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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枭雄
作者：高月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李世民、窦建德、王世充、李密、萧铣、张须陀、李靖、苏定方大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这又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隋末天下，群雄争霸，美人似玉，江山如画，唯强者可居。 魂系千年，权门庶子，黄沙百战，气吞万里如虎，对面李唐的强势兴起，他敢与之争夺天下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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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一章 初入杨府
开皇十二年，隋王朝灭陈已经三年，天下承平，隋帝杨坚励精图治，与民休养生息，大隋天下出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二月初，春风已将一丝暖意带进帝京，柳枝吐芽，莺飞草长，春意盎然。
这天上午，一辆黑色圆棚牛车驶入靠近皇城的务本坊，务本坊内有不少皇亲权贵居住，鲜衣怒马，车辆华丽，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格外热闹。
这辆牛车虽然宽大结实，健牛挽辕，一看便知来自殷实人家，但和务本坊内行驶的华丽马车相比，还是显得十分寒酸。
赶牛车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眉宇间有些忧心忡忡，他身着一件麻衣布袍，头戴软脚幞头，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他姓李，郢州人，这次进京是来了却一桩心事。
圆棚前的布帘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名年轻妇人的脸庞，她低声说：“二郎，元庆好像醒了。”
“嗯！”男子随口答应，“给他吃些饼，让他精神好一点。”
男子有些心烦意乱地叹口气，就不知元庆的生父认不认这个儿子？
牛车内，一个小小男孩已经睡醒，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目光深邃如水，若有所思，他叫元庆，母亲姓李，所以暂时叫李元庆，之所以是暂时，就看等会儿他的生父认不认他，如果相认，他就会改名叫杨元庆。
他此时年龄只有三岁，但他的心却已有二十五岁，他是一个来自一千四百年后的灵魂，也姓杨，是一名公司职员，患病离开人世，却灵魂不散，回到一千四百年前的开皇十一年，附在一个病童身上，经过近一个月的病痛挣扎，他终于重获新生，但他的隋朝母亲却未能脱离病魔之掌，在半年前撒手人寰。
车外的男子是他舅舅，牛车里的年轻妇人是他舅母，两个人都是善良本份人，本想收他为子，不料京城一封来信，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私生子，他那不负责任的父亲不知怎么想起他，要他进京了。
元庆来这个朝代已经半年，他脑海里依然保留着前世许多记忆，但他很沉默，不爱说话，因为他算周岁才刚刚满两岁，表现得太异端会被视为妖怪，说不定小命都难保，他须适应现在年龄，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只是眼神难以掩饰，他不经意就会流露出一千四百年人世沧桑，让他舅母总是不由一阵心悸。
“又来了！”
年轻妇人笑着在他小脑门上轻轻敲一下，“小小奶娃有什么心事？”
她已经习惯元庆目光深沉，不以为意，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块羊肉嫩葱馅的烙饼，递给元庆，“吃吧！”
元庆坐起身，接过肉饼慢慢啃咬，“舅娘，到哪里了？”
这是他一路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他是第一次出门，一路上都好奇地观察隋朝风物，让他感到这是一个相当繁盛的朝代，资源丰富，物价低廉，手中这只香喷喷肉饼，他们只花一钱，若不是他知道历史，压根不会相信这个朝代即将灭亡。
天下大乱，英雄辈出，李元霸、宇文成都、秦琼、程咬金、李世民，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让他不禁心动神摇，今年是开皇十二年，不知几时才会天下大乱？
他却忘记了演义不是历史，程咬金现在也只比他大一岁。
年轻妇人笑容很温柔，她一路上细心地照顾这个失去母亲的小可怜，此时，她压根就想不到这个三岁的小屁孩竟在盼望天下大乱，她又从一只陶罐里倒一碗水，小心翼翼喂他，“马上就要到你家，喜欢吗？”
元庆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喜欢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父亲姓杨，前几年是郢州刺史，和他母亲惹上冤孽，去年升官提拔，便一拍屁股回京城，说是要禀明父亲再接他们母子进京，或许他已经得到同意，所以才有自己今天的进京。
元庆想了很久，他父亲到底是谁？姓杨，祖父是京城高官，难道是皇亲，这可是隋朝，杨是国姓啊！舅父或许知道，但他从不肯告诉自己，一路守口如瓶。
年轻妇人见他没有回答，不由叹口气，这孩子，整天就若有所思，与众不同，好在身体很健壮，才三岁孩子，就长得像五岁一般。
她不知道，这就是她丈夫的担忧，这孩子身体长得太大，根本不像三岁孩童，他父亲不认怎么办？
牛车慢慢减速停住，“我们到了！”外面传来舅父的声音。
元庆连忙爬起来，透过小小车窗向外望去，只见眼前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被高高围墙包围，台阶两边是两尊镇宅狮子石雕，台阶上正对一扇朱漆大门。
大门顶端挂着一块巨大的描金牌匾，尽管是篆体，但他还是认出来三个字，什么国公府，第一个字元庆觉得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不过这里是朝廷权贵无疑。
从府里跑出一名看门的小厮，上前问明情况后又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出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向元庆舅父拱拱手，“孩子带来了吗？”
他已经看到车窗里可爱的小脸，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爷正等你们，请随我来！”
他们当然不能走正门，又绕大半个圈，从侧门进府，舅母抱着他，他们一路穿门过院，不知走了多深，才终于来到一扇黑门前，上来一个长得像猫头鹰似的管家婆，她冷冷打量一下元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就是他吗？”
他是私生子，享受不到小主人应有待遇，连下人都对他冷冷淡淡，还是老管家对他稍好一点，笑道：“这就是小公子，刚从郢州来。”
“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管家婆不悦地指指舅父舅母说：“带他们去外房。”
管家婆上前抱起他，元庆只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刺鼻的狐骚味，差点没让他吐出来，他捂住鼻子扭过头去，却正好看见舅父舅母留恋地望着他，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们的分手时刻。
他拼命挣扎，要下地，但管家婆的手却如鹰爪一般，将他牢牢扣住，他根本挣扎不动。
“我不去，我要回家！”
元庆终于像三岁孩童一样放声大哭起来，舅父舅母的眼睛也红了，但他们只是平头小民，在这种权贵府邸里，他们没有说话的权力，低下头转身离去。
元庆被抱进内宅，他哭声嘎然停止，他忽然发现自己哭得越凶，这个猫头鹰管家婆越开心，为什么要让她开心？
只是她身上臭味刺鼻，元庆哭时还不觉得，现在不哭便闻到了，真不知她的同床人怎么忍受？
元庆只得憋住呼吸，向四周打量内宅的情形，和外宅不同，这里面林木茂盛，种满奇花异草，亭台楼阁随处可见，一栋栋建筑掩映在春意盎然的翠绿之中。
管家婆见他忽然不哭了，也有点奇怪，低声问他：“臭小子，你怎么不哭了？”
元庆没理她，心道：‘你这个老鬼婆才臭！’
这时，迎面走上来两名身着长裙的少女，一红一绿，长得姿容俏丽，身材修长，婀娜若仙，她们笑吟吟问：“三娘，就是他吗？”
“就是他了！”
管家婆谄笑着将他交给其中的红裙少女，又把他的出身证明交给绿裙少女，元庆被红裙少女抱住，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他顿时长长松口气，“憋死我了！”
两名少女都奇怪地问他，“怎么憋死你了？”
元庆想起管家婆的鹰爪，勒得自己小腿生疼，便小手一指管家婆，恨恨说：“她身上太臭，我受不了。”
两名少女一呆，同时捂住嘴咯咯笑起来，笑得身体如花枝乱颤，管家婆脸胀得如猪肝一般，眼中含怒，却不敢发作，只狠狠地瞪元庆一眼，“秋菊姑娘，春桃姑娘，我先出去。”
她转身便走，两个少女也不理她，抱着元庆向内院深处走去，元庆这才知道，她们一个叫秋菊，一个叫春桃，原来是两个丫鬟，两个内府丫鬟就让管家婆害怕，足见这个府中等级森严。
别人是美人在怀，而他却反过来，身在美人怀，虽有美人怀抱，他却无福享受。
他们走到一间屋前，秋菊将他放下地，牵着他走进屋，屋内开间不大，但布置得非常华丽，墙上挂着色彩艳丽的蜀锦，四角放着一人高的青瓷花瓶，左右首各放置一架紫檀木的白玉屏风，上面绘有花鸟，名贵异常。
两架屏风正中间放一张坐榻，八尺为床，三尺五为榻，独坐一尺五为枰，这是一张典型的两人坐榻。
坐榻上端坐着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衣着华贵，女人头梳云鬓，面若满月，脸上涂满脂粉，肩披红锦，上身穿白色交领宽袖襦衫，下着红色长裙束胸及地，一段雪白酥胸半露，但她脸上却冷冷淡淡，用一种不屑地目光看着他，目光中连敌视都没有，元庆是私生子，不值得她敌视，她便是元庆正房母亲，姓郑。
而她旁边男子头戴金冠，身着宽大丝织禅衣，他身材雄伟，皮肤白皙，脸型瘦长，颌下长须修剪得非常漂亮，一双细长眼睛炯炯有神，给人一种强壮而不失精明能干的感觉。
他正目光复杂地打量元庆，元庆立刻猜到，这应该就是自己的亲父，元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兴趣，他是历史上的哪一位？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章 一言九鼎
郑夫人冷冷打量元庆一眼，忽然眉头一皱，问丈夫：“大郎为何骗我？”
男子吓一跳，干笑两声，“我怎敢骗夫人？”
郑夫人杏眼圆睁，怒视丈夫，“你说你三年前思家难归，才做了出轨之事，十月怀胎，那这孩子最多三岁，可他像三岁么？分明已经五岁，你不是骗我是什么？”
“夫人，这个……他出生时就很胖大，和我幼时一样，不能看外相，这里有他户籍，你看！”
男子似乎有些怕老婆，手忙脚乱将户籍递上，郑夫人哼了一声，一把将户籍夺过去，她却不看，又冷冷问元庆，“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见我不跪？”
元庆从一进门就不喜欢这家，虽然是豪门高宅，却远远比不上舅父舅母对他呵护关爱，这个女人哪里把他当做三岁的孩子，三岁只是虚岁，实际上他才两岁，应该是把他抱在怀中呵护疼爱，她居然责问他为何不跪？
元庆心中愤懑，他忽然张嘴大哭起来，既然他才三岁，那索性像个三岁的样子。
他哭声响亮，扰得郑夫人心烦意乱，若不是老爷子坚持要把这个孽子接来，她绝不会让他进自己家门一步，她忍无可忍，发怒叱道：“给我闭嘴！”
元庆不哭了，呆呆地望着父亲，仿佛在说，‘你才是一家之主吧！’
毕竟是自己儿子，男子也于心不忍，又想起盼娘对自己一腔痴情，却不幸生病撒手人寰，只留下这个孩子，他心中伤感，眼中也多了几分柔情。
“玉娘，孩子才三岁，你会吓着他。”
“哼！你自己的孽债，自己还去，与我何干？”
郑夫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她目光像鹰一样盯着元庆，仿佛他是一块鲜嫩的羊肉，她恶狠狠说：“我再问一遍，你跪还是不跪？”
元庆被激怒了，大不了他再跟自己舅父舅母回去，他捏紧小拳头，毫不畏惧地迎视她，“我就不跪你！”
男子也被他的态度惹恼火了，刚才的一丝父子柔情已无影无踪，他重重一拍桌子，“孽障，你敢无礼！”
这时，元庆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们这是在看儿子，还是审犯人？”
两边丫鬟纷纷向两边退下，夫妻二人吓得站起身，“父亲，你怎么来了。”
元庆回头，只见身后负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年约五十岁，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目光像鹰一般锐利，身着紫色长袍，腰束玉带，虽然只是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威严的气势将整个房间笼罩。
他打量一下元庆，目光稍微和缓，但目光转到儿子身上，眼中寒霜又凝，他又不悦地哼一声，对男子道：“玄感，为父是怎么交代你？”
‘玄感？’元庆心念一转，他忽然知道自己父亲是谁了？杨玄感，隋朝有名人物，那么他的父亲，自己的祖父，也就是身后这个老者，竟然是隋朝大名鼎鼎的权臣——杨素。
元庆小时候曾如痴如醉地听过长篇评书《隋唐演义》，书中杨素也是大奸臣之一，小说中杨素正月十五过寿，引来群雄进京闹花灯，还有他的侍妾红拂女那晚跟李靖出走，他记忆犹新，原来他的祖父竟然就是杨素。
这名中年男子正是越国公杨素，不过他权倾一时是杨广登基后，现在他因平定陈朝大功而出任内史令，唐朝时内史令改称中书令，也是朝廷重臣之一，和尚书左仆射高颎、右仆射苏威一起共同执掌朝政，正是圣眷盛隆之时。
把元庆接回杨府是他的决定，尽管他们杨家现在圣眷正隆，儿子玄感也被封为上大将军，即将转为宋州刺史，但他很小心，他不想因为儿子有私生子一事被御史弹劾，他再三嘱咐儿子，没有什么私生子，元庆是侍妾所生，不料儿子却忘记叮嘱媳妇，现在全府上下知道私生子上门，让他怎么不恼火。
杨玄感凭借父亲军功被封为柱国，与父亲同列朝官第二品，后来又退一位为上大将军，也是朝中大臣，但他没有独立建府，杨素喜欢大家族住在一起，他的越国公府阔比宫室，足以容纳他和儿子族人们共住。
杨素走进房间，克制住怒火，毫不客气在主榻上坐下，杨玄感和郑夫人只得站在他身后，他向元庆招招手，柔声说：“到祖父这里来！”
杨素对元庆印象颇好，刚才这小家伙捏着小拳头，凶得像头小老虎，颇为强悍，他是沙场大将，就喜欢这种强悍的孩子。
元庆知道，他以后在杨府是否有出头之日，关键就在此时的表现，虽然他大多时候是以沉默来掩盖他的成熟，但如果能把握好分寸地表现一下，他就不是妖孽，而是神童。
他立刻上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三个头，奶声奶气说：“孙儿元庆，给祖父磕头。”
杨素见他举止从容，声音响亮，而且口齿异常清晰，根本不像三岁的孩子，他心中也有点没底，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意思是问他，确认过吗？
杨玄感点点头，元庆一进门，他便注意到元庆左耳根下有颗红痣，这是他辨认儿子的办法，连元庆的母亲都不知，更重要是他离开元庆只有一年，元庆长什么样子他记得很清楚。
杨素见已确认，他立刻喜欢上元庆，连忙把他拉起来，搂在怀中笑眯眯问他，“你为什么叫元庆？”
元庆靠着杨素臂弯，感受到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他浑身凌厉威严的气势笼罩着自己，使他感到十分压抑，但杨素威严中又透出一丝慈祥的笑意，这是祖父对孙子才有的慈祥笑容，使他心中稍安。
“娘说我是在元日出生，所以叫元庆。”这是路上舅父告诉他。
杨素平生杀人如麻，血沃千里，心中冷酷如石，但此时他感受到了孩子稚嫩的身子，这是他的孙子，流着他的血脉，使他心中也泛起一丝温情，笑着点点头，又问：“你知道祖父是谁吗？”
“我知道，祖父是越国公。”元庆刚刚反应过来，牌匾上的第一个篆字应该是‘越’。
杨素微微一怔，心中有些惊讶，“是谁告诉你的？”
元庆就等他这句话，他立刻扮出一个可爱的笑脸，“大门上的牌匾不是写着吗？越国公府。”
这一下，不仅杨素愣住了，连杨玄感和郑夫人也面面相觑，眼中不可思议，三岁的孩子居然能认识篆字！
“元庆，是谁教你识字？”杨素缓缓问他。
“是我娘教的，她教我认了好多字，还会背诗。”
他立刻奶声奶气背诵：“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聪明伶俐的孩子从来都是人见人爱，杨素本来只想安抚一下元庆幼小心灵，不料却被他吸引住了，他对元庆兴趣浓厚，他轻捋长须，微笑着试探他，“你娘告诉过你，祖父是越国公吗？”
元庆摇摇头，不露痕迹地一记马屁送上去，“娘从没有说过，但孙儿一路上都听人说起，说越国公是天下第一大英雄，孙儿却不知就是祖父。”
这个马屁虽然浅显直白，但它的威力却很大，关键是看谁说，如果是个三十岁的成年人这样说，听了会让人恶心，但出自三岁小儿之口，效果就完全不同，它的真实性让人信服，杨素听得心花怒放，捋须呵呵直笑，“好孩子，真是神童也！”
旁边的郑夫人心中暗叫不妙，这孩子是个人精，再说下去，老爷子就要被他迷昏了，她干咳一声，陪笑道：“父亲，不知怎么安置他？”
杨素不太喜欢这个长儿媳妇，因为她姑母就是杨素的前妻，一个出名的悍妇，开皇四年某夜，杨素和老婆夜里在床上吵架，杨素怒骂她，‘我若为皇帝，就绝不让你做皇后。’
他老婆不甘示弱，第二天便把这话向皇帝杨坚告了，结果杨素被免职，若不是攻打陈朝，他的仕途就从此完蛋，不久郑氏病逝后，杨素又娶贺若弼之妹，但他对前妻依旧耿耿于怀，对长子媳妇也连带着不喜欢。
杨素回头狠狠瞪儿媳一眼，“这孩子的母亲已去世，自然是交由你养，这还用问吗？好好教授他，我会来查看。”
元庆却大喊不妙，他就是怕被郑夫人虐待，才拼命拍老爷子马屁，没想到拍马屁的结果却是让郑夫人养他，他嘴唇动了动，一时无计可施，让正房养他，正是祖父看重他的结果。
他只好安慰自己，祖父会来查看，或许她不敢虐待自己。
杨素还有事，他取出一块玉佩挂在他脖子上，笑道：“第一次见面，这是祖父给你的见面礼。”
他又吩咐儿子几句，便转身走了，杨素一走，郑夫人的脸立刻阴沉下来，冷冷对丈夫说：“我不会养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也转身从侧门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元庆和杨玄感父子二人，杨玄感感到很为难，元庆会讨父亲喜欢固然让他感到欣慰，但他又不敢得罪妻子，隋朝男人怕老婆的传统由来已久，皇帝杨坚就是代表人物。
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杨玄感也没想到好办法，就在这时，一名两三岁的小丫头骑着一根竹马欢快地从院子门口奔过，嘴里喊着‘驾！驾！’
杨玄感眼睛一亮，他有办法了。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三章 小妹何名
元庆最终被杨家接纳下来，不过他的接纳和不接纳没有什么区别，他没有享受到半点杨家主人的福利，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人伺候，也没有下人恭恭敬敬叫他公子。
元庆后来才知道，杨素虽然一时喜欢他，却没有真把他放在心上，他有几十个孙辈，偶然想起才问一问，他的心思都在朝廷权力斗争和繁琐的政务之上。
元庆才三岁，当然不能自食其力，杨玄感找了一名乳母专门照顾他，但为向父亲交代，这个乳母又有点与众不同，乳母姓沈，长得姿容秀丽，温柔贤惠，是江南吴兴大户人家的女儿。
沈氏名叫沈晚秋，大家都称她为秋娘，她丈夫是陈朝大将张忠肃，前年在泉州被隋将史万岁所杀，她作为战俘被皇帝杨坚一并赏给了杨素，只是杨素府上的美女太多，她又带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女儿，杨素便没有纳她为侍妾，而且赏给儿子杨玄感，杨玄感惧内，不敢收她，便打发她去内厨房做事。
杨玄感知道她心灵手巧，能写诗作赋，做厨娘可惜了，他有点怜香惜玉，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重新安置她，正好元庆来了，杨玄感便决定让她来收养元庆，这样也可以向父亲交代。
下午，沈秋娘便将元庆领到自己的新住处，她原来只有一间屋，和女儿住在一起，现在要抚养元庆，杨玄感便命人给他们收拾一间小院子，院子很小，两间半小屋，半间厨房，两间宿房。
小院位于杨府西外院，这里住的都是杨家远亲，有数十户人家，每家一座小院，平时大门也不锁，出入自由，由于人多户杂，环境不是很好。
沈秋娘在厨房做一些杂事，她一个月有两吊钱，现在抚养元庆，内宅又每月拨三吊钱给她，这样她一个月有五吊钱。
但所有人都为她不平，杨家子孙，最偏房、最低等的庶子，一个月也有十吊钱，更何况是杨素的孙子，杨玄感的儿子，这明显是在欺负人，但沈秋娘并不嫌少，一月五吊钱，足够她养两个孩子。
这些都是郑夫人的安排，若不是多少顾及一点丈夫的面子，她还嫌一个月给元庆三吊钱太多，他才三岁，一吊钱就足够他吃饭。
……
“公子，你以后就住这间屋。”
沈秋娘把最大的一间屋子让给元庆，她牵着元庆小手，心中对他充满了疼爱，这个没有母亲的小可怜，就因为是私生子，连管家的孩子都不如。
元庆心中却很欢喜，他就害怕郑夫人抚养他，郑夫人嫌弃他最好，他才不想见到那个恶女人，但他却非常喜欢沈秋娘，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上了，长得这么秀丽端庄，性格温柔亲切，充满了一种母性的善良，他牵着沈秋娘修长光滑的手，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公子这个称呼让元庆听得异常刺耳，他摇摇头，很认真、很坚决地说：“我以后叫你婶娘，你叫我元庆，不准再叫公子。”
沈秋娘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心中很喜欢，‘这孩子！’
她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心中并不认同自己奴婢的身份，她点点头，“你叫我婶娘，我就叫你元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婶娘，我来拿东西！”
元庆抢过他的行李小包，却一溜烟地跑进隔壁小房间，他露出一个小脑袋，笑嘻嘻说：“我喜欢小房间，住大房间我害怕。”
沈秋娘知道他其实是把大房间让给自己，真是一个小小男子汉，她心中感动，又想起自己战死疆场的丈夫，她眼睛一红，一颗泪水险些没有滚落出来。
“好孩子，婶娘先收拾一下，咱们就做晚饭。”
她进厨房收拾去了，就在这时，一个长得乖乖巧巧的小姑娘骑着竹马跑院子，她撅起小嘴直嚷：“娘，我差点迷路了。”
“妞妞，别乱跑，就在院子里玩！”
“嗯！”
小姑娘重重点了点头，就在院子里绕圈骑竹马，“驾！驾！”
元庆听到声音，从小房间里慢慢走出来，他已经听婶娘说过，她有一个女儿，和自己一样大，只见小丫头在院子里调皮蹦跳，骑着一根马头竹子，她长得肌肤雪白，继承了母亲的肤色，眉眼小嘴精致异常，就像一个洋娃娃。
小姑娘骑了一圈竹马，忽然看见一个小男孩在歪着头看自己，她虽然只有三岁，胆子却很大，她也歪着头笑嘻嘻地望他。
元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妞妞，你呢？”
“我叫元庆！”
元庆觉得自己应该像个大哥的样子，他咳嗽一声，粗声粗气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我元庆哥哥！”
“为什么叫你哥哥，就因为你长得比我高吗？”她眨着大眼睛，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妞妞，元庆哥哥是比你大两个月，你应该叫他哥哥。”
沈秋娘端着一箩米出来，没有柴禾，她无法做饭，今天只能去厨房搭伙，她吩咐两个孩子，“你们就在院子里玩，不要出去。”
“娘，我会照顾好他！”
小姑娘装作很懂事的样子，保证她会照顾好元庆，她歪着头又想想，笑嘻嘻说：“咱们比一比，你会写字，我就叫你哥哥。”
元庆心中暗忖，“不会这小小丫头也会写字吧！”
他走出房间，找了一根细树枝，又用小手聚拢一点浮土，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元庆’。
他笑道：“这就是我名字，你认识吗？”
“我认识，娘教过我，元日的元，庆祝的庆。”
元庆立刻对她刮目相看，他把树枝递给她，“那你会写字吗？”
小姑娘的小嫩手接过小树枝，又用小手把浮尘抹平，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出尘’，字写得比元庆漂亮多了。
“这是我的名字，是我爹爹起的，我姓张，叫张出尘。”
元庆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可一时又想不起，就在这时，门口忽然跑来一群小孩，都是四五岁的模样，拍着手对他又跳又笑，“私生子！私生子！”
妞妞不懂私生子是什么意思，元庆却一阵恼怒，居然欺负上门了，在内院的孩子，估计都是他族兄族弟，这一定是他们的父母所教，下人的孩子不敢这样称呼。
元庆见中间有个最高最胖的孩子，就数他跳得最欢，看得出他是领头。
元庆慢慢走到远门口，五六个孩子围着他又蹦又跳，“私生子！私生子！”
永远重复这三个字，元庆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株钱，对那个胖孩子变了一个小戏法，钱突然从他手中消失，他一路上就在练习这个小戏法，已经很熟练。
几个小孩子都愣住了，睁大眼睛，元庆又摸出钱变一次，笑嘻嘻问胖孩子，“看清楚了吗？”
“没有！”胖孩子摇摇头。
“那你凑近一点看。”
元庆将钱放在手心捏住，胖孩子睁大眼睛凑了上来，他要仔细看看，钱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待小胖脸离他手只有半尺，元庆猛地一拳向他鼻子打去，他人虽小，力气却大，‘砰’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对方鼻子上，只听‘哎呀！’大叫，胖男孩竟被他一拳打翻在地，鼻血都流出来了。
胖男孩吓得大哭起来，爬起身便跑，他一跑，其他小孩子都跟着逃了，元庆冷笑一声，拍拍手掌灰尘，这帮小屁孩，敢来跟自己斗！
妞妞跑上来，眼睛睁得大大，一脸崇拜地望着他，“元庆哥哥，你好厉害啊！”
美人崇敬英雄，和年龄无关，源自天性，一声哥哥就自然叫出来了。
元庆在小美人面前露脸，心中得意，他活动一下手腕笑道：“揍这帮小屁孩，胜之不武，有什么厉害，将来你也练武，当个女侠，一样厉害。”
元庆忽然愣住，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是谁了……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四章 以小欺老
张出尘，不就是风尘三侠中的红拂女吗？
元庆有些迷糊了，如果这个妞妞就是红拂女，那李靖在哪里？今年多大？风尘三侠本是唐朝演义，难道真有其人？
可不等他想下去，远处传来一声怒吼，“小贼在哪里？”
他一回头，见胖男孩领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跑来，男子长得又高又胖，和胖男孩相貌七分相似，估计是他父亲，打了小的，老的就出来了，元庆冷笑一声，他并不害怕，大不了他去找杨素，以大欺小，天理难容。
这男子是杨玄感之弟杨积善，胖男孩便是他小儿子杨巍，被元庆一拳打破鼻子，哭去求救，正好路上遇到父亲，杨积善听说是今天刚来的私生子打了自己儿子，他顿时怒不可遏，跑来为儿子出气。
离小院还有十步，便见一小孩童拦在路上，冷冷地盯着他，那种冷酷的目光使他心中一颤，他从未在哪个小孩眼中见过这种目光，他停住脚步，心中有些狐疑，怒火也消去几分。
“爹爹，就是他打我！”
胖男孩杨巍的鼻血已经止住，他仍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告状。
元庆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施一礼，“我是杨元庆，大人欲不问曲直责我？”
他已不再掩饰自己的成熟，用一种清朗的声音诘问杨积善，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哪里像一个三岁小孩，分明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而且用词也很准确，大人是对父辈的尊称，是路上舅父教他，他估计从内宅出来的年轻男子，十有八九是他叔父。
杨积善愣住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这个小孩真的才三岁吗？
“爹爹，他打我！”杨巍拼命摇动父亲的手，他就希望父亲一巴掌把元庆打飞出去。
杨积善也听说父亲颇喜欢这个孩子，他怒火稍去，便慎重起来，不肯轻易遂儿子之愿。
他克制住心中怒火，冷冷问元庆，“那好，你为什么要打人？说不出个理由，我拿你去见你父亲！”
元庆已经想到杨素为什么会把他接进京，因为他是私生子，留在外面，有辱杨氏门风，这时魏晋遗风尚存，最看重名声，他可以肯定杨素绝不愿意别人知道杨玄感外面有私生子。
这就是他今天制胜的法宝。
他又行一礼，依然从容道：“大人可以先问问令郎，他是怎么骂我？”
杨积善低下头问儿子，“是你先骂他吗？”
杨巍心中有点害怕，怯生生说：“我没骂他。”
杨积善立即重重哼了一声，“我儿子说了，没有骂你！”
元庆知道他会袒护自己儿子，就算是一般孩童打架，父母都会偏袒自己孩子，更何况对方是个私生子，若不是祖父有点喜欢他，恐怕拳头巴掌早就打下来了，还会和他讲道理？
元庆却毫不示弱道：“事情发生在我住的小院门口，他们都是身娇肉贵的少爷公子，他们会跑来和我叙兄弟之情吗？令郎带领一大群孩子，跑来大喊大叫：私生子！唯恐天下人不知道杨相国有私生之孙，请问大人，这是谁对谁错？”
杨积善明白了，一定是儿子跑去辱骂对方是私生子，所以打起来，但最后吃亏的是儿子。
按照族规，嫡庶长幼，尊卑分明，他虽然也只是庶子，但元庆是私生子，他的地位还要高些，他可以处罚杨元庆，可问题是对方偏偏扔出一个大帽子，让他有理难辩。
杨积善忽然有点恼怒起来，对方只是一个三岁的孩童，竟说得自己哑口无言，若传出去，他的脸往哪里搁？
他索性也不承认，“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儿子骂你？分明是你心怀嫉妒，欺负我儿，我也不打你，省得别人说我以大欺小，我去找你爹爹，让他教教你族规！”
他转身拉着儿子便走，心中却有些得意，小毛头，乳臭未干，还想跟我斗？
眼角余光向后一扫，却见杨元庆从另一方向朝内宅走去，他愣了一下，连忙喝道：“你想干什么？”
元庆把他脖子上杨素给的玉佩扯出来，大声说：“我去找祖父，请他来问问令郎，到底是谁想让天下人知道，杨家有私生子？”
说完，他一溜烟向一座小桥跑去，却把杨积善吓出一身冷汗，儿子带了一群小孩，父亲只要一对质，便知道真相，他虽不会责骂巍儿，但饶不过自己。
他很清楚父亲就是怕外人知道杨家有私生子，所以才把这孩子接回来，不料大嫂把事情传开，自己妻子嘴不严，当着孩子的面议论，惹出事端了，真到祖父面前，只有自己倒霉。
杨积善心中暗骂元庆是小狐狸，却不得不追上去，大声喊他：“你等一下！”
元庆停住脚，回头冷冷问他：“大人有事吗？”
“你……算了，小哥哥骂你不对，我回去教训他，你就别去给祖父添麻烦。”
杨巍只有五岁，不懂事，还以为父亲追上去是教训元庆，便跟着跑上来，高兴得又蹦又跳，“爹爹打他！打他！”
杨积善本来是过来教训元庆，替儿子出气，却没想到最后变成自己道歉，他又气又恼，见儿子在旁边添乱，便气得给他一巴掌，“给我闭嘴！”
杨巍呆住了，嘴咧了咧，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杨积善恨得一把拉住他便走，这会儿，元庆忽然变回三岁小孩，他惊讶问：“叔叔，你干嘛打哥哥？”
杨积善顿时郁闷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还真不能说出去，他竟被一个三岁小孩所欺，连巍儿他娘也不能说，否则，他的脸往哪里搁？
他慢慢转过身，盯了元庆半晌，他迟疑着问：“你……真的只有三岁？”
元庆挠挠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天真无邪，“叔叔，你在说什么？”
杨积善望着他半天，最后苦笑着摇摇头，拉着儿子走了……
元庆望着杨积善走远，他心里明白，此人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此事，不仅是他要面子，更重要是，他毕竟是嫡长子杨玄感的儿子，欺儿如欺父，那男子不会为这点微末小事得罪杨玄感。
元庆又低头看了看祖父给自己的玉佩，有这个私生子的身份在，他不怕任何欺负，他不由想起前世的一件事，他有个邻居是劳改释放犯，从前夹着尾巴做人，拼命掩盖过去经历，唯恐别人知道他坐过牢，但后来世道变了，谁敢惹他，他就把劳改释放证往别人面前一扔，然后他就是爷。
好像今天自己也是一样，这个私生子的身份，竟然也成了他抵御欺辱的利器，元庆苦笑一声，其实他今天之所以能以小欺大，就是在于成功借势，借他祖父这个强大的势，没有这个势，他这个刚进杨府的私生子什么都不是，连管家的儿子都可以揍他一顿，人啊！无论古今，最重要的，还是需要有后台和实力。
“元庆哥哥！”
身后传来妞妞的喊声，元庆回头，只见她气喘吁吁跑来，小手上竟然拖着一把厨房里的杀猪刀，人小刀重，她拖在地上跑，元庆愣住了，这小丫头凶悍啊！
妞妞跑到元庆面前，她呼呼喘气，把杀猪刀扔给他，“元庆哥哥，坏人欺负你，我们用这把刀杀他！”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五章 刀法秘笈（上）
沈秋娘从小厨房端饭菜回来时，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捉蚂蚁，头靠着头，一起趴在地上，全神贯注，沈秋娘不由欣慰地笑了，以后两个小家伙在一起，也能有个玩伴。
“小家伙们，肚子饿了吗？”她端着饭菜走进院子，笑吟吟问。
“饿了！”
元庆和妞妞同时跳起来，争先向小厨房奔去，可跑到一半时，元庆却停住脚步，让妞妞先冲进去，妞妞占据了好位子，高兴得直拍巴掌，“元庆哥哥，我赢了！”
“傻妞妞，这是元庆哥哥让你呢！”
沈秋娘笑着走进厨房，她见元庆磨磨蹭蹭，便有些奇怪地问他：“肚子不是饿了吗？”
元庆挠挠后脑勺，为刚才自己的失态而懊恼，“他奶奶的，自己好歹也是二十几岁人了，怎么还和一个三岁的小丫头抢吃饭，难道自己骨子里还真有一点童心未泯吗？”
“元庆，快洗手吃饭。”
沈秋娘在给他们分碗筷，笑着催促他，“小肚子可饿瘪了吧！”
望着婶娘温柔亲切的笑容，元庆心中懊恼顿时一扫而空，自己本来就才三岁嘛！有点童心未泯不很正常吗？有什么好沮丧的。
他高兴地答应一声，洗了手，高高兴兴地挤在妞妞旁边，拿起筷子便大口刨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婶娘，我肚子真饿了。”
“饿了就多吃一点。”
沈秋娘见他吃相虎头虎脑，不由疼爱地将最大一块肉夹给他，又问他们，“我下午不在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调皮？”
“没有啊！我们很乖。”
元庆和妞妞相视一笑，那是他们的秘密……
吃过晚饭，沈秋娘收拾好碗筷，便要开始教他们读书了，小屋里油灯已点亮，两个孩子乖乖地坐在木榻上，木榻上有小方桌，一边坐一个。
丫鬟秋菊给他们送来不少纸笔，课本沈秋娘自己有，她从床榻下面拖出一只竹箱子，这是她唯一保住的财产，是一箱书，三四十本，因为在抄家士兵眼中不值钱而得以保留。
此时雕版印刷术还没有出现，虽有石板拓印，但主要用于佛经，而书籍则是靠手工抄写，所以专门有抄书匠这个行当，一般人家能有一本书已是不易，也是因为沈秋娘出生名门才能拥有这么多书。
元庆对沈秋娘的书箱非常感兴趣，他小脑袋凑上前，涎脸笑道：“婶娘，给我看看，都有什么好书？”
沈秋娘在他小脑瓜上轻轻敲了一记，“乖乖坐着去，以后再给你看。”
元庆只得抱着头坐在妞妞旁边，妞妞白嫩的小指头刮刮脸，对他被打幸灾乐祸，元庆吐舌头给她扮个鬼脸，扮了鬼脸又后悔，自己怎么越活越小了？
“我们开始吧！”
沈秋娘拿了几本书坐在他们面前，纸和笔都准备好了，她已经教过女儿几百个字，却不知元庆识字如何？便笑着问他，“元庆，你识多少字？”
其实这个时代的字尽管不是简体，但元庆绝大部分都认识，他不敢惊吓婶娘，只好挠挠头笑道：“千把个字吧！”
“比妞妞好一点，那好，我们不识字，直接开始读书。”
沈秋娘取过一本诗经，随手翻到她有叠角的一页，她嫣然一笑，“你们跟我一起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小屋子里的读书声从此每天响起，不久，杨玄感赴任宋州刺史，郑夫人不放心丈夫，也跟了去，元庆过得更加逍遥，读书虽苦，但沈秋娘照顾他无微不至，视他为己出，使他品尝到了有母亲关爱的童年。
半年后，元庆又长高一截，随着时间推移，他对杨府的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了如指掌，除了后院的寝宅，守门的几个健妇严格遵循郑夫人的命令，不准元庆进去一步。
不久元庆又发现一块杨府的新大陆。
这天下午他和妞妞在东院玩捉迷藏时，发现一处被高墙围起的院子，里面不时传来喝喊声。
“妞妞，这里面是做什么的？”元庆一脸好奇。
妞妞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元庆隐隐猜到这里面或许就是杨府的练武场，隋朝武风鼎盛，杨素以武起家，府中怎么可能没有练武场，元庆半年来都没有发现，他猜想很可能就是这里。
“我们去看看！”
他调头跑去找门，妞妞已经变成他的小跟屁虫，一切由他拿主意，“元庆哥哥，等等我！”她跟在元庆身后奔跑。
可他们找了一圈，却找不到大门，元庆这才反应过来，练武场的大门并不是开在杨府内，而是在外面，要想进练武场，必须先出府门。
“要不，我们爬树上去。”
元庆虽然周岁才两岁半，但他体格大，思想成熟，学武的渴望已经非常强烈，他对这个时代的武一无所知，但他知道，乱世将要来临，要想在乱世生存下去，必须走练武之路。
他找到一棵枝桠稍低的大树，向手中吐口唾沫，开始向上攀爬，他们住的院子里就有一株杏树，他爬树早已熟练无比。
妞妞却向后退了几步，她从树上摔下过，最害怕爬树，她转身便跑，“我先回去了！”
“妞妞！”
元庆叫之不及，眼睁睁看她跑远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红拂女武功很高，可妞妞好像对练武一点兴趣都没有，以后怎么做侠女？
不等他思绪走远，他便被院内的一声喝斥吸引住了。
“你们这是练武吗？你们这是耍刀！”
他慢慢地向上攀爬，很快便越过墙头，顿时忍不住一声惊呼，“真大啊！”
杨府的练武场竟相当于后世两个足球场大小，空旷无比，长满了牧草，就像草原一样，几十匹马在东北一角悠闲吃草，草地中央立着十几个草人靶，用以练习骑射。
而就在他下面的围墙内，是一处休息场所，地上丢了十几根大木头，几十名约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坐在木头上休息。
杨府的练武场主要供杨家子弟练武所用，同时也是杨府护宅家丁的练武之地，元庆今天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练习骑射的杨氏子弟。
杨氏子弟休息的同时也可以切磋武艺，一名杨府聘请的武师正在指导其中一名杨家子弟练习刀法。
元庆趴在一根树干上全神贯注看此人练刀，从后世的角度来看，这名杨家子弟的刀法很不错，非常熟练，寒光闪闪，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停滞，武术比赛也不过如此。
但那名武师却眉头皱成一团，看得出非常不满意，他不停喝骂：“气势在哪里去了？力量呢？怎么像女人绣花一样！”
“赵师傅，我觉得八郎的刀法非常不错了。”
一名多嘴的杨家子弟说出了元庆的心声，他也觉得很不错呀！哪里不好？
“狗屁不错！”
姓赵的武师一声怒骂，“他这个样子能和突厥人骑兵打仗？你们上过战场吗？万马千军拼杀，几十斤重大刀，你可以舞动它几个时辰不累吗？身高七尺的突厥骑兵和高头骏马，你能连人带马一刀劈成两半吗？你们手中小刀片，他娘的连十斤都不到，不是女人绣花针是什么？”
赵武师声如洪钟，吼得元庆心一阵阵发颤，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大锤一样砸在元庆心上。
他从前听隋唐演义，说李元霸拿八百斤重大锤，裴元庆的锤重三百斤，宇文成都的凤翅鎏金镗是两百四十斤，小时候他听得如醉如痴，觉得都是真的，长大后才知道，那不过是小说家的夸张。
可他后来偶然看到一张老照片，是一名兵差拿着据说是吴三桂的七星剑，那把长剑比人还高，起码重四五十斤，他才意识到，原来历史上的武功和后世武术完全不是一回事，虽然不是武侠小说中的内功，但也绝不是花拳绣腿。
冷兵器时代，以力量勇猛取胜，人的潜能也被发挥到极致，真正的武功绝不是会一套刀法或者拳法那么简单。
这时，有人不服气地嘟囔：“怎么可能战场上每个人都那么厉害，你自己不也办不到吗？”
赵武师脸一红，上前就是一脚，“他娘的，老子只是两百人长，当然不行，但那些大将呢？你以为他们力杀百人，力杀千人是白叫的吗？”
赵武师这句话如电光石火般在元庆脑海里闪过，他忽然明白一个道理，刀法娴熟不过只是小兵素质，而大将练的才是真正武功，否则，他们和小兵何以区别？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六章 刀法秘笈（下）
训练又开始了，几十名杨氏子弟开始翻身上马，在练习场上奔跑，健马如飞，箭去强劲，元庆看得热血沸腾，他恨不得自己也飞身上马，和他们一起奔驰骑射。
他简直完全入迷，忘记了时间，就仿佛他也在和众人一起训练。
‘啪！’一下，他感觉到小屁股似乎被什么打中了，一回头，看见一块小石头落下树，再向下看，他吓一跳，只见婶娘叉着腰，一脸寒霜盯着他，再看看天色，竟已是黄昏时分。
他不好意思挠挠头，慢慢爬下树，低头向婶娘认错，“我看得太痴迷，把时间忘了。”
“你不仅把时间忘了，我叫你嗓子都快哑掉，你就是听不见，你再听不见，我就要找竹竿敲你了。”
“婶娘，我错了！”
“哼！光知错不行，还要罚，你今天的功课一个字没写，就罚你饿一顿，快跟我回去。”
元庆的小肚子饿得咕噜直响，没办法，只得乖乖跟着婶娘回去。
回到屋子，他也不敢要饭吃，坐下来老老实实补功课，沈秋娘见他确实知错，便端了饭菜放在他面前，没好气说：“这次饶你，再有下次，饿一天。”
元庆饿得快晕过去，他端起饭碗便大口刨饭，一边猛吃，嘴里还不忘拍马屁，“我就知道婶娘最疼我，会给我饭吃。”
沈秋娘见他饿得狠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这小家伙才三岁，要五岁才能开始学武？”
元庆停住饭碗，惊讶地问：“婶娘也会武吗？”
沈秋娘脸上有点不自然，“我不会武，但妞妞父亲可是猛将，我是听他说的。”
“那还有什么？婶娘说给我听，我喜欢！”
沈秋娘见听见学武就忘记吃饭，便在他小脑瓜上敲一下，“先吃饭！吃完饭，补完功课再说。”
元庆做功课从来都是磨磨蹭蹭，可今天，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做完了功课，立刻跑到厨房缠上沈秋娘。
“婶娘，功课做完了，你快告诉我！”
沈秋娘正在洗碗，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在围裙上擦擦手，笑道：“其实我也不懂什么武功，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本书，是妞妞爹爹留下的。”
元庆欢喜得跳起来，妞妞的父亲是猛将，那他留下的一定就是武功秘笈了，“婶娘，你快给我。”
沈秋娘带他回房，从榻下拖出书箱，元庆心中奇怪，箱子里的书他早看遍了，没见什么武功秘笈啊！难道是用什么隐形药水写在夹缝里？
他胡思乱想，却见婶娘从书箱的夹板内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元庆的眼睛顿时瞪大，原来是藏在这里面，那真的是武功秘笈了。
“这本书是妞妞爹爹留下的唯一纪念，所以我藏在夹板里，就怕被你弄坏。”
元庆脸一红，他前世看书就不知爱惜，看书是吃书，他的书没有一本完整，婶娘的书也是一样，被他翻得要么脱页，要么断线散架，也没有一本完整，难怪婶娘要藏起来。
“先给你说好了，这本书是纪念书，不准弄坏，每天只准看一个时辰，然后还我。”
“婶娘，我保证不弄坏！”
元庆已经看到书中有人形，他急不可耐，一把从沈秋娘手上夺过书，一溜烟地跑回自己屋子，沈秋娘无可奈何，只得摇摇头，“这孩子，如果读书有这劲头就好了。”
……
虽然妞妞已经早早睡着，但元庆还是怕她醒来捣乱，特地把门反锁，这才无比虔诚地坐下研究这本武功秘笈。
书很薄，只有十几页，封面上写着‘张氏刀法’四个字，元庆有些失望，他原以为是练内功的武学秘笈，就像九阴真经一样，原来是刀法，翻了几页，他更失望了，刀法很简单，就这么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前一刀、后一刀，斜一刀、直一刀……一共三十二刀，非常简单，他看两遍就记住了。
学会这刀法就能当猛将？元庆挠挠头，他有点怀疑妞妞的父亲是不是笑傲江湖中平一刀，刚才练武场上那个家丁的刀法比这个要复杂多了，难道因为简洁才实用吗？
元庆又想起婶娘敲自己脑袋，就这么简简单单敲过来，自己就是躲不过，‘快！’元庆忽然反应过来，刀势快，所以才简单，妞妞父亲的外号一定叫张快刀。
想通这一点，元庆心中又兴奋起来，他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句话：‘此刀法五岁可练，每日击树三千，辅以筑基，十八岁以三十斤刀击树千回，三炷香完则刀法练成。’
元庆不由一咋舌，挥三十斤重的刀砍树一千下，还要限时三炷香砍完，这是什么概念？不可思议的臂力，他前世空手挥一千次都嫌手酸，更不用说拿三十斤重的刀。
这怎么可能办到？这时，元庆留意到了中间四个字‘辅以筑基’，意思就是说，从五岁开始筑基，恐怕这四个字才是关键。
那什么叫筑基？吃药还是打坐练内功？他将书前前后后翻遍，连夹缝里也找了，一个字也没有，恐怕这是祖传秘技，不会写在纸上。
他心中很是失望，没有筑基的方法，将来他怎么可能挥三十斤刀砍树千下，只能像那些家丁一样，把刀法练得很熟练。
元庆枕着手躺下，他已经有些明白，古时学武功必须要从小开始训练，进行筑基，长大以后，力量和速度才会异于常人，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人的潜能。
所以那些猛将的父亲也都是大将，像秦琼、程咬金他们，他们的父亲都是大将，只有他们才懂得如何培养儿子，从小用特殊的方法对他们进行筋骨改造，估计筑基就是这个意思。
而那些士兵则是普通农民，成年以后才加入府兵，而那时他们已经无法筑基，所以他们只能练习刀法熟练，永远成不了大将。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武侠小说中的气功伤人，所谓的武功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刀法，而是在于使用刀法的人，打个比方，程咬金的斧头只有三招半，谁都学得会，演义上说程咬金还训练了一百个小程咬金。
可为什么这一百个小程咬金取代不了真正的程咬金，那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程咬金的力量，没有他速度，没有他从小练成的意志。
元庆叹了口气，虽然他已经明白，可谁来帮他筑基？而且每个师傅筑基又会不同，就像秦琼的老爹和程咬金老爹用的办法肯定不同，所以程咬金才打不过秦琼。
本来他还想去拜那个武师当师傅，可想通这一点，他又不想去了，自己一棵好苗子可别用了质劣化肥。
不知李元霸是找谁筑的基，好像是什么紫阳真人，他奶奶的，这个紫阳真人又是谁？
……
沈秋娘已经迷迷糊糊睡着，可她忽然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她心中一惊，随手抽出枕头下的一把匕首，一翻身而起，动作异常敏捷地冲到窗前，如果元庆看见婶娘沈秋娘这个速度，一定会被吓死，快得像影子一样。
然后他会恍然大悟，为什么妞妞那么凶悍，为什么她长大后会变成红拂女，原因在于他婶娘其实也会武功。
沈秋娘当然也会武功，否则以她的姿色，又不是什么陈后主之妹，她早就被隋军轮营而亡了，怎么可能保住清白。
沈秋娘躲在窗后，用匕首轻轻地将窗户挑开一条缝，顺着窗缝，她目光向院子望去，不由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
只见月光下，元庆左手拿一只锅盖，右手拿着一把锅铲，在进退有序地认真练习刀法，嘴里还依依呀呀念：“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七章 杨府贵客
时间又过去一年半，元庆已经五岁，此时是开皇十四年，新年刚过，空气中还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元庆和妞妞已经学完《论语》，准备开始学《孟子》，他们两人都学了几千字在腹中，以他们现在的学识，族学内的大孩子都比不上他们。
正月初七上午，沈秋娘上街买菜去了，妞妞跑去找厨房管事刘二婶的小女儿玩耍踢毽子，而元庆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他是正月初一满四岁整，虚岁已五岁，但他个头却相当于七八岁孩子，长得十分健壮。
其实他们家里不用劈柴，杨家大厨房中就有现成的柴禾，但元庆就喜欢劈柴，这是他在练武，自从一年半前他开始学一刀刀法以来，他每天都要用一把小钝刀砍树五百下，住处周围的几十棵树都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虽然他还没有学到筑基的办法，但他练刀却颇有效果，他出手非常快，而且小胳膊很有力气，打架凶狠出了名，杨府中的同龄孩童没有谁不怕他。
沈秋娘原以为他是一时好玩，却没想到他居然坚持了一年半，也不由佩服他的毅力，虽然她有心指点元庆，但她的武功不适合男孩子，而且她看出元庆很有一种霸气，他应该由名师来教习。
元庆砍柴很有意思，他喜欢把几十根柴禾围住自己一大圈，就当是一群突厥骑兵将自己围困，然后他大喊一声，就像赵云再世，一手拿锅盖，一手拿柴刀，左劈右砍，勇不可挡，片刻，他便所有的柴禾一劈为二。
然后得意洋洋欣赏自己战果，被他脚踢翻的柴禾，就当中刀未死的骑兵，再补一刀。
就在他寻找未死者时，只听见哭声传来，妞妞哭着跑进院子，小辫子被抓散了，粉嫩的小脸上像被打了，毽子也只剩一根羽毛。
“妞妞，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元庆十分恼火地问，妞妞像被打了一拳，左眼都有点乌青，让元庆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妞妞抽抽噎噎道：“是胖三郎他们打我，抢我们毽子……他们六个人打我一个，要抓我当压寨夫人，还骂我是野汉子生的。”
元庆拳头捏紧，眼中怒火燃烧，胖三郎就是当年那个胖孩子杨巍，今年七岁，也长得高高大大，他母亲是泼妇，骂人下流，他也学会了。
“你去洗个脸，我去教训他们。”
元庆和杨巍在除夕夜抢赏钱时才打过一架，那帮杨家子弟根本不是他对手，他们打不过自己，便来欺负妞妞，而且他们竟然辱骂婶娘，这肯定是他们的父母所教，元庆早已视沈秋娘为母，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辱骂他婶娘。
元庆一路奔跑，他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找到他们，中庭有一株老杏树，已有上百岁，四周用青石铺成一座三尺高花坛，方圆一丈，杨巍就占山为王，占据这座花坛做他老巢，在花坛上插一面旗幡，上写‘杨家寨’，他自封北威大王，他长得高胖，又有五六个同龄的杨家庶孙跟随他当喽啰，在府中称王称霸，专门欺负家仆奴婢的孩子。
元庆早就看他们不顺眼，只是他不想惹事，但今天这浑蛋敢欺负妞妞，还辱骂他婶娘，不狠狠揍他们一顿，他决不罢休。
隋朝和后世不同，武风盛行，民风强悍，是一个信奉强者为王的时代，忍气吞声者永远被人欺，尤其在杨素府上，更是只相信实力，元庆身份低微，杨家上下几乎都瞧不起他。
如果他这一次忍气吞声，胆小懦弱，那么欺负他的孩子就会蜂拥而至，甚至包括一些管家的孩子，也会照打他不误，没有人会可怜他，也没有人会讲道理，自己不反抗，那就是活该。
这不是闯祸的问题，而是他事关他生存地位，就算事后被大人责打，但小孩子却被他打怕，以后不敢再欺负他和妞妞，不敢辱骂婶娘。
元庆已经深深体会到在这个弱肉强食时代的生存之道，他要想不被人欺，只有他更狠，更凶悍，没有第二条路。
他从侧门冲进中庭，一眼便看见了杨巍几个小孩，一个个身着鲜亮的锦袍，头戴小金冠，而元庆却身着布衣，父亲杨玄感早就把他忘记，而祖父杨素也两年未见，他们生活清贫，都是婶娘买布给他做衣。
五六个小孩都站在花坛上，手中拿着木刀木枪，表情凶狠，颇像土匪的模样。
“他来了！”
一个小孩先看见他，喊一声，杨巍跳下来，他比元庆要高半个头，又胖又大，手中拿一把木剑，他用木剑一指元庆：“野小子，跪地投降，爷爷饶你一命！”
元庆冷笑一声，这帮小屁孩！
他走上前，六个小孩一下子将他围住，在元庆看来，他们就是六根柴禾，他从腰间拔出一根一尺长的柴棒，趁六人想摆出劫匪的架子，他突然发动。
他动作极快，力气又大，瞬间便将六个孩子手中兵器击飞，他拳打脚踢，像猛虎一般，凶悍无比，下手毫不留情，既然打了，就要把他们彻底打怕，他将六个孩子打得哭爹叫娘，满地打滚，金冠打瘪，锦衣撕烂，最惨是杨巍，被元庆一棒打在脑门上，头破血流。
“停手！”
有人大喊一声，“你快住手！”
元庆见有人干涉，才慢慢停下手，他拍拍手，扔掉柴棒，只见从庭院外出现两人，前面一人气急败坏跑进来，他认识，是祖父杨素的心腹幕僚封德彝，二十四五岁，身材削瘦，目光奸诈，显得十分精明能干。
后面一人他却没见过，年约五十岁，身材很高大，此人皮肤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眼睛细长，目光深邃而明亮，他身着大科绫罗紫色袍衫，头戴黑纱方帽，脚穿乌皮六合靴，虽然他打扮是文官模样，但元庆凭感觉便知，此人也练过武，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气势。
中年男子老远便见元庆发威，将六个孩子打满地打滚哭喊，心中有些惊异元庆的凶悍。
封德彝是奉命领引前来拜访杨素的贵客，正一路上夸赞杨家家风严谨、兄弟和睦、妯娌间亲如姐妹，没想到一进中庭便遇到了小孩打架，而且打很惨烈，居然见血了，让封德彝大丢面子，他又气又恼，冲上前大喊住手。
他见过元庆，不由恨声斥他：“怎么又是你，你怎么总是欺负人？”
元庆见他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责任推在自己身上，便冷哼一声，“君子不平则鸣，有何不可？”
“说得不错！”
隋风欣赏强者，后面的中年男子见元庆一个人能打六人，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走上前笑道：“你是杨相国孙子？很会说话嘛！”
封德彝摇摇头道：“高相有所不知，他是玄感之子，是个最没用的庶子，除了打架厉害外，别的一无是处，你看，今天是初七，他便开始惹祸。”
元庆听封德彝称这个中年为高相，他心念一转，此人不会是大隋的第一相国高颎吧！
在隋文帝时代，高颎排位权臣第一，杨素只是第二，元庆久闻大名，他立刻想到可以在高颎面前表现一下，说不定自己又有机会。
封德彝见他傻呆站立，一点灵性没有，刚才他还夸赞杨家子弟个个聪颖，偏偏遇到这个闯祸的小孩，他只觉一阵头疼。
“我一定要让你父亲好好管教你！”
元庆瞥了他一眼，他早就知道这个封德彝两面三刀，见风使舵，尤其喜欢在后面告状，他今天教训这帮野小子，不怕被处罚，顶多打一顿，但封德彝如果去添油加醋，问题就会变严重，他担心郑夫人会处罚婶娘，元庆见名相高颎对自己颇为赞赏，他眼珠一转，便有了对付封德彝的办法。
他上前向高颎深施一礼，“小子顽皮，打扰大人雅兴，小子向大人赔罪！”
中年人正是相国高颎，隋朝第一权臣，今天正月初七，他来找杨素商量修建仁寿宫之事，正好遇到元庆和孩童打架，他见元庆颇为知礼，而且个子虽高，但眉眼间却是幼童，不由好奇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回禀大人，小子杨元庆，今年五岁。”
“五岁！”
高颎更是惊讶，被他打倒的六个孩子都是七八岁的样子，他才五岁，这孩子很强悍啊！
他指了指已经站成一排六个孩子，竖起拇指夸赞他，“你有祖父遗风，很厉害！”
元庆却不屑地瞥了六人一眼，冷然道：“若连几个纨绔子弟都打不过，将来何以灭突厥！”
这句话不仅让高颎目瞪口呆，连封德彝也忍不住心生佩服，他一向自诩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小孩比起来，还是自愧不如。
高颎哈哈大笑，“好！说得到好。”
他又对封德彝叹道：“今天让我见识到了杨相国的家风，有其祖必有其孙，果然是非一般人能比。”
封德彝见高颎夸赞元庆，他便去了轻贱之心，立刻转变口风，“呵呵！这孩子虽身份低微，但颇有奇异之处，高相，杨相国等候已久，请随我来！”
高颎又深深看了元庆一眼，记住他的相貌，便点点头，跟着封德彝穿过中庭，向杨素书房方向走去。
高颎一走，六个小孩立刻指着元庆，大哭大闹地叫骂，“你欺负人，我们要去告你！”
元庆慢慢拾起柴棍，目光斜扫，对他们冷冷一笑，六个小孩顿时吓得胆颤心寒，连滚带爬跑了。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八章 怒极生誓
“孽障，你给我跪下！”
房间内，杨玄感怒火万丈，眼睛盯着元庆，恨得要喷出火来。
杨玄感时任宋州刺史，因为新年，他回京参加族祭，明天就要回宋州，不料在离家的前一天，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又给他惹祸了。
杨玄感几乎已经把元庆忘记，除夕之夜，因为元庆和杨巍抢赏钱打架，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私生子。
而当他第二次见到，又是元庆痛打杨巍，本来，杨玄感正和兄弟杨玄奖聊天，但杨积善牵着儿子杨巍来告状，使房间内的兄弟和睦的温情荡然无存。
杨素有六个儿子，其中三个嫡子，玄感、玄奖、玄纵，还有三个庶子，积善、万石和行仁，其中杨积善年纪稍大，地位也稍高。
此时，杨巍被他父亲杨积善牵着手，就站在杨玄感旁边，杨巍被打得头破血流，半边脸全是血污，面目份外狰狞，披头散发，簇新的锦袍也被撕破，北威大王的威风已不见，倒像一只斗得鲜血淋漓的败鸡。
元庆跪在门口，低下头一句话不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父亲也未必是真的发怒，但要给杨积善面子，不得不把三分怒气放大成七分。
杨玄感心中也很烦，明天他就要走了，他这个弟弟还居然跑来告状，说自己儿子打了他的儿子，这是多大的事情，一点都不知轻重，但他也不得不给杨积善面子，而且元庆总是给他闯祸，也该好好教训他一下。
他一拍桌子，“孽障，你还不赔礼道歉！”
元庆宁可被责打也不会赔礼道歉，他恨声说：“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父亲为何不问原因？”
“你还敢顶嘴！”
杨玄感又一声怒骂，他只想把杨积善早点打发走，压根不会在意元庆的委屈，更不会听他解释，他见元庆不肯赔礼认错，心中更恼火了。
但旁边的二弟杨玄奖却对元庆这句话很感兴趣，他低声回念一遍，‘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错，这句话有点意思，这孩子还挺会说。
他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大哥，小孩之间打架不很正常吗？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也没少打架，也不见谁跑去父亲面前告状，不用这么大动肝火。”
他这句话既是对杨玄感说，也是讥讽杨积善小题大做，杨积善脸一红，他听出杨玄奖话中有刺，本来他也不想多事，但今天儿子实在被打狠了，他才咽不下这口气。
杨积善冷冷道：“我儿子被打得头破血流，若不是他跑得快，小命都要丢了，难道非要出人命，才值得大动肝火吗？”
杨玄感也知道今天得给四弟一个面子，不管怎么说，自己是杨府长子，有严格管教儿子的义务。
他脸一沉，也不给元庆解释的机会，厉声喝道：“把他拖下去打二十棍！”
旁边上来两名家丁便要拖元庆，元庆拼命挣扎着喊道：“父亲，是他先辱骂我是野孩子，我若不反抗，就被他们六个人打死，父亲为何不辨曲直？”
“畜生，你还敢指责我吗？”
杨玄感本来只是想给杨积善面子，可元庆居然说他不辨曲直，而且‘野孩子’三个字让他下不了台，他顿时怒不可遏，连连拍桌子，“给我拖下去，狠狠打，打死这个孽障！”
杨玄奖见大哥动了肝火，连忙劝道：“大哥，他还是孩子，二十棍下去会打出人命，小诫便可！”
杨积善心中却大呼痛快，两年前他被元庆戏弄，一直耿耿于怀，最好今天就把这小杂种打死，给他出一口恶气，他在一旁假惺惺道：“大哥若实在为难就算了，小弟就委屈一下。”
“不行！”
杨玄感断然拒绝，“这小畜生屡闯大祸，若从小不好好约束，他长大后会害死我，今天一定要狠狠教训他，给我拖下去打！”
杨玄奖见大哥发了狠，知道也劝不住，只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本来两名家丁只是装模作样拖拉，并不是真的拖元庆，但此时他们见老爷是真的要打，只得一起用劲，狠拖元庆。
元庆没想到父亲会这么无情，根本没把他死活放心上，就像打死一只狗猫一样，又想起他对死去母亲的无情，还有这两年对自己不闻不问，元庆心中万分激愤。
他在家丁手中挣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父亲，猛地一指杨积善父子，用一种稚嫩的声音厉声大喊：“我杨元庆在此发誓，今日不死，他日必百倍还之！”
他那刻骨仇恨的目光和铿锵誓言，使屋中所有人都一阵心悸，杨积善干咽口唾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到儿子在浑身发抖。
包括杨玄感，他也感到心中一寒，他有点后悔，但面子却放不下，他又喝道：“别管他，给我拖下去打！”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一声大喊：“且慢动手！”
只见封德彝提着袍襕匆匆跑进来，元庆看见他，顿时松口气，自己有救了，封德彝是杨素心腹幕僚，杨玄感兄弟对他颇为尊敬，一起起身行礼，杨玄感笑问：“封先生有何事见教？”
封德彝指了指元庆，“杨相国和高相要见他！”
杨玄感愣住了，他和杨玄奖面面相觑，父亲怎么要见元庆？而且还有高相国，这是怎么回事？
杨积善心中一阵害怕，连忙问：“封先生没弄错吧！父亲和高相国怎么会见一个五岁小儿？”
封德彝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苦笑一声说：“高相国对元庆赞不绝口，说他不同凡响，让相国很有面子，所以让我来带他去，你们可打不得，打了他，相国会发怒。”
“这……”
杨玄感心中一阵窝火，他已知道其中必有隐情，自己有点鲁莽了，好在是自己儿子，有挽回余地，他不由狠狠瞪了杨积善一样，都是这个蠢货，隐瞒真相来告状，有什么必要给他面子。
“以后我再给你们说，相国等得急，我先把孩子带走。”
封德彝牵着元庆的手便向外走去，杨玄感心中很乱，对杨积善冷冷道：“你现在满意了吧！”
杨积善脸上尴尬无比，呐呐道：“我也不知详情，真是抱歉！”
他看了一眼儿子，顿时怒不打一处来，狠狠一巴掌抽在他后脑上，又狠狠踹他一脚，破口大骂：“都是你这惹祸精，老子打死你！”
杨巍被打得嚎啕大哭，声音如破锣般刺耳无比，杨玄感更是恼火，“好了，不要再丢脸了！”
杨积善心中又恨又恼，也不知元庆会在父亲面前怎么告他状，他拖起儿子，一边骂一边揍他，把杨巍带走了。
杨玄感叹了口气，对杨玄奖感慨道：“真不知父亲怎么会看重一个五岁的孩子？”
杨玄奖却若有所思，“大哥，我在想他刚才那个誓言，那一刻我觉得他根本不是一个五岁孩子，他真的很诡异，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与众不同，我有一种直觉，这孩子长大后，绝不会是简单之辈。”
杨玄感一惊，“是幸事还是恶事？”
杨玄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如果培养得好，应该是幸事。”
杨玄感沉思片刻，他想到妻子不容元庆，便自言自语说：“既然父亲看重他，那就让父亲去培养，我们就不要多管，我想父亲比我们更明白。”
杨玄奖暗暗叹口气，自己这个大哥，太惧内了。
……
元庆被封德彝带到杨素书房前，低声嘱咐他，“把胆子放开，给祖父好好争面子，对你的将来有好处。”
本来元庆挺反感这个封德彝，但这一刻他又觉得这个封德彝很不错，句句话都说到他心坎上，虽然为人圆滑，但至少他很会做人，这也是一种本事。
他踮起脚尖，拍了拍封德彝肩膀笑眯眯道：“老封，今天多谢你救我，将来我必有回报！”
封德彝被他拍得哭笑不得，“好了，你长大后再报答我，现在随我进去，别让祖父等急。”
他立刻高声禀报：“相国，元庆带来了。”
“带他进来！”是杨素的声音，心情似乎不错。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九章 我想学武
高颎对元庆那句‘若连几个纨绔子弟都打不过，将来何以灭突厥！’一直念念不忘，这句话说得霸气无比，而且出自一个五岁小儿之口，使他忍不住对杨素提起此事。
虽然元庆初来时颇得杨素喜爱，但杨素子孙太多，又加上他一年前接替苏威出任尚书右仆射，朝务繁忙，他很快便将元庆忘记，以至于高颎提到元庆这个名字时，他愣了半天，想不起是自己哪个孙子？
亏得封德彝提醒，他才想起是两年前那个私生子，他这才慢慢回忆起两年前初见元庆那一幕，那个孩子是有点与众不同，也不知他近况如何？居然被高颎夸赞，使他也极想见到元庆。
这时，门开了，元庆快步从门外走进，他很乖巧地跪下，给杨素磕了三个头，又给高颎磕了一个头，主客分明。
“孙儿元庆给祖父请安，给高相国见礼！”
杨素轻捋长须，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连磕头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难怪高颎说他知礼，不错！”
他立刻笑眯眯道：“好孩子，起来吧！”
元庆站起身，杨素又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他身材高壮，皮肤虽然很白皙，但并不文弱，气势十足，显得浑身很有力量，难怪能以一打六，而且他好像才五岁，却长得像七八岁一般，记得两年前初见此子，就觉得他长得比常人高大，倒是个可筑之才。
“元庆，这两年祖父没有管你，你都学了什么？”
元庆躬身施礼，恭恭敬敬说：“回禀祖父，孙儿一直在府中读书习字，闲时去练武场，看武师教授家丁武艺。”
旁边高颎听元庆口齿清晰，条理清楚，忍不住问道：“元庆，可学过《论语》？”
元庆连忙回答：“回禀相国大人，《论语》去年已学完，《诗经》也学完，现正在学写诗。”
元庆倒没有说谎，从上个月开始，沈秋娘开始尝试着教他们写短诗，元庆虽然对后来的唐诗宋词知之不少，但真要他自己写诗，却写得一团糟，而且他对写诗不感兴趣。
高颎听他学得颇多，便有心想考他一下，他微微一笑，“既然学写诗，那有没有写出几首诗来？”
元庆有点犹豫，他是写了两首，虽然自我感觉不错，但婶娘说他写的诗不是诗，是拼字，如果真的拿出来，恐怕会让祖父丢脸，可让他盗用后人的诗，他又觉得不耻。
他偷偷看一眼杨素，见捋须笑而不言，好像无所谓，但他眼中却充满了热切，又有一丝紧张，就像封德彝所说，祖父在等他争面子。
他知道祖父杨素是一个极要面子之人，如果今天他演砸，给杨素丢了面子，恐怕他以后就再无出头的机会，想反，如果他今天成功，那他可以趁机提出筑基的要求，他已经盼望了一年半，想到从此可以学武，他心中便一阵激动。
既然写诗只是一种手段，是一块达成自己愿望的垫脚石，又何必太在意是否是自己所写，关键是筑基，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标，莫说是剽窃一两首唐诗，就算把唐诗三百首全部占为己有，他也毫不内疚。
他负手一步步走着，仿佛在学曹子建七步成诗，实际上他在考虑用哪一首诗较好，现在还是古体诗时代，他不能随口吟出唐诗宋词，他还没有开宗立派的资格。
上个月他倒是整理出了十几首，本来想向婶娘炫耀，但最后放弃了，他的老底婶娘比谁都清楚，根本不会相信是他写的，今天倒是可以一试。
他记得有一首诗很应景，就是隔了一个多月，他有点忘记了，他一步步走着，远远不止七步，至少走了三十步，这才终于想起。
“现在可以开始吗？”他歪着头问高颎。
高颎见他模样可爱，便笑着点点头，“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元庆没有直接说那首诗，而是先预热一下，他便朗声诵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这是骆宾王七岁时写的诗，倒符合他现在的年龄，高颎呵呵笑了，夸赞道：“不错，很有童趣！”
杨素还是笑而不言，他心中却有一点失望，这首诗虽然清新，但还是缺乏一种霸气，他希望孙子写出何以灭突厥之类的霸气之诗，让高颎彻底呆住，而不是说很有童趣之类的话。
杨素一直在和高颎暗中较量，高颎文武全才，治理天下的才能更是他远远不及，不仅如此，高颎的几个儿子都非常争气，长子高表仁才学出众，几年前娶了太子杨勇之女为妻，让杨素颇为嫉妒，他的儿孙大多是平庸之才。
难得高颎夸赞他的一个孙子有霸气，他就希望元庆能给自己好好争脸，把高颎的气势压下去，但元庆这首咏鹅的诗太让他失望。
杨素忍不住问：“元庆，还有别的诗吗？”
元庆连忙躬身答道：“回禀祖父，这首咏鹅诗是孙儿一年前的趣作，但最近孙儿心念军功，又写了一首明志之诗，我只是担心高相国可能不感兴趣。”
“你这个小滑头，我几时不感兴趣了？”
高颎笑骂他，“你快说明志之诗，写得好，我有赏！”
“那孙儿就献丑了！”
元庆凝神想了想，便缓缓吟道：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雕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好！”
杨素忍不住高声赞道：“好一个‘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他得意非常，回头问高颎：“高相，此诗如何？”
高颎在凝神思索，他不太相信这首诗五岁小儿能写，可不管他怎么想，就是想不起自己曾读过这首诗，应该不是抄袭之作，他当然想不起，这首诗是数十年后由唐朝诗人杨炯所写。
高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苦笑，他能感受到杨素的得意，他轻轻抚摸元庆的小脑袋，轻轻一叹：“真神童也！”
他蹲下按住元庆稚嫩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你是天才美玉，当以良匠雕琢，我渤海高氏，乃世家名门，兄长高峮，更是名满天下大儒，我让他收你为关门弟子，你意下如何？”
杨素见高颎终于被孙儿之才所折服，他心中大喜，如果能成为名儒高峮的关门弟子，那也不错，他正要替元庆答应，却见封德彝拼命向自己施眼色，意思是让自己不要答应，虽然不知原因，但杨素对封德彝一向信任有加，他便改变了主意，笑道：“元庆，你按自己的想法来，不必勉强自己。”
元庆听出祖父有让自己拒绝之意，而且他自己也不愿意，便缓缓摇头，“我不想学文，我想学武！”
高颎觉得元庆在文才上更有发展，小小年轻就能写出如此大气的诗句，此子若善加培养，将来是大隋的栋梁之才，他也听出杨素不太愿意让元庆跟自己学文，但高颎还是想再试一试，又诱导元庆，“为什么一定要学武，现在天下已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学文更能辅佐君王，治理天下，不是更能实现你心中的抱负吗？”
元庆还是坚决摇头，“我抱负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突厥未灭，西域未取，相国怎敢说天下已定？”
高颎愣住了，良久，他慨然长叹，“我高颎辅佐君王十四年，被誉为开国第一相，可见识竟不如一个五岁的小儿，惭愧啊！”
杨素暗暗赞叹，不卑不亢，胆识过人，竟敢直斥相国，这才是他杨素的孙子，他心中既后悔，又是庆幸，后悔自己糊涂，竟然不知道自己有如此佳孙，庆幸是他还是及时发现，还来得及好好培养。
这一刻，杨素也认定了元庆，这个孙子将来一定会是杨家的希望。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十章 师傅是谁？
高颎带着感慨和遗憾告辞离去，杨素将他送出府门，又回到书房，书房内只有封德彝和元庆两人，杨素立刻问封德彝：“先生刚才为何不让我答应高相？”
元庆坐在旁边的小胡凳上，他也想知道，封德彝为何不让杨素答应自己拜高颎之兄为师，他当然知道不是因为自己想学武的缘故，肯定是另有原因。
封德彝阴阴一笑，反问杨素：“公以为圣上百年后，太子登基，会用谁为左相？”
杨素想了想道：“那时高颎是国丈，自然是他为左相！”
杨素忽然明白了封德彝的意思，杨勇即位，必然继续重用高颎，那他杨素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可是……这和元庆有什么关系？
封德彝淡淡一笑，“元庆是杨家美玉，是公之希望所在，安能让他再为高家之徒？”
元庆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封德彝会揣摩人心，他竟看出了杨素和高颎的竞争之势。
这时，元庆忽然有一种明悟，历史上杨素之所以不遗余力支持晋王杨广，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想取高颎而代之，而高颎已和太子杨勇结为亲家，杨素在杨勇身上再无投资机会，所以才转而支持杨广。
恐怕杨素的这种想法的根源，就是源于此时封德彝的一句话。
这就是历史的偶然性和必然性，没有杨素的支持，杨广根本就不可能登基，而杨广不登基，最后也不会出现李唐。
杨素缓缓点头，“你说得不错，非常不错，确实不能让元庆为高家之徒，我差点一时失去计较，多亏先生提醒。”
他又看一眼元庆，疼爱地摸摸他的小脑袋，“看来祖父得给你另找一名师。”
封德彝看出杨素对元庆的重视，心中暗暗思忖：“须在此子身上下一番功夫。”
封德彝便又笑着建议：“相国，我认识一人，虽只是一名低级军官，但武艺超群，胆识过人，我推荐此人为元庆之师。”
杨素想了想，他本想让元庆和杨家子弟一起练武，但他也知道那些所谓武师也没有什么真本事，会误了元庆，而元庆的父亲玄感武艺就不错，可惜他也没有时间教这孩子，杨素便答应了，“出身可以不计较，不过你先带此人来见我。”
元庆心中也充满兴趣，会是哪一个隋末英雄？他连忙问封德彝：“不知先生说的是谁？”
封德彝呵呵笑道：“我说了你也不知，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他又给杨素使个眼色，杨素拍拍元庆的小脑袋，“你先去吧！师傅来了，祖父自然找你。”
待元庆离开书房，封德彝便笑道：“相国，卑职还有一个建议。”
此时，杨素对封德彝非常信任，便点点头，“你说！”
“相国，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元庆之所以能超越其他孩子，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生于忧患，所以卑职建议相国不要改变他的生活，不能给他厚待，更不要让家人知道相国看重他，依然让他在逆境中成长，相国以为卑职建议如何？”
杨素是一个有智慧之人，封德彝说得非常不错，自己只要给元庆找名师便可，确实不能让他在富贵荣华中堕落，他本人和儿孙们已经有太多教训，他欣然点头答应，“诚如先生所言！”
但杨素做梦也想不到封德彝其实是有私心，现在只有他封德彝一人知道杨素对元庆器重，这种奇货可居的机会他要留给自己，而绝不能让杨家其他人知晓。
封德彝私心使元庆的生活没有得到任何改善，依然在清贫和族人歧视中长大，不过也正是如此，使元庆没有失去沈秋娘这个养母，人生际遇，难以言述究竟是失还是得。
……
次日一早，管家便找到元庆，太老爷让他过去，沈秋娘知道，这是元庆要拜师了，她特地给元庆换了一身新衣服，一边给他整理，一边低声嘱咐，“要对师傅有礼，不要给婶娘丢脸，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元庆又有些担忧问：“祖父会让我离开婶娘，跟师傅去住吗？”
沈秋娘笑着安慰他，“应该不会，你昨天不是说了吗？封先生给你介绍一个军官，既然是军官，那他就不会带你走，而且你才五岁，祖父也不会让你离开杨家。”
元庆点点头，他回头找一圈，没有看见妞妞，便问：“婶娘，妞妞呢？”
“那个小家伙，以后你不跟她玩，她有点不高兴，没事的，婶娘哄哄她就好了，快去吧！别让人久等。”
“婶娘，那我走了。”
元庆跟着管家离开小院，向中庭而去，沈秋娘一直目送他小小背影消失，才低低叹口气，其实她心中也一样充满担忧，元庆还会不会回到她身边？
她回到房间，见女儿妞妞正躲在墙角偷哭，她一阵心疼，连忙上前蹲下搂住她，“妞妞，怎么了？”
妞妞眼中噙满泪水，撅起小嘴抽抽噎噎说：“我也要跟元庆哥哥学习练武！”
沈秋娘抱她抱在怀中，用脸贴着她的小脸，柔声说：“妞妞，以后娘教你练武，和元庆哥哥一样，好不好！”
“不好！我要跟元庆哥哥一起学。”
沈秋娘给她拭去眼角包着的泪水，笑道：“傻孩子，元庆哥哥晚上会回来，咱们和他比一比，看看是我的妞妞厉害，还是元庆哥哥厉害。”
“嗯！”妞妞重重点了点头。
……
元庆跟管家来到杨素书房前，管家禀报，“太老爷，元庆公子已带到。”
“进来！”
元庆推开门走进书房，只见书房内有三人，一个是祖父杨素，还有一人是封德彝，再有一人是年轻军官，皮肤黝黑，约三十岁左右，给元庆的第一印象就是雄壮异常，他身高足有六尺五（隋制一尺29.5厘米），虎背熊腰，两膀有千斤之力，他长着一张英武而又异常沉静和果决的面孔，眼睛尤其细长，深邃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摄人的光芒。
他也在打量着元庆，他心中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杨相国的孙子竟然穿一身布衣，在他想象中，元庆应该是锦衣玉食，富贵逼人，但眼前这个孩子身上一点都看不到，虽才五岁，但身材壮实高大，步履沉稳，眼睛里有一种同龄孩子没有的成熟和冷静。
他听封德彝说，这孩子不是一般的凶悍，但他看到的却不是凶悍，而是一种倔强和自信，他眼睛微微眯起，元庆给他第一印象很好，这是一个能吃苦的孩子。
元庆双膝跪下，给祖父行礼，“元庆参见祖父！”
杨素见元庆比昨天整洁，更有精神，他心中喜欢，和蔼对元庆说：“昨天祖父给你说过，给你找一个师傅，教你武功，今天师傅来了，你见礼吧！”
他一指身旁身材魁梧的男子，给元庆介绍，“这位是我军中猛将，姓张名须陀，你以后就跟他学武！”
元庆浑身一震，他昨晚兴奋了一夜，他的师傅会是谁，会不会是李靖？据说杨素和李靖的关系很好，会不会是隋末十六条好汉之一？但那些是演义中的人物，未必是最历害，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师傅竟然会是被称为隋朝最后猛将的张须陀。
元庆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他倒头便拜，“徒儿杨元庆拜见师傅！”
张须陀此时名气很大，但还没有出头，他是大将史万岁的心腹爱将，军职不高，只是一名越骑校尉，而史万岁是杨素的部下，因为要拍杨素的马屁而认识封德彝，张须陀也因此认识封德彝，他那雄壮的身材给封德彝留下深刻印象，又加上史万岁对张须陀夸赞有加，夸他勇猛无敌，胆识过人，只是时运不济，封德彝便立刻想到推荐张须陀为元庆之师。
对于张须陀这同样是一个出头机会，能教相国之孙，对他前途大有好处，他连忙将元庆扶起，沉声对他说：“跟我学武，可是要吃大苦，你可能承受？”
元庆也毫不犹豫道：“徒儿不怕吃苦，就怕没苦吃！”
“很好，你现在就跟我走！”
张须陀向杨素行一礼，“相国，卑职这就把元庆带走。”
杨素也知道张须陀威名，他眯起眼淡淡说：“我只有一句话，不要把他当做我的孙子。”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十一章 痛下狠手
张须陀催动战马向大兴城东南角的曲江池而去，此时大兴城还不叫长安，更多是称之为西京或者京城，今天是正月初八，天寒地冻、白雪皑皑，大兴城内外俨然是一片冰雪世界。
张须陀骑马缓缓而行，至始至终，一言不发，元庆意气风发地坐在他前面，他对骑马兴致盎然，他前世也不会骑马，他一直梦想自己能骑上战马，手执长戟，威风凛凛大喝，“来将通名！”他也能跻身隋末十六条好汉。
今天他第一次骑在神骏战马上，他的生命将从此拉开新的篇章，就不知张须陀会怎样给他筑基，给他服用丹药还是教他打坐练气？他心中充满向往。
张须陀之所以骑马缓行，主要是想了解元庆的身体情况，同时考虑如何教授此子，元庆就坐在他前面，他能体会到元庆的筋骨，他在他感觉元庆的臂膀很有力，似乎练过武功。
“你跟谁学过武功？”张须陀冷冷问。
“徒儿是自学，从三岁半开始，天天用刀砍树，一天五百下。”
“是谁教你的方法？”张须陀的脸上稍微缓和一点。
“徒儿是偷听杨府中的武师所言，没有人教。”
元庆没有说实话，他不想告诉张须陀，他学过张氏刀法，事实上他也没有学到筑基之术，并不影响他以后练武。
其实这也是张须陀所担心，学武的第一步是极为重要，如果元庆已经被别人筑基，那不管他以后怎么教，元庆都无法再练成他的武艺，这就像一张纸，白纸才能让他作画，若被别人先涂鸦，那元庆这棵好苗子就毁了。
张须陀倒不是担心元庆再拜别的师傅，而是担心无法再替元庆筑基，一颗心微微放下，便不再说话。
一刻钟后，他们来的曲江池畔，曲江池已被冰雪覆盖，冰凝如镜。有不少游人在湖面上滑冰，张须陀来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河旁，将马匹拴好，他蹲在元庆面前，按住他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问：“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跟我学艺，你真不后悔吗？”
元庆也极为严肃道：“徒儿绝不后悔！”
“好！我们从现在开始。”
张须陀抽出他的佩刀，这是他祖传之刀，叫七星冷月刀，锋利无比，他轻轻一纵身，竟跳到两丈外的小河冰面上，运劲于手臂，‘嚓！’一声，佩刀切入一尺厚的冰层中，随即将冰咔咔切开，他竟像切豆腐一般，瞬间切下一块直径一丈的圆形冰盖。
冰盖重达数百斤，他双臂较力，竟将冰盖高高举起，抛到岸上，河面上出现一个一丈宽的冰窟窿。
元庆既惊叹于张须陀的神力，可又望着冰窟窿发憷，他有点明白张须陀的意思，难道这就是他的筑基吗？
张须陀刀一指冰窟窿，冷冷道：“跳下去！”
元庆慢慢走到河边，有点发呆地望着白气腾腾的冰窟窿，自己才五岁，这个要出人命，会影响他的发育，电视上讲过，小孩不宜冬泳。
“让我……先脱去衣服。”
不等他说完，他两脚便悬空而起，张须陀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拎在空中，大步走上冰面，将他狠狠向冰窟窿中扔去。
‘咚！’的一声，元庆坠入冰河，他只觉得无数根针向他浑身刺来，体内细胞猛地收缩，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痛苦得让他无法忍受，他竟尖利地惨叫起来。
他不顾一切地要爬上岸，可刚爬到一半便被张须陀一脚踢下去，水中的寒冷，让他血都要凝固，他觉得自己要死了，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使他竟忍不住向张须陀哀求，“求求让我上岸吧！我实在受不了，求求师傅……”
他话没有说完，便被张须陀一巴掌抽在脸上，他恶狠狠喝道：“给老子闭嘴！”
元庆被打眼冒金星，他心中恨极，破口大骂：“张贼，老子有一天要砍你脑袋……老子不会放过你！”
张须陀竟嘿嘿笑了起来，“骂得好！再骂，把老子的祖宗十八代也一起骂！”
“张贼，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
……
张须陀坐在一棵树下，拔一根枯草在嘴里嚼，斜睨着元庆，此时他已经不管，元庆可以爬上岸，但这小子却犯了倔脾气，不肯再求他，死硬不肯上岸，张须陀也不拉他，看他能倔到几时？
小半个时辰后，张须陀敲开刚刚结冻的冰面，把已经冻得浑身青紫的元庆拖上岸，他其实只是在试验元庆的勇烈，见这小子是个硬骨头，心中倒也喜欢。
他从马袋中摸出一壶酒，又取出两粒朱红色的丹药，如核桃大，将一丸搓碎放入酒壶中，晃动片刻，丹药便很快融化在酒中，张须陀又撬开元庆的嘴，将另一丸丹药给他灌下去，迅速将元庆的衣服剥掉，将酒喷在他身上揉搓，反复揉搓了近一刻钟，元庆的肤色又慢慢恢复红润，他也终于醒过来。
他醒来第一句话便道：“老子的小鸡鸡都冻没了！”
张须陀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一把将他拎起来，“药给你吃过了，现在给我跑步，跑十八里！”
“那我衣服呢？”
“不用穿衣服，没有女人会对你有意思！”
张须陀翻身上马，用刀脊在他后背一敲，“给老子跑，你骂老子祖宗十八代，就给老子跑十八里，跑！”
元庆光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只觉体内有股热力在向外迸发，使他浑身滚烫，丝毫不感到寒冷。
张须陀则骑马跟在后面，元庆稍有懈怠，他便用刀脊狠狠在他后背一击。
很多在曲江池上滑冰的游人都看到了一幅令人心惊胆战的景象，一个浑身精赤的孩子在池畔拼命奔跑，而在他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骑马跟在后面，不时用刀背狠狠向孩子稚嫩的后背敲去，凶狠无比，令人惨不忍睹。
有人想上去制止，可那个大汉太凶狠，让他们止步不前，心中对那可怜的孩子充满了同情。
……
直到黄昏时分，浑身已经筋疲力尽的元庆几乎是爬回小院，他的衣服已经自然风干，一直提心吊胆的沈秋娘见元庆终于回来，她心中大喜，连忙迎上来，“太好了，你终于回来！”
她扶住元庆，见他整个人都快变形，不由一惊，“元庆，你怎么了？”
元庆从怀里摸出一包药，递给她，有气无力道：“晚上让我在药水中泡两个时辰。”
沈秋娘接过药包打开，见里面是一种黑色的油膏，又闻了闻，气味芬芳，便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要被那浑蛋折磨死了。”
这时，妞妞从房间跑了出来，手中拿一把竹剑，兴奋跳道：“元庆哥哥，我也练武了，我们来比试吧！”
元庆有气无力地苦笑一声，“我们来比试吃饭，看谁吃得多。”
元庆一口气吃下三大碗饭，顿时有了精神，他才忽然明白，自己其实一半饿的。
吃完饭，沈秋娘烧了一大桶热水，又准备两只浴桶，将元庆的药膏融化到水中，她又给妞妞也用一种药膏浸泡身体，是适合女孩儿使用。
药水浸泡身体是筑基的一种基本手段，几乎所有的练武者都要经历，区别只是用药不同，而且要配合丹药内服，本来沈秋娘要到三月妞妞五岁时才开始给她筑基，但既然元庆已经开始，她便提前了。
“婶娘，你干嘛不告诉我，你也会武？”
房间里水汽腾腾，元庆和妞妞各泡在一个浴桶中，元庆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懒洋洋埋怨道：“早知道婶娘会武，我就不拜那个恶魔为师了，他太变态，今天居然让我两次呆在冰窟窿中，我简直要死掉。”
沈秋娘在他小脑袋上敲了一下，教训他，“第一、婶娘的武功男孩不能学；第二、你不准骂你师傅是恶魔；第三、不准你给任何人讲，婶娘会武功，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元庆又好奇地问：“婶娘，既然你会武功，干嘛还要呆在杨府？”
沈秋娘轻轻叹口气，摸了摸他小脑瓜，“说了你也不懂。”
元庆心念一转，忽然问：“婶娘，你是为了报仇吧！”
沈秋娘浑身一颤，吃惊地盯着元庆。“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没人告诉我！”
元庆见她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心中一惊，急问：“婶娘，你不是想杀我祖父吧？”
沈秋娘摇摇头笑道：“傻孩子，别胡思乱想，婶娘的仇人不是你祖父。”
她凝视着元庆，满脸严肃道：“元庆，可千万别出去乱说，否则婶娘和妞妞就活不成，你记住婶娘的话，千万别出去说。”
元庆默默点头，“婶娘，我明白，你放心吧！你的仇人，也就是我仇人，我以后一定会帮婶娘报仇！”
沈秋娘心中一阵感动，她疼爱地抚摸元庆红通通的小脸，谁说自己没有儿子。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十二章 三更练武
当天晚上，元庆只觉得自己睡得舒坦无比，就仿佛整个身子轻如鸿毛，躺在云端上入眠，他的身体内部开始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次日三更时分，元庆便起床，他迎着寒冷的晨风，翻出坊墙，向曲江池奔去。
曲江池一半在城内，一半在城外，它实际上是进入西京的一条水道，此时天还没有亮，曲江池畔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
冰天雪地中，只有元庆一人在黑夜中奔跑，他越跑越快，毫无倦意，昨天那种极度疲惫感已经无影无踪，浑身肌肉酸痛也消失，他只觉得浑身有无穷的活力。
元庆已经有点明白筑基的原理，就是古武术的基础练功，易筋、缩筋、抟气、易骨、腾膜、易髓等等步骤，原理都是一样，只是说法和方法不同。
其实武侠小说中的内功就是以古武术为基础来描写，只不过略略有些夸张，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但古武术自古就存在，只是传承上过于狭隘，又不愿著书于纸，而江湖门派又遭朝廷严禁，使得很多功法渐渐失传，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再加上近代热武器崛起，一个五岁小孩就能一枪打死绝顶武功者，这就让古武术失去用武之地，传承愈加稀少，最终沦为一种强身健体的体育运动。
张须陀的筑基分为四个阶段，感应期、入门期、滞固期和破功期，别的筑基也一样是这四个步骤，只是说法不同，昨晚元庆那种浑身轻如羽毛的感觉就是进入了感应期。
然后就开始进入入门期，大约需要三到四年时间，这期间武功提高最为神速。
但筑基到一定程度后，进步就会变慢，甚至停滞不前，这段时间叫做滞固期，也是最漫长的一段时间，一般人要经历五到八年，而且九成九的人都无法再突破，最终沦为平庸的练武者，能够担任低级军官，能够靠武混碗饭，当武师或者做镖师。
之所以突破滞固期非常艰难，就因为筑基还有时间限制，一般人的骨骼筋脉到十六七岁便生长完成，所以必须在生长期内突破，才能有继续改造筋骨血髓的可能。
所以一般人练武者过了十七岁还没有突破滞固期，基本上就定型了，但想真正成为战场猛将，则必须再进行突破，就是一般练武者所不知道的第四段，叫做破功期，进入破功期后，能力又会得到大幅提高，人的潜力就会发挥到极限，变得力大无穷，有能力学会更精妙的武艺，最终成为勇猛战将。
可就算同样进入破功期也会有天渊之别，有的人能变成李元霸，有的人只能变成程咬金。
张须陀的主要筑基方法就是让元庆在极度疲惫后再恢复，晚上的药水其实就是让他从疲惫中迅速恢复。
然后用丹药促进他身体器官生长并调节精气血的阴阳平衡，这样他的体能就能呈螺旋形上升，再训练他刀法箭术，使他的筋骨能一天天变粗变壮，使他五脏六腑气血充足、精足髓盈，体格异于常人。
元庆的资质极好，他在昨天经历那样残酷的训练后，今天变能体力充沛，这就是张须陀给他吃的丹药发挥了神奇功效。
他一口气跑到曲江池畔的杏园白鹿亭，远远地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负手站在亭中，显得格外落寞，元庆能理解张须陀的失落，他少不得志，大器晚成，一直到四十余岁后才大展神威，百战百胜，最后他不幸死在李密之手，不过他现在遇到自己，会不会他的人生之路也将随之改变？
“师傅！”
元庆走到亭子外，躬身施一礼，张须陀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晚到一炷香，罚你绕湖跑一圈。”
“是！”
元庆不敢争辩，他转头便跑，张须陀又叫住了他，“等一等！”
元庆停住脚步，张须陀慢慢走到他身边，问他，“昨晚睡觉有什么感觉？”
“回禀师傅，睡得很香甜！”
张须陀见他态度很恭敬，估计是昨晚尝到甜头，心中不由有些好笑，昨天居然敢骂自己张贼，这小子骨子里是叛逆。
他又问：“除了香甜还有什么？起夜没有？”
“回禀师傅，没有起夜！”
元庆犹豫一下，他不知该不该说，“还有……就是我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变成一片羽毛，在天上飞，身体很轻很轻。”
“你说什么？”
张须陀大吃一惊，他做梦也想不到，元庆的体质竟是如此之佳，第一天便进入筑基感应期，一般人至少要八九天后，才会有这种睡觉时身轻如鸿毛的感觉，而他小时候，也要在三天后才有这种感觉。
张须陀走上前捏了捏元庆大腿上的肌肉，“感觉到酸疼吗？”
“一点不痛，我感觉浑身就像有使不完的精力，就想跑步。”
张须陀脸上露出了罕有的赞叹笑容，自己竟然遇到一个练武的天才，他又取出一丸丹药，把酒葫芦递给他，“把药吃掉！”
元庆将药吃掉，片刻，他又感觉到自己胸腹中像火烧一般难受，张须陀拍拍他的小肩膀，“去跑吧！跑三圈回来。”
望着元庆稚嫩的小身影，张须陀翻身上马，慢慢跟了上去，此时还是四更时分，是黎明前最黑暗之时，只见曲江池畔，一个小身影在夜色中迅速奔跑，后面一个骑马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从此，元庆开始了苦行僧般的学武生涯，张须陀也并不是天天教他，而是给他布置功课，张须陀每五天会教他一天，丹药和泡药也是一次给他五天份，如果他发现元庆在家偷懒，等候元庆的将是无情的鞭笞。
……
光阴似箭，一晃三年过去，时间到了开皇十七年正月，元庆已经满八岁。
“梆——梆！梆！”
远处传来更夫的敲更声，天色已三更，隔壁小房间门吱嘎一声，沈秋娘随即被惊醒，她不由轻轻叹口气，这孩子学武痴迷，而且意志异常坚定，从学武至今已三年，每天三更时分起身，从无间断。
她又看了看自己女儿，睡得香甜，像只小猪一样，相比之下，妞妞比元庆的毅力差远了，真不知他是怎么练出来的毅力。
沈秋娘不知道，元庆从三年前起，每天都在曲江池中游泳一个时辰，尤其是冬天的寒浴对人意志力是一种极大的磨练。
元庆虽是杨家之孙，可杨家对他根本就不闻不问，生活条件之艰苦，甚至连小管家的孩子都不如，五岁上族学，可不到三天便因为元庆和其他杨家子弟打架而被退学。
但这些沈秋娘一点不在意，她就害怕杨家重视元庆，把元庆从她身边夺走，她抚养元庆已经五年，早把他当做是自己的儿子。
沈秋娘也翻身起榻，她要开始抄书，从前他们每月月钱刚刚够用，但自从两个孩子开始练武后，便渐渐开始入不敷出。
尤其元庆饭量大涨，这两年关中大旱，米价大涨，已经涨到每斗八十钱，他们一月五吊钱刚够买六斗米，而元庆一个人就要吃四斗，他们只得买稍微便宜一点的粗粮，好在他们已经习惯清贫生活，每天青菜豆腐也吃得有滋有味，厨房刘二婶喜欢元庆和妞妞，总会隔三差五偷偷送几块红烧肉给两个孩子。
现在主要是妞妞学武筑基也需要钱，贫文富武，学武是一件极耗金钱的事情，学费、药钱、肉食、器械，最便宜的师傅每月也要收二十吊钱，一般穷人孩子根本就学不起。
其中药钱最贵，幸亏沈秋娘本人会武，也会制丹，所以很多时候沈秋娘都是自己去城外采药，但一些药材还是无法采到，就必须花钱去买。
沈秋娘从三年前便接一份抄书匠的活，每月抄二十本书，能挣四吊钱，勉强能维持妞妞最低的药材钱。
沈秋娘点亮油灯，开始铺纸抄书，最近她接到一份很不错的活，在正月初五前抄三十本金刚经，能挣十吊钱，这样，她就可以给两个孩子做一身新衣服，尤其元庆长得太快，才八岁，身材已经和十二岁的孩子一般高，裤子明显短了一截，平时她都是去沽衣店买最便宜的旧衣，可是新年要穿新衣，今天已是正月初三，他还穿着旧衣。
沈秋娘无法再睡了，她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这些书交出去，拿到钱，孩子需要买布做新衣，可家中只剩下十钱，而这个月的月钱至今都没有发，她不想去找帐房马管事，她感觉那个马管事最近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院子里，元庆准备练刀了。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十三章 河底练刀
张须陀的武学思想也是崇尚简洁实用，他主张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杀死敌人，张须陀的刀法比一字刀法还要简洁，包括攻守一共只有十三式，但这十三式刀法又不是简单到走卒贩夫也能练。
恰恰相反，这十三式刀法虽然看似简单，但想真正练出来，却非常艰难，因为它这是化繁为简，中间运劲的力道都非常精妙，这就像大师写出的文章，文字都很简单，没有任何华丽词汇，可一般人就是写不出。
想要理解这十三式刀法的精髓，首先要学会繁杂，然后慢慢地去体会每一步简洁背后的深刻含义。
所以，十三式刀法的每一招后面，又各有五十六招复杂的刀法为基础，可就算理解了这些刀法的化繁为简，如果没有相应的训练配合，也一样使不出这种刀法的威力。
而张须陀刀法的训练就是水底练刀，力量、速度、爆发以及对力道的精妙控制，这都是在水底训练才能办到。
可如果没有他的丹药调节体内气血和长跑训练肺活量，也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水底挥刀训练，所以这些都是相辅相成，环环相扣。
元庆学了整整三年，一共才学会七招，可就是这样，张须陀仍然对他赞不绝口，他自己少时三年才学会五招。
而后面六招需要极大的力量，只能用大刀在马上才能使出，元庆现在尚小，他还无法体会到最后六刀的强悍。
元庆这半年来不分昼夜地练习这七招，他越来越多地体会到了简洁到极致的刀法精妙，每一式简简单单的刀挥出，在他眼中非常简单，可在对手眼中，却是简单得难以抵挡。
他现在终于明白，并不是刀法没有用，而是真正的刀法小兵学不到，也学不会。
当元庆将最后一刀凌厉劈出，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学到如此高深的刀法。
不仅是他的刀法，三年的魔鬼般筑基训练，使他的身体已经脱胎换骨。
他可以挥动十五斤横刀快如闪电般击中目标，他身体敏捷如猴，两三下便可爬纵上数丈高大树，可以非常轻松地跑完一场马拉松赛程，所需时间可以排进后世前五十名。
让他感受最深的，是他视力和听力的提高，他前世是近视眼，可现在他已经远远超过后世飞行员的标准，百步外，他可以看见鸟雀的脚，他听力也是敏锐无比，他睡觉时甚至可以听见府门外的梆子声。
而张须陀却说，他这些变化只是筑基的第一步，所有筑基都是这样，刚开始变化很大，但三四年后就会减缓徘徊，等突破徘徊期后又会有巨大的提高。
在院中练刀只是他练习刀法的一部分，还有一半练习需要在水底完成。
元庆除去布衫和鞋子，他准备跑步了，他需要从这里跑到曲江池，路程十三里，他跑步和别人不同，必须要光脚赤身跑，全身只穿一条自制小裤衩，赤身是张须陀这门练功必须。
元庆早看见婶娘房间的灯亮了，他知道婶娘又要开始抄书，他不由低低叹口气，这几年生活的操劳使婶娘明显有些老了，他已经八岁，又多一种前世的经验，应该可以替婶娘分忧。
元庆将一口五斤刀背上后背，他正要离开，房间里传来婶娘的声音，“元庆，不是说今天家族有祭祀吗？”
“可我不想参加！”元庆停住脚步，对这个家族的事情，他没有一丝兴趣。
“还是参加吧！你毕竟姓杨。”
元庆半晌也没有动，最后他还是向外走去，“现在才三更，我去务本河。”
他直接走出杨府，向西走了片刻，便来到一条小河旁，这条小河的源头在皇宫内，经过一条地下河，又从务本坊西北的一片池塘内冒出，形成一条小河，弯弯曲曲流向利人市，所以小河便叫务本河。
此时河水已结冰，在月光下白亮亮地耀眼，元庆从包里摸出一小瓶酒，又将一丸丹药用酒服下。
他瞥了一眼岸边一块五六百斤重的山形巨石，慢慢从后背拔出刀，他的刀是一把障刀，是张须陀送他，形状和横刀差不多，但比横刀短，刀身长约两尺，连刀把一起，一共是两尺四寸，利于近身搏斗。
元庆纵身跳上冰面，手臂贯注力量，赫地一刀劈下，‘嚓！’刀深深地砍进了冰面，直透冰层之下，他双手握刀，慢慢用劲，刀开始切割冰层，发出‘嚓！嚓！’的声音，片刻，他便切开一个长宽各八尺的方洞。
元庆走上岸，用力推动岸边巨石，将这块巨石一点点推上冰面，‘咚！’的一声，巨石被推进冰窟窿中，迅速沉入河底。
此时他额头已是大汗淋漓，腹中丹药化开，使他浑身被火焚烧一般，燥热无比，他纵身跃入河中。
时值四九之中，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河水严寒刺骨，仿佛将人骨髓都要冻住，元庆早已习惯，他跳入河中，河水迅速没过头顶，使他渐渐沉到河底。
张须陀布置给他的第二个练刀课程便是，从五岁开始，每天入水一次，刚开始每次须在水底挥刀五百下，但三年后的今天已经涨到挥刀一千下，中途只准换气八次，也就是说他每一次憋气至少要挥刀一百二十下，这样，就逼迫他以最快的速度挥刀。
这是一般少年无法想象，就是成人也办不到，第一次练习，元庆喝了一肚子的水，差点在河底溺亡，而张须陀却毫不怜惜，无情地鞭笞他，然后将他一脚踢下水，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一个多月后，他便已经能做到。
河底，元庆很快便找到那块巨石，他用双腿夹住大石，开始在水中疾速挥刀……
寒冷和水的阻力使他挥刀格外艰难，但元庆早已习惯，暗黑的河底，他的刀在迅猛无比地挥动，水面上劈出一道道水波。
劈出一百二十下后，他浮上水面，换一口气，又潜入水底，继续挥刀，一次又一次。
……
‘哗！’一声，他又一次浮出水面，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换气，这一次他要挑战自己。
元庆潜入水下奋力挥刀，他的双臂已经酸软无比，浑身的每一节骨头都仿佛断裂一般。
水底无边的黑暗中，他强迫自己奋力挥刀，战胜手臂的酸软疼痛，牙根都几乎咬断。
他已经挥出一百二十下，已经快到极限，但他挑战的目标是一百五十下，他只觉得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要爆炸，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这种痛苦使他再也无法忍受，他的肺即将爆炸，他几乎要处于一种缺氧的昏迷状态。
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九……
他双腿一松，身体迅速上升，在即将冲出水面的刹那，他在水中挥出最后一刀，一百五十！
‘哗！’他终于冲出水面，一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元庆浑身瘫软，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元庆慢慢游上岸，此时他的两只手臂酸痛无比，尽管他已经练了三年，但在水中挥刀一千下还是使他的肌肉酸软得难以忍受，元庆没有任何抱怨，这就是筑基，既然张须陀幼时也是这样过来，为什么他就不能承受。
不过如果元庆知道，张须陀像他这么大时，每次在水中只需挥刀七百下，他恐怕当场要晕过去，张须陀把所有的训练量给他加大了四成。
这时天色已蒙蒙亮了，远处的水潭没有完全冻住，开始有贫穷人家的主妇在水潭边浆洗衣服，石槌在冰面上敲得‘砰！砰！’直响。
元庆靠在河边一棵柳树后，背对岸边，他从颈下小瓷瓶取出一颗绿色的丹药服下，他又盘腿闭目打坐，浑身肌肉放松到忘我状态，注意力凝聚于脑海中一点，让药力慢慢在身体中发散，他感觉到体力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十四章 府门遭遇
天蒙蒙亮，元庆回到杨府西北门，西外院是杨氏族人聚居之地，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面一块约五亩地是族学，有两百余名杨氏子弟和亲戚的孩子在这里读书，元庆在五岁时曾呆了三天便被退学。
北面一块则住着几十户杨氏远房族人，都是小户人家，杨府按照每月十吊钱的标准给予补助，但十吊钱显然是不够日常开销，他们又各自找了谋生之路。
有的赶马车，有的经商做生意，但最多还是去参与管理田庄，杨府在京城附近有好几座大田庄，占地一百三十顷，都是杨氏子弟在打理。
元庆的家在西外院里算是最穷一户，不仅是正房夫人郑氏有意克扣他的月钱，而且他们家中也没有男人，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生活着实很艰难。
穿过一条小巷，前面便是他住的院子，元庆迎面见一人笑眯眯跑来，是刚刚被提拔为帐房主管的马管事，元庆不喜欢他，更不喜欢他的老婆，他老婆就是那个身上很臭的猫头鹰管家婆。
这个马管事极为好色，由于杨府的仆妇大多有几分姿色，每次见到漂亮女人，这个马管事就会露出一副色迷迷的模样，府中人对他很反感，元庆也非常厌恶他，尤其最近妞妞告诉他，这马管事对婶娘的眼光有些不对，令元庆心生警惕。
“马管事，有什么事？”元庆拦住他。
马管事长得又瘦又小，他有点怕元庆，连忙陪笑道：“我来给你们送月钱。”
“给我！”元庆手一伸。
马管事无奈，只得把五吊钱交给元庆，他想偷偷看一眼院内，但他个子矮，看不到院中情形，他眼中闪过一丝恼火，转身悻悻离去。
元庆望着他走远，冷冷哼了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吧！”
他转身回院子，刚走到院门前，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黑影向他身上疾速射来，随即传来妞妞的尖叫声，“快闪开！”
元庆一抬手便轻轻巧巧抓住了射向他面门之物，是一把用破剪刀头做成的飞镖。
妞妞练的是沈秋娘的武功，确实不适合元庆，都是小巧之武，比如轻功、暗器还有剑术，而元庆学的却是沙场征战之武。
“元庆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妞妞跑过来向他道歉，妞妞和他一样，已经八岁了，肌白如玉，双眉如画，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双瞳如葡萄般黑亮，鼻子和小嘴都精致异常，小美人的模样已经出来。
元庆笑了笑，“我知道，那条癞皮狗已经被我打发走。”
“哼！便宜他了。”
妞妞恨恨道：“他若敢有坏心，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那副小身材，就算给他一百个胆，也谅他不敢！”
“元庆，快去吃早饭。”
沈秋娘拎个布包从房里匆匆出来，布包里是她抄的三十本金刚经，她要赶去书铺换钱，见元庆回来，便催促他，“芋头糜粥已经煮好，你和妞妞自己去厨房盛，我今天要去城外采药，可能会晚一点回来，如果中午我没回来，你们自己热饭菜，碗橱里都有现成的，妞妞，听见没有？”
“娘，我听见了。”
妞妞听说娘中午不回来，高兴得向元庆偷偷眨眼，元庆连忙把五吊钱递给沈秋娘，“婶娘，这是这个月的月钱。”
“嗯！你放进柜子里，我要赶时间。”
沈秋娘急着要去交书，又叮嘱他们两人几句，便匆匆走了。
见母亲一走，妞妞立刻眉开眼笑道：“元庆哥哥，你不是说有时间会教我射箭吗？今天正好有时间，我们出去练习射箭。”
元庆挠挠头说：“恐怕今天我没时间，听说有族祭？”
“你不是最讨厌祭祀吗？反正他们也不注意你，不参加也没关系。”
妞妞话音刚落，刘二叔便笑呵呵出现在院门口，“元庆，帮我去挂灯笼吧！我一个人有点吃力。”
刘二叔就是元庆初进杨府时那个老管家，其实是长得老相，他才四十余岁，他是杨府的四管家，这些年他和妻子刘二婶一直对元庆都很关照。
“好！”
元庆答应一声，便跟刘二叔走了。
妞妞见元庆不肯陪自己去射箭，她撅起嘴满脸不高兴，半晌，她一跺脚，“你不陪我，我自己去。”
……
正门口，刘二叔和元庆正在安装灯笼，新年期间，大门口已经装了四个大红灯笼，但今天有族祭，按照杨府的规矩，必须安装十八个红灯笼，灯笼颇大，每一盏灯笼都仿佛一只磨盘大小。
刘二叔扶着木梯，元庆站在梯子顶上，将一盏盏灯笼挂上铁钩。
“注意！右面钩子有点松，得小心了。”刘二叔在下面提醒。
‘咳咳！’
大门内有人咳嗽两声，走出两名年少公子，两人相貌有些相似，都长得面如冠玉，神采飞扬，他们便是杨玄感的两个嫡子，长子杨峻，今年十三岁，在京城国子学读书，次子杨嵘，十一岁，跟随父母在宋州读书，准备明年满十二岁后也进国子学。
今天是正月初三，两兄弟各得十吊钱的赏钱，打算出去买书。
两兄弟都身着锦袍，头戴金冠，丰神俊朗，仪表不俗，尤其杨峻是嫡长孙，深得祖父杨素的喜爱。
元庆虽然也受杨素器重，但这种器重和杨素对杨峻的喜爱不太一样，对元庆的器重是一种偶发现象，没有系统性，主要受到杨素情绪的支配，杨素情绪好时，会非常重视无晋，情绪不好时，则会将他抛之脑后。
而杨峻则不同，他是嫡长孙，是杨素的第三代法定继承者，杨素至始至终都在关注他，给他最好的教育，从他五岁起，便请名师培养他，现在他师从国子学大儒王隆，已是满腹经纶，深得杨素宠爱。
或许是受母亲郑氏的影响，两兄弟对元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都不太喜欢，杨峻知书达理，还不表露于颜面，但杨嵘对元庆的鄙视，根本就掩饰不住。
杨嵘瞥梯子上的元庆一眼，撇撇嘴对兄长道：“大哥，我发现有些人天生就贱，心甘情愿去做下人之事，难怪别人瞧不起他。”
杨峻哼了一声，“二弟，下午还有族祭，我们得快去快回。”
元庆在他们头顶上装灯，他对杨嵘的讥讽就当没有听见，他对这两兄弟没有好印象，平时既不往来，也不理睬，如果是从前杨嵘讥讽他，他肯定会反唇相讥，骂谁在放屁？
但自从练武后，他的克制能力已经大大加强，对这种族人的讥讽已是处惊不乱，只要不触犯到他的底线，他都会心中淡然，一笑了之。
旁边刘四管家却暗暗赞赏元庆有涵养，他是看着元庆长大，知道他小时候是惹不得的人，性子刚烈，从前谁敢这么辱骂他，他早就棍棒打过去，但现在他却能一笑了之，他知道这孩子不是软弱，而长大有出息了。
相比之下，杨氏兄弟虽然读很多书，却没有元庆这种心胸。
刘四管家笑了笑，给两兄弟打个招呼，“大公子，二公子，你们出去啊！”
杨嵘傲慢地一抬头，不理睬他，杨峻稍好一点，向他点点头，表示回应。
就在这时，一辆镶有银丝的马车飞驰而来，周围奔驰着十几名杨府骑卫，马车嘎地一声，停在府门台阶前。
杨嵘脸色一变，惊恐道：“是祖母来了！”
元庆在梯子站得高，他早就认出那辆马车，那是杨府主母贺若云娘的马车，也就是杨素的妻子。
贺若云娘是上柱国贺若弼之妹，开皇五年，杨素前妻郑氏因病去世，而贺若云娘才二十九岁，正寡居在家，由独孤皇后牵线，贺若云娘再嫁给杨素为续弦，进入杨府至今已有十二年。
隋朝的妇女地位一向很高，这是延续北朝的影响，在北朝，由于‘将相多尚公主，王侯娶后族，故无妾无媵，习以为常。’从北魏开始，到北齐时形成高潮，以至于‘举朝既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
当然，妻妾成群者也不乏其人，只不过只娶一妻已是一种普遍的社会风潮，追根原因，这是恒代之遗风，受鲜卑拓跋人的社会风俗影响。
而南朝则完全相反，妇女处于社会底层，婚姻之家，数十年不相识，惟凭信命赠遗成婚。
而北朝妇女，为子求官，为夫诉屈，上交下游，夫唱妇随，里里外外，全靠‘女强人’，如此，丈夫怎么敢和妻子叫板，因此惧内之风盛起，所以杨坚家有妒妻，杨素家有悍妇，都是极其正常之事。
虽然隋朝建立，标志着一个统一王朝的出现，但隋朝的本质依然是鲜卑王朝的延续，这种胡族妇女强势的遗风远远没有消亡，甚至一直延续到唐朝武则天以后，随着武则天严厉打压关陇贵族，妇女的强势地位才开始逐渐减弱，直到宋朝理学之风盛起，妇女的地位才彻底被压制回底层。
贺若云娘有着胡人血统，长得身材很高，又肥又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座肉塔，据说她年轻时很美貌，但元庆却不太相信，一个长着扫帚眉、三角眼的女人，就算再年轻，也美不到哪里去？
不过如果说贺若云娘性格暴躁，他却相信，贺若云娘的傲慢和脾气暴躁在整个杨府都出了名，不懂得低调做人，这一向是贺若家的传统。
马车停下，贺若云娘在两个丫鬟的扶持下，从马车里下来。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十五章 杨府争权（上）
贺若云娘头上梳着高达一尺的高髻，头发上珠光璀璨，脸上涂得雪白，一张猩红薄嘴在雪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她身上穿一条淡紫色的六幅拖地长裙，后面还有一个小丫头帮她提着长长的裙边，下马车时，她浑身肥肉颤抖，使得几名骑马侍卫都忍不住扭过头去。
在她身旁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干瘦妇人，元庆认识她，正是他小时候进府时那个浑身散发着臭味的猫头鹰妇人，也就是帐房马管事的老婆，她姓豆，叫豆三娘，但大家背后都戏称她为‘隔夜豆腐’，暗讽她身上酸臭。
元庆从木梯上跳下，站到一旁去。
而杨氏两兄弟想躲开已经来不及，杨峻杨嵘只得硬着头皮，万般不情愿地跪下见礼，“孙子叩见祖母！”
贺若云娘微微点头，她那肥厚的眼皮抬一下，露出她三角形的瞳孔，目光落在杨家两兄弟的身上，她对杨玄感极为憎恶，自然对这两兄弟也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你们两人，不好好在家读书，想到哪里去野玩？”
两兄弟心中暗骂，却又不得不恭恭敬敬回答：“回禀祖母，新年先生给我们放三天假，今天正好有族祭，因为还有半天时间，我们便想去书店买书，准备祭祀后读书。”
两兄弟无论仪礼回答都无懈可击，贺若云娘也找不到他们的岔子，她的目光移动，落在了元庆身上，但她没有过度关注，她见元庆身着一袭布衣，便以为是一名下人的孩子，她不感兴趣。
但旁边的豆三娘却认识元庆，她在贺若云娘耳边低语：“夫人，他就是玄感的那个私生子。”
“哦——”
贺若云娘长长地哦了一声，这私生子她是知道的，她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鄙视，这种鄙视既是针对元庆，也是针对杨峻和杨嵘兄弟，她和丈夫几个儿子的关系都很恶劣，彼此暗斗了十几年，尤其和杨玄感的关系是水火不容。
“你就是那个杨元庆，玄感在颖州生的儿子？”
她虽然没说私生子，但意思很明显，元庆躬身行一礼，淡淡道：“祖母说得没错，我就是那个私生子。”
元庆的回答让贺若云娘一愣，她脸色露出一种嘲讽的笑意，冷冷哼了一声，“那你见我为何不跪？”
元庆依然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我若给祖母下跪，岂不是有辱祖母身份，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下跪的好。”
贺若云娘猩红色的薄嘴一撇，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刻毒的笑容，她忽然回头问豆三娘，“你说我要不要他下跪？”
豆三娘连忙谄笑说：“夫人，他自己也说了，下跪有辱夫人身份，我觉得夫人就当他不存在吧！”
贺若云娘的脸上越来越得意，她最后仰头尖声大笑，旁边还伴随着豆三娘那猫头鹰似的喋喋怪笑。
她笑声一收，对元庆冷冷道：“还算知趣，知道自己身份低贱，以后我都不需要你给我见礼，最好离我远一点。”
贺若云娘也不再理会杨峻兄弟，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进杨府大门，元庆望着她肥硕的背影走远，他淡然一笑，又对刘二叔道：“二叔，我们继续挂灯笼。”
杨峻兄弟爬起身，杨嵘冲着贺若云娘的背影重重‘呸！’一声，“这种女人也配叫杨府的主母？”
他又狠狠瞪元庆一眼，“你真是太丢脸了，没见过你这么下贱的杨家子弟。”
元庆不冷不热地自言自语说：“我的膝盖可从不给辱我之人下跪。”
杨嵘大怒，“你敢讥讽我？”
“好了！”
杨峻极不高兴地拉兄弟一把，“快走吧！耽误太多时间了。”
他冷冷瞥了元庆一眼，便快步离开了府门，等他们走远，刘二叔叹了口气道：“杨府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了。”
“刘二叔，你在说我吗？”元庆笑嘻嘻问。
刘二叔哈哈一笑，给元庆的腿上一拳，“你小子除外！”
……
贺若云娘虽然将杨玄感的几个儿子狠狠刻薄一番，但她心中依然不太高兴，她嫁入杨府已经十几年，一直没有像她的前任主母那样拿到家族内部大权。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和杨素几个儿子的矛盾，杨素的前妻郑氏病故后，杨玄感等嫡子便坚决反对父亲再娶新妇，虽然最后因为独孤皇后的做媒，杨玄感等儿子被迫答应父亲再娶，但并不表示贺若云娘就能强势入主杨家。
事实上杨家的家族大权就一直被杨玄感等几个儿子轮流所掌握，贺若云娘根本没有掌权机会，她很郁闷地过了十几年。
不过今年她的机会来了，她刚刚得到消息，杨素第三子杨玄纵将从军授车骑将军，这样一来，杨素的三个嫡子，玄感、玄奖、玄纵都将外放为官，府中便再没有她的死对头。
而眼下掌握家族大权之人正是杨玄纵，杨玄纵这一走，族权必将换人，这就是他贺若云娘夺取家族权力的最好机会。
但贺若云娘也知道，就算杨素三嫡子走了，但府中还住有杨素胞弟杨约的两个儿子，搞不好这个族权会落到他们手中。
贺若云娘闭眼坐在房内思量对策，这时，帐房马管事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向站在贺若云娘身旁的妻子豆三娘招招手。
豆三娘悄悄溜出来，叉腰骂他：“老色鬼，又到哪里风流去了？”
“有你这样的娘子，我哪敢去风流，今晚账房几个同僚约好去喝酒，我可能回来晚一点……”
他话没说完，耳朵便被豆三娘一把揪住，恶狠狠骂道：“想去喝花酒，做梦吧！”
豆三娘的手又硬又瘦，像鹰爪子一样，揪得马管事疼痛难忍，他杀猪般地叫喊起来，“快松手……疼啊！”
马管事的惨叫音传到房内，把贺若云娘从沉思中惊醒，她知道这是豆三娘在教训丈夫，她丈夫是杨府账房的三名主事之一。
贺若云娘忽然眼珠一转，她有办法了。
“你们两个，都进来！”
很快，马管事跟在妻子身后，胆胆怯怯地走进房中，贺若云娘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马管事，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为何这么胆小？”
马管事连忙跪下道：“小人对老夫人从来都是又敬又怕。”
“不要叫我老夫人，叫夫人就行了。”
贺若云娘才四十一岁，她不喜欢别人叫她老夫人。
“是！夫人。”
马管事低下头，胆怯地回答，他身子瘦小，在身材胖大的贺若云娘面前，他感到格外自卑。
贺若云娘给豆三娘使个眼色，让她把门关上，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马管事，你妻子也跟了我好几年，算是我的心腹，所以我们也不用见外，有些话我就直说，好吗？”
“是！小人听着。”
“嗯！”
贺若云娘点点头，又问：“我记得你在杨府已经快有三十年了吧？”
“明年就三十年了。”
“三十年，日子不短啊！”
贺若云娘叹息一声，又进一步地诱惑他，“那你想不想做杨府账房的大管事？”
杨府账房有一个大管事和三个管事，大管事姓华，今年年底就要退职回家养老，这样一来，三个管事就有一人会被提升为大管事，马管事刚被提升为管事不久，一般轮不到他。
但他做梦都想做大管事，他咽了一口唾沫，“想，我做梦都想。”
“想就好，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证你年底升为大管事。”
马管事激动地砰砰磕头，“我愿意，我愿意为夫人效劳。”
贺若云娘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爽快，她眼睛眯了起来，得意一笑，“那好，我知道杨家兄弟管家肯定有问题，你去帮我查账，只要你能帮我查出这些问题，我不仅让你做账房大管事，将来还会满足你三个心愿。”
马管事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夫人此话……当真？”
贺若云娘脸一沉，“我是一家主母，是上柱国贺若弼之妹，难道我还会言而无信吗？”
“好！我相信夫人。”
马管事心一横，咬牙道：“夫人，我知道华大管事有一本秘密帐，是几个公子的一些额外开销，金额很大，都瞒着老爷，我愿意把这本帐偷出来。”
贺若云娘大喜，“你现在就去，你若能偷出来，我绝不食言。”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十六章 杨府争权（下）
今天杨素也在府内，不过他心情非常不好，昨天朝中发生一件事，影响到了他的心情，突利可汗即将进京迎娶安义公主，圣上命他全权负责此事。
昨天杨素便去鸿胪寺客馆检查准备情况，却发现客馆院子里到处是马屎，还有二十几个仆人聚在贵客用的毡毯上赌博，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训斥一番便可。
但杨素因为和鸿胪寺少卿陈延有宿怨，便将此事暗中告诉了圣上，他原想让圣上训斥一番陈延，不料圣上竟勃然大怒，下令将鸿胪寺负责接待的主客令和参与赌博的二十几名仆人全部杖杀，陈延也被杖一百，打得奄奄一息。
这件事使杨素颇为懊恼，他并不想出现这么严重的后果，新年初二杀人，这不是好兆头，而且今天要族祭，这让他心中更不舒服。
其实杨素也知道，这是圣上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去年十一月，圣上命亲卫大都督屈突通去陇西检查太仆寺掌管的牧场，结果查出没有登记造册的战马两万余匹，圣上大怒，要将太仆寺卿慕容悉达和各牧场的官员一千五百余人全部斩首，多亏屈突通拼死进谏，圣上才醒悟，饶了这一千五百余人。
圣上的脾气越来越喜怒无常，使杨素有一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杨素坐在房内长吁短叹，今天杨府要族祭，可昨天被打死的二十几人冤魂未散，使他心中焦虑之极，他不敢开祭，如今之际，只有将族祭延期几日，先消弥那些冤魂再说。
“老爷！”
门口传来了妻子贺若云娘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杨素收起心思。
很快，一阵香风袭入，身材高胖的贺若云娘走了进来，她手拿着一个包，向杨素盈盈施一礼，“妾身贺若云娘参见老爷！”
杨素初娶贺若云娘还挺喜欢她，身材高而丰满，在床榻上很尽心伺候他，不过随着贺若云娘越来越胖，他对她的感觉也淡了，杨素有上百如花似玉的妻妾，他对这个贺若云娘实在没什么兴趣，不过看在她兄长贺若弼和独孤皇后的面上，他表面上对贺若云娘还算相敬如宾。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坐榻，“坐下吧！”
贺若云娘性格暴烈，心中根本藏不住事，她拿到帐本，便立刻来找丈夫告状了。
贺若云娘坐下，便问：“老爷平时管不管家族钱款收支？”
杨素愣了一下，“不是有帐吗？每半年华管事会归集帐本，向我汇报一次，怎么了？”
贺若云娘从包里取出马管事偷到的一本秘密帐，递给杨素，“老爷看看这帐本上记载的东西，是否了解？”
杨素接过帐本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成一团，帐中很多收支他都不知道，他眼中燃起怒色，立刻回头吩咐一名侍女，“把三公子给我叫来！”
三公子是老三杨玄纵，他长得高大雄壮，颇善骑射，过完正月十五后，他就要出任车骑将军，不再管家族之事。
很快，杨玄纵被侍女带进房间，杨玄纵正在筹划今天下午的族祭，不知父亲找他何事？他见贺若云娘也在场，而且一脸得意，心中顿时隐隐觉得有点不安。
他连忙跪下，“孩儿玄纵磕见父亲！”
杨素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先问他，“族祭准备得如何了？”
“回禀父亲，已经差不多，下午可以准时举行。”
“下午的族祭取消，推迟到初八。”
杨玄纵愕然，“父亲，这是何故？”
“没有什么缘故，我让你推迟就推迟！”杨素的声音开始有些不满起来。
杨玄纵只得答应，“是！孩儿照办。”
杨素再也克制不住怒火，将帐本狠狠摔到他面前，“你说，这帐本中记载的都是怎么回事？”
杨玄纵心中咯噔一下，他明白了，这是贺若云娘向他发难，这帐本中记载的事情都是他三兄弟管家期间秘密处置的一些大收支，不想记入家族帐本，倒不是他们肥私，而是他们不想让人知道。
杨玄纵连忙磕头道：“父亲，这本秘密帐是孩儿提议的，主要是一些家族秘密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就由华管事一个人记录，帐上的财物都在，没有被私占，还是家族之物。”
“哼！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连我也瞒住，是吗？”杨素怒不可遏问道。
“孩儿不敢隐瞒父亲，其实华管事给父亲的帐表中都包括了这些东西，只是没有特殊注明，所以父亲也没有注意到。”
杨素盯了他半晌，他忽然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财物册子，这是去年十二月华管事向他汇报的半年报告。
他翻了几页，和帐表上的数据一一核对，渐渐地，他的脸色稍微平缓一点，帐表上确实大部分都有，只是他只看到结果，没有看到帐本上记录的过程，而且因为事情太多，他也没有细看。
不过还是有隐瞒，杨素重重哼了一声，“你们就用这种办法来隐瞒我吗？以为我不会细看，所以就故意不让我知道。”
杨素翻到其中一页，问道：“我问你，帐表上说，杨家牧场里有存马三千匹，但你这本帐上记录却有一万一千匹，相差八千匹，这是怎么回事？”
杨玄纵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小声道：“父亲忘记了吗？其实前年帐表上就有一万匹，后来父亲让我减少到三千匹。”
“我没有忘，我命你减少到三千匹是让你把马卖掉，而不是让你改帐本。”
杨素突然暴怒，用帐本狠狠砸向杨玄纵的头，大骂道：“你这个浑蛋，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杨玄纵连连磕头，“孩儿不敢了，孩儿是一时糊涂，孩儿知错。”
杨素长长出了口气，慢慢平息下来，他本想对杨玄纵说，‘现在圣上越来越猜忌，越来越喜怒无常，去年太仆寺隐瞒了二万匹马就险些被杀掉一千五百人，如果让他知道我们隐瞒八千匹马，后果会是什么？’
但贺若云娘就在旁边，他忍住没说，而是平静一下，改口道：“虽然圣上允许我们养马，但难免朝中有嫉妒者会造谣生事，多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让你处理掉，就是避免被别人拿来做文章，你明白吗？”
杨玄纵羞愧地低下头，“孩儿知错。”
“你去吧！以后家族的事情，你们几兄弟就不用再管。”
“是！”
杨玄纵知道贺若云娘要赢了，他心中怀恨，却只得无可奈何地接受失败，起身退下。
房间里就只剩下贺若云娘与杨素两人，贺若云娘心中激动得怦怦直跳，直觉告诉她，杨素要把家族大权交给她了，就像前妻郑氏一样，杨府将正式由主母掌权。
杨素瞥了一眼她因激动而变得通红的胖脸，他当然知道贺若云娘告状的目的，其实三儿子杨玄纵外放为官，不能再管家中之事，他就是想把家族之权交给贺若云娘，让她管几年，然后再转给别人，这样可以平衡家族内部的矛盾，毕竟贺若云娘被架空权力十二年，他可以体会到她心中的不满，也觉得对她不公平。
如果贺若云娘不告状，杨素下午就会宣布交权给她，不过现在他改变主意，贺若云娘的告状让杨素对她有些反感，他决定不让贺若云娘直接掌权，而是让她间接掌权，对她稍微限制一下。
想到这，杨素便淡淡道：“玄纵即将外放，管家之权得由新人掌管，你向我推荐一人吧！”
贺若云娘愣住了，由她推荐一人，那就是不是她掌权，她费了半天劲，还是得不到家族之权，给别人做了嫁衣，贺若云娘心中感到沮丧万分。
“怎么，你没有合适的人可推荐吗？”杨素又问道。
“不！不！我可以推荐一人。”
贺若云娘不敢再多想，虽然她得不到权，但她可以推荐一个可以控制之人来掌权，也等于她间接掌权，她便道：“我推荐老四积善接任玄纵之位。”
老四杨积善是妾所生，和贺若云娘没有利益冲突，而且他受三个兄长排挤，和贺若云娘算是同病相怜，正是这个缘故，他们母子二人走得很近，几乎就结成了联盟，如果贺若云娘无法掌权，那她一定会推荐杨积善。
杨素心中明白，便点点头道：“好吧！明天我会宣布，由积善来代替玄纵，掌握家族大权。”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十七章 京城游侠
杨府的权力变更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和元庆却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一家一个月依然只有五吊钱，钱不够用，就靠沈秋娘抄书挣钱补贴家用。
第二天一早，元庆和往常一样三更起床，练完刀后，便走到厨房拎起装有三个馒头的小包，又在灶台摸到一小瓶酒，将一颗丹药服下，开始了漫漫长跑。
张须陀的筑基方式与众不同，他最注重长跑和水下训练，长跑不用说，是锻炼人的耐力和肺活量，而水下训练则能最大程度激发人的潜能，至少元庆是这样理解。
张须陀给他布置的功课是每天跑步二十里，从杨府到曲江池是十三里，来回就是二十六里。
现在是四更时分，坊门还没有开，他需要翻墙出去，再避开巡街的武侯卫士兵，五更不到，元庆跑到曲江池北面的一条小河边，就是他第一次被扔进冰窟窿之处。
今天是正月初四，天寒地冻，元庆在河面上用刀划开一个直径一丈的冰洞，便赤身跳入河中，一直沉到河底，又开始他每天必练的水底劈刀……
大半个时辰后，他在水底隐隐听见一阵杂沓的马蹄声，有不少骑马人从小河畔经过，他藏身在水下，骑马之人看不见他，不过元庆有点奇怪，这里是曲江池的一条支流，很少有人经过，更不用说大群骑马人经过。
这时，一千刀也正好劈完，‘哗！’的一声，元庆浑身酸软地从水底钻出，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又冷又饿，快步走到放衣服和小包的大树前，伸手进树洞，不料却摸了一个空。
元庆愣住了，他练武三年，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放在树洞的衣物和小包居然没了。
他蓦地转头，向远处那群骑马人望去，只见百步外，那群骑马男子中有人拿根竹竿，竹竿上正挑着他的衣服。
元庆心中焦急，拔足追去，可刚跑了几步，他便从地上拾起装早饭的布包，这个布包跟了他三年，是他婶娘在灯下用他的旧衣服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那曾密密麻麻经让他感到无比温馨的针脚已被马蹄踩得肮脏不堪。
还有三个馒头也被扔在地上，被马蹄踩烂，这是婶娘昨晚特地给他准备的早饭，婶娘的一番心血就这样被这群浑蛋践踏了。
一股怒火在元庆的心中燃起，他捏紧刀柄，拔足之时却本能地犹豫一下，对方是三十几人，个个高马长剑，他只是一个八岁少年，这般去争斗，只怕衣服要不回来，反受其辱。
就在这时，他忽然若有所感，一扭头，在树林深处的五十步外，他师傅张须陀不知何时到来？正冷冷地看着他，他的两道目光冷得就像冰箭一样，直戳元庆的内心，让他无比羞愧，也激发了他内心的勇烈。
大丈夫临战怯敌，何以为大将？他狠狠一咬牙，拔足追了上去。
……
元庆今天遇到的是一群有名的京城游侠儿，游侠儿也就是后世的地痞流氓，而且这是一群身份特殊的人。
为首之人是上柱国刘昶之子，刘昶是皇帝杨坚的故交，十分受宠，他家教不严，养出一个飞扬跋扈的儿子。
他儿子叫做刘居士，在京城恶名昭著，欺男霸女不用说，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便是在大街上将那些高大健壮的官宦子弟猎到自己家中，用车轮套在对方脖子上，然后一顿棍棒乱打，快被打死仍不屈服求饶者，他便称之为壮士，与他交友，成为他的党羽。
他现在的党羽已经有近三百人，几乎都是公卿大臣子弟。
今天是正月初四，有不少年轻男女会结伴在新年期间前来曲江池畔感受冬天的湖景。
刘居士和他的三十几名兄弟当然不是来赏景，他们是来猎人，这个时候曲江池畔的游人不会多，一些热恋中的年轻男女喜欢躲在人烟稀少处卿卿我我。
刘居士最喜欢做这种事情，把这些恋人抓住，美其名曰：捉奸，把他们衣服剥光，捆绑起来凌辱亵玩。
他刚才从元庆练功的僻静处经过，就是来找热恋中的男女，没找到猎物，他的一名手下却发现了树洞中的衣物。
他们元庆的衣服当旗帜，挑在竹竿上哈哈大笑。
“大哥，这把黄罗伞盖感觉如何？”
刘居士身材魁梧强壮，约二十五六岁，长得一脸横肉，相貌凶狠，他回头瞥了一眼元庆的衣服，嘿嘿一笑，“我说小六子，你有本事给我弄顶真的黄罗伞盖来，别他娘的拿着叫花子衣服来损我。”
“大哥，太子上次不是说赏你一顶黄罗伞盖吗？就怕你不敢打。”
“我怕个屁，难道老子就不能当皇帝吗？”
刘居士仰头大笑起来，忽然，他笑声嘎然停止，惊讶地望着前方，只见前方十步外站着一个半大小子，光着身子，手中拎一把刀，凶悍地盯着自己。
他对这野小子倒有点兴趣，在马上笑问：“小子，你是想拜爷爷我为师吗？”
他回头和众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
“把衣服还给我！”元庆一指竹竿上的衣服，冷冷道。
“哦！原来这身猴儿衣是你的，我真不知道，我还以为是从哪只野猴子身上扒下，塞进树洞里。”
刘居士忽然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指着元庆大喊，“我明白了，原来你就是只野猴精！”
众人再次轰然大笑。
“把衣服还我！”元庆依然冷冷道。
刘居士心中惊异，这少年竟然不受他的一点影响，要是别的孩子早跳起来大喊，‘我不是野猴子’，这少年对他的讥辱置若罔闻，倒是有点名堂，他眼睛眯了起来，回头问：“你们谁想去耍猴？”
“我去！我去！”
所有人争先恐后举手，刘居士一指挑竹竿的男子，“小六子，野猴衣是你发现的，就由你去吧！给爷爷耍得好看点，有赏。”
叫小六子的男子翻身下马，从马上抽出剑，晃动晃动肩胛骨，他年约二十岁出头，身材又瘦又高，像根竹竿，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眼元庆，回头笑问：“大哥，你想看猴子倒立，还是看猴子学狗爬？”
刘居士摸着鼻子盯住了元庆的自制内裤，他还没有见过这种短裤子，便嘿嘿一笑，“我想把他变成一只母猴子。”
“这容易，大哥看我的！”
瘦高男子舞出一个剑花，剑势凌厉，向元庆的下身要害削去，目标非常明确，但元庆并没有还手，而且有点笨拙又慌张地向后连退几步，就像运气很好一样，正巧躲过一剑。
他已经看出来，这个小六子下马时步伐虚浮，出剑虽快，但上下左右全是破绽，而那个领头之人虽然刻毒，但他骑马的气势和其他人明显不同，是一个武艺不错之人。
这个人之所以让手下出手，其实也是想看看自己的底细，元庆离他略近，所以要退几步，就是要让这个小六子挡住此人的视线。
果然，众人见元庆动作笨拙，都轰然大笑，惟独刘居士眉头皱一下，喝道：“小六子，小心点！”
他虽然也没有把元庆这个半大小子放在心上，但手下刚才那么凌厉一剑刺出，居然被这小子躲过，尽管是动作笨拙地躲过，但还是让他有些生疑。
但小六子却丝毫没把元庆放在心上，元庆的笨拙和慌张把什么都掩盖住了，他哈哈一笑，“大哥好好看着，我这一剑将他的话儿剜下来！”
他嗖地又是一剑削去，又快又狠，只是他的角度正好挡住众人视线，大家都看不见元庆怎么抵挡这一剑。
元庆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身子一扭，反手一刀，疾快如电劈去，只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血箭飞起，一截血肉模糊的短肉落在地上，众人都以为是小孩的小话儿被削掉，但惨叫声却不对，竟是小六子发出。
长剑当啷落地，小六子握着手跪倒在地，手上鲜血直涌，他浑身颤抖，一头栽在泥土上。
众人这才发现地上那截血肉模糊的短肉不是小孩的话儿，而是小六子的右手大拇指。
众人都大惊失色，一时呆住了。
“好小子，竟敢在爷爷面前装傻！”
刘居士跳下马，抽出他的刀，一步步向元庆逼去，大拇指被斩断，等于终身不能用剑，这小子太狠毒，他却忘记，如果元庆话儿被削，那就得进宫。
“大哥，你要给我报仇啊！”
小六子倒在地上哭嚎，刘居士恨恨骂道：“嚎个鸟，老子提醒你要小心，你自己不听话，滚一边去！”
小六子抓起地上的大拇指，连滚带爬到一边去，刘居士倒提刀，左手虚掌向前，右臂拉开，倒提着刀，脚下走着弓步，围着元庆打转，一双恶眼上下寻找对方的破绽。
后面众人见首领竟这样如临大敌，脸上的不屑表情都消失了，全神贯注望着他们。
元庆咬了一下嘴唇，暗叫一声幸运，擒贼先擒王，他就怕这个首领不下来，直接招呼众人在马上一齐砍他，看来这浑蛋还颇有几分义气，不愿以多凌少。
他一伸手道：“我击败了瘦子，先把衣服还我！”
“不用着急！”
刘居士眯着眼阴笑一声，“把我击败了，我赔你十身衣服。”
他已经找到了元庆的弱点，自己身高六尺，使用十斤重刀，而对方身高不过五尺，刀只有五六斤，自己的力量要远远强于对方，虽然他没看见小六子的拇指是怎么被砍断，但他可以推测，一定是对方仗着身体小巧灵活，再加上小六子轻敌，才被对方抓住机会。
既然身高力大是他的长处，他就要利用这一点击败对方，然后再好好收拾他，如果这小子能承受自己的折磨，让他替代小六子也无妨。
但刘居士却不知道，元庆的五斤刀只是在水底训练用，真的临战作战，元庆至少也要用十斤刀。
远处树林深处观战的张须陀却有了一丝担忧，他也认出了和元庆对战之人，竟然是彭国公刘昶之子刘居士，此人凶名昭著，连公卿大臣、后妃公主见他都害怕，皇上重刘昶旧情，迟迟不肯加罪于他，如果元庆伤了他，恐怕后果很严重，如果不伤他，又担心元庆有性命之忧。
张须陀翻身上马，摘弓取箭，他准备出手了。
可就在这时，刘居士却突然发动，一刀向元庆的脖子横劈而来，气势凶猛，元庆的刀却更快，只见刀光一闪，他的刀背却正好贴在刘居士刀背上，手腕一翻将他刀背压下，就像一团胶水将对方刀黏住，这是张须陀十三式刀法中的第四式——冰封，是一招防御之式，有点像太极拳中的卸力。
远处张须陀的弓箭已经拉满，他已经看出这个刘居士无论刀法、速度还是力量都远远不是元庆的对手。
他准备在关键时将元庆的刀射开，但他又慢慢松弛下来，他以为元庆会用第一式‘劈山’，没想到他居然采用守式，这让张须陀不由暗暗点头，看来元庆也并不是鲁莽之人，勇烈但不失理智。
第一战劈断了对方的拇指，这就是血淋淋的警告，是进攻对方，现在又采取守势，很明显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元庆在刘居士腰上看到了一只紫金鱼袋，他的祖父身上也有一只，而他的父亲杨玄感只有银鱼袋，据说紫金鱼袋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这个浑蛋当然不是什么三品官员，但他一定是权贵之子。
元庆不想给自己惹什么麻烦，他更不想给张须陀惹上祸事，但自己的尊严却不能丢。
刘居士一刀如劈进胶泥，他便知道不对了，往回猛一抽刀，顿时面前空门大开，就在这时，元庆抓住机会，转守为攻，一刀疾快如影，劈向刘居士的胸腹，远处张须陀大吃一惊，再想拉弓已经来不及了。
……
（历史上刘居士无恶不作，在开皇十七年终于激起公愤，有人告刘居士交结公卿之子，图谋不轨，文帝杨坚大怒，命处斩刘居士，公卿大臣子弟被牵连而除名为民者不计其数，连太子杨勇也被牵连，成为太子后来被废的理由之一）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十八章 百战之功
这是杨元庆学武以来的第一次实战，他心中也同样紧张，不敢有半点轻视和懈怠，将他所学到的武艺淋漓尽致发出来，他荡开刘居士的刀势，中锋一刀向他下腹劈去。
刘居士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由守变攻转换得这么快，他想后退已经来不及，想用刀格开，但向外的力量却一时转不回来，一眨眼，对方刀已经到自己胸腹下，完了，他闭眼等死。
只听‘嗤！’一声，肚子一阵凉意，裤子却倏地松垮，刘居士慌忙拉住裤子，脖子一凉，对方的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
他心中一阵胆寒，这是什么刀法，竟然只砍断裤带而不伤身体，他才知道自己的武艺差这少年太远。
“要杀就杀，老子不会皱一下眉头！”刘居士嘴依然很硬，在众多手下面前，他丢不起这个面子。
“你输了！”
元庆冷冷说一句，一收刀，转身便走，刘居士虽然手上还有刀，但他的勇气却没了，眼睁睁地看着元庆走远。
一名手下奔上来，低声道：“不如我们一起上，结果了这小子！”
刘居士摇了摇头，“这少年很怪异，来历不明，不要多事，我们走！”
他拎着裤子翻身上马，带着一群手下疾驰而走，当最后拿竹竿之人经过元庆身旁时，元庆刀一指他：“我的衣服留下！”
最后之人吓得将竹竿一起扔给元庆，猛抽一鞭马匹，惶惶逃走。
元庆将衣服穿起，这才对他们即将消失的背影重重‘呸！’一声，“还说赔老子十件衣服，说话跟放屁一样！”
这时张须陀催马从树林出来，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他非常满意元庆的手段，有勇有谋，这才是大将之风。
元庆心中有些奇怪，今天并不是他们相约练功的日子，师傅怎么来了，他连忙上前行礼，“徒儿拜见师傅！”
张须陀点点头，又问他：“你的弓箭带了吗？”
“回禀师傅，徒儿一般是下午和晚上练箭，上午没有带。”
张须陀从马袋中取出一把黑色角弓，递给他，“这是八斗弓，是把骑弓，你试试看！”
元庆现在用的是五斗弓，已经属于军队标准弓箭，射程可达六十步，他虽然才八岁，但身材已如十二岁少年，可以使用。
弓箭的一石是指力量，约为一百二十斤，五斗以下为普通弓，五斗到一石为上等弓，一石以上为强弓。
民间禁弩，所以弓在民间用得比较普遍，也没有什么限制，张家三郎李家四郎都拿一把弓沾沾自喜。
但在隋唐军队中，弓大多是骑兵使用，步兵虽然也用步弓，但更多是用弩，由于马上拉弓所需臂力要远远大于地上拉弓，因此骑兵大都要求身高力大之人，一般是使用五斗弓，而武艺勇猛大将都会突破一石弓。
一些天下绝顶猛将还能使用两石弓甚至三石弓，隋唐演义中雄阔海上元节进京献弓，就是一把三石弓，秦琼站在地上才能拉半开，说明秦琼马上是用一石弓，而宇文成都却能在马上将弓拉断，说明宇文成都至少用是三石弓。
张须陀用的是一把两石五斗强弓，三百斤力量，他已感觉到元庆力量有所突破，今天特地给他准备一张八斗骑弓，主要考虑到元庆该练骑射了。
“试试看，若能用，就归你！”
他把一支箭递给元庆，元庆接过这把沉甸甸的骑弓，骑弓比步弓稍小，感觉上弓臂略长，下弓臂圆短，这是为防止下弓臂影响战马，但做工更加复杂，短小而韧劲强大，这就要求骑兵采用速射法射箭。
一把上好的骑弓要四年时间才能完成，价格十分昂贵，而且市场上也很难买到。
元庆先取出一枚抉戴上拇指，他发现箭也比平时步弓箭要短小一些，而且后面的羽毛也特意修剪过，非常整齐。
将箭搭上弦，箭在弓右，目光在弓左，将弓弦慢慢拉开。
“不对！”
张须陀立刻发现他的错误，元庆依然在用步弓射法，张须陀厉声喝道：“势如追风，目如流电；满开弓，紧放箭……”
元庆心中凛然，猛地开弓拉满，目光似电，扫向前方，几乎没有停留，当箭头触指，一支雕翎箭便如闪电般射出，‘咔！’一声，正中八十步外一棵小树，元庆忍不住暗暗给自己喝彩一声，他苦练三年，颇有成就。
骑弓偏小，但势能更大，两臂力量一般不能持久，张弓便须射出，所以要求目力和箭术都非常高。
相反，步弓偏软，为保证力量，一般都是大弓，可以慢慢拉开瞄准，而且是用大箭，射仰角，不像骑弓是射直线，在隋唐时代，步弓更多是用于守城，或者就是民间练武。
元庆在此之前一直是练步弓，步弓是骑弓的基础，步弓练扎实了，再练骑弓，就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虽然比直接上马练骑弓慢，但基础很扎实，也才能学会更高境界的箭术。
元庆也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射骑弓便能一箭命中目标，不由有些得意。
张须陀看出他眼中得意之色，他冷笑一声，翻身上马，从马上摘下自己的两石五斗强弓，却抽出八支箭咬在口中，一张弓，两支箭同时射出，又一扭身换成右手执弓，还是两支箭同时向后射出，再平躺向右射出两箭，平躺向左射出两箭。
几乎是眨眼间，各在百步外，四面八方的八棵小树同时被射中，箭尾依在巍巍颤动。
元庆羞愧地低下头，他知道师傅是在教训自己的自满，他还差得远呢！射箭精准是射箭者的基本要求，普通弓手都能做到，关键是力量、距离、技巧、速度，这才射箭高手的素质。
他们师傅二人话从来不多，心里都明白，张须陀收起弓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
今天张须陀没有让他跑步，而骑马带他同行。
“元庆，一场恶战后，你觉得自己现在最缺少什么？”张须陀一边催马而行，一边淡淡问他。
元庆凝神想了想，“师傅，我觉得自己最缺实战经验。”
张须陀见他聪明异常，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的笑意，他缓缓对元庆说：“你说得很对，或许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这种武技其实很难练成，我张家三百年来练武者不下百人，可一共只有三人突破滞固期，我、我父亲和祖父，我希望你是第四人。”
“为什么？”
元庆有些奇怪问：“难道是资质不够？”
张须陀摇摇头，“和资质虽有很大关系，但也不是唯一原因，也不是因为刻苦，张家每一个人都很刻苦，而是没有条件。”
元庆没有接口，听他继续向下说。
“我这种功法有个特点，也是致命缺点，就是入门期进步神速，所谓欲速则不达，一点不错，前期太快，基础不牢，到了滞固期后就很难突破，虽然可以算高手，但成不了猛将，三百年来一直找不到破功良方，后来我祖父十二岁从军，沙场百战，在十六岁那年突破了滞固期，他这才明白，我们张家功法突破的关键就在战斗，积累实战经验，所以他把这种筑基功法改名为百战功，天赋加上实战，就能突破。”
元庆总觉得这种突破似乎就像武侠小说中打通任督二脉一样，他心中好奇异常，“师傅，突破滞固期后会有什么更大进步？”
“当然有大进步，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力量和速度猛增，比如你可以拉开两石弓，可以使用一百二十斤重的板门大刀，不像你现在只能用三十斤的刀，还有体力充沛，能久战不乏，有力量、速度和体力三者合一，你就能力敌千人，那就叫猛将了。”
“那师傅教我的武功招式呢？”
杨元庆奇怪地问道：“难道它们不重要吗？”
张须陀微微一笑，“将来上战场，你会遇到两种作战方式，一种是武将之间的单打独斗，这个就需要精妙的刀法，就像我教你的十三式刀法，其实张氏刀法的精妙在于力量使用，你同样可以运用在其他兵器上，将来有机会你可以尝试。”
张须陀停了一下，见元庆能理解他的话，他笑了笑又道：“还一种作战方式就是大规模混战，比如你被数千人围困，你要杀出重围，四面八方都有兵器杀来，这个时候，招数精妙就不重要了，重要是力量、速度和体力，还有你的目力和听力，在乱军中，你能听见弓弦声，当无数兵器同时向你杀来时，你的目力能分辨得清楚。”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理解了，像赵云在长坂坡血战，他不仅要和大将厮杀，更要从曹军士兵群中突围，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张须陀之所以对元庆这样说，是希望他能早日从军，这是他的心愿，他的徒弟只有在军队中才能光芒四射。
今天张须陀的话似乎特别多，他看了一眼元庆，又淡淡道：“我看你在水中练刀，已经很难再突破，便知道你已经进入滞固期，所以你要改变一下训练方式。”
“可是师傅，我昨天单次挥刀已到一百五十下。”元庆有些不服气地辩解。
“那是你强行所为，不是自然而成，反而容易伤身，不可取。”
张须陀显然不认可他的看法，他取出一面令牌给他，“从明天开始，你化名李元庆，白天都去左卫军营训练骑射，为期两年。”
元庆大喜，练习骑射可是他梦寐以求，他接过铜牌，只见上面刻着：‘左卫巡’，四个字，他知道这是祖父的安排。
他收起铜牌，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明德门外，一般他们都在这里分别，元庆进城，张须陀的军营在城外。
这时，张须陀的眼中有些伤感，他低低叹息一声，“元气，我请你去喝杯酒吧！作为我们师徒的离别酒。”
……
【老高在天下中写武将拉弓的力量有些妖孽了，本书改过，其实还略有点夸张】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十九章 离别之酒
元庆大吃一惊，急道：“师傅，你不教我了吗？”
张须陀苦笑一声，“非我不教你，而是我要出征了，估计一两年都回不来，所以以后你只能自己练功。”
元庆默然，隋朝将领是以军功为升赏，虽然张须陀教自己武功，但祖父却无法提拔他，元庆也知道，张须陀盼望作战已经很久，他终于等到立功机会，自己怎么能再阻拦他。
他点点头，“那师傅是去哪里作战？”
张须陀虽然话不多，而且严厉异常，但并不表示他不喜欢元庆，恰恰相反，他非常喜欢元庆，甚至把张家刀法之秘都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他。
元庆虽是相国之孙，身上却没有半点骄奢之气，衣食粗陋，连普通人家都不如，他知道这是因为元庆是私生子的缘故，张须陀一点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元庆天资禀异，刻苦训练，再加上心态成熟，已完全不是一个八岁孩子，有时候他甚至把元庆当作自己的朋友。
其实张须陀知道，南疆夷人造反不断，自己这次出征，恐怕就不会再回京，他真的要和元庆离别，好在元庆已经过了入门期，后面滞固期就是一个慢慢积累提高的过程，能不能突破，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元庆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的练功方法，又严格自律，也无须他在旁边指导，今天他还有一些话要交代，然后就没有什么事了。
张须陀一指旁边的一家小酒肆，“我们去那边谈。”
他们走近酒肆翻身下马，一名伙计迎了上来，“军爷，喝杯酒吧！”
张须陀将战马缰绳扔给他，“喂上等草料和清水！”
“好嘞！”伙计接过缰绳到后院去了。
张须陀带元庆进入小酒肆，找一处僻静位子坐下，他回头吩咐掌柜，“来两壶酒，再切五斤酱羊肉！”
张须陀这才对元庆道：“昆州夷人造反，圣上昨天已下旨封史大将军为南宁州行军总管，前去征讨夷人，我也要随军出征，明天就出发。”
这时，一名伙计送来两壶酒，元庆给张须陀满上酒，端杯敬他，“我祝师傅大显神威，立下赫赫军功，早封荫妻子。”
张须陀呵呵一笑，将酒一饮而尽，他从怀中取出一大包丹药和一张药方，递给元庆，“这些丹药可以让你使用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就要自己配制，我把方子给你，你看完后把方子撕掉。”
说到这，他又盯住元庆眼睛严厉道：“你要记住，丹药配方是我张家不传绝秘，你只能自己配制，决不准外传。”
元庆接过药方读了三遍，牢牢记住，便将它撕得粉碎，浸入酒中，“徒儿记住了，绝不外传！”
张须陀脸色微微和缓，又对元庆道：“所谓学无止境，你不仅要坚持不懈，更重要是学习别人的长处，我虽是你师傅，但我们张家学武并不主张一师从终，我先后拜了三个师傅，包括我的兵法，就是跟史万岁将军所学，你要多拜名师，虚心求教，最后才能学以大乘。”
元庆默默点了点头，他给张须陀倒杯酒，又好奇地问：“师傅，不知天下可有武功排名？我是说天下排十六条好汉之类，有吗？”
这也是元庆一直想问的，演义上的隋末十六条好汉到底没有没，虽说是小说，但小说也是跟野史而来，野史也会记录一些正史中没有的东西，比如一些奇闻异事，正史就不会记录，自从他学武以后，他就总觉得演义中的一些东西也并不是凭空捏造，总有一点来处。
张须陀端起酒杯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争强好胜是武人天性，贺若弼就和韩擒虎争功，不仅争军功，而且争武将排名，天下人皆知。”
元庆大喜，连忙追问：“难道真有排名！”
“正式排名，也就是圣上钦定的排名没有，但私下里军方就有十将军榜的说法。”
“那天下第一条好汉会是谁？”
元庆当然知道不是李元霸，李元霸还没有出生呢！应该是早期版本，开隋九老之类。
张须陀摇摇头笑道：“不叫好汉，天下第一大将军是相国高颎。”
‘高颎？’
元庆愣住了，高颎不是文官吗？怎么会是第一条好汉，略一思索，他明白了，不是按武力值来排名，而是按声望和军事才能来排名，还有一点魏晋重声望的思想存在，高颎文武全才，又是首相，排第一很正常。
“那第二呢？”
“第二就是你祖父杨素，第三是宇文述，第四是韩擒虎，第五是贺若弼，第六是于仲文，第七是虞庆则、第八是贺娄子干，第九是梁睿，第十是史万岁，这是军方公认的十大将军排名。”
里面将近一半元庆都没有听说过，他脑海里想到的却是伍建章、定彦平、杨林、丘瑞等人，这些开隋九老跑哪里去了？
其实他也知道，演义并不是历史，比如开隋九老中的鱼俱罗，宇文成都的师傅，但他却并不是开国元勋，而只是一个武功盖世的猛将，像靠山王杨林，根本就没有此人，宇文述是第一奸臣宇文化及的父亲，就不知道他有没有宇文成都这个孙子？
他脑海里在胡思乱想，张须陀又叹了口气道：“江山代有才人出，韩擒虎、梁睿等人都已死，其他人都已老迈，军方每一个将领都希望自己也能排上十将军榜。”
“那师傅想吗？”
张须陀端着酒杯笑而不言，他怎么能不想呢？
就在这时，酒肆外传来咚咚的皮鼓声，随即一声声号角响起，紧接着又是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人喧马嘶，外面热闹异常，酒肆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一名伙计奔跑大喊：“是突厥的突利可汗来了！”
酒客纷纷跑去门口看热闹，张须陀听说是突利可汗，脸色微微一变，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元庆也跟上，向窗外望去。
只见远处的明德门前，数千隋军骑兵护卫着一队由数百突厥骑士组成队伍正等候进城，突厥骑士手执白旗，他们头戴脱浑帽，身着两当铠甲，后背弓箭，腰挎战刀，马上挂着长矛，显得威风凛凛。
张须陀给元庆低声解释，“突厥骑兵一般只有可汗侍卫才穿铠甲，普通控弦之士则没有铠甲，只能穿皮甲。”
他又指着一名三十余岁的披大氅的突厥男子，“你看见那人没有，那就是突利可汗，是突厥大可汗沙钵略的侄子，名叫染干，他只是突厥其中一个可汗。”
元庆视力异常敏锐，他看见了那个披大氅的突厥男子，见他三十出头，宽脸大胡子，满脸挂着喜色，不由眉头一皱，“突厥到底有几个可汗？”
张须陀冷笑一声，“多着呢！木杆可汗死后，沙钵略继位大可汗，但西部达头可汗不承认，突厥就彻底分裂为东西突厥，东部就有两个可汗，都蓝和这个突利，西突厥其实也有两个，一个是达头，一个投奔他的阿波可汗，这些可汗自相残杀，我们隋朝渔翁得利，这个突利可汗是势力最弱的一个，听说圣上准备将安义公主嫁给他，还是用最高礼仪。”
元庆沉吟一下，忽然问：“都蓝和突利谁是大可汗？”
张须陀迅速瞥了一眼元庆，他不相信元庆能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便道：“都蓝是前任大可汗沙钵略之子，他继承了大可汗之位。”
“那圣上将安义公主嫁给突利，而不嫁给大可汗，不明摆着是挑拨两个东部可汗的矛盾吗？”
周围酒客就惊讶地向元庆望来，这个小小少年竟然看得如此透彻，张须陀赞许地点点头，“你说非常正确，突厥内部将很快爆发战争。”
他又微微一声叹息，眼中露出一种遗憾的神情，“看来，我大隋军队也将要北征了。”
……
（注：突利可汗入京娶安义公主应是七月，这里提前了半年。）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十章 夜入武房
这些天元庆一直在考虑怎么赚点钱，不仅是要帮婶娘分忧，而且他的丹药只能用三个月，三个月后便要自己配制，可那些药都极为名贵，不挣钱他怎么配制得起，他打算找祖父杨素要钱，除了祖父杨素，家族中谁理他？可自尊心又让他开不了这个口，他想自力更生。
他想过搞些小发明创造，可想想也不现实，一方面他本身不会，另一方面他毕竟才八岁，而且社会背景不同，隋朝人能不能接受后世的东西还是一回事。
最靠谱的还是靠他的武艺去挣钱，元庆已经想到一条路，他准备等天气暖和一点便着手实施。
元庆刚走进院门，目光锐利的妞妞一眼便看见元庆背上的黑色角弓，眼睛顿时一亮，“元庆哥哥，这是谁的弓？”
“自然是师傅送我的新弓，那把旧弓我用得不顺手，送给你！”
元庆取下黑弓，拉一下弓弦，只听‘绷！’的一声闷响，力道很强劲，他非常喜欢。
“太好了！”
妞妞顿时欢喜得跳了起来，向元庆房间里奔去，她早就想要一把弓，但弓的价格太贵，最便宜的弓也要三十吊钱，他们买不起。
开皇十五年，皇帝杨坚下旨收藏天下兵器，不准民间私铸，虽然市场上也有兵器出售，但那些都是官方兵器，垄断经营，价格涨得非常昂贵，像他们这种贫寒人家根本买不起。
沈秋娘从厨房出来，笑道：“居然没有嚷饿？看你的样子，应该和师傅吃过饭了，要不要再吃一点？”
“婶娘，不用，我肚子已经很饱！”
元庆又挠挠头说：“婶娘，师傅明天要出征，可能一两年都不会回来，以后就是我自己练功。”
“你自己练功行吗？”沈秋娘担忧地问。
“没问题！”
元庆拍拍胸脯，“以后我就有时间替婶娘做点事，婶娘，我现在先去做功课。”
元庆拿着角弓回自己屋，沈秋娘望着这个自己抚养的孩子，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小家伙，现在居然已经长这么高了，她心中充满了欣慰，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说得一点不错。
房间里，妞妞已经从墙上摘下元庆的旧弓，这是一把五斗弓，妞妞用它还是比较吃力，不过已经可以勉强拉开，她见元庆进来，急不可耐地说：“元庆哥哥，我们出去练箭吧！”
“写完字再出去，妞妞，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我早就做完了。”
妞妞眨眨大眼睛，嘻嘻笑道：“要不我帮你做，我们快一点。”
元庆偷偷向厨房看一眼，婶娘还在忙，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便点点头，低声笑道：“那好，你帮我写字，要用我的笔迹，我把书背完就行了。”
“放心吧！你的字我早就会模仿。”
妞妞拿着元庆的写字本一溜烟地回自己房了，元庆则坐下来，打开《孙膑兵法》准备背诵，这其实是张须陀的安排，由沈秋娘负责监督他，非常严格。
元庆的房间很小，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七八个平方，放一张床榻，床头有一个楠木旧箱子，这也是他的书桌，再有就是沈秋娘用木板帮他钉的一个小书架，上面有五十几本书，都是沈秋娘自己抄的书，她觉得对孩子有好处的书，就会多抄一本。
天渐渐黑了，妞妞偷偷溜过来，将写完字的功课本塞给他，“元庆哥哥，你背好书了吗？”
元庆点点头，“已经好了，婶娘在做什么？”
“娘在抄书，我们去练射箭吧！”
元庆摇摇头，“箭在哪里？”
妞妞愣住了，对啊！元庆一共只有三支箭，怎么分？一支箭就要二十钱，他们也买不起，她挠挠头，“要不，我用一支箭，你用两支箭。”
元庆摇了摇头，那三支箭是步弓箭，他现在需要骑弓箭，张须陀只给他弓，却没有给他箭，他便笑道：“今晚咱们不练箭，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别问，跟我去就是了。”
元庆带着妞妞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婶娘，我功课做好了，我带妞妞出去玩。”
“别跑远，早点回来！”
“知道！”
两人跑出院子，一路向东跑，很快便来到杨家练武场的围墙外，妞妞仿佛明白过来，大喜道：“元庆哥哥，我们是要去里面练习射箭吗？”
元庆敲了一下她的头，“小笨蛋，咱们弓都没有带，射什么箭？你什么都别问，跟我来！”
元庆像只猿猴，轻轻一纵便上了树，两下便翻上围墙，妞妞也身轻如燕，比元庆还要快，两人轻轻巧巧跳进练武场，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向远处的练武堂奔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练武堂大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个人，元庆早就知道这里晚上是没有人，大门口倒是有两个家丁看门，但大门离练武堂还是五十步，而且他们是在练武堂的后面，守大门的家丁根本看不见他们。
元庆抽出一把薄薄的小匕首，‘咔！’的一声，撬开一扇窗，他轻轻一纵跳进去，妞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跟着他进去。
元庆五岁时便对练武堂内了如指掌，练武堂内空旷宽阔，足以容纳四五百人同时练武。
练武堂的西面有三间厢房，一间是换武士服的更衣房，一间是休息房，还有一间便是兵器房，元庆的目标就是兵器房，只是兵器房在中间，没有窗子，只有大堂内的一扇门进出。
门上是用链子铁锁锁门，将门绷紧后便会出现一条半尺宽的门缝，成人是无法钻进去，元庆身材高壮，也进不去，但妞妞身子轻柔，却能挤进去，这就是元庆带妞妞来的原因。
“妞妞，进去！”他低声令道。
妞妞忽然明白元庆的意思了，她吓得捂住嘴，这是要她偷东西啊！
妞妞吓得脸都白了，“不行！娘知道会打死我的，也会打死你。”
“哎呀！你这个小笨蛋，咱们又不偷刀剑，你去帮我在墙角箭堆里找两壶新箭，就行了。”
“可是，娘问起来怎么办？”
“婶娘问起来，我就说是师傅送的，而且我师傅已经去打仗了，婶娘也无从查证，你快去！”
“那……你师傅能不能再送你一把剑？”
妞妞眼中露出渴望之色，她是用竹剑学武，做梦都想有一把自己的剑，但是他们买不起，一把剑至少要二十吊钱。
元庆轻轻捏一捏她乖巧的鼻子，笑道：“可以啊！去选一把自己喜欢的。”
妞妞眼中露出狡黠的笑意，慢慢地从门缝钻进了武器房，她先在墙角找两壶新箭递出来，又在剑架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把轻盈的越女剑，从门缝钻了出来。
“我们走！”
两个小家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漆漆的大堂内，由于兵器房的武器都是公共用具，谁都没有留意少东西，直到一个月后，有人才发现少了一把剑，至于少了两壶箭，则压根就没有人发现。
关键是沈秋娘那边，元庆一口咬死是张须陀临别前给他，那把剑也是张须陀给妞妞的离别礼物，合情合理，沈秋娘居然相信了。
房间内，元庆将一支支箭拿出来仔细检查，一壶箭三十支，两壶就是六十支，都是军队的标准骑弓箭，三簇箭头，上好口翎箭，做工精湛，都没有使用过，有这两壶箭，他便可以赚钱了。
不过他还得的等到冰雪融化。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十一章 北原谋生
一个月后，这天上午，元庆在曲江池练完功便向奔向北山，他打算狩猎赚钱，这是他杀一条野狗时得到的启发，打狗要看主人，如果射野味就没有什么忌讳，既可以练射箭，又可以赚钱，何乐而不为？
而且野味卖给酒肆一般都能卖个好价钱，他记得有人射一只野羊，就能卖三吊钱，曲江池附近虽然有山林，但毕竟村庄较多，野兽很少，最多是一些野鸭、山鸡、野兔之类，并不值钱。
而城北是皇宫背后，那里丘原纵横，山谷幽深近百里，森林莽莽，人烟稀少，常有野兽出没，由于靠近皇宫，一般不准人进入，更不准寻常民众狩猎，因此野兽极多。
到秋天时，皇室子弟一般都会去那边围猎，那边还有灞水流过，河中野鸭众多，不过野鸭不值钱，一只最多卖十钱。
半个时辰后，元庆跑到了城北，大兴城的地势是东南高西北低，灞、浐、潏水之间冲积形成一块平原，大兴城便修建在这片平原之上。
但东北方向的龙首原却是大兴城地势最高之处，几十年后，这里开始修建大明宫，但此时是人烟荒芜的山原地带，但如果再向西北走三十里，那里便是汉长安城所在，依然有人居住。
所以最佳的狩猎地点便在城东北的龙首原和正北的一大片原始森林内，这里紧靠西内苑，苑内时常有骑兵巡逻，不准山民进入，而这一带属于西内苑外围，也不准打猎。
离皇宫不远有一条道路，路上有士兵巡逻，不准行人过去，元庆却攀上悬崖，钻进丛林，一路向疾奔，除了道路上有骑兵巡逻外，森林内再没有任何人，连樵夫也没有。
这一带其实也不准人进入狩猎或者砍柴，每一个路口都有士兵把守，靠近皇宫的路上还有军队巡逻，戒备森严，尤其元庆带着兵器，更会被视为刺客，一旦被士兵发现，就有性命之忧，风险非常大。
风险虽大，但收益也高，这一带各种野味众多，是狩猎的绝佳场所，如果胆子再大一点，潜入皇宫西内苑，那里的收益更高。
元庆听杨氏族人聊天时说过，有胆大者偷偷溜进西内苑猎杀珍兽以获取皮毛，一旦被抓住，轻则受刑入狱，重则丧命，不过若得手，往往就会发一笔横财，西内苑放养的都是珍稀动物，皮毛十分昂贵。
元庆走在一条幽静的山谷中，他身一身蓝色布衣，脚穿半旧布靴，头束平巾，腰挎一把两尺长的厚背短刀，后背一壶羽箭，手执黑色长弓，虽然衣着粗陋，但他却英姿矫健，步伐轻快。
山谷两边都是莽莽原始森林，此时正是早春二月，万物复苏，枝叶发新芽，草地也变新绿，一群群鸟雀在头顶上盘旋鸣叫，充满了生机勃勃。
在他身后数里外便是西内苑，和外面的山原基本上没有什么阻隔，只有几块界石，西内苑其实也是被茂密的原始森林包围，中间地带是跑马的草原，整个西内苑长十几里，宽只有数里，里面驻扎着数千武卫军。
越过西内苑，可以看见高大宏伟的城墙，城墙内隐隐可见巍峨的宫殿群，那里便是大隋帝国的皇宫，他甚至可以看见一座雄伟的皇宫大门，那便是玄武门，历史上的玄武门事件就在那里爆发。
元庆正胡思乱想，忽然一只巨大的黑影从他头顶掠过，元庆目力极好，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只雄性山雉，拖着长长的尾羽，羽毛十分艳丽，上个月他和妞妞逛上元夜，一根山雉羽毛就要卖十钱。
元庆看到的仿佛已不是一只山雉，而是一吊钱在空中飞，他现在思钱若渴，发喊一声，拔足追上去。
三年的筑基和魔鬼般训练已经使他的体能让常人望而生畏，他索性脱去布靴，赤足疾奔，身形快如鬼魅，霎时间便追离山雉不到三十步远，山雉也感觉到危险，它刚要飞入森林，元庆已拉弓如满月，一松弦，箭如流星，迅疾无比地射穿了空中的山雉，它悲鸣一声，从空中坠落。
元庆大喜，他冲上谷坡，在一丛山草中找到了猎物，山雉已经死去，血顺着箭杆流下，元庆抓住箭杆将山雉拎起，重约两三斤，羽毛很长，非常艳丽，他数了数，足足有十五根漂亮的羽毛。
其实秋天的山雉羽毛才是最好，现在才是初春，品相还差一点，不过物以稀为贵，这些羽毛卖一吊钱肯定没有问题。
元庆心花怒放，这是他的第一只猎物，也是他的午饭，他将箭收回箭壶，拔足便向山谷深入奔去，越过山谷，那边便是灞水了。
灞水已经解冻，水流充足，缓缓从山原间流过，两岸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半个时辰后，坐在河边打坐的元庆慢慢从调息中醒来，他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仿佛又使不完的力气，但胆子却饿得咕咕直响。
一回头，见旁边烧的一堆火已经熄灭，他高兴得一跃而起，将火堆推开，从地上挖出烤如硬壳的泥团，用刀一敲，泥壳脱落，里面露出热腾腾的白肉，香气扑鼻而来。
这种叫花鸡做法元庆是在书上看到，第一次尝试，居然也获得成功，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其实不用拔毛，烤熟后羽毛自然脱落，拔毛就费了他半天力气。
元庆撒上盐末，他已经垂涎欲滴，捧起肥白的熟野鸡便大嚼起来，一边啃，一边望着旁边插在草地上的一束羽毛，像旗帜一样在空中飘扬，他自言自语笑道：“不错啊！有得吃，有得赚，还能练箭法，这样的日子不错。”
可刚啃了没两口，他忽然甩下肥鸡，一个翻身便将刀拔在手中，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危险气息……
就在五十步内，有东西在靠近他，他听得清清楚楚，有四肢踩树枝的声音，肯定不是人，他将刀插进腰带，拾起弓箭向四处寻觅，他的目力异于常人，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三十步外的一棵桂树上，他的眼睛和一对凶狠锐利的眼睛对视在一起。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十二章 收获不菲
此刻，在那棵高大的山桂花树上，潜伏着一只凶猛的金钱豹。
它静静地横卧在一根向外伸展的粗树杈上，像蛇一样柔软的身子紧贴着树干，特别巨大的前爪摆出了随时准备从树上猛扑下去的姿势，尖利无比的爪子伸出爪鞘，牢牢抓住树皮，两只露出凶光的眼睛死死盯住几十步外的元庆。
这是一只生活在西内苑的雄性成年金钱豹，此时正是它发情争雌的季节，它争雌失败，被其他雄豹从西内苑逐出，它已将这一带划为自己地盘，一般它是凌晨或者夜间出来，但元庆烤山鸡的香味却吸引了它。
元庆曾经将一条凶猛的獒犬干净利落杀掉，因为那是条狗，不管再怎么凶恶，在元庆心理上还是一条狗。而眼前的猛兽却是一头豹，体长超过五尺，看样子足有一百五六十斤。
元庆不由向后退了两步，心中怦怦乱跳，紧张之极，这可是仅次于猛虎的金钱豹，自己能敌得过吗？若敌不过，他就要被咬死。
“冷静！冷静下来。”
他低声告诫自己，就算武力值比不过它，但智力值却超过它，元庆迅速思考杀豹策略，只在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三套策略。
元庆从后背箭壶内抽出一支箭，慢慢举起弓，拉开了弓弦，眯起眼慢慢瞄准了数十步外的豹头。
金钱豹的瞳孔剧烈收缩，收缩成一线，盯着元庆的弓箭，闪烁着慑人的凶光，豹子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中，除非它先受到人的攻击，虽然元庆闯入它地盘，但如果元庆能够及时离去，它也未必会发动进攻，它现在只是敌视，敌视和进攻之间还有一线之隔。
这一线之隔就是一种犹豫，它还处于这种犹豫状态，但就是这种犹豫让金钱豹吃了大亏。
一支长箭如闪电般射至，箭矢强劲，金钱豹大吃一惊，一扭头，企图躲开这一箭，但箭矢太快，额头虽然躲过，眼睛却没有躲过，‘噗！’的一声，长箭竟射中金钱豹左眼，血光飞溅。
山林中顿时响起惊天动地的豹吼，惊飞大片鸟雀，金钱豹野性发作，扑下桂树，不顾一切地向元庆猛扑而来，它恨透了这个侵入它地盘的人类，它要将他撕成碎片。
元庆的第二支箭‘嗖！’地射至，强劲的长箭取它右眼，但这次金钱豹却有了准备，它一甩头，躲过这一箭，纵身一跃，从几丈外便扑向元庆……
元庆扔掉长弓，拔出刀迎面一刀向它劈去，刀快如飞影，这是张须陀刀法十三式中第一招，叫做‘劈山’，非常简单，但却凝聚了力劈华山般的力量，由于力道控制得非常诡异，会让对手的眼睛产生一种幻觉，好像刀并不快，可以从容躲闪或者抵挡，可实际上，当对手反应过来时，刀已经劈上面门。
但对伤了一只眼，满怀愤怒的兽类却似乎没有这种效果，它的反应比人更快更敏捷，金钱豹在空中一侧头，躲开必杀一击，霎时间到元庆的眼前，前爪扑向他肩膀，白生生的犬齿张开，一口向元庆的喉咙咬去。
元庆三年筑基和苦练的效果也在这一刻淋漓尽致体现出来，他身体的柔韧性远远超过一般人，不等豹爪按住肩膀，他身体向后一翻，像根弯折的柳条，整个身体弯成半圆，使金钱豹也扑空，而同一时刻，他左脚却猛地向上踹去，正好踢在豹蛋上。
金钱豹痛苦得大吼一声，不及使出豹尾剪的绝技，竟被踢翻一个跟斗，重重摔进河中，而这一脚得手，使元庆的心态改变，他能对付这只豹子，这只金钱豹也不再是将致他于死命的野兽，而将是沉甸甸的几百吊钱。
杨四爹说过，一张品相好的豹皮至少值三百吊钱，三百吊钱是他们家五年的生活费。
他几乎同时和金钱豹跳入水中，这本来就是他的第二套方案，在水中搏杀金钱豹，金钱豹会游水不容质疑，但它不是鱼，它不可能在水中和自己搏斗。
一人一豹坠入河中，人胆壮，豹已惧，金钱豹昨天先败于同类，今天又被人类所伤，两次重挫使它雄心迅速消退，它也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小人类的对手，一入水，它便急向对岸游去，要逃了。
可没游出一丈，它的尾巴却被元庆抓住，硬生生将它拽回，金钱豹恼羞成怒，猛地回头一口咬去。
元庆等的就是这一刻，当豹子回头咬来的时刻，他已经潜入水，就像千百次的水中练刀一样，挥刀向豹子最柔软的心脏部位猛刺而去，他用的是障刀，前端尖锐，竟一刀戳穿了金钱豹的心脏。
金钱豹在水中咆哮、挣扎，渐渐的，它的身子不动了，血已经染红河水……
将元庆将重达一百六十余斤的金钱豹拖上岸时，他已累得气喘吁吁，十五根鲜艳的山雉羽毛依然在空中飘舞，但此时它们在元庆眼中却真的是轻如鸿毛。
……
一个时辰后，一个看身材仿佛十二岁的少年扛着一只体长超过五尺，重一百六十余斤的金钱大豹出现在都会市街头，顿时轰动全市，无数人围上来观看。
都会市也就是唐朝的东市，而唐朝的西市此时则叫利人市，都会市卖的大都是奢侈品，各种绫罗绸缎、珠宝翠玉、金银玉器等等，应有尽有，主要供应王公贵族，而利人市则是卖普通的茶米油盐，是生活必需品。
元庆这只金钱豹当然也可以在利人市去卖，但他却想卖个高价，不想被商家盘剥，他想看看在都会市能否遇到有钱的王公贵族，价格就绝不止三百吊钱。
东市上的商人和顾客已经将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足有数百人，大多是看热闹，但也有人动心。
“小郎，这豹子是哪里打的？”有好事者问。
元庆当然不敢说是城北，那里是西内苑，这只豹很可能是皇家散养，在西内苑猎豹，被人告发可是要被抓。
皇帝杨坚刚刚下旨，偷一钱者即为盗贼，他偷猎一只皇豹，那还不得砍头吗？
“呵呵！是在终南山猎到。”
终南山就是秦岭，在秦岭猎豹自然没人说什么，只是大家不相信，这个小小少年竟然能猎大豹，顿时议论纷纷。
这时，一名商铺掌柜挤进来，他是百宝斋的掌柜，姓吴，他上下打量这只金钱豹，见这只豹左眼受伤，但没有伤到皮毛，而致命处是在心脏，那也就是说可以得一张完美无缺的豹皮，很罕见。
他眼中亮了起来，问元庆，“少年郎，这只豹三百吊钱卖给我，怎么样？”
旁边有人起哄，“吴掌柜，你是珠宝铺的，要豹皮做什么？”
“去！去！去！别捣乱，我挂大堂好不好。”
元庆却摇摇头，“三百吊不卖！”
虽然杨四爷说过，一张豹皮可卖三百吊，可他这张豹皮完美无瑕，肯定不止三百吊，还有豹肉呢？豹骨也能入药，他怎么可能答应。
昨天这个吴掌柜去贺若弼府上送珠宝，无意中听贺府大管家说，贺若弼的老母下个月要过七十大寿，贺若弼想送上好一张虎皮或者金钱豹皮给母亲作寿礼，要他帮忙留意一下，如果品相好，可以开价十两黄金。
所以吴掌柜一眼便看中了这张完美无缺的豹皮。
其实价值三百吊的豹皮是云豹皮，秦岭一带很多，但大型金钱豹却极少，元庆打的这只豹是西内苑皇家放养的名贵金钱豹，是一头成年雄老豹，当然罕见，这种品相的金钱豹皮市价至少是五六百吊，还有珍贵的豹骨，同样价格不菲。
只是他欺元庆年纪小，便想压低价买下。
“那三百五十吊，算上豹骨和肉钱，这下可以了吧！”
元庆的底限是四百吊，他正要报价，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大喊，“前方人闪开，不要当道！”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十三章 都市卖豹
街上围观之人纷纷闪开，只见来了一队突厥骑士，为首之人中等身材，身材魁梧壮实，身着汉人的锦袍，一脸大胡子，乌黑的头发梳着辫子，目光里充满傲慢，正是上月看到的突利可汗。
他这个月一直住在太常寺学习汉人婚制六礼，并开始实施，即将到最后的亲迎阶段，他在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突利可汗虽是突厥人，却向往中原文化，尤其喜欢汉人的瓷器和玉器，既然难得来中原一趟，当然不能空手回去，便在成亲前赶来都会市逛逛，能不能买到什么精美之物，将来带回草原。
街上行人纷纷闪开，吴掌柜也连忙拉着元庆向旁边去，他生怕元庆跑掉，突利可汗得到隋朝厚待，心中骄傲，便也目中无人，但金钱豹鲜艳的皮色却使他眼睛一亮。
胡人喜欢猛兽，这是天性，他立刻翻身下马，大步向元庆走来，气势威严，这下，吴掌柜也害怕了，松开元庆的手腕悄悄溜走。
元庆打量着这个突厥可汗，他喜欢从练武的角度观察一个人，这个突厥可汗没有筑基，脚步虚浮，并不沉稳，只是游牧民族的体格要略强于农耕民族，而且突厥人属于中亚人种，碧眼宽脸，普遍的体型壮实，这个突利可汗肩宽背厚，两臂非常有力，是天生神力，虽然没有筑基，但在马上也是一员猛将。
“小孩，这豹子是谁的？”
元庆虽然身高已近五尺五（约一米六），是个十二岁少年的模样，尽管他心理成熟，带着一点前世二十余岁的思想，但他毕竟生理年龄才八岁，相貌上还是孩子，所以突利可汗根本不相信这只豹是元庆所猎。
元庆将豹放在身后，傲然道：“这是豹是我猎！”
突利可汗的目光落在元庆后背的长弓上，他也善使弓，一眼便看出，这是一把上等弓，起码是八斗弓，他眼中一阵惊讶，上下又重新打量一眼元庆，忽然一拳向他肩头打去。
他是要试验元庆的力量，尽管突利可汗的拳头又快又凌厉，但他还是远远比不过元庆在水底练刀三年的迅疾，元庆手一抬，封住了他拳头，用力一推，突利可汗竟站立不稳，蹬！蹬！蹬！竟向后连退五六步，他的脸顿时胀得通红。
旁边围观人都害怕了，没有一个人敢叫好，突厥人向来凶残，这位又是胡酋，得罪他，这个少年恐怕要遭殃，众人纷纷躲走，唯恐惹祸上身，片刻间，大街上走得一个人不剩，四周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元庆一人一豹站在路中间。
突利可汗的手下大吼一声，四五个人冲上来，突利可汗却一摆手，制止住他们，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元庆，回头用突厥语吩咐一句，一名突厥大汉将一把刀扔了过来。
刀是钝刀，没有开刃，这是突厥人尊重隋朝，进宫城不准带刀，但他们又不愿失去传统的一种折中方案，带钝刀入宫。
刀扔在元庆的脚下，突利可汗后退五步，缓缓拔出了他的刀，盯着元庆，“来吧！我们一对一较量一番。”
元庆身高是十二岁少年，他的生理年龄是八岁，但他心理年龄却是二十五岁，无数的历史经验告诉他，要想赢得草原胡人的尊重，只有一个办法，击败他们。
他脚一挑，刀入手中，又挥了一刀，刀又厚又沉重，重十一二斤，元庆在水中训练是用五斤刀，但岸上他却用十二斤刀，这把刀正合适。
突利可汗见他举重若轻，眼中的最后一丝傲慢也荡然无存，他眼中变得凝重起来，手腕一抖，舞出一朵刀花，他用的也是钝刀，但是一把横刀，重十斤。
突利可汗自幼喜欢中原文化，他曾苦学过汉人刀法，而且得过名师传授，尽管他很惊讶元庆用重刀，但他尊贵的身份和胡人好斗的天性使他争雄之心燃起，他向元庆拱拱手，“开始吧！”
他‘嗖！’的一刀向元庆劈来，只见一道亮光划过，刀尖如闪电般劈到元庆胸前，可元庆却像鱼一般，腰一扭，侧身闪过这一刀，随手一刀向他劈去，他用得还是中午劈豹的第一式：‘劈山’，刀势沉重，力劈华山，但他刻意慢放速度，手下留情，突利可汗还是被这种凌烈的刀势逼得几乎窒息。
他心中大骇，仗着他反应灵活，猛地向后一退，躲开刀势，不等他站稳，元庆的第二刀便拦腰劈来，这是十三式刀法中第五式，叫‘斩江’，也就是在对手移动时斩断退路。
张须陀的十三式刀法都是各自独立，可以随意组合，便能产生无穷变化，也没有什么固定套路，一般是根据实战经验来积累，或者临场发挥。
元庆属于临场发挥，他天资聪颖，反应极快，他以发现突利可汗的弱点是下盘不稳，便随手将第五式使出，竟配合得异常流畅。
这一下突利可汗躲无可躲，只得用横刀去挑开元庆重刀，不料他却感觉对方的刀像水一般，竟然滑过他的横刀，刀快无影，腰一痛，他已经被刀劈中。
突利可汗呆住了，他的刀法横行草原，从未败过，可是今天这个少年，只用两刀便将他收拾。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但也对元庆生出一丝佩服，便拱拱手问他：“你师傅是谁？”
他不关心元庆是谁，他更关心是谁教元庆，元庆也不隐瞒，拱手回答他：“张须陀，听说过吗？”
突利可汗动容，失声道：“你师傅竟是张须陀？”
他曾听父亲说过，隋朝军队中有两名勇烈过人的使刀大将，号称南北双刀，一人叫鱼俱罗，一人叫张须陀，都是天下有名的悍将，原来这个少年竟然就是张须陀的徒弟，难怪能打豹，难怪刀法厉害。
突厥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尊重强者，被对手击败后，尽管心中并不认输，但他们会尊敬对方，会以真正的草原平等之礼相待。
他抱拳施一礼，“少年郎，你赢了！”
元庆将刀还给他，又微微一笑，把一束野鸡毛递给他，“你是隋朝贵客，我刚才无礼，这个送给你。”
突利可汗一点都不笑，他表情严肃地双手接过鲜艳的羽毛，却把自己镶着宝石的黄金短刀解下，郑重递给元庆，“收下吧！这是我的心意。”
元庆一怔，他没想到这个突利可汗竟是如此豪爽，竟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他，他连连摇头，“不！不！我不能收这么贵重之物。”
“在你们汉人眼中或许贵重，但在突厥人眼中，只有牛羊和朋友才是最为贵重，我敬你能打豹，是一条好汉，又何必拘礼。”
元庆接过短刀，心中还是有些觉得不妥，这把短刀至少有三斤重，是黄金打造，他听杨四爷说过，一两黄金卖给邸店可值百吊钱，三斤重的金刀又要值多少钱，还不说上面的宝石，这绝不是豪爽一笑就能收下的东西。
而且突厥人也没这么大方，他们一样嗜财如命，他总觉得这个突厥可汗赠刀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元庆想了想，便指了指金钱豹，“我把这头豹送给你。”
突利可汗仰头哈哈一笑，他又拍拍元庆的肩膀说：“你送彩羽，我还金刀，这是突厥交友之礼，没有什么贵贱之分，你的豹子我不要，将来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他用突厥礼仪向元庆行一礼，翻身上马，“我们走！”
众突厥骑士簇拥着他继续向前而去，元庆望着他们走远，心中觉得很不踏实，就算是突厥人喜欢交友，那至少也问问自己的名字才能交友，哪有名字不问就赠以金刀。
“难道是……”
元庆想起刚才突厥可汗听到张须陀这个名字时，脸色露出震惊之色，难道他是为师傅张须陀？
元庆想想也觉得好笑，假如张须陀只是自己随口杜撰出来的师傅呢？他也这么轻信自己？突厥人的心思让人琢磨不透。
衣服一紧，他感觉到有人在拉他，一回头，却是刚才的吴掌柜，吴掌柜死死盯着元庆手中金刀，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他是识货行家，这把黄金刀本身至少重三斤，刀鞘和刀柄上镶的百颗宝石颗颗名贵，尤其刀柄上的水蓝宝石更是罕见，这把金刀至少价值五百金。
“你这把刀卖给我，我给你百两黄金！”
元庆一把将他推个跟斗，“滚！”
他把金刀揣进怀中，抗起豹子便走，吴掌柜也知道他不会卖金刀，那是突厥可汗之物，他虽贪婪，也不敢真买，但元庆的豹子他却想要。
“少年郎，把豹子卖给我吧！我给你六百吊钱。”
这个价格不错，元庆想了想道：“六百五十吊，卖给你！”
虽然六百五十吊已经超过市价，但豹骨也价值不菲，而且还有贺若弼那个冤大头愿出十两黄金，他也有得赚，吴掌柜便点头答应了，“好吧，我们成交！”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十四章 小男养家
隋朝五铢钱又叫开皇五铢，一吊百钱，一千钱重四斤二两，由于市场上钱的数量流通少，所以币值比较高，一般人家几吊钱就能过一个月，而这次元庆运气好，猎到了西内苑极为名贵的金钱豹，便着实发了一笔横财。
六百五十吊钱，重二百七十余斤，共六万五千钱，吴掌柜当然也没有这么多钱给他，便给了他六两黄金和五十吊现钱，黄金并不流通，属于财宝，白银也是财宝，一两白银值二十吊钱，很多大商人嫌钱太重，便将白银铸成银豆子，一颗重一钱，值两吊钱，非常方便。
虽然朝廷不准这种私铸的银豆通行，可实际上它已经成为一种变相的货币，尤其在边疆地区，用得很广泛。
元庆将五十吊钱和六两黄金装入一只褡裢，搭在肩上兴冲冲地回家了。
怀中金刀虽价值数百金，但远远比不上肩头这一袋钱对他意义重大，有这些钱，婶娘就不用再抄书，可以给妞妞买好一点的药，他们家可以吃上肉。
更重要是他找到了一条赚钱之路，可以从此使他们家过上殷实的生活，元庆最大的心愿，就是恢复婶娘和妞妞的自由身，再买一座宅子，让她们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他骨子里并不想依靠杨家，凭自己的本事，他一样可以独立养家。
“婶娘，妞妞！”
一回到院子，他将褡裢放下便嚷开了，沈秋娘从厨房出来，有些埋怨他，“元庆，你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婶娘，我去龙首原练箭了。”
元庆不敢说他是去打猎，便推说是练功，他又问：“妞妞呢？”
“元庆哥哥，我在这里呢！”
妞妞从他房间出来，手中也拖着一只沉重的麻袋子，元庆一怔，“是什么？”
沈秋娘笑道：“是你师傅托人送来的，都是上好的名贵药材，说是你配置丹药要用，还有一些配药比较便宜，让你自己去药铺买，元庆，你到时告诉我是哪些配药，我帮你到城外去采。”
元庆没想到张须陀竟也心细如发，竟然想到自己没钱买药，他也知道张须陀是怕别人知道配方，所以没有把全部药给他，只把最名贵的几味药给了他，他心中感动，便点点头说：“婶娘，以后你也不用去采药，以后我们就去买药，我们不再愁钱。”
“你这傻孩子，你在说什么？”
沈秋娘不明白元庆在说什么，他见元庆脚边有一只褡裢，颇为沉重，便问他：“你脚边的袋子里是什么？”
“婶娘，你跟我来！”
元庆将院门关上，拎着褡裢进婶娘的房间，沈秋娘跟了进来，笑道：“鬼鬼祟祟的，你在做什么？”
“元庆哥哥，我也要看！”妞妞也跑进来。
“妞妞，把门关上。”
元庆很懂财不露白的道理，一旦让杨家人知道他们有钱，将会有很多烦恼不期而至，有人会眼红去告状，婶娘和妞妞的身份毕竟还是奴婢，奴婢有钱从来都是很严重的问题。
等妞妞关上门，元庆解开麻袋，‘哗啦！’一声，将五十吊钱和六锭一两重的金子全部倒了出来。
沈秋娘和妞妞顿时吓一大跳，妞妞见到六锭黄灿灿的金子，忍不住一声惊呼，“哇！这么多钱。”
沈秋娘虽然生活拮据，但她出身江南大户人家，心中并不是太惊讶，她更关心元庆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和金子？
他的师父已经南征，肯定不是师父给他，杨相国也不在京城，杨家更不会有人给他钱，那他的钱是从哪里得来？
沈秋娘的脸沉了下来，“元庆，你给我说老实话，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她最担心元庆走上邪路，尤其他现在武功很好，会不会利用武功去做一些作奸犯科之事。
元庆感受到了婶娘语气中的严厉，他连忙笑着解释，“婶娘，你放心吧！我不会去做什么坏事，这钱和金子是我挣来的。”
“挣来的？”
沈秋娘不相信，怎么可能一天挣这么多钱，而且还有黄金，她秀眉一蹙，“是从哪里挣来？你必须老老实实告诉婶娘。”
这时妞妞已经把金子折算成钱，她兴奋地抬起头说：“元庆哥哥，这里面至少有六百吊钱吧！”
六百吊钱是他们十年生活费，竟然这么大一笔钱，沈秋娘眼中更加担忧，“元庆，你是不是……”
“婶娘，没什么，我去打猎了。”
元庆叹一口气，只得说实话，练武遇到野兽之类的话，说了更让婶娘担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金钱豹的犬齿，托在手掌中，这是他特地留的证据。
“我龙首原打猎，本想打些山鸡野鸭，卖一些钱，婶娘就不用熬夜抄书，没想到遇到一只从西内苑跑出来的金钱豹，结果我把它干掉，卖了六百五十吊钱……”
他话没说说完，沈秋娘便将他搂在怀中，泪水扑簌簌落下，“婶娘没用，竟然让八岁的孩子去打猎养家，是婶娘没有用！”
元庆被婶娘抱在怀中，他眼睛也有点红了，低低喊了一声，“娘！”
沈秋娘浑身一震，她低头看元庆，“你叫我什么？”
元庆低下头，小声说：“我第一天见到婶娘，就把婶娘当作是我的母亲了。”
沈秋娘再一次将元庆抱在怀中，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傻孩子，你就是婶娘的儿子啊！”
妞妞怯生生站起身，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小声叫道：“娘！”
沈秋娘擦去眼泪，抚摸元庆的头，“孩子，我们情同母子，但你还得叫我婶娘，你明白吗？”
“婶娘，我明白。”
“好了，你把钱收起来，我们先去吃饭，打猎的事晚上再说。”
元庆和妞妞一起动手，将钱装进麻袋，塞进床榻下的空隙里，元庆又反复叮嘱妞妞，“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妞妞嘻嘻一笑，“我的嘴可严了，比如那把剑娘反复问我，我就坚决说是你师傅送我的礼物。”
“婶娘相信了吗？”
“最后相信了，她叫我以后要去谢谢你师傅。”
“那就好，我就怕你这小丫头说露嘴，咱们就干那一票，以后金盆洗手。”
“嘻嘻！就干那一票，说得咱们像盗匪一样。”
“妞妞，元庆，过来吃饭了！”厨房传来沈秋娘的喊声。
“来了！”
元庆和妞妞跑到小厨房坐下，沈秋娘把筷子递给他们，“吃吧！”
今天沈秋娘去交了一批书，拿到两吊钱，特地去墟市割了两斤肉给他们补补营养。
她把最大的一块烧肉夹给元庆笑道：“本来想买一只鸡，但去晚了，鸡已经卖完，明天买给你。”
说到鸡，元庆忍不住笑起来，“婶娘，不用去买，我明天射两只山鸡回来，我今天就射了一只，当午饭了。”
妞妞眼睛一亮，“元庆哥哥，明天我也要去。”
元庆伸手用指节敲了她脑袋一下，“你不能去，太危险，会成我的负担！”
“谁说的！”
妞妞小嘴撅起说：“我的轻功比你好，有一天晚上我们不是翻墙进武馆吗？”
吓得元庆连忙在下面踢了她一脚，可千万别说漏嘴，沈秋娘没有注意妞妞说的话，她的心思还在打猎上，不由叹口气，“我真笨，我去采药时也看见过野鸭，却从未想过打一只来给你们补补身子。”
沈秋娘其实有隐情，她不敢暴露自己会武，她教妞妞练武都是把院门关上，偷偷教她，她最初留在杨府其实是为了替丈夫报仇，她的仇人并不是杨素，而且亲手将她丈夫杀死的史万岁，她曾经两次在杨府中看见过史万岁，但都没法下手，后来就再也见不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仇恨也渐渐淡化，如果不是要抚养元庆，她早就带着女儿离开杨府，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她们母女，何必在别人府上为奴。
自从抚养元庆后，她其实也和自由之身没什么区别，杨府对她没有任何约束，她便一年年住下来，全心全意地抚养两个孩子。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愿暴露自己会武艺，宁愿抄书挣钱，也不会像元庆一样去打猎，而且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只金钱豹竟然价值六百五十吊钱。
她心里很清楚，虎豹虽值钱，但多少猎人丧生虎豹之口，她若遇到一只金钱豹就未必打得过，就算一般练武之人也难敌豹爪，只有张须陀那种练搏杀之技的武将才能与虎豹相搏。
想到这，沈秋娘又忧心忡忡说：“元庆，你去打打山鸡野鸭之类我不反对，但你去搏虎豹太危险，你还小，不能再去了。”
元庆今天和金钱豹干了一仗，他知道自己其实打得过，只是他不想让婶娘担心，便笑道：“婶娘，我想打还打不到呢！今天的金钱豹是从西内苑跑出来的，再说我练的武艺，必须要进行搏杀才能突破，这是师傅说的，我今天是很轻松干掉了豹子，婶娘就放心吧！我现在很厉害了。”
沈秋娘知道这孩子已经长大，自己拦不住他，只要不走邪路，就让他去搏击一番吧！
她叹息一声，“快吃饭，水已经烧好，等会儿你拎去泡浴吧！”
元庆本想把黄金刀拿出来向妞妞炫耀一番，但他最终忍住，婶娘和妞妞的奴契掌握在郑夫人手中，他听说郑夫人喜欢珠宝黄金，他准备等郑夫人回来时，用这把刀来换取婶娘和妞妞的自由。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十五章 悲情男人
自从元庆找到了挣钱养家的办法，京师附近的飞禽走兽便遭到了灭顶之灾，他每天出去打猎都有收获，或者是野鸭山雉，或者是山猪野獾。
有时他还会潜入西内苑，偷猎西内苑的名贵走兽，短短两年时间，他便在西内苑猎杀了五只金钱豹和十几只云豹，还有狐狸、盘羊、羚羊等动物更是数不胜数，因为他的存在，西内苑一共养的六只金钱豹全部灭绝。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元庆已经长成十岁的小男子汉，这期间张须陀回来过一次，在关键处指点了他的武功，又让他继续自学，张须陀因为平定夷人叛乱有功而得升赏，授仪同，但一年后，昆州夷人再度造反，蜀王杨秀弹劾史万岁收受贿赂，包庇夷人首领，史万岁被削职为民，改由左卫大将军文旻率军平叛，张须陀再次随军出征，暂时留驻南疆。
而杨素也一直在关注孙子元庆的成长，但他没有干涉，完全让元庆按照自己的轨迹成长，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借张须陀之名，命京城最大的药铺慈济堂定期给元庆送药，保证他配制丹药所需。
元庆丹药中有几味药太过昂贵，就算他打再多的云豹也买不起。
开皇十九年新年刚过，再过五日便是上元节，由于高丽战事在去年秋天已结束，京城的物价也渐渐回落，斗米从六十钱跌到二十钱，使京城人人欢喜，开皇十九年的新年过得格外隆重热闹。
皇帝杨坚也兴致高昂，下旨上元节观灯三日，与民同乐，旨意下达，京城饰物价格暴涨，一根山雉羽毛的价格从十钱涨到五十钱，元庆坐不住了。
中午时分，龙首原以西的山谷里，元庆手执弓箭在四处寻找山雉动静，他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先在曲江池水底练刀，又长途奔跑到龙首原一带打猎，倒不是他不想来灞水练刀，而是他三更起床，那时城门未开，他根本无法出城，所以只能在曲江池练功。
虽然是一月中旬，但今年的冬天并不冷，只在去年十二月下一场雪，雪基本上已融化，山谷两边的森林内是落叶林和常绿林混杂，呈现出一种灰墨色的萧瑟景象。
‘咕！咕！’
他沿着山谷东边缘前行，撮嘴学着雌山雉的叫声，吸引那些刚刚发情，不知死活的雄鸡们前来献毛。
此时元庆的身高已经达到五尺八（一米七左右），筑基带来的效果开始在他身上体现，他虽在两年前已经进入滞固期，但两年的刻苦训练并没有使他像别人那样功力停滞不前，而是继续提高。
这让张须陀非常惊讶，他没想到元庆进步会这么快，推敲原因，估计是元庆打猎的缘故，但这个原因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最后只能断定是元庆身体禀异。
只是相貌略显年少外，元庆外型已和成人无异，更重要他心理年龄已经是二十几岁成年人，言谈举止都很成熟，很多时候，大家都会不自觉地将他当做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十七八岁的青年。
元庆依然身着蓝色半旧的单薄布衣，这是他的习惯，并没有因为生活好转便穿绸衣。
他头戴平巾，脚穿一双半旧的皮靴，腰挎短刀，后背一壶箭，手执黑角骑弓，两年过去，他又换成一石弓，他的拉弓力量已达一百二十斤，可以精确射杀百步外的目标，这无疑使他的狩猎范围扩大。
这条山谷就是他第一次射杀山雉的那条山谷，但要更向北，离西内苑约二十几里，这一带谷宽约两里，延绵十几里，草木茂密，灌木丛生，加上阳光充足，草地灌木中藏着大量的山雉野兔，是狩猎的极佳场所。
去年他已将曲江一带的山雉几乎猎尽，然后给它们休养生息一年，今年又轮到这里。
他刚叫了几声，便看见一个小黑影在二百步外的森林上空掠过，他心中大喜，冲上山谷斜坡便向森林深处疾奔而去，奔速如风驰电掣，嘴中不停地‘咕！咕！’直叫，但雄山雉显然已经意识到上当，它刚振翅要向森林深处飞去。
一支箭呼啸而至，‘噗！’的一声，几根羽毛在空中凋散，山雉从空中落下，元庆飞奔上前，这是一只体格很大的山雉，重三四斤，鲜艳的长尾羽密集，他数了数，长羽足足有二十根，这就是十吊钱。
他得意一笑，又抬头向四周巡视，此时天气晴好，使他目距很远，他又看见一只黑影，在山谷西面飞过，落在山谷对面一棵高大的松树上。
元庆再一次向西面疾奔而去，离谷地约还有二十步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他同时听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灌木丛的‘哗啦！’声，而另一种是马蹄奔跑声。
居然有人来了，元庆非常惊讶，这边根本没有路，他在这一带方圆几十里狩猎近两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人。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武卫士兵，因为这里直通西内苑，西内苑是左右武卫驻地，只能是武卫士兵过来，而且居然只有一人。
但元庆更关注灌木丛内发出的声音，他趴在一块石头上，目光紧盯着山谷侧面的灌木丛，凭他的经验，应该是野猪或者獾发出的声音，甚至可能是熊，熊一般是在终南山，但秋天时它们也会进入关中平原觅食并冬眠，这一条谷地向阳，非常暖和，虽然冬眠期应该没有结束，但今年是暖冬，有可能一些冬眠动物提前出来。
他盯了半天，并没有发现动静，而这时，骑马的人已经奔过来，只见此人年纪约五十岁左右，内穿白袍，外披一件紫衫，腰束玉带，头戴乌笼方纱帽，脚穿六合乌皮靴，颌下长须，鼻直口阔，两条眉毛尤其长，像两道帘子搭在眼睛上。
看样子像一个官员，他这身打扮，元庆在祖父杨素身上看见过，是官员的常服，他此时怒气冲冲，不停听他怒骂：“妒妇……杀人不容，要死大家一起死！”
时而又唉声叹息，他忽然停下马仰天长叹：“苍天啊！你怜惜我的怜儿吧！”
就在这时，他前面二十几步外的灌木丛动了动，元庆离男子约二十步，他也看见了，灌木丛中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物体，尖毛竖起……
是野猪！
元庆忽然反应过来，他立刻张弓搭箭，而此时，中年男子的马匹也感觉到了危险，它双蹄竖起，唏溜溜一声长嘶，男子吃一惊，他反应极快，摘下弓箭，对准灌木丛便是一箭。
元庆知道坏事了，野猪一般不会攻击人，可是人如果先攻击它，它将发狂报复。
只听一声凄厉的嗷叫，一只像小牛犊一样的成年公野猪发疯地向马匹冲来，露出长长的獠牙，它刚奔出不到十步，元庆便一箭射出，射中野猪的后脊背，‘嘣！’的一声闷响，强劲的力道竟没有能射穿野猪皮，箭被弹飞出去。
马上男子大吃一惊，他又拉弓放箭，不料用力过猛，弓弦竟被拉断，那头野猪一头撞在马前腿上，长长的獠牙竟将马腿活生生撞断，马匹惨嘶，重重摔倒，马上男子也摔出两丈多远，落在谷坡上。
野猪再次狂叫，向中年男子猛扑而来，中年男子吓得闭上眼睛，暗喊一声，“我命休矣！”
“畜生！休得伤人。”
一道蓝色身影从山谷上跳下，正骑在野猪身上，双手猛地一刀向野猪长嘴劈去，只听野猪一声惊天动地的嗷叫，它的鼻子被劈成两半，獠牙也被劈断一根。
中年男子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蓝衣少年，又惊得大喊一声，“小心！”
少年自然是元庆，他见情况危急，从山谷斜坡上纵身跳下，救了中年男子一命，野猪已经发疯，它拼命扭动身子，企图将元庆甩下去，元庆在左武卫练习骑射两年，马术早已十分娴熟，更重要是他在湖底练刀五年，他的两条腿都要夹住湖底一块大石，使他的裆力练得强劲无比，此刻他就像夹住湖底大石一样，将身子牢牢固定在野猪背上。
野猪甩不下他，但他想杀掉野猪也不容易，元庆射杀过不少野猪，他一般是用箭正面从野猪口中射入，但今天却没有和野猪正面交战的机会，不过他知道还有一个机会。
这时，野猪又被一刀砍得疼痛难忍，它再次张口嗷叫，这一瞬间的机会被元庆抓住，他双手反握刀柄猛地向内一戳，刀倒刺入野猪的口中，刀尖直透后脑，野猪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叫，轰然倒地。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十六章 少郎何人
中年人亲眼目睹元庆在自己眼前将野猪杀死，他惊魂稍定，吃力要站起身，元庆连忙将他扶起，“大叔，没有受伤吧！”
“还好，摔在沙土上。”
男子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土，又走到野猪面前看了一眼，见这头野猪体格硕大，相貌凶残，不由心有余悸，若被它撞上，自己必然死得凄惨无比。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元庆，见他在给自己的爱马接断骨，动作颇为熟练，便走上前问：“它怎么样？”
“腿断了，别的没问题。”
元庆得到过张须陀的指点，他身上有带有伤药，他将药丸用嘴咬碎涂在马匹的断骨之处，又用两根树枝夹住断骨，解下布带将断腿处牢牢绑住。
一边给马匹治疗，一边称赞，“大叔，你这马很通灵性啊！居然知道我在给它治伤，没有踢我。”
中年男子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坐下，他知道马腿断了，其实马也就废了，但他没有多说，便点点头道：“这匹马跟我很多年，确实很通人性，少年郎，多谢你今天救命之恩！”
元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大叔不用客气，既然遇到当然要出手相助。”
中年男子见元庆衣着单薄，都是粗布麻衣，皮靴半旧，连头巾也洗得发白，一看便知是贫寒人家的孩子，他小时候也经历过贫寒，不由对元庆有几分同情，便笑着问他，“少年郎，你姓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元庆笑道：“大叔，我姓杨名元庆，在这一带打猎。”
“巧了，我也姓杨。”
中年男子又笑问：“可是这一带属于西内苑外围，明文不准打猎，你不知道吗？”
元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知道，但我要养活婶娘和妹妹，没办法，求大叔不要告官。”
中年男子本来心情非常不好，可见元庆挠头得可爱，一个憨厚的少年郎，他心中大为喜欢，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你今年多大，看你身材蛮高壮，面貌却很年少，让人有点糊涂，假如你年纪不到十五岁，朝廷法度规定，除死罪外，其他皆可免罪，私猎罪也在免罪之内。”
元庆大喜，这两年来他一直担忧自己偷猎西内苑珍兽获罪，原来十五岁以下可免罪，那自己以后可以放心大胆进去狩猎了。
“大叔，我这个月刚满十岁。”
“十岁！”
中年男子失声叫了起来，他又看了看野猪，他不相信，十岁的少年能杀死一头野猪？
“你真的才十岁？长这么高，还居然能搏杀野猪，不可能吧！”
“大叔，我是练武之人，长得高很正常，其实莫说是野猪，就是金钱豹，我也一样能搏杀。”
中年男子一把抓住他手腕，哈哈笑道：“好小子，我终于抓到你了，我说呢！西内苑的豹子都没了，原来是你干的，哈哈！终于抓住真凶。”
元庆吓一跳，这人是谁啊！像官员不像官员，像太监不像太监，武卫军更不像，就在这时，远处几匹马疾奔而来，有人在马上大喊：“陛下息怒，请陛下息怒！”
元庆觉得自己鼻血都快流出来了，原来这个大叔竟然就是皇帝杨坚，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侍卫呢？宦官呢？宫女呢？
“大叔，原来你是……”
这个中年男子正是隋王朝的缔造者杨坚，历史上的隋文帝，说起来也让人难为情，他一个跑到荒山野岭来是被老婆独孤氏逼的，他去年去年秋天在仁寿宫遇到一个宫女，是前朝大将军尉迟迥的女儿，他对这个尉迟怜儿宠爱无比，不料独孤皇后听闻，妒火中烧，趁他今天上朝之机将尉迟怜儿杀死，杨坚悲愤交加，一个人跑出皇宫，一直奔山谷这边来，不料惹怒一头正觅食野猪，亏得元庆相救。
他听见有人追上来，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冷冷地哼一声，也放开元庆的手腕。
这时，骑马之人奔至，元庆一眼便认出他，正是相国高颎，后面还跟着几名侍卫，他吓得向后退一步，侧身过去，唯恐高颎认出他。
高颎已经看见了他，不由一怔，但他顾不上元庆，连忙翻身下马，跑到杨坚面前跪下，“陛下怎能独自一人出宫？”
杨坚长长叹息一声，“朕贵为君主，连一个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这皇帝还有何意义，不如不做了！”
高颎砰砰磕头泣道：“陛下身系天下苍生，怎能为一妇人看轻天下，请陛下三思。”
杨坚经历一场惊吓，心中的悲愤已经去了七分，只是他心结难解，一口怨气凝在心中。
此时，高颎的一句话俨如醍醐灌顶，让他蓦然醒悟，他身为天子，一举一动关乎天下，怎么能像小儿女一样，为一女子而忘记天下。
他终于恢复理智，其实皇后杀尉迟也是让他不要沉溺于女色，他幡然醒悟，暗自惭愧不已。
这时，他忽然想起元庆，便指了指他，苦笑一声对高颎说：“朕路遇山猪，险些丧命，多亏这少年勇士相救。”
高颎听杨坚语气已经理智，心中大慰，连忙向元庆看去，他刚才就觉得元庆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仔细辨认，见元庆目光闪烁，对他躲躲闪闪，又听到杨坚称他少年勇士，立刻想起以一敌六，猛地记起了五年前的往事，“原来是你，你不是……元庆吗？”
元庆本想躲开他的目光，不料这老相国记忆极好，竟认出自己，他无可奈何，只是上前行礼，“晚辈元庆，参见高相国。”
杨坚愣住了，高颎竟然认出这孩子，他连忙问：“高相国，你认识这少年？”
“陛下，他是杨太仆之孙，我见过他，胸有大志，是少年奇才。”
杨坚就像听天书一样，他又上下打量一下元庆，杨素的孙子，居然跑来打猎谋生，粗衣旧靴，连头巾都快破了，难道自己的大臣竟穷到这个程度吗？
高颎知道杨坚奇怪什么，他叹息一声，低声道：“他是玄感庶子，幼母亡，被正夫人嫌厌，从小把他丢给乳娘抚养，不闻不问，自然清贫，不过此子奇才，臣五年前考他，他写下‘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之诗，令臣记忆犹新。”
‘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
杨坚反复念两遍，不由暗暗点点头，这少年很有气魄，只可惜他身为庶子，难怪这样清贫。
杨坚自己就深有体会，他出生贵族，却被身为尼姑的阿阇梨抚养长大，幼时十分清贫，他知道生在贵胄之家，若母亲身份低贱，恐怕连普通人家的孩子都不如。
家有妒妻，怎能容下妾子？他的皇后听闻大臣小妾怀孕，甚至会逼大臣回去打胎，不容小妾生子。
杨素父子都是家有妒妻，他早有耳闻，可怜这孩子才十岁就要养家，他叹息一声，向元庆招招手，让他上来，“要不要朕告诉你祖父，让他厚待于你。”
元庆连忙跪下，“陛下误会了，祖父一直很关心元庆，只是元庆练武励志，不愿享受富贵，打猎其实也练武的一种，陛下想一想，哪有穿着绸衣来打猎？”
“可是你刚才还告诉朕，你打猎是为了养活婶娘和妹妹，那婶娘应该就是你乳母吧！”
“陛下，杨家有定制，庶子每月五百钱，只是我饭量太大，所以家中拮据，因不忍乳母抄书养家，所以出来打猎，无意中伤了西内苑之豹，请陛下恕我之罪。”
杨坚听他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才一个十岁的少年，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思路敏锐，难怪高颎说他奇才，看来颇不简单，他便微微一笑，“朕已经说过，你不满十五，不究你罪，不过以后不要再猎朕的珍兽了，那些都是朕放生之物。”
杨坚从小被尼姑养大，心中怀佛，总不忍杀生，便将各地敬献的珍兽在西内苑放养，不料却被元庆偷猎很多，他心中恼火，一直在查此事，不过今天元庆救了他一命，又是杨素的孙子，他便不计较了。
他又笑道：“朕一定要让你祖父厚待你，不是为你，而是为救朕的西内苑之兽。”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只见几人骑马疾奔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杨素。
“陛下！请息怒。”
声音十分焦急，和高颎的叫喊一模一样，但此时杨坚已经想通，他背着手等杨素上前，杨素翻身下马，跪下哀求道：“陛下当惜龙体，可怜天下苍生！”
杨坚叹了口气，起身将他扶起，“你们都是忠臣，心念社稷，今天朕是一时糊涂，杨相国，朕要格外谢你，你有个好孙子。”
杨素愣住了，自己的好孙子，怎么回事？他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元庆，顿时大为惊愕，“元庆，你怎么在这里？”
元庆连忙又跪下，“孙儿打猎练武，巧遇圣上。”
“不仅巧遇，还救朕一命。”
杨素看见地上野猪，又看见伤马，他明白了，一定元庆杀死野猪，救了圣上，他知道元庆打猎之事，却没想到元庆居然机缘巧合，救了圣上一命，他心中又惊又喜，孙子真是命中有福星，这种千载难逢的救驾机缘都被他遇到了。
杨坚却心中冷笑，他想斥责杨素不惜子孙，但看一眼元庆，他便改变主意，对杨素哼了一声，“罢了，朕就给你留个面子，不说你了，你自己回去问。”
他只觉身体异常疲惫，吃力地站起身，“朕要回宫。”
这时，越来越多的武卫军赶到，侍卫又牵一匹御马而来，杨坚从身上取下一块玉佩，递给元庆，“凭此玉佩，你可以随时进宫，朕希望能再见到你。”
说完，他翻身上马，下令道：“回宫！”
“陛下回宫，起驾！”
数千武卫军护卫杨坚龙骑，浩浩荡荡向皇宫而去，杨素走到元庆面前，见他穿得如此粗陋，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怜惜，便摸摸他头叹道：“是祖父不对，让你受苦了。”
“祖父，孙儿没有吃苦，这是一种磨练。”
杨素苦笑一声，“我知道是磨练，可圣上未必这样想，算了，你先回去吧！”
……
（这一段故事应该发生在六月，除了野猪和元庆出现不符史实外，其余都是史载。）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十七章 金口已开
御书房内，杨坚呆呆地望着御案上一枚玉簪，这是尉迟怜儿的遗物，睹物思人，他又忍不住潸然泪下，想着怜儿的柔情似水，想着妻子的狠毒绝情，他痛极低呼，“怜儿，是朕对不起你！”
这时一名宦官低声禀报：“陛下，皇后来请罪！”
“请罪？”杨坚冷笑一声，“她有何罪？从来都是朕有罪，不见！”
宦官不敢退下，他怎么去对皇后禀报，又过片刻，杨坚叹息一声，“去告诉皇后，朕在考虑军国大事，无暇见她。”
“是！”宦官正要下去，杨坚又叫住他，“还有，再告诉她，那件事，朕已原谅她。”
宦官下去，独孤皇后也拜谢而去，房间内很安静，杨坚呆坐良久，终于慢慢拭去泪痕，拿起一本奏折，这是一本八百里加急快奏，是突厥使长孙晟刚刚送至。
杨坚微微一惊，他立刻忘记儿女伤感，凝神阅读。
当初隋朝初建，实力不足，而突厥兵力强大，屡屡大举入侵，侵占北方要地，隋军败多胜少。
开皇二年，突厥四十万骑兵侵隋，杀入长城关内，隋军一败再败，四面告急，大隋江山岌岌可危，就在这关键之时，长孙晟劝说铁勒进攻突厥老巢，最终以围魏救赵之策逼突厥退兵，挽救了隋朝。
从此，杨坚便采用了长孙晟‘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的突厥之策，联合弱小突厥部落，孤立强大的木杆可汗，并用离间之计，挑拨突厥各贵族间的矛盾，最终使突厥陷入内战之中，最终分裂为东西突厥。
突厥内乱，有力缓解了突厥对隋朝的威胁，给隋朝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经过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南北统一，民富国强，隋朝已经到强盛时期。
为了进一步分化东部突厥，前年，杨坚又将女儿安义公主嫁给突利可汗，长孙晟又劝突利可汗将本部落南迁至于都斤山旧镇，使之成为隋朝屏障，两年来，每有都蓝可汗部南侵，突利便及时告隋，使隋将事先准备，突厥军屡遭铩羽而归。
今天又不知长孙晟发来八百里加急是何意？杨坚匆匆看了一遍，奏折说突利可汗发现都蓝部在大规模制造攻城器械，极可能要攻打大同城，杨坚看完奏折，陷入沉思之中。
就在这时，宦官又来禀报，“陛下，杨太仆求见。”
杨素来得正好，杨坚点点头，“宣他觐见。”
片刻，杨素匆匆走进御书房，向杨坚跪下，“臣杨素向陛下请罪！”
杨素心中十分紧张，他刚才又悄悄问过侍卫，孙子偷入西内苑狩猎，这让他又暗吃一惊，虽然这谈不上什么大罪，但元庆携弓带刀出现在圣上面前，始终不是好事，如果圣上不计较还好，可如果圣上计较这件事，他可就有点说不清了。
杨素偷偷看杨坚一眼，见他在沉思之中，心中更加有些不安。
这时杨坚已经从沉思中醒来，他笑了笑，“杨爱卿有何罪？快快请起！”
杨素不安地站起，杨坚又瞥他一眼，想起元庆说一个月只有五吊钱，在偏远之地，或许没有问题，可这是京城，三个人靠这五吊钱怎么活得下去。
杨坚淡淡道：“杨爱卿，朕记得这些年赏过你不少财物，光土地就赏你一百多顷，朕没有记错吧！”
汗水从杨素的后背流下，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对臣隆恩浩荡，臣铭记于心。”
“嗯！那就不是朕的问题了。”
杨坚又微微一笑：“那就是贵府上规矩好像不太合理吧！”
杨素擦了额头上一把汗，“是！臣疏于管家，以致家事烦扰陛下，臣有罪。”
“罪倒是没有什么罪，只是朕很喜欢元庆这孩子，勇猛、诚实、更有孝心，一个十岁的少年尚知赡养乳母弱妹，让朕真的很感动，和朕幼时很像，朕和他很投缘，杨爱卿，这孩子朕看中了，你替朕好好培养他，朕希望他将来能成为第二个杨太仆，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杨素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他当然明白，圣上的意思就是让元庆继承他的事业，这是圣上开了金口，也就意味着他们杨家能继续被恩宠下去。
“臣绝不负圣恩，一定将元庆培养成材。”
杨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吧！这件事就不提了。”
杨坚取过长孙晟的奏折，“朕想再和你好好商量一下突厥之事。”
杨坚又吩咐宦官，“去把高相国也请来！”
……
元庆先去利人市，将野猪和山雉卖掉，得钱十五吊，收获还不错，他回到杨府时，天已是黄昏时分。
眼看到上元节，这两天杨府也格外忙碌，所有的族人下人在都忙着布置花灯，走到大门前，老远便看见四叔杨积善在指挥几名家人挂四盏大灯笼。
这几年因为杨玄感、杨玄奖、杨玄纵等嫡子都在外为官，家中以杨积善为长，他便渐渐开始受到重视，尤其杨素的后妻贺若云娘和玄感等子关系很僵，因此贺若云娘便有意拉拢重用杨积善，使杨积善逐渐成为杨府的大管家。
从前家人们都叫他四郎，但现在则称他为‘四爷’，以示他地位尊崇，杨积善老远便看见元庆，却装作没看见。
在所有的后辈中，他惟独对元庆有点惧怕，既不会对他优待，但也不敢刁难他，从来对他不闻不问。
元庆小时候对杨积善恨之入骨，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的仇恨也渐渐淡了，他上前笑着打个招呼，“四叔，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你去忙吧！”
杨积善不冷不热地回答一句，又转头去关注挂灯笼，“小心点，这灯笼可贵了，别弄坏。”
元庆也不生气，这时，门内走出一个又胖又高的少年公子，身着锦袍，头束金冠，颇为胖大威风，他瓮声瓮气对杨积善说：“爹，给我五吊钱。”
这个少年就是杨积善小儿子杨巍，从小就是元庆的死对头，不过自从元庆学武后，基本上和他再没有什么瓜葛，他听说杨巍也在杨府练武堂中学武，这小子颇有力气，杨府大武师叫赵伯明，也是京城有名的武师，夸杨巍有天赋，悉心为他筑基，教他学武，五年下来，杨巍成为杨府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不过秉性难改，他先是在私学中称王称霸，勒索其他杨氏子弟的钱财，这两年他父亲地位上升，他更是飞扬跋扈，欺凌弱小，他尤其受祖母贺若云娘的宠爱，但凡有人告他，就会被贺若云娘压下，使他更加有恃无恐。
杨积善眉头一皱，不高兴地对儿子道：“前几天不是刚给你二十吊钱吗？怎么又要钱。”
“爹，我是去买药，练制丹药还差几味关键的药，我钱不够。”
“屁话！”
杨积善更生气了，“早上你师傅才送来三百丸丹药，说够你用一个月，你别想骗我，去吧！我没钱给你。”
杨巍恨得一跺脚，“不给就不给，我问祖母要去。”
他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而去，杨积善哼了一声，在后面骂他：“你敢问祖母要钱，我打断你的腿！”
元庆对这父子没有兴趣，又继续前行，他不能从大门进，必须走西门才能回家。
可走了几步，却见杨巍靠在府墙上，眼睛斜睨着他，看样子是在等他，元庆也不睬他，从他面前熟视无睹地经过。
“站住！”
杨巍喊他一声，杨巍长得极为高胖，比元庆还要高上一截，五年前元庆上家学，就是和他率领的十五名杨氏子弟狠打一架而被家学革除，从此杨巍就很少看见元庆。
由于张须陀教元庆学武之事极为隐秘，杨家上下都被瞒住，连杨巍也不知道，但元庆打猎赚钱之事他却有所耳闻。
他走上前伸手拦住元庆，“小时候你欺负我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不过你得拿一笔钱来赎罪。”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十八章 意外消息
元庆对他的无赖厌恶之极，一把将他推开，冷冷道：“滚开！”
或许就是一物降一物，杨巍虽然在杨府称王称霸，但他骨子里却从小被元庆打怕了，元庆这一推，力量不大，却将他推得连退两步，使他心中一阵惊惧。
其实他找元庆要钱本意并不是勒索，而是他听到一个消息，要和元庆进行交换。
“好吧！我也不白要你钱，你只要给我五吊钱，我告诉你一个消息，有关你婶娘。”
“我婶娘怎么了？”
元庆蓦地转身，一把揪住他衣襟，恶狠狠说：“说！怎么回事。”
杨巍被他揪得几乎双脚离地，他大感没面子，也很恨道：“你婶娘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
元庆慢慢放开他衣襟，取出五吊钱，在手上掂了掂，“你说吧！消息值的话，我就给你。”
“哼！你婶娘的消息对我一钱不值，可对你恐怕价值百吊钱。”
杨巍整理一下被揪乱的衣服，低声对元庆说：“我昨天在父亲桌上看到一份名单，听说是要给下人奴婢配对子，我看见名单上有你婶娘的名字，是和马管事配对，过完正月十五就要成亲。”
他刚说完，元庆便将五吊钱塞给他，转身便走，杨巍捏着五吊钱，心中忽然一阵后悔，“我他娘的真蠢啊！应该问他要五十吊钱才对。”
……
元庆走得极快，他心烦意乱，这两天府中也传出闲话，说是要放一批丫鬟配小厮，还有一种说法是鳏夫和寡妇也在其中，这让他心中有些担忧。
沈秋娘抚养他七年，他们早已情同母子，其实他也希望婶娘能再嫁人，但绝不是马管事那种小人，长得又瘦又小，一口大黄牙，整天拍杨积善的马屁，他老婆就是那个臭猫头鹰女人，去年死了，他便想从府中再娶一女人，没想到他竟然看中了美貌端庄的婶娘。
几年前元庆也含糊向婶娘提出过，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师傅张须陀，却被婶娘一口回绝，后来他在婶娘房中发现她藏有丈夫的灵牌，他才知道婶娘立志为亡夫守节，而且妞妞也不愿她母亲再嫁人，去年张须陀娶邓州刺史韩缙之女为妻，他便再不提此事。
此时元庆心急如焚，尽管婶娘会武功，大不了带妞妞一走了之，但隋朝处置逃奴极严，一旦被抓住，将被施以严刑甚至处死，尤其是相国杨素府的逃奴，会全国缉捕，婶娘带着妞妞，很难逃脱抓捕。
唯一救婶娘的办法就是赎身，必须要为婶娘赎奴身，不能再拖下去，这两年他一直想给婶娘赎身，但去年春节父亲和郑夫人没有回京，他没有机会，但此时，他一时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
元庆快步回到小院，老远他便看见一个瘦小身影在院墙上鬼鬼祟祟，一条腿已经搭上院墙，看此人样子，他正准备翻墙。
元庆的怒火腾地一下从心中燃起，就是那个马管事，王八蛋！竟然敢来欺他婶娘？
他大步冲上去，一把将此人从墙上揪下来。
马管事早已升为杨府帐房大管事，在府中颇有实权，在府中有个绰号，叫做‘马财神’。
他怀中揣了几吊钱，趁元庆和妞妞都不在家，便想来占沈秋娘的便宜，他已经得到内府的确切消息，将把沈秋娘许配给他，令他心花怒放，他早就看上这个女人，虽然是寡妇，但长得美貌白皙，据说还是江南名门之女，如果能娶她，他宁可少活几年，而且她的女儿也是个美人胎子，等将来长大，嘿嘿……
虽然还有五天才是上元节，但他已经急不可耐，来送点小恩小惠，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占便宜，他知道沈秋娘不会开门，便想偷偷潜入。
此时他被元庆一把揪在空中，回头看见元庆凶狠的眼睛，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钱送上，“元庆，我给你钱，你放了我！”
元庆一把扯掉钱，他捏紧拳头，对准他的大黄牙狠狠一拳砸去，只听一声惨叫，他的两颗大黄牙被砸飞，元庆将他扔出数丈远，怒喝一声，“给老子滚！”
马管事吓得连滚带爬，跌跌撞撞逃走。
这时，门开了，露出沈秋娘白皙的脸庞，她听见惨叫声出门查看，却见是元庆，不由一愣，“元庆，你在和谁打架？”
“没事，一条赖皮狗！”
沈秋娘探头，见门外撒了一地的钱，墙边还有几块砖，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便冷笑一声，“很好呀！癞皮狗进来，我正好一刀宰了它。”
她把元庆拉进院，“饭已经好了，去吃饭吧！”
若是往常，元庆肯定一声欢呼冲进厨房，但现在他没有心思，把十吊钱递给婶娘，“婶娘，明天你去看看宅子，我们先租房也行。”
这两年，他们已经攒下三千余吊钱，兑换成三十两黄金，但去年秋天开始，物价飞涨，房价也随之大涨，元庆刚进京之时，三千吊钱可以买六亩大宅，现在贬值两成，在京城只能买一座五亩的中大宅，不过他们手上是黄金，倒没有贬值。
现在买房钱是有了，但沈秋娘是附庸奴籍，不能买房，而元庆还小，只有到十八岁成丁后，才能独立买宅。
沈秋娘是担心杨府不准元庆搬出去，她舍不得和元庆分开，所以对买房租房一直不太热心。
“房子之事再等等，你先去吃饭！”
元庆没有心思吃饭，他快步向自己房间走去，他停住脚步又问，“婶娘，妞妞呢？”
“她去练武场练习射箭了，让你回来后去找她。”
“哦！”
元庆回到自己房间，他迅速从墙角挖出一只铁盒，铁盒里就是两年前那把宝石金刀，今天要发挥它的作用。
金刀光耀依旧，刀鞘和刀柄上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把金刀揣入怀中。
“你不去吃饭，还在这里做什么？”沈秋娘奇怪地问。
“婶娘，我一颗丹药落地了，我在找呢！”
元庆站起身，又笑道：“算了，晚上再找吧！婶娘，郑夫人让我现在过去一下。”
“好吧！你快去。”
元庆快步走出房门，沈秋娘却又叫住他，“元庆，你要记住了，那是你正房母亲，不准无礼！”
元庆笑了，“我又不是五岁孩童，婶娘放心吧！”
他转身跑出院门，沈秋娘望着他露出院墙的头，轻轻叹口气，“真快啊！一晃已经十岁，长得这么高壮。”
她又回头看了看墙角，见墙角被挖开，地上扔着一个空铁盒子，她有些奇怪，这孩子，在墙角埋了什么东西？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二十九章 金刀赎奴
元庆来到了内眷居住的后宅，杨家规定，十五岁以上杨氏子弟不得随意入内宅，元庆不在此列，虽然当年郑夫人严令不准他进内宅，但时隔七年，这条命令早被人遗忘，不过元庆也从来不进内宅。
也是巧，元庆刚进内宅，正好遇到郑夫人。
一般而言，丈夫携妾在外为官，妻子在家侍奉公婆，这是官场惯例，可自从元庆这个私生子出现后，郑夫人便打破这个惯例，七年来，她一直跟随丈夫在外地为官，只有新年和中秋回京城一趟。
郑夫人今年已经三十余岁，她生有两子两女，长子杨峻已十五岁，连最小的女儿杨娇花也已六岁。
在外七年，杨玄感早已不把元庆放在心上，但她不会忘，她是女人，她怎么可能忘记丈夫还有一个私生子，每年她都要审核给元庆的例钱，别人都有增加，惟独她不准给元庆加钱，她骨子里觉得元庆是对她儿女一大威胁。
虽然郑夫人没有忘记元庆这个人，但她却忘记元庆长什么样，眼前这个高壮少年的突然出现让郑夫人吓了一跳。
“你是谁？”
她厉声喝道：“这里是内院，谁让你乱闯！”
元庆一眼便认出她，高高的颧骨，薄薄嘴唇，一副尖酸刻薄模样，元庆心中对她反感之极，但婶娘和妞妞的奴契捏在她手上，使元庆只得忍下心中反感。
“我是元庆，有要事向母亲大人禀报。”
“元庆？”
郑夫人向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元庆，七年前那个孩子竟然长这么高了，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嫉妒，她儿子杨峻已十五岁，却比元庆还矮一截，真是不公平。
“你来做什么？”郑夫人冷冷问，嫌厌之情溢于颜表，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元庆，现在元庆比她两个儿子都高，她心中更是反感。
元庆感受到郑夫人语气中的厌恶，他忍住气，依然恭恭敬敬说：“我有重要事向母亲大人禀报，这里不方便。”
“我不是你母亲，你有什么事就直说！”郑夫人冷冷硬硬道。
“好吧！我有一件稀世之宝，要献给夫人。”
元庆从怀中摸出小金刀，夕阳下，刀鞘上的宝石熠熠生辉，郑夫人眼睛一亮，贪婪之心生出，她装模作样想了一下，便点点头，“既然如此，到我房里去说。”
她转身向自己院子走去，后面跟着她的几个丫鬟，郑夫人的院子是一个非常幽静的小院，四周被翠竹包围，中间是一面池塘，一座白玉小桥弯弯曲曲通向她的寝房。
郑夫人是荥阳大世家郑氏嫡女，从小深受诗书音乐的熏陶，但不管她的性情如何高雅，都难以掩盖她的一大嗜好，她极爱金玉珠宝，其实这也是女人的通性，很少有女人不喜欢，只不过她表现得与众不同，别的女人是把珠宝金玉当做一种财富，而她是当做一种收藏品。
她尤其喜欢名贵宝石，当年她出嫁时，她的一份主要嫁妆就是一串由二十四颗名贵宝石穿成的项链。
虽然她极为反感元庆，但元庆的这把宝石金刀却让她十分动心，宝石金刀就在她手上，柔亮的灯光下，她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刀鞘上的一颗颗上好宝石，尤其刀柄上那颗罕见的水蓝宝石令她怦然心动。
“你是从哪里弄到？”
郑夫人锐利的目光直刺元庆，她很奇怪，自己一个月只给他们五吊钱，他怎么会有这种价值千金之物？她很想知道。
元庆淡淡一笑，“因为我的例钱不够吃饭，所以我去打猎为生，这是我用一只金钱豹和胡人换来。”
停了一下，元庆又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的身份不配拥有这种名贵之物，所以就献给夫人。”
虽然元庆的话语中带有一丝嘲讽，但郑夫人的心思已经完全被这把宝石黄金刀吸引住，她没有听出元庆的讥讽，从自尊来说，她不应该接受这把金刀，但金刀上宝石的光辉已经使她心中难以抗拒。
“那你想要什么？”
郑夫人又盯着元庆，这一点她很精明，她知道元庆不会无缘无故送金刀给她，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母子亲情才对。
“按理我不应该提任何要求，这应是我的孝心，但也我知道夫人不会接受我的孝心，所以我会让夫人心安理得地收下它。”
元庆目光一挑，也同样锐利地盯住郑夫人的眼睛，他一字一句道：“我用这把宝石金刀赎我乳娘和她女儿的奴身。”
隋朝的规定男奴随男主，女奴随女主，当年杨素把沈秋娘赏给了儿子杨玄感，沈秋娘和妞妞的奴契便落在郑夫人手中，尽管杨府的主母贺若云娘可以安排沈秋娘配给马管事，但要去除沈秋娘和妞妞的奴籍，只能由郑夫人决定，贺若云娘也做不了主。
郑夫人沉吟片刻，她知道沈秋娘要配给马管事之事，她的婆婆贺若云娘已经给她打过招呼，她没有反对，得给婆婆这个面子，她已想好换一个人抚养元庆。
用两个女奴换手中这件稀世之宝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她在想该怎么向婆婆解释此事，这会惹贺若云娘不快，这两年她也在努力缓和丈夫和贺若云娘之间的恶劣关系。
元庆知道她在想什么，便提醒她说：“当年她为我乳娘是父亲的决定，要她配人，至少应该父亲同意才对。”
一句话提醒了郑夫人，沈秋娘是元庆的乳母，现正在抚养元庆，怎么能随意配人，这确实是一个理由，而且她还可以说丈夫早已去除沈秋娘的奴籍，反正丈夫前天已经回州里，也无从对证。
关键是找到一个借口，郑夫人不相信贺若云娘会为一个女奴和自己丈夫翻脸，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她即将得到这把宝石金刀的得意。
“她们叫什么名字？”
元庆把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条递给她，郑夫人看了一眼，‘沈晚秋、张出尘’，她立刻起身走进内室。
元庆有点紧张，心中怦怦直跳，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婶娘和妞妞能否获得自由，就在此一举。
很快，郑夫人从里屋出来，手中拿着两张发黄的纸，这就是婶娘和妞妞的奴契，一般一式两份，主人家一份，官府存一份。
郑夫人提笔在下方准予去奴籍一栏签下自己的官名，并摁上手印，交给了元庆，“好了，明天你自己去大兴县衙换籍。”
元庆颤抖着手接过两张发黄的纸，他鼻腔只觉一股辛辣，泪水竟忍不住夺眶而出。
……
元庆走了，郑夫人在灯光下仔细把玩这把宝石金刀，她非常得意，用两名女奴便换来这件稀世之宝，要知道，一名上好女奴在市场上也不过卖两万钱，也就是二百吊，而这把宝石金刀至少价值千金，这笔买卖太合算了。
她轻轻抚摸着那颗水蓝宝石，忽然，她发现刀柄下方刻着一行小字，不注意很难发现，她凑在灯下仔细看了看，是一行汉字，刻着：突厥突利可汗之刀。
郑夫人浑身一震，她大吃一惊。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三十章 蛇蝎毒心
后宅内堂，账房马大管事正跪在地上向主母贺若云娘哭诉他的遭遇。
“我是一片好心，知道她生活拮据，想在上元节前给她送点钱，却没想到遭到元庆暴打，可怜我侍候老爷三十年，年过半百还遭此厄运，求主母为我做主！”
马管事的两颗标志性黄金门牙被打掉，说话有点漏风，他心中愤恨交加，如果是杨玄感的嫡子杨峻打他，他不敢吭声，可一个私生子也敢打他，而且是把他的财运门牙打掉，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
他好歹也是杨府三大管家之一，而且还是管钱的财神，所有杨氏子弟的例钱都是他来发放，杨氏庶子们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马三叔，如今他被一个私生子殴打，他胸膛都要气爆。
在马管事身旁站着杨积善，他是杨府总管事，而这马管事手握杨府财权，谁也不敢怠慢，如今他被打，杨积善也坐不住了。
但杨积善已经有太多教训，他知道杨元庆不好惹，那小子很凶悍，他便把这件事推给了主母贺若云娘，他知道贺若云娘正在极力揽取杨府之权，一向最看重财权，马管事之事她不会不管。
贺若云娘坐在榻上，手中拿一串檀木念珠，半闭眼听马管事的哭诉，她身着拖地锦绣长裙，头梳云鬓，浑身珠光宝气。
贺若云娘是上柱国贺若弼之妹，家世背景很硬，她虽不像杨素前妻那么凶悍，但也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只是她和杨素的几个儿子关系恶劣，以前家中都是杨素三子杨玄纵做主，她一直被架空，也很低调。
但自从前年杨玄纵也外任军官，她的机会便来了，她和同样无权的庶子杨积善同病相怜，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两年前她趁杨玄感几兄弟都在外为官的机会，夺得府中大权，只是丈夫不让她直接掌权，她积极扶植杨积善为杨府总管事，杨积善也甘为傀儡，事事听她指挥，贺若云娘便渐渐掌握了杨府大权。
按照杨府规矩，奴婢三年一配，今年是她掌握杨府大权后的第一此配奴，因此她格外重视。
名义上这份名单是杨积善草拟，但实际上谁配谁都是贺若云娘的意思。
在以前的配奴中，杨氏兄弟考虑到沈秋娘要抚养元庆，所以每次都将她刻意放过，但到贺若云娘的手上，她却不会考虑这么多，她首先要考虑利用这次机会，拉拢府中一些重要的人物。
马管事手握财权，无疑是她第一要拉拢之人，所以当马管事提出想娶沈秋娘时，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此时，马管事两颗门牙被打掉，跪在地上哭哭啼啼，使她心中极为恼火，她是女人，当然知道马管事晚上跑去找沈秋娘是什么意思，但为了安抚这个心腹，她必须要做出一个强硬的姿态。
“你放心吧！那个女人是你的，我既然答应你，就不会食言，你就再忍几天，过了上元节，我第一个把她配给你。”
“呜呜！谢主母恩德。”马管事哭得满脸泪水。
旁边的杨积善却觉得有点不妥，沈秋娘是元庆的乳母，当年是奉大哥之命抚养元庆，他很清楚，如果就这么配给马管事，恐怕大哥那边难以交代，而且元庆毕竟是孙子，就算大哥不在，也至少要征求一下父亲的意见。
“母亲，这件事最好再问一下父亲，我觉得那样更稳妥一点。”
“不用了！”
贺若云娘脸一沉，冷冷道：“我是一家主母，难道连处置一个奴婢的权力都没有吗？”
“不！孩儿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大哥那边……”
杨积善不提杨玄感还好一点，一提到杨玄感，贺若云娘便想到自己十几年被压制，她更是怒火中烧。
“够了！”她一声怒喝，“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不容再改，你不要再劝我。”
杨积善被吓得不敢再吭声，就在这时，一名丫鬟进来禀报：“老夫人，长夫人求见。”
长夫人就是长子杨玄感之妻郑氏，贺若云娘愣了一下，她来做什么？也正好，沈秋娘之事自己还要再向她确认一下。
“让她进来！”
很快，郑夫人匆匆走进，她见杨积善和马管事也在，心中微微一惊，虽然他们会是来汇报杨府收支情况，但马管事嘴上还有血，两颗招牌大金牙不见，她便立刻猜到恐怕和沈秋娘之事有关，否则元庆怎么会急匆匆来找她赎奴籍？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贺若云娘笑得很虚伪，这个郑氏是前主母的侄女，又是杨玄感老婆，将来会是她的最大对手，她一直都很小心这个女人。
郑夫人此时心中有一种被耍弄的恼火，她是很贪黄金珠宝，但她并没有愚蠢到什么都敢收的地步，突厥可汗的佩刀来历不明，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收，但奴契已经给了元庆，这就等于她只有付出而没有回报，她不可能再为元庆担得罪主母的风险。
这件事她要及时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郑夫人取出金刀放在桌上，“这把金刀是元庆不知从哪里弄来，说是孝敬我，可我见这是突厥可汗之刀，我不敢收，玄感已经去州里，我不能做主，所以请主母转交给父亲处理。”
贺若云娘是贺若弼之妹，还是有点见识，她也知道隋朝和突厥是死敌，突厥可汗之物出现在杨府，可不是好事。
“好吧！这件事我会告诉老爷，你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郑夫人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又不能不说，“还有就是沈秋娘母女的奴籍，大郎让我交给元庆，不知……”
“绝对不行！”
贺若云娘勃然大怒，“那个女人的奴契决不能交出去，你把它给我，我拿十个奴婢和你换。”
但她见郑夫人的表情有点不对，心念一转，立刻问：“你不会已经给他们了吧！”
郑夫人无奈地点点头，“若不给元庆，大郎会生气，我不敢不给。”
贺若云娘眼睛死死地盯住郑夫人，“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是什么时候把奴契给他。”
“这……”郑夫人实在回答不出，叫她怎么说，她昨天还答应把沈秋娘配给马管事，而她丈夫前天就走了，时间上有漏洞。
贺若云娘是何等精明，她立刻明白了，黄金刀换奴籍，果然是好买卖，她心中冷笑一声，又挤出一丝笑意，拿起黄金刀，不露声色问：“这把刀是元庆什么时候孝敬你的？”
郑夫人小声回答，“就是刚刚发生之事，我马上觉得不妥，就来了。”
停一下她又歉然道：“娇娘今天身体不太好，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杨娇娘是郑夫人的女儿，她不想再多说，便用女儿为借口要离去。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禀报给老爷，你先回去照顾娇娘吧！”
“那我走了。”
郑夫人过来的目的有三个，首先是撇清自己，把奴籍之事先说清楚，也不算得罪贺若云娘。
其次便是想借贺若云娘之手惩罚元庆，元庆让她人刀两失，这口气她咽不下。
而第三个目的，是挑拨贺若云娘的狂妄之心，正如贺若云娘视她为对手，她的内心深处也同样对这个贺若云娘怀有一种敌意，贺若云娘取代她的姑母郑氏，这些年她心中一直不舒服，而且贺若云娘不去，她将来又怎么出头？
郑夫人知道贺若云娘很精明，但她也有弱点，也是整个贺家的共同弱点，得志便猖狂，骄横自大，而且脾气暴躁。
她不会把一个小小奴婢放在心上，但元庆却把乳母视为生母，这样他们之间的冲突将不可避免，贺若云娘的暴躁和元庆的倔强，这场戏真的会很精彩。
郑夫人心中非常得意，她很想跟去看一看，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她决不能露面，她是元庆的母亲，万一闹起来，她怎么处理？
郑夫人不露声色地行一礼，心中暗暗得意地退下去。
当郑夫人一走，贺若云娘立刻恶狠狠对杨积善道：“现在是晚上，县衙已关闭，还来得及，你立刻去把奴契抢回来，快去！”
杨积善面露难色，杨家还从未发生这种事情，如果让父亲知道，恐怕他会吃不了兜着走，他犹豫一下道：“母亲，如果奴契已经不在他们手中，怎么办？而且元庆颇有武艺，我怕抢不过来。”
贺若云娘狠狠瞪杨积善一眼，“没用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马管事，马管事立刻怦怦磕头，“当初主母曾经答应过满足我三个要求，我现在不要三个要求，只有这一个要求，娶沈秋娘为妻，求主母给我做主！”
贺若云娘眼中露出狠毒之色，她一咬牙，“好！我今晚就把她配给你，我看她拿到奴契又能怎样？”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三十一章 矛盾激化
杨府练武场上，妞妞手执弓箭正在练习射箭，她还是使用原来那把五斗弓，她练的是小巧武功，力量上差得远，她的力量拉元庆的八斗骑弓还很吃力。
这两个月，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练习射箭。
妞妞和元庆同岁，长得也非常高，她只比元庆矮半个头，已长到五尺五，出落为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只是她眉眼之间还略显稚嫩，更重要是她童心未泯，总让元庆以为她还是那个骑着竹马的小妞妞。
妞妞下身穿一条粗布长裙，上身穿短襦，头发梳成双环望仙髻，斜插一支银钗。这是去年上元夜元庆买给她的，月光下，她肌肤晶莹如玉，美眸如深潭，鼻子和嘴唇精致得令人惊叹，她长得非常像她的母亲，但眉眼之间又带有一丝父亲留给她的英武之气。
她慢慢拉开弓，瞄准了五十步外的草人靶，弦一松，长箭‘嗖！’地射出，疾快如飞，精准地射穿草人脸庞。
“好箭法！”
墙头上传来元庆鼓掌声，妞妞一跺脚，“不干！元庆哥哥又来取笑人家了。”
元庆轻轻巧巧从墙上跳下，走过来笑道：“我怎么敢取笑妞妞呢？确实射得好，我记得上个月你还只穿透小半，而现在你已能射穿大半，说明你力量在增加，当然要夸奖。”
妞妞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得意，她将弓递给元庆，“那你射一箭给我看看。”
元庆在左卫城外军营练习骑射已有两年，在马上也能开一石弓，用这种五斗弓他已经不顺手，这两年除了箭法愈加精准外，他一直想练张须陀的双龙出水，但一直不是很理想，他力量还不够。
不过他的箭法还是有很大进步，他在去年已经能左右开弓，元庆从箭壶抽出两支箭，一支咬在嘴上，左手握弓，右臂拉弦，一箭射出，箭似流星，竟一箭射穿草人靶，紧接着，他换右手握弓，左臂拉弦，又是一箭强劲射出，箭如闪电，一箭从草人靶眉心射透。
看得妞妞惊叹不已，大眼睛里充满了崇拜之色，“元庆哥哥，这就是左右开弓吗？”
元庆点点头，“这种技法在步弓还没有感觉，但在马上不同了，疾驰中可以左右射击敌人，作为大将，必须会左右开弓。”
“那你教教我，我也想学！”
元庆摇摇头，“这没什么诀窍，苦练就可以，走吧！今晚不练了。”
“好的，我去取箭！”
妞妞飞奔而去，片刻，她取回箭，又背上箭壶，快步跟在元庆后面，从小她就是小跟屁虫，从来就是以元庆马首是瞻，她已经习惯，只要元庆叫她走，她肯定服从，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元庆回头看她一眼，见她乖乖跟在自己身后，不时蹲下在草地摘一朵刚刚绽开的小花，嘴里哼着母亲教她的江南小调，元庆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词，‘夫唱妇随！’
他立刻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龌蹉！她是自己妹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元庆哥哥，你干嘛打自己？”妞妞好奇地问。
“没有呢！我感觉好像有马蜂在蛰我。”
“你别吓我，我最怕马蜂！”妞妞吓了一跳，她紧跑两步，抓住元庆的胳膊，害怕地东张西望。
元庆忽然恶作剧地大喊一声，“呀！有蛇，当心，就在你脚边。”
妞妞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脚边真有条长长的黑影，吓得她一声尖叫，一下子跳在元庆身上，将他脖子紧紧抱住，元庆哈哈大笑，妞妞忽然看清楚了，那不过是一段麻绳，恨得小粉拳在他身上乱打，“你这个死牛头！敢骗我，看我打死你。”
元庆一边捂嘴偷笑，一边奔逃，他两下便翻过墙，妞妞却比他轻功好得多，轻轻一跃便跳上墙头，只见元庆已经跑远。
“不要逃，牛头！”她恨恨一跺脚，跳下墙追上去。
……
两人打打闹闹，很快便肩并肩一起走了，中院内挂满彩灯，有不少灯已经点亮，两人一边走，一边仰头观赏一盏盏明亮而栩栩如生的彩灯。
妞妞望着一盏莲花童子灯痴痴说：“元庆哥哥，今年上元夜我们去都会市赏灯好吗？”
“好，今年我给你买支金钗。”
“金钗很贵的，菲儿有一支，她说要一百吊钱。”
“没关系，咱们买得起，给你和婶娘一人买一支。”
“嗯！”
“妞妞，我们准备搬家。”
“搬家？”妞妞歪着头眨眨眼问他，“我们搬到哪里去？”
“明天我不打猎，去租一处宅子，我不想住在杨府，我实在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那个马管事很恶心，整天盯着娘看，我就想揍他！”
“嘿嘿！我今天已经揍过了。”
两人一边说，便走到一扇大门前，前面便是中院到西外院的通道，中间还要穿过二老爷杨慎的府邸，白天有人看守，晚上大门上锁，他们应该出大门绕去西门，但实际上他们都是翻墙过去。
可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见远远传来沈秋娘的大喊声，“妞妞，你快走！”
声音异常焦急，仿佛发生了大事，元庆和妞妞对望一眼，同时一跃而起，翻过围墙，向家里狂奔而去。
……
元庆的小院已经被近百名杨府家丁团团围住，黑压压的人影在赤亮的火光下闪动。
在数十步外，数百名杨家偏房子弟远远围观，谁也没有想到平时柔柔弱弱的沈秋娘居然也会武功，一个人便将十七八名家丁打翻在地，虽然沈秋娘乐于助人，大家相处融洽，但百名家丁刀光闪闪、铁棒森森，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围观人眼中都充满愤怒和无奈。
猎猎火光中，杨素的外侄杨雄远手执铁棍，紧紧地盯着站在房顶上的沈秋娘，眼中喷射怒火。
杨雄远是杨府的家将统领，身高六尺，体格雄壮，他也是杨府武艺最高的杨氏子弟，他刚刚接到主母贺若云娘的命令，去西外院抓一个奴婢，最初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派了七名家丁前去抓人。
却没有想到七名家丁全部被打翻，紧接着第二拨十五人也被打趴下，这让他勃然大怒，立刻亲率一百二十名家丁前来抓人，这是杨府全部家丁的一半。
在这个破落的小院中，他遭遇到激烈的反抗，已经又有十几人被打翻，但人还是没有抓到，让杨雄远丢尽脸面，好在这个女人下手很有分寸，手下只是被打倒，但都没有受伤。
百名家丁已经将小厨房团团围住，院子里有四十人，其余六十余人将厨房前后包围。
杨雄远自言自语骂道：“他奶奶的，杨府还藏着这样一个女人，这么多年，老子竟然不知道。”
“头！要不要把这婆娘射下来？”一名家丁头目上前悄悄问。
杨雄远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赶到的杨积善，低声问他：“四哥，要不我们用药箭射伤她，让她无法反抗。”
杨积善也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程度，对付一个小小奴婢，如此兴师动众还是杨府第一回，以前也有过几次丫鬟和小厮配对，女的都不愿意，只能强行配对，这很正常，最后女人身子被占，一般都会认命答应。
他也是这样考虑，只要沈秋娘最后本人愿意，大哥那边也能有个交代，却没有想到这个沈秋娘会武，由普通抓人变成激烈对抗，他开始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必须要立刻向主母汇报，让她重新考虑。
想到这，他吩咐杨雄远，“不准伤人，也不能让她跑了。”
他转身要去禀报，杨雄远又急忙追问：“不伤人，那活捉她行不行，要不然她会伤了弟兄们。”
“可以！”
杨积善匆匆跑了，杨雄远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沈秋娘，如果杨府一百多家丁连一个奴婢都抓不住，还有什么颜面在京城立足。
“把房子给我拆掉，备网抓人！”
命令下达，百余家丁一拥而上，开始用木头撞击厨房墙壁，十几名家丁拿着三张大网，一旦房子坍塌，他们立刻撒网抓人。
沈秋娘手执一把匕首站在厨房顶上，她心中也愤恨异常，在今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中，她是焦点人物，但她同时又是最无辜，她甚至不知道她已被配给主管账房的马管事，她更不知道乳儿元庆已经拿到她的奴契。
她正在厨房烧热水，准备今晚两个孩子的泡浴，没有想到七名家丁砸门而入，没有任何解释，抓住她就走，令她忍无可忍，终于出手。
她没有想到事态会越来越严重，杨府竟然出动上百家丁抓她，她本来有短暂的逃走机会，但她放心不下女儿，没有离开。
此时，她也无法再离开，厨房单薄的墙体不断被砸穿，摇摇欲坠，沈秋娘心急如焚，她更担心女儿被抓住，她向远处高声大喊：“妞妞，你快走！”
就在她的大喊声中，厨房轰然坍塌，沈秋娘从屋顶坠落，三张网同时向她撒去，沈秋娘在地上一滚，一跃而起，向自己房间冲去，可不等她跃起，三张网同时撒下，将她牢牢缠住。
“抓住了！”
家丁们兴奋得大喊，一拥而上，摁住沈秋娘，十几名吃亏的家丁冲上去拳打脚踢，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尖厉啸声，俨如怒龙出海。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三十二章 龙有逆鳞
元庆从来都是沉稳之人，不会轻易失去理智，他前世就已二十五岁，又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见识沉淀，以至于他小小年纪就少年老成，无论见识和做事都显得与众不凡，所以他才会得到祖父杨素的重视，甚至连高颎都对他称赞不已。
但他的沉稳并不代表他没有血性，龙有逆鳞，当人触犯龙之逆鳞，龙会血屠天下，他杨元庆也有逆鳞，他的逆鳞就是抚养他七年的养母，和他一起长大的妹妹。
谁敢伤害她们，他也会像龙一样血屠杨府，人鬼皆杀。
元庆眼睛已经血红，他沿着一堵高墙飞掠而至，已出现在三十步外，眼睁睁看着厨房轰然坍塌，看见婶娘从空中坠落被网罩住，数十名如狼似虎般的家丁扑上婶娘柔弱的身体，对她拳打脚踢，他还看到了有人按住婶娘，一脸淫笑。
元庆暴怒，他长啸一声，从墙头跳下，俨如一头愤怒的雄狮冲入人群……
数十名家丁听到他尖利的啸声，纷纷转身举起铁棒，但他们面对却是一个武艺初成的少年悍将。
元庆五年的苦练和张须陀对他的神奇筑基，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第一名黑衣家丁见元庆赤手空拳，面貌只是一个少年，他迎上去破口大骂，抡起铁棒劈头就是一棒砸去。
元庆当空抓住铁棒，掌化刀劈砍在他喉头，家丁闷声倒地，缩成一团，连惨叫声都喊不出。
元庆夺下他手中铁棍，只见五六十人执刀舞棒向他猛扑而来，他大吼一声，杀进人群，只听见一连串的惨叫声和骨折声响起，他抡起铁棒如虎入羊群一般在家丁中冲杀劈打，挨着他的铁棍便是骨断筋折，头破血流。
霎时间便有三十余人被打翻，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哀嚎，元庆已冲至院门，靠近院门的几名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跑。
杨雄远大怒，他拎起铁棍冲上，堵住院门，“小子，你太猖狂了！”
他抡棍劈头砸来，棍势沉重，元庆一闪身，反手一棒，这是张须陀十三式刀法中的第二式‘追电’，铁棒快如闪电，无以伦比，杨雄远大吃一惊，躲闪不及，铁棒正打在他左臂上，只听‘咔嚓！’一声骨折声，杨雄远惨叫一声，翻身倒地。
元庆一脚将他踢开，冲进院子，抡棒横扫而去，杨雄远号称杨府第一高手，竟然被一棒打倒，将家丁们吓坏了，纷纷后退，待元庆冲入院中，吓得他们大喊一声，连滚带爬向两边闪开，没有人再敢上前阻拦。
这时，妞妞也赶到了，虽然她轻功比元庆高，但元庆在危急时爆发出的潜力使她望尘莫及，瞬间便被元庆甩出二十余步，等她赶到时，元庆已经杀开一条血路。
元庆见妞妞到了，便给她使个眼色，他拿着铁棍护卫住地上的婶娘，眼睛如狼一般盯着四周家丁，院子里的四十余名家丁没有人敢动一步。
妞妞拾起地上匕首，迅速割断绳网，将母亲救出来，沈秋娘被打得不轻，她用手臂挡住头部，结果她手臂上的衣服被撕破，露出的一段手臂上都是片片乌青，月光下她披头散发，嘴角有刺眼的血迹。
婶娘虽然被打，但没有遭到更多伤害，让元庆松了口气，这时他也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索今天这次突发事件的前因后果，事情不会无缘无故而来，极可能是马管事去告状了。
他忽然感觉后背一阵疼痛，他在混战中竟也被砍中一刀，他迅速拾起一件黑衣披上，不想让婶娘看见他的背伤。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出现一片光亮，有人大喊一声，“老夫人驾到！”
大群人簇拥着身高体胖的贺若云娘出现在门口，她鹰一般的目光恶狠狠地向元庆刺来。
……
就在元庆大打出手的同一时刻，杨素的马车缓缓驶进务本坊，今天他因为和圣上讨论突厥紧急军务而回府晚了。
杨素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想着今天发生之事，元庆居然救了圣上，看得出圣上非常喜欢元庆，甚至在御书房见到自己时，居然明确提出，由元庆来继承他。
圣上不可能不知道元庆是庶子，他知道还这样说，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圣上看中了元庆。
杨素为官几十年，他当然知道能被圣上看中意味着什么，那就意味着杨氏家族能再继续兴盛下去……
今天发生的这件事使他非常意外，也非常兴奋。
杨素已快六十岁，将到知天命的年龄，到他这个年龄，考虑得最多的便是家族未来，他的长弟杨约，次弟杨慎，他的六个儿子玄感、玄奖、玄丛、积善、万石、行仁，包括他和两个弟弟的一堆孙子，所有人都没有一人能超越自己，甚至和自己比肩也办不到。
虽然玄感兄弟都不是纨绔子弟，也能文能武，并不算差，但也绝不是才能出众，只能是平庸，如果他一旦西去，那么杨家还能维持多少年？
圣上和元庆相处可能只也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的相处，作为一个帝王，是不会轻易对一个人下什么结论，但圣上却说出让元庆继承他的话，这说明什么？
这固然说明圣上对元庆的喜爱，但杨素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圣上给他表达的，绝不仅仅只有这个意思，这是圣上在暗示他，他对杨家很失望，对他的儿子一个都看不上眼，这就从另一个侧面让杨素感到一种深深的危机，对家族前途的忧虑。
尽管长孙杨峻还不错，但靠他一人是撑不起整个杨家。
这是杨素最担忧之事，几年来他一直为这件事感到焦躁不安。
庶孙杨元庆的出现，就仿佛在昏昏茫茫的杨家前途中点燃了一盏明亮的灯，今天圣上开了金口玉言，无疑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如果从感情或者是家族伦常来说，他更希望玄感的嫡子杨峻替代元庆，毕竟杨峻和他呆在时间更长，毕竟这是一个以嫡为长的天下，杨峻也很有才学，十五岁，师从于国子学大儒王隆，深受赞誉。
这些年杨素在观察元庆的同时，也同样在悉心培养他的嫡孙杨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杨素希望元庆能成为杨峻的辅佐，杨峻以文，元庆以武，以武济文，杨氏再可保五十年繁荣。
但今天中午发生之事，忽然使杨素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也是被他一直忽略的一点，那就是圣意，杨峻再有才学，但如果圣上看不上他也是枉然。
圣意也就是天意。
元庆因贫而猎，因猎而遇到帝君，这就仿佛是冥冥中注定一样，是上天在告诉他杨素，元庆在杨家的出现就是天意。
这上天的安排，他杨素又怎么能逆天而行？连圣上都不在意他是庶子，自己还在意什么？
这时马车已经驶到杨府的西外院，远处黑影奔至，一名杨氏子弟跌跌撞撞跑来禀报，“族长，打起来了！”
杨氏子弟惊恐的禀报声打断了杨素的思路，他不高兴地吩咐一声，“停下！”
马车停下，他拉开车帘不悦问：“什么打起来了？”
“是在西外院，家丁抓一名奴婢，就是那个庶子元庆的乳母，说是老夫人下令，结果元庆和家丁们打起来了，已经打伤几十人，连杨雄远也被打断胳膊。”
杨素大吃一惊，连忙起身下了马车，“快带我去！”
他拾起袍襕疾步而行，又问这名杨家子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禀报族长，听说是老夫人要把元庆乳母配给马管事，元庆乳母不从，内府里便来强行抓人，元庆护乳母，结果就打起来了。”
“浑蛋！”杨素的脸色变得异常铁青。
……
院子里的气氛严峻，双方在敌视地对峙着。
一边是杨府的主母贺若云娘，府内之权至高无上，主宰着所有奴婢的命运，近六十人簇拥在她周围。
另一边是一个十岁的杨府庶子和两个身份卑微的奴婢母女，一家人默默站在被拆毁的厨房废墟上。
远处围满杨府族人，尽管他们对沈氏母女和元庆充满同情，但在贺若云娘淫威之下，没有人敢出头劝说。
“你还是杨家子弟吗？”
贺若云娘冷冷地看着元庆，语气冰冷得像万年积冰。
此时对元庆而言，什么家族伦常，什么长幼尊卑，就像坍塌的满地瓦砾一样被他踩在脚下，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保护自己的亲人，就算天王老子逼他也没用。
他此时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一但他屈服于家族，一旦他放下武器，他的婶娘和妹妹将会遭到怎样悲惨的命运？
他宁可被杨家逐出大门，也不会让自己的亲人受到一点伤害，但他并不想鲁莽，在保护住底线的前提下，他会做出一定让步。
“我当然是杨家子弟，但我同样要保护我乳娘和妹妹，我无意挑战你的尊严，你放她们走，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
元庆取出奴契递给沈秋娘，“婶娘，这是你们奴籍证明，明天你们去县衙换籍。”
沈秋娘摇了摇头，凄然一笑，“元庆，没有用的。”
贺若云娘冷笑一声，“看来你并不糊涂，糊涂的是我这个孙子，他以为就凭那两张破纸，县衙会给你们换籍吗？真是太天真了。”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三十三章 收买人心
“你……”元庆回头对她怒目而视。
贺若云娘对他的愤怒不屑一顾，她淡淡道：“元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这两个女人不过是杨府的奴婢，而你是主人，不值得为两个奴婢而背叛家族，你过来吧！今晚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可以饶恕你，我就当你还是孩子，你打伤这么多家丁，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听祖母的话过来，不要再固执了。”
元庆坚决地摇摇头，“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孙子，那就请你放过她们，我愿意在祖父面前请罪！”
“你真是一个糊涂蛋，如果我放过她们，那我以后还管得住这个家吗？”
贺若云娘脸上充满了傲慢，她冷冷一笑，“好吧！我就再让一步。”
她一指身后的马管事，不再理元庆，而是对沈秋娘缓缓道：“只要你答应今晚嫁给马管事，那我就饶过你们母女，我也放过元庆，对他既往不咎，怎么样？”
停一下，她见对方没有回答，又提高声音冷冷威胁沈秋娘：“如果你不答应，我会把你们母女卖去最下等的妓院，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元庆也会被赶出杨家，从家族除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我不想等，你现在就给我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
沈秋娘紧咬嘴唇，元庆是她的孩子，她宁可自己不幸，也决不能连累到他，她看见了黑暗中马管事那丑恶而充满淫荡的嘴脸，心中万分难受，她心一横，刚要答应，元庆却斩钉截铁道：“绝不答应！”
贺若云娘脸色大变，她恶狠狠盯着元庆，元庆深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既然她们在你眼中只是两个奴婢，那我以你孙子的名义，向你恳求，恳求你把这两个奴婢赏给我，行不行？”
杨氏族人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难道杨家之孙还不如一个管事？杨素二弟杨慎的两个儿子杨玄挺和杨玄敬也赶来了，他们远远站着，杨玄敬低声问兄长：“你说她可能会把两个奴婢赏给元庆吗？”
杨玄挺冷冷一笑，“如果元庆掌握财权，她就会。”
杨氏族人的窃窃议论让贺若云娘恼羞成怒，她从牙缝中挤出了心中的恶毒，“你这个该死的私生子，我不嫌弃你，当你是孙子，你倒帮着两个奴婢来对付我，你还真当我是你的祖母吗？”
元庆毫不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我的祖父是当朝右仆射，我的父亲是宋州刺史，我的祖母和母亲皆已亡故，我就不知道你是谁？”
“混蛋！”
贺若云娘气得浑身发抖，她一指元庆，对周围家丁怒道：“还不快给我把这逆孙拿下！”
众家丁蜂拥而上，此时元庆手中铁棒已经换成一把刀，他脚尖一挑，一根小腿粗的方木飞起，他横刀劈去，只听‘嚓！’一声，方木竟然被凌空劈为两断，他目光冷冷向家丁扫去，目光冷厉，杀机迸现，将家丁们吓得纷纷后退，谁也不敢再上前。
最后元庆的目光落在贺若云娘身上，盯住了她的喉咙，贺若云娘被他凌厉的目光吓得脸上肥肉一抖，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尖声喊道：“你想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元庆也豁出去了，他盯着贺若云娘恶狠狠道：“我劝你不要动武，一旦打起来，我的刀可不长眼！”
贺若云娘又气又恨，却拿元庆无计可施，一名丫鬟跑来，“主母！”
贺若云娘要找元庆的母亲郑夫人来压元庆，元庆再大胆，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冲撞正房母亲。
她见丫鬟身后无人，不由急问：“她人呢，怎么没来？”
“回禀主母，长夫人出府去了，说是去带女儿找医生，不在府中。”
“什么！”
贺若云娘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那个狡猾的女人，竟然在关键时刻跑掉，什么找医生？杨府的长夫人还需要亲自去找医生吗？她顿时又恨又气，这个贱女人！
贺若云娘心中怒火再次高炽，她恶狠狠盯着元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还不走，我就要让官府来抓人了。”
“绝不！”元庆毫不让步。
贺若云娘大怒，她立刻命令杨积善，“去大兴县衙找陈县令，就说我府中两个奴婢造反，让他来抓人。”
杨积善虽知不妥，但他不敢违抗主母之令，他答应一声，转身向大门跑去，刚跑了几步，就在这时，旁边一声高喝：“族长到！”
围在四周的杨氏族人纷纷闪开，杨素铁青着脸从人群中走出。
贺若云娘心中大喜，她正拿元庆没办法，那他祖父来了，看他怎么办？
她立刻迎上去，给丈夫施一礼，“参见老爷，请老爷为我做主！”
杨素看着满地受伤的家丁，他重重哼了一声，怒道：“怎么会乱成这样？”
贺若云娘连忙一指元庆，“老爷，都是这个逆孙，阻挠我行使家法，是他动手打伤家丁，还不听我的训诫！”
杨素瞥了一眼元庆，见他已经不再跪拜自己，手紧紧捏着钢刀，目光中充满叛逆的决断，他心中暗暗一叹，如果自己再来晚一步，这孩子就要反出杨家了。
他慢慢走到元庆面前，冷冷问：“你为什么这样做？”
“为了救母！”
“救母？”杨素冷笑一声，他一指沈秋娘，“她是你母亲吗？”
元庆毫不犹豫道：“她虽不是我母亲，但胜似我的母亲！”
杨素点了点头，“那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我有耐心听你讲完。”
元庆感受到杨素语气中的一丝宽容，他鼻子微微一酸，便原原本本地将他听说奴婢配对，又遇到马管事翻墙欺母，便决定给乳母赎身，最后内宅抓人，矛盾激化，所有的经过都详详细细说了，他最后道：“祖父也知道，我自幼丧母，是乳母将我养大，此恩此德，我如何能不报答，如果不是祖母强行上门抓人，我也绝不会出手伤人，我自知有罪于家族，有犯上之罪，元庆愿受一切责罚，只求祖父成全我报恩之心。”
元庆的一番话让杨素暗暗点头，思忖，‘此子重情重义，倒也难得，只是他性子刚烈，已经生出叛逆杨家之心，若不及时把他的心收回来，恐怕他以后不会再为杨家尽心，这会坏了自己大计。’
想到这，杨素一伸手，“把她们奴契给我？”
“不！”元庆后退一步。
杨素微微一笑，“你以为就凭你，县衙就可以给她们换籍吗？”
“老爷！”
贺若云娘愣住了，“丈夫这是什么意思？竟是要帮他们吗？”
元庆已经有点明白，他深深吸一口气，把两份奴契递给杨素。
杨素走到侄子杨玄挺面前，把奴契交给他，“明天你去一趟大兴县衙，就说是我吩咐的，把这两人奴籍换成普通民籍，以后这个家的大小事务就由你来掌管。”
杨玄挺先是一愣，随即他按耐住心中的狂喜，深深施礼道：“侄儿一定把事情办好，请族长放心。”
杨素又走到儿子杨积善面前，抡手就是狠狠一记耳光，杨积善被打懵了，他捂着脸跪下，悲喊：“父亲！”
“我没你这个蠢货儿子！”
杨素指着他破口大骂，“我让你管家，你却只知媚上，全无根骨，连最起码的族规都不顾，什么时候轮到官府来管杨家之事，你这个蠢货！”
杨素又是狠狠一记耳光将他打翻在地，“从明天开始，你给我滚到庄园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还有你！”
杨素凶狠的目光盯住马管事，马管事腿一软吓得跪下，“老爷……”
“你色胆包天，欺罔主母，本应乱棍打死，念你为杨家做事三十年，我饶你一命。”
杨素命令左右家丁，“打断他一条腿，赶出杨府！”
马管事吓得瘫软在地，坐在地上浑身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上来几名如狼似虎的家丁，将他拖下去。
最后杨素冷冷地瞥了一眼贺若云娘，贺若云娘从没有见过丈夫这样凶狠，她吓得噤若寒蝉，一句话不敢说，此时她似乎也明白什么，她万万没想到丈夫竟是如此看重那个庶孙，一时间她心中又羞又恼，又是后悔，她也慢慢跪下，“妾身知罪！”
“你回房去吧！以后府中的事情就不要过问了，你不太了解杨府的族规。”
打的打，罚的罚，赶的赶，最后所有人都散去，杨素又走到元庆面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温和地笑了笑，“你还认我是你祖父吗？”
元庆鼻子一酸，泪水涌出，他跪下重重磕一个头，“祖父之恩，孙儿刻骨铭心！”
这时，妞妞忽然发现了元庆背上不断渗出的血迹，她惊得尖叫起来，“元庆哥哥，你的后背……”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三十四章 断然拒绝
房间里，元庆趴在床榻上，他虽勇猛，到底临敌经验不足，混战中被一刀砍在背上，尽管伤势不重，未伤筋骨，但伤口也是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沈秋娘含泪给他清洗伤口，她是用盐水，每一次擦拭，都疼得元庆一阵哆嗦，让沈秋娘心疼无比。
“元庆，你再忍忍，伤口若不洗净会有后患！”
“婶娘，我知道，你尽管洗，我没事。”
沈秋娘一咬牙，迅速将他伤口用盐水洗净，又用杨府伤药做膏，元庆却拦住她，“婶娘，别的药不行，必须用我的药丸，一颗给我内服，两颗用酒化开后涂伤口。”
妞妞立刻飞奔出去，取来药丸，沈秋娘先将核桃大的药丸掰碎，用酒喂元庆服下，又将两颗药用酒泡成糊状，小心地涂在元庆的后背上。
元庆只觉得浑身似火烧，他所有的经脉都放佛在抽动，这是他每次在湖底练功后才有的效果，他心中有些惊讶，难道真是师傅说的，厮杀搏斗是最好的练功吗？
他却不知道，张须陀的功法之所以叫做百战功，就是指杀敌战斗，在战斗中血液迅速流动，每一根筋脉，每一块肌肉都被调动起来，虽就算皮肉受伤，但疗伤也可以使药物充分发挥功效，如果能及时调息，将大有好处。
服完药，他只觉一阵极度困意袭来，眼前一黑，竟然呼呼入睡。
沈秋娘见他已睡着，连忙用被褥给他盖好，对妞妞摆摆手，母女俩便悄悄离开房间。
房间内，元庆睡得非常香甜，药力在身体内迅速挥发，经脉在调整，使他浑身无比轻快，睡梦中他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后背的伤口变硬，开始结痂。
……
这一觉他足足睡到次日中午才醒来，后背疼痛已经消失，他只觉浑身精力充沛，每处关节的力量仿佛要爆炸一般，他竟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其实这就是一种量变到质变的临界转变，他刻苦训练和服用丹药，使他体内的势能积累到了临变的边缘，而这种时候需要一种外力来促进嬗变，与家丁的搏杀恰恰对应了这种外力，再加上他及时用丹药和深层次睡眠，便终于发生质变。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突破滞固期，只是功力又得到一层提高，他的力量又有所增加。
这种感觉让元庆又惊又喜，他已经快两年没有这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了。
“元庆哥哥，你醒了吗？”
妞妞端一碗粥走进来，笑嘻嘻道：“你昨晚打呼噜，好响！”
“不会吧！我打呼噜吗？”
元庆有点不好意地挠挠头，“我记得我从不打呼噜，你听错了吧！”
“以前没有，但昨晚确实有，像打雷一样，我把耳朵堵住才睡着。”
妞妞扮个鬼脸，表情很夸张。
“呵呵！真是对不起，婶娘呢？”
“杨玄挺带娘去大兴县衙换籍，去了好一会儿，哼！那些家伙，居然向娘道歉。”
元庆知道这是祖父的命令，不过这个杨玄挺人不错，平时对他很和善，只要婶娘和妞妞能脱奴籍，他就算被家族处罚也心甘。
他的肚子忽然一阵咕噜噜叫，妞妞扑哧一笑，连忙坐在他榻旁，要扶他起来喝粥。
“我自己来！”
元庆慢慢坐起，他居然感觉后背的痛感完全消失，他很是惊讶，妞妞也连忙点头，“元庆哥哥，你那药非常好，昨晚娘也用一颗涂外伤，早上起来淤青全部消失，真的很神奇。”
“以后我送你几百颗，先吃饭！”
元庆接过粥碗，这是婶娘给他熬的肉末粥，他吃得非常香甜，转眼便将一碗粥喝个底朝天，把碗递给妞妞笑道：“再来一碗！”
“哎！”
妞妞接过碗欢喜跑出去，这时，只听院子里传来她有些胆怯的声音，“你……又来做什么？”
“呵呵！我来看看孙子。”
元庆早就感觉有人脚步声靠近，他没有多想，可听声音他顿时一怔，这是祖父来了。
“妞妞，不可无礼！”
门前黑影晃动，杨素已走进小屋，现在是中午朝休时刻，有大半个时辰时间，他偶然也会回府吃饭，不过今天他惦记元庆，便趁中午时间来看望他。
杨素打量一下元庆的房间，这里还是他第一次来，尽管他知道元庆生活清贫，却没想到艰苦到这种程度，连一张桌子都没有，可谓家徒四壁，简陋之极，他脸一沉，不由对郑氏的刻薄一阵恼恨。
元庆明白祖父的心思，他连忙解释，“祖父，我打猎后已攒下不少钱，只是学武之人必须要生活艰苦，舒适生活虽不错，但容易让人心生倦怠，从而失去练武的刻苦之心。”
“你说得很不错！我年少时练武也吃了不少苦，就是十二岁以后开始沉溺富贵，使我失去练武的毅力，最后武功没有能突破，终身遗憾。”
杨素在他榻旁坐下，微微笑道：“背上的伤怎么样？趴下来给我看看。”
“已经没问题。”
元庆趴下来，杨素揭开他中衣，见他背上伤口变黑，结成了硬壳，顿时一愣，“好得这么快吗？一夜就结痂了。”
“我师傅的药治伤极好，加上我体质不错，所以恢复得快。”
杨素点点头，对灵药他不以为意，又对元庆说，“昨晚之事，你虽是自卫，但也打伤家丁数十人，冲撞祖母，违反族规，适当的处罚肯定免不了，希望你能理解。”
“孙儿理解，昨晚孙儿一时怒极攻心，失去理智，愿意接受族罚，还请祖父宽容四叔。”
“我只是让他去管田庄，并没有虐待他。”
杨素笑着解释一下，虽然他昨晚安抚元庆，但他毕竟是族长，不能为一人而废族规，该处罚还是得处罚。
“昨晚我和几个族中长辈商议过，大家一致决定，罚你不得参与族祭三年，你可有意见？”
“孙儿没有意见！”
元庆心中一松，罚不准参加族祭对别人或许很严重，但对他却一点都无所谓。
杨素心中感慨，又缓缓道：“你虽年少，但你有常人不及的心智，又能刻苦练武，我昨晚反复考虑，我决定送你进国子学，拜大儒王隆为师，你不能只学武，我希望你文武双全，既能安邦定国，又能治理天下，这样你将来才能继承我的事业。”
虽然祖父想让他学文，但元庆却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他身处贞观年间，或许他会答应，可是天下即将大乱，他怎么可能再去学子乎者也？想在乱世中生存，他只有从武一道。
一念及此，他便试探着问：“祖父，孙儿想从军，不知……”
“绝对不行！”
杨素一口回绝，“你还年少，不可从军。”
或者是觉得自己语气太硬，他又缓和一下语气劝道：“你不要固执，听我安排，先去国子学读书八年，可以同时练武，等你年满十八岁成丁，若你还想从军，我可安排你军职，让你立下军功，再转文职，那时你的升官便比别人快得多，祖父早已想好，你按我的安排，三十岁便可升将军，四十岁便可为相，那时，杨家的兴盛就靠你和峻儿来支撑，元庆，你一定要听祖父的安排？”
元庆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读书十年，隋朝都要灭亡了，这话他却不能说，他沉吟一下，又问：“最近朝廷可有战事？”
杨素听他说话语气像成人一样，不由好笑，但也感到欣慰，不同常人才叫奇才。
“昨天圣上召见我和高相，都蓝突厥可能要进攻大同城，这两天朝廷就在讨论此事，是否要利用这次机会开始对突厥发动反击，这将是一次大规模反击，很可能我要出征了。”
元庆精神一振，连忙问：“那何时能决定下来？”
“明天上午吧！会有一个内廷朝会，这件事应该就定下来。”
元庆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用一种恳求的语气道：“祖父带孙儿出征吧！与突厥征战，我盼望已久。”
“不可能！”杨素断然拒绝，“过完上元节，你就去国子学读书。”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三十五章 夜访封宅
杨素刚走，妞妞便跑进房间，她也顾不上给元庆盛粥，急忙问他：“元庆哥哥，你要出征吗？”
元庆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既然在外面偷听，为何不听清楚？”
“我听是听清楚了，可是我觉得你……”
“不要胡思乱想，快把粥给我端来，我肚子饿！”
妞妞无奈，出去端粥，元庆又慢慢侧身躺下，他叹息一声，师傅给他说过，他的百战功要想突破，必须去实战搏杀，而他的力量这两年来都几乎停滞不前，令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有今天出征突厥的机会，竟被祖父断然拒绝，让他心中充满沮丧。
这时他的头枕到一只硬物，将它摸出，原来是杨坚送他的玉佩，他还没有来得及细看，玉佩是块碧玉，呈椭圆形，晶莹圆润，色泽碧绿，无一丝瑕疵，是一块极品美玉，用金线织成璎珞。
玉佩的正面雕有一龙，而背面雕有一凤，栩栩如生，这是一块龙凤玉佩，龙下刻有一个‘御’字，表示皇帝御用之物，元庆迅速估算一下，从玉的本身来看，价值几百吊，可问题是，这是皇帝之物，哪家商铺敢收？
“元庆哥哥，粥来了，好烫啊！”
妞妞端着一碗粥慢慢走进来，她盛得太满，碗边的粥快把她烫哭了，元庆连忙坐起身笑道：“傻妞妞，你就不能少装一点吗？”
“你别管，快帮我接过去！”最后烫得她尖叫起来。
……
下午，沈秋娘终于回家，她走进院门，见厨房的一些用具已经从废墟中清理出，元庆正站在一只大簸箕上练剑，这是妞妞练剑的地方，在站在簸箕边缘舞剑，人不能掉下，其实更多是练轻功。
妞妞则站在一旁指点元庆剑法，元庆没有练过剑，他总把剑当刀使，看得妞妞直皱眉头，屡教不改的牛头。
“元庆，你背上伤好了吗？”沈秋娘担忧问。
“婶娘，没事了！”元庆回头笑道，他站立不稳，从簸箕上掉下。
“娘，你怎么才回来？”妞妞迎了上来。
沈秋娘心情激动，她张开臂膀，“来！两个孩子都过来。”
她将妞妞和元庆都搂在怀中，忍不住喜极而泣，“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奴籍，没有人再能主宰我们的命运！”
“娘！”妞妞的泪水涌出，抬起头像羊羔一样望着母亲。
“婶娘，我们离开这里吧！”
元庆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再住在这里。”
沈秋娘点点头，擦去泪水笑道：“来！我们到房里说话。”
她拉着两个孩子来到房间，在小桌旁坐下，她对元庆和妞妞说：“刚才杨玄挺告诉我，准备给我们安排新住宅，就是门口空着的那座院子，有六间屋，我说要和孩子们商量一下，你们说我们是买新宅，还是搬到新院去。”
“买新宅！”
元庆和妞妞异口同声，他们都不愿意住在杨府，包括元庆，他虽然是杨家子弟，但他却对杨府非常反感，而且给婶娘和妞妞买宅一直是他的心愿，元庆态度坚决地说：“婶娘，我问过，宅子并不贵，一亩上好之宅只要一千吊，有七八间屋，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我觉得买大也没用，一亩地宅就足够。”
其实沈秋娘也觉得她们既然脱离杨府，就不能再住在这里，路上杨玄挺告诉她，元庆即将去国子学读书，不会再住在府中，这样，她们母女更不会住在杨家，她便笑了笑说：“既然你们一致要求买宅，那我也没意见，我刚才回来时遇到刘二婶，请她帮我们打听一下，他们家消息广。”
话刚说完，院子里传来刘二婶的声音，“秋娘在不在？我有消息告诉你。”
沈秋娘连忙出去，“二婶，是房子的消息吗？”
刘二婶负责内厨房，是个很和气的大娘，一直就喜欢妞妞和元庆，她的小女儿刘菲儿和妞妞关系最好。
她走进院子笑道：“我刚才回去问了你们刘二叔，也是巧，他有个内侄要搬家去东都洛阳，便准备把宅子卖掉，就在咱们坊内，离这里两条街，一亩四分地的宅子，有六间屋，房子前年重修过，青砖瓦房，大概八成新，前后有两个大院子，还有两棵大树，很不错的宅子。”
“那他要多少钱？”沈秋娘想了想又问。
“他对外要价是一千六百吊，不过是他二叔介绍，估计能便宜一点，一千五百吊左右吧！”
沈秋娘便点点头，“明天我去看看，如果合适，我们就买下来。”
她又把刘二婶拉出院子，低声对她说：“我想用元庆的名字买下，你看行不行？”
刘二婶摇摇头，“恐怕不行，他现在只是小男，至少到十八岁成丁后才能开户，只能用你的名字过户。”
“这……”沈秋娘有点为难，这房子是给元庆买的，她不能要。
刘二婶探头看了一眼在院子里说话的元庆和妞妞，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小声笑道：“你也真是的，他们俩青梅竹马长大，将来把妞妞许给元庆，你还是他们母亲，这样不就解决了吗？”
沈秋娘其实早有这个想法，只是她觉得门第不配，杨家不可能答应，她叹了口气说：“再说吧！明天先去看房子，合适就买下来。”
“哎！你别想这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将来他们想在一起，我估计谁也拦不住。”
刘二婶又提高声音笑道：“那好，明天我带你去看房，一早我来找你。”
“元庆，妞妞，我先走了。”
“二婶慢走！”
沈秋娘走回院子，她看了一眼元庆和妞妞，心中叹息一声，要是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一对，多好！
……
夜幕初降，元庆来到了亲仁坊的一座宅子前，宅子不算大，占地只有三亩，元庆走到门前看着牌子上写着‘封府’二字，他笑了，就是这里，他敲了敲门，门‘吱嘎！’一声开了。
“你找谁？”一名丫鬟打量元庆一眼问。
元庆笑了笑，“我找你们家老爷，他在吗？”
“海棠，谁啊？”
一名年轻妇人走上前，她认出元庆，愣一下，“是你！”
“八姑，是我，我找封叔。”
这名年轻妇人名叫杨云，是杨素之弟杨慎的女儿，在杨府中排行第八，元庆等后辈一直叫她八姑，两年前她被杨素做主嫁给封德彝，和丈夫住在亲仁坊。
她认识元庆，对元庆既没什么好感，也不憎恶他，只是有点瞧不起，而且现在她已是官夫人，多少有一点架子。
“你找封郎做什么？”她不太高兴，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吃饭时间被打扰是极不礼貌。
“八娘，是谁啊！”
封德彝也走到院子，他现在已经不是杨素幕僚，去年被杨素推荐做官，现任内史舍人，官职不高，只有六品，但他有拟旨权，位子非常重要。
他眼睛不好，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忽然认出元庆，立刻满脸堆笑，热情万分，“原来是元庆，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
元庆拱拱手笑道：“打搅封叔了，我是来问封叔借一份突厥地图，封叔应该有吧！”
“你要突厥地图做什么？我当然有，不过你先来一起吃饭。”
“封叔，我吃过饭才来。”
“那好吧！先到我书房坐一下，我马上就来。”
封德彝连忙把元庆请去书房，他赶回来随便扒了几口饭，丢下碗便走，妻子一把揪住他衣服，不高兴道：“我兄弟来都没见你这么热情，他一个庶子晚辈，你理他这么多做什么？”
“你这个笨蛋！”
封德彝将妻子拉到一边，咬紧牙关低声道：“只有我知道，将来这个孩子会是你们杨家之主，现在不好好投本钱怎么行？”
八姑的眼睛蓦地瞪大，“他！怎么可能？”
“你听我的没错，你二叔已经在他身上花了几万吊钱，他的心思瞒不过我。”
封德彝又捏娘子屁股一把，嘿嘿一笑，“晚上榻上再和你细说。”
“你这死鬼！”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三十六章 内廷献策（上）
隋朝大兴城也就是唐朝的长安城，唐朝的主要变化也就是修筑大明宫和兴庆宫，两朝的城池格局基本不变，开皇二年，名匠宇文恺参照孝文帝所建洛阳城和北齐邺都南城，耗时一年两个月修建而成。
整个城池由大宫城、皇城和外廓城组成，其中大宫城又叫大兴宫，两侧为掖庭宫和东宫，是宫女和太子居住之地。
大兴宫北面是皇帝和后妃们生活之处，而南面三座大殿为举行朝会之地，三殿中间的大兴殿两边又有门下和内史两省，以及弘文馆、史馆、舍人院等机构。
而皇城就是尚书省各部以及两台、十一寺、十二卫等朝廷中枢衙门所在，由昭阳门街将皇城一分为二。
进入大宫城的正门叫承天门，进入皇城的大门叫朱雀门，相对而言，进入朱雀门比较容易，但须有门籍才能入内。
上午，元庆来到了朱雀门前，他今天穿一身新布袍，头戴新平顶巾，颇显精神。
他走到朱雀门前，一名当值的监门卫军官上前拦住他，他上下打量元庆一眼，“可有门籍？”
元庆取出玉佩出示，“我有这个！”
杨坚前天对他说过，凭此玉佩可以随时进宫。
监门卫军官凑上一看，顿时肃然起敬，他连忙一摆手，“公子请进！”
……
此时在内朝两仪殿，大隋皇帝杨坚正在和重臣们商讨对突厥用兵事宜，除皇帝杨坚，还有太子杨勇、晋王杨广、尚书左仆射高颎、尚书右仆射杨素、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刑部尚书薛胄、上柱国宇文述、贺若弼、燕荣等等几十名文武重臣。
进攻突厥的决策已经定下，下面关键是怎么打？从哪里出兵，谁来统兵？
“各位爱卿，朕先提一个方案。”
杨坚走下龙位，已有官宦在廷中竖起一只木架，架上挂着一幅北方地图，地图上并没有画出杨坚的进军方案，他拾起一根木杆，指向漠北说：“这次攻打突厥，主要是集中兵力对付东部突厥，击溃都蓝部，让突利部能取而代之，稳住东部突厥局势，然后，我们再集中兵力进攻西突厥达头，但这一次不打，这次我们只打都蓝部。”
他又将木杆下移到边境处，缓缓道：“朕这两天反复考虑，我们可分三军出塞，一军走幽州道，一军走马邑道，另一军走灵武道，这三军分别进攻都蓝突厥的东中西，令他首尾难顾，为了协调三军作战，朕考虑让汉王为都元帅，总领三军，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太子杨勇点头赞道：“父皇考虑周全，儿臣完全赞成。”
晋王杨广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五兄弟中从来都是他领兵出征，军权由他掌握，怎能让汉王取代他的军事地位？他起身笑道：“父皇，可容儿臣说一句。”
杨广曾是征南大元帅，又为扬州总管，经营南方十年，有力缓和了南方汉人对隋王朝的怨恨和怀疑，无论政治和军事方面杨坚都对他颇为信任，便笑着点点头，“你说吧！”
杨广看了众人一眼，朗声道：“父皇三路出军的方案是极佳，但父皇有没有想过，三支军队各自相隔千里，根本就难以协同，战场之机瞬息而变，今天发现一支敌军，须要两军合击，等另外一支军队得到命令已是五六天后，情况早发生变化，反而会做出错误的决策，贻误战机，所以儿臣以为，设都元帅来总调度指挥，不可取。”
“臣支持晋王的意见！”
杨素起身向杨坚行一礼，“臣征战多年，深知突厥用兵就在于机动灵活，骑兵行军一日数百里，我们切不可拘泥于形式，被动作战，三军相隔千里，协同作战确实不现实。”
杨坚陷入一种沉思之中，太子杨勇却知道杨广的真实用意，他是不想汉王杨谅取得军队指挥权，灭陈朝后，杨广自持功高，开始野心渐露，虽然他伪装得很好，瞒住了父皇和母后，但他的心思瞒不过自己，杨勇不好开口，他迅速向高颎使个眼色。
高颎会意，他也起身道：“陛下，有所失必有所得，三军虽相隔千里，但那是在隋境，入漠北后，三军就会逐渐靠拢，臣很担心若没有协同作战，反而会被都蓝突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臣倒以为不必分三军，就以汉王统领一军从马邑出军，再由突利从西面协同隋军作战，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杨素和高颎说得都有道理，杨坚背手在廷上那踱步，沉思破敌之上策，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走进内廷，高举一枚玉佩禀报，“陛下，一名少年在宫外求见，他说他有破突厥之策。”
内廷顿时一片哗然，坐在后面的宇文述一声怒斥，“胡闹！重臣廷议军国大事，关小儿何事？还不退下！”
侍卫惶恐，连忙退下，杨坚目力颇好，他一眼看见玉佩，心念一动，连忙喊道：“回来！”
侍卫又停住脚步回来，杨坚招手，“把玉佩给朕！”
侍卫捧着玉佩上前，杨素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叫苦不迭，他认出这枚玉佩正是前天圣上给孙儿元庆那枚，高颎也认出来了，他心中惊疑，元庆来做什么？这可不是写诗，他能有平胡之策？
杨坚接过玉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便吩咐侍卫，“赐他白衣，带他进来。”
侍卫匆匆下去，杨坚又回到龙座，笑而不语，他对元庆印象非常好，总觉得他是一个踏实少年，并不浮华，他来献平突厥之策，必然事出有因，而且他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再好好考虑一下杨素和高颎之策，到底是三路出兵还是一路出兵。
可以说，元庆的打岔来得正是时候。
殿内除了杨素和高颎之外，其余人都不知情，只有杨广猜到一二，他是有心人，已经悄悄通过杨坚的侍卫，把前天父皇独自出奔的经过详细打听了，他知道父皇出奔遇险，被杨素之孙所救，事后父皇还把龙凤玉佩赐给他。
看来这个献平突厥之策的少年就是杨素之孙，他偷偷向杨素看去，他想知道，这是不是杨素刻意安排，他很怀疑，一个小小少年，懂什么平突厥之策？
杨素现在心乱如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很担心元庆如果乱出谬论，可能有性命之忧，这一刻杨素已经决定请罪救孙。
杨坚虽不知道是不是杨素事先安排，但他会看，他见杨素脸色苍白，额头上已见汗，坐立不安，他便猜到，恐怕杨素也不知情。
这时，侍卫将已穿上白衣的元庆带进两仪殿，元庆没有身份，须穿白衣觐见，他快步上前，跪下磕头，“小民杨元庆叩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口齿很清晰，但心中有点紧张，尽管他知道杨坚不会翻脸杀救命恩人，更不会随意杀杨素之孙，最多是不召见，既然召见就不会是为了杀他，这一点他心中有底。
只是闯军国大政之堂还是一件冒险之事，就看他思考一夜的方案能否说动皇帝。
杨坚微微一笑，“少年郎，你很有胆量，不仅能搏杀野猪，还敢闯朝廷内堂。”
元庆朗声道：“陛下，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我虽年少，也愿为陛下分忧！”
一般而言，能坐在两仪殿开会之人，都已在政治上非常成熟，连刚刚斥责侍卫的宇文述都不再多言，他也看出这个少年和圣上的关系不一般，似乎他们认识，连杨素和高颎都没吭声，怎么轮到他多嘴。
不过还是有一人不知趣，没有看出这里面的微妙关系，这个人便是上柱国贺若弼，他一向就是没有眼色，自恃军功，不把满朝文武放在眼中，几次得罪杨坚，以至于群臣请斩贺若弼。
此时贺若弼见这个少年竟然不知高低，说什么虽年少，也愿为陛下分忧，他顿时怒火高炽，厉声喝道：“我等大将都知自谦，你一个黄毛孺子，也敢妄称献平突厥策？”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三十七章 内廷献策（下）
贺若弼的嗓门很大，震得宫殿内嗡嗡作响，元庆看了他一眼，颇有兴趣，这是一个进入破功期之人。
杨坚却不满瞥了贺若弼一眼，刚才自己问策时不吭声，现在却对一个少年发威。
“贺爱卿，这个少年说得很对，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他一个少年尚知向朕献平突厥之策，贺爱卿，他可比你强！”
贺若弼胀得满脸通红，他听出圣上对自己不满，连忙呐呐道：“圣上，卑职同意太子之策。”
“等会儿你再说吧！”
杨坚冷冷地回他一句，又对元庆笑道：“朕很想听听，你的平突厥之策。”
元庆知道，要想让皇帝听自己说下去，首先就得有料，说别人想不到之事，昨晚他找过封德彝，知道朝廷这次只准备进攻东部突厥，他就想从这里突破。
“陛下，小民以为，这次隋军北伐东部突厥，西突厥必然出兵！”
他一语震惊大殿，让所有人都为之耸然，连一向沉稳的太子杨勇也忍不住问他，“你说西突厥会出兵，有何依据？”
元庆微微一笑，“请太子殿下听小民细说？”
杨勇一怔，“你见过我吗？”
元庆摇摇头，“小民从未见过太子殿下，但殿下坐在左首第一位，我大隋以左为尊，试想，朝堂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东宫还能有何人？”
杨坚轻轻捋须笑了，这个少年很聪明，刻意说朝堂之中，这样就把皇后排除在外，“你说得不错，元庆，朕也很想听听你的理由，西突厥为何会出兵？”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圣上认识这个少年。
元庆躬身施一礼，“请恕小民斗胆献策！”
元庆大步走到廷中地图前，拾起木杆指向都蓝可汗的牙帐驻地，朗声道：“都蓝可汗之所以想进攻我大隋，就是因为两年前突利可汗娶安义公主一事，他身为大可汗，深以为耻辱，是以怀恨在心，这两年屡屡南侵，皆惨遭失败，原因就是突利可汗暗中相助隋朝，若只一次，或许都蓝可汗不知，但两年来失败多次，都蓝可汗焉能不知是突利在暗中作祟？”
他又将木杆直到突利可汗驻地，继续道：“突利可汗南迁至于都斤山旧镇，成为隋朝屏障，很明显已成为突厥人心腹之患，小民听闻这次是都蓝大造攻城之器，准备大举南侵，试想，突利这个内患不除，他安敢南侵，所以小民斗胆下结论，都蓝若想南侵，必然要先灭突利，铲除后患，但仅凭都蓝一部之力，想全歼突利并不容易，那我们再看一看突利部落的位置。”
元庆将木杆指到于都斤山，也就是今天的蒙古杭爱山，又对众人道：“突利部落所处位置在五原城之北，于都斤山以南，正好是东西突厥交界之处，突利不仅是都蓝的心腹之患，同样也是西突厥达头的心腹之患，所以小民敢断言，都蓝可汗一定会联合达头可汗，一起出兵铲除突利这个双方共同的心腹大患，既然如此，我隋军北征，遭遇的不仅是都蓝，应该还有西突厥达头。”
元庆的分析有理有据，清晰透彻，让人信服，杨坚忍不住对杨素轻轻叹息一声，“公有此孙，是杨府之幸也！”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个见识不凡的少年竟然是杨素的孙子，贺若弼顿时傻眼，他知道知道自己刚才得罪杨素了。
杨素连忙起身，惶恐解释道：“回禀陛下，元庆虽是老臣之孙，但老臣也是第一次听闻他说突厥，老臣绝不敢让他此时擅闯两仪殿。”
“这个朕知道，朕没有怪你，是朕赐他玉佩，并准他随时进宫，他毕竟才十岁，还不懂宫中规矩。”
杨坚这句话让殿中大臣一片悚然，众人面面相觑，简直不可思议，这个少年居然才十岁？
连宇文述也忍不住嫉妒心大发，他起身道：“陛下，少年之言虽有道理，但毕竟只是推测，没有真凭实据，我们切不可以一孩童之言来决定军国之策，否则会贻笑天下。”
他话音刚落，只听外面有侍卫大喊：“陛下，突厥八百里加急！”
一名侍卫拿着紧急军报跑上殿，跪下将军报高高举起，“陛下，长孙将军八百里加急！”
内侍将长孙晟的军报转呈给杨坚，大殿内一片寂静，杨坚看完军报，长长叹息一声，“都蓝和达头联合进攻突利，突利已全军覆没，仅剩五骑逃出。”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向元庆望去，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大家都有同样一个想法，这少年是不是事先已经知道，但又不可能，那只能说明，他的推测完全正确。
连元庆本人也忍不住苦笑，他并不知道这段历史，他昨晚研究地图很久，才得出这个结论，没想到真被他猜对了。
他向杨坚躬身施一礼，“陛下，不幸被小民言中！”
杨坚点了点头，对众臣道：“既然突利已失败，那一路军之策就无法再取，朕决定还是三路出兵，汉王只为名义上统帅，不参与具体指挥，高相国听旨！”
高颎起身施礼，“臣在！”
“朕命你中路军主将，率五万大军走马邑道出塞，吸引都蓝大军。”
他目光又看到宇文述，宇文述大喜，刚要起身听旨，杨坚的目光却又从他身上移开，转到旁边上柱国燕荣身上，“燕爱卿听旨！”
燕荣连忙起身，“微臣在！”
“朕命你为东路军主将，率五万军走幽州道，配合高相国大军，务必全歼突厥都蓝部。”
“微臣遵旨！”
这时，杨坚最后看了一眼杨素，“杨相国听旨！”
杨素慌忙起身，“老臣在！”
“杨相国，你的任务最重，朕命你为西路军主将，率十万大军走灵武道，迎战西突厥达头部，如你能歼灭达头部，这次突厥之战朕算你首功。”
“老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杨坚一一部署完毕，他又看了看站在大殿中有点不知所措的元庆，微微笑道：“今天是你让朕下了决心，还有前天你舍身救朕，两功合为一功，你说想要什么赏赐？”
杨素大急，连忙向元庆使眼色，让他什么都不能要，元庆却深施一礼，恳求道：“恳请陛下准我从军北征，愿为大隋一小兵！”
杨素愣住了，他有点哭笑不得，他这才明白，这小子是因为昨天自己不准他从军，他便打圣上的主意，胆子真不小啊！
杨坚看了杨素一眼，意思是问他意见如何？杨素苦笑一声，“陛下，臣昨天不准他从军，他便擅闯禁中，如果今天臣再拒绝他，真不知他还要给臣闯什么祸，臣没意见。”
“好！”杨坚慷慨应允，对元庆道：“正如你所言，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朕特准你从军，封你为正九品仁勇校尉，赐你金麟剑，随西路军走灵武道北征突厥。”
元庆大喜，他终于如愿以偿，他跪下重重磕头，“小民，不！微臣愿为陛下效死命。”
这时，宇文述嫉妒得怒火中烧，他自诩排十大将军之三，而三路大军居然都没有他的份，就连杨素十岁之孙也能随军北征，难道他就只是看客？
就算他不能出征，他也要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一个机会，宇文述趁机高声道：“陛下，请准吾儿化及也从军北征，为陛下效命！”
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现为宫廷侍卫，名声不太好，被京城人称为轻薄公子，杨坚也有所耳闻，既然宇文述要让儿子北征磨练，那是好事，最好磨掉他的轻浮心志，杨坚便也答应了，“朕准奏！”

卷一 杨家有男初长成 第三十八章 上元灯会
上元节也就是今天的元宵节，是世俗百姓赏灯的节日，隋帝杨坚注重节俭，不喜铺张奢华，因此隋朝初年的灯节远不如隋末时的繁华和盛大。
但今年杨坚破了例，准许民间自发组织灯会，再加上高丽战事平息，物价回落，惠及民生，使京城民众格外兴致高昂，也使今年上元灯会格外盛大。
早在五天前，三个主要赏灯之地便开始布置，一个是利人市，一个是都会市，再有便是朱雀大街，民间灯会，官府并不干预，官府的任务是维持灯会秩序。
家族、商人、学校、寺院、王公、贵族这些都是灯会的主力，在京城，稍有势力的家族都会摆下灯台，以显示家族的存在，他们要的存在，要让赏灯人知道他们家族的存在。
而商人要的却是利，他们会利用灯会的机会再发一笔赏灯财，各种美奂绝伦的花灯，不过是他们招揽客人的道具。
学校、寺院的花灯，其实也是一种扩大自身宣传，学校希望招到更多的学生，寺院则希望引来更多的香客。
其实说穿了，上元灯会也就是一个名利台，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而真正享受快乐的，却是那些无名无利的平头小民，他们只为观灯。
天刚擦黑，妞妞便急不可耐地敲元庆的门，他们已经不住在杨府，而是住在距杨府百步外的一条叫蓑衣巷的小巷中，他们在宅子在巷子最里面，是一栋占地一亩四分的小宅。
宅子房间不多，一共只有七间，呈‘曰’字型结构，前后两个大院子，是典型的四合院，用刘二婶的话说，前面可以养鸡，后面可以种菜，在元庆和妞妞的眼中，却是前面可以练刀，后面可以射箭。
但让沈秋娘一眼看中的，是两株亭亭如盖的大树，前面是百年老桂，后面则是繁盛茂密的老杏树，两棵老树使这栋宅子充满生机。
但出乎沈秋娘意料的是，这座宅子他们并没有花钱，而是杨府已经买下，送给她们母女，作为她抚养元庆七年的报答。
这种报答她不想要，她不是为了报答而抚养元庆，只是她心中一样充满苦涩，天鹅总有长硬翅膀、振翅高飞的一刻，得知元庆即将出征突厥的那一晚，她一夜都没有睡着，元庆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她既为元庆即将远离而难过、不舍，可又为他的决定而骄傲，她的孩子终于长大，将独自展翅去迎接风雨的考验。
她决定好好地生活，不让自己和妞妞成为元庆的牵挂。
沈秋娘并没有表现得过多伤感，而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元庆做他最喜欢的菜肴，今天是正月十五，今晚赏花灯将进入高潮，沈秋娘特地早早做饭，准备带着两个孩子早早出门观灯。
“元庆哥哥，好了没有！”
妞妞急不可耐地拍打元庆的房门，她今天打扮的很漂亮，穿上她唯一的一件绸缎长裙，上身穿厚厚的襦衣，乌黑的长发梳成两根辫子，又圈成双环，她肌肤雪白，母亲又特地给她画了淡妆，贴上八朵绢花，更显得她姿容俏丽、浮翠流丹。
尽管她的身材和打扮都应该是一个怀春少女，但她的一举一动还是童气十足，她像一只火烧了尾巴的兔子，不停跳脚敲元庆的门，怨声满院。
“你到底在做什么？磨磨蹭蹭，难道你也在化妆吗？”
房间里元庆却是在算帐，他要出征，不知两年还是三年才能回来，他必须要安排好婶娘和妞妞的生活，他们一共有三十两黄金和二百吊钱的积蓄，买家具和各种家居用品又花掉百吊钱。
另外杨玄挺当杨府管事后，又按照族规，庶子一月最低十吊钱的标准，将欠缺元庆七年的月钱都一次性地补给了他，一共是六百吊钱。
这样他们手上就有三十两黄金七百吊钱，这笔钱元庆将全部留给婶娘和妞妞，他考虑过，就算妞妞筑基的药钱和生活费加起来，这笔钱也足够让她们用到自己回来。
同时沈秋娘又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差事，她炮药制丹的技术非常好，杨玄挺便介绍她去京城最大的药铺慈济堂做药娘，每月能挣十五吊钱，这样她们母女的生活就真的无忧了。
按照元庆的想法，最好三十两黄金压箱底，以备乱世时救命所用，七百吊钱积蓄和婶娘每月的薪水也能让她们母女过上不错的生活，而且他还会关照杨玄挺要时不时来关心一下她们母女的生活。
这些，在他出征前，都要一一安排好，这样他才能放心北征。
“元庆，好了吗？就等你了。”这是婶娘也在催他了。
“好了！好了！”
元庆将算帐的纸收起来，随手将一把匕首插进皮靴里，开门出去。
沈秋娘依然穿着她的布裙，脸上不着脂粉，依然是端庄秀丽，气质温婉高雅，她刚刚给丈夫烧了纸，眼角泪痕还在。
妞妞却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元庆哥哥，我叫你半天不出来，娘一叫你就出来了，明显是欺软怕硬。”
沈秋娘笑着屈指在女儿头上敲一下，“胡说什么，你娘什么时候硬过了？”
妞妞抱头，脖子一缩，“娘，你这手指关节还不硬吗？”
元庆连忙挠挠头笑道：“我刚才是在练功，最后时刻，所以耽误了，走吧！妞妞，良臣美景，少男怀春，咱们看灯去。”
“元庆哥哥，一般是说少女怀春吧！”
妞妞脸忽然一红，顿时又羞又急，向元庆抓去，“你这个死牛头，又故意绕我了，看我不掐死你！”
元庆抱头便逃，一边逃一边叫喊：“婶娘，是她自己想歪了，不怪我啊！”
“你还敢胡说！”
两人飞奔跑出门，沈秋娘微笑着看他们奔远，她将院门锁上，一家人高高兴兴看灯去了。
……
夜幕初降，大兴城已是灯火辉煌、人潮如海，数十万京城民众携妻扛子，出门观灯。
京城三条观灯主线朱雀大街、都会市、利人市此时已是灯光璀璨，照如白昼，如果从高空下望，整个大兴城便出现一个巨大的亮丽脸谱，都会市、利人市是一双眼睛，而朱雀大街便是长长的鼻子，格外壮观。
去年沈秋娘带两个孩子逛的是朱雀大街，今年他们早就定好，逛都会市的花灯。
都会市此时也同样是人山人海，人挨人、人挤人，在道路两边都是千姿百态的花灯，巨船灯、牡丹灯、童子拜观音、天女散花灯、寿星灯、双牛耕田灯、嫦娥奔月灯等等等等，各种花灯造型精美绝伦、栩栩如生，在灯光映照下，光辉夺目、流光溢彩，令人美不胜收，整个都会市内都仿佛变成了花灯与人的海洋，所有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
一群群孩子提着灯笼，从人群缝中钻过，成群结队的少女也牵着手，一会儿站在美女灯前评论，一会儿又围在卖小挂饰的小摊前，一会儿从人群中奔过，笑声流满一路。
在一家小摊铺里，元庆在陪妞妞买头饰，红铜打制的簪钗虽然没有金钗那样熠熠发光，但也做的精致绝伦，令人赞叹。
虽然元庆早就打算向给妞妞和婶娘一人买一支金钗，但在婶娘的坚决反对下只得放弃，妞妞因此不高兴一天，她盼金钗已经好几年，可毕竟还是童心，眼前这么多精美的头饰让她看得眼花缭乱，早忘了对金钗的期盼。
“元庆哥哥，你看我买哪一个好呢？”妞妞手上已经拿了十几支铜钗，她每支都想要，可娘只准她买一支，她急得叫喊起来。
“小妹妹，这支最好！”
不等元庆反应过来，卖钗的妇人已经从她手中挑出一支，是一支双凤戏珠钗，两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迎面展翅，在它们面前是一颗黄豆大珍珠，打造得精巧绝伦。
“阿婶，我就要这支。”这支双凤钗是她第一眼看中，她异常喜欢。
“小妹妹，我来帮你戴上。”
卖钗妇接过钗子替她插上头发，“好乌黑的秀发！”她由衷赞道。
卖钗妇看一眼元庆，又低声在妞妞耳边笑道：“小妹妹，你也要给情郎哥哥买一只贴身护心锁，这样才会把他的心永远锁住。”
卖钗妇久历人情，她早看出他俩不是亲兄妹，亲兄妹哪有带名字喊哥哥的，妞妞脸蓦地一红，连脖子都红透了。
“阿婶，你别胡说了，他是我哥哥。”
嘴上虽然扭捏，可目光却偷偷瞄向旁边的一堆铜护心锁。
“阿婶，这边算帐。”
另外几名少女也买了几件首饰，要算账了，卖钗妇连忙过去给她们算帐，趁这个空，妞妞已经从一堆铜锁中挑出一只刻有‘苍天护佑，百战百胜’的将军锁，这只给元庆最合适，紧接着她又给母亲挑了一支彩凤钗。
“妞妞，看中了吗？”元庆跑上来笑问道。
他刚才被一只璀璨的灯轮吸引去注意力，没有发现妞妞的心思已经有悄然的变化。
“好了！好了！”
妞妞慌忙将几件首饰捏住，不让他看见，又催促元庆，“你去找娘，别走丢了，这边我来付钱。”
“婶娘刚才还在那边，我去看看。”
元庆快步跑去了，卖钗妇那边算好帐又调转身过来，笑吟吟问：“小妹妹，选好了吗？”
“好了，就这三样。”
她手掌摊开，两支钗，一只铜锁，她的脸红得像柿子一样，声音比蚊子还要低，“阿婶，多少钱？”
“一共六十钱！”
卖钗妇看见她手中铜锁，会意地笑了，羞得妞妞简直无地自容，她慌忙打开手袋，把三件铜饰放进去，怦怦乱跳的心才平息一点点，她抓出几把钱，匆匆数了数，递给卖钗妇，“阿婶，给！”
“小妹妹，钱正好啊！”
卖钗妇见妞妞要走，又叫住她，“小妹妹！”
“阿婶，还有事吗？”
卖钗妇取出两枚铜戒，笑眯眯递给她，“这是灵犀戒，送给你和情郎哥哥。”
“谢谢阿婶！”
妞妞一把捏住戒指，像只被烧了尾巴的小兔，一溜烟跑进人群中不见了，卖钗妇见她羞得可爱，眼中露出温馨的笑意，又一个小娘长大了。
……
“妞妞，我正要去找你。”
元庆迎面跑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回奔跑，“百戏马上要游行了，我们快去！”
妞妞细嫩白皙的手从三岁起就被元庆抓住，从来没有任何感觉，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元庆哥哥的手竟是这么温暖有力。
她心中又羞又紧张，渐渐地，她的心中也被一种快乐充满，像小鸟一样和他并肩奔跑起来，两人牵着手向远方灯火最璀璨处跑去。
远处，一队百戏艺人正游行而来，他们有的踩着高跷，有的喷云吐雾，时而百鸟朝凤，时而群兽闹春，引起两旁观灯民众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这是开皇十九年的上元之夜，这一年元庆已胸怀万里，妞妞却情窦初开，大隋王朝已到武力最强盛之时。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一章 出征突厥
元月十七日，隋帝杨坚祭拜天地、北祭马祖，亲授三军符节，隋王朝大军分兵三路，浩浩荡荡向塞外进发，尚书左仆射高颎为中路大将，率军五万走马邑道出塞，尚书右仆射杨素为西路大将，率军十万走灵武道出塞，上柱国燕荣为东路大将，率军五万走幽州道出塞，并以汉王杨谅为征北大元帅，遥领三军。
这是隋朝建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反击突厥，标志着隋朝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进攻，拉开了隋朝全面反击突厥的序幕。
这次隋朝动用了二十万大军，十六万匹战马，已是隋王朝两成常备军，都是戍卫在京师的精锐之军。
再加上各种后勤辎重，各州县堆积如山的粮草，征用了不计其数的马车牛车，仅所动员的后勤民夫就达百万之众，平均一名士兵就要有五名民夫来进行后勤援助。
战争拼的是国力，正是隋朝鼎盛之时，各大官仓物资蓄积之丰，是历朝历代所难望其背顶，甚至隋朝灭亡二十多年后，隋王朝积累的物资还没有用完。
西路十万大军在上午辰正出发，以大将周罗睺为前锋率五千精锐骑兵先行，其余大军分为前军、中军、后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连同随军的辎重粮草，延绵二十余里。
士兵的妻儿父老纷纷出城相送，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
杨元庆身高已和普通士兵没有区别，在队伍中很难看出他只是一名半大小子，他骑一匹纯白色的高头骏马，起名白云驹。
白云驹是祖父杨素所送，是一匹高昌国进贡的伊犁马，战马浑身雪白，体格健壮，四肢修长而有力，尤其善于长途跋涉，这匹马是杨元庆从一百多匹马中一眼看中。
他完全是杨素亲兵的打扮，身着一身黑色明光铠，头戴鹰棱盔，后背圆盾和一壶羽箭，马鞍上挂着他的一石骑弓，他的左腰挎一把横刀，右腰下却别着一把三尺长的短剑，这是杨坚赠他金麟剑，因剑把是一只金色麒麟而得名，但它绝非装饰，而是一把锋利无比的战剑。
这是杨坚心爱的九剑之一，感杨元庆的救命之恩才赐给他，连他祖父杨素都没有这种荣幸。
杨素的贴身十八亲卫使用制式马槊，其余亲兵使用长矛，而他却是用一口精钢雁翎刀，刀长一丈三尺，重三十斤，是模仿张须陀的长刀打造。
跨马横刀，威风凛凛，杨元庆被封为仁勇校尉，但这只是一种散官，并不是实际军职，他手下并无一兵一卒，而是被编在杨素的亲兵团内，跟随在主帅杨素左右，杨素身边亲卫是四团四千重骑兵，是隋军的最精锐部队，除了护卫杨素本人外，还有长史、司马、录事、功、仓、兵、骑曹参军等等一众文职军官。
隋朝军队平时实行府兵制，而战时重编军队，以军为作战单位，一军一万六千人，其中步兵八千人，以两千人为一团；骑兵四千人，以千人为一团；又有辎重兵四千人，也以千人为一团。
再向下编制是百人为一队，十人为一火，军职从火长、百人长、仪同、偏将、亚将、将军，等级分明。
杨素率十万大军，也就是六军，再加上他自己的四千亲兵，正好十万人。
由于战况紧急，军队行军速度极快，第二天，大军便进入岐州境内。
“元庆，心情好点了吗？”
杨素见孙子杨元庆一天沉默，知道是因为昨天送别时，和乳娘、妹妹伤感落泪的缘故，其实不光是杨元庆，几乎有家人前来送行的士兵都沉浸在离别的伤感之中，没有一两天的时间，很难恢复正常。
这样的场景杨素已经司空见惯，他也不关心，只是杨元庆是他的孙子，他才特别关注一点。
他笑着轻轻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跟斥候团去走走，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其实杨元庆的心情已经恢复正常，他刚要说自己没关系，可听祖父让他跟斥候营去巡逻，他立刻转了心思，连连点头，“孙儿愿去！”
杨素呵呵笑了起来，他吩咐身边一名亲兵，“带他去第一军第二斥候团，让赵偏将好好教他。”
亲兵点头答应，“小将军，跟我来吧！”
杨元庆心情开始兴奋起来，离别的思愁已被抛在脑后，他狠狠抽战马一鞭，“驾！”跟着亲兵向对方前方奔驰而去。
杨素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点头，这孩子颇似卫王杨爽，杨爽第一次随军出征，也是十二岁，雄心勃勃，可惜天妒英才，使卫王早逝，但愿他孙子能平安无事，在军中磨练成才。
“杨相国，令孙以少年之身便能跟大军出征，勇气可嘉！”一名三十岁左右，长着一张瘦长脸的军官叹息道。
杨素瞥了一眼身边说话的军官，是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在左领兵卫出任千牛备身，已是正六品军职，这次宇文化及出征是他父亲宇文述硬塞给杨素。
虽然碍于面子收下，但杨素领兵从来都是毫不含糊，不给宇文化及担任实权军职，而是让他做一名随军参赞，也就是出谋划策之类。
宇文化及也欣然接受这个虚职，他本来赴塞外参战就是为了镀层金，他身娇肉贵，怎能可能真的上战场，宇文述怕他出危险，还特地将自己的宇文十三太保派来保护他。
“宇文将军过奖，他不过就是一个少年，若不是圣上钦准，我是绝不会让他上战场。”
杨素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却瞥向不远处的十三名银甲骑士，那就是宇文述身边赫赫有名的宇文十三太保，是宇文述从手下数万军挑选出的十三名精锐之兵，皆勇烈过人，宇文述收他们为螟蛉义子，按照鲜卑旧俗，全部改姓宇文。
杨素对这十三太保颇感兴趣，无独有偶，杨素也有十八名贴身亲卫，号称铁影十八骑，这十八骑也是杨素从十几万军中挑选出的精锐，每人皆可以一敌百，跟随他多年，对他死心踏地，就像他的影子一样。
杨素一直有一个念头，自己这铁影十八骑和宇文十三太保，到底是谁更厉害一点？能不能比试一番。
他本来今天上午就想提出这个建议，不过当他看到宇文十三太保中的大太保后，他这个念头便打消了，这个宇文大太保只有十八岁，身高六尺五，使一杆一百二十斤重的凤翅鎏金镗，威猛无比，据说此人曾单人匹马力敌陇右上千马贼，杀死三百余人，真不知宇文述从哪里找来这个猛将义子？
宇文化及看一眼天色，又笑道：“杨相国，天色已黄昏，要不我们就驻营吧！”
杨素向周围看了看，微微一笑，“这里地势虽然平坦，但周围森林茂密，容易藏军，不适合在此驻营，再行十里到前方雍县驻营。”
“可是……这里是关中，会有敌人吗？”宇文化及愕然。
杨素淡淡一笑，“不管在哪里，驻营的原则都是一样，宇文化及将军，你要向你尊父好好学一学，他可是隋军驻营第一高手。”
宇文化及脸一红，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干笑两声，调马回去了。
杨素冷冷一笑，随即下令，“再行十里，大军驻营！”
他又忍不住向宇文十三太保望去，却发现那个身材极高的大太保，竟然不在队伍之中，他不由一怔。
……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章 宇文义子
杨素用兵极为看重情报，他在每军之中都会设有两个斥候团，斥候团偏小，只有五百人一团，其中第一军的两个斥候团都是斥候精锐。
作战编制和军府编制中都有团，但两个团的含义完全不同，军府中的团是中低级军官，主将称为团主或者校尉，手下三百人左右。
而作战编制中的团则属于中高级的将领，统帅一千骑兵或者二千步兵，主将称为偏将，手下又有两名副手，称为仪同。
第二斥候团偏将约三十余岁，名叫赵勇，是个很普通的名字，但他在军中名气却很大。
开皇九年，隋军破陈，赵勇随贺若弼从广陵渡江，他是第一个冲上江南土地，又在京口大战中亲手擒住刺史黄恪，大军包围健康，在贺若弼攻打太掖门之际，他便潜入城中。
可论功行赏时，贺若弼恨他没有抢在韩擒虎之前抓住陈后主，便抹杀他一切功劳，至今只是名偏将，这次北征突厥，赵勇也是憋了一股子劲，要再立新功。
今天主帅杨素把孙子杨元庆交给他，使赵勇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他不敢怠慢，便亲自带领杨元庆去四处巡查。
“小将军，其实斥候之术并没有什么诀窍，关键就是‘敬业’二字，比如说，你率二十人遇到五十敌军在屠杀民众，欺凌妇女，但你不能多管，因为这不是你的任务，你的任务是要找到敌人主力在哪里？他们有多少军？骑兵多少，步兵多少？战斗力如何，这才是你的任务……”
赵勇一路上都在给杨元庆讲解一些基本斥候要领，他率领五十骑兵，前去寻找驻营之地。
“需找驻营之地，首先是要找到河，沿水而行，还要分散弟兄去方圆二十里内探查，不能中敌军埋伏，明确无敌军埋伏后，再确定驻营之处，首先是要四面开阔，要有水源，即使没有水源，也要能掘井见水，水是第一重要……”
“夜行树林要注意惊鸟，宿鸟惊飞知敌情……”
杨元庆一路认真听着，不时问一两句，都问到点子上，开始赵勇还有心奉承，讨杨素之孙喜欢，可渐渐地他发现杨元庆竟能举一反三，让他颇为惊讶，他口中的赞扬便开始变得真诚起来。
“小将军，你怎么知道数灶算士兵之法？”
古代不像现在，电影、电视、网络，信息爆炸，什么减灶之计，什么增灶之计等等都听说过，也都见过，而古代这种知识若没有从军经历，或者是学过兵法，一般人很难知道。
杨元庆笑了笑，“我读孙膑兵法时提到过，但一直都是书上所言，没有亲眼见过，现在把实际看到的和书上写的一结合，我就完全理解了。”
赵勇长长叹息一声，“小将军不愧是大帅之孙，竟然懂兵法，难怪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哎！看样子将来我也得叫小将军一声大帅了。”
杨元庆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肯拍他马屁，虽然明知是奉承，但也听得心中舒服，难怪人说千穿万穿，唯有马屁不穿。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驻兵之地，离雍县约十里，在一条小河边，地势平坦，四周没有森林障眼，赵勇立刻命人插上几杆红旗，表示这里已经被军队临时征用。
就在这时，杨元庆见一只黑影从西急飞而至，从他们头顶上掠过。
“是猎鹰！”
赵勇大喊一声，他和几名士兵纷纷搭箭，而杨元庆的一支箭却如闪电般射去，他早看清这只猎鹰，体格巨大，翅膀展开近三尺，鹰爪上抓着一条挣扎的大蛇才使它无法高飞。
杨元庆打猎两年，却从未射过鹰，当猎鹰从他头顶掠过，他的一支雕翎箭也随鹰而去，尽管杨元庆的箭法已经千锤百炼，但在射中猎鹰的一刹那，猎鹰翅膀一收，急下坠一尺，杨元庆的箭便擦着它的脊背呼啸而过，引来众人一片遗憾的惊叹。
同时也激起了杨元庆的好胜之心，他催马疾驰追去，已经忘了自己是一名临时斥候。
鹰似乎在勾引着它，一直高高低低的飞行，仿佛一箭可中，但又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点。
杨元庆追出两里，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河流在这里转弯，眼看猎鹰一转翅膀，向森林深处飞去，杨元庆早已憋足的劲，张弓便是一箭，箭势极快，向鹰腹射去，箭在离鹰腹还有三尺时，另一支箭却后发先至，强劲的力量使它如电光闪过，霎时间超过杨元庆之箭，一箭射穿鹰颈，而杨元庆的箭也在这时射中鹰腹。
猎鹰一声哀鸣，如黑石坠落，‘扑通！’直落进河中，入水又浮起，黑色的翅膀仿佛一只倒伏的船帆在水面上漂浮。
杨元庆一动没有动，直愣愣地望着这只鹰，虽然鹰腹上插着他的箭，但他知道，这只鹰不属于自己，在自己的箭射中它之前，它便失去了生命，他射中的不过是一具鹰尸。
马蹄声响起，一匹浑身乌黑的战马从被森林遮蔽的河流边出现，马上是一名身着银甲的骑士，身上银甲在黑马的映衬下格外鲜亮。
他身材极为魁梧，似乎比张须陀还高一点，一手执弓，另一手提一杆凤翅鎏金镗，胯下战马体格极大，也是一匹伊犁战马，四肢强健，能承受住人和兵器的重量。
杨元庆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杆凤翅鎏金镗让他想到了什么？
“少将军，鹰是你的，你为何不取？”宇文大太保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柔和谦虚的目光，但他头颅却很高傲，始终不因为杨元庆是杨素之孙而低下，他只是一种谦让的姿态，杨元庆的箭也射中鹰腹，虽比他慢半拍，但对方年纪却比他小，他理当让鹰。
杨元庆摇摇头，“只有那支箭是我的，鹰不是我的猎物。”
宇文大太保催动战马到河边，伸出一丈七尺长的凤翅鎏金镗将猎鹰挂上岸，直接扔在杨元庆的马前，他笑了笑，掉转马头便走。
“宇文成都！”
杨元庆忽然一声大喊，将宇文大太保僵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惊讶地看了一眼杨元庆，“你认识我？”
他是梁武帝萧衍的后人，叫萧成都，改姓宇文后，便叫宇文萧，从来没有人叫他宇文成都，但一点也没有错，他是该叫宇文成都。
杨元庆心中的震惊不亚于他，没想到真有宇文成都其人，演义中的宇文成都是宇文化及的儿子，但历史上宇文化及并没有宇文成都这个儿子，却没想到宇文成都竟然是宇文述的义子。
天宝大将军，天下第二条好汉，这曾经是杨元庆最敬佩之人。
杨元庆淡淡一笑，他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知道他是宇文成都，也无法解释，他伸出刀，将猎鹰挑起扔给他。
“这是你的猎物，我射的只是一只鹰尸。”
宇文成都心念一转，便已猜到几分，应该是杨素告诉他，以杨素的手段，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并不难，就像宇文述关注杨素的铁影十八骑，杨素又怎么不留意宇文十三太保。
宇文成都猜得不错，不过他却不知，杨素压根就没有告诉杨元庆宇文十三太保的细节。
他慢慢催马上前，拱手笑道：“小将军，能否借你金麟剑一观？”
隋帝杨坚的九剑乃是天下绝顶名剑，倚天、七星、湛卢、龙泉、磐郢、鹿卢、步光、浑元、金麟，其中湛卢剑赐给太子杨勇，磐郢剑赐给晋王杨广，鹿卢剑赐给秦王杨俊，步光剑赐给蜀王杨秀，浑元剑赐给汉王杨谅，而七星剑赐给了其弟卫王杨爽，杨坚自己留三把剑，可谁能想到，皇帝竟然将金麟剑赐给一个少年，当然，杨元庆是杨素之孙，可如果是重视杨素，为何不赐给杨素本人？
皇帝赐剑杨元庆轰动了朝野，令很多人心生嫉妒，宇文述就是其中之一，他回府后反复提这件事，宇文成都对这把剑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杨元庆解下剑，扔给了宇文成都，宇文成都接住剑，他握住剑柄慢慢抽出，只觉冷森森的寒光迎面扑来，他立刻眯起了眼睛，“好剑！”
他没有拔出剑，而是送回剑鞘，将金麟剑还给杨元庆，“小将军蒙君帝青睐，前途不可限量，此剑请收好！”
杨元庆却傲然一笑，“若能斩达头可汗之首，胜过此剑十倍！”
“说得不错，是我见识低了，男儿大丈夫，当以功绩博前途，焉能靠帝王之宠？”
宇文成都向杨元庆一抱拳，“在下宇文萧，并非宇文成都，很高兴认识小将军。”
说完，他一掉马头，向东驰去，远远传来他的声音，“此鹰为我们二人共猎，小将军请收下！”
……
【关于宇文成都，大家不要纠结，本书并不是往演义上靠，因为这是老高最喜欢的一个隋唐人物，所以想法设法让他出场，同时也稍稍提高一点本书的趣味性，本书还是以史为准。】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三章 双瞳之将
十万大军在一片平坦的开阔地扎下了大营，大军扎营一丝不苟，因为是行军扎营，没有立营栅，而是以车布在外围，车前挖浅沟、埋鹿角，并每隔五十步竖立起一座高高的哨塔，车围后插上密集的马矛，防止敌军骑兵突营，中间才是兵帐，另有营帐放置杂畜等物。
数千顶大帐按照六军分别驻扎，以狻猊旗、貔貅旗、麒麟旗、蹲虎旗、腾豹旗、扬鹰旗等六杆大旗为区分，中间是黑边白底的青龙帅旗，上书斗大的‘杨’字，还有一杆大隋赤色军旗，在风中飘扬。
数千营帐整齐有序，人道马道清晰区分，各营有偏将率军巡逻，两班轮换，每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这就是名帅帐下多出良将的缘故，杨素治军极严，赏则重赏，罚则杀人，他每一道严格的军令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麾下将领。
杨元庆跟随着一队斥候返回大营，他没有把鹰带回来，尽管所有人都没有吭声，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脱军射鹰的违纪，更不敢拎着一只鹰招摇入营。
他拔掉五十几根鹰羽，送给每人一支，表示自己的歉意，他自己则将一支鹰羽插在头盔上，鹰羽随风飘扬，使他的鹰棱盔仿佛多了几分灵气，毕竟他还是有一点少年心性。
杨元庆跟随斥候巡逻只是临时去散心，并非真正的任命，他不敢擅自留在斥候团中，回到军营，他便直接返回主帅大帐。
大帐内，主帅杨素正和几名大将谋士谈话，一人约三十余岁，身材魁梧高大，身着铁甲，宽额虎目，显得威风凛凛，他叫杨义臣，原姓尉迟，父亲尉迟崇是隋帝杨坚的老部下，开皇初年，与突厥激战而亡，尉迟义臣便被杨坚收养在宫中，赐杨姓，并编籍为皇从孙。
杨义臣是杨素的老部下，他立志继承父业，抗击突厥，这次便随杨素出征，被任命为第二军将军。
坐在杨义臣旁边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文职军官，留有三缕短须，皮肤白皙，脸型瘦长，目光尤其敏锐，显得十分精明能干，此人叫李靖，今年二十九岁，在宫中任殿内直长，官职虽然卑微，但其才干却闻名于隋朝公卿之中，尤其受杨素赏识，这次北征，杨素特地将他带到军中，出任军令郎。
还有一员大将，身高足有六尺六，年近四十岁，肩膀异常宽阔，两臂尤其长，仿佛有千斤之力，更让人惊讶是他的眼瞳，异于常人，竟然是双瞳，目光俨如豹子般冷厉，他便是隋军名将鱼俱罗，鱼俱罗是杨素旧将，因跟随杨素平息陈朝遗将沈玄懀、高智慧之乱有功，被封为高唐县公兼叠州总管，由于母亲病逝，鱼俱罗辞官回乡守孝，正好遇到杨素北征。
在杨素以及杨义臣、李靖的反复劝说下，鱼俱罗便答应以国事为重，跟随杨素北征，这让杨素十分欢喜，派人去奏明皇帝杨坚，同时任命鱼俱罗为第一军亚将，第一军主将是周罗睺，他因率骑兵为先锋，所以第一军实际上就是由鱼俱罗统帅。
杨素和几名文武爱将回忆往事，正说得愉快，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小将军回来了。”
杨义臣和李靖都知道小将军就是杨元庆，两人微笑不语，鱼俱罗却不知，他见帐外进来一名英姿勃勃的少年小将，身着黑色明光铠甲，头戴鹰棱盔，头盔上还插一支鹰羽，尤其他腰间竟然挂着皇帝的麒麟剑，这让鱼俱罗大为惊讶，心中不由暗暗忖道，‘此少年何人，竟然有圣上的麒麟剑？’
杨元庆上前单膝跪下，给祖父见礼，“元庆叩见大帅！”
杨素微微一笑，问他，“去斥候营可有收获？”
“收获颇多，但一天不够，元庆愿正式为斥候军，请大帅恩准！”
杨素没有立即答复他，却笑着给鱼俱罗介绍道：“这是我孙子元庆，得圣上特准，随军北征，鱼将军觉得此子如何？”
鱼俱罗这才恍然，原来是杨素之孙，不过才十岁便长这么高，这么壮实，应该是练武之人，他笑着点点头，“不愧是大帅之孙，英姿勃发，少年出征，乃英雄也，不知令孙师从何人？”
杨素对元庆笑道：“这位便是我大隋军中猛将鱼俱罗将军，你自己回答鱼将军的话吧！”
杨元庆听说他便是赫赫有名的鱼俱罗，在隋唐演义中可是开隋九老之一，宇文成都的师父，一刀将李元霸斩于马下，却死在李世民的箭下，但那是演义，历史上他是隋朝猛将，刀法绝伦，和他师傅张须陀号称大隋南北双刀。
杨元庆顿时心生敬意，立刻抱拳行礼，“仁勇校尉杨元庆参见鱼将军，回鱼将军问话，我师傅是张须陀。”
鱼俱罗顿时笑了起来，“原来是南刀张将军之徒，不知张将军的十三式刀法学到了几式？”
杨元庆连忙恭恭敬敬道：“回禀鱼将军，十三式刀法师傅都已传授给我，但元庆愚钝，至今只学会七式。”
鱼俱罗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对杨素赞道：“大帅，令孙奇才啊！小小年纪，居然就学会了张须陀将军的七式刀法，不简单，真的不简单！”
其实杨素把元庆介绍给鱼俱罗是另有用意，因为元庆跟张须陀学艺时尚年幼，张须陀在两年前出征南夷，不得不中断对元庆的传授，所以杨素一直想再给元庆寻找名师，让他能突破滞固期，他本想让李靖教孙儿，但李靖兵法不错，武艺却比较偏柔，和张须陀的刚猛霸道武艺不太适合，他今天遇到鱼俱罗，便立刻想到让鱼俱罗教元庆，但他也知道，这需要一种缘分，强求不得。
杨素便捋须微微笑道：“我怀疑元庆是否真的会七式？鱼将军不如试他一试。”
鱼俱罗为人爽快，而且他也一直很想一睹张须陀的刀法，便呵呵一笑，“小将军，愿意赐教否？”
杨元庆欣然答应，起身拱手道：“请鱼将军指点！”
……
猛将鱼俱罗和杨元庆比武的消息顿时轰动了杨素的亲兵营，周围营帐的数百亲兵纷纷奔来观看比武，围在帅帐前的空地外，胜负是没有悬念的，关键是杨元庆能挺住几招？有好赌的士兵悄悄下注，鱼俱罗要给大帅面子，肯定会满三招，那究竟是几招？
杨元庆翻身上马，后背弓箭，手提雁翎钢刀，尽管是比试，但他们依然使用真刀真箭，元庆在马上虚空劈出一刀，目光冷静地凝视着鱼俱罗的一举一动。
鱼俱罗骑一匹青色河曲战马，是青海湖一带的特产，号称龙驹，他这匹马正是从青海湖中龙驹岛上而得，神骏异常，他手提一杆金背虎牙刀，刀长一丈四尺，重八十斤，鱼俱罗早已过了破功期，武艺高强，和元庆远不在一个等级上，但他依然神情凝重，没有半点轻视，这是鱼俱罗百战练出的心得，轻敌者必败。
“小将军，准备接刀！”
他一声厉喝，俨如晴空霹雳，声音响逾百丈，令数百亲兵人人脸上变色，宇文化及也在观战，他有点担忧地对杨素道：“大帅，最好换钝刀，令孙可别出什么意外？”
杨素摇摇头，淡淡一笑，“生死自有天定，我们何必操心！”
他目光一瞥，落在宇文化及身后的宇文成都身上，微微笑问：“宇文大太保，你认为元庆能敌几个回合？”
宇文成都连忙躬身道：“小人见识浅薄，实在看不出少将军底细，但我以为至少能有七个回合？”
杨素明白他的意思，这个大太保是指元庆会七式张须陀刀法，所以会有七个回合，但他却不这样认为。
“是吗？如果能敌七个回合，那元庆便可为大将了，可惜你太不了解鱼俱罗，在他刀下从无三合之将，我觉得应该只有一个回合。”
此时，四周的军士忽然发一声大喊，原来杨元庆竟然张弓便是一箭，箭快如闪电，直射鱼俱罗的战马后腿，宇文成都一声惊呼，“果然厉害！”
鱼俱罗也暗暗心惊，他这匹宝马在年初对吐谷浑人作战中曾经被箭射中后腿，虽然后来治愈，却多多少少有一点影响，而杨元庆竟然眼光犀利，看出了他这匹马的弱点。
但杨元庆的聪明并不是要射马，而且要试探鱼俱罗的速度，他知道鱼俱罗必然会替战马挡这一箭。
这一箭力道强劲，一眨眼便到了战马后腿，战马顿时惧怕了，连退两步，稀溜溜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谁也没有料到鱼俱罗的战马竟然会如此惊慌，在场人都愣住了，鱼俱罗却不慌不忙，单手一刀斜劈而下，刀势并不快，却恰好挡住箭矢，只听‘当！’一声脆响，箭矢射在刀面上，弹飞出一丈之外。
这一箭杨元庆使看到了鱼俱罗速度，他的刀法已经不在于速度多快，而是到了一种随心所欲的程度，一种对速度的掌控，他知道需要用什么速度挡住这一箭，这就叫刀法的返璞归真，已经到了收发由心的程度，使杨元庆心中暗叹，自己的刀法和他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鱼俱罗也同样暗暗心惊，杨元庆这一箭震得他右臂发麻，至少是一百二十斤的力量，对方用的是一石强弓，在六十步外依然保持一石的力量，说明他这一箭射出时，至少是一百五十斤的力量，而对方仅仅只是一个少年。
不仅鱼俱罗心中暗惊，连宇文成都对元庆的轻视之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元庆现在就有如此强劲的力量，如果他也是十八岁，恐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两人同时发一声大喊，两马疾驰而至，只见刀光一闪，谁也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两马便交错而过。
杨义臣捋须轻笑，他回头问李靖，“药师以为这一回合，谁占了上风？”
李靖摇摇头苦笑一声道：“元庆这一刀很怪异，看似慢，实则快，如果他再长五岁，鱼将军便被他一刀劈下马，不过鱼将军不愧经验丰富，他以险求胜，虽然险些被元庆劈中，但他成功了，我估计杨元庆不会再比下去，因为他的破绽已经被鱼将军抓住，如果是真打，他此时的人头已被劈飞，再向后就是人情刀，没有意义了。”
“你说得不错，鱼俱罗果然是老姜，辣得狠啊！”
只见元庆扔下刀，高声道：“不用再比了，我认输！”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四章 入伍斥候
杨元庆将刀扔下地，他心中沮丧万分，他本想全力使出张须陀的第一式劈山，以刀法诡异取胜，不料鱼俱罗却后发制人，虽然他险些劈中对方，但鱼俱罗的刀却恰到好处地斩断了他的后续刀法，使他后面一招都使不出来。
他才意识到张须陀刀法中的最大破绽，就在于每一招都是各自独立，不够连贯，这样前后两招若配合得不好，就容易出现破绽，而鱼俱罗以后发制人对他，就使他看不出鱼俱罗的刀势，心中犹豫一下，于是，他的前后两刀之间就出现了一丝滞顿，被鱼俱罗抓住了。
鱼俱罗凝视着杨元庆，淡淡道：“你不用沮丧，你虽一招即败，这并非你刀法不精，而是经验不足，再过五六年，我将不是你的对手。”
杨元庆苦笑一声说：“我苦练刀五年，却从不知道我的刀法中还有这么一个致命破绽，唉！”
“不是！你的刀法本身没有破绽，如果是张须陀，他就不会出现任何破绽，是因为你的临战经验不够丰富，对于一般庸手，他会去招架你这一刀，使你有机会再劈出下一刀，但对于真正经验丰富的大将，会避实就虚，后发制人，你刚才就是因为不知我的反击之刀从何而出，所以心存一丝顾虑，这就是你临战经验不够丰富的表现，缺乏一种气势，或者说是境界不足，你只要多多实战，你的破绽就会越来越少，这也是张须陀刀法的特点。”
“如果是和我师傅对阵，你会这样后发制人吗？”杨元庆凝视着他问。
鱼俱罗微微一笑，“绝不会，那样我是死路一条，你在观察我，我何尝不在观察你，从你上马、运刀，我就知道你从未有过实战经验，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你，刀法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因人而运刀，因地而制宜，无论是刀法、兵法都是一样，你要记住这一点。”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记住了，鱼俱罗又道：“另外，我还发现你有一个缺憾。”
杨元庆一惊，“什么缺憾？”
鱼俱罗笑了笑，“你不用紧张，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我感觉你并不是适合用刀，或者说，刀不是你最好的兵器，它发挥不出你的优势。”
杨元庆表情十分严肃，拱手问道：“能否请将军详说！”
“因为我发现你最大的长处就是善于捕捉对手的弱点，从你刚才发现我战马的弱点便可以看出，两军作战也是这样，一旦你发现对方的弱点，就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去抓住它，否则战机稍纵即逝，而刀属于慢一拍的兵器，因为它有一个挥臂劈砍的过程，当你发现了对方的弱点，等你再拉开刀势劈砍时，弱点可能已经消失，这种情况，你最好是用矛，因为矛是最快，不用挥砍，直接借用战马的冲力便可刺向对方，非常适合你善于捕捉战机的优势。”
“鱼将军的意思是说，让我改练矛？”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要你自己感觉最为适合才行，我也可以帮你考虑考虑。”
这时杨素催马慢慢上前，对孙子笑道：“元庆，和你鱼将军这一战，有收获吗？”
“回禀祖父，孙儿受益非浅。”
“那以后你要多向鱼将军请教。”
“是！”
元庆犹豫一下，又一次请示：“孙儿还是想为斥候，请祖父成全。”
“可以！”
杨素淡淡一笑，“你初次从军，本应为兵卒，但你已被圣上封仁勇校尉，再让你为小兵，圣上会责怪我轻慢君意，我就任命你为第一军斥候火长。”
杨素又对鱼俱罗道：“鱼将军，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我还是那句话，生死在天，若他战死沙场，也是他的造化。”
……
第一次为火长，手下有九名士兵，赵勇特地关照他，给他派了好几名斥候老兵，都各有特长，经验丰富，不过按照杨素的命令，赵勇隐瞒了杨元庆的真实身份和年龄。
火是军队中最底层的编制，斥候团一般是一火士兵住一座营帐，战马就拴在营帐外，杨元庆营帐位于东北角，此时九名士兵正在营帐前列队成两排听新火长训话。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火长，你们九个人的小命就掌握在我手中，乖乖听话，我会保你们一命，不听话，或者给我暗中使乱者，我就让他第一个去送死！”
这些话是杨元庆跟鱼俱罗学的，鱼俱罗就任亚将给各团偏将们训话时，杨元庆就站在旁边。
九名士兵从各队抽调而来，好几人都年近三十岁，个个经验丰富，但同时也是老兵油子，他们不知杨元庆身份，见他长一张娃娃脸，士兵们眼中明显有了轻视之意。
这时，后排一名士兵轻轻捅了旁边身材极高壮的黑脸大胡子老兵一下，低声问：“老杨，此人什么来路？”
“蠢货，你没看见他的铠甲吗？是黑色。”
杨元庆依然身着黑色明光铠，这是杨素的亲兵装束，这就让老兵们多多少少有一点忌惮。
“我叫杨元庆，京城人氏，弟兄们都是哪里人，报上名来，让我认识认识。”
“在下赵明胜，蒲州人；在下张锦缎，洛阳人；在下刘简，京兆扶风人……”
“在下鱼全鸿，洛阳人，绰号胖鱼。”这是一名长得十分肥胖的士兵报名。
那名大胡子老兵也瓮声瓮气道：“我也姓杨，叫杨思恩，幽州人。”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看他容貌应该是一名鲜卑人，杨元庆的目光又落在最年轻的士兵身上，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白皙，身材纤细，目光文静而沉默，这是九名大汉中唯一一个低于二十岁的年轻人。
这种皮肤白皙的年轻士兵在军营中，很容易遭受到侵犯，但这名年轻士兵却例外，他是鹰奴。
在他肩膀上站着一只黑色猎鹰，体格硕大，鹰喙弯如利刃，鹰爪如钢筋铁骨，目光冷酷锐利，令人心惊胆战，在斥候巡逻中，遇到紧急情况，便会用鹰来传递消息，尤其是草原作战，鹰是斥候军必不可少的宝贝。
正是这名年轻士兵肩上的猎鹰，使其他士兵都不敢招惹他，杨元庆笑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在下尉迟惇，青州人。”
他们这九名士兵中民族复杂，五名汉人，两名鲜卑人，一名匈奴人，一名羌人，这个尉迟惇和杨思恩都是鲜卑人，这也是隋朝的现状，北方地区胡汉混杂百余年，无论是汉民还是胡人，一般普通民众基本上已经不太在意了。
众人一一介绍了自己，这时，一名传令兵跑来大喊：“第五火火长是谁？”
杨元庆连忙上前施礼，“我就是！”
传令兵一举令箭道：“百人长有令，第五火今晚当值，巡逻森林！”
……
此时还是正月，夜里非常寒冷，森林里已经起了一层灰色夜雾，如一条灰带漂浮在树林里，杨元庆的手下大都是老兵油子，他们早带上了厚厚的毛毯和烈酒。
咕嘟灌下几大口烈酒，众人将马拴在一旁，毛毯往身上一裹，找个背风处便呼呼大睡起来，杨元庆却没有任何经验，没有带毛毯，他是来巡逻的，从没有想过巡逻还能睡觉？
杨元庆苦笑一声，找一块大石坐下，这里是关中雍县，当然不可能有突厥伏兵，要他们出来巡逻不过是例行公事。
好在他并不怕冷，一月的寒风对他来说，俨如春风般温暖，他从袋中摸出一块干羊肉，这是他们执勤的夜宵，每人一块羊肉，一壶酒，战争期间，军中一般不能饮酒，除了斥候，斥候要抵御夜间的寒冷。
“火长，不睡一会儿吗？”
尉迟惇走到他身边坐下，他肩头的鹰活像一个老气横秋的夫子，在闭目睡觉，杨元庆笑着举起干羊肉在它面前晃了晃，猎鹰根本不理睬他。
尉迟惇笑了起来，“它只吃生肉，不吃熟肉！”
杨元庆收回干肉自己啃了一口笑道：“这帮混蛋居然睡觉了，我还想分配他们去各处守夜，斥候当得真不合格啊！”
“火长，他们心里都有数，如果现在是在草原，他们就不会睡觉了，很正常的。”
迟疑一下，尉迟惇又好奇地问：“火长，你今年多少岁了？他们都在打赌，说你不超过十七岁。”
杨元庆笑了笑，“我今年十九岁，长一张娃娃脸，谁打赌赢了？”
“刘简打赌赢了，他说你今年十九岁。”
“他娘的，居然敢拿老子来下赌注！”
杨元庆骂了一声粗口，他感觉这个尉迟惇也是来试探他，这些斥候个个油精似鬼，估计都在猜他的背景。
这时，他忽然看见杨思恩的马上挂着一根马槊，他愣了一下，杨思恩是什么人？竟然能使用马槊，杨元庆想起了中午鱼俱罗对他说的话，使矛更加适合他，他心中念头一转，便起身向这根马槊走去。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五章 深藏不露
杨思恩的马槊通身漆黑，长一丈四尺，是一根上好之槊，马槊一般是贵族世家出身的将领才使用，因为它过于昂贵。
马槊制作以做弓用的柘木为最，次以桑、柞、藤，最差也得用竹子。把细蔑用油反复浸泡。泡得不再变形了，不再开裂，方才完成了第一步。
而这个过程耗时将近一年，一年之后，将蔑条取出，荫凉处风干数月。
然后用上等的胶漆胶合为一把粗，一丈八尺（汉尺，相当隋尺一丈四），外层再缠绕麻绳，待麻绳干透，涂以生漆，裹以葛布，干一层裹一层，直到用刀砍上去，槊杆发出金属之声，却不断不裂，如此才算合格。
然后去其首尾，截短到丈六左右，前装精钢槊首，后安红铜槊纂，不断调整，合格的标准是用一根麻绳吊在槊尾二尺处，整个丈八马槊可以在半空中如秤杆般两端不落不坠，这样，武将骑在马上，才能保持槊尖向前而不费丝毫力气。
如此制造出来的马槊，轻、韧、结实，武将可直握了借马力冲锋，也可挥舞起来近战格斗，只是整支槊要耗时三年，并且成功率仅仅有四成，因此极为昂贵，杨素也只有他的贴身十八亲卫才有资格使用。
这把马槊重约三十余斤，非常轻巧，韧劲十足，不过杨思恩身材太雄壮，俨如一头熊一样，马槊虽轻，他的战马还是有点负重不起。
黑夜中，杨思恩已经醒来，他没有动，而是眯着眼缝注视着杨元庆的一举一动，当他意识到杨元庆并不是在探寻自己的秘密，只是想借马槊一用时，他的眼皮又慢慢合上。
杨元庆抖动马槊分心一刺虚空，他是用矛法，矛法和槊法不同，但也勉强可用，就好比杀鸡用宰牛刀，他抖出五团寒光，马槊霎时间抽回，反刺身后，快若闪电，又如乌龙摆尾，只见他身体四周寒光点点，在极快的时间内杨元庆便刺出了数十下。
这套矛法是杨元庆在左武卫学到，也是大隋王朝每个士兵都要学会的大众矛法，实用、简洁，但正如简单的食料也能做出美味佳肴一样，这套大众矛法威力如何，关键在于使矛的人。
‘使用矛非常适合你善于捕捉战机的优势。’
杨元庆反复咀嚼鱼俱罗的这句话，以前他在左武卫练了几趟矛法，那只是一种过场，从未用心，可今天他却是在用心。
这时，脑后风声突响，有异物袭来，杨元庆一个翻身，身体弯成弓，马槊瞬间刺出，这却是张须陀刀法中的第八式，‘望月’，以拖刀一劈，改成了翻身一槊。
‘啪！’的一声将来物刺穿，竟是一段粗壮的树根，被他一槊刺裂成两半。
“好力量！”
身后传来杨思恩的鼓掌声，那株树根是他的枕头，被他随手砸来，就在这一刻，杨元庆终于悟通当初张须陀曾给他说过，张氏刀法与众不同，可以运用到别的兵器上。
他虽然使马槊，改的只是招数变化，但那种对力量的精妙把握一点没有丢，其实不止是马槊，其他任何长兵器都是一脉相通，他在水底练刀五年，那种对力量的精妙把握永远不会丢失。
想通这一点，杨元庆马槊一收，便大笑道：“杨大熊，这套槊法如何？”
杨思恩坐起身，毫不吝啬地赞叹道：“看得出，你在槊上至少下了十年功夫。”
“没有，今天是我第一次练马槊！”
“第一次！”
旁边传出几个人的惊叹声，刚才睡着的手下纷纷坐起身，聚拢上来，不可思议地眨着眼睛，“火长，你没说错吧！”
“确实没有骗你们，我刚才用了刀法，你们没看出吗？”
几个人一起向杨思恩望去，他是使马槊的行家，其实杨元庆也感觉到杨思恩不是一个小兵那么简单，一个普通小兵不可能使用马槊，而且以一种练武者的感觉，他觉得杨思恩已经突破了练武的滞固期，只是境界略低，不过他深藏不露，真不知他是什么来历？
杨思恩沉思一下便笑道：“这样说起来好像真是刀法，刚开始时是矛法，是我们大隋士兵的灭虏矛法，但最后一招好像很怪异，不像回马枪，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原来是刀法，用矛使刀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杨思恩，你既然使马槊，武艺肯定不错，你来练一真正的槊法，让我见识一下？”
杨元庆把马槊递还给他，他很想看一看杨思恩的真本事，杨思恩却接过马槊挂回马鞍，旁边几名士兵一起鼓噪起来，刘简推一把他的肩膀嚷道：“老杨，这就是你不厚道了，火长不藏私，用马槊练刀法，让咱们开了眼界，你小子怎么像貔貅似的，光吃不拉？”
杨思恩却懒洋洋把毯子往身上一裹，淡淡一笑道：“我哪里会什么真正的槊法，这根马槊是朋友送我，我就会几招大众矛法，哪里敢在火长面前丢丑。”
说完，他背过身躺下，继续睡他的觉。
杨元庆又看了看其他人，刘简耸了耸肩膀，无可奈何道：“这小子脾气古怪，兴致好时见到母猪都可以金枪不倒，兴致不好时，你就算找一百个公主脱光衣裙在他面前，他的枪都举不起……”
话没说完，一只鞋‘砰！’地砸在他头上，杨思恩骂道：“少放狗屁，给老子滚！”
刘简吐一下舌头，也钻回角落继续睡觉了，片刻，所有人都鼾声大作。
杨元庆也找了一棵干燥的大树躺靠下，尉迟惇坐到他身旁，将自己的毯子分一半给他，杨元庆虽然丝毫不怕冷，但他还是笑着接受了，这种人情世故他懂，别人的好意如果没有什么大碍，最好还是接受，这也是给别人一个面子。
“尉迟，这个杨思恩是什么人？”杨元庆睡不着问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们这里也只有刘简知道，他们俩是过命的交情，我只知道这两人来历不明，不过也不是什么坏人，刘简极好女人，听说他曾当上旅帅，因奸辱民女被贬为小兵，他总是说，如果当时不是头脑发热，他现在已经是团主了，一直耿耿于怀。”
“那你呢？尉迟，我感觉你也不像小兵，也是犯什么错被贬吗？”
“我倒没有，我只是舍不得我的鹰。”
尉迟惇轻轻抚摸着肩膀上的爱鹰，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儿子，“有几次提升的机会，我都放弃了，提升就意味着我的鹰要交给别人，我不干。”
“娘子，我立功受赏了，有绫罗绸缎，还有黄金……”不远处的斥候张锦缎说了梦话。
杨元庆闭上了眼睛，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似乎不真实起来，和婶娘、小妹分手才两天，可他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他是今天才正式入伍，可他竟感觉自己已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才是一个少年。
……
半个月后，十万大军过了灵州，又北进数百里，终于来到黄河边，大军扎下了连营，等待天亮渡河。
夜色中，杨元庆快步走过亲兵营帐，来到杨素的中军大帐，一名亲兵见到他，连忙禀报，“大帅，少将军来了。”
帐帘一掀，一身戎装的杨素走了出来，杨元庆连忙单膝跪下，“一军二团三队第五火火长杨元庆参见大帅！”
在这一点上，杨素对元庆非常满意，只要他入了军，那在军营内他们就不再是祖孙关系，而是主帅和士兵的关系，一些军中之礼，必须要遵守，不须杨素教他，这些杨元庆都能自觉做到。
“你今晚有任务吗？”
“回禀大帅，今晚没有！”
“这样最好！”杨素点点头笑道：“今晚我要去视察黄河渡口情况，你陪我一同去。”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杨素命人给他牵匹马，祖孙二人在十八铁影和五百亲兵的护卫下，向黄河边而去。
“元庆，这半个月，做斥候习惯了吗？”
其实杨素一直都在关注元庆的情况，对他的境况了如指掌，但杨素还是希望元庆能自己说。
“我感觉自己已经适应了。”
杨元庆笑了笑说：“其实也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枯燥，我觉得每天忙碌，过得很充实，不过弟兄们都说，上了战场感觉会不同，说实话，我很期待。”
“那你的手下都知道你的身份了吗？”杨素又笑问道。
“不知道！我一直瞒着他们，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和大帅的关系，我想凭自己的本事来驯服他们。”
‘驯服？’杨素不由对孙子这个用词感到有些好笑，但他能理解，且不说年龄，仅元庆初次入伍，就要让九个老兵油子对他服服帖帖，这确实对他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杨素也没有多说什么，祖孙二人已经来到黄河边，浮桥已经搭建好，黑夜中，像一条细细的长龙伸向黄河深处。
这里是五原郡的河套平原，两岸也有低缓的山峦起伏，森林茂密，在黄河两岸分布着大片肥沃的土地，已经有不少汉人在这些土地世代耕作，在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土地背后，便是茫茫无际的大草原。
夜幕笼罩下，黄河仿佛一条熠熠发光的黑色玉带，缠绕在这片辽阔而肥沃的河套土地之上。
望着这片壮丽的山河，想着数年后将天下大乱，突厥的铁骑也将踏过这片土地，杨元庆不由心潮起伏，他在这个朝代长大，对隋王朝有着由衷的热爱，为什么历史就不能避免？
“祖父，你为什么一定要支持晋王，为什么不支持太子？”
杨元庆回头看着祖父杨素，他知道杨素在杨广登基的过程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为什么祖父一定要支持杨广，正是杨广使强大的隋朝四分五裂，最后毁于战火和兵灾之中。
他不相信，以祖父那种睿智的眼光，难道他会看不出杨广的真面目？
杨素有些惊讶地望着他，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但看见孙子眼中那诚恳的目光，杨素的眼睛里又变得柔和起来，他觉得有必要给孙子说一说，他不希望自己给孙子留下一个奸佞者的印象。
“元庆，希望你能明白一点，并不是我一定要支持晋王，并不是！”
杨素凝视着黄河，用一种略带沧桑的语气淡淡道：“是因为圣上一定要换太子，因为只有杨广的雄才大略才能保住隋王朝，他在扬州经营南方近十年，安定了反抗不断、民心不附的南方，使大隋王朝真正走向统一，他的功绩有目共睹，只有他才能驾驭住野心勃勃的关陇贵族，只有他才能带领大隋开拓进取，走向强盛，而杨勇太过于文弱，他将来无法平定因推行汉制而引发的胡乱，就像武泰元年河阴之变，如果不推行汉制，大隋王朝也会像其他胡朝一样，无法长治久安，杨勇的肩膀太细嫩，担不起这副沉重的担子，为了大隋的前途和强盛，圣上一定要换太子，我杨素只不过是他选中的马前卒罢了。”
……
（注：武泰元年河阴之变，统帅尔朱部和六镇之兵的尔朱荣借口祭天，发动军事政变，将汉化鲜卑贵族和出仕北魏政权中的汉族大家杀戮殆尽，六镇胡人从此登上政治舞台，这是中国历史上重大分水岭，影响了中国历史数百年，北周北齐兴起、关陇贵族出现、隋末之乱、安史之乱、藩镇割据乃至五代十国，都是种根于此）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六章 抽中死签
杨元庆在前世所看的任何书中，杨广都是残暴、昏庸的代表，他还是第一次从祖父的口中听到杨广居然是雄才大略，这让他既感到惊讶，也觉得有些好笑，雄才大略之人会使隋王朝二世而亡吗？
杨素瞥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孙子心中并不信服，不由摇摇头笑道：“你这个傻孩子，你知道什么？你以为大隋是汉人王朝吗？它骨子里还是鲜卑人王朝，朝中九成五的高官都是胡人，依然是宇文泰创造的关中本位制，只不过换了个汉人血统的皇帝罢了，你以为汉胡几百年的矛盾和隔阂就是那么容易调和吗？”
杨素微微叹了口气，“圣上得位不正，使他无法彻底变革，更多是妥协，关陇贵族们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若有机会，谁不想取而代之？你以为圣上不明白吗？可是他又敢杀谁？连一个虞则庆，他也是隐忍了十八年才下手除掉，北周八柱国，个个凌驾于朝臣之上，可他谁也不敢动，圣上想迁都洛阳，打破关中本位制，但他始终办不到，现在有杨坚在，这些关陇贵族还不敢轻举妄动，他若去了，以杨勇的文弱和平庸，他不过又是一个孝静帝和魏恭帝罢了，杨坚当然深知潜在的危机，杨勇耳根太软，心志不坚，做事轻率由心，对汉化之重要理解不透，让杨坚深为失望，所以换晋王为太子是必然的结果，为了大隋江山社稷，他不惜废除嫡长子。”
杨元庆半晌无话可说，倒并不是祖父的见解说服了他，这只是祖父的一家之言，未必能全信，关键是他对这个时代了解不深，没有发言权，但有一点他敢肯定，杨勇被废绝不是因为某些书上所说，是因为独孤皇后喜欢杨广，废除立储近二十年的嫡长子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绝不是一个皇后的个人喜好就能决定。
不过他也细心地发现祖父竟几次提到杨坚的名讳，这是臣子对皇帝的不敬，绝不应该，他忽然意识到，或许祖父也是他自己所说的野心勃勃的关陇贵族之一。
这时，杨元庆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问：“祖父，孩儿听族叔说，我们先祖和圣上先祖都是汉太尉杨震，难道我们和圣上是同族？”
“算是吧！”
杨素的笑容有些勉强，有时候杨坚也和他说过，他们是同族兄弟，事实上杨坚之父杨忠是出身山东汉人寒族，因宇文泰‘归籍关中’之令而自附弘农华阴杨氏，这些族中长老皆知，但现在谁也不准提及，他自然也不会对杨元庆说。
“我们只是远房宗亲，都是弘农华阴杨氏名门，朝廷承认，圣上也承认我们是同族，当年圣上为北周相国时，我还和他同回弘农祭祖。”
杨素对这个孙子极为看重，在他面前不经意地说出了肺腑之言，但他并不认为元庆能听懂，元庆毕竟才十岁。
他轻轻拍了拍元庆的肩膀，叮嘱他道：“刚才我说的话，你记住也好，记不住也好，你都不能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孙儿明白！”
“走吧！明天一早过河，过了黄河，就意味正式进入交战区，军队要进入战时状态，你们斥候就有得忙了，早点回去休息。”
祖孙二人调转马头，慢慢返回了大营。
……
次日四更时分，杨元庆便被低沉的号角声惊醒，他一跃而起，对周围的九名手下喊道：“统统给我起来，军号响了！”
众人嘟囔着爬起身，一个个都睡眼惺忪，杨元庆见杨思恩还不肯起，便狠狠一脚踢去，“杨大熊，给老子起来！”
杨思恩腿都快被踢断，疼痛难忍，只得骂骂咧咧起身，这时，帐外一名报信兵大喊：“杨火长，百人长叫你去抽签！”
“大家收拾东西，我去抽支签，看看运气怎样！”
杨元庆吩咐几句，便匆匆向百人长的大帐奔去，大帐内已经聚满了其他火长，他们是二团第三队，一队首领称为百人长，简称百长。
十火一百人，百人长姓贺，是一名胡化汉人，先祖是六镇士卒，六镇起义失败后，他的先祖被安置在幽州，贺百长身材非常强悍，不过处事也很公平，喜欢抽签决定任务。
“老子去团里抽签运气不好，抽中死签，全队都得去西北千里外探寻敌军主力，只有一火可以留下，你们抽吧！看谁的运气好，抽到这支生签。”
探察敌军主力的斥候是最危险，死亡率极高，所以又叫死签，偏偏这个贺百长运气不好，抽中了，按照规定，九留一，也就是不能死绝，得留下一火下来续种。
“大伙儿抽吧！”
贺百长取出十根签捏在手中，其中一根是半红签，抽中它便可以留下，贺百长不知杨元庆的身份，若知道，打死他也不敢抽签。
这种抽签全靠运气，没有什么花头，众火长也不看，各自抽一根，杨元庆是第五个抽，他抽到的是黑签，也就是说，他抽中了死签，轮不到他留下，最后第八火长抽中了半红签，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他娘的，老子今天左眼皮猛跳，当真是走狗屎运了！”
贺百长给了他一巴掌，“快滚回去，少给老子在这里炫耀。”
他又对众人道：“好了，领完令牌，门口有羊皮筏子，每人拿一个，立刻出发！”
众人默默领了令牌，快步向帐外走去，贺百长却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凝视着他道：“杨老弟，希望能看见你活着回来！”
“放心吧！我若不想死，老天也没办法。”
杨元庆笑着回了一句，便出帐去了，这时，一名士兵奔来，对贺百长抱拳道：“贺百长，鱼将军叫你去一趟！”
贺百长愣住了，鱼将军找自己，他挠了挠后脑勺，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一军亚将竟然找自己一个小小的百人长，他有点受宠若惊，慌慌张张跑去大帐。
杨元庆却不知道，拖着一只羊皮筏子回到自己营帐，众人都已经收拾好了，见他回来，杨思恩立刻缠住他，满脸堆笑，“火长，你叫我一声呀！这羊皮筏子我来替你扛。”
杨元庆知道他讨好自己准是有目的，便没好气道：“有屁快放，别绕弯子了。”
杨思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干笑一声说：“火长，那匹马给我吧！我身体太重，我马要被我压死了。”
杨思恩说的马就是昨晚杨元庆从祖父那里骑回来的马，是匹伊犁马，高大强健，浑身乌黑，无一根杂马，杨思恩一眼便看中了，立刻缠住元庆，千方百计讨要这匹宝马。
杨元庆踢了他一脚，笑骂道：“你这头狗熊，连马槊都不肯外露一招半式，还想要我的马，想要可以，这个人情你以后得还我。”
“一定还！”
杨思恩欢呼一声，冲回去一把牵住了缰绳，就仿佛摸自己女人一样爱抚这匹黑鬃马，杨元庆将羊皮筏子往杨思恩的旧马身上一搭，对手下道：“出发吧！任务是去寻找突厥主力，谁让咱们百人长无能，抽中了死签！”
一火斥候兵无可奈何，纷纷翻身上马，列队向大营外而去，他们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大约走了一刻钟，几名骑马之人疾奔而来，为首之人正是鱼俱罗，他听说杨元庆抽中了死签，心中大急，杨元庆若出什么事，他怎么向主帅交代。
在他身后便是贺百长，他已经知道杨元庆身份了，吓得他心都要停止跳动，原来杨刀头竟然是主帅杨素的孙子，一路上他已经连给自己五六个大嘴巴，恨自己有眼无珠，跟来的还有偏将赵勇。
他们见杨元庆的营帐已空，知道他们已经出发了，赵勇急道：“鱼将军，我去把他追回来。”
鱼俱罗缓缓摇了摇头，“不用追了，他不会回来。”
一旦出了大营，军令就不能更改，他知道杨元庆勇烈，不可能再回来，他低低叹了口气，“但愿他平安无事！”
……
羊皮筏子倒不是用来给他们渡黄河，而是越过河套平原，渡北面的另一条黄河支流，这边黄河的狭窄处已经有先锋军队利用拖船搭建了一座浮桥，十万大军将在天亮后渡河，而三百名各军斥候则要提前渡河。
杨元庆率领他的九名手下和十六匹战马，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在浮桥上快速行走，片刻便过了黄河。
这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已经麻麻亮了，杨元庆找到一个一块大石摊开了地图，他当斥候已经半个月，已经基本上懂了斥候的基本技能，画地图也是一种基本技能，他找到了地图上的渡口处，用朱砂在上标下一个红点，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赶到于都斤旧镇探听消息，他在朝堂曾经提到过这个草原古镇，现在他们要真的寻找这个地方了。
杨元庆收起地图，简短地对众人令道：“出发！”
他统帅这支斥候队半个月，以身士卒，严于律己，再加上赏罚分明，已经在他们中建立起一点小小的威信。
这群老斥候虽然在路上一个个偷懒耍奸，油滑无比，可真过了黄河，他们顿时像变了一个人，都变得精明严肃，身上的兵痞气消失殆尽，成为了真正的斥候精锐。
众人加快了马速，向辽阔无边的河套平原驰去。
……
（注：关于杨坚血统的说法，老高更相信陈寅格的推论，宇文泰推行关中本位制，要求手下众将归祖籍为关陇，关陇集团由此出现，也就在这时杨坚之父杨忠自附弘农杨氏，以及李渊之祖李虎自称陇西李氏。）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七章 初遇敌情
“火长，你上过女人没有，丰满女人的奶子又大又圆，一捏一揉，那鸡头米就硬了，哎呀呀！那是个爽。”
刘简好色如命，三句话离不开女人，他尤其喜欢女人的奶子，大家便叫他刘奶子，一路行军无聊，他便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讲自己从前的风流历史，尉迟惇听他说得下流，便骂了他一句，“刘色鬼，不说女人你会死吗？”
刘简哈哈一笑，“男人不说女人还有什么意思，大家都喜欢听呢！”
他咂咂嘴，又津津有味说了起来，“我至少摸过五十个女人的奶子，有碗状、有木瓜型的，还有西瓜那么大的，当然也有小扁豆，你们知道西京的百妙楼吗？就是都市会旁边红色大门那家妓院，里面四牌花锦玉是我的相好，她的鸡头米是粉红色的，我昨晚做梦都见到她了。”
刘简闭眼陶醉在回忆之中，旁边杨思恩嘿嘿一笑，“你胯下马的奶子也是粉红色的，昨晚你不会是捏着马奶子睡觉吧？”
众人轰然大笑，刘简脸胀成猪肝色，恼羞成怒，举鞭便抽去，杨思恩早跑远了，刘简指着他大骂：“你他娘的王八蛋，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你在辽东那些龌蹉事，要不要我替你给讲讲。”
杨思恩懒洋洋道：“你尽管说，等晚上老子扭断你的脖子。”
……
他们已经走了五天，越过了阴山，走过茫茫大草原，前方已经是于都斤山支脉。
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杨元庆已经多少知道一点杨思恩的底细，他原是两百人长，去年攻打辽东时当了逃兵，刘简是他手下，原来也是两百人长，但因奸辱民女而被军法处置，直接贬为小兵，在辽东也跟着杨思恩当了逃兵，也不知他们用什么办法又重新混进军队。
他们一路跋涉，此时已经深入草原七百余里，靠近于都斤山脉，开始看见一些起伏的山峦，再向东走百余里，就到于都斤山旧镇。
杨元庆看了看天色，已经到中午，便对众人道：“找个地方吃午饭休息！”
众人精神振奋，一起加速向前方一段山峦疾驰而去。
……
顺着高耸起伏的山峦奔行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一条潺潺小溪前，这里是于都斤山一条支脉的末端，山峦下覆盖着莽莽森林，虽然此时只是早春时节，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悄然来到了草原，冰河解冻，小溪潺潺，小溪两侧长满了嫩绿的小草，柳枝发芽，树木和草地都仿佛披上了一件淡绿色的新装，森林内鸟鸣兽走，已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们刚到小溪边，一群黄羊便从森林内仓惶奔出，斥候们大喜，纷纷取弓搭箭，杨元庆早已一箭射去，箭矢强劲，一箭便射倒了一头肥壮的黄羊，野外打猎，这是他的拿手本领。
九名属下纷纷吆喝射箭，片刻便射倒了五六只黄羊，其余黄羊都惊恐万分地奔回森林，不见了踪影。
意外的收获使斥候们喜出望外，刘简扛过一只黄羊便在小溪边开膛破肚，尉迟惇却反应过来，眉头一皱道：“不准用火，怎么烤野味？”
斥候有明确规定，探查敌情时不准轻易点火，冒出的黑烟会被人发现，但这却难不倒这些经验丰富的斥候，杨思恩看了看山脉，对众人笑道：“我去看看周围情况，马上回来！”
杨元庆还没有这种经验，不知道杨思恩的用意，手下斥候张锦缎笑着给解释他道：“杨大熊是去找山洞，山洞点火烧烤野味，黑烟就不容易外泄，也不会被发现。”
“原来是这样，这些家伙倒也聪明。”
他也翻身下马，拎着一只黄羊，在小溪边洗剥，众人一起动手，片刻便将五六只黄羊洗剥得干干净净。
这时，身后传来杨思恩的声音，“火长，你过来一下！”
杨元庆见他表情有异，便丢下黄羊走了过去，“出了什么事？”
“你跟我来，发现了一点情况。”
杨思恩领着杨元庆快步向森林深处走去，这片森林是沿着山脉生长，并不宽，只有不到三百步，但很长，延绵百里，就像山峦的一条绿色腰带，很快，他们走到山岩前，山体是石灰岩，长年受冰雪和雨水侵蚀，使山体出现一条条巨大的岩缝，有的深数百丈，其中有一个山洞异常宽大，高约五丈，宽三丈，山洞内黑黝黝的，显得十分幽深。
杨元庆拿着弓箭，一点不敢大意，他知道草原上的山洞往往就是野狼和豹子的巢穴。
“里面没有野狼，我查看过。”
杨思恩的声音很低沉严肃，甚至有一点紧张，杨元庆感觉到了他的不安，便瞥了他一眼，“你发现了什么？”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领着杨元庆走进山洞，山洞里更大，竟高达十几丈，各种钟乳怪石嶙峋，有的像石树，高大挺拔，有的如怪兽，面目狰狞，时间仿佛在它们身上凝固了几千万年。
但杨元庆立刻便发现了人间的烟火，就在离洞口不远的一根石笋下，有一堆马粪，杨元庆吃一惊，凭他的经验，他一眼便看出，马粪是新鲜的。
“我仔细看过，这堆马粪最多五个时辰。”
杨思恩的经验显然更加丰富，他甚至能看出准确时间。
五个时辰，那就是半夜三更时分，“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这里过夜？”
杨元庆赫然转身，在四周寻找着什么，杨思恩知道他在找什么，摇摇头道：“不用再找，没有篝火的痕迹，我仔细找过一遍了。”
“那会不会是野马？”杨元庆用排除法，考虑每一种可能。
“不可能，石笋上有缰绳的痕迹，地上石缝里还有奶渍，肯定有人在这里过夜。”
杨元庆眼中露出了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神色，草原夜里野狼横行，如果是普通牧民，肯定会在洞口点上篝火，那不点篝火的会是什么人呢？只有一种人，那就是他们，斥候军，而石缝里的奶渍告诉他，这不是他们的战友，而是突厥人的斥候，显然杨思恩也看出了这一点，才叫他过来，这附近有突厥斥候，也就意味着方圆数百里内，必然有突厥军队。
“应该是三百里方圆内有突厥军队！”杨思恩很自信地道。
“为什么？”杨元庆不解。
“火长请看这石笋，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缰绳印子，我数了一下，大约二十条左右，突厥斥候是配双马，那就是十个人，按照突厥军队的规矩，十人一小队，一般在驻营地三百里方圆内巡逻，超过三百里，那最多只有两三人，绝不会有十人。”
杨元庆忽然明白过来，三百里内叫巡逻，是分有片区，那么十人小队应该就在附近，杨元庆蓦地回头向小溪边望去，他的同伴现在是处于一种危险之中。
“我去把他们叫来！”
他们很默契，很多话不用说，都知道彼此所思，杨思恩拔足向森林外奔去。
杨元庆又向洞口深处走了十几步，越向深处走越黑，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危险的气息，他的手摁住了金鳞剑柄，警惕地向四周张望，又向头顶上望去，一根巨大的钟乳石柱从洞顶垂下，离他头顶不到五尺。
又走了两步，在就经过一个转弯处时，他突然感觉到头上有风声，已经到了他耳边，他不假思索向后一弯腰，身子弯成圆弓形，就在身子向后弯的一瞬间，他感觉头顶被什么砍中了，随即他看清了头顶上的情形，在钟乳石柱末端，一个黑影如猴子般的攀在石柱后，钟乳石柱恰好挡住了他的身子，使自己刚才没有发现。
杨元庆同时还看见一根很红丝缨在他眼前飘舞，那是他头盔上的红缨，他的反应若再慢一怕，他的人头此时就已经落地。
随即一道寒光向他胸膛劈下，俨如闪电一般，黑影也像只黑鹰般扑下，杨元庆腰一扭，从另一个角度挺直了身子，金鳞剑随之出鞘，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杨元庆就感觉自己像打猎一般刺穿了豹子柔软的身躯，滚热的鲜血如飞沫般洒下，喷了他一脸，当啷一声，长刀落地，黑影也软软地摔倒在地上，杨元庆这才发现，他竟然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胸膛，是一个大胡子的突厥人，身着皮甲，头戴皮帽，双眼已没有了光泽，他已经气绝身亡。
杨元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杀了不知多少飞禽走兽，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第一次将活生生的人杀死了，尽管是突厥人，但一个人生命的消失还是让他有一种想吐的感觉，这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杀死同类的畏惧。
“你如果不杀死他，你也会被他所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思恩出现在一丈外，在他身后，跟着其余八名手下，牵着马匹，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他们都是老斥候，并不在意杨元庆杀人，而是感到庆幸，洞中竟然藏着一名突厥斥候，幸亏被及时杀死。
杨思恩走上前，瞥了一眼杨元庆，目光中有些惊讶，“火长，你……是第一次杀人？”
杨元庆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仔细翻找这名突厥人的身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很奇怪，这名突厥士兵身上除了一把刀，什么也没有。
“他的东西都在马上，而马被同伴带走了，这个人应该是生病而被留在洞中，火长，既然没有东西，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
杨思恩终于想起，杨元庆才是他的头，他总是习惯自己仍是从前的指挥官。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八章 夜袭敌哨（上）
尸体已经掩埋，杨元庆也在小溪边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他没有急着进山洞，而是坐一块大石上，今天第一次杀人，使他心中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
尽管他知道这一天会很快到来，但它真的到来时，杨元庆还是感到一种内心的反感，太突然了，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尤其那个突厥人的眼睛从亮色到变成死灰的一瞬间，那种生命消失的感触让他心中怎么也难以平静。
“火长，每个士兵都会经历这一关！”不知何时，尉迟惇来到他身旁，在旁边的大石上坐下，低声安慰着他。
“我没事。”
杨元庆的内心已经渐渐平静，那种杀戮的感觉就像一根缠在他心上的蛛丝，已经被他的心融化，融进心血中，感到不到它的存在。
“杨思恩说得对！”
杨元庆苦笑了一下，“我若不杀他，就会被他所杀，我已经想通了。”
“其实我也没有杀过人，但我并不畏惧死亡，不管是杀人或者是被人杀，我都很坦然。”
尉迟惇咬了一下嘴唇，拾起一段树枝扔进了小溪，他明亮的眼睛望着树枝漂浮着远去，淡淡道：“我没猜错的话，火长应该是京城贵族，只有鲜见死亡的贵族子弟，才会对生命看得这么重，对我们而言，死亡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对于士兵，能死在战场上，也是一种荣耀和庆幸，可以给家人带来抚恤，给幼弟带来土地，可以让父母很骄傲地对村里人说，我儿子是战死在沙场上，说实话，我宁可死，也不愿伤残归乡，成为父母的累赘，生不如死。”
杨元庆惊异他的心思竟是如此细腻，便笑了笑问他，“你家里是做什么的？还有个弟弟吗？”
“我家是世代种田，我有六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但六个哥哥都先后染病去世，几乎是一年死一个，我们家里就像有一种病，男丁都活不过十八岁，我估计自己也活不过，所以来从军打仗，死在战场上，也能混一笔抚恤。”
尉迟惇看一眼杨元庆，见他表情有点惊讶，便笑了笑道：“其实我今年只有十六岁，我爹爹是府兵鹰奴，年纪大了，正好轮到他戍卫京师，我便顶他的名，替他来京师戍卫，没想到战争爆发，也跟着稀里糊涂上了前线。”
杨元庆不由有些哑然失笑，他这一火手下都是稀奇古怪，杨思恩和刘简是逃兵，这位尉迟兄弟却是替父从军，不知其他人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你不怕我告发你吗？”杨元庆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不会！”
尉迟惇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我觉得我会看人，第一次和你巡哨，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连杨大熊和刘奶……刘简都没有告，会告发我吗？”
“火长……羊肉烤好了！”远远地传来了张锦缎的喊声。
“肚子饿了，走吧！”
杨元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枝叶，尉迟惇站起身，撮嘴打了个尖利的唿哨，天空上出现了猎鹰，盘旋着落下，停在尉迟惇肩上，杨元庆和这只猎鹰已经混得很熟了，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猎鹰却调过头，迅速啄了他一下手背，却不是真啄，他们这一火人，除了主人外，它就对杨元庆稍微好一点，这也是因为杨元庆一路上射野兔喂它。
杨元庆笑骂道：“你这只扁毛畜生，居然敢啄我，喂你吃肉的时候怎么不啄了？”
尉迟惇轻轻抚摸它的头笑道：“它对你已经很好了，连我弟弟都不敢碰它。”
“嗯！尉迟，你真名叫什么，你刚才说，你是顶父亲的名字从军。”
“你就别问了，我叫尉迟惇，记住了？”
杨元庆快步走进森林，张锦缎讨好似的将一支烤好的羊腿递上，“火长，调料我已经放好。”
张锦缎是洛阳人，是洛水上的摆渡人，长得倒是挺大，却是九名手下中胆子最小，也最无用的一个，因为他水性很好，尤其善于划羊皮筏子，所以被调到杨元庆手下。
他很善于奉承杨元庆，当然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打仗时照顾他一点，他儿子还小，老婆孩子都要靠他养活，他当然不想死。
杨元庆拍拍他肩膀笑道：“锦缎，以后别这样，他们看见了，又要瞧不起你，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照顾你。”
张锦缎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只得跟着杨元庆回山洞了，山洞里，一只整羊已经烤好，烤得金黄喷香，斥候鱼鸿全用刀一一分给众人，鱼鸿全身子肥胖，但水性极好，外号叫胖鱼，有一手好厨艺，烤肉自然是他份内之事，众人洒上盐末，便蹲在地上大嚼起来。
杨元庆在啃一只羊腿，但他的心思却不在吃上。
“老刘，赵明胜呢？你们一起出去，他怎么没有回来？”
“我们出去就分手了，他向北，我往南，我怎么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你发现什么敌情没有？”
“没有，我只闻到烤肉香味，就回来了。”
众人都会意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就像被定身一般，随即，所有人都扔掉手中肉向马匹奔去，横刀出鞘，张弓搭箭，洞口处人影一闪，传来赵明胜焦急的声音，“火长，我发现突厥巡哨队了！”
杨元庆走上前，沉声问：“在哪里？有多少人？”
“就在北面二十里外，足有二十名骑兵，他们都在休息。”
“大家再简单吃一点东西，然后出发。”
杨元庆稳定住心中的紧张，他的第一次战斗，就这么悄然来了，众人迅速吃一点羊肉，便开始收拾兵器物品，大家翻身上马，跟随着赵明胜向北而去。
……
他们的任务之所以叫做死签，就是不仅要深入敌军腹地，寻找敌军主力，更重要是他们要面对突厥人的游哨，这才是最大的危险，突厥人的游哨就是负责猎捕他们这些隋军斥候。
遇到大队游哨，他们要学会躲避，但遇到小股游哨，最好是歼灭他们，同时从他们口中可以得到突厥主力的情报。
他们今天遇到的，就是一股二十人的突厥游哨，也就是在山洞内过夜的突厥游哨，杨思恩的推断其实没有错，山洞里是只有十人，白天和另外一队巡哨在森林内汇合。
在离山洞约二十里外的一片密林中，他们发现了敌踪，就是刚才突厥人休息的地方，但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从马蹄印判断，应该是向北而去。
十名隋军斥候，像草原狼一般，尾随着突厥人的行踪一路北上……
夜幕渐渐降临，森林的夜晚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月光从树枝桠中透入，将一道道惨白的银色投进森林，树干和枝叶以及草地都染上一层诡异的光泽，远方传来一阵阵的狼嗷，堆满了腐叶的脚下，有不知名的东西在沙沙游动，战马不时打着响鼻，这不是劳累，而是内心恐惧，斥候骑兵们谁也不说话，一个接着一个在森林里穿行。
大约在向北走了五十里后，隋军终于找到了目标，森林深处，一团小小的火堆，在黑雾弥漫的夜里是那么的刺眼，这显示着突厥人内心的恐惧，昨晚在山洞内，他们并没有点燃篝火。
在离篝火约六十步外，八名隋军斥候躲在几株大树后，等候着火长杨元庆和刘简的消息，刘简虽然喜欢说一些荤笑话，但他却是这一火斥候中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他做了十二年斥候，他本身是匈奴人，会突厥语，对突厥人的习性很了解。
十几名突厥士兵围在篝火边谈笑风生，火上也同样炙烤着一只黄羊，每人都有酒壶，酒壶里是马奶酿成的酒，刀和弓箭都在身边，但长矛却在马上，他们的战马拴在身后不远的几棵大树上，黑黝黝的一群。
在距离篝火约十几步的一株大树后，刘简正附耳对杨元庆说着他的发现，“一共十九人，配双马，单弓，射程最多四十步，看见没有，最东边两人就是他们的头……他娘的，这是西突厥！”
杨元庆正在看那两名突厥首领，一个身子瘦长，另一人好像挺年轻，脸被一棵树挡住，看不清相貌，两人皆头发披散，梳着小辫，皮甲脱掉了，衣襟敞开，火光将他们古铜色的胸肌映得闪闪发光，他们腰间各束一条黑带，这是十夫长的标志，两名首领，说明这是两支突厥巡哨。
杨元庆眉头一皱，“为什么是西突厥？”
“你看见没有，西面坐着一个粟特人，只有西突厥军中才有。”
杨元庆也发现了，是有一个外貌不同于突厥人的士兵，深眼高鼻，不像突厥人的宽脸，但这个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怎么消灭这十九名突厥兵，至少还要活捉一人。
他心中迅速推算一下，大概有了主意，便用胳膊碰了碰刘简，两人悄然离开，火光中依然是突厥人豪爽的笑声，谁也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九章 夜袭敌哨（下）
幽深黑暗的深林内，一火隋军斥候兵正蹲在树下听着年轻火长的战斗部署。
杨元庆其实也没有实战经验，他凭着自己的感觉进行分配任务。
“我射第一箭，大家先射箭，然后疾冲突刺，最短的时间把敌人解决，只留一个活口，就那个粟特人吧！他的相貌特殊一点，留为活口，其他人全部杀死，关键是要隔开他们和战马，杨大熊，你和老刘，还有张锦缎，你们三人负责从西面包抄，拦截住他们，我和马勺从正东杀入，赵明胜和王三郎从正北，胖鱼和贺六从正南，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那我呢？”尉迟惇在旁边问道。
“你……”杨元庆瞥他纤细的身子一眼，他是鹰奴，武艺不行，张锦缎的武艺虽然也不行，但他身材却很高壮，只能留下一个。
“你在外围用弓箭冷射，不准人逃脱。”
十名手下一一分配了任务，他们将缰绳勒住马嘴，自己口中咬一枚钱，牵马散去四面八方，杨思恩和刘简带着张锦缎向西面绕去，刘简轻轻捅了杨思恩一下，低声嘿嘿笑道：“那个尉迟好像是兔儿爷，杨刀头对他有点意思，我已经看出来了。”
杨思恩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小子当心点，我们这个火长可能来头不小，不是一般人。”
“你怎么知道？他没杀过人吗？”
“不是！”
杨思恩迅速瞟一眼身后一丈外的张锦缎，压低声道：“他给我这匹马，马鞍上有编号，我昨晚才发现，竟然是主帅杨太仆的马。”
“杨太仆！”
刘简大吃一惊，他捂住嘴，眼中露出惊恐之色，“你是说……”
“我怀疑咱们火长是主帅的孙子，还有他那把金鳞剑，只有贵族才有。”
刘简心慌意乱，“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杨思恩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娘的，你这个笨蛋，这是好事情啊！跟着他，前途无量，懂吗？”
刘简眼睛陡然一亮，狠狠给了自己一嘴巴，“我这个蠢货，怎么就没想到。”
杨思恩又看了一眼张锦缎，见他神情很紧张，心中不由鄙视，杨元庆也知道张锦缎无用，所以才交给他们二人，张锦缎见杨思恩目光凶狠，不由胆怯向后退一步，不敢听他们说话。
杨思恩又压低声音道：“我也看出来了，尉迟是个兔儿爷，而且很喜欢火长，咱们心里要有数，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别他娘的捅出来，没好果子吃，知道吗？”
“嘿嘿！放心吧！我老刘不蠢。”
他们两人向张锦缎一招手，三人加快了速度，牵着马迅速向西而去。
……
杨元庆带着手下马勺负责东面，马勺真名叫马绍，因头长得很扁，像个马勺而得名，他为人直爽，头脑也不聪明，但人很凶悍，是陇西羌人，身材雄壮魁梧，不亚于杨思恩，两臂尤其长，天生神力，使一把八十斤重的砍刀。
斥候是军队的特种部队，都是士兵中的精锐和特长兵，兵器也不一定全是长矛，很多人参军前都练过武，像这个马勺，入伍前当过镖师，一直使用大刀，不过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体能不可能再有突破。
他跟随着杨元庆悄悄地摸索到离突厥士兵十几步外的地方，压低声音道：“火长，我的弓箭不行，我就直接突击，砍死四五个突厥人没问题！”
“可以，等我的箭射出，我们一起杀进去！”
杨元庆带着他走到一棵大后，已经可以清晰看见火光中的情形了，他向马勺摆摆手，停住脚步，两人翻身上马，杨元庆抽出五支箭，将四支含在口中，他并不急，等待伙伴们就位。
一盏香后，南面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啼叫，这是胖鱼和贺六发出了暗号，表示他们已经准备就绪，这两人是四组中实力最弱的一组，他们已经准备好，那就说明别人都没有问题了。
杨元庆目光落在那名瘦高个十夫长身上，他旁边的另一名十夫长还是被树枝挡住，这时瘦高个十夫长站起身，似乎要去方便。
就在他刚刚站起身的一刹那，杨元庆拉弓放箭，一箭射出，长箭快如闪电，一箭射穿了十夫长满是黑黝黝卷毛的胸膛，只听一声惨叫，十夫长仰天倒下。
他的惨叫声便是信号，八支箭同时从四面八方射来，各取自己正面的突厥士兵，一片惨叫声响起，马勺大吼一声，跃马冲进敌群中，挥舞大刀劈砍，霎时间，两名突厥士兵躲闪不及，人头被劈飞。
隋军斥候从四面冲入，劈砍冲刺，杨元庆纵马一跃而入，在半空左右开弓，两名突厥士兵惨叫倒地。
突来的袭击使突厥士兵们一片大乱，“隋军！是隋军！”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草原腹地出现隋军，但求生之心使他们拼死抵抗，六七名突厥士兵挥舞长刀向战马冲去，他们遭遇到了杨思恩和刘简的阻拦，尤其杨思恩第一次显露出他高强的武艺，马槊挥舞，如黑龙出海，神出鬼没，瞬间便将三名突厥士兵挑飞，刘简也刺死一名敌军。
隋军突袭再加上个个武艺高强，不到半柱香便将十八名突厥士兵全部杀死，只留下一个吓得魂不附体的粟特人，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浑身瑟瑟发抖。
战斗停止，但有经验的斥候们并没有庆祝胜利，他们一个个翻看士兵，没死透的人则补上一刀，两名突厥十夫长都已被杀，瘦高个压在另一人身上，杨元庆忽然感觉到不对，那名瘦高个军官是他第一个射死，他身下怎么可能还有人，离他们最近的是杨思恩，杨元庆大喊一声，“杨大熊，你身后之人没死！”
他话音刚落，只见趴在地上的另一名十夫长像豹子般一跃而起，向马群猛扑去，张锦缎正在解马匹，他离那名十夫长只有四步，他听见喊声，一回头，一把雪亮的刀‘噗！’地刺进他胸膛，张锦缎惨叫一声，栽倒在地，这时杨元庆的箭也射到，直取突厥十夫长后颈，但此人却异常狡猾，他知道隋军会有箭到，在刺杀张锦缎的一瞬间，人也同时冲进了马肚中，箭从他头顶擦过，射中了一匹马。
望着张锦缎的血从胸膛喷出，杨元庆的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跃马冲刺上去，其他斥候怒骂着从四面扑上，但那名十夫长突厥人却藏身在马肚下，斩断缰绳，策马疾奔，突厥人高强的控马本领在此时淋漓尽致地显示出来。
杨思恩和刘简恼恨异常，张锦缎和他们一组，却被干掉了，他们有责任，两人叫骂着尾追而去，另一匹白马也从侧面追去，那是尉迟惇，他在西南面，离突厥人马群只有十步，突厥十夫长动作太快，他没有反应过来。
杨元庆却没有追，他是火长，他得对伙伴的阵亡负责，还有战场上善后，他跳下马，跪在张锦缎面前，张锦缎已经不行了，一刀刺穿他心脏，还有最后一口气。
这时杨元庆才想起他还有一种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做，他是火长，在战斗之前，他必须要问所有士兵的遗言，他很忌讳这个，但活生生的事实就在他眼前，他感觉张锦缎要说什么，立刻将耳朵附在他嘴边，“锦缎，你说！”
张锦缎的声音异常微弱，“我儿子……告诉他，他爹爹为国阵亡，不窝囊……”
杨元庆的泪水汹涌而出。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十章 一路追杀
天渐渐亮了，杨元庆他们已经追出一百多里，他们现在在东北方向，在地图上，这一带离于都斤旧镇应该不远，此时他们顾不上寻找于都斤山旧镇，他们要追上那名突厥十夫长，事关隋军行踪泄露，决不能让他逃脱。
追了一百多里，那名突厥十夫长已经渐渐被追上，他是单马，而杨元庆等人是双马，尽管突厥人马术好，但毕竟马的耐力有限，他们远远看见数里外，一个小黑点越过一片低缓的草丘，消失在草原尽头。
“追上去！”
杨元庆狠狠抽一鞭战马，带领其他四人狂追而去，除了杨思恩、刘简和尉迟惇外，另一名斥候胖鱼也跟着他们，其余四人则留在树林中打扫战场，盘问粟特人战俘。
胖鱼叫鱼鸿全，长得颇为肥胖，生性开朗幽默，擅长做饭和医术，武艺马马虎虎，但水性却极好。
他也是洛阳人，父亲是有名的船医，和张锦缎同乡，为了给张锦缎报仇，他也一路跟随追赶，五人冲上草坡，只见数里外的一条小河边，竟有一大一小两座突厥人的穹帐，帐后有一座围栏，养有数十只羊。
而他们要找的目标却消失了，只有那名突厥十夫长的马匹倒在穹帐不远处，吐着白沫，几人对望一眼，从四面八方向穹帐围去。
离穹帐还有数十步时，只见一名突厥牧民慌慌张张跑出，脸上和身上都是血污，向他们挥手大喊大叫。
“他说什么？”杨元庆听不懂突厥语。
杨思恩沉声道：“他说有一个人冲进他家里要杀人，被他杀死了。”
杨元庆催马上前，远远便看见穹帐内那名突厥十夫长趴在血泊中，手中拿着一把长刀，杨元庆松了一口气，给刘简使了个眼色，刘简翻身下马，快步向穹帐走去。
这时杨元庆忽然发现帐边爬出一个突厥小女孩，很小，像只小猫，只有两三岁左右，手放嘴里，吓得浑身发抖。
“火长，他已经死了！”
大帐内传来刘简的声音，“身上什么也没有。”
这时，小女孩惊恐地看了那名突厥人一眼，拔腿就跑，不对！她应该是投向父亲的怀抱才对，怎么会害怕？杨元庆猛地转身，目光凌厉地射向那名突厥人。
几乎在同时，那名突厥人奔跑两步，一把将小姑娘抱在怀中，呵呵大笑，像是在安抚她，可小女孩却哭喊着拼命挣扎。
杨元庆恍然大悟，就在他举起弓箭的一刹那，一把短刀出现在突厥人手中，顶住了小女孩脖子，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变得异常狰狞，狼一样的灰冷眼睛盯着杨元庆。
突来的变故使其他三人都愣住了，也同时反应过来，催马上前，将这名真正的突厥十夫长团团围住。
杨元庆慢慢拉开弓，瞄准了突厥十夫长的额头，弓弦毫不犹豫一松，一支箭强劲射出，突厥十夫长没想到他真的放箭，他吃一惊，举起小女孩为肉盾，但慢了一拍，小女孩只挡住他的咽喉，长箭却从小女孩头顶擦过，‘噗！’一箭射穿了他的额头，箭尖从后脑透出。
他呆立着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杨元庆，生命的光泽渐渐从他眼中消失，短刀落地，仰面直挺挺倒下。
小女孩‘哇！’的大哭起来，尉迟惇奔上前将小女孩从他身上抱走，小女孩挣扎下地，向另一边跑去，这时，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几匹马走来，她是这家的女主人，去河边饮马而逃过一劫，她远远看见家门口有几个陌生的军人，心中惊疑，见女儿向她奔来，她连忙抱起孩子。
女儿指着大帐哭泣，女主人大吃一惊，飞奔进了大帐，很快，只听大帐传来女人凄惨的哭喊声，帐中被杀的人才是她的丈夫。
仅仅两天时间，杨元庆对死亡已经看淡了，只有伙伴的阵亡才会让他感到痛惜，他摇摇头，走上前翻找这名突厥十夫长的物品，竟从他怀中竟找出一面金牌，杨思恩凑上前看了看，他吃了一惊，“火长，他叫阿史那伯力，好像是达头的侄子。”
杨元庆冷笑一声，“难怪此人了得，原来不是一般突厥小兵！”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尉迟惇的吼声，“你放开她！”
杨元庆一回头，见尉迟惇拉开弓箭对准着帐中，恨得咬牙切齿，同时听见有女人啼哭，杨元庆心中一怔，起身向大帐走去，只见刘简骑在年轻的突厥女人身上，正在撕剥她的衣服，上身衣服已经剥掉，露出丰满雪白的身躯，刘简毫不理会尉迟惇的威胁，他口中喷着粗气，死死盯着女人饱满的乳房，眼睛都已充血。
杨思恩也看不下去，眉头一皱喊：“老刘，算了！”
“不！这个女人老子一定要干。”
刘简一边撕扯女人的衣服，一边大喊：“大家轮着来，老子第一个上。”
尉迟惇回头对杨元庆大喊，“你快制止他，他这是在触犯军纪！”
杨元庆走到帐前冷冷道：“刘简，你若控制不住自己，你这一辈子都当不了团主！”
刘简浑身一震，手上的撕扯动作停住，杨元庆话很简单，却戳中了他要害，他忽然大吼一声，站起身便向外走去，‘砰！’一拳将帐门口拴马木桩打翻，发疯似地向远处奔去，只听他仰天大吼大叫，“老子回京城，要找一百个女人！”
杨思恩走上前碰了碰杨元庆的胳膊，一竖大拇指，眼中充满了赞许之色，“他是第一次战胜自己。”
说完，他抽出匕首，向大帐内走去，尉迟惇惊恐起来，一把抓住杨元庆的手臂，“火长，不能，不能杀她们！”
杨元庆也吃一惊，“杨思恩，你要杀这对母女吗？”
杨思恩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杨元庆，淡淡道：“火长制止刘简，是在帮助他，但作为一名斥候，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火长应该明白这一点。”
“不！火长，她们只是女人和孩子，杨思恩，你不能这样滥杀无辜。”
尉迟惇跑到帐门拦住了杨思恩，异常坚定道：“我绝不让你杀她们！”
这时那名突厥女人抱着女儿跪下，一边哭泣一边指着女儿，虽然杨元庆听不懂突厥语，却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愿意一死，求饶过她的女儿。
杨元庆看了一眼惊恐万分、紧紧抱着母亲脖子的小姑娘，他不由暗暗叹息一声，杀了母亲，这个小女孩才两三岁，同样也活不了。
杨思恩用刀顶住女人的脖子，匕首刺破皮肤，一道鲜血从她雪白的脖颈上流下，母女二人紧紧抱在一起，女人用脸贴着女儿的小脸，眼泪扑簌簌滚落，杨思恩毫不心软，对杨元庆缓缓道：“你是火长，你来决定吧！杀，我给她们一个痛快，不杀，我就放了她们。”
杨元庆看了一眼母女二人，沉声对杨思恩道：“你说得并没有错，有的时候心慈会留下隐患，会害了大家，如果是那样，我不会拦你，但现在这对母女也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已经到无法解决的程度。”
他回头对胖鱼道：“胖鱼，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带着这个女人和孩子到南面去，把她们送过黄河，这次我的功劳就让给你。”
尉迟惇心中感动，立刻道：“火长，我去送她们，功劳我不要。”
杨元庆摇摇头，“你是鹰奴，发现敌情后要负责传信，还是胖鱼去。”
胖鱼走上前，行一礼道：“火长，这母女二人我来送她们过黄河，但火长的功劳我不要，因为我也不同意杀妇孺，所有的汉人都不会答应，只有胡人才会视人如草芥。”
说完，他极为不满地瞪了杨思恩一眼，杨思恩是鲜卑人，他冷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杨元庆拍了拍胖鱼的肩膀笑道：“这和汉人胡人没关系，尉迟也是鲜卑人，他不是一样不同意吗？去替这母女收拾一下细软，带她们走吧！”
他又对尉迟惇吩咐道：“你也帮他们一起收拾，简单一点，不要太累赘。”
他转身向杨思恩的背影走去，杨思恩坐在草原上，嘴里嚼着草根，正出神望着远处的小河。
“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再纠结了。”杨元庆在他身旁坐下来淡淡道。
“我不是纠结，我是体会我和你之间的不同。”
杨思恩轻轻叹一口气道：“我刚才看你射杀突厥十夫长时非常果断狠辣，心中很赞叹你，又见你一句话就说服了老刘，更让人敬佩你洞察人内心之深，但你却饶了那对母女，让我很意外，我以为你会毫不留情杀了她们，可没想到，你没有杀她们，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如果是我，我会毫不犹豫杀掉她们。”
“我很清楚我们的不同在哪里？”
杨元庆缓缓道：“昨天我第一次杀人，心中不舒服了很久，可今天再杀人，却再也没有那种杀人后的不安，相反，我觉得有一种杀人的痛快，非常酣畅！一点心软的感觉都没有，说实话，如果是你骑在那女人身上，而不是刘简，说不定我就会把尉迟拉开，这些，我和你都是一样，但你和我相比，你确实少了一样东西。”
杨思恩有些急切地问，“是什么？”
“你做事缺少底线。”
杨元庆语气淡淡道：“大丈夫做事当求快意恩仇，不要被所谓的仁义道德束缚，你如果有需要，想要糟蹋她，我也不会为一个女人和你翻脸，但就是不能杀妇孺，人毕竟不是野兽，可以不要道德，也可以不要仁义，但是不能没有底线，一个人若连自己底线都守不住，那他注定会是成不了大事。”
杨思恩默默点了点头，杨元庆的话句句敲打在他心中，使他渐渐开始醒悟了，“火长说得对，一个人连自己底线都守不住，确实成不了大事，我就是这样。”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悔之色，想到这些年的遭遇，就因为当初的一念没有能坚守住，逃避了自己的责任，以至于连车骑将军之位也丢掉了，如果当初自己能守住底线……
杨思恩长长叹息一声，“当年，如果我能守住自己底线，何至于今天？”
杨元庆拍拍他肩膀，不打扰他的醒悟，他起身向大帐走去，走了几步，杨思恩却叫住了他，“火长，今天之事你要告诉大帅吗？”
杨元庆一愣，他回头盯着杨思恩缓缓问：“你是怎么知道？”
杨思恩嘿嘿一笑，站起身拍拍屁股向河边走去，老远听他的声音传来，“你送我的马，上面刻有大帅的官职和编号。”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十一章 发现主力
杨元庆等四人返回森林时已是黄昏时分，他们找到了昨天的山洞，赵明胜等四人正在烧烤羊肉，杨思恩和刘简饿坏了，各抢过一只羊腿便大嚼起来。
“火长，猪儿呢？”赵明胜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张锦缎之死让他成了惊弓之鸟。
“他……有事去南方了。”
杨元庆含糊说了一句，他见脚步有一副突厥人的弓箭，随手拾起，张弓搭箭，向山洞深处射出，不行，弓体是单弓，弦也很软，扭劲不大，射程最多只有四五十步，杨元庆知道，历史上唐朝突厥人的弓箭水平迅猛提高，不亚于中原，那是因为隋乱时，突厥人从马邑郡掳走了大量善于制弓的良匠，马邑郡自古就是出良弓之地。
他扔掉弓箭，此时他更关心战俘的供词，“他说了吗？那个粟特人。”
“嗯！全说了，他是个商人，商队在伊吾被突厥袭击，同伴都死了，他因为会说突厥语和汉语，才被留了一命。”
赵明胜一努嘴，“在那里！”
山洞转弯处蹲着一个黑影，正是那个粟特人，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又问：“那他怎么交代，突厥主力在哪里？”
“他说就在山的另一面，咱们是东面，越过这座山，突厥主力就在山的西面，和咱们直线相距只有两三里。”
杨元庆吃了一惊，他这才明白，那个突厥火长为什么向东跑，原来是想引开他们。
他快步走到粟特人面前蹲下，昏暗的光线中，他感到这个粟特人内心很恐惧，又尖又长的大鼻子在微微颤抖，杨元庆练武多年，对武人的气质已经有一种敏感，这粟特人身上一点练武的感觉都没有，确实有一种商人的胆小和谨慎。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康巴斯，康国人。”
他声音很小，语气也哆哆嗦嗦，康国是粟特九国之一，粟特九国是指阿姆河和药杀河之间的九个小国，康国首都就是著名的历史名城撒马尔罕，粟特人以善于经商而出名，从两晋南北朝时代开始便往来于著名的丝绸之路，中唐的安禄山也是康国人。
这个叫康巴斯的粟特人显然害怕被隋军灭口，他跪在杨元庆面前合掌哀求，“我是商人，经常去西京，去年十一月在伊吾被突厥人所掳，和突厥人只呆了两个多月，我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求将军饶我一命。”
“我暂时不会杀你，假如你敢说假话骗我，那我就拿你人头去报功，明白吗？”
“我……我明白！”
杨元庆拉着他来到火边，赵明胜等人用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炉子，就算在夜间烧火，火光也会被遮住，外面看不见。
杨元庆取出地图在石头上摊开，他仔细寻找，找到了他们山洞所在，便指着山洞处问粟特人，“现在我们在这个位置，那你告诉，你所知道的突厥人大营在哪里？”
粟特人战战兢兢看了半天，他一指山脉的另一边，“在这里，一座很大的山坳内，我记得大营旁边有一根笔直朝天的大石柱，足有几十丈高，很显眼。”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的大营？”
“前天中午，说是可能会有隋军探子，所以出来巡逻。”
旁边杨思恩道：“那我们要立刻上山，突厥人在一个地方最多呆两三天。”
杨元庆点点头，他一指尉迟惇，“我、大熊、老刘还有尉迟，我们四个人去，其他人都在山洞内等候，明天天黑前我们若不回来，你们就自己回大营。”
他又指了指粟特人康巴斯，对赵明胜道：“暂时不要伤害他，给他吃饱肚子，但要小心他逃去报信。”
康巴斯连忙道：“我逃离突厥人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去报信？”
杨元庆却没理他，他一挥手，“我们走！”
四人简单收拾一下，只带上刀和弓箭，便离开了山洞，尉迟惇打个唿哨，猎鹰飞下，落在他肩头，他们顺着山麓奋力向山顶攀去。
他们所处的这座山，只是于都斤山的支脉，并不很高，却十分陡峭，山脚是森林，而山上却没有一棵树，都是荆棘灌木覆盖，杨思恩攀在最前面，刘简紧随其后，杨元庆在第三，尉迟惇却落在最后，他是鹰奴，虽然武艺不高，但必须要跟去。
夜幕中，他们默默地攀登山脉，谁也没有说话，刘简经历了白天的突厥女人事件后，显然格外沉默，但偶然看杨元庆时，眼中却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感激。
他第一次克制住了自己，这对他来说，就仿佛一次重生。
他们用一个多时辰翻过了山顶，向西面下山，西面的山势比东面更陡峭，杨元庆纵身跳下一块陡峭的大石，这里是绝壁尽头，下面已经无路，是一段长达数里的绝壁山崖，脚下非常狭窄，稍微过一点点，就会坠入深不见底的石缝隙中，非常危险，杨元庆把手伸给尉迟，“拉住了！”
尉迟惇迟疑一下，握住他的手，跳了下来，险些没有站稳，吓得他一把抓住杨元庆的胳膊，惊呼一声，“好险！”
杨元庆却感觉他的手很细腻，指节圆润、光滑似水，完全不像一个士兵的手，他心中微微愣了一下，就在这时，右前方传来杨思恩的低低呼喊声，“火长，看到了！”
杨元庆心中大喜，他已经顾不上尉迟惇的异常，几步便窜了上去，伏在杨思恩身旁的大石上，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山坳，山坳内星星点点，俨如天上星辰，无边无际，旁边一根黑黝黝的山体石柱，俨如宝剑，直刺天穹，康巴斯没有骗他们，下面果然是突厥主力大军的营地。
作为隋军斥候，他们的任务并不仅仅是要找到突厥主力在哪里，他们还要侦查敌军人数、装备、士气状况，以及突厥主帅情况，在黑夜中是无法探查这一切，他们只有等待天亮。
一夜无话，天渐渐亮了，杨元庆第一个醒来，发现尉迟惇依偎在他身旁，头歪枕在他肩上，睡得很香甜，杨元庆忽然想起昨晚握他手时的细腻感觉，他心中一动，低头细看他，尉迟惇本来长得就像女人，身材、皮肤都很女性化，这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很多男人就有点娘娘腔，所以刘简才会在背后议论他是兔儿爷。
但杨元庆和他相处了近二十天，确实发现他有些异常的地方，比如他睡觉总在营帐最里面，从未见他上过厕所，大家在草原上大大咧咧撒尿时，他总是有别的事情，晚上睡觉时，他会借口照顾猎鹰而离去，还有昨天突厥女人之事，刘简骑女人身上撕扯衣服时，尉迟惇明显有些失态了，那种只有同类才会有的愤怒，难道他真的是……
都说睡觉中会暴露出平时隐藏的秘密，杨元庆仔细观察他，越看他越像女人，杨元庆慢慢伸出手，拨开他总覆盖在耳朵上的一络头发，竟然是青丝，不是男人的粗发。
果然，他发现了尉迟惇的秘密，他的左耳垂上有一个小眼，杨元庆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怎么如此大胆，混迹在男人军队中，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花木兰？替父从军，家有长姊幼弟，可是她姓尉迟，并不姓花。
杨元庆忽然感觉自己多了一个负担，他不由苦笑一声，他干嘛要发现尉迟的秘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和他无关了。
虽然这样说，但尉迟很信任他，他其实也是替父从军不久，天天和一群粗鲁男子睡在一顶帐篷内，他的压力可想而知，估计他也是疲惫之极，居然靠在自己身上睡着了，这也说明他内心还是比较信任自己，这种信任使杨元庆觉得负担又变成了责任，使他一阵头痛，唉！以后再说吧！
‘嗯！’一声，尉迟惇醒来了，他发现自己竟靠在杨元庆的肩头，吓得他连忙坐起身，理了理头发，掩饰自己的失态，“火长，现在什么时候了？”
“五更左右，下面被雾气笼罩，什么都看不见，得等太阳出来才行，你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都快冻死了。”
尉迟惇见杨元庆将一颗朱红色的丹丸用酒服下，不由有些好奇地问：“那是什么丹丸？”
“这是我练功的丹丸，每天都要服用，一早一晚，可惜这里没有河，否则我还得去水底练刀，尉迟，你怎么不学武？”
“谁说我不学武，只不过没有名师罢了，我和哥哥一起跟村子里的一个退伍军士学了几年，只会一点简单拳脚，不像你，还要服用丹丸，火长，什么样的丹丸，给我瞧瞧？”尉迟惇很好奇。
杨元庆取出一粒丹丸送给他，“服用这丹丸后就不怕冷，你冷的时候掰一小块嚼碎，可千万别全服下，你会热得穿不了衣服。”
尉迟惇脸一红，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后咽下，片刻，他点点头笑了起来：“身体内果然热了，火长，这可是冬天的行军宝贝啊！”
杨元庆心中一动，他确实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倒有点道理。
“火长，雾气好像开始散了！”悬崖另一边，杨思恩也醒来了。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十二章 血战突围
“呜~”低沉的号角声在山坳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山脚下开始喧闹起来，雾气变得稀薄，已经渐渐消散，勉强可以看见山脚下突厥大营内的情形，但对于目力敏锐的杨元庆和杨思恩来说，则没有任何障碍，他们位于七八丈高的悬崖之上，敌营内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一顶一顶的突厥穹帐密密麻麻排列，延绵十几里，至少有三四千顶，突厥士兵们纷纷出帐，一个个盔甲整齐，每人都拎着睡觉用的羊皮卷，马匹就拴在大帐边，他们直接将羊皮卷和其他物资搭在马背上，看他们的样子，是准备迁营了。
而这个时候，正好是观察敌军的良机，“五十人！”尉迟惇低声道，他已经观察五六顶营帐，基本上都是五十人，杨元庆点点头，他也数对了，一队百人住两顶穹帐，那就是说，下面的突厥军队有十五万人左右。
其次是察看敌军装备，这也是斥候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当然，这一点他们已经知道，现在只是要确认。
前晚袭击突厥巡哨时，从巡哨身上就可以看出突厥军的装备，作为突厥军的精锐，巡哨必然是最好的装备。
巡哨穿的都是皮甲，这可以理解，毕竟突厥没有那么强的国力，人人都披铁铠，但穿熟牛皮做成的皮甲却是可以轻易办到，连隋军都不是人人明光铠，起码一半士兵都是用南北朝留下的筒袖铠和两裆铠。
现在杨元庆看到的，基本上都是皮甲，有的粗糙和有细腻，不过也有铁铠，那就是突厥可汗的亲兵，在一顶竖有金色狼头大旗的巨大穹帐四周，分布有数以千计的铁铠士兵，都是清一色的两裆铠。
此时杨元庆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顶巨大穹帐之上，那应该就是达头可汗的大帐，和他相距是如此之近，不足三百步，杨元庆扭头看了一眼杨思恩，恰好杨思恩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触，流露出的，都是一种决然的勇气，干掉达头可汗。
但是他们没有机会了，一名身穿金甲的突厥首领从大帐内走出，四周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他翻身上马，一挥手，数千铁铠骑士护卫着他向大帐深处走去，一路上都是无数士兵的跪拜呼喊，渐渐远去。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杨思恩，这时他俩流露出了都是一种苦笑和遗憾，刘简猫腰奔了过来，“火长，可以整理情报了。”
杨元庆点点头，取出一张薄薄的绢纸，用一种特制的芦管细笔，蘸上淡墨，在薄薄的白绢纸写情报，人数、装备、士气、主帅，现在的驻扎地，粮草就不用写了，情报并不是杨元庆一个人看到，需要大家交流，达成共识，如果有分歧，还要继续探查，还好，他们的见解都一样。
杨元庆一挥而就，轻轻将墨水吹干，这火士兵中，只有杨元庆和胖鱼识字，杨思恩也勉强认识几个字。
“火长，你的字好工整！”尉迟惇在身后低声赞道。
杨元庆回头微微一笑，“尉迟，要我教你认字吗？”
尉迟惇表情有些扭捏，他不好意思地笑道：“想是想，只是怕我没有耐心，我听说要背很多书。”
“就简单教你认识几百个字，又不是选你去做县官，背什么书？”
尉迟惇听说不用背书，他立刻欢喜道：“那可以啊！有空教教我，我也可以给爹娘写一封亲笔信。”
“火长！”
刘简在一旁挠挠头咧嘴笑道：“能不能也教教我，我琢磨着将来当团主，要看军令文书之类，不识字怎么行，别被人坑了。”
杨元庆哈哈一笑，“没问题，咱们回军营后，我给大家当先生。”
这时，他的绢纸已经干，他小心地叠好卷起，塞进一个小小的细竹筒，用白蜡封口，递给尉迟惇。
尉迟惇打一个唿哨，头顶猎鹰慢慢盘旋而下，最后停在他肩头，尉迟惇将细竹筒绑在鹰腿上，这时，杨元庆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让鹰回军营？它不是只认你吗？”
尉迟惇微微笑道：“我的鹰经过专门的训练，我会发出一种信号，它就会向南飞，去寻找鹰塔，鹰塔就在大营内，颜色非常鲜艳，那边有专门接应的人，我爹爹在军府内训练它三年，才终于成功。”
“你爹爹也是府兵吗？”旁边刘简好奇地问。
尉迟惇却没理他，绑好竹筒，他取出一支短小的白色三孔骨笛，他吹奏出三长一短的笛声，反复吹奏三遍，只见他肩头的猎鹰扑翅而起，在空中盘旋几圈，振翅向南冉冉飞去。
杨元庆忽然想起被他射死的那只鹰，心中感到了一丝后悔，射死一只雄鹰，最后只拔一根羽毛，太暴殄天物了。
……
他们四人返回山洞时已经是下午，喝几口水，吃点干粮，又休息了片刻，该出发归营了，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不需要他们再继续跟踪，他们归心似箭，一时一刻都呆不下去。
“火长，这是张锦缎的骨灰！”
赵明胜将一只陶罐递给他，杨元庆默默点头，接过陶罐，杨素治军极严，却不乏恩情，所有阵亡将士的尸骨都要送回家乡，文职官员须撰写事迹，若有懈怠，皆斩，而且微功必录，所以将士们也愿意为他效死命。
杨元庆将陶罐放进自己马袋，又对粟特人康巴斯笑道：“你跟我一起回大营，我免除你战俘的身份。”
康巴斯大喜，成为隋军战俘，他不知会有什么结果，免除战俘，就意味着他可以回家乡了，他跪下给杨元庆磕了个头，翻身上马，杨元庆却把张锦缎的盔甲和兵器给他，“穿上吧！我正好少一个手下，就由你来补充。”
康巴斯愣住了，闹半天，他还回不了家乡。
隋军斥候一路南行，黄昏时分，他们走出了森林，前方是莽莽草原，但事情往往不会那么一番风顺，就在他们刚刚走出森林，一支鸣镝从他们头顶掠过，发出尖利的啸声，‘咻——’
“鸣镝！”
斥候们勃然变色，他们被藏在树上的突厥暗哨发现了，他们调转马头便向森林奔逃，但是已经来不及，两支各百人的突厥骑兵从南北夹击杀来，其中一支分兵五十人冲入森林，截断了他们逃回森林的后路。
达头可汗的侄子阿史那伯力迟迟没有归营，引起达头的担忧，他怀疑附近有隋军斥候，便派出二十队数千骑兵出来四下寻找，隋军斥候们便遭遇到其中两支百人队。
“大家跟我来！”
杨元庆见已经难逃，他勒住马头，对手下喝道：“向南面突围！”
现在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两支队伍没有汇合之前突围过去，他一策战马，战马斜刺里猛冲，他张弓便是一箭，箭去如闪电，百步外，一名为首奔来的百夫长惨叫一声，翻身落马，随即左面又是一箭，将另一名十夫长射倒。
手下纷纷放箭，隋军的弓箭射程要超过突厥军一倍，优势明显，眨眼功夫，便射倒了十余人，但突厥人速度极快，刹那间便包围而上，一名头戴银盔的突厥军官在大声叫喊。
“那人是什么职位，在说什么？”杨元庆回头问。
“他是千夫长，他说抓活的！”
杨思恩大吼一声，舞动马槊，向银盔千夫长冲过去，“擒贼先擒王，让老子干掉他！”
杨元庆喊之不及，他们是要从最薄弱处冲出包围，那名千夫长身边人太多，他们要吃大亏，他也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从这边突围！”
他挥舞大刀，向一处最薄弱处猛冲而去，战马冲进敌群，长刀劈过，将一名突厥士兵劈成两断，刀势未尽，又劈飞一颗人头，在生死关头，他也豁出去了，将他的勇猛和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俨如猛虎下山，霎时间砍死七八名突厥士兵，眼角余光扫过，手下们都跟着他，紧跟他身后便是尉迟惇。
就在这时，只见一声惨叫，“火长！”
杨元庆一扭头，只见赵明胜被一根长矛戳穿了肚子，将他挑翻在地，突厥士兵一拥而上，赵明胜悲喊一声，“火长，兄弟先走了！”
他反手一刀插入自己胸膛，气绝身亡。
杨元庆眼睛红了，嘴唇都咬出血来，发疯似地舞动大刀，将突厥军杀得血肉横飞，尸横累累，他已经前后砍死了二十余人，浑身浴血，此时又听见身后一声长长的惨叫，另一名武艺稍弱的斥候贺六被绳索套住脖子落马，他拼命杀死一人，突厥军大怒，将他乱刀砍死。
这时，杨思恩也杀透重围汇合上来，两人皆武艺高强，互相配合，竟然渐渐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的突围只是短短片刻时间，两支突厥军开始合拢，为首的银盔军官从侧面杀来，他大声叫喊，指挥军队包围隋军，他是一名千夫长，地位颇高，知道抓住隋军斥候意义重大。
就在这时，尉迟惇瞅准一个空，拉弓一箭射去，千夫长躲闪不及，竟被一箭射中面门，惨叫落马，突厥士兵见首领落马，皆一阵慌乱，纷纷上前救助，阵型中出现一个裂口。
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被杨元庆抓住了，他大吼一声，连劈死四五人，和杨思恩一冲，竟然杀开一条血路，众人冲出重围，向南方狂奔而去，这时，突厥士兵见活捉无望，一齐放箭，乱箭齐发，奔在最后的王三郎和刘简同时惨叫一声，中箭落马，王三郎被乱箭射穿脖颈，倒地而死。
刘简的战马中箭，他本人也被射中肩部和大腿，他踉跄奔跑两步，一头栽倒在地，悲声大喊：“火长，救我！”
杨元庆的白云驹飞驰而过，单手舞动大刀拨打箭矢，数十名突厥士兵追上，杨思恩大吼一声，冲上前拦住了突厥士兵。
“快带他走！”
杨元庆一探身，抓起刘简的后心便调转马头疾奔，刘简太重，战马有些负担不起，杨元庆索性扔掉大刀，跑出数十步，他将刘简扔上另一匹马，众人狂奔而去……
当夜幕降临，漫天繁星挂满天穹，在一条玉带般的小河边，逃脱大难的斥候们终于筋疲力尽从马上摔下，他们挣扎着爬向小河，将头埋进河中大口喝着河水，每个人的身上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十三章 胜利逃亡
赵明胜阵亡、贺六阵亡、王三郎阵亡，再加上最先死的张锦缎，一共阵亡四人，刘简和马勺受伤，这就叫抽中死签，他们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有杨元庆和杨思恩两名武艺高强之人，否则他们将全军覆没，一个也活不了。
杨元庆跪在地上，向北方叩拜，为三名阵亡的兄弟送行，他无法拿回他们尸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遗愿。
“我杨元庆在此发誓，一定会去看望你们的父母妻儿，三位弟兄，请安息吧！”
他叩了三个头，慢慢站起身，这时他忽然感觉身后有一点火光，心中一惊，急忙回头望去，是康巴斯。
粟特人康巴斯非常幸运，他没有受伤，也突围成功，他和尉迟惇一左一右跟在杨元庆身后，虽然没有武艺，却逃脱了大难。
康巴斯点燃了一块布，他跪在地上念念有词，向火焰叩拜祈祷，他是祆教徒，信奉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他在感谢主神保佑他逃脱了大难。
草原中不准点火，但杨元庆见火苗很小，转瞬即灭，没有管康巴斯，他走到马勺身旁，用自己的丹药给他治了伤，马勺只是皮肉之伤，问题不大，杨元庆安慰他几句，又向刘简走来。
刘简身着三箭，好在他筋骨强壮，没有伤到要害，也活下来了，只是流血过多，显得非常虚弱，杨思恩跪在一旁帮他包扎伤口。
“他怎么样？”杨元庆低声问。
刘简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咧嘴笑道：“火长，回京后我请你去百妙楼，那个花锦玉的私处真的是粉红色。”
“看样子不错，死不了！”
杨元庆笑着取出一丸丹药，塞进他嘴里，用酒给他灌下去，又拿出一丸递给杨思恩，“这个用酒调匀了，给他敷外伤，效果很好。”
杨思恩接过丹药，低声对杨元庆道：“你去看看尉迟，他好像也受伤了。”
杨元庆一惊，他站起身向四周望去，只见二十几步外，一个黑影正蹲在河边，杨元庆便慢慢走过去。
“是谁？”黑暗中传来尉迟惇警惕的喝声，鹰已经不在他身边，他格外小心。
“是我，元庆。”
杨元庆走上前，见他已经脱下铁甲，露出一截雪白的膀子，正在给自己包扎，见杨元庆过来，他慌忙拾起铠甲遮住身体。
杨元庆在他面前蹲下，笑了笑，“我来帮你吧！你不方便。”
“不！你别碰我。”
尉迟惇向后退一步，重心不稳，坐倒在地上，他眼睛里异常惊恐。
杨元庆暗暗叹息一声，只得低声道：“尉迟，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还比你小五岁。”
“你才……”尉迟惇惊讶地看着他，半晌，她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你已经知道了？”
“我今天上午看见了你耳朵上的耳洞，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尉迟惇想着他还是个少年，心中的紧张也放松了，她咬了一下嘴唇，“你可千万不能说，我会被他们害死的。”
其实她不知道，在军营里，像她这种类型的士兵，有点女人女气的伪娘和女人一样危险，若不是她有鹰，她早就被粗暴的士兵们侵犯了，她从军的时日不长，已经露出很多破绽。
“放心，我不会说，我给你治伤！”
杨元庆取出一丸丹药，用酒调匀，把她身上的盔甲拿开，她中了一箭，箭头已拔掉，伤口也已经洗干净，但还没有来得及包扎，伤口在她右臂上方的后肩窝处，血肉模糊，尽管她知道杨元庆是少年，但毕竟和成年人长得一样高大，尉迟惇还是有点难为情地低下头。
“咬紧牙，有点疼！”
他将药敷在她伤口，尉迟惇疼得浑身一颤，额头冒出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这时远处传来刘简一声杀猪般惨叫，他也在上药。
杨元庆取出细麻纱布，迅速给她包扎，很快便将她伤口紧紧包扎好，又取出一颗丹药给她，“等会儿用酒服下，你只用服一半，能给你补血。”
“谢谢火长！”
尉迟惇谢了一声，迅速将衣服穿好，又披上明光铠，她有点后怕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今天死定了，没想到居然活下来，真是很庆幸。”
“不光如此，你还立了一功，那名千夫长是你射死的，我会给你报功。”
尉迟惇摇摇头，“我不要功劳，功劳给胖鱼，我还是要当鹰奴。”
“这个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为难。”
杨元庆笑了笑，转身便走，尉迟惇咬一下嘴唇，低声喊住他，“火长！”
“还有什么事吗？”
尉迟惇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而行，悄声道：“尉迟惇是我爹爹的名字，我叫尉迟绾，就你一个人知道。”
“哦！我明白了，放心，我会给你保密。”
两人一起走回来，杨思恩一直在注视他们，其实杨思恩也猜到尉迟惇是女儿之身，只不过杨思恩以为杨元庆看中了她，才保持沉默，他不是好色之人，更重要是他看中了杨元庆的身份。
他也有难言之隐，他原名叫杨恩，早已是军官，去年担任两百人长，随大军进攻高句丽，但因为军中疫病流行，他的手下病死大半，害怕之下他便当了逃兵。
回到家乡，他发现自己被官府通缉，无路可逃，只得和刘简改名，通过他从前的关系混进军中，企图立功赎罪，解除罪名，杨元庆是主帅杨素的孙子，对他来说万分重要，说不定还能博个前途，正因为这样，他才格外揣摩杨元庆的心思，杨元庆对尉迟惇另眼相看，他当然也要装糊涂，不仅如此，他还要约束住刘简，不准他坏自己的大事。
杨元庆走过来，见战马已经渐渐恢复，便对众人道：“咱们尚未脱离危险，大家上马，尽快离开这里。”
众人上了马，趟水过了小河，继续向南奔逃，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草原夜幕之中。
四天后，当隋军大营出现在草原尽头时，他们激动万分，一起欢呼起来，放开缰绳向军营奔去。
……
半个时辰后，杨元庆出现在中军大帐，大帐内有两人，一个是他祖父杨素，而另一人他没有见过，大约五十岁左右，长得身材魁伟，双臂极长，皮肤黝黑，眼睛里总有一种狡黠的笑意，若只看背影，很像鱼俱罗。
孙子平安归来，杨素绷紧几天的心松开了，眼睛里毫不吝啬地向元庆投去赞许的目光，他对自己孙子的表现非常满意，他已从鹰信中知道了达头可汗的情报，这对他战胜西突厥极为重要。
杨元庆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末将杨元庆参见大帅！”
“起来！”
杨素按住他结实的肩膀，凝视着他道：“你能活着回来，我非常高兴。”
他又对旁边中年男子道：“长孙将军，这就是我孙子元庆，任第一军的斥候火长，这次就是他率领手下找到了达头主力。”
中年男子叫长孙晟，先祖是北魏皇族，他是大隋王朝对付突厥第一人，正是他实施的反间计导致突厥分裂为东西突厥，可谓居功至伟，他极善奇谋，颇得杨坚器重，他后来生了一个女儿，便是历史上的长孙皇后。
长孙晟见杨元庆虽是主帅之孙，却毫无浮华之风，举止稳重，顿时大有好感，又听说他抽中死签，亲赴草原腹地寻找突厥主力，更是欣赏他的勇气，他捋须赞道：“少将军以身为表，不愧是越国公之孙，我大隋又多一名少年英雄！”
杨素见元庆盔甲缝隙中血痕犹在，便猜到他曾遭遇突厥军，不由眉头一皱道：“你们遇到了突厥游哨？”
“是！我们遇到了一支两百人的突厥游哨，发生一场恶战。”
杨元庆便从发现山洞讲起，将发生事情都详细述说了一遍，最后道：“我手下十人，阵亡四人，伤三人，最后突围而出，请大帅记我手下之功，善加抚恤。”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十四章 新的兵器
杨素默默点了点头，这是很正常，突厥人号称草原之狼，在草原上他们更有优势，这次派出了两百名斥候，迄今为止，只有不到五十人活着回来，杨元庆他们只阵亡四人，已是万幸。
“我会善加抚恤，你们的功绩也会一一记下，战争结束后一并封赏，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孙子便厚待于你，也不会抹灭你的功劳，一切按军规来办。”
“多谢大帅！”
旁边长孙晟好奇地问：“你刚才说，你射杀了达头的侄子阿史那伯力？”
杨素这才想起，还没有给杨元庆介绍，他连忙笑道：“这位便是长孙晟将军，官拜左勋卫骠骑将军，突厥使，武艺高强，号称我大隋第一箭。”
杨元庆连忙躬身行礼，“元庆久闻长孙将军威名，今得一见，三生有幸。”
他取出那面金牌，递给长孙晟，“长孙将军，就这面金牌的主人。”
长孙晟接过金牌仔细看了看，对杨素肃然道：“这个阿史那伯力名义上是达头之侄，实际上是达头和他弟媳私通而生，草原皆知，是达头最心爱的儿子，今年应该只有十八岁，听说达头还准备立他为继承人，却被令孙所杀，达头心胸狭窄，报复心极重，他不会忍下这口气，大帅，我若估计不错，大战就在眼前。”
杨素沉吟片刻，便拍拍杨元庆的肩膀，“所有的功绩我都会给你一一记录，你先下去休息吧！”
杨元庆行一礼，便退下去了，长孙晟望着他背影去远，这才对杨素道：“这次我回京城，感觉京师世风日下，大不如前，权贵人家财富堆积，珠玉呈堂，贵族子弟或飞鹰走马，不务正业，或宿花眠柳，自诩风流，连太子也追求奢华，厌恶简朴，刘居士一案，竟涉及公卿大人数百人，由此可见风气之坏，难得在令孙身上看到我们当年的影子，太仆要善加教导，使之成为大隋栋梁。”
杨素笑了笑，“我心里有数，这孩子我准备把他放在边疆几年，让他在战争中磨练成人，只有在最艰苦的地方长大，他才能成为一匹真正的千里马。”
……
杨元庆回到自己营帐，帐中只有粟特人康巴斯一人，正呆呆地坐在营帐里发愣，他不由有些奇怪，“其他人呢？”
“尉迟说去营外放鹰，杨思恩和马绍去后营看望刘简，说会晚点回来。”
刘简伤势最重，被送去后营疗伤，杨元庆知道尉迟其实是换药不方便，借口放鹰出营，这也是她坚持要为鹰奴的缘故。
他见康巴斯在一张纸上写满了粟特文字，便坐上前笑道：“你在写什么？”
康巴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在给妻子写信，告诉她我没死，就不知能不能送回去？”
“这个没问题，我帮你找个有门路之人，京城利人市那边有波斯邸，让那边胡商替你带回家。”
康巴斯大喜，连忙合掌道：“多谢火长了！”
杨元庆又笑着问他，“你想回去吗？我可以放你走。”
康巴斯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本来我是想回去，但杨思恩又劝我留下，跟着火长混，将来出任一官半职，说老实话，我有点动心了，假如真能混到一官半职，我就把妻女接到西京定居，可是……”
“可是又害怕阵亡对不对？”杨元庆着实了解他的心思。
康巴斯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其实我并不怕死，只是我儿子才五岁，女儿才两岁，我不想丢下他们。”
杨元庆安慰他道：“你不用担心，以后我不会让你上战场，你留下来先教我突厥语和粟特语，战争结束后，我推荐你去做军中文吏，最多两三年，你就能混个小小职位，说不定你将来还能做到朝廷高官。”
康巴斯脸上因羞愧而变得赤红，做到朝廷的高官，他怎么可能？
但他眼中里闪烁另一种光泽，那是他对未来的梦想，他望着帐外，像梦呓般低声说：“火长，其实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西京的利人市里开一间珠宝店，专门卖粟特的珠宝，然后，我又在撒马尔罕的商市里开一间瓷器绸缎店，卖中原东土的瓷器和绸缎，拥有一支五百匹骆驼的商队，往来于粟特和西京……”
杨元庆微微叹息一声，“你的要求并不高，或许有一天我能帮助你。”
“不！我不要任何人的帮助，粟特人都是靠自己头脑和双手挣钱，只有我的生命还在，主神就会指引我走向成功的一天。”
“没问题，你一定不会死！”
杨元庆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站起身迎向大帐门口，他见一名士兵向他营帐跑来。
“有什么事？”
“杨火长，鱼将军请你去一趟！”
杨元庆取出一丸丹药递给康巴斯，“这个给尉迟，她自己知道怎么服用。”
他快步跟着士兵向鱼俱罗大帐走远。
……
鱼俱罗的大帐离他营帐约百步，老远便见他的大帐前围了一圈士兵，大声喝彩叫好。
杨元庆挤进人群，却看见一名身材极高壮之人，银盔银甲，挥舞着一根马槊，变化莫测，令人眼花缭乱。
“宇文成都？”
杨元庆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心念一转，演义上宇文成都正是鱼俱罗之徒，难道他们真有师徒的缘分？
‘啪！’的一声巨响，宇文成都一槊拍地，激起漫天尘土，士兵们纷纷后退，宇文成都一收槊，傲然挺立道：“鱼将军，这套槊法可入你眼？”
鱼俱罗就站在大门口，他摇摇头，“槊法是极好，但宇文将军并没有全力施为。”
宇文成都哈哈一笑，“鱼将军误会了，等少将军来，我自然会全力教他，不会藏私，也希望鱼将军能信守诺言。”
“可以，如果宇文将军不藏私，那我鱼俱罗绝不食言。”
杨元庆这才恍然，原来是宇文成都要教自己槊法，难道鱼俱罗是要自己学马槊？
这时，鱼俱罗看见了杨元庆，便笑着向他招招手，“元庆，你过来！”
杨元庆走上前向宇文成都拱手施礼，“宇文将军，好久不见。”
宇文成都微微一笑，向他还礼道：“听说少将军立下大功，恭喜了！”
他又向旁边鱼俱罗拱手笑道：“鱼将军，那我就先告辞了，咱们约定之事，就一言为定！”
鱼俱罗点点头，“可以，我既已答应，就不会反悔。”
宇文成都对杨元庆一抱拳，“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扬长而去，杨元庆望着他走远，回头对鱼俱罗笑道：“鱼将军是要我改用马槊吗？”
“这个由你自己决定，宇文将军其实槊法非常高明，我见他使过一次，如雷电风云，势不可挡，是我所见使用马槊之人最高明之人，他因为自身力量大，才改用镋，我想用刀法跟他换马槊之技法。”
鱼俱罗已经得到杨素的正式委托，请他教自己孙子武艺，鱼俱罗答应了，但有一条，他暂时不做杨元庆的师傅，杨元庆是张须陀的徒弟，他还不想和张须陀翻脸，这一点绝不能含糊，他们只能叫互相切磋。
杨元庆明白他的意思，要敢于舍弃，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兵器，宇文成都虽然槊法天下无双，但他却舍去了马槊，而改用更适合发挥他力量的镋，他杨元庆也一样，张须陀刀法可以用在横刀上，但长刃要选择最适合自己，他在用杨思恩马槊时，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归宿。
鱼俱罗揽着他肩膀向自己大帐走去，“武艺这种东西，如果你要表演给别人看，确实要一套一套完整地使出来，很花哨、很好看，但如果在战场上，没有什么机会给你一套使出来，所以镗法也好，刀法也好，槊法也好，这些都要学其精髓，临战使用，随机应变。”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师傅张须陀也说过，战场不是表演，要靠实战来积累经验，他和突厥巡哨一场血战，也有深刻体会，他没有使什么刀法招数，只有张须陀说得速度和力量。
两人走进大帐，鱼俱罗快步走到后帐，取出一杆一丈七尺长的马槊，往地上一插，“怎么样，喜欢它吗？”
杨元庆愣住了，怎么会有这么长的马槊？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十五章 黑夜突破
鱼俱罗手中的马槊竟然有一丈七尺长，这太出乎杨元庆意料，杨元庆曾在皇宫大门旁见仪仗侍卫拿一根两丈长马槊，不过那是普通白蜡木杆装铁枪头，绝不是真正的马槊。
他接过这支马槊，只见槊尖在光线下黑亮如雪，重约百斤，槊身泛着青幽幽的金属色光泽，给人一种冷酷杀戮之感。
杨元庆又细看一遍，他发现它和普通马槊最大不同就在它的长和粗，由此而生的重量，普通马槊重约三十斤，狼牙槊重五十余斤，而这杆马槊竟然重百斤，不仅在于它长，关键是在于它的槊首和槊纂，普通马槊的槊首连同槊纂长约两尺，而它却长四尺，槊刃更宽，它的钢质异乎寻常的坚硬锐利，而且两刃锋利，还可以左右劈砍。
鱼俱罗从他手中接过马槊，走到一座木架前，木架上挂着一面盾牌和一副明光铠，鱼俱罗猛地一槊捅去，只听‘嚓！’的一声，马槊竟然将盾牌和明光铠一同刺穿。
杨元庆吃了一惊，普通马槊根本办不到，他急忙上前细看，槊尖丝毫不损，依然是那么坚硬锋利，他忽然发现了，槊首不是一般的精铁，漆黑如墨，显得异常沉重坚硬，他疑惑地向鱼俱罗望去。
鱼俱罗见他发现了其中奥妙，便得意一笑道：“这是我刚做叠州总管时，在青海边发现的一块星铁，铁质异常坚硬，用它做成了这柄马槊，光打制槊刃就换不下十个铁匠，耗时一年才打造成，本来是装一丈四的普通槊杆，但发现不行，槊首太沉重，力量不均衡，又重新专门打造，用三名槊匠耗时三年，才侥幸打造出一根合格的槊杆，真的是很侥幸，我一直珍藏在家中。”
杨元庆明白这杆槊的珍贵，他凝视着泛着幽幽青光的槊尖，沉声问：“不知它可有名字？”
鱼俱罗点点头，将槊首翻转，杨元庆看见了，在锋利的槊刃上刻有三个小字：‘破天槊’。
“槊身所用星铁是破天而降，所以起名破天槊。”
鱼俱罗轻轻抚摸这柄长槊，心中充满了对它的不舍，但还是递给了杨元庆，“上次和你在雍县比武，我就想到了这把槊，特地派人回家去取，昨天才运到，元庆，这支槊我送给你！”
杨元庆心中唯有难以言述的感动，他知道鱼俱罗所说的星铁，应该是天外陨铁，确实有不同寻常的钢质，但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这支槊的珍贵，本身马槊就昂贵稀少，只有世家贵族子弟才用得起，梁武帝以帝王之富，拥有一根二丈四尺的马槊，也到处炫耀，而鱼俱罗这根马槊，天下独一无二，他居然送给了自己，这份人情不是自己祖父面子就能办到。
杨元庆有点明白了，他立刻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多谢师父赐槊！”
鱼俱罗连忙扶起他，笑道：“切不可叫我师父，这里面有规矩，若不教你筑基，就不可称师，你的筑基非常好，最后突破只是时间问题，张须陀才是你师父，你依然叫我将军，这样，我心里轻松一点。”
杨元庆感觉他愿意做自己师父，只是被规矩所缚，杨元庆也没有坚持，拜师以后可以慢慢来，他便起身道：“鱼将军虽不愿为元庆之师，但元庆却视鱼将军为师，赐槊之恩，铭记于心。”
鱼俱罗点点头，他又将刚才宇文成都练武用的马槊给递给元庆，笑道：“我送你之槊重百斤，现在还不适合你，就暂时存放在我这里，等你突破体能后再使用，你先用这杆普通马槊，这是我年轻时曾使用过之槊，也是我的心爱之物，先说好，这根槊只是借给你，以后要还我。”
他又取出一本册子给他，“这是我练过的槊法，等战争结束后，宇文将军还会教你秘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洋溢着对元庆的期待，“真的很期待你快点长大啊！”
……
在离隋军大营约五十里外，有一条蜿蜒流淌的长河，河面宽五丈，深浅不一，浅处只有五尺，而最深处却达两丈，平时河水静澜无波，但今天夜里，河面上忽然水波汹涌，一道道波痕在水中划过，仿佛水底有一条怪鱼水兽。
河岸边，杨元的几名手下都在默默地注视着水面的波痕，他们已经明白杨元庆是怎么练武了，在水底挥槊五百，想想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大战即将来临，隋军的斥候都纷纷被派出，在大营四周巡逻敌情，杨元庆和他的手下也再次出征，他们负责正西方五十里范围内的巡逻，天色已晚，众人在河边休息，杨元庆却利用这个机会在河中练习刚刚拿到的长槊。
“大熊，火长说我更适合用陌刀，你觉得呢？”
说话的是马绍，在杨元庆的几名手下中，他的心思最为单纯，也可以说头脑简单，但他却有天生神力，身材雄壮魁梧，两臂尤长，使一把八十斤重的大砍刀。
杨思恩有点心不在焉，他还在想着自己能否升职一事，升为百人长问题不大，可升为仪同以上，兵部就要查证了，如果被兵部发现自己是逃兵，那可怎么办？这是他一直忧心之事。
“或许吧！我对刀不了解，你可问问火长。”
马绍对他心不在焉的回答不满意，索性拎起自己的大刀，在草原霍霍地劈砍起来，“老康，你不是想学武吗？我来教你。”
“好嘞！”
康巴斯学武之心暴涨，他兴致勃勃地拔出横刀，跟着马绍有模有样地练起来……
水下，杨元庆的挥槊已快到极限，槊不像横刀，这杆槊重三十斤，长一丈四尺，每一次在水中挥出，他都花费了极大的力气，但他又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仿佛是上苍在召唤他入水挥槊。
他觉得自己肺已快爆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也感到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爆炸，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淋漓，竟使他在水中挥刺出四百多下，依然不觉困乏。
几天来的行军恶战，使他的境界得到提升，使他渐渐到了一种从量变到质变的临界点，而这杆马槊使他终于感觉到自己要突破了……
河边，尉迟绾注视着水面，默默计算杨元庆潜水的时间，这一次的时间有些太长了，超过了他前面的时间。
她有些担忧地问身旁的鱼鸿全，“胖鱼，你潜一次水要多少时间？”
胖鱼是下午刚回来，他已将那对母女送去黄河以南，得知同伴们死伤惨重，他心中又难过，但又感到庆幸，如果他不走，他的小命也一样完蛋。
他挠挠头笑道：“差不多吧！一次最多半柱香，火长这次好像太长一点。”
“那他该出来了！”尉迟绾自言自语道。
她刚说完，‘哗！’的一声水花四溅，杨元庆从水中一跃而出，长槊破空刺出，月光下槊刃如闪电掠过，他感觉到一种全身力量注满的痛快淋漓，一槊刺出，他竟有一种仰天长啸的冲动。
这一槊之威使杨思恩忍不住鼓起掌来，“果然高明！”
杨元庆忽然感到身体的力量霎时被抽干，就仿佛他身体内出现一个黑洞，他的血液，他的五脏六腑都猛然被这个黑洞吸走了。
这是一种练到极致时会出现的反噬，他突破得越大，反噬力也就越强，这也是所有练武人最难过的一道鬼门关，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杨元庆大骇，他顾不上和众人打招呼，从皮袋取出三颗绿色丹药，一口吞下，立刻盘腿打坐，他要在整个身心都被体内黑洞吞噬之前，尽快稳住体内力量消失。
随着药效发挥，他感觉到体内的反噬力开始减弱，慢慢地平稳下来，力量开始一点点恢复，他渐渐陷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之中。
众人都被杨元庆的怪异吓住了，只有杨思恩猜到一点点，他也曾有过这种经历，这是练武人的大劫，但绝大部分练武人一辈子也遇不到这种大劫。
他向众人摆摆手，嘘了一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没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划过一道亮色，杨思恩第一个看见，他顿时低呼一声，“是求援的火箭！”
其他人也看见了，那是其他斥候的求援火箭，说明发生了紧急情况，大约就在五里外，众人纷纷站起身，杨思恩看了一眼杨元庆，见他在闭目恢复中，完全不知外面的情况，他立刻对尉迟绾道：“尉迟留下照顾火长，其他人跟我来！”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十六章 夜探胡营
杨元庆慢慢睁开眼睛，他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只觉浑身肌肉饱涨，有着使不完的力量，他长长伸个懒腰，骨骼‘咯！咯！’作响。
他向四周看一眼，只看见尉迟绾关切地望着他，其他人都不在。
“尉迟，他们人呢？”杨元庆感觉有些奇怪。
“刚才北方出现一根求援火箭，杨思恩带着其他人前去查看了。”
杨元庆眉头一皱，又问：“有多久了？”
“大约半个时辰，就是你刚刚……”
不等她说完，杨元庆一跃而起，翻身上马，拉住缰绳喝道：“跟我走！”
他一把拔起插在草泥中的长槊，催动战马，带着尉迟绾向草原北方疾驰而去……
杨元庆在十里范围内搜索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的手下踪影皆无，尉迟绾也惊讶地挠挠头，那指火箭她看得很清楚，也最多五里。
这时杨元庆被不远处草坡上一块竖条形的大石吸引住了，他的目力很好，黑暗中看得很清楚，是三块大石，明显有人工堆砌痕迹。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是三块白色的花岗岩，最上面一块被刀削得平整，杨元庆拍拍上面的尘土，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是胖鱼的手笔，借着淡淡的月光，杨元庆一一辨别出来，‘原地等候，我们即刻返回’。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线索，“是什么吗？”尉迟绾快步走上前。
“是他们的留言，让我们原地等候。”
“可是……他们去哪里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尉迟绾焦急地问。
“我也不知！”
杨元庆摇摇头，“周围也没有搏杀迹象，以杨思恩的经验，他不会做冒险之事，或许他是去更远处救人，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索性在草坡上坐了下来，那种突破体能的感觉此时已经找不到了，畅快淋漓之后，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之感。
初春的草原，夜空瑰丽而动人，天穹仿佛突厥人的帐幕，无边无际地将草原笼罩，天鹅绒般的天幕上缀满了宝石一样璀璨的星星，一轮明月由暗红渐渐转为金黄，在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空游弋，月辉如淡金色的流水，流满天空。
杨元庆凝望着天空一轮圆月，今天是二月十五，他心中不由地思念起远方的亲人，祖父有意让他长留边疆，可他心中放不下她们啊！
尉迟绾也渐渐平静下来，她也意识到，焦急也没有用，等待是他们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
她也坐了下来，抱住双膝，和杨元庆一起凝望远空的圆月，但女人的心在清凉的春夜，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她瞥了杨元庆一眼，担忧地问：“火长，下午从中军大帐回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发生什么事了？”
杨元庆下午又去了一趟中军大帐，祖父告诉他，准备让他在草原磨砺五年，远离京城的繁华，杨元庆对繁华没有体会，但想到要和婶娘妞妞分别五年，他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没什么事，只是大战前夕，心中有点期望，也有点紧张。”
他努力压下内心对亲人的思念，回头笑问道：“尉迟，你呢，期盼战争吗？”
尉迟绾叹了口气道：“我也很期盼，说实话，我希望能战死疆场，给家里一份抚恤。”
“为什么要抚恤，立功赏赐不更好吗？”杨元庆笑道。
“你真不知道吗？”
尉迟绾眼中露出狡黠的笑意，“张锦缎做梦都盼望着立功受赏，衣锦还乡吗？他却死了，我总是盼着死掉，最后却活下来了，所以啊！愿望总是和现实相反。”
杨元庆会心地了起来，原来如此，或许这就叫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吧！
“尉迟，听说过花木兰吗？”
“没有，是什么人？”
“北魏人，和你一样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杨元庆低声给她背诵这曲木兰辞，尉迟绾听得目光都有点痴迷了，杨元庆背完，她凝视着圆月星空，月光如水，流进她心田，良久，她幽幽一叹，“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她居然从军十二年么？”
“那你呢？这场战争结束后，要回中原吗？”
“这由不得我。”尉迟绾叹息一声。
“如果你可以决定呢？你怎么选择？”
尉迟绾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她替父从军还有一个原因，她在家乡订了一门亲事，她不愿嫁给那个人，便毅然顶父亲的名字从军。
“如果可能，我希望能留在草原，我的身体里流着鲜卑人的血，草原才是我的归宿。”
想到即将要爆发的大战，尉迟绾的脸色柔情消失，又恢复了男儿般的刚毅，她站起身，“火长，我再去周围看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杨元庆却忽然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凝视着远方。
“怎么了？”尉迟绾见他表情凝重，不由奇怪地问。
“我感觉有杀气，突厥主力应该来了。”
远方乌云翻滚，渐渐吞没了晴朗的星空。
……
远处一匹战马疾奔而来，渐渐近了，竟然是胖鱼，“火长！”他老远便大喊。
杨元庆催马上去，急问：“他们三个呢？”
“我们发现了突厥军主力，他们在前方三十里外的一片树林里，我回来找你们。”
“走！”
杨元庆猛抽一鞭战马，向北方疾奔而去。
奔出十几里，杨元庆放慢速度，“刚才那支火箭，你们发现什么？”
“我们发现一名受重伤的隋军斥候，他说被突厥游哨袭击，杨思恩认为发现突厥游哨，附近必然有主力，他让老康送斥候回营，我们又继续向前探，结果真发现了突厥主力。”
三人在草原上一路疾奔，绕过突厥游哨的巡逻范围，不多时便来到一片树林，这片树林在这一带极为少见，占地约五十余亩，树林内黑沉沉一片。
刚到树林边，杨思恩和马绍便迎了出来，“火长，抱歉了，卑职擅自做主！”杨思恩躬身歉然道。
“没什么。”
杨元庆并不在意杨思恩的越权，他更关心结果，“突厥主力在哪里？”
杨思恩遥指远方，“再向东北十里外。”
杨元庆沉默了一下，按照他的性格是要再去确认一下，但这样做明显是不相信杨思恩，杨元庆的沉默只是一瞬，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事关十万隋军安危，不可大意，大家跟我来！”
他策马向东北方向疾奔而去，杨思恩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最后他还是微微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他做了十年的军官，因一念之差当了逃兵而重新沦为小卒，但他很难改变那种以我为上的习惯，杨元庆不接受他的判断使他心中有些不满，但一想到杨元庆的身份，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
有了于都斤山突围血的教训后，杨元庆不敢再大意，他们五人小心翼翼向东北方向渗透，突厥军也有游哨，但此时突厥人的外围游哨主要是防范大队隋军偷袭，不再像于都斤山那样随机而行，让人防不胜防，而是都固定在一定范围内巡逻，大队骑兵很难逃过突厥人的眼线。
可这样一来，却让杨元庆这种几人的斥候小队有了可趁之机，只要摸准突厥游哨的规律，便能迅速靠近敌营。当然，也只是五里之外，再想向前走几乎是不可能了。
大约走三四里。越过一个草坡，众人眼前豁然一亮，只见数里外的一条河边，出现星星点点的突厥大营，一眼望不见边际，营中人来人往，并不是空营。
这里离隋军大营约有一百余里。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十七章 隋胡大战（上）
四更不到，隋军大营内便响起了沉重的战鼓声，尉迟绾第一个惊醒，她睡在最里面，杨元庆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了她，她的鹰则立在身旁的一口木箱上，木箱里是士兵们的私人物品。
尉迟绾惊醒，连忙去推睡在她身旁的杨元庆，“火长！”
她推个空，却发现杨元庆盘腿而坐，吓得她连忙收回手，杨元庆慢慢睁开眼对她笑了笑，长长伸个懒腰，精神饱满。
咚咚咚的鼓声越来越密集，杨元庆一跃而起，对众人喝道：“战鼓已响，都起来！”
尽管只睡不到两个时辰，每个人还是迅速起身，杨元庆见受伤的刘简也要爬起，连忙制止他，“老刘就别起来，你身上有伤。”
“身上有伤也要上阵！”
刘简一边起身，一边嘟囔：“不打仗怎么立功，不立功怎么升官，不升官怎么发财，不发财怎么讨娘子……”
杨思恩拍了他一下，“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别硬撑！”
刘简向他眨眨眼，有点心术不正地使个眼色，冲锋陷阵他不干，割人头请功他没有问题。
杨思恩会意，不吭声了，杨元庆知道他是老兵油子，不会委屈自己，便也不勉强，他倒关心康巴斯的情况，康巴斯也已收拾完毕，将一把横刀挂在腰间。他身子又高又瘦，像竹竿似的，挂一把横刀显得有点滑稽。
“老康，打仗时要跟紧我。”
“火长，我知道，没有问题。”
杨元庆又向众人扫了一眼，他们一共七人，他杨元庆、杨思恩、刘简、尉迟绾、胖鱼，马勺、康巴斯，今天七人都要上阵了。
“我大伙儿再说一声，今天这一战估计很惨烈，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大家有什么遗言，可以事先告诉我，涉及个人隐秘，我会给大家保密，现在大家出发吧！”
他带领众人走出营帐，一出帐正要遇到他们的贺百长迎面跑来，“杨火长，我的运气很背，又抽中了死签！”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他门百人长的运气好像就没好过，“百人长，又是什么死签？”
“唉！我们队打中军外围，他奶奶的，一队运气最好，打后营外围。”
他将杨元庆拉到一边，低声道：“本来我申请免你们今天之战，但赵偏将说，上面有命令，除了重伤兵，其余全部出战，少将军，我对不住你了。”
杨元庆拍拍他肩膀，“贺大哥，别叫我少将军。”
贺百长心中感慨，他已经明白杨元庆虽然大帅之孙，但并不需要关照，他重重拥抱杨元庆一下，“兄弟，活着回来！”
“我会的，贺大哥，你也一样，活着回来。”
贺百长又对杨元庆的手下道：“各位弟兄，上了战场，大家各自保重了，哥哥平时有对不住大家的地方，望大家原谅，活着回来，我们一起喝酒庆功！”
他向众人一挥手，转身跑远了。
……
由于斥候昨晚在百里外发现突厥人主力，隋军连夜便开始准备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有大战，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吃完一顿丰盛的战前大餐，集合鼓声敲响，鼓声惊天动地，长号齐鸣，呜咽低沉的号声响彻草原，十万隋军，以军为单位，各军、各团、各队、各火一一列队，但并不是所有的军队都要出征，留两万辎重兵驻防大营，其余八万大军列队出征，其中两万四千骑兵，五万六千步兵，骑兵分为陷阵兵、弓骑兵、轻骑兵、重甲兵，步兵为弓弩兵、长枪兵、跳荡兵，另外还斥候骑兵。
按照杨素的部署，这次出兵，一辆兵车辎重不带，仅仅以骑兵和步兵来对付突厥人，这是两晋以来，对草原游牧民族作战的第一次。
这是杨素的决定，昨晚他在作战会议上提出这个方案时，掀起一片哗然，中原军队在与突厥交战时，因担心突厥彪悍的骑兵来往冲杀，都采用战车、骑兵和步兵相互交叉配合的阵法，阵外四周遍设鹿角、蒺藜等物，骑兵留在最里面，这一直是中原军队的传统战法，而杨素居然要放弃了战车阵型，以突厥方式用骑兵对阵，这简直就是以已之短攻彼之长。
但杨素却不这样认为，他认为从前战术有问题，中原军队总是重于防守而轻于进攻，就把进攻主动权交给了胡骑，加上胡骑马上机动，来去无踪，中原军队很难彻底击败对方。
而大隋厉兵秣马二十年，兵精粮足，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为什么就不能和草原胡骑一对一作战，如果不能和草原胡骑面对面厮杀，那中原军队永远处于心理劣势，他愿从这一战开始，大隋骑兵不再惧怕胡骑，打破这个隋军处于被动的桎梏。
‘我是全军主帅，如何作战由我来决定，若败，责任也由我来承担！’
杨素以不容反对的决然口气结束了大将们的争议。
杨素身着金盔金甲，他的周围是四千甲骑具装，也就是重骑兵，这是十万骑兵中最精锐的部队，而在他身后是十八名贴身亲卫，号称铁影十八骑，杨素目光冷漠地等待着出兵时间到来，一名施旗官飞驰来报，“大帅，吉时已经！”
杨素战刀一挥，“出发！”
“咚！咚！咚！”出战的巨鼓声敲响，百余长号一齐吹响，‘呜~’
一队队骑兵和步兵列队出发，战马如洪水、刀枪如铁林，清晨的阳光照在隋军的明光铠甲上，映出森森冷光。
杨素位于第五军，是中间出发，他低声吩咐自己的铁影十八骑，“你们远远护卫少将军！”
十八铁骑得令，加快马速向第一军疾奔而去。
在一片军车辎重旁，宇文成都也在低声向宇文化及请战，“少帅，你在大营留守，应安全无恙，你就让卑职随军出战吧！”
宇文化及狠狠瞪了他一眼，态度异常严厉，“你别忘记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我宇文阀的家将而已，别以为自己和杨素说了几句话，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们的职责是保护我的安全，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不能去！”
宇文成都心中万分失望，他做梦也想得到这种上阵杀敌的机会，眼看机会已经近到咫尺，他却无法抓住，他深深低下头，不再多说一句话，心中有着无尽的遗憾和愤懑。
宇文化及冷冷哼了一声，他早就看不惯这个大太保了，不知自己身份，自以为有点武艺就到处与人搭讪，想攀高枝，不把他放在眼中，这个人他不想要，宇文化及恨不得一脚把他踢走，但不是现在，现在踢走他就遂了他的意，休想！
八万隋军浩浩荡荡向北方草原开去，旌旗遮天蔽日，在中军上空，一丈八尺高的赤红色隋军战旗格外醒目，大旗上，十二根斿带迎风招展。
但隋军并不需要走多远，昨晚另一支斥候在百里外发现了突厥军的主力。
杨元庆是第一军，位于队伍的最前面，他们是斥候，作战时，他们将在外围游射落单的突厥军，同时通报各种情报，不参与集团冲击。
尉迟绾悄悄地赶上杨元庆，和他并马而行，她一直很担心，士兵阵亡火化时一般要剥光衣甲，赤身而焚，这是她最害怕的事情，她小声对杨元庆道：“火长，假如我阵亡，你不要让别人看出我的真实身份，把我就地火化，骨灰送还我父亲。”
杨元庆点点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那你呢？有什么遗言吗？”尉迟绾又低声问。
杨元庆拍拍她的胳臂，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我不想死，老天也拿我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大喊，“突厥探子！”
只见一队突厥士兵在数里外出现，远远地查看他们情况，第一军主将周罗睺怒喝一声，“斥候军在哪里？”
杨元庆一挥手，“第五火弟兄，跟我来！”
他挥动马槊，策马向突厥探子疾奔而去，六名弟兄跟着他一路奔驰，不仅是他们，第一军的数百名斥候一齐出动，向十几名突厥探子追杀而去。
……
此时，在五十里外，十余万突厥大军也同样在快速行军，准备迎战隋军。
突厥人起源于西海之东（今咸海），属于白种人和黄白混血种人，普遍身材高大，善于骑射，他们逐渐向东迁徙，最后击败柔然，成为漠北草原的主人。
而在隋朝开国年间，由于隋王朝实施反间计，使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而十二年前沙钵略可汗死后，东西突厥正式分裂，达头可汗便成为西突厥之主。
达头可汗全名阿史那玷厥，是西突厥开创者室点密之子，今年约四十余岁，蓝目阔脸，身材魁梧。
他心胸狭窄，极为记仇，为人心狠手辣，同时，他又像狼一样狡猾。
这次他和东突厥的都蓝可汗联合剿灭了染干部，他的目标却不是隋朝，而是想趁机击败东突厥而统一草原，不料隋朝大举出兵，打乱了他的计划，如今他只有先击溃从五原北上的隋军，再东去围剿都蓝。
这几天，达头可汗的心情格外恶劣，他最心爱的小儿子伯力竟然被隋军斥候所杀，这个仇他若不报，他誓不为人。
达头可汗的军队行军速度并不快，他同样在等待探子的消息，他骑在一匹极为雄健的红色战马上，这是石国进贡给他的大宛骏马，刚过三岁，疾奔时速度如风驰电掣，可以奔驰千里，堪称马中之王。
达头可汗目光阴冷地望着草原南方，心中再考虑如何应对隋军的兵车骑阵，他年轻时曾经和隋军作战，深知这种阵型不利于突厥发挥战马犀利的优势，他在考虑要不要先进攻隋军的后勤大营。
两名浑身是血的骑兵疾奔而归，正是他派出去的探子，他们遭遇隋军斥候拦截，大半阵亡，只剩两人逃回。
马上骑兵大声禀报：“可汗，前方三十里外已发现隋军主力，约八万人。”
达头可汗沉声问：“他们是什么阵型？有多少兵车？”
“回禀可汗，他们没有带兵车，只有骑兵和步兵。”
“你说什么？”
达头可汗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隋军没有兵车？”
“是！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一辆兵车没有，只有骑兵和步兵。”
达头可汗狂喜，他跳下马跪下，双臂向苍天张开，激动得大喊：“这是苍天腾格里在助我啊！”
他跳上马对十几万突厥骑兵大喊：“腾格里在保佑我们，直接击溃隋军主力，以人头记功！”
十几万突厥军爆发出冲天狂吼，突厥白旗挥舞，战刀在阳光下闪烁，他们如草原上无边无际的狼群，向三十里外的隋军主力猛扑而去。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十八章 隋胡大战（下）
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从远处席卷而来，使天地间也为变色，巨大的马蹄声仿佛是乌云中夹杂的闷雷，大地都在颤抖起来，十几万突厥骑兵制造出的声势足以摧毁一切。
战马感觉到了大战来临的恐惧，‘稀溜溜！’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杨元庆也看到了，远处一根长约十余里的黑线出现在草原尽头。
“尉迟！”
杨元庆大喊一声，尉迟绾慌忙吹响了鹰笛，鹰笛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猎鹰一声清脆的长鸣，振翅而飞，向南方盘旋飞去。
众人已经没有时间谈论，纷纷调转马头，跟着杨元庆向西狂奔而去，他们几个人，在十几万的突厥大军中，渺小得俨如蝼蚁一般。
远处杨素的十八铁卫也骇然变色，调转马头向西疾奔，迅速离开战场。
……
此时杨素已经在第一军中，他凭着自己的感觉，敌军已经在不远之处，他凝视着远处，感觉一股凛冽的杀气出现在草原尽头。
“大帅，我们的鹰！”
杨素仰头，只见一只猎鹰盘旋飞来，红色的鹰腿，那是他们斥候猎鹰的标志，猎鹰在空中鸣叫，飞出一个弧形路线，斥候偏将赵勇看懂了这个飞行姿态的含义，他大喊：“大帅，鹰是来报信，前方发现敌情！”
杨素一举手，“全军列阵！”
八万大军在茫茫的草原分为四军排开，中军、左右两翼及驻旗军，横延数里，这时所有人都感受到大地在颤抖，这是突厥人杀来了，战马开始不安，喷着响鼻，士兵们紧握长矛的手心攥出汗。
一条黑线在草原尽头出现了，毫不停滞，铺天盖地，以势不可挡之势向隋军席卷而来，杨素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弓弩手准备！”他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一万弩兵和五千弓兵同时上前列队，弩兵在前，弓兵在后，弩兵是远射，弓兵是近射，远近交错结合。
一万弩兵排成三排，前后相隔一丈，第一排半蹲下，三千支擘张弩刷地平端而起，冷冷地对准了排山倒海奔袭而来突厥大军。
突厥骑兵越来越近，滔天的杀气仿佛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摧毁，金色狼头大旗下，达头可汗举刀大喊：“无畏的草原勇士们，杀尽中原敌人，中原的女人、财宝，一切都属于你们，杀！”
“杀啊！”
突厥骑兵瞬间冲进了隋军的弩箭射程，杨素冷冷一挥手，“射击！”
“咚！咚！咚！”的巨鼓声敲响，三千支箭骤然发射，形成一片乌黑的箭云，向突厥骑兵呼啸扑来，霎时间，突厥骑兵阵一片人仰马翻，近千人被射倒，紧接着隋军的第二排弩箭射来，不断有突厥士兵在冲锋中惨叫着倒地，第三排箭云又呼啸而至，密集的弩箭如疾风骤雨，射穿突厥人的盾牌和皮甲，一片一片的突厥骑兵从马上翻滚落地，被密集的战马踏成肉泥。
一万三排隋军弩兵动作熟练，上弩、进弩、发弩轮番发射，仅仅只射出三轮，突厥骑兵便损失了一万余人，惨重的损失使突厥骑兵的杀气迅速消退，阵脚开始凌乱，而这时，前锋已经冲到了六十步外。
隋军弩兵如潮水般撤退，等候多时的弓兵开始劲射，弓兵使用长弓兵箭，箭长两尺三寸，钢簇锐利，以仰角射出，五千支箭密如急雨，力道强劲，可连人带马射穿，冲过最前面的一万突厥骑兵和战马纷纷中箭倒地，死尸堆积，隋军箭速极快，使突厥骑兵冲上前便被射翻，加上弩兵配合发射，突厥骑兵始终冲不进四十步内，死伤惨重，突厥骑兵开始阵脚大乱。
第一军主将周罗睺见有机可趁，他立刻向杨素请命，“卑职愿为前锋！”
杨素冷冷道：“你率四千重骑兵冲击突厥中军，若败，提头来见！”
“遵令！”
隋军进攻的鼓声大作，蓝旗挥动，四千最精锐的重骑兵发动，人披重铠、马披重甲，挥动铁戟，跟随蓝色战旗杀向突厥骑兵，这是大隋王朝耗二十年心血打造出来甲骑具装，以最好的战马、最强悍的士卒、最凶猛的武器。
这支军队极少出战，用来捍卫京师，但杨素却在第一战中便将他们投入了战斗，他要用最强大的重甲骑兵来冲毁突厥人的士气。
此时经过惨烈的弓箭战，突厥骑兵最初的滔天杀气已经消亡得不到一成，他们本来就是各部落的牧民，没有隋军那种钢铁般的意志，全靠一鼓作气击溃敌军，他的士气高昂得快，消退得也快，当掠夺敌军财产的美梦破灭，他们便开始犹豫，开始思念家中妻儿和羔羊，现在是初春，正是母羊下崽的时刻，妻子老父难以照顾过来……
四千重甲骑兵如一只无坚不摧的铁拳，所过之处，突厥骑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将突厥骑兵们杀得心胆俱裂，开始有部落率先调头逃跑。
杨素见时机已成熟，立刻下令，“给我全军压上，后退者斩！”
鼓声大作，战旗飞扬，蓄势已久的八万隋军全军出击，铺天盖地杀向突厥骑兵，突厥前军瞬间分崩离析，掉头奔逃，而后军茫然不知原因，也跟着被席卷而逃，十余万突厥骑兵彻底崩溃了，被杀得哭声震天、哀嚎惨叫……
杨元庆率领自己的部下，和数千其他斥候一样在外围拦截，他们奔驰突骑，箭矢强劲，将一个个奔逃的突厥骑兵射翻在地。
杨元庆他们在中军外围游射，这时，胖鱼在他身后忽然大喊：“那是宇文大太保！”
杨元庆也远远看见了，宇文成都挥舞着凤翅鎏金镗，在敌群中纵马奔驰，俨如猛虎入羊群，突厥骑兵挨着便死，碰着就亡，杀得血肉横飞，身边横尸累累，血流成河。
但杨元庆目光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突厥可汗的金色狼头大旗，在不远处的乱军中奔逃，宇文成都就是冲着它而来。
男儿竞功的热血在他胸中沸腾，杨元庆大喝一声，“弟兄们，随我杀胡酋立功！”
他挥舞长槊，带领手下向突厥骑兵群中杀去，此时突厥骑兵已如惊弓之鸟，他们丢盔卸甲，在茫茫的草原上漫天逃命，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志，杨元庆马槊翻飞，横刀出鞘，槊挑刀劈，率领同伴杀开一条血路，杨素的十八铁卫不知不觉出现在他们身边，和他们并肩作战，杀得突厥骑兵人头滚滚，尸横遍野。
杨元庆杀透重围，已经超过宇文成都，他清晰地看见了身着金盔金甲的达头可汗，在数百铁甲亲卫的护卫下，亡命奔逃，但他的铁甲骑兵保卫得太密集，他们这样杀进去，同伴必然会有死伤。
杨元庆心念一转，他挂上长槊，张弓取箭，从斜刺疾冲，六十步外拉弓一箭射向达头可汗，他的弓力极为强劲，达头可汗没有防备，被一箭射透后背铠甲，血光迸溅，达头一声惨叫，翻身落马。
杨元庆大喜，挥舞长槊猛扑而去，“胡贼，拿头来！”
达头可汗的亲兵见可汗中箭落马，均吓得魂飞魄散，几名亲兵拖起他便逃，另外十几人大吼一声，向杨元庆杀来，杨元庆挥槊迎战，神勇无比，霎时间，便将六人挑翻下马，其他人吓得心裂胆寒，调头便逃，而这时，重伤的达头可汗却已逃远，追赶莫及。
杨元庆眼角目光闪过，达头可汗身边的亲卫千夫长骑着一匹神骏战马奔回，那匹火红色战马似乎就是达头可汗的坐骑，千夫长是为了取回落地的金狼头大旗，他胯下战马神骏，马速极快，一个漂亮的铁板桥，刷地抄起大旗，疾奔而归。
这时杨元庆再张弓搭箭已经来不及，他不假思索，挥臂将手中长槊奋力投掷而去，长槊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弧线，穿透了突厥千夫长的后心，千夫长惨叫一声，竟被钉死在地上。
杨元庆借着马势疾冲，他一跃而起，在空中抓住了尚未落地的大旗旗杆，稳稳落坐在千夫长马上，他拔出马槊，仰天长啸，高举着突厥可汗的金狼头大旗迎风飞驰。
……
开皇十九年春天，西路军主将杨素率十万隋军在五原以北迎战西突厥达头可汗的十三万大军，杨素放弃传统战法，以骑兵对骑兵，大败西突厥十余万大军，前后斩敌近四万人，活俘一万，西突厥军哀嚎痛哭而去，达头可汗在乱军中身受重伤而逃，金狼头可汗大旗被夺，这是西突厥大军的第一次惨败。
……
【历史上，达头是重伤在某个小兵手上，另外，大家可以去度娘一下开皇十九年的对突厥战争，其实杨素就是这么简单干净地杀败突厥大军】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十九章 去功赎罪
隋军大营内，到处是一堆堆猎猎篝火，主将杨素下令，宰羊三万只，搬出羊酒万坛，犒赏三军，十万隋军兴高采烈，尽享胜利的喜悦。
在可容纳千人的大帐内，杨素在为数百名有功将士举行庆功大宴，立下战功的将士济济一堂，肉山酒海，热闹喧天，杨素的心情极为欢畅，这是他十几来打得最痛快的一仗，斩敌近四万人，而隋军只死伤不到三千，如此悬殊的伤亡对比足以使他名垂史册。
他身边不远处的第一功劳席便坐着他的孙儿杨元庆，他箭伤达头可汗，夺下金狼头大旗，立功巨伟，使杨素扬眉吐气。
“各位将士！”
杨素举起酒樽，大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听杨素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这一仗打出了我们大隋帝国的军威，这是三军将士舍身杀敌的功劳，在我们欢庆胜利之时，我们也不应忘记为国捐躯的弟兄，我提议第一杯酒，敬给阵亡的将士，愿他们在天之灵安息。”
说完，杨素缓缓将酒倒在地上，数百将士也跟随主帅将酒洒在地上，杨元庆也想起了阵亡的四位手下，张锦缎、赵明胜、贺六、王三郎，他们已经无法和他共享此时的胜利，他心中不胜悲思，默默将酒倒在地上，默默道：“我会去探望你们的父母妻儿，安息吧！”
这时，杨素举起了金狼头大旗，对众人高声道：“这是突厥可汗的王旗，突厥可汗也深受箭伤而逃，另外发现敌军主力，探查敌情，使我们应对有术，这些功劳堪称此战第一，我的第二杯酒，就要敬给这位立下第一功劳的斥候火长。”
众人的目光刷地向杨元庆投来，在战场上，很多将士都看见了这位高举金狼头大旗奔驰的年轻斥候，杨元庆的脸有些红了，他还不太适应这种众目睽睽下的荣耀。
杨素端起酒樽又微微对众人笑道：“我很自豪，因为这位少年火长就是我的孙子，我为他而骄傲，杨元庆何在？”
大营内一片惊呼，原来这位立下头功的年轻火长竟然是大帅的孙子，杨元庆脸胀得通红，走上前单膝跪下，“一军二团三队第五火火长杨元庆参见大帅！”
众人见他满脸通红，大帐里顿时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杨素也忍不住笑了，他将酒樽递给他，“这杯酒赏给你，你可饮了！”
杨元庆接过这只沉重的酒樽，里面的酒足有两斤，羊酒刺鼻，他不敢闻，屏住呼吸咕嘟咕嘟喝下，一饮而尽，他将酒樽朝下，向四周团团展示一圈，四周将士一片鼓掌喝彩，“好！好酒量！”
杨素微微摇头一笑，其实他的意思只是让杨元庆象征性地喝一口，没想到他居然全部喝了，真是个痴儿。
“杨元庆，你所立功劳甚大，按照军中惯例，伤敌酋夺王旗者可连升三级，但这不是我的军权能封赏，必须禀明兵部，由圣上亲自加封，至少要两个月后，你可安心等待。”
连升三级，那就是升为偏将了，让所有人都为之羡慕，杨元庆也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但他心里早有打算。
这时，他酒意上涌，单膝跪下，抱拳昂声道：“禀报大帅，杨元庆愿以军功为我手下赎罪，望大帅恩准！”
其实杨素也并不想给杨元庆连三级，他还是少年，升官太快对他没有好处，只是军中惯例如此，他如果不这样做，军中将士会不服，不能因为是他孙子而罢其功劳，让杨素也很为难。
不料杨元庆却是要为他手下赎罪，这让杨素不由一怔，元庆竟然事先没有和他说起此事，他心中略略有些不高兴，他勉强笑了笑道：“你的手下犯了何罪？”
杨元庆不敢说杨思恩和刘简是逃兵，逃兵是大罪，除非是主帅赦免，否则任何功劳都难以洗脱，他含糊道：“我的两名手下去年参加高丽之战，身染重疾，和军队走失，没有能及时归队，他们心中畏惧，又重新投军。”
这是杨元庆反复考虑才想到的理由，去年高丽之战，隋军水土不服，染病十几万人，大部分都不幸病死，染病而没有归队，虽然和逃兵是一个意思，但性质却不同，一个畏死而逃，一个是无法归队，只要不去详细调查，基本上可以蒙混过关。
杨素是何等精明，一下子便猜到了，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逃兵，不过想到孙子居然学会笼络手下，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倒是有点手腕，杨素刚才的一点点不快也随之消逝。
去年打高丽的主帅是汉王杨谅，如果要免罪，应该是汉王杨谅来决定，但杨素也知道，这点面子杨谅会给他，也好，就借这个机会不让孙子连升三级。
“好！既然你有此心，那我就成全你，可以，你的功绩可以为两名手下赎未能及时归队之罪。”
杨元庆大喜，“多谢大帅恩准！”
杨素看了一眼大帐内的数百将士，又缓缓朗声道：“杨元庆按惯例应连升三级，但他愿为两名手下赎罪，那就去其两级，升为百人长。”
大帐里一片遗憾之声，夺旗之功，这么好的机会，却只得了一个百人长，太可惜了，不过众人也暗暗敬佩，肯为手下而放弃升官，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至少他们扪心自问就做不到。
杨素再一次举起酒樽，高声道：“这第三樽酒，是我敬在座的将士，敬所有隋军将士，我们饮了此杯！”
“饮了！”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大帐内庆功宴还在继续，杨元庆却有点不胜酒力逃了出来，他已经喝了不下五斤羊酒，人人都来敬他，让他着实招架不住，如果是上好的米酒倒也罢了，偏偏是刺鼻的羊奶酒，哎！不喝也罢。
酒意上头，他有点头晕脑胀，脚下也开始不稳，踉踉跄跄向自己营帐摸去，可走了十几步，他便再也忍不住，直向杨素的寝帐后面冲去……
过了半晌，他才长长吁了口气，胃里变得空空，感觉到好多了，他仰望天上的一轮皎月，忽然笑了起来，他升百人长了，以后就叫杨百长，听起来有点像杨白劳的兄弟。
“你这个混蛋，你竟然还敢跟我顶嘴！”不远处忽然传来怒骂声。
杨元庆一愣，他听出这是宇文化及的声音，他在骂谁？
“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滚！”
“那好，我走！”
杨元庆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宇文化及的大帐里冲出来。
“宇文成都！”
杨元庆一下认出了他，他连忙迎了上去，“宇文将军。”
宇文成都认出了杨元庆，他苦笑一下，“是你啊！怎么不去大帐受赏？”
“已经封赏完了，升为百人长。”
宇文成都一愣，“怎么会，你可是夺旗之功啊！应是连升三级，难道因为你是大帅的……”
“不是！”杨元庆摇摇头，“也是一言难尽，我为两名手下赎罪，去掉两级。”
宇文成都明白了，他有些感慨道：“你的手下有你这样的首领是他们的运气，而我……哎！”
他长长叹息一声，为自己效忠宇文化及这样的小人而感怀。
“宇文将军，走走吧！”
宇文成都默默点头，和杨元庆一起向后营慢慢踱步而去。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十章 留在草原
“他不准我上阵，说要保护他安全，可实际他呆在大营内，屁危险都没有，我趁他不备便溜出大营，参加了战役，这是为圆我多年的夙愿，结果他勃然大怒，将我赶出来了。”
宇文成都叹了口气，“男儿大丈夫竟然要侍候这种小人，真是奇耻大辱。”
两人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仰望着皎洁的月亮，杨元庆低声问道：“宇文兄，我有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你问就是了。”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我听说宇文兄是南朝萧氏贵族之后，是血统高贵的汉人，为何改鲜卑胡姓？”
宇文成都沉默片刻道：“我只是萧氏偏门破落之户，在陇右杀人犯下死罪，是宇文述救了我一命，他的条件就是要认我为义子，我答应了。”
“既然宇文化及不仁，那你可以改回萧姓，索性就留在军中建立功业，不可以吗？”
宇文成都摇摇头，目光里有些悲哀道：“他可以不仁，我却不能改姓，除非我将这条命还给宇文述，当年我曾在他面前发过誓言，以死赎姓，每一个宇文义子都发过这样的誓言。”
杨元庆沉默了，男人不能轻许誓言，一旦发誓，便不可违誓，他可以体会到宇文成都内心的无奈和悲伤，良久，他又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宇文成都默然无语，半响，他长长叹息一声，“一入门阀深似海，我身上已烙下了宇文阀的印记，试问谁还敢用我？昨天长孙将军含蓄地劝我，回去好好向宇文述效力，言外之意就是告诉我，除了效力宇文述外，我无路可走，这话说得确实没错，我根本无法得到军籍，哎！什么时候才能打碎这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门阀枷锁。”
宇文成都眼中充满了愤恨，他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他以为留在边疆就能立功升职，一步步摆脱宇文阀的控制，但无情的现实却告诉，他不仅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就算立下大功，但没有军籍，也一样得不到承认，难怪宇文化及那样充满了不屑，说自己早晚还会回去求他，想着宇文化及那丑恶的嘴脸，宇文成都狠狠将一块石头扔向远处，就算他死，他也绝不会去求宇文化及那种卑鄙小人。
宇文成都的眼睛射出坚毅之色，“我虽然不可以改姓，但我可以离开他，我想去投靠莒国公萧琮，他是我的远亲，但我的目标是为更高的权力者效力。”
“那才是你的正途！”
杨元庆心中有些失望，他知道宇文成都所指的更高权力者就是杨广，本来希望宇文成都能留在边疆和他并肩作战，可一转念，以宇文成都的勇烈，除了杨广，天下也无人用得起他，宇文成都能想到投靠杨广，也是他的眼光。
杨元庆便点点赞道：“我也听说萧琮是晋王妃至亲，你确实可以通过这个途径接近晋王，成为他的侍卫，以你的武艺，晋王必然重用你。”
宇文成都这时已完全冷静下来，他淡淡一笑，还是杨元庆明白他的心思，他其实就是想通过这个关系拜入杨广门下。
他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从怀中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给杨元庆，“我答应过鱼将军要教你槊法，可是我没有时间指点你了，我明天就要回京，这是我师傅教给槊法，天下无双，我留给你，你自己练习，也做个纪念，不枉我们相交一场。”
“宇文兄不和军队一起回京吗？”
宇文成都摇了摇头，“我不想再看见那个人的嘴脸，我明天就走，远远离开他。”
说完他起身长长伸一个懒腰，笑道：“我要好好睡一觉，把一切烦恼都忘掉。”
他大步向自己营帐走去，“宇文将军！”杨元庆又喊住了他。
“有什么事吗？”宇文成都停住脚步笑道。
“改个名字吧！不要叫宇文萧，就叫宇文成都，如何？”
宇文成都怪异看了他半晌，他忽然仰头一笑，“好吧！那就姓宇文名萧，字成都。”
他大笑着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杨元庆也忍不住笑了，哪有叫人家改名的道理？
……
杨元庆为手下去功赎罪的事情仿佛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全军，当杨元庆回到自己营帐时，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两个跪在他面前的魁梧男人，他们那从不愿弯曲的膝盖给他跪下了，是因为他没有利用自己少帅的权势替他们免去逃兵之罪，而是用他的战功给他们赎清了死罪。
他们眼睛里唯有深深的感动和感激。
……
休整三天后，十万隋军开始凯旋南归，押解战俘进京献俘，杨素留下了三千军队，由大将鱼俱罗率领，驻扎五原，杨元庆也留下了，他被升为百人长，统帅百名斥候，军职虽然不高，但他手下的斥候却是全军的精锐之兵。
这天上午，大军渡过南黄河，进入河套平原，杨元庆骑在他赤红色的骏马之上，这是他缴获的达头可汗的战马，他默默地望着一队又一队的隋军士兵从他面前列队而过，向京城凯旋而去，他却要留在草原，不知何年何月方归。
“少将军！”
一名骑兵飞驰而至，勒住战马向他大喊：“大帅请少将军过去。”
杨元庆点点头，催马向中军而去，远远看见了隋军的赤红色军旗，军旗下，杨素和杨义臣、周罗睺等人并肩而行，在谈笑着什么？
杨元庆飞驰而上，拱手施礼，“杨元庆参见大帅！参见各位将军。”
杨义臣呵呵一笑，“元庆，我们在谈论你，什么时候带一个突厥新娘回去？”
周罗睺也哈哈笑道：“元庆，别听这家伙胡说，他说反了，我们是担心你带个突厥新娘回去。”
杨素微微笑了笑，催马上前，“元庆，陪我走一走。”
杨元庆向几名大将一抱拳，便调转马头跟着祖父缓缓而去。
“元庆，我给你留了一箱书，都是我常读之书，书上有我的批注，你要认真读，祖父希望你做一个智勇双全之人，而不是有勇无谋。”
杨素长长叹息一声，“哎！想让你去国子学，你却不肯，也罢，我不勉强你，但你要自己读书学谋，明白吗？”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不光是兵书，他还要向康巴斯学习突厥语和粟特语，拓展自己的视野。
杨素又看了孙子一眼，见他心事重重，便淡淡笑道：“我看你有点伤感，是不想留在这里吗？”
“没有，只是看见众人回家，心中有种莫名的惆怅。”
“莫名的惆怅？”
杨素笑了笑，“我觉得你真的不像十岁的少年，倒像成人，思想、语气，包括外表，你和成人无异，我二十五岁时，才会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他摇摇头，祖孙俩并肩慢慢前行，杨素望着肥沃无际的河套平原，他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不让你回去，是有更深的考虑，朝廷将要进入多事之秋了，知道吗？皇上可能要废太子了。”
杨元庆吃了一惊，“祖父，这消息哪里来？”
“傻孩子，这种消息谁会说？要靠自己观察。”
杨素指了指自己脑袋，叹息一声，“其实去年底，圣上杀了凉州总管王世石，就是一个信号，王世石是何许人？高颎的心腹，也就是太子的心腹和外援，当时我就想，杀了王世石，下一个不会就轮到高颎了吧！果然，我听长孙晟说，圣上近臣已经在弹劾高颎率军出征，是要谋反了，哼！这就是圣上的一贯风格，他要除掉一个重要人物，首先是要翦其羽翼。”
杨元庆默默无语，他明白祖父的意思，高颎和太子杨勇是亲家，也杨勇的第一支持者，皇帝要废太子，首先就要除掉太子的支持者，让太子孤立无援，高颎首当其冲。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杨勇确实是被废掉，随即杨广当了太子，他一直以为是独孤皇后不喜太子，现在看来，真的是杨坚的决定。
“太子和关陇集团的关系太深了。”
杨素又微微叹道：“你知道刘居士吗？”
“知道，刘昶之子，无恶不作之徒，孙儿还和他交过手。”
“就是此人，他的党羽大多是关陇贵族子弟，太子为了拉拢关陇贵族子弟，不惜和此人暗中交往，让圣上尤其震怒。”
“算了，不说这些！”
杨素拍拍他肩膀笑道：“我告诉你这些，就是让你明白，我让你在边疆，就是不希望你被卷进这些是非中，现在很多京城重臣都知道，圣上很喜欢你，你又是我最看重的杨家子弟，所以会有很多人千方百计来套你的交情，我把你放在边疆，也是为了保护你。”
杨元庆点点头，“孙儿明白祖父的一番苦心，我会安心留在边疆，只求……”
他本来想说‘只求祖父替我照顾婶娘和妹妹’，一念间，他忽然想起红拂女就是杨素的侍妾，他立刻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只求祖父自己保重身体，也请转告父亲，他自己保重！”
杨素欣慰地笑了，难得孙儿还想到自己的父亲，他指了指跟在后面的十八铁影卫，“我把他们留给你，保护你！”
“不用！”
杨元庆毫不犹豫拒绝了，“孙儿已是草原上的雄鹰，能翱翔万里，不再需要祖父的羽翼。”
“有出息！”
杨素凝视着他，沉声道：“这才是我杨素的孙子，那好，你自己保重吧！”
杨元庆翻身下马，双膝跪下给祖父磕了三个头，他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战马，“驾！”策马疾奔而去。
杨素眺望着孙子矫健的背影远去，心中无限感慨，有此大器之孙，何愁家族不兴？
“元庆，愿你早日成为栋梁之才！”杨素低声喃喃道。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十一章 长孙又至
光阴荏苒，一晃五年过去了，时间已经到仁寿四年，杨元庆已成长成一个十五岁的年轻将军，在大隋王朝，这个年龄已经可以成家立业。
在四年前，达头可汗趁都蓝可汗身死，东突厥大乱的机会，统一了草原，自封为步迦可汗，隋王朝再次分兵两路，以晋王杨广为西路军主帅、杨素为副帅，以汉王杨谅为东路军主帅，史万岁为副帅，再次出兵二十万进攻西突厥，大败西突厥军，在那次战役中，杨元庆第二次夺下步迦可汗的金狼头大旗，被杨广封为仪同，成为大隋王朝最年轻的将军。
随后几年中，杨元庆率领手下和西突厥又进行了大大小小数十次战斗，他已累功升为偏将。
杨元庆在前年终于突破了滞固期，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骨骼和经脉迅速增长，他此时的身高已长到六尺三，按照后世的标准，就是一米八七，肩阔腰圆，尤其两臂极长，头发高高束起，浑身充满力量，他的脸庞也比从前成熟了很多，目光变得深邃如水，有一种俨如夜间猫眼的瞳孔射出的那种光，直透人心，他鼻子高挺修长，嘴唇棱角分明，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不语，给人一种大气沉稳之感。
杨元庆五年来跟鱼俱罗学习箭术，此时他的箭术已经不亚于张须陀，不仅箭术高超，槊法也如火纯青，他的破天槊打遍草原军中无敌手，连鱼俱罗的刀也在去年败在他的槊下。
清风习习，正是三月春暖花开时节，温暖的阳光洒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天空一碧如洗，湛蓝得如同毫无杂质的蓝宝石，入眼是被春风吹绿的崭新娇嫩的草色，一朵朵不知名的娇黄小花从草棵子里探头伸出，风吹过，它们微微地点头，略带一丝凉意的清风将芬香的草香一同送至，令人心旷神怡。
一只草原猎鹰在蓝天下盘旋飞翔，犀利的目光注视着一队三百余人的隋军骑兵队在无边无垠草原上不紧不慢地行军。
胖鱼拿着一张纸条读了两遍，忽然眉头一皱问：“老康，我又忘了，什么叫‘按脖子拧你’，还有什么叫‘慢火来烤酥鸭’？”
粟特人康巴斯出任杨元庆的掌案文书，同时这几年也是杨元庆的突厥语和粟特语先生，尽管杨思恩和刘简他们也会突厥语，但他们却不识突厥文字，而康巴斯不仅能说，而且精通突厥文字。
已提升为旅帅的胖鱼学习突厥语也极为努力，只是他的学习方法与众不同，他喜欢用谐音来记住每个词汇，至于突厥人能不能听得懂他的‘鱼氏突厥语’，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康巴斯呵呵笑道：“‘勃登凝黎’是突厥语天神的意思，‘曼护赖苏雅’意思是向阳之地，也可以理解为阳光下的草原，鱼旅帅，你这个突厥语可不行啊！突厥人听不懂的。”
胖鱼挠挠头笑骂道：“他奶奶的，这突厥语这么拗口，我什么时候才学得会？”
“嗤！”旁边尉迟绾不屑地冷笑一声，“那是你自己三心二意，一会儿吹嘘自己烤鱼手艺，一会儿又要找野菜，你能学到什么？你看看将军，当年只学了七八天时间，人家就已经能用简单的突厥语对话了，你学了这么几年，还只会慢火烤酥鸭。”
胖鱼脸一红辩解道：“我能和将军比吗？将军是名门子弟，我只是游医的儿子，一个天一个地。”
杨元庆的身份早已是人人皆知，不过相处久了也没有人把他的身份放在心上，只有胖鱼这种学习不求上进的人才会用它作为借口。
杨元庆听见胖鱼的辩解，回头微微笑道：“老鱼！”
胖鱼听见杨元庆居然叫自己老鱼，以前从来都是叫他胖鱼，他有点受宠若惊上前应道：“将军，你叫我？”
杨元庆一直很喜欢这个长得肥肥胖胖的鱼旅帅，他笑了笑道：“我教你一个学突厥语最快最好的办法。”
胖鱼大喜，“什么好办法？”
“突厥女人都喜欢会烤肉的男人，你不是烤肉不错吗？我下次派你去于都斤山旧镇和突厥人做买卖，你就是显示你的烤肉才华，女人们都会围上你，那时你就跟她们学突厥语吧！说不定最后还能抱一条小小鱼回家。”
胖鱼挠挠后脑勺不解地问：“将军，什么小小鱼啊！”
周围的军士顿时爆发出一片轰然大笑。
这时，一名骑兵指着远处喊道：“杨将军，前面有人来了。”
杨元庆早已经看见，是一队隋军斥候，他催马迎了上去，片刻，几名隋军斥候赶到，向杨元庆躬身行一礼，“将军，鱼总管已到大利城，命你立刻回去。”
停一下，斥候又道：“长孙将军也来了！”
杨元庆大喜，长孙晟也来了，他回头对笑道：“长孙将军给咱们送好酒来了，加快速度回家！”
众人精神振奋，加快速度向南疾驰而去。
此时他们离黄河已经不远，半天后，众人抵达了黄河岸边，直接从临时搭建的浮桥过了黄河，进入隋王朝的丰州地界。
丰州也就是河套地区，后来又改名为五原郡，黄河进入河套地区后，一分为二，一条北黄河，一条南黄河，在奔流数百里后再合二为一，继续向东奔流而去，在南北黄河之间，便形成了富饶的河套平原。
河套平原上河网密布，森林茂盛，土地极为肥沃，自古就有边塞江南的美称，有近万户汉民在河套平原上开垦土地，繁衍生息，隋王朝在这里设立丰州，驻兵五千，丰州总管便是大将鱼俱罗。
丰州州治是九原县，位于河套平原南部，这几年为了防御西突厥，隋王朝又在北黄河一带修建了三座坚固的城堡，每座城堡驻兵一千，杨元庆便是其中大利城城主。
过黄河又走了一百余里，杨元庆便率军抵达了大利城，大利城紧靠一座突兀的花岗岩山修建，这座山高约百米，外形颇像突厥的穹帐，所以当地人叫它穹隆山，这座石山四周陡光滑，难以攀爬，仿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作。
大利城均用方石修建，坚固异常，城墙高三丈，呈半月形，周长约十里，可容纳上万人，目前除了一千驻军外，还有从灵州迁移而来的七百余户汉民，他们和士兵们一起，几年来在城外平原上开垦了数百顷土地。
在这里修建城堡是长孙晟的建议，在河套地区北部修建三座城堡，既可以屯田，也可以招募中原农民来这里耕种，解决军粮问题，西突厥人来侵袭时，则可以躲进城堡进行防御。
另外，隋军又在黄河边的山崖上修建了二十座烽火台，这样，西突厥大军到来，大利城在百里外便可得到消息。
杨元庆一行刚走进城门口，城头上当值的百人长刘简便高声对他笑道：“杨头，鱼总管请你去玄武堂。”
杨元庆的手下们都跟着他一起被提拔，杨思恩、刘简、胖鱼、马勺，这四人被提拔为旅帅，尉迟绾和康巴斯出任文职官员，尉迟绾担任仓曹，主管后勤辎重，康巴斯则是记功郎，负责军中文案。
一般而言，在非战争期间军队便恢复原有的府兵体制，但边塞和内地的府兵又太不一样，都是专业军士，所以边塞的府兵制和作战编制便混在一起，像杨元庆，他应该是府兵制中的车骑将军，可实际上，他被封为偏将。
杨元庆走到走到玄武堂前，这里就是大利城的指挥中枢，由青石砌成，因外形像一只龟壳而得名玄武堂。
杨元庆走进了大堂，只见大堂中有三人，一人是鱼俱罗，另一人便是长孙晟，在长孙晟身后，还站着一名年轻的小将，大概也就十四五岁，长得丰神俊朗，眉目清秀，身材略比杨元庆矮小半个头，穿一身细银甲，旁边放一把金背虎牙刀，他显然不是军人，身上盔甲和大刀都不是军队定制，见杨元庆进来，年轻小将好奇地打量杨元庆。
杨元庆见他的刀是精钢打制，重约四五十斤，而且和鱼俱罗的兵器一样，也是一柄金背虎牙刀，他不由楞了一下，此人是谁？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十二章 银甲小将
杨元庆快步走进大堂，对鱼俱罗单膝跪下行礼，“末将杨元庆，参见鱼总管！”
鱼俱罗既是杨元庆的顶头上司，又是杨元庆的半个师傅，这些年，他们一起在边塞作战，结下深厚的感情，若不是长孙晟在，他会给杨元庆一拳，笑骂他野到哪里去了，连家都不顾。
但长孙晟在，鱼俱罗平时的嬉笑怒骂也没有了，恢复了上司的严肃，他便点点头道：“杨将军，长孙将军可给你带来好消息了。”
长孙晟呵呵一笑，“两个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朝廷已经批准你们的请求，将大利城扩建为大利县。”
杨元庆大喜，这其实是他的请求，从前年开始，延州一带连续大旱，不少民众逃到丰州谋生，大利城的人口从三百余户猛增到七百余户，这样城内管理就有吃力了，他便建议鱼俱罗索性向朝廷将大利城申请为县，这样既可以扩大城池，也可以让朝廷派县官来管理，鱼俱罗在去年十月便向朝廷提出正式申请，没想到时隔近半年才批下来。
他又急问道：“那城墙我想修到五丈高，是否可行？”
这也是杨元庆所关心的，突厥人已经学会打造攻城器械，三丈高的城墙就有点吃力，他便想修到五丈，可京城城墙也才三丈高，他担心朝廷不准。
长孙晟沉吟一下道：“军事设施不同民城，不要考虑僭越问题，要因地制宜，这个圣上前几年也说起过，戍城要修建得高大结实，京城城高三丈，咱们修五丈应该没有问题，这个就不用向朝廷禀报。”
鱼俱罗还有有点担心，他眉头不由一皱，“如果升为县城就不一样了，我就担心朝廷那些言官弹劾。”
“这个不用担心，上次太子不是亲口答应过吗？反正太子迟早登基，他金口玉言答应过的事情，没有谁敢弹劾。”
鱼俱罗点点头，太子在四年前确实有过指示，应该问题不大，便放下此事，他又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一些消息，说独孤皇后去世后，圣上没有了约束，开始沉溺于酒色，尤其喜好女色，不知节制，短短两三年时间，身体便垮掉了，他低声问：“听说圣上的情况不是很好？”
长孙晟摇了摇头，“是非常不好，已经有术士劝圣上不要去仁寿宫，但圣上不听，我来时听说已经病倒。”
长孙晟叹了一口气，又强颜笑道：“算了，不说这个，再说另一个好消息，这次我来，还给你们带来两千坛好酒和一千担茶叶，这应该是好消息吧！”
杨元庆和鱼俱罗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惊喜之色，他们早喝腻了马奶酒，就期盼能喝到中原的米酒或者果酒，还有就是茶叶，天天吃肉食，没有茶叶解腻，这个日子实在难熬。
杨元庆和鱼俱罗同时伸出手，杨元庆是伸出三个指头，‘至少给我们三成！’
鱼俱罗则伸出两根指头，摇摇头道：‘还有别的城池，大利城最多给两成！’
长孙晟见两人在讨价还价，忍不住大笑起来，旁边的银甲少年也忍不住笑了，杨元庆看了他一眼，便笑问长孙晟：“这位是？”
长孙晟拍拍额头，歉然道：“看我糊涂了，忘记给你介绍。”
他指着少年对元庆笑道：“这位是李靖的徒弟，一心想来边塞游历，李靖便将他塞给我，这次便顺便带他来，他姓苏，名烈，雍州始平县人，元庆，他比你好像还小一岁。”
杨元庆点了点头，原来此人就是苏定方，杨元庆从小在隋朝长大，对隋朝的历史名人早有了免疫力，苏定方尽管在历史上赫赫有名，但在杨元庆眼中，已经不算什么了。
“原来是苏贤弟，小小年纪居然有兴致来边塞游历，很有志气嘛！”
苏烈是雍州豪族苏邕之子，和李靖有一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五岁时被李靖发现他是一个练武天才，便开始教他筑基练武，练武近十年，也突破了滞固期，成为一名少年勇猛武士。
他从十二岁开始前往大隋各地游历，去年在嵩山脚下一个人独杀二十名拦路盗贼，便起了去边塞游历的念头，师傅李靖认识长孙晟，便托长孙晟这个人情，这次长孙晟出使突厥，就顺便将他带了出来。
苏烈见杨元庆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一副老气横秋，夸自己有志气，他心中颇有点不是滋味，不过人家是偏将，而且从军五年，远不是自己能比，他只得抱拳道：“苏烈初来边塞，还请杨将军多多指教！”
“好说，不会让苏贤弟失望。”
杨元庆微微一笑，又问长孙晟，“长孙将军这次来丰州，不是犒军那么简单吧！”
长孙晟笑眯眯道：“我这次是奉旨出使突厥，去探望义成公主，想让你陪我去，没有问题吧！”
“卑职没有问题。”
杨元庆看了一眼鱼俱罗，鱼俱罗笑呵呵道：“既然长孙将军有要求，那你就护卫长孙将军前往。”
“末将遵命，不知长孙将军何时出发？”
长孙晟微微笑了起来，“现在就出发！”
……
四年前隋军大败步迦可汗后，便扶持突利可汗取代都蓝可汗，成为东方大突厥可汗，并册封他为启民可汗，由于安义公主在开皇十九年时死于乱军之中，隋帝杨坚又选宗室之女，封为义成公主，再次嫁给启民可汗为妻。
这次长孙晟便是奉隋帝杨坚之命，去突厥探望义成公主，同时也要安抚突厥。
队伍一共由五百人组成，除了杨元庆率三百骑兵护卫外，还有一支百人骆驼队，这是长孙晟在灵州租了一支骆驼队，五百匹骆驼满载着隋帝杨坚送给启民可汗的礼物。
草原此时已进入最具活力的季节，茫茫草原上，到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一望无际的新绿将草原覆盖，从草丘向远处望去，一群群黄羊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草，碧水如带，蜿蜒流淌在草原上，一面面湖泊如宝石般地镶嵌在草原上，更远处是黑黝黝的于都斤山脉，延绵千里。
他们行走在漠北草原的大湖盆地区，大湖盆地区位于都斤山和金山之间，由乌布苏、科布多和扎布汗三个盆地组成，其间大大小小分布着数十个湖泊，于都斤山和金山就像巨人的两条臂膀将数十个湖泊揽在怀中。
“长孙将军，突厥牙帐应该在额根河畔，在于都斤山以东，我们为何向西走？”
杨元庆和长孙晟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笑着对长孙晟道：“这边容易遇到西突厥，早知是向这边走，我就多带一点人来。”
“我是出发前才得到消息，启民可汗在春猎，行营设在扎布汗河。”
长孙晟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声对杨元庆道：“现在突厥的形势有点复杂，义成公主派人送信到京城，说启民可汗和西突厥私下有往来，圣上担心草原有变，所以派我前来查探情况。”
杨元庆眉头一皱，“那启民可汗来于都斤山以西春猎，莫非是另有深意？”
长孙晟点了点头，“我也怀疑是这样，但没有证据，我们也不好带太多军队来，以免启民可汗起疑，我想，至少表面上，大家还是会和和气气。”
“长孙将军！”
苏烈催马上前，向长孙晟躬身请示道：“那边有一群黄羊，我能否去狩猎？”
“去吧！不要太落后了。”
苏烈答应一声，他表面平静，眼中却露出兴奋之色，他看一眼杨元庆，便催马向不远处一条小河飞驰而去。
“这孩子！”
长孙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第一次来草原，就兴奋成这样。”
“我去看看他！”杨元庆微微一笑，便调转马头，向苏烈追去。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十三章 再见故人
在演义中，苏烈一口刀使得神出鬼没，箭术高超，更是计谋出众，连罗成也死在他的手中，而历史上，苏烈也同样是智勇双全的猛将，十余岁便勇猛过人。
一路之上苏烈话不多，显得比较孤傲，独来独往，他只和长孙晟说话，和杨元庆也最多只是打个招呼，至于其他人，他从来都不理睬。
但苏烈毕竟只有十四岁，他的孤傲和杨元庆那种身经百战的少年老成不同，他骨子里还是有少年人特有的新锐之气和猎奇之心，看见一群黄羊在河边饮水，他便忍不住起了狩猎的意愿。
苏烈骑马在黄羊群边上奔驰，手中拿着弓箭，他用的是一石弓，他学武走的不是刚猛霸道的路子，而是技巧型，百步之内，他的箭法百发百中，连号称天下箭术无双的长孙晟也对他箭法赞不绝口。
苏烈箭如连珠，仅仅片刻，便有三只肥壮的黄羊被他射倒，这时他看见数十步外，一只最肥大的黄羊奔跑极快，像是羊群之头，他张弓便是一箭射去，箭速极快，眼看要射中黄羊的脖子，就在这时，一支黑箭闪电般射到，‘当！’的一声，射在他的箭上，将他的箭撞出数丈之外，黄羊死里逃生，奔过小河，向草原深处逃去。
苏烈怔怔地盯着插在地上的黑箭，他认出那竟是一支铁箭，令他心中骇然，他一回头，见百步外，杨元庆手执一把大弓，正冷冷地望着他。
苏烈游历大隋天下，他的箭术从未遇到对手，使他颇为自负，不料今天却在边塞遇到了比他更高明之人，且不说百步外能射中高速飞行的箭，这需要何等眼力和技巧，更让他不可思议是，对方竟然是用铁箭，百步外用铁箭，那他的弓至少是三石强弓，他听师傅李靖说过，只有号称天下武功第一的太子心腹侍卫宇文成都才用三石强弓，今天他又见到一人。
但对方撞开了他的箭，这种无礼的举动还是让他颇为不满，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恼火，怒视杨元庆，忿忿道：“杨将军为何射开我的箭？”
杨元庆缓缓上前，用长槊挑起自己的铁箭，插回箭壶，苏烈注意到杨元庆的马槊也与众不同，又长又粗，尤其槊头，隐隐泛起一种青红之色，他听师傅说过，这是从天而降的玄铁，份量极重，也就是说，杨元庆这杆槊至少重百斤，令他暗暗震惊。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队伍中粮食足够，无需再猎黄羊，如果你只是兴起而猎，三只足矣，草原万物皆有灵性，不可随意糟蹋。”
说完，他调转马头，向队伍追去，苏烈呆呆地望着他走远，他又看了看三只倒在血泊中的黄羊，不由苦笑了一声。
……
第十天清晨，他们开始看到草原上有零星的帐篷，这一带分布铁勒葛萨人的一支部落，主要的葛萨人已经西迁，在夷播海（巴尔喀什湖）以东建立了可萨汗国，但在金山一带还有零星分布。
又向北走了十几里，他们走上一座低缓的草坡，终于看到远处十余里外的一片穹帐，密密麻麻分布在清澈宁静的哈利湖畔，那是便是启民可汗的行营，隋军士兵们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突厥游哨的注意，游哨早已回去报信，片刻几名年轻的骑士飞驰而来，他们见是隋军士兵，都颇为客气，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将手按在胸前笑道：“远方的客人，请问是路过，还是愿成为我们贵客？”
“乌图，你不认识我了吗？”长孙晟走出队伍，微微笑道。
年轻男子顿时眼睛一亮，“原来是长孙将军，请将军慢行，我去禀报可汗。”
他调转马头，便一阵风似的向营帐群疾奔而去，长孙晟摇摇头笑道：“还是那么性急，一点都没变。”
他回头对杨元庆笑道：“这是启民可汗手下的一名勇士，叫做乌图，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我曾经教过他箭术。”
启民可汗也就是当年的突利可汗染干。
杨元庆自从七年前在京城都会市中见过他一次，便再也没有遇见过，也不知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他又想起隋朝公主，便笑了笑问：“公主现在也在这里吗？”
杨元庆所指的公主是义成公主，当年嫁给染干的安义公主已经亡故，杨坚便又将宗室女义成公主再嫁给他为妻。
“应该也在这里，她已被册封为可敦，现在我们隋王朝强大，启明可汗依赖于我朝，所以对义成公主非常尊敬，想当年北周大义公主，因为亡国而被都蓝可汗所杀，其实也是可怜之人。”
长孙晟叹息一声，他心中有点歉疚，当年是他的反间之计，当初他让突利去劝都蓝，说隋王朝准备将公主嫁给他为妻，都蓝信以为真，便挥刀杀了北周大义公主，结果隋王朝却将安义公主嫁给了突利，使都蓝和突利彻底反目，导致五年前爆发战争，杨元庆便是在那场战争中脱颖而出。
“他们来了！”
杨元庆凝视着远方，只见数百骑士向这边飞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启民可汗染干，杨元庆目力极好，他老远便看清了，和七年前相比，染干老了很多，依然留着大胡子，但一半已经变白，花白的发丝随风飘起，再无从前那种威猛，已经有了一种苍老之态，草原人寿命普遍不长，大多只能活到三四十岁。
胡思乱想时，染干已经奔至隋军队伍前，他没有看见杨元庆，翻身下马，跪在长孙晟面前，“染干叩见长孙公！”
他能有今天，全仗长孙晟多年提携，他心中视长孙晟为父，长孙晟连忙扶起他道：“可汗不必这般客气，我们都是圣上之臣，可行平辈之礼。”
“在长孙公面前，染干永远是晚辈。”
染干站起身，他向后看了看隋军，却一眼看见了杨元庆，他微微愣了一下，时隔七年，杨元庆模样变化很大，但他还依稀有一点印象。
“这位将军，我们见过吗？”
杨元庆翻身下马，从马袋取出当年那把黄金匕首，杨素后来又还给他，他递给了染干，笑道：“可汗还认识它吗？”
染干眼睛一亮，他立刻想起了当年比武赠刀之事。
“你是……那个打豹的小壮士？”
杨元庆拱手一笑，“可汗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原来真是你！”
染干又惊又喜，他呵呵大笑，张开膀臂和元庆紧紧拥抱，他又上下打量他，“我们已经七年未见了吧！你居然已从军，已经长大成人了。”
长孙晟有些奇怪，“你们认识？”
染干重重拍了拍杨元庆肩膀笑道：“七年前我去京城迎娶安义公主，在都会市遇到这位小兄弟，颇有缘分，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他忽然想起还不知杨元庆的名字，不由有些尴尬地笑道：“我们虽有缘，我却还不知道小兄弟的名字。”
杨元庆微微一笑，拱手道：“我叫杨元庆，现是隋军大利城主。”
启民可汗眼睛蓦地瞪圆了，惊喜道：“原来两夺达头金狼头大旗的杨将军就是小兄弟，我久闻大名，没想到竟然是故人。”
“杨将军还是……”
长孙晟笑呵呵刚要说杨元庆还是杨素之孙，却看见杨元庆的眼色，他会意，便改口道：“他还在五年前对达头的战役中射伤达头，夺其王旗，是我隋军边塞的后起之秀。”
“哼！就凭他，能射伤达头？”
染干身后传来一声嫉妒的冷笑，杨元庆这才发现是一名十六七岁的突厥少年，衣着华丽，手执一把金背射雕弓，长得浓眉碧眼，相貌粗犷，身材魁梧，尤其双肩极为宽阔。
染干回头一声怒斥，“咄吉，不得无礼！”
他歉然对杨元庆道：“这是我子咄吉，草原粗人，不懂礼节，杨将军见谅！”
杨元庆笑了笑，他两夺达头金狼头大旗的事迹早已传遍草原，有人崇拜他，也有人嫉妒他，咄吉明显就属于嫉妒一派，杨元庆早已习惯，他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站在这里说了半晌的话，长孙晟佯怒道“可汗，一杯马奶酒都舍不得给吗？这可不是突厥的待客之道啊！”
染干恍然，他连声道：“快请！快请！我已准备了丰盛的酒宴，欢迎远到的贵客。”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十四章 草原天鹅
‘呜~呜~’
号角声传遍了突厥各大营帐，这是启民可汗召集部落首领的号角声，突厥人以部落而居，大部落里有小部落，小部落中又有细分，以血缘为纽带，大小部落林立，启民可汗出身突厥王室，血统高贵，同时也是几十个大部落的共同盟主。
这次染干是出来春猎，带的人并不多，只带了一千侍卫，另外还有各个部落的酋长和他们的妻女，所有卫士加起来，只有三千余人。
染干在最大的一顶穹帐内举行了盛大的宴会，穹帐内装饰华丽，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帐壁上挂满了各种鲜艳织锦，招待客人所用盘碗都是上好瓷器，甚至帐角还有两个一人高的越州青瓷花瓶，这些是隋帝杨坚送给他的礼物。
此时大帐内已摆满了一圈低矮的胡榻，榻上铺有细软的羔羊皮，并配有小桌，一般突厥人都是席地而坐，最多铺一张羊皮，但今天有贵客，启民可汗特地命人搬出胡榻，以示尊重。
胡榻上各坐一名突厥酋长，有须发皆白的长者，也有孔武有力的青壮，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大都留着突厥人的翘胡子，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热情和真诚的笑容。
大帐里只能坐最尊贵的客人，只有长孙晟和杨元庆两人就坐主帐，并不是因为杨元庆和启民可汗有私交，而是因为他是领队将军，长孙晟只是朝廷使者，而杨元庆才是代表军队的使者。
苏烈和其他隋军士兵则去别帐喝酒接风，突厥主人自有安排。
“杨兄弟，你突厥语好像不错嘛！”染干笑道。
杨元庆微微一笑，用熟练的突厥语道：“在草原呆了五年，不会也会了，不仅能说突厥语，我还能书写突厥文字。”
他在草原多年，早已入乡随俗，和突厥人说话不用谦虚客气，会什么就说什么，坦坦荡荡，太过谦虚反而是一种无礼，众人对他会说突厥语并不在意，但他居然会书写突厥文字，大帐中绝大多数酋长却不会，引起酋长们一片惊叹，染干的儿子咄吉撇了撇嘴，对乌图低声道：“中原人也就能读读书，论骑射，差远了，我就不信他能射伤达头？”
乌图是染干手下有名的勇士，他坐在大帐门口，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时探头向帐外望去，忽然，他眼睛亮了，只见两名突厥少女托着酒壶姗姗列队而入，为首是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头发盘成小辫，皮肤白皙，眼睛像宝石般明亮。
在她身后是另一名突厥少女，身着艳丽的流苏裙裾，年纪约十二三岁，身材修长，眉眼和前面的少女长得很像，眼睛也同样亮如宝石，鲜红的嘴唇上带着迷人的微笑，脸色红润，就仿佛初升的朝霞。
她们穿着镶有金边的胡袍，腰间系一条银丝蹀躞腰带，佩戴着金刀、银铃、玉牒，脚踝上的金环叮当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路款款走来，俨如草原上最美丽的鲜花绽放。
“我们的天鹅来了！”
众人会心地笑了起来，能在贵客面前展示突厥美女，这也是突厥主人的一种荣耀，长孙晟捋须轻笑，这两个少女虽然艳美，却只能看而不能碰，她们是染干的两个女儿，前面是姐姐，叫阿史那努丽，大家都叫她阿努丽，后面是她的妹妹，叫阿史那朵思，也叫阿朵思，她们是草原上的天鹅，只有草原上最勇敢的骑士才能和她们比翼齐飞。
后面还跟着两个少女，她们每人端着铜盆，来到了每个两名贵客面前，里面是一盆清水，杨元庆知道是让他洗手，他知道突厥人规矩极为讲究，每个细节都不能搞错，搞错一点点就是轻慢主人。
一般突厥人洗手没有什么规矩，很随意，但突厥贵族有没有规矩，他却不知道，杨元庆迅速看了一眼长孙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背和手心放在铜盆中，又用水在脸上拍拍，学得一丝不漏。
少女阿朵思见他和长孙晟的动作一模一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捂住嘴，笑得娇躯直颤，染干却瞪了女儿一眼，笑着对杨元庆道：“杨将军，这里洗漱也没有规矩，可以随意，不用跟长孙公一致。”
杨元庆的脸顿时红了，闹半天那是长孙晟自己的规矩，和突厥人无关。
洗漱完，两名天鹅般的姐妹姗姗上前，给客人的酒碗注满了马奶酒，妹妹阿朵思端酒碗，轻轻一躬身，柔软的双手将酒碗端给了杨元庆，她和姐姐一起娇躯轻摆，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用甜美的声音唱起歌来。
春天将草原唤醒，羊羔儿即将诞生，
霏霏细雨，灿灿阳光，
美丽天鹅河边，
迎来尊贵客人。
奶酒浓郁，肉脂喷香，
让我用亲手熬制香醇之酒，
敬给草原最尊贵的客人。
喝下这一碗，请再接受我的敬意，
愿我的歌声和甘甜奶酒，将客人留在草原。
……
杨元庆知道突厥人的待客之道，会有最美丽的少女来敬酒，她会唱敬酒歌，只要一曲唱完，客人喝下三碗，那就是给主人最大的面子。
杨元庆慢慢悠悠地喝着马奶酒，感觉味道比他们大利城喝的奶酒要好很多，至少没有那么酸涩，带着一丝奶香回甜。
阿朵思是草原女儿，热情奔放，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客人，但杨元庆却是汉家男儿，非礼勿视，他只用礼貌的笑容回敬她，目光却不时儿溜了边，他看见乌图目光痴迷地注视着阿努丽，眼睛里充满了绵绵情意，阿努丽唱着歌儿，但她美眸却不像妹妹那样专注客人，在娇躯轻摆之时，爱恋的目光却偷偷瞟向乌图。
杨元庆明白了，这是一对情侣。
就在杨元庆端起碗准备喝第四碗时，大帐里爆发出一片鼓掌声，原来歌儿已经唱完，他正好喝完三碗，使大帐里的主人们感到了他的敬意。
惟独阿朵思有些不太高兴，她从杨元庆身边走过，低低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汉家男儿，你敬了大家，却怠慢了我。”
杨元庆一怔，裙裾已飘远，他忽然反应过来，她是指自己的目光离开了她，他不由苦笑了一下，在汉人，若一直盯着女孩的眼睛，那才是一种无礼，他在草原多年，这一点却始终改不了。
这时，两名大汉抬着一只大盘进帐，大盘里是一只烤好的整羊。
“我来吧！”
染干笑着站起身，他亲自操刀，将最肥美的羊后腿肉切给了客人，应该是最年轻人操刀切肉，首先敬给帐中最年长的族人，如果是身份最高的主人操刀，那说明来了最尊贵的客人。
鹿肉、鲜鱼、野鸭、浆果，一道道美味佳肴端了上来，启民可汗用最丰盛的酒宴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长孙晟端起一杯酒，起身笑道：“我这次来拜访突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受圣天子之托，对可汗和草原各部表达慰问，希望突厥和大隋世世代代和睦相处，永为兄弟，也希望可汗早日收服草原各部，成为真正的草原之主。”
染干高高举起酒杯，大帐内其他长老也跟着举杯，染干恭敬地说：“染干蒙圣天子所赐，才得以重生，突厥子民愿永远为大隋之臣，这杯酒敬给我们的圣天子陛下。”
其实突厥虽然强大，但它们并不是草原唯一的主人，突厥只控制漠南，而漠北是铁勒人的天下。
铁勒是草原非突厥人的统称，主要有九姓，又叫铁勒九姓，包括回纥、仆骨、同罗、拔也古、思结、契苾、浑、葛逻禄、拔悉蜜等九姓，没有一个强大的统一者，都是各自分散。
另外草原上还有一些其他民族，如西方的结骨、葛萨，东方的契丹、奚、霫、室韦等等，这些民族和铁勒一样，信奉强者为王，都臣服于强大的突厥。
其实突厥最早也和铁勒九姓一样，同样是柔然人的臣属，而突厥因为铸铁技艺高超，成为柔然的锻奴，后来突厥渐渐强大，灭掉了柔然，成为草原霸主，铁勒九姓和其他草原民族又转而臣服于突厥。
隋王朝扶持启民可汗，让他成为突厥大可汗，就是让他替大隋王朝稳定北部边疆，对抗西突厥，并统帅铁勒诸部。
这时，杨元庆见长孙晟取出了一面金狼头大旗，他不由一愣，这是他第一次夺取的西突厥可汗王旗，已经献给圣上，怎么会在长孙晟手中？
金狼头王旗中只有大可汗才能拥有，东方突厥的金狼头王旗是在启民可汗手中，长孙晟取出这面西突厥金狼头王旗，意义非同寻常，长孙晟将金狼头大旗展开，一指杨元庆对染干笑道：“这就是杨将军从达头手中夺来之旗，我受圣天子之托，正式将这面大旗赠给可汗。”
就在这时，大帐外忽然出来冷冷的声音，“那是我们步迦可汗的王旗，谁有资格接受它？”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十五章 不速之客
大帐内一片哗然，人人怒视帐外，只见帐外走进三人，为首是两名突厥贵族模样的男子，他们推开了帐门口的守卫，迈步走进来。
乌图离帐门最近，他霍地站起身，指着来人怒斥，“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可汗大帐！”
“乌图，你当真不认识我吗？”
这时第三个人走了进来，他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乌图一眼，乌图脸色大变，扭头向站在帐边的阿努丽望去，阿努丽脸色刷地惨白，向后退了两步，她认出这是薛延陀部大酋长之子薛乞罗，三年前，她的父汗为了拉拢薛延陀部，便将她许配给薛延陀部大酋长之子，就是这个薛乞罗，但她喜欢的却是勇士乌图。
“乌图，你坐下！”
启民可汗缓缓站起身，他极力掩饰住眼中一丝惊慌，笑呵呵道：“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西方雄鹰，怎么有勇气飞过了金山？”
先走进帐的两人，一个是西突厥步迦可汗之弟，叫阿史那伯翰，另一个年轻勇壮者是步迦可汗的侄子，叫阿史那俟利伐，而后面年轻人则是薛延陀部俟斤之子，名字叫薛乞罗。
长孙晟已经坐下，他心中充满了冷笑和警惕，东西突厥以金山为界，这里离金山还有数百里，步迦可汗的弟弟和侄子却堂而皇之出现在大帐内，居然事先都没有通报。
这说明他们在自己之前便已经先到了可汗行营，所以染干的侍卫才没有拦截他们，这就证明了染干和西突厥确有勾结。
这也是长孙晟来这里的原因，染干虽然投靠了隋朝，但他并没有彻底臣服大隋，他甚至想和西突厥结盟，这是大隋王朝绝不容许，如果东西突厥结盟，那就意味着大隋王朝的北方出现两个强大的敌人，他们早晚会同时进攻大隋。
大隋王朝的北方策略是东西突厥永远敌视对立，他们互相征伐，消耗实力，而无力南图隋王朝。
正是担心东西突厥和解结盟，所以长孙晟才赶来安抚染干，阻止他和西突厥的结盟，不料还是被达头的使者抢先一步。
长孙晟将金狼头大旗放在桌上，不露声色地观察形势变化，他想看一看，染干会怎样应对？
杨元庆也没有说话，他慢慢喝着酒，观察着帐篷内的每一人，他已经发现一点端倪，第三个进来之人似乎和姐姐阿努丽关系非同寻常，否则乌图不会那样紧张，阿努丽也不会那样花容失色。
“隋军勇士！”
坐在杨元庆对面的染干之子咄吉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冷冷道：“你不是说这王旗是你夺下的吗？现在别人挑战了，你怎么沉默了，你夺旗的勇气呢？”
大帐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向杨元庆望来，杨元庆淡淡笑了笑，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迅速看了一眼长孙晟，征求他的意思，长孙晟点了点头。
杨元庆伸手将金狼头旗拿到手中，展开旗帜一挥，用熟练的突厥语道：“不错！这是我的战利品，由我来决定。”
他斜睨一眼两名突厥贵族，回头抽出一支自己从前用的箭扔给了他们，他的箭杆上都刻有自己的名字。
“这支箭，你们还认识吗？”
伯翰和俟利伐拾起箭，两人顿时脸色大变，就是这支箭，他们认出来了，可汗五年前就是重伤在这支箭下，至今伤势未愈，两人同时向后退一步，手按在刀把上，愤怒的目光直刺杨元庆。
长孙晟迅速瞥了一眼染干，见他脸上露出了极为难之色，他冷笑一声，“可汗，这也是你的贵客吧！”
染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知道长孙晟已经怀疑自己了，便站起身道：“帐中都是我的客人，按照我们突厥的规矩，在欢宴没有结束之前，只有朋友，没有敌人，大家就坐吧！”
……
大帐内人人各怀心思，一顿极为压抑的欢迎午宴就这样草草结束，染干随即让心腹大臣史蜀胡悉给远来的贵客安排住宿，史蜀胡悉考虑周全，特地吩咐将两支使团远远分开，一个在哈利湖西面，一个在哈利湖东面，使两支使团相距二十里，这样两支使团难以发生冲突。
染干则心中有愧，借口醉酒钻回自己寝帐内，谁也不见。
大帐里一片漆黑，染干盘腿坐在羊毛毯上，呆呆地望着帐顶，他心里十分矛盾，多年来，他一直梦想着能统一东西突厥，成为所有突厥人共同的大汗，摆脱隋王朝，不再成为它的附庸。
但他又缺乏勇气，隋王朝的强大令他惧怕，他不敢走出背叛的一步，更重要是，他的实力太弱，铁勒各部依然是在西突厥的控制之下，还有都蓝部的大部分部族依然在西突厥手中。
半年前，步迦可汗派使者来秘密见他，表示愿意和他和解，希望和他结成同盟，并抛出了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他愿意结盟，西突厥将立刻把都蓝部的十五万户族人还给他。
十五万户部族，近百万人口啊！让他怎能不动心？他终于下定决心，和西突厥结盟，同时也保持和隋朝的关系。
这次他借口春猎西来，就是要和步迦可汗签订盟约，不料长孙晟却意外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可汗！”帐外传来了心腹大臣史蜀胡悉的声音。
“进来！”
史蜀胡悉是染干的心腹谋士，他想听听此人的意见。
帐帘掀开，亮光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大帐，史蜀胡悉是一名粟特商人，长年和突厥人经商贸易，去年启民可汗发现他颇有智谋，便将他留在突厥为自己军师。
史蜀胡悉是个商人，他精于计算，善于权衡利益，他不仅是染干的军师，同时也是他贸易使，和隋朝的贸易就由他全权负责。
史蜀胡悉慢慢跪坐下来，笑道：“可汗是否为长孙晟的到来而感到苦恼？”
“是很苦恼啊！”
染干叹息一声，“我估计长孙晟已经听到一点风声，所以他才赶来，毕竟他代表大隋，我还不能和大隋翻脸，惹不起啊！”
“可汗想过吗？长孙晟怎么会知道我们要和西突厥结盟，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远在万里之外，他却知道了，可汗不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
染干冷冷道：“当然是公主传递的消息，除了她还能有谁？”
大帐内沉默了，半晌，染干重重哼了一声，“如果她再敢给隋朝报信，我就让她暴病而亡！”
“可汗，让我去一趟西突厥的营地吧！我去劝劝步迦可汗，让他体谅可汗的难处，等长孙晟走了，再签盟约。”
染干沉思片刻，也只能这样了，他还得罪不起长孙晟，得罪不起隋王朝，他无奈地叹口气，“好吧！你现在就去。”
史蜀胡悉起身要走，染干又叫住了他，“你告诉达头，他如果真有诚意，就不要拿薛延陀来威胁我，别以为我不懂他的意思。”
“属下知道了，一定会好好劝劝他。”
史蜀胡悉退了下去，染干只觉心中心烦意乱，他没有想到薛延陀部会出现，他意识到自己失策了，带的兵力太少，如果他不肯结盟，恐怕他也很难活着离开这里，染干心中有点懊悔起来。
他本来想左手握住大隋，右手拉着西突厥，把二者玩弄在自己手掌中，他却忘了，西突厥也不是善类，搞不好最后是他被达头玩弄于手掌中。
染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出帐，又怕被长孙晟堵住，实在无颜见他，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可汗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请长孙将军明天再来吧！”
染干一惊，他连忙躺下，拉过羊毛毯将自己盖上，连头都捂住了。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十六章 奸商本色
杨元庆和他的手下都被带到东面的营帐区，史蜀胡悉已经划给他们一大块空地，准他们自己扎营，并命人送来不少起居日用品。
营地里，杨元庆正忙碌地带领众人搭建帐篷，众人都听说了发生在主帐内的事情，纷纷过来打听。
“将军，肯定是西突厥贵族吗？”尉迟绾低声问。
“应该是吧！看他们那种架势，感觉就像天王老子一样。”
杨元庆笑着将一根木楔子插在土里，回头喊：“胖鱼！”
“来了！”胖鱼拎过一把大锤，在手掌心吐两口唾沫，抡圆了膀子将木楔几下砸进土里。
“将军，要不然我去看看他们的动静？”
胖鱼狡黠地笑了笑，“我有办法让他们发现不了我。”
杨元庆看了一眼不远处深碧色的湖水，便点点头，“你自己当心。”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胖鱼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走了，尉迟绾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肥胖的背影，“百长，他那么胖，一个人行吗？”
杨元庆笑了起来，“放心吧！这小子长得虽肥壮，其实人比猴子还精。”
尉迟绾着实放心不下胖鱼，众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五年，彼此都有了很深的友情，虽然平时挖苦讽刺不少，但毕竟五年来一起出生入死，胖鱼为什么一个人去，她还没有转过弯来。
“将军，要不然我再带几个弟兄和他一起去？”
杨元庆瞥了她一眼，却没有理她，他拾起帐篷的绳子，牢牢地绳子捆扎在木楔上，又站起身向帐篷另一边走去。
帐篷另一边传来了他的声音，“你们和他一起去，反而会害死他。”
尉迟绾忽然反应过来，她拍拍自己脑门自嘲地笑了，“你啊！真是个笨蛋，所有人都明白，就是你反应最慢。”
“我说尉迟。”
杨元庆又想起一事，走到她面前道：“上次我给你说的事，你考虑怎么样了？”
“你是说让我退伍吗？”
尉迟绾的脸立刻阴沉下来，“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会退伍，你不要再劝我了，再劝我，我就故意战死沙场。”
杨元庆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可你已经二十岁，你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再说，你父亲年纪也大了，你忍心他再来找你吗？”
尉迟绾的父亲两年前曾千里迢迢来大利城找女儿回家，尉迟绾将她几年当兵挣得军饷和赏赐都给了父亲，她自己却不肯回去，结果她父亲大哭一场，自己独零零一人回去了，当时杨元庆看在眼中，他也颇感心酸。
他又劝尉迟绾，“你父亲的身体你也知道，他还能再撑几年？”
想到父亲那日渐衰老的身体，尉迟绾终于低下头，半晌，她低声道：“退伍我肯定不干，我可以去探望父亲，然后再回来。”
大家相处五年，杨元庆知道尉迟绾的脾气比牛还倔，她决定的事情很难回头，杨元庆也拿她无可奈何。
这时，杨元庆眼一扫，他忽然发现康巴斯从营帐里出来，手中拿着一个蓝布包裹，有点鬼鬼祟祟，他记得康巴斯临走时特地跑回去拿来这个蓝布包，他是要做什么？
杨元庆心中有些奇怪，便起身喊他一声，“老康！”
康巴斯一回头，脸顿时红了，连忙把蓝布包藏在身后，杨元庆笑着走上前，“别藏了，我都看见了，你包里是什么？”
康巴斯无奈，只得拉了杨元庆一把，“将军，你到这边来。”
“是什么？这么鬼鬼祟祟！”杨元庆跟他走的帐后，没好气道。
“嘘！”康巴斯嘘了一声，他向两边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便打开了蓝布包，里面是木盒子，再打开木盒子，只见盒子里堆满羊毛，在羊毛中间，是一对精美绝伦的越州青瓷瓶。
康巴斯恋恋不舍地抚摸瓷瓶，“将军，你还记得这个吗？”
杨元庆记得，这是去年康巴斯用四百吊钱从一对逃难来的延州夫妇手中买下，杨元庆也知道这是对极品青瓷，若不是遇灾，那对夫妻也不可能卖，这个卖到京城，至少要翻一倍。
“你不是说这对瓷瓶要送给你娘子吗？”
康巴斯摇摇头，“我人回去就是给她最好的礼物，这对瓷瓶我准备用它做买卖的本钱，我想把它卖掉。”
“老康，你打算卖给谁？”尉迟绾从旁边探望问道，她一直在偷听。
康巴斯吓了一跳，见是尉迟，他一颗心放下，笑道：“我刚才遇到一个粟特女人，是史国人，就是那个史蜀胡悉的妻子，她告诉我，库苏部的大酋长最喜欢隋朝青瓷，而且肯出大价钱，我打算把这瓷瓶卖给他，先赚它几倍利润。”
“老康，我陪你去，帮你当保镖！”尉迟绾兴致勃勃道。
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去吧！让尉迟当你保镖，顺便帮你讨价还价。”
康巴斯答应一声，便带着尉迟绾走了，远远还听见他们谈话。
“老康，你准备卖多少钱？”
“不要钱，我要黄金，低于五十两黄金我不卖。”
“啊！老康，你简直太心黑了！”
“嘿嘿！做生意就是这样的，不心黑怎么能赚钱，我从家里来一趟大隋，至少都是十倍的利润。”
……
杨元庆摇摇头笑了，这个康巴斯平时很老实正经，也很吝啬，一个钱也不肯乱花，可一旦做起生意，他骨子里粟特奸商的本性就流露无遗，倒也蛮可爱。
这时，远远听见马绍在喊：“长孙将军来了！”
杨元庆走出营帐，只见长孙晟笑呵呵骑马过来，“元庆，跟我去一趟！”
“将军是说去公主那里？”
“公主要见你，另外，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杨元庆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跟着长孙晟向南边的突厥人大营而去。
……
“元庆，形势有些不妙啊！”长孙晟微微叹了口气。
“将军是说启民可汗？”
“是他，我刚才听公主说，西突厥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不仅将俘虏的都蓝部族还给他，还准他在大河区建牙帐。”
大河区是指于都斤山和肯特山之间的一片广袤河谷草原，娑陵河流域，这里雨量充沛、植被茂盛，历史上的匈奴王庭、柔然和突厥牙帐都在这里，沿着娑陵河北上便可达到北海，是整个草原的精华地带，目前那一带被铁勒人控制。
杨元庆已经有点明白长孙晟的意思了，这是隋王朝和西突厥在同时争取启民可汗，他眉头一皱，“我不明白西突厥为什么这样做，他们扶持染干坐大，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对他们是没好处，但对大隋更没有好处！”
长孙晟苦笑一声道：“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当初我们就是这样对付突厥，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硬生生让突厥分裂，现在达头见我们要扶持染干，他便以重利诱惑，将染干拉过去，和大隋决裂，从今天染干的态度，便可知此人已经动心了。”
“难道染干不知道达头是在策反他叛隋吗？一旦染干叛隋，达头再大举进攻他，他还指望隋朝再帮助他吗？”
“他知道，但他想火中取栗，两手都抓，一个都不放。”
长孙晟叹息一声，“更重要是染干本人不想被我大隋控制。”
两人来到突厥人主营区，皆不再多说，在几百顶大帐中间，有一顶洁净得如同天上白云一般的羊毛穹帐，比其他帐要大上两号，这就是义成公主的寝帐了，如今她已被启民可汗立为可敦，地位高崇，除了寝帐外，还有十几顶副帐，甚至还有一队突厥勇士作为护卫。
走到大帐不远处，长孙晟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笑道：“你去吧！公主在等你，我去看看染干，看他醒了没有？”
元庆愕然，“长孙将军不同去吗？”
“我已经见过公主，她听说杨太仆之孙在，便要见见你，与我无关。”长孙晟的声音已经在二十几步外了。
杨元庆望着长孙晟奔远，十几名突厥少年围追他，要跟他学射箭，杨元庆不由挠了挠后脑勺，苦笑一声。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十七章 义成公主
“喂！你不进来吗？”
身后好像有人在叫他，杨元庆回头，看见一名头戴脱浑帽，身着条纹长裙的突厥少女在向他招手，肌肤白皙如天空云朵，一双眼睛明亮仿佛草原上的湖泊，带有一种湛蓝之色，嘴角笑容就像二月草原上盛开的鲜花，但她的眉毛却像刚刚展开的小鹰翅膀，眉眼间有一种草原少女特有的英武之气。
不过她打扮很怪异，脱浑帽是胡帽，条纹长裙却是中原女子最流行，明明是突厥少女，却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杨元庆感觉她似乎是给自己敬酒的少女，可是那个少女是什么模样，他却有点忘记了，只记得那少女穿一件镶有金边的胡袍。
少女见他看自己的眼光有一丝茫然，心中有点不高兴了，“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原来真是你！”
杨元庆脱口而出，他终于想起，她就是给自己敬酒的那个少女，好像是突厥的二公主。
他歉然道：“你换了身衣服，我就不认识了。”
“哦！”
阿朵思拖长了声调，“原来你也和其他汉人一样，只认衣裳不认人。”
杨元庆见她口齿伶俐，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便笑了笑，“是义成公主找我吗？”
“要见可敦娘娘，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阿朵思眼中露出狡黠的笑意，“你要回答我三个问题。”
杨元庆用突厥礼节，手放在胸前行一礼，用突厥语笑道：“姑娘要问我什么？”
阿朵思对他颇有兴趣，她也改用突厥语笑吟吟问：“第一个问题，达头的狼头旗真是你夺的吗？”
“阿朵思！”
帐篷内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不能这样怠慢客人。”
阿朵思吐了一下舌头，连忙闪身让出帐门，当杨元庆经过她身旁时，她又低声说：“记住了，我叫阿朵思。”
……
可敦大帐给杨元庆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干净，一尘不染，所有的物品都是白色，连地毯也是雪白的羔羊毛织成，使他仿佛置身于云团之中，但这种一尘不染的白色却让元庆感觉到一种病态，只是大帐里弥漫着的一丝淡淡的百合香，才让他感觉到一点人间的气息。
穹帐很大，里面用帷帐隔成三间起居及寝室，透过薄薄的绣花缎面，可以隐隐看见里面坐着两人。
“杨公子，请进！”帷屏里传来轻柔的声音。
杨元庆迟疑了一下，这么雪白的地毯让他怎么下足，旁边上来两名身着白袍的贴身侍女，将一块块羊皮铺在地毯上，铺出一条羊皮路。
杨元庆走到帷屏一侧，从这里可以看见帷帐内的情形，帷帐内放置一张低矮的黄梨木方桌，桌上放有几支玉瓶，两边各坐一女子，其中一人是阿朵思的姐姐阿努丽，元庆却记得她，她和乌图郎情妾意，给元庆印象很深。
而另一女子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身着一袭雪白的长裙，乌黑的头发梳成高髻，发上珠光璀璨，额头贴有用金箔裁剪成的花钿，朱唇轻点，柳眉细画，虽然打扮得很精致，相貌也清秀，但脸色却不太好，背靠几只软褥，不时捂住胸口，娇喘不断，看得出她有点感恙。
她便是大隋王朝的义成公主，名叫杨佩华，是宗室之女，两年前嫁给启民可汗，在她之前，她的姐姐，也就是安义公主，在开皇十七年也嫁给了启民可汗，当时启民可汗还是被称为突利可汗，五年前的一个夜里，都蓝和达头夜袭突利大营，安义公主死在乱军之中。
随即隋帝杨坚又将安义公主的妹妹封为义成公主，再次嫁给了启民可汗，义成公主看见了身材魁梧，英姿勃勃的杨元庆，便微微一笑问：“你就是杨太仆的孙子？”
杨元庆这才发现自己失礼，他连忙单膝跪下，“卑职杨元庆，叩见公主殿下！”
“原来是元庆公子，请进！”
杨元庆走进帷帐内，阿朵思从后面走进，她给杨元庆倒了一杯热茶，义成公主笑着一摆手，“公子请坐！”
杨元庆坐下，欠身道：“不知公主殿下唤卑职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听说是故乡来人，我便想见一见。”
义成公主眼中有些哀伤，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指了指阿努丽姐妹笑道：“我在教她们做熏香，马上就好，你稍坐等我片刻。”
“不敢，公主请随意。”
义成公主笑了笑，又对阿努丽姐妹道：“刚才我说的八种香料，记住了吗？”
妹妹阿朵思有点心不在焉，姐姐阿努丽却很认真，“我记住了，是用沉香、白檀香、麝香、丁香、苏合香、甲香、熏陆香、甘松香，这把八种香料，每样取一两，用蜜和匀，装入瓶中埋地底二十日，出丸便可以熏衣。”
义成公主点点头，“阿努丽说得不错，阿朵思呢？你记住多少？”
阿朵思嘻嘻一笑，“姐姐做好，我用她的就是了。”
“你呀！太依赖姐姐了，好了，阿努丽，你自己去做，我要和杨将军聊聊家常。”
义成公主给阿努丽使一个眼色，阿努丽拉一把妹妹，姐妹俩便起身退出帐外。
帷幕内只剩下义成公主和杨元庆两人，帷幕外还站着两名陪嫁的贴身侍女，义成公主忽然起身跪倒，对杨元庆含泪道：“求公子救我一命！”
杨元庆愣住了，他原以为公主要和自己聊聊家乡之事，不料一转眼变成了公主向自己求救。
“公主，卑职不敢！”
杨元庆只是一名边塞偏将，堂堂的大隋公主向他下跪，让他有点承受不起，“公主请起，卑职愿为公主效力！”
义成公主坐起身，有些悲伤道：“杨公子，我没有对长孙晟说，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我感觉染干想要杀我。”
杨元庆沉思不语，他知道公主的危险，如果染干真的决定和西突厥结盟，背叛大隋，那杀义成公主就是必然，就像当年都蓝可汗为娶隋朝公主而杀北周大义公主一样，但杨元庆也知道，染干毕竟忌惮隋朝，他不敢亲自动手，很可能会借西突厥之手来除掉公主。
想到这，杨元庆沉声道：“我相信染干如果想杀公主，必然会先杀我们，所以公主殿下也不必紧张，既然我们已有警惕，那就会有防范。”
“可是启民可汗想杀我易如反掌，我身边一队侍卫都是他的人，不知公子……”
义成公主凄楚的目光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哀求，她不由想起自己的命运，假如染干死了，她就得嫁给他的儿子，如果他的儿子死了，孙子继位，那她就得嫁给他的孙子。
想到这些，她忍不住泪眼婆娑，这个大隋王朝高贵的公主此时就像草原上的无助孤羊，无所依托，她只能求救于自己的同胞。
一种民族的勇气在杨元庆心中被缓缓激发了，他握紧拳头，这是大隋王朝的公主，是大隋王朝的尊严，保护她是他杨元庆的责任，他绝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我会派一队士兵来保护公主殿下，为首之人姓尉迟，她实际上是一名替父从军的女子，希望公主殿下替她保住秘密。”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十八章 局势复杂
杨元庆离开了可敦大帐，大帐门口已不见阿努丽姐妹的身影，杨元庆没有在意，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长孙晟，尽管义成公主不想让长孙晟知道，但理智告诉杨元庆，长孙晟更有经验，更懂得处理这种事情，而且他是突厥使，全权负责隋王朝和突厥的关系，大隋公主的安危也是他的责任。
“杨将军！”
背后有人在叫他，是个女子的声音，杨元庆回头，只见阿朵思骑马追了上来，他刻意放慢马速，片刻，阿朵思飞驰到他身边。
“你怎么就走了？”
“可敦接见结束了，我还能去哪里？”
杨元庆微微笑道：“想和你打个招呼却不见你人。”
“我一直在外面等你呀！刚才我……”
阿朵思脸一红，连忙岔开话题，“算了，我们不说这个，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什么事？”
阿朵思人虽然不大，心眼却多，她从马袋中取出一颗核桃大蓝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纯净得如同北海的湖水。
“这是我父汗去年送给我，我送给你。”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想让我做的事情很难吗？”
“是有点难！”
阿朵思低低叹了口气，她忽然扬起头，用她那如同蓝宝石一般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杨元庆，“如果你肯帮我把薛乞罗杀了，我会重重地谢你，不光是这颗宝石，我绝不会食言。”
“为什么乌图不去动手呢？”
杨元庆笑问道：“我听说草原上的勇士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连自己生命都可以放弃，为什么他却没有了勇气？”
“你怎么知道姐姐和乌图？”
阿朵思眼中一阵慌乱，就仿佛被人突然揭穿了她的秘密，也暴露了她的心思。
“我怎么不知道？他们俩的事情就像和尚头上的虱子，谁都看得出来。”
“哎！”
阿朵思叹息一声，“乌图是想去动手，可我姐姐不准他去，他的武功虽然高，却打不过薛乞罗，我姐姐哭了，你知道，草原最勇敢的战士，也挡不住爱人的眼泪，而你……”
阿朵思眼睛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崇敬，“你能在万马军中夺下金狼头大旗，那你就一定能战胜薛乞罗，只要你杀了他，我一定会报答你。”
杨元庆哈哈一笑，转身便催马走了，老远传来他的笑声，“如果那面金狼头大旗是我在战场上捡到的呢？”
“你……”
阿朵思气得俏脸通红，冲着杨元庆的背影大喊，“你是懦夫，你不是勇士！”
……
长孙晟的大帐也和隋军们在一起，他刚刚从突厥可汗的营帐回来，还是能没有能见到染干，这让长孙晟心中颇为焦虑，此时染干的态度开始暧昧起来，很明显是处于一种两难境地。
长孙晟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考虑着眼前的形势，他现在该如何着手？
“长孙将军！”帐外传来了杨元庆的声音。
“进来！”
长孙晟的思路稍稍放下，他倒有些事情要和杨元庆商量。
帐帘一掀，杨元庆走了进来，长孙晟呵呵笑道：“刚从公主那里出来吗？”
杨元庆坐下便直率地说：“公主告诉我，染干要杀她。”
“什么！”
长孙晟大吃一惊，粗黑的眉头凑成一团，“公主……她真是这样说？”
他也去见了义成公主，义成公主却丝毫不提，只是淡淡地和他寒暄几句，她却对杨元庆说染干要杀她，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杨元庆明白长孙晟的疑惑，便给他解释道：“或许公主只是一种感觉，她怕长孙将军去找染干，反而使她陷于更大的危险，这是公主的慎重，她告诉我，是因为我带有士兵，可以保护她。”
长孙晟轻轻叹了口气，他能理解公主的担忧，这确实有可能，染干和西突厥结盟，虽然并不意味着染干立刻就会背叛大隋，但背叛是迟早的事情，杀公主也是迟早之事。
但杨元庆却想得更多，“长孙将军，我现在倒不担心染干杀公主，毕竟有我们在，他不敢动手，我更担心西突厥会杀公主来逼染干表态，正如长孙将军所言，染干的态度是既想和西突厥结盟，同时他又不想和大隋反目，他打算游离在大隋和西突厥之间，捞取最大的利益，但西突厥不傻，他们不会让染干的想法得逞，而让染干和大隋彻底决裂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公主，长孙将军以为呢？”
长孙晟沉吟片刻，他不得不承认杨元庆说得有道理，公主真正的危险不在染干，而在西突厥，他们确实可能会以杀公主来断突利的后路。
“那你有对策？”长孙晟瞥了一眼杨元庆问。
杨元庆冷冷道：“以我之见，索性先下手为强，杀了西突厥使臣。”
长孙晟却摇了摇头，眼中露出忧虑之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关键是薛延陀部，你以为薛乞罗为什么会出现？”
“他不是来联姻吗？”
“不是！”
长孙晟微微叹了口气，“就是这个薛延陀部的出现才是问题所在，这其实是西突厥一手软一手硬的策略，用重利拉拢是软办法，而搬出薛延陀部威胁是硬手段，如果我没有猜错，附近肯定有薛延陀部的大军，用以威胁染干，染干也意识到了，所以他才倍感压力，他毕竟只有几千侍卫，另外还有大量的妇孺，一旦真的开战，他不是薛延陀部的对手。”
这个问题杨元庆却没有想到，他沉思片刻道：“如果我们护送染干离开呢？”
“护送染干逃离倒是一个办法，我唯一担心西突厥已有准备，就怕他逃不脱达头之手。”
说到这里，长孙晟还是难以下决心，“元庆，我们还是分头行事，我再去劝染干，和他商量一下应对之策，公主那边的安全，由你来负责。”
杨元庆久久沉思不语，染干态度暧昧，再怎么劝他，也不会有结果，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先断了染干的后路。
……
西突厥的驻地在哈利湖西岸，离湖水约两百余步，这次和启民可汗在哈利湖畔签订盟约，按照双方约定，达头本人亲自到来，达头也只带来一千名侍卫。
但正如长孙晟的担忧，达头事先另有准备，他暗中命令金山一带的薛延陀部出兵两万，埋伏在哈利湖以西，如果结盟失败，那染干也休想离开这里。
近一百顶西突厥的大帐呈梅花状扎在哈利湖西岸，达头的大帐位于正中，达头封自己为步迦可汗，他认为自己是草原共主，他也一度成功，收拢了都蓝的部属，逼铁勒各部向他效忠，可是他又被隋军击败，退回西方。
达头自从五年前被杨元庆一箭射成重伤后，便一直没有恢复，他身体极差，每天冬天都会咯血，几年来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此时他正在大营内接见史蜀胡悉，史蜀胡悉已经表达了染干的意愿，达头盘腿坐在胡榻，眯着眼想了半天，便缓缓道：“你回去告诉染干，薛乞罗只是来联姻，我们只是在半路遇到而同行，让他不要想多了，我是很有诚意，我可以耐心等待，等隋军走了再谈盟约，不过我要加一个附加条件。”
“可汗请说！”
“我听说我的仇人就在他大营内，很好，我已经等了五年，你告诉他，我想要杨元庆的人头做尿壶，就这个条件。”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启民可汗，步迦可汗请保重身体，我告辞了。”
史蜀胡悉起身告辞，达头又笑着叫住了他，“你认为我这个要求过份吗？”
史蜀胡悉弯腰行礼，“我认为可汗的要求合情合理！”
达头眯眼呵呵笑了起来，“去吧！好好劝说染干，我会让你成为突厥最大的贸易商人，让你成为史国国王。”
史蜀胡悉大喜，他深深行一礼，“卑职愿为步迦可汗效劳！”
他慢慢退出大帐，达头笑眯眯望着他离去，脸立刻阴沉下来，“俟利伐！”
站在旁边的阿史那俟利伐立刻上前行礼，“可汗，属下在。”
达头冷冷道：“你今晚带五百人摸到染干营地，把隋朝的公主给我宰了！”
旁边他兄弟伯翰大吃一惊，“可汗，是否再考虑一下？”
达头冷笑一声，“染干的心思我知道，宰了隋朝公主，就让他死了那条心！”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二十九章 运筹帷幄
春天的哈利湖，水并不是清澈见底，冰雪融化，带来丰沛的水量，使湖水颜色变得和青草一般嫩绿，湖面上漂浮着冬天残留的枯草和从远处山原吹来的树叶。
在紧靠哈利湖西岸约两百步外的一片草地上，西突厥人扎下了百余顶帐篷，千余名西突厥骑兵正在忙碌地收拾物品，他们也是昨晚才刚刚扎下营帐，营帐内外一片狼藉。
此时，在离营地不远的湖面上，一支芦管和一堆枯草正顺水而上，慢慢靠近了营地，几名在湖边打水的突厥士兵，谁都没有注意到水面这堆明显有人工痕迹的树叶。
突厥士兵拎着水罐，有说有笑地走远了，这时，枯草堆下面露出了一双闪烁着精光的小眼睛，小眼睛眨巴眨巴，认真地观察着拴在帐外的马匹和忙碌的突厥士兵。
他便是精通水性的胖鱼，他父亲是洛水上的船医，常年驾一艘小船在中原各地的河面上行走，正是经年累月的船上生活，使胖鱼从小便有一身过人的水性。
他像一条肥肥的大头鱼，横渡哈利湖来探查西突厥人的情报，大概数完人数，他心中不由暗骂一声，‘他奶奶的，人数居然比他们多三倍，而且都是上好的羊毛帐，还有几个人在帐外烤全羊，待遇也比他们好。’
这时，胖鱼看见史蜀胡悉离开了突厥大营，一名突厥贵族将装得满满的皮囊交给了史蜀胡悉，史蜀胡悉连连推辞，最后收下。
胖鱼暗暗忖道，‘这个家伙难道在受贿吗？看样子有点像。’
就在这时，胖鱼的小眼睛蓦地瞪大了，眼中露出恐惧之色，一条青绿色的小水蛇从他眼前堂而皇之游过，水蛇忽然调头，吐着红信，向他的嘴边游来，从小怕蛇的胖鱼吓得心都要碎裂了，‘咕嘟！’猛吞了一口湖水，调头仓惶而逃。
……
杨元庆回到自己营帐，胖鱼也正好回来，他已换了一身干衣服，向杨元庆汇报自己的发现。
“他们有一千人左右，个个身材高大，非常勇猛，都身着铠甲，所用弓箭也和我们隋军一样，营地里大概有百顶帐篷。”
从细节处发现重要线索，突厥只有可汗的侍卫才有铠甲，那就说明达头也很可能来了，杨元庆又问：“附近有游哨吗？”
“有，都是固定哨，每个方向约四人左右，相距大营一里左右。”
杨元庆取出一张斥候用的地图纸，用炭笔在纸上随意勾画，把西突厥与游哨位置都勾画出来。
“他们是怎么扎营，有规律吗？”
“好像是梅花营！”胖鱼挠挠头，这个他不敢肯定。
梅花营就是主帐在中间，其他营帐像花瓣一样分布四周，杨元庆却停住炭笔，眼睛一挑，锐利的目光盯住了胖鱼，“好像？你能肯定吗？”
胖鱼咧了咧嘴，那条小青蛇打断了他的观察，他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扎营形状。
“应该是吧！”他苦丧着脸道。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对手下一向要求严格，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情报。
胖鱼心中羞愧，又对杨元庆道：“要不然属下再去一趟。”
杨元庆没有回答他，他迅速勾勒好营帐位置，又问：“营帐之间的间隔如何？”
“这个属下看清楚了，间距很密，营帐之间只有一尺左右。”
杨元庆点点头，是不是梅花帐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间距。
“还有什么情报？”
“还有……”
胖鱼挠挠头，忽然又想起一事：“我还见到那个史蜀胡悉，在西突厥大营，好像他接受了西突厥的重礼。”
杨元庆点点头，这些情报就差不多了，这时，帐外传来尉迟绾和康巴斯的声音，“将军，我们回来了！”
“进来吧！”
尉迟绾和康巴斯一挑帐帘走了进来，康巴斯满脸欢喜之色，看得出他的瓷瓶卖了一个好价钱，心满意足。
尉迟绾见胖鱼脸上有尴尬之色，便坐下来，用胳膊碰了他一下，揶揄他笑道：“怎么，在水里遇到蛇了，还是在草中遇到蝎子？这般狼狈！”
“胡说！我几时怕蛇了，我只是没有注意到西突厥扎营的情况。”
康巴斯取出一只小瓶子递给杨元庆，“将军，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烈毒药，我们老家叫帕帕木，是从花剌子模沙漠中的一种赤练蛇中提炼，只用一点点，立刻见血封喉，据说是天下最毒的药。”
胖鱼听说是蛇毒，吓得脸上一变，立刻向旁边移了两步，杨元庆接过瓶子好奇地问：“哪里弄到的？”
“我从史国粟特女人手中买的，就是史蜀胡悉的妻子，她刚刚从粟特带来。”
杨元庆心中一动，难道是用来对付义成公主？
“将军，还有一件事。”
康巴斯忧心忡忡道：“那个史国女人让我立刻离开你，说和你在一起有性命之忧，听她的意思，好像西突厥开出了什么条件，要你的人头。”
杨元庆背着手在大帐内慢慢踱步，从各种迹象来看，西突厥很可能就是在今晚动手，不能再拖下去了。
“尉迟！”
想到这，杨元庆对尉迟绾道：“你带五十名弟兄去保护公主，今晚西突厥可能会杀公主，你不可大意。”
“将军，我也去吧！”胖鱼在一旁担心尉迟的安全。
杨元庆摇了摇头，“你不用去，今晚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
苏烈自从三天前的黄羊事件后便沉默了，他极少说话，就仿佛一个附在军队身上的影子，他从小就心高气傲，从十岁起，一弓一剑行走天下，还从未遇到对手，不料在边塞遇到了杨元庆，杨元庆只比他大一岁，但苏烈却感到他们之间相差十万八千里，那种沙场百战磨练出来的气度，那种在士兵中和草原人中的威信，还有他高强的武艺，都远远超过自己，这让苏烈怅然若失，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从中午起，他便坐在河边，呆呆地望着河水发怔，十几名士兵就在身后不远处比武练刀，他也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这几天为什么总是这样忧心忡忡？”杨元庆笑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家了。”苏烈苦笑一声道。
“你……成家了吗？”
杨元庆笑了笑问，在大隋，女子十三四岁出嫁，男子十四五岁成婚，都很正常。
苏烈摇了摇头，“我没有成家，也不想成家。”
杨元庆理解他的大志，他拍了拍苏烈的肩膀笑道：“现在有一个沙场作战的机会，你想要吗？”
苏烈的眼睛亮了起来，回头望着杨元庆，“你不会是骗我吧？”
“我骗你做什么？”
杨元庆淡淡道：“如果想的话，现在回去准备，就在今夜。”
……
在突厥大营以南约两里处，有一片平整的草地，和其他草地不同，这片草地矗立着上百只草人靶和数百根木桩，这里便是突利部落的练武场，每天清晨，千余名年轻的突厥勇士便在这里纵马奔驰，练习刀法骑射，但下午时分，这里一般都很安静。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一向安静的练武场内却传来一阵阵马蹄奔跑之声，不时有人在大声喝喊狂叫，练武场内，勇士乌图正手执长刀，在练武场内发疯般地劈砍木桩，他心中充满了耻辱和悲愤。
薛乞罗要来夺走他心中的爱人，他却没有勇气与之一战，不！不是他没有勇气，而是她的眼泪，她的眼泪浇灭了他内心燃烧的火焰，他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男人的自尊使他内心的苦闷难以抑制，无处发泄。
“还有你们，你们也在耻笑我！”
乌图指着几百个草人大骂，他取下弓箭，张弓便向最远处的一只草人射去，箭还没有到，另一支箭却闪电般从旁边射来，箭力强劲，‘当！’的一声，他的箭被拦截射飞了。
乌图大吃一惊，扭头望去，只见数十步外，隋军护卫首领杨元庆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意思？”乌图勃然大怒，在突厥人比武中，谁的箭被射飞，那是一种奇耻大辱。
“你如果还是男人的话，今晚就去找薛乞罗决斗，不要对草人发泄怒火！”
“你以为我不想吗？”
杨元庆的话深深刺痛了乌图的自尊，他大吼道：“我做梦都想杀了他，可是、可是……”
“可是你技不如人是不是？可是女人眼泪把你的勇气磨掉了，是不是？”
杨元庆摇了摇头，用一种怜悯的口气道：“明天一早薛乞罗就要向你们可汗提婚了，你的女人只能以泪洗面，她也知道你没用，所以她妹妹来求我，求我今晚替你去杀薛乞罗，这就是启民可汗手下的第一勇士吗？连自己女人都保不住，我真替你丢脸！”
说完，杨元庆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数十步，只听身后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狂吼，“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自己能杀死他！”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突厥人勇猛是足够了，但头脑还略有欠缺。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三十章 尉迟抉择
义成公主的大帐前，尉迟绾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背影显得有些孤独，她率领数十名士兵负责保护公主的安全，此时，营帐四周很安静，尉迟绾想起白天杨元庆和她说的话，她仿佛看见了父母年迈蹒跚的身影，她心中一阵针刺般的痛。
“你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身着一袭白裙的义成公主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尉迟绾连忙站了起来，“公主，你怎么来了？”
义成公主嫣然一笑，在大石上缓缓坐下，她看了一眼尉迟绾，如果不是杨元庆告诉她，这是一个女兵，她很难看出尉迟绾是个女子，粗黑的皮肤，男人般的举止，难怪她能在男人堆里混迹五年，而没有被发现，义成公主不由暗暗叹息一声，身为女人而不能做女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你坐吧！”
义成公主拍拍身旁的大石，“我知道你是个女人。”
“是杨将军告诉你的？”尉迟绾坐下，心中有些不安。
义成公主点了点头，“是他告诉我。”
她又笑盈盈地注视着尉迟绾，“你叫尉迟绾，对吧！”
“但在军中，我叫尉迟惇，这是我父亲的名字。”
“你是真正的巾帼英雄，有时候我也恨不得像男人一样跨上战马，横刀出鞘，为我大隋王朝战死沙场，可惜这只是我的梦，我一直认为战场不会欢迎女人。”
义成公主眼睛变得十分明亮，她注视着尉迟绾，“可是你却抹去了女人身上的软弱，你让我知道，女人其实也一样能沙场百战。”
“公主，其实有的时候，我也很软弱。”
尉迟绾低低叹息一声，眼中涌出无尽的伤感，她仿佛自言自语道：“很多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个真的女人，穿自己喜欢的长裙，在额头贴上自己喜欢的绢花，梦想有花轿来迎娶自己，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不会再选择从军，公主，你不会明白这其中的苦楚。”
尉迟绾摊开自己的手掌，有些悲伤地望着手上的老茧，“五年前，我的手白皙而光滑，可现在它又黑又粗，健壮有力，和同伴的手几乎没有区别，他们根本就想不到，我会是个女人。”
义成公主轻轻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真的是很粗糙，也很有力量，完全不像一个柔弱的女人，她心中不由对尉迟绾充满了同情。
“尉迟，你今年多大了？”
“下个月就二十岁了。”
两人沉默了一下，义成公主忽然低声笑问道：“你告诉我，你喜欢你们杨将军吗？”
尉迟绾脸蓦地一红，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刚开始对他有一点点喜欢，可是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彼此太熟悉，这种感觉便消失了，很多时候，我当他是我兄弟，其实他比我兄弟还要小一岁，我是看着他成长，五年前他和我一样高，现在他却比我高了大半个头，长得这么壮实，我感觉就像看着自己兄弟在长大。”
尽管尉迟绾否认，但义成公主还是用她敏感的直觉捕捉到了尉迟绾内心深处情感，她应该是喜欢杨元庆，只是因为杨元庆年纪比她小，她内心不敢承认。
“可你已经二十岁了，你难道没想过自己的婚姻？”义成公主又好奇地问。
尉迟绾摇了摇头，“我这辈子不想嫁人。”
她抬头望着朦胧的夜空，眼中有泪花在闪烁，“等我感觉独孤的那一天，我会战死沙场，我拜托过元庆，他会把我的骨灰带回家乡。”
义成公主用她女人独有的敏感，她感觉到了尉迟绾内心的矛盾和悲伤，感觉到她内心还藏着另一个秘密，正是这个秘密使她无法嫁人，义成公主也不好深问下去。
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也不由伤感起来，低低叹息一声，“其实我也不愿意嫁人。”
“为什么？”
尉迟绾奇怪地望着她，“你是……大隋王朝的公主，现在是突厥可敦，难道你觉得……”
义成公主轻轻摇头，“我从没有想过我会嫁给草原胡人，就因为我是宗室女子，所以我的命运生下来就注定了，尉迟，你不懂突厥人的规矩，如果染干死了，我就得嫁给他儿子，他儿子死了，我又必须嫁给他孙子，草原上的女人永远只是男人的财产，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可不做这个公主，宁可做一个汉家小民。”
泪水不知不觉从义成公主眼中涌出，她拭去眼角泪水，强颜笑道：“从来没有人可以和我说一说心里话，尉迟，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认识，可我感觉你就像我的姐姐，今天我心中真的很开心，好久没有这样和人说话了。”
尉迟绾内心对义成公主充满了同情，她一直以为高高在上的公主是生活在云端中的仙女，却没有想到，她们的命运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悲惨，尉迟绾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她似乎在做一个决定，但迟迟拿不定主意。
当她看见义成公主那充满期望的眼睛，她毅然下定了决心，“公主，我会回家去探亲，等我回来，我来当公主的侍卫。”
义成公主眼中变得喜悦，但她还是有点担心，“可是……杨将军会答应吗？”
尉迟绾点点头，“他一定会答应，他之所以派我来，我懂他的意思。”
……
胖鱼没想到他另一个任务还是下水，而且是夜晚下水，他一路提心吊胆，如果水蛇们趁夜色咬他一口，他该怎么办？
无可否认，胖鱼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蛇，他八岁时，不知那个天杀的混蛋将一条蛇扔到他脖子上，那种滑腻腻的恐惧令他一辈子都刻骨铭心，十二岁那年，他有一次上岸给父亲买酒，遇到一个玩蛇的卖艺人，别人是扔钱过去，他却是将酒瓶子砸过去，然后当地晕倒。
胖鱼头顶着一只木箱子，在湖水里慢慢游着，手中拿一把锋利的匕首，紧张地观察着水面上的情况，此时，蛇对他而言，比突厥人更致命。
木箱钉得很结实，缝隙里都涂满松脂，又铺上两层油纸，滴水不漏，木箱里放着弓箭和火油，半个时辰后，他便游到了突厥人大营附近，躲在一株垂柳下，初春柳枝发芽，枝芽茂密，可以挡住突厥人的视线，更重要是这里水草较少……
西突厥人的营地内一片喧哗热闹，中间主帐里灯火通明，两名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在帐中角力做戏，在大帐里面一张宽大的胡榻上，三名重要人物盘腿而坐，阿史那伯翰、阿史那俟利伐以及薛延陀部俟斤之子薛乞罗，三人一边喝酒，一边商量达头交给他们的任务。
达头身体很差，经不起夜晚的风寒，天刚黑，他便回自己寝帐早早躺下了，被杨元庆射成重伤，他失去了人生很多乐趣。
阿史那伯翰下午又去拜访了史蜀胡悉，他带回来了重要消息。
“染干已经明确答复我们，他拒绝杀隋朝使臣，由此可见染干确实是想同时骑两匹马，可汗的意思是，不仅要杀隋朝公主，长孙晟也要一并杀掉，逼染干和隋王决裂。”
阿史那伯翰是达头的三弟，身材比较瘦小，五年前被杨元庆射杀的阿史那伯力就是他的儿子，他这次签约谈判的全权代表，达头并不出面。
坐在他对面的阿史那俟利伐是达头二弟之子，他恰恰相反，身高近七尺，虎背熊腰，二十岁出头，是西突厥最有名的猛将，他没有参加五年前和隋军的大战，那场战役中，达头可汗被射伤，金狼头王旗被夺走，让他五年来一直耿耿于怀，直到今天上午，他终于见到了达头可汗仇人的杨元庆，整整一天，他一直在思虑如何能砍下杨元庆的人头，献给可汗做尿壶。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三十一章 果断杀伐
阿史那伯翰见侄儿走神，有些不满地敲敲桌子，“俟利伐，你在听我说话吗？”
阿史那俟利伐茫然地望着叔父，旁边薛乞罗笑道：“我们薛延陀的军队就在百里之外，需要我们来杀死隋朝使者吗？”
阿史那伯翰瞪了侄儿一眼，这才缓缓道：“可汗的意思是，今晚先杀死隋朝公主，逼染干和我们一起杀死隋朝使臣。”
听到杀人，阿史那俟利伐顿时有了精神，扭了扭肩膀，骨骼嘎巴作响，他冷冷道：“杀死隋朝公主之事可汗已经交给我，我准备后半夜就动手。”
阿史那伯翰点了点头，“可汗的决定非常正确，此事须快刀斩乱麻，防止染干被长孙晟说动。”
这时，门口有一名巡哨禀报：“将军，营地外有一人在叫骂挑战。”
阿史那伯翰一愣，“是什么人？”
“好像是染干部落的人，他自称是染干手下第一勇士乌图。”
薛乞罗笑了起来，“他是来找我的，想和我争夺阿努丽，我去会一会，看我怎么教训他！”
他起身便向帐外走去，阿史那伯翰连忙嘱咐道：“不要伤他性命，以免节外生枝。”
“我知道，就去玩玩他！”
薛乞罗快步走出营去了，阿史那伯翰还是不放心，连忙起身跟了出去，在争取染干的关键时候，千万不能出岔子。
……
胖鱼躲在柳树下，耐心地等待机会，百长告诉他，今天会有人来西突厥营地闹事，他半信半疑，等得他快要打瞌睡时，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他惊醒，他揉揉眼睛，见一名骑士手执火把从黑暗中疾奔而至。
“果然来了！”
胖鱼紧张得心怦怦直跳，他手忙脚乱开始准备，将长箭上的布团浸满火油，慢慢爬上岸，一点点向突厥大营爬去，在离突厥大营还有八十步时停下，等待机会……
乌图满腔悲愤，下午杨元庆的话深深刺痛了他，他竟然要靠女人来保护，而且她还是去求汉人来保护他，他再也无法忍受，他宁可决斗而死，也绝不愿忍辱偷生。
他不想惊动启民可汗，便单枪匹马来找薛乞罗决斗，要用草原人的方式来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
乌图勒住战马在西突厥人帐前高声叫喊：“薛乞罗，给我出来！”
“乌图，我还以为你当了缩头乌龟呢！”
薛乞罗拿着弓箭和长矛快步走出，后面跟着大群看热闹的西突厥士兵，薛乞罗用长矛一指他，冷冷道：“乌努丽从小就和我有婚约，你不要痴心妄想了，若不想受辱，你就赶紧回去，否则，你会后悔莫及！”
乌图慢慢冷静下来，他长矛一挥，沉声道：“我和乌努丽情投意合，她是我的爱人，我不容你染指，来吧！用草原的方式解决，骑上你的马，让我们决一死战！”
薛乞罗是仆骨部大酋长之子，也是仆骨部的猛将，他岂会把一个小小的乌图放在眼中，他一招手，一名手下将他的马匹牵来，他翻身上马，冷笑了一声，“那好，我就陪你玩玩。”
他回头对西突厥士兵们笑道：“大家点起火把，看我怎么收拾他！”
西突厥士兵们轰动了，他们纷纷点燃火把，将夜晚的草原照得通亮，一千余人围成一个半圆，一个个眼中露出兴奋之色，等待着争夺女人的好戏开场，从古自今，争夺女人都是最吸引人、最让人激动的故事，突厥人也不例外，连阿史那伯翰和阿史那俟利伐也从帐中出来，站在一旁冷眼观战。
而乌图那边只有他独自一人，他退到二十余步外，单枪匹马，这是单打独斗，和双方人数多寡无关，他已决心一死，来捍卫他的尊严。
……
西突厥人对争夺女人的决斗有着极大的兴趣，他们却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降临，在离西突厥人营地约一里外，西、北、南三个方向都有哨兵，每个方向四个哨兵，按照胖鱼的情报，这些哨兵都是固定哨，并不是站立不动，而是每人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活动。
在北面也有四名哨兵，在黑夜中他来回巡逻，不时回头望向大营方向，那边灯火一片通明，人人都在看热闹。
在离他们约数百步外，两名黑影正慢慢想他们靠近，相距百步时，两个黑影停住了，黑影是杨元庆和苏烈，他们两人箭术超群，由他们来干掉四名哨兵。
杨元庆远远凝视着四名哨兵，一共四人，每人相距约八十步，他心中迅速计算，如果一个人被射倒，那至少要走近三十几步才能看出端倪，这个时间已经足够，关键不能让他们出声。
他瞥了一眼苏烈，见他眼中充满了兴奋，便低声笑道：“左面两个你负责，先射边上一人，不能让他们出声。”
苏烈点点头，他迅速向西猫腰奔去，杨元庆抽出了一支普通狼牙箭，他有两种箭，一种是铁箭，百步外，他可以用铁箭射穿盾牌和铠甲，一种则是普通箭，他现在用的就是普通箭，箭头上淬有剧毒，这是为了更有把握，在关键时刻，他一点也不能大意。
杨元庆注视着最东面的一名突厥哨兵，淡淡的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哨兵的脖子，哨兵不时扭头向营地望去，似乎也被大营那边的热闹所吸引，杨元庆张弓搭箭，慢慢拉开弓弦，瞄准了突厥哨兵脖子，就突厥哨兵回过头来的一瞬间，弦一松，黑色的箭头如一道闪电，射向突厥哨兵。
突厥哨兵正好扭头回来，‘噗！’的一声，箭射穿了他咽喉，突厥哨兵捂住脖子，一声不吭地栽下马。
杨元庆几乎毫不停留，他又一箭射向第二个突厥哨兵，第二个突厥哨兵也仰头栽下马，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啊！’
只见苏烈负责的第二个目标，挥动着手臂，慢慢从马上栽下，这一箭是射中脖子，而不是咽喉，杨元庆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凝视远处半响，没有听见鸣镝声响，还好，偷袭没有被发现。
苏烈迅速奔回，他满脸羞愧，杨元庆一声不响干掉两人，他射第二人却失手了，杨元庆却拍拍他肩膀，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解决了哨兵，杨元庆向远处一招手，两百余名隋军无声无息牵马上前，只要不是快速奔跑，柔软的草地就是最好的消声器。
杨元庆翻身上马，手握破天槊，向西突厥人营地催马缓缓而去，在百步外，他们停住了，他们在等待着最后的冲杀信号，由胖鱼负责发出。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三十二章 威震突厥（上）
胖鱼趴在草地上，他距离突厥人最南面一座大帐约五十余步，他见一千突厥人都在帐外看热闹，知道时机已到，便蹲下背对着风，‘咔！咔！’，火石打着，点燃了火折子，草原风很大，呼地一下将火吹灭，胖鱼大急，他又打火，呼地又吹灭了，一连三次都失败，他气得扭头大骂，“狗日的，老子在帐篷里百试不爽，这会儿又点不着了。”
他索性脱掉裤子，用嘴咬住裤子，在裤裆里打火，这下打着了，他不敢动，慢慢蹲下，将火箭拾起，伸进裤裆里，轰地一下，火箭上的油布团点燃了，上面火油太多，火苗腾空而起，将他眉毛烧去一半。
胖鱼骂骂咧咧，慢慢拉开弓，弦一松，一支火箭腾空而起，直射四十步外的大帐，火箭准确地射中了目标，很快，大帐被点燃了。
胖鱼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他撒腿向哈利湖奔跑，他离湖边还有一百五十步，尽管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可他却觉得自己在被千军万马追赶，使他惊恐万分，光着肥屁股狂奔。
‘扑通！’跳进了湖中，他像条肥鱼一样，拼命向湖对岸游去……
“着火了！”
有突厥士兵看见了南面大帐冒起火光和滚滚浓烟，一般离湖最近的营帐是突厥人储粮做饭之地，大帐一座挨着一座，间距很小，一顶大帐着火，全部都要遭殃。
阿史那俟利伐急得大吼：“愣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突厥士兵一阵大乱，千余人向南面奔跑而去，数百人拎着陶罐和皮袋，纷纷奔去湖中打水，另外数百人则奔去拆帐，必须要将火势隔断，以免大火烧毁整个营地。
阿史那伯翰眉头皱成一团，他心中感觉有些不妙，怎么会莫名其妙起火，难道是有人故意放火不成？
他警惕地向数十步外的乌图望去，他怀疑是乌图派人暗自下手，可火光中，乌图的神情一样困惑，不像是他，难道是……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支冷箭‘嗖！’地射来，从后面一箭射穿了他的脖颈，阿史那伯翰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薛乞罗和乌图都大吃一惊，同时向东望去，只见黑暗中，杨元庆冷冷地收起了弓，在他身边，二百名隋军骑兵无声无息出现了，他们冲进突厥人营地，将帐前火把扔上营帐，瞬间便使突厥大营变成一片火海。
薛乞罗见势不妙，他调转马头便向西北方向而逃，杨元庆张弓又是一箭向他射来，薛乞罗听到身后弓弦声，他本能地一缩脖子，‘嚓！’一声，箭从他头顶射过，将他的铁盔射出两丈多远，箭头擦过他的头皮，划出一道深深的血槽，薛乞罗吓得魂飞魄散，打马狂奔，乌图大喊一声，挥动长矛衔尾追赶而去。
此时，突厥营地里已是一片大乱，千余名突厥士兵绝大部分都赶去救火，他们的兵器盔甲在自己帐中，马匹拴在帐边，早已被隋军斩断缰绳，战马被大火惊吓，嘶叫着四下奔逃。
突厥士兵手无兵器，身无铠甲，胯下没有战马，他们就像一群被拔掉了牙齿的草原野狼，被隋军士兵四散追杀，尸横遍地。
……
达头睡眠不好，他刚刚入睡，便被叫喊声惊醒，十几年的征战生涯使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妙，他翻身而起，一把握住自己的刀，这时，帐帘被撞开，阿史那俟利伐冲了进来。
“可汗，隋军偷袭我们！”
他背起达头便冲出营帐，达头的两名侍卫牵马奔来，“可汗，快上马！”
阿史那俟利伐将达头扶上战马，一名侍卫带着他打马向黑夜中狂奔而去，另一名侍卫正要跟上，阿史那俟利伐却一跃扑上战马，拧断了侍卫的脖子，抢到一匹战马，他打马狂奔，但只奔出十几步，一支铁箭从斜刺射来，一箭射穿了马脑，战马一声惨嘶，扑倒在地，将阿史那俟利伐摔出一丈多远。
阿史那俟利伐一抬头，只见数十步外一名手执马槊的隋将向自己冲来，他野性爆发，大吼一声，抽出战马上的刀向隋将扑去。
杨元庆如一阵狂风般杀到，目光冷厉，破天槊疾刺，‘噗！’的一声刺穿了阿史那俟利伐的胸膛，将这名身高近七尺的突厥猛将高高挑在空中，冷冷地对他道：“你不是想杀我吗？我就是杨元庆！”
阿史那俟利伐目光中露出愤恨和不甘，脖子一软，死在杨元庆槊下……
杨元庆将他尸体甩掉，目光一瞥，见南面有数十名突厥骑兵在围攻苏烈，他拨马便向敌军冲去。
这数十名突厥士兵抢到最近的营帐内，取到了兵器和战马，企图负隅顽抗，他们见苏烈身着银甲，手执大刀，便认为他是隋军主将，众人一声喊，一起将他围住。
苏烈虽然刀法精奇，但他师从李靖，学到的是一种技巧型的武艺，单打独斗厉害，但在千军万马中搏杀，他却逊了一筹，尤其他临战经验不足，被数十名突厥士兵围攻，他左劈右砍，已经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这时，杨元庆大喊一声，挥槊杀到，他俨如猛虎下山，勇不可挡，破天槊头沉重，挑刺劈打，将数十名突厥士兵杀得血肉横飞，打得脑浆迸裂，片刻便杀死了二十余人，其余突厥士兵都吓得胆寒心裂，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西突厥营地的熊熊火光和隐隐喊杀声惊动了湖对岸数里外的启民部落，他们纷纷跑出营帐，向远处的火光眺望，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尤其阿努丽，她没有找到乌图，眼中更是充满了担忧。
染干默默地望着远处的火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无可奈何，唯有一声长叹。
……
天刚时，浑身浴血，身披两箭的乌图逃回营地，他没能杀死薛乞罗，却带来一个严峻的消息，四十里外，出现了一支二万人的薛延陀军队。
可汗大帐内一片寂静，二十几名部族酋长聚集一堂，还有长孙晟和杨元庆，大帐内回荡着启民可汗忧虑的声音。
“我们这次是春猎，却无意中遭遇西突厥和薛延陀部，现在我们只有五千余人，其中能够作战的勇士只有三千人，而现在薛延陀部却来了两万人，大家说我们该怎么办？”
染干说完，他迅速瞥了一眼长孙晟和杨元庆，其实他最后一句是问他们该怎么办？但他不敢明说，阿史那伯翰和阿史那俟利伐被杀，达头和他已势不两立，他只能断了和西突厥结盟之念。
大帐内一片窃窃私语声，染干对隋将的不满之色虽然只在一闪之间，但还是被他的心腹大臣史蜀胡悉捕捉到了。
史蜀胡悉一直认为认为染干被隋朝控制得太紧，这样会容易成为隋朝的傀儡，他建议染干游走在达头和隋朝之间，获取最大的利益，但昨晚隋军的果断行动，却断送了他的策略，令他心中也有些不满。
他看到了染干的一丝不满，便对染干之子咄吉使了个眼色，咄吉会意，便冷冷道：“隋军杀人的时候倒是很积极，可杀完人，惹出事端来了，怎么头又缩回去了？”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向长孙晟和杨元庆望来，杨元庆一言不发，长孙晟却苦笑一声，按照他的计划，最好是能说服染干和隋军一起行动，杀掉西突厥人，不料杨元庆却异常果断，当天晚上就将端了西突厥人营地，杀死阿史那伯翰和阿史那俟利伐，这让他既有些无可奈何，却又佩服杨元庆果断杀伐。
“我们已经派人去丰州通知隋军，我们可以向南撤，等待我们援军带来。”
“撤军？”
咄吉冷笑一声，“来不及了，再过一个时辰，薛延陀部便杀到，你让我们怎么撤？”
这时，杨元庆站了起来，缓缓道：“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丢掉妇孺财产，青壮向南逃命，要么保护妇孺财产，青壮向北迎战！”
大帐内顿时一片叫嚷，有人大吼：“怎么可能？我们只有三千人，对方有二万人！”
“我们必败无疑！”
“这两个方案都不能接受！”
……
大帐内吵成一团，杨元庆目光凝视着染干，淡淡道：“时间已不多，可汗自己决定吧！”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三十三章 威震突厥（中）
染干沉思不语，他知道杨元庆说的是实话，带妇孺青壮逃跑，必被薛延陀部骑兵追上，最后全军覆没，现在只能一战，而且还有三百隋军精锐，如果打得好，未必会输，更重要是，达头很可能在军中，如果能杀死达头，那西突厥立刻瓦解，这也是个机会，想到这，他终于点了点头。
“杨将军说得不错，我们只能应战，别无退路，我们启民部落的生死存亡，就在此一举。”
他又对长孙晟道：“长孙将军，这次迎战薛延陀部，就由你来指挥吧！”
长孙晟摇了摇头，一指杨元庆，“我推荐杨将军全权指挥。”
“我反对！”
咄吉腾地站起身，怒视一眼杨元庆，对父汗道：“他不过是个隋军偏将，有什么资格指挥我们启民部的勇士？”
大帐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杨元庆的军职稍低，确实不够资格，这时，杨元庆却冷笑一声，注视着咄吉，缓缓道：“我以二百隋军杀死一千西突厥精锐，一人不伤，你能吗？”
咄吉张口结舌，大帐内一片寂静，染干沉思了片刻，毅然做出了决定，“好！这次薛延陀部，就由杨将军全权指挥！”
咄吉顿时脸色苍白，他极为不满地瞪了杨元庆一眼，忿忿离去。
……
‘呜——’
号角声在东突厥部的大营上空回荡，除了启民可汗带来的三千侍卫外，住在哈利湖畔的葛萨部也派出了五百名勇士，一旦薛延陀军队击败启民可汗，他们也同样会遭到屠杀。
为了保卫家园，保护亲人，葛萨勇士义不容辞，年轻的葛萨勇士和家人孩子拥抱告别，他们披上皮甲，拾起长矛弓箭，骑上了自己的战马，从四面八方汇集，他们妻儿父母都跟在身后，担忧地望着他们的丈夫、父亲或者儿子。
五百勇士在酋长菩罗的率领下，来到启民部大营汇合，此时，启民可汗和各部族的三千军队已经汇集在哈利湖西岸的一座木台下，他们队列整齐，全副武装，手持长矛、弓箭和利刀，寂穆无声，胯下战马剽悍强健，威风凛凛，只是鬃毛有些蓬乱，这是草原战马的粗犷。其中启民可汗的一千侍卫大多是各部落的贵族子弟，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他们身披铠甲，更加杀气腾腾。
乌图也披挂出战，尽管他已负伤，但他是启民帐下的第一勇士，缺战对他是巨大的耻辱。
突利之子咄吉也出战了，他身披铠甲，手执长矛，尽管他不满杨元庆指挥，但事关全族生死存亡，他也只得把不满压在心中。
杨元庆率领三百名隋军精锐等候在一旁，连同葛萨部，一共有三千八百人，全部由他统帅，此时他在思考对薛延陀军队的战术。
长孙晟慢慢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凝重，“此战事关重大，不可失败。”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他心里明白，如果启民部覆灭，大隋王朝又将面临一个强悍统一的西突厥。
全身盔甲的染干出现在高台上，他对三千五百名战士高喊，“启民部的勇士们，葛萨勇士们，薛延陀的军队已经杀来，一旦他们获胜，他们将席卷草原，抢走你们的妻儿，杀死你们父母，夺走你们的牛养，我们是为生存而战，勇士们，为了我们的尊严，你们，必须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三千五百名战士一起举矛高呼。
突利可汗一指他们身后的杨元庆，再次喊道：“这次战斗，由隋将杨将军全权负责，敢不听军令者，立斩无赦！”
……
这时杨元庆骑马缓缓而至，他在众人前取下弓箭，目光投向天空，他早已看见一群北归的大雁，待雁群从他头顶飞过，他抽出十二支箭，一翻身，拉弓如满月，箭如流星连珠，十二支箭箭无虚发，十二只大雁哀鸣一片，纷纷从天空坠落，正好落在众人面前，一只也没有剩下，引起众人一片惊呼。
对突厥人不需要多费口舌，强大的武力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一箭便已征服突厥勇士们的心，杨元庆马槊一挥，厉声大喝：“出发！”
三千八百名战士跟随着杨元庆浩浩荡荡出发了……
咄吉和乌图双双上前，在马上向杨元庆施礼，“请问杨将军，这一战怎么打？”
尤其是咄吉，他亲眼目睹杨元庆十二箭射落雁群，箭法之高超，令他望尘莫及，他也不得不收起狂傲之心，虚心向他请示。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第一箭是射落头雁，便是已经告诉大家，这一战该怎么打，大家没想到吗？”
咄吉和乌图对望一眼，他们恍然大悟，“杨将军是说斩断鹰头，直接杀薛延陀部的要害吗？”
旁边葛萨酋长菩罗也点了点头，“杨将军说得不错，薛延陀部各部人心不齐，去年还为争夺牧场而发生内讧，我们人数虽不多，但只要集中兵力攻打薛延陀部中军，中军被击败，此战必胜！”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二万薛延陀军队已经出现在五里之外，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一望无边。
杨元庆驰马大喊：“列队，准备迎战！”
隋军士兵和突厥勇士纷纷整队，排列成方队，三百名隋军精锐列队在最前面，三千五百名突厥士兵和葛萨勇士举起长矛，神色严峻，战斗之火在他们眼中燃烧。
在南方数里外，染干正带领各部落贵族向东面的一片森林内撤退，他们需要远离战场，阿努丽骑在马上，担忧地拉着妹妹的手，她在担心乌图，他伤势未愈就出征了，他能否坚持得住，而阿朵思那如同宝石般湛蓝的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泽，她远远望着杨元庆在队伍前纵马飞驰，大声喝令，她低声自言自语，“他不是懦夫，他是真正的勇士！”
……
‘呜——’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回荡在草原上，薛延陀军队的两万军队缓缓靠近了，这次薛延陀军队进攻启民部，有非常鲜明的目的，达头可汗事先已经下令，如果收买染干不成，那就将染干杀死在哈利湖畔。
薛延陀部是离哈利湖最近的一支铁勒部落，他们得到达头许诺，若配合西突厥的行动，他的牧场将扩大三倍，薛延陀部动心了。
两万薛延陀部骑兵已经逼近到三里之外，达头在骑马在大旗之下，他目光阴冷如狼，远远盯着队伍最前面的杨元庆，今天他亲手宰了杨元庆。
薛乞罗傲慢地注视前方的数千染干部众，在他眼中，对方数千人不堪一击，他忽然挥刀大喊：“敌人只有不到四千人，杀死他们，女人和牛羊任你们占有！”
“杀啊！”
两万薛延陀军一声大喊，滚滚铁骑奔腾上前，激起滔天杀气，向隋军和启民部军猛扑而去。
杨元庆缓缓举起了马槊，他厉声高喊：“大隋帝国的战士们，启民部的勇士们，葛萨部的勇士们，让我们的勇气迸发，让敌人的血染红这片土地吧！”
“杀！”
杨元庆狂吼一声，率军向薛延陀骑兵迎战而去，他要用此一战奠定他在草原上的威名，要让信奉强者为王的草原人听到他名字而颤抖。
“杀啊！”三百隋军和五百葛萨部勇士紧紧跟随他，如一只铁拳，直击薛延陀部人的心脏，他们背水一战，没有退路，唯有血战到底。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三十四章 威震突厥（下）
杨元庆没有采用传统的隋军战法，即先用弓箭大量射伤敌军，打乱敌军阵脚，然后突击，他放弃了弓箭射阵，因为隋军兵力太少，普通突厥牧民的弓箭又不堪用，非但起不到作用，反而会让士气强盛的薛延陀军冲乱自己阵脚，以静制动，会使启民部在士气上输给对方，而草原作战，最重要的就是士气。
这就像鱼俱罗对他所言，‘刀法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因人而运刀，因地而制宜，无论是刀法、兵法都是一样’，他放弃了隋军弓箭之长，集中兵力进攻薛延陀人的中枢。
‘轰！’两支军队在草原上猛烈相撞，杨元庆长槊跟着战马冲刺，血光迸出，长槊刺穿了一名千夫长的胸膛，将他挑甩下马，杨元庆冷冷一声低喝，长槊左挑右刺，瞬间便将四人刺于马下。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声刺来，他一闪身，一支长矛从他右肋下穿过，刺了一个空，杨元庆不加思索，拔刀向后劈去，‘噗！’的一声，人头飞起，一名偷袭的百夫长被劈飞了脑袋，热血从脖腔喷出，溅了杨元庆一身……
挥动破天槊，俨如猛虎入羊群，一百斤重的破天槊在敌群中劈打砍刺，打得敌军血肉横飞，人头粉碎。
苏烈的马速略慢一步，他赶到时，杨元庆已经杀开一条血路，两边死尸累累，竞雄的热血在他心中沸腾，他大吼一声，杀进了敌群，这一刻他不再畏惧，他挥动大刀左右劈砍，片刻，他亮丽的银甲被敌军的鲜血染红了。
两人如猛虎一般，一前一后配合作战，杀得薛延陀士兵哭喊哀嚎，他们所过之地，薛延陀士兵望风而逃，后面三百隋军跟随主将，他们皆是隋军精锐，个个勇猛善战，能以一敌十，将敌军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这时，他们已经看见了薛延陀的王旗，一杆白色大旗，上面绘着莽莽金山。
……
长孙晟没有跟染干离去，他站在高台上，注视着远方的战斗，这是他刻意将这次率军机会让给杨元庆，让他在真正的战役中得到磨练。
他远远地凝视着在万马军中大杀四方的杨元庆，凝视着英姿勃发的苏烈，心中无限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们这一代纵横沙场数十年，终于到了退幕之时，新的一代少年英雄们正在茁长崛起，杨素有此孙，是他杨门之幸也。
长孙晟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他的三个嫡子无乃、无傲、无宪皆是沙场大将，但都比杨元庆不足，而他八岁的庶子无忌聪明过人，和杨元庆颇为相似，能否让他将来跟随杨元庆，做出一番大事呢？
他又想到自己去年新收的徒弟，那孩子长大后，也会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长孙晟在沉思之时，此时战场上又起了新的变化。
草原游牧民族的战争并不像中原军队那样讲究阵法，用旗、鼓、金来指挥战争，他们是靠勇力取胜，跟随首领冲锋陷阵，而且军纪不严，一旦士气受挫，或者伤亡超过三成，就会崩溃。
杨元庆指挥的这一战，就是抓住这一点，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但敌军太多，兵力悬殊，他们打异常惨烈，此时战场上已是死尸遍地，血流成河，三千八百战士已经死伤近半。
但与此同时，薛乞罗统帅的六千人中军也死伤三千人，开始有点支持不住，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杨元庆见王旗已不远，他便让苏烈替代自己冲锋，又命隋军保护住他，杨元庆脱离第一线，放宽了视野，他一眼便看到了薛乞罗，就在百步外，被数十名心腹亲卫围在大旗之下，脸色苍白，他显然没有意料到对方竟是如此犀利。
“马绍！”
杨元庆大喝一声，“掩护住我。”
马绍挥动着大刀，带领数十隋军，跟随杨元庆斜刺里冲去，他们杀开一条血路，此时，杨元庆离薛乞罗只有七十步了。
他挂上马槊，抽出一支铁箭，张弓搭箭，马绍率领手下在一旁掩护他，杨远庆猛地拉弓放箭，箭如流星闪电，从人群中向薛乞罗疾射而去。
昨天晚上薛乞罗躲过杨元庆一箭，但今天，战场上的喊杀声掩盖住了杨元庆弓弦声，当他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一支箭时，已经来不及躲闪，‘噗！’强劲的箭矢射穿了他的头颅，薛乞罗惨叫一声，仰面倒下战马。
主将阵亡使薛延陀军一阵大乱，苏烈趁势杀透重围，冲到薛延陀王旗下，一刀劈断了旗杆，两丈高的王旗轰然倒下，主将阵亡、王旗倒下，使两千薛延陀中军无心再战，开始撤出战场。
葛萨部酋长菩罗见敌军中军开始撤退，他大声叫喊起来：“中军败了，敌军败了。”
葛萨部战士们一起大喊起来，“敌军败了！”
薛延陀中军的败退俨如多米诺骨牌倒下，连带着其他薛延陀各部也跟着败退，隋军士兵和启民部战士士气如虹，勇不可挡。
“呜——”追击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吹响，隋军和启民部勇士趁胜追击，杀得薛延陀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鲜血染红了哈利湖畔的草原。
杨元庆在射杀薛乞罗后，他便一直在寻找达头可汗，他刚才还是薛乞罗旁边看见达头，却一转眼不见他人影。
他策马疾驰，跟随败军向北狂奔，忽然，他猛地看见了，数十名突厥骑兵护卫一名干瘦的老者，那熟悉的身影正是五年前见过。
杨元庆狂喜，他猛抽一鞭战马，猛扑而去，达头是西突厥的可汗，他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薛延陀部的败军中，更不该身边只有二十几名护卫，但哈利湖畔谈判事件的一连串演变，注定了他会出现在薛延陀部中，也注定了他身边只有二十几名侍卫，唯一想不到的就是，二万薛延陀军竟然被四千敌军击败。
达头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逃过金山，逃回他的老巢，但命运之神就是如此残酷，当他身边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声时，他才忽然发现，他死对头杨元庆已经出现在他身边。
他的二十几侍卫已经被杀死大半，达头大吃一惊，拼命打马奔逃，剩下五名侍卫大吼一声，一起扑上去，杨元庆横槊刺挑，片刻将最后五名侍卫挑于马下，这时达头已经奔出五十步远，达头唯恐杨元庆用箭射他，他竟钻进马腹下奔逃。
杨元庆冷笑一声，张弓搭箭，一箭射去，他的战马一声惨嘶，滚翻在地上，他箭头上涂有剧毒，见血封喉，战马倒地，将达头掀翻出两丈多远，几乎将他摔死，他痛苦万分，挣扎着要爬起身，一支冷冰冰的槊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饶我一命！”达头恐惧万分。
“你也算一代枭雄，就让你死在战场上吧！”
杨元庆将槊刃向前一递，一代草原枭雄，西突厥达头可汗就此毙命。
……
这一战，杨元庆以不到四千人战胜了延陀部五倍于己的兵力，杀敌一万余人，亲手杀死达头可汗，创造了突厥内战中最辉煌的战绩，这一战使他威震草原。
躲在森林边的启民部贵族们一片欢腾，阿思朵姐妹拥抱在一起，阿努丽激动的泪水从眼中涌出，她终于可以嫁给自己的心上人，而阿思朵的眼睛却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三十五章 铁血柔情（上）
一场惨烈的战役结束，启民部三千士兵阵亡一千七百人，没有受伤的士兵不到五百人，在哈利湖畔的突厥营地里，启民可汗正在给阵亡的士兵举行祭奠，死者集尸于帐内，染干和突厥贵族们杀羊马祭奠，并走马绕帐七周，其中一人至帐门前用刀割破自己的脸，血泪交流，战士们的尸体将运回本部，交给他们的亲属进行火葬。
在森林边，阵亡的隋军将士也同样在举行最后的葬礼，三百隋军阵亡八十人，伤一百二十人，包括主将杨元庆也受了轻伤，生还的士兵扶持着受伤的士兵，在给阵亡的八十名弟兄默哀。
长孙晟在给阵亡的士兵们念着悼词，“你们的威名将永留草原，你们的勇敢阻挡了西突厥人的野心，你们保住大隋王朝的安宁，你们是大隋王朝的英雄，愿你们在天之灵安息……”
葛萨酋长菩罗带着数千族人们跪下，向保卫他们家园而阵亡的隋军士兵致予最真诚的感谢，五百葛萨勇士阵亡了一百八十人，他们在草草祭奠完自己子弟后，便赶来为阵亡隋军将士送行。
这时，启民可汗染干带着数十名部落酋长骑马而来，他们翻身下马，在阵亡的隋军士兵们面前跪下，默默地为他们向上天祈祷。
染干走到长孙晟面前双膝跪下，沉声道：“染干几欲误入歧途，是隋军的到来使染干幡然醒悟，迷途知返，请长孙将军转告圣天子陛下，启民可汗之命是大隋王朝所给，我染干向腾格里发誓，终我此生，突厥军队不会踏进大隋王朝一步。”
长孙晟连忙扶起他，安抚他道：“这也是圣天子的希望，希望大隋和突厥永为兄弟，永不侵犯。”
染干又走到杨元庆面前，向他深深行一礼，“杨将军的恩德，我染干铭记于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杨将军踏入草原，就是我突厥最尊贵的客人，这是我启民可汗的承诺，也包括我的子孙，他们都将牢记这个承诺。”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对士兵们道：“让弟兄们启程吧！”
一具具尸体被抬到森林空地里烧化，他们的骨灰将装入罐中带回，交还他们的亲人，还有他们的抚恤，也将一并带去中原。
……
逝者已去，生者将享受胜利的荣耀。欢笑取代了悲伤，庆祝取代了祭祀，属于胜利者的夜晚来临了。
少女的歌声在哈利河畔回荡，篝火点亮了人们眼中的喜悦，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香，在一堆堆篝火前，隋军将士被热情的葛萨民众拉到自己的篝火前坐下，他们是葛萨人心中的英雄，葛萨主妇拿出了最好的奶酒，众人篝火旁大碗喝着马奶酒，大口吃着烤羊肉，欢声笑语，享受着葛萨少女们崇拜的目光。
杨元庆和突厥贵族们坐在最大一堆篝火前，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在火光中，一队突厥少女正翩翩起舞，阿思朵也在少女之中，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恋和热情，就仿佛她在给杨元庆一个人跳舞，在她眼中，杨元庆就天地间唯一的英雄，天啊！她觉得自己心中的爱情之火要把她焚烧了。
很多人都看出了阿思朵那炽热的情意，都在一旁窃窃私语。
“我们的小天鹅要寻找自己的爱巢了。”
“谁，阿朵思吗？”
“你没看出来？她眼中的热情都要把杨将军都融化了。”
……
尉迟绾快步走过一堆堆篝火，在一堆篝火前找到了胖鱼。
“胖鱼，你过来，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啊！”胖鱼正和两名突厥女子相谈正欢，有些不耐烦。
尉迟绾紧咬嘴唇，横刀拔出，指着两个女人，“你们滚！”
两个女人被吓坏了，跌跌撞撞而逃，胖鱼大怒，腾地站起身斥道：“尉迟，你要做什么？”
“你这个蠢货，将军要铸下大错了，你还有心思找女人？”
胖鱼愣住了，他挠挠后脑勺，“你在说什么？”
“笨蛋，你还没看出来吗？突厥公主喜欢上将军了，今晚将军要铸下大错。”
胖鱼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以为什么事，不就是个女人吗？这有什么？”
尉迟绾恨得直咬牙，“你还不了解将军吗？他会动真情的，万一他对这个突厥公主动了真情怎么办？”
“那就娶她呗！有什么怎么办？”胖鱼还是不明白。
“你这头胖猪娶一百个突厥女人都没问题，没人会在意你，但将军不一样。”
尉迟绾只得把话挑开了，“将军是汉族世家大族，是杨太仆之孙，你还记得吗？四年前杨太仆说过，将军是他的继承人，你说杨太仆的继承人娶一个突厥妻子，如果他的长子是一半突厥血统，杨太仆能接受吗？他的家族能接受吗？将军就完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还不明白吗？”
尉迟绾毕竟是女人，她的心思比男人要细腻得多，尽管她是鲜卑血统，但她更懂家族血缘的重要，杨元庆是她的兄弟，也是她的亲人，她无论如果不能让杨元庆走错这一步。
胖鱼这才有点明白过来，好像是这么回事，他眉头一皱，“那我们怎么办？”
“你去劝他，让他明白。”
“我估计劝不了他，将军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如果我劝不了他，那该怎么办？”
“你这条笨鱼，你不会想想办法吗？”尉迟绾咬牙切齿道。
“那你怎么不去？”
尉迟绾脸一红，又恨恨道：“我说话将军什么时候听过？”
胖鱼一咧嘴，苦笑道：“可是我说话，他更不会听。”
“你胆大心细，你先去劝劝他，他若不听，你就一把火把突厥公主的营帐烧了，让他们没地方可去。”
……
主篝火前火光熊熊，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葛萨酋长菩罗坐在杨元庆身旁，他见阿思朵不停在杨元庆面前跳舞，眼光热情奔放，他便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我要换个位子了。”
杨元庆也感觉到了阿思朵的热情，他脸有些发热，草原女儿的敢爱敢恨，大胆直率让他有点难以消受，虽然阿思朵长得也很秀丽，身姿婀娜，可想到她还是一只尚未长大的小天鹅，杨元庆心中的一点点感觉又被哈利湖的凉水浇灭了。
他只得装作不知，对菩罗笑道：“我发现葛萨的女人很多，男子却不多。”
菩罗苦笑一声，“我们年年要和薛延陀部争夺马场，男子大多战死，留下的女人很多，今天这一战，又多了一百多个寡妇，男丁不足，是草原上每一个部族的共同苦恼，孩子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三十六章 铁血柔情（下）
“那以后葛萨部有什么打算呢？”
虽然这一战他们大败薛延陀，但薛延陀并没有元气大伤，葛萨部连青壮之军也只能凑出五百人，假如他们离去，薛延陀饶得了他们吗？
菩罗感觉到了杨元庆对他们的关心，事实上，今天战场血战，葛萨部就是跟在隋军身后，才大大减少死亡，若没有隋军在前面顶着，他们五百人早就全军覆没了，绝不会只阵亡一百多人，他心中对杨元庆也充满了感激。
他叹了口气道：“我们几个长老已经商量过，决定西迁，葛萨人的主支在西方，已经建立了可萨汗国，我们这边只是一支偏族，若不走，很快就会被薛延陀部灭亡。”
他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以后若有机会来夷播海，你来找我，你就是我们葛萨人最尊贵的客人。”
“我会的，一定去。”
这时，杨元庆看见马绍和一个葛萨女人牵着手，消失在黑夜之中，他愣了一下，菩罗酋长也看见了，便微微笑道：“今晚上一些事情，你就别太约束自己的手下了。”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知道菩罗酋长在说什么，其实在草原上，这很正常，草原部落男丁稀缺，女人怀孕生孩子，这是一件大事，他知道像杨思恩和刘简，他们在草原上也有自己的女人，他想管也管不了。
“将军！”胖鱼出现在他身后，他挠挠头笑道：“弟兄们都在问，将军今晚有什么安排？”
“有什么事吗？”杨元庆奇怪地问。
胖鱼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和尉迟的意思，将军身份特殊，最好不要和突厥女人又什么瓜葛，万一她们怀了将军的孩子……”
“你这小子想到哪里去了？”
杨元庆笑着在他肥厚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不用管我。”
菩罗酋长也拍拍胖鱼肩膀，语重心长道：“是男人哪有不喜欢女人的，你就不要多事了，一场血战结束，让你们将军放松一下吧！”
胖鱼嘿嘿一笑，“我只是说说，哪能真管？我去睡觉，太累了。”
胖鱼转身向黑暗走远，很快便消失不见。
这时，菩罗酋长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杨元庆身后，便站起身笑道：“我去看一看部落情况，就先失陪了。”
杨元庆一回头，却见阿朵思端了一壶酒笑吟吟走了上来，“天上的雄鹰怎能独孤地飞在天空，可愿意我这只草原上的小天鹅为你献上自己酿造的马奶酒？”
“昨天上午，我已经品尝过你敬的奶酒，果然是甘甜回味，那也是你亲手酿的吗？”杨元庆笑问道。
“你品尝一下就知道了。”
阿朵思给他满满倒了一杯酒，将酒壶放下，双手递给了他，美丽的眼睛里等待着他的赞赏，杨元庆望着酒杯卷起的泡沫，闻着淡淡的奶香，却把酒递给了她，微微笑道：“按照我们汉人的传统，来而不往，非礼也，昨天你为我献酒，今天应该是我敬你，来吧！这杯酒我敬给草原上最美丽的天鹅。”
他将酒端给了阿思朵，阿思朵眼睛亮了，脸上飞过一丝羞红，她端着酒小口喝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
她喝了小半杯，将酒杯端给了他，宝石般闪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期望，“你是我心中的英雄，这杯酒你一定要喝下。”
杨元庆接过酒杯一笑，将马奶酒一饮而尽，大声赞道：“甘甜如饴，你一定要再送我几壶。”
“会的，我一定会亲自给你送来。”
阿思朵毫不掩饰她热烈的感情，“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杨元庆被她的诚意打动，他欣然起身，“愿意陪天鹅公主共舞！”
几名突厥人热情地弹奏起了火不思，鹰笛悠扬，阵阵的皮鼓声敲响，这是一支欢快热烈的曲子，很多突厥少女都围了上来，惊讶地望着小公主阿思朵和隋朝的年轻将军翩翩起舞，连她姐姐阿努丽也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妹妹。
突厥少女邀请年轻男子独舞，这就是要献出她贞节的表示，难道妹妹愿意将她宝贵的贞洁献给隋朝汉人？
火光中，他们翩翩起舞，殷红的火光照亮了阿思朵明亮的眼睛，她眼中充满了爱恋，充满了人生第一次的期待，杨元庆的眼中也燃烧起了火焰，此刻，他觉得自己心胸像草原一样宽广，他心中的哈利湖水开始随着激昂的乐曲沸腾。
……
入夜，一轮金黄的圆月挂在天空，将清柔的月辉洒在一顶顶温柔的穹帐上，铁血似火，夜色温柔如水。
隋军将士们和葛萨部的女人们牵着手，三三两两，钻进她们的帐篷，品尝着男女间的鱼水之欢，葛萨部的女人们用她们的热情和温柔，来犒劳她们心中的勇士。
夜色如水，阿思朵牵着杨元庆的手，俏丽的脸上如水莲花含苞待放，她拉着杨元庆走一处无人的寂静处，扬起头，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汉人男子，她用汉语低声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知道。”
杨元庆轻轻抚摸她俏丽的脸庞，柔声道：“可是明天，我就要走了。”
“我只求一夕，将你的心留在我身旁。”
杨元庆摇摇头，“我的心比草原还宽，你留不住。”
“那我用剑撬下一块，那一块属于我。”
杨元庆解下自己战刀送给了她，低声道：“草原有佳人，粉妆待我怜，慷慨解情刀，但求一夕缘。”
阿思朵接过元庆战刀，俏丽因喜悦而羞红，她拉着杨元庆的手望向远处她那紫色的穹帐，眼中充满了期待。
杨元庆却按住了她尚显稚嫩的双肩，注视着她的眼睛摇头道：“你还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草原小花，尚未到摘花之时，等有一天，鲜花盛开，你来大利城找我。”
失望让阿思朵心中美梦破灭，她明亮如宝石般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可是……你一回头，就会把我忘记。”
“不会，我是草原上的白云，虽然不会被你牵在身边，但我会记住云的誓言，当鲜花盛开，如果你还愿意，我会化身为你花瓣上第一颗朝露。”
阿思朵目光有些痴了，她拉着杨元庆的手，美丽的眼睛涌起浓浓的情意，柔美的嘴唇里吐出她甜美的誓言，“我会等待，就像月亮湖等待天鹅的到来，你就是我心中的勇士，永远都是，当我心花绽放，当我可以梳起小辫，我一定会来大利城找你。”
杨元庆低下头，在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便转身而去，阿思朵呆呆地望着他走远，她忽然唱起古老的歌谣，声音是那么哀伤。
“月亮照在于巳尼大水之上，湖边的天鹅依旧寂寞，
她在等待远方的勇士，
给她送来筑巢的爱草，
她已等待千年，痴情不改，
终于感动腾格里，把他送到身边，
……
可勇士的箭啊！为什么这样无情，
射穿了天鹅的心……”
歌声久久在草原上回荡，杨元庆却始终没有回头，他的心已飞回遥远的家乡，家乡还有另一只在等待着他的天鹅。
……
注：巳尼大水，就是今天的贝加尔湖，突厥人有时也称它为天鹅湖。

卷二 百战黄沙穿金甲 第三十七章 回京前夕
次日一早，染干率领贵族们返回突厥牙帐，达头已死，西突厥必然大乱，他急于率兵来接受都蓝旧部，已经急不可耐了。
隋军完成了护送任务，他们也将返回大利城，在茫茫的草原上，阿思朵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出百里外，姐姐阿努丽追上她，她才依依不舍和杨元庆告别。
远方的草丘上，姐妹二人骑在马上，遥遥望着远去的隋军，阿思朵眼睛有些红了，她哽咽着声音问：“阿努丽，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阿努丽心中叹息，杨元庆是汉人大族，她们是草原可汗之女，他们相隔的并不仅仅是山水间的距离，他们想走在一起，无疑是千难万难。
她柔声对妹妹道：“你只是刚刚长成的小天鹅，是父汗最心爱的明珠，父汗不会让你过早嫁人，你向腾格里祈祷，相信你们会有重逢的一天。”
阿努丽拉着妹妹战马的缰绳，笑道：“走吧！父汗已经出发了，再不走，就会赶不上他们。”
阿思朵一步一回头，慢慢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
杨元庆停住战马，回头凝望着阿思朵渐渐远去，尽管阿思朵柔情似水，却难以将他流淌着铁血的心留在草原，他的心绝不会被任何女人拴住，此时，他已经把阿思朵暂时放开了，如果有缘，上天会自然安排他们重逢。
“将军，你将来会娶她吗？”尉迟绾慢慢策马到他身旁，一双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他，她眼中充满了担忧。
杨元庆仰头望着天上盘旋的苍鹰，淡淡笑道：“大丈夫当心胸如苍鹰，翱翔于天地之间，容纳世间万物，一个女人，只要我喜欢，我就会娶她，无论她是汉人，还是突厥人。”
说完，他狠狠抽一鞭战马，向前方奔去，他望着苍茫的草原，心胸忽然变得无限宽广，高声笑道：“尉迟、胖鱼、老康，和我一起回京吧！”
……
杨元庆在边塞已经整整五年，随着他年龄渐长，他也开始思念家乡了，尤其婶娘和妞妞在四年前给他写过一封信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让他心中始终放不下。
杨元庆已经是偏将，他想换地方必须由兵部来进行调动，否则只能以请假方式回家，他向鱼俱罗请了两个月的假，让杨思恩替他镇守大利城，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这几天，适逢大隋与草原的春季马市开市，大利城内的街道上已是人流如织，隋王朝在丰州开设了马市，和突厥及铁勒各部进行边境贸易，在大利城没有修建之前，马市贸易一般是在五原县进行，但自从大利城修建后，官方的交易依然在五原县，而民间的交易已经渐渐北移到了大利城，而且也不再像官方那样一年两次，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交易。
商业的兴盛也使大利城出现了好几家酒肆和客栈，也有了不少固定的商铺，甚至还出现了两家中低档次的妓院，这也是杨元庆想把大利城升格为县城的原因，升格为县城，城池就可以扩大，会有更多居民涌入，使大利城更加繁荣。
杨元庆漫步在大利城的主街大兴街上，大利城其实就是两条主要的大街，呈十字型架构，东西走向的大街叫大利街，南北走向的大街叫大兴街，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开在这两条大街上。
杨元庆想给婶娘和妞妞买一点边境特产，想了很久，他决定还是给她们买一些上好皮毛带回去。
突厥和铁勒输往中原的产品主要是马匹、牛羊、皮毛以及药材，而隋朝输来的产品则是粮食、丝绸、瓷器、布匹和手工日用品，茶叶也有，但这个时候，草原人还没有开始大量饮茶，只有一些靠近隋境的草原人发现饮茶对他们的重要。
大兴街上喧哗声、叫卖声，热闹异常，一群群牲畜从街上走过，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酸臭，但每一个人都兴致勃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中原商人、突厥人、各族铁勒人，甚至还出现了粟特人的身影，他们是天生商人，哪里有商机，哪里就有他们。
杨元庆的赏赐加上军饷，也积攒下颇多，足有两千吊钱，他将这些钱从粟特人手中兑换成两百枚东罗马金币，便于携带。
手中还有几十吊零钱，他便给婶娘买了一张雪狐皮，这是住在极北之地的黠戛斯人猎到的北极雪狐，轻松细软，非常舒适，他又给妞妞买一双鹿皮靴，以及一只放在马上的鹿皮马袋，另外在前两年他便给婶娘准备了一对红宝石手镯，给妞妞一把用迦沙铁打制的长剑，迦沙铁也就是陨铁，主要出产的黠戛斯人所在的米努申盆地，‘每雨，俗必得铁，号迦沙，为兵绝犀利’。
杨元庆买完东西正要回去，忽然听见了胖鱼的声音，“老康，你买这么多茶叶做什么？”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康巴斯和胖鱼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康巴斯在东张西望找人，而胖鱼却一脸埋怨。
“你们两个！”
杨元庆笑着喊他们一声，“在做什么呢？”
这一次回京，杨元庆把胖鱼和康巴斯也一同带上，尉迟要回家探父，也先跟他一起回京，而杨思恩、刘简和马绍三人则留守大利城。
康巴斯手中有五十两黄金的本钱，就是他上次卖掉的那对瓷瓶，他又说服了胖鱼和尉迟，让他们把钱投给他，一起做生意，胖鱼攒下六百多吊钱，而尉迟也有三百多吊，今天尉迟身体有点不好，便由胖鱼和康巴斯采购货物。
他两人看见杨元庆，吓了一跳，一起上前见礼，“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我给家人买一点东西，你们呢？”
胖鱼一指康巴斯，满脸怨气道：“我和尉迟把钱投给他，让他赚钱，他把钱全部买成了茶叶，这突厥人不喝茶，我就不懂，他买茶叶卖给谁？”
杨元庆拍怕他肩膀笑道：“你别小瞧了老康，他四百吊钱收来的瓷瓶竟然卖出五十两黄金，他做生意的头脑不是你能比的，你听他的不会有错。”
康巴斯有些得意洋洋道：“还是将军明白，将军，我五十两黄金加上他们的一千吊钱，一共买了一百二十担茶叶，你觉得贵吗？”
杨元庆迅速算了一下，折算下来大概五十钱一斤，在京城，普通茶叶虽然只要三十钱一斤，可这里是大利城，这个价格可以说相当便宜，他有些惊讶问：“你在哪里买的？真有这么便宜吗？”
康巴斯笑道：“我从一个洛阳客商手中买下，他第一次来马市，不懂行，竟然带茶叶来卖，结果卖不掉，我便用五十吊一担的价格，把他的一百二十担茶叶全部买下，他其实也不亏，只是少赚一点，剩下的利润我来赚。”
这时，胖鱼在一旁恶声恶气道：“你想怎么赚？”
康巴斯搂着他肥厚的肩膀笑道：“老鱼，你不用担心，突厥人不喝茶，并不代表别的草原人不喝茶，契丹人不是一样喝茶吗？”
“可是……契丹那么远？”
“别急，有人会替我们送去。”
康巴斯忽然眼睛一亮，向远处挥手大喊：“安达！安达，我在这里。”
他用的是粟特语，杨元庆跟他学过，听得懂八成，他一回头，只见几十步外，出现几名牵着一队骆驼的粟特人，外貌和康巴斯长得颇像。
粟特人是前年开始出现在大利城，康巴斯便托这些故乡同胞将他的积蓄送给家乡的老婆和女儿，同时他利用手中职权给粟特商人提供便利，和这些粟特商人建立了深厚的交情。
康巴斯和几个粟特商人紧紧拥抱，大声说笑着，胖鱼低声道：“将军，老康平时沉默寡言，三脚踢不出个屁来，怎么现在变得这样油滑？”
杨元庆微微一笑，“假如你单身在撒马尔罕从军，遇到了汉人，你也会这样。”
康巴斯将几名粟特人拉上前，向他们介绍杨元庆，三名粟特人听说是大利城主将，一起躬身施礼，杨元庆用粟特语笑着问他们，“几位是粟特哪国人？”
三人听隋军主将居然会说粟特语，都大为惊讶，为首粟特商人道：“回禀将军，我们是安国人，从布哈拉来。”
康巴斯在一旁笑着补充道：“他们已经在大利城呆了五天，明天要出发去契丹，我的茶叶就是卖给他们，我昨天就和他们谈好了。”
杨元庆不由暗暗惊叹康巴斯会做生意，居然坐地买卖赚钱，胖鱼大喜，连忙把康巴斯拉到一边，低声问：“你卖多少钱？”
康巴斯狡黠一笑，“翻一倍。”
胖鱼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转眼，他的六百吊钱就变成一千二百吊钱，这个老康，真是行啊！
他又急问：“那我们买点什么回去？”
康巴斯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我问过长孙将军了，京城内就数上好战马最赚钱，一匹好马从草原贩到京城，至少有三倍的利，我算过，我们可以买两百匹上等战马回京城，跟着长孙将军走，还不用交税，咱们这一次要大大地赚一笔。”
“三倍！”
胖鱼有些晕了，他的眼前飘过无数吊钱，难道他的一千二百吊钱又要变成三千六百吊钱不成，那样的话，他可以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了。
“可是上好的战马突厥人一般不肯卖。”胖鱼忽然想起这个要命的问题。
康巴斯却狡黠一笑，目光瞟向杨元庆，胖鱼恍然大悟，还是老康高明，以他们将军的面子，哪个突厥人敢不卖马给他们？
胖鱼嚷了起来，“将军，我们求你一件事，这件事关系到老康能不能见到他娘子，关系到老鱼能不能生儿育女，关系到尉迟能不能见到他父母，总之，你一定要答应！”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一章 重返京城
一个月后，杨元庆带着他的几名手下又再次回到了阔别五年的西京城，望着远方巍峨的城墙，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杨元庆心中忽然变得紧张起来，相隔五年，是不是已物是人非？
“将军，我们快走吧！”
胖鱼催促着，他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他现在急切地想着把一百五十匹好马变现，让他发一笔横财，他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早过了娶妻的年龄，他已经有点急不可耐。
在他们身后跟着大群战马，昨天卖给苏家五十匹，现在一共还有一百五十五匹良马，四肢强健有力，毛色均匀光滑，都是上好的突厥马，他们又在灵州雇了十几名马夫替他们一路照料。
长孙晟在岐州直接去了仁寿宫，据说皇帝杨坚病重，杨元庆的祖父杨素也在那里，长孙晟想劝杨元庆跟他一起去，但杨元庆牵挂婶娘和妞妞，而且他也放心不下自己的手下，驱赶二百多匹上好战马在关中行走，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和他们同行的，还有苏家的一名执事，他们昨天路过咸阳时得到了苏家的热情款待，苏烈的父亲苏邕当即便买下五十匹好马，又命府中一名熟悉卖马行情的老家人陪他们进京。
大家都称老家人为苏五叔，杨元庆众人也叫他五叔，苏五叔见胖鱼心急如焚，便笑呵呵道：“鱼兄弟不用急，从这里过去是延平门，进延平门不多远就是利人市，马匹可以在利人市的马行里卖掉，很快的，不需多少时间。”
杨元庆回头，见尉迟绾有点郁郁不乐，便放慢马速和她并行，笑道：“你的三百多吊本钱马上要变成二千吊，可以给你父母买地买房子，你应该高兴才对。”
尉迟绾低低叹了口气，她是担心回家乡后，和她定亲的那个人不肯死心，又跑来纠缠她，说实话，若不是为了探望父母，她压根不会回去，可是这件事，她又不想说。
杨元庆见她似乎有难言之隐，便不再问她，对众人笑道：“大家进城吧！”
一行人马引入瞩目地出现在延平门口，早有士兵发现了他们，几个人没问题，可是后面一百余匹马，让守门的士兵们都紧张起来，纷纷关闭城门。
“站住！是什么人？”一名军官拦住他们去路，厉声问道。
杨元庆取出一面金牌，高高举在军官面前，这是长孙晟的出使金牌，可在天下任何州县通行，军官肃然起敬，立刻回头一挥手，“开门放行！”
城门开启，杨元庆带着几名手下和数百匹马，缓缓走进大兴城。
一进城门，喧嚣热闹的气氛便扑面而来，行人往来穿行，络绎不绝，和五年前相比，人们衣着打扮明显不同，五年是穿布帛者多，穿绸缎者少，现在却反过来，穿绸缎者多，而穿布衣者变少了，连骑在毛驴上的妇女所戴的羃帽也坠上了珍珠，用白缎为质，颇显招摇。
延平门靠近利人市，在大街上也可以看到来自天下各国的商人，戴卷檐虚帽的粟特人，穿紧身胡服的突厥人和铁勒人，身材偏小的高丽及新罗国人，还有这两年刚刚出现的日本国人，自从五年前日本使臣小野妹子第一次出使大隋后，从日本来的遣隋使开始源源不断来到中原，最多便是聚集在京师。
但不管是本地京城人，还是来自海外的商人，每个人都衣着光鲜，容光焕发，相比之下，他们几个人却皮肤黝黑，衣甲寒酸，他们的衣甲经过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颜色都褪了，衣甲缝中还有斑斑血迹，难怪守城士兵看他们都有点目光不屑。
边塞军在隋朝的地位不高，很多都是犯罪之人流放到边塞充军，在世人交往中，听说对方是边塞军，首先就会看轻一等，若不是杨元庆有长孙晟的金牌，他们连城门都进不了。
“你们先去利人市卖马，我回家安排一下，等会儿我们务本坊门口碰头。”
杨元庆给众人交代几句，又对苏五叔拱手道：“一切都仰仗五叔了。”
苏五叔呵呵一笑，“无妨，我会安排好一切，公子尽管去，等会我带大家去务本坊。”
“老康！”
杨元庆又笑着特别叮嘱康巴斯一句，“今晚你请客，可别像大利城那样吝啬？”
康巴斯嘿嘿一笑，“我请大家去胡姬酒肆！”
众人在城门口分手，苏五叔带着众人去利人市卖马，杨元庆则调转马头向务本坊而去，杨元庆的战马是五年前从达头手中缴获，是一匹极为雄骏的大宛马，他虽然衣甲粗陋，但战马却一路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还有他的破天槊，也非同寻常，他特地缝制了一支皮袋，将槊头包裹起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杨元庆并不是去杨府，此时杨素在仁寿宫，不在京城内，他便不想回去，而是去找婶娘和妞妞，那才是他的亲人，她们的房子也在务本坊，离杨府约隔有几条街。
一晃离家五年，杨元庆再次回家，心情十分激动，也很紧张，坊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卖糖粥的张五爷还挑着发黄的竹制骆驼担，坐在坊门前招呼生意，相貌没变，只是须发变白了很多，额头又添了几道皱纹。
杨元庆却相貌变化很大，尤其身材长高变魁梧，张五爷竟然一下子没有认出他来，他看了半晌，忽然认出来了，“你是……元庆吧！”
杨元庆拱拱手笑道：“张五爷，五年不见了，你身体可好？三郎娶妻成家了吗？”
三郎是张五爷的儿子，比杨元庆大三岁，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张五爷呵呵笑道：“我身体不错，三郎前年也成婚了，还给我生个孙子，元庆，这几年你到哪里去了？”
“我从军去了，张五爷，我先走了，有空来看望你老。”
“哎，慢走！”
张五爷想起元庆三岁时，带着妞妞拿一枚钱来买糖粥时的情景，一晃十几年过去，这孩子居然长得这么高壮，而且从军去了，从军好呀！有出息了。
这时，张五爷忽然想起一事，脸色一变，不好！
……
杨元庆心中紧张得怦怦直跳，眼看要见到婶娘和妞妞了，他想象着见到婶娘时的情形，婶娘一定会把他搂在怀中，放声大哭，埋怨他几年不写信回家，不知她的头发又白了几根，杨元庆的鼻子微微有点发酸，他从小没有母亲，婶娘就是他的母亲。
他又想到妞妞，一定长得更高，更加标致了，出落得应该像芙蓉花般美丽，也不知她出嫁没有，杨元庆心中忐忑不安。
已经远远看见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杏树，杨元庆心中一热，加快马速向巷子里奔去。
可越靠近宅子越觉得不妙，他竟感到一种死一般的沉寂，当他的家出现在他面前时，杨元庆惊呆了，到处是残砖断瓦，被烧成焦炭的屋梁，坍塌房屋，只剩半堵墙没有倒掉，但墙面被熏得漆黑，院子里和房间里的荒草已经长到一人高，至少已荒废了三四年。
杨元庆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情形，他的家显然是被一场大火烧毁了，隔壁没烧到，惟独就烧了他们这一户，那婶娘呢？妞妞呢？她们到哪里去了？
忽然，他调转马头，猛抽一鞭战马，紧咬嘴唇向杨府奔去，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杨府承诺过替他照顾婶娘和妞妞，这就是他们的照顾吗？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章 欺人太甚
京城利人市也就是唐朝时的西市，占地两个坊大小，四周修有内城墙，市内邸店林立，物品琳琅满目，贸易极为繁荣，又有胡商的收宝店和波斯邸，是京城，乃至整个大隋王朝最繁华的市场，各个店铺又按大类聚集在一起，叫做‘行’，如米行、绢行、布行、骡马行等。
马行在西北角，紧靠放生池，拥有三四十家大马店，大多时候只是出售驾车驽马，上好的战马很难出现，一般战马都会被军队垄断，或者来京城的半路上就会卖光，隋朝武风昌盛，很多练武之人都希望能有一匹好马，但得到好马的机会不多，往往一匹好马出现，会引来数十人争抢。
此时，马行内沸腾了，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一百五十多匹上好的战马，轰动了所有店铺，听说是卖马，各家店铺蜂拥而出，争先恐后抢这些战马，他们都是行家，一看这些战马都是来自草原的上等突厥马，如果草原上没有关系，突厥人根本就不会卖。
这让康巴斯等人又惊又喜，价格已经翻到五倍了，远远超过他们三倍的预想，还是苏五叔有经验，他立刻喊住众人，“这些马要都全卖，五匹一组，谁出的价格最高，就卖给谁！”
这个办法不错，胖鱼立刻兴奋得大喊：“现在一匹不卖，大家按出价高低来买。”
“这些马我全买了！”
有人高喊一声，街道上顿时安静下来，只见前方走来一群人，约五六十人之多，都穿着黑色家丁服，为首是一名锦袍男子，头戴金冠，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目光冷酷，令人心生惧意，他骑在马上，手执一柄狼牙槊。
大家明显有点害怕这群人，纷纷退下去了，不敢来争马，苏五叔认识这群人，他心中暗暗叫苦，京城一直有四霸，其中首霸刘居士在七年前已经被杀，还剩下三霸。
京城三霸都是朝廷权贵子女，甚至还是皇族，比如京城第一霸就是太子杨广的次子，豫章王杨暕，他欺男霸女，鱼肉民众，可谓无恶不作，被京城人痛恨到极点。
第二霸是宇文化及，他仗着父亲宇文述的权势，敲诈勒索，巧取豪夺，恶名远扬。
眼前这群人就是京城三霸中的第三霸，贺若三虎，也就是贺若弼的三个儿子，这个锦袍男子就是次子贺若锦。
原来贺若家三虎也是惹不得的豪强恶霸，甚至曾经当街杀人，但自从四年前太子杨勇被废，贺若弼因为站错队，支持太子杨勇而被牵连，虽然没有论罪，但已经被边缘化，这两年贺若弼比较低调了。
而贺若三虎也没有了从前的嚣张，不过余威尚在，他们依然很强势，他看中的东西，不容许别人和他们争抢，此时，他们便一眼看中了这群马。
贺若锦带着家丁就是来马市买马，准备用作庄丁巡逻之用，但马市中的马大多是驽马，让他很失望，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街上忽然来了一群马，老远便可看出这群马非同一般，使他眼睛顿时亮了。
贺若锦武功高强，对战马也有眼力，他翻身下马，走上前拍了拍这些马匹，每一匹都四肢强健，皮毛光滑，毛色也不杂，都是上好战马，他心中暗暗赞叹，居然来了这么多好马，他决定全部拿下。
“你们谁是马匹的主人？”他目光扫向康巴斯、胖鱼等人。
胖鱼恨他态度强横，便不理睬他，康巴斯为人老实一点，连忙上前拱手道：“这些马是我们所贩。”
贺若锦打量他一眼，见他身着边塞军的军服，而且是个粟特人，心中便轻视了几分，便冷冷道：“这些马我全买了，你们开个价吧！”
胖鱼恨恨道：“这些马我们不卖！”
康巴斯连忙拦住他，他年纪稍大，从前经商也见过世面，他见众马店掌柜都明显害怕此人，苏五叔甚至不敢吭声，他便知道此人不好惹，他不想惹事，便道：“这些马两百吊钱一匹。”
他们的本钱是六十吊一匹，这还是突厥人看在杨元庆的面子按驽马的价格卖给他们，如果没有杨元庆的面子，突厥人根本就不卖，千里迢迢运到京城来，一路上还要雇人并耗费草料，两百吊一匹，价格绝对不高，康巴斯不想惹事，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三倍价格卖掉。
贺若锦脸一沉，“哪有这么贵的马，五十吊一匹，我全买了。”
马行里二十岁的驽马都不止五十吊，何况他们这是上等战马，马行里卖给客人的售价都要五百吊一匹，五十吊，这明显是就是抢劫了。
康巴斯脸色大变，他立刻摇头，“二百吊，少一钱都不卖。”
“是吗？”
贺若锦眼睛眯了起来，“几个叫花子边军，居然敢在京城撒野，狂啊！真他娘的狂。”
他忽然厉声喝道：“你们一定是私卖军队的马，要拿你们去见官！”
他回头大喊：“把他们全部抓起来。”
尉迟绾和胖鱼勃然大怒，他们同时拔出刀，怒视众人，尉迟绾咬牙道：“谁敢上来，我让他成刀下之鬼！”
贺若锦一共有六十几名手下，都是练过武的高手，哪里会把这三人放在眼里，他喝令一声，“给我拿下他们，若反抗，格杀勿论，一切由我来承担！”
康巴斯见势不妙，他们只有三人，根本打不过这群人，他一把将他俩推走，“你们快去找将军，这边我来应付。”
苏五叔知道这帮恶霸是借口抓人见官，若被抓进贺若府，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也急道：“你们别傻了，快跟我跑！”
这时，贺若锦冲上来，猛地一拳打来，康巴斯措不及防，被打翻在地，贺若锦用脚踩住康巴斯脖子，他一挥狼牙槊，“这些人是突厥奸细，给我抓起来！”
尉迟绾和胖鱼眼睛都红了，康巴斯在地上大喊：“你们快跑，你们不走，我们全死定了。”
胖鱼一咬牙，“尉迟，我们走！”
他们催马狂奔而去，老远听见胖鱼大喊：“你们这帮王八蛋，等我们将军来，你们就哭吧！”
贺若锦得意万分，哈哈大笑，这些良马全归他了，不过这些人的将军是谁，他倒要拷问一番，他一挥手，“把人和马全部带回府去。”
众家丁将康巴斯捆上，搭在马背，拉着马缰绳便走了，周围马店里人都暗暗叹息，正好遇到贺若三虎，他们运气也太背了。
……
杨元庆已经被族叔杨玄挺请进了房间，杨玄挺是杨素兄弟杨约之子，一直掌管杨府大权，他见杨元庆五年未见，竟然长得如此高壮，令他赞叹不已，真如家主杨素所言，杨家又得一个栋梁之才。
杨元庆却没有心思跟他寒暄套旧，他便开门见山问道：“请六叔告诉我，我的房子为何被烧，我婶娘和妹妹到哪里去了？”
杨玄挺知道他会问这件事，这件事他心中也很愧疚，杨玄挺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我发现得太晚，夜里起火，我带人赶到现场，大火已经将宅子吞没了，元庆，你还记得你祖母那件事吗？”
杨元庆明白他说的是贺若云娘那件事，他心中一怔，难道和那件事有关？
“那件事我还记得很清楚，房子被烧和它有关系吗？”
杨玄挺点点头，“和那件事有直接关系。”
他眼中也露出愤恨之色，“我也原以为这件事结束了，却没想到贺若云娘一直怀恨在心，就在你离家从军的第二年，家主跟随太子率军北征，贺若云娘便利用这个机会，让贺若家出手，逼走了你的婶娘和妹妹，烧了房子，我得到消息后，四处去寻找她们，但已经找不到了，我还派人去江南沈家，也没有找到她们。”
“砰！”地一拳，杨元庆狠狠砸在桌子上，桌上茶杯跳了起来，摔碎在地，婶娘和妞妞都会武功，不是逼走那么简单，一定是动用了武力，夜晚动手，有没有伤害到她们？
杨玄挺连忙劝住他，“元庆，你要冷静，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杨元庆克制住了滔天怒火，冷冷问道：“贺若云娘在吗？我去问她要人。”
杨玄挺苦笑一声，“贺若云娘去年已经病逝了，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事情没有完，我去找贺若家要人！”杨元庆的眼中射出冷酷之色。
杨玄挺大急，“元庆，这件事你不要急这一时，等你祖父回来了，再让他拿主意，毕竟是贺若家，你会给祖父闯祸的。”
杨元庆冷冷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祖父一直瞒着我，或者说他根本没把她们二人死活放在心上，他是堂堂的尚书右仆射，他如果有心，他能找不到人吗？六叔，一个是我养母，一个是我妹妹，这件事该怎么解决，我心里有数，我不会鲁莽，但也绝不会忍气吞声。”
“可是……”
杨玄挺叹了口气，“可是贺若家不好惹，贺若三虎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强悍，你会吃大亏的。”
杨元庆‘咚！’地一声，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大步走了出去，杨玄挺愣住了，“元庆，这是什么？”
远远传来杨元庆的声音，“那是西突厥达头可汗的人头，我从两万军中猎到，他们能吗？”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三章 恩怨分明（上）
“元庆，这边！”
杨元庆刚走到府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一回头，见是刘二叔，他连忙上前行礼，“刘二叔，多年不见了。”
“哎！都长这么高了，盼你多年，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杨元庆听他话中有话，他连忙问：“是关于我婶娘吗？”
刘管家点点头，“你二婶知道一点她们的事，我带你去找她。”
刘管家说完，便带着元庆向西院走去。
“刘二叔，菲儿好吗？”
刘菲尔是刘二叔和刘二婶的小女儿，从小和妞妞关系最好，刘管家笑道：“她去年出嫁了，嫁给她表兄，现在在洛阳，元庆，你这一走五年，杨府变化很大啊！”
“我知道，贺若云娘死了。”
“不光她死了，你父亲也调回朝廷，你长兄杨峻也做官了，潞州上党县县令。”
刘二叔见元庆毫不关心，知道他心结难解，便给他解释，“你不要怪你祖父，他当时不在京城，后来贺若弼专程上门来道歉，你祖父不准他进门，根本不见他，听过贺若弼想重修被烧的宅子，但老爷也不准，为这件事，老爷休了贺若云娘，把她赶回娘家，后来独孤皇后调解也没有用，为此老爷还得罪了独孤皇后，毕竟贺若弼是上柱国，老爷能做的，已是极致了。”
杨元庆停住脚，惊讶地问：“祖父已经休了贺若云娘？”
“是！只是没有对外宣布，只有圣上和皇后知道，后来贺若云娘没几年也就病死了。”
刘二叔叹了口气，“元庆，老爷的身体真的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三年前从草原回来后，老爷生了一场大病，等你见到他，你就明白了。”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虽然祖父休贺若云娘不完全是因为自己，但他确实已经为自己尽力了，自己不能怪他。
他们走到刘管家的院子前，刘管家进院门便高声道：“二娘，你看看谁回来了。”
刘二婶从里屋出来，见是杨元庆，她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哎呀！这不是元庆，是元庆回来了。”
杨元庆向她施一礼，“二婶，你身体好吗？”
“我身体好着呢！快进来，哎！要是秋娘知道你长得这么高壮了，她不知该多高兴。”
“二婶，我婶娘现在在哪里？”杨元庆一进屋便着急地问道。
“坐下！坐下我告诉你。”
杨元庆坐下，刘二婶给他倒了杯茶，这才告诉他，“你婶娘和妞妞现在都在江南吴兴老家。”
“可是杨府也派人去沈家，却没有找到。”
“是秋娘不愿再和杨府有什么瓜葛，他们当然找不到，你婶娘去年还写信让我转告你，你回来后，可以去江南吴兴找她们，她们过得很好。”
说着，刘二婶把一封信递给了杨元庆，杨元庆望着信封上婶娘那熟悉的字迹，不由鼻子一酸，眼睛有点湿润了，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婶娘在信中说她在吴兴老家，妞妞前年去衡山拜师学艺去了，她过得很平静，希望元庆回京后，能去江南探望她。
杨元庆拭去眼角泪水，他一定要去探望婶娘，婶娘和妞妞无恙，让他长长松了口气，他一直担心婶娘和妞妞被贺若家抓走。
可信中婶娘提到她的左臂一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这让杨元庆心中有点奇怪，婶娘以前并没有这个病症，他又问：“二婶，当年倒底是怎么回事？”
刘二婶叹了口气，恨声道：“是贺若家欺人太甚，你当年教训了贺若云娘，她一直怀恨在心，在第二年的四月，她趁老爷北征，便向贺若家哭诉，你不在了，贺若家就对你婶娘和妞妞下手，他们在半夜冲进你婶娘家中，把你婶娘打成重伤，你婶娘带着妞妞逃到我这里，我让她去找杨府，她不肯，我就给了她二十吊钱，让她治伤，她便带妞妞回老家了。”
杨元庆愣了一下，“我婶娘身上没有钱了吗？还有，她哪里被打伤？”
“唉！你婶娘所有的积蓄都被他们抢走了，不仅如此，你婶娘的额头上还被砍了一刀，浑身是血，而且左胳臂被打断，病根应该就从这里留下。”
杨元庆的瞳孔急剧收缩成一条线，眼中射出了一丝深深的仇恨，“二婶，是贺若家的谁干的？”
“不知道，好像听妞妞说，是一个拿狼牙槊的人，是他亲手打断你婶娘的胳臂。”
“是贺若三虎中的老二。”
刘管家在一旁接口道：“名字叫贺若锦，他就是拿一根狼牙槊，到处招摇。”
“多谢二婶、二叔！”
杨元庆取出二十块东罗马金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多谢二叔二婶对我婶娘的照顾。”
“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
刘管家和刘二婶慌忙把金币塞还给他，“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帮助她们是应该的，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知道二叔二婶是好心，我从小就知道，但这是我的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
杨元庆把金币硬塞给他们，转身便快步走了，两人追之不及，刘二婶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真的有出息了，秋娘的福气啊！”
……
杨元庆出了杨府，他翻身上马，向利人市而去，他刚走到坊门口，却见胖鱼和尉迟绾疾速奔来，满脸愤恨和焦急，在他们身后是苏五叔，不停地喊了他们慢一点。
“出什么事了？”杨元庆拦住他们，厉声问道。
“将军，我们的马被人抢了……老康也被抓走。”胖鱼急得语无伦次。
“你们冷静一下，是被谁抢走了。”
这时，苏五叔赶了上了，他气喘吁吁道：“在利人市，被贺若三虎中的老二贺若锦抢走，他们有六十多人，诬陷康老弟是偷军马来卖，便把他抓走了。”
杨元庆的牙齿咬紧了，当真是老天注定的仇人，又是他！
他缓缓问：“苏五叔，你知道贺若府在哪里吗？”
“我知道，在平康坊。”
杨元庆向他一抱拳，“多谢苏五叔，你回去吧！代我向苏烈问好，改日我再去拜访他。”
苏五叔知道他要去找贺若府的麻烦，他有心跟去，可是又不敢，贺若府不是苏家惹得起，只得苦笑一声，向杨元庆行一礼，转身走了。
杨元庆一直望着他走远，这才对胖鱼和尉迟绾道：“走吧！咱们用边塞的方式来解决。”
……
杨元庆绝不是鲁莽之人，用鱼俱罗的话说，他最擅长抓住战机，今天也是一样，贺若弼虽然已是昨日黄花，他毕竟还挂着上柱国的招牌，饿死骆驼比马大，如果是平时，不是他杨元庆一个偏将惹得起，他最好还是找祖父出面。
但现在不同，杨元庆心里很清楚，现在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杨坚病重，军国大事都已经顾不上，更不用说贺若弼家的鸡毛蒜皮小事，太子杨广更不会喜欢一直支持杨勇的贺若弼，自己狠狠教训贺若家，杨广说不定还会拍手称快，至少会装聋作哑，他绝不会为一个贺若弼而得罪杨素，错这个这个机会，他再想动贺若府，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大丈夫恩怨分明，当断则断，贺若家抢他的马，抓他的人，烧他的家，打伤他婶娘，新仇旧恨，他要一并清算。
平康坊是大兴城一处极为繁华热闹的街坊，坊内酒肆、客栈、青楼林立，乐坊、教坊随处可见，是京城著名的娱乐场所，这里可谓寸土寸金，地皮价格要比别的坊贵上一倍。
就是这么一处地皮金贵之地，贺若家却拥有一座占地近五十亩的巨宅，也由此可见贺若弼当年所受恩宠，开皇九年平陈，将贺若弼进位上柱国，赐绢八千段，加位上柱国，进爵宋国公，食邑三千户，加以宝剑、宝带、金瓮、金盘各一，并雉尾扇、曲盖，杂彩二千段，女乐二部，又赐陈叔宝妹为妾，拜右领军大将军，寻转右武侯大将军。
贺若弼受恩宠，全家也跟着升天，其兄贺若隆为武都郡公，弟贺若东为万荣郡公，并为刺史、列将，贺若弼家有珍玩不可胜数，婢妾曳绮罗者数百，生活无比奢侈。
可惜这位贺若大将军恃宠而骄，不知低调，为人骄横狂妄，屡屡触犯天子杨坚龙颜，更重要是他在皇储问题上站错队，支持前太子杨勇，最后他的地位一落千丈，再没有往日骄荣。
尽管如此，贺若弼依然是上柱国、宋国公，食邑三千，家资巨富，他的三个儿子被称为贺若三虎，为京中一霸，他们虽然不敢惹皇亲权贵，但欺压普通民众却毫不手软。
中午时分，离利人市抢马事件仅仅半个时辰，杨元庆便带着他的两名手下一阵狂风般冲至贺若府前。
贺若府前是一片占地颇大的广场，其中一半已被贺若家占据，在府门前列戟十六架，二十名体壮如牛的家丁两边站开，面目凶恶，胸脯和胳臂袒露，露出粗卷的黑毛，使人不敢近前。
而另一半成为一个墟市，摆满了各种小摊，卖肉、卖蔬菜、卖布匹，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杨元庆他们虽然只有三人，但所骑都是高头骏马，尤其杨元庆，挥动破天戟，俨如天神一般，虽仅三人，但他们气势夺人，墟市内顿时安静下来，人们纷纷闪开，惊讶地望着他们，一直望着他们杀气腾腾向贺若府而去，忽然有人明白了，这三人是要找贺若府之茬，这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之事，墟市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人们纷纷拥上前，满怀期盼地看热闹。
杨元庆手向后一摆，命胖鱼和尉迟绾停下，他忽然加快马速，向贺若府疾冲而去，目光中迸射出冰冷的杀机。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四章 恩怨分明（下）
二十名守门大汉被雷鸣般的马蹄声惊动了，他们见一人高骑战马，执槊向这里冲来，杀机凌厉，他们顿时慌了手脚，一面后退，纷纷拔刀大喝：“停下，这里是贺若府，不得无礼！”
杨元庆霎时间疾冲而至，他挥槊横扫，左边九支长戟齐刷刷被斩断，戟头落满一地，引来看热闹之人一片惊呼，门前列戟是地位高崇的象征，十八支戟是一品之位，代表了贺若弼的荣耀和尊贵，现在居然被斩断了。
二十名门卫更是大惊失色，他们慌乱地向台阶上后退，杨元庆破天槊劈砍，右边的九支长戟也一齐被斩断，他大喝一声，挥槊向二十名家丁杀去，杨元庆沙场百战所迸射出的杀气，吓得家丁们个个魂飞魄散，他们调头便跑，手脚并用，跌跌撞撞逃进府内。
杨元庆冷笑一声，他横槊于马上，取出弓箭，他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府门上的描金牌匾，‘宋国公府’，箭破匾而入，射断了牌匾后的细绳，牌匾轰然坠落，只剩一根绳将牌匾坠在半空。
几名家丁吓得轰地关上大门，只听‘咔’的一声，一支铁箭破门而入，大门是木门，外包铜皮，黑黝黝的箭尖竟然射透了大门，几名家丁惊得心都要碎裂，回头大喊着向府内跑去，“不好了，有人上门砸府了！”
斩毁长戟，射破牌匾，射穿大门，这就是给贺若弼一记响亮的耳光，也是一种奇耻大辱。
杨元庆横槊立马，目光冷冷地等待着贺若弼和他的三个儿子到来。
外面观战的民众为之轰动，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胜景，简直大快人心，无数人鼓起掌来，尽管他们不敢惹贺若府，但有人敢惹，还是令人激动，但也有人担心，贺若三虎是出了名的强横，这个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惹下滔天大祸了。
消息越传越广，越来越多的人赶来观战，广场一边黑压压挤满了数千人。
尉迟绾和胖鱼在二十几步外，她有些担忧道：“胖鱼，将军这样闹会不会惹下大祸？”
胖鱼恶狠狠道：“他们不把老康交出来，不还老子的马，老子踏平贺若府！”
片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面马宅传来，尘土飞扬，贺若三虎带着一百余名家丁疾速奔来。
不用说府牌坠落、府门洞穿这样的奇耻大辱，仅一个长戟被毁便令三兄弟暴跳如雷，他们顾不上问原委，立刻点集家丁向府门杀来。
贺若弼此时并不在府上，基本上朝廷重臣都赶去了仁寿宫，贺若府便以长子贺若胜做主，贺若胜并不是贺若弼的第一个儿子，第一个儿子贺若全在十年前便去世了。
长子贺若胜年约三十五六岁，也和其父一样，长得容貌粗犷，一只大鼻子，手执一把雁翎金刀，他年纪稍长，也略微冷静一点，他远远看见了杨元庆，杨元庆胯下那匹赤烈马便让贺若胜吃一惊，他父亲贺若弼常常自诩有一匹千里驹，可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战马一比，父亲的千里马便立刻逊了一筹。
拥有这样战马的人，应该不是普通人，贺若胜心中惊讶，可就在这时，台阶上传来‘轰！’地一声闷响，吊在半空的‘宋国公府’牌匾支撑不住，轰然落地，摔成两半。
贺若胜的冷静只是相对而言，面对门戟被毁，门匾被砸，这样的奇耻大辱，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吼一声，“是什么人，敢来贺若府闹事！”
他的三弟，老三贺若驹早已暴跳如雷，催马向杨元庆杀去，他脾气暴躁，头脑简单，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将此人千刀万剐，难平他心中怒火。
老二贺若锦却明显放慢马速，他已审问过那个粟特人，已得知他们的将军叫杨元庆，是杨素之孙，这个人贺若锦五年前便知道了，他父亲当时嫉妒杨元庆获得金麟剑，曾提起过这个名字，而且杨元庆得罪过他的姑母贺若云娘，自己曾替姑母出头，狠狠教训过杨元庆的乳母和妹妹，若不是她们跑得快，此时她们已是贺若府的奴婢。
难道他来找自己复仇了？还是仅仅因为马匹之事，贺若锦心中有些狐疑，他便放慢马速，让兄弟先上前去试探。
就这时，贺若锦忽然看见了杨元庆的破天槊，竟是他从未见过，他爱马槊如命，自己就使用一杆狼牙槊，在愤怒的同时，他顿时贪念之心大起。
杨元庆缓缓举槊，指着冲上来的老三贺若驹，冷冷道：“滚回去，让贺若锦上来！”
贺若驹是三兄弟中武艺最高之人，今年二十八岁，体格健壮魁梧，深得他父亲真传，也和他父亲一样，使一杆金背雁翎刀，此刻他怒极反笑，大吼一声，“小贼，拿命来！”
他催马疾奔，一道金光在阳光下闪过，挥刀向杨元庆的脖子劈去，引来周围人一片惊呼，此时在人群中出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数十名骑马侍卫护卫左右，因为观战人太多，遮住这辆马车，前马车前排坐着一名长得极为肥胖的年轻公子，年约二十岁上下，透过车帘望着远处的杨元庆。
在他身后则坐着两人，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长得貌美无双，气质卓然，而她身旁坐着一名容貌清秀的男子，看样子他们应是夫妻，一行人本来只是路过平康坊，却见许多人跑进坊看热闹，他们也跟了进来。
“夫君，这个人是谁，竟然敢挑战贺若府？”女子问旁边的丈夫。
容貌清秀男子眉头轻皱道：“看他们的装束应该是边军，或许是跟贺若家结下仇了。”
女子冷哼一声，“跟贺若家结仇还不正常吗？他们仇家满京城，若不是皇祖父宠着贺若弼，他们早该灭门了。”
“嘘！别说话，打起来了。”肥胖年轻公子制止住他们谈话。
……
贺若驹凌厉一刀劈头砍来，杨元庆战马向后一退，闪过这一刀，就在贺若驹一刀劈空的同时，杨元庆一槊刺去，速度之快，如迅雷不及掩耳，一槊刺穿了贺若驹战马的脑袋，战马惨嘶一声，横摔出去，将贺若驹摔出两丈远，金刀也脱手而飞。
杨元庆冷冷道：“滚回去告诉贺若锦，他若不放人还马，我火烧贺若府！”
贺若驹被两个家丁扶起，恶狠狠地盯了杨元庆一眼，拾起金刀奔了回去，老远便大喊：“二哥，你抢马抓人，人家现在打上门了。”
贺若胜不满地瞪了贺若锦一眼，“二弟，这是你的事情，你去解决了，否则，你去跟父亲解释。”
贺若锦见杨元庆一个回合便将三弟拿下，他心中有点发憷，但他又不敢不上前，杨元庆毁戟砸门，他无法向父亲交代。
贺若锦挥槊上前，大喝一声，“小贼，你欺人太甚！”
杨元庆看见了他手中的狼牙槊，他的瞳孔像狼一般地收缩成一线，就是这个人，打断他婶娘的胳膊，烧了他的家，欺辱他的手下。
杨元庆一言不发，他策马猛冲，分心便是一槊刺去，一刹那，贺若锦眼前出现了九个槊头，他顿时慌得手忙脚乱，挥动狼牙槊抵挡，九个槊头突然间消失了，使他一愣神，可就在此时，他的右臂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狼牙槊拿不稳，当啷一声落地。
一齐落地的，还有贺若锦的一只右臂，竟被杨元庆齐根斩断，血喷涌而出，贺若锦痛得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突来的变故使广场上的一片惊呼，随即鸦雀无声，很多人都捂住嘴，惊恐地望着眼前血腥一幕，马车内的少女也吓得惊叫起来，双手捂住眼睛，年轻胖公子却眯起了眼，“好，够狠！”
杨元庆用槊尖顶住贺若锦的脖子，冷冷道：“四年前，你烧我的房子，打伤我养母和妹妹，你可想到会有今天？”
剧痛已经使贺若锦几乎晕厥，但求生的欲望使他保持一丝清醒，他喉头咯咯作响，气息微弱哀求，“饶我一命！”
“你想不死，可以！你知道该怎么办。”
贺若锦挣扎着扭头，向兄长望去，贺若胜急得大吼，“快放马放人！”
“还要赔偿五百两黄金！”杨元庆厉声喝道。
贺若胜咬了一下嘴唇，五百两黄金，这太狠了，杨元庆冷哼一声，用槊基一击，只听‘咔嚓’一声，贺若锦的左大腿骨硬生生被打断，贺若锦‘嗷！’一声惨叫，晕厥过去。
贺若胜心痛如绞，五百两黄金啊！可是眼看兄弟已经流血太多，他拖不起了，只得大喊：“再去取五百两黄金！”
片刻，一群战马和康巴斯被送了出去，两名账房也端来两盘黄金，康巴斯被打得很惨，浑身是血，胖鱼和尉迟绾立刻迎了上去，将战马和康斯思接下，胖鱼同时毫不客气地将黄金收下。
贺若胜见今天被欺辱得太狠，他实在是恼羞成怒，恨得双眼冒火，大喝道：“你是什么人，敢留下姓名吗？”
“你听好了，我就是丰州偏将杨元庆，有种，咱们再干一场。”
杨元庆一收槊，“我们走！”
四人牵着一百五十余匹战马浩浩荡荡而去，周围人这才明白，原来是贺若三虎抢马抓人，惹来了狠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鼓掌声，胖公子缓缓点头，眼中恍然，“原来是他！”
“王兄，他是谁？”女子好奇地问。
“杨太仆的孙子。”
胖公子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吩咐左右，“追上他们！”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五章 路遇贵人
“太他娘的痛快了！”
胖鱼挥动着拳头，“老子就恨不得冲进贺若府中，杀他个片甲不留。”
“哼！”尉迟绾不屑地冷哼一声，“你就是嘴上说得凶，拿黄金时动作快，动手时怎不见你上去？”
胖鱼脸一红，连忙反驳道：“那些小喽啰将军一个人就收拾了，我再上去岂不是坠了将军的名头？不对！是抢了将军的风头。”
杨元庆不由哑然失笑，他拍了拍胖鱼的肩膀，“老鱼不上来是对的，我有祖父做护身符，他们不敢惹我，但你们就不同了，你们也参与，他们就会对你们下手，毕竟贺若弼还是有很强的权势，而且这里面还有我私人仇怨，你们不知道。”
“尉迟，听见没有？”胖鱼得意洋洋道。
这时，胖鱼又想起五百两黄金，他将装满金锭的马袋递给杨元庆，涎着脸笑道：“将军，这黄金怎么处置？”
杨元庆接过马袋微微一笑，“贩马就够你们赚了，这些黄金你们没份。”
胖鱼尴尬一笑，“我怎么敢和将军争黄金？”
杨元庆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当年张锦缎，赵明胜他们四个阵亡，至今尸骨无存，还有和薛延陀之战阵亡的八十名弟兄，这些黄金，我准备分给他们家人，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胖鱼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他忽然抬起头，诚恳地对杨元庆道：“将军，这些抚恤，我来处理吧！”
杨元庆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可以，这五百两黄金我就交给你，一共八十四名弟兄，你替我抚恤他们家人。”
杨元庆又对尉迟绾道：“抚恤军属耗费时间，你就不用参与了，你回家探亲，然后直接返回大利城。”
尉迟绾默默点了点头，胖鱼见杨元庆竟然将五百两黄金交给自己一人，这份信任让他心中异常感动，无论如何，他要这件事办好。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叫喊：“杨将军，杨将军请留步！”
杨元庆勒住战马，回头望去，只见数十名侍卫护卫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疾奔而至，他让胖鱼和尉迟绾把马匹赶到路旁，看护好康巴斯，他等待马车上前。
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两名侍卫扶住一名十分肥硕的年轻公子下了马车，胖鱼眨眨小眼，他忽然自信地挺起胸膛，自言自语笑道：“我觉得我该改个名了，应该叫壮鱼。”
年轻公子缓缓走上前，拱手笑道：“你就是杨太仆的孙子杨元庆？”
杨元庆见他长得虽肥胖，但头戴紫金冠，身着赤金黄袍，腰束玉带，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威严之势，而且他居然提到自己祖父，杨元庆不敢怠慢，他翻身下马，躬身施一礼，“恕元庆无知，请问公子尊姓？”
胖公子微微一笑，“我是晋王杨昭，你听说过吗？”
杨元庆一怔，原来是杨广的长子杨昭，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杨元庆连忙单膝跪下，行一军礼，“末将丰州大利城主杨元庆，参见晋王殿下！”
杨昭是杨广的嫡长子，今年二十一岁，仁寿元年被封为晋王，马车里的女子是杨昭的妹妹南阳郡主，她是杨广嫡长女，只比兄长小一岁。
而旁边另一个年轻男子是她丈夫宇文士及，也就是宇文述的次子，宇文化及的兄弟，他和不学无术的兄长完全不同，他学识渊博，人品端正，很得杨广喜欢，七年前把自己长女南阳郡主许配给了他。
南阳郡主和丈夫在城门口遇到刚从洛阳赶回来的杨昭，便搭乘他的马车，准备一同去仁寿宫探望病重的皇祖父，不料在平康坊正好遇见杨元庆教训贺若府，杨元庆的强悍和高强武艺给杨昭留下深刻的印象，也使他动了爱才之心。
杨昭连忙扶起杨元庆笑道：“我五年前便听闻杨将军少年救驾，心仪已久，一直未能见到，今天才一睹杨将军之威，似乎杨将军和贺若府有深仇，能否给我说说？”
杨元庆淡淡一笑，“这个说来话长，元庆怕耽误殿下大事。”
“不妨，我可以慢慢听，杨将军可愿去我王府坐一坐？”
“这……”
杨元庆感受到了杨昭的盛情邀请，这个面子他得给，可是他要帮手下去卖马，他苦笑一声，指着康巴斯三人道：“这三人都是我手下，我要去利人市卖马，回头我再来拜访殿下，这样可行？”
杨昭看了看马匹，呵呵笑了起来，“这些马不错，我也正要给我侍卫们换马，我全买下了，以十倍的市价，如何？”
胖鱼和康巴斯眼睛都瞪圆了，十倍的市价，这简直天上掉金子啊！胖鱼双眼发光，忍不住喊道：“将军，答应吧！十倍啊！”
杨昭哈哈大笑起来，胖子见胖子，总是比常人多一分亲切，他对胖鱼印象很好，杨昭又拍拍杨元庆肩膀，笑眯眯道：“我也只是一时兴起，过了这村，可再没这店哦！”
杨元庆只得苦笑一声，深施一礼，“那卑职就领情了。”
杨昭回头对侍卫们一挥手，“你们去把马收了，让秦先生按十倍市价付钱，不可耍赖！”
一群侍卫早就看中了这群良马，他们大喜，纷纷上前牵马，一名随驾的中年文士上前对胖鱼等人道：“你们跟我去取钱！”
三人向杨元庆望来，杨元庆点点头笑道：“去吧！”
三人欢天喜地跟去中年文士先走了，杨元庆见康巴斯浑身是血，他眉头一皱，又对杨昭道：“我那名粟特手下被贺若府打伤，能否请殿下找医生看一看。”
杨昭微微笑道：“这个没问题，我王府有最好的太医，杨将军请跟我回府上一叙。”
杨元庆欣然点头：“那就打扰殿下了！”
杨昭的马车调头，缓缓向北而去，杨元庆骑马跟在杨昭车旁，他忍不住问道：“殿下，卑职听说圣上病重，殿下怎么不去仁寿宫？”
杨昭脸色黯然，“我从洛阳赶回京城，就是要去仁寿宫，我先回府是要带上三个皇重孙。”
停一下，杨昭又道：“杨将军不如跟我同去，圣上对你一直念念不忘，几次对我们兄弟提到你，你也去最后看看他老人家吧！”
杨元庆点了点头，“如果可以，我愿意跟殿下一起去。”
这时，一直沉默的南阳郡主杨沁芳好奇地问：“我感觉杨将军好像和贺若锦有滔天仇恨，这是为何？”
她一直想知道，杨元庆为什么下手那么狠辣，不仅斩断贺若锦一只胳膊，还打断他一条腿，几乎将人置于死地，他们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杨元庆本不想说婶娘和妞妞之事，但他知道，南阳郡主很可能会把此事告诉萧妃和太子杨广，如果只是轻描淡写说别的事，这会让杨广和萧妃反感自己，认为自己的狠毒残暴之人，必须要通过南阳郡主，让杨广了解实情。
“我和他确实有滔天之仇。”
杨元庆便将他和贺若家之间的仇怨，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杨昭和南阳郡主，没有一点隐瞒，杨昭这才知道他和贺若府之间原来从小便有仇怨，难怪杨元庆下此狠手，杨沁芳忍不住恨恨道：“我早就听说贺若三虎被称为京城一霸，天下脚下，竟敢如此目无王法，欺压良善，依我看，当杀他们向京城人谢罪！”
杨元庆没想到郡主竟如此评价贺若家，不由对她刮目相看，他连忙谢道：“多谢郡主为卑职直言。”
杨沁芳却摇了摇头，“杨将军，你虽有情可原，但出手太狠辣，我也并不赞同你的行为，你应该报官，让朝廷法度来惩处他，不仅是你的私怨，还有无数被他们残害的民众，也应一并算帐。”
杨昭却笑道：“王妹毕竟是女子，心中总是不忍，却不知恶人当以恶报，我却觉得杨将军勇烈果断，以直报怨，是大丈夫本色。”
杨昭现在要笼络杨元庆，处处替他说话，杨沁芳也感觉到兄长有点言不由衷，兄长从来不赞成私刑，若是平常，他会说应交给官府处理，现在为何又赞成？她刚要再反驳，旁边丈夫拉了她一下，杨沁芳忽然醒悟，便不再不多言。
杨元庆苦笑一下，“我的手下被他们所抓，若不及时相救，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这倒也是！”杨沁芳歉然笑道：“是我没考虑周全，错怪杨将军了。”
……
晋王府位于永昌坊，紧靠东宫，是一座占地近两百亩的巨宅，气势辉煌，晋王及王妃刘氏，以及三个儿子便住在这里，府内宫娥、宦官、侍卫，足有数百人之多，仅王府左侧养马及跑马的马宅，便占地四十余亩。
片刻，一行人到了王府前，府内的数十名宦官宫娥都奔了出来，磕头迎接晋王殿下回府。
杨昭性格温和，他对众人歉然笑了笑道：“很抱歉，这次太急，没有给大家带礼物来。”
他又问：“三个小王爷收拾好没有？”
“父王，我们都收拾好了。”
从府内奔出三个年幼的孩子，杨昭成婚很早，十五岁便生下长子杨倓，杨倓已经六岁，次子杨侗四岁，三子杨侑只有三岁，虽然他们父王长得肥胖，但三个孩子却个个乖巧可爱，容貌俊秀。
杨昭笑呵呵蹲下，将三个儿子抱进怀中，长子杨倓已经开始读书，懂一点道理，而次子杨侗和三子杨侑却聪明调皮，像爬山似的爬到父亲身上，杨侑更是爬上父亲肩头揪他的耳朵。
杨昭一点不生气，笑眯眯地任儿子们在他身上调皮玩耍，杨元庆在一旁远远看着，一叶可知秋，他忽然感觉到，这个杨昭是个宽厚仁慈之人。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六章 王府夜话
当天晚上，杨元庆便住在晋王府内，一轮圆月将银辉洒满了枝头小路，王府内格外地安静。
“公子，往这边走！”
两名宫女各提着一盏橘亮的莲花灯笼给杨元庆带路，穿过一扇圆形院门，杨元庆来到了客房区，这里是王府西院，更加空旷，仅客房区就占地五亩，一百多间房舍，有精致的独院，有连排单屋，绝大多数房间都空关着，只有几间小院隐隐亮着灯光。
“公子，到了！”
两名宫女停在一间小院门口，抿嘴笑道：“我们就不进去，在这里等候公子。”
“多谢两位！”
杨元庆向她们拱拱手，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杏树，足有三四丈，巍然矗立，一排屋子中有三间屋子亮着灯，其中一间屋子门开着，隐隐可听见胖鱼和康巴斯嘿嘿笑声。
“将军！”
杨元庆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他一回头，只见尉迟绾坐在杏树的一支枝桠上，神情落寞。
“你怎么在这里？”
杨元庆灵巧地攀上大树，坐到她旁边笑问：“他俩在屋里做什么？笑的声音好像不对。”
“两人发了大财呗！他们还能有什么可高兴之事？”
尉迟绾心中对他二人充满了蔑视，路上还信誓旦旦说，绝不把马卖给权贵，可这会儿，一个王爷出了十倍的价钱，他们早就把路上的誓言忘之脑后，尤其那个胖子，还后悔卖给苏家五十匹马太多了。
“我发现那个死胖子比老康还要贪心！”尉迟绾恨恨道。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贪心早不是一天两天，这么多年了，你才发现吗？”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被贪心害死。”
杨元庆会心一笑，“我看看他们去。”
他正要跳下树，尉迟绾却叫住了他，“将军，有件事，你帮我参谋一下。”
尉迟绾心中压抑得慌，她实在忍不住要说实话，“我……其实在家乡从小就订了亲。”
“你莫非是……逃婚？”杨元庆有点听懂她的意思了。
尉迟绾点点头，小声道：“一半是替父从军，一半是逃婚。”
她叹口气又道：“我从小就不喜欢那个人，但……我没办法，只好从军逃婚。”
杨元庆这才明白，为什么和尉迟一提到嫁人之事，她就立刻翻脸，原来是另有隐情。
“可是已经过去五年了，那个人还会等你吗？”
“婚约女方不能取消，就算他已经娶妻，他也一样可以纳我为妾，如果我嫁人，我就得吃官司，即使我躲得过，我父母也躲不过。”
尉迟绾忧虑到了极点，杨元庆瞥了她一眼笑了笑道：“你不要担心，你的婚约，我来想办法替你取消，我相信只要我出手，那个人会乖乖听话取消婚约，但这一次，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去探望父母。”
尉迟绾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将军，婚约之事，我自己能解决，你别乱来，那人是我表兄。”
杨元庆沉吟半晌，便点了点头，淡淡道：“好吧！我不插手，你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开口。”
尽管大多数时候杨元庆都把尉迟绾当做是男人，但有时候他也会想起，尉迟是一个女兵，已经二十岁，这个年纪在大隋已经很危险，男人晚成婚可以理解为建功立业，但女人却不行，扮演的社会角色不同，晚婚为家族礼法所不容，或许这才是尉迟不敢回家的真正原因。
杨元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但这种事情他却一筹莫展，他原想让尉迟回家去，让家人和她商量婚事，可没想到她居然已有婚约，让杨元庆无可奈何了。
他跳下树向房间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道：“尉迟，回去和你姐姐商量一下终身大事吧！”
尉迟绾抓了抓头发，她心中一样充满了苦恼，她根本就不想嫁人，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她，连杨元庆也不理解。
她忽然又想起一事，她要去给义成公主做侍卫，这件事还没有和杨元庆商量。
“将军！将军！”
她连喊两声，杨元庆却没听见，他已经走进房间了。
……
房间里，胖鱼和康巴斯笑眯了眼，两人正在分银子，他们的卖马钱全都是银子，桌上堆放着几百锭官银，都是岭南铸造的银饼，五十两一饼，银子是财富，不是货币，主要用于赏赐军功，但也可以从邸店兑钱，杨元庆记得，五年前，一两银子可以兑二十吊钱。
他们的一百五十匹马，一共卖了一万五千两银子，这就是市价的十倍，对于一般人，这是不可想象的出手阔绰，但想到杨昭是晋王皇孙，一切的不可思议都迎刃而解。
回京第一天，他们便卖马发了一笔大财。
杨元庆坐了下来，笑着问他们二人，“说说看，这笔钱你们有什么打算？”
“将军，我想……”康巴斯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老康，有什么话直说，别这么吞吞吐吐。”
康巴斯怎么也开不了口，还是胖鱼替他说了，“将军，他是说，他想退伍从商。”
杨元庆沉默了，片刻，他缓缓问康巴斯，“你已决定了？”
康巴斯默默点了点头，他叹口气道：“五年了，我很思念我妻子和女儿，我想在京城开一家店铺，把她们接过来。”
“好！没有问题，你的军籍我会替你安排好。”
康巴斯忽然扑通跪倒在杨元庆面前，他竟哭了起来，“将军，我不想离开大家，但我真的实在是……”
杨元庆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道：“老康，你不要歉疚什么，我们都能理解，毕竟你有妻女，不像我们，都是单身，没有什么牵挂。”
胖鱼在旁边嘟囔道：“其实我也想有牵挂。”
杨元庆又好气又好笑，回头给了他一拳，“你小子，闭上你的鱼嘴！”
杨元庆又安慰康巴斯几句，这才斜睨一眼胖鱼，“说吧！你这条肥鱼，你又有什么打算？”
胖鱼眨眨小眼睛笑了起来，“其实我刚才和老康已经说好了，我把这次赚的钱全部投给他，他的店铺里将来有我一份，我觉得老康确实很会做生意，一对破瓷瓶居然被他捣鼓成上万两银子，他简直就是财神爷转世，康财神！”
杨元庆伸手抽了他一个头皮，笑骂道：“那是晋王看在我的面子好不好，你以为他会睬你？还有你们的马，要不是我去给突厥人说，你以为他们会卖给你战马？你小子居然把我忘了。”
胖鱼捂住脑袋道：“我当然知道是你，但我敢说吗？万一你要分一杯羹怎么办？”
杨元庆和康巴斯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个死胖子，谁说他没有心眼？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在门口道：“杨将军，我家王爷找你，在前堂！”
“我这就去！”
杨元庆点点头，又吩咐他们道：“既然有钱了，你们尽快去找店铺，店铺找到就搬出去，明天我要去仁寿宫，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胖鱼替我把五百黄金一一抚恤好，然后你们就回大利城，到时我自己直接回去。”
“将军，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杨元庆又重重一拍康巴斯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康，好好干，在京城有什么难处直管去找杨府，他们会帮你解决。”
康巴斯心中感动，他默默点了点头。
杨元庆转身便向前院而去了。
……
回到前堂，只见杨昭端着一大盘水果，一边吃，一边好奇地上下端详一只布包，杨元庆一眼便认出，正是他放在杨府的那只布包，杨玄挺又把它送回来了，只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晋王府？
杨昭见杨元庆回来，便笑道：“这是刚才杨府派人送来的，说是你的东西。”
他又有点好奇地问：“这里面是什么？感觉沉甸甸的。”
“是我的军功！”
杨元庆笑了笑，“里面装满了石灰。”
“石灰？”
杨昭不理解，石灰和军功有什么关系？他疑惑地望着元庆。
杨元庆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木箱子，他笑道：“石灰里是一颗人头，西突厥达头可汗的人头，殿下要看吗？”
杨昭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不！不！我不看。”
他忽然反应过来，眼中蓦地睁大了，惊讶地问：“你是说……这里面是西突厥步迦可汗的人头？”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淡淡一笑道：“这是我的军功，我想圣上一定很想亲眼看一看。”
“我可以替你呈给皇祖父，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仁寿宫，你和我一同去。”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七章 贺若之怒
夜幕悄然降临，平康府的贺若府前依旧是一片狼藉，被斩断的长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长子贺若胜下令不准收拾，并用一条白布将破碎的长戟围了起来，今天贺若府被打了脸，兄弟贺若锦被打成重伤，这口气他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天刚擦黑，一辆华丽的马车在二十几名骑士的护卫下，缓缓驶进了平康坊，马车车辕上挂一盏灯笼，在黑夜中，橘黄色的灯光格外醒目，灯笼上有三个黑字——‘宋国公’，宋国公是贺若弼的爵位，这辆马车正是贺若弼回家了。
贺若弼已在开皇十九年高熲案中被免去官职，但杨坚仍旧厚待于他，保留他宋国公的爵位和上柱国勋官，保留他的三千食邑，使他依然在大隋王朝地位高崇。
这次杨坚病重，贺若弼在一个月前便去了仁寿宫，但他并不是一直在呆在那里，其间也会回家住上两天，享受一下娇妻美妾，然后再回仁寿宫，今天他思念爱妾，正好回家。
马车进了平康坊没有多久，却忽然停下了，凭着直觉，贺若弼感觉并没有到府前，怎么会停下了？
“有什么事吗？”他有点不悦问道。
“大将军，府门前好像有异常！”
“什么异常？”
贺若弼心中很不高兴，也很不耐烦，他对几名爱妾的美妙肉体已经有点急不可耐，这个时候又出什么事？
“大将军，你还是看一看吧！”侍卫的声音有点紧张了。
贺若弼探头向府门前望去，本来眯缝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嘴不自觉张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府门的列戟竟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而且全部被折断，两座戟架也倒在地上，破败得就像两个落入土匪窝的女人。
贺若弼推开车门大步走下，在府门前走了一圈，当他看见门上钉着箭矢，还有折成两段的宋国公府牌匾，孤零零地靠放在大门边，他眼中里开始燃烧起了熊熊怒火，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他竟被如此羞辱，实在让无法忍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贺若弼暴跳如雷。
这时，府门开了，他的长子胜和三子驹闻讯奔了出来，他们跪在父亲面前放声大哭，“父亲，你若早回来两个时辰，就不会这样了！”
“别哭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二呢？”贺若弼发现次子锦不在，他心中有种不妙之感。
“父亲，贺若府被羞辱，是杨素的孙子所为！”
“杨素！”
贺若弼愕然，他可是杨素的舅子，杨素的孙子怎么会来砸自己的府门？这里面难道有什么缘故了，贺若弼毕竟已经六十岁，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火爆，他开始觉得这里面不是那么简单。
“你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贺若胜擦去眼泪道：“父亲还记得四年姑母托付的那件事吗？”
“哪件事？”贺若弼一头雾水问。
旁边贺若驹接口道：“当时姑母托我们去收拾杨素庶孙的乳母，后来我们向父亲禀报过，后来父亲去找杨素道歉，被拒之门外，父亲，还记得吗？”
贺若弼有点记起来了，四年前是有这么一桩事情，妹妹贺若云娘让自己的三个儿子替她出气，烧了杨素庶孙乳娘的房子，老二还打伤了那个乳娘，这件事后来闹得很严重，云娘也被休了，最后导致他和杨素的对立，他一直认为，杨素是在借题发挥，是想和自己划清界线。
“锦儿！”
贺若弼心中一惊，他忽然反应过来，“老二，他人呢？”
“父亲，二弟被打成重伤，几乎丧命！”
贺若弼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发狂般地向府内冲去，“锦儿！”
床榻上，贺若锦刚刚苏醒过来，浑身包得像粽子一样，一只胳臂没有了，一根大腿骨被打断，下巴底有一道深深的血痕，气息微弱，目光里充满了绝望。
“父……亲！”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贺若弼最喜欢这个次子，次子出生时，贺若弼梦见花团锦簇，便给他起名为锦，希望他能继承自己的衣钵，从小对他也是最为疼爱，此刻，他见儿子重伤若斯，已成废人，贺若弼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眼睛里已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仇恨。
“父亲，二弟叫你。”贺若胜小声提醒父亲。
贺若弼连忙低下头，将耳朵贴在儿子嘴上，“要给爹爹说什么？”
“给我……报仇！”贺若锦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
贺若弼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会用杨元庆的人头来给你做尿壶！”
……
房间里，贺若弼背着手来回快步疾走，此时他已经没有心思找小妾亲热，大门口那断裂成两半的牌匾，像针一样地刺他的心，如果是平常人家，他早就上门兴师问罪了，可对方偏偏是杨素之孙。
他知道杨元庆，五年前被圣上深为赏识，赐剑金鳞，后在战场上两夺突厥王旗，这种英雄事迹早已在军中传开，是杨素最引以为傲之孙，尽管如此，他贺若弼也不惧此军中小辈，关键还是杨素，以杨素的手腕和地位，不是他贺若弼惹得起。
而且他不知道，杨元庆上门挑衅有没有得到杨素的默许，如果杨素不知，他可以找杨素评理，如果杨素事先已同意，那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这里面会不会藏有什么更深的图谋？
贺若弼心中乱成一团麻，半天也理不出头绪，最后他只得恨恨自言自语：“也罢，找明事理之人去。”
他又吩咐长子，“把门口收拾好了，不要再丢人现眼。”
他懂儿子的意思，把那些屈辱保留原样，无非是让皇帝评理，可皇帝都快死了，谁还会管他家中这种烂事，贺若弼长长叹一口气，怎么会如此不巧？
……
杨坚病危，在京重臣和退仕老臣几乎都赶去了仁寿宫，但还是有一名老臣未去，此人便是大隋第一名相高熲，如果用开隋第一臣来形容高熲也毫不为过，杨素、韩擒虎、贺若弼等人都是高熲举荐。
开皇十九年，杨坚已决意废太子杨勇，他首先便是铲除杨勇的羽翼，高熲首当其冲，他和杨勇是儿女亲家，是太子杨勇最坚定的支持者，很快高熲便被罗织罪名，贬黜为民。
一晃五年过去，高颎已经心静如水，在家看看书，偶然上街去酒肆里喝两杯，倾听民众之声，日子也过得平平淡淡，他母亲告诫过他，他已位极人臣，再往上走就是掉头，他深以为然，此时他无官一身轻，只觉得大祸已脱。
书房内，高颎正和儿子表仁说话，高表仁是高熲第三子，他的妻子便是前太子杨勇之女，他也是高颎最喜爱的儿子。
高表仁想劝父亲去仁寿宫最后和圣上告别，已尽君臣之情，不料却被父亲一口回绝，令他深为沮丧，他还想再劝，高熲却摆手止住了他，“仁寿宫那边我决意不去，你不要再劝我。”
高熲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虽然已经过了杨坚一关，但太子杨广一关他还没有过，他如果再抛头露面，杨广登基，第一个就是要杀他。
“这几天你若有时间，替我买到那些书，清单我已经给你了。”
“是！孩儿明白。”
高表仁无可奈何，只得告辞，他刚要说话，门口却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贺若将军来了，有急事求见老爷。”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八章 黑夜黑人
‘贺若弼？’
高熲愣了一下，此人现在应该在仁寿宫才对，找自己做什么？高熲立刻吩咐儿子，“替我请他进来。”
高表仁匆匆去了，不管高熲心中怎么想，也想不出贺若弼找自己的理由，杨元庆砸贺若府之事，虽然已传遍小半个京城，但还没有传到高熲耳中。
片刻，高表仁把贺若弼领进书房，贺若弼一进门便躬身求救，“请高公助我！”
高熲微微笑了起来，几年未见，贺若弼的急暴脾气丝毫不改，也不知他出言不忌的致命毛病有没有收敛。
“贺若将军，请坐下说吧！”
高熲给儿子使个眼色，高表仁便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高熲和贺若弼两人，高熲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这是洪州西山白露茶，我最为喜欢，尝一尝，建议贺若将军少喝酪浆多喝茶。”
贺若弼哪有心思喝茶，他咕嘟一口，将茶一口吞下便叹道：“高公，我今天被人羞辱，毁戟砸门，儿子也被打成废人，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特向高公求策。”
高熲好奇地问：“谁敢如此羞辱贺若将军？”
“杨太仆的孙子杨元庆！”贺若弼恨恨道。
“元庆！”
高颎愣住了，“那孩子回来了？”
贺若弼听高熲称杨元庆为孩子，他心中着实不爽，他不敢发作，只能忍住气，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高熲。
这几年高熲身为庶民，深入民间，对贺若三虎的劣迹早有耳闻，他一直不懂，贺若弼这些年连续重挫，为何他的儿子却嚣张依旧，难道不怕得罪掌权者吗？昨天吃晚饭时，他还和家人说起做人要低调，并引贺若弼的三个儿子为反例，不料今天事情就来了，居然被杨素之孙杨元庆砸了门面。
他对杨元庆记忆犹新，尤其记得他小时候一个人打六个人时的勇烈，以杨元庆恩怨分明的性格，贺若三虎必然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才引来杨元庆的惨烈报复。
想到当年元庆的志向是‘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现在这么年轻便已积功为偏将，几追当年的圣上，高熲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什么时候要见一见他。
贺若弼见高熲脸色居然露出笑意，脸顿时沉了下来，拉长了声音道：“高公！”
高颎压根就不想管贺若弼这件事，莫说和元庆有关，就算无关，他也不想管。
在高颎看来贺若三虎是罪有应得，贺若弼自己儿子被打伤，他就暴跳如雷，可他儿子打死别人，他却轻描淡写，不闻不问。
高颎喝了口茶淡淡道：“此事，我建议贺若将军去找杨太仆，或者找玄感，毕竟你们以前是姻家，什么事都好坐下来商量，贺若将军以为如何？”
自从贺若云娘去世后，贺若弼和杨素的关系已经冷淡了很多，有时候他甚至忘记杨素曾是他妹夫，贺若弼恨声道：“我猜杨元庆来砸我府、伤我儿，十之八九已被杨素的默许，他心中若还念一点点云娘旧情，就不会休她，更不会纵容孙子，高公，除了找杨素外，是否还有别的路可走？”
高颎摇了摇头，“圣上病危，太子登基在即，以杨素之功，必为百官之首，我劝贺若将军还是忍了这口气吧！以现在杨素的权势，你得罪不起。”
高熲的话实在太刺耳，贺若弼胀得满脸通红，他再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杨广能登基吗？我不妨告诉高公一句实话，鹰犬坊关着那人，根本就不是废太子。”
这句话太突然了，让高熲大吃一惊，鹰犬坊关的不是杨勇，那会是谁？那杨勇又在哪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高熲急追问。
贺若弼猛地发现自己失言，他神情慌张，连忙摆手，“此事我不知，高公不要问我。”
高熲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贺若弼眼光闪烁，不敢和高熲对视，显得心慌意乱，他连忙岔开话题，“依高公的意思，我只能去找杨素吗？”
高熲注视他半晌，这才缓缓道：“不去试一试，贺若怎知不行？”
“那好吧！多谢高公指点，我就不打扰高公休息，告辞了。”
贺若弼匆匆告辞而去，高熲送走他回到书房，背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还在回味刚才贺若弼的失言：‘你以为杨广能登基吗？我不妨告诉高公一句实话，鹰犬坊关着那人，根本就不是废太子！’
这句话太令高熲震惊了，他是一个极有政治智慧之人，从这句短短的话中，他敏锐地嗅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不能！他不能身处暴风漩涡中，他会被牵连。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儿子高表仁走进书房，他当即吩咐儿子，“立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立刻京城返乡。”
高表仁愣住了，“父亲，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要多问，立刻去命家人收拾细软，快去！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就必须离开。”
高熲心急如焚，他恨不得今晚连夜就走。
……
深夜，一辆马车在前往仁寿宫的御道上疾速，十几名侍卫骑马跟在一旁，马车行至宫途驿站时停了下来。
驿丞是一名低级小官，姓秦，三十五六岁，非常精明能干，秦驿丞官虽小，见识却大，连皇帝杨坚都夸奖过他，甚至相国、亲王之类，在他眼中，平常得已如家常便饭。
虽然此时已是一更时分，但秦驿丞却没有睡觉，这段时间前往仁寿宫的官员络绎不绝，昼夜不停，大部分官员都要到他驿站歇下脚，吃一点饭，让他疲于应对，他也听说圣上这几天已病危，他更不敢休息了。
“哎！圣上是千年难有的好皇帝啊！应该再做一百年皇帝才好，真希望他平安无事。”
驿站门口，秦驿丞和另一名从事正聊着天，感概皇帝勤俭仁德。
“我也希望平安无事，也好让这些官员早点回京去。”
从事已经困顿不已，哈欠连天，累了一天，他实在没有精神，现在只想上床睡觉。
秦驿丞也很有点累了，他看了看御道远处，如果没有人来，那索性就关门睡觉，看了半晌，御道上没有动静，秦驿丞站起身正要吩咐关门，忽然，御道上隐隐传来了马蹄声，似乎还远，但在寂静的夜晚听得格外清晰。
秦驿丞脸色露出一丝苦笑，又来人了，他连忙吩咐众人，“去准备一下吧！估计要吃点东西。”
众人无奈，只得抱怨着进屋去，片刻，马蹄声越来越近，秦驿丞也看清楚了，是一辆马车，旁边跟着十几名侍卫，车辕上没有灯笼，不知来历，不过秦驿丞心里有数，向仁寿宫去的官员，至少都是四品以上，他不敢怠慢，挤出了一脸职业笑容，他已看出，马车在减速了。
马车果然在驿站前停了下来，马车内传来一人低低的声音，“殿下，吃点东西吧！”
声音很小，但秦驿丞还是听见了，‘殿下？’他愣了一下，这个仪仗可不像亲王或者郡王的排场啊！会是哪个殿下？
车门开了，下来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三缕长须，容貌清雅，秦驿丞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不是驸马爷柳尚书吗？
他慌忙上前行礼，“柳尚书，这么晚啊！”
来人是当朝驸马柳述，娶兰陵公主为妻，官拜吏部尚书，同时兼兵部尚书，是朝中极具实力的重臣，他看了一眼秦驿丞，便淡淡吩咐道：“简单准备一点饭食，要快一点。”
“是！卑职明白，请柳尚书进去休息。”
柳述却回头从车上扶下一名男子，身材中等，穿着黑衣，用黑巾覆面，一双眼睛精亮，目光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他随意看了一眼秦驿丞，竟使秦驿丞生出一丝下跪的冲动。
秦驿丞慌慌张张跑去准备饭食，心中却暗忖，‘不知这是哪个殿下，竟然黑衣遮面。’
“殿下，去休息一下吧！”柳述恭恭敬敬道。
黑衣遮面人点点头，跟着柳述进了驿站，在西花厅坐下，他和柳述坐在里间，侍卫们在外间吃饭。
坐了片刻，柳述起身道：“殿下稍坐，我去更衣，很快便回。”
黑衣人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慢喝茶，或许是遮面喝茶不便，他便将面巾掀起一角，却不小心使面巾掉落，露出一张清瘦白皙的脸庞，恰好此时，秦驿丞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饼进来，他一眼看见了露出真面目的殿下，他一下子呆住了。
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当啷！’铜盘落地，蒸饼滚得满地，黑衣人迅速将面巾遮住脸，凌厉的目光射向秦驿丞，坐在外间的几名侍卫闻声冲了进来，手按刀柄，恶狠狠地盯着在地上捡蒸饼的秦驿丞。
黑衣人一摆手，“你们都退下！”
几名侍卫退了下去，黑衣人冷冷看了一眼秦驿丞，最后他目光变得平淡了，“你什么都没看见，是吧！”
“是！是！小人什么都没看见。”
秦驿丞端起蒸饼，便慌慌张张出去了，柳述正好回来，他望着秦驿丞慌张的背影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个驿丞进门不慎，被门槛绊了一跤。”黑衣人若无其事地淡淡道。
柳述点点头，便坐了下来，片刻，秦驿丞又送来了饭食，众人都低头吃饭，很快便简单地吃完了夜宵。
马车又重新启动了，柳述在车窗里远远望着秦驿丞不安的脸庞，便又狐疑地问黑衣人，“他真的没发现什么？殿下，事关重大，我们绝不可心慈手软。”
“他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黑衣人有些不高兴道：“父皇病危期间，你们不可随意杀人，听见了吗？”
“是！殿下，臣明白了。”
马车起动，向被夜幕笼罩的仁寿宫疾驶而去，秦驿丞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真是奇怪，他怎么来了？”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九章 仁寿宫变（一）
仁寿宫位于岐州社水上游风景秀丽之处，这里地势较高，山峦起伏，沟壑众多，气候凉爽，仁寿宫也是杨坚避暑离宫，几乎每年夏天，他都会来仁寿宫避暑办公，在这里一呆就是近半年时间。
但这一次他却病倒在仁寿宫内，独孤皇后死后，杨坚一下子失去了约束，他开始纵情于酒色，企图将过去失去的帝王享受都补回来，但他毕竟年迈，仅仅两年时间，他的身体便被酒色掏空，这一病就再也起不来。
杨坚也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他垂泪向大臣们一一告别，并再三叮嘱太子杨广，要克己节俭，善待天下黎民，杨广也一一含泪拜受。
房间里，杨广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心里很紧张，已经到最关键的时候了，他即将登位九五，君临天下，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十几年，终于要等到了，杨广闭上了眼睛，他心中充满了期待，他有太多的抱负要去实现。
这段时间父皇病重，杨广亲自端水尝药，衣不解带伺候，另外，需要他做的事还有很多。
一方面他要代理父皇处置国家大事，另一方面要筹备、计划、拍板父皇的医治以至规模巨大、头绪纷繁的国葬事宜。
更重要的，他还要掂量、分析、捉摸各派大臣的内部争斗情况及心理，特别是掌握各地武力的调配情况，以防止国家大丧之际出现任何意外和变乱。
而且他最小的弟弟杨谅这几年一直在招兵买马，就等父皇驾崩动手，这些事情令杨广殚尽竭虑，忧心忡忡，一个多月来睡眠不足，面容迅速消瘦，两眼布满血丝。
在身旁，坐着他的太子妃萧引凤，萧引凤是西梁孝明帝萧岿之女，出身华族，性格婉顺，才貌双全，虽然此时她已三十七岁，但依旧丰姿绰约，容颜清丽。
她自从开皇三年嫁给杨广为妻，夫妻已经共同生活了二十一年，育有两子一女，夫妻二人感情深厚，杨广也深爱其妻，不近其他女色，萧引凤感于丈夫子嗣太少，不像兄长杨勇生了十子，尤其丈夫已为太子，即将继承大统，子嗣太少对社稷不利。
在萧引凤的苦劝之下，杨广终于纳了一侧妃，目前已有四个月身孕，这让萧引凤颇为欣喜。
她见丈夫精神疲惫，显得很是紧张不安，便给倒一碗参茶放在他面前，柔声劝他：“二郎，登基称帝那是天意，但父皇垂危却是人伦，二郎暂不要想登基以后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应多为父皇祈福。”
杨广感激妻子的体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口气道：“虽是那样，但父皇弥留之际，也是宵小者旁窥之时，我怎能不当心。”
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走来，躬身施礼，“圣上宣殿下觐见！”
杨广点点头，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房间，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一事，问身边的近侍，“晋王到了没有？”
近侍连忙回答：“晋王殿下在洛阳，早已去通知了，估计这两天就到。”
“派人去催他，让他快一点，还有豫章王，也让他立刻赶来。”
豫章王是杨广次子杨暕，他也没有赶到，这让杨广很不高兴，长子从洛阳赶来，晚到情有可原，但杨暕就在京城，他怎么也迟迟不来？
他担心父皇等急，便急急向父皇的寝宫而去，杨广住在北斗殿，距离杨坚所在的大同殿较远，他的东宫侍卫都在山脚偏殿，身边只有四名贴身侍卫保护他安全。
仁寿宫的防卫极其严密，太子及亲王的侍卫皆不准入内，只是因为杨广长期住在仁寿宫，皇帝杨坚才破例准许四名东宫侍卫保护他的安全，就算是这样，这四名侍卫也不准离开北斗殿。
而仁寿宫内的防卫由左卫担任，六千左卫士兵分六班轮流执勤，每班执勤六个时辰，当然，仁寿宫外围还有数万禁军驻守，将整个仁寿宫区防御得跟铁桶一般。
一路长长的回廊之上，站满了身材魁梧的左卫士兵，不断有人高喝，“太子殿下觐见！”
这是在提醒内宫回避，杨广走到父皇的寝宫台阶前，他站住了，此时父皇的嫔妃都在床榻边，他必须等她们退下，得到同意后才能进去，片刻，宦官赵进德出来，上前给杨广施礼，“殿下，圣上宣你觐见！”
“赵公公，圣上的情况怎么样？”
赵进德神色黯然，他摇了摇头，“太医说，可能就这两天了。”
杨广心中不胜唏嘘，步履沉重地向宫内走去。
龙榻前，杨坚的嫔妃都已退下，只有几名宦官服侍左右，杨坚此时已枯瘦如骨，面如金纸，已到油尽灯枯之时，他连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闭着眼，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人之将死，杨坚这两天脑海想到的，都是已经逝去的亲人，他的父母双亲，他的阿阇梨，和濡沫共处几十年的老妻，但他还是不放心，他一手开创的大隋江山刚刚建立，还有太多大事没有处理，这些大事凶险异常，一个不慎，就会使他开创的江山覆灭，他执政二十几年，始终未能下手，最终只能把这些事情交给了自己儿子。
“陛下！太子到了。”耳畔有宦官轻轻提醒他。
杨坚微弱地睁开眼睛，见儿子杨广跪在自己面前，满脸泪水，他微微抬起手，抚摸儿子的脸庞，慈爱地笑了，低声低微道：“痴儿，朕要去见你母后，这是好事啊！”
杨广握住父亲的手，泪水扑簌簌落下，最后他失声痛哭起来，“父皇！”
杨坚此时头脑异常清明，他声音低微道：“朕还有几句话要交代你，叫他们退下！”
杨广点点头，对四周宦官和宫女道：“你们都退下！”
十几名宦官和宫女都退了下去，寝殿内只剩下杨广一人，杨广哽咽着声音道：“父皇，儿臣谨听父皇训诫。”
杨坚叹了口气，缓缓道：“自永嘉之乱以来，南朝北朝更迭纷纷，终无一朝善始寿终，原以为魏能长久，但仅百年又被周齐所代，昔日孝文帝也思改革，却误入歧途，以致门阀之风再起，宇文泰建关陇门阀，得以最终立国，可它还是毁于门阀之手，天下毒瘤，莫过于门阀，门阀之毒又莫过于关陇，朕执政二十年，始终奈何不了他们，皇儿，关陇门阀是我大隋心腹首患，谨记！”
杨广默默点头，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儿臣已经决定，儿臣主政后就尽快迁都，将朝廷中枢移出关陇。”
“朕也想迁都，奈何制肘太多，皇儿须慎重谨行，不可操之太急。”
叹息一声，杨坚又低声道：“大隋心患之二就是北齐旧地，胡汉混杂，大多是六镇子孙，彪悍之风犹在，这些人不服教化，一遇风雨便起兵起义，你要万分小心，善待他们，宽以待民，不要给他们起兵的借口。”
杨广却并不太赞成父皇的想法，在他看来，宽仁相待只是使矛盾后延，就算他当政时不乱，那以后呢？他的子孙怎么办？六镇已过百年，强悍之风依旧，可见并不是教化就能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将这些六镇后裔杀绝，不留后患，但这话他不敢说。
杨坚又道：“大隋心患之三是草原北虏，突厥始终是中原心腹大患，永嘉之乱也是由北胡引发，草原一旦寒冷，北胡必然南下，我大隋建国之初，也几近被突厥所灭，启民虽是大隋扶持，但胡人多变，不可轻信，须刚柔两手并举，加强防御，长孙晟和裴矩都是治胡良臣，你可重用之。”
杨广点头，“儿臣铭记于心。”
杨坚长长叹息一声，“朕思秦之短暂，又思汉之四百年，感触良多，秦以法治国，强暴而不施仁义，以致天下大乱，汉初以老庄无为而治，后武帝又尊儒术得以中兴，最终实现长治久安，皇儿，你要谨记，法以治人，儒以治心，这是汉法治国之道，才是我大隋长治久安之本，朕治如初汉，已使国富民强，希望你能成为汉之武帝，实现大隋中兴，完成朕未尽之事业，驱除胡虏，恢复汉统。”
杨广给父亲重重磕了两个头，“父皇金玉之言，儿臣铭记于心。”
杨坚握住杨广的手，费力地喘息道：“还有你的兄弟，你要善待他们，你大哥虽不堪大用，可给他富贵终老，这是朕唯一拜求你之事。”
杨广垂泪道：“儿臣安敢忘记手足之情，不用父皇嘱咐，儿臣自会善待他们。”
停一下，杨广又问：“父皇可想见一见大哥？我命人去接他来。”
杨坚欣慰地笑了，“你有这心就行了，朕已让柳述和元岩去接他，应该快到了吧！”
说到这里，杨坚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杨广连忙叫宦官进来服侍，杨坚摆摆手，“你去吧！朕累了，想休息片刻。”
“是！儿臣告退。”
杨广慢慢退了下去，这时他见屏风下裙裾翻飞，这是陈贵人从侧门走入，他连忙加速退下，却给一名小宦官使了个眼色，他退下去了，很快，陈贵人走了进来，陈贵人也是陈后主之妹，陈朝灭亡后，她没入进宫，她长得天香国色，颇让杨坚喜欢，只是独孤皇后管束严格，杨坚无法得手，独孤皇后去世后，陈贵人立刻得到了宠爱，尽管她此时已是三十出头，但风韵犹存，杨坚病重，她一直伺候在旁。
她见杨坚咳嗽得厉害，连忙轻轻给他敲拍后背，抚平前胸，杨坚慢慢平静下来，她有些埋怨道：“陛下，你干嘛和太子说这么多话，你要休息，他不知道吗？”
杨坚非常喜欢这个年轻妻子，他笑了笑道：“朕想和太子多说几句话，他很孝道，也很体谅朕，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贵人非常不喜欢杨广，她自幼生长在陈朝深宫，所受教育都是长幼有序，嫡长为先，她对废嫡长立次子极为不满，更重要是，当年是杨广率军灭了陈朝，使她心中对杨广总有那么一丝敌意。
“陛下，臣妾觉得还是长子勇更宽厚仁慈，陛下不应轻易废嫡。”
杨坚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傻话。”
“可是……臣妾觉得只要陛下有心，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不要再说了！”杨坚疲惫地摇摇头，“太子是国本，焉能轻动，朕只想和长子最后说说话，以尽父子天伦。”
杨坚不想再说话，闭上了眼睛，陈贵人只得坐在一旁发征，她忧心如焚，一旦圣上驾崩，她该怎么办？
……
注一：杨广侧妃所怀的孩子就是历史上的杨妃，吴王李恪之母。
注二：陈贵人就是宣华夫人，杨坚在世是封贵人，去世后遗诏封宣华夫人。
注三：隋唐演义中，李密玉玺换萧后，可萧后当时已经五十二岁。
注四：仁寿宫的地图没有找到，老高是按华清宫的地图来写。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十章 仁寿宫变（二）
杨广背着手站在窗前久久不语，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背着他召见长子杨勇，尽管这是父子天伦，但杨广心中依然充满了警惕，他知道，还有很多人都依然在支持嫡长杨勇，如驸马柳述之流，他又是兵部尚书，手握实权，还有京城几大门阀，至少有一半都偏向杨勇，尤其独孤氏和元氏门阀，更是杨勇一贯支持者。
他已经看见了九五之座，那是属于他的宝座，他绝不能在最后一步失足，不！一点都不能大意。
“殿下！安奴到了。”门口有人禀报。
安奴就是杨坚身边的小宦官，早已被杨广收买，杨广蓦地转身，“带他进来！”
片刻，小宦官安奴被带了进来，他跪下磕头，“安奴参见太子殿下。”
“那个女人说了什么？”杨广冷冷问。
“她说，嫡长子宽厚仁慈，现在换太子还来得及。”
“贱人！”
杨广恨得直咬牙，他知道陈贵人对他灭陈一直耿耿于怀，这两年没少在父皇说他坏话，现在父皇眼看临终，她还怂恿父皇再换太子，等以后再收拾她。
“你去吧！好好服侍圣上，让他安心走完最后一段路，以后我不会亏待你。”
“是！安奴告退。”
小宦官安奴退了下去，杨广背手在房中疾走，他还是很担心，如果外有柳述及元氏支持，内有陈贵人挑唆，再加上杨勇见到父皇再哭诉一番，柳、元二人在旁边再劝一劝，父皇神智糊涂，说不定真的会翻盘，他心中有点急了起来。
他立刻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他的贴身近侍，“你速将这张纸条交给宇文述，小心点，别被人看见。”
近侍藏好纸条便匆匆去了，杨广叹了口气，他的心始终悬在空中。
……
仁寿宫并不是孤零零一座宫殿，而是一组宫殿群，从山脚一直延绵到山上，有数万武卫军驻守，另外又专门修了一条御道，从岐山县一直通往仁寿宫，长约四十余里。
中午时分，御道上疾速奔来一队马车，一共有七八辆马车，二百余名侍卫护卫左右，杨元庆单骑横槊，跟在队伍之中，这便是晋王杨昭的马车，一辆是他单人独坐，王妃和他的三个儿子坐在另一辆，妹妹南阳郡主也和孩子们坐在一起，他们赶路两天，眼看就要到仁寿宫了。
杨昭拉开车帘对杨元庆笑道：“元庆，前面便是宫途驿站，我们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杨元庆看了看远处，二十几里外，仁寿宫已经依稀可见，他便笑道：“殿下，就快到了，最多大半个时辰。”
“这个……”
杨昭苦笑一下，“你不了解胖人，要吃饭的时候，那种感觉要死人的。”
杨元庆想起了胖鱼，他肚子饿的时候，天王老子都挡不住，他不由歉然道：“卑职不知，请殿下见谅！”
“没事，咱们去吃饭，喝点水，休息一下再走。”
杨昭又吩咐众侍卫，“去驿站休息吃饭。”
众人加快速度，向一里外的驿站奔去。
驿站叫做宫途驿站，顾名思义，就是去仁寿宫途中的驿站，实际上就是专为仁寿宫而设立，往来的公差、官员都可以在这里休息歇脚，驿站很大，占地约十亩，近百间房舍，最大的还是马房，占去三亩地之多，养有数十匹上等良马，给往来官员换马之用。
站在驿站门口迎来送往的秦驿丞老远便看见了车队，他眼睛很毒，八马拉车，两百名侍卫，来的应是亲王，再走近一点，旗幡上猎猎飘舞着一个斗大的‘晋’字，这是晋王来了，他慌忙迎了出去。
车队在驿站前停下，两名侍卫将身材肥胖的杨昭扶了出来，秦驿丞连忙上前见礼，“参见晋王殿下！”
杨昭认识他，便微微笑道：“我是最晚一个皇族吗？”
“殿下不是最晚，蜀王也还没有到来。”
杨昭见驿站另一边停着十几辆华丽的马车，便笑问：“那边是谁的马车？”
“是豫章王，他也刚到。”
豫章王就是杨昭的兄弟杨暕，太子杨广目前一共有两子一女，都是萧妃所生，其中长子杨昭因为从小染病，导致身体肥胖，杨广不是很喜欢他，相比之下，他更喜欢次子杨暕，杨暕聪明能干，文武双全，长得酷似杨广年轻之时。
两兄弟虽然是同母所生，但关系并不是太好，这是皇家的一贯规律，有弱兄强弟者，必生祸端，杨广本身就是如此。
杨昭听说兄弟也在，他脸色微变，他有点不想再呆驿站，只是已经来了，他也不好离开，便勉强道：“我们只是小憩片刻，准备点简单饭食，我们吃完就走。”
“好的，下官去准备，请殿下去驿内休息！”
车门开了，杨昭的妻儿下了车，南阳郡主也跟在后面，几十名宫女簇拥着她们从另一扇门向驿站内而去。
杨元庆跟着杨昭进了驿站大门，驿站一进门便是左右两个院子，其中一个院门口站了十几名侍卫，这是杨暕的院子，他们也在院中休息。
杨昭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兄弟打个招呼？这时一群人却从院中走出，中间一人头戴紫金冠，身着赤黄袍，腰束玉带，和杨昭的打扮一样，但此人却长得丰神俊朗，气质飘逸潇洒，年约二十岁上下，杨元庆立刻便猜到，他就是豫章王杨暕。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英俊潇洒的皇族，竟然会是京城三霸之首，杨暕感觉杨元庆在看他，他冷冷地瞥杨元庆一眼，目光中有一丝不悦，杨元庆已经换掉边塞军装，他没有带衣服，便穿一身侍卫服，杨暕把他当做侍卫了。
他立刻笑眯眯给兄长施礼，“大哥，小弟以为你该早去了，怎么现在才来？”
他俩小时候关系很好，兄弟亲密，但杨暕十五岁成婚后，兄弟二人见面次数越来越少，关系也越来越淡，杨暕开始从骨子里瞧不起这个肥胖如猪一般的兄长，这两年，随着他们父亲东宫之位坐稳，两人之间的关系又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微妙，至少杨昭知道，杨暕买通了母亲身边的人，天天说自己的坏话，弄得母亲也开始有的嫌厌他了，这让杨昭心中很难受，同时他心中也对兄弟极为不满。
杨昭淡淡道：“我刚从洛阳赶回来，当然要晚一点。”
“哦！原来如此。”
杨暕装出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他忽然附耳对兄长低声笑道：“我以为是马车太重，马儿跑不快的缘故！”
杨昭勃然变色，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杨暕笑眯了眼睛，盯着两名侍卫扶着兄长肥胖的身影，笑眯的眼中射出一丝冷冷之意，“连路都走不动了，这种废物还想治理天下？”
杨元庆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有些吃惊，杨暕好歹也是个王爷，父母都是知书达礼的贵族，他从小饱读经书，在宫中长大，应该多少有点染一点威严之气，可他居然像个小户人家的无赖子弟，讥讽兄长肥胖，一点王者的气度和涵养都没有。
杨元庆暗暗摇头，估计长一辈夺嫡之争，又在下一辈中复制了。
杨元庆又看见杨暕身后有四名身材雄壮的武士，他们打扮不像侍卫，四人目光冷厉，骨健筋强，有万夫不当之威，让杨元庆颇为好奇，这四人是谁？
……
秦驿丞终于送走了豫章王杨暕，让他长长松一口气，毕竟这是仁寿宫脚下，杨暕虽是京城首恶，却不敢轻易闹事。
他刚要回去，却见御道上一支数百人军队护卫着一辆马车驶来，秦驿丞一眼认出，为首大将正是左武卫将军于充。
他连忙上前施礼笑道：“于将军可进来喝杯水酒？”
于充没理他，下马走到车窗前恭恭敬敬道：“殿下，要去驿站吃点东西吗？”
车窗开了，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秦驿丞却像见到鬼魅一样，惊得连连向后退了几步，车上之人竟是前太子杨勇。
杨勇看了一眼驿站，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尽早去探望父皇吧！”
车窗刷地拉下，马车起动，数百士兵护卫着马车向仁寿宫方向而去，秦驿丞有点失魂落魄，自言自语，“真是见鬼了，连声音都不一样。”
……
杨昭一行人在院内主堂里坐下，很快，驿丞里的从事送来饭菜，侍卫们如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
杨昭也不声不响吃饭，虽然兄弟对他的侮辱很多人都听见了，但他却不想提此事，更不想对杨元庆说，他见杨元庆有点不习惯和他同桌，便用筷子指了指饭菜笑道：“在外面从权，我们随便吃一点，然后就出发。”
“宇文兄呢？”杨元庆向四周看了一圈，不见宇文士及。
“他已经先去仁寿宫了，要去先见他父亲，你也快点吃饭吧！吃完咱们就走。”
这时，秦驿丞端一盆汤上来，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言自语，“奇怪了，难道是我看花眼？真是奇怪了。”
“秦驿丞，有什么奇怪之事？”杨昭笑问道。
“可能是我看花眼了，怎么会有两个废太子？”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十一章 仁寿宫变（三）
“你说什么？”
杨昭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两个废太子？”
秦驿丞挠挠头道：“是这样，大概前天晚上，废太子，就是杨……勇，我亲眼见他去了仁寿宫，可刚才，我又看见了他，和左卫于将军在一起，也是向仁寿宫去了，当真是奇怪。”
“这不奇怪啊！”
旁边杨元庆接口笑道：“或者他曾经回来过，你没有看见，现在又去了，完全有这种可能啊！”
秦驿丞拍拍自己额头笑道：“这位将军说得对，或许是他又回来过，我没有看见，不过声音好像也不一样，难道是我听错了？”
杨昭眉头皱成一团，“这确实有点奇怪，据我所知，大伯是被监禁，他怎么可能随意走动？你没有看错吧！或许不是他。”
秦驿丞连忙摇头，“废太子我见过多次，绝对没有看错，属下就是靠这双眼睛吃饭。”
饶是杨昭怎么想，也想不通这其中之缘故，他们匆匆吃完饭，便又再次启程了。
驿站距离仁寿宫不远，一个时辰后，车队缓缓驶近了仁寿宫大门。
老远便看见大门前一片混乱，数千宫廷卫兵三字排开，拦住了御道上的一辆马车，为首一名将领，杨元庆认识，正是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此时已升任右监门卫将军，统帅三千余人，负责守卫仁寿宫外围各处大门，他已接到父亲宇文述的命令，太子有旨，务必拦截前太子杨勇入仁寿宫。
“宇文化及，你胆大妄为，这是圣上的旨意，你敢对抗圣意吗？”左武卫将军于充指着宇文化及厉声喝道。
宇文化及冷冷道：“圣上去年有旨，罪臣不可入仁寿宫，宫中亦有规定，白身不得入内，我也是遵照圣意，于将军，恕我得罪了！”
前太子杨勇被拘押在东宫鹰犬坊，罪名未除，而且他已被贬为庶民，身上一无官爵，宇文化及完全有理由不准他入内，除非是用圣上的金牌，但对方却拿不出来。
宇文化及一挥手，三千士兵刷地举起了弓弩，对准将军于充和马车，于充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于将军！”
杨勇在马车里发话了，“那我们就等一等，等柳尚书把金牌请来，我再进宫见父皇，我一定会在父皇面前，好好夸赞宇文化及将军。”
宇文化及冷冷一笑，“卑职只是尽职尽责罢了，不劳殿下夸赞！”
就这时，一名宦官从大门内骑马奔出，他一眼看见了杨昭，连忙道：“殿下，快随我来，圣上要见你。”
杨昭本想去见一见这个杨勇，但皇祖父急着要见自己，他只得深深看了一眼马车，便对杨元庆使个眼色，一行人进了仁寿宫大门。
……
进了大门，还只是仁寿宫山脚的别宫，进真正的仁寿宫还要走一段山路，但再往上走，杨元庆却不能进去了。
他向杨昭一拱手，“殿下，卑职就不上去了。”
杨元庆又取出蓝布包递给杨昭，“这个就拜托殿下交给圣上。”
“放心吧！我会转给圣上。”
杨昭接过包裹，想到这里面是一颗人头，他心中就暗暗发憷，但他是晋王，他怎么能被一颗人头吓倒，他按耐住内心的不安，将包裹收好，又笑问：“假如等会儿要找你，怎么能找到你？”
“我应该和祖父在一起。”
“我明白了，将军保重！”杨昭向他挥挥手，同时他的侍卫也换成仁寿宫侍卫，马车继续前行，沿着一条由砖石砌成的甬道向山顶而去。
……
山脚下的别宫占地广阔，有上千亩之多，各种亭台楼阁，宫殿房舍，足有数千间，不仅大臣们安排住宿在山脚，还有东宫侍卫，和各个亲王的侍卫，他们也同样留在山脚下，每天会有宦官下山来宣诏。
此时朝廷重臣们基本上都已经赶到仁寿宫，谁都知道，圣上已到弥留之际，很多主要大臣都已经和圣上一一告别，圣上驾崩，也就是今明两天的事情。
杨素住在东北角的相国馆，他一个人有一座独院，他在仁寿宫已经住了近一个月，每天处理政务，或者去探望圣上，向圣上汇报朝中重要事情，每天都忙忙碌碌，不过这几天，杨素的心思已经不在朝务上，圣上到了弥留之际，每个人的心弦都绷紧了。
杨素也得到了消息，太子命宇文述拦截前太子杨勇，无论如何，不准杨勇觐见圣上。
这让杨素心中也生出一丝忧虑，虽然人之将死，都会想最后见一面自己的儿子？况且还是长子，就算有千般过错，临终前都会恩怨泯清，但杨素知道，这里面还是隐藏着风险。
杨素很理解杨广的担心，杨广是害怕最后时刻被杨勇翻盘，毕竟杨勇坐了二十年太子，而杨广只做了五年，杨勇虽被废，但支持他的势力尤在，只要杨广一天不登基，杨勇就一天有机会，尤其是圣上已到弥留之际，这也是杨勇最后的机会，他真的会束手待毙吗？
杨素正在担忧之时，忽然听见有人在院外道：“公子，杨太仆就住这里。”
“多谢了！”
杨素一怔，这好像是孙子元庆的声音，他怎么来了？
杨素起身走出房间，只见院门口人影一闪，身材魁梧高大的杨元庆走进了小院，使杨素一下子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元庆吗？长得这么高了。
杨元庆已经四年没有看见孙子了，在他记忆中，元庆还是个充满生机勃勃，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已经深沉了很多，仅仅走进院子几步，便让他感到了一种刚毅的军人气质，完全和五年前那个少年不一样了，但他的脸庞、他的眼睛……这分明就是孙子元庆。
“元庆，是你吗？”杨素迟疑着问。
杨元庆也愣住了，他眼前的祖父杨素已经变成了一个干瘦的老人，四年前那个高大威猛的主帅竟然变得如此衰老，苍苍白发，深深皱纹，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锐利，他已是垂暮之年。
杨元庆忽然想到刘二叔所说的话，祖父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鼻子一酸，缓缓跪倒，声音有点哽咽，“祖父，孙儿元庆回来了。”
“孩子，真是你！”
杨素惊喜交集，他连忙上前几步，扶起元庆，他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孩子，你已长得这么高了。”
“孙儿不孝，这几年不能在祖父面前尽孝。”
“哎！你有出息就是对祖父最大的孝心。”
杨素这几年一直在关注孙子的情况，知道他已经累功升为偏将，他前几天还听长孙晟说起元庆在哈利湖畔的勇烈，令他欣慰不已。
此时，杨素心中异常欢喜，也暂时顾不得想太子之事，他拉着孙子进屋，“来，我们屋里坐！”
祖孙俩进了房间，杨元庆在木榻上坐下，杨素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笑得：“前两天怎么不和长孙将军一起过来？”
杨元庆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率地说了，“我想先去探望乳娘和妹妹。”
杨素眼中露出一丝歉疚之意，叹息道：“元庆，你乳娘之事，我愧对你，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找她们，我派人去吴兴沈家，但没有找到她们，我答应你，等找到她们，我会加倍补偿她们。”
杨元庆本来是有一点埋怨祖父，没有替自己照顾好婶娘和妹妹，可今天见到祖父苍老的身躯，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祖父不肯帮自己，而是他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了，而且他还为此休了贺若云娘，不能说他不重视自己。
“我没有埋怨祖父，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让祖父知道，我已经找过贺若府了。”杨元庆平静地说道。
杨素愣住了，半晌才迟疑着问道：“你……对贺若府做了什么？”
“祖父，他们不仅伤害我的乳娘，烧毁我的房子，还打伤我手下，抢走我们的马匹。”
杨元庆便将发生在贺若府门口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祖父，最后他道：“如果祖父觉得这件事很难处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到祖父。”
杨素没想到孙子竟然这么勇烈，他不由捋须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话，我能不管你吗？打就打了吧！一个贺若弼，我杨素还担得起。”
杨元庆没想到祖父这样轻描淡写就将此事揭过了，他心中感动，连忙道：“是孙儿给祖父惹麻烦了。”
杨素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这个小滑头，明知是麻烦还给我惹，你是明知故犯啊！”
杨素仰头呵呵笑了起来，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又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进的仁寿宫？按理，你资历还不够，是谁领你进来的？”
“回禀祖父，是晋王昭，昨晚孙儿就住在他府，孙儿感觉到他在刻意拉拢我。”
杨素眼中涌出了强烈的兴趣，这倒有意思了，晋王杨昭竟然对自己的孙子感兴趣，此人倒颇有眼光，而且杨素知道，杨昭拉拢孙子，很大程度是因为自己，一旦圣上登基，首先就要立太子，杨昭虽然是嫡长子，但杨广并不是很喜欢他，相反，杨广非常喜欢次子杨暕，很明显，杨昭是想通过杨元庆向自己求援。
杨素沉思片刻，便对杨元庆道：“你暂时不要和晋王走得太近，可以泛泛而交，但不能深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孙儿明白，孙儿不久就要返回丰州，不可能和他深交。”
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圣上有旨，宣丰州大利城守将杨元庆觐见！”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十二章 仁寿宫变（四）
“孙儿拜见皇祖父！”
杨昭在杨坚的病榻前跪了下来，杨坚此时精神却颇好，虽然身体依然动不了，但眼睛里有了亮色，他指了指旁边的坐榻，示意孙儿坐下。
杨昭的肥胖使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但杨坚却很喜欢这个胖孙儿，认为他宽厚、仁慈，颇像自己，当初杨广曾想立次子暕为世子，却被杨坚一顿训斥，正是杨坚的决定，才使杨昭得到了父王世子的地位，杨昭心中也同样对祖父感激不尽。
杨昭坐下来，握住皇祖父的手，皇祖父的衰弱使他忍不住哭了起来，杨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痴孙儿，天地轮回，人终有一死，不用难过，说点让祖父高兴的事。”
杨昭点点头，强颜笑道：“皇祖父还记得杨元庆吗？就是杨太仆之孙，开皇十九年上元节前，他曾经在西内苑外救过皇祖父，皇祖父还记得吗？”
“记得，听说他在漠北立下不少功劳。”
杨昭便将杨元庆给他的包裹放在膝盖上，笑道：“这就是他让我转给皇祖父，皇祖父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说！”杨坚微微笑道。
“这里面是西突厥步迦可汗的人头，是他亲手在战场上所杀，是他献给皇祖父。”
杨坚的眼睛亮了起来，达头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如果达头被杀，那西突厥势必分裂，这个消息让杨坚欣喜若狂，他挣扎要坐起身，旁边几个宦官连忙扶起他，给他后面垫了一床被褥。
此时，杨坚脸上出现了一抹奇异的光泽，两腮竟像葡萄酒一般酡红，让杨昭心惊胆战，他连忙扶住皇祖父，“皇祖父，你不要紧吧！”
杨坚坐起身，已经非常吃力，他气喘吁吁道：“突厥是朕心头大患已近二十年，这个消息是让朕最高兴，朕要亲自见一见他，当年朕就说过，他会为我大隋建功立业。”
杨坚立刻对旁边宦官道：“传朕旨意，宣杨元庆立刻来觐见。”
杨坚哆嗦着手，慢慢打开箱盖，箱子里是栩栩如生的达头的人头，杨坚眯眼笑了起来，“达头，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他放下箱盖，忽觉觉得一阵心绞痛，他摁住了胸膛，脸上的光泽迅速消退，开始变得惨白，吓得杨昭连忙扶住他，杨坚痛苦地摆摆手，“你且去，朕想……休息！”
杨昭慌忙起身，对外间喊道：“太医！太医！”
几名太医冲了进来，他们七手八脚，将杨坚扶躺下，杨坚突然大叫一声“痛杀我也！”
他眼前一黑，顿时晕厥过去，杨昭惊得捂住嘴，眼中露出恐惧之色，皇祖父刚才脸上的光泽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一名太医上前安慰他道：“殿下不用担心，昨天圣上也晕厥过，让他休息一下，我们会尽力抢救，殿下先下去吧！”
杨昭点点头，退了下去，他吃力地走到门外，两名侍卫连忙扶住他，杨昭忽然想起一事，便对侍卫道：“请扶我去见父王。”
……
杨元庆并没有意识到两个前太子杨勇出现的诡异，但晋王杨昭却意识到了，首先杨勇出现就不正常，而且还同时出现两次，父王怎么可能容忍他这样自由？
杨昭心中疑惑，立刻赶来见父王杨广，房间内，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父王，杨广正在看书，儿子的话顿时使他愣住了，出现两个杨勇，这是什么意思？
他背着手在房间走了几步，忽然他停住了脚步，一种意想不到的恐惧向他突袭而来，他的后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还有一个假杨勇不成？”
杨广忽然意识到这里面隐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难道杨勇并不是哭诉翻盘，而是要进行宫廷政变，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将自己推翻？夺回皇位。
一定是这样，如果真有一个假杨勇，那说明他们策划已久，真杨勇应该在三天前的晚上就潜入了仁寿宫，而马上要见父皇的，是假杨勇，他们知道自己会命宇文述拦截住杨勇。
汗珠从杨广的额头滚落，他不知道自己的发现是否已经晚了，是否还来得及。
“昭儿，你带来多少侍卫？”杨广蓦地回身问杨昭。
“回禀父王，儿臣带来两百人。”
杨广心中迅速计算，他在下面别宫有八百名侍卫，加上长子的两百人，一共有千人，而仁寿宫的内宫侍卫有三千人，如果这三千人都已被柳述和元岩控制，那么形势就对自己相当不利了。
杨昭已猜到了危险出现，他心中暗暗惊骇，难道大伯最后要孤注一掷吗？
“父王，儿臣建议父皇立刻离开仁寿宫。”
“不！”杨广果断地摇了摇头，“这个关键时刻我决不能离开，我若离开，他们就会矫诏废我，现在谁能抢到父皇，谁就胜利！”
杨广觉得自己有点失策了，他什么都想到了，惟独就没有想到柳述和元岩等人会在最后关头铤而走险，发动宫廷政变。
此时他非常被动，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对方了解他，而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更重要是，他准备不足，信息不畅，得不到外援。
杨广知道自己必须要控制住仁寿宫，这个关键时刻，他还得指望杨素、宇文述等人，他沉吟片刻，取出自己金牌交给杨昭道：“你立刻下山找到杨素，命他率领我的东宫侍卫，抢先抓捕柳述和元岩二人，然后立刻上山接替戍卫，另外，把你母亲也一同带走。”
杨昭拖着沉重的身躯去找母亲了，杨广在房间焦躁不安，这些年他一直收罗罪名想杀掉大哥杨勇，但父皇却始终不准，不仅不准，还重新重用支持杨勇的柳述、元岩、元胄等人，尤其驸马柳述，官拜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权倾一时，这对杨广如鲠在喉，杨勇始终像一根刺，钉在他的后背上，他总觉得早晚会出事，没想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们终于出手了。
他心中大恨，负责看守鹰犬坊的官员是他心腹赵汝仁，连此人都被柳述收买，他还能再相信谁？
杨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只能一赌，他赌并不是所有的宫中侍卫都被柳述等人收买。
“太子殿下，安奴紧急求见！”
杨广一惊，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小宦官安奴哭着奔进来，“殿下，圣上、圣上他崩了。”
俨如一个晴天霹雳，这个消息把杨广惊呆了，半晌，他一把抓住安奴的襟袍，大吼道：“消息传出去没有？”
安奴被吓得浑身发抖，他慌忙摇头，“太医都害怕极了，他们不敢说，连陈贵人都被瞒住，他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杨广心中乱作一团，他只觉有千头万绪之事要做，所有的事情都万分紧急，可他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但杨广毕竟是太子，在心慌意乱中，他还是想到了最关键的东西——父皇的兵符！
他一把推开安奴，便匆匆向父皇的寝宫而去，此时杨广心急如焚，由快步奔走变成了小跑，他已经顾不上痛哭父皇的驾崩，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只有一个念头，要抢先夺到父皇的兵符，若被陈贵人抢先拿走，他大势休矣！
奔出回廊，前面就是父皇杨坚的寝宫，杨广放慢了脚步，尽量表现得神情平静，他虽带来八百东宫侍卫，但他们却不能进仁寿宫内，只能在山下等候，在宫内，杨广只有一名贴身宦官照顾他起居，还有四名贴身侍卫，但四名贴身侍卫根本出不了北斗殿。
杨广脑海里迅速思考对策，必须要找借口骗过守卫，否则他进不了父皇寝宫，但无论怎么想，他都找不到借口，尽管他贵为太子，没有父皇召见，他也不能随意进入父皇寝宫，那里是防卫最为严密之处。
杨广走到的小广场上，这里是大同殿的入口，远远杨广看见台阶前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军官，看服饰不像是宫中侍卫，像是一名边军将领，他心念一动，‘难道会是杨元庆？’
杨广刚才听儿子杨昭说过，父皇要召见杨元庆，一定是他，杨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杨元庆的意外出现，使他就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的大木头，杨广此时太需要一名勇猛大将在他身旁，杨元庆是杨素之孙，这不就是老天爷赐给他杨广的战刀吗？
杨广大喜，“元庆！”他高喊一声，快步走上前去。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十三章 仁寿宫变（五）
杨元庆也刚刚奉旨来到杨坚的寝宫前，在等候杨坚宣他进去，刚才一名宦官告诉他，圣上身体不适，太医正在救治，让他稍等片刻，就在这时，杨元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一回头，只见一名身着皇袍的男子快步向自己走来，杨元庆一下子便认出来了，是太子杨广。
杨元庆在四年前的开皇二十年见过杨广，那时杨广是作为西路军主帅进攻西突厥，祖父杨素是副帅，虽然当时只见了两次，时隔四年，杨元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连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杨元庆叩见太子殿下！”
杨广连忙将他扶起，在他耳边迅速低声道：“圣上已崩，你不要声张！”
杨元庆大吃一惊，圣上竟然已经驾崩了？尽管消息非常突然，但杨元庆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紧张。
“我能为太子殿下做什么？”
“你做我的贴身侍卫，随我进寝宫，谁敢阻拦，立刻杀之！”
杨元庆还在考虑怎么给杨坚讲述他搏杀达头可汗的经过，尽量言简意赅，不影响病人休息，不料杨广的出现却忽然使他改变了任务，圣上已崩，杨元庆心中一片茫然，但杨广不给他任何考虑的时间，拉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便向台阶上快步走去。
他现在还处在寝宫大门处，再向里走，还有两重宫门，此时杨坚驾崩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寝宫门口一如往常般平静，二十名执戟左卫军士站在门口执勤，杨广和杨元庆快步走到门口，门口的直殿长拦住了他们。
“太子殿下，圣上未宣，请在门口稍候！”
“圣上宣杨将军觐见，你们不知道吗？”杨广厉声喝道，却迅速给杨元庆使了个眼色。
杨元庆身上没有兵器，他目光盯在直殿长腰间的长刀上，戟是真铁戟，那刀也应该是真刀，那应是一把十分锋利的仪刀，刀柄距离他五尺远，杨元庆决定赌上这一把。
直殿长态度坚决，“没有圣上宣召，任何人不得入内！”
忽然，杨广一指殿内，“你们看，宣旨人不是来了吗？”
就在直殿长一扭头的刹那，杨元庆陡然发动，他动作迅疾无比，一把抽出直殿长腰间战刀，一道寒光闪过，直殿长脖子上血光迸出，惨叫倒地，鲜血喷了杨广一身。
突来的变故使其他十九名守卫都惊呆了，不等他们反应，杨元庆身如迅雷，刀似闪电，连杀数人，刹那间，离大门最近的四人死在他刀下，杨广也配合默契，在直殿长倒地瞬间，他冲进了寝宫。
其他十五名守卫都反应过来，他们大吼一声，挥戟向杨元庆刺来，杨元庆脚一挑，直殿长的铁戟已入他手，他左手挥刀，右手舞戟，左劈右刺，凶猛无比，片刻间，又有八九人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
剩下几人见他勇猛无比，势不可挡，都吓得大喊一声，转身逃走，杨元庆从守卫腰间拽下两把刀，手握长戟向杨广追去。
寝宫大门口虽然只有二十名守卫，但广场和对面走廊上却有近百左卫士兵，杨元庆杀死十几人只是在兔起鹘落之间，将所有人都惊呆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杨元庆和杨广已经先后冲进宫去。
宫门外顿时一阵大乱，‘当！当！当！’的警报声响起，有守卫在大喊：“抓刺客啊！”
喊声虽响，士兵们却不敢轻易冲进寝宫，他们在等直阁将军贺少康的命令……
贺少康年约三十岁，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武艺极为高强，号称左右卫第一将，他的弓箭百发百中，一杆蛇矛使得神出鬼没，最早他是皇帝杨坚的贴身侍卫，后来进入左卫，成为左卫将军元旻的心腹，逐渐升为直阁将军，他担任直阁将军近八年，资格很老，准备今年秋升为左卫将军。
贺少康是今天宫中当值的最高指挥官，他左卫将军下属六名直阁将军之一，本来今天不是他当值，但皇帝杨坚这两天病情加重，时机已经成熟，柳述便命他换成今天值班，准备今晚动手。
贺少康正在房间内思考今天动手的具体方案，杀杨广很容易，关键是他的上司，左卫将军史祥那一关，他很可能今晚会进宫值守。
就在贺少康低头沉思之时，一名太医紧张地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贺少康打开门，见太医表情古怪之极，不由愣了一下，“怎么，出事了吗？”
“快去禀报……柳尚书，圣上……已经……驾……崩！”太医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什么！”
贺少康大吃一惊，他呆了半响，猛地转身奔回屋，从床头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条，招手将一名心腹叫上前，“你立刻把这张交给柳尚书，立刻去！”
心腹接过纸条便飞奔而去，贺少康背着手在房间内焦急地来回踱步，圣上的忽然驾崩，意味今晚的计划打乱了，他该怎么办？是现在就动手吗？
可是事关重大。没有柳述指令，他不敢贸然行动，贺少康也不知在房间里走了多少圈，他在焦急地等待心腹的消息，心腹应该早到了，怎么还不回来。
贺少康心急如焚，忽然，大宝殿方向传来了‘当！当！当！’的敲钟声，这是警报钟声，贺少康愣住了，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将军，太子殿下，还有另外一人，杀进大宝殿了。”
贺少康眼睛蓦地瞪大了，他忽然大吼一声，“立刻命弟兄们集中去大宝殿，给我堵住他们！”
……
杨元庆飞奔进殿，片刻追上了杨广，将一把刀递给了他，此时杨广除了杨元庆外，他不敢相信任何人，任何一名守卫都可能已被杨勇余党收买，连他派去看守杨勇之人都被收买，他还敢再相信谁？
此刻杨广已经豁出去了，他拔出长刀，扔掉刀鞘，杀气腾腾向内宫疾步走去，杨元庆跟在他身后，手中执戟，一边疾走，一边警惕地望着四周。
杨坚的寝宫叫大宝殿，呈‘同’字型结构，外面大宫殿套着里面的小宫殿，十二根朱红描金大柱分两排矗立在宫殿中间，宫内有上百名宦官和宫娥，他们吓得尖声大叫，跌跌撞撞向两边跑开，躲在大柱后，惊恐万分地望着浑身是血的太子和杨元庆。
杨广和杨元庆一路疾奔，就在‘抓刺客’喊声刚刚叫起，而警报钟声还没有敲响之时，他们已经冲到了杨坚的内宫门前，房门外同样站着十二名侍卫，个个身材魁梧，都是武艺高强之士，他们不是左卫军士，而是杨坚的贴身侍卫。
他们见太子浑身是血，手握长刀，后面还跟着一名执戟军官，他们都惊得不知所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杨广知道这十二名侍卫是父皇的心腹侍卫，不可能被收买，杨广刀一指他们，厉声喝道：“柳述造反，你们愿跟我护驾否？”
十二名侍卫其实已经听到宫内传来哭声，他们都知道圣上已不妙，却又不敢擅离职守，太子一声厉喝，让他们面面相觑，忽然，他们一起跪倒，“愿为太子效力！”
杨广大喜，他一指杨元庆，“你们可听杨将军命令！”
他快步向内宫冲了进去，杨元庆此时已经明白自己在扮演什么角色了，他心中一阵苦笑，却又无可选择，谁让他是杨素的孙子，他只得低声令道：“左边六人守住宫门，不得放任何人入内，其余六人跟我来！”
他是沙场百战之将，言语间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侍卫们不敢不从，右边六人跟着杨元庆闯进内宫。
杨坚的内宫并不大，被垂地的帷幔一分为二，外间站着十几名太医和二十几名宦官宫女，个个神色悲戚，尤其太医们更是神色惶恐，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圣上就这样驾崩了，他们还以为圣上和昨天一样，晕厥后会醒来，没想到这次晕厥便是去了。
帷幔内传来几个女人的悲哭，随即传来陈贵人的惊呼，“太子殿下，你要做什么？你不能拿……”
杨元庆冲进内帐，迎面见几名宦官和太医惊恐地跑出来，他闪身让开，只见床榻上杨坚枯瘦如骨，面似金纸，已经闭目长逝，几名宫装妇人坐在床榻前哭泣，但此时她们都捂住嘴，神色恐慌望着床头边上的太子。
杨广已经将剑扔到一边，在一只靠墙的檀木柜子里焦急地翻找什么，尽管父皇就死在他身旁，但心急如焚的他已经顾不上哭拜父皇，他要找到玉玺兵符。
一名三十余岁的美貌女子被推倒在地，正是陈贵人，她爬起身，死劲撕扯杨广的胳膊，阻止他，“太子，你不能乱来！”
“给我滚开！”
杨广一脚将她踢倒，陈贵人倒在地上，捂住肚子，脸色露出痛苦之色，杨广这一脚极狠，几乎将她踢成内伤。
忽然，杨广找到了，他捧出一只紫玉匣，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打开玉匣，匣内分两层，上层是皇帝的朱笔和玉玺，下层是十只虎符，这就是皇帝的军国大权，玉匣旁还有一份拟好的遗旨，传位太子登基。
玉玺虎符等物一般是由符玺郎来保管，但杨广知道，这段时间父皇弥留之际，特地将它们放在自己身旁，就怕最后关头出乱子。
杨广紧紧将紫玉匣抱在怀中，又将遗旨收好，他擦去额头上的大汗，这才缓缓跪在父皇面前，他磕一个头，垂泪道：“请恕孩儿不孝，不能守在父亲身旁，待孩儿铲除叛逆，稳定朝纲，再向父亲请罪！”
他抱着紫玉匣对杨元庆喝令道：“我们走！”
杨元庆双膝跪下，默默向杨坚的遗体磕了三个头，起身跟着杨广而去。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十四章 仁寿宫变（六）
前太子杨勇从开皇元年册立，到开皇二十年被废，他足足做了二十年时间的太子，他性格宽仁随和，率意任情，尤其礼贤下士，深得朝廷大臣和世家名望之士的拥戴。
历史有一种奇怪的规律，很多王朝第二代继承人都是一种悲剧结局，秦的扶苏，汉的刘盈、隋的杨勇、唐的建成、宋的德昭、明的朱标。
但杨勇悲剧却是他的性格和执政理念造成，如果是汉或者唐，甚至除了隋以外的任何一个朝代，杨勇都将是一个贤明的君主，众望所归，而偏偏他是生在隋朝。
杨勇文弱的肩膀担负不起这个特殊时代的变革，数百年的天下分裂，无数短暂的朝代更迭，胡强汉弱的社会格局，一江南北的敌视对立，与朝廷鼎足的门阀世家，根深蒂固的九品中正，与皇权比肩的关陇权贵，虎视眈眈的突厥强胡，此起彼伏的边患动乱等等，不一而足。
面对危机四伏的新隋帝国，对面强大无比的门阀集团，杨勇的宽仁随和便显得力不从心，他只能是一个善于妥协的守成君主，而绝不是一个解决危机、开拓进取的强势帝王。
杨坚在长子杨勇做了二十年太子后，开皇二十年，杨坚终于下定决心废掉了他，改立更有雄心壮志的次子杨广为继承人。
但杨坚却忘了一点，杨广在扬州坐镇近十年，一直在安抚和治理南方，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势力，杨广的势力是军方和南方华族，在朝廷中根基浅薄。
而杨勇却做了二十年太子，他有更强大的支持力量，那是以相国高熲为首的部分朝廷重臣和以元氏为首关陇集团，高熲被贬后，另一名重臣柳述便承担起了继续支持杨勇的重任，也成为‘仁寿兵变’的首领。
柳述年约四十岁，学识渊博，潇洒俊秀，他娶妻兰陵公主，是当朝驸马，官拜兵部尚书兼吏部尚书，可谓位高权重，在几年前柳述便开始策划杨勇复位，他找了一名酷似杨勇的替身，将杨勇从幽禁中换出，而杨勇则藏在他的府中，等待机会。
杨坚病危，柳述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他便联合同党开始发动了。
按照柳述的计划，真杨勇趁夜间掩护提前进入仁寿别宫，然后柳述劝说杨坚最后见儿子一面，再以假杨勇入仁寿宫，而杨广必然会派宇文述阻挡杨勇觐见，这样就迷惑住了杨广，使杨广以为大局已定。
他的策划可谓天衣无缝，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两个杨勇入宫的秘密竟被一个小小的驿丞发现了，泄露了天机，而杨勇的一念之仁，失去了最后杀人灭口的机会。
此时，在仁寿别宫尚书馆的一座院子里，十几名重臣济济一堂，他们便是策划这次行动的核心人物，一共十三人，他们将身家性命都压在前太子杨勇身上。
对他们而言，这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今天便是最好的机会！”
柳述目光缓缓扫向众人，用一种不容抗拒的语气道：“内宫传来消息，圣上昨天两次晕厥，他已经无力过问异常事件的发生，今天贺将军特地换了当值，所以我初步决定，在今天晚上发动，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我感觉把这么重大的事情，放在一个小小的左卫直阁将军身上，是不是有点太冒风险？”一名重臣沉声道。
柳述微微笑了起来，“独孤大将军多虑了，杀杨广只是我们的第一步，杀了杨广，还有很多重大事情，比如控制仁寿宫周围的军队，控制京城，还有对付杨凉，这些都是重大问题，相反，杀杨广反而是最简单，他身边无侍卫，几名普通士兵便可把他杀死，贺将军手下有一千人，绝对听从他的指挥，我想用一千人杀一人，应该足够了，再说，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把握，我们肯定要冒风险。”
“如果失败怎么办？”另一名重臣宇文弼接口道。
柳述沉吟片刻，这才对众人，“如果失败，我是不能幸免，但你们或许可以，我不妨告诉大家实话，所有关于这次行动的文书，我都烧毁了，也就是说，只要大家沉默，杨广就没有大家参与这次行动的证据，不过，我相信不会失败，我们已策划四年，我们的行动天衣无缝，只要一举将杨广杀掉，再矫诏重立太子，没有任何问题。”
这时，元岩走了进来，对众人笑道：“刚才有消息传来，监门卫将军宇文化及拦住了假杨勇，不准他进入仁寿别宫。”
“果然不出我所料！”
柳述得意地笑道：“杨素果真借用监门卫军士拦截住了那个假者，这下，他们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好了，行动即将开始，大家按照计划行动吧！只要杀掉杨广，大家便一起发动。”
众人纷纷起身离去，柳述则转身走进了里屋，屋子里，杨勇依然是黑衣覆面，一直默默无语，他话很少，就像是个局外人，他正在为父亲的病危而担忧，毕竟是他的父亲，父子天性，父亲即将去世，他焉能不难过，甚至还不能再最后见父亲一面。
“殿下最后决定了吗？如果殿下放弃，尚可隐名改姓度过余生，可一旦发动，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柳述最后一次问杨勇。
杨勇沉默半响，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风险，但我做了二十年的储君，最后却被废，无论如何我绝不甘心，这是最后的机会，即使失败身死，那也是天意。”
说完，杨勇长长叹了口气，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心中不胜悲戚，柳述见杨勇神情黯然，便柔声安慰他道：“我知道殿下担忧圣上，但正如殿下所言，现在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我们不抓住它，我就将永无翻身，时间不多，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杨勇叹了口气，“我只是心里难过，但我不会坏大事，我有点担心宫里的情况，贺少康此人可靠吗？”
左卫直阁将军贺少康是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杨勇不知他的底细，着实有点不放心。
一旁的元岩接口笑道：“此人最早是圣上的贴身侍卫，后来成为我族兄元旻的心腹爱将，武艺超群，三年前便已是我们的人，绝对可靠，宫中若有变，他会立刻有消息传来。”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在外禀报，“柳尚书，宫中有紧急消息传来！”
柳述一愣，立刻道：“让他进来！”
片刻进来一名宫中侍卫，他单膝跪下，将一份叠好的纸条高高举起，“这是贺将军命卑职送来，贺将军说情况紧急。”
柳述接过纸条，他顿时脸色大变，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元岩见他神情有异，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柳述声音都变调了，牙齿上下打战，“圣上……崩了！”
元岩和杨勇都惊呆了，杨勇跪倒，忍不住放声大哭，柳述急道：“殿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情况紧急，我们要当机立断！”
杨勇擦去眼泪道：“一切凭柳尚书做主！”
柳述一咬牙道：“事不宜迟，我立刻进宫，我要亲自指挥这次行动！”
……
就在柳述前往仁寿宫不久，杨昭也带着母亲萧妃下山，找到了杨素，此时杨素刚刚和宇文述商量完回来，宇文化及已率监门卫士兵成功地将‘杨勇’拦截在仁寿别宫外，但杨素心中还是有一点不安，那就是杨广的安全。
杨广单独住在仁寿宫内，只有宦官宫女侍候，身边只是四名贴身侍卫，自从开皇十九年杨坚下旨削弱东宫侍卫后，杨坚便严令不准东宫或亲王侍卫进入皇宫或者仁寿宫，杨素很担心，圣上已近弥留，一旦圣上驾崩，仁寿宫内发生什么变故，四名侍卫远远不够，杨广只能束手待毙。
还有他的孙子元庆，杨素心中也有一点后悔，这个关键时刻，元庆不该出现在这里。
就在杨素忧心忡忡之际，杨昭赶到了，将他转述了父亲的意思，杨素反应敏捷，两个废太子杨勇，难道杨勇想在最后关头夺嫡吗？
尽管事情看似有点荒谬绝伦，但杨素心中却很清楚，杨勇虽已被废四年，但支持他的人依然掌握着朝廷重权，只要杨广突然死亡，杨勇完全可能翻盘。
杨素的冷汗已经下来了，原来他们拦截在外面的杨勇竟然是替身，真正的杨勇三天前便潜入了别宫。
杨昭更是心如火焚，他把金牌递给杨素，急道：“相国，圣上情况已经不妙，这个时候就是他们最好的动手机会，父王请相国立刻率领东宫侍卫进宫，一刻也不能再拖！”
杨素接过金牌，沉声道：“殿下不要着急，老臣知道事态严重，会立即安排，不仅东宫侍卫要即刻上山，还有外面的左右武侯卫大军，也必须要控制在手中。”
杨素快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道：“还有殿下的侍卫，也请一并交给宇文成都。”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十五章 仁寿宫变（七）
杨广和杨元庆从大宝殿内疾速奔出，杨元庆紧紧保护着杨广，十二名侍卫在前方开路，符印遗旨都已拿到，杨广心急如焚，他要立刻下山。
但他们刚冲到宫门口，只听破空声响起，一排箭矢疾射而至，来势突然，冲在前面的侍卫措不及防，两人被箭射中，惨叫倒地。
一支箭向杨广呼啸而至，直取他咽喉，杨元庆手疾眼快，一把将杨广拉开，箭擦着杨广脖子而过，‘哚！’的一声，钉在大门上，箭尾颤动不止。
杨元庆暗吃一惊，对方有箭术高人，这倒有点麻烦了，他此时已看清外面的情况，外面广场和回廊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左卫士兵，站在一名立柱旁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军官，身材魁梧，动作敏捷，他手执一把弓箭，刚才那支箭就是他所射。
刚才一箭将杨广吓得魂飞魄散，此时他也看清了此人，不禁又惊又怒，大喝道：“贺少康，你竟敢刺杀孤！”
贺少康狞笑一声，“太子殿下，你弑君杀父，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杨广恍然大悟，原来是此人，他恨得咬牙切齿，指着他骂道：“孤要灭你九族！”
贺少康眼睛眯了起来，眼中闪过一道杀机，“所以你非死不可！”
贺少康一挥手，对手下士兵大喊：“太子企图弑君夺位，圣上有旨，杀之者赏黄金万两，官升大将军！”
“杀啊！”
重赏之下，千余左卫士兵呐喊着冲向大宝殿，杨广大怒，他是堂堂太子，这些士兵都瞎了狗眼吗？
“殿下，可以从后面走！”
一名侍卫大喊，杨元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道理之时，“殿下，快走！”他拉着杨广便向后面冲去，一名侍卫在前方带路。
大宝殿有两个出入口，除了正门外，还一个嫔妃的专用通道，并不用进寝殿，从旁边回廊便可绕出去，杨坚的贴身侍卫都轻车熟路，他们前后护卫着杨广一路疾奔，躲在两边的宫女宦官吓得尖叫着四下逃散。
回廊尽头是一排屏风，一名侍卫一脚踢倒其中一架，屏风后露出一扇小门，后面宫女宦官的惨叫声响起一片，墙壁上黑影重重，咚咚脚步声急促，大队追兵已经赶上，一时箭如雨发，最后的两名侍卫惨叫倒地，杨元庆挥舞长戟，舞得风雨不透，拨打箭矢，迅速后退。
这时他眼一瞟，发现旁边有一张厚实的铁木圆桌，足有数十斤重，他一把抓过桌腿，将桌子充作盾牌，密集箭雨疾飞而至，叮叮当当射在桌面上，杨元庆护卫着杨广，一举冲出了小门。
大宝殿后面是一大片花园，假山池鱼、鸟语花香，林木郁郁葱葱，嫔妃所住的一栋栋的精致小楼就掩映在花红叶绿之中。
杨元庆目光一扫，见东面山顶的最高处有一座白玉宝塔，高五六丈，瑞气万千，他长戟一指急问侍卫：“去宝塔可有路？”
“从后花园小门可走！”
这时杨广的脚踝被屏风撞了一下，只觉疼痛难受，他急道：“我的脚坏了！”
杨元庆见杨广的脚踝已经红肿起来，命一名侍卫将杨广背上，他一手执戟，一手拿着铁木桌，在方面疾奔开路，绕过一条长长的廊桥，便看见后花园小门。
“让我来！”
杨元庆喝开侍卫，猛地一脚踹开小门，他已经有经验，将铁木桌先探出去，果然，数十支箭呼啸射至，悉数钉在桌面上，这里也有伏兵先至，人数却不多，只有三十余人，躲在数十步外的石阶两边。
而后面追兵的喊声已经传来，杨元庆见情况紧急，他将木桌扔给一名侍卫，大吼一声，挥戟扑上，挥舞如漫天飞雪，拨飞箭矢，瞬间便冲入人群中，手一抖，长戟刺穿一人胸膛，将他挑飞，耳听后方风声响，一侧身，拔刀劈去，‘喀嚓！’一颗人头飞起。
杨元庆势如猛虎，戟挑刀劈，大开杀戒，俨如又回到了万马军中的战场，杀得伏兵人头滚滚，尸横遍地，顷刻之间，三十余名士兵便被杀掉二十几人，剩下七八人被吓破了胆，大喊一声，转身冲进树林，逃得无影无踪。
杨广在后面看得大为惊叹，原以为宇文成都的武艺超然绝伦，没想到杨元庆也并不亚于他，甚至更加血腥杀戮，那种大杀八方的气势，宇文成都也比不上，他不由心中大慰，‘吾又得一猛将也！’
杨广抬头看了一眼山顶上的白玉宝塔，那是父皇供奉智仙阿阇梨的灵塔，他知道那里确实是最好的防御之地，他也急令道：“速上灵塔！”
众人沿着上山石阶向灵塔上奔去，杨元庆和三名侍卫迅速收集弓矢，也跟着飞奔上山。
这时，从小门内无数士兵蜂拥而出，向山顶追去。
……
灵塔叫阿阇梨塔，是杨坚为纪念抚养他长大的智仙尼姑所修，一共修建七层，采用东海白玉石为材料，防火防震，坚固异常，塔内里面供奉阿阇梨的铜像，另外还有她的一张画像，是挂在杨坚书房。
为了保持安静，灵塔内只有两名年迈的老尼照料，塔四周有围墙，杨元庆带着八名侍卫冲进院子，两名老尼姑见过杨广，吓得连忙合掌施礼，“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罪！”
杨广一摆手，“速把院门锁上，再把塔门也封锁！”
片刻，白玉塔的铜门关闭，铜门坚固，里面用铁栓插门，极难撞开，他们迅速上了顶层，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惊心动魄的逃亡，使杨广已经筋疲力尽，但他依然牢牢抱住紫玉匣，不肯放手。
杨广喘了几口气，稳定住了情绪，对给他治脚上的杨元庆笑道：“元庆，今天多亏你在，否则孤今天在死在仁寿宫，你的护驾之功，孤会铭记于心。”
杨元庆用供桌上的灯油将药丸浸泡，敷在杨广脚踝上，他指着旁边几名侍卫笑道：“多谢殿下，这是卑职份内之事，其实他们才是功臣，请殿下重重赏赐他们。”
八名侍卫都感激地向杨元庆望来，杨广心里明白，这是杨元庆让自己笼络这八名侍卫，他们才会更加卖命，杨广对他们笑道：“今天你们都有大功，孤自会重赏你们。”
八名侍卫一起跪下，“卑职愿为太子殿下效死命！”
这时杨元庆走到一堆弓箭前，整理弓矢，一共是十八把弓，二十几壶箭，大多是步弓，只有三把骑弓，杨元庆自从武艺突破后，力量大涨，他已经能开三石强弓，已超过他师傅张须陀，而眼前这三把骑弓，最强也只有一石，不是很顺手，但只能勉强凑用，他又捡了四壶骑弓箭。
“你们都来挑选弓箭！”
八名侍卫得到杨广的亲口许赏，心中振奋，纷纷上前挑弓箭，片刻，人人都已装备，杨元庆沉思了片刻，对杨广道：“殿下，微臣要部署了。”
杨广点点头，“孤已经说过，孤的安危就交给你，一切由你负责。”
杨元庆立刻开始部署，塔高五层，底层反锁后就不用管，第二层安排四人，第三层两人，第三层也是两人，第五层由他护卫杨广，众人一一领命，纷纷执弓拿箭下楼去了。
杨元庆走到窗前，注视着塔外的情形，这里视野极广，可以清晰地看到山脚别宫和仁寿宫的情形，他看见了，山中从林内出现了大群左卫士兵，正迅速向白玉灵塔围来，其中混杂一名身着紫袍的文官，格外显眼。
“那人就是柳述！”杨广咬牙切齿道。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十六章 仁寿宫变（八）
塔内一时安静下来，杨广从墙角拾起一支木炭，在光滑的白玉墙壁上重重写下了‘大业’两个字，他久久地凝视着这两个字。
“元庆，你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杨广回头问道。
杨元庆靠在墙壁上，默默地望着杨广写字，他知道‘大业’是什么意思，他也能体会到杨广此时的心情。
“卑职想，这应该是殿下心中的梦想。”
杨广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我的梦想，这将是我登基后所用的年号，这也是父皇对我的期望。”
杨广凝视着墙上的‘大业’二字，又像是对杨元庆说，又像自言自语，“父皇将国号定为开皇，也就是开创之意，他就像汉高祖，开创了新的大汉江山，又像文景之治，登基二十年，积累下雄厚的国力，在开皇二十年，父皇立我为嗣，他便改年号仁寿，父皇将安享晚年，将江山交付予我，对父皇是仁寿，而对我却是大隋中兴之开始，所以我决定将年号定为大业，我要建立前所未有的丰功伟业，建立一个强盛的大隋帝国，我杨广也要成为千古一帝。”
杨广慢慢回过头，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杨元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元庆不知不觉也被杨广的雄心壮志所感染，他想到历史上杨广所作出的丰功伟业，以及他最后悲惨死去，落下千古骂名，使杨元庆的热血沸腾起来，他竟生出一种慷慨赴义的勇气，他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沉声道：“殿下有雄心壮志，卑职深为敬佩，但想建立大业谈何容易，大隋王朝其实已危机四伏，关陇权贵是锐矛，北方士阀为冷箭，北齐杂胡是利刃，还有突厥、吐谷浑的外患，殿下的大业必将会四面树敌，身临险境，殿下可曾想过，何为盾？何为铠？何以御之？”
杨广眼前一亮，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名年轻的小将，杨元庆竟然看透了他所面临的危机，他的话字字说在杨广的内心深处，使杨广竟产生一种知己之感。
“那你说，何为盾？何为铠？”
“卑职以为，民心为盾，缓图为铠。”
杨元庆单膝缓缓跪下，他心中也充满了激动和期待，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即将登基的君王根本不是什么荒淫无耻，荒淫无耻不会一生只有三子两女，而且基本是皇后所生，更不是昏庸无能，昏庸无能开凿不了运河，创建不了科举，开拓不了西域，修建不了长城。
这是一个胸怀雄心壮志的中兴帝王，同时也是面临危机四伏的帝王，杨元庆从内心深处希望杨广不要再重蹈覆辙，如果杨广能听他之言，爱惜民力兵力，以时间换空间，缓缓图之，而不要急于求成，那天下未必会乱，那么隋朝不会灭亡。
如果是这样，他杨元庆甘愿成为杨广的马前一卒，为他的大业竭心尽力，因为杨广的大业，也就是他杨元庆的大业，将大隋王朝建立成为一个真正的汉人王朝，杨元庆生长于斯，他衷心地热爱这个富庶、强盛的大隋帝国。
杨广连忙扶起他，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果真是少年奇才，竟然能知道我面临的危机和矛盾所在，不愧是杨素之孙，你的八字建议我记住了，民心为盾，缓图为铠，我更希望，你也能成为我最坚实的盾牌。”
杨元庆一时沉默了，如果杨广真听进他的纳谏，能爱惜民力，能从容图之，那他也愿意为杨广之盾，但杨元庆知道一点历史，以杨广骄傲自负的性格，注定他不会听进自己的劝告。
他更知道，权力是一种毒药，杨广今天的谦虚，未必能抵御住权力毒药的腐蚀。
他衷心希望杨广不要重蹈覆辙，但同时他不愿意把自己束缚在一个前途尚不明朗的君王身上，伴君如伴虎，杨广可以负他，他却不能负杨广，这样的不对称，他不愿意。
现在杨广要他发下这个誓言，让他如何开口？他更不愿意自己像宇文成都一样，把自己束缚在一个风险极大的誓言之上，但现在只是大业元年还不到，他又必须得依靠杨广。
杨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杨元庆，徐徐问他，“怎么，你不愿意吗？”
杨元庆的后背已经湿透，他知道自己不能不表态，便缓缓道：“卑职今年只有十五岁，当六十年后，卑职已到垂暮之年时，卑职也仍然愿意为殿下子孙之盾，不仅仅是陛下，我杨元庆在此发誓，我愿永远为大隋帝国之盾！”
杨元庆并不知道历史会怎么走，但此时此刻，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杨广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他轻轻拍了拍杨元庆肩膀，“你的誓言，我记住了。”
……
山上仁寿宫传来的警钟声和喊杀声惊动了山脚下的仁寿别宫，大臣们纷纷走出房舍，吃惊地向山上仁寿宫望去，数百名大臣议论纷纷，谁都不知山上发生了什么事？
近五千名在山脚下休息的仁寿宫左卫士兵也紧急动员，向山上疾速奔去，仁寿宫一共有六千守卫，六天一轮，分别由六名直阁将军统帅，今天正好轮到直阁将军贺少康率领的一千左卫士兵值守宫内，其余士兵都在山脚下休息。
负责仁寿宫守卫的总管是左卫将军史祥，他是北魏名将史宁之子，他昨天当值一天一夜，着实有些疲惫了，今天便在山脚别宫休息，但宫中突然传来的警报声将他惊醒，史祥大吃一惊，他立刻下令五千左卫士兵向山上增援，就在这时，杨素找到了他。
“史将军！”
杨素匆匆赶来，叫住了正准备上山的史祥，史祥见是杨素，连忙上前施礼，“太仆有什么事吗？”
杨素忧心忡忡道：“大臣们很担心太子的安全，太子若有闪失会动摇国本，希望史祥能允许东宫侍卫上山参与护卫太子。”
上山只有一条甬道，而这条甬道有数百左卫士兵守卫，地形险要，很难杀上去，杨素便赶来找史祥放行。
史祥面露难色，“可是圣上有严令，不准东宫及亲王侍卫进入仁寿宫，卑职很难办。”
杨素压低声音道：“史将军或许还不知道，柳述要发动宫廷政变，杀死太子，另立新君！”
“什么！”
史祥大吃一惊，眼睛蓦地瞪大，“太仆说的可是真？”
“我有确切消息！”
杨素并不仅是要史祥下令放行，更重要是他要得到史祥的支持，但东宫侍卫加上晋王侍卫，才一千人，而仁寿宫外面还有数万十二卫士兵，人心叵测，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站位，所以杨素要首先争取史祥支持太子，只要扼守住仁寿宫的险要，就算外面的军队都支持杨勇，也无须惧怕。
史祥的父亲史宁是健康人，太子杨广镇守南方十年，和史家关系很好，史祥也是太子杨广的有力支持者，正是这个缘故，杨素才敢在最关键时刻，来寻求史祥的支持。
史祥当机立断，拿出自己令箭交给杨素，“凭此令箭，东宫侍卫可随意上山。”
杨素大喜，接过令箭交给身后的宇文成都，“可速去！”
宇文成都答应一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杨素又道：“还望史将军全力支持太子。”
史祥抱拳道：“请杨太仆放心，我会为太子效命！”
一千东宫侍卫和五千左卫士兵向山上仁寿宫疾奔而去，宇文成都一马当先，他心急如焚，唯恐杨广已遭意外，虽然杨广身边无侍卫，但山上既然传来喊杀声，就说明有人在保护太子。
……
白玉塔上，杨元庆目光冷然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左卫士兵，近千名士兵已将白玉塔团团包围，但还没有发动攻击，杨元庆冷笑一声，他看见一名军官在和贺少康争执。
“元庆，外面怎么如此安静？”
杨广扶着墙一瘸一拐走近窗口，他虽多次率领大军出征，但那种集团式的出征和眼前的宫廷政变完全不同，他对这种具体的战术完全不了解，他心中极为担忧，他只有九人护卫，外面却有近千人，他能否逃过此劫？
而杨元庆做了五年的斥候，这种小规模的攻防战恰恰是他擅长，他十分冷静沉着，心中迅速估算他们的时间。
“殿下，他们好像内部起了分歧。”
杨广也看见了，贺少康正和一名军官争吵，贺少康忽然一刀砍倒那名军官，一声长长的惨叫声传来。
“殿下请安坐，他们要进攻了！”
杨元庆将箭壶反背在身后，他随手抽出两支箭，搭在弓弦上，在边塞五年，他已经掌握了两龙出水的绝技。
塔外的千余左卫士兵忽然发一声喊，黑压压的军队开始汹涌而入，两名士兵率先翻上了围墙，杨元庆张弓拉箭，两支箭脱弦而出，向两名翻墙者闪电般射去，两支箭同时射中敌人，两声惨叫，二人从墙头滚落。
两支箭阻挡不住杀气腾腾的敌人，又是数十人攀上墙头，但杨元庆的一弓双箭却极大地鼓舞的其他八名侍卫的斗志，他们都是杨坚的贴身侍卫，个个武艺高强，弓马娴熟，众人同时放箭，箭无虚发，霎时间又有八九人被射倒。
杨元庆皆是双箭射出，箭如流星，一名名士兵惨叫着倒地，片刻之间，他已射杀三十余人。
贺少康此时已心急如焚，他隐隐听见了山脚军队聚集的号角声，从山脚到仁寿宫直线距离只有五百步，只需一刻钟大军就会杀到，他的家族命运就在这一刻钟内决定，要么立下拥立之功，鸡犬升天，要么贺家被灭九族，他心中对杨元庆恨之入骨，若不是此人的出现，杨广早已死在他刀下。
此时院门已被撞开，大群士兵冲进了院内，箭如雨发，射向宝塔的每一个窗口，三层的一名侍卫被一箭射中脖颈，惨叫着从白玉宝塔上坠下，密集的箭雨，压住了宝塔中的侍卫。
贺少康抽出战刀，厉声大喝：“撞开塔门！第一个冲进宝塔者，赏黄金千两！”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十七章 仁寿宫变（九）
早有士兵在院外砍倒一棵大树，百余士兵抱着五丈长的大树冲进院子，杨元庆又换了一壶箭，他大吼一声，“集中射撞木！”
他的声音在塔内回荡，下层的侍卫纷纷响应，集中箭矢向抱木的士兵射去，短短二十几步，塔上三轮箭射出，最前面的二十几人被箭射中倒地，但抱巨木的士兵太多，沉重的巨木还是猛地撞上了铜门。
“轰！”一声巨响，俨如平地一声闷雷，整个白玉宝塔都剧烈晃动了，铜门虽厚，也经不住这惊天一撞，门栓断裂，塔门豁然洞开，数百名士兵一拥而入。
杨元庆为什么选塔来做防御，他有自己的考虑，宝塔有特殊的构造，楼梯狭窄，旋转而上，只要守住塔梯，对方很难进攻。
当然，他们人数太少，最终还是会守不住，但他们却赢得了时间，这才是最关键，他已经看见了大群军队从甬道上向山顶奔来，最多一柱香时间，援军就将到来。
此时，东宫侍卫已经冲进仁寿宫，宇文成都一马当先，挥动凤翅鎏金镗，指挥千余侍卫们向山顶白玉塔冲去。
很快，史祥率大军已进入仁寿宫，他们立刻封闭宫门，控制宫内局势，此时史祥已经知道，圣上已经驾崩，但史祥心细如发，他控制住了十几名给圣上治病的太医和身边的宦官宫女，他们能证明圣上的死因。
柳述此刻也心急如焚，他们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一个意外出现的人，几乎将他所有的梦想都毁灭，他现在只剩一线机会，他在一棵树后大喊：“贺将军，再不杀他就来不及了！”
贺少康眼睛都急红了，他大吼一声，手执一面盾牌冲进白玉塔。
塔内已展开血肉厮杀，数百名左卫士兵拥挤在一层，两名老尼伏尸在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在铜像背后一架狭窄的铁楼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一百余名身材魁梧的军士，人人手执长矛，缓慢如蜗牛般向上涌动，最上面的十几人已经被杀死，但他们的尸体依旧被下面人顶着，成为肉盾。
不断有惨叫声从楼梯上传来，刚露头一人便被楼上侍卫乱刀砍死。
贺少康大怒，抢过一杆长矛大吼：“全部给我下来！”
士兵们纷纷撤下，十几具尸体也从楼梯上滚落，贺少康左手持盾，右手拿矛，跃上楼梯，猛冲而上，贺少康是鲜卑贵族之后，身高足有六尺五，武艺极为高强，尤其力大无穷，号称左右卫第一将，他用盾牌顶住了二楼四名侍卫的进攻，执矛刺杀，神出鬼没，霎时间，四名侍卫被他刺死三人。
另一人侍卫大骇，调头向三楼奔去，却被贺少康飞矛刺出，钉死在楼梯上。
局势瞬间急转，贺少康勇猛无比，一口气冲上三楼，后面跟着一百多名叛军士兵。
咚咚的楼梯奔跑声使杨广脸色惨白，他已听出对方到了三楼，他感到一种末日来临的绝望，杨元庆却冷静异常，他经历过无数次生与死的考验，他知道死亡之神还没有来临。
他拾起长戟，从五楼一跃跳下四楼，惊得杨广站了起来，急呼：“元庆将军！”
四楼传来杨元庆的声音，“殿下不用担心，有卑职在，可保殿下无恙！”
此时贺少康的心激动得快跳出来，他离杨广的直线距离已不足五步，只相隔一层楼，一路冲楼的顺利使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但他却不知，楼上还有一名武艺超然绝伦之人，当他刚冲上四楼，一支强劲无比的箭闪电般向他前胸射来，他本能举盾相迎，‘喀嚓！’一声，那支箭竟射穿了他的盾牌，钉射在他的肩窝上，贺少康只觉一阵钻心剧痛，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贺少康大怒，扔掉盾牌，挥动长矛猛扑而上，在空中一矛刺向杨元庆的咽喉，但杨元庆并不躲闪，他的长戟也迅疾无比刺向贺少康胸膛，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贺少康的长矛离杨元庆咽喉约半尺处停住了。
杨元庆的脸色冷漠如石，贺少康慢慢低头，不可思议望着自己前胸，他的胸膛已被一戟刺穿，他明明感觉对方的速度并不快，但他还是被先刺中了。
贺少康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这一声惨叫中包含着他的无尽绝望，在临死前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被灭九族的那一刻，一口血喷出，他身体一软，就此死在杨元庆的长戟上。
杨元庆将他尸体甩出去，将后面几名惊呆的士兵砸下楼梯，后面一名直殿长不甘心地冲上，却被杨元庆一戟刺碎了他的盾牌，戟尖刺穿他的头颅，将他钉死在墙上，脑浆喷出，杨元庆长戟一收，尸体翻滚下去……
整个白玉塔内一片寂静，贺少康担任左卫直阁将军已近十年，极会笼络人心，他的大部分手下都对他绝对服从，可当他一死，众士兵便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他们茫然、疑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杨广的声音在白玉塔五楼响起，“孤是太子，即将是大隋皇帝，尔等被贺少康蒙蔽，犯下大罪，现在首恶已伏法，尔等立刻散去，孤不追究，否则满门抄斩！”
士兵们军心已经溃散，他们惊惶异常，纷纷退下楼，争先恐后奔出白玉塔，扔掉兵器四散逃走，此时，黑压压的东宫侍卫已冲过半山腰，柳述见大势已去，他惨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拧开瓶塞，一口喝下，慢慢躺了下来，望着天空悠悠的白云，他不由长长叹息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白玉塔前惨叫声一片，五百余名东宫侍卫冲进院子，将数十名来不及逃走的叛军悉数杀死。
杨广已从窗口看见了从山脚下奔来的杨素和宇文述，他知道大局已定，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虽然离登基还有几步路，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狼狈，这样生死悬于一线间，杨广听见身后脚步声，他回头凝视着走上楼梯的杨元庆，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感激，就是这名年轻的将军在最危急时挽救了自己，半晌，杨广淡淡问道：“元庆，你尽管说，要想我封赏你什么？”
杨元庆半跪行一军礼，“卑职今天所为，不过是为人臣之本份，尽力尽心成为陛下之盾，卑职不需要任何封赏！”
“这里只有我们二人，没有第三人，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说那些虚伪的空话。”
杨广笑了笑，又缓缓道：“今天遇见你虽然只是巧合，但这也是天意，你救了我一命，虽然你不想要封赏，或许你愿做我的坚盾，但我也从不欠任何人情，你说吧！想要什么？”
杨元庆心中苦笑一声，真的要封赏自己什么，还须征求自己意见吗？他沉思片刻，便道：“卑职只要一样东西，希望将来有一天，殿下能纳卑职的一次劝谏。”
杨广凝视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我其实并不喜欢听人劝谏，不过看在你救我一次的份上，好吧！我答应你。”
杨广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元庆，你的救命之恩，我会铭记于心。”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十八章 少童何人？
东宫侍卫已经将杨广护卫下山了，杨元庆走出白玉塔，缓缓走到院门口，百余名侍卫正在清理尸体，身着紫袍柳述已自杀身亡，尸体靠放在大门立柱旁。
另外，在大门立柱旁还有十二具尸体，十二名侍卫，他们全部都死了，其实最后应该还活下三人，但他们此时也死了。
杨元庆望着最后三人死不瞑目的眼睛，不由低低叹息一声。
“你叹息什么？”宇文成都出现在他身后。
“没什么！”
杨元庆的目光又转到了柳述身上，掩饰住了自己对最后三名侍卫的心痛。
“我叹息柳述执迷不悟，他已经位极人臣，却甘冒如此大的风险发动宫廷政变，就算成功，他又能得到什么？”
宇文成都摇了摇头，“他已经不是为了权力，他是希望大隋王朝走向另一个方向，或许杨勇能实现他的家国理想。”
宇文成都又淡淡一笑道：“宫廷斗争从来都是残酷无比，如果今天不是他们死，那明天死的就是我们，你不要有任何内疚。”
杨元庆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倒不是因为谁死谁活，他经历太多的杀戮，对死亡早已看淡，就算杨勇被满门抄斩，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虽然杨元庆已知道杨广并不是历史上那样昏庸，他会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但杨元庆还是在无意中发现了杨广狠毒的一面。
杨广把最后三名幸存的侍卫杀了，就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落难时的狼狈模样，杨广在白玉塔内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他胆小怕死的一面被侍卫们看到了。
杨元庆又想到杨广问他要什么封赏，杨广若真想给自己封赏，他有必要问吗？
杨广压根就不想给自己任何封赏，当然，这并不是杨广吝啬，而是杨广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杨元庆有救驾之功。
杨广那样问自己，其实是他在给自己出了一个生死之题。
应该是自己答案正确，杨广才没有杀自己，就是因为在最后关头，他回答不要任何封赏，只想要将来的一个劝谏。
正是这个回答，杨广才饶过了自己一命，所以最后杨广脸上才会出现一丝会心的笑意。
‘元庆，你的救驾之恩，我会铭记于心。’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杨广给他的奖赏。
这一刻，杨元庆才深深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滋味。
……
杨元庆心中很烦乱，也对杨广感到一种莫名的失望，他只想离开这个纷乱之地，杨元庆叹了口气，对宇文成都道：“请你转告我祖父，我先回京城。”
宇文成都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便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等我回来后，我请你喝酒。”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向山下走去，宇文成都凝望着他的背影，感到他的背影竟是如此孤寂、落寞，宇文成都心中非常能理解杨元庆的失落，立下如此大的救驾功劳，最后却险些丧命，谁会不失落呢？
……
皇帝杨坚驾崩，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天晚上，太子杨广在数百重臣的拥戴下，在仁寿宫登基为帝，正式开启了他的帝王生涯。
虽然登基为帝，但他的杨广之位还并不稳，为防止杨勇余党玉石俱焚，对白天发生的宫廷政变，杨广秘而不宣，只推说宫廷侍卫因琐事发生内讧，驸马柳述不幸在内讧中被杀。
这样，除了杨素、宇文述等少数心腹大臣外，其余大臣并不知道仁寿宫曾发生过惊天政变。
尽管杨广不想把政变之事扩大，但他还是密令宇文述连夜毒杀前太子杨勇，并派心腹侍卫入京，杀死杨勇所有的儿子，斩草除根。
杨广又下令封锁圣上已崩、他已登基消息，同时以杨坚的名义下达诏书，任命杨素之弟杨约为京城留守，速去京城掌握京中兵马，控制住京城局势。
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时分，疲惫不堪的杨素在几名侍卫的陪同下，回到山脚自己的馆舍，走到门口，杨素却看见他的长子玄感正站着门口等候。
“玄感，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杨玄感晚上也参加了杨广的登基，他已从父亲口中得知了政变之事。
杨玄感已经下山好一会儿，在等父亲回来，他连忙上前扶住父亲，“我心里有事，睡不着。”
杨素点点头，“进屋去说吧！”
父子二人进了房间，杨素靠坐在软榻上，杨玄感又给父亲倒了一杯茶，双手奉给他。
“坐下吧！”杨素指了指身边。
杨玄感在开皇十九年后，因父亲的功劳而封为大将军，他几个弟弟也封为上仪同，杨玄感也算是朝廷重臣，他眉头一皱，低声道：“刚才我看见父亲和宇文述争执，是为什么？”
“没什么大事。”
杨素淡淡一笑道：“就是关于这次政变参与者的处置，宇文述希望彻底清查，一个不漏地铲除，我则担心影响太多，建议圣上不了了之。”
“父亲，你认为圣上会不了了之吗？”
杨素摇摇头，“圣上的心机很深，他不会放过这些人，不过他会用别的借口下手，凡是支持前太子杨勇之人，迟早一个都逃不掉。”
停一下，杨素又道：“今天元庆护驾之事，你知道吗？”
“原来是元庆！”
杨玄感万分惊讶，他连忙道：“我有所耳闻，听说圣上被一个年轻军官所救，就没有想到会是元庆，他什么时候来的？”
杨素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你们父子之间关系很淡，你不找找自己的原因吗？”
杨玄感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他也叹了口气道：“是我从前对他太冷淡了，从小不闻不问，没有尽到父亲之职。”
“是你对他抱有偏见，认为他是庶子，今天圣上也对我说，元庆是天姿骄凤，是我孙辈中第一人，你可明白圣上对他的看重？”
杨玄感心中也有几分懊悔，他惭愧道：“我也想挽回，就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杨素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道：“你们毕竟是父子，血脉亲情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只要你用心去待他，他自然会认你为父亲，另外，元庆护驾之事，圣上严禁外传，你我知道就行了。”
杨玄感默默点了点头，他决定抽一个空，带元庆去弘农族祖看一看。
……
杨元庆并没有参加杨广的登基典礼，以他现在偏将的军职，他还没有资格列殿，他当天下午便离开了仁寿宫，返回京城。
次日中午，杨元庆抵达了咸阳，虽然他已不再想救杨广之事，但始终高兴不起来，一路郁郁寡欢。
咸阳是京兆府的大县，离京城不远，虽不像京城那样壮丽繁华，但人来人往，也颇为热闹，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城中各大酒肆都顾客盈门，生意火爆，杨元庆走到一家叫‘三鲜馆’的酒肆前，一名伙计热情地迎了出来。
“军爷，小店有现宰的羊肉鹿肉，有一尺长的鲫鱼，有上好的塞外奶酒。”
杨元庆眉头一皱，“别的酒有没有？”
“有京城的郎官清，还有西域的蒲桃酒。”
蒲桃酒就是后来的葡萄酒，此时还没有大规模传入内地，只有一些西域商人带来，价格昂贵，杨元庆只喝过甘蔗酒和龙膏酒之类，还从未喝过蒲桃酒，他便点点头，“给我找个靠窗的位子。”
“好嘞！军爷楼上请，二楼靠窗位置一只！”
杨元庆拎着他的长槊和马袋，将马匹交给伙计，又摸出一把钱赏给伙计，伙计千恩万谢牵马去了。
杨元庆自己走上二楼，二楼摆二十几张坐榻，坐满了客人，人声鼎沸，颇为热闹，大多是身穿长袍的男子，头戴纱帽或者幞头，脱了鞋盘坐在榻上，也有头戴帷帽的女子，还有几名乐女，怀抱乐器坐在墙边，等候召唤。
在旁边还有两间单独的雅室，其中一间门口站着五六名大汉，威风凛凛，里面像是有大户人家在吃饭。
另一名伙计将他引到靠窗的一张小坐榻前，坐榻上有一张桌子，坐榻不宽，只能容三四人就坐，背后就是雅室，隐隐传来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军爷，这里正好没人，你就坐这里吧！”
杨元庆点点，靠窗坐下，把他的马槊放在一旁，对伙计道：“来一壶蒲桃酒，三张胡饼，三斤酱羊肉，就这么多。”
“客人请稍侯，马上就来。”
片刻，一名侍女端来了酒壶，蒲桃酒很昂贵，这一壶酒就要十吊钱，经历一场血战后，杨元庆需要用好酒来犒劳自己，他倒了一杯酒，又不由想起昨天发生的恶战，就像做梦一样，他不由苦笑一声，将酒一饮而尽。
“这是马槊吗？”旁边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孩声音。
杨元庆回头，见旁边站着一个男孩，也就六七岁的样子，身材壮实，容貌俊秀，身着一袭白缎锦袍，头戴小金冠，脚穿乌皮靴，一看便是官宦人家子弟，他指着杨元庆的马槊，目光十分好奇。
杨元庆的马槊用皮袋着槊头，只露槊杆，一般人还看不出来，这小男孩却颇有几分眼力。
杨元庆便笑道：“你怎么看出这是马槊？”
“我师傅也有一支，但比你这支细，也要短一点。”
小男孩说着，便伸手去拿这支马槊，杨元庆也不拦他，他看得出这小男孩已开始筑基，但无论如何，他拿不动自己的马槊。
“二郎！”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爹爹给你说过，不准乱动别人的东西！”
杨元庆一回头，见就是隔壁雅室里的客人，是一名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身着官员常服，头戴纱帽，颌下三缕黑须。
小男孩明显很害怕父亲，吓得不敢再搬杨元庆的长槊，男子走上前向杨元庆拱拱手歉然道：“犬子无礼，请这位将军见谅！”
“无妨！”
杨元庆拍了拍小男孩结实的小肩膀笑道：“令郎年纪虽小，却虎虎生威，我很是喜欢。”
他又问男孩，“你师傅是谁？”
“我师傅是长孙晟，你认识吗？”
杨元庆恍然大悟，原来是长孙晟的徒弟，难怪能认识自己的马槊，他便笑着摘下长槊上的皮套，“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根马槊，不同一般的马槊。”
那中年男子一眼看见长槊，不由一愣，又看了一眼杨元庆，迟疑着问：“你是……鱼俱罗将军的什么人？”
这支长槊便是鱼俱罗送给自己，原来此人见过，杨元庆便起身行礼笑道：“他是我师傅，也是我顶头上司，请问阁下贵姓？”
“我便是陇州刺史李渊，你师傅没给你说过吗？”
‘李渊！’
杨元庆愣住了，他看了看身旁男孩子，男孩正目光清亮地仰头望他，难道，这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就是……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十九章 李氏父子
杨元庆蹲下，扶着男孩的肩膀笑道：“你叫李世民，对吧！”
“你认识我吗？”
男孩子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杨元庆，杨元庆站起身对李渊拱手笑道：“李刺史，我叫杨元庆，是杨太仆之孙。”
“原来你就是元庆贤侄！”
李渊捋须笑了起来，“我和你父玄感关系极好，我本人也已久闻贤侄大名，我儿世民也最为钦佩你，他说他也要十岁从军，为大隋建功立业。”
虽然李渊说得很诚恳，但杨元庆总觉得这句话有点不是滋味，李世民也要效仿自己吗？
不过李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陇州刺史，去仁寿宫在岐州就该北上才对？
“李刺史，我刚从仁寿宫来。”
李渊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他向杨元庆一摆手，“杨将军，能否进来说话？”
杨元庆欣然点头，拎起了马槊和马袋，走进了雅室。
房间里济济一堂，两边各站三名丫鬟，中间一张长桌子旁几乎全坐着孩子，看样子李渊全家都在这里，正中间坐着一名三十余岁妇人，长得容貌秀丽，温柔可亲，这是李渊妻子窦氏。
在她旁边坐着四个孩子，上首坐一个最大的孩子，年纪和杨元庆差不多，却比杨元庆矮半个头，穿一件儒袍，显得温文尔雅，长得也相貌端正，目光清澈，杨元庆立刻猜到他是谁，这应该是李建成，李建成刚刚成亲不到半年，格外的神采飞扬，右边便坐着他的新婚妻子，容貌秀丽，举行文静。
在李建成妻子旁边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相貌颇像她母亲，但眉眼间却有一种勃勃英气，她应该是李秀宁，她旁边的位子空着，那是李世民的位子，李世民一溜烟进来，吐了下舌头，坐在自己位子上。
旁边一个稍小一点，也大概五六岁，长得也很瘦弱，脸色如黄纸，血色不足，这应该就是李玄霸，他母亲在刚生完李世民就怀上他，明显有点先天不足，和杨元庆想象中的李元霸完全不同。
不过他也看出李玄霸已经开始筑基，杨元庆练武十年，他深知精妙的筑基完全可以改变人的体质，激发人的潜力，李玄霸虽然现在有点体弱多病，但他将来会不会成为天下第一条好汉，真的还很难说。
最后一个约四五岁，长得却很高壮，皮肤黝黑，显得浑身有力气，这是李元吉，他体质很好，是个练武的良才。
杨元庆发现一个有趣地现象，那就是李渊的妻子窦氏在生下李建成，沉寂了近十年后，忽然又一连串地生下三个孩子，就仿佛很长一段时间夫妻感情淡漠，忽然又变得无比亲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倒是有趣了。
“贤侄，这位是贱内，这些是我的孩子，那是长子建成，长女秀宁、次子世民、三子玄霸、四子元吉。”
李渊一一给杨元庆介绍家人，他又给妻子和建成介绍元庆，“这位是玄感之子元庆，你们应该知道的。”
按照辈分，李渊和杨元庆父亲杨玄感一辈，杨元庆连忙给窦夫人施礼，“元庆参见夫人！”
窦夫人微微笑了，“你母亲好吗？我和她有两个月未见了。”
窦夫人所说的母亲自然是杨元庆的正房母亲郑夫人，她们私交很好，说起来他们之间还有一点点转弯末角的关系，李建成的新婚妻子郑氏便是郑夫人的侄女，这门婚事还是郑夫人牵的线。
这个关系杨元庆却不知道，他苦笑一声，“我也有五年未见到她了。”
“我们先不说家常！”
李渊急道：“我刚从太原府而来，正准备去仁寿宫，请问圣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杨元庆沉吟一下，给李渊指了指门外，两人走出房间，杨元庆压低声音道：“李世叔往最坏的地方想吧！”
李渊呆住了，“你……你是说，圣上已经……”
杨元庆点了点头，微微叹息一声，“昨天下午，不幸驾崩！”
李渊眼中涌出了泪水，他向西北方向跪倒，悲声痛哭：“臣未能最后送圣上一程，微臣有罪！”
所有酒客都惊讶地望来，议论纷纷，这人头脑有问题吗？在酒楼里跪下哭泣，杨元庆连忙扶起李渊，“李世叔请节哀顺变，此事消息还被封锁，千万莫要传出去。”
李渊点点头，擦去了泪水，又对杨元庆道：“贤侄，一起喝杯酒吧！”
杨元庆摇摇头，“我还要赶回京城，以后有机会我再去拜访世叔！”
李渊也不勉强他，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心情了，便叹息一声道：“好吧！我就不留你了，我也要马上赶去仁寿宫，给圣上送殡。”
杨元庆令伙计把他的饭菜打包带走，这时李建成牵着弟弟李世民走了出来。
李建成比杨元庆大一岁，性格宽厚温良，深得他父亲的喜爱，他刚才在房间里听见父亲悲声，心中疑惑，便出来查看情况。
“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李渊叹了口气，小声道：“圣上驾崩了。”
“啊！”李建成大吃一惊，“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元庆说是昨天中午，唉！我们还是晚了一步，没有最后见圣上一面。”
李渊心中不胜遗憾，脸上掩饰不住他的内心沮丧，他没有能最后见圣上一面，他未尽人臣之道，而且还可能会被御史弹劾，尽管一个月前圣上颁诏，不准天下刺史进京探病，其实也就是不准天下刺史来送葬，但他是陇州刺史，又是皇亲，圣上在离他治下不远的仁寿宫驾崩，他却不在场，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旁边李建成心中也很失望，他已经得到举荐为官，现在圣上驾崩，新帝登基，一切又要推到重来，他举荐做官之事又变得遥遥无期了，他心中不由长叹一声。
只有李世民不关心皇帝驾崩，相比皇帝，他更对眼前的杨元庆感兴趣，他的师傅长孙晟给他讲过杨元庆的故事，他很崇拜杨元庆。
李世民牵住杨元庆的手，好奇地抬头问他：“元庆大哥，你真是十岁从军吗？”
杨元庆蹲下，按住李世民的肩膀，眯起眼睛笑道：“快点长大，到丰州大利城去，我请你喝马奶酒，说不定我还能带领你和突厥人作战，你怕死吗？”
李世民拍拍胸膛，“死在沙场，是我的荣耀，战士是没有怕死的。”
李渊见杨元庆说得认真，便连忙拉过儿子，干笑一声道：“杨大哥是和你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杨元庆也笑了起来，他接过伙计的纸包，付了钱，便对李渊拱拱手道：“世叔，那我先走了。”
李渊也向他拱手回礼，“贤侄，我们后会有期！”
“杨大哥，再会！”李世民也向他招招手。
“再会！”
杨元庆摆摆手，又向李建成点点头，便拎着长槊和马袋下楼去了，看着杨元庆走远，李世民仰脸问父亲，“爹爹，你怎么不准我去大利城？”
李渊最喜欢这个聪明无比的次子，他摸着李世民的脑瓜笑道：“等你长大后再说。”
他觉得还是不够教育儿子，又蹲下来对他肃然道：“你要记住了，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在别人手上，你记住了吗？”
李世民点点头，“爹爹，我记住！”
“走吧！我们吃饭去。”父子俩进屋去了。
“夫人，元庆说他有事，先走一步。”
……
在咸阳酒肆和李渊父子偶遇，使杨元庆已经开始意识到，人心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简单，不是非黑即白，一切事情都是变化之中，所有人都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李渊对杨坚驾崩的悲伤痛哭是出于真心，此时此刻，李渊绝对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亲手推翻他所痛哭的这个皇帝所建立的隋朝。
李渊更不会想到，他儿子李世民会亲手杀死手足兄弟，再逼他退位。
历史本来就是一笔糊涂帐，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杨元庆的心结终于豁然解开，其实他根本就不用去考虑杨广的阴毒狠辣，历朝历代，哪个帝王不阴毒狠辣？
杨坚也是一样，如果他不毒辣阴狠，他又怎么可能篡位当上皇帝？登基后几乎杀绝北周皇室。
杨广的狠毒也很正常，是一种正常的帝王品质，只要他不触犯杨广的底线，杨广又何必杀他，就像昨天一样，杨广不是也没有杀他吗？
其实对于一个帝王，不用去考虑他的人性善恶，他的仁德道义？他杨元庆只要管好自己，只要顺其自然，他是杨素之孙，就应该支持杨广，这就是自然。
既然他答应为大隋帝国之盾，他就应尽力所为，如果有一天，他无法阻止杨广覆灭，无法阻拦历史大潮，那他就该顺从潮流，接过杨广的大业之旗，继续捍卫新的大隋王朝，这并不违背他的誓言，这就是自然，就是天意。
杨元庆猛抽一鞭战马，向京城疾驶而去。
……
杨约在两天后便成功夺取了京城的兵力，控制整个京城，随即发布皇帝杨坚的死讯，并公布杨坚遗诏。
“皇太子广，地居上嗣，仁孝著闻，以其行业，堪成朕志，但令内外群臣，同心戮力，以此共治天下，朕虽瞑目，何复所恨？”
一时满城裹白举哀，皇帝杨坚的节俭自律早已深入人心，他在位二十余年，天下承平，社会安定，他的去世无疑使无数京城人俨如失去了父亲。
五天后，隋帝杨坚的灵柩返回京城，数十万人自发去朱雀大街迎接灵柩的归来，人们为杨坚披麻戴孝，跪地号哭大恸，整个京城仿佛置身于一片凄风惨雨之中。
在大兴殿前为隋帝杨坚出殡后，太子杨广在大兴殿接受百官朝贺，正式登基为大隋天子，他尊父皇杨坚的庙号为文帝，但暂时还没有更换年号，杨广初即帝位，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雄心万丈，要完成父皇未尽心愿，他要创造千秋功业，但此时此刻，杨广的帝位并不稳固，内战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大隋天空。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十章 紧急受命
五更时分，杨元庆悄然起床，他从桌上拾起横刀，快步走出了房门。
杨元庆现住在杨府东院，这里是杨府重要子孙的集中居住处，待遇要比原来的西外院好得多，每个子孙都有一座精致的小院，院门林木茂盛，鲜花竞放，一排平房约有五六间屋，按照杨府的惯例，每名嫡子孙还配有两名丫鬟伺候和一名贴身小厮。
杨元庆的院子里种着桃、李、杏、柿各一株，枝繁叶茂，房屋有八成新，五间屋子，原是二叔杨玄奖的住处，玄奖成婚后便搬走，这座院子空了十几年，前年才刚刚翻新。
这是杨府主管事杨玄挺的安排，不过杨元庆并没有要丫鬟和小厮伺候，他只是用探亲假回京，住不了多久就要返回大利城。
杨元庆已经回京城近十天了，他开始有点思念草原的生活，思念他的战友和无边无际的草原，连那种酸涩的马奶酒，他怀念起来。
杨元庆站在一棵茂盛的柿树下，缓缓拔出锋利的横刀，将刀鞘扔掉，凝视着闪烁着冷光的刀尖，霍地一刀劈出，刀势凌厉，霎时刀光四起，冷锋向四面八方劈去。
他在三年前便已经体悟出了张须陀的十三式刀法，可以任意组合，使刀法千变万化，他也不再像第一次和鱼俱罗对阵时那样经验不足，露出破绽，沙场百战，丰富的经验使他的刀法已毫无破绽，使他已渐渐掌握远箭、长槊、短刀的三者配合作战。
一片柿叶经不住凌厉的刀锋，从树上飘落，在杨元庆眼前飘落的一刹那，一道寒光劈过，战刀迅如奔雷，一一种无以伦比的力量将树叶卷入刀光，眼看这片树叶将被绞得粉碎，可就在这霎时间，仿佛天地万物倏然静止，连时间也凝固了，只有那片柔嫩的树叶擦着刀锋飘落而下，叶片完整无缺。
杨元庆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突破滞固，进入破功期后，他已经窥到张须陀十三式刀法中的最精妙之处，那就是力量收发随心，可以从至刚到至柔的转变。
此时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刀法再高明也难以填平他内心的寂寞和失落，他虽然住在杨府，可他的心却感觉和杨府相隔千万里。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公子！”
这是刘二叔的声音，杨元庆走到门口，见刘二叔老远奔来，“刘二叔，出什么事了？”
“宫中来人了，在门口等你。”
杨元庆一愣，现在才五更刚过一点，宫中有人找自己做什么？他点点头，快步向府门外走去。
府门外站着两名宦官，见杨元庆出来，两名宦官立刻行礼道：“杨将军，陛下紧急召见，请将军立刻进宫面圣。”
杨元庆知道祖父也一夜未归，估计是有军国大事发生了，他翻身上马，跟着宦官疾速向大兴宫驰去。
……
此时正是天色已经有一点麻麻亮，东天空泛起鱼肚白，在太掖殿杨广的御书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杨广和几名重臣几乎一夜未眠，在商议紧急军情，已经有消息传来，汉王杨谅已经举旗造反了。
如果说杨勇是杨广政治上的敌人，那么汉王杨谅便是杨广军事上的敌人，汉王杨谅是隋帝杨坚最小的儿子，受封于并州总管，他的封地极大，崤山以东皆为其所属，西起崤山，东至沧海，南至黄河，下辖五十二州，统领数十万军队，仅杨谅的王府亲兵便有五万人之众。
当然，杨谅的辖地并不是独立王国，隶属于并州的各州县依然属于朝廷管辖，但军队则属于杨谅统帅。
自从太子杨勇被废后，杨坚便着手削藩，他已先后削掉了蜀王杨秀和秦王杨俊之藩，将杨秀幽禁，而秦王杨俊则不幸病死，就在杨坚准备削汉王杨谅之藩时，却不幸病重，最后不得不把这件棘手之事交给杨广。
杨广最初是想用计谋将杨谅骗回京城，在杨坚病重期间，他便假借杨坚的名义派屈突通赴相州召杨谅进京，不料杨坚驾崩的消息泄露，杨谅不肯返京，举旗造反已是必然，尽管现在杨谅还没有公开造反，但他们必须要及早准备，以免被杨谅杀得措手不及。
御书房内，除了杨广外，还有杨素、宇文述、长孙晟等大臣，另外还有晋王杨昭和豫章王杨暕。
他们协商一夜，都着实有点疲惫不堪了。
重大事项都已经定下来，晋王杨昭极力推荐杨素为主帅，而豫章王杨暕则主张宇文述为主帅，一度让杨广有些为难。
尽管宇文述和杨素一样，也是大隋王朝的百战之将，但杨广在再三考虑后，还是决定慎重起见，以更稳重更有军事才能的杨素任主帅，封并州道行军总管、冀州道安抚大使，长孙晟为副帅，封相州刺史，宇文述为后军都粮总管，杨素统帅十万关中军，并征发崤山以东军队，共二十万大军征讨汉王杨谅。
长孙晟还有一点犹豫，“陛下，臣长子长孙行布在汉王手下做事，臣担心受杨谅制约，不能尽心为陛下效命。”
杨广摆了摆手，“长孙爱卿能够体谅国之艰难，临危受命，朕相信爱卿不会因为儿子而损害国之大义，委公重任，公勿要推辞！”
杨广见杨素也有话要说，便微微笑道：“莫非太仆也有什么为难之事吗？”
杨素连忙道：“陛下，老臣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刚才长孙将军推荐元庆去幽州，臣有点担心，他毕竟年少，臣怕他误了陛下的大事。”
杨广准备征调幽州军队向西进攻杨谅，但他得到消息，幽州总管窦抗和杨谅关系密切，杨广怀疑他和杨谅已有勾结，决定秘密抓捕窦抗，长孙晟便推荐杨素之孙杨元庆来执行这个任务，杨广对杨元庆印象极好，他当即同意了。
杨素知道孙子颇有能力，抓捕窦抗他并不反对，但他担心杨元庆统帅不了三万幽州军队。
杨广背着手走了几步，杨素说得有道理，杨元庆虽然善于随机应变，但毕竟年轻，资历不足，统帅三万军队恐怕有点吃力，一旦幽州军败，形势就有点严峻了。
杨广点点头，“那依太仆之见，何人统帅幽州军更为合适？”
“老臣推荐两人，可其中选一，一个是老臣旧部李子雄，前任江山刺史，现人在洛阳，统帅能力极强……”
他话没有说完，宇文述立刻反对，“陛下，李子雄资历不足，恐怕难以胜任，老臣推荐代州总管李景，此人武艺高强，统帅能力不亚于老臣，他定能担当此重任。”
杨广也统帅大军出身，他深知帅将合心的重要，宇文述推荐的李景虽然是名将，如果和杨素不配合，极可能就会导致兵败，他便摇了摇头道：“代州也同样重要，不可临时换将，李子雄朕也了解他，平陈时屡立奇功，就以他统帅幽州之军，杨元庆可为其裨将。”
杨广当即立断，“立刻赴洛阳传朕旨意，封李子雄为上大将军、岚州刺史，命他即刻赶往幽州。”
宇文述今晚只是一个配角，他想和杨素争主帅，失败了，他又推荐心腹大将李景，还是失败了，连杨素的孙子杨元庆都得以重任，令他沮丧不已，他一直是杨广的心腹，在杨广登基后，他便渴望成为大隋第一臣，超越杨素，现在他终于明白，不管他再怎么受杨广宠信，他都无法超越杨素这棵根深蒂固的老树，他心中暗暗叹一口气，只能再继续隐忍。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回禀陛下，杨元庆将军到了。”
杨广立刻笑道：“让他进来！”
片刻，杨元庆快步走了进来，他身着军服，单膝跪下行一军礼，“丰州大利城守将杨元庆参见皇帝陛下。”
杨广眼睛眯了起来，这小子溜得挺快，仁寿宫后便不见了他的踪影，他有心开两句玩笑，不过在重臣面前，他必须保持帝王的威严。
“杨将军免礼平身。”
“谢陛下！”
杨元庆起身，又向几名重臣行礼，“参见各位大臣。”
长孙晟笑呵呵道：“元庆，我向陛下推荐你，有一个棘手的任务。”
杨元庆毫不犹豫道：“微臣万死不辞！”
连宇文述也忍不住点头了，且不说这个杨元庆能力行不行，但这个态度就不错，果断坚决，铿锵有力，难怪杨素说，他孙辈中以此人为最，果然是有点名堂。
杨广也很欣赏杨元庆的态度，便微微一笑道：“你去一趟幽州，替朕抓捕幽州总管窦抗，但你不可伤他性命，抓捕此人后，由李子雄掌管幽州大军，你可为裨将。”
“微臣明白了，微臣可带多少军队？”
杨广摇了摇头，“一兵一卒都不准带，你单枪匹马前往，朕给你五百两黄金，你可就地招募军队，天亮后就出发。”
……
离开皇宫，杨素有些疲惫不堪，坐在马车内闭眼休息，杨元庆却默默注视着窗外，脑海里却在思考他的任务，不知该感谢长孙晟，还是该骂他一顿，长孙晟明明知道自己是来京城休假，却把这个棘手的任务推给他，不带一兵一卒，让他去抓捕幽州总管，那个武艺高强、骁勇善战的窦抗，让他不得不苦笑。
这时，前面的杨素微微笑了起来，“怎么，现在才知道很难吗？”
“祖父，我在哈利湖的军功兵部没有上报吗？”杨元庆却想到了另一件事，他在哈利杀达头的军功，至今一点消息没有。
“哈利湖的军功圣上已经知道了，昨天还和我说起此事，问我怎么封赏你，我替你推掉了？”
“为什么？”杨元庆愕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还只是一棵幼树，现在是需要根深，而不是长高，元庆，你是祖父藏在沙中的明珠，祖父不希望你过早放光，包括这次幽州任务，我也替你推脱，但推脱不掉，让我忧心啊！”
杨素长长叹了口气，目光中充满了忧虑，他的家族风头太劲，绝不是好事，功高震主啊！
杨元庆沉默了片刻，便道：“我能理解祖父的思虑，我无所谓，但我的手下怎么办？有功不赏，我将来怎么领军，祖父考虑过吗？”
“这个我知道，我考虑过了！”
杨素淡淡道：“现在你的名下已经有了一座田庄，是家族的正常分配，你可以把它卖掉，奖赏有功将士，阵亡者的抚恤，我知道你敲了贺若弼五百两黄金，这个我就不管了。”
停一下，杨素又缓缓道：“记住了，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卖田庄是你自己的事情，和我半点关系没有，将来圣上问起来，你就这样说。”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他能理解，他只是个小军官，私自犒军问题还不大，但祖父就不一样，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明白。
杨素见他能接受自己的苦心，不由暗暗点头，孺子可教，孙子武艺超群，顶多只是将才，但要成为帅才，他就必须要懂得一些禁忌规矩，元庆没有让他失望，这些事情当然不会天生就会，但要能举一反三，一点通透，这才是天赋。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杨素微微笑道。
“孙子还有一个问题，那这次幽州任务我该怎么办？”
“你还是去，我会派铁影十八骑跟随你前往，让他们助你一臂之力，但你要记住两点，窦抗的母亲是先帝之姊，也就是安成长公主，窦抗其实是圣上表兄，你决不可伤他性命；其次，圣上不准你带兵，是因为你要经过汉王控制之地，你千万不可招摇，让汉王发现你的意图。”
杨元庆点点头，“孙儿记住了。”
这时，杨元庆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道：“祖父，这次东征汉王，给我师傅一次机会吧！”
“张须陀吗？”杨素眯着眼笑了起来，“可以，我明天就让人去招他回来助我。”
此时在杨府大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的银甲小将，手执金背虎牙刀，正耐心等待着杨元庆归来。
……
注：隋初设四大总管府，并、扬、益、荆，大总管下又设总管，总管分为上、中、下三等。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十一章 危机重重
马车至府门前停下，杨元庆跳下马车，快步走上前，“苏烈，是你吗？”
在门口等候的小将，正是苏烈，他翻身下马，向杨元庆拱手道：“杨将军，我想随你去大利城！”
“你是想从军？”杨元庆问道。
“正是！”
沉吟片刻，杨元庆又问：“你父亲同意吗？”
苏烈低着头，凝视着地面，半晌，他才缓缓道：“我从十二岁离家，在天下各处游历，我父亲从不过问。”
“但你去大利城不同，你可能因此丧命……”
“男儿若战死在沙场，也是死得其所。”
“不！你听我说完。”杨元庆止住了他的话头，“从军和游历不同，一旦你加入了军队，你就不再自由，你甚至一生都会在边塞度过，如果有一天你感到厌烦，你想离开军队，那你就会面临作为逃兵被处决的厄运，作为一个士兵的苦楚不是你能想象得到，你去大利城游历，作为主人，我欢迎，你在哪里呆一两年都没有问题，但你想从军，我希望你能慎重。”
“年轻人，你可以先去历练一段时间，然后再决定。”旁边杨素拉开车帘微微笑道。
杨元庆连忙给祖父介绍苏烈，“祖父，这是我的朋友，固原县人，姓苏名烈，比我小一岁，是李靖的徒弟，几个月前他曾去过大利城，也参加了哈利湖之战。”
苏烈听杨元庆称呼祖父，便知道这老者便是大隋第一权臣杨素了，他慌忙上前躬身施礼，“晚辈苏烈参见杨太仆！”
杨素捋须点了点头，对他和颜悦色道：“男儿大丈夫，就应当志存千里，元庆十岁从军，十五岁便沙场百战，他虽是我孙子，却没有得到半点优待，你若有志向，可和他走同样的路。”
苏烈点了点头，“杨太仆之言，晚辈铭记于心。”
杨素捋须笑了笑，一摆手，马车向府内驶去，等祖父马车进府，杨元庆这才笑道：“我奉圣上之命，去河北执行秘密任务，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你可愿一同前往？”
“如果能带我去，我当然愿往！”
“那好，你稍等片刻，我去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出发。”
杨元庆进府准备，一刻钟后，他带着十八名杨素的铁影卫从府中出来，众人翻身上马，一起调转马车向城东明德门疾奔而去，迎着一抹刚刚露出的云端的朝霞，二十匹战马风驰电掣般向东奔去。
……
太原府晋阳县，并州总管府内，汉王杨谅正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汉王杨谅是杨坚的第五子，也是杨坚最宠爱的儿子，他的封地不仅是并州一地，还包括了冀州的辽阔土地，使杨谅的管辖范围一直延伸到了沧海，这里也就是从前的北齐故地。
自从杨广被册封为太子后，杨谅的野心之门也随之打开，如果不是嫡长为太子，那么为什么他就没有机会？作为杨坚最宠爱的小儿子，杨谅更认为自己才是接替长兄登基皇位的最佳人选，很快，蜀王杨秀获罪，杨谅极为不安。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杨谅便以防御突厥为借口，开始大规模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募集亡命之徒。
他的野心也最终被杨坚察觉，恰好此时，突厥一部寇边，杨谅之军北上抗击突厥失败，杨坚便以此为借口，将杨谅的心腹大将八十余人统统问罪，流放岭南，沉重地打击了杨谅的势力。
就在杨坚准备进一步削藩之时，却不幸病倒，驾崩于仁寿宫，使杨谅逃过一劫，同时也使他认为自己的时机到来，杨谅终于下定决心举旗夺位。
此刻，房间除了杨谅的几名心腹外，另外还站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黑衣男子，此人是从京城赶来的信使，他没有带任何证据，他的主人不会让任何把柄落在杨谅手中，黑衣男子只是来口述一个情报，信不信由杨谅自己判断。
杨谅停住了脚步，对这名男子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的消息我非常感谢，我会记住他这份人情。”
杨谅又吩咐一名侍卫，“赏他十两黄金，送他离去！”
黑衣人千恩万谢，退了下去，杨谅一直等他走远，这才得意一笑道：“没想到杨广内部居然发生了矛盾，你们觉得是真的吗？”
房间内坐着四人，为首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此人便是赫赫有名的陈朝大将萧摩诃，他已经年愈七十，但依然勇猛不减壮年，陈朝灭亡后，他被隋帝杨坚封为开府仪同三司，一直跟随杨谅，这次杨谅举旗谋反，他是积极推动者，坐在他旁边之人是杨谅的谋士王頍，王頍是一代枭雄王僧辩之子，约五十余岁，长三尺长须，相貌清雅，他和萧摩诃关系最好。
还有两人也是杨谅的心腹，一个是岚州刺史乔钟葵，另一人是总管府兵曹裴文安，这四人是杨谅的四大心腹，也是杨谅此次谋反的基础。
“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可疑。”
萧摩诃眉头一皱道：“我不敢想象，杨广怎么会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去做这件大事，难道就因为此人是杨素之孙？”
王頍却轻捋长须道：“我倒认为这件事是真，杨元庆虽然是杨素之孙，但我以为他必有过人之处，杨广才会将此重任给他，从这次杨广任命稳重老辣的杨素为主帅，而并非最得宠的宇文述，便可看出，杨广很谨慎，他任命杨元庆来做此事，绝非一时头脑发热，由此推断，确有其事。”
杨谅点了点头，王頍说得有道理，以杨广的谨慎，他不会因为杨元庆是杨素之孙便派他前去幽州，如果杨元庆是无能之辈，杨素也不会同意杨广的同意，此人必然有过人之处。
这时，岚州刺史乔钟葵微微笑道：“杨元庆此人，我倒是知道一点。”
杨谅蓦然转过身，注视着他道：“你说说看，此人的情况。”
“此人是丰州大利城守将，五年前，他还是十岁少年时，在太掖殿献平胡之策而被先帝赏识，随军出征，在开皇十九年的大战中，重伤达头可汗，夺其王旗，因而一战出名。”
“原来是他！”其他几人都反应过来，他们都有所耳闻，杨谅更是知道当年杨元庆深受父皇喜爱，而赏赐给他金麟剑。
“如果真是他，我要立刻出兵拦截！”杨谅果断道。
王頍笑了笑，“殿下，我倒建议我们不用插手此事。”
杨谅愕然，“这是为何？”
王頍不急不缓道：“其实此事也是好事，窦抗不是一直犹豫不决吗？我们只要把此事告诉他，他就会知道杨广已经对他下手，让他本人去对付杨元庆，这样他不就铁了心跟随殿下吗？”
“王参军果然高明？”
杨谅连声赞道：“让窦抗亲眼看一看，杨广是怎么对付他，他就会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旁边萧摩诃却有些担心道：“如果窦抗对付不了杨元庆呢？”
杨谅冷笑一声，“杨元庆无兵无卒，窦抗若连此人都对付不了，他还有什么脸面为幽州总管。”
……
商议完，众人都退了下去，总管府兵曹裴文安却留下来，杨谅刚才见他欲言又止，便知道他有话要说，他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裴文安出身闻喜县裴阀，但他只是一名庶子，自负才华出众，却在家族内郁郁不得志，不过裴文安却颇受杨谅赏识，替杨谅筹划管理五万私兵。
裴文安躬身道：“殿下，卑职有两件事想提醒殿下。”
“你说吧！我听着。”
“第一件事，卑职想提醒殿下，萧摩诃和王頍毕竟是陈朝人，不可太过于重用他们，卑职怀疑他们……”
不等裴文安说完，杨谅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个我心里有数，现在大战当前，不要胡乱怀疑大将，说你的第二件事吧！”
裴文安见杨谅不愿多听此事，他心中无可奈何，只得又道：“第二件事，是卑职建议速攻京城。”
这个建议杨谅却很感兴趣，他立刻坐起身道：“你再说具体一点。”
“殿下，杨广集结兵力尚需时日，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率精锐直扑关中，先克蒲州，再夺蒲津关，殿下率大军随后，屯兵灞上，京师以西挥手可定，这样京师必然震动，朝中上下互相猜疑，我们再诱之以利，劝说京师守军归降，十天之内，大事可定，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杨谅沉思片刻，他还是有点犹豫，前两天王頍劝他割据北齐故地，因为他手下兵将大多是关东之人，割据北齐故地更容易得到他们的支持，但裴文安的建议又让他有点动心，如果十天之内能夺下京师，倒是可以一试。
“殿下，不妨试一试，不行，我们再从长计议。”
杨谅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我就任命你为先锋，按你的计策行事，替我夺下蒲州和蒲津关。”
……
黑夜中，一辆马车驶离了总管府，马车内坐着萧摩诃和王頍，萧摩诃曾是王頍之父王僧辩的部将，虽然萧摩诃投降了陈霸先，而王僧辩被陈霸先所杀，但毕竟已是五十年前的往事，而此时他们同为南朝旧臣，皆对故国充满了怀恋，他们原以为隋朝的强大，使他们复国之念最终只是一个梦想，但此时，杨谅的谋反又给他们的复国之梦带来一线生机。
“以先生之谋略，以老夫的勇力，先生以为我们的复国大业有几成希望？”萧摩诃的浓眉锁成了一条重重的黑线。
王頍轻轻摇着羽扇笑道：“关键是不能让杨谅真的夺权成功，若他夺取皇权，那他就是隋帝，我们再想复国，那只能是水中之月，所以我劝杨谅割据北齐之地，与杨广形成鼎足之势，然后老将军率军南下，名义上是为杨谅夺取建康，只要老将军的大军过了江，我们挥臂振呼，南方华族必定会举旗响应，那时我们的复国大业便已成功一半。”
“关键是要阻止杨谅西进关中，同时和杨广形成鼎足之势，是这样吧！”
“对！这是首要条件，其次是要寻找陈帝后裔，我已派心腹去南方寻找，应该会有所收获。”
萧摩诃长长叹息一声，心中充满了对故国的无限怀念，他是堂堂的华族名门，焉能成为鲜卑人王朝之奴臣？
“还有一件事。”
王頍沉思片刻又道：“请老将军派人截杀杨元庆。”
“为何？”萧摩诃不解地问。
王頍冷冷道：“杀了杨元庆，杨广便知道形势危急，必然会派重军防御，杨谅想偷袭京城的计划也会成为泡影，他就不得不选择割据，只有他割据，我们才会有机会。”
……
在辽阔的中原大地上，太行山脉就像一条横亘南北的巨龙，延绵数千里，将河东和河北大地一隔为二。
千年来，横穿太行山脉的道路渐渐形成了八条重要的通道，被称为太行八陉，其中又以井陉最为重要，它是连接河东太原府和河北幽州的直接通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条通道的东西各有一座重要的关隘，在太行山西面是井陉关，被汉王杨谅的军队控制，而太行山以东则是土门关，被幽州军把守，每天东来西往，无数的客商和民众从这条战略要道通过。
这天中午，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抵达了井陉镇，这是二十余名家丁护卫着一辆镶嵌有花边的马车，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女子出行。
虽然大隋已建国二十余年，但路上并不太平，尤其太行山区，时常有小股草寇、山匪出现，他们的目标主要集中在囊中丰厚，而且社会地位低下的商人身上，对于大户人家出行，山匪们并不敢杀人越货，他们也害怕闹出大事，惹来军队围剿，因此往来的客商大多结队而行，甚至还有商人出钱雇军队护送。
井陉镇位于井陉关外，隶属于石艾县，距离井陉关不足十里，是一座由一百余户人家组成的中镇，尽管户数不多，但商家却密集，百户人家至少有八成是开店。
沿着镇中的一条石板路蜿蜒向上，两边密布着酒肆、客栈、青楼、赌馆、柜坊、杂货铺、骡马铺、邸店等等，几乎是应有尽有，仅酒肆就有七八家之多。
一名叫姓钟的老向导骑着一头毛驴快速奔来，他对一名年轻的家丁大喊：“杨哥儿，在镇上吃了午饭再走吧！”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十二章 井陉遇警
杨哥儿自然就是杨元庆，他带领十八铁卫化装为护卫家丁，雇了一辆上好马车，在蒲州，们得到了蒲州长史高义明给的渤海高氏族牌，同时，高义明找了一名模样清秀的侍女妆扮成高熲的孙女。
一路穿州过县，他们清一色魁梧的身材和彪悍的战马，一路上遇到无数次盘查和怀疑，但他们有高熲的族牌，另外还有孔方兄出来打点，盘查最终也变得惊无险，更重要是高熲的声望令天下人敬仰，没有谁会为难他的孙女。
前方就是井陉关，过了井陉，便进入幽州地盘，他们将遭遇更大的危险。
杨元庆拱手笑道：“钟老汉，随便找一家吃饭，我们抓紧时间过太行。”
“好的，我先去安排！”
钟老汉催动毛驴，向一家最大的酒肆奔去，片刻，伙计热情地迎了出来。
杨元庆回头对苏烈及铁影十八骑道：“大家去吃饭吧！吃完饭，我们直接过井陉。”
铁影十八骑是杨素的贴身侍卫，人人武艺高强，能以一敌百，他们跟随杨素十余年，年纪大多已三十余岁，对杨素忠心耿耿。
这十八人没有姓名，分为甲乙两队，以编号为名，首领就叫甲一，他是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黑脸大汉，性格沉默稳重，他对杨元庆沉声道：“公子，我建议不要走井陉。”
“为什么？”
杨元庆知道他从不多言，他这样说，必然是有原因，“你发现什么了？”
甲一的目光向一家酒肆内的一群商人投去，缓缓道：“我感觉这些人不太像商人。”
其实杨元庆也发现了，这家酒肆内坐在四十余名商人，显然是准备结伴过井陉的商人，他们的年纪大都在三十岁左右，个个身材魁梧，显得孔武有力，虽然都是商人打扮，但气质却明显不像，再说，哪有商队个个都是年轻有力的青壮者，一看便知道他们是练武者。
如果都是练武者倒也罢了，关键是练武者打扮成商人，这就有点令人生疑，杨元庆知道他们任务的重要，不能又半点大意。
“钟老汉！”
杨元庆向向导挥一挥手，钟老汉骑驴奔来，“公子，午饭很快就有。”
“不！我们离开。”
钟老汉愕然，可不等他再说什么，众人便已经掉转马头，护卫着马车向来路飞速驰去，很快便绕过一道转弯，杨元庆给一名铁影卫使个眼色，铁影卫会意，迅速策马奔出官道，冲进一片路旁密林中，躲在密林中观察井陉镇的动静。
杨元庆等人的迅速离去后不久，酒肆内的数十名商人纷纷奔出，他们翻身上马，跟着杨元庆等人退去的方向衔尾追去，躲在密林中的铁影卫注视着这一切，他从另一个方向追赶自己的队伍。
在离开井陉镇约三十里外的一座村庄内，铁影卫终于追上了杨元庆等人。
一间农舍里，杨元庆听取了这名铁影卫的报告，他站在窗前久久沉思不语，很显然，他们已经被人跟踪了，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跟踪他们，是因为他们的使命已经泄露，还是因为对方仅仅只是怀疑什么？或者是高颎的仇家？
其实杨元庆知道，高颎的仇家，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对方一般不会为难高家孙女，没有意义，如果是怀疑什么，那完全可以命令官府拦截他们，详加盘查就是，为什么对方也要乔装来跟踪他们？
可如果是行踪泄露，杨谅更要派军队来抓捕他们，却派人乔装跟踪，这就有点让人糊涂。
这时，苏烈走到杨元庆身边道：“会不会是对方已在井陉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钻进去，而这些人的任务只是跟踪，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井陉关是杨谅的最后一道关口，如果要抓捕他们，对方必然是在井陉关下手。
铁影卫首领甲一也走上前沉声道：“公子，我们可以化被动为主动，直接伏击这四十余人，可以从他们口中得到相关情报。”
杨元庆沉思良久道：“伏击他们也可以，但尽量远离井陉，我们在北部下手，我们改走飞狐陉入幽州。”
“我同样杨将军之言！”
苏烈也欣然道：“改走飞狐陉，可打乱对方的部署，其次在路上便可以和对手交战，而不用等到狭窄的山陉内，那时我们会非常被动。”
杨元庆见甲一欲言又止，便笑道：“甲首领有什么话要说吗？”
甲一叹息一声道：“其实我并不担心杨谅怎么样，我担心的是幽州总管窦抗，如果杨谅知道了我们的使命，他必然会通知窦抗，窦抗已经知道我们要抓他，他还会束手就擒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用担心这么多，等进入幽州，我自然有办法。”
杨元庆想了想又嘱咐他，“另外，你可让钟向导把高义明的侍女送回去，好好重谢他们。”
半个时辰后，杨元庆率领十九名手下离开了村落，向北方风驰电掣而去。
……
在井陉对杨元庆等人的拦截，正是萧摩诃的安排，井陉关守将王延便是他手下的心腹将领，萧摩诃也曾经考虑过，索性就在井陉关之前便对杨元庆等人下手，毕竟他的目的并不是要杀死杨元庆，而是要借杨元庆来警告杨广，使他加强防御，抵御杨谅进入关中，这才是他的真正用意。
为此萧摩诃派出了一支由四十二名斥候乔装组成的商队，寻找并一路跟踪杨元庆等人，这支斥候队是在沁州发现了杨元庆一行，便一路尾随，但因杨元庆等人一路防御严密，使他们无从下手，萧摩诃便决定在井陉关对杨元庆一行下手。
太原府萧摩诃府内，萧摩诃坐在软榻上，不露声色地听斥候首领的汇报。
“大将军，我们没有想到对方竟如此狡猾，已经到了井陉关，却忽然转道向北而去，这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在跟踪，便改变计划了，特向大将军请示，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萧摩诃眼睛眯了起来，居然被发现了，看来这个杨元庆还是有点本事，他沉思了片刻道：“你们继续跟踪，但不要你们出手，杨元庆手下之人都十分厉害，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自会安排其他人，去吧！有消息随时向我汇报。”
斥候首领答应一声，退了下去，萧摩诃又想了想，便对身边侍卫道：“立刻去把孙耀武给我找来！”
……
飞狐陉是太行山北部的一条著名通道，也是太行八陉之一，因穿越飞狐峡而得名，西起河东灵丘县，东至河北飞狐县（今天的河北涞源县），全长三百余里，飞狐峡宽约数里，一路沟深林密，道路十分复杂，是河东进入幽州除了井陉外最重要的一条通道。
时间已经到五月中旬，直射的阳光开始变得有些火辣，加上前几天刚了一场雨，使飞狐峡内格外的潮湿闷热。
杨元庆一行人已经在清晨进入飞狐道，大半天时间只走了三十余里，此时他们正走在一条崎岖狭窄的山路上，无法骑马，只能牵马而行，苏烈走在队伍中间，他皱眉打量着周围的地形，山路很狭窄，宽只有八尺，两边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窄窄的山路一路向上，这条绝壁小路长约五六里，头顶上是狭窄的一线天空，如果有人在前方埋伏，他们就将遭遇重大伤亡。
苏烈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忍住了，他能想到的危险，杨元庆同样想得到，甚至比他想得更周详，杨元庆做了五年的斥候，经验比任何人都丰富。
不多时，众人穿出了峭壁山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山腰处的一片平地，占地约两亩，向四下望去，只见山峦叠翠，森林莽莽，让人忍不住生出山河如此壮丽之感慨。
“大家休息一下吧！”
杨元庆一摆手，众人都坐了下来，他们这里只有十六名铁影卫，还有两人被他派到前方去执行任务，杨元庆之所以敢一路前进，就是因为他在前方派出了两名铁影卫探路，一路留有记号，表示路途平安。
众人纷纷找地方坐下休息，取下水葫芦饮水，又用水袋喂了战马，杨元庆盘腿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前，用石炭笔在刚才的一线天石径上画上一个圈，然后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地图。
他已经在地图上用石炭笔标注了五个圈，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通过了五处绝佳的埋伏之所，但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埋伏。
这是让他感到十分奇怪之事，因为他们在灵丘县便得到一个消息，一支千余人的军队比他们早半天进入飞狐陉，他便立刻猜到，这极可能就是拦截他们的军队，但为什么这支军队迟迟没有露面？再向前走，险要的地段就属于幽州管辖了，他们总不会在幽州地界伏击自己吧！对方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十三章 夜袭飞狐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两名在前方探路的铁影卫奔了回来，向杨元庆施礼道：“回禀将军，我们已前去查看近四十里，路上并没有伏兵，而且十几里外便有一个小村落，村中人说，这几天并没有什么军队出现。”
“公子，这就有点奇怪了。”
甲一凑上前道：“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灵丘县那支军队根本和我们无关？”
杨元庆摇了摇头，“不是，那支军队肯定就是伏击我们的敌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支军队应该在我们后面。”
刚刚走上前的苏烈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他们比我们早大半天入谷，怎么会在我们后面？”
杨元庆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缓缓道：“原因很简单，他们知道我们必然会退回去，再退回去时，我们就丧失了警惕。”
甲一和苏烈对望一眼，都不解地望着杨元庆，这又是什么缘故，他们为什么要退回去？
杨元庆一指地图河北段，“我猜窦抗已经派军队在飞狐县等候我们了，而且数量绝对不会少，追踪我们的敌军这才会胸有成竹，扼断我们的退路……”
说到这里，杨元庆停下话头望着围上来的手下，苦笑一声道：“换而言之，我们实际上已经被堵在飞狐道内。”
众人都沉默了，包括甲一，十几年来他们都习惯于绝对服从，而从不会做出决策，他们都在默默等待，等待着杨元庆的命令，连苏烈也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的意见在此时没有半点意义。
杨元庆站起身，对众人下令道：“我们现在就调头回去！”
……
正如杨元庆的判断，萧摩诃刚刚得到消息，幽州总管窦抗已派出一万五千军队，在井陉、飞狐陉、军都陉三条通道的东面堵截杨元庆，萧摩诃便改变了计划。
萧摩诃派来围剿杨元庆的大将叫做孙耀武，也是萧摩诃心腹大将之一，他带领一千士兵从晋阳出发，比杨元庆早半天抵达灵丘县，就在他准备进入飞狐道伏击杨元庆等人之时，他忽然接到萧摩诃的命令，他不用再伏击杨元庆，而是等杨元庆一行人进入飞狐陉后，截断他的退路。
飞狐陉的入口叫做高家峪，是一片地势不高的起伏丘陵地带，森林茂密，距离灵丘县不到十里，其实就是两座低缓丘陵间的一片凹地，若不是路旁立着一块‘飞狐陉’的石碑，谁也想不到，这条浅浅的土沟就是飞狐陉的入口。
此时，孙耀武率领一千军队便驻营在入口处，杨元庆他们遭遇幽州军拦截退回来，至少也是四五天之后的事，这一点，孙耀武心里很清楚，而且他也并没有把杨元庆他们放在心上，对方一共只有二十人，而他们却有一千人，实力相差太大。
相比之下，孙耀武更关注代州的军队，代州刺史李景是一个硬角色，如果他得知自己进入代州，必然会有干涉，尽管杨谅的造反大旗还没有完全举起，但很多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这让孙耀武心中也十分紧张，在并州所有州县中，李景手下的州兵最为强悍。
夜幕悄然降临，月亮升起来了，夜色变得苍白而发黑，暗影似乎消散，空气变得透明而温暖，月光洒在飞狐陉口，将丘陵上的岩石和树木都抹上一层银色，到处都看得很清楚，甚至分辨得出路边的一根根草茎，在丘陵与一条小河之间狭长的空地上，清晰地矗立着数十顶帐篷。
在距离帐篷百步外的山丘树林内，杨元庆带着他的十九名手下正注视着山丘下的一片帐篷，因地势狭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呈南北条状分布，一共约五十顶，在南北两头插满了密集的长矛，以防止偷营，但临水一面和背山一面都没有长矛，一方面是他们没有这么多数量的长矛，另一方面是他们的防御意识决定。
杨元庆是边塞军中最优秀的斥候，他可以从对方扎营中迅速找到其破绽，杨谅军队扎营的破绽被他一眼便发现了，其实在河对岸还有更宽敞的平地，但杨谅军队并没有选择，而是依山临水，这种扎营方式，只能说明他们要防御的敌人是在河流以西，应该是防御代州的军队，而不是飞狐陉中的自己。
这也说明杨谅军队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半路调头返回，这就让杨元庆心中有了对策。
杨元庆一摆手，所有的人都围拢上来。
杨元庆指着军营道：“机会就在眼前，我们直接从山丘上杀下去，为了和敌军有所区别，我们一律头缠白布，集团冲击，不可掉队。”
众人扭头望向军营，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他们纷纷从马袋中取出明光铠甲，迅速穿戴起来，又用白巾扎紧额头，提槊握刀。
两更时分，众人跟着杨元庆，牵着自己的战马，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沟壑悄悄下山了，借着荒草和树木的掩护，他们无声无息，格外小心。
军营内依然是寂静无声，士兵们都已安睡，只有三队三十余人的士兵在军营附近巡逻，一队是沿河巡逻，另一队数人是军营内巡逻，还有一队探子，在河对岸方圆十里内巡逻。
此时，杨元庆等人已经到了斜坡上的松林边缘，距离军营不足三十步，这是一段仰坡，土质松软，如果他们再向下走，必然会被巡哨发现。
在军营内巡逻队的哨兵一共十人，就在长只有三百余步的军营内来回巡逻，他们基本上就在靠山坡这一段巡逻，月色皎洁，无论如何，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杨元庆摘下长弓，一挥手，众人纷纷摘下弓箭，像杨元庆一样翻身上马。
长弓拉成满月，二十支长箭几乎是同时射出，呼啸着向十名巡逻兵射去，‘啊——’一连串长长的惨叫在大营中响起，就在惨叫声中，二十名骑兵从山坡上疾冲而下，挥动长槊大刀，瞬间冲进了敌军大营。
二十匹战马在大营内横冲直撞，一座座帐篷被挑翻，长槊刺穿了敌军的胸膛，惨叫声此起彼伏，大营仿佛炸营一般，士兵们纷纷从营帐内仓惶逃出，他们四散奔逃，俨如一群群无头苍蝇，军营南北两端被密集的长矛阻隔，很多士兵纷纷跳河，向对岸游去。
此时军营内西南角已燃起熊熊大火，那里营帐密集，很快便连成一片火海，二十名猛士在火海中左右奔突，槊刺刀砍，勇不可挡，杀德杨谅军死尸遍野，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孙耀武的大营在东北角，他们被惨叫声惊醒，一跃而起，执刀冲出大营，他翻身上马，原以为是代州军偷营，当他看清对方只有一队二十人的骑兵，他不由勃然大怒，大声怒吼，“稳住阵脚，杀死他们！”
黑影瞬至，杨元庆的战马如迅雷，手中长槊如疾龙出云，槊尖闪烁着青幽的光泽，快如闪电，不等孙耀武反应，槊刃已刺入他脖颈，‘咔嚓！’孙耀武的人头被刺飞五六丈远，马上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鲜血从脖腔喷出。
主帅被杀，杨谅军中士兵心惊胆寒，四散逃命，这一战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五十顶帐篷被烧毁三十余顶，一千余名士兵被杀死、烧死近三百人，仅跳河溺亡便有数十人，俘敌近三百人，杨元庆和他的手下却无一人伤亡，甚至连轻伤都没有。
就在这时，杨元庆忽然发现，河对岸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军队，足有四千余人，将逃跑的数百杨谅士兵团团包围，一个人也逃不出去，一名大将提刀而出，向河对岸大喊：“我乃代州刺史李景，对岸是什么人？”
……
两天之后，一支由三百余人组成的杨谅军队抵达了飞狐陉东头的飞狐县，这里已是大军云集，幽州总管窦抗已经得到杨谅派人送来的消息，杨广派人来抓捕自己，惊怒之下，他派出一万五千军队进行拦截。
部署了近五千军队，对所有的往来客商都进行严格检查。
远远一队骑兵在山谷口出现，几名幽州士兵驰马迎上，厉声喝道：“来者什么人？”
队伍中一名军官飞马而出，在马上抱拳施礼，“在下裨将孙耀武，奉汉王之命护送中官马神俊前来会见窦总管。”
他将军牌递给幽州军士，幽州军士拿着军牌飞驰而归，向上司禀报，片刻，一名将领上前行礼，“请问哪位是马中官？”
从队伍中出现一人，皮肤白净，颌下无须，身着一件淡赤色长袍，头戴纱笼方帽，他用一种宦官独有的尖声问：“咱家就是马神俊，窦总管可在飞狐县？”
军官连忙欠身道：“卑职是飞狐道偏将赵渠，窦总管尚在幽州城，我们会派人护送马中官前往幽州城。”
马神俊点了点头，“情况紧急，我要即刻见到窦总管。”
他吩咐左右一声，队伍立刻动身，向数百里外的幽州城飞驰而去。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十四章 真假使者
幽州也就是后世的北京，自古便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它背靠燕山，南临河北大平原，具有‘提裘领之势’，俨如提起一件裘皮大衣之领，向南则可席卷天下。
幽州在大隋王朝也具有极为重要的防御作用，向北防御突厥，向东北防御契丹和高句丽，它是大隋王朝的北方军事重镇，属于上总管府，下辖四万余常备军。
幽州总管窦抗是陈国公窦荣定之子，窦氏家族属于关陇军事贵族集团，是隋王朝的名门高姓，窦抗的母亲便是杨坚长姊安成长公主，他有一个堂妹便是李渊之妻窦氏。
窦抗今年约四十岁，官拜定州刺史，去年八月幽州总管燕荣被赐死后，他便兼任幽州总管。
窦抗是朝廷权贵子弟，在当初晋王和太子杨勇之争中，他原本是偏向于太子杨勇，杨勇被废后，他一度处于一种迷惘之中，立场显得不是那么坚定。
一方面窦抗支持新太子杨广，另一方面他又和汉王杨谅暗通款曲，往来密切，这也是由幽州的地理位置决定，他管辖的幽州基本上被杨谅的管辖区所包围，杨谅也有意拉拢他，每逢节日，都会派人送来仪礼。
尽管汉王杨谅对窦抗刻意拉拢，但窦抗却并不愚蠢，这几年他便发现杨谅有谋反之心，在私下里招兵买马，打造兵器，这使他心中生出一丝警惕，不敢和杨谅走得太近，但他又不敢过于拒绝杨谅的示好，也含蓄地向杨谅表达了他的支持之意，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暧昧。
总管府内，窦抗正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目光忧虑而紧张，几天前他得到杨谅派人送来的消息，刚刚登基的杨广已经派人来抓捕他，这让他一时害怕之极，竟派出一万五千军队，堵住了进入幽州的各条通道，进行严格盘查，任何出入幽州的行人客商都是搜查，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只要是带有长兵器，便立刻抓捕。
但此时已经十天过去了，他派出的军队没有任何发现，这让窦抗心中生出一丝怀疑，到底有没有来抓自己的人？这会不会是杨谅故意放出来的传言，目的是逼自己举旗支持他。
窦抗停住脚步，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幕僚邵子文，便问道：“先生觉得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邵子文只有三十岁出头，人长得极瘦，他出身代州大族邵家，但因他母亲是陪嫁丫鬟，使他身份卑微，自幼家境贫寒，饱受族人歧视，十三岁时母亲贫病而死，使他深受刺激，发誓要出人头地，绝不再受贫穷，他开始发愤读书，十年后学有所成，被人推荐做了代州雁门县小吏。
但他嫌小吏俸禄微薄，没有前途，三年后便弃职来定州投靠恩师卢涣，卢涣时任隋昌县令，知道这位学生才学出众，便把他推荐给当时的定州刺史窦抗。
一番交谈后，窦抗感觉他才华不错，从此邵子文便成为窦抗的幕僚，一直跟随着他，地位和生活都渐渐得到改善。
邵子文非常清楚窦抗心中矛盾，便捋须笑道：“如果圣上真的派人来抓使君，必然会十分隐秘，那汉王怎么会得到这个消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说明这个消息是假的可能偏大，目的是为了让使君对朝廷绝望，从而助他造反，当然，也有可能是真，但卑职以为，无论是真是假，使君都要谨慎对待，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
窦抗点点头，‘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这句话说得不错，他又问：“那先生认为我在汉王和朝廷的夺位中，该如何站位？”
邵子文早已替他想好，就等他开口问自己，邵子文眼睛微微眯起，低声道：“其实这场战争就是兄弟之间的夺位之战，从实力对比来看，我以为五五开，朝廷和汉王各有优势，可如果从人心向背，汉王则毫无优势，他毕竟是亲王谋反，这场战争汉王没有胜算，可对使君而言，却不能支持朝廷，若使君支持朝廷，汉王首先就会对付使君，最后汉王虽然落败，但使君却先灭亡，使君得不偿失，所以依属下之见，选择中立是最为可靠，不帮朝廷，也不帮汉王，等最后，朝廷若败则举兵拥汉，汉王若败，则起兵进攻河东，虽然不会有大功，但也不会有大过，使君以为如何？”
窦抗恍然，如茅塞顿开，他连忙向邵子文深深行一礼，“先生建议，乃金玉之言，我当铭记于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禀报声，“总管，有重要事情禀报！”
“进来！”
门开了，一名亲卫走进房间，他单膝跪下施礼，“禀报将军，西城外来了一支三百人的军队，是汉王派来的使者，有重要事情要见将军。”
窦抗眉头一皱，他现在就害怕杨谅派人来见他，这明显是来逼他表态，窦抗刚刚决定两边都不支持，现在又有点动摇了，他向邵子文望去，邵子文笑道：“使君只要坚持底线，见见也无妨。”
“嗯！”窦抗哼了一声问：“来的是什么人？”
“是汉王府中官马神俊，由偏将孙耀武护卫。”
‘马神俊？’这个名字窦抗听说过，似乎是汉王府内府副总管，跟随汉王多年，不过窦抗从来没有见过此人，但孙耀武他知道，是统帅晋王私兵的大将。
“总管……”
亲卫吞吞吐吐道：“事情有点蹊跷，刚才我正要来禀报时，又得到一个消息，南城外也来了一队汉王使者，约百余人，使者是汉王总管府仓曹韩志国，他们是从井陉过来。”
窦抗顿时愣住了，居然来了两队使者，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求助似的向邵子文望去。
邵子文也有些茫然，他也想不通怎么会出现两队使者，不过是一个总管府，一个是汉王府，似乎不是一个体系，半晌，邵子文才道：“见了一见倒是无妨，不过使君若想慎重一点，可以先把他们安置在城外，然后火速派人去向汉王求证，真相自然大白。”
窦抗想到了杨广派人抓捕自己一事，他不慎重也变得慎重了，“好吧！就依先生之言，先将他们各自安置在城外驿站内，等问了杨谅再说。”
他立刻下令道：“天色已晚，先将他们各安置在城外驿站，就说我身体不适，改天再接见他们。”
……
两队使者，一队被安置在西面的桑干河驿站，另一队被安置在南面的笼火城驿站，双方都没有能够进城，而此刻，他们还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被安置在桑干河驿站的使者，自然就是杨元庆一行人，他们得到了李景的帮助，伪造了杨谅的书信，从军队中选了一个长得像孙耀武的士兵，又在灵丘找到一个北周宦官，一行人便乔装成杨谅的特使。
应该说杨元庆的计策并不绝妙，在杨广抓捕之策已经泄露的情况下，要想再抓捕窦抗着实很难，不仅困难，而且风险极大，一旦被窦抗识破，他们就会有性命之忧。
但杨元庆没有选择，他不可能因畏惧失败而回京城，他们只能冒险一行，见机行事，他们的计划是先进入幽州城，趁夜间抓捕窦抗。
但风险之事往往还会一波三折，就在他们准备进城冒险行事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真正的杨谅使者到来，使他们的入城计划遭到挫折。
桑干河距离幽州城以西约十里，这是幽州最大的河流，直接流入渤海，也是幽州最重要的灌溉河，在河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良田，三座石桥横跨在宽约五丈的河面上。
桑干河驿站便位于其中最大的一座石桥旁，三百多人将整个驿站全部住满，驿丞已经得到命令，必须好好招待汉王使者一行，他们耗尽全部食材，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伺候这帮态度傲慢的使臣。
房间里，杨元庆正不紧不慢地和驿丞聊天，驿丞姓王，就是幽州本地人，年约五十岁，拖家带口，就靠他那一点点微薄的俸禄养家糊口，杨元庆直接赏给他两百吊钱，立刻使王驿丞热情高涨，恨不得把他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杨元庆。
“这么说幽州军队大部分都驻扎在城内，城外大营基本上都空着，是这样吗？”
杨元庆一边笑问，一边又将几十吊钱放在桌上，王驿丞见多识广，每天忙碌的事情就是专门和各种人打交道，当然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尤其是军队部署之类的机密情报，他怎么能随便告诉汉王的人，可偏偏他又知道这些情报，更要命是，他无法拒绝对方刚刚放上桌的钱，看那一堆钱的大小，至少是五十吊。
“这个……主要是因为一个月前下了一场暴雨，城外军营年久失修，毁坏了不少，半个月前，窦将军决定重修城外大营，所以大部分军队都临时搬进了城内，据我所知，城外军队大约只有三千人，不过军营估计也快修缮结束了。”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杨元庆又笑问道：“我听说窦总管有一名心腹幕僚，姓邵，此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杨元庆竟取出一块黄金，大约重二两，放在桌上，黄澄澄的光泽将王驿丞的眼睛闪成一条缝，他不由干咽了一口唾沫，他正要回答，杨元庆忽然见手下甲三在门口向他招手，他便起身笑道：“驿丞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他快步走出房间，低声问：“什么事？”
甲三附耳对他道：“李子雄已经到了。”
李子雄便是杨广任命的幽州新总管，是杨素的老部下，负责收幽州之兵，杨元庆则负责抓捕窦抗，两人是互相配合。
杨元庆点点头，“请他到我房间稍候，我马上便到。”
他又走进房间对王驿丞笑道：“我们继续，刚才我们说到窦总管的心腹幕僚邵子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十五章 关键人物
李子雄今天约四十余岁，从军二十五年，为大隋立下累累战功，他在开皇六年参加了平陈之战，是西路主帅杨素的心腹爱将，他尤其善水战，在荆州他率十艘大船用长竿击毁了陈朝的数十艘战船，立下大功，后来他被封为江州刺史，年初任期届满，回京述职，杨广登基时，他正好在洛阳探亲。
这次因杨元庆军中资历不足，恐怕难以服众，杨素便又推荐李子雄为幽州总管，接收幽州军队，杨元庆为裨将。
李子雄从相州北上，刚刚抵达幽州，便听说有两支汉王使者同时来到幽州，他便立刻猜到，其中一支使者队，必然就是杨元庆他们假扮。
李子雄心中很忧虑，两支汉王使者到来，很容易被窦抗识破，窦抗之所以不准他们进城，很明显是派人去找杨谅对质，时间拖得越长，危险也就越大，杨元庆怎么会想到冒充汉王使者？
这时，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子雄一回头，只见一名高大威武的年轻男子走进房间，他立刻猜到这便是杨太仆的孙子了，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英武将军。
杨元庆也看见了李子雄，见此人并不是那种高大威武的将领，身材只是中等，但他笑容显得很诚恳，非常具有亲和力。
临走前祖父杨素给他简单讲过这个李子雄，带兵打仗倒是其次，但他重新整编军队却很有一套，开皇八年十二月，隋军在长江上游俘获陈朝大将戚昕的八千军队，由李子雄进行整编，他只用一夜的功夫，便整编出六千精兵，给杨素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这次接管幽州军，杨素立刻便想到了他。
杨元庆上前单膝跪下施一军礼，“偏将杨元庆参见李大将军。”
李子雄慌忙把他扶起，杨元庆是杨素最看重的孙子，虽然是给他做裨将，但他却不敢以上司自居。
“杨将军不必多礼，我们是临时合作，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杨元庆当然也不愿意见到谁都下拜，李子雄不愿意以上司自居，那最好不过。
但杨元庆礼数上却很周到，他请李子雄坐下，又命人上茶，这才叹口气，坦率地说道：“不瞒李将军，我们这次行动已经泄露，窦抗已经知道我们来抓他。”
李子雄大吃一惊，“这么机密之事，是谁泄露了？”
其实杨元庆心里明白，当时开会的几个人，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就是宇文述，其他人中虽然豫章王不喜自己，但也不至于和仇敌杨谅有什么瓜葛，而宇文述没有夺到主帅之位，他就有了背后落井下石的动机，害了自己，也就等于害了祖父。
尽管杨元庆心里有数，但他却不能对李子雄说，杨元庆笑了笑，岔开这个话题，“实际上我们时间并不多，最迟两天内，我们必须完成任务，我最担心李将军一直不到，现在既然李将军已到，那我们明天就行动。”
李子雄不像元庆这般胸有成竹，他实在是一点底都没有，便担忧地问：“你可有什么计划？”
杨元庆淡淡道：“计划我有，我保证明天之内活捉窦抗，关键是接收军队，现在大部分军队都在城中，李将军好好想一想，该如何接收幽州之军？”
……
一早，邵子文便和往常一样出门去总管府，邵子文的家离总管府并不远，只有两里路，一般他不坐马车，而是骑一匹青色壮马，他喜欢看到别人对他那种敬畏的神色，那种点头哈腰的谄笑，在他前三十年，一般都是他对别人敬畏，对别人点头哈腰，心中压抑得久了，他便格外地看重别人对他的态度。
其实他在总管府也没有什么事，窦抗只有拿不定主意时，才会问他一问，平时的杂事他也不管，只管每个月拿两百吊钱的月俸和三石禄米，还有鱼肉山货等等，隔三岔五就会有人送到他家里去，年底还有一笔丰厚的田租，窦抗赏给他五顷上田，足以使他生活得有滋有味。
不过人饱暖则会思淫欲，邵子文已经有两房小妾，这段时间他又看中了东街豆腐坊田二福的女儿，年方十六岁，花容月貌，皮肤比豆腐还白嫩，但田二福是清白人家，想让别人的女儿做小妾，邵子文就得付出很大的代价，不仅如此，养小妾花钱也很厉害，吃穿住用，首饰脂粉，还要买一名丫鬟伺候，一个月至少要四五十吊，邵子文就有点入不敷出了，这件事让邵子文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几天邵子文就在琢磨如何让窦抗赏他一笔钱，窦抗很有钱，但要他出手赏赐，自己必须有料才行。
邵子文心中有事，他骑马的速度便渐渐放慢了。
“邵先生！”
忽然旁边有人叫他，邵子文回头，见路边站着一个相貌憨厚的大汉，皮肤黝黑，结实的腱子肉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目光里带着一种崇敬和自卑。
邵子文很喜欢这种感觉，他身材瘦小，这种健壮男人对他的畏惧使他有一种极度优越感，他眯起细长眼睛问：“你找我有事？”
男子挠挠后脑勺，憨厚地露出一口白齿笑道：“我便是西街的许铁匠，父亲要过寿，想请先生给我写一幅字画，我给先生五十吊钱润笔。”
邵子文想不来西街许铁匠是谁，不过五十吊钱的润笔使他怦然心动，一般他给别人写幅字，最多也只有几吊钱，这人却肯给五十吊，可能还包括画像，可就算画像，五十吊钱也很慷慨，他便欣然笑道：“我最欣赏有孝心之人，既然你孝敬父亲，那我就成全你，在哪里？”
“就在我店里，父亲年迈，过不来，邵先生请上车。”
邵子文早就看见路边有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原来是请自己，虽然一个铁匠雇这样一辆马车有点太奢侈，但邵子文想到却是这名许铁匠的诚意，他若不坐，有点可惜了。
“好吧！你骑我的马。”
邵子文翻身下马，欣然上了马车，可不等他完全走上马车，一只铁钳般的胳膊便勒住他脖子，一把将他拖进了马车，邵子文根本喊不出声，一卷破麻堵住他的嘴，他惊恐万状，透过车窗，他又看见了许铁匠，此时许铁匠脸上的憨厚表情已经消失，变得格外冷酷凶狠，邵子文喉咙里一声哀鸣，哪有五十吊钱写幅字画的道理？
……
邵子文被蒙住双眼，一路昏昏沉沉，他感觉好像马车出了城，路很颠簸，仿佛是泥泞之路，又走了好一会儿，马车剧颠一下，终于停下，他双眼被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马车停在一座院子里，两名大汉像拎小鸡似的，将邵子文从车内拎下，绳子勒得邵子文骨头几乎断掉，邵子文痛得惨叫一声。
“甲七，将军说可以给他松绑。”
邵子文一下子听出这口音，这是京城口音，他心念一转，便立刻明白了，这必然是圣上派来抓窦抗之人，他们竟然从自己下手，邵子文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绳子松开，他被带进一间屋子，随即蒙眼布也摘下，他眼前一片昏花，过了半晌才渐渐恢复正常，只见他面前坐着一名年轻将领，身材很高大，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威严。
“坐吧！”
年轻将领语气轻缓，令邵子文心稍稍定下，他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四壁斑驳的空屋里，墙壁是泥土夯制，染上大片绿霉，屋顶透入亮光，覆盖油瓦，这是典型的乡间民居。
但周围站了一圈彪形大汉，个个赤着上身，肌肉发达，胸前黑毛卷起，面目凶狠，令邵子文心惊胆战，一名大汉放一碗酪浆在他面前，他颤抖着手捧起碗喝了一口。
“我姓杨，奉圣上之命来抓捕窦抗，希望邵先生配合。”
坐在对面的杨元庆毫不掩饰他的身份和来意，邵子文心中一颤，果然被他猜中了，他克制住内心的紧张，问道：“杨将军需要我做什么吗？”
杨元庆笑了笑，他的手一摆，两名大汉端着两只大铜盘上前，铜盘内全是黄澄澄的金锭，盘中黄金足有百两之多，两大盘金锭就摆在他面前，赤亮的金光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邵子文心中迅速估算，一百两黄金，价值一万多吊钱，万吊啊！他的心开始变得滚热，他如果拥有一万吊钱，他可以娶多少房小妾？
邵子文嘴角抽动一下，‘咕嘟！’一下，咽下一口唾沫，眼睛里已经抑制不住从骨子里冒出的贪婪光泽，人性的贪欲在此时暴露无遗。
杨元庆心中冷笑一声，还真被王驿丞说对了，这个邵子文好色贪财，为了百两黄金，不惜出卖他的主人。
不过光黄金收买还不够，有的人收了钱，再转头把自己卖了，事关重大，杨元庆不想冒这个险。
“爹爹！”院子里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邵子文一回头，只见他最心爱的小儿子出现在院子里，邵子文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十五岁、次子十二岁，幼子十岁，这个就是他十岁的儿子。
邵子文脸色大变，他腾地站起身，却被身旁的大汉冷硬硬地按坐下。
“你们……”
邵子文脸胀得通红，死死地盯着杨元庆，咬牙道：“你们放了我儿子。”
杨元庆却淡淡一笑，“我与你素昧平生，我们三百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上，当然需要一个人质，这难道不正常吗？”
杨元庆将黄金慢慢向他面前一推，“你可以选择，如果你不愿做，我也不勉强你，黄金我给别人，你儿子以后会还你，如果你想要这黄金，那你就尽心竭力替我把事情办妥，你自己选择吧！”
邵子文死死地盯着眼前黄灿灿的金子，贪婪之欲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内心，这一刻，窦抗几年来对他的信任和资助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金钱战胜了忠诚。
“好吧！我答应你。”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十六章 大鱼落网
幽州城的南城门是幽州的核心城门，深幽的城洞内，每天都会有三百名士兵在这里把守，平均每三个时辰换一班岗，中午时分，又一轮换岗开始。
一队三百人的军士在一名团主的带领下列队奔来，团主骑一匹雄健的白色战马，他年约二十七八岁，豹眼狮鼻，身材魁梧，双肩极其宽阔，手执一杆上好马槊，看得出这名军官武艺高强，此人叫罗艺，襄阳人，出身将门，从军五年，积功升为团主。
他是中午南城门的当值统领，很快，他的军队换了班，士兵们纷纷入岗，他本人则准备上城巡视。
“罗团主！”
有人在喊他，罗艺回头，见是一名商人模样的男子，他从未见过，便问道：“你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
商人向他拱拱手笑道：“在下姓姜，晋阳人，有件重要事情想和罗团主商议。”
罗艺见他态度从容，不像那种獐头鼠脑的商人，便点点头，“到城上说话！”
他催动战马，冲上马道，向城头上奔去，片刻，他将这名姓姜的商人带进了军官休息的房间，商人却吱嘎一声把门关上了。
罗艺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坐下不露声色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商人从袋中取出两锭黄金，一锭约二十五两，一共五十两黄金，放在罗艺面前，一言不发。
一般商人也经常向城门守军施点小恩小惠，罗艺知道，他也不过问，但从未有人送五十两黄金，这可不是一般的贿赂，这显然是有大图谋，罗艺心中顿时生疑，盯着此人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商人拱拱手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是汉王总管府仓曹韩志国手下，名叫姜武志，暂住在笼火城驿站，听说今晚是罗将军当值，韩仓曹想求罗将军一件事。”
罗艺冷冷地打量他半晌，这才缓缓问：“说吧！什么事？”
姜武志压低声音道：“今晚两更时分，我们想进城，请罗将军行个便利，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黄金。”
罗艺望着两锭黄灿灿的金子，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什么叫‘事成之后’，他们想做什么？
……
总管府内，邵子文正在劝说窦抗，邵子文给窦抗做了数年幕僚，又是窦抗最信任之人，他对窦抗的脾性了如指掌，知道他为人多疑，而且耳根软，没有主见。
“属下昨晚问了一个曾在汉王府任职的朋友，他告诉我，仓曹韩志国有这么个人，但根本不受重用，而且此人在去年因私盗仓禀之物而被重打一百军棍，已被革职撵走，怎么可能又当上仓曹？而且还被派来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使君以为这可能吗？”
窦抗有点明白了，“你是说，这个仓曹韩志国就是假的？”
“或许人是真的，但使命是假的，属下推测，他既然是仓曹，必定对杨谅的情况很了解，他被责打革职，心中怀恨，很有可能进京告状，这次便假扮汉王使者来幽州，我敢断定，他就是为了抓捕使君。”
邵子文的分析有理有据，使窦抗有点相信了，不过他生性多疑，在没有拿到真凭实据前，他还是不想贸然行动。
“这个……让我再考虑考虑。”
邵子文对窦抗的疑虑很清楚，他早有安排，既然已经说动了窦抗，下一步就等真凭实据上门。
就在这时，门口有亲卫禀报，“禀报总管，南门守将罗艺求见，说有紧急大事。”
邵子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果然不出自己的意料，罗艺来告密了，窦抗眉头一皱，“命他进来！”
片刻，罗艺快步走进房间，单膝跪下行礼，“卑职罗艺，参见总管大将军。”
“你有什么紧急大事？”
罗艺取出一锭黄金放在桌上，沉声道：“这是汉王总管府仓曹韩志国派手下密送给卑职，卑职不敢枉职，特向总管禀报。”
窦抗见那锭黄金足有二十五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心中惊疑，连忙问：“他们给你黄金做什么？”
“今晚是卑职当值南城门，他们想半夜两更时分入城，求我行个方便。”
窦抗呆住了，他慢慢坐下，愤怒之火开始从他的内心深处燃烧，半夜两更入城，其目的不言而喻。
如果说邵子文的劝说是在窦抗心中注满了火油，那么罗艺的及时告密就是点燃火油的一颗火种，愤怒之火开始滔天燃烧，无法再平息下来。
窦抗站起身厉声喝道：“来人！”
一名亲卫入内，窦抗扔出一支令箭，“命贺兰宜率兵五千，给我立刻包围笼火城驿站，所有人一概抓捕，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
抓人的命令下达，罗艺也退下去了，窦抗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心中的愤怒还远远没有平息，他的愤怒已经不是针对来抓他的人，而是针对新登基的皇帝杨广。
他并没有答应杨谅参与谋反，杨广却不相信他，派人来抓捕他，既然如此，他还有必要向杨广效忠吗？他也要谋反，支持杨谅。
窦抗脸胀得通红，眼中喷射怒火，邵子文在一旁细细揣摩他的心思，他知道怎么才能让窦抗听自己的话。
“使君请息怒，切不可失去理智，不可为一时之愤怒而铸下大错。”
窦抗慢慢冷静下来，他点点头问：“以先生之见，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属下是意思，还是按照原定策略，既不帮助汉王，也不偏向朝廷，保持中立，但事情要做得漂亮，使君尤其要注意一些细节。”
“具体什么细节呢？”窦抗又追问。
“首先是圣上派来抓使君的人，不可杀他们，可以软禁，等事情过去后，再放了他们，不能真惹恼圣上，然后便是汉王的人，更要小心应对，一定要给足他们面子，不能让中官回去说使君的坏话。”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见他们？”
邵子文点点头，“这是必须的，昨天使君不准他们进城，其实很失礼，那些中官平时养尊处优，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尤其使君要保持中立的话，那礼数一定得周全，摆出一个低姿态去见使者，这便可以让汉王感受到使君的诚意，至于使君是否真的出兵，他倒不计较了，属下认为这是以小博大，非常合算的买卖，而且不能拖，最好现在就去。”
窦抗是个耳根软，没有主见之人，加之邵子文说得很有道理，他便点头答应了，“好吧！我就去做个低姿态，去给他们赔礼。”
……
李子雄做梦也没有想到，窦抗真的送上门来了，而且只带了五百亲卫，这让他不得不佩服杨元庆的手段，杨元庆也没有进城，窦抗就这样乖乖地送上门吗？
他心中激动，也开始准备收编幽州军的计划，但同时他又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窦抗已经到门口了，杨元庆居然不见。
不光李子雄奇怪，苏烈也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快步走进杨元庆的房间，见杨元庆坐在房内悠闲地看书，不由急道：“杨将军，窦抗已经在外等了一刻钟了，再不见他，他会负气而走，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见他满脸焦急，便放下书微微笑道：“你放心，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走，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进来求我。”
苏烈只得苦笑一声，他发现自己的定力确实有点不足，难道杨元庆不知道机会的重要吗？可人家一点不急，从容不迫，胸有成竹，他们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点点那么简单。
苏烈沉默一下，又问道：“将军，那个姓邵的幕僚好像颇有点谋略，将军想用他吗？”
杨元庆缓缓摇头，“这种背主求荣之人，我不会用他。”
“可是那种人也给他百两黄金，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杨元庆看了苏烈一眼，淡淡一笑道：“我若反悔，以后谁还会替我做事？邵子文背主求富，自然有窦家人会去收拾他，不用我操心，不过是百两黄金，能抓住窦抗，这点钱财不算什么。”
……
驿站外，窦抗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他心中恼火万分，对方居然不肯见他，理由是身体不适，让他稍等片刻，这很明显是报复自己昨天不让他们进城，尽管窦抗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早把这个宦官马神俊的十八代祖宗都骂遍了，可他知道，他还真不能一怒而走，他若一怒而走，就彻底把这个宦官得罪了，他只得耐着性子站在府门外等候。
他身后不远处的五百亲兵都跟着大骂宦官傲慢，连邵子文也紧张得快崩溃了，他心中暗暗央求杨元庆，‘活神仙啊！要抓人就快一点吧！鱼已经上钩了。’
窦抗站得双腿酸软不堪，再也忍不住，又对驿丞道：“你再进去禀报一下，就说我窦抗有得罪之处，我一定会重重补偿。”
驿丞又跑进去，片刻奔出来道：“窦总管，马中官请你进去。”
窦抗这才恍然明白对方不肯见他的缘故，原来对方是要钱啊！钱他有的是，肯要钱就好办。
本来应该是中官马神俊迎接出来，但马神俊摆足了架子后，窦抗便自然而然觉得，对方肯见自己已经是不错了，哪里还指望他出来迎接自己，而对于他的亲兵们，他们只觉得对方太过份傲慢，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他们的总管竟然是走进了龙潭虎穴。
窦抗在邵子文的陪同下，快步走进驿站，窦抗心中盘算着，要送多少礼最为合适，王驿丞一直领他走进一间院子，院子里站了两名侍卫，站得笔直，俨如两尊雕像。
“马公公，窦总管来了！”王驿丞禀报道。
“进来吧！”屋子里传来一个宦官高亢而傲慢的声音。
窦抗暗骂一声，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房间，他一进房间，却愣住了，房间里没有什么宦官，对面坐着年轻的军官，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不等窦抗反应过来，他身后忽然冲出四名大汉，一下子将他按到在地，一名大汉将早准备的麻布塞进他嘴里。
窦抗忽然明白了，他惊恐万分地向杨元庆望去，杨元庆取出杨广给他的手谕，朗声宣读道：“幽州总管窦抗有勾结汉王谋反之嫌，特命偏将军杨元庆赴幽州抓捕窦抗入京，由岚州刺史李子雄暂代幽州总管。”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十七章 各有心思
蒲州是河东地区最靠近关中的一个州，也是从河东进入关中的最重要通道，蒲津关更是连接秦晋之间的雄险之关，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秦国为了谋取河东地区，便在蒲津关外的黄河之上修建了蒲津桥，它其实是一座由船只搭建起来的浮桥，汉以后，这里成为从首都长安通往黄河以东的交通枢纽，河东的盐、铁等等又是长安不可或缺的物资。
由于蒲津关和蒲津桥的影响，使得离蒲津桥只有三十里的蒲州城也变得十分繁盛，为天下六大雄城之一。
因此，夺取蒲州和蒲津关便是杨谅能否夺取关中和京城关键一步，按照裴文安的献计，杨谅应趁京城军队来不及集结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取蒲州和蒲津关，大军直扑关中，在数天内屯兵灞桥。
杨谅也采纳了这个计策，命裴文安为主将，率军五万向关中进发，又命大将王聃和纥单贵为左右先锋，率五千骑兵日夜兼程，夺取蒲州和蒲津关。
杨广也知道蒲州和蒲津关的重要，在他即位后，便立即派右武卫将军丘和出任蒲州刺史，率三千军扼守蒲州和蒲津关。
这天傍晚，余晖笼罩大地，将蒲州城抹上一层殷红的血色，蒲州城的士兵像往常一样在城头来回巡逻，在门口盘查行人，城门即将关闭，城内外的客商和卖菜农民正抓紧最后的时间进出城门，使城门口变得格外热闹，这时，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引起了城上的守军的注意。
借着余晖，老远便可看见官道上来了数百名头戴帷帽的女子，隋朝帷帽是竹笠四周加上帏纱，又叫帽裙，可长可短，长则遮蔽全身，短则只齐肩颈，这数百白裙女子戴着长帽裙，将身体和容貌裹得严严实实。
这么多妙龄女子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少轻浮士兵都忍不住吹响口哨，当这数百女子靠近城桥，立刻有十几名士兵上前拦住她们，“是什么人？”
一名宦官催马上前，冷然道：“这是汉王宫女，被遣返回京，尔等不得阻拦。”
听说是汉王的宫人，士兵们不敢怠慢，一起回头向城头望去，城头上一名当值军官早闻讯出来，他注视了半晌，见她们都没有带多余之物，觉得应该问题不大，便命道：“检查马车！”
士兵们打开几辆马车的车门，检查了一遍，大声回道：“马车里都是衣物，还有几个生病的宫人，没有危险物品。”
军官点点头，便一摆手令道：“可以进城！”
数百宫女开始陆续进城，城洞内的客商和行人纷纷退出去，把道路让给宫女们进城，一般人很少有机会看到宫女，行人们纷纷围上，尽管宫女的帽裙将容貌和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一双双炽热的目光。
数百名宫女的绝大多数都进了城洞，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宫女们从裙下抽出战刀弓箭，纷纷城门旁的守军杀去，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突来的变故使守城士兵们惊呆了，当几名宫女的帷帽脱落，露出一张张凶狠的脸庞和全身盔甲，士兵们顿时反应过来了。
“敌军杀来了！”
警报声‘当！当！当！’敲响，北城门乱作一团，城内事先被杨谅收买的江湖豪杰也同时动手了，他们到处放火，助涨乱势，就在这时，远方骑兵的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片刻，只见尘土飞扬，数千骑兵铺天盖地杀来。
蒲州城无法关闭城门，片刻之间，如利剑一般的骑兵队杀进了蒲州城内……
……
夜晚下起了小雨，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然会有几只觅食的野猫在墙角追逐奔跑，一辆马车疾速驶来，将几只野猫吓得四散奔逃，马车冲过街角，随即消失在沉沉的雨夜之中。
马车内，王頍掩饰不住脸上的焦急之色，他刚刚得到消息，杨谅的前锋军已经夺取蒲州和蒲津桥，裴文安率数万大军已经南下，目标直指关中，很显然，杨谅是想用突袭战夺取京城。
在王頍和萧摩诃的复国大计中，阻止杨谅夺取京城无疑是最关键的一环，他们是希望形成两帝并立的局面，他们才有机会南下复国，无论如何，王頍一定要阻止杨谅夺取关中计划。
马车穿过雨雾在总管府前停下，一名侍卫从台阶上跑下询问，“王参军这么晚还来啊！”
“殿下休息了吗？”
“好像没有，这两天殿下都很晚才休息。”
“替我通报殿下，就说我有急事求见。”
……
书房内，夺取蒲州和蒲津桥的消息却让杨谅喜出望外，他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不停地在房间内来回走动，时而坐下，时而又站起身走几步。
他脑海仿佛出现了令他最为期盼的一幕，杨广赤着上身，脖子上挂着国玺，率领百官跪拜在他的马前，流泪乞求他饶命，那一刻，天下江山都在他脚下颤抖，梦境使杨谅得意万分，他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殿下，咨议王参军紧急求见！”
门外侍卫的禀报打断了杨谅的美梦，令他十分恼火，他刚要说不见，可又一转念，还是压住了内心的不快，“让他进来！”
片刻，王頍在侍卫的带领下快步走进书房，他深深施一礼，“卑职王頍参见殿下！”
“王参军这么晚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殿下，卑职听说裴文安已率精锐主力杀向关中，卑职特来向殿下辞职。”
杨谅愣住了，半晌道：“你……为何要辞职？”
“臣想保命，辞职还乡。”
杨谅注视王頍片刻，他已经明白王頍的来意，他是来劝谏自己。
“王参军请坐吧！有什么不同意见尽管提出，不要轻用‘辞职’二字。”
王頍也不客气，他坐下来便直言道：“殿下此举是想偷袭京城，想数日内夺取京城，平定天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裴文安的建议，如果是他的建议，殿下大业必毁在他手上。”
“王参军觉得这个方案不妥吗？”
“不妥，大大的不妥，裴文安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他就是一个下九流的赌徒，把殿下的身家性命和锦绣大业压在他低劣的赌术之上，如此，卑职怎么能不急？”
一名侍女端进两杯茶，杨谅接过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这才问道：“你说，具体是哪里不妥？哪里想得简单了？”
“卑职只问三个问题，如果殿下觉得可以对付，那卑职无话可说。”
“你说吧！”
王頍深深吸一口气道：“关中尚有十万精锐宿卫府兵和五万精锐禁军，还有各州的三万州兵，一共十八万大军，由身经百战的杨素统帅，请问殿下，对阵杨素，裴文安一介书友，他有几成胜算？”
杨谅脸色微微一变，王頍又继续道：“就算杨素昏庸，被裴文安的赌术杀败，最后是攻城战，京城城高墙厚，兵广粮多，非三十万精锐大军不可拿下，殿下必然会亲自率军前往，如果殿下大军前往，那并州空虚，北有代州李景，东有幽州李子雄，谁来抵御他们？”
“卑职还有第三个问题，假如殿下大军汇集关中，而并州丢失，蒲津关被断，杨广以朝廷正统呼吁天下勤王，殿下又几分把握夺取帝位？”
三个问题个个尖锐，问得杨谅哑口无言，他也意识到自己是在赌博，而且是风险极大的赌博，一旦押注，就无法停止，最后连身家性命都会压上去。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那以参军之见，我该如何是好。”
王頍见杨谅已经被说动，他不由大喜，连忙道：“殿下，自古创立霸业都是要先稳根基，再图发展，并州下辖五十二州，只有十九州愿跟随殿下起事，所以殿下的当务之急是要真正控制住并州，稳住自己的根基，而不是急于求成，夺取京城，殿下，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不积蹞步，无以至千里啊！”
杨谅已经完全被说服了，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那依参军之意，我巩固并州第一步，从何下手？”
王頍捋须笑道：“其实并州各地大多举棋不定，观望者多，殿下可杀鸡骇猴，先从反抗最激烈的代州下手，拿下代州，杀李景，其他各州自然惧服。”
杨谅终于下定决心，“那就依先生所言，停止进攻关中。”
……
杨谅在进攻派和防御派之间摇摆后，最终选择了防御派，他下令大将纥单贵拆毁蒲津黄河浮桥，并召回裴文安，放弃秘密进攻京城的计划，此时，裴文安大军离蒲津关已不足三十里，听说浮桥被毁，不由使裴文安扼腕长叹，杨谅造反本不得人心，只有速战才有机会，他却放弃了速战，大势已去。
杨谅却坚信王頍之策，封乔钟葵为柱国，率三万精兵进攻代州。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十八章 驰援代州
深夜，京城的天空也下起蒙蒙细雨，杨素的马车也在向皇宫方向疾驶，他备战已近一个月，从陇右、关中、汉中各地调集的二十万大军已陆续在同州冯翊县集结，明天杨素就将赶赴冯翊县，正式率大军征讨汉王杨谅。
在他出征前夜，杨广又命人召他进宫商谈军务，杨素不得不佩服杨广勤政，白天处理繁重的朝务，晚上又要思虑平息汉王之乱，通宵达旦，每天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这让杨素不得不佩服杨素充沛的精力。
或许是夜空的霏霏细雨，使杨素的心境也添了几分苍凉，他靠在马车的软榻上，默默地考虑他家族的未来。
他已到花甲之年，对家族已经护佑不了几年，尤其他的一些积年老病，这两年有加重恶化的迹象，使他心中充满担忧，他知道自己活不几年了，对家族的担忧使他有一种深深的紧迫感，他必须要在自己离世前，把家族后事都一一安排好。
几十年的宦官生涯和对千年历史兴衰的洞察，使他有一种常人难及的远见和睿智，他很清楚自己的家族隐藏着一个很深的危机，这个危机就是他杨素本身，不仅是他功高震主，而且他介入皇室内斗太深，文帝杨坚的五个儿子，已经被他干掉了两个，前太子杨勇和蜀王杨秀，现在又轮到第三个，汉王杨谅。
杨素隐隐有一种察觉，杨广命他为征讨杨谅的主帅，背后隐藏着一种让他恶人做到底的意图，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杨素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命运，汉王杨谅就是最后一只狡兔。
其实杨素并不担心自己，他已经垂老，在世间不长，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家族后代，他的兄弟子侄都位居高位，这其实都是仰仗他的羽翼，一旦他逝去，护佑不再，他们也将被打回平庸的原型，可以说杨家败落，是迟早之事。
败落没有关系，关键是要后继有人，这才是杨家百年不倒的根本，好在老天恩泽，给他赐了一个孙子杨元庆，这便让杨素看到了家族重兴的希望。
现在杨素所思所想，都是在考虑如果保护孙子杨元庆，他现在对杨元庆更多的是忧虑，而不是骄傲，杨元庆太过于耀眼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还太年轻，根基不牢，很容易受到伤害，他决不能让自己唯一的希望夭折。
杨素觉得自己必须要打压孙子杨元庆的风头，用沙子层层将他的光芒掩盖，把这颗明珠深藏，将这棵小树隔离，当他长得根深蒂固后，他才会最终变成杨家的顶梁之柱，这一刻，杨素下定了决心。
马车进了朱雀门，不久便停在承天门前，早有宦官在这里等候，领着杨素向太掖殿的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内，杨广正坐在地图前思考平叛之策，一个多月废寝忘食的帝王生涯，使他已经瘦了一大圈，他本来有很多计划要实施，但突如其来的汉王谋反使他很多计划都搁浅了，这让他心急如焚。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汉王造反竟使他找到一个绝佳的迁都借口——北齐旧地不稳，京城鞭长莫及。
但无论如何，平定汉王之造反，是他的当务之急。
作为一个帝王，杨广不会考虑如何去打仗，这不是他的事情，他需要从更高层面上考虑这场战争，他在考虑有没有必要将这场战争扩大，以举国之兵将杨谅迅速剿灭。
杨广有点拿不定主意，在等待杨素前来商量。
“陛下，杨太仆来了。”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
“宣他进来。”
杨广坐回自己的龙榻，片刻，杨素被宦官领了进来，杨素深施一礼，“老臣杨素参见陛下！”
“杨爱卿明早就出征了，朕今晚还把杨爱卿叫来，真的很抱歉。”
“为陛下分忧，是臣份内之事。”
杨广点了点头，“朕把杨爱卿请来，是朕有个想法，想听听爱卿的意见，朕想调举国之兵，迅速扑灭并州叛逆，爱卿以为如何？”
朝夕相处一个多月，杨素已经发现了这个新帝王和先帝的一些不同之处，先帝生性节俭，办事能省则省，而新帝王则很有魄力，出手阔绰，做事喜欢大手笔，开皇十九年，自己率军北征突厥，大获全胜，最后先帝只赏了自己三百段绢，而这次平汉王之乱，还没有动身，杨广便已经先后赏了自己五次，上万段绢。
这样的出手阔绰，说得好听点，是做事大手笔，有魄力，可放在普通人家里，这就是一个败家子。
今天也是一样，一个小小的亲王叛乱，居然想动举国之兵，难道他不知道，动用举国之兵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但杨广肯定知道，当年打陈朝时，就是他为主帅，他怎么能不知，只能说明，这是杨广的性格，做事有点好大喜功。
杨素暗暗叹息一声，便不慌不忙道：“陛下，兵在于精而不在于多，杨谅谋逆，失信天下，治下五十二州，却只有十九州跟他造反，由此可见他不得人心，不得人心也就不得军心，不须动举国之兵，臣有把握，就凭臣手上的十万大军，半个月之内剿灭杨谅之乱。”
杨广知道杨素用兵从不轻敌，既然他能这样说，那就没有问题，他心下稍安，便罢了动举国之兵的念头。
这时杨广又想起一事，连忙笑道：“朕刚刚接到幽州消息，元庆已经将窦抗抓捕，李子雄收编了幽州军，朕已下令，三万幽州军出井陉进攻并州，牵制住叛军，这次元庆不负朕望，朕要好好封赏他。”
杨素吓了一跳，他慌忙道：“陛下，元庆只是小功，不用封赏，只传令嘉奖便可。”
杨广心中有些不快，便拉长声音道：“杨爱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上次元庆击杀西突厥达头，为我大隋立下大功，你说元庆年少，不可娇惯，我也就听你的，不问此事，你也知道在仁寿宫，他救了朕一命，朕也没有封赏，让朕愧疚很久，那可是救驾之功，而这次，他抓捕窦抗，力保幽州不失，这可不是小功，你又要朕不封赏，若事情传出去，你让朕怎么面对天下人？让朕在三军面前失信吗？”
杨广说到后面，语气已经十分严厉，杨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惶恐解释道：“他毕竟资历不足，若封他官职太高，对他没有好处，他是臣的孙子，臣当然希望他能一步登天，可那样会真骄纵了他，使他最后无法成材，就像臣的其他儿孙，臣就希望他能多一些磨练，让他明白升官不易，才能更加努力为陛下尽忠效力，当年先帝也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使杨广脸色稍霁，这还有点道理，让元庆明白升官不易。
“杨爱卿，先帝在元庆这个年纪，已经是授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成纪县公，这其实不是年纪的问题，正如你所言，要让他明白升职不易，元庆封赏之事你就别过问了，朕心里有数，朕会看他此回功劳。”
“是，老臣不提。”
其实杨素也知道，上次达头之事，杨元庆就有点不满了，若这次再不给他封赏，他非跳起来不可，当然不能不封赏，杨素也只能希望圣上适可而止，不要封赏得太厚，但杨广准备如何封赏，杨素一点底都没有，关键是看杨元气这次平乱中有多大的功劳。
“如果没有别的事，老臣不打扰陛下休息。”
杨广点点头，“明天爱卿要出征，朕就等着爱卿的捷报。”
……
这是一支由五千轻骑兵组成的精锐之军，从五天前开始，他们便马不停蹄地在星夜中疾驰飞奔，黑咕隆咚的世界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风声呼呼在耳畔轰响，在他们头顶是转动的漫天星光，右边天际映衬下是蠕动的太行山莽影。
山路艰难，骑兵们便放慢了速度，又走了一个时辰，当晨曦初露，杨元庆看到了第一抹淡淡金光时，他率领的五千骑兵已经抵达了飞狐道的西面出口，离灵丘县还有二十里。
五天前，杨元庆接到了代州刺史李景的紧急求援，杨谅军大将乔钟葵率三万精兵进攻代州城，而镇守代州城的李景只有五千守军，城池破旧，情况岌岌可危。
在和李子雄商量后。他们决定分兵而行，由李子雄率主力从井陉进攻太原，而杨元庆则率五千骑兵走飞狐陉援驰代州。
杨元庆停住战马，霞光照在他身上，仿佛整个身体都在火焰中燃烧，他打手帘向前方望去，前方一里外便是高家庄，一座只有五十户人家的小村庄，但村庄北面却有一条小河流过，小河两边平地开阔，正好给他的军队休息。
杨元庆立刻下令道：“大军在小河边休息。”
五千骑兵加快速度，片刻，队伍来到小河边，已经有先头斥候在四周探查过，休息之地插有红旗，大军纷纷下马，牵马来河边饮水，小河边顿时热闹起来。
这时，先到的斥候领两名村里的年轻男子上前，对杨元庆道：“将军，这两人刚从代州雁门县归来。”
雁门县就是杨元庆要赶去的代州城，杨元庆精神一振，连忙问道：“那边情况如何？”
两名年轻男子行一礼，年长者对杨元庆道：“回将军话，我们是昨天上午逃离雁门县，围城战已经打了五天，非常惨烈，城墙已经崩塌几次，李刺史率领军民一边修城一边防守，我们也参加防守，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尸体，城墙都被血染红了。”
“那你们怎么逃回来了？”杨元庆有些不悦问。
两人对望一眼，年长者又道：“实在是因为城内粮仓被烧毁，粮食不足，李刺史无奈，只得趁敌军稍退的机会，在夜里派一批人出城找粮，我们也跟着出城了。”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传来，杨元庆见十几名士兵押着一名黑衣人走上前。
“将军，我们抓到了一名叛军斥候。”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二十九章 风过雁门
雁门县以北二十里便是着名的雁门关，南方五台山山峦起伏，北方长城巍巍，雁门县便位于两条巨大的山岭之间，一条河流蜿蜒流下，贯穿全县，这是滹沱河，它发源于东北方向两百里外的繁畤县，是雁门县最重要的灌溉水源，是也代州的母亲河。
而此时，雁门关没有发挥重要军事关隘的作用，敌人是从南方而来，五台山脉也没有能阻挡住杨谅大军铁骑，杨谅先后投入五万精兵，大举进攻代州。
代州南接太原府，又通过飞狐道和幽州相连，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更重要是，代州刺史李景是最坚决反对杨谅的急先锋，他第一个发出告并州书，斥责杨谅谋逆造反，大多数河东各州都就是因为李景的坚决反对而保持了观望的态度，这便使得李景成为一把悬在杨谅头上的利剑，在他正式举旗造反后，首先便是要拿下代州，斩下李景人头威慑以河东各州。
杨谅知道代州兵力微薄，城池破旧矮小，他派出大将刘暠率兵三万进攻代州，不料仅过了三天，代州便传来消息，刘暠被李景斩于马下，军队大败，杨谅这才知道了李景的厉害，他不敢再轻敌，派出他左膀右臂之一的乔钟葵又率三万精兵进攻代州。
惨烈的攻城战已经打了五天，城墙内外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破旧城墙经受不住数十架投石机的轮番投石击打，城墙轰然坍塌。
但杨谅大军并没有因此攻入城内，刺史李景率领数千骁勇善战的守军与杨谅军殊死血战，他手下官员也各施其职，代州司马冯孝慈、司法吕玉勇猛善战，他们身先士卒，率领士兵在城墙崩塌处一次次地击败了杨谅大军的进攻，同时组织民夫修筑崩塌的城墙。
尤其州兵统领侯莫陈乂极善于防御坚守战，由他负责调动全军在城墙各处防御。
而李景则坐镇城中，稳定军心和民心，正是这四人默契配合，使得破旧的雁门县城在五万叛军的猛攻下始终屹立不倒。
但在第五天的夜里，一个巨大危机出现了，一队看守粮仓的士兵发生兵变，放火烧毁了代州粮仓，使两万石粮食毁于一旦，这个意外事件严重动摇了军心。
雁门县城内，刺史李景正带领一队士兵挨家挨户动员，希望居民能把家中存粮拿出，由军队统一调配。
李景出身陇西李氏名门，身高六尺三，膀大腰圆，他尤其刀法高超绝伦，被誉为花刀将，再加上他长一对卧蚕眉、丹凤眼，又得了一个‘小关羽’的绰号，他非常喜欢这个绰号，又特地将自己的刀换成青龙偃月刀，他最大的心愿是再博一个‘西刀’之名，和北刀鱼俱罗，南刀张须陀并驾齐驱。
这时，几名士兵从一户占地三亩的中等民宅内走出，肩上扛一袋粟米，也就二十几斤的样子。
李景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只有这么多吗？”
为首百夫长摇摇头，“我们都搜遍了，在地窖里就只找到这一袋粟米。”
李景不由暗暗叹息一声，其实雁门县并不大，只有不到千户人家，这两天共搜出三百石粮食，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这三百石粮食要供养三千军队和上万民众，最多只能坚持五天，五天后就将粮食断绝。
他又回头问兵曹张志，“现在城内还有多少马匹？”
“回禀使君，还有五百余匹战马和七百多头畜力。”
实在不行就杀马杀畜，估计还能支持几天，李景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寄托在援军身上，他已经派人向朔州总管杨义臣和幽州代总管李子雄求救，只希望他们能及时赶到，否则代州就完了。
“使君！”
远处一名骑兵疾速奔来，在马上拱手道：“侯莫陈将军命我来禀报使君，叛军退兵过河了。”
“什么！”
李景顿时愣住了，叛军退兵过两次，都是假退，不会退过滹沱河，如果叛军退过河，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心中又惊又喜，也顾不得粮食，翻身上马，向城墙疾驰而去。
城墙之上，侯莫陈乂默默注视着远处一队队叛军渡河东撤，他眼睛里异常平静，并没有半点喜悦和激动，他看出叛军退兵井然有序，没有半点慌乱，这说明他们并没有遭遇到什么太大的压力，仅仅只是一种战术的变化，他们还会再回来。
侯莫陈氏是鲜卑大姓，孝文帝改制后，南下的侯莫陈氏便改为陈姓，但北方六镇的侯莫陈氏并没有改姓，他们依然保留着祖先留下的姓氏，以及祖先留下的勇烈和传统。
侯莫陈乂的先祖便是当年的六镇军士，六镇兵变被镇压后，他祖先被遣送到幽州，从此他的祖籍变成了幽州。
侯莫陈乂今年只有二十三四岁，但他却从军近八年，累功升为仪同三司，统领代州数千州兵，他富于谋略策划，极善守城，调度有力，竟使数千士兵抵御住了数万精锐叛军的进攻。
大隋的军队是实行府兵和州兵并存的两种体系，府兵主要驻扎在重要州县，由总管统率，而州兵则是各州地方兵，一般归属地方管辖，这也是刺史为什么能带兵打仗的缘故，实际隋初刺史是军政合一，既有一套文官班子，又有一套武将班子，都由刺史兼任。
侯莫陈乂便是统领代州州兵的军官，顶头上司便是刺史李景，他正在考虑叛军退兵的缘故，耳畔忽然响起刺史李景的声音。
“是援军来了吗？”
侯莫陈乂点点头，“应该是的，就不知是朔州援军，还是幽州援军。”
“使君快看！”
旁边几名士兵大喊：“北方有一队骑兵来了。”
李景和侯莫陈乂都看见了，一队由十几名骑兵组成的队伍从北方飞驰而来，叛军已撤远，片刻，骑兵队渡过浮桥疾驰而至。
骑兵驰至，为首军官在城下大声道：“在下苏烈，奉杨元庆将军之命前来通报李刺史。”
李景在灵丘县飞狐陉入口处见过一次苏烈，他心中大喜，果然是杨元庆的援军到了，简直来得太及时，他立刻令左右道：“开城放他们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苏烈带着手下进了雁门县城，片刻，几名士兵将苏烈带了上来，此时苏烈已经加入军籍，在飞狐陉口一战中斩杀百余人立功，被杨元庆提升为百人长。
他上前单膝跪下，行军礼道：“百人长苏烈参见李刺史。”
“苏小将军请起！”
李景态度很客气，尽管苏烈只是一个百人长，但他没有半点怠慢，李景微微笑道：“可是杨将军率领援军到来？”
苏烈躬身道：“杨将军率领五千骑兵日夜行军，已经抵达四十里外的枣林镇，特命卑职前来报信，请李刺史务必鼓舞士气，不要在最后关头被攻破城池。”
“多谢你们的救援，请苏小将军回去转告杨将军，围攻代县的叛军是杨谅精锐之军，一共有四万余人，主将乔钟葵更是足智多谋，切不可轻敌。”
李景还是有点担心，只有五千骑兵，杨元庆的兵力还是偏少，再加上他太年轻，他能否敌得过文武双全的乔钟葵？
这时，侯莫陈乂忽然道：“不如使君前去统领幽州骑兵，城池我来防守。”
他这句话明显有点轻视杨元庆，苏烈的脸蓦地胀得通红，怒道：“你敢如此无礼，我们立刻返回幽州，不救也罢！”
李景连忙使个眼色止住侯莫陈乂，对苏烈歉然道：“侯莫陈将军绝不是无礼，实在是你们兵力太少，而对方有四万多精兵，很担心你们抵挡不住。”
苏烈冷笑一声，“李刺史也太小看我家将军，几个月前，他率三百隋军骑兵和一千余启民可汗的卫兵，在哈利湖畔大败薛延陀部二万余人，亲手杀死西突厥达头可汗，威震草原，只是你们无知罢了。”
李景和侯莫陈乂对望一眼，眼中动容，苏烈所说的战役他们竟然闻所未闻，侯莫陈乂心动了，他很想见一见这位威震草原的年轻将军，看他如何战胜杨谅的四万精锐。
他向李景躬身施礼道：“卑职愿意去协助杨将军，请使君准许！”
李景缓缓点头，“你可率五百人前去协助，一切服从杨将军指挥。”
……
乔钟葵原是岚州刺史，文武双全，才华出众，不仅能治理地方，也善带兵打仗，他是杨谅的坚定支持者，也深得杨谅器重，被杨谅封为上柱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之一。
这次杨谅特地将攻打代州，稳定太原北部局势的重任交给了乔钟葵，同时先后拨出五万精兵，交给乔钟葵指挥，使得代州战场成为杨谅夺取并州北部的关键。
乔钟葵今天约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长相很平庸，外表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学问却很好，兵书谋略也很精通，他练过武，弓马娴熟，使一支亮银枪，上阵也能冲杀，当然，他不属于猛将类型。
乔钟葵已经得到情报，五千骑兵从飞狐陉杀出，正向雁门县而来，同时他又得到另一个情报，朔州总管杨义臣也率二万骑步兵正向代州赶来，最多两天后，杨义臣军也将进入代州。
这两个消息让乔钟葵十分紧张，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苦思应对之法，他在思考先撤回太原府，还是集中兵力将两支援军逐个攻破。
撤回太原府几乎不可能，一仗不打就撤回，杨谅也不会饶他，他只能选择后策，集中兵力将两支援军逐个攻破。
如果是选择后策，那肯定是在杨义臣军未到代州前，先击败杨元庆部，然后再调头西陉关，以逸待劳，击败杨义臣军，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可问题是，杨元庆肯乖乖和他交战吗？他们是骑兵，来往如风，如果杨元庆知道杨义臣军到来，那他肯定会让自己先和杨义臣作战，然后他会在关键时从背后杀出，使自己腹背受敌，如果他是杨元庆，他也会选择这个策略。
乔钟葵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他在想，用一个什么办法把杨元庆引来和他决战，他坐下闭上了眼睛，杨元庆的弱点在哪里？年轻，这应该是他最大的弱点，年轻将领大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贪功求战。
乔钟葵脑海里想到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若不下点血本，杨元庆是不会上当。
……
杨元庆的五千骑兵驻扎在距离雁门县约四十里外的枣林镇，枣林镇顾名思义就是多枣林而得名，在小镇东头，确实有一片一望无际的野枣林，占地近千亩，包括了几个山丘，漫山遍野，大树成群，最高大树达五丈以上。
滹沱河紧靠枣林镇流过，给枣林镇不多的二十几顷良田带来了丰沛的灌溉用水，整个枣林镇并不大，只有不到两百户人家，这里最出名的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雁门小枣，皮薄肉厚，甘甜悠长，曾作为贡品送进京城，每天红枣丰收，都能卖个好价钱。
第三个出名的东西是木杖，枣木坚硬细致，不易变形，是制作各种杖器的上乘材料，尤其适合军中所用的白蜡杆和旗杆。
所以枣林镇虽小，但家家户户有粮食、有副业，倒也普遍富裕，但战争爆发，却给枣林镇带来巨大的影响，甚至是灭顶之灾，军队到来首先就是收掠粮食，如果军纪好一点，或许只是破财，如果军纪恶劣，那便是家破人亡。
此时，枣林镇的二百余户人家大半都已逃进县城，小镇上冷冷清清，家家关门闭户，五千骑兵一到，小镇顿时又热闹起来，每家每户都住满了军队，他们昼夜援驰，都已经疲惫不堪，倒头便睡，战马也在休整之中。
在短暂的热闹后，小镇又安静下来，绝大部分士兵都进入睡熟状态，只有数百名斥候分布在小镇四周二十里内，一支五十人的哨兵也在小镇上来回巡逻。
这时，一队五百人的骑兵从西南方向疾奔而来，为首之人正在去县城送信的苏烈和代州将领侯莫陈乂，他们刚到镇口便被巡逻兵拦住了。
“请下马说话！”一名百夫长厉声喝道。
众人纷纷下马，苏烈上前拱手道：“这是雁门军统领侯莫陈将军，特来见杨将军。”
“军队不能入镇，入镇者不能超过五人。”百夫长毫不客气道。
苏烈立刻对侯莫陈乂道：“将军先安置一下军队吧！再随我进镇。”
侯莫陈乂无奈，只得吩咐手下在镇外休息等候，他跟着苏烈进了镇子，离巡逻兵稍远，侯莫陈乂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巡逻军官，终于忍不住道：“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就这么威风么？”
苏烈冷冷瞥了他一眼，“职权范围内，他一个百夫长可以杀你无罪。”
……
【老高个人感觉，李景应该就是隋唐演义中花刀将魏文通的原形】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三十章 骄将争功
苏烈很不喜欢这个侯莫陈乂，在县城内此人便说出了夺杨元庆军权的言辞，不管他用意如何，都非常令人反感，他们一路而来，苏烈更感到这个侯莫陈乂官场习气很重，极为看重上下尊卑，令他很不适应，不满加上不适应，导致苏烈对他的反感。
侯莫陈乂哼了一声，他没有说话，跟着苏烈进了枣林镇。
枣林镇最北面是一座粮仓，也是枣林镇的义仓，粮食已经被运进县城，这里只剩下一座空仓，杨元庆便将这里作为他的临时作战指挥所。
在义仓旁的空房间内，杨元庆正站在地图前沉思，此时，杨元庆还不知道朔州杨义臣已率二万军向代州赶来，他只有五千骑兵，要对乔钟葵的四万精兵，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经过一场对薛延陀的两万人战役，杨元庆也渐渐成熟起来，更重要是，他对自己的指挥能力有了自信。
他也知道，哈利湖以少胜多的战例不可能次次都能成功，上苍不可能一直都眷顾他。
门口传来士兵的禀报声，“杨将军，苏百长回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苏烈带着侯莫陈乂走进房间，苏烈单膝跪下行一礼，“回禀将军，信已送至李刺史手中。”
“辛苦了。”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他对苏烈很满意，虽然他骨子里很骄傲，但他从军后却一丝不苟，身上那种冷傲的脾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杨元庆看到了苏烈身后的侯莫陈乂，便笑问：“这位将军是？”
不等苏烈介绍，侯莫陈乂上前拱手施一礼，“在下代州统兵侯莫陈乂，奉李刺史之命，前来协助杨将军。”
侯莫陈乂职封代州都尉，统领代州近五千州兵，他的勋职是正五品的仪同三司，而杨元庆只是丰州大利城城主，手下只有一千士兵，他也有勋职，是正六品的大都督。
无论是职官还是勋官，杨元庆都比侯莫陈乂低一级，所以，侯莫陈乂并不对杨元庆行下级跪拜之礼，而是行平级之间的拱手礼，这对极看重上下尊卑的侯莫陈乂，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这一点杨元庆也心知肚明，但这种官职上的差距最多只影响他们之间的礼节，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主从关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一名斥候飞奔进来禀报，“杨将军，二十里外发现一支五千人的敌军骑兵队，正疾速向我们扑来。”
杨元庆已经来不及和苏烈交谈，他立刻下令：“命士兵们立刻起来，准备战斗！”
‘当！当！当！’刺耳的警报钟声在枣林镇回荡，将幽州士兵纷纷从梦中惊醒，五千骑兵迅速整队，他们都是和甲而睡，很快便收拾完毕，如一股股洪流从小镇的四面八方汇集，五千骑兵迅速集结在小镇南面的旷野里，战马嘶鸣、长矛如林。
“这是我们的第一战……”
杨元庆战马疾奔，在五千骑兵队伍前飞驰，他的声音回荡在旷野的风中，“敌军和我们人数相当……所以我们没有理由失败！”
他勒住战马，破天槊一指南方已经出现的黑线，“弟兄们，随我迎战！”
蹄声如雷，杀气腾腾，五千骑兵浩浩荡荡向叛军迎战而去……
在枣林镇以南辽阔的旷野里，两支各五千人的骑兵队相距两里停下了，各自列阵，幽州军列出飞鹤阵，前锋如鹤嘴，两翼如鹤翅，这是典型的进攻之阵，而叛军列成鱼鳞阵，五千骑兵如鱼鳞般般层层排列，这是防御之阵。
只见为首一员大将，身材六尺五，膀大腰圆，黑面长发，俨如厉鬼，手执一杆大铁枪，至少重百余斤，胯下一匹乌鬃马，此人一看便知是一员勇烈过人的猛将。
他催马上前，手中长枪直指幽州军，声音如闷雷，“幽州军，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侯莫陈乂对杨元庆道：“此人叫王拔，号称并州第一猛将，骁勇无比，喜欢单枪匹马挑战，若胜之，则率数骑陷营，勇不可挡。”
“居然叫王八！”
杨元庆冷笑一声，回头喝道：“谁去应战？”
苏烈一挥战刀，“末将愿往！”
他不等杨元庆同意，催马便向战场上疾奔而去。
杨元庆久在草原，他和突厥及铁勒人作战，从来没有这种武将单挑的模式，都是大兵团会战，但他听鱼俱罗说过，在中原作战，这种武将单挑也是存在，只是用得不多，更多是为了鼓舞士气，两军作战，士气第一。
杨元庆注视着战场，他对这种单挑模式颇有兴趣，在演义中，这种武将单挑普遍存在，几乎形成了一将败，全军败的模式，但在实际作战中，这绝不可能，顶多是士气受一点影响，更不可能主将跑出来单挑。
其实在实际兵团会战中，武将单挑也存在，那就是兵对兵、将对将的混战，而不是眼下这种兵不动，大将单挑的西方贵族模式。
当然，如果一员大将骁勇无比，那在两军混战中也将起着巨大的作用，他可以杀死对方敌将，使对方成为无将之军，从而溃败，可以所向披靡，将敌军杀得血流成河，所谓一将抵万军就是这个道理。
侯莫陈乂的话使杨元庆有一点担心苏烈，苏烈武艺虽精，但力量不足，经验也不够丰富，对面的大将既然敢单挑，他必有过人之处。
杨元庆催马至旗杆下，抽出一支箭，慢慢搭在弦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苏烈和敌将的单挑。
苏烈马速疾快，霎时间便冲到敌将王拔眼前，他也不招呼，刀光如电，以一种无以伦比的速度劈向王拔的脖颈。
王拔号称并州第一猛将，武艺超群，尽管苏烈来势凶猛，他却不慌不忙，向后一撤马，躲过苏烈这惨烈一刀，大铁枪一抖，分心刺向苏烈心窝，这一枪，刺得凌厉无比。
‘当！’一声，苏烈大刀劈在枪杆上，挡开这一刀，铁枪沉重，震得苏烈两臂发麻，苏烈心中凛然，他不敢轻敌，立刻使出精妙的刀法，刀光如雪片，从四面八方向王拔砍去。
王拔已经发现了苏烈的弱点，那就是力量不足，他也并不急，舞动铁枪，枪尖如一条大蛇，神出鬼没般刺向苏烈的周身。
两人交战十几个回合，王拔越战越勇，他大喝一声，大铁枪以一种强劲的力量直刺苏烈的心窝，这一枪力量雄浑，沛不可当。
苏烈的两臂已经有些酸软，他奋力向外格挡，‘当！’一声闷响，王拔的大铁枪却只被震开一尺，王拔狞笑一声，枪尖顺势一挑，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般的速度直刺苏烈咽喉。
两将相斗，胜负往往是由力量、速度和招式决定，苏烈已经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敌将的对手，他虽然刀法精奇，但对方枪法同样高明，而他的力量和速度却比不上这员悍将，眼看这一枪已到他咽喉，想躲已来不及，他只得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生命就将在此终结。
就在这时，一支箭速度凌厉，箭尖眨眼便到王拔脸面前，比他的枪还要快上一拍，王拔大吃一惊，本能地一侧头，‘噗！’箭射中他左耳，将他左耳撕裂，鲜血迸溅，王拔痛得大叫一声，他的一枪刺偏，从苏烈左肩刺空。
血雾弥漫住王拔双眼，钻心疼痛使他出枪速度大减，突来偷袭扰乱了他心神，对于一员猛将，受伤会使他迅速沦为一员二流劣将，王拔吓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苏烈死里逃生，回头望去，只见一百五十步外，杨元庆冷冷收起长弓，是他关键的一箭救了自己的命，苏烈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自诩武艺高强，实际上他没有遇到真正的武艺高强者，刚才那员敌将力量沉重，枪速凌厉，比他高上不止一筹，这一刻，苏烈痛定思痛，他决心回家再苦练三年。
苏烈在战场上有点失魂落魄，但幽州军的进攻鼓声已经敲响，‘咚！咚！咚！’鼓声激昂，鼓舞士气，五千幽州骑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黄尘滚滚，旌旗飞扬，长戟铁矛杀气冲天，他们在主将杨元庆的率领下，如一把锐不可挡的战刀，直扑叛军。
武将单挑在战场上只是用于鼓舞士气，绝不会造成一将败，全军败，除非是主将阵亡，所以，即使王拔战败，他也会组织军队仓惶应战，以阵法、谋略和士兵的骁勇士气来决定最后的胜负。
但出乎杨元庆的预料，王拔战败，引发全军败退，不等幽州杀上，叛军便全军溃败，五千叛军骑兵一败涂地，溃不成军，这一战幽州杀敌一千，俘敌一千，缴获两千余匹战马和大量军资，幽州军士气高涨。
……
“这就叫并州精锐吗？我看不堪一击！”
“明天我们便可全军压上，将敌军一击而溃。”
……
夜晚，枣林镇南面的旷野里篝火熊熊，五千骑兵杀羊宰牛，烤肉聚餐，欢庆第一战的胜利，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喜悦，啃咬喷香和烤肉，大口喝着皮囊中的米酒，喧哗吵嚷，豪气四溢。
杨元庆也和十几名军官坐在一堆篝火旁，谈论着白天的战役，军官们意气风发，一致要求和叛军主力决战，如果他们能战胜四万叛军，他们每个人将得到丰厚的赏赐，没有谁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杨将军，明天南下吧！兄弟们士气高昂，大家都有信心。”
五千骑兵都是幽州军，实际上掌握这支军队的，并不是杨元庆，而是两名偏将，一人叫赵什住，另一人叫做贺兰谊，都是幽州军的骠骑府将军，无论从官职，还是从军中资历，他们两人的地位都要远远超过杨元庆，这五千骑兵都是他们手下府兵。
如果杨元庆只是李子雄任命，那他根本就指挥不动这支军队，关键他是杨素之孙，又是奉有圣上旨意，两人不敢摆架子，乖乖听从杨元庆指挥。
但在事关个人切身利益时，两名偏将都极力要求南下和叛军主力决战，今天的胜利，已经大大激发起他们以军功求富贵的欲望。
杨元庆见两人态度坚决，便笑了笑道：“其实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像狼群作战，草原上的狼群遇到数量更大的猎物时，他们不会轻易攻击，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会等待最佳时机，寻找对方的防守漏洞，一旦时机到来，它们就会毫不犹豫扑上，现在，我们就是草原狼，我们的猎物比我们强大，但我们必须吃掉他们，手段就四个字，耐心，等待……”
但杨元庆的狼群战术并没有引起两名偏将的共鸣，贺兰谊眉头一皱，“可是杨将军想过没有，等待会使战机消亡，会磨去兄弟们宝贵的士气，现在士气高昂，正是和敌军主力决战之时，将军，战吧！”
旁边所有军官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期待，跟着喊了起来，“将军，战吧！”
只有侯莫陈乂不屑一顾，他‘嗤！’的一声冷笑，“都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军头，你们真以为并州精兵是泥做了吗？五千人就想打四万人，你们真是被烧昏头了！”
贺兰谊勃然大怒，一脚将侯莫陈乂面前的桌子踢飞，拔刀指着他大骂：“给老子闭嘴！你这个杂草军，再啰嗦，老子一刀斩了你。”
不仅是贺兰谊，其他军官纷纷拔刀，对侯莫陈乂怒目相视，此时，侯莫陈乂再敢多言，必将被幽州军官乱刀砍死。
“够了！”
杨元庆一声怒斥，“都给我坐下。”
众人恶狠狠地瞪了侯莫陈乂一眼，又纷纷坐下，杨元庆毕竟是主将，尽管只是临时主将，但他是杨素之孙，又有圣上的金牌，他们还惹不起。
杨元庆对这群军官也很头疼，大家虽然平时相处融洽，他发号施令，大家也能遵从，但这里面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影响这些人的切身利益，不能断他们富贵求财之路，一旦触犯他们切身利益，莫说他是杨素之孙，就算他是王子，这些人也一样六亲不认，说到底，这些人不是他的部下，要是在大利城，谁敢在他面前拔刀？
杨元庆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我知道大家都想立功求赏，我也想，但大家都是老兵了，都应该知道，保住自己小命才是第一重要，没有了小命，你要封赏又有何用？我心里自然有数，大家不要再争了。”
他刚说完，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将军，朔州杨总管派人来了，在镇口等候，说有重要事情。”
……
【和乔钟葵这一战，大家可以百度一下杨义臣，里面有所叙述】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三十一章 以刀代令
杨元庆点点头，对众将道：“今晚大家先喝酒吃肉，军务明早再商量，不可再闹事了。”
他起身向镇口方向走去，侯莫陈乂坐不下去，悄悄起身跟着杨元庆，走出十几步，侯莫陈乂追了上来。
“杨将军，我有话要说。”
杨元庆放慢了脚步，瞥了他一眼问道：“是关于乔钟葵军队吗？”
“是！”
侯莫陈乂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道：“今天这一战，其实胜得很蹊跷，难道将军没有看出来吗？”
杨元庆停住脚步，冷静地问他，“你继续说！”
侯莫陈乂见杨元庆肯听自己的劝谏，不由精神一振，连忙道：“今天一战，王拔明显是故意示弱，以诈败来引将军上当，他只是耳朵被射掉，怎么可能一兵不打就败退呢？我下午特地盘问了被俘的军官，得到准确情报，叛军败退是因为王拔下达了撤军命令，卑职在雁门县城和这个王拔作战多次，他都是有进无退，今天是明显的反常，我认为是乔钟葵为了引将军和他决战，而故意败了这一仗，看幽州军那些将领的立功心切，便知道乔钟葵达到了目的。”
杨元庆点点头，却没有表态，继续向前走，侯莫陈乂急了，又追上道：“杨将军，难道你觉得我的话是谬论？”
杨元庆停住脚步，对他淡淡道：“是不是谬论我不知道，但作为一名客将，最好学聪明一点，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侯莫陈乂慢慢回头，只见赵什住、贺兰谊等人，都将手按在刀柄上，一个个盯着他，杀机毕露，侯莫陈乂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
镇口，一名隋军斥候正耐心地等待着，杨元庆很快走上前，笑道：“你就是杨总管派来的信使？”
隋军斥候立刻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正是！”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乔钟葵派人假冒？”
斥候沉声道：“五年前，杨总管离开草原回京，曾和将军开玩笑，不要娶回突厥女子。”
杨元庆会心地笑了，果然是杨义臣派来的人，“那杨总管有信给我吗？”
斥候将一封信呈给杨元庆，杨元庆就着火把迅速看完，他眉头一皱，“杨总管已经到西陉关了吗？”
“正是，杨总管率两万军队已经抵达西陉关外，他希望能和杨将军配合作战，共同对付乔钟葵。”
杨元庆沉思片刻，便对斥候道：“你先下去休息片刻，两个时辰后，我给你答复。”
杨元庆给旁边侍卫使个眼色，“带此人下去休息，要好生招待。”
侍卫领着斥候下去了，杨元庆则背着手，仰望天空一轮明月，他知道西陉关距离枣林镇约五十里，如果杨义臣军队行军速度快，那明天中午便可以抵达枣林镇。
他又想起侯莫陈乂的劝谏，其实他也看出来了，今天叛军大败，明显是个诱饵，关键是，他要怎么说服幽州军那群军官？
……
篝火宴会在亥时便渐渐结束了，士兵们都三三两两回镇里睡觉，今晚喝得很痛快，吃得也很痛快，大家心满意足，如果能再有两个女人……当然，他们也知道不可能。
不过赵什住和贺兰谊二人却是可能的，他们俩住在镇上一座大宅内，主人已逃走，留一座空宅，两人便命亲兵去附近村庄抓了两名年轻妇人藏在宅内。
但这件事做得比较隐秘，他们不敢让杨元庆知道，毕竟在作战时私藏女人是严重违反军规。
“老赵，你说杨元庆会不会听了那厮的劝，放过这次机会？”
和贺兰谊相比，赵什住比较阴，不大说话，但他却有主见。
“我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李景派侯莫陈乂来，我估计是李景怕我们立功，衬托出了他的无能，所以侯莫陈乂才会拼命阻止杨元庆，这很明显，我觉得我们必须逼杨元庆听我们的话。”
“老赵的意思，怎么个逼法？”
赵什住冷冷道：“杀了侯莫陈乂，用他的人头逼杨元庆就范。”
……
两人边说边走，便来到所住的大宅前，他们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赵什住拍了拍贺兰谊肩膀笑道：“先找两个女人消消火，半夜再动手。”
“正合小弟之意。”
两人走进大宅，却一下子愣住了，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站满了数百名士兵，杨元庆全身顶盔贯甲，手执金鳞剑，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两人惊得向后退了一步，大门轰然关上，藏在门后的十八名铁影卫一拥而上，将二人摁倒在地。
贺兰谊抬头大喊：“杨将军，你这是何意？”
杨元庆一摆手，十几名士兵从房间里带出两名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皆衣衫不整，贺兰谊和赵什住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这是谁告的状？
赵什住克制住心中的惊慌，问道：“杨元庆，你不会为两个女人和我们翻脸吧！”
杨元庆冷冷道：“在作战期间藏匿女人，严重违反军规，念在你们破敌有功，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们二人私通汉王，企图谋反朝廷，该当何罪？”
贺兰谊大怒，“我们几时私通汉王？”
杨元庆将两支汉王令箭扔在他们面前，“这是从你们房中搜出，证据确凿，不容抵赖，来人，给我斩了！”
赵什住一眼认出，这两支令箭明明是从王拔军中缴获，怎么变成在他们房间里搜出？他忽然恍然大悟，大吼，“杨元庆，你是栽赃陷……”
他话没有说完，两名铁影卫同时手起刀落，将他二人人头砍下，脖腔喷出一地鲜血，杨元庆冷笑一声，立即吩咐左右道：“将他二人首级传令三军，二人在军中藏匿妇人，勾结叛王，罪不容恕，有为二人说话者，同罪！”
停一下，他又令道：“第二骑兵团由侯莫陈将军统帅，第一骑兵团由我亲自统领，命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皆到义仓听令。”
……
杨元庆以雷霆手段夺取了五千骑兵的完全指挥权，用贺兰谊和赵什住的人头震慑住了中级军官，杨元庆随即下令，将战场上缴获的军资财物全部作为赏赐按军功分给五千骑兵，一时欢声如雷，士兵们皆把贺兰谊和赵什住忘之脑后。
领军的关键就是要军法如山，同时要让士兵们战有所获，这样士兵们才会感恩戴德，才会卖命作战，这是杨素一生作战的经验，杨元庆继承了祖父的风格。
贺兰谊和赵什住既死，没有人再敢逼战，杨元庆随即带兵离开了枣林镇，向东北方向的繁畤县而去，脱离了战场，这便使乔钟葵的诱敌之计落空，使他不得不面对最坏的结果，将同时面临杨义臣和杨元庆的两军夹攻。
……
次日中午，杨义臣率二万骑步兵军队抵达了枣林镇，自从五年前他随杨素北征大破西突厥后，便被封为大将军、朔州总管，这次代州危急，他亲率二万大军赶来援助。
杨义臣一直很忧心，他兵力要逊于乔钟葵军，只有他的一半，两军对垒，他必败无疑，但听说杨元庆也率五千幽州骑兵来援，他一颗心立刻放下，有这五千骑兵相助，他就有八成胜算。
不过杨义臣还是有点担心，杨元庆肯不肯与他合作，毕竟与他合作，首功是他杨义臣，杨元庆只有从功，这个，他觉得有必有和杨元庆好好谈一谈，或许，他可以在别的方面能做出一点让步。
正想着，有士兵在门口禀报：“禀报总管，杨元庆派使者求见。”
“快请进！”
杨义臣慌忙起身，他正想这件事，杨元庆便派人来了，片刻，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进房间，杨义臣微微一愣，他只觉此人很面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参见杨总管！”男子进门长施一礼，显然他不是军人，没有行军礼。
杨义臣忽然想起来了，他指着男子道：“你是……甲壹。”
这个男子他见过，就是杨素铁影十八卫的首领，没有名字，叫甲壹。
甲壹微微笑道：“几年不见，杨总管风采更胜往昔。”
“哎！在马邑那个地方，哪里敢奢谈‘风采’二字。”
杨义臣苦笑一声，连忙道：“请甲老弟进来坐！”
他一时想不起一个比较好的称呼，似乎这个甲壹和他年纪差不多，叫一声老弟也不错，他又命亲兵上两碗酪浆。
甲壹坐下道：“公子已经给我起名为杨家臣，我现在已从军为仪同，协助我家公子掌管第一团骑兵。”
“杨家臣！”
杨义臣笑了起来，“这名字不错，就像我兄弟一般，以后我就叫你一声家臣老弟。”
“不敢，家臣怎敢和杨总管称兄道弟。”
杨家臣谦虚两句，随即歉然道：“我家公子本想亲自来拜会总管，怎奈他刚掌军权，不能离开，只能委托我来和总管谈一谈。”
“刚掌军权？”
杨义臣有些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杨家臣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率地说道：“贺兰谊和赵什住在军中藏匿妇人，并有私通杨谅之嫌，已被我家公子斩首示众了。”
杨义臣眯起眼笑了起来，他暗竖大拇指，杨元庆不愧是杨素之孙，果然有其祖风范，手段狠辣果断，很有魄力。
他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本来我也想派人去和杨将军谈一谈，想请他的骑兵配合我作战，不知他是否……”
杨家臣微微一笑，“我来就是转告总管，公子说，这次代州之战，他会全力配合杨总管。”
杨义臣大喜，他没想到杨元庆这么爽快，连条件都不谈便答应了，这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连忙道：“我会向圣上禀明杨将军的功劳，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我家公子倒不在意什么功劳，他只希望以后大利城出来的人，请杨总管多多关照。”
杨义臣呆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杨元庆是要给自己做个人情，杨义臣也是爽快人，他仰头笑道：“好一个聪明的杨元庆，好！这个人情我记住了，将来我杨义臣一定会关照他的手下。”
杨家臣不由暗赞杨元庆有眼光，其实他也知道，主人杨素在刻意打压孙子杨元庆，不让他风头太盛，这次抓捕窦抗，又支援代州，虽立下大功，估计封赏也高不到哪里去，还不如给杨义臣做个人情，结交有用之人，为将来做铺垫，不计较一时名利，这才是目光长远之人，杨家臣跟杨元庆的时间并不长，他已感觉到，杨家上下，也只有杨元庆才是主人杨素的真正继承人。
想到这，杨家臣便站起身告辞，“这样，我就回去给公子复命。”
“稍等！”
杨义臣急道：“元庆还没有说具体怎么配合作战？”
杨家臣深施一礼道：“我家公子说，杨总管尽快计划作战，他自然会在关键时候出现。”
杨义臣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那我在战场上和他相会。”
……
战争固然讲的是诡道，但有的时候把诡计摆明了，对方虽然知道，却也无可奈何，这就叫阳谋。
这次代州之战就是典型的阳谋，乔钟葵将以不到四万军迎战二万军的杨义臣部，他明明知道杨元庆的五千幽州骑兵会在某个关键时候杀出来，他却毫无办法，也无从选择，杨谅已经传来命令，三天内拿下代州，没有什么可以解释，杨谅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军队和时间。
乔钟葵唯一能做的是，保留一部分军队，作为对杨元庆骑兵的防御，可那样一来，他对杨义臣之战就没有多大的把握了。
时间又到了次日上午，杨义臣的两万两千朔州军和乔钟葵的三万七千并州军终于相逢，两支军队在雁门县以东约二十里一片旷野上摆下了战场。
“咚——咚——咚！”
战鼓在一声声敲响，节奏并不快，更像一种战备中的提醒，但一声声战鼓，每一下都像敲到人的心脏上，让人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一种大战来临前的压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乔钟葵打手帘向光秃秃的旷野深处望去，他很想知道，此时杨元庆的五千骑兵在哪里？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三十二章 最坏结果
杨元庆实际上并没有远去，正如登高是为了望远一样，杨元庆率军脱离战场，也是为了把整个代州战局看得更清楚。
此时，他的幽州骑兵就在距离战场二十里外，已经不再是五千骑兵，加上一千投降的杨谅军和侯莫陈乂带来的五百骑兵，再去掉前天伤亡的四百余人，他现在一共有六千精锐骑兵，是一支足以左右代州战局的力量。
斥候已经给杨元庆带来各种情报，包括杨谅的军种、兵力人数和装备情况，他需要把这些情报一一分解，从中找到乔钟葵军的漏洞。
六千骑兵位于一片占地广阔的松树林旁，士兵们都在松树林内抓紧时间最后休息，在一座平坦的大石旁围着数十名军官，他们在旁听杨元庆战术分析。
在桌子大的石面上，杨元庆用树枝作营盘，用石块作军队，又将部分石块涂黑充作骑兵。
“从战俘口中，我得到了详细的情报，叛军一共是三万五千到三万七千人左右，其中三万五千步兵，二千到三千骑兵，然后再从乔钟葵的出阵兵力部署，我们便可以反推他留在大营内兵力，他在大营内留了八千军，这八千军应该就是用来对付我们，同时也用来防御大营辎重。”
杨元庆将几块普通石头放在大营内，又继续道：“这八千人有三千长矛步兵和五千弓弩手，在大营内只有两三千匹骡马，并没有战马。”
说到这里，杨元庆对众军官笑道：“大家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众军官窃窃私语，侯莫陈乂眉头一皱道：“将军的意思，莫非是想声东击西？”
自从杨元庆以霹雳手段杀掉贺兰谊和赵什住后，侯莫陈乂对杨元庆的果断风格和软硬手段极为佩服，更重要是杨元庆对他的信任，使他完全收敛了高位自居的一点点傲慢之心，说话之间，语气也多了几分敬重。
杨元庆见侯莫陈乂果然有点谋略，竟然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便笑道：“侯莫陈将军继续说下去。”
侯莫陈乂也拾起两块小石子放在营内，对众人笑道：“杨将军刚才说，营内没有骑兵，这就注定大营内叛军只能稳固防守，那咱们只需派出一千人，乔扮成六千主力，在大营附近吸引他们……”
他又将一块大石重重放到乔钟葵军旁，“我们主力则配合杨义臣军从侧面进攻乔钟葵主力，此战敌军必败。”
“那必须让敌军主力远离大营！”另一名军官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便渐渐将一个完整的计划勾勒出来，杨元庆最早发现了乔钟葵军的软肋，那就是他骑兵不足，因为乔钟葵来代州是攻城，便只带了五千骑兵。
在前天和他一战中，五千骑兵也消耗近半，骑兵不足便导致乔钟葵的一个无奈之举，他既要保护大营，又要留足军队对付自己，所以他便大营内留下八千弓弩兵和矛兵，这样一来，叛军的漏洞就出来了，正如侯莫陈乂所言，用少量军队扮作主力，而他们的主力则投入到正面战场，此战，乔钟葵必败无疑。
众人散去，杨元庆将杨家臣留下，他还有重要事情对他说。
“这一千进攻大营的骑兵就由你率领，虚张声势，引而不攻，只要拖住大营之军，就算你立下大功。”
“属下明白！”
杨元庆沉思片刻又道：“平息杨谅之战结束后，你就留在幽州为将，这也是祖父的意思，把甲组的九名弟兄留给你，给大家挣一份前途吧！”
杨家臣默默点头，他离开京城前，主人杨素也告诉过他，平息杨谅之乱后，他们一部人就要留在幽州为将，铁影十八骑跟随杨素十几年，年纪都大了，主人要给他们一一安排前程。
杨元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先不要想这么多，集中精力打好这一仗！”
……
‘咚！咚！咚！’
战鼓声的节奏开始加快，代州大战即将展开，这是关系到杨谅大局成败的一战，如果北部战败，就将严重牵制住杨谅在并州南部的战局，杨谅手中虽然有二十余万兵力，但府兵精锐只有十万，而仅代州之战，他便投入了五万府兵精锐，现在还有三万八千人，最后的决战拉开了序幕。
两支军队已摆开阵势，旌旗招展，矛戟如林，杨义臣目光注视着两里外的近三万叛军，他的眼中渐渐露出了兴奋之色，对方只有三万人，骑兵只有五千，这是杨元庆给他创造的机会。
杨义臣战刀一挥，厉声高喊：“矛盾步兵，前进！”
前列五排共四千矛盾步兵刷地举起长矛和巨盾，开始向叛军阵营进发，紧接着是两千弓弩军，再后面又是四千长矛步兵，四千跳荡兵，四千骑兵分两队护卫两翼，二万四千步骑兵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在轰隆隆的进攻战鼓声中，朔州军率先出击，对面敌军大阵内也敲响了战鼓，此时，乔钟葵心中没有一点把握，就算加上五千幽州军，对方的总兵力也比他少，但对方却有九千骑兵，而他只有三千，骑兵数量远远超过他，在旷野作战中，骑兵有着强大的优势，实力对比，他处于相当不利的下风。
更要命是，杨元庆的五千骑兵不知道在哪里？乔钟葵可以肯定，杨元庆一定会在关键时候杀出，就看自己预留的八千军队能不能最后敌住他们。
乔钟葵回头向大营望去，他的大营就在三里外，这又是个比较尴尬的距离，他不由暗暗叹息一声，他已经尽力，成败就看天意。
“柱国，敌军已经进攻了！”一名亲兵大喊，打断了他的思路。
乔钟葵凝视远方，他也冷冷下令道：“弩兵准备迎战！”
鼓声大作，战旗挥舞，五千弩兵列阵成三排，五千把擘张弩瞄准了列队前进的朔州军。
在中原军队作战中，弩所能发挥的威力要远逊于对胡人作战，很大一个原因是中原军队不仅弩箭犀利，防护能力也同样强大，他们不仅身着铁铠，同时他们的盾牌能有效抵挡箭矢，相比之下，胡人重视骑兵冲刺，防御能力较弱，这就使弩箭的威力得到最大程度发挥。
当朔州军进入百步后，叛军鼓点加密，黑旗挥舞，五千弩弓同时发射，一时箭雨铺天盖地，射向朔州军，四千矛盾步兵发一声喊，同时举起六角藤盾，密集的箭雨射入军队集群中，不断有惨叫声起伏，尽管藤盾能有效防御箭矢，但毕竟没有无懈可击的防御，在密集的箭雨中还是有近百人被箭矢射中，有的当场阵亡，有的被箭射伤，蜷缩在地上，不能前军。
四千矛盾步兵并没有停步，依然举大盾缓缓前进，后面的两千弩兵也同时还击，两片箭雨在空中交织，遮蔽了天空……
“弩兵撤下，长矛军出击！”
乔钟葵见弩军无法大量杀伤敌军，他改变战术，由长矛兵出击，数千弩兵如潮水般退下，八千长矛步兵迎战而出，密集如林，矛尖闪烁着杀气。
杨义臣见天空上的箭雨消失，又毅然下令，“命矛盾军冲击，两翼骑兵杀上！”
战鼓声再次敲响，这是加快战斗的命令，四千朔州矛盾步兵加快步伐，向敌阵猛冲而去，两翼四千骑兵以弧线杀出，直击敌军侧翼，两支军队在鼓声中轰然相撞，矛尖相撞，血光四溅，战马奔腾，刀劈如电，惨叫声，悲鸣声，喊杀声、头骨破碎，四肢分离，数万大军在尘土飞扬中混战成一团。
……
乔钟葵是奉命攻打代州，他带有大量的粮食和辎重，后勤给养对他的四万军队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一旦他的粮食被敌军焚毁，并且后路被截断，那他的军队在三天内就将全线崩溃，因此保住大营和粮食辎重也是他的重中之重。
大营距离战场只有三里远，这是乔钟葵最关键的底线，不管杨义臣怎么引他北上，他都坚决不肯离开这个距离，这就能保证军队可以随时回援大营，也能使大营内的守军随时可以支援战场。
乔钟葵在大营内留驻了八千军队，五千弓兵和三千长矛步兵，就在大战爆发两个时辰后，幽州骑兵终于出现在大营以南三里外，大旗猎猎，尘土飞扬，令军营守军十分紧张，五千弓弩兵严阵以待。
战场上的激战已经进入白热化，双方所有的兵力全部投入，朔州军两万四千人对并州精锐三万人，尽管并州军数量占优，但朔州多出两千骑兵，并且没有弩兵，使双方势均力敌。
战场上尘土飞扬，黄尘弥漫天空，遮蔽阳光，使天日无色，鼓声、喊杀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战争之惨烈使每个士兵都俨如在地狱断崖前挣扎，随着时间推移，士兵的体力就成为了决定胜负的关键，而体力就在于平时的训练。
尽管双方都是精锐之兵，但两个时辰的鏖战还是使每个士兵都变得筋疲力尽，都处于一种体力崩溃的边缘，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乔钟葵心急如焚，如果这个时候幽州骑兵杀出，那他就完了，他最终决定放弃大营，调八千生力军投入战斗。
就在他刚要下令之时，远方忽然传来了激昂的号角声，“呜——”
这劲吹的号角声仿佛原野上的风暴，山中的雷鸣，黄尘弥漫，马蹄声敲打着大地，五千幽州骑兵在最关键时刻杀来了，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并州军右侧。
主将杨元庆一马当先，手执巨盾和破天槊，战马赤红色的鬃毛飘舞，他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飞扬，在他身后，五千骑兵呼啸向前，如同奔向海岸的汹涌大浪，每个人心中的战争狂热又像火焰一样在他们的血液中燃烧，高举长矛扑向并州军。
并州军军心开始动摇，右翼大将王拔见形势危急，他大吼一声，“跟我迎战！”
他率领一千骑兵冲上迎战，王拔大枪挥舞，直取杨元庆，杨元庆扔掉盾牌，目光冷厉，战马疾驰，破天槊尖爆发出千斤冲力，马槊快如闪电，比王拔的铁枪快了一步，一槊刺穿了王拔的铁铠和胸膛，两马交错，王拔战马已空，他魁梧的身体被杨元庆高高挑在槊尖……
幽州骑兵的杀来使朔州军士气高昂，也使并州叛军惊恐万分，乔钟葵尽管知道会有这一刻，可当它真的到来时，乔钟葵却感到一种无尽的绝望，就像他陷入沼泽，当污泥即将漫过他头顶的那一刻。
“营内军队出击！”
他嘶声大喊：“放弃大营，全军出击！”
赤色双旗挥舞，命令守军出击，八千守军从大营内奔出，却遭到了一千幽州骑兵拦截，阻断了大营士兵北援之路，也扼断了并州军的最后一线希望。
五千幽州骑兵如海啸般吞没而至，从侧面杀进了并州军，并州军右翼率先奔溃，紧接着溃退的浪潮席卷全军，并州全线溃败，杨义臣趁机纵兵进攻，并州军大败，士兵们互相践踏，争先恐后逃命，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或跪地投降求饶。
这一战，朔幽联军斩敌一万，俘敌二万余人，夺取粮食物资不计其数，主将乔钟葵死在乱军之中。
代州惨败不仅使杨谅的五千精锐全军覆，同时使整个并州的局势开始向不利于杨谅的方向发展，支持杨谅的十九个州在代州大战后，有十一个州转而倒戈朝廷，不再支持杨谅，而保持观望的三十三个州则纷纷发表讨逆声明，斥责杨谅谋逆。
受代州大捷的鼓舞，河内行军总管史详率两万军队，在须水大败进入冀州的三万叛军，使杨谅企图跨过太行山，进军河北的计划破灭。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庆贺，杨广下旨重赏代州之战的军队绢五十万匹、银五万两，并封杨义臣为上大将军，相州刺史，赐绢二千匹，女妓十人；封李景为柱国，拜右武卫大将军，赐绢三千匹，女乐一部。
封偏将杨元庆为大利城和九原城双城城主、上镇将军、赐勋仪同三司，进爵飞狐县子爵，赏绢万匹，白银五千两。
其余有功将领皆有封赏，杨元庆随即将他的赏赐分给手下官兵，自己不留一物，一时五千幽州骑兵欢声雷动，人人心怀感激。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三十三章 猛将须陀
张须陀自从上司史万岁死后，便又沉寂了好几年，他军职并不高，只是车骑将军，因平南宁州蛮族造反有功封为仪同，一直都只是中级军官。这几年一直驻兵在汉中，升职乏力，使他郁郁不乐。
这次杨谅造反，他本以为和自己无关，不料，他却被兵部一纸牒文调入京中，加入杨素的平叛大军，并被杨素任命为第一军亚将，这使得张须陀惊喜万分，见到杨素才知道，这竟是他徒弟杨元庆的推荐，这使张须陀悲喜交集，感慨万分。
十年前，他成为五岁顽童杨元庆的师傅，那年他三十岁，只是一名军中团主，一晃十年过去了，他的徒儿在边关初露头角，屡立战功，成为大隋边将的后起之秀，而他张须陀已经四十岁，人到中年。
实际上他教授杨元庆也只有三年，他原以为元庆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元庆的成就固然让张须陀感到欢喜，但他也为自己的不得志而闷闷不乐。
可没想到他的徒弟并没有忘记他，十年后，使他终于得到了他这一生最关键的机会，当得知是元庆的举荐，那一刻他眼睛都湿润了。
人到中年，使张须陀格外珍视这次机会，他为先锋，在蒲津关渡黄河时，率五百斥候偷渡黄河成功，以五百人对三千人，击败了蒲津关守将纥单贵，为杨素大军渡过黄河立下首功，正是这一战，他颇得杨素赏识。
杨素十万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各州县守将听闻是太仆杨素亲率大军前来，纷纷不战而降，仅仅三天时间，大军便推进到了霍邑县以北。
霍邑县位于晋州以北，是晋、吕、沁三州交界之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尤其霍邑县以北是高壁岭，山势起伏陡峭，像一座巨大的屏障阻断了北上道路，而霍邑县以东也同样是山脉连绵，介山、霍山、乌岭山三座大山脉延绵千里，将并州南部一隔为二。
杨谅便命萧摩诃为主将，大将赵子开为裨将，率十五万主力大军驻兵高壁岭上，居高临下，大军在高壁岭上扎下连营，延绵五十里，杨谅又亲自率八万军为后援，驻扎在离高壁岭不到二十里的灵石县内。
杨素大军在拿下霍邑县后，十二万大军兵临高壁岭下，最后的决战便在高壁岭拉开。
张须陀快步走过大营，一直走到杨素的帅帐前，躬身行一礼，“请禀报大帅，亚将张须陀参见！”
亲兵进去禀报，片刻出来笑道：“张将军，大帅请你进去。”
张须陀快步走进帅帐，只见杨素站在一幅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张须陀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张须陀参见大帅！”
“张将军请起。”
杨素坐下，又对他笑道：“张将军对攻打高壁岭可有什么想法？”
张须陀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山岭上只有几千人，那强攻拿下高壁岭也无妨，偏偏山岭驻扎有十几万大军，这就不是夺取山岭那么简单了，这就是两军决战，如果强攻高壁岭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张须陀便躬身道：“卑职以为奇兵为上，强攻为下。”
杨素点点头，他也是这样考虑，他又笑问道：“那怎么个奇袭法？”
“卑职以为，大军可以走雀鼠谷，绕过高壁岭，直接进攻灵石县汉王军，汉王军必然会向高壁岭上驻兵求救，然后埋伏一支弓弩军在高壁岭山后，可趁其不备，半路伏击，此战必胜。”
杨素抚掌大笑，“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他拍手两下，几名亲兵领着两名道士走进大帐，两名道士身穿黑布道袍，腰束布带，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
杨素指着他俩对张须陀介绍道：“此二人是霍山三清宫道士，他们知道霍山内有一条秘密山谷，直通高壁岭后，你可率一万军为奇兵，奇袭高壁岭的重任，我就交给你了。”
张须陀慷慨领命，“末将绝不辜负大帅期望！”
张须陀接过杨素令箭，转身出营，杨素随即命长孙晟率三万军扮作主力与高壁岭上敌军对峙，杨素则亲率八万大军，沿着汾水西岸穿过雀鼠谷，直扑灵石县。
……
霍山山势陡峭，一座座山峰耸向天空，山上覆盖着浓密的森林，偶然也会露出大片笔直的陡壁，陡壁上或寸草不生，或者爬满藤蔓，这些峭壁就像被刀削过，峭壁下堆满了各种形态万千的岩石，有的小如鹅卵，有的巨如三层高楼，一条弯曲幽长的山路便从这些大大小小的岩石中穿过。
夜幕初降，山路上格外地寂静，两边树林和岩石缝隙中传来沙沙的声音，偶然会有一只夜枭从大树上发起，发出惨厉的怪叫，令人毛骨悚然，但很快，山路上的寂静便被一支行军队伍打破了，一万步骑兵两人一排，在潮湿但不泥泞的山路上疾速行走，马蹄杂沓声，战刀的锵锵声和偶然传来的轻轻谈话声，山道旁的大树上不时有一群群宿鸟也被惊醒，扑愣愣飞起。
张须陀骑在战马上，一边走，一边和一名道长说话，“崇碧道长，你说这条山路年初才出现，这是什么意思？”
两名道士，一个崇碧，一个叫崇元，都是本地人，他们道观就位于霍山东面，两人是来下山来采办物品，听说高壁岭上有叛军阻路，便主动找到大营，愿为朝廷大军带路，杨素在一番盘问后，最终相信他们是真心愿为朝廷效力。
崇碧道士骑在一匹毛驴上，他捋须笑道：“这条山谷叫永安谷，因为它一直通往永安县，其实这条山谷一直就存在，但前方被一块巨岩阻断，行人到达巨岩后，就必须攀岩而过，牲畜走不了，所以这条谷道不太引人注意，大家宁可从高壁岭走，也不远，路也好走，但就在今年年初，那块巨岩突然断裂，中间出现一条狭窄的岩道，就像被刀劈开一样，这样牲畜就可以从岩道中通过，使这条谷道真正可以利用，过了巨岩，再走十里，便到了高壁岭背后，另有一条山谷直通叛军大营北面。”
说到这，崇碧道士一指前方，“将军，就是那块巨岩！”
张须陀也看见了，一块巨大无比的岩石放佛从天而落，正好镶嵌在狭窄的峭壁中间，把整条谷道堵得严严实实，这块岩石宽约八丈，高十余丈，上面长满了藤蔓，就在岩石中间出现了一条宽不到一丈的石缝，正好可以牵马通过，裂缝很新，果然就如道士所说，是今年年初才裂开。
队伍开始缩为一队，举着火把，从这条长数十丈的石缝中一一通过，通过石缝，大约又走了十里，前方出现两条岔路，一条通向永安县，另一条山谷便是高壁岭。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高壁岭背后，距离叛军大营不足五里，火把全部灭掉，一万隋军在两名道士的向导下，走进阴暗潮湿的山谷，向叛军大营摸索而去。
……
灵石县是一座小县，城墙矮小破旧，高不足两丈，基本上没有什么防御价值，而且城内狭小，只有不到千户人家，点一炷香便可绕城一周，最多也只能容纳一万余人。
杨谅的八万大军，只有三千亲卫和他驻扎在城内，其余大军都驻扎在城外，杨谅将临时行辕安置在县学，这也是县里最好的一组建筑，约二十几间屋子，杨谅便住在县学中的文昌阁内。
此时已是五更时分，文昌阁内依旧灯火通明，杨谅又是一夜未眠，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严峻的局势使他越来越焦虑，原本有十九州响应他的举兵，但代州大败后，支持他的州县纷纷倒戈，他现在只剩下一小块地盘，包括太原城在内的太原府南部，以及灵石县所在的吕州，只剩下这一小片地方。
他开始感到一种穷途末路的痛苦，虽然他还有二十余万大军，但实际上这些军队都是各州弱兵，真正的精锐之军不到四万人，更要命是，他的军粮仅能支持二十万大军十天，十天后，他的军队将粮食断绝，必然是全线崩溃。
他就像一个被判处秋后处斩的死囚，一天天地等待着那个断粮日子的来临，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如果当初能够听从裴文安之劝，趁朝廷准备不充分，直扑京城……
如果他能够宽容乔钟葵的难处，再派三万军去支援他……
如果他当初直接杀了杨元庆，保住幽州窦抗……
所有的如果，都代表他一个个决策失误，甚至只有走对其中一个，那么时局就绝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可惜一切已无法再挽回。
现在杨谅的称帝野心已经完全消泯了，他现在只想如何能自保，保住他的后半生荣华富贵，杨广是他亲兄，如果他投降，他二哥能饶过他吗？
“殿下，睡一会儿吧！”旁边一名老宦官小声劝他。
“我睡不着啊！”
杨谅低低叹息一声，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惊呼：“火，大火！”
杨谅一愣，门砰然被撞开，一名侍卫大喊：“殿下，高壁岭上火光冲天。”
杨谅惊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奔到院中，只见高壁岭上果然是火光冲天，大火带足有十几里，正是山岭上的连营被烧着了，杨谅就仿佛一脚踩空，心直坠下万丈深渊，完了，他全完了。
他呆呆地望着高壁岭，这时，又一名侍卫冲进来，大声道：“殿下，斥候传来情报，发现杨素主力，距离我们只有五里。”
杨谅惊得跳起来，大吼：“快！命令军队起来，准备战斗。”
“殿下，杨素大军并没有夜袭，他们已经停止前进。”
杨谅一颗心稍稍放下，他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疾走，头脑乱成一团，现在他该怎么办？
高壁岭上的军队他已经不指望，就算大部分逃回来，他也养不活，况且杨素的主力就在他们身后，根本就逃不回来。
不行，他必须撤退，撤回太原城，依托太原城的坚固城墙进行防御，他在太原城内经营近十年，应该能守得住。
他刚要下令撤军，咨议参军王頍急急忙忙奔进了院子，“殿下，机会来了。”
杨谅脸一沉，用一种极为不满的语气道：“哪里有什么机会？”
他对王頍很恼火，当初就是此人劝自己放弃进攻京城，使他丧失了最重要的一个机会，现在他又跑来说机会，这让杨谅怎么高兴得起来。
王頍却没有体会到杨谅的不满，他依然兴奋道：“殿下，杨素亲率大军孤军而入，如果殿下能击败他，那么殿下便可以反败为胜，继而收复所有失地，兵指京城……”
“够了！”
杨谅一声怒斥，王頍不提兵指京城还好，提到兵指京城，杨谅便顿时想起当初他劝自己放弃取京城，使杨谅心中怒不可遏。
“我已经决定，立刻撤军回太原，谁敢再劝我，杀无赦！”
王頍大惊，他扑通跪倒，流泪道：“殿下，杨素大军一日行军二百里，他的军队早已是人马疲惫，如果殿下能亲自率大军进攻杨素，必然能大胜敌军，现在殿下望敌而退，会让三军以为我们怯弱，败坏将士士气，殿下，不能撤军，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啊！”
“来人！”
杨谅怒不可遏，指着王頍大喊：“给我乱棍打出去。”
十几名侍卫用棍子将王頍架了出去，老远还听见他在大喊：“殿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啊！”
杨谅已经毫无斗志，他立刻下令：“传令三军，撤回太原城。”
……
高壁岭上，张须陀发现敌军防御疏漏，而且山岭山地方狭窄，大帐密密麻麻，一顶挨着一顶，风势极大，这简直就是为火攻而设营，张须陀毅然调整了计划。
按照原计划，杨素主力会佯攻灵石县，逼杨谅向高壁岭上军队求援，再由张须陀伏击前去援救灵石县的叛军，但此时，他不需要伏击，直接纵火烧营。
烈火迅速燃烧，汹涌的火焰被风势卷向山岭西部，一顶顶帐篷上赤焰飞腾，形成了一片十几里的火海，整个高壁岭都仿佛被大火吞没。
大营内，十几万叛军哭爹喊娘，汹涌烈火中，他们互相践踏，嘶声惨叫，争先恐后逃命，大营外，一万隋军杀出，截断叛军逃生之路，直杀的人头滚滚，死尸堆积，空气中弥漫刺鼻的血腥和焦臭。
张须陀挥刀在敌群中劈杀，大刀所过之处，横尸累累，他已经斩杀了叛军裨将赵子开，这时，他一眼看见了萧摩诃，他催马疾奔，大刀在火光中掠过，直劈萧摩诃的脖颈，萧摩诃虽已七十三岁，但他曾是盖世猛将，他见张须陀刀势凌厉，顺势向后一趟，刀锋从他鼻尖劈过，但他毕竟年迈，腰力不足，起身速度偏慢了一步，被张须陀反手一刀，雪亮的刀锋从他后颈劈入，‘喀嚓！’血光迸射，萧摩诃斗大的人头飞出一丈多远，无头尸体血喷如泉，缓缓栽落马下。
几名亲兵一拥而上，将萧摩诃的人头挑在竹竿，高声大喊起来，“萧摩诃已死！叛军主帅已死！”
萧摩诃被杀，最后抵御的数千人军心涣散，四散奔逃，张须陀厉声喝道：“堵住出口，不投降者，就地格杀！”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三十四章 杨谅投降
一个时辰后，熊熊大火已经吞没了整个高壁岭，而高壁岭的十五士兵只逃出不足八万人，七万余人被杀死、烧死、自相残杀而死，整个高壁岭山头死尸堆积、臭味刺鼻，俨如森罗地狱，这场偷袭战也是整个平定杨谅战役中死伤最惨烈的一战。
张须陀也因这一战备受争议，数十名文官联名向隋帝杨广弹劾张须陀过于残暴，请求严惩张须陀，而杨素却力保张须陀大功，最后杨广不计他此战之功，也不计他过，而以他夺取蒲津关之功，封张须陀上开府仪同三司、出任齐州司马。
……
高壁岭一战，是决定整个战局的关键，当杨谅十几万大军在高壁岭溃败后，便已经注定杨谅失败的结局。
五天后，杨素率十五万大军抵达太原城，同时李子雄和杨元庆率三万幽州军，杨义臣和李景率六万朔代之军，以及并州十五州州兵，共计三十万大军包围了太原城。
并州总管府内，杨谅将自己关在房内，一天一夜谁也不见，他已经绝望了，他是杨坚最宠爱的小儿子，从小便将他捧上手中长大，从未遇到过任何挫折，可当他第一次挫折来临时，却是他生与死的考验，是他人生的衰与荣的转折。
房间里，杨谅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已喝得酩酊大醉，在他身边坐着一名绝色美女，杨谅最宠爱的姬妾卢姬，她正柔声劝说着杨谅，“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早点投降，这样还能保一个富贵，以殿下亲王身份，只要二皇兄饶过殿下，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肯定不会少，殿下不要揪心了，实在不行就投降吧！臣妾支持你。”
杨谅搂住美人的香肩醉醺醺道：“其实若不是他们逼我，我早就投降了，怎么会等到今天，投降了，我杨谅一样地位极人臣，一样地享受荣华富贵，人生在世，不就是‘享受’二字吗？美人，你说对不对？”
“殿下说得极是，整天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中秋节都过了，我们连月都没赏，哎！殿下不觉得遗憾吗？”
“回京后，我们天天赏月，说实话，我也想回京了。”杨谅长长叹了口气。
两人在房中说着话，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喝喊声，“我要见殿下，你们让开，让开！”
院子里，上柱国裴文安执剑闯进了院子，十几名侍卫团团将他围住，裴文安也不再冲撞，而是厉声喝道：“殿下，军中传言殿下要投降，已闹得军心不稳，请殿下前去澄清传言。”
裴文安心中充满了愤恨，当初他建议杨谅取蒲津关，如果杨谅采纳，那么他们早就攻进关中，但杨谅却优柔寡断，半路放弃。
他后来又劝杨谅集中兵力取幽州，打通前往辽东之路，但杨谅却舍不得放弃并州，最后导致今天的全线溃败，使他心中对杨谅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刚才他听杨谅的一名心腹大将说，杨谅已经准备投降，这个消息让裴文安又惊又怒，压抑在心中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殿下，你要去给将士们说清楚，绝不会投降！”
半晌，房间里传来杨谅懒洋洋的声音，“孤家想投降又怎样？”
裴文安愣住了，半晌，他高声道：“太原城内还有精兵五万，粮食百万石，水源不绝，城内到处可以种粮，城高墙厚，完全可以支持一年，殿下可以坚持，等朝中生变。”
“孤家已经累了，不想再玩了，结束吧！”
“玩？”
裴文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向后退了两步，怒火在他心中再次燃烧，他厉声喝道：“殿下此言对得起为殿下战死的将士们吗？代州数万人阵亡，蒲州、高壁岭死伤十余万，他们都是为殿下而死，而且死后还要背上叛逆之名，他们为殿下付出性命，殿下一个‘玩’字就可以打发吗？”
“那是他们自己愚蠢，怪不得别人。”杨谅依然在房中轻描淡写道。
裴文安呆住了，良久，他心中的愤怒却消失了，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悲哀，惨然一笑道：“是！我们都很愚蠢，为了一个视将士如草芥的独夫，我们不惜放弃家小，放弃名声荣誉，放弃自己的性命，我们真的很蠢啊！”
他仰天大喊：“苍天，你杀死我这个蠢人吧！”
杨谅大怒，“把此人乱棒打死！”
“不要你杀，我自己死！”
裴文安悲怆大喊：“我裴文安为了一个毒王，竟然送了数万将士的性命，我该死！我确实该死！”
裴文安将剑横脖子，猛地一拉，自刎身亡。
数十名侍卫呆呆地望着裴文安尸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们默默地将裴文安的尸体抬出了院子，房间里隐隐传来杨谅的声音，“美人……我们再喝一杯。”
……
城外隋军帅帐内，主帅杨素一一接见各路主将，杨元庆单膝跪下，抱拳给祖父见礼，“上镇将军杨元庆叩见大帅！”
杨素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心中欣慰之极，孙子能在这次平叛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固然令他赞赏，但更要是，元庆能够放弃争功，主动配合杨义臣，尤其听说他将赏赐全部分给部下，这才令人感概万分。
这就说明他孙子已经逐渐走向成熟，不再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涩猛将，而是已经能考虑大局，独挡一面了。
他连忙把元庆扶起，“孩子，你虽没有得到高封，但祖父却认为你是平叛第一功臣，你没有给祖父丢脸。”
杨元庆鼻子一酸，眼泪都几乎流下，他恭敬地说道：“孙儿不敢居功，孙儿能连升两级，已是心满意足。”
杨素笑了笑，一指旁边的张须陀道：“去见见你师傅。”
杨元庆走到张须陀面前，双膝跪下，“徒儿元庆叩见师傅！”
张须陀从杨元庆进门时便惊叹不已，这孩子已经完全突破了，六年不见，他身高和自己相仿，双臂有千斤之力，张须陀一眼便感觉到，杨元庆的武功已经不亚于他，能得此佳徒，着实让张须陀感到欣慰。
他扶起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沉声道：“好小子，比师傅预想的更好。”
杨元庆六年不见张须陀，见他比从前苍老，他能有今天，完全是张须陀给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心中只有不尽的感激。
“师傅教授之恩，元庆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张须陀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是我张须陀唯一的徒弟，我教你武艺，只希望你能为国尽忠，报效天子，成为我大隋之栋梁。”
杨元庆默默点头，这时，杨素在一旁笑道：“张将军，你不想试试自己徒弟的武艺吗？”
其实张须陀早有此意，他听说杨元庆一个照面便将并州第一猛将王拔挑于马下，让他深为惊讶，他知道王拔是出了名的力大枪狠，竟然连自己徒弟一招都敌不住吗？他心中也充满了好奇，元庆的武艺到底什么程度了？
他见杨元庆的眼睛里也充满期待，不由会心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想把师傅也挑于马下吗？”
“徒儿不敢，但请师傅指教。”
“很好，那我们去营外一试。”
大帐外，杨元庆和师傅张须陀的比武吸引了千余名亲兵和大将们的围观，四周一片窃窃私语，几乎都不太看好张须陀，道理很简单，杨元庆了解师傅的武艺，但师傅也不了解徒弟的槊法，如果说经验，杨元庆在草原也是身经百战，经验绝不比张须陀少。
张须陀骑马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百步外的杨元庆，这是他教出来的徒弟，他能感觉到杨元庆一种特殊的武学气质，这是和他一样的气质，使他们之间有一种别人感受不到的默契。
从这种气质，张须陀便可以判断出杨元庆的力量和速度应该和自己在伯仲之间，但杨元庆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反应和敏锐，却要强于他。
张须陀战刀挥动，大喝一声，“来吧！”
杨元庆紧咬嘴唇，加快了马速，战马如风驰电掣，手中马槊俨如千钧之力，向张须陀疾刺而去，这种猛将尽全力爆发出来的气势，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仿佛杨元庆这惊天一刺所发出的力量也会将自己伤及。
杨素心中暗暗吃惊，他低声问旁边的长孙晟，“公以为他们师徒二人谁更高一筹？”
长孙晟微微笑道：“元庆虽是用槊，但他的力量技巧却是和张将军一样，张将军应该知道元庆的破绽在哪里？不过他们之间不会有胜负结果。”
杨素捋须点了点头，他能理解长孙晟的话，如果张须陀破解元庆的破绽，那么就等于把他张须陀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张须陀不会这样做，他们必然会用一种只有自己明白的方式结束比武。
杨元庆的马速越来越快，他大喝一声，雷霆一击向张须陀刺去，他们都能把握住分寸，不会真的伤了对方。
张须陀也厉声高喝，“来得好！”
他斜刺里向杨元庆的左臂一刀劈去，刀势如闪电，却在半路刀锋一转，刀背滑在杨元庆的槊杆上，仿佛以四两拨千斤，将杨元庆的槊荡开，随即两马交错而过。
这一照面，两人势均力敌，但奇怪的是，两人都不再打了，对视一笑，心中都明白，杨元庆知道师傅刚才斜刺一刀，其实就抓住了自己的一个破绽。
杨元庆使得是刀法中第一试，劈山，看似慢，实则快，这一招要求对力量控制得非常精妙，但张须陀却用刀法第十一式，入海，恰恰就是对这一招的克制，滑杆一刀能卸掉杨元庆所有的力量，如泥牛入海，会给杨元庆一脚踩空般的难受。
但杨元庆也感受到了，师傅的力量和速度都比自己略逊一分，也就是说，他可以击败师傅张须陀，而师傅也同样可以在招数上击败他，他们之间比武，确实很难说，谁胜谁负。
“多谢师傅指教！”杨元庆抱拳道。
“不错，你比我想象的要高明，你很善于抓住战机。”
杨素在一旁笑问：“到底是谁败了？”
张须陀在马上躬身道：“回禀大帅，其实我们都没败，不过长江后浪推前浪，元庆迟早会胜过我。”
“好吧！你们自己心里明白便可，我就不多问了。”
杨素又对众人笑道：“大家进帐，一起商议攻城方案。”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至大营前，兴奋得大喊：“大帅，叛王杨谅开城投降了！”
杨素眼睛蓦地睁大了，大喜道：“速传令全军，列队受降！”
张须陀在一旁连忙劝道：“大帅，当心杨谅投降有诈。”
杨素眯起眼微微一笑，“不会，杨谅此人我很了解，虽野心勃勃，却又胆小无用，注定成不了大事，他若有诈降的魄力，灵石县他就不会那样惨败了。”
‘咚！咚！咚！’巨大的鼓声敲响，数十万平叛隋军列队严正以待，旌旗如云，枪戟如林，杨素头戴金盔，身着金甲，手握天子受降剑，骑马立在队伍最前面，在他身后，数百名大将顶盔冠甲，气势威武。
此时，太原城门已经大开，城头大旗全部倒伏，一队队叛军士兵走出城门，将手中兵器放下，举手向隋军投降，长孙晟率领三万骑兵，将投向的数万军队带走，城门口兵器堆积如山。
汉王杨谅终于出现了，身后跟着数百名文武伪官，杨谅赤着上身，双手被麻绳反绑，脖子下挂着汉王金印，神情异常沮丧，其实他手上还有六万精兵，太原城内还有百万石粮食，加上太原城墙高大坚固，坚守一年完全没有问题。
关键是杨谅已经没有信心，他只剩下太原一城，并州以下所有州县都不再支持他，使他心中绝望了，称帝登基的野心已经消亡，他现在只求能够后半辈子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只求做一个富家翁，他便心满意足。
杨谅走出城，跪倒在地，他颤抖着声音大喊：“罪臣杨谅，向朝廷天军乞降。”
杨素缓缓催马上前，杨元庆护卫在祖父身后，手执盾牌长槊，警惕地注视着杨谅身后投降文武官员中的一举一动。
杨素淡淡对杨谅笑道：“我奉大隋皇帝之令，平息叛逆，为并州黎民不再受兵灾涂炭，我以大隋平叛主帅的名义，准许你投降，你的罪名处置，由皇帝陛下和朝廷决定。”
杨谅含泪磕头，“多谢杨太仆准降，罪臣愿接受皇帝陛下任何处置！”
仁寿四年八月，汉王杨谅走投无路，最终在太原城下投降了杨素，此时距杨素向杨广保证的半个月平叛仅仅只差一天。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一章 灞桥秋色
杨谅投降的消息是在黄昏时分传到大兴宫，这让杨广心花怒放，他特地喝了几杯自己最喜欢的高昌葡萄酒，微酣，兴致盎然。
今晚他破天荒地没有处理朝政，而是在内宫的紫薇殿看书，给自己放松片刻。
紫薇殿是杨广在内宫处理政务的地方，也就是他的内书房，有时也会在这里接见大臣，他穿一件浅黄色宽身禅衣，头戴乌纱方帽，腰束铁饰衣带，坐在榻上全神贯注看书，在他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部史记和一部汉书。
杨广喜欢读史，从小饱读史书，使他对王朝兴衰，了如指掌，他平生最钦佩之人便是秦之始皇和汉之武帝，钦佩秦始皇能统一六国，以举国之力修建长城和秦直道，这种手笔和气魄令他神往。
而汉武帝开疆拓土，远击匈奴大宛，威加海内，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赫赫武功，也同样令杨广心中向往，早在他为太子之时，他便在考虑自己将来的文治武功，他也要让自己在历史留下绚烂的一笔。
这时，他妻子萧氏端着一碗参茶走进他的书房，此时萧氏还是太子妃，还没有被册封皇后，不仅皇后未立，太子也没有确定，甚至年号依然是仁寿四年，萧氏知道，丈夫虽然已登基，但他还有大量的后续事宜没有处理完，首先就是先帝还没有下葬，庙号未定，现在还无暇考虑皇后及太子之事，这点，萧氏完全理解丈夫。
“陛下，难得今晚放松，就早点休息吧！”
萧氏把参茶放在桌上，又笑道：“郭良娣身孕已到八个月，你应该去看看她，但愿她给陛下产下皇儿。”
杨广握住妻子白皙的手笑道：“朕倒希望你给朕再生几个龙儿。”
萧氏脸一红，靠在丈夫身上，幽幽道：“臣妾倒是想，可臣妾已经是做祖母的人了，哪里还能再生？不如臣妾再给陛下纳几个年轻的妃子，让陛下多些子嗣。”
杨广微微叹了口气道：“朕是想做大事之人，不想过于沉溺女色，更不愿被后人说朕是荒淫无耻，父皇一生只敬母后，才能创下大隋江山，朕已有两子一女，又有郭良娣身孕八月，还有众多孙子，够了，不必再多纳嫔妃。”
萧氏心中感动，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他们成婚二十余年，夫妻感情一直恩义深重，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她所生，当初还有杨勇的心腹在父皇面前说丈夫荒淫，父皇一句话便驳到了他，‘我儿若荒淫，为何只有两子一女，且皆是正妻所生？’令告密者哑口无言。
但萧氏还是有点担忧，毕竟丈夫是皇帝，皇帝子嗣单薄，会令社稷不稳，她也难辞其咎。
“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只有两子一女，房陵王还有十子四女，陛下子嗣单薄，臣妾有过啊！”
房陵王就是前太子杨勇，提到他，杨广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便淡淡道：“房陵王就是太重女色，沉溺于情欲，当初他作为一个太子，放荡无拘，这样的人，撑不起大隋王朝。”
萧氏并不太关心杨勇怎么样，那和她无关，她更关心自己的两个儿子，她今天来见丈夫，劝他纳妃的同时，也想和丈夫谈一谈立东宫之事。
两个儿子其中一人是要被立为太子，从她本意来说，应该是嫡长为嗣，可是昭儿太肥胖了，身体多病，不是长寿之相，而次子暕儿英武神俊，颇似其父，立他为嫡，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两个都是她的儿子，不管立谁为东宫，她都支持，更重要是，她亲眼看见丈夫日以继夜地操劳国事，昭儿那身体，他能承受得住吗？
“陛下，立东宫方面，你有什么想法吗？”
杨广知道妻子的意思，其实这件事他也一直举棋不定，作为皇帝，昭儿没有龙武之相，仪容不佳，他的身体也难以应对繁重的国事，这也是杨广很担忧之事，虽然杨广本人就是次子，但不代表他本人不重视嫡长，他很重视嫡长，如果长子仪容好一点，身体好一点，他就绝不会考虑次子，而且长子人品要比次子好，暕儿虽然长得英俊神武，但他品行不佳之事，杨广也有所耳闻。
杨广叹了口气，“这件事先放一放吧！朕明年建新年号时，再一并决定东宫。”
现在是八月下旬，还有四个月时间，应该可以从容考虑。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章仇先生到来。”
杨广点点头，“请他进来！”
萧氏起身笑道：“陛下要见章仇，那臣妾先告退。”
“那好吧！等会儿朕就休息了。”
萧氏退下去了，片刻，宦官领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匆匆走进内书房，男子身着玄袍，头戴道冠，面白长须，神采飞扬，颇有点神仙之气。
此人叫章仇太翼，是一名宫廷术士，极善占卜，有卜卦先知之能，年初先帝杨坚要去仁寿宫避暑，章仇太翼极力阻拦，杨坚不听，章仇太翼又说，‘陛下此去，必不会再回来。’
结果杨坚大怒，将他下狱，最后杨坚在临终前，命杨广把章仇太翼放出来，章仇太翼也同样被杨广所器重，杨广今天等他来，是有一件重要事情想听他的意见。
章仇太翼快步走进大殿，躬身施礼，“臣章仇太翼参见陛下！”
“先生请坐吧！”
章仇太翼身份超脱，是宫廷术士，并不是朝廷大臣，杨广对他颇为尊重，章仇太翼也不推迟，在一张榻上坐下，欠身笑道：“臣已为陛下占一卜，正如陛下所言，须迁都洛阳。”
杨广精神一振，连忙问：“可有什么依据？”
“其实很简单，陛下属木命，而雍州是克木之冲，不可长久居住，谶语也云，‘修治洛阳还晋家’，陛下从前是晋王，这句话谶语显然就是针对陛下，不可不听。”
杨广深以为然，这个说法很好，可以拿得出手，他又问了几句，章仇太翼取出一份文牒交给杨广，便告退而去。
杨广翻了翻文牒，随手扔在桌子，其实他对这本文牒并不是很关心，占卜也好，谶语也好，都不过是他的借口，他迁都更有深意。
杨广背着手走到窗前，望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正如父皇在去世前对他所言，关陇军事贵族集团是隋王朝第一大毒瘤，若不割掉它，隋王朝迟早会亡在它手上，但关陇贵族过于强大，不可能一次割掉，必须缓缓割除，一步步下手，釜底抽薪是最有效的一招，迁都洛阳，使关陇贵族失去根基，此事宜早不宜迟，现在平息杨谅之乱，他就有了绝佳的借口。
明天廷议是讨论杨谅的处置问题，迁都议题可以放在后面讨论一下。
杨广也知道，迁都洛阳必然会遭到强烈反对，尤其关陇贵族集团，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不用想都知道他们的态度，不过，无论如何他要提出这件事，就当是先试探一番。
灯光映照在杨广瘦长的脸颊上，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坚毅和期待，这一刻，杨广下定了迁都的决心。
……
时间已经到了八月下旬，秋意已经渐渐浓了，灞桥一带的红叶已经红透，夹杂着深绿的松枝和已经转黄的梧桐树叶，将官道两边染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
在京城八景中，灞桥是以风雪而出名，但浓浓秋意一样动人，使人会多一分离愁的秋意。
中午，秋雾已经完全消散，空气中带着一丝深秋的凉意，天空开始下去蒙蒙细雨，细雨飘落在脸上，凉意渗进骨子里，开始变得有些寒冷起来。
远处的官道上缓缓走来两名骑马之人，官道两边风景如画，他们却没有心思，两人正是杨元庆和苏烈，他们已换掉军服，穿着普通布袍，若不是他们带着兵器，和一般的游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杨谅虽然投降，但还有大量善后事情要处理，杨素留在太原府处理后事，杨元庆已经没什么事，他和苏烈先一步回京。
“苏烈，你真的想好了吗？”
苏烈决定离开军队回家，杨元庆也并没有太多阻拦，毕竟苏烈的军籍还没有报到兵部，他此时退出军伍还不算逃兵，只是杨元庆还是希望他留在军队中。
“元庆，你不要再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苏烈的态度很坚决，他甚至已经心急如焚，要赶回家去练武，在战场上，他几乎死在王拔的手上，可王拔在杨元庆手上，一个照面便被刺死，这便衬托出了他和杨元庆的巨大差距，使苏烈被深深刺激。
虽然他可以向杨元庆讨教武功，但一向心高气傲的他，绝不愿意向杨元庆请教，他要靠自己的刻苦来提高武艺。
他们已经走到岔道，苏烈向杨元庆一拱手，“元庆，那我先走了，这两三年内我都不会出门，有什么事可以来家里找我。”
杨元庆点点头，向苏烈向郑重拱手道：“贤弟自己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元庆，后会有期！”
苏烈猛抽一鞭战马，向另一条疾奔而去，渐渐的，他的身影消失在蒙蒙细雨之中，杨元庆微微叹息一声，其实苏烈武艺是不错，就是作战经验不足，他应该在军队多多锻炼才是正途，可惜苏烈听不进他的劝。
“这位小哥，附近有没有什么避雨之处？”旁边有人问他。
杨元庆回头，只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正笑眯眯问他，看他打扮应该是一名管家，口音不像京城人氏，应该是河东一带人。
在他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两边有七八名骑马护卫，马车里似乎坐着一名女子，这一行人或许是出来观赏红叶的大户人家家眷，一路上都见了不少。
杨元庆歉然道：“我对这一带不熟，也不知道。”
“没关系，我们去前面再问问，多谢小哥了。”
中年男子向他拱拱手，马车起步而去，这时，杨元庆忽然看见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竟闪烁着宝石般的神采。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章 酒棚小遇
雨渐渐下大了，杨元庆也加快马速，约奔行两里，前方出现一个酒棚，由竹木和油瓦搭建而成，棚子巨大，可容纳百余人，棚子下面摆二十几张坐榻，坐满了躲雨的游人，还有一个侧棚，用来安置马匹。
刚才问路的一行人在两名伙计的引领下走了酒棚，杨元庆见酒棚下基本上已坐满，正要离去，站在酒棚下的伙计却热情地向他招手，“这位公子，还有两个座位，进来喝碗热汤，吃点东西再走。”
杨元庆犹豫一下，伙计便跑上来牵出他的马笑道：“公子，前后十几里就我们这一家，下这么大的雨，进来避避雨吧！”
杨元庆见伙计颇为热情，便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他，“用上好细料好好喂马。”
随手又从马袋里摸出三吊钱赏他，伙计接过赏钱，欢天喜地而去，杨元庆在酒棚内扫了一圈，东北角确实还有两个空位，正是刚才问路的中年男子，他们一行人坐了两张坐榻，不过他们的女主人却不在场，应该在马车内，马车旁边就紧靠旁边停着，酒棚内男女混杂，人生喧哗，马车里的女子估计是大户人家的女公子，不肯进来同坐。
“小哥，这边请坐！”
中年管家认出他，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几名随从向旁边挤了挤，让出一片空位。
“那就打扰各位了！”
杨元庆也不客气，坐上木榻，将皮袋和长槊及弓箭放在身边，笑着向中年男子及周围随从拱拱手。
其实中年男子也是看人说话，一般而言，在隋朝依然有士庶不同席的规矩，中年男子只是管家，旁边几名随从都只是家丁，身份地位稍低，如果杨元庆身着锦袍，头戴金冠，那中年男子绝不会那么冒昧请杨元庆和他们同桌，如果杨元庆身份高贵，那就是一种极大的无礼。
但他见杨元庆身着蓝色布袍，头戴平巾，腰束革带，革带上没有挂任何标识身份的装饰品，他便立刻判断出，杨元庆也只是平民，和他们同坐无妨。
杨元庆坐下，此时正是中午时分，他也有点腹中饥饿，便伙计笑招手道：“来三斤酱羊肉，三张胡饼，再来一壶酒。”
“好咧！客人稍坐。”伙计高喝一声，跑到后面准备去了。
中年管家端起酒壶给杨元庆倒了一杯酒，笑问道：“听口音小哥是京城人吧！贵姓？”
杨元庆连忙合掌感谢道：“在下正是京城人，免贵姓杨。”
他也笑问道：“这位大叔是绛州人，还是蒲州人？”
“我们是绛州闻喜人，护送我家女公子进京。”
杨元庆听说他们是闻喜人，第一个反应就是闻喜裴阀，那可是天下八大士族之首，难道他们也是？
虽这样想，却不敢冒失，杨元庆笑道：“闻喜可是好地方啊！人杰地灵，关羽不就是闻喜人吗？”
他话音刚落，马车里传来‘嗤！’一声轻笑，杨元庆这才反应过来，他顿时脸一红，连忙道：“是我糊涂了，关云长是蒲州解良人，不是闻喜人。”
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一声轻笑，声音很轻柔，应该是年轻女子，管家笑了笑道：“我家太老爷在京为官，我们这次是送女公子进京。”
旁边几名随从都在关注杨元庆的马槊，他们都是练武之人，多少有点见识，尽管杨元庆用皮袋将槊刃罩住，但马槊特有的槊杆还是让他们大致猜出来，他们眼中都露出惊羡之色，从未见过这么长的马槊。
“好槊！”
身后有人一声赞叹，杨元庆一回头，只见他身后木榻上坐着五六名汉子，个个身高体壮，勇武强健，身边都带有长兵器。
虽然杨坚在开皇十七年下达禁武令，不准民间拥有长兵器，可事实上他这道禁令的效果不大，也仅仅只是限制住了兵器买卖，隋王朝号称南文北武，北方武风强盛，军将后裔，士族庶民，练武之人比比皆是，杨坚的禁武令事实上也就名存实亡。
杨元庆进酒棚时也发现了，酒棚中很多人都是练武者，带有弓箭兵刃，他身后这名大汉，年约二十余岁，膀大腰圆，头发赤红，浓眉虎眼，相貌不凡，他也带着一根长槊，是一杆枣阳金钉槊，槊头是枣状铁锤，密布六排镀金两寸钉，这柄槊重约七八十斤，看得出这名大汉也是武艺高强之人。
杨元庆举杯向他示意，年轻大汉是豪爽之人，他也举杯回敬笑道：“在下单雄信，潞州上党县人，自幼酷爱马槊，请问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杨元庆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就是赤发灵官单雄信，果然相貌非凡，旁边一人长得和单雄信颇像，估计是他兄长单雄忠。
杨元庆也欣然举杯道：“在下杨元庆，京师人，久仰二贤庄单家二雄大名，敬两位兄长一杯。”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不远处另一桌人‘咦！’了一声，一起向杨元庆望来，杨元庆进来时便发现那桌人有点眼熟，只是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听到他报名而感到惊讶，这群人显然也是知道他。
杨元庆还是想不起这群人是谁，只得暂时放下，又对他身后的单雄信兄弟笑道：“两位单兄怎么想到来京城？”
单雄信兄弟在上党县济贫扶弱，专好打抱不平，喜欢结交天下豪杰，在上党县乃至潞州，提起二贤庄单氏二雄，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这里是京城，是藏龙卧虎的天子脚下，单雄信兄弟见这位小兄弟居然也知道他们名声，不由大有好感。
单雄信笑道：“这位杨兄弟不如来这边坐。”
和单雄信聊天当然比对面这个不知名的管家要有趣得多，杨元庆便对管家歉然笑了笑，坐到单雄信一桌去了。
单雄信一桌有五六人，除了单氏兄弟外，还有几人皆是练武的大汉，单雄信一一给杨元庆介绍，“这些都是潞州豪杰，这是我大哥单雄忠，这位单仁杰，是我族弟，这位是徐重山，这是马丁原，他们三人号称上党三虎，皆是豪爽汉子。”
单雄信兄长单雄忠却是一个文武双全之人，他虽然也很豪爽，却比兄弟更加心细一点，他们兄弟二人是潞州豪强，家财万贯，所以他兄弟单雄信用得起枣阳槊，而对面年轻人虽然衣着简朴，但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更重要是，他这根马槊比一般马槊更长更粗，至少价值万金，单雄忠便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应不是普通人。
“这位公子应该也是名门世家吧！”单雄忠试探着笑问道。
这时，旁边一名大汉举杯走上前，呵呵笑道：“你们居然连杨元庆都不知道，那你们真是孤陋寡闻了，五年前对突厥一战，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单雄信耸然动容，他凝视着杨元庆，“原来小兄弟就是赫赫有名的阴山飞将杨元庆？”
杨元庆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有一个‘阴山飞将’的绰号，不过这个绰号他挺喜欢，‘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
杨元庆举杯微微一笑，“只是普通边军，当不起‘飞将’二字，单二哥过誉了。”
他又站起身，对这名揭露自己身份的大汉笑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仁兄，请恕小弟眼拙，实在是想不起来。”
这名大汉眯眼一笑，笑得颇为阴险，“杨兄弟忘记了吗？在仁寿宫驿站，我们见过一面。”
杨元庆蓦地想起，此人正是豫章王杨暕的四名贴身保镖之一，当时给人的感觉，这四人非同小可，杨元庆又向旁边那一桌望去，还有一名三十余岁的青衣文士，好像也是杨暕身边人，其他几人都是侍卫打扮。
“我想起来了。”
杨元庆欣然笑道：“我们是见过，不过这位仁兄尊姓大名，能否赐教？”
“在下梁师都，夏州人，贱名不足挂齿。”
“原来是梁老弟，来！我敬你一杯。”
单雄信举起酒杯要敬梁师都，不料梁师都并不理会他，只向杨元庆举了举杯，转身便走了，单雄信手僵在半空，脸胀得通红，半晌，他重重哼一声，坐了下来，眼中极为恼火。
杨元庆压低声音对他道：“他们是豫章王杨暕手下，不结交最好。”
单氏兄弟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生出警惕之色，他们临来时便知道京城藏龙卧虎，不可太大意，只是单雄信生性豪爽，好交友，一时秉性难改，不料仅仅在灞上便遇到了皇族府中之人，果然是京城水深，让他暗叫一声惭愧。
不过单雄信对杨元庆的印象却极好，居然是阴山飞将，这种边军英雄，他是一定要结交，单雄信便不再理会梁师都等人，对杨元庆笑道：“杨将军从边塞回来，莫非也是要参加‘选将举才’？”
杨元庆愣住了，什么选将举才，他竟然从未听说过，杨元庆摇摇头，“我回来探亲，从未听说过‘选将举才’，是怎么回事？”
“原来杨贤弟竟然不知，不过也难怪，杨贤弟已是边将，不需要再求这种功名。”
单雄信笑着解释道：“圣上传旨天下，诏选天下将才，在京中会试，武功高强者可授军职，闻风者动，我们便也想进京试试运气。”
杨元庆这才恍然明白，他暗暗思忖，‘估计这是杨广要为开科举做准备了，先用武举进行试探。’
杨元庆又问：“具体怎样选将举才，单二哥知道吗？”
单雄信挠挠头，“这个……细节不是很清楚，听说以考骑射为主，还有一些其他名堂，进京就知道了。”
“这位壮士！”
后面一名伙计焦急地喊单雄信，“外面那是你的马吗？”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章 盗马风波
单雄信一回头，只见酒棚外梁师都牵出一匹马，战马在挣扎嘶叫，梁师都用拳头猛砸马头，正是他的乌骓闪电马，单雄信勃然大怒，蓦地站起身向外大步走去，一连撞翻两张桌子，引来酒棚一阵大乱，单雄忠和其他三名伙伴也一起站起，并肩向外走去。
杨元庆却回头，盯住身旁的青衣文士，青衣文士不慌不忙地喝酒，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青衣文士名叫乔令则，是杨暕心腹幕僚，也是杨暕手下的得力干将，此时杨暕已经被封为齐王，权势大涨，他也更加肆无忌惮。
杨暕最喜欢两样东西，美人和良马，乔令则和其他几名心腹便整天挖空心思，为杨暕寻找美人和良马。
今天乔令则专门来灞上，是想寻找前来欣赏灞上秋意的美女，不料在酒棚前看见了几匹好马，杨元庆的赤血马当然是极品宝马，但乔令则也知道杨元庆是杨素之孙，拿他的马会有大麻烦，他不想给自己惹祸上身。
他的目光便盯到另一匹马上，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毛色油亮，四肢强健，也算是一匹宝马，这酒棚除了杨元庆他不太敢惹外，其他人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鸟贼，放开我的马！”
单雄信一声大喝，俨如闷雷一般，梁师都将马交给侍卫，横刀拦住单雄信，冷冷道：“这匹马齐王已经看中，识相的，乖乖走开，否则你小命难保！”
单雄信视爱马如命，就算皇帝老子要他的马，他也不干，他捏紧拳头，恶狠狠地盯着梁师都，“我不想闹事，你把我的马放开，咱们什么事都没有，否则，就是你死我活。”
“好大的口气，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这样说话？”
梁师都冷笑一声，一挥手，“把马骑走！”
侍卫翻身上马，单雄信大怒，他大步要冲上前，却被他兄长单雄忠一把抓住，“二弟，冷静一点！”
单雄忠要比兄弟稳重，他知道齐王是当今圣上的次子，不是他们能惹得起，一匹马丢了可以再想办法买，但人命丢了，想挽回都不行。
梁师都眯起眼笑了起来，他看出单雄忠有点胆怯了，知道厉害就好，他给侍卫使了眼色，侍卫猛抽一鞭战马，疾奔而走，单雄信心都滴血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几次要奋力冲上，却被大哥死死拉住。
侍卫催马刚奔出不到二十步，就在这时，一只酒壶从酒棚中飞出，力道强劲，‘当！’一声脆响，酒壶正砸在侍卫头上，侍卫一声惨叫，从马上摔落，战马拖着他奔出二十几步，便慢慢放缓马蹄，最后停了下来。
梁师都和侍卫大怒，回头向酒棚内怒目而视，只见杨元庆慢慢走了出来，向梁师都拱拱手，“给我一个面子，放过这匹马。”
梁师都见是杨元庆出头，他一口气只得忍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回头向酒棚内的乔令则望去，他做不了主。
这时，乔令则也走了出来，阴阴一笑道：“杨将军为何要替素昧平生之人出头，得罪齐王殿下，这可不明智啊！”
原来杨暕已经封齐王了，杨元庆微微一笑道：“我并不想得罪齐王，我只是说，给我一个面子，放过这匹马，应该没问题吧！”
乔令则摇了摇头，“很抱歉，齐王看中的东西，谁的面子也不给，除非……”
“除非什么？”
乔令则阴阴一笑，“除非杨将军用自己的马来换。”
杨元庆脸色一变，他一把捏住乔令则的脖子，将他提在半空，冷冷道：“你这狗奴才，我杀你如宰一只鸡，识相的，给老子滚！”
他手一甩，将乔令则扔进酒棚，围观的酒客连忙闪开，‘咔嚓！’乔令则正落在一张小桌上，将桌上的酒杯碗筷砸得粉碎，桌子腿也撞断，乔令则痛苦万分，连话都说出来，几名侍卫连忙跑上去扶起他。
梁师都脸上尴尬，杨元庆的强硬令他有点不知所措，杨元庆却向他一拱手，“我看梁兄也是豪杰之辈，为何甘为权贵鹰犬？”
梁师都苦笑一下，转身回酒棚扶住乔令则，“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乔令则只觉浑身骨头都断了，他心中恼恨万分，却也怕极了杨元庆，知道此人软硬不吃，他们也打不过，也惹不起，只得恨恨瞪了杨元庆一眼，“我们走！”
众侍卫扶着乔令则狼狈而走，这时，单雄信的族弟单仁杰已经将战马牵回，单雄信的爱马失而复得，令他心中感激万分，尤其杨元庆为了他不惜得罪齐王，这份义气更令他感动。
他上前抱拳深施一礼，“杨将军仗义之恩，单某铭记于心。”
杨元庆连忙回礼笑道：“举手之劳，单二哥不必放在心上，久闻单二哥是义气之人，我若在潞州有难，单二哥必然也会仗义相助，这就叫四海之内皆兄弟。”
“说得好！”
单雄信重重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凝视着他道：“既然杨兄弟这样说，我就当你是兄弟，我就不谢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单二哥这样说，才是性情中人，来！我请大家喝酒，咱们喝个痛快。”
“好！咱们喝酒。”
单雄信回头对掌柜道：“所有损坏我来赔偿，你只管拿酒来。”
四周围观酒客响起一片鼓掌声，大家纷纷落座，酒棚里又很快恢复了热闹，伙计收拾完满地凌乱，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时，那名管家起身对杨元庆拱拱手笑道：“小哥，你慢慢喝酒，我们先走一步了。”
杨元庆连忙起身向他回礼，“老哥请慢走！”
他又笑着向马车微微一拱手，便坐下了，马车缓缓启动，走出十几步，车帘却拉开了，中年管家连忙上前，“姑娘有事吗？”
马车内的女公子秀目瞥了一眼杨元庆，低声问：“忠叔，这人是谁？”
中年管家摇摇头，“刚才有人叫他杨元庆，好像是什么阴山飞将，回去问问老爷就知道了。”
停一下，中年管家又忍不住赞道：“这小伙子不错，明知对方是皇族权贵还敢仗义出头，是一条汉子。”
女公子默默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杨元庆，把车帘放下了。
“但愿他不要有事。”
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马车驶上官道，加快速度向京城方向驶去，天空依然下着蒙蒙细雨，将整个灞上笼罩在一片深秋寒意之中。
……
就在灞上发生一起抢马风波的同时，宫城大兴殿内，冗长的朝会依然在继续进行，杨谅的处置方案已经定下来，杨广力排众议，否定了群臣要求杀杨谅的提议，他念手足之情，饶杨谅一死，将他贬为庶民，终身幽禁。
朝会渐渐到了尾声，众大臣都十分疲惫，这时，杨广缓缓道：“各位爱卿，朕还有一件事，要和大家商议。”
他环顾一圈大殿，这才不紧不慢道：“朕这些天一直在考虑我大隋如何才能更加兴盛，朕在江都经营南方十年，深知江淮、江南富庶，若能将南方物资北上京城，必可创我大隋盛世，然大兴城地处关中，物资运输不便，对江南控制不力，尤其杨谅造反，使朕深感齐地并不稳定，一旦北齐之地再发生叛乱，京城对河北河东鞭长莫及，所以朕考虑迁都洛阳，以加强朝廷对东方和江南的控制，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极度震惊之色，谁也没有想到，圣上竟然考虑迁都，这怎么可能，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宇文述却走出朝班，昂声道：“臣完全赞成圣上的迁都之议，关中人口众多，粮食不足，致使京城粮价始终高居不下，原因还是在于运输不便，洛阳乃东周旧京，中原图大之地，是整个天下中心，有黄河运输便利，天下万物可资洛阳，是我大隋王朝中兴之地，臣也听闻，圣上是木之所属，而雍京是冲木之地，和圣上相克，谶语云，‘修治洛阳还晋家’，这就是暗示圣上即位，迁都洛阳乃是天意，天意如此，迁都当可行。”
宇文述话音刚落，上柱国、左武卫大将军独孤罗便走出朝班，语气坚决道：“陛下，臣坚决反对迁都！”
独孤罗是北周顶梁之柱独孤信的长子，他的妹妹便是开国皇后独孤伽罗，独孤罗也是杨广的舅舅，年近七十，地位崇高，他同时也关陇贵族之首。
“陛下，开皇四年，已开凿广通渠为解决京师粮食不足，现在京城太仓内粮食满盈，各地义仓粮食堆积如山，广通仓内粮食可供京城百年，如果还嫌粮食不足，那可以再开凿拓宽运河，加强运输，广建粮仓，这个问题便可以解决，何用迁都洛阳？”
“陛下，臣也反对迁都洛阳。”
这是大将军、太府寺卿元寿，元寿是西魏八柱国元欣之孙，而元氏也就是鲜卑拓跋氏改为汉姓，是鲜卑第一贵族，元寿也是关陇贵族首领之一，杨广想迁都洛阳，也就是动摇关陇贵族的根基，他怎么可能同意。
他也厉声道：“陛下，北齐旧地不稳，可以增加驻军，收拢军权，官府不力，陛下可多派御史巡查，至于江淮，只需派一重臣坐镇，或者修改制度，加强朝廷对江淮控制，京畿乃国之根本，焉可轻言迁都。”
礼部尚书宇文弼也出列道：“所谓谶语，纯属荒谬之语，妖言惑众，陛下可查找其来源，斩之以儆天下。”
左骁卫大将军张瑾也出列道：“陛下，大兴城新建仅二十年，设施齐全，国富民安，若要兴盛大隋，大兴城便是中兴之地，若迁都洛阳，必然要大兴土木、耗费民财民力，昔日先帝也说，大隋新建，当以节俭惜民为上，陛下，先帝教诲之言，犹绕梁未绝，臣以为君臣上下应铭记于心，不可须臾忘怀。”
“陛下，臣反对迁都！”
“陛下，臣坚决反对迁都，若陛下坚持，臣愿以死谏之！”
……
大殿内一片激烈反对之声，反对之坚决，杨广始料未及，他脸色变了数变，最后，他只得无可奈何吞下心中的闷气，“迁都之事，容后再议，现在时辰已过午，朕疲惫了，散朝！”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四章 假手于贺
杨广怒气冲冲回到御书房，狠狠抓下头上冲天冠摔在地上，‘砰！’冠梁被摔成两截，冠上珠玉四溅，吓得十几名宦官噤若寒蝉，如雕像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杨广铁青着脸坐在龙榻上，半晌，他一拍桌子怒吼：“朕才是皇帝，他们眼中还有朕这个天子吗？”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劝怒气当头的皇帝，很多宦官都跟随杨广多年，在他们记忆中，还没有见圣上发这么大的怒火，但他们有经验，过了一段时间，圣上的怒火自然会慢慢消退。
一名老宦官拿着一只朱漆木盘，将地上的断冠和零碎珠玉一一拾进木盘内，看着老宦官慢条斯理的动作，杨广的怒气终于慢慢平息了，他立刻吩咐，“速去召宇文述来见朕。”
宇文述就在殿外等候，他知道圣上要召见他，片刻，他匆匆走进御书房，向杨广深施一礼，“微臣宇文述参见陛下！”
杨广叹了口气，“宇文爱卿，你也看见了，朕想做一点事，何其之难？”
“陛下，臣倒觉得这很正常，如果没有人反对，才是奇怪之事。”
“朕也有心理准备。”
杨广无可奈何道：“朕也曾问过杨太仆此事，他给朕建议，水遇坚石，可绕流而行，确实是金玉良言，可惜今天他不在啊！”
杨广提到了杨素，令宇文述心中一阵嫉恨，但他脸上却不敢表露，便干笑一声道：“既然杨太仆有金玉之言，他必有良策，不如等他回来再商议此事。”
杨广点点头，他确实是这个想法，若杨素在这里，以他的威望，未必震慑不住关陇贵族，杨广今天也看到了一点名堂，所有反对者基本都是关陇贵族，而士族门阀如，如纳言苏威、户部尚书牛弘、黄门侍郎裴矩、内使侍郎虞世基等等，基本上都没有表态，关键是他们没有一个领头之人，而这个领头人就是杨素。
“今天朕只是一次试探，也好，让朕明白了究竟是谁反对，等杨太仆回来后，朕再从容布局。”
杨广瞥了一眼宇文述，今天宇文述的表现让他有点失望，不过杨广也能理解，毕竟宇文述也是关陇贵族，他夹在中间，比较难做人，这件事就不让他参与了。
想到这，杨广转换了话题道：“宇文爱卿，选将举才之事，你准备得如何？”
选将举才也是杨广为笼络天下武将的一个措施，这次杨谅造反，很多地方豪杰都暗中相助，这便让杨广意识到父皇的禁武措施过于简单粗暴，得罪不少武士，而且禁也禁不住，与其堵，不如疏导，让天下武人能为朝廷所用，而且还可以借机推广公平取才的思想，为下一步推行科举取士做好铺垫。
选将举才的具体事宜交由兵部来操作，由宇文述负责监察，不过，宇文述对此并不是很热衷。
他本人就是行伍出身，对武人心理了解比较透，比如他知道武人尤其喜好排名，从前军中就自己排定了一个九大将军榜，他便提议设立三品十八将排名，这种排名对武人的吸引力比功名还要强，但杨广对这种武将排行方案一直没有表态。
宇文述连忙道：“回禀陛下，据臣了解，文牒发去天下各州后，各位武人颇为踊跃，各地武人已经纷纷进京，不过……”
“不过什么？”杨广问。
“不过微臣感觉这次选武，底层武人较为踊跃，而门阀世家似乎有点冷淡，或许他们有点不屑于和底层武人同台竞技。”
杨广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门阀等级、九品中正的思想还是一时难以动摇，可如果这件事门阀世家不参与，就等于失败一半，他想把选武定为一种制度，第一次决不能失败。
杨广沉思片刻，只得推出他的备用方案，其实也是一种妥协方案，“也罢！这次选将举才可分为甲乙两榜，凡五品以上家族子弟者，可参加甲榜选才，每府限两个名额，无论胜负皆可入禁军，以艺高者为官，五品以下及平民则参选乙榜，艺高者入军为官。”
“那微臣提议的三品十八将又怎么选？”宇文述又紧接着问道。
其实这种武将排名一般只能是一种非正式的，由民间来举办的一种娱乐性的排行，它并没有什么现实意义，而且也没有什么可比性，由官方来举办就会显得不太严肃，而且还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隋文帝时代，从来就没有什么武力排行榜，只有军方私下排定的九大将军榜，宇文述也曾经向杨坚提出过，却被杨坚一口否决。
但杨广和他父亲杨坚略有不同，他的骨子里带着一种浪漫的气质，对这种武力排行颇有兴趣，不过杨广也知道，这种事情由朝廷来办，确实不太妥当，他想了想便笑道：“那个只是一种调兴之娱，不能作为一种制度，可以搞一次军队的骑射大赛，由军方主办，同时允许民间武人参与，如果爱卿对此有兴趣，那就由爱卿来负责。”
宇文述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欣然笑道：“甲乙榜由兵部来做，臣就负责三品十八将比武甄选。”
宇文述极力要搞三品十八将的比武大赛，是有他的目的，因为他不想参与兵部的甲乙榜选才，便想用这件事把他的总监督之职推辞掉。
宇文述心里有数，杨广搞这种公平比武选将有点想当然了，可以说有点天真，自古选将都是靠资历后台，靠人脉关系，惟独和公平没有关系，他可不想做这种得罪人之事，最好让兵部去做，三品十八将排名既有趣味，又无伤大雅，他做这个无妨。
“臣一定为陛下选出十八名天下猛将。”
……
齐王杨暕的王府位于大宁坊，占地一百五十亩，稍微低于世子杨昭的府邸规格，但杨暕更深受杨广喜爱，除了府邸规格上不好逾越外，其余屋宇奢华，财富积仓，宫女侍从无数，皆远远超过世子杨昭，可谓富可敌国。
杨暕今年二十岁，性格骄纵，从小便横行不羁，先帝杨坚并不喜欢他，认为他品行不端，但太子杨广只有两个儿子，而长子身体不好，不是长寿之相，杨广夫妻便对次子百般宠爱，杨坚也没办法，只好随他们去。
杨广登基后，朝务繁重，没有时间过问杨暕私事，没有父王的约束，杨暕更加肆无忌惮，荒淫放纵，恶名远扬。
不过杨暕名声虽臭，但野心却大，他知道兄长杨昭身体肥胖，不被父皇母后所喜，他便动了争夺太子之念，尤其父皇已登基，但东宫迟迟未定，更让杨暕看到了夺嫡希望。
房间里，杨暕背着手来回踱步，满脸阴沉，乔令则躺在一副担架上，泣述今天发生之事，他今天遭遇很惨，肋骨竟然断了一根。
“卑职知道殿下喜欢良马，那匹乌骓确实不错，卑职便想献给殿下，不料杨元庆残暴凶狠，夺走战马，打伤卑职，此事若传出去，京城人必笑殿下无能，卑职受伤无所谓，但削了殿下颜面，卑职却不能容忍。”
杨暕眉头一皱，“杨元庆？就是上次和杨昭在一起的那个军官？”
旁边还站着另一名幕僚，叫做陈智伟，也是一名助纣为虐之徒，但他却比乔令则更狡猾几分，他连忙道：“殿下，此人不仅和杨昭关系不错，而且他是杨素之孙。”
杨暕顿时怒道：“是杨素之孙又怎么样，是杨素之孙就可以打伤我的人，抢走我的马吗？”
陈智伟见杨暕没有领会到问题的关键，便又劝道：“殿下，此事须从长计议。”
他给杨暕使个眼色，又看了一眼乔令则，杨暕会意，便对乔令则温和地说道：“你既然受伤，那就回去好好养伤，赏你五百吊钱，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
“多谢殿下，卑职一定会尽心竭力做事，以报答殿下。”
乔令则感激不尽，两名侍卫将他扶出去了，杨暕这才问陈智伟，“你是什么意思？”
“殿下，若是普通人，杀了他也无妨，不过既然是杨素之孙，殿下可要以大事为重。”
一句话提醒了杨暕，现在太子未定，他确实不好得罪杨素，以免把杨素推到杨昭那一边去，他沉思片刻，便问：“依你之见，这口气我就忍了吗？”
“那倒不必，殿下虽然不动手，但可以假借其他人之手来收拾杨元庆。”
“你说的人是谁？”
“贺若弼！”
陈智伟阴阴一笑，“难道殿下忘了此人吗？他可是对杨元庆恨之入骨。”
杨暕恍然大悟，不错，贺若弼为人鲁莽且记仇心极重，他确实是一把最好的刀。
“这个计策高明，很不错。”
杨暕赞许地点点头，他很欣赏手下借刀杀人的策略，这才是高明的手段。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所需钱物，自去账房支取，把此事给我办妥了。”
……
一辆华丽的马车进了崇仁坊，车帘已经拉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正好奇地打量坊内的情形，一棵棵粗壮茂盛的大树，一栋栋精巧别致的院子，还有坊里的行人，他们穿衣打扮似乎也和闻喜县不同，一切都让这个少女充满了好奇。
“敏姑娘，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七岁时才离开，你就忘了吗？”中年管家微微笑道。
“嗯！好像还有点印象。”
少女抿嘴一笑，脸颊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使她白瓷般的脸庞上多了一点俏丽和可爱，她长着乌黑且大大的眼睛，眼睛内清澈而明亮，一对弯弯的秀眉裁如新柳，肌肤晶莹洁白。
虽然一路颠簸，路途疲惫，但良好的教养使她始终如一的文静而优雅，她那刚刚褪去女童幼稚的脸颊上，始终洋溢着少女独有的青春光彩，她的笑容感染着随行的每一个人。
“忠叔，你多久没来京城了？”
“差不多二十年了，那时候你大哥刚刚出生，我专门进京给老爷报喜，哎！这一晃就二十年了。”
“忠叔，到了！”一名随从拉住了马车。
马车停在一座巨宅前，只见大门上的牌子写着‘闻喜县公府’五个大字。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五章 公主请客
杨元庆是下午时分回到了京城，在明德门他和单雄信一行分了手，杨元庆便返回了杨府。
虽然杨元庆并不喜欢杨府，尤其他祖父杨素不在府上的时候，他很不情愿住在这里，杨府让他感到一种难言的压抑，尽管在祖父的施压下，杨府已经给了他嫡子待遇，但杨元庆还是感觉得到一种隐藏在背后的目光，像针一般刺人，那是一种嫉妒和不满。
不过杨元庆一时也没有地方可去，他只能暂回杨府，好在他有一座独院，门一关，杨府的事情他可以不闻不问。
来到杨府大门口，杨元庆翻身下马，他正要牵马进府，府内却迎面走出两人，有说有笑，年纪都三十四五岁，皮肤白净，气质温雅，不过他们都穿着官服，竟然是正四品服。
这两人都是杨玄感之弟，一个是杨万石，一个是杨仁行，他们是杨素庶子，在杨府内主要负责经营田庄，不过这两天他们兄弟兴高采烈，他们二人因父亲平杨谅之功，得封正四品仪同三司，连管家的杨玄挺也得封勋官仪同三司，而且杨府得赏绢五万匹，绫罗一千匹，使整个杨府上下如同过节一般。
“哟！这不是元庆吗？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兄弟二人笑问道。
杨元庆秘密出使幽州，再加上他的封官是在代州宣布，京城内大部分人都不知，杨府上下也只有极少数知晓。
杨元庆笑了笑，拱手施一礼，“两位叔父，我这段时间出去有事了。”
“哦！你去忙，我们有事出去了。”
兄弟二人只淡淡和杨元庆打一个招呼，转身便走了，他们俩丝毫没有把杨元庆放在心上，事实上他们很放在心上，只不过是用这种冷漠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杨元庆的轻视，庶子相敌，有的时候，庶子之间更容易产生敌视心理。
杨元庆从小就很少见到这两个叔父，只有逢年过节才偶然见一面，他心中有点奇怪，这两个叔父什么时候封官了，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杨将军！”
后面有人叫他，杨元庆一回头，见不远处站着三名侍卫模样的年轻男子，杨元庆认出了他，为首之人是晋王手下的侍卫官，名叫于庆嗣，后面两人年纪很轻，都十七八岁的样子，是一对兄弟，兄长薛万均，弟弟薛万彻，是右亲卫车骑将军薛万雄的一对儿子。
“原来是于将军，两位薛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于庆嗣上前微微笑道：“我们奉晋王之命，专门等你回来，已经等你多时。”
杨元庆一怔，晋王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回来？
“晋王殿下有事吗？”
“晋王请杨将军去一趟，可能有比较重要之事，杨将军如果方便，现在就请随我去。”
杨元庆回杨府也没什么事，上次杨昭待自己不错，他却不辞而别，是该去见一见。
“好吧！我这就随于将军前往。”
“两位薛兄，最近练武如何？”
“元庆，有空我们较量一下马槊。”
薛氏兄弟武艺高强，他们一直便想和杨元庆比试一番，杨元庆欣然答应，“好！过几天，我们较量一番。”
……
杨元庆来到永昌坊前，正好一队百余人的侍卫护卫着一辆马车从坊内驶出，车顶上插着一面紫色三角旗，上书一个‘晋’字，这就是晋王的马车。
“元庆！”
晋王杨昭老远便看见了他，探头出车窗向他挥手。
杨元庆催马上前向他深施一礼，“参见晋王殿下！”
杨昭呵呵笑道：“上次你跑得快，居然不给我说一声便没影了，当罚酒三杯。”
杨元庆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上次……实在是有点意外。”
“你别说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样，上车来陪我说说话。”
杨昭虽然很胖，却为人热情爽快，杨元庆觉得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便欣然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将战马和破天槊交给侍卫官于庆嗣，自己钻进了杨昭的马车。
进了马车才发现车厢内宽敞异常，就像一间屋子，有书桌书架，还坐着一名八九岁的小书童，而且马车很舒适，铺着厚厚的地毯，车壁上挂了两幅魏晋名人字画，马车一路行走，并不感到颠簸。
“随便坐吧！”
杨昭笑眯眯请杨元庆坐下，又吩咐小书童，“给杨将军倒杯茶。”
杨元庆在杨昭对面坐下，便笑问道：“殿下怎么知道我今天回京？”
杨昭笑容里露出一丝狡黠，“我不仅知道你回来了，我还知道你在灞上和杨暕的人发生了冲突，对吧！”
杨元庆明白了，他也笑道：“应该说，因为我和杨暕的人发生了冲突，所以殿下才知道我回来了。”
杨昭哈哈大笑，他一竖大拇指，“不错，比我想的聪明，不过……”
说到‘不过’两个字，杨昭的笑容消失，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注视着杨元庆道：“不过以杨暕的性格，他不会放过你，你自己要当心，不要被人暗算了，他手下那帮人，什么阴毒之事都做得出来。”
“多谢殿下关心，我一定会当心。”
杨昭笑了笑，又语重心长道：“其实京城势力格局非常复杂，你在京城不仅要谨慎小心，更要注意一些势力门阀，不要轻易招惹他们，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停一下，杨昭又叹道：“父皇想迁都洛阳，削弱关陇贵族的势力，不料关陇贵族在朝堂上反对强烈，父皇即位不久，还镇不住他们，只好忍了这口气，昨天父皇还为此大发雷霆，却无可奈何。”
杨元庆默默点头，关陇贵族在军方人脉极深，几乎控制了很大一块军队，还有北方士族，这些杨元庆也有所耳闻，但他不是很清楚，便问：“殿下能不能简单给卑职说一说？”
“我也确实只能简单给你说一说，这里面关系太复杂。”
杨昭苦笑了一下道：“其实整个大隋就是一个门阀天下，天下大大小小的门阀多如牛毛，起码有上千家，但在上层权力格局内，其实也就三大派，一派皇室，这不用说了，然后是关陇贵族派和北方士族派，关陇贵族派又主要以两家为代表，一是独孤家族，二是元氏家族，其他关陇门阀如长孙、宇文、侯莫、李氏、于氏等等，也基本上依附在这两家之下。”
停了一下，杨昭见杨元庆听得很专注，便又继续说道：“而北方士族门阀也是以两家为代表，一是你们弘农杨阀，另一个便是闻喜裴阀，同样，其他北方士族，如荥阳郑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渤海高氏、南方萧氏等等，也是依附在这两大士族门阀下，说是依附，其实也是一种政治利益结合，没有什么主从关系，简单也就如此。”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他大概明白一点了，这种复杂的利益关系，他不关心，也不感兴趣，这时他想起一事，便问道：“贺若弼是属于哪个门阀？”
杨昭想了想便道：“贺若弼和韩擒虎一样，也算是关陇贵族，他的父亲贺若敦和独孤信关系极好，而且贺若弼也常和独孤家族有来往，尤其和独孤罗交情深厚，贺若弼几次犯罪险些被皇祖父处死，都是独孤罗求独孤皇后说情，才得以幸免，元庆，如果有一点独孤家请你赴宴，那肯定不是好宴，说不定是鸿门宴，你要当心了。”
杨元庆点了点头道：“其实我倒不认为齐王会直接找我麻烦，我怀疑他会利用贺若弼和我的私仇，挑动贺若弼来对付我。”
“不错！”
杨昭很赞赏杨元庆的聪明，他冷笑一声道：“现在杨暕正是极力表现之时，他不会得罪你祖父，确实有可能借刀杀人，这是他的一贯拿手好戏。”
两人一路谈话，马车慢慢停下，侍卫在外面道：“王爷，到了！”
杨元庆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只见他们停在一座极为广阔的府邸前，使杨元庆一度怀疑这是皇宫，“殿下，这里是……”
杨昭微微笑道：“你不要问，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马车停在侧门旁，几名宦官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们上前行礼，“殿下，公主已等候多时了。”
“公主？”
杨元庆心中一愣，这会是什么公主？
杨元庆疑惑地向杨昭望去，杨昭却卖关子不说，笑吟吟道：“你跟我来就是了。”
两名宦官扶着他向内府而去，杨元庆心中困惑，跟着杨昭进了府邸，府邸内占地极大，但建筑却不多，名贵花木也见不太多，到处可见大片树林，虽已过了中秋，但这里的树木依旧绿意盎然，大多是四季常绿的树木。
一栋栋精致的小楼掩映在一片片浓密的树荫里，小河潺潺，使人仿佛置身于森林之中，一切都保持着森林原始状态，杨元庆感觉这里像极了他从前狩猎过的西内苑。
走过一座小桥，他们进入内宅，内宅里依然是林荫茂密，和外面连为一体，但树木也变得名贵许多，南方的花梨、香樟，西域的蒲桃、白柰等等，内宅里都可以看见。
给杨元庆的感觉，这里的主人是一个热爱绿树和自然之人，不知这里究竟生活着哪个公主？让杨元庆充满期待和好奇。
他们走过一座白玉平桥，慢慢停住脚步，几名宦官非常小心，脚步轻微，唯恐脚步声惊动了前方。
前方是一座白玉平台，四周有雕饰精美的栏杆，平台下是一潭湖水，湖水中一群群红色的鲤鱼上下翻腾争食。
在平台上站在一个女人，身材高挑，穿一袭雪白的宽身纱裙，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俨如瀑布一般，身上没有任何首饰，虽然衣着简单，却给一种清丽高雅之感，她的气质和周围森林湖水融为一体，就仿佛她是林中仙子。
她手中有一块麦饼，修长白皙的手指将麦饼揉碎，撒进湖水中，任鱼儿争食。
杨昭上前施一礼，“皇姑，杨元庆我带来了。”
杨昭一声皇姑，使杨元庆恍然大悟，他知道这个宛如仙子般的女子是谁了。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六章 一剑之情
杨元庆已经知道这位风姿绰约的公主是谁？乐平公主杨丽华，杨坚嫡长女，杨广的大姐，前北周宣帝皇后，这是大隋帝国地位最高崇的公主，杨元庆从小便听族人说起过她，多年来便一直以为她是生活在云端上的仙子，没想到她竟是生活在这么一处亲近自然的林木幽深处，就仿佛森林中的精灵女王。
杨丽华慢慢转过身，尽管她已不再青春，但岁月并没有在她白皙的脸上刻下太多的痕迹，她依然清丽脱俗，不施一丝粉黛，天生丽质，一张略长的脸型显出她独有的贵族的气质，她的眼眸如梦一般朦胧，声音轻柔，却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磁力。
“你就是杨元庆？”
她的眼眸注视在杨元庆脸上，眼睛里有一种亲切的笑意，正是这种亲切的笑意，使杨元庆一下子觉得她又回到了人间，不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杨元庆身着布袍，他无法行军人之礼，只得躬身长施一礼，“晚辈杨元庆，参见公主殿下！”
杨丽华微微点头，转身就向白玉平台尽头走去，那里有一座掩映在一片青翠竹林中的小楼，一圈白墙黑瓦的高墙将小楼围住，这里便是杨丽华的起居之处，院门上有一只匾牌，上写‘叠翠轩’三个字。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透过枝叶照在黄色小楼上，给小楼染上一层金黄色的瑰丽色彩，让杨元庆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幻的童话世界。
杨元庆和杨昭跟着杨丽华进了院子，院子里种满了芍药，一条石板小径通向一座白玉石亭，石亭后是一株参天老杏树，树冠亭亭如华盖，将亭子遮蔽住。
院子站着八名宫女，但让杨元庆惊讶的是，在院子一角，竟然养有一群黄绒绒的小鸭，争先恐后地奔到杨丽华的面前，围着她打转，杨丽华从宫女手中盘子里抓起一把谷子，向远处撒去，小鸭们又争先恐后地奔过去。
这一幕看得杨元庆和杨昭面面相觑，杨昭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在他记忆中，姑姑从来都是性情清淡，不假于色，却没有想到姑姑竟然养了一群小鸭子，若说给父皇听，恐怕父皇压根就不会相信。
杨元庆也有所悟，杨丽华热爱自然，并不仅仅是一树一草，也包括鸟雀鱼虫，包括眼前这一群小鸭，她是真正热爱生命之人，她胸中有一颗仁爱之心。
杨丽华喂完小鸭，在铜盆里洗了手，回头对他两人道：“你们进来吧！”
他们二人走进侧堂，侧堂内已经点亮了灯，光线明亮，三只坐榻呈‘品’字型摆放，榻上有小桌，晚餐已经准备好，都是清淡精致的小菜，没有大鱼大肉，连酒也是晶莹剔透的蒲桃酒。
杨昭很惊讶，低声对杨元庆道：“我皇姑从来不留人吃饭，今天可是第一次，我们有面子啊！”
杨丽华似乎听见他的话，便微微一笑，对杨昭道：“我知道你吃不惯我这里的饭菜，就随便吃一点，回去后再补充。”
她又对杨元庆道：“杨将军请坐吧！”
三人按主客之位坐下，杨丽华便笑着问杨元庆，“杨将军在边塞一般吃什么饭食？”
杨元庆欠身笑道：“回禀公主，主要是麦饼和干肉，有时附近突厥牧民也会送一些新鲜羊肉，士兵们可以打打牙祭，但蔬菜瓜果之类很少见到。”
杨丽华点点头，“我年少时也跟父皇去过河套，那里土地肥沃，气候温暖，你们可以自己种些粮食蔬菜，改善一下士兵伙食，这些朝廷一般不会过问。”
“我们从前年开始种粮和豆类，去年起，基本上粮食已经能自给，多余的粮食用来和草原牧民换取牛羊，士兵们的伙食从今年开始已经有很大改善。”
“这样最好，士兵们背井离乡为国戍边，应该善待他们。”
杨丽华说完，便开始慢慢吃饭，她吃饭时不说话，但吃得也很少，只是一点瓜果蔬菜，又喝了一点蒲桃酒，白皙的脸上有了一抹淡淡的红色。
很快，他们吃完饭，又品尝了几块点心，几名宫女把饭菜收了下去，又给他们上了香茶，杨丽华这才开始话题。
“杨将军，我今天主要是想当面向你表达我的谢意，五年前，你救了我父皇一命，我又听萧妃说，不久前，你还在仁寿宫救了我兄弟，我就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你，前几天，我听昭儿说起你，便让他有机会带你来我这里做客。”
说完，杨丽华起身向杨元庆深深行一礼，杨元庆连忙回礼，“公主殿下请不必客气，这都是为人臣应做之事。”
杨丽华又坐下，摇摇头道：“对他们而言，他们是皇帝，或许觉得无所谓，但对于我们这些家人，这就是救命之恩，就算没有什么奖励赏赐，但至少应该表示谢意，这才是人之常情，我听昭儿说，父皇临终前是得到你杀死达头可汗的消息，心满意足而去，这让我很欣慰，杨将军，真的是多谢你。”
旁边杨昭挠挠头笑道：“皇姑，闹了半天是我沾了杨将军的光，我还以为皇姑是因为我才留客吃饭。”
杨丽华膝下无子，只是一女，她很喜欢这个胖侄儿，便笑道：“你呀！总是自以为是，姑姑什么时候随便见人了，什么时候准外人进我内宅？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亲人，像你这样的胖侄儿，还有一种就是恩人，像杨将军这样救过父皇和你父亲的恩人，我以前给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杨昭拍拍脑袋，自责道：“我这个浆糊脑子，整天只想着吃，把姑姑的教诲都忘记了。”
杨元庆却是个极为聪明之人，他救杨坚，那是五年前之事，有什么感激的话，杨丽华五年前就应该表达了，不会等到现在，事情都早已淡了，至于救杨广，那更有点牵强，如果是杨广之妻萧后还有点说得过去，可杨广的姐姐，这份救命之恩就有点稍远了一点，杨元庆便猜到，杨丽华召见自己，必然有别的缘故。
果然，杨丽华沉吟一下便问：“还有一件事，有点难以启口，但对我很重要，我想问杨将军，我父皇赐你那把金鳞剑，还在你身边吗？”
杨元庆这才恍然，原来是为了金鳞剑，这把剑是杨坚五年前赐他，一直不离他身，他从身后将剑取出，双手呈给了杨丽华，杨丽华接过剑，轻轻抚摸剑身，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
杨昭也很奇怪，便问：“皇姑，这把剑……”
杨丽华有些伤感道：“这把剑是我丈夫，也是周宣帝的贴身佩剑，曾是他最心爱之物，连睡觉也要放在枕下，我几次求父皇把这把剑赐给我，可每次都被父皇斥责，说我不该再念旧朝，他把关于我丈夫的所有东西都毁掉了，只有这把剑能让我再睹物思人。”
说完，她满眼期盼地望着杨元庆，杨元庆点了点头，“这把剑应该归公主所有，今天就让它物归原主。”
“真的吗？你肯把这剑给我？”
杨丽华眼中射出惊喜之色，但杨元庆的痛快，也使她心中产生一丝惊愕，“这可是父皇赐你之剑，你真的舍得放弃。”
杨元庆淡淡地笑了笑道：“我有一个养母，已经失散了，音信渺茫，如果谁愿意把她的消息告诉我，条件是要这把剑，我会毫不犹豫把剑给他，虽然这把剑是皇帝所赐，是一种荣耀，但我觉得，世间最珍贵的，不是荣耀，而是亲情，这也是我把它还给公主的缘故。”
杨丽华注视着杨元庆，渐渐地，她眼中流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感激，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露，她默默点了点头，“杨将军能说出这番话，足见将军是有情有义之人，这份人情，我杨丽华记住了。”
……
在回程的马车里，杨昭躺靠在车壁上，微微叹息道：“元庆，你给皇姑的这份人情很大啊！我感觉得出，她对你非常感激，如果是换做别人，未必肯把这把剑给她。”
杨元庆笑了笑，“我觉得任何一人，都会把这把剑还给她。”
“不！那说明你并不了解金麟剑的重要，那是我皇祖父的三把佩剑之一，任何时候，你拿出这把剑，就俨如皇帝亲临，你不知道，当初皇祖父把这把剑赐给你，曾引起朝野多大的轰动，连你祖父都没有这荣耀，只因为你长期在边塞，所以感受不到，我姑母根本就没想到你会把金麟剑给她，她本意只想看一看。”
杨元庆这才想起当年宇文成都看见这把剑时的羡慕之色，原来它还有这么重要的作用。
“你后悔吗？”杨昭凝视着杨元庆问道。
杨元庆摇摇头，“它本来就该归乐平公主，如今能物归原主，我也感到很欣慰。”
“元庆，你确实很不错。”
杨昭也对杨元庆的心胸充满了赞许，虽然他笼络杨元庆是有目的，他是想把杨素拉拢到自己这一边来，但杨元庆的重情重义也让他有一丝感动，更让他感到，杨元庆不是一般名利之徒，如果他肯为自己所用，他必将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这么一个良才，他怎么舍得让他去边塞，至少在父皇确定太子之前，他能帮助自己。
尽管杨昭肥胖，但并不代表他愚笨，相反，杨昭非常聪明，他知道不能急于求成，要想让杨元庆对自己忠心，那他就必须以诚待人，一步步去感动杨元庆。
“元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丰州？”
“等祖父回来，和他告别，我还想再去一趟江南，然后就回大利城。”
这时，杨昭倒想起一事，便笑道：“五天后是我皇姑的寿辰，父皇要为她在宫中举行一个盛大寿宴，遍请百官及家眷，你也来参加吧！”
“这个……我恐怕没有资格。”杨元庆其实不太想参加这种宴会。
“这个不是问题，我给你弄一份请柬，其实我皇姑也不想搞这种宴会，是父皇意思，想借她的寿辰笼络人心，所以一定要为她祝寿。”
杨昭笑着道：“如果你肯参加，皇姑也会很高兴。”
杨元庆想了一想，便点点头答应了，“那好吧！”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七章 生死之约
杨元庆一路跋涉，他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回京的第一晚，他睡得格外香甜，竟一觉睡到天亮。
天刚亮，杨元庆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快步向院子走去，“是谁？”
“元庆，是我！”是大管家杨玄挺的声音。
在杨元庆所有的叔父和祖父中，只有这个杨玄挺和二叔杨玄奖对他一直不错，其他叔父兄弟都对他并不太友好，包括他父亲杨玄感，他两次回京到现在，他都还没有见过父亲，当然，第一次是因为杨坚驾崩，而这一次他夜里回府，没有惊动任何人，父亲不知道他回来，也是在清理之中。
杨元庆开了门，笑着打个招呼，“六叔早！”
杨玄挺笑得有点勉强，“我是听门房说起，才知道你昨晚回来。”
杨玄挺应该心情很好，他刚刚因为叔父功绩而得到册封勋官，但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却实在和高兴搭不上边，一脸的无可奈何，杨元庆也察觉到了，便问：“六叔，出什么事了吗？”
“贺若弼来了，就在府门口，他不肯进门，指明了要找你。”
停一下，杨玄挺又苦笑一下，“建议你带上兵器和战马。”
杨元庆不由冷笑一声，贺若弼好快的消息，是谁给他通风报信，连杨府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已回来，他却已知道了，来找自己报仇，来得好，他正等着呢！
杨元庆转身回屋，穿上了他的边塞军服，内披细甲，头戴铁盔，腰挎横刀，提着破天槊快步向马房走去……
杨府门前小广场上已聚集了人山人海，几乎一个坊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一个令人震惊且极为趣味性的消息在迅速向附近街坊传播，宋国公贺若弼率领三百家丁来杨素府上挑衅了。
这种事情只有在十七八年前平陈之战后发生过，当时贺韩争功，贺若弼带领数百家将到韩擒虎府门前挑衅，闹得满城风雨，而今天，恰好又是当年争功案的主角贺若弼。
此时，杨素府上的数百家丁也全部出动，将大门严严实实护卫住，两排列戟也搬回府门内，正好杨素之弟杨约前天刚从太原宣旨回来，今天在府内休息，他闻讯而出，正在劝说贺若弼回去。
贺若弼全身铠甲，手提八十斤重的板门大刀，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他眼睛里悲愤万分，他最心爱的次子贺若锦在一个月前因伤口不慎感染而病死了，他和杨元庆的仇恨只能用死来了结，要么他死，要么杨元庆死，没有第二条路。
杨约因成功夺取京城军权立下大功，而被封为内史令，位高权重，但他的劝说也没有使贺若弼动心。
贺若弼冷冷道：“杨内史请回府，这件事是我和杨元庆的私仇，和杨府无关，杀死杨元庆，我贺若弼愿任由杨太仆处置，是杀是剐，悉听尊便，但今天杨元庆非死不可。”
杨约也有点恼火了，这贺若弼好歹也是六十岁的人了，爵封国公，怎么做事像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来杨府面前撒野，这算什么，还口口声声说和杨府无关，这叫无关吗？
“贺若国公，你对我杨家有什么不满，可以去找圣上告状，我杨家该承担什么责任，由圣上来裁决，我杨家无话可说，但你是堂堂国公，却来杨家府门前挑衅，我决不能接受，我最后警告你，回去！否则，我到圣上面前参你犯上。”
杨约的威胁，贺若弼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心中只有儿子失去一只手臂的惨状，只有儿子最后临终要他报仇的哀求，此时他心中已经被仇恨填满，他只有一个念头，杀死杨元庆，用他的人头给儿子祭奠，至于是否得罪杨家，他已经豁出去了。
贺若弼的眼睛忽然一亮，随即闪烁着一种深深的仇恨，轻轻扭动肩膀，肩膀骨骼咔咔作响，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杨府门前随即一阵骚乱。
杨约一回头，见杨元庆骑马出现了，他心中一愣，元庆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见杨元庆全身盔甲，手执长槊，顿时脸一沉，呵斥道：“元庆，你要做什么？”
杨元庆向杨约一拱手，“二祖父，有人要来找我杨元庆麻烦，我当奉陪！”
“胡闹！”
杨约怒道：“这里是杨府大门，你们难道想在杨府门前杀人吗？”
杨元庆也不想把杨家卷进此事，他催马上前，对贺若弼冷冷道：“我与你签个生死状，异地决战。”
面对杀子仇人，贺若弼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线，他恨不得一刀将杨元庆剁成两段，但这里毕竟是杨府，贺若弼狞笑一声：“好！我来找居中人，你来定时间地方，我们不死不散。”
杨元庆毫不畏惧地迎着贺若弼凶狠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地方很简单，就在崇仁坊左卫校场，时间就订在明天中午午时正，我们不死不散。”
“不死不散！”
贺若弼回头怒喝一声，“我们走！”
他带着三百家丁浩浩荡荡而去，杨约气得满脸通红，他狠狠瞪了杨元庆半晌，却不知该怎么说他，杨元庆异常冷静道：“此事和杨家无关，是我个人恩怨，希望杨家不要插手此事。”
张口杨家闭口杨家，就好像他不是杨家人，杨约恨不得给他一记耳光，但又想到大哥纵容此子，他只得无可奈何道：“好吧！你既然要赌这条命，那你是死是活，与杨府无关。”
杨元庆调转马头便务本坊外奔去，杨约愣住了，他望着杨元庆渐渐远去的背影，也不得不佩服这孩子的硬气，当真是不求杨家，以一己之力与贺若弼对抗。
……
杨元庆直接去了晋王府，此时，杨昭正在餐堂吃他的早上第二顿饭，他自己都不知一天要吃几顿饭，反正肚子饿了就要吃，不吃他就有一种将饿死的痛苦，听杨元庆到来，杨昭连忙笑着吩咐道：“请他到这里来！”
片刻，杨元庆跟着一名宦官走进了餐堂，杨昭呵呵笑道：“来得正好，一起吃一点吧！”
杨元庆上前施一礼道：“殿下，我有一件重要之事，要禀告殿下。”
杨昭见杨元庆表情慎重，便点点头，吩咐左右把饭菜端走，宫人又给他们上了茶，杨昭这才问道：“什么事？”
“殿下，今天上午贺若弼来找过我了。”
“果然被你猜中了！”
杨昭冷笑一声道：“若不是某个人通风报信，贺若弼怎么可能这么快知道你回来，然后呢，你准备怎样应对？”
“幕后之人我不管，但贺若弼我已经和他定下了生死斗，就在明天。”
“生死斗？”杨昭一惊，“你想杀了他吗？”
杨元庆笑了笑，“或许是他杀了我呢？”
停一下，杨元庆又道：“不过这件事我倒有一个想法。”
杨元庆便凑上前低声给杨昭说了几句，杨昭眼睛顿时瞪圆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啊！这个杨元庆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不行，这办法太狠毒了，我不能答应你！”杨昭一口回绝。
杨元庆也知自己的办法狠毒，但他现在要抱牢杨广的大腿，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要赌这一把，杨元庆摇摇头道：“殿下，要做大事，光有妇人心肠可是不行的，该狠的时候还得狠，否则殿下有一天就会因为心肠太好，而败在齐王手上，请殿下三思。”
杨元庆的话击中了杨昭的要害，他沉思良久，终于点点头，“这件事我是不能接受，不过我可以去和父皇说一说，看父皇态度如何？”
……
杨素之孙要与贺若弼生死决战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大兴城，绯闻和决战一向都是普通人最感兴趣的话题，一时间，贺杨之战成为了整个京城的焦点，甚至取代了十天后将举行了三品十八将之争，酒肆、青楼、乐坊、客栈、赌馆，几乎所有人公共场所都在谈论这场生死之战，每个人都在兴奋地期待着结果。
不屑之人也有，堂堂的宋国公不顾身份，竟然要和一个边军偏将进行生死之战，令人不齿。
但也有人明白，以杨素现在如日中天的地位，贺若弼想告倒杨素的孙子几乎是不可能，他也只能用这种私人决斗的方式来报杀子之仇。
这个消息越传越广，甚至传进皇宫，最终惊动了皇帝杨广。
太掖殿御书房内，杨广坐在御榻上，正在听取杨玄感讲诉贺杨之争的前因后果，其实这件事杨广也知道一点，他听女儿南阳公主讲过杨元庆冲击贺若府的经过，他也知道这件事的起因是什么？
尽管贺若弼在这件事情上遭受了奇耻大辱，最后儿子也病死了，可谓遭受重创，但杨广并不想管，一方面固然是杨元庆救过他的命，而另一方面，贺若弼支持前太子杨勇，令杨广一直耿耿于怀，他怀疑贺若弼也参与了仁寿宫之变，只是没有证据，柳述自杀，把所有的证据都湮没了，贺若弼若由此而死，是最好不过。
杨广见杨玄感忧心忡忡，希望自己能够出面制止这场私斗，他不由微微一笑，“杨爱卿，其实朕以为应该是贺若弼那边来求朕制止才对，难道杨爱卿以为元庆会遭遇不幸吗？”
杨玄感苦笑一声道：“陛下，元庆是臣的儿子，不管是他被杀，还是他杀了贺若弼，臣觉得都不妥，毕竟贺若弼是朝廷重臣，在朝廷有很深的人脉，就算是公平决斗而死，可元庆还是会竖立很多敌人，陛下，元庆还太年轻，不懂这种人情世故，而且这场私斗也有失朝廷体统，臣恳求陛下下旨，制止这场不必要的私斗。”
杨广沉思片刻便问：“谁是他们生死之战的中间人？”
“微臣听说是独孤整。”
独孤整是独孤罗之弟，也是关陇贵族中重要人物，杨广有点愣住，他脑海里在这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尽管这个念头还不是很清晰，仅仅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还是激动得忍不住微微手抖，但杨广很快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淡淡一笑道：“这样吧！你让元庆来见见朕，我来劝劝他。”
“陛下，元庆已经不住在府中，臣听说他暂时住在晋王府内。”
杨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这件事朕心里有数，爱卿退下吧！”
“微臣谢陛下！”
杨玄感退了下去，杨广见门口一名宦官欲言又止，便问：“什么事？”
“陛下，晋王殿下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宣他进来！”
片刻，杨昭艰难走进御书房，给父亲跪下，“儿臣参见父皇，祝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从仁寿宫事件后，杨广对长子杨昭的印象好了很多，长子虽身子肥胖，但头脑很清醒，办事也得力，关键是他待人宽厚，让杨广很欣慰，他来把一切阻碍都扫平，再让儿子施仁政，这也不错，只是他的身体让人揪心。
想到这，杨广柔声问儿子，“皇儿最近身体如何？”
杨昭鼻子猛地一酸，多少年了，父亲都没问过自己身体，今天又关心自己了，他哽咽地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很好，体重已经有所下降。”
“这是好事，你要控制住自己对食物的欲望，这样会慢慢瘦下来，你的身体就会变好，朕很期待你身体变得强壮。”
杨昭磕了个头，红着眼睛道：“儿臣铭记父皇之言，绝不放纵自己。”
“这样朕就放心了。”
杨广笑着点点头，又问道：“皇儿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父皇，关于杨元庆和贺若弼之斗，杨元庆给儿臣提了个建议。”
杨昭向两边宦官看了看，没有再说下去，杨广向两边挥挥手，“你们都下去！”
所有宦官都退下，御书房里就只剩下杨广父子二人。
“你说吧！杨元庆提了什么建议？”
……
几名小宦官躲在角落里低声窃语，言语中充满了对杨玄感的不满。
“杨使君也是，圣上朝务这么繁重，他还拿这些家事来烦恼圣上，圣上还真听他啰嗦了半天。”
“哎！你们不懂，毕竟贺若弼是宋国公，他堂堂一介国公，还跑出去写生死状，和人斗生斗死，这样太失体统。”
“错！你们统统都错了，根本原因是杨元庆是杨太仆之孙，圣上必须看杨太仆的面子，所以才过问。”
……
几个人窃窃议论，这时，房间里传来皇帝杨广的声音，“进来一人。”
几名宦官慌忙推门进去，只见杨昭垂手站在一旁，而杨广背手站在窗前淡淡对杨昭笑道：“这小子头脑不错，居然和朕不谋而合。”
“陛下，请吩咐！”宦官请示道。
杨广立刻回头吩咐道：“去晋王府把杨元庆给朕找来。”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八章 临战前夜
夕阳西下，残阳的余晖映照在晋王府东院内的一片草地上，杨元庆全身盔甲，执槊凝神而立，他一摆长槊，槊影飞舞，槊刃在夕阳映射下如朵朵火光跳动，疾花渐欲迷人眼，他槊影越来越快，渐渐地变成了一团烈火在燃烧。
杨元庆全神贯注，他的槊法并没有招数，当初宇文成都给他的册子里只有十六字口诀，他最终悟透十六字口诀的精髓。
战场之上没有什么招数套路，战局千变万化，招数也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他只要悟透十六字口诀，那他就是一名顶尖的使槊高手。
杨元庆一直觉得这有点像笑傲江湖中的独孤九剑，确实也真是这么回事。
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他一点不敢大意，也没有半点轻敌，毕竟贺若弼是军中公认的九大将军之五，武艺超群，尽管贺若弼已经年过六十，他杨元庆似乎有年轻的优势，坊中也是这样传言，但杨元庆心里清楚，真正的高手决战，往往一两招之内便能胜负见分晓，这个时候体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速度、力量和经验。
杨元庆一招收式，霎时间，槊影消失，他将长槊重重插入土中，这才转过身，对站在他身后已经很久的杨昭笑道：“让殿下久等了。”
杨昭轻轻鼓掌，由衷赞道：“果然厉害！”
杨昭身体肥胖，虽然不宜练武，但他见多识广，他会辨识武艺高低，杨元庆的武艺着实令他赞叹不已。
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杨昭拍拍身旁的空位，“你坐下吧！我有话对你说。”
杨元庆取过毛巾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慢慢走到杨昭身边坐下笑道：“其实只是寻找一下手感，真的和他一战，恐怕只须两三招便见分晓。”
杨昭眉头一皱，“元庆，虽然现在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我的本意，这种赌斗生死是鲜卑人陋俗，你是汉人，完全可以不用理睬他这一套。”
杨元庆摇摇头，“这个和民族无关，我和他之间仇恨太深，确实到了非生死了断不可。”
“可是你才十六岁不到，而他已经享受够了荣华富贵，这对你太不公平。”杨昭叹了口气道。
“殿下，为什么一定会是我输？”
杨元庆笑道：“我可是很自信，我认为一定是他败。”
“说说看，为什么自信？”杨昭笑着问。
杨元庆淡淡道：“很简单，他的刀已经被温柔乡泡软了，而我刚从沙场血战归来，杀气未消。”
“有道理！”
杨昭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下，又缓缓道：“刚才父皇又派人送信来，他还有几句话要补充，让我再交代你一下。”
……
齐王府，齐王杨暕的幕僚陈智伟急匆匆奔进王府，他一路快步疾走，片刻便来到杨暕的书房前，书房门关着，他刚想敲门，两名杨暕的贴身侍卫却拦住了他，向他摇摇头，陈智伟一怔，他忽然听见房间里传来女人的荡笑声，顿时明白过来，连忙站到旁边等待。
大约过了一刻钟不到，门开了，一名头发略显凌乱的年轻女子快步走出，脸上红晕未褪，陈智伟心中暗吃一惊，这女子是齐王妃的姐姐，嫁给大将军元寿之子，她怎么和齐王勾搭上了？
“外面是谁？”屋里传来齐王杨暕的问话。
“是属下，陈智伟。”
“进来！”
陈智伟快步走进书房，书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难受的气味，陈智伟想到这间屋子曾经发生过的事，他的鼻子就忍不住抽了抽，杨暕坐在桌案后冷冷地望着他。
杨暕那冷酷的眼神使陈智伟打了一个寒战，他慌忙躬身道：“卑职已经得到最新消息，贺若弼和杨元庆的生死斗，将由独孤整做居间。”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杨元庆现在住在晋王府内。”
杨暕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又道：“这个我已知，我是想知道，贺若弼他们有没有什么别的手段？”
“应该没有，我们的人说，贺若弼今天在府中拼命练武。”
“哼！”
杨暕不屑地冷笑一声，“平时玩女人玩到腿软，现在才想起练武，晚了！”
“殿下，要不要我们出手，帮一帮贺若弼，直接让他干掉杨元庆。”
杨暕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心里很矛盾，杨元庆住在杨昭府上，让他感到一种潜在的威胁，他深知杨素的份量，一旦杨素真的因为孙子杨元庆而被拉到晋王一边，对他非常不利，如果能借贺若弼之手，杀掉杨元庆，铲除这个潜在的危险，倒也不错。
但杨暕却在想另一件事，听说父皇已经以某种方式介入这起争斗，如果自己事机不密，被父皇知道是自己在暗中操纵此事，恐怕这会引起父皇的极大震怒，对自己更不利。
杨暕心中权衡利弊，着实感到很矛盾，陈智伟很了解杨暕的担忧，他笑着献计道：“其实杨元庆不过只是杨家的庶子罢了，据卑职所知，他从小就独行特立，杨家上下并不喜欢他，今天他之所以住到晋王府，就是因为他在杨府呆不下去了，殿下不如在这上面做做文章，降低他对杨素的影响力，这样我觉得更稳妥。”
陈智伟这条计策叫釜底抽薪，让杨暕十分满意，而且杨元庆应该很快就会回大利城，他确实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他点了点头，“这次生死斗我们就不要参与了，可以置身事外，不过杨素那边要争取，要用点心，必须想办法让杨素支持我。”
“卑职明白了，卑职再去寻找一条路。”
“等一等！”
陈智伟刚要走，杨暕又叫住了他，冷冷吩咐道：“贺若弼府上那个小管家，把他杀掉！”
陈智伟不由打一个寒颤，正是这个小管家告诉贺若弼，杨元庆已经回京，昨天他才刚刚收买，今天就要杀掉吗？陈智伟不敢分辩，答应一声，慢慢退下去了。
杨暕目光又落到桌上的一支玉角子，他拾起玉角，轻轻掂量了一下，又忍不住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脸上露出了一种得意的笑容。
……
贺若弼近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专注于武艺，在后花园里，贺若弼身穿一件紫色武士袍，头束金冠，将一把板门大刀舞得风声大作，刀光如雪。
贺若弼今年六十岁，但依旧筋骨强健，武艺高强，尤其箭法出众，五年前，他曾和突厥人比箭，百步外，一箭射中墙上鸟羽，折服了突厥人，令杨坚大为赞赏。
贺若弼武功虽高，但性格人品却不好，他脾气暴躁，性子鲁莽，尤其心胸狭窄，眦睚必报，开皇九年灭陈，他和韩擒虎同时进攻南朝都城健康，在攻进皇宫时，贺若弼慢了一步，被韩擒虎抢先抓住陈后主，令贺若弼暴跳如雷，几次拔剑找韩擒虎决斗，欲争头功。
一个小小的战功他都不肯放过，更不用说杀子之仇，杨元庆离京北上，刻骨的杀子仇恨在贺若弼心中沉积了一个多月，这次杨元庆再次回京，他心中的仇恨之火便再也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贺若弼舞动八十斤重大刀，在面前有一根木桩，此时，这根木桩在他眼中渐渐变成了杨元庆，他眼中恨得要喷出火来，大吼一声，拦腰劈去，‘喀嚓！’一声，木桩被劈成两段，贺若弼将大刀往地上重重一插，得意得哈哈大笑起来，他脑海里仿佛出现了杨元庆被他一刀劈为两段的情形。
一名身子丰满的丫鬟连忙端着木盘上前，将盘中一碗酪浆高高举在他面前，贺若弼端起酪浆咕嘟咕嘟一口喝干，毛耸耸大手却从丫鬟衣襟内探入，使劲揉捏着丫鬟丰满的胸脯，丫鬟脸胀得通红，低低喊了一声，“老爷！”
贺若弼这才发现长子贺若胜就站在身后，他只得抽回手，不悦地问道：“什么事？”
贺若胜看到不该看到的一幕，满脸尴尬，躬身道：“父亲，平乡侯来了，在外书房等候。”
“我知道了！”
贺若弼从盘子又取过毛巾擦擦汗，扔给了丫鬟，便向外书房而去，贺若胜快走几步，跟上了父亲，在身后道：“父亲，不如明天让孩儿上吧！”
“你？”
贺若弼回头看一眼儿子，哼了一声道：“你那个武艺连一般边将都比不上，还想和杨元庆斗，你不是送死吗？”
“可是父亲年事已高，若有三长两短……”
“够了！”
贺若弼不高兴地打断儿子的话，“现在别说这些废话！”
停一下，他又冷冷道：“我若死了，你自然会继承我的爵位，你担心什么？”
贺若胜不敢吭声了，父亲这么大年纪，堂堂的宋国公，还要和一个年轻小将决斗生死，他实在是觉得丢脸。
……
贺若弼推门进了书房，书房内，一名中年男子正慢慢喝茶，贺若弼并不喜欢喝茶，他府上有最好的蒙顶茶，一般都是用来待客。
中年男子见贺若弼进来，连忙起身笑着行一礼，“看样子贺若兄很有信心嘛！”
中年男子名叫独孤整，是北周名将独孤信的第七子，今年五十岁，官拜幽州刺史，因杨谅造反而回京暂避，正是他向杨广告密，幽州总管窦抗有勾结杨谅的嫌疑。
独孤家族可以称得上是关陇贵族第一门阀，不仅是因为独孤信是北周顶梁之柱，同时也因为杨坚皇后独孤伽罗便是独孤信的女儿，使独孤家族在隋初尤其受宠，独孤信的八个儿子和几十个孙辈或者是朝廷高官，或者在军中任要职，掌握着很大的军权。
独孤家族与贺若家族是世交，也有姻亲关系，贺若弼死去的次子贺若锦就是娶了独孤家族的女儿。
贺若弼点点头，“七郎请坐吧！”
两人分宾主坐下，独孤整便从身边包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笑道：“这个是给你的。”
贺若弼的眼睛顿时一亮。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九章 生死之斗
桌上放的是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比甲，皱皱巴巴，就仿佛是百年陈货，使人没有欲望再看第二眼。
但贺若弼却知道，独孤府中有一件防具至宝，是一件西域胡人常穿的比甲，可以刀箭不入，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它是用什么材料织成，当年宇文泰感于独孤信的功绩，把这件防护至宝赐给了他，便一直代代相传，应该就是桌上这件比甲。
贺若弼当然知道这不是送给他，而是借给他，就是这样，贺若弼也感受到了独孤家族对他爱护，他心中异常感动，轻轻抚摸这件黑黝黝的比甲，眼中有点湿润了。
“我大哥希望贺若兄最好明天不要出战，如果一定要出战，那请务必杀了杨元庆。”
“会的，有这件防具，锦儿便可以瞑目了。”
独孤整是明天的居间人，也就是他们生死之搏的证人，尽管独孤整希望贺若弼获胜，但当他看见贺若弼对这件防具如此信赖，他的心便凉了半截，如果贺若弼真以为这件防具能抵御住杨元庆千斤一击，那贺若弼必死无疑。
独孤整再也忍不住，问道：“贺若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杨元庆的马有多快？他的槊有多重？他槊法师从何人？他的双臂有多大力量？这些，贺若兄了解过吗？”
贺若弼一下子愣住了，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
贺若弼和杨元庆之间的约斗是鲜卑人的一种旧俗，其实很多草原民族都有这种风俗，比如突厥勇士乌图约战薛乞罗，其实也是一样的决斗，双方公平决战，生死由天。
但鲜卑人入主中原百余年，这种风俗已经越来越少，偶然发生一次，也和草原的方式不一样，草原人约战，找一块草地，死者天葬，生者离去，无牵无挂。
而鲜卑人的约斗演变百年后，便多了一点汉人的特色，那就是要先签生死状，双方必须要找一名居间做证人，然后三方签订生死状，声明这是双方自愿公平决斗，无论生死都和对方无关，这主要是应付官府。
尽管如此，这种决斗还是少之又少，每一次发生，都会引来大批围观者，更不用说是京城活跃人物贺若弼和杨素之孙的决斗，这场决斗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已是万众瞩目。
天还没有完全亮，崇仁坊的坊门刚刚开启，从旁边各坊赶来的数百人便蜂拥而入，人人撒腿向左卫校场奔去，那里是今天的决战场所。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等这第一批人奔到校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千余人，这些人都是崇仁坊的居民以及昨晚就没有离开崇仁坊的热心者，他们早已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左卫军校场是左卫训练骑兵之地，占地近四十亩，是一片广阔草地，四周修建了一座不到一人高的矮矮围墙，事实上，这里已经成为崇仁坊居民夜里纳凉的平民广场，也是孩子们玩耍的好去处。
在左卫校场决斗是杨元庆所选，他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他曾在这里练习了两年的骑射，对这块土地上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
天渐渐地亮了，越来越多的民众向崇仁坊涌来，校场四周人山人海，草地上、墙头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连四周的一圈大树上都坐满了人。
既然是在左卫校场决斗，那维持秩序的责任自然落在左卫身上，左卫大将军史祥亲自率领一千余名士兵，在校场内忙碌地维持秩序，他们昨天晚上就便用石灰画好了白线，为了保护民众安全，不准任何超过这条白线，一队队士兵沿着这条白线来回巡逻。
除了左卫，京兆府衙和大兴县衙的数百名衙役也出动了，他们负责外围的秩序安全，谁也预料不到，京城的好事者竟然是如此之多，一场简单的决斗，竟激发起了全城的热情，引来上万民众的围观。
人人都知道贺若弼是要为子报仇，但杨元庆和贺若三虎之间有什么恩仇，却是众说纷纭，一天一夜，贺杨二人决斗的原因便有各种说法在全城流传，最靠谱的说法是利人市流传出来的夺马案，有很多目击者作证，贺若锦夺走了杨元庆的一百多匹战马，随即杨元庆赶到贺若府将贺若锦打成重伤，这一幕也有数千人目睹。
不过，真正流传得最广的说法却是贺若锦抢了杨元庆的未婚妻，未婚妻受辱自尽，杨元庆从边疆回来报仇，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人们却更愿意相信这种说法。
离左卫校场不远便是闻喜县公裴矩的府邸，裴矩时任吏部侍郎，一早，裴矩便上朝去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从裴府的东院便可直接看到校场内的情形，裴府东院离校场最近处是裴氏族学，数十名身在京城的裴家子弟在这里读书，族学内有一座博识楼，是族学的藏书楼，共有三层高，站在三楼可以清晰地看见校场内的情形。
不过裴家子弟却没有福气目睹今天的盛况，学监裴知清手拿一把铁戒尺，目光严厉地盯着每一个生徒，所有人必须老老实实读书，不准去凑热闹。
这裴老学究略略有点偏心，他不准自己的弟子荒废学业，却准许裴家姑娘上楼去观战，让裴氏子弟们好生不服，不服归不服，却没人敢抗议。
在博识楼三楼的窗前，已经站了五六名裴家女孩子，她们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天的生死决战。
“我听秦管家说，是贺若锦抢了杨元庆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自尽身亡，引来杨元庆从边疆回来报仇。”
说这话的少女是裴矩长子裴文靖的女儿裴幽，她是这群裴家女孩子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今年十六岁，已经和太原王氏有了婚约，她性格比较外向，消息来源也广，其他几个少女都在全神贯注听她讲述今天贺杨决斗的前因后果。
“那后来呢？”
一名大眼睛的少女问道，她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
大眼睛女孩叫做裴敏秋，小名敏娘，她原本叫悯秋，但祖父嫌她这个名字太悲戚，便把‘悯秋’改成了‘敏秋’。
她是裴矩次子裴文意的小女儿，今年只有十二岁，前天才从老家闻喜县裴家村来到京城，她便是杨元庆在灞上酒棚内遇到的中年管家所护送的女孩。
裴敏秋已经知道杨元庆就是那个在灞上打抱不平的年轻公子，所以她格外关注。
裴幽看了她一眼，便又继续道：“杨元庆回来后，自然要为未婚妻报仇，结果把贺若锦打成重伤，不料那家伙是短命鬼，前些日子一蹬腿死了，贺若弼当然要为儿子报仇，所以就有了今天的决斗。”
“那他可以报官呀！也可以找皇帝申诉呀！”
另一个少女不解地问道：“听说贺若弼还是宋国公，这么高的爵位还和年轻人决斗，是不是有点太不自重了？”
“哎！那杨元庆是杨太仆的孙子，贺若弼能去哪里告状？”
众少女都一声惊呼，原来杨元庆是杨素的孙子，难怪呢！裴敏秋却眉头一皱道：“连杨太仆孙子的未婚妻都敢抢，这个贺若家也未免太张狂了一点。”
“可不是，贺若三虎在京城横行霸道，不过杨元庆听说只是庶孙，那他的未婚妻估计也是小户人家女子，所以被抢也正常。”
几个少女正说着，校场上传来一阵波浪般的呼啸声，裴幽急道：“别说了，好像来了，我们快看！”
几名少女一齐涌到窗前，伸长脖子向远处的校场望去，裴敏秋双手握放在胸前，瞪大了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担忧，那个杨元庆会不会被杀死？
……
杨元庆和贺若弼几乎是同时到来，贺若弼在三百名家将以及数十名关陇贵族子弟的簇拥下从东面进入校场，他也没有料到会有数万人来围观他的决斗，一场本想在私底下解决的恩怨变成了京城盛况。
居间证人独孤整也没有料到会来这么多人，望着一双双热烈而充满期盼的眼睛，独孤整眉头一皱道：“贺若兄，不如改个日子吧！或者换个地方，这么多人，有点不妥。”
“不换！”
贺若弼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狞笑一声，“我就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下，被我一刀劈成两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独孤整只得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声。
……
杨元庆是从北面骑马进入校场，他身后只有五六名晋王府侍卫的陪同，这种个人决斗，人多也没有必要。
挤坐在北面草地上千余围观民众纷纷让出了一条路，只见杨元庆身材高大魁梧，头戴鹰棱盔，身着明光铠，脚穿高筒马靴，手背弓箭，腰挎横刀，手执破天槊，骑一匹强健高大的骏马，鹰棱盔下目光锐利而深沉，充满了年轻军人特有的朝气和英武。
顿时几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人人都赞叹不已，好一名英武的将军。
“杨贤弟，等一等！”身后忽然有人大喊。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五名名大汉骑马追来，为首之人一头红发，手执一柄金钉枣阳槊，正是赤发灵官单雄信，在他身后是他兄长单雄忠和上党三虎，他们带来一面大鼓。
单雄信飞马上前，豪爽大笑道：“听说今天贤弟大战贺若弼，我们特来助威！”
杨元庆心中感动，前天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帮他一次，单雄信便记恩于心，这才是真正的豪杰好汉，他抱拳道：“多谢单二哥！”
这时，一名军官骑马奔来，大声问道：“哪位是杨元庆？”
杨元庆调转马头，“我就是！”
“时辰马上要到了，居间人请你去签生死状。”
杨元庆点点头，对单雄信等人一抱拳笑道：“你们给我助威，看我如何干掉贺若老贼。”
他一催战马，向校场中间疾奔而去，贺若弼已经在生死状上签字画押，他冷冷地盯着杨元庆，此时在他眼中，杨元庆已和一具尸体没有区别。
“杨将军，请吧！”
独孤整将笔和生死状递给了杨元庆，杨元庆读了一遍，便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用拇指蘸墨，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他把生死状还给独孤整，“可以了吗？”
独孤整看一眼，便高声道：“时辰已到，生死决斗开始！”
……
校场四周轰动起来，数万围观民众等了大半天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刻，四周响起一片尖声叫喊，“杀了他！”
俨如围观菜市口杀头一般的兴奋，数万人所等所盼就是四个字：‘血腥之杀！’
裴家藏书楼上观战的几个少女心都提了起来，裴敏紧张得不敢再看，她闭上眼，扭过头去，她害怕看见血腥的一幕，更怕倒在血泊中的是杨元庆。
她的堂姐裴幽却兴奋得直拍窗子，“快点！快点动手！”
……
杨元庆和贺若弼已经奔到各自边缘，随着校场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喝喊，“开始！”
杨元庆缓缓举起长槊，直指前方。贺若弼也横劈出一刀，刀光闪过，四周顿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保持着各种姿态，身子一动不动。
杨元庆催动战马，向校场中央奔去，单雄信敲响了大鼓，‘咚！咚！咚！’鼓声激励着杨元庆斗志，杨元庆嘴唇紧咬，目光沉静，破天槊尖刃上闪烁着死亡的冷光，马速越来越快，如风驰电掣。
贺若弼也催动他的宝马，马速疾奔，他高举大刀，气势如山，企图用无比威猛的气势，将杨元庆一刀劈碎，在他十几年的征战生涯中，不知有多少名将，就是被他力劈泰山般的气势压倒，最后死在他的刀下。
两匹战马如两条巨龙之首，在电光石火的瞬间交错而过，谁也没有看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杨元庆冷冷一挥槊杆，他的眼睛充满了蔑视，校场上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声，贺若弼的战马上已经没有人了，战刀飞出几丈远，只见贺若弼面朝下，趴在草地上，他想爬起来，可是爬了一半又倒下了，几名家将急忙跑上前将他扶起。
单雄信却看清楚了，贺若弼是被他自己击倒，他用力过猛，一刀劈空，杨元庆用槊杆在他后背轻轻一按，便借力将他扫下战马，这是一副典型的、被酒色掏空了的身躯，当年排名大隋九将之五的贺若弼，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杨元庆骑马缓缓从贺若弼身旁经过，他冷冷地抛下一句，“你这种人，连达头都不如，你不配我杀。”
他不再理会贺若弼，催马迅速离开了校场，单雄信等人也跟着离去，贺若弼已站起身，头盔掉了，披头散发，脸上、身上都草，狼狈不堪，校场响起一片嘘声，杨元庆竟然没有杀贺若弼。
贺若弼掩面而奔，这种当着几万人面的羞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
裴家藏书楼上，裴幽重重一拍窗台，大声抱怨道：“真是太没劲了！”
裴敏秋悄悄睁开眼，校场上，杨元庆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愣了半天，才怯生生问：“大姐，是谁死了？”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十章 迁都角力
“陛下，微臣看得很清楚，贺若弼一刀劈空，他的腰力不足，收刀略慢，被杨元庆抓住机会，直接用槊杆将他扫下马，哎！贺若弼一世英名，今天算是全毁了。”
御书房内，左卫大将军史祥正向杨广讲述中午发生决斗，他虽然说得很含蓄，但一句‘腰力不足’便将贺若弼失败的谜底揭开。
杨广不由冷笑一声，“朕听说他有一百多妻妾，每夜要御五女才能安睡，在床榻上他腰力很足，怎么上了战场就不济了？”
史祥是杨广心腹，因在仁寿宫平乱中有功而被封为大将军，他很了解杨广喜新厌旧的心思，他又道：“关键是贺若弼太自以为是了，他一直沉溺于九大将军第五的旧名，以为自己仍旧天下无敌，他却不知道大隋天下人才辈出，年轻一代更胜老人。”
史祥的话说到杨广的心坎上，杨广捋须欣然道：“说得不错，老臣虽然有经验，但精力锐气都明显不足，几乎都没有开拓进取之心，只图守成，从今天杨元庆和贺若弼的比武便可以看出，贺若弼图有盛名，却连年轻将军的一招都抵不住，看来确实不能被所谓的名气所惑，我大隋王朝的中兴还是要靠年轻一代。”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宇文少监回来了。”
宇文少监就是将作少监宇文恺，他封杨广旨意是洛阳勘察新都地址，刚刚赶回来，杨广也一直在等他，听他返回，立刻大喜道：“快快宣他觐见！”
史祥连忙施一礼，退了下去，片刻宇文恺匆匆走进御书房，宇文恺年约五十岁，是西魏大将军宇文贵之子，他是武将世家，父兄皆以弓马显名，他独好学，擅长工艺，尤善建筑，大兴城便是他一手设计，开皇四年，宇文恺又率领水工凿广通渠，引渭水通黄河，自大兴城东至潼关三百余里，使转运便利，关中富庶皆来自于此。
宇文恺号称大隋第一匠，可谓功高至伟，这次又奉杨广之命，负责洛阳新都营建，尽管迁都洛阳遭到关陇贵族的强烈反对，但杨广心意已决，他先派宇文恺进行前期勘探定址。
宇文恺上前躬身施礼，“臣宇文恺参见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朕等你的消息已多时了。”
“臣这就向陛下禀报。”
宇文恺随身带着图卷，他连忙从背上取下图卷，几名宦官上前帮忙将图纸在桌上摊开，两名宦官手执油灯，另一名宦官又找来一根木杆，交给宇文恺。
洛阳城自古就有，但杨广考虑的是建新城，他要建一座流传百世子孙的都城，就绝不考虑在旧城上进行改扩建，而是要建一座规模宏大的都城，要和强盛的大隋王朝匹配。
“臣首选风水上佳之地，其次考虑运输之便利，再次考虑灾害防御，其实臣在十几年前便知道有一处风水绝佳之地，最适合建都城。”
宇文恺指着一片山峦中间的开阔地道：“这一带南抵伊阙，北据邙山，洛水横贯而过，土壤平实，地基稳固，臣查阅地方志，几百年未有大的灾害发生，在这里建都城，可流传万世。”
杨广凝视着地图，眉宇间略显忧虑，他考虑更多的是安全，洛阳虽然是中原图大之地，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它不像关中有山川防御之险，洛阳四周空旷，地势平坦，虽北有黄河，但冬天黄河结冰，又成坦途，一旦突厥南下，将一马平川。
当年永嘉之乱，匈奴人长驱直入，击破洛阳城，拉开五胡乱华的序幕，另外山东河北是北齐故地，杂胡众多，很容易起兵造反，他也必须要考虑防御北齐杂胡。
杨广的这个担心，之前已经告诉宇文恺，宇文恺深知圣忧，他便笑道：“关于防御，臣也有建议。”
杨广精神一振，急忙道：“你说，什么建议？”
宇文恺用木杆指着洛阳周围一圈，范围足有数百里，笑了笑说：“虽然洛阳四周是平川之地，但我们可以建立人工防御，臣考虑可以挖掘长堑防御骑兵，自龙门东接长平、汲郡，抵临清关，向南渡河至浚仪、襄城，达于上洛，长约千里，可以凭此为关防。”
杨广沿着长堑的范围走一圈，果然将京城团团包围，其实杨广考虑的就是防御骑兵，挖掘长堑是一个好办法。
这时，宇文恺又低声问：“陛下，朝廷那边，关于修建新都，可有反对意见？”
杨广负手道：“反对者众多！”
杨广确实有点为难，以他父皇执政二十几年都无法东迁，更不用说他刚刚即位，强大的反对力量也让他有点束手无策，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迁都洛阳。
“迁都之事你不用担心，朕会说服朝臣，你只管安心建造新都。”
“陛下，臣考虑可以先挖掘长堑，这样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对。”
杨广想了想，这方案也可行，但他也知道，挖掘千里长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至少要动用几十万民夫，必须委托重臣。
想到这，他立刻下旨道：“传朕旨意，立刻召纳言杨达来见朕！”
杨达是皇室宗族，不会反对东迁，他又是前工部尚书，几年前曾负责黄河沿岸救灾，有很强的民夫组织能力，由他负责挖掘长堑最为合适。
……
夜晚，一辆马车驶进了宣阳坊，缓缓停在独孤府的大宅前，贺若弼从马车里出来，他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如果说贺若弼还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偏执。
尽管杨元庆在校场上饶了贺若弼一命，但并不代表贺若弼就会和杨元庆一笑抿恩仇，他们之间的仇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贺若弼在校场上遭受的奇耻大辱更加深了，杨元庆在几万人面前撕烂了他的颜面，贺若弼已经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很快他的丢脸就会传遍天下。
贺若弼快步走上台阶，独孤罗之子独孤翰已经在台阶前等候了，“贺若世叔，父亲在内堂等你。”
贺若弼瞥了一眼停在台阶不远处的几辆马车，问道：“你父亲还有客人吗？”
独孤翰点点头，“有几名重臣正好在和父亲商议事情，已经快结束了，贺若世叔可稍等片刻。”
贺若弼点点头，虽然时机不凑巧，但贺若弼心急如焚，他不想改日再来，便跟着独孤翰走进了独孤府。
内堂中灯火通明，十几名重臣济济一堂，有独孤罗和独孤整兄弟二人，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太府寺卿元寿、前前右卫大将军元胄、礼部尚书宇文弼等等，都是关陇贵族中的重要人物。
他们都是独孤罗命人请来，独孤罗已经得知宇文恺进宫之事，也知道圣上已经任命杨达和宇文恺为东都营作副监，准备挖掘洛阳长堑，看来圣上并没有打消迁都的念头，他们必须要尽快阻止。
独孤罗已经七十岁，须发皆白，他是独孤信长子，也是整个关陇贵族的领袖，在朝野上下有着崇高的威望，这次反对迁都，也是由他负责领头。
“各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圣上迁都洛阳，名义上是为控制南方和山东之地，但实际上他是对付我们，一旦他迁都成功，朝廷中枢就将离开关中，我们关陇集团将会逐渐边缘化，届时，我相信各大北方士族将取代我们，诸君，形势非常严峻啊！”
“如果仁寿宫之事能成功，我们何有今日之忧？”
说话的是前右卫大将军元胄，他已经在蜀王杨秀一案被除名，至今未得启用，他心中充满了怨恨和不满。
独孤罗眼中顿时闪过一道警惕，他一摆手止住了元胄的怨气，“现在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提一些有用的意见。”
独孤罗的口气有点不悦，很明显，元胄说了不该说的话，仁寿宫之事已是他们所有人的禁忌，不准任何人再提此事，但元胄却在此时不知趣地又提起它。
元胄也知自己失言，不敢再说话了，独孤罗瞪了他一眼，这才转头问左骁卫大将军张瑾。
“张贤弟，你的看法呢？”
张瑾一直沉默不语，他其实也在思考，既然来这里开会，每个人都不会只做听客，事关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张瑾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关键还是在于士族的态度，其实也并不是每个士族都支持迁都，至少关陇士族就会坚决反对，还有京城籍贯的高官，甚至包括京城的大户，迁都也一样损害他们的利益，我估计了一下，朝廷五品以上的大臣，至少有六成会坚决反对，三成人是持中立态度，最多只有一成大臣完全赞成，所以这里面的关键就是那三成持中立态度的大臣。”
“张贤弟的意思是把三成持中立态度的大臣争取过来？”坐在他对面的宇文弼问道。
张瑾缓缓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有九成人反对，就算圣上态度再强硬，他也会不得不妥协，毕竟他是刚登基，至少三年之内，迁都之事不会再提。”
张瑾又看了一眼独孤罗，“独孤以为呢？”
独孤罗捋须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看这是最可行的方案，我们分头行动，尽量去劝说那些持中立态度的大臣。”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十一章 仇恨深化
众人又商议了片刻，这才各自起身回府去了，只有元胄未走，元胄和独孤罗是亲家，独孤家的儿子娶了元家之女，今天元胄是随族弟元寿而来，他来的真正目的是想让独孤罗帮他谋一份官职。
他已经整整赋闲两年，现在新皇登基，必然会大赦天下，那么他的出头之日也就到了，他希望独孤家和元家能联合向圣上推荐他，这样他复出就万无一失。
两人正在谈话时，独孤翰走了进来，向父亲行一礼，“父亲，贺若弼来了，在客房等候多时。”
独孤罗知道贺若弼已到多时，他也知道贺若弼来找他做什么，本来他对这件事并不热心，他认为贺若弼不顾身份，和一个后生晚辈争斗，实在是有失体统，不过当他听说，对方竟然是杨素之孙，他的想法便有些改变了，如果能用这件事牵制住杨素，倒也未必是坏事。
独孤罗点点头，“请他进来！”
元胄还没有来得及说谋官之事，却被贺若弼这个不速之客给打断了，他心中着实有点不高兴，便眉头一皱道：“他来做什么？”
元胄并不知道今天中午校场比武之事，独孤罗便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简单告诉了元胄，又摇摇头道：“我们都没有想到贺若老弟竟如此托大，明明已经年迈，却不服老，要和杨元庆赌生死，结果反被其辱，这个奇耻大辱，我看比杀了他还难受。”
元胄当年被罢免就是杨素一手主导，他和杨素私仇极深，听说杨素之孙羞辱贺若弼，他不由勃然大怒，“一个黄毛小儿竟然敢如此欺辱大隋功臣，简直是反了天了！”
这时，身后传来贺若弼的声音，“元公能这样说，贺若弼感激不尽。”
贺若弼在独孤翰的引领下走进了内堂，独孤罗连忙起身拱手笑道：“贺若老弟，失迎了！”
贺若弼却忽然跪倒在独孤罗面前，掩面哭泣，“恳求独孤公为我主持公道，贺若家族将铭记于心。”
其实贺若弼也不是不能杀杨元庆，他有这个实力和财力，比如他悬赏千金，肯定会有亡命之徒替他卖命，关键是善后，他贺若弼若杀了杨元庆，如果没有人帮他善后，杨素的惨烈报复不是他贺若家族能承受得住，而独孤罗是关陇贵族的领袖，只有他能和杨素抗衡，贺若弼便想把独孤罗也拉下水。
独孤罗连忙扶起贺若弼，埋怨他道：“你这是做什么，为这点小事，还要下跪吗？”
贺若弼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他咬牙切齿道：“这对我已经不是小事，我曾以为韩擒虎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敌人，现在我才知道韩擒虎根本不算什么，杨元庆才是我真正的仇人，杀子之仇，羞辱之耻，我只有一句话，不是他杨元庆死，就是我贺若弼亡。”
独孤罗用一种怜悯地目光注视着他，半晌，他淡淡问道：“你真的决意要杀他？”
独孤罗这里所说的杀，已经不是公平决斗所说的杀，而是一种暗杀，用一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杀死杨元庆，他知道贺若弼没有能力杀死杨元庆，所以他才来求自己。
贺若弼眼中射出果断之色，毫不迟疑道：“是！我决意杀他。”
独孤罗从本意上说，他并不愿意介入这件事，不过贺若弼亲自登门来求，又给他下跪，情面难碍，他也推脱不掉了。
独孤罗沉思了片刻，这才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就杀了他，我会祝你一臂之力。”
旁边元胄也接口道：“我手下也有一些能人，也可以助贺若兄一臂之力。”
……
房间里非常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桌上、地上都映着雕花窗帷的影子，杨元庆盘腿坐在墙边的榻上，呼吸十分均匀，清亮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月光就像一个温柔的女子依偎在他怀中。
这时，院子里传来敲门声，“元庆公子！”
好像是管家在敲门，杨元庆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子，将门打开。
“什么事？”
“公子，门口有人找你。”管家恭恭敬敬道。
“是什么人？”
“来人不肯说，还停着一辆马车。”
杨元庆沉吟一下，他回屋取一把匕首揣进怀中，跟随着管家向大门外走去。
杨府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二十几名侍卫严密护卫在马车四周，车窗已经打开，车帘也拉开了一条缝，晋王杨昭面带笑容，耐心地等待着。
杨元庆快步走出大门，便听见了杨昭的声音，“元庆，这边！”
原来是晋王，这让杨元庆轻轻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躬身施礼道：“参见殿下！”
“你上车，我有话对你说。”
杨元庆拉开车门上了马车，马车起动，缓缓向坊外驶去。
马车内，杨昭神情有些凝重，对杨元庆道：“我刚刚得到消息，贺若弼去了独孤罗府上。”
杨元庆冷笑了一声，“他还当真不死心！”
“他当然不会死心，你在万人面前扫了他的面子，只会更坚定他杀你之心。”
杨昭笑了笑，又道：“不过还有个消息，我没想到独孤罗居然答应帮助他，真的没想到，这样会省去我们很多麻烦。”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杨昭这句话就等于说，他在独孤罗身边安插有亲信，或者是杨广布下了眼线？
“殿下的意思是说，这次独孤罗要亲自对付我？”
“他不会亲自出手，只是协助，对付你应该还是贺若弼的人。”
“那会是什么时候，殿下知道吗？”
杨昭想了想道：“这个我倒是不知，不过独孤罗做事非常果断，按常理推断，最快应该就是明天。”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
“你不用担心，若有最新进展，我会及时通知你，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声音越来越低，马车很快便驶出了务本坊。
……
次日上午，杨府门前来了两名兵部官员，他们很客气地问门房，“请问，大利城镇将杨元庆在吗？”
门房立刻进去禀报，片刻，杨元庆快步走出，对两名官员拱手道：“我是杨元庆！”
一名官员上前施礼，“在下兵部郎中元尚凯，兵部有令给将军！”
说着，他将一纸文牒递上，杨元庆看了一眼，眉头一皱道：“让我今天就回去吧！”
元尚凯点点头，“兵部收到丰州急报，有西突厥骑兵出现，兵部希望将军即刻返回大利城。”
兵部的急令不容推辞，杨元庆点点头，“好吧！我这就收拾物品回丰州。”
两名官员告辞而去，杨元庆则回房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很少，片刻便收拾完毕，但他并没有立刻走，他依然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房又奔来禀报，“元庆公子，外面来了三辆马车，说是你买的东西。”
杨元庆立刻起身，牵马向府门外走去，府门外停着三辆装饰普通的马车，和一般店铺送货的马车没有什么区别，没有车窗，只有一个小小的通气口，车壁上贴着一张封条，上面盖有利人市市署的红印，很显然是运货马车。
两辆旁边跟着二十几名黑衣随从，身上是杨府家丁的服色。
“公子，这买的是什么东西啊？”门房好奇地笑问。
“我买了几百斤茶叶，大利城没有。”
杨元庆笑了笑，他开车门进了第二辆马车，车厢内坐着的，赫然就是晋王杨昭，他的周围堆满了一包包的茶叶。
“想不到我居然变成了卖茶叶的商人。”杨昭开玩笑地苦笑一声。
“殿下，兵部命我立刻回大利城。”
“我已知道！”
杨昭笑容消失，他用一种淡淡的语气道：“贺家三百家将今天天不亮便出城了，还有十九名神秘的灰衣人，这十九名灰衣人才是真正的杀手，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独孤家所养的云冈十三骑，另外六人估计是元胄的家将，你能对付吗？”
“我一个人问题不大，大不了就逃走，他们也追不上我，只是……”
杨元庆有些担忧道：“只是我担心殿下，殿下就不要送我了，万一殿下出了点什么事，卑职担待不起。”
“你放心吧！我只是短途送送你，不会进他们埋伏圈。”
杨昭微微笑道：“不管怎么说，你既然要回大利城，我应该送你一程，不是吗？”
……
杨元庆飞身上马，跟随三辆马车和二十几名黑衣家丁一起向城西的金光门疾速驶去。
杨元庆刚启程不久，贺若弼的长子贺若胜便得到了消息，在贺若胜的身旁，还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便是独孤罗的孙子独孤器，独孤器是奉祖父之命协助贺若家完成今天的行动。
他见贺若胜的眉头稍皱一下，便问：“怎么，有意外吗？”
贺若胜摇摇头，“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多三辆运货的马车，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颇为沉重，还有利人市署的封条，应该是杨元庆带回大利城的东西。”
他又问报信人，“具体是什么东西？”
报信人道：“听门房说好像是茶叶。”
独孤器为人谨慎，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便道：“速派人去利人市查一查，杨元庆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贺若胜点点头，立刻吩咐一人去利人市查探消息，他又对另一名心腹说：“速去通报老爷，杨元庆已经出发。”
贺若胜的心腹猛抽一鞭战马，向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十二章 引君入瓮
杨元庆一行是从金光门出城，杨元庆有兵部牒文，士兵没有盘查，直接让他出去，马车通过长长的城洞，光线变得很暗，城洞内已经有一人在等候，等马车靠近，他迅速对一名随从说了几句话。
随从又低声给马车内的杨昭汇报了情况，随即他催马上前，和杨元庆并驾而行。
“杨将军，他们是埋伏在二桥黑风林。”
杨元庆点点头，“那我们的人呢？”
“已经部署好了。”
杨元庆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一块诱饵……
二桥是一个地名，离京城约十几里，地名虽带个桥字，却看不见桥的踪影，这里其实是一条岔道，一条小路向南而去，官道则直通咸阳。
官道两边树林茂盛，时间已到深秋，寒霜如刀，层林尽染，将一片片森林渲染得色彩斑斓，但在过了岔路口不远，却有一片墨绿的松林，延绵近两里，占地数百亩。
这一段松林地界叫做黑风林，是商人们起的名字，顾名思义，就不是很太平之地，尤其在夜间会有盗贼出没。
此时，黑风林内杀机凛烈，三百余名贺若府家将在这里早已等待多时，天刚亮他们便来到这里，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贺若弼今天再次亲自出马，独孤罗派人告诉他，今天中午之前，杨元庆就会奉兵部之令出城，返回大利城，这一时刻，他期盼已久。
在贺若家将的后面，还有十九名灰衣人，他们和贺若家将保持着距离，他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慢和不屑，每个人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些灰衣人中，有十三人是来自独孤家族，他们是独孤府的家将，号称云冈十三骑，这是独孤信在数十年前创立的一支亲兵队，随独孤信南征北战，尽管云冈十三骑已经换了几代人，但响当当的名头却一直长盛不衰，成为隋王朝最有名的四支亲兵队之一。
另外还有六名灰衣人是元胄的家将，是元胄从两百余名家将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个个武艺高强，经验丰富。
正是有这十九人的相助，使贺若弼信心十足，他相信，杨元庆今天必然会死在他的刀下。
官道上行人并不多，大多步履匆匆，一群商人走过后，官道上很快又冷清下来，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一名报信人飞驰赶到黑风林，告诉贺若弼，杨元庆已经出发，正向这边而来。
黑风林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家将们弓箭上弦，长刀出鞘，贺若弼咬紧牙齿，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官道尽头，等待着杨元庆的到来。
大约一刻钟后，杨元庆终于出现在二桥的岔路口，离前方的黑风林只有三百余步，杨元庆开始警惕起来，他顶盔贯甲，右手执槊，左手拿着步兵巨盾，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调动起来，四周的每一处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杨元庆扭头向身后看了看，第三辆马车相距他约五十步，二十五名侍卫紧紧将马车围住，这辆外表和运货马车没有区别，但实际上却是特殊打造，就算用军弩，在五十步内也射不透车壁，尽管如此，马车还是远远拉开杨元庆一段距离。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走，杨元庆已经进入了黑风林地带，就在这时，杨元庆忽然看见了站立在松林内的贺若弼，两人目光相碰，同样的仇恨在两人眼中燃烧。
贺若弼脸上流露一丝狞笑，他大喝一声，“杀！”
顿时两百支箭呼啸着向杨元庆密集射来，杨元庆早有准备，他举盾相迎，箭矢噼噼啪啪射在他的盾牌上，杨元庆迅速后撤到马车另一面，宽大的马车成了最好的挡箭牌，但拉车的两匹驽马却不幸被乱箭射中，惨嘶倒下。
后面一辆马车的二十余名侍卫见埋伏发动，他们立刻举盾，将马车护卫得严严实实，但他们距离杨元庆颇远，没有成为刺杀的对象。
贺若弼见射箭无效，一声喝令，三百名家将从官道两边杀来，截断了杨元庆前后退路，俨如蚁群一般向杨元庆狂涌而来。
对这三百名家将，杨元庆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在关注松林内的贺若弼和另外十九名灰衣人，贺若弼箭法高超，而另外十九人据说武艺高强，他要防备贺若弼的冷箭和这十九人的围攻。
顷刻间，数十人冲到他身边，矛刺刀砍，数十件兵器向他身上砍来，杨元庆大喝一声，骤然发威，他马槊挥动，如暴风骤雨一般，长槊刺穿胸膛，槊刃劈断咽喉，沉重的槊头打烂头颅，仿佛摧枯拉朽，围在他身边的数十人顿时惨叫声一片，瞬间便死伤了二十几人。
杨元庆见灰衣人始终不出来，他索性大吼一声，冲出马车，如虎如羊群一般，冲进了贺若府家将群中，槊刺刀砍，所过之处，家将们死伤累累，鲜血将官道染成赤红色。
杨元庆俨如天神下凡，在人群中冲杀出一条条血路，将三百名家将杀得哭喊连天、哀嚎遍地，死尸遍地，家将们都生活在京城之中，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杀戮，他们被杀得吓破了胆，见杨元庆冲来，他们转头便跑，四散奔逃，最后竟变成了杨元庆在追杀贺若府家将。
贺若弼大怒，扭头向十九名灰衣人喝道：“你们还不动手？”
十九名灰衣人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他们在等待首领的命令，灰衣人的首领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男子，叫独孤三郎，他们以独孤为姓，以排行为名，独孤三郎便是云冈十三骑中年纪最长者。
他目光冷静，毫不理睬贺若弼的叫喊，他心中有一丝疑虑，他发现杨元庆事先有准备，他手中拿着步兵大盾，他的马车可以防御弓箭，更不可思议是后面五十步外那辆马车，二十几名黑衣人手执盾牌将马车团团护卫住，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说明他们知道将遇到伏击，明知有伏击还要前来，这是什么意思？
独孤三郎心中开始紧张起来，他临行前主人吩咐过他，如果发现异常，就放弃伏击，立即撤退。
他已经觉察到了不妙，立刻低喝一声，“我们走！”
他们调转马头便走，可就在这时，异常情况发生了，黑松林四周一声呐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士兵，足有上万人之多，他们已经将黑松林团团围住。
这突发的情况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纷纷后退，不安地望着贺若弼，贺若弼愣在当场，他也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十九名灰衣人已经无法撤离，他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独孤三郎更是觉得他们似乎落入了一个圈套之中。
这时，监门卫将军丘和骑马奔驰而至，厉声喝道：“所有人都放下武器，违者格杀勿论！”
贺若弼心中惊疑，连忙上前拱手道：“丘将军，这只是一件私事，不必这样兴师动众。”
丘和冷冷道：“贺若国公，我听到报告，这边有人埋伏在松林内，现在我在执行命令，请你配合我，不要反抗，否则，你会有造反之嫌。”
贺若弼无奈，只得回头令道：“所有人把武器放下！”
贺若府家将们纷纷放下武器，丘和又来到十九名灰衣人面前，十九名灰衣人已经被上千士兵团团围住，弓弩对准他们。
丘和盯住十九人道：“你们全部下马，不要连累到你们的主人。”
独孤三郎看了看千余名士兵手上的弩箭，他没有选择余地，只得对众人下令，“全部下马投降，不准反抗！”
十九名灰衣人纷纷下马，放下了武器，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十九人牢牢捆绑起来。
丘和见所有人都控制住了，这才大声宣布，“贺若弼等人欲刺杀晋王，谋逆造反，全部抓捕！”
这个罪名将贺若弼惊呆了，半晌，他大吼一声，“你血口喷人，我几时谋杀晋王，几时要造反？”
丘和哼了一声，翻身下马，向已经驶上前的那辆马车走去，他单膝跪下，“微臣丘和，参见晋王殿下！”
车门开了，晋王杨昭从马车内走了出来，满脸苍白，他瞥了一眼贺若弼，冷冷道：“宋国公，若不是丘将军赶来得快，孤就死在你的刀下了。”
贺若弼做梦也没有想到晋王杨昭竟然在马车内，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软软瘫倒在地上，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了。
独孤三郎被捆绑在地上，他眼中露出恐惧之色，他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
杨元庆见贺若弼被押解而走，他不由叹了口气，当仇恨蒙蔽了一个人的理智，这个人往往就会变得愚蠢，走上极端之路，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贺若弼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最后却落入圈套，只能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丘和向杨元庆一拱手，“杨将军，请你也跟我们走吧！这件事事关重大，你是在场证人，需要你来做证明。”
丘和又笑了笑，“杨将军护驾有功，我先恭喜杨将军了。”
杨元庆心中苦笑了一下，他现在居然变成护驾有功，不知贺若弼知道了会有什么感想？
杨元庆摇摇头，便调转马头，跟着士兵们向京城方向走去。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十三章 御房嘉奖
下午，一队千余人的军队杀气腾腾冲进了宣阳坊，将独孤府团团围住，管家吓得跌跌撞撞向内宅奔去。
书房里，独孤罗正在询问询问孙子独孤器，他已经得到消息，贺若弼的伏击没有成功，却被军队包围，所有人都被抓走。
这个消息让独孤罗仿佛一脚踩空，跌下万丈深渊，他是几十年的老臣，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运气好，最多是贺若弼行为不当，被处罚一番结束，可如果杨广要借题发挥，那说不定就会被安上谋反的罪名。
但关键是他的云冈十三骑也被一同抓走，这件事就把他也给牵扯进去了。
独孤罗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已察觉到这里面隐藏的问题，这件事极可能是事机不密，反而被对方利用了，怎么可能这么巧，会有上万军队出现？
这个贺若弼害人害己，独孤罗心中充满了懊恼，早知道，他就不帮这个蠢货了，为了所谓世交面子，为了他那所谓一跪，最后害了自己家族。
“祖父，这件事该怎么办？”独孤器担忧地问道。
独孤罗叹了口气，“看来我只有进宫一趟，亲自向圣上解释这件事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管家在外面惊惶道：“老爷，外面来了无数士兵，把我们府上团团包围了，还有一名官员，请老爷出去答话。”
“啊！”
独孤罗愣住了，他心中顿时有种不祥之感，快步向府外走去，走出府门，只见府门外站满了大群士兵，人人都是全身盔甲，带刀执矛，杀气腾腾，远处挤满了看热闹的坊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只见台阶上站着一名官员，竟是刑部侍郎兼治书侍御史张衡，此人是杨广心腹，由他出面事情往往都是大案，还动用军队包围府邸，说明事情真有点严重了，独孤罗心中忐忑不安，问道：“张侍郎，这是出了什么事？”
张衡上前拱手行一礼，“独孤大将军，请你随我们去一趟御史台，有件大案和你有关。”
独孤罗克制住心中的不安问道：“什么大案？”
张衡冷冷道：“贺若弼欲行不轨，企图刺杀晋王，被当场抓获，他已供认，独孤大将军也是策划者之一，而且现场也抓捕了独孤府家将……”
独孤罗惊得向后连退两步，刺杀晋王，怎么可能？
“张侍郎，你没有弄错吧！怎么会刺杀晋王。”
张衡摇摇头道：“圣上也不敢相信，但事实如此，晋王车驾在二桥附近被贺若府埋伏的家将伏击，晋王险遭不测，这件事有上万军队可以证明，证据确凿，贺若弼本人也已经招供了。”
独孤罗忽然明白了，对方在校场不杀贺若弼，就是设好了这个圈套，等贺若弼钻进去，他长长叹息一声，真是愚蠢的人啊！
“这件事，我要找圣上解释，绝对没有刺杀晋王的意思。”
张衡冷笑了一声，“我能理解独孤大将军的心情，不过在下是奉命行事，请大将军随我去御史台协助调查，只要大将军配合，我们不会为难大将军家人。”
“你们不得进府惊扰我家人！”独孤罗沉声道。
“完全可以。”
张衡一摆手，“大将军请吧！”
独孤罗整理一下衣冠，跟着士兵离开了独孤府……
就在独孤罗被抓捕的同时，贺若弼的口供效应仍然在扩大，独孤罗之弟独孤整、太府寺卿元寿、前前右卫大将军元胄等人也因涉案而一并被抓，这等于就是将关陇贵族的两大家族首领抓捕。
晋王被刺案轰动朝野，关陇贵族人人自危，就在独孤罗被抓一个时辰后，左骁卫大将军张瑾的马车停在了礼部尚书宇文弼的府门前，宇文弼急忙将张瑾请进内书房。
“事情有点不妙啊！”
张瑾坐下便道：“我已通过御史台的关系了解到了一点情况，贺若弼已经招供了，承认他是预谋刺杀晋王。”
“这个蠢货，他死就算了，还要牵连别人！”
宇文弼恨得咬牙切齿，他又急问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漏洞，让我们能补救？”
张瑾摇摇头，“我打听过了，晋王确实在伏击现场，杨元庆回大利城，他送一段路，结果贺若弼那蠢货不知道，就变成了伏击晋王，变成了杨元庆救驾。”
“可是……难道他们事先没有调查吗？”
张瑾苦笑一声道：“这明显是个圈套，为了天衣无缝，晋王不惜以身以身试险，其实我们人人都知道贺若弼是为了杀杨元庆，可圣上不这样认为，现在最要命的是，贺若弼自己承认了是刺杀晋王，杀杨元庆不过是个幌子，这就让人无话可说了。”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宇文弼眉头皱成一团，其实他更担心自己，他自己会不会也卷进这桩莫名其妙的刺杀案中。
“现在贺若弼估计是保不住，就看圣上能不能看在独孤皇后的面前，饶过独孤和元寿他们一命，只能如此了。”
宇文弼忽然想起一事，他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呆立了半晌，缓缓道：“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他对张瑾急道：“如果我们再做了一点让步，或许能保住他们性命！”
“你是说……什么让步？”
宇文弼脸上充满了苦涩之意，无可奈何一笑，“迁都洛阳的让步。”
……
大兴宫内，杨元庆被一名宦官引领，匆匆走进了皇帝杨广的御书房，杨元庆单膝跪下，给杨广行了一礼，“微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广今天兴致很好，今天这一步棋下得非常漂亮，虽然晋王冒了风险，但也让对方也无话可说，这个风险冒得很值。
杨广望着眼前的杨元庆，对他非常满意，不仅头脑好，有策略，更关键是他明知有生命危险还毫不犹豫前往，这种态度杨广让一直很欣赏，又想到他上次在仁寿宫救自己一命，杨广觉得有必要好好安抚一下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年轻将领。
“元庆，起来吧！”
“谢陛下！”杨元庆站起身，垂手站立。
杨广又笑问道：“你回来几天了？”
“回禀陛下，这是第四天。”
“第四天了，除了那天朕见你不算，其实你第一天就应该来见朕，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杨元庆明白杨广的意思，当初他受命去幽州，是杨广亲自给他下的命令，那么他回来应该向杨广缴令，这才是完满，这幽州之事涉及到了一个泄密的问题，杨素便嘱咐杨元庆，这件事由他来向杨广述职，所以杨元庆回来后便没有向杨广复命，前天杨广接见他，也压根没有提幽州之事。
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微臣已将金牌上缴主帅，主帅说，他会一并向陛下复命，所以微臣……”
“看来你祖父很关心你啊！”
杨广微微笑道：“主帅向朕复命也是可以，但这样便把你面圣的机会取消了，你心中有没有对祖父有点不满？”
“臣不敢对祖父有任何抱怨！”
“嗯！”
杨广点点头，便转换了话题，笑着问杨元庆，“这次幽州夺位有什么意外吗？”
幽州之行当然有意外，那就是他的任务已经被人泄露了，这件事他后来也考虑过，只能是宇文述，宇文述没有能夺到主帅之位，便想让自己的任务失败，导致祖父的被动，甚至被换帅，但这件事祖父杨素却不准他告诉杨广。
但杨元庆却有他自己的考虑，他觉得应该让杨广知道，这样可以预防宇文述下一次的陷害，而且宇文述差点让让丧命在飞狐陉，他也不想这样白白地便宜了此人。
“实不相瞒陛下，幽州抓捕窦抗，微臣很不顺利！”
“哦，这是为什么？”杨广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睛微眯，注视着杨元庆。
杨元庆也不隐瞒，便将在井陉发现被人跟踪，后来在飞狐陉遭遇敌军，又假扮杨谅宦官，收买邵子文，最后抓捕了窦抗之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杨广，他也丝毫不提宇文述的名字，这不须说，杨广自然猜得到。
杨广半晌点了点头，“很好，你很诚实，没有隐瞒朕。”
他取出一本奏折，往桌上轻轻一放，淡淡笑道：“你说的这些，其实朕都已知道，已经有人向朕详细汇报了，朕其实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隐瞒朕。”
杨元庆一怔，他心中暗暗思忖，‘这会是谁告诉杨广？李子雄并不清楚飞狐陉发生的事，难道是李景，应该是他，飞狐陉之战他便在场，后来他的人一直跟随自己去了幽州。’
其实杨广心中也清楚，这肯定是宇文述干的好事，他并非是在帮杨谅，而只是给杨素穿小鞋，杨广现在正是要用宇文述之时，这件事他也不想追究，他也知道杨素不会提这件事，只是杨元庆因此差点丧命，杨广觉得应该所有安抚，还有这一次，杨元庆冒险引贺若弼入局，也要好好奖励他，赏罚分明，这样他才会更替自己卖命。
想到这里，杨广便笑道：“上次朕给你加官进爵，听说你把赏赐都分给了手下，淡薄名利，这很好，但朕还是要另外赏赐你，以嘉奖你的功绩。”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把佩剑，递给杨元庆道：“朕听乐平公主说，你把先帝赐你的金鳞剑还给了她，那朕就再赐你一把剑，这也是先帝赐给朕的磐郢剑，今天朕就赐给你了，这也是朕第一次把佩剑赐给大臣，元庆，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
杨元庆单膝跪下，抱拳道：“谢陛下隆恩，微臣心里明白。”
“你明白就好，朕再赐你紫金鱼袋一只，以表彰你幽州抓捕窦抗之功。”
“谢陛下！”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十四章 杀鸡儆猴
黄昏时分，礼部尚书宇文弼的马车驶进了崇仁坊，停在裴府门前，裴矩已先得到禀报，在门口等候，宇文弼走下马车，向裴矩拱手笑道：“事先未约，打扰裴使君了！”
裴矩现任黄门侍郎，也是朝廷重臣之一，他身材中等，容貌清瘦，留三缕长须，虽年近六旬，但外表显得很年轻，颇有点仙风道骨之感。
裴矩也已听说贺若弼、独孤罗、元寿等人被抓捕之事，而这个时候，平时来往不多的宇文弼却上门拜访，他便隐隐猜到，十之八九和独孤罗等人之事有关。
但面子上，裴矩却十分热情客气，他呵呵笑道：“公辅兄这是什么话，怎么能叫打扰？平时请都请不来，今天好容易上门一趟，今天不把公辅兄灌醉了，我是不会放你走。”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裴矩一摆手，“公辅兄请！”
“裴贤弟请！”
两人亲热地走进裴府，在裴矩的外书房落坐，家人给他们上了几个小菜，又热一壶酒，裴矩给宇文弼倒上一杯酒笑道：“灌醉只是玩笑话，不过公辅兄确实要与我喝上两杯。”
他又给自己杯里倒满，举杯笑道：“公辅兄，先敬你一杯。”
“贤弟客气了，我先干为敬。”
宇文弼一饮而尽，他却拎过酒壶，给裴矩斟满了，两人喝了几杯酒，又寒暄几句，便渐渐把话题引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上来。
“公辅兄，听说贺若弼竟然刺杀晋王，这有点奇怪，这是什么缘故，公辅兄知道吗？”
宇文弼苦笑一声道：“就在昨天中午，裴府旁边的校场上发生了一次比武，这件事裴贤弟知道吗？”
裴矩点点头，“我回府后有所耳闻，听说是贺若弼和杨太仆之孙的私人恩怨，不过贺若弼为老不尊，和晚辈斗气，有点不成体统。”
“哼！他因为儿子被杨太仆之孙所杀，一心报仇，其实今天发生在郊外的刺杀案，就是昨晚之事的延续。”
裴矩眉头一皱，“公辅兄的意思是，贺若弼其实是想杀杨太仆之孙，既然如此，那为何把晋王扯进去，我听说晋王当时也才现场，难道贺若弼不知道，晋王在场而动武，那就变成行刺，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还都不懂吗？”
“是贺若弼大意了，他没有想到晋王会送杨元庆，而且他事先也有所探查，却没有查到，马车里坐的竟然是晋王，这也是贺若弼命该如此。”
宇文弼不敢告诉裴矩，这是一个圈套，如果说了，裴矩恐怕就不会帮他了，宇文弼又道：“其实贺若弼鲁莽，那是他咎由自取，我们并不关心，关键是他竟然把独孤大将军和元寿他们牵扯进去了，现在独孤兄弟被抓，元氏兄弟被抓，弄得人心惶惶，他们其实无辜，作为同僚，我们应该替他们说几句公道话，裴贤弟以为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矩便完全明白宇文弼来意了，就是想让自己替独孤罗他们说说情，但裴矩不知道，宇文弼是专门来找自己，还是自己是众人说情者之一，做一个联名上书之类，他便笑问道：“那需要我做点什么呢？”
其实张瑾的意思，迁都之事最好找宇文述去说情，而且宇文弼和宇文述是同族，说情的效果会更好，但宇文弼却很了解宇文述此人，让宇文述去说情，最后的结果很可能非凡救不了独孤罗，宇文述反而会落井下石，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不可信任。
宇文弼和裴矩的关系很好，而裴氏兄弟最近深受圣眷，在圣上面前说话很有份量，让他做中间人，是个不错的选择。
宇文弼便笑道：“其实那天朝堂上谈论迁都之事，并不是说大家反对迁都，只是觉得太仓促，圣上刚刚即位就要迁都，大家都担心圣上是一时兴起，没有意识到迁都的重要，如果圣上能够考虑周全，我想大家都会心平气和地坐下商议，想请裴贤弟替我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圣上。”
裴矩心中跟明镜似的，圣上果然有手段，略施小计便让关陇贵族们屈服了，裴矩是河东士族，他对迁都持中立态度，不过有一点，迁都后，关陇贵族的势力肯定会下降，那么此消彼长，北方士族的影响力就会加大，迁都对裴阀有利。
既然关陇贵族们屈服，那他也愿意做这个中间人。
“好吧！我可以去圣上说一说，不知公辅兄希望我什么时候去？”
“事态紧急，我希望裴贤弟现在就去。”
……
御书房里，杨广刚刚用完晚膳，他和往常一样，又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他每天都有大量的政务要处理，使他这个皇帝做得颇为辛劳。
此时，杨广正在听取刑部尚书张衡汇报，张衡负责审理贺若弼刺杀晋王案，他非常得力，一切都按照杨广的意思处理得妥妥帖帖。
“殿下，元胄也承认了他参与了谋杀晋王案。”
“独孤氏呢？还有元寿，他们承认了吗？”杨广又问道。
“独孤罗和独孤整都不肯承认，元寿说如果陛下想让他承认，他就承认。”
“是吗？此人倒挺圆滑。”
杨广笑了笑，接过他们的供词看了看，独孤罗的供词用血写成，‘无罪！’两个字，殷红的血格外刺眼。
独孤整的供词却写了很多，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写道：‘臣赞成贺若弼杀杨元庆，此行为不当！但刺杀晋王，绝无此心，望陛下明察。’
张衡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他见杨广语气虽然随意，但还是掩饰不住他心中的不满，张衡连忙道：“陛下，臣可以保证，明天天亮前可以重新拿出他们的口供，一定让陛下满意。”
杨广沉思了片刻，就在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黄门裴侍郎说有重要事情求见陛下。”
“宣他觐见！”
杨广还需要再考虑一下独孤罗等人的事情，便对张衡道：“你在外稍候片刻，朕再考虑一下，等会儿再宣你。”
“遵命！”张衡慢慢退了下去。
片刻，裴矩被宦官领进了御书房，他上前深施一礼，“臣裴矩参见陛下。”
“裴爱卿，这么晚来见朕，有什么急事吗？”
“陛下，关于明天朝会，臣有一个奏案，想提请朝会讨论，请陛下先过目。”
说完，裴矩将一本奏折恭恭敬敬递给杨广，杨广接过奏折看了一遍，心中微微一怔，竟然是提议迁都洛阳的奏案，他看了一眼裴矩，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个裴矩很有眼光啊！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抓住了机会。
“裴爱卿，你怎么会想到提议迁东都之事？”
裴矩躬身道：“陛下，上次陛下在朝堂上提出迁都洛阳，臣一时没有心理准备，事后臣反复考虑，臣非常赞同陛下迁都洛阳的深思熟虑，臣以为，迁都洛阳是我大隋中兴的关键，绝不能被少数私利者阻挠。臣明日将坚决支持陛下迁都洛阳。”
“朕理解裴爱卿的忠心，可是反对者众啊！仅裴爱卿一人之力，恐怕还是有点吃力。”
杨广在暗示着裴矩，裴矩心里明白，他微微笑道：“臣可以说服吏部尚书牛弘，御史大夫裴蕴、内史侍郎虞世基等人一并支持臣的方案，并不是臣一己之力。”
“好！”杨广拍案而起，“朕就期待你明天的表现。”
裴矩又和杨广商议一下明天朝会的具体细节，便退下去了，杨广心中已经有处置独孤罗等人的方案，他立刻令道：“速宣张衡觐见！”
……
裴矩走出大兴宫，登上了马车，马车内坐着他的族弟裴蕴，裴蕴时任御史大夫，也是裴阀在朝廷中的重臣，等裴矩一上车，他便急问道：“情况如何？”
裴矩半天没有说话，等马车开动，他闭上眼睛，身子随着车壁轻晃，半晌，他才淡淡道：“圣上的意图很明显了，他要扶持士族对付关陇贵族，但他又不想士族坐大，所以我估计他对关陇贵族的打压也不会太狠，我们裴家的地位就将在明天早朝决定。”
……
当天夜里，杨广便下旨宣布了对贺若弼、独孤罗等人的处置决定，宋国公贺若弼阴谋刺杀晋王，证据确凿，罪不容恕，将贺若弼处死，剥夺一切官职及爵位，全家流放岭南。
前右骁卫大将军元胄为从犯，遣家将参与刺杀晋王，同样证据确凿，将其处死，夺其爵位，家人可赦免。
幽州刺史独孤整，同样为从犯，遣家将参与刺杀晋王，证据确凿，但念其家族旧功，赐死，家人赦免，准其长子继承爵位。
蜀国公、左武卫大将军独孤罗与太府寺卿元寿虽未参与策划刺杀案，但知情不报，同样有罪，罪可稍减，免独孤罗大将军之职，贬为庶民，免元寿大将军及太府寺卿之职，贬黜为汉阳县令。
杨广的旨意当夜便生效，贺若弼等三人当天晚上便在大理寺被处死，独孤罗和元寿则在次日夜里被释放回府，元寿被勒令三天之内离京赴任。
……
【隋朝其实没有使用酒壶，一般是用长勺直接舀酒入杯，只是写习惯了，大家见谅】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十五章 少女遇窘
一早，杨元庆便骑马来到了利人市，这两天虽然朝廷上下都忙碌不堪，但杨元庆却没什么事，皇帝杨广准他休息半月再回去，兵部之令也随即收回，杨元庆有自己的打算。
再过三天便是乐平公主的寿辰，他打算在寿辰后去一趟江南，寻找婶娘和妞妞，他从大利城返回已经一个多月了，却迟迟没有南下，这一次，他无论如何要去一趟江南。
今天杨元庆是来利人市寻找康巴斯，再问问胖鱼他们的消息，他从太原城回来后，他们三人音信皆无，也没有给他留信，让他颇为担心，他担心贺若府不肯放过他们。
杨元庆已经得知了贺若弼被处死的消息，但他并没有什么内疚，只能说这是贺若弼咎由自取，自己明明已经在校场生死斗中饶他一命，如果他有半分自知之明，他不该出尔反尔，继续谋害自己，杀人不成，反送了自己的性命，老天也不会怜悯他。
杨府离利人市约七八里路，不多时，他便骑马进了利人市的大门，利人市的大街上热闹喧天，不仅米行和肉行等日常生活相关的一些店铺客人爆满，其余店铺面前也都客人盈门。
绸缎行、金银行、珠宝行、乐器行等等，每家店铺里都有伙计站在门口大声叫喊，招揽生意，前段时间皇帝出殡，限制颇多，直接影响到了京城的商业，而随着杨谅之乱平息，京城的商业又渐渐恢复，再度热闹起来。
杨元庆牵马走进了利人市大门，利人市内拥有上千家店铺，他不可能一家一家去问，何况还有都会市的几百家店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到康巴斯的乡党。
他催马来到了波斯邸的几十家店铺前，翻身下马，向其中最大的一家店铺走去，波斯邸是指胡商所开的商肆，以经营珠宝为主业，一共有三十几家，基本上都是粟特商人所开。
粟特商人有两种，一种是中原生活多年，已经入籍隋朝，他们已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和普通的隋朝商人一样，可以开店置业，可以在隋朝娶妻生子，这些粟特人依然以经商为主，开得最多的是胡人酒肆和珠宝店，波斯邸的三十几家店铺便是他们的产业。
还有一种粟特商人，就是往来于丝绸之路上的行脚商人，他们将粟特的珠宝、波斯的地毯、罗马的金银器和大食的香料运到隋朝，又将隋朝的丝绸、瓷器和纸张运回西方，在京师，他们不会呆太长的时间，一般便是把货物直接卖给波斯邸的店铺，都是粟特人，他们之间有着共同的语言和信仰。
杨元庆找到的这家店铺叫‘萨末健老店’，萨末健也就是撒马尔罕的音译，一看便知道是康国人所开，也是一家珠宝店，康巴斯就是康国人，这家店铺或许有他的消息。
刚走到店门口，一名头戴卷檐虚帽的粟特中年男子便迎了上来，用隋朝的礼节拱手施礼道：“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小店，不知我能给你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杨元庆却微微一笑，手放在胸前给他行一礼，用并不太熟练的粟特语道：“受阿胡拉马兹达主神的启示，特来打听一个人。”
杨元庆的粟特语和突厥语都是跟康巴斯所学，相对熟练的突厥语，他的粟特语就逊色了很多，尽管如此，还是让这名粟特人又惊又喜，毕竟能说粟特语的汉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而且还是受主神的启示。
隔阂在共同的语言中消失，客人变成朋友，粟特人热情招呼，改用了粟特语，“客人请进里屋坐。”
杨元庆走进里屋，这是粟特商人招待贵客之处，房间内光线明亮，墙壁刷得雪白，挂了几幅来自东罗马的镶有金边的绒毯，靠墙的小橱柜内摆满了大马士革名匠打制的银器，地上铺有厚厚的波斯地毯，布置得十分华丽。
他在胡榻上坐下，粟特商人给他奉上一碗酪浆，好奇地问道：“这位将军也信仰阿胡拉马兹达主神吗？”
杨元庆笑了笑，“我的一个朋友是主神虔诚的信徒，他是撒马尔罕人，每天和太阳同时起床，信奉光明，憎恶黑暗，但我却失去了他的消息。”
粟特商人明白了，他微微笑道：“我也是自来撒马尔罕，不知将军的朋友我是否认识？”
“他叫康巴斯，店主认识吗？”
粟特商人会心地笑了起来，“将军姓杨，是大利城守将，对吧！”
杨元庆大喜，原来消息落在这里，“我正是杨元庆，来寻找康巴斯。”
“他去高昌国进货了，临走时让我转告将军，让你不用担心，我也是刚从洛阳回来，正准备明天去杨府，没想到将军先来了，真是惭愧。”
粟特商人听康巴斯说过，杨元庆的粟特语并不是很好，他又改成了汉语，笑道：“我叫康奈尔，和康巴斯十几年前便认识，后来他在伊吾城附近失踪，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居然在大利城当了隋军，真是让人又惊又喜。”
杨元庆端起酪浆喝了一口，有些奇怪地问道：“他去高昌国进什么货？”
“他开了一家酒铺，想卖蒲桃酒，这种酒利润很高，他便去了高昌国去进货，同时也想学习酿酒的工艺，可能要几个月才能回来。”
杨元庆不由暗赞康巴斯有经商头脑，竟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商机，此时蒲桃酒的酿造工艺还没有传入中原，基本上都是靠长途贩运，使它难以走入寻常人家。
他心中忽然一动，大利城那边阳光充足，气候适宜，土地是肥沃的沙壤土，非常适合种蒲桃，如果在那里大量种植蒲桃，再把蒲桃酒作为大利城的产业，这倒是个很不错的生财之道，不错，自己要拦住康巴斯，把酿酒工艺留在大利城。
他的心变得热切起来，又急忙道：“我想留一封信给他，东主能否替我转给他？”
“可以，我一定转给他。”
杨元庆立刻借了纸笔，铺开纸写了一封信，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问康奈尔，“和康巴斯一起，还有两人，一个长得很肥胖……”
不等他说完，康奈尔便呵呵笑了起来，“杨将军是说胖鱼吧！”
“对！就是他，他们现在在哪里去了？”
“他们早就离开京城，不过是去洛阳，胖鱼好像是说去送什么抚恤，具体我也不知。”
杨元庆却明白，这就对了，这时，外面店铺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几乎同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尖叫，一下子又沉寂了。
杨元庆和康奈尔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很快，一名胡人伙计在门口低声道：“大叔，你来一下。”
“将军请稍坐，我去去就来。”
康奈尔有点沉不住气了，快步走出门，只听他小声问道：“什么摔碎了？”
伙计低语几句，“什么！”康奈尔一声惊呼，随即快步向店堂走去。
杨元庆提笔飞快写了封信，将它吹干、叠好，这才放在桌上，可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他有几句话他要交代康奈尔。
杨元庆起身走到外面店铺，正堂无人，有低低埋怨声从旁边一间客堂传出，那里才是交易之地，杨元庆走进了客堂，客堂里摆了十几张坐榻，此时，客堂内的气氛很压抑，一张坐榻旁边站着三名少女，表情都忐忑不安。
在她们身后的一只橱柜里，摆放着一只精美的红色珐琅瓶，这是来自于东罗马的珐琅瓶，应该是一对，而另一只已摔成了碎片。
康奈尔一言不发，蹲在地上默默收拾碎片，他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放进一只玉盘，就仿佛这些碎片也价值千金。
这其实是一种肢体语言，这就是告诉三个少女，她们打碎的珐琅瓶非常昂贵。
三名少女的神情都十分尴尬，站在最里面一名大眼睛少女紧咬着嘴唇，一条手绢在手中不安地绞动，远山如翠的眉黛仿佛笼上一层轻雾，秋波如水般的美眸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看得出，这只珐琅瓶是她打碎的。
杨元庆忽然觉得这对美丽的眼睛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他也想不起来。
最后，一名年纪稍长的少女怯生生问道：“这只瓶子多少钱？我们赔。”
康奈尔苦笑一声道：“如果是一般珐琅瓶也就算了，可这对珐琅瓶是出自拂菻国名匠梅耶之手，非常昂贵，我店里只有这一对，曾经有人出一万吊钱，我都不肯卖。”
“一万吊！”
三个少女惊呼一声，她们对望一眼，眼中的尴尬变成了惊恐，那如秋水伊人般的少女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汗珠从她饱满的额头渗出，她楚楚动人的眼睛里已经现出泪意，一万吊钱，让她怎么赔？
“可是……只摔碎一只，是不是？”年长少女颤抖着声音问。
康奈尔暗暗叹息一声，这是一对珐琅瓶，摔碎一只，另一只还有什么意义呢？就像一双鞋，只卖一只，谁会买呢？
他看得出，就算赔一只，这三个小娘也未必赔得起，只得苦笑一声道：“那就算一只吧！”
……
【昨天好多书友都没看懂上一章裴矩的手段，老高稍微解释一下，宇文弼是想托裴矩为中间人，向杨广表达关陇贵族在迁都上的让步，但这样一来，却让裴矩知道了关陇贵族的底牌，裴矩便将这张底牌变成了他的至尊，由他来提出迁都议案，次日朝会讨论迁都，关陇贵族无人反对，裴矩便成为迁都的大功臣，这就叫吃完原告吃被告。】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十六章 解囊救窘
三名少女正是裴家姐妹，年纪稍长的一点是裴幽，另一个是御史大夫裴蕴的孙女裴喜儿，而失手打碎珐琅瓶的大眼睛少女正是进京没有几天的裴敏秋。
后天便是乐平公主寿辰，这次寿辰邀请广泛，大臣妻女也能参加，她们三人也将出席，三人便商量着来利人市买几件首饰，三人刚选完首饰付了钱，就在起身时，裴敏秋没站稳，不小心碰到了橱柜，结果橱柜上的一只珐琅瓶便摔落下地，跌得粉碎。
裴敏秋听说一只花瓶就要价值五千吊钱，她深深低下头，吹弹可破的俏脸胀得通红，她一共只有六十吊钱的积蓄，让她怎么赔？
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天鹅，怯生生站在角落里，楚楚可怜。
裴家规矩严厉，一般这种钱物方面的事情，都是各房管各房，家族不会插手，而她的父亲在老家闻喜县，不可能过来替她赔钱，难道要她去找祖父吗？
这时，裴幽忽然忿忿道：“这也不行，不能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如果你讹诈我们呢？”
康奈尔见她不信，便把一只花瓶装进盒子里，递给她，“姑娘，你随便去哪家问问，问问他们这只花瓶值多少钱？”
“我当然要问，不能由着你漫天要价。”
裴幽接过盒子对两个妹妹说：“你们稍等我一下，我去别处问问。”
她转身便走，却险些和杨元庆撞在一起，杨元庆连忙闪开，这时，裴敏秋也转过身，一眼看见了杨元庆，愣了一下，她脱口而出，“是你！”
她这一声‘是你！’声音非常耳熟，杨元庆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少女不就是在灞上，坐在马车里那个女子吗？虽然没有见过她的面，但她的眼睛和声音，杨元庆却见过听过。
“你……就是灞上那个姑娘，是吧！”杨元庆挠挠头问道。
裴敏秋勉强抿嘴一笑，她随即又难过地低下头，小声说：“我今天闯了大祸。”
康奈尔心中开始苦涩起来，原来杨元庆和这个闯祸少女认识，这一认识可就麻烦了。
“没事的。”
杨元庆笑着安慰她，“这个康奈尔大叔是好人，他不会为难你。”
杨元庆又拍拍康奈尔的肩膀，笑道：“大叔，是吧！”
康奈尔脸上苦得快拧出水来，这让他怎么说，这时，裴幽回来了，她就在隔壁店里问了问，她的脸色十分难看，看得出问得结果让她失望，她问到的价格比康奈尔的价格还要贵，这可怎么办？
“大姐，问到了吗？”裴喜儿上前悄悄问道。
“敏妹，你过来一下。”
裴幽向裴敏秋招招手，三个女子聚在一起，裴幽小声对她们道：“隔壁店里说，至少值一万两千吊，我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大姐，还是告诉祖父吧！这还能怎么办？”裴敏秋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到迫不得已，我们不能告诉祖父。”
裴幽想了想道：“实在不行，我就动用嫁妆。”
“大姐，不能，不能让你动嫁妆，这绝对不行！”
裴敏秋坚决摇头，“这件事我去给祖父说，是我犯的错，我愿意承担。”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不然，我们再去找其他姐妹凑一凑。”裴喜儿也不太赞成告诉祖父。
杨元庆的听力非常敏锐，尽管她们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他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暗暗叹息，这三个小娘还是太单纯了，一点不懂人情世故，哪有按卖价赔钱的道理？
杨元庆知道拂菻国也就是东罗马拜占庭帝国，他听康巴斯说过，从那边运来的货物，一般都是十倍利润，康奈尔这对珐琅瓶要价一万吊，那成本也就是一千吊左右，赔一半就是五百吊，哪有真赔五千吊的道理，这个康奈尔明显是在宰人家，他让那个女孩拿着他的花瓶去问价，人家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当然会配合他喊价。
这三个少女估计真是裴家的千金，天真单纯，怎么斗得过这些老奸巨猾的粟特商人。
杨元庆本来不想多事，可是那个闯祸的少女他毕竟认识，既然打了招呼，不管的话，这个面子就有点过不去了，况且那个少女楚楚可怜，使他也心有不忍。
“康奈尔大叔，这对珐琅瓶我买下吧！”杨元庆笑道。
三名少女一起回头，惊讶地望着杨元庆，裴敏秋知道是怎么回事，慌忙摆手：“杨将军……”
裴幽早就注意到杨元庆了，听妹妹的语气，好像还认识此人，便低声问她，“这个人是谁？”
裴敏秋俏脸一红，期期艾艾道：“他……就是那个……杨元庆。”
“哦！”裴幽眼睛顿时一亮，“原来他就是杨元庆，好一个英武的年轻将军，难怪他能把贺若弼一招扫下马。”
那天比武，因为距离太远，她们都没有看清杨元庆的长相，但杨元庆当时的勇猛英姿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裴幽，她自小崇拜武将，她已经在有意无意中把杨元庆当成了她的偶像，今天见到真人，她心中忍不住怦怦跳了起来。
杨元庆笑了笑说：“没事的，我有一个朋友也是粟特商人，我让他从拂菻国带一对同样的花瓶回来，你们回去吧！这件事我来解决。”
“杨将军，这不行，这么花瓶这么贵，不能麻烦你。”裴敏秋依然不肯。
裴幽虽然没有什么商场经验，但她十分聪明，她一下子听出这里面的名堂，对啊！去拂菻国买肯定要便宜得多，她怎么没有想到。
她拉了妹妹一下，低声道：“先让杨将军替我们垫上，我们再还给他。”
“可是那么大一笔钱，我们怎么能让人家垫？”
裴敏秋十分着急，关键她和杨元庆也没有什么交情，也就是问个路，一面之缘而已，怎么能让人家垫钱，她知道杨元庆是正好碰到了这件事，面子上过不去，人家是不好意思不管，自己怎么能厚颜接受。
她向杨元庆婷婷行一礼，“多谢杨将军仗义，心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还是我们自己解决，我这就去找祖父。”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杨元庆认识对方，又开了口，康奈尔这个人情就得给了，否则他对康巴斯也交代不过去，况且他们毕竟是粟特人，在异国做生意，尽量不要得罪当地权贵，给杨元庆一个面子，说不定以后有事还可以求他帮忙。
“算了，三位姑娘，这对珐琅瓶我和杨公子谈，我们之间好说，也不一定要赔钱，你们回去吧！以后要当心一点。”
裴敏秋还想婉拒，裴幽却拉了她一把，不准她再说多余的话，人家都说到这个程度，自己再坚持就傻了，她向杨元庆行一礼，笑吟吟说：“多谢杨将军相助，所垫之钱，我们一定还上。”
她拉住裴敏秋的手，小声道：“敏妹，喜儿，我们走吧！”
裴敏秋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向杨元庆望去，一剪盈盈秋波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杨元庆笑着向她点点头，等她们走远了，这才对康奈尔笑道：“算一下，我需要赔多少？”
“杨将军，算了，这对珐琅瓶本钱也只有九百吊，我下次再去君士坦丁堡买一对就行了。”
杨元庆却从袋子里摸出六十枚东罗马金币，价值六百吊钱，放在桌上笑道：“我只有这么多，多了我也赔不起。”
……
离开波斯邸，时间已到中午，杨元庆便来到西市门口的一家规模颇大的酒肆，酒肆叫做‘酩酊醉乡’，足有四层楼高，占地约两亩，前天他和单雄信等人在这里喝过一次酒，对这里感觉不错。
他刚走到门口，一名伙计便热情迎上来，“客人，上楼喝一杯吧！今天小店刚进了荥阳的土窟春，上等美酒，机会可不能错过。”
“二楼大堂有位子吗？”
“有！有位子，客人楼上请。”
杨元庆把马缰绳扔给他，便向二楼走去，此时正值午饭时间，酒肆里格外热闹，二楼摆了二十几张坐榻，一大半都坐满了客人，都在窃窃私语，谈论着昨天晚上发生的大事。
“听说……贺若弼刺杀晋王被处死了！”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刺杀晋王？”
“谁知道呢？他一向鲁莽，先帝时几次差点被杀，但先帝都饶他了，这次他遇到了厉害的皇帝，新皇帝就不会饶他了。”
……
杨元庆穿过人群，找到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一名伙计立刻上前应话，杨元庆对吃饭不讲究，随意道：“一壶土窟春，一盘肉馅蒸饼，三斤酱羊肉。”
“客人再来条鱼吧！小店的红烧渭河鲤鱼是京城一绝，也不贵。”伙计笑吟吟劝道。
这里的烧鱼是不错，味美绝佳，杨元庆上次吃过，他便点点头，“可以，就来一条。”
“好咧！客人稍坐，我去给你上酒。”
伙计快步下楼去了，片刻端上来一壶热酒，杨元庆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边慢慢喝，一边想着自己心事。
刚才康奈尔又告诉他，前两天来了一名从大利城过来的粟特商人，商人说，大利城正在重新扩建城墙，由鱼俱罗亲自主持，整个城池内外非常忙碌热闹，这让杨元庆有点想回去了，在他心中，大利城才是他的家。
其实乐平公主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她过寿辰，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不去也无妨，只是不去便扫了晋王的面子，这让杨元庆又有点过意不去。
杨元庆又喝了一杯酒，这酒不错，味道很醇正，他可以买一点回去。
正考虑时，楼梯口腾腾腾跑上一名商人，焦急地大声喊道：“大家知不知道，圣上要迁都了！”
这句话顿时在酒肆内引起轩然大波，酒堂内的人纷纷跳起来，围了上去。
“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杨元庆也停住酒杯，心中也有点惊讶，迁都这么快就决定了吗？难怪昨晚杨广要连夜处置独孤罗等人，杨广倒很会趁热打铁，杀了贺若弼和元胄等人，也就没有人敢反对迁都。
杨元庆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迁都可以买地皮大赚一笔，他慢慢喝了一口酒，暗暗思忖，这倒是个不错的赚钱好机会。
报信商人又继续大声道：“早朝已经散了，听说黄门侍郎裴矩提出了迁都建议，得到了苏威、牛弘、裴蕴、虞世基等大臣的一致支持，朝廷三读后，没有反对意见，圣上便当场拍板，决定迁都洛阳。”
这个消息使酒肆一片哗然，这些酒客大都是利人市的商人，如果迁都，对他们影响相当大，吵嚷叫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有人大吼，“那些关陇贵族呢？他们怎么不反对，他们都死了吗？”
杨元庆端起酒杯微微冷笑起来，他当然知道杨广制造晋王刺杀案的真正的目的，杀鸡儆猴，贺若弼被杀，独孤氏、元氏两大关陇贵族首领遭到重创，谁还敢反对杨广迁都，他也忍不住有些得意，这其实是他杨元庆提出来的方案，和杨广的想法不谋而合。
又听那人高声道：“关陇贵族没有一个人出头反对，听说上一次他们反对激烈，而这一次，竟然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啊！却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
“杀了独孤整和元胄，独孤罗和元寿也完了，谁敢反对啊！”
“各位，京城已经完了，大家快去洛阳买地皮买房子吧！”
酒堂内吵闹成一团，就在这时，楼梯口上出现一人，焦急地探头张望，他忽然看见了杨元庆，顿时又急又喜，“元庆，你果然在这里！”
来人身材魁梧，一头赤发，正是单雄信，单雄信快步走上前急道：“我到处找你。”
杨元庆见他满脸焦急之色，便笑问：“单二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出大事了！”
单雄信连连作揖，“兄弟啊！你一定要帮帮二哥，就当二哥求你了。”
“什么事，有这么严重？”杨元庆笑容消失了，他感觉到了单雄信的焦急惶恐。
“严重，非常严重！再晚一步，我那朋友就没命了，你一定要救救他。”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十七章 勇闯县狱
“你朋友出了什么事？”
杨元庆带着单雄信前往杨府，一边走，一边细细询问，他知道单雄信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来求自己，他既然来求自己，而且还这么着急，必然是出了什么严重事件。
“单二哥，你不要急，慢慢说。”
“哎！想不到坐在家里也会祸从天降。”
单雄信叹了口气道：“我那朋友姓秦，齐州历城县人，是来护儿将军手下的一名小军官，武艺高强，这次圣上颁旨天下，要公平选将，他便进京来试试运气，他在长兴坊有一个族弟，族弟新婚刚十天，却遭遇大祸，一群恶棍闯入他族弟家中，说是齐王看中了他族弟的娘子，逼他娘子去齐王府，小夫妻哭哭啼啼，抱头不肯走，那帮恶棍便动手抢人，正好我朋友来探望族弟，遇到抢人之事，大怒，便和恶棍打了起来，却失手打死一人，有人报官，县衙便把他抓走了。”
杨元庆一言不发地听着，迅速分析单雄信话中的关键字段，那就是齐王抢人，居然又是齐王，不过这齐王胆子也未免太大，在灞上抢马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在京城光天化日之下闯民宅抢人，这也未免太嚣张。
“你说这朋友是齐州历城县人，姓秦？”
杨元庆心中一动，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秦琼，外号‘似孟尝，赛专诸’，为人仗义，事母极孝。”
杨元庆心中暗忖，‘果然是他！’
“你说他现在有危险，会有什么危险？”
单雄信急道：“我们刚才去大兴县衙救他，买通一名衙役，他告诉我们要想救人就得尽快，县令根本不敢立案，如果齐王府来要人，秦老弟就完了。”
单雄信又向杨元庆作揖道：“元庆，我们都是外乡人，在京中没有什么关系，看兄弟你能不能帮帮忙。”
单雄信人虽豪爽，他却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杨元庆和他素昧平生，在灞上不惜得罪齐王，替他抢回战马，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现在又要去得罪齐王，要知道齐王可不是阿猫阿狗，那可是皇帝的次子，在京城里就是天，没有谁会把脖子故意往绳套里伸。
其实单雄信也知道这是在为难杨元庆，但凡他有一点办法，他都不会来麻烦杨元庆，可是他也被逼得没法子了，要么眼睁睁看着朋友死，要么就厚着脸皮再求一次元庆。
他见杨元庆沉思不语，以为他是为难，不由叹口气道：“我知道兄弟有难处，我能体谅，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他拱拱手，调转马头便走，心中沮丧之极，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这时，杨元庆在后面道：“单二哥，请等一下。”
杨元庆催马上前，拍了拍单雄信的肩膀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畏惧权贵，朋友有难也不管吗？你肯来求我，就说明你相信我，看得起我杨元庆，既然如此，我怎么能让你失望而去？”
单雄信鼻腔内猛地一呛，泪水差点涌出，他低下头，心中感动异常，良久，他微微叹息道：“我知道兄弟讲义气，可是……他毕竟是齐王，我真的不想太连累兄弟。”
杨元庆微微一笑，“得罪一次是得罪，得罪两次还是得罪，有什么区别，你稍等我一下，我去取一点东西，马上就来。”
杨元庆翻身下马，转身便向府门走去，单雄信的眼角终于有些湿润了，他心里很清楚，得罪一次和得罪两次，完全不是一回事。
片刻，杨元庆快步走出来，单雄信见他背着弓箭，手执长槊，不由愣住了，“兄弟，你这是……要抢人吗？”
“不一定是抢人，如果他们不买账，我只好来硬的。”
杨元庆翻身上马，“单二哥，走吧！”
单雄信也催动战马，跟着杨元庆向大兴县衙疾奔而去。
……
齐王府内，杨暕面沉似水，背着手望着窗外一眼不发，书房门口站着一名卷发黑面胡人，此人叫做库狄仲琦，是河西羌人，也是杨暕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为杨暕寻美找马，不遗余力。
他替杨暕做一件事，却不小心失手，不得不回来禀报，此时他心中害怕之极，齐王殿下翻脸可是要杀人的。
半晌，杨暕才冷冷道：“你说吧！是怎么失手的？”
杨暕有一个特别的嗜好，喜欢奸淫刚刚成婚一个月内新妇，尤其喜欢小家碧玉型，虽然他知道这段时间最好不要惹事，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猎奇之心。
昨天库狄仲琦打听到长兴坊有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刚刚出嫁十天，长得十分貌美，体态婀娜，便向杨暕禀报了，杨暕命他们今天务必将这个女人弄来。
“殿下，乔令光被……被杀了！”库狄仲琦哭丧着脸道。
乔令光便是乔令则的弟弟，也是个坏事做尽的恶棍，为杨暕做事，十分卖力，杨暕眉头一皱，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库狄仲琦愁眉苦脸道：“殿下，这个女子的丈夫也是个没用的书生，不足为虑，但不巧的是，他的一个远房族兄正好在他们家里，此人是齐州历城县人，来参加武举选材，有点武艺，乔令光冲进屋里抢那女人时，和她丈夫的族兄打起来，结果乔令光不是对手，被对方杀死。”
“那个凶手呢？”杨暕眼睛眯了起来，居然敢打死他的人，真是胆大包天了。
“杀人者被大兴县衙抓走了，现在应该关在县衙监狱里。”
杨暕眼中露出狠毒之色，咬牙切齿道：“此人不能留，你立刻带人去监狱里，给我杀人灭口，不准县衙审理此案。”
“是！卑职明白。”
……
京城是由两个县组成，以中轴线朱雀大街为界，一个是西面的长安县，一个东面的大兴县，大兴县衙位于亲仁坊，占地约三十亩，包括县衙、后宅、仓禀、监狱等等设施组成。
最高官员是县令，下属有县丞、县正、功曹、主簿、功曹、主簿、西曹书佐，以及金、户、兵、法、士曹等等，大兴县是京县，一共有一百四十七名属官。
在京城做县令，绝对是一个不讨好的差事，官职并不高，只有从五品，京城的王宫贵族、大臣权贵，随便一人便可以把县令压住，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虽然上面还有京兆府顶着，但受窝囊气肯定是免不了。
大兴县令名字叫楼穆云，祖上也是鲜卑贵族，已在大兴县令的位置上坐了三年，为人十分圆滑。
长兴坊的案子他一开始并不知情，有人报案，长兴坊发生火并斗殴事件，出了人命，楼穆云立刻命衙役将犯案者拘来。
这两天大量武人进京，打架斗殴，惹是生非，将京城闹得乌烟瘴气，他便以为又是武人斗殴，但带来后才知道，被杀者竟然是齐王的手下，这使他惊出一身冷汗。
齐王的所作所为他当然很清楚，但那不是他能管得到，连圣上都不管，他一个从五品的县令又算个屁。
此时，楼穆云在后堂来回踱步，不安地等待着，他知道齐王很快就会来把人犯提走，但他现在很关心人犯的后台背景，做大兴县令的关键就是要明白每一个人的后台背景，进行利益权衡，这么多年来，几乎每一个案子都必须事先调查，所谓秉公处理，只是双方都没有后台背景时才有可能发生。
“使君！”
县丞王绪快步走进后院，楼穆云精神一振，连忙出门问道：“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此人是齐州历城县人，祖上三代都是魏、齐两朝的文职小吏，他父亲秦爱曾是北齐一介主簿，家中颇有资财。”
“那他在京城的背景呢？”楼穆云又急问道。
“他在京城没有背景，就只有一个族弟，小户人家，齐王就是看中了他族弟的新婚妻子，才会惹出祸端。”
王县丞见县令低头不语，便问：“使君，这件事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处理？”
楼穆云叹了口气，“把他交给齐王，这件事与我们无关。”
“可是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
“王县丞——”
楼穆云不高兴地拉长了声调，“你也做好几年的县丞，怎么连这种事都还会犯糊涂，齐王是你我惹得起的吗？把人犯交给他，咱们平安无事，否则这官帽就保不住了。”
“使君，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是说，人犯杀了人，本该严惩，不如就由我们来严惩，判个死罪，既可以给齐王交代，又行使了县衙之权，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还不明白？”
不等王县丞说完，楼穆云便打断了他的话，“立了案，卷宗就得上报到刑部，这不明摆着把齐王抢人之事捅出去吗？这件事就会成为攻击齐王的把柄，一旦圣上不悦，丢官是小，恐怕我连小命都保不住，不行，这件事不能立案，就这么定了，人犯交给齐王处置，与县衙无关。”
他话音刚落，一名衙役慌慌张张奔来，“使君，外面有事。”
楼穆云一惊，连忙问：“是齐王之人来了吗？”
“不是，是……我也说不清楚，有人硬闯县衙，使君自己去看看吧！就在大堂上。”
‘硬闯县衙！’
楼穆云心中恼怒，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转身便向大堂快步走去。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十八章 两肋插刀
大堂之上，杨元庆正背着手凝视着县令座位上方的牌匾，‘明镜高悬’，单雄信则牵着马站在堂下，他也经常去上党县衙办事，还从未见过牵马进县衙大堂的，他们是硬闯进来，数十名衙役拿刀执棍，在两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两人皆穿着普通的布衣布袍，且布衣颜色偏深，这是一种身份地位偏下层的穿着，偏偏二人皆身材魁梧，气势威武，看起来便是武艺高强之人，令衙役们不敢贸然冲上，只等县令前来。
“县令驾到！威武——”
两边衙役一起高喝，杨元庆冷眼斜视，只见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大步走来，皮肤微黑，相貌端正，头戴方笼乌纱帽，身着绛色官袍，脚穿乌皮靴，步履沉稳，他知道，此人必然就是大兴县令。
“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闯县衙！”
楼穆云先入为主，被杨元庆的蓝衣布袍所迷惑，口气顿时变得严厉起来，可走近了，他脚步猛然一停，他才发现杨元庆的手上竟然出现了一只紫金鱼袋。
紫金鱼袋是从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佩戴，从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只有银鱼袋，而他楼穆云连银鱼袋都没有，佩戴了紫金鱼袋，莫说他这个小小县衙，就是朝堂，也可以堂而皇之闯上去。
这位年轻人是谁？不会是哪家权贵子弟吧！这时杨元庆的衣衫已经变得不重要，杨元庆手中刺眼的紫色已经一切都遮掩住了，楼穆云口气马上变软，他拱手陪笑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杨元庆，丰州大利城主，上镇将。”杨元庆冷冷道。
“原来是杨将军，久仰！”
楼穆云确实知道他，几天前，杨元庆和贺若弼的生死斗，令他费尽了心，衙役们累了整整一天。
“不敢当，今天来找楼县令，是有一事相求。”
一路之上，杨元庆已经想好了说辞和对策，他知道这件事的转机在哪里？这件事的转机就在楼穆云不敢立案。
“杨将军请说，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帮忙。”
楼穆云的话说得很活，给自己留有余地，他已隐隐猜到了杨元庆的来意，他当然不敢轻易答应什么。
“杨将军请到后堂一叙。”
“不用了。”
杨元庆必须在齐王心腹到来前，把人提走，他拱手笑道：“我是来要一人，一个时辰前，贵县衙役在长兴坊抓了一人，姓秦，楼县令应该很清楚我说的是谁。”
楼穆云心中暗暗吃惊，那个秦琼不是没有后台背景吗？怎么把杨元庆给引出来了，杨元庆是杨素之孙，他多多少少有点忌惮，不过杨素并不在京中，这又使他的忌惮中少了一分压迫人心的危急感，至少他知道，杨元庆来要人，杨素并不知情，以杨素几十年的官场磨练，也未必会同意杨元庆这种违反规矩的行为。
甚至连他父亲杨玄感都不知情，如果是杨玄感的授意，那来要人的，应该是杨玄挺，而不是杨元庆亲自来，这必然是杨元庆擅自所为。
楼穆云心中迅速权衡利弊，一个擅自所为的权门庶孙远远比不上齐王的份量，当然，杨元庆也不好当场翻脸，楼穆云老奸巨猾，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应对之策。
“这个有点不好办。”
楼穆云脸露难色道：“毕竟他犯了案，就这么放人，下官也交代不过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杨将军愿意做保人，保证需要审案时，他能够准时到场，我便可以放了此人。”
楼穆云向旁边主簿使了一个眼色，“去准备担保文书。”
“不用准备，我可以答应担保，你立刻放人。”
杨元庆心里明白，担保一套手续至少要耗费半个时辰，那时齐王府的人也赶来了，这个县令就是想拖延时间。
杨元庆的语气立刻变得严厉起来，“楼县令，请你立刻放人！”
“好吧！我们就一言为定。”
楼穆云无可奈何，一摆手，“放人！”
……
大兴县监狱门口，县法曹陪同着杨元庆二人提取人犯，狱头已经去了多时，应该快到了，单雄信在焦急地等候着，不停探头向狱中张望，他对狱中的黑幕很了解，就怕秦琼遭到暗算，这时，监狱里隐隐传来铁门沉重的开启声，他急忙迎了上去。
杨元庆心中则有一丝不安，他觉得太顺利了一点，那个楼县令就那么轻而易举把人交给自己，那他又怎么向齐王交代？心中虽然疑虑，但一定要看到人，才知道那个楼县令耍弄什么花样。
这时监狱门内黑影出现，几名狱卒将一个灰衣男子架了出来，头上戴着黑罩，连路都走不了，明显被打得不轻，杨元庆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倒不是因为人被打，而是他感觉这个人不对。
秦琼至少应该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而这个男子却身材瘦小，面容猥琐，而且他的手很细嫩，哪里是练武人的手。
单雄信扯下罩头，也顿时大怒，“不对！不是此人！”
杨元庆一把揪住旁边法曹的脖领，冷冷道：“你们竟敢耍我？”
“卑职不敢！”
法曹慌慌张张禀报：“上午抓来的就是此人，确实姓秦，叫秦四郎，因偷积善寺的香炉被抓，难道杨将军要的不是他吗？”
“这个狗官！”
杨元庆的牙齿里狠狠地迸出这句话，楼穆云果然在他面前耍花枪，和他玩文字游戏，他一把将法曹甩开，对单雄信道：“我们走！”
他翻身上马，向县衙大门疾奔，他已经明白楼穆云的用意了，还是那四个字，‘拖延时间’，拖延到齐王的人赶来。
单雄信心急如焚，跟着杨元庆，催马向县衙大门奔去，两人风驰电掣一般，片刻便赶来，刚到大门口，只见对面也奔来大群人，为首是一名头戴幞头的大汉，相貌凶恶，手执一根狼牙棒。
他身后跟着三十余名随从，都骑在马上，个个身材魁梧，人人手执熟铜棍，腰挎长刀，一看便是杨暕府上的爪牙，他们手上的熟铜棍便是有名的‘黄金棍’，齐王府的标志。
为首之人便是杨暕手下的得力干将库狄仲琦，奉命来杀秦琼灭口，不料正好在县衙前和杨元庆相遇。
库狄仲琦不认识杨元庆，见有人拦住去路，他勃然大怒，刚要大骂，后面一名随从却见过，连忙上前低声道：“库爷，此人便是在灞上打伤乔爷的杨元庆。”
库狄仲琦一愣，不由勒住缰绳向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一眼杨元庆，心中惊疑，此人又来做什么？
他不敢贸然，便拱手道：“杨将军，为何拦住我们去路？”
杨元庆冷冷道：“我是来告诉你，你们要找的人，已经被送去京兆府立案，你们去京兆府要人吧！”
库狄仲琦哪里肯相信他的话，他向县衙内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名捕头躲在门口向他拼命摆手，库狄仲琦心里明白了，他冷笑一声，“我们不是来找什么人，我们来县衙是有别的事，请你让开。”
“假如我不让呢？”杨元庆淡淡道。
库狄仲琦大怒，他马鞭一指杨元庆，“姓杨的，别敬酒不喝喝罚酒，别以为你是杨太仆的孙子，我们就怕你了，上次之事还没找你算帐，这次你又想找齐王麻烦，告诉你，齐王发狠，就是十个杨太仆来也救不了你，识相的，给我滚开！”
杨元庆取下弓，抽出一支铁箭，张弓搭箭，一拉弓，瞄准了他，一言不发，意思就是告诉他，要么滚，要么打。
库狄仲琦头皮一阵发麻，他最怕这种人，不跟他费嘴皮子，上来就动真格的，对方的箭尖闪烁着青幽幽的光芒，使他心中不由地惧怕起来，硬着头皮喊道：“杨元庆，这是天子脚下，你胆敢……”
他话没有说完，杨元庆的铁箭便脱弦而出，力道强劲，疾如闪电，战场上的大将都夺不过，更不用说一个无赖、恶棍，但杨元庆的箭很有分寸，并没有射他的要害，而是一箭射穿了库狄仲琦肩膀，铁箭强大，顿时肩膀骨头碎裂，库狄仲琦一声惨叫，从马上栽落。
杨元庆随即一挥长槊，声音如炸雷，“我杀你们如碾死蚂蚁，统统给我滚！”
三十余名随从对面善良民众，他们是虎狼，而在真正的虎狼面前，他们则变成了绵羊，杨元庆的狠毒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抬起库狄仲琦，仓惶逃走，眨眼间一个不剩。
身后的单雄信没想到杨元庆下手如此狠，几乎没有废话，他喃喃道：“元庆，就这么……结束了？”
杨元庆冷笑一声，“我做事向来如此，要么别做，做了就要见血，与其让别人恨你，不如让他怕你，走吧！”
他调转马头，向县衙冲去，几名衙役关门不及，被杨元庆一阵风似地冲进了县衙，直冲大堂，吓得衙役们一阵大乱，惊慌失措，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
大堂上，楼穆云正在听捕头的禀报，惊得他目瞪口呆，杨暕手下的三恶之一库狄仲琦，就这么被一箭射穿肩膀吗？杨元庆还真敢动手。
“使君，杀进来了！”
堂下有人大喊，紧接著马蹄声如雷鸣，杨元庆势如狂雷，纵马冲入大堂，他挥动破天槊横扫而去，大堂两边呈列的杀威棒被扫得七零八落，棍棒乱飞，楼穆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逃，却被杨元庆用长槊摁倒在地，槊尖顶住他的胸膛。
楼穆云感觉胸膛疼痛难忍，槊尖已经刺破他的官服，顶在他的皮肉上，只要杨元庆稍稍用力，他就心脏破裂而亡，楼穆云干咽一口唾沫，急喊道：“杨元庆，我是朝廷命官，你别乱来。”
“把人放了，我饶你一命。”
楼穆云心中又急又怕，他怕杨元庆伤他，可更怕齐王饶不了他，他大喊道：“可是那秦琼杀人，有人命在身，我怎敢擅自放他，这是要立案。”
“你这个狗官！”
杨元庆咬牙道：“齐王要人，你就不立案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杨元庆从腰间抽出利剑，在他眼前一横，“睁开你狗眼看清楚了，这是什么剑？”
楼穆云身为大兴县县令，必须要识得很多重要的东西，眼前这把剑他见过图样，不由惊呼一声，“磐郢剑！”
杨元庆冷冷一笑，“没错，你果然有几分见识，这就是圣上的磐郢剑，可能斩你狗头？”
楼穆云心中大为恐惧，磐郢剑是圣上的私人之剑，虽不像尚方天子剑那样拥有天子国威，但它却意味着杨元庆和圣上的关系不一般，这比尚方天子剑还要让他害怕。
“我放人，立刻就放人！”他恐惧得大喊起来。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十九章 壮士秦琼
杨元庆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秦琼，这也是他景仰已久的人物，和单雄信的简单交谈中，他便知道，现在的秦琼和他所知的秦琼相差并不大。
秦琼是瀛州刺史来护儿手下的一名低级军官，他虽然军职不高，但武艺高强，在山东一带极为有名，尤其他仗义疏财、事母极孝，赢得一个‘似孟尝、赛专诸’的绰号。
不过演义上说秦琼祖父是北齐领军大将秦旭，父是北齐武卫大将军秦彝，但实际上不是，他祖父叫秦方太，父亲叫做秦爱，只是北齐地位不高的文官，但他家资巨富，再加上秦琼天资禀异，才练得一身高强的武艺。
但他仗义豪爽，好交天下英雄，却和演义上完全一样。
很快，杨元庆便第一次见到了秦琼，他年纪约二十三四岁，身材高大强壮，脸色微黄，一双虎眼炯炯有神，但目光却十分沉静，下颌留一缕短须，给人一种少年老成之感。
秦琼话不多，单雄信已经给他说了杨元庆不惜得罪齐王杨暕，仗义救他之事，和单雄信一样，秦琼深知大恩不言谢的道理，他将感激放在心中，也坦然接受杨元庆叫他一声秦大哥。
在利人市的‘酩酊醉乡’酒肆中，单雄信置酒给秦琼压惊，对单雄信的豪爽仗义，秦琼同样也是感激肺腑，只是他和单雄信的交情深厚，彼此言语间还感觉不出这种感激。
但对杨元庆，他的感激之情还是按捺不住，流露于言表。
“元庆兄弟，这杯酒我敬你，感激的话我不想多说，你的救命之恩，我秦琼会铭记于心。”
秦琼站起身，双手将满满一碗酒高高举过头顶，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又将酒碗翻下，滴酒不剩，他笑了笑，一摆手道：“元庆请随意！”
杨元庆微微一笑，也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在草原，他喝酒比这个还要豪爽，引来单雄信连声赞叹：“元庆，好酒量！”
“单二哥可是小瞧我了，这一碗酒就叫好酒量？”
杨元庆眯起眼睛笑道：“在边塞喝酒都是用皮囊，没有碗，有一次和突厥牧民赌酒，我曾一口气喝下三大袋马奶酒，二十几斤啊！那些突厥大汉当场举手认输，让他们认输，可不容易，可事后我却酩酊大醉，睡了两天两夜才醒，他奶奶的，鱼总管还打了我一顿板子，说我喝酒居然不叫他。”
说完，杨元庆仰头大笑，秦琼也被他豪气所感染，也跟着大笑起来，一竖大拇指，“不错，大丈夫心胸当如此！”
单雄信听得满脸羡慕，他重重一拍秦琼肩膀，“叔宝，什么时候咱们也去边塞喝酒去？”
“将来有机会一定去，不过不是为了喝酒，而是要建功立业，做一番大事。”
秦琼从军已经好几年，因为后台不硬，普升艰难，一直令他郁郁不快，这次京中公平选将，他十分心动，便千里迢迢赶来，不料却伤了人命，虽蒙杨元庆相救，但他参加武举的机会也没有了，他的报名的考牒被县衙拿走，不会再有机会，令他心中一阵黯然。
这时，单雄忠快步走上楼，单雄信大喜，连忙上前问：“都安排好了吗？”
单雄忠点点头，找个空位坐下，随即将单雄信面前的热茶一饮而尽，这才道：“放心吧！我已经把他们送出城，他们暂时去潞州二贤庄住一阵子，秦老爷子也不敢在京城呆了，托我把他的房子卖掉。”
单雄忠负责安置秦琼族弟一家，以齐王猎奇的本性，得不到的女人，他不会善罢甘休，最好把他们送出京城。
杨元庆心中刚刚有个念头，却被单雄忠的到来掐掉了，他想把这件事推给晋王杨昭，让他利用此人打击杨暕，不料单雄忠却把证人送走了。
但杨元庆心念又一转，这件事若推给了杨昭，势必会把事情闹大，从而牵连到秦琼，反而使他的人情落空，说不定还会把单雄信也得罪，此事不能两全，不了了之是最好的结果。
杨元庆目光一瞥，见秦琼神情黯然，他明白秦琼的心病，便给他倒一碗酒笑道：“秦大哥不用太介怀，你所伤的人并不是普通民众，而是齐王走狗，齐王不会准许官府立案，这件事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并不影响你参加武举。”
杨元庆的话无疑给秦琼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打死人也是大案，如果能不了了之，那是最好不过，但秦琼为人谨慎，知道齐王不会轻易放过他。
沉思片刻，秦琼便道：“现在参不参加武举倒并不重要，先看看再说，若形势不妙，就立刻离开京城。”
……
如果说齐王杨暕的头号敌人是兄长晋王杨昭，那么此刻他最恨的人就是杨元庆，灞上争斗，把他的心腹乔令则打断一根肋骨，而今天又将他另一个得力手下库狄仲琦射碎了肩骨，等于整个人就废了。
杨暕呆呆地望着桌上一支铁箭，愤怒、恐惧、担忧、沮丧、懊悔，各种感受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在他心中翻腾。
他恨透了杨元庆，几次坏他的好事，扫他的面子，眼前的桌子就像是杨元庆，他恨不得一刀便将杨元庆剁为两段，此时杨暕手中就握着一把刀，可是这一刀他怎么也砍不下去。
愤怒在他心中只占三成，恐惧和担忧却占了七成，他的恐惧来源于大兴县令楼穆云告诉他的一个细节，杨元庆竟然拥有父皇的磐郢剑，那可是皇祖父赐给父皇的剑，一直都佩戴在父皇身上，父皇几时把它给了杨元庆，这件事他竟丝毫不知。
杨元庆的身上还隐藏着多少秘密？紫金鱼袋、磐郢剑，还有什么？杨元庆究竟做了什么，让父皇如此恩宠于他，难道传言中那件事情是真的吗？仁寿宫救驾。
杨暕发现自己消息太闭塞了，很多重大的事情他都一无所知，比如这次杀贺若弼、元胄等人之事，他也是事后才知，可晋王杨昭居然是当事者之一。
杨暕顿时感到一阵焦躁不安，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迁都这么重大的一件事，他竟然被边缘化，而似乎他的大哥却参与了，这让杨暕烦闷不已，在重大军国决策上失分，很可能会影响他的东宫之位。
而现在让杨暕后悔的是，他今天不该去抓那个新妇，这件事杨元庆参与了，他会不会禀报父皇，或者把这件事捅给大哥，从而使大哥捏自己这个把柄，很多事情都是在事后才会让杨暕感到后悔。
此时，杨暕唯一期望他的手下办事得力，把那新妇一家灭口，消灭证据，正想着，梁师都匆匆走进，行一礼道：“殿下，弟兄们去长兴坊后才知道，那家人已经离开京城。”
“是被人藏起来，还是离开京城，说清楚一点。”
“回禀殿下，是离开京城，有人看见他们一家出城，带着很多东西，卑职也认为，如果是被人藏起来，他们就不会带那么多东西，而他们家中值钱的东西基本都被搬空，说明他们是离开京城。”
梁师都的分析有理有据，让杨暕一颗悬起的心稍稍放下，他见梁师都目光不停瞟向桌上的铁箭，便拾起箭递给他，“这就是杨元庆的箭，你看看吧！”
梁师都接过箭，只觉手中一沉，果然是一支铁箭，他刚才就发现这支箭不像是竹箭，也不像是木矢，原来真的一支铁箭，让他心中暗暗吃惊，他还是第一次见人用铁箭，这需要多硬的弓才射得出？
“你说说看，凭这支箭，杨元庆用的是几石弓？”杨暕问他道。
梁师都脸一红道：“这个卑职确实判断不出，殿下不妨问问其他三名供奉。”
“来人，去把几名供奉给我请来。”
……
所谓供奉也就是杨暕的四名贴身侍卫，杨暕外出他们一般形影不离，也不会轻易出手，这四人都是地方豪强出身，主动投靠杨暕，想谋一个出身，梁师都是他们中武艺最低之人，但人很能干，所以经常抛头露面，而另外三人只负责保护杨暕，别的事情不会过问。
片刻，两人走了进来，前面一人，膀大腰圆，长一张方脸，目光凌厉，尤其他的一对招风耳，让人过目不忘，此人是涿县豪强，名叫卢明月，号称幽州百胜刀，刀法上很有造诣。
后面一人身材高得吓人，身高至少是六尺六，肩膀宽阔，头大如斗，他的相貌极为丑陋，面色靛蓝，双目暴出，貌似鬼怪，但他双臂尤其长，仿佛有千斤之力，此人是河东汾阴人，姓薛名举，年少时随父迁到兰州，家资巨万，为兰州一方豪强。
相貌虽丑，但薛举武艺骁武绝伦，尤其精于箭法，薛举一眼便看见了梁师都手上之箭，眼睛一亮，一把夺了过来，放在手中细细摩挲，眯起了眼睛，仿佛在感受铁箭上的力量。
“你看出了什么？”杨暕问到。
薛举淡淡一笑道：“此人应该是鱼俱罗之徒，我见过鱼俱罗的铁箭，和它一模一样，天下用铁箭者，只有鱼俱罗。”
“还有呢？”
“此箭可穿甲裂盾，铁箭入肩一尺，说明他只用三成之力，一般用铁箭者，至少是要两石以上强弓。”
“阴山飞将之弓我知道，是三石强弓。”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卢明月缓缓说道。
“你对他了解多少？”杨暕回头问卢明月。
卢明月话不多，却能说到点子上，他笑了笑道：“此人十岁从军，初为火长，在突厥战场上夺西突厥王旗而立大功，逐渐累功到偏将，他虽是杨素之孙，却没有受到杨素半点优待，比杨府那些平庸子第强上百倍。”
“我是问他的武功，你不要说这些，这些我都知道。”
杨暕听卢明月语气中有赞美杨元庆的意思，他着实有点不高兴。
卢明月又不慌不忙道：“此人是张须陀之徒，后又拜鱼俱罗为师，学习骑射，武艺超然绝伦，号称边塞第一飞将，又称为阴山飞将。”
薛举听杨元庆竟然是南北双刀之徒，他身子不由一震，眼中流露出惊讶的目光，随即他的眼睛射出一道极为期盼的目光，对杨暕道：“殿下，此人我想会他一会。”
杨暕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可以，我也是这个意思，此人辱我太甚，我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他向外看了一眼，有些不悦道：“那个大胡子呢？怎么还不来？”
提到大胡子，薛举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恭敬之色，“他下午就出去了，可能是有什么事吧！”
“那就算了！”
杨暕又想起一事，便对他们三人道：“后天是我皇姑寿辰，我自然要去拜寿，由你们三人陪同我前往，你们有什么事，自己先安排好，后天我不希望你们有事请假。”
“是！”三人答应一声，便退下去了。
这时，杨暕才问在门口等候了半天的陈智伟，“你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
陈智伟施礼道：“回禀殿下，这两天卑职和几名了解杨家底细的人接触了，知道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杨暕坐下，端起桌上茶碗喝了一口，笑道：“说说看，我很有兴趣。”
“殿下，杨素确实很重视这个杨元庆，当年为他不惜休了贺若弼之妹。”
“不是那样。”
杨暕摆了摆手，“杨素休贺若弼之妹不是因为杨元庆，那些都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和贺若弼划清界线，贺若弼是我大伯之人，这一点我很清楚，还有什么？”
“卑职发现了一件有趣地事，那就是杨家的矛盾。”
“什么矛盾，你直接说下去，不要停。”杨暕有些不高兴道。
“是！卑职听知情人说，杨素虽然独宠杨元庆，但在族中，杨素的兄弟和子侄对他独宠杨元庆却很不满，因为杨元庆是庶子，杨素独宠杨元庆破坏了嫡庶长幼的族规，侵犯了嫡子们的利益，让庶子们嫉妒，我听说，杨元庆在杨府中很孤立，至今没有人理睬他。”
杨暕点点头，不错，这个消息很好，让他找到了争取杨素支持的突破口，他满意地笑道：“你屡立功绩，我要好好赏赐你。”
陈智伟大喜，慌忙施礼道：“这是卑职应做之事，不敢居功。”
停一下，他又道：“卑职还有一件重要之事，新任齐王府仓曹参军事已经到了，在等待殿下接见。”
杨暕眉头一皱，“让柳长史见一见就行了，还要我见做什么？”
陈智伟上前拢嘴低声说了几句，杨暕眼睛蓦地一亮，不由大赞道：“你小子行啊！这次真给我立大功了，他在哪里？我现在就去见他。”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十章 仓曹参军
齐王府外堂，新任齐王府仓曹参军事杨嵘正心情忐忑地等待着齐王的接见，据说齐王从不接见任何齐王府新任属官，却惟独接见他，令他万分激动，当然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祖父是杨素的缘故。
杨嵘便是杨玄感的嫡次子，杨元庆的二哥，杨嵘比杨元庆大四岁，在国子监读书，准确说是在国子监待业，尽管他是杨素嫡孙，但他身无寸功，学识也比不上长兄杨峻，既不是嫡长，也不出众，使他的地位颇为尴尬。
从两年前开始，他的父亲杨玄感便给他张罗谋职，当然，以杨家的权势和财力，杨嵘想谋一份职还是比较容易，去年他被推荐为长安县金曹主事，但只做了半个月，他便辞职不做，一方面金曹主事是吏，而不是官，地位低下，他不喜欢，另一方面，这种底层从事实在太辛苦，他也吃不了这份苦。
不久，父亲又给他找了一份宫廷侍卫之职，但杨嵘嫌侍卫地位低，便借口自己不会武功，不肯接受，他索性向父亲提出，至少要七品以上，这便把杨玄感惹恼了，不再替他谋职。
今天他的一名师尊给他推荐了齐王府仓曹参军事这份差事，令杨嵘惊喜万分，这种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居然被自己撞上了。
他知道当今圣上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杨昭太肥胖，而且多病，父亲也给他说过，圣上即位快两个月未立太子，很可能就是不想立晋王，如果圣上不立晋王，那么他必然会立齐王，自己成为齐王属官，将来齐王登基，他就是齐王的老臣，他的前途将无量，这使杨嵘心中对这份差事满怀期盼。
而且刚才侍卫告诉他，齐王从不接见属官，他是破例的第一次，这又让杨嵘的心中又惊又喜，为什么齐王要单独接见自己？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听见了杨暕爽朗的笑声，“让杨二公子久等了。”
杨嵘见过几次齐王，彼此都认识，他慌忙躬身施礼，“卑职杨嵘参见齐王殿下！”
“不用客气，咱们是老熟人了，请坐！”
杨暕拍拍杨嵘肩膀，眼睛笑眯了起来，他不得不佩服自己手下厉害，居然把杨素的嫡孙给挖来了，有这个杨素的嫡孙助自己，杨昭拉拢杨元庆又有屁用，这就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两人坐下，有侍女上了茶，杨暕一摆手，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碗，亲自摆在杨嵘面前，他心中大为得意，笑呵呵道：“杨二公子英武神俊，将来绝非池下之物，现在虽只是从六品，只要好好为我做事，我可以保证，一年后，杨二公子将升为正五品的谘议参军事，我绝无戏言。”
杨嵘本来应该是见齐王长史柳謇之，他怎么也想不到，柳长史没有见到，却是齐王来接见自己，还面对面相坐，齐王亲自给他端茶，让他真有点受宠若惊。
他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殿下垂青，殿下之恩，杨嵘感激不尽。”
杨暕笑了笑，便不再说此事，他也知道，有些话要适可而止，言多必失，说得太多太早，反而会让杨嵘生疑。
“请坐下说话！”
杨暕话题一转，又笑道：“你兄弟很不错嘛！年纪轻轻居然封爵，杨家真是人才辈出啊！”
杨暕说得轻描淡写，但杨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果然，当杨暕说完后，杨嵘脸色立刻有些不自在起来，眼睛里掩饰不住他心中的嫉妒。
“这个……里面也有点运气的成份，他正好在开皇十九年救了先帝，所以……”
所以怎么样，杨嵘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杨暕心中暗暗冷笑一声，自己只是稍微试探，这个杨二公子的内心便立刻袒露了，浅薄得让人没兴趣，不过这样最好，这种人最容易被控制。
“好了，我还有点事，明天……不！就从现在起，你正式任职，去柳长史那里去备案一下。”
杨嵘感激不尽地站起身，长长施一礼，“多谢齐王殿下，卑职一定会效忠殿下。”
杨暕嘴角含笑，一直望着他走远，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他冷哼一声，回头对陈智伟道：“此人找得不错，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他，让他为我死心塌地效忠，明白吗？”
陈智伟连忙笑道：“卑职明白，其实他的弱点很多人都知道，他喜欢白仙楼的一个名妓，简直为她神魂颠倒，卑职可以通过这个女子控制住他。”
“不要光说，要去做！”
“是！卑职这就去。”
……
杨元庆从酒肆回来，他心情着实高兴，今天居然和秦琼交了朋友，秦琼可不是一般人，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山东六府，为人豪爽仗义，好交各路豪杰，演义上，就是各路英雄给秦母祝寿，才引来了贾家楼结义的壮举，从而拉开了瓦岗英雄传的序幕。
虽然那是演义，但现实中，通过秦琼，他杨元庆也同样可以结识各路山东豪杰，虽然为此得罪了齐王，杨元庆也丝毫不后悔。
心中正想着，已经到了门口，他翻身下马，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见是他的次兄杨嵘，正快步走来，杨元庆眉头一皱，想闪开已经来不及，杨嵘已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只能勉强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上次杨元庆回京，便见过杨嵘一面，两人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一句话，从小两人关系就不好，实在找不到共同语言。
杨嵘升为齐王府仓曹参军事，正兴冲冲赶回府给母亲报喜，不料正好在门口遇到了三弟元庆。
想不理睬似乎又不太好，父亲也叮嘱过他，要善待兄弟，可要他真像兄弟手足那样亲热，他又不愿意，从小在母亲的熏陶下，他根本就瞧不起杨元庆，一个私生子罢了，他心中对杨元庆没有一丝一毫手足之情，尤其杨元庆有官有爵，这种轻视中又多了几分嫉妒的成分。
杨嵘便咳嗽一声，拉长脸道：“这是去哪里？”
“出去走走。”
杨元庆也同样对他没有好感，更不愿看他拉长脸的样子，便淡淡应付道：“二哥有事请忙，小弟不打扰。”
尽管杨嵘对杨元庆没什么好脸色，但他却不愿意杨元庆也同样以冷脸色对他，他希望看到杨元庆对他谦恭有加，满脸陪笑。
不料杨元庆对他也是冷冷淡淡，便使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想训斥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理杨元庆，快步进屋去了。
杨元庆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他心中对这个杨嵘相当反感，从小两人就关系恶劣，记得就在这个位置，多年前他还和杨嵘因为跪不跪贺云娘而吵了一架。
杨元庆不屑一顾，牵着马向马房而去。
杨嵘兴冲冲进了内府，一进母亲的院子便嚷道：“母亲！”
“哥哥！”
妹妹娇娘从窗子露出头笑道：“好像有喜事啊！”
杨玄感一共有三子两女，除了元庆是庶出外，另外小妾芦娘也给生了一个女儿，芦娘是郑夫人的陪嫁丫鬟，按照礼制，杨玄感便收他为妾。
郑夫人生了两子一女，最小是女儿，名叫娇娘，今年十一岁，长得身材娇小，眉目清秀，人也比她母亲厚道一点，深得全家人的喜爱。
杨嵘笑道：“是有点喜事，要给母亲禀报。”
“什么喜事啊！还不进来给娘说说？”房间里传来郑夫人的声音。
杨嵘走进母亲房间，只见母亲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两名丫鬟在旁边伺候，隋人大户人家女子化妆非常繁琐，每次要花很长的时间，每天一早起来后，郑夫人便开始化妆，盘头、化妆、服饰打扮，要耗去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每天如此。
今天是不小心把头发弄散了，又得重新盘头，郑夫人正在慢慢盘整头发，见儿子兴冲冲进来，便笑道：“说说，什么好事？”
郑夫人的两个儿子中，她最喜欢次子杨嵘，长子杨峻有点老成稳重，不苟言笑，她不太喜欢，而次子聪颖外向，长得俊朗飘逸，再加上嘴甜，很会讨好人，深得郑夫人宠爱。
“怎么，又在街上遇到你的未婚妻了？”郑夫人和儿子开了一句玩笑。
隋朝也并不是人人早婚，很多人都是在成丁后才娶亲，而杨广前几天刚刚下旨，男子二十二岁成丁，也就是说二十几岁才娶妻，大有人在，杨嵘也是晚婚，他今年十九岁，前年定的亲，未婚妻是太原王氏的女儿，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因为母亲去世，守孝一年，准备年底完婚，所以郑夫人也总用这件事取笑儿子。
“不是那件事，母亲，我要当官了。”
“这是好事啊！什么官职？”郑夫人惊喜地问，为次子谋职也是她心病之一，为此，她也没有少向丈夫施压。
“是教我音律的葛师傅推荐，出任齐王府仓曹参军事，从六品官职，听说很清闲。”
郑夫人知道儿子不喜欢忙碌，虽然她希望次子也像长子一样，出任县令、主簿之类，不过她又不愿意儿子离开自己身边，在齐王府任职也不错，容易得到提拔，她便欢喜地问：“已经定下来了吗？”
“回禀母亲，已经定下来了，明天正式赴职。”
杨嵘又问：“母亲，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父亲？”
“他这几天很忙，可能连家都回不了，以后再告诉他吧！”
郑夫人对丈夫有点不满，堂堂的柱国、鸿胪寺卿，居然还要儿子自己去谋职，这个父亲当得不够格。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十一章 借口送礼
次日午后，杨元庆正在房间内看书，院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他放下书向院子里走去。
“谁呀？”
“是我，公子！”
声音有点不太熟，杨元庆开门，敲门之人是杨府内院的管家婆张婶，便施一礼笑问道：“张婶，出什么事了？”
张婶已经五十余岁，服侍杨府三十余年，一直管内院，和杨元庆打交道不多，她向杨元庆招招手笑道：“你快跟我回来，老爷有急事找你。”
杨元庆一愣，“我祖父回来了吗？”
“不是太老爷，是老爷。”
杨元庆这才明白，是父亲找自己，在杨府中，老家人也同样把杨素叫老爷，常常把杨素和杨玄感搞混，只有同时说起时，才会刻意把杨素称为太老爷。
杨元庆在前天已经和父亲杨玄感谈过一次话，那是他们父子五年来的第一次见面，气氛还算比较友好，杨元庆也保持了对父亲应有的敬重。
既然父亲有急事找自己，他也不多问什么，跟着张贵返回了杨府，来到后宅，杨玄感平时的起居院内，这里也是杨元庆十二年前第一次进杨府时的小院。
在院子里等了片刻，一名丫鬟从房间里走出来笑道：“元庆公子，老爷请你进去。”
房间里布置和十二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物是人非，坐榻上除了父亲杨玄感外，他的正房母亲郑氏也坐在一旁。
杨玄感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两鬓已微白，但他依旧精神矍铄，腰板也挺得笔直，瘦长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和蔼的笑容，他对元庆这个儿子很满意，才十五岁便依靠自己军功封为子爵，这可是杨府除了父亲、叔父和自己以外的第三个拥有爵位之人，连他几个兄弟都没有，很给他长脸。
不过杨玄感心中还是有一丝不太高兴的地方，那就是前天儿子见到他居然没有下跪，关系虽然融洽，元庆也对自己表现出了足够的敬重，但没有下跪这个小小的细节，还是暴露了他们父子之间内心深处的隔阂。
杨玄感也无可奈何，他也知道，十几年冷漠的结果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改变，其实杨元庆已经表现得出乎他的意料了。
元庆上前深施一礼，“参见父亲！”
他又对郑夫人施礼，“参见母亲！”
郑夫人变化却不大，高梳云鬓，发上缀满珠翠，脸上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岁月的痕迹，外表看不出她真实的相貌，她颧骨很高，嘴唇很薄，骨子里天生的刻薄依旧难以改变，尽管她已是做祖母的人了。
对于杨玄感，元庆是他的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血脉，他心中对杨元庆还是有一分父子亲情，会因为杨元庆的成就而感到高兴。
但郑夫人不一样，元庆不是她的孩子，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天生就是她的对手，是她的敌人，尽管她也有五年没有看见元庆，但此时相见，郑夫人的眼睛里依然掩饰不住她内心的嫉妒，元庆小时候，她嫉妒元庆长得比她的两个儿子高大，后来她又嫉妒父亲杨素对元庆的偏心，现在她还是嫉妒。
她的长子只是从六品的上党县令，更没有什么爵位，次子嵘虽然昨天得到齐王仓曹参军之职，但杨元庆却已是四品军官，飞狐县子爵，这让她心里怎么高兴得起来，怎么会舒服。
不过郑夫人也不会再像十几年前初见元庆那样傲慢凶狠，她给丈夫一点面子，丈夫这些天都在反复嘱咐她，不要再和元庆闹什么矛盾，而且杨元庆对她也算尊敬，她便淡淡道：“不用客气，请免礼！”
杨玄感见妻子对元庆的态度就像待客一样，还居然加个‘请’字，他也无可奈何，妻子已经不止一次在他耳边表现出对元庆的嫉妒，她现在有这个态度，已经是很给自己面子了。
“元庆，之所以急着把你找回来，是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
杨玄感又看了一眼妻子便道：“你的舅父上月在荥阳过寿，但我们消息得晚了，没有及时送去寿礼，有些失礼，今天他从荥阳归来，我们必须去补一份礼，这种事一般是晚辈前往，你大哥二哥正好都不在京，只好让你去一趟。”
杨元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让他去送礼，他心中也有些奇怪，明明二哥杨嵘就在京中，昨天还遇到他，父亲怎么说他不在京城？难道他一早离京了？应该不会啊！奇怪了。
心中虽奇怪，杨元庆却没有多说什么，他行一礼，“孩儿愿往！”
杨元庆对杨家的亲情一直很淡，他五年前从军，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逃离杨家，尽管他此时住在杨府里，但和杨家族人也没有什么交往，每天早出晚归。
不过杨元庆的心态已经渐渐成熟，他知道杨玄感无论如何是他父亲，他对父亲再没有什么感情，但也不能违背基本的社会伦常，对杨玄感他始终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礼数有加，亲情淡薄。
一些必要的礼数他做得很好，比如杨玄感让他去送礼，尽管他不太想去，但他还是答应下来，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没必要扫父亲面子。
杨元庆行一礼，退出了父亲房间，一直等他走远，郑夫人才冷冷对丈夫道：“相亲就相亲，干嘛还找个送礼的借口，难道我荥阳郑氏以五姓七家之尊，还配不上一个杨府的庶子吗？”
杨玄感连忙陪笑道：“这其实也是父亲的意思，给元庆配一个名门士族之妻，但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若说是相亲，他铁定不会去。”
“他去不去关我什么事？”
郑夫人柳眉倒竖，她心中嫉妒之火开始燃烧，“我告诉你，就只有这一次，我看你的面子，不会再有下次，不会！”
郑夫人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怒气冲冲出门去了，杨玄感望着妻子的背影，他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妻子就是他和元庆之间的一座大山，阻碍了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恐怕会让父亲失望了。
……
荥阳郑氏源于春秋郑国之裔，数百年来一直是中原名门士族，北魏孝文帝在五胡之乱后重立士族门阀，荥阳郑氏便和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赵郡和陇西李氏并列为汉人中品第最高五姓，与拓跋八姓一起成为北魏最显赫的家族。
隋建国不久，上柱国、沛国公郑译便成为荥阳郑氏的代表人物，他在朝中极为荣耀，杨素父子也因此先后娶郑家之女为妻，但在开皇十一年，郑译获罪失官，不久病逝，郑家显耀的光环便渐渐开始黯淡。
郑家的府邸位于安业坊，是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大宅，郑译的几个儿子都住在这里，长子郑善愿被封为归昌公，次子郑元琮封为永安县男爵，但郑译的沛国公爵位却是他的第三子郑元璹继承，而杨玄感之妻郑氏便是郑译小女儿。
下午，杨元庆拎着一只朱漆檀木盒出现在郑府大门外，他对郑家没有什么好感，也不刻意换光鲜的衣服，仍然穿着上午的蓝色布衣，头戴平巾，脚穿一双半旧乌皮靴，衣着显得很寒酸，这倒不是杨元庆故意如此，他从小就是穿一身半旧的蓝色布衣长大，对锦袍金冠之类服饰一点不习惯，他对蓝色情有独钟，穿一身蓝色布衣，使他倍感轻松自在，就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杨元庆压根就不想进郑府，就等郑府管家出来后，把礼物交给管家便离开，等了半天，郑府的管家出来了，对杨元庆拱拱手，“杨公子请进吧！”
杨元庆把木盒递给他，“我就不进去了，这是杨府给你们大老爷的寿礼，里面有书信，请你们转达。”
“这个……”
管家脸色有些怪异，他挠挠后脑勺笑道：“这个我不好代给，杨公子还请进吧！”
杨元庆毕竟是杨家子弟，他也知道自己是代表父亲前来，不进郑府就有点失礼了，可跨进郑府的大门他脑海里便浮现出郑夫人那高高的颧骨和薄薄的嘴唇，想到她从小对自己的刻薄，恨乌及屋，他对这个郑府也连带着厌恶起来。
杨元庆跟着管家一路往中堂走去，经过前院，院子里种了几圃菊花，此时已是九月初，几朵黄灿灿的菊花已经竞相开放，一种身着白袍的中年男子正背手站在一株菊花前细细欣赏。
“二老爷！”
管家恭恭敬敬向中年男子行了一礼，中年男子便是郑府的二老爷郑元琮，他在史馆编书，爵封永安县男爵，长得文质彬彬，仪容俊雅，下颌留有长须，郑元琮点点头，看了一眼杨元庆，笑道：“这位小兄弟是……”
“这是鸿胪卿杨柱国之子元庆公子，给大老爷送寿礼。”
郑夫人是郑元琮之妹，杨玄感便是他的妹夫，郑元琮也听说过杨元庆的名字，知道他颇有军功，不过郑家大多是文人，现在天下承平，对这种武功征战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对杨元庆也知之不多。
郑元琮眯着眼打量杨元庆半天，脸上的笑容也略略淡去，不冷不热道：“原来是杨贤侄，久仰。”
杨元庆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冷意，令他心中不快，便拱拱手，“打扰世叔赏花了。”
郑元琮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无礼后辈，竟穿一件布衣进郑府。”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十二章 郑家春水
从一扇小门出了前院，来到中院，中院正堂前有一株百年老槐树，树边围一个大花坛，和杨府颇像，前方是正堂和几间客堂，两边是长廊，长廊内还分布着一间间院子，分属于各房兄弟。
“杨公子，请跟我来！”
管家并没有领他进正面客堂，而是上了台阶，向左边长廊而去，这让杨元庆心中微微有点奇怪，送个礼也会这么麻烦吗？
“公子，我们到了，请进！”
管家带他到长廊上的第二个院门前，恭敬地请他进去，“公子请稍坐，我去禀报主人。”
杨元庆走进小院，正面有三间屋，和前面正堂结构一样，只是缩小了一圈，三间屋门都开着，但里面没有人，杨元庆走进了左边小客堂，布置得还算清雅，墙壁雪白，挂了几幅名人字画，正面摆了几件上好的乌木家具，两排六张单人坐榻，正面摆放着一架山水背景的纱罗屏风。
杨元庆坐下，把木盒放在桌上，这时一名丫鬟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他面前，“公子，请用茶！”
“请问这位姑娘，你家主人什么时候来？”
“公子请稍等，主人马上就来。”
丫鬟仔细打量杨元庆一眼，笑了笑，便出去了。
杨元庆只得耐着性子，慢慢喝茶等候，他也知道自己是代表父亲前来，不光是送送东西那么简单，对方主人也会出来和他寒暄几句，算是一种非正式的做客。
可是等了半晌，也不见主人进来，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难道自己是杨家庶子，郑家就轻视几分吗？
……
还真被杨元庆猜对了，郑家内宅里正在商讨关于杨家求婚之事，内宅主堂上坐着七人，长子郑善愿以及他妻子蔡氏，次子郑元琮和妻子张氏，老三郑元璹在外为官，不在府中，但他妻子李氏却在坐，另外还有一个女子，是郑译长女，名叫郑萧娘，寡居在娘家。
正面坐着一名六十余岁的老夫人，便是他们的母亲，郑译之妻刘氏，一家七人正在讨论这次关于杨家请求联姻之事。
这门婚姻是杨玄感委托妻子向郑家提出，当然，这并不是正式求婚，还只是一个意向，杨玄感有意为第三子元庆求娶郑家之女。
郑氏门阀一共有六房，家族庞大，人口众多，郑译只是其中一房，但也是最重要的一房，郑阀在家主郑译去世后，在隋王朝地位稍减，略显颓势，一直是通过联姻关系依靠弘农杨氏。
如果是杨玄感的其他两个儿子杨峻或者杨嵘来求婚，那一点问题没有，郑家会立刻应允，但这次是为一个庶子来求婚，而且指明想娶郑元琮的第四女郑春水为妻，这便让郑家心中有点不是滋味了。
当初郑家主动提出要和杨家第三代联姻，也就是希望把郑家之女许配给杨素的嫡长孙杨峻，却被杨素婉拒，最后杨峻娶了清河崔氏之女，而次子杨嵘已经和太原王氏之女定亲，其他杨府子弟或娶关陇贵族之女，或娶京城大户人家之女，却无一人和郑氏再联姻，这便让郑家对杨家很有点不满，上个月长子郑善愿在荥阳老宅过寿，便没有给弘农杨氏发请柬。
而在昨天，杨玄感忽然通过其妻子郑氏向郑家提出，愿意为其三子元庆娶郑氏之女。
郑家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委婉提出，可以安排一次相亲。
“这门联姻我不是很赞成！”
老太太刘氏一脸不高兴，对儿女们道：“很明显，这次善愿过寿，没有请杨家，他们才意识到对郑家的冷漠，所以要补救一下，便想用一个庶子来挽回郑杨两家的裂痕，我觉得，这是杨家对我们郑家的敷衍，也是一种无礼，我不想答应这门婚事。”
次子郑元琮咳嗽一声，便缓缓道：“母亲的话我也赞成，刚才我故意在外院赏菊，想亲眼看一看这个杨元庆，结果让我大失所望，你们猜猜他怎么样？”
他妻子在一旁轻轻捅了他一下，低声道：“二郎，你不要打哑谜，就给大家直说吧！”
“是啊！我们猜不到，元琮你就直说吧！”他的母亲刘氏也道。
“哎！真的是很无礼，我好心和他打个招呼，他却冷冷淡淡回我一句，更重要是，他竟穿一件蓝衣布袍登门，这分明是羞辱我们郑家，我不想要这种粗鲁无礼的女婿。”
“我听玉娘说，这个元庆其实是个私生子，从小由乳母养大，连族学都没有上，他怎么能懂礼？”
这是老三妻子李氏在评论杨元庆，她和杨玄感之妻郑夫人关系很好，很多年前便听郑夫人说起过杨元庆，这种私生子之事，女人一般记忆很深刻。
“就这样吧！拒绝他。”
‘私生子’三个字像一把刀在老夫人刘氏心中狠狠刺了一下，她心中也开始恼火起来，对女儿玉娘极为不满，她怎么能给娘家联系这门婚姻。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长女郑萧娘忽然道：“母亲，这个杨元庆听说也不错，封仪同三司，还有爵位，是不是我们再考虑一下。”
大堂里立刻安静下来，刘氏闭了眼睛，长女这句话也颇有分量，她要再考虑一下。
……
杨玄感想为元庆求婚之女，是郑元琮的四女儿郑春水，也郑家目前适合出嫁的唯一嫡女，郑春水年方十三岁，香肩削瘦，体态婀娜，少女初长成，容颜还算清秀，过了十三岁后，她便开始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过她做不了主，都是由长辈决定，不过她也会暗暗憧憬，希望能嫁一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丈夫。
今天她已听说有相亲的人来，令她的芳心扑通扑通乱跳，她想去偷偷看了一眼，却又没有勇气，只得让自己的贴身丫鬟去替自己看一看。
“姑娘，我看见他了。”
郑春水贴身丫鬟叫小荷，就是刚才给杨元庆端茶那个丫鬟，她急冲冲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道：“那个杨家公子……”
她弯下腰，喘得说不出话来。
“别急，休息一下再说。”
小荷慢慢平静下来，这才踮起脚尖，把手伸得高高，“他长得这么高，我连他肩膀都比不上，而且他的胳膊……那个，比我的腿还粗，真的是个武将。”
郑春水眉头皱了起来，她不喜欢武将，她喜欢斯文的读书郎，小荷又笑道：“不过他长得很好，笑起来啊！让我的心都怦怦直跳，姑娘，你去看一看吧！”
“这……不太好吧！”
“姑娘，去看一看，没关系的，我感觉他蛮好的。”
……
杨元庆已经等了一刻钟有多，郑家的无礼他着实有点不耐烦了，几次都想一走了之，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不满。
坐在房间百无聊赖，杨元庆便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小院里种满花草树木，此时已是深秋，秋风肃杀，满地落叶，花木凋零，只有左边花圃里的十几株秋菊开得正艳，给人一种深秋惊艳之感。
杨元庆的骨子里缺乏一种悲秋伤月的情怀，对开得艳丽的菊花没有什么兴趣，更重要是，他对郑家没有好感，在这里他感觉很压抑，根本没有赏花的心情。
他瞥了一眼菊花，转身要回屋，忽然身后有人问他，“你不喜欢秋菊吗？”
声音是个年轻女子，杨元庆一回头，见身后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身材偏瘦，还长得还算眉清目秀，穿一身淡黄色长裙，杨元庆心中一怔，她是怎么进来的？
他又向两边看了看，这才发现在东面几株桂花后面有一扇月门，估计是通过内院，不知这是郑家的哪个女子？
由于长期受胡人风气的影响，北方汉族要比南方汉族开放，大家闺秀也能抛头露面，也能和陌生男子说话，甚至名门士族以外的大户和中小户人家，一些女子还能决定自己的婚姻。
郑家是名门士族，女子的婚姻虽然自己没有决定权，但相亲时见见面也是可以，不过一般都是和长辈们在一起，像郑春水这种偷偷跑来单独见面，却比较少见，若被长辈看见，肯定是要被训斥。
郑春水见杨元庆果然像丫鬟说的那么高，自己也只齐他脖子，使她心中略感压力，但更要是，杨元庆居然对艳丽的菊花有点不屑一顾，郑春水心细如发，她心中便感到杨元庆似乎没有那种花前月下的情趣，使她心中又感到一丝失望。
“难道这菊花不美吗？”她又轻声问道。
杨元庆这才反应过来，他笑了笑道：“我比较喜欢自然的花，比如草原上的小花，森林中满地满树的鲜花，不知名的，春天里绽放开，数十里一望无际，很灿烂壮丽，我不喜欢这种深院大宅中养的花，太娇嫩了。”
“你……是在讥讽我吗？”郑春水的目光不满地注视着杨元庆，秀眉紧皱，她敏感地觉得杨元庆是在讥讽她太娇嫩。
“我都不认识姑娘，讥讽你做什么？”
杨元庆摇摇头，向房间里走去，话不投机，他不喜欢这个女子，“姑娘，有一个盒子，你能替我转交给……”
杨元庆一回头，却见身后变成了一个中年男子，刚才那个年轻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让贤侄久等了，我身体不太好，刚才正在休息，很抱歉！”
中年男子便是郑家长子郑善愿，他身体不是太好，说话声音不大，他很客气地笑了笑，“多谢贤侄给我送来寿礼，替我向你父亲表示感谢。”
他丝毫不提相亲之事，便意味着郑家的婚姻大门向杨元庆轰然关上了，而杨元庆压根就不知道他已经在婚姻的殿堂外围走了一圈。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十三章 都市买礼
从郑府家中回来后，杨玄感也没有问杨元庆具体情况，他从妻子那里已得到消息，郑府已婉拒了这门婚事，这让杨玄感着实有些恼火，这可是父亲的意思，郑家却不领情，尽管妻子没有明说，杨玄感也隐隐猜到郑家嫌弃是元庆庶出，重视嫡庶血缘，是郑家的一贯传统。
既然郑家不答应，杨玄感也不再给元庆提这件事，不过这两天启民可汗、契丹、高句丽、新罗等国特使陆续进京贺新皇登基，他是鸿胪寺卿，负责接待安排，格外忙碌，没有时间和元庆细谈。
一早，杨元庆便离开杨府，前往都会市，后天便是乐平公主寿辰，朝廷遍请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他也收到了一份请柬，这样，他就不用和晋王一同前往。
杨元庆的独立性极强，他既不愿意别人说他是杨素之孙，也不愿意身上打上晋王的烙印，晋王杨昭虽对他笼络有加，但他始终和杨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次乐平公主寿宴虽然是杨昭提出要他参加，但杨元庆既然答应前去，他便想以独立的身份参加寿宴，而不想成为杨昭的侍从官之类。
既然要以独立身份参加乐平公主寿宴，那他就必须出一份寿礼，虽然杨元庆从边塞带回来几件草原特产，但那是准备给婶娘和妞妞，考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去都会市买一份礼物。
杨元庆依然穿着他的蓝衣布袍，腰束革带，革带上空空荡荡，他虽然得赐紫金鱼袋，却不肯挂在革带上以显荣耀，骑马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都会市。
都会市和利人市相比，所卖货物档次更高，价格也昂贵，一般是供应名门大户和公卿权贵，所以店铺并不多，只有利人市的一半，也以各种行来分类。
杨元庆轻车熟路，直接到了珠宝行，找到百宝斋珠宝店，他和这家店铺很熟，当年他打到的第一只金钱豹，便是卖给百宝斋吴掌柜，后来他又陆续猎到金钱豹和云豹，也都是百宝斋给他找买家，一到门口，伙计便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杨哥儿吗？好多年没来，都长得这么高了。”
杨元庆翻身下马，开玩笑道：“宝儿，你怎么还是伙计？吴应礼怎么也不提升提升你，他在吗？”
伙计宝儿挠挠头，小声对元庆道：“那个剥皮鬼你是知道的，他只管自己。”
“呵呵！这是他的一贯为人，他在吗？”
“在的，有客人在卖珠宝，杨哥儿，你这是……”
伙计见杨元庆没有拿猎物，便不知他的来意了，杨元庆笑了笑道：“我来买两件珠宝，要上好珠宝，这里收拂菻国金币吗？”
拂菻国也就是东罗马帝国，粟特商人往来于丝绸之路，也把东罗马帝国的金币带到中原，由于东罗马帝国金币含金量很高，在隋朝很受欢迎，虽然不是隋朝法定货币，但很多大商家都收，一枚金币能抵十吊钱。
“拂菻国金币可以用，小哥哪里弄来的？”
“我和粟特商人换的。”
杨元庆跟伙计走进店铺，店铺客堂不大，没有什么橱窗之类，墙上也没有挂什么大众首饰，这里的珠宝都是价格昂贵，一般不会轻易取出，基本上都是伙计和客人一对一介绍。
他们走进内堂，内堂里摆了五六张坐榻，这里才是交易处，或许是时间稍早的缘故，内堂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大掌柜吴应礼在接待一名卖珠宝的客人。
吴应礼是杨元庆的老朋友了，杨元庆所猎的第一只金钱豹便是卖给此人，吴应礼在东市有个绰号，叫吴剥皮，盘剥上家极狠，怎么还会有人卖珠宝给他？
杨元庆不由向卖珠宝之人望去，这是年轻男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中等，相貌斯文清秀，穿一件灰衣布袍，头戴平巾，衣服和平巾都显得有点破旧了，看得出这个很寒酸，他身边带着一名约六七岁的小娘，年纪虽小，却长得俏丽可爱，一双幽静明亮的大眼睛，乖巧可爱的鼻子，鲜红的嘴唇，她非常文静，乖乖地坐在一旁，应该是男子女儿，和她父亲一样，她也穿着粗麻布裙，但干净整洁，让人心生喜欢。
杨元庆刚坐下，便听吴应礼那职业性的盘剥之刀举了起来，“这位公子，你这祖母绿是哪里得来？若被官府知道，恐怕你会吃官司的。”
……
“这是我的祖传之物，和官府何干？你要买就买，不买，我换别家去。”
这男子颇为硬气，让吴应礼的盘剥之刀劈了个空，吴应礼干笑两声，又道：“你这祖母绿是不错，但你要价太高，我最多给七百吊钱，你卖不卖？”
“这位掌柜，你也太狠了吧！这对手镯至少值两千吊，我要一千吊已经是折一半价，你还要再压价，不行，最少一千吊。”
杨元庆探头看了看，只见桌上摆着一对用祖母绿雕成的手镯，材质碧绿晶莹，有种水一般细润之色，毫无一丝杂质，式样古朴，一看便是极为名贵之物，卖一千吊确实不贵。
吴应礼却摇摇头，“你这玉镯虽然不错，但一般人还真不敢买，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我最高只能出七百吊，若你不卖，我就还给你。”
男子的脸微微一红，似乎吴应礼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他不想卖得太贱，可是他又急需用钱，让他着实有点难以决定。
吴应礼眼光毒辣，已经看出对方动心了，便又鼓动他，“怎么样，答应了，我马上把钱给你，而且是给你黄金，现在一般店里还付不出黄金。”
男子心一横，正要答应，杨元庆却在一旁笑道：“一千吊，我买了。”
吴应礼仿佛一脚踩空，险些滑倒在地，他一扭头，满脸愤恨之色，这是他的店，谁敢在他的店里抢他的生意，对他却一下认出杨元庆，愣住了。
“杨哥儿，是你？”
杨元庆慢慢走上前，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吴啊！做人要有点底线，你若下手太狠，当心把自己的皮给剥了。”
吴应礼当年就知道杨元庆武艺高强，现在长这么高了，更不会简单，若打起来，自己店中几个护卫根本不是对手，自己会吃大亏，这对祖母绿玉镯名贵异常，京中权贵会人人争着要，他至少能卖六七千吊钱，这笔大买卖，他可不想让给杨元庆。
“这个……好吧！既然杨哥儿说情，那就这样定了，一千吊，我们成交。”
不料那男子却摇摇头，从桌上拾起玉镯，“我不卖给你，我卖给这位公子。”
他对杨元庆道：“一千吊，我们成交。”
吴应礼急了，“这样吧！我出一千五百吊，你卖给我。”
杨元庆身上只剩下一百枚罗马金币，他双手一摊，无可奈何道：“我一共只有一千吊，一千五百吊我拿不出。”
吴应礼大喜，“那就我买下了，一千五百吊，我马上给你现钱。”
年轻男子轻蔑瞥了一眼吴应礼，不耻他的人品，他把玉镯递给了杨元庆，“只要一千吊，我卖给你。”
吴应礼嘴张得老大，半天也合不拢，眼中的懊悔流露无遗，为了三百吊钱，他竟丢了一笔净利几千吊的大买卖，他真是把自己的皮给剥了。
玉镯进杨元庆手中，他立刻感到一种温润之感，果然名贵异常，他取出一只钱袋，递给年轻人，笑道：“这里面是一百枚拂菻国金币，去柜坊可以换一千吊钱，公子请看一看。”
年轻公子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便塞进自己怀中，杨元庆笑道：“公子不数一数吗？”
“不用，多一枚少一枚其实无所谓，多谢杨公子。”
年轻人向杨元庆一拱手，便牵住女儿手道：“月仙，我们走。”
杨元庆跟他走到大街上，在他身后拱手笑道：“公子贵姓？”
年轻人犹豫一下，但手中牵的女儿却抢先说道：“我爹爹免贵姓萧，我叫萧月仙，多谢大哥哥。”
“原来是萧公子！”
杨元庆笑着向他行一礼，“以后有缘，我们再见。”
“好！有缘再见。”
年轻人牵着女儿快步向都会市大门方向走去，渐渐地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此人不错！”
杨元庆心中暗暗称赞，他又从怀中摸出这对祖母绿手镯，越看感觉越好，带上手臂会感到一种温暖，本来他是要买寿礼给乐平公主，这一刻他改变了主意，这对手镯他决定给自己婶娘，婶娘手臂疼痛，这对镯子对她最好。
至于乐平公主那边，反正他也给过她人情，身上还有几吊钱，就买两匹绸缎给她做寿礼。
这时，吴应礼在店里喊：“杨哥儿，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镯子不是一般人能用，里面刻有一行字，你自己看看吧！”
杨元庆又仔细看了看镯子内面，确实刻了一行小字，‘萧梁皇室宫藏’，杨元庆微微一怔，原来这是梁朝皇宫之物，那这个姓萧的年轻人，难道也是梁朝贵族？
……
杨元庆随后又在都会市买了两匹绸缎，伙计替他包裹好，他又写了张名帖，命伙计替他直接送去乐平公主府。
想到明天便是乐平公主寿辰，他的衣服要么是边塞军服，要么是一身蓝衣布袍，显得有点寒酸，不说需要穿得多华丽，至少要买一身过得去的行头，他转身便向沽衣店而去，可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什么，一摸怀中，脸上渐渐出现了一抹苦涩的笑意，他才发现，此时他身上竟已是分文皆无。
……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十四章 公主寿宴
四更时分，杨元庆便起床了，今天不仅仅是要练武，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在他所住的小院里有一口水井，平时洗漱都从井里打水，但今天他却坐在井边，赤着上身，全身只穿一件小短裤，他在奋力浆洗自己的军服，在他脚边放着一小盒用干皂角豆磨成的粉。
今天他要去参加乐平公主的寿宴，穿蓝衣布袍肯定是不行，可他一共只有四身衣服，两套布袍，一套军服，一套明光铠甲，思来想去，他只能穿军服前往，这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他的身份。
只是他的军服有些血迹斑斑，必须洗干净了，杨元庆抓了一把皂角粉，均匀地抹在衣角和前胸，开始奋力揉搓，军服布料是用细麻布织成，非常结实，穿在身上也很舒服。
自己洗衣服，这在其他杨府子弟看来，完全是不可想象，但对杨元庆，这却是再正常不过，他从五岁起便开始洗衣服，小时候，他就常常跟着婶娘去务本河边，帮婶娘一起洗衣服。
借着淡淡的月色，胸前和肩膀两团暗色的血污已经褪去，杨元庆又打上两桶水，将衣服漂洗干净，这才把衣服拧干，抖了抖，晾在院子里的细绳上，这样到中午时，军服就应该干了。
洗完衣服，时辰还早，杨元庆轻轻活动一下肩膀，随手从树下拔出横刀，慢慢走到院中，凝住精神，寻找到最佳状态，霍地一刀劈出，雪亮的刀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
乐平公主杨丽华的寿辰早在一个月前便开始准备了，依照杨丽华安静的性格，她不喜欢这种大肆铺张的庆祝，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饭就是最好的过寿，况且这也并不是什么大的寿辰。
但这件事她却身不由己，这是杨广即位以来第一个比较重大的诞日，孝服已除，杨广便决定利用这次乐平公主的寿辰遍请百官，笼络大臣们的感情，为了将寿辰做得更加盛大热闹，杨广做出决定，不仅请五品以上官员，就连他们的家眷妻女也一并宴请。
可这样一来，寿辰设在宫中举行就不太合适了，众大臣商议，便决定将寿宴移到兰亭府举行，兰亭府也就是原来汉王杨谅的府邸，一座巨大的府邸正好空关着，完全可以用来举办这次寿宴。
这次乐平公主寿宴杨广下了大本钱，不仅耗资巨大，同时责令宗正寺、光禄寺、太常寺、内侍省以及京兆府等等相关部寺进行筹办，众臣们深知圣上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次寿宴也筹办得格外尽心。
兰亭府位于崇业坊，是一座占地两百亩的大宅，府邸内格外富丽堂皇，气势壮观，仅容纳千人以上的大殿就有三座，更不用说布满府中的各种奇花异草，各种亭台楼阁，湖泊水榭，其精美奢华，堪比皇宫。
此时府前已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两天前便有五百宫女宦官进驻府内，用各种绫罗绸缎，各种花灯彩瓦将寿宴府邸装扮得花团锦簇、瑞气万千。
这次有资格参加寿礼的官员及家眷皆在正五品以上，但并不仅仅限于职事官，军官、散官、勋官、爵官，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有资格参加，只是根据官职不同，所携带家眷的数量有限制，即便是这样，规模还是立刻膨胀了数倍，参加宴会的人数将有数千人之多。
但相对于规模最盛大的赐酺宴会，这种赐宴还只能算是小规模，赐酺一般会持续几天，举国狂欢，那是皇帝登基、册封太子、改元、郊庙以及庆祝丰收等重大喜事才会举办。
从中午开始，来参加寿宴的官员及家属便陆陆续续向崇业坊方向而来，马车、牛车、骑马、骑驴，汉王府门前的坊街上络绎不绝，门前虽有广场，但要停几百辆马车却是不可能，况且还有皇帝的驾辇，还有外国贵客，因此所有车辆都要回去，家仆下人一个都不准留下。
几百名长安县、大兴县的衙役在门前疏导交通，另外，左右武卫出动了近万士兵在王府周围巡逻警戒，防卫十分周密。
杨元庆是下午未时左右出现在王府门前的广场上，他骑马在拥挤的人群中避让，艰难地向前行走，此时正是客人到来的高峰期，人潮汹涌，尤其府门前的广场上，一辆辆马车牛车正艰难调头，主人正在给下人们交代事情，道路堵塞，显得拥挤不堪。
但过了广场，府前们前却是另一番景象，十几张大桌子一字排开，二十名官员正在忙碌地给宾客们登记名字，换发宴牌，很多熟悉的官员们在门口遇到，总是免不了要寒暄一番。
宾客们大多是携带妻女而来，男人们打扮大同小异，身着常服，头戴纱帽，脚穿六合乌皮靴，但女人们却步履轻盈、珊珊作响，虽是深秋时间，但贵妇们大多梳着半月高髻，身穿窄袖小衣和条纹长裙，着半臂短襦，又在肩臂上挽一件长帔，显得修长俏丽，她们配环带翠，个个细润如脂，粉光若腻，远远望去，兰亭府前一片浮翠流丹，令人眼花缭乱。
杨元庆的马已经被专人牵走，换了一只马牌，他瞅一个空，来到一张空桌前，脸上有点发热，他发现所有人都衣着光鲜，惟独他穿一件半旧的军服，已经洗得发白，尤其胸前和左肩早晨洗得太狠，颜色都掉了，露出两大块斑驳的旧白色，一路来时还没有感觉，可走的光鲜的衣袍长裙中一对比，他军服便显得十分寒碜。
也有穿军服来的人，可是人家穿的却是整齐光鲜的宫廷侍卫军服，用的是上好绸料，军服笔直挺拔，腰佩长剑，脚穿马靴，显得格外精神抖擞，哪像他的军服又旧又黄，皱皱巴巴，他穿的边塞军服，其实也就是所有军服中质地最差一种，连下人的衣服都不如。
好在他身材魁梧高大，衣服虽然寒酸，但没有影响到他的精神面貌，勉强没有被守卫拦住，不过无数双鄙视的目光向他扫来，那种被人瞧不起的感觉确实让他有点不舒服。
登记的官员见他身着军服，手拿请柬，便拱拱手笑道：“这位将军，请先登记。”
桌上有几大本登记簿，其中黄皮是兵部宾客，他翻开簿子，一行行找下去，在第四页找到了他的名字，他提笔在后面签上自己名字，又在家眷栏中画了个圆，把笔放下笑道：“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
登记官员已经用他的请柬换了宴牌，五百三十一号，还不算太差，估计是他有爵位的缘故，登记官员对他笑道：“可以了，杨将军请进吧！”
杨元庆这时已经看见打碎珐琅瓶的一对姐妹，正和前天他在郑府遇到的郑家少女说话，杨元庆唯恐她们要急着还自己钱，他刚要进府门，忽然身后有人叫他，“元庆！”
杨元庆一回头，见是长孙晟在叫他，他不由愣住了，长孙晟不是在太原吗？他是几时回来的，那自己祖父回来没有？
他连忙上前施礼，“长孙将军，你是几时回来的？”
长孙晟呵呵笑道：“我是上午才回来，你祖父去了洛阳，半途接旨，去视察新都选址了，估计还要晚两天才能回来，他很不放心你啊！”
杨元庆脸一热，估计长孙晟已经知道一点贺若弼之事了，所以话中有话，他见长孙晟身边跟着一个少年，年约八九岁，身着锦袍，相貌俊秀，长得颇像长孙晟，便笑道：“这位是令郎吗？”
“这是犬子无忌。”
长孙晟拉了儿子一下，“还不给兄长见礼？”
长孙无忌连忙向杨元庆抱拳行一礼，朗声道：“后生无忌，参见元庆大哥。”
“原来你就是长孙无忌。”
杨元庆也向他拱拱手笑道：“久闻贤弟是神童，今日得见，果然仪表非凡。”
长孙晟非常宠爱自己的这个小儿子，杨元庆夸奖无忌，让他心中高兴异常，便捋须笑道：“可惜我这儿子学文不惜武，不像我的另一个徒弟，文武双全。”
“长孙将军说的是李陇州之子世民吧！我已经见过他了，果然不错，少有大相，长大后非同凡人。”
“那孩子，很多人都这样说他。”
长孙晟一边和杨元庆说话，一边向两边人点头致意，他是朝中老臣，人脉极广，杨元庆见自己占用了他过多时间，便拱拱手笑道：“长孙将军请自便，有时间我们再说话。”
他又轻轻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小声道：“要有当宰相之志，才能更加奋进。”
长孙无忌眼中射出热切的目光，抱拳道：“多谢杨大哥鼓励，无忌记住了。”
长孙晟心中感动，但他确实有很多人要打招呼，便点点头道：“那好，你自己进去吧！等会儿有时间我来找你。”
长孙晟便带着儿子去了另一头，那边有几名大臣正向他招手，老远便听长孙晟笑道：“苏相国，好久不见，听说又娶了小妾？老当益壮啊！”
杨元庆摇摇头，刚要进门，这时只听身后一片喧哗，有侍卫大喝一声，“齐王殿下驾到！”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十五章 寸步不让
齐王杨暕在数十侍卫的陪同下出现三十余步外，他头戴金冠，身着麒麟紫袍，腰束金玉带，他相貌英俊，身材挺拔，俨如玉树临风，杨暕的外表确实长得非常不错，酷似其父杨广，再加上他笑容亲切，举止翩翩有礼，使人不由对他生出好感。
杨暕的到来，激起一片鼓掌声，尽管杨暕被称为京城第一恶，但这个绰号却是京城普通民众所起，对于官宦世家和权贵重臣，他们是感受不到杨暕的恶，尽管有所耳闻，但若不亲身体验，是不会知其恶，这也就是为什么杨暕劣迹斑斑，但弹劾他的人并不多的缘故。
圣上就只有两个儿子，即将册立的太子就只能在晋王和齐王之间选择，所以，有的人支持晋王，也有人支持齐王，尤其晋王太肥胖，而齐王仪表堂堂，从人人皆有的爱美之心这一点来看，偏向于齐王的人还是更多一点。
选官尚要看仪表，何况是选君主。
今天杨暕要刻意表现他的礼贤下士，每一个和他打招呼的大臣，无论高职高卑，他都会一一含笑点头，完全让人感受不到他竟会被称为京城第一恶。
门口聚集了数百官员和家眷，杨暕的到来，使这些大臣和家眷们纷纷向两边退让，分开一条路，杨元庆本来是站在人后，但大臣们纷纷向后退，却把他给凸现到第一排，此时，杨暕一行人已经走到大门口，在他身后跟着三名贴身侍卫，梁师都护卫在右首，他一眼便看见了衣服与众不同的杨元庆。
他低声给杨暕说了一句，杨暕锐利的目光刷地向杨元庆盯来，他原本充满笑意的眼睛里仿佛被寒气侵入，目光变得冰冷刺人，充满了敌意地注视着杨元庆，但这种冰冷敌意只存在短短一瞬间，很快便消失，又恢复了他礼贤下士的姿态，杨暕确实很擅长维护自己形象。
他已经走过了杨元庆，竭力不去关注他，却最终杨暕停住脚步，转过身慢慢走到杨元庆面前，微笑着注视着他，“你就是杨元庆？”
“正是卑职，殿下有何指教？”杨元庆向他拱了拱手。
杨暕眯着眼上下打量杨元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怎么打扮得像叫花子一样？”
这是杨暕骨子里的刻毒，就像毒蜂，总是会在不经意时狠狠蜇人一下，在宫途驿站，他也同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讥讽杨昭肥胖如猪，对于他所仇恨之人，他从来不会有半点留情，虽贵为齐王，但这一点上他却丝毫没有亲王的涵养和气度。
只是他声音不大，除了杨元庆和旁边数人听见外，其他人都没有听见他说什么，杨暕转过身，尽量用一种轻松调侃的口吻，就仿佛在调侃多年的老友，高声对众人笑道：“我们杨将军身上这黄一块白一块是什么东西，我看不懂，大家看得懂吗？”
其实很多人都轻蔑于杨元庆的这身旧军服，只是心中暗笑，现在被齐王当面揭穿，周围人再也忍不住，跟着轰地大笑起来。
杨元庆冷冷道：“这些东西是西突厥达头可汗的血，殿下觉得好笑吗？”
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之力，在众人的轰然大笑中，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周围霎时间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有些尴尬，杨暕脸上也露出一丝尴尬，半晌，他才长长‘哦！’一声，他眼珠一转，又哼一声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是我失敬了，可是……”
他说一声‘可是’，又提高声音对众人道：“可是谁能证明？我拿一件旧军服，撒上点狗血，我也说这些是西突厥可汗的血，大家是不是该崇拜我？”
这就是杨暕的性格，他极要面子，刚才他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他就一定要把这个面子找回来，他知道杨元庆说得是真的，但只要杨元庆拿不住证据，他便可以用齐王的身份踩杨元庆，把他踩成一个沽名钓誉者，彻底将他名声弄臭，这是杨暕一贯手法，虽然有点无赖，却很有实用，常常使他反败为胜。
杨暕心里明白，就算周围有人知道杨元庆说得是真，也不会替他证明，这个时候，没人敢得罪他齐王杨暕，除非是晋王杨昭，但现在杨昭并不在场。
四周一片窃窃私语声，长孙晟几次想开口，但他还是忍住了，这个时候，杨元庆最多是丢丢面子，没有什么大的伤害，可如果因此自己得罪齐王，这个代价也太大了一点，长孙晟心中歉然，但最终也选择了沉默。
郑家长子郑善愿就站在长孙晟身旁，他目光不屑地望着杨元庆，上次穿蓝衣布袍登郑家门，这次又穿旧军服赴宴，让人不知该怎么说他？
而且这个年轻人太不明智，竟然和齐王较劲，他以为自己是谁？就凭他是杨素的庶孙吗？连最起码的自知自明都不懂，幸亏前天郑家否决了他，否则招他为婿，不知会给郑家惹来多大的麻烦。
这时，裴矩带着他的两个孙女也来了，长孙女裴幽和小孙女裴敏秋，他们就站在后面，裴矩已经听孙女说起杨元庆，只是他心中有些奇怪，杨元庆怎么会得罪齐王？
裴敏秋心里却明白，一定是灞上之事，当时杨元庆仗义出手，打伤齐王手下，得罪了齐王，虽然这和她无关，但让她感到内疚的是，会不会是杨元庆替她赔那只花瓶，把钱用完了，所以无钱买新衣？
裴敏秋紧咬嘴唇，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担忧。
周围一片安静，杨暕得意洋洋道：“年轻小将，我知道你是边塞军官，但你没必要冒充军功，达头可汗的血不是你随便穿一身军服便可以证明，我不会计较你的无礼，但我奉劝你一句，以后做人要老实一点。”
此时，杨元庆却不紧不慢地解下腰间长剑，杨暕身后的侍卫一下子紧张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盯着杨元庆，只要他敢有不敬，他们就立刻出手。
杨元庆把长剑高高举起，扯去裹扎在剑柄上的绸布，冷视着杨暕道：“或许这身衣服不是独一无二，你可以说它是洒了狗血，但这柄剑却是天下独一无二，这就是我杀西突厥达头的赏赐，你们谁还有第二柄，齐王殿下，你有吗？”
“磐郢剑！”
有人惊呼起来，那独一无二的黑玉剑柄，是先帝赐给圣上的佩剑，怎么会在此人的手上？简直是不可思议，整个府门口的数百人都被震惊，包括长孙晟，他也没想到圣上会赐剑给元庆，难道真是因为猎杀达头的缘故吗？
杨暕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两只拳头捏得指节发白，但他却僵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心中大恨，他是知道杨元庆拥有父皇的磐郢剑，却一时忘记了，现在又是这把剑让他栽了个大跟斗。
但此时面对父皇的佩剑，杨暕不敢说一句话，从小在深宫中长大的他很清楚，他现在只要说错一句话，甚至做出一个鲁莽的动作，那都是对父皇的不敬，欺君，他一动不敢动，双唇紧闭，就像被施了巫术而变成了石像。
杨元庆把剑收回，淡淡一笑道：“殿下，我身上的血迹是不是达头的人头所染，你可以去问圣上。”
说完，他在众目睽睽中走进了府门，扬长而去。
府门前依旧寂静无声，随即又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像煮沸的开水，这一刻，郑善愿忽然觉得，杨元庆的旧军服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寒碜了。
“好，干得漂亮！”裴幽忍不住低低喊了一声。
裴敏秋望着杨元庆的背影，她眼中的担忧更深了，齐王会饶过他吗？
裴矩轻轻捋须，眼中暗暗赞叹，这个年轻人骨头很硬，寸步不让，倒有点名堂。
……
今天的寿宴设在呈‘品’字型结构的三座大殿内，每座大殿都可以容纳千人以上，在每座大殿门口，竖起一只巨牌，上写甲乙丙三字，也就是用餐等级，杨元庆又看了看自己的餐牌，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餐牌竟然是甲牌，也就是说，他竟然是在主殿内就餐，这倒让他有些始料不及。
不过现在时辰还早，大殿暂时关闭，还不准宾客进去，在大殿四周的亭台楼阁内，到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大臣。
这种聚会其实也是一种重要的社交方式，朝堂过于严肃，一些个人的话题难以提起，而家中过于私密，交情不到也同样没有机会，这种盛宴则不急不缓，既没有朝廷的严肃，也没有家中的私密，关系平淡的，可以借这个机会融洽感情，平时在朝中有点矛盾，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弥合嫌隙，对于外地官员，又可以趁机认识京中重臣，为将来的升迁寻找机会，总而言之，这是一种极好的人际交流方式。
杨元庆虽然在京中发生了几件大事，多少有点名声，但他所发生的事情，如与贺若弼的决斗等等，那只是普通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话之资，更重要是，他是边塞军官，离朝廷主流尚有距离。
走过一条长长的廊桥，廊桥中间有一座凉亭，凉亭内有五名身着军服的军官们在兴致勃勃谈话，难得遇到同类军人，杨元庆不由加快脚步，但离凉亭还有五六步时，一名军官看见了他，立刻扯了一下同伴，其他军官们一起停住话题，警惕地向他望来，那些眼神里分明是一种不欢迎。
杨元庆心中苦笑一声，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在这样的盛宴内，他显得有些孤独。
这座府邸占地极大，各种建筑层层叠叠，大大小小的院落，一个套着一个，第一次来这里的人几乎都会迷失方向，但它也不是没有规律，如果注意脚下的小河。这座府邸的布局就会变得清晰起来。
一条小河在府中蜿蜒流过，将整座府邸分割为九区十八院，杨元庆走过廊桥，便进入了另一个区域，叫做百翠院，这里就是植物和花的海洋，种满了各种珍奇异草，枝头果实累累，金黄的梨飘散着香甜，拳头大的石榴已经熟透，果皮绽开，露出一颗颗饱满晶莹的果粒，一群群小鸟在果树间飞翔盘旋，啄食甘甜的果实，不少女孩儿也偷偷摘下一只石榴，用纱绢托着，躲在角落里细细品尝。
这座百翠院里年轻女孩偏多，倒并不是这里划为女宾区，而且这里的奇花异草和累累果实吸引着成群结队的少女们结伴前来，在这里赏玩花果。
杨元庆发现自己不该来这里，他连忙转身要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他，“杨将军，你等一下！”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十六章 少女悯秋
杨元庆一回头，见正是那天打碎珐琅瓶的少女，便停住脚步笑道：“真巧，在这里遇见你。”
“杨将军，上次花瓶之事，真的谢谢你了。”
“没事，那店主我认识，举手之劳。”
“哎！都怪我不小心，那么昂贵的花瓶，我一直很歉疚。”
说完她低低叹了口气，一双如深潭般美眸里涌起了深深的歉疚之意，她觉得很难为情，这件事她已经告诉了祖父，可祖父只是淡淡说一声知道了，便没有了下文，让她心中十分不安。
她的手指绞着挽在手臂上的帛巾，不知该如何开口，但有些话她一定要说，她低下螓首，小声说：“你不要急，你替我垫的钱，我一定会还上，可能要过些日子，等我爹爹进京。”
杨元庆见她模样儿楚楚可怜，也不由生出一丝怜香惜玉之心，便微微笑道：“就几百吊钱，你不用放在心上。”
“怎么才几百吊钱，不是至少五千吊钱吗？”裴敏秋一声惊呼。
“那是他的卖价，赔他只用按进价便可，他那对瓶进价只要九百吊钱，赔一半五百吊就够了。”
“才五百吊……”
裴敏秋早知道才五百吊钱，她们三个的积蓄凑一凑就有了，何必要告诉祖父，让她提心吊胆这么多天，她心中忿忿不平。
“那他怎么说至少要一万吊以上，吓死我了，我两天就没睡好，你看看我眼中的血丝。”
裴敏秋指指自己眼睛，虽然她语气很忿忿然，可心中却欢喜得要炸开，她为这五千吊钱这两天愁得寝食不安，现在忽然缩小了十倍，让她怎么能不高兴，眼中的喜悦之情已经流露无遗。
杨元庆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没有看见血丝，却看见像朦胧轻雾笼罩在深潭之上的一对美眸，这确实也是睡眠不足的一种表现，如果她精神很好，她的眼睛应该是明亮如宝石，不过这种朦胧之态，又有另一种美。
“姑娘姓裴吗？”
裴敏秋这才想起不妥之处，欠别人钱，还没告诉人家自己的名字，让别人以后怎么记债？
“我姓裴，名叫敏秋。”
“悯秋！是怜悯秋天之意吗？”
他们不知不觉便走到廊桥上的凉亭，刚才的几名军官已离去，凉亭上没有人，他们走上凉亭，各在一头坐下。
“本来是悯秋之意，但我五岁那年，一名算命先生说我八字中阴气偏重，名字中最好不要带悯、怜、愁、悲之类的字，所以祖父便将悯字改成了敏锐的‘敏’字，希望我长大后能变得聪敏。”
“敏秋！这个名字不错，对秋天很敏感。”
杨元庆笑了起来，裴敏秋也抿嘴浅浅一笑，她又好奇地问：“杨将军，一个瓶子从西域到中原就要涨价十倍吗？”
“关键是要看西域哪里？如果是凉州过来，最多涨一倍，如果是敦煌过来，涨三倍，疏勒过来涨五倍，可如果是从粟特或者大食、拂菻国之地过来，那就是十倍以上了，所以那对瓶子卖一万吊也并不贵，主要是我认识店主，若不认识，他也不会答应按进价赔，姑娘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裴敏秋点点头，她这才知道，原来店主答应按进价赔是因为认识，而不是心黑，这人情就这么值钱吗？
“杨将军去过粟特吗？我看你对那边好像很熟。”
“其实我上辈子去过。”
杨元庆半真半假地开了个玩笑，他又解释道：“我没去过，因为我手下有个士兵是粟特人，他教我说粟特语、突厥语，也常常听他说起那边的风土人情，其实我真的很想去看一看。”
“我也想去，不过若有可能，我更想去看看草原。”
裴敏秋美丽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草原的期盼，“我听爹爹说过，不去草原不知天地之宽广，他让我和哥哥们长大后一定要去草原看看，去草原骑马，去喝马奶酒，我还做过梦，变成一个草原少女，在河边放羊，可以纵情地，无忧无虑的歌唱，天空蓝得像宝石，我觉得那里就像天堂一样。”
杨元庆摇摇头笑道：“那只是美好的一面，你却没有看见过草原可怕的一面，暴风雪到来时，那种可怕，简直天地都要覆灭了，还有草原野狼，假如你被盯上，你只能拼命逃跑，骑马跑三天三夜，假如你跑不动，被饥饿的野狼们追上，那你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裴敏秋吓得打了寒颤，眼中又变得恐惧起来，“那你……还喜欢那里吗？”
“我喜欢，因为那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的部下，那里其实就是我的家。”
杨元庆长长叹了口气，他望着天边云端上已偏西的秋日，夕阳将卷云染得殷红，就仿佛抹上了重重血色，这秋日血色又使他想起了北方的草原，此时应是朔风渐起，万马奔腾，瘦长的鬃毛在风中飘扬，……
在京城的独孤使杨元庆有点想家了，此时，他是多么渴望能站在大利城头听号角呜咽，能率领他的弟兄们在草原上纵马驰骋，远方是莽莽阴山，他们张弓搭箭，向仓惶而逃的西突厥探子追击。
杨元庆的心境渐渐被秋日夕阳感染，夕阳投射在他眼中，仿佛有一朵火苗在燃烧。
半晌，他仰天长叹一声，“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大利城才是我的家！”
杨元庆起身离去，也没有和裴敏秋打招呼，裴敏秋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滋味，她觉得自己能理解杨元庆心中的惆怅。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裴敏秋低低念了两遍，难怪他叫阴山飞将，她心中也被杨元庆的男儿热血所感染，她又抬头向杨元庆的背影望去，她那如深潭般的美眸里开始变得明亮起来，闪耀着一种期盼的异彩，她期盼自己能去大利城看一看他的家，随即她眼中的异彩又黯淡下来，这怎么可能？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声音，“敏妹，我到处找你！”
一回头，只见裴幽提着长裙匆匆跑来，脸上有些不太高兴，杨元庆是背对她，她只看见妹妹在和一个军官说话，虽然家族中并不禁止男女交往，但这种一男一女单独坐在一亭，还是不妥，被那些长舌妇看见了，会生出很多闲话，以误传误，最后害了妹妹的名声。
裴幽比裴敏秋大三岁，很多方面她要更懂事一些，她知道这个妹妹刚从老家来，心地单纯，还不懂得人言可畏，她格外地关心她一点，她刚才去摘石榴，这一个不留神，她便和一名军官坐在凉亭里说话去了，她心中着实有些气恼。
裴幽从小就是个火爆子脾气，心中有事就藏不住，她一阵风似地冲进凉亭，斥责妹妹，“我到处找你不见，你却跑到这里和年轻军官乱说什么话，你怎么事先不给我说一声！”
裴敏秋吓得慌忙站起，满脸通红地给她解释道：“我一直路边等你，正好杨将军过来。”
“杨将军？”
裴幽一愣，她一回头，这才发现远去的军官竟是杨元庆，她心中的怒火就像丢进滚水中的雪团，一霎时便融化掉了，眼中的不满也变成一丝迟到的懊恼，“怎么……会是他？”
……
杨元庆和裴敏秋谈了一席话，他心中觉得并不是那么堵得难受了，其实他就想找人说说话，裴敏秋虽是个小娘，但颇善解人意，倒是一个不错的听众。
杨元庆快步走出廊桥，前面是沿河的一条石径，弯弯曲曲足有数十步长，靠河一面种满了垂柳，柳叶已枯黄脱落，只剩下千丝万缕在风中飘摆，而另一面是灌木从，再向山是一面斜斜土坡，被绿草覆盖，斜坡顶上又有一座八角亭。
“元庆贤侄！”
一名身着绣花锦袍的中年男子从后面匆匆追上，杨元庆回头，认出此人，是前两天在郑家见到的郑善愿。
“郑世伯，有事吗？”
郑善愿一直在寻找杨元庆，刚才他在廊桥看见杨元庆和裴敏秋说话，便远远等在一棵树后，等杨元庆走近，他才追上来。
“贤侄，那天我身体不好，也没留你吃顿便饭，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样吧！明天中午，我请贤侄吃饭，你可一定要来。”
郑善愿一边说，目光一边偷偷地瞟向杨元庆腰间的磐郢剑，刚才在府门口，他的位置偏远，只听别人惊呼，他却没看清，现在他看清楚了，果然是圣上的磐郢剑，心中疑惑万分，杨元庆和圣上到底什么关系，竟让圣上赐剑？
杨元庆欠身笑道：“郑世伯的美意元庆心领了，只是这几天我有事情了，改天吧！而且元庆是晚辈，郑世伯无须介怀。”
“不行！你不了解我这个人，心中有歉意，就一定要解决，否则，我会连续几天睡不好觉，吃不下饭，这个面子一定要给我。”
郑善愿见杨元庆还在犹豫，便急道：“怎么，贤侄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吗？”
“那好吧！”杨元庆无奈，只得点点头，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吃顿饭而已，只是这顿饭估计会吃得比较不自在。
郑善愿大喜，连忙道：“那我们说好了，明天中午，我在府中设宴等你，不见不散。”
他生怕杨元庆再反悔，转身便走，片刻，消失在小路尽头，杨元庆望着他走远，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他不喜欢这种强人所难的应酬。
“杨元庆！”
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杨元庆一回头，不由大吃一惊。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十七章 奇货可居
杨元庆一扭头，只见在山坡亭子里站着一个面相狰狞的巨人，身高足有六尺六，头大如斗，两眼暴出，但更让杨元庆大吃一惊的是，此人手中竟然拿着一副弓箭，他在转头的一刹那，男子猛的拉开弓弦，一支狼牙箭脱弦而出，闪电般向他射来。
尽管让他吃一惊，但这种突发情况杨元庆已不知遇到了多少次，他已是千锤百炼，就在弓弦声响起的同时，他一个前滚翻，翻出去一丈多远，此人非常狡猾，他并没有直接射杨元庆，知道杨元庆会前翻滚，箭便略略向前一点，这一箭就紧擦着杨元庆的头皮而过，‘哚！’的一声，狼牙箭钉在一株柳树上，箭尾颤颤而动。
紧接着第二箭又呼啸而至，这一箭直取杨元庆咽喉，此时，杨元庆已长剑拔出，他迎风一剑，将空中箭矢劈做两段，长剑在手，他已不再惧怕任何冷箭。
杨元庆心中勃然大怒，他已想起亭中恶汉正是齐王杨暕的三名贴身护卫之一。
他已不多问，纵身向山坡上冲去，速度疾快，距离恶汉不足一丈时，他以剑为刀，冷喝一声，一剑向恶汉脖颈劈去，剑势凌厉，令人窒息。
恶汉正是杨暕的贴身护卫薛举，他奉杨暕之命来找杨元庆麻烦，如果能杀了他最好，如果杀不了也要给他一个教训，但薛举却想试一试杨元庆的武功。
但出乎薛举意料的是，杨元庆根本就没有和他寒暄，没有问他何人，为何冷箭袭人等等，根本没有，一剑便是夺命。
杨元庆的剑势太猛，薛举拔刀迎战，剑刀相击，只听‘咔嚓’一声，薛举的横刀竟被长剑一削两截，长剑余势未消，锋利的利刃仍然向他脖颈横劈而去……
意外的断刀惊得薛举肝胆皆裂，眼看剑刃已至脖间，他大吼一声，身子向后一仰，千钧一发地躲过杨元庆这致命一剑，一蓬胡子被剑刃削掉，细密的胡须在空中炸开，四散飘飞。
薛举身体如庞大如熊，但灵巧却如狸猫，仰头同时，身体也跃起，在空中滚翻，霎时便滚出一丈，不等他落地，杨元庆的剑尖已到他后颈，他听见了剑锋激起的风响，躲已经来不及，薛举猛地一甩披风，黑色的披风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向杨元庆手中之剑劈去，‘当！’一声，金属相撞声响起，杨元庆的长剑被他披风撞开，披风被剑锋一劈为二，剑势一滞，薛举得以死里逃生，一连翻出两丈远。
薛举手中刀已断，他再无斗志，飞奔十几步，“好功夫！”他喊一声，跃过一道院墙，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元庆没有再追杀他，刚才他射自己一箭时也叫了一声，不算太卑鄙，他目光向地上的半截披风望去，他感觉披风下有东西，杨元庆用剑将披风翻转，这才发现披风下摆竟然藏有六把锋利无比的利刃。
很显然，这件披风是薛举的秘密武器，就像虎尾剪，已被他练得如火纯青，在关键时可以伤人，不到迫不得已他不会使用，刚才杨元庆的一剑暴露了披风的秘密，但也同时救了他一命。
杨元庆低头看了看杨广赐他的磐郢剑，他才第一次发现，这把剑竟然是削铁如泥，难怪能成为杨坚的九剑之一。
杨元庆的心中充满了冷笑，他还以为杨暕是什么高明之人，利用什么权力手段把自己干掉，没想到他最后竟用刺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自己，说明此人真是纸糊的老虎，看似威风凛凛，令人不敢得罪，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来对付自己。
一次刺杀便让杨元庆看透了杨暕虚软的本质，这时，远处传来不少人的脚步声，杨元庆将剑插进剑鞘，从山坡另一面快步离开了。
……
杨元庆回到前院，大殿之门还是没有开启，但客人们大部分都到了，眼看寿宴时间将到，客人们都没有远去，而是聚集在大殿四周，三五成群，各自聚在一起聊天，使主殿周围更加热闹。
“你就是杨元庆吧！”
杨元庆刚走出一片花园，一名中年男子便将他叫住了，杨元庆见他年纪也就四五十岁，长得仙风道骨，笑容和蔼，颇有一种出凡入胜的风度，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杨元庆拱手施一礼，“我就是杨元庆，请问老先生是……”
“我是裴矩，你应该知道吧！”
原来此人就是裴家家主裴矩，杨元庆连忙深施一礼，“久闻裴使君大名，晚辈失礼了。”
“你不用妄自菲薄，其实你也不错，别人不知你立下的功绩，我却很清楚，以你的杀达头、夺幽州、救代州的功绩，若不是因为你年轻，你现在已能封为国公了，这可是圣上亲口告诉我的。”
裴矩很会说话，他奉承有理有据，很能打动人心，使人心情畅快，非常愿意和他交谈，一开口便将人吸引住了。
杨元庆也听得很舒心，他却不得不表达自己的谦虚，“惭愧，晚辈毫末之功，前辈过奖了。”
裴矩缓缓向一处无人的空地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前两天，我两个孙女遭遇尴尬之事，多亏杨将军解围，我一直想上门拜谢，怎奈国事、家事繁忙，一直未能成行，只能现在才向杨将军道谢。”
裴矩只是说说而已，他当然不会为这种小事亲自上门拜谢杨元庆，但就是这样说说，也会让人听得很舒服，尤其是裴矩这种身份，他肯这样说，也是一种低姿态。
“使君过谦了，那件事元庆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呵呵！明后天我就会让人把钱送到府上。”
停一下，裴矩话题一转，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贤侄一下。”
不知不觉，裴矩的称呼在一步步改变，先是直呼他名杨元庆，紧接着又称他杨将军，现在又变成贤侄，这就是裴矩的厉害之处，他会在不知不觉中和人套近乎，让人感觉到他真诚可靠。
既然裴矩称他为贤侄，杨元庆也不好再称他为使君，连忙道：“请世叔明示。”
“我想说刚才贤侄在府门亮剑之事，其实有点鲁莽了，我很担心，这件事恐怕会被有心人利用。”
杨元庆沉吟片刻，便问道：“怎么个利用法，能不能请世叔详说？”
裴矩捋须微笑道：“其实你的做事风格很强悍，寸步不让，我知道你这种风格是在边塞养成，或许在边塞很适合，但这里是京城，在京城，最深的不是曲江池，而是人心，据我所知，圣上还从未赐剑给别人，包括他做太子和做晋王时，都没有，而你是第一次，而这个第一次，你知道会引起多少人的嫉妒？贤侄人言可畏啊！”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承认裴矩说得有道理，自己做事还是冲动了一点，没有考虑到那么多后果。
裴矩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道：“不过你是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军人，热血、冲动应该是你的特点，我也不希望你小小年纪，就像我一样老气横秋，所以亮剑之事你不要后悔，只是要当心一些事情。”
“请世叔赐教！”
裴矩又笑了笑道：“我只提两点，你要记住了，首先是这把剑的来历，肯定会有很多人千方百计打听，套你的话，你不可说，说了，你会惹恼圣上；其次便是这把剑不到关键时刻不要用，它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圣意，影响太大，你一旦滥用，会影响圣上的名声，将有欺君之罪，你明白了吗？”
姜还是老的辣，裴矩的两个劝告像两记警钟在杨元庆心中敲响，令他心中对裴矩深为感激，他深深施一礼，“世叔的金玉之言，元庆铭记于心。”
“没事。”
裴矩摆摆手笑道：“后天老夫府中也有个小家宴，长孙将军会来，贤侄也来吧！大家聚一聚，我对边塞的情况很感兴趣。”
杨元庆犹豫一下，裴家家宴他去做什么？不过听说长孙晟也去，他便欣然答应了，“元庆一定去。”
“殿门已开，估计你也渴了，你先去喝杯酒吧！”
杨元庆又再行一礼，转身便走了，裴矩捋须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个能让圣上赐剑给他的年轻人，无论如何值得他好好下一番本钱。
裴矩有着比商人还要敏锐的眼睛，有着比商人还要精明的头脑，他已经向长孙晟打听过，知道杨元庆是玄感庶子，从杨元庆衣着寒酸，单身而来，他便知道杨元庆不被杨府看重，而偏偏这个不被杨府看重的人，却拥有圣上的磐郢剑，这是何其之怪异，裴矩立刻便发现，杨元庆绝对是奇货可居。
……
殿门已经开启，宾客们从四面八方涌入三座大殿，由于宾客有数千人之多，一座大殿坐不下，便分成三座大殿，根据官职和爵位高低，从首殿向两座次殿分流。
杨元庆虽是四品军官，但军队的品阶要低文官一等，一般四品军官相当于五品文官，不过杨元庆被封了县子爵，这又使他比一般军官地位稍高，他也被分到了首殿。
大殿内气势恢宏，一根根巨木支撑起了宽阔的穹顶，巨木刷成朱红色，雕龙画凤，精美异常，大殿中间是一条宽约五丈的行走地带，以供歌舞及百戏表演，两边摆满了单人坐榻，从古至今，宴会都是采用分餐制，每人一份餐具，只有中唐以后，高足坐具出现，才渐渐开始出现合食制。
大殿内一队队宫女端着食盘在坐榻之间来回穿梭，几十名宦官在替大臣们引路座位，座位是按号入坐，一般是男宾在左，女宾在右，杨元庆的座位却异常好找，他一进门便看见了，一共有五百三十六席，他是五百三十四号，就紧靠门边，也就是说，他是首殿内地位倒数第二。
找到位置的大臣都纷纷坐下休息，很多大臣在外面等了近两个时辰，等得口干舌燥，两腿酸软，一坐下便给自己倒杯茶，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干，杨元庆也坐下，他位子还不错，虽然紧靠大门，但背后有根大柱子，可以给他靠一靠。
桌上摆了五六件餐具，雕有花纹的银筷，一只双鱼纹四曲银碟，上等的越窑青瓷海棠式碗和长沙窑的黄秞绿褐彩鸟纹碗，还有一只西域商人带来的细颈长身大肚银酒壶，还有两只邢窑白瓷酒杯，在隋朝一直便有着‘邢瓷如雪，越瓷类冰’的说法。
餐具虽然精美，但杨元庆此刻更关心酒壶里的酒，他提起酒壶给酒杯里注满一杯酒，殷红如血，果然是上等蒲桃酒，令他心中大喜。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凉甘甜，回味悠长，他旁边大臣更是喝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时，有人在后面拍拍他的肩膀，杨元庆一回头，却见是晋王的侍卫首领于庆嗣。
“殿下找你，请跟我来！”
杨元庆不知晋王找他做什么，但也无暇细想，便起身跟着于庆嗣快步而去，走出大殿，几个大殿之间好像是挨在一起，可实际上距离很远，而且并不是直路，中间蜿蜒曲折，院落重重。
他们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这才绕到了左次殿的另一头，走进一扇大门，这里是供皇亲国戚们休息的地方，但一般是在主殿，只因杨昭接见杨元庆稍微隐秘，便放在次殿了。
杨元庆跟随于庆嗣走到一间屋前，门口站着几名宦官，片刻，一名宦官出来对杨元庆道：“杨将军请吧！”
杨元庆走进房间，只见杨昭靠在一只坐榻上，气色不是太好，精神也较萎靡。
“卑职参见殿下！”
杨元庆行一礼，他随即又关切地问道：“殿下生病了吗？”
杨昭苦笑一声道：“先不要关心我，先说说你，你的事情比我严重，我问你，你几时得罪了我母后？”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十八章 暗箭难防
杨元庆愣了一下，得罪皇后，怎么可能，但一转念，他便明白了，是齐王的问题。
“回禀殿下，我从未见过皇后娘娘，何来‘得罪’二字，不过今天我又见到齐王了。”
杨昭刚来没有多久，对发生在府门口的事情并不知晓，但他刚进府不久，便有一名宦官告诉他，皇后娘娘对杨元庆颇为不满，这让杨昭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听元庆话中有话，杨昭坐起身，注视着杨元庆问：“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
杨元庆便将府门前发生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包括杨暕的言语、表情还有他派人刺杀自己，都一五一十说了，但至始至终，杨元庆的表情都很平静，在驿站亲眼看见杨暕对兄长的羞辱后，杨元庆对此人不符合亲王身份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对那个黑大汉刺杀自己，杨元庆却没有把握，他感觉那个黑大汉似乎不是奉命刺杀自己，如果是刺杀，他不会提醒自己，更像一种武艺较量。
杨昭却很紧张，尤其听到薛举刺杀杨元庆一事，他竟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对杨元庆道：“你不了解他，他从小做事就不择手段，如果他决定要杀你，他就会用一切卑鄙的手段，甚至包括你现在桌上喝的酒，他都可能下毒，你千万不可大意。”
“卑职一定会小心。”
其实杨元庆也是一阵头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他怎么防得住？这时，杨昭从身旁取出一件黑漆漆的比甲，递给杨元庆，“这是从贺若弼府中抄来，应该独孤家族的一件宝衣，有一定防御作用，你穿在身上，说不定能救你一命。”
杨元庆也没有客气，接过了这件黑色背心模样的东西，其实这件衣服更像隋朝女人的内衣，只不过这衣服的质地非丝非麻，也不是棉线，倒有点像某种金属丝织成，非常细密，这东西能成防身之宝吗？
杨昭似乎明白他的心思，苦笑一声道：“这是一个西域拜火教教徒当年献给西魏皇帝，后来宇文泰又赐给独孤信，一直被他家族保管，事实上，它能不能防身，大多数人都不清楚，我只听说，它堪比明光铠，仅此而已，你也不要把它看得太神秘，不过，就算和明光铠一样，也很不错了，我也穿不上它，就送给你了。”
“多谢殿下！”
杨元庆小心将它叠好，掖在腰间，这时，门口一名宦官禀报，“殿下，皇后派人来了，指明要找杨元庆。”
杨元庆冷笑一声，这个杨暕就像一个无赖恶少，在外面挨揍了，回去就向母亲告状，除了刺杀和告状外，他还有什么本事？
“我陪你一起去！”
杨昭知道怎么回事，他挣扎着要坐起身，杨元庆一把按住他，笑道：“殿下就不要去了，殿下去了，或许问题会更严重。”
杨昭想了想，确实也如此，那他的母亲，他去为杨元庆求情，只会更加惹恼母亲，母亲会认为自己眼中，兄弟还比不上外人。
他心念一动，忽然有了办法，便笑道：“那你去吧！不用太担心，我母后虽然严厉，但她有原则，她从来不杀人，更不会杀朝廷大臣，只是她会训斥你，你就忍着，不要和她顶嘴，给我一个面子。”
杨元庆摇摇头，“我不会和大隋皇后顶嘴。”
他站起身要走，忽然心念一动，便将腰中剑解下，双手递给了杨昭，“这柄剑请殿下替我保管。”
杨昭暗赞杨元庆心细如发，杨元庆知道见皇后要解剑，一旦解剑给了皇后侍卫，能不能把剑再拿回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杨昭接过剑，轻轻抚摸黑玉剑柄，这是父皇的剑，他也渴望能拥有，但他知道，这柄剑是因为杨元庆在仁寿宫的救驾之功而赐，赐剑属于私人赏赐，只有救驾这种大功，才会得到。
“你放心吧！我会替你保管好。”
杨元庆行一礼，便转身离开了房间，他一走，杨昭便挣扎着要起身，“你们扶扶我，我有要紧事，快点！”
……
门口站着一名身材高胖的宦官，年约三十余岁，身着宽大的宦官锦袍，头戴三梁冠，看样子在宫中颇有地位，一脸傲慢，见杨元庆出来，他极不耐烦道：“你就是杨元庆吗？”
杨元庆向他拱拱手，“我便是！”
“跟我来吧！皇后娘娘召见你。”
宦官转身向主殿方向走去，此时萧皇后其实还没有正式被册封为皇后，正式身份还是太子妃，但在宫中，上上下下都已经称她为皇后，大家都知道，娘娘封皇后是必然之事。
宦官一指左首，那边是一条小路，“走这边！娘娘等得急，我们须快一点。”
杨元庆跟着宦官绕过次殿，沿着小路向主殿方向而去，杨元庆也知道这条小路，是通向主殿的捷径。
小路两边种满松柏，此时天色已经昏暗，隐隐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音乐歌舞声，宾客们都已经进殿，使四周变得很安静。
小路两边，一棵棵高大的松柏仿佛穿着尖袍的黑巫师，列队凝视着他们，一只乌鸦忽然从松柏后飞起，‘嘎！嘎！’叫了两声，向远处飞去，充满深秋季节的苍凉，一路上寂静无人，只有他们脚下的树枝在沙沙作响。
杨元庆加快脚步，走进了一扇小门，进入到一座小院内，小院四周墙角长满藤蔓荆棘，东北角的荆棘下有一口废井。
院中铺了一条石板路，从对面门出去，直通对面小门，石板路上布满青苔，几乎没有踩踏的痕迹，显示着这是一座被废弃的小院，没有人往来，但透过对面的小门，已经可以看见主殿后门，依稀还能看见后门两边站着的几名侍卫。
小院里回荡着那个宦官令人厌恶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尖利，再加一点傲慢的口吻，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第一次见娘娘必须下拜，第一次见娘娘必须下拜，你记住了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就好像杨元庆会在这个问题上犯错误，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厌恶地说道：“这些我知道！”
“不要打断我的话！”
宦官的声音变得更加刺耳，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愤怒，大声尖叫道：“对娘娘也是一样，娘娘最反感别人打断她的话！”
杨元庆着实厌恶这个宦官的声音，更反感他那种带一点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他将头扭了过去，这时宦官的小眼睛里射出一道恶毒的光芒，迅速瞥向杨元庆，他忽然一指前方，“杨将军，那人是你祖父吗？穿金甲的那个。”
杨元庆一惊，顺着他手指望去，就在这时，宦官的另一只手上忽然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猛地一刀向杨元庆的腰间捅去。
杨元庆只觉腰间一阵顶痛，他一扭头，看见了腰间雪亮的匕首和宦官那惊骇的目光，几乎是一种战场上的本能，杨元庆抓住他的手，将他腕骨扭断，随即一拳砸在他咽喉上，‘咔嚓！’一声，喉骨竟被砸碎，宦官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倒地，惨叫声也喊不出来。
杨元庆的军服已经被刺破，他伸手到腰间，慢慢从腰下摸出了被他叠成方块的防身宝衣，他叠了八层，直接掖在腰带上，非常侥幸，宦官一刀正好刺在这件宝衣上，尽管这是宝衣，但还是被锋利的匕首刺穿了两层，说明这件所谓的宝衣还是防不住近距离的刺杀，或许能对付远距离的冷箭，五十步以上，但无论如何，这件宝衣救了他一命。
杨元庆蹲下身，一把撕开了宦官的袍子，从他腰间的革带上抠下一块小铜牌，这是宦官铭牌，以证明他的身份，正面是姓名、职务和等级，背面是他的服侍场所，杨元庆翻过铭牌，背面果然是一个‘齐’字，这不是皇后派来的人，而是齐王派来暗算他的宦官，真就像晋王所言，齐王为杀他已不择手段。
杨元庆翻转过宦官身子，这才发现他竟已窒息而死，这让杨元庆有些意外，他本想把这宦官交给晋王，却没想到这宦官的身体这么脆弱，一拳就了帐。
他沉思片刻，见四下无人，便拎着尸体快走几步，拨开荆棘，露出荆棘下的废井，井口一边已经坍塌，井壁长满了青苔，蠕动着几条蜗牛，杨元庆直接将尸体塞进井中，半晌才传来‘咚！’一声闷响，井很深。
杨元庆拍了拍手，眼中杀机迸射，既然齐王想卑鄙杀他，那他就以杀止杀，看谁更狠更毒。
一棵大树后，一名正巧躲着灌木丛里拉肚子的小宦官看到了这一幕，他吓得将手塞进嘴里，眼睛里惊恐万分，他紧紧躲在灌木丛中，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紧接着前方门口出现了几名宦官，一个个急急匆匆，杨元庆心念一转，便高声问道：“你们去找谁？”
“我们去找杨元庆，这位将军认识他吗？”
杨元庆慢慢走上前，一拱手道：“我就是杨元庆！”
为首宦官脸色肃然，他立刻取出一面玉牌，高举宣道：“传皇后娘娘口谕，宣飞狐县子爵杨元庆觐见！”
这才是真正的皇后派来的宦官，应该是不认识他才对，刚才那名宦官居然认识他，这就不正常，而且他也没有玉牌。
杨元庆当然不用关注这个，这应该是晋王的手下来验证，应该是验证了，他们才去禀报晋王，杨元庆猛地停住脚步，暗叫一声‘不好！’他拔足就向后奔去，几名宦官急喊：“杨将军，你去哪里？皇后娘娘在等你。”
杨元庆奔跑如迅雷，他已经发现这里面的不对，刚才那名宦官既无太后的信物，也不是太后身边熟人，那晋王的人为什么要替他禀报，他们久在宫中，会不知这里面的规矩？
这说明晋王身边也有齐王的人，这样的话，晋王可就危险了。
杨元庆一路疾奔，片刻便跑到了刚才晋王召见他的地方，正好看见侍卫首领于庆嗣从侧门里面走出。
“于将军！”
杨元庆叫住了他，于庆嗣愣了一下，“皇后娘娘不是召见你吗？这么快就结束了？”
“这里面有个问题！”
杨元庆上前附耳对他说了几句，于庆嗣脸色一变，眼中顿时又惊又怒，居然有这种事，他们一直不知，还好，既然露出了马脚，就可以查出来，这也是一种运气，若不是齐王想杀杨元庆，他们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晋王身边居然有人被齐王买通。
他拍了拍杨元庆肩膀，心中感激不尽，“多谢将军通报，这件事我会立刻处理好，你先去见皇后娘娘。”
杨元庆向他一抱拳，转身对几名气喘吁吁跑来的宦官笑道：“辛苦几位了，我们走吧！”
走了几步，杨元庆又想起一事，他借口如厕，走进侧门脱去衣服，迅速将那件宝衣贴身套在自己身上，他现在是半点也大意不得。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二十九章 萧后召见
主殿的后半部分隔成几座小型宫殿，每一座小宫殿都布置得富丽堂皇，正中间挂着一架来自西方的银质吊灯，东方的能工巧匠又在上面镶满夜明珠和宝石，在烛光的映照下，吊灯上的宝石璀璨夺目，美奂绝伦。
宫殿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放着精美的瓷器，或是花瓶，或是容器，一只只瓷器如冰似玉，在灯光下流动着玉一般的晶润，宫殿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中间放着两张象牙坐榻，坐榻上铺着锦缎坐垫。
此时，在璀璨的宝石光耀下，大隋帝国的萧皇后正背着手来回踱步，她头梳成半月髻，青丝间点缀着宝石，一根长长的碧玉簪子穿着发髻，面容修长俏丽，涂一层淡淡的脂粉。
她穿着一袭非常合身的黄色锦缎长裙，长裙上用金丝线绣了一幅百鸟朝凤图，她虽已三十有五，生了三个孩子，但身材保持得非常好，苗条而高挑，曲线起伏，显得风姿绰约，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
萧后和皇帝杨广已经到了半个时辰，杨广因为身体疲倦，去隔壁宫殿小睡片刻，萧后则来宫殿里来回踱步，想着心事。
大约在近两个月前，杨元庆在仁寿宫救了天子杨广一命，萧后一直对他十分感激，在杨元庆没有得到赏赐时，萧后还不断吹杨广的枕边风，埋怨丈夫知恩不报，也正是萧后不断提及此事，才最终促使杨广决定效仿父亲，赐剑给杨元庆。
但对于一个女人，丈夫并不是第一重要，在她心中最重要的，是她的孩子，萧后生了两子一女，其中她最疼爱次子杨暕，不仅是杨暕从小聪明可爱，长得英俊潇洒，更重要是杨暕酷似她的父亲。
人人都说杨暕长得像他父皇，但萧后心里清楚，实际上她的次子长得酷似自己的父亲，西梁孝明帝萧岿。
萧后虽然幼时生活艰难，但她毕竟是华族公主，对故国一种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但她也知，故国已如水中之月，不可复归，她便把这种对故国的思念寄托在了儿子的身上，对这个次子宠爱有加。
正是萧后的归于溺爱和骄纵，才使杨暕像匹脱缰的野马，日益放荡不羁，最终成为京城首恶，可就算这样，萧后依然对他宠爱有加，对他所犯恶事不但不斥责，反而替他掩盖，替他打压，不准任何人向圣上提起这些事，正是母亲的纵容和撑腰，才让杨暕更加肆无忌惮，敢大白天闯入民宅抢人。
可以说，萧后就是杨暕的后台靠山，当杨暕对母亲的一番哭诉后，萧后心中对杨元庆的印象便改变了，不再是感激，而是一种厌恶和恨意。
此时，杨暕就跪在母亲脚下，泪珠儿一颗颗从眼角流出，滚落在地毯上，他从小哭到大，很清楚该怎么对付自己母亲。
“母亲大人，杨元庆拿着父皇之剑到处宣扬，说这是因为他在仁寿宫有救驾之功，父皇才赏他，孩儿觉得他这话不妥，便当众斥责他张狂，他恼羞成怒，竟用这柄剑逼孩儿下跪，因是父亲之剑，孩儿不得不跪，孩儿遭遇奇耻大辱，求母亲大人为孩儿做主。”
萧后看了一眼儿子，儿子的眼泪让她异常心疼，同时也有一种恨铁不成钢。
“他只是一个子爵，一个小小的上镇将，你是堂堂亲王，是大隋天子之子，难道你还对付不了他？还要向为娘求救，你真的没出息，让娘感到羞耻。”
“可是母亲，那是父皇的天子剑啊！”
杨暕哭了起来，“孩儿不敢啊！孩儿冲撞了父皇之剑，若被御史看见，又会弹劾孩儿藐视父皇，有取代哥哥的野心，会给母亲带来烦恼，母亲，人言可畏，孩儿正因为是亲王，才活得比别人更加憋屈，有的时候，孩儿也恨……”
“你恨什么？”萧后霍地回头，注视着儿子，她体会到了儿子语气中的悲怅。
杨暕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在地毯上，他颤抖着声音，“孩儿也恨……恨自己生在帝王家。”
“我的儿啊！”
萧后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想到了自己年幼时的苦楚，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和儿子抱头痛哭起来。
萧后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儿子在泪如雨下的同时，嘴角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杨暕心里很清楚，他又一次成功了。
杨暕的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旁边宦官，两人交换了眼色，彼此会意。
杨暕擦去眼泪，扶起了母亲，他按着胸口道：“母亲，孩儿心口有点痛，想休息一下。”
萧后也知道儿子有这个问题，每次一哭，心口就痛，有的时候她也怀疑儿子是装的，可毕竟是她的心头肉，她也说服自己相信了。
“那你到侧殿休息一下。”
她立刻吩咐左右宫女，“还不快扶殿下去休息？”
几名宫女上前，扶着杨暕到旁边侧殿去了，萧后脸色阴沉如水，她又冷冷问道：“怎么杨元庆还不来？”
“回禀娘娘，已经去宣了，估计人太多，须找一找。”
“再派人去催！”
“是！”
一名小宦官奔出去了，这时，萧后的心腹宦官赵进贤上前道：“娘娘，要不要补一补妆？”
赵进贤今年五十余岁，他原来是西梁朝的宦官，一直服侍萧后的父亲，西梁灭国后，他便来投靠当时还是晋王妃的萧后，便开始服侍她，十几年来忠心耿耿，是萧后最信赖的人。
正如萧后要在两个儿子间选择一下，赵进贤也需要在两个小主人之间进行选择，当他得到齐王一千两黄金和五百顷良田的重贿后，他便倒向了杨暕，常常在萧后面前说杨暕的好话，而杨昭稍有不当，他便会立刻汇报，并夸大杨昭的缺点。
日久天长，萧后受他的影响，也开始对长子厌弃起来，继而更宠爱次子。
萧后摆摆手，“等会儿吧！我接见完杨元庆再补妆。”
“夫人，老奴敢断言，杨元庆一定在晋王那里。”
萧后点点头，“我想也是，昭儿颇看重这个杨元庆。”
“娘娘，老奴有一句心里话，一直想说，可总找不到一个合适机会。”
“你说就是了，在我面前，你随时可以说，要找什么机会？”萧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不满。
赵进贤叹了口气道：“老奴是看着两个小王子长大的，老奴还清晰记得，他们两人在一起读书写字的亲密场景，那种手足情深让老奴记忆深刻。”
“是啊！我也记得，有一次暕儿调皮摔倒，鼻子流血了，昭儿便把他扶起，用袖子给他擦去鼻血，劝他别哭，可现在他们怎么变得这么冷漠，难道就因为生在帝王家？”
萧后叹息一声，心中很难过，两个儿子关系恶劣，一直是她心头之病。
“娘娘，血浓于水，手足情深，这是天性，老奴觉得两兄弟不和，很大程度就是他们手下挑拨，尤其是杨元庆，老奴也听晋王宫中小宦官说起，他仗着自己是杨素之孙，时常替晋王出谋划策，如何夺取东宫之位，如何对付齐王？”
不愧是萧后的心腹，赵进贤对萧后的心思了如指掌，这几句话比齐王哭诉还要管用得多，任何一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之间能和睦友爱，相互扶持。
萧后只有两个儿子，她当然希望长兄爱幼弟，幼弟敬长兄，这是一个母亲的最大心愿，尽管她也知道兄弟之间有帝位之争，但她的心愿是这样，希望两个儿子有手足之情，尤其她目睹了丈夫和几个兄弟之间的手足相残，她更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步长辈的后尘。
赵进贤的话使她脸色一寒，眼中怒火燃烧，她心中对杨元庆的极度不满便几乎要克制不住，如果说，杨暕的哭诉是使萧后开始厌恶杨元庆，那么宦官的话便使她开始仇恨杨元庆。
这也是大多数女人的通病，不管平时再怎么精明，再怎么大度温婉，可一旦涉及到儿女，女人的精明就会被亲情蒙蔽，大度温婉就会荡然无存。
但萧后毕竟是皇后，与普通女人不同，她有自己的做事方法，任何事情她都要亲自问一问，不会因为赵进贤的几句话，她就坚信不疑，况且杨元庆去边塞从军五年，最近几个月才回来，如果是挑拨他们兄弟关系，那应该还另有人在。
而且杨元庆毕竟救过她的丈夫，正是这一点使萧后没有失去理智，她知道杨素是丈夫的第一重臣，不可胡乱下结论。
萧后看了一眼赵进贤，淡淡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多说，尤其在圣上面前更不可失言，记住了吗？”
“老奴记住了。”
这时一名宦官进来禀报，“娘娘，杨将军来了，在外面等候。”
“在哪里找到他？”
“回禀娘娘，是在晋王殿下那边。”
果然是在晋王那里，萧后的拳头捏紧了，赵进贤暗自得意，他并不是一定要证明杨元庆怎么样挑拨晋王和齐王关系，他没有证据。
他其实只需要在皇后心中投下一个阴影，有了这个阴影存在，皇后和杨元庆的谈话就不会顺利，必然会翻脸，从这一点看，他的计划成功了，萧后已经对杨元庆有了一个不良印象，他慢慢退到一边，剩下的事就和他没关系了。
萧后克制住怒火，吩咐道：“宣他觐见！”
“皇后娘娘有旨，宣杨元庆觐见！”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十章 祸福相倚
立刻有宫女和宦官在萧后的座位前拉起一道幔帐，皇后接见大臣是可以，但不能直见，必须有所阻隔，甚至还会有史官在场，不过今天没有，这里不是皇宫，只有萧后的十几名心腹宫女和宦官，门口还站着四名武艺高强的侍卫。
杨元庆经过层层搜身，最后进入了萧后房间，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行礼，“丰州上镇将杨元庆叩见皇后娘娘千岁！”
“杨将军免礼。”
幔帐另一面，萧后的语气很平淡，她有身份，不会像她儿子杨暕一样说一些有失身份的话，尽管她心中对杨元庆极为不满，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多谢娘娘！”
杨元庆站起身，垂手而立，萧后透过帘幔看了杨元庆一眼，杨元庆在亮处，她在暗处，她能看得见杨元庆的模样，见他身材高大，一表人材，只是衣着有些寒酸，萧后也曾经经历过穷苦生活，对杨元庆的衣着并不在意，还好，杨元庆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獐头鼠脑的奸猾人。
“杨将军，圣上赐你的天子剑呢？在外面侍卫手上吗？”
依照萧后的想法，她要没收这把剑，改赐他良田美宅，她也是希望丈夫这样赏赐，不料丈夫却赐剑给他，最后这把剑惹出了事端。
杨元庆施礼道：“回禀皇后娘娘，臣知道不能带剑觐见，所以那把剑臣没有带来。”
半晌，萧后淡淡道：“那柄剑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圣上，杨将军持有它是没有问题，但我很担心，那柄剑到了某些居心叵测人手中，会损害到圣上的名誉，这样吧！你把剑还给我，我另赐你良田美宅。”
杨元庆心里很清楚萧后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针对今天府门口发生的事，还不知齐王是怎么说自己坏话，如果他把剑就这么交出去，就等于承认了齐王的污蔑，剑，他可以不要，但这件事他必须说清楚，剑有名誉，他杨元庆同样也有名誉。
“回禀皇后娘娘，剑是圣上赐予微臣，表彰臣的微功，如果娘娘觉得不妥，要收回剑，微臣也无话可说，但有一天圣上若问起臣，让臣怎么回答？请娘娘给臣一个明示。”
“圣上若问起，我自会解释，你不用管。”
“娘娘的意思微臣明白，但臣总不能说，剑被娘娘收回，具体原因臣不知，这样是对娘娘不敬，也是对圣上的不敬，希望娘娘能给臣一个说法，让臣能据实回答圣上的疑问。”
杨元庆的语气很恭敬，话也说得很委婉，但他的态度却很坚决，萧后收走他剑可以，但必须给他个说法，他不接受保管不善，被居心叵测之人拿走的解释，那种解释根本站不住脚。
圣上任何一件所赐之物都会被居心叵测人拿走，那为什么别人的东西不收回，偏偏要收回他的剑？这明摆着就是指他用剑不当。
就在这时，齐王杨暕忽然从偏殿冲出，指着杨元庆呵斥道：“大胆贼臣，你敢威胁皇后娘娘吗？”
杨暕色厉胆薄，他派人刺杀杨元庆，见他居然没死，令他心中一阵胆怯，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名宦官没有向他禀报，使他感觉到一阵不妙。
“皇儿，没你的事，退下！”
萧后不高兴地轻斥儿子一句，她本来想一步步地追问杨元庆，却被杨暕打断了她的思路。
杨元庆却抓住了机会，从腰间把军牌摘下，放在面前，不卑不亢道：“这是臣的军牌，请皇后娘娘一并收回。”
萧后一愣，她立刻极为不满道：“杨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本宫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微臣不敢威胁皇后娘娘，微臣正是听从了皇后娘娘之话，替齐王殿下着想，微臣想，皇后娘娘一定不希望齐王殿下背负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
杨元庆这句话说得极为犀利，也非常坦白，萧后脸色一变，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杨暕低下了头，他心中一阵发虚，按照他的性格，他肯定是立刻驳斥，不承认有这回事，可是那名宦官没有来向他回复，他怀疑已经落入杨元庆手中，说不定还写出什么口供，这个时候他不敢把事情扩大，这也是他的小聪明之处。
萧后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子，她一下子便听出杨元庆话中有话，她也知道儿子一向行为不端，居然到了要刺杀杨元庆的程度，估计事情不是他向自己告状那么简单。
她也意识到自己被儿子利用了，只是……这是她最宝贝的儿子。
一边是大臣，一边是儿子，让她十分为难，萧后回头看了看儿子，杨暕眼中露出乞怜的目光，那是他小时候调皮后经常有的表情，萧后心中一阵悸动，她仿佛又看到了儿子在孩童时牙牙学语的情形，看到儿子在摇篮里笑容甜美的模样，她叹了口气。
在沉吟片刻后，她心中感情的天平最终倒向了儿子。
“杨将军，别的事情我不想过问，我就事论事，军牌是朝廷之事，与我无关，你收回去，那柄剑你必须立刻交回来，你明白吗？”
杨元庆见萧后为了儿子，连最起码的是非公正都不讲了，那也就是说，自己被杨暕杀死，她一样会护着。
他能理解这种母爱，对一般女人这无可非议，但萧后不同，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天下人都是她的子民，她也可以选择沉默，不要过问齐王和他杨元庆之间的恩怨，但她没有那样做，她依然命令自己交出剑，袒护儿子，在大臣和儿子的矛盾之间，她失去了最起码的公正。
一种被侮辱的羞愤在杨元庆心中燃起，他骨子里的勇烈被激发，他缓缓摇头道：“请皇后娘娘把军牌收走，剑我会一并交出，如果娘娘不愿收走军牌，那微臣还是大隋的边将，这柄剑我应该交还圣上。”
“大胆！”
萧后一声怒斥，“杨元庆，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来人！”
几名站在门口的侍卫一齐答应，正要扑向杨元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宦官的一声高呼：“乐平公主驾到！”
……
脚步声响起，乐平公主杨丽华已经出现在门口，萧后的怒斥她远远听见了，她已经听杨昭说了杨元庆和杨暕之间的矛盾，实际上这就是杨暕和杨昭之间的斗争，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皇后娘娘，究竟有什么事情这样让你发怒？”
杨丽华慢慢走到杨元庆旁边，看了一眼杨元庆，淡淡问道：“元庆，是你惹恼了皇后娘娘吗？”
“微臣不敢！”杨元庆行一礼道。
萧后听杨丽华称呼杨元庆为‘元庆’，心中不由微微一怔，听她的口气，似乎他和杨元庆有点什么瓜葛。
萧后深知这个公主性格刚烈，手段强硬，不是好惹之人，她更担心儿子会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在杨元庆手中？
如果真有把柄，又被杨丽华抓住，一旦把柄公开，会对儿子的名声不利，事情就有点严重了，尤其这段时间圣上正在考虑太子之事，她不希望次子为这些事而失分。
尽管她心中对杨元庆十分恼火，但这一刻她不得不冷静下来，她克制住了怒火，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没什么，这个小将军不太懂礼，我在教训他。”
“是吗？”
杨丽华看了杨元庆一眼，叹了口气道：“这孩子还年轻，久在边塞，不懂官场应对，更不懂宫中规矩，失礼也是难免，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就不要太计较他了。”
“他已十五岁，不再是孩子！”萧后锐利的目光凝视着杨丽华。
“可对于我们，他依然是孩子。”
杨丽华的双眸如海一样深，萧后锐利的目光在她眼中没有起半点波澜，她对杨元庆和颜悦色道：“元庆，还不给皇后娘娘道歉！”
杨元庆立刻单膝跪下，行一军礼道：“卑职不懂礼，顶撞了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宽恕。”
杨丽华的水柔之力和杨元庆及时配合，就算萧后心中再恼火也发不出来，她不得不给杨丽华一个面子，便点了点头，“算了，就像公主所言，你对于我，还是一个孩子，我不该和你计较，你又有救驾之功，今天之事就算了，去吧！”
“多谢娘娘千岁，卑职告退！”
杨元庆又向杨丽华行一礼，“多谢公主殿下。”
他慢慢退下，杨丽华一直望着他背影走远，这才语气诚恳的对萧后道：“这孩子重情重义，对我有恩，我很喜欢他，他对娘娘有冒犯之处，还望娘娘看在我面子上，饶他一次。”
杨丽华做事滴水不漏，把萧后可能会在事后报复杨元庆的路也堵死了，逼得萧后只能放下此事，“公主说到哪里去了，我是堂堂的大隋皇后，怎么会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此事就此了结。”
杨丽华向她行一礼笑道：“我是今天主人，事务繁多，就先告辞了，改日再置酒向娘娘赔罪。”
萧后亲热地拉着她手笑道：“一点小事，我们之间还用说什么赔罪的话吗？我知道大姐很忙，就不留大姐了。”
杨丽华点点头，步履轻盈地走了，至始至终，她没有和旁边的杨暕说一句话，就好像不认识他。
杨暕原以为能借用母亲之力收拾杨元庆，没想到最后竟一无所得，令他心中极为不甘，他愤恨道：“杨元庆如此犯上，母后，我们就算了吗？”
“此事与我无关，别把我扯上！”
萧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东宫未定，暕儿，我劝你这个时候不要得罪皇姑。”
……
杨暕碰了一鼻子灰，心虚地告退了，萧后背着手在宫殿里踱步，虽然她已经答应杨丽华不再过问此事，但今天发生的事还是令她心里很不爽，尤其杨元庆借丈夫来压她，更令她如鲠在喉。
这时，旁边老宦官赵进贤阴阴道：“皇后娘娘，老奴觉得，杨元庆似乎缺乏家教啊！”
一句话提醒了萧后，没错！她可以不找杨元庆的麻烦，但杨玄感和夫人郑氏教子不严，他们有责任。
“你去一趟主殿，把杨元庆的母亲郑夫人给我请来，我要和她好好谈一谈育儿之道。”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十一章 新的靠山
杨丽华从侧门出来，四下看了看，便向另一条林荫道走去，杨元庆并没走远，一直在等她，等她离侧门稍远，他立刻加快脚步，追上了她。
“公主殿下！”
杨丽华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寿宴已经开始了，你还不去吗？”
杨元庆单膝跪下，发自内心的感激道：“多谢公主殿下相救！”
杨丽华凝视了他片刻，又转身继续向前走，两名宫女在前面打着灯笼，走了十几步，只听她轻柔的声音传来，“你跟我来吧！”
浓密的林荫上，两盏橘红色灯笼发出橙色的光芒，交织在杨丽华身上，她白裙如雪，步履轻盈，就仿佛夜林中的精灵，四周林木幽静，每一棵树木都仿佛有生命，在向这位精灵中的公主致敬行礼。
他们缓步而行，竟让杨元庆如梦如幻，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进一个院子，一片灯光霎时在杨元庆眼前亮起，使他又一下子回到了人世间，眼前是一座红色的三层八角小楼，层层飞檐都挂着灯笼，将整个小院照得亮如白昼，这里是杨丽华的临时住处，看得出她并不是很喜欢这里，否则她会命人把飞檐上的灯笼摘掉。
门口站着八名宫女，见主人回来，一起躬身施礼，一名为首宫女道：“公主殿下，刚才封舍人来过了，说寿宴已开始，请公主殿下尽快过去。”
封舍人就是内史舍人封德彝，他能言善道，担任今天主殿的司仪，杨丽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带着杨元庆直接上了二楼回客房，杨丽华回头笑道：“先请坐吧！我去换身衣服。”
客房里布置得非常简单，靠墙是一架屏风，屏风两边各放一件上好高颈瓷器，雪白的墙上挂了几幅写意山水，除此之外，就是地上的两只木榻，一名宫女端茶进来，杨元庆连忙坐下，点点头致谢。
等了片刻，杨丽华带着两名心腹宫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她已换了一件浅绿色长裙，显得她端丽冠绝，不染凡尘，让杨元庆不由暗暗喝彩一声，他所见女子，论气质之高雅，无人能和乐平公主并论。
“让杨将军久等了！”
刚才在萧后面前，她称杨元庆为元庆，这会儿又叫他杨将军，让杨元庆有些不习惯，他欠身笑道：“公主殿下不如叫我元庆，这样我更觉亲切一点。”
杨丽华淡淡一笑，却没有应他的话，她沉思片刻，忽然问他：“刚才之事，你后悔吗？”
杨元庆知她指的是萧后之事，他挠挠头，苦笑了一声道：“说老实话，我有点后悔。”
杨丽华伸出修长白皙的纤纤玉指，端起茶杯，吹了吹碧水中飘动的茶片，朱唇在茶杯边缘轻轻抿了一口，眼皮也没有抬，不紧不慢问道：“为什么？”
“君子不立于危墙，刚才我所为，是把自己立在危墙之下了。”
“你说得不错，得罪皇后娘娘，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虽然萧娘娘人不错，不会轻易杀人，但你的仕途就有点艰难了。”
杨丽华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挑，一双细长的凤目凝视着杨元庆，缓缓问：“你会向她道歉吗？”
“我刚才不是已经向她道歉了吗？”杨元庆的眼中露出一丝调皮的笑意。
杨丽华也忍不住笑了，但她的笑容只在一瞬便消失了，她依然用一种清清淡淡的口气道：“我是说假如时光倒流，假如能让你重新面对我临来前的那一幕，你会道歉吗？”
杨元庆低头沉思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想不会。”
“为什么？”
杨丽华清淡的眼神忽然间变得有些锐利起来，盯着杨元庆的表情，“你刚才不是说，后悔不该立于危墙之下吗？”
“我是有点后悔，可如果给再选择一次，我想我还是不会低头，绝不会道歉。”
“你真的有点傻！”
杨丽华叹了口气，“何必呢？为一把剑得罪皇后，葬送了自己的仕途，很不明智，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傻的人，一点不懂得做官之道。”
杨元庆抬起了头，注视着杨丽华，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坚毅，“公主殿下，我杨元庆是个牛脾气，那个时刻我已经决定辞官不做，为一个卑官，让我元庆低头认罪，绝不可能！”
杨丽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笑得是如此真诚，如此的充满了赞许，她一竖大拇指，“元庆，你真的没有让我失望，不为权贵折腰，敢做敢当，率性而为，真大丈夫也！”
杨元庆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乐平公主刚才竟是在试探他，他心中暗叫一声侥幸，同时也有一丝感动，他怎么可能不担心萧后报复他，在杨丽华救他那一刻，他也想到了以杨丽华为靠山。
只是刚才杨丽华的一连串问题让他心中有些发凉，而这一刻，当云开雾散，他终于有一种明悟，他的靠山将不仅仅是祖父，乐平公主也将成为他靠山，祖父的羸弱身体已经支持不了几年，在他未长成参天大树前，他需要一棵更大的树替他挡住暴风雨的侵袭，而杨丽华无疑就是这样一棵替他遮风挡雨的大树。
杨元庆心中狂喜，他再次起身单膝跪下行一礼，“多谢公主千金一赞！”
“不行多礼，坐下！”
杨丽华性格刚烈正直，厌恶虚伪，最憎恨为了名利而丢失骨气的男人，而今天杨元庆在萧后面前的表现打动了她的心，使她心中充满了对杨元庆的欣赏和喜欢。
她叹息一声道：“是昭儿告诉我，你有危险，本来我只是想还你一个金鳞剑的人情，可是当我看见你为另一把剑竟然不惜和大隋皇后硬抗到底，让我忽然意识到你还我金鳞剑时的真性情，并不是为了讨好我，真就是你所说，一把权势之剑永远比不上亲情重要，那一刻我很感动，元庆，你让我看到了一个视名利为粪土，重情重义的铁血男儿，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寿礼。”
杨元庆挠挠头，满脸苦笑道：“公主殿下，我并没有视名利为粪土，其实我也想升官发财！”
杨丽华笑声如银铃般地在房间里回荡，让旁边的几个宫女都惊讶万分，她们伺候公主多年，还从未见公主笑得这么开心、这么畅快……
“好吧！”
杨丽华半开玩笑半当真地笑道：“你的升官发财就包在我身上了。”
……
杨元庆回到主殿，寿宴早已开始，主殿上灯火通明，几百支用香鲸油制成大蜡烛将大殿照如白昼，鼓声阵阵，琵琶声声，一百余名从西域来的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
两边的宾客们或交头接耳，或聚在一起高声谈笑，整个大殿笑语喧天，热闹非常。
杨元庆见自己的座位依然空着，小桌上摆满了菜肴，可谓山珍海味，苏州进贡的缕金龙凤蟹；明州进贡的海虫、淡菜；辽东进贡的鹿舌，还有宫中秘菜软钉雪笼（清蒸白鳝）等等，以及各地名贵瓜果，嘉庆李、哀家梨、西蜀的樱桃、荆州的柑橘、西域的蒲桃，种种菜肴瓜果，皆是坊中难得一见。
杨元庆坐下，他正要给自己倒酒，忽然想起晋王之言，便向不远处一名伺候的宫女招招手。
宫女上前低声问：“将军需要什么？”
杨元庆指指酒壶，“刚才一只飞蛾掉进去了，替我洗洗干净，重新换一壶酒。”
宫女点点头，接过酒壶去了，片刻，她又拿了一壶备用的酒过来，笑道：“将军，请喝这个，这个刚从冰里取出。”
杨元庆摸一下酒壶，入手冰沁，他心中喜欢，连连致谢，宫女抿嘴一笑，给他又换个酒杯，倒了一杯酒，将酒壶放在一旁，慢慢退下去了。
杨元庆细细品尝冰凉甘醇的美酒，竟是他平生所喝最甘美的一杯酒，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小娘向他奔来，正是他的妹妹杨娇娘，娇娘虽是郑夫人所生，但她为人厚道，天真烂漫，杨元庆也挺喜欢她。
“娇娘，什么事情？”他笑问道。
“三哥哥，娘叫你过去一下。”
是郑夫人叫他，杨元庆透过舞姬的身姿，看见了坐在对面第一排的正房母亲郑夫人，她目光阴冷，若有所思。
杨元庆心中不喜，便摇摇头对娇娘笑道：“我刚从外面回来，让我先吃点东西，喝两杯酒，等会儿我自己过去。”
“三哥哥，你就跟我去嘛！回来再吃。”
娇娘拉着他手腕，撒娇似地便向外拖，杨元庆无奈，只得起身在她头上笑着敲了一下，“你这个小丫头，怎么一点不体谅人，将来怎么嫁出去？”
娇娘嘻嘻一笑，拉着元庆便走，很快，他们从殿外绕了过去，杨元庆走到郑夫人面前，“母亲大人有什么找我吗？”
杨元庆的态度很客气，旁边几名官夫人都在望着他，他尽量克制住心中的厌烦，给郑夫人一点面子。
郑夫人向两边看了一眼，指了指旁边空位，“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郑夫人刚从萧后那里回来，尽管萧后对她态度很客气，说得也轻描淡写，但郑夫人还是感觉到了萧后心中的不满，竟让她好好管束元庆，郑夫人后来又悄悄问一个宦官，才知道元庆竟然顶撞萧皇后，让萧皇后勃然大怒，杨元庆还险些被杀。
郑夫人不由又惊又怒，她可以不管杨元庆，但杨元庆得罪萧皇后，这无疑是伤害了杨家的利益，伤害到了她两个儿子的利益，萧皇后可是把这笔帐算在杨家头上，算到她的头上。
“你刚才为何要得罪皇后？”郑夫人要面子，不敢大声斥责，低声咬牙切齿道。
杨元庆半晌道：“这件事和母亲无关，你就不要过问了。”
“什么叫和我无关？”
郑夫人更加忿怒，“刚才萧皇后把我叫去，你快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郑夫人一发怒，眉毛就会竖起，配合她高高的颧骨和薄薄嘴唇，一副刻薄模样更是显露无遗，杨元庆心中厌烦之极，他站起身道：“夫人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站住！”
郑夫人一声低喝，“你现在就跟我去向皇后道歉！”
杨元庆脸一沉，他毫不理睬郑夫人，转身便快步离去，旁边几个官夫人发现了异常，都注视着郑夫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郑夫人脸色铁青，连脸色涂的脂粉都遮掩不住了。
这时，郑善愿的妻子蔡氏悄悄坐到郑夫人身边，“元庆出什么事了？让你这么斥责他。”
“大嫂，你有所不知。”
郑夫人咬牙道：“那个畜生给我闯大祸了！”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十二章 启民提议
杨元庆阴沉着脸回到位子，本来很好的兴致，被郑夫人的几句话给破坏了，此时他已决定今晚就搬离杨府，本来他是不忍祖父难过，才勉强住在杨府，可现在他已无法忍受，一时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杨元庆正在低头考虑今晚搬到哪里去，是去晋王府，还是去单雄信住的客栈，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搬去晋王府。
就在不远处，离他约五十几个座位，蔡夫人已经找到了丈夫郑善愿，他们望着杨元庆在低声说着什么？郑善愿脸色一变，又问了几句，蔡夫人指了指对面的郑夫人，郑善愿的脸色越来越沉重，最后他坐不住了，起身向杨元庆这边走来。
杨元庆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忽然，身后有人笑道：“元庆贤侄！”杨元庆一回头，见又是郑善愿，一脸尴尬地站在他身后，杨元庆此时对郑家实在是没有半分好感，他端起酒杯淡淡道：“世伯还有什么事吗？”
“刚才得到一个消息，我一个朋友不幸病逝，明天要出殡，在蓝田县，明天一早我就要赶去，真是对不起贤侄了，明天的午宴只能……”
杨元庆心中冷笑一声，此人消息好快，他也笑了笑，“其实我也正想找个机会告诉世伯，明天我也正好有事，不能去郑府赴宴。”
“那最好了，否则我心中歉疚，几天都会睡不好觉，这才我就放心了，先告辞！”
郑善愿拱拱手要走，等他走了几步，杨元庆忽然微微笑道：“郑世伯，那磐郢剑其实利人市有卖，二十吊钱一把，如果郑世伯喜欢，我买一把送你，如何？”
郑善愿浑身一震，慌慌张张地跑了，杨元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寿宴，今天寿宴所经历的事情已经让他受够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喝：“皇帝陛下驾到！”
主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连音乐声也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起刷地向大门处投来，杨元庆的位子正好在大门旁，他站在那里显得非常凸显，只得暂时又坐下。
一队队侍卫从门外走进，迅速列成人墙，将两边宾客隔离，片刻，杨广的笑声从外面传来，“朕是一直想去边塞巡视，已经在考虑了，可汗要好好招待朕。”
“突厥期盼陛下驾临，就像草原期盼太阳。”
紧接着大群人走进了主殿，为首两人，正是隋帝杨广和突厥可汗，隋帝杨广小睡方醒不久，休息得充足，他显得精神抖擞，和可汗谈笑风生。
而突厥可汗是专程进京觐见新帝，昨天刚到，正好遇到了乐平公主寿宴，染干同样是神采奕奕，杨元庆在哈利湖一战杀死了达头可汗，直接导致西突厥分裂，被西突厥控制的铁勒各部以及从前都蓝的部族纷纷脱离西突厥，投靠东方突厥，使染干控制的力量迅猛增加，各部落人口已愈百万，称霸于草原。
此时染干对隋朝已是心悦臣服，他从一个落魄的小部族头领最后成为草原霸主，这完全得力于隋朝的扶持，使他心怀感恩。
另外哈利湖一战，杨元庆以三千人大败两万薛延陀军，使染干亲眼目睹了隋军强悍的战斗力，草原人信奉实力，隋军强大的实力使染干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在他们身后，跟着突厥可敦义成公主和萧后，几十名宫女和侍女跟在她们身后，但义成公主身后只有两人，一人是她的贴身侍女，另一人是贴身带剑女护卫，当杨元庆看到这个女护卫时，顿时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眨了眨，没错，正是尉迟绾，此时的尉迟绾不再是隋军士兵打扮，而改换成了女装。
尉迟绾头戴脱浑帽，身穿锦缎突厥女裙，腰束革带，佩戴一把利剑，她身材很高，又经过五年的军队磨练，此时更显得她英姿飒爽，步履矫健。
杨元庆心中一片混乱，尉迟绾不是回老家探亲了吗？几时去了草原成为义成公主侍卫，这件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本来杨元庆准备从旁边小门溜走，但尉迟的意外出现，使他打消了离开的念头，他想找个机会当面问问尉迟。
但今天的贵宾并不仅仅是突厥可汗，还有高句丽国王的特使大对卢（相当于宰相）渊太祚，这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很高，面容削瘦，显得精干而有力，在他旁边跟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酷似渊太祚，瘦长的面孔，阴鹜的眼睛，应该是渊太祚的儿子。
他手中拿着一支玉如意，但他依然像拿刀一样握在手中，杨元庆锐利的目光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手指修长而有力，仿佛蕴藏着一种极富技巧的力量，仅仅从他握玉如意的姿势，便可看出这是一名刀术高手，只是高句丽居然出现这种使刀高手，令杨元庆感到有点惊讶。
在渊太祚旁边的官员，正是杨元庆的父亲，鸿胪寺卿杨玄感，因为渊太祚并不是高句丽国王，所以陪同档次稍低，本来这几天进京的还有新罗王子，但因为新罗和高句丽势不两立，高句丽参加寿宴，新罗王子便借口身体不好，而没有出席。
大殿正面的主位依然空着，今天的寿宴主人乐平公主杨丽华刚刚出来，已经在等候了，她又换了一件红色的绸缎锦裙，脸上也抹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容光焕发。
启民可汗认识乐平公主，他连忙向她深深施礼，表示寿辰祝贺，杨丽华笑着还礼，她又亲热地拉过义成公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义成公主准确说是杨丽华的族侄女，是宗室之女，但在未出嫁之前她就和杨丽华的关系极好。
她们都是比较亲近自然，彼此有共同的语言，今天是义成公主出嫁几年来第一次返回故乡，她心情格外激动，满心的话要诉说。
杨丽华问了一点草原的情况，这时她注意到了站在不远的尉迟，见她英姿飒爽，颇有巾帼英雄的气概，便笑问：“这个女护卫是你在草原找的吗？”
义成公主看一眼尉迟绾，笑了笑道：“她其实是大利城的隋军，一直女扮男装，替父从军，我很需要一个这样的贴身护卫，她也愿意，正好这次南下在路上遇到她，她便随我同来了。”
“大利城？”
杨丽华眉头一皱问道：“那她不就是杨元庆的手下么？”
“阿姑也知道杨元庆？”
“我和他很熟，小伙子很不错，重情重义，我很喜欢他，可惜娥英早嫁，又大他几岁，否则我非召他为婿不可。”
杨丽华毫不掩饰她对杨元庆的喜欢，其实她也说给另一边的萧后听，萧后看似在细细品尝蒲桃，其实杨丽华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萧后都会听入耳中。
娥英是杨丽华独女宇文娥英，早嫁给了八柱国李弼之后，上柱国李崇之子，经城县公李敏，还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李静训，今年已满五岁。
杨丽华只是这样说说，但就是这样说一说，也使义成公主很惊讶，本来义成公主这次回京，也是想向皇兄杨广说一说哈利湖之战中杨元庆的功绩，她听说杨元庆并没有因为哈利湖之战得赏，令她心中极为不满，别人不知道哈利湖之战的重大意义，她却很清楚。
不过杨元庆居然得乐平公主的青睐，这让义成公主颇感欢喜，至少杨元庆也有一个后台了。
义成公主也笑道：“他确实很不错，在哈利湖，他还救了我一命，这次进京，我也想亲自向他道谢，他在吗？”
义成公主四处张望，寻找杨元庆的踪影。
“他在，在靠大门的位子，你这里看不到。”萧后在一旁淡淡地接口道。
义成公主一怔，她正要开口问萧后，这时传来‘当！’一声钟响，寿宴司仪封德彝高声道：“请陛下致辞！”
大殿里顿时又安静下来，隋帝杨广端起酒杯，高声笑道：“值此良宵，朕首先向乐平公主表达最诚挚的敬意，祝公主芳华永驻，我们先敬公主一杯！”
“祝公主殿下芳华永驻！”
众臣一起举杯，一饮而尽，杨广又倒了一杯酒，举杯又笑道：“同时朕向所有前来参加公主寿宴的宾客表示谢意，包括我们远道而来的贵宾，朕深为感激，现已深秋，正是大熟之时，朕借公主寿宴之机，祝愿我大隋天下年年五谷丰登，天下太平，人民安居乐业，各位，我们再饮了此杯！”
“谢陛下！”
众臣同声应和，一起将杯中酒喝尽。
这时，鼓声响起，乐声阵阵，一群武士打扮的舞蹈艺人冲上大殿，在殿中跳起了热情奔放的破阵舞。
染干喜欢热闹，他看了片刻舞蹈，又摇了摇头，杨广在一旁笑道：“可汗不喜欢吗？”
染干欠身答道：“跳得是很好看，就是太柔了一点，缺乏一种阳刚之气。”
一旁的萧后笑问道：“那突厥宴会是用什么助兴？”
“回禀皇后娘娘，突厥宴会一般是用摔跤助兴，也有突厥少女的舞蹈，但更多的是比试骑射。”
其实染干的目的就是要往骑射上引，在开皇年间，突厥两次遣使入京和隋王朝比试骑射，但两次都铩羽而过，一次是败在长孙晟手下，一次是败在贺若弼手下，而这次染干进京，也带了三名年轻的神箭手，他一直在寻找机会，突厥为隋臣，直接提出比箭似乎有挑衅之意，所以染干便等待宴会之机，借口助兴来进行比试，输了不丢面子，赢了也不伤彼此的关系。
杨广何等聪明，一下子便听懂了染干的意思，他捋须呵呵笑道：“突厥是想和大隋比箭吗？”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十三章 金精赌彩
染干慌忙道：“突厥不敢触犯天威，微臣只是提议骑射助兴！”
“骑射助兴，这是很好的提议！”
杨广欣然捋须答应，“朕就从侍卫里挑选几人和突厥勇士比箭，以助寿宴之兴。”
杨广吩咐身后侍卫几句，让他把长孙晟找来，旁边萧后有些担心道：“可是现在是晚上，陛下，晚上可以吗？”
“这个倒无妨，朕记得开皇五年，长孙将军和突厥勇士比箭，就是在夜间，可汗，朕记得你也在，你还记得吗？”
染干点点头，“那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那时臣还年少，但往事记忆犹新。”
这时，长孙晟和左卫大将军史祥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杨广一指染干笑道：“启民可汗提议比箭助兴，朕答应了，长孙将军，还能为朕上阵否？”
“臣双臂能开两石弓，百步外可射香头火，愿为陛下解忧！”
杨广笑着问染干，“可汗，老将可否？”
染干笑而不语，片刻，一名突厥勇士上前行礼，染干给杨广介绍道：“他叫阿拉图，夷播海西岸人，上个月夺得我突厥第一箭手称号，今年只有十四岁。”
杨广愣了一下，这名突厥箭手竟是只有十四岁的年少勇士，他又看了看长孙晟，有点自嘲地笑了起来，“长孙将军，看来朕不好意思让你上场了。”
他又对史祥道：“史将军，去左右卫军士中挑一名年轻勇士，不要超过十六岁。”
史祥答应一声去了，临走时却飞快向长孙晟使了个眼色，长孙晟会意，对杨广笑道：“臣也去帮史将军挑选。”
杨广点点头，长孙晟便从侧门走出大殿，追上了史祥，见他满面愁绪，便问道：“怎么回事？”
史祥叹了口气，“我恐怕无法挑出合适人选！”
“怎么会？”
长孙晟眉头一皱，“左右卫中射箭高手无数，低于十六岁者至少有二十人，怎么会挑不出人？”
“问题是射夜箭，夜箭高手在我记忆中，好像没有。”
长孙晟有点被难住了，他知道突厥人蓝眼珠人偏多，夜视能力普遍强于中原人，启民可汗这个时候提出比箭，很明显是有备而来，那个少年突厥勇士，肯定是夜箭高手。
他迅速思考了片刻，脑海里出现了几个夜箭人选，“周法尚幼子周绍范弓马娴熟，夜弓能力很强，他应该在右卫。”
史祥摇头道：“周绍范正好在仁寿宫当值，不在京中，要不然让右卫将军宇文成都上，他的弓马天下无双。”
“他年纪早已超过二十，不符合陛下要求。”
长孙晟否定了宇文成都，他又道：“那我记得左武卫中有一个叫侯君集的侍卫，夜箭能力不错，可以把他找来。”
史祥还是摇头，“他虽然会夜箭，但箭法本身不高，难以胜任。”
“还有蒲山郡公李密府中有一个少年，年方十四岁，箭法超群，名叫王伯当，一个多月前，我亲眼见他夜射香头火，百发百中，令人震惊，堪称少年神箭。”
“那我去找李密。”
史祥吩咐一人，蒲山郡公李密就在主殿上，片刻，他从主殿内走了出来。
李密今年只有二十四岁，身高六尺二，浓眉虎目，长得仪表堂堂，因其父年初病逝，他便继承了父亲爵位，同时放弃了宫中侍卫官之职，专心在家读书，他和元庆之父杨玄感的关系交厚，平时出门，也是去杨府找玄感聊天，这次乐平公主寿辰，他也是破例前来。
李密拱拱手笑道：“史将军找我何事？”
长孙晟上前笑道：“玄邃老弟，想问你借一个人。”
李密和长孙晟的关系也不错，便微微笑道：“长孙将军要借何人？”
“那个少年神箭手王伯当，现在在你府上吗？”
“王伯当是我父亲朋友之子，他父亲去世后，我父亲便将他接府上恩养，算是我兄弟，长孙将军找他有何事？”
“想让他为圣上赌箭。”
长孙晟便将染干约斗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又道：“精于骑射者虽然不少，但善夜箭者却不多，而且圣上不希望年纪太长，我便想到了上次见过的王伯当。”
“可能让长孙将军失望了。”
李密苦笑一声道：“他去给父亲修坟，尚未归来。”
长孙晟眉头皱成一团，心中失望到了极点，他一时也想不到合适人选，这时，李密却笑了笑，提醒他道：“其实还有一个适合人，长孙将军在边塞和他很熟，怎么把他忘了。”
长孙晟愣了半晌，他忽然一拍脑门，笑了起来，“我真是糊涂了，骑着驴找驴，此人就在大殿上，我去找他。”
长孙晟也不给史祥说明，便匆匆走回大殿，杨广正在和染干说话，见他回来，便笑问道：“长孙将军，合适的人选可找到了？”
“回禀陛下，射夜箭比较特殊，侍卫倒是有一些人选，但年纪都稍大，臣已经想到了一人，就在大殿中。”
“是谁？”杨广饶有兴致问道。
长孙晟一指坐后排，正陪高句丽特使渊太祚说话的杨玄感笑道：“就是玄感之子杨元庆！”
杨广仰头笑了起来，“原来是他，他现在在哪里？让他来见朕。”
“臣去叫他。”
长孙晟匆匆去，杨广笑着问染干，“可汗认识丰州大利城守将杨元庆吗？”
染干眯着眼笑了起来，“陛下，他是臣的老朋友了。”
很快，长孙晟把杨元庆带了上来，“陛下，他来了！”
杨元庆上前单膝跪下给杨广行一礼，“微臣杨元庆参见吾皇陛下！”
杨广一摆手笑道：“杨将军，免礼平身。”
“谢陛下！”
杨元庆起身，又向染干拱手行一礼，“可汗，好久不见！”
染干用突厥语微微笑道：“杨将军，你是我突厥最尊贵的客人，哈利湖一别，我一直等你来额根河畔做客，没想到会在京城遇到你。”
染干说的是突厥语，让周围所有人都一愣，义成公主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安，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他这样说，未必对杨元庆有好处。
一名鸿胪寺通译上前低声给杨广翻译了一遍，杨广心中微微有些不悦，但他没有任何表态，依然笑眯眯地等杨元庆的回答。
杨元庆却没有用突厥语，而是用汉语道：“可汗说错了吧！草原最尊贵的客人应该是我大隋皇帝陛下，杨元庆不过是大隋帝国边塞大利小城一守将，没有军令，我怎能擅自去突厥牙帐？”
杨广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对此表态，他和颜悦色道：“杨将军，启民可汗提议比箭助兴，双方各出一人，都是年轻的勇士，长孙将军向朕推荐你，你可愿意为朕出战？”
杨元庆毫不犹豫道：“臣愿为陛下效力！”
杨广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为难，便笑问道：“你还有什么为难之事吗？”
“回禀陛下，臣的弓箭在杨府，请准许臣回去取弓箭。”
“弓箭朕的侍卫有，朕让他们拿几副来。”
“陛下！”
杨元庆苦笑一声，“臣的弓箭有点重，恐怕一般的弓箭不太适合臣。”
“有多重？”
“有……三石！”
“三石！”
发出惊叹声的是染干，他不可置信问杨元庆，“杨将军，你马上能开三石弓？”
旁边长孙晟呵呵笑道：“杨将军确实能开三石弓。”
杨广心中赞叹，但他脸上却不表露，这时他似乎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站在不远处的右卫将军宇文成都一眼，宇文成都点了点头，意思是杨元庆可以上。
杨广对宇文成都极为信任，既然宇文成都说杨元庆可以，那就没有问题，他便捋须笑道：“朕记得宇文将军就是用三石弓，就借用他的吧！不用回府了。”
杨元庆竟然使用三石弓，除了染干惊叹外，坐在染干身后高句丽使臣渊太祚也同样动容，但他身旁的高句丽少年却毫无表情，只是他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了杨元庆，他悄悄拉了渊太祚一下。
渊太祚会意，起身笑道：“高句丽也凑个热闹吧！我们也出一人比箭。”
杨广点点头，“可以，不知可有人选？”
渊太祚一指旁边的少年，“这是我儿盖苏文，他愿意为陛下助兴。”
杨广看了看盖苏文，又看了看杨元庆，欣然道：“为今夜比箭一战，朕要出一个彩头。”
他一招手，一名宦官托一只朱漆木盘上前，木盘内铺着绸缎，放有一只金光闪闪的碗，杨广把金碗举起，高声道：“这是西域进贡给大隋的金精碗，价值巨万，这次比箭，获胜者得此碗。”
……
比箭赌斗的消息令宾客们沸腾起来，众人纷纷向殿外走去，杨广却给长孙晟使了个眼色，对左右吩咐道：“朕要更衣！”
十几名宦官簇拥着杨广来到后殿，长孙晟也跟了过来，他见杨广停住脚步，连忙上前道：“陛下，微臣在！”
杨广看了他一眼，负手淡淡道：“朕想知道，染干为什么会说，杨元庆是突厥最尊贵的客人？”
……
【说明：盖苏文全名渊盖苏文，历史上，盖苏文现在应该还小，老高为了剧情需要，把他年龄拔高了】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十四章 知己知彼
哈利湖之战的结果杨广是知道，他知道杨元庆杀了达头可汗，但具体的细节他却不知，长孙晟回来后是向先帝杨坚禀报，杨广并不在场，杨坚病逝，朝务堆积如山，杨广一直在忙碌，竟没有时间过问哈利湖之战一事，当今天染干居然说杨元庆是草原最尊贵的客人，这让杨广心中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他要知道原因。
长孙晟虽然不是一个耿直刚正的官员，但他人不坏，和杨元庆的关系也不错，而且他知道，义成公主也是知情人，如果他所说和义成公主所说不一致，就会引起圣上的怀疑，反而对他不利，长孙晟便没有任何隐瞒，将哈利湖畔所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向杨广汇报了，同时也将当时东西突厥之间微妙的局势给杨广分析一遍。
最后他道：“夜袭西突厥军营使者是杨元庆的决定，本来臣不太赞成，但事后看来，他此举非常有魄力，不亚于班仲升入虎穴夺虎子之举，臣深为佩服。”
杨广半晌没有说话，当初杨素请求他不要记孙子哈利湖畔之功时，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直接答应了杨素的请求，哈利湖之战对隋王朝并没有任何影响，他甚至连当时杨元庆写的报告都没有看。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但今天当长孙晟重新说起此事，杨广依然能体会到当时那种局势系于一线的惊心动魄，最后，杨广瞥了一眼长孙晟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及时向朕禀报。”
长孙晟心中苦笑一声，这怎么是他的责任，他已经写过了详细的出使奏章，他怎么知道杨广竟不知晓此事？但长孙晟不敢分辨，躬身道：“微臣知罪！”
“算了，朕不怪你。”
杨广已经答应过杨素，现在再翻老帐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又看了一眼长孙晟，见他须发已斑白，苍老之相已现，便问道：“长孙将军，你今年贵庚几何？”
“不敢，微臣今年五十有四。”
杨广点点头，确实已经老了，他需要找一个能接替长孙晟安抚突厥的重臣，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杨元庆那英姿勃勃的身影。
“回正殿，我们去看一看三国之比箭，看一看杨元庆能给朕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
大殿内，杨玄感叫住了儿子，反复叮嘱他，“记住为父的话，不可太嚣张，要礼让贵客，即使赢，也要赢得低调，要让突厥人感觉到我们的礼仪之邦。”
杨元庆没有反驳父亲，但他感觉父亲尽管是鸿胪寺卿，却并不了解突厥人，该怎么比箭，他心里有数。
“杨将军，请你过来一下。”
远处杨丽华向他招了招手，她和义成公主站在一起，杨元庆连忙对父亲道：“公主在叫我，我过去一下。”
“去吧！”
杨玄感心中有些乱，不仅是因为杨元庆，也是因为节外生枝的比箭，这种比箭名义上是助兴，实际上它又是一种非正式的比武，是三个国家之间的较量，这种微妙的关系，很难处理好，更重要是，他儿子能承担得起这个重任吗？
这是，杨玄感忽然看见妻子郑氏在向他招手，他心中一怔，便快步走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
郑氏拉过丈夫，走到一处人少处，压低了声音恨恨道：“你那个儿子给你闯大祸了。”
……
杨元庆快步走到两位公主面前，向她们行一礼，“卑职参见乐平公主殿下，参见义成公主殿下！”
随即他不满的目光落在尉迟身上，似乎在责备她为什么不向自己禀报，擅自离开大利城，尉迟绾一阵心虚，低下了头。
义成公主看在眼里，便笑道：“怎么，这个手下不肯给我吗？”
“卑职不敢，这件事是她的自由，她可以选择，我不会拦她，不过她将来还需要回大利城一趟，由我替她注销军籍。”
“元庆，先不说此事，义成公主有话对你说。”杨丽华在一旁岔开了他们的话题。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尉迟绾，这才躬身道：“请公主殿下指教。”
义成公主微微叹息一声，缓缓道：“元庆，和你比试这个勇士其实并不是突厥人，而是黠嘎斯人，是黠嘎斯大酋长进献给启民可汗的神箭手，他虽年少，但他五岁起便随长辈去极北之地的冰原猎熊，极北之地经常半年都是黑夜，练就了他们夜箭的天赋，这个阿拉图箭法极为高明，一个多月前在草原射箭大会上，百发百中，以绝对优势夺得第一，赢了第二名的乌图足足二十箭，你应该知道乌图的，逼得他差点羞愧自杀。”
“多谢公主，卑职明白了，绝不会轻敌！”
义成公主要叮嘱的就是这个，她担心杨元庆轻敌，她笑了笑道：“我说的就是这么多，再多说，启民可汗就会怪我偏向娘家人了。”
杨元庆点点头，向两位公主行一礼，转身便向大殿外而去。
“元庆！”
杨丽华又叫住了他，杨元庆停住脚步笑问：“公主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杨丽华微微一笑，“沉住气，不要急躁！”
杨元庆默默点头，快步离去了，义成公主望着他背影，微微叹口气道：“阿姑，你说他会赢吗？”
“他一定会赢，我对他有信心。”虽然这样说，杨丽华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
在主位的角落里，齐王杨暕一直脸色阴沉，保持着一种低调，实际他是心中紧张，他派出去刺杀杨元庆的宦官至今下落不明，像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压在他心中，他害怕杨元庆向父皇告发，就算父皇不处罚他，对他的印象也会一落千丈。
就在杨暕躲在角落喝闷酒之时，他的手下梁师都快步走近，在他耳边低声道：“整个王府已经搜遍，没有发现李公公下落。”
杨暕脸上一阵抽搐，又问：“会不会在晋王哪里？”
梁师都沉默一下，道：“我们安插在晋王身边的人也失踪了，晋王那边我们得不到消息。”
“砰！”杨暕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道：“怎么会成这样？”
“殿下，但我们还是有一点线索。”
杨暕精神一振，急问道：“什么线索？”
“听说一个小宦官知道一点点线索，我们正在追查此人。”
“快去，一定要这个小宦官抓住！”
这一刻，这个小宦官就仿佛成了杨暕的救命稻草，现在他担心的不是杨元庆，而是他大哥杨昭，他埋伏在杨昭身边的人失踪，很明显，杨昭已经开始插手这件事，极可能失踪的李公公已经到了杨昭手中，令杨暕心急如焚。
……
杨元庆走到殿外，殿外是一片占地近八亩的广场，黑暗中，百余名侍卫正在忙碌地布置比箭场地，夜箭主要比试射香头火，六十步外，一箭将香头火射灭，由于没有参照物，这比白天的百步穿杨还要艰难，再加上骑射，在高速运动中射箭，这就要求箭手不仅有高超的箭法、敏锐的眼睛，还要有精湛的控马技术。
布置赛场还需要一点时间，杨元庆走到宇文成都面前，宇文成都身子挺拔，面容不苟言笑，从来像一棵巨松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他现在已升职为右卫将军，深得杨广信赖。
只有见到杨元庆这个老战友时，他的脸上才会出现一丝会心的微笑，“我已经派人去杨府替你取弓，还有你的马匹，马上会送来。”
“多谢！”
两人都是高手，深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道理，只有用自己最熟悉的弓马，才会发挥出最高水平，杨元庆要想在比箭中胜出，他只能用自己的弓箭。
“还有那个高句丽人，你要当心他，他也是真正的高手。”
杨元庆跟着宇文成都的目光向几十步外望去，站在台阶上的高句丽勇士穿着黑色武士袍，一动不动，目光冷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不理会周围任何一人，给人感觉，他就是一块冰，是一座冰冷的石像。
“他叫什么？”
“他是渊太祚的儿子，叫做渊盖苏文，大家都直呼他名盖苏文，他所在的渊氏家族是高句丽第二大家族，仅次于王族高氏，此人只有十四岁，能开两石五的硬弓，他父亲吹嘘他能博狮杀虎，我认为并不夸张，你不可轻敌。”
杨元庆默默点头，高句丽是主动要求参赛，如果没有过人之能，他们不可能这么冒然。
这时，一名侍卫牵着杨元庆的马来了，不仅将他的弓取来，而且将他的破天槊也一并取来，杨元庆从马鞍上取下长槊，交给宇文成都。
“暂替我保管，说不定我还会和他一战！”
宇文成都接过长槊微微一笑，“我很期望你能和他一战。”
“当！”
一声钟响远远传来，这是提醒准备的钟声，杨元庆翻身上马，将弓取于手，纵马飞驰而去。
酒宴比武从来都是令人期待的盛事，此刻，另外两座偏殿的宾客也纷纷闻讯赶来，数千宾客围在广场两边，窃窃私语，议论着三名箭手，众人满怀期望地等待着这一比箭盛事的开始。
贵宾座位也已经安排好，在大殿前的台阶之上，摆下数十个坐榻，杨广携妻子萧后坐在正中间，身后左面是启民可汗和可敦义成公主，右面则是渊太祚，依然由鸿胪寺卿杨玄感陪同，另外其他身份高贵的皇室则分坐两边。
染干心细如发，他见女眷们衣裙单薄，估计难抵深秋夜寒，便对杨广笑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尽快开始吧！”
杨广捋须点了点头，“好吧！可以开始。”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十五章 弓如霹雳
‘当！’一声云板叩响，观战的数千宾客霎时间安静下来，紧接着马蹄声响起，三名骑士风驰电掣般奔来，在夜风中，三名射手个个身姿矫健，英气勃勃，引来四周一片赞叹。
隋和突厥之间的比箭已经经历过多次，虽然这次是夜箭，和以往略有不同，但主要规则却不变。
距离是六十步，时间上也有要求，必须在六十响鼓声中将一壶三十支箭射完，另外必须是骑射，三名骑手必须在十余丈宽的距离内来回骑马奔跑十趟，如果奔跑的趟数不足，就立刻判输，无论后面的成绩如何。
但最令人紧张的是三人同时射箭，也就是说，将有三匹马同时在十几丈宽的距离内来回奔驰，很可能会形成互相干扰的局面。
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和规定的距离内射完三十支箭，那最后就是比较射箭成绩。
六十步外放着九张大桌子，三张一拼，各自相距五丈，在桌上点了五十支香，不管用什么技巧，是一箭扫光也好，还是一支一支射灭也好，最后以依旧燃烧的香论成绩，谁的香点燃得最少，谁就获胜。
‘当！’又一声云板叩响，三名箭手已经到出发点上，三匹战马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杨元庆手执强弓，目光斜睨一眼另外两名竞争者，突厥箭手身着传统的突厥白袍，头戴脱浑帽，前后戴有皮甲，革带束腰，他是黠嘎斯人，黠嘎斯也就是汉朝的坚昆，他们自称是李陵后代，每个人都涂着黑面，但实际上他们是白种人，眼睛碧蓝，不少女人还是金发，黠嘎斯人极善骑射，尤其擅长夜间作战。
这名少年勇士叫阿拉图，身材壮实，目光坚毅，他是黠嘎斯人的天才神箭手，五岁便能参与猎熊，有着非凡的勇气，在突厥比箭大赛中，他以一百箭一百中的成绩夺下第一，而第二名乌图只有一百箭八十中，不过金冠却不属于阿拉图，他的身份只是一名箭奴，没有资格和突厥人并驾争雄。
此刻，阿拉图紧咬嘴唇，手执一副隋朝的一石弓，锐利的目光盯着六十步外的一片火红色亮点。
盖苏文依然保持着他冷漠的目光，既不傲慢，也不热情，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他握住弓箭的手在微微发力，感觉得出他内心的期待。
杨元庆的目光落在盖苏文的长弓上，那是一把黑色骑弓，弓臂长六尺，弦细如丝，在大殿方向隐隐传来的一线微光中，他的弓臂闪烁着一层淡淡的玉色的晶莹。
这把弓至少在两石以上，盖苏文已经脱去黑色外袍，露出一身细鳞甲紧身武士铠，两膀宽阔，双手修长，仿佛有千斤之力。
‘这是一个有着绝世武功的劲敌！’杨元庆暗暗思忖。
一名侍卫骑马奔来，大喊：“三名箭手，听三声鼓响后开始！”
“咚！”第一声闷鼓敲响，阿拉图不懂汉语，他纵马要奔驰，却被杨元庆一把拉住，阿拉图一惊，他立刻反应过来，勒住了战马。
“咚！”第二声闷鼓敲响，围观宾客感觉到一种低沉的杀气，开始缓缓后退，十几名执盾侍卫将杨广团团围住，这种气氛令他们有些不安。
“咚！”随着第三声闷鼓响起，紧接着另一种带有金属声的劲鼓开始敲响，‘咚！咚！咚！咚……’
这是真正的比赛鼓声，三人同时一声大吼，一纵战马飞驰而出，三支箭如闪电般同时射出，呼啸着向三片火光射去，五十支燃香分三排插在桌上，香与香之间相隔半尺，这里面有一点诀窍，越是开始越是容易射灭。
三座燃香桌距离宾客们颇远，大部分人几乎都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宾客中间也有不少武艺高强者，他们看得很清楚，三名箭手的第一箭射出，他们各自的香桌立刻出现了变化，两边桌上各熄灭了三支香，而中间杨元庆那一桌却熄灭了两排六支香，引来众人一片惊呼。
长孙晟半蹲在杨广身边，低声给杨广解释第一箭的战况，“突厥和高句丽各射一箭，精准异常，都是一箭射灭一列三支香。”
“那我们呢？”
杨广有些紧张地问，虽说这是比赛助酒兴，可真的比试起来，就开始事关国之荣耀，杨广怎么可能不在意胜负，怎么可能一笑了之，开皇二十年，贺若弼就是因为比箭战胜突厥箭手，使他免除了死罪，杨坚开始重新重用他，由此可见比箭在帝王心中的重要性。
长孙晟有些激动道：“陛下，杨元庆第一箭竟然是射出双箭，双箭灭六支香，技高一筹。”
“好！”杨广兴奋得一拍掌，“果然是箭术超群！”
“陛下！第四箭射出了，高句丽也射出了双箭，杨元庆却改单箭，现在仍旧领先三香。”
“为什么要改？”杨广急道。
“陛下，因为他们只准射一壶箭！”
杨广醒悟，又紧张地向赛场上望去，赛场四周惊呼声此起彼伏，赛程已过半，竞争开始进入白热化。
“咚！咚！咚！”鼓声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敲响，已经敲到三十七下，赛场上三名射手都已奔跑六趟，杨元庆的战马是达头的坐骑，是一匹大宛汗血宝马，号称马中之王，不仅速度快，而且在转弯调头时异常灵巧，优势已经显露，他领先其他两人三个马身，射箭没有了阻碍，更加从容，他已射出二十支箭，桌上的燃香还剩十支，这个时候不能用双箭，他只要保持住稳定，一箭一支香，便可最后射灭全部香。
他动作快疾，从肩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双腿控马，腰部发力，战马猛地调头，这一瞬间，他拧身拉弓，箭脱弦而出，疾快如飞，最边上一支香头火‘噗！’地熄灭了……
在杨元庆身后，虽然阿拉图的马匹不是最好，但他的控马技术却是三人最高超，他的箭法也天赋生成，虽未像杨元庆那样筑基练武，却同样目光敏锐，箭无虚发，他不会双箭，已射出十八支箭，他桌上的香火还剩十二支在燃烧。
在阿拉图的半个马身后便是盖苏文，盖苏文的战马纯白，四肢修长强健，无一根杂毛，也是千里挑一的宝马良驹，是渊氏家族用两万只羊从契丹人换来，被盖苏文视为无价之宝。
盖苏文同样也有天生的练武天赋，他的家族财力雄厚，在他五岁时便送他到中原拜名师习武，筑基打得非常深厚，十四岁便练就一身超凡绝伦的武功，箭法更加出众，此时盖苏文的箭壶里还剩十支箭，他的香头火还剩十个亮点，成绩和杨元庆并驾齐驱，他也并不急，他们还有三趟半，二十声鼓点，足以让他把桌上剩余的十支香全部射灭。
比箭已经到了后期，三人的成绩几乎都是一致，只是阿拉图比他们少射了两箭，但时间还有充裕，这时，阿拉图张弓搭箭，瞄准了右边的最后一支香，他的感觉越来越好，这一箭他有足够的把握。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盖苏文的靴底忽然露出一截一寸长的利刃，他动作疾快，猛地踢中了阿拉图战马的后腿，顿时血光迸出，战马一声惨嘶，后腿失去劲力，使阿拉图身子一晃，他的箭同时射出，箭擦香而过，十一只香头火依然亮着，可阿拉图只剩下十支箭。
四周宾客一片惊呼，杨广没看出问题，急问长孙晟，“怎么回事？”
长孙晟带着惋惜地叹了口气，“阿拉图最关键的一箭射偏了。”
身后染干重重一拳砸在坐榻上，他心里明白，这次比赛他们输了，杨元庆和盖苏文都不可能再失误，阿拉图追不回来了。
四周寂静无声，只听见马蹄声在赛场上奔响，每个心中都紧张起来，最后就是杨元庆和盖苏文之争，是大隋还是高句丽，夺下这场比武的胜利。
赛场上，阿拉图从马腿上摸到了一手血，他满怀仇恨地盯着已超越他的盖苏文，他忽然一咬牙，又抽出一支箭，拉弓射向香头之火，箭如疾雨，一只香头应声而灭，他的意志坚韧无比，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咬紧牙关，加快速度，一箭一箭地追赶。
‘咚！咚！咚！’鼓声已经敲到五十五下，他们还剩最后一趟，将冲刺最后十几丈的距离，然后结束比赛。
杨元庆只剩下两支箭，对面他的桌上也只剩两支香头火，还有五声鼓响，十丈的距离，此时他的额头已微微见汗，三十支箭对他心志磨练，使他俨如进入一条漫长的黑暗隧道，前方已经看见洞口，一线光明显露，只差最后一步了。
盖苏文离他一匹半马身，他刚刚射出一箭，射灭一只香头火，他也只剩下两箭，两只香头火亮着，他同样也是浑身大汗，心力憔悴，已竭尽全力。
阿拉图也同时只剩两支箭，可让他绝望的是，他还有三只香头火亮着，他明白，他已经输了，可是……这不是他的箭法落后，他愤怒的目光再一次射向盖苏文，他目光比箭还要锐利，还要强劲。
‘咚！’第五十六下鼓声敲响，杨元庆抽箭搭弦，猛地拉开，黑暗中，那两颗亮点他看得清清楚楚，在边塞，他每天晚上都要射出五百支箭，三年来从无间断，打造出了他坚韧无比的定力和千发千中的箭术。
‘咚！’杨元庆的箭脱弦而出，比他慢一拍，盖苏文和阿拉图的倒数第二支箭也同时射出，三支箭一前两后在空中疾飞，三支香头火也‘噗’地先后熄灭。
还有最后一箭了，杨广看了染干一眼，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他又转身对渊太祚笑道：“看来我们还得再比一次。”
“可以！高句丽愿听从陛下安排。”
渊太祚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的儿子没有让他失望，高句丽已能和大隋并驾齐驱。
“咚！”这是第五十九声鼓声敲响，此时杨元庆离前方终点只剩下三丈，他不慌不忙抽出最后一支箭，拉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支箭像赋予了生命一般，向最后一支香头火扑去，箭身擦过火点，随即熄灭了，杨元庆的三张桌子一片黑暗，再无一点亮色。
四周掌声如雷，欢呼声四起，就连那些女人家眷也看出来，大隋的勇士已完全射灭了香火。
盖苏文得意地冷笑一声，这是今晚他的第一次笑，他的最后一箭也脱弦而出，直扑最后一只香头火，就在他射出的同一时刻，阿拉图的最后一支箭也同时射出了，两支箭并驾齐驱，但箭与箭的距离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小……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两支箭消失了，四周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盖苏文桌上的最后一只香头火依旧亮着，而阿拉图桌上的最后两只香头火也同样亮着，最后一箭，他们双方都没有射中。
盖苏文蓦地回头，怒视阿拉图，阿拉图却冷哼一声，丢下一句突厥语，扬长而去，杨元庆却听懂这句话突厥语，这是一句突厥谚语。
‘草原上的雄鹰绝不会把仇恨带回巢穴！’
“咚！”第六十声鼓敲响了，比赛结束。
一名侍卫奔到台阶前大声高喊：“射箭比武，大隋以一箭胜出！”
四周顿时一片欢呼，杨广高兴得仰头大笑，嘴都合不拢，不错，杨元庆不负他的期望，给他保住了面子，他一定要重赏，他回头对妻子萧后笑道：“梓童，这就是我大隋的天下第一箭，号称阴山飞将，你也要好好夸赞他。”
萧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她勉强笑了笑，“陛下有此良将，是社稷之福。”
这时三名射手跳下马，一起向台阶前而来，阿拉图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两人用突厥语说了几句，阿拉图对他竖起大拇指。
盖苏文跟在他们身后，略慢一步，他眼中的神情异常复杂，那是一种恼羞成怒和不服气，他忽然上前一步低声对杨元庆道：“我要再和你比一场，比战马上的兵器较量！”
杨元庆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可以，我奉陪，不过不是现在，也不在这里，而是在高句丽的土地上，我们战场上见！”
说完，杨元庆不再理睬他，转身扬长而去。
……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十六章 漏网之鱼
杨元庆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大隋皇帝杨广面前，沉声道：“丰州上镇将杨元庆特向陛下交令！”
杨广眼睛都笑眯起来，“元庆，你没有让朕失望，给朕挣了面子，今天朕一定要重重赏你。”
“微臣谢陛下之恩！”
一名宦官走上前跪下，将金精碗高高举起，杨广取过金精碗，递给了杨元庆，“这是今晚比赛的奖品，祝贺你获胜！”
杨元庆接过金精碗笑道：“这个金碗臣可以送给别人吗？”
“可以！”
杨广点了点头，“这只是奖品，不是朕的赏赐之物，你可以送人。”
杨元庆转身走到阿拉图面前，双手把金碗递给他，用突厥语笑道：“草原雄鹰不会把仇恨带回巢穴，但也不会空手而归，这只金碗送给你。”
阿拉图吓得连忙摆手，“这是你的胜者之冠，我不能要！”
杨元庆微微笑道：“胜者之冠我已经戴上头顶，这只是朋友之礼。”
阿拉图犹豫一下，向启民可汗望去，启民可汗摇了摇头，不准他收这个金碗，阿拉图低头半晌，他忽然紧咬嘴唇，接过了金碗，“既然是朋友之礼，我当然收下！”
阿拉图从怀中摸出一把玉石雕成的小弓，约巴掌大，递给杨元庆，“这是我父亲用极北寒玉雕成的弓，送给你，是我的朋友回礼。”
杨元庆接过小弓，只觉寒冷异常，他想起康巴斯给他说过，极北之地有一种珍稀的寒冰玉髓，可以用来做避暑珠，可辨百毒，珍贵异常，难道就是这个？
“多谢！”
他将玉弓收下，回头又向杨广施礼，“微臣失礼了。”
杨广笑了笑，他知道杨元庆为什么要把金碗送给突厥箭手，刚才宇文成都把高句丽和突厥之间两名箭手的暗斗告诉了他，他才明白这里面的原委。
“这个只是奖品，但朕要另外赏你，朕赏你黄金五百两，绢五千匹，作为你今晚获胜的嘉奖。”
“臣谢陛下赏赐！”
杨广的赏赐引起了周围的大臣的一阵骚动，很多人都听说当今圣上比先帝出手阔绰得多，今天才见识到了，一次比赛获胜，竟然赏赐黄金五百两，这在过去开皇年间简直是不可想象，无数人向杨元庆投去了羡慕的目光，短短的一场比箭，竟赢得如此厚赏。
只有长孙晟心中清楚，这里面还包含着哈利湖之战的赏赐，这时，染干笑道：“杨将军，既然突厥输了，我也不能装聋卖哑，我输给你一万头羊。”
杨广捋须一笑，“可汗，你的羊在哪里？”
染干也哈哈笑道：“现在没有，不过杨将军回大利城就有了，我会派人把一万羊送到大利城。”
杨元庆躬身施礼，“多谢可汗，我就收下了！”
旁边的渊太祚犹豫一下，他也应该表示表示，可儿子告诉他，这场比箭其实并没有输，只是被突厥暗算了，他心中也堵了一口气，索性也装聋卖哑，没有任何表示。
萧后见杨元庆今晚大头风头，心中多少有点不舒服，笑了笑道：“陛下，秋夜寒冷，不宜在外面久坐。”
杨广点点头，他也想回宫了，便对众人笑道：“宴会继续，大家回各自座位！”
众宾客纷纷返回了大殿，回各自座位了，这是一名侍卫疾步走来，低声给宇文成都说了几句，宇文成都一惊，他看了一眼杨元庆，对旁边一名心腹侍卫交代两句。
他跟在杨广身后向大殿走去，快进大殿时，宇文成都把一件事告诉了杨广，杨广愣住了，“还有这种事？”
“是刚刚侍卫报告，估计里面的问题不是那么简单，陛下可以详细问问。”
杨广沉吟片刻，便吩咐道：“不要惊动别人，把杨元庆叫到后殿去。”
旁边萧后感觉有些不对，便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侍卫从一口枯井里捞出一具尸体。”
杨广丢下一句话，便向后殿走去，萧后心中有些担忧，也连忙跟了上去，“陛下，到底出了什么事？井里的尸体是谁的？”
杨元庆已经不想进主殿，他想回去搬家，手中有五百两黄金，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买一栋宅子，离开杨家，当然，五百两黄金不会是现在给他，他明天自己去少府寺领黄金，去太府寺领赏绢。
他正准备找宇文成都要回自己的长槊，这时一名侍卫奔来，低声对他道：“宇文将军要我告诉你，刚才侍卫在一口枯井捞起一具尸体，有目击宦官指证，是你杀人扔进井中，宇文将军让自己想办法应对。”
杨元庆微微心中一怔，怎么会被人看见？
他低头沉思片刻，既然已无可回避，那他只能面对……其实这件事对他未必是坏事，至少他在下手后便已经想到了对策。
杨元庆抬头向西北角望去，刚才他好像在那里看见晋王，杨元庆一眼便见了他，立刻奔了上去。
“殿下！”
杨昭身体肥胖，动作较慢，几名侍卫正扶着他准备回大殿，他回头见是杨元庆，肥胖的脸上堆满笑容。
“元庆，我还没有向你表示祝贺！”
“殿下，现在不是祝贺的时候，我有一件麻烦事，或者说殿下有希望了。”
“你在说什么？”
杨昭不明白，笑道：“什么叫你有麻烦，我有希望，这两者有关联吗？”
杨元庆附耳低声对他说了几句，杨昭眼睛一亮，“真有此事吗？”
“我有证据证人，殿下不用担心，关键是殿下那边，那个人还在吗？”
“在！幸亏我没有把他杀死，不像你一样，下手也没个轻重，这么好的一个证人都被你干掉了，那些宦官娇生惯养，你以为他们是突厥兵吗？”杨昭笑着埋怨他道。
杨元庆尴尬地笑了笑，“就算是娇生惯养，也不至于像花一样，一捏就烂，我就轻轻给他喉头一拳，为的是让他不要喊出声，谁会知道……”
说到这里，杨元庆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身旁一名伺候杨昭的宦官，看了他脖子一眼，宦官吓得一激灵，向后退了两步，捂住自己脖子，恐惧地望着杨元庆的拳头。
“杨将军！”
一名宦官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陛下有旨，宣你到后殿觐见！”
‘果然来了。’
杨元庆看了一眼杨昭，杨昭会意地点了点头，杨元庆随即转身跟着宦官而去，杨昭几名侍卫招一招手，吩咐几句，几名侍卫立刻分头而去。
……
后殿内，杨广靠坐在软榻上，半闭着眼听一名小宦官的证词。
小宦官就是那名躲在灌木丛中的现场目击者，他听说有人在四处找他，心中害怕了，便把这件事告发出来。
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奴才这几天受凉坏了肚子，对这座府邸不熟，便找了一个荒僻之处，恰好看见一名公公带着杨元庆将军走来，奴才看得很清楚，那公公用匕首猛地一刺杨将军腰间，好像没刺着，结果被杨将军反手一拳打在脖子上倒下去了，后来杨将军就提着宦官尸体扔进井里。”
杨广眼睛睁开，问旁边侍卫，“那名宦官死因查出了吗？”
“回禀陛下，查出来了，是喉骨被打碎，窒息而亡。”
杨广对小宦官的老实还比较满意，又继续道：“接着说，杨元庆和那宦官都说了什么？”
小宦官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萧后，不敢说，杨广醒悟，对萧后笑道：“这件事又是尸体，又是打烂骨头，怪吓人的，梓童就不要听了，早点去休息吧！”
萧后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和自己的次子有关，她怎么可能去休息？她摇了摇头，不肯离去，她对小宦官道：“你只要照实说，即使涉及到我，我也不会怪你。”
杨广无奈，只得对小宦官道：“继续说吧！”
“是！”
小宦官又继续道：“那位公公声音很尖，当时，小院里很安静，我听得特别清楚，他说见皇后娘娘第一次一定要下跪，还说皇后娘娘最讨厌别人打断她的话，然后一指喊，那是不是你祖父？就在这个时候，奴才就看见他用匕首狠狠捅向杨将军。”
杨广瞥妻子一眼，“梓童，这个宦官是你派的吗？”
萧后摇了摇头，“我是派人去找杨元庆，但应该不是这名宦官，我派出去的人都没有问题。”
“那这名宦官是谁派的？”杨广有些恼怒起来，竟然敢冒充皇后传旨。
萧后暗暗担忧，她已经知道这必定是次子所为，这就是杨元庆说的刺杀大臣，但她此时却不敢吭声，她要在关键时候替暕儿说情，过早把自己牵涉进去，就没有人帮儿子了。
一名侍卫躬身道：“这宦官的铭牌已经被扯掉，但有人认出，他好像是齐王府的内侍。”
“齐王？”
杨广愣了一下，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妻子，随即吩咐道：“立刻去把齐王给朕叫来！”
一名侍卫飞奔而去，这时门口有宦官禀报，“陛下，杨元庆来了，等候陛下召见！”
“宣他觐见！”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十七章 三方对质
杨元庆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走进了内殿，“臣杨元庆参见陛下！”他长长地行了一礼。
“是这个杨将军吗？”杨广问小宦官。
“是，就是他，上次他进宫时奴才见过。”
“嗯！”
杨广点点头，又漫不经心地问杨元庆，“杨将军，你身上应该有一块宦官铭牌吧！”
已经没有必要解释，也没有必要否认，杨元庆取出宦官的铭牌，呈给杨广，一名侍卫接过，递给了杨广，杨广看了看，宦官李义，齐王府内侍。
“你说吧！关于这块铭牌，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情，你老老实实给朕交代。”
“卑职遵旨！”
杨元庆沉吟片刻，便从他去见晋王时讲起，一直说到他把宦官的尸体塞进井中，所有的细节都没有隐瞒，基本上和小宦官所说一致，最后杨元庆掀起外衣，露出了里面黑黝黝的防护宝衣，“陛下，若不是晋王殿下送给臣这件事衣服，宦官那一刀，臣必定难逃一死。”
杨广看了一眼宝衣，这件衣服他是知道的，是他赐给晋王，见上面居然被刺了一个洞，足以说明那把匕首的锋利。
杨广点了点头，证词对上了，说明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真的，那齐王为什么要杀杨元庆？
这时，外面传来禀报声，“陛下，齐王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
齐王杨暕匆匆走了进来，他心中十分紧张，侍卫已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派去杀杨元庆的宦官李义暴露了，但杨暕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李义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儿臣参见父皇！”
杨广也非常喜欢这个酷似自己的次子，但他并不像萧后那样溺爱儿子，他是父亲，是从另一方面去关心儿子，他会给两个儿子请最好的师傅，培养他们的学识，塑造他们的品德。
而且杨广长期负责经略南方，事务繁忙，没有时间和儿子们呆在一起，对两个儿子成长方面的细节，他并不太了解。
“暕儿，朕问你，你为何要派人假冒母后的命令，刺杀杨将军？”
杨暕愕然，一脸无辜，“父皇，这……这是从何说起？儿臣没有派人去杀杨将军。”
杨暕矢口否认，李义已死，他只要坚决不承认，父皇拿他也没有办法，杨暕的态度使杨广有些不悦，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情，儿子居然还要否认，他将铭牌重重扔在杨暕面前，冷冷道：“这个杀人的宦官就是齐王府之人，你怎么解释？”
“父皇，儿臣不知，真的不知道此事！”
杨暕也急了起来，他跪下磕头泣道：“这个李义不是儿臣的近侍，他只是齐王府的一个普通内侍而已，儿臣根本就没有带他来参加宴会，这或许是有人和他私通，假冒儿臣之名，栽赃给儿臣，父皇，儿臣真的没有啊！”
杨暕再次故技重施，泪如雨下，但他面对的并不是心软溺爱他的母后，而是头脑精明无比的大隋天子，杨广一下子便听出了杨暕的破绽，刚才铭牌滚落在地上，是齐王府一面朝上，姓名一面朝下，从杨暕进来到现在，至始至终就没有提到李义这个名字，那他怎么知道是李义去杀杨元庆？这不明摆着就是他派的吗？
杨广微微冷笑起来，“是吗？谁说是李义去杀杨将军，你怎么知道是李义，朕说了吗？侍卫告诉你的吗？”
“这……”
杨暕张口结舌，他望着地上的铭牌，只有齐王府三个字在上面，是啊！他怎么知道是李义？
他忽然心一横，索性死赖到底，“父皇，是刚才侍卫告诉我，说我府上有宦官刺杀杨将军，我大急，立刻追问手下侍卫是哪个宦官？有人说在府中看见过李义，儿臣便以为是他，父皇，儿臣先入为主，以为是李义。”
这个说辞虽然拙劣，但勉强可以搪塞，让旁边一直揪心的萧后微微松了口气，她悄悄瞥了一眼丈夫，其实按照她的想法，都是自己儿子，何必这样较真？先安抚一下杨元庆，再借口追查幕后凶手，最后不了了之，这件事不就解决了吗？
杨广脸色变了数变，一言不发，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内殿里鸦雀无声，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杨元庆也没有说话，他心里很清楚，这其实是一个家庭矛盾，他作为一个外人，最好免开尊口。
就在这时，侍卫在门口禀报，“陛下，晋王殿下求见！”
“宣他进来！”杨广立刻命道。
萧后在旁边劝道：“陛下，这件事和昭儿无关，最好不要牵连到他。”
萧后是不希望家庭矛盾扩大，两个儿子都参与到此事中来，那样想大事化小，就有点难了。
杨广自有他的想法，他摇摇头，“这件事，朕心里有数。”
杨昭肥胖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慢慢走进大殿，跪倒在地，“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昭儿，你起来吧！”
杨广又命左右给长子搬一个软墩，这才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杨昭在软墩上坐下，擦擦额上的汗道：“刚才儿臣听说有一件刺杀杨将军的案子，这件事儿臣多少知道一点，特来禀报父皇。”
“你知道什么？”
“回禀父皇，当时杨将军是在儿臣那里，儿臣送给他一件宝衣，就是独孤家的那件，正好这个时候，母后派人来宣杨将军，儿臣就信以为真，让杨将军去了，不久杨将军跑回来说，那个宣他的宦官是刺客，儿臣就有点奇怪了，母后派来的人怎么会刺杀杨将军？就在这时候，母后派来的人到来，有母后的凭信，这才是真正母后派来的人，儿臣便发现一个问题，刚才那个宦官报信时，并没有什么凭信，为何通报者认定他是母后派来的人？事后儿臣追查，才发现一个惊天的秘密。”
“昭儿，什么秘密？”连萧后也沉不住气了。
“昭儿，发现了什么？”杨广也问道。
杨昭瞥了一眼脸霎时变得苍白的杨暕，道：“请父皇容许儿臣命一个人证进来，就在宫外。”
“可以！宣他进来。”
片刻，几名侍卫将一个三十余岁的宦官带进内殿，宦官进来便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一句话不敢说。
“昭儿，此人是谁？”杨广疑惑地问道。
“父皇，他便是替那个刺客宦官通报的人，他没有验来人身份，导致杨将军险些被杀，他说是自己失职，儿臣觉得有些蹊跷，这么基本的规矩，他在儿臣身边呆了十年，怎么会犯这种低等错误？儿臣便派人去搜查他的房间，结果发现了令儿臣震惊的秘密，他竟然已经被二弟买通。”
“你胡说！”
杨暕忽然歇斯底里地狂吼起来，他终于恼羞成怒地爆发了，“我没有，我没有收买任何人，没有！”
他一指那名宦官，怒吼道：“你说，我收买你了吗？”
宦官深深低下头，颤抖着声音道：“殿下……给了我黄金。”
“胡说八道！”
杨暕眼中迸射出杀机，他忽然从靴中拔出匕首，向那名宦官猛扑而去，“我宰了你这个混蛋！”
突来的变故使内殿里一片惊呼，觐见皇帝，只有直系皇室不用搜身，可谁也没有想到，齐王身上竟然带有一把匕首，几名侍卫想扑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就在杨暕扑经杨元庆身边时，被杨元庆一把抱住，将他的匕首夺下。
杨暕忽然清醒过来，心中顿时惊恐万分，杨广铁青着脸走到他面前，抬手便是狠狠一记耳光，把杨暕打翻在地。
“逆子，竟敢在朕的面前杀人！”
杨暕倒在地上瑟瑟发抖，杨广又走到杨昭面前，冷冷问：“除了人证，还有什么别的证据吗？”
杨昭从怀中取出几张纸条，“这是在这个宦官房中搜到，是二弟写给他的命令，原本是让他烧毁，但他偷偷保留下来了。”
杨广打开看了看，愤怒地目光射向杨暕，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杨暕彻底呆住了，他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他忽然放声大哭起来，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直响，“父皇，儿臣有罪，儿臣不该欺瞒父皇，儿臣该死！儿臣该死！”
他忽然又跪爬到母亲面前，抱住母亲的腿大哭道：“娘，孩儿有罪，你救救孩儿吧！”
“那么说，你承认是自己刺杀了？”
萧后眼中闪烁着泪光，“其实就只是一件小事，你为什么非要恨到杀杨将军的程度？你去给杨将军赔罪吧！”
杨暕转过身，向杨元庆磕头赔罪，“杨将军，我不该嫉妒你得到父皇的剑，是我心胸狭窄，我向你赔罪！”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杨元庆望来，包括杨广，都在等待他的态度，杨元庆看了一眼杨昭，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祈求之色，他明白杨昭在祈求什么？
缓缓地，杨元庆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一个臣子，怎么敢记恨殿下，我希望六十年后，我依然能陪同殿下去郊外行猎。”
谁也不明白杨元庆这句话的意思，只有杨广听懂，他心中如同被铁锤重重一击，他忽然觉得自己疲惫不堪，转身慢慢走到窗前，良久，他叹了口气，向后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
【关于杨暕，老高说明一点，从资治通鉴的记载来看，他确实就是这么一个人，杨昭死后，他就是杨广唯一的儿子，东宫非他莫属，可他的所作所为，使他最后连齐王都当不成。】

卷四 漫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十八章 知微见着
杨广背着手站在窗前，默默地凝视着窗外的几株老梅树苍劲的身影，在气势宏伟的偏殿内，灯光照在杨广孤零零的身影上，显得他是如此渺小，又是如此苍凉。
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杨广不悦道：“朕说过，想一个人静一静。”
“陛下，是我！”身后响起了杨丽华的声音。
如果说，还有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扰杨广，那只有乐平公主杨丽华，长姐如母，杨丽华从小就疼爱杨广，和杨广的感情最为深厚，她也是杨广在父母去世后最为敬重之人。
杨广转过身，笑了笑问：“大姐有什么事吗？”
杨丽华道：“我来给暕儿求情，他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希望陛下不要太过于严厉处罚他。”
“是他母亲求你来说情吧！”杨广淡淡笑道。
“算是吧！不过，我自己也想来。”
杨广点点头，“你放心吧！他是朕的儿子，朕再生他的气，也不会杀他，虎毒不食子，朕自有分寸。”
杨丽华沉吟一下，又道：“我还想恳求陛下宽饶元庆。”
‘恳求？’杨广感到意外，乐平公主居然说出恳求这个词。
“为什么？”杨广凝视着她，他感觉到了长姐平静外表下的内心激动。
杨丽华叹了口气道：“我给陛下说过还剑之事，或许是投缘吧！我很喜欢他，我没有儿子，我心里就把他当做我的儿子，他不幸卷进陛下的家事中，皇后已经对他不喜，我希望他能在陛下这里得到宽恕。”
杨广凝视杨丽华半晌，才缓缓摇头，“大姐没有必要求朕，你其实弄错了，我没有生他的气，相反，我心中对他非常感激，他救了朕的两个儿子，而且……”
杨广笑了笑，“而且朕已决定让他继承长孙晟的事业，让他成为我大隋的突厥使，我将会重用他。”
杨丽华欣喜万分，向杨广施礼，“那我替他多谢陛下了。”
杨丽华急着要离开，身后又传来杨广的声音，“先不要告诉他，少年人不要让他生了骄奢之心，要让他学会感恩，朕要多给他一点磨练。”
“陛下，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他。”
杨丽华退下去了，她走出宫殿，只见萧后站在殿门口，满脸担忧，萧后见杨丽华出来，连忙问：“大姐，怎么样？”
“他说虎毒不食子，不会杀暕儿，我估计处罚是免不了，你自己去见他吧！他已经从深思中醒来。”
说罢，杨丽华便快步离去了，萧后想了一想，还是鼓足勇气推开了殿门。
只见丈夫坐在软榻上，背对着她，就像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陛下，是我！”
萧后慢慢走到丈夫身后，低声问：“你准备怎么处置暕儿？”
杨广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转过身淡淡问；“你很恨杨元庆吗？”
“恨他还谈不上，只是有点不喜，我不喜欢外人参与到我的家事中来。”
“那昭儿呢？朕感觉你对他也厌恶，假如他死了，你也不会放在心上，是这样吗？”杨广依然不露声色问道。
萧后愕然，她缓缓跪坐在丈夫面前，睁大了眼睛道：“陛下，你怎么能这样说，我虽然偏爱暕儿一点，可昭儿是我的骨肉，也是我的心头肉，我怎么会希望他死，陛下，哪有母亲不自己儿子放在心上？”
“那就对了，假如杨元庆救了你儿子的性命呢？你还对他有成见吗？”
“当然不会！可是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妾没有听懂。”
杨广叹了口气，“你知道杨元庆最后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希望六十年后，他仍然能陪齐王行猎。”
“我也正想问陛下，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杨广苦笑了一声，“他那句话，朕是深有体会，其实说白了也很简单，假如朕立暕儿为太子，将来暕儿登基，以他的心性，必杀昭儿，连同昭儿给朕生的孙子，一个都不会留，就因为昭儿才是嫡长子，暕儿在纸条已经写得很清楚，命他收买的宦官寻找机会毒杀昭儿。
相反，如果是昭儿为太子，那以昭儿的宽仁，他不会杀自己兄弟，而是封他为逍遥王，六十年后，杨元庆还能陪他去行猎。”
杨广一声长叹，“朕立长子，则次子可以福尽终老，我立次子，则必然骨肉相残，这是朕绝不愿看见之事！”
萧后忽然感到很疲惫，她也承认杨元庆说得对，以齐王的心性，他若得位必杀兄长，可是要让她对杨元庆心生感激，她无论如何也办不到，毕竟杨元庆是以踩下次子的方式，托起了长子，但此时杨元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听出丈夫话中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说，已经决定立昭儿为太子吗？”
“是，朕已经决定了，立昭儿为太子。”
其实杨广在仁寿宫事件后便对长子开始刮目相看，这次迁都议案成功，杨广更觉得长子有足够的头脑，他已经在考虑立他为东宫了，但长子的身体状况一直让他下不了决定，而今天发生一系列事情，让他看透了次子，低智、鲁莽、心毒、不诚，如此，他怎么可能把大隋江山交给他？
而杨元庆的关键一句话，就像棒喝，使杨广霍然醒悟，他绝不愿意自己这一代的悲剧在儿孙身上重演，就在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昭儿是嫡长子，宽厚仁德，朕相信他将来会是仁德的君王，至于他的身体，朕会请最好医生，用最好的药来为他调养。”
……
宴会已经散了，晋王杨昭的马车在百余名侍卫的护卫下驶出大门，向晋王府疾驶而去，马车内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使车厢里有一点昏暗之光，杨昭靠着软软的车壁上，脸上掩饰不住他内心的喜悦，从今天父皇对齐王的态度上，他心里便明白，东宫的大门即将向自己敞开，为此，他心中对杨元庆充满感激。
“元庆，今天夺嫡成功，你立下大功，我会记在心中。”
杨元庆则坐在他的对面，他本来要去百悦客栈找单雄信，不料杨昭一定拉他上车，有话要对他说，他只得坐上了马车。
“殿下这么肯定就夺嫡成功了吗？如果圣上最后又原谅齐王呢？”
杨昭眯着眼笑了起来，“父皇当然迟早会原谅齐王，可在东宫这件事上，齐王已经没有时间了，现在是十月中，父皇最迟在元旦建立新的年号，同时册封皇后、太子，还有两个月多一点，但必须在册封太子前一个月，父皇就要确立太子，实际上只剩下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时间里，父皇绝不会考虑立一个头脑简单、心胸狭窄、谎话连篇，甚至敢在父皇面前拔刀杀人的儿子为太子，我心里非常清楚，所以，他已经败了。”
杨元庆点点头，杨昭说得很有道理，“恭喜殿下了！”
“嗯！今夜我要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开始练剑，我要努力减轻体重。”
杨昭又想起一事，便问道：“元庆，你上次说你想搬离杨府，要么就住在我府上来。”
杨元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多谢殿下，我准备明天去少府寺领了赏赐，去买一栋宅子，然后我回江南把婶娘接回来，完成这两件事，我就返回大利城。”
杨昭笑了起来，“宅子就不用买了，我送你一座，在光福坊，占地约十亩，是一座新宅，让你婶娘和妹妹住在里面，等你去大利城，我来替你照顾她们，我想我应该比杨府尽力。”
“我是该欣然接受呢？”
杨元庆笑道：“还是该犹犹豫豫拒绝？”
“那就看你觉得自己有没有资格接受它？”
“看来殿下的盛情我是无法拒绝了！”
杨元庆举杯欣然笑道：“那就多谢殿下，明天上午我就启程去江南。”
刚说完，他忽然想起还有裴家的酒宴未赴，不由苦笑一声，“我又想起几件事，还真不能一走了之。”
他还想到至少和单雄信他们打一声招呼，还有杨丽华那边也要告别，哪能说走就走？
这时，马车忽然停下了，侍卫在车外禀报，“殿下，请稍候，前面有一棵树倒了，挡住了去路，我们把它搬开。”
杨元庆微微一怔，“殿下，今天可没有刮风下雨，怎么会有树倒下？”
“有可能是被别的马车撞到，三天前，我王府西面就发生过，前天王府后面的坊街上也有大树倒伏。”
杨昭眉头忽然一皱，想起一个不利的传说，“不过……坐车遇倒伏树，这可不是吉利的兆头，会给我带来什么不利？”
他抬头伸出车窗外查看，就在这时，杨元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嘣！’的一声响，这是弓弦声，杨元庆大吃一惊，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推开杨昭，就在杨昭被推开的一刹那，一支箭呼啸着射进车窗，擦着杨昭的胖脸而过，钉在对面车壁上，箭头闪烁着一种绿莹莹的光泽，竟是一支毒箭。
“有刺客！”
杨元庆反应极快，他喊了一声，呼地吹灭蜡烛，将杨昭面朝下按在地板上，“殿下千万别动！”
他从腰间拔出磐郢剑，一翻身从窗口跃出，撞开一名车窗外的侍卫，却听见了第二支箭射来的风响，他不假思索，伸臂一挥长剑，将上端射来之箭一斩为二，随即落地，在地上翻一个滚。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只在兔起鹘落之间，侍卫们才刚刚发应过来，他们一起围住车厢，将盾牌高高举起。
杨元庆再次纵身一跃，跳上车顶，他已经知道漏洞在哪里了，车窗外本来就有执盾侍卫，因为杨昭伸头看树，侍卫就稍稍让开一条缝，第一支冷箭就是从这条人缝中射进，而第二支箭却头顶上射来，刺客知道在第一箭后，杨昭肯定会趴在地板上，所以第二支箭企图射透上车壁板，直取地板，这是两名刺客。
杨元庆已经看见了，紧靠坊墙的树上一个身材魁梧的黑影跳上坊墙，跳进了宜人坊中，而在三十步外是一座三层佛塔，塔顶上都蹲着一名身材稍小的黑影，他似乎听见了同伴召唤，从两丈多高的塔顶一跃而下，轻功极高，但她身姿却很苗条，似乎是一个女刺客。
杨元庆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刺客的身姿，他手中之剑渐渐捏紧了。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一章 意外相逢
杨昭病房的外间，杨元庆和几名侍卫首领坐在一起，等待医生检查出来。
在他们面前的小桌上，放在一只铜盘，两支毒箭就放在盘中，箭羽是用上等的野鸭毛，修剪得非常整齐，灯光下，箭尖上闪烁着莹莹绿光。
杨元庆凝视着盘中毒箭，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女刺客的身影，那种感觉真的很熟悉，杨元庆不敢相信，也不愿想得太多，他闭眼甩了甩头，将脑海里女刺客的身影甩掉。
他从怀中摸出阿拉图给他的寒玉小弓，碰了碰箭尖，原本晶白色的玉弓也变成了和箭尖一样的绿色，果然是有剧毒。
“于大哥，你说这会是齐王干的吗？”薛氏兄弟中的薛万彻问道。
于庆嗣摇摇头，“有可能，但我说不清楚，元庆以为呢？”
于庆嗣瞥了一眼杨元庆，他发现杨元庆有点走神。
“齐王有三成的可能！”
杨元庆已从走神中恢复，他的思绪又回到了这次刺杀中来，尽管齐王是最大的嫌疑，从今天齐王的表现来看，杨元庆认为是他的可能性不大。
但也不能排除今天齐王的表现是一种刻意的伪装，目的是为摆脱嫌疑，如果齐王手下有高人，他或许会采用这种策略，不过从齐王最近的表现，他手下应该没有这种谋略高人，与其刺杀夺嫡，还不如从政治上争位，所以他认为齐王的可能性只有三成。
“也可能是居心叵测者，挑动两个皇子之间的内斗。”
于庆嗣点了点头，其实他也认为是齐王的可能性不大，他天天跟随晋王，他知道齐王杀晋王的机会很多，相比起昨晚这种刺杀，齐王其实还有更好的机会。
“只是殿下不准我们声张此事，我们怎么向圣上交代？”
这才是于庆嗣最担忧的事情，晋王被刺不上报，他于庆嗣就有欺君之罪。
这时，医生从里间走了出来，医生姓赵，是宫中御医，专门负责晋王的身体，众人连忙围上，“殿下怎么样？”
尽管晋王躲过刺杀，但他的脸上还是被擦破了一点皮，后来竟晕倒了，这可是毒箭，让大家非常担忧。
赵御医笑了笑道：“我已经检查过，殿下没有中毒，他脸上的伤是被桌子边缘擦破，还有一点木屑。”
“可是他晕倒了。”
“唉！他晕倒是因为他太胖，紧张过度就会晕倒，现在已经好了。”
赵御医叹了口气，又对杨元庆道：“殿下请你进去！”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杨元庆对其他几人点点头，快步走进了内室。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晋王杨昭躺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气色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他浑身不着衣服，只盖了一床薄薄的棉被，旁边坐着他的妻子刘王妃。
见杨元庆进来，刘王妃连忙起身深施一礼，“多谢杨将军救晋王一命！”
杨元庆连忙还礼，“卑职不敢！”
杨昭却笑着摆摆手，“王妃不要谢他，要是箭射他，我也会推他一把。”
刘王妃回头瞪了丈夫一眼，怎么能这样对恩人说话，杨昭却不介意地嘿嘿一笑，“我肚子有点饿了，你给我弄碗燕窝，少放点了糖，再加三个红枣。”
杨元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发现杨昭的王爷架子是装出来的，其实他骨子里是个挺平易有趣的人。
刘王妃知道丈夫是把自己支走，她便转身下去了，等妻子一走，杨昭立刻道：“这次刺杀绝不齐王所为。”
“可是殿下，不管是不是齐王所为，这都是一次机会。”杨元庆提醒他。
杨昭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他是我兄弟，如果不是他所为，我就不能冤枉他，我不希望他重蹈几个叔父的覆辙。”
“如果是齐王手下擅自所为呢？”杨元庆又不紧不缓道。
杨昭还是摇了摇头，“虽然有这个可能，但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使他问鼎东宫无望，这就够了，我不希望他因为刺杀事件而被父皇终身幽禁。”
杨元庆暗暗叹息一声，这个晋王怎么在关键时候掉链子，他还想再劝，但晋王已经疲惫地打了一个哈欠，杨元庆的心也跟着疲惫起来，他忽然对晋王感到十分失望。
既然晋王坚决不肯承认是兄弟要刺杀他，杨元庆也就不想多说什么了，其实他本来就不想多管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若不是齐王屡次害他，他也不会对付齐王，而此时杨元庆已经不想再多事了。
他又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善后？”
“此事我不想惊动父皇。”
杨元庆点点头，“那好吧！我们加强护卫力量。”
“护卫力量问题不大，但我缺乏谋士幕僚，你能替我推荐几个能干之人吗？”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我向殿下推荐一人，名叫李密，殿下知道此人吗？”
“蒲山郡公，我知道，原是宫中侍卫，现在家闭门读书。”
杨元庆其实想推荐李靖，但李靖现在是他祖父的幕僚，祖父未必肯放人，更重要是，晋王让他感到失望，他不想把李靖推荐给他，便转而推荐李密。
“殿下不妨和他谈一谈，如果觉得不错再用他。”
“好吧！我试一试。”
……
次日一早，杨元庆回了杨府，他的随身马袋遗漏在杨府，里面有给婶娘和妞妞买的礼物。
他没有走正门进杨府，这个时候，除了上朝的杨府职官外，其余杨府家人基本上都集中在前院和中院，杨元庆从西门进入杨府，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从自己房中取了马袋，便从西门离开杨府。
西外院也就是他曾经住了七年之处，也是杨元庆回来后第一次来这里，西外院很安静，绝大部分人家的门都关着，现在正是秋后收割算帐的日子，杨素在关中地区有一百多顷良田，大部分族人都去庄园里帮忙。
杨元庆走过了他所住那间小院，坍塌的厨房已经重修修葺，两间正房也翻新了，不过好像没有人居住，院子里堆放的物品和七年前一样，婶娘用过的火灶，洗衣服的木桶，还有妞妞练剑的大簸箕，都堆放在墙角，布满灰尘。
院子里的杏树已长得超过屋顶，亭亭如盖，但树干上那一道道痕迹依然保留，那是他小时候练一刀刀法时留下了刀痕。
这些东西拨动了杨元庆的心弦，使他心中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杨元庆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忽然，从婶娘的房间走出一个红裙少女，大红色的条纹长裙在阳光下异常夺目。
她梳着双环望月髻，肌肤莹白如玉，那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使杨元庆俨如雷击一般，呆住了。
“元庆哥哥！”少女也看见了他，惊喜得叫了起来。
“妞妞，是你吗？”杨元庆仿佛在梦中一般，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院中少女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妹妹，他的妞妞回来了！
妞妞扔掉手中的盆，一阵风似地冲出小院，一头扑进他怀中，就像一只千辛万苦找到亲人的小鹿。
杨元庆眼中的泪水也忍不住流出来，他抚摸着妞妞的辫子，心中的狂喜、激动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充满了他的心中。
他慢慢扶住妞妞的肩膀，低头打量她，她的妞妞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美貌的少女，身材苗条高挑，只比他矮大半个头，眸含秋水，双目澄澈，鼻梁如玉，鼻尖略略上翘，带着她小时候那种调皮的乖巧。
妞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便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星眸微嗔道：“死牛头，你把我和娘忘了吧！”
“没有！”
杨元庆擦去眼角泪痕，摇摇头笑道：“我什么时候忘记你们，我一回来就找你们，结果你们不见了，为此，我去找贺若家算帐。”
妞妞眼含笑意，白了他一眼，“我在路上听说了贺若家的事，我还心想，会不会是元庆哥哥回来替我们报仇了，果然是，嗯！你还算有点良心。”
妞妞依然梳着双环望月髻，那是少女没有出嫁的标志，更让杨元庆心中欢喜无限，“我们去院子里说话！”
他拉着妞妞的手走进院子，妞妞脸忽然一红，偷偷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玉手，她一指杨元庆住过的小屋，“我想进去看一看，门却锁着，你有钥匙吗？”
“没有！”
杨元庆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问道：“妞妞，婶娘呢，和你一起回来了吗？”
妞妞摇摇头，“娘现在很忙，她走不开，我是和姑祖母一起回来，昨天上午才抵京城。”
“婶娘现在忙什么？还有你姑祖母是谁？”
妞妞拉着他在石磨上坐下，她低低叹息一声，“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娘现在在衡山南华宫，那里收养了很多孤儿，有几百人之多，宫里人照顾不过来，我娘便是帮忙，南华宫的主人就是我姑祖母，是我娘的小姑母，也是我们在老家唯一的亲人，她可不是一般人，她曾经是陈朝的皇后娘娘。”
“南华宫又是什么场所？”
杨元庆眉头一皱，他感觉像孤儿院，可好像又不是，而且婶娘居然在衡山，让他怎么去找？
“南华宫原来叫做衡芙宫，是陈朝皇帝修在衡山避暑用的一座行宫，陈朝灭亡后，那里便成了我姑祖母修佛静养之地，姑祖母心怀慈悲，收养了很多陈朝大臣将领们的孤儿，最近四年，我一直就在那里学艺，我师傅叫花莲居士，从前就是我姑祖母的侍女。”
“然后呢？”杨元庆对这个颇有兴趣。
“我以后再告诉你，我们说点高兴的事，嗯！元庆哥哥，你给带什么礼物没有？”
“礼物当然有！”
杨元庆从脚边取过马袋笑道：“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好呀！让我看看。”
妞妞欢喜得直拍掌，她从杨元庆手中抢过马袋，转身放在磨盘上，杨元庆这才发现她身后插着一根白玉拂尘，不由愣了一下，“妞妞，你用拂尘做什么？”
“这是我师傅的拂尘，是她的心爱之物，我死皮赖脸从她老人家手中求来。”
妞妞嘻嘻一笑，又向元庆眨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你从前不是给我起了个绰号叫‘红拂女’吗？我就记住了。”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章 齐王供奉
“这是给我的吗？”妞妞从马袋里抽出用迦沙流星铁打造的剑，惊喜地问道。
这其实是把短剑，刃长一尺二，柄长三寸，入手不轻不重，非常合适女孩子使用，杨元庆笑道：“你抽出来看看！”
妞妞从鞘中缓缓抽出短剑，只见寒光闪闪，锋利异常，她轻轻抚摸着寒刃，感受着剑身质材那种独有的丝丝冷意，她忽然娇叱一声，挥剑向一旁的一支锄头砍去，‘嚓！’的一声，手腕粗的木柄应声而断。
“喜欢吗？”杨元庆能感受到妞妞心中的喜悦。
“嗯！”
妞妞心中欢喜异常，这把剑令她爱不释手，她立刻将剑系在自己腰间，又笑问道：“还有什么礼物？”
“还有一只马袋和一双软底皮靴，都是用最好冰原鹿皮做成，京城买不到。”
妞妞没有找到皮靴和马袋，却把那张北极白狐皮翻出来了，她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元庆哥哥，这也是给我的吗？”
“你这个贪心鬼！”
杨元庆忍不住笑着在她头上敲了一下，“那是给婶娘的，里面还有一对镯子也是给婶娘的，你只有马袋和皮靴，别的没有了。”
妞妞却把白狐皮围在自己脖子上，又找到了放镯子的小皮囊，取出那对祖母绿手镯，仔细端量了一会儿，又毫不犹豫带在自己手腕上，她快步走进主房，站起铜镜前左右轻晃，脸上笑得仿佛绽开一朵睡莲。
“都归我了，这些我都喜欢。”
杨元庆见白狐皮围在她脖子上，显得她娇艳无比，更有一种鬓云欲度香腮雪之美，令他赞叹不已。
“这条狐皮还是给婶娘，她冬天怕冷，我以后再给你弄一条，如果你有兴趣，我带你去阴山猎一条火狐皮。”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你带我阴山打猎！”妞妞的眼睛明亮如宝石，秋水如波，带着无尽的期盼。
杨元庆点点头，“只要婶娘答应，我带你去塞外。”
妞妞高兴得跳了起来，“只要是你带我，娘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取下白狐皮和手镯，歪着头想了想，“不如这张白狐皮送给姑祖母，手镯给娘，就算是你孝敬给我姑祖母，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个随便你，给她给也行，只要婶娘和你高兴，我没有意见。”
妞妞心细如发，她感觉到元庆的心中有一丝不太高兴，便觉得有必要告诉他姑祖母的重要。
她仰起头，注视着元庆的眼睛诚恳地说：“元庆哥哥，你不知道我姑祖母对我们的帮助，四年前我们回江南沈家遇到了一大群白眼狼，要不就是居心不良，霸占了外公留给我们的房子和良田，正好姑祖母回沈家，她召集家族之人，把他们狠狠骂了一通，他们只好把房子的土地退还我们，才使我们能够生存下去，当时我们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娘的胳膊还没有治愈，后来姑祖母一直照顾我们，连我去衡山学武也是她的安排，元庆哥哥，我已经把她视作我的外祖母。”
妞妞这番话让元庆也颇为感动，他点点头，“狐皮就送给姑祖母，我再亲手给婶娘猎一只。”
这时，元庆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妞妞，你住在哪里？”
“我和姑祖母住在都会市万春茶庄，那是她曾收养是一个孤儿所开，你可以去那边找我，我会在京城呆一段时间。”
妞妞又笑盈盈问他，“元庆哥哥，那你住在哪里？不会还住在杨府吧！”
杨元庆摇了摇头，“前几天是住在这里，但今天准备搬家，我在光福坊有一栋宅子，原打算让你和婶娘住，这两天正在收拾，后天就可以了，你和姑祖母就搬过去住。”
妞妞见元庆事事都替自己和娘考虑得周到，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动，低下头小声道：“元庆哥哥，谢谢你！”
元庆揪了揪她的小辫笑道：“都是一家人，还谢什么。”
他见妞妞穿的长裙有点旧了，头上戴的钗子还是当年上元夜给她买的那支双凤铜钗，他自己穿旧衣服无所谓，但妞妞穿旧衣服就会使他有些心疼，便笑道：“妞妞，今天有时间没有？”
“有啊！”
妞妞眨着一双含情如秋水的美目，笑靥如花问道：“是要带我去哪里玩吗？”
元庆捏了捏她的鼻尖，笑眯眯道：“我带你去买糖粥！”
他一拉她的手，“走！先跟我去取钱。”
“元庆哥哥，去哪里取钱？”
“去皇宫，皇帝还欠我五百两黄金！”元庆拉着她便向西院门跑去。
……
杨元庆带着妞妞出了杨府，他让妞妞稍等一下，自己去马房牵马，当他牵出马来到西门前，却发现多了一人，一名骑马的男子正和妞妞说话。此人年纪约二十四五岁，身材魁梧高大，长了一蓬赤红色大胡子，赤髯如虬，他似乎在让妞妞跟他走，妞妞却不肯。
杨元庆忽然认出此人，在宫途驿站见过，齐王杨暕的四个贴身侍卫之人，那一脸红胡子给杨元庆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妞妞，他是谁？”杨元庆牵马上前问道。
“元庆哥哥，这是我的大师兄，也姓张，你可以叫他张三！”妞妞笑着向他介绍道。
杨元庆拱拱手，淡淡笑道：“原来是张供奉，久仰！”
那男子身子微微一颤，目光如电一般，锐利地射向杨元庆，但很快，他目光柔和下来，也拱手笑道：“哪里！哪里！阴山飞将才叫人久仰。”
“你们在说什么？”妞妞一脸疑惑地问。
那男子笑了笑，“师妹，我和杨将军见过，杨将军是边塞有名的将领，号称阴山飞将，昨晚和突厥、高句丽比箭，被皇帝御口亲封天下第一箭，现在可是京城第一名人。”
“那大师兄呢？你做了什么供奉？”妞妞目光十分警惕地注视着他。
“一份差事而已，是陈叔替我安排的。”
男子淡淡一笑，话题一转，“师妹，你要跟我回去吗？”
妞妞摇了摇头，“我跟元庆哥哥在一起，你自己回去吧！”
“那好！我们回头见。”
男子向杨元庆一抱拳，“杨老弟，有机会向你请教一二！”
“没事，我随时奉陪！”
杨元庆也抱拳拱拱手，男子调转马头而去，杨元庆的目光落在男子挂在马鞍上的长弓，竟和自己的弓相差无几，至少也是三石弓，还有那一壶箭，上等的野鸭羽毛，修剪得整整齐齐，使他所有所思。
“元庆哥哥，我们走吧！”妞妞笑嘻嘻道。
“好，走吧！”杨元庆有些心不在焉，翻身上马便走，脑海里还在想着那野鸭毛的箭羽。
“元庆哥哥！”
妞妞气得一跺脚，“你让我跟着你跑吗？”
杨元庆这才反应过来，他挠挠头，歉然道：“我走神了！”
他翻身下马，四处张望一下，见不远的街角停有一辆牛车，便远远招了招手，很快，牛车缓缓上前，赶牛车的老汉笑道：“公子，要坐车吗？”
一般邸店里有出租的马车或者马匹，像这种街上正好遇到牛车的，倒是不常见，他们运气不错，妞妞见牛车还算干净，便钻了进去。
老汉也坐上牛车，轻轻一扬鞭，牛车缓缓而行，“公子，我们去哪里？”
杨元庆翻身上马，吩咐道：“去朱雀门！”
“元庆哥哥，你是在哪里见到我大师兄的？”妞妞拉开牛车小窗问道。
“是在一个驿站。”
杨元庆表情有些不自然，停一下，他又忍不住问：“妞妞，你这个大师兄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他叫张仲坚，扬州人。”
“那你昨天一直和他在一起吗？”杨元庆又若无其事的问。
“没有啊！我怎么会和他一直在一起。”
妞妞又看了他一眼，“元庆哥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妞妞又悄悄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她心中敏感异常，她已经感觉到杨元庆的不自然，就是自从她大师兄出现以后，他好像有点失魂落魄，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元庆哥哥，你不要想得太多，我大师兄其实……是我的一个族兄！”
这句话让元庆心中‘怦！’地一跳，妞妞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回头想妞妞望去，却见她满脸通红，目光躲闪，低下头‘哗！’地拉上了车窗。
不知为什么，杨元庆心中豁然开朗，就仿佛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从他心中被一脚踢开。
他也笑了起来，“妞妞，你还记得吗？当初我说过要给你买一支金钗。”
“怎么不记得！”
妞妞埋怨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结果你给我买了铜钗，我都戴了七年，今天你一定要给我换一支金钗。”
杨元庆大笑道：“没问题！我今天给你买一百支金钗。”
“对了，元庆哥哥，我当年送你那把将军锁呢？”
“那铜锁啊！我送人了。”
“你！”
妞妞拉开车窗，满脸不高兴道：“你送给谁了？”
杨元庆却解开领口扣子，从衣服里扯出铜锁……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章 南华之会
夜渐渐深了，都会市的大门已经关闭，整个都会市内十分安静，很多店铺的后院都亮着灯，这是晚上住在店里看铺子的人，一条黑影借用勾索动作敏捷地攀上了高墙，迅速翻了进去。
都会市酒行内万春茶庄后院也同样亮着灯，这是都会市内唯一一家卖茶的店铺，茶叶在南方已是普通人家的日常饮品，但北方却还没有普及，也只是少数大户人家才享用，因此京城中卖茶的店铺很少，整个京城比较大的店铺也只有三家，除了都会市的这家万春茶庄外，在利人市也有两家。
万春茶庄虽然生意不是很好，但占地却颇大，占地足有四亩，比一般的店铺大了一倍，万春茶庄分前堂后院，有上百间屋子，院落重重，结构十分复杂。
在正中间的一座小院里，同样地也是灯火通明，在正中的一间客堂内坐在几人，正中间坐着一名带发修行的女居士，年约四十余岁，但头发已经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比丘袍，从她眉目之间还可以看到年轻时的美貌和端庄，她姓沈，俗家名沈婺华，出身江南吴兴沈家，十六年前她曾是陈后主的皇后。
贵妃张丽华得宠，使她冷寂居于深宫，当太子陈胤被废，陈后主重立张丽华所生长子陈深为太子后，沈婺华便绝望了，在宫中一心向佛，不久，隋军灭陈，隋军攻入皇宫，沈婺华在一片混乱中被心腹侍女花莲救出皇宫，她们逃去了衡山，利用衡山行宫创立了南华宫，自称南华居士，收养了三百名无家可归的南朝遗孤，在衡山一住便是十六年。
昨天上午，她带着外孙女刚刚入京，这次进京，她是听说从前的丈夫陈叔宝已到弥留之际，特地赶来京城见故人最后一面。
这家万春茶庄是她收养的一名义子所开，义子姓袁，是原太子詹事袁宪之子，名叫袁思祖，此时，袁思祖就坐在下首，他年纪约二十五六岁，皮肤偏黑，身材中等，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显得他精明能干，这座茶庄便是他名下的资产。
而坐在他对面，则是一名三十余男子，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脸色苍白，一脸病态，不过今天晚上精神倒还不错，这名男子名叫程南，但程南只是化名，他真实身份却是前陈朝皇太子陈胤，陈朝覆灭后，他作为战俘被一同押送到京城，寓居京城十几年。
刚开始那些年，隋朝官员将他监视非常厉害，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但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已渐渐淡忘了陈朝，对陈胤的监视也日益松懈，开皇十七年，他已经成为一个普通平民，没有人再关注他。
现在是仁寿四年，在官府的档案中，他应该在开皇二十年病逝了，事实上他并没有死，而是化名为程南，在江南和京城一带活动。
陈胤一直念念不忘故国，他在开皇十二年创立了一间学堂，叫南华学堂，和他母亲沈婺华创立的南华宫同名，专门教授南朝汉人礼仪。
他以交流礼仪为掩护，联络了不少陈朝旧臣和陈朝大户人家，渐渐地，他们便有了共同的目标，开皇十七年，当他被解除监视后，他们便正式成立的南华会，意思是南方华族之会，以光复陈朝为己任，陈胤出任会主。
经过数年发展，他们的势力已渐渐扩大，主要以经商为掩护，在杭州、湖州、泉州、明州、洛阳和京城，都有他们的势力，这座万春茶庄其实就是他们在京城的据点。
当年，沈婺华收养了三百名无家可归的南朝遗孤，随着这些遗孤渐渐长大，他们大部分都成为南华会的骨干成员，这样一来，沈婺华便成为了南华会的重要人物，再加上沈婺华是原陈朝皇后，宽仁良善，身居俭约，极被南朝士民敬爱，尽管沈婺华本人并没有加入南华会，她却成了南华会的精神领袖。
沈婺华知道南华会之事，她既不支持，但也反对，不过她对南华会扶助孤寡、救助儿童、开药店济世救民等等这些善举却非常赞赏，她也就默认了南华内部视她为精神领袖。
“母亲，这位老先生，你还认识吗？”
陈胤正在给沈婺华介绍一名年约五十余岁，相貌清雅的老者，沈婺华注视他半晌，忽然道：“你莫非是王僧辩之子王頍？”
王頍扑通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皇后娘娘，老臣正是王頍！”
王頍便是杨谅谋士，杨谅投降后，他带着儿子从太原城脱逃，又被熟人出卖，儿子被杀，追兵四处搜捕他，情急之下，他杀死一名樵夫，对换了衣服，又将樵夫脸打烂，诈死脱逃，追兵误以为他已死，便将樵夫人头割下，送入京中请功。
王頍已改名为王默，躲在陈胤府中，陈胤给沈婺华讲完他的遭遇，沈婺华轻轻叹了口气道：“既然王頍已死，那以后你就叫王默，我不希望你再死第二次了。”
王默点头，他和萧摩诃也是南华会的核心成员，他们二人计划借杨谅之兵光复陈朝的计划落空，萧摩诃被杀，王默无法再公开露面，只能成为陈胤的军师，替他出谋划策。
沈婺华眉头一皱，“怎么出尘还不回来！”
“姑祖母，我早回来了！”
沈婺华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外孙女甜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材苗条，俨如出水芙蓉般的清丽少女便出现在门口，这是妞妞买完东西回来了，其实她一个时辰前就已回来，躲在房间里，仔仔细细看杨元庆给她买的首饰，又一件件试穿买的新衣裙，又戴上首饰，每一样东西都让她欢喜，她一心想给姑祖母看一看。
陈胤等人见张出尘进来，便知道她们祖孙有话要说，就对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连忙起身退了下去。
沈婺华是妞妞母亲沈秋娘的小姑母，沈秋娘带妞妞逃回江南后不久，妞妞便去了衡山，拜沈婺华的贴身侍女花莲居士为师，沈婺华本身不会武功，但她的贴身侍女花莲却武艺极为高强，在乱军中救沈婺华出皇宫，沈婺华便认她为妹，两人同住南华宫，花莲自称花莲居士，四年前收妞妞为关门弟子，教了她一身高强武艺。
花莲居士本人也不是南华会人，但她所收的十二个徒弟却全部都是南华会成员，也包括妞妞，妞妞的父亲就是陈朝大将，被史万岁所杀，当她得知，南华会的成员几乎都是和她一样的陈朝后人，是为了复兴故国陈朝，她便在一年前毫不犹豫加入了南华会，这也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言：‘女儿亦巾帼，重复旧山河’。
沈婺华却不是很赞成妞妞加入南华会，沈婺华父母已去世，几个兄弟姐妹也在战争中死去，只剩下沈秋娘唯一一个侄女，又只有妞妞一个女儿，所以她对妞妞也格外疼爱，她希望妞妞能够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她拉妞妞坐下，见她手上拿着一张白狐皮毛，便笑道：“这是哪里来的？”
妞妞将白狐皮毛给姑祖母围上，笑道：“我不是给姑祖母说过吗？我有个元庆哥哥，我今天见到他了，这就是他孝敬你的，姑祖母，暖和吗？”
沈婺华出身皇后，这种珍贵的毛皮，她年轻时也有过，更重要是她修佛多年，对这种身外之物看得很淡了，不过妞妞的孝心却让她很高兴，她笑呵呵道：“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他孝敬你娘的，他不是一直在边塞吗？哪里会知道我？”
“没有呢！这是他给姑祖母的，他给娘的礼物是一对碧玉手镯，姑祖母，你要不要见见他。”
沈婺华对自己这个孙女的心思了如指掌，她慈爱地抚摸妞妞的头发，点了点头，“我是很想见见他。”
……
祖孙二人在内屋低声说话，这时一个穿着黑色武士袍的男子快步走进房间，他正是妞妞的大师兄张仲坚。
张仲坚今年二十五岁，比妞妞大十岁，他的师傅除了花莲外，七年前他又拜一名武艺高强的昆仑奴为师，四海游历，当他今年初再回南华宫时，他的武艺之高强，让所有人为之惊叹。
张仲坚十分喜欢他的小师妹，尽管妞妞还是他的远房族妹，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妞妞的喜爱，妞妞昨天刚进京城，今天他本想带妞妞去买点东西，不料妞妞却去了杨府，又遇到了杨元庆，令他心中颇为沮丧。
他深深看了一眼里屋的妞妞，发现她已经换了一身颜色鲜艳的新裙，心里有些黯然。
“晋王的情况怎么样？”陈胤有些急不可耐地问他道。
不仅是陈胤，其他几人都同时神情紧张起来，张仲坚摇了摇头，遗憾地道：“晋王平安无事，我们没有射伤他。”
陈胤失望地坐下，昨晚本来可以得手，但晋王车上有一个高手，及时把他救了。
他叹了口气，对王默道：“我估计这次刺杀他失败，想再杀他，就很难了。”
王默神情凝重，刺杀晋王是王默的策略，目的是为阻止晋王入主东宫，让齐王为太子，齐王杨暕荒淫好色，看似精明，实则昏庸，如果将来杨暕登基为帝，天下必然大乱，那么南华会重建陈朝的机会便可以到来。
天下已分裂几百年，朝代变换如走马灯似地更迭，几百年的时间已让天下人形成了一个思维定势，隋朝也不过是短暂统一，很快又会分裂，又会出现南北数十朝代的更迭。
包括陈胤等人也一样，几百年的南北分裂，使他们和北朝人之间有着深深的隔阂和仇恨，几十年前发生的侯景之乱，正是野兽一般的北朝胡人，几乎将建康城的男人杀绝，女人吃尽，士族皆遭屠戮。
侯景之乱仅仅过去只有五十年，南朝士族对北朝胡人的仇恨和恐惧，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南朝士族对北方汉人同样也瞧不起，北方胡汉混杂数百年，他们的血液早已不再纯洁，他们从来都认为，真正血统纯正的汉人是在南方，也就是南方的华族。
这就是他们要取名为南华会的缘故，南方华族之会。
王默沉思了片刻，便问：“昨晚救晋王的高手是谁？”
“他动作太快，黑夜中看不清楚相貌。”
张仲坚想了想又道：“我听说最近晋王和一个叫杨元庆的边塞军官关系颇为密切，此人也是杨素之孙，估计就是他。”
说完，他迅速地瞥了一眼房间里的妞妞。
……
“杨素的孙子，莫非杨素已支持晋王？”陈胤眉头一皱问道。
“应该和杨素无关。”
张仲坚是齐王杨暕的首席供奉，他比较了解内情，“杨素的嫡从孙杨嵘还在为齐王做事，也可以解释说杨素支持齐王，实际上，孙辈的事情和杨素毫无关系，他现在在洛阳，也不管晋、齐之争。”
“这个杨元庆我倒了解一点情况。”
旁边王默道：“在杨谅起兵时，他也参与了对杨谅的战争，在幽州和代州立下大功，此人有奇谋，善打仗，所以晋王才会笼络他，不过此人不足为虑，不要太放在心上。”
陈胤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又问王默：“那以先生之见，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什么都别做，虽然刺杀之事没有闹大，但并不代表他们不调查，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因小失大，不能让朝廷发现我们的存在，所以，我们应停止一切活动。”
陈胤点了点，“那就依先生之言。”
他又对张仲坚道：“你速回齐王府，继续从齐王那里探查情报，这些天表现得卖力一点，要让他信任你，把你当做他的心腹。”
“是！我明白了。”
张仲坚躬身行一礼，慢慢退下，退到门口时，又深深看了里屋一眼，眼中闪过有一丝失望。
房间里空无一人，妞妞和沈婺华已经离开了。
……
注：历史上陈后主就死于仁寿四年十月二十日，沈婺华对他之死极为哀痛，沈婺华一直住在京城，直到隋末大乱才逃到南方，出家为尼，法名观音，传说，她就是后来中国女性观音菩萨的原型。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四章 客栈新友
杨元庆送妞妞回住处后时辰已晚，关闭坊门的鼓声已经敲响，再去利人市找单雄信来不及了，他只得在都会市对面的平康坊找了一家客栈暂时住下。
平康坊是西京城最出名娱乐区，这里酒肆密布，青楼林立，大大小小的客栈在坊内星罗密布，入夜后灯火辉煌，彻夜喧哗，一直到天亮后才会安静下来。
杨元庆所住的客栈叫‘顺来客栈’，客栈不大，位置偏僻，却很干净，别的客栈门口所挂灯笼都是污垢满身，惟独这家客栈的灯笼擦得干干净净，杨元庆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所以他选这里，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大部分客栈都已客满。
贫文富武，来京城参加武举的各地武人大多家道殷实，他们对京城平康坊早就倾慕已久，来平康坊喝酒，进平康坊泡妓，回家后也有吹嘘的资本。
就是这家位置偏僻的‘顺来客栈’，也基本上客满了，杨元庆运气很好，还有最后一间上房。
“客人运气很好啊！这间上房的客人刚刚被我们赶走，要不然我们也客满了。”
一名伙计打着灯笼在面前带路，不忘给杨元庆介绍附近的寻欢处，“我们客栈虽偏一点，但向前再走二十步，就是梨花院，客人，那里可是好地方啊！小娘儿长得俊俏，床上更是风骚，你就给她们说，是顺来客栈的小李子介绍来的，保证价格不欺你。”
“你们为什么把客人赶走？”杨元庆只对他前半部分话感兴趣。
“唉！那家伙在梨花院把钱花光了，没钱付房钱，被掌柜赶出去了，最鄙视这种住店没钱的人，对了，客人，我们这里的规矩是房钱每天一付，不赊账！”
杨元庆笑了笑，一边鄙视客人，一边从青楼拿回扣，这个伙计倒是个极品。
他们走进一间小院，院子里两间客房，正中一间门开着，灯光洒了一院，房内传出的酒气也跟着灯光弥漫在小院里，伙计似乎有点害怕这个住店的客人，他蹑手蹑脚，顺着墙边绕一个圈，走到侧面一间屋前，用钥匙打开门。
“客人，请进吧！就是这里。”伙计看了一眼旁边亮灯的屋，低声道。
“你是店里伙计，还怕客人？”杨元庆对他的胆怯着实不理解。
“那人是老虎，惹不起的。”
伙计仿佛心有余悸，他领杨元庆进了屋，又点亮了灯，房间很宽敞，器具和物品齐全，木榻桌柜，都是上等金丝楠木，被褥也是新换，房间里收拾得十分整洁，杨元庆点点头，他喜欢这里的干净。
“客人！”
伙计吞吞吐吐道：“房钱……得先付。”
杨元庆随手从马袋里摸出五吊钱扔给他，“剩下的赏你，替我把马好好喂了。”
伙计大喜，千恩万谢地走了，杨元庆将门关上，把武器都放在桌上，有些疲惫地躺下，今天他十分兴奋，没想到会意外遇到妞妞，而且，也得到了婶娘的消息，婶娘居然在衡山，看来他没有必要去江南了。
但在高兴之余，另一个阴影却绕在杨元庆心中，昨天晚上的女刺客，那个身姿非常熟悉，难道会是妞妞不成？
不过那个女刺客身影又似乎略微矮一点点，或许并不是妞妞，只是身影有些相似……
杨元庆叹了口气，不管刺客是不是妞妞，但那个张仲坚是齐王的第一幕僚，又是妞妞的大师兄，无论如何，他不能容许妞妞和齐王有任何瓜葛。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砰！’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痛苦的呻吟声，又听掌柜娘子在门口哀求，“壮士，求求你别打了，店钱我们不要了行不行？”
“你以为老子要赖账吗？就冲你这句话，老子就非打不可！”
声音异常刺耳，像破锣一样，在静夜里传出几十丈远，随即杀猪般的惨叫声传来，“爷爷，饶了我吧！”这是刚才那个伙计的声音。
杨元庆眉头一皱，起身开了房门，只见院子里站了五六人，都是店里的伙计，掌柜娘子站在门口抹泪，掌柜却不见，估计在房间里，其他房客都堵在院门口看热闹，没人敢进来，杨元庆忽然若有所悟，估计自己客房的前一个客人不是没钱付帐，而且被旁边的邻居吓跑了。
这时，只见一个黑影从房间里飞出，一个狗啃屎摔在杨元庆脚边，正是客栈的掌柜，紧接着另一个黑影惨叫着从屋内被扔出，却是刚才领自己的伙计。
只听房间里那破锣嗓子又在骂：“有本事你们去告官，大不了老子挨一顿板子蹲两天牢，等老子出来了，一把火烧了你这家鸟店。”
杨元庆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粗中有细，竟然把店家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
他连忙把掌柜搀起，“掌柜，出什么事了？”
掌柜已经五十多岁，这一摔几乎没把全身骨头摔断，他颤颤巍巍叹道：“我得罪上天……派了个瘟神下界来折磨我，我不想活了！”
“他怎么折磨你？”杨元庆又问。
掌柜娘子上前扶住丈夫，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这人已经在店里白住半个月了，不仅如此，还命我们每天打酒卖肉，酒要最好的蒲桃酒，一天五斤，肉要吃鹿肉，每天也要吃五斤，还要吃鱼吃蟹，这一个月，我们小店都要被他吃得赔掉老本，吃也就罢了，还要打人，我们掌柜伙计不知被他打过多少次？”
“他一点钱都没付过吗？”
“他只付了半吊钱，那是第一天的店钱，我们说每天只收他三十钱，他说我们是黑店，那我们说每天只收他五钱，他又说我们是瞧不起他，侮辱他是外乡人，这人明明没钱，还非死要面子……”
“贼婆娘！”
破锣声从屋里传来，“你再敢诽谤老子，老子连你一起打。”
掌柜娘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扶起丈夫就走，旁边几名伙计更是跌跌撞撞，向门口奔去。
屋里传来哈哈大笑，“明天老子要吃野猪肉，记住没有？”
杨元庆倒有几分兴趣了，此人不仅白住店，还逼人家店主倒赔钱给他买酒买肉，还居然要买蒲桃酒，这种无赖闻所未闻。
不过杨元庆嗅得出来，这人喝得不是蒲桃酒，而是价格只有蒲桃酒一成的李子酒，而且还是兑了水的李子酒，估计这人莫说蒲桃酒，恐怕连李子酒都没喝过。
他从自己房间拿了一壶酒，这是他下午吃饭时买的一壶上好蒲桃酒，这一壶蒲桃酒只有一斤，就要值十吊钱。
他直接走进了隔壁房间，只见房间正中榻上坐着一名大汉，估计身高有六尺一，膀大手粗，满脸络腮胡，面黑如锅底，长一对铜铃大眼，宽鼻阔嘴，满脸横肉，头戴软脚幞头，穿一件麻布对襟衫，前胸敞开，露出满胸两寸长的黑毛，活脱脱就是一个黑旋风李逵。
在他脚边放在一把宣花大斧，重约六七十斤，有趣的是他的脚下压着十几串钱，可能是用来羞辱客栈掌柜，‘敢说老子没钱！’，不过估计这也是他的全部家当。
黑大汉见杨元庆走进来，铜铃大眼一瞪，刚要斥骂，杨元庆却把一壶酒扔给了他，笑道：“尝一尝！”
黑大汉疑惑地看了杨元庆一眼，拔开壶塞子闻了闻，眼中顿时一亮，他刚要尝一口，杨元庆却笑道：“我在里面下了毒，你敢喝吗？”
黑大汉一怔，又把酒壶慢慢放下，可他还是忍不住拿起酒壶闻了闻，陶醉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酒？”他迟疑着问道。
“是什么酒你别管，这壶酒值十吊钱，但我下了毒，也可能没下毒，你敢喝下去，你在这客栈的欠帐，我替你付了。”
杨元庆慢慢走到他面前，摁住他肩膀又笑眯眯道：“如果你不敢喝，那你给我现在就滚出去！”
黑大汉勃然大怒，他抡起酒壶便向杨元庆砸去，却被杨元庆一把抓住他手腕，他又想站起身，却被杨元庆死死摁住，仿佛有千斤之力压在他肩头，令他动弹不得，心中大骇，此人是谁？
杨元庆忽然放开他，却随手从地上拾起他的宣花大斧，向门外走去，还自言自语，“这把斧头不错，卖卖废铁能值两吊钱。”
“好吧！老子跟你赌了。”
黑大汉已经知道杨元庆厉害，他不是对手，只得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将酒一饮而尽，用袖子一抹嘴，大声赞道：“他娘的好酒啊！就是有毒老子也认了。”
“不错！有点胆量。”
杨元庆对他一竖大拇指，又笑道：“我们再打第二个赌。”
黑大汉一怔，顿时怒道：“酒我已经喝了，难道你说话不算话吗？”
杨元庆抡起他的斧头冷冷道：“不算话又如何，要打一架吗？”
黑大汉看了看杨元庆，又看了看自己斧头，半晌，他只得无可奈何道：“你说第二个赌什么？”
“我来猜你的姓名，条件和刚才一样。”
黑大汉心中得意万分，还有蠢货打赌猜姓名，他眼中露出一丝狡黠，“那好吧！我先声明，哪个王八蛋再耍赖。”
“我们就一言为定！”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猜你姓程，名咬金，字义贞。”
……
【对不起老程啊！老程历史上是翩翩美少年，家资巨富，被老高的演义手法写糟蹋了】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五章 咬金练箭
黑大汉愣住了，忽然，他跳了起来大喊：“错了！我不叫程咬金，也不叫程义贞！”
“那好吧！你赢了，所有的房钱酒钱我来负担。”
杨元庆微微一笑，拎着他的宣花大斧出去了，大汉急了，连声叫道：“喂！你拿我的斧子干什么？”
“这是你的斧子吗？”
杨元庆回头望着他笑道：“这上面明明写着‘程咬金之斧’，这不是你的。”
程咬金呆住了，他挠挠头，竟忘记斧子上还刻着自己的名字，“喂！你等一下。”
他见杨元庆出门了，急得追了出去。
杨元庆刚走进自己房间，程咬金便追了上来，涎着脸笑道：“这位壮士，我们商量一下！”
杨元庆坐下，把他斧子放在一旁笑道：“说吧！商量什么？”
程咬金一进门便看见了杨元庆的破天槊，他眼睛一亮，几乎生出一种冲动，想用宣花大斧换这根马槊，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转了一下，便硬生生忍住了，能用这杆马槊的人，不是他所惹得起，他虽粗鲁，却不愚蠢，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程咬金也在杨元庆对面席地而坐，嘿嘿笑道：“第二个打赌是我输了。”
“你承认自己是叫程咬金吗？”
“这个我老爹起的名字，我怎敢不承认，不过……”
程咬金又狡黠地笑道：“不过第一次打赌我赢了，第二次打赌我输了，咱们扯平，再来第三次吧！”
杨元庆微微一笑，把斧子递给了他，“敬你是条汉子，以第一次打赌为准，你赢了，你的房钱酒钱我来负担。”
程咬金接着斧子，心中涌出一种古怪的滋味，他忽然有一种想结交此人的冲动，他知道，就算自己第一次打赌输了，他也不会赶自己出去。
他放下斧子，抱拳道：“请问这位壮士尊姓大名，也是来参加武举吗？”
杨元庆今天已经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服，不再是穿边军军装，他也回礼笑道：“在下杨元庆，边塞军人，并非参加科举。”
程咬金大吃一惊，眼睛瞪圆了，“你……你就是比箭战胜突厥和高句丽的杨元庆？”
杨元庆在昨晚比箭之事，已在一天之内传遍了长安城，妇孺皆知，像程咬金这种练武之人更是人人知晓。
“我正是！”
“你真是杨元庆？”程咬金又问。
杨元庆见他眼睛里还有一点疑惑，估计他是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也难怪，他白天带妞妞去买东西，已经亲眼见到两个自称杨元庆的练武者。
杨元庆便随手从床过取过自己的弓，递给他，“你拉拉看！”
程咬金接过这柄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巨弓，他站起身蹲下马步拉弓，不料他使尽了吃奶的劲，弓也只拉开小半，他忍不住一咋舌，这至少是三石弓，在马上怎么拉得动。
“原来是杨将军，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
程咬金终于相信，这位就是昨晚被皇帝老儿封为天下第一弓的杨元庆，程咬金天不怕地不怕，但他却很尊重武艺高强之人，当然前提这个人也尊重他，杨元庆借口打赌，替他付了房钱酒钱，解了他的窘况，给了他面子，这当然是尊重他。
程咬金挠挠头笑道：“杨将军弓箭高强，能不能教老程也练练弓，实不相瞒，我从未练过弓箭，连弓箭都没有。”
杨元庆不由哑然失笑，没有练过弓就来考武举吗？他摇摇头道：“武举先考弓马，后考武艺，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所以我着急，就想找高人教一教，苦练个两天两夜，应付了弓马再说。”
杨元庆忍不住有抽他一记头皮的冲动，练个两天就能上阵，那自己苦练十年又有什么意思？
虽这样想，却不好打击程咬金的积极性，他见程咬金满脸期盼，便笑道：“先去睡觉，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买弓箭，再陪我去参加一个家宴，回头我教你练速成弓。”
程咬金大喜，起身谢道：“谢谢杨大哥！”
杨元庆见这么粗犷的人叫自己杨大哥，不由感到一阵肉麻，便好奇地问道：“你今年多少岁了？”
“我今年十六！”
杨元庆身子一歪，险些没从坐榻上摔下去，原来这位程皇杠只比自己大一岁，程咬金咧嘴得意地笑了起来，“没想到吧！别人都以为我三十多岁了。”
杨元庆忽然心念一转，拿起自己弓箭，站起身拍拍他肩膀道：“你跟我来！”
他带着程咬金走到院子里，他向院门对面约二十几步外黑漆漆的墙角扫了一眼，忽然张弓便是一箭，对程咬金令道：“你把箭取来！”
程咬金跑过去拾起箭，不由呆住了，见箭上竟然串着两支老鼠，竟然一箭双鼠，这么黑，老鼠还在奔跑中，估计就是凭老鼠眼睛的一点亮光，他奔回来，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将军，不！杨大哥，你教教我吧！”他连声恳求。
杨元庆微微一笑，在墙角找了两块各重三斤的大青砖，递给他，“拿着！”
“做什么？”程咬金满心疑惑地接过砖。
“我现在就教你一点速成基本功，三天后就要武举了，要不就来不及了。”
程咬金大喜，接过大青砖，眼巴巴地望着杨元庆，他心里还是不太明白，这砖头和练箭有什么必然联系？
“照我的样子，摆出姿势来！”
杨元庆蹲下马步，双手拉弓，摆出一副挽弓射大雕的姿势，程咬金似乎有点明白了，左手一块大青砖，右手一块大青砖，也摆出一副弯弓射大雕的姿势。
杨元庆给他矫正姿态，解释道：“这主要是稳定你的臂力，射箭时最忌讳手颤抖，我当时是拿弓箭练，但你现在没有弓箭，我的弓箭你又不能用，那就用砖头也一样。”
“杨大哥，这要练多久？”程咬金觉得自己手有点酸了。
杨元庆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睡觉去了，关门时传来他的声音，“至少练一夜！”
……
次日五更，杨元庆一觉睡醒，长长伸了一个懒腰，这一觉睡得非常香甜，他忽然想起程咬金，起身开了门，不由一愣，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只见程咬金用两块砖头做枕头，躺在院子里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杨元庆关上门，忽然重重咳嗽一声，程咬金一个激灵跳起，蹲下马步，前砖后砖，弯弓射大雕。
“杨大哥，我都蹲了一夜，手已经酸得不行了，一边喊，还悄悄地用小指把眼角的眼屎抠掉。”
杨元庆也懒得说破他，便吩咐道：“去洗帕脸吧！我去结账，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去利人市买弓。”
……
在利人市，杨元庆给程咬金买了一张一石骑弓和一壶箭，又给他在沽衣店买一身新的锦缎长袍，便掉头向崇仁坊向崇仁坊而去，今天是他和裴矩约好付家宴的日子，程咬金只有十六岁，算是他的小弟，带着也无妨，他记得演义中程咬金也是裴家女婿，说不定他真和裴家有缘。
程咬金拿着自己的弓，一路上兴奋得开弓拉弓，就恨不得张弓搭箭，看着某个不爽的人就是一箭。
杨元庆见程咬金穿了新衣，倒也精神抖擞，不过他骑的马却是一匹又瘦又老的黄骠马，至少有二十岁了，便笑问道：“老程，你说你才十六岁，那怎么会有名有字，一般要二十弱冠后才会取‘字’。”
“义贞是我老爹去世前给我取的字，我六岁时他就去世了，那时我家里还比较殷实，结果十年坐吃山空，加上我练武耗钱，家道就渐渐败了。”
“你跟谁练的武？”
“我爹爹是北齐武将，五岁时教我筑基，不过只教了一年，我刚入门，他就去世了，我就根据他留下的练武方法自学，结果写得不到位，好像突破了，好像又没有突破，我也不知道。”
杨元庆也感觉到了，程咬金确实是处于一种半突破状态，也就是到了量变的临界点，但就是质变不了，这种情况师傅张须陀给他说过，这就是筑基第一步没有打扎实的缘故，这种情况在十二岁之前还可以弥补，但程咬金现在已经十六岁了，基本上已经定型，不过他的先天条件很好，膀大腰圆，有一把力气，虽然成不了绝世猛将，但至少能成为一员上将。
“没事，你就算突破了最多也是用百斤大斧，和你现在差异不大，你把斧法练熟，也能弥补。”
杨元庆忽然心念一动，这小子不会真的只会三板斧吧！不过这话却不好问。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裴府，通报了门房，片刻，裴矩亲自迎了出来，今天是休朝日，一旬一休，大臣们都在家里休息一日，所以裴矩把宴会安排在今天。
“贤侄，我还正想派人去杨府提醒你，怕你忘记，你果然是守信之人！”
裴矩高兴得呵呵大笑，昨天晚上他已经得到了宫内消息，圣上已经决定立长子杨昭为太子，前晚宫内发生一些事情，杨元庆居然也参与其中，这说明圣上最后立杨昭为太子，与杨元庆有关，对太子而言，这就是拥立之功，将来太子即位，杨元庆必得重用，这就是奇货，奇货可居啊！
裴矩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杨元庆笼络住。
杨元庆上前躬身施礼，“今天打扰裴世叔休息了。”
“没有的事，是我请贤侄，贤侄不来才会让我寝食不安。”
这时，杨元庆看见裴矩身边站着好几名裴家年轻子弟，大部分都是文质彬彬，但其中有一人，年纪约十三四岁，身高却和自己相仿，长得虎背熊腰，两膀仿佛有千斤之力，头戴金冠，浓眉深眼，鼻子又挺又长，他注视着自己，眼睛里有一种慑人的光芒。
这会是谁？杨元庆心中微微一动。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六章 裴府家宴
“这些是我的子侄，有文有武，都是裴家年轻俊才。”
裴矩笑着一一给杨元庆介绍，“这位裴世清，现任鸿胪寺掌客，是你父亲的下属。”
裴世清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官员，长得文质彬彬，气质温文尔雅，他上前施一礼，“欢迎杨将军来裴家做客。”
杨元庆连忙回礼，“真是不好意思，元庆前来，打扰大家了。”
裴矩又将身材最高的少年武将拉过来，笑道：“这是我裴家难得一见的少年勇士，名叫裴行俨，今年十四岁，比贤侄小一岁，他父亲也曾是你祖父杨太仆的部下。”
原来这就是演义中的裴元庆，叫裴行俨，杨元庆对他笑着点点头，裴行俨行一礼道：“杨兄骑射天下无双，不知兵器如何，小弟行俨斗胆，有空想向杨兄讨教一二。”
杨元庆笑了笑，“元庆微末之技，怎敢妄言骑射天下无双，边塞军中，强元庆十倍者比比皆是，大隋天下更是藏龙卧虎，我不过是适逢其时罢了。”
“贤侄太谦虚了，我当时可是亲眼所见，三十箭夜射五十香火，估计天下没多少人办得到。”
裴矩笑了笑，他又看到了杨元庆身后的程咬金，见他不像随从，便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一个小弟，名叫程咬金。”
程咬金已经知道裴矩是何人，他立刻把自己的粗鲁之态隐藏起来，装得文质彬彬，上前瓮声瓮气深施一礼，“晚辈程咬金，济州东阿斑鸠店人，今年十六岁，参见裴大叔！”
他特地强调自己十六岁，以回应刚才杨元庆叫他小弟，听了裴行俨的介绍，他才知道杨元庆竟比他还小一岁，一般长相粗鲁之人做出斯文相，反而讨人喜欢，裴矩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居然叫自己大叔。
他捋须呵呵笑道：“好！也欢迎你来裴家做客，贤侄，请！”
“世叔请！”
众人簇拥着杨元庆进了裴府，程咬金却知趣地跟在后面，他很有自知之明，一面之交，杨元庆便肯带他来裴府做客，他岂能喧宾夺主？
他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经过中庭时，他忽然发现一棵大树后竟躲着一名年轻女子，约十四五岁，正在偷偷向杨元庆张望，那女子长得还算标致，只是眉毛稍浓，不过程咬金却很喜欢，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程咬金走上前咳嗽一声，装模作样行一礼，“这位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少女正是裴幽，她听说杨元庆来了，便偷偷在树后窥视，杨元庆向前走，她便向后移，却不料后面还有一人，顿时将她吓了一大跳，她见后面是个黑脸大汉，顿时心中厌恶起来，一跺脚，转身便跑。
程咬金碰了一鼻子灰，他却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这小娘子，倒挺有意思。”
……
家宴设在裴府松鹤堂，这是裴府招待贵客之地，今天裴矩招待杨元庆可谓煞费苦心，因为杨元庆身份并不高，如果让裴家重要族人陪他，会让他感觉不自在，因为裴矩便全部选了裴家的少年郎来相陪，由他亲自坐镇，给足杨元庆礼遇。
松鹤堂虽是贵客堂，却布置得非常简单，墙壁刷得雪白，正面挂一幅长两丈、宽五尺的苍松飞鹤图，苍松遒劲，飞鹤如仙，两边各有字画。
堂下摆着两排十八张单人坐榻，侧面有一扇小门，由一架屏风遮掩，布置得非常简洁雅致。
裴矩是主人，坐横席，左边第一个便是杨元庆，程咬金也是客人，做第二位，不过他本人却不肯，一定要坐末位，口口声声说，这是敬仰裴家，他的知趣不仅让裴矩很喜欢他，连裴家的其他子弟也颇看他顺眼。
右首第一位却是裴世清，他年轻虽轻，辈分却很高，和裴矩同辈，裴行俨坐在杨元庆旁边，他其实只是裴家旁枝，但他因为是裴家难得一遇的少年勇士，裴矩对他颇为重视，便让他来陪杨元庆。
杨元庆数了一下位子，裴家子弟应该是十三人，但现在只坐了十人，中间有三个位子空着，不知裴家哪个长辈要来，裴蕴吗？
裴矩仿佛知道杨元庆心思，便微微笑道：“今天没有长辈，还有三个位子是还有另一件事要谢你。”
他话音刚落，却见从屏风后走出三个女子，杨元庆一眼便看见了中间的裴敏秋，她也梳着双环望仙髻，两缕秀发飘下，落在胸前，她依然不施粉黛，肌肤如晶玉，画眉如远黛，双眸似秋水，步履轻盈，有一种不着人间烟火之美，杨元庆忍不住拿妞妞和她对比，两人的长相都一般的美貌，只是妞妞开朗、活泼，乖巧得令人心疼，而裴敏秋却文静、温柔，仿佛秋水一般宁静。
不过裴敏秋年纪尚少，只有十二岁，举手投足之间还略显青涩。
三个少女依次落座，裴喜儿坐在第一位，裴敏秋坐在第二位，第三位是裴幽，她们的位子并不是按年龄来排，如果按年龄，裴幽年龄最大，应该坐第一位。
这也是裴矩煞费苦心的安排，他当然是想把杨元庆招为裴家之婿，不过在和杨素谈话之前，他不敢贸然，便想借用这次宴请的机会，让杨元庆和裴家之女多接触一下，裴家家教极严，这已经是裴矩能做到的极限了，因为和那只玉壶有关，所以把三女都请来。
按照裴矩的想法，裴敏秋温柔文静，落落大方，更能表现出裴家之女的风采，可惜她年少，还远不到谈婚论嫁的年龄。
裴家是汉族名门，和鲜卑贵族女子十二三岁出嫁不同，鲜卑女子早嫁是草原游牧传统，而汉族女子则稍晚，这样可以避免女子早孕伤身，裴家的规矩是女子二八出嫁，也就是十六岁，裴幽已经十六岁，但她早已经许配太原王氏，年底就将成婚。
于是裴矩便将目光落在裴喜儿身上，裴喜儿今年十五岁，尚未许人，她也是裴家嫡女，长得也很不错，裴矩便考虑用她来笼络住杨元庆，裴敏秋是候补，坐在中间，至于裴幽，就不用考虑了。
“杨将军，上次利人市之事，你义助我裴家之女，维护我裴家名声，我今天正式向你表示感谢。”
裴矩给三个孙女使了个眼色，三女同时起身，盈盈向杨元庆施一礼，“多谢杨将军义助！”
杨元庆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对裴矩道：“世叔，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你总是提它做什么？”
裴矩微微一笑，“可是钱我还没有还给你，她们还没有向你道谢，事情就没有过去。”
裴世清也笑道：“这是裴家之礼，杨将军就安心接受吧！”
这时，一队侍女托着菜肴鱼贯而入，一一摆在众人面前，宴会正事开始了，裴家的菜肴精致而清淡，量不多，但色香味俱全，每人面前都摆着五六碟小菜，酒却是最好的高昌蒲桃酒，是杨坚去年赏赐给裴家。
客堂里微微热闹起来，裴家子弟们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当然这不是裴家传统，裴家规矩是吃饭时不准说话，但今天情况特殊，为了不冷场，裴矩特地嘱咐大家可以说话。
“杨将军，听说圣上已决定立晋王为太子，你知道吗？”裴矩低声问杨元庆道。
裴矩的语气中明显有试探之意，不是试探这个消息的真假，而是试探他杨元庆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杨元庆已经听出了裴矩的试探之意，他摇摇头笑道：“我只是边军，这种朝廷中枢大事我怎么会知道？不过立嫡长为太子，我觉得这是圣上正确的选择。”
裴矩呵呵一笑，“我也是这样认为，立幼废长，自古取祸之道也！”
话锋一转，裴矩又说起另一件让杨元庆感兴趣之事，“贤侄，今天圣上宣布了一个关于你祖父的消息，你知道吗？”
杨元庆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什么消息，请世叔告之。”
“是关于你祖父的封赏，圣上封你祖父为尚书令，进爵楚国公。”
杨元庆眉头皱了皱，他对朝堂的高层权力结构不是很了解，但从裴矩的口气中，他感觉这个封官并不令人振奋。
“世叔，有什么不妥吗？”
裴矩微微摇头，“明升暗降，尚书令位极人臣，地位是朝臣第一，但没有实权，远不如尚书左仆射那样手握实权，贤侄，恕我直言，你祖父有点功高震主了。”
其实这才是裴矩想告诉杨元庆之事，他在暗示杨元庆，圣上已经开始对杨素动手了，裴矩很清楚杨元庆在杨家的情况，他也派人事先去调查，发现杨家上下对杨元庆非常冷漠，这让裴矩很惊讶，他不知道杨家是怎么想的，家有宝玉，竟然弃之若秕糠，难道就因为他是庶出？
杨元庆沉默了半晌，淡淡道：“我认为这是好事。”
“为什么？”裴矩有些惊讶。
“祖父年事已高，身体也已经垮了，我希望他能安安静静颐养天年，不要再管那么事情，杨家之路应该由儿孙去走，希望祖父不要再给杨家做马牛。”
裴矩点了点头，他听出了杨元庆对杨家的反感。
就在这时，‘噗！’一声传来，只见程咬金将酒喷得满桌满身都是，一名裴家子弟正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裴矩眉头一皱问：“怎么回事？”
裴家子弟站起身，有点惶恐不安道：“我不知道，这位程贤弟问我这是什么酒，我告诉他这是蒲桃酒，他就喷了！”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七章 秋风至杨
虽然是在裴府做客，但杨元庆还是忍住大笑起来，裴矩也有些好笑道：“贤侄，这是为何？”
杨元庆忍住笑，指着程咬金道：“我这位小弟没喝过蒲桃酒，不久前他和别人打赌赢了，别人要请他喝半个月的蒲桃酒，每天喝五斤，结果人家用兑了水的李子酒冒充蒲桃酒给他，他足足喝了半个月，所以刚才……”
杨元庆说完，裴府子弟都哄堂大笑起来，程咬金胀得满脸通红，但他的眼睛却时不时溜一眼裴幽，见她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不由心中大为得意，或许是对上了眼，虽然旁边的裴敏秋和裴喜儿都比裴幽漂亮，尤其裴敏秋更是美若天仙，他却不喜欢，他就喜欢裴幽那对粗眉毛。
裴矩忍住笑道：“既然程贤侄这么喜欢蒲桃酒，我就送你两坛，让你喝个够。”
程咬金大喜，急忙起身道：“多谢大叔！”
他这句话又引来裴家一片哄笑，居然叫‘大叔’，连裴矩也忍不住捋须呵呵直笑，对杨元庆道：“贤侄，你这位小弟有趣啊！”
杨元庆微微笑道：“他是很有趣，他要参加武举，后天就要开考了，他昨天才找我教他射箭。”
旁边裴行俨‘噗！’一声笑出声来，他忍住笑道：“不过他不是第一人，我父亲有个徒弟也和他一样，这两天也在拼命练箭，父亲让我教他，这人杨将军可能认识。”
“是谁？”杨元庆饶有兴致地问道。
“也是杨府之人，叫做杨巍，杨将军认识吗？”
原来是他，杨元庆怎么会不认识，他笑了笑道：“我从小和他打到大，怎么不认识他？他怎么会跟令尊学武？”
“他是师傅是右卫丘和将军，丘将军封为代州刺史，不久前赴任去了，他和父亲关系极好，便托我父亲教他射箭，我父亲又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听他说，杨府有两个甲榜名额，但杨府人人都想要，所以要先内部比试。”
裴矩见三个孙女都在默默吃饭，谁也不和杨元庆说话，咳嗽一声，给裴行俨使了个眼色，裴行俨会意，便笑了笑，不再多说。
这时裴喜儿笑问道：“听说还有什么三品十八将的排名比赛，杨将军要参加吗？”
杨元庆摇摇头，“这个比赛……我不想参加。”
“哦！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不感兴趣。”
杨元庆回答得很平淡，就像他对这个裴喜儿也不感兴趣一样，裴喜儿感觉得到杨元庆是在敷衍他，她心中失望，低下头吃饭，也不多说什么了。
三个少女之间有点微妙，她们谁都不说话，裴幽其实是个话多之人，只要她肯开口，肯定不会冷场，但祖父安排的座位却让她黯然伤神，很明显，她只是陪坐之人，她已经没有这个机会，裴幽也知道自己要嫁给太原王家，可一想到那个痨病鬼，她心中就很不舒服，本来年初她就该出嫁，但她的未来夫婿却病情恶化，使婚期一拖再拖，既然祖父不给她机会，她也懒得开口，她便一直沉默吃饭。
而裴敏秋本身就是一个安静之女，如果和杨元庆单独相处，她还能说几句话，可当着家族的面，她是绝对不会开口，惹人注意。
况且她也明白，祖父让喜儿坐首位，就是有意让他们多交谈，自己只是一个陪客，可不能喧宾夺主，正是这样考虑，裴敏秋才安安静静吃饭，一言不发，就好像她和杨元庆从不认识。
至于裴喜儿，她更是有点茫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也没有想过要和杨元庆有什么瓜葛，仓促上阵，当她感受到杨元庆的淡漠后，她也沉默了。
裴矩看在眼中，他只得微微叹一口气，是他有点一厢情愿了，或者说，他的方法有点不对。
……
今天是十天一轮的旬休，绝大部份官员都在家中休息，享受这难得的片刻闲暇，但在空空荡荡的承天门大街上，一辆马车在迅速驶向承天门。
马车车窗上，露出了内史令杨约那有些忧心忡忡的双眼，望着一栋栋无比熟悉的巨大建筑，他的头脑里却在考虑一些家族大事。
一早，他已经得到了一个消息，他的大哥杨素已经被升为尚书令，这是尚书省的最高长官，也整个大隋王朝的最高职官，看似很风光，但杨约却读懂了这里面隐藏的另一层意思，那是他的大哥杨素失去了权力，尚书令不过问朝务，所有尚书省的六部大权都在左右仆射手中。
大哥已经功高震主了，杨约体会到了皇帝对大哥的忌惮，这是一种狡兔死，走狗烹的必然结局，平息杨谅之乱，大哥就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且他在朝中威望太盛，已经威胁到了皇帝的权威。
让杨约忧心忡忡的是，圣上的剑仅仅只是针对大哥，还是针对整个杨家，如果是后者，那他杨约就将是第二个被收拾的人。
他不知道圣上今天为什么要召见他，难道也要宣布对他的处理？
杨约叹了口气，不知前方的承天门内隐藏着他的什么命运。
……
旬日对于皇帝杨广，这却是一个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的日子，隋初虽已实施三省六部制，但皇帝的权力却依然很大，大部分朝务都要皇帝批准，每天来自全国各地，堆积如山的奏折让杨广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而且他还有很多重大的事情要考虑，从一大早，杨广便来到御书房，开始批阅奏折。
他打开一份折子，这是吏部的一份任命书，任命西梁朝宗室之后萧铣为罗县县令，这个萧铣是他妻子萧后的侄子，萧后求他给侄子安排一个职位，这份吏部任命也就是根据他的意思下发。
杨广随手在上面画了一个‘敕’，放在一边，他又拿起一本奏折，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这是杨素的最新任命诏书，望着这本诏书，杨广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自从杨谅之乱平定后，他便一直在考虑三件大事，迁都洛阳，继承者的问题，还有是朝廷权力布局，随着前天晚上他正式下定决心立嫡长为太子，前两件大事他便已经解决了，然后他将开始着手朝廷的权力格局。
作为一个帝王，讲究的是平衡之术，绝不准许一家独大，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也没有把关陇贵族赶尽杀绝，他要留一部分来对抗北方士族，同时他还要扶持南方士族，形成三权鼎足的局面。
这里面杨素的存在就成为他权力平衡的难点，他不仅是朝廷第一重臣，而且是军队第一统帅，军政两手都很硬，这让杨广深为忌惮，在杨素面前，他感觉自己很渺小、懦弱，他皇帝的威望还比不上杨素的权势，天下人只知杨太仆，而不知皇帝陛下。
无论是从权力平衡考虑，还是从增加自己威望考虑，杨广都无论如何不能再容忍杨素了，当然，他不可能一刀把杨素杀了，那样会引起朝纲大乱，那也不是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情，毕竟杨素有拥立之功，杨广还一时下不了狠手。
他便用了最巧妙的办法，明升暗降，夺他的政务大权，同时命他营造东宫，不准他返回京城，他也就接触不了朝廷，使朝廷慢慢地将他淡忘。
同时还要打压杨家，使杨家在士族中的地位降低，从北方士族领袖，降为一个普通的二流世家。
对杨家的打压，使杨广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杨元庆，这是杨家中他唯一想重用之人，他准备在几年后让杨元庆替代长孙晟成为新一代的突厥使，突厥从来都是大隋头号威胁者，突厥使非重臣不能担当，他必须找一个能干、忠心、文武双全、熟悉突厥、精通突厥语且和突厥关系极佳的年轻才俊，杨元庆无疑就是最佳的人选，他想不到还能有谁比杨元庆更合适。
将来他还能再辅佐自己的儿子，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愿意成为大隋之盾。
但重用杨元庆又和他打压杨家的策略有点抵触，打压杨家会使杨元庆降低对他的忠心，这又是杨广不愿看到的，他必须想个办法把杨元庆从杨家里剥离出来，使杨元庆不受杨家的影响。
“陛下，杨史令来了，在外候见！”门口一名宦官禀报。
“宣他觐见！”
宦官出去，随即传来悠长的高喝声，“陛下有旨，宣内史令杨约觐见！”
……
“陛下有旨，宣内史令杨约觐见！”
一声声高喝下去，片刻，杨约在一名宦官的引导下进入御书房，杨约上前一步，深施一礼，“臣杨约参加皇帝陛下！”
“杨爱卿，旬休日把你召来，朕很过意不起。”
“臣不敢，陛下有召，臣当随时应候。”
杨广点了点头，他从旁边桌案取过厚厚一叠诏书，‘哗！’地扔到杨约面前，“这些诏书朕很不满意，你拿回去重拟。”
杨约吓得一个激灵，这已经是三天之内第二次退还草旨给他了，第一次是递给他，而这一次是直接摔到他面前。
他慌忙拾起圣旨，居然有十七八份之多，“臣这就回去让内史重拟。”
杨广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朕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二次了吧！”
“是！”
杨约心中惊恐万分，他擦了一把汗，低声道：“是第二次了。”
“朕不希望有第三次，明白吗？”杨广缓缓道。
“臣明白，绝不会再有第三次。”杨约有点绝望了，他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圣上到底有哪里不满意？
停一下，杨广便把话题扯到了杨元庆身上，“杨爱卿，还有一事，是关于你兄长的孙子杨元庆，朕也要和你好好谈一谈他。”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八章 分配不公
来的时候杨约是忧心忡忡，离去的时候他却是失魂落魄，马车里，杨约的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起伏，他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的朱雀门大街。
怀里捧着十八份被退回的旨令，连同上次的十五份，一共是三十三份，这是大隋建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很明显，圣上是借圣旨来发难，给了杨约极大的压力。
‘朕不希望有第三次……’
皇帝的威胁回荡在他脑海中，他很清楚第三次会有什么后果。
同时在他脑海回荡的，还有圣上的另一句话，‘杨元庆作为外臣不该参与到朕的家事中，他还小，朕不怪他，但是杨家应该严格管束他……’
这句话却如一把火，将他内心中所有的忧虑、压力和烦恼统统点燃了。
……
杨府内院，一个三十余岁的干瘦女人匆匆走进了郑夫人的院子，满脸的怨恨，她姓岳，是杨素第四子杨积善的妻子，她娘家是商人背景，因为和杨素有点关系，因此杨素便让自己的庶子杨积善娶了岳家之女为妻。
岳氏在杨家饱尝了庶子之妻的待遇，使她变得敏感、自卑，变得善妒、自私，再加上她从商人家庭带来的骨子里的精明，使她成为杨府后院里一只永不疲倦的乌鸦。
属于她的利益，她一滴水都不会漏掉，不属于她的利益，她也会千方百计刮一层油，别人得到利益而她没有得到，她便会造谣中伤，她会搬弄是非，让得到利益之人筋疲力尽。
今天，负责管理杨氏田庄的丈夫杨积善回杨府报秋收之帐，无意中给她透露了一个惊人的发现，那就是杨家庄田位于泾阳县的一处最肥沃的土地被秘密处置了。
杨家庄田在关中有一百余顷，分为大大小小近二十个庄田，其中在泾阳县泾水河畔，有一座十顷一千亩的庄田，那是杨家土地中最肥沃的一块，亩产粮食达五六百斤，被称为杨家庄田中的金不换。
可就是这座杨家的金不换庄田，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秘密划给了一名杨家子弟，而这名杨家子弟便是杨元庆。
这座金不换庄田是杨素为安抚杨元庆在哈利湖之战中无功而特地划给他，给他用来奖赏在哈利胡之战中立功的将士，为防止消息泄露，造成杨素私赏军功的被动，这件事做得非常秘密，只有杨素和杨玄挺知道，其余人一概不知，包括杨元庆的父亲杨玄感也不知晓。
但随着秋收的来临，这个秘密还是被发现了，首先就是被负责庄田的杨积善发现，他心中疑惑和不满，这是杨家的第一块土地归个人，在此之前，杨家的土地都是归杨府共同所有，从没有归哪一房私自占有，甚至连他们自己的永业田都要交给家族一半，所产粮食用来周济杨氏家族中家贫的族人。
杨积善的这个发现无疑破了杨家的规矩，他忿忿不平地回来，又透露给了自己的妻子岳氏，岳氏几乎要疯狂了，一个连庶子都不如的私生子，竟然一个人独占了十顷最好的良田，这是谁给他的？就是天王老子给他的都不行！
岳氏就像被火烧了一样，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郑夫人的院子。
前天晚上郑夫人也挤在人群中看杨元庆比箭，因为秋夜寒，她有点感冒，这两天都呆在房间里休息吃药，头脑昏昏沉沉，也想不了其他的事情。
“大姐，在吗？”院子里传来了岳氏的声音。
丫鬟正要去回绝，郑夫人却摆摆手，有气无力道：“让她进来吧！”
片刻，岳氏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一拍巴掌道：“大姐，出大事了！”
“弟妹，一惊一乍，出什么大事了？”
“泾阳那块土地，就是那块最肥沃的土地，父亲竟然给人了。”
岳氏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块土地除了她公公杨素，谁还敢私划给杨元庆。
“给谁了？你把话说清楚，哎呀！我这头痛得厉害，你改天再告诉我吧！”
郑夫人从骨子里瞧不起这个商人家庭出身的妯娌，今天她身体不舒服，她更没有心思听她传播小道消息。
岳氏一点都不介意郑夫人的冷脸，她知道自己只要说出那三个字，她的病马上就好，郑夫人和杨元庆之间的矛盾，她比谁都清楚。
她坐下来盯着郑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座一千亩地的庄园，父亲已经把它划给了杨元庆，这是积善刚才庄园回来，消息千真万确。”
“谁？”郑夫人腾地坐直了，瞪大了眼睛。
岳氏酸溜溜地冷笑一声，“还能是谁，你的儿子杨元庆呗，哟！大姐心里笑开花了吧！恭喜大姐，得了这么大一座庄田。”
郑夫人脸一沉，“你少说风凉话，他不是我的儿子，和我一点关系没有。”
“可是我宁愿要他这个儿子，一千亩啊！我算过，折成黄金至少五千两，关键是还没地方去买。”
岳氏眉毛一挑又笑道：“大姐，你说父亲怎么就这么偏心他呢？从小就偏心了，他可是私生子啊！难道他和父亲的关系……”
“闭上你的臭嘴！”
郑夫人也有些恼羞成怒了，她并不是为岳氏而怒，而是为公公的偏心而怒，她的两个儿子名下一分土地都没有，长子做了县令，好容易才有几亩永业田，却被公公沽名钓誉，逼他分给了穷人，还美其名曰，长孙风范，可他自己是怎么做的，居然把最好一千亩上田给了一个庶孙，厚此薄彼，何其不公！
她忽然对杨元庆深深地仇恨起来，恨得她咬牙切齿，又想到萧皇后和自己的谈话，新仇旧恨一起涌入心头，这一刻，她的感冒突然好了，头脑比任何一刻都清醒。
岳氏一点不在意郑夫人对她的呵斥，她很清楚郑夫人此时的心情，她又低声问道：“大姐，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吗？”
“算了，哼！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吗？”
这时，丫鬟忽然在门口禀报：“夫人，郑家大老爷来了，在前堂等候。”
来的应该是她的大哥郑善愿，估计是来探望她的病情，不过探望病情大嫂来才对，大哥来做什么？
她心中疑惑，可眼前的事情她得先处理好，郑夫人想了想，便对岳氏道：“这件事你把它告诉所有族人，人多力量，光靠我们两个抱怨是没用，只有激起公愤，父亲才会为他的决定后悔。”
岳氏仿佛接了圣旨，跳起来就向外奔去，这样一来，她便可以告诉大家，这是长夫人告诉她的，撇清她的关系，省得以后公公找她算帐，这也是一种商人的精明。
前方贵客堂内，杨玄感正在陪他的大舅子说话，今天是休朝日，杨玄感也是在家中休息，他这段时间陪同各国使臣，着实已筋疲力尽，他不想见任何客人，但郑善愿是郑家长子，身份很高，亲自来拜访，杨玄感无可奈何，只得亲自接待。
“玄感，我这次来其实只是为一件小事，其实和大妹说说就可以，用不着你亲自接待，我知道你这几天辛苦。”
杨玄感笑了笑，“在床榻上躺着也是休息，和你聊天也是休息，难道你也是外国使臣吗？”
郑善愿也笑了起来，自己这个妹夫很会说话，不愧是鸿胪寺卿，他便说出今天的来意：“上次你们让元庆来郑家，想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可是春水那天正好身体不好，就想改期，本来我是请元庆这两天去郑家吃顿便饭，可正好我又有事，哎！这总是凑不到时间，这次母亲做主，想请元庆明天再去郑家一趟，让两个孩子正式见见面，你看……”
郑善愿委婉地又重新提出了联姻的要求，杨元庆在那天晚上的比箭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还得圣上夸奖，只要圣上青睐，皇后略有不满也没关系，他们也发现了杨元庆可能会有前途。
不料郑善愿刚说完，门外便传来郑夫人的声音，“绝对不行！”
郑夫人走进屋子冷冷道：“郑家的女儿宁可嫁给叫花子，也不会嫁给他。”
郑善愿和杨玄感面面相觑，这话怎么说的，这么偏激，杨元庆是哪里得罪她了吗？
杨玄感知道妻子的心事，只得苦笑一声，不吭声了，郑善愿却干咳一声，“大妹，这话怎么说呢？”
郑夫人不给兄长好脸色，虎着脸道：“大哥，你回去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杨家要出大事了，等事情结束后你再来提亲。”
“夫人！”
杨玄感终于忍不住了，他拖长了声音道：“杨家要出什么大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郑夫人又催促兄长，“你先回去，联姻之事以后再说。”
郑善愿满脸尴尬，只得起身对杨玄感告辞道：“既然府中有事，我就先告辞，联姻之事，我们以后再谈。”
他抱拳行一礼，讪讪走了，杨玄感将大舅子送出府门，回来道内宅房内，他一眼看见郑夫人，便沉下脸道：“你怎能对大哥这样无礼？”
“无礼？”
郑夫人冷哼一声，“你听完我的话，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无礼！”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九章 利益之争
在杨积善妻子岳氏的刻意传播和搬弄之下，杨元庆获得泾阳一千亩土地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杨府，土地和房宅一样都属于不动产，可以传给子孙，从来都是被众人所瞩目。
每个人都希望获得土地和房产，但碍于族规，他的希望都只是一种梦，但每个人的心中又是平衡的，不患寡，患不均，当杨元庆获得一千亩土地，而且是最肥沃的土地传到大家耳中时，就算是最宽容的人也无法忍受了，这件事向一条导火索，点燃了大家心中对杨元庆的不满和愤怒。
这种不满来之久矣，一个庞大的家族，每个人都有私心，每个人都想获得更多的利益，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更多的机会，人人都在争取，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用一种共同认可规矩来约束大家的私欲，这不仅是杨家，任何一个大家族都必须是这样，甚至包括一个国家。
这个规矩是嫡庶长幼、论资排辈，在这个规矩的约束之下，每个人都循规蹈矩的生活，耐心的等候，心安理得地获取属于自己的一份，家族中也很平平静静。
但当杨元庆这个异类闯入家族时，就会让大家感到不安，他已经离开家族太久，已经完全游离在家族的分配体系之外，再加上他从小那个被人诟病的身份，连庶子都瞧不起他。
他在外五年，大家都已经淡忘他，当他突然闯入家族，首先便获得了嫡子的待遇，一个人占有一座有七八屋子的独院，打破了家族的分配规矩，这就让家族的绝大部分人心中不舒服，嫡子认为不配，庶子认为不公。
这就像排队买票，大家都排了一夜的队，依照先后顺序等待，可这个时候突然跑来一个插队者，而且是插在第一个，并且要买走最好最多的票，这样一来，后人辛辛苦苦排了一夜队的人都必然会愤怒。
如果这是乱世，一个拥有非凡勇力的人获得更多利益，大家无可非议，但现在不是，现在是大隋国力最鼎盛的时刻，杨元庆的边将身份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你们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房间内，杨积善、杨万石、杨仁行三兄弟在紧急商量对策，杨积善经过五年前的贺若云娘风波后，人已变得聪明了很多，他负责管理家族田庄，其实他在两个月便发现了泾阳田庄之事，只是他一直不敢说，他知道父亲对杨元庆的偏爱，怕说出来被父亲责骂。
当他听说父亲去洛阳负责营建新都，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他便再也忍不住，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妻子，继而传遍全府。
“这件事最好确认清楚，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没有证据。”杨积善委婉地道。
“我已确认清楚了，我刚才问了杨玄挺，他承认有这回事，千真万确，不会有错。”
说话的是杨万石，他是最主张分田之人，一旦父亲去世，父亲名下的土地就会落到大哥杨玄感的手上，轮不到他们的几个兄弟，最好父亲在世时便将土地先分了，而杨元庆获得千亩上田之事，他便认为是最好的机会。
“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不了了之，如果父亲不公平，那我们家族就完了，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一起声讨此事。”
杨行仁‘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恨声道：“五哥说得对，他是庶孙，难道我们的孩子就不是庶孙吗？凭什么把最好的土地给他，这件事绝不能算了，我们不去找玄感，他解决不了，我们去找三叔，让三叔来主持公道。”
“三叔在吗？”
“在！我刚才见他回来了。”
“不如我们把玄明、玄清和玄敬他们几个一起叫上，大家找三叔去！”
积善三兄弟出了房间，大家分头去找人。
……
在另一个房间里，一个女人对着她的丈夫咆哮，“一个私生子都能得到上田，为什么我们没有，你虽是庶子，但至少你比私生子强，你要去，必须去，就算不是为了我，也要为我们的五个儿子想想，他们长大后要成婚，要土地，他们怎么生活？你是他们的父亲，他要为他们争取土地，这是你的责任，你必须去！”
男人霍然站起身，捏紧拳头，长长吐了一口气，“我去就是了！”
“二郎，你知道去哪里吗？”
“我知道，我去找三叔！”
……
一条弄堂里，弟弟扯住兄长的衣襟，将他摁在墙上，凝视着他眼睛道：“他只是一个私生子，却能得到一千亩金不换土地，我们是嫡子，却一无所有，我不稀罕土地，但我要尊严，我要家主给我一个说法，我要去，你也必须去，你若懦弱，杨家的规矩就被毁坏了，你说，去不去？”
“可是家主那边，你想过没有，等他回来，我们怎么交代？”
“这件事法不责众，这是大家的一致意见，家主再偏袒他，也不至于为一个私生子和整个家族对抗，大哥，你去不去？”
“你说得对，这件事法不责众！”
兄长慢慢捏紧拳头，“我们若不坚持，规矩就坏了，我去！”
“去找三叔，让他为我们做主！”
……
杨约刚刚回府，杨家三兄弟，杨素、杨慎、杨约都住在一起，只是府宅内部分开，当杨素不在家时，这个家族的大小事务便由杨约来做主。
此时，杨约心情很烦，回家便把自己关在书房内，他谁也不想见，他在考虑如何给圣上一个交代，他想派人给大家送信，征求他的意见，但这件事他又拖不起，明天又会有一批四十几本圣旨送上去，如果今晚不给圣上一个交代，那明天肯定又会退回圣旨，那就是第三次了，事不过三，圣上必定饶不过他，可是要收拾杨元庆，他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杨约把自己关在房间闷想心事，但他却不知道，今天府中已发生了大事。
外面传来的一阵吵嚷声将杨约从沉思中惊醒，紧接着一名管家婆在门口禀报，“老爷，玄敬公子他们在外面聚集，说有重大事情要见老爷。”
“有什么重大事情？”杨约极不耐烦问。
“不知道，有二十几人呢！都是各房的公子。”
杨约微微一怔，来了二十几人，他也有点奇怪，便站起身向前院走去，前院里果然聚集了二十几人，包括他的几个儿子也来了。
“玄明，出什么事了？”
众人一回头，见杨约已经出来，立刻安静下来，杨约的长子杨玄明上前施礼道：“父亲，发生了一件让人极为愤怒之事，大家心中不平，想请父亲主持公道。”
“什么事？”
“是这样，玄感之子杨元庆，不知什么缘故，泾阳那座最好田庄竟然被杨元庆拿走了，成为他的私产，大家感到很不公平，要求调查此事，给大家一个说法。”
杨约一愣，这件事他竟然也不知道，随即他心中一亮，这简直就是老天在助他，他正发愁找不到收拾杨元庆的借口，这不，借口立刻送上门了，这就是天意。
他目光一扫，见管家族事务的杨玄挺也在，便立刻问他：“玄挺，此事当真？”
杨玄挺躬身道：“确实是用这件事，两个月前，父亲命我把泾阳那座田庄转给元庆，究竟是什么原因，父亲却没有说。”
杨约犹豫了一下，竟然是大哥给他，这倒有点麻烦了，他知道大哥这样做必有缘故，但大哥现在又在洛阳，一时无从对证。
他如果用这件事做文章，万一大哥是有什么目的，反而会弄巧成拙，可心念一转，他觉得自己也能大哥解释，众人群情激愤，不及时处理，会闹得家族不宁。
关键是这件事涉及到杨元庆，杨约想起了圣上对自己说的话，他心中便一阵害怕，他终于心一横，为了自己的在朝廷的地位，他决定豁出去了。
“这样吧！大家去中堂开个会，商量一下。”
他又对杨玄挺道：“去把杨元庆找来，我要亲自问他。”
“三叔，好像杨元庆搬出去了，他房间的东西都没了。”
“搬出去了！”
杨约眉毛皱成一团，连自己都没有搬出去，他一个庶孙，竟然敢脱离家族？
“派人去把他找回来，快去！”
杨玄挺无奈，只好派人去找杨元庆了，杨约又对杨玄敬道：“玄敬，把你父亲也请来，另外还有玄感，积善，你去一趟，把你大哥也请来。”
一一吩咐完，众人一起向中堂而去。
……
杨玄感房间里，杨嵘也回来了，在母亲的授意下，他给父亲带来了新的压力。
“父亲，齐王殿下让我转告父亲，他和杨元庆的仇恨已经不可化解，但他不想把仇恨转到父亲身上。”
“那他想让我怎么办？”杨玄感冷冷问道。
“我也问过齐王，我们该怎么办？”
“那他怎么说？”
“他说……该怎么父亲自己心里清楚。”
“这是什么话，我心里不清楚！”
杨玄感忽然恼火地吼了起来，郑夫人连忙劝道：“老爷，你对孩子发什么气，孩子在齐王那边已经受够气了，回来还要受你的气，哎！”
郑夫人迅速给儿子使了一个眼色，杨嵘慢慢退下去了。
杨玄感心中烦闷异常，这种家族内斗让他头大如斗，按理，他是嫡长子，这种家族内部争斗他应该站出来，摆姿态，做调解，但问题是，当事者就是他儿子，让他怎么调解，搞不好会把元庆逼走，让他怎么向父亲交代。
杨玄感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一言不发，郑夫人则在一边反复地劝说他。
“老爷，不是我刻薄，我可以不计较土地之事，但别的事让我真的不满，实在是父亲太骄宠元庆了，你看他回京几个月都做了什么事？贺若弼一家因他而被杀，得罪了那些关陇贵族，得罪齐王，现在连皇后娘娘都恨他，如果是他个人得罪也就罢了，现在问题是他牵连到了我的儿子，峻儿的仕途怎么办？还有嵘儿，他在齐王府做事，你可以想象他所受的压力，那个庶子就是丧门星，必须要严惩，这次我不准你再袒护他，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杨玄感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让我怎么办？他毕竟是我儿子，等父亲回来，我又怎么向父亲交代？”
“可你又怎么向族人交代？现在大家都对他极度不满，你若偏袒他，以后你接替父亲家主之位，看你怎么管这么家？你在家族的威信就没有了，老爷，我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我知道，家族可比他重要得多。”
妻子的话重重敲在杨玄感心中，一个家族确实要比一个庶子重要得多，他慢慢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郑夫人瞥了一眼丈夫，她也知道不能向丈夫施压太大，必须给丈夫一个台阶，她心中早有计划。
“那这样吧！我也不要你为难，你今天到别院去避一避，去那边好好休息，我多让几个丫鬟去伺候你，元庆的事情你就别管了，让家族去和他算帐，我估计就是想要回土地，问题也不大，等父亲回来，你也可以推说自己朝务繁忙，不知此事。”
杨玄感在曲江池有一座小别院，风景秀丽，是他们家的度假之地，杨玄感被妻子施压，又不想得罪族人，想来想去，他只能避开此事，他只得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好吧！就听你的，我去别院暂避，你就说鸿胪寺有事，我忙公务去了，记住了，千万不可说我知道此事，我对此事一无所知。”
话音刚落，外面院门口便传来杨积善的声音，“大哥，中堂开会，三叔请你去呢！”
吓得杨玄感连连摆手，对妻子低声道：“你告诉，我已经走了！”
郑夫人走到院子里，对杨积善笑道：“真不巧呢！刚才鸿胪寺来人，说是突厥使臣出了什么事情，你大哥便赶去处理了，刚走没多久。”
“这样啊！那就算了，打扰大嫂了。”
“没事，以后常来坐坐！”
杨积善走了，杨玄感便立刻收拾一下东西，坐上马车离开杨府，向曲池别院而去。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十章 通风报信
天色已经到了晚饭时分，在利人市的‘酩酊醉乡’酒肆中，杨元庆正和单雄信等人喝酒畅谈，他原本是打算和单雄信等人告别，前往江南寻找婶娘，现在他不用去了，等他们参加完武举，他便返回大利城。
几杯酒下肚，杨元庆又问秦琼，“秦大哥，你确实决定不跟我去大利城？”
秦大哥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确实想去，但我放不下母亲，元庆，等我尽完孝，我一定来大利城。”
杨元庆点了点头，秦琼号称赛专诸，就是以孝而出名，估计他是不会离开齐州，他又瞥了一眼埋头大口吃肉的程咬金，这家伙中午在裴家装斯文，吃得太少，已经饿坏了。
“老程呢？跟我去大利城吗？”
程咬金只顾吃肉却没听见，坐在他旁边的单雄信有些鄙视，不知元庆从哪里找这个土里土气的黑小子来，还居然当他是小弟，单雄信所交往的人都是当今豪杰，他听杨元庆讲完酒肆的经过，他心中便对程咬金有了鄙视，居然住店赖帐，简直是丢脸之极，若不是看在杨元庆的面子上，他一脚便将程咬金踢出去了，还会和他同桌喝酒？
他见程咬金只顾吃，没有听见杨元庆的问话，便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元庆叫你呢！”
这一捅力量略狠了点，差点没让程咬金痛得背过气去。
程咬金看似粗鲁，其实他也有心细敏感的一面，他已经感觉到单雄信瞧不起他，他的自尊心极强，既然单雄信瞧不起他，他也不会给单雄信好脸色，自始自终都不和他说话。
单雄信这一肘捅他，明显有点故意，程咬金勃然大怒，抬起手‘砰！’的一拳砸在单雄信脸上，将单雄信四脚朝天打翻在地。
单雄信万分恼怒，他爬起身低吼一声，猛扑上前，将程咬金扑倒，两人在地上扯打起来，酒肆里顿时一阵大乱，酒客们丢下筷子，纷纷逃走，伙计却急了，堵住楼梯口不让人下去，“要结账，结完帐才能走！”
这时，杨元庆给秦琼使了个眼色，两人冲上去，把他们二人分开，虽然只是短短一阵扭打，但两人皆有武功，都是力大类型，只片刻间，两人都打得鼻青脸肿，衣服也撕烂了。
杨元庆见他们还要冲上来，连忙拦住他们，“两位，不要再打了，给我一个面子！”
“我不想惹事！”
程咬金怒冲冲道：“他刚才用胳膊捅我一下，几乎将我肋骨捅断，老子最恨这种暗箭伤人的小人。”
“卖炭无赖，你说谁是小人？”单雄信指着他大骂。
“老子黑，黑得俊俏，你看你那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
单雄信大怒，推开秦琼，冲上前便打，程咬金也毫不示弱，抡起胳膊要血战，这下，杨元庆也有点恼了，他左右开弓，动作快如狸猫，一边一拳将两人都打翻在地。
“既然都不给我面子，就休怪我不客气！”
单雄信慢慢站起身，歉然向杨元庆抱拳道：“元庆，很抱歉了，我这人是直人，看不惯的人我是不会和他在一起喝酒，元庆，你是我的兄弟，改天我再向你赔罪，只是这货……我先告辞了。”
杨元庆点点头，也不勉强他，“好吧！改天我再单独请你喝酒。”
单雄信狠狠瞪了程咬金一眼，转身下楼走了，杨元庆又问秦琼，“秦大哥，你也要走吗？”
秦琼笑了笑，“我陪你喝酒。”
杨元庆招呼二人坐下，回头对站在他身后的伙计道：“所有损失记在我帐上，我来赔。”
程咬金长长叹了口气，“那个二贤庄的无非就是有两个钱罢了，要是我也有钱，你以为我愿意赖客栈的帐吗？”
杨元庆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不要太放在心上，老单是性情中人，真正阴险的人，他心里反感你，但不会表现出来，会在背后捅你一刀，而不会和你打架，架打完了也就过了，知道吗？”
秦琼在旁边微微一笑，“程老弟，刚才元庆问你要不要跟他去大利城。”
程咬金挠挠头，“可以啊！那我把老娘一起背去。”
程咬金对秦琼颇有好感，不仅他们口音一样，而且秦琼在山东名声极响，济贫扶弱，程咬金早仰慕多时，而且他觉得秦琼和单雄信那种挑人交朋友不同，秦琼待人真诚，没有因为他家贫，默默无闻就瞧不起他，秦琼虽然话不多，但程咬金能体会到他是以诚待人。
“秦大哥，其实说老实话，考上这个武举又能怎样，听说是给皇帝老儿当侍卫，那些当侍卫的个个都是豪门权贵，像咱们这种外乡人，没后台没背景，几时升迁轮得到我们，不如不考。”
杨元庆笑着抽了他一个头皮，“你小子自己考不上，你不要拖别人下水。”
秦琼叹了口气，“其实程老弟说得对，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说实话，我很矛盾，我本意不太想考，但我娘昨天托人带一封信来，命我必须考，母命难为啊！”
杨元庆想到一件事，他犹豫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他笑着便指了指程咬金道：“我只会射箭，却不会教人射箭，你能不能替我教他几天。”
杨元庆明天想带妞妞去曲江池游玩，但跟着程咬金这个黑老鸹就有点煞风景了，他便想把程咬金托给单雄信，不料他们合不来，只好托给秦琼。
秦琼笑着点点头，“可以啊！我也会几招斧子，可以和他交流交流。”
程咬金其实最希望杨元庆把他丢在裴家，这样他就有机会看到那个粗眉毛的小娘子，不过秦琼也不错，他也想结交秦琼这个朋友，他一咧嘴对杨元庆笑道：“大哥，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总不能老花师傅的钱。”
杨元庆哈哈一笑，从马袋摸出一饼二十两的金子，扔给他，“给你了，不用你还。”
程咬金眼睛都瞪圆了，这可是二十两黄金，就这么随手给自己了，杨元庆真是大财主啊！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只见裴行俨出现在楼梯口，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极为高胖的年轻人，杨元庆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年轻人，就是他从小的冤家对头杨巍。
五年不见，他长得更高胖了，比自己还高一截，用后世的标准，就是身高两米，但模样儿却和小时候一样。
见裴行俨向自己走来，杨元庆便起身笑道：“裴兄，是找我吗？”
裴行俨指指身后的杨巍，“是他找你！”
杨元庆的目光落在杨巍脸色，杨巍表情有点尴尬，毕竟从小是冤家对头，但小时候打架，并不代表长大后就是仇人，杨元庆笑着拍拍他肩膀，“过来一起来喝杯酒。”
杨巍摇摇头，“元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劝你最好离开京城，回大利城，或者是洛阳找祖父。”
“出什么事了？”杨元庆见他表情凝重，笑容也收了起来。
杨巍深深吸了口气，“现在整个家族都在四处找你，很可能会严惩你。”
“凭什么？”杨元庆平静地问道。
“好像和你得到的一座庄园有关，府中人都在三爷面前告你，说你破坏了杨府规矩，听说不仅要收回你的田庄，还要严厉处罚你，元庆，你走吧！赶快离开京城。”
杨元庆默默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谢谢你！”
杨巍虽然从小行为不端，随着他渐渐长大，他也开始讨厌母亲那种到处搬弄是非，心怀嫉妒的性格，而他更崇拜强者，当他听说杨元庆大展神威，被圣上封为天下第一箭，他心中对杨元庆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想找杨元庆和好，却没有机会，而今天教他射箭的裴行俨居然认识杨元庆，他便告诉杨元庆，他现在身处险境。
杨巍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元庆，小时候的事情，我很抱歉。”
杨元庆微微一笑，“应该是我道歉才对，每次都是我把你打得头破血流。”
杨元庆又回头对秦琼道：“秦大哥，我要回府一趟，我的马匹行李就暂时放在你那里。”
“没问题，你尽管去！”
杨巍却一惊，“元庆，你还要回府吗？”
杨元庆却冷冷一笑，“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临阵逃脱过？”
杨巍望着杨元庆那冷酷的眼神，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杨元庆用一根柴棒把他们六人打得头破血流之事，他不由感到一阵心悸。
……
杨府中堂内，二十四名杨府子弟济济一堂，商量对杨元庆的处罚，这是第二个议题，第一个议题是关于那座田庄，几乎所有的杨府子弟都要求将田庄收回来，最后投票决定，以二十二票对两票的绝大多数意见，决定收回那座田庄。
投反对票的两人，一个是杨玄感之弟杨玄奖，他反对收回那座田庄，他认为父亲作为家主，应该更懂族规，他之所以把田庄给杨元庆，必然是事出有因，应该把事情弄清楚再决定。
同样投反对票却是杨约，对田庄他并太放在心上，兄长给了就给了，关键是他们要向皇帝做出一个姿态。
因此杨约却提出来，要严厉惩罚杨元庆，要严厉到足以让人震惊的程度，也就是说，要严厉到让圣上满意的程度。
“我坚决反对处罚元庆！”
杨玄奖站起身对众人道：“家主重视元庆并不是一味的溺爱，因为元庆确实与众不同，从小就不一样，我们在座这些除了二叔和三叔以外的所有人，哪个人官职和勋爵不是靠家主之功得来，有谁是自己去挣来的？但元庆就不是，他在边塞屡屡立下大功，一步步积功到偏将，又在平汉王的战役中立功封子爵，我认为他非但不是杨家的麻烦，他才是杨家的希望，我觉得我们非但不能处罚他，还应由家族来重赏他。”
杨玄奖的话引起大堂内一片嘘声，杨玄明冷冷道：“三弟，你这样说，家主肯定很高兴，肯定会重赏你，好啊！只有玄奖一个人明智，其他人都是蠢蛋！”
“我没有这个意思！”杨玄奖怒道。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
杨约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淡淡道：“为什么要严惩他，就由我来说说理由吧！”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十一章 家庙夜审
“我先给大家说一个不好的消息。”
杨约看了一眼众人，等众人安静下来，他才语气沉重地缓缓道：“家主已经被升为尚书令，虽然荣耀，却不再拥有任何权力，换而言之，我们杨家的好日子到头。”
对杨府所有人而言，家主杨素就是他们的天，是他们地位和财富的源泉，一旦家主失去权力，杨家的地位就会立刻变得暗淡，虽然杨约没有明说，但杨氏子弟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家主功高震主，已经被圣上猜疑了。
大堂内一片寂静，每个人的心中都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大石。
杨约又继续道：“今天圣上把我叫去，他很坦白地告诉我，我们杨家有一个让他讨厌的人物，就是这个庶子杨元庆，他干涉了圣上的家事，但圣上不想惩罚他，说他太年轻，希望我们杨家给他一个说法。”
杨约这句话说完，大堂内顿时一片议论声，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得沸腾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异常愤怒。
杨积善霍地站起身高声道：“我还听说，就是因为元庆干涉圣上家事，惹怒了皇后，萧皇后特地召见大嫂，命她对元庆严加管束，不仅如此，还有关陇贵族，因为贺若弼之死，他们已经对杨家恨之入骨，这些都是杨元庆惹下的大祸。”
关于关陇贵族对杨家之恨，杨约却知道那其实和杨元庆无关，那是他的大哥杨素替先帝当先锋，那时杨家便得罪狠了关陇贵族，但杨元庆得罪萧皇后之事他却不知道，他便问杨玄纵，“得罪萧皇后之事，属实吗？”
杨玄纵点点头，“应该属实，我听大哥说起过。”
“这个孽子！”
杨约一阵咬牙切齿，他总觉得圣上为难自己应该事出有因，现在看来，极可能就是杨元庆给自己惹得祸，圣上把对杨元庆的不满迁怒到自己身上。
“现在我决定在家族祠堂严惩这个逆子，谁还有反对意见吗？”
“我举得不妥，应该等家主回来。”
尽管杨玄奖还是不赞成，但他的语气已经软了很多，他已经感觉到整个家族的愤怒，他也不希望为了杨元庆而触怒众人，停一下他又小声道：“我觉得至少要问问大哥玄感的意思。”
但杨约已经等不及了，圣上说，不希望他再出现第三次被退奏折，他必须在明天早朝前就给圣上一个交代，只是杨玄奖说得也有道理，元庆是玄感之子，至少要征求一下玄感的意见。
这时，坐在最后一位的杨嵘站了起来，对众人道：“刚才我母亲让我带给口信给大家，我们家坚决支持家族的决定，父亲不会反对。”
杨约点点头，这样最好，他又问旁边的二哥杨慎，“二哥，你认为呢？”
杨慎一直在闭目养神，他的身体不太好，从来不过问家族的事情，他只看几个儿子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
“那就这样决定了！”
杨约站起身对众人道：“家主那边我去解释，按族规十大惩罚中的第二条进行严惩！”
杨玄奖脸色一变，这条处罚未免也太狠了一点。
……
杨元庆回到杨府，天已经快黑了，府门前站满了杨府家丁，杨元庆的到来使他们如临大敌，近百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杨元庆对他们笑了笑，“我要来，你们挡不住，我要走，你们也拦不了，贺若弼的家丁被我当场杀了八十七人，没有一个受伤，全部当场毙命，就凭你们这百余人，还差得远！”
“杨元庆！”
杨玄挺从大门内走了出来，脸一沉道：“你不得这样无礼！”
杨元庆向他拱手施一礼，淡淡道：“六叔，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六叔，多谢你当年替我婶娘换籍，我一直记在心中，将来我自有回报。”
杨玄挺见杨元庆来者不善，知道今天很难两全了，三叔的态度坚定和杨元庆的强硬，估计会惹出大乱子，他心中暗叹一口气，便对杨元庆道：“你跟我来吧！今天是在家族祠堂，家族长老要问你一些话。”
杨元庆冷笑一声，居然在家族祠堂，看来今天是要准备对他动用族罚了。
他大步向杨府内走去，百余名家丁跟在他身后，将他围城一个半圆形，手执刀棍盾牌，还有不少家丁拿着弓箭，一个个目光凶狠地盯着杨元庆，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杨元庆当场斩杀了八十七名贺若府家丁的威胁使他们每个人心中都胆怯了。
“元庆！”
杨玄奖从旁边侧门出现，他急奔上前埋怨，“你回来做什么？你应该去洛阳找祖父，你现在就走，有什么事情我替你担着。”
杨元庆没想到杨府中还是有关心的人，一个从小打到大的杨巍，在关键时刻，他却表现出仗义的一面，还有就是眼前的这个三叔，从小就对他不错，他在外做官，每年新年回来都会给他不少压岁钱。
杨元庆心中感动，他摇了摇头，“三叔，我早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该是最后算帐的时候了。”
“可是……你知道定你什么罪吗？窃族财、欺母、欺君罔上，杨家十几年来都没有这么的重罪啊！”
杨元庆很平静，他拱手笑了笑，“多谢三叔仗义，三叔待我不薄，我杨元庆将来会涌泉相报。”
他轻轻推开杨玄奖，大步向祠堂而去，杨玄奖望着他背影，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杨家啊！为什么就这样目光短浅呢？”
……
杨氏家族的大祠堂在弘农寺祖宅内，而每房又有自己的小祠堂，杨府的祠堂是支祠堂，供奉着杨素的曾祖父杨钧、祖父杨暄、父亲杨敷，也他们这一房人所有的先祖。
祠堂位于杨府东院，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四时都有供奉，都是上好的果品和糕点，杨元庆小时候常带妞妞来偷这里的糕饼果子，那时在他心中，祠堂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他对这里非常熟悉，但事实上到今天为止，杨元庆一次也没有参与族祭，杨府的规定是十二岁参与族祭，但十岁以后他便没有在府中。
祠堂分为前后两座建筑，前面一座大堂叫族议堂，是商议家族大事的地方，同时也是处罚家族子弟的场所。
后面一座飞檐拱梁的大堂便是灵堂，供奉四代之内数十名逝去先人的灵牌，平时一般不开启，只在每年的元正、秋分、夏至、冬至四个节日进行，称为‘时享’，其中元正是‘岁之始’，冬至是‘阳之复’，所以这两个节日最为重要。
杨氏家庙也是在这四个祭祀时间才会开启，供族人祭祀先祖。
今天准备处罚杨元庆之地便是设在族议堂，族议堂庄严肃穆，色调以黑色和灰色为主，巨大的幔布从屋顶拖下，没有精美的装饰品，只有墙上挂着的一块块木牌引人注目，木牌上刻满了细细的小字，那是几十年来杨府被处罚子弟的劣迹，一共有三排，大小不一，最上面的排是大牌子，一共只有三块，那是处罚最严重的子弟，他们触犯了最严厉的前三条族规。
‘杀父弑母；欺父叛祖；欺君罔上’
祠堂是个特殊的场所，不管平时的官职地位，只按辈分来论资格，平时只是做小买卖为生的偏房旁支，到了祠堂，很可能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地位崇高的长老，这里也不用大隋的《开皇律》，只按族规来办事。
此时族议堂内灯火通明，十几盏大红灯笼将大堂照如白昼，近百余名杨府子弟密密麻麻站满了大堂两边，每个人都换上了黑色祭服，头戴方帽，脚穿乌皮靴，虽不是祭祀，但进入祠堂，必须换祭袍。
正中间摆着两张单人座榻，一个是家主之位，一个是辈分最高的长辈，家主杨素不在，由二家主杨约暂代，旁边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年约八十余岁，他是杨素的堂伯杨铁善，也是整个杨氏家族中年纪最大的人，很多族人都不喜欢他，这是个心肠恶毒、心术不正之人，这么大年纪了，还娶了一个十五岁的丫鬟为妾。
下面是两排八个座位，坐着七名杨府中资格较老的长者，另外还有一个座位应该是嫡长子杨玄感的位子，但杨玄感不在，便由他的妻子郑夫人来替代。
在这八张座位后面，则左右各站九名行罚者，手执皮鞭和木棍，家族刑罚，大多以棒打和鞭抽为主，然后就是禁闭，十天或者一个月。
族议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杨约已经将杨元庆所犯罪行一一告诉了族中长者，总结起来就是三条。
首先是窃取族财，是指杨元庆得到了千亩良田，按照族规，百亩以上良田分割，必须经过家族会议讨论通过方可授人，杨元庆得到的土地没有经过族议，其实这应该是杨素的责任，但没人敢找家主的麻烦，只能把这种偷窃的罪名安在杨元庆头上。
其次是欺母不孝，这是郑夫人提出的罪名，不跪母亲，不服母亲管教，当面顶撞，这种罪名无须调查，只要母亲举报，立刻坐实。
最后是欺君罔上，这也是最重、最主要的一条罪名，由杨约提出，杨元庆参与皇帝家事，遭到皇帝皇后的不满和亲王的仇恨，危及到整个家族的利益，这一条得到郑夫人和嫡孙杨嵘的证实，罪名坐牢。
事实上杨元庆的三条罪名都已确定，就等过堂定罪。
这时，脚步声快步响起，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见杨玄挺快步走进，躬身施礼道：“三代庶孙杨元庆已带到！”
“带来他进来！”
杨约一声令下，十几名家丁将杨元庆带了上来，与其说是带上来，不如说是跟着他上来。
既没有绳索捆绑，也没有换问审麻衣，就这么从容自若地走了进来，使周围响起一片私语声，杨铁善眼睛一瞪，“为何不换衣捆绑？”
坐在右首第二位是杨素的一名族弟杨新，他家住在西跨院，从小就和杨元庆很熟，他心中不忍，便打圆场道：“这个先定下罪，然后再说处罚，他年纪尚少，就不用捆绑。”
“不行！”
杨铁善却不肯饶，他怒容满面道：“规矩不能坏，剥去衣裳换麻衣，捆绑上来问罪！”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十二章 最后抉择
杨元庆不屑地冷笑一声，指着杨铁善众人笑道：“这个老色鬼还有脸谈族规，族规中说六十岁后不得再娶，他这个老色鬼八十岁了，还娶一个比他重孙女都小的丫鬟为妾，居然还有脸在这里道貌岸然谈族规。”
大堂内哄地大笑起来，但随即又鸦雀无声，一种恐惧感压过了心中的可笑，在所有人印象中，大凡杨家子弟带到这里接受族规处罚时，每个人都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请求家族宽恕，像杨元庆这种进门不跪，还当面辱骂辈分最高的长者，恐怕杨家百年来从无一人，但不少人心中暗暗叫好，早就看不惯这个杨铁善娶少女了，骂得痛快。
杨铁善气得怒发冲冠，满面胀的通红，几乎要晕厥过去，五十岁以后，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而且是在家庙。
他拼命拍桌子，“反了！反了！给我拉下去打！”
杨约却心里有数，这是杨元庆先声夺人，先指责杨铁善违反族规而不被罚，这样就不好处置他了。
他连忙劝道：“二伯息怒，不可被这逆子气伤了身体，我们可再加他一条欺祖之罪。”
旁边几个长老一起劝他，杨铁善慢慢平静下来，脸色铁青地盯着杨元庆，恨不得一口将他咬死。
此时杨元庆早已眼前这群人视为陌路，他的骨子里从小就是叛逆，从小被杨家歧视使他对杨氏家族的观念很淡，只是看在祖父的面上，才勉强承认自己是家族一员，而现在，家族居然要定他欺母、欺君罔上之罪，他心中便已把杨家的宗族礼法踏在脚下了，脸皮既然已经撕破，他也不再委屈自己，但同时他也要讲技巧，不能让自己陷于不义，必须要激怒他们，让杨家来革除他，而不是他反叛出杨家。
杨约要控制住节奏，不能杨元庆牵着他们鼻子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缓缓问道：“元庆，你为何不跪？”
杨元庆笑了笑道：“杨史令这话奇怪了，圣上亲口对我说，以后见他不用下跪，难道杨史令坐得比圣上还要高吗？”
“啊！”
族议堂内一片惊呼，杨元庆这句话简直是胆大包天，几个长老更是骇然变色，连杨约也无法冷静了，他猛地一排桌子，一声怒吼，“杨元庆，你大胆！”
杨元庆霍地将磐郢剑横举起，冷冷道：“这是圣上的天子剑，你要让天子剑跪你吗？”
大堂内鸦雀无声，人人面带恐惧，杨约更是脸色大变，死死地盯着磐郢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面的杨铁善年纪太大，尿都吓出来了，他颤抖着声音道：“不如改天再审！”
“不！”
这一声‘不’字是杨约和杨元庆同时喊出，杨约也是打过仗之人，性格强硬，不会轻易认输，而杨元庆也不想再拖下去了。
他将剑一收，“你们说吧！定我什么罪，怎么处置，我洗耳恭听。”
其实此时杨约心中已经有点疑惑了，他并不知道杨元庆手中有磐郢剑，此时他见杨元庆手中有天子之剑，就不知道今晚的处罚是否明智，但上午皇上亲口告诉他，不满杨元庆干涉家事，让他严加管束，这又明显是希望借他的手来教训杨元庆。
他感觉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点矛盾，可当他又想到两次退回的奏折，若再有第三次，他就要被免职丢官了，巨大的压力使他没有选择，他站起身，拿起家族定罪书读道：“庶子元庆，目无族规，不敬尊长，私取族财……”
“等一等！”杨元庆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叫私取族财？就是那一千亩土地吗？那是先帝赐给祖父的土地，祖父把其中一块给我，和尔等何干？”
“可是族规明确规定，百亩以上土地，未经族会同意，不得分割给族人。”
杨元庆看了一眼两边的杨家子弟，摇摇头，“堂堂的杨家子孙，不把心思放在建功立业上，却一个个鼠目贪婪，盯着微薄的家产，躺在祖父的军功上享受，祖父已改封尚书令，你们还能享受几天？”
杨元庆一番话，骂得两边族人都羞愧地低下头。
杨元庆回头又注视着杨约道：“这块土地是祖父给我，是我祖父的军功之田，我不管杨家有什么规矩，土地我不会还，具体原因你可以去问祖父，建议你私下去问，不要让祖父再遭大罪！”
杨约咳嗽一声，也不提还土地之事，继续道：“第二条欺母之罪，你认吗？”
杨元庆看了郑夫人，摇摇头道：“她不是我母亲，何罪之有？我的母亲姓李，在我两岁时去世了，我还有一个养母姓沈，我只有这两个母亲，我对她们铭记不忘，再没有第三个母亲。”
说到这里，杨元庆的眼睛有点酸，心中也有些歉疚，他该去给自己的生母上上坟，告慰她地下之灵。
杨元庆当众否认，让郑夫人的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她提高声音，冷冷道：“你难道不承认我是你正房母亲吗？”
杨元庆冷视着她，毫不容情地反驳，“我是曾经叫过你母亲，我也曾希望你是我母亲，可是，你当过我是你的儿子吗？哪怕只有一次，郑夫人，你配不上‘母亲’这两个字，当然，对你的两个儿子，你是母亲，可对我，你配不上，难道你非我要说出来，我一个月的月钱有多少？我为什么连族学都没有资格上？你难道要我说出来吗？”
郑夫人被杨元庆凌厉的目光盯得一阵心虚，她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杨元庆的目光又移回杨约，“还有什么罪名，一并说吧！”
杨约感觉到整个节奏都被杨元庆掌握住了，他被牵着鼻子走，好像不是家族在审他，而是他在审家族。
但杨约也无可奈何，只得道：“还有就是你欺君罔上。”
杨元庆注视着他的眼睛，半晌，摇摇头道：“杨史令，你好歹也是堂堂三品重臣，希望你不要再说这么幼稚的话，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中午我去裴府赴宴，是裴矩裴侍郎亲自邀请我，如果我欺君罔上，他会邀请我吗？如果我欺君罔上，圣上的天子剑会在我手上吗？”
杨元庆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杨史令，你用这里好好想一想。”
杨元庆长长的吐了口气，“好了，罪名宣读完，下面是处罚了，该怎么处罚，说吧！”
杨约呆呆地坐在榻上，一句话没有说，杨元庆话让他心中乱作一团，虽然他看见磐郢剑时便觉得有点不对，但他心中已先入为主，不肯面对，而现在杨元庆强行把这个疑点塞给了他，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是他误读圣意？圣上的意思不是让他教训杨元庆，而是让他培养杨元庆，是这样吗？
可是萧皇后却真的对他不满，这又是千真万确，他脑海里一团浆糊，以致走神了，忘记了现在该宣布罪名。
这时杨铁善却恢复过来了，他忘不了杨元庆当众辱骂他老色鬼，他颤巍巍站起身，盯着杨元庆恶狠狠道：“按家族的第二条处罚，革除族籍三年，鞭一百，逐出杨府！”
杨元庆摇了摇头，“让一个老色鬼来宣读处罚，真是羞辱我了。”
他又压低声音对郑夫人道：“我知道你现在窃喜，我不妨告诉你一个消息，圣上已经听从我的劝告，决定立晋王为太子，你的儿子给齐王做事，真的没有前途，你来求我吧！我可以让他做晋王府的谘议参军。”
说完，杨元庆又对杨约微微一笑，转身便扬长而去。
大堂内一片寂静，谁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处罚，很多人都察觉到不太对劲了，可是谁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杨约望着他的背影，刚才杨元庆对郑夫人说的话他却听见了，他忽然有一种一脚踩空的感觉，圣上已听从他的劝告，决定立晋王为太子，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有一种极度不安的躁动，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下了一件很不明智之事。
……
夜色笼罩着大兴宫紫薇殿，高大的树木掩映着宫阙，灯光微明，数百名侍卫列队在大殿附近来回巡逻，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情形，这时，一名老宦官步履匆匆从回廊出来，快步向正殿走去。
“李公公，这么晚了，还有事情禀报圣上吗？”一名侍卫开玩笑道。
“哎！没办法，圣上在等着消息呢！”
“李公公，什么消息啊！这么晚圣上还等，能不能透露一二？”
“唉！你们好好值勤，别多问了，不是什么军国大事。”
老宦官走上正殿，一直向内殿走去。
内殿御书房，杨广正在灯下全神贯注地批改一份圣旨，这是即将在明天宣布的一份旨意，进封晋王杨昭为雍王。
本来封杨昭为雍王并没有必要，当年他是以晋王入主东宫，那自己的长子也是以晋王入主东宫，这很正常，但他听到禀报，最近朝野上下人人都在关心谁为太子，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去了，而且很多大臣都面临站队，弄得人心惶惶。
他便觉得有必要将自己立嫡长为太子的决定，明确地告诉大臣，这样，进封晋王为雍王就是最好的明示，一般而言，封都城所在地的亲王，便是册封太子的先兆。
旨意写得不错，他很满意，杨广便提朱笔在圣旨上批下了一个‘敇’字，这时，一名宦官禀报，“陛下，李公公回来了！”
“让他进来！”
杨广放下朱笔，将圣旨放到一旁，见老宦官进来，便笑问：“杨家处罚了吗？”
“回禀陛下，处罚了，是革除族籍三年，鞭一百，逐出杨府。”
“哦！鞭打了吗？”
“没有，杨元庆很硬气，转身就走了，杨府上下没人敢动他。”
杨广眯着眼笑了起来，不错，结果很让他满意，杨约不愧是善于揣摩圣意的高手。
杨广从御案上取过一只玉天鹅镇纸，天鹅展翅高飞，栩栩如生，递给老宦官，“明天你把这个替朕给元庆，就说朕很体谅他的心情，让他好好理会这只天鹅展翅的意思。”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十三章 万春茶庄
晋王府，杨元庆默默地坐在小桌后喝酒，杨昭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问道：“被杨家除籍，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杨元庆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杨昭又给他倒了一杯，凝视着他的眼睛问：“是觉得对祖父愧疚吗？”
杨元庆轻轻点了点头，离开杨家，他绝不后悔，但愧对祖父，这却是他离开杨家唯一内疚之处，他觉得有点对不起祖父，祖父从小培养他，替他遮风挡雨，就是为了让他能长成杨家的顶梁之柱，可最后他却叛出杨家，不知祖父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可是，今晚并不是你叛出杨家，而是杨家把你除籍，责任不在你，而在他们。”
杨元庆也给杨昭倒了一杯酒，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凝视着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半晌，他才淡淡道：“我祖父很精明，我今晚故意激怒杨家，瞒不过他，他会知道，是我自己想离开杨家。”
“可是……你为什么想离开杨家？人人都害怕离开家族，你却与众不同，今天之事传出去，必定会惊世骇俗，元庆，你就这么厌恶你的家族？”
“有一点吧！殿下，你知道我其实是个私生子吗？”
杨昭一愣，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杨元庆，“你不是庶子吗？”
杨元庆苦笑一声，“我的父亲只有一妻一妾，他的妾只生了一个女儿，我这个庶子又从哪里来？我的生母是颖州一个大户人家女儿，因爱慕我父亲，甘愿做他的小妾，可是杨家却一直没有承认她的地位，我两岁时，母亲病逝，她至死都没有得到杨家的承认，直到我进了杨府，才被祖父后补为庶子。”
“你祖父你是家主，只要他承认你是庶子，承认你姓杨，那你就不是什么私生子，元庆，这是两码事。”
杨元庆长长叹了口气，“虽然祖父承认我是庶子，但我知道，杨府上下，每个人的心中从来都将我视为私生子，从小就从骨子里瞧不起我，杨家最低的偏房每月都有十吊钱，我却只有三吊，连下人都不如，可人人都觉得很正常，就是因为他们视我为私生子，最后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只好去打猎养家，那时我才八岁，所以当我得到一块土地，杨府上下都沸腾，我捅了一个大马蜂窝。”
虽然已经过去多年，可当杨元庆想到他从小只有三吊钱，想到从小族人对他的歧视和白眼，他心中仍有一种恨意，对杨家的恨，他内心深处永远也忘不了那段屈辱的生活。
杨昭忽然有点明白了，杨元庆叛出杨家的念头恐怕是从小就有了，这次只不过是矛盾大爆发。
当杨昭听说杨元庆被杨家革除家族，他心中有点内疚。他总觉得杨元庆是因为他得罪齐王，从而得罪母后，最后被杨家所不容，将他逐出，他杨昭有责任，现在他才有点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杨元庆和杨家的矛盾，从他进杨府那一天开始，就已经种下了种子。
杨昭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道：“等你祖父回来，会让你重新回家族，他不会任他们胡闹。”
“不可能！”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杨元庆不是面团，可以任他们揉来揉去，我的祖父依然是我的祖父，但杨家已和我无干，殿下，明天我想去一趟颖州，给我生母上坟。”
“应该的，但你能不能晚几天再去？”
“殿下有什么事吗？”
杨昭沉吟了片刻道：“我想让你帮我调查究竟是谁刺杀我？”
“那件事殿下不是想不了了之吗？”
杨昭摇了摇头，“我以为是齐王所为，但今天上午他来我府上道歉，我告诉他我被刺杀，他很惊讶，他再三发誓不是他所为。”
“殿下相信他吗？”
“他毕竟是我兄弟，我了解他，我知道肯定不是他所为。”
杨昭冷冷哼了一声，“这必然是有人想浑水摸鱼，想刺杀我而挑起内斗，我一定要知道这是谁干的。”
杨元庆脑海里又出现了那支野鸭羽毛的箭矢。
“殿下，这件事有难度，我只能尽力而为。”
“我知道，没有证据，很难查证，如果查不到我也绝不会怪你。”
……
次日一早，杨元庆从秦琼那里取了东西，直接去了都会市，不多时便来到了万春茶庄，这是他第二次来，前天晚上，他把妞妞送回茶庄。
茶庄门口冷冷清清，几乎没什么客人，杨元庆发现这里的店伙计似乎有点不太敬业，一般店铺，自己只要走到门口，店里伙计肯定会迎出来，笑脸相迎，殷勤介绍，希望能做成一票生意，而这家店铺的伙计却根本不理睬他，一个个懒精无神。
门口也不是杨元庆一人，还站着另一人，穿一件白色儒袍，头戴纱帽，看他背影，杨元庆觉得有点眼熟，他上前两步，走到男子侧面，忽然认出了他。
“萧兄！”
那男子一愣，回头看了看元庆，也认出了他，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啊！”
这男子正是前些天在百宝斋卖给杨元庆祖母绿镯子的那个书生，他当时牵着女儿，现在女儿却不在身边。
杨元庆上前笑问道：“萧兄，你是买茶吗？令嫒呢？怎么不在身边。”
“我是来找人，小女在客栈，今天身体有点不适，没有带出来。”
男子又打量一下杨元庆，见他换了一身锦袍，头束金冠，和那天穿着旧军服完全不同，神采飞扬，“杨老弟是买茶吗？”
“没有，我也是来找人。”
“那就真是巧了。”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杨元庆又笑道：“我姓杨名元庆，还不知道萧兄大名，可以赐教吗？”
“哦！原来你就是箭术无双的杨元庆，久闻大名了。”
男子向他拱手笑道：“在下江陵萧铣。”
“原来是西梁之后，久仰！”
萧铣摇了摇头，“西梁朝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在下今天刚被任命为罗县县令，杨贤弟有空，一定要去罗县做做客。”
“有机会我一定去。”
杨元庆见他们说了半天，坐在门口打瞌睡的伙计居然不理睬，他心中有点不高兴。
“喂！”
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声，伙计被唤醒，他慢慢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杨元庆。
“抱歉！让萧先生就等了。”这时万春茶庄的东主袁思祖快步走出，拱拱手向萧铣道歉。
萧铣微微一笑，“没有，我刚等了片刻。”
袁思祖又看一眼杨元庆，抱拳施礼道：“客人要买茶吗？”
杨元庆拱手还一礼，“我找张出尘，我姓杨，是她大哥。”
“元庆哥哥！”
店堂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随即妞妞像燕子般地奔了出来，满脸笑容如莲花绽放。
“我一直在等你呢！”
杨元庆看见妞妞的笑容，昨晚在家族内的不快立刻一扫而空，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
“妞妞，现在就走吗？”
今天他们约好去曲江池踏秋，杨元庆想带妞妞去看他小时候练刀的地方。
“元庆哥哥，你过来一下。”
妞妞将元庆拉到一边，面露难色道：“今天姑祖母要去探望故人，我必须陪她去，元庆哥哥，我们明天再去曲江池吧！”
“没问题，你要去见见你姑祖母吗？”杨元庆微微笑道。
“好啊！”
妞妞欢喜异常，她以为杨元庆不肯见她姑祖母，她拉着杨元庆便走，“你快跟我来！”
杨元庆跟着她从旁边小巷向后门走去，袁思祖站在台阶上望着杨元庆的背影，若有所思，“莫非此人就是张仲坚说的杨元庆？”
……
房间内，陈胤正和军师王默低声说着什么，陈胤心中很有一点疑惑。
“先生觉得萧铣此人可靠吗？他是梁朝后裔，他会效忠我们陈朝吗？”
王默捋须笑道：“此人是萧摩珂生前推荐，问题应该不大，他已经知道南华会存在，如果他真是敌视陈朝，他就应该向朝廷告发，但他没有，至少他对我们没有敌意。”
陈胤叹了口气，“可是和萧家人共举大事，我总觉得很别扭。”
“萧摩珂不也是萧家人吗？”
王默委婉劝他道：“不管是陈朝还是西梁，都有共同的敌人，我认为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双方就应该捐弃前嫌，把心胸放宽，而且这个萧铣的姑母就是萧皇后，他很有利用价值，会主的眼光应该放长远一点。”
陈胤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之人。”
这时，袁思祖走到门口道：“会主，他来了！”
“请他进来！”
片刻，萧铣快步走进房间，他双膝跪下给陈胤磕了三个头，“臣萧铣叩见太子殿下！”
陈胤心中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这萧铣明明是梁朝后裔，却向他这个陈朝太子磕头，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王默轻轻捅了他一下，陈胤会意，立刻上前将萧铣扶起，“不敢！不敢！萧先生是梁朝贵胄，我怎敢受萧先生大礼。”
他见萧铣长得方面大耳，皮肤白皙，虽然相貌堂堂，却是个文弱书生，陈胤的防备之心便有点放松了，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这种文弱书生，他不用太放在心上。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十四章 龙凤美玉
就在不远的另一个院子里，杨元庆也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给沈婺华磕了三个头，“元庆叩见姑祖母！”
沈婺华当杨元庆一进来时，她便喜欢上这个孩子了，威武高大，眉眼间英姿勃勃，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又不失优雅，这种身材，这种气质在南方还不多见。
“孩子，快起来！”
沈婺华连忙将元庆扶起，却又忍不在向妞妞笑着点点头，告诉她，自己很满意。
妞妞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本来也有点担心，元庆哥哥是倔牛头，从来不肯给人下跪，当她看见元庆居然给姑祖母磕了三个头，给足了她面子，她心中顿时欢喜异常。
“我也叫你元庆吧！”
沈婺华笑眯眯道：“我总听秋娘说，她有个乳儿如何如何有孝心，有出息，又听妞妞一路上告诉我，她的元庆哥哥怎么怎么英俊高大，我心中就在想，我一定要亲眼见一见，今天见到了，果然不错。”
妞妞羞得满脸通红，她撒娇般地摇着沈婺华的手臂，“姑祖母，我几时说他长得英俊高大了？你可别乱说！”
“呵呵！是谁告诉我，元庆哥哥长得一表人才，天下少年谁都比不上他，这是谁说的？”
妞妞脸更红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杨元庆，见他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她心中顿时又羞又恨，这个死牛头，也不知道谦虚一下吗？还故意这样坏笑，让自己下不来台。
“姑祖母，初次见面，你总得给元庆哥哥一点见面礼吧！”妞妞心慌意乱，连忙岔开话题。
沈婺华笑着敲了妞妞头一下，“你这个死丫头，这么快就报复祖母吗？你姑祖母两袖空空，哪有什么礼物？”
话虽这样说，沈婺华却想了想对妞妞道：“去把箱子里那只黑色小盒子拿来。”
妞妞大喜，姑祖母要把那件宝贝送元庆了吗？她生怕姑祖母反悔，飞奔而去，看得沈婺华直摇头，这丫头，就这么偏心吗？
“多谢姑祖母好意，元庆真不能接受！”
杨元庆见沈婺华穿得非常简朴，衣服一看便知道是自己纺的粗麻布，穿着旧布鞋，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他不忍心。
沈婺华明白杨元庆的心意，她会心地笑了，这时，妞妞拿着黑木盒出来，笑盈盈道：“元庆哥哥，这可是姑祖母的压箱宝贝，她从不肯给人。”
沈婺华接过木盒对元庆笑了笑道：“当年从皇宫逃出，多少也带了一点细软，后来为养活孩子们都慢慢卖掉了，只剩下这一件，一直舍不得卖。”
杨元庆心中也有点好奇，沈婺华从皇宫带出来而舍不得卖的宝贝会是什么？
沈婺华打开木盒，里面竟是一块美玉，是一块碧玉，呈椭圆形，晶莹圆润，色泽碧绿，无一丝瑕疵，正面镌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杨元庆愣住了，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绸袋，从袋中也取出一块玉，这是当年杨坚给他的龙凤玉佩，他将美玉托在手掌上，和盒子里的玉对比。
妞妞惊叫起来，“元庆哥哥，真和你的玉一模一样。”
沈婺华接过杨元庆的玉看了半晌，低声叹道：“其实它们本来就是一对！”
“姑祖母，怎么会？”妞妞惊讶万分。
沈婺华不答，她又问元庆，“元庆，这玉是谁给你的？”
“是先帝送我，难道我这块玉本身就是陈朝的？”
沈婺华轻轻点头，“这是一对龙凤玉，一块龙玉，一块凤玉，龙玉由皇帝佩戴，而凤玉归皇后，你那块玉就是陈朝灭亡后，被韩擒虎得到，听说献给了隋帝，而凤玉就在我身边，一直跟着我。”
“可是我这块玉上也有凤。”
杨元庆将玉佩翻过来，背后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沈婺华笑了笑，“那是后来添上去的，本身是没有，元庆，你知道这块玉在陈朝是什么意思吗？”
“元庆不知，请姑祖母赐教！”
沈婺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妞妞，却不说了，把玉佩给了她，“这个送你了？”
“给我？”
妞妞愣住了，她连连摆手，“这是给元庆哥哥的见面礼，我不能要。”
沈婺华回头对杨元庆笑眯眯道：“本来是想把它给做见面礼，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这块凤玉我还是给妞妞，元庆，你不会生气吧！”
“我怎么会生气，我的东西就是妞妞的，只要她喜欢，我一点问题没有。”
“元庆哥哥，这可是你说的？”
妞妞手中捧着美玉，她宝石般的眼睛闪动着异彩，调皮地眨眨眼，“你那匹大宛马我很喜欢，你肯送我吗？”
杨元庆摸了摸鼻子，满脸苦笑，妞妞的眼睛很毒辣啊！居然看中了自己的战马，要是他单独和妞妞在一起，他肯定会在她头上一拍，笑骂一声，‘别做梦了！’，可当着她姑祖母的面，这一巴掌肯定拍不下去。
但沈婺华的一巴掌却拍下去了，她在妞妞头上又敲一记笑道：“你这个死丫头，战马是战士的生命，你能要吗？”
妞妞一吐舌头，笑嘻嘻道：“元庆哥哥，我是给你开玩笑的，不过这块玉我很喜欢，谢谢你。”
她左看右看手中的美玉，越看越喜欢，笑得脸都开了花。
沈婺华着实心疼自己这个孙女，她拉着妞妞的手，对杨元庆笑道：“我要去探望一个故人，元庆跟我一起去吧！”
元庆立刻躬身道：“元庆愿意陪同姑祖母！”
……
在西京城兴化坊内，有一座占地约四十亩大宅，在京城，这样的大宅一般都是官宅，大门上会挂上‘某某公府’的大牌子，但这座府邸上却没有牌匾，也任何标识，就连一般人家在门口挂的姓氏牌都没有，光秃秃的一座府宅，不过兴化坊的很多老住民都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姓陈，也就是从前南陈后主陈叔宝的宅子。
从开皇九年陈叔宝被押送进京至今，已经过去了十五年，隋帝杨坚始终派人在府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陈叔宝心中悲苦，便整日饮酒度日，将自己沉浸在醉乡之中。
由于饮酒过量，他身体日渐衰弱，终于也到弥留之时。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陈府门前，一名等候在门前的管家立刻迎了上来，妞妞打开车门，将沈婺华扶了出来，沈婺华看了一眼大门，她轻轻叹了口气，十三年前她曾经来过这里一次，那时陈叔宝竟然不让她进门，一晃十三年过去，他既然已经来日不多，那最后见一面，也算了结这段俗尘。
“你家主人知道我来吗？”
管家是后来才进陈府，他不认识沈婺华，只是沈婺华是唯一一个来探望主人的客人，管家也异常客气。
“我家主人已经神志不清，我给他禀报，他什么都不说，女居士是他的旧人吗？”
“算是吧！”沈婺华轻轻叹了口气。
“女居士请吧！”
沈婺华点了点头，跟一名侍女进去，她见杨元庆有点犹豫，便笑道：“元庆，你也一起来看看吧！”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不想把马匹给管家，他发现门口有几个人贼头贼脑，便牵着马跟着沈婺华走进了陈府。
陈府虽然占地极大，却异常荒凉，到处可见齐人腰一般高的杂草，树叶落满一地，被风吹得一片散乱，很多房子都已破败，窗格破旧，在风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透过破烂的窗子，可见房间内空空荡荡，连家具都荡然无存。
“都被卖光了，偷光了，哎，败家子啊！”
老管家见杨元庆直皱眉头，便苦笑着叹了口气，“门口那群人，我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整天和主人饮酒作乐，顺便偷鸡摸狗，现在见主人不行了，便想最后偷一点东西。”
府宅的破败荒凉让妞妞心中着实不舒服，她放慢一下脚步，和杨元庆并肩而行，悄悄牵住他的手，低声道：“元庆哥哥，我真的很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
杨元庆揽住她肩膀，轻轻向前推了一下，“去扶住姑祖母，她的心情肯定更不好受。”
“嗯！”
妞妞点点头，快步上前扶住了沈婺华，笑道：“姑祖母，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去曲江池游玩吧！”
“傻丫头，明天姑祖母还有事，你和元庆去吧！”
“姑祖母，去吧！曲江池秋天的红叶可漂亮了，你肯定没见过。”
……
在一间同样空荡荡的病房内，沈婺华站在一张病榻前默默无语，那个曾经英俊风流，酷爱写诗做赋的陈后主已经看不到了，只有一个苍老俨如七十岁的老者，发须皆白，瘦骨嶙峋，面色黄如金纸，没有一丝血色，就这样闭着眼睛，等待着死神的来临。
杨元庆也站在旁边，他也不敢相信这个老者就是那个宠爱张丽华、喜欢唱后庭花，最后抱着张丽华、孔贵嫔躲入井中的陈后主，他应该才五十二岁，竟苍老如斯。
这一刻，杨元庆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悸动，这就是亡国之君的下场，不知他是怎样熬过了人生最后的十六年，陈后主临死前的苍凉在杨元庆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象，一个沉溺于酒色，荒淫无能的皇帝，必然是这个下场。
这一刻，杨元庆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兴趣，这间屋子让他感到压抑，他转身便向外面快步走去。
房间里，回荡着沈婺华低低的吟诗。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十五章 校场竞箭
从一早起，齐王杨暕便将自己关在房间内，谁也不见，他已经得到晋王被封为雍王的消息，令他万念皆灰，他的梦想在这一刻破灭了，他觉得自己人生之路从此变得暗无天日，他将在茫茫无尽的黑暗之中孤独前行。
“殿下！”
中午时分，门外传来首席供奉张仲坚的声音，“卑职有重要之话想和殿下说。”
杨暕没有理睬他，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他还在盯着墙壁发愣，他的心还在茫茫无边的黑暗中挣扎。
“殿下，请让卑职进来吧！”
“殿下，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糟糕。”
杨暕忽然从黑暗中惊醒，“进来吧！”他嘶哑着声音道。
门开了，张仲坚魁梧的身材出现在门口，“殿下！”他躬身行一礼。
“把门关上，我不喜欢光。”
张仲坚将门关上，他上前几步，跪坐在杨暕面前，低声道：“殿下，还有机会！”
杨暕慢慢抬起头，惊疑地注视着张仲坚，“我还有什么机会？”
张仲坚微微笑道：“殿下想一想，圣上今年多少岁，晋王又还能活多少年？”
杨暕紧锁的眉头慢慢打开了，眼睛也亮了起来，就仿佛在黑暗的路途中看到了一盏明灯。
“对啊！我怎么会没有想到？”
杨暕忽然跳了起来，心中豁然开朗，一种突来的欢喜使他的心都快爆炸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连外面的侍卫也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是张供奉厉害，进去只说一句话，齐王殿下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
杨暕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忽然觉得张仲坚的红色大胡子里竟是充满了智慧，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大胡子放在心上，只因他武功高强而供奉着他，没想到他竟然有着一般人没有的远见。
“张供奉，你认为他还能活多少年？”
“我见过他，他太肥胖了，圣上或许认为他做了太子，再好好调养他，他就能瘦下来，只能说圣上想得太一厢情愿了，晋王的肥胖其实是一种病，这种肥胖病在粟特那边常有，我也见过，一般活不过二十五岁。”
“你的意思是说，粟特人能治他这种病？”杨暕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无药可治。”张仲坚坚决地摇了摇头。
杨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赞许地对张仲坚点了点头，“你很不错，以后我要多听听你的意见，你的话虽不多，可总能说到点子上，不像那个薛举，有勇无谋，让我失望。”
“卑职不敢，过去是卑职太懒散，没有替殿下好好效力，卑职惭愧。”
“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我只看以后。”杨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门口传来侍卫的禀报，“殿下，杨元庆在王府外，他说约好了和张供奉比箭。”
杨暕愣住了，他看了看张仲坚，疑惑地问道：“你和杨元庆约好了？”
张仲坚苦笑了一声，自己那天一句戏言，杨元庆真的来了，他连忙道：“前两天卑职在街上遇见他，也就是乐平公主寿宴的第二天，我说有空要向他请教箭术，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居然当真了。”
张仲坚刚说完，他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难道他已发现那天晚上行刺晋王的端倪了吗？
杨暕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睛里慢慢迸出一道凛冽的杀机，“将杨元庆给我宰了！”
……
齐王府门口，数十名侍卫手执盾牌和刀，紧张万分地盯着不远处的杨元庆，约二十几步外，杨元庆靠在一棵大树上，目光淡然，嘴里嚼一根树枝，就仿佛一个在等待邻家少女前来相会的多情少年，和侍卫们的如临大敌，形成鲜明的对比。
晋王命他调查刺杀一案，张仲坚无疑就是最大的嫌疑，当然，杨元庆并不是为了晋王来调查，他已经对晋王刺杀案没有兴趣，他唯一关心的是妞妞，那天晚上那个苗条的身影究竟是不是妞妞？
这时马蹄声响起，张仲坚骑马从侧面出现了，他疾奔而至，老远便大喝：“杨元庆，在齐王府前挑衅，你不想活了吗？”
“我只是来找你，和他人无关！”
杨元庆慢慢走上大街，凝视着疾奔而至的张仲坚，张仲坚已全副武装，身披软甲，腰挎长刀，横执一把一丈五尺的长矛，他的弓箭挂在鞍桥之上，但元庆注意的却是他的箭。
让杨元庆有些意外的是，张仲坚的箭已经不再是野鸭羽，而变成了口翎箭，‘欲盖弥彰！’杨元庆冷笑一声，如果不是心虚，他为什么要换箭？
当弓箭手习惯于一种箭时，他绝不会轻易更换，会影响到手感，从而影响到精准，尤其做刺客时，更不能轻易换箭，那会直接影响到刺杀效果。
如果张仲坚不换箭，依然用他的野鸭羽箭，杨元庆倒不好肯定了，可这一换箭，他便有六成的把握，此人极可能就是那晚的刺客，但杨元庆做事，至少要八成以上把握才能确定。
张仲坚的马在五步外停住，他冷冷地看了杨元庆一眼，“你是想和我比箭吗？”
“谈不上比箭，只是切磋一下，张兄，去崇仁坊校场！”
张仲坚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催战马，向坊外疾奔而去，杨元庆也翻身上马，催动战马，加速向崇仁坊方向奔去。
……
崇仁坊校场内，一队三百余人的左武卫士兵正在训练骑射，听说有比箭，士兵们让出了场地，围在两边，饶有兴致地等待观战，这段时间京城内武人云集，比武比箭成风，京城内大大小小的校场内，随处可见一较高下的武人，或三五成群，或两人对决。
刚开始，这种比武吸引了众多民众观战，但时间久了，随着比武越来越多，京城民众已经见怪不怪，很少再有人上去围观。
所以，当杨元庆的马车奔进校场时，校场旁边只蹲着十几个闲人，再没有他和贺若弼比武那种人山人海的情形。
不过三百余名左武卫士兵却沸腾起来，他们认出了杨元庆，竟然是圣上钦封的天下第一箭，他们纷纷骑马奔上校场，唯恐错过这难得一见的精彩。
“杨元庆，你想怎么比？”张仲坚大声喝问。
“按草原的方法，我们各射对方三箭，无论输赢，此事了结。”
“可以，你先来！”
张仲坚一掉马头，向数十步外奔去，杨元庆放慢马速，抽出一支铁箭，他一般不会轻易用铁箭，更多是出于一种威慑，但今天为了激发张仲坚全力以赴，他决定第一箭使用铁箭。
杨元庆忽然加快马速，张弓便是一箭，箭速疾快，力道强劲，直射六十步外的张仲坚，张仲坚在齐王府见过杨元庆的铁箭，他心中警惕异常，箭速太快，不等箭呼啸而至，他一侧身，拔刀劈去，‘当！’的一声巨响，刀箭撞击，铁箭被一刀劈飞，但张仲坚的手臂也被震得一阵发麻，刀几乎脱手而出。
张仲坚暗暗心惊，他闯荡天下近十年，交手过的箭手不计其数，但使用铁箭的人他还是第一次碰到，杨元庆的箭速虽快，但比杨元庆箭速更快的人他也见过，在他记忆中，杨元庆箭速只能排到五六之间。
可箭上的力量却没有人能比得上杨元庆，竟把他的刀差点震飞，这是前所未有，张仲坚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轻敌了。
这时杨元庆已到七十步外，他冷冷笑一声，这一次却抽出了两支竹箭，而不再是铁箭，他张弓搭箭，拉弦如满月，双箭齐发，两支箭闪电般射向张仲坚，一箭取马，一箭取人。
这一次张仲坚却上了一个小小的当，尽管他提高警惕，不敢轻敌，但杨元庆第一箭留给他的经验几乎要了他的命，如果说铁箭的威力在于力道强劲，那么竹箭的威力便在于速度快，张仲坚防御的重点在于力量，当他看见空中的黑点时，他本能地斜刀引劈，用一种卸力的方法，但他却慢了半拍，箭刹那间便到了他眼前，一上一下，下箭取马颈，上箭取他咽喉。
张仲坚吓出一身冷汗，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箭速，而且是双龙出水，箭法之快、准、狠，令他叹为观止，他已经没有时间考虑，只能靠本能来防御，胯下战马被杨元庆的箭吓得唏溜溜一声暴叫，前蹄扬起，箭变成了射向马腹，就在箭即将射中马腹的一瞬间，张仲坚右脚踢出，疾快无比，一脚将箭尾踢偏，箭擦着马腿而过……
但射人的一箭，张仲坚却躲不过了，箭已到脸上，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张口硬生生咬住了箭头，‘嚓！’的一声，牙齿迸裂，箭射进了他口腔，在这生死的一瞬间，箭尖紧紧抵住他的口腔内腭停住了。
四周围观的士兵都一片惊呼，都以为张仲坚必死无疑，张仲坚慢慢从口腔里拔出箭，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此时他已是浑身冷汗，几乎要虚脱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从阎王殿前打了一个转回来。
他在外闯荡十年，这样的比箭不下二十场，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凶险，使的性命悬于一线之间，不仅是因为杨元庆箭法高明，更重要是张仲坚上了当，杨元庆的第一箭给他留下了力道强劲的深刻印象，对箭的速度反而有点忽视了，而后面两箭却改成了速度，直射他忽视速度的弱点，几乎让张仲坚命丧当场。
张仲坚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这是他从未有过的重挫，他忽然有点恼羞成怒，抽出一支箭，下面该轮到他了。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十六章 欲盖弥彰
杨元庆的铁箭和双龙出水的神技令周围的左武卫士兵叹为观止，一名身材偏瘦年轻火长胀得满脸通红，高声大喊：“大丈夫若不学此弓术，练弓何用？”
他的叹息却没有引来其他士兵共鸣，众人都对他报以不屑的神色，此人光喊不做，徒有虚名，在左武卫士兵中是出了名。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回了校场，下面是赤髯汉的三支箭，他的身手不凡，居然敢用牙齿咬住箭，那么，杨元庆能躲过他的三支箭吗？看着杨元庆那漫步悠闲的姿态，众人目光中都闪过一丝忧虑，已在不知不觉中，杨元庆成为了他们心中的偶像。
杨元庆放慢了马速，在六十步和八十步之间徘徊，他并不用刀，每个人有不同的应对射箭方式，像张仲坚喜欢用兵器格挡，但这也说明他的控马技术不到火候。
杨元庆却没有固定的方法，他是因地制宜，他身经百战，战场经验远远超过张仲坚，在战场上，冷箭会从四面八方射来，他不仅需要眼睛看，耳朵听，更多是要凭一种直觉，这个时候，他需要调动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杨元庆的马步不快，实际上他已经在寻找那种混战时的感觉了，几乎不看张仲坚一眼。
张仲坚也并不因为杨元庆漫不经心而手下留情，他武艺极高，经验也很丰富，虽然他没有杨元庆那种从大战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实战经验，但他也看得出，杨元庆并不是真的漫不经心，而是在寻找一种感觉，张仲坚也不会等到杨元庆准备就绪后才发箭，他忽然纵马疾奔，和杨元庆平行而奔，只奔出二十几步，张弓搭箭，‘嘣！’的一声弓弦响，一支口翎箭闪电般的射向杨元庆的脖颈，引来四周左武卫士兵一片惊呼，这个赤髯汉的力量竟也如此强劲。
所有人的眼睛刷地向杨元庆望去，却惊讶地发现，杨元庆已经不在马上了。
多年的战场经验使杨元庆掌握了很多难以言述的细微之处，一般人是听弓弦躲闪，而杨元庆从马蹄声便可分辨，不可能在高速奔跑中射箭，在射箭的那一瞬间，必然有一个减速，尽管这个减速非常微小，但在边塞磨练了五年多的杨元庆却听得出来，在减速发生的一霎时，杨元庆的人已经从马背上消失，而这时，张仲坚的一箭也同时射出。
在马肚下，杨元庆目光如电，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一箭的射来，他在体会这一箭的速度和力量，去和射入车厢的那一箭对比。
杨元庆有一些失望，这一箭他感觉很涩，虽然速度疾快，力量也大，但很不圆熟，没有刺杀之箭那种一气呵成，沛不可当的气势，就像一个普通弓箭手射出。
不知是他换了箭的缘故，还是自己躲闪太快，令他射箭的瞬间犹豫一下，或者是他刻意保留了实力，不暴露自己的真实箭术？
箭从空马鞍上破空而过，引起四周左武卫士兵的一片嘘声，正是这个嘘声让杨元庆忽然有一种明悟，不是前面两个原因，那两种原因只能是稍有影响，不至于让围观士兵们发出嘘声，只能是他刻意保留了实力，那他为什么要保存实力，仅仅是一种比箭的策略，还是怕自己识破他的箭势。
高手之间比武，从箭势上便能看出很多微妙东西，比如风格，比如力量和速度，还有一些难以言述的东西，就像后世的网球或者乒乓球比赛，仅从球路便能知道对手是谁？
他杨元庆明白这一点，张仲坚这种高手也同样明白，他的刻意掩盖就和他临战换箭一样，欲盖弥彰。
杨元庆不露声色，继续骑马缓行，手却摁在横刀之上，这一次他不准备躲了，他要感受一下张仲坚的力量。
张仲坚斜奔几步，第二箭嗖地射出，这一箭却是取杨元庆的战马，杨元庆已拔刀在手，当张仲坚的箭射至，雪亮的横刀闪电般劈出，‘当！’一声撞击，箭被劈飞，这一箭气势更弱，和练了一两年的弓骑手毫无区别。
嘘声四声，那个年轻火长更是大喊，“回家抱孩子去吧！别出来丢脸了。”
这时杨元庆忽然调转马头，向张仲坚疾冲而去，四周士兵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张仲坚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完全明白杨元庆这是什么意思，那天晚上，从围墙到晋王马车，距离三十步，他同样也明白杨元庆来找他比箭的用意了，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缓缓拉开。
杨元庆疾奔至三十步，忽然一勒战马，战马扭身一个横跃，这一刹那，张仲坚的第三支箭脱弦而出，直奔杨元庆的面庞，箭势明显加强，杨元庆一动不动，就在箭即将射中他脸庞的一霎那，他脸微微一侧，‘咔！’的一声，他同样也咬住了箭杆，他用牙齿来体会这一箭的力量，那天晚上刺客三十步外一箭，射透车壁一寸，而这一箭，最多只能射透半寸。
比一般的骑弓手略高明那么一点点，如果张仲坚在防御杨元庆射箭时，表现得不要那么出彩，比如第一箭，他的刀脱手而出，杨元庆就会相信他的力量并不大，比如第二箭和第三箭，他不要计算得那么令人惊叹的精准，而是笨手笨脚侥幸躲过，或者杨元庆就会相信他骑射并不在行。
但张仲坚却劈飞了他以四百斤力量射出的铁箭，足以说明他力量之强，而第二箭和第三箭，他又以一种常人难以办到的精微之术躲过，说明他的技巧之精，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射出平庸之箭，他就是在故意隐藏实力。
“杨将军箭法高明，在下自愧不如，告辞了！”
张仲坚一掉马头，向校场外疾奔而去，杨元庆望着他的背影，他已经有八成把握判断，此人就是那个刺客。
恐怕张仲坚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欲盖弥彰，反而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这时，三百余名左武卫骑兵一起围上，纷纷拱手施礼，“杨将军，请指点我们骑射！”
杨元庆也不推辞，对众人笑道：“缝两只铁砂袋，各重十斤，绑缚在手臂上，每天射箭一千支，三个月便会有效果，三年后，你们也能超过我。”
众人默默点头，杨元庆的箭术令他们神往，有的明确的目标和方法，他也觉得有了练箭的毅力，那名瘦高年轻火长又大声道：“从今晚开始，我要苦练三年。”
众人响起一阵轻蔑的笑声，有士兵大笑道：“侯君集，你若能坚持三天，我就把这个月的俸禄输给你。”
杨元庆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侯君集，他一调马头，离开校场。
……
刚来到校场门口，却见对面有三匹马疾速奔来，“杨将军，请等一等！”
有人在大声喊他，杨元庆勒住战马，等对面三人奔近，他才发现，竟然是三名宦官，为首之人是一名老宦官，满头大汗。
他们奔到杨元庆面前，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半晌，老宦官才道：“杨将军，我们满京城跑，都找了你一个上午了。”
杨元庆见他们都累得筋疲力尽，心中不由歉然，连忙拱手道：“三位中官，真是抱歉了！”
“没什么，杨将军，我们有圣上口谕，请将军接旨。”
杨元庆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臣大利城镇将杨元庆接旨！”
几名宦官也下了马，老宦官肃然道：“传圣上口谕，朕体谅杨元庆失族之忧，深表抚慰，特赐玉天鹅镇纸一只，钦此！”
“臣杨元庆谢圣上之恩。”
杨元庆心中有些感动，没想到杨广如此心思细腻，以帝王之尊来关心他一个上镇将的内心失意。
不过他内心也有点奇怪，杨广的消息怎么这样快，昨晚上才发生的事，宦官说他们已在城中奔跑了半天，难道一早他便知道了，可是天不亮杨广就会上朝，很可能他昨晚就知道了，更要命是这种家族丑事一般不会外扬，杨广怎么会知道？
杨元庆忽然有一种明悟，杨广很可能在杨府中安有眼线，这人会是谁？
老宦官将一只玉匣递给他，打开来，显露出了匣子里的碧玉天鹅，老宦官又道：“圣上让我转告你，希望你能理解这只玉天鹅的含义。”
杨元庆接过，他又笑着问宦官，“公公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咱家也说不清楚，不过这只天鹅展翅高飞，我想，圣上的意思是鼓励将军要志向远大，目光长远，不要因为家族的失意而困扰。”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天鹅的意思还代表草原，恐怕杨广的意思还打算让他在边塞发展。
杨元庆将玉匣收好，却从马袋中摸出三锭黄金，一锭二十两，两锭各十两，塞给了老宦官，“辛苦三位中官替我奔跑一个上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三位中官笑纳。”
“不！不！这个不太好。”
老宦官只是一种礼节性的推辞，脸上早笑开了花，黄灿灿的金子动人心，他们怎么推迟得掉，老宦官笑纳了，暗赞杨元庆会为人，出手大方，不让他们白跑一个上午，他也笑道：“在下李全忠，负责圣上起居，杨将军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说完，他又觉得这句话太淡了，又低声道：“杨将军，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让杨将军考虑。”
“公公请说！”
李宦官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杨将军被家族革籍，虽然圣上不在意，但对杨将军的名声还是有影响，尤其士族名门很看重这个，杨将军最好造一个势，要让世人明白，杨氏家族是迫于某种势力的压力才把杨将军赶出家门，而并非杨将军的品德出问题。”
杨元庆沉思片刻，他原以为很多事情不必说，大家心里都应该明白，但他不仅需要在名门士族中保住名声，而且也要让普通民众明白，要自己被迫害这件事成为所有人的共识。
还是这些老宦官思虑周全，考虑问题比自己想得深远，他又沉声问：“请公公提示，我该从哪个方向去造势？”
李宦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于世故的奸笑，附耳对杨元庆小声道：“齐王！”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十七章 寻找线索
虽然李宦官说得有道理，但这件事却不能急，需要等待时机，杨元庆便将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
他现在关注的依然是刺杀案，这是一种近乎于执着的理念，其动力不在于某个王爷的命令，而在于他对亲人的担忧。
他几乎有八成的把握可以确定张仲坚就是那天晚上刺杀晋王的刺客，那么他需要知道张仲坚的刺杀动机在哪里？他为什么要刺杀晋王？如果是某个人或者某个组织的指令，那么这个人，或者这个组织又是谁？
更重要是，妞妞在这件刺杀案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这对她有多大的危害。
杨元庆的目光落到了齐王府和东市的万春茶庄上，两个地方都和张仲坚有关，一个是他的奉职之处，一个是妞妞的住处，而张仲坚又是妞妞的师兄，好像是没有直接关联，但一种直觉告诉杨元庆，张仲坚和这家万春茶庄有着某种联系。
杨元庆在反复权衡后，目光最终落在了万春茶庄上，这是一个充满神秘和诡异之地。
……
下午，杨元庆拎着几色点心来到了万春茶庄，此时妞妞不在茶庄内，她陪姑祖母去兴善寺上香了。
杨元庆走进茶庄，一名伙计上前迎接，“客人，想买茶吗？”
“我找你们陈叔，他在吗？”
他记得很清楚，妞妞问张仲坚为什么要去齐王做供奉，张仲坚的回答是陈叔安排，然后妞妞就不再问了，那么这个所谓的‘陈叔’应该就是一个关键人物。
伙计犹豫了一下，立刻进内堂了，片刻，茶庄东主袁思祖匆匆走出，满脸堆笑道：“杨公子，你是找出尘姑娘吗？她正好不在。”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知道她不在，她陪姑祖母去兴善寺了，我打算让她搬回家，我听她说过，她在这里很受陈叔关照，所以特地上门拜谢，多谢他这几天照顾我妹妹。”
说着，杨元庆把几色点心放在桌上，袁思祖迅速瞥了一眼点心，依然满脸堆笑道：“估计出尘姑娘说得是陈大管事，真是不巧，他昨天下午正好回江南进货去了，等他回来，我会替公子向他转达谢意。”
虽然说得很圆滑，滴水不漏，但杨元庆心中还是忍不住冷笑一声，一个茶庄的大管事，居然能安排人进齐王府当首席供奉，好大的一张脸。
“既然如此，那就烦请袁东主替我转告谢意！”
杨元庆没有说破，这就像钓鱼，首先要来河边踏一踏，看看没有没鱼，然后才轮到下饵抛竿。
杨元庆转身离去，袁思祖望杨元庆的背影走远，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南华会规矩极严，绝不准对任何外人提到陈会主，他发现他们的保密措施有些松懈了，居然透出了一丝风。
……
杨元庆并没有离去，他就在都会市门口等候，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个所谓的陈叔就躲在茶庄内，他就是一条大鱼，张仲坚和妞妞都被他控制，如果那天晚上的女刺客真的妞妞，那么就有两个可能，要么妞妞对自己说了谎，她其实并不是那天才回来。
那么妞妞就只是他的一个杀人工具，哪有当天进京就被派去当刺客的道理，对京城不熟悉，一个闪失就会丢了小命，他根本就没有把妞妞的生命当回事。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他杨元庆都绝不能容忍，他决不能容忍妞妞被一个组织控制，那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是他这个世上的三个亲人之一。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妞妞和沈婺华的马车缓缓出现在都会市大门口，杨元庆立刻上前拦住了马车。
“元庆哥哥！”
车窗上露出了妞妞的笑脸，“你是来找我吗？”
杨元庆笑了笑，“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你跟我来吧！”
妞妞见杨元庆笑得有些勉强，便对沈婺华笑道：“姑祖母，我和元庆哥哥去一趟，晚上回来。”
沈婺华点点头，“早点回来！”
她又对杨元庆吩咐道：“元庆，好好照顾好她。”
“姑祖母放心吧！我晚上会送她回来。”
沈婺华的马车回去了，妞妞注视着元庆笑问道：“元庆哥哥，要带我去吃饭吗？”
杨元庆点点头，他从旁边牵过一匹马，这是他刚从东市一家马店内买的马，虽不是战马，但也颇为强健，马鞍马镫等一应俱全。
“你上马吧！跟我走。”
杨元庆翻身上马，等妞妞上了马，他一催战马，带着妞妞向不远处的宣仁坊而去。
宣仁坊紧靠平康坊，也是一个热闹娱乐之地，不过和平康坊多青楼妓院不同，这里最大的特色就是乐坊、舞坊多，酒肆、客栈也同样在坊内林立，稍微比平康坊有一点点文化气息。
杨元庆带着妞妞来到一家明月酒肆，丝竹声声，歌声悠扬，感觉很不错，在店伙计殷勤的招呼下，他们上了二楼，二楼人声鼎沸，几乎都坐满了，伙计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两个位子，还不错，正好是两人坐位，杨元庆点点头和妞妞坐下，杨元庆见妞妞背后坐着两个无赖模样的粗壮男子，他眉头一皱，想和妞妞换个位子，但他身后也是几个男子，而且靠得更近，只得算了。
“妞妞，喝点酒吗？”杨元庆淡淡笑问道。
“那就来一点点吧！”
妞妞笑得也有点勉强，一路之上，杨元庆一言不发，让她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心中有些忐忑起来。
“来一壶上好蒲桃酒，招牌菜一样一个，就这些。”
很快，酒先送上来，杨元庆给妞妞倒了一杯酒，笑道：“那就喝一杯，我记得你小时候从不喝酒，喝一口就喊晕。”
妞妞抿嘴一笑道：“元庆哥哥，我现在也偶尔喝一点，但不多，最多一杯，在衡山时，师兄师姐们会轮流请客，那边东西很便宜，只须半吊钱，十几个人就吃得非常不错，元庆哥哥，你好像酒量不错。”
“也是练出来的，刚开始是一斤马奶酒，后来两斤、三斤，最后能喝二十斤。”
“二十斤！”
妞妞一声惊呼，“你的肚子装得下吗？”
“装得下，慢慢喝就行了，唉！在那个地方，没有五斤酒量，就不叫男人，我手下有个替父从军的假小子，她也能喝五斤酒不醉。”
“是女兵吗？”妞妞有些好奇地问。
“不！是装扮成男兵，装扮了五年，现在去当义成公主的侍卫了，也不给我说一声，我前几天还见到她，居然不跟我打声招呼就走了。”
“元庆哥哥，或许她是害怕见到你无法交代，我觉得她没有轻慢你的意思，她内心也很矛盾。”
“算了，不说她了，说说你，你心里矛盾吗？”杨元庆尽量轻描淡写地问。
“什么？”妞妞愣住了。
“我今天去万春茶庄了，去感谢陈叔对你的照顾。”杨元庆瞥了她一眼道。
妞妞脸色一变，紧张地问：“你怎么知道陈叔？”
看见妞妞这个表情，杨元庆的心中一凉，妞妞果然有事情瞒着他，他心中极为不舒服，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妞妞，不该隐瞒我，更不该欺骗我！”
杨元庆克制内心的强烈不满，缓缓道：“你可体谅我的感受？”
妞妞慌忙摆手，“没有！我从来没有任何事欺骗你。”
“那好，我问你，你究竟是几时进京？”
“就是那天见到你的前一天中午，千真万确，元庆哥哥，难道你以为我是欺骗你吗？”
“那隐瞒呢？”杨元庆目光凌厉地盯着她。
妞妞慢慢低下了头，她心中也有些羞愧，半晌她叹了口气道：“你问吧！我尽量回答，如果不能回答，也请你谅解。”
杨元庆向两边看了一看，压低声音道：“我想知道，就在你进京的那天晚上，刺杀晋王的女刺客，是不是你？”
妞妞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望着杨元庆，“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劈去你射来之箭的人就是我，我知道另一个人是你大师兄张仲坚，我今天和他比箭，已经确认是他。”
妞妞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她喃喃自语，“怎么会是你，难怪我觉得好熟悉，让我一夜不安……”
“那么说……你承认了。”杨元庆紧紧盯着她，眼中射出怒火。
妞妞默默点了点头，她深深低下了头。
“砰！”
杨元庆一拳砸在桌子，桌子腿‘咔嚓！’一声折断了，酒壶酒杯滚落一地，妞妞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元庆哥哥，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整个二楼霎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他们，这时，妞妞身后两名流里流气的大汉交换一个眼色，一人转身凑上前，拍了拍妞妞的肩膀，哄她道：“小娘子别哭，哥哥给你做主！”
妞妞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大汉又伸手想摸妞妞的脸，嘿嘿笑道：“这小娘长得真不错，又白又嫩，别人若不喜欢那就送给我们。”
杨元庆眼中杀机迸出，他出手迅疾无比，一把抓住伸向妞妞脸的毛手，‘喀嚓！’骨断声响起，大汉的手被活生生扭断，杨元庆随即一脚将他踢飞，惨叫声中，大汉被踢出数丈之外，一连撞翻了七八张桌子，喷出一口鲜血。
另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杨元庆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将他凌空提起，杨元庆本想将他脖子扭断，但他最终克制住了心中的杀机，随手将大汉从二楼窗子扔了出去。
他冷冷扫了一眼大堂，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酒客都像雕塑一样，一动不敢动。
“元庆哥哥，我没有……”妞妞哭得已是满脸泪水。
收拾了两个无赖，杨元庆的怒火稍稍平息一点，他见妞妞哭得伤心，心中也有点不忍，便对她道：“走吧！到另一处去说。”
他拎起皮袋转身便走，妞妞抹去眼泪，顺从地起身跟着他下了楼，伙计和掌柜都不敢拦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了酒肆。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十八章 追根究底
在另一家生意清淡的小酒肆里，杨元庆和妞妞在一间小屋里坐下，伙计殷勤地上了十几个菜和一壶上酒。
杨元庆扔给他两吊钱，“这个赏你，去吧！不叫你就别来。”
“好嘞！军爷慢慢享用，有事尽管叫小人来。”
伙计去了，妞妞忽然又伸手捂住嘴，扭过头去，泪珠儿扑簌簌落下，杨元庆拎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酒，缓缓道：“你以为我生气是因为你隐瞒我吗？”
“那是……为什么？”
“我发怒不是因为你，而是那个让你去刺杀晋王的人，你第一天来京城，地形路况都不熟，他居然让你去刺杀晋王，这就是要害死你！”
杨元庆一阵咬牙切齿，妞妞深深低下头，一句话不敢说。
“晋王已经被立为太子，你知道刺杀他会有什么后果吗？若不是我见你的身影熟悉，喝住了侍卫，百名侍卫必定要追杀你们，这个时候坊门已关，皇帝会派十万军队彻底搜坊，你又是江南一带口音，我告诉你，你根本就跑不掉，必死无疑！”
妞妞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却是感动，她深深体会到了元庆哥哥对她的关心，她抽抽噎噎道：“我们身上都带有毒药。”
妞妞不说这句话还好，她说出这句话，让杨元庆的心就像一脚踩空，掉进万丈深渊，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妞妞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
这一刻杨元庆变得冷静，他已经意识到，妞妞身后的这个组织非同小可，竟然敢刺杀晋王，这应该是一个政治组织。
“妞妞，你告诉我，陈叔是谁？”杨元庆沉声问道。
妞妞摇了摇头，“元庆哥哥，不是我要隐瞒你，我发过毒誓，绝不能外泄。”
“他姓陈，我猜他是陈朝的皇族，对不对？”
其实很好猜，陈朝皇后娘娘都出现了，这个陈姓之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
“不！我不能说，元庆哥哥，你别问了。”
“好吧！我不问了。”
杨元庆叹了口气，“其实我压根不关心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就算想造反也和我无关，我只关心你，担心你！”
“元庆哥哥，我知道！”妞妞幽幽道。
“所以你必须要退出这个组织！”杨元庆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这是不可能的。”
妞妞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发过毒誓，我若脱离或者背叛，就必须死！”
“邪教！”
杨元庆冷冷道：“他们若不放你，我会连根铲掉它，诛他九族！”
妞妞吓得脸都变色了，她拉着杨元庆手，连声道：“不！不行，元庆哥哥，他们会杀了你，你真的不能鲁莽。”
杨元庆端起酒杯，他的瞳孔渐渐收缩成一条线，“我不会鲁莽，会慢慢逼他们答应，总之，我一定要你离开！”
……
同一时刻，万春茶庄内也是气氛紧张，房间里，南华会的几个重要人物都到了，陈胤、王默、袁思祖、张仲坚，还有一个小官，都会市市署署正宋本初，他也是南华会骨干。
众人正在听袁思祖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我没有想到杨元庆会来找陈叔，他居然知道会主的存在，这是一个极为严重的隐患，尤其他是隋朝军官，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王默眉头一皱，“问题是他怎么知道陈叔，是谁告诉他？”
“应该是出尘，杨元庆是她的义兄，听说一起长大，应该是她泄露了秘密。”
“不是出尘！”
张仲坚叹了口气道：“应该是我无意中说露了嘴，那天出尘问我怎么去当齐王供奉，我说是陈叔安排，杨元庆就在旁边，是我的责任，和出尘无关，请处罚我。”
张仲坚是南华会第一高手，将来也会是第一猛将，陈胤极为看重他，他当然也不会为这件事处罚张仲坚，不过泄露会主的秘密是严重违反会规，必须严惩，否则难以服众。
陈胤沉默片刻道：“我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你那样随口说出的话，一般人不会注意，杨元庆也不会因为你的失口而注意到我，我想应该还是出尘告诉了他什么事情，或许她说陈叔照顾他很好，所以他才来感谢我，她毕竟是小姑娘，小姑娘很容易分不清轻重，头脑一发热就说了，这件事要好好问一问她。”
宋本初也接口道：“刚才我在都会市大门口，看见出尘姑娘跟他走了，我见他的表情有点不苟言笑，我怀疑他已经对我们起疑心了，此事一但泄露，后果很严重，我们切不可大意。”
“确实不能大意！”
王默点了点头，“等出尘姑娘回来，要好好审一审她，不可有半点侥幸。”
“可是我们这样对待出尘，怎么向宫母交代？”张仲坚有点反感王默提出来的‘审问’二字。
陈胤微微一笑，“仲坚，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就是问问出尘，怎么可能伤害到她，她是我母后的侄孙女，我还是很相信她。”
说完，他迅速向王默使了一个眼色。
王默也笑道：“仲坚，我们理解你的心意，这件事大家知道你很为难，你就不要过问了。”
张仲坚也明白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大意，但他确实不想参与这件事，沉吟一下，他又道：“关于杨元庆，我说提醒一句，不要轻视他，他的武艺高强，箭术无双，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最好以协商来解决。”
“这个我们知道，放心吧！我们自有分寸。”
陈胤淡淡说了一句，张仲坚行一礼便出去了，几个人又继续商量，王默看了一眼众人道：“我建议，如果这件事影响不大，或者说杨元庆并不知情，仅仅只是想谢谢陈叔，那我们也尽量不要把事情扩大，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大家认为如何？”
陈胤点了点头，“等出尘回来，问问她再说。”
这时，院子里传来禀报声，“东主，出尘姑娘回来了，有一名军官护送。”
陈胤立刻向袁思祖使了一个眼色，袁思祖会意，转身出去了。
……
茶庄外，杨元庆正低声嘱咐妞妞，“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你要说服你姑祖母，我那边很舒适，她住在那边会更好。”
“姑祖母也不太喜欢在这里，她说都会市市侩气息太重，我好好劝她，她应该愿意搬家，那咱们就说定，明天天亮后，你来接我。”
“妞妞，我觉得还是不妥，你不要进去，我担心今天你会出什么事？”
妞妞踮起脚尖，轻轻擦了一下元庆额头上的汗，柔声道：“你放心吧！姑祖母在，不会发生什么事，你不了解姑祖母在会中的地位，没人敢动她的孙女。”
杨元庆还要坚持，妞妞却用手掌挡住了他的嘴，微微笑道：“不要再说了，我不会有事，今天姑祖母见到了从前的丈夫，她心情很不好，情绪低落，还有点感恙了，我理解她的心情，我一定要陪陪她，元庆哥哥，这是我的孝道，好吗？”
杨元庆无奈，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明天上午我来接你，如果谁敢碰你一根毫毛，我会让他死无丧生之地。”
“元庆哥哥，别这么凶！”
妞妞目光明亮地望着杨元庆，身姿是那么娉娉婷婷，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菡萏荷蕾，目光里充满了爱恋，她能感受到元庆哥哥从内心深处对她的关心，这也是她所深爱的哥哥，从小他就是她的依赖，尽管这些年来，有很多师兄都表示出了对她的爱慕，包括大师兄，尽管他从不说，但她明白，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元庆哥哥在她心中的地位。
杨元庆也被她的目光感染，他心中一样对她充满了怜爱，这是他的妹妹，也是他必须用心去疼爱她一生的女人，他催马上前，弯下腰，慢慢地靠近她的脸，妞妞的眼睛闭上了，脸上洋溢着一种喜悦的羞红。
杨元庆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深深凝视她一眼，转身便催马走了，妞妞痴痴望着他高大魁梧的背影，她眼一红，泪水又涌了出来……
在距府门约十几步的小巷里，黑暗中，张仲坚默默注视着他们，他眼神中十分复杂，当妞妞回了府，他也低低叹了口气，翻身上马，缓缓向都会市大门而去。
约走了百余步，他忽然发现杨元庆就在前方等候，张仲坚知道，杨元庆刚才发现了自己。
“你在等我吗？”
他加快了马速，慢慢和杨元庆并驾而行。
“今天我本就不想让她回来。”
杨元庆微微叹息一声道：“但她一定要接姑祖母，我只能让她回来。”
杨元庆回头望着张仲坚，“我有点不放心她。”
张仲坚冷冷哼了一声，“有什么不放心的，有她姑祖母在，谁敢碰她一根毫毛，你担心的得太多了，我若是你，我会远离她。”
“为什么？”
“她有她的生活，有她的信念，你会连累到她，或者说她会连累到你，你会让她感到内疚，会让她感到伤心。”
张仲坚回头注视着杨元庆，目光炯炯，“你和她不是一类人，你们最终走不到一起去？”
杨元庆笑了笑，对张仲坚的话不置可否，半晌，他淡淡一笑道：“张兄觉得信念最重要吗？”
张仲坚点点头，“对于我而言，也是对她而言，信念比生命还重要，为了信念我们可以放弃一切。”
“所以那天晚上，你要带她一起去，根本不管她死活！”
杨元庆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他盯着张仲坚冷冷道：“我不管你们什么信念，也不管你们想干什么，但妞妞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我警告你们，她若受到半点伤害，我会把你们的信念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所有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死，我杨元庆言出必行！”
杨元庆一催战马，向都会市大门疾奔而去，这时都会市的大门正在缓缓关闭，杨元庆冲出大门，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张仲坚呆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杨元庆的语气中，似乎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张仲坚心中异常紧张，他调转马头，打算回去，可走了几步，他长长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又转回头，加快速度离开了都会市。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十九章 夜审出尘
妞妞刚走进侧门，便有人在叫她，“出尘姑娘！”
妞妞一回头，见是袁思祖，袁思祖是她姑祖母抚养长大的第一代孤儿，虽然他还不到三十岁，但按照辈分，妞妞要叫他一声叔父。
“袁叔，有什么事吗？”
“你来一下吧！会主有点事情想问问你，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
妞妞点点头，便跟着向袁思祖侧院而去，很快，她进了院子，只见房间里灯火通明，有不少人。
她心中犹豫一下，还是走进了房间，房间里的案台上点了两支大红蜡烛，两支蜡烛之间放着一块灵牌，上写‘陈高祖武皇帝霸先之灵’，所有南华成员在加入南华会时，都会在这座灵牌前发下毒誓。
妞妞心中一惊，她不知道为什么把灵牌请出来，灵牌两边的坐榻上坐着陈胤、王默等人，还有十几名大汉靠墙而站。
“张出尘，高祖灵牌前，你还要站多久？”陈胤冷冷道。
妞妞低下头，在灵牌下她沉思片刻，忽然她扬起头，目光明亮地注视着陈胤，“会主，我犯了何罪？为什么要我跪灵牌？”
按照会规，只有三种情况要跪高祖灵牌，一种是加入南华会，一种是祭祀，还有一种是处罚，很明显，现在不是祭祀。
如果说不清她犯了何罪，便让她跪灵牌，她绝不跪，就算是高祖，也不是理由，那为什么周围的大汉不跪？
妞妞性格刚烈，在她原则问题上她不会屈服，她挺直地站在那里，毫不妥协。
陈胤拿她没有办法，只得恨恨道：“张出尘，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泄露了多少会中秘密？”
妞妞已经猜到了几分，她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会主在说什么？我从没有泄露会中机密。”
陈胤生性多疑，气量不大，再加上他当皇太子多年，耳闻目睹陈朝宫廷的淫糜，骨子里也染了几分他父亲陈后主风流好色的毛病，在初降隋朝那几年，他落魄潦倒，风流好色的毛病收敛得干干净净，礼贤下士，一心复国。
但随着南华会成立后，他的地位高高在上，成为上万南华会众之主，手中掌握大量钱财，生活安逸，他骨子里的风流好色毛病又开始一点点露头了。
南华会的老巢在杭州，陈胤往来于京城和杭州之间，他已经在杭州悄悄娶了五房妻妾，但他并没有满足，在去年他第一次见到张出尘时，他便被她的美貌所震惊，张出尘又是大将张忠肃和沈家联姻之女，算得上出身名门，陈胤便有心立她为自己的正妃。
可当他的念头刚刚向母后露出一点点，却遭到了母后痛斥，尽管沈婺华并不是他的生母，但毕竟是皇后，是他的母后，他是子辈，而张出尘是孙辈，沈婺华绝不容许这种乱伦辈分的事情出现，那是北方鲜卑人才干的事，他们是堂堂的华族汉人。
此时，陈胤靠在软榻上，望着跪在蒲团上身姿婀娜的张出尘，眼睛眯成一条缝，就仿佛怕人看到他内心深处的图谋，如此美貌清纯的少女令他有些神魂颠倒，可是他不敢，要想娶张出尘为妃，必须要得到母亲的同意，否则南华会众会抛弃他，改去支持别的王子。
正是沈婺华在南华会众心中的崇高地位，才使得陈胤有贼心，却从不敢付诸行动，代价太大，他承担不起，除非是张出尘亲口答应，或许母亲能改口，可是有什么办法将她答应呢？
这个办法陈胤想了近一年了，他始终找不到张出尘的弱点在那里，想提升她，被她断然拒绝，给她买贵重首饰，她不要，想给她母亲买一些土地，也被她退回，不爱虚荣不爱钱财，无懈可击，陈胤心中十分沮丧。
王默迅速瞥了陈胤一眼，有传闻说陈胤在杭州调戏女会众，看现在他这个样子，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王默接过了话题，柔声道：“出尘姑娘，你的义兄杨元庆知道了会主的存在，威胁到了会主的生命安全，我们就想知道，你到底对杨元庆说了什么？”
妞妞摇了摇头，“会中的规矩我很清楚，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说过。”
“不可能，如果你什么都没说，那他怎么会跑来请陈叔放你离开？”
王默极为狡猾，他语气虽然轻柔，却是用一种真假难辨的事情来诱导妞妞说实话，杨元庆来找陈叔不假，但绝没有说放妞妞走之类的话。
“这件事事关重大，如果是你误说了什么，也没有关系，但我希望你能对我们说实话，让我们知道问题有多严重，我们也好补救，出尘姑娘，你父亲曾经为陈朝流尽最后一滴血，还有千千万万和你父亲一样的忠臣，现在他们子女要父亲的遗志而战，你不能因为个人的感情而害了那么兄弟姐妹。”
“王先生，你不要用这个大帽子压我，我不会出卖陈朝的兄弟姐妹，我的义兄也不知道南华会之事，你们不要逼我。”
“可是张仲坚却说，杨元庆认出了他是刺客，出尘姑娘，这又怎么说呢？”王默抛出了杀手锏。
妞妞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她既然已经答应元庆哥哥离开南华会，有些事情她就不得不面对，她头脑里迅速思索措辞，尽量将元庆可能遭遇的风险降到最低。
半晌，妞妞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们真的不该去刺杀晋王，否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你出卖了我！”
陈胤暴怒起来，指着妞妞大吼：“你大胆，竟敢出卖南华会。”
袁思祖和宋本初连忙劝住他，“会主，把事情问清楚再说，先请息怒。”
陈胤恨恨坐下，他听说出尘和她青梅竹马的义兄天天呆在一起，两人关系亲密，而且他送她首饰之类的东西她从来不收，可她义兄给她买了几十件首饰和衣服，她都接受下来，还戴在头上，穿在身上，这让陈胤心中嫉妒万分。
但碍于他的身份，他一直不敢表露出来，此刻他趁机暴跳如雷。
妞妞没有低头，她依然朗声道：“我没有出卖会主，更没有出卖南华会，只是我的义兄已经认出刺杀晋王的刺客就是大师兄和我……”
王默打断了他话，“可张仲坚是齐王的供奉，他应该怀疑是齐王刺杀才对。”
“可我不是！”
妞妞反驳让房间一片寂静，齐王不可能派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去参与刺杀，这本来是他们计划中一个很小的漏洞，但因为杨元庆和张出尘的关系，使他们这个漏洞放大了，成了致命的漏洞。
妞妞叹了口气又道：“虽然他已知道我是刺客，但他并不知道南华会，我告诉他，我加入了一个刺客组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就觉得我做刺客太危险，他希望我离开。”
“你确认杨元庆已经认出刺客是张仲坚和你？”一旁王默问道。
“是的，他当场便认出了我，才阻止晋王侍卫追赶，如果不是因为我，现在朝廷会满城搜铺南华会，你们才会遇到真正的危险。”
“我知道了，他是等你离开后再收拾南华会，对吧！”陈胤冷冷道。
妞妞摇了摇头，“会主，我再说一遍，我的义兄不知道南华会，他也告诉我，他对我所效命的刺客组织不感兴趣，他只是要我离开，他从来不会骗我，请大家相信他，他是个言出必行之人。”
陈胤背着手走了几步，他走到妞妞面前，眯起眼睛看她一眼，忽然问道：“你想退会？”
妞妞咬了一下嘴唇，“我义兄一定要我离开，我了解他的性格，我若不离开，他就会追根究底，最终他会知道真相，他不会放过南华会，我不愿意因为我连累到南华会的兄弟姐妹。”
“说了半天，你其实就是想退会，是不是？”
妞妞缓缓点头，“会主，很抱歉，加入南华会，我是不懂事，师兄师姐们都加入了，我一时头脑发热，但我绝不能与我义兄为敌，请会主答应我退会。”
陈胤冷冷道：“你可对得起你父亲吗？你父亲给你留下的遗言，你忘了吗？”
妞妞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她“我父亲战死时，陈朝还没有灭亡，他认为还有希望，我相信如果让他现在再选择，他的遗言就不会一样。”
妞妞紧咬嘴唇，想到父亲的阵亡，她眼睛有点红了，“我的父亲不会再让自己的女儿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理想而送命，会主，我们的父辈已经为了陈朝献出了忠诚和生命，请你放过他们的子女吧！让我们父辈能在九泉之下瞑目。”
“放肆！”
陈胤怒吼起来，“我不会答应你退会！”
“你不答应，我也要退！”
这时，王默连忙起身打圆场，“出尘姑娘，你先去看看你的姑祖母，她病得严重，医生说她有中毒的迹象，我们也很焦急万分，已经派人去找你大师兄要南宫解毒丹。”
“我身上就有解毒丹，我去看姑祖母。”
妞妞立刻站起身，向外面走去，刚走到门口，她突然加速，像箭一般，直冲门外。
陈胤大吃一惊，“不好，她要跑！”
“不会！她跑不掉。”王默背着手得意地笑道，他早就布置好了。
妞妞刚冲到门口，门轰然关上，一张三丈长两张宽的大网，从头顶落下，一下子缠住了妞妞，她拔出匕首，用劲向绳索割去，紧接着，又掉下两张细网，将她团团缠住。
一名又高又胖的年轻女子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身子敏捷如猿猴，将妞妞扑倒在地上，妞妞拼命挣扎，用匕首猛刺胖女子，大喊道：“乔丫儿，你是我师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年轻女子是个聋哑人，她虽然聋哑人，却忽然懂了妞妞的意思，她愣了一下，这时，王默大喝道：“乔丫儿，抓住她！”
这个聋哑女叫乔丫儿，是王默收的义女，今年十九岁，身高足有六尺二，武艺高强，力大无比，她看一眼义父，义父给她做出打晕的手势。
乔丫儿一咬牙，硬生生地从妞妞手下夺下匕首，猛地一拳，将妞妞打晕过去。
“把她关到石室，看好她，不准任何人靠近。”
王默给她做了一个手势，乔丫儿扯去绳网，用一根铁链将自己和妞妞的手扣死，她轻轻将妞妞抱起，向门外快步走去。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十章 以命威胁
王默望着她们走远，又挥挥手，让两边的大汉都退下，这才对众人道：“我敢肯定她没有说实话，她隐瞒了真相，杨元庆肯定已经知道南华会了，商量一下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杀了杨元庆！”陈胤毫不犹豫道。
“可此人不好对付，张仲坚也劝我们不要招惹他。”
“那你说怎么办？”
陈胤怒视袁思祖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等死吗？”
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宋本初却问王默，“先生以为，我们能信任杨元庆几成？”
王默沉思片刻道：“如果只说信任，说实话，我对杨元气一成信任都没有，不过我倒觉得出尘姑娘说得不错，杨元气还暂时不会对付我们。”
“为什么？”陈胤回头问道。
“因为出尘姑娘在南华会，而且他养母在衡山，他投鼠忌器，告发南华会对他没什么好处，却害了他两个亲人，我想他不会这么傻。”
“先生的意思是，我不用杀杨元庆？”
“不！”
王默毫不犹豫否认了，“杨元庆知道了我们的秘密，非杀他不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用出尘姑娘牵制住他，使他不敢轻举妄动，然后我们再寻找杀他的机会，此事必须求稳，我担心杀之不成，反受其害。”
王默是他们的军师，众人对他都十分信服，包括陈胤，他也能接受王默的方案。
“那依照先生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我的方案是连夜将出尘姑娘送出京城，把她藏在京城附近一个隐秘的地方，然后再迫使杨元庆离开京城，那时，我们就有机会除掉此人了。”
“这个方案不错！”
陈胤点点头赞道，他忽然眉头一皱，“我很担心出尘退会，会影响很多人，只是她决心已下，我们用什么办法能拦住她？”
王默阴阴一笑，“要想出尘不退会很简单，用杨元庆的性命来威胁她，我们把杨元庆囚禁起来，如果她坚持退会，我们就送给她杨元庆的一只手，我想，她为了杨元庆生命安全，一定会乖乖地留在南华会。”
陈胤心中却一动，他忽然发现杨元庆就是张出尘的软肋，如果他能把杨元庆捏在手中，那同样也可以逼张出尘屈服自己，只要出尘肯答应自己，母后也只能答应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兴奋起来，连忙对宋本初道：“都会市的大门可以开吧！”
一般都会市大门封闭后，都不能再开，但宋本初是市署署正，他有办法开门，不过宋本初觉得王默的方案不妥，有漏洞，杨元庆哪会这么容易上当，但他见会主十分赞成，他也不敢多说，便点了点头，“都会市的大门，我可以试一试。”
“那好，就这样决定了，我们带出尘先离开都会市，明天天亮后，离开京城去咸阳。”
王默瞥了陈胤一眼，见他表情十分热切，王默心中不由对他充满蔑视，张出尘是杨元庆的女人，他就别做美梦了。
……
王默背着手来到一间石屋前，这是一间特制的屋子，都是用大青石砌成，门和窗都是铁制，坚固异常。
胖姑乔丫儿蹲在门口，她的一只手腕上拴着铁链，铁链长三尺，一指粗，另一头从门孔通向房间，扣死在妞妞的手腕上。
王默对乔丫儿做个手势，问房间里的人情况怎么样？乔丫儿点点头，表示妞妞已经苏醒。
这时房间里传来铁链砸门的声音，房间里，妞妞恨得牙关直痒，用铁链拼命砸门，铁链将她双手死死绑住，挣脱不开。
这时，门外传来王默得意的笑声，“出尘姑娘，你不要再砸门了，没有用，这间屋子是特制的，墙壁屋顶都是大青石砌成，门窗的铁板厚达一寸半，就算杨元庆把磐郢剑给你，你也劈不开，我知道你武功高强，所以才请你到这里来谈话。”
“王默，我姑祖母究竟中毒没有？”妞妞厉声喝道。
“她怎么会中毒呢？她心情不好，已经早早睡了，睡得很香甜，我们在她喝的水中，稍许放了一点东西。”
“你这个混蛋，你放了什么？”
王默得意的笑声传来，“宫母是南华会的精神支柱，我们不希望她出任何事情，只是她的心情影响了睡眠，这几天她都睡不好，我们只是在她药中稍许加了一点安神的药，让她睡得香甜，有利于她身体恢复。”
妞妞也知道姑祖母对南华会的重要，他们求姑祖母长命百岁还来不及，绝不可能害她，她心中稍稍松一口气。
“王默，那你们抓我做什么？”
“我们要送你回江南，又怕你不愿去，所以就委屈一下你。”
王默在屋外叹了口气道：“不瞒出尘姑娘，我们刚刚接到消息，朝廷已经知道宫母去探望后主的事情，为了保证宫母安全，我们要连夜把你和宫母送走，不能再留在万春茶庄，这里很危险。”
妞妞冷笑一声，“万春茶庄可是南华会在京城的根基，如果朝廷知道姑祖母在万春茶庄，那南华会岂不是更危险？你这种小伎俩休想瞒住我。”
“聪明！出尘姑娘果然聪明。”
王默赞许笑了一声，“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出尘姑娘，我们是希望你暂时离开长安，不要再和杨元庆有接触，我们现在处于一种极度危险中，刚才跟踪杨元庆的人回来禀报，杨元庆离开都会市后，就立刻去了晋王府，去告发我们了，出尘姑娘，你让我们所有人今晚都睡不着觉。”
妞妞不屑哼了一声，“别胡说八道了，我义兄是什么人，我十年前就了解他，他是男儿大丈夫，对我一诺千金，只要你们放我走，他就不会为难我身后的组织，绝不是你们这种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
“骂得好！不过出尘姑娘，我们不能把南华会上万人的性命寄托在你的一个了解之上，虽然你口口声声说，他不知道南华会，但我们却认为，他肯定知道了，恕我直言，我们都一致认为，他只要接走你，肯定会对我们下手，只有把南华会铲除了，你才能真正脱离南华会。”
妞妞终于明白王默的意思了，他们要杀元庆，她猛地将铁链向铁门砸去，咬紧银牙道：“你们若敢碰他，我就把南华会所有的机密告发官府，让你们全部给他陪葬！”
王默的语气里也渐渐流露出了一种威胁，“杀不杀他在于你，如果你配合我们，写一封信给他，请他过来和我们商量一下解决方案，我们可以答应你不杀他，而如果你不肯写，那抱歉了，我们明天就要杀掉他，除掉隐患。”
妞妞冷冷笑道：“我明白了，你们没有我的笔迹，否则你们会写一封假信给他，是这样吧！”
王默叹息一声，“出尘姑娘，你确实很聪明。”
他忽然语气一变，“不错！我们是想利用你抓他，但杀不杀在你，他的小命就掌握在你手中，如果你想要他死，那你尽管置之不理。”
“别痴心妄想了，我不会写任何东西，写了他才会死得快，我劝你们不要去惹他，否则你们会后悔莫及。”
“那就等着瞧吧！”
王默声音消失，铁门忽然开了，妞妞正要冲出，一把剑却抵住了她的脖子，乔丫儿冷冷地看着她。
这时，几名大汉拿来一个黑色的大袋子，妞妞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会走！”
……
府门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乔丫儿用匕首顶住妞妞的脖子，直接将她押进马车，车门也是特制的铁门，轰然关上，用大铁锁反锁，将她们二人锁在黑暗的车厢中。
陈胤从府内走出，他和王默上了前面一辆马车，吩咐一声，“走吧！”
两辆马车起步，辚辚向都会市大门驶去。
……
次日天还没有亮，都会市的大门缓缓开启，杨元庆立刻骑马奔入，他昨晚担心一夜，唯恐妞妞出什么意外，不过他也看见张仲坚在关闭市门的最后一刻离开了都会市，他才略微放下了一颗心。
杨元庆加快马速，片刻便奔至万春茶庄门口，他给伙计说了一声，很快一名执事奔了出来，拱手笑眯眯道：“杨公子是来找出尘姑娘吧！”
“是！她在吗？”杨元庆含笑问。
“在的，在收拾东西，说是要搬家，杨公子，你进来坐一会儿，喝一口茶。”
杨元庆已知万春茶庄背景，怎么还可能喝他们的茶，他摇了摇头，“我就在外面等她，多谢你们好意。”
“这个……要不我带你去找她吧！出尘姑娘的东西比较多，可能一个人拿不了。”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便点点头，“好吧！请前面带路。”
执事心中暗喜，转身向台阶上去，杨元庆跟了上来，可走了还不到两步，杨元庆却迅猛勒住了他脖子，将他拖下台阶，一把雪亮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杨元庆冷笑道：“你这么千方百计哄我进去，里面是摆下了鸿门宴么？”
“公子，没有的事。”
杨元庆手微微用力，匕首刺进他咽喉，血光迸出，冷冷道：“我杀人如麻，杀你如鸡，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说，我割断你的喉咙。”
血已经流满脖子，执事觉得疼痛难忍，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但他却依然嘴硬道：“我一片……好意！”
这时，杨元庆已经看见了店铺内的刀光，十几名大汉拿着刀要冲出来，却又被喝喊回去，他匕首一拉，割断了执事的咽喉，一脚将他踢开。
杨元庆翻身上马，从马上摘下破天槊，一纵马冲上了台阶，店铺大堂内已经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扇小门开着，直通后院，从小门内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杨元庆冷笑一声，他纵马至小门，却不进门，长槊猛地一戳旁边的墙壁，锋利的长刃刺穿了墙壁，只听墙后传来一声惨叫，一名执刀大汉栽倒在门口，破天槊已将他后心刺穿，鲜血染红衣服。
小门内传来一片惊呼，仓惶的脚步声响起，躲在小门两侧走廊上的大汉纷纷后撤，杨元庆冲进小门，两边走廊已空无一人。
杨元庆忽然恼怒起来，他知道妞妞肯定出事了，他退回大堂，挥槊一挑，将墙上一盏油灯挑翻，落在幔布上，火苗迅速燃烧起来，片刻之间，大堂内已是浓烟滚滚，杨元庆慢慢退出大堂，就在这时，大堂柜台下传来一声恐惧的尖叫，一名躲在柜台下的伙计受不了烟熏，从大堂内狂奔而出，杨元庆用槊杆一拍，将他拍倒在地，槊刃顶住他前胸，厉声喝道：“说！出尘姑娘在哪里去了？”
伙计并不是南华会的人，他亲眼目睹杨元庆杀人放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哀求，“饶命！饶命！”
“想活命就说！”
伙计吓得连忙说道：“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昨天夜里，有两辆马车离开了茶庄，马车都遮得严严实实。”
“是什么时候，都会市大门关闭之前还是关闭之后？”
“关闭之后，大概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这时一支箭从茶庄内以抛物线射出，射向杨元庆，箭上有一封信，杨元庆随手接住，他抽出里面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张出尘在咸阳白羽酒肆，命不过午。’
杀机在杨元庆心中迸发了，他缓缓回头，看了一眼浓烟滚滚的万春茶庄，调转马头疾奔而去。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十一章 谁威胁谁
承天门内，宇文成都匆匆走出，他走出城门望了一圈，一眼看见了杨元庆，他笑着走了上来，“元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天是武举开考第一天，单雄信等人天不亮便去考场，要晚上才能回来，杨元庆只能找宇文成都帮忙，当然，这件事他还可以找晋王，但杨元庆不想把杨昭的刺杀案卷进其中。
“我有点私事，情况比较紧急，想问宇文兄借三百弟兄。”
宇文成都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尽量不要有伤亡！”
“放心！我会当心。”
宇文成都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转身回去了，片刻，一队全副武装的右卫士兵杀气腾腾奔来，为首直阁将军向元庆拱手道：“在下武元辰，宇文将军要我们协助杨将军抓捕丰州逃兵，请杨将军吩咐！”
元庆会意，从马袋内取出两只玉牌，递给直阁将军，“凭此玉牌可以去左藏支两千匹帛，算是我给弟兄们的一点心意。”
武元辰是宇文成都心腹，他知道名义上是去抓逃兵，实际上是去给杨元庆干私活，这是宇文成都的面子，却没想到杨元庆是如此懂得人情世故，他心中大喜，接过玉牌回头对士兵们笑道：“杨将军出手大方，咱们也得卖力一点。”
三百士兵轰然答应，跟着杨元庆向都会市奔去。
都会市，万春茶庄的火已经被扑灭了，大火烧了半个前堂，青烟袅袅，满地狼藉，到处是一片片的水渍，市署令宋本初正带着几名衙役查看灾情，茶庄东主袁思祖则向赶来扑火的左邻右坊们表示感谢。
“伙计不小心打翻油灯，点燃了幔布，多谢大家及时相助，万春茶庄才避免毁于大火，改天一定请大家吃顿饭，以示谢意。”
众人七嘴八舌，“袁东主太客气了，大家都是邻里，应该互相帮助。”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官兵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数百人的官兵杀气腾腾冲来，袁思祖大吃一惊，他立刻想到一事，也顾不上再众人说话，转身便向府内飞奔而去，一支箭闪电般射来，箭力强劲，射穿了他的左腿，袁思祖腿一软，摔倒在台阶上。
杨元庆收了弓，对士兵们一挥手，“进茶庄抓人，一个不留，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三百士兵呐喊着冲入茶庄，门口聚集的商人们吓得屁滚尿流，跌跌撞撞而逃，市署令宋本初大急，这里可是南华会在京城的根基，里面藏有秘密文书，一旦被搜到，南华会就完了。
“杨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宋本初连忙上前阻拦。
市署令只是一个八品小官，位卑官小，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却不理他，一催战马，高大的战马跃蹄欲奔，吓得宋本初连忙躲闪。
杨元庆催马上前，用长槊顶住袁思祖的肚子，冷笑一声道：“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跟你们玩一玩，看是谁威胁谁！”
他回头吩咐几名士兵，“给我绑起来！”
几名士兵冲上前，用绳索将袁思祖捆得像粽子一般。
“杨将军，他们都是本份守法商人，你这样带兵来扰，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宋本初不甘心，追上杨元庆大喊，杨元庆霍地回头怒道：“他们藏匿违禁兵器，企图谋反，你再闹，我抓你同罪！”
袁思祖脸朝下被捆绑在地上，士兵们下手极狠，捆得他骨头都快断了，他忍住剧痛，侧脸向宋本初使了一个眼色，宋本初会意，不敢再说，他退下去，立刻赶去咸阳禀报。
……
茶庄内，三十余名身材壮实的伙计，除了七人反抗而被杀外，其余人全部被抓捕，满满躺了一院子，手脚全部被捆上，所有的武器全部被缴获。
武元辰正在翻看兵器，见杨元庆走来，急忙起身禀报道：“杨将军，这些人果然不简单，不仅有长兵器，还有军弩，严重违反朝廷禁武令。”
杨元庆更关心士兵们的伤亡情况，“弟兄们有伤亡没有？”
“有两个弟兄各挨一刀，大家都穿有盔甲，没伤到筋骨，问题不大，将养几天就好了。”
武元辰又低声对杨元庆道：“这些人的右臂上都纹有一朵梅花，估计是什么帮会。”
杨元庆看了看这些违禁兵器，他附耳对武元辰说了几句，武元辰眯眼笑了起来，“杨将军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种江湖帮会其实很正常，到处都有，小事一桩，我们不会把事情闹大。”
三百右卫虽然是因为宇文成都的面子来帮忙，但这种忙他们其实也愿意帮，不仅是杨元庆出手大方，更重要是，这是在都会市内做事，有油水可捞，不用惊动官府，出了事杨元庆替他们扛着，他们只管闷声发财，故人人卖力，不等杨元庆吩咐，他们早开始翻箱倒柜，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们抄家经验丰富，不多时便发现了端倪。
一名火长匆匆跑来，对武元辰汇报了几句，武元辰立刻对杨元庆低声道：“弟兄们发现了一个秘密仓库，杨将军去看看吧！”
杨元庆瞥了一眼袁思祖，恰好袁思祖也在看他，眼中的紧张流露无遗，杨元庆对他冷笑一声，转身跟着火长而去。
秘密仓库是在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发现，孤零零的一间屋子，引起了右卫士兵们的注意。
杂物房外站着十几名士兵，杨元庆和武元辰快步走来，火长指了指房间，“仓库门就在房内。”
他们走进房间，里面的杂物已经被腾到另一边，另外一半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坐榻。
两名士兵将坐榻搬开，地上露出一块铁板，铁板稍微凹进地面，上面有一根指头粗的铁链，铁链上锁了一把大铜锁。
“让我来！”
杨元庆拔出磐郢剑，运劲于剑上，一剑劈下，‘嚓！’的一声铁链被削断，哗啦啦，杨元庆扯掉链子，一用劲将铁板拎了起来，下面是个黑漆漆的地道，隐约可见台阶，空气新鲜，没有霉臭之气，说明常有人进出。
这种地下密室并不特殊，很多大户人家和商铺内都有，结构也大致相似，唯一特殊就是入口难寻，找到了入口，后面就简单了。
杨元庆给武元辰使了个眼色，武元辰心领神会，既然杨元庆是办私事，那至少等杨元庆私事办完，自己再和弟兄们发财，他连忙招呼手下，“大家都在外面去等候！”
士兵们都纷纷出去了，杨元庆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顺着台阶弯腰走进了地道，地道很浅，只走了七八步便到底了，底下是一座石门，石门上也有铁链，他拔剑斩断了铁链，这时，杨元庆在石门旁看见璧上挂着一盏油灯，他点燃灯开门进了内室。
内室并不大，宽约一丈，长一丈七，高只有五尺，杨元庆将油灯拿进来，密室内的情形便一目了然。
两边都堆放着二十几木箱子，木箱子都没有锁，敞开着，里面全是五铢钱，他迅速估算一下，大约有三万吊钱。
角落里还堆着几只麻袋，麻袋里都是茶庄的陈年老帐，正前方放着一只木架，木架上只有一只小铁箱子，上面标着两个字：‘金锭’杨元庆打开盒子，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金锭已经被拿走了。
但杨元庆想找的不是这个，如果这只是一般商铺，那么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应该齐全了，储钱、金锭、帐本，一般商铺的密室里也就是这几样东西，但杨元庆知道，这是一个特殊的组织，茶庄内一定藏有秘密文书，士兵们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从重要性判断，应该就藏在这里面。
老帐本里不可能有，那样容易混淆，杨元沉思片刻，便在将油灯拿近，让光线照亮了木架后的墙壁，杨元庆的眼力非同一般，他一眼便看见了一块石壁不同寻常，有一条细细的缝隙，杨元庆大喜，抽出剑轻轻插入缝隙，微微用劲一撬，一扇一尺见方的小木门便被撬开了，里面放着一叠文书。
杨元庆将文书揣入怀中，走出了密室。
“怎么样，里面有收获吗？”武元辰兴奋地迎了上来。
“里面藏钱丰厚！”
杨元庆指了指密室笑道：“我要东西得到了，其余钱财弟兄们都分了吧！”
武元辰大喜，带着几名士兵冲进密室，隐隐听他们传来一声惊呼，几万吊钱，足以让他们发一笔大财了。
……
光福坊，杨元庆新宅的一间偏房内，二十几名南华会大汉赤着上身，双手反绑在一根根木桩上，眼睛被蒙着，双膝跪地，在他们对面，袁思祖身上绳索已被解开，只有双手还被绑住，躺靠在墙边，他眼中充满了愤怒，死死地盯着杨元庆，他苦心经营了五年的万春茶庄，就这样被杨元庆毁掉了。
杨元庆坐在袁思祖面前，手中拿一把锋利的横刀，用指头轻轻抹着刀锋，他对袁思祖摇了摇头，“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只要你们把我妹妹放走，脱离你们的组织，至于你们想占山为王也好，想造反也好，都与我无关，我不感兴趣，可你们偏偏要和我对着干。”
杨元庆一把揪住袁思祖的衣襟，逼视着他的眼睛，杨元庆冷酷地说道：“我警告过张仲坚，你敢伤害到我妹妹，我连你们祖坟一起挖光，既然你们不相信，那我就让你亲眼看一看。”
杨元庆甩开袁思祖，大步走到被绑在木桩上的南华会大汉面前，他猛地挥刀一劈，‘喀嚓！’一颗人头飞起，脖腔内的血喷出三尺高。
袁思祖惊得大喊，“不！”
杨元庆冷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挥刀劈砍，毫不容情，房间内一片惨叫，只片刻时间，二十几名大汉全部被砍掉了人头，血流成河，刺鼻的血腥气充满了房间。
袁思祖吓得瘫倒，小便都失禁了，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他见杨元庆拿着滴血的刀向他走来，几乎要晕倒，“饶……命！”
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几近崩溃了，杨元庆低头对他微微一笑，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杀机。
“我不杀你，我会留你一命去报信，你去告诉陈胤，两个时辰之内，我看不见我妹妹，那这份名单就会出现在当今皇帝的御案上，今天我只杀二十五人，但三天后，我将亲自带兵去杀绝你们南华会！”
他拿着一份清单在袁思祖面前晃了晃，那是一份南华会的骨干成员名单，也是陈胤的多年培养的心腹，这份秘密名单一般是由陈胤随身携带，袁思祖做梦也想不到，这名单居然会落到杨元庆手中，怎么可能？
袁思祖盯着名单，眼中露出了一种绝望的神情。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十二章 极度被动
咸阳白羽酒肆，这也是南华会开设的一家酒肆，由一名姓孙的执事在这里打理，是袁思祖的下属，主要是负责收集传递情报，由于会主到来，孙执事便关门闭店，把伙计全部遣散回家。
白羽酒肆内十分安静，在后院的一间屋子前站着身材高大魁梧的乔丫儿，阳光下，她满脸布满刀疤，相貌十分恐怖，她生下来就是哑子，从小被继母虐待，五岁那年，她被继母扔进一口井中，被路过的王默所救，把她送去南华宫学武。
她虽然也算是妞妞师姐，但她性格怪癖，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她心中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是她师傅花莲，还有一个便是她的义父王默，对他的命令不折不扣执行。
至始至终，都是她负责看管妞妞，她十分警惕，除了她的义父，她不准任何人靠近妞妞一步。
这时陈胤出现在门口，他走过小院，快步向屋子走去，但他刚露身于小院，王默便出现了，笑呵呵问道：“会主想审问出尘吗？”
陈胤眼中闪过一丝恼恨的神色，只要他稍微靠近张出尘，王默便会出现，不给他一点机会，他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王默窥破，他干笑一声，“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她。”
他指了指房门，“可以进去吗？”
王默摇摇头，“她的武功高强，会伤着会主，隔着门说话就可以了。”
陈胤靠近门笑道：“出尘，先委屈你几天，等回江南后我会提升你为杭州总管。”
“我不稀罕你什么提升，陈胤，你别让我感到恶心，滚！”
陈胤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别忘记，你曾经发誓效忠陈朝。”
“我发誓是光复陈朝，而不是发誓效忠你，如果你确实是英主，我会为你效命，但你不是，你是个庸才，我只可惜那些一心光复故国的兄弟姐妹，最后都要死在你手上。”
陈胤被妞妞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他恨得一跺脚，拂袖而去。
王默注视着他走远，他眼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也走到门口，背着手笑了笑道：“出尘姑娘，他毕竟是会主，你不能这样说他。”
房间里，妞妞坐在床榻上，双手抱膝，目光十分平静，和万春茶庄一样，这里也是一间南华会的牢房，此时她除了双手依然绑缚着铁链，身体内并没有中毒的异状，她的武艺保持着常态。
妞妞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她知道王默要控制住她，其实有很多办法，比如将她捆绑，比如将她打昏迷后给她灌药，可以让她浑身乏软无力，但王默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始终保持着她的武功和体力，还派哑女乔丫儿和她形影不离。
她已经明白王默这样做的原因，就是为防备陈胤，在半路上，陈胤居然对她说，只要她肯屈从于他，做他的正妃，他就会饶过杨元庆，这使妞妞看透了这个皇太子虚伪的嘴脸。
妞妞知道，陈胤是皇太子出身，又是南华会会主，迫于姑祖母的压力，他不敢对自己有任何不轨行为。
尽管王默也很卑鄙狡猾，但妞妞心中还是对王默的细心保护怀了一份感激。
妞妞沉默了片刻便道：“王默，你虽然奸诈狡猾，但我还是很感谢你对我的保护”
王默微微笑了起来，“出尘姑娘，这只是各为其主，其实我个人很欣赏杨元庆，我当然不会让他的妹妹遭到什么不幸，我可不想结下这么一个仇家，出尘姑娘，你见到杨元庆时，希望你能让他知道，虽然有人对你心怀不轨，但我一直在保护你，我希望这件事后，我能和他交个朋友。”
妞妞有些愣住了，她原以为王默是因为姑祖母才保护自己，没想到竟然是为元庆，这让她感到王默的话语中似乎藏有另一种深意，“王默，我真不懂你的意思，你到底在帮谁？”
王默淡淡一笑，转身便背着手走了，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给义女乔丫儿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不准任何人进去！’
……
前堂，宋本初已经赶到，他心中紧张万分，对陈胤讲述着京城发生的事情。
陈胤脸色铁青，他万万没用想到杨元庆竟然带军队去端了万春茶庄，抓走了所有的人，根本不管张出尘的死活。
他恨得重重一拍桌子，“他真的不管他女人的死活吗？”
这时，王默走了进来，惊疑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先生，杨元庆并没有上当，他反而带军队端了万春茶庄，把袁思祖和其他弟兄们都抓走了，这可怎么办？”
陈胤语气有点不满，因为这个主意是王默出的，以张出尘为诱饵，引杨元庆来上当，现在杨元庆没有上当，反而让他们被动了。
宋本初在一旁没有吭声，本来昨天晚上他就觉得这个主意有漏洞，那就是张出尘不是一般女子，她是宫母的侄孙女，就算杨元庆不受威胁，他们不敢把她怎么样，而杨元庆也完全可以没有顾忌地收拾他们，这其实是一个馊主意，当王默提出这个方案时，他就想反对，可会主却欣然答应，他就没有提出来，可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
王默叹了口气道：“是我的责任，我太小瞧他了，以为他为了女人定会不顾一切来咸阳，这件事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王默的自责让陈胤难以怪罪他，毕竟这个方案大家讨论时他也同意了，这只能说谁都没有想到杨元庆竟会不管他心爱女人的死活。
“既然发生了，就不要互相责怪，我们想一想该如何应对此事。”
王默沉思片刻便道：“这件事我觉得有点蹊跷，杨元庆怎么这样快就带军队来，我觉得就像事先准备好一样。”
“如果是事先准备好，他昨晚就不让会主离开都会市。”宋本初终于忍不住插口道。
“如果他就是想等会主离开，再端我们的据点呢？而且晚上闹事也容易被军队发现。”
宋本初的地位远远比不上王默，他的意见不受重视，陈胤有点听懂王默的意思了，“先生是说，我们中间有人暗通杨元庆。”
王默点了点头，“这是我的直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总觉得有人和杨元庆一样，不希望我们用出尘来做饵，想破坏我们的计划。”
陈胤脑海里忽然跳出了一堆乱蓬蓬的红胡子，难道会是他？
就这时，门外传来吱嘎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随即传来门外放哨人惊恐的喊声，“快来人！”
屋里几人大吃一惊，他们立刻开门出去，只见酒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门已半开，露出浑身是血的袁思祖，已经奄奄一息，众人慌忙将他抬进酒肆。
宋本初见马车里还有两只装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他随手拎下一袋，只闻到一股血腥之气，有血水从麻袋内透出，他心中吃一惊，打开麻袋看了一眼，吓得他惊叫一声，像被毒蛇咬了似的甩掉麻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的惊叫声使其他几人一起回头，却发现从麻袋里滚出了一颗人头，众人也看见麻袋里的东西，向被雷击一般，呆住了。
……
房间里，几个人都沉默不语，两麻袋人头就堆在墙角，散发着一股股血腥之气，陈胤有些失魂落魄，三十几名南华会骨干竟全部被斩杀，使他心中一阵阵胆寒，他忽然觉得招惹杨元庆绝对不是一件明智之事，那个家伙太心狠手辣了。
“他醒了！”
宋本初低低喊一声，众人一起围上，只见躺在榻上的袁思祖慢慢睁开眼，他挣扎着要坐起身，陈胤连忙扶起他，急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太狠了！”
袁思祖颤抖着声音，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目光，“他竟然当着我的面，亲手将二十几个弟兄……砍掉了脑袋。”
他这句话使房间里的几个人都从脚底冒起一股寒气，陈胤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袁思祖一把抓住陈胤的手，急不可耐道：“会主，他手上有你的名单，就是那份核心名单。”
陈胤惊得脸色一变，他从怀中摸出一份名单，递在他面前，“你是说这份名单？”
袁思祖点点头，“就是它，他给看的，他说你两个时辰内不把出尘交给他，他就会把这份名单交给皇帝，还要亲自领兵杀绝南华会。”
“两个时辰！”
陈胤惊叫一声，跳起身大喊：“快！快去准备马车。”
他已经被杨元庆残酷杀戮吓得胆寒了，他完全相信杨元庆能说到做到，杀绝他们南华会，这名单上的三十五名心腹，是他多年心血，他怎么能让杨元庆交给隋帝。
他见房间内谁都不动，急得直跺脚，“快把她送回去，要不然来不及了。”
“会主，请你冷静一下！”
王默也着急道：“现在急也没有用，我们先把思路理清楚。”
“什么思路？”惊恐加上着急，让陈胤头脑有点糊涂了。
“这份名单！”
王默一指他手中的名单，“杨元庆是怎么得到的？”
一句话提醒了陈胤，他慢慢坐下，怀疑地看了一眼袁思祖，他也是知道一点名单上的人，袁思祖急忙道：“会主，我绝没有泄露，杀了我，我也不会泄露一字。”
“难道是他从密室找到了什么？”王默迟疑着自言自语道。
“不可能！”
陈胤立刻否认，“临走时我把密室里的金锭和所有文书都带走了，里面就只剩钱和帐本。”
“那就奇怪了，这份名单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如果我们不说，杨元庆怎么会知道？”王默眉头皱成一团。
这时，陈胤的脑海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了一堆乱蓬蓬的红胡子，他咬牙切齿道：“我想，我知道是谁了！”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十三章 南华枭雄
下午，一辆宽大的马车疾速驶进了京城明德门，几名陈胤的贴身侍卫左右护卫着马车，马车分为前后两排，陈胤和王默坐在前排，妞妞则坐在后排，她旁边坐着身材高胖的乔丫儿，依然用铁链子将妞妞和她的手拴住，妞妞已和她呆了一夜一天，从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妞妞既不讨厌她，也谈不上喜欢，她就仿佛此人不存在，只是出神地望着一扇小车窗外的街景。
王默告诉她，杨元庆已经带兵端了万春茶庄，抓走所有的弟兄，会主被迫答应人质交换，用她来换那些弟兄。
虽然王默此人家伙狡猾多端，但妞妞却知道这一次他所说是真，这才是元庆哥哥的性格，谁敢惹他，他会加倍偿还，自己有姑祖母这个靠山，没人敢真的伤害她，她的元庆哥哥绝不会傻到自投罗网的程度。
“王默，我姑祖母呢？”妞妞发现一天都没有姑祖母的消息，她有点担心。
王默微微一笑道：“出尘姑娘，宫母已经回江南了，我们告诉她，你昨晚有紧急任务入蜀，她便不想呆在京城，提出想回江南，我便派人送她回去了。”
妞妞恢复了沉默，目光又投向窗外，这时，陈胤却有点烦躁道：“为什么一定要我亲自去？”
他压根就不想去见杨元庆，或者说他不敢去，他已经被杀戮吓得胆寒，此时妞妞就坐在他身后，想到这是杨元庆的女人，他也不敢再有任何一丝邪念。
王默仿佛知道他心中的胆怯，轻轻拍了拍他，没有什么解释，陈胤这是第三次提出不想去了，王默已经向他解释了三次，他若不亲自去，杨元庆不会交出名单，他若不当面解除出尘的会籍，杨元庆也不会把名单还给他，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陈胤轻轻叹了口气，南华会成立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这么大的挫折。
“会主，小公子在杭州吧！”王默笑眯眯问道。
陈胤有两个儿子，长子十三岁，略有点文弱，次子只有三岁，聪明可爱，深得陈胤喜爱。
“嗯！他在杭州。”
陈胤奇怪地看了王默一眼，仿佛在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默笑了笑，“我是觉得会主离家太久，应该和家人聚一聚了。”
陈胤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王默委婉的劝谏，这次遭遇重挫，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他对出尘生了邪念，一时昏了头。
马车缓缓驶进了光福坊，在杨元庆的府邸前停了下来，门口已经站了一名老管家，老管家姓丁，一直负责照看这座府邸，暂时成为杨元庆新府的管家。
几个人从马车里出来，乔丫儿打开了妞妞手臂上的铁链，王默对几名陈胤的贴身侍卫道：“你们就等在这里。”
陈胤吓了一跳，怎么能把他的贴身侍卫留下，王默附耳对他道：“杨元庆若想杀人，多十个也没用，只要出尘无事，他就不会为难会主，不如大度一点，让他看看我们的诚意，我们关键是要拿回名单。”
陈胤点了点头，一句‘关键是拿回名单’，打动了他的心，他也回头吩咐，“你们就留下吧！”
“几位请跟我来！”
老管家带着他们走进了府门，绕过影壁，妞妞一眼便看见了杨元庆，她眼睛一红，飞奔上去，扑进杨元庆怀中，一言不发，委屈的泪水扑簌簌滚落从美眸中滚落。
“他们欺负你了吗？”杨元庆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在她耳畔低声问道。
妞妞摇摇头，“王默一直在保护我。”
杨元庆一颗心放下，他深深看了一眼王默，随即牵住妞妞的手，对两人笑道：“请吧！我们去中堂谈话。”
王默呵呵一笑，“那就客随主便，我们去中堂谈。”
陈胤本想就在这里交换，然后双方走人，不料王默竟然要去中堂，使他心中一阵暗恨，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好在身后高胖的乔丫儿一直跟着他，形影不离，俨如一个保镖。
乔丫儿身高足有六尺二，体胖身宽，比陈胤还高大半个头，一脸刀疤，相貌十分凶恶，陈胤一直很厌恶她，不过今天却觉得她不错，她在自己身后，使他稍稍安心。
几个人走中堂坐下，妞妞紧靠着杨元庆，老管家给他们上了茶，杨元庆把自己的茶杯递给妞妞，妞妞接过茶杯，慢慢喝了两口，一夜一天，她滴水未沾，着实有些渴了。
陈胤却不敢喝杨元庆的茶，他欠身道：“这次冒犯阁下，我深表歉意，再次为我们的鲁莽和不智向杨将军道歉。”
杨元庆指了指妞妞，“只有我妹妹没有受到伤害，那么什么都好商量，如果你们敢伤害到她，我想袁思祖应该告诉了你们，我会怎么报复你们南华会。”
陈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恼火，庆幸是他没有碰张出尘，保住了南华会，而恼火是杨元庆一点面子不留，当面还威胁他。
王默笑了笑，“我们当然不会伤害到出尘姑娘，只是双方都有点小误会，又没有及时沟通，所以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情，现在已经过去了，希望将军能接受我们会主的道歉。”
杨元庆听妞妞说了一句，‘王默一直保护她’，他心中便对这个王默有了几分好感，他便取出那份名单，放在桌上道：“我不需要什么道歉，你们也没有必要道歉，我早就说过，我只要我妹妹脱离你们组织，然后我不会过问你们任何事情，顺便给你们说一句，军队抄你们茶庄，那是我的私人关系，和官府无关。”
陈胤就担心这件事，既然和官府无关，就让他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桌上名单，便对妞妞郑重地说道：“我以南华会会主的名义在此宣布，张出尘脱离南华会，你的誓言烟消云散，我们从此形同陌路。”
“还有我的婶娘。”杨元庆又提醒他。
妞妞却悄悄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娘和姑祖母都不是。”
杨元庆点了点头，便把名单递给了陈胤，“可以了，你们可以走了。”
陈胤见那字迹极像张仲坚所写，他心中恨极，站起身拱拱手道：“那我们告辞！”
这时王默忽然道：“杨将军，能不能让我们从侧门离开？”
杨元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笑道：“可以，随便你们。”
陈胤心中有些疑惑，从侧门走做什么？王默却拉他一下，给他使个眼色，陈胤没有吭声，或许王默发现了什么危险，这个时候他心中忐忑不安，也没有了主见，他拱拱手，便和王默跟着管家向侧门而去。
杨元庆一直望着他们走远，他忽然转身，一把将妞妞紧紧搂在怀中，他心中的激动之情流露无遗。
“你这个傻妞妞，一夜一天，你把我担心坏了”
……
王默三人从侧门离开了杨元庆的府邸，‘咣当！’一声，侧门关上了，陈胤看了看四周，侧门外是条巷子，显得有点偏僻冷清，他有些奇怪地问：“先生，为什么走侧门出来？”
“我感觉府中有杀气，有人要杀我们！”王默的脸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谁？”
陈胤从未见过王默这种脸色，他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一条白绫忽然从后面勒住了陈胤的脖子，乔丫儿力大如牛，将陈胤勒得舌头都吐出来，声音也喊叫不出。
王默从靴中拔出匕首，猛地一刀插进了他的前胸，恶狠狠道：“就是我想杀你！”
陈胤只觉生命在飞速消失，他呆呆地望着王默，怎么也不敢相信，王默居然会杀他。
王默在耳边冷冷道：“我知道你死不瞑目，你只要想一想，王僧辩的儿子会伺奉陈霸先的子孙吗？我会立你三岁的儿子为会主，很感谢你替我们打下的基础。”
陈胤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张仲坚对他的劝谏，陈朝灭亡，王默的大哥曾把他祖先陈霸先的尸体从陵中拖出鞭尸，王默此人不可信，他却不听，他认为兄弟不同路。
现在他才忽然明白了，杨元庆为什么能拿到名单，最后却被王默栽赃给了张仲坚。
陈胤终于倒下了，他死不瞑目。
王默摸他鼻息已无，他猛地又在自己肩头上刺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鲜血染红他的全身，他给乔丫儿打个手势，背着陈胤的尸体狂奔。
一直奔到小巷口，他向等候在大门旁的陈胤几名心腹侍卫招招手，“快来！”
几名心腹大吃一惊，赶着马车飞驰上前，王默抱着陈胤尸体冲上马车，对几名侍卫急喊道：“杨元庆和会主翻脸，我们上当了，快走！”
几名心腹侍卫见主人生死不知，心中又慌又乱，只好听从王默的吩咐，赶着马车疾奔而去，马车里只听王默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张仲坚出卖了会主！”
……
两天后，王默独自一人出现在平康坊的一间客栈前，他走上二楼，敲了敲门，“是我？王默。”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王默走进房间，房间内窗帘拉着，显得光线有点暗，榻上坐着一人，身旁还依偎着一个更小的身影。
王默关上房门，双膝跪下，“王默参见主公！”
“顺利吗？”榻上人笑着问道。
“主公的夺权计划非常精妙，一切都很顺利，明天属下就将去杭州，立陈胤的幼子为会主，一年之内，属下会让南华会变成我们的势力。”
“杨元庆人不错，我很欣赏他，要尽量拉拢他，让他为我效力。”
“卑职替他保住了张出尘的清白，他已对我有了感激，不过让他立刻向主公效力，恐怕还办不到。”
“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榻上人叹息一声，感慨道：“先生不愧是忠良之后，复梁的大业就在我们二人肩上了，我明天我也将正式去罗县赴任。”
“祝主公一路顺风，卑职会常来岳州。”
榻上人点点头，又吩咐身旁女孩一声，“月仙，把窗帘打开，再给王爷爷倒杯茶。”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十四章 酒楼告别
随着夜幕降临，京城的各大酒肆中开始热闹起来，随处可见携带兵器的武人，今天武举考完了第一科骑射，使很多武人都放松下来，他们三五成群，饮酒作乐。
利人市的‘酩酊醉乡’酒肆中也是热闹异常，几乎整个二楼都被武人坐满，在窗边一张可以坐七八人桌前，单雄信等人正聚在一起谈笑喧天。
杨元庆带着妞妞也坐在桌前，他给妞妞一一介绍，“这位红脸的是单二哥，旁边是他兄长。”
妞妞端起酒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单大哥，单二哥，我敬你们一杯。”
单雄信等人平时虽然开玩笑肆无忌惮，但他们都看得出妞妞是杨元庆的什么人，众人都很客气。
单雄信豪爽地笑道：“妞妞姑娘肯给面子和我们一起饮酒，这就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人多，你可随意喝，我们喝干！”
说完他将一碗酒一口喝干，妞妞却不扭捏，将一杯酒一饮而尽，惹来众人一片叫好声。
单雄忠却老持稳重，他知道，妞妞一人敬一杯，她非要醉倒不可，便笑道：“我们其他人一起敬妞妞姑娘一杯。”
他也向妞妞介绍众人，“这位是单仁杰，是我族弟，这位是徐重山，这是马丁原，他们三人号称上党三虎，还有这位秦琼秦叔宝大哥，那位是程咬金。”
妞妞嘴很甜，都称众人为大哥，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使众人都对她十分喜欢，纷纷各敬妞妞一碗酒，妞妞一口气喝下两杯，两腮酡红，如朝霞映雪，但她的心情却异常欢喜，紧靠元庆哥哥而坐，和这群豪爽大汉一起饮酒，更让心中她有一种自由自在的开心。
“元庆哥哥，我还没敬你一杯酒呢！”
妞妞端起酒杯，笑吟吟转向杨元庆，杨元庆见她俏脸晕红，便笑道：“我发现你还是挺能喝的。”
妞妞小声笑道：“其实我最多只能喝五杯，超过五杯我就会醉倒。”
她小嘴一撅又道：“先说好啊！是你拉我来喝酒的，今天我若醉倒，你可要背我回去。”
杨元庆见她憨态可爱，心中喜欢，便眨眨眼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去刘二婶家偷喝她酿的糯米酒，你就只喝了一口，结果醉倒了，还是我背你回去。”
妞妞悄悄掐了他一下，低声娇嗔：“还说呢！都怪你，那是我第一次被娘责打，我一直没有找你算账。”
“喂！喂！两位，要喝酒就赶紧喝，私房话回去再说，别让我们看了眼红。”
单雄信开个玩笑，众人一起大笑起来，杨元庆端起酒碗，轻轻碰了妞妞的酒杯一下，将一碗酒喝干，妞妞被众人笑得不好意思，心中却很欢喜，也将杯中酒喝了。
“今天骑射大家考得如何？”杨元庆见在坐人中有人欢喜有人愁，便端起酒碗微微笑道。
“今天我大哥没考好！”单雄信拍了拍兄长单雄忠的肩膀笑道。
单雄忠叹了口气，“别说了，说起来丢人。”
“不妨，单大哥说来听听，我看看还有没有补救的余地。”
单雄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苦笑道：“考骑射其实很简单，满分十分，骑马奔一千步，完成三个简单的控马动作，调头、跃壕沟和铁板桥，这是四分，然后是骑射、步射在六十步外各射三箭，这是六分，如果射中靶心再加一彩，最高可以获得六彩，骑射我没问题，三箭全中，但步射是八斗弓，我对步弓不行，三箭射飞两箭，唉！算是完蛋了。”
“今天很多人都栽在步弓上！”
单雄信也补充道：“主要是兵部事先没有说要考步弓，只说骑射，所以大家都想着马上射箭，而且兵部提供的弓让人用得不自在，风力又大，想射中很难，我虽然全中，但只有一箭射中靶心。”
他又笑道：“不过也有发挥很出色的人，比如秦大哥，无论步弓、骑弓，箭箭射中靶心，连加六彩，连考官都给他鼓掌。”
秦琼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其实我也有发挥不好的地方，我的马昨天正好拉肚子，四肢乏力，跃壕沟时差点失足，我想应该被扣分。”
“不会！事先说得很清楚，只看完成没有完成，完成加一分，没完成不给分，你跳过去了，就算姿势不优美，也同样加一分，我觉得你今天应该是满分加六彩，名列第一。”
这时，妞妞偷偷地用胳膊碰了一下杨元庆，向左边使个眼色，杨元庆笑了，他早注意到了，今天程咬金一声不吭，一碗酒接着一碗酒地喝，已经喝了十几碗了。
“老程今天失足了吗？”杨元庆笑问道。
半晌，程咬金瓮声瓮气道：“明天我就回家！”
秦琼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道：“其实你也不错了，至少步骑各射中一箭，拿到六分，虽然名次不佳，但也算通过，明天考兵器，你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后天考兵法，你让我怎么办？”
“还要考兵法？”
杨元庆也愣住了，“不是说……只考骑射和兵器吗？”
单雄信也眉头一皱道：“这个兵法是临时新增的，说是附加科，我们都怀疑这里面有问题。”
“单二哥是觉得武举有失公平吗？”
单雄信用目光一扫不远处喝酒的另一桌人，“元庆，你看看他们。”
杨元庆点点头，他早注意到了，都是一群世家的练武子弟，其中有一个是宇文述的儿子宇文智及，现任左卫直阁将军。
“我知道，都是世家子弟，怎么了？”
“这群人今天和我们一起考试，都是考乙榜。”
杨元庆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杨广为了照顾世家子弟，特地分设甲、乙两榜，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考甲榜，民间武人考乙榜，区分得很清楚，怎么这群世家子弟却考乙榜？这不就是抢占了本来就不多的名额吗？
单雄信叹了口气道：“这里面有漏洞，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每户只有两个名额，但趋之者众，所以他们便想办法报名乙榜，因为规定上说得清楚，甲榜只准五品以上官员子弟报名，却没说他们的子弟不能报乙榜，结果有几百名官员子弟跑来报名乙榜，本来一共只有五百名额，甲榜三百，乙榜两百，这下子，我估计最后能分给我们名额就很少了。”
“今天主考官是谁？”杨元庆又问。
“听说是兵部侍郎李纲，此人还算正直，但负责具体考试的却是几个兵部的员外郎，尤其一个叫王世充的员外郎，明显偏心，对待世家子弟宽容，对待普通武人却很苛刻，考骑射还有个标准，尤其明天考兵器，使得好不好就完全由几个员外郎说了算，就算你武艺天下第一，他们说你不好就不好，我们都很担心。”
原来是王世充当考官，这就难怪了，元庆正在思忖，旁边妞妞却拉了他一下，紧张地说道：“元庆哥哥，我大师兄来了！”
杨元庆一怔，他才发现，和他们相隔几桌的一张单人位子上，张仲坚独自一人，刀放在桌上，一边喝酒，一边冷冷地望着他。
“大家慢慢喝酒，我见到一个熟人，我去打个招呼。”
杨元庆给妞妞使个眼色，端起酒杯走了上去。
“怎么，事情还没有完吗？”杨元庆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妞妞也上前行一礼，“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张仲坚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师妹，你不该喝这么多酒。”
妞妞紧靠着杨元庆坐下，笑嘻嘻道：“我若喝醉了，元庆哥哥会背我回去。”
“是吗？”
张仲坚目光像刀子一样盯住了杨元庆，冷笑一声，“你就这么可靠？”
杨元庆心中也有一点不高兴了，他以为自己是谁，妞妞是他可以管的人吗？
他握住了妞妞的手，笑了笑道：“我为什么不可靠？”
妞妞也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敌意，其实她也知道大师兄对自己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关心，只是她心中只有杨元庆，容不下任何人，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表明自己态度，不能优柔寡断，那样反而会害了大师兄。
她也不反对，任杨元庆握住自己的手，张仲坚眼中黯然，他已看出师妹心有所属，他没有机会了。
张仲坚叹了口气道：“杨元庆，陈胤死了，南华会上上下下都认定是你所杀。”
“不可能！元庆哥哥没有杀他。”
杨元庆一摆手，止住了妞妞，冷静问张仲坚，“为什么说是我所杀？”
“因为陈胤就死在你府门前，他的几名心腹都证实是你所杀，进你的府没有问题，出来就死了。”
‘出来就死了？’杨元庆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开始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很明显，这和王默要求走侧门有直接关系。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没有杀你们会主，应该是王默所杀。”
“我知道是他所杀。”
张仲坚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你的实力我很清楚，如果真是你所杀，王默和陈胤的心腹都不可能活着离开。”
“大师兄，那既然你明明知道，你为什么不给南华会说清楚，却让元庆背负一个仇恨？”妞妞的语气中有了一丝不满。
张仲坚轻轻叹口气，苦笑道：“因为我和元庆背负了同样的仇恨，南华会认定是我出卖会主。”
他又对杨元庆道：“在万春茶庄，你应该从密室里拿到一份名单对吧！”
“是！我拿到了。”杨元庆点点头道。
“那就是王默的栽赃，会主临走前，已把密室中的文书都带走了，结果王默又趁会主不注意，把另一份名单放进密室，而那份名单是模仿我的笔迹所写，可以说一模一样，这样，我就说不清了。”
“果然是好手段！”
杨元庆尽管知道自己被利用，但他还是忍不住赞了一声，这个王默不露声色，竟利用了自己和南华会的冲突，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他是王僧辩的儿子，王僧辩就死在陈霸先手上，王僧辩效忠的是萧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南华会过不了几年，就会变成萧梁的势力。”
杨元庆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萧铣的影子，如果南方也有枭雄的话，非此人莫属。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杨元庆又问。
张仲坚微微一笑道：“我和师妹一样，也被南华会革除了，我从此自由自在，我打算去西域游历一趟，能走多远走多远，过几年我再回来。”
张仲坚站起身，对妞妞笑道：“师妹，希望我回来时，能喝到你的喜酒。”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十五章 宇文父子
上柱国宇文述的府邸位于太平坊，也是一栋占地五十亩的巨宅，宅内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拥有各种的精美的亭台楼阁数百间，偌大的巨宅，只住着宇文述一家父子四人和无数的美娇娘，仅宇文述一人的娇妻美妾便有近百人之多。
宇文述因为有拥立之功，再加上他本人善于迎奉杨广，因此深得杨广眷顾，渐渐已有取代杨素之势，每天上门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朝臣们都希望能搭上宇文述这艘圣眷之船。
几乎所有的大隋朝官都知道宇文述有两大爱好，一是极贪钱财，早在开皇年间他便家资巨万，密藏内黄金珠宝不计其数；其次是好认假子，传闻他有三千假子，个个都是武艺高强之人，但这一点却让先帝杨坚有点不太高兴，宇文述便收敛了许多，但随着杨广登基，宇文述收假子的嗜好又开始膨胀起来。
此时，在宇文述的外书房内，兵部员外郎王世充正在向宇文述汇报今天的武举情况。
王世充祖上是西域胡人，后来迁到关中新丰县，他在履历上便写自己为西京新丰人，王世充年约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魁梧，满头卷发，相貌堂堂，左翊卫出身，以军功拜仪同，由于他极善于钻营，再加上他本人口才极好，懂兵书法律，便跻身进了朝官行列，官拜兵部员外郎。
王世充也极有眼光，在众人都在追捧杨素之时，他便已感到杨素有功高震主之嫌，跟随他没有前途，他转而投靠宇文述，使尽奉承谄媚的手段，渐渐成为了宇文述的心腹，若不是宇文述不敢收朝官为假子，此时他早已是宇文述的大太保。
这次武举，王世充和另外几名同僚负责乙榜，由于他很能干，所有的事情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便渐渐成为了这次武举乙榜的主导，名义上他听从兵部侍郎李纲的命令，实际上宇文述才是幕后的决策者。
“今天考了弓马，一共是一千六百名考生，卑职初步统计一下，考上八分以上者有五百四十四人……”
宇文述对这个不感兴趣，他打了一个哈欠，摆摆手道：“我推荐的一百多人，考得怎么样？”
“他们都考到八分以上，有个别成绩稍低的，卑职也给他们提了提，大将军推荐的人中，还有四十七人考了满分。”
宇文述对王世充的安排很满意，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他收了人家这么多钱，自然要帮别人考过。
“明天考兵器也是关键，你要安排好，我这些人都由你来主考，要保证他们每人都在九分以上。”
“大将军放心，我已安排好，保证没有问题。”
这时，王世充犹豫一下又道：“上次大将军说最好增加一科兵法，但李侍郎坚决反对，卑职听说圣上也同意了他的建议，乙榜取消兵法，这有点不好办啊！”
“这个我知道了，李纲是担心有人泄露试题，影响公平，取消就取消吧！所以关键是明天考兵器，乙榜一共只有两百个名额，你至少要给我保证一半。”
王世充心中觉得有点难办，他自己手上就还有二十几个人情，其他几名同僚也有各自人情，加起来就有七八十人了，而宇文述更贪心，一下子就要走一百个名额，那最后留给其他武人的，也只剩下二三十个名额，这个作弊有点太明显了。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吗？”宇文述看出了王世充的犹豫，有些不满道。
王世充吓得连忙躬身道：“卑职一点问题没有，只是有点担心圣上……”
王世充十分圆滑，他是担心做得过分，万一闹出事来，宇文述会把他抛出来当替罪羊。
“圣上那边不用担心，这种武举又不是文考，有试卷当把柄，武举考试，每个人都会有发挥失常之时，尤其考兵器，你可以说他一无是处，只要你把事情做严密，圣上也无话可说。”
“是！卑职明白了。”
宇文述又想起一事，笑问道：“今天骑射考试，有十分六彩的吗？”
“有！有一人。”
王世充打开卷宗道：“今天风很大，影响了武人们的发挥，结果只有一人骑射了得，唯一的十分六彩，此人叫秦琼，齐州历城县人。”
“此人有什么背景没有？”
“我特地调查过，此人没有背景，祖父、父亲做过齐朝小官，不过家中颇有资财，喜欢结交英雄，武艺很高强。”
“家有资财，还喜欢结交英雄！”
宇文述笑了笑，“这样的人我喜欢。”
王世充善解人意，知道宇文述又动了收假子之念，便笑道：“要不然我去替大将军说一说？”
“你是考官，最好不要出面，这件事我让儿子去做，你留下此人考牒，就去忙吧！”
“那卑职告辞！”
王世充把秦琼考牒留下，躬身行一礼，便退下去了，王世充刚走，三子宇文智及便兴冲冲走进书房，“父亲，有好收获！”
宇文述脸一沉，“我怎么给你说的？”
宇文智及这才想起应该先敲门，得到同意后再进来，他一时兴奋，便忘了，他连忙低下头，“父亲，孩儿知错了。”
“你知错的态度是很好，但不能屡教不改，这些小事不注意，你也会像你大哥一样，闯下大祸。”
宇文述是指宇文化及私自向汉王杨谅泄密一事，宇文化及嫉妒杨素得主帅，便想借杨谅之手害死杨元庆，向杨谅泄露了杨元庆的幽州任务。
这件事宇文述压根就不知，直到昨天皇帝杨广有意无意提起此事，宇文述才知道他儿子干了蠢事，他向杨广请罪，并请求削除宇文化及的爵位，才让杨广不再追究此事。
三个儿子中，只有次子宇文士及让他满意，不仅学识好，而且是当朝驸马，媳妇南阳公主也很孝顺公婆，让宇文述很喜欢。
他不希望自己的三子宇文智及也犯下长子的大错，便开始约束他，必须让他养成事事向自己禀报的习惯。
“说吧！什么收获？”宇文述对儿子的气消了几分。
“禀报父亲，今天有十个考生希望能得到父亲的支持，都是世家子弟。”
“他们出多少钱？”宇文述在钱上面是绝不含糊。
“一个出了一千两百吊，另外七人各出一千吊，还有两人出了八百吊。”
“八百吊的两人退掉，就说我不过问武举之事。”
“如果他们愿意再加两百吊呢？”
“再加也不行，这是态度问题，我不接受！”
宇文述不仅要钱，同时也要面子，从钱上他便可以看出别人对他的尊重程度，对他不尊重的人，他是一概不理。
“孩儿明白了，这就去拒绝。”
宇文智及转身要走，宇文述又叫住他，他把秦琼的考牒交给儿子，“去把此人给我领到府上来。”
宇文智及明白父亲的心思，行一礼，转身便走了。
宇文述沉思片刻，他觉得有必要再和长子谈一谈，走到门口，他对门外侍卫道：“去把长公子给我找来。”
……
片刻，宇文化及走了进来，此时宇文化及已经转军从文，官任太仆少卿，主管大隋马政，可谓官运亨通，仕途得意，不料昨天父亲下朝回来，却将他一顿大骂，骂得他狗血喷头。
宇文化及这才知道向杨谅泄露之事发了，数月前，圣上最终确定有杨素为攻打杨谅的主帅，而没有用他父亲，这让宇文化及嫉妒之极，为了给杨素穿小鞋，宇文化及便秘密派人向杨谅泄露了杨元庆赴幽州的任务，尽管后来没有成功，但对宇文化及也没有什么损失。
没想到事隔几个月，这件事却突然爆出，让宇文化及措手不及，听说父亲已经向圣上请罪，准备削他的爵位，这让宇文化及又惊又怒，便称病不上朝，整整一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闷酒。
“父亲，找我有事吗？”宇文化及心中对父亲颇有怨气。
“坐吧！”宇文述也能感受到儿子心中的不满，他也能理解，三十岁年纪，堂堂的太仆寺少卿还被自己一顿臭骂，儿子心中有怨恨也是情有可原。
宇文化及在父亲对面坐下，低头不语，宇文述笑了笑，决定从一个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入手。
“你觉得圣上此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果然，宇文化及的兴趣被引了起来，他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圣上有点急功近利，从他迁都洛阳便可看出。”
“你说对了一点点，不仅是急功近利，圣上最大的弱点不听人谏，刚愎自用，我为什么要求削你的爵位，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削你的爵位，如果我们不表示出足够的认错态度，反而会触怒他，你明白吗？”
宇文化及愕然，“父亲的意思是，我不会被削爵位？”
“不会！但圣上也要向杨素做个姿态，所以我们必须给圣上一个说法，所以我必须要杀一人向圣上交代。”
“父亲要杀谁？”宇文化及觉得自己的思路有点根不上父亲了。
“你不是有个小妾叫云娘吗？我记得她的父亲曾经是汉王府小吏，对吧！”
“父亲是要我杀云娘？”
宇文化及大吃一惊，云娘可是他最心爱的小妾，怎么能杀她！
“父亲，这事和她没有关系，不能杀她，这件事我可以认罪。”
“你这个混蛋！”
宇文述忽然暴怒起来，他冲上前一巴掌将宇文化及打翻在地，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这个蠢货，我没有你这个低能没出息的孬种！”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对门外侍卫道：“全部都离去！”
十几名侍卫纷纷退下，宇文述关上门，他回头见儿子已经站起身，满眼怨毒，他也觉得自己太急躁了一点。
“化及，你是为父的长子，已经三十岁，为父希望你能成为真正的宇文家族的继承人，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失去宇文家族的希望。”
“可是父亲，请恕孩儿直言。”
宇文化及也豁出去了，他硬着脖子道：“你口口声声说，不要让人抓住把柄，责怪儿子泄密，可你自己呢？你不是一样操纵武举，公开收取贿赂吗？你就不怕圣上震怒，拿你开刀？”
宇文述瞪了他一眼，“所以说你幼稚，一点都不懂得权力游戏。”
宇文述对儿子感到十分失望，好歹也是朝廷重臣，太仆少卿，可他的头脑言行就像一个刚入官场的雏儿，宇文述无可奈何，他是父亲，对儿子的不懂事，他有义务让他变得成熟懂事。
宇文述慢慢坐下，他要让自己先冷静下来，房间里变得沉默了。
半晌，宇文述才缓缓道：“化及，你知道你的祖先是谁？”
“孩儿知道，是北周太祖文皇帝。”
宇文化及指的是北周王朝的实际开创者，宇文家族的先祖宇文泰，宇文述点点头，“那现在的大隋王朝又是从谁的手上夺走了江山。”
“父亲是说，我们宇文家族？”
宇文化及开始渐渐更上父亲的思路，他已经有点明白父亲要说什么了。
宇文述见儿子眼中闪烁着亮色，知道他已经开始领悟，他又继续道：“从先帝杨坚开始，表面上，杨坚已经不再计较北周遗嗣，可事实上他比对任何一个王朝后代都要警惕宇文家族，我贪赃枉法，巧取豪夺，大量占有土地，御史不知弹劾我多少次，可我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我便明白了，其实杨坚就希望我这样，他希望我自毁名誉，希望我贪图享乐，相反，如果我清廉卓著、德高望重，那我早就被他杀了，化及，你也一样，你在外面惹事生非，欺男霸女，号称京城第三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为什么不管你？因为我觉得你这样做，有利于让皇帝瞧不起你，对你没有戒心。”
宇文化及脸上露出一丝惭愧之意，其实在外面胡作非为就是本性，压根就没有父亲想的这么深远。
“那我们再说说你泄密给杨谅那件事，其实就算我们不是宇文家族，是一个普通大臣，这里面也有一个度的问题，我收受贿赂，操纵武举，最多是引起皇帝的不满，会对我训诫几句，或者罚俸一年之类，但杨谅是造反，你泄密给造反的亲王，这就使我们宇文家族有勾结杨谅的嫌疑，这对任何一个皇帝都是无法容忍之事，更何况我们宇文家族又是特殊家族，当今皇帝是一个极为隐忍之人，仁寿宫之变，他没有处罚任何人，可你也看见了，一个刺杀晋王案，他收拾了多少人？”
宇文化及渐渐明白父亲的意思了，“父亲的意思是说，总有一天，我们宇文家族要夺回北周江山？”
宇文述缓缓点头，“我把希望寄托在你们兄弟三人身上。”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十六章 杨素归来
秦琼带着程咬金刚从酒肆归来，虽然杨元庆让他们搬去他的府上，但几个人都不太想去，主要是住在客栈朋友多，搬去杨元庆府上，他们都嫌太冷清了。
“秦大哥，其实我觉得住在元庆的府中也不错，那边更宽敞，还有独院，想热闹可以去平康坊喝酒，大家怎么都不肯去呢？”
程咬金其实很动心，他想搬去杨元庆府上，可见他大家都不肯去，他也只好随大流，表示喜欢热闹。
秦琼微微笑道：“其实大家不想去的原因，不是喜欢热闹，因为现在武举考试期间，大家都担心住在元庆府中，惹来一些流言蜚语，也担心对元庆不利，所以我和雄信商量了一下，决定不住到元庆府中。”
“可是你们却不和我商量一下。”程咬金有些郁闷道。
秦琼拍拍他肩膀，“你可以去啊！我们并没有把你考虑在内，你可以搬去，我想你搬去无妨，反正……”
“反正什么？”程咬金警惕地盯着秦琼。
“没什么！”
秦琼微微一笑，“你想搬就搬去吧！”
“我知道你想说反正什么，反正我老程考武举也是没希望那种，引不起什么流言蜚语。”
程咬金很是郁闷，便懒精无神道：“算了，我一个人也不高兴搬去，人家小两口住在大宅里恩恩爱爱，我搅和进去算什么？”
两人已经走到客栈门口，这时，客栈掌柜飞奔而至，神情紧张道：“秦爷，有人找你，你快来。”
秦琼一怔，“谁找我？”
“是我找你！”
客栈门内走出来一名二十四五岁的男子，正是宇文述之子宇文智及，这一两年，因为宇文化及升了官，有了身份，行事也就稍微收敛一点，不再像从前那样放荡无忌，他的兄弟宇文智及便接过了他京城第三恶的大旗，在京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名声极坏。
宇文智及身着锦袍，头戴金冠，腰挎宝剑，神情十分傲慢，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他走上前不屑地打量一眼秦琼，“你就是历城县秦琼？”
秦琼是个很谨慎的人，他见这些随从个个衣服华丽，便知道来人不是普通人，他翻身下马，拱手道：“在下正是秦琼。”
“你跟我走一趟吧！”
宇文智及一挥手，“带他走！”
不等秦琼疑问，程咬金先发作了，“上茅房就算不拉屎，也要放个屁吧！这算什么？”
宇文智及听他说得粗鲁，不由大怒，喝道：“给我打！”
众随从一拥而上，要打程咬金，秦琼慌忙拦住，“各位，各位，有话好说，在下这位兄弟是个粗人，我向大家陪罪。”
他向宇文智及施一礼，“公子雅量，请原谅我兄弟失礼！”
宇文智及冷冷看一眼程咬金，他急着要带秦琼回去父亲回复，便暂时饶了程咬金。
“看在你还算知礼的份上，我就饶了这黑炭，你跟我走，我父亲要见你。”
“请问令尊是……”
“我父亲是左武卫宇文大将军。”
秦琼一愣，是宇文述，他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杀齐王随从那件案子又发了吗？转念一想又不可能，就算是那件案子，也轮不到宇文述亲自来问。
宇文智及见秦琼犹犹豫豫，便有点不耐烦道：“秦琼，找你是好事情，你犹豫什么，快跟我走！”
程咬金对这种事情反应极快，他立刻怪叫一声，“秦大哥，估计你要改名叫宇文琼了。”
秦琼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一步，盯着宇文智及问道：“宇文大将军可是要认我做假子？”
宇文智及眉毛一挑笑道：“做我宇文家的假子有什么不好？包你考上武举，包你升官发财，看看宇文成都，不就是做了我宇文家的假子，现在当上了右卫将军，别人想做，还没有机会呢！别啰嗦了，快跟我走。”
秦琼摇了摇头，“秦琼是家中独子，不会改祖宗之姓，请转告宇文大将，秦琼谢他的美意，恕不能从命！”
宇文智及有些恼羞成怒了，指着秦琼大骂：“姓秦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父亲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若不肯，小心你的狗命！”
秦琼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这时客栈内拥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各地武人，个个对他们怒目而视，宇文智及今天只带了十几名随从，人数有点少了，他怕打起来吃亏，只得恨恨道：“姓秦的，你等着瞧，今科你若考得上武举，我宇文家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群随从打马而去，秦琼却十分郁闷，他进京以来厄运不断，先惹了齐王，这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得罪宇文述，他都不知道什么原因？
“秦大哥，估计是你的骑射太抢眼了，嘿嘿！还是我老程好啊！那宇文述怎么不认我做假子？”
……
入夜，一辆马车在百余侍卫严密保护下缓缓驶进了西京城，马车里，杨素微微闭眼，显得憔悴而疲惫，在外奔波几个月，使他身体进一步衰老，他几乎瘦成了一把骨头。
杨素这次回京是因为他被封为尚书令，他要回来谢恩，两天前，他刚进潼关，忽然接到了三子杨玄奖的报信，杨府居然在家庙处罚元庆，将他革除族籍，逐出家门，这个消息让杨素又惊又怒，加快速度赶回京城，他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杨府竟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马车驶进了明德门，一名侍卫上前请示道：“太仆，我们是直接回府吗？”
杨素沉吟一下道：“不！先去皇宫。”
他知道这个时候圣上应该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他被封为尚书令，圣上弃他之心已现，越是这种微妙的时候，他就越需要谨慎，尽管元庆之事让他揪心，但杨素知道，作为一种态度，无论如何他必须先见圣上，如果他倒下，他的家族就完了，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他只能强撑着疲惫之体去见圣上。
马车加速，向皇宫方向疾速而去。
……
正如杨素的判断，大隋皇帝杨广确实在御书房内忙碌地批阅奏折，每天都是这样，他也渐渐地习惯了。
今天是武举第一天，杨广自然也格外关注，这几天他也听到一些抱怨之声，说甲榜的三百个名额根本不够，一家只给两个名额太少之类，大臣们的意思很明白，要么扩大名额，要么就取消乙榜，还是按老规矩，由兵部直接在世家子弟进行甄选。
可杨广举办武举的目的，是要推广一种唯才是举的理念，公平地考试择优，他并不是真的想招募禁军，杨广当然也可以将甲榜名额扩大到一千，人人皆大欢喜，可那样一来，和从前的兵部甄选又有什么区别，这次武举又有什么意义？
他已经将甲乙榜的比例放宽到三比二，这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他绝不能再让步了，同时杨广也很清楚，一旦自己不肯让步，这些大臣必然会钻头觅缝找漏洞，而李纲资历不够，未必能镇住这些高官权贵，他忧心忡忡，却一时也找不到一个合适人选。
就在这时，有宦官禀报：“陛下，杨太仆到了，在殿外求见！”
杨广一怔，杨素回来了！他是几时回来的？他不及思索，立刻令道：“宣他觐见！”
杨素归来，杨广并不感到意外，他已经派宦官去洛阳宣旨，封杨素为楚国公、尚书令，杨素当然要回来谢恩，只是他没有想到，杨素回来得这么快。
片刻，杨素在一名宦官的引导下匆匆走进了御书房，他上前一步，深深施一礼道：“老臣杨素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不由愣了一下，几个月不见，杨素就瘦成这样了吗？而且气色也不好，一幅病病歪歪的模样。
“杨爱卿，你最近身体不适吗？”
杨素心中苦笑一下，他怎么能说自己身体不好，他躬身道：“陛下，若要臣上阵交战，恐怕是有点吃力了，但思考问题，老臣的思路依然和从前一样敏捷。”
“朕明白，杨爱卿是几时回京？”
“回禀陛下，老臣刚进京，还来不及回府，先来向陛下谢恩！”
说完，杨素跪了下来，“老臣谢陛下封赏！”
“杨爱卿快快请起，刚进京就来见朕，哎！忠心可嘉。”
杨广亲手将杨素扶起，随即命左右，“赐座！”
两名宦官给杨素抬来一只软榻，杨素谢了，便坐了下来。
杨广拾起一本奏折笑道：“新都的进展朕每天都在关注，也没有什么好问，朕就和爱卿聊聊家常吧！”
“老臣愿陪陛下聊天。”
杨广沉吟一下，便把话题扯到了杨元庆身上，因为这是杨家最近发生的大事，他相信杨素也应该知道了。
“朕听说元庆最近犯了家规，被家族处罚了，这件事，朕也很遗憾，不过朕想表明一个态度。”
“老臣不敢，请陛下明示。”
杨广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朕以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家族按族规处罚违规子弟，无可非议。”
杨素心中一惊，他听懂了杨广的意思，竟然是支持家族处罚元庆，杨素在官场打滚了几十年，有着非同寻常的政治敏感，他忽然敏感地察觉到，圣上似乎有点太关心这件事了。
杨广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便立刻岔开了这件事，又笑道：“这次爱卿回京，准备呆多久？”
“也就三五天吧！老臣主要是来谢恩，顺便再看看家人，然后便返回洛阳，如果陛下有什么事情需要老臣分忧，老臣很愿意为陛下效劳。”
杨广心念一动，杨素不就是最好的武举监督人选吗？只是他的身体，杨广担忧地看了看杨素瘦弱的身体。
杨素明白杨广的意思，肯定是有事让自己做，有事做最好，就怕无事可做，他连忙欠身道：“陛下需要老臣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尽管杨广已不想再用杨素，但武举考试不涉及军国政务，让他做做也无妨，他便笑道：“杨爱卿，这两天正在举行武举考试，朕想委托杨爱卿巡视监督这次武举，不知杨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老臣愿意！”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十七章 回府风波
当杨素的马车缓缓停在杨府门口，闻讯而来的杨府子弟们都奔出了府门，纷纷出来迎接家主的归来，台阶上站满了杨素的子侄和孙辈，几盏大灯笼都点亮了，将府门照亮如白昼。
杨约站在大门旁，心中有些沉重，他知道杨元庆之事将不可避免地面对，但他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因为兄长对自己的压力而放弃。
车门开了，杨素从车内走出，几个儿子都一起上去扶父亲，众人见父亲竟瘦弱如斯，心中既惊讶，又是难过，杨玄感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连忙扶住父亲的胳膊。
不料杨素却冷冷地推开了他，对三子玄奖道：“玄奖，你来扶我！”
杨玄奖连忙上前扶住父亲，这个细微之事让很多人都意识到了，家主心中藏着一股怒气，杨玄感心里都明白，这必然是玄奖向父亲汇报了元庆的事情，他看了一眼三弟，心中隐隐有些对他不满。
杨素走上台阶，众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家主！”
杨素扫了一眼众人，忽然问道：“元庆呢？他怎么不出来迎接我？”
众人脸上都露出尴尬之色，杨约连忙上前道：“大哥，家里出了一点事情，我给你解释。”
“不用了，我要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所有玄字辈的子弟都去主堂，我要给大家开个会。”
杨素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子，“玄感，你到我书房来！”
……
书房内，一名侍女已经帮杨素换了一件宽身禅衣，杨素背靠在坐榻上，闭目养神，门敲响了两声，传来杨玄感的声音，“父亲！”
“进来吧！”
杨玄感推开门，走进了房间，父亲的回来使他的压力一下子小了很多，同时又让他心中生出一丝担忧，他知道元庆的事情很可能会引起一场家庭风暴。
“父亲！”
他垂手站在父亲身旁，杨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坐吧！”
杨素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有些事情他不想靠发火来解决，尤其是长子，玄感将在自己过世后承担起整个家族的承担，他希望长子能够明白一些事。
杨玄感坐下，主动说道：“父亲是想和我谈一谈元庆之事吗？”
杨素点点头，“先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给我听，不要带个人情绪，原原本本地说。”
杨玄感便将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虽然处罚杨元庆时他不在场，但他从其他人那里知道了详情，包括当时所有人的对话、动作，他都详详细细说了，没有一丝隐瞒。
“父亲，我知道的就是这些，要不再问问玄纵，他一直在家庙。”
“不用，这些就够了。”
杨素看了一眼长子，问他道：“现在说说你自己的看法吧！你是怎么看这件事。”
杨玄感感受到了父亲的语重心长，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暴怒向自己发脾气，他心中的压力小了一点，同时也生出一丝惭愧，这件事他没有解决好，让父亲来操心。
“父亲，这件事孩儿是选择了回避，毕竟一面是自己的儿子，一面是家族，袒护儿子，家族会说我偏心，不配为家主继承人，会让我失去家族的威信，可如果严惩元庆，我又不忍心，孩儿身处其中，很难两全，孩儿真的很无奈，只有回避。”
杨素点了点头，“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态度我先不评价，我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父亲，其实土地之事只是一个引子，族人的愤怒也并不是为土地，而是父亲对元庆过于偏爱，打破了家族嫡庶长幼的基本规矩，让大家十分不满，这个不满不是现在才有，一直就有，恕孩儿直言，我觉得父亲在这件事上也有一定的责任。”
这也是杨玄感心中一直想说的话，他也认为父亲过于偏爱元庆，这对家族其他人不公平。
杨素还是没有发脾气，他又问：“那你现在认为家族对元庆的处罚是否正确。”
“父亲，孩儿认为国有国法，族有族规，家族对元庆的处罚并无不妥之处。”
杨素叹了口气，“国有国法，族有族规，圣上也是这样说。”
杨玄感一愣，这是什么意思？杨素却又不说下去，又将话题转回。
“其实你说得对，我确实也有责任，那一千亩土地我给了元庆，我至少应该告诉你，只是我顾虑你的妻子，我怕你告诉她，所以我没有说，那一千亩土地是给元庆拿去奖励将士的军功，哈利湖一战，我把元庆的功劳全部抹杀，但元庆觉得对手下不公，所以我给他土地，让他去分给立功将士，玄感，这件事不能让圣上猜到是我的意思，否则杨家会有大祸，所以我没有对任何人说。”
杨玄感默然无语，他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半晌，他苦笑一声道：“那父亲应该给二叔说这件事，这件事谁都不知道，所以才闹得这么凶。”
杨素摇了摇头，“问题不在这里，以你二叔的慎重，难道他会想不到我有深意？从京城到洛阳最多只有十天，他为什么不派人来问问我，就这么急躁地要处罚元庆，所以我想不通，玄感，这件事，你不觉得是家族的情绪化太重了吗？”
“是有一点吧！”
随着真相慢慢浮出水面，杨玄感也意识到很多问题，当时处罚元庆似乎是以一种家族狂欢的方式来处罚，处罚得太重，虽然平息了家族成员的不满，但对元庆却不公平，他也意识到自己的逃避并不恰当。
杨素今天并不仅仅是要发脾气挽回什么，通过这件事，他已经发现了家族的许多弊端，如果这些弊端不解决，那他死了以后，家族就将彻底沉沦。
“玄感，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优柔寡断，你太迁就族人，我也不能说你做得不对，你将来会是家主，你当然要考虑大多数族人的利益，而不能偏袒儿子，就像你说的，国有国法，族有族规，但是……”
说到但是，杨素口风一转，语气开始变得严厉起来，“你知道为什么汉人总不是胡人的对手？是汉人兵甲不如胡人？是汉人的财力不如胡人？还是汉人的人数比胡人少？都不是，汉人之所以败，就是败在用人不当？庸才来指挥军队，真正有才能的人得不到重用，以至于一败再败，亡国几乎灭种，为什么会这样？就是你头脑中那种根深蒂固的嫡庶长幼，我杨家好容易出了一个优秀的子弟，就因为他是庶子，就被你们那种所谓的族规，所谓的嫡庶长幼给扼杀了！”
杨素的情绪开始激动，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辛辛苦苦培养了十年的良才，就这样被这些心怀嫉妒的庸才，这些目光短浅的族人赶出了杨府，毁于一旦，使他心中充满了恨意。
杨素激动之下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撕心裂肺，气都快喘不过来，杨玄感连忙扶住父亲，“父亲，你休息一下，别再说了。”
就在这时，杨素喉头一甜，喷出了一口血，晕厥过去。
杨玄感顿时慌了手脚，回头大喊：“快来人啊！”
……
家族的会议最终改在杨素的病榻前举行，二十几名杨家玄字辈的庶子聚集在房间里，杨慎和杨约坐在大哥病榻旁，一左一右，握住杨素的手。
杨素虽然吐血，但很快又清醒过来，只是身体无力，躺在榻上动弹不得，他吃力地对所有房间里的人令道：“你们……立刻去把我孙子接回来，我不准你们这样处罚他，快去！”
“大哥，你安心养病，我们这就去把他接回来，一定接回来。”杨约轻轻拍着杨素的手，安慰他。
“那你们呢！”
杨素又盯着满屋的嫡子们，问道：“你们反对我把他接回来吗？”
“家主，你安心养病吧！我们不反对。”众人异口同声道。
“医生来了！”门口有人说了一声。
杨约立刻起身道：“大家都退下去吧！让家主看病休息。”
“你们……必须把元庆接回来！”杨素见众人离去，他又再次命令道。
“大哥不要再操心了，我们马上去接。”
杨约带着嫡子们走出去，一名老医生正要进屋，杨约忽然拉住他，低声嘱咐道：“我们家主太累了，要让他好好休息。”
“放心吧！我会好好给他检查。”
医生进去了，杨约一摆手对众人道：“大家去中堂，我们商议一下。”
众人跟随杨约来到中堂坐下，刚才杨玄感已经告诉杨约，父亲为什么把土地给元庆的原因。
杨约其实已经猜到，大哥把土地给元庆，必然是有原因，但他认为这不是土地问题，而是要维护族规的尊严，杨元庆当众辱骂长者，这就绝不能容忍，现在到底是谁的利益重要？是家族还是杨元庆？
“大家说说吧！这件事怎么办？”
杨慎在一旁冷冷道：“我认为家族的处罚并没有错，不能因为大哥的个人喜好就饶过他，他不把家族放在眼里，用皇权来压族权，辱骂长者，顶撞母亲，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样的杨家子弟，我不能接受。”
杨玄感叹了一口气，“父亲认为元庆是大才，好好培养，他会成为我们杨家的顶梁之柱，虽然是庶子，但我们应该破格用他。”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玄感之弟杨玄纵起身道：“元庆再是人才，他也不能凌驾于杨府的族规之上，一个家族是否兴盛长久，不在于某个人才，而在于严格的族规，人人都要遵守族规，嫡庶长幼，论资排辈，这是维系一个家族的根本规则，如果没有这个规则，家族就会一盘散沙，三代之内，必将各奔东西，我不管元庆有没有什么才干，但家族的规矩不能破，我不同意把他接回来，那样会彻底毁了我们族规的威信。”
“我同意玄纵的意见，族罚不是儿戏，族罚既定，就绝不能轻易废除。”
“我也同意，要接回元庆，那就必须先改族规，不能本末倒置。”
众人纷纷反对，杨约摆了摆手，“这样吧！大家举手表决，我们以多数意见为主，同意接回元庆的人请举手。”
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有举手，沉默了，只有坐在最边上的杨玄奖举起了手，杨玄感的手只举了一半，可他见众人全部都反对，他犹豫一下，手又慢慢收了回来。
“可是……怎么向父亲交代？”杨玄感问叔父道。
“我只是想先了解一下大家的意见，至于怎么给大哥交代，我自有主意，玄感，你等会告诉你父亲，就说我去接杨元庆了。”
族会散了，杨约背着手走出中堂，他一招手，叫来一名管家，吩咐他道：“派一个小厮去找杨元庆，告诉他，他可以回府了，另外，不可让他知道，家主已经回来。”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十八章 俏语解忧
光福坊，杨元庆的府门前，一名杨府的下人向杨元庆躬身施一礼，“公子，我来传达杨府的意思，公子可以回杨府了。”
“这是谁的意思？”杨元庆冷冷问道。
“具体是谁的意思小人也不知，是赵管家让我来告诉公子，公子可以回府了。”
“是吗？你是杨府中人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下人苦笑一声道：“小人在杨府负责修理路石，是赵管家让我来，其实我也觉得让我来报信有点不妥。”
杨元庆点点头，“多谢你来报信，你回去告诉上面的人，就说是我说的，杨府能坚持族规，把我革除族籍，至少还能让我尊重杨府，请他们不要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掉了。”
“是！小人记住了，这就回去禀报。”
下人施一礼，转身走了，杨元庆凝视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妞妞走到杨元庆身后恨恨道：“居然派一个修路的下人叫你回去，杨家也太羞辱人了。”
杨元庆摇摇头，“他们不是要羞辱我，而是压根就不想让我回去，做一个姿态而已，将来祖父问我，杨家有没有让我回去，我不能说没有，算了，不说他们了。”
他回头对妞妞笑道：“陪我去后花园走走吧！”
妞妞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杨元庆向后院而去。
……
月光下，杨元庆和妞妞在后花园慢慢散步，这座新宅有一处占地约两亩地的小花园，种了几十株梅树和李树，后院外有一条小河，修宅人便将小河的水引入，在宅内弯弯曲曲地形成一条小宅河，沿小宅河两边种满了垂柳。
在花园正中间，是一座三丈高的土丘，被绿草和矮桂覆盖，山丘顶上修建了一座八角亭阁，两人肩并肩，向八角亭阁漫步而去。
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彼此间已经有一种默契，他们就这样默默牵着手，没有说话，偶然对视一笑，彼此间已心心相印。
“元庆哥哥，你还在为家族之事忧虑吗？”妞妞心细如发，她察觉到了元庆心中还有一丝展不开的忧虑。
杨元庆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南华会之事就像一针麻醉药让他暂时忘记了家族之痛，但南华会之事过去后，药劲消失，家族的烦恼又重新回到他心中，家族居然又要他回去，而且是派一个下人来叫他。
他有尊严，他当然不会再回去，可是这件事的背后，又使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家族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找他回去。
“元庆哥哥，你不是一直很反感那个家族吗？离开就离开了，又何必再牵挂它？”
“我没有牵挂那个家族。”
杨元庆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担心祖父，他年纪大了，身体很差，他担心他已经被这件事气得病倒。”
两人走进八角亭阁，亭阁的窗子都开着，此时已是初冬，风中带着几分寒意，银色的月光洒在树木假山之上，仿佛给花园披上了一层细白的雪片，杨元庆站在亭前，默默凝视着花园内凋零的初冬之景，他心中有一种直觉，祖父已经回来了。
妞妞感受到他心中的郁郁不乐，便轻轻牵住了元庆的手，柔声安慰他道：“他还是你的祖父，不对吗？他是一个老人，对你有着很深的祖孙之情，虽然你离开家族，不能为家族效力，但你们祖孙之情依然在，你依然认他为祖父，我想，虽然他会因为你离开杨家而失望，但也会为你依然认他为祖父而感到欣慰，元庆哥哥，所谓有失必有得，你没有了家族庶子这个桎梏，我觉得你会飞得更高，你现在应该不要再想家族之事，而应该考虑，自己怎么才能飞得更高更远。”
杨元庆伸手轻轻搂住妞妞的肩膀，将她搂在自己怀中，笑了笑对她道：“妞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结交单雄信、秦琼等人吗？”
妞妞摇摇头，“我不知，我觉得你和他们很谈得来。”
“谈得来的人多了，我什么不去和裴行俨谈得来，为什么不去和宇文成都谈得来，偏偏去结交这些底层豪杰？”
妞妞依偎在元庆的怀中，感到一阵阵暖意，她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望着她的爱郎，眼睛流露出浓浓的依恋。
杨元庆还沉浸在他的远大抱负之中，“当年祖父在黄河边告诉我，大隋王朝的军事力量其实是由两种势力构成，一种是关陇势力，一种是山东势力，宇文泰得关陇势力而建北周，高欢得山东势力而建北齐，关陇势力就今天的关陇贵族，他们的子弟掌握着大隋的军队，他们手中掌握着大隋一半的财富，而山东势力已散，分布在民间，成为一个个地方豪强，单雄信、秦琼、程咬金，他们这些人就是山东势力的代表，我结交他们，其实也就是在结交山东势力。”
“元庆哥哥为什么要结交这些势力？这样会被皇帝猜忌的。”妞妞的美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和不解。
杨元庆感受到了妞妞对他的担忧，他低下头对她微微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皇帝猜忌，有些事情他也想不到，假如有一天，天下发生大乱，我必须要进行选择，可等到那时再选择，就有点晚了，妞妞，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可是，元庆哥哥为什么不选择关陇势力呢？你不是说他们的实力更雄厚吗？”
杨元庆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杨家一个庶子，在这群关陇大佬的眼中，我不过是个蚂蚁小兵，他们手中人才济济，怎么会看得上我？”
杨元庆不选择关陇势力，其实有更深的原因，从杨坚时代，杨坚便开始打压关陇贵族，而他祖父杨素就是杨坚的急先锋，关陇贵族们对杨家已恨之入骨，当初杨素之所以支持晋王杨广，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担心杨勇登基后，杨勇背后的关陇贵族会收拾杨家。
另外，杨元庆现在是要抱杨广的大腿，必然要和关陇贵族作对，晋王刺杀一案，贺若弼被杀，元氏和独孤氏被清算，他已经和关陇贵族势不两立，怎么可能还指望关陇贵族支持他？
妞妞眼睛里闪烁着异彩，她有点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元庆哥哥，所以你才要去掉杨家的身份，就是为了更好的结交山东势力吗？”
杨元庆赞许地向她点点头，“妞妞，你果然聪明，能举一反三。”
妞妞被爱郎赞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捏着衣角，低声道：“人家本来就比你聪明嘛！小时候，你那些功课，不都是我帮你做的吗？”
“所以啊！你以后还要继续帮我。”杨元庆笑着轻轻吻了一下妞妞的头发。
这时，他又想起单雄信、秦琼他们不肯搬到自己府上来，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单雄信他们之所以不肯住到我府上来，就是因为我身上还有杨家的烙印，使他们心存顾虑，他们虽然对我心怀感激，却未必是心悦臣服，想真正收服他们，路还长着呢！”
……
次日天还不亮，一群群拿着兵器的武士们从四面八方向城外而去，这次武举，从天下各地来了三千余人，但最终只有一千六百多人被确认身份，得到了考牒，可以参加武举考试，其余人只能作为看客。
而一千六百余人，最后只录取两百人，录取比例是八比一，虽然考中难度很高，但还是给众人带来了希望。
隋朝武人的前途并不多，要么去给豪强权贵当家丁护院，要么是被一些大商会请去护送货物，但最多的是从军，在军队中搏一个前途，而从军最好是能当禁军，这是被提升最快的一条路。
这次以左右卫和左右武卫的名义向天下公开招收五百名禁中戍卫，定名为武举，其中优秀者将直接被授予军职，这无疑激起了无数练武者的热情，纷纷从全国各地赶往京城。
今天是武举第二天，考兵器，这场考试不像昨天考骑射那样可以几个人同时考，要耗费三天时间，这三天内，考生们直接将住在军营内，不准外出，考生们便纷纷收拾重要的物品前往城外。
考试之处和昨天一样，是南城外一座右骁卫的军营，占地广阔，可驻扎三千士兵，这里只是乙榜考试之地，甲榜则是在皇城内的左武卫军营内进行。
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武者有一千六百余人，但还有六七百名京城的考生，他们中很大一部分是士家子弟，甲榜名额有限，他们便涌进了乙榜考场。
考试是下午正式开始，上午是安排住宿，军营内乱作一团，武者们牵着马匹到处寻找熟人，尽管兵部安排的住宿，四人一间屋，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不熟的人住在一起，他们各自调换房间，吵骂声、怒吼声此起彼伏。
秦琼牵着马，带着程咬金寻找单雄信他们，秦琼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昨天宇文化智对他的威胁，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中，虽然刚开始他是迫于母命才来参加武举，可等他真正开始考试，他的心态就变了，他也渴望能够考上武举，出人头地。
“秦大哥，在那里！”
程咬金眼尖，一眼看见了单雄信他们，秦琼大喜，连忙牵马迎了上去，大喊一声，“雄信！”
单雄信也正在找他们二人，他笑着上前拍了拍秦琼的肩膀，又向程咬金点点头，表面上，他们二人还是过得去。
“我刚刚得到消息，考三件兵器，一个是刀，一个是长矛，还一个自选兵器，只准各练一套招式。”
秦琼眉头一皱，不是说只有刀法和自选兵器吗？怎么又增加一个长矛。
“你这消息可靠吗？”
单雄信向旁边一群人努了下嘴，“听他们说的，这群人都是世家子弟。”
他忽然又压低声音对秦琼道：“我还听说有八成的名额都内定了。”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二十九章 祖孙会谈
凌晨，天刚蒙蒙亮，东天边已经酝酿出紫色，朝霞即将破云而出，在后府的小河里，忽然波涛翻腾，站在岸边的妞妞长剑一收，后退一步，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河面，虽然她从小和杨元庆一起长大，却从未见过元庆练武，像这种在水底练功，她更是闻所未闻。
此时河面波浪翻滚，是元庆出水的迹象，她凝神持剑，等待着元庆出水一击，水波翻腾，杨元庆从水中一跃而出，横刀在空中划过，以掩耳不及惊雷之速向一棵手臂粗的小树直劈而去。
就在同一时刻，妞妞一声轻叱，向后腾空而起，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跃起一丈高，她俨如乳燕凌空，身姿如天女散花般的优美，修长的手臂一挥，长剑凌厉刺出，‘当！’的一声清脆声响，长剑绞上了杨元庆的横刀，借着杨元庆横刀劈出的强劲力量，顺势一拉，杨元庆的横刀竟脱手而出，深深地钉在树干上，刀柄仍旧晃动。
杨元庆身子刚落地，妞妞的长剑已经指住他的胸膛，她轻笑一声，“还万人敌呢！连小女子这一剑都挡不住。”
“妞妞，好轻功！”
杨元庆一竖拇指赞道，刚才妞妞凌空那一跃让他叹为观止，而且力量之巧妙，竟能借力打力，绞脱了自己的兵器，看来这几年她武功也同样精进，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妞妞将长剑一收，背着手笑吟吟道：“元庆哥哥，要不我们再比一场，看看是我这个刺客厉害，还是你这个沙场大将厉害？”
元庆从树上扯下一块细麻布，将自己上身的水擦干，又套上一件干衣服，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力的精进，从前他在水底劈出一千刀，他便筋疲力尽，需要上岸休息大半个时辰，体力才能渐渐恢复，而现在他在水下劈出一千刀已经很轻松，上岸后体力也没有太大的损耗，稍微活动一下便能恢复如常。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妞妞，便微微一笑道：“我的刺客小妹，你究竟杀过多少人？”
妞妞脸一红，“其实我就杀过一人，还没有成功。”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比出一个弓箭的姿势，对准杨元庆的脑门绷地一箭，拳头握在胸前笑道：“就这一次，结果还被某人用刀破坏掉，害得人家第一次杀人没有成功。”
“你这第一次杀人，可真是惊天动地，那可是大隋的储君，幸亏你没成功，要不然现在我得进监狱给你送饭去。”
“我说的不是他，我说的是射杀你，你这个笨牛头，居然一点都不理解。”
妞妞兴致盎然，没有了南华会的束缚，她重新又变得活泼可爱，使这个原本萧瑟的初冬花园里又焕发出春天般的气息。
“元庆哥哥，我们今天去哪里玩？”
妞妞已经不想和他比剑了，她拉着元庆的胳膊，有些撒娇道：“你说过要带我去曲江池，说了十年了，却一次都没去，你不会等我成老太婆了，才决定带我去吧！”
妞妞驼着背，用剑做拐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咳嗽两声，瓮声瓮气道：“妞妞，咱们六十年前说好要去曲江池，我一直都没带你去，今天我就带你去吧！咳咳！”
杨元庆哈哈大笑，他轻轻拉了妞妞耳朵一下，“你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趣？”
“我不是一直就这么有趣吗？”
妞妞笑容得意洋洋，她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不准你打岔，今天你到底带不带我去？”
“好！省得你六十年后再埋怨我，今天咱们就去，绝不耍赖。”
话音刚落，丁老管家却跑来了，“公子！”
“老管家有什么事吗？”
“公子，你去一下吧！你祖父来了。”
“我祖父！”
杨元庆愣住了，他忽然撒腿便向前院奔去，丁管家急得在后面大喊：“公子，在贵客房！”
贵客房前的小院子里，杨素拄着一只拐杖，坐在一只石凳上，仰头凝视着一棵茂密的老桂树，初升的朝霞照在他的身上，给他身上抹上了一层紫红色的霞光。
早上临出门时，三子玄奖告诉他了家族的决定，依然不肯接元庆回来，这让他很失望，也很无奈，家族内根深蒂固的嫡庶观念不是他发一通脾气，吼几声就能改变，必须要让他们看到事实，看到元庆成为大隋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们才会后悔。
现在他只能尽力把元庆的心挽留住，不让他彻底断了家族的根。
一阵脚步疾速奔来，杨素微微笑了，眼角有了一点湿润，从这脚步声他便知道，孙子对自己的感情没有淡薄，自己还有希望。
“祖父！”
杨元庆出现在院门口，望着祖父那瘦弱的身躯，他的鼻子猛地一酸，缓缓跪下，“孙儿不孝，不知祖父归来。”
“孩子，起来吧！祖父身体不好，扶不动你了。”
杨元庆走到祖父面前蹲下，握住他苍老的手，感觉到他的生命力竟是如此衰弱，他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
杨素轻轻抚摸着孙子的头发，眼睛也有点红了，这是他的孙子，身体流着他的血脉，他培养这孩子十年，当他成人，却离自己而去了。
“孩子，不用担心，祖父的身体自己明白，一时还去不了，还能撑个三五年，等祖父把家族和你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祖父才会放心离去。”
他看了看院子，又微微笑道：“这是你的新家吧！很不错的宅子，这棵老桂树我就很喜欢，是晋王送你的吗？”
“是他送给孙儿。”
杨素点点头，又笑道：“这里原来是虞则庆的宅子，是他的一座别宅，我还来这里喝过酒，当时我就想，什么时候这座宅子能归我杨家，该多好？”
杨元庆沉默了，他听懂了祖父的意思，杨素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叹息道：“我知道，这件事不怪你。”
“祖父，我进屋里坐吧！这里有点冷。”
“不用，我和你说几句话就要走，今天我还有事。”
这时，杨素忽然愣住了，他望着院门口，杨元庆回头望去，却见妞妞站在院门口，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进来。
“这是……你的义妹吧！”
杨素认出了她，“我见过她一次，五年前，你和云娘闹翻，第二天我去看你，在院子里见过她。”
杨素笑着向她招招手，“孩子，进来吧！”
妞妞走上前，盈盈给杨素跪下行礼，“妞妞参见祖父！”
“对了，你叫妞妞，你娘呢？”杨素和蔼地笑道。
杨素慈祥的笑容让妞妞一颗心悄然放下，她连忙道：“回禀祖父，我娘还在江南，我是陪一个长辈进京，就遇到了元庆哥哥。”
妞妞站起身笑道：“请祖父稍坐，我去给祖父倒杯茶！”
“好的，多谢你！”
妞妞出门去，杨素望着她的背影笑道：“我记得她父亲是张忠肃，母亲是江南沈家吧！”
杨元庆沉默一下道：“祖父，她很好，我很喜欢她。”
“这个……暂时不提。”
杨素现在也顾不了元庆的婚姻，他更关心元庆和家族的关系，这才是要命的事。
“元庆，祖父再问你一次，你说实话，你真的就这么决然……和家族断绝关系吗？”
杨素紧紧盯着杨元庆的眼睛，生怕他说出让自己绝望的话来，杨元庆能感受到祖父的手在微微颤抖，想起他从小对自己的关心和期盼，想起他第一次带自己上战场，这是一个已经活不了几年的老人，他不忍再让他伤心。
“祖父！”
杨元庆缓缓道：“我的生母姓李，可我并没有改姓为李，我依然姓杨，我依然是您的孙子，杨府我不会再回去了，但我答应您，假如有一天，杨家有难，我会尽力帮助他们。”
杨元庆的回答让杨素百感交集，他明白孙子的意思，元庆依然是杨家子孙，只不过他独立了，不再和自己一房有瓜葛，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最想得到的答案，但杨素也明白，这不是元庆单方面的问题，杨家也不会答应他再回去了，或许这就是唯一的选择，离府不离宗。
杨素很无奈，他不可能为了杨元庆一人把整个家族毁掉，如果他强行把杨元庆带回府，只会引发家族的分裂和敌视，昨晚兄弟杨约只派一个下人来通告杨元庆回府，这其实就是委婉地告诉自己，家族不接受杨元庆回来。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几百年来的门阀制度在家族内部的延伸，是一种家族的门阀制度，嫡庶长幼，已经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不是靠他杨素一个人的力量便可以打破。
杨素为此已经心力憔悴，他只能尽最大的力量将杨元庆的心挽留住，就算他和杨府决裂也没有关系，只要他不改姓，那他的根就还在杨家。
杨素又叹口气道：“我昨晚和杨约谈过了，我感觉这次让你离开杨家，其实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杨元庆愣住了，这和杨广有什么关系？
“祖父，我不明白。”
杨素摇摇头，“这件事我不想多说，以后你自己慢慢体会吧！”
这时，妞妞捧了一杯茶过来，小心地将茶放在石桌上，“祖父，你请喝茶！”
杨素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微微笑道：“你怎么不给元庆倒一杯？”
妞妞脸一红，白了元庆一眼，“他早上喝了两大碗汤。”
她忽然觉得此话不妥，又改口道：“再说祖父也不是客人，我是孝敬祖父，和他没关系。”
妞妞的嘴很甜，说得杨素的心中很喜欢，他呵呵笑道：“那好吧！我再问你借元庆三天，行不行？”
元庆也愣住了，“祖父有什么事让我帮忙吗？”
杨素捋须笑道：“没什么事，我在京城呆个三五天，想让你陪陪我。”
“好的，孙儿愿意陪祖父。”
杨元庆忽然想起今天说好去曲江池，他回头歉意地对妞妞笑了笑。
他心念一动，便对杨素道：“祖父，要不，我带着妞妞一起陪你吧！她一个人在府上也挺无聊。”
“这个……也好。”
杨素答应了，虽然女人不适合出现在军营，但凭他杨素的面子，应该没有问题。
妞妞欢喜之极，这个家伙还算是有良心，没有把自己一个人丢下，她立刻笑道：“我去换一件衣服。”
杨素推了元庆一下，“你也去，换上你的盔甲。”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十章 巡视考场
杨素的马车缓缓停在右骁卫军营门口，这里是乙榜的考场，马车刚刚停稳，主考官李纲便带着一群考官迎了上来，“下官兵部侍郎李纲参见杨太仆！”
杨素是当朝第一人，又任尚书令，地位崇高，而这次武举，最高的主考官也只是一个兵部侍郎，双方地位相差悬殊，所以由杨素出任双榜巡查，有着极大的威慑力。
但同时也表明了杨广对武举的重视，让堂堂的楚国公、尚书令来巡视考场，说明杨广心中还是很担心这次武举会出什么问题。
对这一点杨素也心知肚明，尽管他身体虚弱，他没有任何抱怨，而是兢兢业业地做好这件巡查监督之事。
“李侍郎免礼，我奉圣上旨意巡查考场，不需要你陪同，我自己随意，你们去忙吧！”
“既然如此，杨太仆尽管随意巡查，有什么事，可直接找副主考贺慬，卑职要先去甲榜，告辞！”
“去吧！我自己会巡视。”
李纲带领考官们纷纷退下去了，只留下副主考贺慬，贺慬官任兵部郎中，负责乙榜，他上前对杨素施礼，“现在考生还在准备期间，请太仆随我去休息。”
杨素下了马车，杨元庆和一名侍卫将杨素扶上一匹马，他给妞妞使了一个眼色，妞妞跟在他身后，一行人骑马向考场内而去。
“杨太仆，乙榜比甲榜少一科兵法，只考骑射和兵器，昨天骑射已经考完，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考兵器，刀、长矛和自带兵器。”
众人一边走，一边听贺郎中的介绍，杨素又问：“贺郎中，考试有什么标准吗？”
“回禀太仆，骑射有标准，三个基本的骑马动作和全程奔跑流畅，一共四分，然后步弓和骑弓各射三箭，共六分，射中靶心加一彩，最高是十分六彩。”
杨素点点头，“那考兵器呢？”
“考兵器主要是考官来评价，也是十分，根据熟练成熟以及招式难易程度打分。”
杨素眉头一皱，“这样岂不是考官有很大的随意性？”
“这个……没办法，不想文试，还有试题试卷，只能这样考，我们尽量做到公平。”
杨元庆在旁边微微笑道：“贺使君，其实可以让六个人同时打分，然后去掉一个最高和最低分，其他四人分加起来，再平均，这样就相对公平一点。”
贺郎中认识杨元庆，知道他不仅是杨素的宝贝孙子，也被圣上看重，他不敢怠慢，恭恭敬敬道：“杨将军的办法虽然是极好，但我们人手不足，只是四名考官，三天内要考完二千余人，只能分开考，没有办法。”
杨素回头笑道：“元庆，规则已经定下，现在也不好再改，你就不要再为难他们了。”
“多谢杨太仆体谅卑职们的难处。”
杨素淡淡一笑，没说什么，这时，远处一名考官高喊：“贺郎中，请你来一下。”
贺郎中连忙对杨素道：“卑职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你去忙吧！我们随意看看考场。”
等贺郎中走远，杨素这才对元庆笑道：“他们不是没有人，也不是不懂你的办法，而是他们必须要把规则定得活络一点，才有利于他们进行人为操纵，其实你只要看看规则，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杨素带杨元庆来巡视考场，也是有他的良苦用心，他要教会元庆很多东西，元庆长期在边塞，比较单纯，不懂得朝廷官场的黑暗，杨素便想通过一次武举考试，让孙子明白官场的一些潜规则。
妞妞在旁边也听见了，她秀眉紧蹙道：“祖父，他们这样做，对考生们岂不是很不公平？”
杨素微微一笑，“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公平’。”
杨元庆见妞妞还想再说，便止住了她，“妞妞，跟着我就行了，不要多说话。”
妞妞无奈，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杨素笑了笑道：“没事，妞妞问得很好，问到点子上了，只是考官在时，不要这样问，以免大家尴尬。”
他们催马顺着马道而行，军营占地极广，足有数百亩，分为三个区，南面是军营区，也就是现在考生们的住处，依旧乱作一团，隐隐可以听见他们的吵嚷声，正东面是考场，临时搭了四个大帐篷，再过两个时辰，考试将在其中三座大帐内同时举行。
他们行走的地方是北面的训练区，占地约百亩，是一片宽广的草地，可以练骑射，也可以练兵器，已经有数百人在这里热身训练。
各种兵器在他们手中翻飞，大多是长矛和大刀，武艺都十分熟练，杨元庆一边走一边看，这几百人基本上都没有突破，偶然有武艺娴熟一点的，也只是相当于滞固期的后期，只能勉强可以算武艺高强，但想成为真正的猛将，几乎是不可能了。
这时，杨元庆忽然看见一人，身高足有六尺八，又高又胖，在练武人中显得鹤立鸡群，舞动一对西瓜大锤，两只大锤各重六十斤，被他舞得呜呜风响，颇有气势，周围围了一圈人，为他拍掌叫好。
杨元庆笑了起来，对杨素道：“祖父，你认得那个舞锤的高胖子吗？”
杨素看了片刻便笑道：“好像是我杨府的子弟。”
杨元庆笑道：“让我来提醒他一下！”
他摘下弓箭，张弓便是一箭，箭的力道不轻不重，七十步距离，狼牙箭‘当！’地射在大锤上，大锤立刻停下，所有人都扭头惊讶地向这边望来。
舞锤的高胖子正是杨巍，他被杨元庆一箭打断了练习，愣愣地向这边看来，忽然，他大喊一声，拖着两柄大锤飞奔而来，‘扑通！’跪在杨素面前。
“孙儿杨巍，给祖父的磕头！”
他砰砰磕了三个头，杨素也有点想起来了，捋须笑道：“你是积善家的那个胖小子。”
“是我，祖父，是我！”
杨巍激动万分，只管磕头，杨元庆跳下马，将他拉起来，拍拍他肩膀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巍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家族一共只有两个名额，二叔拿走一个，明叔也要走一个，轮不到我，我只能来乙榜碰碰运气。”
杨素见元庆和杨巍关系似乎挺好，他有点意外，他知道儿子积善当年和元庆有过很深的矛盾，元庆居然和他儿子关系不错，他心念一动，眼中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会心笑意，这个孙儿杨巍让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呵呵！你们不是从小打架长大的吗？”杨素催马上前笑道。
杨元庆对杨府中人，除了三叔玄奖心存感激外，还有就是这个杨巍，他的及时报信，让杨元庆感到一种人性的善意，正是这种善意使他们从小的恩仇尽泯。
“祖父，小时候孩童打架不是很正常吗？”杨元庆也有点不好意思。
“说得好！”
杨素一下子心情大好，两天来的阴霾心情被一扫而空，他忍不住捋须呵呵笑了起来。
杨巍看见了身穿一袭红纱衣的妞妞，他还认识，小时候妞妞被他打过，他也笑道：“妞妞，你现在是我弟妹了吗？”
杨巍的话使妞妞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胖三郎，别乱说话！”妞妞沉下脸，但眼中却没有恼怒之意，也是这句话使她从小对杨巍的恨意一下子消淡了。
杨素心情很好，他问杨巍道：“巍儿，你来考乙榜，允许吗？”
“祖父，规矩上说，甲榜只限于世家子弟，而没说不准世家子弟考乙榜。”
杨素点点头，对杨元庆道：“你记住了，这文字上稍有不严谨，就会出现漏洞。”
“祖父，难道圣上不知道吗？”
“他是一国之君，管不了这种细节上的事情，这些规则是由下面大臣来制定，我原以为李纲是一个正直之人，看来他的正直也是有水分，也是个圆滑之人。”
“太仆，让太仆久等了。”
贺郎中办完事回来了，他躬身道：“请杨太仆随卑职去休息吧！”
杨素也有点累了，他看了看远处的大帐，便点点头，“好吧！我们去休息一会儿。”
众人策马向大帐而去，杨巍也跟在后面，这时杨元庆倒想起了一件事，他低声问杨巍，“你的骑射考过了吗？”
杨元庆记得裴行俨给他说过，杨巍也是临时练箭，而且他是名步将，骑射他能考得过吗？
杨巍有些得意地笑道：“我打听过了，考了九分！”
“你实际上考了几分？”
杨元庆感到这里面有猫腻，一个临时练箭的人，怎么可能考九分？
杨巍沮丧地叹口气道：“实际上我只考了五分，我送了两千吊钱，所以就变成了九分。”
杨元庆摇了摇头，“祖父就是来巡查考场，我估计祖父见你考九分，他肯定会让你向他展示一下骑射，你怎么办？”
杨巍吓得脸色都变了，他射了六箭，只中了一箭，还是运气，如果祖父真要他展示骑射，他该怎么办？
“元庆，我该怎么办？”
“我若是你，我会主动承认，这比被祖父查出来再被迫承认要好，毕竟你的态度很好，祖父喜欢诚实的人。”
杨巍低头不语，让他承认，他的两千吊钱岂不是白花了，那可是他几年来所有的积蓄。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十一章 杨素教孙
大帐内，官员们都出去了，只有杨元庆等人陪伴在杨素面前，这时，杨元庆给杨巍使了个眼色，杨巍万般无奈，只得在祖父面前跪了下来，“孙儿做了一件有损杨府声誉之事，请祖父责罚。”
“你做了什么事？”杨素依然和蔼地笑道。
“是关于孙儿昨天的骑射考试。”
“骑射？”
杨素随手从桌上取过骑射的成绩薄，成绩薄上是按姓氏来排列，他很快找到了杨巍，骑马四分，步弓三分，骑弓两分，一共是九分，很不错的成绩。
“你考得不错嘛！”
杨巍已是满头大汗，嗫嚅道：“回禀祖父，孙儿……实际上……只射中了一箭。”
杨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冷冷道：“这里面是什么缘故，你老老实实给我说来。”
“是！”
杨巍战战兢兢道：“孙儿在三天前，得到好友介绍，找到了宇文智及，给了他两千吊钱，他便拍胸脯保证我武举通过。”
“宇文述的儿子？”
“是！”
杨素沉吟一下，便对周围亲兵道：“你们都出去。”
亲兵们纷纷出去了，杨素对杨元庆也道：“元庆，你和出去吧！我想和巍儿单独谈谈。”
杨元庆拉一把妞妞，两人快步出去了。
杨素这才低声问杨巍，“据你所知，一共有多少人花钱买武举？”
“孙儿听说不下百人，孙儿身边的朋友就有二十余人。”
“都是通过宇文智及？”
“是！听说这次武举就是被宇文述操纵，里面至少有三个考官都是他的人，这种事情大家公开不说，但私下里却在悄悄打听，每人出了多少钱？听说最少也要一千吊，孙儿因为骑射太差，所以出了两千吊。”
杨素低头沉思片刻，又对杨巍道：“不谈这件事了，祖父还有另一件大事，想让你去做。”
杨巍听祖父的意思，好像是不追究自己行贿买武举之事，心中大喜，他连连拍拍胸膛道：“请祖父吩咐，孙儿万死不辞！”
杨素微微一笑，“没有这么严重，我会给你升一个旅帅之职，你以后就跟着元庆，五年或者十年，一直跟着他。”
杨巍惊得脸上的肉直抖，“祖父是让我去边塞吗？”
杨素按住他肩膀，凝视着他眼睛道：“巍儿，这是关系到我们杨家兴衰的大事，你跟着元庆，祖父绝不会亏待你。”
杨巍有点懂了，“祖父的是意思是说，只要我在元庆身边，他就不会彻底断绝家族之根？”
杨素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跟着他，你也会前途无量，巍儿，答应祖父！”
杨巍心一横，给祖父重重磕了一个头，“孙儿一定不辜负祖父的期望。”
杨素欣慰地笑了，“谁说杨家都是没有眼光之人，他这个胖孙子就没有让他失望。”
“去吧！把元庆叫进来。”
杨巍又磕一个头，心事重重地起身去了。
大帐外，杨元庆正和妞妞小声地说着话。
“元庆哥哥，我觉得这里面问题很大啊！就凭一个考官来决定成绩，假如我给考官塞点钱，考官就会说我武艺高强，这武举真的就没有公平可言了。”
“妞妞，这种事情很难避免，其实也不是这些考官的问题，后面还有大老虎，你不要问了，这种事，祖父比我们清楚。”
妞妞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为单二哥和秦大哥他们抱不平，千里迢迢跑来，却遭遇到了不公，甚至是种耍弄，这简直太黑暗了。”
这时，杨巍走了出来，对元庆道：“元庆，祖父让你进去。”
元庆转身走进了大帐，妞妞上前笑问道：“胖三郎，看你心情不好啊！被祖父训斥了吗？”
杨巍抱着头蹲下，长长叹了口气，“我要去边塞了！”
……
大帐内，元庆坐在杨素面前，听祖父的教诲，杨素慢慢翻看着骑射成绩簿，他已经发现一点端倪了，几乎所有世家子弟，他们的考号都是以三开头，这些人的骑射成绩绝大部分都是八分以上，还有几十名十分带彩，杨素轻轻摇头，如果巍儿所说是真，宇文述也干得太过份了，一百多人的话，他这一场考试就收了十几万吊钱，他的贪婪是无所不在。
“元庆，刚才巍儿泄露了一点点情况，这次武举舞弊可能涉及不少高官，宇文述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祖父是想对付宇文述吗？”
杨素轻轻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我，而是你！”
“请祖父明示，孙儿不太明白。”杨元庆确实没听懂祖父的意思。
“元庆，祖父今天带你来，并不是让我陪陪我那么简单，祖父是在教你，教你一些官场上的东西，同时要为你打下一些基础。”
杨元庆默默点头，没有说话，杨素又继续笑道：“从昨天晚上圣上让我巡视考场，他让一个尚书令来做巡视，我就明白了圣上对这次武举的重视，他并不是想选拔什么侍卫人才，他其实是在试探实行科举的可能性，他允许寒门子弟来参加武举，将来也会允许寒门子弟参加科举，这就是圣意，做官第一重要，就要明白皇帝的心思，你才能对症下药，元庆，你明白吗？”
“孙儿明白！”
“好！明白了圣意，第二步该怎么做呢？第二步就要找垫脚石，你只有将一个触犯圣意的人踩下去，圣上才会知道你了解他的心意，从而欣赏你，提拔你，从古自今，这是官场铁律。”
“祖父的意思是说，这个垫脚石就是宇文述？”
杨素笑着点了点头，“其实他不光是你的垫脚石，他也是祖父的垫脚石，现在圣上急于让宇文述取代祖父，但我还不想那么快下去，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安排好，我至少还需要一年的时间，只有把宇文述踩下去，圣上才不得不继续用我，对你也是一样。
现在你给圣上留下的印象是个猛将，官场上、权谋上，圣上认为你还比较稚嫩，他想用你，也要等好几年之后，这不行，时间太久了，你必须要让圣上明白，你不仅武力厉害，你的智谋也不差，让他改变对你的印象，他就会给你额外的职务，元庆，这也是你的机会，当初你出使幽州抓窦抗，宇文述可是在后面黑了你一次，别忘记了。”
“当时祖父不是告诉我，那件事不能张扬吗？”杨元庆有点不解。
杨素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这就是祖父要教你的第二条官场铁律，有仇必报，但不能以事对事，宇文述在后面黑你，你要表现得很坦荡，很大度，这样就衬托出宇文述的卑鄙，让圣上对你有愧疚之心，但这个仇咱们可不能忘，咱们也要还他一箭，必须让他知道痛，他就不敢再随意欺你。”
“祖父的意思孙儿明白了，也记住了祖父的教诲。”
“等一等！”
杨素笑着打断了杨元庆的话，“祖父的第三条官场谋略还没有教你，也是最难的一条，取一个好听点的名字，叫隔山打牛。”
杨元庆也有兴趣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听祖父的教导，杨素轻轻抚摸着爱孙的头发，他对这个孙子寄托了太大的希望，他希望自己的孙子智勇双全，不仅在战场上有勇有谋，而且在官场上也要游刃有余，他知道孙子马上就要回大利城了，他要在这短时间内把自己的官场经验倾囊相授，同时也要为自己的孙子打下一个基础，宇文述恰恰就是一个最好的目标。
“何为隔山打牛，说得简单点，你不仅要伤眼前，更要伤得长远，这次宇文述是自作聪明，他以为自己有拥立之功，圣上对他圣眷很深，在武举上捞十几万吊钱，圣上只会稍稍斥责他，不加深究，他的想法是不错，这次武举比较低，只由一个侍郎主持，说白了就是一次公开选禁中侍卫，和每年选侍卫一样，出了什么事，问题也不大，所以宇文述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祖父的意思是说，这次睬宇文述，也只能伤他皮毛，是这样吗？”
杨素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就是祖父教你精髓所在，从表面上看，这件事是只伤了宇文述皮毛，但我也说了，这件事对圣上很重要，是他对科举的试探，如果宇文述破坏了这次武举，他就会在圣上心中留下极其恶劣的印象，说得严重一点，会将他的拥立之功抵毁殆尽，我要的不是这一次的处罚，而是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圣上将开始选新官，我听牛尚书说，很可能要组成一个七人选曹团，这就是吏权啊！如果宇文述不出这件事，他肯定会得到一个选曹名额，但如果武举这件事他在圣上心中留下一个以权谋私的恶劣印象，那他的选官机会就必然丢掉，宇文述下去，就是我杨家上来，虽然不一定是我，但一定是杨家人，很可能是你父亲，只要你父亲得到这个机会，那他前途就无忧了，我们杨家就不会沉沦，所以元庆，这次踩宇文述的机会我们切不可放过。”
杨元庆恍然大悟，还是他祖父高明，祖父的一席话，使他获益非浅，他连忙道：“祖父，那我们该怎么办？”
杨素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急，咱们一步一步来，第一步你先要给祖父表现一下。”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十二章 千金一箭
副主考兵部郎中贺慬接到杨素一个古怪的任务，他的孙子杨元庆要和十分以上的骑射考生们比箭，虽然今天不是考骑射，但贺慬还是忠实地执行了杨素这个建议，他大概懂杨素的心思，他的孙子箭术很高，想借这个机会在武者们心中扬名，这些武者会把杨元庆的威名带回各地，从而真正的威震天下。
此时离下午的正式考试还有一个半时辰，考生们大都在房间内休息，听说有比箭夺金，考生们纷纷奔出看热闹。
很快，两千余名考生陆陆续续聚集到了训练场上，围城了一个大圆，有考场从事在训练场上用石灰画了一条线，又在百步外立一根木桩，用细绳悬空挂一个铃铛。
六十二名考中十分的武者纷纷骑马上前，手执弓箭，有人兴奋，也有人忐忑，贺慬对众人大喊道：“杨太仆悬赏，百步外射下铃铛者，赏黄金五十两！”
四周武者一阵骚动，那根绳子太细了，百步外看都看不见，莫说射断它，这怎么可能？但五十两黄金又是那么诱人，那可是一千吊钱啊！
六十二名十分考生泾渭分明，四十八名世家子弟，十五名外地武者，他们分为两拨，跃跃欲试，秦琼和单雄信也在其中，秦琼是十分六彩，是成绩最高者，单雄信是十分一彩，也是很不错。
单雄信老远看见了杨元庆，便低声对秦琼笑道：“还没见过元庆箭法，今天和他较量一番？”
秦琼没有说话，虎目注视着杨元庆，挺直了腰，他对自己的武功很自负，箭法也极高，听说杨元庆得圣上钦封天下第一箭，激起他的极大兴趣，自己能和他一较高低吗？
程咬金拉过单仁杰，低声对他道：“我和你打个赌，赌十吊钱，我赌元庆胜，随便你押谁。”
单仁杰气得抽了他一个头皮，“没见你这么黑心的人，我不跟你赌！”
“我跟你赌！”
旁边除重山笑道：“我押单二哥，就赌十吊钱。”
程咬金大喜，押秦琼，他还略略没把握，对方押单雄信，那他肯定赢了，“我们一言为定！”
……
看台，杨素目光冷淡地注视着这群武者，所谓比武，他只是想亲眼证实一下这些世家武者的水平，考骑射和考兵器不同，考兵器主要是压分，压低那些武艺高强者的分数，而考骑射是提分，提高关系者的分数，比如他孙子杨巍分数就从五分提高到九分。
并不是世家子弟武艺不行，相反，大隋绝大部分武艺高强者都是世家子弟，问题就在于武艺高强者早通过别的途径从军提升，像薛万彻兄弟，他们不需要考试，他们武艺高强，自然会有机会和推荐，而赶来参加武举的世家子弟，大部分都是没有推荐门路，或者武艺低微，或者是偏房庶子，而他们比起寒门子弟，却又多一点门路，可以找到宇文述这个关系，正是因为这样，跻身乙榜的世家子弟大多水平不高，要想压过从各地慕名而来的练武者，他们只能花钱找关系晋升。
虽然有些寒门子弟也是家境富裕，像单雄信和秦琼，但他们没有官宦家世，光有钱，宇文述也不会帮忙，金钱加上世家，这才是仕途的敲门砖。
这时，贺慬奔来请示，“太仆，开始吗？”
杨素看了一眼孙子，杨元庆顶盔冠甲，手执大弓，准备就绪了，他点点头，“开始吧！”
贺慬奔去大喊：“横跑三十步，每人最多三箭，依次骑射！”
六十二名武者纷纷排成了长队，鱼贯奔出，为首者是邱和的侄子邱志雄，他也没有得到名额，只能来拼乙榜，他也走了人情，花了一千两百吊钱，保证他能考上武举并且授官，邱志雄这种地位较高的世家子弟，他们并不仅仅是想考中武举当宫廷侍卫，他们主要是想授军官，乙榜成绩优秀者，可授军职，他们便是冲这个而来。
邱志雄战马疾奔，张弓搭箭，一箭向百步外铃铛射去，骑射的难度很大，要用双腿控制住战马，身体必须保持最佳姿态，才能顺利射箭，而且身体始终处于一种高度运动中，想瞄准射箭几乎是不可能，张弓便是一箭射出，想要精准，非常艰难，不下五年以上的苦功是办不到。
邱志雄用的是一石骑弓，弓力还算强劲，但准头却差远了，百步外，他的箭从木杆上方三尺射过，他脸一红，在奔出二十几步时又张弓一箭射去，这次略低一点，但还是偏出了近一尺。
杨素摇摇头，他久经沙场，眼力很好，这个邱志雄考骑射最多八分，但他的成绩却是十分双彩，双彩都在骑射上，明显有问题。
邱志雄沮丧地低头离开了考场，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前，轮番骑射，杨素越看越摇头，甚至有几人连八十步都射不到，何谈能考十分，还有几人虽然不错，勉强能算九分，但百步外想射下铃铛，根本差得太远，杨素甚至可以断言，这四十八名世家子弟，全部都是作弊。
不仅杨素摇头，下面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不满的情绪在积累，所有人亲眼目睹了这些世家子弟的水平，很多人都愤怒起来，这些就是考十分的本事吗？
尽管愤怒，但还没有到爆发的程度，武举最后的成绩没有下来，众人还不敢闹事，众人默默地望着训练场，喧闹声渐渐消失，变得异乎寻常地安静。
站在场外的兵部员外郎王世充也发现有点不对劲了，杨素搞这个悬金试箭，不就是从一个侧面暴露了他们武举舞弊吗？
他紧张地看了一眼贺慬，这个贺慬也有十几个人情，他却似乎毫无察觉，王世充慢慢走到贺慬身旁，低声道：“使君，这样有点不妥吧！”
贺慬明白他在说什么，迅速瞥了王世充一眼，“有些事你不要想得太多了。”
王世充无奈，心中忐忑不安，纠结到了极点。
单雄信是倒数第七人出场，他催马乌骓马，纵马如飞，奔出七八步，张弓便是一箭，箭速极快，擦着铃铛而过，激起的箭风使铃铛晃动一下，引来一片遗憾的嘘声，只差一点点。
单雄信再次抽箭，又是一箭射去，箭去如飞，‘咔！’这一箭射中了木桩的横梁，箭钉在木桩上，显然他是想射断横梁上系的绳子，但还是差一点点，但第三箭已经来不及，单雄信奔出骑射区，他恨得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就差这么一点点。
四周响起一片鼓掌声，两箭都只差一点点，这不是运气，这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连杨素也忍不住点点头，此人箭术不错，能拿十分是情理之中。
在单雄信后面不久便是秦琼，他是最后一个出场，他刚一出场，四周便响起一片掌声，很多人大喊：“秦二哥，露一手啊！”
秦琼人缘极好，很多人都认识他，秦琼向四周人抱拳，催马而出，这时，贺慬走到杨素面前低声道：“此人叫秦琼，历城人，唯一的十分六彩。”
杨素眼中涌出兴趣，轻轻捋须，他对此人拭目以待。
秦琼远远看了杨元庆一眼，两人目光相触，都会意地笑了，竞争对手并不一定是敌人，朋友之间也有竞争。
琼双腿一夹马肚，纵马疾奔，奔出十步，扭身便是一箭，箭力强劲，气势和前面的考生完全不同，这才是真正的猛将之箭，鼓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箭快如闪电，和单雄信的第二箭一样，也是射向横梁，这是一个聪明的办法，因为细细的绳子在横梁上绕了两圈，无形中，成功的可能就增加一倍，尽管绳子还是太细，但对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高手来说，这增加的一根绳子，意义完全不同，更重要是，箭钉在横梁上，绳子还可以被箭刃砸断。
秦琼这一箭精准地射在两根细绳之间，绳子没有断，训练场上响起一片惋惜声，真的是只差一粒米。
连杨素也不禁为之动容，秦琼这箭术几乎可以和杨义臣一争高下，他不由有点担心地向孙子元庆望去，只见孙子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尽管妞妞拉着他的胳膊激动得直喊，但元庆却丝毫不为所动，仿佛山一般凝重。
杨素忽然有一种感悟，他的孙子身上竟隐隐具备了一种主帅的气度，明察秋毫，胸有良策，稳重如山，不为外界所动，杨素想起了长孙晟曾给他说过，元庆在哈利湖一战中担任了主帅，率三千人击溃了两万薛延陀军队。
这一刻杨素改变了主意，这次对付宇文述他要让孙子单独去完成，他不用再替他出谋划策。
这时，秦琼的第二箭射出了，每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第一箭只差一粒米，那第二箭呢？
第二箭同样地箭速极快，力量强劲，这一箭却是直取铃铛，很明显，他是想用力量射飞铃铛，‘当！’的一声脆响，铃铛被射准射中，一个抛物线般高高抛起，随即荡回来，众人的心就仿佛一下子踩空，最后一箭射中了，却可惜没掉下。
尽管如此，鼓掌声依旧响彻全场，非常精彩，连杨素也忍不住鼓掌，这员大将不错，他要推荐。
程咬金激动得重重拍了一下除重山的肩膀，咧嘴道：“假如你押秦大哥，我也算你赢，偏要去押那个不靠谱的单老二。”
单雄信蓦地回头，怒视程咬金，程咬金一阵心虚，调转马头到另一边去了，自言自语道：“明明箭术不行还不让人说，这人真没治了。”
这时，训练场上鸦雀无声，程咬金一抬头，见是杨元庆出场了，他兴奋得挥手大喊：“贤弟，给哥哥露一手，把这帮龟儿子干下去。”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冲他怒目而视。
……
杨元庆在校场上策马疾奔，这是一种声先夺人的气势，他头戴鹰棱盔，身着铁灰色明光铠，手执一把五尺大弓，后背两壶箭，胯下一把百战横刀，在阳光下，铠甲映出森森的光泽。
他的目光深邃如水，目扫众人时有一种俨如夜间猫眼的瞳孔射出的那种光，直透人心，他身高六尺三，肩阔腰圆，尤其两臂极长，头发高高束起，胯下大宛汗血宝马奔腾咆哮，宛如天龙下凡。
杨元庆在训练场上纵马疾奔，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其实是一种杀气，杨元庆的每一块肌肉都已蓄劲待发，他的一举一动都到了一种爆发的临界点，这是只有沙场百战之将才有的一种威慑性力量，他所经过的每一个人，都会感到一丝即将被袭击威胁，仿佛杨元庆会随时一刀向他劈来，每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杨素捋须点点头，这是战场上常用的威慑，通常是用重甲骑兵在敌阵前奔腾，威慑敌军心理，元庆此举如同一撤，秦琼上场获得满场鼓掌喝彩声，而元庆则反其道行之，以一种威压之势压迫众人，从这一点便可看出秦琼和元庆的不同，秦琼是以义气服人，而元庆是以威压制人，和自己的风格极其相似。
当真是有其祖必有其孙，杨素忍不住有一点暗暗得意，但同时他又有一点担心，如果光威慑而后劲不足，效果反而会适得其反，会令人反感和鄙视，只有威慑后战胜，才会获得最好的效果。
元庆的箭法真的能胜过秦琼吗？
杨元庆已经奔到白线外，一百五十步，他竟是站到一百五十步外，引来在场两千余人一片惊呼，秦琼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这是杨元庆在展示他三石弓的威力。
杨元庆缓缓抽出一支铁箭咬在口中，随即又抽出一支狼牙箭，他策马疾奔，马蹄声如雷，十步刹那间冲出，随即二十步冲过，他依然没有射箭，杨素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只剩下十步，元庆最多只能射一箭。
此刻万众瞩目，所有考生的目光都盯住了杨元庆，很多人都露出了不屑的眼神，二十步居然还不射，这也未免太自负了，程咬金忍不住重重一拍大腿，哀声求道：“我的娘啊！杨大哥，你倒是射啊，我十吊钱没了。”
秦琼的目光却是盯着杨元庆口中的铁箭，他听师傅说过，西北名将鱼俱罗用铁箭，他不相信杨元庆也能用铁箭。
已经二十七步了，眼看就要冲出骑射去，很多人都嘲笑地大喊起来，“喂！边塞军，到底行不行啊！”
就在这时，杨元庆已经找到了最佳的状态，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箭他将射出极高的水平。
他身子一侧，张弓便是一箭，狼牙箭如流星赶月，向绳索上方的横梁射去，就在箭脱弦而出的同一时刻，他身子向后一仰，几乎是平躺在马背上，取下口中铁箭，双膀拉弓如满月，一箭射出，铁箭如一条黑龙，向狼牙箭直追而去。
‘咔！’狼牙射中了横梁上细绳，细绳断裂，铜铃蓦地向地上坠落，可就在离地面还有三尺，铁箭瞬间而至，‘砰！’的一声脆响，铜铃在半空被铁箭射得爆裂粉碎，四散落地。
四周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呆呆地望着地上的铜铃碎片，目光充满了难以形容的震惊，半天，很多人嘴都合不拢，秦琼轻轻叹息了一声，论技巧和力量，他远不如杨元庆，论霸道他更是相差太远，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杨元庆会被皇帝封为天下第一箭。
直至过了良久，鼓掌声才忽然如雷鸣般响起，呼喊声直冲云霄，这一箭将他们彻底征服了，连杨素也忍不住为孙子鼓掌，这是他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精彩的一箭。
妞妞默默望着元庆，她反而没有别人那种激动，无论他射出怎样的一箭，在她心中都会是一样的精彩。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十三章 御房进谏
武举的兵器考已经正式开始了，杨素的马车离开了大营，他还要去巡视甲榜，杨巍也被一同带走，他和妞妞走在后面，眼中对杨元庆的崇拜依然没有消失，杨元庆今天一百五十步外射出的这两箭，将令他终生难忘。
妞妞见杨巍一直口中念念有词，不由笑道：“胖三郎，你还现在想去边塞吗？”
“想去！”
杨巍毫不犹豫道：“我一定要去，在京城练不了真正的箭术，诱惑太多了，我要去边塞练出真正的箭术，回来后再扬眉吐气。”
杨巍看一眼妞妞，也笑问道：“妞妞，你也要去边塞吗？”
妞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要我去，我不得不去，不过，我也想去草原看一看，在草原上自由的、无拘无束的骑马奔驰。”
妞妞闭上了眼睛，她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另一幅画卷，在一碧如洗的蓝天下，草原绿草茵茵，一望无际，她赶着一群雪白的羊儿在河边漫步吃草，不远处一顶帐篷是她的家，远方，她的元庆哥哥正扛着从阴山打来的猎物，兴冲冲地向家里赶来，猎物中还有一只火红的狐狸，那是专门给她的礼物。
……
马车前，杨元庆正和祖父小声地谈论着下一步的策略。
“从这次比箭测试便很明显地看出，这次至少有一半的世家子弟都有问题，两百人左右吧！我估计真正留个寒门子弟的名额最多只有二十个，元庆，这个问题很严重，这对你是考验，也是机会。”
“祖父是要把这件事全部交给我吗？”
“是的，我觉得你有这个才能，你身上有一种主帅的气度，你就能考虑全局，谋定而后动，祖父相信你。”
杨元庆沉思了片刻道：“祖父想知道我下一步想怎么办吗？”
“不！我不想知道。”
杨素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想看你的结果，你尽管放手去做，不要怕得罪宇文述，你要记住祖父一句话，你的敌人越多越强大，圣上才会越重视你，这是他帝王之术的需要。”
杨元庆点了点头，“那孙儿就不陪祖父了。”
“你去吧！带上巍儿和妞妞，让他们替你跑腿，等你把宇文述干下去了，我再告诉你该问圣上要什么赏赐。”
杨素微微一笑，吩咐一声，马车加快速度向京城而去。
杨元庆带着杨巍和妞妞进了城，在一个角落里，他有话要对他们说。
“元庆，需要我做什么？”
杨巍对杨元庆的崇拜，变成了一种绝对的服从，他愿意为杨元庆效力。
杨元庆笑问道：“给你牵线买武举那个人，你还能找到他吗？”
杨巍挠挠头笑道：“那个人也在考武举，不过我可以找另一个人，也是我的朋友，很可靠，如果这人不行，我还有其他路子。”
“你先去把这个人找到，然后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办好后在我府上等我。”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杨巍调转马头也走了，妞妞却秀眉轻蹙道：“元庆哥哥，你也让我做点什么，我总不能一天到晚跟着你，无所事事。”
“你也有事呢！”
杨元庆笑道：“我不会让你闲着，你马上去一趟我们常吃饭那家酒肆，酩酊醉乡，你去把三楼最左边那两间雅室包下来，包下整整一天。”
杨元庆把钱袋递给她，“然后再买点酒菜回家，今晚咱们就不出去吃了。”
妞妞就担心自己没事做，她嫣然一笑，接过钱袋，也催马走了。
杨元庆则直奔皇宫而去……
此时还不到中午，早朝已散，大臣们都去了各自朝房，开始处理当天的政务。
杨广也和往常一样，忙碌地批阅奏折，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奏折让他批阅，一直要忙碌到深夜，隋朝的三省六部制也只是刚建立雏形，还不像后来唐朝那样君相分权，隋朝的相权较小，君权极大，这一样君主的劳累也是难以避免。
杨广正当盛年，体力极好，他也渐渐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劳累。
这时，一名老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杨元庆在殿外求见，说有大事要向陛下禀报。”
杨广停一下笔，便笑道：“让他进来吧！”
杨元庆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快去向御书房走去，杨广身边的几个宦官都是在晋王时期便跟随他了，跟了他几十年，对他非常了解，他们也知道杨元庆在圣上心中和别人略略不一样，一个最简单的语气，圣上让别人大臣进来，都会说‘宣他觐见！’
而对杨元庆却说，‘让他进来吧！’口气完全不同，这是对雍王和齐王才会用的口气，正是明白这一点，宦官们对杨元庆都颇为殷勤，一路接引他向御书房而去。
杨元庆走到御书房前，耳畔忽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圣上心情很好！”
杨元庆一回头，立柱旁站着上次那个姓李的老宦官，笑眯眯地望着他，虽然上次他劝自己造势澄清被革除杨家的原因，但这件事杨家守秘很严，也基本上没有流传出去，他也就没有了造势的必要。
可也正是因为他给了老宦官一点金子，使老宦官对他有了一丝好感，会用某种特殊的方法报答他，比如现在，他低声说一句‘圣上心情很好’，就无疑让杨元庆吃了定心丸，他知道该怎么向杨广进谏了。
“陛下，杨元庆来了！”宦官站在门口向杨广禀报。
“进来吧！”
杨广语气很轻松，看样子今天没有遇到什么让他烦心之事，杨元庆快步走进御书房，单膝跪下，行一个军礼，“臣杨元庆参见皇帝陛下！”
杨广昨天晚上也同样得到消息，昨天晚上杨素回府后要求把杨元庆接回来，结果遭到全府人反对，这让他一颗心也放下，本来以为杨素归来，杨元庆之事要发生变局，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杨家已经不能接受杨元庆归来。
杨广见杨元庆穿着盔甲，便笑道：“你是准备回大利城吗？”
“回禀陛下，今天微臣陪同祖父去武举考场巡视，那里是军营，所以臣要穿盔甲。”
“你见到祖父了？”
杨广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问道，问得很随意，语气就像见面时寒暄，很平淡，可他的眼睛却紧紧盯着杨元庆的表情，一丝一毫也不放过。
不知为什么，杨元庆想起了上午祖父给自己说的那句话，‘他被家族除籍可能和圣上有关’，难道杨广不希望自己留在杨府？
这个念头只在杨元庆脑海里一闪而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和杨家断绝关系，不管是不是和杨广有关，都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关心的是宇文述的事情。
“回禀陛下，臣虽然和杨家没有什么关系，但他毕竟是臣的祖父，从小恩待于臣，臣焉能忘恩负义，臣更感激陛下的关心，那只玉天鹅臣会好好珍藏。”
杨元庆的表态让杨广还算满意，不忘恩就行，“朕赐你那只天鹅的意思你明白吗？”
“臣明白，陛下让臣关注草原。”
“你很聪明，猜到了朕的用意，你回大利城好好替朕镇守边疆，再过几年，朕一定会重用你。”
“臣愿为陛下尽心效力！”
杨广点了点头，便把话题又转了回来，笑道：“你说有大事找朕，什么事？”
“回禀陛下，臣今天上午陪同祖父前往右骁卫军营视察乙榜，臣兴致盎然，和昨天骑射考满十分的武者进行同场较量，臣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严重问题？”杨广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表明他对这个问题的重视。
“臣发现四十八名官宦世家子弟都根本考不到十分……”
杨广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惊讶地问道：“你说什么？官宦世家子弟考乙榜，都是五品以下官员的子弟吗？”
“不是至少一半都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因为规则上说只准五品以上官员子弟考甲榜，而对乙榜没有任何限制，所以大量官宦子弟都涌进了乙榜，足有四百余人。”
“胡闹！”
杨广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怒不可遏道：“朕准许过吗？朕已经够宽容了，把大半名额都划给甲榜，他们还不满足，还要抢占乙榜，都这样搞，朕的武举还有什么意义？”
“陛下！抢占名额还是小问题，刚才臣说了，那些官宦子弟根本考不到十分，大面积作弊。”
杨广慢慢坐下，他注视着杨元庆问道：“谁在作弊？”
杨元庆也不委婉，他坦白地说道：“臣已经得到一点消息，大将军宇文述收受贿赂，操纵科举，至少有近百人向他行贿。”
杨广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元庆，这是你祖父让你来告状吧！”
杨元庆摇了摇头，“回禀陛下，臣祖父认为臣的判断没有根据，他认为现在说作弊为时过早，要等到发榜后再来判断是否作弊，但臣认为，等到发榜就晚了，毁了陛下期望公开、公平竞争的一片苦心，所以臣和祖父的意见相左，臣认为必须要及时让陛下了解实情。”
杨广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神情，他认为杨元庆说得是实话，以杨素的老辣和稳重，没有确切证据他是不会轻易出手，应该和杨素无关。
“元庆，朕很想相信你的话，可是你要说服朕，你必须要拿出证据，证据在哪里？”
“如果陛下能微服出一次宫，再借给臣一千两黄金，臣可以让陛下亲眼看到宇文述受贿证据。”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十四章 微服私访
皇帝出宫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前期查看路况，禁卫军清道，路人回避，安全防护等等，至少也要花费三五天时间，所以当杨元庆请求杨广微服出巡时，杨广一时有些犹豫了。
在他做晋王和当太子时，杨广也时常深入民间，了解民间疾苦，可当他登基为帝后，他还从未出宫一次。
杨广心中犹豫良久，他看了看杨元庆，慢慢笑了起来，“你要朕微服出宫，需要多少时间？”
“回禀陛下，最多两个时辰，但一定要绝密。”
杨广骨子里多多少少有一点诗人的浪漫气质，喜欢猎奇，再加上他登基时间并不久，还并不太在意宫中规矩，他犹豫了片刻后，他终于点头答应了，“好吧！朕答应你，现在就跟你出宫。”
他立刻命令道：“召宇文将军来见朕！”
片刻宇文成都快步走进御书房，他见杨元庆也在，顿时吓了一跳，以为是那天借兵的事情发了，他慌忙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宇文将军，朕要秘密出宫一趟，你和元庆护卫朕吧！”
“陛下，这……有点大意了。”宇文成都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无妨，偶然为之，朕在宫中也闷得慌，你不要再说什么了。”
宇文成都看了一眼杨元庆，只得无可奈何答应了，“臣去调一辆马车。”
“记住了，不要给任何人说起，朕出宫之事，就我们三人知晓。”
……
片刻，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出了朱雀门，马车宽大，杨元庆和宇文成都坐在前排，警惕地注视着两边的情形。
杨广坐在后排，他换了一件淡紫色的士子袍，头戴平巾，手执一柄玉如意，显得兴致盎然，其实他内心深处也渴望能出宫走走，天天呆在御书房和后宫，生活单调，他也有点腻烦了。
“宇文将军，你觉得宇文述会在武举上受贿吗？”杨广并不介意杨元庆在场，很坦率地问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已经知道杨元庆举报宇文述利用武举受贿，他虽然是宇文述假子，但他对宇文述家族已经没有什么好感，当年他就是因为憎恶宇文化及，才钻头觅缝做了当时还是晋王的杨广的侍卫。
他也知道武举在圣上心中的重要，宇文述竟然敢在武举上做手脚，收取贿赂，只能说他是自作孽，这件事他绝不想插手，更不会偏向宇文述。
“回禀陛下，臣了解他一点点，他贪赂成性，可以说无孔不入，他认了三千假子，基本上都富豪人家，他从中收取的贿赂，已不可胜计，如果他有机会从武举上受贿，臣以为，他绝不会放过。”
“三千假子！”
杨广自言自语，他的注意力却到了宇文成都所说的三千假子上，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坐在前排的杨元庆也在留心杨广的言行，他忽然发现杨广对宇文述的三千假子，似乎比宇文述受贿还要更感兴趣。
“宇文将军，他这三千假子都在哪里？”
“回禀陛下，这三千假子持续了十几年，收人钱财，自然要替人办事，据臣所知，除了几百人在他身边外，其余都安插在军队中。”
杨广没有再说什么了，脸上明显有点不高兴，杨广也知道，鲜卑人收假子其实就是北魏家兵的延续，当年关陇贵族各大军阀手中都有数万家兵，这些家兵都放弃了原名，跟随主人姓，其实就是一种家奴。
像宇文述，他先祖本姓破野头，也是宇文氏的家奴出身，跟主人改姓宇文，随着时间流逝和他父亲宇文盛及他本人日益位高权重，他也不承认祖先家奴出身的卑贱地位，而攀附宇文皇族，自称宇文皇族一支。
开皇六年，先帝杨坚废除家兵陋制，命所有门阀的家兵都改回本姓，家兵制便渐渐消失，但旧习难改，关陇贵族中又兴盛起了认假子，少则几百，多则上千，蓄养为家丁，成为了从前家兵制的一种变形，只不过数量不多，也不像家兵那样用兵甲武装，杨坚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没有管这件事。
现在宇文成都突然提到宇文述认了三千假子，让杨广又想起了这件事，这也是他想破除的一个旧习，家家户户养了几千家兵，汇聚起来就是一个庞大的数量，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但让杨广为难的是，这些假子并不是收养在府中，很多都已经深入军队，控制住军权，这就是关陇贵族的根基，想动他们很难。
马车停靠在杨元庆的府门，杨元庆回府找到杨巍，得知他已经找到牵线人，便吩咐他几句，把一袋黄金交给他，又回到了马车。
“陛下，臣需要陛下起一个名字，随便取一个名字。”
杨广已经明白杨元庆的方案，他笑了笑便道：“那就姓隋吧！叫隋光阳。”
杨元庆又下车回府了，宇文成都低声对杨广道：“陛下，这样会不会太过于计谋了，并不能证明宇文述大量受贿？”
杨广淡淡一笑道：“朕知道，朕会分辨得清楚，这只是一个特例还是真的大量受贿，其实朕只是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操纵的？”
片刻，杨元庆又再次跑回来，后面跟着一辆马车，他的老管家丁禄和丁禄侄子坐在马车中，杨巍带他们先去找掮客。
杨元庆上了马车，对杨广笑道：“陛下，已经好了，现在我们去酩酊醉乡酒肆。”
杨广微微一笑，“正好，朕午膳未用，就顺便和你去酒肆吃顿午饭吧！”
马车启动，向利人市的酩酊醉乡酒肆疾奔而去。
……
酩酊醉乡酒肆是杨元庆经常来吃饭之地，它也是利人市最大的酒肆之一，在京城颇有名气，酒肆一共三层楼，一层二层为大堂和普通单间，此时正是午饭时间，生意极好，一楼二楼大堂内坐满了食客，喧哗声此起彼伏。
第三层是贵客房，却很安静，它不走大门，而是从大门旁的一条专门楼梯上来，装饰奢华，价格十分昂贵，不算用餐，仅房费一个时辰就要五十吊钱，一般也只有京城权贵和富豪人家才会在这里用餐。
三楼的贵客房由一条走廊分隔，左右各两间雅室，杨元庆让妞妞包下的是左边两间。
两间雅室都布置得十分考究，外面一间叫富贵堂，里面布置得富丽堂皇，铺着西域来的波斯地毯，上好的金丝楠木坐榻，白玉屏风，金碗银筷，窗子上挂着艳丽的蜀锦，另外还有四名美貌的陪酒侍女。
而里面一间则叫清泉居，却是清幽雅致，没有富贵艳丽的装饰，只有两张坐榻和一扇屏风，墙角放一只香炉，青烟袅袅，檀香弥漫，靠窗边还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张上好古琴，墙上挂满了名人字画，是诗人雅士们喝酒谈天的好地方。
清泉居内的几名侍女都退下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两张桌上摆二十几盘酒肆的拿手好菜，也送来两壶上好的蒲桃酒，杨元庆和宇文成都相对而坐，正默默无声地吃饭。
杨广是另外单独的一桌，他却没有坐在桌边，而是背着手站在窗前，凝望着利人市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视野极好，可以看见利人市全貌，也可以看见酒肆前面大街。
这时一辆从东面疾驶而来，停在酒肆大门前，下来两个人，杨广的瞳孔慢慢收缩起来，其中一个人他认识，正是宇文述的第三子宇文智及，他们果然来了！
……
宇文智及这段时间一直为武举之事而忙碌，宇文述收钱当然不会亲自出面，都是由他的三子宇文智及来经手，这半个多月来，忙得宇文智及焦头烂额，钱收得手软，原以为武举开始后，他可以轻松一点，不料今天是武举第二天，又有一个大买卖上门了。
陪同宇文智及一起来的人，姓包，京城内都称他包三郎，是一个有名的掮客，他的路子极广，认识很多权势之人，他也是杨巍的朋友，今天杨巍给他介绍了一个大买卖，如果做成这一票，他可以得五十两黄金的佣金，令他心动万分。
宇文智及也同样心动万分，居然有人愿意出五百两黄金来买武举，那就是一万吊钱，令他无法拒绝。
宇文智及跟随包三郎上了三楼，这时富贵堂的门开了，一名衣着华丽的老者向他们点点头，“两位请这里！”
刚才杨巍带这个老者和包三郎见过一面，彼此都认识，包三郎低声对宇文智及道：“就是他，清河郡隋家的人。”
宇文智及点点头，“进房间再说吧！”
宇文智及和包三郎进了房间，两名侍女替他们脱去外袍，宇文智及见房间人太多，便对几名侍女摆摆手，“你们都退下！”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和人吃饭收钱，已经是轻车熟路，第一次收钱他很谨慎小心，生怕被人看见和听见，可收了一百多人，他也有点疲了，警惕性大大减弱，昨晚在二楼大堂，他也光明正大地收了十个人的钱，丝毫不避讳，今天是因为金额太大，他才稍微小心一点。
四名侍女退下，房间里只剩下老者和一名大汉，大汉脚边放着一只沉重的竹箱子。
宇文智及迅速瞥了一眼竹箱子，他立刻判断出，箱子里应该是黄金，而不是白银，一千两白银，一只竹箱子装不下。
三人坐了下来，老者指指耳朵，抱歉地笑了笑道：“我已年近七十，有点耳背，请两位说话稍微大声点。”
“这个没问题，老汉也是清河隋家人吗？”宇文智及稍稍提高声音，很客气地笑道。
“在下隋丁禄，一直住在京城，我大哥是隋氏家主，他有个宝贝儿子叫隋光阳，准备参加今年武举，但他是第一次出门，年轻好玩，竟在洛阳玩得忘记了，眼看要错过武举，老汉只能请宇文将军帮帮忙。”
“帮忙当然没问题，只是现在武举已经开始，很难再塞人进去了，价格恐怕就不是那么便宜了，你看……”
宇文智及的目光又瞥向旁边的竹箱子。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十五章 隔墙有耳
杨元庆曾在隔壁的富贵堂喝过一次酒，他知道两间雅室之间因为墙上挖洞需要摆放瓷器和装饰品，所以好几处地方墙壁很薄，只隔了薄薄一层木板，隔壁的声音根本阻挡不了，可以清晰地听见。
此时杨广就坐在墙边，静静地听着隔壁的谈话。
“我也知道现在很难，我们家主是晚年得子，他对这个孩子溺爱异常，从小请武师教他习武艺，一心想让他得功名，钱不是问题，我也可以付高额订金，我只是有点担心宇文家能否帮得上这个忙，我的意思是说，宇文将军怎么才能让我相信？”
“隋先生不用担心！”
隔壁传来宇文智及的笑声，“我不妨对你说实话，这场武举其实就是被我父亲操纵，我们已经安排了一百多人，不在乎你这一个，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本来只考虑官宦世家，对你们这种地方平民一般不考虑，但隋家也算是清河望族，而且你们颇为心诚，我才答应，如果实在信不过我，那我也没有办法。”
宇文智及的声音略高，隔壁杨广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拳头不由慢慢捏紧了。
宇文成都轻轻叹了口气，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自己都承认已安排了一百多人，谁还能替他说情？这个宇文智及年少轻狂，说话不知分寸，父亲操纵武举，这种话能随便说吗？
旁边杨元庆眯着眼慢慢喝酒，自己这个老管家虽然年纪很大了，但很懂人情世故，竟然不露声色地将宇文智及的话都套了出来，滴水不漏，还是老人办事靠得住啊！
隔壁房间里，隋丁禄喝了一口茶，笑了笑，又慢条斯理说道：“我既然找上宇文家，当然是因为相信你们，这样吧！我出两个价格，办两种方案，一个方案稍微容易一点，如果我家公子明天能赶回来，那就安排他补考，至于最后能不能考上，就看他自己的本事，我可以出一百两黄金，先付一半订金，还有一个方案是包他考上……”
隋丁禄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宇文智及笑着打断了，“既然你这么相信我，那我就不妨给老先生说实话，你们家那孩子如果是想靠自己考，是绝对考不上，这次武举基本上九成的名额已经内定，除了我们宇文家，还有别的家族，他们都有安排，像你们这些地方上来的，大概有一千六百多人，还有不少京城子弟，真正对外的，最多只有十几个名额，将近百人争夺一个名额，你认为你的孩子争得上吗？我劝你还是选第二个方案吧！”
“第二个方案，我出五百两黄金，先付一百两黄金的订金，事成之后，剩下的全部付清。”
隋丁禄给站在墙角的侄子使了个眼色，他侄子拎着竹箱子上前，箱盖打开，里面全部是黄澄澄的一块块金子，光芒四射，照得人眼花缭乱，旁边包三郎咽了口唾沫，他收一成佣金，他当然也希望是第二个方案，他便可以收五十两黄金，这种冤大头去哪里找？
隋丁禄取出四饼一百两黄金，推给宇文智及，“这是一百两订金，事成后，剩下四百两全部付清。”
宇文智及继承了他的父亲的贪赂，眼前的黄金使他失去了全部警惕，关键父亲告诉过他，这次武举并不是什么大事，和每年选宫中侍卫一样，只不过换了一种方法，没有什么大不了。
宇文智及已经把这五百两黄金视为己有了，他点了点头又笑道：“如果我让你们孩子直接升为军官，是不是可以再加一点。”
“能当上军官当然更好，只是那孩子才十七岁，没有经过什么事，就怕他胜任不了。”
“没事，那些军官都是酒囊饭袋，我还不知道吗？”
宇文智及又继续鼓动他，“我父亲可以安排他为正品兵曹参军，八百两黄金，你看怎么样？”
隋丁禄低头沉吟半晌，“我现在唯一担心，孩子明天赶不过来。”
“这个没问题，我父亲都可以安排好，只要他正式报到时赶来，那就一切问题都没有了。”
隋丁禄终于点点头，又取出五十两黄金作为增加的订金，他笑道：“因为家主事先没有这个安排，我如果代家主答应的话，就得给他一个依据，所以宇文将军需要写张收条给我，说明这件事，居间也要画押，我好回去向家主交代，事后我把纸条和黄金一起给你。”
宇文智及犹豫了一下，这种事情父亲交代过他，不准写纸条，防止留把柄在外面，旁边的包三郎想着八十两黄金的佣金，他眼睛都亮了，轻轻碰了他一下，“绝对可靠，没有问题的。”
隋丁禄微微一笑，“既然宇文将军为难，那就算了，我们还是按第二个方案，五百两黄金，包他考上武举。”
说着他又把五十两黄金取了回来，宇文智及却一把摁住了他的手，“可以，我写一张收条给你。”
……
马车里，杨广靠在软壁上，打开了宇文智及写的纸条，‘收清河隋氏金一百五十两，确保隋氏通过武举为官，总价黄金八百两。’
杨广没有想到宇文述竟然还有这么愚蠢的儿子，为了多贪一点金子，就将把柄交到别人手上，他们宇文家还缺这几百两金子吗？只能说明此人贪婪之极，比他父亲还贪婪，当真是有父必有其子。
自己还把女儿嫁给宇文家，杨广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宇文士及倒不错，和他父兄完全不同，杨广下定决心，必须让驸马宇文士及搬出宇文宅，他要赏女婿一座驸马府。
杨元庆坐在马车前排注意杨广的神情，他看得出杨广已经完全相信了，便小心翼翼道：“陛下，现在纠正还来得及。”
杨广摇了摇头，“朕很想知道，朕起的名字隋光阳能不能最后登榜，等武举结束后再说吧！”
……
宇文述下午在皇城内的右武卫军府内办公，随着武举已经开始，他的心也渐渐定下来，前两天堆积的事情颇多，使他忙碌不堪。
这时，他的儿子智及出现在房间门口，低声道：“父亲，孩儿有点事情。”
宇文智及是宫廷侍卫，可以出入皇宫，来父亲的办公之处，也是一路无阻。
宇文述放下笔笑道：“什么事？”
宇文智及看了一眼旁边的书童和从事，宇文述会意，对他们一挥手，“你们退下！”
几人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宇文智及把门关上，上前低声道：“父亲，有个大买卖！”
宇文述立刻‘嘘！’一声，指了指里间，“到里面去说！”
里间是宇文述中午休息小睡之处，放有一张床，宇文述走进里间，在床榻上坐下，“什么大买卖？”
宇文智及便将今天中午买武举之事，详详细细告诉了父亲，但隐去了他写纸条一节，他很清楚，父亲知道后一定会骂死他，他不敢说。
宇文述沉默了半晌，清河隋家他并不熟悉，从未接触过，昨晚杨素回京，圣上任命他为武举巡检使，今天大买卖就上门了，会不会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敢杨素回府，家事繁多，时间这么短，他未必这么快就采取措施，而且他知道杨素为人很慎重，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尤其涉及到自己这种重臣，他更不会轻举妄动，这不是杨素的风格。
宇文述贪赂成性，五百两黄金也让他颇为心动。他便点点头，“可以接受他的第二个方案，收五百黄金。”
宇文智及急道：“那助他当参军事呢？那可是八百两黄金。”
“不行！”
宇文述否决了这个方案，“当军官太显眼，而且他人还不在京城，万一事情捅出篓子，很难填补，考上武举就可以了，这件事你去找王世充，交代他办好了。”
宇文智及无奈，心中暗暗叹口气，父亲也太小心过头，三百两黄金啊！他居然不要。
“父亲，恐怕凭我去说，王世充不会买账，最好父亲能写张纸条给他。”
宇文述从腰间取出自己的金牌，递给他，“凭这面金牌他便知道是我的意思。”
停一下，宇文述又道：“假如王世充有点推三阻四，你去找贺慬也可以，他也是我的人，我给他打过招呼。”
“是！孩儿这就去。”
宇文智及转身要走，宇文述又叫住了，“智及，你没有写什么纸条给别人吧！”
“没有！”宇文智及慌忙摇头。
宇文述点点头，“那就好，杨素昨天回来了，为父要当心一点，这种武举不像文试有证据，只要做得小心，就不会有事，关键是不能留任何把柄在外面，你明白吗？”
“孩儿明白！”
宇文智及心中有点忐忑不安，他却不敢说，行一礼，匆匆走了。
宇文述望着儿子走远的背影，点了点头，自己这个儿子还是颇为能干，能把自己交代的事一一办妥，办好，还能替他捞钱，这就是有出息，虽然他在外名声不好，不过年纪再大一点，当了官，他自己就会收敛了，就像他兄长化及一样。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十六章 各有选择
下午，武举的兵器考渐渐进入高潮，考生们一个接着一个进入大帐考试，演练兵器，王世充坐在考官席上，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上午杨元庆的比箭虽然使他名声大振，但王世充还是担心这是杨素刻意安排，作为大隋军队的资深重臣，杨素会看不出这次武举的作假吗？
很多世家子弟的骑射都只考了五分六分，却被提升为九分、十分，超过了那些真正武艺高强的人，尤其杨素的孙子也在其中，考了个四分成绩，被提升为九分，这中间的水分，杨素怎么会不清楚？
如果杨素告诉圣上，武举舞弊必然事败，王世充知道最后事败的后果，圣上一般不会严惩宇文述这种重臣，而是会拿他们这些小官来当替罪羊，拿他们开刀，宇文述也不是省油的灯，这种时候他自保不暇，绝对不会替自己说情。
王世充当官不易，他对自己的兵部员外郎之职格外珍惜，他可不想因为这件事，自己而被贬黜为民，甚至入狱。
王世充最终决定要先替自己开脱，他起身对旁边另一名考官笑道：“我去小解，马上就来。”
他转身从后帐出去了，就在他刚出去，忽然后帐传来‘哗啦！’一声，仿佛什么东西倾倒了，随即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王世充的求救声，“赵兄，快来帮帮我！”
另外一名考官一愣，立刻跳起，奔了过去，大帐内的其他十几名从事也跟着向后帐跑去，正在考长矛的考生停止了舞动，考试暂时中止。
众人跑到后帐，只见王世充倒在地上，堆放在帐边的几十支长矛倒下，压在他身上，其中一支长矛戳穿了他的腿肚子，血流如注，众人慌了手脚，急忙去找止血药，大帐内乱作一团。
王世充痛得连声叫喊，大家不敢替他拔出长矛，便七手八脚将他抬到另一处休息帐内。
主考官李纲正好在这里巡视，他闻讯赶来，见王世充浑身是血，不由眉头一皱问：“怎么这样不当心？”
“回禀侍郎，卑职尿憋得急，急赶去小解，不小心绊倒了兵器架，卑职实在是……太不当心了！”
李纲蹲下替他检查伤情，刺穿了腿肚子，还至于致命，不过这考官恐怕当不成了。
“算了，你回去休息几天吧！我去兵部另外找一名官员来替你。”
王世充心中暗喜，他已经替宇文述安排的不少人都打了高分，宇文述那边他可以交代，剩下事他就不想管了，反正宇文述的亲信也不止他一人，他是意外受伤，宇文述怪不了他。
“多谢侍郎，卑职真的很抱歉，给侍郎添麻烦了。”
几名从事替他截断露在外面的长矛，又安排一辆马车，送他回去了。
李纲又对贺慬道：“王世充那一组的考试暂停，等兵部来新人后再开始重考。”
贺慬心中暗骂，王世充这浑蛋溜掉了，宇文述的事情就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一声，去安排考试。
半个时辰后，两名兵部官员从京城调来，考试又继续开始，李纲离开乙榜，又去甲榜巡视去了，杨素身体不好，上午巡查后便回府休息了，这让李纲暗暗松了口气……
贺慬正在考场内巡视，这时一名从事匆匆走进，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贺慬点点头，转身出了大帐，他一路疾走，很快便来到军营门口，只见宇文智及站在军营外，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宇文小将军，有事吗？”
军营门口有士兵把守，不准闲人入内，宇文智及给他使个眼色，两人走到一个转弯无人处。
“王世充是怎么回事？”
宇文智及的第一句话便是责问，他先来找王世充，守门的小兵告诉他，王员外郎身受重伤，被送去急救了，在那些小兵的口中，事情往往会被夸大几倍，以显示他们的消息灵通，将宇文智及着实吓了一大跳。
“没什么大事。”
贺慬苦笑一声道：“他不小心被倒下的长矛戳伤，送回京城治疗去了。”
“怎么会这样，那他还能做考官吗？”
贺慬摇了摇头，“李侍郎已经换了考官，估计他只能退出武举。”
“那我父亲的事情怎么办？”
宇文智及目光凶狠地盯着贺慬，他不关心王世充的死活，他只考虑宇文家收钱要替人办事。
“贺郎中，你可是我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这个关键时候，你可得顶住。”
贺慬叹了口气，“卑职明白，不会误了大将军之事，我会安排好。”
“那就好！”
宇文智及拍拍他肩膀笑道：“把事情办好了，我父亲不会忘记答应过你之事，明年会提拔你为工部侍郎。”
贺慬心也热了起来，他渴望被提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已经四十出头，再不提升就没机会了，他立刻深施一礼，“多谢公子，请转告大将军，我一定会把武举之事办妥。”
宇文智及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塞给他，“这是最后一个人，人还在洛阳，正在赶来途中，替他补一张考牒，务必让他考上武举，而且最好使他能当参军事，知道吗？”
尽管宇文述不准将这个人考升军官，但宇文智及却不想放弃那三百两黄金，在他看来，反正都是作弊，不如获取最大的利益。
贺慬眉头皱成一团，人没来就让他安排，还要考中军官，这也太过分了，但他又不敢明着拒绝，“这个……总考试人数都已经报给兵部了，恐怕办不了。”
“你少来这一套！”
宇文智及一把揪住贺慬衣领，恶狠狠道：“我知道你们有办法，别给我推卸！”
宇文智及甩开他，又取出父亲的金牌在他眼前一晃，“这是我父亲的意思，你办不到别给我说，去给我父亲去解释。”
贺慬头大之极，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其实宇文智及说得也没错，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办法，今天正好杨巍和另外两名考生弃考，空出三个名额，他便可以利用这些空名额，补一张考牒进去，再把兵部留存的考牒换掉，再涂改报名记录，这样总人数不变，天衣无缝。
“好吧！我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一定要做到，其他人可以放弃几个，但这个人你一定安排他考上，并当官，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贺慬好歹也是兵部郎中，四十几岁的人了，被一个愣头青训斥，他的面子放不下，不由胀红了脸，拱拱手，转身就走。
“贺郎中，你的仕途就在此一举！”宇文智及在后面冷冷补充道。
贺慬停了一下，继而加快脚步，迅速走回了军营，宇文智及望着他的背影，得意地笑了起来，此人虽然要面子，但他更要前途。
……
一连串事情的发生后，一切又变得安静下来，仿佛谁都不再注意这件事，杨素身体不好，只是每天上午去视察一圈考场。
时间已经到了第三天，武举终于落幕，武者们开始陆陆续续从城外返回，京城又开始热闹起来。
下午，杨元庆和老管家丁禄慢慢地在通向后宅的走廊上走着，妞妞背着手跟在后面，不是将手中的面饼掰碎，扔进紧靠走廊的小宅河里，一群群色彩斑斓的鱼儿追逐着浮在水面上的面饼。
杨元庆回头看一眼妞妞，感激地对老管家笑道：“今天多谢管家了。”
老管家丁禄就是京城人，今年六十八岁，两个儿子都已经去世了，孙子也不管他们，他只和老伴相依为命，早在这座府邸还是虞则庆的别宅时，他便是这座府邸的管家，在这座府邸里他已经做了四十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对非常熟悉。
现在府邸中没有下人，只有他和老伴两人和一个远房侄儿，他的侄子则是府中唯一的年轻下人，负责马房，今天帮他做了下手。
丁禄年纪大了，走路比较慢，他点点头笑道：“我以前做管家时也经历过，有点经验，这只是一件小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杨元庆这座府邸占地十亩，虽然不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分为五座院子，前院是厨房、杂物房和下人房，中庭是主堂以及两间会客房，西院是平时主人的起居室，主人的外书房也在这里，和中庭有走廊相通，而东院则是客房，大大小小有十几间，和中庭不通，须从前院进去，后宅是主人房以及一座后花园。
另外和所有的隋唐建筑一样，府邸的旁边还有一座马房，一般是主宅的三成大小，由老管家的侄儿照管，他侄儿也是老实人，从不多说话，只管尽心尽力做事。
杨元庆虽然搬来近十天，府中的很多地方他都没有去过，今天无事，老管家便带他慢慢了解府中情况。
“公子，府中太冷清了一点，应该买一点奴婢回来，还有厨娘，公子和姑娘住得也舒适，不用什么事都自己做，也不用天天到外面去吃饭。”
“我知道，但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城了，可能要一两年才能回来，暂时也不需要奴婢，临走我们商量一下，把府中安排好，以后这座府邸还是委托老管家照看。”
老管家点点头，“公子放心，我会照看好宅子。”
他们走到西院的一间屋前，四周种满了茂盛的桂树，后面紧靠一座三丈高的假山。
杨元庆从窗子探头进屋内，见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大橱柜，他便笑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原主人的外书房，八年前的抄家，把所有的书都抄走了，结果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一间密室。”
“里面都有什么？”妞妞探头上前，兴趣盎然地问。
“都是兵甲武器，有数百件之多，老主人说那些都是名贵之物，是他几十年搜集的珍藏，结果却成了谋反的罪名之一。”
这时，丁管家想起一事，又笑道：“我记得里面好像还留了一点东西，当年说是要搬走，却再也没有人来，上面贴有朝廷封条，我是不敢碰，公子若有兴趣可以去看一看。”
杨元庆心中倒有几分兴趣了，虞庆则珍藏的兵器，会是什么？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十七章 密室收获
谁也想不到虞则庆的书房内还会有密室，当年虞则庆是被他内弟所告发，因而被杨坚处斩，别宅这间密室，他的内弟也了如指掌，里面珍藏的名贵兵器也一并被抄出，成为虞则庆谋反的证据。
杨元庆以前就听祖父杨素说过，虞则庆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各种名贵兵器，仅他收集的马槊便有时十根之多，因爱好而被杀，也是他气数使然。
虞则庆死后，这座宅子赏给了晋王杨广，杨广又给了长子杨昭，最后杨昭把它送给杨元庆，已经空关了八年。
杨元庆和妞妞跟着老管家走进了外书房，外书房内很明亮，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正前方是一只一丈余高的书橱。
“我也有三年没有来了，上次工匠翻修宅子，我把门窗关闭，不准他们进来，就怕他们发现这间密室。”
“密室就在书橱后面吗？”杨元庆指了指书橱问道。
老管家点点头：“这书橱其实就是密室门，我虽做了几十年管家，也知道抄家时，我才知道后面还有密室。”
一般人家书房都会有一间内室，存放一些名贵物品，有的人家修得隐秘一点，就用书橱之类的家具挡住，大户人家都有这样的结构，但杨元庆却发现了这间密室的特点，书橱后面应该就紧靠后面的假山，那所谓的密室其实就是修在假山内，并不是把假山挖空，而是先修一间石屋，然后用假山覆盖，这其实也是很常见的办法。
“我来！”
妞妞心中好奇，上前一步奋力推动书橱，不料书橱竟纹丝不动，她大丢面子，不由恨得一跺脚道：“这是什么破橱柜，我这一推至少也有二三百斤力量，它居然纹丝不动，欺负我吗？”
老管家呵呵笑道：“这只书橱是铁木做成，重愈千斤，以前老主人也推不动。”
妞妞挠挠头，看了一眼杨元庆，“元庆哥哥，要不你来试试看！”
杨元庆却明白过来了，他微微一笑，上前拉开橱柜门，在内壁上寻找片刻，‘哗！’一声，内壁向左滑去，露出一个门洞。
老管家捋须笑了起来，“还是公子聪明，居然想到了。”
妞妞的脸蓦地红了，她恨得直咬牙，伸手在元庆的手臂上掐了一下，这个家伙应该比自己笨才对，他怎么会想到？
让空气流通片刻，明亮的光线洒进密室，杨元庆见房间内还算干净，便拉着妞妞的手，走了密室内。
密室不大，方圆约一丈，墙壁刷得雪白，没有窗户，空气十分干燥，里面也一样地空空荡荡，只有靠墙处放着一口大木箱子，上面贴着大理寺的封条，封条上盖着红红的官印，看箱子的长度，杨元庆便知道，里面应该没有什么长兵器。
“我估计是抄家人故意留下来，想悄悄占为己有，但不知什么缘故，抄家的人最后却没有来，就一直丢在这里了。”
老管家拍了拍箱子，“如果公子喜欢，可以打开它，已经过去八年了，应该不会有事。”
杨元庆瞥他一眼笑道：“里面是什么，老管家看过吗？”
老管家摇摇头，“主人的东西，我从来不会碰。”
“元庆哥哥，我们打开看看吧！”妞妞有些迫不及待了，目光明亮，脸上充满期盼之色，如果是上好兵器，她有没有一份？
杨元庆点点头，从靴筒里拔出匕首，轻轻挑开封条，时间过去八年，封条已干透，轻轻一挑就掉了。
吱吱嘎嘎声中，杨元庆打开了箱盖，他首先便看到十几把横刀，都用上好的毛纸包裹，毛纸已经发黄，他将横刀一把把取出，一共是十二把，杨元庆随手拔刀出鞘，只觉寒气森森，刀刃锋利异常，和他平时看到的刀不一样，刀呈暗黑色，刀面上竟然有细细的明亮的条纹，十分瑰丽，杨元庆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听康巴斯说过，这是用天竺乌兹钢打造的横刀，和大马士革刀一样的材质。
杨元庆拔出自己刀，他的刀也是用镔铁打制，也很锋利，他对比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刀还是略略逊了一筹。
杨元庆大概有点明白了，自己刀应该是普通的坩埚钢，而些刀才是真正的大马士革钢打制，和天竺出的乌兹钢又略有不同。
“元庆哥哥，这里面还有一把剑。”
妞妞从木箱内取出一把剑，她抽出剑，剑身细长，同样是大马士革钢打制，寒光闪闪，锋利无比，妞妞欢喜无限，挽出两个剑花，满屋剑光闪耀，她顿时喜笑颜开，将剑入鞘，抱在怀中，“这把剑归我了。”
“喜欢就拿着吧！”
杨元庆笑了笑，这时他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把大弓，他慢慢取出这把长约六尺的大弓，凭他的直觉，这也是一把三石弓，弓身沉重，造型古朴，弓背上镶嵌着细细的暗金色金属丝，手握的部位略略有些磨损，显示着这把弓曾被人用过。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一眼认出了这把弓，“公子，这就是老主人用的弓，我记得叫做风雷，老主人说过，射之有风雷之声。”
杨元庆在空中满拉一弦，‘绷！’一声闷响，房间内随即回荡着嗡嗡的震耳声，果然有一种风雷之响，劲力十分强大，比他原来那把弓威力更大，而且十分顺手，杨元庆一下子便爱上了这把弓。
他见弓背内壁上刻着一个‘虞’字，他笑了起来，“明天，我要再刻一个‘杨’字。”
“元庆哥哥，这十二把刀送给秦大哥他们吧！”妞妞是用剑，不用刀，这十二把刀她用不着，便想拿去做人情。
杨元庆摇了摇头，“这十二把刀，我会刻上我的名字，将来赏给有功之将。”
……
三天武举考试已经结束了，按照流程，兵部将汇总成绩，初步确定录取名单，然后报给皇帝杨广批准，次日正式发榜，录取者便可以直接到兵部报道。
这只是公开的流程，而私下的流程，却是各个主要考官各抄一份，先给各处的人情打好招呼，然后进行一些协调和调整，最后才报给皇帝批准，后面还要附上录取者的成绩。
作为皇帝，他只能看到一个个成绩高分，而究竟真才实学怎么样，他却不知道，也无从调查，这就是和文考最大的区别，文考有卷子，可以调阅审核，很难瞒过，可这种武考，完全是由考官的一支笔来决定，皇帝也不可能一个个重验一遍，所以里面有很大的漏洞，这些考官和幕后操纵者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宇文述的书房内，贺慬将一份录取名单恭恭敬敬递给了宇文述。
“大将军，这是最后的录取名单！”
宇文述打开折好的册子，将它放在桌上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五百个录取者，前面是考号，后面是姓名，他不关心甲榜，甲榜他没有参与，每家两个子弟，基本都被录取，他关心的是乙榜，一共录取了两百人，他一路望了下来，不由点了点头，他所安排的人基本上都被录取了。
“做得不错！”他赞许地对贺慬笑了笑。
“大将军，这次人情太多，最后只剩下九个名额给外地考生，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贺慬也有一点担忧地问道，他也没有料到这次人情会这么多，不仅是宇文述，元家、独孤家、张瑾都有人情，还有考官也有各自的亲朋关系，最后只剩下九个名额让一千六七百去争，他自己都觉得过份。
宇文述脸一沉，有些不悦道：“贺郎中，你要弄清楚一件事，这不是什么科举选官，这是在选禁军侍卫，你去各个朝房问问，有几人关注这件事？这不过是兵部的小选，去年怎么选的，不都是各家推荐吗？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今年是对天下州县公开招考。”
“那只是圣上摆出的一个姿态罢了，你还当真吗？什么时候会让寒门子弟进入禁中做侍卫，招收这么多来历不明的人，圣上的安全怎么保证？这件事我会劝圣上，再挑选一些武艺不错的，放到地方州县军中去，武举就算结束了。”
宇文述有些不耐烦了，摆摆手，“就这样吧！直接报给圣上。”
这时站在旁边的宇文智及低声问：“父亲，那个秦琼录取了吗？”
宇文述一下子被提醒，那个秦琼居然不肯做他假子，让他丢了面子，绝不能便宜了此人，他在录取名单上找到了秦琼，居然排在第一位，他立刻提笔将秦琼划去，递给贺慬，“此人不准录取！”
贺慬有些为难，“可是此人武功确实高强，杨太仆很赞赏他。”
“光武功高不行，还要有德，此人德行太差，将来对圣上安全不利，你在他考牒后再补一句话，醉酒调戏民女。”
贺慬无奈，只得答应，“那好吧！我另换一人，那卑职告辞。”
宇文述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个……叫什么，对了，叫隋光阳，此人录取了吗？”
贺慬点点头，“录取了，按照大将军的吩咐，排在第八名，前十名可以授军中官职。”
宇文述一愣，他怒容满面地向儿子一瞪眼，“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宇文智及心虚地低下头，一声不敢吭，贺慬对此人极为头大，还从来没有见过此人，居然录取当官，最好把他也划去，他连忙问宇文述，“大将军，此人是不是不需要录取？”
宇文述狠狠又瞪了儿子一眼，虽然儿子擅自做主，不过既然已经录取为官，看在三百两黄金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没什么，我就是担心你不录取，就这样吧！把那个秦琼去掉，换一个人就可以报给圣上了。”
……
【这张老高写得有点走题了，给大家说声抱歉，因为以前看到一份资料上说，虞庆则有一把宝弓，有风雷之声，威力强大，老高一直念念不忘，今天就写了】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十八章 风雨欲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考官们私下抄录的录取名单去和各自的人情关系打招呼，也不知是从哪个渠道泄露，渐渐的，一些消息便传了出来。
中午，利人市酩酊醉乡酒楼内依旧生意兴隆，客人满座，在二楼靠窗的老位子上，秦琼等人都沉默不语，默默地喝着闷酒，单雄信刚刚得到了一点消息，他们这群人一个都没有被录取。
‘砰！’一声闷响，单雄信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眼睛气得通红，他咬牙恨声道：“我单雄信骑射考了十分，我从小练武，不敢说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至少刀和长矛我都下过苦功，还有我的枣阳槊，我师傅说可以排进天下前十，我却居然名落孙山，那些庸碌无能之辈，整天喝酒嫖娼的龟孙子们却能个个金榜提名，这口窝囊气老子咽不下！”
坐在他的兄长单雄忠叹了口气道：“其实那天元庆比箭时，看那些拿十分的世家子弟射箭，我就知道我们没有机会了，雄信，这个世道就是这么黑暗，几百年了，士族门阀永远高高在上，我们这些寒门庶族永远没有机会，这次是我们太天真，以为朝廷真的要公平选才，现在想想怎么可能呢？”
坐在对面的程咬金也恶声恶气道：“我老程明白世道不公平，可他们也做得太过分了，秦大哥骑射考十分六彩，他的武艺更是名震山东，这须要把他的兵器考试打多低的分，才能使秦大哥名落孙山。”
“咬金，别说了！”
秦琼将一杯酒一饮而尽，沉声道：“我秦琼这次名落孙山，我认了！”
单雄信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叔宝，你如果知道自己真正落榜的原因，你就不会认了。”
“你知道？”秦琼诧异地望向单雄信。
单雄信点了点头，“我今天花了三十吊钱，买到不少消息，包括你落榜的原因，我只是不忍心告诉你。”
“你告诉我什么原因，和上次齐王那件事有关吗？”
单雄信鼻子哼了一声，摇摇头，“和那件事屁关系没有，我问到了，你的考牒下面有一行字，此人失德不录。”
‘咔！’秦琼手中酒杯被他捏成碎片，他秦琼居然失德，秦琼眼睛里射出愤怒之色，“我知道了，是宇文述假子之事！”
“没错，就是他抹掉了你的录取。”
众人身后忽然传来杨元庆的声音，众人回头，只见杨元庆穿着一身白色软袍，笑容满面地站在他们身后。
“元庆，怎么现在才来，快坐下！”
单雄信让出一个位子，又找个空杯子给他倒了一杯酒，关心地问道：“妞妞呢？她怎么不来。”
“她身体有点不适，在家休息呢！”
杨元庆笑着坐了下来，先喝了一杯酒，这才对众人道：“这次武举大家就不要指望了，涉及不少重臣，不会再重考了，和大家谈谈以后的前途吧！”
几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单雄信先苦笑一声道：“我不打算从军了，我有一个朋友推荐我进县衙出任功曹，若不是这次武举，我已经答应了，反正这次回去，我准备进县衙当官，我这几个兄弟都跟着我混，大哥继续当他的庄主。”
杨元庆笑道：“你在县衙最好不要提到我。”
单雄信一愣，随即醒悟，杨元庆给他说过，上党县县令就是他的兄长杨峻，他们关系恶劣，提到他反而坏事。
单雄信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秦大哥呢？”杨元庆又转头问秦琼。
秦琼叹了口气，“我还能怎样，继续回瀛洲从军，来刺史对我不错，只是瀛洲稍远，照顾母亲不方便。”
杨元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我师傅张须陀现任济州司马，你去找他，他会给你安排一个职务，你就留在济州，照顾母亲也方便。”
秦琼一怔，他心中顿时涌出了一种莫名的感动，杨元庆竟然替自己的后路都考虑好了，他默默接过信，“元庆，京城之恩，我秦琼铭记于心。”
这时，程咬金高声嚷了起来，“元庆，我跟你去大利城，我把老娘也背过去，在那里安家落户。”
杨元庆却摇了摇头，“你不要去大利城，你母亲不会适应那里的严寒，你就跟着秦大哥混，他在山东人缘好，路子广，你跟他会更有机会，另外，我在信中也提到你了，我师傅也会给你安排一个职务，你好好干，将来我们有机会，一定还会聚在一起。”
程咬金见杨元庆表情严肃，不像和自己开玩笑，他也不再嬉皮笑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了！”
杨元庆一拍手笑道：“大家的前途谈完，我们说一说明天的事，我有事求大家帮忙。”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元庆，有什么事直接说，还要提‘帮忙’二字吗？”
杨元庆便压低声音对众人道：“我得到确实消息，明天朝会圣上将审核武举录取名单，我想趁机把事情闹大……”
……
黄昏时分，杨元庆出现在杨府门口，他慢慢走近府门，几名家丁立刻惊慌起来，纷纷后退，二十几人站在台阶上，执刀在手，警惕地盯着他。
杨元庆拱拱手笑道：“你们不用惊慌，这座府门我不会踏进一步，烦请替我通报一下祖父，就说我有事找他。”
众家丁对望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奔进去了，等了片刻，一辆马车在他的身后停下。
“元庆！”
杨元庆一回头，却见祖父杨素笑眯眯地坐在车窗内向他招手，他连忙上前施礼，“孙儿参见祖父。”
“我要去拜访一个老朋友，你是准备进杨府吗？”
杨元庆摇摇头，“我是来找祖父。”
“那就上来吧！我们边走边说。”
杨元庆把马交给杨素的侍卫，坐上了马车，马车门口坐着一名小书童，杨元庆笑着摸摸小书童的脑袋，在另一边靠窗坐下。
“你的那件事应该办得不错吧！”杨素笑问道，他休息几天，显得身体状况略有好转，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还比较顺利，圣上已经相信宇文述操纵武举，祖父需要我说说细节吗？”
杨素摇摇头，“事情你自己去做，我只是指点你一些官场上的进退。”
“那孙儿就不说了，我想请教祖父一个官场上度的问题。”
杨素很愿意孙子向他请教，笑道：“你说吧！这其实也是很微妙，进一分则厚，退一分则薄，要捏拿得恰到好处，确实需要一点功力。”
“孙儿想问，把握造反的和闹事的度在哪里？”
“你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啊！”
杨素笑眯眯道：“按照我的经验，无非就是一个数量和距离的问题，数量是人数，读书人一万人冲击衙门，也是闹事，谈不上造反，可是练武者五百人聚在一起商议，就是造反了，同样，如果五百练武者是在军队旁边聚集，那还是闹事，可如果是在山上聚集，那就是造反，元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杨元庆若有所悟，“祖父的意思，关键是在官府的感受。”
“没错！”
杨素对孙子的聪明赞许地笑了，“其实就是看官府，如果官府觉得自己能控制住局面，那就是闹事，如果官府觉得自己可能控制不住局面，那就会定为造反，因为一但定为造反，官府就可以推卸责任，其实还可以再推而广之，假如圣上觉得能控制住你，你做事情出格点也无妨，假如圣上觉得控制不住你，你稍有轻举妄动，他也不会饶你，这就是一个度的问题，说白了，其实就是上位者的感受。”
杨元庆点点头，他明白了，他又问道：“还有一件事，祖父不是说我把这件事做好，圣上会给我一个额外赏赐，孙儿想问，我该要什么赏赐？”
杨素微微一笑，向他招招手，“你附耳过来。”
杨元庆凑上前去，杨素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杨元庆连连点头，“孙儿明白了。”
……
次日一早，宇文智及带着百余名家丁前往利人市，今天他轮休，如果是往常，他会带几个朋友去平康坊寻花问柳，但今天他却有要紧事。
宇文家在都会市和利人市各有十几家铺面，出租给商人，租金原本半年一收，但最近迁都洛阳的消息令宇文述心中不安，他便决定卖掉部分利人市的商铺。
价格已经谈好，只是对方要求商铺里的商人搬走，但租期还没有到，商人们都不肯搬，宇文述便决定强行把租他店铺的商人撵走，这个任务就交给了他的三子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带领百余名家丁浩浩荡荡开往利人市，离利人市还有两三里，住在附近的武举考生们便得到了消息，纷纷向利人市大门口聚集，他们都没有带兵器，手执木棍，每个人心中都带着无比的愤怒。
一夜之间，宇文阀操纵武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武举考生，最后被录取的两百人，有一百零九人都是由宇文述决定，每个人他都收了重金贿赂，二百个名额，最后公平录取的只有九人，这个消息让从各地千里迢迢赶来的考生们愤怒了，他们愤怒无处发泄，他们需要一个说法，而在单雄信等人的刻意引导下，他们的愤怒之火便转到了宇文述之子宇文智及身上，很多人知道，此人在武举前异常活跃，天天有人请客吃饭，不用说，宇文智及就是宇文阀收钱的关键人物。
利人市大门口，这里有一片占地约三亩的广场，广场四周则分布着几十家酒肆和客栈，广场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卖货的商人，买货的顾客，等着被东家雇佣的脚夫，玩百戏的艺人，讨饭的乞丐，三教九流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使这里成为一个热闹繁华的民众广场。
当宇文智及率领百余名家丁来到广场上时，数百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住了他。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三十九章 承天广场
就在宇文智及即将进入利人市大门时，几名武者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之人正是秦琼，他手执一根齐眉哨棍，目光冷视宇文智及，身后跟着他的几名兄弟，程咬金和单雄信等人。
“是什么人，敢拦住大爷去路？”宇文智及马鞭一指秦琼骂道。
今天他带着一百多名家丁，胆气十足，谁敢惹他，他都绝不会容情，旁边一名家丁认出了秦琼，低声对他道：“公子，这人就是那天晚上，老爷想认他做假子，被他拒绝的那个人。”
宇文智及长长‘哦！’了一声，眼中里充满嘲讽之意，“秦琼，你现在后悔了吗？”
“我落榜果然是你们宇文家弄的鬼？”秦琼满眼怒火地盯着他。
“没错，一点没错，你本来考第一名，但我父亲不喜，命兵部把你的名字划掉了，怎么样你后悔吗？”宇文智及得意地大笑起来。
“今天我要讨个公道，我要打烂你的狗头，然后去天下宣扬，让天下人都知道贪赃枉法的宇文家族！”
宇文智及勃然大怒，他一挥手，“给我打，打死这几个狗贼！”
百余家丁一拥而上，抡起铁棒长刀向他们杀去，单雄信等人早已等不及，他们大吼一声，甩开膀子，舞动哨棒呼啸着打去，当头打翻数人。
就在他们动手的同一时刻，广场四周的小巷冲出数百名武举考生，手执各种棍棒、锄头，他们都很谨慎，没有人拿兵器，这就是一个‘度’，拿兵器聚众是造反，拿棍棒打人是闹事，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武举舞弊不公，使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怒火和仇恨，他们个个身材高大，武艺娴熟，打得众家丁哭爹叫娘，仿佛无头苍蝇四散奔逃。
宇文智及心中害怕，他调转马头要逃，就在这时，秦琼高高跃起，劈头一棒向他打来，宇文智及躲闪不及，被一棒打在额头上，他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十几名大汉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秦琼见宇文智及已被打得奄奄一息，他一挥手止住了众人，对众人喊道：“武举不公，我们去兵部讨个说法！”
众人齐声响应，扔下棍棒，数百人浩浩荡荡向朱雀门而去。
……
让我们把时间再向前推一个时辰，天还没有亮，夜空依然漫天星斗，点点繁星如璀璨的宝石缀在天鹅绒般的深蓝色天幕之上。
低沉而巨大的钟声回荡在京城上空，钟声里一辆辆马车和牛车，无数骑马的官员从四面八方向向朱雀大街汇拢，车辕上挂着的橘色灯笼如浮光点点，和星空交映生辉。
这是京城独有的一景，每天天不亮，伴随着低沉的钟声，数千朝臣会浩浩荡荡地离家上朝，上朝时间一般都会很早，天不亮，卯时一刻举行朝会，这样可以保证朝会结束后，大臣们可以进行正常的公务，不会因为朝会而耽误了处理政务。
每天上朝是京城官员一项痛苦的煎熬，而地方官员就会好得多，杨元庆是属于在京的地方官员，尽管他的品阶已经有了上朝的资格，但他一般不用上朝，如果他某一天想和京官一样上朝，就必须事先向殿中监申请，得到批准后，以飞狐县子爵的身份旁听朝会。
天不亮，杨元庆也出现在已聚集了数千朝臣的承天门广场上，时至初冬，北风强劲，承天门广场上寒意森森，四周挂满了大灯笼，在风中摇摆，将广场照如白昼，此时上朝时间还没有到，大部分官员怕冷，都躲到承天门楼内，广场上等候上朝的官员并不多，三三两两，低声谈论着最近朝中发生的一些趣闻。
所谓‘天凉好个秋’，在这个时候，在官员群集的场所，没有谁会随意谈论朝务是非，万一旁边长只耳朵，被政敌听去，就会成为‘妄议犯上’的弹劾借口，谈论朝政，那只是在书房和餐桌上做的事情。
杨元庆身着刚刚领到的四品绯色朝服，头戴纱帽，站在广场一个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上朝开始，周围的朝官他几乎都不认识，也没有可谈之资。
他脑海里依然在想着今天要发生的事情，武举终审发榜，昨天上午他去殿中监申请上朝资格时，便得到今天的朝议议程，其中第二项就是审议武举名单，今天，他需要在众朝臣面前表态，他心中略略有些紧张。
“元庆！”
旁边有人叫他，杨元庆回头，见是雍王杨昭，他满脸笑容，步履蹒跚地向自己走来，看起来似乎瘦了一点，以前走路都需要人扶，今天居然能自己走路了，这倒是个可喜的进步，旁边的大臣纷纷向他点头行礼。
杨元庆连忙向他躬身施礼，“殿下！”
杨昭拉着他笑道：“今天怎么会上朝？”
“我只是旁听朝会，在临走之前感受一下朝会的气氛。”
“哦！那你什么时候离京？”
“初步定在后天，先去郢州一趟，然后直接回大利城。”
杨昭点点头，叹息道：“你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了。”
“应该不会太久，最多一两年，我还会回京。”
杨昭向左右看了一眼，便拉了杨元庆一下，走到旁边一个僻静处，低声问他：“刺客之事有消息吗？”
杨元庆向四周看了看，尽管他们站在一个僻静处，但旁边的大臣依旧偷偷向这边望来，可以看见他们眼中露出的嫉妒之色，杨昭已被封为雍王，即将入主东宫，能和雍王有着这么亲密的关系，着实会让很多人心里不舒服。
杨元庆摇了摇头，“很抱歉殿下，刺客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一点头绪。”
杨昭也叹息一声，“确实也是这样，仅凭两支箭想找到刺客，确实比登天还难，此事就算了，以后我会当心，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
杨昭拍拍他肩膀笑道：“在大利城有什么难处，可以写封信给我，我会督促各部，及时给你们运送物资，还有你家族的事，不要成为负担，在边塞好好效力，早日得到提升，让那帮势利小人后悔去。”
杨昭的诚恳使杨元庆内心有些感动，他默默点点头，“殿下也要保重身体，希望下次回来，我能陪殿下去打猎。”
“我现在控制住口腹之欲，调理身体，你看，已经明显瘦了一圈，力气也长了，一个人走三百步没有问题。”
两人正说着话，旁边忽然出现一人，给杨昭深施一礼，“微臣参见殿下！”
两人一回头，竟然是大将军宇文述，他满脸笑容，眼中只有雍王杨昭，对旁边的杨元庆正眼也不瞧一下。
“原来是宇文大将军，看大将军样子，好像最近又发财了。”杨昭开个玩笑似的笑了笑。
宇文述尴尬一笑道：“殿下说笑了，老臣就靠一点俸禄过日子，家境紧紧巴巴，哪里谈得上发财，哎！京官穷啊，比不上地方官，那些地方官可是财源滚滚。”
“宇文大将军日子过得紧巴，可是令郎却过得很滋润，前两天在利人市酒楼里，我看见一群人拼命给令郎塞钱，还说武举关照关照，那些黄金白银把我眼睛都照花了。”杨元庆在旁边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道。
宇文述脸色一变，厉声道：“你是何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尽管他在杨广的御书房见过杨元庆一面，但他已经忘了，此刻杨元庆当着雍王的面揭开他儿子武举受贿之事，他的脸上挂不住了。
杨昭心中也暗暗一惊，他没有想到杨元庆说话竟如此犀利，这种当面揭丑，是朝臣关系的大忌啊！会得罪宇文述，他连忙向杨元庆使眼色，让他不要再说。
杨元庆却似乎没有看见杨昭的眼色，他依然淡淡道：“宇文大将把我忘了吗？两个多月前，宇文将军不是派家将告诉汉王，说我去幽州抓捕窦抗，让杨谅半路截杀我，这么深的交情，宇文大将军居然不认识我？”
宇文述吓得后退一步，死死地盯着杨元庆，“你是……杨元庆？”
“我们见过，不是吗？或许是大将军贵人多忘事，不过没关系，我想今天以后，大将军会牢牢记住我，就像我一直没有忘记大将军一样。”
杨元庆的语气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使宇文述的脸色一连数变，他不知道杨元庆想做什么，但在杨昭面前，他却不敢示弱，他眯着眼哼了一声，“杨将军，你不过是个小小的镇将，你这样没有证据地污蔑我，可是犯上啊！我参你一本，你会吃不了兜着走，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点。”
他向杨昭拱拱手，“殿下，此人污蔑微臣，我自会向圣上讨回公道，请殿下不要相信他的胡言，微臣先告辞。”
他狠狠瞪了杨元庆一眼，转身走了。
杨昭摇摇头，对杨元庆道：“元庆，他是军中重臣，你不该这样得罪他。”
杨元庆望着宇文述的背影冷冷道：“殿下，此人贪赃枉法，公开受贿以破坏武举，在天下武人心中严重损害圣上的名誉，杀他不足以赎其罪，我若惧他，那天下还有谁敢在圣上面前说实话，我连齐王都不惧，我还会怕他？”
杨昭心中暗忖，‘元庆胸怀磊落，不畏权贵，胆识过人，是一员悍将，自己将来有这么一个左膀右臂，倒也不错。’
他点点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有些事一定要讲证据，没有证据，千万不可随即开口，以免被他反咬你一口诬陷。”
“殿下，臣明白！”
这时，大兴殿的钟声敲响，在承天门广场上回荡，这是进殿的钟声，承天门广场上，数千大臣迅速按品阶和部寺列队，沿着高高的白玉台阶，向大殿走去，台阶两旁站满了手执各种武器的殿前武士，个个身材魁梧，盔明甲亮，气势威武，日复一日的朝会，在侍卫的注视下正式拉开了序幕。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四十章 朝堂之议
此时天还没有亮，东天空刚刚翻起鱼肚白，大兴殿内依旧灯火辉煌，近百盏大灯笼将大殿照如白昼，大兴殿是整个皇宫内气势最恢弘的一座大殿，也是皇宫的主殿，数十根两人才能合抱的大圆柱矗立在大殿上，支撑起了一个可容纳万人的宏伟大殿。
在大殿最顶端的高处，便是大隋皇帝的龙座，高高在上，俯视着脚下的万千臣民，森严威重，令人不敢仰视。
文武大臣则分列两边，亲王、三师三公、尚书省、门下省、秘书省、三台、尚书六部、诸寺监、各卫大将军、将军等等数千名文武职官，按照品阶站列，最前排是各部主官，也是朝议的发言者。
另外，还有数百名散官、爵官等非职事官和地方来的高官，他们站在靠近大门处，作为旁听朝会，他们也可以发言，但一般而言是涉及到自身的事务，比如朝议某地灾情，正好此地的刺史在旁听，他便可以出列发言，除此之外，一般旁听官员都不会轻易对自己并不熟悉的事情表达意见。
此时皇帝杨广还没有到，大殿内窃窃私语，众臣们在低声谈论着今天的议题，今天的主议题实际只有两个，一个商议开掘通济渠，这是重头戏，不过今天只是初步讨论，另一个审议武举，将正式公榜，这个只是走走形式，大家都估计今天的早朝不会太长，最多一个时辰便散了。
这时，远处传来了礼乐声，这是皇帝即将临朝的礼乐，但它并没有影响到朝官们的谈话，大家都有经验，此时圣上刚刚从寝宫出发，出来还早，大约又过了一刻钟，钟声敲响，时间已经到了卯时一刻，侍卫官一声高喝，“皇帝陛下驾到！”
大殿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大殿上端两旁的侧门通道内，一队队挎刀直殿左右卫列队而出，紧接着数百名侍卫手执各种仪仗鱼贯拥出，黄罗招展，旗幡林立，金瓜长戟，气势威严，又是二十四名宦官端着金盘而出，最后是八名宫娥打着长柄镀金羽扇，一名宦官挑着黄罗伞盖，簇拥着大隋皇帝杨广出现。
杨广站在龙榻前，数千大臣同时躬身施礼，“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种每天都要举行的早朝仪式并不隆重，皇帝的衣着也不必过份讲究，杨广身着一件赤黄色龙袍，腰束玉带，头戴冲天冠，他在龙榻上缓缓坐下，一摆手，“各位爱卿平身！”
大殿设计得非常巧妙，使杨广声音不高，回声却很大，能传到大部分臣子的耳中，杨元庆站在旁听爵官队列之中，他这里离皇帝的龙座很远，越向内，光线越黯淡，一般大臣几乎看不清皇帝杨广面容，也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有杨元庆目力和听力敏锐，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杨广，也能很清楚地听见他说什么。
众大臣纷纷站直身子，‘当！’随着一声钟响，朝会正式开始。
大殿内很安静，只听皇帝杨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凿沟通南北的漕渠，朕思之久矣，朕在江都十年，深知江淮富庶，粮食、茶叶、丝绸盐油，可谓一州丰而天下足，然交通不便，使江淮物产难以北上，而京畿人口众多，军队密集，钱粮耗费极大，朝廷财政始终难以负担，制肘我大隋中兴，这就使得南货北运成为大隋中兴的重中之重。
此外南北分裂数百年，南北不相往来，南北民众彼此敌视对立，虽大隋统一天下已二十余年，但依然难解南北隔阂，朕深知，这是因为南北交流过少，北人不南下，南人不北上，同样也是深受交通阻碍，为了使我大隋南北融为一体，破解数百年南北隔阂，朕决意开凿运河，泽被后世子孙，今天朕先表明一个态度，如果众臣有反对，可以先提出来，大家商议，朕不希望做出最终的决定后，再反对声如潮，各位爱卿有什么不同意见，尽管提出来。”
杨广向众臣看了一眼，这时吏部尚书牛弘出列道：“陛下，老臣有几句话要说。”
“牛爱卿请说！”
牛弘躬身道：“陛下胸怀大业，要一举破除南北隔阂，臣敬佩之至，老臣也以为，开凿南北运河可使天下黎民受益，繁荣商业，增加朝廷收入，是利在千秋的功业，臣完全支持，老臣只是希望开凿运河之举不要过于着急，等三五年后，新都建成，民众安康，再徐徐开凿，用十年的时间开凿一条泽被百世的运河，让后代子孙记住陛下恩德。”
牛弘的话几乎代表了大部分朝臣的想法，开凿运河本意是很好，但现在提出来不是时候，现在新都才刚刚开始修建，一个耗费百万民力的庞大工程刚铺开，另一个更庞大的工程又接上来，圣上太心急了，毫不体恤民力。
裴矩也出列道：“陛下，臣也赞成开凿运河，只是新都尚未建，运河又上议程，若操之过急，会使民怨沸腾，不得其利，反受其害，请陛下三思。”
杨广脸色出现一丝不悦，提高声音道：“朕只是提个想法，并不是立刻要着手开凿，当然是等新都建好再开运河，朕心里很清楚，但有些事情可以先做起来，比如前期勘探，确定运河走向，还有征地迁屋，还有工匠要考虑技术，这些都耗费时日，不能等到决定开凿才去做，朕今天只是和众位爱卿讨论一个意向，决定开凿运河漕渠，然后具体怎么做再商议。”
此时，大殿内出现一片窃窃议论声，其实很多大臣都有点了解当今皇帝了，圣上是急性子，想做什么事就立刻要做，而且要很快做好，他等不了漫长的时间，从他建新都就可以看出，竟然限时一年，据说新都那边为赶进度，动用军队监工，视民为草芥，每天累死之人不计其数，二百多万民夫已经死了二成，如果再凿运河，又不知要死多少人，多少人家破人亡。
“陛下，能否等新都建成后再去进行前期勘探准备？”门下侍中苏威出列，小心翼翼建议道。
苏威说到了要害处，如果运河开凿前期之事开始，那么就等于开凿运河之事定下来了，圣上肯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开始正式动工，他的做事风格是一边准备一边动工，就像建新都，明明是先进行前期挖长堑，可长堑刚开始挖掘，新都便同时动工，这让大臣们很无奈。
苏威的建议让杨广很不高兴，他冷冷道：“前期勘探并不是动工，朕心里很清楚，朕可以给大家一个保证，新都不完成，运河不开凿，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右丞皇甫爱卿听旨！”
尚书右丞皇甫议连忙出列，“臣在！”
“朕任命你为漕渠勘探使，赴江淮考察沿途河渠情况，尽快给朕确定下开凿方案。”
“臣——遵旨！”
皇甫议也不是很赞成，但圣旨已下，他只得无可奈何接受了，大殿内的议论声依然不断，尽管圣上做出了保证，新都完成后再凿运河，但新都限时一年，那么运河最晚在明年此时就要开凿了，还是太仓促，更重要是，圣上名义上说大家一起商量，可实际上他已经决定了，在朝会上只是走走形式，这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决定了。
众大臣心中都沉甸甸的，从这个细节便可以看出，当今圣上比先帝还要独断专行，从前的礼贤下士，虚心听谏的圣太子形象已经在他身上看不到了，如果是小事情倒也罢了，偏偏是这样重大的工程，这样急功近利，会使天下民怨沸腾。
杨元庆心中也有点沉重，他发现大臣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正面反对杨广，像牛弘、裴矩、苏威，他们虽然都是反对开凿运河，但他们说得却很圆滑，先赞成，再提不同意见，其实就是想以拖延的方式来反对，关陇贵族更是集体鸦雀无声。
第一次迁都时群臣激烈反对的情形已经没有了，杨元庆意识到自己竟帮助杨广树立了一次杀威，以至于朝堂的反对声被消灭，真不知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
“下面议第二事，审议武举，宣兵部进奏！”
这一次杨广的声音比较小，很多大臣都听不见，旁边一名宦官高声喝道：“陛下有旨，审议武举，宣兵部进奏！”
武举在众大臣的眼中，只是一次变相的禁中武卫的甄选，和朝廷政务没有任何关系，这只是十二卫武将们关心的事情，而且只选五百人，规模太小，没有讨论的意义，甚至连朝议的必要都没有，众多大臣都放松了精神，准备散朝了，此时天亮没多久，还可以去朝房内小睡片刻。
但还是有少数精明的官员发现了异常，按照圣上的性格，能够独断专行的事情，他绝不会拿来和大臣共议，他都会直接批准结束，这个所谓的武举，它所授的军职最高只有八名，远远达不到朝议的标准，甚至连圣上都没必要过目，到兵部就可以结束，然后公榜，很简单的事情。
可圣上居然要在朝会上共议，而且和开凿运河这么重大的事情放在一起，里面肯定有什么特殊情况，至少说明圣上相当重视。
像裴矩更是精明地判断出，不仅是圣上重视那么简单，这次武举可能要出事。
杨广目光冷淡，他要通过这次武举事件，让满朝文武明白他的态度，他的目光向杨元庆所站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他相信杨元庆会明白他的想法。
武举主考官，兵部侍郎李纲快步上前，躬身施礼，将厚厚一叠录取的名册举过头顶递上。
“臣李纲向圣上禀报武举情况！”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四十一章 争锋相对
大殿白玉台阶前，李纲高声读着武举的录取情况说明。
“本次武举秉承圣意，以公开、公平考试的方式共录取五百名武将良才，又分甲、乙两榜，其中甲榜录取三百人，乙榜录取两百人……”
李纲说话的声调比较嘶哑，内容冗长，听得满朝文武昏昏欲睡，连杨广也不听了，他慢慢展开刚刚递上的录取名册，目光冷冷淡淡地看着一个个名字，对甲榜他不感兴趣，他的目光落在乙榜上，只有一个个的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骑射出众，兵器娴熟，至于是真是假，他无从查证。
但杨广已经安插了一个证据，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他看见了，‘隋光阳’名列第八，这是他随口编出的一个名字，就是他自己，光阳，也就是他名字的谐音反过来，再加个一个隋朝的姓，居然被录取为第八名，杨广的心中不由迸出一道杀机。
这时李纲读完了，躬身道：“陛下，这次武举完全符合规则，众考官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五百优秀者已录取完毕，请陛下批准放榜。”
宇文述的心中也有点紧张，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拿到朝会上说，这就多了一点变数，比如刚才杨元庆就在雍王面前说他舞弊，但凭着他几十年的为官经验，他知道，就算大家心里明白也不会有人说出来，这件事涉及不少权贵门阀，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没有谁会轻易得罪人。
他看见圣上已经提起笔，准备批准，心中不由一喜，但又随即将御笔放下了，杨广看了一眼众臣，笑道：“朕不能太独断专行，该问问大家的意见，各位爱卿，对武举可有不同意见！”
“陛下，臣有不同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向大殿外方向看去，只见站在旁听爵官队列中，一人高高举起手，快步走出来。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居然是旁听官员提出反对意见，而且是个很年轻的官员，看他的动作姿态，应该是个军人，这很令人惊讶，像裴矩、长孙晟等人认出了杨元庆，他的心都悬了起来，元庆怎么会上朝了？而且居然为武举出头，这可容易得罪人啊！
杨玄感站在第三列，他的武艺也不错，目光敏锐，一眼认出了儿子，他的心不由一沉，这是怎么回事，元庆居然要为武举出头？杨玄感也猜得到武举中必然藏有猫腻，但这是官场潜规则，大家心里都知道，却没有人会说，因为这很难有证据，得罪人不说，还会自取其辱，所谓审议，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反正也不是什么士子科举之类的大事。
杨玄感却没想到儿子居然冒头出来检举，令人他心中紧张之极，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已经出来了。
宇文述的瞳孔剧烈收缩，恶狠狠盯着杨元庆，他没有想到此人真敢站出来，一个小小的边塞镇将竟然敢得罪朝廷重臣，当真是活腻了。
杨广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倒并不是因为杨元庆出头检举此事，而是他事先并没有让元庆上朝堂检举，但元庆却想到了，说明元庆很了解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要拿此事做文章。
这让杨广感到一种配合默契的愉悦，双方都没有说，但彼此却心领神会，杨广迅速瞥了一眼杨素的位置，发现杨素并没有上朝，他心中一转念，难道这是杨素的安排，但只一念之间，他又知道不是，杨素不会这么刻意的落痕迹，如果是他安排，他就会上朝，以显示和他和此事无关，这应该是元庆自己的安排。
“杨将军，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杨元庆把一本奏折高高举起，“臣弹劾右武卫大将军宇文述操纵武举，营私舞弊！”
杨元庆此言一出顿时满朝哗然，议论之声响彻大殿，谁也没有想到杨元庆竟然把矛头直接指向宇文述，站在前排的内史令杨约轻轻摇头，这就是大哥看中的杨家良才吗？鲁莽、无知、自取灭亡，把他逐出杨家，是杨家大幸，否则此人会害死杨家。
“陛下，老臣不服！”
宇文述厉声大喝，从朝班中挤了出去，他气得浑身发抖，脸上似火烧一般，拳头捏着咯咯直响，就恨不得将杨元庆一拳打死。
他指着杨元庆大喊：“你血口喷人，老夫今天与你没完！”
一名内侍已经将杨元庆的弹劾奏折接过，递给了杨广，杨广却不看，笑着问杨元庆，“杨将军，你怎么说宇文大将军操纵武举？”
杨元庆不理睬宇文述，朗声道：“宇文述操纵乙榜，乙榜录取的二百人中，至少有百人是由他内定，他每人收取一千到二千吊的贿赂，使乙榜录取不公，他毁了这次武举。”
宇文述愤怒之极，指着杨元庆大吼，“杨元庆，你说我受贿，操纵武举，你有什么证据？”
“我亲眼看见你儿子宇文智及在酒楼上收贿，很多参加武举的世家子弟向他行贿！”
宇文述怒极反笑，指着杨元庆对杨广和满朝文武道：“陛下，各位大臣同僚，你们听听，这就是他的证据，他看见我儿子收钱，他就说我操纵武举，他有什么证据说我儿子收钱？退一万步，就算我儿子收钱，那就和武举有关吗？他借钱给别人，别人还钱给他，又怎么说？”
朝堂内响起一片笑声，这个杨元庆一介勇夫罢了，官场上太幼稚，他居然看见宇文智及收钱就跑来检举，这也叫证据吗？
左骁卫大将军张瑾也轻轻摇头，他以为这杨元庆很厉害，能让贺若弼送命，重创独孤家和元家，没想到他却是如此不堪，不过他却没想到宇文述居然安插了一百多人，这也太过份了，他自己也只安排了十二个人情。
只有裴矩表情肃然，脸上没有一点嘲笑之意，他了解杨元庆此人，绝不会幼稚到这个程度，他是在欲擒故纵，故意示弱，一步步引宇文述上钩。
杨广却不露声色又问：“杨将军，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杨元庆点点头，“陛下，臣有一个族兄，他参加了乙榜考试，也向宇文智及行贿了二千吊钱，他的骑射不行，却考了九分，他知道自己行为不当，便退出了武举，陛下可让他来作证，他此时就在朱雀门外，名叫杨巍。”
杨约一怔，怎么积善的儿子和杨元庆混到一起去了？他心中很是不悦。
杨广点点头，“传人证杨巍！”
“陛下！”
宇文述再次反驳，“他是杨元庆的族兄，他怎么能作证？他完全可以帮助杨元庆做伪证，陛下，这不可采纳。”
杨广却摆摆手，“宇文将军不要急，等人来再说。”
宇文述恨得咬牙切齿，心中郁闷之极，圣上竟然一点都不帮他，难道他真怀疑自己受贿吗？他心中也有一丝不安了。
裴矩心中一惊，他已看出一点端倪了，宇文述可是圣上的亲家，杨元庆说这些毫不靠谱的证据，就算是一般人，也要给亲家一个面子，把这件事中止，更何况宇文述还是重臣，圣上更应该帮他说话，但现在圣上却似乎在帮杨元庆抬杠，难道圣上早已知情吗？
……
片刻，杨巍被侍卫领进了大殿，他身份只是庶民，白身不得进殿，他没有资格进大殿，因此侍卫官又给他穿了一件七品官服。
杨巍心中很紧张，跪倒在大殿上，“小民杨巍……参见皇帝陛下。”
“你也是杨太仆之孙吧！”
杨广笑了笑，问道：“你也参加这次武举了吗？”
“是，小民参加武举，但半路退出了。”
“你为何要退出？”
“因为小民骑射很差，便找到宇文智及的关系，希望他能帮帮忙，他就问小民要了两千吊钱，结果小民只有四分，却被提到九分，小民心中害怕，就退出了。”
宇文述大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陛下，请听老臣一言，老臣也可能说自己骑射低微，然后行贿考上九分，老臣也可以表现得很低微，陛下信不信呢？”
此时杨广的耐心已经渐渐没有了，他不理宇文述，转而问李纲，“李侍郎，这杨巍究竟考了几分？”
李纲摇摇头，“具体怎么考试臣不知，可问郎中贺慬，他是乙榜的直接主考。”
“你是主考官，你居然不知，却告诉朕武举完全符合规则。”
杨广冷笑一声，立刻喝道：“郎中贺慬何在？”
贺慬就在大殿上，见杨巍出现，他就胆寒了，杨巍中途退出，名字已经被他抹掉，改成了隋光阳，这叫他怎么说？
他战战兢兢走出列，躬身道：“这事要问具体考官，臣也不知！”
‘砰！’杨广重重一拍御案，怒喝道：“一个是主考，一个是副主考，全部都不知晓，那考分名册来，朕自己来看。”
贺慬腿一软跪倒在地，他不敢再隐瞒，低声道：“回禀陛下，杨巍已经弃考，名册里已经没有他的名字和成绩。”
“贺郎中，不会吧！”
杨元庆笑了起来，“一共二千零八十三名考生，据我所知除了杨巍以外，还有另外两人也弃考，幽州的邓狄和相州的赵翼，那应该是二千零八十名考生，可你最后的名册中却是二千零八十一名考生，多出一人，这多出的一人是谁？”
大殿里一片窃窃私语，众人都渐渐看出来，杨元庆并不是真的幼稚，他是有准备，一步步引出了兵部舞弊之事，很多人都觉察到，这次兵部舞弊恐怕要事败了。
贺慬回答不出来，极度的恐惧使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旁边的宇文述急了，提醒他道：“贺郎中，难道没有特殊情况吗？”
杨元庆也笑道：“是啊！特殊情况，比如这个人没来，你却替他事先安排考试，不就正好多一个人吗？”
大殿内再次哗然，这时所有人都知道，兵部被抓住把柄了，有人没来，却替他考过了。
宇文述却像一脚踩空，他呆住了，他心中有一种极度不妙之感，难道那个隋光阳……
杨元庆盯着他，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宇文大将军，那隋光阳是怎么回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杨元庆又对杨广高声道：“陛下，宇文述贪赃枉法，一名叫隋光阳的考生根本就没有来，宇文述却收受了对方五百两黄金，替这名隋光阳安排假考试，最后还考中了第八名，陛下，此人就是铁的证据。”
大殿内议论声快沸腾，越来越精彩了，宇文述的老底眼看快暴露，有人欢喜，有人担忧，更多人是对杨元庆刮目相看，此人由示弱到强硬，一步步将宇文述逼到了墙角。
宇文述大喊起来，“陛下，老臣不知，老臣不认识什么隋光阳，杨元庆是在污蔑臣，陛下替老臣做主啊！”
杨广暗暗叹了口气，为了将来在科举之事上立威，这个宇文述必须要给他当祭品了，他从御案上取过一张纸条，递给宦官，“把这个给宇文将军看一看。”
宦官接过递给宇文述，宇文述看了一眼，他浑身一震，顿时瘫倒在地，他翻身跪倒，连连磕头，“老臣知罪！老臣知罪！这个隋光阳确实是老臣安排，臣愿接受陛下一切处罚！”
一幕极具戏剧性的变化使满朝文武轰动了，圣上究竟给宇文述看了什么？刚才还信誓旦旦不承认的宇文述，立刻跪倒认罪，后面的朝臣纷纷向前涌，企图看清纸条上的内容。
此时，几乎满朝文武都明白了一件事，杨元庆弹劾宇文述，圣上事先已经知道。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在大殿门口禀报，“陛下，朱雀门外有千余名武举考生静坐请愿。”
“为何事请愿？”杨广怒道。
“回禀陛下，他们举报宇文家族收受贿赂，操纵武举，请求陛下严惩舞弊者，给天下武者一个公平交代。”
千余名考生请愿如火上浇下的一瓢油，点燃了杨广的震怒，他一拍御案怒喝道：“传朕旨意，免去兵部侍郎李纲和兵部郎中贺慬之职，着令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组成大三司会审，严审武举作弊案，凡参与武举舞弊者朕一个不饶。”
杨广又看了一眼宇文述，冷冷道：“宇文大将军，你太让朕失望了，这个隋光阳，你还想不到是谁吗？你让朕以后还怎么相信你？”
宇文述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忽然明白了，隋光阳就是隋杨广，他上当了，这一刻，他又猛地想起了两个月后将要开曹选官，惊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没有机会了。
“传朕旨意，免去宇文述右武卫大将军之职。”
杨广对杨元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杨元庆胆识过人，谋略出众，而且善解圣意，令他刮目相看。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四十二章 要何封赏
御书房里，杨元庆垂手站在杨广面前，没有说话，杨广批阅着奏折，不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没有什么表态，最后杨元庆叹了口气道：“回禀陛下，那些武举考生静坐示威是臣鼓动的，他们在利人市打伤宇文智及，也是臣的安排。”
杨广终于停下笔，对杨元庆点点头道：“朕猜到就是你干的，你还好，自己承认了，你胆子很大嘛！居然敢煽动武举考生闹事？”
杨元庆一直在细细体会祖父教他的善解圣意，该不该承认武举士子们闹事是他的安排，在没有做出正确判断前，不能傻乎乎承认，那样搞不好会引发皇帝震怒，把他今天在朝堂的功绩都一扫而光。
杨元庆所做的判断就是杨广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如果杨广很重视，那就说明武举考生闹事这件事很严重，他无论如何不能承认，相反，如果杨广并不在意这件事，那么承认了他也不会失分，反而给杨广一个诚实的印象。
他站在御书房外等宣，从头至尾，杨广就没有召监门卫来问问武举考生示威的情况，说明这件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武举考生示威对他没有什么心理威胁。
这是基于这种判断，杨元庆承认了武举考生示威是他鼓动。
他连忙躬身施礼道：“回禀陛下，臣为了收集舞弊证据，这几天一直在和他们接触，臣发现他们怒气很重，不少人还想冲击兵部，臣就劝他们，他们可以以一种平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臣劝他们不要带兵器，也不要使用暴力，可以静坐情愿，他们便听从了臣的建议，希望没有惊扰到陛下。”
“还好吧！这帮武者居然没带兵器来闹事，让朕觉得很惊讶，这不符合他们的脾气，朕就想到，这后面必然有人安排，估计就是你，这件事朕可以不计较，但绝不允许再有第二次。”
“臣不敢，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杨广确实不计较这件事，只要不带武器，这些武者和读书人没什么区别，几百名侍卫便可以消灭他们，杨广笑了笑，这件事就算过了，他沉吟一下，又问道：“元庆，你和这些武者接触较多，听他们的意思，是不是希望武举重考？”
杨元庆摇摇头，“陛下，他们并不希望重考，他们骨子里认为，再考十次也是不公平，他只希望看到舞弊者受严惩，这样他们心中至少认为圣上是公平的，而舞弊者是下面人所为。”
杨广推出这次武举的目的是想试探科举，但武举的结果却让他很失望，他也意识到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现在急于推出科举，会引出从上到下的门阀反对，他即位不久，皇位还不稳，他必须先进行一些外围的改革后，才能逐渐碰科举这个核心的人事权问题。
杨广想到这次武举从上到下舞弊，居然只有九个人是公平录取，他心中大恨，咬牙道：“朕也决定了，这次武举取消，考中者一个不录用，让那些花钱卖官血本无归。”
杨元庆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杨广的偏执，其实可以保留甲榜，取消乙榜，至少可以安抚一下五品以上官员，然后再严惩兵部考官，给平民考生一个交代，这样就可以两全其美，可杨广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取消，那当初又何必举办科举？
他不敢劝，也不想劝，此时他只想拿到属于他的奖赏。
杨广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便笑道：“这件事你虽然是偶然遇到，却很有正义，敢于挺身而出，不怕得罪权贵，你虽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行为可嘉，应该得到奖励，以前朕每次想封赏你，都被你祖父拦住，现在你既然已经脱离杨家，你就不要有任何顾虑，你告诉朕，你希望朕封你什么，只要你提得合理，朕会考虑。”
杨元庆早已想好言辞，他躬身道：“陛下，臣在杨家被族人羞辱，他们所有人都说臣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臣想证明给他们看到，臣既能替大隋安邦定国，也能替陛下治理地方，臣不仅能武，也能文，臣愿意为陛下镇守边塞，也希望陛下能给臣一个治理地方的机会。”
杨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杨元庆道：“你这个臭小子，绕了一个大圈子，还把族人扯进来，又说一堆动听的话，你就明着告诉朕，你想兼任大利县县令，不就行了吗？”
杨元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怕陛下不肯答应。”
杨广着实喜欢这个年轻人，在仁寿宫救自己性命，在寿宴上劝自己立长子为嫡，迁都武举，他都能帮助自己，和自己很有缘分，更重要是，他在杨元庆身上看不到一般官员的虚伪和世故，这是一个坦诚热血，锐气十足的年轻人，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让他取代长孙晟，那就应该多给他机会。
想到这，杨广微微笑道：“元庆，你说得不错，如果是从前，朕确实不敢让你治理地方，但这次武举之事，让朕看到了你有勇谋，胆识过人，更重要是对朕忠心耿耿，可堪大用，朕可以接受你的请求！”
杨广脸上笑意消失，他负手走到地图前，凝视着地图上的丰州沉思良久，又看了看杨元庆，最后他缓缓道：“杨元庆接旨！”
“臣在！”
“朕加封你为丰州大利县县令兼丰州交市监使，好好去和突厥人打交道。”
……
“元庆，丰州交市监使是什么官？”去利人市的路上，妞妞一脸好奇地问道。
旁边杨巍满脸羡慕道：“妞妞，交市监是隋朝负责边贸的官署，一共有四个，河西一个，灵武一个，马邑一个，幽州一个，元庆的丰州交市监使实际上就是负责整个灵武道对突厥的贸易，这可是肥得流油的官，几年下来，元庆就是百万身家。”
妞妞红嫩的小嘴略略一撅，她不喜欢听人这样说元庆，“胖三郎，你去当什么交市监使可能会赚百万身家，但别以为人人都会和你一样，损公肥私。”
杨元庆笑而不语，杨巍说错了一点点，不是百万身家，应该是千万身家，不过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怕坏了自己在妞妞心中的形象。
三人不久便来到了利人市波斯邸，在萨末健老店老店门口，杨元庆一眼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又瘦又高，像根竹竿子一样，杨元庆翻身下马，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用粟特语向他招手喊道：“老康！”
店门口站着的正是康巴斯，他听见杨元庆，一回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大笑着张开手臂迎了上来，两人紧紧拥抱。
杨元庆上下打量他，笑道：“看来你被主神保佑得很好，我闻到一股很浓的财气。”
康巴斯不好意思地笑道：“发财倒没有，不过我见到我的妻子和女儿了，主神保佑我，她没有改嫁。”
两人一直是用粟特语说话，杨巍听得抓抓头皮，他看了一眼妞妞，“妞妞，元庆在说什么？”
妞妞也是一脸疑惑，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可能是胡话。”
这时康巴斯看见了杨元庆身后的杨巍和妞妞，杨巍肉塔般的高胖使他不敢仰视，但妞妞的水灵和俊俏却吸引了他的目光，“将军，这两位是……”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笑着给他介绍，“那个高胖子是和我从小打架长大的，是我族兄，名叫杨巍，那个女孩子，我给你说过，你应该知道。”
康巴斯恍然，他连忙上前给杨巍稍稍行礼，却把更重的礼节给了妞妞，手按在胸前，深深地鞠躬行礼，“我五年前就听杨将军说起你，你是他妹妹，也是他最珍视的天鹅。”
妞妞向他盈盈还一礼，又听他说起五年前，立刻想起了元庆给她说过事，便笑着问杨元庆，“元庆，这是你说的大利城伙伴吗？老康。”
“就是他！”
杨元庆笑着走上前对杨巍道：“你可以叫他康大哥，他叫康巴斯，是康国人，现在是京城的商人。”
杨巍连忙还礼，“康大哥！”
“不客气！”
康巴斯笑眯眯一竖大拇指夸赞道：“杨兄弟长的好身材，这要是在我家乡康国，多少人家抢着要的女婿。”
杨巍就是因为长得太高胖，又是庶子，相亲一直失败，他的身材是他最大的心痛，居然在康国受欢迎，不由让他喜笑颜开，连忙拱手道：“多谢康大哥，有机会我一定去康大哥家乡看一看。”
杨元庆不由暗赞康巴斯会说话，他两边人来人往，便将康巴斯拉到一边问他：“你的店在哪里？”
康巴斯摇摇头，苦笑一声道：“店我已经转给别人了，听说要迁都，我准备到洛阳开店，但洛阳新都现在还在修建，这段时间我就做点过路买卖。”
他担心杨元庆不懂过路买卖的意思，又给他解释：“就是收粟特散客商人的货，我再坐地找京城人卖掉，赚得不多。”
杨元庆本来是想找康奈尔，既然遇到康巴斯，他就有可靠的人了。
“老康，我托你件事。”
康巴斯笑了，“将军，你只管说，我肯定帮你办。”
杨元庆点点头，康巴斯从来不会让他失望，便揽住他肩膀低声笑道：“我要先去一趟郢州，来回大约十天左右，这段时间，你帮我买一批货，全部要茶叶，再帮我雇一支骆骆队，回来后，我就直接回大利城。”
康巴斯沉思了片刻，“骆驼队倒是有现成的，现在正好是冬季，好几支粟特骆驼队都在京城等待开春，就不知要买多少茶叶，是买好茶叶，还是一般茶叶？”
杨元庆心中迅速盘算一下手中的余钱，“我手中现在有三千匹帛，还有四百两黄金，全部买成茶叶，茶叶不要好，要越差越好。”
康巴斯吃一惊，“这可要买不少啊！”
“所以要麻烦你，替我多辛苦一点，以后有你赚钱的机会。”
杨元庆又低声对他笑道：“我已兼任丰州交市监使，怎么样，这次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大利城。”
康巴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当然知道交市监使意味着什么，他激动得直搓手，“反正我也没事，我就和你去大利城，我也买一批货，这次要好好赚突厥人一笔。”
“就等你这句话。”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指了指杨巍：“我这个族兄会留下来帮你，京城遇到什么麻烦事，他可以出面帮你解决。”
“放心吧！买茶叶的事我会替你办好。”
康巴斯重重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将军，你准备什么时候离京去郢州？”
杨元庆沉思片刻，今晚再去和杨丽华告别，还有祖父那边，应该就没什么事了，至于吏部那边的手续，从郢州回来再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了，便微微一笑，“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就出发去郢州。”

卷五 龙腾虎跃斗京华 第四十三章 郢州祭母
郢州位于襄阳和荆州之间，原是西梁朝故地，十几年前杨玄感在这里担任刺史，惹上情孽，生下了今生的杨元庆，两岁时几乎病死，一个来自一千四百年前的灵魂使杨元庆重获新生。
杨元庆的生母姓李，是郢州京山县的一个中户人家女儿，在元庆两岁时与儿子同时染病，不幸撒手人寰。
一晃已是十几年过去，杨元庆再一次回到了他已阔别十三年的家乡。
时间已到十月底，一场纷纷扬扬的初雪覆盖了江汉平原，雪花细细碎碎，漫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使已近年关的京山县城添了一丝祥和喜庆的氛围。
上午时分，两名骑马的武士出现在京山县城外的官道上。
“元庆，两岁时的情形你还记得吗？”不知不觉，妞妞已经改了对元庆的称呼。
“我怎么不记得，当年初见你是也才两三岁吧！你骑着竹马在院子里奔跑，还不肯叫我哥哥。”
“是吗？我怎么记不得了，我就记得你小时候欺负我的那些事呢！”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城门，杨元庆勒住了缰绳，他其实也只是依稀记得，李府是在城内，靠近西城门，府门口有两棵老槐树，亭亭如盖，杨元庆凝视了半晌，在前方不远处，两株外形如冠盖的老槐树落入他的眼帘。
“应该就是那里！”
他催动战马，心中有点近乡情更怯的紧张，他的舅舅和舅母还记得他吗？妞妞也不再说话，她理解元庆此时的心情，当年她和母亲回家乡时也是一样的紧张。
“你们找谁？”
府门口，一个头戴八角帽，年约六七岁左右的男孩子歪着头望他，圆圆胖胖的脸蛋白里透红。
“这里是李大郎的家吗？”杨元庆大概还记得舅父的小名。
“这位公子，是找我家大郎吗？”身后有人问。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他身后站着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妇女，她穿一条淡绿色窄袖条纹绸裙，上身又套一件绣着花边的绿色半袖短襦，肩上披一条厚厚的红色布帛，笑容和蔼，手中挎一只篮子，篮子里用蓝布覆盖，边上露出几色糕点果品。
男童立刻跳了起来，“娘，给我，给我！”
妇女无奈地取一块糕给他，“你这孩子，就知道吃！”
这轻柔的语气，和蔼的笑容，杨元庆一下想起来了，这女子就是当年他的舅母，好像姓周。
“舅母！”
杨元庆轻轻喊了一声，“你还认识我吗？”
周氏愣住了，怎么会突然跑来一个外甥，她上下打量杨元庆，一个遥远的记忆回到她的脑海里，当年那个送去京城的孩子。
“元庆……是你吗？”
“舅母，是我，你还记得我？”
周氏激动放下篮子，抓住杨元庆的手，“孩子，真是你啊！长得这么高了，我记得的，当年你才这么一点点。”
周氏抹去眼角的泪花，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妞妞，“这是……你妻子吗？”
“她是我妹妹！”杨元庆笑道。
“妹妹？”
周氏愣了一下，她忽然一拍自己额头，笑了起来，“看我糊涂的，明明是未嫁之女，我还问是不是你妻子，我明白了。”
妞妞连忙上前盈盈施礼，“妞妞见过舅母。”
“这姑娘长得真标致啊！”
周氏由衷地赞了一声，“我们县城里真没得比。”
她连忙拉住妞妞的手，对元庆笑道：“快跟我回家，你舅父前几个月还说到你。”
“舅父好吗？”杨元庆牵马跟在后面笑问道。
“哎！十几年就是那样，整天算账，今天想着买两亩地，明天又琢磨买头牛，整天忙忙碌碌。”
“看样子舅父舅母的光景不错。”
“这几年还好，庄子里的收成不错，税赋也不高，你舅父前几年又买了百亩鱼塘，水产也能卖个好价钱，我觉得比前些年更好。”
杨元庆也看得出，舅母所穿的衣服，还有房子就是这两年才翻新过，一色的青砖黑瓦，前院两边仓禀里堆满积粮，这是一户很殷实的人家。
“大郎，你看谁来了？”一进院门，舅母周氏便急不可耐地喊了起来。
房间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身材中等，长得方脸，下颌留有黑须，穿一件蓝色细麻布袍，头戴平巾。
“娘子，什么事？”
中年男子一眼看见元庆，也愣了一下，“这位小哥是……”
当年元庆生母死后，舅父舅母抚养他近一年，也算有养育之恩，尽管记忆依稀，但元庆知道，这就是他的舅父了，他上前一步跪倒，抱拳施礼，“甥儿元庆拜见舅父大人！”
“你是……元庆！”
元庆舅父又惊又喜，连忙扶起他，上下打量，眼含激动，“哎呀！长得这么高了，我记得你是元日出生，马上十六岁了，十几年不见，你是回来给母亲扫墓吧！”
元庆点点头，“正是回来给母亲扫墓。”
周氏拉过妞妞，笑着给丈夫介绍道：“这位俏姑娘是元庆妹子，姓张，小名叫妞妞。”
妞妞脸一红，也盈盈施一礼，“参见舅父！”
李大郎立刻明白妞妞是元庆什么人了，他高兴得捋须直笑，“好呀！快进屋里坐。”
他命一名小厮把马牵去马房，便拉着元庆的手进屋，正堂内光线明亮，地上铺着青砖，左边放一张供桌，桌上摆满各色贡品，供奉着财神赵公明，正面是几张坐榻，榻上铺着茵褥，面前摆了一只火盆。
元庆从马袋里取出几匹从京城买的上等绸缎，递给舅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舅父舅母收下！”
夫妇两人慌忙推辞，元庆只是不肯，他们也只得收下了，这时，从侧门又走出一个少女，十六七岁模样，容颜清秀，长得颇像周氏，衣裙也和母亲一样，李大郎指着元庆对她笑道：“丽娘，这是元庆，你还记不记得？”
元庆倒还记得，他有个表姐，比他大一岁，小时候舅父常开玩笑，要把表姐许给他。
他连忙躬身施礼，“表姐，我是元庆！”
少女抿嘴一笑，连忙给他还礼，“前个月父亲还说到你，你真的就来了。”
周氏拉着妞妞笑道：“我们几个女人到后院说话去，这里给他们舅甥说话。”
李丽娘见妞妞长得美貌异常，心中羡慕，连忙上前挽住妞妞的手，亲亲热热到后院去了，元庆见表姐还梳着环辫，便笑道：“舅父，表姐还没有出嫁吗？”
“婆家已经有了，明年二月出嫁。”
李大郎叹息一声道：“你要是去年回来就好了，还能见到外祖父。”
杨元庆记得当年外祖父非常嫌厌他们母子，他没有好印象，也不想问他的事，便岔开了话题，“舅父现在做什么营生？”
李大郎心里明白，当年元庆生母未婚先孕，父亲暴怒，把妹妹赶出家门，还是他偷偷接回妹妹，父亲至死都没有原谅妹妹，不准她的坟迁回李家族墓。
他也不提外祖父的事，拉着元庆坐下，这时，丽娘端来两碗茶，放着桌上，向元庆点点头，便到后院去了。
李大郎笑道：“我名叫大郎，其实是老三，十四年前我们五兄弟分家，你外祖父在城外分给我百亩祖田，十几年勤俭持家，水田增加到三百亩，日子就慢慢好了，前年又买了百亩水面，养鱼养虾，一年也能挣上几百吊钱。”
杨元庆知道，他舅父家是户小地主，一直就比较殷实，不过这几年更好，他又笑问道：“别的人家怎么样？”
“怎么说，当然有穷有富，其实大家都一样，关键就两个字，勤俭，只要把握好这两个字，一般都会过得不错，大凡家境破落的，都是不会持家，有钱就胡乱花掉，攒不下家业。”
李大郎颇为健谈，加上兴致好，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大隋皇帝不错，赋税很低，遇到灾年还能减免，就是徭役多，上几个月我还去县衙当了两个月的差役，明年不去了，宁可交三十吊钱，这年纪大了，支持不住。”
元庆也笑了起来，“舅父还不到四十吧！怎么就年纪大了？”
李大郎摇摇头苦笑道：“能活六十岁就算长寿，我最多也就二十年，好好挣份家产留给子孙，对了，你还有两个表弟。”
“刚才在门口见到一个。”
“那是小子福儿，最调皮，还有一个贵儿在县学读书，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过几天我稍信让他回来。”
杨元庆摇摇头，“舅父，我明天就要回去。”
“这么急做什么，难得回来一趟，至少要住上十天半个月才走。”
“舅父，真的很抱歉，军中有事，不能久呆。”
李大郎这才想起没有问元庆，歉然笑道：“我忘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听你的口气，好像从军了？”
元庆点点头笑道：“我在丰州边塞，出任镇将，这次是请假回家探亲。”
“有出息！”
李大郎一竖大拇指，“我就害怕你变成那种京城纨绔子弟，能去边塞从军，那就是好男儿，你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替你感到欣慰。”
元庆默默点了点头，“舅父，我现在就想去给母亲上坟。”
“好！你稍等一下，我给你准备一点香烛纸钱。”
……
城外一条绿水茵茵的小河边，杨元庆看到了生母的坟，孤零零一座小小的坟茔，坟上被白雪覆盖，旁边种了一株柳树，柳枝条在坟头轻垂，坟前竖了一块碑，上面写着‘妹盼娘之墓，兄大郎立’。
杨元庆默默地注视着坟茔，鼻子一阵阵酸楚，这是他生母的坟，就这么孤零零地安葬在这里，连族墓都进不了。
舅父在一旁点燃了香烛，低声道：“盼娘，你儿子元庆来看你了，都长得这么大了，很有出息，你九泉下可以瞑目了。”
杨元庆慢慢跪倒在生母坟前，想着从小杨家的歧视和屈辱，一种强烈的情感冲击着他的内心，他再也忍不住，伏在母亲墓碑前放声痛哭起来……
杨元庆忍住悲痛，他擦去眼泪对舅父道：“我要重新给母亲立碑，以我的名义，还有，这附近几亩土地我都买下来，烦请舅父重新用青石替我母亲砌墓，明后年我还会再回来一趟，我还要给母亲争一份诰命，要风风光光给她重新下葬，让县令和刺史都来拜祭。”
“你放心吧！我会替你办好。”
杨元庆点点头，又回头对妞妞道：“你也来跪拜吧！”
妞妞上前缓缓在坟前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低低声道：“妞妞拜见母亲大人了。”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一章 戍堡闻警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策马与刀环’
时隔数月，杨元庆又回到了他戍守了五年多的边塞，此时已经十一月隆冬季节，北风呼啸，千里冰封，凛冽的寒风吹裂了旅人的肌肤。
在漫漫无边的戈壁滩上，一支满载货物的骆驼队正沿着冰封如玉带般的黄河缓缓北行。
灵州以北气候严寒，寒风像刀子般刺骨，每个人都穿了厚厚的皮袍，女人还戴上帘帽，全身遮蔽，抵挡沙尘和寒风。
骆驼队一共有六百余头，满载着数千担茶叶和其他货物，随队的驼夫约三十余人，几乎都是西域胡人，这支骆驼队也是往来于粟特和大隋之间，正逢寒冬而滞留在京城，被康巴斯雇佣。
一行人中除了杨元庆带着妞妞和杨巍外，康巴斯也带着他的妻女同行，他妻子是粟特人，三十余岁，不会说汉语，大女儿十四岁，是个蓝眼睛的漂亮姑娘，略略会说几句汉语。
小女儿六岁，康巴斯当年他给杨元庆说，儿子五岁，女儿两岁，实际上他更多是为了博得杨元庆同情，他其实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每次大伙儿提到这件事打趣他，康巴斯总会尴尬一笑。
康巴斯给大女儿起汉名叫康茉，小女儿则叫康莉，一路上之上妞妞和康茉关系极好，两人年纪相仿，一路上也有了伴。
除了康巴斯妻女外还有几名年轻的官员，都是刚从国子学入仕的低品小官，大多是官宦子弟，一个是大利城新任县丞，名叫杜如晦，京兆杜陵人，十五岁便成为吏部候补官员，一边在国子学读书，一边等待入仕机会，这次杨广命吏部侍郎高孝基选一名年轻能干的才俊出任大利县县丞，辅佐杨元庆，高孝基便选中了杜如晦，赞扬他才思敏捷，务实果断。
除了杜如晦外，还有三名年轻官员，都是二十岁上下，他们则是出任交市监的官员，一般官员都不愿意来边塞任职，那里条件艰苦，远离家人，也只有胸怀大志，有锐气的年轻人愿意去边塞。
一路之上虽然寒冷艰辛，但几个年轻人却兴致勃勃，对前途充满了期待。
这天中午，队伍到了柳城戍，远远便看见戍堡顶上一柱狼烟冲天而起，这是一座丰州和灵州之间的戍堡，同时也是烽燧，距离黄河转弯处约四十里，属于丰州军管辖。
戍堡占地一亩，高三层，一层养马，二层住人，三层是烽燧，共有戍卒二十人，由一名戍主统领。
队伍离戍堡还有一里，戍主便带了几名士兵迎了上来，戍主叫野离拔哥，是一名内附党项人，他曾是鱼俱罗的亲兵，和杨元庆很熟。
飞马上前，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拜见：“卑职野离拔哥，参见杨将军！”
杨元庆下马拉他起来，拍拍他肩膀笑道：“野离，几个月不见了，又攒下多少皮毛？”
戍兵生活艰苦，平时都会在附近打猎，获取皮毛再卖给沿路商人，以换取酒食和一些日用品。
野离拔哥满脸苦涩地叹了口气，“别提了，一个秋天就没出去，什么收获都没有。”
杨元庆一怔，“为什么？”
“等会儿再告诉你。”
野离拔哥看了一眼骆驼队笑道：“有没有给我们的东西？”
“都是茶叶，走的时候给你留两担。”
杨元庆回头对众人招手道：“大家去戍堡休息一个时辰，喝点热汤！”
众人一路跋涉，都十分疲惫了，听见杨元庆的喊声，众人纷纷加快速度，向戍堡而去。
戍卒们已经替他们搭好几顶帐篷，烧好干牛粪，送进帐给他们取暖，野离拔哥虽然长相粗鲁，却心细如发，他听巡哨说杨元庆队伍中有女眷，便特地给她们搭了一座厚实的羊毛帐，也不用牛粪，而是自己烧制的木炭给她们取暖。
众人来到戍堡旁，纷纷从马上和骆驼上下来，拼命跺脚搓手，他们手脚都快冻僵，驼夫们则安顿好骆驼，争先恐后地钻进帐篷烤火取暖，一名士兵带着几名女眷进了羊毛帐，又送来不少毛毯。
“杨将军！”
新任县丞杜如梅走上前拱手施礼问道：“今晚我们在这里过夜吗？”
杜如梅长得面容黑瘦，身材中等，虽然才二十岁，却生得老相，看上去像有三十余岁，但他精神很好，一路上谈笑风生，随处都可以说出不少典故，显得学识很渊博。
他虽是第一次当县丞，但他从十六岁起便经常到京畿县衙帮忙，也积累了不少政务经验，这次出任大利县丞，他也一样满怀憧憬，想做一番视野。
杨元庆兼任县令，而杜如梅是县丞，在一般县里，县令和县丞的关系都很密切，但杨元庆毕竟是军人，不是文官，杜如梅和他之间就缺少一点共同语言，显得略有点隔阂，不是那么默契，一路上两人谈话并不多。
杨元庆也明白这一点，等上任忙碌后，自然会慢慢好转，不过他对这名年轻的下属也颇为尊敬，他摇摇头解释道：“再过些日子就会有暴风雪，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大利城，只休息一个时辰就走。”
他看一眼杜如梅的手，手指通红肿大，竟然生了冻疮，便问道：“县丞没有用冻疮膏吗？”
杜如梅苦笑了一声，摇摇头，“我临走前还特地买了一点，但好像不管用。”
杨元庆立刻回头向一名戍卒招招手，士兵上前施礼，“将军有事吗？”
“把你们的防冻膏拿一盒给我。”
士兵奔进戍堡，片刻，拿来一只巴掌大的圆木盒，递给了杨元庆。
杨元庆将盒子打开，里面装满了黑色的油膏，他递给杜如梅笑道：“这是当地人用土法熬制，虽然粗糙，但很管用，县丞试一试。”
杜如梅接过盒子嗅了嗅，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意，“有麝香，好东西！”
他拱手笑道：“多谢将军，我先进帐了，出发时叫我一声。”
杜如梅转身走进帐中，杨元庆望着他削瘦的背影，忽然想到了另一人，房玄龄，不知此人在哪里？
……
不多时，熬制的肉汤香味弥漫了整个营帐，野离拔哥带着杨元庆上了戍堡三层，这上面有烽燧，一共三口锅，放狼烟为号，平时无事，放一柱烟，如果小规模敌军来袭，放两柱烟，大队敌军来袭，则放三柱烟。
这里地势较高，远远望去，不远处是白光闪亮的黄河，已经冰冻结实，再向西便是一望无际的乌兰布和沙漠，而西北方向是一条黑黝黝的山脉，那里是阴山的一条支脉，狼山的起始处，从狼山到阴山，俨如一条巨龙横卧在天地之间，延绵数千里。
“为什么一个秋天都没有出去狩猎？”
杨元庆也一直在想这个原因，“是不是有敌军出现？”
野离拔哥点了点头，“是薛延陀人，不过不是大队骑兵，经常有小股骑兵来骚扰抢掠，逼得我们一个秋天不敢出猎。”
‘薛延陀人？’
杨元庆很熟悉这个铁勒部落，哈利湖一战，他击溃了两万多薛延陀骑兵，这帮草原土匪居然阴魂不散，跑到丰州来骚扰了。
“今天气候格外寒冷，金山那边九月就下了暴雪，薛延陀遭了大灾，他们开始四处抢掠了。”
野离拔哥担忧地看了看戍堡下的骆驼队，“将军，你要当心，你带了这么多货物，如果被薛延陀人盯上就麻烦了。”
杨元庆沉思不语，他没有想到薛延陀人居然会越过阴山来丰州地界骚扰，草原小股敌军通常都是百人或者两百人组队，不管遇到哪一种，他都会损失，早知道他灵州时就应要求军队护卫。
可现在和灵州已经相距七八百里，太遥远了，杨元庆沉思良久，便对野离拔哥道：“这样吧！你分十名手下给我。”
“十人够吗？我可以给你十五人。”
杨元庆摇了摇头，“你自己只留五人太危险了，前面勒石烽和横河口烽那边还有十人，我可以再取五人，我率十五人足以应对百名敌人。”
“这样吧！我再派一名手下去永丰县求救，让那边军队赶来接应将军。”
永丰县是丰州第二大县，有近两千驻军，距离这里四百余里，是最近的一支军队。
杨元庆点了点头，这样也是一个办法，“好吧！你立刻派手下去报信，我继续赶路。”
……
一个时辰后，队伍继续启程北上，队伍中又多了十名骑兵，北行二十里，途径勒石烽燧，这里有五名烽子，杨元庆又取了三人，不久队伍便到了黄河分岔处。
从这里开始，黄河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北上，呈弧形流向东方，而另一股则呈九十度折道向东，两股黄河各自奔行数百里后又重新汇合，他们之间便形成了沃野千里的河套平原。
骆驼队伍停在了黄河分岔口旁，杨元庆立在马上，久久凝视着西方，冰面如巨大玉盖，向远方延伸，夕阳下，闪烁着一种瑰丽的光芒，另人感到是如此地壮丽。
妞妞心细如发，她发现队伍中多了十几名士兵，心中便有点担忧起来，缓缓催马上前，拉开遮住颜面的帘幕，问道：“元庆，有危险吗？”
杨元庆回头看了她一眼，艰难跋涉一个月，她明显瘦了一圈，脸上显得有点憔悴，她是南方人，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严寒，风沙和气候使她不太适应。
杨元庆微笑着安慰她，“草原上，危险总是会存在，冬天遇到野狼群，那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不过腾格里会保佑我们。”
“腾格里是什么？”
“腾格里就是草原之神。”
杨元庆振作起精神，对众人大声笑道：“快要到家了，大家过河吧！”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章 敌踪初现
“将军！这边来。”
过了黄河不久，一名士兵便发现了情况，杨元庆催马上前，远远便看见荒草丛中有一匹倒毙的马尸，身上插满了七八支箭，这些箭做工粗糙，长短不一，凭着经验，杨元庆一眼便认出，这是特勒人的箭，突厥人的箭做工虽然也不好，但这两年已经开始成批制作，至少箭羽整齐。
在战马两丈外，一名死尸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身上同样中了数箭，衣甲已被剥去，穿着单薄的里衫，脚上军靴显示着他是一名隋军士兵。
他身边蹲着的一名火长慢慢放下他的头，沉痛地道：“他叫郭病，是我们的弟兄，戍主命他去永丰县送信。”
杨元庆心一沉，这样话，永丰县守军就无法来接应他了，还有三百余里。
“他死了多久了？”杨元庆又问道。
“看样子，最多一个多时辰。”
杨元庆猛地抽一鞭战马，向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冲去，站在山丘上他眺望远方，夕阳即将从远方的山峦落下，迸出最后一丝血色余晖，染红了西天空，四周旷野苍茫，一层灰色的寒意弥漫着整个大地。
忽然，杨元庆看见了西面数里外有两个小黑点，也在向这边张望，杨元庆回头，他身后是数百匹骆驼，在旷野中醒目，他又向西面望去，两个小黑点已经不见了踪影，杨元庆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知道，他们已经被薛延陀人盯上。
……
“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
杨元庆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数十人默默站在暮色中，听杨元庆给他们讲一个不幸的消息。
“我们已被一股草原马匪盯上，会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但不会低于百人，今晚他们就会袭击我们，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康巴斯的小女儿害怕得扑进父亲怀中，她的母亲惊恐地低下头悄悄地抹泪，旁边三十名驼夫个个面如土色，他们都是西域胡人，长年往返于丝绸之路，深知遇到马匪的悲惨。
杨元庆看他们胆怯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涌起一阵失望，他还指望这三十名驼夫和他一同奋战。
妞妞却异乎寻常的冷静，她已站到元庆身后，手按住剑柄，紧咬嘴唇，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和爱郎共同杀敌，共赴生死。
杨元庆心中迅速思考对策，他自己一个根本无所谓，关键是他带了大批货物，他必须保证货物的安全。
一转念间他已想到三策，放弃货物和骆驼，带人返回戍堡，但这个想法他立刻否决，他如果这样干，他名声在边塞就臭了，临阵脱逃是最让人瞧不起。
其次是带人和骆驼返回戍堡，但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向南数十里都是戈壁滩，他们更容易被袭击，伤亡必然会惨重。
要么就继续向前，寻找一个有利的地形，反正敌人也不会太多，最后实在不行就突围而走。
“杨将军，我有一个建议！”跟随杨元庆的士兵火长举手道。
火长叫李云贵，陇右人，二十七八岁，戍边多年，不仅经验丰富，而且对这边的地形十分熟悉。
“你说！”
“将军，再向北走十里就是横河口烽燧，那里的羊马城修得结实。”
一句话提醒了杨元庆，横河口烽燧是修在一座突兀的绝壁上，下面修建有一座坚固的羊马城，虽然容不下六百多头骆驼，却可以置放货物，只要薛延陀人拿不定货物，他们就不会离开，而且可以把妇孺安置在烽燧里。
杨元庆武艺极高，就算来他三五百人，他一个人也能杀尽，关键是他要把妇孺安置好，他才没有后顾之忧，羊马城他倒不在意，他想到的是横河口烽燧，是修在绝壁之上，正好可以安置妇孺。
时间紧迫，杨元庆立刻下令道：“我们走！”
骆驼队再次启程，这次加快速度，向北浩浩荡荡而去，杜如晦催马上前低声问杨元庆，“杨将军，丰州一直有马匪吗？”
杨元庆摇摇头，“不是马匪，是薛延陀人？”
杜如晦一惊，“薛延陀不是在金山一带吗？怎么跑到丰州来了？”
“听说他们遭雪灾了，薛延陀有上百个部落，估计不少部落南迁躲避寒冷，正好黄河冰冻，一些部落就会组织小股骑兵进丰州来抢掠，他们来去如风，隋军很难防备。”
杜如晦沉默片刻，又道：“将军，给我一把刀吧！我在国子监也练过武，我不想成为拖累。”
杨元庆笑了笑，从马袋取出一把横刀递给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会儿你上烽燧，草原骑兵不是你想的那样容易对付，他们非常凶猛，力大无穷，我可不希望你在半路被杀死。”
杜如晦慢慢拔出刀，在空中挥舞两下，寒光闪闪，不过他立刻便泄气了，这刀太重，足有十几斤，他挥了十几下，手臂就有点发酸，他心中叹一口气，自己当真是无用。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大喊：“薛延陀人！”
随即马蹄声响起，杨元庆一回头，只见二百步外的树林里冲出三十几名薛延陀骑兵，在昏暗的夜幕中挥舞着战刀和绳套，向这边猛扑而来。
这是一支前锋哨兵，数百头满载货物的骆驼将他们头脑烧昏，贪欲使他们丧失了理智，竟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抢掠货物。
杨元庆冷笑一声，立刻喝令道：“赵云贵将官员和妇孺引进骆驼中，其他士兵列箭阵！”
士兵们皆训练有素，火长赵云贵将几名官员和康巴斯的妻女带进骆驼群中，其余十二名士兵一字排列，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杨巍和妞妞手执兵器，各站在士兵一头，杨巍没有骑马，手执大锤站在地上，满脸兴奋，他从未打过仗，能和敌人血战一场，这是他梦中才会发生的壮举，此时就在眼前了，他激动得两眼发红。
妞妞却有点紧张，她学得是小巧之武，一对一的打斗她不怕，但几十名胡人骑兵并驾齐驱形成的冲击气势却是她从未感受过，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偷偷看了一眼离她只有一丈的杨元庆，他那稳如泰山般的凝重使她心中稍稍平静，她拔出长剑，紧咬嘴唇，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刺杀。
杨元庆抽出双箭，搭弓上弦，这把风雷弓他已经练了不下百次，可今天却是第一次用于实战。
当敌群冲进一百五十步，他猛地拉开弓，双箭射出，弓如霹雳弦惊，两箭快似闪电，射透了当先两人的胸膛，两名薛延陀骑兵惨叫着摔下马。
一百五十步精准劲射，使其他薛延陀骑兵气势为之一涩，而杨元庆手下的十几名士兵却士气大振，久闻杨将军神箭无双，今天他们总算亲眼目睹。
杨元庆却不再射第二箭，等待着敌军的靠近，进入六十步了，再前向十步，便进入薛延陀骑兵的射程范围，杨元庆一声令下，“射！”
十几支同时射出，五六敌军骑兵从马上摔倒，杨元庆更是箭如连珠，霎时间便射出四轮八箭，八名薛延陀骑兵惨叫落马。还没冲进五十步，三十余名薛延陀骑兵便死伤近半，他们胆寒了，纷纷调转马头奔逃。
“追上去，全部杀死！”
杨元庆大喝一声，率领十几名士兵策，策马追上去，士兵名追击放箭，敌军不断被射中落马，追出四百余步，见薛延陀骑兵已经渐渐逃远，隋军不再追赶。
杨元庆翻身下马，来到一名受伤的薛延陀人面前，用突厥语低声问他。
杨巍动作稍慢，等他奔上来，战斗已经结束，恨得他狠狠一锤向地上砸去，骂道：“我又错过机会了！”
‘啊！’一声惨叫，杨元庆一刀杀死了受伤的薛延陀人，站起身冷冷道：“你还有机会！”
……
横河口烽燧离黄河约十几里，一条河从烽燧下流过，河套平原上有上百条大大小小的河流，绝大部分河流都是南北流向，但这条河却是东西流向，所以叫做横河。
横河口烽燧附近有几座低矮的石山，几万年风沙侵蚀，使这些石山变得奇形怪状，有的像一柱擎天，有的像卧马于野，烽燧就建在一座高二十余丈的石柱山上，四周绝壁，只能靠软梯攀登。
一般烽燧都会选择建在敌人难以破坏之处，或绝壁或高山，同时会在烽燧下再建一座羊马城安置牲畜和马匹，以防避猛兽和狼群。
杨元庆一路盯着横河口烽燧，见它始终没有烽火燃起，他一颗心也微微放下，说明薛延陀人路途较远，没那么快赶来。
横河口烽燧的羊马城占地一亩半，高约两丈，就地取材，用石块砌成，非常坚固结实，除了烽燧士兵自己的马匹和牲畜外，也供往来客商躲避狼群，修建得还算宽敞。
众人一到羊马城，便立刻忙碌起来，众人一起动手卸货，将茶叶堆放进羊马城中。
骆驼只能进几十头入羊马城，大部分都放不下，杨元庆见百余步外，有一片密林，他立刻命驼夫将骆驼拴进密林中。
杨巍挠挠头奇怪地问道：“元庆，骆驼拴在密林里被他们拿走怎么办？”
杨元庆笑了起来，“你好好想一想，拿走骆驼，他们拿什么运货？他们可不蠢。”
杨巍一拍脑门，“我真是笨了！”
他忽然一转念又问：“可是他们如果只要骆驼，不要货物呢？”
杨元庆摇摇头，“突厥人和铁勒人都信奉草原狼，草原狼绝对不会只杀一半猎物，不拿到货物，他们绝不罢休！”
这时，五名烽卒也从绝壁上爬下来，上前参见杨元庆，杨元庆问道：“烽燧里有多少多余的武器？”
一名头领上前禀报道：“回禀将军，除了我们自己的随身武器外，还有五张弓，五把刀和三十壶箭。”
隋军的标准配置是一根长矛，一把刀，一张弓，一壶箭和一只圆盾，杨元庆迅速估算一下，这样他手下有十八名士兵，加上他和杨巍共二十人，每人可以配两壶箭，如果敌军是百余骑兵，可以轻而易举干掉。
这时，一名去巡哨的骑兵从远处奔来，大喊：“将军，五里外发现敌群，有四百余人。”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三章 烽燧血战
薛延陀是铁勒诸部中最强大的一个部落，由薛和延陀两个部族组成，下面又分为大大小小百余部落，可战兵力达十余万人之众，游牧于金山和于都斤山之间，薛延陀大酋长乙失钵在西突厥可汗达头死后，被其他铁勒诸部推举为野咥可汗，他野心勃勃，开始想取西突厥而代之。
或许是乙失钵的野心触怒了长生天，九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袭击金山，暴风雪肆虐了几天几夜，使薛延陀的牛羊冻死数百万头，损失惨重，更重要是，他们秋草未打，无法过冬，薛延陀部被迫无奈，举部南迁过冬。
大部分部落迁移到了阴山和河套之间的狭长地带，已经逼近了隋朝边界，此时薛延陀的异常举动，隋王朝还并不知晓。
乙失钵有三个儿子，长子夷男是可汗之位的继承人，跟随在父亲左右，次子薛乞罗在哈利湖一战中被杨元庆所杀，三子刺铎自成一个部落，部落很小，只有三千余人，刺铎自称酋长。
刺铎部南迁到狼山以南，距离河套平原只有两百余里，和其他部落一样，刺铎部也遭受雪灾痛击，损失惨重，但刺铎并不像其他薛延陀部那样收拾牛羊自救，为了弥补损失，他的目光便盯上隋境丰州。
自从开皇十九年隋军大败西突厥后，隋王朝便开始有计划地向丰州移民，开发河套平原，为河套驻军提供粮食，五六年来，已经从关内各州迁移了上万户汉人。
这些汉人主要聚居在五原县和乌梁素海一带，另外还有少部分迁移到河套西部的永丰县和北面的大利县。
永丰县大约迁来一千余户汉人，按照家族形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村落，分布在永丰县周围以及南面的河口地区。
刺铎的目光便盯上了永丰县的汉人和往来于居延海和河套之间的粟特商人，此时正好是冬天，没有什么粟特商队，刺铎便将他部落的一千多名战士化整为零，以小股骑兵的方式进入隋境抢掠汉人村落，一个秋天，他们已经抢了百余户人家，杀死数十名老人和男子，其余妇孺皆掠走为奴。
但他们不敢大规模骚扰，时断时续，这种百余人小规模骚扰一般都不会报给朝廷，都是边将自己解决，在鱼俱罗向乙失钵提出警告后，乙失钵立刻派人去斥责刺铎，刺铎服帖了，派人送回被掠走的边民，保证不再进犯隋境。
在蛰伏半个月后，这几天，刺铎又按耐不住心痒，再次亲自带领数百人，分为四个队趁夜色掩护潜入丰州地界，他们像狼一样小心，尽量避开隋军烽燧，在永丰县以南搜寻目标，但整整两天，他们一无所获，汉人都被吓坏，迁去了永丰县，寻求那边的隋军保护。
就在刺铎万分沮丧之时，他的一名手下在柳城戍堡附近发现了六百只骆驼组成的粟特商队，骆驼上满载着货物，只有十几名隋军护送。
这个消息让刺铎惊喜若狂，他立刻下令四支小股骑兵队汇集，仿佛野狼一般向这支粟特商队猛扑而去，只干这一票他们就收手。
……
横河口烽燧已经严阵以待，杨元庆带着十八名隋军士兵扼住羊马城，康巴斯带着家眷和几名官员则顺绳梯爬上悬崖顶的烽燧，三十名驼夫则顶住大门，羊马城的大门是木质，并不坚固，难抵敌军用巨木撞击，驼夫们又搬来几块巨石顶住大门。
羊马城修得很不规则，城墙高低不一，南面最高处有两丈，而北面靠大门一带只有一丈高，大门一带也是整个防御的弱点。
此时，羊马城内堆满了货物，除了杨元庆的茶叶外，康巴斯又买了不少绸缎，另外还有几十头骆驼和隋军马匹，骆驼卧倒在山石下，安安静静，仿佛即将到来的战争和它们没有一点关系。
杨元庆手执弓箭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横河对岸不远处的树林，树林内拴满了骆驼，此时杨元庆已察觉到薛延陀人进了树林，正在收拢他们的第一个战利品，五百余匹骆驼。
他抬头看了看山顶烽燧，烽燧已经点燃两锅烽火，表示有小股敌军来袭，这样，离这里最近的永丰县必然会加强戒备，并派斥候来巡查。
这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他，入手冰冷，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她，头上的帘幕已经取掉，后背一壶箭，手执一把弓，杨元庆能够体会到她内心的紧张。
“害怕吗？”他微微笑道。
“不！”
妞妞轻轻润抿一下被风吹干燥的嘴唇，“只是稍稍有点紧张。”
“那你还不肯上去？”
杨元庆抬头看了一眼黑黝黝的悬崖，软梯已经被扯起，但悬崖南面去布满了藤蔓。
“凭你的身手，你应该爬得上去，你上去吧！”
妞妞摇摇头，她调皮地向元庆眨眨眼，“既然杨将军说小女子身手很高，那为什么不留下来好好利用呢？”
“我怕利用过头，坏了。”杨元庆苦笑一下，他知道劝也是白劝。
“你知道就好，不要再劝我，至少在这里我的武艺仅次于你，我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而不是累赘。”
妞妞深幽的大眼睛里像宝石一般明亮，目光里饱含着深意。
“我知道！”杨元庆对她笑着点头。
“将军，来了！”
几名士兵发现树林边出现了大群黑影，杨元庆也看见了，黑暗中，在三百余步外，大约二百余人已经下了河面，分为两队，中间有数十人抱着三棵已被砍断的大树，动作很慢，就像一只百脚虫。
杨元庆忽然发现薛延陀人手中都有盾牌，防护很严密，他心中一沉，敌军有盾牌，而自己没有弩，这场仗就不好打了。
“元庆，让我冲出去大杀一通吧！”杨巍拎着两只大锤，心急如焚。
“不要急！沉住气。”
杨元庆看了一眼南面两丈高的墙，便对几名守在南墙上的士兵道：“南边不管它，大家都集中在大门两边来。”
十八名士兵都集中到了北墙一段，分布在大门两边，用茶叶包踮脚，引弓搭箭，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从西面急促奔来，黑暗中战马奔腾，人影曈曈，瞬间便冲到了百步内，杨元庆双箭射出，为首两名骑兵从马上栽倒，手下隋军纷纷放箭，二十支箭呼啸着射去，十几名敌军被射中，惨叫落马。
但这一次薛延陀骑兵没有逃走，二百余骑兵加快速度，向北城墙奔来，瞬间便冲到三十步外，杨元庆大喊一声，“全部蹲下！”
他经验丰富，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二百余名薛延陀骑兵风驰电掣冲至北城墙，箭如雨发，叮叮当当，将石墙头撞得火花四溅。
就在骑兵的掩护下，薛延陀士兵如潮水般涌来，中间夹杂着三棵枝桠茂盛的大树，打得非常有章法，抓住隋军人数少的弱点，薛延陀骑兵箭如急雨，将隋军死死压制住了。
杨元庆大怒，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他立刻喝道：“两人一组，一人用盾牌掩护！”
隋军变化阵法，一人用盾牌掩护，一人射箭，开始射箭反击，三轮箭后，又有二十几名骑兵栽下马，薛延陀骑兵后退了十几步，隋军压力稍缓。
“啊！”一声惨叫，一名隋军士兵被射中额头，滚翻下墙去。
杨元庆站在北面边，搭箭拉弦，动作迅疾无比，箭无虚发，片刻间，三十名薛延陀骑兵被他射倒，一壶箭已经罄尽，薛延陀骑兵也发现他的厉害，数十支箭同时向他射来，就在这时，一面盾牌挡在杨元庆面前，几支箭从妞妞脸庞擦射而过。
一百五十余名薛延陀士兵在骑兵的掩护下冲到了北墙下，他们砍下六株大树，连同枝桠向大门两边墙头一架，一百余人便沿着树干攀爬，弓箭停止射击，双方开始进入贴身攻防战。
数十名薛延陀士兵俨如野狼一般，瞪着血红的眼睛，嗷叫着挥刀劈砍，杨元庆拔出横刀，迎战而上，横刀劈过，三颗人头咔嚓被斩飞，他勇如猛虎，刀光闪烁，在他面前血雾弥漫，片刻十几人惨死在他刀下，在他带领下，他身边的七八名隋军也奋勇杀敌，杀得敌军死伤累累，但隋军也出现了伤亡，一声惨叫，一名隋军中矛栽下墙去，另一名隋军士兵手臂被砍断，痛得晕厥过去，妞妞将他救下墙头。
这时，一名薛延陀士兵从树枝下悄悄爬出，手执一根长矛，无声无息地刺向杨元庆的小腿，就在长矛即将刺中杨元庆小腿之时，一个苗条身影闪过，一脚踢飞长矛，反手一剑，刺穿了偷袭者的咽喉。
在大门另一边，杨巍带着十名隋军士兵和数十敌军血战，他舞动大锤，势如疯虎，打得攀墙敌军脑浆迸裂，尸体血肉模糊，他已经忘记了生死，胳膊上中了一箭也毫无知觉。
杨元庆不由暗赞一声，这家伙是个拼命胖三郎。
就在这时，杨元庆忽然发现十几名薛延陀士兵竟翻上木门，用长矛猛戳下面顶门的驼夫，驼夫惨叫连连，已经被戳死了四五人。
不等元庆叫喊，妞妞凌空一跃，如雨燕穿帘般跳上木门，身姿敏捷矫健，躲开敌军刺杀，长剑快疾如电，霎时间，七八名薛延陀士兵被她刺穿脖颈，翻倒下木门，她一声娇叱，手腕一抖出，几朵剑花耀眼闪亮，刺向其余几人的咽喉。
杨元庆笑着向她竖起大拇指，可他一转眼，发现一支狼牙冷箭迅疾无比地射向木门上的妞妞，他想救助已来不及，惊得杨元庆肝胆皆裂。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四章 反客为主
刺铎就躲在薛延陀骑兵之中，他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皮甲，再加上他身材不高，在骑兵群中毫不起眼，猎猎火光中，刺铎见一名红衣女子敏捷异常，剑法高明，在城门头上一连刺死他十几名手下，他心中大怒，躲在人群中，张弓搭箭，从背后一支冷箭射向妞妞，相距三十步，在人喊马嘶中，根本无法听见弓弦声和冷箭风声，这一箭正射中妞妞的后心。
但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箭并没有射进她身体，而是弹飞起来，这一幕被无数的薛延陀士兵看见了，他们齐声惊呼，妞妞高超的轻功和曼妙的身姿他们从未见过，箭居然射不透她的身体，几乎在所有薛延陀士兵的脑海里都想到了一个人，金山仙女。
那是薛延陀部落传说中的仙女，是金山之神的女儿，以朝霞为衣，以冰雪为体，美貌圣洁，传说百年前，一队薛延陀猎人在金山打猎，看见仙女在朝霞中出现，他们惊恐万分，纷纷用箭射向她，箭却射不进她身体，但仙女并没有伤害他们，一挥手将他们送回了部落。
不知是谁先大喊一声，“金山仙女！”
薛延陀士兵纷纷后退，惊恐地望着站在木门上的这个红衣仙女，不少人甚至跪拜下去。
刺铎心中大恨，这个汉人女子哪里是什么金山仙女，估计是穿了一件特殊防护内衣，他见手下个个恐惧，斗志已消，只得一挥手令道：“退回树林！”
二百余名薛延陀士兵如潮水般退回树林，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杨元庆将妞妞拉到身边，紧张地打量她一下，见她无碍，这才松了口气，他刚才见一支冷箭射向她，他心都差点裂了，一时间忘记了她穿有那件独孤家的宝衣。
妞妞见他关心自己，心中涌起一股甜意，便嫣然一笑道：“杨将军，你以为小女子被射死了吗？”
“下一箭射你脖颈，你非死不可。”
杨元庆笑着捏了她后颈一下，随即放开她，回头对众人令道：“全部上马，离开羊马城。”
众人都愣住了，杨巍大喊：“元庆，货物怎么办？”
“丢下不管，听我的命令，全部离开！”
军令如山，十几名隋军士兵翻身上马，几十名驼夫也纷纷爬上骆驼，杨巍奋勇推开石块，用大锤砸开大门，众人冲出羊马城，向北奔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山顶上，一直在观战的几名官员都愣住了，怎么放弃羊马城离开了？
杜如晦点点头道：“这是明智之举，我们虽有防御，但弓箭并不占优，人数太少，木门可以轻而易举撞开，就算杨将军勇猛，他也保护不了驼夫，与其死伤惨重，不如趁机撤退，这样薛延陀人也不会追击，他们要的是货物。”
康巴斯笑呵呵道：“杜县丞还是很了解我家将军，这是我家将军最擅长的一招，叫做反客为主，马上就会有好戏上场。”
众人似懂非懂，一起探头向山下望去，但山下火把已经熄灭，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了。
……
薛延陀人没有追赶逃走的隋军和驼夫，他们的目标是羊马城内的货物，百余支火把燃起，二百八十余名薛延陀人从四面八方围上，几百头骆驼也被他们从树林里牵出。
薛延陀人争先恐后冲进羊马城，叫骂声、争抢声和狂笑声在夜空里回荡，他们从刀将茶包挑开，贪婪地争视里面的宝贝，但很快，失望的气氛笼罩上了薛延陀人，他们大多是普通牧民，没有接触过茶叶，很多人大骂起来，这些粟特人千里迢迢运来树叶子做什么？
但也有人认为这是药，有人想带走，有人想一把火烧掉，双方争执起来，这时，有人发现了货物中有锦缎，百余人一拥而上，争抢成一团。
刺铎大步走进了羊马城，见他手下乱作一团，顿时大怒，冲上去拳打脚踢，喝道：“所有人不准争抢！”
薛延陀人只得起身站到一旁，他快步走到茶包前，从挑开的缝隙里抓了一把茶叶，放在鼻子上嗅了嗅。
“这是茶叶，契丹人喜欢，可以卖给他们。”
他又看了一眼绸缎包，心中迅速估算这一趟的收获，还算不错，他一挥手，“把所有货物都搬上骆驼，趁夜离开。”
薛延陀人开始搬运茶叶，几百头骆驼无法进羊马城，他们只得先将货物搬出，将放在骆驼上，羊马城大门的空地上一片忙碌。
这时，杨元庆已经带着十几名手下偷偷靠近了，他们借着夜色掩护，从峭壁的另一边慢慢靠近，黑夜中，有一名薛延陀哨兵正在警惕地四处张望，从大门处传来的火光使哨兵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杨元庆抽出一支箭，张弓搭弦，‘绷！’的一声，一箭疾射而出，哨兵被弓弦声吸引，猛地扭头向这边望来，这一箭嚓地从他口中射入，箭尖直透后脑而出，他一声不吭地从马上栽落。
杨元庆一挥手，手下迅速催马沿着峭壁疾奔，此时杨元庆已挂上弓，将破天槊从鞍桥摘下，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使用这把长槊，当他紧紧握住槊杆，一种沛然的杀机从他胸中涌出，连他身边的妞妞也感受到了他的杀机，惊愕地看着他。
杨元庆眯起眼睛盯着大门前忙碌的数百薛延陀人，他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线，他也看到了刺铎，站在一块大石上在指挥手下搬运货物，他一直在寻找的敌军首领终于浮出了水面。
“那个人我来杀！”妞妞低声道。
“好！”
杨元庆猛地一催战马，挥动长槊，俨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向敌群，他身后的十几名隋军也一起爆发，挥矛杀向薛延陀人。
此时的薛延陀人没有任何防备，他们并不是职业军人，只是普通牧民，缺乏职业军人的警惕和应变，更重要是，他们已经被堆积如山的货物冲昏了头脑。
杨元庆霎时间杀进了这群被胜利成果冲昏头脑的敌群，破天槊一抖，刺穿了两人的胸膛，将他们挑飞，随机长槊横扫，沉重的槊头砸中一名头领的脑袋，将他砸得脑浆迸裂，横尸当场。
杨元庆大吼一声，如猛虎入羊群，长槊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薛延陀人在他槊下横尸累累，惨叫声响成一片，只片刻，他便杀出一条血路，前后死伤数十人。
在他身后，十几名隋军被他的神勇激励，士气如虹，刀砍矛刺，死尸遍地，杨巍更是拼命三郎，他的大锤舞动，打得敌军骨断筋折，头颅碎裂……
隋军勇猛无比，杀得薛延陀人哭爹叫娘，四散奔逃，刺铎大怒，挥舞战刀大喊：“快顶住，包围他们！”
但薛延陀人已经乱作一团，他们心已胆寒，在黑夜亡命奔逃，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刺铎见势不妙，他翻身上马要逃，一个红影却如惊鸿一般从他头顶掠过，刺铎只觉后颈一阵剧痛，一支锋利的细剑刺穿了他的脖子，留下一个血洞，红衣女子站在他的马头上，长剑再次无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在死亡的最后一刻，刺铎看见了一张娇艳无比的脸庞。
“金山仙女！”
他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翻身落马……
天渐渐亮了，二十几名驼夫已将骆驼群归拢，货物都放上驼背，五名死去的驼夫就安葬在横河边，康巴斯和驼夫们正在用祆教的仪式将他们安葬归灵。
杜如晦和几名官员心惊胆战地从一堆堆尸体中走过，昨晚一场激战，薛延陀人竟死伤近三百人，连同他们的首领刺铎也死在横河口烽燧之下。
“杨将军！”
杜如晦快步走来，杨元庆正在翻看刺铎的身份，从他身上中找到了一块小小的金牌，薛刺铎，这是他的名字。
“什么事？”杨元庆站起身笑道。
杜如晦叹了口气，“这场战斗要不要报告朝廷？”
杨元庆摇摇头，“超过一千人的战争才要上报，这种流寇以后会经常遇到，给鱼帅写个报告就可以了。”
杨元庆把金牌递给了他，“这是他的部落族牌，你发现什么了吗？”
杜如晦接过金牌，他又回头从地上拾起一只木牌，眉头一皱，“这人是贵族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上次杀了一个叫薛乞罗的薛延陀贵族，他竟然是大酋长乙失钵的次子，昨天我审问那名伤者，他告诉我，这次是乙失钵的幼子带队，估计就是此人了。”
杜如晦一惊，“那怎么办？”
“这还用问吗？”
杨元庆笑了笑，“用这具尸体好好敲诈一番乙失钵，至少可以赚五万头羊。”
杜如晦心中乱成一团，他有点糊涂了，杀死薛延陀王子这种大事情，不去想它的后果，居然只想到用他的尸体来敲诈对方，这叫什么事？
他见杨元庆已经走开了，连忙追上前道：“可是他们也遇大灾了，我们再趁机敲诈他们，是不是有点不太仁义？”
杨元庆停住了脚步，年轻的杜如晦还不太果断啊！竟然说出这么婆婆妈妈的话。
他回头注视着杜如晦道：“杜县丞，你只要记住这一点，这人是贼，是闯进我们丰州杀人放火抢女人的强盗，昨晚如果不是有烽燧，现在该是他们讨论如何用你的尸体敲诈朝廷。”
“可是……我担心他们会报复！”
“报复，那很正常，草原上永远都是报复和反报复，你不能因为怕报复就放他走，这样他会瞧不起你，会更加肆无忌惮进丰州来杀人放火，杜县丞，草原法则是就是狼的法则，你要想不被他们侵扰，只有杀得他们几百年恢复不了元气，就像当年对付匈奴。”
说完，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杜县丞，你确实是需要练练武了。”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五章 重返大利
七天后，杨元庆带着一行人返回了他阔别已久的大利城，远远望去，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大利城上，使这座新城变得格外的亮丽。
大利城已经不是他离开时情形，当初的大利城是一个半桶形，城池并不大，但经过重建后，大利城已经扩大了三倍不止，依然是半圆型，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座淡灰色的雄伟城池已呈现在杨元庆眼前。
此时杨元庆并不仅仅是大利城镇将，同时他也兼任九原城镇将，九原城也是和大利城同时修建，位于乌梁素海畔，但规模要比大利城小得多。
城内已经先得到主将归来的消息，百余骑兵便远远奔驰而至，为首大将正是杨思恩，后面还跟着胖鱼、刘简和马绍等人。
“将军！”
四人老远便翻身下马，跪拜在道前，杨元庆欣喜若狂，他跳下马，快步走到四人面前，将他们扶了起来，见他们四人都比他走时养得更加滋润，尤其皮肤黝黑的马绍，竟然变得有些白皙起来，杨元庆又好气又好笑，给他们一人一拳，笑了起来，“你们四个，我不在时，你都干了什么？”
四人都会意地笑了起来，刘简挠挠头，“其实也没什么，杨头成家了，我们有了吃饭的地方。”
“哦！恭喜你了！”
杨元庆向杨思恩笑着拱拱手，“夫人是哪里的人？”
杨思恩笑了笑道：“是延州的大户人家，姓方，家族迁到五原县，是鱼将军给我牵的线，将军，什么时候去我家吃顿便饭？”
“没问题！”
杨元庆又给四人介绍杨巍和妞妞，介绍到妞妞时，她掀开帘帽给四人行礼，四人顿时眼睛一亮，如此美貌的女子他们竟然从未见过，但他们也心知肚明，这女子是杨元庆的人，四人慌忙还礼。
“大家进城，好好休息！”
杨元庆一挥手，众人心中都热了起来，加快速度，浩浩荡荡向大利城而去，胖鱼和杨巍惺惺相惜，很快便谈到一起，刘简从前和康巴斯说话不多，但今天破天荒地和康巴斯套上老交情，目光却不时扫向康巴斯的女儿。
杨思恩目光敏锐，他发现队伍中多了几百匹空马，不少士兵身上还血迹，便靠近杨元庆道：“将军，你们遇到薛延陀人了？”
“你怎么会知道？”杨元庆瞥了他一眼。
“我能猜到，薛延陀之事已经在丰州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将士因为这件事对鱼帅有些不满，毕竟薛延陀人已经进丰州杀人抢掠了，大家都认为不能一个道歉就了事，尤其很多士兵的家眷都来了丰州，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
“我确实在路上遇到了薛延陀人，我可能杀了乙失钵的幼子。”
杨元庆将金牌递给了杨思恩，“刺铎！”杨思恩看了一眼金牌，不由一声惊呼。
“此人你知道？”
杨思恩点点头，“此人是乙失钵的宝贝儿子，就是他一直率部骚扰丰州，也正是这个缘故，乙失钵只肯道歉，而不肯惩罚凶手，听说这个刺铎和他兄长夷男争夺薛延陀可汗继承人之位，兄弟关系很恶劣，这次你杀了他，恐怕乙失钵不会善罢甘休。”
杨元庆冷笑一声，“我知道，上次我在哈利湖还杀了他的次子薛乞罗，估计会新帐老帐一起算，我也正想和他算账呢！”
杨思恩愕然，“将军想和他算什么帐？”
“哈利湖，我差点死在他儿子薛乞罗手上，这次在我家自己的院子里，我又差点死在他儿子刺铎的手上，这个帐我会就这样算了吗？”
“可是薛延陀有十几万军队，很强大，这个帐恐怕不好算。”
“我知道！”
杨元庆笑了笑，不再提这件事，把话题转开了，“九原城那边，以后就交给你了。”
这是杨元庆一直在考虑之事，双城之间相距六十里，他不可能两边同时管辖，总要把它委托给一名副将，本来按一般惯例，虽然他是双城镇将，但具体镇守的副将却是由丰州总管鱼俱罗来任命，杨元庆可不想把九原城交给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交给杨思恩他最为放心。
杨思恩大喜，他也想去九原城，却不知怎么开口，又害怕杨元庆已经想好人选，他提出后会碰钉子，没想到杨元庆真的让他去。
他抱拳道：“卑职不会让将军失望！”
“把刘简也带去，好好管住他的下半身。”
杨元庆微微一笑，便加快马速向城内奔去。
……
大利城原有驻兵一千人，在扩大为县后，驻兵人数就要和永丰县一致，增加到两千，另外，九原城也有一千驻兵。
另外隋王朝为了解决边疆军队的粮食，同时要巩固边疆防御，便从开皇十九年起，从关内的延、庆、原、宁、银、夏等州迁移一万户汉人到丰州，增加那里的人口，同时鼓励边军将家眷带到边塞安家，成为军户。
经过五六年的人口迁移，丰州的人口已经到了一万五千户，另外又有五千余户内附突厥人，使丰州的人口达到了两万户，十余万人，驻军一万人，按照隋王朝五到六户养一名士兵的标准，丰州民户的负担还是稍显沉重，隋王朝继而减免税赋，再加上丰州户均得田百亩，新耕之田归自有且三年免税等等有利措施的推出，丰州民众安居乐业，昔日荒凉的塞外明珠开始焕发了勃勃生机。
大利城在升格为大利县后，辖地急剧扩大，包括了大利和九原两城及其乌梁素海在内的方圆数百里，人口二千四百余户，还有近二千户内附突厥人，除了住在城内的一千余户外，很多汉人移民都是以村落形式分布在土地肥沃之处。
“思恩，城池好像还没有修好？”
进了城以后，杨元庆才发现城池并没有修好，外面城墙是像模像样了，可城内却是一片狼藉，堆满了散乱的石块、沙子和木材，内城墙只修了一半。
而且他发现一个干活的人都没有，内外城墙之间冷冷清清，杨元庆不由眉头一皱，问道：“因为是冬天的缘故吗？”
杨思恩点点头，“具体负责修城池之人叫宋孑然，是鱼帅手下的一名功曹，他十天前给工匠结完工钱便回五原县去了，眼看到年关，工匠们也各自回家，估计要开春后才会重新动工。”
杨元庆心中有些不悦，现在才十一月份，到明年开春，要到二月去了，就这么半拉子工程丢在这边，晾上四个月，城内凌乱不说，还会大大降低城池的防御能力。
杨思恩也无可奈何，修城之事不是他管，中间那些扯皮烦人之事他还没有告诉杨元庆。
“将军，我带你去看看县衙吧！那倒是修好了。”
杨元庆点点头，回头又吩咐胖鱼去安顿好自己的货物，他则跟着杨思恩向内城走去。
原来的大利城只有一道城墙，由于大利城是大隋王朝京城最北面的一座县，因此这次扩大城墙尽可能地考虑防御的需要，修建了两道城墙，一道外城墙和一道内城墙，两道城墙之间相距六十丈，中间通过一座狭长的吊桥相联，上城的通道只有在内城墙里，去外城墙必须先上内城，然后通过吊桥过去。
在县城功能的安排上，内外城之间的大片空地是商贸区，到时所有的商铺都集中在两城之间，军营也在这里，在两头，各有一座军营。
而内城主要是居民区，官衙、仓库等等都在内城，即使外城被攻破，内城依然有强大的防御功能。
内城也比原来扩大了两倍，原来只有两条大街，现在变成五条，两横三竖，两横叫做长安街和洛阳街，三竖则叫延州街、原州街和庆州街，这是移民最多的三个州。
县衙就位于长安街和庆州街的交街口上，是一座占地约十余亩的建筑群，不仅是县衙，同时也是丰州交市监衙门。
和所有内地官衙一样，后面部分便是主官的家，妞妞难以适应丰州的严寒，有些感冒了，杨元庆便命人把她和康巴斯的妻女带去后宅内休息。
他自己则带着几名官员走进了县衙，县衙内弥漫着桐油和松木混合的味道，看得出刚完工没有多久，大堂、二堂、三堂，以及六曹房、衙役房、县丞房、县尉房、主簿房等等，按一根中轴线分布，但和内地县衙不同的，进门后多了一个东院，那是交市监的办公房。
交市监原来在灵州，丰州扩大后，朝廷便将交市监北移，又在五原县和大利县之间进行选择，最后杨广敲定把交市监放在大利县，这样一来，大隋和草原之间的官方贸易地便转到大利县。
交市监的职能有三个，一个是收商税，其次办理商引，再一个便是严查违禁品走私，大隋王朝和突厥之间并不是自由贸易，有很多商品严禁输往草原，如生铁、兵甲、粮食、金银等等，几乎都是战略物资，边疆严查走私以及偷运违禁品，一旦抓住，便是死罪。
之所以把交市监放在大利城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大利县衙也要同时审批人员出入境。
边疆县衙不同于内地，不仅要管告状喊冤之类的琐事，维护治安之类的份内事务，另外还要审批人员的出入境，非隋朝人入境，以及外国人入隋朝都要在边疆官府进行申请，要进行严格审查，甚至还要担保，像玄奘去西天取经，以及鉴真去日本，其实都是以偷渡方式出境。
“将军，这县衙怎么就我们两人啊！”
杜如晦转了一圈，冷冷清清的县衙令他一脸苦笑，只有县令和县丞，这个县衙怎么转得起来，像管辖两千户以上，就算上中县，至少也要九十五名属官，现在可好，只有两人。
杨元庆拍拍他肩膀笑道：“别急，慢慢来，县尉姓王，会从延州调来，其他属官吏部不管，咱们明天就宣布公开考试招募，名字就叫做大利县考。”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六章 阴山可汗
大隋地方官都是有两套班子，一套是朝廷吏部任命，主要是主官，像州官，便是刺史、司马、长史、录事参军事等待，而县里便是县令、县丞和县尉，这些主要官员都是朝廷吏部任命，而下属的诸多县吏则是县令自行辟置。
但就算自行辟置，也基本上是当地的名望士族推荐，用于县令笼络地方望族名门，而杨元庆说的公开考试招募，杜如晦闻所未闻，他有些愣住了。
“杨将军，这个有些不妥吧！”他迟疑着道。
“有什么不妥？”杨元庆笑问道。
“这个考试招吏好像没有先例，而且吏部那边知道了，可能会有微词。”
杨元庆能理解杜如晦的担忧，他一直在吏部做事，几百年的九品中正已经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他是无法理解公开考试的意义，杨元庆并不想强迫他接受，也不想惊世骇俗，如果是在内地，他也不想这样做，这样首先得罪的就是地方大族。
但大利城却可以这样做。
“杜县丞的担忧我理解，但大利县是新设之县，凭空而建，几乎所有县民都是外来移民，没有什么地方名流，也没有人会给我们推荐，如果不考试，你怎么知道张三能干、李四博学，总不能来一个人说他想当主簿，我就让他当吧！总有一个什么尺度，吏部那边，我想他们也能理解，再说，衙役我准备从军队中抽调，其实就是六曹主簿之类的佐官，最多也就十几人。”
说到这里，杨元庆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而且公开考试招募县吏，圣上也会很高兴。”
杜如晦本身也是一个务实能干之人，只是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他一时改不过来，杨元庆这一说，他便理解了。
“我明白了，我支持将军的想法，公开考试招募县吏。”
杨元庆点点头，“我会从军中调几个协助你，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
“由我负责？”
杜如晦这下真的愣住了，这可是县令的选吏大权，他居然交给自己，他有点感到头晕，但一转念他便明白了，杨元庆只是兼职县令，他是上镇将，更重要是军职，他没有时间和精力管这么多地方琐碎事情，估计这个县大部分杂事都会交给自己。
一念至此，杜如晦顿时精神振作起来，他本来对自己被分配到边疆苦寒之地就有点郁郁不乐，这时他忽然发现，大利县一切都是从空白开始，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学识和理念来治理这座新县，实现他胸中的抱负，这种机会到哪里去找？
他立刻向杨元庆深施一礼，这也是他第一次向杨元庆长施行礼，“属下一定不会辜负将军的厚爱，尽心尽力治理好大利县。”
……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到黄昏时分，杨元庆一路疲惫，也想回去休息了，同时也放心不下妞妞，他便让杨思恩安排几名官员的食宿，自己先回后府了。
他的新宅占地约四亩，正门开在庆州街上，是一座完全新修的宅子，连一棵树都没有，大利城也是这一点让杨元庆很不舒服，那就是城内没有一棵树，光秃秃的看不见绿色，只有房子和土街，背靠的巨石山也是寸草不生，不过数里外倒是有一大片森林。
走进宅子，却迎面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娘走来，穿着绿裙袄，梳着双环鬓，眉清目秀，她上前施礼，“公子是县令杨老爷么？”
又是公子又是老爷，不过她口齿倒也清晰，杨元庆打量她一眼便问：“你是谁？”
“我是老爷的丫鬟，我叫绿茶。”
杨元庆一怔，自己怎么会有丫鬟？是谁替他安排的。
“你是哪里人，是谁把你安排在这里？”
“回禀老爷，我是延州人，是方夫人把我买来，把我安排在这里。”
说到这里，小丫鬟有点紧张起来，声音也变得胆怯，她怕杨元庆不要她，再把她送回去。
“老爷，我今年十一岁了，只是个子矮一点，我很能干的。”她怯怯生生道。
杨元庆已经知道，方夫人就是杨思恩的妻子，这是杨思恩夫妇替他安排，其实他并不喜欢丫鬟，他不喜欢被别人伺候，他从小就喜欢自在的生活，在京城时他就拒绝了杨府替他安排的丫鬟，但他心里也明白，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县，一个军镇的总管，包括他和他的手下都渐渐稳定下来，他必须要逐渐适应另一种生活。
杨元庆便点点头，“你就留下吧！另外，不要叫我老爷，叫我公子就好了。”
绿茶心中欢喜之极，她连忙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杨元庆，“这是姑娘给公子的。”
杨元庆心中有些奇怪，妞妞给自己纸条做什么？他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了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不要再称我妞妞，叫我出尘。’
杨元庆笑了起来，今天刘简和胖鱼妞妞长、妞妞短地叫她，让她有些不高兴了。
“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姑娘头有点热，已经喝了一碗姜汤睡了，公子要去看看她吗？”
杨元庆摇摇头，“让她睡吧！我也有些疲乏了。”
他长长拉了一下身子，向内宅走去，绿茶又跟在后面笑道：“公子，我会做胡饼，让我给做你几张胡饼吧！”
“好！再去给我买一壶酒，顺便买两个小菜。”
……
阴山南麓一片牧草丰美的草原上，矗立着一望无际的帐篷，大大小小有数万顶之多，这里是薛延陀可汗乙失钵的牙帐所在，在所有帐篷中间，有一顶极大的羊毛穹帐，大帐旁，一杆高高的旗杆上挂着金狼头大旗，这是薛延陀可汗的王旗，这座大帐，也是可汗的王帐。
薛延陀可汗乙失钵今年约四十余岁，身材高大，长得极为健壮，他原本是薛部落的首领，从二十岁起他便率领本部战士不断侵袭延陀部，渐渐将其吞并，最后形成了铁勒最强大的薛延陀部，部族有五十余万人，带甲士十余万人。
这次金山发生雪灾，乙失钵被迫率领部族南迁，乙失钵也知道，阴山以南是隋王朝的势力范围，但隋王朝并没有实际控制阴山以南，他们的实际控制线在北黄河一线，乙失钵便钻了这个空子，将部族南迁到阴山南面，同时他派人去告之隋军丰州总管鱼俱罗，他们只是暂住一冬，开春后，他们就将返回金山。
尽管乙失钵小心翼翼控制部族，不去骚扰隋境，但他却没有能控制住自己的小儿子，刺铎不断带领部族袭扰丰州，烧杀抢掠，令他又气又恼，却又无计可施，除了向鱼俱罗道歉外，他没有别的办法。
但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这个寒冷的冬天里，他竟然听到了最心爱小儿子的死讯，这一刻，他心都要碎了。
乙失钵跪在儿子的弓箭前，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像，四十余岁的他难以承受晚年丧子的打击，他的心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死神已经在向他招手。
在他身后，大帐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身材和他一样高大，浑身充满了彪悍之气的年轻男子，这便是他的长子夷男，也是薛延陀可汗之位的继承者。
夷男已经在父亲身后站了半个时辰，他在等父亲从悲痛中恢复，草原上，失去儿子，失去丈夫和父亲的事情实在太多，这种事情已经是家常便饭，对于夷男来说，兄弟刺铎之死已经触动不了他的悲痛，相反，他心中多多少少还有一种解气的喜悦，尽管刺铎是亲弟，但同时刺铎也是他最恨的人，不仅要和他争夺可汗继承者之位，三年前，刺铎在酒后杀死了他的儿子，抢走了他最心爱的女人，这个仇他至今没有报。
刺铎既死，仇恨也在他心中化解了。
“父汗，我去一趟大利城，把刺铎的尸体要回来吧！”
“他杀死了我的两个儿子！”乙失钵低声自言自语。
“父汗，我们不能得罪隋朝，西突厥一直在猜疑我们，而东部突厥又对我们虎视眈眈，还有契苾和我们争夺铁勒之主，如果我们再得罪隋朝，就会处于四面受敌不利局面。”
“他杀死了我的两个儿子！”乙失钵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依然在自言自语。
“父汗，他是死在丰州隋境，你先考虑一下怎么向隋王朝交代吧！”夷男的语气变得严厉。
乙失钵沉默了，就像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找不到回头的路。
“杨元庆，你杀死了我的两个儿子！”乙失钵的脸部忽然变得狰狞起来，语气变得异常凶狠，就像他在黑暗中被恶魔附上了身。
夷男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父亲的王帐，望着西天边热量微弱的夕阳，他忧虑地长长吐了一口气，刺铎之死是咎由自取，父亲却似乎为他丧失了理智，这是一个很不明智的先兆。
此时达头可汗刚死，草原正处于局势最复杂多变的时刻，和隋王朝保持友好并获得支持，才是明智之举，父亲似乎已被仇恨冲昏头脑，令夷男心中沮丧万分。
就在这时，乙失钵走出了大帐，脸上的狰狞已不再，表情变得十分平静，“我要亲自去一趟大利城，要回刺铎的尸首。”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七章 大利望族
次日，杨元庆天不亮便起床练刀了，在寒冷的季节里，这种早起无疑是对意志的一种巨大考验，但对于他，冬天才是他最适应的季节，从小在冰河内的训练使他耐寒能力要远远高于平常人。
不过今天杨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刀一个时辰，他有心事，只练刀一刻钟，他便将刀丢掉了。
他快步走进了另一座小院，这出尘住的小院，天还没有亮，夜色依然笼罩着小院，院子里非常安静，隐隐可以听见出尘从房间内传来的咳嗽声，杨元庆放轻了脚步，心也跟着揪紧了。
一个练武者不容易生病，可一旦生病，便是一件大事，尽管杨元庆一直很担心她能否适应大利城的严寒？如果换成后世的标准，就是零下三十度的寒冷，但他依旧抱有一丝侥幸，她是练武者，或许抵抗力要比常人强。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前晚露营时有点受凉感冒，但到了昨晚，出尘的感冒竟变成了肺炎，长期在南方衡山生活的她还是无法适应大利城的严寒。
杨元庆也感受到了，今年的冬天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
“元庆，是你吗？”
尽管杨元庆的脚步很低，还是被出尘听见了。
“是我，我来看看你。”
“你进来吧！”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令人心都揪紧。
杨元庆推门走进房间，房间里点着火盆，炭火快要熄灭了，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房间里寒意森森，这是新造的房子，房间里没有人气，空空荡荡，显得比较单薄。
出尘躺在床榻上，身子盖着厚厚的被褥，一双大眼睛望着他，眼睛里没有了神采，容颜显得有些憔悴，杨元庆坐在她床榻旁，握住了她的手，手柔软而削瘦。
她强颜笑道：“师傅说不要随意杀人，杀戮过多会生一场大病，被师傅说对了。”
“不是，和杀人无关。”
杨元庆歉疚地叹口气道：“是我不该带你来这里，这里太冷了，你不适应。”
“没有啊！你看绿茶不是好好的，她比我瘦小的多，却没事，我可没那么娇气。”
“她是延州人，延州也是很寒冷，她适应了，而你是南方人，这几年又一直生活在衡山，出尘，你和她不一样。”
“元庆哥哥，你叫我什么？”她有些撒娇地甩甩杨元庆的手。
“你不愿意我再叫你妞妞，那我就叫你出尘。”杨元庆摸摸她额头，感到入手滚烫。
“不行，我要去给你找医生，不能再耽误了。”
杨元庆站起身便向外走去，肺炎在后世不是什么大病，可这是隋朝，肺炎不及时治可是会夺人性命。
“元庆，你那练功的丹药给我吃一颗，或许身体能暖和一点。”
一句话提醒了杨元庆，他摸出一颗丹药，想了想，又掰开一半放入她口中，“你体质不合适这丹药，只有给你吃半颗，还是找医生开药方。”
杨元庆又给她房间里火盆的碳加满，便快步走出房间，却迎面遇到小丫鬟绿茶，她惊惶道：“公子，我睡过头，忘记给姑娘火盆加碳了。”
“我已经加过了，等会儿替她把窗子打开透透气，烧碳不通风会中毒的。”
“嗯！”绿茶答应一声，正要进去，杨元庆又叫住了她，“绿茶，大利城有医生吗？”
他记得以前没有，都是找军医，但军医看病很不细致，现在增加了很多店铺，说不定有药店了。
“有一家济世堂药房，离这里不远，在长安街上，往西走百步便能看见，里面的医生也是我们延州人，大家都叫他董神医。”
杨元庆点点头便快步离开后宅。
此时天还没有亮，大街上寒冷异常，让人感到仿佛骨头都要冻裂了，大街上没有一个人，连只狗也没有，远处隐隐听见有更夫的梆子声，杨元庆这才感到他确实需要买几个仆人了，家人生病，也可以让管家之类地去找找医生，而不用他这个堂堂的县令亲自跑去找医生，或者安排几个亲兵也行。
他转到长安街，快步走了一段路，果然看见一家药铺，挂一个‘药’字旗幡，店铺大门上方有一个横匾：‘济世堂’三个字，刺史某某题字。
他走上前用力敲了几下门，门开了，从屋内一片光亮透出。
“你也是看病吗？”一个小药童问道。
杨元庆点点头，“我家有病人，很急！”
“可是我师傅刚刚去了徐判官家，他家也有急病，上门来请走师傅了！”
杨元庆一怔，‘徐判官家，’这是谁？大利城可没有什么判官。
杨元庆心中着急，一把将药童从店堂拉了出来，“小哥，我家有急病人，你带我去找你师傅，我会重重感谢你。”
说完，他摸出一把钱塞给小药童，小药童有点愣住，他当了一个月药童，还从来没有人塞钱给他，他心中迅速估计，至少是两吊钱，两吊钱可以在大利城买只羊了。
他心花怒发，答应一声，又回头给看药铺人说了一声，便带着杨元庆向西而去。
“小哥，徐判官是谁？”
“他是我们大利城的第一大户，两个月前迁来，听说在原州当过判官，大家都称他徐判官，公认是我们大利县第一望族。”
杨元庆有些哭笑不得，这门阀之风当真是无孔不入，昨天才和杜如晦说大利县不可能有名望之族，这一转眼就来一个。
徐判官家在原州街，大约走了一刻钟，药童指着远处一座宅子道：“到了，那里就是。”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估计是用来接医生的，这还是杨元庆在大利城看到的第一辆马车，这家人是有点派头。
门是朱漆大门，飘散着油漆味儿，这也是一座新造的府邸，杨元庆离开大利城也只有大半年，可变化却相当大，这和朝廷正式将大利城升级为县有关，整个内城扩大了两倍，修了很多大宅子，人口也在这半年来急剧增长，让他竟感到有点陌生。
药童上前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走出来一名中年男子，打扮像管家模样，他傲慢地看了一眼杨元庆，“你们找谁？”
“我找我师傅，他不是这里来看病了，我们这边还有一名急病人。”
原来也是来找董医生看病，居然找上门了，管家有些不高兴，对杨元庆冷冷道：“这里是徐府，找医生应该去药铺，你找错地方了。”
说完他要关门，杨元庆却一把按住门，“我知道你们也有病人，我会等一下，你最好不要那么无礼。”
杨元庆的语气有点硬了，那管家见对方身材高大，体格强壮，估计是大利城军户，他也不敢太过分，便开了门，“那好吧！你们进来等，不要大声说话。”
管家带杨元庆到了外堂，这里是寻常客人等候主人接见之处，摆了两张半旧的坐榻，房间也没有火盆，十分寒冷。
杨元庆也没有坐，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药童却很急，不停探头向中院张望，这时隐隐约约听见中院那边传来声音。
“夫人，我那几色礼品准备好没有，我今天要去拜访杨将军，可不能耽误了。”
杨元庆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名望之士要来拜访自己，这倒有趣了，自己不就在他府上吗？
“老爷，已经准备好了，不过礼是不是太轻了一点，毕竟贵儿和平儿要进县衙，万一别人送的礼重，会不会……”
“夫人，你就不懂了，这只是探路，如果他肯收礼，咱们再送第二次，没问题的，我心里有数。”
这时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穿长袍的中年男子背手路过外堂，他看见了杨元庆，不由一愣，“你是谁？”
管家快步走上前连忙道：“老爷，他也是等董医生，说家里有急病，外面太冷了，我就让他进来等等。”
中年男子脸一沉，“当我这里是什么？菜园子吗？想进来就进来，告诉他，董医生没空，让他走！”
他一拂袖，转身走了，管家脸色尴尬，只得上前对杨元庆道：“你走吧！我家老爷不高兴了。”
杨元庆点点头，“那好吧！贵府的待客之道，我是领教了，请转告你家主人，杨县令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任，事情很多，他就不用去打扰了，告辞！”
杨元庆又拍拍药童的肩膀，“走吧！我们去药铺等你师傅。”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只听刚才那个徐判官道：“多谢董医生，只要我小妾之病好转，我会重重酬谢。”
“我尽力吧！等会儿去我药铺里捡药，我让药童帮你们煎好。”
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瘦高男子从偏门走出，旁边还有另一个药童背着药箱，医生一眼看见了外堂的药童，不由一愣，“你在这里做什么？”
“师傅，这位先生家里有急病人，想请你立刻过去。”
董医生看了一眼杨元庆，便点点头，“这位先生家在哪里？”
“就在县衙后面，董医生请随我来。”
“好吧！我跟你去。”
董医生跟着杨元庆快步在大门外走去，一边问：“家里病人是什么状况？”
“昨天路上受寒了，夜里咳嗽起来，头还发热，是个女子，南方人。”
“这可不能大意，天气太寒冷，南方人不习惯的，尤其是女人，必须立刻用药，否则加深转为肺痨就严重了，幸亏你及时来找我，我这就跟你去。”
董医生回头又道：“徐使君，府上的马车能否借用一下？”
走在后面的徐判官一脸不高兴，居然在他家里看病，当他家什么地方，他摇摇头道：“真是抱歉，马车我正好也要用。”
“那就算了。”
董医生知道他不肯借，便跟杨元庆出了府门，刚出府门，只见远处一匹战马疾奔而至，骑兵在马上向杨元庆一拱手，“禀报杨将军，薛延陀可汗已到城外，恳请拜见杨将军！”
后面的徐判官一下子呆住了，嘴张得老大，看了看杨元庆，半天也合不拢。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先让杨思恩将军去见他，我马上就来。”
“是！”
骑兵行一礼，调转马头而去，杨元庆又对董医生笑道：“麻烦董医生跟我来。”
董医生捋须笑道：“原来是杨县令，在下失敬了，我这就跟杨县令去。”
“那个……杨将军，你们不如坐我的马车吧！”徐判官满脸堆笑，腰已经躬成九十度。
“不用了，我走走无妨！”
杨元庆不理睬他，一摆手，“董医生请！”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八章 赎回尸体
虽然董神医以肺炎会变成肺痨之说，让杨元庆觉得他并不可靠，但他确实有点水平，喝下药不多久，出尘头上的滚烫便渐渐退去，她又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香甜。
“杨将军，她的体质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从她脉象就可看出，更偏阴柔一点，比一般人更难适应北方的严寒，建议还是让她回南方。”
走出房间，董医生提出了中肯的建议，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个医生说得有几分道理，妞妞是南方人，突然来这么个严寒的地方，她怎么可能适应？
这让杨元庆心中很矛盾，她刚刚来就让她回去，自己怎么向她开口？
“没有办法让她适应吗？比用药什么？”
“这个……或许可以，但我不能保证，我不敢冒这个风险，或许她能熬得过，但万一她熬不过……杨将军，很抱歉了。”
杨元庆无奈，只得将董医生送出了府，回到房间，出尘睡得正香甜，杨元庆不忍打扰，又向绿茶叮嘱几句，便离开府向军营而去。
刚出府门，便遇到了胖鱼，“将军，我正要找你。”老远胖鱼便嚷了起来。
“什么事？”
胖鱼挠挠后脑勺笑道：“将军，我想弃武从文。”
杨元庆实在是太了解这个胖手下了，贪财好色，整天钻头觅缝寻找发财机会，估计又被他发现了什么？
“那很好啊！”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笑道：“我正好缺一个学正，让你担任，怎么样？”
胖鱼脸立刻由从冬瓜变成了苦瓜，他尴尬地笑道：“我就识几个字，哪能当夫子？”
“那你想怎么个从文法？你倒说说看。”
“将军，你那交市监会不会缺一个副监之类，我对这边情况很熟悉，就让我来担任吧！”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家伙眼睛很毒啊！居然看中了交市监的肥差，还要当副监，这家伙怎么想到的。
“你可是正八品帅都督，交市副监只是九品小官，你要想清楚。”
“只要能发财就行……”
胖鱼咧嘴嘿嘿笑了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失口，连忙掩饰道：“发财其实不重要，重要是那个……那个有钱途，武官不就是差文官一品吗？我觉得也不亏。”
“我交给你个差事吧！”
杨元庆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去帮帮杜县丞，他只有一个人，事情太多，又不熟悉这里，你卖力点，我会考虑你刚才的请求。”
胖鱼大喜，他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道：“不如让那几个流放官一起帮忙，将军看如何？”
一句话提醒了杨元庆，他昨天居然忘记了，大利城戍军中有不少是犯罪流放来之人，其中有几名是中原流放来的官员，自己可以让他们帮忙。
他立刻对胖鱼笑道：“多亏你提醒我，你去把那几个人找来一起帮忙，你再找二十个能干的兄弟，一起帮杜县丞办事。”
胖鱼答应一声，调转马头便走，杨元庆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上次我让你做抚恤之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胖鱼立刻拍胸脯道：“我全部办妥了，张锦缎他们家我也去了，将军，我保证一两黄金没有贪污，我胖鱼是有节气之人，那种死人钱我绝不会拿。”
杨元庆又好气又好笑，便问他另一件事，“大利城有卖奴的吗？我想买几个丫鬟下人之类。”
胖鱼向两边看看，低声道：“这件事你可以让杨思恩去做，听说他婆娘的娘家以前就是靠这个发家，手中可能会有好货色。”
“那杨思恩呢？他有没有参与贩奴？”杨元庆的脸有些冷了下来。
“这个倒不会，那小子一心想升官，做事比较小心，倒是刘简经常拉马勺去突厥，估计是干什么非法勾当。”
杨元庆点点头，“你去帮我摸摸刘简的底，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杨元庆心中也挺担心，他这些手下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心思很厉害，去走私卖货问题倒不大，他就担心这些家伙被突厥人收买，成为突厥人内应，像刘简本来就是一个匈奴人，马勺是羌人，对自己虽然没话说，但对大隋的忠诚度却不高。
“将军，还有尉迟，你干嘛不告诉我她是女人，你能不能帮我牵个线，我浪费了五年时间，我对她一直……”
胖鱼没说完，便被杨元庆一巴掌打跑了，“那你自己的事，你能说服她嫁给你，我不反对，快给我做事去。”
望着胖鱼抱头鼠窜而去，杨元庆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在所有手下中，他最喜欢这家伙，他和杨巍是两个胖子，但杨巍却是傻猛，拼命三郎，而胖鱼好色贪财，狡黠风趣，更有人情味。
他加快了马速，不多时便来到了左军营，大利城有两个军营，一个左军营，一个右军营，位于内外城之间，一些军队的行政事务便设在左军营，其实杨元庆属下并不是没有文职军官，管理两千人的军队，事情很多，他是从四品上镇将，他的属下便有副将、长史、司马、诸曹参军事、士曹行参军等等一系列文职军官。
他完全可以让这些人兼任县衙各曹，只是杨元庆有自己的考虑，他需要利用这些职务培养更多的人才。
来到军营门口，杨思恩已经在等待他了，他上前低声道：“是乙失钵，他说是来赎儿子的尸体，情绪一度失控，大吼大叫。”
“那现在呢？他的情绪还失控吗？”
“现在已经平静了，很安静，就呆坐在那里，将军，他带了八百人来，不过我们只放他和另外一名随从进城。”
杨元庆点了点头，“派人盯住他的手下，不准他们轻举妄动。”
“已经安排好了。”
杨思恩带着杨元庆快步走到一顶客帐前，杨元庆直接走了进去。
大帐内坐着一名四十七八岁的胡人，威猛高大，满头棕发，薛延陀人属于铁勒人，和突厥人虽然人种发源地不同，但也是黄白人种，习俗、服饰都完全一样，但杨元庆在边塞五年，他能分辨得出铁勒人和突厥人的区别，主要表现在眼睛上，突厥人以蓝眼珠偏多，而铁勒人则是褐色眼珠。
大帐内坐着的人正是薛延陀可汗乙失钵，他已经坐了快一个半时辰，情绪从平静、激动，到再平静，此时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呆呆地坐在那里，等待杨元庆的到来。
见一名主将模样的军官走进房间，乙失钵便知道自己等待的人来了，他慢慢站起身，手放在胸前向杨元庆深深行一礼，“杨将军，薛延陀向你问候。”
“请坐吧！”杨元庆用突厥语对他道。
“杨将军，不知我还能否再看我儿子最后一眼？”乙失钵语气悲哀地问道。
“我知道你们的风俗，你儿子的尸体我保存得很好，给了他死后的尊严，我会按照草原的风俗把他尸体交还给你。”
乙失钵点点头，叹息一声道：“你开价吧！”
杨元庆伸出五根手指，对他道：“可汗阵亡，是二十万只羊换回尸体，大酋长是十万，可他是可汗之子，又是刺铎部的酋长，就按照规矩，十万只羊。”
乙失钵低头沉思片刻道：“如果薛延陀没有遭灾，我可以给你二十万只羊，但我们现在牲畜只剩下一半，很多羊都怀了孕，等明年开春产下羊羔，杨将军应该知道，这些牲畜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这样，我给你十万张羊皮，另外，我们在金山开采了一些上好玉石，用十万张羊皮加上这些玉石，可以吗？”
说着，乙失钵将一串玉石手链递给杨元庆，“这就是用那些玉石做成，我可以保证成色都一样。”
杨元庆接过手链看了看，都是上好的玛瑙玉，玉质纯净，是上佳之玉，他点点头，“那这玉石给我多少？”
“我可以给你我们所有存货的一半，约五百斤。”
“好吧！我们就一言为定。”
杨元庆伸出手掌，乙失钵也伸出手掌和他重重一击，这时，两名隋军士兵抬着一副担架走进帐篷，担架里便是刺铎的尸体，覆盖着一张羊皮。
乙失钵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上前，‘扑通！’在担架前跪倒，他慢慢拉开毛毯，看到一张惨白的脸，他捧着儿子的脸，泪水汹涌而出，扶在儿子身上痛哭起来。
忽然，他浑身颤抖着回头，野兽般的目光盯着杨元庆，厉声大吼，“你杀死了我两个儿子？”
杨元庆神色异常平静，淡淡道：“如果你也想和两个儿子一样，与我为敌，我不介意再杀死他们的父亲！”
杨元庆身后的几名士兵一起拔刀，指着他，乙失钵浑身一震，就像泄气的皮球，浑身软了下来，跪下向杨元庆赔罪道：“请原谅一个失子父亲的无礼。”
杨元庆摇摇头，“我不会计较你的无礼，你回去吧！尸体按照规矩，几时送还，几时交换。”
“不用等了，东西我带来了，我现在就和你交换。”
……
城外，薛延陀人将一包包捆扎好的羊皮和几车玉石堆放在城门口，十万张羊皮堆积如山，他们将刺铎的尸体放回马车。
乙失钵弯腰向大利城深深行一礼，目光里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自言自语，“杨元庆，你杀了我两个儿子，这个仇我一定会向你清算！”
杨元庆站在城头望着他们走远，他也淡淡地自言自语，“薛延陀，我期待你们成为我向上走的阶梯！”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九章 贸易之利
军士们将所有的赎买之物搬回了军营，顿时轰动了军营，士兵们纷纷奔来围看，很多士兵伸手去摩挲柔软的羊毛，都是上好的羊皮，这可是草原上冬天的必需之物，市场也有卖，一张这样上好的羊皮，大约要花一吊钱才能买到。
康巴斯也闻讯赶来，相比较羊皮，他对那些玉石更感兴趣，河中地区盛产名玉宝石，他以前就是做珠宝生意，对珠宝玉石的成色及价格鉴定很有眼力。
这些玉都是粗玉，没有进行过打磨加工，大块大块的原石，粗看很不起眼，但如果经过工匠的打磨和雕琢，这些玉石就会大放光彩，价值百倍。
康巴斯眯着眼，拾起玉石一块一块查看，这些玉石都是上好美玉，把它们雕琢好，能卖好价钱。
这时，杨元庆走过来，对康巴斯笑道：“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康巴斯把玉石放下，指着羊皮道：“这些羊皮都是上好货，西市有专门收购，一张羊皮五吊钱。”
“价格涨得很厉害嘛！当初我打猎的时候，这样一张羊皮也就值两吊钱。”
“那是粗羊皮，现在也只值两吊钱，这可是薛延陀的金山羊。”
康巴斯拾起一张羊皮，闭上眼睛在羊皮上细细抚摸，“毛细长柔软，上等皮货，冬天非常暖和，很多粟特商人就是为了买这种羊皮而来，在粟特和大食，这种羊皮很受欢迎，如果将军愿意，我可以帮将军卖掉。”
杨元庆摇摇头，“这羊皮不卖，作为军品使用。”
他回头吩咐军中长史刘浚道：“刘长史，这些羊皮，军中每个弟兄发五张，另外大利县中居民，无论是否军户，每家发三张，可交给杜县丞去办，内附突厥居民也一样，再给鱼帅那边送去一万张，其余羊皮都储存起来。”
他这个命令一传出，围在周围的士兵顿时都欢呼起来，一人五张羊皮，垫在毛毯上，睡觉可就暖和多了，很多士兵家也在大利城，这就意味着他们将得到双份，几名士兵飞奔去营帐，要把这个消息传遍全军。
杨元庆又将康巴斯拉到一边，笑着问他道：“说说这些玉石，应该不错吧！”
康巴斯是商人，骨子里算得很精细，他见杨元庆把这些上等羊皮赏给士兵，不觉有点可惜，这种上等羊皮卖到粟特，要值十个第纳尔，可以换三张粗羊皮，失去一个赚钱的好机会，他心中暗暗叹口气，思绪又转回到玉石上。
“玉石是上等美玉，如果打磨出来卖，随便一块鸡卵大的玉佩，都能卖几十吊钱，这些玉有五百斤吧！如果好好雕琢，可以值几万吊钱。”
杨元庆心中却有另一种想法，金山估计有玉石矿脉，如果自己能把这条矿脉找到，财富就会源源不断而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玉匠，刚才他打听过了，大利城和丰州的石匠虽然不少，却没有一个玉匠，只能回京城去请。
“老康，你什么时候回京城一趟，替我找两个上好的玉匠来。”
“我是很想回去，但我要卖了这批货，可至少要等到春天才会有突厥人来做生意。”
康巴斯叹了口气，他的心急如焚，他所有的本钱都投到这批锦缎上了，不把锦缎卖掉他就无法去洛阳新都买店铺，他之所以跟杨元庆来大利城，就是因为他买店铺的钱不够，便想借杨元庆的交市监便利大赚一笔，不料今年草原格外寒冷，突厥商人根本就不来买货，他只能等到春天，可他又担心等到春天卖完货回去，机会就没有了，他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说。
杨元庆明白他的心思，便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会帮你把货卖出去。”
……
离开军营，他返回县衙，路过一处处荒凉的工地，杨元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虽然回来只有短短一天，事情千头万绪，但任何事情都比不过这没有完工的城墙让他烦心，没有内城墙，大利城防御能力就减弱一半，他无论如何不能等到春天。
“将军，你是在担心薛延陀？”
身后传来了杨思恩的声音，他慢慢策马上前，凝视着没有修好的内城墙，杨元庆点点头，沉声道：“我能体会到乙失钵对我的仇恨，按照草原人的性格，他不可能善罢甘休，我怀疑他很可能会进攻大利城。”
“他会吗？”
杨思恩有点不太相信，“可是草原人并不擅长攻城。”
杨元庆摇摇头道：“那是以前的草原上，开皇十九年的战争，就是因为都蓝可汗大造攻城武器，准备进攻大同，所以朝廷先下手为强，草原人的技艺是共通的，突厥人会造攻城武器，薛延陀也会，虽然从常理上说，薛延陀不敢进攻隋王朝，但乙失钵会被仇恨蒙蔽眼睛，他很可能在会在退回金山前偷袭一回大利城。”
“那是明年春天，将军认为他会在明年春天进攻大利城？”
“具体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他打造攻城器需要时间，至少也要到明年。”
杨元庆沉思片刻，又道：“不管他会不会进攻，但未雨绸缪，我们应有准备，我打算明天去找鱼帅，内城墙必须要修起来，如果他不行，那我们就自己修。”
杨元庆又笑着拍拍杨思恩的肩膀，“这个月我会很忙，从鱼帅那里回来，我还打算去一趟突利牙帐，九原城那边你最好过年后再去。”
杨思恩默默点了点头，他也能感觉到，杨元庆回来后，大利城立刻有了主心骨。
……
回到了县衙，县衙内却没有一个人，杜如晦只留了一张纸条，胖鱼带他和几名交市监官员到城外村庄视察去了，县考的通告已经写好，厚厚一叠，足足有三十几张，杨元庆明天要去五原县，他便取了十几份通告。
转脚他又回了自己家里，走到出尘院子里，屋里却传来几名女子的谈笑声，好像有四人，两个是康巴思的女儿，还有一个声音却很陌生。
杨元庆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门口的丫鬟绿茶却看见了他，叫嚷起来，“公子回来了！”
这下走也不好走了，杨元庆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房间，康巴斯的小女儿康莉很害羞，见他进来，立刻钻到姐姐身后，杨元庆对姐姐康茉笑着点点头，他目光却落在另一个女子身上，大约十七八岁，容颜秀丽，脸上带着一丝恬静的笑容。
出尘的病只有略有好转，依然在咳嗽，董神医不准她起床，她靠躺在床榻上，容颜削瘦，脸色十分憔悴。
见元庆进来，出尘便对他笑着介绍旁边的女子，“元庆，这是方夫人。”
原来她是杨思恩的妻子，杨元庆连忙向她拱手行礼，“多谢夫人对我们的照顾。”
杨元庆昨天回到大利城，房间内一切用品都很齐全，还有一个丫鬟，这些都是方夫人替他安排好，使元庆心中颇为感激。
方夫人向他回礼笑道：“杨将军不必客气，这些都是举手之劳，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刚才我还给出尘姑娘说，到我家里去养病，我家里要比这里暖和。”
杨元庆明天要去五原县，他正发愁怎么安置出尘，方夫人的话让他大喜过望，“我明天正好要去五原县，就把出尘放在你家中，你替我照顾几天。”
“没问题，我会照顾好她，你就放心去。”
众人又说笑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杨元庆坐在床头握住出尘的笑道：“感觉好点了吗？”
出尘气色很不好，刚才也强打精神和众人说话，她又忍不住一阵咳嗽，这才勉强笑道：“好一点，至少头不那么发热了，那个董神医的药很好，对了，今天还有一个姓徐的士绅来找你，绿茶告诉他你不在，他便悻悻走了。”
杨元庆想了那个徐判官的表情变化，便又笑问：“那他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出尘点点头，“他要留下几色礼物，我不知他的用意，便告诉绿茶不要收，他估计也是不放心绿茶，又只好拎回去了。”
说到这里，她见杨元庆有些心事重重，便问他，“元庆，怎么了？”
杨元庆叹了口气，“我有点不放心婶娘，你回去看看她吧！”
出尘脸色一变，甩开元庆的手，扭过身不理睬他，半晌，她才冷冷道：“我知道你想把我赶回去，这才一天，你就觉得我是你累赘了。”
“我是担心你身体，你的体质不适合这里的严寒，董医生也告诉我，你是因为从不吃药，所以第一次吃药效果很好，但第二次效果就差了，那时你就危险了，你可以用药慢慢改变你的体质，但他没有这个本事，必须去京城找名医。”
说到这里，杨元庆叹了口气，“我并不想赶你走，我真是担心你熬不过这个冬天，过去五年，大利城每年冬天都会有不少家庭丧失亲人。”
出尘又猛烈咳嗽一阵，她心里也很矛盾，她想嫁给元庆，可是她又不想成为方夫人那样的人，长年累月呆在房间里，来看自己一趟，就像过节一样，这样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把自己关进这样的；牢笼里，可是她又难以启口向元庆说出她的心事。
她也叹息一声，“元庆哥哥，你让我再试试看，如果实在熬不过，那我就听你的话回去。”
杨元庆又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其实应该是我们先去见婶娘，让她答应我们的婚事，然后你再跟我来大利城，我们便直接可以在大利城办了婚事。”
出尘心中感动，眼睛有点红了，她将元庆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着声音道：“元庆哥哥，五年前你出征时，我便发誓今生非你不嫁，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我将来也会等你，等你一辈子。”
杨元庆抚摸她脸庞，替她拭去眼角泪水，柔声道：“我知道，我也一定会娶你为妻，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章 将帅交心
五原县位于河套平原南部，是丰州州治所在，从两汉以来便进行移民屯田，兴修水利，虽两晋南北朝以来屡遭胡人毁坏破坏，但基础灌溉沟渠仍然在，使这一带灌溉便利，加之土地肥沃，人口十分密集，成为了河套平原最主要的产粮区。
五原县离大利城约三百余里，一路上都是平原和低缓的丘陵，大片森林覆盖在这片富饶肥沃的土地上，三天后，杨元庆率领三百骑兵带着几十头满载一万张上好羊皮的骆驼，出现在五原县城之外。
杨元庆来五原县已是轻车熟路，守门的士兵也都认识他，向他行一礼，便直接放他进城。
和大利城不一样，五原县城内绿树成荫，宽敞整洁的道路，白墙黑瓦的汉人民居，各种商铺的旗幡在风中飘扬，和中原的城镇没有什么区别，不时也会看到一两栋新修的占地稍大的宅院。
这也是内迁民众喜欢五原县的原因，这里充满了故乡的感觉，但这里也同样的寒冷异常，大街上行人往来不多，各家店铺内生意也不是太好，冷冷清清，交市北迁，大利城商业的崛起，严重影响到了五县的贸易繁华。
杨元庆在丰州总管府前停下，翻身下马，老远便听见鱼俱罗的笑声从大门内传来，“元庆，是几时回来的？”
鱼俱罗便是声音威猛而著称，就仿佛佛家修炼中的狮子吼，甚至有一种夸张的说法，他的声音在整个战场上都听得见，他不要战旗指挥，据说跟他时间稍长的亲兵都会有一点耳鸣失聪。
杨元庆指挥士兵们将货物卸下，几名驼夫将骆驼牵到对面等候，这时，鱼俱罗大步走了出来，一眼便看见了一百捆包扎好的羊皮，顿时笑了起来，“元庆，这是你从京城带给我礼物吗？”
“是大帅的礼物不假，但不是从京城带来，从大利城带来。”杨元庆也笑道。
鱼俱罗上前给了杨元庆肩窝一拳，这才和他拥抱大笑，他们两人名为将帅，实为师徒，交情十分深厚，杨元庆的箭法就是鱼俱罗传授。
“我也听说了一点你在京城的事迹，给咱们丰州军长脸啊！好小子，天下第一箭，那我算什么？”
“你就是天下第一箭的师傅，别人提问到杨元庆的师傅，就会有人介绍，这是鱼俱罗的徒弟，他们就会说，难怪，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杨元庆的马屁拍得鱼俱罗呵呵直笑，虽然明知道徒弟是奉承他，但他听得还是很舒服。
“让我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鱼俱罗掀开上面盖的粗麻布，脸上一阵惊讶，“是羊皮！”
他提起一捆羊皮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上面的细毛，眉头一皱，“还是金山羊皮！”
他疑惑地向杨元庆望来，这至少一万张金山羊皮，他从哪里得来？
“我在来丰州的路上遇到了薛延陀的劫匪，我干掉了他们，其中一人便是乙失钵的儿子刺铎，这是乙失钵的赎金。”
鱼俱罗的眉头皱成一团，“你把刺铎杀死了？”
杨元庆点点头，“要么是他死，要么是我死，我既然好好的，那就是他死了，师傅不应奇怪才对。”
鱼俱罗半晌，叹息一声道：“你让我尴尬了。”
他一拍杨元庆的肩膀，“走吧！到房间里去说。”
他带着杨元庆走进大堂，大堂里有几名文职军官正等着汇报事情，见鱼帅带着杨元庆进来，他们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离去，谁知道这爷俩会聊到什么时候？
鱼俱罗是个性子很急的人，他也不寒暄，便直接苦笑一声道：“薛延陀人南迁之事，我没有向朝廷汇报，乙失钵给我的解释是暂避风雪，明年开春回去，我就不想告诉朝廷那帮闲得没事干的人，怕他们干涉这件事，反而把事情弄糟，却没想到你把刺铎杀死了，事情恐怕就要起波澜了。”
“我不光杀死刺铎，乙失钵的次子薛乞罗也死在我手上。”
“问题就在这里，搞不好薛延陀会因此进攻丰州，我和薛延陀可汗乙失钵打个几次交道，此人脾气暴躁，极易记仇，和当年的达头有得一比，我会有麻烦了，朝廷会问我，为什么不及时报告？”
“那师傅可以现在向朝廷报告，把信上的日期提前一个月，再让报信人说，路上被大雪堵路耽误了，不就解决了吗？”杨元庆笑着建议道。
鱼俱罗一呆，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滑头，倒是很有办法嘛！你是不是也像这样对付过我？”
杨元庆连忙摆手，“我怎么会这样对付师傅，再说也没有必要。”
“那可不一定，你这家伙既然脱口而出，必然是做过，算了，我就当不知道。”
鱼俱罗笑着采纳了杨元庆建议的方案，“那就依你的办法，我马上就向朝廷汇报。”
鱼俱罗准备提笔写报告，又将笔放下了，对杨元庆笑道：“先把你打发走再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找大帅两件事情，一是要粮食，二是要钱。”
杨元庆不再称师傅，而开始公事公谈，他们两人五年来一直是这样，在师徒和将帅之间变换角色，谈到公事，两人间的玩笑就会消失，语气和话题都会变得严肃。
鱼俱罗眉头一皱，“你要粮食我可以给你，你要钱做什么？”
“我要在明年黄河解冻前把城墙修缮结束，需要钱招募民夫工匠。”
鱼俱罗低头沉思，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如果乙失钵要报杀子之仇，很可能会黄河解冻前进攻大利城，薛延陀的带甲士有十几万，是一支很强大的力量，足以和东西突厥抗衡，如果薛延陀真的决定大举进攻丰州，莫说大利城，整个丰州的军队都抵抗不住，大利城首当其冲，所以城墙必须要及时修缮。
鱼俱罗点了点头，“我会给你一年的备粮，但大利城我来负责修，现在主要是工匠都回家过年祭祖了，这个时候给再多的钱也不会出来，过完年后开工，最迟一月底修完，你看怎么样？”
时间有点紧张，如果薛延陀真的会进攻大利城，很可能就是在一月二月初左右，杨元庆想了片刻，他可以动员大利城的人先准备材料。
“好吧！”
杨元庆点头答应了，他又将那一叠县考布告取出，笑道：“另外还有一件，请师傅替我四处贴一贴，延州、原州那边也贴上几张。”
鱼俱罗接过布告看了一眼，不由愣住了，“你考试招县吏？”
“大利县是新县，现在只有我和县丞两人，缺少很多官吏，所以我想以考试方式招募一批读书人充当县吏。”
鱼俱罗眉头一皱道：“这个何必呢？我这边有不少大户人家子弟，都是读书人，可以从他们中间挑选，一般也是这样，何必要考试，弄得与众不同，这会让别的州县反感。”
杨元庆笑着摇摇头，“别的州县反感没有关系，只要圣上喜欢就行，这件师傅可以写份详详细细的奏折，向圣上禀报，说不定师傅会因此升官。”
“是吗？你怎么知道圣上会喜欢？”鱼俱罗有些困惑地望着杨元庆。
“师傅，这几个月我在京城发生了很多事，有的事师傅可能知道，像汉王之乱、比箭夺冠之类，但有的事师傅不知道，我给师傅看一样东西。”
杨元庆将腰间的盘郢剑解下，放在桌上，“师傅认识它吗？”
“盘郢剑！”鱼俱罗失声喊道，那黑色的剑柄让他一眼便认出来，使他为之动容，这是天子之剑啊！
“元庆，圣上之剑怎么会在你这里？”鱼俱罗惊讶万分，眼睛蓦地瞪大了，目光炯炯地盯着杨元庆。
“这是圣上赐我的天子剑，具体原因我不能说，但师傅要明白一点，朝廷实行科举，收回地方吏权，是迟早之时，圣上不久前办武举，其实就是科举的试探，这是圣上的心思，如果我们能够在丰州先施行县考，师傅必然会获得圣上的赞许。”
杨元庆推行县考，首先就是要获得丰州支持，丰州总管是鱼俱罗，政务也是他负责，虽然鱼俱罗是杨元庆师傅，两人开玩笑可以无所顾忌，但并不代表在一些重大原则问题上，鱼俱罗也会支持他，在重大事件上，鱼俱罗从来有自己的考虑，不会为人情所困。
尤其这种县考招吏，可以说是大隋建国以来第一遭，这种会引起朝廷和天下瞩目的大事，鱼俱罗更不会轻易遂他的意，所以必须要说服他，杨元庆便利用天子剑的说服力，并给给分析其中的利益得失，他必须很明确地告诉鱼俱罗，这是一件朝廷反感而圣上喜欢的两难之事，并且这个功绩他可以送和鱼俱罗共享。
鱼俱罗沉吟良久，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影响很大，可如果真是如杨元庆所说，这是想圣上之所想，那他也愿意冒个险。
鱼俱罗抬头向杨元庆望去，他看到的是一种满怀期望的眼睛，目光明亮，坦诚而没有一丝虚伪，这是和他共处五年的徒弟，他不会欺骗自己。
鱼俱罗终于点了点头，“好吧！这件事我答应你。”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一章 雪后归程
在返回大利城的途中，一场暴风雪袭击了河套平原，那是从傍晚时分骤然刮起，暴风雪极其猛烈，过早降临的冬季总会带着一些不祥事情的发生，比如过于严寒的冬天，还有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天地间变得一片昏黑，风雪摧残、蹂躏着地面上的一切，低洼处被雪堆填平，从丘陵上舔去最后的草茎，暴风雪狂暴地肆虐，大树在风力的压力下呻吟、倾斜，一切都弯曲、蜷缩、颤抖、凄厉地呼啸着。
杨元庆一行人因为暴风雪而耽误了两天，在清晨昏红的阳光重新普照在人间，他们才终于回到了已成为冰雪之城的大利城。
大利城内并不清冷，一队队士兵在大街上忙碌，清扫道路上的积雪，替被大雪覆盖的人家清理屋顶积雪，一群群孩子在雪地里奔跑打滚，嬉戏着，欢笑声回荡在城内。
士兵们都各自回军营休息，驼夫也得到丰厚的奖励，杨元庆则骑马向杨思恩的府宅奔去。
杨思恩的府宅位于洛阳大街，紧靠穹窿石山，是一座占地三亩的中宅，大利城狭小，无法容纳大宅占地。
杨思恩不在府中，一名老管家将他带进内宅，还没有到出尘住的院子，杨元庆便听见一阵剧烈咳嗽声传来，仿佛气都喘不过来，出尘的病情明显加重了。
在院门口，杨元庆遇到了方夫人，方夫人从杨元庆眼中读到了关心和担忧，她摇摇头叹息道：“一直没有停住咳嗽，白天稍微好点，夜里咳嗽得厉害。”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走进了院子，正在院子里堆雪人的绿茶一眼看见了他，惊喜得叫喊起来，“公子回来了！”
门猛地开了，露出出尘削瘦苍白的脸庞，才十天不见，她的脸瘦成一条，一双大眼睛也深深地凹陷下去，她被病魔折磨得完全没有了红拂女的英姿形象。
她满眼幽怨地注视着他，就仿佛他是一个晚归的丈夫，杨元庆一阵心疼，上前将她搂进自己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外面冷，快进屋去。”
“下了两天的暴雪，我都睡不着觉，就担心你被大雪淹没。”
出尘伏在他怀中喜极而泣，几天来被担忧折磨的她，在见到爱郎的一刻让她情绪终于失控了，她竟失声痛哭起来。
“我们在一座山脚下躲避两天，等雪稍小才出发。”杨元庆轻轻搂着她，安慰她，抚摸着她的秀发，让她的情绪在自己怀中发泄。
出尘渐渐平静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牵着他的手走进房间，拉他在火盆前坐下，房间里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弥漫着一浓浓的药味，房间不大，确实比他们的县衙新宅暖和。
出尘用火钳将炭火拨了拨，连忙推开元庆，‘噼噼啪啪’一串火星子爆起，她有些歉然笑道：“我总是忘记，还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哪里被烫了？让我看看。”杨元庆凑上前笑嘻嘻地注视着她光洁的脸庞。
“这里，你看见没有？”
她秀眉微蹙，撅起嘴，指着自己的下巴，仿佛满心委屈，“烫了一个黑疤，我用脂粉遮住了。”
她小心地把脂粉擦去，杨元庆看了她下巴半天，才终于看见一个和针尖一般大的小黑点，他不由哑然失笑，此时他的眼睛离她的下巴只相隔一寸，望着她宛如天鹅般秀美优雅的脖颈，那白皙细腻的肌肤，杨元庆心神荡漾，慢慢靠近她，轻轻在她撅起的小嘴上一吻，那柔嫩的感觉让杨元庆有些迷醉了。
出尘浑身一震，大眼睛里慌乱而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她脸蓦地一红，羞涩地低下头，她的爱郎竟然亲了她。
“元庆，要成了亲才能这样。”她低声道。
“我来给火盆加点碳！”
杨元庆笑着岔开了话题，他起身拖过碳筐，用火钳夹了两颗碳放在火盆里。
出尘也将一只沙罐架在火盆上，从旁边橱柜里取出一把细颈雕花银壶，将一股浓浓的姜汤倒进沙罐里，她抿嘴一笑道：“我直觉你今天会回来，所以天不亮我就给你熬了姜茶，已经冰凉，热一热再喝。”
杨元庆长长伸个懒腰，慢慢躺靠在软褥上，一种和暴风雪搏斗后的深深疲惫渗入进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里，在这温暖的房间里，飘着浓香的姜茶味儿，他觉得自己快要迷失在爱人恬静的笑容之中，不知不觉，他竟睡着了。
……
这一觉一直睡到午后才醒来，房间里很安静，出尘也躺在床榻上睡着了，身下垫着细软的羊皮，这是杨元庆分到的一份，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她睡得很香甜，呼吸时缓时而急促。
她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暴风雪，整整一天一夜，窗外一片漆黑，简直天地都似乎被吞噬了，担心爱郎在暴风雪中的安危，她已经两夜未眠，现在爱郎平安归来，她终于不再担心，一根心弦蓦地松弛，她也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杨元庆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尚有余温的姜茶，碗下压着一张纸条，‘喝掉！’就写了这两个字。
杨元庆心中有一种被爱人关心的感动，他端起碗一口气将姜茶喝干，这才走上前低下头凝视她的脸，她脸庞是一种病态的削瘦，长长的眼睫毛使杨元庆想起她曾经美貌绝伦的容颜。
或许是睡得香甜的缘故，她的上唇略略调皮的微翘，透过唇缝隐隐可以看见她洁白的贝齿，唇色也比刚才多一点红润，嘴唇圆腴而丰满，双唇的线道非常纤细精致，竟是如此的姣柔妩媚。
杨元庆忍不住低下头，在她丰腴的嘴唇上轻轻一吻，出尘长长的眼睫毛迅疾地抖了两下，却依然在睡梦中。
杨元庆小心地给她掖好被角，快步出去了，出尘似乎还在沉睡，但她的眼角却悄然闪动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
在杨思恩府上匆匆吃了午饭，杨元庆在后山找到了康巴斯。
穹窿山就像一只圆馒头被切去了一半，当地牧民也叫它半帐山，大利城就紧靠在悬崖峭壁而建，巨大的山体横切面光滑而陡峭，山顶上修了一座瞭望塔兼烽火台，阳光明媚时，草原上的空气清晰洁净，眺望台上可以看见十几里外的情形，发现危险，会及时敲响警钟，每天都会有一火士兵在山顶执勤。
石山无路可攀，但城内的居民用木头在绝壁上搭建了一座通往山顶的栈道，并且充分利用绝壁，坚固的花岗岩是开凿山洞的天然石材，不用担心它会坍塌。
在山脚下，士兵们在三年前便开凿了五个巨大的石洞，石洞内干燥、明亮，通风良好，成为大利城的天然官仓，杨元庆和康巴斯从京城带来的物资便储存在这里。
而且杨元庆在前年又命令士兵继续在山腰处开凿山洞，他希望这些人工开凿的山洞能成为大利城被敌人攻破后，城内居民最后的庇护之所，高达十几丈的绝壁上，足以能开凿出容纳一万人藏身的山洞。
工程很浩大，至今还没有完工，至少要到明年才能完成。
在第二号仓库内，杨元庆找到了康巴斯，康巴斯忧心忡忡，“将军，我可能等不到从启民可汗那里回来。”
按照计划，杨元庆要带他去启民可汗的牙帐，将他的货物顺便卖掉，然后他回来后带妻女返回京城，同时出尘也将跟他一起回去，但康巴斯眼中的忧虑让元庆感觉到计划似乎改变了。
“出什么事了？”
“我小女儿也病倒了。”
康巴斯揪心地叹了口气道：“和出尘姑娘一样，她熬不住这里的寒冷，她年纪太小，医生说她再不离开寒冷之地，就会死去，我必须带她尽快回京，将军，我不能和你去启民可汗的牙帐。”
杨元庆默默点头，向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冷，出尘也一样熬不住，白天房间里虽然暖和，但夜里那种无孔不入的极寒会侵入肺腑，令身体稍弱的人都抵挡不住。
从北极来的寒潮越过阴山，直扑大利城，使这里的冬天每年都苦不堪言，今年冬天尤其寒冷，相比之下，五原县稍微好一点，杨元庆甚至在考虑，冬天就让居民迁到五原县过冬。
他叹了口气，“准备什么时候走？”
“后天，先去五原城，在那里呆几天，等天气晴朗，就从五原县直接南下，出尘姑娘也已和我们说好，大家一起走，还有一百多户同样熬不住严冬的居民，我们一起南下。”
杨元庆心中一怔，出尘竟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一种潜意识告诉杨元庆，她是不想和自己共同面对这份别离的伤感。
杨元庆心中黯然，他忽然明白了，这一次是出尘自己决定离去，自己想留也留不住她了。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件事了，我会派一支军队一直护送你们进京，别忘了替我找几名玉匠，军队会带他们回来。”
“放心吧！我不会忘记，这些货物就拜托将军替我卖掉，把妻女在京城安顿好，我会和玉匠一起回来。”
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一路替我好好照顾出尘，就当她也是你的女儿。”
……
两天后，杨元庆护送着他们一路南归，送出了五十里外，他立马在一座山丘上，默默注视着他的爱人远去，在白雪皑皑的苍茫大地上，一队长长的小黑点渐渐从他视野里消失，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妞妞，相信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两行热泪竟从他的眼中滚流而下，模糊了他的视野，天地间变得一片朦胧。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二章 初到突厥
去启民可汗的牙帐是杨广给杨元庆的一个任务，代表大隋给启民可汗回礼，以感谢他进京朝觐新帝，这是一种礼尚往来，但杨广让杨元庆去，很明显就有让他替代长孙晟的意思。
当然，长孙晟现在依然是突厥使，杨广不会这么快就把如此重要的职务交给他，必须让他有一个成长的过程，甚至要对他进行测试，在某种程度上，这次突厥回礼就是对他的测试。
杨元庆去突厥还有自己贸易上的考虑，他既然担任的交市监主官，他就会利用这个职务扩大丰州和突厥的贸易，为明年二月份即将到来的春季马市做准备。
他原计划是明年一月份再去，那时天气稍微暖和，路也好走，但薛延陀的威胁改变了他的计划，杨元庆也知道，薛延陀有十余万大军，就算他们攻不破大利城，也会像蝗虫一样给丰州造成很大的损失，他需要寻找草原的盟友，战争是外交的延续，没有外交，也就不会有联合作战。
时间上的压力很大，杨元庆便决定提前出发，在出尘离开大利城的第二天，杨元庆便率领五百骆驼骑兵开始了他的突厥外交之旅，他们没有骑马，战马无法在近三尺深的雪地里行走，而骆驼却可以，而且极为耐寒，以保护他们不会迷失在暴风雪中。
为此，杨元庆用大价钱买下了替他运货来大利城的骆驼队。
茫茫大雪覆盖了草原，行路格外艰难，牧民们在这个时候一般都是留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和牛羊们一样，忙碌地生育后代。
也正是因为这样，杨元庆才率领五百骆驼骑兵轻易穿过了薛延陀人的牧区，越过阴山，向启民可汗的牙帐所在地进发。
哈利湖一战后，西突厥咄咄逼人的东方压力得以消除，启民可汗的牙帐也北迁到了额根河畔，这是被于都斤山和肯特山环护着的一片地域辽阔的河谷草原，分布着娑陵河和额根河两大水系，雨量充沛，植被茂盛，是大草原最丰美，最富饶的一块土地，也是整个漠北草原的‘白菜芯’所在。
历时半个月后，杨元庆率领他的士兵们艰难地抵达了额根河畔。
“将军，你说尉迟会跟我回去吗？”
这是一路上胖鱼问得最多的问题，也是他甘愿冒寒冷和大雪，强烈要求护送杨元庆北上突厥牙帐的动机和动力所在。
爱情会使人盲目，也会使人勇气倍增，这位在严冬从来都是躲在营帐装病不肯出来训练的胖军官，此时在茫茫的雪地中却没有任何怯弱和抱怨，搓着被冻得通红的胖手，眼中满怀希望。
中原之行中两次相亲都失败，他一度对自己的婚姻绝望，并迁怒于康巴斯，因为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投给康巴斯做生意，导致女方看不到他所夸耀的财富。
当他听说和他关系最为密切的尉迟竟是女性后，他在痛恨自己有眼无珠的同时，也燃起了他第三次相亲的勇气。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月，杨元庆心中依然有一丝爱人离去的淡淡忧伤，胖鱼的激情没有引起他的共鸣，望着前方被大雪覆盖的莽莽森林，他搓了搓手笑道：“这个是缘分，希望她能被你的执着感动，我觉得你最大的阻碍不是这茫茫雪地，而且她在家乡的定亲，胖鱼，你心中要有被拒绝的准备。”
“没事，只要她没有嫁人，我就有希望！”胖鱼满怀信心地笑道。
杨元庆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我但愿你能成功，我不希望她最后嫁给突厥人。”
他回头一挥手，对众人喊道：“就快到了，大家加快速度。”
众人振奋精神，催动骆驼，在被冰雪懂得结结实实的额根河冰面上继续向前进发，两边是白雪皑皑的大森林，森林边缘，偶然还能看见一群群黄羊和体格高大马鹿在雪地中奔行，它们拱开厚厚的积雪，寻找雪下的草甸。
这时，一群马鹿在他们数十步外出现，警惕地注视着这群骑着骆驼的人，和它们平时所见的突厥人似乎不太相同。
众士兵兴奋地张弓搭箭，杨元庆摆摆手，低声对众人道：“听我的命令，一起射！”
他也慢慢举起弓箭，瞄准了其中一只体格最高大的雄鹿，“射！”
他一声令下，五百士兵同时放箭，箭如雨发，射向百余头已有警惕、但还未逃走的鹿群，一片哀鸣，数十头马鹿倒在血泊之中，为首的雄鹿被杨元庆一箭射穿脖子，其余马鹿皆惊恐地逃进了森林。
士兵们一片欢呼，跳下骆驼向鹿群奔去，这是他们此行中第二次打到猎物，第一次是十天前，在阴山北麓打到一群黄羊，羊肉已经在三天前吃尽，这次收获就意味着他们不用再吃干粮，可以美美大吃一顿烤鹿肉。
杨元庆见士兵们兴致盎然，也不再催行，便下令道：“就地休息！”
士兵们一起动手，燃起篝火，烧融雪水，剥皮去脏，用热水洗净，并割下大块鹿肉，在胖鱼这位烤肉大师的指导下，开始将肉挂在篝火上炙烤，并撒上香料和盐，很快，喷香的烤肉香味便让所有人都陶醉了。
众人又纷纷挂在陶罐煮茶，将盐放进茶中，就着热气腾腾的浓茶，咬着喷香的烤鹿肉，隋军士兵们的笑声回荡在额根河畔的森林边缘。
……
鹿肉美餐后，他们又走了两天，开始陆陆续续遇到突厥人的穹帐，突厥人用惊讶和不可思议的目光来迎接这支越过雪地草地的隋军使者，他们无法想象，这支隋军怎么能够穿越茫茫数千里的雪原？
第三天上午，隋军终于靠近了突厥牙帐的核心区域，数千名突厥骑兵从四面八方奔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有些惊慌失措，这里离突厥可汗的王帐只有二十里，如果是一支远袭的军队，后果不堪设想。
数千突厥骑兵将五百隋军士兵团团包围，数千支弓箭对准了他们，杨元庆并不慌忙，他从容地摘下脱浑帽，放在胸前行一礼，用突厥语高声道：“我们是大隋使者，奉大隋皇帝之命前来回礼突厥可汗，没有任何敌意。”
数千突厥骑兵依然没有放下弓箭，但他们的目光以不像刚才那样冷厉，变得和缓起来，这时一队披甲骑兵奔至，突厥骑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一名突厥万夫长靠近，好奇地打量这群骑骆驼的隋军士兵，声音洪亮地问道：“隋军使者，你们是从哪里过来？”
“乌图，不认识老朋友了吗？”杨元庆大笑道。
万夫长正是突厥可汗的驸马乌图，他身子一震，终于认出了杨元庆，经过半个多月的艰难跋涉，杨元庆竟也长出了细细硬硬的胡茬，相貌有些变化了。
乌图认出了杨元庆，他又惊又喜，对众人大声喊道：“放下武器，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到了。”
两人都跳下坐骑，哈哈大笑地拥抱在一起，哈利湖一战，杨元庆帮助乌图杀死了情敌薛乞罗，使他能终于娶到心爱的女人，他心中一直对杨元庆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大雪封锁了草原，你们怎么能过来？”
杨元庆指着骆驼笑道：“我们有最擅艰途跋涉的利器，又有腾格里的护佑，一路没有遇到暴风雪，平安抵达。”
“这是神的意志，送你们到来！”
乌图握住杨元庆的手高高举起，对数千突厥骑兵大喊：“这是草原最强悍的勇士，达头就是死在他的手中，我们迎接他的应该是美酒和音乐，而不是弓箭！”
突厥骑兵们放下弓箭，欢呼起来，很多突厥人从马袋里取出火不思，弓箭变成了乐器，敌意变成了歌声，弹奏并歌唱起来。
酒壶嘴儿象鹅颈般高扬，
斟满酒的杯子象眼睛般明亮，
迎接远方尊贵的客人到来，
让我们把忧愁深深地埋藏于心底，
开怀畅饮，从夜晚到天亮。
……
在数千突厥武士雄壮的欢迎歌声中，隋军将士们骑在骆驼上，享受着尊贵客人才有的荣耀，向突厥王帐方向进发。
这里离启民可汗的王帐还有二十里，越往前走，帐篷就越密集，牙帐也就是突厥人的都城，这一带是最肥沃丰腴的草原，聚集了二十余万突厥人，大大小小的帐篷望不见边际。
“杨将军，我听可汗说，在京城遇见了你，你是从隋朝京城过来吗？”
“不是，我是从丰州过来，但我肩负大隋皇帝的使命，本想等明年一月天气稍暖和一点再过来，但一些意外事情发生，使我不得不冒风雪而来。”
“是因为薛延陀吗？”乌图微微笑道。
杨元庆回头望着他，乌图已是染干的金刀驸马，以他的身份可以参加突厥上层的会议，他知道什么？
“乌图，你能告诉我什么呢？关于薛延陀。”
乌图淡淡一笑道：“你杀死了达头，使草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西突厥内部因争权夺利而混乱，新可汗处罗残暴不仁，难以服众，而我们东方突厥还不够强大，无法控制草原，铁勒各部都想脱离西突厥的统治，但他们内部也有矛盾，契苾和薛延陀争夺铁勒之主，使铁勒出现了两个可汗，契苾大酋长契苾歌楞为易勿真莫何可汗﹐这是铁勒大可汗，薛延陀部首领乙失钵为野咥可汗，这是铁勒小可汗，他们之间的内战也一触即发。”
杨元庆若有所悟，如果是这样，此行应该是去契苾，而不是启民可汗部。
乌图仿佛明白他的心思，对杨元庆笑道：“来我们这里，你或许有更丰厚的收获。”
他一指远方笑道：“她来了！”
只见远处一名穿着银色裙袍的少女骑马疾速奔来，满脸激动，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三章 引导消费
杨元庆心中只有苦笑，他来启民可汗部，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阿思朵，如果这是他此行唯一的收获，他宁可空手而归，刚刚经历了离别之痛的杨元庆，实在不愿再踏进同一条河流之中。
阿思朵飞驰而至，大半年没见，她似乎又长高长胖了一点，头上扎着一条条乌黑的小辫，笑容绽放，足以融化寒冷的严冬。
“元庆，你终于来了！”
她毫不掩饰内心的激动，单纯的心思里除了心中的勇士，再也容不下其他。
杨元庆在骆驼上向她躬身行一礼，微笑道：“尊贵的草原天鹅，感谢你还记得我这个遥远国度军官，我很愿意再品尝到你亲自酿制的马奶酒，回味它的甘甜。”
“我有，我酿制了很多，专门为你酿制，我会把你醉倒在我的帐篷里。”
乌图拍拍杨元庆的肩膀笑道：“我们天天闻到阿思朵酿制的美酒，却从没有机会品尝，她为你酿的酒多得可以开设酒坊，今天我们终于可以沾你的光，好好痛饮阿思朵的美酒。”
周围的突厥军官们都大笑起来，阿思朵羞红了脸，眼中却因喜悦而变得异常明亮，她对众突厥军官娇嗔道：“我不会给你们喝，给你们喝了，就醉不倒他。”
众突厥军官笑声更加响亮，阿思朵又羞又急，含羞带怨地瞥了杨元庆一样，调转马头驰马而去。
杨元庆无奈地摇摇头，他的礼貌和客气却被这位心思单纯的草原少女视作了求爱，让他的头一阵阵胀痛。
这时，低沉的号角声在雪地旷野里响起，一队浩浩荡荡的骑兵出现在远处，金狼头大旗在风中飞扬，这是启民可汗染干到了。
“可汗来了！”
突厥军官们纷纷停住战马分列两边，此时杨元庆已换了战马，他催马上前，只见身着一袭金色长袍的染干飞驰而至，他老远便大笑，“尊贵的草原客人，我又见到你了！”
杨元庆翻身下马，上前躬身施一礼，“草原上的王鹰，我封大隋圣人可汗的命令，代表他向你表示诚挚的敬意和问候。”
说着，他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一只金盘，将它递给染干，“这是大隋皇帝赐给你的礼物，愿你像珍爱自己眼睛一样爱护它。”
染干跪倒在地，恭敬地接过金盘，“我会比生命还要爱护它！”
他站起身将金盘高高举起，阳光照耀在金盘上，发出夺目的光泽，上万突厥士兵一片欢呼，染干将金盘交给随从，他挽住杨元庆的手笑道：“今天我在王帐设家宴款待你，你不仅大隋的使者，也是我染干最好的朋友。”
……
突厥可汗的家宴虽然没有盛大酒宴的排场和礼遇，但它却有一层更深的含意，它意味着客人还是可汗的私人朋友。
染干的私人大帐内布置奢华，铺着厚厚的地毯，随处可见来自隋朝的丝绸和瓷器，但各种餐具却是从西方运来的金银器皿，金光闪耀，使大帐内变得金碧辉煌。
染干的一大家人济济一堂，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酒、果品和烤肉，菜肴丰富，四周围坐着他的四个儿子和几个女儿，还有他的五六名妻子，但杨元庆却惊讶地发现有两个重要人物没有到来，一个是突厥可敦义成公主，她是突厥的皇后，居然缺席了染干的家宴，还有一个便是阿思朵，她也没有来。
在家宴之前，杨元庆先休息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突厥内部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发现女婿乌图也变得沉默了，完全没有了刚见自己时的意气风发，这就使杨元庆敏锐地察觉到，染干热情的笑脸和盛情招待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种不太协调的冷漠。
正是为了掩饰这种冷漠的存在，染干才会用规格更高的家宴来款待自己。
染干的家人一一走上来向杨元庆敬酒，说着热情赞美的语言，带着诚挚的笑容，染干则笑吟吟地坐在一旁，不时低声和旁边另一名妻子说话。
“杨将军的箭术征服了我们突厥勇士的双手，希望杨元庆带来的友谊也同样征服我们的心。”染干长子咄吉敬了杨元庆一大碗酒，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各种赞美的语言使杨元庆想到了突厥人的一句话谚语：‘空勺子放在嘴里没味道，空话听到耳朵里没味道。’
确实是这样，这些热情赞美的语言里没有任何实质的内容，它们就像空气在耳边一飘而过，连一向不喜欢自己的染干长子咄吉，居然也说出了动听的话语，这让杨元庆开始怀疑染干的诚意，但他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时轮到了乌图，他端着酒碗凝视着杨元庆的眼睛笑道：“杨将军越过冰海雪原来到突厥牙帐，我希望杨将军带来的是友谊和财富，而不是战争和苦恼。”
“乌图！”
染干脸一沉，呵斥他道：“哪有这样对贵客说话的，酒喝多了就到一边去。”
妻子阿努丽连忙将乌图拉过去，乌图不好意思地笑道：“看来我真是喝多了，头晕晕的。”
他碗中酒一饮而尽，不再说一句话。
乌图的怪异表现和他的敬酒语，使杨元庆忽然明白了乌图想对自己表达的意思，那就是千万不要提薛延陀之事。
看来染干已经猜透了自己前来的目的，为了薛延陀之事，而突厥根本不想和自己共同对付薛延陀，或者说他们压根就不想和薛延陀开战。
这一刻，杨元庆完全明白了，或许突厥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有的想对付薛延陀，有的不想和薛延陀开战，所以染干才不肯用国礼招待自己，他怕大帐中主战的酋长提出结盟对付薛延陀。
他不准阿思朵参加家宴，也是怕她和自己的接近，泄露了突厥的秘密。
想通这一点，杨元庆也不再提薛延陀之事，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对染干笑道：“可汗可能还不知道，我已出任丰州交市监使，主管对大隋和突厥及铁勒的贸易，我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来突厥，就是为了事先和突厥商量春季马市的安排。”
染干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薛延陀之事他会装着什么都听不懂，但贸易之事他却爱听。
“这是好事情啊！杨将军，很期待贸易能给突厥来财富。”
见杨元庆不提薛延陀之事，染干也松了一口气，举起酒碗就笑：“今天冬天格外寒冷，大雪封路，族人都呆在家中，前两天族人酋长们聚会，大家谈论，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多了，大家都一致说，牛羊太多了，皮子堆满仓库，隋朝的东西少了，丝绸、瓷器，大家都很盼望，就等着开春后，大家去马市换货，杨将军，你这次来，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来？”
“我这次来，带了三千匹锦缎，可汗，不知哪家大酋长谁有兴趣？”
“锦缎给我！”
长子咄吉霍地站起身道：“三千匹锦缎我全部要了，我用上好的羔羊皮跟你换。”
“咄吉，你太贪心了，我们几个兄弟都在，你怎么能一个人全部拿走？”
隋朝的锦缎现在是突厥的抢手货，锦缎不像瓷器是耐用品，它是一种消耗品，随着东方突厥人的生活渐渐平稳，他们对生活的品质也开始重视起来，每个突厥女人渴望有一匹隋朝的锦缎做衣服，她们在丈夫耳边抱怨，弄一匹锦缎几乎成为每一个突厥勇士的任务，而安抚手下的情绪也同样成为突厥酋长们头疼的事情。
当杨元庆突然宣布他带有三千匹锦缎时，立刻引发染干几个儿子的争夺，他的几个儿子都各自有自己的部落，刚才表示不满的是三子咄苾，他和兄长的关系不太好，两人怒目而视。
“好了！被争了。”
染干摆摆手，打断了几个儿子的争夺，“杨将军带来的锦缎我会一并收购，倒时我会分给大家。”
染干又笑着问杨元庆道：“还带了什么好东西吗？”
“还有一样东西，是我送给可汗和突厥酋长们的礼物。”
杨元庆将随身一个纸包打开，众人纷纷探头望来，“是茶叶！”染干一下子认出来了。
他在义成公主那里见过，义成公主每天都会煮一点点，细细品味，染干也喝过两次，尝不出什么滋味，他见杨元庆居然拿出茶叶，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杨元庆心里明白，对众人笑道：“这茶叶其实应该是草原人的宝贝才对，只是大家还不知道它的巨大作用。”
“这玩意儿会有什么作用？”
一旁咄吉叉着手问道，他对茶叶没有什么兴趣，远远比不上对锦缎的兴趣，此时茶叶还远没有普及，不说草原，连隋朝北方，也只有大户人家喝茶，但南方却已经普及，所以当杨元庆拿出茶叶做礼物，众人都感到困惑。
“它的作用是解腻去燥！”
杨元庆就像一个后世的推销员，耐心地给大家讲解，“大家天天吃牛羊肉，喝奶酒，难道会不腻吗？不说草原人，我们隋军将士也是一样，吃牛羊肉腻烦，开始大家都不知茶有解腻的作用，后来逐渐知道，大家都离不开茶叶，每年朝廷都会给军队送不少茶叶来。”
杨元庆见大家将信将疑，便将手中的一斤茶叶倒入奶罐中，又抓一把盐放进去，放在火上煮，片刻，羊奶开始沸腾，整个大帐内弥漫着浓烈的奶茶味。
又煮了片刻，他用长柄勺给每人舀了一碗，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笑道：“大家可以试一试，我每人送给大家几斤，觉得不错再告诉我。”
染干毕竟是突厥可汗，见识较多，他闻了一下奶茶便问道：“我听说契丹那边也有喝茶，难道就是为解肉食之腻？”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就是这个缘故，契丹人已经发现茶叶对他们的重要，所以已开始有商人贩运茶叶过去，我这次带了五百斤茶叶来，就是送给可汗和各大酋长的礼物，我希望大家能领我的人情。”
他端起奶茶，慢慢地喝着，很快便将一碗奶茶喝尽，众人半信半疑，也慢慢地喝了，从出生到死，长期吃牛羊肉那种生理上的燥腻困扰着他们一生，如果茶叶能解腻，这倒是件大好事。
杨元庆也知道，不可能立竿见影，这要喝上好几天才会有效果，要让突厥人形成喝茶的习惯，必须走上层路线，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发现了它的作用，就会影响周围一大批人，继而影响更多的人，这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只要第一块倒下，最后全部都会倒掉，而第一块最关键的骨牌，就是突厥人的可汗。
他那里有几千担茶叶，就是为了打开草原这个巨大的市场，隋朝的禁令很多，光靠瓷器和丝绸，还是赚不了多少钱，必须要靠新商品，茶叶这种消耗品，无疑就是最好的商品。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四章 三个女人
阿努丽忧心忡忡走过几座大帐，她步子很急，心中很担心自己的妹妹，前面是一座紫色的小帐，阿努丽走到帐前放慢了脚步。
“阿思朵，我是阿努丽，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阿思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阿努丽心中叹了口气，挑开帐帘走进了帐内，阿思朵抱着双膝蜷缩在营帐一个角落里，不停地抹着眼泪。
阿努丽心疼妹妹，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搂着她的肩膀笑道：“还在生父汗的气吗？”
“阿努丽，父汗为什么不准我参加宴会？”
阿思朵抽抽噎噎道：“他不是说过，我喜欢任何人都随便我吗？怎么我喜欢杨元庆他就不干了？”
“父汗是这样说吗？不准你和杨元庆接触？”阿努丽好奇地问道。
阿思朵摇摇头，“他虽然没有这样说，但我知道他就是这样想，他一心想把我给嫁给契苾菩哥，阿努丽，你应该知道。”
契苾菩哥是铁勒契苾部大酋长契苾歌楞的小儿子，阿努丽心中当然明白，她们的父汗就喜欢做这种事情，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铁勒部落的大酋长之子，上次他想把自己嫁给薛延陀部的薛乞罗，前两天又说想把一个女儿嫁给契苾菩哥，不过这未必是指阿思朵。
“阿思朵，我觉得这件事还很遥远，也不太现实，那契苾菩哥今年才九岁，他至少要十四岁后才能考虑娶妻，而那时你已经十八岁，你已经早嫁人了，我觉得倒是阿迷嫁给契苾菩哥的可能性更大，父汗不一定是说你。”
阿迷是启民可汗的另一个女儿，只有八岁，和阿努丽她们不是一个母亲。
阿思朵抹去眼泪，抬头问道：“那父汗为什么不准我出席欢迎杨将军的家宴？所有家人的出席，就不准我参加。”
“这个……可能是有别的原因。”
阿努丽想到父汗对丈夫的斥责，她苦笑一下道：“或许是这是父汗不想让杨将军和族人过多接触，尤其是怕你和他接触太多。”
阿思朵低低叹了口气，“阿努丽，你觉得他会喜欢上我吗？”
其实这才是让阿努丽头疼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杨元庆对妹妹根本没有那种意思，可妹妹却一厢情愿，闹得全族人都知道她喜欢杨元庆，好几个本想追求她的年轻勇士都因此打消了念头。
阿思朵从小对什么事情都是三天热情，最多三天她就没兴趣了，上次她喜欢上杨元庆，阿努丽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认为三天后，阿思朵必然会淡忘掉他，没想到已经过去了快一年，她依然念念不忘，对他一往情深，这让阿努丽有点头大了，她不知该怎么劝妹妹。
她想了想便笑道：“我们小时候追蝴蝶时，越是追得凶，可越是追不到，可当我们不想再追它时，它却停在我们身旁，我觉得杨元庆就是一只蝴蝶，你越对他好，他就越不珍视你。”
“阿努丽，你的意思是让我对他冷若冰霜吗？”
阿努丽摇摇头，“也用不着冷若冰霜，你只要用平淡之心对他，他就能感受到失去了一只最美的草原天鹅，他就会珍视你。”
阿努丽又得意地笑了起来，“当年我就是用这个办法收服了乌图，你还记得吗？去年那段时间我对他冷若冰霜。”
“啊！原来你那时是装的。”阿思朵惊讶得掩住了口。
“当然是装的，我如果真的冷若冰霜，我还会答应嫁给他吗？不过你可不能告诉乌图，他现在还蒙在鼓里。”
阿思朵点点头，“我不会告诉他。”
她随即又叹口气，“他是汉人，又不像乌图那样天天在你身边，这个办法估计对他没有效果。”
阿努丽用心良苦，她要帮助妹妹摆脱这段不现实的感情，摆脱对杨元庆的单相思，首先就要让妹妹尽量少和杨元庆接触，让时间来磨掉这段感情。
阿努丽又笑了，“这和他是不是汉人没有关系，天下的男人都这样，但你总是这样缠着他，只会让他轻贱你，看低你，这样吧！让我去和他谈谈，我看看你的机会到底有多大？”
阿思朵想了想便答应了，“那好吧！我等你的消息。”
她又从箱子取出一壶最好的马奶酒，递给阿努丽，“这是我专门给他酿制，是突厥最好的酒，愿他能喜欢。”
阿努丽搂着妹妹的肩膀笑道：“你就开心点，不要胡思乱想，如果觉得闷，就去找尉迟聊聊天，总之，我也希望你心愿达成。”
……
义成公主的大帐里，杨元庆恭恭敬敬向义成公主献上了萧皇后给她的礼物，一支碧玉箫笛。
“萧皇后说，希望这支箫笛能解你的思乡之愁。”
义成公主跪着接过了萧笛，点点头，“请杨将军转告萧皇后，她的关怀，我铭记于心。”
“卑职一定会写信转告。”
义成公主站起身笑道：“我倒忘记了你是在丰州，不在京城，算了，我还是写封信，你派人送进京。”
“杨将军，请坐吧！”
义成公主请杨元庆坐下，旁边侍女上了一杯茶，杨元庆仔细看了一眼这茶杯，清清淡淡的只有几片叶子，那些追求浓烈的突厥人会喜欢这种茶才怪，难怪染干看见是茶叶便露出失望之色，这一刻，杨元庆忽然有信心了，自己让他们一次煮一斤茶，他们肯定会喜欢。
“怎么，杨将军对这茶感兴趣？”义成公主见杨元庆出神地盯着茶水，不由好奇地问道。
“我这次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推销茶叶，让突厥人喜欢上喝茶，我以后准备和他们做茶叶贸易。”
“没用的！”
义成公主摇摇头笑道：“他们不喜欢喝茶，我来这么多年了，教他们怎么煎茶，几分火候几分水，可是没有用，谁也不喜欢，只有阿努丽听我说一说。”
“这倒不一定，我觉得我能说服他们。”
杨元庆端起来茶慢慢喝了一口，虽然很清淡，但口齿余香，估计这种清茶只有南方汉人才懂得喝，北方汉人也未必喜欢，更不用说突厥人。
“对了，公主怎么不参加家宴？”杨元庆想起刚才义成公主没有出席，染干也没有解释，他还以为她生病了。
“是我不想去，我不想那么虚伪。”
义成公主叹了口气道：“如果是正式宴会，我会参加，会给他一个面子，但家宴，我就不想勉强自己。”
杨元庆一怔，他不明白义成公主这话什么意思？
义成公主淡淡一笑道：“我和他去隋朝时看似很恩爱亲密，那只是装出来的，做给圣上看，事实上我和他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只是一个身份罢了，突厥可敦。”
杨元庆想起家宴上，染干和另几个妻子的亲密，他有点理解了，染干根本就不喜欢义成公主这个妻子，他立义成公主为可敦，这只是给大隋王朝一个交代，这往往就是政治婚姻的结局。
杨元庆也无可奈何，他便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这次我来突厥，还有一个目的是想和启民可汗结盟，共同对付薛延陀，但启民可汗并不愿意谈这件事，公主殿下觉得不现实吗？”
义成公主笑了笑问道：“杨将军是代表大隋，还是代表丰州？”
“朝廷那边我们可以事后禀报，紧急事态下，圣上是允许使臣自主决定一些事，以前长孙晟也曾经这样做过。”
“所以说他不会答应，如果你有圣旨向他施压，或许他不得不答应，勉强出兵，如果没有圣旨，他是绝对不会去打薛延陀，薛延陀已经脱离了西突厥，染干正在千方百计拉拢他们，化解从前的仇恨，这次听说薛延陀遭大灾，染干还答应接济他们一百万头羊，你却让他打薛延陀，这怎么可能？”
“公主的意思，他绝对不可能攻打薛延陀。”
“是的，绝对不可能，除非是薛延陀昏了头，自己跑来攻打启民部，否则，你只能断了这个念头。”
既然话说到这个程度，杨元庆便明白了，这一趟他的政治任务已经失败，他们只能向朝廷请求支援，可朝廷那帮文官往往是会等丰州发生了什么损失后，才会考虑出兵，那时已经晚了，这也是鱼俱罗和杨元庆都不指望朝廷的缘故。
既然政治任务已经失败，但愿在茶叶贸易上，他能有所收获，他实在不想两手空空地回去。
……
额根河边，胖鱼和尉迟绾慢慢走着，虽然胖鱼一路上有万千激情，可真的到了尉迟绾身边，他就变得笨嘴笨舌，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
“尉迟，以前从军的时候，没有谁欺负过你吧！比如刘简他们，那帮色鬼，王八蛋！”
胖鱼恨得骂了起来，他觉得刘简那混蛋肯定做过什么事了，他那个色鬼，连母蚊子都不放过，他会放过尉迟吗？
尉迟绾完全是一身突厥女子打扮，连腰中挎的长刀也是突厥刀，让胖鱼更担心了。
尉迟绾摇了摇头，“你想到哪里去了？将军一直保护着我，我怎么会被人欺负，再说我和你们同帐也只有几个月时间，我还是鹰奴，鹰会保护我，只是和你们住在一起有点不方便罢了。”
胖鱼长长松了口气，没有被欺负就好。
“尉迟，我有件事……”
他终于鼓足勇气道：“尉迟，你跟我……回去吧！我不要你嫁给突厥人。”
尉迟绾嫣然一笑，“你怎么会想到我会嫁给突厥人，就算我有那心，公主也不准。”
“可是……你马上就二十一岁了，我也要二十五了。”
胖鱼情急之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事，他胀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走。
“胖鱼！”尉迟绾叫住了他，胖鱼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道：“对不起，尉迟，我这人又胖又贪财，人品不好，你怎么可能看上我，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尉迟绾走到他身边，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我不是天鹅，你也不是癞蛤蟆，因为公主现在太孤独了，我不想离开她，你明白吗？”
“可是我愿意等你，等你到三十五岁，别人做祖父了，我来做新郎，可以吗？”
尉迟绾眼睛有点红了，她心中感动，但还是摇了摇头，“胖鱼，你是个好男人，你应该娶更好的女子为妻，你不了解我的情况，我家里有婚约，这个婚约会束缚我一生，所以我才逃到边塞来，我现在真的不想考虑婚事，我不想再被另一个感情束缚住，那样我会承受不住，胖鱼，我真的什么都不能答应你。”
“那你打算孤独一辈子吗？不嫁人？”
尉迟绾摇了摇头，“嫁人又能怎么样，女人若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不如不嫁，看看义成公主，我就明白了，要还一辈子的债啊！”
胖鱼沉默了，他从不知道尉迟绾还有婚约，他已经意识到，不说她愿不愿意的问题，尉迟的婚约首先就是一座他逾越不过的大山，令他深深泄气，难道他真的没有机会了吗？而且听她的口气，她心中似乎喜欢谁，会是谁？杨元庆吗？胖鱼觉得心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和尉迟绾一前一后慢慢走着，这时，尉迟绾远远看见杨元庆从公主的大帐里出来，她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你不是说将军的妹妹来大利城了吗？给我说说她的事，我很感兴趣。”
“尉迟，没有什么可说的，她适应不了大利城的严寒，病倒了，又和老康回去了。”
尉迟绾一愣，“为什么？”
“太冷了呗！算了，我有点累了，先回去睡觉。”
胖鱼转身无精打采地走了，尉迟绾望着他的背影，不由一叹，这个傻胖子，立功当官后，还怕没人嫁给他吗？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五章 史蜀之毒
尽管阿努丽认为父汗准备嫁给契苾王子的女儿不是阿思朵，而是另外一个妹妹阿迷，但阿思朵依然不放心，因为那天全家聚在一起吃晚饭时，父亲说这件事是对着她说的，她必须要把这件事问清楚。
阿努丽刚离开大帐，阿思朵便站起身向父汗的大帐奔去，阿思朵的紫花营帐也是位于牙帐的王族区内，和父汗的大帐不远，她一路小跑，很快来到王帐，刚要进去，两名可汗侍卫却拦住了她。
“公主殿下，可汗正在会见军师，你等会再来吧！”
“那我在外帐等一等，父汗商谈结束后，我再进去。”
突厥王帐是一顶巨大无比的帐篷，占地足足有三亩，里面被分隔为很多功能区，也不是单帐，而是双层复合帐，分为内外两层，两层之间有一条丈许宽的过道，一般突厥大臣等待接见都会站在过道内。
侍卫不敢为难可汗最心爱的公主，便将她放了进去，阿思朵快步走进外帐，她准备到旁边的别帐等候，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帐内隐隐传来‘杨元庆’的名字，阿思朵一怔，便迅速向过道里面走去，找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突厥王帐内，染干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皱成一团，他着实下不了这个决心。
在他身旁站着他的军师史蜀胡悉，他给染干出了一条绝妙之计，他见染干依然下不了决心，又劝他道：“可汗想拉拢薛延陀，甚至还答应给他们一百万头羊作为补偿，这是给他们雪中送炭，可为什么薛延陀还一直不肯表态，原因就在于哈利湖之战，我们歼灭他们两万人，还杀死了薛乞罗，这个仇乙失钵一直记着。”
“可是那是杨元庆所为，和突厥何干？”染干有些不悦道。
“可汗，乙失钵可不会这样想，哈利湖之战，主帅是杨元庆不错，但兵却是我们的战士，关键是可汗没有和这件事撇清。”
“那照你的建议，杀了杨元庆，把他的人头交给乙失钵，这件事我们就算撇清了吗？”
“卑职认为是这样，杨元庆杀了他的两个儿子，乙失钵已经对杨元庆恨之入骨，他必然会报复，这也是杨元庆冒着冰雪来可汗这里的真正原因，以薛延陀的强大，他不是对手，而隋王朝也不会相信薛延陀会进攻丰州，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可汗，希望可汗能出兵助他，这恰恰就是我们的机会，把他的人头送给薛延陀，乙失钵必将对可汗感激不尽，同时也化解了我们和薛延陀哈利湖之战的恩怨，如果这个时候可汗再给薛延陀一点支持，那么卑职认为，薛延陀一定就会答应和我们结盟，共同对付契苾，可汗，这个机会不可失去啊！”
染干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下不了决心的原因是杨元庆代表了大隋皇帝，是大隋的使者，他还没有杀隋使的胆量。
但拉拢薛延陀却是染干重大的战略决策，拉拢薛延陀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收服铁勒各部，无论是东方突厥，还是西突厥，都对铁勒各部虎视眈眈，谁能得到铁勒各部，谁就能称霸草原。
铁勒各部中以契苾和薛延陀最为强大，其他铁勒各部都是以他们二者马首是瞻，可以说，只要收服了契苾和薛延陀，那其他铁勒各部自然会归降。
染干为这个战略目标整整考虑了大半年，其实他第一个想吞掉的并不是薛延陀，而是契苾，薛延陀在金山一带，位置较远，而契苾就在他们的西南面，紧靠东方突厥，汉人有远交近攻的战略，当年先帝杨坚给他说过，这条战略他牢牢记住了。
染干并不敢轻易对契苾用兵，他怕铁勒各部联合起来对付他，他想到了联姻，可契苾大酋长契苾歌楞的五个儿子中，四个已经成婚，还有一个小儿子年纪尚少，只有九岁，这个联姻的策略没有实施的契机。
就在这个时候，铁勒各部落举行大会推举契苾歌楞为铁勒大可汗，推举乙失钵为铁勒小可汗，染干忽然意识到，一只刀鞘不可能同时插进两把刀，果然，他派出的人传来消息，契苾和薛延陀为了铁勒首领之争，已经反目为仇。
染干明白他的机会来了，可他还是缺少最后一个契机，薛延陀位置较远，他无法施展反间之计，挑起他们之间的内斗。
染干觉得是他的苦心感动了腾格里，一场暴风雪袭击了薛延陀，迫使薛延陀不得不南迁，正好和契苾为邻，就在染干绞尽脑汁如何收买薛延陀时，他得到一个消息，杨元庆杀死了乙失钵的小儿子刺铎，而仿佛是冥冥中注定，杨元庆又作为隋使来到了他的牙帐。
这个是腾格里的安排吗？这是上天的旨意吗？
按照史蜀胡悉的计策，杀死杨元庆，把他人头献给乙失钵，薛延陀必然会和突厥结盟，两家发兵夹攻契苾，一旦灭了契苾，薛延陀又必然会被其他铁勒各部孤立，他再反过来吃掉薛延陀，这样，铁勒各部只能臣服于他染干，使他霸业终成。
现在最核心的问题是先和薛延陀结盟，而和薛延陀结盟的关键人物就是杨元庆。
染干已经动心了，道义不是问题，尽管他曾称杨元庆是他最尊贵的客人，可是和他称霸草原的野心相比，这个‘最尊贵的客人’实在是不值一提。
今年以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开始走下坡路，他活不了几年，这是每个突厥可汗必然的归宿，他必须在自己离世之前完成统一草原的霸业，在突厥史册上留下他光辉的名字。
此时，他唯一忌惮的是隋朝，杨元庆是隋使，杀死隋使，他怎么也无法向隋帝交代，他和隋朝的关系就彻底完了，这个代价太沉重，这中间的利弊，他不得不再三掂量。
史蜀胡悉明白染干的犹豫，他沉吟一下又建议道：“或者把杨元庆的归途路线告诉乙失钵，让他自己在半路伏击杨元庆，这样也可以表示我们诚意，也可以撇清可汗的嫌疑，不至于得罪隋朝，不过杨元庆若改道，没有伏击成功，乙失钵反而会怪我们，卑职认为还是直接杀了他最好、最可靠。”
“可汗，不要犹豫了！”史蜀胡悉再一次鼓动。
这时躲在外帐偷听的阿思朵听到一句直接杀了他，吓得她花容失色，再也听不下去了，转身便悄悄溜走。
大帐内，染干还在权衡，他最终在强大的隋朝面前臣服，他叹了口气道：“杀了杨元庆，得罪隋王朝，我们得不偿失，我决定采用你的第二个计策，把把杨元庆的归途路线告诉乙失钵，让他们自己去部署如何截杀？”
史蜀胡悉心中暗恨，早知道他就不说第二个计策了，直接鼓动可汗杀了杨元庆该多好，尽管染干已经决定了，但他心中还是不甘心，便躬身道：“可汗，那卑职就告辞了！”
“去吧！我自会派人去告诉乙失钵！”
走两步，染干又嘱咐他道：“此事只有你我知道，不得告诉第三人，你明白吗？”
“是，卑职明白。”
史蜀胡悉行一礼，便退出去了。
染干背手望着大帐顶，沉默良久。
……
史蜀胡悉并不是突厥人，他是史国粟特人，是一名商人，对突厥他并没有什么感情上的忠诚，他只认利益，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亲手把杨元庆的人头送给乙失钵，他会得到什么样酬谢？
同时，史蜀胡悉和杨元庆之间也有私仇，他们的私仇还是在哈利湖时结下，当时达头可汗许诺他，如果东西突厥联合，便会重谢他等同于一匹战马重量的黄金，但最后因为杨元庆夜袭达头，使他的黄金梦破灭。
从此，史蜀胡悉将杨元庆恨之入骨，他一直在等待机会报仇，这次杨元庆出使突厥，便让史蜀胡悉找到了报仇的机会。
尽管染干命令他不准泄露这个秘密，但对史蜀胡悉来说，这会使他失去从薛延陀那里得到重谢的机会，在利益面前，染干的命令一钱不值。
史蜀胡悉立刻找到了染干的长子咄吉，咄吉是突厥可汗的合法继承人，也就是突厥的储君，他知道父汗的身体开始日渐衰老，而他快要走上突厥的汗位，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将来的汗名，始毕可汗。
咄吉没有父亲那样对隋朝的感恩和忠诚，却有着他父亲不具备的果断和狠辣，当他听完史蜀胡悉的局势分析和计策，他几乎是毫不犹豫道：“杀了杨元庆，今晚就杀了他！”
他决不能让父亲对隋朝的愚忠毁了这次称霸草原的机会。
史蜀胡悉心中大喜，他要亲手杀了杨元庆，以报哈利湖畔黄金梦破灭之仇，同时要抢到杨元庆的首级，直接送去薛延陀，他连忙道：“这件事今晚就让我来做，我会亲自宰了他，恳请殿下给我人马。”
咄吉点了点头，“我给你一千战士，今晚偷袭杨元庆的营帐，务必杀了他！”
……
从义成公主的大帐回来，杨元庆正坐在帐中看书，他已经把茶叶给了染干，请他分给各大酋长，他算了一笔帐，如果茶叶能成为草原人每天必须的生活消费品，那每年他卖茶所获得利润就将以百万头牲畜来计量，这绝对是一项利国利己的买卖。
现在他的诱饵已经洒出去了，就等明天春天鱼儿上钩，他很自信，以他的介绍的喝茶方法，一个冬天，突厥上层就将离不开茶叶。
杨元庆准备休整两天，便返回大利城，这时，帐帘忽然一掀，阿思朵惊恐万分地跑了进来，急道：“杨将军，你快走，我父汗要杀你！”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六章 以毒攻毒
此时是十二月的隆冬时节，夜幕早早便降临，天刚一擦黑，阿思朵便再次出现在王帐前，王帐也就是突厥可汗的办公之处，它实际上三顶的巨大的穹帐缝制在一起，除了正门外，还有两个小侧门。
阿思朵便是出现在东侧门前，天已经黑了，染干已经结束了一天的政务，返回了寝帐，王帐内一片漆黑，四周站满了突厥侍卫，当阿思朵一靠近穹帐，她立刻被拦住了。
“公主殿下，可汗不在王帐之内。”
“我知道，父汗让我来替他取一样东西，在别帐内。”
王帐分为很多功能区，其中最核心的是军机大帐，也就是下午史蜀胡悉向染干杀杨元庆的地方，那里也是整个突厥最核心之处，就算是咄吉也不能随便闯入，内帐门口还站着四名侍卫把守，不管阿思朵有一万个理由也进不了军机大帐，从侧门进别帐倒是可以。
侍卫犹豫一下，“可是里面很黑，公主看不见！”
“我知道东西在哪里？我马上就出来。”
“好吧！公主请速去速出。”
阿思朵快步走进了黑漆漆的王帐内，她不敢点灯，阴森森的王帐使她的心怦怦直跳，她轻车熟路，迅速来到了父汗的休息间，这里的隔壁就是军机大帐，只相隔一道帐布。
阿思朵蹲下，慢慢爬到帐边，找到边缘，掀开一条缝，向只夜鼠一样，从缝下钻了进去，直接钻了王帐。
王帐内同样是一片漆黑，帐帘外面就站着四名侍卫，阿思朵已紧张得心都快从嘴里跳出，她很快摸到了父亲办公之处，在桌上迅速摸索着，‘砰！’一声轻响，她打翻了一样东西，阿思朵几乎被吓晕，蜷缩在桌子下，一动不敢动。
过了片刻，帐外并没有动静，外面的侍卫没有听见响声，厚厚的地毯掩饰了阿思朵的行窃，她又继续在桌上摸索，这一次运气很好，她一下摸到了父亲的金箭，她要的就是这个，没有可汗的金箭，杨元庆根本就逃不出去。
她将金箭揣进怀中，贴身放好，又从原路钻回，飞快地走出了王帐。
“公主，东西拿到了吗？”侍卫见她两手空空出来。
“没有，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明天再说吧！”
她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王帐。
……
杨元庆住的帐篷紧靠王族区，属于贵客区，他身边只有四名手下，其余五百名手下都驻扎在五里之外，这中间相隔三层岗哨，有数千名突厥哨兵昼夜巡查，外面人不能进来，里面不准出去，如果杨元庆想去探望他的手下，也必须要有可汗颁发的通行令牌，但他没有，一般是次日颁发，但他今晚就必须离开。
就算是义成公主的令牌也没有用，需要人牌对应，可敦身旁没有汉人侍卫。
除了通行令牌之外，可汗金箭也可以通行，那是最高突厥的权令，虽然不能调兵，但可以在突厥境内的任何地方通行，阿思朵盗出来的，就是这样一支金箭。
她把金箭默默递给了杨元庆，为了杨元庆能逃离突厥，她甘愿接受父汗的任何处罚。
杨元庆接过金箭，他不知该怎么感激这个救他性命的突厥少女，他轻轻将阿思朵搂进怀中，在她耳边用突厥语低声道：“公主之恩，杨元庆铭记于心。”
阿思朵眼睛红了，有这句话，她就是为他死，也心甘情愿。
“你快走吧！被父汗发现了，金箭就会作废，快走吧！”
杨元庆翻身上马，他从马袋中取出杨广赐他的玉天鹅，弯腰塞给了她，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对胖鱼及其他三名手下道：“我们走！”
五人催马，加速飞驰而去，渐渐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阿思朵看着手中的玉天鹅，她眼睛一亮，一下子紧紧将它摁在心上，呆呆地向黑夜中眺望。
……
“什么！他们走了？”
史蜀胡悉腾地站起身，目光凶狠地盯着他的一名手下，这名手下就躲在杨元庆营帐附近监视他们。
“卑职看见阿思朵给了他们什么东西，他们就上马走了，帐内空空，什么东西都带走了。”
“该死的！”
史蜀胡悉恨得直咬牙，他准备再过一个时辰率兵去突袭杨元庆，并杀了他，没想到却让他跑了。
史蜀胡悉恨得一跺脚，从桌上抓起长刀，冲出帐外喊道：“全部集中，跟我走！”
一千名手下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就绪，他们是咄吉贴身侍卫，今晚奉命听史蜀胡悉调遣。
他们住的地方在贵客区的东面，距离杨元庆的营帐还有三里，史蜀胡悉翻身上马，大喊一声，“跟我追！”
千余骑兵催马跟着他向西疾奔而去，史蜀胡悉也同样无路可走，明天可汗必然知道他泄密，他也难在突厥再呆下去，杨元庆的人头就是他后半生的养老金，决不能让此人跑掉。
……
有了可汗金箭，杨元庆一路顺利，连过三道岗哨，奔到了他的营地，士兵们正围在篝火边吃烤肉，突厥人给他们送来大量牛羊肉和奶酒，他们的营地占地很大，足有十几亩，搭了近一百顶帐篷，在帐篷前方点燃了二十堆篝火，还有不少突厥人和他们混在一起喝酒烤肉。
杨元庆带领四名手下风驰电掣般奔进篝火区，众士兵都惊讶地站起身，杨元庆勒住战马厉声喝令道：“收拾东西，立刻动身出发！”
一名旅帅抱拳问道：“将军，出了什么事了？”
“情况有变，再不走全军覆没！”
杨元庆带的五百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兵，主将有令，士兵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他来时带了三千匹锦缎，现在锦缎已经卖掉，换成了黄金，负担减轻很多，帐篷也是突厥人所搭建，他们的帐篷都没有取出，片刻众人便收拾完毕，五百士兵纷纷翻身上了骆骆，催动骆驼，沿着额根河向南奔去。
此时他们依旧在突厥牙帐的警戒范围内，不时有巡逻队上前询问，杨元庆有可汗金箭，再加上乌图宣布他是突厥尊贵的客人，故没有士兵为难他们，反而给他们指路，找一处雪少平坦之路，他们一路顺利，一直走出十余里，便渐渐到了牙帐边缘区。
这时，忽然有士兵禀报，“将军，好像有追兵！”
杨元庆也听见了，隐隐有马群奔跑之声，他一摆手，士兵们停止了奔行，杨元庆跳下骆驼，伏耳在地上细听，地听是每一个斥候都要掌握的基本功，他凝神听了片刻，约千余骑兵，距离他们三里。
从这里向南五十里内的雪都被突厥人踏平，在平坦路上，骆驼奔不过战马，肯定会被追上，杨元庆沉思片刻，他自己有五百骆驼兵，如果是染干派兵追他们，决不可能只派一千人，至少也要三千人，这一千人未必是染干所派。
他抬头向四周张望，虽是夜晚，但有雪地映照，四周的景物还是看得很清楚，只见右边百步外便是一片森林，森边是另外一条路，那边积雪皑皑，雪深三尺，战马难以在那么深的雪地中奔行，骆驼却可以。
“往这边走！”他一摆手，士兵们调转骆驼，向右边的森林而去，很快便走进深雪区，约走进七八十步，杨元庆又一摆手，士兵们停了下来。
杨元庆凝神向来路望去，追兵已经渐渐近了，雪地里看得很清楚，大群黑影向这边奔驰而来，约千余人，随着他们越奔越近，杨元庆也看见了为首之人，不是突厥人，而是名粟特人，四十余岁，留着山羊胡。
‘史蜀胡悉！’杨元庆认出来了，上次哈利湖畔就让他逃过，这次他又再次陷害自己，杨元庆心中杀机已现，他从马袋中摸出一只小瓶子，这是当初康巴斯从史蜀胡悉妻子手中买到的一瓶毒药，名叫帕帕木，是从花剌子模沙漠中的一种赤练蛇中提炼。
在夜袭达头营帐时，他用了一点点，干掉了哨兵，还有大半瓶，今天他要以毒还毒，让史蜀胡悉也尝一尝自己毒药的滋味。
他抽出一支铁箭，箭杆上刻着他的名字，杨元庆小心地在箭尖上涂了一点点蛇毒，随即将瓶子塞好放回袋中，蛇毒白天是黑色，但在雪光映照下，蛇毒使他的箭尖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碧鳞之色。
突厥骑兵奔近了，发现了他们，随即调转马头追过来，雪夜中，杨元庆已经清晰地看见了为首的史蜀胡悉，脸庞瘦长，长着一对奸诈的小眼睛，眼睛里流露出贪婪和凶狠。
他也是一条毒蛇，缠在突厥人的身上，用他的毒液腐蚀着突厥对隋朝的忠诚，杨元庆霍地弓箭，当他们奔到一百五十步外，他拉弓便是一箭，黑夜中，箭快如闪电，一点妖异的碧鳞之色向史蜀胡悉胸膛疾飞而去。
史蜀胡悉心急如焚，他已经看到了前方的隋军，就在他准备后退躲避隋军弓箭时，一点碧鳞之光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史蜀胡悉呆住了，这是帕帕木独有的碧鳞色，怎么会在这里，等他看清碧鳞色后还有一根黑色的箭时，铁箭已经‘噗！’地射穿了他的胸膛，毒液注入他的心脏。
史蜀胡悉连惨叫声都没有喊出，便翻身落马，死在自己的毒液之上。
咄吉贴身侍卫也纷纷勒住了战马，不是因为前方是深雪区，而是很多人都看见了，在隋军将领手中有一支金箭，那是可汗的金箭，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清晰，没有人再敢向前走，他们也不知该干什么，史蜀胡悉还没有对他们发出命令。
只见隋军纷纷调转骆驼，向雪地深处走去，渐渐地便消失在森林的背后。
……
【史蜀胡悉献计杀杨元庆，献人头给薛延陀，但染干并没有采纳，大家有兴趣，可以百度一下史蜀胡悉此人】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七章 发现契苾
突厥王帐内灯火通明，染干铁青着脸盯着桌上一支铁箭，箭头之毒已经被史蜀胡悉的血溶解，不再有碧鳞之光，铁箭杆上，‘杨元庆之箭’五个字异常显眼。
在王帐正中间，阿努丽和阿思朵跪在地毯上，阿思朵低着头，一言不发，长子咄吉则站在大帐边，一样的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盯着两个妹妹，他们兄妹三人是一母所生，平时关系非常亲密，但此时，咄吉却恨阿思朵帮助外人，毁了东突厥称霸草原的机会。
阿努丽上前一步道：“父汗，这件事是我唆使妹妹干的，她不懂事，我却明白，我愿意接受父汗的一切惩罚。”
“不！”
阿思朵抬起头道：“这件事和阿努丽无关，我偷听到父汗和史蜀胡悉的谈话，我喜欢杨元庆，我不要父汗杀死他，是我告诉了他，父汗的金箭也是我偷的，一切惩罚由我来承担。”
“你大胆！”
旁边的咄吉暴怒起来，指着妹妹大吼：“偷父汗金箭是死罪，你以为只是小小的惩罚吗？”
阿思朵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半晌，她一咬嘴唇道：“就算是死罪，我也愿意！”
“好了！”
染干一摆手，打断了他们兄妹三人的争吵，他对阿思朵道：“草原上的雄鹰不会杀死自己的孩子，我也不会，但偷可汗金箭是滔天大罪，我如果不严厉处罚你，别的酋长会不服，我处罚你在别帐监禁三年。”
阿努丽大惊失色，失去自由是仅次于处死的惩罚，这太严厉了，她磕头哀求道：“父汗，妹妹年幼无知，你饶了她这一次吧！”
阿思朵拉住了姐姐，“阿努丽，父汗在别帐监禁我，而不是地牢，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恕，不要再为难父汗了。”
她向父亲磕了一个头，“阿思朵愿接受父汗处罚。”
染干点点头，“收拾你的东西去吧！三年后，你依然是我最心爱的女儿。”
阿思朵向父亲磕了三个头，转身走了，阿努丽不放心，追了上去。
咄吉望着妹妹走远，心中气也消去几分，监禁三年，他心中也有点不忍。
“父汗，现在我们怎么办，带兵去追吗？”咄吉又转身问父汗道。
染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史蜀胡悉死有余辜，就算杨元庆不杀他，我也要杀他，你明白吗？”
咄吉明白父亲其实指的是自己私自派兵杀杨元庆之事，他不敢顶嘴，低下了头。
染干见一向性子暴烈的长子竟然没有顶嘴，眼中冷意也消去几分，柔和了一点，他缓缓说道：“咄吉，你是我继承人，我希望你不仅勇烈，更要有头脑和眼光，你才能带领部族走向强盛，我知道你不愿意被隋王朝控制，其实我也不想，我更愿意像朋友一样和杨广并肩而坐，而不是向他下跪称臣，但现在不行，我们还不够强大，羽翼还没有丰满，不能像雄鹰一样傲视山巅，所以我才没有答应史蜀胡悉的建议，杀死杨元庆，他是隋使，我们不能杀他，但史蜀胡悉却背叛了我，他让杨元庆知道了我的不义，隋王朝迟早也会知道。”
“可是父汗，泄密是的阿思朵，不是史蜀胡悉。”
染干摇摇头，“阿思朵只是个孩子，心地单纯，一心想救情郎，我不会真的怪她，但史蜀胡悉却是有私心，当初他在哈利湖私自接受达头的贿赂，我没有追究他，而这一次他为了得到乙失钵的重谢，便要借你的手杀死杨元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亲自去杀吗？因为杀了杨元庆，他就直接拿他的人头去薛延陀请赏，不会再回来，你被他利用了。”
咄吉满脸羞愧，再次低下头，他本想说，再去追杀杨元庆，把他杀在半途，可现在他不敢再说。
染干仿佛知道儿子的心思，他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追杀杨元庆，半路把他杀死，义成公主也不会知道，如果你还这样想，那刚才我的话就算白说了。”
“咄吉愚钝，请父汗明示！”
染干点了点头，又继续道：“如果杨元庆不知情，我或许能杀他灭口，可他已经知情，他那么傻地等我去追杀他？他必然已有准备，而且他们有骆驼，可以在深雪中奔行，我们却不行，更重要是，杨元庆并没有和我们撕破脸皮，还有缓和的余地。”
咄吉愕然，“父汗怎么知道他没有和我们撕破脸皮？”
染干拾起杨元庆的铁箭，“他只射死了史蜀胡悉，而没有杀你的人，这就是他没有撕破脸皮，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是隋使，更知道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隋和突厥决裂的程度，杀死史蜀胡悉只是他的一个警告，你明白了吗？”
咄吉低下头，“我明白了。”
“去吧！以后不要这样鲁莽，和我商量一下。”
“是！”
咄吉躬身退出了大帐。
染干眯着眼盯着帐顶沉思，现在他又有了新的想法，如果他联合契苾，先把薛延陀干掉倒也是可以，还有隋军可以配合，然后他再调头吃掉契苾。
看来他还是有必要把女儿阿迷先许配给契苾歌楞的儿子，只是杨元庆那边……
染干叹了口气，但愿他能逃过薛延陀人的截杀。
……
天已经大亮，经过两天的疾速行军，他们已经远远离开了突厥牙帐，不用再急着行军，隋军士兵便放慢速度，在雪原上缓行。
又走了十几天，他们已经渐渐靠近阴山，时间已经过了新年，现在应该是大业元年了，大隋上下都沉浸在新帝开元的盛世喜悦之中，这一支隋军还艰苦地在茫茫的雪原上跋涉。
这天下午，在一片不大的森林旁，隋军扎下了营帐，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数千里再没有别的颜色，这对人的心理是一种巨大的压力，远处已经有一条黑线，那就是阴山，过了阴山再走四五天，他们便可以回家了。
不过森林边时常出没的黄羊和马鹿却给他们带来一种生机之感，使他们心中不至于那么感到孤独，隋军士兵食物充足，带有大量的牛羊肉，足够他们食用一个月，隋军士兵也箭下留情，不想去伤害这些给他们带来生机感受的草原生命。
漠北草原的好处就是森林较多，奔行百余里便能遇到一片不大不小的森林，给他们提供的足够的燃料取暖。
隋军士兵们点燃了二十堆篝火，开始聚在一起烧烤羊肉，煮茶喝酒，谈笑声喧天，保持着乐观而旺盛的精力。
另外两百人却在远处训练骑射，他们在骆驼身上生活了近一个月，每个人都能非常熟练地驾驭骆驼，一路上他们骑骆驼练习骑射，分成两军进行对阵演练，赢取彩头，以解除旅途的枯燥无聊，这一个月，他们已经成为了一支优秀的骆驼骑军，让杨元庆生出了训练一支骆驼骑兵的念头。
杨元庆坐在一块大石上，远远地望着士兵们训练骑射，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他们现在面临着两个威胁。
首先便是骆驼食料，虽然人的粮食充足，但骆驼的草料却成了问题，尽管骆骆耐性很强，但必须也要定期补充，几天前他们给骆驼喂了一点从雪地下挖出来的草根，不料部分骆驼开始出现不适，还倒毙了三头骆驼，让众人不敢再喂雪下草根。
只能派斥候出去寻找突厥人穹帐，看看能不能找到草料。
其实杨元庆想得更多却是薛延陀，阿思朵告诉他，史蜀胡悉还出了一个计策，就是把他的消息泄露给薛延陀，让薛延陀在半路截杀他，杨元庆认为染干极可能会采用这条计策，在突厥牙帐追杀他，应该是史蜀胡悉擅自所为。
自己毕竟是隋使，杀了他，义成公主会知道，染干就无法向隋朝交代，染干是一个很慎重之人，不到迫不得已，他绝不会这样做，而把消息泄露给薛延陀却极有可能，这样更隐蔽，染干同时也能收买薛延陀，而且他还可以把这件事赖给已被自己杀死的史蜀胡悉，是史蜀胡悉擅自所为。
杨元庆目光投向了百里外的阴山山线，他可以肯定，薛延陀已经枕戈以待，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将军！”
远处传来士兵的喊声，“他们回来了！”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胖鱼带着数名士兵骑着骆驼从远处疾奔而至，杨元庆站起身，从胖鱼满脸笑开花的脸上，他便知道他们必有收获。
胖鱼自从离开突厥牙帐，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格外卖力，一路上的斥候之事他都抢着干，拼命讨好自己。
杨元庆也不知道他和尉迟谈得怎么样，不过这小子真想赢得心上人，道路还很艰难漫长，尉迟的婚约就是他最大的坎，他不一定迈得过去。
“将军！”
胖鱼狂奔而至，高声喊道：“西面三十几里外，我们发现一个契苾人小部落，有几百人。”
杨元庆一怔，他以为是突厥人部落，怎么会是契苾人部落，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只要有部落就有草料，他们的骆驼得救了，他一挥手令道：“弟兄们都起来！我们去契苾部落做客。”
……
【说明：历史上的契苾应该是生活在天山以南、焉耆以北之地，离东方突厥还远，老高上一章说，契苾居住之地紧靠东方突厥，是不对的，说明一下】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八章 契苾助力
契苾是铁勒诸部中实力最强大的两个部族之一，另一个是薛延陀，契苾主要生活在天山以南、焉耆以北的广大地区，也有一部分生活在金山以南地区，这就使契苾和薛延陀一样，地域横跨东西突厥，从而它们也成为两个突厥拉拢和打击的对象。
在达头时期，西突厥强大，薛延陀和契苾都臣服于西突厥，开皇十九年和开皇二十年，在隋王朝的两次重击下，西突厥损失惨重，尤其哈利湖一战，达头阵亡，西突厥内部贵族争权夺利，出现了内讧。
薛延陀和契苾趁此机会都先后脱离了西突厥，被西突厥的铁勒诸部推举为大小可汗，使草原的局势发生微妙变化。
隋军斥候发现的这个契苾部落很小，只有几百人，基本上都是老幼妇孺，这一点让人很奇怪，部落里几乎没有青壮男人，而且他们居然会出现在离薛延陀极近的地方，这让杨元庆心中很困惑。
隋军斥候事先解除了契苾的担忧，使隋军得到了热烈的欢迎，数百名契苾男女老幼出帐欢迎隋军，由于部落太小，五百隋军并没有进部落去骚扰他们，而是在部落旁扎下了营帐。
隋军的善意赢得了契苾人支持，他们帮助隋军士兵扎下营帐，送来了羊肉和美酒，当然也送来了大量的草料。
杨元庆则被两名契苾长老请进了部落内的议事大帐，大帐内温暖如春，铺着地毯，火上煮着羊奶，杨元庆将一两茶放进壶内，很快，帐篷内就弥漫着奶茶的香味。
大帐门口挤满女人和孩子，红红的脸上都带着盛情的笑容，他们好奇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隋军，闻着从未闻过的奶茶香味。
两名老者皆红光满面，留着长长的白胡子，他们请杨元庆坐在洁白的羔羊皮上，又给面前的金碗里倒满了奶茶，一名老者呵呵笑道：“我们部落是契苾贵族的后裔，我们都姓契苾，我叫察里，他是我兄弟，叫察汗，是这个部落最年长之人，感谢隋军不侵扰我们，也欢迎杨将军来此做客。”
“你们没见过隋军吗？”杨元庆笑问道。
年轻一点的老者回答道：“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贪漫山脚下，虽然久闻隋军大名，这次却是我们第一次见到。”
贪漫山位于伊吾以北，金山以南，那边也有大片丰美的草场，生活中突厥、吐谷浑、氏、羌、薛延陀、沙陀、契苾等等十几个民族，属于西突厥的控制之地。
杨元庆又笑道：“虽然无礼，但我还是很想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怎么会离开家乡来到这里，还有，部落里青壮男子都到哪里去了。”
“我爸爸去打仗了！”旁边一个契苾孩子插口道。
孩子的童言使两名长老不好再隐瞒，只得苦笑道：“金山暴雪，我们部落也受了灾，受可汗的调令东进避灾，不止我们，有上百个部落都一起跟来，你们向西去，还会遇到其他契苾部落，我们青壮都去集中训练了，要开春时才能回来。”
杨元庆心中一愣，竟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契苾准备打仗了吗？是和谁，西突厥还是薛延陀？
“那请问你们的敌人是谁？不会是隋朝吧！”杨元庆试探着笑问道。
“怎么会是隋朝呢？是隋朝我们还会和将军坐在这里吗？”
两人善良淳朴的老人没有察觉出杨元庆的试探，竟一句话泄露了契苾的军事秘密。
他们笑着解释道：“我们敌人是薛延陀，他们受灾，实力削弱，便是我们最好的进攻机会。”
这个消息使杨元庆大喜过望，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辛辛苦苦跑去突厥牙帐寻找联盟，结果失败，还险些被染干出卖，而真正的盟友却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他想起了乌图给他说过的话：契苾和薛延陀争夺铁勒之主，使西部铁勒出现了两个可汗，一鞘不容二刀，他们之间的内战也一触即发。
杨元庆连忙笑道：“我们隋军也正准备和薛延陀作战，说不定，我们还能携手合作。”
两个老者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震惊之色，这个消息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
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结束了，契苾老人和妇孺们都回了部落，隋军战士也各自回帐休息，杨元庆则骑马在营帐四周巡查，他不时会看见一些契苾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隋军士兵的营帐旁。
这种情形他早已司空见惯，也不阻拦，就当没看见，隋军士兵身上都或多或少带有一点草原女人喜欢中原物品，主要以绸缎为主，还有铜镜脂粉之类，他们会用这些东西讨取草原女人的欢喜，从而得到自己的需要，杨元庆在边疆已经多年，深知边塞士兵的艰苦，女人抚慰是他们最渴盼的需求。
杨元庆的目光又落到了百里外的阴山，一轮皎洁的月光下，漫长的山线隐隐呈现在他面前，他叹了一口气，不知薛延陀会动用多少军队拦截他的归途。
半夜里，他忽然被士兵的低唤声惊醒了，他翻身坐起，手本能地抓住刀柄，“什么事？”
“将军，他们长老找你有事。”
杨元庆和士兵们一样，都是和甲而睡，他站起身走出营帐，只见白天见过的一名长老等候在帐旁，他记得此人是兄长察里。
“长老，有什么事吗？”他上前笑问道。
察里向他深深行一礼道：“将军，请跟我来，我儿子回来了，他想见见你。”
“你儿子是什么人？”杨元庆有些奇怪地问道。
“我儿子是契苾有名勇士，名叫契苾烈，也是可汗手下十二名万夫长之一。”
“走吧！我跟你去。”
杨元庆跟着契苾长老快步向部落营帐而去。
在一座光线明亮的大帐内，杨元庆看见了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大汉，身高和他相仿，但比他更加粗大魁梧，一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肩头，俨如一只雄狮。
“你就是丰州杨元庆？”
男子年纪约二十四五岁，声音很低沉，回头盯着他，目光十分锐利。
杨元庆点点头，“你知道我？”
男子凝视他半晌，一摆手，“杨将军请坐吧！”
两人在一张小桌前坐下，一名年长的女人给他们上了奶浆，男子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今天喝到了你的奶茶，味道很不错，我很喜欢。”
“我回头送你十斤茶叶。”
杨元庆也笑道：“你父亲说你叫契苾烈，是契苾可汗手下十二名万夫长之一。”
契苾烈点了点头，“我父亲说得没错。”
他又低声叹了口道：“其实我很感激你，能约束军纪，让我看到了活着的父亲。”
“隋军的军纪都不错，更不会伤害自己的朋友。”
“朋友！”
契苾烈笑了起来，眼睛里充满了友善，“既然是朋友，那我们就谈谈共同的敌人吧！听父亲说，你们也想对付薛延陀，为什么？”
杨元庆笑了笑道：“原因很简单，阴山以南是隋王朝的势力范围，薛延陀没有经过主人同意，擅自闯进我们院子。”
契苾烈的眼光依然很友善，但友善中却有一丝和他身材不匹配的精明，他摇了摇头，“这不是真正的原因，那里毕竟不是丰州，薛延陀只是暂住一冬，隋王朝是宽容大度的民族，不会因为这个就与他们为敌，杨将军，我需要知道真实原因，否则，我无法相信你，更难以和你谈合作。”
“好吧！我给你说实话，我杀死了乙失钵的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除了薛乞罗，还有谁？是夷男吗？”契苾烈的目光变得异常关心，注视着杨元庆。
杨元庆能感受到他对这件事的关心，他摇摇头笑道：“可能让你失望了，不是夷男，而是刺铎。”
半晌，契苾烈终于点了点头，“我相信了，乙失钵只有三个儿子，被你杀掉两个，他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你。”
契苾烈沉吟一下又问：“那你怎么回出现在这里？”
“我去找染干，希望能够一起对付薛延陀，可他却要把我出卖给乙失钵，我是逃回来的。”
契苾烈不屑地哼了一声，“突厥人最不可靠，眼中只有利益，没有信誉，出尔反尔是他们的家常便饭，我们契苾人已经吃够了苦头，好在你们逃出来，这里离丰州不远了。”
杨元庆还是摇了摇头，“还没有结束，前面我还会面临薛延陀的截杀，染干把我的消息已经泄露给了薛延陀人，估计在阴山内，他们已经布置好了天罗地网。”
契苾烈沉思了片刻，他慢慢捏紧了拳头，抬起头对杨元庆诚恳地说道：“我没有权力和你谈合作，但我这次回家探父，手下带了一千士兵，就驻扎在北方十里外，和你们一样，我的手下也是骆驼骑兵，杨将军，我愿意祝你一臂之力。”
杨元庆眉头一皱，“可是这样一来，薛延陀就知道契苾要和它开战，这会泄露你们的军事秘密。”
“他们其实应该知道了，我们十万大军已经部署在金山以南，就等着开春后和薛延陀一战。”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清楚，杨元庆需要用薛延陀作为他向上升迁的垫脚石，契苾烈也想用战功和结交隋朝来向可汗显示他的能力，从而在春季即将爆发的大战中获得重用。
两人都有共同的需要，薛延陀身上有着他们共同的利益，他们伸出手掌重重一击。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九章 阴山夜袭
乙失钵在四天前便开始在阴山进行截杀部署，突厥可汗染干派人送来的一个消息使他得知他的仇人杨元庆并不在大利城，而正从突厥牙帐回来的途中。
无论如何，杨元庆都要越过阴山才能返回大利城，乙失钵发过誓言，他一定要用杨元庆的人头来祭祀他的两个儿子，现在他的机会到来，为了截杀仇人，乙失钵几乎动用了薛延陀所有的力量，他用苍鹰传令，在渡过阴山的各个隘口部署十几万薛延陀军队，凡越过阴山的隋军，务必杀戮殆尽。
在杀子之仇的强烈刺激之下，乙失钵已经渐渐失去了理智，忘了草原大局，忘记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契苾人，也忘记对薛延陀心怀叵测的东西突厥。
乙失钵的长子夷男穿着皮甲和皮盔，策马在薛延陀大营内骑马疾奔，他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充满对父亲固执的担忧，在他前方的一片空地上，摆放了数十架制作简陋的攻城云梯，还有几座俨如巨人般矗立在空中的巢车，几百名薛延陀工匠正在一个角落叮叮当当的打造撞城车，薛延陀从突厥那里学到了一部份攻城器械的制作技术，这是他们第一次用于攻城战。
乙失钵正骑马视察这些攻城武器的打造，一个月时间他已经打造了数百件攻城武器和大量的箭矢，再过二十几天，等草原上冰雪稍稍消融，而黄河还没有解冻之前，他要大举进攻大利城，他亲眼看见大利城的内城并没有完工，这让他充满了信心，他要血洗大利城，报仇雪恨。
“父汗！”
长子夷男老远看见了父亲，他大喊着奔了上来，乙失钵极为不高兴地看了一眼儿子，眼中有了反感之意，夷男总是劝自己放弃杀子之仇，可他的儿子被刺铎所杀，他却从来没有忘记过。
“又有什么事？”乙失钵极不耐烦地问道。
“父汗，我刚刚得到消息，契苾已经在金山以南集结，他们准备对我们宣战。”夷男急得满头大汗。
乙失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我早知道了，又怎么样？”
夷男急得大吼起来，“父汗，你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得罪隋朝？陷自己于腹背受敌！”
乙失钵大怒，他拔出长矛狠狠地将夷男从马上打翻下地，用矛尖指着他的胸膛大骂：“你这个孬种，你两个弟弟被杨元庆杀了，你不想报仇，还怕得罪他，你还是草原男人吗？”
“我不是孬种，父汗，你被仇恨蒙蔽的眼睛，你会毁了我们薛延陀！”
夷男气急，他猛地撕开皮袍，露出胸膛，嘶声大吼道：“父汗，你杀了我吧！我宁愿被你杀了。”
旁边十几名大将急忙奔上前，将夷男拖了下去，他们见乙失钵气得浑身发抖，连忙劝夷男，“大王子，你不要再触怒可汗了，你就忍忍吧！”
“我忍够了！”
夷男挣脱了众人的拖拽，冲到乙失钵面前大喊：“薛乞罗是死在战场，哪家儿子没有死在战场，刺铎去当强盗杀人放火，他的死是咎由自取，现在大敌当前，你却计较这些个人恩怨，你究竟想让薛延陀为你的仇恨付出多大代价？”
“你这个混蛋！”
乙失钵心中杀机迸发，他拔出刀猛地一刀向儿子脖子劈去，众人早有防备，一拥而上，抓住了乙失钵的胳膊，抱住了他的腰，对夷男大喊：“大王子，你快走啊！快走啊！”
夷男长叹一声，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战马，向西方奔去，乙失钵盯着他背影，良久，他冷冷道：“从现在开始，夷男不再是薛延陀可汗继承人，改由我的侄子沙禄猎为薛延陀可汗继承人。”
他调转马头，向自己的大帐而去，老远听他大喊：“不杀杨元庆，我乙失钵誓不为人！”
……
一千五百头骆驼汇合在一起，一千名契苾战士和五百隋军精锐结成了一个临时军事同盟，向阴山进发，他们将共同面对薛延陀军队的截杀。
契苾军的装备基本和西突厥一致，头戴厚厚的脱浑帽，身穿皮袍，外面紧裹着皮甲，武器是弓箭、战刀和长矛，个个身材高大，形容彪悍，对骆骆驾驭得极为娴熟。
在隋契联军向阴山进发的同时，察里兄弟也率领几百人的部落开始向北迁移，他们也意识到了靠近阴山并不安全。
阴山山势雄浑圆缓，在漫长的数千里的山体中，有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可以越过阴山的隘口，但进入这些隘口还要行走数十里才能越过阴山，阴山内分布着盆地、山谷和高山草场，森林茂密，动物众多，可以藏军的沟壑比比皆是。
正是因为阴山内地形复杂，隘口众多，薛延陀才出动了十几万军队在近千里的范围来拦截杨元庆一行。
和阴山北面的深积雪相比，阴山南面虽然也有积雪，但没有那么深，骑兵可以在雪原上行走，只是无法纵马疾奔，只能缓缓前行。
这天傍晚，一队由五千人马组成的薛延陀骑兵缓缓越过了一片高山草原，来到一座两边森林茂密的盆地前，再前方是一座山谷，似乎发生过雪崩，山谷内的积雪足有一人多深，他们根本无法过去，出了这条这条长三里的山谷，就越过阴山了。
冬天骑马翻越阴山极为艰难，短短几十里程，他们便走了两天，士兵们都筋疲力尽了。
领队头领是一名万夫长，他见士兵们都已疲惫，便一挥手，“大家就地扎营吧！”
在盆地内的一片空地上，众士兵纷纷就地扎营，四处取柴点火取暖，几名军官围住万夫长道：“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是回去吗？”
“当然回去！可汗要找的人没有从这条路走，我们留在这里做什么？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回去。”
“可是这是条主要通道，万一他们……”
“万一你个头！”
万夫长一巴掌拍去，他一指被雪崩湮没的山谷，“看那个山谷，他们过得来吗？”
军官都不再管这事，他们转换了话题，“万夫长，听说可汗改立沙禄猎为继承人了，这事是真的吗？”
万夫长叹了口气，“夷男有眼光，有头脑，是我们薛延陀兴盛的希望，那沙禄猎荒淫残暴，真不知可汗是怎么想的？”
“我看可汗是想报仇昏头了，居然要去进攻隋朝。”
“你说得没错，可汗是被仇恨蒙住眼睛了，我们真正的敌人他不准备迎战，却把十几万人派来找一队隋军士兵，哎！真的是无法说他了。”
万夫长无奈的叹息一声，他站起身对众人命道：“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回去，还有巡哨和警戒，注意晚上防备狼群。”
薛延陀军队都累得筋疲力尽，也无心再烧火烤肉，胡乱吃一点干粮，便转进营帐睡觉去了。
天色渐渐黑尽了，薛延陀大营内一片寂静，士兵们都已经沉沉入睡，一队巡哨在附近来回巡逻，远处，左右两座大石上各蹲着一名岗哨，紧裹着毛毯，但还是被寒风冻得哆哆嗦嗦。
在距离薛延陀大营约三里的一片森林内，杨元庆骑在战马之上，正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大营，五千敌军，乙失钵开张便送给他一份大礼。
“杨将军，我们分头先把哨兵干掉！”契苾烈笑道。
“好！岗哨我们干，巡逻队交给你们。”
杨元庆和契苾烈一击掌，杨元庆一挥手，几名隋军神箭手便跟着他奔了出去，他们动作敏捷，不多时便奔到离两座岗哨不太远的地方，藏身在一块大石后，他手一指左边，两名士兵飞奔而去，躲在另一块大石背后。
杨元庆抽出一支箭，在箭上又涂一点毒药‘帕帕木’，他已发现这种毒药是对付岗哨的利器，一箭射中，岗哨来不及叫喊便当即毙命。
他张弓搭箭，又看了看两名士兵，他们也涂了药，准备就绪了，杨元庆给他们二人做一个手势，他们同时拉弓放箭，两名山石上的岗哨闷哼一声，一人从石上摔下，一人死在石上。
巡逻队在盆地的另一头，约十几人，他们骑马来回在雪地内巡逻，当他们巡逻到一片积雪较厚的地方时，忽然，地上积雪腾空而起，将十几名巡逻士兵从马上扑下，一刀便砍掉人头，干净利落，十几名巡逻兵，一声惨叫都没有。
杨元庆这才看清楚了，原来是二十几名披着白色斗篷的契苾士兵，他们伏地时，和雪地颜色完全一致，根本看不出来。
杨元庆不由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这种伪装色伏击方式果然与众不同，他带领两名士兵迅速奔回，翻身上了骆驼，他正要下令出击，契苾烈却拉住他，向他摇摇头。
“怎么，哪里不妥？”
契苾烈指了指杨元庆和他手下的骆驼道：“你的骆驼是商骆驼，没有经历过踏营的混乱，会受惊的，我们的骆驼则受过专门训练，你们在外围负责拦截杀戮。”
这句话让杨元庆点了点头，他才知道，原来骆驼也和战马一样，也有专门的训练。
“好！我们去南面拦截。”
杨元庆一挥手，五百名隋军士兵催动骆驼跟着他向南面奔去。
契苾烈见他们渐渐走远，他缓缓抽出雪亮的战刀，战刀向前一挥，一千契苾勇士猛踢骆驼，骆驼开始奔跑起来，渐渐越奔越快，如疯如狂，一千骆驼骑兵手舞战刀，如洪水奔涌，向三里外的薛延陀大营猛扑而去。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十章 边疆奏折
五千薛延陀士兵经过几天的雪地跋涉，已经疲惫不堪了，他们已经认定这条隘口没有他们要找的人，便纷纷倒头睡觉，谁都没有任何被偷袭的心理准备，连派出去巡逻和岗哨都只是为了防狼，压根就没有意识到，他所拦截的人会来袭击他们。
一千契苾勇士如暴风雪突然席卷而来，冲进了大营中，一千匹骆驼在大营内横冲直撞，将一顶顶大帐踏平、撞翻，薛延陀士兵从梦中惊醒，惊恐万分地冲出大帐，迎接他们的却是雪亮的钢刀和无情的杀戮，契苾勇士挥舞钢刀和长矛，在敌群中冲杀，一颗颗人头被劈飞，一具具尸体堆积，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粘稠的血流很快便在寒风中凝冻成血冰。
万夫长执刀从营帐中冲出，却迎面遇到了契苾烈，两人一对面，万夫长惊讶得大喊起来，“是契苾人！”
可惜混乱中没有人听见他的叫喊，他也没有机会再喊出第二声，契苾烈目光冷厉，一催骆驼，长矛闪电般地刺向万夫长，挑飞他的长刀，‘咔嚓！’将他的胸膛刺穿，尸体高高挑起。
契苾烈拔出刀，一刀砍下万夫长的人头，拴在自己的马鞍之上。
惨叫声、哭喊声响彻大营，薛延陀士兵四散奔逃，大部分都向南面逃去，南面早已埋伏了五百隋军，他们乱箭齐发，一片片逃来的薛延陀士兵惨叫着被射倒在地，但求生的本能使后面的士兵依然不顾一切地向南奔来，只有这边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一个也不准放过，全部杀死！”杨元庆下达了全歼的命令。
隋军士兵毫不手软，箭如雨发，一百名隋军分散出去，追击散兵，挥刀将企图从两边逃走的薛延陀士兵砍翻在地。
这时一千契苾战士从后面掩杀而来，在隋军和契苾战士的轮番绞杀下，最后的近千薛延陀逃兵全部被杀死，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十几亩大的盆地内堆满了尸体，几乎都被契苾战士割下人头，夺走军牌，他们需要回去请功。
这时一名隋军旅帅奔来禀报，“禀报将军，清点完毕，一共有四千七百二十八具尸体，他们记录中应该是五千零三十人，还有近三百人逃走。”
杨元庆的目光向森林和四周山野望去，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契苾烈上前笑道：“就算逃走，也熬不过今晚，他们全部都会冻死，最后喂狼。”
他又一指薛延陀军队的马圈，“不过运气很好，这次赚了五千匹战马，我们各一半。”
“帐篷和物资你们都拿走！”杨元庆知道他们不缺战马，而是缺少物资，这些薛延陀的帐篷和兵器甲都十分粗陋，他也看不上眼。
“多谢！”
契苾烈也不客气，他一声令下，契苾战士开始清理战场，将所有能用的物品，包括帐篷、皮甲、战刀、弓箭等等物品，一一收拾打包，放在骆驼背上，他们则改骑缴获的战马。
足足忙碌几个时辰，才收拾完毕，所有的尸体都堆在一座大坑里，留给乙失钵去咆哮吼骂。
众人再次出发，向南方隘口而去，一天后，两支军队走出了阴山，他们停住了前进的步伐，这时，一隋军斥候奔回禀报，“禀报将军，阴山外没有伏兵，留在隘口的一支百人敌军已经逃走，踪迹皆无。”
契苾烈对杨元庆笑道：“他们是分片拦截，周围隘口离这里都很远，在百里之外，他们过来围剿也来不及，杨将军一路将平安无事！”
杨元庆对我拱手谢道：“这次多亏契苾勇士和我们联合作战，才能偷袭成功，全歼敌军，我深表感谢，请兄长替我转告可汗，欢迎他来丰州，我们共商联合对付薛延陀。”
契苾烈微微笑了起来，“其实我没有对你说实话，我并不是老察里的儿子，我就是契苾可汗的长子，可汗的继承人，我便是奉父汗之命来丰州寻求和隋军合作，联合对付薛延陀，很高兴能和阴山飞将并肩作战。”
杨元庆笑起来，“契苾有如此智慧、勇猛的继承人，契苾必然会兴盛，我完全可以代表丰州总管答应契苾，丰州隋军愿意与契苾结盟。”
契苾烈伸出手掌，杨元庆也伸出手掌，两人重重一击，“我们一言为定！”
……
鱼俱罗的薛延陀形势报告历时一个多月，经朝廷层层批转，终于摆在了隋帝杨广的御案之上，此时已是大业元年正月初十，离上元节还有五天。
鱼俱罗的报告并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因为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鱼俱罗的一种推测，没有说服力。
杨广细细地批阅鱼俱罗的丰州形势报告，他很关心丰州的情况，不仅丰州是对突厥的最前方，而且丰州还有一个他所关心的爱将，他很想知道杨元庆的情况现在如何？
报告中，鱼俱罗指出薛延陀避雪灾南迁到阴山以南，不断派出小股游骑入丰州地界袭扰，其中薛延陀可汗的儿子被杨元庆所杀，薛延陀很可能会在开春前大规模进攻丰州，鱼俱罗要求朝廷增兵丰州，防御薛延陀的大规模进攻。
杨广眉头皱了起来，这些年他只顾考虑突厥的情况，却没有留意铁勒诸部，这个薛延陀的名字，他只在杨元庆的哈利湖一战中有所耳闻，其他情况竟一无了解。
他放下报告想了想，立刻令道：“速宣长孙晟来见朕！”
一名宦官立刻跑去宣旨，杨广又继续看鱼俱罗的报告，这时，在报告后面，鱼俱罗短短的一句话吸引了杨广的注意，他一下子坐直身子，仔细看这句话。
‘臣和大利县令杨元庆商议，大利新县诸县吏人选，决定以县考录用方式招募丰州及附近州县才俊之士，学而优则仕。’
报告中的这句话引起了杨广的极大兴趣，甚至超过了对薛延陀的关注，‘学而优则仕’，这句话杨元庆给他说过，当时指的是武举，‘武而优则仕’，现在又改用到文官。
在这句话的下面划有重重一条横线，礼部尚书牛弘在旁边有批语，‘武将说文，不伦不类’。
杨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个所谓大利县考其实是杨元庆的主意，只有他才想得出这种点子，不过大利县考，他很喜欢，他倒很想看一看，这个大利县考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长孙将军来了。”
“宣他进来！”
片刻，长孙晟快步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臣长孙晟参见陛下！”
杨广将鱼俱罗的报告递给他，“长孙爱卿，你先看一看再说。”
长孙晟现在仍然担任突厥使，拥有对突厥的发言权，他看了一遍报告，便笑道：“这应该是达头消亡的后续影响，西突厥内部争权，新可汗处罗残暴，西突厥治下的铁勒诸部趁机脱离突厥独立，这个薛延陀和契苾是西部铁勒最强大的两个部落，薛延陀大酋长乙失钵是出了名的护短和心胸狭窄，杨元庆上次已在哈利湖杀了他的一个儿子，这次又杀死他的另一个儿子，恐怕此人不会善罢甘休，微臣以为，鱼俱罗将军的担心很可能会成真。”
杨广背着手在房间内走了几步，他又问道：“薛延陀有多强的实力？”
“可战之兵大概有二十万之众，不亚于启民可汗。”
杨广略略倒吸了一口冷气，二十万之众，如果进攻丰州，这会给丰州带来巨大的损失，他的心中不由忧虑起来。
长孙晟明白杨广的担忧，便微微一笑道：“陛下也不必太担忧，薛延陀和契苾的关系一向恶劣，还有西突厥在后面施压，它不敢真正的大举进攻隋王朝，我估计他只是报私仇，进攻大利城，大隋王朝，他绝对不敢真正招惹。”
杨广点了点头，“虽这样说，但朕还是不太放心，经营丰州是我大隋稳定北部边疆的重要举措，绝不能让薛延陀毁了大隋经营丰州的计划，朕还是决定增兵。”
说到这里，杨广又想起刚才长孙晟的话，便问道：“契苾又是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契苾是天山疆域最重要的部落，实力强大，如果陛下欲开拓西域，可以考虑和此部落加强往来。”
杨广眼中若有所思，开拓西域一直是他的强烈愿望，将大隋赤旗插到天山，只是他刚刚即位，还顾及不到遥远的西域，但确实可以先联络西域部落，到时自然就水到渠成。
杨广看了一眼长孙晟，便笑道：“朕想派重臣出使西域，联络西域部落，长孙爱卿认为谁合适？”
长孙晟听杨广这样说，明显就是排除了自己，他想了想便道：“臣推荐裴矩！”
杨广笑道：“和朕想到一起去了，先帝临终前也给朕说过，裴矩是开拓西域可用之大才。”
杨广随即令道：“宣户部侍郎裴矩觐见！”
“陛下，如果没有什么事，臣告退！”
杨广点了点头，“去吧！朕再考虑考虑丰州之事。”
长孙晟退下去了，杨广又拿起鱼俱罗的奏折仔细看了两遍，沉思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对侍诏学士道：“传朕的旨意，调灵州两万大军疾速赴丰州备战，听从丰州总管鱼俱罗调遣，另赏赐鱼俱罗玉如意一只。”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十一章 京城来人
在阴山隘口全歼五千薛延陀军队后，杨元庆便和契苾烈在阴山分手，一晃已经近半个月过去了，此时已是一月下旬，草原上已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寒冷，空气中已有了一丝春天的气息，冰雪还没有融尽，但草原上覆盖的雪已渐渐薄了。
再过半个月，黄河就要解冻了，这就意味着大战即将来临。
大利城内依然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内城修筑逐渐进入收尾期，上万名从延、原、庆、灵等州重金招募来的工匠正忙碌地修筑城池，大利城的军民也一齐上阵，出力共筑城墙，运沙、搬木、从远处开采石料，内城上下异常忙碌。
城门口，一队由数百辆平板车组成的粮车正缓缓入城，车上满载粮食，杨元庆正好巡视在城门口，他连忙命士兵让路。
“杨将军！”
押粮官飞马上前给杨元庆施礼，“卑职参见杨将军！”
押粮官是丰州仓曹参军事，叫赵子武，主管丰州军粮，外号被称为粮神，在丰州任职已有四五年，和杨元庆非常熟悉。
杨元庆回礼笑道：“赵粮神，这次给我们大利城运来多少粮食？”
“鱼总管说大利城要备战，命我送一年的粮食，十万石粮食，我已经不知跑了多少趟，腿都跑细了，杨将军可要好好补偿我！”赵子武故作埋怨道。
杨元庆呵呵一笑，“我从薛延陀那里缴获了大群战马，我送你二十匹马，你自己去挑，挑到宝马是你的。”
赵粮神大喜，也顾不上和杨元庆说话，调转马头便奔去挑马，杨元庆迅速给身边一名旅帅使了个眼色，旅帅会意，立刻掉头追了上去，从薛延陀那里缴获的战马一共有二千五百匹，杨元庆已经事先从里面挑选出几百匹上等骏马，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准备用来组建自己的亲兵队，可别真被赵粮神挑走了。
这时，后面发一声呐喊，又有大队运货平板车过来，运木材的马车要进城，马车上是巨大的木料，这是用来造投石机，大利城头上一共部署了二十架投石机，但明显不够，杨元庆决定加到五十架，内城墙上也要部署。
运木头的民夫见前面粮车停滞不动，在后面便急喊了起来。
杨元庆连忙粮车速行，他骑马在工地视察筑城进展，修建内城是他重中之重的大事，必须在二月来临前全部修筑完毕。
他立马在一片空地上，注视着头顶上正缓缓落下的吊桥，内外城之间的吊桥已经修好，正在反复试验，只要吊桥完成，整个内城墙的修筑也就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又投向城墙，内城上像蚁群般忙碌的工匠，这些工匠大多年轻力壮，肌肉发达，足有上万人之多。
一群石匠从他身边有说有笑走过，石匠们身上那种古铜色的腱子肉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杨元庆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将军，刚刚得到消息，九原城的军民下午就能抵达。”杨思恩催马上前禀报道。
九原城虽然也是石城，高大坚固，但那边兵力不多，城内住的基本上是军户，如果薛延陀真是十几万大军来攻，九原城抵挡不住，杨元庆便命令九原城的一千驻兵和所有军户全部迁来大利城。
他一直很担心九原城军民现在的情况，军队扶老携幼，行军速度极慢，一天只能走二三十里，如果半路被薛延陀军袭击，那后果就严重了，现在杨思恩告诉他下午就能到达，杨元庆便稍稍松了口气。
他一指城头上的近万名工匠，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思恩，看见这些壮劳力，你想到了什么？”
杨思恩一下子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也跟着笑了起来，“可以，我让他们再留下一个月，只是要找事情给他们做，否则他们会跑掉。”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我给他们双倍的工钱，让他们去开凿岩壁，再把他们筑城的工钱再拖一拖，他们就不会走了，另外每天也要训练他们，给他们盔甲和兵器，我正发愁没有人挽发投石机，这些工匠就是现成，怎么能不好好利用？”
“兵器和盔甲可能会不足。”
“先训练起来，兵甲我去问大帅要。”
两人正说话，一名城门兵疾速奔来，“禀报将军，鱼帅来了，还陪同一名京城高官。”
杨元庆笑了起来，“正想敲他竹杠，他就来了，思恩，训练工匠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让刘简和胖鱼协助你。”
“将军放心，我有办法让这些工匠乖乖听话。”
……
城门外，鱼俱罗正陪同着裴矩视察大利城墙，裴矩昼夜兼程，刚刚赶到丰州，又随鱼俱罗来了大利城，十几天的马不停蹄奔驰，他已明显瘦了一大圈。
这次裴矩的任务是联络以契苾为首的西域铁勒诸部，鱼俱罗告诉他，杨元庆和契苾那边有联系，裴矩大喜，他正发愁无法和契苾搭上关系，他也顾不上休息，抵达五原县的当天又立刻启程赶往大利城。
裴矩眯着眼打量城墙，这外城墙至少高四丈，居然比京城还要高上一丈，他便捋须笑道：“鱼总管，这大利城墙修得比京城还高，你们就不怕御史弹劾？”
鱼俱罗笑道：“这是圣上在做太子时便批准了，城墙图纸几年前便送工部备案，他们也没有说什么，估计没有什么问题。”
“他们一定是没有留意，至少朝中会闹一闹，不过既然圣上曾经批准，那问题就不大，你们这是边城，不能和中原的城池相比。”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从城内奔来，老远听杨元庆大喊：“裴使君，你怎么来了？”
“这小子来了！”
鱼俱罗笑骂道：“我大老远来看他，他居然不问一声鱼帅怎么来了。”
裴矩呵呵笑道：“那是因为我比你更远！”
裴矩捋须向奔来的杨元庆笑眯眯望去，几个月不见，杨元庆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身材更加结实了。
他不由又想起临行时圣上对他说的话，‘边关千将，朕独爱元庆，这次西域之行，可从大利城走，替朕好好犒劳他。’
正是圣上这句话让裴矩更加感到杨元庆奇货可居，杨家没有眼光，抱着重嫡轻庶的死观点不放，把这么一个杨家的中兴大材都放弃了，可惜可叹。
杨元庆飞马上前，在马上拱手施礼道：“末将杨元庆参见鱼帅，参加裴侍郎！”
裴矩微微笑道：“元庆，这次我可是从京城专门来你这里做客，你准备怎么招待我？”
“边疆粗陋之地，无非就是羊肉和奶酒，不过我可以送裴使君一匹好马。”
鱼俱罗也是爱马如命之人，他早听说杨元庆从薛延陀手中缴获了大批战马，便一直想来挑几匹，这次来也是有这个目的，他听杨元庆居然把宝马给裴矩，不由急了，“元庆，我的呢？”
杨元庆见师傅眼睛猛瞪，双瞳格外恐怖，便挠挠头笑道：“师傅当然也有，不过我先说好，最多只给五匹。”
“臭小子，居然只给我五匹。”
鱼俱罗笑了起来，“那好吧！马在哪里？”
杨元庆回头笑问裴矩，“使君现在去看看吗？”
裴矩摇摇头，“先谈正事，再去看马。”
“那好，裴使君请去县衙。”
杨元庆请裴矩先行，他却低声对鱼俱罗笑道：“师傅学学裴使君，别老惦记我的马。”
鱼俱罗恨得举手抽了他一记头皮，险些把他的头盔打飞，裴矩见这对爷俩老不尊，少不恭，不由捋须莞尔。
一行人进了县衙，县衙内颇为冷清，只有几名军士在修理被积雪压坏的屋檐，杜如晦带着其他几名交市监的官员去五原县主持县考，大利城局势不稳，县考便放在五原县举行，也就是这个月底，有州衙和县衙共同主持。
裴矩和鱼俱罗在侧堂坐下，一名士兵给他上了茶，裴矩喝了一口热茶笑道：“元庆，你们搞的县考可是在朝廷内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杨元庆迅速瞥了一眼鱼俱罗，见他不露声色，便笑了笑道：“大利县是新县，没有什么人才，只能去外县招聘，可又不敢随意找人，只能用考试的办法，应该没有裴使君说得那么严重吧！”
这件事在五原县裴矩便提到了，鱼俱罗一直没有表态，他腰间挂了一支玉如意，那是圣上赐他之物，他心里便有底了，这其实就是圣上在暗示，县考如他的意，果然被杨元庆说对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鱼俱罗格外重视县考，不仅是大利县，丰州州衙、五原县、永丰县，一州三县所缺的县吏也一并招考，这也是县考放在五原县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裴矩其实也只是给他们提个醒，并没有别的意思，他见两人对这件事都不愿多说，便话题一转，对元庆笑道：“说说正事吧！元庆，听鱼总管说，你认识契苾那边的人？”
杨元庆点点头，“不仅是认识那么简单吧！这次对付薛延陀，契苾将和我们共同作战。”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十二章 烽火狼烟
杨巍初到大利城后，杨元庆便一直考虑给他找个师傅带一带，他自然从自己最信任的几个人中考虑。
在杨元庆的几个老部下中，混得最好的无疑是杨思恩，官任九原副城主、下镇将，混得其次却不是刘简，也不是胖鱼，而是马绍，马绍是他们所有人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做事也是最踏实，极能吃苦，跟杨元庆几年，已经升任到正七品的上戍主，大利城所辖的八个戍堡都是由他统领，深得杨元庆信任。
而且无论刘简和胖鱼，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一点兵痞之气，杨巍在京城本来就是一个纨绔子弟，更不能交给他们带。
杨元庆便决定由马绍来带杨巍，去各个戍堡巡逻戍边，掌握边塞的实战经验。
马绍是名羌人，从来都沉默寡言，他话不多，但都能说到点子上，一个多月来，刘简一直跟他四处巡哨，收益颇多。
这天上午，马绍带着二十名弟兄和杨巍在黄河边巡逻，大利城距离黄河还有二十里，并在河边高地上修了一座戍堡和一座烽燧，时间已到了一月底，草原上积雪融化了大部分，厚不足半尺，可以纵马在雪地中奔跑，他们催马来到黄河边，凝望着玉带一般的冰面，马绍忽然跳下马，执刀向冰面跑去。
“马大哥，去河上做什么？”
杨巍也下马很着跑了过去，马绍一摆手止住了他，杨巍一动不敢动，发呆地望着马绍，马绍眯着眼在凝神静听。
他忽然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铁碗，倒扣在冰面上，用耳朵趴在碗上聆听，杨巍蹲下身问道：“有什么？”
马绍站起身指了指碗，意思是让他趴上去，杨巍附耳在铁碗上细听，他也听见河底有轻微的‘咔！咔！’，很低微，偶然才出现一声。
“这是什么声音，黄河要解冻了吗？”杨巍听马绍说过，黄河解冻前，河底会有裂冰声。
马绍点了点头，“最迟十天，黄河解冻！”
忽然，他脸上神情肃然，眯起眼向河对岸望去，杨巍奇怪，也跟着他向河对岸凝望，河对岸约两里外是一片森林，大群鸟从森林惊飞，杨巍看到一群鹿，这时鹿群忽然受惊，四散奔逃，一队胡人骑兵从森林里冲出。
他惊得大喊一声，“是薛延陀人！”
马绍拉着他便跑，“快走！有三千人，我们对付不了。”
杨巍一边向岸上奔跑，一边回头张望，他心中很奇怪，他只看见数十人，马绍怎么会看出有三千人，只见对岸树林里的敌军越涌越多，足有数千人之众，催动战马向河对岸奔来。
两人冲上岸，翻身上马，“去戍堡！”马绍大喊一声，策马向东奔去。
只奔出七八里，一座二十余丈的土丘山出现他们眼前，山顶上建有一座戍堡，这是丰州最北面的一座戍堡，紧靠黄河，所以叫做临河堡，驻兵不多，只有二十名士兵。
马绍奔上戍堡，一反常态地大喊：“点烽火，点三柱烽火！”
这时，当先五百余名薛延陀游哨已经奔过黄河，分成十队，向四面八方分散而去，其余数千薛延陀士兵浩浩荡荡向戍堡方向杀来，这是敌军的先锋，清除沿途的戍堡和烽燧。
马绍注视着从远处奔近的大队骑兵，自言自语，“大战马上要来了！”
他见戍堡内的二十名隋军已经骑马冲出，便一挥手，“跟我撤走！”
数十骑兵催动战马，向大利城方向疾速撤退，戍堡顶上，三柱狼烟在戍堡顶上燃起，将敌军入境的消息送往大利城。
……
随着时间渐渐到了月底，大战的阴云开始向大利城上空飘来，隋军斥候已经陆陆续续发现了小股薛延陀游哨，五人或者十人，在大利城四周勘察地形，收集情报，不断和隋军斥候发生激战，这是个不祥的预兆。
前几年也会有突厥游哨越过边境出现在大利城，但不会和隋军交战，只有隋军一驱逐，他们便立刻离去，但薛延陀游哨却感和隋军斥候交战，这就意味着战争必将爆发。
大利城的备战也在加速进行，内城墙已经修筑完毕，万名工匠转战岩壁，在岩壁开凿山洞，上午开工，下午军事训练，但这几天已经停工，全天进行强化训练，队列、刀法、长矛，五百隋军残酷地训练着这万民工匠。
两天前，五原县又运来大批军事物资，弓矢兵甲，足以武装两万人，同时运来了数百桶猛火油，这是南北朝时间被广泛运用到军事上的火油，所有军事物资都被储存到了石壁岩洞中。
不仅如此，鱼俱罗还调来五千军队，供杨元庆统一指挥，这样便使得大利城的正规军到了八千人。
杨元庆和鱼俱罗在外城墙上缓缓步行，商量最后的防御，裴矩已经在前两天去了五原县，鱼俱罗放心不下大利城的防御，又晚了两天。
在他们身旁，民夫川流不息，几乎全城民众都动员起来，男子搬运箭矢、滚木等军用物资，从吊桥上搬运物资不便，他们就用吊塔，将各种物资从城下吊上来，众人喊着口号，拉拽绳索，滚木礌石等守城物资被源源不断地从城下运上来。
女人则烧水浇城，烧火做饭，虽然此时已不是滴水成冰的季节，但天气还是寒冷，一夜之间，城上浇下的水还是会冻结成冰，大利城军民已经在城上连续浇了三天水，使内外城墙都变成了冰墙，在阳光下雪亮耀眼。
“元庆，这次裴侍郎带来了圣上的密谕，圣上要求这次对薛延陀的战争由你全权负责，我做副将配合。”
“这有点委屈师傅了。”
“别说这话！”
鱼俱罗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我们师徒之间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圣上如此看重你这个年轻将领，让我也很欣慰，而且这次县考的功劳不比对薛延陀的战争小。”
鱼俱罗取下腰间的玉如意，递给杨元庆笑道：“圣上居然赐如意给我，说明我老鱼要升官了。”
杨元庆却不接他的玉如意，笑了笑道：“一个县考居然能让师傅升官，早知道我去主持县考，师傅来打仗。”
鱼俱罗仰头一笑，“我才是总管，是刺史，你这个县令再卖力，功劳还是我的，到时你一无所获。”
“师傅，听说灵州两万大军已经到丰州了？”
鱼俱罗点点头，“已经到了，所以我急着赶回去，这次对薛延陀作战，我会率二万五千军队在八十里外等候配合你，等你令下，我们里应外合，打一场痛快的战役。”
“鱼帅，时辰到了！”一名亲兵在城下高喊。
鱼俱罗再次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道：“那我走了，希望大利城一战能树立起你杨元庆在大隋的赫赫威名。”
杨元庆默默点头，鱼俱罗转身离去，飞快下了城墙，翻身上马，他向杨元庆挥了挥手，催马奔出城门，带着数十名亲兵向南方疾速奔去。
杨元庆站在城头，目送鱼俱罗向东而去，身影渐渐远去，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北方大喊：“杨将军，三柱烽烟！”
杨元庆蓦地回头，只见北方二十里外的烽燧燃起了三柱烽烟，这意味着有三千人以上的敌军入境，杨元庆立刻明白了，这是敌军的先锋来了，主力先锋的到来，也就意味着薛延陀大军正在向丰州开来的途中，大战即将爆发。
杨元庆当即下令，“点燃三柱烽燧，向京城示警！”
大利城的烽燧点燃了，三条浓黑的狼烟直冲蔚蓝色的天际，二十里外，另一座烽燧也点燃三柱狼烟，再向南，又是三柱狼烟冲天而起，从北到南，数千里的道路上，一座接一座的烽燧相继点燃，将胡人入侵的警报送往大隋京城。
鱼俱罗神情担忧地回望着大利城上的狼烟，他最终一咬牙，猛地一抽战马，向南方奔去，将决战的指挥权交给了杨元庆。
……
入夜，骊山顶上的烽燧点燃了，三团亮丽的火焰在夜空中格外刺眼，从塞北传来的警报终于抵达了京城，城头上响起了沉重的示警钟声，钟声在全城回荡。
顿时大兴城内笙笛音消、歌声哑口，数十万民众冲到大街上，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惊讶，议论声纷纷响起，谁也不知道边塞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有这个时候，京城人才会想起边塞，才会想起戍边卫国的边塞将士。
二仪殿内，杨广正在宴请五品以上官员，大殿内丝竹声声，一队舞姬舞动着曼妙的身姿，酒宴已入酣，座位上，大臣们前后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这时，沉重的警钟声传来，大殿内霎时间鸦雀无声，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原因。
坐在殿门边的大臣忽然指着远处夜空高喊：“快看，骊山烽火！”
数百名大臣纷纷涌向大殿门口，望着远方夜空里的烽烟，一时间议论纷纷，这是北方示警，难道北方又发生战事了吗？
“皇帝陛下驾到！”
侍卫一声高喝，大臣们纷纷向两边闪开，杨广快步走到殿门口，凝视着远方的烽火。
他心里明白，便缓缓点头对众大臣道：“各位爱卿，这是丰州示警，应该是薛延陀开始大举进攻我大隋的边塞重镇大利城。”
他举起酒樽，对众大臣高声道：“各位大臣，让我们举杯，遥祝我们的边塞将士打出大隋的国威吧！”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十三章 血战大利（上）
‘咚！咚！咚！咚！’薛延陀雄浑的战鼓声在宽广的黄河南岸回荡，在数千只大鼓同时击响的震天鼓声中，一万人的骑兵方阵簇拥着薛延陀可汗乙失钵缓缓过了黄河。
在一万骑兵方阵的前方和后方的两边各分布着四片万人骑兵队，黑压压的军队无边无际，延绵十里，在黄河北岸还有一万人的后勤大军，这次进攻大利城，乙失钵下了十万兵力的赌注，他要一举摧平大利城，以战胜隋军的神话来振奋薛延陀军队的士气，再调头去金山迎战契苾大军。
乙失钵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战马上，目光阴冷地注视着远处一里外已经被夷为平地隋军临河戍堡，望着山丘满地残破的石块，他脑海里出现了大利城被攻陷的情形，火光冲天，满地军民跪在他马前求饶，他的士兵毫不留情地砍下这些汉人的人头，而杨元庆的人头就拴在他战马颈下。
这无比诱人而又令他渴望的一幕即将要出现，他已经有点等不及了，此时，他已经不仅仅是为了给儿子报仇，他要踏平这座城池，要让族人都明白，薛延陀并不惧怕强大的隋朝，振奋士气，全力迎战他们的死敌契苾人。
他头顶的金狼头大旗在风中飘扬，在他身后是十几名薛延陀万夫长，而紧靠他身旁的是新立的薛延陀可汗继承人沙禄猎，是一个俨如豹子般凶狠的年轻人，他在薛延陀便是以勇力而著称。
他用豹子般冷酷的目光盯着大利城方向，厉声请战：“可汗！给我三天时间，看我夷平大利城！”
“好！我任命你为主将，三天后给我攻下大利城。”
乙失钵将可汗金箭交给沙禄猎，他最后看了一眼大利城方向，淡淡道：“攻下城池，鸡犬不留！”
他转身而去，望着可汗走远，沙禄猎立刻举起可汗金箭嘶声喝令，“全军出动，向大利城进发！”
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大利城进发，数千张大鼓敲动，鼓声如雷，数十里外可闻，八万大军杀气冲天，密密麻麻的军队中跟着数百架云梯和巢车以及投石机，薛延陀军队奋力推动它们前进，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杀气向二十里外的大利城席卷而去。
……
大利外城墙头旌旗招展，二千隋军在城头列队而立，他身着明光铠甲，头戴鹰棱盔，手执步弓和兵箭，个个目光坚毅，五十座巨大的投石机像五十名巨人矗立在城头。
杨元庆站在城垛上，凝望着远方正缓缓开来薛延陀大军，一条长约五里的黑线出现在十几里外的雪原之上，鼓声就是从黑线中传来。
薛延陀大军走得并不快，他们不是来进行骑兵决战，而是进行攻城战，这并不是薛延陀人擅长，尤其在初春，一般草原人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作战，春天是牲畜生崽的季节，士兵们容易思家，军心不稳，战马经过一个冬天，也不强壮，但薛延陀不得不选择这个时候交战，再过十天，黄河将开始解冻，他们的大军就无法渡过黄河。
“将军，快看那边！”
一名士兵指着东面大喊，杨元庆探身向东望去，只见一名身披白色披风的骑士正沿着护城河向城门急速奔来。
“是契苾人！”
杨元庆认出了骑士身上的白色披风，他立刻令道：“开城让他进来！”
百余士兵绞动铁链，城门缓缓开启，契苾骑士奔进城内，城门再次轰然关闭，契苾骑士又进了内城，片刻，契苾骑士被士兵带到外城，杨元庆这才发现，他的肩头停着一只猎鹰。
契苾骑士上前一步单膝跪下，用突厥语道：“阿莫参见杨将军！”
“我见过你，我们曾经一起作战。”
杨元庆微微笑道：“你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好消息？”
“我是王子殿下的鹰奴，这只鹰将会在大利城和契苾之间传递消息，契苾王子殿下已经率领五万大军向阴山开来。”
“好！我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契苾的消息使杨元庆精神振奋，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薛延陀军队，一种豪情壮志在他心中沛然涌起，这一战，他将彻底泯灭草原人对丰州的野心。
……
薛延陀大军在大利城五里外停住了，鼓声停息，八万大军开始扎下营帐，很快，数千顶营帐出现在城外，薛延陀主将沙禄猎骑马走出营帐，在数里外眺望这座令他们可汗留下耻辱的城池，城墙在阳光下闪耀在白光，那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沙禄猎凶狠残忍，打仗却很在行，这座坚城令他暗暗吃惊，在他印象中，隋朝边境的城池都是低矮破旧，这座城堡却如此高大坚固，他心中有点暗暗后悔，三天时间，他说得太满了。
“叶护，三天时间恐怕打不下这座城堡。”一名万夫长在他身旁忧心忡忡道。
“打不下也要打！”
沙禄猎咬牙切齿，三天之内拿不下，他的可汗继承人之位就危险了，“无论如何，三天之内一定要拿下！命延陀部先上。”
‘咚！咚！咚！’震天的鼓声再次敲响，一万五千薛延陀大军如潮水般涌出，簇拥着百余架攻城云梯，向大利城杀去。
这是薛延陀中的延陀部，在哈利湖一战中被全歼的两万人也是延陀部，在薛延陀中地位较低，这种危险的战争都是由他们先打头阵。
百架云梯一字排开，轰轰烈烈地开向五里外的大利城，一万五千士兵身着皮甲，手执盾牌长矛，喊杀声震天，战争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初春爆发。
……
在外城墙上，在内城和外城之间的空地上，八千隋军将士和一万工匠军列队而立，仰视高高的双城吊桥，聆听着主将杨元庆的战前动员。
杨元庆全身铠甲，头戴鹰棱盔，手执破天槊，站在双城间的吊桥上，俨如天神下凡。
他将磐郢剑高高举起，厉声对众军喝道：“这是天子之剑，是大隋皇帝陛下赐给大利城之剑，烽火已传入西京，圣上在关注大利城，大隋天下五千万双眼睛也在关注大利城，弟兄们，今天我们不是在为个人而战，也不是为城池作战，而是为大隋天子而战，为大隋帝国的尊严而战，哪怕最后只剩一人，大利城也绝不能沦陷！”
在城外传来的隆隆战鼓声中，八千将士的热血沸腾了，他们高举长矛竭力呐喊：“为大隋天子而战！为大隋帝国而战！”
喊声震动满城，连内城一万多民众也被感染，跟着呐喊起来，杨元庆长槊一挥，厉声喝道：“敌军已至，士兵各自回位，违抗军令，动摇军心者，立斩！”
士兵们纷纷离开，奔向各自的位置，六千隋军和一万石匠军奔进内城，要上外城墙只能先进内城，通过内外城之间的铁链吊桥往来，内城门轰然关闭，内外城门都是铸铁打造，坚固异常，外城门高二丈八尺，仅开启城门就需要百人。
杨元庆快步向外城墙上走去，边走边对杨思恩道：“军队不要全部上，敌军不知我们的兵力虚实，他们必先试探，我们也先只用三千军，其余军队暂先留在内城上，等我命令再投入。”
“末将明白！”
“还有！”
杨元庆又叫住了杨思恩，“去士兵内传一个消息，灵州两万援军已经到了丰州，很快就会来援助我们。”
“是！”杨思恩转身而去。
城头上，三千隋军和五千工匠军站在城头上，隋军目光冷肃，一起举起弓箭，五千工匠军却有点心惊胆战，城外铺天盖地的薛延陀大军让他们每一个人都禁不住地双股战栗。
但战争已经爆发，他们责无旁贷地投入了战斗，工匠军负责挽投石机，巨大的投石机高约两丈，长长的臂杆后挂着石兜，由一百五十人挽动，可将数十斤的巨石抛出四五百步外。
杨元庆目光冷酷地注视着黑压压敌军冲上，一架架云梯站满了准备攻城的薛延陀士兵，敌军已经进入三百步内了，杨元庆长刀挥出，一声令下，“发射！”
大利城头鼓声大作，三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动，长长的臂杆挥出，将八九十斤重的巨石凌空抛出，数十块巨石在空中旋转，呼啸着砸向密集的人群，‘轰！’巨石砸下，在人群中翻滚，染红的雪沫腾空而起，十几人被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接二连三的巨石砸进人群，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一片。
‘咔嚓！’一座云梯被砸中，云梯折断成数截，云梯上攀附的数十人纷纷掉下，密集的巨石砸向云梯，薛延陀军的云梯简单粗糙，他们是跟突厥人学造，而突厥人也并没有学到云梯的精妙之处，汉人做工精湛的铰链和楔合他们就学不到，只有其形而无其神，稍微损坏就无法前进，短短百步，就有近半云梯被巨石砸毁，但还是有五十余部云梯渐渐逼近城墙。
天空中，一块块巨石在翻滚，呼啸着砸向地面，短短时间内，投石机便发动了四轮，一百多块巨石砸向敌群，造成二千多人的伤亡，但薛延陀军并没有止步，他们冲进了弓箭射程内。
城上隋军箭如雨发，三千支兵箭密集地射向敌军，兵箭是守城而用，比骑箭长而且粗重，从高处射下，会带着自身的重量射向敌军，杀伤力极强。
薛延陀军举盾相迎，薛延陀部有两种盾牌，一种是蒙着牛皮的木盾，坚固结实，由薛部落使用，而另一种是简易木盾，木板较薄，由其他依附薛延陀的小部落和延陀部使用，这种盾只能承受草原上的弓箭，无法抵挡隋军的弩箭，更无法抵挡沉重的兵箭，但不少士兵自己在盾上覆盖了几层生牛皮，勉强抵住了兵箭的射击，但还是有不少盾牌被箭矢射穿，将盾牌后的敌军射死，一片片的士兵惨叫着扑倒。
一架云梯逼近了城墙，数百士兵猛地向后拉拽绳索，一架六七丈高的云梯被拉拽挺起，云梯上攀附着数十名士兵。
‘轰！’的一声巨响，碎冰四溅，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头，紧接着三十余架云梯先后搭上了城头，数千薛延陀士兵如蚁群般冲上，用刀砍、用长矛捅、用箭射，拼命冲上城头，城上箭如密雨，滚木礌石如雹子般砸下，刀劈矛捅，血肉横飞，隋军士兵用长叉叉住云梯向外猛推，一架长长的云梯被推出，向后翻到而下，云梯声一片凄厉的叫声。
城下的薛延陀军开始反击，箭如密雨，射向城头，不断有隋军士兵和工匠兵被射中，惨叫着从城头上摔下，伤亡逐渐加大。
这时，薛延陀军沉闷的鼓声再次响起，又有三万薛延陀军投入了战斗，高耸的巢车出现，城上红旗飞扬，主将杨元庆下达了增兵命令，内城也有三千隋军和三千工匠军被派往外城，加入到激战之中。
战争进入了白热化，一只身姿矫健的猎鹰在一片刀光矛影中腾空而去，向北方遥远的阴山飞去。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十四章 血战大利（中）
御书房内，杨广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北方，眼睛里充满了忧虑，他不知道自己的决策是否明智，让一个年轻将领来指挥他登上大隋皇帝宝座后的第一场战役，这事关他的尊严。
杨广已经了解到了薛延陀的实力，这是一个有着二十万可战之士强大游牧民族，民风彪悍，好勇善战，在今年夏天曾经击败过西突厥。
而他们的可汗固执而好斗，为了报杀子之仇，他会不会倾巢而出，就算出一半人，十万人来进攻大利城，杨元庆是否抵挡得住？
一旦薛延陀攻陷大利城，杀入丰州，不仅丰州损失惨重，他杨广也会颜面丢尽，突厥不臣之心也会由此而生，从此北方多事，甚至会严重影响到他的西域大计，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其身。
杨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杨元庆，你能替朕守住大利城吗？”
……
大利城以南五十里外，鱼俱罗率领两万五千骑兵在耐心地等待着大利城方向发出的命令，已经两天过去了，大利城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尽管他心急如焚，几次想直接率军杀上，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在对薛延陀的战争中，他只是副将，杨元庆才是主将，这是皇帝的密令，他不敢违抗这道密旨，他不想为一时冲动而毁了自己的前程。
隋军大营占地数百亩，雪地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帐篷，鱼俱罗站在营帐前的眺望塔上，向远处烽燧眺望，按照他和杨元庆的约定，若需要他率军大举压上，便以烽燧举号，此时已是第三天中午，但远处的烽燧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使他心中一阵失望。
这时，一队骑兵从北方疾奔而归，这是鱼俱罗派出的斥候回来了，鱼俱罗心中大喜，老远便问道：“大利城战况如何？”
斥候队正催马上前，抱拳施礼道：“禀报鱼帅，大利城战况惨烈，城外原野上全部是尸体，根据卑职观察，薛延陀军至少已战死两万人以上。”
“那隋军呢？”鱼俱罗急问道。
“城内情况不知，应该也不太好，五十架投石只剩下十几架能用。”
鱼俱罗心急如焚，他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道：“元庆，你怎么还不点烽烟？”
一名士兵忽然立刻指着远处大喊：“鱼帅，烽烟！”
鱼俱罗一抬头，只见远处烽燧燃起一柱烽烟，他大喜过望，回头大声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整备！”
号角声吹响，半个时辰后，二万五千隋军骑兵出现在无边的旷野里，气势浩荡，鱼俱罗一声令下，二万五千隋军骑兵分为三队，杀气腾腾地向大利城疾奔而去。
……
大利城的攻防战已经进入到第三天，战争极其惨烈，两天的攻城战中，薛延陀已经阵亡超过两万人，而隋军死伤近二千人，工匠兵也死伤三千余人，尸骨堆满了大利城下，旷野被鲜血染红，但大利城始终巍然屹立，隋军士气越战越高昂。
第三天清晨，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大利城头，冰雪覆盖的城头上闪烁着一种魔幻般璀璨的光芒，如果只看城头，会让人感觉这是一个神话中才会出现的魔幻城堡，冰晶璀璨，熠熠闪光。
可如果目光向下移，魔幻消失，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地狱般的土地，尸横遍野，残破的云梯倒在雪地上，巢车只剩下一半，但更多的却是战死的士兵，有的是蜷缩着身子，脸上带着临时前的痛苦，有的人头不见，尸体残缺不全，有的被砸成肉饼，血肉模糊，所有尸体都被冻了成冰。
城头格外的安静，几千名隋军士兵裹着厚厚的羊皮和毛毯，互相拥挤着，靠着墙头歪东倒西地睡着了，显得疲惫不堪，两天的激战，大部分人都没有合眼，都已筋疲力尽。
在东城墙，数十名挤在一起入睡的士兵中，主将杨元庆也和士兵们挤在一起沉沉入睡，他的破天槊成为他和几个士兵的枕头，在这一刻，没有主将和士兵之分，在保卫大利城的两天激战后，每个人都在享受着这无比珍贵的小睡。
杨思恩率领一队哨兵在城头上巡逻，路过杨元庆身边时，他拾起地上滑落的一张羊皮，轻轻盖在年轻的主将身上，回头笑着对士兵们嘘了一声，带领巡逻兵悄悄离开，这时，一队百余人的民夫抬着热腾腾的胡饼和肉汤快步走过了吊桥。
……
可宁静的清晨并没有维持多久，当晨曦开始变成血红色，薛延陀大营的鼓声再起敲响，‘咚！咚！咚！咚！’巨大的鼓声将隋军士兵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杨元庆一跃而起，揉了揉眼睛，趴在城垛向远处敌营眺望。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薛延陀人大规模的调动，整个大营的敌军都调动起来，四面八方的敌群在聚集，汇集成了一片片黑压压的方阵，渐渐形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进攻。
“速传我的命令！”
杨元庆转身喝令道：“所有的士兵和工匠，全部投入战斗！”
他又回头凝视着铺天盖地的敌军，敌军投入的数量比前两天都要多出一倍，他已明白，今天将是敌军孤注一掷之战，胜负就将在今天决定。
‘当！当！当！’
召集军队的钟声在敲响，一队队隋军奔过吊桥，迅速向外城集中，临时武装起来的工匠也从内城赶来，在长达五里的外城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隋军，刀矛闪亮，弓矢密布，隋军的赤色大旗在阳光下飘扬。
城外，铺天盖地的敌军已经列队完成，随着第一天和第二天先后攻城失利，攻城被拖到了第三天，沙禄猎被逼得无路可走，今天是他的期限，拿不下大利城，将直接影响到他汗位继承。
沙禄猎横下一条心，一次性投入了五万大军，将最后的二百架云梯和五十座巢车全部投入战斗。
他残酷的目光盯着高高拉起的吊桥，吊桥已经摇摇欲坠，他转身向后营望去，一座身躯庞大的攻城槌已经出现在身后的军营内，这将是他最后的绝杀。
“进攻！”沙禄猎一挥战刀，嘶声大吼。
薛延陀的鼓声开始变得紧密，这是进攻的鼓声，五万薛延陀大军簇拥着二百架云梯和五十部巢车向大利城潮水般地杀去，俨如一幅巨大的黑色地毯，将整个原野都覆盖了。
经过一夜的抢修，城头上的投石机又恢复到三十架，一根根长长的臂杆轮番抛出，数十块巨石砸向密如蚁群般的敌群，每一块巨石砸下，就会出现一个缺口，雪雾弥漫，鲜血迸射，哀嚎声响彻原野，但瞬间缺口合拢，又被进攻的敌群淹没。
‘轰！’的一声，一座巢车被巨石砸中，木屑四溅，巨木坍塌，巢车上的数十名士兵惨叫着摔下。
高大的巢车是专为大利城量身打造，巢车长宽各两丈，高六丈，用巨木拼成，全身覆盖着牛皮，结构十分简单，巢车中空，有楼梯直通顶端，顶端是一座木台，站满了四五十名薛延陀士兵，平台前端是覆盖有牛皮的厚实木板，可以抵御隋军的弓箭。
下面装有四只木轮，由五十匹战马拖拽，左右和后方皆有数百名士兵推动，这种巢车只要不被巨石击中，它就能将士兵送上城头，比云梯还要犀利。
又是一座巢车底部被砸中，一只木轮脱出，巢车顿时倾斜，摇摇晃晃，渐渐失去了重心，两边士兵大喊着奔逃，在喊声中，巢车轰然倒下。
五万薛延陀大军攻势如潮，轮番打出的巨石仿佛海洋中溅起的一朵朵浪花，瞬间便被人潮淹没了，俨如狂潮般的敌军终于靠近了城墙。
……
在内外城墙之间狭长的空地上，百余名士兵正将一桶桶火油倾倒在地上，丰州一共送来五百桶火油，士兵们一次性地将三百余桶火油都倾倒在空地上，黑色粘稠的液体在地上缓缓流动，充满了刺鼻的油腥之味，随即百余名士兵顺着软梯爬上了城墙……
正面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上城下箭如密雨，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墙，薛延陀士兵如疯如狂，向上攀爬，他们一手举着盾，一手用长矛和刀和隋军激战，头顶上一块块巨石砸下，总有几名士兵惨叫着摔下云梯，但立刻又有人蜂拥而上。
隋军士兵从两边射箭，兵箭犀利，直透皮甲，云梯上一串串的士兵被射中摔下云梯，但很快，薛延陀士兵不再管头顶，将盾牌防护两侧，中箭的薛延陀士兵渐渐减少。
城头上，每一架云梯前都有数十名隋军在和敌军激战，在城西的一座云梯前，刘简已经杀红了眼，他率领五十名隋军在和汹涌而上的敌军激战，他们面对的是薛部落精锐之兵，个个体格高大，粗壮如牛，手执盾牌，挥动长刀和利矛。
长矛冲刺，战刀劈砍，厮杀血腥，云梯前一名隋军士兵被砍中额头，血涌如注，仰面倒下，另一名隋军挥动长矛冲上，长矛刺穿敌军胸膛，将他挑下城去，重新顶住了缺口。
一名强壮的薛延陀士兵用盾牌顶开隋军，第一个跳上城头，霎时间，数十支隋军的长矛从四面刺来，长矛穿体，薛延陀士兵惨叫着翻滚下去，但就是这名敌军冲上城头，使云梯防御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被压制在云梯上薛延陀士兵抓住了机会，霎时间，十几名凶狠的薛延陀士兵冲上了城头。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十五章 血战大利（下）
清晨的阳光同样照耀在千里延绵的阴山之上，浑圆的山体在阳光的照耀下，皑皑白雪渐渐褪去，露出了黝黑的山体原貌，溪水潺潺，鸟鸣声声，初春的气息也渐渐来到了阴山。
在阴山内一条巨大的山隘中，出现了一支八万余人的骑兵，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这是从金山杀来的契苾骑兵主力，大利城的战局改变了他们的作战计划，他们放弃了在金山南面迎战薛延陀，而是趁薛延陀大举进攻大利城的机会，直扑他们空虚的老巢。
在队伍最前面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胡须已经斑白，但目光炯炯，身体依然像年轻人一样壮实，他头戴卷檐虚帽，帽子正中镶嵌一颗鸡卵大的红宝石，身披一件用黄金打造的锁子甲，腰间佩一把镶满宝石的利剑。
他便是契苾部的可汗歌愣，他接到长子契苾烈用鹰传来的消息，立刻率领大军南下，他率领的是一支联军，不仅是契苾大军，还有高昌、龟兹、焉耆等国的军队，高昌国王麴伯雅派出一万军队跟随他作战。
在契苾可汗身边，是他的长子，可汗继承人契苾烈，他的肩头站立着一只苍鹰，这是从大利城刚刚飞来的猎鹰，契苾烈得到了大利城的情报，薛延陀出动九万大军进攻大利城，他们的金狼头王旗也渡过了黄河。
这是最重要的情报，王旗渡过了黄河，说明薛延陀出动了最精锐的军队，他们的薛部落必然空虚无兵。
“加速前进，一战击溃薛延陀！”
八万契苾骑兵渡过了阴山，铺天盖地向薛延陀空虚的核心部落杀去。
……
大利城头的激战已经到了下午，二十架巢车和百架云梯先后靠上了城墙，巢车顶端站台前方的巨大木板落下，搭上城头，形成一道空中桥梁，数十名薛延陀士兵挥舞战刀，汹涌冲向城头，在他们身后，从楼梯爬上的薛延陀军队正源源不断涌现出来。
一个上午的鏖战，城头上死尸累累，双方死伤惨重，薛延陀七万大军已经全线压上，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他们渐渐开始占据上风，已经有二千余敌军冲上城头，和隋军在城头上鏖战，形势变得危急起来。
“将军，城东头快顶不住了！”一名隋军飞奔来报告。
“你们跟我来！”
杨元庆率领五百隋军向城东头奔去，城东还有十几部投石机，主要以工匠兵为主，薛延陀军在这里架上了八部巢车和几十架云梯，千余敌军已经杀上城头。
工匠兵毕竟没有什么训练，在两天的守城战中他们已经筋疲力尽，在和敌军面对面时，面对血腥的厮杀，面对成堆成堆同伴的尸体，他们开始被死神吓退，开始恐慌，数千工匠兵处于一种混乱之中，他们的混乱也影响了隋军的作战。
“将军，你让这群没用的人都撤下去！”
东城的守将是马绍，他见杨元庆率军来援，气得大吼，“不是我抵挡不住，这群没用的人影响了我们作战。”
杨元庆在马上也看见了，缺口主要在两架巢车那里，那边挤满了两千余工匠兵，隋军过不去，正是那边的工匠兵抵挡不住，使敌军源源不断涌上，而投石机此时发挥不了作用。
“工匠兵全部撤回内城！”
杨元庆下达工匠兵撤退的命令，数千工匠兵如潮水般向内城撤退，吊桥上挤满了争先恐后奔跑的工匠，一名工匠在奔跑中被挤下吊桥，惨叫着掉下城去。
随着数千工匠兵撤走，外城顿时变得空旷起来，马绍大喝一声，率领一千二百名隋军整顿阵型，向冲上城头薛延陀军反扑。
在密集的士兵边上，杨元庆看到了身材高人一头的杨巍，他依然是拼命胖三郎的本色，浑身大汗淋漓，挥动大锤向敌军猛砸猛打，大锤所过之处，薛延陀士兵无不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这时，城垛上一名薛延陀千夫长手执长矛，无声无息地向杨巍后背刺去，杨元庆立刻摘弓搭箭。
杨巍已经发现身后有偷袭，想转身已经来不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元庆一箭射至，射穿了千夫长的头颅，惨叫着摔下城去。
杨巍看见了杨元庆，咧嘴笑了，举起大锤向他挥了挥，这时，他身边两名隋军被敌军长矛刺死，杨巍大怒，他狂吼一声，挥动大锤向敌军扑去。
缺口那边的工匠兵已经退尽，杨元庆一纵战马，率领五百隋军向缺口杀去，隋军作战极有章法，配合默契，三百隋军从两边包抄杀去，中间两百隋军单膝跪地放箭，箭如雨发，冲上来的敌军纷纷被射倒。
“把他们杀回去！”
杨元庆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他催动战马，挥舞长槊，率领隋军奋勇杀敌，在他的鼓舞下，五百余隋军士兵士气高涨，杀得敌军死尸遍地，节节败退，又退回了巢车。
一名隋军士兵趁机将盛满火油的皮袋子扔上木板，点燃了火油，火油轰地燃烧起来，火势迅猛燃烧，浓烟滚滚，将空中木桥吞没了。
“将军，用火油吧！烧毁巢车！”马绍大声建议道。
杨元庆摇了摇头，巢车和云梯都包裹有生牛皮，火油效果不会太大，五百桶火油，杨元庆自有它们的用处。
而且……他的目光向城外望去，数百步外，还有二十余部巢车和百架云梯在等待登城，他们烧不完。
更重要是已经有四五千敌军从各个缺口冲上了城头，和城上的隋军数量持平，外城肯定是守不住了。
杨元庆大喝一声，长槊挥过，一架投石机的牛皮带被斩断，投石机轰然散架，长长的木头坠下城头。
“摧毁所有投石机，撤回内城！”
一架架投石机被隋军摧垮，一队队隋军士兵开始边打边撤退，一千弓箭手用密集的箭雨压制住了敌军的追击，数百隋军举起盾牌，形成一座盾牌墙，士兵们飞奔跑过吊桥，在内城墙上放箭掩护隋军后撤，队伍井然有序。
负责西城头的刘简也率数百隋军撤回，可就在这时，刘简忽然发现西城头还有两架投石机没有摧毁，惊得他心都要碎裂了，这是他失职了，他知道留下两架投石机的后果，整个内城都会被这两架投石机摧毁。
刘简急得满头大汗，他心忽然一横，喝令左右：“第一队跟我来！”
他大吼一声，率领五十名隋军向密集的薛延陀军反扑而去，他挥动大刀，勇猛无比，瞬间，三名敌军被他劈飞人头，五十名隋军跟随着他，集中力量冲杀，像一只坚硬的拳头，左冲右突，渐渐杀出一条血路，但西城墙上已经有两千余敌军，他们左右夹击，包围这五十名送上门的隋军。
“将军，刘旅帅冲过去了。”一名士兵急向杨元庆报告。
杨元庆已经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两架矗立在城西头的投石机，在一个最易被人忽略的角落里。
杨元庆的目光盯着已经渐渐被敌军淹没的五十名隋军，瞳孔收缩成一线，手上的破天槊捏紧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狂吼，浑身浴血的刘简带着几名士兵冲出了密集的重围，他的大刀已经没有了，成为一个血人，他拔出横刀，连劈数人，狂奔一百余步，冲到了投石机下，挥刀猛砍皮带，皮带崩断，巨大的投石机坍塌散架，他转身向另一架投石扑去，手中的刀已经断了，只剩半截。
这时，数百敌军向他们追赶而来，眼看追上，几名隋军拼死抵抗，瞬间被乱刀砍死，一名千夫长见隋军军官在拼命砍最后一架投石机，不由大怒，张弓一箭，一箭射中了刘简后颈，箭穿颈而过，刘简一声闷哼，趴倒在投石机上……
吊桥边，刘简的百余手下都狂叫起来，拔刀冲去，杨元庆长槊一挥，拦住了他们，他厉声喝道：“全部退回内城，违令者，斩！”
百余手下含泪慢慢退回，他们猛地掉头，冲进吊桥外门，向内城奔去，杨元庆的眼睛也红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刘简，慢慢退进门口，吊桥外门关闭，走过十几步巨石桥道，便可以进入吊桥，最后的数十名士兵用盾牌左右护卫着他和战马，抵挡两边射来的箭雨。
在这里，杨元庆依然可以看见投石机和趴在投石机上的刘简，就在这时，最后一座投石机轰然坍塌了，巨木翻滚下城。
突来的变化使已经离开城西的薛延陀军纷纷掉头奔回，身受重伤的刘简竟挣扎着慢慢站了起来，刚才他趴在投石机上，用断刀割断了皮带。
生命即将离他而去，箭射穿了他的脖子，他已经无法再说话，眼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无比眷念，薛延陀千夫长勃然大怒，抽出战刀冲向刘简，他要将此人的人头砍下。
刘简最后看了一眼杨元庆，惨然一笑，猛地将半截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转身坠下城头。
泪水从杨元庆的眼中涌出，四周箭如飞蝗，数百名薛延陀军在吊桥外门用斧头劈砍，眼看大门要被劈开，士兵们都急了，大喊，“将军，快走吧！”
杨元庆一催战马，向内城墙奔去，当最后一名士兵奔过吊桥，长长的吊桥被铁索高高地拉了起来，两城之间出现一道宽四丈的断崖，薛延陀军无法逾越。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十六章 一战成名
随着外城被攻破，大利城内的民众开始惊慌起来，城内聚集了方圆百里内的三千户居民，还有四千隋军士兵以及数千工匠，一共近三万人，近万名妇孺和老人开始有计划地向岩壁上的山洞撤退，尽管岩壁上山洞还没有完工，但勉强能容纳近万人。
杨元庆骑马来到了刘简的家，他家离杨思恩家不远，是一栋占地一亩地的小宅，刘简没有孩子，父母也早亡，家里只有两名年轻的突厥女人，和他生活五年，算是他的妻子。
院子里，两名突厥女人听说丈夫已经阵亡，正抱头痛哭，旁边杨思恩的妻子方夫人正在低声安慰她们，杨元庆叹了口气，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吩咐身边的一名士兵，“把她们送去岩洞，再告诉她们，她们以后的生活不用担忧，我会提她们安排好。”
他又对方夫人道：“大嫂，你也去岩洞吧！那边安全一点。”
方夫人默默点了点头，“谢谢将军！”
杨元庆一调马头，正好遇到他的小丫鬟绿茶跑来，绿茶看见他，不由又惊又喜，跑上大喊：“公子，我该怎么办？”
“你跟着方夫人，一起去岩洞！”
他纵马向城墙奔去，老远他大声笑道：“不用担心，他们攻不进城来。”
……
吊桥轰然落下，薛延陀士兵推动铰盘，将厚重的外城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城外的数万大军汹涌而出，他们将面临内城的进攻。
这就是大利城最坚固、最难以攻克之处，内外两道城墙，互不相连，内城只比外城略低一点点，城门更加坚固，内外城墙之间相距百步，这也是针对防御草原人的刻意设计，草原上的弓箭大多只有五六十步的射距，而隋军弩箭的杀伤距离却有百步。
此时，在长四里，宽九十步的两城间空地上挤满了上万名薛延陀士兵，他们高举盾牌，密集的箭雨射向内城城头，使隋军不敢露头。
但三千隋军却离开城垛，半蹲在城墙上，用弩箭向对面城墙射击，对面城墙上的敌军被射得死伤累累，纷纷撤下这座没有任何作用的外城墙。
杨元庆站在一座眺望塔上，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万余名薛延陀军队，这些草原上的强盗，不知自己的死期已到眼前了吗？
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薛延陀军自绝后路。
“将军，烽火点燃了！”一名士兵指着后山惊喜地喊道。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一柱烽烟在后山燃起，这是鱼俱罗大军距离大利城已经不到二十里了，他的目光又转回，注视着外城门处。
片刻，杨思恩奔了上来，大喊：“将军，后山烽火已燃起，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再等一等！”
杨元庆还是耐心地等待着，还没有到最佳时刻。
……
当沙禄猎亲眼看见里面还有一座和外城墙一般高的内城时，他感到绝望了，可汗亲口告诉他，内城并没有修好，这也是他们决定攻打大利城的一个原因。
“怎么办？还打不打？”一名万夫长在旁边低声问道。
“打！”
沙禄猎回头看了一眼，正隆隆推上来的攻城车，这一座庞大的家伙，木架高约两丈，长四丈，其中撞木长三丈，用数十根皮索吊在木架上，撞头前端装有生铁，一撞有万斤之力，由八百名薛延陀士兵推动它缓缓前进。
“命令士兵用弓箭压制住隋军！”
沙禄猎纵马向城内奔去。
内城上的隋军完全被薛延陀军用弓箭压制住了，箭矢漫天如飞雨，一万多敌军的弓箭足以使隋军没有任何机会。
沙禄猎凝视着内城门，尽管很坚固，当它未必挡得住自己的生铁。
攻城槌轰隆隆的使进外城门，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大半个城门，就在这时，一名薛延陀巡哨飞奔来报，“禀报叶护，十五里外发现隋军骑兵，有二万余人，正向我们杀来！”
沙禄猎大吃一惊，隋军的援军到来，他调转马头向外奔去，忽然，他身后的手下传来一片大喊，沙禄猎一回头，只见内城头，漫天的火箭飞射而下，地上已经起火了。
空地上的薛延陀士兵一片混乱，你推我攘，争先奔逃，拼命向城外逃去，但堵在外城门的攻城槌却使逃跑变得异常艰难。
在敌军脚下，火越烧越大，蔓延迅速，一桶桶火油不断从城上抛下，加大了火势，顷刻之间，四里长百步宽的空地上变成了一片火海，到处是火人在奔逃，摔倒的人在火中挣扎，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大利城，大利外城变成了人间炼狱，很多隋军士兵都不忍再看，纷纷扭过头去。
这时，嘹亮的号角声在城外吹响，两万五千隋军骑兵杀来了，战刀锋利，骏马如龙，铺天盖地，万马奔腾，滔天的杀气横扫一起，杀戮一切，瞬间便将数千迎战的薛延陀军击溃。
三天的攻城战已使薛延陀军筋疲力尽，地狱烈火更是将他们的士气烧光，他们胆寒心裂，望风而逃，沙禄猎已被烧死在城内，没有人再来约束他们，薛延陀的军队在哀号，恐惧笼罩着他们。
在茫茫的雪地上，数万薛延陀军四散奔逃，向黄河北岸逃去，要逃回自己的家，可谁也想不到，因为他们可汗的愚蠢，他们的家也同样在遭受着惨烈的浩劫。
……
契苾的八万骑兵杀进驻营在一片森林边的薛延陀核心部落，这里是薛延陀可汗所在之地，上万顶穹帐延绵十几里，青壮男子几乎都去大利城打仗了，营地里只剩下十几万妇孺和老人，另外还有数千可汗卫兵。
当八万铁骑使大地震动，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数里外时，薛延陀大营内一片惊恐万分，女人们的尖叫声、孩子们的哭喊声响彻营地，勇敢一点的女人顾不上家产，抱起儿女骑马奔逃，而软弱的女人则抱着儿女躲在帐中哭泣，无力奔逃的老人则仰天恸哭，跪在雪地里等待死亡的来临。
在一个没有强壮男人支撑的草原部落里，就意味着被屠杀和抢掠，这是草原自古不变的狼法则。
契苾骑兵如狂风般冲进了薛延陀的营地，挥刀杀戮老人，抢掠女人和孩子，抢夺牛羊和家产，契苾烈挥动长矛厉声大喝，“不用管财产，先去杀死薛延陀的可汗！”
契苾烈率领两万骑兵，向数里外的薛延陀王帐杀去，他的目光盯住了飘扬在王帐上空的金狼头大旗。
王帐内，乙失钵正在被悔恨折磨，他刚刚接到猎鹰传来的消息，大利城坚固异常，他们的军队久攻不下，死伤惨重，这个战报令乙失钵十分震惊。
他是一个极为偏执的人，如果没有遇到重大挫折，他是不会回头，他原以为付出一两千人的代价夷平大利城，可以振奋他军队的士气，打败隋朝军队，可以增加他在草原的威望，使其他铁勒人向他臣服，可他没有想到，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
当他听说攻城战已经战死两万人，乙失钵终于开始后悔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战死两万人还没有拿下大利城，那他要死多少人才能拿下这座边陲小城？
这样打下去，他还有军队和实力强大的契苾对抗吗？他又想起了长子夷男对他说的话，悔恨开始痛噬的心，他现在骑虎难下，要么增兵，可东部那边的薛延陀部族被他长子夷男控制，他未必肯增兵，要么就撤回军队，可他又不甘心，战死了两万余人，他无论如何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大帐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音，乙失钵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时大队骑兵杀来了，他顿时惊慌失措，是谁杀来了，是隋军吗？
一名千夫长冲进大帐，满头大汗叫喊：“可汗，快走！契苾骑兵杀来了，有几万人。”
“啊！”
乙失钵惊呆了，他忽然顿足捶胸，放声大哭：“薛延陀完了，我犯下大错，我不该去报仇，我不该啊！”
他的数千卫队已经冲上去和契苾骑兵迎战，十几名侍卫架着他便向外奔跑，忽然一片黑云将他的王帐笼罩，耳边风声呼啸，惊雷般的马蹄声将他的心都要击碎，这是数万骑兵从他王帐旁边席卷而过。
旗杆被劈断，金狼头大旗被夺走，乙失钵瘫倒在雪地上，他一抬头，一个威风凛凛的大汉出现在他眼前，手执长矛，目光冷酷。
‘契苾烈！’
他认出了眼前的大汉，契苾烈残酷一笑，挥矛猛刺，乙失钵一声惨叫，长矛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契苾烈砍下他的人头，高高举起，放声大喊：“薛延陀可汗的人头在我手中！”
契苾士兵一片欢呼，他们分头奔向四面八方，开始大肆抢掠这支再没有丝毫抵挡能力的部落。
……
一场改变草原格局的大利城攻守战以薛延陀大军的惨败而结束，这场战役，薛延陀军阵亡六万余人，近九千人被烧死，连主将沙禄猎也惨死在火中。
隋军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八千守城隋军伤亡过半，一万余筑城工匠组成的临时军队也死伤近六千人。
但隋军却取得了大利城包围战的辉煌胜利，这一战使大利城年轻的守将杨元庆名震天下。
和薛延陀付出的代价相比，隋军的死伤还是微不足道，薛延陀一半的部落被消灭，连可汗乙失钵也死在契苾人刀下。
而阴山以东的薛延陀部十几万人在乙失钵之子夷男的率领下被迫向东迁移，向东方突厥启民可汗臣服，一直到十年后，他们才重新迁回了金山以北自己的家乡，但昔日强大的薛延陀部已不复存在。
契苾在这一战中由于得到隋军的帮助，战胜了宿敌，成为西域铁勒各部首领，与西突厥和吐谷浑抗衡。
出于对隋军的感激，同时也是为了继续得到大隋支持，契苾可汗在裴矩的陪同下，亲自进京向隋王朝表示臣服，愿意接受隋王朝册封，隋帝杨广遂册封契苾可汗歌楞为莫何可汗。
为表彰大利城守将杨元庆在大利城之战中的卓越表现，以及联络契苾的功绩，大业元年四月，丰州总管鱼俱罗调升工部侍郎，杨广遂任命杨元庆为丰州总管兼丰州刺史，封开府仪同三司，升爵大利县伯爵，同时赏赐大利城军队绢三十万匹，钱一千万，大利城上下满城欢庆。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十七章 京城家信
时间到大业二年六月，杨元庆出任丰州刺史已经一年，此时洛阳新都已建成，大隋王朝迁都到了洛阳，改称西京为长安，同时，天下改州为郡，丰州随之改名为五原郡。
大利城之战后，隋王朝加大了对五原郡的开发，驻军由一万增加到两万，并将士兵家属同时迁入，使他们安心戍边，又继续向河套移民，开垦农田，兴修水利，实行军屯，塞上明珠的光彩渐渐显露。
天气已经进入盛夏时节，五原郡的夏天也是格外炎热，天空仿佛下了火，九原县外的官道上被一种半透明状的炙热气息笼罩，走一步便热浪扑面，每一个路人都是大汗淋漓，炎热难当。
九原县也就是原来的五原县改名，北方的九原城也随之改名为乌海城，仿造大利城又重新修筑，增加其防御。
这天下午，九原县外官道上走来一名身高极高极胖的隋军军官，他牵着一匹骆驼，他的盔甲兵器都挂在骆驼上，艰难地，步履蹒跚地向九原县进发，看他的样子，似乎再走一步就会倒毙在路上。
此人便是杨巍，他现在已被升为大利城的上戍主，负责大利城周围的戍堡，也就是原来马绍的职务，马绍已出任乌海城镇将，而大利城镇将由杨思恩担任，他们几个人中变化最大的是胖鱼，他已经抛武从文，任交市副监，主管稽查边境的走私偷税。
杨巍这次来九原县是催要一批夏季军服，同时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要找杨元庆，半个月前他收到一封父亲写来的家信，祖父杨素病重，他想请假回京城探望祖父。
半个时辰后，杨巍终于艰难地走进县城，在阴凉的城门洞中，他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就要晕倒过去。
守门的士兵认识他，连忙拿着水袋奔上，“杨三将军，你喝口水，这是刚打上来的井水，还冰着呢！”
五原郡有三个杨将军，杨思恩被称为杨二将军，杨巍被称为杨三将军，其实大家背后都叫他胖三郎，这也是他从小的乳名。
杨巍一把夺过水袋，咕嘟咕嘟猛灌几口，冰凉的井水使他从头爽到脚，他长长吐了口气，元气顿时恢复，又猛喝上几口，这才把水袋还给士兵笑道：“你们简直太幸运了，竟然能喝到井水，夏天我也申请到你们这里当差，我宁可当一个看管水井的小兵。”
众士兵都大笑起来，杨巍拍了拍送水士兵的肩膀，迈开大步牵骆驼进城，别人骑马他骑骆驼，他二百七十余斤的体重，加上一对八十斤重的大锤，从前骑的马实在是不堪折磨。
杨巍经常来九原县，已经是熟门熟路，很快，他便来到了丰州总管府，虽然丰州在政务上被改为五原郡，但军事依然保留着丰州总管府的职能。
总管府前的拴马桩上系着一群骆驼，骆驼上满载着粟特商人的镶金边圆头皮箱，沉重皮箱子里仿佛装满了财宝，几名身穿白色长袍，头戴圆盘帽的年轻粟特商人正在给骆驼梳理它们挂在长毛上的砂粒。
“你们是从粟特哪里来？”杨巍用学了一年，但还不熟练的突厥语和年轻粟特商人们打个招呼。
“从小史国来，那色波知道吗？”
“哦！宝石的故乡，我知道。”
杨巍将他的骆驼也拴在马桩上，笑道：“是来这里交税吗？交税可是要去大利城啊！”
“不！我们是想买点茶叶。”
“茶叶？”
杨巍笑了起来，给马袋里摸出一包，大约有一斤，递给年轻的粟特商人，“给你！”
“谢谢这位将军！”
粟特商人接过茶叶闻了闻，又取一颗放在口中细细地咀嚼一下，同时仰头盘思这一斤茶叶的价钱，他当然不能白要，对方也没有说是送他，半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颗小拇指大的蓝宝石，递给了他。
杨巍也不客气，接过蓝宝石便揣进怀里，现在茶叶贵得要死，他这一斤茶叶在草原上可以换到二十张细羊皮，素昧平生，他当然不会送给这个年轻的粟特商人。
自从一年多以前，杨元庆在突厥上层推销茶叶，结果大获成功，茶叶竟成突厥的奢侈品，去年四月的马市上，杨元庆的几千担劣质茶叶被突厥人一抢而空，使他大发一笔横财。
随着茶叶渐渐在草原上流行，粟特商人也闻到了商机，开始前往中原贩运茶叶，但并不顺利，长安和洛阳的茶叶基本上都被丰州以军队的名义买光，只能去更遥远的江都。
但江都买到的茶叶却不能久放，运到边疆便生霉了，草原人也不认，不少粟特商人亏了老本，他们这才发现丰州的茶叶和他们从江都买的茶不一样，似乎经过某种特殊处理，煮出茶水呈红铜色，这种技术他们学不到，无奈之下，粟特商人只能从丰州官方高价买茶，再运到草原去卖，赚取区区五成蝇头小利，而不是他们梦想中百倍之利。
杨巍走进总管府内，迎面见到长史韦嗣云，韦嗣云是总管府长史，同时也是五原郡刺史，总管府和刺史府的编制属于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军政合一。
韦嗣云出身京兆韦氏名门，是去年从延州司马任上来调来，年约三十岁，长得身材不高，皮肤白净，留有一尺长须，他是一名文官，很善于经营理财，上任一年，协助杨元庆将五原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早在几年前，韦嗣云便在京城认识了杨巍，彼此都属于名门子弟，两人关系很不错，见杨巍满头大汗，他不由笑道：“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跑来，你不怕半路被晒成肉干么？”
“只要还有一口气，晒成肉干我倒愿意了。”
杨巍拍了拍肚子，很为自己的肥胖而发愁，他又探头看了看总管房，低声问：“他在吗？”
“在的，马上就好了。”
韦嗣云拍了拍的胳膊，“你等将军吧！我有事先走一步。”
韦嗣云快步走了，杨巍背着手在院子里打转，他心里很担心，父亲在来信上说，祖父病得很严重，不肯吃药，也不见医生，估计熬不了多久，让他回家最后见祖父一面。
杨巍不知等会儿该怎么对杨元庆说，这件事他一直隐瞒着，父亲在来信反复叮嘱他，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杨元庆，可他觉得自己该说，他早就想来了，就是心中犹豫，使他拖了整整半个月。
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几名粟特商人的小声哀求，“就再卖一点给我们吧！去一趟草原不容易，一千斤茶叶实在赚不了多少钱。”
“今年的新茶还没有运来，这还是去年的一点存货，实在是不多了，过两个月你们再来，我可以卖给你们三百担。”
杨元庆送几名粟特商人走出房间，一转头，却看见了院子里转圈的杨巍，便笑了起来：“这么热的天跑来做什么？”
“元庆，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可千万别骂我！”杨巍有点底气不足。
“进来说吧！外面这么热。”
杨元庆带杨巍进了总管房，这里是鱼俱罗原来办公的地方，现在由杨元庆使用，房间布置很简单，一只书柜，一张坐榻，坐榻上有两张小桌子，其中一张桌子上堆满了文书。
房间里光线明亮，正中间挂着一幅字，就只有四个字，‘塞上明珠’，字迹苍劲，劲力直透纸背，这幅字裱糊得很精致，还是开皇二十年，太子杨广担任征西大元帅时题的字，一直就挂在这里。
杨元庆走进房间笑道：“正好你又有一封家信，我还准备过两天派人给你送去，好像是你父亲写来的。”
杨巍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浑身颤栗起来，他一下子扶住墙，几乎要站立不住，他已经猜到这封信的内容了。
“你怎么了？”杨元庆见他表情反常，不由奇怪地问。
杨巍‘扑通！’跪倒在地，拼命打自己的脸，放声大哭，“我浑蛋啊！我不该隐瞒你，要不然来得及的。”
杨元庆抓住了他的手，盯着他眼睛问道：“你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巍哭倒在地，“我们的祖父……不行了。”
这句话俨如五雷轰顶，使杨元庆呆住了，突然，他猛地一把揪住杨巍的衣襟，恶狠狠问：“到底还在不在？”
杨巍满脸泪水，指着桌上的信喊道：“你看看那封信，你打开它看看，看了你就知道了！”
杨元庆擦去眼角泪水，撕开了信，他展开信迅速读了一遍，他就像变成雕像一样，一页信纸从他手中飘落下地。
……
傍晚，韦嗣云心中不放心，又匆匆返回了总管府，在院子里，他看见了杨元庆，和下午时一样，坐在一块大石上一动不动，杨元庆已经坐了快两个时辰。
韦嗣云叹了口气，上前劝他，“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去，将军请节哀顺变。”
半晌，杨元庆道：“韦长史，我托你一件事。”
“杨将军请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答应你。”
“你代我处理两个月的政务，我想回一趟京城，给祖父送九七。”
韦嗣云默默点头，“你放心吧！我会把事情做好。”
停一下他又问，“那将军什么时候回去？”
杨元庆又沉默了片刻，“我明天再把军务安排一下，后天一早走。”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一章 中元前夕
一轮皓月，清光四射，照进绿杨丛中，露出一角小亭，朱栏曲曲，湘帘半卷，栏杆上却倚着一个小女子，梳着双环望月髻，画眉如远黛，双眸似秋水，手中执一柄轻罗小团扇，徐徐挥动，仰起了粉脸，娇态憨憨地望着天际明月。
在她身后不远出现一个比她年纪稍长的绣衫少女，悄悄分花拂柳，从小亭背后踅入亭中，掩到小女子身后，举起一双粉掌，蓦地掩住了小女子双目。
她吓一跳，娇嗔道：“又是幽姐，总是喜欢悄没声息地捉弄人！”
绿衫少女放下手，吃吃地笑了起来，“敏秋，你瞧瞧是谁？”
裴敏秋一回头，见不是一向喜欢捉弄人的裴幽，倒是老实文静的裴喜儿，不由奇怪地笑道：“你这丫头是不是刚从幽姐那里来？被她染了调皮性子。”
“我可不敢去见她，就像欠了她几百吊钱似的，这两天脸拉得多长，还调皮呢！不掉层皮就不错了。”
裴敏秋也想到了裴幽一脸阴沉的模样，不由掩檀口一笑，忽地又想起她婚姻的不幸，连忙止住笑，问裴喜儿，“听说你今天去相亲，结果怎么样？”
“别提了，虞家说今天京城有送殡，取消了，祖父也生了气，反正这件事就黄了。”
裴喜儿的祖父是裴蕴，但裴喜儿却一直住在裴矩的府中，和一群裴家女子一起学习文学礼仪，和敏秋的关系最好。
“谁的送殡这么隆重，居然连相亲都取消了？”敏秋一脸惊讶地问。
裴喜儿微微冷笑，“傻丫头，你还不懂吗？这家虞家找的一个借口罢了，也正好呢！虞家那三公子和他父亲一样飞扬跋扈，这样我倒称心。”
敏秋却有点心不在焉，又低声问：“是楚国公的送殡吗？”
“好像是，我没有留意。”
裴喜儿瞥了她一眼，敏秋对丧事的关心居然超过自己婚事，她心中有点不高兴，便起身道：“夜深了，我得回去了，你一个人纳凉吧！”
敏秋见她动了小心眼，便上前挽住她胳膊笑道：“你这死丫头，你自己说取消相亲称心，我才不多问，后天是中元节，听说有盂兰盆灯会，还有百戏，我们一起瞧瞧去。”
“嗯！我倒想去，就怕长辈不准。”
“族规只是说寻常不可夜出，明晚是中元夜，我们只要给长辈说一声，就应该没事了，再叫上幽姐。”
“嗯！”
两个少女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
七月十五是佛教的盂兰盆节，又是道教的中元节，同时也是民间的鬼节，无论是佛道盛会，还是民间节日，中元鬼节总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地官考校之元日，天地集聚之良辰，这一天各种异珍盛于佛寺，百戏游行，盂兰盆灯会大放异彩，热闹异常，是继上元夜后，又一个民间的观灯盛会。
尤其信奉佛教的权贵世家，这一天也是他们虔诚修佛的日子，很多朱门大户门前都会放置盂兰盆，各种珍宝置于其间，挂上灯火映照，在夜间显得璀璨夺目，光环耀眼，民间称之为佛光。
这个时候，来各大权贵府门前观珍宝灯，也便是京城民众的一大乐趣所在，不知不觉，评定谁家珍宝第一，谁家佛光最盛，也成了市井百姓们乐此不疲的话题，年年岁岁节依旧，岁岁年年人不同。
乐平公主杨丽华也同样笃信佛教，尽管她平时清淡朴素，亲近自然，但盂兰盆节，她不能免俗，她也会不惜拿出压箱底的珍宝珠玉，将她的盂兰盆好好装饰一番，以求佛光耀盛。
杨丽华的盂兰盆是一座直径一丈的白玉大盆，这本身就是一件无价之宝，是北周皇宫之物，盆中以金砂为米，以翡翠为菜，再置放一株三尺珊瑚，上面挂满了珠宝翠玉，最后挂几盏佛灯映照，整个盂兰盆就格外地金光璀璨，佛华夺目，去年被民间评为京师盂兰第一盆。
在主盂兰盆四周，还要摆放十八只小盆，里面却是真正的四季鲜果，米饭佳肴，以供地官押解的饿鬼来就食，这一天，天地感应，人鬼同乐。
杨丽华在大殿里亲自装饰她的盂兰盆，却见坐在一旁的太子杨昭愁眉不展，不由笑道：“昭儿，你来京城一趟不易，应该展颜欢笑才对，让你父皇母后欣喜，怎么我见你三次，三次都是愁容满脸？”
杨昭在去年二月正式被册封为太子，已经一年半，他非但没有变瘦，反而愈加肥胖，现在连走路都不能，必须要侍卫扶持，每次杨广和萧后见他，都会不喜，杨广索性命他镇守长安，非诏不得入京。
今年杨昭是四月进京朝觐父皇，已经在京城住了三个月，眼看就要期满回长安，他不想回去，便一次次请求父皇，让他在京城多住几月，但杨广只是不准，无奈之下，他只能来求皇姑替他说情。
杨昭叹了口气道：“皇姑，我觉得很奇怪，哪有让亲王留在身边协理国事，却让太子远镇地方的道理，和从前皇祖父完全反过来，和历朝历代的礼制也不符，我虽然不能带兵打仗，但处理朝务，协助商议军国大事却没有问题，我就不明白，既然不想让我参与国事，又何必封我太子，直接册封他不就行了。”
杨昭的话中颇有怨气，他镇守西京，整日无所事事，他的兄弟齐王杨暕却能每天上朝听闻国事，甚至一些军国大事也能发表意见，完全颠倒了，就像他是秦王，而杨暕是太子一样。
杨丽华明白他的处境，便微微笑道：“你父皇是好意，知道你身体不好，让你在西京静养，调理身体，一则你父皇还是壮年，等他年长体衰，他自然会召你来协理政务，二则齐王这两年变化很大，积极向上，你父皇也想找点事情给他做，让他彻底摆脱纨绔之气，所以让他上朝，参与政务，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是你自己多心了。”
“哼！他能摆脱纨绔之气？”
杨昭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做的那些事，能瞒住父皇，可瞒不住我，他……”
杨昭见皇姑目光凌厉，便不敢再说下去了，半晌，他叹息一声，岔开了话题，试探道：“皇姑，今天是杨司徒出殡，仪礼极为隆重丰厚，父皇还赠他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之衔，我在长安听到传闻说，杨太尉是被父皇逼死，如今看来，此言谬也！”
杨丽华没有理他，取个玉西瓜挂在珊瑚枝上，她觉得很不满意，和去年一样，没有新意，便吩咐左右心腹侍女，“去把我华宝箱中的八十一尊小玉佛拿来。”
几名侍女答应一声，转身去了，杨丽华索性把全部珠宝都从珊瑚枝上摘下，杨昭见身边侍女都不在了，又低声道：“听说杨家对父皇颇有怨言，把杨司徒遗体藏在冰窖里四十九天才肯下葬，还说人走茶凉，父皇对死人隆重，却对活人凉薄。”
杨丽华淡淡一笑，“我对杨家没有兴趣，你不要给我说这些。”
“皇姑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吧！”
杨昭笑道：“去年杨元庆丰州大捷，众臣都认为杨元庆年轻，不宜高封，父皇也只想封他丰州副总管，圣旨都下了，皇姑却三次上书，力排众议，硬逼父皇改了圣旨，如果皇姑对杨家无意，为何会这样做？”
“杨家是杨家，元庆是元庆，这是两回事！”
说得这，杨丽华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昭儿，你好歹是太子，一国储君，你应该心怀社稷，悲悯天下苍生，怎么变得像女人一样，整天说这种街头巷尾的无聊事，难怪你父皇会对你失望，连我都不喜欢你了，昭儿，你真的有点变了。”
杨昭胀得满脸通红，他低下头，良久，他叹息道：“我不想变，可久居西京，听闻不到国事，能知道这些已经是大幸，否则我只能斗草看猴戏，要不就是玩角抵，看幻术，听歌赏舞，要么我还能做什么？”
越说越伤感，杨昭忍不住潸然泪下，杨丽华注视着他，眼光渐渐变得柔和，露出一丝怜悯之意，她叹口气道：“好吧！我去给你父皇说说，让你再住几个月，有时间，你也要去多问候父皇母后，博以孝道，你是他们长子，他们会喜欢你。”
杨昭喜极而泣，只要皇姑肯替他说话，他就能留下了，他心中感激万分，却站不起来，只得躬身谢道：“多谢皇姑，侄儿铭记于心。”
杨丽华见他居然站不起来，心中又是遗憾又是可怜，轻轻摇了摇头。
……
时间到了七月中旬，已是初秋时节，白天虽然依旧炎热，但早晚却渐凉，路人也尽量选在上午和傍晚赶路，以图凉爽。
相比较长安，洛阳的官道更加宽阔笔直，路土夯得非常紧密结实，官道修好两年，依旧寸草不生，而且一路行走，并不像关中道路那样扬尘，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树木，此时正是处暑，秋老虎发威，可这条官道上却树荫浓密，凉风习习，空气中含着一丝清凉水分。
这天下午，洛阳以西的官道上走来一行人，正是回京奔丧的杨元庆一行，一共只有十三人，除了元庆和杨巍外，还有元庆的丫鬟绿茶，另外还有十名亲兵随行。
隋制中并没有什么亲兵的规定，但可以有随从，随从的多少也是根据官爵等级而定，等级越高，随从越多，在杨元庆的官职中有一个重要的勋职，开府仪同三司，中间最关键就是‘开府’二字，在北魏，这就意味着能够自建军府，故名开府，在大隋，军府是不能自开，但开府却意味着可以独立建府，可以有随从家丁，所以杨元庆带了十名亲兵也并没有越制，相反，这还是一种低调的表现，大户人家主人出行，随从都不止十人。
杨元庆也是第一次来新都洛阳，在路上走了二十天，他的悲痛之心也渐渐淡去，只留下一种刻骨的伤感，藏在心中，开始是一路沉默，进了关中后，他也有了一点谈笑，尽量缓解大家旅途的压抑。
他见杨巍一路郁郁寡欢，知道他是因为歉疚自己，如果他不隐瞒半个月，他们在接到第一封信时便及时赶回，说不定还能最后见到祖父一面。
杨元庆已经劝他几次，信在路上要花费很多时间，就算他们马不停蹄赶路，也来不及，可不管怎么说，杨巍总是心结难解，杨元庆也不想再劝他。
杨元庆一直在留意两边的大树，他见一路大树都是新植，心中暗叹，古时不比后世，移植大树的成活率极低，所以又有‘人挪活，树挪死’之说，移植十棵方能成活一棵，这一路几十里都是浓密大树，少说也有万株以上，这需要花费多大的人力物力？
他在五原郡也听说洛阳新都修得奢华无比，本来还有点不信，因为杨广下旨，修新都务必求简，可现在连一条官道上的树都种得如此奢侈，其他的工程便可以想象了。
杨元庆心中明白，这就是杨广的做事风格，喜欢做大手笔的事，出手阔绰，和先帝的节俭完全不同，自己祖父、宇文恺他们修建新都，杨广是时时掌握进度，如果不是他默许，新都怎么敢修建得如此华丽壮观。
“公子，这空气中总有一点湿意，是不是因为靠近黄河？”小丫鬟绿茶在一旁笑问道。
绿茶跟了杨元庆近两年，今年十三岁，梳着双丫角，穿一身薄绸绿衣裙，聪明乖巧，善解人意，杨元庆也颇为喜欢她，她长得谈不上美貌，但长一张圆脸，乖巧可爱，尤其她身材娇小，却骑一匹雄壮的高头骏马，显得不太协调，她和骑骆驼的杨巍一路都是旁人注视的焦点。
旁边一名老者听见了她的疑问，便笑呵呵替杨元庆回答：“小姑娘，这可不是黄河的水汽啊！”
“那老人家，这是哪里的水汽，这么清凉？”绿茶扭头笑吟吟问道。
老者一指远处一条漫长黑线，笑眯眯道：“姑娘看见那条黑线没有，那就是会通苑的围墙，也就是皇帝的苑林，周围两百里，里面有一片方圆十几里的人造湖，据说湖里还有蓬莱三岛，里面亭台楼阁都是用宝石和美玉造成，我们现在感到的水汽就是从那边湖面吹来。”
“啊！皇帝那么喜欢湖，还不如搬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那边有乌梁素海，那个才是一望无际，保证他喜欢。”
杨元庆轻轻在她头上敲了一记，笑道：“进了京城别乱说话，尤其更不能乱说皇帝，小心抓你进大牢。”
绿茶吓得一吐舌头，不敢多说了，这时，身旁老者一指远处笑道：“你们看，京城到了！”
杨元庆也看见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庞大新城沐浴在阳光之下，大气壮丽，气象万千，大隋的新都洛阳，这是大业二年的七月，他杨元庆又回来了。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章 冤家路窄
时隔两年，杨元庆又一次回到大隋王朝的都城，这却是一座崭新的都城，被洛水一分为二，是天下第一壮丽富庶的大都市。
他们一行人是从定鼎门入京，定鼎门也就相当于长安的明德门，是洛阳的主城门，进了定鼎门，一条笔直的大街便出现在眼前，这便是定鼎门大街，道路宽阔，相当于长安的朱雀大街，一直通向皇宫。
大街两边是一望无边的坊墙，黑瓦红墙，极尽帝王气象，此时正值日暮，天还没有黑尽，空气中凉风习习，一洗中午的炎热，也是洛京居民出来活动纳。
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一辆辆精美华丽的马车飞驰而过，和衣着朴素的长安相比，洛阳人却明显多了几分华丽的色彩，女人大多身着绮罗，头梳高髻，步履芊芊，仪态娇娆，而男子也大多衣锦着身，头戴乌纱笼帽，身高体胖，器宇轩昂。
洛阳本身并不是富庶之地，为增加洛阳繁华，杨广在新都建成之初便下令，迁天下数万富豪居于洛阳，这样便显得大街上富贵气息十分浓厚。
他们刚进城门却听见身后一声高喊，“前方闲人闪开！”
马蹄声如雷，一群年轻男子风驰电掣而来，个个鲜衣怒马，头戴金冠，手执宝雕弓，身旁跟着大群猎犬，咆哮奔跑，吓得路人跌跌撞撞，四散奔逃，稍微慢一步，便被猎犬一口咬中。
杨巍的骆驼身体颇大，腾挪地方稍慢一点，被一条豹纹獒犬一口咬中后腿，疼得骆驼一声长鸣，身体一歪，险些将杨巍掀翻在地。
杨巍原来在京城也是一个跋扈的纨绔子弟，在边塞磨砺两年后，纨绔之气尽去，多了几分勇烈，被称为拼命胖三郎，顾名思义，也是个脾气极为火烈之人。
杨巍尤其痛恨这些轻薄子弟，天子脚下，竟敢纵马狂奔，纵狗咬人，连他的宝贝骆驼也居然被恶犬所咬，他心中大怒，拔刀要追去屠狗，却被杨元庆一把摁住他的胳臂。
杨元庆的目光盯住了其中最左边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的身影竟是如此熟悉，似乎就是杨家二公子杨嵘。
此时恶犬的主人被杨巍的拔刀动作吸引，回头怒视，恰好和杨元庆双目相视，他们二人都同时愣住了。
冤家路窄，此人竟然是宇文智及，宇文述的三子，两年不见，他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更加阴鹜，使他长而白皙的脸上挂满了刻薄。
当宇文智及看到杨元庆的一瞬间，他眼中的阴鹜变成怨毒，他的左腿曾经在两年前被武举落榜人打断，虽已痊愈，但变得稍微短了一点，使他走路微跛，毁了他的仪表，是他平生最恨之事，而仇人就是眼前的杨元庆。
宇文智及勒住了战马，目光像毒蛇一样地盯着杨元庆，其他鲜衣子弟纷纷勒马，一起调转马头，这群年轻男子大多十七八岁，每人都手执长弓，腰佩宝剑，锦袍玉带，个个盛气凌人，他们对望一眼，慢慢围了上来。
绿茶有些害怕，躲在了杨元庆身后，杨元庆的十名亲兵一齐列马而出，手按刀柄，毫不畏惧地迎视对方，这十名亲兵都是大利城血战中表现最优秀的战士，也都是十八九岁，个个身材高大魁梧。
杨元庆笑了笑，“两年不见，宇文三公子别来无恙乎？”
“哼！蒙你所赐，我过得很好。”
宇文智及的语气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在我家后院，我做一只草人，每天我都会一刀将他脖子砍断，你知道那草人叫什么名字吗？他就叫杨元庆。”
杨元庆的亲兵大怒，纷纷拔刀，杨元庆手一摆，止住了他们，他远远又看了一眼貌似‘杨嵘’的那个人，那人躲躲闪闪，不敢露面，尽管他想隐藏，还是被杨元庆认出，正是杨嵘，祖父尸骨未寒，他便跟这群轻薄子弟出猎，好一个孝子贤孙。
杨元庆心中冷笑一声，目光转回，也淡淡对宇文智及笑道：“杨某的人头一直在丰州，既然宇文公子有兴趣，为何不来丰州取？却对一个草人泄怒，这就是野破头家的传统吗？”
野破头也宇文智及家族的祖姓，也是宇文家的忌讳，最恨人提这个名字，宇文智及顿时怒火高炽，刚要大骂，旁边却骑马上来一名年轻公子，“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此人年约十八九岁，容貌英俊，目光傲慢，他姓夏侯，名俨，是内史侍郎虞世基继子，是虞世基的继室孙氏和前夫所生，极被虞世基宠爱，虞世基现在是杨广身边第一红人，他的三个儿子自然也是当朝贵公子。
夏侯俨头戴金冠，身着武袍，上身又束有一领金丝银甲，手执一把画眉弓，长身玉立，显得潇洒倜傥，他是这一群人的首领，冲在最前面，刚才宇文智及的话他没有听见。
此时，周围围观的民众越来越多，居然有人敢和京城的鲜衣十八郎抬杠，引起了四周民众的极大兴趣，连守门的士兵也纷纷跑上城楼，从城头向下看热闹。
夏侯俨慢慢催马上前，上下打量一眼杨元庆，回头问宇文智及，“三哥，这个边军是谁？”
宇文智及盯着杨元庆一字一句道：“他就是自称我大隋天下第一箭的杨元庆。”
杨元庆名头很响，但大多人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夏侯俨长长的‘哦！’了一声，周围围观民众也是一片惊呼。
夏侯俨拱手笑道：“原来是杨将军，久仰大名了。”
他的目光却落在杨元庆腰间，看见了那把黑玉剑柄的盘郢天子剑，夏侯俨是一个极为狡猾之人，他知道宇文智及和杨元庆有仇，但他却不想参与，尤其杨元庆腰间有天子剑，若打起来，他们会吃亏。
杨元庆见他颇为客气，也拱手还礼，“在下杨元庆，微末之名，不足挂齿。”
他不想认识此人，又对宇文智及笑了笑，“宇文公子没有什么事，那我就告辞了！”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杨嵘，回头对杨巍和手下道：“我们走！”
一行人在众少年虎视之下离开城门口，宇文智及恨得牙根直痒，却又拿杨元庆没办法，更重要是，人人都知道他和杨元庆有仇，他却放走了此人，众目睽睽，这个面子他无论如何拉不下。
“豹虎，上！”他忽然对自己的猎犬一声令下。
他的猎犬是一只獒犬，背高三尺，肌肉强健，体格长得极大，尤其性子凶狠，在宇文府需要用生肉来喂养，听到主人的命令，它低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血盆大口张开，露出锋利森白的牙齿，一跃而出，吓得四周围观人一片惊叫，连滚带爬向两边奔逃。
豹纹獒犬向杨元庆扑追而去，其他几十只猎犬也跟着咆哮追了上去，它们的主人却不制止，大笑着鼓动自己的猎犬去追咬。
杨元庆蓦地回身，张弓一箭，箭力强劲，从豹纹獒犬的口中射入，箭透脑而出，又射穿了另一支猎犬的身体，两只猎犬厉叫一声，倒地而死，他的十名手下同时发箭，十支利箭纷射猎犬，只听猎犬刺耳的尖叫声一片，瞬间狗尸遍地，最后几只猎犬被吓得夹着尾巴逃回，胆怯地躲在主人的马后，低声哀鸣。
杨元庆冷冷看了一眼宇文智及，催马而走，将一群少年惊得目瞪口呆，俗话说打狗欺主人，有人却敢当面杀他们的猎犬，宇文智及气得脸色发青，拳头捏得咯咯直响，眼睁睁地看着杨元庆走远。
夏侯俨却饶有兴致地望着杨元庆的背影，眯起眼自言自语，“此人倒有点意思。”
……
“元庆，你应该让我来杀，我一锤一个把那些恶狗全拍死，看它们再敢咬人。”走了几里，杨巍依旧恨意未笑，直舞大锤。
“你就这点出息！”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笑道：“有本事你把那些人全锤趴下，我就算你狠。”
“那些人都是权贵子弟，凭我一人，我还惹不起。”
杨巍叹了口气，忽然，他眉头又一皱，“我看见一个人有点像是嵘老二，元庆，是他吗？”
“或许是吧！”
“这个该死的，祖父刚去世，他就开始走马打猎了，还有一点孝心吗？”
杨巍狠狠地骂了一句，忽然想起，杨嵘是杨元庆的二哥，他看一眼杨元庆，脸色毫无表情，对杨嵘之事并不放在心上。
“元庆，你说杨家若多有几个这种轻薄嫡子，安能不败？”
杨元庆笑了笑，没有回答杨巍的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坊牌，安业坊到了，杨府在新都的宅子，就位于安业坊内，杨元庆停住马对杨巍道：“到了，你回府吧！”
杨巍一怔，急问：“你不一起回去吗？”
杨元庆笑着摇摇头，杨巍呆了一下，他明白了，便叹口气问：“那我去哪里找你？”
“南市有个红锈茶庄，是康巴斯所开，我就住在那里。”
“好吧！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最多一个时辰，你等我一下。”
杨巍转身要走，杨元庆又叫住了他，却一时有点犹豫，杨巍笑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杨元庆摇摇头，“没什么，去吧！”
杨巍明白杨元庆的意思，催动骆驼向安业坊大门奔去，“我知道的，不会多嘴！”
杨元庆一直目送他进了坊门，这才对手下笑道：“我们走吧！”
众人转进一条坊间路，向东而去。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三章 盂兰灯会
洛阳的南市又叫丰都市，是大隋两京最大的一个商业市场，它相当于长安西市的两倍，各种行当有一百多行，商铺数千家，商贾聚集，堆货如云，百业俱兴，热闹非凡。
杨元庆一路打听茶行，大隋北方喝茶并不兴盛，但灭陈朝后，很多南方人到了京城，这次又从江南迁来数千富户，使得喝茶人日趋增多，南市里也专门有了茶行。
天还没有完全黑尽，他们在南市的西北角找到了茶行，短短一条街上茶香弥漫，一共有二十几家店铺，几乎整个北方地区的茶叶都是由这二十几家茶店供应，每家店铺都占地很大，店门一家挨着一家，后面大多是两三层木楼，以仓库偏多。
在街道中间挂了一面六尺长红色旗幡，上写四个斗大的黑字：‘红锈茶庄’，店铺也是整个茶庄最大，占地足有五亩，整个南市，占地五亩的店铺并不多。
这家店铺实际上是杨元庆的私产，他一个人就占了六成份子，康巴斯占了一成半，其余二成半便是丰州军一些主要军官凑钱分成，这家店铺也垄断了草原的茶叶供应。
隋朝的茶是绿茶，还没有炒青，直接用来水煎，不适合保存，容易发霉变质，而必须要经过发酵、干燥等简单处理后，做成茶饼，再卖到草原去。
方法虽然很简单，但草原饮茶之风刚起，一般商人都不知道，也正是这样，红锈茶庄不做利润很薄的国内生意，茶叶全部销往草原，赚取暴利，这里实际上只是一个中转仓库，店铺里冷冷清清，基本上没有什么客人。
杨元庆走到店铺门口，却老远便看见康巴斯从对面步履匆匆走来，除了这间茶庄外，他自己还开了一家酒铺，每天在两间店铺间奔行。
康巴斯穿一件汉人的青色长袍，头戴平巾，偏偏长一副碧眼尖鼻的胡人相，模样颇为滑稽，有点不伦不类。
康巴斯也看见了杨元庆，先是一愣，随即哈地一声大笑，张开臂膀迎来，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他们已经一年多没见了。
两人紧紧拥抱，康巴斯动作夸张地给了杨元庆肩窝一拳，又拉着他的胳膊笑道：“怎么不先来封信？”
“来京是处理一些个人私事，走得急。”
“是为你祖父之事吧！”康巴斯猜到了杨元庆的来意。
“你知道吗？”杨元庆问。
康巴斯点点头，“知道一点，走吧！我们里面去谈。”
他又招呼绿茶和杨元庆的亲兵，命二掌柜给他们准备晚饭和住宿，几名伙计上来把他们的马牵了进去。
“茶庄宽敞，住的地方很多，食宿条件都很好，我让前面的齐鲁酒肆给大家送酒菜来，他们家的红烧鹿肉很美味，还有清蒸鲈鱼，酒就不要了，我店里有上好葡萄酒。”
康巴斯热情的介绍使士兵们饿得更加饥肠咕噜，眼中充满期待，二掌柜领着众人穿过店铺内的走道，去了后面的大堂休息，康巴斯则带杨元庆和绿茶上了二楼的小客堂，一路劳顿，杨元庆终于坐了下来，他松了口气，不由长长伸展了一下身子。
绿茶跪坐在窗前，身材娇小，活像一只绿毛小猫，她瞪大双眼，好奇地向窗外打量，从这里可以看见街上的情况，她从未来过中原，对中原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每到一处，她都会仔细观察街景，用她的话说，这里面有学问，她能学到很多。
一名伙计送来凉茶，杨元庆端起碗喝了一口，便笑问康巴斯，“你女儿出嫁了吗？”
“还没有呢！隋朝的姑爷不好找。”
“杨巍怎么样？我感觉他对你女儿有点意思，他对我提起过几次。”
“这……”
康巴斯没想到杨元庆会突然提到杨巍，令他有点措手不及，想到了杨巍高胖的身材，他心中便有些发憷，不过他为人豁达，便笑道：“只要阿茉喜欢，我没有问题。”
沉吟一下，杨元庆又低声问：“有她的消息吗？”
杨元庆问的是出尘，前年冬天她离开大利城，音信皆无，康巴斯摇摇头，那年他和出尘在京城分手，她只说打算去南方，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杨元庆心中一阵黯然，他便不再想此事，回到了正题，“说说我祖父的事，你知道什么？”
“你来得不巧，昨天杨太尉出殡，非常隆重，朝廷休朝一天，皇帝亲自给他扶灵。”
“什么！”
杨元庆吃了一惊，这么炎热的夏天，昨天才出殡？
“那灵柩停在哪里？”
“听说是寄放在白马寺的冰窖中，做了四十九天法事，昨天是七七，正式下葬了，墓穴在邙山。”
虽然停柩时间长短并没有固定，早则三日，晚则百余天，视墓穴情况而定，或者等待最重要的亲人到来，但一般盛夏时节都是七天或者九天，最长也就半个月，时间过长尸体不易保存，很少有人停柩四十九天，这让杨元庆心里很不舒服，杨家祖籍弘农，祖地族人最晚两天就能赶到，而祖父的墓穴三年前就修好了，没有任何理由，杨家为什么要拖这么长时间才下葬？
康巴斯仿佛明白杨元庆的心思，便叹了口气道：“我特地花钱从杨家打听内幕，听说是圣上不肯把杨太尉的爵位给你父亲，杨家族人便以停柩来抗议，说圣上厚待死人，薄待活人，反正颇有怨言。”
“然后呢？”杨元庆冷冷问。
“最后就是圣上让步了，十天前圣上封你父亲楚国公，加礼部尚书，不过有得必有失，几天前，圣上钦定选曹七贵，你父亲落选了，宇文述被选上，和其他六人一起成为当朝七重臣。”
杨元庆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当初他和祖父费劲心机扳倒宇文述，使父亲成为第一任选曹七贵，现在杨家为一个爵位，居然和皇帝对抗，自毁前程，令他无话可说。
康巴斯最早只是一个小商人，被西突厥抓去当兵，成为隋军战俘，便一直跟着杨元庆，这么多年来，他对隋朝的情况越来越了解，尤其这两年，他刻意留心政局，也知道了不少内幕。
这也是杨元庆对他的希望，不要成为一个只知道赚钱的商人，要把他对商机的敏锐同样放到朝廷政局上来。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康巴斯起身笑道：“将军，去吃晚饭吧！”
“嗯！”
杨元庆点点头，“绿茶，一起去。”
绿茶却没反应，杨元庆一回头，只见她呆呆地望着远处，看得入神了。
“绿茶！”杨元庆又唤了她一声，绿茶这才醒悟，慌忙道：“公子，怎么了？”
“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杨元庆走到她身边笑问道。
“公子，那是什么？光彩夺目。”绿茶指着远处，只见远处有一座数丈高的光塔，光轮璀璨，不停变幻颜色，难怪绿茶看入迷了。
杨元庆沉思一下，忽然醒悟，回头问康巴斯，“今天可是盂兰盆节？”
康巴斯信奉祆教，对这种佛道之物不感兴趣，但他却知道，便笑着说道：“明天才是盂兰盆节，今晚有盂兰灯会，很是热闹，京城几乎一半人都会去洛水看灯。”
绿茶又看了看那边的光轮，她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几乎是哀求杨元庆，“公子，让我去看看好不好？”
杨元庆也有五六年没有看灯了，想着灯火璀璨，想到他的亲兵和绿茶都从未见过隋朝灯会的繁华，也该让他们见识一下，便笑着点了点头，“先去吃饭，等候儿大家一起去。”
……
吃饭时，康巴斯的大女儿阿茉悄悄来了，坐在一旁和绿茶说话，她在隋朝已呆了两年多，入乡随俗，不仅汉语说得流利，连衣着打扮也和隋朝女子没有区别，穿一件红色条纹裙，梳着双环望月髻，脸上化妆得精致，她是粟特女子，身材颇高，略略显胖，比一般隋女显得高大丰满。
阿茉今年已经十六岁，相了几次亲，别人都嫌她是胡女未成，而她的父亲康巴斯又一心找个隋朝姑爷，这婚事就耽误下来。
但她并不是没有缘分，自从当初康巴斯夸奖杨巍胖大威武，在粟特能找到好妻子，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杨巍便对阿茉留了心，一晃快两年，杨巍三次在杨元庆面前提到阿茉，使杨元庆不得不考虑杨巍的心思。
既然她父亲不反对，那就让他们多呆在一起，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缘分，但杨元庆也知道，杨巍最大的问题不是康巴斯，而是他们所信奉的宗教，阿茉肯为杨巍放弃她的信仰吗？
“元庆！”
杨巍快步进了茶庄大堂，探头看了一看，寻找杨元庆，却一眼看见了阿茉，他呆愣住了，就这么傻乎乎地望着她，像一座将军雕像，一动也不动。
阿茉脸羞得通红，低下头背过身去，亲兵们都捂住嘴，拼命忍住笑，康巴斯实在看不下去，叹息一声，上前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唉！你到底要找谁？找元庆，还是找我的女儿？”
杨元庆走上前，缓缓道：“祖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不用再说，难得今晚遇到，你带她去看灯吧！”
杨巍看看杨元庆，又看了看阿茉，他心中犹豫，昨天祖父才出殡，他这样做是否合适？但他最终无法战胜内心的渴望，鼓足勇气慢慢走到阿茉身旁单膝跪下，对她低声说着什么，半晌，阿茉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顿时要大笑起来，却被杨元庆一瞪眼，所有人都噤声不敢再笑，杨巍满脸喜色，起身对杨元庆拱手道：“元庆，那我就抱歉了，我陪她去看灯。”
“去吧！”杨元庆笑着对他一挥手。
阿茉慢慢站起身，偷偷看一眼父亲，康巴斯微微点头，表示同意，阿茉满脸红晕，在众人的笑声中，低下头跟着杨巍快步出去了。
“大伙儿稍微洗漱一下，我们也去看灯！”杨元庆笑着对众人道。
众人欣喜万分，争先恐后向院子里的水井奔去。
……
今朝欢称玉京天，
况值关东理俗年。
舞态疑回紫阳女，
歌声似遏彩云仙。
……
南北朝佛教兴盛，官民极为看重盂兰盆节，各大寺院的盂兰盆皆是由官方供养，每年送盆献供种种杂物，以及举盆、音乐人、还有送盆官人等等，盂兰盆节这一天盛大而热烈。
隋朝建立后，隋文帝提倡节俭，反对奢华，盂兰盆节一度变得清淡，但新帝即位，提倡繁华富庶，天下官民同乐，奢华之风又渐渐兴起，盂兰盆节再次兴盛。
民间更多是称中元节，这一天地官轮值，饿鬼赦免，被阴曹诸官押解赴阳间就食，因此家家户户煮饭蒸饼，供奉果品，以供地下先祖回家就食，同时张灯结彩，驱逐恶鬼，加上权贵名门盂兰献盆，争斗佛光，引来民众携妻带子前来赏玩，这一天也就成为了人鬼同乐的盛日。
中元节是七月半，但实际上是从七月初迎祖开始，大量焚烧纸钱冥财，一直延续到七月十五送祖，家家户户要祭祀先祖，官方祭祀阵亡士兵灵魄，到了月半，又是盂兰盆节开始，两节合并，观灯赏盆成了大众雅俗共赏之乐。
洛阳盂兰盆节最热闹之处，主要集中在洛水两岸，和上元节不同，中元节是鬼观灯，水为阴，因此各种灯饰都集中在水中，而洛水两岸又是摆设盂兰盆，佛光争斗之处，因此洛水两岸几乎是人山人海，数十万居民携妻带子涌到洛水两岸观灯。
绿茶看到的七彩光轮就是位于洛水南岸，七彩光轮其实是天子杨广为父亲杨坚所设的神座，挂着幡节龙伞，又有一座白玉盂兰盆，盆内供奉一株高一丈五尺的玉树，上面挂满了各种珠宝金翠，陈设在洛水南岸的法华寺中。
到夜间神座和盂兰盆又用灯轮装饰照明，灯架高三丈，由太府寺少卿何稠亲手制作，何稠堪称隋唐两代第一机关巧器制作之高手，他设计的光轮随风而动，不断变幻颜色，璀璨夺目，令人叹为观止，引来大量民众前来观灯。
杨元庆本没有什么心情观灯，他错过了祖父的送殡，令他心中颇为懊悔，但绿茶和手下都兴致勃勃，他不忍扫他们的兴，而且中元又是鬼节，他便在南市买了几盏莲花水灯，带领众人赶来洛水放灯，以寄托对祖父的哀思。
洛水两岸人山人海，挤满放灯的民众，水面上万灯漂浮，壮观异常，一艘艘船在水面航行，送灯女将一盏盏花灯放入水中，不时引来岸上一片高呼。
杨元庆找了一个人稍少的空处，点燃了水灯，将灯放下河中，合掌默默为祖父祈祷。
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几个少女的声音，“敏秋，来这边放灯，这边人少一点。”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四章 佳夕如梦
‘敏秋’这个名字让杨元庆很是耳熟，却一时想不起，他一回头，只见三个身姿少女拎着花灯向这边奔来，洛水岸边人潮汹涌，能找到一个空位放灯已是不易，杨元庆带有十名手下，十人正好离开，立刻空出一片位置，被这三个小娘发现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裴幽，她目光敏锐，善于抓住机会，一眼瞅见空位，立刻招呼两个妹妹奔来。
她却没有看见杨元庆，抢到一块坐石，心中欢喜，连忙招呼两个妹妹，“喜儿、敏秋，快一点！”
杨元庆认出了她们三人，两年不见，她们三人居然还在一起，心中竟有一种他乡遇旧人的欢喜，尤其那个敏秋，杨元庆对她印象深刻。
他的目光不由向后望去，只见两个少女端着莲花水灯快速跑来，后面一个是翩若惊鸿的俏身材，手中倒拖一柄碧罗宫扇，左手托一盏莲叶花灯，灯上的蜡已经点着，灯苗忽灭忽亮。
裴敏秋买的花灯原本挑一支小杆，但她的灯绳子断了，只能用手托着，偏她又拿一柄宫罗扇，很是累赘，托了一路，手腕已酸软，眼看要到水边，她心中着急，加快速度，脚下却被石头一绊，一个踉跄，莲花水灯脱手出。
“哎呀！”她一声惊叫，身边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伸手接住了她的花灯。
杨元庆将花灯递给她，笑道：“还好，没有摔着。”
“多谢公子！”
裴敏秋连忙接过，盈盈施一礼，但对方的声音却有点耳熟，借着微弱的灯光，她偷眼向杨元庆望去，秀眸蓦地一亮。
“杨将军，是你吗？”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敏秋姑娘，没想到我们又在洛水遇见。”杨元庆微微笑道。
两年不见，裴敏秋又长高了一点，身子也不像上次那样单薄，娉娉婷婷，已出落得如同一朵含苞欲放的水莲花。
“杨将军，你不是在五原郡大利城吗？”
裴敏秋小声问道，又迅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裴幽和裴喜儿，俏脸上不由地飞过一丝晕红，自己干嘛说得这么详细，她又连忙解释，“我听说杨将军在大利城打了胜仗。”
“这次回来是有点家事，刚到京城才一个时辰，真是巧啊！又遇到了你们三个。”
杨元庆见裴幽和裴喜儿都走上前，便提高了声音笑道。
裴幽和裴喜儿都没有想到会在洛水边遇到杨元庆，尤其裴幽，心中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她去年出嫁，嫁给太原王家，就在拜堂前夜，她的丈夫却病情加重，拖了几天便死了，使她成了望门寡。
尽管婚姻伦理上要求从一而终，可实际上寡妇再嫁非常普遍，无论皇室贵胄、贵族官僚，还是一般庶民百姓，都有再嫁的自由，并不以为再嫁有伤风化或者有辱门第。
隋朝初年，礼教凋敝，公卿士大夫去世后，其爱妾侍婢，子孙辄嫁卖之，遂成风俗，而且有些大臣在朝廷同僚死后，‘朝闻其死，夕规其妾，无廉耻之心，弃友朋之义。’
所以开皇十六年，隋文帝杨坚下诏，‘凡九品以上妻，五品以上妾，夫亡不可改嫁’，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效果，女者愿嫁，男者愿娶，男女之欲，岂是皇帝一张诏书就能管得住？
不过名门世家却有其族规脸面，裴家在和王家商议后，双方达成妥协，裴幽为亡夫守寡三年，然后可随意出嫁，王家不再过问，其间可住在娘家。
虽是这样，裴幽的清白之身还是背了一个寡妇之名，令她心中郁郁不乐，不准任何人在她面前提一个‘寡’字，谐音也不准，前两天裴喜儿说是给她算卦，算的结果不好，又带了一个‘卦’字，使她心中恼火，脸阴沉了几天，今晚出来散心，偏偏又遇到了杨元庆。
裴幽自卑自怜，她不敢对视杨元庆，只是施一礼，“杨将军，好久不见了。”
杨元庆见她已不是待字闺中的打扮，便以为她已经出嫁，说不定丈夫就在旁边，便不敢和她多说什么，拱拱手笑道：“恭喜裴夫人了！”
他这句话让敏秋和喜儿花容失色，都胆颤心惊地等着裴幽勃然大怒，不料裴幽却凄然一笑，再施一礼，“多谢杨将军！”
杨元庆又给她们介绍了自己的丫鬟绿茶，三女见绿茶天真烂漫，虽是丫鬟，却也不轻视她，都和她说笑。
这时，周围民众一阵骚动，人人离开岸边向奔去，有人喊道：“快去看，佛光斗宝开始了！”
三个裴家女孩一下子高兴得跳了起来，直拍巴掌，她们放完灯，就等着看佛光和百戏。
“杨将军，我们一起去吧！”
敏秋热情地邀请他，“听说今年有新花样，难得一见，不去可惜了。”
“公子，我们去吧！”绿茶也在一旁央求。
杨元庆看见了十名亲兵祈盼的目光，又不见裴幽的丈夫来找娘子，便欣然笑道：“走吧！大家一起去。”
绿茶欢喜得跳了起来，拉着裴敏秋的手便向南奔去，绿茶虽天真烂漫，但心思却有乖巧聪明的一面，她见裴幽脸色多变，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凄惨，便疑心她有病，不敢靠近她；裴喜儿冷冷淡淡，有点瞧不起她的丫鬟身份，只有裴敏秋宽容和善，待她热情，她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裴敏秋，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向定鼎门大街而去。
……
洛水观灯和盂兰佛光是中元节之夜京城的两大盛景，洛水观灯是在洛水，而盂兰佛光却是在定鼎门大街，这是因为京城的权贵名门和公卿大臣都基本上住在定鼎门大街两侧，盂兰佛光只有权贵名门的府门前才会出现。
盂兰盆几乎家家都要制作，只是小户人家的盂兰盆制作简单，就是果品菜蔬和米饭等等食物，或者放置于门前，请路人食用，或者放置寺院，供奉佛陀。
而权贵公卿等豪富人家已经渐渐地变了味，不愿和小户人家并论，便用珠玉代替蔬果，用金银粒代替米饭，精心装饰，放置在府门前敬奉过路神佛，到了夜间，又扎灯映照，使得珠光宝气，璀璨夺目，远望去形成光轮，所以世俗人谓之佛光，盂兰佛光就由此而来。
杨广登位后，不禁奢侈，盂兰佛光又开始大行其道，士庶民众观灯赏富，趋之若鹜，使盂兰佛光成为京都一大盛景。
“敏秋姑娘，令祖现在身体可好？”
不知不觉，杨元庆便和裴敏秋并肩而行，这个时候，他当然也愿意和年轻美貌的女孩一路同行，而不是和一帮无趣的手下在风花雪月之夜大谈守城攻略。
和绿茶一样，他也不大喜欢裴喜儿的冷冷淡淡，他知道那是裴喜儿的性格，而不是她刻意冷淡，但他还是不喜欢，和这样的女子说话，没几句就会冷场，上次裴府家宴他是请教过了。
更重要是，他对裴敏秋要熟悉一点，两年前和裴敏秋在杨丽华寿宴上的谈话，令他印象深刻，这是一个不矫揉造作，坦率真诚的女子。
至于裴幽，成了亲的人，最好是敬而远之，刚才他已经知道裴幽未嫁丧夫，寡居在娘家，尽管他心中很同情，但毕竟裴幽是寡居，他对她的感觉，还远远到不了那种不顾流言蜚语的程度。
相比之下，他喜欢裴敏秋的恬静和亲切，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他感到很自在从容，和两年前失手打碎珐琅瓶那种无助的青涩相比，她变得成熟和从容了。
“多谢将军关心，祖父身体很好，前天听说有点感恙，大家都担心，可休息了一夜，昨天一早又如常上朝。”
裴敏秋挥动宫罗扇，款步姗姗，和元庆并肩而行，她又嫣然巧笑道：“前月，祖父还在家学里提到你，批评裴家子弟四体不勤，都是些文弱书生，要求大家不要人人都走读书之路，也可以去边塞从军，像元庆将军一样成为阴山飞将，威震一方。”
“你祖父过奖了，太平盛世，还是文采风流更有优势，像我这种一介武夫，也只是因为一文不懂才学武。”
“将军太谦虚了！”
裴敏秋抿嘴一笑，两颊笑涡如霞光荡漾，道：“谁说将军不懂文？‘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是将军的诗文，铿锵有力，令人奋进，还有刚才将军见我时随口而言，人生何处不相逢，平淡中却见深意，一般的裴家子弟也未必写得出，还有‘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不就是将军五岁时所作吗？”
裴敏秋清眸流盼，笑语盈盈，让杨元庆既暗自惭愧，可又有点心中得意，有佳人崇敬，他若否认是自己所写，岂不是大煞风景？
“让姑娘见笑了。”杨元庆干笑一声，他有点奇怪，难道高熲来拜访过裴矩了吗？
裴敏秋却不肯放过他，她虽然不是裴幽那种火爆子脾气，一点心事都藏不住，但不是裴喜儿那种文静内向，心事从不让人知晓。
杨元庆的武艺她是知道了，可她更想知道杨元庆的文采，前不久，前相国高熲来拜访祖父，祖父提到杨元庆在大利城大败十万薛延陀军，堪称大隋后辈大将第一人，高熲却说起了元庆五岁时的一件轶事，他写了一首诗，令人拍案叫绝，时隔十几年，高颎依然记得。
这首诗裴敏秋无意中看到了，她心中充满了好奇，但又有点不相信，她就想找机会让元庆再写一首，今晚可不是机会吗？
幽姐和喜儿带着绿茶早不见了踪影，十名手下也远远跟着他们，凉风习习，夜静人阑，正是写诗的良辰。
“将军可能再应景写一首诗？”裴敏秋低声笑道。
杨元庆愕然，说到最后，却是让他写诗，小时候学得东西早就还给了婶娘，他哪里会写，就算抄一首，他一时也想不起，便连连摆手，推辞道：“这个只能是偶然有灵感才行，真要我随口吟诗，岂不是变成大学士了，我还去守什么大利城。”
“将军，你就吟一首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就我一人知道，将军，好不好？”
裴敏秋语气里带着少女的撒娇，活泼泼的一双秋波，越显得神情如水，貌艳于花，令杨元庆怦然心动。
“你让我吟什么？”
裴敏秋抬头见一挂银河从头顶铺过，星光密集璀璨，心中忽地想起前几天正是七夕，那天夜里她仰望一挂星河，顾影自怜，心中竟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情愫，她低低叹息一声，缓缓吟道：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
杨元庆能感受到裴敏秋心中的伤感，不知道她是顾影自怜，还是心有所属，而眷属难成，想安慰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望着天上一挂银河，想起了一首传诵不衰的绝唱，也低声道：
纤云弄巧，
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长久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
这首词竟让他心中也有一丝伤感，走了片刻，他忽然发现身边却不见裴敏秋，回头望去，只见她站在十几步外，凝视着银河，眼中竟有点痴了。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裴敏秋自言自语，她完全沉浸在这首乐府曲的无穷意境之中，那种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幽怨，使她陶醉了，她已经忘记了那些俗不可耐的佛光斗宝。
她叹了口气，转身便向回走，杨元庆连忙追上她，“敏秋姑娘，你要回去吗？”
裴敏秋摇摇头，又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她凝视着杨元庆嫣然一笑道：“杨将军，你这首乐府曲就送给我，好吗？”
说完，她顿时感觉不妥，这话中有病句，这可是恋人间的情诗，怎么能送给自己，这会生误会的，她的脸竟蓦地红了，羞得她低下了头，心中又慌又乱，不知该向他怎么解释？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五章 略助风势
“敏秋！”
远处传来了裴幽的喊声，接着她的身影出现，匆匆向这边跑来，她的出现及时解除了杨元庆和裴敏秋之间尴尬。
“幽姐。”敏秋答应一声，也笑着迎了上去，跑过杨元庆身边时，却用眼角余光偷偷扫了一下，只觉得他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仿佛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她脸一热，又蓦地红了，心中暗暗娇嗔，让幽姐看见自己脸红，怎么解释？
她却想多了，夜色深沉，又无灯照，裴幽哪能看到她脸红，裴幽拉着她的手埋怨道：“在前面等你半天了，怎么走得这么慢？”
裴敏秋连忙编个理由，“刚才走得太急，脚踝扭了一下，你知道的，我走路总不当心。”
“你从小就这样，走路毛毛躁躁，不是这里扭一下，就是哪里绊一下，这么大也不改。”
裴幽蹲下去捏她的脚踝，“告诉我是哪边？”
“幽姐！千万别碰，我慢慢走一会儿就好了。”
裴幽只得起身扶着她的胳膊道：“走吧！我扶你慢慢走。”
她又回头迅速瞥了杨元庆一眼，眼光十分复杂，到现在为止，她今晚还没有和杨元庆说过一句话。
杨元庆在后面三十步外慢慢跟着，裴敏秋的话顺风飘来，他听见了，心中不由好笑，这个小娘很会找借口，居然是脚踝扭了，或许有一点，在洛水边她是被绊了一下。
虽然交往没几次，他已经发信裴敏秋反应很敏捷，头脑灵活，但性格却又很恬静，他有点喜欢上她了。
他走得很慢，远远跟着，他们已经走到了修文坊和安业坊之间的坊间道上，前面就是修文坊的坊门，在左边墙角，靠墙站着几名游侠儿，为首之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瘦高个，手中甩一根马鞭，很吊儿郎当地歪靠着墙上，眼睛游睃着往来路人，就像在寻找目标。
坊间路上赶去修文坊的行人很多，绝大部分都是去看盂兰佛光，不时有一群群少女结伴奔过来，引来游侠儿们的一片口哨声，不过他们却没有上前调戏，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是女人。
不多时，杨元庆也来到了修文坊门前，他刚走进坊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一回头，只见几名骑马人从定鼎门大街方向奔来，从他们身后飞掠而过。
杨元庆忽然认出了为首马上之人，竟然是梁师都，齐王杨暕的得力手下干将，他并没有看见自己，他们盯住了几名游侠儿。
梁师都在几名游侠儿身旁勒住了马，翻身下马，对为首瘦高个说了什么，瘦高个向旁边另一条路一指，带着梁师都迅速消失在街头拐角。
“这倒是有点奇怪了，梁师都找这些地痞流氓做什么？”杨元庆心中有些困惑，不过两年没有接触，他估计自己也想不到，便不再管他们，转头走进了修文坊。
……
修文坊内已是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看佛光的洛阳民众，修文坊内有三座巨宅，几乎就占去了坊内一半的面积。
这三座大宅，一座是左骁卫大将军张瑾的宅子，一座是纳言杨达的家宅，还有一座便是乐平公主杨丽华的宅子，三座大宅一家挨着一家，仅围墙便有一里，占据了整个修文坊的北部。
这三人，两个是皇亲，一个是关陇贵族的头面人物，都是家资巨万，仆妇数百人，他们三家都在各自门前的广场上摆下了盂兰佛灯，他们也知道会有汹涌人潮前来观灯，因此也格外尽心，不仅仅是一座盂兰佛灯那么简单，每家门前流光溢彩，华灯璀璨，都摆下了一座灯会，仅杨丽华的府门前便扎下了数百盏造型各异的花灯，供民众观赏游览。
府门前仿佛天上月华入人家，有百鸟朝凤灯，有狮虎争雄灯，有南华三老灯，莲花灯、仙女灯、青牛灯等等，各种花灯千姿百态，光华耀眼，几乎就是一个上元灯会的重演。
但最引人瞩目的却是盂兰宝盆，在各种花灯的中间，几乎每家都搭建了一座高台，将他们的盂兰宝盆放置在高台上，周围有数十名家丁把守，因此，这三座高台也就成了整个灯会的焦点，数万民众涌入修文坊，也就是为一睹这三座盂兰宝盆佛光风采。
不光是修文坊，整个定鼎门大街两边各大坊内都或多或少有几座这样的盂兰宝盆，正是这一座座佛光宝盆将定鼎门大街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璀璨夺目的明珠项链，吸引了半个洛阳的民众前来游赏。
杨元庆带着他的手下和裴家三女在杨丽华府门前欣赏花灯，在杨丽华放置宝盆的花台前人山人海，去年杨丽华的珊瑚珠翠宝盆被长安民众公认为佛光最盛，也就是夺下第一，因此今年专程来她府门前观赏佛光的民众格外众多，人人都伸长脖子眺望那座珊瑚宝盆。
首先盆就是一绝，一座直径一丈的白玉盆用整块美玉雕成，润泽晶莹，天下绝无仅有，这是北周皇宫中的宝物，是皇后殿的镇殿之宝，连隋王宫都没有，其次是珊瑚，一支赤红色珊瑚高一丈，去年是一支三尺白珊瑚，今年却换成了一座一丈的大珊瑚，如果连上黄金基座，那就是高一丈三尺，枝蔓丰富，仿佛一棵珊瑚树，这支高大的红珊瑚同样也是天下绝无仅有，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这支红珊瑚原是琉球王宫的宝物，被远征琉球的水军带回来，杨广便赏赐给了杨丽华。
珊瑚树上挂着九九八十一只金佛，绝妙的是，八十一只金佛都姿态各异，没有一座重复，制作的栩栩如生。
在盂兰宝盆后面是一盏巨大的莲花灯，它也是由太府寺少卿何稠亲手制作，莲花灯非常巧妙地将灯光聚集，映照在珊瑚树和百玉盆上，使整座宝盆通亮剔透，光芒四射，形成了一圈巨大的光环，远远看去，就是光彩四射，佛光鼎盛，将其他两座府宅的宝盆光环完全掩盖，引起了周围民众一片惊叹。
“将军，这座珊瑚宝盆要值多少钱？”杨元庆的几名亲兵好奇地问道。
“这就叫无价之宝，明白吗？”
杨元庆笑了笑道：“这件宝贝天下绝无仅有，你化多少钱都买不到，也只有乐平公主这样的身份才能拥有它，换其他人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杨元庆刚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一个瘦高男子鬼鬼祟祟地靠近了彩台，有些眼熟，他凝神略一思索，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靠在坊门对面的无赖头子吗？后来被梁师都找去，他怎么来这里了？
杨元庆的目光注意上了此人，发现此人不是看宝盆，而是关注彩台，他在一根彩台立柱前凝视良久，又低头吩咐两名手下片刻，两名瘦小的手下竟趁人不注意，钻进了彩台下。
杨元庆有点明白了，难道这就是梁师都来找这些无赖的目的？他们是想破坏杨丽华的宝盆吗？
这个时候，杨元庆只要派人抓住这几人，便可挫败这次破坏，但他却想到了齐王，梁师都是齐王的手下，破坏杨丽华的彩台，必然也是齐王的意思，既然是齐王的意思，那么……
杨元庆对亲兵指了指那名瘦高个男子，吩咐亲兵几名，几名亲兵立刻慢慢靠了上去，却不露声色地等待。
杨元庆目光向四下扫了一圈，看见一棵树下有几块青砖，被人用来踮脚，他走上前，脚下踩住了两块青砖。
彩台上，巨大的宝盆前后站着八名公主府中的家丁，腰挺得笔直，挎刀护卫着白玉盆，神情专注，在彩台两边铺着色彩艳丽的幔布，将整座彩台覆盖，装饰得十分华丽。
就在这时，彩台西北角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杨元庆看得清清楚楚，一股黑烟从西北角冒了起来，非常迅速，整块幔布都燃烧起来了，那两名瘦小的男子从另一边爬了出来，仓惶向人群中逃去。
杨元庆急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四名亲兵向两个瘦小男子猛追而去，而那个瘦高个转身刚要逃，却被杨元庆的其他亲兵从四面八方扑来，将他打翻摁倒在地。
“放开我！”
瘦高个拼命挣扎，杨元庆的亲兵个个武艺高强，将他死死摁住，用一根绳子捆绑起，就在这时，远处的梁师都派来人见情况发生变故，几个京城无赖竟然被人抓住了，都大吃一惊，转头奔去报信。
杨丽华的府门前已是一片大乱，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火烧蔓延地极为迅速，只片刻，整个彩台都被浓烟笼罩了，烈焰吞没了木台，四名家丁正拼命地将宝盆抬下木台，就在此时，杨元庆出手了，他的脚一踢，两块青砖先后向木台上劲射而去，一块青砖击中了白玉盆，‘砰！’的一声巨响，白玉盆碎裂了，里面装的金砂倾泻而出，一丈高的珊瑚轰然倒塌，摔在木台上，断成七八断，上面的八十一只金佛四散滚落。
这时另一块青砖也射到了，正击中一名家丁的后脑勺上，他一声惨叫，一头栽倒在熊熊大火之中。
大火已经将整座彩台吞没，浓烟滚滚，其他家丁惊慌失措，抱着头跳下了彩台，大火越烧越猛烈，很快便将杨丽华府门前所有的花灯都吞没了。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六章 小事化大
修文坊内一片大乱，浓烟滚滚，火势滔天，迅猛的烈焰火舌卷向天空，突来的大火使在坊内观灯的上万民众哭爹叫娘，调头向坊门奔逃，你推我攘，互相践踏，哭喊声、惨叫声，哀求救命声响成一片。
大火燃烧极其迅猛，正在杨丽华府门前看灯的裴家三个小娘也被慌乱的人群冲散，裴敏秋独自在看一座寿星巨型花灯，大火迅速蔓延过来时，她被恐慌的人群裹挟着跑了几步，有人踩到她的脚踝，使她一下子摔倒在地。
她慌忙起身，可脚踝一阵剧痛，使她又摔倒在地，这一次不等她站起身，一架足有三丈高，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巨型寿星花灯被烧断了固定绳索，轰然倒下，迎面向她砸来，眼看巨型花灯就要砸中她，裴敏秋无处躲避，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即将扑到她身上，极度惊恐使她禁不住尖叫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有力的胳膊将她忽地从地上拦腰抱起，奋力向前方跃去，两人从空中翻滚而过，巨型寿星花灯在他们身后‘轰！’地倒地，激起的烈焰四散喷出，竟使裴敏秋的腿也感到了灼烫。
裴敏秋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她这才发现把她救出之人竟然是杨元庆，可不等她反应过来，杨元庆又抱起她向前疾奔，一连奔出二十几步，才冲出了危险区。
杨元庆在大火蔓延燃烧起来的同一时刻，开始寻找裴家三女，他先看到了裴幽和裴喜儿以及绿茶，她们已经奔到一个安全地带，惟独不见裴敏秋，他心中大急，找了一圈，忽然发现裴敏秋摔倒在地，离他只有十几丈远，一架巨型寿星花灯已被大火点燃，已经开始倾斜，眼前要倒下，杨元庆拼尽了他平生最快的速度，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裴敏秋。
“杨将军，快把我放下！”
裴敏秋见不远处的裴幽和裴喜儿向自己奔上来，可自己还被杨元庆抱在怀中，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急，急得捶他肩膀，要杨元庆把自己放下。
杨元庆这才醒悟，连忙将她轻轻放下，他见裴敏秋左脚落地的一瞬间，眉头忽然一皱，知道她是因为疼痛。
“脚受伤了吗？”
裴敏秋弯腰揉了一下脚踝，苦笑一声，“看来老天不放过我，这一次是真的扭伤了脚踝。”
“敏秋！”
裴幽和裴喜儿奔跑上来，仔细打量她一下，急问道：“你没什么事吧！吓死我们了。”
“万幸，要不是杨将军救我及时，我今天就死掉了。”裴敏秋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感激地向杨元庆看去。
裴幽上前对杨元庆深行一礼，感激之情，流于颜表，“多谢杨将军救我妹妹！”
杨元庆笑着摆摆手，“我怎么能见死不救，不用再谢我。”
这时，杨元庆的手下押着抓到的三名纵火犯上前禀报道：“将军，三人全部抓到！”
杨元庆见这里并不安全，大火连杨达府前的花灯也烧了起来，便对众人道：“大家跟我来！”
他带着众人向十几步外的公主府宅大门走去，府宅门口也挤满了家丁，都在心惊胆战地望着这场突来的大火。
杨元庆上前对一名管家拱手道：“请禀报公主，就说杨元庆求见！”
……
齐王杨暕派人去破坏皇姑杨丽华的盂兰宝盆其实只是一件小事，隋帝杨广在赏赐给杨丽华一支丈许长的珊瑚重宝的同时，也把一支八尺长的珊瑚同时赏给了齐王杨暕，杨暕便用这支珊瑚做成了他的盂兰宝盆。
有了无价宝，便多了争雄心，去年是皇姑的珊瑚宝盆夺冠，那今年呢？杨暕期盼着今年能让他出一把风头，可皇姑杨丽华那里也有一支一丈长的珊瑚，将他的风头死死压住。
杨暕是一个绝不甘心落后之人，从小他的争强好胜就极为强烈，争强好胜本身不是坏事，但为了争强好胜而不择手段，那这个人就有点危险了。
偏偏杨暕就是这种人，他信奉无毒不丈夫，做事不择手段，为了拔得盂兰佛光头筹，他终于决定用一种不光彩的手段破坏皇姑杨丽华的宝盆。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而且他认为，应该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可以让皇姑一无所知，尤其在晚上，藏在汹涌的人潮中，放火更是轻而易举，在他反复权衡利弊后，最终决定让手下得力干将梁师都来做这件事。
梁师都为了加强隐蔽，没有用自己的人下手，而是借用了京城无赖来破坏，原以为这帮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替自己把事情办妥，不料事情是办好了，人却失手被抓。
这让杨暕极为恼火，梁师都连这点小事情都办不好，他还有什么用？
“你说！你怎么向我交代？”
杨暕重重一拍桌子，满腔怒火，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梁师都。
这两年梁师都办事一向得力，替杨暕做了不少大事，从无失手，这件事那个无赖头子王群也信誓旦旦向他拍胸脯保证，绝对没有问题，梁师都也觉得问题应该不大，人山人海围着彩台，除了彩台上八名侍卫外，台下再无人巡逻，应该不会失手，不料最后事情成功了，人却被抓，这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此事卑职也觉得有点蹊跷，怎么也想不通。”
“哪里蹊跷？”
“殿下，卑职觉得抓住两个纵火人是有可能，可他们怎么会抓住为首之人？他压根就在外围，没有任何参与，他们怎么会知道策划者是谁？”
“如果是他事先就暴露了呢？”
梁师都叹了口气道：“如果事先暴露，那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得手了，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杨暕眉头紧皱，梁师都说得有道理，当场抓住纵火者是有可能，可是连幕后策划者也一并抓住，是有点奇怪。
“如果他因为被人认出和纵火是一伙而被抓呢？”
梁师都摇摇头，“两个纵火者不是王群手下，他也很狡猾，那毕竟是乐平公主的台子，他便没有让自己的手下干这件事，而是买通了两个外乡人，今天才刚刚认识。”
这到底是怎么会事？杨暕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件事现在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人被抓住了，皇姑会不会知道是自己所为？他怎么交代这件事。
杨暕觉得头大如斗，本来是一件小事，就因为毁了宝盆和死了人，小事情一下子变大了。
杨暕背着手走了几步，终于忍下了这口气，这个梁师都他还有大用，他不想过于责备此人。
“你去把这件事前前后后弄清楚，如果有可能，直接给我杀了那个王群。”
……
杨暕的无毒不丈夫令杨丽华损失惨重，不仅她的无价之宝珊瑚宝盆被毁，几千两的金砂和金佛被烧毁一半，而且她府上的下人还被烧死一人，几百盏花灯毁于一旦，险些把她府邸也烧掉。
但更严重的是，失火造成修文坊的严重混乱，民众争先逃命，互相拥挤践踏，受伤一百余人，被踩死七人，这些帐都要算到她杨丽华的头上，给她的名声造成了极大损失。
杨丽华首先是自省，如果不是自己一时迷了心窍，从众搞什么盂兰佛光，这件事就不会发生，杨丽华决定承担起所有死伤者的赔偿责任，公开道歉，从明年开始，她绝不再参与这种炫富一样的盂兰佛光。
杨丽华坐在内堂的软榻上闭目沉思，这时她的管家走上前禀报，“公主，他们来了！”
杨丽华从沉思中惊醒，便笑了笑道：“请他们过来。”
杨丽华没有想到杨元庆会出现，这让她很惊讶，同时也很欣喜，一晃两年不见，她很想看一看杨元庆有多大变化，她心中充满了期待。
片刻，杨元庆快步走进了内堂，后面跟着裴家三女，裴敏秋脚扭伤已经好了一点，由裴喜儿扶着她，慢慢前行。
“卑职杨元庆参见公主殿下！”杨元庆上前深深施一礼。
“参见公主殿下！”裴家三女也一起施礼。
杨丽华笑着对裴家三女先点点头，这才回头有些埋怨地问杨元庆，“元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不来见我？”
杨元庆苦笑一下道：“回禀公主殿下，卑职进洛阳还不到两个时辰，准备明后天来看望公主殿下，今天是一场大火，才躲进公主府中避难。”
“哎！”
杨丽华叹息一声，“都怪我起了俗心，参加什么盂兰佛光斗胜，结果惹下大麻烦，明天不知会有多少人来我府上要儿女要父母，这都是我的责任。”
“不是这样，公主不必自责。”
杨元庆摇摇头道：“摆盂兰宝盆，扎花灯的权贵并不止公主一家，那为什么偏偏要烧公主，公主为何不想想这里面的原因？”
杨丽华一愣，她听懂了杨元庆话中有话，便连忙问道：“难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里面有人故意纵火？”
“正是这样！”
杨元庆点点头道：“而且纵火犯我已经当场抓到，公主不想审问他们一下，问一问究竟是谁指使？”
杨丽华大怒，原来是有人故意纵火，她脸如寒霜，重重一拍桌子，喝道：“把纵火犯给本公主带上来！”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七章 世情冷暖
片刻，杨元庆的亲兵将三名纵火犯提了上来，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在地上吓得浑身战栗。
“饶命！”
两名瘦小的男子哀声求饶，他们二人身材如侏儒，看起来就仿佛孩子，但实际上已经三四十岁，正是这种身材伪装，他们二人在夜间钻入彩台下，才不容易被人注意，以为是孩童顽皮。
另一名瘦高男子却紧闭双眼，一言不发，他知道闯下大祸，难以幸免，索性不闻不看，做一个哑巴。
“你们三人，竟敢烧本宫的彩台，毁我至宝，罪该万死！”
杨丽华想到她从前皇宫带出的白玉盆被毁，死伤惨重，名声被败坏，她顿时恨得咬牙切齿，杨丽华从不轻易杀人，但这一刻，她却想将这三人碎尸万段。
“你杀我们吧！”
瘦高男子闭着眼睛道：“我什么都不会说。”
两名侏儒男子却磕头哀求道：“此人叫王群，我们是被他指使，我们是汉中人，第一次进京，求公主饶我们一命。”
杨丽华走到他们面前，冷冷问道：“我要知道，是谁指使你们所为？”
瘦高男子哼了一声，却不一言不发，杨元庆走上前，笑了笑道：“知道我为什么会抓住你吗？我看见了你和梁师都的密谈，你叫王群，对吧！”
瘦高男子狠狠呸了一声，又扭过头去，杨元庆却不恼，回头对杨丽华道：“公主殿下，这件事能否交给卑职全权处置？”
“可以！”杨丽华点点头。
杨元庆这才对瘦高男子笑道：“我们做个交易吧！你说出幕后主使者，我让公主殿下饶你一命，放你离开京城，如何？”
瘦高男子低下头，半晌不语，杨元庆知道他已动心，便又继续道：“你也应该明白，有人肯定要杀你灭口，我就算把你放出去，无论于公于私，你都必死无疑，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本帐，你和我无冤无仇，虽然你毁了公主至宝，但公主也不会找你赔偿，所以你只要配合我，我放你走。”
说到这，他的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两个侏儒男子，瘦高男子明白杨元庆的意思，直接纵火的人有了，需要再找出幕后主使，他也知道齐王必然要杀自己灭口，人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如果能活命，他当然也想求一命，瘦高男子沉声道：“我如果说了，今晚就放我走？”
“可以！”杨元庆答应了。
瘦高男子立刻在杨丽华面前跪下：“公主殿下，今晚之事，是齐王在幕后主使，他派手下梁师都和我们联系，承诺事成之后，给我两千吊的报酬，已预付给我一千吊，如果能毁掉公主殿下的宝盆，他会另付我一千吊，公主殿下，小人句句是实，不敢有半点欺罔。”
“原来是他所为！”
杨丽华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毁自己的至宝，杀自己的下人，败自己的名声，杨暕竟是如此歹毒。
“公主殿下，不如把这件事交给圣上来裁决？”杨元庆建议道。
杨丽华摇了摇头，“对圣上而言这只是一件小事，毁几样东西，死几个人他不会放在心上，大不了赔我几件东西，他不会处罚齐王，我何必去自取其辱？”
“可这件事就算了吗？”
“算了？不！”
杨丽华冷笑一声道：“这件事我会记在心上，有一天我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让他后悔今天的所为。”
她一指几名纵火者，吩咐杨元庆，“把他们带下去吧！这件事我不想再问。”
杨元庆给几名亲兵使了眼色，亲兵将几名纵火者提了下去，瘦高男子大声喊道：“你答应我的，今晚放我走！”
“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你，自然会放你走。”
亲兵将他们押了下去，杨元庆又问杨丽华，“公主殿下，可以放了他们吗？”
杨丽华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答应，我怎好让你失信，由你处置吧！我就不过问了。”
杨元庆点点头，走出了内堂，一名亲兵立刻上来请示，“将军，放他们走吗？”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内堂，见杨丽华正在和裴家三女说话，他低声吩咐道：“把他们带到城外宰了！”
“那个瘦高男子呢？”
“也一并杀掉！”
……
发生在中元节前夜的修文坊失火事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杨丽华出钱百万，赔偿大火中的死伤者，同时她向隋帝杨广上书，自担责任，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但对杨广而言，这确实是一件小事，他将杨丽华的奏折压下，不做任何评价，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次日一早，杨元庆带着他的亲兵来到了安业坊杨府前，在杨府前面打广场上搭着一座大棚，那是杨素的灵棚，尽管杨素已经下葬，但灵棚却未拆，供亲朋好友前来吊孝，将在九九八十一天后拆除。
大棚内布满了白色长幔，正中一张长桌上摆满四时果品，供奉着杨素的灵位，百余名僧人在念经为杨素超度，十几名杨府子弟披麻戴孝，跪守在杨素的灵前，这时，内史侍郎虞世基在杨约和杨玄感的陪同下走进了灵棚，虞世基这是第二次来吊孝了，礼数很足。
虞世基文采卓著，擅长书法，他曾在三天内为隋帝杨广写了数百道圣旨，无一错字，而且句句贴杨广之心，杨广竟找不到一处可更改之处，令龙颜大悦，虞世基由此得宠，入阁参与军机要务，成为七重臣之首，权势甚至超过了他的顶头上司内史令杨约。
朝廷虽然有吏部，但杨广却不给他们吏权，而是将吏权给了七名内阁重臣，称为选曹七贵，两年一换，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般都会延续，但这一次杨玄感改封礼部尚书，不再成为选曹七贵，实际上就是被排除了内阁重臣范畴，而沉寂了两年的宇文述重获重用，成为选曹七贵。
虞世基是选曹七贵之首，实际上选吏之权完全被他控制，谁上谁下，皆由他一人说了算，他趁机大肆卖官捞钱，越级提拔，私授高位，令朝野沸腾，尽管朝野愤恨，不少人上书弹劾，杨广却充耳不闻，虞世基趁机报复，所有弹劾他之人一律被寻衅削职，从此朝野无人再敢说他坏话。
虞世基虽然为人骄横跋扈，但他的表面文章却做得很好，为表现对上司杨约和故去重臣杨素的尊重，他两次来杨素灵前敬香，虞世基在蒲团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两旁的孝子孝孙则跪下磕头回敬，虞世基随即为杨素的灵位敬上三支香。
“虞使君，这边请！”
杨约陪同虞世基在一旁桌前坐下，虞世基捋须叹息道：“司徒昨日已经下葬，圣上亲自扶灵，皇恩浩荡，我想司徒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多谢虞使君两次来吊孝！”杨玄感拱手谢道。
父亲已经去世，杨家也得到了应有的名份，此时他们更关心活人的利益，杨玄感的长子杨峻出任上党县令已经五年，杨玄感想把他调进京中为官，其次他的次子杨嵘在一年多以前因为出言不逊，被革除了齐王府兵曹参军事之职，现在坐在家中无所事事，杨玄感也想为他谋一个职位。
这两件事，虞世基第一次来吊孝时，杨玄感已含含糊糊对他说过了，不说两个儿子的官职都解决，至少虞世基应该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帮忙解决一个，这对他而言，是举手之劳。
“虞使君，上次我说那件事，不知……”杨玄感见虞世基闭口不提两个儿子之事，便忍不住提醒他一下。
虞世基面露难色，“杨尚书，那件事我很难办，我看过令郎的吏部考评，去年考评是中，德行不著，按照朝廷的规定，必须连续三年考评为上，才能调为京官，至于次子嵘，我会留意，将来如果有合适的职务，我会优先考虑他，杨尚书，真的很抱歉。”
杨玄感心中暗怒，前两天苏威之侄从县尉越级升为礼部郎中，这件事他很清楚，苏威也没送什么礼，就是一个人情，虞世基肯给苏威这个人情，到自己这里却要公事公办，至于次子嵘，那明摆着就是婉拒了，虞世基所说的‘将来’，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杨约在一旁也有点看不下去，这虞世基肯来吊孝两次，面子给足，但真求他帮忙，他却又肯了，难道自己兄长刚去世，世人就对杨家不买账了吗？
“虞侍郎，我内史省不正好有个内史之职空着吗？杨峻才学很不错，就给他这个机会吧！”
杨约是虞世基的顶头上司，但实权却远远比不上虞世基，他只能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希望虞世基能给他个面子。
虞世基沉吟片刻，便笑道：“这样吧！这件事我提请内阁商量一下，如果大家都不反对，我就破格授他内史之职，两位看如何？”
杨玄感和杨约面面相觑，他们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虞世基竟然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杨家吗？还居然来杨府吊孝两次。
就在这时，一名杨家子弟从外面飞奔进来，对杨约附耳说了几句，杨约脸色一变，对杨玄感道：“元庆来了，要进来吊唁！”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八章 吊孝风波
杨元庆身着孝服出现在灵棚门前，三四十名杨府子弟挡在灵棚门口，目光警惕地盯着他，集结成人墙，不准他入内，杨元庆也不着急，他耐心地等待杨府重要人物出现。
“你们在做什么？”
杨玄奖快步从府门内走出，他飞奔下台阶，将自己的两个儿子从人墙拉出来，对其他杨府子弟厉声喝道：“元庆千里迢迢回来拜祭祖父，你们凭什么拦住他，还不快让开！”
杨约的长孙杨峋上前给叔父行一礼，指着杨元庆道：“回三叔的话，家族会议上有过决定，不准此人参与家主的丧礼，此人已被革除祖籍，我们是遵照家族决定阻拦他入内，并无过错。”
杨玄奖还要再说，杨元庆却一摆手止住了他，“三叔不要再说了，我心里有数！”
杨元庆上前拱拱手道：“我并不是以杨家子弟的身份前来吊唁，我是丰州总管、大利县伯爵、开府仪同三司，以这个身份前来吊唁，可以吗？”
“你可以吊唁，但请你把孝服脱掉！”杨约从灵棚里走了出来。
他冷冷看了一眼杨元庆道：“如果杨总管想拜祭司徒，杨府当然欢迎，但我们希望杨总管以常服来拜祭。”
杨玄奖见叔父刻薄，他忍不住说情道：“父亲在世时最喜欢元庆，他临终也对元庆念念不忘，我们应该尊重父亲的遗愿，让元庆给祖父拜灵，使父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叔父，请让元庆进去吧！”
这时杨玄感走了出来，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儿子，三个儿子中就数元庆最有出息，才十八岁便已官封一州总管，伯爵、开府仪同三司，名震天下，可惜这个儿子和他的关系已经恶化，名为父子，但已行同路人。
尽管杨玄感此时并不想见杨元庆，但他也知道，一些事情他无法回避，迟早得面对。
他慢慢走上前，对杨元庆沉声道：“元庆，你去家庙认罪吧！我会说服族人让你返回家族。”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今天只是来拜祭祖父之灵，以尽我的孝道，别的事情我并没有打算。”
“那你就休想！”
杨约凶狠地盯着杨元庆道：“不管你用什么身份来，杨府都不欢迎，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饶是杨元庆不想在祖父的灵棚前闹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发作了。
“祖父才六十二岁就去世了，这是为什么，你们想过没有？如果祖父五年前辞官回乡，他就能活到七十岁，甚至八十岁，可是他没有辞官，是他不想吗？不是！是因为你们的无能，你们使祖父无法放心去休养，以至于他为家族劳累至死，可他刚去世，他辛辛苦苦给你打下的根基就被你们毁坏殆尽，内阁七重臣中再无杨家之人，你们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祖父，你们怎么向他交代？”
杨元庆的怒斥声传到了灵棚内，虞世基就站在门后，从帘缝里偷偷向外察看，杨元庆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暗忖，‘看来杨家也并非个个愚蠢，还是有头脑清醒之人，将话说中了要害，可叹杨玄感和杨约都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他们。’
把杨峻调进京，或给杨嵘找份差事，确实是一件小事，杨素虽然已死，但杨约却是内史令，他的顶头上司，杨玄感是礼部尚书，也是朝廷重臣，这两个人的面子加起来，他也不至于拒绝。
他之所以拒绝，是因为他不敢，这次为了一个楚国公的爵位，杨家居然和圣上对抗，触怒了圣上，尽管圣上没有公开表现怒意，还是给了杨家面子，但将杨玄感内阁重臣之位夺走，便足以可见圣上之怒，如果他不知趣地提升了杨峻，或者给了杨嵘职务，那他这个选曹七贵之首就别想再当下去了。
虞世基心里很清楚，他所做的不法勾当圣上都有数，之所以圣上还能容忍他，是因为他没有触犯到圣上的逆鳞，如果他敢帮杨家子弟谋官，那他的新帐老帐都将被一并清算。
虞世基不敢对杨家明说，他以为杨家能懂这里面的微妙，可事实上，杨家人并没有意识到，倒是一个被赶出杨府的庶子看得透，看得明白。
虞世基眼珠一转，心中有了定计，他需要在中间再添一点油，让他们的矛盾再深一点，他们的对抗再激烈一点，绝不能让杨元庆再回到杨家。
他立刻挑帘走出去厉声喝道：“杨元庆，你敢这样欺师灭祖吗？这里有你的父亲，有你的叔祖，你竟敢当面斥责，你这就是不孝，不孝之子，你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你若还有一点点良心，你就立刻跪下，给父亲和叔祖请罪！”
杨元庆的怒斥已经使杨家子弟义愤填膺，更让杨约和杨玄感气得脸色发青，尤其是杨玄感，落选选曹七贵，一直使他郁郁寡欢，是他心中的大忌，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到这件事，偏偏杨元庆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将他血淋淋的伤口揭开了，让他的面子挂不住，再加上虞世基在中间挑拨，杨玄感愈加盛怒，他怒发冲冠，一声怒吼：“畜生，你敢这样对我说话吗？”
此时的杨元庆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血气方刚的盛勇少年，他心中多了一分理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做了他就是莽夫，就是愚蠢之人，被千夫所指，因为他的名声就坏了，不会再有才智之人来向他效力，也不会再有勇猛武将来投奔他。
大隋王朝毕竟还是一个以君为天，以孝为地的社会，他可以和家族针锋相对，在族会上翻脸，却不能对父亲也这样，杨元庆警惕地看了一眼虞世基，他感觉此人的话语里充满了挑拨。
杨元庆冷静下来，他不会和父亲杨玄感当面发生冲突，更不会被虞世基这样的人抓住把柄。
他淡淡一笑道：“父亲，我无意冒犯你，只是有些事情你并不清楚，两年前第一次选贵七曹，你是当选了，但你或许并不知道为什么你能当选，而我很清楚，如果你愿意听，我们可以约个时间，找一个地方，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会告诉你当年发生的事情，但不是现在，现在有人在居心叵测地挑拨我和杨家之间的矛盾，希望父亲和其他杨家人都能明白这一点。”
虞世基暗叫一声厉害，杨元庆竟然看透了他的挑拨，但他绝不会承认，他立刻怒喝道：“杨元庆，你的不孝任何人都不容，收起你的无知和狂妄，别以为大家会上你的当？”
杨约和杨玄感虽然盛怒到极点，却并不愚蠢，杨元庆的提醒和虞世基画蛇添足般的解释使他们二人立刻反应过来，虞世基确实是在挑拨离间，两人不约而同对虞世基怒目而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高喝：“太子殿下驾到！”
紧接着又是一声高喝：“乐平公主驾到！”
随即大群骑马侍卫簇拥着两辆华丽的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上前，停在他们面前，车门开了，两名宦官将太子杨昭从马车里扶了出来，第二辆马车车门也开了，乐平公主杨丽华从里面走出。
杨约、杨玄感以及虞世基慌忙上前见礼，“微臣参加太子殿下！参见乐平公主殿下！”
“三位重臣免礼！”
杨昭笑着对他们一摆手，目光又落在杨元庆身上，杨元庆也连忙站在十步外向他行一礼，“参见太子殿下！参加公主！”
杨丽华也看见了杨元庆，见他披麻戴孝，显然是来给祖父吊孝，便向他点点头，会心微一笑，她又对杨约和杨玄感道：“今天我和太子殿下相约而来，想想来拜祭一下杨司徒，可以吗？”
杨玄感慌忙道：“公主和太子殿下都是第二次来拜祭微臣父亲，这是杨家之荣幸，殿下请进！公主请进！”
杨丽华却指了指杨元庆道：“我们之所以第二来拜祭杨司徒，是因为杨司徒是杨总管的祖父，我们第一次拜祭已经给了杨家面子，但我们必须也要给杨总管的面子，来拜祭他祖父，所以请元庆陪我们进去吧！”
杨昭也语重心长道：“杨将军为国戍边，力保大隋社稷，无论是孤，还是公主殿下，甚至是大隋天子圣上，都对杨将军心怀感激，我们这次前来为杨将军吊唁祖父，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圣上的意思，希望杨家为社稷多多考虑，给予杨将军足够的敬重，不要因为族规而让天下人失望，杨内史，杨尚书，请让杨将军吊唁他的祖父吧！”
杨昭虽然口气柔和，但话却很硬，就是在警告杨家不要以族规对抗皇权，这个巨大的压力杨约和杨玄感都感觉到了。
他们对望一眼，面面相觑，乐平公主和太子殿下的同时施压，让他们无法拒绝，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给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这个面子，为一个小小的临时家族决定而同时得罪太子和长公主，这个后果杨家承受不起。
杨玄感便点点头，对杨元庆道：“既然这是太子殿下和公主的意思，你就进去进去给祖父吊孝吧！杨府不会再阻拦。”
“多谢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
杨元庆心中充满了感激，杨丽华和太子竟在关键时刻前来帮他，他上前躬身道：“殿下请吧！”
杨元庆掀开帘帐，带着他们二人走进了祖父的灵棚，其余杨家子弟更想跟进去，杨玄感却一把拦住了他们，“就让他一人陪同！”
杨玄感心中感慨万分，他没有想到元庆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能让乐平公主和太子殿下联袂来为他拜祭祖父之事说情，这连他杨玄感也办不到，杨府任何一人都办不到，元庆和势力和人脉关系已经到了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程度。
杨玄感心中同时也有了一丝深深的后悔，难怪祖父总是说把元庆革除祖籍是他们所做的最愚蠢的事情，他又想起乐平公主为杨元庆三次上书，逼圣上收回了已经下好的封官圣旨，假如乐平公主肯替自己说话，那他的选曹之职就不会丢了。
杨玄感长长叹息一声，心中充满了将元庆赶出家门的懊恼，他迅速瞥了一眼杨约，发现杨约的眼睛里也变得有一点复杂了，那是一种内心失落的情绪。
灵棚内，杨元庆在祖父的灵位前跪下了，他默默地磕了三个头，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插到香炉里，他鼻子一酸，颤声道：“祖父，孙儿专程赶来看望您了。”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九章 玄感之忧
从灵棚出来，杨元庆双眼微红，向杨玄感拱手行一礼，又向三叔杨玄奖深深施礼致谢，其他杨家人皆不再理会，他直接上了太子杨昭的马车，十名亲兵跟随着马车，大群侍卫簇拥着两辆马车浩浩荡荡而去。
杨玄感望着车队渐渐走远，他心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失落，他本来有一个可以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却被他的懦弱和短视给逼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叔父，不知何时，杨约已经离开了，杨玄感便走到兄弟玄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到我书房来一下！”
杨素去世时日不长，杨府中的大小事务暂时由杨素的两个兄弟杨慎和杨约做主，杨家的权力还没有移交给长子杨玄感。
书房里，杨玄感叹息一声对兄弟道：“不知我还有没有机会让元庆回到我身边？”
兄长的这个表态是在杨玄奖的意料之中，他心中也不由有些暗暗鄙视兄长，如果太子殿下和乐平公主不同时亮相力挺元庆，他会这样失落吗？
不过兄长能看到这一点，也总比他执迷不悟好，杨玄奖也微微叹道：“其实这次父亲过世就是杨家修补和元庆关系的最好机会，但杨家还是没有抓住这次机会，现在想立刻把元庆拉回杨家，无论感情上还是面子上都有一定难度，我以为须从长计议，只要我们杨家有诚意，日久天长，元庆会回来，但第一步，必须是我们杨家先迈出。”
杨玄感低头不语，玄奖的意思他明白，想要拉回元庆的心，首先就是要召开家族会议，废除对元庆的一切处罚，可是这一步就是千难万难，否则父亲当初也不会那样抱着遗憾过世，废除对元庆的处罚，必然和涉及到家族各房利益的变动，会引起很大的波澜，尤其父亲刚刚去世的关头，任何一个敏感的举动都会造成家族内部的动荡，这个敏感问题，杨玄感不得不顾及。
其实刚才杨元庆对族人的怒斥虽然刺痛了杨玄感，但当他冷静下来，他也不得不承认元庆的怒斥说到了杨家的病根子上，后继无人。
这次为争回父亲的爵位，杨家族人共同决定停葬抗议，现在看来，当时大家义愤填膺做出的决定是有点愚蠢了，杨玄感也知道，他被圣上踢出选曹七贵，其实就是杨家已经触怒了圣上，因小失大，可以说得不偿失。
为这件事杨玄感深深地感到忧虑，他很清楚，把他踢出选曹七贵只是圣上的第一步，父亲尸骨未寒，圣上给杨家一个面子，但他事后必然会有第二步、第三步，会一次比一次狠，看圣上当初收拾独孤家族，就知道他是一个不念旧情的人。
从虞世基的态度便可以看出这一点，父亲刚刚去世，杨家的地位就一落千丈，虞世基已不给一点面子，更重要是，虞世基能揣测圣意，他的态度多多少少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圣上对杨家的憎恨。
而如果太子殿下，或者乐平公主肯替他们说情，或许圣上就会饶过杨家，不再追究，可是他们哪有这个面子，但元庆却可以，正是这个发现使杨玄感心中充满了懊恼。
“三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杨玄奖是一个明事理又有眼光的人，父亲去世时，还专门嘱咐过他，要他将元庆拉回杨家，他这两年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思路已经很清晰，尽管他知道这件事很艰难，但至少他知道该怎么办？
既然大哥已经松口，他当然要从大哥这里打开突破口，一步步完成父亲临终前对他的嘱托，杨玄奖刚要开口，却忽然发现书橱旁边竟然站着大哥的书童铭心，从他的角度，视线正好被书橱挡住，所以刚才杨玄奖一直没有看见。
他一挥手怒道：“退下！”
杨玄感一回头，也看见了书童，便柔声道：“你下去吧！这里暂时没有你什么事。”
养小书童自古便是很多权贵的一种癖好，这种风气长盛不衰，这种小书童大多八九岁，个个聪明伶俐，研磨墨铺纸，倒茶捶腿，很会讨主人的欢心，一般都是贴身跟随，就算在宽大的马车内，他们也会坐在一旁，因此杨玄感的身边有一个小书童，是极为正常，这个铭心今年九岁，是杨府一个丫鬟和下人的私生子，身材不高，长得目清眉秀，皮肤白皙，已跟了杨玄感已经两年，深受杨玄感之宠，郑夫人也不过问丈夫养书童，因此这个铭心几乎是和杨玄感寸步不离。
铭心非常乖巧地一施礼，退下去了，杨玄感笑了笑，“一个孩子罢了，你继续说。”
杨玄奖是有点担心大哥的妻子郑夫人，元庆回归杨家，她必然是一个巨大的障碍，偏偏大哥还有点惧内，他心中无奈，只得继续道：“第一步是要获得家族的成员支持，可以一个个说服，首先可以从我们兄弟开始，玄纵那边我去说服他，像积善、万年问题倒不大，尤其是积善，他的儿子杨巍一直便跟随元庆，我听妻子说，积善娘子这两年从来没有说过元庆一句坏话。”
一句话倒提醒了杨玄感，当年父亲把巍儿放到元庆身边，就是从长远考虑，希望巍儿能成为元庆回归杨家的一颗关键棋子，他现在不得不佩服父亲的眼光长远，谁能想得到，元庆和巍儿从小打架，长大后倒成为关系最密切的兄弟，他还记得积善拖着巍儿向自己告状时的情形。
“这次巍儿也回来了吧？”
“回来了，我昨天见到他。”
杨玄感点点头，“我倒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杨玄感又对兄弟笑道：“你继续说，第二步是什么？”
“第二步就是大嫂那边。”
……
这两年杨家渐渐失势，而郑家倒慢慢得势了，郑译的第三子郑元璹获得了父亲沛国公的爵位，并被封为国子祭酒，主管大隋王朝教育，这是一个颇有实权的职务，相对于杨家门前冷落，郑家的门前却车水马龙，渐渐热闹起来。
娘家永远是一个女人的后台和势力，郑家得势使郑夫人的腰挺得更直了，说话也更加硬气，其实一个女人所思所虑，无非就是丈夫和孩子，郑夫人也不例外，她两个儿子仕途和女儿娇娘的婚事永远是她最操心的事情。
娇娘已经渐渐长大，需要开始考虑她的婚事，这个还不急迫，她着急的是两个儿子的前途，她希望长子能调回京城为官，陪在自己身边，同时获得更好的发展，相对长子，次子嵘儿的前途最让她揪心，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还整天斗犬走马，不务正业，和一帮纨绔子弟混在一起。
儿媳娶进门已经一年多，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郑夫人开始以为是儿媳不能生，后来细问儿媳才知道，儿子只是在新婚之夜和妻子有过一次房事，以后便再没有圆过房，儿媳向她哭诉，儿子一直迷恋青楼名妓，这让郑夫人又恨又气，却无可奈何。
归根到底，她认为是儿子无官无职的缘故，心中苦闷才会这样，她便开始向丈夫施压，命丈夫无论如何要在今年内将长子调回京，给次子谋到职。
上午，郑夫人听说虞世基第二次来给公公吊孝，相信丈夫一定给他讲了两个儿子任仕之事，等丈夫刚回到书房，郑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出门了。
刚走到院门口，正好看见丈夫的小书童铭心向这边跑来，她便知道一定是铭心有要紧事要向自己汇报。
郑夫人当然也很清楚，丈夫养书童是一件令她恶心的事，但朝廷风气如此，她也不好过于干涉，不过她很快便发现了这个书童的巨大作用，有了这个书童，丈夫的一言一行她都可以知道，在她的威逼和利诱之下，小书童铭心很快便甘心成了她的耳目。
“夫人！”
铭心气喘吁吁跑来道：“老爷刚才和三老爷说到杨元庆之事了。”
郑夫人给铭心规定了三大必须立即汇报的事项和八件可以事后汇报的事情，铭心也深知他的小命是捏在郑夫人手上，因此他一直忠心耿耿地替郑夫人监视杨玄感的一言一行。
郑夫人给铭心规定的三大必须立即汇报事项是：丈夫和外面女人的交往；涉及到她娘家的事情；还有就是杨元庆的事情。
今天杨玄感弟兄说到了杨元庆之事，铭心便立刻来向郑夫人报告。
“他们说什么？”郑夫人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丈夫不谈两个儿子的官职前途，倒提起那个私生子，令她心中极为不满。
这就是人的一种嫉妒之心，如果杨峻和杨嵘混得很好，官场得意，仕途如锦，而杨元庆混得落魄，那么丈夫偶然提起杨元庆，她倒不会太在意了，她有心理上的优势。
可偏偏是她的儿子都仕途不如意，而杨元庆却混得风生水起，总管、伯爵、开府仪同三司、名震天下，每一样都令她无比嫉妒，杨元庆越是出名，就越显得她的儿子无能，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使她心中对杨元庆充满了敌意。
“到房间里来说，详详细细告诉我，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郑夫人带着铭心进了院子，这时，一棵大树后闪出了次子杨嵘，杨嵘是来找母亲要钱，远远看见铭心在对母亲说什么，隐隐提到了杨元庆的名字，他心中一动，想起夏侯俨吩咐过他之事，夏侯俨对杨元庆颇感兴趣。
杨嵘一心讨好夏侯俨，他便加快脚步，跟进了院子。
……
马车里，杨昭靠坐在车壁上，没有打扰杨元庆的沉思，看得出，杨元庆依然沉浸在对祖父的哀思之中。
杨昭也在想着自己的事情，昨天皇姑去给父皇说情，父皇同意他再留洛阳一个月，这一个月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最重要是，他要稳固自己太子的地位，兄弟杨暕在沉寂几年后，又强势复出，气势咄咄逼人，偏偏这个时候，一名老太医查出了他肥胖的原因，竟然是一种病，一种很难治愈的病，意味着他活不了几年了。
他的病情已经被泄露出去，这便使得拥护齐王的重臣越来越多，很明显，他如果去世，父皇就只剩齐王一个儿子，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而且从父皇这一年多来对齐王的格外器重也说明了这一点，并不是皇姑所说，浪子回头，而是父皇已经在考虑他死后的东宫权力过继问题了。
杨昭也曾绝望悲伤过很长一段时间，但现在他已经从自己的生死中解脱出来，如果他的去世无法避免，那他一定要给自己的三个儿子留下点什么。
杨昭的三个儿子，长子杨倓被封为燕王，次子杨侗被封为越王，三子杨侑被封为代王，三个儿子都是他的希望，是他血脉的延续，如果让齐王登基，他们必然都会被齐王所杀。
杨昭在深思很久之后，他决定要将太子之位留给长子，即使他去世，他也要让父皇立皇太孙，而不是立齐王为嗣。
半年来，他一直在寻找支持，只是杨昭不敢过于和朝臣接触，怕引起父皇的猜忌，半年多来，他接触的人并不多，皇姑杨丽华对他表示了支持，韦阀因为是太子妃娘家，也对他大力支持，而裴阀则含蓄地对他表示了一定程度上支持，像关陇贵族，他还不敢接触。
今天一早，他接到皇姑的口信，一起去杨府为杨元庆撑腰，他这才知道杨元庆回来了，杨元庆年纪轻轻便升为丰州总管，假以时日，他必将成为军方重臣，这是他无论如何要拉拢的心腹。
这时，杨元庆已渐渐从拜祭祖父的伤感中恢复，他见杨昭一直愁眉不展，便笑问：“殿下一路忧心忡忡，有什么心事吗？”
“没什么？胡思乱想。”
杨昭现在还不想对杨元庆说自己的病情，他笑了笑问道：“元庆，你现在住在哪里？”
“卑职住在丰都市，一个粟特朋友的店铺里。”
“那你就搬到我的京城别府吧！房子很大，一直空关着。”
一般太子应该住在东宫，起居出行都很严格，但杨昭却是住在西京长安的东宫，洛阳新都没有他的宫室，他只能像亲王一样住在京城别府，丝毫没有享受到太子的待遇，这一点，杨元庆在五原郡也有所耳闻。
他摇摇头笑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卑职明天去给祖父祭墓，后天就要返回边塞，最多只住两晚，就不想再搬家，怕麻烦。”
“好吧！”
既然杨元庆后天要走，杨昭也就不勉强，他又笑道：“那你明天晚上到我府上来，我设一个家宴，我们叙叙旧，可不准你推迟。”
杨元庆想了想，明天晚上也正好没什么事，便点头答应了，“卑职明天一定会来。”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十章 善度圣意
今天是七月十五日，传统的盂兰盆节，今天朝廷休朝一日。
虞世基在吊唁完杨素后，并没有回府休息，而是直接去了皇宫，今天在杨府门前发生的一些事情，他认为有必要让圣上知道。
虞世基曾是陈朝著名的书法名家、文学家，他的文采和书法深受同样酷爱文学和书法的杨广欣赏，使他仕途一帆风顺，并做到了内史侍郎的高位。
但他最终成为内阁七贵之首，虽未明言，但实际上就是隋朝七名宰相，他以内史侍郎之职行宰相之权，专典机密，并不是靠书法和文学，而是靠他的另一样本事，揣摩圣意，他揣摩圣意的本领可以说满朝文武无人能及，几追当年的杨素。
作为一个皇帝，很多事情都不能说出来，心中所思所想，不能让大臣知道，但皇帝又希望有人能猜到他的心思，把一些他想做而无法开口的事情替他妥妥帖帖做好。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如此，历朝历代善于揣摩圣意的能臣也是层出不穷，登峰造极者如萧何、杨素、魏征、李林甫等人。
虞世基无疑也是此道的绝顶高手，他知道隋帝杨广对现有的选官制度深恶痛绝，所以他才敢收受重贿，利用职权卖官晋升，打压异己，他知道只要是他肯打破九品中正制的禁锢，他就能深得圣意，至于卖官报复之类的小事，圣上不会放在心上，水至清则无鱼，做官太清廉了，会让圣上觉得他无把柄可抓，反而不敢用他，这和当年萧何侵占民田，自毁名声如出一撤，做事情要稍微留点把柄给上位者，才是高明之举。
虞世基能读懂杨广心思的第二件事便是杨家，杨素病重期间，杨广三天两头派宦官去探病，这不是关心杨素的病情，而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甚至连封杨素为楚国公也是杨广听了术士之语后的一种诅咒，隋有分野之灾，分野之地在楚，所以改封杨素为楚国公，就是要把分野之灾转嫁给杨素。
虞世基从杨广厚死人薄活人便可看出他对杨家的忌讳，他便决定第二次去杨府吊孝，好像是对杨府的敬重，实际上他已准备对杨家动手，以迎合圣意。
而杨家和杨元庆的内斗，以及太子和乐平公主双双去为杨元庆撑腰，他相信这件事圣上一定会很感兴趣。
虞世基的马车迅速驶进了端门，端门是皇宫的主门，相当于长安的朱雀门，端门中轴线两侧分布着朝廷的各个官署。
端门继续向里走便是宫城，虞世基的马车停在了宫城应天门前，等候着圣上宣召他入内。
宫城大门叫应天门，主要的议事大殿都位于宫城内，乾元殿是宫城第一大殿，也是每天早朝的地方，而杨广日常办公之地在宣政殿偏殿，位于乾元殿西北角，是一组占地数十亩的建筑群，这里离内史省和门下省很近，杨广可以随时传召内史拟旨。
杨广登基已经两年多，他已渐渐稳固住了自己的帝位，下面该是他大幅改革各种制度的时候了，杨广已经将所有的计划都排定好，首先就是出巡江南，向长江以南昭示大隋皇帝威严，凝聚江南民心，这也是大隋皇帝第一次巡视江南，对南方民众归心具有重大意义。
通济渠已经在去年挖掘完成，邗沟也疏浚完毕，可以乘船从洛阳直通江都，半年前，杨广便下令工部侍郎鱼俱罗制造数万艘大船，此时大船已经制造完毕，内部装饰也进入尾声，很快他便要启程江南，开始他登基后的第一次出巡。
今天是盂兰盆节，杨广刚从洛水边的法华寺参加完水陆法会回来，已经休息了片刻，他正在地图前研究他即将开始的江南之行，他曾在江都坐镇十年，对江南充满了感情，这次出巡，他颇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令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正思虑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虞侍郎来了，等候召见。”
杨广知道虞世基这时候找他，必然有什么事，而且他也正想让虞世基写一篇告江南书，以告南方各州父老。
“宣他觐见！”
“陛下有旨，宣内史侍郎虞世基觐见！”
……
“陛下有旨，宣内史侍郎虞世基觐见！”
侍卫的一声声高喝传了下去，片刻，宦官带着虞世基匆匆走了进来，虞世基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微臣虞世基参见陛下！”
“虞爱卿免礼！”
今天杨广参加了法华寺水陆法会，兴致不错，便笑道：“朕刚刚想到要找爱卿，爱卿便来了，可谓巧矣！”
虞世基听到杨广要找自己，他便不说自己之事，躬身道：“请陛下吩咐！”
“是这样，朕已决定不日出巡江南，需要向南方写一篇告父老书，爱卿曾久在南方，应知南方民意，这篇告南方书就由爱卿来执笔吧！”
虞世基心中一跳，圣上要出巡江南，虽然黄河边在造船，可大家都以为南巡是明年之事，没想到圣上不日将南巡，这倒是一个重大的机密。
他不敢表露出知晓机密的兴奋，立刻躬身道：“臣遵旨，不知陛下几时需要？”
“不急，三日后写好即可。”
这时，杨广瞥了虞世基腰间一眼，虞世基腰间的革带上挂了一块极品玉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忽然想起世坊间的一个传言，便笑问道：“虞爱卿，听闻你兄弟家贫，市坊多有传言，说你富而忘兄弟之义，不肯周济，这是何故？”
虞世基兄弟虞世南也是当世书法大家，兄弟二人关系极为友爱，声名卓著，在江南被称为‘二虞’，与西晋二陆齐名。
但虞世南为人清高，不愿为官场规则屈膝，至今只得一个秘书郎的小官，俸禄低微，家境贫寒，与兄长虞世基位高权重，家境巨富形成天壤之别，虞世基也从不周济兄弟，偏偏两人关系十分友爱，虞世基便被世人讽为‘假义’，连杨广都听说了。
虞世基躬身答道：“臣和兄弟之爱在于情，不在于钱，况且，臣今日之富，全是圣上所赐，以世南之才，他若想富，也是轻而易举，非他不为，而不愿也，虽世人讥讽，臣又焉能将圣上所赐随意予人，就算是兄弟也不能。”
虞世基的回答深合杨广之心，他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说得不错，兄弟之爱在于情，不在于钱，是朕失计较了。”
停一下，他又问：“虞爱卿，你要见朕，有事吗？”
“回禀陛下，臣今天去二祭杨司徒，倒发现一件有趣之事，臣觉得有必要告诉陛下。”
虞世基提到杨素，杨广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他淡淡道：“你说，什么事？”
虞世基便将今天在灵棚内的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杨广，杨广一怔，杨元庆回京了吗？他怎么不知道。
虞世基察言观色，从杨广的表情，他便知道杨元庆是擅自入京，并为奉召，虞世基叹息一声道：“元庆虽然年轻，但毕竟也是手握重兵之边臣，不可随意进京，更不可不让圣上知道，臣觉得有必要告诫他，让他明白自己肩负重任。”
虞世基可谓用心良苦，他在杨广面前告杨元庆擅自进京，其实并不是针对杨元庆，他的剑指的是太子杨昭，他是在告诉杨广，杨元庆和杨昭关系密切，而杨元庆又秘密进京，这里面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他把故事勾勒出来，让杨广自己去联想。
这也是虞世基的高明之处，丝毫不提杨昭，却剑剑指杨昭的要害，杨昭滞留京城不归，而杨元庆又未奉诏密归，这本来是两件事，但虞世基却巧妙地将它们联系在一起，他相信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圣上应该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杨广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似乎不为虞世基的话所动，只是笑了笑道：“元庆祖父病故，他要赶回送七七，若等报批后再回来，可能灵棚都拆了，这是为孝所致，若是朕，也会如此，此事朕不会怪他，虞爱卿多虑了。”
虞世基心计深沉，杀人于无形，但他今天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并不是真正了解杨元庆在杨广心中的位置，他忘记了杨广曾赐杨元庆天子剑，杨广压根就不会相信杨元庆擅自入京有什么企图，奔丧罢了，他的提醒反而让杨广想起他最近和齐王走得很近，这便让杨广心中对他有点不悦，完全抵消了他今天的优良表现。
杨广的表态使虞世基有一种一拳打空的感觉，他心中不由有些惊慌起来，他不敢再多言，连忙道：“是卑职想多了，不该对圣上说这些无聊之事，臣有妄言之罪！”
“没什么，你能及时向朕禀报就是很好，只是以后要就事论事，不要联想太多，加入个人的度测。”杨广含蓄地警告了他。
虞世基连连认错，告退了。
等虞世基走远，杨广又沉思片刻，对身边老宦官道：“去告诉杨元庆一声，让他回去之前来见见朕，朕有话要问他。”
……
虞世基的马车驶出了皇城，随从上前问道：“使君，现在要去哪里？”
虞世基原计划是要去齐王府，但圣上的警告让他心中有些不安，便吩咐道：“回府！”
……
虞世基的府邸位于宜人坊，也是紧邻定鼎门大街，是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大宅，虞世基有四个儿子，其中三个是他的亲生子，另一个是他后妻带来的继子夏侯俨。
虞世基今天心情不是太好，他第一次没有摸准圣上的心思，他知道自己可能让圣上不高兴了，事关皇子的言论不可轻言，如果说准了，好处不多，可如果说错了，却是后患无穷，今天他显然是说错了。
虞世基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走回书房，在书房门口，却见他的继子夏侯俨站在门口。
夏侯俨是他的继室孙氏和前夫所生，虞世基很喜欢孙氏，爱屋及乌，这个继子夏侯俨他也一并喜欢了，尽管夏侯俨仗着他的权势在外面胡作非为，虞世基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也不会过问。
夏侯俨今年只有十九岁，长得玉树临风，神采飞扬，相貌是极好，但心性却狡诈阴毒，善于在背后施放冷箭，尽管他是继子，但虞家现在是他母亲孙氏做主，孙氏颇有手段，将虞家上下管束得服服帖帖，夏侯俨受母亲之宠，在虞府的地位很高，甚至要超过了虞世基的其他几个儿子，致使虞世基的其他三个儿子和他们母子关系恶劣。
夏侯俨见父亲上前，连忙上前行礼，“孩儿有事找父亲！”
“什么事？”
尽管虞世基心情不好，但他的涵养却不错，不会在家人面前摆脸色、发脾气，夏侯俨恭敬有加，使他语气也变得柔和。
“父亲对杨元庆此人感兴趣吗？”
虞世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杨元庆’，他愣了一下，连忙问：“你为什么会提到此人？”
夏侯俨刚要解释，虞世基却摆摆手止住了他，“到房间里来说！”
……
书房内，夏侯俨便将他昨天入城时遇到杨元庆之事，详详细细告诉了父亲，最后道：“孩儿见宇文智及与杨元庆仇恨极深，后来又细问，才知道宇文述和杨元庆的仇恨更深，孩儿便觉得，这里面或许有父亲感兴趣的消息。”
宇文述和杨元庆两年前在大殿上为武举舞弊之事而恶斗，当时虞世基就在朝班内，他亲眼目睹，对这个仇怨来源他很清楚，但刚才夏侯俨提到了杨玄感次子杨嵘，他却对此人更感兴趣。
他便问道：“你说到的那个杨嵘，你和他接触多吗？”
夏侯俨笑着摇摇头，“此人我一向不理他，但最近他对我颇为讨好，可能是想让父亲帮他谋职，我问过其他人，大家都说此人朝三暮四，不可信任，我也不想多和他交往，只是让他替我打听杨元庆的情况。”
杨嵘就是杨玄感的嫡次子，上午杨玄感还托自己给他谋职，虞世基沉思片刻便道：“此人你可以刻意和他交往，我需要从他那里知道很多事情，你明白吗？”
夏侯俨点点头，“孩儿明白了！”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老爷，外面来了一个杨嵘之人，他说有要紧事找四公子。”
刚说到曹操，曹操就来了，父子二人对望一眼，皆会意地笑了起来。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十一章 宇文新计
中午时分，宇文化及一路飞奔跑进了府中，直向父亲的书房奔去，宇文化及官任太仆少卿，主管大隋马政，但他这个官却当得不称职，摆摆架子、抖抖威风还行，可真的要校对账簿，修建马厩之类的繁琐事，他从来就不闻不问，基本上都是另一名少卿在忙碌。
这些日子，宇文化及一直在奉父亲的命令调查一件事，今天他终于查出一点眉目，便急不可耐地回来向父亲禀报。
宇文化及一路疾走，很快便来到了父亲的书房前，正好兄弟宇文智及从旁边一条小路走出来。
“大哥！”
宇文智及连忙站到一旁，恭恭敬敬向兄长躬身行一礼，宇文三兄弟中，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的关系极好，依旧和父亲住在一起，而老二宇文士及在前年年底和南阳公主搬进了驸马府后，和两个兄弟的关系都淡了很多。
更重要是宇文士及和两个兄弟的性子完全不同，所谓道不同，不与之谋，很多事情，他们谈不到一起去。
“你也一起来吧！我有你感兴趣的事情。”
宇文化及吩咐兄弟一声，两人一起走进了宇文述的书房。
今天是休朝日，宇文述也在家中休息，宇文化及敲门半响，才听见书房内传来宇文述极为恼怒的声音。
“是谁！”
“父亲，是我们，化及和智及，有要事禀报。”
过了半晌，宇文述才道：“进来吧！”
兄弟二人推门走入，只见父亲宇文述从里屋走出，身后跟着一个罗裙不整，发髻散乱的侍妾，满脸通红，宇文智及见到这个侍妾，顿时眼睛一亮，好一个娇媚女子，他的目光就跟在这个女子身上了。
女子向宇文述施一礼，“老爷，那妾身先退下了。”
“等等！”
宇文述又叫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叫美环，住在绿蕉房。”
“我记住了，去吧！”
宇文述把侍妾打发走，又狠狠地瞪了儿子宇文智及一眼，宇文智及这才恋恋不舍将目光从女人美环身上收回，垂手站在兄长身后。
宇文述坐下来喝了一口酪浆，便问宇文化及，“有什么重要事情？”
“父亲还记得上次那件事吗？你让孩儿去调查。”
宇文述精神一振，坐直身子问道：“是杨元庆那件事吗？”
站在身后的宇文智及也惊喜地问道：“兄长抓住杨元庆把柄了？”
宇文化及得意地点了点头，“算是他的把柄吧！”
几个月前，宇文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得到一个消息，说茶叶能在草原突厥人那里赚取暴利，他便去南方花高价买了一批新茶，去草原贩卖给突厥人，结果半路上茶叶就霉烂了，突厥人不认，贱价也无人肯买，最后茶叶只能弃在草原，让他赔尽了老本。
后来他才知道，突厥人只认杨元庆卖出的茶叶，和他卖的茶叶不同，因此突厥人不相信。
回京后，此人向宇文述说起此事，这件事让宇文述十分重视，他怀疑这里面有杨元庆违法之事，两年前的武举案，让他吃了大亏，不仅他本人被免职，儿子也被打断了腿，这个仇他一直深记于心，宇文述便命长子宇文化及调查茶叶案，如果涉及杨元庆违法，他誓将杨元庆绳之以法。
“具体说说，你查到了什么？”宇文述心中充满了期待。
宇文化及满脸兴奋道：“父亲，在丰都市有一家茶铺，叫红锈茶庄，正是杨元庆私人所开，所有供应漠北的茶叶都是从这里中转，我派人向其他茶铺打听，他们都说这是私人贸易，和官方无关，父亲，杨元庆身为丰州总管、五原郡交市监，却私自和突厥人做生意，谋取暴利，这件事如果让圣上知道，他必然会吃不了兜着走，事不宜迟，我们要立刻动手！”
“我去！”
身后的宇文智及急道：“我去端了他的茶庄，查抄帐本，把他的证据捏到手中。”
“不得鲁莽！”
宇文述一声怒喝，吓得宇文智及不敢再激动，连忙低下了头，宇文述背着手走了几步，经过两年前的那一次罢官，他已经知道了杨元庆的厉害，他不敢在有半点大意，如果要对付杨元庆，他一定要有充分的把握。
这件事从表面看，似乎很容易抓到杨元庆的把柄，可是杨元庆就这么大意，让人轻易抓到他的违法之事吗？
“你怎么知道这家红锈茶庄就是杨元庆私人所开？”宇文述沉思片刻，问到了事情的关键之处。
宇文化及连忙道：“这是我的一个下属对我说起，我这个下属姓罗，他兄长便是在丰州从军为官，几个月前他兄长回京探亲，无意中说起这件事，说他在茶庄内有一点点份子，每年可以分到几千吊钱，说这座茶庄的大东主便是杨元庆，每年他可以从这座茶庄获利数十万吊，父亲，我觉得这事有七成的把握。”
“我也知道这件事很有可能是真，可是证据呢？你让我拿什么去给圣上说，就是一段传闻吗？如果圣上派人去查抄红锈茶庄，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惹恼了圣上，我又怎么交代？毕竟他是一州军政主管，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此事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宇文述的言语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宇文化及心里明白，这其实不是什么证据不证据的问题，而是父亲心中有点畏惧杨元庆，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父亲既痛恨杨元庆，可是又怕斗不过他，再次被他反戈一击，像上次一样丢了官。
“父亲是担心我们的事情败露吗？”宇文化及小心翼翼问道。
宇文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如果我们没有问题，很干净，我堂堂宇文述当然不会惧怕他一个小小的丰州总管，可是我们自己也有问题，我就怕偷鸡不成倒蚀把米，把自己的事情抖露出来，我在圣上面前就难交代了。”
“父亲，那不如我们就借刀杀人！”宇文化及眯眼笑了起来。
“借谁的刀？”宇文述急问道。
“借齐王的刀，父亲忘了吗？齐王也一样对杨元庆恨之入骨，如果齐王知道杨元庆有利用职权牟利之事，我想他一定不会放过杨元庆，父亲认为呢？”
宇文述点了点头，宇文化及这个建议非常不错，这才是比较高明的策略。
后面的宇文智及不甘落兄长之后，他见父亲赞成兄长的意见，便立刻道：“父亲，我有一个手下姓施，他的妹妹便是齐王宠妃，我可以通过他把这件事告诉齐王。”
既然三子自告奋勇，宇文述也不想扫他的兴致，便答应了宇文智及的请求，“可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你自己当心一点，不要让齐王猜到是我们的借刀之计。”
“父亲放心，我也不直接说，我会再通过另一人去说此事，绝不会有半点闪失。”
……
离开杨府，杨元庆便返回了丰都市，明天他要去给祖父上坟，需要事先做一些准备，刚到茶行街上，小丫鬟绿茶便飞奔跑来，“公子，快一点，有人在等你。”
杨元庆一怔，“谁等我？”
绿茶狡黠一笑，“你去就知道了，保证你会笑得合不拢嘴。”
“你再说什么？”
杨元庆屈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笑问道：“我怎么会合不拢嘴！到底是谁？”
绿茶捂着头道：“公子进店就知道了。”
杨元庆来到茶庄门口，翻身下马，绿茶心急如焚，跑到他身后推他，“公子，快进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杨元庆刚走进店门，却迎面看见了裴敏秋走下楼梯，她也看见了杨元庆，脸蓦地红了，很难为情地低下了头，紧接着楼梯声传来脚步声，随即便是裴矩的笑声，“贤侄让我好等！”
裴矩快步走下了楼，向杨元庆拱拱手笑道：“不请自来，请贤侄勿怪。”
杨元庆这才想起，他昨晚给裴敏秋说过他的住处，所以裴矩能找到他，杨元庆连忙躬身还礼，“元庆失礼，让世叔久等了。”
裴矩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责怪他道：“快两年没见到贤侄了，回京竟然不到我府上坐坐？难道想偷偷来，偷偷回去？”
杨元庆脸上有些发热，他确实是这样打算，他只得苦笑一声，“我是私自回京，祭扫完祖父就要回五原郡，不敢过于张扬，请世叔见谅。”
“你是不想张扬，所以我压根不知道，若不是你昨晚救了我孙女一命，我这次就和你失之交臂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就跟我回府，我家宴已经摆好，就等着罚你三杯酒，你去不去？”
裴矩佯怒地注视着他，已经挽起袖子，似乎杨元庆不肯去，他就要强行拖他去。
杨元庆看到了裴矩身后不远处的裴敏秋，正好她偷偷瞥了自己一眼，美眸中满是期望，含情脉脉，她目光和杨元庆一触，眼光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慌乱地闪开，头低得更深了，不敢再和他对视。
裴敏秋的含羞带怯让杨元庆难以拒绝，他便点头笑了笑道：“好吧！那今天就打扰世叔了。”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十二章 裴阀老谋
裴矩之所以知道杨元庆救孙女之事，并不是她们三人主动告诉，但送她们三人回来的马车，是乐平公主府的马车，管家不敢隐瞒，立刻禀报了裴矩，裴矩当即审问她们三人，她们不敢隐瞒，便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告诉了祖父，裴矩这才知道杨元庆已经回京。
马车内，裴矩的玩笑之意已经消失，脸上变得有些严肃，他摇了摇头道：“贤侄，不是我说你，你在官场上还是略显稚嫩，做事不够圆熟，如果你认为自己偷偷回来，能瞒过圣上，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裴矩叹息一声，又语重心长道：“贤侄，未奉旨回来奔丧，其实一点问题没有，这是你的孝道，没有任何人会拿这件事说你，圣上也不会，关键是你的隐瞒，这才是官场大忌，不及请旨，只要事出有因，可以事后再补，但我听你的意思，是要偷偷回去，贤侄，这样可不行啊！”
杨元庆额头见汗，他也意识到自己考虑问题不周全了，他出任丰州总管才两年不到，对官场上的一些规则还不是很熟悉，原打算速来速去，这样影响不大，却忽略了隐瞒的后果。
杨元庆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他的红锈茶庄，他同样也存在着一种隐瞒，其实草原对茶叶需求巨大，现在也只是突厥上层能喝得起茶，随着茶叶向突厥中低层和铁勒各族普及，需求量还会更加巨大，这个广大的市场，他一个人也吃不下，迟早还是要走上官营之路，而且迟早也会被杨广知道，他只是从保护商业秘密的角度考虑，却忽略了官场中的一些忌讳。
他又想起了昨天在城门口遇见宇文智及一行人，他可以肯定宇文家不会放过他，不管他们会从哪里入手找自己的麻烦，首先自己就不能有把柄留在外面。
杨元庆沉思片刻，便问裴矩，“那依世叔的意思，如果我有些事情考虑不够周全，留有把柄在外面，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是及时毁掉这些把柄吗？”
裴矩很高兴杨元庆能这样问他，这说明他已经开始信任自己，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裴矩一心想把杨元庆拉进裴阀的势力范围内，现在裴家深受圣眷，在内阁七重臣中，裴家就占了两人，一个是他户部侍郎裴矩，另一个便是他的族弟御史大夫裴蕴，一个家族在同朝出现两名宰相，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可以说裴阀欲想招门生，只要振臂一呼，天下才俊便会蜂拥而至，但裴矩却目光深远，他知道裴家的问题是文才有余而武略不足，裴阀的势力范围内必须要有一名威震天下的大将，这名大将不能是出身关陇贵族，也不能是胡人，必须是年轻汉人。
裴矩的目光便锁定了杨元庆，早在两年前，他便看出了此人的潜质，开始一心拉拢他，现在随着时间推移，杨元庆开始逐渐显示出他非凡的一面，让裴矩暗暗庆幸自己当初的眼光，但他又有一种危机感，他担心杨元庆被别的家族夺走。
最好的办法是联姻，两年前，他想将裴喜儿嫁给元庆，但没有成功，很显然他们之间没有这个缘分，这让裴矩颇为沮丧，直到昨天晚上，他才忽然意识到，一直最不被他重视的小孙女裴敏秋或许才是元庆真正的有缘人，虽有这个明悟，但裴矩并不想鲁莽，他不想再重蹈两年前的覆辙，很多事情强求反而不得，不闻不问反而会水到渠成。
裴矩见杨元庆向自己虚心请教，便捋须笑道：“贤侄知道虞世基此人吗？”
杨元庆摇摇头，“我只知道虞世南，当世书法大家。”
裴矩笑道：“虞世基便是虞世南的兄长，也是书法名家，但我要告诉你的，不是他的书法，而是他官场之术，此人有个继子叫夏侯俨，飞扬跋扈，欺男霸女，被人痛恨，但虞世基从不放在心上，他本人卖官贪贿，已经公开的秘密，被无数人弹劾，他却安然无恙，他儿子的恶行和他的受贿，圣上都很清楚，却依然对他非常信任，元庆，你认为这是什么缘故？”
杨元庆沉吟片刻便道：“莫非是他善于投圣上所好？”
“不错，你能看出这一点，便是孺子可教也！”
裴矩捋须笑道：“虞世基的聪明就是他不做圣人，连圣上自己都有各种缺点和不足，他虞世基又焉能像个圣人一样，他从不去触犯圣上的忌讳，却在一些圣上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大肆糟蹋自己的名声，让圣上觉得他有把柄可抓，所以他才能圣眷不衰，元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元庆恍然大悟，裴矩不愧是官场老姜，使他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悟，自己有不法之事并不可怕，关键是要让皇帝知道，知道他不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而是一个有弱点有贪欲的普通人。
“世叔，马车能稍微在皇宫门前等我片刻吗？”
裴矩见杨元庆能举一反三，现学现用，不由呵呵笑了起来，“不妨，现在时辰还早，我先回去，你晚上来我府中赴宴便可。”
……
杨广没有想到杨元庆这么快就来觐见自己了，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看来此人并不愚笨，不是像他想的那样，偷偷来，偷偷去，他还知道要向自己解释。
杨广批阅着奏折，等待杨元庆来觐见，片刻，杨元庆在老宦官的引领下匆匆走了进来。
杨元庆走上前，深深行一礼，“臣丰州总管杨元庆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不露声色，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批阅奏折，没有理会杨元庆。
杨元庆只得叹息一声道：“臣是特来向陛下请罪？”
杨广眼皮也没有抬，只淡淡问道：“杨将军何罪之有？是铁勒再次入侵五原郡，你没有守住边塞吗？”
“回禀陛下，这两年五原郡很安静，没有胡人入侵。”
“那你是为何事请罪？朕就不太明白了。”
杨广放下御笔，瞥了一眼杨元庆道：“那你说吧！究竟犯了什么罪？”
“回禀陛下，臣犯下两桩罪，第一是没有奉召入京，臣为赶上七七之祭，急回来为祖父奔丧，没有事先征得圣上同意，是臣第一罪。”
杨广点点头，“亲人去世，从权奔丧，朕可以理解，但你能认识到自己的违规，能向朕说明，足见你非本意，朕恕你擅归之罪。”
杨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杨元庆是他最欣赏的年轻将领，前几年欣赏他的桀骜不驯，但随着杨元庆年纪渐长，杨广也希望他像正常朝官一样，遵守朝中一些基本的规矩，其中最基本的规矩就是不得欺君罔上，一旦被发现，这将是大罪，就算杨广本意不想处罚杨元庆，但为了严肃朝纲，他也必须要对杨元庆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惩处。
而杨元庆能主动向他说明情况，情况就会好得多，杨广点点头又问：“那你的第二罪是什么？”
杨元庆沉吟片刻道：“臣从去年开始，借丰州军的名义陆续向草原卖茶，其实是臣个人私自所为，获利颇丰，臣有罪！”
实际上，杨元庆的获利几乎有一半都是用在了士兵身上，向草原购买牛羊和奶酒，改善士兵伙食，虽然这是事实，却不能说，军队是皇帝的军队，几时轮到他杨元庆来养，其实边关大将几乎都是这样干，为笼络士兵为其卖命，都会千方百计给官兵谋利，尽管这是边关公开的秘密，但没有一个人会说出来，这种大公无私可比贪赃枉法要严重得多。
杨元庆私卖茶叶之事，杨广也有所耳闻，他也想找杨元庆来问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草原人几时开始喝茶？既然杨元庆主动提起此事，他便趁机问道：“朕有点奇怪，草原胡人是几时开始喝茶？朕从来没有听说过。”
“回禀陛下，这是臣发现茶叶有去腻解燥的功效，非常适合草原人的生活方式，臣在去年初利用出使突厥的机会，向启民可汗推荐茶叶，并送给他们几百斤茶，经过一个冬天的尝试，他们终于发现了茶叶的妙用，开始离不开茶叶，每日消耗巨大，臣趁机将一批茶叶卖给他们，以获取高利。”
杨广背着手走了几步，其实他关心的是茶叶贸易能给隋朝带来多大的利益，能在多大程度上对草原进行控制，如果真像杨元庆所言，每日茶叶消耗巨大，那这是多大的战略利益，不仅可以给国库带来滚滚财源，而且还能有效控制草原。
大隋和草原上的贸易主要以绢帛、瓷器等物换取牛羊，其他大部分物资都有严格的限制，像粮食，杨广也准备加以限制，不准北运草原，这样一来，势必会大大降低草原对中原的依赖，不利于朝廷对草原胡人的控制，所以当他听说杨元庆向草原卖茶并大获成功的消息后，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朝廷又有了一件可以控制草原人的利器。
杨元庆以权谋私，赚取私利的罪名，在这个巨大战略利益面前，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当然，这只是杨广心中所想，但他却不会表现出来，他不想因此娇纵了杨元庆，使他变得难以控制，杨广觉得自己必须要让杨元庆有所畏惧。
“你给朕说老实话，你私卖茶叶，究竟赚取了多少钱？”杨广回头冷冷问道。
“回禀陛下，茶叶现在只是在突厥贵族中流行，还远没有普及到普通牧民中，而且不是一般绿茶就能卖，还要进行加工，费时费力，因此臣所卖的茶叶并不多，一年多来只赚取了十几万贯。”
说完，他将一张纸呈上，“陛下，这就是臣加工茶叶的秘方，一般绿茶突厥人不认，只有按照这种方法加工后，做成茶砖和茶饼，才能从突厥人那里赚取利益，这是臣研制出来的绝密之方，愿献给陛下。”
杨广听说是杨元庆的秘方，居然肯主动献给自己，他接过看了看，脸色大为缓和，又笑问：“你年纪轻轻，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回禀陛下，臣脱离家族，无钱财来源，两年前臣参加乐平公主寿宴，穷得连买件新衣的钱都没有，只得穿旧军服去参加寿宴，受尽白眼，臣当时就发誓，一定要好好赚一笔钱财，买宅买田，为以后娶妻生子做准备，臣不想将来娶妻时，穷连一件新郎服都买不起。”
杨广呵呵笑了起来，杨元庆这番哭穷让他听得有趣，他想了想，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田契，递给杨元庆，“这是朕的一座皇庄，位于偃师县，大约有五千亩，你向突厥卖茶有功，又肯把秘方主动献给朕，这座皇庄朕就赏给你了，作为你娶妻之资，以后朕还会有封赏，但你卖茶所得就不要再占为私有，可以用于五原郡办学，赡养孤老，朕不希望你变成一个利欲熏心、唯利是图之人。”
杨元庆如释重负，这次卖茶引发的危机，他就算圆满解决了，“臣多谢陛下赏赐，将谨遵圣意，不会再唯利是图。”
……
从皇宫出来，杨元庆并没有立刻赶去裴家赴宴，他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向杨广说他一年只赚了十几万贯，事实上那只是他用卖茶从草原换来的羊皮牲畜变现后的金额，他还有大量的物品库存，价值五十万贯不止，一旦被查出金额巨大，他会有后患，他必须要做一些准备。
杨元庆赶回丰都市，一进红锈茶庄，康巴斯便迎了上来，有些紧张地说道：“将军，刚才茶庄外出现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已经连续有好几拨人来买茶，这是以前从未有过之事。”
杨元庆微微一怔，这么快事情就来了吗？他沉思了片刻，便问道：“茶叶的进出货记录在你手上吗？”
康巴斯点点头，“按照将军的吩咐，这些重要的记录都由我来做，除我之外，任何人不知。”
“你立刻修改进货记录，记住是修改，而是不是毁掉，把所有的进出货记录削减八成，然后，你把修改后的账簿交给二管事，你本人立刻离开洛阳，要立刻，两个时辰之内，必须把这件事办妥。”
康巴斯吓了一跳，“将军，出什么事了吗？”
杨元庆冷笑一声道：“估计是有人想用这件事找我的麻烦了。”
杨元庆拍了拍康巴斯肩膀，“记住我的话，赶紧去做，越快越好。”
康巴斯心惊胆战，立刻转身去修改账簿了。
除了京城这一头，还有大利城那一头也有进出帐，掌握在胖鱼手中，杨元庆立刻吩咐两名亲兵火速赶回大利城，去通知胖鱼改帐，杨元庆这才松了口气，如果有人要用这件事来整他，他很乐意奉陪。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十三章 齐王军师
黄昏时分，虞世基的马车出现在齐王府门前，虽然在今天的计划中，虞世基是要去拜见齐王，但面圣时不安使他取消了今天见齐王的打算，可就在刚才，齐王又紧急命人将他召来。
和其他官员不同的是，虞世基见齐王并不需要太过于隐蔽，他曾经在几年前做过一段时间齐王傅，他是齐王之师，可以正大光明地见齐王。
但虞世基本人并不喜欢齐王，齐王的骄横跋扈和荒淫无耻令他十分反感，身为亲王而去强抢民女，欺压弱民，齐王做这种没品的事使他感到十分丢脸，他以有这样的学生为耻，好几年都没有和齐王往来。
但虞世基骨子里是一个极看重名利之人，为了获得名利他会毫不犹豫放下心中的道德，随着太子杨昭病重的消息传到他耳中，虞世基便意识到，齐王将成为日后的大隋之主，尽管他对齐王极为反感，但为了将来的官位名利，他也不得不把反感压下，开始重新接近齐王。
齐王杨暕也同样因为虞世基是父皇的宠臣而对他另眼相看，对他极为笼络，一年多来，两人越走越近，虞世基便成为了齐王的军师。
虞世基下了马车，一名宦官早等候在门口，连忙引他向府内走去。
走进齐王书房前，虞世基见一人正从齐王书房里出来，他不由一怔，他认出此人是前太子杨勇的宠臣云定兴，也是杨勇的岳父，当年杨勇就是封云定兴之女为昭训，过于宠爱而得罪了母后独孤氏，太子被废后，云定兴也同时被定罪没入官奴，沉寂了六七年，他怎么又出现在齐王府中，令虞世基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也有点担忧，云定兴是出了名的佞臣，他出现在齐王身边，未必是好事。
书房内，齐王杨暕正背着手欣赏他的盂兰宝盆，昨晚皇姑杨丽华的宝盆被毁后，他他宝盆便开始变得夺目，成为盂兰佛光的焦点。
杨暕的盂兰宝盆正是由云定兴亲手制作，云定兴也是不亚于何稠的工艺大匠，尤其善于珠宝装饰，他用了三千多颗明珠，将杨暕的盂兰宝盆制作成了明珠珊瑚盆，在光照下璀璨夺目，佛光耀眼。
“殿下，虞侍郎来了。”宦官在身后小声禀报。
“请他进来吧！”
杨暕坐回了自己的位子，脚步声响起，虞世基快步走进书房，他一眼便看见了放在屋中的明珠珊瑚宝盆，闪亮的明珠光芒将他眼睛都照花了。
杨暕眯着眼注视着虞世基，见他喉头滑动一下，知道他也被自己宝盆所诱，心中不由暗暗得意。
“虞侍郎，你觉得这株明珠珊瑚树如何？”
虞世基生性贪婪，这样一株价值连城的明珠珊瑚树出现在他眼前，使贪欲高炽，难以自禁，他不由赞叹道：“巧夺天工，可谓美奂绝伦，乐平公主的宝盆不在，这座宝盆便堪称第一。”
尽管杨暕付出了可能得罪杨丽华的代价，但换来了他的宝盆第一，他认为昨晚的事情他并不亏，不过他找虞世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欣赏宝盆，而是另有一件大事找他，虞世基是他的军师，也只是发生大事时才找他，像昨晚毁乐平公主宝盆那种小事，他就从来不会和虞世基商量。
“虞侍郎，今天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殿下请说！”
杨暕兴奋地说道：“我有个小舅子，在宫中当差，他刚才告诉我一件事，说杨元庆可能向突厥人走私茶叶，牟取暴利，虞侍郎也知道，两年前我被面壁思过一年，几乎被废去王爵，就是这个杨元庆所为，他是太子的心腹，我想对他动手，斩断太子的一支臂膀，但我又有一点，不知此事可行不可行？特请侍郎前来商量。”
虞世基今天上午才因为太子和杨元庆之事被圣上警告，下午齐王又提此事，令他心里不由一惊，但虞世基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不会告诉齐王上午他被圣上警告之事，尽管他是齐王军师，但他也有保留，他不可能对齐王推心置腹，他可以告诉齐王怎么做，却不会告诉他为什么这样做，只让他知其一，而不能知其二，这样，他才能在齐王心中保留一分神秘，才能控制住齐王。
虞世基沉吟一下，便问：“殿下能否将小舅子叫来，我有些话想问问他。”
杨暕一愣，“侍郎是觉得这个消息不可靠？”
虞世基摇了摇头，“不是，我只得觉得一个宫廷侍卫，怎么会知道边塞将领的隐秘，我有点奇怪，想问问清楚。”
杨暕也觉得有道理，他刚才过于兴奋而没有细问，他也想问问清楚，便立刻吩咐道：“速去将施耀武找来！”
片刻，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匆匆走进齐王书房，单膝跪下施礼，“卑职参见殿下！”
这个施耀武年约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容貌粗鲁，他原本是长安的一名屠户，有一个妹妹叫做施娉，是齐王偏妃之一，深得齐王宠爱，施耀武也由此得了宫中侍卫之职，进宫当差。
杨暕看了他一眼，对虞世基笑道：“侍郎请问吧！”
虞世基点点头，便问施耀武道：“关于杨元庆私卖茶叶之事，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
施耀武在宫中当差一年，早已学得八面玲珑，他知道虞世基是圣上的宠臣，权势滔天，便连忙陪笑道：“回禀虞侍郎，我是听一个同僚说起，他怎么会知晓，我也不知。”
“他是怎么告诉你，你给我再说一遍！”
“回侍郎的话，他说丰都市有一家茶铺叫红锈茶庄，实际上是杨元庆的私产，所卖茶叶全部销往草原，利用职权逃税获利……”
虞世基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问杨暕，“殿下去调查过吗？”
杨暕点点头，“下午我已派人去调查，是不是杨元庆的店铺还没有证据，但这家茶庄很神秘，周围人都说它有背景，而且和杨元庆肯定有关系，我派去的人发现杨元庆亲兵出现在茶庄内。”
虞世基沉思不语，其实他并不关心杨元庆走私茶叶，他关心的是这条消息从何而来，凭着官场多年的直觉，他觉察到这是有人想利用齐王对付杨元庆，借刀杀人，这人是谁？
这时，虞世基的目光落在施耀武的腰牌上，是左翊卫的腰牌，他蓦地想起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便追问道：“你的上司是谁？”
“回禀侍郎，卑职的上司是宇文大将军之子宇文智及。”
“那宇文智及和告诉你消息的那个人关系如何？”
“非常亲密。”
虞世基又想到继子夏侯俨给自己说过昨天发生在城门口之事，他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便对施耀武道：“可以了，你下去吧！”
等房间内无人，虞世基这才对杨暕笑道：“殿下明白了吗？”
杨暕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眉头一皱，迟疑着问道：“你是说……这是宇文述借刀杀人？”
“应该是，两年前他被杨元庆扳倒，一直耿耿于怀，这次杨元庆回京，他焉能无动于衷，但他又心存畏惧，所以借殿下之手来对付杨元庆。”
杨暕恨得咬牙道：“这个该死的宇文述，竟敢利用我！”
虞世基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琢磨的狡黠，他发现这里面藏着一个很大的利益，便微微笑道：“殿下是想对付杨元庆，还是想教训宇文述，或者是两人同时教训？”
杨暕精神一振，杨元庆他恨之入骨，宇文述竟敢利用他，他也不想轻饶，连忙问道：“如果我想两人同时教训，又该怎么办？”
虞世基眯着眼笑道：“我有一个策略，可以让他们两败俱伤。”
……
就在虞世基献一箭双雕之计时，裴府内也在举行一场规模小而隆重的家宴。
规模小是指参加家宴的人数少，只有五六人，除了客人杨元庆外，其他主人就只有六名，佳肴也很简单，每人的小桌上只有五道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由身后站着的侍女替他们倒酒，这和贵族人宴客，少则数百道菜，多则宾客百人，欢饮数日相比，确实是简单之极，这也是裴家简朴的家风。
而隆重则是指礼遇之高，不仅裴矩亲自作陪，他还把族弟裴蕴也叫来一同陪客，两名宰相同时出席陪客，这在裴家规格之高，绝无仅有。
除了裴氏兄弟外，还有裴矩次子裴文意及妻子王氏，他们二人便是裴敏秋的父母，裴矩让他们出席，其用意不言而喻，但他却只是告诉杨元庆，儿子儿媳是为感谢杨元庆的救女之恩。
而裴敏秋作为今天宴会的主要角色，她坐在母亲身后，羞羞怯怯，不敢多言。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裴家之人，年近四十岁，长得虎背熊腰，相貌威武，下颌黑须飘飘，他叫裴仁基，是裴家少有的武将之一，他便是裴行俨的父亲，官任护军。
之所以让裴仁基出席，是因为他曾是杨素的部属，和杨元庆有点渊源，不过裴仁基话不多，十分沉默。
裴矩给自己裴文意使了个眼色，裴文意连忙和妻子一起站起，向杨元庆敬酒道：“多谢杨将军昨晚救小女一命，我们心中感激不尽，唯有此杯酒，以敬将军！”
王氏更是仔细地打量杨元庆，莫非此人将来就是她的女婿不成？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十四章 意外之箭
裴文意在裴府的地位并不高，这是因为他为人极为老实，或者说是一个书呆子，曾得举荐而出任一县之丞，但因不通俗务，只当了一年官便因得罪人太多而被罢官，被裴氏族人瞧不起。
裴矩也不太喜欢他，便命他回闻喜县老宅看家，一直住在闻喜县，几个月前才进京谋职，裴矩想给他找一份差事。
裴文意的妻子王氏也出身太原名门，气质温婉，孝敬公婆，心地善良，但她却比丈夫略略能干一点，操持家务，抚养儿女，虽然日子过得俭朴，但一家人却过得其乐融融，裴矩虽然觉得次子木讷，却很喜欢这个能干孝顺的儿媳。
裴文意夫妇都已近四十岁，他们一共有四个孩子，两子两女，长子裴著已入仕，出任汾水县县丞，次子裴明在太原官学读书，长女裴悯玉前年出嫁，夫家是太原王氏，而裴敏秋就是他们夫妇最小的女儿，今年只有十四岁，也渐渐要谈婚论嫁的年龄。
裴家的族规是弱冠娶妻，十六为妇，也就是说男子须过弱冠之年后才能娶妻，这是为了保证裴家子弟能全心读书，不为家事分心，女子则须满十六岁后才能出嫁，这样保证她们生育时安全。
但也不是绝对，只要学有所成，也可以提前成婚，像裴矩就是十八岁入仕为官后娶妻。
王氏从杨元庆一进门便注意到他了，她听公公说，这个年轻人是杨素之孙，靠军功升职，今年还不到十八岁，便已是一州总管，伯爵，开府仪同三司，地位之高令人眩目，但对于王氏和她丈夫，这些官职头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人品才是第一重要。
当然，父亲只是含蓄地告诉他们夫妇，这个杨元庆有成为他们女婿的可能，至于人家愿不愿意，女儿和他有没有缘分，这些都是未知之事，所以他们夫妇也不敢乱说话，以免被人耻笑。
杨元庆的相貌身材都令王氏很满意，身材很高，容貌英武，虽是武将，身上却没有丝毫的粗鲁之气，倒像一个儒将。
王氏还从一些细节上观察杨元庆，他的举止仪态，吃饭时对食物的挑剔，是否会咀嚼出声，甚至连侍女给他倒酒时，他微微欠身王氏都注意到了，这些都是不被人注意的细节，但恰恰从这些细节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修养和人品。
到目前为止，杨元庆还算让她满意，没有出现让她反感的举止，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杨元庆的学识怎么样，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婿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武人，等会儿她要好好问一问女儿，据说他们认识。
家宴上的气氛很融洽，裴矩兄弟都是健谈之人，而且裴矩知道杨元庆下午去见了圣上，他很关心结果如何？
又喝了几杯酒，裴矩便笑呵呵问道：“元庆，今天下午你去面圣，结果如何？”
今天下午，杨元庆称呼裴文意为叔父时，他们之间的称呼便悄然改变，说起来，裴矩只比杨素小三岁，和杨素同辈，杨元庆也应该称他为祖才对，只是当初裴矩为刻意拉拢杨元庆而主动称呼他为贤侄，而现在裴矩再称杨元庆贤侄，显然不妥了。
杨元庆连忙躬身道：“今天得裴大人指点，元庆茅塞顿开，特向圣上请罪，蒙圣上宽容，不仅赦我之罪，而且赐我田庄一座，以安抚我为国戍边之苦。”
裴矩和裴蕴听得面面相觑，这倒是奇闻了，擅自归京居然不但不被治罪，反而赏了一座田庄，但两人都是朝廷高官，略一思索便知道这其中必有其他事情，他们也不多问，一起举杯祝贺杨元庆。
“元庆因祸得福，我们敬你一杯！”
……
家宴的时间并不长，杨元庆便告辞而去，在书房内，裴矩和裴蕴二人开始商量一件大事，倒不是联姻问题，联姻并不急迫，而是杨元庆提到的另一件事，关于太子，杨元庆明天要赴太子府出席太子为他专设的接风宴，他邀请裴氏兄弟一同出席。
裴氏兄弟当然清楚，出席太子家宴意味着什么？这就是裴家站队，他们是选择齐王还是选择太子？
裴矩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轻皱，“杨元庆的暗示也有道理，如果太子不幸过世，圣上不立齐王，而立皇太孙也很有可能，齐王此人荒淫好色，愚蠢无能，就算他是圣上唯一的儿子，圣上也未必会把帝位传给他，关键是圣上正当盛年，至少还能执政二十年，二十年后，皇孙正好青春妙龄，而且太子的三个儿子都聪明伶俐，知书达礼，年幼好学，深得圣上的宠爱，我感觉立齐王和立皇太孙可能性是五五分，弟以为呢？”
裴蕴也是一个厉害角色，揣度圣意，十拿九稳，他官任御史中丞，专行弹劾之责，考虑问题尤其周密，他曾治理逃户之民，法度严峻，百无一疏，深得杨广信赖。
太子站位事关裴家前途，裴蕴也非常慎重，不敢轻易做出什么决定，他也沉思着道：“我认为就算是立皇太孙，也不要急于表态，以裴家的地位，齐王也好，皇太孙也好，将来他们都会重点拉拢，倒不急于过早选择，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不表态，沉默以对。”
裴矩点了点头，裴蕴的话很有道理，以裴家的地位确实不用急着站队表态，既然两人的想法一致，那就这么决定了。
“那明天怎么办？”
裴矩心念一转，有了一个办法，“我觉得可以让一个裴家孙辈陪同元庆去太子府赴宴，既给了面子，同时也不引人注目。”
裴蕴想了想便笑道：“不如找个借口让敏秋陪他去。”
两人对望一眼，皆会心地笑了起来。
……
从裴府出来，天已经黑尽了，杨元庆带着几名亲兵不急不缓向丰都市而去，夜风徐徐，带着一丝凉意。
今天和杨广一番交谈，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还得了一座占地五千亩的庄园，这着实是一个意外之喜，既然杨广已经不责他擅入京之罪，那他也就不用着急回去，可以去看看自己的庄园。
杨元庆心情很好，如果有可能，他倒想再找几个朋友去酒肆喝上杯酒，杨元庆又想起了单雄信和秦琼他们，一晃两年过去，也不知他们近况如何了？
众人骑马走到了丰都市大门口，这里是一个占地广阔的广场，虽然天已黑，但广场上依然有着为数不少的乘凉民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还有不少摆摊卖艺者，天黑也不肯收摊，舞刀弄棍，赚几个辛苦小钱。
而且自从迁都到洛阳后，为繁荣商业，朝廷竟取消了坊间夜禁，关闭城门依旧，但坊门却不再关闭，任凭民众通宵达旦，欢饮至天明。
杨元庆带领众人在广场上逛一圈，也觉得无聊，便掉头向丰都市内走去，刚到门口，几名士兵立刻惊呼起来，“有冷箭！”
杨元庆也看到了，只见黑夜中，一支冷箭朝他面门劲射而来，箭上似乎有东西，尽管箭速极快，但杨元庆还是从容地轻轻一抬手，将箭在空中抓住，他武艺高绝，一支冷箭已伤害不到他。
几名亲兵大怒，策马追了上去，杨元庆叫住了他们，“不要追了！”
他目送一个黑影越过高墙，直到从丰都市的围墙上消失，这才低头看手中之箭，箭上插着一封短信，杨元庆打开信，就着丰都市大门口的灯光细看，上面只有一句话，‘细查铁行百锻铁铺，当有大获。’
杨元庆眉头一皱，‘百锻铁铺？这里面又藏着什么名堂？’
……
回到红锈茶庄，康巴斯已经按照杨元庆的吩咐，带着妻女藏匿起来，店铺里只有二掌柜和几名伙计，红锈茶庄在市署的登记中，东主是康巴斯，经营茶叶，事实上，在京城除了康巴斯知道杨元庆才是真正的东主之外，无论二掌柜还是伙计，他们都不知情，甚至不知道茶叶最终卖到哪里去？
杨元庆刚走进茶庄，二掌柜便惊慌地迎了上来，急问道：“杨将军，你见我家东主没有？”
杨元庆摇摇头，又反问他：“出什么事了吗？”
二掌柜姓刘，四十余岁，就是洛阳本地人，为人老实，但同时也胆小怕事，最怕吃官司，这两天发生的一些反常事情，让他心中有点害怕，他战战兢兢道：“傍晚时来了两个衙役，让明天一早东主去县衙问话，我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不说，将军，我们茶庄可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事，这两天不断有奇怪的人出现，大家心中都有点不安，担心店里要出事。”
杨元庆想了想便道：“这样吧！你们今晚都暂时回家，明天店铺关门，什么时候营业，老康会通知你们。”
二掌柜大喜，他就等着这句话，虽然不是东主亲口吩咐，但这个杨将军和东主关系极好，应该无妨，他转身慌慌张张地跑去交代伙计回家。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绿茶的声音在楼梯口惊呼，“刘大叔，街头又来了一群黑衣人，模样好可怕！”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十五章 化繁为简
杨元庆一怔，转身走出店铺大门，只见黑暗中一群骑马之人出现在街角，人人身着黑衣，身材高大魁梧，胯下战马强健神骏，虽然只有九人，但他们身上那种掩饰不住的杀气，让人感觉他们比几百人还要强悍，还要凶狠。
杨元庆慢慢按住刀柄，眯着眼睛盯住这九名黑衣大汉，渐渐地，他握住刀柄之手渐渐松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涌入心中。
九名黑衣大汉来到红锈茶铺前，一起翻身下马，在杨元庆面前跪了下来，“参见少主人！”
杨元庆已经认出了他们，是他祖父杨素的铁影十八骑，当年平定汉王叛乱后，他将九名甲卫留在幽州军中，另外九人乙卫则一直跟着祖父，就是眼前的这九名大汉。
杨元庆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大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来！”
九人忍不住都流下了眼泪，“老主人遗言，让我们继续跟随少主人，可杨家却把我们解散，使我们孤苦无靠，大家又重新聚在一起，恳求少主人收录我们，让我们有所归依。”
杨素的铁影十八卫全部都是军中孤儿，从少年时代便跟随杨素，十几年来忠心耿耿，如今他们大多年过三旬，主人却不幸病逝，杨家不再收留他们，把他们解散，使他们心中失去了精神依靠，无所适从，分别一段时间后，他们又重新自发汇合，决定服从老主人遗言，去寻找杨元庆，今天他们正准备出发去五原郡，恰好遇到了杨巍，得知杨元庆就在京城，他们便追随而来。
望着这群忠心耿耿的老部下，望着一双双眼含热泪的眼睛，杨元庆内心被深深的感动了，他郑重点点头，“好吧！你们以后就跟着我，铁影十八卫永不解散，从今天开始，你们都姓杨，从杨大郎到杨九郎，不再叫乙一，乙二，大家起来吧！”
众人都狂喜，重重地向杨元庆磕了三个头，“愿为少主人效死命！”
杨元庆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他没有想到，祖父留给他唯一的遗产，竟然是铁影十八骑，这乙组九人个个武艺高强，精于骑射，能以一敌百，他们将是自己的一大助力，而且他们来得确实是时候，在自己最需要人手的时候，他们便出现了。
这时，刘二掌柜拎着一个包裹慌慌张张出来，他要先回家了。
“杨将军，那我就先走了。”
“等一等！”
杨元庆忽然想到一事，便问他道：“你知道百锻铁铺吗？”
刘二掌柜对丰都市的情况非常熟悉，他想了想道：“好像是铁行那边最大的一家店铺，是最西头的第二家，占地八亩，专门卖生铁，听说是宇文述家的背景，一般铁匠都会去它家买生铁，生意很好。”
“你肯定是宇文述家背景吗？”杨元庆又问道。
刘二掌柜摇摇头，“我只是听说，不敢肯定，不过可以从市署那里查到，丰都市每家店铺背后有什么背景，他们其实都有数。”
“你去吧！何时复业等候通知。”
刘二掌柜向杨元庆行一礼，便匆匆走了，几名伙计也先后离去，整座茶庄内只剩下杨元庆和他们十几名手下。
二楼的房间里灯光明亮，杨元庆坐在桌前久久沉思不语，小桌上放着在路上得到的箭信，他回来才短短两天，便发生了一连串诡异的事情，有人似乎要对他不利，有人似乎又要帮他，杨元庆的直觉告诉他，对他不利之人，极可能是宇文述，那么要帮他之人，又会是谁呢？如果是太子或者杨丽华，不会这么鬼鬼祟祟，居然用射箭信的方式，这个百锻铁铺会不会又有什么陷阱呢？
“将军小心！”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低喊，‘嚓！’的一声，又是一支箭射穿窗户，钉在墙上，箭尾微微颤抖，箭杆上依然穿着一封信。
“又来了！”
杨元庆冷笑一声，上前将箭拔下，他取下信摊放在桌上，两封信的字迹一模一样，只是第二封多了几行字，实际上就是对第一封信的解释。
‘今晚宇文述将夜袭红锈茶庄，百锻铁铺实为宇文家向突厥私卖生铁之地。’
如果说对第一封信杨元庆还有一点疑惑的话，那么第二封信的解释便让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纯粹画蛇添足般的解释，一下子便让扑朔迷离的局势变得明朗化了。
宇文述这只螳螂挥舞着大刀要向自己下手，但后面却藏着一只欲捕螳螂的黄雀，把宇文述的把柄塞到了自己手中，很明显是要借自己的手收拾宇文述。
这里面有两个信息让杨元庆很感兴趣，这个幕后之人是谁？其次是宇文述居然向突厥走私生铁。
杨元庆沉思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看屋角的漏壶，戌时还不到，这一刻，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用一个最简洁的办法处理此事。
……
杨广的每天的批阅奏折数量极大，一般他都会忙碌到亥时结束，此时离他结束一天朝务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他有些疲惫了，见桌上的奏折已经不多，只剩下薄薄几本，他随手翻了翻，也没有什么急件，他便打了一个哈欠，吩咐道：“收拾东西吧！朕有些困了，准备摆驾回宫。”
这时，一名老宦官匆匆走进，躬身道：“陛下，杨元庆紧急求见！说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杨广着实有些疲惫了，不想再听任何禀报，他正要回绝，但转念一想，便命道：“宣他觐见！”
大殿广场上，两名宦官举着灯笼，引导杨元庆迅速向宣政殿走来，一名老宦官边走边对杨元庆低声道：“杨将军，一般戌时以后，圣上都不会再接见大臣，除非他主动要召见大臣，圣上破例见你，可是对你的恩宠啊！不过你见圣上的时间不要太长，他也很累了，早点说完事情。”
“多谢公公提醒，元庆记住了。”
他们走进宣政偏殿，来到御书房前，老宦官进去禀报，片刻出来道：“杨将军，圣上命你进去。”
杨元庆整理一下朝服，快步走进了杨广御书房，杨广正在批阅最后一本奏折，他在等杨元庆的当口，索性将最后几本奏折都批准了。
“臣杨元庆夜扰陛下，心中惶恐，请陛下恕罪！”
杨广在最后一本奏折上画上一个‘敕’字，便放下笔笑道：“杨将军，这么晚来找朕，有什么事吗？”
“陛下，臣从昨天下午回京，到现在也不过十五个时辰，却可发生了不少诡异之事，臣心中困惑，特来向陛下禀报。”
“什么诡异之事？”杨广颇有兴致地问道。
“是这样，臣下午给陛下说过，臣在丰都市有一个茶庄，从来都是很平静，但就是从傍晚开始，不断有可疑的人出现在茶庄周围，连县衙役也上门来盘查了，晚上，臣回丰都市之时，却收到一封箭信，不多时，又来了一封，这两封箭信的内容很是奇怪，臣不敢隐瞒，特向圣上禀报。”
杨元庆说完，旁边宦官便将金盘托上，盘中正是杨元庆收到的两封箭信。
杨广打开两封信看了看，顿时脸色一变，冷哼一声道：“竟敢向突厥人贩卖生铁，他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不知事情真假，只感觉有人是想利用臣，臣对朝廷情况了解不多，不敢胡乱作为，只能向陛下禀报，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指示。”
杨广抬头望着房顶沉吟了片刻，他缓缓道：“你能向朕及时禀报此事，这很好，让朕也了解到一些内情，另外，朕想知道两件事，一是这幕后操纵者是谁？其次便是宇文述向突厥贩卖生铁的证据，这两件事就交给你，希望三天之内，你给朕一个答案。”
停一下，杨广又嘱咐他道：“记住一点，此事切不可再让其他人知晓，不到迫不得己，不可轻用朕赐你的天子剑。”
“臣记住了，绝不会让陛下失望。”
……
丰都市的铁行是各行当中规模较大的一类，有店铺一百余家，各种铁器琳琅满目，其中仅兵器铺就有二十余家，卖各种农具的店铺更是有三十余家，整个大隋北方近七成以上的各类生铁产品都是从这里进出，占地规模很大。
在诸多卖生铁产品的店铺中，出售生铁原锭的店铺却不多，一共只有五家，百锻铁铺就是其中之一，同时它也是整个铁行最大的一家铁铺，占地八亩，它的仓库内储存着数十万斤铁锭，京城各大铁匠铺一半以上的生铁原料都是由它供应。
做这么大规模的生铁生意，没有后台简直是不可想象，至于它台，铁行人人都知道，这其实就是于文化述的家产。
时间已经到了夜里亥时，铁市一条街上冷冷清清，没有一个行人，只偶然会有一只流浪犬顺着墙角跑过。
这时，百锻铁铺大门前出现了两人，他们用力敲了敲门，半晌，店铺内的灯亮了，“谁呀？”一个很不耐烦的声音。
“是我，市署的官员，有人找你们。”
听说是市署的官员，门便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名男子探头看了看，愣住了，外面没有什么市署官员，只有两人黑衣男子。
“你们到底是谁？”
不等他说完，两名黑衣像豹子一般扑上，捂住了看门人的嘴，一掌将他劈晕过去，其中一人一摆手，十几名黑衣人从对面巷子口飞奔而出，迅速闪身进了百锻铁铺内。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十六章 月夜双杀
昏暗宽大的大堂内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地上已经倒下三具尸体，皆是前胸一刀毙命，杨元庆坐在榻上慢慢翻看着厚厚的十几本账簿，这些账簿内只是记载着进货和出货记录，一笔笔的数量，但是从哪里进货，最后卖给了谁，账簿里都没有记录，这不是杨元庆想要的东西。
康巴斯告诉过他，做这种非法生意，一定会有一本秘密帐，这本秘密帐一般都是会藏在店铺内，由专门可靠的人记录。
杨元庆的目光瞥了一眼被绑在墙角的店掌柜，出人意料地强硬，眼睛闪烁着凶光，在他面前杀了三个人，他眼睛眨都不眨，这应该就属于宇文述可靠的人，要像他店铺里刘二掌柜那样，才是正常的商人。
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杨元庆便能肯定，他想要的秘密帐，一定就在店铺内。
“再换一人！”
又一名伙计被杨元庆的手下拖了上来，跪在地上，店里一共有六名守夜伙计，像一群羔羊一样，被绑缚在另一个角落里，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说吧！你们掌柜有一本秘密帐，会藏在哪里？”杨元庆冷冷问道。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伙计吓得拼命磕头，杨元庆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一刀刺入他的后心，伙计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再换一人！”
这时，一名手下快步走进，在杨元庆耳边低声道：“有大群黑衣人出现在我们的店铺前，约一百余人。”
杨元庆点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另一名伙计身上，冷冷道：“你也不知道，对吧！”
地上的四具死尸吓得伙计几乎要瘫倒，他牙齿直打颤，“我……知道！”
“王义，你敢出卖老爷！”
掌柜大吼一声，跳起身向伙计扑来，他刚起身，便被杨大郎一拳打翻在地。
“告诉我在哪里，我饶你一命！”杨元庆笑眯眯道。
“在我们掌柜……床榻内，有个夹层。”
杨元庆给手下使个眼色，两名手下拉着伙计，迅速下去了，杨元庆起身走到掌柜面前，对他笑道：“你认识我吗？”
“哼！我七年前就认识你了，你越来越狠毒。”掌柜眼睛里喷着怒火。
杨元庆也有了一点印象，当年宇文化及一同去塞外作战，除了十三太保外，还有两名文职幕僚，好像其中一人就是眼前这个掌柜。
“看来你们做的生意确实不小，居然连宇文化及的心腹幕僚都来当掌柜。”
“将军！”
杨大郎快步走进大堂，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兴奋地喊道：“我们找到了！”
掌柜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他不顾一切地向杨大郎扑去，立刻被两名手下按倒在地，他拼命挣扎，两名手下恼怒了，索性一拳将他打晕。
杨元庆接过帐本翻了翻，果然是他想要的东西，从哪家铸铁坊买来，又卖给谁，里面出现最多的字眼是‘马邑北’和‘柳城北’，这应该就是突厥和契丹的意思，杨元庆迅速估算一下，仅仅两年之内，宇文述就卖给突厥生铁不下二十万斤，价格是中原的十倍。
他将帐本揣进怀中，快步向门外走去。
“全部杀了，不留活口！”
……
红锈茶庄大门已经被砸开，两名黑影站在门前四下探望，警惕地望着周围的情形。
茶庄内，一百多名黑衣人正在四下疯狂地翻找，寻找杨元庆走私茶叶的证据，地下室的铁门已被撞开，几十名黑衣人在宽敞的地下室内翻找帐本，他们也是要寻找到秘密帐，可惜茶庄内一个人也没有，让他们无从下手。
在茶行街头的巷子前，杨元庆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茶庄，他已经可以肯定，这群黑衣人必然不会是宇文述家的人。
这里离铁行并不远，若是宇文述家的人，他们不会不去铁铺支援，这应该就是幕后操纵者，冒充宇文述的手下来偷袭他的茶庄。
身后脚步声响起，几名铁影卫手下扛着一个黑衣人奔来，“这是在后门发现的，被弟兄们手到擒来！”
杨元庆赞赏地笑了笑，这九名铁影卫很能干啊！
杨三郎将肩上的黑衣人扔到墙角，黑衣人已经晕死过去，杨元庆取下他的腰牌，上面写着‘宇文府’三个字，后面是他的名字，李冒。
这当然是刻意冒充，除此之外，他身上再无其他物品，这时，旁边杨四郎凝视着这个黑衣人半晌，他似乎见过此人，他仿佛想起什么，将黑衣人扳转身子，撕开他肩上的衣服，他的肩胛上镂刻着一朵黑色的莲花。
“果然是他们！”
“你认识？”杨元庆回头问道。
杨四郎点点头，“此人是齐王所养的死士，我见过一次，这些死士的后肩上都有一朵黑墨莲花，肯定就是他们。”
“原来是齐王！”
杨元庆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此人倒是变聪明了，居然懂得借刀杀人，可惜在细节上策划得还是不够周密。”
“你肯定此人是齐王死士，而是不是齐王侍卫？”杨元庆又一次确认。
“我能肯定此人是死士，墨莲花就是齐王死士的标志。”
杨大郎上前问：“将军，那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行动吗？”
杨元庆缓缓点头，他要给齐王留下一个血的教训。
杨元庆张弓搭箭，两支箭瞄准了门口放哨的两名黑影，弦一松，两支狼牙箭闪电般射出，直取两名黑影，只听两声闷哼，两支箭同时射穿了两名黑影的咽喉，两人栽倒在地。
杨元庆手一挥，冷然令道：“给我杀绝他们，一个不留！”
杨元庆带领十七名亲兵手执横刀，从四面八方迅速向红锈茶庄奔去，他们敏捷地翻过墙头，三人一组，杀进茶庄内。
茶庄内顿时喊杀声大作，兵刃相碰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周围茶铺的人被惊醒了，随即关严门窗，恐惧地从门缝向外张望，都不知红锈茶庄出了什么事？
杨元庆带着杨三郎和杨四郎从正门杀进，几名黑衣人大吼着挥刀扑上，杨元庆横刀劈过一人脖子，血光迸射，抽刀又捅入另一人胸膛，又有十几人向他扑来。
杨元庆大吼一声，挥刀迎上，刀锋寒光闪烁，快如疾电，瞬间便砍翻五人，鲜血喷溅他一身，杨三郎和杨四郎也神勇无比，连杀数人，后面几人吓得胆寒心裂，调头便逃，一人被绊倒在地，被杨元庆一脚踩在腰间，他惊恐地大喊起来，“饶命啊！”
杨元庆毫不留情，反握刀柄，猛地一刀插入他的胸膛，黑衣人顿时气绝身亡，杨元庆拔出刀，在他衣服上擦去血迹，对众人喝令道：“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他快步向地下室走去，地下室位于主堂后面，有一间专门的小屋，此时小屋内外躺了十几具尸体，杨大郎率领三名兄弟已控制住了入口。
入口只一块长宽只有三尺的铁板，厚却达五寸，铁板反扣在地上，已被铁链锁死，下面隐隐传来‘咚！咚！’的撞击声，声音很微弱。
“下面有多少人！”杨元庆走进小屋问道。
“估计有三十余人，下面不透风，最多一刻钟，全部都要憋死！”
杨大郎叹了口气，“将军，这是不是太狠了一点。”
“如果康巴斯和绿茶他们在，也同样会被这群人杀死！”
杨元庆摇摇头，“他们可以不用来，但既然闯进了我杨元庆的家中，那他们就是我的敌人，对敌人我从来不会手软！”
他随即对杨大郎令道：“不用管他们，把所有人杀光后，告诉弟兄们立刻撤走。”
“卑职明白！”
杨大郎带着几名手下向别处奔去，杨元庆看了一眼地上铁板，转身而去，铁板下的敲击已经没有了声息。
半个时辰后，夜袭红锈茶庄的齐王死士共计一百二十名被杀死，十几名企图逃亡之人也被杨元庆的亲兵猎杀在墙外，但还是有数人逃脱，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元庆带领手下迅速撤离茶庄，当市署和县衙得到消息赶来时，杨元庆等人已经离去了一个时辰。
……
次日一早，发生在丰都市的两起群杀大案轰动一时，尽管县衙和京兆府封锁了消息，但各种小道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有人亲眼看见从红锈茶庄内搬出一百余具黑衣人尸体，有传闻说，红锈茶庄是突厥人所开，那些黑衣尸体都是突厥人奸细，也有传闻说，这争夺生意的商人间仇杀，是茶铺和铁铺之间的恶斗。
而另一间铺子，百锻铁铺内杀人案，却没有人敢多说，很多人都知道，那间铺子的背景是宇文述，这里面可能涉及到官场斗争。
这两桩案子官府严密封锁了消息，没有立案，也不敢立案，红锈茶庄一百多具尸体的后肩都有墨莲花标识，那是齐王死士的标志，涉及齐王，谁敢立案调查。
次日清晨，京兆尹杨达向皇帝杨广秘密禀报了昨晚发生在丰都市的两件群杀大案，杨广却没有任何表态，他在等待杨元庆的消息。
……
历史上，宇文家确实在大业初年卖违禁品给突厥，宇文化及因此险些被杀。
这是《隋书&#183;宇文化及传》记载：大业初，炀帝幸榆林，化及与弟智及违禁与突厥交市，帝大怒，囚之数月，还至青门外，欲斩之而后入城，解衣辫发，以公主故，久之乃释，并智及并赐述为奴。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十七章 接受密旨
朝会刚结束，杨元庆便被一名宦官带到御书房外，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对他道：“杨将军，圣上宣你觐见！”
杨元庆整理一下思路，快步走进了御书房，此时杨广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的案头，又再次堆起了一尺厚的奏折，日复一日，他已经习惯了。
“怎么，这么快就有消息告诉朕了吗？”
“回禀陛下，臣昨晚忙碌了半夜，有所收获。”
杨广放下了笔，淡淡道：“昨晚丰都市发生了两起群杀大案，据说死了一百多人，和你有关系吧！”
“回禀陛下，两件案子都是臣所为，一件是臣抢夺证据，另一件是臣被迫自卫，一百多人闯入臣所住的店铺，见人就杀，臣被迫还手。”
“好了，不用再解释，朕心里有数。”
杨广笑了笑道：“既然敢做，还不敢当吗？”
杨广关心的是结局，对于过程，他不关心，“朕要的证据和幕后者真相，你能给朕吗？”
“臣从铁铺内找到一本帐！”
一名宦官将放有账簿的金盘呈给了杨广，杨广拾起账本翻了翻，脸色渐渐变得铁青起来，竟然卖给突厥人和契丹人二十几万斤生铁，这可以打造多少兵器，杨广简直怒不可遏，他重重一拍桌子，“大胆！”
旁边几名宦官都吓得战战兢兢，今年以来，他们还从未见圣上这样发怒。
杨广几次想喝令侍卫，但他最终克制住了，他将帐簿放下，又问杨元庆，“那幕后人是谁？”
“回禀陛下！是齐王，死在红锈茶庄内的一百多人，都是他所养的死士。”
“果然是他！”
杨广无奈地叹息一声，清晨杨达向他汇报时，就已经暗示，死者后肩都有墨莲花，和齐王有关，他便知道，自己的儿子再一次卷进这件事中。
其实齐王想借刀杀人并不是问题，真正让杨广恼火的是，曾有御史弹劾次子暕养有三千死士，他也问过次子，但次子信誓旦旦说决无此事，他也相信了儿子的誓言。
今天终于证实了这个传闻是真，也证实了儿子的誓言是虚伪，这使杨广心中对次子杨暕充满了失望，原以为他真的悔改，能对自己坦诚以待，可事实证明，他依然是满口谎言。
杨广心中很难受，便叹了口气，对杨元庆道：“杨将军，这件事朕心里明白了，该怎么处理，朕心里有数，朕还是那句话，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不可外传。”
“臣明白了。臣告退！”
杨元庆刚要退下，杨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叫住了他，“等一等！”
“陛下还有事吗？”
“杨将军，朕忘记问你了，你打算何时回去？”
“回禀陛下，臣准备后天离开京城回去。”
杨广笑了笑道：“再过三天，朕准备南巡江都，同时也想了解南方的种茶情况，朕对你的茶政很感兴趣，对内可以收茶税，对外可以赚取厚利，如果能成功，朝廷又多了一条取财之道，所以朕打算让你一同去江南出巡，你没有问题吧！”
杨元庆愕然，“陛下是要把臣调离五原郡吗？”
杨广摇了摇头，“不是，你依然是丰州总管，朕不会轻易调离你，你不在，可以让长史暂代你一段时间，元庆，你也不能总在北疆边塞，朕希望你也能了解一下南方的情况，只有去南方，才能体会到真正的汉文化，才能感受我大隋的富庶。”
杨元庆躬身长施一礼，“臣愿陪陛下同行！”
杨广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叠好了递给杨元庆，意味深长地对他笑了笑，“这张纸条出宫再看。”
杨元庆捏紧纸条，行一礼，便慢慢退出了御书房。
杨广望着杨元庆走远，他又从桌上拾起帐本，仔细看了几页，恨得他咬牙切齿，“宇文述，你到底要让朕忍你到几时？”
他将帐本放进了自己一只专放绝密文书的抽屉里锁好，这一次就算是警告，宇文述若不知收敛，自己绝不轻饶。
……
杨元庆走出禁宫，在应天门前翻身上马，向端门外奔去，他心中却想着杨广给他写的纸条，等不及到端门，他便找到一处僻静无人之地，打开了杨广写给他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密查齐王死士’，杨元庆一拍自己额头，他明白了，这才是杨广要自己陪同他南巡的真正原因。
太子病信传出，捧齐王之大臣如过江之鲫，有明捧，有暗奉，让杨广一时难找可信任之人，最后他竟然看中自己，他知道自己和齐王素有仇怨，又和太子关系极好，所以这件事他才会信任自己。
杨元庆沉思片刻，早知道昨晚那帮人留下一两个活口多好，现在要让他查齐王死士，他一时也没有头绪，好在杨广没有给他规定时限，他可以慢慢查此事。
杨元庆看了看天色，天才刚刚大亮，还来得及去给祖父扫墓。
应天门大街两边都是朝廷的各个官衙，一栋栋巨大的建筑物气势宏伟，远处还有各卫的军衙，也有占地颇大的军营，这里便是大隋王朝的中央朝廷所在。
大大小小的官员在街上匆匆赶路，急着回衙门，也有不少是从地方初次进京的官员，一脸茫然，四处打听自己要找的部门所在，不时一辆轻便马车飞驰而来，这是送文书的马车，大臣们纷纷闪开。
杨元庆放慢马速，唯恐马速太快冲撞了路人。
“元庆！”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声音颇为惊喜，杨元庆一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人，正向他招手，其中一人黑瘦健壮，年过五旬，正是长孙晟，而另一人四十出头，身材高胖，皮肤略白，留三缕黑须，却是他两年前在咸阳酒肆见过的李渊。
长孙晟和李渊是世交，父辈还是结拜兄弟，此外长孙晟还是李渊之子李世民的师傅，两人关系极好，长孙晟现任武卫将军兼突厥使，是杨广极为信任之人，因为年纪渐大，这几年一直在京中，没有再出使草原。
李渊是新授荥阳太守，赴京述职，准备去荥阳赴任，今天是来吏部办理赴任手续。
杨元庆连忙上前行礼，“长孙将军，李使君，好久不见了。”
长孙晟对杨元庆极为欣赏，他知道圣上准备把杨元庆培养成为自己的接班人，主管对突厥事务，对圣上这个决定，他是非常赞同，他亲眼目睹杨元庆成长，知道杨元庆和突厥人关系很深，他出任突厥使确实是最为适合。
长孙晟笑问：“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刚回来，给祖父奔丧。”
“唉！”
长孙晟叹息一声道：“杨司徒去世是朝廷的一大损失，大臣都痛感惋惜，大隋朝廷俨如失去一根脊梁。”
长孙晟又对杨元庆道：“你却很有出息，有你这样的孙子，你祖父在九泉下也可以瞑目了。”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忽然发现长孙晟从前白了一半的头发居然大半又变黑了，气色也比从年好了很多，便笑问道：“长孙将军的气色好像比从前红润了一些，也变得年轻了。”
“是么？”
长孙晟摸摸自己的脸，呵呵笑了起来，指了指李渊道：“年初在李太守家里，我遇到一个道士，他给我开了一副方子，我吃了大半年，感觉不错。”
李渊也捋须笑道：“这个道士确实不错，居然治好了我儿玄霸的弱疾，这两年变得强壮起来。”
杨元庆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李玄霸胎中带来的弱疾能被治好吗？这个道士是何许人？
“不知那道士叫什么名字？”
“姓孙名思邈。”
原来是他，杨元庆久闻其大名，恐怕也只有他能治好李玄霸的病，莫非此人就是李玄霸的师傅？所谓紫阳真人。
“怎么，贤侄认识此人？”李渊见杨元庆若有所思，便问道。
“只听说过他的名字，却未见过。”
李渊也不再提孙思邈之事，又对杨元庆拱手笑道：“贤侄，上次咸阳匆匆一见，也没有细谈，贤侄有空能否到我府中一叙？”
虽然杨元庆和杨家决裂之事早已经传遍朝廷，却真没几人把件事放在心上，大家都很现实，杨元庆年纪轻轻便被圣上任命为丰州总管，五原郡太守，手握实权，而且有乐平公主的后台，杨家把这样的俊才丢掉，那是他们的短视。
至少李渊是这样认为，他很想让自己的孩子和杨元庆多交往，这对他们入仕会多一点机会。
长孙晟明白李渊的心思，便微微笑道：“不用去你府第，你府中那些繁琐的礼节要把我们这些出身边塞的人累死，明天我们不是要出猎吗？让元庆也参加，不就行了。”
李渊暗骂自己的糊涂，连忙笑道：“贤侄，明天我们几家关系密切的大臣家里组织去郊外行猎，不如你也一起去，如何？”
杨元庆马上要去墓前祭祀自己的祖父，刚刚祭扫完自己的祖父，就立刻去行猎，似乎不妥，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长孙晟明白杨元庆的心思，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笑道：“打猎不是为了游玩，也是一种人脉交际，有不少年轻才俊也要参加，还有名门淑女，这对你都有好处，你祖父若灵下有知，不会怪你，另外还有我的两个徒弟，世民和元吉都想见见你，还有玄霸，习武两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比当年你差，怎么样，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
杨元庆想到了李渊的几个儿子，便点点头答应了，“好吧！明天一早，我来长孙将军府上。”
“那我们说定了，明天卯时正，在我府门前汇合，我们两家的府上都在正平坊，在坊内一问便知。”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十八章 尔虞我诈
今天宇文述父子三人都借口病假没有上朝，铁铺出事，使他们父子三人都陷入一种恐惧之中。
‘啪！’宇文述狠狠一记耳光抽在长子宇文化及脸上，他随即转身又是一记耳光抽在次子宇文智及脸上，将兄弟二人打得低下了头。
宇文述指着两个儿子破口大骂：“你们两个蠢货，我非要被你们害死不可，我宇文述的一世英名，非要毁在你们两个蠢货的手上。”
宇文化及被打得几乎晕倒，他摸着火辣辣的脸，心中大恨，成功了功劳是他自己的，出事了，责任就是儿子的，一世英名，呸！
心中虽然大恨，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狠狠咬一下嘴唇道：“当初我去调查杨元庆之事，是父亲同意的，现在怎么能怪我？”
“我是说杨元庆之事吗？我是说生铁，你这个蠢货，谁要你去卖生铁给突厥，当初我就觉得不妥，你却置若罔闻，你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宇文述更加怒火高炽，他伸手还要再打，宇文化及一下子跪在父亲面前，带着哭腔求道：“父亲，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打死孩儿也没有用，我们冷静下来，想想对策吧！”
宇文述无力地坐了下来，是啊！事情已经发生，打死儿子也没有用，关键是要想对策。
宇文述今天没有上早朝，他听到丰都市铁铺出事的消息，便急忙赶去，铁铺已经被县衙控制住了，铁铺管事和几名伙计全部被杀，使他又惊又怒，同时又充满了担忧。
他没有找到那本秘密帐，不知是他的执事藏起来了，还是被人搜走，如果这本帐被圣上看到，后果将不堪设想。
更让他愤怒的是，到现在也查不出夜袭铁铺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第一个想到是杨元庆，但觉得又有点不对劲，自己并没有对杨元庆下手，杨元庆也没有报复自己的理由，再说他也不可能知道自己走私生铁之事。
而且杨元庆的红锈茶庄在昨晚也同样遭到了袭击，洛阳县令私下告诉他，袭击红锈茶庄的人，后肩都有一朵墨莲花，这便使宇文述一下子想到了齐王，难道智及的借刀杀人之计有了效果，齐王真的对杨元庆动手了吗？
宇文家向突厥走私生铁之事具体是由宇文化及负责，最早走私生铁的建议也是宇文化及提出，铁铺掌柜是他的心腹幕僚，眼看走私生铁之事可能会泄露，后果严重，宇文述对儿子又恨又气，却又无计可施。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声，“老爷，杨元庆在府门外求见！”
“啊！”
宇文父子三人同时站起，都惊呆了，杨元庆居然上门了，是来做什么，挑衅吗？
宇文智及咆哮道：“我去杀了他！”
他拔出墙上的剑便向外冲去，宇文述一声怒斥：“混蛋！你还要再闯祸吗？”
宇文智及呆住了，他将剑恨恨地插回鞘，站在墙边一声不吭，宇文智及心中恨到了极点，却又不敢惹恼父亲。
宇文述立刻问道：“来了多少人？”
“就他一人，连随从都没有。”
宇文述不由暗暗佩服杨元庆的胆量，竟然敢单枪匹马闯仇人家的府邸，他沉思了片刻，便命道：“带他去贵客房稍等，不可怠慢，我随后便到。”
他又对两个儿子道：“他既然敢上门拜访，必有所恃，我们也不要表现得太胆怯，被他耻笑，就当是一般朝官拜访，你们两人都跟我去，不可胡乱说话。”
兄弟二人不敢多言，便跟着父亲向贵客房而去。
……
宇文述的贵客房以奢华而著称，一套上等紫檀木家具，一架用整块蓝田美玉做成的屏风，晶莹剔透，毫无瑕疵，墙上挂着王羲之和顾恺之的字画，裱糊之精美，让人怀疑是真迹，连小桌上的茶杯都是越窑的极品青瓷，甚至连墙面上涂的白灰都混合有珍珠粉，使墙面有一种晶光闪烁之意。
杨元庆坐在小桌前慢慢喝茶，虽然他敢单枪匹马上门拜访，并不代表他会大意，他有一副用北极寒玉做成的小弓，只有巴掌大小，这副小弓却能辨毒，他试验过，几乎百试百验。
他已经试过宇文家给他上的茶，没有问题，他才慢慢品饮。
这时，院外一阵脚步声传来，只见宇文述带着两个儿子走进了院子，正向门口走来，杨元庆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宇文大将军，别来无恙乎！”
他笑眯眯行了一礼，宇文化及心中憋了一肚子的气，他忽然看见了杨元庆，一股怒气蓦地从心中涌起，再也克制不住，他一指杨元庆，厉声喝道：“杨元庆，你做的好事！”
杨元庆不慌不忙地拱拱手笑道：“宇文兄，当年我们一同出塞作战，当时的宇文兄风流倜傥，温文尔雅，怎么官做大了，脾气也大了？”
他又向宇文述微微一欠身，“听闻宇文大将军又复出，深得圣眷，可喜可贺。”
宇文述毕竟是长辈，比他儿子稳重得多，他也不发怒，冷冷道：“两年前蒙杨将军所赐，我休息了一段时间，把身体养好了，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杨将军，否则，我也会像令祖一样，为一帮无能的子孙劳累而死。”
“确实，宇文大将军不幸有两个不争气的后人，若不好好休息，估计也熬不了几年。”
宇文兄弟大怒，他们刚要再骂，宇文述却拦住了两儿子，他盯了杨元庆一眼，试探着问他：“听说杨将军在丰都市开了一家茶庄，昨晚出事了？”
杨元庆一笑，“一群小蟊贼罢了，可不比宇文家的铁铺，居然被大人物盯上了。”
宇文述心中一愣，立刻追问：“杨将军，你这是何意？”
杨元庆笑而不答，宇文述醒悟，便一摆手道：“杨将军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兄弟却没有资格落坐，只能站在父亲身后，两双眼睛极为不友善地斜睨杨元庆。
杨元庆对这兄弟二人视而不见，他微微欠身笑道：“我来拜访大将军，是有两样东西要给大将军。”
“愿闻其详！”宇文述不露声色道。
杨元庆摸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推给了宇文述，“这是昨天晚上从入侵红锈茶庄那些人的身上摘下，一共有一百二十块，看木牌，好像和宇文府有关，元庆特来向大将军求证。”
宇文述拾起木牌看了看，金丝楠木做成，镶有银边，正面是宇文府三个篆字，背面是名字，这是典型的宇文述假子的腰牌。
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兄弟也好奇地探头看这面牌子，宇文化及先认出来，“这不是我们府上的牌子，是假冒货。”
“何以见得？”杨元庆笑问道。
宇文化及快步走出去，片刻又回来，手中拿着一面同样的牌子，递给杨元庆，“你自己看，区别在哪里？”
杨元庆接过牌子看了看，一眼便看出了区别，自己牌子的人名也是用篆体，但宇文家牌子上的名字却是行书。
宇文述把牌子还给杨元庆，摇摇头道：“首先牌子是假冒，其次我也从来没有派人去红锈茶庄偷袭，昨晚那些人是假冒宇文家，请杨将军明察。”
杨元庆笑了笑，也不回答，又从怀中取出两封箭信，递给了宇文述，“宇文大将军看看就明白了，这是昨晚我收到的两封箭信，有人想挑起我们之间的斗争。”
宇文述一怔，他打开两封信匆匆看了一遍，心中顿时明白了，眼中喷射出怒火，‘哗！’的一下，将两封捏成了一团。
“父亲，是怎么回事？”宇文化及见父亲表情有异，在身后低声问道。
宇文述恨得咬牙切齿道：“是齐王所为！”
杨元庆叹息一声道：“齐王确实做得高明，同时出击，偷袭我红锈茶庄，又同时偷袭百锻铁铺，我便以为是宇文家所为，宇文大将军也以为是我下的手，他便挑拨成功，然后他就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若不是我看见那些尸体后肩都有一朵墨莲花，我就真的上当了。”
宇文述气得浑身发抖，他本想借齐王之刀来对付杨元庆，没想到齐王却又反过来，挑拨他和杨元庆的恶斗，用心歹毒之极，他现在更担心，他的秘密帐会不会是落在齐王手中。
杨元庆慢慢喝了一口茶，又试探着道：“这件事我需要得到明确的答案，我虽然听说过墨莲花的传闻，但我没有证据墨莲花就是齐王的死士，如果幕后并不是齐王，那问题就大了。”
旁边宇文智及哼了一声，“京城人谁不知道墨莲花就是齐王死士？这还用确认吗？”
宇文述似乎有点明白杨元庆的用意了，他似乎在套自己的话，想知道墨莲花的秘密，宇文述心中暗暗忖道：“莫非杨元庆想对付齐王吗？如果真是这样，倒未必是坏事，让他们二人恶斗去，最好齐王能将杨元庆宰了，或者杨元庆扳倒齐王，这两个结果都是他乐于看到。”
宇文述便干笑一声道：“如果杨将军想想了解齐王死士的情况，我倒可以向杨将军推荐一人，此人对齐王死士情况非常了解。”
“请大将军明言！”
“此人叫云定兴，是原太子杨勇的岳父，杨勇死后，他被定罪没为官奴，有一段时间曾和我有接触，他告诉过我，他参与了齐王死士的训练，只是当时我不感兴趣，也不相信他，所以也就没有多问，他现在是齐王府的奴仆，深得齐王信任，此人极贪贿赂，没有什么忠诚可言，杨将军可以去找他打听。”
杨元庆站起身拱手笑道：“如此，就多谢宇文大将军了！”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十九章 邙山遇故
知道云定兴这条线索，杨元庆倒不着急了，红锈茶庄出事，齐王对死士必有调整，最好等这件事稳定下来再去调查，方可万无一失。
从宇文府出来，时间还是上午，今天是祭扫祖父的日子，杨元庆便回客栈去找了他的随从，众人一同出城向邙山而去。
邙山位于洛阳以北的黄河南岸，属于崤山支脉，延绵三百余里，是洛阳的北方屏障，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同时这里也是道教圣地，相传老子曾在邙山炼丹，山上建有上清观以奉祀老子，每逢重阳佳节，上邙山游览者络绎不绝，后来诗人张籍曾诗云：“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
由于邙山风水极佳，自古便有‘生在苏杭，死葬邙山’之说，加之它靠近古都洛阳，因此邙山又是帝王理想中的埋骨处所，‘北邙何累累，高陵有四五。借问谁家坟，皆云汉世主’。
这里林木森森，苍翠如云，登阜远望，伊洛二川之胜，尽收眼底，傍晚时分，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繁星，顾‘邙山晚眺’又成为洛阳八景之一。
杨素的墓地早在他修建洛阳新都时便选定了，依山傍水，位于一处风水极佳的山弯内，一条小河从山弯内潺潺流过。
原来这里叫做龙吸水，这里一座低矮的山脊极像一条龙的脊背，探头在河中吸水，杨素的墓地就在龙颈的位置，但杨素怕犯忌，便利用职权将这里改名为锦鲤湾，但鲤有鱼龙之变，因此杨素虽然谨慎，还是让杨广心中不舒服，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勉强默许了杨素之墓葬在这里。
大半个时辰后，杨元庆带着手下来到了锦鲤湾，此时已过了中元，但天气还是很闷热，秋老虎发威，中午时分酷热难当，好在这里树荫浓密，在山间行走，偶然有一阵凉风吹来，令大家精神为之一振。
“大郎，墓地还有多远？”杨元庆见手下都有点无精打采，便回头笑问道。
杨大郎在九名铁影卫中年纪最大，年约三十岁，做事十分稳重，这块墓地就是他陪同老主人杨素前来选定，对这一带十分熟悉。
他一指前方开阔的林荫道，“顺着这条道一直向前，大约还有十里就到了。”
杨元庆见路旁有一座酒棚，位子颇多，有游人在里面休息吃饭，他便对众人道：“大家先休息一下，喝水吃饭，等会儿再走。”
众人早已饥渴难耐，杨元庆下了令，众人纷纷下马，牵马向酒棚走去，现在天气尚热，还不到游玩的时候，酒棚的生意并不太好，掌柜见来了这么多人，连忙亲自带着伙计出来招呼。
“掌柜，把你吃的东西全部搬出来，我们都包了。”
掌柜连忙命伙计去准备，杨元庆见一名伙计去搬酒坛子，连忙道：“酒就不要了，给大家上冰水。”
“公子是来扫墓的吧！”掌柜见杨元庆不要酒，便猜到了他的来意。
杨元庆点点头又问他：“最近扫墓人多吗？”
“前两天是中元节，扫墓的人很多，不过今天一下子人就少了，早上就过去一批人，是给杨司徒扫墓，好像都是杨家族人。”
“你确定是杨家族人？”杨元庆有点奇怪，听杨巍说，杨府中人昨天就来祭过墓了，怎么今天又来？
“应该是，不过听口音不是京城人，或许是从老家赶来，大约有二十几人。”
杨元庆不想在墓地碰见杨府中人，不过弘农杨氏问题不大，彼此都不认识。
伙计端来了冰井水和一盘盘的胡饼，井水冰冷彻骨，喝得众人大呼过瘾，十几名手下风卷残云般地大吃起来。
这时，林荫道上来了一辆马车，左右跟着几名骑马随从，他们在酒棚边停下，随从看了一眼酒棚，便向车内禀报道：“老爷，还有空位。”
车帘挑开一条缝，露出一名老者的脸庞，他看了一眼酒棚，便摇摇头道：“人太多了，咱们再向前走走。”
杨元庆愣住了，那老者的眼睛和声音都异常熟悉，当马车刚启动，杨元庆忽然想起来了，连忙大声喊道：“高相国，是你吗？”
马车停下，车帘拉开，露出一张神采奕奕的脸庞，果然是高颎，高颎也认出了杨元庆，不由呵呵笑了起来，“原来是小杨将军，当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
一名随从连忙将高熲从马车里扶下来，高熲当年从贺若弼口中察觉到了一场政变要发生，他连夜逃回渤海原籍，也因此撇清了和仁寿宫事变的关系，去年杨广正式即位后，又重新将高熲召回朝中为官，官拜太常寺卿，负责天下礼乐，以高熲治国之大才，却负责礼乐，满朝文武都为之抱不平，认为是大才小用，高熲却不以为然，仍旧低调做官。
今天他也是来给杨素祭墓，正好遇见了杨元庆，令高熲心情非常高兴，杨素死后，高颎对杨家已经不太关心了，他唯一念念不忘的，就是杨元庆这个从小就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小神童，几个月前他去拜访裴矩，提到杨元庆，裴矩也是赞不绝口。
高熲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但精神依然很好，保养得也不错，步履矫健，头发也只有几根白丝，黑须飘飘，就像一个五十余岁的人，杨元庆还记得自己五岁时见到他，就像就是这个样子，已是十几年过去，他居然未显老相。
两人相对而坐，掌柜给他们上了一壶茶，高熲感慨道：“元庆，上一次见你，好像是开皇十九年，我们已近七年未见了，元庆，你马上要十八岁了吧！”
杨元庆点点头，端起茶壶给他杯子倒满，笑道：“高相，听说你又入仕了？”
高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笑道：“我本想平平静静终老，可他又想起我，我又能怎么样呢？不来吗？恐怕会连累我的子女，只能再做几年，我已六十有五，准备在七十岁时正式退仕。”
杨元庆笑了笑，“这主要是高相德高望重，门生遍布天下，天下各州各郡的太守县令，称高相为师者俨如过江之鲫，连我祖父也说，若没有高相当年举荐，他也不可能得高位，圣上要稳定朝纲，安抚天下郡县州官，当然需要把高相请出来。”
杨元庆对高熲的评价并不为过，历史上称高颎为六贤相之一，周之兴也得太公，齐之霸也得管仲，魏之富也得李悝，秦之强也得商鞅，后周有苏绰，隋氏有高颎，得此六贤者，上以成王业，兴霸图，次以富国强兵，立事可法。
杨广杀高熲是他平生所犯下的最大一桩错误，以至于天下喊冤，尽失士人之心，高熲之死，俨如隋之鼎国栋梁轰然倒塌。
高熲摇摇头，叹息一声道：“虽蒙圣上重新启用，但才出仕两年，我便把圣上得罪了。”
“怎么会呢？”杨元庆惊讶地问。
高熲叹口气道：“圣上喜欢音乐文学，便下旨将从前的周、齐、陈、梁的乐家子弟都迁入京城，编为乐户，专门从事散乐器乐，以增加京城的繁华，我就劝谏圣上，大隋建朝已二十几年，从前的音乐早已废弃，这些乐人子弟都已各自有营生，现在一纸诏书，忽地命他们重拾旧业，又有几人能怀真本事，不过滥竽充数罢了，耗费国力、扰乱民生不说，还不伦不类，遗笑后人，结果圣上极为不悦，狠狠训斥了我一顿，说我再敢妄言，就定我重罪。”
杨元庆知道高熲是治国大匠，隋王朝的繁盛，一半都可以说是他的功劳，但高颎在权力斗争方面却并不擅长，如果他擅长，杨勇也不会那样惨败，高颎显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危险，他没有看透杨广召他重新入仕的真正目的。
但有些话杨元庆不能明说，他只能含蓄地提醒高颎，“高相既已年迈，不如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不要再留在朝中了。”
高颎是个极聪明之人，他一下听出杨元庆话中有话，便连忙问道：“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杨元庆见周围无人，便低声道：“自古伴君如伴虎，虎有噬人心，三年方下手，我只劝高相一件事，如果长宁王有难，高相要立刻辞职，否则高相之命难保。”
长宁王就是前太子杨勇的长子杨俨，当年杨广杀了兄长杨勇和三个儿子，却留下了其他八个儿子，现在都已经渐渐长大，杨元庆估计杨广隐忍了近三年，皇位已坐稳，动手的时机就快到了，同时所有的太子旧人都会被诛杀，杨元庆对高熲颇为敬重，他不忍高熲也遭此不幸。
杨广手下人才济济，何需一个高熲，把他召进京为官，无非就是不想放过他，伺机除之。
高熲捋须沉吟道：“我看圣上也是雄才大略之人，虽然刚愎自用，不听谏言，但也不至于如此狠毒吧！”
杨元庆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到时候高熲自然会明白，他便拱拱手笑道：“先不说此事，我要去祭扫祖父，高相一同去吗？”
高熲点点头，“我正是去拜祭你祖父，时辰已不早，我们走吧！”
众人纷纷收拾东西，翻身上马，陪同着高颎的马车，一同向杨素之墓而去。
……
杨元庆将三炷香供奉在祖父墓前，他跪倒在地，眼含热泪，向祖父之墓重重磕了三个头，哀思难抑，祖父临终时他未能守在身边，成了他终身之遗憾。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十章 公主夜宴（上）
虞世基不等下朝便匆匆赶回自己府中，他并没有去齐王府，尽管在中午时齐王两次派人来找他，但虞世基还是不愿去齐王府。
虞世基当然也听说昨晚丰都市出了意外，他本来打算去见齐王，可当他了解到具体情况后，他便改变了主意，不再去见齐王。
昨天虞世基告诉齐王可以反过来挑拨杨元庆和宇文述的关系，但具体方案的策划和实施，虞世基并没有参与。
当他听说齐王派去的一百多名死士被杀，他也暗暗心惊，一百多人被杀，绝对是一件大事，圣上那边却风平浪静，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这就很怪异了，而且圣上也没有因此召见齐王。
种种不合常理的表现，使虞世基敏锐地意识到，这件事圣上极可能已经知道了底细，正因为重视，才不露声色。
齐王太愚蠢，竟然派他的秘密死士去做这件事，他为什么不派侍卫？派侍卫去，杨元庆就不敢下狠手，事情就不会严重，一百多名死士被杀，焉能不引起圣上的重视？
一种危机感悄然袭进虞世基的心头，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处在一潭泥沼的边缘，这个时候他必须要及时收回身，否则他就会陷进去，他的前途，他的身家性命都会因此完蛋。
虞世基的马车飞驰一般驶进了自家的府门，他的提前回来让妻子孙氏很惊讶，连忙迎出来道：“老爷，今天这么早回来？”
“夫人，立刻替我收拾行李，我要去洛口仓视察几天。”
虞世基很聪明，在下午时他便给自己找了一件事，离洛阳不远的巩县正在修筑洛口仓，这个洛口仓对京城的粮食供应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前两天圣上催他有空去视察，今天正好趁机前往。
孙氏很快替他收拾好了物品，又让一名侍妾跟着他，这时，夏侯俨匆匆从外面回来，一脸兴奋。
他见虞世基要出去，不由一怔，“父亲，你要出去？”
虞世基点点头，对他们母子道：“假如齐王派人来找我，你们就说洛口仓出了事，我被圣上派去查看情况了，其他之事，你们都不知道。”
孙氏和夏侯俨都答应了，虞世基又想起一事，对夏侯俨道：“上次裴家的婚事，我后来又想了想，还是可以考虑，如果你没有意见，我就让你母亲去提亲，你看怎么样？”
“父亲，孩儿还不想成婚。”
虞世基顿时拉长脸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整天和那群纨绔子弟混在一起，也要替自己的前途考虑考虑，多认识一些世家子弟，看看人家是什么文采修养，那些才是将来做高官的人。”
“孩儿不想从文，想从武。”夏侯俨低声道。
“想从武你更差得远，你看看杨元庆，才十八岁，就已是一州总管，那是他一场场血战打出来，你不行，还是老老实实去读书，为父明年想办法给你安排一个县令，但你自己要争气，知道吗？”
孙氏听说儿子有希望做县令，便连忙上前对儿子道：“记住你父亲的话，不要再和那群纨绔子弟混了，对你没好处。”
夏侯俨低下头，“是！孩儿明白了，明天有几个朋友邀请孩儿去狩猎，都是世家子弟，孩儿可以去吗？”
“只要是世家子弟就没有问题，可以去！”
虞世基见天色已不早，便坐上了车，又从车窗探头道：“你的婚事等我回来再谈也可以，总之不能得罪裴家。”
他吩咐一声，马车驶出了大门，向城外驰去，夏侯俨望着父亲的车走远，他眉头一皱道：“母亲，我真的不想成亲。”
“这件事等你父亲回来再说，我倒希望你尽快成亲，你已经十九岁，婚事不能再拖。”
孙氏也不再理儿子，转身走了，夏侯俨挠挠头，很是苦恼，其实他不是不想成亲，而是裴家那个女子，叫什么裴喜儿，据说长得平庸，也很无趣，他才不愿意娶一个无趣的女人。
……
裴府，裴幽身穿一袭新做的绿罗裙，头发梳得很整洁，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眉眼也用细笔画过，额头贴了花钿，点了唇，打扮得格外俊俏，她步履匆匆地走过一座廊桥，快步来到敏秋和喜儿住的小院。
裴家虽然不像杨家那样过分讲究嫡庶等级，但嫡庶之间也有待遇上的区别，最典型的便是住处，嫡宽庶窄，对于未出嫁的女子也有规定，嫡女两人共楼，庶女五人共院。
因此裴敏秋便和裴喜儿共住一座二层小楼，两人都住在楼上，各有一间绣房。
此时天气炎热，两人都坐在小院里乘凉，和裴幽的仔细化妆不同，裴敏秋便和裴喜儿都是淡扫蛾眉，不施粉黛，裴敏秋坐在一架秋千上，穿一条淡紫色的条纹裙，手执碧罗扇，轻盈的身体随着秋千晃动，扇子摇动，袖口滑下，露出一段雪白似藕一样的玉臂，笑吟吟问：“喜儿，你说乐平公主怎么会想到请我们去她府中赴宴？”
裴喜儿懒洋洋地趴在一块洁净冰凉的滑石上，她格外怕热，炎热的季节使她对一切都没有了兴趣，除了相亲。
她无精打采道：“我才不想去参加什么公主的夜宴，也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请我们，今晚我哪里都不想去，还是家里凉快，我就抱着这块石头一觉睡到天亮，谁也不准拉我。”
裴敏秋偷偷从旁边花枝上折下一段小树枝，捂嘴一笑，抛了过去，树枝正好落在裴喜儿的脖子上，裴敏秋慌慌张张喊道：“喜儿，快起来，你脖子上有条毛虫，从树上掉下来了。”
裴喜儿也感觉到脖子上有东西，吓得她尖叫一声，慌忙站起，拼命拍打拍自己脖子，一根寸许长的树枝从她脖子落下，她一怔，慢慢回头望去，裴敏秋早已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个死丫头，竟敢戏弄我！”
裴喜儿恨得扑了上去，裴敏秋从秋千上跳下，提着裙子向院门口飞奔逃去，笑声如银铃般地回荡在院子里。
她刚奔到门口，恰好裴幽从外面匆匆走进，两人险些撞在一起，裴幽推开她，摸了摸自己花了一个时辰才梳成的半月髻，好像有点松散了，她眉头一皱，埋怨道：“你们这两个死丫头，这么热的天，又叫又笑做什么？”
裴敏秋和裴喜儿同时看见裴幽，两人的眼睛都亮了，异口同声惊呼：“幽姐，新娘子也没有你俊俏啊！”
两人对望一眼，皆忍不住‘嗤！’的笑了起来，扭过头去，捂嘴偷笑，她们昨晚讨论裴幽是素面朝天去参加宴会，还是化妆得跟新娘子一样去。
裴幽脸一沉，不高兴道：“去参加公主的宴会，总是要化妆一下，庄重一点，这是礼貌，哪像你们两个野丫头，就这么大大咧咧去了，对主人也不礼貌。”
裴敏秋悄悄吐了一下舌头，上前拉着裴幽的胳臂撒娇道：“这么热的天，我们可不想化妆，幽姐出面就可以了，我们就跟在后面，你就说两个小妹年纪尚幼，不懂规矩。”
裴幽拿她没办法，只得无奈道：“那就走吧！估计公主的马车已经来了。”
她们一起向府外走去，裴喜儿走在后面，却趁裴幽和敏秋不注意，偷偷在脸上涂了一点粉。
……
黄昏时分，杨元庆也骑马来到了太子府，今晚杨昭请他赴宴，他刚到府门前，却见杨昭的几辆马车停在府门前，似乎要出门。
一名年轻的侍卫军官连忙奔上来拱手道：“杨将军，殿下说，今晚府宴改在乐平公主府，是公主殿下要求，请将军稍候，太子殿下马上就出来。”
杨元庆见这么侍卫军官身材魁梧，仪表不凡，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一点，他竟从未见过，便笑问：“请问这位将军尊姓大名，我好像从未见过你？”
侍卫军官躬身道：“在下是太子身边的千牛备身，姓柴名绍，去年才进宫为侍卫。”
杨元庆又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就是李渊的女婿柴绍，现在是太子侍卫。
“元庆！”
杨昭在几名侍卫扶持下从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他的三个儿子，燕王杨倓、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另外还有三名年轻的宫装贵妇，为首之女便是太子妃韦氏，她是代王杨侑的母亲，后面另外两个年轻宫装贵妇则是杨昭的偏妃，都姓刘，且封官也一样，所以叫做大小良娣，她们分别是杨倓和杨侗的母亲。
在她们身后跟着大群宦官和宫女，还有数百名侍卫严密防卫在左右。
杨元庆连忙上前行礼，“卑职杨元庆参见太子殿下，很抱歉，卑职来晚了。”
杨昭笑着摆摆手道：“应该是我说抱歉，今天本来是在我府上请客，但今天正巧是乐平公主女儿的寿日，她要在自己的府上设家宴请客，一定要我全家去，也要我带上你一同前往。”
“这个……我倒不知。”
杨元庆挠挠头，他想起应该带寿礼才对，杨昭明白他的心思，便笑道：“不妨事，我也没有什么寿礼，就去吃顿便饭，不要太繁礼，公主也不喜欢。”
他回头对家人道：“大家上车吧！时辰不早了。”
众人都上了马车，车队浩浩荡荡向不远处的安业坊而去。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十一章 公主夜宴（中）
杨元庆和太子杨昭同乘一车，车厢里，杨昭关切地问道：“昨晚丰都市之事我也听说一点，齐王之人是你杀的吗？”
杨元庆点点头，就把昨晚发生之事简单说了一遍，但隐去了他去见皇帝杨广之事，他又继续道：“其实事情并不大，宇文述想抓我私卖茶叶的把柄，他又不想出面，便借齐王之手来对付我，偏偏又被齐王识破了，齐王动用一百二十死士夜袭茶庄，我下了狠手，把他们全部杀掉了。”
杨昭感激地拍了拍杨元的肩膀，“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已命不长，你还不肯弃我，我一定会报答你，就算我不能报答你，我也会命我的儿子将来报答你。”
他明白杨元庆为什么要杀死一百二十名齐王死士，这其实就是杨元庆在向自己表态，他已和齐王势不两立，在皇储之争上，他已经断绝了后路。
杨元庆笑了笑又问：“殿下认为这件事对圣上会有什么影响吗？”
杨昭眉头一皱，“杀死了一百二十名死士，这可是大事，父皇怎么一点动静没有，有点奇怪啊！”
杨元庆见他不愧是太子，一下子便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他们三方的尔虞我诈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齐王出动了死士，这才是由小事引发出来的大事。
杨元庆从怀中取出杨广给他的纸条，递给了杨昭，杨昭接过纸条，借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他不由一愣，这是他父皇的笔迹啊！
“这……这是我父皇给你的？”
杨元庆默默点点头，“我一早便见过圣上了。”
杨昭顿时兴奋起来，这就是密旨啊！让杨元庆调查齐王蓄养死士，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意味着父亲开始防范齐王，对他有了猜忌，那么父皇立皇太孙的可能性就会更大一步了。
“殿下，这是密旨，圣上不准我告诉任何人，但我觉得不应该隐瞒殿下。”
“干得好！”
杨昭心中激动异常，他立刻对杨元庆道：“你尽管去调查，需要任何帮助，我都会全力助你。”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我打算去收买一个人，但我手上没有这么多现钱，我希望殿下能提供给我一些钱物方面的援助。”
杨昭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递给杨元庆，“凭这块玉佩，你在我府上，想取多少钱都可以！”
……
今天是杨丽华唯一女儿宇文娥英二十四岁寿辰，而女婿李敏官任卫尉卿，正好赴长安公干未归，杨丽华便决定亲自给女儿过寿，另外还有她的外孙女李静训，李静训今年只有七岁，一直养在外祖母身边。
祖孙三女过寿，未免显得冷清，杨丽华便命人请来南阳公主一家，以及太子杨昭一家，另外，外孙女李静训很喜欢裴敏秋，杨丽华索性命人将裴氏三姐妹一起请来，杨元庆自然也是在贵客的范围内。
“公子，请这边走！”
一名侍女打着灯笼，引领着杨元庆向后花园走去，杨昭一家作为亲戚先去了内宅，杨元庆是外客，则由侍女引领，先去贵客房休息等候。
杨丽华虽然很喜欢杨元庆，但她毕竟是皇后出身，府上规矩极严，一般外男客只能在外堂等候，只是她对杨元庆另眼相看，准他进后花园的贵客房等候。
杨丽华的府邸虽然极大，但只有她和外孙女两人住在一起，女儿和女婿另住别府，整个府邸里显得有些阴森冷清。
在另一座小桥上，裴氏三女也被一名侍女引领，也向内花园的贵客房走来。
“敏秋，这座后花园好冷清，你有没有感觉会闹鬼？”裴喜儿怕鬼，她紧紧拉着裴敏秋的手，胆怯地向四周阴森森的树林张望。
“别吓我……”
裴敏秋牙齿打战，说话也有点说不清楚了，“这里……哪里有鬼？”
她眼睛紧紧盯着一名身穿白长裙的女子从河边缓缓走来，也没有点灯笼，朦胧月色中，那女子的脸格外惨白，裴敏秋吓得浑身冒冷汗，腿都有些软了。
“你们几个，真是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裴敏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爽朗的笑声，她一下子听出来了，这是杨元庆的声音，裴敏秋心中蓦地一松，就仿佛在令人恐惧的无边鬼夜中，看到了天边射来的一缕阳光。
她心中欢喜得仿佛要炸开一般，一转身，只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出现在她身旁，身上带着浓烈的男子气息，给她一种难以言述的安全感。
“杨将军，怎么是你？”
她竟有一种拉住杨元庆手的冲动，但她脸随即一红，又把这个不该有的冲动压下去了。
“我是和太子一同来，却没有想到遇到你，这就叫……”
他瞥了一眼裴敏秋，恰好裴敏秋也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一触，皆会心地笑了起来，两人竟同声道：“人生何处不相逢！”
杨元庆爽朗地笑了起来，裴敏秋则满脸红晕，眼睛里却充满了相知的欢喜。
“我去找幽姐，别走丢了。”
裴喜儿觉得自己很多余，心里有点不高兴，便冷冷丢下一句话，快去向前走去，她心思异常细腻，刚开始杨元庆的笑声传来时，其实他人是在她这一边，可等靠近她们时，他却走到裴敏秋身边去了，这种被选择失败之感令她心中很不舒服，当初祖父可是选她来相亲，最后怎么相到敏秋身边去了。
虽然裴喜儿本人并不太喜欢杨元庆，他长得太高大，给她一种很大的压力，而且她不喜欢武人，但她却更不喜欢这种被无视的感觉。
“喜儿！”
裴敏秋喊之不及，她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了，望着挑灯笼的侍女追了上去，她叹了口气，这样把杨元庆丢掉，也是不礼貌，他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杨将军，很抱歉，今天喜儿的心情好像不太好。”裴敏秋歉然道。
“那你的心情呢？”杨元庆微微笑道，裴喜儿的心情他不关心，他更关心裴敏秋的心情。
“我……”
裴敏秋满脸滚烫，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捏着裙摆小声道：“我的心情还好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裴敏秋一回头，却见刚才那名脸色惨白的白衣女子就站在她身后，眼睛阴森森盯着她，吓得裴敏秋惊叫一声，一下子抱住了杨元庆的胳膊。
“杨将军，她……是鬼！”
“她不是鬼。”
杨元庆注视着这个动作古怪诡异的白裙女人，她年约四十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而且她戴着僧帽，满头无青丝，她是一个尼姑，只是精神有点不太正常。
“你是……负心汉！”白裙女人盯着杨元庆，恶狠狠道。
她目光又转向裴敏秋，目光变得有些怜悯，摇摇头柔声道：“姑娘，你嫁给他，会后悔一辈子的，男人都是负心汉，不值得相信。”
她忽然呵呵冷笑起来，“又一个可怜的女人出现了，我应该高兴才对啊！”
她转身向桥的另一头走去，传来她清柔的声音，“剃除三千丝，独卧古佛旁，蒲团三千只，愿渡可怜人。”
“杨将军，这是个可怜的女人。”
裴敏秋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多愁善感地叹了口气，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抓着杨元庆的胳膊。
她‘呀！’地低叫一声，连忙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去，她又想到那个疯女人说她嫁给杨元庆，简直羞得她无地自容，不敢面对杨元庆。
这时，去追裴喜儿的侍女又挑着灯笼回来，“公子，很抱歉，刚才那位姑娘走得太快，我没有追上。”
侍女回来及时缓解了他们两人间的尴尬，杨元庆好奇地问道：“姑娘，刚才我们看见一个中年女子，穿着白裙，好像是个女尼，她是谁？”
“我们府上有两个女尼，公主说，都是她从前的姐妹，一个叫陈月仪，一个叫元乐尚，你们看到的应该是陈月仪，她偶然会发病，就有点疯疯癫癫，说女人可怜，男人都是负心汉，要拉我们出家，每次发病，公主就会把她接来照顾。”
“原来是她！”裴敏秋低低叹息一声。
“敏秋姑娘，你知道她是谁吗？”
裴敏秋点点头，“她也是当年周宣帝所立的五个皇后之一，其中朱满月和尉迟炽繁都去世了，陈月仪和元乐尚听说出家为尼，没想到在公主府上却见到了她。”
“我们走吧！”
杨元庆伸手轻轻揽住她的香肩，裴敏秋身子一颤，却没有把他的手推开，她紧咬嘴唇，心中很乱，觉得他不该这样轻易碰自己，可是……她又没有勇气把他的手推开。
杨元庆的手只在她的肩头轻轻一碰，又收了回来，动作很自然，就像邀请朋友同路，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可就是这么一个很自然、很亲近的动作，却在裴敏秋心中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这一刻，她内心深处忽然生出一种期盼，竟希望他能再搂一次自己的肩头。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十二章 公主夜宴（下）
寿宴设在公主府后花园的碧涵亭内，这实际是内湖的一座湖心亭，修建在水面上，为檀香木筑成，四面罩轻纱以防蚊虫，亭内宽数丈，人坐亭中，檀香木本身防蚊，杨丽华命卷起纱罩，众人身处亭中，只觉微风拂面，清凉宜人。
酒菜都已经上了，量很少，每人面前两三盘，金壶玉盏翡翠盘，菜肴都是精美绝伦，赏心悦目，令人不舍下箸。
亭子呈圆形，众人围坐一圈，座位安排也煞费主人苦心，孩子不能上主桌，几名孩子则单独坐一排小桌，靠在主桌之后。
男客和女客分坐两边，因座位是圆形，最终还是男客和女宾相邻，男客只有三人，杨昭坐中间，靠女宾一边是宇文士及，而女宾靠男客一边是南阳公主，也就是他们夫妻坐在一起。
杨元庆坐在靠孩子一边，他的旁边却坐着杨丽华的外孙女李静训，李静训的年纪正好处于大人和孩子之间，按辈分，她应该和孩子们坐在一起，但杨丽华却把她安排上了主桌，就坐在杨元庆身旁。
李静训长得像她父亲，身材很高，她穿一件蓝色条纹裙，白皙的脖颈上戴着一条精美华丽的嵌宝石金项链，这是她最心爱之物，虽然年少，但已亭亭玉立，只是很瘦弱，像根细细的嫩竹。
她之所以上坐，且坐在杨元庆身旁，这是杨丽华用心良苦，她希望杨元庆能等一等，等她外孙女长到十三岁时，娶她为妻。
“杨将军，我敬你一杯酒，敬你为国御敌，戍守边疆。”
李静训端起一杯酒，敬向杨元庆，眉眼间还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多谢姑娘！”
杨元庆端起酒杯，笑着和她杯子碰了一下，他发现李静训体质很像她母亲，都很瘦弱，用民间的话来说，不是旺子之相，杨丽华只生了一个女儿，还可以理解为受皇帝丈夫冷落，但宇文娥英也只生了一个女儿，那就是体质的问题。
宇文娥英体质很弱，而她女儿李静训体质更弱，不是长寿之相，杨元庆心中不由对她有些怜悯，但李静训喝了一杯酒，脸更红了，就好像喝这一杯酒意味着什么大事，令杨元庆也有点尴尬起来。
李静训今年算虚岁也才八岁，足足小了杨元庆十岁，以至于她和杨元庆坐在一起时，杨元庆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个座位安排的深意，只有几个女人以特有的敏感意识到了。
太子妃韦氏坐在今天女寿星宇文娥英身旁，她趁杨丽华安排上菜的空隙，低声问宇文娥英道：“皇姑的意思是想把静训许给杨元庆吗？”
宇文娥英也不理解母亲怎么会想到把女儿安排坐在杨元庆身旁，她明白母亲的意思，可是女儿还太小了，至少还要五六年才可能考虑婚嫁，现在还是孩子，更重要是，她觉得母亲有点一厢情愿了，人家愿意等静训吗？
她知道母亲很喜欢这个杨元庆，甚至还埋怨自己嫁得太早，让她有点哭笑不得，难道喜欢就是要把自己的女儿，或者外孙女嫁给他吗？
宇文娥英摇了摇头，“这不太现实，静训尚幼，岁数上不配。”
太子妃韦氏心思细腻，凭她女人特有的直觉，她觉得裴氏三女中的一女似乎和杨元庆有缘，而绝不是李静训，她也在细心观察，究竟有缘分的是哪一个？
裴氏三女坐在靠近孩子的一侧，裴幽的身后就是太子杨昭的小儿子杨侑，杨侑只有五岁，性格顽皮，他很喜欢裴幽，他的喜欢表现出来就是捉弄人，一会儿偷偷给她的蒲桃酒中加一点醋，一会儿趁她不注意，拔掉她头发上的钗子，弄得裴幽很是苦恼，心中厌烦之极，却又发作不出来，无可奈何。
这时，裴喜儿轻轻碰了她胳膊一下，目视杨元庆那边，裴幽也注意到了，李静训端了酒杯，正在向杨元庆敬酒。
裴幽被杨侑捉弄得心烦意乱，根本没有注意到李静训在座位安排上的微妙，但她毕竟也是聪明的女人，在裴喜儿的提醒之下，她也看出来了，裴幽心中极不舒服，她见李静训低眉顺眼向杨元庆敬酒，心中暗暗哼了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就懂得取悦男人了吗？’
她又暗恨杨元庆趋炎附势，还没有长成的小娘，就因为是乐平公主的外孙女，他就和她眉来眼去，男人还真是令人恶心。
裴敏秋坐在裴喜儿另一边，她也看见了李静训向杨元庆敬酒，但她的心态却和裴家另外两女不同，她笑吟吟地望着杨元庆，眼角眉梢里带着一丝戏谑，她感觉得出杨元庆的尴尬，这着实很有趣，杨元庆肯不肯做乐平公主的外孙女婿呢？
正好此时杨元庆悄悄向她看来，眼睛里充满了无奈，他那种无辜的表情使裴敏秋忍不住捂嘴‘嗤！’地笑出声来。
裴敏秋的笑声使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望来，裴幽觉得这样很无礼，她瞪了裴敏秋一眼，对众人歉然道：“家妹童心未泯，无礼之举，还望大家见谅！”
杨丽华也很喜欢裴敏秋，喜欢她的自然淳朴，毫无矫揉造作，她请裴家三女来，很大程度上就是她喜欢裴敏秋。
“敏秋，你经常出门吗？”
杨丽华喜欢裴敏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很健康，脸色红润，开朗活波，精神也很足，和自己病病恹恹的外孙女完全不同，杨丽华一直对李静训的病弱很揪心，她就希望能从裴敏秋那里找到一点健康的秘方，她是怎么饮食，怎么运动，让自己外孙女效仿她，也变得健康起来。
裴敏秋冰雪聪明，她立刻明白了公主的意思，是想知道怎么才能让李静训健康起来，她便嫣然一笑道：“其实我觉得应该多出去走走，去亲近山水自然，身心会健康，性格也会变得开朗，我以前住在闻喜县乡下，经常和同族姐妹出去游玩，大人也不禁止，如果有可能，这两天我倒想出去郊游。”
杨元庆笑了起来，“明天我要跟一些世家子弟出猎，听说也有大家闺秀一同出行，裴姑娘如果愿意，我邀请裴姑娘一同出游。”
裴喜儿悄悄掐了裴敏秋一下，意思是让她不能轻易答应，裴幽心中却生出一丝嫉妒，杨元庆的当众邀请却轮不到自己，不等裴敏秋开口，她便抢先道：“杨将军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妹妹不善骑马，跟随出猎，恐怕会成为拖累，她就不去了。”
“不善骑马倒没关系，我的马非常灵敏，很好驾驭，我可以把马给裴姑娘骑，关键是裴姑娘自己想不想去。”
杨元庆目光热情地邀请裴敏秋，裴幽心中更不舒服，她刚要再拒绝，裴敏秋却抿嘴一笑道：“如果杨将军不嫌我是累赘，敏秋愿意和将军一同出猎。”
“好一个爽快的姑娘！”
杨丽华鼓掌赞笑起来，她指了指外孙女李静训，“裴姑娘，愿不愿意带静训一同出游？”
裴敏秋笑着问杨元庆，“我们两个不擅骑马的女子同去，杨将军会不会嫌弃？”
杨元庆苦笑一声，“这好像由不得我了！”
房间里顿时一片笑声，裴幽心中暗暗懊悔，其实她也想去，只是她刚才的话说得太满，这个弯转不过来了。
……
家宴完毕，杨丽华又安排了几艘画舫让众人泛舟游玩，她府上的内湖占地三十余亩，波光粼粼，凉风习习，裴家三女跟杨丽华坐一船，而在杨昭的请求下，杨丽华特地安排一艘小舫，让杨昭和杨元庆同坐。
小舫内，杨昭凝视着湖面水光，他低低叹息一声，“元庆，我有一种预感，天下可能会大乱。”
“殿下何出此言？”
杨昭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一种预感，我感觉父皇做事方法太粗糙、心急、暴虐，前两天他对我说，南方才是汉人正统，要想扭转北强南弱的局面，光靠一条大运河还是不够，最好把北方的杂胡全部杀光，把关陇贵族控制的军队全部赶去送命，然后再把南方人口大量北迁，才能彻底扭转胡强汉弱之势，大隋才能变成汉人的王朝。”
杨元庆心中一惊，连忙问：“圣上会怎么做？”
“他说得很含糊，说是最好发动一场战争，比如高句丽之类，稍微弱小一点，然后把这些关陇贵族控制的府兵赶去送死，再把山东杂胡也一并赶去，让他们统统死在高句丽，然后再迁移江南之民到北方。”
说到这里，杨昭叹了口气，“我但愿他只是随便说说，如果父皇真这样做了，北方局势必然会失控，那些六镇子孙焉肯束手就擒，那些关陇贵族又岂肯丧失老本，还有南方汉人未必领情，陈梁后裔也会蠢蠢欲动，北方士族也不会支持父皇，四面楚歌，大隋社稷将会毁在父皇手中。”
杨元庆默然，事实上局势就是这样发展的，杨广做事只求霸道，不考虑天下民众承受能力，恨不得一夜之间统统改变，从他修新都、挖运河便可看出，别人数年甚至数十年才完成的浩大工程，他一年便完成了，背后人民死活他从不放在心上，他骨子里就是想把北方胡汉人都折腾死。
两晋南北朝的胡汉同化一直延续数百年，直到北宋才渐渐完成，可杨广却想在十年内完成大业，他眼看办不到，便不惜采用极端手段，发动高句丽战争，借战争之手来摧毁鲜卑及北胡势力，以至于天下大乱，隋失其鹿。
杨元庆感叹万分，历史的车轮正缓缓向最危险的方向驶去，他却无力挽车，太子也看出这个趋势，他也无能为力，恐怕除了杨广自己，天下再没有人能拦住大隋王朝的车轮。
杨昭沉思良久，缓缓道：“元庆，如果你愿意辅佐我的儿子，保他们一世平安，我可以遗命给他们，你就是我的兄弟，命他们视你为皇叔。”
杨元庆心中感到震惊，连忙道：“殿下，何出此言？”
杨昭凄然一笑，“我隐瞒住了父皇，事实上我这些天已晕倒过两次，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我命已不长，之所以留在洛阳不肯回去，我就是不想孤零零死去，我要死在父母身边，元庆，我若去世，我就把儿子托付给你了，你就是他们的叔父！”
说完，杨昭跪倒在杨元庆面前，泣不成声。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十三章 奸佞之计
正如虞世基的担忧，天刚擦黑，齐王便在百余随从的簇拥下来到了虞府，他已经三次派人来请虞世基，但始终请不来他，无奈之下，齐王只得亲自出马，尽管虞世基的妻子再三说明，丈夫临时有事，赶去洛口仓了，但杨暕始终不相信，他认为虞世基就躲在府中，只是不肯见他。
昨晚发生在丰都市的杀戮同样也让杨暕震惊异常，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个结局，一百多名死士被杀使他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他怎么向父亲解释？
他曾经信誓旦旦向父亲保证过，他没有养什么死士，说他养死士都是恶意传言，可当事实摆出来时，杨暕哑口无言了，同时也心急如焚，他现在就害怕宫里来人传他去觐见，他无法向父皇交代。
杨暕现在六神无主，只能来求虞世基帮他拿主意，虞府门前，孙氏迎了出来，“不知殿下大驾光临，府上人怠慢了，请殿下恕罪！”
“夫人，看在我亲自上门的诚意，请虞使君出来见见我吧！我能理解他的无奈，但我既然已经来了，还是请他出来见见我，我绝对没有怪罪之意。”
孙氏心中暗叹，还是丈夫有远见，知道装病之类的借口行不通，必须真的离京才躲开齐王的骚扰，她叹息一声道：“殿下，我家老爷确实有急事去了洛口仓，听说那边出了事，是圣上命人前去处理问题，殿下若不相信，可以派人进我府中看一看。”
杨暕当然不至于派人进府搜查，那样他和虞世基的关系也就破裂了，连自己亲自来，还是这个结果，估计虞世基真的是离开京城了，杨暕心中充满了沮丧。
这时，一名侍卫奔来，附耳杨暕低声道：“守城士兵已经证实，虞使君在一个半时辰前已经出城。”
杨暕无奈，只得长叹一口气，拱手孙氏抱歉地说了几句，便无精打采地调头回府了。
在杨暕身旁，云定兴一直在偷偷地观察杨暕的表情，等待自己的机会，云定兴在杨勇被废后，一家老小都被没官为奴，在大隋王朝，官奴的地位也仅仅比私奴稍好一点，但也是极为低下，没有人身自由，属于一种可买卖的货物，为了能摆脱官奴的地位，他不惜拿出全部财产，贿赂宇文述，被转到齐王府为奴。
他便开始拼命讨好齐王，运用他善于制作奇巧之物的本事，一点点赢得齐王的青睐，尤其这次盂兰宝盆的制作，使齐王大悦，对他另眼相看，准他跟随左右。
云定兴就像一条潜伏在齐王身边的毒蛇，等待着迷惑齐王的机会，今天，当齐王亲自来拜访虞世基不成，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云定兴最善于揣测人心，他知道齐王此时心情惶恐，害怕父皇责骂而不知所措，他便趁齐王调转马头要回去时，催马跟在他身边。
“殿下，其实奴才倒认为此事也不是太严重。”
杨暕正在惶恐不安时，云定兴这句话使他精神一振，他连忙问：“你说，怎么会不严重？”
云定兴眯着眼笑道：“殿下想，这件事是昨晚发生，半夜京兆府就来调查了，应该是一早就汇报给了圣上，如果圣上震怒，一大早就应该命人来找殿下，可现在天已擦黑，圣上还是没有派人来，只能说明这件事圣上并没有放在心上，殿下又何必自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云定兴的一句话提醒了杨暕，他慢慢品味，好像是这么回事，以父皇急躁的性子，他不可能拖到现在而不找自己，难道父皇真的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吗？
杨暕沉吟片刻，又问：“如果父皇真的问到此事，我该如何回答？”
“殿下，奴才建议可以半真半假。”
“何谓半真半假？”杨暕不解。
云定兴得意地笑道：“殿下要承认，痛哭流涕的承认自己的错误，他承认有养死士这件事，态度一定要诚恳，这是真，所谓假就是数量，人数绝对不能多，人数太多会让圣上觉得殿下有异心，殿下最多只能承认五百人，而且要向圣上保证把这五百人解散，这样，殿下就能渡过这次危机。”
杨暕陷入沉思之中，云定兴之计使他动心了，半真半假，这确实是高明的计策，如果父皇只是要个交代，那这样就结束了，如果父皇还想追查，只要自己部署及时，他也无从查起，何况那些奉命去调查之人，也未必敢得罪自己。
云定兴说得对，如果承认了真实人数，恐怕父皇就不是震怒那么简单了。
杨暕点了点头，云定兴的计策让他很满意，他便笑道：“你这条计策很好，深合我意，你对死士比较熟悉，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奴才遵命！”
……
次日天还没有亮，裴敏秋和裴喜儿便等候在裴府侧门前，为便于骑马，裴敏秋特地穿了一条略显宽大的红色秋裙，上身穿一件淡黄色短衫，头上梳一对双环望仙髻，发辫梳得很结实，又插一支双凤金钗，色彩亮丽，显得她活泼而夺目。
她手臂上挎一只细柳条篮，里面放着她一早现做的几张鲜葱羊肉烙饼，饼松软可口，从前她在老家时，裴家子弟都要自己做饭，她便学会了烙饼和做面汤，今天她便特地在杨元庆面前显露了一下自己的拿手好菜。
裴幽今天借口头疼而不肯去，裴喜儿也推脱不想去，被裴敏秋硬拽出门，和裴敏秋精心打扮不同，裴喜儿穿得很随意，一条灰白相间的条纹裙，头发也随意梳一个双丫角，她生性不喜欢出门，尤其出猎郊游之类，她更没有兴趣。
在她们身后还有一名年轻的裴家男子，也是要参加今天的出猎，他便是裴家武艺高绝的子弟裴行俨，裴行俨比杨元庆小一岁，身材六尺三，也使一根马槊，暗打链子锤，百发百中，有万夫不当之勇，他的箭术超群，虽然不是杨元庆那样号称天下第一箭，但也是绝顶高手之一。
裴行俨今天参加出猎却是受李密邀请，临出门时才知道自己的两个族妹也要参加今天狩猎，不过今天的狩猎是一次比较盛大的活动，名义上是狩猎，实际上是秋游，不少世家女子也要参加，像李密的妹妹李含烟，李渊的女儿李秀宁，杨玄感的女儿杨娇娘，长孙晟的女儿长孙无垢、元寿的女儿元媛等等都要参加，参加人数足有上百人。
这时，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杨元庆带着九名铁影卫和丫鬟绿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一勒战马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
今天杨元庆穿了一身白色紧身武士服，头戴金冠，腰束革带，脚上穿着长筒靴，马鞍上挂着风雷弓，斜配一把横刀利刃，身材魁梧，更显得他英姿勃勃。
连裴行俨也忍不住喝彩一声，好一个英姿绝世的年轻将军，裴氏二女从未见过杨元庆这般打扮，裴敏秋眼睛一亮，赞赏之情毫不吝啬地流露在脸上，裴喜儿却暗暗有点后悔，早知道自己就稍微打扮一下。
杨元庆翻身下马，手一挥，一名铁卫牵来几匹马，其中一匹大宛汗血马是他平时的坐骑，今天准备给裴敏秋骑，他自己则骑一匹红色伊丽马，杨元庆给裴行俨打了一个招呼，便对裴敏秋笑道：“敏秋姑娘，这匹马是我的坐骑，非常敏感，易于驾驭，你就骑这匹马。”
说完，他伸手给裴敏秋，战马高大强健，如果不借助外力，裴敏秋是不可能上马，裴府虽有上马台阶，却是在正门，侧门处没有。
裴敏秋只得含羞握住杨元庆的手腕，杨元庆在她腰上轻轻一托，她身子轻盈地翻上了马，她握住缰绳，适应一下马匹，觉得非常稳当，芳心稍定，便将后背的帷帽戴上，脸上拉起一道幕纱。
杨元庆轻轻抚摸自己爱马的脸，平静它的情绪，让它适应新的主人，似乎在低声给它说着什么？
裴敏秋奇怪地问：“杨将军，马儿也能听懂你的话吗？”
“它能听懂！”
杨元庆微微笑道：“它非常忠诚，我必须让它明白，它身上骑的是我的朋友，我依然是它的主人，否则，你今天肯定骑不了它。”
裴敏秋恍然，她轻轻抚摸战马的鬃毛，配合杨元庆安抚马匹，渐渐地，战马目光变得柔和，安静下来。
杨元庆又牵来另一匹马，向裴喜儿望去，裴喜儿却不要杨元庆帮她，回头对裴行俨道：“五哥，帮我一下。”
裴行俨走上前，将她扶上了马，他自己也翻身上马，对杨元庆拱手笑道：“杨兄，就差你了！”
杨元庆笑了笑，飞身上了马，“我们走吧！”
“杨将军，我们不去接李姑娘吗？”裴敏秋惦记着李静训，带那个小娘出游，可是她今天的责任。
杨元庆摇摇头道：“我刚从乐平公主府过来，静训姑娘昨晚在湖面上受了凉，已经病倒，乐平公主说只能下次再去，今天去不了。”
“可真是可惜了！”
裴敏秋叹了口气，那孩子的身体太弱了，无奈，她只得催动马匹，跟着众人向坊门缓缓驰去。
很快，他们进了隔壁的宜人坊，长孙晟带着他的儿女，李渊也带着他的一大家子，已经在等候他们了。
杨元庆一眼便看见了李世民，今年约九岁，身材已经长高很多，手执宝雕弓，腰佩长剑，目光湛然，在李世民旁边是一名英气十足的小娘，年约十二三岁，眉目清秀，佩刀带弓，英姿飒爽，不亚于男子，这就是李渊之女李秀宁。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十四章 河边误认
今天李渊带了一大家子人出猎，除了妻子和长儿媳留守在家，子女们都身着武士服，带着弓箭，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玄霸、四子元吉，以及女儿秀宁，两年多不见，他们都长高长大了，尤其李元吉，虽然才六七岁模样，但长得壮实高大，有几分当年自己的影子。
还有李世民，当年见他时，还是一个调皮的孩童，但仅隔两年，他就仿佛一下子长大了，那种调皮的性子已经没有了，目光沉稳，举止从容懂礼，完全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对他杨元庆也不像当年那样崇拜，至少表面上看不到了。
杨元庆和他们一一见礼，他的目光落在了三子玄霸身上，两年前这是一个病弱的孩童，得到神医孙思邈的医治，他胎里带来的病弱已一扫而光，身高猛长一大截，他年纪比李世民小十个月，但身材却比李世民高了半个头，长得极为高胖，颇有一点当年杨巍的影子，而且孙思邈只是治好了他身体上了病，却治不好他的脑子，他长得傻头愣脑，像跟屁虫似地跟在李世民身后。
这时，李渊带着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人上前给杨元庆介绍，“元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族侄李孝恭，也是武艺高强之人，比你年少一岁，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杨元庆见李孝恭长得相貌英武，一对剑眉直插双鬓，虎目炯炯有神，连忙拱手笑道：“将门无弱子，元庆很高兴认识李贤弟！”
李孝恭躬身施礼，“杨将军的赫赫威名，在下早有耳闻，只恨自己身不在大利城，不能和杨将军并肩作战！”
杨元庆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一定会有机会，我们战场上并肩作战！”
李孝恭郑重地点点头，“我记住了将军此言，希望将来成为现实。”
“天快亮了，我们出发吧！”
长孙晟高声喊道，众人纷纷上马，跟随在长孙家的马车两旁，向定鼎门外驰去，李孝恭善于使犬，他带着十几条猎犬奔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和裴行俨同岁，两人颇为投缘，一路有说有笑，并肩而行。
裴喜儿不善骑马，出发没多久便也坐进了长孙晟女儿的马车，裴敏秋却骑马很稳，一路之上和杨元庆有说有笑，毫无倦意。
一路之上，不断有新人加入，元寿之子元尚武兄弟带着妹妹元媛，李密带着妹妹李含烟、从弟王伯当，虞世基之子虞柔和夏侯俨，李靖，甚至杨嵘也带着妹妹杨娇娘加入了队伍，一行官宦子弟带着家仆随从，共有数百人，浩浩荡荡向洛阳城外驰去。
行猎之地安排在洛阳以西，会通苑的外围，这里分布着大片森林，人烟稀少，鸟兽众多，此时天已经亮了，朝霞照耀在远处的山峦和森林内，俨如染了一层瑰丽的色彩，数里外，一条河流波光粼粼，如玉带般环绕在森林之中，风景极为秀丽。
众人来到河边，长孙晟是这次狩猎的首领，他用马鞭一指河边不远处的一片宽阔的草地，笑道：“那片草地四周森林环绕，面临河流，正适合扎营，就在草地上扎营！”
长孙晟下达了扎营之令，众人欢呼着向草地奔去，几乎家家户户都带了数十名家仆，不须主人们动手，自有仆人效劳，不多时，这片占地数十亩的草地上便出现了两百多顶帐篷。
杨元庆和九名铁卫一同扎营，很快他们也扎下七顶帐篷，两顶最大的帐篷作为马帐，一顶物资帐篷，另外四顶帐篷住人，裴敏秋和裴喜儿以及绿茶住一顶，杨元庆和裴行俨住一顶，其余九名手下分住两顶帐篷。
他们的帐篷位于营地的最西面，也是最南，南面紧靠小河，百步外便是茂密的黑森林，营地里人喊马嘶，惊动了森林中的动物，不时一头梅花鹿探头出来张望。
营帐内，裴敏秋正和绿茶一起铺垫地毯，裴敏秋不是身娇肉贵的千金闺秀，既然杨元庆和裴行俨在和亲兵们一起扎营，她就觉得自己不能闲着，便和绿茶一起铺设地毯。
“敏秋姑娘，你和我们一起回五原郡吧！我带你去骑马，去看乌海，去大草原，可以随心所欲的奔驰，让你心都变宽了。”
绿茶非常喜欢裴敏秋，亲切和善、待人真诚，不像裴幽和裴喜儿那样瞧不起自己是丫鬟，她拼命怂恿着裴敏秋和他们一起回去。
裴敏秋笑了笑，铺好地毯一角，却漫不经心问道：“绿茶，你有主母吗？我是说杨将军的妻子，他应该成亲了吧！”
“别提了！”
绿茶叹口气道：“两年前公子差点成亲，我也差点有主母，结果一场严冬使杨将军至今未娶。”
“哦？这婚娶和严冬有什么关系？”裴敏秋好奇地问道。
“哎！那个姑娘姓张，和公子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很好，公子带她去了大利城，结果她受不了大利城的严寒，只得返回了中原，如果她能挺过那个寒冬，那她就应该是我主母了。”
裴敏秋默默点头，原来元庆有一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恋人，她心中黯然，便不再多问了，绿茶却觉得自己闯了祸，连忙解释道：“那个张姑娘两年前离开大利城后便再也没有消息，公子也不知道她的下落，我听老人说，姻缘的意思就是婚姻要有缘分，那个张姑娘虽然和公子青梅竹马，却未必有这个缘分，倒是姑娘……”
不等她说完，裴敏秋便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头，“你这傻丫头，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好奇，你怎么把我也扯进去了。”
裴敏秋又抱起一卷地毯，去另一座帐篷，刚走到门口，却见裴喜儿慌慌张张跑来，“敏秋！”她满头大汗，脸色有点不对。
“怎么了？”
裴敏秋见她满脸通红，颇为慌乱，便笑问道：“是遇到你的心上人了，还是有人向你求婚？”
“别胡说！”
裴喜儿拉着裴敏秋去了另一座大帐，帐篷内没有人，裴喜儿便压低声音，紧张地说：“我刚才看见那个人了。”
“谁？”
“就是要和我相亲那个，虞家的公子，好像叫夏侯俨，是虞侍郎的继子。”
裴敏秋见她虽然很慌乱，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光亮，知道她是看上了那个什么夏侯公子，便笑着打趣她道：“要不要我给你借一套胭脂粉饼来？”
裴喜儿又羞又急，用劲掐了她一下，“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我要胭脂粉饼做什么？我只是告诉你，他若来找我，就告诉他我没来，反正我不想见他。”
“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呢？”
裴敏秋戏谑地笑了一声，便跑去了出去，“我知道了，他若来，我就告诉他，你说你不在。”
“这个死丫头！”
裴喜儿心中慌乱地厉害，夏侯俨那英俊潇洒的形象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感觉，可比杨元庆强得多了。
……
夏侯俨的营帐在东北角，尽管他大哥虞柔也参加这次狩猎，但他却没有和大哥住在一起，他和虞家兄弟的关系并不好，而且年纪差得也很大，虞柔已经三十余岁了，是李渊的私交，而他只有十九岁。
他和杨嵘以及元尚武住在一起，他们的营帐自然有下人搭建，他不用管，便和元尚武等人在草地上练习骑射，元尚武的妹妹元媛和杨娇娘，还有另外几名世家少女坐在一旁，看兄长们练习骑射。
夏侯俨纵马奔驰，张弓便是一箭，箭势强劲，射中了三十余步外的靶心，引来少女们的一片娇声叫好，夏侯俨得意洋洋，他已经连续三箭射中靶心，他对自己的箭法很满意。
他又偷偷瞥了一眼杨娇娘，这个杨玄感的女儿长得颇为娇媚，令他怦然心动，他虽然很瞧不起杨嵘，但对他妹妹却有点意思。
“夏侯兄！”
元尚武的弟弟元尚俊催马奔来，把夏侯俨拉到一边，低声对他笑道：“那个裴家姑娘也来了，就是要给你订婚那个，裴喜儿，你不去看看她的模样吗？”
夏侯俨对这个裴喜儿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他对杨嵘之妹杨娇娘倒有点兴趣，便摆摆手，“我不想去！”
元尚武也凑上前笑道：“去瞧瞧吧！说不定是个绝代佳人，你错过了，可就后悔莫及。”
夏侯俨想了想，也罢！他从未见过这个裴喜儿，只是听别人说起，趁这个机会，去偷偷见她一见也无妨。
“她住在哪里？”
元尚俊一指对角线放向道：“就在西南角，靠河边的几顶帐篷便是。”
夏侯俨也不等他们说完，调转马头便向西南角方向而去，营地里扎营一片混乱，行路不便，他索性绕到小河边，顺着小河向西而去，大约走了数百步，便到了营帐最西面。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身着红裙黄衫的少女正在河边取水，当她拎起水壶，站直身子时，夏侯俨一下子呆住了，他竟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眼似秋水，面如美玉，修长的脖颈如天鹅般的细嫩优雅，长得清丽绝伦，他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少女，眼睛一眨不眨，涎水都快流出。
他见少女转身要走，连忙下马追了上去，“裴姑娘！请等一等。”
取水少女不是裴喜儿，而是裴敏秋，她老远便看见一个男子死死地盯着她，模样轻薄，令她心中很不悦，她也不理睬，取了水便走，不料这男子却在叫她。
她停下脚步回身问道：“你是谁，找我有事吗？”
夏侯俨听她答应了自己叫裴姑娘的称呼，不由轰然狂喜，恨不得给自己十几个嘴巴，如果仙女般的美人，自己居然不想要，真他娘的愚蠢啊！
“裴姑娘，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脑子里拼命转动，想找个借口和这个神仙妹妹搭讪，就在这时，裴喜儿奔了出来，她在大帐里看见了夏侯俨，生怕敏秋说她没来，连忙奔了过来，“夏侯公子！”她喊了一声。
裴敏秋这才明白，原来此人就是夏侯俨，喜儿喜欢之人，他竟把自己当做是喜儿了，她心中释然，刚才一丝不满也随之消失，便嫣然一笑，指了指裴喜儿，“这才是你要找的裴姑娘，我是她妹妹。”
她转身而去，她刚才那嫣然一笑，令夏侯俨魂都快飞了，他盯着裴敏秋的背影，目光一动不动，早把旁边的裴喜儿抛到九霄云外。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十五章 初有收获
长孙晟是这次狩猎的组织者，他的营帐位于营地最北面，由二十余顶帐篷组成，此时在帐篷外的空地上，李世民和正和长孙晟之子长孙无忌较剑。
两人剑光闪闪，喝喊声不绝，长孙无忌今年十岁，要比李世民大一岁多，但身材却和李世民一般高，剑法上也略逊李世民一筹。
杨元庆和裴行俨以及李孝恭三人站在一旁观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比剑，他们三人都是武艺高强之人，都不由对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剑法摇了摇头，尽管他们二人的武功都是由长孙晟教授，但很明显，两人都不是练武的材料，李世民稍微好一点，而长孙无忌则就是书生舞剑，不到十个回合，长孙无忌已经有点招架不住。
“长孙将军的武艺也算是天下绝顶高手之一，他的两个徒弟怎会如此不济？”裴行俨眉头一皱道，他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心里有事就会忍不住说出来。
李孝恭笑了笑道：“世民骑射不错，箭法高明，长孙将军赞他是文武全才，至于无忌，练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他是学文的料子。”
杨元庆在一旁也淡淡道：“这两人的长处不在武艺，他们二人，一个是帅才，一个是相才，真正练武的人，都会受他们驱使。”
“元庆的目光很独到嘛！”
身后传来一声笑，杨元庆回头，只见李密手中拿一本书慢慢走上前，他向杨元庆拱拱手，杨元庆也向他微微欠身，他们两人交往不多，今天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而已，但李密却和杨元庆父亲杨玄感关系十分密切。
“不知元庆说他们一个帅才，一个是相才有何依据？”
杨元庆微微一笑：“大凡名门子弟，肯刻苦用功者，非将即相，法主兄认为他们将是庸碌之辈？”
杨元庆这话说得极为含糊，无根无据，李密也笑了起来，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他又问：“那杨将军认为我将来如何？可为相否？”
杨元庆摇摇头，“法主兄卓越不凡，胸有吞吐天地之志，在盛世可为治世名臣，若在乱世，则为一代枭雄。”
李密脸色一变，杨元庆这句话说中了他心事，他也认为杨广所为，天下迟早大乱，便闭门读书，以待天时，这是他内心的秘密，从不告诉任何人，连杨玄感也不说，不料却被杨玄感之子一语戳穿，令他心中一阵阵惊恐，他干笑一声，“元庆谬言，不足为信，不足为信！”
他转身便走远了，远远还传来他不屑的笑声，杨元庆暗暗摇头，他原以为只有自己才有先机之明，但昨晚杨昭告诉他，忧虑天下将大乱，他这才意识到，杨昭能想到之事，很多才智之士同样也能想到，这个李密必然也有某种意识。
这时，杨元庆忽然感到他的手被一只柔软的小手牵住，他一低头，才发现他身旁不知何时跑来一个小娘，也就五六岁，梳着双丫角，长得粉粉嘟嘟，十分可爱，她正全神贯注地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比剑。
“这小娘是谁？”杨元庆愣了一下。
小娘忽然眉头一皱，“这两人比武难看死了！”
她拉了一下杨元庆，小手一指前面，那便李秀宁正和李密的从弟王伯当过招。
“元庆哥哥，我们去看秀宁姐姐比剑！”
杨元庆蹲下来对她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认识我？”
小娘怯生生的后退一步，“是爹爹让我叫你元庆哥哥。”
这时长孙晟笑呵呵走了过来，“元庆，这是我小女无垢，你还没见过吧！”
长孙晟走上前，将女儿抱在怀中，对杨元庆笑道：“还记得你从军那年吗？我告诉过你，我想再要个小女儿，结果两年后就有了她，你可以叫她小名观音婢。”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原来这小娘就是历史上的长孙皇后，他忽然回头向李世民望去，长孙无垢后来应该嫁给了李世民才对。
长孙晟对他的幼女疼爱异常，他亲了一下女儿的小脸蛋，对杨元庆道：“去准备一下吧！马上开始行猎了。”
“爹爹，我也要跟你去。”长孙无垢揪住父亲的胡子娇嚷道。
长孙晟对这个宝贝女儿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了，“真拿你没办法，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
长孙无垢嘻嘻一笑，却对杨元庆扮了个鬼脸，杨元庆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长孙晟又对众人喊了一声，“不要再比武了，去收拾东西，准备出猎！”
众人一声欢呼，兴奋地向自己营帐奔去。
……
杨元庆和裴行俨催马回到自己营帐，却见夏侯俨在自己营帐边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便笑道：“夏侯兄，行猎马上开始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夏侯俨正在窥视裴敏秋的营帐，忽然身后传来杨元庆的声音，顿时将他吓了一大跳，他慌忙摆手，“没什么？我只是随便看看！”
他调转马头便飞奔而去，杨元庆见自己营帐那边，只有裴敏秋在帐外晾晒毛毯，而裴喜儿和绿茶都在帐内，这个夏侯俨显然是在偷看裴敏秋，他不由回头向此人的背影望去，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他马鞭一指夏侯俨的背影，问裴行俨道：“此人的品行，你知道吗？”
裴行俨冷哼一声，不屑一顾道：“一个新崛起的权贵纨绔子弟，京城谁人不知？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元庆要留意他。”
裴行俨这次出猎实际上是裴矩的安排，任务是保护两个妹妹，裴家族规森严，怎么可能容许家族未婚女子随意跟别的男子去狩猎，传出去则会有辱门风，所以裴矩特地安排了裴行俨随行，这就变成了裴行俨带两个妹妹出猎，就让别人无话可说。
虽然家主没有告诉他，关于元庆和族妹敏秋之事，但裴行俨也是聪明人，他一大早便看出敏秋喜欢杨元庆，还专门给他烙饼，虽然口口声声说她是给自己的午饭，可路上她全给了杨元庆当早饭，敏秋脸上那种快乐的笑容，裴行俨看在眼里。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族妹能嫁给杨元庆这样的英雄，而且他也明白了家主交给他的重任，他决不能容忍夏侯俨打他妹妹的主意，不管是敏秋还是喜儿。
裴敏秋正在晾晒几块有点发霉的毛毯，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回头见是杨元庆和族兄裴行俨回来了，她连忙笑问道：“是要出猎了吗？”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可以吗？”
裴敏秋愣住了，她知道狩猎不是出游，纵马飞奔，追赶猎物，她骑马只能缓行，哪里可能跟得上队伍，她会成为大家累赘。
“我还在留在营地吧！”裴敏秋小声道。
“一起去吧！去体会一下行猎的感觉，有我在你身旁，不会有事。”
“敏秋，去吧！”裴行俨也在一旁鼓动。
裴敏秋眼中露出了期盼的神色，在老家时，长辈们有时也出去打猎，可从来不准她们参与，她们只好在背后猜测打猎的精彩，其实她很渴望能亲身去感受一下，尤其杨元庆愿带她去，她心中更是充满了期待。
“我去叫喜儿！”
她欢快地向营帐内奔去，杨元庆和裴行俨也回自己的帐里，拿了弓箭和武器，他估计裴喜儿和绿茶都不会去，便吩咐三名手下留下来保护她们。
走出帐，正好裴敏秋也从帐里出来，一脸黯然。
“她不去吗？”
裴敏秋摇摇头，刚才喜儿对她态度很冷淡，令她心中有些难过，她低低叹了口气。
“敏秋，还跟我去吗？”杨元庆又问道。
裴敏秋抬起头，见杨元庆满眼期待地望着她，她咬了一下嘴唇，眼睛里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彩，“我跟你去！”
杨元庆大喜，立刻把马牵来，一路骑马，裴敏秋渐渐有点熟练了，这一次，她不需要杨元庆帮忙，直接翻身上了马。
‘呜——’远处传来了出猎的号角声，各营帐各家族的子弟们纷纷上马，女子则留在营地，部分家人留下保护她们。
号角声声，猎犬咆哮，大队猎手骑马向密林中奔驰而去。
……
“杨将军，我还是回去吧！”
裴敏秋奔驰不快，落到了最后，离大队人马已经落后一大截，她感到自己成了杨元庆的累赘。
裴行俨已经跟随大队人马绝尘而去，只有杨元庆带着几名手下不紧不慢地陪同着她，这哪里是狩猎，分明是出游，令她羞愧不已，她才明白自己是不能参加出猎。
杨元庆却微微一笑道：“这些人打猎都是外行，像他们这样咋咋呼呼跑去打猎，猎物早被他们吓跑了，我才是打猎的行家，不信到最后，我猎物最多。”
话音刚落，杨元庆忽然神色凝重起来，他嘘一声，摆摆手，命所有人都停住，慢慢抽出一支铁箭，张弓搭箭。
裴敏秋也紧张起来，她知道一定是杨元庆发现猎物了，睁大了眼睛，捂着嘴四周张望，他们已经进入森林，四周幽暗，隐隐听见有沙沙的声音。
杨元庆张弓便是一箭射出，箭势强劲，向八十步外的幽暗深处射去，只听一声凄厉的嚎叫，一头体格硕大的野猪发狂般向他们冲来，身上插着杨元庆的铁箭，众手下大吃一惊，纷纷放箭，但竹箭却射不穿野猪皮。
眼看野猪发疯般地要冲到，裴敏秋的坐骑惊得稀溜溜一声叫，前蹄扬起，把裴敏秋也吓得尖叫起来，杨元庆却不慌不忙，又抽出一支铁箭，就在野猪离他们还有二十步时，一箭射出，这一箭射透了野猪的头颅，野猪惨叫一声，在离他们十步处轰然倒下。
众铁卫一片欢呼，纷纷围上去，杨大郎惊喜地笑道：“将军，这头野猪至少有二百五十斤，少见啊！”
杨元庆回头对裴敏秋笑道：“这头野猪送给你了。”
裴敏秋却白了他一眼，娇嗔道：“我要你这头野猪做什么？”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十六章 严厉警告
进森林不到两里杨元庆便首开纪录，猎杀一只二百余斤重的成年大野猪，当手下将体格硕大的野猪抬到营地时，营地轰动起来，十几名少女奔来围观这头野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虽说是看野猪，但少女们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向杨元庆和裴敏秋望去，她们都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
裴敏秋远远看见裴喜儿露了一下面，又回去了，神情落寞。她心中不忍，便对元庆道：“杨将军，我就不去狩猎了，我想陪陪喜儿。”
杨元庆已经知道一点原委，便点点头，裴敏秋快步向营帐走去，这时，杨娇娘悄悄走到杨元庆面前，“三哥！”她低下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她早就想过来找杨元庆，只是二哥不准，她不敢来，现在二哥去打猎了，她便大起胆子偷偷过来。
其实杨元庆也很喜欢自己这个妹妹，毕竟他们是同一个父亲，流着同样的血脉，而且娇娘完全不像她母亲，没有一点骄横之气，相反，她聪明体贴，善解人意，杨家上上下下都喜欢她。
杨元庆笑道：“娇娘，两年不见，越发俊俏了，人家定了没有？”
被兄长夸奖，杨娇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没有呢！”
杨元庆也不知该和她说什么，如果说到家庭，彼此又有点尴尬，便笑了笑道：“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不管怎么说，我是你哥哥，我会尽力帮助你，谁敢欺负你，也告诉我。”
“嗯！”
杨娇娘点点头，她又好奇地问：“三哥，你是不是和裴家姑娘……”
“小孩子别问这些事！”
杨元庆不想回答这个尴尬的问题，便翻身上马，对手下道：“继续出猎！”
他带着几名手下调转马头，又继续向森林里奔去。
……
大多数时候，狩猎并不是早出晚归，而是一种野营郊游，少则三四天，多则半个月，但由于后天皇帝杨广要率朝廷百官启程南巡，因此这次狩猎时间只定一天，早出晚归。
真正狩猎的时间只有大半日，因此人人奋勇，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收获尽可能多的猎物。
下午，狩猎的队伍陆续归来，有的收获颇丰，有的收获微薄，其中以杨元庆一行人的收获最为丰厚，两头山猪、一只云豹，二十几头鹿和獐子，像山鸡、野兔之类，更是不计其数。
每个家族都在兴高采烈地盘点着今天的收获，只有夏侯俨有点心神不宁，他心思并不在狩猎上，脑海里时时刻刻萦绕着裴敏秋的倩影，虽然他已经知道，那不是裴喜儿，但没有关系，他不要裴喜儿，他就是要这个裴家女子。
“夏侯！”
元尚武走进了他的大帐，对他笑道：“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一只猎物都没有，连我兄弟那种身手还猎到几只野兔，你真要空手而归？”
夏侯俨已经没有一点打猎的心思，他叹息一声，心中有点六神无主，元尚武和他是狐朋狗友，太了解他的心思，便低声笑道：“怎么，看上杨家小娘了？”
夏侯俨摇摇头，苦笑道：“不是杨家，是裴家。”
元尚武愣住了，“你不是不喜欢那个裴喜儿吗？”
“我不是看上裴喜儿，那个太淡，我没有一点兴趣，我说的是另一个裴家之女。”
元尚武眯起眼笑了起来，一竖大拇指赞道：“好眼力，居然看上裴敏秋。”
“你说她叫什么？”夏侯俨急问道。
“听说叫裴敏秋，裴矩的孙女，也是裴家最美貌之女，你小子居然看上她了，只能说是你的缘分啊！”
元尚武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俗话说门当户对，你父亲是当朝第一宠臣，书法大家，裴家又是名门，虞家配裴家，简直就是天作之美，夏侯兄，这个机会若你不要，我们可就上了。”
以裴敏秋的美貌出现在狩猎队伍中，自然是引起了众多年轻男子的仰慕，元尚武的弟弟元尚俊也是其中之一，元氏兄弟的妹妹元媛和裴喜儿关系不错，从妹妹那里，元氏兄弟便知道了裴敏秋的名字和她的婚嫁情况，他们尤其知道，裴敏秋可能喜欢杨元庆。
杨元庆是什么人，元氏兄弟比谁都清楚，当年贺若弼一案，他们的父亲元寿被免去太府寺卿，贬为汉阳县令，幸亏元尚武的连襟是齐王，才使得元寿在去年得以赦免，又官复原职。
父亲的惨痛教训使元氏兄弟不敢惹杨元庆，可如果夏侯俨愿意去争抢杨元庆的女人，他们却是很乐意看到。
元尚武见夏侯俨有些动心了，便又进一步道：“听说裴敏秋还没有许配人家，如果你不积极争取，而被别人抢走，你就后悔莫及。”
男人的勇气大部分来自于女人，夏侯俨争夺女人的勇气被裴敏秋的美貌点燃了，他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向裴敏秋的营地奔去。
……
杨元庆和他手下的猎物堆满了营帐前的空地，裴敏秋和绿茶正小心翼翼地翻捡里面的山雉，低声谈笑着，山雉华丽的羽毛吸引着少女们的心。
不远处，裴喜儿站在帐门前清清淡淡地望着她们，她对种山雉羽毛之类的装饰物品没有兴趣，大部分事情她都没有兴趣，她最大的兴趣就是坐在自己房间里看看书，或者呆坐，她不喜欢出门，尤其今天夏侯俨对她的无视，给了她沉重的打击，心情始终好不起来。
这时，裴敏秋手中已经有了一束最艳丽的山雉羽毛，便起身对绿茶笑道：“我去给娇娘送去。”
裴敏秋心细如发，她听说杨元庆的二哥杨嵘今天只猎到几只野兔，她便想给杨娇娘也送几支羽毛去。
“我去送吧！”绿茶觉得跑腿之事，应该是自己的份内。
裴敏秋摇摇头，“你去送，她肯定不敢收，再说，我也想和她说说话。”
裴敏秋快步向杨秋娘的营帐走去，杨秋娘的营帐位于整个营地的中间，和他们营帐相距也就几百步远，片刻便可以走到。
裴敏秋刚走出百步，忽然旁边有人叫她，“敏秋！”
裴敏秋一愣，回头望去，只见一人骑马过来，正是上午见过的夏侯俨，她心中顿时有些不满，只有她家人才能叫她敏秋，连杨元庆都还称她一声敏秋姑娘，自己和他无亲无故，居然叫自己敏秋，这未免有点太轻薄了。
而且她本来和喜儿关系很亲密，就是因此此人的出现，使她和喜儿之间有点一点裂痕，这更让她对夏侯俨不满。
裴敏秋心中不悦，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保持一种礼貌，“夏侯公子若想找喜儿姐，她就在营帐那边。”
“我不想找她，我想找你。”
“公子找我有什么事？”裴敏秋冷冷淡淡问道。
“敏秋，你不觉我们之间有点缘分吗？”
裴敏秋脸顿时沉了下来，转身便走，夏侯俨却涎脸跟着她继续道：“本来我根本对裴喜儿根本没有兴趣，但我想会不会裴喜儿美若天仙呢？我就来试试看，结果却碰到了你，果然美若天仙，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安排，让我和敏秋有缘。”
“够了！”
裴敏秋再也克制不住，脸胀得通红，怒斥他道：“你父亲好歹还是朝廷重臣，是名满天下的文人，你自己可以不要脸，你给父亲留一点脸好不好！”
夏侯俨是花丛老手，他知道谈姻缘的话，是要长辈去求婚，和裴敏秋自己的喜好没有关系，上午，裴敏秋对他的冷淡让他很不舒服，既然知书达理没有效果，索性就无赖一点，或许她还对自己印象深刻。
夏侯俨丝毫不恼，依然笑嘻嘻道：“今天见到姑娘，我就知道今晚将难以入睡了，我爱慕姑娘之心天地可鉴，如果姑娘肯给我机会，我会发誓和姑娘白头偕老，绝不再娶。”
裴敏秋知道自己再搭腔，还不知会冒出什么污言秽语，她不理睬夏侯俨，脚下加快了速度。
夏侯俨见她不语，心中更是得意，策马跟在她身旁，甜言蜜语地诉说心中的爱慕，裴敏秋又气又恨，却又摆不脱他的纠缠，只管低头疾走。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听见了杨元庆的声音，“敏秋姑娘！”
杨元庆的声音使裴敏秋俨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头，她又惊又喜，转身向杨元庆跑去，“杨将军！”她委屈得眼睛都有点红了。
杨元庆是听见一名手下的禀报才急追而来，他见裴敏秋都快哭了，还不知她受了什么欺辱，他心中不由勃然大怒，马鞭一指夏侯俨，“你好大的狗胆！”
夏侯俨冷冷笑了起来，“我喜欢敏秋，想娶她为妻，她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杨元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胡说！”
裴敏秋见他当着自己喜欢的人也胡言乱语，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从美眸中涌了出来，“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你这个无耻之徒。”
夏侯俨得意地笑了起来，“裴姑娘，你喜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我会让我的父亲去贵府求亲，一个月后，你就会成为我新妇。”
杨元庆心中杀机已现，他对裴敏秋道：“你先回去！”
裴敏秋转身便向自己营帐奔去，杨元庆见她走远，这才缓缓拔出刀，一指夏侯俨，“既然如此，拔出你的刀！”
夏侯俨一愣，“杨元庆，你要做什么？”
“很简单，敏秋姑娘我也喜欢，既然你想夺我所爱，那我们就用男人的方式来解决，拔出你的刀，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夏侯俨心中一惊，后退了两步，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杨元庆对手，他大喊一声，“杨元庆，我不会跟你比武，有本事看谁先娶走她。”
他调转马头便走，杨元庆张弓搭箭，一箭向他的马射去，这一箭射入了夏侯俨坐骑的粪门，战马一声惨叫，仰面摔倒，将夏侯俨掀翻在地，战马重重压倒在他身上。
杨元庆催马上前，拉开弓，弓箭对准了他，冷冷道：“你还敢抢我的女人吗？”
夏侯俨被摔得几乎骨头都要断了，半边身子被马匹压住，动弹不得，他心中又恨又怕，只得服软道：“杨元庆，算你狠，我不跟你抢了。”
杨元庆冷笑一声，箭向下一偏，一箭射穿了他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痛得夏侯俨杀猪般地惨叫一声。
“这一箭是给你的警告，你再敢动邪念，抢我的女人，我会让你死无丧身之地！”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十七章 逼出水面
一场原本旨在融洽世家关系而举行的狩猎，却因为杨元庆下手狠辣的一箭而不欢而散，众人各自匆匆回府，狩猎的兴致荡然无存。
李渊的书房内，李渊叹了一口气对长孙晟道：“传闻杨元庆心狠手辣，我还有点不相信，我想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能狠辣到哪里去，如今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长孙晟却有点不以为然，他捋须笑道：“李使君长期生活在中原，或许对元庆下手狠辣有点难以理解，但我是知道，他是边塞将领，如果他不凶狠，他根本就震不住突厥人和铁勒人，对突厥人讲仁义没有用，他们只认拳头，你拳头硬，他们就服你，在边塞呆久了，人都会变狠。”
“虽然如此，可他却因此得罪了虞世基，不明智啊！”李渊还是摇了摇头。
旁边站着的李建成却忍不住道：“父亲，我倒觉得杨元庆这一箭只是借机发挥，从表面上看好像是争风吃醋，实际上他是另有所图。”
李渊知道自己长子不轻言表态，他这样说，倒有点让李渊感到意外，李渊便笑道：“说说你的理由。”
“父亲，虞世基独霸吏权，收受贿赂，交换人情，顺他者升，逆他者免，已是满朝怨言，他儿子更是横行不法，在京中恶名昭著，杨元庆这一箭，我估计会赢得满朝喝彩，同情虞世基的人没有几个，这一箭虽然得罪虞世基，却能赢得大多数朝臣的好感，他并不吃亏。”
长孙晟很赞成李建成的分析，“虞世基所依仗者，无非是圣上的宠眷，但杨元庆，圣上也同样看重，他不会为这点小事处罚边疆重臣，这一箭我估计最后是不了了之，虞世基吃个哑巴亏，杨元庆得人情。”
“或许是这样吧！”
李渊不想多说这个话题了，他便岔开话题问道：“季晟兄，这次圣上南巡，你也要同行吗？”
长孙晟摇摇头，“我是奉命留守京城，不南下。”
长孙晟感觉李渊似乎有些话不想多说，便又寒暄几句，起身告辞了。
李渊送走长孙晟回到书房，见李建成还在，便笑道：“打猎累了一天，你还不去休息吗？”
“孩儿感觉父亲似乎有话要说，所以留下。”
李渊点点头，“坐下吧！”
“是！”
李建成坐了下来，李渊微微叹息一声，“其实我知道杨元庆射夏侯俨一箭不是那么简单，就像你所说，他是借机发挥，只是当着长孙晟的面，我不想深谈此事。”
李建成愕然，“父亲连长孙叔父也不相信吗？”
李渊摇摇头，“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而是这件事的背后透着很多诡异，可能涉及到皇位之争，最好和谁也不要深谈。”
“父亲，我不大明白。”
“其实最初我也不明白，后来才慢慢想通。”
李渊叹口气道：“昨天我见到杨元庆时，是见他从应天门出来，但他并没有参加朝会，我还以为他是去内史省办事，后来我才想明白，他其实是去见圣上了。”
李渊见儿子听得全神贯注，便又笑了笑，继续道：“后来快到中午时，我才听说前天晚上丰都市出了大事，在一家茶庄内死了一百多名齐王死士，而且传闻那座茶庄就是杨元庆的产业。”
“父亲的是意思是说，齐王死士是杨元庆所杀？”
李渊缓缓点头，“杨元庆昨天一早去见圣上，应该就是去汇报此事，眼看太子的身体越来越胖，病体沉重，如果太子西去，那么东宫之争就要起波澜，圣上虽然只剩齐王一个儿子，但他还有孙子，是立皇子，还是立皇太孙？这是即将面对的大问题，杨元庆在这个关键时候杀了一百多名齐王死士，我就怀疑，他实际上是在替太子争皇太孙之位。”
李建成沉思片刻，忽然吃惊问：“难道虞世基和齐王有关系吗？”
李渊冷笑了一声，“你说得一点没错，虞世基就是齐王的幕后军师，杨元庆这一箭，就把虞世基逼出水面了。”
李渊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道：“杨元庆年纪轻轻就心思慎密、手段毒辣，这样的人我不喜欢，以后要尽可能少地和他交往，以免被其所害。”
……
重伤了夏侯俨，杨元庆像没事一般将裴敏秋送回裴府，随即又回到自己的住处，其实作为正常的警告，杨元庆射死夏侯俨的马，逼他答应不再纠缠裴敏秋，就算可以了，并没有必要射伤他。
作为担任了两年总管的杨元庆，他确实已经没有这样的冲动，毕竟裴敏秋不是妞妞，毕竟夏侯俨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他没有必要这样伤害他，莫名其妙和虞世基结仇。
正如李渊的推断，杨元庆这样做，还是为齐王。
在昨天晚上宇文娥英的寿宴后，杨昭告诉他，虞世基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是齐王军师，要想和齐王争皇太孙之位，首先就须除掉这个虞世基，而虞世基此人非常谨慎小心，很难被人抓住真正的把柄，他唯一的弱点就是他的继室孙氏，他太宠爱这个女人。
而夏侯俨就是孙氏和前夫所生，杨元庆的目光便落在夏侯俨身上，他很想知道，虞世基，或者是孙氏，他们会怎么对付自己？
……
傍晚时分，虞府大门敞开，一群家丁抬着担架，紧急将受伤的夏侯俨抬进府内，孙氏从府内飞奔而出，“我的儿啊！你怎么了？”
夏侯俨流了不少血，脸色苍白，身体很弱，他话都说不出来，还是一名随从解释道：“今天公子和杨元庆发生了冲突，公子被杨元庆用箭射伤，他自己说是误伤，其实他就是故意射伤公子。”
孙氏慢慢掀开被子，见一支狼牙箭射穿的了儿子的大腿，箭上血都凝固了，她心疼得叫喊起来，“还不快去找名医，还不快去！”
家人们已经去找名医了，片刻，一名老御医拎着药箱匆匆走进虞府，虞门家人连忙将他请进内府给公子治伤，孙氏却要追问儿子受伤的详请，家人们的消息都很零散，东一句，西一句，最后才慢慢理清了线索，竟然是儿子和杨元庆为一个裴家之女争风吃醋。
让孙氏又恨又气，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这个杨元庆竟然是朝廷高官，还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可以报复，情急之下，孙氏连夜派人去洛口仓通知老爷，请他立刻赶回京城。
给夏侯俨治疗伤势的御医姓王，是宫中里的老御医，很善于处理各种伤情，他已经给夏侯俨取出了箭，并替他包扎好，这才走出房间。
“王御医，我儿怎么样了？”孙氏迎上来问道。
王御医叹了口气道：“情况不是太好。这一箭射断了腿上的筋脉，我不能保证他伤势痊愈后，还能不能站起身。”
“啊！”
孙氏惊呼一声，“你是说我儿以后就站不起来了吗？”
王御医摇了摇头，“这个还不知道，如果伤口恢复得好，或许能够用拐杖走路，如果恢复不好，他的腿肯定保不住了，夫人，虽然难以接受，但我必须说实话。”
孙氏听说儿子最好的情况也是拄杖而行，她几乎晕倒，她强忍住悲痛，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床榻上，夏侯俨已经苏醒，他声音微弱地对母亲道：“母亲，孩儿后悔没有好好学武，以至于打不过别人，孩儿这条右腿估计是废了”
孙氏忍不住哭了起来，“儿啊！你为什么要招惹那个恶魔，为什么非要去和他争女人？”
“母亲，孩儿没有和他争女人，敏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既没有许给他，也没有和他定亲，孩儿是因为真心想娶她为妻，才去表达爱慕之情，敏秋都对我有意思了，可他却自以为是，把敏秋视作他的女人，对我下手狠毒，不仅杀了我的马，我都表示认输不争了，他还不肯放过我，一箭把我射伤，母亲，他真的太过份了，母亲，这个仇，我不想不了了之。”
儿子的述说使孙氏恨得咬牙切齿，这个仇他一定要报，她决不能容忍儿子被人如此欺辱，她知道丈夫若回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道个歉，不了了之，杨元庆连根毫毛都碰不到。
尽管孙氏也知道，她不可擅自做主，但仇恨之火已经她的头烧昏了。
一个时辰后，一名掮客被领进了孙氏的客房内，他躬身施礼，“在下尤顺，参见夫人，愿为夫人效力。”
孙氏喝了一口茶，缓缓问道：“听说你可以介绍几个武艺高强之人，我想杀一个人，需要请几名武艺高强之人，你开价吧！”
掮客尤顺大喜，连忙道：“请夫人放心，我介绍的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人很可靠，不过夫人想杀谁，他们定能给你板办妥。”
“嗯！我想知道他们要多少钱？”
“夫人，这里面有个区别，如果是普通民众，最多二千吊钱便足够了，可如果是朝廷命官，最少都要一万吊钱，而且还要根据人不同来定价，不知夫人想杀谁？”
孙氏一字一句道：“我要杀的人名叫杨元庆。”
“是他！”掮客尤顺惊呼一声，连忙道：“夫人，此人地位很重，可能不能随意杀他。”
“我不管，你们尽管开价。”
“这个……”
掮客尤顺终于报了价格，“夫人，若是此人，要价三万吊，毕竟我们风险也很大。”
孙氏冷笑一声，“那好，我们就一言为定，三万吊，我先付一千吊钱，作为你们的头金，事成之后，只要你们杀了此人，我会把余钱一次付清。”
……
【关于孙夫人和夏侯俨此人，隋书是如此记载：“其继室孙氏，性骄淫，世基惑之，恣意奢靡，雕饰器服，无复素士之风。孙复携前夫子夏侯俨入世基舍，而顽鄙无赖，为其聚敛，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如市，金宝盈积。”】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十八章 连环布套
杨元庆所住的客栈叫做‘布衣客栈’，位于紧靠定鼎门大街的淳化坊，客栈并不大，最多也只能住三四十名客人，杨元庆为了方便，将整座客栈都包下来，他和丫鬟绿茶以及十八名手下，一共二十人住在这座客栈中。
天刚擦黑，杨五郎匆匆而归，给杨元庆带来了虞家的最新动向，出乎杨元庆意料的是，虞世基并不在家，昨天下午离开京城去洛口仓了，家里由他妻子孙氏做主。
“公子，我们发现一名掮客进了虞府，此人叫尤顺，京城仇杀，都是找他牵线，据说此人能找到武艺高强的豪杰。”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样子孙氏准备买凶杀他了，愚蠢而短视的女人啊！完全不懂朝廷规则，不懂得权力平衡之度，她以为丈夫收受贿赂皇帝不管，她就可以无法无天，买凶杀官，皇帝也会不闻不问吗？如果她丈夫知道，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杨元庆沉思着走了几步，便吩咐道：“你和杨四郎负责盯住这个尤顺，不准他逃脱，当心点，不要打草惊蛇。”
杨五郎答应一声，起身走了，杨元庆想了想，索性把事情做得圆满一点，他又把杨大郎叫来。
“你去替我买几色果品和糕点之类的东西，我要去虞府道歉。”
杨大郎摇摇头，“他们肯定不会接受公子道歉，去了反受其辱！”
在九名铁卫中，杨元庆最信任的就是杨大郎，为人稳重，考虑问题周全，能给自己提很好的建议。
杨元庆笑了笑，“我并非是真的要给他们道歉，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
杨大郎这才恍然，立刻道：“卑职这就去安排！”
……
半个时辰后，几名手下陪同杨元庆来到了虞世基的府邸，门房慌忙进去禀报，片刻，一名管家出来，拱手道：“杨将军，很抱歉，我家老爷不在府内，外出公干了，请杨将军改日再来。”
杨元庆微微一笑道：“我并非是来找虞侍郎，只是来表达歉意，见夫人也可以，特备一点薄礼，只是一点心意，请转交给夫人。”
杨元庆使个眼色，杨大郎连忙将满满一篮子果品糕点递上去，里面还有两罐酒，管家瞥了一眼篮子，微弱的灯笼光映下，可以清晰看见篮子里的物品，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心中着实有些鄙视，虽然送果品糕点和酒是探望病人的礼节，但那是一般的小户人家，这可是虞府，没有千把吊钱，谁看得上眼。
虽然心中鄙视，但管家脸上却堆满笑容，连声道谢，提着篮子进府禀报去了。
内室里，孙氏亲手端着一碗燕窝粥喂儿子，御医的药非常有效果，一个多时辰后，夏侯俨的伤势已有起色，气色转为正常，说话也不像刚进府时那样气短，伤势稍微好转，他心中又开始想到了裴敏秋。
“母亲，虽然杨元庆很嚣张，但我不想就这么惧怕他，我还是想娶敏秋为妻，恳求母亲替我去裴府求亲，我想，裴家人是通情达理，会慎重考虑虞家的求亲。”
孙氏心中暗叹，都成这个样子了，还念念不忘那个女人，但她又不想扫儿子的兴，便柔声笑道：“这件事缓一缓，等你父亲回来，我让他去裴府求亲，以他的面子，裴府不会拒绝，现在你只管安心养伤。”
“多谢母亲！”
夏侯俨腿上稍微动了一下，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心中霎时间涌起了对杨元庆的滔天仇恨，咬牙切齿道：“母亲，杨元庆就这样放过他吗？”
孙氏回头对几名侍女道：“你们都下去！”
等房间里空无人，孙氏这才低声对夏侯俨道：“这年头只要肯出大价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我已决定出三万吊钱买杨元庆的命，虽然价格高一点，但只要能替你报仇，我也愿意。”
夏侯俨心中一惊，尽管他不是朝廷官员，但刺杀高官是大罪，这一点他是明白的，他急道：“母亲，还是等父亲回来，商量一下吧！”
孙氏冷哼一声，“等他回来决定，你这个仇就别想报了，他那个人一天到晚战战兢兢，怕得罪齐王，怕得罪皇帝，今天怕这个，明天怕那个，一点男子魄力都没有，杨元庆这么狠毒地射伤你，他又怕过谁了，不要管他，有仇报仇，有冤报怨，那杨元庆仇人无数，我们只要谨慎一点，别人未必知道是我们所为。”
她见儿子还有一点犹豫，便道：“你到底想不想娶裴家小娘？杨元庆若不死，你能娶得到她吗？”
夏侯俨想起了裴敏秋那绝美的姿容，热血瞬间涌上头顶，对美人的渴盼压倒了他对杀人的恐惧，他咬牙道：“好吧！就宰了那个姓杨的。”
这时，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夫人，杨元庆来道歉了，就在府门外。”
“什么！”
孙氏蓦地站起身，尖声喊道：“让他滚！滚！”
“夫人，他还送了探望之礼。”
“金山银山我都不稀罕，给我扔出去！”
孙氏心中痛恨之极，她快步走出门，厉声问：“东西在哪里？”
管家指了指地上的篮子，“就是这个！”
孙氏拎起篮子，向府门外飞快走去，她此时就恨不得手中有一把剑，一剑把杨元庆的人头砍下，居然还有脸来上门道歉，他杀自己儿子之时，怎么没想到会毁了自己儿子一生。
孙氏走出府门，见府门外站着几人，便森然问：“谁是杨元庆？”
杨大郎在身后低声对杨元庆道：“此人就是夏侯俨之母孙夫人。”
杨元庆见她虽三十余岁，但气质高贵，容貌异常娇艳，难怪虞世基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便拱手笑道：“在下杨元庆，误伤了令郎，心中万分抱歉，特上门道歉，请夫人原谅！”
孙氏一下子爆发了，她尖声大骂：“你这个浑蛋！我儿子被你毁了，我恨不食你肉，寝你皮，你给我滚！滚！”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篮子向杨元庆砸去，杨元庆一动不动，任篮子砸在自己身上，篮子中两壶蒲桃酒洒开，泼溅他一身，糕饼之类的东西也砸在他身上。
“轰！”的一声，虞府大门关闭，将杨元庆关在府门之外，杨大郎心中叹息，连忙上来给杨元庆整理身上的酒渍糕饼，杨元庆一摆手止住了他，“不要整理！”
他转身便向自己的战马走去，翻身上了马，对众人道：“我们去皇宫请罪！”
他一催战马，战马奔跑，向皇宫方向疾奔而去。
……
皇宫内也十分混乱，到处是大包小包的物品，一只只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后天圣上就要出发去江都，这一走至少要四五个月才能回来，几乎一半的宫人都要带走，时间很紧，大家都忙碌不堪，连杨广今天也顾不上批阅奏折，亲自在御书房指挥侍卫们将他喜欢的书籍都带上。
杨广有数万册藏书，他打算带走八成，已经装满一百多只箱子，还有一些私人物品，他也要带上。
杨广去江都并不是去游玩，整个朝廷都要跟随他走，还有朝官和他们的主要家人，数十万禁卫军，这就相当于整个朝廷南迁，是一件很浩大之事，而杨广只是在十天前才宣布此事，使朝廷上下以及皇宫都措手不及，不过这也是杨广的风格，他决定做某件事，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杨广正在安排把他收藏的一些字画带上，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匆匆来报，“陛下，杨元庆在宫外请罪！”
“请罪？”
杨广愣住了，“他犯了什么罪？”
“他说好像打伤了虞侍郎之子，他觉得有失大臣体统，特来向陛下请罪。”
杨广笑了起来，“他也会觉得有失体统么？宣他进来！”
杨广倒有点兴趣了，让杨元庆这种性子勇烈的人都觉得有失体统，到底是什么事？
片刻，宦官将杨元庆带上了，杨元庆跪下，羞愧道：“陛下，臣一时冲动，闯下祸事，特来向陛下请罪！”
杨广见杨元庆浑身上下染了大片红渍，一股酒气，身上还沾有不少白点，他伸手在他肩头抹下一点，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好像是糕饼和蒲桃酒，他眉头一皱，指着他身上之物问：“怎么这般狼狈？”
杨元庆苦笑一声道：“微臣不慎伤了虞侍郎的继子夏侯俨，刚才微臣去虞府赔礼道歉，虞侍郎好像不在府上，他夫人暴怒，不接受道歉，将微臣送的赔礼之物砸到微臣身上，两罐蒲桃酒碎了，溅泼了微臣一身。”
杨广也听说过虞世基的后妻很骄横，家里都是她做主，兄弟虞世南家贫，得不到兄长扶济，其实是虞世基的妻子一钱不给，虞世基也没办法。
杨广心中有点不悦，人家上门赔礼道歉，也不该如果无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禀陛下，臣今天跟随长孙将军和李太守去狩猎，臣一直很倾慕裴家之女，便请她一同去游玩，不料夏侯俨见窥视裴女貌美，起了色心，出言调戏裴女，臣忿然制止，他却当面羞辱臣，臣盛怒之下，射杀他的马以警告，却不慎误伤了他，臣冷静下来，也觉得不该随意动武，便上门去道歉，不料他母亲不肯接受臣的道歉，臣只能向陛下请罪。”
杨广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估计这件事是年轻人为了争夺情侣而大打出手，那夏侯俨惹恼了杨元庆，所以杨元庆动手伤了他，以杨元庆的箭术，误伤是不可能，必然是一怒伤人，事后杨元庆也觉得后悔，便去道歉，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杨广事情很多，这两天所思所想都是江都之事，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花太多心思，竟一时没有把这件事和齐王之事联系起来。
更重要是，杨广并不知道虞世基和齐王的关系，这就是做皇帝的悲哀之处，很多事情大臣们都心里明白，但皇帝却不知，至于皇帝被大臣蒙蔽之事层出不穷，所以历朝历代才会有典签、察事子厅、锦衣卫之类的皇帝耳目出现。
“那你准备怎么办？”杨广问道。
杨元庆诚恳地对杨广道：“臣是边疆重臣，不该如此冲动，对一白丁动怒，射伤了他，臣也觉有失体统，臣愿意降开府为仪同，以示对虞侍郎的歉意。”
“你承认是你故意射伤他？”杨广听杨元庆说漏了嘴，不由笑了起来。
“是！臣盛怒之下，便射伤了他的腿，臣确实不敢杀他，愿接受陛下的惩罚。”
杨广点了点头，“你能有此心，说明你已懂为官自律，朕很欣慰，而且你能克制住自己，只伤不杀，这也说明你不想把事情闹大，能把握分寸，朕能理解你对虞侍郎的歉意，但从开府降到仪同，那就没有必要了，这样吧！罚俸一年，作为对虞家的赔偿，你意如何？”
“臣无意见。”
杨广笑了笑，“你确实该考虑自己婚事了，说不定朕愿意替你做这个媒，先下去吧！等虞侍郎回来，这件事朕先替你调解。”
“多谢陛下美意，多谢陛下调解！”
杨元庆慢慢退了下去，杨广想了想，又下旨道：“速召长孙晟来见朕！”
杨广想了解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
半个时辰后，长孙晟被领进了杨广的御书房，他躬身长施一礼，“臣长孙晟参见陛下！”
杨广坐在御案后，淡淡问道：“长孙将军，听说你们今天去狩猎了？”
长孙晟心中突了一下，圣上的消息怎么如此之快，难道是因为杨元庆那件事？他连忙躬身道：“臣今天约了荥阳太守李渊一家，以及一些世家子弟，去西郊狩猎。”
“听说狩猎中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是吗？”
长孙晟已经明白，圣上就是在问杨元庆射伤夏侯俨之事，估计是涉及到两个宠臣，所以圣上很关注。
“是有这么回事，杨元庆射伤了虞侍郎之子夏侯俨。”
“嗯！朕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你老老实实告诉朕，不准有半点虚假隐瞒。”
“臣不敢！”
长孙晟便将他所知的事情真相详详细细告诉了杨广，夏侯俨和裴蕴孙女裴喜儿有议婚之说，夏侯俨今天去偷望裴喜儿，却看中了裴敏秋，而裴敏秋和杨元庆情投意合，夏侯俨趁杨元庆不在，跑去调戏裴敏秋，结果被杨元庆发现，盛怒之下，射伤了夏侯俨。
杨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那个裴敏秋也是裴蕴的孙女吗？”
“回禀陛下，是户部侍郎裴矩的孙女。”
“他好大的胆子！”
杨广恼怒起来，重重一拍桌子，“平时他欺辱民女的恶行朕已经忍了，他一个白丁，居然连重臣之女都敢调戏，看来是朕太纵容虞家了。”
长孙晟趁机替杨元庆求情，“陛下，杨元庆久在边塞和突厥人打交道，性格勇烈，今天确实是夏侯俨挑衅在先，杨元庆虽在盛怒之下伤他，但这并不是大事，只要元庆肯道歉，这件事便可以解决，望陛下能宽容元庆，他毕竟是年轻人，心上人受辱，他一怒拔刀，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杨广点点头，“这件事朕知道该怎么处理，不仅杨元庆要道歉，虞世基更要为他的恶子道歉。”
……
【老高已经补充过，但很多书友都没有看到，这里再补充一下，关于孙夫人和夏侯俨此人，《隋书》在虞世基传中是如此记载：“其继室孙氏，性骄淫，世基惑之，恣意奢靡，雕饰器服，无复素士之风。孙复携前夫子夏侯俨入世基舍，而顽鄙无赖，为其聚敛，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如市，金宝盈积。”】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二十九章 请君入套
裴府也同样忙碌，这次裴家也有五六名官员将随驾南巡，当然和皇宫相比，他们需要携带的东西并不多，主要是一点书籍和洗换的衣物，另外，南巡时间稍长，朝廷也允许带家人随行，以方便照顾。
裴矩和裴蕴都决定各带一名小妾，同时再带两名仆从，简单收拾一下便可。
此时在房间里，裴矩和裴蕴正在听取裴行俨对今天狩猎的汇报，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让裴矩和裴蕴都没有想到。
裴喜儿是裴蕴的孙女，当初向裴世基提出两家联姻的也是裴蕴，他本意是想把裴喜儿许给裴世基的幼子虞晦，却没有想到竟然是继子夏侯俨，而且竟是一个如此无赖好色之徒。
裴蕴顿时怒道：“我裴蕴的嫡孙女难道只配得上虞家继子吗？此事就此作罢！”
裴矩却一言不发，坐在一旁沉思，他觉得杨元庆此举似乎有点鲁莽，平白给自己树敌，不太符合杨元庆此时的身份，他好歹也担任了一年多的总管，他应该把握得住分寸。
可如果说杨元庆有什么目的，他又看不到杨元庆的目的在哪里？难道杨元庆是想对付虞世基？
“二第，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裴矩回头问族弟裴蕴，“杨元庆是想和虞世基较劲，所以故意射伤了夏侯俨？”
裴蕴对杨元庆的了解不像裴矩那么深，凭直觉他以为二人是在争风吃醋，裴矩一提醒，他也有点回过味来，问题出在时间点上，如果单纯地看这件事，这无论如何是两个人为争心上人而大打出手。
可一想到前晚丰都市之事，再联系到虞世基和齐王的关系，这几件事情在时辰上只有相隔一两天，脉络就立刻清晰了。
“你说得对，这确实有可能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杨元庆打伤夏侯俨，剑指虞世基。”
裴蕴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对裴矩道：“如果真是这样，杨元庆此人是不是太可怕了一点，心机深沉、手段毒辣。”
裴矩笑道：“如果真的这样，我倒很高兴，说明我没有看错人，自古做大事者哪个没有心机？哪个不会用手腕？我就害怕他是头脑简单的勇夫，驭于人，而不善驭人。”
裴蕴听出族兄话中有话，见房中无人，便低声问道：“兄长所说的大事，是指何事？”
裴矩冷笑一声，“你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蕴叹息一声，“虽想取代杨隋不乏其人，但大隋江山一统，皇权日趋稳定，真想发生天下大乱，却不容易。”
“难说，如果前太子杨勇即位，或许不会发生天下大乱，可当今圣上做事的手段，着实令人担忧，他登基才两年，便已民怨沸腾，贵族怨恨，士族不满，再这么下去，一旦发生什么事情，我不敢说天下一定会大乱，但至少会有五成的可能会大乱。”
说到这，裴矩也叹口气道：“秦灭战国之初是何其强势，可谁又能想到，它最后竟是那般短暂？二弟不觉得今上所为，和始皇是如此相似。”
裴蕴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兄长才想在杨元庆身上押上一注。”
裴矩默默点了点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若不想远一点，何以保我裴家百年兴盛？”
“那这件事我们怎么办？”
裴矩笑了笑道：“我们先静观其变，等事情真的出来了，我们再助元庆一臂之力，如果虞世基被元庆扳倒，吏权必然均衡，我们裴家七占其二，我很乐意看到此种情况发生。”
停一下，裴矩又道：“我打算让行俨跟随元庆，敏秋跟在我身边，我带她一同南下。”
……
夜越来越深，在街上乘凉的民众陆陆续续回家，街上逐渐安静下来，这时，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驶进了铜鸵坊。
铜鸵坊位于洛水以北，洛水以北各坊大都是贫寒人家所居，房屋建筑明显不如洛水以南各坊，很多都是茅草屋，洛阳虽富庶，却不能禁贫者来居，而往来行人也鲜有骑马者，大多是步行，也有骑驴人。
铜鸵坊住的大多是从河北迁来的工匠，进将作监颇多，条件稍微好一点，他们的住宅以瓦房为主，良人一户占地半亩，贱民一户再减半。
牛车停在一座小户前，掮客尤顺从牛车上跳下，敲了敲门，门吱嘎一声开了，尤顺说了两句，一闪身进了大门，一名男子探头向外张望了半晌，这才关了门。
远处数十步外，杨四郎和杨五郎从一条小巷里闪出身，对望一眼，借着朦胧的月色，在一幅图上标注了这个位置，这是他们今晚跟踪尤顺的第三个地方。
房间里，一名黑脸大汉请尤顺坐下，笑问道：“可是又有什么活路？”
洛阳是天下第一富庶之城，人口超过百万，从老洛阳县迁来的人并不多，其余人几乎都是从天下各地迁来，有的是被官府强征而来，有的是自愿来这里谋生，三教九流都有，隋朝武风鼎盛，其中以武谋生的人也不少，这种人朝廷一般称为豪杰。
这些武者有的去大户人家做家丁护院，或去妓院酒肆当打手，也有不少人从事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尤顺原来在长安便是有名的掮客，靠人脉吃饭，上得了官衙，下得了妓院，各种人都认识，来洛阳后，他依然是新都有名的掮客，和虞世基家搭上了关系，这次孙夫人想找武艺高强的刺客，尤顺手中就有门路。
他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笑道：“有一桩大买卖，要找三个人，事成后，一人一万吊，我抽两成。”
黑脸大汉叫张金称，山东鄃县人，骁勇力大，弓马出色，他是年初来京城谋生，召集了十几名同乡人，专门替人打架消灾，来京城大半年，钱没赚多少，老本倒赔出去了。
他听说有一万吊钱的买卖，顿时眼睛一亮，激动起来，“可是有我的份子。”
“这件事搞不好会丢命，东家要求武艺高强，你手下人不能做，只能你本人做，你算三人中的一人，接还是不接？”
“是杀谁？”张金称知道一万吊钱不好赚，他也慎重起来。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若肯接，按了血指印，我再告诉你。”
尤顺将一百两银子放在桌上，孙氏当然不可能付铜钱，而是支付金银，三千两银子，一般是先付三成头金，但她最终只肯付一成，也就是三百两银子。
“这是一成头金，按了血指印你就可以收下，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七百两银子。”
尽管心中还是有点疑惑，但白花花的银子使张称金受不了这个诱惑，他心一横道：“好吧！我答应。”
尤顺取出一张契约，这就是买人契，双方都要在上面按血指印，按下指印就不能更改，假如谁敢拿着头金逃跑，那他不仅这一行混不下去，而且还会被追杀，既然吃这碗饭，守信是第一重要。
张称金抽出匕首将食指割破，在契约上重重按下血指印。
“好！我告诉你，你们要杀之人叫杨元庆，他后天就要随朝廷南下江都，所以只有明天一天的时间，你和另外两人，半个时辰后在北市的岱岳酒肆会面，我们会商量具体的行动计划。”
张称金一惊，“可是大利城的杨元庆？”
“正是此人，怎么！你后悔了吗？”尤顺目光阴冷地盯着他。
张称金眼睛里迟疑了半晌，最终一咬牙，“我干了！”
……
次日中午，杨元庆租赁了一辆马车，他坐在马车内向北市而去，他进京已有不少时日了，但基本上都在洛水南面活动，从未去过北面，今天他想去逛逛北市，给自己的手下买几身衣服。
他已分头布置，绿茶没有带在身边，命她去了康巴斯的酒铺，他只留了四名铁卫和五名亲兵跟着他，其余人则负责抓捕尤顺。
九名随从都外穿宽大的长袍，里面却穿着铁甲，骑马跟随在马车两边，杨元庆本人则坐在马车里，他也一样内穿铠甲，外穿长袍，异常警惕。
过洛水去北面有三座桥梁，他走的是中间的行春桥，桥是一座平桥，用石块砌成，桥面宽大，两边颇为热闹，摆满了各种小摊。
马车在上了桥，在平桥上缓缓而行，不时有卖花的少女凑上马车搭讪，但都被铁卫和亲兵拦在外面，不准靠近。
杨元庆坐在窗前警惕地望着外面，凭着直觉，他认为刺客一定会在今天动手，明天自己就要编入皇帝的车驾，他们不会再有机会。
而这座桥应该就是最好的袭击地点，昨晚那个掮客找了三个人，最后在北市一家酒肆内碰头。
这时马车驶上了桥中央，这里人更多，有个卖艺人百戏艺人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四周围观的人颇多，使马车行走有些艰难。
就在马车经过桥面最窄处时，变故发生了，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从人群中一跃而起，身体敏捷如猿猴，手执一把蓝汪汪的匕首，向车窗扑来，相隔杨元庆只有五尺。
同一时刻，另一人跳上车夫的位置，一刀将车夫砍倒，车夫发出长长一声惨叫。
杨元庆和他的手下也几乎是同时发动反击，就在那名身材瘦小的男子刚刚靠近窗户时，一把锋利的横刀从窗内刺出，快如闪电，瘦小的男子大吃一惊，他躲闪不及，竟被一刀刺穿了脖子，吊死在车窗外。
而另一名刺客是准备从车夫的位子突进车厢，却被杨二郎一跃从马车上扑倒，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刺杀发生得太突然，直到两名刺客一死一抓，四周的人才反应过来，桥面顿时一阵大乱，人们哭爹叫娘，四散奔逃。
杨元庆却很奇怪，第三名刺客在哪里？
“在那里！”
杨四郎一指石桥栏杆，杨元庆看见了一名拿着弓箭的黑脸大汉，满脸惊惶，他应该是用弓箭伏击自己，但他此时已翻过栏杆，从行春桥上一跃跳进了洛水。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三十章 娶妻当慎
杨元庆也没有想到对方的刺杀这么弱，或许是太不专业，也或许是自己准备充分，他们没有料到自己会改为乘坐马车。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达到了目的，虞世基的妻子孙氏钻进了他的套，陷入万劫不复。
虞世基的妻子孙氏买凶刺杀边疆重臣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内便传遍了朝野，也传遍了大半个洛阳城。
在历朝历代，刺杀大臣都是一个极为忌讳的事情，因为这涉及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被所有大臣所痛恨，不管是谁触犯到这一条，都会激起所有大臣的强烈愤怒，也正是这个原因，刺杀朝臣这种卑劣的手段也是皇帝的底线，任何一个皇帝都决不能容忍。
所以当杨元庆把一份刺杀契约和一张刺杀佣金欠条交给杨广时，杨广脸都气得发青了，刺客当场被抓，供出了掮客，掮客供出孙氏，人证物证俱在，他几乎怒吼起来，“来人！查封虞世基的宅子，命大理狱严审此案！”
杨广可以容忍虞世基贪污受贿，可以容忍虞世基的儿子横行不法，这些都没有触犯到他的底线，他都可以容忍，但孙氏在杨元庆已经道歉在先的情况下，依然买凶杀人，刺杀边疆重臣，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了，否则他无法向朝廷众臣交代，就算虞世基不知情，但买凶主使者是他妻子，他无论如何逃不掉这个责任。
“陛下，虽然孙氏买凶杀臣，但起因是一件小事，而且虞侍郎并不知情，希望陛下能尽量宽容，臣不希望为了此事而毁了一名重臣的仕途。”
杨元庆非常感谢祖父在最后相处的一段时间里教会他一些官场要术，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度，必须把握这个度，任何事情不能做得太满，太满则溢。
虽然他此时可以步步逼迫杨广严惩虞世基，但他绝不能这样做，就算杨广被迫将虞世基罢官免职，追究罪责，他杨元庆虽得一时痛快，可杨广在心痛之余，必然会调过头追究他的责任，给杨广留一点余地，也就是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杨广也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他开始考虑怎么处置这件事，怎么处置虞世基？
虞世基现在是他最宠信，也是最得力之臣，从他本意来说，他并不想处置虞世基，但他也知道，虞世基妻子之所以胆敢冒大不韪买凶刺杀重臣，这也和虞世基平时对妻子的骄宠有密切关系，虞世基不可能没有责任，关键是怎么处置，既能给杨元庆和朝廷一个交代，但又不至于使虞世基太惨。
杨广也在平衡这个处罚之度，他很为难，杨元庆表现出了宽容之度，令他很满意，但他却不能因为杨元庆宽容就罢了此事，昨天杨元庆还主动来请罪，今天就发生刺杀案，孙氏此举无疑是打他的脸，这个面子他拉不下。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裴大夫求见！”
裴大夫就是御史大夫裴蕴，主管御史台，他的出面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杨广心中苦笑了一声，只得下旨道：“宣他觐见！”
很快，裴蕴匆匆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臣裴蕴参见陛下！”
“裴爱卿有什么事吗？”
杨广见裴蕴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心中便明白几分了，果然，裴蕴将册子呈上，郑重道：“陛下，这是微臣弹劾虞世基纵容家人横行不法，以至于其妻买凶刺杀大臣，虞世基罪责难逃，臣恳请陛下严惩虞世基，这不仅是臣的意思，也是三百八十名大臣共同心声，一家不治，何以治国？虞世基辜负了陛下对他的期望。”
杨广吓了一跳，这么短的时间就有三百八十人联名弹劾吗？他接过奏折，前面是裴蕴对虞世基弹劾，指出他的四大罪责，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公报私仇、纵子骄妻，每一件都有详细的记录，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官员署名，苏威、宇文述、张瑾、裴矩、牛弘等重臣都有署名，甚至包括他的兄弟虞世南，也在最后签了名。
杨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裴蕴给他施加了强大的压力，但裴蕴是御史大夫，弹劾大臣是他份内职责，联名上书也不是不允许，这让杨广很是头痛，虞世基平时得罪的人太多，在这个关键时候，众大臣便开始对他群起攻之。
杨广叹了口气，他明白虞世基这次是触犯了众怒，看来他只有舍兵保将，处罚虞世基，给大臣们一个交代了。
杨广的圣旨在当天晚上发出，‘将掮客和刺客双双斩首示众，勒令虞世基休妻，其妻孙氏刺杀边疆重臣，证据确凿，罪不容恕，杖一百，判处流刑，流放岭南，其子夏侯俨也一并流放，虞世基骄纵妻子，责无旁贷，罢免其内史侍郎之职，贬为长沙县令。’
可怜虞世基跑到洛口仓躲避齐王，什么情况都不了解，莫名其妙就丢了官，治家不严，骄妻纵子，以致酿成今天之祸，这也是自古官场中一种常见的丢官情形。
而杨元庆也在这场刺杀案中被人重新认识，有人说刺杀案只是一种巧合，但也有人说刺杀案是杨元庆的计谋，但不管是巧合还是计谋，杨元庆都扳倒了当朝第一权臣，这是事实，令满朝文武对他刮目相看。
也正是这个案子，使杨元庆在朝廷中的地位有了极大的提高，一举成为朝中重臣之一。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
刺杀案发生的次日就是杨广正式启程南巡的日子，可就在这天半夜，京城发生了一件重大事件，使杨广不得不临时决定推迟南巡，陷入巨大的失子悲痛之中。
大业二年七月，太子杨昭因身体肥胖而致病，在睡梦中不幸而薨，时年二十三岁。
当天晚上，杨广和皇后萧氏哭倒于宫，尽管他们平时也有点嫌厌儿子太肥胖，但这毕竟是他们的亲生骨肉，是他们的长子，他们只有两个儿子，长子的去世使他们夫妻抱头痛哭，连夜赶往太子府，哭别长子。
在万分悲痛中，杨广下旨无限期推迟南巡，缀朝三日，命百官举哀，前来吊唁太子。
太子府在一夜间搭起了灵棚，天不亮，百官便开始络绎不绝前来吊唁太子，人人戴孝，为太子举哀。
杨元庆在天不亮便赶到了太子府，杨昭的突然去世同样令他悲痛不已，尽管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这一刻真的到来时，那种对长兄去世的哀痛，对朋友之死的悲伤，都令他的感情难以自禁，流下滚滚热泪。
一进杨昭的灵棚，太子妃韦氏便带着杨昭的三个儿子给他跪了下来，三个孩子伏在他脚下嚎啕大哭，杨元庆连忙跪下，他也忍不住垂泪对韦妃道：“太子殿下在三天前才刚刚给我说过，希望臣能扶佑他的孩子，保他们一世平安，臣杨元庆会尽全力让他们一世平平安安，不会辜负他们父亲的重托。”
韦氏也抹泪道：“太子也对孩子们说过，要他们视你为叔，昨天下午才刚刚留下遗旨，他就在夜间不幸薨去，我会保留好遗旨，待孩子们长大后交给他们，望杨将军念他们父亲恩德，时时护佑三个孩子。”
“臣杨元庆万死不辞！”
杨元庆慢慢走到杨昭的灵位前，又再次跪倒，心中默默对杨昭道：“臣既已承诺殿下护佑三子，当尽心竭力，保他们一世平安，不让齐王所害，纵然天道多变，有一天我与三子不得不兵戈相见，也绝非元庆本意，元庆当尽力留之性命，不忍杀戮，望兄在天之灵明察。”
默默祷告完，杨元庆给杨昭的灵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就在这时，帐门口传来一声干嚎，“皇兄英年早逝，让臣弟情何以堪！”
这是齐王杨暕到了，他披麻戴孝，一身缟素，虽然满脸悲戚，心中却是暗喜，自从多年前他有心取兄长而代之，他心中的兄弟之情便已淡薄如水，如今兄长去世，他便成为唯一皇子，登九鼎有望，怎能不令他欣喜万分。
他走进灵棚，尽管杨昭三子并不喜欢这个皇叔，也只能上前拜见，杨暕连忙扶起三个侄儿，假惺惺道：“皇兄英年不幸，我便是你们唯一之叔，我当视汝等为子，早晚护佑，防止汝等被小人所害，你们不必担忧。”
杨暕心中也很清楚，他若登九鼎之位，唯一的竞争者就是这三个侄子，父皇会不会立皇太孙？他心中也同样充满担忧，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三子毒杀。
杨暕走到兄长灵位前跪下，却发现跪在他身旁的竟然是杨元庆，他心中一怔，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给兄长磕了三个头。
杨昭三子也连忙上前，跪在他身旁回礼。
这时杨元庆已经拜灵完毕，他刚要起身，却忽然听见杨暕冷冷的声音，“杨元庆，你若肯投靠我，奉我为主，我们过去的仇怨，我都会一笔勾销，必将厚待于你，你意下如何？”
就在昨天下午，杨暕也意外地听到了消息，杨元庆竟扳倒了虞世基，令他大为意外，尽管他这两天对虞世基也颇为不满，但虞世基毕竟是他的军师，这次虞世基被扳倒，调到长沙为县令，令他痛失左膀右臂，他才终于意识到了杨元庆的厉害，此人将是他通往东宫之路的一大劲敌，现在杨昭已死，如果他能拉拢杨元庆，当然是最好，如果他拉拢不到，他必须尽早除之。
尽管三个侄儿就在身旁，杨暕却毫不在意，他又瞪视着杨元庆，恶狠狠威胁道：“若你胆敢不从，我必让你死无丧身之地。”
杨元庆慢慢站起身，淡然一笑，“很抱歉，我刚在太子灵前起誓，当护佑其子早入东宫，齐王殿下厚爱，恕元庆不能接受。”
说完，他向杨昭三子深深行一礼，转身而去，杨昭三子都听到了他们二人刚才的对话，长子杨倓拉着两个弟弟跪下，对杨元庆的背影磕了一个头。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三十一章 夜访云氏
大隋王朝的天下子民大体分为三等，官、民、奴，无论居住服饰都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奴是最低一等，几乎没有人身自由，被视作货物买卖，或是主人的私产，但奴又分为两等，一种是私奴，地位最为低贱，很多私奴终其一生连名字都没有，终生为主人劳作，所生的子女也同样是主人奴婢，所谓代代为奴，而一些略有姿色的女奴运气好一点，被主人收为侍妾，替主人生下孩子，那她的孩子虽然出生低贱，但毕竟成了主人，至少可以成为良民。
当年元庆的婶娘和妞妞就是杨府私奴，为了她们能成为良民，元庆不惜和家族翻脸，由此可见脱离奴籍之难，一般良民不到活不下去，也不会轻易卖身为奴。
另一种奴隶便叫官奴，比私奴地位稍高一点，主要是替官府做事，有自己的住处和私产，但没有人身自由，必须终身依附官府，官奴的来源一般是犯了罪的人，甚至很多人之前曾是权贵家眷或者高官。
云定兴就是一名官奴，他之前曾是太子杨勇的岳父，他女儿云昭训是杨勇最宠爱的妃子，为杨勇生下三子，长宁王杨俨，平原王杨裕，安成王杨筠。
云定兴也因此飞扬跋扈，常以国丈自居，杨坚废太子时，认定云定兴佞惑杨勇，他因此获罪，本人和妻女都被没为少府寺官奴，从此再无出头之日，但云定兴此人异常奸猾，由于他善于工器，便时常制作精美器物献媚少府寺官员，使他全家免于沉重的劳役。
一年前云定兴又抓住机会制作了一顶明珠络帐献给宇文述，宇文述便将他推荐给了齐王，他在齐王府如鱼得水，屡屡讨好齐王成功，渐渐地，他已经成为齐王身边的得力心腹。
云定兴原来住在洛水北面的玉鸡坊，全家人挤身在三间破草屋中，但自从成为齐王心腹后，他全家已摆脱了奴籍，并且搬了家，搬到丰都市附近的思顺坊，租住上了占地一亩地的瓦房，每天也能骑一匹老马前往齐王府，穿齐王侍从的锦袍、戴纱帽，又渐渐恢复了前太子杨勇时代的待遇。
云定兴年约四十余岁，容貌清奇，一缕长胡飘于胸前，使他俨如神仙中人，这两天他得到一个任务，替齐王整顿死士，他已整理好行装，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夜幕初降，云定兴刚刚冲完凉，换上一身宽松的禅衣，准备去自己书房，就在这时，他的小儿子云景飞奔来报，“父亲，府门外有人来访。”
“是谁？”
云定兴家里已经好几年没有访客了，这个消息着实令他感到意外，他儿子摇摇头，“光线昏黑，看不清模样，身材很高，看样子像个军官。”
“笨蛋，连名字也不会问吗？”
云定兴骂了儿子一声，快步向门外走去，他提着灯笼走到门口，却见门外站着五六人，为首一名年轻男子，身着轻便军服。
“杨元庆！”云定兴忽然认出了这个男子，他曾见过一面。
他慌忙行礼，“杨将军是来找我吗？”
杨元庆微微笑道：“云先生新家可不好找啊！我去了旧府，才知道云先生已搬了家。”
云定兴脸一红，他的所谓旧府只是三间破烂的茅屋，居然被杨元庆看到了，他尴尬地笑了笑道：“杨将军找我有事吗？”
“有重要之事！”杨元庆并不隐瞒自己的来意。
云定兴当然很清楚杨元庆和齐王的矛盾，其实建议齐王派死士去搜查红锈茶庄就是他的主意，他心中有些害怕，他知道自己不该见杨元庆，作为齐王的心腹他应该将杨元庆拒之门外，甚至怒斥他，但犹豫了一下，云定兴竟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那杨将军请进吧！”
或许这几年苦苦寻找机会，使云定兴养成了一种绝不放过任何机会的习惯，他本能地意识到，杨元庆找他，说不定能给他带来什么机会。
也正是云定兴欣然请自己进府，使杨元庆证实了宇文述对此人的评价，他绝不是忠诚之人，至少对齐王他不忠诚。
杨元庆跟云定兴进了他的书房，两人分宾主落座，云定兴亲自给杨元庆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笑道：“杨将军怎么会想到来陋室一坐？”
杨元庆已经事先派手下了解云定兴此人，此人为讨好官员已将家财耗尽，表现光鲜，实则家贫如洗，而齐王待手下又刻薄寡恩，云定兴替他做了不少事，竟只得赏一匹老马，他知道云定兴对钱财的渴求和对齐王的一点不满。
杨元庆取出六饼各重五十两黄金，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云先生笑纳。”
云定兴眼睛一亮，呼吸顿时有点急促起来，这是三百两黄金啊！价值六千吊钱，凭这些黄金他可以买更大的宅子，全家锦衣玉食，几年来的落魄生涯使他对钱财有一种特殊的渴望。
但云定兴也知道，杨元庆绝不会无缘无故拿三百两黄金给他，必然是有重要事情找他，他盯了一眼桌上金光闪闪的黄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便问道：“云某无功不受禄，怎敢收杨将军重礼，杨将军有什么事要云某效力吗？”
嘴上虽这样说，他却没有把黄金推回来，很显然，他想要这黄金，只是想听听杨元庆有何事求他？
这些细节被杨元庆看到了眼中，连杨元庆也没有想到他竟贪到这个程度，最起码的推辞客气都没有了，杨元庆心念一转，把此人留在齐王府，其实未必是坏事，当年太子杨勇就是因为此人而被自己祖父杨素抓住了把柄，最终被废，他毁了一个太子，也未必不能再毁一个齐王。
本来杨元庆是想花重贿来买齐王死士的情报，但这一刻他改变主意了，他要用这个云定兴为饵，慢慢使齐王走上不归路。
杨元庆取出了盘郢剑，放在桌上，凝视着云定兴道：“元先生认识此剑否？”
云定兴仔细看了一眼这把剑，心中顿时一惊，翻身跪倒在剑前，他认出这把剑是先帝赐给晋王杨广，现在应该是天子剑，怎么会在杨元庆手上？
他惶恐跪拜道：“卑微庶民，怎敢妄见天子之剑。”
“云先生请坐！”
杨元庆收了剑笑道：“我与云先生素昧平生，也素无恩怨，今天来找云先生，实际上奉圣上密旨而来，调查齐王死士的详情。”
杨元庆又取出杨广给他的纸条，道：“这是圣上给我的密令，云先生想看一看吗？”
杨元庆的一句‘奉圣上密旨调查齐王死士’已如五雷轰顶，将云定兴惊呆了，他心中也一直很惊疑，齐王一百余名死士被杀，圣上怎么可能不闻不问，原来竟是派杨元庆来密查，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和死士有关。
云定兴心中害怕到了极点，他因太子杨勇之案而获罪为奴，已经成为他一生的噩梦，他费劲心机花了六年的时间才刚刚摆脱，难道这场噩梦又要降临到他头上吗？
他再次翻身跪倒在地，浑身因惊恐而颤抖，杨元庆看得出他内心的恐惧，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所为是圣上大忌。
杨元庆脸上笑容已消失，他重重一拍桌子，冷冷道：“云定兴，你协助齐王豢养死士，你知罪吗？”
云定兴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杨元庆缓缓拔出天子剑，放在桌上，“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是愿意效忠圣上，还是继续效忠你的齐王？”
云定兴牙齿打战，“庶民……愿效忠……圣上！”
“那好，既然你愿意效忠圣上，我那我告诉你，圣上想知道齐王私养死士的详情，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云定兴抹了抹头上的汗，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杨元庆，“这是齐王养死士的情报，是我私下记录，请将军过目。”
杨元庆展开这张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齐王豢养死士的人数和藏身地点，让杨元庆也吓了一跳，竟然有三千人之多，齐王这是要做什么？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我所知都在这上面。”
杨元庆点点头，将这张纸揣进了怀中，又将黄金推给他，“你尽管安心在齐王府做事，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黄金是圣上所赏，希望你不要再重蹈杨勇之案覆辙。”
说完，杨元庆便起身扬长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定兴才从极度恐惧中恢复过来，他心中生出了一丝疑虑，杨元庆真是圣上派来的吗？可一转念，又觉得不可能还有别人，太子已薨，只能是圣上。
云定兴目光又落在了三百两黄金上，眼中闪烁着贪婪之色，他将黄金搂进怀中，亮闪闪的金光照花了他的眼睛，他竟忍不住纵声狂笑起来，管他什么道义忠诚，都统统是放屁，只有黄金财宝才是最真实。
……
半个时辰后，杨元庆出现在杨广的御书房，他将云定兴写的死士记录呈给了杨广，杨广看了一遍这个记录，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悲哀，长子去世对他打击巨大，而次子又居然豢养三千死士，使他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失望，他甚至不想问杨元庆的记录从哪里得来，便摆摆手，示意杨元庆退下。
杨元庆行一礼，缓缓退下，至始至终，杨广都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杨元庆了解杨广此时的心情，他依然沉浸在失去长子的巨大悲痛之中，现在又多了一分对次子的无比失望。

卷七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三十二章 缘定三生
“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失去最后一个，元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这是杨广最后交代的一句话，杨元庆在回程的路上，细细体会着这句话的含意，他能理解杨广的心情，长子已逝，如果再追究下去，他这个次子也未必保得住。
杨元庆也忍不住叹息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能想到杨昭之死竟成为杨暕的救命稻草。
皇子不同于大臣，杨广有雷霆魄力处罚虞世基，却没有魄力处罚自己的爱子，杨暕躲过了此劫，那就意味着他和杨暕的斗争将持续下去。
杨元庆不再想此事，调头向裴府而去，昨天裴蕴的一纸弹劾，正是压倒虞世基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应该是裴家对自己的助力，他于情于理都应对裴矩表示感谢。
不多时，杨元庆和几名手下来到了裴府，也是巧，正好在府门前遇到了裴敏秋的父母，裴文意和妻子王氏，夫妻二人是出门散步纳凉，正要返回府中。
“元庆！”
裴文意看见了杨元庆，笑着向他打个招呼，杨元庆连忙上前躬身施礼笑道：“伯父伯母，这是出门散步吗？”
“嗯！老习惯了。”
裴文意笑了笑道：“谢谢你前天送来的猎物，那只山猪不错，肉味鲜美，下次若再有收获，别忘记给我留一条腿。”
“老爷！”
王夫人在一旁低声埋怨，“哪有在晚辈面前这样说话的？”
裴文意捋须呵呵笑了起来，“开开玩笑不妨，元庆也是一个直率的人，没有那么多心思。”
杨元庆也忍俊不住地笑了，他发现裴文意从表面看，是很老实木讷，可真正接触多了，才发现他也有风趣幽默的一面，居然让自己给他留一条野猪腿，他意识到裴敏秋活泼可爱的一面像谁了，实际上就是像她父亲。
他连忙拱手笑道：“伯父喜欢山猪，明天我再去打两只来。”
裴文意笑眯眯道；“我只是说着玩，你可千万别当真，野猪肉吃成习惯了，瞧我这身板子，难道以后还得自己去猎野猪不成？”
众人都笑了起来，王夫人也忍不住笑着在自己丈夫的肩膀上捶了一记，这时，裴矩的长孙裴晋走出门，对杨元庆拱手道：“杨将军，祖父请你进去！”
裴晋又给二叔二婶施一礼，裴文意对杨元庆道：“去吧！若有正事就不耽误你了。”
杨元庆微微欠身，便跟着裴晋走进了府内，裴文意望着杨元庆的背影，低声对妻子笑道：“薰娘，如果他做我们的女婿，我觉得倒也不错。”
王夫人吓了一跳，连忙问：“公公和你说起敏秋之事了？”
裴文意点点头，“前两天和我说起此事，问我有没有意见？”
王夫人紧张地问：“那你怎么说？”
裴文意奇怪地看了妻子一眼，“难道你不愿意？”
王夫人被说中了心事，脸一红，不知该怎么说，其实她倒不是看不上杨元庆，实在是三年前她便已答应了兄长的请求。
王夫人的娘家是太原王氏中地位较低的一房，她只有一个哥哥，三年前哥哥告诉她，王家想和裴家再联姻，由王家嫡长孙王俊娶裴家嫡女，她哥哥的意思就是想把敏秋嫁给王家长孙，这样她娘家在家族中的地位就能够提高，王氏便答应了兄长。
因为敏秋当时年少，所以这事也暂时不提，现在敏秋渐渐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公公却想把敏秋嫁给杨元庆，让王夫人有点不知所措。
裴文意顿时明白过来了，一定是三年前那件事，他摇摇头笑道：“王俊不过是个小县令，他能和堂堂的丰州总管相比吗？”
“老爷，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势利了？”王夫人有点不高兴，她不愿丈夫这样说自己的娘家。
“我只是这样说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裴文意也收起玩笑之心，郑重对妻子道：“我也承认王俊那孩子品行端正，也求上进，但让敏秋嫁给他，是你大哥的意思，你大哥是什么想法，我很清楚，我不喜欢拿我女儿做家族权斗的筹子，薰娘，女儿的婚事我觉得要听听她本人的意愿，我也没有明确答应父亲，我只是说，只要敏秋本人愿意，我没有意见。”
“那好吧！我去和女儿谈谈，如果她愿意嫁给杨元庆，而不是王家，我一定尊重她的意愿，绝不会勉强她，她也是我的宝贝女儿，我当然希望她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夫妻俩一边说，一边向内宅走去。
……
贵客堂内，裴矩正和杨元庆谈论着虞世基之事，虞世基被贬，就意味着相权和吏权将均分，而裴家却是最大得益者，内阁七曹，裴家就占了两人，只要他再结盟两人，那么裴阀就在内阁中占了多数，将一跃成为大隋第一大势力。
说起来，这件事还得感谢杨元庆，裴矩也不隐瞒杨元庆，直接将这个利益关系给杨元庆分析了，这个结果却是杨元庆没有想到，他本意只是想打压齐王的势力，虞世基被贬职，齐王势力至少下降了四成，没想到却提高了裴阀的势力，使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真的就是一箭双雕了。”
裴矩也感慨道：“是啊！这两年我们也是费尽心机想扳倒虞世基，弹劾他的奏折至少也有几十本了，可圣上就是置若罔闻，我们也灰了心，却没想到你另辟蹊径，从他妻儿身上着手，竟一举成功，让我们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其实这里面也是有一点偶然，我也没有料到虞世基竟然不在京城，如果他在府内，他就绝对不会使用刺杀这个方案，而应该是向皇帝告御状，买凶杀人这种蠢办法只有那种骄横而不懂朝廷规则的女人才想得到。”
裴矩微微笑道：“你说得对，这里面确实有点偶然，不过，你若不杀那一百多名齐王死士，他就不会离开京城，这里面有果必有因，也是他气数使然，只能说是天意。”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又问：“虞世基去职，那不知谁会替代他入选内阁？”
裴矩想了想道：“其实这内阁的人员安排是有迹可寻，像苏威本身是相国，牛弘是代表吏部，张瑾是代表关陇贵族，宇文述是代表晋王旧人，我和裴蕴是代表北方士族，虞世基是代表南朝世家，既然虞世基被贬，那他的接任者必然也是南朝旧臣，我估计会是门下侍郎萧琮，他是皇后族兄，萧氏名门，虞世基既然是陈朝旧臣，那一下个必然是梁朝旧臣，圣上自会平衡南方势力，所以十有八九就是萧琮。”
这种对朝廷势力的掌握，杨元庆还没有入门，无法和裴矩的精明老辣相提并论，他只能虚心听取裴矩的分析。
但今天裴矩的心思并不是放在对朝廷势力的分析上，他的心思是放在杨元庆的身上，本来他准备把敏秋带在身边，和圣上南巡时再谈他们的婚事，不料圣上却因为太子病逝而取消了南巡计划，眼看杨元庆就要北归五原郡，裴矩心中就有点着急了。
裴矩沉吟一下，便缓缓说出了他的想法，“元庆，上一次请你吃饭，本来是想把喜儿许给你，但我发现你和喜儿没有缘分，便不再提此事，现在我看你和敏秋颇为投缘，如果你有心的话……”
裴矩正式向杨元庆提出了婚约，其实裴家准许裴敏秋和杨元庆一同去打猎，便是一种暗示了，否则，以裴家家规之严，怎么可能准许家族未婚之女跟随一个年轻男人去狩猎，还有过夜的可能，裴家已经在行动上对杨元庆提出了婚约，只不过裴矩是将这个婚约明确提出来。
杨元庆沉思良久，坦率地说，他需要这门婚姻，他需要和裴家这样的名门世家联姻，也只有这样，等天下大乱时，他才有资本和关陇贵族对抗，也只有联合北方士族和山东豪杰，才可能和强大的关陇贵族对抗，裴敏秋温柔贤惠，是他最好的正妻良配，只是出尘只能委屈她为次妻了。
他心中叹息一声，终于点了点头，“我愿意娶敏秋为妻，只是祖父新葬，一两年内都不宜谈婚论嫁。”
裴矩也捋须笑道：“其实我也想告诉你，裴府有家规，族女十六岁后方能出嫁，今年敏秋才十四岁，可以现定下这门婚事，这样就两全其美，不过我提醒你，元庆，订婚需要长辈出面。”
这个规矩他知道，杨元庆想了一想，杨家是不可能，他不想让父亲替他出面，舅父倒不错，可惜太远了一点，杨元庆心念一转，便道：“那我请乐平公主替我订婚，可好？”
“可以！”
裴矩眯着眼笑了起来，“只要你承认她是你长辈，裴家没有意见。”
……
内室，王氏也在和女儿谈心，虽然她是希望能亲上加亲，女儿嫁给王家嫡长孙，但如果女儿愿意嫁给杨元庆，她也不会反对。
“敏秋，估计今天你祖父会和元庆提到你的婚事，当然现在只是意向，最后还是要征求父母的意见，才能正式订婚，所以为娘问你，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太原王氏的嫡长孙，那是一个品行端正，求上进的年轻人，今年二十岁，已出任解良县令，同样是前途无量，另一个便是杨元庆，他的人品我不了解，不过官做得蛮大，也不知以后会不会有什么挫折？娘是给你自己选择，你觉得哪一个你更喜欢一点？”
裴敏秋羞得满脸通红，心中怦怦直跳，这还用得着她选吗？杨元庆从大火中救她一命之时，她的心便已经容不下别人了。
她轻咬着嘴唇，满面含羞地小声说：“娘不了解杨将军，可是女儿了解他。”
王氏苦笑一声，无奈地望着女儿，女儿已经做出了选择，她还能再说什么呢？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一章 营州之变
在大隋王朝的辽东是一个多民族多部落聚集的地区，以燕山为界，燕山以北分布着契丹、奚、霫、室韦、靺鞨、高句丽等等部落和国度，他们皆向大隋臣服，接受隋王朝册封。
但隋王朝在燕山以北也有州郡，那就是营州郡和燕郡，控制着今天的辽东走廊，自从开皇十八年，隋文帝杨坚派兵攻打高句丽失利后，辽东地区便一直保持着平静，汉胡各部落和平相处，各不相犯。
可数年的平静却在七月下旬的一个夜晚被打破。
在营州以北靠近契丹的边境有一个村落集安屯，一条小河在屯西流过，屯里住着一百余户人家，大多是从内地来的军人家眷，在村落附近开垦了数千顷土地，因为是军户，他们可以得到免税的待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百余户人家，六百余口人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偶然，一些契丹牧人会渡过小河，用牛羊牲畜和汉人们换取一点粮食，汉人们也是多给少取，尽量和契丹人保持着友好与和睦。
夜晚，炎热的处暑天气使集安屯人难以入睡，婴儿因燥热而啼哭，今年的处暑异常闷热，住在村落最西面是一户姓刘的人家，刘老汉是河间郡人，三年前迁到集安屯，开垦了八十亩地，他的两个儿子都在营州从军，他和妻子带着两个儿媳和三个孙子住在一座占地一亩地的院子里。
夜晚，东院落不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小儿媳抱着孩子在窗前来回拍哄，苗条的身影被灯光映照在窗户的油瓦上，那是刘老汉最小的孙子，去年十一月才刚出生。
“我说当家，这天热得反常啊！往年这时候夜里已经很凉了，可今年怎么还热得慌。”
刘老汉的妻子一脸担忧，“听人说天气反常是兵灾之相，我很担心……”
“别胡说八道！”
刘老汉极不高兴地打断了妻子的话，“睡不着就去哄哄孙子。”
刘老汉的妻子嘴里嘟囔着开门出去了，可当她一开门，刘老汉便听见风中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隐隐像天边擦响的闷雷，声音越来越近，连桌子都抖了起来。
‘别是野猪群进村了吧！’他暗暗思忖，他记得刚迁来时，曾经有一天晚上几百头野猪冲进村子，当时就是这种感受，不过远没有这么激烈。
他立刻起身向院门而去，他有点担心院门没关好，可他刚走到院门前，院门轰动被撞开，一片火光扑进院子，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可当他看清外面的情形，他顿时惊呆了，只见外面数百名骑兵手执火把和长刀，目光比强盗还要凶狠，他看到了一个个光秃秃的头顶，这是髡发的契丹人。
“是契丹人！”
刘老汉恐惧得大喊一声，转身便逃，数名契丹骑兵冲进了他的院子，一名骑兵挥刀如电，一刀劈飞刘老汉的人头。
大群契丹骑兵冲进他的家，开始了杀戮和抢掠，刘老汉妻子和两个儿媳被按翻在地，几名契丹人疯狂地撕剥她们的衣服，三个孙子被杀死，最小的孙子被挑在矛尖……
不仅是刘老汉家，整个集安屯都陷入了契丹人疯狂的屠杀和抢掠之中，到处是一片熊熊烈火，老人和孩子被杀戮，妇女被奸淫，财产被抢夺，房屋被烧毁。
这场发生在大业之初的契丹人袭击事件，不知其起因，或许是一群契丹酋长酒后的打赌，或许是对汉人财富长久的窥视，但这次事变越演愈烈，上万契丹骑兵开始攻打营州县。
营州县城头，数千隋军紧张地望着远方，远处黄尘滚滚，尘土飞扬，上千名衣衫破烂的妇孺被契丹骑兵驱赶着向城池跌跌撞撞而来，哭喊声震天，稍慢一步便被契丹骑兵一刀劈死，每个契丹骑兵马颈下都挂满了人头。
为了激隋军出城作战，契丹骑兵兽性大发，当着城上隋军的面开始奸淫这些妇女，杀戮孩子。
城头上，妇孺的惨象令隋军士兵双目尽赤，他们大吼着要出战，但营州郡太守韦起云却心里明白，这是契丹人在激他们出战，营州守军只有几千人，不会是契丹人对手，如果被契丹骑兵攻进营州城，那藏身在城内的数万难民将全部被屠戮。
他大喝一声，“谁也不准出战，违令者斩！”
韦起云回头向南方望去，心中充满了担忧，三天前他已经派人进京向圣上求救，不知什么时候圣上才能派来救兵？
……
辽东路途遥远，当营州郡的求援信送到洛阳，已经是八月上旬，太子杨昭去世了近半个月，杨广已从悲痛中渐渐恢复，谥长子杨昭为元德太子，命厚葬于邙山皇陵。
御书房里，杨广正在批阅从营州送来的奏折，这其实是第二本奏折了，第一本奏折三天前送来，他已下令营州总管崔弘升出兵救援营州，而这一本奏折里，营州郡太守韦起云说契丹人已经退兵，并派人来表达歉意，已经严惩了犯事酋长云云。
杨广冷笑了一声，毁了数十个村庄，杀了上万大隋子民，就一句道歉便可以完事吗？契丹人若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就不会有教训。
杨广背着手在御书房里慢慢踱步，很久以来，他便有一个想法，要让突厥骑兵成为他手中的刀，替他收拾那些那触犯天颜的小族，比如铁勒、契丹、高句丽之类。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已存在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机会去实现，而这次契丹犯境，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杨广打定了主意，他必须要派一个得力的大将去替他完成这件事，一个既能带兵打仗，又能震慑突厥之将。
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杨元庆到了。”
杨广点点头，“宣他进来！”
片刻，杨元庆快步走进御书房，躬身施礼，“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广微微笑道：“元庆，听说你订婚了，恭喜你！”
“多谢陛下，臣一个人生活，心无依靠，是感觉有点孤单了。”
“嗯！裴家不错，你的选择很明智，能选士族为妻，而没有选关陇贵族，你没有辜负塔上之言，朕可是还记得。”
杨广不想多提塔上之事，话锋一转，又问：“你想回五原郡吗？”
“回禀陛下，臣确实有点想回去了。”
本来杨元庆是要跟杨广南巡，但因太子去世，杨广取消了南巡计划，杨元庆留在京城无所事事，这两天他也正准备向杨广提出北归五原。
“回五原郡之前，替朕做一件事吧！”
“臣不敢，请陛下吩咐。”
杨广取过韦起云的两本奏折，递给他，“你自己先看看。”
一名宦官将奏折呈给杨元庆，杨广又命给杨元庆取一张坐榻，赐他坐下。
杨元庆细细看完奏折，他这才明白杨广的意思，竟是让他去对付契丹人，他一时有些不解，如果是打西突厥，让他去没有问题，可是攻打契丹，离五原郡是如此遥远，让幽州总管去，岂不是更合适一点？
杨广看出他的疑惑，便笑道：“这一次朕想让突厥人来打契丹，但主将必须是隋将，朕思来想去，只有你最为合适。”
杨元庆这才明白杨广的思路，是想让染干出兵，他立刻站起身躬身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很好！”
杨广点点头，取出一支麒麟金箭递给杨元庆，冷冷道：“这是当年染干给我大隋调兵金箭，凭此箭可任意调突厥军队，朕把它给你，朕只有一个要求，要让契丹人为他们的恶行追悔莫及！”
“臣遵旨！”
杨元庆接过麒麟金箭，“臣不会让陛下失望，臣告退！”
“去吧！尽快出发。”
杨元庆正要退下去之时，杨广却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了他，“元庆，上次你收到了两封箭信，警告你红锈茶庄将被袭，朕事后追问齐王，他承认袭击红锈茶庄之人是他所派，但他并没有给你什么箭信，那两封信并不是他给你，朕相信他的话。”
杨元庆愣住了，一共只有三方，如果不是齐王射给他的箭信，难道是宇文述，揭发他自己走私生铁？根本不可能，那又会是谁？
突来的变故使杨元一下子变得糊涂了，难道还是第四方不成？
杨广本来是有点怀疑是杨元庆自己所写，但看他疑惑的眼神，他便知道不是杨元庆所写，故意来骗自己，杨广笑了笑，“这件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想它，替朕把辽东之事办好，这次若立下大功，朕会有厚赏。”
……
回到‘布衣客栈’，却见绿茶背对着他，站在门口向远处张望。
“绿茶，你在看什么？”杨元庆奇怪地问道。
“啊！没……没看什么。”
绿茶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转身便走。
“这个小丫头，有点奇怪啊！”
杨元庆笑了笑，快步回了屋，他打开一口楠木箱，在里面翻找东西，绿茶端一杯茶进来，见杨元庆把所有的东西都取出来，她有点好奇地问：“公子，你在找什么？”
“一个红色的油布袋，你看见了吗？”
“好像在箱子最底下。”
一句话提醒了杨元庆，他又继续翻找，终于找到了油布袋，他从里面摸出了上次的两封箭信，将两封箭信打开。
‘细查铁行百锻铁铺，当有大获。’
‘今晚宇文述将夜袭红锈茶庄，百锻铁铺实为宇文家向突厥私卖生铁之地。’
就是这两封信，杨广说不是齐王所射，那会是谁？他又仔仔细细辨别笔迹，尽管笔迹写得很苍劲，但杨元庆忽然有一种感觉，这笔迹似乎是女人所写。
……
【注明：营州之变应该发生大业元年八月，老高根据剧情需要，把它推后一年，而历史担当此任务之人，正是韦起云，非常精彩的一段历史，这里让他为配角】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章 齐郡召将
洛阳东郊，裴敏秋将杨元庆送出了十里外，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使人几乎不能相信夏季的那几月已经过去，篱笆、田野、树木、山和原野，依然呈现着它们几个月来一直披挂的浓绿色调，几乎没有一片落叶，只有一些细微的斑驳的黄色点缀在夏季的色调之间，才让人意识到秋天已经来临。
秋天是个豁达的季节，天空高爽清朗，鱼鳞样的白云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地移动着，形状整齐，层次分明，呼吸清爽，令人心旷神怡。
杨元庆和他的手下们的心中都充满了大战前的期待，连第一次和杨元庆随行的裴行俨也不停地手按刀柄，跃跃欲试，杨巍骑着骆驼，手提大锤，显得格外威猛。
但秋天也是一个令人伤感的季节，裴敏秋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默默地望着一身戎装的杨元庆，她心中生出一丝淡淡的哀伤，他即将离别，不知何年他们才能再相聚？
绿茶也换了一身短衣打扮，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之上，跟在队伍最后，她却有点心思不宁，趁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时，她偷偷向四处张望，忽然她看到了，在远处一座丘陵上的树林边出现了两名骑马之人，一红一紫。
她捂嘴偷偷一笑，立刻又催马跟上了队伍。
马车前，杨元庆拱手给裴敏秋作最后的告别，“敏秋，那我走了，你自己多多保重！”
裴敏秋心中伤感，却强颜作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祝你沙场得胜，平安归来。”
杨元庆一抱拳，调转马头便向东疾驶而去，众人手下催马跟随，裴行俨向妹妹拱拱手，也催马疾奔而去。
裴敏秋望着他们渐行渐远地背影，低低叹息了一声。
在两里外一座丘陵的茂盛树林边，两名衣饰鲜艳的女子正远远望着杨元庆一行人远去。
“阿姊，何必呢？一个负心汉，理他做什么？”年少的紫衣少女忿忿道。
“他不是负心汉，紫烟，你还不懂！”
“阿姊做事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上个月我们杀那个狗县尉时，阿姊那么果断，现在却拖泥带水，连人都不敢见。”
紫衣少女眼一瞥，看见敏秋的马车，她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了，是多了一个贱人，我一剑杀了她，替阿姊出这口气！”
红衣女一惊，她蓦地怒视紫衣少女，“紫烟，你敢！”
紫衣少女没见过长姊竟然有这么严厉的眼光，她吓得低下了头，“我只是说说，不会真杀她。”
“我对你讲过，非恶贯满盈者，不可滥杀，如果你再敢胡乱提‘杀人’二字，我就送你回南华宫，不准你再跟我了！”
“阿姊，我知道了！”
红衣女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对她笑道：“走吧！我们也去辽东。”
两人一催战马，向东奔驰而去。
……
齐郡历城县，这里是齐郡的郡治所在，济水从郡内横穿流过，济水两岸人口众多，农业发达，自古便是山东地区的产粮重地。
齐郡同时也是驻兵重地，有十个军府二万余人在这里驻扎，从前隶属于齐州总管，大业元年，杨广在中原地区废总管府后，各地军府便归属朝廷兵部直辖，齐郡的府兵也不例外。
在齐郡除了府兵外，同时还有四千余人郡兵，由齐郡司马统帅，而齐郡司马，正是杨元庆的师傅张须陀。
这天上午，杨元庆一行人出现在历城县城门外。
“将军，我们来齐郡做什么？”裴行俨有些不解地问道。
“来看看我师傅，顺便再会几个老朋友，你也认识的。”
杨元庆话音刚落，便听城头传来一个破锣般声音，“你们几个浑蛋，爷爷我是赖账的人吗？认赌服输，爷爷既然赌输了，就绝不会赖账！”
“可是程爷，时间已经过去半年多，你提都不提这件事，我们怎么知道？鄙店是小本经营，拖不起啊！”
“我知道，最近手头有点紧，等我有钱就给你们，放心吧！我‘程咬金’三个字可是金字招牌，齐郡谁人不知？”
下面几名守城士兵‘噗嗤！’一声捂嘴笑了，“他也能叫金字招牌么？”
裴行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帮家伙在齐郡，杨元庆笑了笑，仰头大喊道：“程碳头，要不要我借钱给你？”
“他奶奶的，谁敢叫我程碳头！”
城头探出一个头大如巴斗，脸黑似锅底的男子，歪带一只头盔，两眼如铜铃般闪亮，正是程咬金，他在张须陀手下做事，两年已升为旅帅，今天是他负责当值城门。
程咬金看见了杨元庆，‘啊！’地大叫一声，翻身作势要从城头上跳下，吓得几名催债人急忙把他拖回去。
“程爷，赌债好说，可千万别短见！”
“谁稀罕欠你们的债，爷爷的兄长来了，把钱给你们。”
程咬金一阵风似的从城头上奔下，来不及叙兄弟之情，只管拱手哀求，“元庆大哥，元庆爷爷，救救兄弟吧！今天三拨人上门来讨债，实在是受不了。”
杨元庆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子，怎么见你一次，欠账一次，你怎么不用拳头揍那帮讨债人，在京城你的拳头不是蛮硬的嘛！”
程咬金苦笑一声，“刚开始揍过，但你师傅的拳头更硬，把我打得半死，不敢再乱来了。”
杨元庆见三名讨债人从城头跟下，皆身着统一黑衣，估计是赌馆里负责讨债之人，便问他们道：“我兄弟欠你们多少钱？”
黑衣人见杨元庆一行人个个威武雄壮，他们不敢嚣张，一名为首的黑衣人连忙躬身道：“一共连本带利两百二十吊。”
程咬金大怒，指着他们大骂：“不是说好半年内不算利息吗？我只欠你们一百五十吊，多一文不给。”
“可是程爷，半年已经过去了一天。”
杨元庆回头对负责管钱的杨八郎道：“给他们一百五十一吊，多一吊是今天的利息。”
黑衣人还向再说什么，杨元庆一瞪眼，“再敢啰嗦，我定你们是突厥奸细！”
程咬金得意洋洋笑道：“你们可知我这个兄长是谁？杨元庆听说过吗？惹恼了他，他把你们全部定为突厥奸细抄斩！”
黑衣人听说是杨元庆，吓得不敢再啰嗦，连忙去杨八郎那里收钱。
替程咬金还清了赌债，杨元庆又命杨八郎跟随一名士兵去替程咬金还酒债和脂粉债。
被重债缠身近半年的程咬金终于无债一身轻，他兴致高昂，带着杨元庆向郡衙而去。
“元庆，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跟你去大利城，否则，我现在不说名震天下，至少也是个团主，总比整天当看门狗强。”
程咬金提到两年前的决定，他便后悔不已，当时是因为大利城太寒冷，他怕老娘吃不消，现在想想，可以把老娘放在灵武郡也行。
杨元庆听他一路悔恨，便微微笑道：“这次我来，就是要给你一个机会，我要去辽东作战，你去不去？”
程咬金眼睛一亮，拍着脑门一迭声道：“去！去！去！谁不去就是傻子了。”
程咬金外表粗鲁，心里却精细，现在太平盛世，在军中想升官全靠背景，他不是什么名门世家，更是难上加难，唯有军功，可军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必须要有作战机会，程咬金想打仗已经想疯了。
“秦琼现在怎么样？”
“秦大哥是我的顶头上司，混得比我好，我觉得他就没有必要去辽东了。”
“如果他不去，那你也别去。”杨元庆瞥了程咬金一眼笑道。
程咬金胀得满脸燥红，庆幸的是别人看不出，但他的小心眼却被杨元庆看透了，程咬金慌忙道：“我是担心他不想去，他要照顾母亲，最近他老娘身体不太好。”
“见到人再说吧！”
一行人来到了郡衙，却见郡衙门口围着几十名士兵，不断鼓掌叫好，杨元庆骑在马上看得清楚，一名身材仅比他矮一点点的少年正在搬动郡衙前的石狮，少年面容虽年少，但膀大腰圆，身材雄伟，将一只千斤重的石狮子扛在肩头，一路小跑转圈，最后轻轻巧巧将石狮子放在底座上，最后一跃而起，跳上八尺高的石狮子，赢得一片喝彩鼓掌声。
杨元庆心中暗暗惊讶，这少年能扛动千斤石狮，说他有蛮力倒也罢了，但他竟能一跃跳上八尺，这种轻功连自己也比不上，现在是内外兼修，武艺高强之人，看他年纪也只有十二三岁，此人会是谁？
程咬金咧着嘴笑了起来，“元庆，这是你师弟啊！”
“我师弟？”
杨元庆愣住了，难道这也是张须陀的徒弟？
这时张须陀大步从衙门内走出，他见石狮子放反了，居然是面对衙门，便知道是自己的徒弟在捣乱，他怒喝一声，“士信，你又在给我惹祸！”
众士兵见张司马出来，皆吓得四散奔逃，少年更是吓得抱头鼠串，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杨元庆望着他魁梧的背影，忽然知道这少年是谁了。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章 两猛相斗
张须陀斥跑了闯祸的徒弟，他一回头，便看见了杨元庆一行，顿时愣住了，“元庆！”
杨元庆翻身下马，上前跪拜，“元庆参见师傅！”
“真是你，你怎么来了？”
张须陀又惊又喜，也顾不得将石狮子搬正，连忙上前扶起杨元庆，这个英武无双的徒弟令他心中感慨万分，这才几年，杨元庆官职已经超过他，但他又由衷地高兴，他教出的徒弟能名震天下，令他无比欣慰。
“师傅，我是路过此地，奉旨去辽东公干。”
张须陀心里明白，从洛阳去辽东根本没有必要路过齐郡，这是元庆特地绕道来看自己，他心中一阵感动，便拍拍他肩膀笑道：“你虽然官职比我高，但你是我徒弟，咱们就不用行官场礼了，否则，师傅的老脸可挂不住。”
徒儿在师傅面前，永不敢以上自居，这时，那少年勇士又偷偷回来，侧身在石狮后打量元庆，张须陀一眼看见他，便呵斥道：“小子，还不快出来见礼！”
少年勇士低下头磨磨蹭蹭走出来，张须陀指着他笑道：“这是我七年前收的徒弟，正好就是历城县人，名叫罗士信，算是你师弟，这小子天生神力，筑基极好，元庆，将来他的武艺绝不亚于你。”
杨元庆见罗士信居然是自己的师弟，不由心中大喜，便笑道：“你知道我吗？”
罗士信当着师傅的面，不敢失礼，只得上前躬身施礼，“小弟罗士信参见师兄，听闻师兄是天下第一箭，小弟从未见过。”
杨元庆听他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不服气，不由笑了起来，张须陀却脸一沉，“你胆敢这样无礼吗？”
罗士信最怕自己师傅，他吓得战战兢兢道：“徒儿不敢！”
杨元庆知道自己不露一手，这个师弟恐怕会小瞧自己，他走到石狮旁笑道：“这头石狮怎么方位不对？”
他双臂用力，将石狮子抬起一寸，轻轻一转，石狮的身子便正过来了，裴行俨是高手，他忍不住鼓掌喝彩，“好功夫！”
把石狮子抬起一寸转动用的是臂力和腕力，这比扛在肩上转动，配合腰腿之力要难度大得多，何况是千斤重的石狮，根本是不可思议。
罗士信和杨元庆是同门渊源，心中却明白，杨元庆用的是师傅刀法中的‘斩江’之力，其实只是抬起的一瞬间用了力，后面的力量都是顺势而为，能把‘斩江’之力运用得如此如火纯青，恐怕只有师傅才办得到，他远远不如。
罗士信立刻服输了，他知道自己和师兄还差得远，心中羞愧，再次躬身施一礼，“刚才士信无礼，请师兄宽容！”
杨元庆拍拍他肩膀，从马袋里取出一把刀，这是当初从虞庆则的密室里得来的十二把宝刀之一，递给罗士信笑道：“第一次见面，这是师兄送你的见面礼。”
罗士信家境并不宽裕，他用的是一把五吊钱买来的劣刀，没有见过好刀，他轻轻拔出刀，刀锋上的森森冷气便扑面而来，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轻轻一挥，‘嚓！’一声，碗口粗的拴马木桩迎刀而断，令人周围所有人都动容，这种宝刀，他们还没有见过。
罗士信欢喜得心都要炸开了，他抱着宝刀向杨元庆深深行礼，“师兄赠刀之恩，小弟铭记于心。”
旁边张须陀暗暗感叹，他发现自己的徒弟笼络人的手段真不一般，先是示以威，然后诱以利，便使师弟服服帖帖，傲气全无，这才是能做事的人，难怪他屡获皇帝重用，是有原因的。
“大家进去坐吧！”
张须陀这才想起大家还站在门口，连忙招呼大家进去休息，他又看了一眼杨巍和裴行俨，杨巍骑在骆驼上，高胖的身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裴行俨却是一员猛将，张须陀一眼便看出来，此人武功不亚于自己。
走进衙门，齐郡太守杨智积闻讯出来迎接，杨智积为皇族，是杨坚之弟杨整之子，也是杨广堂弟，虽是皇族，但杨广即位后，对皇族打压益严，就在几个月前，滕王杨纶和卫王杨集被构罪处死，使杨智积战战兢兢，不敢勤于政务，整天饮酒作乐，把政务都交给了长史崔熙和司马张须陀。
虽然杨智积当了甩手掌柜，但他对京城的消息却很灵敏，他知道杨元庆深得圣上眷顾，拥有圣上所赐的天子剑，此人他得罪不起，杨元庆只要在圣上面前说自己疑似招募壮丁，他的小命就保不住，滕王和卫王不都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杀掉的吗？
杨智积格外热情，命人打扫宅院、置办家居，给杨元庆和他的随从居住，又命人去最好的酒肆订座位，要宴请杨元庆，礼数非常周到，但他又很聪明，把一切食宿都安排好，却不打扰杨元庆和张须陀的谈话。
杨元庆和张须陀在房中坐下，罗士信得了宝刀，跑出去练刀去了，杨元庆取出一个小包放在桌上，推给了师傅，“这是徒儿孝敬师傅的一点心意，请师傅收下。”
“这是什么？”
张须陀打开包裹，一下子愣住了，里面竟是数十颗亮光闪闪的明珠，价值至少上万吊。
“你这是做什么？”
张须陀脸一沉，把包裹推回去，“你把它拿走，我不要！”
送师父明珠是杨元庆临时起意，他是过来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师傅培养一个徒弟之难，他们用的药极为昂贵，以师傅的俸禄根本买不起，罗士信家中也不富裕，他很清楚师傅的难处，这也明珠也是他借花献佛，从杨广赏给启民可汗的一斗明珠中挑了五十颗上好明珠，送给师傅补贴家用。
张须陀确实为教罗士信而负债累累，他自己也有儿子，令他妻子极为不满，尽管他已是一贫如洗，但他却不能随意接受元庆这么昂贵的东西。
杨元庆还是明珠推了回去，态度十分坚决，“如果师傅不收，我就给师娘！”
“你这孩子！”
张须陀的眼睛有点红了，他被徒儿的细心和关怀所感动，便点点头，“那好吧！师傅收下你的心意。”
见师傅把明珠收下，杨元庆这才高兴起来，对张须陀道：“师傅，这次我去辽东，是奉圣上的密旨攻打契丹，但不是统帅隋军，而是要用突厥人之兵，我身边人手不足，想把秦琼和程咬金带走，师傅看，行不行？”
张须陀笑了起来，“你这臭小子，先拿明珠贿赂我，再问我要人，你的人情手段不会是玩到师傅头上了吧！”
吓得杨元庆慌忙举手解释，“这是两码事，那是徒儿的心意，要人是公事，师傅可别混淆。”
张须陀点点头，“既然是公事，我怎么能不答应呢？不过秦琼母亲这几天身体不好，他颇为孝顺，你要亲自去说服他。”
他话音刚落，院子传来程咬金破锣嗓子般的喝彩声，“好，厉害！”
张须陀和杨元庆对望一眼，心中奇怪，两人便走到门口，只见院子里裴行俨正和罗士信比武，裴行俨使一根银色马槊，舞动起来银光闪闪，槊影如寒冬暴雪，密不透风，招数异常精奇。
而罗士信却使一杆生铁霸王枪，枪长一丈七尺，从枪尖到枪杆全是生铁打造，至少重一百余斤，黑黝黝的大铁枪就像一条怪蟒，飘忽不定，总是能在裴行俨暴风骤雨般的槊影中找到漏洞，一枪刺入，但立刻又被裴行俨的长槊逼退，尤其还要防备裴行俨神出鬼没的飞锤，两人斗了三十余个回合，不分胜负，但罗士信毕竟年少，居于下风，他额头上都见汗了。
杨元庆眉头皱了起来，罗士信也就十二岁，怎么看起来就像已进破功期，居然使用百余斤的大铁枪，自己十二岁时，才能用四十斤的槊。
张须陀仿佛明白杨元庆的心思，便笑道：“士信其实还没有突破，但他天生神力，他的铁枪已是百斤，突破后估计能用一百四十斤，我准备给他加个枪锤，能砸能刺，将来天下若有排名，我估计他能排进前十。”
“师傅，那我呢？”杨元庆笑问道，他第一次听说大隋十将军榜，就是从师傅这里听来。
张须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我希望你能排进前三！”
就在这时，一旁观战的杨巍看得血脉贲张，他忽然大吼一声，抡起大铁锤冲进战圈，铁锤向两人的兵器砸去，张须陀和杨元庆同时变色，“不可！”
已经来不及，只听一声巨响，杨巍的两柄铁锤同时被震飞，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裴行俨和罗士信比武正酣，争斗很难停下，无论是枪还是槊，都蓄满了强大的劲力，除非是杨元庆或者宇文成都那样的猛将才能分开他们，杨巍就有点自不量力了，他横来一锤，被劲力反弹，双膀深受重伤。
众人一起奔上，扶起杨巍，杨巍躺在地上痛苦万分，他的两边肩膀同时骨折，肌肉被严重扭伤。
“千万别动他！”
张须陀喝住众人，他小心地检查杨巍的伤势，半晌，他回头对杨元庆道：“让他留下来吧！我给他治伤。”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章 秦母教子
房间里，杨巍被夹板固定在床榻上，一动不能动，心中充满了沮丧，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这趟辽东立功的机会算是报销了，他更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残废，从军之路从此完蛋。
整整一个时辰，他盯着屋顶一句话不说，这时，房门开了，杨元庆走了进来，杨巍的泪水不争气地涌出，他竟无法擦拭。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糟！”
杨元庆坐在他身旁，替他将脸上的泪水擦去，笑道：“师傅说你这不是碎裂骨折，只是比较严重的脱臼，伤了经脉，休养几个月，让经脉慢慢恢复就行了。”
“可是……我的武艺，我还能用锤吗？”
“应该没有问题，我师傅不会轻易答应什么，既然他说能帮你治好，那就肯定没有问题，你就安心留下。”
杨元庆忍不住又笑道：“要不要我让师傅派人去把你的阿茉接来？让她照顾你。”
杨巍脸上露出了扭捏的神态，其实他做梦都想阿茉能在他身边，只是他不好意思开口。
“那个……太麻烦你师傅了吧！”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你自己愿意就好，我去安排，你安心住下，杨太守向我保证了，他会好好照顾好你。”
说到这，杨元庆又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也是一个机会，有时间多向我师傅讨教一下武艺，他认为是罗士信鲁莽，对你很歉疚。”
杨巍心动了，连忙点点头，“我知道！”
这时两名接骨的医生走进房间，他们要给杨巍换药了，药是张须陀亲手配制，杨元庆又吩咐几句，便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杨元庆遗憾地叹了口气，杨巍意外受伤，使他身边又少了一员悍将。
“元庆！”
旁边有人叫他，杨元庆一回头，见是程咬金，他连忙走上前问道：“劝服秦琼了吗？”
今天下午杨元庆见到了秦琼，邀请他去辽东建功立业，秦琼虽然很想去，但他母亲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他放不下母亲，便婉拒了，杨元庆不甘心，他还想再劝秦琼，程咬金却说他有办法。
程咬金狡黠一笑，“我没有去找秦大哥，我去找他老娘，我告诉她，秦琼恋家，你放心吧！秦琼今晚肯定得挨揍，然后他就会乖乖答应。”
杨元庆笑了起来，“想不到你外表看似粗鲁，心眼却不少。”
“那是！”
程咬金得意洋洋道：“我老程好歹也读过几年书，熟知三十六计，这叫什么来着，锅底抽柴！”
……
“孽障，跪下！”
秦琼府内，秦母满脸怒火，恨恨地盯着这个恋家不争气的儿子，秦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不从，只得在母亲面前跪下。
秦母回头对儿媳柳氏道：“去把家法拿来，今天我要亲自教训这个逆子！”
柳氏慌忙道：“母亲，要打秦郎，至少要让他明白，为什么打他啊！”
“你去把家法拿来，我打完再说。”
柳氏无奈，只得进里屋取来一根用枣木做的红黑杀威棍，这是秦琼父亲留下的警诫，儿子不成器，可用此棍杖之。
秦母拄着杀威棍，被儿媳扶着，颤颤巍巍来到秦琼面前，秦琼万般无奈，只得把背挺起，让母亲责打，秦母从小把秦琼打大，早已娴熟无比，抡起杀威棍就是一棒向后背打下，嘴里还骂他：“你这个不孝子，既然你想逼死母亲，今晚打了你，夜里我就上吊去。”
秦琼吓得魂不附体，抱着母亲的脚大哭起来，“母亲，你别这样说，让儿子心如刀绞啊！”
秦母打了他五棍，已累得气喘吁吁，又被儿媳扶坐下，她指着秦琼怒斥道：“今天丑牛儿告诉我，杨元庆邀请你去辽东为国效力，你竟然拒绝了，还拿我来做借口，你说，有没有这回事？”
“母亲，是有这回事，母亲近来身体不好，儿子要照顾母亲，所以不想去。”
“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忘恩负义，不忠不孝之子啊！”
秦母恨得直敲杀威棍，痛心疾首道：“杨元庆在京城救你一命，你报答人家了吗？人家邀请你，就是请你帮忙，你居然拒绝了，你不义！这是国之大事，你食君禄，当报君恩，你还是拒绝，你这就是不忠，若你因为我而不能为国尽忠，那我只好一死了之，不连累你，你分明是想逼死母亲，你就是不孝，你不忠不孝，忘恩负义，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
秦母越说越气，老泪纵横，秦琼伏在地上，也忍不住潸然泪下，他妻子柳氏擦了擦眼角泪水道：“秦郎，你就去吧！母亲我会照顾好。”
秦琼万般无奈，只得给母亲重重磕了三个头，“母亲大人，孩儿去就是了。”
秦母见儿子答应了，忍不住要破涕为笑，但依然虎着脸道：“别这样万般不情愿，那杨元庆也是名满天下的英雄，跟着他是你的造化，这次若不立下功劳，我不准你回家。”
……
次日一早，杨元庆率领众人向北出发，一路上，裴行俨不停遗憾地叹息，杨元庆瞥了他一眼笑道：“还在想着那小子吗？”
裴行俨一心想把罗士信带上，但杨元庆却不同意，认为罗士信太小，张须陀也不是很赞成，所以尽管罗士信再三央求想去，杨元庆只是不答应。
“将军，杨巍受伤，罗士信正好可以顶他的位置，那小子很勇猛，不让他去可惜了。”
“他太小了，才十二岁，哪有十二岁孩子从军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裴行俨忍住笑道：“可是将军，你自己不就十岁从军吗？”
杨元庆哈哈一笑，“当年我其实是被祖父逼着去了，我自己才不想去呢！”
裴行俨见杨元庆确实不想带罗士信，只得遗憾地长长叹了口气。
众人一路疾速北上，当天下午，他们便来到了黄河边，准备渡黄河，这里是祝阿县境内，众人走上一座丘陵，翻过丘陵再走三里便是黄河渡口，丘陵上树木茂密，众人从树林里穿过，只觉阴气森森，程咬金自言自语，“这个地方可是打劫的好去处，咱们可别遇到劫道的响马？”
他话音刚落，前面树上忽地跳下一人，大枪一摆，高声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众人轰地大笑起来，只见前面站着的劫匪，正是罗士信，他挠挠头，向杨元庆眨眨眼笑道：“师兄，我想去幽州，咱们顺道搭个伴！”
杨元庆拿他无可奈何，只得一指旁边的一匹空马，“会骑马就去，不会骑，那你只能去幽州。”
罗士信欢喜若狂，把铁枪往地上一插，一个跟斗翻上了马，轻功着实了得，但他方向感却很差，竟是面朝背后，惹来众人一阵大笑，他却重重一拍马屁股，得意洋洋道：“你们哪里知道，这样拍师兄的马屁方便！”
……
众人一路北上，昼行夜宿，在八月下旬出了幽州，开始进入漠南草原，茫茫无边的草原，一群群膘肥体壮的马儿在草原上奔驰，牛羊在河边安静地吃草，突厥牧民们开始忙碌地准备过冬，辽阔的塞外风光让从未见过草原的程咬金、裴行俨、秦琼和罗士信四人大开眼界，他们加快了速度，跟着杨元庆在草原上尽情驰骋，向遥远的额根河奔去。
十余天后，众人渐渐接近了额根河畔的突厥牙帐，而一路有说有笑的杨元庆此时也沉默下来。
这天中午，众人在一条小河边停驻下来，战马在河边喝水迟早，裴行俨和罗士信跟着几名铁卫猎回了几头黄羊，大家点燃篝火，开始洗剥黄羊烤肉备餐。
杨元庆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嘴里嚼着草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方的一片森林。
“元庆，是不是有什么异常情况？”
秦琼走到了杨元庆身边，他心细如发，两天前就发现杨元庆变得沉默了，他心中有些不安起来，杨元庆是首领，如果他发现有什么异常，必然是大事。
“其实没有什么异常，是我想到一些往事。”
杨元庆笑了笑，一指远处的森林道：“看见那片森林了吗？两年前，我曾在那片森林边上射杀了启民可汗的军师，一个史国人，不知我和启民可汗再见面，我们会不会还留有当时的尴尬？”
杨元庆便将两年前之事，简单告诉了秦琼，秦琼这才知道两年前还有这么一场惊心动魄的往事，他沉吟一下笑道：“我觉得不会，他毕竟是突厥可汗，若连这点脸皮都没有，他做不了可汗，我估计他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热情接待我们。”
杨元庆笑了起来，“你说得不错，我太了解染干此人，虚伪之极，一边和我称兄道弟，一边却要杀我，当年若不是我，他就死在哈利湖畔，可他却一点不记恩，叔宝，你要记住，不管是突厥人，还是契丹人，他们信奉的都是狼，你越是对他们仁义，越是恩待他们，他们越觉得你好欺，对付狼，只有一个办法，只有把他们杀怕了，他们才会真正的怕你、服你。”
秦琼默默地点了点头，杨元庆的话具有强大的自信，令他信服，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大喊道：“将军，有骑兵来了。”
杨元庆站起身，只见数里外，一支数百人的草原骑兵正向这边疾速奔来，风驰电掣，势如奔雷。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五章 公主承诺
突来的情况使众人有些慌乱，程咬金更是紧张万分，眼睛瞪如铜铃，拎着斧头翻身上马，准备和来敌决一死战。
杨元庆和突厥人打交道已有多年，对他们行动规律了如指掌，这是一队五百人的牙帐哨兵，说明突厥牙帐就在百里之内，他们是被自己点燃的篝火青烟吸引过来。
“张胜，带两名弟兄去看一看！”
张胜是十名亲兵的头领，跟随杨元庆多年，两年前也随同杨元庆去了突厥牙帐，现任旅帅之职，会说一口熟练的突厥语，他答应一声，带来两名亲兵，飞马奔驰而去。
张胜三人很快便拦住了突厥巡哨，他们没有发生冲突，隐隐可以看见张胜在对一名突厥军官说着什么，又向这边指了指，片刻，十几名突厥骑兵跟着张胜三人疾驶而至。
为首突厥军官是一名千夫长，极为年轻，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只见他满脸兴奋，冲至百步外便开始大喊：“杨将军，还记得我吗？”
他越奔越近，杨元庆也觉得他很眼熟，外貌不太像突厥人，倒像黠嘎斯白种人，杨元庆凝神细想，他猛地想起来了，两年前在杨丽华寿宴上他们比过箭，就是那个少年神箭手，叫阿拉图，杨元庆怀中还有一只他送的寒玉小弓。
乍见旧人，杨元庆心中欢喜无限，他催马迎了上去，两人翻身下马，亲热的拥抱在一起，正像杨元庆对秦琼所言，草原人看重的是实力，杨元庆便是以他的神箭征服了这个少年阿拉图。
“阿拉图，你竟然当上千夫长了，恭喜你！”
杨元庆还记得，当初这个少年只是一名黠嘎斯进奉给突厥可汗的箭奴，身份是奴隶，两年不见，他竟当上了千夫长，确实很不容易。
阿拉图感激地说道：“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去年春天可汗举行一次献宝会，被选中者可升千夫长，我便把你送我金精碗进献给可汗，被可汗选中，我因此脱了奴籍，成为千夫长，还娶了回纥酋长之女为妻。”
阿拉图又歉然道：“按理，你送我的东西，我不该转给别人，但请你谅解我，我的身份是箭奴，我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主人，那只金精碗我迟早是保不住。”
杨元庆摇摇头笑道：“我当然不会怪你，它能帮助你脱离奴籍。那就是它最大的作用。”
这时，众人都催马上前，杨元庆指着一行人对阿拉图笑道：“这些是我的朋友和我的部下，我们是奉大隋皇帝之命来见启民可汗，你们可汗在哪里？”
阿拉图肃然起敬，给众人深深行一礼，这才对杨元庆道：“可汗王帐在七十里外，我这就带你们去。”
他调转马头向北奔去，杨元庆招呼众人一声，“我们走！”
众人跟着突厥哨兵，加快马速向北方疾驰而去。
……
两人并肩疾驰，阿拉图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杨将军，你的威名在突厥已是妇孺皆知……甚至连我故乡的黠嘎斯大酋长提到你的名字都竖起大拇指，赞你是……大利城的星铁城墙，杨将军……草原没有人不怕你。”
杨元庆仰头大笑，“我可不要你们怕我，你们可汗说过，我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客人。”
“正是因为怕你，才会尊敬你！”阿拉图大声道。
他们奔行了近五十里，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
‘呜——’
数万突厥骑兵出现数里外，一杆金狼头大旗在空中飞扬。
“杨将军，很抱歉！我用飞鹰向可汗传递了隋使到来的消息，我们可汗亲自来迎接了。”
杨元庆见对方披盔带甲，手执长矛战刀，俨然是准备大战的模样，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呢！
他冷笑一声，回头命手下们止步，他单枪匹马向突厥大军奔去。
染干目光复杂地望着单身而来的杨元庆，他的内心深处想杀了此人，杨元庆在草原威名太盛，令草原人惧怕，令他心中着实不悦。
但杨元庆又是隋使，代表了大隋，他又不敢再有小动作，不敢再触怒大隋天威，染干又想起了两年前那一幕，事实证明，他当时没有杀杨元庆是正确的，杨元庆一举击败了薛延陀部，使整个草原局势大变，薛延陀残部投靠了他，使他的势力向西延伸到了金山以北。
正是这种想杀而不敢杀，想立威却又不敢得罪的矛盾心理使染干下意识地派出数万骑兵来迎接杨元庆，他希望从心理上给予杨元庆一定的威压。
但当染干见杨元庆竟然是独自一人上前，毫不畏惧地迎着数万骑兵的威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不但没有半点效果，反而显出了自己的胆怯。
染干心中暗暗后悔，杨元庆已经上前，笑容满面向他奔来，他立刻催马上前大笑道：“杨将军，我的茶叶罐子已经见底，你几时才能给我补充？”
“我已在大利城备足了充足的茶叶，就等可汗拿牛羊来交换！”
两人大笑，在马上紧紧拥抱一下，数万突厥士兵顿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起来，隆隆鼓声大作，气氛由肃杀而变得热烈。
数万突厥骑兵分开一条道，用欢呼声和深深的敬礼，向远道而来的大隋杨将军表达敬意。
“杨将军，我这数万儿郎个个想一睹将军风采，大利城一战，将军威震草原，连突厥都想去大利城一睹将军风采。”
染干呵呵大笑，但他大笑中却带有一丝威胁，他是在告诉杨元庆，他打败的只是薛延陀，而不是突厥，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杨元庆却微微一笑道：“大隋一向仁义好客，如果是朋友来大利城，我们会用美酒和好茶招待，可如果是敌人来侵犯，那我们只能是毫不犹豫的反击，用侵犯之敌的尸骨再建一座警告的坟碑。”
染干脸色微微一变，他知道在大利城北面的黄河边上有一座方圆三亩，高十丈的巨大山丘，山丘下面埋葬着八万薛延陀士兵的尸骨，外面用巨石立了一块碑，上面分别用突厥文和汉文刻着‘入侵者之墓’一行字。
杨元庆指的无疑就是这个，用强硬来对抗染干的威胁，染干心中大怒，却又不得不按住心中的怒火，干笑一声道：“我们当然是朋友，去大利城是做客，就像杨将军来草原做客一样。”
“是啊！可汗当然是我们的朋友，但西突厥不是，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
王帐前方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一座巨大的穹帐，里面摆好了宴席，数百突厥大汉杀牛宰羊，架上火烧烤，一队队突厥少女将盛满各种水果的金盘端进大帐，大帐内，一群突厥少女正翩翩起舞，突厥乐人弹起火不思，苍凉的歌声在草原上回荡。
能容纳数百人的穹帐内热闹异常，这一次染干给足了杨元庆的面子，准许他的二十余名手下一起进主帐就坐，一百余名突厥贵族出席陪客，众人推杯换盏，享受着突厥主人盛大的酒宴。
“杨将军，这次来突厥，带来了圣人可汗陛下什么样的指示？”
除非是正规的册封或者国事出使，那是需要举行隆重的礼仪，一般普通的出使，启民可汗都喜欢在酒宴上谈事情，这也是突厥人的习惯，酒宴上谈事情会更加融洽，双方容易达成共识。
这个规矩杨元庆也深有体会，他放下酒碗，和怀中取出了麒麟金箭，交给染干，注视着他道：“可汗是否还记得这个？”
大帐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染干摆摆手，令舞姬都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染干手上的那支麒麟金箭上，染干轻轻抚摸这支金箭，久久沉思不语，这是开皇十七年他亲手交给隋帝的信物，他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凭此金箭，隋帝可调动他部落所有之兵。
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小部落酋长，手下骑兵不足万，他才敢做出这样的承诺，可谁会想到，事隔十年，他已拥有近百万控弦士，隋帝却拿出这支麒麟金箭，难道他要把百万突厥战士都交给大隋皇帝驱使吗？
这无论如何办不到，但现在首要的问题，他该不该承认那个诺言，他该不该承认这支金箭。
沉吟了良久，染干才缓缓道：“当年，我对先帝承诺，若隋朝需要，我的部落会尽力出兵相助，杨将军，希望你能明白一点，我当时指的只是启民部。”
染干所能控制的兵力包括东方突厥大大小小上百个部落，以及铁勒诸部，而启民部只是其中一个，启民部是染干自身的部落，虽然最为强大，但如果再细化到染干本人控制的核心部落，那最多也只能出兵十万人。
染干不敢否认当年的承诺，草原人一诺千金，他如果失信，会极大影响到他在草原上的威信，他只能尽量缩小承诺的范围。
杨元庆淡淡一笑，“可汗难道不想先问一问是什么事情吗？”
染干拍拍额头，呵呵笑道：“酒喝得太多，失去对常识的判断，杨将军请说，圣人可汗陛下有什么事情需要突厥相助。”
“最近契丹对大隋多有不敬，我皇帝陛下认为，突厥御下不严，当有责任，所以皇帝陛下派我来突厥，希望突厥能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杨元庆的话说得很重，大帐内一片寂静，这时，叶护咄吉起身道：“突厥虽为草原共主，但契丹并没有臣服突厥，它臣服是大隋，它是大隋的家奴，家奴造反，主人责打便可以了，为何要让邻居出面，这似乎有点不合情理。”
咄吉已经被隋王朝册封为叶护，也就是突厥可汗的法定继承人，随着年龄长大，他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脾气火爆，也开始有头脑，变得成熟，说话也讲究有理有据，但他对隋王朝的强硬态度却一直没有改变，他从来就主张突厥和隋朝是平等之国，突厥不需要对隋称臣。
杨元庆也提高了声音，依然带着笑容道：“这是一件对大隋和突厥都两利的事情，叶护太子为何如此计较？”
染干摆摆手，让儿子坐下，他心里清楚，杨元庆拿出金箭，他就必须出兵，这和儿子所说谁的家奴没有关系，现在突厥不过是隋朝手上的一把刀，一根棍子，而不是什么主人和邻居的关系，这一点他必须要有明悟，但杨元庆说的双方两利却让他感兴趣。
“杨将军请说，突厥该怎么履行自己的诺言，圣人可汗又会给我们什么奖励？”
“很简单，突厥出兵，由我来统帅，剿灭犯事契丹部落，契丹子女归突厥，牛羊两家平分。”
“那需要我出多少兵？”染干步步追问。
杨元庆比出了两根指头，“两万骑兵！”
染干沉思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那好，我们就一言为定！”
……
突厥盛大的欢迎酒宴需要举行三天，但并不是一直坐在大帐内喝酒，晚上需要休息，白天人在中途也可以离开，然后再回帐饮酒。
下午，杨元庆离开宴席来到了义成公主的营帐，两年不见，杨元庆的到来使义成公主欢喜异常，这位身处异乡的孤独女子对每一个来自家乡的人都格外亲切，尤其杨元庆和她有着更深的交情。
“杨将军浅饮几杯便可，为何要和那群粗鲁之人喝三天三夜？”
杨元庆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酒味使义成公主对他有些埋怨，“你把我的营帐都薰了酒味。”
杨元庆歉然道：“微臣只想来探望公主，不想对公主失礼。”
“你能来探望本宫，我当然高兴，但在我的大帐，你就得按我规矩做事。”
义成公主取出一件洁白的锦袍，递给他道：“这是我无聊时给皇兄缝制，既然你来了，你就换上它，先说好，等会儿不准你穿它去喝酒，只准在我帐里穿一穿。”
杨元庆知道义成公主有洁癖，只得无奈地笑了笑，接过锦袍，义成公主见他听话，不以臣子自居，她心中欢喜，不由嫣然一笑，对旁边的尉迟绾道：“尉迟，你带杨将军去别帐更衣，再来见我，我要亲自煎茶招待他。”
……
尉迟绾一直不敢和杨元庆单独相处，她觉得自己无颜面对他，当年她决定离开杨元庆，跟随义成公主，这件事她就没有和杨元庆说过，擅自做主，如果说得严重一点，她这是逃兵，而且隋军中有规定，女人不得从军，她扮男从军本身就已犯罪。
更重要是，她觉得自己对杨元庆有了一种不该有的感情，她不敢去面对，种种不安的情绪使得她这些年来一直在逃避杨元庆，包括两年前她差点就答应了胖鱼的求婚，都是她这种逃避心理在作祟。
而今天，她终于不得不面对他，尉迟绾低着头，拿着衣服跟杨元庆进了别帐，杨元庆也没有跟她说话，进了帐，背对着她张开了双臂，这是要她帮自己换衣服。
尉迟绾咬了一下嘴唇，慢慢替他解开军服上的带子，杨元庆淡淡道：“我以为你会嫁给胖鱼。”
“我其实不喜欢他。”
“那你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你该怎么办？”
尉迟绾从军时虚报了两岁，军籍上她今年二十三岁了，但杨元庆知道，她今年其实是二十一岁，但不管怎么说，在隋朝二十一岁不婚，都已很严峻了。
尉迟绾替他脱下军服外套，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杨元庆心中一直很生她的气，不辞而别，他开始以为尉迟绾是攀上了义成公主，后也明白了，尉迟是在逃避，或许是她想恢复自己的女人身份，杨元庆心中对她的不满也消去了七八分。
“你逃避婚约，逃避大利城，逃避弟兄们，你不能一生都在逃避，你回来吧！你的军籍我还给你保留着，你回来，我会禀明圣上，让你做大隋的第一个女将军。”
尉迟绾替杨元庆穿上外袍，她还是摇了摇头，“将军，我和公主名为主仆，其实情同姐妹，公主如果真是突厥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倒也罢了，我离开她也无所谓，可公主真的可怜，可以她是大隋最可怜的女人。”
“染干欺辱她吗？”
“染干至少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被染干欺辱还无话可说，可是一个月前，咄吉喝醉酒冲进了公主的寝帐，要对她施以强暴，我听见公主的哭喊，冲进去才用刀砍跑他，公主去找可汗哭诉，可汗却说，他死后，咄吉就是公主的丈夫，说这很正常，根本就不处罚那个混蛋，公主和我抱头痛哭一夜。”
说到这里，尉迟绾在杨元庆面前跪下，含泪道：“将军，求你救救公主吧！”
杨元庆也知道历史上和亲公主大多命运悲惨，尤其是嫁给草原胡人，不仅要嫁其父，还要嫁其子，历史上义成公主就是在染干死后，被迫嫁给了咄吉，后来又连续嫁给咄吉的两个弟弟，最后被李靖所杀，结束其悲惨的一生。
杨元庆心中叹息一声，他也想帮助义成公主，但他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尉迟，请你转告公主，等真到那一天，我一定会帮助她，送她回中原故乡。”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六章 借兵突厥
夜幕降临，白天的欢宴告一段落，众人都醉醺醺地各自回了寝帐，染干已经想休息了，但长子咄吉却走进了染干的寝帐，他在父汗面前跪下道：“突厥之兵怎能交给隋将统帅，儿臣愿为副帅，统帅两万骑兵前去契丹。”
咄吉却有自己心思，这次出击契丹，父汗准备派出的两万骑兵中，其中一万人是父汗的近卫军，咄吉的目光就盯住了这一万近卫军，这是突厥最精锐的骑兵，都是从突厥各部落中挑选出的勇士，咄吉想趁机把这一万军据为已有，如果父汗去世，就算他继任为可汗，这一万近卫军也未必能落在他的手上。
现在父汗已喝得半酣，不一定能明白自己的心思，咄吉便想趁这个机会说服父汗答应。
染干尽管已是半醉，但一些最基本的原则却没有忘记，他摆摆手笑道：“你是叶护，你怎么能居于隋将之下，你不可去，你若惹恼了杨元庆，你斗不过他，反而削了你的威信。”
染干还记得两年前，咄吉和史蜀胡悉密杀杨元庆之事，他知道儿子和杨元庆关系不好，这件事他不想再节外生枝，便不再给咄吉机会，果断道：“你回去休息吧！这件事就不要再说了。”
咄吉无奈，只得慢慢退下去了，染干仰头望着穹帐想了半晌，他想找一个合适的人选统帅自己的近卫军，同时又能配合杨元庆完成任务，最后他想到一人，便命左右道：“去把乌图给我找来！”
……
咄吉返回自己的寝帐，尽管父汗拒绝了他随行的要求，但他心中并不甘，他总觉得应该还有办法，在近卫军中，他有一名心腹大将，就算谋不到一万近卫军，但他至少可以契丹身上捞取一份丰厚的战利品。
“去把阿鲁达找来！”咄吉吩咐一声。
他刚回到大帐，他的一名亲兵便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咄吉会意，他翻身下马，向另一座小帐走去。
咄吉走进帐中，一名身材中等的肥胖中年男子连忙起身对他施一礼，“参见叶护殿下！”
说得一口熟练的突厥语，咄吉笑着点点头，“王掌柜什么时候到的？”
“回禀殿下，今天下午刚到，带来不少新货物，这是货物清单，请殿下过目。”
咄吉看了一遍清单，他眉头一皱，“我要的生铁呢？怎么没有。”
“回禀殿下，京城那边出了一点事，生铁现在正查得紧，不敢妄动，宇文公子说，过了风头再送货来。”
“过了风头究竟是多久？”咄吉有些不高兴道。
“几个月或者半年吧！”
咄吉沉吟片刻，便点头答应了，“我可以等几个月或者半年，但我一次就需要十万斤生铁。”
中年男子一惊，“殿下，这太多了吧！以前都是两万斤一送。”
咄吉摇摇头，“我确实急需，这样吧！若一次送十万斤，价格上我再翻一倍，我用黄金支付。”
中年男子想了想，这风险很大，关键看宇文公子怎么拿主意了，他不敢答应，便躬身道：“卑职不能做主，我回去和宇文公子商议，须公子决定后才能做，而且马邑郡仓库内没有这么多存货，我们还需要从各地调货。”
“我知道，我相信宇文公子一定会很乐意做这笔好买卖。”
咄吉很自信，他出的价钱相当于中原生铁价格的十倍，以宇文化及的贪婪，他怎么挡得住十倍暴利的诱惑。
咄吉从小帐出来，这时他的心腹手下阿鲁达已经等候多时了，阿鲁达是咄吉手下五名万夫长之一，勇猛善战，深得咄吉信任，现在可汗近卫军中担任左杀将军，统帅三支千人队。
见咄吉走上前，阿鲁达连忙躬身施礼，“参见叶护！”
咄吉点点头，“到我营帐来，我有事情交代你。”
……
盛大的宴席并没有持续三天，两天后，杨元庆便率一万突厥精骑兵向东而去，浩浩荡荡杀向契丹的领地。
染干交给杨元庆的两万骑兵，一支是染干近卫军，是染干极为精锐的军队，由杨元庆的老朋友，突厥驸马乌图统领，听从杨元庆指挥，而另一支军队来自靠近契丹的一个突厥部落，叫蒙兀部，这支部落常和契丹人打交道，很适合执行这次任务。
行军八天后，队伍离开突厥牙帐已近两千里，这天上午，军队抵达了位于克鲁伦河中游的蒙兀部落。
蒙兀部落在突厥诸部中是一个大部，有部族近十万人，可以组成一支三万人的军队，乌图向蒙兀酋长出示启民可汗的金箭和竹筒令，要求蒙兀部出骑兵一万，接受主帅杨元庆的统帅。
蒙兀酋长名叫完答，和其他突厥部落一样，他也见利而行，可汗的金箭和竹筒令是一回事，更重要是有利可图，如果没有可汗的命令，他们也不敢出兵攻打契丹，他们也害怕契丹的报复，但既然有突厥牙帐在后面给他们撑腰，他们就毫无顾忌地出兵了。
他派出一万军队，交给了杨元庆，杨元庆开始着手整顿并训练这一万蒙兀军队，准确地说，这并不是一万骑兵，而是一万牧民，装备落后，身着粗糙的皮甲，手执自制长矛和刀，纪律散漫。
杨元庆并没有接受蒙兀部落的千夫长和万夫长，只接受百夫长，千夫长和万夫长他需要自己任命，作为对蒙兀部的补偿，他答应再从隋军的战利品中分给蒙兀部三万头羊，完答酋长便欣然答应了杨元庆的交换条件。
杨广这次交给杨元庆的任务中有两个目的，一是狠狠教训契丹小丑，给他们留下血的记忆，其次便是尝试由突厥人成为隋朝雇佣军的方式，用草原人来对付草原人，这种方式并不是丢个任务给突厥人，由突厥人去完成那么简单，而是必须由隋将来统领，要让突厥军队绝对服从隋将的指挥。
从单纯军事作战上讲，杨元庆没有必要再重新整顿军队，突厥人有严密的军队建制，十人、百人、千人、万人，各有军队首领，他只要能控制住两个万夫长，那他就能控制整支军队。
但杨元庆有自己的想法，他之所以去齐郡借来秦琼、程咬金和罗士信，他的目的也是想通过这次战争笼络住他们，等一天他们能为自己所用，既然带他们出征，他就要给他们率军上阵的机会。
大帐里，杨元庆正在给众人交代他的整兵方案。
“这一万突厥蒙兀骑兵纪律散漫，基本上都是牧民，我需要用十天时间对他们进行强化训练，这个任务就交给诸位，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突厥人的千夫长，可以按照隋军的方式简单训练他们，关键是令行即止，我们对契丹人战役极可能是在夜间，所以还要训练他们夜战能力。”
杨元庆看了一眼秦琼，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便笑道：“秦千夫长有什么建议，请直言。”
众人都笑了起来，秦千夫长这个称呼着实有趣，秦琼站起身，向杨元庆躬身施一礼，“卑职有两个建议想禀报将军！”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这就是他想看到的效果，众人称呼他为将军，以卑职自称，这样一来，秦琼等人就成为了他的部将，他们心中有了这个烙印，不管他们身在何方，只要是天下大乱，他们都会自动来投靠自己，而不是去投靠瓦岗寨或者王世充之流，这就是一种极重要的归属感，杨元庆心中也有一点后悔，他应该把单雄信也一同带来。
“秦将军请说！”
秦琼沉吟一下便道：“卑职首先担心我隋军的夜战方法和一些军事手段，比如听鼓辨旗帜，比如一些基本的搏击之术等等，会不会因此泄露给突厥人。”
杨元庆笑了起来，“秦将军是第一次和突厥人打交道，有这个担心可以理解，但我要告诉你，你说的这些军事手段，突厥人早就知道了，想知道这些很容易，随便从一些被俘隋军那里都可以了解到，而且当年启民兵败，撤入马邑郡，先帝曾派隋军训练他们，启民可汗可能了解得比我还清楚，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尽管用正常的方法训练他们。”
秦琼脸一红，突厥人想知道这些确实很容易，他是想多了，他又躬身道：“卑职第二个问题，就是语言上如何沟通，突厥士兵说突厥语，不会汉语，我们也不懂突厥语，训练很难办。”
不仅秦琼担心，其他几人也窃窃私语起来，裴行俨也道：“将军，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我们无法交流。”
杨元庆早想到了，他指着自己的八名亲兵笑道：“我这八名亲兵都能说突厥语，很复杂的不会，但简单沟通没问题，他们会每人跟随你们一个，作为你们的裨将，帮助你们和突厥人沟通。”
杨元庆考虑得很周全，十名千夫长，除了秦琼、程咬金、裴行俨和罗士信四人外，还有自己的六名铁卫也可担任一职，铁卫中杨大郎和杨八郎会说几句突厥语，可以不需翻译，其他八人正好每人配一名自己的亲兵，而剩下的人则跟随自己。
在这几人中，秦琼和程咬金没有问题，裴行俨当过一年左卫侍卫，也勉强能训练突厥士兵，他唯一担心的就是罗士信，小伙子才十二岁，尽管武艺很高，但未必镇得住突厥人，而且军队的训练方式他也不一定清楚。
杨元庆走到罗士信面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要不然你就跟着我吧！”
罗士信摇摇头，“将军小瞧我了，我父亲就是一名府兵军官，我从小就在军队中长大，去年开始正式参加郡兵训练，我没有问题。”
杨元庆回头想秦琼望去，秦琼点点头，意思是罗士信没有问题。
这样最好，杨元庆便欣然笑道：“好吧！那你就算一个，罗千夫长，不要让我失望。”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七章 士信发威
‘呜——’
草原上号角声吹响，数以万计的蒙兀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战马拥挤，你推我攘，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一片喧嚣吵闹，整个草原上乱成一团，情况比杨元庆想的还要糟糕。
杨元庆的手下奔进队伍中整顿军队，他们语言不通，交流不畅，整军十分困难，而那些百夫长都被完答酋长叫去训话，没有了首领，队伍更加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乌图带着一队数百人骑兵飞驰而至，眼前蒙兀骑兵的混乱令他勃然大怒，他立刻命令手下去整顿秩序，数百近卫军骑兵奔进队伍中，鞭抽拳打，逼迫蒙兀骑兵排列队伍。
乌图上前对杨元庆摇摇头苦笑道：“杨将军，你为何不用千夫长，会让你省心很多。”
杨元庆也笑了笑，“我也想借这次机会训练我的手下，给他们统兵的机会，乌图，有事吗？”
乌图点点头，上前对杨元庆低声道：“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忙。”
“去营帐里说话！”
杨元庆带乌图进了营帐，两人坐下，杨元庆笑道：“说吧！让我帮什么忙？”
乌图有些难以启口，最后他一咬牙道：“杨将军，我想请你替我杀一个人。”
“谁？”杨元庆一愣。
“左杀将军阿鲁达，你见过的。”
“就是那个一脸傲慢的家伙？”
杨元庆记得那个阿鲁达，据说是万夫长，骑射十分厉害，但为人粗鲁傲慢，第一次开会时便和自己顶撞，虽然杨元庆也很厌恶此人，但还不至于到杀他的程度，却不知乌图为何想杀他？
乌图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也难为情，其实是突厥内部的权力斗争，这几年启民部迅猛扩大，很多重臣都有了自己的部落，我也不例外，我是金箭驸马，蒙可汗的宠爱，我也有一支五万人部落，叫乌图部，但可汗的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大家都知道他没几年了，他已经在开始分配他的一些财富，这次出兵契丹，可汗便想借这次机会把近卫军给我，否则他不会把这么精锐的军队派出来，他已告诉我，就是这个缘故才派我率领近卫军配合杨将军，但咄吉也一直在打这支近卫军的主意，阿鲁达就是他安插在近卫军中的万夫长，如果不除掉他，可汗去世，这支精锐军队至少会被咄吉分走一半。”
杨元庆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替你除掉此人。”
乌图又歉然道：“其实我也可以杀此人，但我出手的话，会和咄吉翻脸，他毕竟是可汗继承人，我还不敢和他结仇，元庆，我只能来求你。”
“你不用再说什么感激话，我心里明白。”
杨元庆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在突厥只有一个兄弟，兄弟有困难，我自当全力相助。”
乌图心中感动，他按住元庆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在隋朝也只有一个兄弟，假如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帮助，我会毫不犹豫，尽全力帮助你。”
……
阿鲁达年约三十岁，身高足有六尺八，身材异常魁梧，他身高和杨巍一样，但杨巍是高胖，而此人却是健壮如熊，两臂有千斤之力，是突厥军中极为出名的猛将。
此人是叶护咄吉的心腹，咄吉派他以万夫长的身份来出任近卫军左杀将军，其用意就是想控制住这支最精锐的突厥骑兵。
次日天刚亮，杨元庆便在中军大帐召开了千夫长会议，二十名千夫长列席会议，这也是出兵以来的第三次千夫长会议，但这一次却多了十名隋朝千夫长。
阿鲁达坐在左边第三个位子，他一脸轻蔑地望着隋朝十名千夫长，这些人他都见过，都是杨元庆带来的手下，一群虾兵蟹将，居然一摇身变为突厥千夫长，在蔑视的同时，阿鲁达心中也着实对杨元庆的插将有些不满，这种插将没有征得可汗的同意。
这次会议，杨元庆尽量用汉语和突厥语交叉着对众人训话。
“这次蒙兀部派来的一万骑兵战斗力太弱，纪律不振，我打算用十天时间进行训练，也就是说，十天后我们再出发，对这一点，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
乌图欠身道：“杨将军，如果是这样，时间就会拉长，我担心会不慎走露消息，被契丹人知道。”
“应该不会，这里离契丹地界还有五百里，攻打契丹之事，只有在座诸位知道，其次就是蒙兀酋长，这事关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我相信没有谁会去通风报信。”
杨元庆看了众人一眼，见所有人都没有吭声，便点点头，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这次是用十天时间训练蒙兀部，本来我想让近卫军训练他们，但时间太短，我担心近卫军训练效果不好，所以我决定改用隋军训练，我相信十天后，大家会看到一个崭新的蒙兀部骑兵。”
杨元庆话音刚落，只听‘嗤！’一声冷笑，阿鲁达满脸不屑道：“杨总管这话太自以为是了吧！突厥人还需要隋人来训练？杨总管，一万突厥近卫军，可是要抵你们十万隋军，要不要让我们来试一试？”
这时，罗士信对他伸出一根小指头，用很不熟练的突厥语讥讽道：“捏死你这只狂妄的蝼蚁！”
对突厥人伸出小指是极为无礼、极为轻蔑的举动，再加上罗士信这句话，令阿鲁达勃然大怒，他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对罗士信恶狠狠道：“小汉贼，你竟敢侮辱我？”
罗士信也毫不畏惧地站起身，怒视着他道：“还想一个打十个，你不是我对手！”
他这句话说的却是汉语，旁边一名粗通汉语的突厥千夫长低声翻译给阿鲁达，阿鲁达哈哈大笑起来，抽刀一指罗士信，“小汉贼，要不要比一比！”
罗士信身后也有杨元庆的一名亲兵给他翻译，罗士信也抽出刀对指他道：“就怕你嘴上说，心中不敢！”
杨元庆一拍桌子，“大胆！”
乌图也怒喝阿鲁达，“不得对客人无礼，还不快道歉！”
阿鲁达哪里会听乌图的话，他冷笑一声，对杨元庆道：“杨总管，突厥军中不禁比武，既然隋人也做突厥千夫长，那就照突厥的规矩来办，我要和这位小千夫长比试一番，当然，如果他向我磕头认输，我就饶了他。”
“这个……”
杨元庆脸上显得有些为难，阿鲁达却毫不让步，步步紧逼道：“怎么，杨总管又不想承认他们是突厥千夫长吗？想庇护这个小千夫长？”
说完，阿鲁达仰头大笑起来，旁边的几名突厥千夫长也跟着笑了起来，杨元庆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问罗士信道：“这位突厥猛士想向你挑战，你敢应战否？”
罗士信又伸出小指头，用突厥道：“他若怕死，不比也罢！”
阿鲁达的野性被激发了，他盯着罗士信大喝一声，“好，我们就不死不休！”
乌图再次怒喝道：“阿鲁达，我以金箭驸马的名义命令你，不准你胡来，给我坐下！”
阿鲁达不屑地一哼，对杨元庆道：“杨总管，既然你的人要约我死战，我可以应战，你答应否？”
这一次，杨元庆却没有为难了，他点了点头，“既然你们一定要死战，那我也不拦你们，就按突厥的规矩办，在座所有人都是见证，你们去准备吧！”
……
猛将阿鲁达要和年轻隋人千夫长决斗的消息传遍了突厥军，武力决斗从来都是突厥人所向往的盛事，更何况是以死相搏的死斗，两万突厥骑兵早已将决斗之地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满怀期待，甚至连蒙兀部大酋长完答也闻到讯息，带着数十名蒙兀部贵族赶来观战。
突厥人对待的决斗是相当郑重的事情，一丝不苟，用石灰划出一个方圆约五亩的白圈，双方决斗在白圈内举行，在白圈内生死由天，但其中一方若逃出白圈则就是表示认输，另一方就不得杀戮，这种情况下，输方要向胜利方献一百头羊作为赎命金，双方决斗结束，如果白圈内一方被杀死，也同时是决斗结束。
罗士信跃跃欲试，他已经收拾好了盔甲和霸王枪，又背上一壶箭，将一把两石弓挂在马上，杨元庆很喜欢这个青春蓬勃的师弟，在他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当年的身影。
“此人的武器是用长柄铜锤，击打须引臂拉开，速度不够，你不必和他过多硬拼，趁他拉开力量出现的出现空挡，可利用速度一击刺杀之。”
杨元庆之所以没有让裴行俨上，就是裴行俨的力量稍弱于罗士信，罗士信天生神力，一瞬间爆发出的猛力连杨元庆都要避让，更重要是罗士信年少，容易使对方生出骄慢之心。
这时‘当！’一声钟响传来，比武开始，罗士信点点头，翻身上马，向白圈内疾驰而去，他骑的马是杨元庆从薛延陀军手中缴获的一匹千里马，四肢强健有力，神骏异常，罗士信非常喜爱，但这匹马只是杨元庆临时借给他骑。
杨元庆昨晚对他承诺，只要今天干掉阿鲁达，这匹马就送给他，这令罗士信兴奋不已。
罗士信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挥舞霸王枪，纵马在白圈内飞驰，引来一片喝彩声，却是蒙兀部的骑兵给他鼓掌。
这时，猛将阿鲁达也出现了，他在突厥便是以力大无穷而著称，武器是一杆长柄铜锤，重一百一十斤，他不像杨元庆他们从小筑基练武，他也是天生神力，能使动一百余斤的武器，这已是极为罕见。
阿鲁达一声怒吼，仿佛云中闷雷，他舞动大锤，向罗士信冲去，罗士信只是一名少年，令他心中充满蔑视，他有信心，一锤便可将这名年轻隋将砸扁，让杨元庆知道突厥猛将的厉害。
杨元庆见他气势雄浑强劲，在突厥人中竟是第一次见到，他心中也有点担心，毕竟罗士信年少，杨元庆担心他的经验不足，便低声对秦琼吩咐道：“危急时可放箭！”
秦琼点点头，他早准备好了，罗士信是杨元庆的师弟，同时也是他的义弟，他母亲最喜欢这个干儿子，秦琼当然不能让他有半点闪失。
两匹战马越奔越近，两人同时一声大吼，挥舞兵器向对方砸去，只听见‘当！’一声巨响，就像一声剧雷炸开，声音刺耳之极，不少士兵都捂住了耳朵。
这一击两人竟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占到上风，两把兵器同时崩开，两人策马调头，都不敢小瞧对方，但更吃惊地却是阿鲁达，他的兵器只能砸，不像罗士信的霸王枪还能刺，如果力量占不到上风，他的处境就危险了。
“来得好！”阿鲁达大吼一声，催马冲上，拦腰向罗士信砸去。
这一次罗士信却不跟他硬拼了，他纵马躲开对方拦腰一击，霸王枪一抖，枪尖闪电般向阿鲁达的前胸刺去，这是师傅张须陀十三式刀法中的第一招，‘劈山’，杨元庆也将这一招改成了槊法，无论什么兵器，力道都是一样怪异，看似慢，实则快。
阿鲁达见枪速不快，便没有把这一枪放在心上，他他侧身兜底一锤向罗士信的马肚子砸去，这是他的绝招之一，他有信心将罗士信的战马一锤打倒，只要战马一倒，对方就必死无疑。
可就在他的锤离对方战马肚子还有一尺，阿鲁达却忽然发现大铁枪已经出现在他胸前，不知何时变得如此之快疾，他竟躲无可躲，阿鲁达知道自己死期已至，他绝望地惨叫一声，‘噗！’大铁枪毫不容情地刺穿了他胸膛，枪尖从背心透出，一股鲜血喷出，阿鲁达心脏被刺穿，当场毙命。
罗士信双臂较力，将阿鲁达魁梧高大的尸体高高挑在空中，四周突厥士兵都惊惧万分，紧接着欢呼声如雷，为胜利者喝彩。
这个时候，杨元庆却和乌图交换了一个眼色，乌图的眼中充满了感激，阿鲁达既死，那整支近卫军便归他所有了。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八章 假途灭虢
契丹人是南北朝时期的草原霸主柔然人的一支，柔然在败给北魏拓跋部后，遂分裂为两支，北支改名为室韦，也就是后来蒙古人的祖先，南支柔然便是契丹人。
在南北朝时期契丹分为八部，分别为悉万丹部、何大贺部、具伏弗部、郁羽陵部、日连部、匹黎尔部、叱六手部和羽真侯部，称为元魏八部，并成立了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大贺氏联盟。
契丹人逐水草而居，繁衍人口，虽谈不上锦绣绫罗，倒也丰衣足食，怡然自乐，但契丹在进入隋朝时期后，渐渐强大起来，又增添了两个新的部落，松黎部和吐万侯部，草原民族骨子里的狼性在他们体内开始勃发。
就在三个月前，部落联盟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冒险入侵隋朝，让他们的战马在大隋土地上驰骋，杀戮大隋农民，强占有大隋的女人，他们着实风光了一把，抢回大量人口和财产，最后由部落联盟向大隋道歉了事。
他们在做一个赌注，赌隋朝好面子，对外以和为贵，只要他们事后给足隋朝的面子，表现出谦卑的态度，那么一点点人员和财物损失对强盛的大隋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他们不会放在心上。
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多月，现在已经十月下旬的初冬时节，隋境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看来隋王朝已经接受了契丹的道歉，不予追究了，这个消息令契丹人弹额相庆，开始尽情地享受他们从大隋抢来的女人和财物。
何大贺部是契丹最强大的部落，生活在契丹中部的一条宽而长谷地里，谷地叫做落日谷地，弱洛水从谷地里穿过，这条谷地宽数十里，南和奚族接壤，西接突厥，东临高丽扶余城，向东南可去大隋营州，是一条极为重要的战略通道，谷地两边都是低缓的丘陵草原，丰美的牧草养活了何大贺部数万族人。
目前大贺氏联盟首领，便是由何大贺部酋长大贺摩会担任，联盟首领三年一换，但何大贺部已连任三届九年，眼看又到换届之时，年轻的酋长大贺摩会便做出了入侵隋朝的决定，以增加在部落联盟中的威望。
尽管并不是所有的部落都同意这个决定，但大贺摩会还是和他岳父悉万丹部酋长联合，压迫其他部落同意了这个冒险的方案。
这天傍晚，大贺摩会分配万了最后几件抢来的箱子，驰马向自己的大帐奔去，他最为联盟首领和部落酋长，享有最多的战利品，他挑选了三十名年轻汉女作为他的女奴，并占有了价值数万吊的财产和上千石粮食。
大贺摩会身材不高，但异常强壮，和其他契丹人一样，也是髡发带环，髡发是将头顶部分的头发全部剃光，只在两鬓或前额部分留少量余发作装饰，有的在额前蓄留一排短发；有的在耳边披散鬓发，也有将左右两绺头发修剪整理成各种形状，然后下垂至肩，女人也一样髡发，只是头顶留一片头发，后来的女真和后金满人也一样是髡发。
大贺摩会相貌凶恶，血盆大口，两只耳朵上各戴一只大金环，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会不寒而栗。
契丹人崇尚生殖，男女都以繁衍后代为第一要务，因此他们的对外征战大多以争抢女人为主，因此，历史上，契丹在经历了北齐和隋朝两次毁灭性的打击后，总是能迅速恢复元气，也是和他们崇尚生殖有着密切的关系。
大贺摩会是部落酋长，又是部落联盟首领，有足够的尊荣，他占有女人更多是为了享受，此时，他正憧憬着今晚征伐汉女的盛会，刚到营帐门口，一名亲卫奔来禀报：“酋长，蒙兀部使者多祝来见！”
大贺摩会微微一怔，现在已是初冬了，他们来做什么？尽管心中有些不悦，但他还是点点头，“带他来我大帐！”
突厥蒙兀部是契丹邻居，两部相隔只有五百里，对于草原民族，五百里路程不算什么，蒙兀部和契丹常有贸易往来，关系十分密切，同时契丹也向突厥臣服，这也是契丹的首鼠两端，一方面向大隋称臣，同时又向突厥臣服，以获取在两大强邻夹缝中的生存。
大贺摩会走进自己的大帐，大帐内金碧辉煌，堆满了抢来的金银、瓷器和锦缎，并铺有地毯，这地毯也是从一家大户人家抢来。
他在一张羊皮上盘腿坐下，一名年少的汉女低下头给他端上一碗盐茶，大贺摩会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眯着眼打量她片刻，手又伸进她裙里，少女吓得浑身颤抖，一动不敢动，大贺摩会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宰一只羔羊一样。
这时，脚步声响，亲卫带着蒙兀部使者走进了大帐，大贺摩会这才一挥手，命少女退下，少女吓得像只受惊的小鹿，奔出了大帐，大贺摩会眯眼望着她纤弱的背影，今晚他第一个就要享受这个少女。
“大贺酋长，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惊扰了你的美梦？”
蒙兀部使者快步走进大帐，爽朗地大笑，使者名叫多祝，是蒙兀部酋长完答的叔父，每次都是他负责蒙兀部和契丹的贸易，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
“你是财神，你的到来意味着我财富的增加，我怎么会不欢迎？”
大贺摩会也笑着迎上去，和他紧紧拥抱，这才拉他走进帐坐下，这一次亲卫端上两碗酪浆。
“今天财神怎么会来我这里？是不是嗅到了什么财气，要来和我换货？”大贺摩会笑问道。
多祝摇摇头笑道：“我是靠近契丹才听说你们发财之事，不过我这次是借道，我们要去扶余城和高句丽人贸易，是夏天时约好。”
“借道？”
大贺摩会心中起了一点疑心，“你们不是和隋朝有了勾结，想诈我吧！”
多祝哈哈大笑起来，“契丹有点做贼心虚啊！我们蒙兀部几时和隋朝有过联系？酋长想得太多了。”
多祝见又大贺摩会还是有些疑虑，便从靴中拔出一支箭，当着大贺摩会的面一折两段，沉声道：“我若虚言，当如此箭！”
突厥人断箭誓是极重的誓言，轻易不许，大贺摩会立刻疑虑消去，笑道：“我没有怀疑你的诚意，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和契丹做买卖。”
“这个……我们和高句丽人早就约好，不能轻易失信，眼看又到了冬天，明年春天吧！我们再来。”
“那好！我们就一言为定。”
……
大贺摩会再没有任何怀疑，下令放突厥商队过境，突厥人的贸易商队都是规模庞大，数千匹马驮着货物，千余骑兵跟随，浩浩荡荡，延绵数里，沿着弱洛水向落日谷地的契丹营地而来。
百余名契丹游哨骑马站在高处，警惕地注视着这支贸易商队，天色已经黑了，朦朦胧胧的夜色笼罩着谷地，使人目力难以远眺。
一队队骑兵走过，中间夹杂着大群牛羊，还有马匹上驮满了毛皮，这是典型的突厥商队，虽然护送的骑兵人数略略有些偏多，但还是没有引起契丹人的怀疑。
可商队走了两三里后，后面居然还有延绵不断的骑兵群，契丹游哨终于有些疑惑了，这护卫骑兵人数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一名契丹百夫长觉得不妙，飞快奔去向酋长禀报，酋长大帐内，大贺摩会的盛会已经开始，十几名被剥得精光的汉人女子被双手反绑在地毯上，绝望地低声哭泣，另外近二十几名年轻女子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蜷缩在大帐角落中，瑟瑟发抖。
大贺摩会精赤着上身，手执一根皮鞭，狞笑地望着他的女奴，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禀报声，“酋长，有些不妙。”
大贺摩会一愣，快步走出营帐，见一名百夫长满脸惊惶，顿时脸一沉，不高兴问道：“哪有什么不妙？”
“酋长，突厥人护送商队的骑兵太多了一点，已经有三千人了。”
大贺摩会心中暗吃一惊，就算三千骑兵，每天的给养耗用都很惊人，还做什么生意？这是出征才会有这么多人。
他随手抓过一件皮甲披上，翻身上马，“跟我走！”他大喝一声，率领数万亲卫，拎着长矛向谷口处奔去，马蹄声渐渐远去，营帐里的女人们才战战兢兢上前，替被捆绑的姐妹解开绳索，又找衣服给她们传来，三十余人在营帐中抱头痛哭。
大贺摩会一路奔驰，何大贺部足有数万部族之多，营地延绵十几里，奔出数里后，他终于看见突厥商队前部，厉声喝道：“全部停下！”
杨元庆也穿了突厥人盔甲，混藏在突厥骑兵中，他看见来人双耳挂着一对金晃晃的大耳环，这就是契丹联盟酋长大贺摩会，他知道对方已经疑心，便抽出一支铁箭，搭弓上弦，他猛地拉弓便是一箭，箭快如闪电，黑暗中，大贺摩会措不及防，被一箭射穿了胸膛，惨叫一声落马。
突来的变故将契丹人惊呆了，随即一阵大乱，杨元庆的一箭便是动手的信号，突厥人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从四面八方杀向契丹营地，契丹男女哭喊奔逃，或跪地求饶。
杨元庆用突厥语和汉语厉声下令，“男人全部杀死，只留妇孺！”
两万突厥骑兵挥舞战刀，在契丹营地里驰骋杀戮，契丹男子的人头被劈飞，长矛刺穿了胸膛，尸横累累，血流成河，大火焚烧营帐，火势冲天，契丹营地已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罗士信纵马向大贺摩会落马处杀去，他要砍下大贺摩会的人头夺功，但大贺摩会的亲卫却拼死护卫，罗士信大枪凌厉，漫天纷舞，片刻便杀死了三十余人，当他杀死最后一人，眼看要杀到大贺摩会躺尸处。
一名骑士却从旁边疾奔而过，一刀剁下大贺摩会的人头，飞驰而去，远远传来了裴行俨的笑声，“多谢贤弟替我开道！”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九章 绿茶疑踪
两个时辰后，落日谷地的杀戮渐渐平息，弱洛水已被鲜血染红，尸体遍布河流北岸，何大贺部的男子和老人几乎被杀绝，一群群妇孺被突厥骑兵驱赶着向数百顶营帐集中，足有三四万人之多，哭声震天。
残酷的杀戮令秦琼有些不忍，他上前对杨元庆道：“将军，为何要赶尽杀绝，不给契丹人留一条生路？”
杨元庆摇摇头，取出杨广的密旨递给秦琼，“这是圣上的旨意，契丹人侵我大隋领土，杀我大隋子民，合当灭族，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他调转马头向另一处营地奔去，秦琼借火光看完圣旨，心中暗暗叹息，他真的难以接受这种对普通民众的屠杀。
在北面的大帐前，聚集中数千名被掳掠而来的营州女子，她们和契丹女人最大的外貌区别便是没有髡发，穿隋朝的布裙，杨元庆事先有令，不得侵犯被掳掠来的隋人，突厥骑兵便将在这些女人暂时安置在这里。
数千名躲在几十顶大帐内隋朝女子惊恐万分，在她们看来，突厥人和契丹人没有区别，对她们都是虎穴和火坑。
杨元庆已经换上隋军盔甲，他飞驰至大帐前高声大喊：“我乃大隋丰州总管，奉皇帝陛下之命来解救诸位姐妹，你们不用害怕！”
杨元庆在营帐前纵马大喊，连喊十几声，数千弱女子慢慢从营帐里互相扶持而出，她们都听见了，是自己同胞的语言，她们也看见了，是隋军将领，这些可怜的女人们终于知道她们已被同胞解救，一时间，数月来积压在心中的恐惧和悲伤一并爆发出来，她们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她们想起了自己被杀的亲人，不少人甚至哭得晕死过去。
秦琼、程咬金等人都默默地望着这令人心酸的一幕，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含着热泪。
……
落日谷地的杀戮只是第一步，杨元庆次日随即挥师北上，三天后一战击溃了悉万丹部，屠杀三万余契丹男子，随即又东进灭了松黎部和吐万侯部，短短十天时间，契丹有十余万人被杀，近六成契丹人灭亡，剩余的契丹人恐惧万分，他们纷纷向北逃入室韦，或者向南逃入奚族，血腥充斥着这片曾经平静的土地。
契丹贵族一时狂妄入侵隋朝，却给契丹人带来了灭顶之灾，十余万青壮男子被杀，二十余万契丹妇孺被押入突厥为奴，数百万头牛羊则被突厥和隋朝瓜分，这场发生在大业二年年末的战争，在一片腥风血雨中结束了。
……
杨元庆和乌图依依惜别，他率领手下和数百突厥骑兵将被解救的隋朝妇女，以及百万头牛羊送回营州。
在一场纷纷扬扬的初雪中，杨元庆来到了营州城，营州城沸腾了，倾城出动，数万民众敲锣打鼓来迎接为他们报仇雪恨杨元庆一行，连同数百突厥骑兵也受到了隆重的礼遇，人人披红带彩，跨马游街，接受营州民众的欢呼和赞颂。
数千女子和百万头牛羊都由官府负责安置，杨元庆怜悯这些不幸的女子，特地从战利品中拿出三十万头牛羊和十万吊钱给予她们补偿，并将其余战利品，除十万头牛羊要送入京城外，其余牛羊命官府全部分配给在契丹入侵中遭遇不幸的家庭。
与此同时，营州太守韦云起则命隋军深入契丹领地，收集了数万具契丹人尸体，在契丹和大隋交界的集安屯修建了一座京观大墓，以震慑东北各族。
诸事烦多，一直忙碌了近一个月，杨元庆才渐渐安顿下来，此时又是一场大雪袭来，辽东大地成为了白茫茫一片，厚厚的大雪覆盖了大地，瑞雪兆丰年，时间已经到了岁末年关，杨元庆这才惊觉，再有两天，便是大业三年的新年了。
尽管归心似箭，杨元庆恨不得插翅飞回五原郡，但他却不得不在营州城耐心住下来，一方面固然是大雪封路，他无法西去，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他必须呆在营州城等候朝廷的封赏。
杨元庆和众人的住处位于营州城南，是一座占地五亩的官宅，也是营州城的迎宾驿馆，专门供异地来营州公干的官员居住，有专门的驿丞进行打理，馆内里面院落众多，居住十分宽敞，此时营州城并没有异地官员到来，这座馆舍便成了杨元庆等人的专住之地。
杨元庆和绿茶住在最东侧的一座院落里，一个月来，杨元庆早出晚归，一直在忙碌契丹之战的后事处理，也没有时间顾得上绿茶，这天上午，杨元庆从风雪中归来，却意外地发现绿茶竟在雪中练剑，他愣住了，绿茶这丫头只会做几张胡饼，什么时候居然练起剑来。
而且还舞得团团剑光，有模有样，颇为娴熟，最初杨元庆以为是裴行俨教她，在他们这群人中，只有裴行俨的剑法高明，也只有他会使剑。
可看了片刻，他便发现这不是男子剑法，竟是一路女人的越女剑，应该和裴行俨无关，更重要是，以裴行俨的清高自律，他绝不会去教一个丫鬟练剑，这是程咬金才干的事情。
这倒是奇怪了，这丫头跟谁学的剑法，而且她手中的剑是从哪里来？
“哎呀！今天的雪好大，绿茶妹子，有没有做好几张胡饼？”
程咬金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一抬头，却见杨元庆背着手，目光严峻地盯着他，吓得他一吐舌头，转身便跑。
程咬金的冒失也惊动了正在练剑中的绿茶，绿茶一回头，看见了杨元庆，她惊呼一声，“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快过年了，没什么事，我就早回来了。”
杨元庆也不问她为何学剑，笑了笑，转身向书房走去，绿茶忽然想到什么，尖叫一声，向书房飞奔而去，抢到杨元庆前面，将桌上一张纸条捏成团，塞进袖子里。
“你在写什么？”杨元庆好奇地问。
“没什么？”
绿茶慌乱地摇摇头，“我在练字呢！”
绿茶跟杨元庆这两年，也认识不少字，杨元庆伸手笑道：“拿给我瞧瞧！”
“写得不好，公子会笑话，对了，我给公子倒杯热茶去。”
绿茶转身便慌慌张张而去，袖子里那团纸却滚落出来，她没有发现，便走远了，杨元庆上前拾起纸团，慢慢展开，纸条上是绿茶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公子他似乎已经忘记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杨元庆看得一头雾水，自己忘记什么？这张纸条绿茶写给谁？
杨元庆心中起了疑心，绿茶行为这两天有点反常，昨天说是去买菜，上午拎个空篮子出去，晚上拎个空篮子回来，菜影子都不见，今天又发现她居然有一身剑法，她从哪里学来？还有，她又在和谁悄悄写纸条？
杨元庆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小丫头今年已经十三岁了，难道开始有心思了么？他觉得应该好好问问她，实在不行就送一笔嫁妆，放她走，别耽误了她。
正想着，绿茶端了一杯茶慢慢走了进来，目光却在四处寻找，杨元庆心中好笑，问道：“绿茶，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我刚才有支发钗掉了，可能是掉在我房里了，待会儿我去找。”
她将茶杯放在杨元庆面前，“公子，喝茶！”
杨元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热的茶水流入肠胃，使他浑身都暖和起来，便笑问道：“绿茶，你跟谁学的剑？”
“嗯！我在大利城就学了，是以前出尘姑娘教我的，半个月前我在北城门口看见有一家卖剑的铁匠铺，便买了一把剑，重新练起来，公子挺忙，我就没告诉公子。”
绿茶对答如流，让杨元庆一时找不到破绽，但绿茶提到出尘，却一下子勾起了杨元庆的心事，他又想起了离别两年的妞妞，也是这个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季，她离自己远去，又想起了他给妞妞的誓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眼中不禁黯然。
“公子，你想到出尘姑娘了吗？”绿茶偷偷地查看杨元庆的脸色。
“我们不提这个！”
杨元庆摆摆手，岔开了话题，笑道：“明天是除夕，后天是新年，这两天我们准备怎么过，你说说看？”
“明天的除夕宴我已经订好了，在山果子酒肆，就是书铺斜对面，刘老爷子家的隔壁，我常去那里。”
杨元庆笑了起来，小姑娘定餐就是有趣，这可是除夕宴，居然定在那个小地方，“为什么不定在通安酒肆？”
“公子，通安酒肆大家天天去，都吃腻了，山果子酒肆野味烤肉做得非常好，酒也是果子酒，甘甜清新，大家都同意去那里，而且我已经订好了，交了五十吊钱定金，不去可就没了。”绿茶有点急了。
“那好吧！大家没意见就行，就定在那里，明天我有点事，让大伙儿先去，我下午直接过去。”
杨元庆话音刚落，只见程咬金几乎是连滚带爬跑了进来，“元庆，将军，朝廷的圣旨到了，快去接旨！”
“啊！”
杨元庆腾地站了起来，他等了一个多月的圣旨终于来了吗？
他快步向大门外疾走而去。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十章 除夕意外
驿馆大门内的院子里摆上了香案，杨元庆率领手下跪在香案前跪下，从京城里来了三名宦官，皆风尘仆仆。
“杨元庆听旨！”
为首宦官展开了圣旨，朗声读道：“契丹偏邦蛮夷，不识天威，涂炭我大隋边民，令举国愤慨，朝野蒙羞，有丰州总管杨元庆，率义勇之军，赴突厥借兵，大败契丹，振我大隋天威，令朝野欢庆，朕特此加封丰州总管杨元庆为九原县公，加勋爵大将军，其余手下皆封仪同，赏银五千两，绢一万匹，钦此！”
众人大喜过望，一起叩首谢恩，皇帝厚赏军功，没有令他们失望，他们原本都是低层军官，升迁无望，跟着杨元庆只一战，便升为仪同，这就意味着他们跃入中级军官的行列，怎能不令他们欢喜无限，更何况还有厚赏。
杨元庆倒不在意自己升官，从职官上说，他并没有升官，依然是丰州总管，只是爵位和勋位得到提升，其实爵位并不重要，很多官宦子弟的爵位都比他高，比如李密，他只当过侍卫，他的爵位却是郡公，比他的县公还高一等，关键是勋爵，大将军已经排到勋爵第四级，仅次于上柱国、柱国、上大将军，这是以军功排名，是一种军中的资历，当然也不是绝对，像他父亲杨玄感一仗未打，勋爵已到上大将军，这是祖父杨素溢功所得。
其实杨元庆更关注他的手下的封赏，他自己倒不在意，只要他手下得到重封赏，那他就有面子，手下才会觉得跟着他有前途，从杨广一股脑全封仪同，便可看出杨广给足了自己面子。
杨元庆欣慰异常，连忙请三名宦官进屋去休息。
三名宦官也奔跑了半个月，着实累坏了，他们进屋坐下，喝了一口热茶，为首宦官拱手笑道：“杨将军，我们还真不能休息，还得赶去北方各郡宣旨，圣上已经决定明年春天开始巡视北方，还要从榆林郡出塞，榆林郡离五原郡不是很远，杨将军估计也得去见驾，须早点回去准备。”
“多谢公公提醒！”
这时，一名亲兵端了一盘白银上来，足有三百两，杨元庆将白银推给三名宦官笑道：“这是一点心意，给三位公公路上买酒，冬天赶路，需要喝酒御寒。”
三名宦官笑眯了眼，推辞几句，便欣然收下，暗忖杨元庆会做人，既然收了好处，他们当然就得有所表示，说几句和杨元庆有关系的话。
为首宦官沉吟一下便道：“杨将军，京城发生了一件事，可能和你有点关系。”
“公公请说！”
宦官叹了口气道：“杨家被贬了，杨约因为公事期间去拜祭你祖父，被人弹劾，圣上震怒，杨约被革除官职，你的几个叔父也被免去勋官，杨家现在很落魄，朝官不敢去登门，唯恐惹祸上身，我们临来时，听说你父亲还特地去拜访了裴家。”
杨家被贬，这是迟早之事，意料之中，但他父亲杨玄感去拜访裴家，却令他没有想到，不是说不可以，而是听宦官的口气，这次颇有点隆重之意，杨元庆一转念便明白，应该是为自己的婚事，杨家是在间接向自己道歉。
杨元庆心中叹息一声，早知今天，又何必当初呢！他并不同情杨家。
……
另一个房间里，杨元庆的手下聚在一起，兴奋异常，程咬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中万分激动。
“我老爹一辈子都没有混上仪同，这次回去第一件事就要去他坟上烧纸，我老程也是仪同了，哈哈！”
程咬金心中欢喜，他目光一扫，却见裴行俨有些心事重重，便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瓮声瓮气问：“小裴，难道你对封赏不满意吗？”
裴行俨慌忙摇头，“我哪里敢不满意，我只是觉得有点受不起。”
“怎么受不起了？”众人都向他望来。
裴行俨苦笑一声道：“我父亲参加灭陈之战，打了七八场大仗，命都差点丢了，才封到仪同，我就这么一仗，而且也不费劲，就和父亲比肩了，我觉得有点惭愧。”
旁边秦琼笑道：“这是因为将军的面子较大，另外，他这次任务是圣上亲派，虽然只有一战，但意义重大，所以圣上才给予重赏，像你父亲平南之战，参加人数太多，要是人人都封仪同，那怎么可能，不像这次，就咱们几个，突厥人的功劳都被咱们抢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罗士信挠挠头道：“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这仪同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是一种官吗？”
秦琼笑着给他解释道：“不是官，只是一种军阶，和担任的官职没有具体关系，不过升了仪同，兵部在授军职时，就会考虑，不会授得太低，像你从军，直接可以封为旅帅，而不用从士兵做起。”
“这样的话，我好像占了大便宜了，我其实只想来玩玩，却居然当了仪同，有点令人难为情，可能有人会不舒服。”
罗士信瞥了一眼程咬金，目光里得意洋洋，程咬金心中确实有点不舒服，他从军两年，才一步步熬上来，罗士信这个小屁孩第一次出来，就和自己混得一样了。
程咬金撇了撇嘴，“你这臭小子在军中没资历，当上仪同又怎么样，没人会服你，我劝你还是趁早辞去这个勋职，免得让人笑话。”
罗士信眨眨眼笑道：“程大哥，你是不是喝醋了，怎么一股子酸意？”
众人哄地大笑起来，这时，杨元庆送走宦官，走进了房间，“大家在说什么？这么可笑！”
众人都纷纷站起身，经过这场战争后，杨元庆在众人的心目中就无形中有了一种威信，众人在说话举止之间，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玩笑随意，而表现出了对他的一种敬重。
杨元庆也喜欢这种感觉，他便摆摆手对众人笑道：“告诉大家一件事，我已决定在正月初二返回五原郡，你们愿意跟我去玩一玩，我欢迎，但想去五原郡就职，我觉得还不到时候。”
……
次日是除夕，除夕是一年最后的一天，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打扫宅院，清扫屋子，把旧年的积尘统统清扫出去，门生要贴上桃符，窗前要伸出竹竿，挂上幡子，杀猪宰羊打年糕在几天前便已经完成，除夕便是主妇们下厨烹制美味的时刻。
妇女在家中忙碌，男人们大多休息放松，等待丰盛的晚宴，孩子们则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本应元日才穿的色彩艳丽的新衣，像彩蝶般在街坊里跑来跑去，互相炫耀。
杨元庆身居要职，虽是寓居营州，但他也和当地官员一起，去孤寡老人家中探望，送去粮米肉食，同时还要参加社祭，异常忙碌，直到下午方归。
杨元庆和两名随从骑着马，远远地向驿馆归来，罗士信在一棵树上探头探脑，忽然看见了杨元庆，立刻对众人喊道：“将军回来了！”
绿茶紧张异常，慌忙向众人挥手，“大家快走！”
近二十人纷纷转身向后门奔去，片刻便跑得干干净净，绿茶摸了摸胸膛，稳定住自己的心神，估计着杨元庆快到门口，她挎一只篮子，快步走了出去，正好在大门口遇到了杨元庆。
“公子！怎么现在才回来？”
“哦！我回来换件衣服。”
杨元庆探头见驿馆里已经没有人，便笑问道：“其他人呢？”
“公子，你回来得太晚，大家都等不及，先去了，公子，快点吧！”绿茶催促他道。
“我换件衣服就走！”
杨元庆回屋换衣服去了，绿茶连忙对两名亲兵使个眼色，两人会意，也从后门溜走了。
片刻，杨元庆回来，却发现二人不见，不由奇怪地问：“他们两人呢？”
“刚才杨大郎跑来让他们帮忙抬酒去了，公子，快走吧！不远就到。”
果子酒肆离他们这里确实不远，只相隔一里，杨元庆也懒得骑马，直接步行过去，绿茶挎着篮子跟在后面，心中怦怦直跳，暗暗祈祷计划千万别出意外，不多时，他们便走到了果子酒肆。
这是一家很小的酒肆，最多能容下二十余人在这里用餐，也是一家老店，至少有三十年的历史，招牌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依稀还可以辨认出‘果子酒肆’四个字，今天是除夕，大家都在家中团聚，酒肆的生意也格外清淡，伙计们都回家过年，只有掌柜夫妻二人招呼着客人。
但今晚，绿茶已经把这里包下，实际上也只有杨元庆一个客人，杨元庆挑帘走进酒肆，只见酒堂内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杨元庆一愣，回头问道：“他们人呢？不是说已经来了吗？”
掌柜已经事先得到绿茶的吩咐，连忙陪笑道：“他们那群人嫌小店的酒不够烈，都跑去通安酒肆买酒去了，说是马上就回来，公子请房间里坐。”
酒肆里有一间单独的小雅室，可容几人小酌，掌柜领着杨元庆走到雅室前，“公子请！”
眼看杨元庆到了门口，绿茶的心都快跳出来了，默默地求佛祖保佑最后一刻成功。
杨元庆感觉雅室似乎有人，他不以为然，以为是裴行俨或者秦琼他们两个不好酒的人，便直接拉开门进去，可一进门，当杨元庆看清屋内坐的人时，他却猛地被惊呆了。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十一章 花开花落
只见房间里坐着一个丰姿冶丽俏佳人，不是出尘是谁，她见杨元庆呆呆地望着她，不由嫣然巧笑，“才两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么？还是有了新人，就把旧人抛之脑后？”
“妞妞！”
杨元庆眼睛里射出复杂而深刻的感情，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辽东小城遇到分手两年的她，这一刻，杨元庆的心乱成一团，重逢的欢喜、负诺的愧疚、意外的茫然，七八般滋味一起涌入他心头。
“元庆，别傻站在那里，坐下吧！”
出尘声音轻柔，笑容如水，这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使杨元庆又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他们坐在小桌前，妞妞总喜欢装出婶娘的口气，‘你又没洗手，先去洗手再吃饭！’然后等他一走，她便笑嘻嘻地占了他的位子。
这种亲切的感觉使杨元庆的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杨元庆坐了下来，一别两年，她眉眼间已经成熟了很多，少女的青涩已经在她身上看不见了，多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气，但她笑容里又充满了女性的娇媚。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发髻，这是刚刚出嫁的发式，使杨元庆心中一阵黯然，一种莫名悲伤涌入心头，他强颜作笑，“怎么一个人来冰天雪地的辽东，你的心急的新新郎呢？怎么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有点颤抖起来，出尘冷冷地瞅着他，本想再狠狠刺激他一下，但她能体会到他此时内心的伤感，她的心软了下来，便抿嘴一笑道：“我的新郎？我的新郎不就坐在我面前吗？”
这句话使杨元庆的鼻腔猛地一呛，一股辛辣的酸楚充盈他的眼中，他不愿出尘看见自己的软弱，别过头去，心中的愧疚和感动竟使他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出尘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轻柔地笑道：“那么冷血强硬的男儿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你是大将军了，就应该拿出大将军的气度，和我好好说说话，不好吗？”
杨元庆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他也笑了笑，恢复了常态，“只是没想到会在大年除夕遇见你，很有一种过年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所有的人都不见，不由笑骂道：“这帮混蛋，居然串通起来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虽然笑骂，心中却很高兴，这帮家伙很识时务，绿茶有大功，红娘的功劳，他现在终于明白绿茶那些古怪的行为是什么原因了。
出尘嫣然一笑，给他倒了一杯酒，“猜猜我来见你的原因。”
“除夕吗？”杨元庆笑道。
“不是！”出尘笑着摇摇头。
“那我可猜不到了。”
“你啊！真的忘记了。”
出尘叹息一声道：“明天元日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你忘了么？”
“啊！”杨元庆一下子愣住了，他真忘记了。
生日在隋唐之前，鲜有人庆祝，仁寿三年，隋文帝下诏，令天下人要在生日这天‘断屠’，已报父母养育之恩，庆生日之风便渐渐在民间兴起，贞观十七年，李世民也对近臣说：‘今天是朕的生日，俗间以生日可为喜乐，在朕情，翻成感恩……’
虽然在官方，生日是感恩父母之意，但民间却把生日当做一种喜庆，是属于自己的节日。
出尘神秘地笑了一下，“你等着，我给你一样东西。”
她起身走了出去，片刻，她端来一只大碗，热气腾腾，放在杨元庆面前，“这是我亲手做的汤饼，放有酥乳，这是辽东风俗，其实我家乡也是吃汤饼，我们是用笋尖和莼菜配汤，反正是不能吃肉，嗯！还热呢，快趁热吃吧！”
她取一只小碗，给自己也倒了一点，把一大碗都推给杨元庆。
杨元庆低头默默地吃饼，热气腾腾扑面，使他的眼睛都有点朦胧了。
这时，店主人送来了十几盘清爽小菜，就是没有肉食，杨元庆一日不可无肉，他无奈地苦笑道：“我应该是明天才断屠吧！”
“我们家乡的规矩是断屠前后三日，既然是我给你庆生日，那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
出尘小嘴一撅，绷着脸把菜都推到他面前，“喝酒可以，肉就免了，谁让你的生日正好在元日。”
杨元庆只得端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酒还不错，是辽东有名的青梅酒，他又喝了一杯酒，便问道：“婶娘呢，她怎么样？”
“你还算有点良心，记得问问我娘，我娘冬天住在吴兴老家，夏天去南华宫，现在应该在老家，她收养了几十个孤儿，整天就愁钱不够用。”
“钱我有，等会儿我让绿茶拿一袋明珠给你，你替我给婶娘，算是我孝敬她的心意。”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给她，我娘一直在惦念你。”
杨元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时一刻都停不下来，想去看望她，就是没有时间，说实话，我真想去江南看一看。”
出尘摇摇头，便转开了话题，“元庆，你还记得菲儿吗？小时候和我一起玩，刘二婶的女儿。”
“我记得的，她应该成婚了吗？”
“哎！我在洛阳遇见她了，她生了三个孩子，和丈夫开了一家小酒肆，看着她抱着小女儿，乖乖巧巧，很的羡慕。”
“那你也可以生一个。”
“去你的！”
……
吃完除夕诞宴，天已经黑了，杨元庆牵着无尘的手，在街道上慢慢走着，天又下起了小雪，他们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作响，空气寒冷而湿润。
“出尘，你好像不像从前那样怕冷了。”
“嗯！我在南华宫调养了半年，感觉比从前血气充足不少，如果不是太严寒，应该没有问题。”
“出尘，跟我去五原郡吧！”杨元庆沉默了片刻道。
尽管难以开口，杨元庆还是说到了正题，今天到现在，他们压根就没有提到两人以后的事情，一直谈论小时候的趣事，但有些事情杨元庆不得不面对。
“我若去了，她怎么办？”出尘平静地问道。
杨元庆沉默了，他无言以对，出尘却牵着他的手柔声道：“我见过敏秋，她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姑娘，她会是你的好妻子，而且你和裴家联姻，我并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这两年我只顾自己出去闯荡天下，把你忽略了，没有考虑你身无亲人的孤独，元庆哥哥，你尽管去娶敏秋，我……没有任何怨言。”
出尘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声音哽咽起来，杨元庆心中疼痛异常，他转身把出尘紧紧搂在怀中，出尘伏在他怀中，泪如雨下，女人被负心的悲伤和痛苦都在此时随着泪水一起倾泻出来。
杨元庆心中只有万分歉疚，心中纵有千般爱怜，此时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搂着她，生怕她又突然消失，等出尘的情绪稍稍平静，杨元庆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也是我的妻子，你们两个我都要娶。”
出尘浑身一震，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杨元庆，“元庆哥哥，你……”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只对你说，今上树敌太多，不恤民力，天下迟早会大乱，而且这一天已经不远，这也是我为何要和裴家联姻的原因，你要相信我，等我成功的一天，我会把所有欠你的，统统补给你。”
出尘低低叹一口气，摇头道：“元庆，你其实不明白我的心，我真的不稀罕什么名份，我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娶了别的女子，我心中难受，觉得委屈，但我心里也明白，我的性格太刚烈，看不惯的事情我就容不下，做你的妻子，我会拖累你，可见你娶了别人，我心中又痛苦，连我自己都很矛盾。”
杨元庆一惊，“妞妞，你还要离开我吗？”
出尘笑了起来，伸出手臂搂住他脖子，亲了亲他的下颌，眼波盈盈道：“因为是你十八岁的生日，所以我来见你，但我还是要走，去做我的事，等有一天，我累了，想回到你身边，元庆哥哥，不知那时你还要不要我？”
杨元庆低下头，灼热地吻住了她那柔软丰腴的嘴唇。
……
夜已经两更过了，杨元庆辗转反侧，怎么睡不着，脑海里都是出尘俏丽的容颜和风姿卓越的倩影，他几次想去她的房间，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个勇气。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高挑而苗条身影进入他的房间，元庆心中一惊，随即一种轰然的狂喜从他心底涌起，她来了。
一对柔软的玉臂绕住了他的脖子，她在耳边喃喃低语，“负心郎，我以为你会来找我。”
“我想，可是我不敢！”
“你为什么不敢，你怕承担什么？”
出尘目光如宝石般明亮，羞涩中又饱含着期待，黑暗中，她就像一朵初绽的花朵，娇媚、新鲜、柔美，花芯放射着异彩，她的心扉已向他彻底敞开，她没有后悔，她在等待着一生中最幸福时刻，在这除夕，在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是她等待已久的洞房之夜。
她吻上了他的唇，细腻的、充满了芬芳的吻，丁香般的舌尖在暗示她的新郎，杨元庆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炙灼他的双唇，他的呼吸变得猛烈而急促，紧紧地拥抱着她苗条而柔软的身体，嘴唇微微张开，贪婪地呼吸着她那令人陶醉的香气。
“傻瓜，你真不明白我为何来辽东找你吗？”
她吹气如兰，声音里带着爱恋中女人特有的娇痴，“早在大利城，我就该是你的新娘了，我的发髻为你而结，就为了今夜。”
“噢！……妞妞。”
……
天渐渐亮了，杨元庆身边的佳人已去了，他叹息一声，心中无比失落，一夜恩爱，却始终留不下她的人。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十二章 北巡讯至
冬去春来，天气又渐渐暖和了起来，又是一年过去，时间已经到了大业四年三月，仲春时节，边塞格外生机盎然，白云悠悠，蓝天如洗，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长满各种色彩艳丽的野花，姹紫嫣红，在风中摇曳。
而在大利城外却是另一种景象，一排排的蒲桃棚架延绵十几里，嫩绿的早苗刚刚爬上木架，占地数万亩的棚架上变成一片嫩绿的海洋，蔚为壮观，数十条沟渠引来黄河水，灌溉这片极为适合蒲桃生长的肥沃土地，大利蒲桃在两年前的秋天已经大获丰收。
更是在去年酿出了第一桶蒲桃酒，杨元庆进贡皇宫，令皇帝杨广大为赞赏，亲自命名为大利蒲桃酒，得到皇帝赞誉，大利蒲桃酒立刻身价倍增，和高昌蒲桃酒一样价格畅销两京，成为大业三年最引人瞩目的事件，大隋王朝已经能酿出自己蒲桃酒。
这天中午，一队使者在无边无际的蒲桃园大道上向大利城方向疾奔，为首年轻官员勒住了战马，惊讶地望着这片无比辽阔的蒲桃园，对身后几名随从笑道：“原来大利蒲桃酒的蒲桃是从这里种出来的，今天算是亲眼看见了。”
一名随从笑道：“裴使君，说不定杨总管就在这片蒲桃园中，咱们可别又走岔了。”
年轻使者便是裴矩的长孙裴晋，今年二十余岁，出任礼部员外郎，这次是奉命出使五原郡，通知杨元庆，大隋皇帝即将来五原郡巡视的消息，他先到九原县，却得知杨元庆去大利城去了，只得再次赶来大利城。
裴晋点点头，手下说得有道理，他向四处张望，只见一名老者正在修剪蒲桃早苗，他便翻身下马，上前躬身施礼道：“老丈，我们是从京城而来，想找杨将军，请问杨将军在蒲桃园里吗？”
老者呵呵笑道：“年轻人，我们这里有两个杨将军，一个是大利城守将杨将军，还有一个是我们丰州总管杨将军，你找哪位？”
“我找杨总管。”
“上午他还在蒲桃园里视察，估计这会儿，回大利城了吧！”
“多谢老丈！”
裴晋听这老者竟是关中一带口音，又好奇地问道：“老丈是关中人吗？”
老者点点头笑道：“我是雍县人，两个儿子都在这里从军，所以我和老伴也迁来了。”
老者指着周围用篱笆围起的一片蒲桃园道：“你看，这周围百亩蒲桃都是我种的，我一年能挣上千吊钱，在雍县种田，一年百吊钱就到顶了。”
“老丈不用交税吗？”裴晋惊讶地问。
“我两个儿子都从军，我自然就免税了，不光这百亩蒲桃园，我还有十亩桑麻田和二十粮田，一年我还可以买给县衙十石粮食，这种日子从前在关中是不敢想象的。”
“多谢老丈了！”
裴晋施一礼，翻身上马，带领随从向大利城方向疾奔而去。
……
大利城后山的石窟原本是凿来藏身之处，现在却变成了大利城的酒窖，这些洞窟里终年保持着一种较为阴凉的温度，是存放蒲桃酒最理想的场所。
石洞内，大利县县令杜如晦正陪同着杨元庆视察这些酒窖，一桶桶前年和去年酿制的蒲桃酒整齐地码放在巨大的岩洞中，足足有上万桶之多。
“我们去年没有存放就直接上市，说实话，口感和香醇都比高昌蒲桃酒差很多，若不是圣上金口御封，也根本卖不了那么高的价格，今年我准备把价格降下四成。”
杜如晦有些担忧道：“如果价格降下来了，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蒲桃酒不如高昌蒲桃酒好，要知道，很多人就是看价格，以为价格约高，酒品就越好。”
杨元庆摇摇头笑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最终售价不变，但卖给各大酒肆的价格下调，让利给他们，这样他们有利可图，会更多卖我们的酒，让那些粟特商人无利可图，他们就不会向大隋贩酒，过几年后，人人都知道有大利酒，却不知有高昌酒，这样，就会吸引更多的人来五原郡种蒲桃，河套地区的人口就会越来越多，人口增加，河套地区就会繁荣起来。”
旁边杨思恩眉头一皱道：“将军，河套地区能承受这么人口吗？”
杜如晦笑了起来，“思恩多虑了，现在整个河套地区才五万多人口，你知道汉时河套地区有多少人吗？汉元始二年有记载，当时河套地区共设立了九十个县，三十余万户，人口一百四十六万余人，现在还差得远呢！”
杨元庆点点头，“杜县令说得对，关键是要获得朝廷的支持，圣上很快就要巡视五原郡，我们要趁这个机会争取到圣上对五原郡的支持，这也是我来大利城的原因，我们必须要准备充满，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周到。”
说到皇帝巡视，杜如晦又忧心起来，皇帝巡视一般都要地方献食，如果是几十人几百人倒没有问题，但当今皇帝巡视都是几十万人，百官、后宫、数十万军队，一个郡根本就负担不起，前两年去江南巡视，连江南那些富庶的郡县都喊吃不消，更不用说五原郡这样人口稀少的郡县。
杜如晦正想和杨元庆商量一下献食之事，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士兵的禀报，“杨总管，朝廷使者来了，要立刻见你。”
杨元庆笑着对众人道：“刚说朝廷，朝廷就来人了。”
他又回头问：“使臣在哪里？”
“已经到了，在县衙等候！”
杨元庆点点头，对杜如晦和杨思恩道：“走吧！一起去见使者。”
众人下了石洞，片刻便来到了县衙，杨元庆走进房间便一眼看见了裴晋，他不由笑了起来，“原来是你！”
裴晋是裴敏秋的堂兄，和杨元庆见过几次，裴晋拱拱手笑道：“元庆，让我好找！”
这时，杜如晦也走了进来，一下子愣住了，裴晋愣住了，随即两人哈哈大笑，紧紧拥抱在一起。
杜如晦在肩窝捶了一拳，笑道：“你这家伙，来大利县居然不说一声。”
“惭愧啊！克明兄，我竟然不知道你在大利城，大家都说你在榆林郡。”
“你们认识？”杨元庆含笑问道。
杜如晦一指裴晋微微笑道：“你这位内兄和我是同窗，我们同室而居五六年，你信不信，他现在穿的内袍说不定还是我的。”
杜如晦一向刻板严肃，他此时的幽默让杨元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杨元庆见已经到中午了，便笑道：“我请大家吃午饭，正好给裴兄洗尘。”
“元庆，我还公事！”裴晋急道。
杨元庆拍了拍裴晋的肩膀，笑眯眯道：“公事一般都在酒桌上谈。”
……
大利城经过三年前一战后，变得越来越繁华，人口已经突破三万，内城是居住区和行政区，保持着安静，而外城，也就是当年烧死上万薛延陀军的内外城之间一片月牙形阔地，已经变成了繁华的商业区，两边密密麻麻修满了两层楼的房屋，商铺、酒肆、客栈、青楼、赌馆、邸店，各种各样的店铺足有数百家之多。
大利城也是大隋灵武道对突厥贸易的交市所在地，来自天南地北的客人汇集于此，大街两边旗幡，吆喝声此起彼伏。
杨元庆带着裴晋一行来到了大利城最大的酒肆，乌海酒肆，酒肆掌柜早已得到衙役的消息，收拾好了最好的单间，等待贵客到来。
“杨总管，好久不见了。”掌柜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他又连忙给杜如晦和杨思恩施礼，今天五原郡和大利县的军政首脑都来了，让他有点手忙脚乱。
杨元庆见掌柜和伙计都出来了，便摆摆手笑道：“不用这么客气，把你的特色菜都端上来，让远方客人尝一尝我们大利城的美味。”
“放心吧！小人亲自下厨，包客人满意。”
掌柜慌忙安排去了，杨元庆请裴晋上二楼雅室坐下，很快酒菜陆续端上来，裴晋笑道：“先说公事吧！圣上龙驾已经到平凉郡了，接下来是灵武郡，最后就是五原郡，按照时间算，最多十天后，圣上龙驾先到九原县，元庆，时间非常紧张，你要尽快做好接待。”
杨元庆端起着酒杯笑道：“我没什么好准备，圣上来，我就请他喝蒲桃酒，吃点野味土产，入乡随俗。”
裴晋一愣，他有些急道：“元庆，你可不能这样，去年丘和和杨廓的事件你不知道吗？”
去年皇帝杨广巡视雁门郡和马邑郡，雁门郡太守丘和倾尽一郡之力，招待了杨广及其数十万随从三天，尽管雁门郡几乎被剥削一空，但丘和却因招待得力，被调到富庶的博陵郡去做太守。
后来杨广巡视到了马邑郡，太守杨廓为官清廉，不忍剥削民众，不肯奉献美食，有点怠慢杨广，结果令杨广极为不满，虽然没有罢免他，却命他去向丘和学习。
从此以后，杨广所到一地，地方官都竭尽全力招待，不敢怠慢，这便使得杨广的巡视成为各地民众一项极其沉重的负担，但同时也是地方官大发其财的良机，有御史曾弹劾丘和，圣驾在雁门郡三天，丘和以献食为名，向雁门郡民众额外收刮了五十万吊献食钱，仅他一人便贪污了十万吊，其他下属官员也不知趁机贪污了多少？这是一笔糊涂帐，谁也算不清，更重要是杨广把御史的弹劾压下去了。
现在杨元庆说得轻描淡写，怎么能令裴晋不担心。
杨元庆心里明白，他见杜如晦忧心忡忡，知道他不忍扰民，又不知该怎么献食，便笑着安慰他道：“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安排，我一个月前就派人拿茶叶去草原向突厥人换牛羊，很快就会回来，我用突厥人的牛羊奶酒招待，谅他们无话可说。”
杜如晦大喜，他竟然把草原上的牛羊忘记了，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众人探头向窗外望去，只见窗外的大街上上出现了一群群牛，连绵不绝，一直排到城门口。
“他们回来了！”
这时，楼梯上脚步声响起，杨巍从楼下冲了上来，“将军！”
他声音很焦急，就是他和胖鱼去突厥买牛羊，一直冲进房间。
杨元庆见神情紧张，便笑道：“怎么，突厥人不肯卖吗？”
“不是！我们听说了一件大事。”
杨巍低声对杨元庆低语几句，杨元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眯起眼问道：“还有这种事吗？人在哪里？”
“就在城外等候！”
杨元庆不慌不忙站起身，向裴晋等人拱拱手笑道：“有件要紧事，我要去处理一下，先失陪，酒钱我来付，谁也不准跟我抢！”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十三章 走私线索
大利城外，数万头牛羊挤满了城外的原野，数百名隋军骑兵和牧民不断驱赶，不准牛羊四处乱窜。
“将军，这只是一部分，我们这次一共换来了十二万头牛羊，这是第一批三万头，其余牛羊就在这几天会陆陆续续到来。”
牛羊之事杨元庆暂时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杨巍他们从草原带来的人。
片刻，胖鱼带着一名突厥男子上前，突厥男子向杨元庆行一礼道：“小人达翰，奉金箭驸马之命，向杨将军禀报一个重要情报。”
说完，他取出一封信递给杨元庆，金箭驸马就是突厥驸马乌图，和杨元庆私交极好，乌图现在已是突厥第三大势力，在前年的契丹之战后，他得到了启民可汗的赞赏，不仅把一万精锐的近卫军给了他，而且还把近一半的契丹妇孺和牛羊都赏给了他的部落，随即有大量突厥小部落投靠他，使乌图部的势力大涨，仅次于启民部和叶护的始毕部。
杨元庆打开了信，信中乌图向杨元庆说一件重要的情报，叶护咄吉这几年向中原大肆购买生铁，已经积累了四十万斤之多，而卖生铁给咄吉之人，正是宇文述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信的后面还有生铁每次运入突厥的时间点。
杨元庆很快便发现了规律，每年两次，春秋各一次，其中春天也就是三月初出塞，而且似乎规模很大，不仅是违禁品生铁，还有丝绸、瓷器之类贵重物品。
报信人达翰又道：“金箭驸马要我告诉将军，今年这支商队极可能会在五原郡买一批茶叶，他们会在五原郡出塞，如果将军能截获他们，就能查获他们携带的生铁。”
尽管杨元庆知道，乌图和咄吉有矛盾，他是想借自己的力量截断咄吉的生铁来源，但抓住宇文家走私生铁的把柄一直是杨元庆的目标，上次杨广给宇文述一个面子，饶过他的两个儿子，那这一次如果被自己抓住现行，谅他们逃不过。
杨元庆立刻问道：“这支商队叫什么名字？”
“叫瀚海商队，长年对草原贸易，领队姓王，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
旁边胖鱼忽然插口道：“将军，这支瀚海商队去年在我们五原郡出塞过一次，贩运盐到草原去，向我们交了税，今年好像还没有到。”
杨元庆沉思了片刻，这支瀚海商队想购买茶叶就必然会和他们打交道，也会缴税申请出境，很容易查出他们的动向，他便对胖鱼道：“你去交市监查一下这支商队的情况，有多少人，多少骡马，一般买什么货物，查清楚后立即向我汇报。”
他对报信人拱拱手，“请转告乌图，我非常感谢他的情报，不会让他失望！”
杨元庆调转马头便向酒肆而去，在酒肆门口，正好遇见杜如晦和裴晋一行人走出酒肆，杨元庆催马上前，呵呵笑道：“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不想让我付账吗？”
杜如晦回头看了一眼面带谄笑，但目光却带着那么一点忐忑的掌柜，笑眯眯道：“酒帐当然还挂在你头上，你可以不付，反正他们也不敢要。”
杨元庆指着他，对众人佯怒道：“你们看看这个家伙，鼓动我不付帐，处心积虑就想坏我名声！”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裴晋对杨元庆拱手笑道：“主要是我急着回去复命，所以随便喝了两杯，辜负元庆一番盛情。”
“稍等一等，我把事情安排好，和你一起走。”
杨元庆把杜如晦和杨思恩叫到一旁，脸上的玩笑之意消去，对他们二人道：“这次圣上北巡五原，我估计他重点是巡视大利城，虽然圣上喜欢看繁华的东西，但咱们也用不着太刻意虚伪，只注意两点便可，一个是街面上要弄干净点，咱们自己看了也清爽，再把街上那几个乞丐养几天，别让他们露面，另一个是上岩洞的木栈，要好好检查一番，保证安全。”
杜如晦默默点了点头，这是他份内的事，杨元庆又叮嘱杨思恩道：“估计圣上来时，正好遇到交市，突厥人会大量涌来，你一定要加派军队在黄河边巡逻，要多派探子深入大利城的各个角落，不准出任何意外。”
两人都答应了，杜如晦还是有点担心献食的事情，“将军，他们几十万人来，你说咱们的蒲桃酒够吗？”
杨元庆摇摇头，否决了他这个古怪的念头，“咱们蒲桃酒酿制不易，不要轻易拿出来，用草原上的奶酒招待便可，另外一共十二万头牛羊，粮食就用官仓存粮，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招待支出，反正这笔帐要记清楚，不能糊涂，杜县令，这次招待之事我就交给你了。”
杜如晦是个正直的人，他不想剥削民众，但官仓里的粮食都是陈粮，拿去献食肯定会叫苦连天，他满脸无奈，“估计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和杨廓一样，被勒令去向丘和学习。”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如果要去的话，也是我去，轮不到你，你只管按自己的心意做，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
说完，杨元庆调头去了，杜如晦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叹息道：“他嘴上说不在乎，其实他比谁都爱护五原郡的军民。”
杨思恩也长叹道：“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年，十年了，从十岁到二十岁，他最宝贵的岁月都洒在这片土地上，他怎么可能不爱护？”
……
皇帝圣驾将至，杨元庆便和裴晋一起向九原县而去，虽然裴晋的公事是为了通知杨元庆圣驾将至，但他还担负着家族的一个重任，那就是关于杨元庆和妹妹的婚事，按照约定，已经两年过去，下个月妹妹敏秋就满十六岁，杨元庆该到娶亲之时。
眼看前方便是城门，他们一行人的速度慢了下来，裴晋瞥了一眼杨元庆，他想等杨元庆先提出婚事，可是眼看到城门了，他们即将分手，杨元庆却矢口不提和敏秋的婚事，饶是裴晋很冷静，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元庆，下个月初七便是敏秋的十六岁生日，你是不是该向她表示什么？”
裴晋含蓄地提醒着杨元庆，杨元庆笑了笑，他自有想法，如果裴晋给他带来敏秋的信倒还可以，但要提婚事，裴晋毕竟是同辈，让他来说这种严肃的话题似乎有点不妥。
“敏秋现在怎么样了？两个月前她给我写了一封信，我也给她回了信，不知她收到没有？”
裴晋极为聪明，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关于婚事，他们自己会写信商量，不用自己操心，看来只有让祖父来问他了。
“那好吧！杨将军，我就告辞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杨元庆微微笑道：“多谢裴兄，希望今年中秋，我们能坐在一起赏月。”
裴晋眼睛一亮，向他郑重地施一礼，“我也期待！”
他调转马头，带着几名随从向南疾奔而去。
……
杨元庆进入了城门，直接去了茶署，茶署是去年春天刚刚成立，在涿郡、马邑郡、五原郡及武威郡各有一座，基本上和交市监一样，隶属于太府寺，负责整个隋王朝和突厥的官方茶叶贸易。
而此时，杨元庆的发酵秘方已经被破解，开始有大量的商人去南方采购茶叶，加工后卖去草原，随着销量急剧增加，茶叶的利润也大减，也从来的十倍暴利变成三倍利，很快又降为两倍利，朝廷随即下旨，不准私人擅自和草原进行茶叶贸易，要和草原贸易，只能从茶署进货，这样便控制住了茶叶价格的暴跌，使茶叶利润稳定在三倍利。
有趣的是，茶叶在草原的盛行，反过来开始影响大隋北方，越来越多的普通家庭开始饮茶，大隋内外对茶叶的需求量剧增，也同时刺激了南方茶叶的种植，短短三年时间，茶叶的种植面积扩大了三倍。
杨元庆的红锈茶庄已经改成红锈酒庄，专卖蒲桃酒，茶叶生意他已经不做了。
茶署令只是八品小官，由一名年轻的官员担任，名叫崔挚，出身清河崔氏，和杨元庆一样，今年也只有二十岁，为人清正，锐气十足。
杨元庆走进茶署，崔挚刚刚批出一份茶引，正在记账，他见杨元庆进来，连忙起身拱手笑道：“杨总管不是去大利城了吗？”
“圣上即将来五原郡，我得回来准备接驾了。”
杨元庆笑了笑，便转到正题上，“我想查一支商队，崔署令方便吗？”
“杨总管尽管说！”
“叫瀚海商队，崔署令帮我查一下，到现在为止，这支商队有没有来这里批茶引？”
“请杨总管稍等。”
崔挚翻开账簿，一页页地细查，足足查了三遍，他摇了摇头，“很抱歉，没有这支商队的记录。”
胖鱼也查过，大利城那边也没有缴税的记录，看来这支商队还没有到五原郡，杨元庆便向他拱手道：“这支商队有私通突厥的嫌疑，如果他们来披茶引，请立刻通知我。”
“杨总管放心，我一定会及时通报。”
……
七天后，隋帝杨广庞大的巡视队伍出现在了五原郡广袤的土地上，巡视队伍足有五十万人之多，延绵百里，旌旗铺天盖地，声势浩大。
巡视队伍的核心，便是皇帝的行宫六合城，六合城是一座巨大的可移动木制宫城，由少府寺卿何稠制作，顾名思义，呈六角型，周长有八里，女墙距地面高达六丈，皇帝杨广以及皇后等一众宫女宦官都住在里面，并有三千内宫甲士在城头上防御。
六合城下面装有数百只巨大的木轮，它本身并不能行走，需要上千头牛拉拽，缓慢而又平稳地向前推进。
杨广兴致很好，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五原郡，开皇二十年，他作为主帅统领十五万大军，从五原郡出塞，击败了西突厥达头可汗，这次重返旧地，使他又想起自己当年的勇烈。
杨广站在城头对妻儿们笑道：“想当年朕也曾烈马戍边，北击突厥，一晃近九年过去，可朕觉得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杨广和萧后感情深厚，尽管做了皇帝，但他依然不愿广纳嫔妃，他的用情专一也深得母亲独孤氏的赞赏，在取代杨勇为太子一事上，他也得到了母亲独孤氏的大力支持。
同时也是因为国事繁重，杨广虽然喜欢营造宫室，讲究排场，但他并没有什么嫔妃，他只有两个妻子，一个是萧皇后，另一个也是萧皇后族妹，称为萧嫔，在长子杨昭去世后半年，他的次妻萧嫔便在去年又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杲，这是杨广的第三个儿子，幼子的出生给杨广带来莫大的安慰，他疼爱异常，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
除了幼子杨杲外，还有长子为他生的三个孙子，他也带在身边，以便随时教育，而次子齐王杨暕则留守京城洛阳。
另外他的长姐，乐平公主杨丽华这次也随他通行，杨丽华喜欢安静，一般不爱外出，但不幸的是，她唯一的外孙女李静训在二个月前病逝，使杨丽华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为了让长姐摆脱悲伤，杨广便极力说服她一同出巡。
杨广瞥了一眼长姐，见她依然沉默不语，便笑道：“皇姊，这次来五原郡，应该可以看见杨元庆了，朕没有记错的话，他今年弱冠了，皇姊要不要替他取一个字？”
杨丽华轻轻叹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他今年应该娶妻了。”
“陛下快看！那是不是杨总管来了？”
一名宦官目光敏锐，看见了远处出现了一支骑兵，俨如一支细细和黑线，向这边疾奔而至，杨广也看见了，他捋须笑了起来，态度很好，自己刚进五原郡他便出现，看来他是早等候在这里了。
随即一名侍卫禀报：“陛下，丰州总管杨元庆和长史韦嗣云率三千骑兵前来迎接圣驾！”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十四章 长孙求救
杨元庆和长史韦嗣云早已等候在边境，当隋帝的圣驾出现时，他们便立刻前来见驾。
和杜如晦一样，韦嗣云也对这次圣驾巡视五原郡既是期望，又是担心，他期望圣上能加强对五原郡的移民，朝廷能提供财力和人力支援，恢复已经荒弃的汉朝灌溉河渠。
而圣驾的数十万军队，需要提供五原郡难以承受的粮食，尽管杨元庆已经从突厥买来十几万头牛羊，但韦嗣云计算过，十几万只牛羊只能支撑四天，而圣上要去大利城视察，必然会超过四天，他们准备的粮食就明显不足了。
杨元庆看出了韦嗣云的担忧，一边走，他一边低声安慰他，“长史不要太担心，五原郡的情况圣上也知道，他不会过于为难我们，我想他们自己应该也带有粮食，咱们只要保证圣上和百官的粮食供应，至于军队，尽力而为吧！”
“唉！也只能是尽力而为了。”
韦嗣云叹息一声，和杨元庆快步走进了六合城，侍卫将他们领上城头，杨元庆和韦嗣云连忙上前几步，拜见皇帝。
“臣杨元庆、韦嗣云参见皇帝陛下，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心情很好，他摆摆手笑道：“两位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两人站起身，杨广又笑眯眯问杨元庆道：“杨总管，感觉朕的六合城如何？”
“堪称鬼斧神工之作，臣认为，这座六合城更适合在平坦的草原上，若是突厥人所见，必以为是神灵下凡。”
杨广呵呵大笑，“朕去年巡视草原，也建造了这么一座观风行殿，比这座六合城略小，正如你所言，突厥人所见，无不倒头膜拜，大隋工器，不是他们这些草原蛮族能想象。”
杨元庆见杨广心情很好，便偷偷向韦嗣云使了一个眼色，韦嗣云会意，上前一步跪下，将一本奏折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这是微臣和杨总管对经略河套的一些想法，北方缺水，难以大规模恳殖，惟独河套土地肥沃，水源充沛，只要恢复汉时的灌溉水渠，便可开垦出数十万顷良田，能养活几百万人，臣和杨总管都认为，只要河套兴盛，将对抑制突厥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请陛下考虑。”
杨广点点头，命人收下奏折，又对二人道：“朕在决定巡视五原前，也特地看了汉朝对河套的开发，让朕不胜感慨，自古以来，只有强大的王朝才能开疆辟土，我大隋的人口已超过历朝历代，大隋的强盛也是历朝历代所难比拟，我们不应该比汉朝做得差。
所以朕一心做几件大事，朕用两年时间分别开凿了通济渠和永济渠以及江南河，南方也平息林邑国之乱，打到马援柱以南，从今年开始，朕的目光将投向西方，一个是西域，另一个便是河套，这也是朕来视察河套的主要原因。”
杨元庆和韦嗣云对望一眼，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圣上的话语中透露出了他要大规模开发河套的想法，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
他们一起躬身施礼，“陛下的宏图大志，正是河套十万军民所盼。”
“朕心里明白，朕的视察并不是游山玩水，有的事情呆在皇宫里是解决不了。”
杨广又微微一笑，“朕知道在五原郡呆的时间过久，你们也承受不起，那就直接去大利城吧！朕要亲眼看一看，大利城是怎样一座坚城固堡，让十万薛延陀人饮恨城下。”
杨广一声令下，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大利城方向开去。
……
拜见完皇帝杨广，杨元庆又来到了杨丽华的行殿，拜见这位对自己爱护有加的皇族公主。
杨丽华看见杨元庆，又勾起了她对外孙女病去的伤感，忍不住潸然落泪，杨元庆也从裴敏秋的信中知道了李静训之事，想到当初李静训的病弱，最终没有能成年，他也有些伤感，便柔声安慰她道：“公主殿下，人逝不能复生，更重要是活着的人能保重自己，如果公主殿下有兴趣，臣愿意陪同公主去草原骑马散散心，看看宽广的草原，能缓解公主殿下的忧思。”
杨丽华叹息一声，“元庆，谢谢你的安慰，我确实也想骑马散心，好吧！去草原后，你陪陪我。”
“臣遵命！”
这时，杨丽华又想起几事，便微微笑道：“元庆，一件是你的婚事，敏秋已满十六，希望你能抽个时间回去迎娶敏秋，早立妻子，不违孝道。”
“臣已决定今年请假回去娶妻，但须圣上批准。”
“圣上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没问题，你尽管回去，还有一事就是关于你父亲。”
杨元庆沉默无语，今年是大业四年，算起来他和杨家反目已经五年了，尽管当初杨家的处罚是除籍三年，但三年早过，他也没有归籍，心中对杨家早已淡漠，但一年多以前，他的父亲杨玄感拜访裴府，看望了裴敏秋，间接表达了他对杨元庆的和解之意，但杨元庆却一直保持沉默。
杨丽华又劝他道：“他毕竟是你父亲，就算你不肯回杨家，但和自己父亲不能形同陌路，也不说有多亲密，至少表面上过得去，元庆，大家都知道你是因为被杨家除籍，才和父亲关系冷漠，所以大家也同情你，可当你父亲主动想和你和解，你却毫不理睬，这就有点不近人情，这样对你的名声不利，朝中对你已有非议了，元庆，你已经二十岁了，不要再像孩子一样耍脾气，听我的话，给你父亲一个面子，好吗？”
杨元庆心里也明白，杨丽华说得对，孝是立身之本，这是世人的道德，如果他连最起码的孝都做不到，那将来谁还愿意投靠他，以前可以说他是年少不更事，可他现在已经弱冠，再像从前那样叛逆赌气，只会败坏他的名声。
杨元庆叹了口气，问道：“我父亲他来了吗？”
“他也来了，有空你去见见他。”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公主殿下，那微臣先告退！”
“去吧！我也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杨元庆慢慢退出了行殿，他顺一条甬道准备上城台，再从城台下六合城，甬道里光线昏暗，他拐了几个弯，忽然有人从旁边拉住了他的胳膊，黑暗中，是一个少年的脸庞，约七八岁。
杨元庆这才认出，是皇长孙燕王杨倓，杨昭的长子，他笑了起来，“殿下找我做什么？”
“杨将军，请到这边来！”
杨倓带杨元庆来到他读书的房间，将门关上，他竟跪了下来，含泪道：“请阿叔救我！”
当初杨昭去世时留下遗言，命三个儿子视杨元庆为叔父，托孤杨元庆，杨昭的恩义，杨元庆也一直未忘，他连忙将杨倓扶起，“殿下，不可这样！”
杨倓站起身，垂泪道：“阿叔，皇祖父命齐王守京城，有监国之意，若齐王入主东宫，必杀我兄弟，望阿叔看在父亲的面上，能救我兄弟一命。”
杨倓两岁能识字，三岁开始读书，聪明异常，且少年老成，深得杨广宠爱，特准他进自己御书房读书。
杨昭去世后，齐王杨暕对兄长身后之名颇为不敬，屡次恶语中伤，杨倓深恨齐王，也时常与他顶撞，就在杨广准备出发巡视的前夜，杨暕在背后威胁杨倓，他若入主东宫，必杀他们三兄弟，引发杨倓的惊惧，他又不敢告诉皇祖父，这次来五原郡看见杨元庆，他便立刻求救了。
杨元庆也知道杨广护犊，对杨暕宽容有加，上次养死士，最后竟不了了之，杨广也没有追究，但死士之事多少还是有一点影响，使杨广心存了一丝疑虑，在杨昭去世后，并没有立刻册立杨暕为太子，而是借口要他学习礼仪，这一学就是一年多，实际上就是在观察杨暕，或者说杨广一直在立太子还是立皇长孙之间摇摆不定。
更重要是，杨广在去年得了幼子杨杲后，立太子之心就不是那么急迫了，这是人之常情，杨暕劣迹太多，杨广自然也想给幼子一点机会，所以不管是皇太孙还是皇幼子，都有可能，原来杨暕至少有五成机会，可多了一个皇幼子后，杨暕就只有三成机会了。
“殿下不要过于担忧，圣上若想立他为嗣，早就立他为太子了，不会拖到现在，之所以让他镇守洛阳，无非是圣上无子可用，若殿下再长十岁，那留守洛阳的应该是殿下，而不是他，不管他在洛阳怎么狂妄，关键还是圣上这边是否松口，其实殿下是占了优势，只要殿下多多在皇祖父和皇祖母身边表现，多尽孝道，殿下的机会就比他大，殿下切勿焦躁，有皇幼子在，他的机会已经不大。”
杨倓聪明绝顶，他之所以忧惧，只是他身处局中，得杨元庆这个外人一点醒，杨倓立刻恍然大悟，他深深施一礼，“多谢阿叔劝慰，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杨元庆按着他略显稚嫩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皇祖父虽然本人好奢华，但他却喜欢别人节俭，只要你洁身自律，多行孝道，关心时政，多向祖父说一些自己对政局的见解，他就会越来越喜欢你，只要有可能，我也会尽力帮你，最起码有我在，你们兄弟三人也有一条退路，不至于被齐王杀害。”
杨倓点点头，“阿叔之言，我铭记于心。”
杨元庆笑了笑，转身便走了，杨倓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心中也长长松了一口气，有此叔，是他幸也！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十五章 貌合神离
尽管杨广不停留九原县，直接前往大利城，但他的队伍实在太过于庞大，五十万大军连绵二百里，三天三夜都走不完，甚至杨广已经结束视察，离开五原郡了，他的后军才刚刚渡过黄河进入五原郡。
虽然去年去草原巡视时，杨广曾一度采用定襄太守周法尚的建议，以方阵行军，但那只适合宽广的草原，并不适合山川复杂的中原，不久，杨广便取消了方阵行军。
队伍簇拥着六合城，开始浩浩荡荡向北方的大利城而去，千余名朝官也夹杂在队伍之中，有的坐马车，有的骑着马，无精打采地跟随大队北上。
宇文化及身为太仆少卿也跟随在主要朝官之列，但和其他无精打采的朝官相比，宇文化及却精神颇好，或者说他有点紧张，进入五原郡后，他就一直在不安地等待消息。
他的商队也就在这几天将进入五原郡购买茶叶，然后直接从五原出塞，前往突厥。
商队之所以选择从五原郡出塞，很大原因是马邑郡那边从去年以来，加大了对违禁物品的盘查，风险极大，而这一次，他的商队将携带一万把兵器入突厥，这一万把兵器可以给他带来三十万吊钱的暴利，无论如何，他难以拒绝。
而五原郡这边因为皇帝出巡，大部分军队都会用来保护皇帝的安全，对违禁物品的盘查力度也将随之减弱，这就出现了机会，宇文化及便决定铤而走险，他商队从五原郡以贩运茶叶的名义出塞。
尽管他对杨元庆有些忌惮，但上次铁铺之事，圣上没有追究，他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更重要是，私卖违禁品所带来的暴利令他难以抗拒，蒙蔽了他的理智和眼睛。
宇文化及这两天一直在焦躁不安地等待消息，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的心开始越来越紧张。
就在宇文化及心中一阵忐忑不安之时，远处一阵战马蹄声传来，宇文化及精神一振，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绯红色军服的虎贲卫军官疾奔而至，正是他的兄弟宇文智及。
大隋王朝在去年改革了军制，原来的骠骑军府改为鹰扬府，骠骑将军改为鹰扬郎将，副将车骑将军改为鹰扬副郎将，而皇帝直属禁军改为虎贲卫，宇文智及便是一名虎贲副郎将，从五品官。
宇文化及见兄弟到来，心中大喜，他便趁周围官员不注意，离开了队伍。
“有什么消息吗？”
在一杆大旗的掩护下，宇文化及低声问兄弟，宇文智及笑着点点头，“很顺利，商队已经进入五原郡，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去购茶，另一部分拿铁货在九原县等候，等茶叶到手，两支队伍再汇合出塞，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宇文化及想了想道：“这里毕竟是杨元庆的地盘，我们要防备他，还是小心一点，等两支队伍汇合后，你带几个弟兄护送他们出塞，就算遇到盘查，你也可以应付。”
“好吧！今晚我会找个机会离队，争取后天出塞。”
宇文化及点点头，“这次是兵器，可千万不能大意。”
兄弟二人又商量片刻，宇文智及便调转马头南下了，得到商队的消息，宇文化及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
……
傍晚时分，杨广的六合城从九原县以东十里外经过，虽然没有视察九原县的打算，但天色已晚，杨广便下令宿营，明早再走。
六合城上载有枪车，一辆辆枪车围绕六合城两圈，车上密集的长枪对外，可有效抵御骑兵冲击，内圈地上洒满了铁蒺藜，就算冲破枪车，骑兵在内圈也寸步难行，不仅如此，六和城边缘布满了床弩，上面放置旋机弩，以绳索相系，只要有人触动绳索，弩机便会旋转，向触绳处发射，另外，四周还布满了铃柱、木槌和石磬等报警物品，三千甲士分三班在城头上昼夜巡逻，戒备异常森严。
大臣来觐见也必须有专门人带领入内，稍有不慎，就会死于非命。
队伍停下宿营，早在宿营前一个时辰，韦嗣云便带领数百名士兵随从将上万头牛羊送至军队中，又送来了几十桶上好的蒲桃酒和数百桶马奶酒，由于队伍太漫长，大部分军队还没有进入五原郡内，此时也只需供应皇帝、百官以及先头的数万军队。
军队中有专门的厨营，他们接收食料后便开始杀牛宰羊，准备晚饭，当队伍扎营后，晚饭便已准备停当，一队队侍卫将精心烹制的烧烤牛羊肉以及美酒送上六合城和百官营帐。
大臣们的辛苦就在于白天赶路，夜晚还要集中处理朝务，皇帝出巡，并不等于朝廷停止运转，由于主要大臣跟随出巡，实际上就是一个流动朝廷。
五品以上的大臣可以乘坐马车，能在马车内处理一些公事，但很多公事需要多方协商才能定下来，因此宿营后，各大营帐内都格外热闹，朝官们在互相讨论，阐述各自部门的意见。
临时朝廷是由一定可容纳数千人的大帐和数十顶小帐组成，大帐是宇文恺制作，堪称帐中之王，连突厥的王座也只有它的一半大，它就是临时朝廷大殿，四周如众星拱月般围着数十顶可容纳数百人的稍小之帐，每一顶小帐就是一个部寺。
此时，各个帐中人声鼎沸，大臣们有的在讨论朝务，有的在吃晚饭，不断有各部的跑腿从事拿着牒文进进出出，还有奉食的士兵端着一盘盘食物走进帐中。
杨元庆在礼部员外郎裴晋的引导下找到了礼部所在的大帐，在大帐门口，杨元庆却意外地遇到了高熲，高颎在去年北行时两次触怒隋帝杨广而被贬为礼部侍郎，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人敢使唤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相国做事，他基本上是个闲职。
“元庆！”
高熲惊讶地喊了他一声，一年多年他一直郁郁不乐，脸上罕有笑容，但今天意外地见到杨元庆，高熲脸上出现了一丝少见的笑容。
“你来礼部做什么？”高熲笑问道。
杨元庆指了指大帐，无奈地苦笑一下，“我去见见父亲！”
高熲长长的‘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朗，他捏了捏元庆的肩膀，笑道：“这就对了，哪能真的父子反目，让人诟病，半年前，太史令庾质和内史侍郎薛道衡还联名上书弹劾你，指责你不孝，引发朝中很大的舆论，对你非常不利，我也是想找个机会劝劝你，你能自己认识到这个问题严重，那是最好不过。”
半年前发生在京城的弹劾案杨元庆也有所耳闻，最后弹劾虽然被皇帝杨广压下，不了了之，但杨元庆还是从中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他一直处于一种两难的抉择，一方面他知道皇帝杨广不希望他回杨家，甚至当年他被革除族籍，也和杨广有关。
但另一方面，他父亲杨玄感已经向他表示悔意，他却拒不妥协，保持沉默，使他备受非议，尤其令各大世家对他不满，认为他有违人伦，一面是皇帝的阻拦，另一面是士族的压力，令他左右为难，今天杨丽华给他提供了一个折中意见，让他表面上和父亲和好，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以绝外人非议，杨元庆便接受了这个方案，他将来要想得到士族支持，他就必须学会妥协。
尽管他也知道，这个妥协可能会令杨广不满，但从长远考虑，他还是决定和父亲表面上和解。
他便点头道：“我应该见见父亲，以尽地主之谊。”
高熲欣慰道：“等会儿见了父亲，到我帐中来一下，我想和你聊一聊。”
“等会儿吧！我一定来！”
高熲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走了，杨元庆望着高颎已瘦成一把骨头的背影，不由心中有些奇怪，历史上高颎好像是在去年被杀，却不知为何活了下来？
杨元庆确实不知，正是他改变高熲的命运，在历史上的大业三年，高熲和贺若弼议论杨广待突厥人太厚，结果引发杨广震怒，以诽谤朝廷罪趁机杀了高颖、贺若弼和宇文弼三人，但因为贺若弼早死，而宇文弼因独孤罗之案变得畏不敢言，议论之事便没有发生，竟使高熲躲过了大业三年的死神，仅仅被贬职。
在礼部大帐后面有一座连在一起的小帐，供尚书处理朝务专用，此时，礼部尚书杨玄感正在小帐里吃晚饭，和几年前的意气风发相比，他变得沉默了，也苍老了不少。
尽管杨氏家族力争爵位，但杨玄感最终没有正式得到楚国公之爵，仅仅得到了一个假楚公，也就是非正式楚国公。
除了在爵位上没有能如愿以偿外，别的方面杨广对他还不错，他继承父亲司徒的散官，官任礼部尚书。
但杨玄感心里明白，这其实是圣上一手软一手硬的策略，朝中他父亲的门生故吏太多，圣上想打压杨家，却又不敢做得太过分，表面上提拔他作为掩饰，但背地里却严厉打击杨家，他的二叔杨约就因为拜祭兄长之墓而被革职，几个庶弟的勋职也被革去，等二叔去年病入膏肓时，却又重新任命他为淅阳郡太守，不久二叔便病逝。
皇帝表面上的恩宠和背地里的打压猜忌使杨玄感心中十分抑郁，再加上长子杨俊担任上党县令多年，却一直不得提拔，而次子杨嵘又不争气，变成一个纨绔子弟，日久天长的失落感使杨玄感心中开始对杨广生出了怨恨之心，但他又不敢有半点表露，只得压在心中，终日郁郁寡欢。
眼看到了五原郡，杨玄感又想到了儿子杨元庆，想到父亲对元庆的一直关爱，想到自己的有眼无珠，竟把明珠丢弃，随着年纪渐老，他开始回忆对杨元庆小时候的种种冷漠，使他心中愈加悔恨，今天一整天他都闷闷不乐。
这时，一名从事上前施礼，“禀报尚书，杨总管求见！”
杨玄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奇怪地问：“哪个杨总管？”
从事苦笑一下，索性直说，“就是元庆公子！”
“啊！”
杨玄感蓦地站了起来，他有点呆住了，元庆来了吗？
半响他又慢慢坐下，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像做梦一样，但他只是短暂茫然了一下，便立刻道：“快！快请他进来。”
片刻，杨元庆走进了后帐，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父亲，从小他对父亲的感情就很淡薄，在某种程度上，祖父杨素取代了他心中父亲的角色，但无论如何，这是他的生父，和他有着共同的血脉。
他上前深施一礼，“元庆参见父亲！”
杨玄感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苦涩，儿子还是不肯跪他。
“元庆，坐下吧！”
杨玄感不敢因为儿子的不跪而恼火，以前他会不满，而现在他不会，他心里明白，杨元庆肯来见他就已经是一种妥协，他若再摆出父亲架子，最后他们还是不欢而散。
杨元庆坐了下来，杨玄感又笑问道：“吃饭没有？”
“还没有呢！等会儿回去再说。”
“一起吃吧！”
杨玄感立刻命从事道：“再端一份饭菜进来！”
杨元庆也没有拒绝，很快，从事端了一份饭菜，另外两人又端来一张小桌子，杨元庆席地而坐，也笑问：“父亲感觉这里饭菜如何？”
杨玄感笑着点点头，“能吃到牛肉，这就是口福，大家都很夸赞这一点，在中原，随意宰牛，先杖六十再治罪，也只有边塞才能品尝到。”
杨玄感又关心地问道：“这次北巡，有没有给五原郡造成很大的压力，我是指献食。”
杨玄感毕竟是礼部尚书，他深知献食给地方上带来的深重灾难，巡游江南时，竟使运河两岸两百里范围内的农民悉数破产，这种献食恶果令每一个大臣都忧心忡忡，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因为洛阳粮食不足，圣上被迫想到的一种解决办法，就食地方，虽然有点荒唐，但杨玄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杨元庆微微欠身道：“还好吧！五原郡毕竟靠草原，可以从草原上搞到牛羊，我们用茶叶换，基本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杨玄感瞥了杨元庆一眼，淡淡道：“你就不怕有人弹劾你私通突厥？”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十六章 宇文告密
杨元庆愕然，边将从来都是这样，涿郡和马邑郡那边的边将也是这样，何来私通突厥之说？
杨玄感轻轻叹息一声，“当然，如果圣上不计较，什么事没有，可如果有居心叵测者拿这件事做文章，元庆，你久在边关，不懂朝廷人心险恶，你少年得高位，又深得圣眷，不知有多少人嫉妒你，越是这样，你越要当心。”
杨元庆默然，他承认父亲说得对，但除此之外，他也别无他策，难道也要让他像丘和一样，将五原郡盘剥一空，五原郡可是他的根基，那么多的军户，他怎么可能下手。
杨玄感见元庆若有所思，知道他心里明白，便不再多说此事，而将话题转到元庆的婚事上。
“元庆，你准备什么时候迎娶敏秋？”杨玄感尽量用一点轻松的口气问道。
“今年吧！具体什么时候还没有定，我等乐平公主和裴家商量的结果。”
杨玄感沉默了，他感到非常尴尬，儿子成婚应该是父亲去商量，但现在却是由一个外人长辈去谈，在婚姻这么大的事情上，元庆完全将杨家排斥在外，使杨玄感忽然明白了一点，元庆心中对杨家的怨恨相当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弥补，甚至永远也难以弥补，杨玄感心中生出一丝深深的遗憾，他们父子之间的亲情是回不来了。
沉默良久，杨玄感叹息一声道：“元庆，你今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父亲既然来五原郡，我作为地主，应该来看看父亲。”
杨玄感苦笑一声，“那就多谢你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把晚饭默默吃完，从事进来将盘子收走，杨元庆便起身告辞，“多谢父亲的提醒，只是元庆诸事繁多，就不多陪父亲了，元庆告辞！”
“去吧！”
杨玄感听儿子一口一个元庆，连‘孩儿’的自称的都没有，令他一阵心酸，他忽然想到一词，‘敬而远之’，正是元庆对他的真实写照，元庆特地来看望他，陪他吃饭，礼数很周到，但他们的心却相距很远很远，杨玄感心中充满自责，这是他的责任，他甚至忘记元庆今年是十九岁，还是二十岁，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合格，还指望儿子对他怎样？
杨玄感坐在大帐里发愣，就在这时，从事又来禀报，“启禀尚书，有个自称杨家子弟的高胖男子在外求见。”
杨玄感愣了半晌，他忽然明白是谁了，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片刻，杨巍激动地走进大帐，跪下磕头行礼，“巍儿参见家主！”
杨玄感的眼睛一下子有些湿润了，侄儿杨巍的及时出现使他在绝望中又看到了一线希望，这一线希望正是他父亲当年种下的一颗种子。
……
杨元庆离开礼部大帐，一名从事领着他来到了高熲的寝帐，高熲正在接待两名官员的来访，见杨元庆进来，两名官员连忙起身见礼，高熲笑着给杨元庆介绍道：“元庆，来认识一下我大隋的两名远征男儿。”
他指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对杨元庆笑道：“这是鸿胪少卿朱宽。”
杨元庆见朱宽年约三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目光明亮，知道此人在去年率军出海，征服了琉球，不由对他肃然起敬，向他拱手还礼笑道：“朱将军去年的壮举，元庆亦有耳闻，不知可去了夷州大岛？”
夷州就是后世的台湾，三国时称为夷州，隋时统称为琉球，朱宽微微笑道：“杨总管说的是琉球大岛吧！途径那里，只是岛上瘴气弥漫，难以久驻，只在河口补充了淡水便返回，杨总管怎么知道那座岛？”
“呵呵！我只是听人说起过，可惜了，那可是宝岛，将来朱使君若有兴致，可以再向南，那边便是南洋群岛，有商人往来大隋，那边更是富饶，有名贵的香料、木材和宝石。”
高颎微微笑道：“元庆，说到南方诸国，我看过高僧法显的记载，那边有一个赤土国，是一个大国，方圆几千里，我们这位隋使马上就要前去那里。”
高颎笑着给杨元庆介绍第二人，“这位是屯田主事常骏，马上要出使赤土国，居然来向我讨教，我那能教他什么？”
常骏也是三十岁左右，身材中等，杨广因赤土国遥远，风险极大，便向满朝文武招募志愿使者，常骏便应募前去。
他向杨元庆施礼笑道：“杨总管有所不知，高相国虽不问相国之事，但在我们这些后辈心中，他的威望无人能代，这次出使赤土国，我特来请求高相指点。”
高颎得到后辈尊重，心中着实受用，他捋须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好的见解，无非就是八个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展现我大隋威仪，让赤土国王心服来朝觐。”
常骏长施一礼，“高相之言，晚辈铭记于心！”
常骏和朱宽见高熲有事和杨元庆谈，便告辞而去，高颎又重新请杨元庆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问道：“见到父亲感觉如何？”
“很淡！”
杨元庆叹了口气道：“高相，我给你说实话，我对他感觉真的很淡，称他为父亲，我觉得仅仅是一种礼貌，我想对他亲切一点，可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重大山。”
高熲缓缓点头，“我能理解，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你和一群小孩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结果你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严惩你，我还记得清楚，当时你对父亲充满了怨恨，我以为是孩子气话，却没想到你长大后，你们父子的关系竟变得如此淡薄？”
“不！其实和那件事无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说实话，我从小到现在，见他的面最多只有十次，实在是没有什么感情，还有他的妻子，我应该叫母亲那位，对我伤害尤深，高相，我今天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你能主动去见他一面，已经不错了。”
高熲微微叹息一声，又勾起了自己的心思，“至少你还能听别人劝谏，不像某人，别人劝他，他就要杀人！”
杨元庆知道他说得是皇帝杨广，他沉默片刻道：“高相，你应该回乡去养老。”
“元庆，记得上次你告诉我，若长宁王有难，让我立刻辞职，果然，去年前太子杨勇的几个儿子都被杀了，在去年北巡时，我因为修长城之事劝谏他，结果差点被他所杀，被你言中，我也考虑过辞官回去养老，可是一想到先帝辛辛苦苦建立的隋王朝，我们这帮老臣殚尽竭虑，奋斗了几十年才出现的大隋盛世，竟被他这样糟蹋，我心不甘啊！”
高熲的语气中充满了悲愤和苍凉，“元庆，你知道他怎么修长城吗？从榆林到紫河，长达二百余里的长城，他征发了百万民夫，要求二十天修筑完成，二十天啊！你知道最后死了多少人，一百多万人死了近一半，还有他挖掘通济和永济渠，又死了多少人，要求十个月修建完东都，勒令地方献食，这些又死了多少人，多少人家破人亡，他视民为草芥，可他赠送给突厥人的布帛，一挥手就是二千万匹，对胡人如此大度，可对自己的子民却那么凉薄，元庆，你让我怎么能安心回家养老，我担心先帝建立的大隋王朝会毁在他手上，等我死了，先帝问我，你怎么不去制止他？让我怎么回答先帝？”
杨元庆没有说话，他能体会到高颎心中的忧愤，体会到一个老臣的忧国忧民，杨元庆叹息一声道：“其实圣上很多事本意不坏，但他做事的手段不对，造成了恶果，就像高相所说，他赠送给突厥人二千万匹布帛，事实上，突厥人也回赠了几千万头牲畜，这其实是一种赠与贸易，但就是圣上在细节上没有处理好，以至于引来大家的愤恨，还有运河开凿，可以说利在千秋，但他却只用两年的时间完成，弊就落在了当代。”
高颎冷笑一声，“是！我承认突厥人是回赠了几千万头牲畜，可这些牲畜在哪里呢？他分给自己的子民了吗？没有，一小部分用作他的军粮，而绝大部分都宁可死掉而掩埋，可从左藏里拿出去的布帛却是实实在在，他一点都不心疼，那可是天下子民的血汗，是我们一年年积累下来的财富，我可以理解他有雄才大略，但我却恨他视民如芥、挥霍无度，秦朝不就是这样亡了吗？”
……
杨元庆离开了高颎的营帐，他可以理解高颎的心情，看不惯杨广的所作所为，想制止却又无能为力，被压抑了一年多，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一时情绪有点失控，但他着实为高熲担忧，如果他那些话被杨广听见，他真的就活不成了，杨元庆也无能为力，只得叹口气，离开了朝官区，返回自己的大帐。
……
隋帝杨广此时也正在六合城的御书房里批阅奏折，他同样也朝务繁忙，不因为巡视而放弃朝政，他每天非常忙碌，没有人能替他，一直要忙道深夜才能入睡。
这时，一名侍卫禀报，“宇文大将军有急事求见！”
“宣他进来！”
杨广放下笔，他不知宇文述来找他有会什么急事？
片刻，宇文述匆匆走进来，躬身施礼道：“陛下，臣刚刚听说了一件事，和杨元庆有关，臣不敢隐瞒，特来向陛下禀报。”
“和杨元庆有关？什么事情？”杨广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十七章 君心难测
“启禀陛下，臣听说这次杨元庆供应给圣驾的牛羊，都是他从突厥得来，一共有十二万头。”
杨广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他肯定是拿茶叶什么的跟突厥人交换，不是很正常的贸易吗？再说，五原郡连十万人口都不到，朕的五十万大军，他怎么献食，宇文爱卿，你有点草木皆兵了。”
“陛下，并非是臣草木皆兵，朝廷有规定，作为一个边将总管，他不能擅自和突厥人贸易，他如果通过商人去交换，是可以，臣无话可说，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直接派人去和突厥人贸易，他这么顺利就换到牛羊，臣怀疑他和突厥人有勾结。”
杨广摇了摇头，“宇文爱卿，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许他做法有点欠妥，但可以理解，他们这些边将怎么可能不和突厥人打交道？朝廷的一些规矩也是文官所定，他们并不了解实情，如果说杨元庆勾结突厥，这个帽子就有点太大了，不可能的，朕了解他。”
宇文述还想再说，杨广却摆摆手不想再听了，宇文述一咬牙，抛出了他的杀手锏，“可是陛下，杨元庆宁可违规和突厥人贸易，却不肯从丰州军民手中掏钱，他是在收买人心么？”
杨广脸色一变，重重一拍桌子，“宇文述，你再敢胡言，朕可不饶你，退下！”
宇文述心中对杨元庆恨之入骨，他好不容易才抓住杨元庆这个把柄，在皇帝面前告他一状，却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偏袒杨元庆，几乎要和他翻脸，他心中大恨，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悻悻退了下去。
但正如黑猫叫了一声，尽管没有什么效果，但还是让人意识到了黑猫的存在，宇文述最后那句话，‘他是在收买人心么？’重重刻在了杨广的心中。
杨广这才惊觉，杨元庆在丰州已经快十年了，没有任何一个总管可以在某地呆十年之久，尽管杨元庆担任总管的时间并不长，但毕竟他在丰州呆了近十年，相信他是对丰州有了感情，所以他才不忍向丰州军民加献食税。
杨广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之所以来五原郡视察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准备效仿汉朝，大规模开发河套，正如韦嗣云在奏折中所言，河套会成为遏制突厥的一大经略之地。
坦率地说，他准备继续让杨元庆在河套呆下去，大利城之战给杨广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十万强大的薛延陀人也攻不下六千人守卫的大利城，几近全军覆没，有杨元庆在河套，突厥人就不敢越过阴山一步。
但如果真的大规模移民开发河套，最后让杨元庆经略一个拥有百万人口的河套平原，他会不会生出野心呢？就像宇文述的担忧，他在收买人心。
杨广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宦官的禀报声打断了杨广的沉思，“陛下，有礼部的情报。”
“呈上来！”
一名宦官用金盘将一张叠好的纸呈上，杨广面无表情地打开纸条，里面应该是杨玄感的一些情报，杨素去世已两年，可在朝中至今还有影响力，使杨广对杨家颇为忌惮，派人盯住了杨玄感的一举一动。
当然，杨广的用意并不是怀疑杨玄感想造反之类，他只是想抓住杨玄感的一些把柄，在必要的时候作为罢免他的借口。
杨广定期会收到一份关于杨玄感的报告，但一般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构不成罢免他的理由，杨玄感颇为谨慎，时间久了，杨广对这份报告也不是很感兴趣了。
他只是随意打开，瞥了报告内容一眼，可当他看清报告内容时，他的瞳孔陡然间收缩成了一条线，里面只写着一句话，‘杨元庆拜见玄感，双方叙父子之情。’
……
杨元庆的营帐位于六合城北部，是由近百顶大帐组成，杨元庆、韦嗣云以及一些比较重要的官员都住在其中，还有千余名士兵。
杨元庆刚回到营帐，老远便看见自己的营帐门口站着一人，慢慢靠近了，他认出了等候自己的人，是茶监崔挚。
崔挚已等候杨元庆多时了，见杨元庆终于回来，他连忙上前行礼，“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一下子想到了宇文化及的商队，估计是有消息了，便摆手笑道：“崔使君请帐内说话。”
杨元庆的帐内非常简朴，就一张桌子和一床毯子，帐角还有一口木箱，有他的私人物品，另外还有一只兵器架，放着他的长戟和弓箭。
帐内灯光明亮，杨元庆进帐脱去了沉重的铠甲，浑身轻松，他笑着问崔挚，“可是瀚海商队的消息？”
崔挚点点头，“今天一早他们来批茶引了，买了五百担茶叶。”
“你确定是瀚海商队？”
“没错，确实是他们，卑职特地去他们的商队里确认。”
杨元庆沉吟片刻，又问：“既然你去了他们商队，那他们有多少骡马？”
“回禀杨总管，大概有三四百匹骡马，还有几十头骆驼，共五十余人。”
杨元庆眉头皱了起来，胖鱼给他调查的情报是上千头骡马和四百余匹骆驼，三百余人，明显少了很多。
“那车呢？有大车吗？”
“大车没有看见。”
杨元庆心中大概明白了几分，很明显，瀚海商队是分开了，禁品由另一部分人运送，茶叶只是掩护。
他笑了笑道：“多谢崔使君前来报信，请崔使君务必替我保密。”
“杨将军放心，我不会多言，告辞了！”
崔挚拱手施一礼，告辞而去，杨元庆又沉思了片刻，吩咐道：“把杨四、杨五叫来！”
片刻，杨四郎和杨五郎走进大帐，躬身施礼，“公子找我们吗？”
“交给你们一件事，带几个弟兄替我盯住瀚海商队……”
杨元庆低声叮嘱他们几句，两人便领令而去，杨元庆望着他们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自言自语笑道：“宇文述，我很愿意奉陪你！”
……
杨广的圣驾继续前行，渐渐加快了速度，三天后，杨广的圣驾终于抵达了北黄河岸边的大利城，六合城由于蒲桃园的阻挡，无法再前行，在距离大利城十里外停下。
一望无际的蒲桃园引发了杨广和官员们的极大兴趣，千万棵蒲桃藤一同出苗，嫩绿的枝蔓形成了一片浅绿色的海洋，壮观异常。
杨广站在六合城的女墙上，捋须望着一望无际的蒲桃，眼中充满了赞叹，他对萧皇后笑道：“咱们西内苑也有一百多株蒲桃，梓童还说很壮观，可比起这里的蒲桃林，咱们的蒲桃就真的是沧海一粟了。”
萧皇后却不赞成丈夫的话，嫣然笑道：“圣上的话有失公允，咱们的蒲桃只是为了观赏，所以稀少，这里是为了酿酒，当然专植蒲桃，咱们的西内苑也有万树千花，假如全部种蒲桃，臣妾觉得要比这个更壮观。”
“呵呵！梓童说得有道理，不过这里的蒲桃林朕还嫌少。”
杨广回头对站在一旁的杨元庆笑道：“杨爱卿，朕给你两年时间，给朕种下三百里蒲桃林。”
杨元庆苦笑一下道：“陛下，蒲桃耗水极大，三百里蒲桃林至少要挖数百条沟渠，而且会种蒲桃的人并不多……”
“那你就是拒绝朕的提议了？”杨广打断他的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杨元庆连忙道：“臣不敢，臣只是有一个方案，如果陛下同意，臣认为可以办到。”
“你说，什么方案？”
“陛下，目前河套地区的土地几乎都归官府所有，主要是以均田的方式分给移民，臣建议拿出一部分土地出售给天下富户，准这些富豪来河套种蒲桃酿酒，臣以为不出三年，蒲桃酒便可以进入寻常人家。”
“都来种蒲桃，那粮食怎么办？”杨广沉吟一下问道。
“陛下，蒲桃只是副业，粮食才是主业，臣会以种粮为附加条件，种一亩蒲桃必须配种一亩粮，而且将来河套开发，蒲桃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种粮，臣只是想让河套成为大隋蒲桃酒的产地，不用再从西域千里迢迢运酒。”
杨广点点头，“你可以写一份折子给朕，如果没有大问题，朕可以同意！”
“陛下！”
右卫大将军史祥奔来禀报，“前面都是蒲桃林，六合城无法前行，是否准许甲士开辟一条道？”
“不必！如此壮观的蒲桃林，毁了可惜，朕骑马前行。”
杨广和百官都换乘马匹，数万士兵严密护卫，沿着蒲桃园中大道向大利城浩浩荡荡而去……
杨元庆刚翻身上马，一名亲兵疾奔而至，拉住他的马低声禀报道：“将军，杨四送来消息，那两支商队已经在西凌渡口以南汇合，即将渡河而去，商队中发现了宇文智及。”
杨元庆大喜，他立刻转身对裴行俨一招手，裴行俨催马上前施礼，“将军请吩咐！”
杨元庆低声对他道：“你带一千弟兄去抓捕这支商队，务必人赃俱获！”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十八章 人赃俱获
裴行俨在辽东对契丹一战后，并没有选择回京，而是选择了跟随杨元庆，这也是裴家的意图，在裴杨联姻成功后，再加大下注，将裴家最优秀的武将跟随在杨元庆身边，以加深对杨元庆的拉拢。
裴行俨现任校尉，校尉也就是原来的团主，军制改革后，团主改称校尉，统帅一营，三百到五百名士兵，属于中低级军官。
裴行俨虽然军职并不高，但因他紧随杨元庆而颇得重用，这次抓捕宇文兄弟偷运违禁品，他更是率领一千骑兵向西凌渡口奔去。
西凌渡口位于大利城以西约三十里，是五原郡北黄河的一座重要民商渡口，这一带水流平缓，有一段天然石阶，极适合建造码头，数艘大型平底渡船每天往来黄河两岸。
西凌渡口，一支浩大的商队正准备渡河，一艘可运百余人的平底渡船停靠在码头上，几名船员将宽一丈五尺的船板固定在岸边。
“上船喽！”
船员高喝一声，近千头骡马和数百头骆驼满载着货物，开始列队慢慢登船，近百名伙计忙碌地来回奔跑，招呼牲畜，防止货物从背上滑脱。
岸上，宇文智及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之上，目光淡然地望着骡马队上船，在他身后跟着七八名虎贲卫军士，都是他的心腹，四周则列队站着两百名带刀家丁，都骑在马上，他们是这只商队的护卫。
商队的领队是一名胖胖的中年男子，姓王，是宇文述的老家人，常年往来于大隋和草原，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
这一次他心中格外紧张，这次不仅仅是私运生铁那么简单，而是运送一万件兵器，那可是禁品中的禁品，一但被抓住，将满门抄斩，事态非常严重，连宇文智及都亲自来押队了。
不过还算幸运的是，他们昨天遇到了一队巡逻士兵，有宇文智及前去交涉，巡逻士兵只是简单看了一下税单和关牒，并没有检查货物，便直接放过他们。
现在因为有皇帝巡视五原郡，沿途检查的边军少了很多，王领队记得去年检查了三次，而今年只遇到一次，这是他们的幸运。
王领队的目光向几十辆大车望去，大车上满载干草，大车沉重，一辆车由两头牛拉拽。
“三公子，不如让大车先渡河吧！”王领队上前，小声对宇文智及道。
“你怕什么？”
宇文智及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有我这里，谁敢来查！”
王领队碰了一个钉子，战战兢兢，不敢再多言，他不安地向四周望去，四周是一片空旷的戈壁，了无人烟，太阳将戈壁上的鹅卵石照得明晃晃的。
就在这时，王领队忽然看见南面有尘土飞扬，吓得他惊恐地大喊起来，“三公子，来了，军队追来了！”
宇文智及一惊，他眯着眼向南望了半晌，不由笑了起来，“最多几十骑兵，正常的巡逻，你怕什么？”
骑兵队越来越近，果然人数不多，最多三十余人，是一队普通的边军巡逻队。
片刻，巡逻队风驰电掣而至，高声喝道：“这是哪里的商队，交过税没有？领队在哪里？”
一连三声喝问，语气十分严厉，宇文智及给王领队使个眼色，王领队连忙取出税单，满脸堆笑上前，连声道：“有税单！有税单！”
拿税单的同时，手中又扣了一块黄金，大约有十两，他将税单递上去，却在税单下面，连着黄金一起塞给了为首队正。
这是边赛的规矩，遇到边军检查，就算手续完备，缴税分文不差，酒钱也不能少，否则这趟生意就做不成，一般酒钱多少是根据商队规模，像王领队这支有千余匹骡马和骆驼的大商队，至少是十两黄金，王领队在边塞往来十几年，对这些规矩早已熟透于胸。
拿到黄金的一刻，为首队正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一挥手，“既然缴税，那就好说，我只是例行检查！”
王领队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陪笑道：“货物就不用再检查了吧！”
“不用了，我们也是过河。”
为首军官带着手下催马到岸边，却有意无意地站在几十辆大车旁，令宇文智及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疑惑地看一眼这些军人，低声问王领队，“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说，他们也要过河。”
宇文智及见码头上只有一条船，一半已经被他的骡马队占满了，他立刻令道：“让我们的人全部下船，给巡逻队先走！”
王领队连忙跑去传令，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大群战马的奔跑蹄声，有家丁大喊：“领队！有大队骑兵来了。”
宇文智及见骑兵有上千人之多，他脸色一变，喝令道：“将大车全部推入黄河！”
家丁们纷纷去推大车，先前的三十余名巡哨军士陡然发作了，为首军官正是杨四郎，他们的任务就是防止宇文智及狗急跳墙，将证据毁灭，他一声低令，三十余名士兵纷纷拔刀劈向大车，霎时间，大车的轮轴纷纷被劈断，好几辆大车倾斜翻倒，车上高高的草垛洒落一地，露出了藏在草堆里包有铜皮的黑色大木箱。
宇文智及惊得心都快跳出来，尖声大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二百余名护卫家丁挥舞着战刀，蜂拥着向杨四郎和他的手下杀来，杨四郎却和不和他们硬斗，一掉战马向不远处奔去。
杨四郎抽弓搭箭，他见几名大汉要搬箱子，拉弓便是一箭，一名大汉惨叫一声，后背中箭，扑倒在箱子上，其他士兵纷纷放箭，连着射翻几名搬箱子的家丁。
宇文智及额头已见汗，他扭头望去，千余骑兵越来越近，已经不足百步了，他知道已经完了，调转马头便向东逃去。
裴行俨早看见了他，他抽出一支箭，慢慢拉开他的两石硬弓，瞄准了宇文智及，一箭射去，箭如流星，‘噗！’地一声射中宇文智及肩头，宇文智及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他爬起身还想逃，裴行俨已到他身边，冷冰冰的长槊顶住了他的胸膛，“动一下，我就宰了你！”
几名士兵奔来，用绳索将宇文智及像猪一般捆了起来，痛得宇文智及嘶声惨叫。
二百余名家丁已经被团团包围，王领队也被杨四郎抓获，他匍匐在地上，浑身颤抖，面如死灰。
裴行俨纵马奔过，长槊一挥，击碎了一只大木箱，‘哗！’地一声，大木箱内亮闪闪的横刀倾泻而出，足有百把之多。
裴行俨愤怒的目光射向宇文智及，竟敢把隋军的横刀卖给突厥人。“统统带走！”
……
大利城内，杨广带着数百名官员正在参观大利城独有的岩洞，最下面几座大岩洞中堆满了军粮，一袋袋军粮整齐码放，杨元庆在一旁给杨广和百官解说。
“这座岩洞深二十丈，高三丈，宽十二丈，可以堆放五万石粮食，我们叫做独洞，就是单独一座石洞，隔壁还有两座同样的独洞，而上面刚才陛下看到的几层洞窟叫连洞，洞与洞之间都相连，这些洞穴用了三年的时间才逐渐完成，是大利城最后一道防线，可以容纳两万余人避难，如果大利城被胡人攻破，所有的军民都将撤进山洞，进行最后的防御战，但我们并不希望那种情况发生。”
“朕也不希望那种情况发生，如果大利城这么坚固的城池也被攻破，那就是守将的无能！”
杨广看了一眼杨元庆，又笑道：“这些岩洞朕很感兴趣，希望这些岩洞永远作为仓库和酒窖。”
“微臣谨记陛下之言！”
杨广背着手点了点头，“走吧！朕想上城头去看看。”
百官簇拥着杨广向洞外走去，宇文述就跟在杨广身后不远处，他满眼愤恨地盯着杨元庆，昨晚他的告状似乎什么效果都没有，令他心中极为恼火，难道圣上就这么偏袒此人吗？
这时他见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走到杨元庆身旁，将一封书信交给杨元庆，并低声说了几句，宇文述认出了这名军官，好像是裴矩的族孙，他不由回头向裴矩瞥去，只见裴矩的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宇文述心中暗骂一声，可他却见杨元庆把书信递给了圣上，又对圣上说了什么，圣上回头，一道严厉的目光向他射来，宇文述心中吓得怦怦跳了起来，不知出什么事？
“证据在哪里？”杨广厉声问道。
“回禀陛下，就在石窟外。”
杨广大步走出石窟，众臣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跟着涌出了石窟，石窟外阳光灿烂，围着数千名侍卫，在石窟前的一片空地上摆放了几十口大木箱子，箱盖都打开，里面都是簇新的兵器，主要是横刀和长矛，密密麻麻，有上万件之多。
箱子旁跪着三百余名男子，都双手反绑，跪在地上，众官员一片哗然，很多人都认出，跪在最前面之人，正是宇文述的次子宇文智及，宇文述刷地脸色惨白，他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杨广铁青着脸，一指宇文化及喝令：“将这个突厥奸细给朕抓起来！”
数十名侍卫一拥而上，将宇文化及摁倒在地上，宇文化及恐惧得话都说不出来，他一抬头，正好和其弟宇文智及目光相触，他看到的是一双充满了绝望的眼睛。
宇文化及心一沉，俨如跌进了万丈深渊。
……
【历史上，宇文兄弟事件应该发生在大业三年】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十九章 东巡长城
六合城外，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兄弟都被剥去衣服，精赤着上身，各自被反绑在一根木桩上，垂头丧气地跪在六合城下，其他三百余人皆已处斩，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在他们身后，各站着一名彪形大汉，双手握着厚背砍刀，目光冷厉地注视着兄弟二人的脖子，只等圣上一声令下，就挥刀砍掉两人的人头。
御书房内，宇文述跪在地上请罪，这一次证据确凿，人证物证皆在，令他无法抵赖，此时宇文述已是满头大汗，他不知该给儿子求情，还是该保自己，浑身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广怒不可遏地盯着宇文述，连连拍桌子，“宇文述！这就是你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吗？你怎么给朕解释？”
他从抽屉取出两年前杨元庆从铁铺弄到的那本帐册，狠狠砸在宇文述脸上，账册绽开，帐页飞散得满地都是。
“两年前，你的儿子私卖生铁给突厥，朕就忍了，你们却不知悔改，愈加猖狂，现在居然贩运兵器给突厥，要给突厥斩朕的头吗？”
宇文述痛哭流涕，连连叩头，“老臣家教不严，出此两个逆子国贼，老臣愿尽捐家财，弥补二人给大隋带来的损失。”
杨广一拍桌子怒道：“你还想让朕饶他二人的性命？”
“老臣不敢，老臣愿听从陛下一切惩处，没有半点怨言。”
宇文述心已绝望，他知道已无法挽回两个儿子的性命了，他伤心欲绝，心中仿佛滴血一样疼痛。
杨广心意已决，厉声喝道：“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私卖禁品与突厥，罪不可恕，传朕的旨意，就地……”
他‘处斩’二字尚未说出口，便只听一声高呼，“父皇，刀下留下！”
紧接着一个身着宫裙的女子奔进，跪倒在杨广面前，抱住他的腿悲喊道：“父皇，刀下留人！”
这名年轻女子正是杨广的长女南阳公主杨静思，她是宇文述次子宇文士及之妻，也宇文述的儿媳，皇帝出巡，公主驸马也会随行。
杨静思是受丈夫之托，前来救宇文兄弟，她磕头哀求道：“父皇，看在女儿的面上，求求饶了两个叔叔吧！”
她在地板上磕头‘砰！砰！’作响，片刻，额头上的鲜血已经流出，和泪水混在一起，若父皇杀了宇文兄弟，她以后在宇文家怎么生活下去，怎么面对自己的公公和丈夫？
萧后也跟在女儿身后走了进来，这时，她忍不住在旁边道：“陛下，你就看在静思的面上，饶他们一命吧！”
“好了！”
杨广叹息一声，女儿额头上的鲜血终于使他的心软下来了，他也醒悟过来，杀了宇文兄弟，宇文家也容不下自己的女儿了，他们不仅是君臣，还是亲家。
杨广叹了口气，对宇文述道：“看在公主和驸马的面上，朕就饶他们兄弟一命！”
宇文述激动得砰砰磕头，“多谢陛下！多谢公主殿下！”
杨广又冷冷道：“死罪虽饶，但活罪不免，没收其一切违禁所得，并罚两人黄金一万两，作为私卖禁品惩罚，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各杖一百，削去一切官职爵位，双双没收官奴，宇文述有教子不严之罪，罚俸一年，免去其上柱国勋职，降官一级。”
处罚如此之狠，令宇文述心都凉了，但又想到两个儿子得饶一命，这又是不幸中的万幸，宇文述只得磕头谢恩。
杨广心情被破坏，已经无心再巡视五原郡，便下旨道：“从五原出塞，转道榆林郡！”
在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被杖打的一片哀嚎声，杨广的圣驾缓缓调头，向东方的榆林郡前去。
……
榆林郡是杨广这次出行的最后一站，去年杨广曾经来过榆林郡，他见榆林郡地势空旷，城小兵微，难以抵挡突厥大军，突厥铁骑可以沿着黄河南下，一直杀进中原腹地，这一段是北方防御的空档，他便下令征发榆林、定襄、马邑、雁门、楼烦五郡一百余万民夫，责令二十天内修完从榆林到紫河长达二百余里的长城，将新长城和马邑郡的长城连接起来，扼住了突厥南下河东平鲁、朔县的通道。
这次杨广来榆林郡，就是要视察去年所修筑长城的情况，榆林郡也是原来的胜州，并不是后世的榆林，而是今天内蒙古托克托县，黄河向南调头的大转弯处。
一望无际的巡视队伍沿着黄河北岸向东推进，旌旗铺天盖地，巨大六合城在数万士兵的护卫下，在黄河边的草原上缓缓行走，北方是阴山支脉大斤山，黑黝黝的身影如一条巨龙般横亘在苍穹之下。
在黄河以南低缓的丘陵上，一条新修的长城在阳光照耀下闪烁青色的光芒，共有五千士兵驻守在这条新修的长城之上。
队伍中，杨元庆远远地望着这条以五十万条生命代价修建起来的长城，心中颇有几分感概，杨广是去年七月下令修这条长城，勒令二十天内修完，可他却是在八个月后才来视察，他完全可以用半年的时间来修这条长城，那最多也就死亡一千余人，可他的二十天期限，这简直就是让百万人送命，最后死亡了五十余万人。
难道突厥会马上大举入侵吗？非也，当时隋突狂欢刚刚结束，可谓两国的蜜月期，突厥怎么可能入侵中原？
难道杨广不知道二十天工期会给百万民夫带来什么样的深重灾难吗？也不是，他长期在南方经略，体察民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杨元庆不由想起了杨昭给他说过的话：‘北方多杂胡，帝深忧之，以工役为器，俱皆劳役至死，待北方空虚，以江左汉人回归。’
尽管他觉得杨昭说的这件事很荒唐，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除非是杨广精神有问题，可他那么精明的人，哪有半点精神上的问题。
根本原因还是杨广骨子里的灭胡兴汉思想作祟，从他两个妻子都出身南方萧氏，从他下旨赋予江都帝京的地位，从他最后宁死都要留在江都，便可以看出杨广骨子里的崇南之思。
“元庆！”
杨元庆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一回头，见不远处有一辆马车，裴矩正在车窗内笑着向他招手。
自从杨广巡视五原郡以来，杨元庆这是第二次见到裴矩，上一次是在大利城，彼此只是笑一笑，打一个招呼，他们之间还没有说过话。
杨元庆连忙催马上前，躬身施礼，“参见裴公！”
裴矩捋须笑道：“我以为你会留在五原郡，后来听说你也跟来，便想着能不能遇见你，果然遇到了。”
“本来五原郡诸事繁多，不想跟来，但圣上一定要我跟随，我只好跟来了。”
杨元庆无奈地笑了笑，又对裴矩赞道：“裴公一路劳顿，还如此精神矍铄，是值得庆幸之事。”
“精神还行！元庆，上我车来说说话如何？”裴矩笑着邀请他。
杨元庆翻身下马，将战马交给亲兵，便上了裴矩的马车，进了马车才知道挽马拉辕的辛苦，车厢里竟然堆了一大半的书，只留下靠窗边两个位子。
裴矩见杨元庆一脸惊愕，不由呵呵笑道：“旅途漫漫，不看书怎么打发时光，不止是我，其他人都一样。”
他将一堆堵路的书移了移，指着小桌对面的空位子笑道：“坐下吧！”
杨元庆魁梧的身躯在小桌前空位里显得有点拥挤，他勉强跪坐下来，裴矩的小书童却不知从哪里钻出，一手拎茶壶，一手拿杯子，给杨元庆倒了一杯茶，又给裴矩的茶杯满上，又钻回他的宿处，杨元庆这才发现，马车后面还有一个狭长的小间，不到两尺宽，小书童就坐在里面看书。
裴矩笑眯眯道：“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们五原郡的大规模开发计划，圣上已经批准了，现在勒令尚书省各部共同协商此事，要求从关中、陇右、巴蜀、河南、河东等地一年之内移民三十万户，这次圣上还算宽容，给了一年的时间，没有逼我们二十天完成。”
杨元庆大喜，三十万户，那就是一百五十万人左右，这下河套真的繁荣起来了，不过他也有点发愁，一下子过来三十万户，他怎么安置？
裴矩明白他的担忧，又笑道：“你不用担心，既然是各部协商，总归是要替你考虑周全，这事不要急，容我们慢慢商议。”
“那就多多烦劳裴公了。”
说完正事，裴矩又想到另一件事，指着前方笑道：“从这里向东二十里，便是北魏故都盛乐城，下午驻营后，我们几名大臣将约好去盛乐城看看，苏威、高颎他们也会同去，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盛乐城是北魏早期都城，拓跋珪南迁后已经渐渐荒废，现在只剩遗址。
杨元庆摇摇头歉然说：“约好了要陪乐平公主骑马，我就不能去了。”
裴矩也不勉强他，话题又转了回来，微微笑道：“听说你和父亲和解了，这是一个好消息啊！”
“裴公怎么知道？”杨元庆一怔，难道是高颎？
“呵呵！大家都知道了，这些天都在说这件事，我还替你四处宣传了，省得别人说你不孝。”
杨元庆却苦笑一声道：“恐怕圣上知道了，他会很不高兴。”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十章 高颎事件
裴矩不由一怔，不解地问：“这是为何？”
杨元庆摇摇头笑道：“圣上对杨家的打压，裴公还看不出来吗？”
裴矩沉默了，杨元庆被杨家革除族籍一事，绝大部分人都只知有其事，而不知其因，杨家对此事更是讳莫如深，从不宣扬，更重要是当事者杨约已死，杨元庆被除籍的原因也就成了谜。
但裴矩也是官场中的老手，杨元庆的提醒使他蓦地醒悟，杨家的被打压和杨元庆受眷宠可谓冰火两重天，确实，如果杨元庆回归杨家，他的眷宠将不复存在，裴矩心中也多了几分忧虑。
“元庆，那你意下如何？”
杨元庆笑得有点无奈，“裴公，有些事我心里也明白，我不想背上不孝的罪名，影响我的名声，但让我回归杨家，我感情上接受不了，我也不会回去，最多和父亲保持面子上的和谐，或者叫貌合神离，我想，这样既能不坏我名声，同时也不受圣上忌讳。”
裴矩是个极为务实的人，他沉思片刻，便点点头道：“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名声虽然重要，但也不能因此影响你的前途，只是你已和父亲和解，人人皆知，圣上那边可能会对你有点不利。”
“裴公，我倒觉得圣上是一个极为隐忍之人，也极为精明，他不会因为我和父亲的一次见面就下结论，杨家和我的关系冰冻到现在，难道吹一阵风就会融化吗？我想圣上心里应该明白。”
“你说得很对，圣上确实不会因为一次变化而改变对你的印象。”
裴矩也赞同杨元庆的想法，为了裴家的利益，他其实也不希望杨元庆回归家族，他更希望是保持现状，杨元庆若回归家族，他便会处处考虑杨家的利益，裴家的利益就会变得无足轻重，这是裴矩绝不愿看到的结果。
正是这种明悟，裴矩也不希望杨元庆因为和杨家和解而失去圣眷，他心中暗暗思忖，‘杨元庆和敏秋的婚事才是关键，杨家绝不能参与，他要想一个办法，最好让杨玄感不要参与到杨元庆的婚事中。’
……
下午时分，队伍在一片辽阔的草原上停驻下来，杨丽华在杨元庆几次劝说下，终于走出六合城，在辽阔的草原上纵马驰骋，在亲人病逝两个月后，她第一次有了笑声。
“元庆，那边就是大斤山么？”
杨丽华马鞭一指远方黑黝黝的山脊，微微一笑道：“看起来好像并不远。”
杨丽华白裙如雪，微风吹拂她飘逸的发丝，岁月已经给她额头添了几根细细的皱纹，却改变不了她那高贵端庄的气质。
杨元庆也笑道：“看起来虽然不远，可实际上相距还有百里。”
“是啊！草原的辽阔让人的心胸都开阔了。”
杨丽华望着无边无际的草原，她心中的压抑和挥散不去的忧伤也随之消失，她长长吐了口气，笑了起来，“在西苑也有一片辽阔的草地，虽然不像草原这样无边无际，但我对于我的视野是足够了，我从不去那里，但我现在想通了，我就是因为生活之处太狭窄了，以致于心境不宽广，我回京后要常去那里。”
她又回头感激地对杨元庆笑道：“元庆，我这次真的要感谢你，我真的觉得心情好多了。”
杨元庆她额头已微微出汗，便笑道：“公主殿下要回去了吗？”
杨丽华也觉得有些累了，便点点头，“好吧！我们回去。”
他们调转马头向十几里外六合城而疾奔而去，十几名侍卫在身后紧紧跟随，片刻，他们回到了六合城，老远便看见燕王杨倓在和兄弟杨侗比剑。
杨倓忽然看见了杨元庆，便欢呼着大喊起来，“杨将军，我们在找你呢，教我们练剑吧！”
杨元庆心中苦笑一下，他成为皇室御用教练了，杨丽华微微一笑，“元庆，去吧！他们都很喜欢你。”
“好！我就教你们几招剑法。”
杨元庆翻身下马，从侍卫手上接过一柄木剑，手腕一抖，挽出几个剑花，轻轻巧巧向杨倓刺去，“殿下，推后一步半，用横挡！”
他反手一剑又向杨侗轻轻刺去，杨侗措不及放，慌乱后退一步，摔倒在地，但他却满脸兴奋，爬起身，欢呼一声，挥剑向杨元庆刺去……
六合城头，杨广和萧后正远远眺望杨元庆教两个孩子练剑，杨广的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萧后却轻轻叹息一声，长子的去世使她痛彻于心，更令她充满了自责，她不该因为儿子的肥胖而嫌厌他，那并不是儿子的错，而是他得了重病，儿子饱受重病折磨，自己却嫌厌他，每次想到长子行走艰难的情形，她心中就生出无尽的悔恨。
正是这种悔意，使她对杨元庆曾有的一丝敌意也消失了，望着杨元庆在教两个孙子练剑，萧后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她回头对杨广道：“圣上，臣妾觉得，让杨将军做倓儿他们的师傅，倒也不错。”
杨广却笑着缓缓摇了摇头，“对他，我另有用处！”
……
出巡队伍驻扎之地离北魏故都盛乐城不足十里，裴矩和十几名大臣早已约好驻宿后一同前去游玩。
盛乐城位于一座低缓的丘陵上，扼住了榆林郡去草原腹地的必经之路，城池早已废弃百年，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城内长满了荒草，唯一几个稍微完整一点的建筑，也成了商人们夜宿之地。
尚书左仆射苏威、吏部尚书牛弘、吏部侍郎裴矩、户部侍郎裴蕴、大将军张谨、光禄寺卿郑善果、御史大夫张衡，以及老相国高熲等等，十几名大臣骑马来到了这座已经废弃的城池，数百名军士在四周护卫着他们。
十几大臣骑马立在一座山坡上，愣愣地望着眼前这片残垣断壁，他们都没有想到，北魏故都盛乐城会变成这般模样，荒凉、破败，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不时可以看见黄鼬和长虫在倒塌的断壁上出现。
他们本来兴致勃勃的游兴，已被破败的城池扫得一干二净，苏威摇了摇头，微微叹息道：“拓跋珪的前进和尔朱荣的后退，便已经注定了北魏的没落，历朝历代，只懂武功而不谙文事者，必将灭亡。”
“好一个拓跋珪的前进和尔朱荣的后退，苏相可谓一语说到了根子上。”牛弘捋须笑道。
苏威马鞭一指远处的长城，“再反看长城，巍巍壮哉长城，守内而御外，这才是大隋得以千秋万代的保证。”
这时，一直沉默的高颎忍不住反唇讥讽，“苏相只看见长城的光鲜，可曾看见长城脚下五十万累累白骨，民若不附，可得千秋万代乎？”
“高相此言谬矣！”
旁边的御史大臣张衡眯着眼笑道：“修建工程哪能不死人？今上英明圣武，营建东都，开凿运河，北安突厥，南平林邑，至于死个把人，也属正常，民者，使役者也，高相以为如何？”
高颎极为厌恶张衡此人，去年圣上去此人河东祖宅做客，竟命十余万人开山凿路，死了不下万人，最后喝了一杯茶便走，此人不以为耻，反而四处炫耀，着实是奸佞嘴脸。
高颎丝毫不理睬他，张衡碰了一个钉子，在重臣面前，他的面子挂不住了，不由心中暗暗恼怒，裴矩却笑着打圆场道：“这个盛乐城如此荒败，也没有可去，不如回去睡一觉，振作精神处理朝务，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确实没有什么兴致，纷纷赞同，便调转马头，向宿营地而去，张衡盯着高颎的背影，眼中射出一丝刻毒的怨恨。
……
天色已渐渐到傍晚，榆林郡远远不如五原郡，原本也有一两万移民，但在去年修长城中，死亡过半，此时人口已不足万，以驻军为主，这里无法负担数十万大军的献食，反倒是启民可汗听说隋帝北巡，便派人送来几十万头牛羊，解决了北巡队伍的粮食问题。
晚饭已经做好，一队队军士正在给各个营帐送饭，六合城内，隋帝杨广也在御书房中用晚膳，他的晚膳虽然不俭朴，但也谈不上奢侈，二十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杨广饭量不大，每道菜他只尝一点，剩下的就赏给身边的宦官。
他一边喝酒，一边翻看宇文恺刚刚送来的汾阳宫图册，他一心想在临近塞外之处修建一座行宫，从去年到今年他一直在寻找自己满意之地，最后在汾水源头的天池，他发现了一处俨如神仙修行之地，云雾飘渺，风景绝佳。
今年他又来灵武道走来了一趟，虽然也发现几处风景不错之处，但都比不上汾水源头的天池，他便决定在天池修建汾阳宫，那里位于楼烦郡北部，靠近马邑郡，安全上也没有问题。
宇文恺已经把图册送来，那就意味着可以动工了，正好楼烦郡太守是李渊，此人参与过修晋阳宫，有点经验，可以命他为宫监。
正思虑着，一名官宦在门口禀报，“陛下，张御史紧急求见，说要弹劾高熲。”
杨广在用膳之时，最恨人打扰，但‘弹劾高熲’四个字，却使他心中一动，便点点头，“宣他觐见！”
“陛下有旨，宣御史张衡觐见！”
片刻，张衡被宦官领了进来，他跪下行礼，“臣张衡参见陛下！”
“张御史，你有何事？”
张衡将一本奏折高高举起，“臣张衡弹劾礼部侍郎高熲，此人欺君罔上，将陛下比作暴秦！”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十一章 帝王心术（上）
“将朕比作暴秦，这是高颎说的吗？”杨广拉长了脸。
“回禀陛下，今天臣等去北魏故城盛乐宫游玩，那里着实破败，苏相国喻古赞今，赞赏长城巍巍，御外守内，但高熲却讥讽去年陛下修建的长城是由累累白骨筑成，臣听不过，驳斥他，圣上修建长城是为了大隋千秋万代，他却说，秦修长城，不也二世而亡吗？何来千秋万代？”
“砰！”一声巨响，杨广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碎裂四溅，杨广勃然大怒，“竖儒，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杨广对高熲恨之已久，高熲是前太子杨勇的亲家，是杨勇最坚定的支持者，尽管在仁寿宫政变前夕，高颎逃回渤海郡老宅，但并没有使杨广消了对高熲的猜忌，实在是高颎威望太高，甚至超过了杨素，以致新官入仕，都会信誓旦旦以效高相。
在去年杨广修长城时，高颎劝谏，杨广就想杀他，怎奈百官求情，使杨广找不到杀他把柄，只得放过他，但今天，他居然讥讽自己二世而亡，这便使杨广忍无可忍。
“传朕的旨意，高颎口出妄言，欺君罔上，罪不容赦，罢免其一切官爵，押赴黄河处斩！”
……
可怜高颎被张衡所诬，祸从天降，高颎正和苏威在帐中小酌，百余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冲进帐中，劈面一拳将他打翻，数十名侍卫一拥而上，剥去他的官袍，打掉他的官帽，将他五花大绑。
高颎挣扎着大喊：“我有何罪！”
一名宦官高声宣布道：“高颎口出妄言，欺君罔上，罪不容赦，圣上有旨，罢免其一切官爵，押赴黄河边处斩！”
“且慢！”
一旁的苏威急了，“高使君哪里欺君罔上了，是听谁所言？”
苏威毕竟是相国，位高权重，宦官也不敢过于得罪，便苦笑着解释道：“是张御史弹劾高公，说高公把圣上比作暴秦，讥讽圣上二世而亡，圣上震怒。”
“胡说八道！”
苏威也愤怒了，张衡竟敢平白诬陷重臣，他急道：“你们且慢一步，我去给圣上解释，绝无此事。”
他转身要走，高熲却喊道：“无畏兄听我一言，圣上杀我之心久矣，今天不过是借口，你若前去，必会连累你，无畏兄，天命如此，何必再多言？”
“不行！你若无辜被杀，岂不让百官寒心，当年我也是被公推荐，才得以重用，今日公有难，我安能不救？”
苏威不理他，快步向帐外走去，帐内的侍卫一起向宣旨宦官望去，宦官眼珠一转，便道：“押赴黄河边，可以慢慢地走！”
……
“陛下，高相冤枉啊！”
苏威跪在六合城下高声大喊，六合城城门已闭，杨广一概不见，这时，越来越多的官员都闻讯赶来为高颎求情，裴矩、裴蕴、张瑾、元寿、牛弘、杨玄感、郑善果、周法尚、杨义臣、杨雄等等近百余名朝廷重臣都跪在六合城下，为高熲求情，上百名大臣跪满一地，高声哀求，令人动容。
御书房内，杨广从墙壁上的小窗，可以看见外面的百官求情的场景，可越是这样，越坚定了他杀高颎的决心，他已经渐渐冷静，他也察觉到了张衡话中有不实之处。
以高颎几十年的老臣，他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秦修长城，不也二世而亡？’之类的话，这种话高颎最多和自己亲近的人说说，至少张衡是听不到，但既然张衡愿意替自己担这个罪责，他杨广又何乐而不为，杀了高熲，再以诬陷之罪杀张衡，一样可以平息众怒。
这个杀高颎的机会，杨广绝不会轻易放过，眼看越来越多的大臣赶来，杨广冷笑一声，他又下旨道：“传朕旨意，苏威借古讽今，身为相国，言语不当，免其左仆射之职，罢黜为民！”
为了显示他并不是为了专杀高熲，他索性将苏威也一并罢免，理由就是他说了一句，‘历朝历代，只懂武功而不谙文事者，必将灭亡。’
圣上的旨意传下，众大臣一片唏嘘，连苏威也不能幸免，被罢黜为民了，苏威被摘去官帽，夺走鱼牒，他心中黯然，看来这一次高颎真的难以幸免。
这时，裴矩站起身，愤恨万分道：“各位大臣，张衡诬陷高相，罪大恶极，我等找他要说法去！”
他振臂一呼，数十人起身，跟着他向御史台的营帐怒气冲冲而去，但吏部尚书牛弘和另一些朝官却依然跪在地上，悲伤大喊：“陛下，高相冤枉，不可杀之啊！”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杨元庆和百余名侍卫陪同杨倓等三位小王子骑马归来，杨元庆见跪了一地的大臣，心中一愣，便翻身下马，向牛弘躬身施礼问道：“牛尚书，这是为何？”
白发苍苍的牛弘叹了口气道：“高相国被张衡诬陷，圣上要杀高相，我们在为高相求情，现在连苏相国也被罢免了。”
杨元庆大吃一惊，杨广竟然要杀高颎，这时，又有一名宦官走出，高声道：“传圣上口谕，高颎欺君罔上，罪不容恕，再有求情者一概罢免，尔等速速回去！”
牛弘忍不住老泪纵横，双手举天大喊：“苍天啊！大隋王朝的第一功臣，就这么被小人所害吗？”
杨元庆心中焦急异常，他一把抓住宣旨宦官的袖子道：“这位公公，请转告陛下，杨元庆有事求见陛下！”
宣旨宦官正是去辽东宣旨的朱姓宦官，认识杨元庆，他叹息一声道：“杨将军，没有用的，圣上不会接受任何人求情！”
“朱公公，我并非为高相之事，而是为五原郡之事求见陛下。”
“那好吧！我去替你禀报。”
朱宦官转身进城了，杨元庆背着手在城下来回踱步，心中也异常紧张，高颎和他有忘年之交，他不可不救。
片刻，宦官出现在门口，高声道：“陛下有旨，宣丰州总管杨元庆觐见！”
牛弘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他拉住杨元庆的胳膊道：“杨将军，高相的性命，就在你身上了。”
杨元庆拍了拍牛弘的手，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救高相之命，大不了把我也免职！”
杨元庆转身大步向六合城内走去，牛弘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长叹一声，如果连杨元庆也救不了，那高熲真的就完了。
……
“你找朕有什么事？”御书房内，杨广冷冷瞥了一眼杨元庆。
杨元庆也跪了下来，道：“陛下，看在高相为大隋辛劳半生的份上，恳求陛下饶了高相一次。”
杨广大怒，一拍桌子，“朕说过了，谁敢为高颎求情，朕就罢免他的官，杨元庆！你敢顶撞龙颜吗？”
“陛下还记得答应过微臣一件事吗？”
杨广脸色一变，冷冰冰道：“朕不记得了，什么时候？”
杨元庆看了几名宦官一眼，杨广一挥手，“你们都下去！”
几名宦官都退了下去，御书房内只剩下杨广和杨元庆两人，杨元庆这才低声道：“在仁寿宫，白玉塔上，臣不要陛下的封赏，只求陛下将来能答应臣一件事，陛下当时答应了。”
“你敢要挟朕？”杨广重重哼了一声。
杨元庆知道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杨广的语气便是已承认有这么回事，如果他不抓住这个机会，高颎必死无疑。
“臣不敢要挟陛下，但陛下确实答应了臣，臣只求陛下饶高颖一命，别无他求。”
御书房里异常安静，杨广望着屋顶，心中似乎在想什么事，杨元庆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他已把球踢给杨广，就看杨广怎么履行他的诺言。
不知过了多久，杨广终于缓缓道：“杨元庆，朕是一国之君，不会食言，朕可以兑现诺言，但你却惹恼了朕，朕不会饶你，将罢免你的职务，你明白吗？”
“臣明白！”
杨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烁着慑人的光芒，盯着杨元庆缓缓道：“杨元庆，朕再给你一个机会，朕已决定移民三十万户至河套，丰州总管将升为二级总管，与幽州平级，常驻五万军队，如果你放弃这个要求，朕会加封你为县公，准你长驻丰州，怎么样？你可要考虑清楚。”
杨元庆有点怦然心动了，杨广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惑，丰州是他生活了近十年之地，他当然不想轻易丢掉总管之职，更何况丰州即将扩大，这时，窗外隐隐传来的牛弘苍老的哀求声，“陛下，请饶了高相吧！”
杨元庆心一横，他摇摇头道：“陛下，臣五岁时，多蒙高相慧眼，臣才被祖父赏识，才得以培养，否则以臣庶子身份，何以得出头？高相今日有难，臣若不救他，就是不义，臣宁可不做丰州总管，也恳求陛下饶他一命。”
杨广盯住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的凌厉消失，渐渐变得柔和一点，但他的语气却依旧冰冷。
“杨元庆，你身为朝廷官员却私自和突厥买卖牲畜，违反朝廷律令，你可认罪？”
杨元庆心中长长一松，他知道高颎得救了，他也坦然道：“臣知罪！”
“好吧！你退下。”
杨元庆退了下去，杨广走到窗前望着依然跪在地上不肯放弃的牛弘和其他数十名官员，他心中也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十二章 帝王心术（下）
很快，六合城传来了杨广的最新旨意，‘高颎虽有欺君之罪，但念其旧功，可免死罪，罢免其一切官爵职务，贬为庶民，放归乡里，责令其闭门思过，终身不得进京。’
消息传出，顿时百官沸腾，无数的官员在牛弘的带领下，前往杨元庆营帐表达感激之情，可就在百官为高颎获生而欢呼时，杨广的第二道旨意下达，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丰州总管杨元庆未经朝廷同意，擅自以官方身份和突厥贸易，违法朝廷律令，革去其丰州总管和五原郡刺史之职，贬为庶民。’
杨元庆被贬的消息令百官错愕，皆为之嗟呀叹息，谁都知道，这时杨元庆因为救高颎而惹恼了圣上，原本深得圣眷，现在却被贬黜为民，这着实有点可惜了。
裴矩几乎是第一时间忧心忡忡地找到了杨元庆，大帐内，杨元庆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旨意已经生效，他不再是丰州总管，而变成一介小民，几名亲兵都跪在地上，愿跟他归去。
杨元庆却不肯，对几名亲兵喝令道：“你们皆被受仪同，在丰州军中至少都是校尉，做我的跟班家丁有什么前途？我意已决，你们全回丰州去，我有九名铁卫跟随便已足够，你们走！”
几名亲兵苦苦哀求，杨元庆只是不准，无奈，亲兵们只得含泪拜别，大帐里顿时冷清下来，只剩下杨元庆一人。
杨元庆慢慢坐下，突然失去了官职，使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一样，似乎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它又真真切切发生了，他心中一片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元庆！”
裴矩走了进来，杨元庆坐在箱子上，抬头看了看他，却没有说话，裴矩慢慢走上前，语重心长地安慰他道：“没有什么，不就丢官吗？你还年轻，爵位和勋职都在，你还有机会复出，当官哪能一帆风顺，我年轻时也被贬过，现在不一样是高官，你不用放在心上，虽然有所失，却有所得，至少名声有了，这在官场上是极重要。”
裴矩按住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你还是我的孙女婿，趁这个机会，好好读一读书，为下一次复出做准备。”
杨元庆笑了笑，却没多说什么，他虽然为救高颎而丢了官职，却得了满朝官员的人心，这笔帐，他算得很清楚，高颎他要救，人情他也要拿，做了好事不留名，那不是他的风格。
但这件事他却不想和裴矩多说，尽管裴矩对他一直另眼相看，关照有加，但杨元庆始终对裴矩怀有一丝戒心，裴矩太过于老奸巨猾，和他谈谈杨家可以，但事关自己一些隐秘之事，他却不能和裴矩多说。
杨元庆站了起来，躬身施一礼，“多谢裴公！”
裴矩又拉他坐下，笑眯眯问他，“有没有打算去哪里？”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圣上曾赏过我一座皇庄，在靠近偃师县，我还从未去过，我想去那里隐居一段时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去一趟江南，见一见我的义母。”
“这也不错，不过我意见是最好先成婚，再去隐居，这样有一个妻子在身边，也不至于孤独，你觉得如何？”
杨元庆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高熲的声音，“元庆在吗？”
“高相来了！”裴矩和杨元庆连忙站起身。
帐门口出现了高颎瘦弱而苍老的身影，他身体被捆绑时间太长，走路有些颤颤巍巍，杨元庆慌忙上前扶住他，“高公，为何亲自来，派人说一声，元庆自当上门。”
高颎在杨元庆的箱子上坐下，他长长叹息一声，“我得罪奸佞，就算死了也就罢了，却连累苏相国和元庆为我丢官，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高相国不必这样，其实圣上之所以放了高相，根本原因是圣上最后已醒悟，上了张衡的当，否则他在盛怒之下，就凭我一个人的说服，他怎么可能让步，贬我和苏相国，也不过是他面子上放不下，只要能救下高相，我那个官当不当也无妨。”
“哎！话虽这样说，我还是愧疚啊！”
裴矩感觉到杨元庆有话要对高颎说，而自己在一旁，他似乎不肯明说，他心中有一丝不悦，元庆对自己还有什么隐秘不成？他便笑道：“高相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八十大寿时，我一定去为高相祝寿。”
“多谢裴使君美言！”
“那你们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裴矩告辞而去，高颎望着他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但一想到杨元庆和裴家已联姻，他便不好多说，只淡淡道：“此人是官场不倒翁！”
高颎是在含蓄地提醒杨元庆，裴矩极为圆滑，让他自己当心一点，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在扳倒虞世基时他便领教过了，包括刚才救高熲，裴矩的避实就虚，表现出他极为圆滑的一面。
“元庆，你真说对了，他一直想杀我。”高颎叹了一口气。
“高公，其实他杀你之心已经淡了，杨勇之子已斩草除根，他皇位坐稳，高公对他已经没有威胁，他今天想杀高公，我估计一是因为旧怨，其次是高公在官员中威望太高，就像我祖父，让他感到了威胁，和杨勇关系倒不大，希望高公回乡后尽量深居简出，不要再和朝廷官员有任何联系，我估计他会命人监视高公，只要高公为人低调，渐渐地，大家就会相忘于江湖。”
高颎默默点头，他心中感慨万分，十几年前那个‘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的五岁孩子，今天竟然救了他的命，这是他当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人生际遇之奇妙，莫过于此。
……
六合城内的木地板上‘咚！咚！’作响，显示着行走人的怒气，杨丽华下午骑马有一点累，小睡了片刻，她刚刚醒来便听说了杨元庆被贬职为庶民的消息，这个消息令她怒火万丈，径直冲来找杨广。
守卫门口的十几名侍卫感觉到了她怒火，没有人敢阻拦她，让她直接闯入了圣上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杨元正在批阅奏折，他已经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微微一笑，放下了御笔。
杨丽华冲进御书房，怒气冲冲道：“陛下，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天下之大，敢这样怒气冲冲闯入御书房并质问皇帝之人，恐怕除了杨丽华，再没有第二人，包括萧后也不敢。
长姊如母，杨广还在少年时期，便被已成为皇后的长姊所管束，杨华丽对他严厉而不乏疼爱，使她成为杨广心中最敬爱之人，有时甚至超过他的母后。
杨华丽终生守节和洁身自律更是让杨广尊重，此时，杨广也是暗暗惊讶，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皇姊这样发怒了。
“皇姊，这是为何？”杨广故作不解地问。
“哼！你心里明白。”
杨华丽冷笑一声道：“你非要我说出来，那好，我请问陛下，杨元庆究竟身犯何罪？竟让陛下对他一贬到底！”
“他身为丰州总管，却擅自向突厥人购买牛羊，违反朝廷律令，而且朕也没有把他一贬到底，朕保留了他的爵位和勋职。”
这时，杨丽华忽然意识到自己强硬的态度可能会触怒圣上，反而会把事情弄糟，她便强忍住了心中的怒火，放缓口气道：“好吧！我承认说话过急，陛下没有把他一贬到底，可是陛下对他的处罚是不是他太严厉了一点，竟贬黜为民，仅仅是因为他向突厥人买了牛羊招待圣驾，俗话说，伸手不打送礼人，这种罢官理由于情于理也让人难以接受。”
“朕知道对他的处罚过重。”
杨广面无表情道：“一个不足十万人的小郡，让它给五十万军队献食，他除了向突厥人买牛羊，确实也别无他法，而且不止他，所有的边将，哪个不和突厥人打交道？这些事情，朕心里都有数，所谓擅自向突厥人购买牛羊，违反朝廷律令，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朕之所以处罚他，实在是他胆大妄为，竟敢用往事来逼迫朕放了高颎，朕不杀他，已经是对他宽容有加了。”
“他用什么往事来逼迫陛下？”杨丽华心中也有一点不安起来，她知道，逼迫皇帝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如果严重，那可是要灭族。
“几年前他在仁寿宫救过朕一次，朕答应他将来会应允他一件事，时隔五年，他居然真的把这个老帐翻出来了，皇姊，你说朕能不生气吗？”
杨丽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仁寿宫之变，杨元庆确实救过圣上一命，估计那时圣上答应过他什么，可是……
杨丽华心中暗暗叹息，元庆这件事做得果真不妥，就算圣上答应过他什么，也不能用此来要挟，逼圣上放人，他还是太年轻了一点，不懂得君心如虎，还好是圣上对他圣眷颇隆，如果换一个人，恐怕早就用别的借口杀了。
杨丽华的语气再一次变软，“圣上，能否给我一个面子，对他宽容一点，哎！我还曾想把静训许给他，不料……”
杨广其实并不想把杨元庆一贬到底，只是他知道皇姊会来求情，而且皇姊的面子他必须得给，索性就杨元庆贬低一点，才便于他让步，杨广之所以让杨元庆跟他来榆林郡，他便在找机会要贬黜杨元庆了，高颎之案，正好恰逢其时，如果没有高颎之案，他也会找别的借口，至于让杨元庆去做什么，他也早有打算。
杨广故作沉吟片刻，便点点头道：“好吧！朕就任命他为汾阳宫监，替朕去修汾阳宫，修得好，朕再考虑慢慢提升他。”
杨丽华也希望杨元庆有一点挫折，少年居高位并不是好事，做汾阳宫监其实也不错，至少没有被踢出官场，以后有机会再给他说情，慢慢提升他。
“那就多谢陛下了！”
杨丽华欣然施一礼，便退下去了。
杨广等皇姊的脚步声远去，他刚坐下来准备批阅奏折，却若有所感，一抬头，只见长孙杨倓站在他面前，表情有些怪异。
杨倓是杨广最疼爱的孙子，一直带自己在身边，并准许他可以随意进入自己的御书房，杨广微微笑道：“倓儿，有事吗？”
杨倓却跪了下来，给杨广磕头哀求：“孙儿求皇祖父饶了杨元庆将军。”
杨广放下笔，点点头道：“你先起来吧！”
杨倓站起身，垂手站在祖父面前，杨广抚摸一下他的头，疼爱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替他求情？”
“他救过父亲一命，为人子，当知替父报恩！”
长子杨昭曾经被刺杀未遂之事，杨广后来也知道了，他也命人查此案，最后一无所获，此案也就不了了之，他倒把这件事忘了，没想过孙儿居然一直记在心中，这孩子不错，懂得知恩图报，杨广心中更加喜欢他。
杨广一挥手，命几名宦官退下去，他这才对孙儿缓缓道：“倓儿，你是朕的长孙，有些事情朕要教你，朕问你，假如你想重用一个人，但又有点不放心他，你该怎么办？”
杨倓想了想道：“孙儿会试探他，查看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不错！不愧是朕的长孙，说得非常好。”
杨广捋须呵呵直笑，他对这个聪明的孙子简直是喜欢之极，他又问：“那你会怎么试探呢？”
杨倓想了一想，便摇摇头，“孙儿不知！”
“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朕的孙儿很诚实，你记住了，祖父教你一招帝王之术，你要牢记在心中。”
杨倓重重点头，杨广便握着长孙的手，缓缓道：“假如你想重用一个人，但又有点不放心他，最好的试探方法就是狠狠地贬他，甚至是一种惩罚，然后看他的表现，如果此人能够坦然接受贬职，心无抱怨，兢兢业业去做事，那说明此人对你很忠诚，可以大用，相反，若此人口出怨言，心怀不满，那说明此人不可信，绝不能用之。”
杨倓恍然，“皇祖父是在说杨元庆？”
杨广捋须笑了起来，“朕打算大规模开发河套，就不知道杨元庆能否让朕信得过？”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十三章 汾阳宫监
“……念其初犯，从轻处置，改封汾阳宫监，限时三个月建成汾阳宫，勿负朕望，钦此！”
大帐前，宣旨宦官读完了新的旨意，杨元庆沉声道：“臣杨元庆遵旨！”
他起身接过圣旨，心中却一片茫然，他什么都考虑好了，准备明天一早出发去江南，探望婶娘，然后再回长安，不料一纸圣意又改变了他的计划，居然让他去修汾阳宫，他从未有过营建宫室的经验，这让他从何入手？
宦官还是那名朱姓宦官，他对杨元庆颇有好感，将圣旨交给杨元庆，又叮嘱道：“杨使君，时间很紧，要及早动工，误了工期可是大罪。”
“我知道了，多谢公公提醒。”
杨元庆又想起一事，问道：“请问丰州总管将由谁来出任？”
宦官见两边无人，便压低声音道：“听说五原郡刺史一职由韦嗣云升任，但丰州总管一职则由燕王遥领。”
遥领的意思就是名义上兼任，实际军务由长史负责，丰州总管府长史也是韦嗣云，但他是文官，长于政务，军务他不擅长，杨元庆和韦嗣云共事多年，知道此人为人谨慎，自己所建立的军队体系他应该不会轻易改动，杨元庆一颗心也微微放下。
宦官又一次提醒他道：“杨使君，建宫只有三个月时间，就从今天开始算起，非常紧迫，杨使君要尽快和副宫监商量一下。”
“不知副宫监是谁？”
“副宫监是内史舍人封德彝，他有造显仁宫的经验，杨使君不妨和他多多商议。”
‘封德彝！’
杨元庆微微一愣，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此人了。
……
封德彝现在依然担任内史舍人，这个职务他已经任了近十年，一直未得提升，不同的是，他已从一个刚出道的青涩小官锤炼成了大隋资深内史，很多重大旨意都是由他来草拟。
尽管封德彝已是资深内史，但他心中怨念依然很重，他认为凭自己的才能早应该升为内使侍郎，之所以一直不得提升，就是因为他靠错了杨家，杨家的失势将他也拖累了。
为此，封德彝对杨家心生怨恨，甚至生出休妻的念头，他的妻子是杨素弟杨慎之女，最后封德彝看在一儿一女的份上，没有休妻，整日郁郁寡欢。
不过官场上虽然失意，但他也曾经有风光之时，几年前，他投靠了圣上第一红人虞世基，颇受其看重，因而捞到了修建显仁宫的肥差，让他大大赚了一笔，虽然未得升官，但收获之丰，足以让他几代人都衣食无忧，封德彝心情又好了起来，只可惜好景不长，就在虞世基许诺要提升他时，虞世基却被杨元庆扳倒，罢官免职，封德彝的仕途之望又一次落空了。
这次他随圣上北巡，一路也是气息恹恹，无精打采，不料他时来运转，圣上居然下旨，命他为汾阳副宫监，协助杨元庆修建汾阳宫，这不由令他又喜又忧，喜是修宫殿捞钱之便利丰厚，让他又有了一次发财的机会，忧是他居然跟着杨元庆，那个手段狠辣的家伙，他从杨元庆小时候就看出来了。
就在封德彝坐在帐中心事重重之时，帐外却传来了随从的禀报，“使君，杨元庆来了。”
封德彝一惊，他腾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大帐，只见帐外月光下，杨元庆正负手满脸笑容地看着他，他不再穿军服，而是换了一身紫色官袍，头戴乌漆纱笼帽，腰中系一条革带，革带上挂有紫金鱼袋，脚上穿一双乌皮靴，完全一身文官的打扮。
这身打扮连杨元庆自己都有点不太适应，穿习惯了紧身的军服，忽然变成这种宽宽松松的夹下衣，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封二叔还记得小侄吗？”
杨元庆拱手施一礼，封德彝忽然醒悟，连忙还礼，“不知杨将军前来，下官有失远迎。”
杨元庆虽被免去了丰州总管之职，但他的爵位和勋官都不低，更重要是，他即将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封德彝不敢怠慢。
同时杨元庆从杨家除籍后，一直没有归籍，封德彝心知肚明，杨元庆叫他一声二叔，不过是一种客气，他若不知趣地真摆出长辈架子，恐怕杨元庆马上就要收拾他。
“杨将军，快请帐内坐！”
封德彝慌忙恭敬地将杨元庆请进帐，又命随从倒茶来，两人在帐中坐下，杨元庆打量一下他的大帐，见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小桌，一张毛毯，旁边有一只书箱，一只行李箱，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别的大臣都是满帐篷的书，封二叔这里怎么看不到？”
封德彝苦笑一声，“他们都坐马车，当然可以携带很多书，我是骑马，只能带一箱书。”
这次北巡，正五品或者六十岁以上官员可以乘马车，而封德彝只是从五品，年纪也才四十岁，没有资格坐车，只能骑马。
杨元庆点点头又笑道：“这次修汾阳宫，元庆经验全无，心中没有底，特来向封二叔讨教。”
提到建宫，封德彝精神一振，他已经盘算了一个时辰，心里多少有一点底，便笑道：“汾阳宫是小宫殿，占地只有三十余亩，不像显仁宫，占地百里，也只用了五个月，三个月时间抓紧点应该足够了。”
杨元庆想想也是，二百里的长城只用了二十天，开凿跨越太行山，连接并州和幽州的驰道也只用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他若连一个小宫殿都修不出来，也确实交代不过去。
封德彝仿佛明白杨元庆的心思，又笑道：“汾阳宫虽是小宫殿，但它也有难处，听说圣上看中之地是在山上，搬运物资上山就是最大问题，需要耗用大量的人力，我看至少需要三十万人，还要从太原郡运输物资，所以三个月的时间也并不宽裕。”
杨元庆眉头皱了起来，汾阳宫在楼烦郡北部，楼烦郡本身人口就少，如果真需要三十万人，去哪里调人，还有修建宫殿的物资，太原郡能全部提供吗？他感觉有千头万绪的事情，却不知该从哪里着手。
封德彝之所以对杨元庆很恭敬客气，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封德彝想投靠裴矩，但他却没有一个引荐人，裴矩未必会理睬他，而杨元庆是裴矩的孙女婿，这就使封德彝的心中有了想法。
“杨将军一点都不要担心，具体修宫殿有将作监和工部的人负责，人力征发是地方官的事情，物资准备也由少府寺来考虑，杨将军是宫监，只是负责整体协调，负责督促地方，其实我觉得，楼烦郡地方官府是最为重要。”
封德彝的话让杨元庆一颗心放下，原来具体琐事并不是由他操心，他又笑问道：“就不知楼烦郡太守是谁？”
封德彝微微笑了起来，“将军应该认识此人，在洛阳时，还和他一同去狩猎，李渊，杨将军还记得吗？”
“李渊！”
杨元庆眯眼笑了起来，“原来是他。”
……
汾阳宫的宫址位于楼烦郡静乐县的北部，紧靠马邑郡，坐落在汾水源头的天池旁，这里人烟稀少，交通却很便利，距离北上驰道只有十里路程。
更重要是这里绝佳的风景给杨广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山峦起伏，峰奇石秀，森林茂密，终年云雾缭绕，再加上天池水碧如镜，就算炎热的夏季，这里也清幽如春，没有丝毫暑气，俨如就是一处神仙居住之地。
从去年开始，这一带便不准樵夫、猎人和采药人上山，附近的几个村落也被勒令迁走，官府贴出告示，方圆百里内，不准有任何人出现，违者格杀勿论。
但二月下旬开始，便有军队在这里驻扎，工部尚书宇文恺亲自带领大批将作监和工部的官员出现在天池一带，他们开始勘测地形，设计道路，术士章仇太翼也率领十几名徒弟在天池附近测量风水，确定最后宫址。
三月中旬，圣旨终于下达，从太原、马邑、楼烦、雁门、离石五郡抽调三十万民夫，开始修建汾阳宫，命原丰州总管杨元庆为宫监，内史舍人封德彝和将作少匠韩顺为副宫监，限时三个月，必须在六月中旬前修建完毕，若有误期，所以相关人员皆斩。
就在圣旨下达的三天后，楼烦太守李渊征调的三万民夫抵达了天池，开始修建汾阳宫的第一步工程，筑路。
将作的工匠已经用石灰标注出道路修建范围，民夫需要先将土地夯实，再铺上烧制的青砖，这条路一直要铺到山上。
当宫监杨元庆和封德彝率两千监工士兵从榆林郡赶到汾阳宫址时，正逢第二批从太原郡过来的十五万民夫抵达筑路工地，整个工地上人山人海，一队队民夫在士兵的监督下忙碌地夯土，用箩筐挑来细碎的小石，将细石均匀地撒在路基上，将作工匠要求极为严格，每一块石头都和食指指头一般大小，光是敲碎细石就动用了三万人，十几万民夫分布在十余里长的路基上，他们用巨大的木头将每一寸土地都夯得坚实无比。
杨元庆在九名铁卫的护卫下，骑马在工地两边视察，这时远处有人大喊：“杨将军！”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数十名衙役簇拥着几员官员骑马奔来，为首的官员，正是楼烦太守李渊。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十四章 李渊之忧
从上次洛阳狩猎至今，时间过去了一年半，原本出任荥阳太守的李渊，在荥阳郡只做了一年，便被调到了楼烦郡出任太守，从人口稠密、农业发达的宽乡调到了人口偏少，粮食产量不高的北方郡县，这无疑是一种变相贬职。
李渊心中也有点闷闷不乐，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什么政绩上的不足，莫名其妙被调，他也曾通过京城的关系打听原因，得到的消息却是圣上的意思。
这便让李渊暗暗心惊，圣上为什么要贬他，这里面隐藏有什么原因吗？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圣上对关陇集团的打压，这几年圣上不露声色地压制关陇集团，原本朝廷重臣八成以上都是关陇集团，现在已经渐渐降到五成以下，反之是山东士族开始得势，裴、崔、郑、王这些大族子弟遍布朝廷及地方。
李渊想到自己也是关陇集团的成员，他的祖父李虎更是关陇八柱国之一，难道圣上是因此开始打压他了吗？
这几个月李渊心中着实有点不安，行为更加收敛，唯恐被杨广抓住把柄再贬他，直到修汾阳宫的消息传来，他才长长松了口气，至少他有表现的机会了，在宇文恺开始率工匠勘察地形之时，他便着手进行民夫的征调，一旦圣旨下达，他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太守，立刻将三万民夫投入到筑路的工事之中。
汾阳宫监是杨元庆，这让李渊心中也暗暗欢喜，至少他们关系还不错，杨元庆会照顾他的难处，不会把一些办不到的任务给他。
李渊纵马上前拱手笑道：“杨将军，洛阳一别，已一年半载，没想到我们会在楼烦郡再见。”
杨元庆也回礼笑道：“我是昨天方到，本打算明天去拜访李使君，不料李使君亲自来了，真是惭愧。”
“哎！这个汾阳宫只有三个月期间，若完不成，杨将军是第一个追责，我李渊是第二个问斩，不敢不尽心啊！”
李渊说话很含蓄，言外之意就是告诉杨元庆，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两人命运休戚相关，这也是他今天及时来找杨元庆的目的，要建立一种良好的合作关系。
杨元庆笑了笑，他明白李渊的意思，他也是在路上才从封德彝那里知道一点更详细的情况，宫监虽然责任重大，可权力也很大，他可以调动周围五郡的人力和物力，五郡官员的仕途也掌握他手中，他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弹劾地方官，这种修建宫殿的弹劾极为犀利，十弹九贬，李渊作为地主，要竭力和杨元庆维持好关系。
这时，杨元庆忽然在李渊身后看见了柴绍，柴绍原本是太子杨昭备身侍卫，他怎么也在这里？
“柴将军，好久不见了。”
杨元庆一声‘柴将军’叫得柴绍很不好意思，他红着脸上前躬身施礼，“杨将军，在下已调任楼烦郡录事参军事。”
李渊也呵呵笑道：“柴参军现在也是我的小婿，原来杨将军认识。”
难怪柴绍成了李渊的女婿，有这么一个近水楼台的原因在里面，柴绍也和隋朝的绝大部分年轻才俊一样，也是出身将门世家，他父亲柴慎便是杨广为太子时的东宫右内率，封钜鹿郡公，是东宫掌军大将，现任右监门卫大将军，位高权重，所以李渊才会把自己的三女儿许给柴绍，其实也是一种门阀之间的利益联姻。
“当年在太子府见过，恭喜李太守得此佳婿。”
这时，李建成也上前给杨元庆施一礼，“参见杨将军！”
李建成没有出任官职，他给父亲做事，是太守下面的一名佐史，负责楼烦郡的劝学，也算是他父亲的私人幕官。
“听说建成兄已为人父，恭喜！”
李建成去年生了一个儿子，是李家的大事，满朝文武都传遍了，萧皇后还特地派人送去贺礼，连杨元庆在五原郡也听说了此事。
“也祝愿杨将军早日成婚，早生贵子。”
“呵呵！多谢，多谢！”
众人寒暄完毕，李渊上前低声道：“杨将军，有几句话，我想私下和将军说说，可否方便？”
“李使君，请吧！”
杨元庆一摆手，两人便顺着工地道路缓缓而行。
“楼烦郡人口稀少，去年修长城，楼烦郡两户抽一丁，出了五万民夫，最后只有一半多一点回来，元气大伤，这次圣上又要修封汾阳宫，给楼烦郡下了名额是三万民夫，这是平均一户半出一丁，已经是极限了，我很担心去年修长城的不幸重演，如果是那样，楼烦郡就完了，杨将军，我真的希望修汾阳宫能有九成的民夫活下来。”
李渊叹了口气，这两年圣上的规模宏大的工事不断，最少的也要死三四成，如果这次修汾阳宫再死掉一半民夫，楼烦郡就没有壮丁了。
杨元庆也在考虑这件事，他在路上听封德彝仔细说过，修建工事大量死人，一是时间太紧，没日没夜，一天要干十个时辰的苦力活，同时军队和官员大肆克扣粮食，民夫只能吃一顿，饥寒劳累，生病后依然被逼着干重活，所以劳工死亡情况特别严重。
“李使君，时间紧我估计没有办法，光修路至少就要耗去一个月时间，然后是上山筑宫，两个月时间我还担心不够，只能尽量不克扣粮食，让民夫吃饱，病了可以休息两天，这样估计能有八成人能活下来。”
李渊苦笑一下，民夫的粮食一般是和监工的军队一起发放，由军队控制，地方上管不了，要不然他就不会来找杨元庆了。
“怎么，有什么难处吗？”杨元庆看见了李渊脸上的苦笑。
“杨将军，你还记得元胄吗？”
杨元庆点点头，他记得，是太府寺卿元寿之弟，曾任右卫大将军，在仁寿四年和贺若弼一起被杀，为这件事，元氏家族一直视杨元庆为死敌，只是杨元庆受圣眷，元氏家族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风光，他们明着不敢有什么动静，但暗地里却有小动作，如上次夏侯俨调戏裴敏秋，据说和元寿的两个儿子有关。
“和元胄有什么关系？”
杨元庆话音刚落，只听前方传来一声暴吼，“竟敢给老子装病，拖下去砍了，人头示众！”
只见前方数十步外出现一名军官，年约三十四五岁，身材魁梧，眉毛像刷子般粗糙，相貌异常凶狠，正用马鞭抽打几名民夫。
李渊叹了口气，“就是他，元胄之子元尚应，鹰扬郎将，负责这次修筑汾阳宫的监工。”
杨元庆虽然也带来两千监工士兵，但实际上他们职责更偏重于监督，监督官员工匠，督促地方官府出钱、出人、出物资，而民夫监工则是由地方军府负责，楼烦郡驻扎有五座军府六千余人，兵部便调了其中三千军队负责监工，元尚应是元氏家族子弟，便得了这个肥差，由他全权负责监工。
地上躺着一名男子，衣裳破烂，满脸病容，已气息奄奄，他身边跪了几十名民夫，正苦苦哀求。
“军爷，曹五郎去年筑长城落下病根，一直就没好，这次又被征来，他实在顶不住了，不是装病，求军爷饶了他们。”
元尚应大怒，马鞭劈头盖脸向民夫们头上抽去，“谁敢求情，一同砍了！”
他身后的二十余名亲兵也用棍子殴打民夫，将几十名求情的民夫打得满地翻滚，两名士兵拖着生病民夫的脚，向草丛内拖去，一名亲兵狞笑一声，抽出刀，高高举起，向民夫的脖子砍去。
就在这时，一支箭嗖地射来，一箭射穿了亲兵的手腕，亲兵一声惨叫，刀‘当啷！’落地。
突来的变故一下子惊呆了元尚应的亲兵，他们纷纷后撤，围在元尚应身边，元尚应先是大怒，当他看清射箭人时，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是你，杨元庆！”
箭并非杨元庆所射，而是杨元庆身边的手下杨三郎射出，若是杨元庆射出，不会有活命。
杨元庆催马上前，淡淡一笑：“元将军，你认识我吗？”
元尚应曾是齐王身边的千牛备身，多次见过杨元庆，他更知道杨元庆和他父亲之死有直接关系，可以说也是他的杀父仇人。
“杨宫监，你这是什么意思？”
元尚应一指他的受伤亲兵，冷冷道：“我得罪你了吗？”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李渊，故作不解道：“李太守说这边有人在杀人行凶，请我前来制止，没想到原来是元将军的人在杀人作戏，看来是我误会了。”
李渊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他没想到杨元庆会这样处理问题，以暴止暴，更没有想到杨元庆把他也拖了进来，使他难以置身事外。
元尚应虽然也是楼烦郡的驻军，但他是直属于兵部，和他这个太守没有半点关系，而且说起来，他们都是关陇贵族，平时关系都很好，他本来想利用杨元庆来对付元尚应，却没想到，杨元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使他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
这时，几十名民夫认出了李渊，立刻上前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李太守，救救我们吧！曹五郎没有装病，他真是身体太差，他顶不住了。”
周围几百名民夫都跪了下来，哭声一片，这些都是楼烦郡的民夫，李渊正是他们的父母官，李渊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对元尚应拱手道：“元将军，给我一个面子，饶了这个民夫吧！”
元尚应是一介武夫，性格暴躁凶狠，他见李渊跟杨元庆一同来，心中早就不舒服了，此时李渊求他，他眼珠一转，何不趁此机会给杨元庆一个下马威！
他冷笑一声，指着自己受伤了亲兵，恶狠狠道：“我给你面子，可谁给我面子？”
他马鞭一指躺在草丛里的民夫，对手下喝令道：“斩了他，人头示众！”
二十几名亲兵纷纷拔刀，向躺在草丛里的民夫冲去，就在这时，杨元庆摘下弓箭，张弓搭箭，一箭射去，箭力强劲，为首亲兵一声惨叫，长箭贯脑而入，死在当场！
谁都没有想到杨元庆居然敢杀士兵，二十几名亲兵都呆住了，连元尚应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杨元庆，从未有人敢杀监工士兵。
杨元庆对左右九名铁卫一声令下，“给我杀！”
九名铁卫抽刀猛扑上去，他们人人武艺高强，勇不可挡，霎时间，七八名元尚应的亲兵被砍倒，惨叫声一片。
元尚应见势不妙，调转马头便逃，剩下的十几名亲兵也撒腿狂奔，杨元庆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看是谁给谁下马威？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十五章 掌握主动
建造汾阳宫的基地位于驰道东面，是一片占地十余里的平地，从前，这里长满了荒草和灌木丛，蛇鼠横行，但自从十天前，第一批民夫在这里安营扎寨，这里便渐渐热闹起来。
此时这里已成了二十万人的驻地，一望无际的帐篷一顶接着一顶，密密麻麻，延绵十几里，民夫帐篷的北面是监工军队驻地，也是粮草集中之地，数百顶大帐内堆满了从太原晋阳宫运来的粮食，足有二十余万石之多，数百名士兵守卫，戒备森严。
而民夫帐篷的南面则是匠人和官府的驻地，修建晋阳宫所需各种材料的仓库也位于这里，仓库是一座由巨大栅栏围成的木城，里面堆满了巨木和各种石料。
在仓库南面也是一座军营，杨元庆从榆林郡带来的两千士兵就驻扎在这座军营里。
李渊的营帐位于西南角，由十几座营帐群组成，住着他和下属以及一百余名衙役。
此时，在李渊的大帐内，李渊背着回来踱步，显得忧心忡忡，半个多时辰前发生在筑路工地上的血流冲突令他始料不及，杨元庆处理问题的手段突破了他所知道的官场常规。
官场斗争，最多是翻脸，形同陌路或者怒目相视，口唇讥讽之类，但杨元庆今天第一次遇到元尚应，连话都没有说上两句，便动手杀人，看似很粗野鲁莽，但李渊却蓦地发现，杨元庆并没有什么损失，他已经杀了元胄，现在再杀他儿子也不会改变什么，倒是他李渊成了最大的受害人。
这就意味着他和其他关陇贵族之间有了一丝裂痕，元氏家族和独孤氏家族一直是关陇贵族的两大头领，尤其元胄在贺若弼一案无辜被杀后，元氏家族对元胄的三个儿子一直关照有加，元尚应便是元胄的第三子，他原本是只是齐王侍卫，正是得到元氏家族的鼎力关照，元尚应一举成为鹰扬府郎将，而同样是太子侍卫的柴绍却只得了一个录事参军事，原因就在于此。
现在杨元庆直接和元尚应发生了流血冲突，他李渊该怎么站位，帮着杨元庆吗？那整个关陇贵族都会抛弃他，而和元尚应站一边对付杨元庆，杨元庆肯定会直接弹劾他，轻而易举将他罢官。
李渊两头为难，一时间如坐针毡，心中焦躁不安，却又无计可施。
这时，李建成看出了父亲的为难，他上前劝道：“父亲，杨元庆和元尚应发生流血冲突，便意味着他们已经翻脸，元尚应肯定会在背后使阴招，使汾阳宫难以如期完成，借圣上之手杀杨元庆，而孩儿推断，杨元庆也不会束手待毙，他必然会进一步采取措施对付元尚应，防止他破坏汾阳宫的修建，他们二人的斗争只会加剧，孩儿的意思是如果汾阳宫难以如期完成，恐怕父亲也会受到牵连，不如协助杨元庆，尽快除掉元尚应，保证工期。”
李渊叹了口气，“除掉元尚应容易，可修补和元家的关系就千难万难了，我真的不该去见杨元庆，尤其不该出面替那些民夫求情，使我感觉自己上了贼船，我怀疑今天杨元庆当着我的面和元尚应动手，就是在故意挑拨我和元家，甚至关陇贵族的关系。”
“那他为何这样做？”
李建成着实不解，“我们和他并无冤仇，他为何要挑拨我们和关陇贵族的关系，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也是我困惑之处，此人心机很深，手段毒辣，看他如何对付夏侯俨便明白了，看似简单的一次冲突，最后却扳倒了虞世基，当时谁能想得到？和他在一起，我总有一种与狼共处的感觉。”
李渊背着手走了几步，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还是先离开，不能被他们两人的冲突所牵连，这是目前最明智的做法。”
李建成点点头，“父亲离开确实明智，建议父亲再给元寿写一封信，将今天情况说明一下，及时撇清和这件事的关系。”
李渊想了想道：“信等他们二人的斗争结束后再写，现在写，反而会让元寿埋怨我不帮元尚应，现在我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建成不得不佩服父亲考虑问题周全，他又问道：“我们也不能过于得罪杨元庆，要不孩儿留在这里，远远看他们争斗，谅元庆不会把孩儿也拖进去。”
“不行！”
李渊果断地否决了儿子的想法，“你不了解杨元庆此人的心机狠毒，如果他真是有心拉我下水，他必然不会放过你，你绝不是他的对手，你和我一起离开，把柴绍留在这里。”
李渊见儿子还有点担忧，便轻松地笑了笑，“无论如何，杨元庆会把元尚应干掉，否则工期完不成，他也要掉脑袋，不是吗？”
……
一刻钟后，李渊给杨元庆留了一封信便带着儿子建成返回了郡府，柴绍拿李渊所留的信，一直望着岳父的背影消失，这才调转马头向元庆的营帐奔去。
杨元庆的营帐位于最北面，和他带来军队的大营紧靠在一起，此时，离流血冲突刚刚过去一个时辰，柴绍来到杨元庆大帐门口时，只见帐中杨元庆正和几名军官开会，这让柴绍犹豫了一下。
“柴参军！”
杨元庆看见了他，笑着招呼道：“请进来！”
几名军官都站起身，向杨元庆躬身施一礼，转身出帐去了，柴绍走进营帐笑着施礼道：“杨将军今天很有魄力，居然敢直接和元尚应动手，元尚应这个面子估计拉不下了。”
“柴参军请坐！”
两人坐了下来，杨元庆很感兴趣地问：“柴参军好像和元尚应很熟悉嘛！”
“在楼烦郡呆了快半年，经常和此人打交道，怎么也会比杨将军熟悉一点。”
柴绍笑了笑，把李渊的信递给了杨元庆，“这是家岳给杨将军的信，他刚刚得到消息，好像是郡里出了什么大事，他急着赶回去了，说过段时间再回来，尽快协助杨将军修好汾阳宫。”
‘李渊回去了？’
这个消息让杨元庆一愣，他随即暗暗赞许，不愧是老狐狸，反应敏锐，竟然看透了自己的用意，及时离开了，难怪历史上此人能成大事，对危机的意识非同寻常，这杨元庆暗暗感觉有点可惜。
杨元庆瞥了一眼柴绍，估计李渊怕得罪自己，所以把柴绍留下，他认为柴绍始终是柴家人，即使卷进了自己和元尚应的斗争中，也影响不大。
可惜李渊却忘记了，柴绍毕竟是他的女婿，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和柴家可没有半点关系，这个时候，别人不会想到柴绍是柴慎的儿子，只会想到柴绍是他李渊的女婿，这个李渊可谓聪明一时，糊涂一时。
杨元庆心中有了另一种想法，他便笑道：“我正想去和元尚应交涉一番，不准他趁机用粮食要挟民夫，柴参军可愿陪我同去？”
柴绍想到杨元庆刚才问自己和元尚应熟不熟，他犹豫一下问道：“将军可是想要我去做调解人？”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只能说暂时与他和解，我算了算时间，陛下最多十天后就会经过我们这里返京，我不希望在陛下来之前和他闹得很僵，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柴绍沉思了片刻，便欣然道：“好吧！我愿陪将军一行，不过能否成功，我不敢保证。”
杨元庆站起身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走！”
“现在就去吗？”柴绍愕然。
“趁热打铁吧！免得误会越闹越深。”
……
元尚应的大帐内，此时元尚应正和另外两名鹰扬郎将商议对策，隋朝的军府是一千二百人左右，而参与监工的军队却有三千人，这就意味着至少有三座军府的军队参与了监工，而元尚应只是修建汾阳宫的监工负责人，而在对军队调动和指挥上，元尚应必须和另外两名郎将商量。
另外两名郎将，一人叫宋老生，长安人，年约三十出头；另一人叫段新瑞，齐郡人，年纪却在四十岁上下，两人都不是世家出身，没有什么背景，因此也不敢得罪元尚应，同时参与监工都有不少油水，所以二人也比较服从元尚应调遣。
但元尚应在第一天便和宫监杨元庆发生了流血冲突，这让二人都暗暗吃一惊，他们都知道杨元庆不是好惹的人，真的和他翻脸，未必有好下场，而且杨元庆毕竟是宫监，他只要告诉皇帝一声，监工不力，估计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两人心中都暗暗有了打算。
“砰！”地一声巨响，元尚应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道：“真是欺人太甚，竟然敢杀我亲兵，此仇不报，我元尚应誓不为人！”
元尚应对二人道：“我把两位请来，就是想告诉两位，我准备今晚上就断民夫的粮，让民夫闹事逃走，最后汾阳宫完不成，让圣上斩了杨元庆的脑袋。”
宋老生和段新瑞同时吓了一跳，民夫断粮闹事，事后圣上追究责任，他元尚应有后台，或许能逃过一劫，最后拿自己顶罪，这可不行。
他们二人同时反对，“将军，这可使不得，若断粮惹起民夫闹事，杨元庆反而会抓住将军的把柄，圣上处置了将军，汾阳照修不误，这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那你们说怎么办？”
元尚应当然知道断粮不行，他的目的是要拉二人下水，和他一起对付杨元庆，否则就凭他的一千军队，斗不过杨元庆。
宋老生沉吟一下道：“不如慢慢来，从背后动手，神不知鬼不觉，让他汾阳宫完不成，他也不知是咱们做的手脚。”
元尚应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禀报：“将军，杨元庆和柴参军来了，说是想与将军和解。”
元尚应大怒拔剑，“此贼还敢来见我吗？”
宋老生和段新瑞慌忙劝住他，“将军，他是宫监，切不可鲁莽，我们以后再慢慢对付他。”
元尚应忍住了怒火，将剑插回鞘中，怒气冲冲向帐外走去，远远地，只见杨元庆和九名全身盔甲向自己营帐走来，元尚应一声喝令，“命他们放下武器来见我！”
一名士兵奔了过去，挥手大喊：“将军有令，命你们放下武器！”
杨元庆和九名铁卫缓缓停下，此时距离元尚应不到一百五十步，杨元庆对柴绍道：“就拜托柴参军了！”
柴绍点点头，高声笑道：“元将军，放下武器杨将军也不放心，我是中间人，我来调解。”
他手中拿着杨元庆的信，催马向元尚应而来，片刻便到了元尚应跟前，把信递给他，“这是杨将军的信！”
元尚应见杨元庆等人在一百四五十步外，离他尚远，他一颗心放下，便伸手去接信，可就在这时，杨元庆却陡然发动，他抽出一支铁箭，瞄准元尚应，张弓便是一箭，当年在武举校场，也是一百五十步外，他一箭射碎了铜铃，征服了校场所有人，使他的神箭名扬天下。
一支铁箭脱弦而出，闪电般向元尚应的面门射去，箭力强劲无比，元尚应做梦也没有想到，杨元庆此时竟然会有杀他之心，距离他们冲突才仅仅一个时辰，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同时杨元庆站得也很远，使他没有一点戒心。
元尚应正伸手去接信，忽然感到异常，一转头向杨元庆望去，却见一个黑点出现在他眼前，等他看清是一支箭时，他大吃一惊，‘啊！’本能地叫出了声。
‘噗！’的一声，铁箭从他口中射入，直透后脑，箭尖从后脑透出，喷血如柱，元尚应双眼暴出，慢慢仰头栽倒。
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宋老生和段新瑞正好从营帐走出，目睹了这一幕，两人惊得目瞪口呆，包括柴绍，也震惊在当场，头脑里一片茫然。
杨元庆远远笑道：“柴参军，你再不逃，可就死在当场了！”
元尚应的几十名亲兵率先反应过来，一齐拔刀，大吼着向柴绍扑去，杨元庆又是两箭射出，最近的两名亲兵中箭倒下，柴绍如梦方醒，调头便逃。
这时，军营内一阵大乱，数百名士兵从大帐奔了出来，杨元庆举起磐郢剑大喊：“天子剑在此，元尚应贪污军粮，已就地正法，敢反抗者为同犯，以造反论罪！”
宋老生惊出一身冷汗，他大喝一声，“统统给我住手！”
数百名士兵停住了脚步，茫然地望着宋老生，这时，杨元庆的两千军队已经出现在营门外，他们张弓搭箭，长矛如林，等待着接应杨元庆一行。
宋老生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段新瑞也上前单膝跪下，两人高声道：“鹰扬郎将宋老生、段新瑞不敢冒犯天子之剑！”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十六章 一条记录
柴绍委婉地拒绝了杨元庆推荐他为鹰扬郎将建议，刚才发生的一幕使他至今还心有余悸，他做梦也想不到，杨元庆这么果断地杀掉了元尚应，而且是冲进他的军营动手，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想到杨元庆对自己的利用，柴绍心中就有点愤愤然，这样一来，杀元尚应，就变成了他和杨元庆同谋，这个罪名让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让他难以向岳父交代，岳父临走时反复交代他，不要参与到杨元庆和元尚应的斗争中，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调解居然变成同谋杀人。
柴绍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再次躬身婉拒道：“卑职资历浅薄，怎敢妄居鹰扬郎将，家父也不会同意，多谢杨将军的美意！”
杨元庆歉然道：“其实杀元尚应只是临时起意，并非有预谋，我见元尚应没有防备才起了杀他之心，来不及通知柴参军，我心中很是抱歉，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推荐柴参军取代元尚应，我觉得资历倒不是问题，他只是齐王的千牛备身，而柴参军却是太子的千牛备身，他能做鹰扬郎将，为什么柴参军做不了？柴参军就不要推迟了。”
柴绍也有点怦然心动了，鹰扬郎将可是正五品，而他的录事参军却只有八品，这需要他奋斗多少年才能熬到，杨元庆是宫监，他如果推荐自己，很有可能会成功，这个机会自己要不要抓住？
杨元庆感觉柴绍已经动心，他又一次劝诱道：“柴将军，圣上还有十天左右就会途经楼烦郡，我需要向圣上汇报此事，那个时候，我会推荐柴参军取代元尚应，以柴参军父亲和圣上的关系，我想圣上会欣然同意，柴参军，这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遇到了就要抓住，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柴绍动心了，这种机会确实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他沉思片刻道：“杨将军，让我再想一想，我会尽快答复。”
“好吧！我等待你的答复。”
柴绍行一礼，便下去了，杨元庆轻轻把手中的一支箭扔到桌上，历史李渊能获天下，靠的就是关陇贵族的支持，自己这一箭就算改变不了大势，但至少也能在李渊和关陇贵族之间敲出一记裂痕来。
“将军！”
杨大郎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木箱子，木箱子都是元尚应的私人物品，杨元庆精神一振，他忽然看见帐外牵来一匹马，便笑问道：“那匹马是元尚应的吗？”
“是！是一匹好马。”
杨元庆站起身走出了营帐，只见帐外的马身长一丈，浑身漆黑如碳，没有一根杂毛，四肢强健有力，是一匹不可多得的伊丽宝马，不亚于单雄信那匹乌骓马，凭着他对战马的直觉，这匹马最多三岁。
“将军，这是匹好马！”杨大郎轻轻拍了拍马匹的后背，由衷地赞道。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把马缰绳扔给了杨大郎，“大郎，这匹马归你了。”
杨大郎一怔，他慌忙摆手，“将军，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这匹马我赏给你，你那匹马已经十五岁了，让它养老吧！”
杨大郎的战马跟了他十几年，已经衰老，不适合再冲锋陷阵，有时候他也考虑换马，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马，而这匹马他着实喜欢，他轻轻抚摸战马的鬃毛，心中感动少主人的细心。
杨元庆走回大帐，继续翻看箱子里元尚应的东西，这些都是元尚应的贴身物品，东西不多，只有几块黄金，一把镶有宝石的匕首，半只象牙圆牌，还有一本小册子。
杨元庆拿起小册子，这本册子是用西域羊皮纸裁成巴掌大小，用线装订而成，约十几页，打开翻看了一下，这里面似乎记录着一些元尚应比较隐秘的事情，第一页便写着：‘太原王兴记邸店，存钱三万五千吊，凭象牙牌可取。’
杨元庆拾起只有一半的象牙，背后刻着‘王兴’两个篆字，原来这竟是取钱的凭据，三万五千吊，这个元尚应还是颇有钱财。
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寻找元尚应贪污军粮的证据，半只象牙原牌虽然可以证明一点，但还不够充分，杨元庆又翻脸几页，他看到了，某月某日，取粮四千斗，一连十几条记录，最近的一条就是昨天，取粮八千斗。
杨元庆兴奋起来，他立刻令道：“命粮官来见我！”
一名士兵领令奔去了，杨元庆又翻了翻册子，后面几页都是元尚应在太原城养了几名女人的情况，杨元庆对这个不感兴趣，再向后翻便是空白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发现这里竟然有一行字迹很小的记录：‘元月初七，晋阳宫取盔甲一千五百套，横刀二千口。’
这条记录让杨元庆心中有点奇怪，倒不是说不能从晋阳宫领兵甲，而是这条记录出现在元尚应记录隐秘的小册子里，令杨元庆感到一点蹊跷，而且元尚应的军府只有一千二百人，他领的刀和盔甲明显超过这个人数，这是为什么？
杨元庆注意到元尚应用的字是‘取’，而不是‘领’，一字之差，意义就有很大不同。
他放下册子，诸多疑点使他凝神深思，难道这里面还暗藏着什么隐秘吗不成？
“将军，粮官来了！”帐外传来士兵的禀报。
“让他进来！”杨元庆收起了桌上的物品。
一名三十余岁的军官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礼，“卑职仓曹参军事侯莫明志参见杨宫监。”
一般这种管钱粮物资的人都是主将的心腹，杨元庆注视着他的眼睛，见他始终不敢抬头和自己对视，目光闪烁，便笑了笑问他：“侯莫参军，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军府的盔甲兵器都是自己打造吗？”
侯莫明志愣了一下，这话问得有点奇怪了，哪有自己打造盔甲兵器的道理？难道边塞军是这样吗？
“回禀宫监，一般是有兵器器杖有损毁需要更换的话，先编制需求向兵部上报，兵部批准后转给军器监，军器监再派人送新的兵甲来，同时把废旧兵甲收走，要一一登记编号，若有遗失，就要承担责任。”
“你们军府最近的一次领盔甲是什么时候？”
“大概在两年前，那时卑职还没有来。”
杨元庆已经明白了一点，元尚应去晋阳宫取盔甲应该和他的军府无关，而是用在别的什么地方，他怎么可能从晋阳宫里取得到兵甲？
侯莫明志见杨元庆一直沉思不语，便小声道：“如果宫监没什么事，卑职就告辞了。”
“不！我有事找你。”
杨元庆暂时把兵甲之事放下，他看了一眼侯莫明志，淡淡一笑道：“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粮食之事。”
……
夜幕渐渐降临，帐篷里的灯光点亮了，杨元庆在灯下奋笔疾书，给皇帝杨广写一份报告，关于杀元尚应的原因，他已经查实，短短十天内，元尚应便已经克扣贪污粮食近五万斗，证据确凿，尽管他没有权力擅杀五品鹰扬郎将，但元尚应贪污粮食的证据足以在杨广面前抵消他的擅杀之罪。
杨元庆写完了奏折，又取出那本羊皮册子，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将最后一页割下，又将缝隙中的羊皮纸碎屑扯掉，这才把羊皮纸册子和奏折一起放进一只大油纸袋里。
油纸袋中已经放了帐簿、象牙牌以及侯莫明志的供词等等物品，杨元庆小心地把袋子封好，交给站在身旁的杨大郎。
“把这个油纸袋交给裴矩，连同这封信一起。”
杨元庆把一封写给裴矩的信也一同递给了杨大郎，杨大郎接过油纸袋和信，点点头道：“卑职现在就去！”
“连夜走，早去早回！”
杨大郎行一礼，拿着纸袋走出营帐，他将物品放进马袋内，翻身上马，一挥手，“我们走！”
三名骑兵跟着他向北方疾奔而去，渐渐地消失在夜幕之中，杨元庆又回到营帐，他取出了最后一页被他割下的羊皮纸，又仔细看了片刻，‘盔甲一千五百套，横刀二千口’，这个数字很大，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或许和齐王有关，元尚应不就是齐王的贴身侍卫么？
……
次日天不亮，近二十万民夫便在监工士兵的催促下起床，准备出工了，监工士兵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善，依然是那么凶恶，稍微慢一点，便用皮鞭抽打，不过这一次多了几条规矩，病重者若有三十名以上乡人作保，可以休息，不用出工，若病情严重，可以取消劳役，准许家人接回。
很快，民夫又发现了另一个令他们惊喜的变化，从前早上只能喝一碗薄薄的稀粥，而今天上午，不仅粥变得很浓，而且还多了两个馒头，这个变化令民夫狂喜万分，很快，送饭士兵带来的一个消息便在二十万民夫中间传开了，昨天下午，宫监杨元庆杀掉了贪污粮食的元尚应，不准任何人再克扣他们的粮食。
这个消息使二十万民夫沸腾了，能吃饱饭，还准许病休，这无疑将使他们的性命得以保住，不再像修长城那样死掉一半，一时间，杨元庆便成了二十万民夫心中的救命菩萨。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十七章 晋阳疑云
“杨将军，我发现今天民夫们格外卖力，进度也明显快了，我觉得只需二十天便可以把这条筑好。”
喧闹的筑路工地上，柴绍陪同杨元庆视察筑路进度，杨元庆也发现，今天民夫们筑路热情明显比昨天高涨，效率也有提高。
杨元庆笑了笑道：“这些民夫也是人，给他们吃饱饭，让他们觉得能活下来，他们就会心怀感激，就会真正地卖力干活，进度也就加快了。”
他又看了一眼柴绍，微微笑道：“我昨天说的事情，柴参军有决定吗？”
柴绍叹了口气道：“我已决定了，我觉得还是应该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比较好，卑职很抱歉，辜负了杨将军的一片美意。”
柴绍昨晚已经想通，如果他接受杨元庆的推荐，取代元尚应的鹰扬郎将之职，他就坐实了和杨元庆共谋元尚应的嫌疑，从而使他岳父将无法向元家解释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杨元庆的‘美意’。
柴绍的决定也是在杨元庆的意料之中，毕竟也是历史上的开国功勋，他若这么轻易接受自己的推荐，那他就不是柴绍了，但不管柴绍本人答不答应，他都会向皇帝推荐柴绍，无论如何，他要把这件事做圆满了，要让李渊和元家的裂痕不可弥补。
杨元庆便把话题转开了，“柴参军，圣上估计再过十天就要到来，你最好派人去通报李太守，让他尽快返回。”
“卑职明白，立刻派人去通报家岳。”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规则既然已经定下，就不能轻易改变，我不能同意你的方案。”
“韩少匠，这不是改变规则，这只是好的建议，明明可以节省时间，我们为什么不使用，而且还可以减少不必要的浪费。”
是两名将作监的官员在争吵，其中一人便是副宫监，将作少监韩顺，另一名官员三十余岁，容貌清瘦，皮肤黝黑，看得出是长年在外奔波的官员。
韩顺年约四十岁，长得很高胖，是宇文恺的得力助手，参与过仁寿宫和京城洛阳的修建，经验丰富，也是这次修建汾阳宫的工程总管。
或许是官做得久了，韩顺多多少少也有了一点架子，他见手下固执己见，便有些不高兴地拉长了脸，“李主薄，这件事你不要再和我争了，我是少匠，这件事我做主。”
杨元庆催马上前笑问道：“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一听！”
韩顺向杨元庆拱拱手道：“杨宫监，那些所谓的办法都是取巧，还是按照正常的修路过程，一步步来做。”
“韩少匠，我并没有取巧，我觉得我方案可行，为什么就不能试一试呢？”
韩顺刚要反驳，杨元庆却笑了笑道：“韩少匠，能否先让我听一听究竟是什么事？”
杨元庆在昨天杀了元尚应后，他说话无形中便有了一种威慑力，尽管杨元庆还是满脸笑容，但韩顺心中生出一丝畏惧，不敢再多言。
“你叫什么名字，官任何职？”
官员躬身施礼道：“在下将作监主薄，姓李名春。”
“李春？就是修建赵州桥那个李春？”
“正是在下！”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那你说吧！有什么好的建议？”
李春连忙道：“回禀杨宫监，一般修路都是先夯实土地，再用青砖铺路，其中烧砖铺砖就要耗去十天时间，这期间什么事都不能做，而且运送材料会严重损坏青砖，最后还要重铺，费时费力，卑职刚才视察这条路回来，发现夯实后的道路就已经很平坦，我便建议，暂时不要铺砖，直接把材料运上山，最后等宫殿快修完时再铺青砖，卑职算了一下，至少可以节省六七天工期。”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个方案很实际，便对韩顺道：“韩少匠，你认为这个方案有哪里不妥？”
韩顺听出杨元庆比较倾向这个方案，只得苦笑一声道：“方案是不错，但没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会没有意义？”杨元庆奇怪地问。
韩顺叹息：“做主梁的巨木还差三十根，只有京城才有，等运过来，至少还要两个月的时间，所以就算现在把材料运上山，修到一半时还得停下来，先铺砖或者是后铺砖其实都没有意义。”
“这些树木不能做主梁吗？”杨元庆一指满山茂密的森林问道。
“不行！”
韩顺摇摇头道：“这些树木我们都去实测过，差得很远，我们要的巨木，只有豫章郡的深山里才出产，目前京城的含嘉仓里还有几百根存余。”
杨元庆心中不由有点奇怪，如果从豫章郡运来要两个月的时间他可以理解，可京城并不远，最多半个月就足够了，为何也要两个月时间？
“韩少匠，京城过来为何需要两个月时间？”
“这个……”
韩顺不敢明说，只得含蓄说道：“眼下是齐王殿下坐镇京城，运木头需要齐王殿下大力配合，他是这样答复我们，说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
杨元庆冷冷哼了一声，他知道了，这是齐王在给自己穿小鞋呢！说至少两个月，那肯定要快到三个月时才能送到，如果他知道自己杀了元尚应，恐怕这木头永远也别想过来。
这时，旁边李春道：“卑职记得修晋阳宫时还剩下几十根主梁木，就在晋阳宫库房内，两个月前我还见过。”
杨元庆大喜，“你能肯定吗？”
“可以肯定，修晋阳宫时我负责材料，原本是计划修建新宫，但实际上是将北魏的旧宫翻新，所以省下了很多材料，主梁木只用了一半，还有四十余根放在一座老仓库里，两个月前我亲眼所见。”
杨元庆刚刚悬起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他立刻对韩顺道：“我马上去一趟晋阳宫，务必将主梁木确定下来，大概五六天就返回，这边就交给你和封内史，还是按李主薄的建议来做，先运材料上山，最后再铺砖。”
韩顺是个务实的大匠，他也知道手下的建议有道理，只是因为主梁木一直迟迟未到，他心中焦急，如今主梁木有希望解决，他当然也愿意早一点完工，当即躬身道：“请宫监放心，明天开始运材料上山。”
一个时辰后，杨元庆率领五百骑兵风驰电掣般向晋阳宫疾奔而去。
……
晋阳宫最早是东魏孝静帝时所建，杨广即位后进行大规模扩建，位于晋阳县以北一处风景清幽处，宫城墙高四丈，周长七里，是隋帝杨广的行宫。
但由于太原重要的战略地位，杨广又下令在晋阳宫西面修建一座高四丈，周长八里的仓城，城中储藏着粮食、帐篷、兵器等大量的重要物质，这次修汾阳宫，所需的粮食物资都是由晋阳宫的仓城所出。
像这种安排并催促材料的事务一般都是负责工事的副宫监韩顺负责，杨元庆是宫监，他只负责整体协调，一般不过问这些具体琐事，而这次他亲自来晋阳宫，其实是想调查元尚应从晋阳宫取走大量盔甲和兵器的真相。
朝廷对兵器及盔甲控制极为严格，每一件盔甲和兵器都有编号，必须以旧换新，定期兵部会有人来晋阳宫盘点，严防朝廷兵器流入民间，这是杨元庆所掌握的情报，那么，有如此严格周密的管理及稽核制度，一个小小的鹰扬郎将怎么可能擅自领走一千五百具盔甲和二千口横刀？
这里面必然有身份极高的人在幕后操纵，考虑到元尚应出任鹰扬郎将前所效力的对象，这个幕后操纵者就呼之欲出了。
现在是三月下旬，元尚应在记录上写的是元月初七，也就是两个半月前，杨元庆相信，晋阳宫仓城内应该有这笔记录。
三天后的下午，杨元庆和将作监主簿李春赶到了晋阳宫。
晋阳宫宫监名叫王坚，太原本地人，出身太原王氏名门，年约四十余岁，虽然杨元庆也出任汾阳宫宫监，但此宫监和彼宫监完全是两码事，晋阳宫宫监只是一个看守行宫的大管家，七品小官。
而杨元庆的汾阳宫宫监是修建汾阳宫的总监管，没有什么品阶，只是一种临时职务，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钦差大臣，权力很大，所以当杨元庆到来时，王坚恭恭敬敬出迎，不敢怠慢。
“杨将军可是来催办粮食物资？”
杨元庆翻身下马，笑问道：“听说修晋阳宫时还剩余几十根主梁木，我特来看一看？”
“有吗？”
王坚愣了一下，“我怎么没有这个印象了？”
站在杨元庆身后的李春道：“在仓城一座旧仓库里，我两个月前还见过。”
王坚立刻命手下道：“去把赵仓曹找来！”
片刻，一名负责仓城管理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此人叫赵开源，是晋阳宫仓曹，负责整个仓城的管理，只是一个九品小官。
赵开源长得身材瘦小，小鼻子小眼，一双眼睛倒是显得很精明，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帐篷。
他上前向王坚施礼道：“宫监有事找卑职吗？”
“我来问你，仓城里是否有几十根主梁木，就是修建晋阳宫剩下的？”
这个赵开源对仓城内的情况了如指掌，不用翻账簿，他立刻点头道：“有！大概有四十二还是四十三根，放在后仓，太庞大了。”
杨元庆笑了起来，“我想去看一看！”
他又对王坚道：“王宫监就不用相陪，我只是确认一下便可。”
“那好吧！我就不陪杨将军了。”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十八章 关键小人
王坚一直望着杨元庆一行人远去，才返回了晋阳宫，宫内生活着百余名宦官和宫女，还有数百士兵守卫，戒备森严。
历史上李渊起兵和晋阳宫有着密切关系，野史和演义上说，是因为李渊动用了晋阳宫的宫女，被迫造反，其实不然，李渊造反蓄谋已久，之所以和晋阳宫关系密切，就是要首先夺取晋阳宫的仓城，获取里面的战略物资。
王坚的办公房是在晋阳宫的外围，他的职责就是维护这座宫殿的正常运转，平时也没什么事情，但今天他的步伐却格外急迫，他回办公房匆匆交代了一下，便翻身上马，他本想去太原城，可出了晋阳宫，他犹豫一下，又调转马头向仓城疾奔而去……
杨元庆一行人跟着仓曹赵开源来到了仓城，仓城要比晋阳宫略大一点，四周高墙耸立，四个角都有岗楼，昼夜有士兵守卫，城门处也有一百余名士兵把守，进出仓城必须要有特殊令牌。
杨元庆负责修建汾阳宫，他有进入仓城的令牌，他带了五名士兵以及主薄李春跟随着赵开源进了仓城。
仓城正中是一条中轴线，两边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个仓库，分为四大区域，仪仗区、粮食区、兵甲区和杂物区，其中以粮食区为最大，储存有五十万石粮食，杨元庆等人要去的区域是杂物区，位于仓城最里面，又称为后仓，由大大小小二十几个仓库组成，里面堆放着各种杂物。
赵开源领着杨元庆等人来到一座巨大的仓库前，“把门打开！”他吩咐一声，一名从事打开了大铜锁，几名身材粗壮的仓役奋力将仓库门吱吱嘎嘎推开，一座堆满了数万根各种木材的大仓库呈现在他们眼前。
“就是这里！”
李春也认出这座仓库，他快步走到西北角，指着堆成小山般的木头，“主梁木原来是竖放在角落里，现在估计被掩埋在下面了。”
“没错！”
赵开源翻了翻账簿笑道：“我这边有记录，一共四十三根，应该就埋在下面，李主薄现在想看看吗？”
李春点了点头，“我想看一看没有朽坏！”
赵开源立刻命令几名壮汉搬开木头，片刻又有十几名其他仓库的仓役进来帮忙，仓库里一片忙碌。
杨元庆却拍了拍赵开源的肩膀，微微一笑，“我想去兵甲库看一看！”
赵开源愕然，“杨将军去兵甲库做什么？”
“怎么，我不能去吗？”杨元庆的脸沉了下来。
“当然可以去，不过……好吧！我陪将军去。”
赵开源见搬开木头需要一段时间，便带着杨元庆向兵甲库走去。
兵甲库就杂物库隔壁，走上几百步便到，一共有五座大仓库组成，收藏着三万套盔甲和十几万件各种兵器。
每座仓库大门前都站着十几名士兵守卫，目光警惕地望着他们，杨元庆刚要进去，却被守门的士兵拦住了。
赵开源连忙对杨元庆歉然道：“杨将军，兵甲库不像别的仓库，这里戒备很森严，不准带任何兵器进库，杨将军的刀和剑都不能带入，真是很抱歉。”
杨元庆取下刀剑递给手下，“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去看看便出来！”
他们从一扇小门进了仓库，是盔甲库，仓库内密密麻麻放满了明光铠和两档铠，每十副盔甲一捆，也不像木材仓库那样随意堆放，都井然有序地放在铁架子上，非常便于清点。
“一共几座盔甲库？”
“回禀将军，盔甲库就只有这一座，一共三万套盔甲，每年六月和十二月会有兵部的人来清查。”
“我想知道准确套数。”
“我来看一看！”
赵开源从旁边抽屉里取过一本账簿，翻了几页笑道：“一共有三万零八十套。”
“今年有人领过吗？”杨元庆漫不经心地问道。
赵开源心中突地一跳，慌忙摇头：“没有，今年没有支出过。”
“是吗？把你手上的帐本给我看看！”杨元庆目光凌厉地向赵开源手上的帐本望去。
赵开源吓得后退一步，连连摆手道：“这帐本……将军不能随意看。”
杨元庆一伸手便将他手上的账簿夺了过来，赵开源心中战战兢兢，却不敢上前抢夺，他心中开始害怕起来，杨元庆为什么这样关心，难道他知道那件事了吗？
直觉告诉赵开源，杨元庆看木头是借口，他真正目的是来看兵甲，赵开源只觉两股战栗，浑身一阵阵冒冷汗。
杨元庆迅速翻到最后一页，但这只是一本盔甲结存帐，具体的收支明细没有，可以看得到年初的结存是三万九千副，现在只剩下三万零八十副，怎么没有支出？这个赵开源在睁眼说瞎话。
“应该有一本明细帐吧！给我看看。”
杨元庆话音刚落，仓库外传来急促的奔跑声，随即传来王坚的声音，“赵仓曹，你在哪里？”
“卑职……卑职在这里！”
杨元庆见王坚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便随手把帐本还给了赵开源，笑了笑，“边塞军人都这样，比较好奇，也比较性急，请赵仓曹见谅。”
“没什么！”
赵开源接过帐本，却低下了头，王坚走上前，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在这里？”
“赵仓曹带我来参观一下兵甲库，王宫监，有什么不妥吗？”杨元庆冷冷问道。
王坚干笑一声，“没什么，我觉得不亲自来陪同杨将军，实在是失礼，所以就赶来了。”
“那走吧！回木材库，估计他们已经找到了。”
杨元庆转身向门口走去，赵开源快步走了两步，跟在他身后出去，王坚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狐疑之色更浓了。
……
太原城被分为两个县管辖，一个是太原县，一个是晋阳县，赵开源的家就位于晋阳县城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他家境还算殷实，有一座占地一亩地的小宅院，二十几间瓦房，前后两个院子，城外还有百亩祖田。
赵开源今年四十余岁，生有两个儿子，都已各自成家立户，他的家里就只住着他和妻子，还有两名仆佣。
趁着杨元庆去办理领用木材手续的时机，赵开源溜出了仓城，直接逃回了家，回家便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又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身子都蒙住，他心中害怕到了极点，今天的直觉告诉他，元尚应私取兵甲之事暴露了，杨元庆就是查这件事，一旦这件事被朝廷知晓，他必死无疑。
赵开源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蹬开被子，从墙角翻起一块砖，从下面摸出一只小铁盒，他颤抖着手把铁盒打开，里面一本小册子，这才是兵甲支取的真实记录，五千套盔甲，弓箭、长矛、横刀、盾牌各五千件，这是两年来陆续被元尚应和其他人私下取走盔甲武器，他把这一切都详细记录下来了。
“砰！砰！”忽然传来敲门声，吓赵开源心脏都要跳出来。
“是……谁？”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是我！”是他妻子的声音，“你关着门做什么？快开门！”
赵开源将铁盒随手塞进被子里，上前开了门，他妻子张氏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埋怨他道：“大白天反锁着门做什么？”
赵开源叹了口气，抱着头在桌前坐下，张氏奇怪地摸了摸他额头，“开郎，你生病了吗？”
赵开源痛苦万分道：“我这次可能活不成了！”
张氏吓了一大跳，“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赵开源一把握住妻子的手，浑身颤抖道：“齐王可能会造反，我将是同谋，我把很多兵器都私下给了他，现在已经有人在查这件事了，娘子，这次我真的逃不掉。”
张氏也吓得浑身发抖，“要不我们现在走，逃到南方去。”
赵开源摇了摇头，“我们若逃走了，大郎和二郎怎么办？他们就死定了。”
“要不，把他们也带走，全家一起走！”
这时，赵开源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他忽然发觉事情其实也没有他想的那样糟糕，杨元庆未必发现了那个秘密，而且就算他知道什么，但从自己的帐上，他根本看不出问题。
自己是因为做贼心虚，才这样害怕，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尤其不能引起王坚的怀疑。
赵开源想了良久，便把铁盒从被子里摸出来，又写了一张纸条放进铁盒里，当着妻子的面藏进墙角，他低声对一脸不解的妻子叮嘱道：“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可以把铁盒挖出来，我在铁盒里留了一张纸条。”
……
王坚催马一路疾奔，冲进了太原城，很快便到来了一座府门前，他翻身下马，上前砰砰敲门，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开门是个年轻男子，他见是王坚，便拉开门，王坚一闪身进了门，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陈参军在吗？”王坚问开门的男子。
“王宫监，是那阵风今天把你吹来了！”一名男子爽朗地笑着走了出来。
这面男子三十余岁，方面大耳，皮肤白皙，正是齐王杨暕的心腹手下陈智伟，他是奉杨暕之命来河东巡视庄园，三天前刚刚抵达太原，他住的这座宅子便是王坚所安排。
陈智伟见王坚神情有点紧张，便收了笑容问：“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杨元庆来晋阳宫了！”王坚紧张地说道：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二十九章 丰都事件
黄昏时分，杨元庆带着数十名士兵在一名仓城从事的引领下来到了赵开源的家。
“杨将军，就在这条巷子里，最顶头的一间院子就是他家。”从事指着一条幽深的小巷道。
杨元庆点点头，加快脚步向巷子里走去，片刻，他们走进巷子深处。
“到了，就是这里！”
从事指了指一扇漆黑的大门，他走上前拍打门环，“老赵！老赵！”
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就是这时，杨元庆隐隐嗅到了一丝血腥气，他心中一惊，立刻令道：“砸开门！”
几名士兵冲上，猛地一脚将门踹开，众人涌进了院子，院子里的情形令人触目惊心，三具尸体躺在院子里，血流满一地，杨元庆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赵开源，他当即对手下令道：“给我仔仔细细地搜，每一处可疑地方都不可放过！”
数十名士兵四散向各个房间奔去，杨元庆的心情有点郁闷，从流血便可看出，死亡时间还不到一刻钟，他们晚来一步，对方下手迅速且狠毒，刚刚发现一点线索便被掐断了。
“将军！”
右厢房传来士兵的喊声，杨元庆快步走了过去，走进房间，只见墙角蜷缩着一具瘦小的尸体，正是赵开源，杨元庆慢慢走上前，只见赵开源右手已被斩断，似乎他临死前拽着某样东西不放，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还看得出他无尽的绝望。
“将军，这边！”一名士兵指着墙角。
杨元庆走上前，只见墙角的几块砖已经翻开，下面有一块凹陷的形状，显然是藏了某样东西，应该就是赵开源的秘密，已经被对方抢走。
杨元庆知道，已经没必要再搜下去了，他站起身对惊惶万分的从事道：“你立刻去报官吧！”
他叹息一声，随机下令道“告诉兄弟们，立刻离开这里！”
……
陈智伟的房间里灯火通明，一名黑衣手下将一只铁盒子放在桌上，躬身禀报道：“先生，他们全家都已灭口，这是从赵开源手中抢来。”
陈智伟目光阴鹜地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本册子和一张纸条，他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我若出意外，立刻将铁盒交给汾阳宫监杨元庆！’
陈智伟冷笑一声，赵开源竟然想到了自己会杀他，他将纸条撕得粉碎，又拾起小册子，翻开看了看，见里面竟然详细地记录着齐王支取盔甲和兵器的时间、数量和经办人，这让陈智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若这本册子落入杨元庆手中，齐王危矣！
“云参军来了！”
门外传来手下的禀报声，陈智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这是云定兴来了，云定兴本是官奴，但擅长阿谀奉承，又工于器物，竟把齐王哄得服服帖帖，封他为西阁祭酒，官职仅次于陈智伟，比另一名心腹乔令则还高一点，这令陈智伟心中极为不服，骨子里也瞧不起云定兴。
陈智伟将册子揣进怀中，堆出一脸笑容，笑呵呵走出房间，对快步走来的云定兴拱手笑道：“云兄，怎么想到来太原？”
云定兴这一两年混得不错，极受齐王的信赖，不仅完全摆脱了奴籍，还被封为西阁祭酒，养得红光满面，他知道陈智伟等人瞧不起他，但他不以为意，还一礼，眯眼笑道：“奉殿下之命，去五台山上清宫请潘上人，殿下听说他道术高明，还让我顺便去楼烦郡给元尚应将军送一封信。”
陈智伟脸色微微一变，一摆手道：“云祭酒，请屋里坐吧！”
云定兴跟着陈智伟进屋坐下，他见陈智伟神色有些不对，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你不要去找元尚应了。”
“为什么？”
陈智伟叹口气道：“元尚应已经被杨元庆杀了！”
云定兴一脸茫然，心中却暗暗吃惊，他倒不是吃惊元尚应被杀，而是吃惊杨元庆动手杀人，难道杨元庆开始对齐王下手了吗？
他知道这两年齐王对杨元庆一直怀恨在心，伺机除之，这次杨元庆任汾阳宫监，齐王便准备从背后对杨元庆下手，耽误他的工期，借圣上之手杀他，一个是修宫所需要的栋梁木，他迟迟不肯从京城运出，其次便是想通过元尚应的监工优势，对杨元庆进行制肘，却没有想到，元尚应这么快便被杨元庆所杀。
云定兴心中疑惑不定，又问道：“那晋阳宫兵甲之事，杨元庆知道吗？”
“他应该不知道吧！”
陈智伟不想让云定兴干涉自己的事，便应付他道：“他和元尚应只是因为私仇相争，没有别的原因，兵甲之事风平浪静，云祭酒就不要多问了。”
陈智伟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听说京城发生了骚乱，有这回事吗？”
云定兴苦笑一下，摇摇头道：“京城粮价暴涨，斗米已到两百钱，不发生骚乱才怪。”
……
赵开源死后，兵甲之事确实变得风平浪静，杨元庆也不再继续追究，甚至他明知晋阳宫监王坚是最大的嫌疑，他也没有找过一次王坚，就似乎他根本不知道兵甲之事。
次日，杨元庆拜会了太原郡太守杨雄，催促他再出五万民夫和三十万石官粮，杨元庆随即返回了汾阳宫。
齐王的兵甲危机暂时得到了缓和，但另一场更严重的危机却悄悄向齐王杨暕袭来。
洛阳丰都市，这些天康巴斯颇为忙碌，他女儿阿茉生了一个儿子，他正式荣升为外公，他心情格外舒畅，阿茉是在去年初嫁给杨巍为妻，杨巍在丰州戍边，阿茉则和公婆住在一起，怀胎十月，终于在三月初生下一子，取名杨道兴。
康巴斯刚刚去杨府探望了女儿和外孙，正返回丰都市，刚进丰都市大门，丰都市内弥漫的紧张气息不由令他眉头一皱，只见丰都内人潮汹涌，从京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群挤满了米行一条街，叫喊声、怒骂声此起彼伏，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天出现这种买米盛况了。
米价上涨实际上从去年就开始了，从最初的二十钱每斗涨到三十钱，继而涨到四十钱，速度很慢，大家的感受还不是很深，可到了二月，米价却陡然爆涨，从五十钱涨到一百钱，这几天更是以每天十钱的速度上涨，昨天已经涨到斗米两百钱。
米价上涨导致其他物价跟着上涨，京城民众怨声载道，关于米价上涨的原因，京城人更是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这两年山东一带出现了灾情，还有人说是南米北调不及时，还有说收税太重，大量粮米集中到官府手中，这些都是原因之一。
但商人们却一致认为，米价上涨的根本原因是钱制出了问题，一方面市场上钱的数量大增，另一方面却是劣币泛滥。
康巴斯也深有体会，这两年朝廷铸钱量猛增，铜却不足，结果只能降低钱的含铜量，以前一枚开皇五铢钱含铜量可达九成，现在却只有六成或者五成，甚至用手就可以将钱一掰两断，钱数猛增，钱不值钱，米价怎么能不上涨。
不过这段时间米价暴涨确实有特殊原因，去年十月开始到现在，梁郡、颍川郡、荥阳郡、襄城郡、东郡和洛阳府附近，整整五个多月，滴雨未下，一个冬天片雪未下，大小河流都干枯了，冬小麦没有长出来，大面积枯死，再加上梁郡爆发了蝗灾，因此从二月以后，大量的流民涌入京城就食，而圣上和朝官都北上塞外巡视，京城混乱，粮价开始暴涨。
康巴斯叹了口气，听说京城已经涌入三十万流民，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从灾区向京城赶来，官府也不出面疏导，也不开仓放粮，这样会出大乱子的，连他这个商人都看得懂，难道齐王就一点不明白吗？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惊叫，“流民来了！”
康巴斯一回头，惊得他差点从毛驴上掉下，只见黑压压的数万饥民从四面八方向丰都市奔来，青壮男子奔来在最前面，夹杂着大量的妇孺，已经距离丰都市只有二百余步。
丰都市门口一阵大乱，人们四散奔逃，康巴斯猛抽一鞭毛驴，向自己的店里狂奔而去，他奔出百余步，便听见身后哭喊声、惨叫声骤然响起，他不敢回头看，猛抽几鞭毛驴，一直逃回自己店铺。
“快！把酒收起来，藏进地窖。”
康巴斯进屋便大喊，“饥民来了，快把钱和财物都收好。”
伙计们一片大乱，关店门、藏东西，忙得手忙脚乱，康巴斯又向杨元庆的红锈酒庄奔去。
……
三月十六日上午，丰都市米行爆发了流民大规模抢粮事件，数十家米铺无一幸免，不仅是米铺，米铺附近的牲畜行、马行和肉行也相继受到冲击，钱财货物被抢，店铺被烧，伙计和掌柜被打死，被踩死和挤死的京城民众、流民以及商人超过五百人，受伤数千人，酿成了震惊朝野的‘丰都米行事件’。
受此影响，京城米价再次暴涨，斗米突破五百钱，民怨沸腾，所有的民怒矛盾都指向留守京城的齐王杨暕，杨暕同时也出任京兆尹，发生如此后果严重的事件，他难辞其咎。
更让京城民众不满的是，直到丰都米行事件发生两个时辰后，杨暕才迟迟下令军队进驻丰都市，很快一个消息传出，丰都市发生暴乱的时候，齐王当时并不在京城，而是在邙山踏春。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十章 倒齐暗流
杨广的巡视队伍已经到了马邑郡，再过两天便将抵达汾阳宫工地，这天傍晚，浩荡的车驾队伍在驰道旁宿营。
士兵们在忙碌地安营扎寨，一顶顶帐篷在旷野里出现，原本冷静的驰道两旁变得热闹异常，这时，几匹快马从南方疾奔而至，马上是几名身着低等品服的官员，几名官员一直奔到六合城下，早有一名宦官迎了出来，对为首有些埋怨道：“刘使君，怎么现在才来，圣上昨天就问了。”
“路途太远，我们已经尽力了。”
为首官员将后背的黄绸布包交给了宦官，又塞了一块银子，小声道：“若圣上问起，请替我们美言几句。”
“我知道了！”宦官捧着黄绸包奔进了六合城。
御书房内，杨广正在和几名重臣商议河南大旱的问题，他已经得到几个郡太守的紧急求助奏折，请求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严重的灾情使杨广十分忧虑。
牛弘奏道：“陛下，臣建议各地先放义仓，保证饿死人的情况不要出现，然后再慢慢按月赈灾，这样可以把灾民留在家乡，不至于大量涌入京城。”
裴蕴长期在地方为官，对地方的情况深为了解，他也上前奏道：“陛下，开仓放粮也必然会发生贪渎事件，臣赞同牛尚书意见，先放义仓，官仓不可轻易放粮，在放粮之前，司隶台的巡查官必须要到场，以监督地方赈灾。”
杨广点了点头，“两位爱卿的建议都很中肯，朕可以考虑，另外，朕想派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臣去河南灾区巡视，替朕安抚灾民，你们认为，谁去比较适合？”
裴矩和裴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是一个机会，裴矩上前奏道：“陛下，前相国苏威屡次出巡地方，安抚灾民，监察吏情，德高望重且经验丰富，现虽被罢免在家，却时时想着替陛下效力，臣推荐他为河南安抚使，替陛下巡视灾区。”
苏威是裴氏兄弟在朝中的同盟，苏威被免职，使裴氏兄弟失去一大助力，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替苏威美言，让他再起来，这次灾情正好是一次机会。
其实杨广罢免苏威，更多是因为要杀高颎而做的姿态，他本意也准备适时启用他，既然裴矩推荐苏威为河南安抚使，杨广也就顺水推舟做这个人情。
“好吧！朕同意这个方案，任命苏威为河南安抚使，立刻前往灾区视察情况。”
杨广背着手走了几步，此时他更关心京城的情况，他昨天已经得到京城的紧急快报，丰都市发生严重骚乱，死伤惨重，使他的心都揪起来了。
“各位爱卿，京城发生严重骚乱，朕昨天已经下旨军队戒严，并投放五十万石粮食，以平抑粮价，但京城流民太多，怎么安置这些流民，朕很头疼，想和各位爱卿商量一下。”
这时，裴矩又上前奏道：“陛下，臣以为安置灾民并不仅仅是官府的责任，民间富户也有责替官府分忧，臣知道京城富户颇多，大多家有余粮，陛下可以下一道强制旨意，责令富户参与赈粥，每家至少赈灾三日，并派御史监督，另外赈粥地可放在城外，引导流民出城，并在城外安扎帐篷给他们居住，这样便可保城内无恙。”
裴矩可谓了解杨广的心思，他知道杨广其实是舍不得开含嘉仓放粮，所以才和他们商议，裴矩便投其所好，提出了这个由民间富户参与赈灾的方案。
这个方案着实令杨广龙颜大悦，他欣然道：“裴爱卿之言深合朕意，一方有难，当八方支持，怎能全指望官府，这个方案很好，朕采纳了。”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道：“陛下，韦御史的奏折到了。”
杨广点了点头，对众臣道：“各位爱卿的建议都很不错，可以分别写上奏折，更详细一点、周全一点，朕批阅后便可执行，大家尽快去抓紧时间吧！”
众臣行礼，纷纷退下，一名宦官便把御史韦德裕的奏折呈上。
这次杨广北巡，将镇守京城的重责交给了齐王杨暕，其实也是在一定程度上对他进行考验，杨广同时暗令御史韦德裕对杨暕进行观察，定期写奏折向他报告。
到目前为止，杨暕的表现让杨广非常失望，强抢民女，侵夺民户房产，放纵手下敲诈勒索，恶名昭著，根本没有一个皇子亲王应有的气度，尤其这次京城爆发骚乱，更是令杨广失望到极点。
杨广打开韦德裕的奏折详详细细地看了一遍，韦德裕主要就这次丰都市的骚乱进行详述，奏折中说得很清楚，骚乱的原因是预防不及时且赈灾不力造成，三十万流民入京之初，京兆府不闻不问，放任自流，没有任何安置措施，在流民越来越多后，也不派军队进行控制，更没有任何赈灾措施，导致流民无法生存，最后爆发了大规模抢粮事件发生。
韦德裕虽然没有直接指出应由杨暕承担责任，但意思已经明显，杨暕镇守京城，又是京兆尹，他不负责谁负责，尤其韦德裕在最后写道，在丰都市惨案爆发的前一天，杨暕带着二十四名姬妾去游邙山，当夜未归，这无疑是压倒杨暕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广长叹一声，放下了奏折，如果说以前杨暕的所作所为是令他失望，那丰都市事件便是令杨广对儿子绝望了，这样的人，能做隋三世乎？
杨广背着手走出御书房，不知不觉来到了隔壁图书房，这里存放着上万本书籍和图画。
走进房中，只见在窗前，他的长孙杨倓正在伏案全神贯注写字，丝毫没有发现祖父已到他身后，在他桌案旁边放置着厚厚一摞书籍，这是他已读过的书籍，杨广慈爱地望着孙子稚嫩的背影，又想起了逝去快两年的长子，他眼角不由有些湿润了。
杨广没有惊扰长孙，又悄悄退回，回到御书房，他站在窗前沉思良久，终于，他下定了决心，便回头低声令道：“传朕旨意，速命杨元庆来见朕！”
……
杨元庆从晋阳宫回来已经两天了，尽管他并没有抓到齐王私取晋阳宫兵甲的证据，但他已明白，齐王已经在秘密训练私军，以前是训练死士，现在已由死士升级为私军。
训练私军自古就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举动，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容忍儿子训练私军，一般是在皇帝暮年才出现这种情形。
可杨广今年才四十岁，如果只从寿命考虑，他至少还能当二十年皇帝，而杨暕在他父皇盛年时训练私军，要么是他愚蠢得活腻了，要么就是他已有野心。
不管从那一点，杨元庆都清楚，杨暕的末日即将到来，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由于隋帝杨广即将到来，杨元庆也加快了进度，这几天由于采用了李春的方案，暂时不铺砖，大量的木材和石材陆陆续续开始向山上搬运，这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二十余万民夫延绵十里，利用滚木和撬棒以及绳索拉拽，喊着号子，将一块块万斤重的巨石一点一点向山上搬运。
李渊也重新回到了汾阳宫工地上，元尚应事件也渐渐平息，尽管李渊专门写信给元寿，详详细细讲述了元尚应被杀的前因后果，但他心里也明白，不管他再怎么解释，他和元寿之间都会出现裂痕，而且无法弥补。
这个结果令李渊颇为沮丧，也无可奈何，但通过这件事，他是切身体会到了杨元庆的果断和狠辣。
尽管李渊心中对杨元庆也颇有不满，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来，也尽量说服自己不要把此事放在心上，毕竟杨元庆在杀掉元尚应后，民夫的待遇大大改善，到目前为止近半个月了，民夫才死了十几人，这在大隋各个工程中从未有过，也令李渊对杨元庆心怀一丝感激。
“杨将军，如果按照这个进度，我觉得最多两个半月，汾阳宫就能完成。”
李渊和杨元庆并驾在工地上缓缓而行，杨元庆笑了笑道：“其实这些民夫也希望能早一点修完，早一点回家，只要给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自然会卖力，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监工。”
李渊叹息一声，“那是因为杨将军不贪这个财，可元尚应这些军官，好容易才捞到这个肥差，他们能不贪吗？道理大家都懂，可真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一是要靠克扣粮食发财，其次要靠赎金发财，军队为了捞取赎金，就变着法子折磨这些民夫，把他们快折磨死了，家里卖田卖房也要来赎救亲人，或者把他们折磨死，等家里拿钱来赎尸体，如果让这些民夫活得好好的，军队怎么发财？所以一次工事，至少就要死亡五成以上的人，原因就在这里，真正累死病死倒不多。”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现在才明白这里面的黑幕，难怪一次工程会死这么多人，他一直觉得有点奇怪，杨广不恤民力不假，但真正吞噬民夫的黑洞，却是军队。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从背后疾奔而来，“杨将军！”
杨元庆停住马，回头问道：“什么事？”
“营地里有人找，从京城来，说是杨将军的旧人。”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十一章 夜授密旨
杨元庆的客帐中，元定兴正背着手来回踱步，心中颇为忐忑，他不知道时隔一年多，再找杨元庆还能不能达到目的？杨元庆也被圣上贬黜，找他还有意义吗？
但云定兴决定还是赌上这一次，因为他在听陈智伟讲述杨元庆杀元尚应经过时，发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杨元庆居然还拥有天子剑，这就说明圣上在贬黜他为宫监时，并没有失去对他的信任，正是这个细节，云定兴最终决定把他的身家性命都压在杨元庆身上。
经过杨勇一案后，云定兴痛定思痛，吸取了深刻的教训，可以说他现在比任何人都看得透。
坦率地说，齐王待他确实不错，给了他不少赏赐，还给他谋了一个齐王府西阁祭酒的官职，使他重新走上仕途，但这一切都无法取代他对前途的害怕。
云定兴是在年初才听说齐王养有私军，这个消息令他大吃一惊，死士和私军的意义完全不同，死士只是一种随从，是打手，和一般官宦人家的家丁并没有什么区别，但私军却是军队，那是为了谋逆，为了造反。
这便让云定兴害怕了，尽管齐王并不想让他知道私军之事，但他还是知道了私军存在，这说明齐王的保密做得并不严，他能知道，其他人也能知道，万一被圣上知晓，严查此事，齐王所有的手下都要被清洗，他云定兴一样逃不掉，他已经上了贼船，就算他现在离开齐王府，将来追究起来，他也会受到牵连，考虑了整整一个月，他最终决定来找杨元庆，一年多以前，他和杨元庆合作过一次，杨元庆并没有事后过河拆桥，使他心中对杨元庆还是有一分信任。
“杨将军来了！”
门口一名士兵提醒他，他连忙转过身，只见杨元庆低头走进了营帐，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有想到会是他，云定兴连忙上前施礼，“卑职参见杨将军！”
杨元庆确实没有想到会是云定兴，当初他从云定兴手中得到齐王死士的情报，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杨广还是宽容了儿子，这两年对齐王宠爱有加，除了没有正式封他为太子，其余所有的待遇都视同太子，还把东宫六率府的二万军队都给了齐王，这种强烈的太子暗示，使杨元庆都有一点沮丧了。
现在云定兴的到来，使他忽然意识到，云定兴或许是扳倒齐王的突破口。
“云先生，好久不见了，快请坐！”
杨元庆态度很热情，使云定兴的心稍稍放下，他坐了下来，遗憾地说道：“听说杨将军为保高熲而被罢了官，大家都很为将军感到惋惜！”
“也谈不上罢官吧！我现在出任汾阳宫监，也是蒙圣上的信任。”
杨元庆说着官场式的客套，亲手给云定兴倒了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坐下来笑问道：“云先生怎么会想到来我这里？”
“其实我只是顺路经过，我是去五台山给齐王请道士。”
“哦？”杨元庆好奇地问：“齐王怎么信奉起三清来了？”
云定兴掩饰不住满脸的鄙视，冷笑道：“他只信道术而已，他府中有一个妖道，叫做潘诞，是嵩阳宫的主持，据他自己说活了三百岁，齐王把他奉为神仙，连自己心爱的姬妾都送去伺候他，这个潘上人说他有一个师弟，叫做潘重，在五台山上清宫做主持，道术更加高明，齐王便让我去请他。”
“他找这些道士做什么？”杨元庆又问道。
“对外说是给父皇母后祈福，实际上是太子去世快两年，他都没有能入主东宫，他心里急了，便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道术身上。”
“有用吗？”杨元庆哑然失笑道。
“或许他认为有用吧！去年三月，那个潘妖道来他府上施法三天，结果半个月后，圣上便把东宫六率府的军队给了他，他便认为是潘妖道的功劳，从此对潘妖道言听计从。”
杨元庆听他一口一个潘妖道，估计这个道士不会做人，把齐王的手下都得罪了，至少把这个云定兴给惹恼了。
“云先生打算就这么一直在齐王府做下去吗？”杨元庆试探着问，话题一下子便转到正事上。
云定兴低头不语，半晌，他忽然抬起头道：“我不妨告诉杨将军一件密事，齐王养有一支私军。”
杨元庆的眼睛眯了起来，笑了笑道：“不是死士吗？怎么变成私军了。”
“本来是死士，但就是这个妖道说齐王五行属于木，木性太重，才使他迟迟进不了东宫，需要用金克之，所以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死士就变成了甲士。”
“那么甲士有多少人？”
“具体我不知道，齐王从不告诉我，不过在去年底他令我做了一批牙牌，一共五千二百块，五千枚铜牌，两百枚银牌，我推断这就是他私军的人数。”
‘五千人！’这个数字让杨元庆暗暗吃惊，如果真是这个人数，齐王真就万复不劫了。
云定兴也焦急起来，起身施礼道：“杨将军，齐王私养军队，一旦圣上知晓，我也逃不掉了，我想先向圣上举报，不知杨将军能不能替我引见圣上，将军之恩，云定兴铭刻于心。”
“先不要着急！”
杨元庆安慰他道：“云先生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齐王毕竟是圣上的爱子，养私军之罪非同小可，若没有充分证据，圣上非但不信，反而会说你离间他们父子关系，云先生若能抓住证据，我可以替云先生引见。”
云定兴叹了口气，让他找证据，他又能从哪里入手？杨元庆又笑着提醒他道：“云先生是从哪里知道这个秘密，就可以从哪里入手。”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云定兴知道该怎么办了。
……
云定兴走了，杨元庆坐在帐中思考这件事，他和齐王的斗争已经持续了四年，和齐王的仇恨已经无解，齐王对他也一样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从这次修晋阳宫便可看出，竟准备给他设两个圈套。
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越不利，这次发现了齐王养私军的秘密，一种直觉告诉杨元庆，这是一次天赐良机，历史上杨暕并没有成为太子，问题出在哪一环他并不知道，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问题就应该出在齐王私养军队上。
就在杨元庆低头沉思之时，帐外传来了奔跑声，一名士兵在帐外急声禀报，“将军，圣上派人到！”
杨元庆一惊，连忙道：“速请他过来。”
片刻，一名宦官被士兵匆匆领了过来，他上前施一礼道：“杨将军，圣上要见你，命你立刻前去觐见。”
……
杨元庆一路疾奔，在次日晚上赶到了杨广的宿地，此时六合城已经戒备森严，四周机关密布，暗藏杀机，城头上一队队侍卫在警惕地注视四周的情况。
当杨元庆的战马靠近六合城，立刻被城头的巡哨发现，一名军官厉声喝道：“来人站住！”
陪同杨元庆一同赶来的宦官气喘吁吁上前解释：“我是御书房当值中官马少英，奉圣上旨意带汾阳宫监杨元庆前来觐见。”
片刻，一名侍卫小心翼翼出来，对杨元庆拱手道：“杨将军，请随我来吧！当心四周暗箭。”
杨元庆把马交给随从，跟随着侍卫一路小心地走进了六合城。
此时杨广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进入马邑郡后，从各地来的奏折明显地多了起来，使他稍微轻松的塞外生活消失了，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御书房里度过，批阅奏折、下达圣旨、召见官员，使他感觉自己和在京城没有什么区别，尤其京城的局势一直未能平息，令他忧心忡忡，他需要一个得力的悍将去替他稳住京城的乱局，在这个时候，他首先想到了杨元庆，当然，杨广还有更深的意图。
“陛下，杨元庆来了！”
杨广精神一振，这么快就来了么？果然是个当机立断之人。
“宣他觐见！”
片刻，杨元庆走进了御书房，躬身施礼道：“臣杨元庆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杨广见他晒得颇黑，也瘦了不少，不由微微一笑道：“杨爱卿，修汾阳宫难道比戍边还辛苦吗？”
“回禀陛下，戍边是常年辛苦，而修汾阳宫是所有辛苦都集中在三个月内，卑职压力很大，每天基本上都在工地度过。”
“三个月，能修得完吗？”
“应该可以，汾阳宫毕竟不大，只要材料齐备，臣认为没有问题。”
杨广点了点头，“你的情况朕很清楚，很敬业，还亲自去晋阳宫催促栋梁木，和工匠们吃住在工地上，这让朕感到很欣慰，另外，关于元尚应之事，你也承认自己是擅杀朝廷命官，杨爱卿，这件事让朕很为难啊！朕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既然杨广把自己的情况都了解很清楚，那说明他在汾阳宫那边安插有探子，元尚应之事，他就没必要隐瞒了，至少给杨广留一个坦诚的印象，而且听杨广的口气，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杨元庆躬身道：“臣擅杀朝廷命官，愿接受陛下一切处罚！”
杨广确实没有把杀元尚应之事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这些控制军队的关陇贵族杀一个就少一个，只要杨元庆有元尚应犯罪的证据，那他也可以向元家交代，不过杨元庆屡次使用他的天子剑却让他很头疼，这次正好给他抓住了机会。
“你越权擅杀朝廷命官，本该治你的罪，但念在你敬业修宫的份上，朕从轻处罚，罚你革俸半年，另外，你滥用朕的磐郢剑，给朕造成不良影响，朕决定收回它。”
杨元庆心中苦笑一声，磐郢剑是因为当年在仁寿宫救了杨广一命，杨广才特别赏赐给他，但既然高颎一案他已经用掉了杨广当年的承诺，杨广就不会再把剑给他，在这一点上，杨广倒是毫不含糊。
“臣不敢，愿交还陛下！”
一名宦官将金盘里的磐郢剑呈给了杨广，杨广取过剑，轻轻抚摸剑身，这是他父皇当年命他镇守扬州时赠给他的剑，准确地说，应该叫晋王之剑，这把剑让他又想起了父皇，他心中叹息一声。便把剑收了起来，却又拿出了另一把剑，放在御案上。
“虽然你擅杀朝廷命官该受责罚，但你的当机果断却令朕非常赞赏，现在京城局势混乱，朕需要一名得力干将去恢复京城秩序，朕看中了你的果断，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再是汾阳宫监，朕任命你为东宫左右卫侍率，赐你尚方天子剑，替朕稳住京城局势。”
杨元庆心中凛然，他明白杨广的深意，名义上去维护京城秩序，实际上是夺齐王的军权，由此可见，杨广已经决定放弃齐王了。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十二章 道士军师
‘当！’一声清脆的声响，这是法铃在风中摇响，一名中年道士面无表情地摇动金铃，袅袅青烟在他身边缭绕，他穿着一身镶有金边的夹软纱天师道袍，后背桃木剑。
在他身后是一名鹤发童颜的年长道士，须发雪白，颇有神仙之气，他头戴华阳玉冠，身披鹤氅，盘腿坐在高高的法坛上，左手执拂尘，右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忽地，他拂尘一摆，低喝一声‘咄！’，手指如莲花般弹出，双眼微微睁开，清冷的目光从下面一排跪在地上的男女面前扫过，最后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齐王杨暕身上。
年长道士叫做潘诞，是嵩阳宫主持，自称已历人世三百年，即将羽化升仙，他高寿的说法得到了当地山民的一致支持，再加上他鹤发童颜和深不可测的气度，令齐王杨暕对他深信不疑。
不仅待他礼遇隆重，还特地为他邙山修了一座别宫，以供他修行。
“恳请上仙为我指点迷津！”
这些天杨暕心中颇为烦躁和不安，他无力控制京城持续发生的骚乱，尽管他派出军队去镇压流民闹事，可此起彼伏的各种骚乱事件令他焦头烂额，令他束手无策，他又害怕父皇责他无能，无奈之下，他只能来求潘诞替他指点迷津。
潘诞哪里能替他指点这种迷津，他是修道之人，这种治理骚乱与他无关，不过他却能安抚齐王心中的担忧。
他用拂尘一指最边上的年轻妇人，“此女贵不可言，乃皇后之相。”
年轻妇人一惊，慌忙跪下，“感谢上仙指点！”
尽管道士有些答非所问，但杨暕还是暗暗吃惊，这名年轻妇人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但并非是他的姬妾，是三年前病逝齐王妃的姐姐，京兆名门韦氏嫡女，也是元寿长子元尚武的妻子，和他私通已经六七年，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府中都称她妃姐。
杨暕曾经在床头给妃姐发过誓言，将来他若称帝，必封妃姐为后，这是他们两人间的秘密，潘诞却能一语道破，令杨暕心中惊讶，同时也感到一丝欣慰，这就是暗示他有称帝之望，能渡过这次京城危机。
他慌忙跪下又道：“求上仙告之弟子，何时可实现？”
潘诞雪白的长眉微垂，摇了摇头，“此乃天机，汝不可知，泄之，我必遭天谴。”
他眼睛一闭，不再多言，也不再理会杨暕，杨暕无奈，只能起身回头令道：“送上仙回房休息！”
这时，站在下首的潘诞徒弟却道：“我师傅今天要去邙山别宫。”
“去别宫！”
杨暕一迭声令道：“送上仙去别宫！”
从院外走进八名齐王府家丁，个个身强力壮，将一座镶金嵌玉的亭阁式肩舆放在法坛上，几名弟子慢慢将潘诞扶坐上，潘诞拂尘一甩，‘起！’，八名壮汉将肩舆扛起，向府外走去，潘诞的十六名弟子分列两排，跟在后面，至始至终，潘诞竟不理睬杨暕。
可杨暕却毕恭毕敬，跪在地上，送上仙归去，这时，他的一名姬妾再也忍不住，低声嘟囔一句，“这道人好无礼！”
恰好被杨暕听见，杨暕勃然大怒，起身一巴掌将这名姬妾打翻在地，怒斥她道：“上仙风仪，岂是我等凡人所能妄测！”
他气得暴跳如雷，喝令左右，“将这贱人杖一百，关三天，看她再敢妄言！”
姬妾吓得浑身发抖，被几名体壮如牛的健妇拖了下去，其他姬妾都被吓如泥塑，杖一百，那是要打死人的，从未见过殿下发这么大的火。
杨暕的心情极度恶劣，依然余怒未消，他重重哼了一声，拔足向内院走去，刚走到门口，一名家人来报：“殿下，皇甫使君到了。”
杨暕点点头，“请他到我书房等候！”
杨暕转身向书房走去。
……
杨暕书房内，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此人叫皇甫诩，是洛阳府伊阙县县令，在两年前，此人还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他是齐王心腹陈智伟的亲戚，被陈智伟推荐给杨暕，一番详谈后，杨暕发现他颇有谋略，正好可以弥补虞世基被贬黜后的空缺。
皇甫诩深得杨暕宠信，在去年被补为伊阙县县令，这两天皇甫诩也同样是忧心忡忡，京城持续不断的骚乱令他感到不安，这样下去的话，会显示出齐王的无能，从而在圣上面前失分，最终失去问鼎东宫的机会。
他已经劝过杨暕几次，但杨暕却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一味采取武力镇压，却没有任何怀柔的手段，从而使骚乱有愈演愈烈之势。
更要命是米价高涨，引起所有的物价上涨，已经波及到了伊阙县，民怨沸腾，杨暕只管把耳朵捂住，却不知道他已是千夫所指。
皇甫诩刚刚听说杨暕在做法事，这令他又气又恨，迷信旁门邪术，这自古就是皇室大忌，齐王怎么就不懂呢？尤其杨元庆的任命昨晚已经到了，这么危险的事情，杨暕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一想到这，皇甫诩就心急如焚。
“皇甫使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门口传来杨暕的笑声。
皇甫诩转身对走进房间的杨暕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殿下！”
“免礼！”
杨暕走进书房坐下，笑了笑道：“使君找我有事吗？”
“卑职听说杨元庆将出任东宫左右卫侍率将军，有这件事吗？”
“有！昨天父皇的圣旨已经到了，父皇是命杨元庆来稳住京城局势。”杨暕喝了一口茶若无其事道。
皇甫诩见杨暕居然不当回事，不由大急道：“殿下，东宫之军是殿下所控，由杨元庆来插手算什么事？还有，命杨元庆来控制京城局势，不就等于认定殿下无能了吗？”
杨暕当然也为这件事烦闷，否则他就不会请上仙来解忧了，只是他不想表露出来，此时听皇甫诩说得刺耳，居然说他无能，杨暕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皇甫县令，这是为人臣该说的话吗？”
皇甫诩从杨暕都是这样说话，从未见他摆过架子，今天情况危急，他倒摆架子了，令他心中一阵苦笑，只得跪下请罪，“微臣心中焦急，言语中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杨暕脸色略略好转，一摆手道：“罢了，起来吧！本王心情不好，说话要注意点！”
齐王心情不好，说明他还是知道形势危急，皇甫诩又有了信心，站起身道：“殿下，现在还来得及，只有对策得当，微臣觉得局势还是能扭转回来。”
杨暕注视着他，“说下去！”
“殿下，臣一路在想，为什么圣上只任命杨元庆为左右卫侍率将军，而不索性任命他为东宫六率府大将军，那样便可直接把殿下的军权夺走，微臣以为有两个可能。”
“哪两个可能？”杨暕也被他的话吸引住，坐直了身体。
“第一，圣上或许对他并不太完全信任，所以不敢把六率府的军队全部给他，但微臣又觉得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让宇文成都过来，那就一下子解决了。”
“是啊！你说得有道理，既然派杨元庆来，就不是信任上的问题，那会是什么原因？”
“微臣认为是第二种可能，那就是圣上并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夺殿下的军权，圣上尚在犹豫，所以就没有一步到位，或许圣上想观望一下殿下的态度，微臣觉得这个可能很大，如果是这样，那还有弥补的可能。”
皇甫诩的分析有条有理，将杨暕心中的颓废扫去一半，他又振作起精神道：“先生告诉我该怎么办？这次我一定听先生的。”
“卑职有三个建议，首先殿下态度要好，圣上既已下旨，那就把左右卫给他，切不可赌气抗旨，其次，圣上派他控制京城局势，殿下表面上要表示支持，态度要鲜明，这是做给圣上看，把前面这两条做好，那重点就要做第三条，决不能让杨元庆成功，必须要让圣上明白，并不是殿下平乱无力，而是事态太严重，连杨元庆也平乱失败。”
皇甫诩的建议，使杨暕如拨云见日，心中一下子豁然开朗，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
中午时分，杨元庆率领五百士兵从上东门进入了京城洛阳。
他现在已经不是汾阳宫监，汾阳宫监由李渊接任，杨元庆再次恢复军职，出任东宫左右卫侍率将军之职，他其实是一人领双卫，虽然品衔还是正四品将军，但实权却很大。
更重要是杨广秘密赐他一把尚方天子剑，这就使他的身份俨如钦差大臣，他可以调动整个京城的资源，磐郢剑是私剑，用的是皇帝之威，而尚方天子剑却是权剑，如皇帝亲临，可以先斩后奏，它权威要比磐郢剑大得多，只不过在完成使命后，尚方天子剑就必须上交皇帝。
上东门前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杨元庆率领军队到来，普通行人和商人都纷纷闪开，让军队先入城。
杨元庆骑在马上，打量着两边街头的情形，他想知道，连续不断的骚乱给这座京城带来了什么样的伤害？
从表面上看，变化并不大，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身穿富贵衣者少，穿寻常衣者多，而且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民，一群群蹲在墙角和屋檐下，女人抱着孩子，大都衣衫褴褛，目光警惕地望着军队进城。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高喊：“嵩阳上仙回宫，士庶及闲杂人等避让！”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十三章 棒打贵客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支队伍，前面约百余人开道，都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绯绿色镶银边锦袍，腰束革带，头戴乌龙纱帽，每个人都横挎银装仪刀，这是宫廷侍卫的装束。
在他们身后是一座镶金嵌玉的亭阁式肩舆，由八名壮汉抬肩，肩舆两边各护卫着八名侍卫骑兵，身后跟着十六名道士，列成两队，步履矫健。
杨元庆的目光落在肩舆上，只见舆坐着一名头戴玉冠，身着鹤氅的老道士，须发雪白，面色红润，双目微闭，颇有一种神仙般的气质。
两边民众见到这名老道士出现，纷纷行礼，甚至还有一些年长之人跪了下来，杨元庆侧身问一名守城门士兵，“这是何人？”
“此人是嵩阳宫上仙潘道长，据说已有三百高寿。”
杨元庆点了点头，原来此人就是云定兴口称的妖道，齐王对他敬若神仙，心中暗暗思忖，此人留在齐王身边倒有点用处。
杨元庆心念一转，有了应对之策，立刻喝令道：“列偃月箭阵！”
他一声令下，五百骑兵迅速排列成半月阵型，前后中三排，张弓搭箭，瞄准了百余名骑马士兵和肩舆上的老道，只等杨元庆一声令下，便乱箭穿心。
突发的变故使护卫道士的军士们一阵慌乱，纷纷后退，四周民众更是吓得四散奔跑，离得远远的，却不肯离去，围在街头看热闹。
“大胆！”
侍卫首领大喝一声，“这是齐王贵客，你们是哪里来的杂军，想闹事吗？”
杨元庆催马而出，冷冷道：“我便是杨元庆，尔等可有耳闻？”
杨元庆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京城更是人人皆知，侍卫首领一愣神，他也认出了杨元庆，心中暗暗叫苦，怎么遇到这么一个杀神，他不敢招惹，连忙上前躬身施礼道：“卑职不知是杨将军，多有冒犯，我们是奉齐王之令，护卫潘道长回别宫。”
杨元庆见他们虽然身穿齐王府侍卫服，但他们腰间铜牌却是军牌，而不是侍卫银牌，齐王府只有侍卫数百人，并没有军队，这些腰挂军牌的士兵显然不是齐王府侍卫。
杨元庆问道：“你们是齐王府侍卫，还是东宫率府军队？”
侍卫官行一礼，“我们是东宫左卫军士。”
杨元庆重重哼了一声，“你可知我官任何职？”
杨元庆出任东宫左右卫侍率将军的旨意昨天已经到达，但只有齐王和少数高级将领知道，而眼前这些左卫军士并不知晓，侍卫官苦笑道：“卑职不知！”
“我已奉圣上之命，出任东宫左右卫侍率将军，尔等想以下犯上吗？”
护卫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护卫首领心中却明白，没有人敢假传圣旨，杨元庆也算是高官，他更不敢冒充东宫左右率卫将军，这可是死罪，更重要是他们惹不起杨元庆，四周五百支弓箭对准了他们，还不如借机下台。
他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左率卫功曹赵悦参见侍率将军！”
其他侍卫纷纷下马参见，这时，老道潘诞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冷厉地看了杨元庆一眼，恰好杨元庆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触，杨元庆冷笑一声，对士兵们道：“朝廷自有律令，尔等既然是左率卫士兵，就不该擅穿侍卫袍服，还不速速脱去！”
士兵们无奈，只得脱去侍卫锦袍，露出里面的紧身军服，杨元庆又喝令道：“立刻归营，很快我将点卯，凡擅自脱营者，杖一百！”
他又对功曹赵悦道：“你去通知左右卫其他人，一个时辰后，我将去军营点卯，不在营之人，我将重罚。”
赵悦不敢不从，他向杨元庆行一礼，一挥手，“走！”
百余名东宫左卫士兵调转马头疾奔而去，老道潘诞身边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八名抬舆人和十六名道士，威风消失，显得颇为狼狈。
杨元庆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见士兵们都奔远了，立刻回头笑呵呵道：“弟兄们给我上，狠狠揍这帮臭道士！”
骑兵们纷纷下马，挽起袖子冲了上去，数百身材魁梧的士兵围着十几名道士拳打脚踢，可怜神仙一般的老道士潘诞被掀翻在地，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乌紫，杨元庆在一旁笑吟吟观战，见打得差不多了，便吩咐手下：“可以了，上马！”
士兵们纷纷上马，跟随着杨元庆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痛苦呻吟的一群道士，四周民众无不骇然，居然把潘上仙打了，也有不少人心中疑惑，潘上仙怎么不施法术自保？
一名中年道士将潘诞扶起，见师傅牙齿被打掉几颗，一条老命已丢了七分，心痛不已，他见乘坐的肩舆已被砸烂，便苦着脸问道：“师傅，我们去哪里？”
潘诞向杨元庆的背影射去了极其仇恨的目光，他叹息一声，颤颤巍巍道：“回齐王府！”
众道士互相扶持，一名没有受伤年轻道士背上潘诞，一群人一瘸一拐地向齐王府而去。
……
杨元庆对他此行的任务了解得很透，一方面是要控制住京城的混乱局势，另一方面还要夺取东宫二万军队的军权，防止齐王利用这两万军队在京城生出事端。
东宫军队名为六率府，实际上是十卫军队，包括左右卫率、左右宗卫、左右虞候、左右内率、左右监门率府等等，其中左右卫最为重要，两卫共有六千士兵。
东宫二万军队原本是驻扎在长安，由于杨昭病逝，杨广便下旨将二万军队调到洛阳，军队驻扎在城外军营，但府衙却在皇城内。
五百士兵在皇城外等候，杨元庆率十名士兵疾奔至军衙前，东宫左右卫率府是在同一座巨大的建筑里，一条中轴线分为两半，左右各一个率府，一个率府内有副率、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等官员数十人。
杨元庆翻身下马，他抬头看了看大门上方的牌匾，‘东宫左右率府’，就是这里，他即将赴任之处，圣旨应该先到了。
现在对他来说，控制住军队才是第一重要，只有把军队先牢牢掌握住，才有可能去谈控制京城局势之类。
他刚走上台阶，一群官员便闻讯迎了出来，每个人都笑容满脸，为首是两名中年官员，上前拱手笑道：“欢迎杨将军赴任，在下左卫长史韦焕！”
另一名官员也拱手笑道：“在下张闻嗣，右卫长史，参见侍率将军！”
长史是军队中最高文职军官，包括新旧首脑的卸任和接任，都是由长史来主持，昨天圣旨到来后，两名侍率都已卸任另赴他就，现在就等新侍率上任。
杨元庆对众人回礼笑道：“圣上旨意已经到了吗？”
“昨天就到了，兵部的任命也在昨天同时到达，我们就在等待杨将军到来，盼之若渴啊！”
“既然如此，我先就任，然后再和诸位叙叙同僚之情。”
“杨将军请，先去我们右卫。”
“哪能先去右卫，先左右嘛！”
在众人一片热情的笑声中，杨元庆被官员们如众星拱月般拥进了左右卫军衙大门。
……
丰都市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天，不仅是丰都市的数十家粮铺都关门，甚至整个京城的私人粮铺都关了门，这样一来，米价反而没有涨了，停止在斗米六百文的水平上。
三天前，杨广的圣旨到来，下令常平仓向市场投放三十万石粮食，斗米四百文，以平抑京城粮价，正是三十万石粮食投放市场，使得汹涌的民情得到一定程度缓解。
但斗米四百文只是使大部分京城本地家庭勉强买得起粮食，但对于涌入京城的数十万流民，这还是一个令他们无法承受的价格，而官府对流民的安抚明显要弱于京城本地人，每天只有少量赈粥，除了官府，也只有寺院赈济灾民，裴矩提出由富户赈济灾民的建议由于缺乏具体的操作办法，几乎成了一纸空文，没有一家富户去城外赈粥。
再加上军队的镇压和京城本地人对流民的憎恨和歧视，数十万流民的不满在一天天积累，终于在杨元庆回来的这天半夜爆发了。
常平仓位于北市，北市要比丰都市小一半，由于京城的贫寒人家大多聚居在洛水以北，因此北市内的店铺也主要以卖生活必须品为主，没有茶叶、蒲桃酒、珠宝这种奢侈品，主要是盐米布匹之物。
此时北市内也是一片萧条，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丰都市米行惨案使北市的商人们陷入一片恐慌，转移钱物、遣散伙计，家家关门闭户。
只有北市大门旁的常平仓米铺照常营业，常平仓是一座占地近二十亩的巨大仓库，可以储存粮食二十万石，由常平仓附属的六个店铺对方进行发售，每天来买米的民众都排成了长队，每人限购一斗，结果往往是全家老幼一起来排队买米，使队伍排出了数里长。
天黑以后，常平仓便关门了，由数百名士兵在四周巡逻，还有数千排队人不愿离去，夜宿在常平仓外面。
大约在一更时分，守卫常平仓的士兵们开始换岗，几名士兵都感觉奇怪，聚在一起议论。
“不对啊！今晚应该是右虞候卫两千人守卫常平仓，现在怎么只有三百多人？”
“谁知道呢！听说右虞候卫今天被调去守丰都市了。”
“有点滑稽啊！丰都市那边粮食都被抢光了，大门紧闭，那些流民谁会去抢丰都市？现在只有常平仓这边有粮食，却只派三百人，上面是哪个白痴做的决定。”
“嘘！听说是齐王的命令。”
听说是齐王下令，就没有人再敢吭声了，但很快，守卫常平仓的士兵们便听到了异常报告，纷纷向北市大门奔去。
北市大门外，只见数以万计的流民从四面八方向大门围聚而来，北市外的广场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饥饿的亮光。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愤怒和饥饿使人群陡然爆发了，数万流民如大河决堤般冲开了北市大门，向常平仓扑去。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十四章 北市暴乱
一更时分，杨元庆还没有休息，他此时身处洛阳北城外的含嘉仓，率领军队在含嘉仓附近巡逻，他在下午正式接管了东宫左右卫，一切都很顺利，东宫左右卫下辖六军府的六名鹰扬郎将已经向他表示，将服从他的军令，六千士兵听从他的调控。
由于杨广北巡带走了绝大多数驻京军队，目前守卫京城的军队只有五万余人，其中一万人守卫各大城门，另外两万人拱卫皇宫和西苑，而洛阳的治安以及守卫一些分布在各坊的官署便是由东宫下属的两万军队负责。
自从丰都市事件爆发后，一直驻扎在城外军营的东宫二万军队便再也没有停息过，他们轮流驻守各个战略要地，今天左右卫正好轮到驻守含嘉仓。
尽管杨广给杨元庆的旨意是控制京城局势，但他今天刚到，第一步须掌握住左右卫，还来不及考虑全局。
含嘉仓也是大隋王朝的太仓粮库，是整个京城的粮食储备重地，是一座城墙高三丈的城池，面积约合一坊大小，内有粮仓三百余座，还有粮窖四百口，可储存粮食近六百万石，目前存有粮食四百万石和百万石盐。
含嘉仓平时就有一千士兵把守，城池高深，除非是大规模军队进攻，否则一千士兵便足以防守，由于丰都市事件的影响，齐王害怕含嘉仓出事，又加派了数千士兵。
对齐王的这种兵力部署，杨元庆完全不赞同，他骑马驻在一座低缓的山岗上，凝望洛阳城片刻，便回头对身后一名鹰扬郎将韩世鄂笑道：“韩将军，你是名将之后，你认为齐王的兵力部署如何？”
韩世鄂是韩擒虎之子，他平生最恨之人便是贺若弼，贺若弼因杨元庆而被杀，韩世鄂心怀感激，便对杨元庆颇为敬重。
听杨元庆问他，韩世鄂摇摇头，不屑地一笑道：“齐王布兵可谓本末倒置，专做锦上添花之事，雪中送炭他却不干，这含嘉仓城池坚固，本身有一千士兵便已足够，那些流民难道还能制造云梯，攻打城池不成？却把我们六千人安排在这里防御，有什么意义？”
杨元庆也点点头，“可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认为如此，六千儿郎应该驻防于城内，分布于里坊，巡哨稽查，可防流民聚集，现城内空虚，流民容易汇聚成盗，恐怕会波及普通庶民，尤其朝官府邸都在京中，一旦被流民冲击，后果不堪设想，我等不到明天，决定今晚就进城！”
韩世鄂早有进城之心，既然杨元庆做出了决定，他心中在欢喜之余，却有点担心，迟疑着道：“侍率将军，可能风将军和赵将军那边会反对！”
“为何？”杨元庆觉察到韩世鄂话中有话。
“他们二人为何不同意？”
韩世鄂迅速向两边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二人是齐王安插在左右卫的心腹，如果侍率将军遵守齐王的部署，他们没有问题，可如果违反齐王部署，恐怕他们就不会那么服从将军的命令了。”
杨元庆冷笑一声，“不妨，试试再说！”
杨元庆立刻吩咐手下道：“去把其他五名郎将给我找来！”
片刻，其他五名鹰扬郎将都闻讯赶来，五人先后躬身施礼，“参见侍率将军！”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已决定立刻把军队迁回城内布防，请五位将军去召集军队，我们即刻出发。”
另外三人一起躬身答应，转身去了，而鹰扬郎将风子逊和赵遂却交换一个眼色，风子逊迟疑着问道：“请问杨侍率，这是齐王殿下的意思吗？”
“不！这是我的命令。”
风子逊和赵遂脸色同时一变，后退一步道：“洛阳的布防是由齐王殿下统一部署，未经齐王殿下同意，杨侍率怎敢擅自改变布防？”
杨元庆的脸阴沉下来，冷冷道：“你等敢不服从我的军令吗？”
两人按住刀柄，风子逊森然道：“在齐王殿下的部署范围内，我们服从杨侍率军令，可如果杨侍率擅自改变齐王部署，恕我等不从命！”
杨元庆的手已经伸进马袋，握住了尚方天子剑，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惊恐的喊声，“杨侍率，大事不妙！”
杨元庆的手又暂时松开了尚方天子剑，只见一名骑兵疾速奔至，气喘吁吁道：“杨侍率，北市大乱，有十余万流民在抢劫常平仓，守常平仓的三百弟兄基本上都被他们杀了！”
杨元庆大吃一惊，不由怒道：“常平仓不是由右虞候卫的两千人士兵守卫吗？怎么只有三百人？”
“回禀将军，右虞候卫下午被临时调到丰都市，齐王殿下说，丰都市商铺太多，不能出意外。”
杨元庆暗暗冷笑，好一个丰都市不能出意外，调走右虞候卫，常平仓却又不增加守卫，这是明摆着给流民抢，估计流民得到的消息还是齐王暗自提供，齐王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杨元庆瞥了一眼风子逊和赵遂，冷冷道：“既然北市出事，我要立刻去救北市，二位将军，你们去不去？”
风子逊和赵遂对望一眼，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齐王调令，不可擅离含嘉仓！”
杨元庆勃然大怒，他抽出横刀，一刀向风子逊劈去，速度快如闪电，风子逊措手不及，惨叫一声，被杨元庆一刀劈死，赵遂大吃一惊，转身便跑，却被旁边的韩世鄂扑倒在地，韩世鄂身高力大，用单手按住他，拔出匕首狠狠一刀刺入了他的胸膛。
两名鹰扬郎将先后被杀，杨元庆厉声喝道：“风子逊和赵遂以下犯上，不服军令，现已被处斩，传我的命令，由副郎将接管军队，立刻随我去北市平乱！”
……
北市内抢米风潮越演越烈，原本是三四万流民冲入北市，但随着常平仓的大门被打开，十几万石黄澄澄的粮食出现在流民眼前，他们顿时疯狂了，不顾一切冲入粮仓，很快，越来越多的流民闻讯赶来，一个时辰后，已有十几万流民冲入了北市。
局势开始失控，无法冲进粮仓的流民暴怒起来，成群结队地砸开各个商铺的大门，洗劫里面的剩余物品，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一些留宿店铺的伙计或者掌柜被打死，尸体抛到街上。
一场前所未有的洗劫开始席卷北市，这时，驻防国子监的二千左虞候卫士兵率先赶到，控制住北市大门，不准抢到粮食的流民逃走，数万流民要冲出北市，但左虞候卫士兵却拼死防守，双方发生了激烈的流血冲突，被杀的惨叫声不断，血流成河，北市大门口堆满了尸体。
二千名士兵手执盾牌长刀，列成三排，顶住了数万名向外蜂拥的流民，流民们哭喊声震天，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被裹夹着向外滚滚冲击，最前面的数千青壮用木棍和士兵对打，由于流民人数太多，士兵们渐渐后退，有些顶不住了。
一名功曹奔到左虞候率将军周仲面前急声禀报：“将军！兄弟们要抵挡不住了。”
周仲已急得满头大汗，大喊道：“我给顶住，不准放走乱民！”
一旦这些暴民冲出北市，抢劫风潮必将席卷京城，各大朝官重臣的府邸首先将遭遇冲击，后果不堪设想，圣上必将拿他问罪。
周仲拔出刀，大吼一声，准备冲进去，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大片急促的脚步声，周仲一回头，只见百步外，密密麻麻的士兵向这边奔来，他认出是左右卫的士兵，心中大喜，大吼一声：“兄弟们，我们的援军到了，给我顶住！”
杨元庆骑马奔驰而至，他一挥战刀，对手下喝令：“堵住北门，不准流民出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左右卫的六千士兵加入了大门前的防御，危急的局势立刻改观，士兵们气势如虹，将百余名刚刚冲出重围的流民青壮包围，乱刀砍死，又堵住了被冲破的缺口，将眼看要冲出北市的流民有慢慢推了回去。
此时官兵的人数已达八千人，个个全身盔甲，手执战刀，凶狠无比，流民开始惧怕了，慢慢开始后退，退到数十步外，手执火把棍棒和隋军对峙。
周仲长长松了口气，上前向杨元庆表达感激之情，周仲的父亲是上柱国周罗睺，开皇十九年，作为先锋出征突厥，是杨素的老部下，故周仲对杨元庆也格外客气。
“杨将军，今天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可要犯大罪了！”
杨元庆向他拱手还礼道：“周将军不用客气，这是我份内之事，不过从现在开始，请周将军听从我的指挥，不要再理会齐王部署。”
说着，杨元庆取出尚方天子剑高高举起，周仲先是愕然，等他看清杨元庆手中竟是尚方天子剑时，吓得他慌忙单膝跪下，“卑职绝对服从杨将军调令！”
“周将军请起，我们都是为陛下效力，不用这么行礼。”
周仲站起身，态度变得异常恭敬，向杨元庆请示道：“杨将军，北市的乱民该怎么处置？”
杨元庆想了想问道：“不知洛水以南的各坊情况如何？”
“洛水以南的流民还比较安静，没有发生这种大规模的抢粮，我已派三百人守住三座大桥，不准消息泄露过去，到目前为止，守军士兵没有消息传来，说明南面问题不大。”
涌入京城的流民有三十余万人，冲入北市抢粮的人就将近一半，他只要将北市的局势控制住，基本上就能稳定住流民。
想到这，杨元庆道：“先把北市的流民稳定住，不准他们离开北市，就让他们留在北市内，我估计他们有首领，可以先和他们首领谈判，不能光用强硬手段，必须软硬兼施。”
周仲点点头，“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把抓捕的流民放回去，让他们首领来谈判。”
他刚要离去，杨元庆又叫住了他，“周将军，还是一事。”
周仲停步道：“请将军吩咐！”
“麻烦周将军派人去把其他各率卫的将军请来，告诉他们，我是奉圣上之命前来主持京城大局，尚方天子剑便是圣上所赐！”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十五章 软硬兼施
在北市大门外，有一座叫‘老林记’的酒肆，此时酒肆内灯火通明，酒肆外站满了军士，这里已经成为隋军的临时指挥场所。
在二楼的大堂内，三十余名侍率将军和鹰扬郎将济济一堂，这是东宫军队的所有高级军官都到了。
左卫长史韦焕正在高声宣读圣上的旨意，“……封为杨元庆为东宫左右卫侍率，令其尽快平息京城的乱局，特赐尚方天子剑，京城诸官当听奉杨元庆之令，全力协助平乱，不遵其令者，准先斩后奏……”
圣旨的内容清晰明了，人人都听得很清楚，在桌上，放着一把朱红色剑鞘的尚方天子剑，剑刃半露，在灯光映照下闪烁着森森寒光。
“各位，虽然今天北市发生暴乱，但我认为这正好是一个解决京城流民问题的契机，流民问题其实并不严重，历朝历代都有，可为什么这次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十天前冲击丰都市，十天后又洗劫北市，根本原因是官府不作为，不解决流民的生存问题，如果再不把这个问题解决好，流民的骚乱就会演变为造反，三十万流民在京城内造反，大家想想这后果是什么，在座诸位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大堂一片寂静，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鸦雀无声，杨元庆的语气并不严厉，但他所说的内容却很严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军官们的心中，他们都明白，杨元庆并不是危言耸听，今晚北市流民抢米，明显是有人组织，说明流民已经开始有人领头组织，这就是造反的先兆。
“陆将军，今天本应是你巡防北市，你为何要擅自率军离开？以致造成北市动乱！”
杨元庆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一名瘦高个军官，开始追责。
瘦高个军官名叫陆厚生，是右虞候卫侍率，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来，目光中带着不满，陆厚生恐惧得满头大汗，他唯恐杨元庆拿他来开刀示威，慌忙起身解释道：“回禀杨将军，卑职不敢擅离北市，是今天下午，卑职接到齐王的金牌令，命右虞候卫转守丰都市，卑职以为会有别的军队来接管北市，却没有想到北市竟然只有三百士兵驻守，卑职也着实疑惑不解。”
大堂再次安静下来，杨元庆没有说话，刻意让大堂保持一种寂静，给大家一个思考的时间，其实当陆厚生一说完，众人都明白了，这是齐王在作祟，故意造出一个北市空虚的局面，都说齐王和杨元庆有仇，看来此言非虚。
杨元庆叹了口气，缓缓道：“齐王毕竟是在宫中长大，不懂防务，也不懂如何处理京城危机，导致丰都市惨案发生，圣上也正是对他不甚满意，所以才派我来控制京城局势，但现在齐王依旧是京城留守，他也有权处置京城乱局，所以现在我需要大家表态，究竟是听从尚方天子剑的指挥，还是继续听从齐王调配。”
杨元庆把尚方天子剑往桌子左边一放，对众人道：“愿听从尚方天子剑指挥者站左边，愿继续服从齐王调配者可原地不动！”
尽管杨元庆说得很含蓄，但大家都听懂了，恐怕这一次齐王将会受贬，极可能齐王要完蛋，圣上对丰都市事件不满，派杨元庆来收拾残局，很明显是对齐王不信任了。
在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重大抉择面前，当然是要紧跟圣意，周仲第一个站到尚方天子剑旁，紧接着陆厚生也站了过去，众人都陆陆续续地向尚方天子剑旁站去，杨元庆目光锐利，注视着每一个人的表情，最后一个人是左内率将军秦浩，他显得有些犹豫，但最后他还是站起身，跟着众人站到左边。
杨元庆看透他的心思，此人绝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迫选择了尚方天子剑，杨元庆暗暗冷笑一声，齐王掌握东宫六率府军队整整一年，如果说这里面没有向齐王效忠之人，那才是怪事。
“感谢各位支持，既然大家选择了效忠尚方天子剑，那就表示愿意服从我的指挥，我有言在先，敢阴奉阳违，敢抗令者，定斩不饶！”
杨元庆开始一一重新部署，命令右虞候卫和右内卫两支军队四千人巡逻洛水南面各条街道，五更后军队要开始赈粥，稳住流民情绪，其余一万六千人则防卫洛水北面各坊，重点是北市。
一一安排妥当，众人各自领令而去，杨元庆叫来杨三郎，向左内率将军秦浩的背影使了一个眼色，“带几个弟兄盯住此人，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
“杨侍率！”
周仲快步走了上来，“北市内有动静了，流民愿意谈判。”
“那谈判的人呢？”
周仲苦笑一声道：“他们不愿出来，要我们的人进去谈判，而且要求能做主的人。”
“这帮人倒是挺精明！”
杨元庆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和他们谈一谈。”
周仲一惊，连忙道：“杨侍率，你是主将，你不能冒险，还是我去吧！”
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这又不是和敌人谈判，一群乌合之众的流民而已，我若被他们所伤，岂不是被天下人笑话，放心吧！这些流民现在也很害怕，但又不相信我们，我去了，可以很容易解决问题。”
他见周仲眼中还有些担忧，便道：“有些事情只能我做主，你关键是替我封住北市大门，防止有人趁机故意挑拨。”
周仲默默点头，“卑职明白，绝不会让自己这种发生！”
杨元庆翻身上马，将兵器盔甲收拾停当，便对其他八名铁卫道：“再领三百弟兄，跟我入北市！”
片刻，杨元庆带着八名铁卫和三百精锐士兵骑马进了北市内，北市内聚集了十余万流民，此时常平仓的粮食已经被抢光，北市几百家店铺也无一幸免，大部分店铺都被砸得稀烂，所幸没有发生大规模火灾。
各家店铺内都住满了老人和孩子，大街上的人基本上都是青壮男子，约三四万人，很多人手执木棒、铁条，满含敌意地注视着杨元庆和他的手下进入北市。
进入大门百步后，杨元庆一摆手，队伍停了下来，他并不会真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要和我谈判的人在哪里？”
这时，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挤了进来，拱手问道：“请问将军是何人？”
杨元庆淡淡道：“我是杨元庆，可听说过？”
周围数千人一片惊呼，纷纷向后退去，目光都惊恐地盯着他手上之箭，唯恐他会把自己一箭射穿。
男子吃了一惊，连忙施礼道：“原来是杨将军，失敬了。”
“不用客气，谈判人在哪里？”
“就在常平仓内等候将军，请将军进去。”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随即他笑声一收，冷冷道：“你们头领好大的架子，他以为自己是谁，命他一炷香内立刻出北市来见我，否则我血洗北市，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他转身便大门走去，周围数千青壮慑于他的威名，没有人敢拦他，纷纷闪开一条路。
杨元庆刚走了数十步，只有听见后面有人大喊：“杨将军请留步！”
杨元庆勒马回头望去，只见几十名男子从常平仓大门内奔了出来，为首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威猛男子，身材魁梧，相貌堂堂。
他快步走到杨元庆面前，躬身施礼道：“东郡人翟让参见杨将军！”
其他三十余人也一起躬身施礼，“拜见杨将军！”
杨元庆看了这个翟让一眼，此人相貌不凡，颇有勇力，难怪后来能成为瓦岗之主。
“你就是十几万流民的首领？”
翟让施一礼，指着身后几十人对杨元庆道：“首领谈不上，只是蒙大家信任，推选在下为代表，和杨将军谈一谈后事。”
杨元庆见他虽然说得客气，实际上就是承认了自己是首领，估计这三十余人都是流民首领，杨元庆心里很清楚，这些流民是以宗族相聚，几十个宗族又会推选出一个代表，具有极强的组织性，和后世失去了宗族纽带，变成一盘散沙完全不同，杀了这些首领，马上又会出现一批新首领，事态就会更加严重，可如果笼络住这些首领，流民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他现在的对手和敌人是齐王，而不是这些流民，孰重孰轻，他杨元庆心里很清楚。
杨元庆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们打砸店铺，抢劫官仓，按大业律皆当斩，你们可知罪！”
翟让却不慌不忙笑道：“杨将军，古人云，法不责众，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又敢冒杀头之险来抢官仓，但凡官府赈灾得力一点，就不会有丰都市惨案，更不会有北市之乱，若将军一定要追责，应先追官府赈灾失职之责。”
杨元庆见他口齿锋利，谈吐不凡，便点了点头，“好吧！先不谈追责，我奉圣上之令来解决京城流民问题，现已命人在东城外建立起了流民营，我要求你们立刻从上东门出城。”
翟让又向杨元庆施礼道：“杨将军若有诚意解决问题，我们当然愿意全力配合，但我们有一些后顾之忧，如果杨将军能解决好，我认为京城流民之乱就会立刻平息。”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十六章 斗智斗狠
杨元庆见他颇会说话，明明是提条件，却说解决后顾之忧，这个翟让倒也令他刮目相看。
“说吧！什么后顾之忧？”
翟让回头一指常平仓道：“常平仓内的粮食已经被众饥民抢走，那是他们救命之米，他们宁死也不会再还回来，希望将军能理解。”
“粮食可以不还，但其他财物必须还回！”
翟让回头和其他人商量了一下，又回来躬身道：“除粮食外，其他财物愿意归还！”
“那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还有就是以后的赈灾问题，京城涌入三十余万流民，这里一半不到，其他流民也要吃饭，只要将军能解决好这个问题，我可保证，京城不会再乱。”
“这个我心里有数，不需要你说，以前之事和我无关，但从现在开始，京城局势由我来控制。”
杨元庆看了一眼翟让，眯眼笑道：“倒是你自己，你怎么不提一提保证你的安全什么的？”
翟让摇摇头苦笑道：“说老实话，就算将军信誓旦旦保证，我也不会相信，何必让将军为难，如果将军能保证流民有口饭吃，就算杀了我翟让，我也无话可说，否则我就不会报实名了。”
杨元庆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果然是条汉子，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杨元庆也明人不说暗话，我可以保证你两个时辰安全，两个时辰后再让我抓住你，我用你人头来示众！”
翟让哈哈一笑，“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什么时候我们开始撤离出城？”
“半个时辰后！”
杨元庆拨马便走，走出几十步，他又回头警告道：“我丑话说在前面，除了粮食之外，任何东西不准带走，若被军士发现，格杀勿论！”
杨元庆带着手下疾驶而去，翟让一直目送他的身影离开了北市，他身后其他人一起围上来七嘴八舌道：“翟大哥，此人杀人如麻，是有名的杀神，他的话不可轻信！”
翟让摇摇头笑道：“杀人如麻是一回事，但要妥善解决流民问题，他绝不会滥用武力，而且他是名震天下之人，不会轻易坏自己名声，他既然答应两个时辰内不杀我，我倒也信他。”
翟让随即对众人道：“去通知各个家族，除了粮食之外，其他一物不准拿，木棒、铁条之类武器更不能携带，若不听劝，被官兵所杀，是他咎由自取。”
……
北市大门口，周仲带领数百人，目光紧张地注视着市场内的谈判，他可以隐隐看见杨元庆的身影，杨元庆很谨慎，并没有深入虎穴，这让他的心略略放下一点。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来报告，“周将军，齐王殿下到了！”
周仲一惊，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他现在并不担心流民伤害杨元庆，他担心的是齐王，齐王才是杨元庆的死敌。
周仲的父亲周罗睺原是陈朝大将，后来又成为杨素的心腹爱将，在攻打杨谅余党时不幸阵亡，杨广颇怜，便封他的几个儿子为官，周仲是小儿子，得封东宫千牛备身，后又逐渐得到提升，现已是左虞候率将军，但齐王掌控东宫之军后，因为杨素的关系，对他屡屡打压，周仲的心情一直很郁闷，这次由杨元庆主持大局，着实令他精神大振，他便成了杨元庆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心里很清楚，齐王这个时候到来，杨元庆处境将极其危险，他立刻对韩世鄂喊道：“韩将军，你速带领左右卫封住大门，不准左内率的军队靠近，否则杨将军有危险。”
韩世鄂也知道形势不妙，他立刻对其他五名鹰扬郎将道：“大家率军封锁住北门，百步内不准其他人靠近！”
六千左右卫士兵迅速封锁了北市大门，不准任何其他军队靠近。
远远地，齐王杨暕的车驾在数百侍卫的严密保护下出现了，此时三更时分不到，众人都很清楚，杨暕在此时出现必然是有人通风报信了，北市外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杨暕当然知道北市会发生暴乱，只是他没有想到杨元庆竟然利用这次流民暴乱的机会收拢军权，这令他又气又恼，再也坐不住，趁着夜色赶来北市，两万东宫军是父皇给他的军队，他绝不准杨元庆将它夺走。
齐王杨暕的车驾缓缓来到了北市大门附近，离北市大门还有两百时停了下来，一名侍卫上前禀报，“殿下，前方都是军队，无法再进行！”
杨暕冷冷哼一声，“杨元庆呢！命他来见本王。”
这时，左内率将军秦浩迅速上前禀报，“殿下，杨元庆进北市和乱民谈判去了。”
杨暕一怔，忽然阴阴笑了起来，立刻令道：“暴民抢劫常平仓，罪该万死，秦将军，我命你立刻率部进北市镇压，不准拖延！”
“卑职遵命！”
秦浩翻身上马，对自己的两千手下大喝一声，“齐王殿下有令，暴民强占北市，抢劫官仓，论罪当斩，弟兄们，跟我进北市镇压！”
两千士兵如潮水般向北市大门涌去，但他们离北市大门还有百步，便再也冲不进去，杨元庆的左右卫和周仲的左虞候卫共八千士兵将北市大门严严实实地堵住，士兵们手执盾牌横刀，列队紧密，俨如一座铜墙铁壁。
杨暕大怒，他走出车辇，对数千士兵大喝道：“我乃齐王，尔等不得堵路，立刻闪开！”
周仲上前单膝跪下行礼道：“齐王殿下请息怒，杨侍率现正和流民谈判，若军队杀入，会危及杨将军生命，请等杨将军出来再动手。”
杨暕重重哼了一声，“周将军，本王的命令你敢不听吗？”
“末将不敢，但杨侍率有令，军队只准守住北市大门，不可妄动，军令如山，请殿下见谅！”
杨暕气得脸色发青，他一指周仲，对左右侍卫喝令道：“将此犯上之贼抓起来！”
几百名齐王侍卫一拥而上，周仲的几名亲兵眼疾手快，一把将周仲拖进了军队中，周仲手下数百士兵立刻将主将团团护住，与齐王侍卫怒目而视，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异常紧张。
就在这时，北市大门处传来了杨元庆的笑声，“齐王殿下怎么来了？”
杨元庆已经从北市出来，杨暕的险恶用心他早已想到，他从队伍中走了出来，杨三郎立刻上前低声禀报：“齐王正是秦浩派人叫来！”
杨元庆点点头，他冷冷瞥了秦浩一眼，秦浩脸上阴晴不定，看得出眼中有一丝紧张。
杨元庆不露声色上前给齐王拱手施礼道：“这里局势混乱，请齐王殿下回府，以确保安全！”
杨暕看见杨元庆，他想起了中午时杨元庆对上仙潘诞的羞辱，心中怒火开始熊熊燃烧起来，咬牙切齿道：“杨元庆，你好大的胆子，父皇交给本王的两万东宫之军，你也敢抢夺吗？”
“殿下这话从哪里说起，微臣只是奉圣上旨意，平息城内的流民之乱，圣上有旨，京城各官皆须协助于我，我在履行圣旨，难道殿下觉得不妥吗？”
这时，杨元庆忽然发现，有一个人正低声对秦浩附耳说什么，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
秦浩点点头，他上前傲然道：“杨侍率奉圣旨入京平乱并没有错，但你不该直接指挥我们，我们并不是你下属，你需要我们协助应该是先和齐王殿下商议，由齐王殿下对我们下令，你是在越权指挥。”
杨元庆深深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子，他被齐王的身影遮住，看不清楚模样，杨暕身边还是有能人，居然找到了一个他的破绽，他只是左右卫侍率，确实不能直接指挥同级官员，按理，他应该先和齐王商量。
杨元庆笑了起来，“秦将军，你说话可谓滑稽，你们是东宫率府之军，和齐王殿下何干？圣旨上说得很清楚，京城百官皆听我调配，难道你不是京城百官？”
杨元庆的目光又转向杨暕，淡淡一笑问：“齐王殿下，微臣的话可对？”
他的目光最后露在身后的那个瘦小身影上，此人却走了出来，拱手对杨元庆笑道：“杨侍率此言不对，圣上在去年三月下旨，将东宫两万军交给齐王殿下，虽然名义上还是东宫六率府，但实际上已归齐王所属，圣旨上写得很清楚，齐王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圣旨还在，杨侍率要看吗？”
杨元庆见这名中年男子很陌生，从未见过，便笑问道：“这位先生是……”
“在下皇甫诩，伊阙县令，杨侍率不认识我，我可是对杨侍率敬佩已久。”
皇甫诩又笑着追问道：“杨侍率，难道你一定看圣旨吗？”
杨元庆也笑了起来，“这就有点让人为难了，圣上给我的旨意上说，我可以调配京城百官，但齐王殿下却不准我调动军队，让我是该听圣上的话，还是该听齐王殿下的话？”
一边说，杨元庆的脑海一边迅速思索对策。
皇甫诩却不留一丝漏洞给杨元庆，笑道：“杨将军当然可以调齐王殿下的军队，但前提是必须要齐王殿下同意，齐王殿下当然也会全力支持杨将军，可如果这些军队恰好有别的事，那就只能对杨将军抱歉了。”
皇甫诩回头看了一眼杨暕，见他有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便提醒他道：“殿下，你说对不对？”
杨暕这才发应过来，连忙道：“说得不错，必须要本王同意！”
皇甫诩又笑道：“杨将军，你现在可以向齐王殿下请示了。”
杨元庆的脸也板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向齐王请示？天下军队是向圣上效忠，而并非是向齐王效忠，请问齐王殿下，天下军队究竟是你所有，还是圣上所有，请你把话说清楚了！”
皇甫诩明白杨元庆这是在套齐王的话，绝不能跟着杨元庆的思路走，他正要提醒齐王，却来不及了，杨暕脱口怒道：“天下军队自然是向我父皇效忠，我几时说过军队是我所有？”
杨元庆等的就是齐王这句话，他立刻抓住了机会道：“很好，我现在便以皇帝陛下的名义下令！”
杨元庆刷地将尚方宝剑高举手中，目光直刺秦浩，“秦将军，我以尚方天子剑向你下令，给你两百士兵，半个时辰内务必将北市内的眺望塔给我夺下，若夺不下来，提人头来见！”
秦浩有些绝望了，他求援地向齐王望去，杨暕死死盯着尚方宝剑，他这才明白自己钻进了杨元庆的套子，心中又恨又怒，却又无计可施，他要保下属，可他又不敢和尚方宝剑对抗。
“杨元庆，秦将军我另有他用，你不必用尚方宝剑压他，我自去向父皇解释！”
杨元庆却不理睬齐王，又盯着秦浩厉声喝问：“我再说一次，尚方宝剑在此，秦浩，你敢不听尚方宝剑之令吗？”
秦浩知道自己若进了北市，必死无疑，杨元庆会挑动暴民杀他，更重要是，事关齐王颜面，他若屈服，恐怕连齐王也不会再保他了，现在齐王愿意在皇上面前保他，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秦浩一咬牙道：“恕我不答应！”
旁边皇甫诩的额头上也流下了汗水，他们确实无法和尚方天子剑对抗，这是杨元庆最大的优势，他现在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们惹不起，现在军队肯定是保不住了，但他们一定要保住秦浩的性命，否则，齐王威信丧尽，就无法翻盘了。
“秦将军，你可以辞去职务！”
秦浩醒悟，他立刻向齐王躬身道：“齐王殿下，卑职请辞去左内率将军之职。”
杨元庆今天无论如何要杀这个秦浩，事关他的威信，杀了秦浩，他的威信就建立了，东宫的两万军队才会真正被他控制，如果让秦浩逃掉，必然会影响其他立场不坚定者，他需要用秦浩的人头来夺权。
杨元庆立刻对旁边的杨大郎和杨二郎使了个眼色，杨大郎和杨二郎如猛虎般地扑上去，猛地将秦浩按到在地。
秦浩做梦也没有想到，杨元庆竟敢当着齐王之面抓他，他拼命挣扎，大声叫喊：“殿下救我！”
他话音刚落，杨大郎已高高举起横刀，手起刀落，一刀将他人头砍下，一跃跳开，使齐王侍卫救援不及。
杨大郎将秦浩人头交给杨元庆，杨元庆随即将人头高高举起，高声对三军大喊：“左内率秦浩对抗尚方天子剑，已将其处死，不服从尚方天子剑令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杨暕万万没有想到，杨元庆竟然当着他的面杀了秦浩，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元庆恨声道：“好你个杨元庆，今日之仇，本王记住了，他日，我必会百倍还汝！”
杨元庆的狠辣果断使皇甫诩心中震撼万分，他忽然意识到，若不除掉此人，齐王必死在杨元庆手中。
他深深地看了杨元庆一眼，翻身上马，跟着数百侍卫簇拥着齐王车辇离去了，杨元庆眯眼望着皇甫诩的背影走远，杨暕愚蠢不足为虑，此人倒是一个劲敌。
他又回头对韩世鄂令道：“京城局势动荡，我命你率本部保护齐王安全，任何人不得轻易靠近齐王府！”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十七章 两个时辰
半个时候后，北市里的流民开始陆陆续续出来了，老人和妇孺走在前面，大部人都背着米袋子，在一万多名士兵虎视眈眈地注视下，哆哆嗦嗦走出了北市，几十名洛阳县衙役带着他们向上东门方向走去。
杨元庆骑在高头骏马之上，面无表情地望着一群群流民走出北市，扶老携幼向东而去，不过他却发现，这些流民除了粮食外，果真别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带出，这让他不得不佩服翟让的威信，这么短的时间内，能让十几万流民听从他的意见，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将军，找我有事吗？”杨大郎上前施礼问。
杨元庆侧身对他附耳说了几句，杨大郎点点头，“卑职明白了！”
他带着几名兄弟快去离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几名士兵带着京兆少尹崔伯肃和洛阳县令王顺芝匆匆上前，两人躬身施礼道：“参见杨将军！”
“两位使君，这么晚还要你们来，真是很抱歉！”
崔伯肃和王顺芝的脸上都露出羞愧之色，本来北市之乱就是他们的份内之事，现在事情处理完了，他们才来。
论品衔，杨元庆现在的职务和崔伯肃是一样，但他是由钦差的身份，地位又不一样，尤其京城骚乱不止，他们都有责任，如果杨元庆以尚方天子剑斩他们，他们也无话可说，想到尚方剑，他们心中都有点忐忑不安，听说杨元庆刚刚斩了右内率将军秦浩。
崔伯肃苦笑一声道：“卑职家在洛水南面，北市出事在二更时才知道，卑职又赶去齐王府，说齐王已经到北市了，所以又赶来，没想到已经平息了，卑职惭愧！”
崔伯肃一口一个‘卑职’，让杨元庆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指着老林记酒肆笑道：“两位，请到酒肆去谈。”
他可以平息暴乱，但要安抚流民，平抑粮价，还得依靠地方官，故杨元庆很客气，请他们二人来到酒肆坐下。
杨元庆坐下便开门见山道：“两位使君，恕元庆坦率，这次流民事件处置不力，甚至可以说不作为，让圣上很为恼火，虽然他暂时没有提到两位使君，但希望你们心里明白，圣上不会轻易饶过你们。”
王顺芝叹了口气，“我们心里明白，但将军可知我们的难处？”
“我愿闻其详！”
“其实处理流民之事并不难，关键是要安抚好，给他们赈粥，给他们安排住处，那他们就不会闹事，要从一开始就做好，从流民潮初现之事，就应该把他们安置在城外，这样做好的话，就根本不会有丰都事件，更不会有今晚的北市抢粮。”
杨元庆听他们倒也很清楚，都说到点子上，但就是不作为，不由奇怪地问：“既然都想得到为何不这样做？”
“关键是王县令手中没有粮食和物资啊！”
崔伯肃也长长叹息一声，“县令无权开义仓赈灾，必须由京兆府来决定，但京兆府又必须由京兆尹批准，京兆尹正是齐王殿下，我们都好几本请示，都被他扣住不批，所以赈灾就根本无法进行，眼睁睁看着骚乱一天天发生，却又无能为力，如果因此获罪免职，我们也无话可说。”
杨元庆便猜到这件事是齐王杨暕的责任，只是他想不通，杨暕明明知道处置不力，他将承担最大的责任，事实上他的损失也是最大，失去了皇帝的信赖，从而丢掉问鼎东宫的机会，这么惨重的后果，他为什么就作为，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只要把权力下放给手下，手下自然会处理好。
这样一来，就算圣上问责，他也可以把责任推给手下，可他偏偏不这样做，宁可把事情闹大，这让杨元庆怎么也想不通。
但现在他也无暇多想，关键是他不能重蹈齐王覆辙，他便笑着对二人道：“以前的事情我们不说了，说说以后，只要我们把以后的事情处理好，我可以在圣上面前替二人求情，至少让圣上明白事情原委，二位使君以为如何？”
崔伯肃和王顺芝对望一眼，两人精神都不由为之一振，他们心里都明白，圣上不会处罚自己的儿子，必然是拿他们当垫背，如果杨元庆肯积极救灾，把流民圆满解决，那至少他们的名声能保得住，圣上对他们也能从轻处罚。
崔伯肃和王顺芝同时起身施礼道：“我们愿意全力配合将军！”
“请坐！二位请坐！”
杨元庆连忙笑道请他们坐下，又问道：“两位对以后处理流民可有什么建议？”
崔伯肃沉吟一下道：“我觉得关键还是粮食，目前圣上的意思是尽量不要开官仓，让民间富户参与救济灾民，想法倒是很好，但有点不切实际。”
“为什么？”
“因为圣上的旨意是让富户们量力而行，没有鼓励也没有惩罚，其实就是让他们自愿救灾，可这样一来，绝大部分富户都不愿意拿出粮食来，我们拜访了一百多家，都说自己家境困难，实在拿不出粮食之类，这个方案也就不了了之。”
杨元庆沉思片刻问道：“这些人有多少，县里有他们的名单吗？”
王顺芝连忙点头，“有他们名单，大约有六千多户！”
“那好，王县令把名单给我，我会给他们送一份请柬，后天我借国子监宴场地请他们。”
崔伯肃和王顺芝同时一惊，“将军，可不能使用暴力胁迫！”
杨元庆摸着下巴笑了起来，“两位使君想到哪里去了，我杨元庆是那种使用暴力的人吗？我会说服他们，以理服人。”
崔伯肃两人却心中暗忖，‘你若不是那种人，那谁会是？’
……
杨元庆给了翟让两个时辰的时间，翟让也知道自己会有危险，虽然法不责众，但抓他这种领头人却很正常，他是混在最后一拨人中离开北市，跟着人群出了城。
他不敢再去营地区，一出城，他便向顺着漕渠疾奔而去，翟让没有骑马，黑夜中，他顺着漕渠向东奔逃。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行人，一棵棵老柳树在月色映照下，树瘤就俨如狰狞的脸庞，长长的柳枝仿佛乱舞的长发，格外地令人心惊胆战，翟让却没有心思看些，他只想着如何逃离杨元庆的控制范围。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他心中一惊，躲在一株粗壮的柳树后，官道并不远，就在数十步外，月光下，只见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而来，一边疾奔，目光却在四下搜寻。
这必然是来抓他的人，翟让心中暗暗吃惊，现在只过去一个时辰，杨元庆就出尔反尔了吗？
走陆路估计是逃不掉，他的目光落在了漕渠内，他隐隐听见了划桨声，渐渐地，一只乌篷平底船出现在他视野内，划桨之人像是一个老者，他又观察了片刻，这只是一艘普通的小船，没有任何异常。
“老汉，请这边来！”
老者慢慢将船靠岸，呵呵笑道：“这位壮士叫我吗？”
“请送我一程，我给你二十吊钱！”
“不需要你的钱，带十几里水路无妨，壮士请上船吧！”
翟让飞身跳下船，还不等他站稳，只见船舱里走出两人，满脸冷笑地望着他，似乎有点眼熟，翟让忽然想起，这不就是杨元庆来谈判时，他身边那两人吗？
他想跳河，却已经来不及，一张巨网迎面向他头顶扑来，将他牢牢罩住。
……
翟让双手被反绑，眼上罩着黑布，杨大郎和杨三郎将他推进了一间屋子，眼罩摘下，他下意识地用手遮住灯光，眼前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慢慢地他适应了光线，这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小屋，只有一张小桌，小桌背后坐着一人，正是不久前，刚和他谈判过的杨元庆。
“是你！”
翟让怒视杨元庆，“两个时辰到了吗？”
“没有，还差半个时辰。”
杨元庆笑着对杨大郎吩咐道：“解开他的绳子！”
杨大郎用牛角腕刀挑断了绑住他手腕的细麻绳，翟让轻轻活动被捆得充血发麻的手腕，冷冷地看着杨元庆，这个出尔反尔之人，心中却暗暗思忖把杨元庆抓住当人质。
杨元庆仿佛明白他的心思，淡淡一笑，“你认为自己会是我的对手？”
“可是你答应我的，两个时辰！”翟让沉声道。
“我是答应过你，保证你两个时辰安全，我现在杀你了吗？”
“你！”
翟让忽然明白自己上当了，杨元庆只答应两个时辰内不杀他，并不代表两个时辰内不抓他，也就是说，再过半个时辰，他可以随时杀掉自己，可如果他要杀自己，为何又给自己松绑？
翟让也一时有点糊涂了，问道：“那你想怎么？”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并不想杀你，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请你喝杯酒，交个朋友，说不定将来有一天，你我会因为今晚的交情而达成某种默契。”
杨元庆一摆手，“翟兄请坐吧！”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十八章 齐府隐忧
东都宜人坊，太子杨昭去世后，杨广对他唯一的独子愈加宠爱，重新给他修建了齐王，新齐王府位于宜人坊，阔别宫殿，占地八百余亩，竟占据了宜人坊一半的面积。
府内主殿气宇森严，各种精美的楼台亭阁密布花木从中，鎏金叠翠，盛加雕饰，朱楼绮阁，一时胜绝，又有山池别院，山谷亏蔽，势若自然，仅其中一面人工湖水便占地两百亩，湖中也有神山仙岛。
这么一座气势巍然的齐王府，府中有着罗绮者数千人，京城百姓都戏称为‘显贵宫’，暗以显仁宫相比，意思是齐王有僭越之嫌。
时间已到了四更时分，齐王府周围民居里依然是一片寂静，但齐王府前却人影憧憧，刀光剑影，暗藏杀机，两千名东宫左卫士兵在韩师鄂的率领下，以保护齐王府为名，将这种占地八百亩的府邸团团围困起来。
府邸太大，两千人也无法完全包围，军队主要堵住了三个大门，并有骑兵队在漫长的围墙外来回巡逻，严禁外人接近齐王府，当然，也不准人随意出去，要接受严格的盘查。
此时齐王杨暕已是一夜未眠，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如果没有父皇的暗许，杨元庆是绝对不敢如此嚣张，也不敢对自己的如此无礼，很可能父皇已经决定立皇长孙了。
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杨暕心中开始惶恐起来，他对杨元庆的态度也从刚刚回府时的暴怒而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从仁寿四年他们便交手，每一次他都被杨元庆打得灰头土脸，甚至他即将到手的东宫之位，也因为杨元庆的缘故而失去，而这一次，杨元庆出手更加凶狠，使杨暕有一种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房间里，杨暕躺在一张竹藤春床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将他浑身笼罩，他困得一闭眼就无法睁开，但偏偏他就是睡不着，内心的恐惧感像刀一样插在他心脏上，使他紧张得喘不过起来。
皇甫诩就坐在他不远处，就像一个给病人治病的心理医生，小心翼翼地慰藉杨暕内心的恐惧。
“殿下也不必过于害怕，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卑职估计这次杨元庆被派来平息京城之乱，并非是因为殿下犯了什么大逆不道之罪，而是因为殿下处理流民不力，令圣上有些不满，或者是圣上对殿下有些失望。”
“所以父皇决定废我！”杨暕无力地接口道。
皇甫诩笑了起来，“殿下，没有立何谈废？只是圣上心中的失望，会使他对殿下的期待降低，他会把注意力放到皇孙身上，卑职认为仅此而已。”
“那父皇会立皇太孙吗？”
皇甫诩摇摇头，“我认为不会，如果没有幼子杲，或许有这个可能，因为圣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殿下，要么是皇长孙，可现在多了一个幼子杲，圣上就有了第三个选择，一般而言，能立子则不立孙，所以立皇太孙的可能性并不大，最多只有五成。”
“那又会怎样呢？”杨暕有气无力地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皇甫诩见杨暕着实愚钝，竟然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心中不由暗叹一口气，又耐着性子道：“和殿下有很大的关系，有幼子杲和皇长孙之间的选择，圣上就不会轻易定下储君，那么殿下就还有希望，刚才我也说了，现在只是圣上对殿下略有些失望，殿下并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等这件事过去后，随着时间推移，殿下就有重新获得信赖的机会，当初不就是这样吗？”
在皇甫诩循循善诱下，杨暕的精神又渐渐振作起来，信心又重新回到他心中，驱散了他内心的寒意和恐惧，现在，他真的感到疲惫了，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皇甫诩见杨暕已经睡着了，知道他心中的恐惧已去，不过他还有一些重要的话没有说，比如现在该怎么办？
皇甫诩一路想了很久，他终于悟通一个道理，杨元庆其实是圣上派来试探齐王的一颗棋子，如果现在齐王憋狠了心要和杨元庆较量，那最后他非但不是杨元庆的对手，最后还会丧失扳回本钱的一线希望，使圣上最终看透他。
真正有智慧的人要学会承认眼前的失败，要向杨元庆认输，要把目光放长远，而不是眼前和杨元庆的一味揪斗，甚至要全力配合杨元庆解决流民问题，这才是明智之举。
他想好好再劝一劝齐王，怎奈他已经睡着了，皇甫诩无奈，只得过几天再说此事，他旁边的侍女点点头，便起身离去了，回自己的房间。
……
在齐王府庞大的后花园里，有一座不大的道观，这里便是杨暕专门给上仙潘诞修建的一座修仙参道之处。
此时，在一座清幽的道房内，杨暕派来服侍潘诞的八名侍女已经替潘诞洗净了身子，并给他的伤口换了药，潘诞惨遭毒打，肋骨被踢断一根，一名老命几乎丧在杨元庆手中。
这可以说是潘诞的奇耻大辱，使潘诞心中对杨元庆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死杨元庆，将他挫骨扬灰，但他是一个出家人，他没有这个能力，只能寄希望在齐王的身上。
八名侍女小心地服侍着他，尽管八名侍女个个千娇百媚，但现在身上的伤痛和心中的仇恨使潘诞今晚对她们没有兴趣，他摆了摆手，“你们下去！”
八名侍女施一礼，慢慢退下去了，潘诞又对他的大徒弟招了招手，大徒弟名叫清风，是一个极为精明能干的中年道士，深得潘诞的信赖，同时他颇有武艺，也是所有徒弟中没有受伤的两人之一。
清风跪在师傅面前，“师傅，有什么指示吗？”
“你刚才去齐王那里，他怎么不来做道场？”
“回禀师傅，齐王在书房里和皇甫先生密谈，他的侍卫把守住院门，不准徒儿进去。”
“皇甫诩！”
潘诞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就涌起一种恨意，这个皇甫诩不止一次劝齐王不要理睬自己，要不是他道法高明，他早就被齐王冷落了，这个皇甫诩就是挡他富贵路上的一座大山。
现在齐王和皇甫诩密谈，竟然连晚上的道场都不来参加了，而中午时，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难道又是因为皇甫诩的劝说而改变主意了吗？
“这个该死的皇甫诩，竟要对我落井下石吗？”
潘诞恨得一阵咬牙切齿，清风连忙劝他，“师傅，还是先养好伤病，再和齐王做法事，也不晚啊！”
“你懂个屁！”
潘诞狠狠骂了徒弟一句，“这些达官贵人都是喜新厌旧之辈，若等我养好伤，他早就把我忘了，还替我们报什么仇，必须要及时笼络住他，不能让他听了皇甫诩的谗言。”
“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
“谁说我们没有办法，等齐王派去五台山的人回来，办法不就有了吗？”
潘诞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神色，他又有点不放心问：“五台山那边布置好了吗？”
“明月带了十几个师弟去，师叔应该会很配合。”
潘诞一颗心放下，他眼珠忽地一转，心中有了一条妙计，便对清风道：“你附耳过来，我有一计，要先去布置！”
他对徒弟低语几句，清风点点头，快步走了。
……
天渐渐亮了，洛阳上东门外出现了一片壮观的景象，在京城以东辽阔的旷野里，密密麻麻的帐篷一眼望不见边际，一顶挨着一顶，足有数万顶之多。
几天前圣旨到来，命令在上东门外建立一处流民营，尽管留守京城官员们搭建了上万顶帐篷，但因为赈济不得力，住在流民营无粮可食，使得流民们都不愿住在这里，又纷纷返回了京城内。
而昨天晚上，参与北市抢劫常平仓的十几万流民被强行安置在流民营中，他们手中有了几万石粮食，心中都安定了很多，不再急于返回京城。
天还没有大亮，一万五千余名东宫军又开始驱赶聚集在洛水以南街坊里的另外十几万流民，在驱赶的同时，也承诺给他们粮食。
士兵们从五更时分开始行动，一群群、一队队的流民扶老携幼，被凶狠的士兵们向城外驱赶，哭声震天，青壮若敢反抗，便被棒打鞭抽，若反抗得厉害，甚至会被抓起来，丢掉性命。
但也有令流民们稍稍慰藉之处，在上东城门处，搭建了十几个粥棚，每个灾民，无论男女老幼，都会得到两个馒头，一碗浓粥，更令他们意外的是，每个流民还能领到一张羊皮，尽管羊皮很粗糙陈旧，但在夜晚却能给他们保暖。
这是杨元庆从左藏领出二十万张老羊皮子，暂时只发给洛水南面街坊的流民，他考虑得很周到，从北市出来的十几万流民，几乎家家都有五六十斤粮食，而南面的流民什么都没有，心中会不平衡，便发给他们一张老羊皮作为安抚。
正是强硬的驱赶和及时安抚使流民们的情绪都渐渐稳定下来，服从官府的引导，前往流民营居住。
天色已经大亮，杨元庆带着百余骑兵在流民营外视察，他也是一夜未睡，但精神依然抖擞，望着流民营内混乱的人群，衙役们正在忙碌地安排各个宗族的住处，杨元庆一颗心也稍稍松下。
最初的混乱是难免，只要官府安置得力，他们很快就会安定下来，流民的具体安排自然有他们的宗族长老来考虑，不用他们操心，这会给他们省下很大的精力。
“将军你看，那边来了一队牛车！”
杨元庆回头望去，只见城门口出现了数十辆牛车，车上满载着粮食包，正向这边缓缓驶来，车队最前面是一辆轻便的马车，望着这辆马车，杨元庆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三十九章 敏秋赈灾
马车越来越近，杨元庆的心也怦怦跳了起来，他已经认出了这辆马车，杨元庆催马向马车奔去，靠近马车时，车帘拉开，露出一张俏丽绝伦的脸庞，脸上带着羞涩，但眼睛里却洋溢着重逢的喜悦。
杨元庆也勒紧了缰绳，停下战马，他们已分别了一年半，虽有鸿雁传书，但此时相见，他心中还是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陌生、空白，还是紧张，尽管这张俏脸美貌若朝霞映雪，会让每一个看见她的男人为之痴迷，他也很迷醉，可他觉得还是少了一点什么，一种刻骨铭心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杨元庆慢慢催马上前，微微笑道：“你怎么来了？”
裴敏秋心中却是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她心中的月不知圆了几回，又缺了几回，终于将她的情郎盼回身边，此时，她顾不上心中羞涩，久别重逢的激动使她眼睛有点红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元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声音依旧轻柔，却有些哽咽起来，别过头去，不让杨元庆看见她涌出的泪水。
杨元庆察觉到了敏秋内心的激动，他忽然体会到一个痴情少女对他的思念，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姑娘，他不该这样冷淡地对她，这一刻，杨元庆心中也涌起一丝歉疚。
“我昨天中午回来，想去看望你，可是太忙，实在没有时间。”
杨元庆的笑容也变得温柔起来，一夜无眠的劳累在看到她时，劳累消失不见了。
“我也听说了北市之事，我想，你应是一夜未睡。”
敏秋从马车里取出一只食盒，她摸了摸，便笑道：“这是我一早给你烙的几张胡饼，还热着呢，快趁热吃吧！”
敏秋细心的关怀如一股清泉流淌进杨元庆心中，他接过食盒，打开来，里面是卷得很均匀的三张胡饼，色泽金黄，焦酥柔软，喷香的肉酱从饼的边缘溢出，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腹中的饥饿使杨元庆难以抵挡胡饼的诱惑，他低下头，如风卷残云般将三张胡饼一扫而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油乎乎地嘴角。
敏秋见杨元庆吃得香甜，她心中欢喜异常，又见他擦嘴有点狼狈，不由掩口一笑，将自己的手绢递给他，“用这个！”
纱绢洁白无尘，杨元庆舍不得擦脸，便随手揣进自己怀中，迅速用袖子将脸上油渍抹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敏秋见他居然把自己的手绢揣进怀中，顿时俏丽晕红，心中也涌起一丝甜意，她又取出一壶酒给他，抿嘴一笑道：“这是你们的大利蒲桃酒，可不好买，我的丫鬟跑了好几个酒肆才买到。”
“多谢！”
杨元庆笑着接过酒壶，仰头猛喝了几大口，那种酒足饭饱的感觉令他心中说不出的畅快，这时，两名小丫鬟从马车下来，手里各拎着五六只酒壶，杨元庆愣了一下，他明白过来了，还是裴敏秋考虑得周到啊！
他向杨大郎一招手，杨大郎催马而至，杨元庆将十几只酒壶交给他，这是给弟兄们的，大家轮流喝几口，暖暖身子。
杨大郎接过酒壶，向裴敏秋深施一礼，“多谢主母！”
裴敏秋听他叫自己主母，脸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杨大郎欢喜无限，拎着酒壶向众奔去，他给众人低声说了几句，百余名士兵一起拼劲全力高声大喊：“多－谢－主－母！”
裴敏秋大窘，刷地将车帘拉上了，杨元庆呵呵大笑，“这帮兔崽子！”
他心情大好，又看了满载粮食包的牛车队，却愣住了，他看见队伍里有裴府管家，以为这是裴家送来的粮食，可发现不对，每辆牛车上插着一杆杏黄色三角旗，旗帜上竟写着一个‘杨’字，这是怎么回事？
杨元庆向裴敏秋望去，裴敏秋刚从困窘中恢复，又悄悄拉开车帘，她见杨元庆注意到了旗帜，便嫣然笑道：“元庆，这其实是你的粮食，和我家人无关。”
“我的粮食？”杨元庆更糊涂了。
“你忘记你的庄园了么？”
杨元庆这才一拍脑门，他想起来了，去年秋天，他写信给裴敏秋，让她有时间去自己的庄园看了一看，看样子她是去过了。
“这是我庄园的粮食？”
“嗯！”
裴敏秋点点头笑道：“我见存粮很多，足有几万石，正好遇到灾情，我就替你做主，请家里人替我运一点粮食回来，以你的名义赈灾。”
说到这，裴敏秋又迟疑一下问：“元庆，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杨元庆心中感动，叹息一声，“我怎么会怪你多事呢！我想不到的事情你替我想到了，赈济灾民，这是好事。”
他拍了拍粮包，又问：“一共运回多少粮食？”
裴敏秋想了想道：“一共赈济了三千石粮食，在偃师县那边就发放了两千石粮食给流民妇孺，又运回一千石，从五天前开始赈粥，已经耗去五百石，这里有三百石，裴府仓库里还有两百石左右。”
‘几万石存粮’，这令杨元庆有些始料不及，他心中暗忖，现在粮价高企，倒是一个机会，一部分用来赈灾，一部分卖掉，又可以平抑粮价，可谓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杨元庆把杨四郎和杨五郎叫上来，对他们二人道：“有件比较麻烦的事，要辛苦你们二位。”
“公子尽管说！”
“我有一座庄园，在偃师县不到，你们二人带几个弟兄，再去雇一支船队，把庄园的粮食尽快运到京城来，能运多少算多少。”
“公子放心，我们会尽快做好此事！”
杨元庆又给他们一些凭证，两人施一礼，便催马飞奔而去。
裴敏秋戴上一顶帷帽，从马车里下来，骑上一匹马和杨元庆缓缓而行，尽管按照当时的风俗，男女在定亲后一般都不会见面，要在洞房之后才会相聚，但也不是绝对，尤其小户人家，女婿们也会常常去未来的丈人家干活帮忙，这个时候就会和未婚妻相见，一般平民没有那么多讲究。
裴家虽然家规严格，但也有讲人情的一面，杨元庆偶然才回一次京城，应该让他们见见面，正因为这样，裴家对裴敏秋比较宽容，不禁止她见杨元庆。
两人时间相处久了，心中的紧张也慢慢消除，虽然没有谈及婚嫁，但两人也各自说了说自己一年多来的生活。
“元庆，我听祖母说，你已经不在五原郡了，这次东宫任职，以后就会留在京城吗？”
杨元庆摇摇头，叹道：“帝心难测，这一次只是临时任命，以后会让我哪里，我确实不知。”
停一下，杨元庆又道：“听说朝廷的注意力已经转到西域，说不定会让我去参与西域战争。”
杨元庆回头向裴敏秋望去，她头戴帷帽，轻薄的纱幔遮掩了脸庞，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裙，微风中显得她风姿卓越，今年裴敏秋已经十六岁，不再像从前那样单薄，苗条而不失女人的丰满。
裴敏秋发现杨元庆在偷偷看她，她一阵含羞，低下头，小声道：“元庆，这次在京城要呆多久？”
这是少女的含蓄，她其实就是在问情郎，何时迎娶她？
“应该会有一段时间，过两天稍微空闲一点，我去拜访令尊令堂，他们喜欢什么？我是说买什么礼物好一点。”
裴敏秋想了想笑道：“其实也无所谓，只要是你送的东西，他们都喜欢，也不要太富贵，裴家不喜欢奢华的东西，只要是你的心意便可。”
“最好还是送他们喜欢的东西，我觉得更有意义，你说说看！”
“那好吧！”
裴敏秋只得无奈地笑道：“我爹爹喜欢读书写字，你可以送一套文房四宝给他，我母亲那边，你可以送一匹绸缎给她，她喜欢紫色，元庆，还有我祖母那边，也要送一匹绸缎，带点富贵气的图纹，这些就够了。”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杨元庆微微笑道。
裴敏秋垂下了头，犹豫良久，小声说：“元庆，明天是我的生日。”
杨元庆愕然，原来明天是敏秋十六岁生日，敏秋若不说，他根本就不知晓，他挠挠头笑道：“那明晚我请你吃饭，为你庆祝生日。”
裴敏秋幽幽地白了他一眼，轻轻地咬一下嘴唇道：“你真不懂人家的意思吗？”
杨元庆真的摸不透她的心，只得苦笑道：“我昨晚一夜未睡，现在头脑里是一团浆糊，比猪脑子还蠢，你就告诉我吧！”
裴敏秋忍俊不住，掩口低声笑道：“我的意思是说，你明天就去见我父母，晚上顺便为我祝贺生日。”
杨元庆觉得自己真是白痴了，明天是敏秋生日，她的父母当然要为她庆祝，自己还邀请她去外面吃饭。
他拍拍自己的额头，笑道：“我脑子越来越不懂人情了，那好，明天下午我就去拜望你父母，为你祝寿！”
裴敏秋就怕他有事来不了，见他应允了，心中欢喜，便抿嘴笑道：“那就说定了，不准赖皮！”
“一定来！”
杨元庆从怀中摸出那只北极寒玉弓，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塞在她手心，“这个送给你，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裴敏秋的手被他握住，羞不可抑，扭过头去，不敢看他，但杨元庆送给她的礼物，她却紧紧握在手中。
这时，远处传来杨大郎的喊声，“将军，有人找你，有急事！”
杨元庆一回头，见路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满脸焦急，正是云定兴，原来他回来了。
杨元庆便对裴敏秋道：“我有事情了，你先回府，明天我来见你。”
“嗯！”
裴敏秋心中欢喜，又再次叮嘱他，“你可一定要来，这是我十六岁的生日。”
“我一定来！”杨元庆微微点了点头。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十章 不惹小人
杨元庆一直目送裴敏秋的马车远去，这才调转马头，来到云定兴面前笑道：“云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
“哎！心中有事，快马加鞭赶回。”
“你不是去五台山请高人，请到了吗？”
云定兴苦笑道：“将军别提五台山之事，听起来着实诡异。”
杨元庆笑问道：“怎么个诡异，说来听听！”
“那个潘上仙推荐他师弟，说他师弟道术高强，即将羽化升仙，齐王便动心，我命去请，结果去了五台山，才知道上清宫的潘上仙在十天前羽化升仙了，说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天人感应，上清宫的子弟都听见宫内有巨响，异香扑鼻，白光闪耀，次日一早，潘上仙的徒弟们去闭关之处，打开石门，只见石洞内有一身衣服，人踪影皆无。”
杨元庆听得荒谬，又问道：“真有这回事？”
“当时有几百个徒弟都同时目睹，山民也说，他们亲眼看见一道白光从上清宫上方飞过，我怀疑是雷电，山民们却信誓旦旦说绝不是雷电，而是一条异常闪亮的白光。”
云定兴表情也凝重起来，道：“如果一两个人说，我不会相信，可几百人都这样说，我也有点信了，或许真有羽化之说。”
杨元庆笑了笑道：“潘老二升仙，那你们齐王岂不是更相信潘老大？”
“确实是这样！本来齐王已经被皇甫诩劝说，对潘妖道淡了一点，可这件事一发生，齐王又对潘妖道敬若神仙，甚至超过从前任何时候。”
杨元庆已大致明白了一点，这个潘诞倒是颇有点手段，自己升不了仙，便让师弟升仙，师弟都升仙了，那他这个师兄离升仙还远吗？这种以妖言惑众之人，是做不了大事，往往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看来自己昨天没有把此人杀死，决策是很明智。
云定兴却对潘妖道之事不感兴趣，他更关心自己的前途，他来找杨元庆可是有正事，想到齐王的秘密已被自己掌握，云定兴便忍不住激动道：“将军，私军的情报我搞到了。”
“嘘！”
杨元庆嘘了一声，向两边看了看，他们在路边，人来人往，说话不便。
“你跟我来！”
杨元庆带着云定兴来到一处空地，四周空旷无人，十几名手下远远地替他们放哨。
“你说吧！私军的情况。”
“将军，齐王一共养了五千私军，分为五支，分别驻扎在齐王的五座庄园，其中太原郡两支，长安一支，襄城郡一支，洛阳一支。”
杨元庆眉头一皱，“洛阳一支在哪里？”
“洛阳一支在伊阙县。”
杨元庆这才明白，难怪皇甫诩要在做伊阙县县令，原来伊阙县竟藏有齐王私军。
“这些是谁告诉你？”
“齐王的一名内侍，此人极贪贿赂，他知道不少内情，我花了三百吊钱，问他买到了这个情报，将军如果想见他，我可以牵线。”
杨元庆沉吟片刻，他早就想从齐王府买通一名知情人，却一直没有机会，或者说没有合适者，云定兴提到的这名内侍，倒是一个的机会，可以先见一见此人。
“可以，你给我安排一下，如果可能，我今晚就想见此人。”
云定兴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好吧！今晚，我带他出来找将军。”
……
齐王府后院道观内，齐王杨暕长跪在院中请罪，“弟子愚昧，不识仙容，望上仙恕罪！”
杨暕是因为潘诞被杨元庆痛打一事，对他的道术生了一点疑心，再加上皇甫诩的劝说，他便有点冷落潘诞，不料元定兴给他带回了潘诞师弟已经羽化升仙的消息，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浅薄，潘诞当初就给自己说过，他所学的道术不是搏击，而是窥天地之奥秘，察人间之千年，一旦他悟道，他就能羽化升仙，自己居然因为他被杨元庆所欺，便怀疑他的修行，难道上仙也要弓马娴熟，才能叫上仙？
一觉睡醒，对昨晚北市之事，杨暕已经淡了一点，他此时想得更多的却是如何能通过道术夺得东宫之位，他对潘诞已信奉一年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这时，潘诞大徒弟清风快步走出，将齐王杨暕扶起，柔声道：“殿下不必自责，师傅是修道之人，生性淡泊，不记冤仇，殿下请随我来。”
杨暕默默点头，跟清风走进道法，却隐隐听见潘上仙在里间自言自语，“永嘉二年，山贼窃发，上清宫被毁，弟被群贼所伤，几近丧命，吾深为怜之，弟却笑曰；不历七十二劫，焉能成正果，吾弟已得道，吾却为昨日路袭而愤然，可叹！可笑！”
杨暕听得清楚，他不由深为敬之，永嘉二年，那是三百年前之事，上仙昨天被杨元庆殴打，非但不恼，却视为修行，这等修为，自己永远也做不到。
杨暕走进房中倒头便拜，“弟子愚钝，不识上仙精妙，怠慢上仙，望上仙恕罪！”
潘诞眯眼微微笑道：“殿下一介凡人，怎识得道家精妙，我不着恼，但殿下印堂发暗，精神微弱，最近应诸事不顺，我劝殿下多进道殿，以求三清庇护。”
潘诞之言说中了杨暕的心事，他忍不住潸然垂泪道：“父皇欲断我东宫之路，小人猖獗，夺我军权，辱我王冠，弟子忧心忡忡，求上仙解忧。”
潘诞一步步将杨暕引入自己套中，他见杨暕对自己已深信不疑，便知道时机已经到来，长长叹息一声，“去年我就给殿下说过，殿下五行属于木，偏又姓杨，木性太重，当以金破之，殿下还记得吗？”
杨暕点点头，“弟子记得，为此还替五千死士加了兵甲，以增金气，难道还不够吗？”
“殿下是龙子，木性之重，岂能和凡人相比，昔日秦皇以天子之尊，闻金陵有龙气，便派十万甲兵去金陵掘渠，以断龙脉，殿下是天子之子，区区五千人披甲，又怎奈其何？”
“弟子愚钝，望上仙怜我，指一条明路，我必广修殿宇，助上仙修行。”
潘诞要的可不是一两座殿宇那么简单，不过不管他要什么，第一要务就是须把杨暕控制住，将他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潘诞叹了口气，“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情，就算为你泄露天机一二，我也愿意承受天谴。”
杨暕磕了两个头，垂泪道：“师傅明示！”
“你最近屡遭磨难，是因二木压身所致，一木是杨木，二木为乌木，殿下可明白？”
杨暕听到杨木，忽然想到杨元庆，可不就是杨木么？他恍然大悟，但乌木之意他却不解，连忙磕头道：“弟子已明杨木之意，但乌木弟子不知，弟子并不认识乌姓之人。”
“非也！”
潘诞呵呵笑道：“杨木是阳木，生在阳光之下，故殿下看得见，但乌木却是阴木，是小人之木，生在阴暗地下，殿下当然看不见，殿下被这一阴一阳双木压身，正如道家的阴阳二气锁身，殿下怎能不败？”
“弟子大概明白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明枪是杨元庆，是杨木，暗箭应是乌木，但弟子就不知乌木何指，望师傅能明示。”
潘诞和杨暕打交道已经一年多，对杨暕可以说是了解透彻，他知道此人愚蠢且多疑，他为了一步步引杨暕入套，可谓煞费苦心，一方面他要让杨暕对自己深信不疑，给自己一世富贵，且能替自己报仇，另一方面，凡是影响杨暕对自己信任之人，他都要除掉。
他知道杨暕极为迷信五行之说，从小就有道士说他木头太重，他母后也常常提起此事，杨暕对自己金木相克的命运已是深信不疑，所以去年他便用这个做文章，谋取了杨暕的信任，今天他还是利用这个做文章，一定要借杨暕之手除掉自己的阻碍，实现自己的终身富贵梦。
潘诞缓缓道：“乌木者，藏身地，万年方成，大多用于厌胜，一般方圆十丈才见其效，殿下可在十丈内搜寻，必有所获。”
说完，潘诞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说一言，杨暕还是有点不明白，比如说十丈范围，究竟从哪里算起？可潘诞已经入定，不肯再多说一句话，无奈，杨暕只得起身向外走去。
清风送他出了道观，杨暕眉头一皱，问道：“清风道长，你师傅所说十丈范围，你认为应该从哪里算起？”
清风微微笑道：“我师傅能看透上下三百年，但他不敢轻易泄露天机，所以从不会明说，总是借物喻人，但他话语中已经说出了答案，就是希望听者自己去领悟，殿下明白吗？”
杨暕叹口气道：“我资质愚钝，悟不出来，清风道长能否提醒我一二。”
“殿下细想，双木压身，什么情况下才叫压？”
杨暕想了想，他忽然恍然大悟，“床榻！”
……
杨暕寝房内，十几名心腹侍卫在仔细搜查每一寸土地，寝房外面十丈内，又有数十名侍卫在挖地寻找，大有掘地三尺之势。
这时，在屋后的一株杨树下传来‘当啷！’一声，有侍卫大喊：“殿下，找到了！”
众人纷纷跑去屋后，杨暕也快步走去，他看了一眼笔直高耸的杨树，心中若有所悟，便推开众人，只见杨树下被挖出一只铁盒子，一尺长，三寸厚，杨暕上前将铁盒拾起，打开来，只见盒子内是一只用乌木雕成的麒麟镇纸，还有用纸剪成的小人，小人上竟写着‘杨暕’二字，令他一阵咬牙切齿，乌杨双木压身，就是这个意思。
“殿下，这只乌木麒麟镇纸，好生眼熟，不就是……”一名侍卫提醒他。
杨暕也忽然认出了这只镇纸，原来是他，杨暕顿时勃然大怒，“我对他如此信任，他却暗害于我！”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十一章 人弃我用
皇甫诩所住的院子离杨暕书房并不远，相隔也就只就十几丈，皇甫诩也是贵族世家出生，只是他这一房家道中落，他成了一个贫贱的穷书生，手无缚鸡之能，靠卖字为生，难以养活妻女，但得齐王赏识，使他一步步走向富贵，尽管他也发现齐王愚不可扶，但出于一种感恩之心，他仍旧竭尽全力辅佐齐王。
此时，皇甫诩正坐在书桌前给县里写信，安排一些事情，他原本只计划进京一两天，可杨暕遭遇到了杨元庆的强力挑战，危及到前途，皇甫诩不得不延长在京城的时间。
他书桌在窗前，一阵微风吹至，使桌上的书纸散乱起来，他随手去取镇纸，却摸了个空，皇甫诩愣住了，这才发现他桌上的乌木麒麟镇纸不见了，这块乌木麒麟镇纸是他父亲留给他，是他心爱之物，跟了他十几年，一直随身携带，昨天下午还见，就放在桌上，怎么这会儿就没了？
皇甫诩弯腰在地上寻找，又转身回自己的书箱里翻寻一阵，还是没有看见，皇甫诩一阵困惑，如果是遇贼，可他比乌木镇纸还值钱的东西都在，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两名侍卫走到他的门口躬身施礼道：“皇甫使君，殿下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两名侍卫没有用‘请’字，令他心中微微有些不高兴，但他也没有说什么，便快步起身向齐王书房走去。
刚走到书房门口，却见大群侍卫簇拥着齐王，所有人都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令他一阵愕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杨暕一挥手，“拿下！”
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皇甫诩死死压在地上，皇甫诩又气又恼，大喊：“殿下，我有何罪，为何抓我？”
“你自己心里明白，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浑蛋！”
杨暕破口大骂，冲上前猛地一脚踢去，正踢在皇甫诩的鼻子上，顿时鼻梁骨被踢断，皇甫诩一声惨叫，鼻血喷涌而出，他忍住痛大喊：“殿下要杀我也可，但要让我明白，我犯了何罪？”
“你还敢装傻，用厌胜害我，你可承认！”
杨暕怒不可遏，又一脚向他脸上踢出，此时，他已把对杨元庆的恨都发泄在皇甫诩身上，他认定皇甫诩已被收买，用厌胜害他，所以父皇才不信任他，这一切都是乌木压身所害。
“殿下，我昨天才来，怎么能厌胜害殿下？”皇甫诩急为自己辩护。
“杨元庆一进京，你也跟着出现，这是巧合吗？分明是你们早有预谋，先汇合，再同时进京，害我手下大将被杀！”
杨暕对潘诞信若神明，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外敌不可怕，怕的是内患，他已经认定皇甫诩害自己，不管皇甫诩怎么解释，他都不信。
“给我拖下去重打一百棍，赶出府去！”
若不是皇甫诩为伊阙县令，他怕不好向父皇交代，他早就将皇甫诩乱棍打死了。
几名侍卫将皇甫诩拖了下去，皇甫诩急得大喊，“殿下，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自毁长城，这是有人陷害我啊！”
声音渐渐远去，杨暕恨意未消，大骂道：“再敢害我者，定斩不饶！”
其实他身边不好侍卫都感觉有点不对劲，就算要害人，哪有拿自己的随身之物做厌胜，让别人一看便知，这不是自投落网吗？
可谁也不敢劝杨暕，他从后院道观回来便挖掘，估计是那个潘上仙的主意，齐王对此道奉若神明，对他的话百依百顺，谁敢多言，只能暗暗替皇甫诩鸣不平。
……
齐王侧门开了，两名侍卫将一幅担架抬出，担架上是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皇甫诩，已经奄奄一息，两名侍卫将担架忘府门外一放，便不管了，咣当一声，关了大门。
这时，在府门外巡逻的东宫右卫士兵纷纷围上前，谁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立刻去禀报韩世鄂，片刻，韩世鄂快步走来，他蹲下身看了半晌，终于认出了昏迷中的皇甫诩，昨晚在北市大门口见过。
他连忙对士兵吩咐道：“速将此人送去给侍率将军！”
几名士兵找来了一辆马车，将担架抬上马车，马车向城外流民营驶去，杨侍率应该在那里。
……
直到下午时分，皇甫诩才终于从昏迷中醒来，浑身的疼痛消失，一阵阵清凉传来，他慢慢环顾四周，他躺身在一间雅致的小屋内，院外绿树茵茵，花香飘散。
这时，一名年轻士兵走进来，见皇甫诩醒来，兴奋道：“先生醒了，我去告诉公子！”
“这位小哥！”
皇甫诩吃力地喊住他，他鼻梁一阵疼痛，这才发现自己鼻子已用纱布包好，上午的一幅幅画面跳入他脑海，杨暕一脚将他鼻梁骨踢断了。
皇甫诩暗叹一口气，吃力地问：“我现在哪里？”
年轻士兵是杨元庆的铁卫之一杨九郎，长一张娃娃脸，实际上已经二十五岁，是九名铁卫中最年轻的一个。
杨九郎笑道：“这里是尚善坊，是我家公子租的一座院子，名医已经来看过，皇甫先生只是皮肉之伤，没有打断筋骨，不过鼻梁骨断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好。”
皇甫诩知道这是齐王侍卫手下留情，否则一百棍早打死他了，但齐王却心狠，竟然踢断了自己的鼻梁骨，这些亲王翻了脸就从不记旧情，他叹息一声又问：“你家公子是谁？”
“皇甫县令感觉好点了吗？”
外面传来了爽朗的笑声，随即杨元庆快步走进了房间，皇甫诩一愣，“是你！”
“皇甫县令以为会是谁？除了我，京城谁还敢救你？”
杨元庆笑着在皇甫诩面前坐下，又道：“我先说清楚，皇甫县令之伤和我无关，此事我毫不知情。”
“我知道此事和你无关，是齐王愚蠢，听信了妖道之言，我被小人所害。”
皇甫诩心里有数，齐王府除了那个潘妖道恨他入骨外，他没有得罪别人，也只有潘妖道才能说服齐王不信任自己。
这个结果确实出乎杨元庆的意料，他以为潘妖道得宠，肯定会说服齐王向自己报仇，却没想到此人第一个要对付的，竟然是皇甫诩，杨元庆还在想着怎么对付齐王这个精明的军师，却没有想到齐王自毁长城，当真是天意，天要亡他。
“皇甫县令难道不觉得这是天意吗？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半晌，皇甫诩长叹一声，“他若听那妖道之言，必会万劫不复，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皇甫诩心中悲戚，吃力地向杨元庆拱手道：“多谢杨将军不计前嫌，救我一命，皇甫诩铭记肺腑，恳请杨将军再帮我雇一辆牛车，送我回伊阙县。”
杨元庆沉吟了半晌，他其实是看上了皇甫诩，昨晚皇甫诩的精明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身边就缺这样的谋士，尽管他自己也不算愚蠢，但智者千虑，尚有一失，何况他的经验还不够丰富，有些事做得未必妥当，他需要一个谋士提醒自己，给自己出谋划策。
“皇甫县令可知齐王养有五千披甲士吗？”
皇甫诩愕然，他知道齐王养有一些死士，齐王告诉他，只有四五百人，他便没有放在心上，一个亲王养一点奇人异士是很正常之事，却没有想到会是五千披甲士，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杨将军……此话当真？”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是杀元尚应时发现了此事，后来我又去晋阳宫证实，杨暕确实从晋阳宫私取数千套兵甲，现在我已得到确切情报，杨暕养了五千甲兵，分布在五个地方，其中你的伊阙县就藏有一支，我以为你知道。”
皇甫诩心中惶恐，此事他竟闻所未闻，“没有，他从未告诉我这件事，杨将军，你是说伊阙县藏有一支披甲士？”
“伊阙县有他的庄园吗？”
“有！有三座庄园，难道是藏在龙门庄园？”
皇甫诩想起龙门石窟附近有一座齐王的大庄园，占田万亩，四周有围墙，还有山谷河流，是藏兵的理想之处，如果齐王真在伊阙县藏有甲兵，那就肯定就在那里。
此时，皇甫诩的额头上出现了汗珠，他终于意识到齐王在玩火自焚了，齐王养甲兵除了他有篡位的野心，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可是圣上防御森严，他想兵变篡位实属痴人说梦，一旦被圣上知道，齐王就完了，现在杨元庆已掌握，那齐王还能撑多久，一旦齐王倒台，那自己的命运？
皇甫诩不敢再想下去了，私军就养在他的伊阙县，他必死无疑。
杨元庆又淡淡道：“我也不瞒皇甫县令，这次我京城，名义是安稳京城局势，但圣上的真实意图是让我夺取东宫两万军，他害怕齐王铤而走险，圣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已放弃齐王，从两年前齐王养死士，圣上就对他有了疑虑，所以迟迟不让他入主东宫，现在京城之乱他又处置不力，圣上对他已失望，更重要是，圣上至少还能坐二十年皇位，若齐王为储君，他能等二十年吗？对这一点，圣上心知肚明。”
杨元庆见皇甫诩已是满头大汗，他知道以皇甫诩的智慧，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什么，只要自己挖一条渠，那就是渠成水到。
“如果皇甫先生愿意，我可以制造一个皇甫先生被齐王打死的假象，先生可隐姓埋名，跟在我左右，做我的幕僚，如果先生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总之，我会尽力帮先生的忙。”
皇甫诩低头不语，杨元庆的狠辣果断和杨暕的愚蠢自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跟随杨元庆倒是自己的一条出路，否则他也无处可去，难道还让他去卖字为生，杨元庆不计前嫌，救自己一命，还要重用自己，说明他识才惜才，这才是他皇甫诩要投的明主。
沉思良久，他叹了一口气，“齐王毕竟对我有恩，他虽无情，我却不想对他无义，将军可能答应？”
杨元庆笑了起来，“对付齐王那种愚蠢之人，不需要先生出手。”
皇甫诩毅然下定了决心，拱手道：“将军救我一命，我焉能不知恩图报，皇甫诩愿为将军效力！”
杨元庆大喜，“我这就派人把你家人接来！”
……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十二章 催风助火
在邙山南麓有一处风景秀丽之处，名叫莲花坡，这里古木参天，小河潺潺，交通也十分便利，方圆数十里都是齐王的私人园地。
在山麓最前方的小河旁新修了一座道观，占地约十余亩，楼阁殿堂数百间，飞檐斗梁，殿宇辉煌，这里便是齐王耗资数百万钱给老道潘诞修建的嵩阳别宫，也是潘诞在京城的老巢，里面住着他从嵩阳宫带来的徒弟一百余人。
这天中午，一支约五百人骑兵队风驰电掣般驰来，冲过小桥，疾奔至道观前，五百骑兵声势骇人，守门的道士吓得转身便逃。
“摧毁它！”
为首校尉正是杨七郎，他一声令下，五百骑兵开始捣门破墙，冲进道观内打砸器物，主持道观之人是潘诞三徒弟除尘子，他见大殿前两丈高的香炉被士兵轰然推倒，眼睛都红了，冲上来大喊：“你们是什么人，敢来毁坏潘上仙的庙宇？”
杨七郎冷笑一声，高声道：“潘诞妖言惑众，毒害良民，特奉杨侍率之命摧毁其巢穴。”
除尘子一惊，“杨元庆！”
“然也！”
杨七郎喝令：“把人统统赶出去，一把火烧了这个妖洞！”
五百骑兵凶狠无比，将一群道士打得哭喊连天，跌跌撞撞向外逃去。
这时，士兵带出了一群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一名士兵上前禀报，“启禀校尉，这是在后院搜到，地窖里还很多金银贵重之物！”
几十名士兵抬出了十几只大木箱，箱子里满满的全是金银珠宝，除尘子在大门口看见，那可是他师傅几十年的积蓄，他惊叫一声，扑上来，趴在箱子上大哭，“这是我师父之物，我怎么向师父交代，你们打死我吧！”
几名士兵劈头盖脸地用鞭子抽去，将除尘子强行拖出道观，扔了出去，杨七郎却没有想到会有如此收获，他又惊又喜，马鞭一指十几名女子，“把这些女子一起带走，送给官府。”
“这些财宝怎么办？”
“带回去交给将军！”
半个时辰后，道观搜查完毕，所有的道士都被赶出去，道观里外堆满干柴，士兵开始在四面放火，片刻，一座气宇壮观的道观便被熊熊烈火吞没了，五百骑兵绝尘而去，所有的道士都跪地大哭，除尘子抹去眼泪大喊：“师弟们，跟我去找师父，血海深仇，让师父来报！”
……
黄昏时分，百余名道士浩浩荡荡来到了齐王府，一起哭倒在地，引来无数路人侧目，这么多道士一起跪在地上大哭，倒是很少见之事，包围齐王府的士兵们也不阻拦他们，远远地看着这些道士。
片刻，潘诞闻讯命徒弟抬他而出，齐王杨暕也跟出来了，潘诞见他的徒子徒孙们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心中惊惧万分，急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除尘子跪在师傅面前大哭，“师父，杨元庆派士兵砸毁了别宫，一把火全部烧掉了！”
潘诞惊得目瞪口呆，半晌，他瞪圆眼睛大喊，“为师那十几箱法器呢？”
“师父，法器全部被杨元庆的人抢走了！”
潘诞‘嗷！’地惨叫一声，竟晕厥过去，百余道士吓坏了，扑上来大喊：“师父！师祖！”
齐王杨暕大概已经明白了一二，自己给上仙修的别宫被杨元庆捣毁，那里可是他的封地，杨暕铁青，拳头紧捏，捏得指节发白，杨元庆，你简直太过份了！
潘诞慢慢苏醒，他想到自己五十年省吃俭用攒下的财富，就这样被仇人抢走，他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
杨暕叹口气，上前劝道：“上仙莫要悲伤，道观毁了，本王给你再修一座就是了。”
“殿下！贫道修炼三百年的法器，飞升登仙全靠它，现在被杨元庆抢走，让贫道怎么升仙？”
潘诞痛不欲生，他恨不得亲自操刀将杨元庆千刀万剐，杨暕也恨声道：“他拿法器有什么用，本王亲自去问他要回来！”
潘诞吓了一跳，这可不行，他慌忙道：“殿下好意，贫道心领了，但那些法器下了禁咒，殿下千万不可干涉，会害了殿下，贫道自有办法，只是要折一些修炼。”
杨暕对潘诞之话深信不疑，他没有丝毫怀疑，便点头道：“我的王府占地广阔，先让道友们暂时住在东跨院，改日我再派人去重修道观。”
潘诞万分感谢，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担心，只得带着徒子徒孙们先进府去慢慢商量对策。
杨暕瞥了一眼那些看守他府邸的军士，他心中哼了一声，转身回府，就在这时，他身旁一名侍卫道：“殿下，崔少尹来了！”
杨暕一回头，只见京兆少尹崔伯肃匆匆走来，后来带着几名衙役，杨暕脸一沉，他来做什么？
尽管崔伯肃也不敢来找齐王，但他心里明白，他的官职能在多大程度上保住，就看他这段时间的表现了，有些事情尽管会得罪齐王，但也非做不可。
崔伯肃上前施礼，“卑职参见齐王殿下！”
杨暕现任京兆尹，是崔伯肃顶头上司，他冷冷道：“你不去协助杨元庆立功赎罪，来我这里做什么？”
“卑职找殿下正是为公事而来，有两件事需要殿下配合。”
“什么事！”杨暕极不耐烦道。
崔伯肃心中有些胆怯，只得硬着头皮道：“第一件事，是在城南官道上发现一具尸体，有人报了官，身上的鱼牌是伊阙县令皇甫诩，是被重打而死，卑职查到，上午有人亲眼看见，皇甫诩从齐王府内被抬出，浑身是血，微臣就想问一问……”
崔伯肃不敢再说下去了，杨暕冷笑一声，“他死了，这种背主之人死了倒干净，崔少尹，此事与你无关，不要多问，还有什么事？”
崔伯肃叹了口气，那皇甫诩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惨不忍睹，看身上鱼牌才知道他的身份，他就怀疑是杨暕所害，听杨暕的口气，确是他所为，皇甫诩毕竟是县令，这件事不好办，得上报吏部。
其实崔伯肃也有点怀疑，毕竟齐王府外面全是杨元庆的手下士兵，杨元庆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么会让皇甫诩暴毙半途？他有点怀疑死者并不是皇甫诩，但他没有证据，更重要是他不想得罪杨元庆，他只需要一个借口，现在齐王愿意承认，他也好对吏部交代。
崔伯肃也不再多问此事，他又躬身道：“第二件事是十几名洛阳民众联名来官府告状，告道士潘诞强抢民女，关在道观里淫辱，而这个妖道潘诞现就在殿下府中，希望殿下把他交给微臣，殿下不要被他影响了名声。”
杨暕勃然大怒，一巴掌搧去，‘啪！’地一声重重抽在崔伯肃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滚！”
他铁青着脸转身便回府了，侍卫们一片讥笑声，跟着齐王回府，大门轰然关上，崔伯肃脸胀成了猪肝色，捂着脸呆愣愣地站在齐王府前，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齐王竟会如此侮辱他。
‘士可杀不可辱！’
一种深深的耻辱从他心中燃起，他是清河崔家子弟，宁可不要这卑官，他也要保护自己的尊严，崔伯肃转身愤恨而去。
……
崔伯肃回到衙门，他将门关上，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铺开奏折，愤然提笔写道：“臣京兆少尹崔伯肃叩拜皇帝陛下，有一事身涉齐王，臣不胜惶恐，然臣食君禄，不敢瞒君，有嵩阳宫妖道潘诞……”
……
杨暕从小被母亲溺爱，又是父皇的爱子，加上他身份高贵，早养成了他目空一切性格，在他眼中，这些官员都是父皇养的狗罢了，高兴了，赏一根骨头，惹恼了，一刀宰了都可以，给了崔伯肃一记耳光，他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上仙的忧情令他担忧，他回府便快步向后院道观走去，道观院子里站着潘诞的几名徒弟，面带忧色地望着紧闭的房门，他们心中担忧到了极点，积攒了大半生的财富被人夺走，师父能不能承受住这个打击。
杨暕走了进来，几名道士连忙施礼，“参见殿下！”
杨暕摆摆手，指了指房门，“上仙如何？”
清风眼珠一转道：“师父正在施术转移法器上的道力，师父在法器上倾注了半生修为，他必须尽快转回来，只是不能悉数收回，至少要折掉六十年的修为，令人遗憾！”
杨暕点点头，损折六十年修为，确实可惜了，他也叹了口气。
“是殿下在外面吗？”房间里传来了潘诞的声音。
“正是弟子，上仙无恙吧！”
清风心一紧，连忙道：“师父好了，我先去帮助师父收功。”
他推门快步走进去了，“师父，是徒儿！”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潘诞长叹一声，“哎！五十八年的修为啊！可惜了，殿下，请进吧！”
杨暕慢慢走进房内，只见潘诞靠坐在软榻上，神情萎靡，面色憔悴，就像刚刚行了大功，大大损耗了精神之气。
他连忙跪下，“弟子参见上仙。”
潘诞眯缝着眼睛，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迅速瞥杨暕一眼，淡淡道：“我刚才收回法器上的修为，无意中发现杨元庆此人杀机凛冽，木性极重，隐隐有天子之气，完全已经将殿下压倒，若殿下再不以金石破之，圣上回京，就是殿下大限之日，殿下若听我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若不愿听，贫道就此告辞，去云游天下，寻找升仙之道！”
杨暕想到父皇即将回京，他此时已六神无主，惊得砰砰磕头，“弟子愿听上仙之言，请上仙明示！”
潘诞咬牙切齿道：“破除杨元庆木性，唯有用金刀，殿下可派武功高强之士，斩其阳首给我，我会施道术，彻底破除他的木性，保殿下一线生机。”
……
【历史上，杨暕确实是偏信妖道，用厌胜下咒，这个潘诞老道也确有其人，只不过他是把杨广骗得团团转，最后被杨广所杀！】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十三章 当局者迷
杨元庆所住的院子里，十几只大箱都打开了盖子，十几只大箱子里装满了金锭、银锭和各种珠宝翠玉，在夕阳映照下光彩耀眼，璀璨夺目，杨元庆迅速估算一下，这些黄金珠宝至少价值百万吊钱，这个妖道竟然敛聚了这么多财宝。
“将军，那妖道恐怕自杀的心都有了！”几名铁卫大笑。
杨元庆也微微笑道：“他恐怕是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
杨大郎眼中露出了担忧之色，道：“这种旁门左道之人欲害公子，不会用什么光明正大之策，无非是刺杀下毒这种卑鄙手段，这两天我们一定要当心，要有防备。”
杨元庆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倒希望他能想一点高明之策，如果他想不到，我来帮他想！”
话音刚落，杨九郎出现在院门口，躬身道：“公子，皇甫先生请你过去一趟。”
杨元庆点点头，吩咐众人，“把这些箱子抬到地窖，看好它们。”
他脚步快步向别院走去，心里却想着这些财富的用途，这些财宝谅潘妖道不敢明说，只能打掉血牙吞进肚子里，这些钱财在乱世至少可以招募两万军队，现在是大业四年，应该再有几年，高丽战争一爆发，王薄就会揭竿而起，乱世将至，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笔财富将对他大有用处，杨元庆很快走进了皇甫诩的院子，房间里，皇甫诩趴在床榻上，他刚刚换了药，浑身清凉，正出神注视着窗外的夕阳，夕阳余晖照在他脸上，眼中有一丝伤感，他想着自己的县令从此消失，皇甫诩也不在人世。
“皇甫先生可是为身世伤感？”杨元庆笑着走进房间。
皇甫诩一声叹息：“昨晚齐王还像一个孩子似的在我面前求助，可今天我就死在他手上，自古帝王家多薄凉，这句话说得一点不错。”
“先生何必为这种愚蠢之人耿耿于怀！”
皇甫诩轻轻摇头，“他确实愚蠢，大业元年，大多数人都知道元德太子命不长，东宫之位非他莫属，可是他自己却毫不当回事，抢女人，欺朝官、养死士，所有能糟蹋自己名声的事情都做尽了。
可就是这样，圣上还给他机会，准他参与军国大事的商议，把东宫两万军给了他，这么明显的暗示，他还是不珍惜，还要变本加厉养私军，如果他不想要东宫之位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还想要，离太子之位这么近，几乎就是非他莫属，可他却失之交臂，从古自今，这样蠢的人，恐怕就只有他一个。”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性格，在宫中长大，含在父母嘴里，众星捧月一般，以致养成他骄横自大，样样都要别人顺着他，而且他涉世不深，可以说毫无心机，才会被潘诞那种妖道骗得团团转，他得不到太子之位，也是必然。”
说到妖道，皇甫诩便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杨将军，我听九郎说，你砸了妖道的别宫，抢了他的钱物，是吗？”
“正是如此，先生不会说不妥吧！”
“将军此计非常高明，那妖道必然会唆使齐王对付将军，齐王对他言听必从，最后惹下灭亡大祸，只是我想问将军，那妖道的钱财有多少？”
“大约价值百万吊。”
“将军想把它据为已有吗？”
杨元庆沉默了，百万吊钱财无疑是一个极为诱人的数目，他虽然不是想自己挥霍，但他确实想留下来以后做大事。
皇甫诩注视着杨元庆的眼睛，他已看出杨元庆是对那钱财动心了，他先不提此事，又问道：“我还听九郎说，将军有一座庄园，是圣上赏赐，里面有几万石存粮，将军想把它运到京城来参与赈灾，有这回事吧！”
杨元庆点了点头，“确有此事，我想用一半赈灾！”
“一半也有上万石啊！”
皇甫诩凝视着杨元庆半响，他轻轻叹口气，“杨将军，圣上派你进京城是试探齐王，可是……他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
正所谓响鼓不用重槌，皇甫诩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杨元庆的额头流下了冷汗，他不是想不到，而是他有点大意了，或者说他最近太过于顺利，有点掉以轻心，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大利城上镇将，可以把赏赐的钱物分给手下将士，圣上那时是不会放在心上。
就像小孩翻别人窗子是调皮，而成年人翻别人窗子就是犯罪一样，他此时已担任过丰州总管，大将军，五原县公，这样的身份皇帝已经开始忌讳，他却还要拿自己的粮食赈灾，收买民心么？这可是极为犯忌之事，正如皇甫诩所言，帝王心思谁能料？杨广不仅在试探齐王，同时也是在试探他。
杨元庆起身向皇甫诩深施一礼，“我得先生，真是天意也！”
他心中暗暗庆幸，自己不可能事无巨细都想到，幸亏身旁有了一名头脑敏锐之人，他又急问：“那依先生之言，我该如何处置？”
皇甫诩微微一笑，“将军既要表现出对圣上的忠心耿耿，可又要表现贪财自私的一面，将军可明白我意思？”
杨元庆点点头，这就是祖父教他的‘度’，凡事把握住一个度，可是今天这个‘度’在哪里？他一时有些看不透。
“先生之言我明白，就不知这条界线在哪里？”
皇甫诩笑了起来，“看来将军真是当局者迷，这条界线还不简单吗？不就是齐王么？”
杨元庆轻轻擦去额头上的汗，他醒悟过来，这个度正是齐王，他的粮食不能赈灾，而是要趁高价全部卖掉谋私利，授予杨广把柄，而妖道的财宝却一文钱都不能要。
他立刻对门口的杨九郎道：“去告诉大郎，妖道的钱财全部送去官府，一钱不留，立即送去！”
……
夜幕降临，从齐王府的后门旁的墙头上偷偷爬出两条黑影，一名等候在这里的军士立刻上前低声问道：“可是云先生？”
“正是！”一名黑影道。
“我奉将军之令，在这里等候多时，请上马车。”
一辆马车缓缓上前，两个黑影立刻上了马车，马车加快速度，向坊门疾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马车里，一名声音尖细的男子问：“云祭酒，咱家想要一百两黄金，他肯给吗？”
“只要你提供的情报详细，他肯定愿意。”
黑衣男子摸了摸怀中的一本册子，眼睛里闪烁不定，云定兴又笑道：“如果你肯帮他做事，他还会给你更多的钱财，保你下辈子无忧。”
男子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尖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肯出大钱，咱家做事毫不含糊。”
马车在黑夜中越奔越快，一刻钟后，慢慢停在了一座府门前，军士跳下马车，给他们开了门，“到了！”
云定兴带着黑衣男子跟着军士，快步走进了府门。
就在他们进府后片刻，两条黑影从另一个从屋顶疾奔而至，矫健如飞燕，敏捷似狸猫，他们竟从一丈五尺宽的小巷一跃而过，悄然无声地没入了杨元庆临时租住的府宅里。
两名黑影身材都很瘦小，各背一把镀金钢刀，两人外形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就是一对孪生兄弟，轻功非常高强，善于刺杀，是邺郡一带有名的飞贼，因连续奸杀邺郡大户人家的妻女，被官府悬重赏通缉，二人逃入京城，去年被齐王收罗，一直养在齐王府里。
今晚他们的任务不仅要刺杀杨元庆，还要把杨元庆人头带回去，两人也知道，杨元庆武艺高强，尤其箭法天下无双，尽管难度很大，但齐王给他们兄弟开出了一千两黄金的悬赏，足以使他们忘记一切危险，甘愿赴汤蹈火。
两人确实有点本事，沿着墙头奔行，疾快如鬼魅，片刻便到了内宅，杨元庆租的这座府宅并不算很大，占地只有四亩，很快，二人便找到了书房，躲在一株大树上，书房内灯光明亮，透过窗纱隐隐可见里面有人影，外面站着几名身材魁梧的士兵，目光向四周张望，非常警惕。
兄弟二人见正面无法得手，目光落在房顶上，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俨如一阵青烟般消失在树丛中，片刻，两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屋顶，其中一人慢慢推开一条瓦缝，眯眼向内观察，只见房内无人，但靠墙放有一张厢床，薄薄的帐帘放下，隐隐可以看见里面躺着一人，背对他们，此人身材高大，和衣而眠，厢床外面挂着一件四品官袍和一只紫金鱼袋，一切证据都表明，此人就是杨元庆。
屋顶二人慢慢推开了瓦，露出一个大洞，其中一人取出一支手弩，这种手弩可单手射击，劲力颇大，射程可达二十步，是刺客的宝贝，他装上一支蓝汪汪的短箭，箭上淬有剧毒，可见血封喉。
瘦小男子手臂慢慢伸进瓦洞，手弩瞄准了床上的杨元庆，这是他练的绝技，百发百中。
‘咔！’一声轻响，一支蓝汪汪的毒箭如闪电般射向床上之人，‘噗！’毒箭射进了后背，床上之人似乎动了一下，却再也没有声响。
兄弟二人大喜，重重地一击掌，一千两黄金马上到手，他们拨开瓦片，两人拔出金刀，同时一跃而下。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十四章 送君高招
轰地一声巨响，地面塌陷，刺鼻的石灰腾空而起，弥漫了整个房间，从窗户、大门蓦地伸出数十支弩箭，乱箭齐发，只听两声长长的惨叫，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在离书房十余丈远的另一间屋子里，云定兴正给杨元庆介绍服侍齐王的内侍，“这位公公是齐王书房内侍，姓李名忠顺，在齐王面前也是头面人物。”
“原来是李中官，久仰！久仰！”杨元庆很热情，笑容满面，令人如沐春风。
李忠顺脸色惨白，又瘦又高，就像一尊雕塑，脸色没有表情，这倒不是他城府深，此人就是这么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他干笑两声，“杨将军才是让人久仰，今天见面，我更是期盼！”
“彼此！彼此！”
杨元庆笑着一摆手，“两位请坐！”
云定兴和李忠顺坐下，李忠顺心急，取出怀中册子，放在桌上，“杨将军，这是齐王五千私军的详细情报，人数、装备、指挥官名字，驻扎详细地点，后勤供应情况等等，可以说杨将军想要的一切，上面的都有，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收集全，杨将军能给我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杨元庆微微笑道。
李忠顺看了一眼云定兴，小心翼翼道：“我想要一百一十两黄金。”
他见杨元庆似乎很好说话，又忍不住加了十两黄金，杨元庆点点头，回头吩咐杨八郎道：“拿一百五十两黄金来！”
李忠顺大喜，简直出乎他的意料，他连忙把册子递给杨元庆，杨元庆翻了翻，果然记录得非常详细，看得出这个宦官是个有心人，这本册子内心其实他倒不关心，他只要知道伊阙县有一千私军便可。
这时，门口杨大郎向他招招手，杨元庆对两人欠身笑了笑，站起身走出去了。
“什么事？”杨元庆出门问道。
“公子，来了！两个刺客，在公子书房里被我们干掉。”
“他们倒蛮性急嘛！”
杨元庆冷笑一声，“割下他们的人头，放进锦箱给齐王送去，就说是我送给他的寿礼。”
“卑职明白，马上去做。”
杨大郎眉头一皱，“可这样总不是办法，齐王会接二连三派刺客来，咱们防不胜防。”
杨元庆笑道：“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再派人来刺杀，他们会换一种玩法。”
杨大郎没有明白杨元庆的话，他没有多问，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道：“公子，我还担心那妖道会不会派人去伤害主母，以报复公子！”
杨元庆想了想，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多防备一下好，就怕万一。
“你派人去裴家说一声，让裴家把主母藏起来，再派一队士兵在裴家周围巡防。”
“卑职明白！”杨大郎行一礼，匆匆去了。
杨元庆又回到房内，杨八郎已经端了一盘黄金放在桌上，二十五两一饼，足足有六饼，另外在小柜子上也放着一盘黄金，共十饼两百五十两，李忠顺眼睛紧紧盯着眼前黄金，又时不时溜一眼小桌上的另一盘黄金，眼睛露出贪婪之色。
而云定兴却心事重重，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并不在意黄金，他关心自己的小命和前途。
杨元庆坐下，把一盘黄金推给李忠顺，笑道：“都是你的，收下吧！”
李忠顺手忙脚乱将黄金装进自己袋中，眼睛却又盯上了小柜上的另一盘黄金，这样贪婪的人，杨元庆还是第一次看见，不过也好，他就需要这样的人。
“看得出，李公公也是老内侍了吧！”
杨元庆笑着和他套起来交情来，“不知是否和圣上那边的李中福公公是否认识？”
李忠顺只当杨元庆想托自己办事，连忙笑道：“李中福是我一起长大，当年我们四个一起服侍晋王，也就是圣上，都是他的心腹，后来晋王进了东宫，我们四个就分开了，一个去服侍元德太子，一个去服侍南阳公主，我则来齐王府，只有李中福一直留在圣上身边，居然成了内宫副总管，我和他不是一般的熟，将军有什么事需要我找他帮忙，尽快开口。”
杨元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此人居然服侍过杨广，和杨广身边的心腹宦官很熟，留他不得，杨元庆又笑道：“我只是随便问问，说不定以后真会请公公帮忙！”
杨元庆又给杨八郎使个眼色，杨八郎会意，把另一盘黄金放到李忠顺面前，杨元庆微微笑道：“再替我做一件事，做好了，这二百五十两黄金也是你的。”
李忠顺眼中迸出惊喜之色，三百五十两黄金啊！价值七千余吊，他的后半生真的无忧了。
“杨将军请说，需要我做什么？”
杨八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忠顺愕然，“就这么简单吗？”
杨元庆笑了笑，“简单是很简单，问题是你能否办到？”
“我可以办到，我经常去向他讨仙水，和他关系很不错。”
李忠顺又目光热切地向眼前的黄金望去，如果杨元庆的要求真是这么简单，那这盘黄金就归他了，他刚要伸手去取，杨八郎却轻轻巧巧把黄金端开了，李忠顺摸了个空。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这可是后付钱，你把事情办好了，黄金自然会给你，我不会食言。”
他指了指杨八郎，“事情办好后，我这位手下自然会和你联系，你们等会儿自己商量一下，事后怎么碰头。”
杨元庆又吩咐杨八郎一声，“八郎，送他回去！”
李忠顺站起身，留恋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黄金，他又见云定兴不动，不由奇怪道：“云祭酒，你不回去吗？”
云定兴摇摇头，“我直接回家，就不回去了，你先走吧！别让齐王起疑了。”
杨八郎把李忠顺送走了，云定兴忽然跪在杨元庆面前，哀求道：“杨将军，我已经实现了你的要求，求你带我见圣上吧！”
杨元庆扶起他笑道：“我知道，我不会对你失信。”
他从怀里取出两封信，连同李忠顺给的私军册子，又取出一块杨丽华给他的玉，一起递给云定兴，“现在圣驾已经到河内，很快就要渡黄河，你去找乐平公主，但你靠近不了皇室宿区，你可以先找到裴矩，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你把信和玉给他，他会帮你联系到乐平公主，公主会接见你，你再把我的信和私军册子给她，她自会带你去见圣上，但是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你千万不能提到我，就算圣上试探你，你也绝不能说，私军之事和我一点关系没有，明白吗？”
杨元庆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云定兴战战兢兢接过东西，连忙点头道：“将军若不放心，我可以让儿子跟在你身边。”
“那也好，就让你儿子做我的文书郎。”
杨元庆拍了拍云定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是一个聪明人，我才和你合作，长宁王杨俨已死，你的仕途没有任何阻碍，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合作机会。”
云定兴叹了口气道：“杨将军，我云定兴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把自己和家人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我心里跟明镜一样，你连齐王和虞世基都能扳倒，我不敢与你为敌，我只会和你合作。”
云定兴向杨元庆深深行一礼，转身先回家了。
杨元庆走到院子里，他微微叹口气，伴君如伴虎，他一步都不能走错，哎！什么时候自己才能重回丰州？
……
齐王府，杨暕发疯似的将一只大锦盒砸在地上，两颗小脑袋骨碌碌从盒子里滚出来，将周围侍卫吓了一跳。
房间里响起了杨暕暴跳如雷般的吼声，“浑蛋！杨元庆，我发誓要灭你九族，我若不亲手砍掉你的脑袋，我就誓不姓杨！”
杨暕的吼声将所有人吓得战战兢兢，宦官和宫女们都远远躲开，谁也不敢靠近这个俨如疯子一样的王爷。
李忠顺刚回来不久，他心中发虚，更不敢去见齐王，先回自己房间将黄金藏好，这才匆匆向后院道观走去。
道观内，潘诞也得到了刺杀失败的消息，失败令他沮丧万分，他也听说杨元庆武艺高强，总想着齐王府有更高强的武者，齐王也对信誓旦旦说，这是两个顶尖刺客，却没想到杨元庆的人头没取到，自己的人头倒送回来了。
潘诞心中也有点害怕，杨元庆肯定知道和自己有关，如果他报复自己该怎么办？他一时忧心忡忡。
“师父，李公公来了，有事情和你说。”门外传来清风的声音。
应该是李忠顺，齐王的书房宦官，估计又想问自己要仙水，潘诞心中一阵烦厌，自己哪有什么仙水给他？想不见他，又不知他找自己有什么事，只得忍住心烦道：“让他进来！”
很快，李忠顺走进房间，跪下磕头道：“弟子李忠顺参见上仙！”
“李公公有什么事找我吗？”
李忠顺上前爬了两步笑道：“弟子有一个杀杨元庆的妙法，如果上仙觉得不错，能否赏弟子一点仙水？”
“先说说看，什么妙法？”
“弟子知道他有一座……”
李忠顺低声说了几句，潘诞的眼睛越睁越大，眼中露出了惊喜之色，好一条绝妙之计，只是要花上几天时间。
“清风，去把齐王殿下请来！”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十五章 粮价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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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流民被转到了城外，京城洛阳的危机便渐渐开始转移，从流民危机转到粮价危机，由于常平仓被抢，粮价再次被推高到斗米七百钱，也就是七吊钱，这绝对是一个会令京城民众发生大暴乱的价格。
一个五口之家，一个月最少也需要五斗米，就需要耗费三十五吊钱去买米，而京城大多数底层家庭，一个月的收入也就七八吊钱，只能买一斗米吃上几天。
粮价高企所蕴酿的危机甚至会超过流民危机，对这一点，地方官府都有深刻的认识。
深夜，京兆少尹和洛阳县令双双来拜访杨元庆，商量解决粮价危机的办法。
房间里灯火通明，崔伯肃忧心忡忡道：“将军，其实我们面临两个很棘手的问题，首先常平仓被抢，我们怎么向圣上禀报？”
“常平仓之事我已经写奏折向圣上报告了，今天上午才送出去，估计要过几天圣上才能收到，但现在我想知道，常平仓就不能补充吗？”
县令王顺芝苦笑一声，“常平仓只有卖完存米，才可能申请补充，像这种粮仓被抢的情况，我们都认为圣上不可能那么爽快答应，至少要给圣上一个交代，而且就算圣上同意了，还有各部寺的批准，这几十个章盖下来，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现在我们最紧迫的问题是时间上拖不起，今天京城各处都没有米卖，已是怨声载道，现在县衙那边还围着上千人要我解决买米问题，将军，明天若再没有米卖，恐怕就会民怨沸腾了。”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道：“明天可能来不及，后天，我会向富户们募捐粮食，或许可以周济一点给常平仓。”
王顺芝摇摇头，“那些富户若肯出粮食，上次就出了，都一个个吝啬如鬼，能募到五万石就已经很不错，而且要供应流民，能用到常平仓，也就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现在的问题是，偌大的京城无米可卖，引起京城百万人很大的恐慌，这比高价卖米还要令人揪心。”
杨元庆瞥了崔伯肃一眼，见他欲言而止，便道：“崔少尹，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崔伯肃微微叹了口气，“事实上京城并不缺米，我今天下午去拜访了几家米商，他们都是以丰都市被抢为借口，说自己的粮食已被抢光，其实我知道，京城五大米商每户至少都有十几万石的屯米，他们一方面是囤积居奇，等待更高的价格，另一方面他们也有难处。”
“有什么难处？”杨元庆不解地问。
“将军可知道，大隋最大的两家米商姚记米行和张生记米行，他们的背景是谁吗？”
杨元庆摇摇头，“我不知，你说就是了。”
崔伯肃笑道：“这两家米行的背景都是一个家族，独孤氏。”
“长安独孤家族？”
崔伯肃点点头，“其实就是独孤家的米行，两大管家，一个姓姚，一个姓张，他们奉命开了这两座米行，规模之大，已经控制了长安和洛阳七成的粮食供应，而且圣上也知道，他默认了。”
杨元庆当然知道关陇贵族所拥有的财富，关陇贵族中尤其又独孤氏和元氏为最，元氏本身是北魏皇族，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就不用多说，而独孤氏号称大隋财神，早在隋朝建立前，北周八柱国之首的独孤信便为他的家族敛聚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也正是有独孤家族的财力支持，杨坚才能在篡位后迅速集结军队击败反对他的尉迟迥，也正是独孤家族强大的后台支持，独孤皇后才能独霸后宫，并在政治上具有极大的权势。
所以崔伯肃说大隋最大的两家米行是独孤家的背景，杨元庆一点都不惊讶，若不是这样，独孤家的外孙李渊怎么可能取得江山？
杨元庆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恐怕是因为自己受命稳定京城局势，独孤家族才会在后面给自己穿小鞋。
京城的形势又变得复杂起来，不仅是他和齐王的明争，恐怕还有他和关陇贵族之间的暗斗，早在仁寿四年，独孤整和元胄之死，便已经注定了他和关陇贵族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现在又加上元尚应之死。
杨元庆这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关陇贵族会不会暗助齐王，如果齐王得到关陇贵族的助力，那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无形中，杨元庆心中又压上了一个秤砣。
“这样吧！我去几大粮商谈一谈，我来给他们施压，逼他们让步，如果还是无济于是，再过两天，从我庄园运来的粮食就会陆续到达，我来卖米，总归是有办法，活人怎么能被尿憋死？”
杨元庆笑了笑，站起身道：“我现在就去找姚记米行。”
崔伯肃也站起身道：“我陪将军一起去吧！”
王顺芝担心县衙的情况，匆匆走了，杨元庆坐上崔伯肃的马车，在数百士兵的护卫下，向思顺坊而去。
马车里，崔伯肃微微对杨元庆笑道：“杨将军请放心，关陇贵族绝不会支持齐王。”
杨元庆有些惊讶，这个崔伯肃看似不显山显水，可心中却更明镜似的，居然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涉及到一桩丑闻，在前年去世的齐王妃姓韦，是京兆韦氏之女，她有个亲姊，嫁给了元寿长子元尚武，但这个妃姊却和齐王私通，已经好几年了，还给齐王生下一个女儿，这桩丑事元家知道，但慑于齐王的身份，没有吭声罢了，元家是关陇贵族中的两大首领，他们怎么可能再助齐王。”
“如果元家因为齐王的愧疚反而把赌注押在齐王身上呢？”
崔伯肃笑了起来，“问题是齐王根本不愧疚，元寿过五十寿辰时，他还派人把妃姐接出来，带去邙山玩了几天才回，元氏好歹也是大隋数一数二的豪门，这种耻辱他们能接受吗？实不瞒杨将军，这次齐王处置京城混乱不力，其实也和关陇贵族在背后制肘有关，东宫六率府二万军队，一半以上的鹰扬郎将都是关陇贵族子弟，他们阴奉阳违，不肯为齐王卖力，若不是将军有尚方宝剑，若不是周仲极力帮助将军，其实将军也一样会遇到这种问题。”
杨元庆暗暗点头，今天才是他第二天掌控军队，若不是崔伯肃告诉他这些，他还会被蒙在鼓中，当然，周仲也迟早会告诉他。
“崔少尹为何如此助我？”杨元庆不解地问。
崔伯肃笑了笑，“原因很简单，因为将军是裴家之婿，而清河崔家和闻喜裴家世代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当然要帮将军。”
杨元庆想起了从前杨昭给他说过，在大隋几大北方士族中，其实也分成了两个集团，一个是弘农杨氏、京兆韦氏和荥阳郑氏，另一个是闻喜裴氏、清河崔氏和太原王氏，比如敏秋母亲就是太原王氏，但北方士族也和关陇贵族联姻，所以门阀势力的错综复杂，并不是一两句就能说得清。
……
思顺坊紧靠丰都市，在思顺坊的东北角，有一座占地约十亩的府邸，这里便是姚记米行东主姚奂的府第，姚奂的父亲姚忠曾是独孤府的大管家，而祖父姚顺则是独孤信的书童，正是这种三代为家奴的关系，独孤家族便在开皇十年出资并授命姚忠建立了姚记米行，并准许姚家独立建府，并给了姚家一成的米行份子。
仅仅这一成的份子便使姚家成了大隋王朝的巨富，十几年来，姚家忠心耿耿为独孤氏效力，将姚记米行做成大隋王朝第一大米行，占据了两京五成的市场份额，可以这样说，洛阳每家每户的餐桌都和独孤家有关。
此时，在姚府贵客房内，姚记米行的东主姚奂正在接待一名贵客，客人正是独孤罗的长孙独孤器，独孤家族目前由独孤罗的幼弟独孤震掌管，独孤震官拜金紫光禄大夫，望城侯，官爵虽高，但是一个闲职，正好可以掌管家族事务。
独孤器的父亲独孤宏现任梁郡太守，也是地方大员，独孤器今年三十岁不到，非常精明能干，协助叔祖父管理家族事务。
今天他便是受家主独孤震委托，来安排姚记米行以后的步骤。
“家主说得很清楚，五大米行在圣上回京之前都不准营业，不管杨元庆给你们施压什么样压力，你们都不要理睬，总之就是一句话，不能让杨元庆成功控制住京城局势。”
姚奂年约四十岁，长得矮矮胖胖，一团和气，表面上老实憨厚，可实际上奸猾似鬼。
他有些忧心道：“我今天和其他四家米行都谈过来，张生记肯定没有问题，但其他三家都很担心杨元庆使用暴力胁迫，尤其害怕晚上府邸被军队假扮流民冲击，大家的想法是不要一口回绝，稍微卖一点点，既解决不了问题，也不让杨元庆抓到把柄，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这其实是姚奂自己的担忧，他不过是借别人的话来表达。
独孤器也明白杨元庆手段狠辣，很可能真会这样做，到时独孤家也为难，他想了想便道：“好吧！先敷衍他，但具体卖多少，怎么卖，我去请示了家主后再做决定。”
他话音刚落，一名家人在门外急声禀报：“老爷，杨元庆来了，就在府门外。”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十六章 关陇暗箭
姚奂吓得腾地站起身，脸色都变了，就好像做贼被当场抓住，声音颤抖起来，“公子……他来了！”
独孤器摆摆手笑道：“怕什么，他还在府门外呢！”
姚奂心中稍微稳定了一下，又急问：“公子，他肯定是来逼我们卖米，我该怎么回答他？”
“就按刚才你说的，稍微放一点口子，态度要好，要敷衍他，至于具体放多少，我回去和家主商量，今天晚上就会给你一个答复。”
独孤器站起身，“我从后门走，记住，说话千万要当心，不要让他知道我来过。”
尽管独孤器并不想让杨元庆知道他在这里，但他停在府门前的马车还是泄露了他的行踪。
崔伯肃仔细看了一眼停在姚府门前的马车，尽管马车上并没有什么标志，但他是京兆少尹，眼力要比一般人强得多。
“将军，看见那辆马车没有，那是独孤府的马车，车辕包铜，有点与众不同。”
杨元庆对独孤家的人出现姚府并不奇怪，姚记米行本来就是独孤家的产业，在这关键时候，独孤家当然要有所安排。
他和崔伯肃下了马车，姚奂笑呵呵迎了出来，“原来是崔少尹，哎呀！稀客，真是稀客！”
他又看了一眼杨元庆，眼中胆怯之意流露无遗，“这位就是杨大将军吧！”
杨元庆态度很冷淡，并没有因为他是登门拜访就稍微客气一点，姚奂是一个普通庶民，或许崔伯肃因为职务的缘故和他熟悉一点，而杨元庆却不会给他面子。
“我便是杨元庆，上门有公事找你！”
崔伯肃连忙笑着打了个圆场，“杨将军这两天公务繁忙，没有休息的时间，这么晚上门来打扰姚东主，真是有点抱歉了。”
姚奂心惊胆战，不敢再和杨元庆寒暄，连忙请他们入内，杨元庆和崔伯肃迅速交换一个眼色，两人今天一个态度强硬，一个态度柔和，软硬兼施，一定要有所斩获。
走进贵客房，两人分别落座，姚奂亲自给他们倒茶，杨元庆却摆了摆手，“我是来谈公事，谈完公事我就走，不用费心！”
姚奂无奈，只得怯生生坐下，胖胖的脸上堆出了灿烂笑容，“我很愿意为杨将军效力！”
“是吗？”
杨元庆冷笑一声，“我需要你的米铺开门卖米，可你的十四家米铺却家家关门，我就不知道你的效力在哪里？”
姚奂连声叫屈，“杨将军，我不是不肯卖米，实在是无米可卖，我们在丰都市的总米库被洗劫一空，损失惨重，现在米价这么高，正是我们赚钱之时，我们关门一天，就要损失几千吊钱，亏不起啊！”
崔伯肃也笑着对杨元庆道：“杨将军不用急，姚东主肯定会有办法，狡兔还有三窟，姚东主哪能真没有米卖呢？姚东主，你说是不是？”
姚奂苦笑一声，“虽然还有一点点存米，可惜太少了，就怕开门就卖光，没什么意思。”
“那你还有多少存米？”杨元庆追问。
“这个……还没有算出来，各家店铺都在称量，需要一点时间。”
“不可能！”
杨元庆毫不让步道，“丰都事件已经过去半个月，你不可能不知道现在的存米，若你不知，我现在马上派士兵上门去替你称！”
杨元庆的语气非常严厉，姚奂额头出了汗，关键是独孤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数量，使他无法回答，崔伯肃又笑着打圆场道：“姚东主有所不知，杨将军是军人，一是一，二是二，不像你们商人喜欢含蓄，绕圈子，你就直说了吧！无论多少，杨将军都不会另外加码。”
姚奂被逼得无可奈何，只得胡乱报了一个不算太低的数据，“大概一万石多一点。”
“我不相信，我现在就派士兵去盘查！”
杨元庆站起身就向外走去，姚奂吓得腿都软了，他哀求着向崔伯肃望去，崔伯肃连忙对杨元庆拱手笑道：“杨将军，可能姚东主刚有点糊涂了，说得不准确，我再问他一下。”
崔伯肃向姚奂咬咬牙，做个眼色，这才劝他道：“姚东主，杨将军现在是处理公事，你可要想清楚了，欺骗官府可是大罪，尤其军方，杨将军可是有尚方宝剑！”
杨元庆和崔伯肃的一硬一软终于将姚奂逼得无路可退，只得低下头道：“还有三万五千石！”
这确实是他铺面里的存粮，另外他在城外各处仓库还有近三十万石存粮，这个他无论如何不敢说。
“好吧！那就算你有三万五千石，明天一早开门卖米，每人只准买一斗米，我会派军士去监督，另外还有米价……”
姚奂的胖脸突地抖了一下，这也是个敏感的话题，杨元庆想了想，道：“就暂时按照常平仓的价格，斗米四百文，这是上限。”
说完，杨元庆转身便走了，崔伯肃连忙低声对他道：“不仅是你一家，所有的米铺上限都是四百文，千万别有小动作，到时你人头落地，我可保不了你。”
姚奂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目送两人背影远去，他无力地摆摆手，“准备马车，我要去独孤府！”
……
独孤家族在京城的主府邸位于宽政坊，占地四十亩，这是独孤家主独孤震的府宅，独孤家族财势庞大，在京城占地三十亩以上的巨宅有八座，独孤家族八房各有一座，也就是独孤信的八个儿子。
独孤家族的家主并不是嫡长而居，而且由八房子弟共同协商决定，一般是轮流，当然也和辈分有关系，现在独孤信的子女只剩下两人，一个是幼子独孤震，另一个便是四女，李渊之母独孤凤。
所以独孤震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独孤家主，独孤震今年六十岁不到，只有五十七岁，却须发皆白，官拜金紫光禄大夫，城府很深，也非常精明。
这几天京城局势混乱，他心中也颇不安宁，他倒不是因为米铺被抢，米铺生意虽做得很大，但对独孤家来说，还算不了什么，他心绪不宁是因为皇位继承人很可能会出现巨变。
在此之前，独孤震和大部分官员一样，都认为东宫太子位齐王莫属，可就是这几天齐王的拙劣表现和杨元庆的诡异到来，使独孤震敏感地意识到，齐王的东宫之路极可能会断了。
此时夜已深，独孤震还没有睡，他的府中来了一位客人，原左卫大将军元旻的弟弟元著，元著没有官职，只有一个爵位泾阳县公，在家也是负责管理家族事务，但他却不是元氏家主，元氏家主是太府寺卿元寿，也是元著的族兄。
元著是刚刚接到家主的一封信，特地来找独孤震商议。
“家兄刚刚来信，带来一个最新消息，很可能圣上要立皇太孙。”
“长孙倓么？”这个消息令独孤震一愣。
元著点了点头，“家兄在信中说，这些天圣上在大帐内举行朝会，都会在身旁放一个小座位，让长孙旁听，以前从未有过，家兄认为，这就是立皇太孙的先兆。”
独孤震沉思片刻，摇摇头道：“现在说还为时过早，不过有一点我的看法和元太府是一样，齐王要完了！”
“哼！”
元著极为厌恶地重重哼了一声，“此人若不亡，大隋必亡！”
独孤震理解元家对齐王的情绪，这件事有点尴尬，不宜多提，他将话题稍稍一偏，笑道：“我之所以说齐王要完，是因为杨元庆的诡异，你没发现吗？昨晚北市一场混乱后，他竟然把东宫的两万军队夺到了手，还把秦浩给宰了，可他的职务只是左右卫侍率，和秦浩平级，如果没有圣上的授意，他敢这样做吗？”
“哼！他的胆大包天可不是一天才有，在汾阳宫，竟然把我族侄元尚应杀了，这不就是胆大包天吗？所以他若是擅自杀秦浩，我一点不奇怪。”
独孤震眉头皱了起来，元著的偏激使他感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元著完全不理解这里面的微妙之处，杀元尚应和杀秦浩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本来他还想替外甥李渊与元家和解，可元著这种偏激的态度，他觉得和他谈没有和解的可能，还是去和元寿谈。
独孤震已经不想再谈下去了，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这就是撵客的意思，元著会意，便起身道：“时辰太晚，我就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那好吧！”
独孤震微微笑道：“我就不留你了，改天我们再好好聊。”
他起身把元著送出了府门，走回到书房门口，侄孙独孤器连忙施礼道：“叔祖父，孙儿已等候多时。”
“进来坐！”
独孤震把侄孙独孤器让进了书房，笑眯眯道问：“米铺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独孤器连忙欠身道：“孙儿和姚奂已经谈过了，他说米商都有点害怕杨元庆使用血腥暴力，建议适当让步，孙儿也觉得有点道理，便赶回来请示叔祖父，我们该让步多少？”
独孤震很喜欢独孤家的这个长孙，头脑清醒灵活，很精明能干，他要培养他独挡一面，而不是事事来请示自己。
独孤震便笑道：“米铺的生意是由你负责，那就由你来做决定，不用请示我。”
“可是对方是杨元庆，孙儿拿不定主意。”
独孤震想了想，也对，杨元庆这件事很重要，器儿未必能把握住这个度，可千万别像当年贺若弼案一样，独孤家再闯下大祸。
独孤震沉思良久，便缓缓道：“这次因为杨元庆肩负圣命，我们不可做得过份，以免被他抓住把柄弹劾我们，甚至利用尚方宝剑对付我们，这样我们就得不偿失了，我的意思的是说，这一次只是对他小小的警告，稍微刁难他几天，让他明白我们独孤家的力量，等以后再慢慢收拾他。”
停一下，独孤震又敦敦教诲独孤器，“元家才是真正恨杨元庆，将来对付杨元庆，最好让元家出头，我们独孤家在后面，同样，杨元庆的主要矛头，也要让他对准元家，而不是我们，这种主次关系，你明白了吗？”
独孤器点头，“孙儿明白了！”
“不！你还是不太明白。”
独孤震看出了独孤器眼中的一丝不服。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十七章 独孤家主
独孤家族在仁寿四年的贺若弼一案中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家主独孤罗被削职为民，七弟独孤整被赐死。
不久独孤罗也病逝了，他痛定思痛，为了独孤家族的未来，临终前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独孤氏家主不考虑嫡庶，以能者而居，取消了自己长子独孤宏继承家主之位的资格。
也正是这个决定，使独孤家族在反复协商后，一致推选独孤震为新任家主，而独孤震是独孤信的幼子，他的年纪比独孤宏还小两岁。
独孤震没有让独孤罗失望，他审时度势，意识到圣上对关陇贵族的打击，他使独孤家保持一种低调，不准家族任何人去找杨元庆的麻烦，也正是这样，使独孤家族躲过了皇帝杨广对关陇贵族的继续清洗。
而这一次京城局势混乱，粮食成了最重要的武器，眼看可以利用粮食武器将杨元庆打得灰头土脸，给独孤家出一口恶气，但独孤震头脑清醒，他还是决定放弃这次打击杨元庆的机会。
他很清楚，这次并不是机会，这里面藏着极为凶险的暗流，杨元庆手执尚方宝剑，他的任务不是维稳，而是剑指齐王，如果独孤家族贸然介入，必将会再次遭受沉重的打击。
他看出独孤器虽然做事精明，但对政局的判断还是有所欠缺，心中不由微微有点失望，有点东西不是他说说就能明白，而是需要一点天赋，独孤器已经不再年少，他的思想早应该成熟，可他依然不懂，只能说明他不是从政的料，只能管管家族产业。
但作为一个长辈，作为家主，独孤震觉得自己有责任告诉晚辈一些深层次的东西。
“你知道刚才元著来找我做什么吗？”独孤震注视着侄孙。
“孙儿不知！”
“他名义上是来和我讲述皇位继承人的变故，可实际上他真正的目的是希望我们独孤家能站出来对付杨元庆，他甚至还说杨元庆杀秦浩是头脑简单的莽夫所为，他真不懂吗？不！他很清楚，杨元庆杀秦浩是为了夺权，可他还要这样说，他的用意就是想让我降低对风险的认识。”
独孤震才刚刚反应过来，元著并不是偏激，而是用心险恶，想把独孤家族推到前面去对付杨元庆，幸亏自己及时中断了谈话，想想都让他有点后怕，老奸巨猾的元著。
他深深看了一眼独孤器，又继续道：“你以为元氏家族没有对付杨元庆的能力吗？元氏的财力并不弱于我们，东宫六率府中的那些鹰扬郎将中，元家就有一个子弟和一个女婿，他们完全有实力制造事端，比如屠杀流民等等，可他们并没有那样做，元胄被杨元庆暗害，元尚应更是在不久前被杨元庆亲手所杀，如此深的仇恨，他们居然没有出手，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让我们独孤家出手，成功可沉重打击杨元庆，失败则能削弱我们独孤家，可谓一箭双雕，元家用心险恶啊！”
说完，独孤震长长叹了口气。
……
独孤器半懂不懂地告辞而去，他有点听懂了，却又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独孤家和元家现在都不敢碰杨元庆？独孤家明明掌握着强大的粮食武器，却仅仅只是警告一下，浅尝则止。
当年的贺若弼案，独孤器其实也参与了，他受祖父的委派，观察杨元庆的动静，决定独孤家的行动，但正是他观察失败，没有发现藏在马车中的晋王，最终使独孤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正是这个原因，使独孤器心中既很愧疚于家族，又对杨元庆恨之入骨，这一次粮食危机，他是极力主张对杨元庆动手，但家主的反对使他无可奈何，尽管独孤器心中还是有一点不服气，可他却必须要听从家主的安排。
独孤器的府第也是位于宽政坊，那是他父亲的府邸，独孤家的长房之府，独孤器刚走出大门，却迎面看见姚奂匆匆赶来。
“公子！”
姚奂连忙上前施礼，“我刚才去找你，说你还没有回来。”
“杨元庆给你施压了？”独孤器猜到了姚奂的来意。
“是的，他要派兵去查封所有粮铺，还威胁要杀我，逼我卖粮，公子，我真的没办法。”
“该死的！”独孤器低声骂了一句。
“最后你妥协了吗？”独孤器感觉到了结果不妙。
“我真的没有选择余地，只得被迫答应将店铺里的存粮卖掉。”
“既然你已决定，还来找我做什么？”
独孤器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便下台阶了，上了马车，吩咐一声：“回府！”
马车启动，向不远处的府邸驶去，姚奂望着少主人的马车走远，不由叹了口气，少主人什么都好，精明能干，可就是为人太刻薄了一点。
独孤器的马车很快便停在了自己的府门前，他走上台阶，随口问门房，“有客人吗？”
“客人没有，但姜老爷来了。”
独孤器一怔，他来做什么？
门房口中的姜老爷，实际上是独孤器的岳父，名叫姜忪，独孤器有一妻四妾，姜老爷就是其中一名小妾的父亲，陇右巨富，曾做过宇文述的假子，大业元年被迁入新都，在京城也是大富户之一。
虽然姜家有钱，但地位却不高，直到去年初姜家一个美貌的女儿嫁进独孤家为妾，姜家才终于有了靠山，也有了地位，开始变得强势起来。
独孤器此时的心情不是很好，他不想理睬这个小岳父，直接向后院走去，但刚走进院子，他的姜岳父却拦住了他。
“贤婿啊！我遇到一件麻烦事，还得请帮帮忙。”
独孤器心中非常反感这个小妾岳父，却又不得不摆出一个尊重的样子，“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今天收到一份请柬，邀请我后天去百宝楼吃饭。”
百宝酒肆也是独孤家的产业，独孤器眉头一皱，“这是好事啊！去就是了。”
“可是……是杨元庆请客！”
“杨元庆？”
独孤器停住了脚步，有些惊讶问道：“他怎么会请你吃饭？”
“不是请我一个，而是请了一千多户京城富户，我只是其中之一，不过我的请柬是六号，也是他关注之人。”
姜忪取出一份请柬递给了独孤器，叹了口气道：“大家都认为这是鸿门宴，今天我和几十家大户商量了一下，大家的意思是抵制这次宴会，绝不会为那些强盗流民掏钱粮，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所以来问问贤婿，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独孤器想了想道：“如果你能联系到一半的富商，那你可以不去，否则我劝你还是去，只要杨元庆做得不过分，其实也无妨。”
“如果他过份呢？”
“如果他做得确实过份，那大家都要团结起来抵制他，你们不是流民，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他狠毒，也不会轻易动你们，不用太害怕。”
姜忪是陇右乡党的头领，他想率陇右大户抵制，但他希望能得到独孤家的支持，所以专门来找女婿。
“贤婿的意思是，我可以做吗？”
独孤器心念一转，如果他不能出面，让自己的小岳父闹一闹也是不错，总之不能让杨元庆那么舒坦。
“做是可以做，但不要一个人做，一方面没效果，风险也大，要联络一群人，大家一起抵制，那就不一样了，反正我是支持你。”
姜忪大喜，“我这就去联络乡党！”
他施一礼，转身便匆匆去了，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女婿支持和独孤家支持，是不是一回事呢？
独孤器望着他兴冲冲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这个岳父并不是舍不得那点钱粮，而是他太好出风头了，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是独孤家的岳父。
……
次日天刚亮，姚记米行的十四家米铺都陆陆续续开门了，正如昨天的约定，斗米四百文，每人限购一斗，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城，络绎不绝的人群拿着袋子篮子，分别赶去各个米铺，很快，每家米铺前都排起了几支长长的队伍，军队也出动了，负责维持秩序。
姚记米行是京城粮商领头羊，在它的带动下，其他四大粮商和许多小粮商也纷纷开门营业，这使得京城由粮价危机所引发的紧张气氛，终于稍稍得以缓和。
在永丰坊坊门旁，也有一家姚记米铺，在十四家米铺中只能算中下，掌柜姓苏，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一大早，他便开始指挥伙计忙碌起来，米铺前很快便排起了上千人的长队，他管理的米铺只有三千石存粮，可以应付三万个购粮人，但苏掌柜心里明白，他的存米最多只能支撑两天。
“掌柜的，为什么不从城外米仓多调一点米来？”一名伙计抱怨道。
“上面的事情不要多问！”苏掌柜不耐烦地训斥一句。
伙计不敢吭声了，苏掌柜自己也心烦意乱，明明有生意可做，为什么就不多调一点米来？
“苏掌柜！外面有人找。”有人在门口喊他。
“知道了！”
苏掌柜交代几句，走了出去，只见街道对面几个年轻人在向他拱手，旁边停着一辆华丽马车，似乎有贵人找他。
他快步走上前问：“谁找我？”
两名年轻人走到他身后，笑道：“苏掌柜请上车吧！”
苏掌柜一愣，立刻厉声问：“你们是谁？”
两名年轻人一左一右挽住他的胳膊，力气极大，一下子将他推上了马车，里面有人将他摁倒，马车立刻飞驰而去。
……
苏掌柜被带进一间屋子，只见里面坐着一名年轻的军官，他微微笑道：“我是杨元庆，听说苏掌柜在姚记米铺做了二十年，特请教掌柜一件事。”
眼前之人居然是杨元庆，苏掌柜心中害怕，战战兢兢问：“什么事？”
“我想知道，姚记米行在城外的粮仓在哪里？”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十八章 干戈玉帛
洛阳西南十五里外有一处叫做陈官里的村落，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在村东头有一座占地十几亩的大宅，一丈六尺高的围墙，宅子里养有十几条恶犬，有几十名护院家丁，尽管大宅内从来没见什么主人出入，但几乎全村人都知道，这里是一座大仓库，里面至少存放十几万石粮食。
近中午时分，村外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上千骑兵，风驰电掣而至，迅速将这座大仓库团团围住，十几条恶犬咆哮着冲出，瞬间便被一阵箭雨射死，士兵们砸开了门，汹涌冲入……
一名在外围的护卫见情况危急，翻身上马，向城内疾速奔去……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独孤主宅前，姚记米行的东主姚奂短肥的身子几乎是从马车上滚下来，奔进大门，带着哭腔大喊：“我要求见家主！”
书房里，独孤震正坐在桌前看书，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在门外道：“老爷，姚奂求见，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独孤震愣了一下，就算发生了大事，也应该去找器儿，找自己做什么？
他想了想，估计是器儿解决不了的大事，便道：“让他进来！”
片刻，姚奂连滚带爬进来，惊惶地喊道：“老爷，出大事了！”
“不要那么焦急，天没有塌下来。”独孤震有些不满道。
姚奂稳了稳心神，这才急道：“老爷，我刚刚得到消息，我们在陈官里的粮库被军队占领了，里面有十五万石粮食。”
“凭什么？”
独孤震脸一沉道：“我独孤家一没有偷，二没有抢，他杨元庆凭什么占领我的粮仓？”
“可是老爷，那不是独孤家的粮仓，那是姚记米行的粮仓。”
姚奂害怕地低下了头，“我昨天对他保证过，姚记米行只有五万石存粮，如果欺骗官府，愿意受重罚。”
独孤震眉头皱了一下，这倒有点不好办了，如果自己插手，就等于承认姚记米行是独孤家的产业，有些事情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但就是不能说破，一旦说破，就不好再装糊涂下去。
可如果独孤家不管，杨元庆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收拾姚记米行，又遇到京城混乱这件事，姚记米行恐怕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以奸商论处。
就在独孤震沉思不语时，门外又传来了管家紧张的声音，“老爷，杨元庆来了，求见老爷！”
“啊！”
独孤震大吃一惊，杨元庆竟然上门了，他来做什么？但他的吃惊只是一瞬，很快又平静下来，他也不得不佩服杨元庆的魄力，终于踢开了姚记米行，和自己直面谈判。
“请他去贵客房！”
他瞥了一眼满脸惊惶的姚奂，缓缓道：“你回去吧！在丰都市的米库等着，有什么事，我会派人通知你。”
“是！那我回去了。”
姚奂不敢遇见杨元庆，转身便匆匆走了，独孤震这才起身，换了一件宽大衣袍，不慌不忙向贵客房走去。
贵客房很近，刚走到门口，独孤震便看见了一个身材极高大的年轻人，正背着手欣赏挂在墙上的千里跃马图。
虽然久闻大名，独孤震还是第一次和杨元庆面对面，上一次见他，还是乐平公主寿宴，他和突厥人比箭，远远见他一次，这一晃就三年多过去了。
“杨将军怎么会有时间来老夫的蜗居？”
独孤震呵呵笑着走进房间，杨元庆一回头，他也是第一次看见独孤震，独孤震身材不高，但容颜清秀，虽五十余岁，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也就四十岁出头。
“是独孤家主？”
“老夫独孤震，杨将军，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杨元庆躬身施礼道：“原来是独孤前辈，元庆有礼了。”
“杨将军太客气了，请坐！”
独孤震请杨元庆坐下，一名侍女送来两碗刚煎好的茶，独孤震端起茶碗，轻轻吮了一口，笑道：“说起来还要多谢杨将军，我以前一直喝酪浆，只是去年茶叶开始在草原传开后，我才开始尝试喝茶，这一喝就离不开了。”
杨元庆笑了笑，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这水不错！”
“这水当然不错，这是邙山的清羽泉，每天上午会专门有家人去邙山取水。”
“不错，这水清冽甘甜，我年少时住在长安务本坊，我们家里喝的水都是务本河源头之水，和这水略有点相似，喝这茶水，又使我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听说杨将军年少时家境贫困，还打猎养家，真是逆境才能成材，我过几天要以杨将军为例子，告诫独孤家少年子弟，莫要贪图富贵，要学杨将军年轻报国，决不能玩物丧志。”
两个人心中尽管都怀有敌意，但彼此都有身份，敌意掩饰得很好，就像两个相识多年的忘年之交，平平淡淡的几句话中，饱含着彼此的相知之情。
连独孤震也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杨元庆是如此知书达理的一个人，他怎么会一见面就杀了元尚应，他没有传说中的那种凶狠毒辣，至少他独孤震没有体会到。
但彼此这种默契还是没有维系多久，他们最终说到了正题上。
“杨将军是为姚记米行之事来独孤府吧！”
独孤震直接进入了主题，打破他们之间刚刚形成的默契，他也很坦率，他这样说就等于承认了姚记米行和独孤家有关。
杨元庆点了点头，也坦率道：“我也不瞒家主，我这次进京肩负圣上交代的最任，事关重大，我奉劝独孤家族不要再犯仁寿四年的误判，再次遭遇圣上的严厉打击。”
“你是在威胁我吗？杨将军！”独孤震冷冷道。
“家主应该知道，我不是威胁，连深恨我的元家都在这时沉默了，我不信独孤家主会想不到。”
独孤震沉默片刻，他最终叹了口气，算是承认杨元庆不是危言耸听。
杨元庆又笑道：“独孤前辈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是带有诚意才上门，现在我如果想让独孤家获罪的话，可以说是易如反掌，独孤家主相信我说的话吗？”
独孤震一怔，这一次他没有明白杨元庆的意思，“杨将军，能否坦诚一点，说得明白一点？”
杨元庆将一纸洛阳地图放在他面前道：“我在地图上标识了五座粮仓，是姚记米行和张生记的在洛阳的储备粮，一共有五十万石粮食，现在京城斗米七百文，却无米可卖，京城内民怨沸腾，而且难民那边也无米供应，处于暴乱的边缘，但姚记米行和张生记的储备粮却控制着整个京城的命脉，我如果全面抓捕姚记米行和张生记米行，同时向圣上启奏，控诉这两家米行趁圣上北巡之机，图谋不轨，想挑动京城暴乱，请问独孤家主，最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独孤震额头已经见汗，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他如果想借机打倒独孤家族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如果他狠一点，他甚至可以引发京城暴动和流民大乱，最后把责任推到两家米行身上，‘图谋不轨，挑动京城暴乱’，这个罪名太严重了，独孤家族承受不起。
独孤震才忽然意识到，独孤家族控制京城粮食其实是一种大不智，太容易被人利用。
“杨将军不会真这样做吧！”
杨元庆笑了笑道：“所以说我是带有诚意而来，我希望和独孤家族化干戈为玉帛，仁寿四年之事，我也是受命而为，并非是我本心，我杨元庆的仇人只是贺若弼，和其他任何人无关。”
杨元庆知道自己和元家已结下不解之仇，他不希望出现独孤家和元家联手对付他的局面，与独孤家和解对他百利无一害。
他又诚恳道：“我还想再奉劝独孤家主，圣上想动独孤家族之心久矣，他缺的只是一个借口，所以他才会默许独孤家族控制京城粮食，就等独孤家族自己把绳子套上脖颈，说得不客气一点，独孤家族其实是在自掘坟墓，家主，当心啊！”
独孤震的汗水已经将后背全湿透了，他忽然翻身向杨元庆跪倒，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万分感激道：“蒙杨将军金玉之言，独孤家得以逃脱大难，从现在开始，独孤家族和杨将军的宿怨一笔勾销，我愿意和杨将军化干戈为玉帛。”
杨元庆心中忽地生出一种感触，长期与人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可偶然能和仇人和解，这种化干戈为玉帛的滋味确实也很甘甜。
当然，他和独孤家族和解，也并不是为了品尝这种滋味。
……
杨元庆走了，独孤震随即下令道：“命独孤器、姚奂和张生厚火速来见我！”
不久，掌管独孤家粮食生意的独孤器，姚记米行东主姚奂，张生记米行东主张生厚一起出现在独孤震的房间。
独孤震看了他们一眼，缓缓道：“从现在开始姚记米行和张生记米行敞开粮食供应，储备粮食全部拿出来，斗米二百钱，每人限购五斗米，另外，等京城粮食危机平息后，姚记米行转卖给元家，姚奂去江南，改做茶叶生意。”
独孤震这个决定是房内三个人都惊呆了，独孤器结结巴巴问：“家主，这个……是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这是我作为家主的命令！”
他深深又看了一眼独孤器，“还有，你要记住了，千万不要去招惹杨元庆，否则，我用族规处置你！”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四十九章 鸿门酒宴
经过经过京兆府和县衙两天的努力，三十余万流民渐渐安顿下来，但粮食短缺问题依然十分严重，地方官仓手中能调配的粮食不足一万石，只能赈济三十余万流民几天，就在这时，第二份圣旨到了，圣旨中明确表态，准许各地开义仓赈济灾民。
义仓也就是民众自己的储备粮食，每年秋收后会缴纳一部分粮食另外存储，待灾荒时拿出来赈灾，一般由地方官府掌管。
开义仓赈济灾民，并不是说拿洛阳的义仓来赈济许昌的灾民，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各地开自己的义仓，也即是流民们必须返乡才能享受到自己以前年份缴纳的储备粮。
这是一个安稳灾民的杀手锏，谁也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储存在义仓的粮食被别人吃掉，第二天一早，当官府在流民中正式宣布朝廷决定开义仓赈济灾民的消息后，尽管很多人依然持怀疑态度，但还是有不少人开始收拾东西返乡了。
一家带动百家，百家带动千家，慢慢形成了一股返乡的潮流，尤其在北市抢到米的流民更是担心官府清算，命他们退回粮食，这一部分人回乡的态度更加坚定。
到中午时，浩浩荡荡的返乡大潮出现在官道上，正俨如他们逃难而来，现在是要回乡享受自己的储备粮。
返乡潮出现令崔伯肃和王顺芝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但这只是一个严峻问题开始解决，还有另一个严峻问题有待解决，那就是常平仓被抢，怎么向圣上交代？
……
丰都市大门前的百宝酒肆，这是京城最大的一座酒肆，占地五亩，由三座四层的酒楼组成，可容纳上千人同时就餐，这座酒肆的后台也是独孤家族。
不过一座小小的酒楼，在独孤家族眼中，实在是九牛一毛，只是为了给独孤家妆点一下门面。
上午，在百宝酒肆宽大的广场上，东宫左右卫侍率将军杨元庆摆下了上百桌酒宴，宴请京城一千余家具有代表性的富户。
杨元庆的一千二百份请柬，在前天和昨天由军队挨家挨户送到大户们手中，‘特备薄酒一杯，邀君共商义举云云’，说得很客气，话语也很委婉，甚至还加了一句，‘府中有事，可事先告之，小将亲自登门拜访’，落款是‘杨元庆’三个字，没有职务，也没有头衔。
印刷也很简单，没有修饰，就是一张小小的纸片，用雕版印刷了几句谦虚的话语。
可就是这么一封印刷简单且语气恭敬的请柬，所有接到它的人家，没有人敢请假说不来，老子病倒了，儿子也得来，谁都清楚，若真敢拒绝不来，那杨元庆就会单独登门拜访，那时要掏出来的钱粮恐怕会让他们哭都哭不出来。
杨元庆的威名传遍天下，只是这种威名中带着一丝杀戮和血腥的味道，他的名字签在最后，龙飞凤舞中总带着那么一点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上午，络绎不绝的客人执请柬向百宝酒肆走来，每个人表情严肃，也没有刻意换上庄重的衣服，而是揣着一颗忐忑的心，默默计算着自己可能会出的钱粮。
在酒肆四周布满了数千军队，全身盔甲，武器铮亮，目光冷肃，在这些军队前面，今天酒席的东道主杨元庆已经换了一身文官的袍服，带着十几名同样穿着文官袍服的鹰扬郎将，站在酒肆前欢迎到场的客人。
“欢迎各位捧场！杨元庆不胜荣幸！”
“请！请按名字坐。”
“时间仓促，招待不周，请大家见谅！”
……
这确实是一场招待不周的酒宴，不是传统的分席，而变成了人们并不习惯且反感的合席，也就是十几个人围坐在大方桌前，每个人面前一只小盘，一双筷子，桌上就只有五六盘冷菜，连酒也没有。
但名字却一丝不苟，这是为募捐便利，每个客人有自己固定的位子，每个人的座位前贴着他的名字，按所住的坊来分区，还是比较容易寻找。
酒宴尚未开始，千余名客人已经陆续到场，一片窃窃私语，互相打听着，他们更关注自己需要出的钱粮，而不是酒桌上的食物，都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消息，但遗憾的是，从五石到五百石，各种说法都有，就是没有一个准确权威的数字，就和桌上仅有的几盘冷菜一样，令人失望。
“当！”一声清脆的钟响，酒宴准时开始了，酒宴上渐渐安静下来，偶然有几个长得肥头大耳的富商伸箸去夹菜，却被同桌人严厉的目光惊吓，慌忙放下筷子，没有一个人动筷子，就仿佛菜里放有沾唇即死的剧毒。
酒肆的掌柜姓张，昨天杨元庆派人来和他商量酒席时，他一口答应，心中欢喜无限，请一千多名巨商富户来他酒肆吃饭，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宣传，他信心满怀安排着丰盛的酒宴，鹿唇、白鳝、鲈鱼，上好的大利蒲桃酒，各种上好的佳肴都在他的菜单中。
可下午开始商量具体细节时，张大掌柜的心瞬间被冻成了冰坨，对方只肯付一百吊钱的酒菜钱，平均一桌只有一吊钱，别说酒，连肉菜都上不起，这么寒酸的请客，要么就丢掉面子，要么就是他张大掌柜自己掏腰包充门面。
在面子和腰包之间，张大掌柜最终选择了后者，一吊钱，连米饭都准备不起，只有五盘冷菜，都是清新爽口的山野小菜。
此时，张大掌柜正在房间默默流泪收拾自己的铺盖卷，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一场鸿门宴，恐怕至此以后，长安的大户商贾，没人再愿意来他的酒肆吃饭。
宴会场上，杨元庆走上前台，他要开始发言了，这才是今天的主菜，每个人的耳朵竖起，憋着呼吸，一名肥胖的富商紧张得连声咳嗽，惹得全场人对他怒目而视，他更加害怕紧张，憋红了脸，竟一下子晕倒过去，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几名士兵连忙上前，将他抬了下去。
杨元庆笑了笑，尽量用一种全场都能听到的高声说：“先向各位说一声抱歉，只是因为时间太仓促，酒肆方面来不及准备，所以有点怠慢大家了，我的手下正和酒肆方面严正交涉。”
房间里，张大掌柜忍不住要嚎啕大哭。
杨元庆继续在给众人阐述家国天下的道理，力图让大家觉得，这是一种光荣，是为朝廷和大隋分忧，和圣上同甘共苦。
“三十余万难民涌入京城，都是大隋子民，都是兄弟姊妹，一方有难，当八方相助，朝廷已经下令开启义仓赈灾，但粮食还是不够，这就需要在座诸位慷慨相助，为朝廷分忧，让三十万灾民感觉到京城士绅们的善意，包括军队，我们也在尽全力……”
杨元庆的话题又转到了军队上，他要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是军队在保护他们，他得到了恩惠，现在是他们报恩的时候。
“我们数万兄弟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保护京城的安全，保护在座诸位的财产安全，到目前为止，在座诸位没有一家被流民冲击，是我们在尽全力保护大家，也请大家配合官府和军队赈灾。”
杨元庆提高了声音，“我们也不愿意大家的府邸被流民冲击，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但不能保证，如果粮食不足，我们就会控制不住饥民闹事，很可能各位中就会有人家被饥民们破门而入，这种情形是我们不愿看见，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我杨元庆就准备向圣上请罪了，各位，京城安全，人人有责，大家和我一起承担起这个责任吧！”
开场白说完，杨元庆的发言进入了正题，“我们计算过，按每个灾民一石粮食计算，一共需要三十万石，而京城一共有六千大户需要为朝廷分忧，也就是说平均每户五十石粮食，如果粮食不够就按常平仓价格折现钱，我们可以去别处购粮。”
杨元庆说完，酒席上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大作，常平仓粮价是斗米四百钱，一石米就是四千钱，四十吊钱，五十石就是二千吊钱，每家每户至少要出二千吊钱，而市价斗米两百钱，只需一千吊钱，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抢劫。
“各位请安静！请安静！”
宴会上又渐渐安静下来，杨元庆笑道：“我知道大家很奇怪，为什么不用市价来折算，因为我要圣上交代，而圣上所用的就是常平仓的官价，圣上不知道市价，也不会考虑市价，主要是现在常平仓无米，价格依然维持在斗米四百文，所以我奉劝大家尽量捐粮食，若实在是家中粮食不够，可以去市场上买。
而且我还可以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圣上还有几天就会返京，如果谁愿为圣上分忧，捐五百石以上粮食，我会把他的名字呈给圣上，请圣上特别嘉奖。”
一群士兵拿着认捐簿走进了客人中，请他们签名认捐，一名商人叹息一声，对众人低声道：“这个没办法，不捐估计走不了，而且说不定士兵会装扮成流民冲击府第，大家为自己的妻女想想，认命吧！”
他提笔写下捐粮五十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摁下手印，起身对众人拱手道：“兄弟回家准备粮食，先走一步！”
陆陆续续有客人认捐完走了，捐款开始不久，在会场的东北角便陆续聚集一群人，约八九十人左右。
这些大户是陇右乡党，他们昨天开会协商了一天，终于决定集体抵制这次募捐，众人都汇聚在他们临时首领姜忪周围，姜忪给他们信誓旦旦保证过，独孤家已经承诺，支持他们抵制募捐。
这时，宴会上很多客人都注意到了这群陇右乡党，渐渐安静下来，连杨元庆也注意到了。
众人商议几句，姜忪霍然起身，指着杨元庆厉声质问：“请问杨将军，你口口声声说灾民如何艰苦，每人需要一石粮食，所以要三十万石，可据我得到消息，从今天上午开始，灾民已经大量返乡，根本就用不了这么多粮食，你却只字不提，你当我们是好愚弄吗？”
中年男子的厉声喝问使宴会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就像一株拔地而起的大树，使无数肉疼钱粮的大户们找到了一个依靠。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旁的县丞，“此人是谁？”
县丞连忙道：“此人叫姜忪，陇右人，家资巨富，是宇文大将军的假子，他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独孤家，一直就颇为强势。”
杨元庆笑了笑，“原来是姜大户，失敬了，那你说需要多少粮食？”
姜忪重重哼一声，“我们不知需要多少粮食，但你的算法有问题，肯定不需要三十万石，我们就不知道多出的粮食会到哪里去？”
杨元庆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你的意思是说，多出的粮食被我杨元庆贪污掉，是这个意思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但你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姜忪回头大喊：“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他周围乡党一起回应，却没有胆气，声音不大。
“好吧！我就先给你一个说法。”
杨元庆回头给士兵使了个眼色，又笑道：“那就请姜大户去房间里谈。”
姜忪向后退了一步，他绝不能进房间，就在这时，突然从他身后冲出来七八名士兵，用刀柄一下子将他砸翻在地，凶神恶煞地拖着他便走，而他旁边的八九十名乡党忽然鸦雀无声，纷纷后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救他，在关键时刻，商人们的算计、胆小和自私开始体现出来，为了五十石米和军队对抗，太不值！
姜忪被倒拖进屋，他拼命挣扎，“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他又回头对其他乡党大喊：“你们都说话呀！快来帮帮我，昨天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
可是除了同情他的目光，却没有人敢动，张县丞也有点不忍，毕竟是独孤家的亲戚，他连忙小声对杨元庆道：“杨将军，这样可能不太妥……”
他话没有说完，杨元庆目光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吓得他不敢再求情。
姜忪被拖进了房间，很快便没有了声音，杨元庆冷冷道：“继续吧！”
他又一指陇右乡党，“这群人都是大户，捐一百石！”
八九十惊得面面相觑，开始互相埋怨起来，片刻，一名士兵拿一张认捐书交给给杨元庆，杨元庆看了看，便起身对众人笑道：“出人意料啊！姜大户很体谅圣上难处，竟然愿意捐粮五千石，望大家以他为榜样，大家踊跃捐粮，为朝廷解忧！”
这个结果令所有人心惊胆颤，不敢再反抗，纷纷认捐，也有巨富愿意主动捐千石粮食，在杨元庆那里登记了名字，他们心里清楚，他的收获将和姜大户完全不同。
一场千余人参加的鸿门酒宴仅仅一个时辰便结束了，与此同时，数千士兵在其他没有参加宴会的大户人家募捐钱粮，到了晚上，常平仓便已运进了十万石粮食，完全弥补了常平仓被抢走的粮食。
此时，杨广的圣驾已经抵达河内，准备渡黄河返京，这天傍晚，云定兴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朝官帐篷营，他找到了裴矩的帐篷。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五十章 致命一击
裴矩看了杨元庆给他的信，又冷视了云定兴半晌，他没想到杨元庆居然和云定兴搭上瓜葛，他对云定兴没有什么好感，可以说前太子杨勇被废，就和此人有很大的关系。
不过杨元庆的想法很正确，他只能做，不能说，齐王的问题，还是由皇族内部自己解决。
“你跟我来吧！”
裴矩起身向御营方向走去，云定兴亦步亦趋，紧紧跟随在裴矩身后，他心中很紧张，他知道自己的前途命运就将在今晚决定。
由于进入了中原，六合城也失去了用武之地，杨广改成坐龙辇，各个皇室成员也分乘马车，晚上住宿则建立皇室御营区，由大大小小数百顶营帐组成，四周有数万侍卫护驾。
有裴矩带路，虽然皇室御营区四周戒备森严，但侍卫们没有为难他们，他们一直来到营区外围，裴矩取出杨元庆的玉和信递给一名侍卫，又嘱咐几句，侍卫转身进去了，过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哪位是云先生，公主殿下召见！”
云定兴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看了一眼裴矩，裴矩笑了笑道：“我就不去了，你也算是皇亲，该怎么说，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卑职知道，多谢裴使君！”
裴矩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宦官对云定兴道：“云先生请跟我来吧！”
云定兴稳了稳心神，跟着宦官走进了营区，他们来到一顶镶有金边的巨大帐篷前，这里便是乐平公主杨丽华的营帐，门外站有数百侍卫，几十名宫女分列两边。
等了片刻，宦官出来道：“云先生，公主殿下请你进去！”
云定兴整理一下衣冠，走进了大帐。
营帐内，杨丽华正背着手站在一幅画前默默无语，她心中也充满了震惊，杨元庆给她的信中说，齐王竟然养了五千私军，这是要干什么，难道齐王想谋逆造反吗？
杨丽华很清楚圣上知道这件事的后果，终身软禁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尽管杨暕是她侄儿，但她并不喜欢这个侄儿，甚至非常厌恶他，两年前的中元节，杨暕恶意毁掉了她的盂兰宝盆和珊瑚树，令她至今耿耿于怀。
杨丽华也是一个恩怨极为分明的人，如果她喜欢一个人，她会用真心去待他，比如杨元庆，她一直对他恩宠有加，可如果她恨一个人，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比如她父亲杨坚，篡了北周的江山，她至今都没有原谅父亲。
对齐王杨暕，她谈不上恨，只能说是厌恶，强占民女，为非作恶，连自己亲兄都想害死之人，她对他厌恶到了极点，如果他又做了什么有失体统之事，她会毫不犹豫站出来指责他，只是这一次后果太严重，杨丽华也有点慎重起来，她需要考虑清楚。
杨元庆在信中说他支持皇长孙，这一点杨丽华也赞同，她也很喜欢杨昭留下的三个儿子，不过这样是以杨暕的终身监禁为代价，使杨丽华觉得事态有点严重。
“公主殿下，他来了！”
杨丽华点点头，坐了下来，她和外帐隔了一层薄薄的帘子，只见宦官领着一名中年男子走进，跪了下来，“云定兴参加公主殿下，祝殿下千岁千千岁！”
杨丽华也见过云定兴几次，她和云定兴的女儿太子偏妃云昭训关系很不错，那是一个温柔美貌的女子，她很喜欢，可惜太子被废，她也自尽了。
“云先生，我们有很多年没见了吧！”杨丽华微微笑道。
“回禀公主殿下，快十年了。”
杨丽华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便直接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杨元庆的信我看了，他信中说齐王养有五千私军，还说你这里有证据，我想知道证据在哪里？”
“是一本蓝色外皮的册子，刚才侍卫搜身时拿走！”
这时一名宦官将盛有云定兴私人物品的盘子呈上，杨丽华从盘中拾起蓝皮册子，打开看了看，她心中暗惊，记录得这么详细。
“云先生，似乎杨元庆和齐王在京城斗得很厉害，是这样吗？”
云定兴叹了口气道：“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就在卑职去见杨将军的时候，竟然有刺客刺杀杨将军，用见血封喉的毒箭，稍微大意一点就完了。”
杨丽华眼中闪烁着怒火，“有这么严重吗？”
“确实是这样，卑职不敢说谎。”
这一刻杨丽华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不把齐王扳倒，杨元庆必死无疑，齐王招募私军，也是他罪有应得。
“好吧！我这就带你去见圣上，呆会儿圣上问你怎么会到我这里，你就说是杨元庆引荐。”
云定兴呆了一下，“可是杨将军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提到他，此事和他无关。”
杨丽华笑了起来，“他的心情我理解，但圣上心里明白，除了他，没人能说动我，一味否认反而不好，你就说这是你发现了秘密，去找杨将军汇报，杨将军觉得事态严重，就命你连夜动身来找我，这样就没问题了。”
云定兴想了想，确实也对，公主的建议是最合情合理。
“跟我来吧！”
杨丽华起身向帐外走去，杨丽华修长的身材，高贵的气质，从云定兴身边走过，云定兴跪在地上吓得一动不敢动，只等一名宦官提醒他，他才慢慢起身，远远跟着。
……
杨暕果真是祸不单行，就在杨丽华决定替杨元庆弹劾齐王时，另外一份弹劾齐王杨暕的奏折也同时到了皇帝杨广的御案前，这是京兆少尹崔伯肃的奏折。
崔伯肃弹劾齐王宠养妖道，妖道善长旁门道术，私作厌胜，淫人妻女，同时，崔伯肃在奏折中还隐隐提到齐王和妃姐私通，生下一女，妃姐便是元寿的儿媳。
崔伯肃的奏折令杨广勃然大怒，他厉声令道：“宇文成都何在？”
宇文成都一直是杨广的心腹侍卫长，任左卫将军，他立刻从帐外走进，单膝跪下，“臣在！”
杨广扔给他一面金牌，“你速带三千虎贲卫，连夜赶赴京城，彻底搜查齐王府，抓捕妖道，并搜查妃姐其人。”
“微臣遵旨！”
宇文成都收起金牌转身而去，这时，一名宦官走进来，“陛下，乐平公主来了，说有紧急大事求见陛下！”
杨广一怔，皇姊从来都不需禀报，今天怎么要禀报了，他立刻道：“请公主进来！”
片刻，杨丽华走了进来，微微一叹道：“圣上，我可能给你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杨广刚刚露出一丝笑容，可看见皇姊表情严肃，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已意识到，应该是发生了大事，杨广慢慢坐下，平静道：“皇姊请说，发生了什么事？”
杨丽华将那本册子递给了杨广，杨广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圣上看看就知道了？和齐王有关。”
杨广疑惑地翻开册子，只看了两页，他便看不下去了，他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竟然养了五千披甲士，难道……难道他是想弑父篡位吗？
杨广只觉眼前一阵发晕，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扶住御案，稳住了身体，只觉心痛如刀绞，那种被儿子背叛的痛苦，在不经心间突袭而至，使他几乎要崩溃了。
过了良久，杨广终于平静了一点，他深深吸一口气问道：“皇姊，这是从哪里得到？”
“圣上还记得云定兴吗？云昭训的父亲，他在齐王府为奴，因善做奇物，颇得齐王宠信，这便是他在齐王书房无意看到，他感觉事关重大，便赶来向圣上禀报。”
“他人在哪里？”
“现就在帐外！”
杨广立刻命左右宦官，“带此人进来见朕！”
很快，云定兴被宦官领了进来，云定兴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道：“云定兴……参见陛下！”
杨广盯了他半晌，缓缓道：“云定兴，这份册子是怎么回事？”
云定兴战战兢兢道：“回禀陛下，其实册子里的内容，齐王府很多人都知道，小人是在今年春天听说此事，本来不信，但几天前小人在齐王书房里发现这本册子，便偷偷抄录了副本，小人心中害怕，便向杨将军禀报了此事，杨将军也觉得事关重大，让小人连夜出发，来找乐平公主禀报此事，小人不敢有半点隐瞒。”
“齐王对你不薄，你为何背叛他？”杨广紧紧盯着他问道。
云定兴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此一举，他低声道：“小人已经做错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了。”
杨广点了点头，目光凌厉地盯着云定兴，“你能向朕禀报这件大事，足见你是彻底悔改了，朕从不亏待对朕忠诚之人，哪怕曾经是朕的敌人，若此事是真，朕会重新封你为官，可若你是诬告，朕也会灭你满门，退下吧！”
云定兴不知该大笑还是该大哭，他浑身瘫软，几乎是爬出圣帐，杨广长长叹口气，对杨丽华道：“多谢皇姊的消息，朕很累，让朕休息一下。”
杨丽华点点头，转身走了，杨广浑身无力地靠在软榻上，呆呆地望着帐顶，他回忆爱子的孩童时代，那么可爱的儿子，现在居然为了皇位私养甲士，想弑父篡位，在他心中，哪里还有一点父子之情。
杨广眼中射出了杀机，他低声令道：“传卫文升来见朕！”
卫文升是右御卫虎贲郎将，也是杨广极为信任之人，片刻，浑身盔甲，身材魁梧的卫文升走进大帐，单膝跪下道：“微臣卫文升参见陛下！”
杨广森然令道：“你可率一万右御卫军，火速赶往太原，包围凤鸣山庄，若真藏有一千披甲士，给我就地歼灭！”
“卑职遵旨！”
杨广又看了看册子，又再次令道：“命宇文述、于仲文、薛世雄、杨义臣来见朕！”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五十一章 请君入瓮
洛阳的粮价变化极具戏剧性，在粮价推高到斗米七百钱时，事实上并不是缺粮，更多是一种心理上的冲击，人们对混乱时局的担忧，而这时，尽管粮价虽已冲到最高，但屯粮的很多大商人依然不肯松口出粮。
一方面他们要看姚记米行的态度，另一方面他们认为粮价还会更高，原因很简单，常平仓已经被一抢而空，无法再执行平抑粮价的任务，而如果补充常平仓则需要皇帝的批准，这时皇帝不在京城，时间一来一去，至少要八九天。
对粮价冲到斗米八百钱，商人们有充分的信心，不料杨元庆和独孤家族达成了和解，姚记米行和张生记米行的粮价猛地从斗米七百钱跌到四百钱，继而又在次日暴跌到二百钱，价格暴跌令其他大商粮始料不及，很多人都以每斗四百钱左右的价格从附近田庄购粮，准备大发其财，粮价的陡然暴跌令他们损失惨重。
杨元庆庄园里三万石存粮中的两万石也以每斗三百五十钱的价格卖给七名大粮商，还剩下一万石粮食。
随着局势渐渐转向平静，杨元庆也特地抽空去了一趟位于偃师县的庄园，处理一些钱粮事宜。
一大早，齐王杨暕便得到了杨元庆去自己庄园的消息，他等待了两天的机会终于到来。
杨暕兴冲冲来到后院的道观，一进房间他便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道：“师父，果然如你所料，杨元庆离开京城，前往偃师庄园去了，一共只有两百余人护卫。”
“很好！”
这一刻他熬等了两天，终于来了，潘诞得意地眯起了眼睛，“只要杨元庆离开洛阳，离开军队保护，他的死期就到了，殿下，剩下就看你的了。”
杨暕眼睛里射出了极其怨毒的目光，“我早已安排好，这一次他休想再逃出我的手心。”
他们之间多少年的恩怨就将在这一次彻底解决。
……
从洛阳到偃师县非常近，相距只有数十里，中间就相隔一座已被毁坏了几十年的洛阳旧城。
杨元庆的庄园位于偃师县西南，有上田百顷，还有一座山丘和大片森林，是一座风景极其秀丽的山庄，这原本是皇庄，天下杨广在大业元年将它赏赐给杨元庆。
整座山丘也被森林覆盖，在山顶则是一座占地只有一亩地的小小别院，这里便是主人的居所。
这天下午，两名骑兵一前一后疾速奔进了庄园，向山丘飞驰而去，他带来了杨元庆正在等待的最新情报。
和杨暕一样，杨元庆也在等待着这最后一刻的到来，此刻在房间里，杨元庆正和几名铁卫在地图前研究杨暕的进军路线，其实杨元庆早已研究过多次，他早了然于胸，也正是这样，他才买通内侍李忠顺，让他去给妖道潘诞出谋划策，使对方走出一招险棋，出动私军猎杀自己，当他们发现用刺客刺杀无济于事时，他们必然会动用军队刺杀，那个妖道是绝不会懂得出动军队的后果。
“将军，少室山、崇嵩山和百花谷练成一线，正好挡在伊阙县和偃师县之间，一般都是先到洛阳南，再斜插到偃师县，但那边的道路我很熟悉，虽然山高坡陡，军队很难翻越，但中间也有山间小道，他们会不会从山谷中穿过？”
杨元庆盯着地图，半晌，他摇了摇头，“虽然有这个可能，但但杨暕的用意是截杀我，偃师和洛阳极近，当天就能来回，如果他们从山谷中穿过，他们就会失去半路截杀我的机会，所以杨暕给他们安排的路线必然是走洛阳，然后走官道截断我的后路，必然是这样！”
杨大郎有些担忧道：“可是公子身边毕竟只有一百人，虽然大家武艺高强，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冒险了，如果真的打起来，肯定会有伤亡。”
杨元庆奇怪地看着他，“你认为我要和他打仗？”
“难道不是吗？”杨大郎愕然。
杨元庆笑着摇了摇头，“大郎，你还是没有明白我这次行动的真正用意，我只是一个诱饵，明白了吗？现在皇帝已经知道他儿子养有私军，但养私军做什么？齐王还没有表现给他父皇看，或许他没有机会表现了，这一次，我就要他自己表现出来，让他父皇亲眼看一看，他儿子到底想用军队做什么？”
“将军，两名报信兵都到了！”门外传来杨三郎的声音。
杨元庆精神一振，他就在等两名报信兵的消息，他快步走到窗前，从窗前可以看见两名报信兵正一前一后向山顶上奔来，一个给他带来皇帝的行踪，另一个给他带来伊阙私军的消息。
此时，杨元庆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围棋九段高手，在计算最精确的时机，等待着最后的绝杀机会。
“将军，斥候到了！”
“进来！”
先进来的是去探查薛世雄军队的斥候，昨天晚上杨元庆接到消息，皇帝杨广派出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由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领军队奔行疾速，今天清晨已经到了荥阳，就不知现在到哪里去？
杨元庆从时间上推断，云定兴应该已经报告了杨广，那么薛世雄率领的这支军队应该就是前往伊阙县剿灭齐王私军的军队。
“禀报将军，薛世雄军队已经过了虎牢关，正向偃师县方向急速而来，另外，卑职在偃师县北还发现了宇文成都将军率三千虎贲卫，现在离我们不到十里。”
这个消息使杨元庆一愣，他立刻便反应过来，宇文成都应该是来抓捕齐王，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就不知伊阙的私军到哪里了？
第二名斥候也快步走进，躬身施礼，“禀报将军，伊阙来的一千军队在离洛阳以南约二十里外的一片森林中休整，没有继续前行。”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很明显，齐王虽然愚蠢，但领队军官却不笨，他是不想白天从洛阳旁边经过，显然是想在天黑后再行军，离京城还有二十里，没有达到他杨元庆相距京城十里的预期目标。
杨元庆沉思片刻，如果让周仲动手，虽然也能说明问题，但不如让杨广自己的人动手，更有说服力，而且宇文成都和薛世雄为了拿到阻击叛军入京的大功，他们必然会渲染私军入京的严重后果，这样便可让齐王穷途末路，再无翻身机会。
这时，杨元庆终于下定了决心，对斥候令道：“去告诉周仲将军，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我的命令。”
杨元庆对左右铁卫道：“收拾兵器，随我去见宇文成都！”
……
就在杨元庆庄园以北约十里处，一支由三千虎贲卫组成的骑兵队正在官道上疾速奔行，为首大将正是杨广的心腹侍卫官，左卫将军宇文成都，他是奉杨广之命去搜查齐王府。
此时离京城还有四十里，他们在晚上便可抵达京城，在经过一座小桥时，宇文成都忽然听见远方有人叫他，“宇文将军！”
宇文成都勒住战马，寻声望去，只见在南面的一条小路上，一名骑兵正向这边疾速奔来，远远的数里外，还有一队骑兵正沿着小路赶来。
片刻骑兵奔至，拱手道：“请宇文将军稍等片刻，我家将军马上就到！”
“你家将军是谁？”
“我家将军是杨元庆。”
宇文成都笑了起来，杨元庆怎么会在这里，他一摆手，“军队暂停前行！”
三千虎贲骑军停了下来，不多时，纵马从小路奔上了官道，扬鞭大笑道：“宇文兄，多时不见了！”
宇文成都拱拱手笑道：“元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元庆马鞭一指远处五六里外的小山丘，“看见那座山丘了吗？那里便是我的庄园，我今天正好在庄园处理一些私事，听士兵说，有军队过境，便赶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宇文兄，真是巧啊！”
“元庆的庄园原来就在这里。”
宇文成都的笑容慢慢消失，他上前低声道：“京兆少尹崔伯肃弹劾齐王多有不法之事，圣上震怒，令我前来搜查齐王府，元庆对齐王可有什么耳闻？”
杨元庆这才知道，原来崔伯肃也弹劾了齐王，这倒出乎他意料，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杨元庆立刻道：“我也有个紧急情报，齐王养有私军，目前正有一千披甲士从伊阙县向京城方向进发！”
宇文成都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齐王养有私军，而且还有一千军队向京城方向进军，齐王这是想干什么？
“元庆，你消息属实吗？”
“绝对没有问题，我已派人去通知了周仲，命他监视这支军队，现在我也正要赶回京城，宇文将军，应先对付私军，我很担心京城也有他的内应。”
宇文成都脸色极为严肃，他感觉事态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如果真有私军进军京城，极可能是齐王听到了什么消息，已生出谋逆之心。
“走！先去拦截这支军队。”
宇文成都猛抽一鞭，战马疾冲而出，杨元庆紧跟其后，三千虎贲军加快了马速，向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
夜幕悄悄降临，在洛阳东南方约二十里的一片森林内，一支由千余披甲士组成的军队，已经从森林走出，迅速上了官道，向北急行军而去。
这是一支齐王已经养了四年的军队，最早是他的死士，从去年春天开始，他们有了盔甲和武器，有了编制，有了军官和士兵，开始成为一支军队。
军队的首领叫做孙威，是齐王杨暕的一名心腹侍卫，他被齐王封为鹰扬郎将，统领这支强悍的军队。
孙威是今晚一早接到命令前往偃师县，从伊阙县到偃师县有两条路，一条是走洛阳，再转往东，前往偃师，另一条路是穿过少室山和嵩高山，从南面进入偃师，这条路要隐蔽得多，但齐王却令他走洛阳这条路，因为杨元庆很可能会当天从庄园回来，正好可以在半路截杀。
眼看离京城已经不远，孙威有点紧张起来，他们是伪装成正规军去执行任务，一路顺利，但离洛阳太近，孙威害怕被识破，这样他就难以交代他们来洛阳做什么？这可是京城，私军进京，那是灭九族的罪名。
他不敢再走，只能躲在森林里，等天黑后再出发。
此时天已经黑了，孙威催促士兵疾行，要尽快走上去偃师的官道，离开京城。
去偃师的官道距离京城约十里，有一处叫三冠口的岔道，向北可直接进京，向东北方向有一条岔路则是去偃师。
官道上行人不多，偶然有马车往来，但没有人敢靠近这支军队，他们穿的盔甲和武器与隋军完全一样，也和隋军一样挂有军牌，除非是专门军队盘问，否则，谁也不会想到，这竟然是一支私军。
前方已经看到岔道，更远方也看到了巍巍的京城，他们离京城只有十里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暴雨般急促的马蹄声，俨如平地升起的一声闷雷。
……
孙威大吃一惊，他猛地扭头望去，只见身后东南方向，一支数千人的骑兵从一片树林中杀出，月色下，骑兵群杀气凛冽，铺天盖地地向他们疾冲而来。
孙威慌了手脚，他忘记了自己所扮的是隋军，立刻高喊：“列弓箭阵迎战！”
这支私军是一支步兵，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尤其个个悍不畏死，并不惊慌奔逃，他们纷纷从身后取出军弩，列阵成三队，刷地平端弩箭，瞄准了数百步外冲来的骑兵。
宇文成都率领的三千虎贲军也是刚刚赶到，他们只等了不到一刻钟，这支私军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宇文成都立功心切，挥镗大喝：“杀上去，击溃他们！”
杨元庆发现对方已列出弩阵，他追上宇文成都，急道：“对方有军弩，不可硬冲！”
宇文成都深深盯着远处官道上的敌军，他紧咬一下嘴唇，毅然大喝：“给我杀！”
三千虎贲骑兵的战马在原野上奔腾，夜色下，如平地卷起了黑色暴风雨，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向官道上的一千叛军席卷而去。
“射！”
一片弩机撞击声，一千支弩箭腾空而起，如一张在空中疾飞的黑网，铺天盖地地向已冲到一百五十步外的骑兵射去。
骑兵举盾相迎，密集的箭雨呼啸着扑进了骑兵群中，一片惨叫声响起，约百余骑兵中箭翻滚倒地，紧接着第二轮箭又到了，不断有骑兵中箭扑倒，骑兵风驰电掣，霎时间便冲到五十步外……
孙威见对方是骑兵，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便也横下一条心，举刀大喊：“杀出一条血路，杀败他们！”
这支私军曾是齐王死士，都是从各地搜罗的亡命之徒，经过数年的训练，他们更加凶悍，有极强的战斗力，此时他们都明白自己没有了退路，骨子里的野性陡然爆发，举起长矛，狂叫着向骑兵冲杀而去。
虎贲卫是杨广的贴身护卫军，从百万军挑选的最精锐之士，个个强壮魁梧，盔甲坚固，战刀锋利，他们所骑的战马也是百里挑一的骏马，他们心中的杀机也爆发，挥舞战刀长矛，如暴风骤雨般冲进了敌群之中，惨叫声骤然响起……
两支军队在京城以南十里处血腥搏杀，骑兵战刀劈砍，长矛冲杀，血肉飞溅，人头滚滚，官道和周围的田野被鲜血染红，一片片粘稠的血水汇集成溪流，到处是尸体和断肢。
杨元庆和宇文成都从一南一北，向最密集的敌群冲杀，杨元庆长槊刺杀劈砍，勇不可挡，所过之处伏尸累累，血雾弥漫，俨如杀神下凡，连最凶悍的死士见到他，都吓得两腿战栗，转身奔逃，后面跟着他的九名铁卫，一路冲杀，所向披靡。
宇文成都也杀透一条血路，他的巨镗翻飞拍打，敌军被打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两人敌群中间汇合，他们对视一眼，都仰头大笑。
“宇文将军，你身为主帅，不去指挥战斗吗？”
宇文成都笑道：“区区千余鼠辈，不劳我操心，三千虎贲军自有虎贲郎将指挥，我几年未开杀戒，你就别啰嗦了！”
“那好，我们再杀出重围，在外围相见！”两人就仿佛有默契一般，两人同时挥动兵器，一东一西，各自向密集的敌群中杀去……
三千骑兵对阵一千步兵有着绝对优势，尽管这些私军死士个个悍不畏死，但在强大的骑兵冲击下，还是渐渐地支持不住了，他们被骑兵分割包围，逐一消灭。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又出现了一支军队，这是大将薛世雄率领五千骑兵赶到了，他们从西面将叛军包围。
私军统领孙威见大势已去，不由长叹一声，拔剑自杀，统领一死，剩下的数百叛军终于崩溃了，他们纷纷跪地投降，乞求饶命，宇文成都下令停止杀戮，剩下的全部活俘。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五十二章 穷途末路
薛世雄是奉命去伊阙县剿灭齐王私军，他也得到了齐王私军向京城进军的消息，心中大急，尽管他率军一路疾奔，但还是晚了一步，齐王私军被宇文成都率虎贲军剿灭，令他心中沮丧。
他不甘心，便上前拱手施礼道：“宇文将军，在下奉圣上之命，来剿灭这支私军，能否让在下将战俘带给圣上交令？”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我的手下死伤四百余人，才击溃这支叛军，薛将军一兵一卒未伤，便要把功劳拿走，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薛世雄脸一红，惭愧道：“我知道无功，但我确实是奉圣上之命来围剿私军，我空手回去，难以向圣上交代，宇文将军能否通融一二。”
宇文成都是个服软不服硬之人，他见薛世雄低相求，心中便有些松动了，向杨元庆使个眼色，意思是让他来做中间人。
杨元庆笑着上前道：“我是最先发现私军入京，按理，我也有一份功劳，不过我是地主，就让我来做一个和事佬吧！”
他向薛世雄拱手道：“宇文将军另有任务，就烦请薛将军把战俘和敌尸带回去给圣上交差，但请薛将军要对圣上明言，这支私军是宇文将军率领虎贲卫歼灭，虎贲卫为此死伤四百余人，至于我的功劳，我自会向圣上说明，薛将军就不必多说。”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宇文成都，“这样可好？”
宇文成都想到自己还有任务，便点了点头，“可以！”
“薛将军呢？”杨元庆又回头问道。
薛世雄老于世故，他心里明白，宇文成都是圣上的心腹，这份功劳他抢不走，而杨元庆能说服宇文成都把战俘和敌尸给自己去交差，这就已经是对方的最大让步了。
薛世雄慌忙拱手道：“多谢杨将军，我没有意见。”
“那好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薛将军了，顺便替我安置死伤的弟兄。”
宇文成都一挥手，“我们走！”
他率领二千六百虎贲卫调头向京城疾奔而去，杨元庆向薛世雄拱手施礼道：“请薛将军代我问候万钧和万彻，我们后会有期！”
他也调转马头，带着九名铁卫和百余士兵向京城疾奔而去。
薛世雄望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又看了看满地尸体和三百余名战俘，这才叹了口气，命令左右道：“立刻打扫战场！”
……
齐王府，杨暕在书房里背着手来回踱步，整整一天，他都在等待着杨元庆被杀的消息，可消息就是不来，尽管他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快，至少要到半夜才有消息传来，可是他等待这一天已久，当它即将到来时，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杨暕拾起下午送来一份情报，杨元庆确实在田庄，身边只有百余人，这是一个杀他的良机，杨暕叹了口气，他曾经犹豫过，他也知道父皇即将回京，不能轻易动用私军，一旦被父皇知道，后果不堪设想，可如果错过这次良机，自己必将后悔终生，更重要是，上仙潘诞给他施加了强大的压力，如果不能在圣上回来之前杀掉杨元庆，那么他的东宫之梦就会破灭。
担忧和期待两种不同的情绪交织在杨暕心中，使他有些心烦意乱，也坐立不安，天已经黑了，自己的军队是不是该动手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疾速的奔跑声，预示着有重大消息传来，杨暕一阵惊喜，他几步上前开了门，只见一名侍卫满脸惊惶地跑来，杨暕一下子愣住了。
“殿下，不好了，府外已被上万军队包围，宇文将军请殿下出去接旨！”
“什么？”
杨暕向后退了一步，突来的消息仿佛使他一脚踩空，惊得他气都快喘不过来，半晌，他又问道：“是哪个宇文将军？”
“是左卫将军宇文成都，他请殿下出去接旨！”
杨暕心中极度不安地跟着侍卫向府门外走去，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父皇会给他下什么旨意，难道真是像上仙所言，他杀不了杨元庆，注定他命星丧尽吗？
齐王府外已被一万多士兵包围，除了二千六百虎贲军，还有八千东宫军，由大将周仲率领，协助虎贲军的行动。
数千士兵手执火把，将府门前照如白昼，宇文成都手执圣旨和金牌，目光冷肃，在府门台阶上，百余名侍卫惊恐不安地堵住大门，这时有人高喝一声，“齐王殿下驾到！”
大门开启，齐王杨暕快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三百余名侍卫，他忧心忡忡地走上前问：“圣旨在哪里？”
宇文成都举起圣旨高声道：“齐王接旨！”
杨暕跪了下来，“儿臣接旨！”
宇文成都打开圣旨高声念道：“齐王身负重任，留守京城，但处当不力，至于京城混乱迟迟难以遏制，其责难逃，即刻免去其京兆尹之职，东宫军队不再归其统帅，另，齐王身为国王，却暗藏妖道，私交妃姐，有违人伦，深负朕望，特命虎贲搜捕妖道，断绝卜筮，以正国法！”
宇文成都念完，他冷冷看了杨暕一眼，杨暕此时已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宇文成都一摆手，下令道：“进府搜捕妖道，所有道士巫婆，一律抓捕！”
两千五百名全身盔甲的虎贲卫冲进齐王府，开始了彻底搜查，很快便将所有道士全部抓获，推出了王府，包括妖道潘诞，他正和几名侍女交合寻欢，被冲进的士兵当场抓获，潘诞肋骨之伤还没有完全愈合，被士兵粗暴的动作推攘，痛得他昏死过去，赤着身子被士兵抬出了齐王。
一名校尉上前禀报宇文成都，“启禀将军，此人便是妖道潘诞，士兵抓捕时，正和齐王府女交欢！”
宇文成都见此妖道竟如此荒淫无耻，竟然敢动齐王府女，不由勃然大怒，拔出刀，手起刀落，将潘诞人头砍下。
他刀一指跪得满地的道士，喝令，“全部拖斩首！”
道士们哭喊连天，拼命求饶，但士兵们毫不理会，将道士按翻在地，一百余名道士全部被杀，这种血腥的场面惊得杨暕目瞪口呆，几乎瘫软在地上。
他看着杨暕痛心地摇了摇头，“齐王殿下，看你怎么向圣上交代？”
这时，妃姐也被搜出，还带出一名五岁的小女孩，这便是齐王和妃姐的私生女，宇文成都随即下令：“奉圣上旨意，齐王别处囚禁，妃姐和其女带走！”
士兵们关押了齐王，随即封了齐王府，一千士兵留下看守，其余士兵跟随宇文成都返回圣驾。
此时，大隋君王杨广的圣驾已经到了荥阳郡，次日下午，薛世雄和宇文成都先后抵达了御营。
御帐里，萧后跪在丈夫面前，久久不起，她满脸泪水，眼睛已经哭肿，“臣妾知道齐王罪不可恕，但臣妾长子已亡，只剩这一个幼子，臣妾愿替他分担一半罪责，愿去皇后之服，只求陛下能饶他一命。”
杨广背着手站在大帐内，盯着大帐内挂的一幅江山社稷图，脸色异常铁青，他已经得到薛世雄的禀报，一千私军全副武装进京，被虎贲卫在距离京城十里处拦住，双方激战，虎贲卫死伤近四百人，私军已被全歼，活俘三百二十人。
杨暕所做之事终于突破了杨广底线，私军入京，这就是要谋朝篡位，令杨广再也无法容忍，他已经动了杀机，就算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但在皇位面前，他心中再无一丝一毫慈父之心。
这时，杨丽华也走了进来，她在萧后旁边跪下，也替杨暕求情，“齐王从小骄横自大，资质平庸，本就不该进位东宫，陛下却屡屡给他机会，使他更无自律之心，再加上他被妖道所惑，被手下怂恿，一时丧心病狂，这不仅是他的责任，为父为母都难辞其咎，连我这个皇姑也未尽到劝告之责，我们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他毕竟是陛下的骨肉，人死就不能复生，我也恳求陛下饶他一命，让他能像其他普通人家的儿子一样，平安终老。”
萧后感激得哭出声来，“陛下，是臣妾从小溺爱，把他宠坏了，求求陛下饶了他一命吧！”
杨广终于叹了口气，心中的杀机消失了，他坐下摆摆手，“你们都起来吧！”
杨丽华将萧后扶起，杨广痛心疾首道：“若不是朕子嗣单薄，朕必将他处死，陈尸闹市以明国法，杀了他，朕就只剩幼子，还不知能不能成人，纵有逆子，也逼使朕不忍下手，你们去吧！让朕再想想，该怎么处置他。”
杨丽华将萧后扶出御帐，杨丽华低声道：“皇后放心吧！至少齐王能活下来了。”
萧后喜极而泣，向杨丽华拜谢，“多谢皇姊求情，妹妹铭记于心！”
“走吧！不要打扰陛下了。”
萧后低低叹了口气，跟着杨丽华走了。
一个时辰后，杨广下达了圣旨，削去杨暕齐王之爵，改封晋陵王，软禁齐王旧府，命虎贲郎看守，妃姐赐死，其女年幼，交皇后抚养，将乔令则、陈智伟以及晋阳宫监王坚等人斩首，齐王幕僚皆发配岭南，齐王府长史柳謇以失职之罪被削职为民。
次日，杨广圣驾抵达了京城，在进京之前又下了一道旨意，以举报齐王有功，云定兴免其旧罪，封太府寺丞，京兆少尹崔伯肃升任京兆尹。
而杨元庆安置流民，稳定京城局势有功，加封银青光禄大夫，赐美宅一座。
就在此时，日本倭王多利思比孤派使臣小野妹子率三百人入大隋朝贡并学习佛理及中原文化，杨广大喜，立刻命礼部尚书杨玄感为迎接使，赴江都郡迎接日本使臣一行进京。
而这个时候，杨元庆已到了谈婚论嫁之时。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五十三章 西域战略
随着京城局势渐渐稳定，杨广的十二卫军又重新掌控了京城，东宫六率府兵甲入库，士卒归营，又和从前一样，东宫之官开始清闲起来。
这天上午，彤云密布，天空阴沉，一场让人期盼了很久的雨眼看就要下了，杨元庆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匆匆走进了宣政殿，走到偏殿广场台阶前，宦官笑道：“杨将军请稍候，咱家去替你禀报。”
“多谢公公。”
杨元庆站在台阶下等候，不多时，台阶上传来侍卫高喝：“圣上有旨，宣杨元庆觐见！”
杨元庆迅速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上台阶，跟随两名宦官向皇帝的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杨广在忙碌地批阅积压的奏折，今天是他回宫的第二天，事情异常忙碌，这时，一名宦官走进房间低声禀报：“陛下，杨元庆来了。”
“宣他进来！”杨广忙得连头都抬不起，身旁从各地送来的奏折堆积如小山一般。
片刻，杨元庆走进御书房，躬身施礼道：“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广终于放下朱笔，看了杨元庆一眼笑道：“朕的尚方宝剑呢？可以还给朕了吧！”
“回禀陛下，刚才已经交给符宝郎。”
“本来昨天就打算召见你，但朕这两天实在太忙，你看看这些奏折。”
杨广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奏折，苦笑道：“不少奏折都是几个月前的，朕也不怪他们，实在是大隋疆域辽阔，传递消息不快，朕在外出巡，其实也是为督促地方官修建道路。”
杨广这句话倒是说得不错，去年杨广北巡河东河北，为此几十万人开凿太行山，将飞狐陉和太行陉再次加宽，极大地便利了从河东到河北的交通。
而今年他巡视五原郡，又专门调动数十万人修建了从陇右到五原郡的驰道，这条宽阔平整驰道的修建，使五原郡到长安的时间缩短了整整八天。
“微臣打扰陛下了！”
“没什么，朕也要接见官员，不能一直批阅奏折。”
杨广轻轻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放松紧张的头脑，似乎把杨元庆忘记了，过了良久，他看了一眼杨元庆，这才歉然笑道：“朕忘记了，你求见朕有什么事吗？”
杨元庆躬身道：“微臣恳求陛下同意，允许臣辞去文官之职。”
杨元庆现在就担任两个职务，一个是东宫左右卫侍率，另一个是文散官银青光禄大夫，散官只是一种身份，并不管事，但银青光禄大夫却是从三品的高官，当然，散官和职官的品阶并不一定对称，就算散官是一品的光禄大夫，也未必能出任相国，比如杨丽华的女婿李敏，他出任光禄大夫，但他的职官只是太常寺卿。
散官在某种程度上，更是一种为官资格和资历的体现，所以杨元庆得到银青光禄大夫的散官，这便引起了满朝大臣一片哗然，像裴矩几十年的老臣，他熬到的职官之位也不过是银青光禄大夫，而杨元庆的父亲杨玄感，出仕二十年，也只得到一个正四品的正议大夫，比自己儿子还低一级，这便引起朝官们的普遍不满，近百名朝官上书，要求圣上撤销杨元庆的散官。
像杨元庆以前封丰州总管，虽然朝中也有不少议论，但更多是惊讶，反对者却没有，因为那是军队的职务，没有涉及到朝官们的利益，而散官则不同，这涉及到朝官们的面子和尊严，所以反对者激烈。
正是朝官们的激烈反对，使杨元庆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尤其裴矩也劝杨元庆辞去散官，他认为圣上这样封官，对杨元庆并没有好处，反而给他树敌太多，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使他很多事做不成，一旦他稍微出点差错，就会引发满朝文武的弹劾。
杨元庆也接受裴矩的劝告，求见杨广辞去文散官之职，“臣资历太浅，从未担任过京官，陛下封微臣银青光禄大夫，臣实在是愧不敢当。”
“是真的愧不敢当，还是压力太大？”杨广微微笑道。
杨元庆无奈地笑了笑，“都有一点。”
杨广又沉思了片刻，其实他这样封杨元庆银青光禄大夫，更多是利用杨元庆来试探朝官的反应，他在去年推行了一系列的大规模改革，包括军队、文官、职官、散官、爵位和勋官，这里面变化最大，同时涉及朝官利益最大的就是散官，职官只是名称改变，但实际上职务并没有升降。
而散官却是涉及到每个朝官的切身利益，所以在去年改革时，散官改革引起的争议最大，时隔近一年，这种争议声渐渐消失，杨广就想知道，究竟是百官接受了他的改革，还是百官们都已经漠然？
所以这次杨广便用杨元庆来做一个试探，封他为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结果引起了满朝文武的强烈反弹，这就说明，百官们已经接受了他去年的改革，已把他的改革作为了新的规则。
这个结果让杨广很满意，其实就算杨元庆自己不提出来，杨广也会找机会把他这个银青光禄大夫之职降一降，别人都不好降，惟独杨元庆好降，哪有儿子的职位比父亲还高的道理？就像当年杨素和杨玄感同为柱国，引来满朝非议，杨玄感只得请求自降一等，有先例在前，杨广找得到借口。
杨广点了点头，“你父亲只是正议大夫，而你却为银青光禄大夫确实不妥，既然你自己提出来，朕就降你两级，改封你为从四品通议大夫，但这个通议大夫也至少要熬十五年以上的资历，估计还是会有很多人不满，但朕决定不改了，这次平息京城混乱，揭发齐王养私军的阴谋，你立下大功，朕会另外封你。”
“臣谢陛下之恩！”
杨广背着手走到地图前，望着土地辽阔的西域，他登基这几年，北部稳定住了突厥，东面打击了契丹和琉球，南面征服林邑，现在他的目光就投向了西部，现在国力强盛，财力雄厚，军队士气高昂，开拓西域的时机到了。
杨广回头看了一眼杨元庆，微微笑道：“在大利城一战，你其实立下了两大功劳，一大功劳是击溃薛延陀军，守住大利城，扬我大隋国威，而另一大功劳就是你联系到契苾，并使契苾可汗入京接受我大隋册封，成为我大隋藩属，正是契苾的归顺，使朕下定决心开拓西域。”
杨元庆大概已经明白了，杨广是想让自己出使西域，但这也是他所期盼，大丈夫能为国家开疆辟土，名垂青史，更重要是，只有出去，他才有机会掌握军权。
他立刻躬身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杨广笑了起来，“很好，你果然不负朕之所望。”
他立刻令道：“把朕的地图搬上来！”
立刻有十几名宦官从隔壁将一幅巨大木刻地图抬了过来，这是裴矩去年赴西域后，由百余名工匠按照裴矩绘的西域地理图耗时半年才雕刻而成，长两丈，宽一丈。
宦官们又取来一架巨大的木架，将木雕地图挂上木架，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杨广对这架地图已经无比熟悉，他用木杆指着地图道：“西域其实是由三大势力组成，西北是西突厥，中间是特勒诸部，而东面则是吐谷浑，在这三大势力中，特勒诸部因为契苾的缘故愿意依附我大隋，以摆脱西突厥的统治，去年裴矩已经奉旨出使西域，已经联络了铁勒各部，但问题是吐谷浑却阻碍了大隋和西域联系。
吐谷浑不仅占据了西域大片领土，还暗中和西突厥结盟，朕已经得到了启民可汗送来的消息，西突厥处罗可汗和吐谷浑伏允可汗在去年十月结盟，他们约定联合对付大隋，在战胜大隋后，西域铁勒各部归西突厥所有，而河西走廊则归吐谷浑所有。”
说到这，杨广忍不住冷笑一声，他又将木杆指到了青海西面的一座城池，这里是吐谷浑的都城伏俟城，又道：“所以朕决定在明年御驾亲征吐谷浑，彻底灭了吐谷浑，将大隋的疆域再向西延伸万里。”
说到这里，杨广又笑着问杨元庆道：“你能想到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吗？”
杨元庆沉思片刻道：“臣以为是截断西突厥对吐谷浑的支援之路。”
杨广抚掌大笑，“不愧是朕的爱将，果然目光深远，很有战略头脑。”
杨广又指着敦煌以北的一片地域道：“西域一共有四十四国，绝大部分都是臣服于契苾，但有一个关键之国却臣服于西突厥，就是这里！”
杨广用木杆重重点了点，“这个小国叫做伊吾国（今天新疆哈密），它正好位于西突厥和吐谷浑之间，它臣服于西突厥，去年西突厥和吐谷浑的结盟，就在伊吾国进行，所以朕要进攻吐谷浑，就必须要先攻下伊吾国，断绝西突厥和吐谷浑联系，去年启民可汗已经答应，和大隋联合进攻伊吾国，朕要让伊吾国成为大隋的第一百八十六个郡，伊吾郡，元庆，这个任务，朕交给你了。”
杨元庆肃然施礼，“臣愿为陛下效劳！”
“好！朕加封你为左骁卫将军兼玉门道行军总管，与启民可汗联合攻打伊吾国，十天后出发！”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五十四章 谈婚论嫁
从皇宫出来，天空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尽管雨势不大，但还是令京城一片欢腾，数月滴雨未下，这场雨就弥显珍贵，它就像生命之水，使奄奄一息的树木和土地又获新生。
杨元庆在一片细雨蒙蒙中回到了自己的新家，杨元庆的新宅位于崇业坊，是一座占地二十亩的大宅，新都落成后，它一直便空置，昨天杨广才把他赏给了杨元庆，正式成为他的家宅。
昨天傍晚杨元庆才带着九名铁卫搬进去，睡了一晚，一早他便进宫面圣，这宅子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也没有来得及看。
杨元庆骑马奔至府门前，却见他门口停着几十辆牛车和马车，满载着各种居家物品，百余人正顶着雨将各种物品搬进府内，让他和几名铁卫都不由有些愣住了，这是谁送来的？
“公子！”
留在府中的杨大郎迎了上来，笑道：“这是乐平公主派人送来，已经是第二趟了，第一趟是家具，样样都是最上等的东西，其中有很多贵重物品，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他上前低声对杨元庆道：“有一架碧玉屏风，一丈长，七尺高，我悄悄找人去玉店打听，玉店掌柜说这种屏风市面上根本没有，是宫廷之物，就算花十万吊钱也买不到。”
杨元庆心中感动，杨丽华竟如此用心待他，视他为亲人，虽然她贵为公主，这些物品对她来说算不上，但这种细致周到的关心，是任何物品都换不来。
这时，一名胖胖的宦官上前施礼笑道：“杨将军，公主让我带句话给你，让你今天有空去一趟她的府邸，她说有重要事情和你谈。”
“好！我现在就去。”
他回头吩咐杨大郎，“大郎，我去一趟公主府，这里就交给你了。”
“将军放心吧！”
杨元庆调转马头，带着两名铁卫向公主府疾奔而去，……
杨丽华府邸所在的修文坊和杨元庆的新家很近，就隔一个坊，片刻，杨元庆便赶到了公主府。
一名宦官将他领到了杨丽华平时起居所在的翠浓阁，杨丽华已早早起来，正站在玉台上喂鸟，她穿着一身柔软雪白的细丝长裙，头发轻披于肩，青丝在风雨中飘扬，尽管她已年过四十，但她高贵的气质和精心的保养使她外表依然保持着青春，肌肤如玉，光洁而细腻，她伸出一只雪白修长的手臂，纤细的手掌展开，几只黄莺在她手掌上争先啄食谷粒。
这时，几只黄莺忽然受惊，扑愣愣地飞走了，杨丽华也不回头，淡淡笑问：“是元庆来了吗？”
杨元庆的笑声出现在房间里，“它们为何怕我而不怕公主？”
杨丽华将谷粒放进露台上的一只小盘里，轻轻拍了拍手掌笑道：“如果你就这样天天喂它们，坚持十年，它们就不怕了。”
“我可能连三天都坚持不了。”
杨丽华将头发轻轻扎起，柔声笑道：“你今天去见圣上了？”
“去了，圣上又交给我一个任务，去西域。”
杨丽华秀眉轻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满，“我不是告诉过他，让他放你两个月假吗？怎么又要去西域！”
杨元庆苦笑一声，“圣上本来是打算让薛世雄将军去，但薛世雄将军被派去晋阳宫仓城大盘查，所以只好让我去了。”
“这是他的借口！他本来就是打算让你去，上次在榆林郡他就告诉过我，修完汾阳宫就让你去西域，我要求他放你两个月的假，他也答应了。”
杨丽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若不是事情紧急，圣上不会对自己食言，只得又问道：“那什么时候走？”
“十天后！”
‘十天！’杨丽华心中迅速算了一下，便点点头，“还好，来的及。”
“什么来得及？”杨元庆不解问。
“你现在怎么如此糊涂！”
杨丽华嗔道：“当然是成婚之事，否则我送你那些家什做什么？不成婚，送你一顶帐篷就够了。”
杨元庆挠了挠后脑勺，连忙歉然道：“其实我昨天还想起这件事，只是今天圣上和我一直谈西域，我的思路还沉浸在西域中，便一时把这件事忘了。”
杨丽华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元庆，婚姻是人道之大伦，它其实比你的任何事情都重要，娶妻生子，繁衍后代，你的生命才能延续，你可千万别不当回事。”
“我知道，上次敏秋的母亲就问我婚事的安排，我说要等公主殿下回来，她是男方主婚。”
杨丽华摇摇头笑道：“既然把我当长辈，就不要叫我公主殿下，你叫我阿姑吧！和昭儿一样，他不是视你为弟吗？”
“是！阿姑。”
杨丽华取出一只金盒，里面都是杨元庆的订婚之物，微微笑道：“婚姻六礼中，纳采、问名、纳吉和纳征在订婚时便结束了，其实只剩下两礼，一个请期，还有最后一个亲迎，对了，还差纳征的聘礼，我明天就派人送去。”
她从金盒里取出一本黄历翻了翻，欣喜道：“现在好就好在既不是腊月，也不是当梁之年，而且后面几天连续有两个吉日，五月初三和五月初五，我要去裴家商量一下，把日子定下来，你和我一起去！”
杨元庆愕然，“现在么？”
杨丽华站起身，“对！就是现在。”
……
一刻钟后，百余名侍卫护卫着杨丽华的马车向裴府而去，杨元庆骑马跟随在杨丽华马车旁，杨丽华打开窗户，见外面刚刚停的雨又下起来了，且雨势颇大，不由关切道：“元庆，要不你也坐进马车里来吧！”
杨元庆看了看身后的侍卫，摇摇头笑道：“没事的，这点小雨不算什么。”
“你这孩子！”
杨丽华叹了口气，其实她心里明白，杨元庆是怕别人说闲话，杨元庆快二十岁了，而她又是独身，更重要是两人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独处一室，确实容易被人非议，这是杨元庆在顾及自己的名声。
杨丽华心中感动，她又柔声道：“那好吧！你就在窗外，我给你说几句话。”
“阿姑请说，我听着呢！”
“元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虽然并不代表我的态度，但我要让你知道，就是关于你和杨家的关系。”
杨元庆默默点头，既然他的婚姻既然到来，那杨家的问题就难以避免了。
杨丽华又继续低声道：“圣上对你和杨家的关系非常敏感，他绝不希望你返回杨家，前几天圣上问到了你的婚事，他问我婚期在什么时候，我说快了，就在五月内，所以前天圣上便将你父亲打发去了江都，你明白了吗？”
杨元庆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所以这次婚礼，杨家其他人能不能来参加？你来决定吧！我明天就要安排请柬了。”
杨元庆本有心请三叔杨玄奖，但他沉思了片刻，便叹了口气道：“既然我父亲不能来，那杨家其他人也就不用请了，就算向圣上表个态吧！”
“我也是这个意见。”
杨丽华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杨家请柬就取消。”
这时，杨元庆又想起了婶娘和舅舅，他们才是应该来，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
乐平公主即将到来，裴家事先已得到消息，台阶上撑了十几把伞，裴矩的妻子崔老夫人带领十几名裴家主要成员已经等候多时，此时正是上朝时，府中留下的基本上都是女人。
“老夫人，公主殿下来了！”裴府管家从雨中奔来，大声禀报。
只见远处百余侍卫护卫着一辆马车，向裴府这边疾驶而来，片刻，马车停在台阶前，杨元庆翻身下马，上前打开了车门，两名侍女撑开伞，扶着杨丽华慢慢走下马车。
崔老夫人慌忙迎了上来，深施一礼，“欢迎公主殿下来裴府！”
崔老夫人比丈夫裴矩小两岁，今年正好六十岁，得了从三品诰命，虽然乐平公主地位高贵，但她已经多次来裴府，所以大家都比较熟了，迎接礼仪也稍微简单。
杨丽华连忙笑道：“这么大的雨，老夫人就不用出来了，万一受了寒，可不得了。”
“公主亲驾临，老妇怎么能失礼，这雨数月未下，今日下来，心中也欢喜。”
崔老夫人见众侍卫大多淋得似落汤鸡一般，连忙命管家把众侍卫从侧门领进府去，招待酒食，洗脸喝热汤。
这时杨丽华见杨元庆也一样满头满脸雨水，模样狼狈，不由笑了起来，指着杨元庆笑道：“你们可认得这是谁？”
“原来是准姑爷！”一名裴家女子眼尖，一眼认出了杨元庆。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怎么这般狼狈？”
王氏心疼女婿，连忙命人把杨元庆带进去换干衣服，崔老夫人便笑着将杨丽华请去后宅叙礼。
杨元庆在小客房里喝了一碗热汤，又用干布把脸上和脖子上雨水擦干，换一件新长袍，这才向客堂走去。
他刚出门，一名丫鬟便上前施礼道：“几位夫人想和姑爷谈一谈，能否请姑爷一行？”
“好的，请带路！”
丫鬟领着杨元庆向内堂走去，走进一座客堂，只见里面坐着五六位夫人，这几人都是裴敏秋的姑姑和婶娘，母亲王夫人却不在，最边上坐着一年轻女子，却是堂姐裴幽。
崔老夫人和王夫人在后宅和杨丽华商谈具体婚期，这几名夫人商量一下，便把杨元庆请来，按照风俗，她们有很多问题想问准姑爷。
“参见几位长辈夫人！”杨元庆走上团团施一礼。
为首坐着的是裴矩长女裴含玉，四十余岁，她二十几年前嫁给卢家为妻，两年前丈夫去世守寡，这几个月便暂时住在娘家。
“准姑爷请坐！”
她请杨元庆坐下，又命丫鬟上茶，这才微微笑道：“按照风俗，在亲迎时移步必问，由女方长辈问女婿，但裴宅太大，这问完礼，都不知什么时候了，所以今天我们就简单问问，到时就只问大门礼和闺门礼，其他礼就不为难姑爷了，可以吗？”
杨元庆连忙欠身，“当然可以！”
“那我先问吧！”
裴含玉笑道：“虽然问礼内容有点失礼，但这是旧俗，准姑爷能回答则回答，若实在不想回答，我们也不勉强。”
“没有问题，我尽量回答。”
“我先问，准姑爷官任何职？家有财产几何？”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五十五章 下婿催妆
迎亲为难新婿古今一致，现在是关门要红包，而隋唐则是戏谑问答，移步必咏，如‘下至大门咏’、‘至中门咏’、‘逢锁咏’、‘至堆咏’、‘至堂基咏’、‘至堂户咏’等等，也就是每走一步都要回答问题，问题刁钻古怪，甚至令人尴尬。
这叫下婿，也就是戏弄女婿，是北朝最流行的风俗，后来到隋唐五代则愈演愈烈，‘女婿是妇家狗，打死无文’，从戏谑变成了棍棒相加，屡屡误伤人命。
裴家是名门，虽然不至于棍棒相加，但也不能免俗，不过崔老夫人在前两天特地开了会，不准裴家这样刁难新姑爷，虽是这样，几个姑姑婶婶心中还是心有不甘，总想找机会了解杨元庆的底细，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都想知道对方收入几何？家中财产多少？做什么营生？暗暗和自己家的姑爷比较一番。
今天是商议婚期，恰好杨元庆也在，几个姑姑婶婶便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来打探底细了。
杨元庆也知道现在不是问咏的时候，但这是喜庆之事，也没必要做得那般小气，和人斤斤计较争吵规矩，大度一点也无妨。
他笑着欠身道：“五原县公之爵、大将军之勋、通议大夫之官、右骁卫将军之职，家有良宅三座，京城、长安各一，五原郡也有一座，偃师县庄园一座，土地百顷，至于钱财，没有计较。”
杨元庆说得是实话，他有多少钱，自己心里也没有数，卖玉石、卖茶叶、卖蒲桃酒，这几年至少攒下几千万，前些日子卖粮食，两万石就赚了七十万吊，都换成了金银，他究竟有多少钱，只有管钱的铁卫杨八郎清楚。
几名姑婶都窃窃私语起来，听说这杨元庆颇受圣眷，爵高勋重，少年得志，而且家道殷实，确实是少见的良婿，三名婶娘眼中都露出羡慕之意，尤其是裴喜儿的母亲张氏，本来应是她的女儿嫁给杨元庆，但喜儿自己不努力，拱手把杨元庆送给了敏秋，自己却嫁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也是名门，女儿也喜欢，但张氏却着实不满，她考虑问题比较现实，要的是看得见的钱财产业。
张氏还是忍不住问：“钱财大致有几何？”
“千余万吧！不甚清楚。”
大堂内里一阵惊呼，杨元庆当然说的是千余万吊，不可能是千余万钱，一般逢人只说三分话，这样算起来，他岂不是有几千万吊家财，令房间里的姑姑婶婶们心中都充满了酸楚和嫉妒，虽然都是出身大户，个个知书达理，但做人妇久了，自然就会变得现实，心中都很重财重名，只是要面子，嘴上不说罢了。
这下子，她们知道杨元庆家业厚实，家财几千万，一个个心里都不自在起来，她们的女婿实在是没得比，尤其张氏，心中更是懊恼，早知道当初硬逼着喜儿嫁给杨元庆就对了。
这里面最难过的是裴幽，她倒不是在意钱财，而是为自己伤感，她一直就很喜欢杨元庆，只是她早已定亲，没有可能，现在她更是望门寡，连夫家门都没有进，丈夫就死了，还得守活寡三年，眼看元庆要娶敏秋，她却独守空房，她越想越难过，趁旁人不注意，她悄悄地走了。
“我再想问准姑爷，将来新妇过门，是和公婆同住，还是独立开府？”
……
内宅房间里，崔老夫人、王氏正和杨丽华商量最后的婚期，双方都有点遗憾，杨元庆身负国事，十天后就要赴西域。
“也是巧，我家老爷十天后也要赴西域，估计是和元庆同一事，就让他们翁婿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崔老夫人说的老爷，就是指丈夫裴矩，裴矩也是得旨前往西域，十天后出发。
杨丽华笑道：“这样最好！”
王夫人却更关心女儿的婚期，这时门帘一响，裴敏秋走了进来，给杨丽华盈盈施一礼，“参见公主殿下！”
她又给祖母和母亲施礼，杨丽华对她招招手笑道：“坐我身边来！”
裴敏秋心中怦怦直跳，她知道今天是来谈论她的婚事，听说杨元庆也来了，正接受几个姑姑婶婶的堂问。
她坐到杨丽华身旁，杨丽华指着小桌上的黄历笑道：“初三或者初五，你喜欢哪一天？”
敏秋冰雪聪明，她立刻明白了，脸腾地红了，羞赧地低下头，这种事怎么能问她。
还是王夫人心疼女儿，既然女婿十天后要走，那就早点成婚，让他们的新婚多住几日，她便笑道：“既然你不说话，那娘就替你做主了？”
敏秋点点头，“一切由母亲做主！”
王夫人算了算日子笑道：“今天二十九，明天聘礼下来，便可以准备，三十、初一、初二，有三天时间，对于小户人家，财力不足，时间是紧了一点，但对于我们两家，三天时间足够了，那就定在初三，怎么样？”
杨丽华笑道：“我偏向于初三，‘三’和‘生、升’谐音，是上吉之日，老夫人以为呢？”
崔老夫人微微一笑，“早得贵子，那就初三吧！”
……
裴敏秋撑着油纸伞，快步向自己房间走去，她心中跳得厉害，她没有想到婚期来得这么快，再过四天她就要成婚了，她曾盼了快两年，觉得岁月漫长难熬，可真的盼到了，却须臾到眼前，令她有点措手不及。
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心中有千般话想找人说，却无处倾诉。
敏秋匆匆经过池畔玉香阁旁，却发现阁里有一个寂寥的身影，认出是她大姐裴幽，削瘦的身子靠在亭阁柱上，呆呆望着池水。
敏秋心中涌起了怜意，她慢慢走上前，小声道：“大姐，雨中寒冷，到我房里去吧！”
裴幽坐在水边顾影自怜，她低低叹了口气，“去年喜儿出嫁，今年你又要走，只剩下我一个人，岁月漫长，何时是个尽头？”
敏秋上前轻搂住裴幽的肩膀笑道：“如果你不嫌弃，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啊！”
裴幽拍拍她的手苦笑道：“尽说傻话，你们新婚夫妇，我和你们住在一起算什么？”
敏秋眼中黯然，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刚才听公主说，他受了圣命，十天后要去西域公干，至少半年方归，公主让我和她住在一起，你也和我同去公主府吧！大家有个伴。”
裴幽眉头一皱，有些不满道：“这皇帝老儿也是荒唐，哪有刚新婚就把新人拆散的，大隋没别人了吗？”
敏秋吓了一跳，连忙‘嘘！’一声，“可别让人听见了。”
“你呀！就是胆小。”
裴幽生性是个直脾气，虽然一时伤感，但裴敏秋和她说说话，她的心情又渐渐好转，便拉着敏秋的手笑道：“那就说定了，等他走了，我住到你家里去，可别嫌弃我，赶我走。”
“我干嘛嫌弃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人牵着手向敏秋房里走去，雨中，远远传来裴幽的羡慕的声音。
“敏妹，你真的要成大富婆了，你知道他有多少钱吗？”
“幽姐，别说得这么俗好不好？”
“俗？当初我们打坏瓶子的时候，没钱多尴尬，你忘了吗？”
……
次日一早，杨丽华便命人给裴府送去了聘礼，按理，聘礼应该和通婚书同送，但当时元庆有孝在身，敏秋年岁未足，所以双方商定，先送通婚事，定下婚事，待迎娶时再送聘礼。
隋唐聘礼非常讲究，顺序也有规矩，走在最前是两匹上好押礼细马，后面是放通婚书和礼函的抬舆，然后是依次是五色彩锦、束帛、钱箱、猪羊、须面、野味、果子、酥油盐、酱醋、椒姜葱蒜，这些东西顺序不能错，盛放在盘子里或者箱子里，最后放在舆上，由人抬着去女方家。
女方则要先置一床榻，榻上置案，案上则设香炉、水碗和刀子，刀子是用来开启装通婚书的函盒，要当众朗读婚书，这些当初都做过了，所以这次只是送聘礼。
送完聘礼，双方便开始紧张地准备了，从定下婚期到亲迎时间，一般是十天或者半个月，主要是给双方准备的时间，这个没有具体规定，是根据双方的财力情况，财力不足，准备的时间就要长一点，甚至一年半载都有，财力雄厚，三五天便可，关键是择吉日。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到了五月初三，隋唐的婚礼和现在不同，依照古礼，在夜间进行，双方先祭祖，天黑后再去迎亲。
杨元庆的新家经过几天紧张的装饰布置，已经焕然一新，豪门之气初现，天色暗晚，华灯璀璨，杨元庆布置得一片喜气洋洋，丝竹悠扬，歌舞阵阵，宾客盈门，热闹非常，几百名宫女宦官奔跑忙碌，安排酒宴，招待客人，百余名士兵则在外面引导马车，维持秩序。
大门口，工部侍郎鱼俱罗算是杨元庆的长辈，由他来负责迎接宾客，而主婚人是光禄大夫李敏，他陪宾客坐在客堂里聊天。
只是杨元庆和杨丽华都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他们都是独身，没有什么亲朋，而杨家那边没有送去请柬，所以他们所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手不足，好在杨元庆有个师父鱼俱罗，杨丽华还有一个女婿李敏，这次婚礼便是由他们二人负责安排。
傧相是李敏的侄儿李崇玄，他今年只有十八岁，是右骁卫下的一名郎将，杨元庆便是他的顶头上司，因此他也格外卖力。
司仪告诉他，亲迎时辰到了，李崇玄一路小跑来到内房，敲了敲门，“将军，亲迎时辰到了，出发吧！”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五十六章 共饮合卺
夜色中，迎亲队伍出发了，两家相隔也不远，只有两里之地，男方府宅位于定鼎门大街东崇业坊，而女方府宅位于定鼎门大街西宣风坊，中间只隔一座安业坊和一条定鼎门大街。
迎亲队伍约百余人，都是由杨元庆手下士兵改扮，簇拥着一辆七香车而行，杨元庆今天穿着大红喜袍，头戴乌纱帽，斜戴一朵绢花，略略化了妆，显得喜气洋洋。
但傧相李崇玄却有点心情不安，他不停向前面张望，杨元庆见他有点紧张，便笑道：“紧张什么？今天又不是你新郎。”
“我在看障车。”
障车是婚礼中的一个风俗，女方家会在半途设障碍拦住车子，索要钱财，和今天要红包是一样，一般会在迎亲前或者是接到新娘之后，拦车要礼，这也是令男方家很头疼的一个风俗，如果是女方家拦车还好，如果遇到恶霸拦路索要障车礼，那就麻烦了，如果满足不了，他们就会把新娘捉去，羞辱三天才放回，到后来便渐渐成为一种恶俗。
杨元庆笑道：“没事，阿姑说，今晚没有障车，只是进门时要撒童子钱，你去准备一下，让大家多撒一点无妨。”
李崇玄一颗心放下，转身去安排了。
迎亲队伍来到了裴家大门前，大门紧闭，这是下婿开始了，杨元庆催马上前，高声道：“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虽然杨元庆前几天已经通过的姑婶考验，但还是有两道问咏必须要做，一个最先的大门咏，一个最后的上堂户咏。
只听门后传来大姑母裴含玉的声音，她问道：“本是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磊朗，因何到来？”
杨元庆也笑着回道：“本是长安君子，军职出身，选得将军，故至高门。”
裴府大门轰隆隆开了，里面灯光夺目，笑语喧天，几十名孩童冲了出来，倒头便拜，“拜见新婿，讨要喜钱！”
杨三郎和杨四郎早有准备，端起两只小簸箩，将大把金钱撒给孩童，穷人家撒的是铜钱，大户人家撒的是银钱，豪门权贵则撒金钱，孩童们欢天喜地，拼命争抢，杨三郎和杨四郎又抛撒了几百匹绫缎给裴府的丫鬟仆妇，一时皆大欢喜。
在一片笑声中，裴家的几十名子侄簇拥着新郎和傧相走进了大门，进了女方大门，新郎必须是移步必咏，回答女方问题，但前几天已经答过，今天就免了，一直走到后堂。
进堂时，敏秋的姑母裴含玉又问：“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杨元庆答道：“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众人一片掌声中，杨元庆和傧相走进了内堂，傧相李崇玄手中拎一个篮子，上面盖有彩锦，是为下一个环节准备。
下面就是重要的祭雁礼，大堂上围了几座屏风，新娘敏秋就在屏风内，坐在一只马鞍上，旁边各站着堂姐裴幽和堂妹裴小致。
杨元庆接过篮子，从篮子里取出一只大雁，是一只活雁，用红绸包裹，用五色绵缚口，他笑道：“我要扔了。”
裴敏秋在里面回答，“我准备接！”
这是以后夫妻分开时，双方需要用来传书的鸿雁，所有非常重要，不可摔死了，过几天，新郎家会来赎回这只雁放生。
杨元庆小心翼翼将雁扔进去，不愧是天下第一箭，扔得极准，力道也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裴敏秋正好伸手接住，满堂喝彩，裴含玉笑道：“请娇婿歇息，新妇化妆！”
有人领杨元庆他们去休息，先喝一碗蜜汤团，再用餐，夜已深了，男方家的宴请宾客已经结束，回去也没有饭吃，一般是女方家用餐。
用罢餐，已是一更时分，下面是要咏催妆诗，催新娘动身，勿误洞房，其实新娘早已化妆好，母亲也给她开了面，只是要矜持一下，不能那么容易被接走。
催妆诗是固定格式，内容稍微改一下便可，杨元庆慢慢走到绣楼下面，高声咏道：“昔年曾去边塞游，百战将军杨武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等了片刻，上面没有反应，还得再咏，杨元庆事先有准备，只得又高声咏道：“今宵织女降人间，对镜匀妆计已闲，自有桃花映菡面，不须脂粉污容颜。”
绣楼上王夫人对女儿笑道：“时辰到了，去吧！”
裴敏秋给母亲跪倒，含泪道：“女儿去了，望母亲多多保重，女儿会时常回来探望。”
王夫人轻轻搂住女儿，替她凤冠戴好，也含泪道：“今天是你大喜之日，不可流泪悲伤，去杨家后要相敬丈夫，孝顺长辈，勤俭持家，善待下人，尤其要礼待姐妹，万不可骄纵。”
“女儿记住了！”
裴敏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门口早已等候了大群裴家未嫁女儿，数十名裴家女子簇拥着新娘向楼下慢慢走去，环佩声声，中间是伴娘裴小致和陪嫁丫鬟阿秋，她们一左一右搀扶着新娘，新娘敏秋头戴凤冠，身着霞帔绿裳，隋唐时还没有盖头，只是四名丫鬟前后左右用团扇遮面。
杨元庆走在前面，敏秋被娘家人簇拥走在后面，后面不断有裴家长辈用铜盆泼水，喻示着泼水出门，敏秋从此是杨家之人。
敏秋被扶上七香车，只有伴娘和陪嫁丫鬟跟随，杨元庆骑马绕着七香车三圈，高声道：“礼毕，启程！”
迎亲队簇拥着马车缓缓而行，裴家老小站在大门前目送他们远去，出了这扇门，敏秋就是杨家妇，崔老夫人叹息一声，“大家进去吧！三天后回门，大家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准备。”
众人进门，大门缓缓关上了。
隋唐婚礼袭承古礼，还没有拜堂成亲的风俗，那是宋元时才开始流行，早在前一天，裴敏秋的母亲王夫人和长姑裴含玉便来杨家铺房，也就是搭建百子帐，一种穹庐之帐，这是北朝风俗，也就是洞房，设在内堂中，在帐中铺床，然后只有一名小童在里面，端合卺酒，这就叫‘铺母卺童’。
此时夜已深，宾客们早已散去，一般都是男方家人在等候新人，杨元庆也没有什么男方家人，除了他的九名铁卫，其余就是鱼俱罗夫妇，李敏夫妇，还有就是杨丽华，再有就是百余名宫女宦官。
虽然男方家人少，但也不乏热闹，百余名宫女宦官窃窃私语，伸长脖子探望新娘，早有几名侍女抬着两张毡毯，等候在门前，七香车停下，几名侍女立刻上前将毡毯放在脚下，这叫‘转毡’，新娘脚不能碰地，由两块毡毯轮流交换，一直进百子帐。
几名宫女手执长柄团扇上前，遮住了新娘，踏着毡毯，新娘一步步向前走，一直被接进了百子帐。
百子帐设在内堂，帐内宽敞，分为内外两室，内室铺有床，一名小童端着合卺酒，站在外帐，伴娘和陪嫁丫鬟将新娘扶进，傧相则将新郎请入，众人都退下，百子帐内只剩下新郎新娘和一名小童。
此时，新人对坐，男西女东，意以阴阳交会有渐，小童端着合卺酒上前，小声道：“请新人共饮合卺。”
合卺酒不是交杯酒，是将匏瓜一切为二，里面盛酒，匏瓜味苦，所以必然是苦酒，夫妻共饮合卺酒，不但象征夫妻合二为一，永结同好，而且也含有让新娘新郎同甘共苦的深意。
杨元庆在这时才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新娘的模样，裴敏秋容颜绝美，欣长苗条，垂首团花形的凤冠，优美的娇躯玉体，身着浅绿色的罗衣长裙，晶莹的肌肤在烛光散射下熠熠生辉，她低垂臻首，俏脸微红，眼神含情脉脉，宛如一朵含苞的花蕾幽香绽放。
裴敏秋虽娇羞无限，小童的话却听在耳中，伸出纤纤玉指，指甲上已染上了豆蔻鲜红之色。
她拾起一只匏瓜酒盏，送到唇边轻轻吮一口，眼波流转，看了一眼夫郎，见他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她顿时羞不自胜，用袖子遮住娇颜，将酒盏递给他。
杨元庆也拾起酒盏喝了一口，将自己的酒盏和她手中酒盏交换，两人将合卺酒一饮而尽，放在小童盘里。
小童又低声道：“吉时到，请新人坐床！”
杨元庆站起，伸手将裴敏秋慢慢扶起，裴敏秋身子娇怯无力，只得任他牵着自己玉手，半依半偎在他胸前，杨元庆扶着裴敏秋柔软的腰肢，两人相拥走进了内帐，一对新人在床前坐下，此时婚礼尚未结束。
小童替他们将内帐帘放下，吹灭蜡烛，退出了百子帐，高声道：“新人已坐床！”
杨丽华带着所有家人以及几十名宫女走上前，她们将花果金钱撒在百子帐上，这时汉朝便有的风俗，一直延续至今。
杨丽华低声念着咒愿文，“今夜吉辰，裴氏女与杨氏儿喜结良缘，伏愿成纳之后，千秋万岁，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男愿为卿相，女尽嫁公王，从兹咒愿已后，夫妻白头偕老！”
念罢，她一摆手，所有人都退出了内堂，除了陪嫁丫鬟小秋，她在内堂也搭了一顶偏帐，可随时伺候。
小秋将内堂门反锁，吹灭灯烛，上前道：“宾客已退，请姑娘姑爷共寝，有事请唤小秋。”
她钻进了自己小帐，将被子盖上头脸，耳朵也堵住了，脸羞得通红。
百子帐中，敏秋却依偎在夫君怀中，两人情话绵绵，“今夜为君妇，当夫妻白头偕老，君不可负我。”
杨元庆轻轻吻她香唇笑道：“春宵苦短，你我可行周公之礼，交颈鸳合，永不负卿！”
敏秋娇羞无限，取下了头上凤冠，黑瀑般的秀发披散在肩头，双眸微闭，杨元庆轻吻她的香唇，伸手慢慢解开了她的衣裙……
帐中春意浓浓，正是洞房花烛之夜，春宵苦短之时，夫妻恩爱，如胶投漆。

卷八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五十七章 新婚回门
接下来是新婚三日，夫妻足不出户，恩爱缠绵，或同坐吟诗，或携手漫步，夫妻之心，便在此时渐渐相映。
一早，杨元庆替妻子画了眉，两人牵着手在后花园慢慢散步，杨元庆的新宅占地十二亩，分为五院三进，后花园有一口清泉，形成了一面占地一亩半大小的湖水，湖水清冽，四周绿树成荫，花木茂盛，不远处还有一座两丈高的土山，上面修了一座八角回风厅。
这是一座极为清幽秀美的宅院，裴敏秋只住了三天，便喜欢上了这里，她不喜欢那种豪门大宅，空旷得令人害怕，也不喜欢裴家那种高宅深院，各种规矩严格得让人感到压抑。
她很喜欢这座宅院，不大不小，有老树、有湖水，更重要是，这是她的新家，她就是这里的女主人，走到湖边，她忽然发现围墙外面竟是一片竹林，前两天都没有注意到。
“夫君，围墙外面是什么？”敏秋好奇指着围墙外的竹林问道。
杨元庆摇摇头，“我也不知！”
敏秋眼中涌出好奇地笑意，虽已为人妇，但她心中那种活泼的少女情怀还没有改变。
“我们去看看？”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对周围的环境也是一无所知，“嗯！看看去。”
他们从侧门出了府，顺着院墙向后院外绕去，走了百余步，一条清冽的小河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河边种满了大片竹林，原来是一条小河。
“夫君，河对岸是一座寺院！”敏秋惊喜地指着寺院道。
杨元庆早看见了，是一座和他们府邸差不多大的寺院，红墙黑瓦，宇殿庄严，他们看到的也是寺庙的后院。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文殊寺，我听坊里人说过，寺院不大，只有二十几名僧人，供奉文殊菩萨。”
“夫君，我想去……拜拜菩萨。”敏秋犹豫一下道。
“干嘛拜菩萨，求子吗？我晚上卖力点就行了。”元庆嘿嘿一笑。
敏秋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小粉拳在他后背狠狠敲了两下，“你这个死牛头，你在胡说什么？哪有拜文殊菩萨求子！”
杨元庆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脑海里出现了另一个少女的身影，“你这个死牛头，你再胡说，我揪掉你的耳朵！”
杨元庆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敏秋发现了他的异常，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问：“夫君，怎么了？”
“没什么，回去吧！今天要回门，我们该收拾一下出发了。”
杨元庆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想她，但这个偶然出现的身影却将他最心底的那根弦给拨动了。
敏秋没有说什么，昨天杨元庆写诗时，无意中说自己从小被唤作牛头，她便记住了，她冰雪聪明，她便猜到应该是另一个姑娘称杨元庆为牛头，而这个姑娘是谁，她也知道，绿茶曾经给她说过。
“夫君，绿茶呢，怎么不见她，嫁人了吗？”敏秋尽量不想冷场，岔开了话题。
“她在五原，我早写信给她了，或许过些天会过来。”
杨元庆也勉强笑了笑，“走吧！我们坐马车过去，别让他们等急了。”
敏秋跟着杨元庆回了府中，他们稍微收拾一下东西，便坐上了马车，马车是杨丽华送给裴敏秋，车夫是个老实憨厚的中年人，约五十出头，给杨丽华赶了二十年的马车，大家都叫他应叔。
“应叔，去宣风坊裴府！”敏秋吩咐一声，马车便缓缓启动了。
杨元庆靠在车窗前，默默地望着窗外，他的眼中流露出忧伤之色，他又想起婶娘，他们已经分手快十年了。
“夫君！”
敏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你写一封信吧！我让人带去吴兴，把你婶娘接来，还有出尘姐，把她也一起接来，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接受她。”
杨元庆一震，他惊讶地望着敏秋，“你……怎么知道？”
敏秋叹息一声，低下了头，幽幽道：“你们青梅竹马，本应是最甜美的一对，却被我插了进来，我心中一直很内疚，有时候我也在想，假如有一天她来找我，责骂我，我……愿意向她道歉。”
说到这里，敏秋的眼中有点红了，眼睛里闪烁着泪意，“可是……她如果要我离开你，把你还给她，我……也不愿意。”
“你这傻丫头，你在说什么？”
杨元庆搂过她香肩，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笑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杨元庆虽然做不到从一而终，但也不会抛弃自己的妻子，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可是你们青梅竹马，感情很深厚。”
杨元庆也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她和你不同，她不愿意被一纸婚约束缚在深宅大院，她渴望自由，要去游历大江南北，她应该知道，人生不可能两全，又想做大妇，又想要自由，这不可能，至少对我杨元庆不可能，我绝不愿意我的妻子整天拿把剑满天下乱跑，除非我杨元庆也和她一样，做一个江湖侠客。
但我不想做侠客，我希望我的妻子能够安安静静地呆在家中，替我管好这个家，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婚姻是一种责任，她如果想做大妇，就该承担起这份责任，在大利城，我给了她机会，但最后，她还是放弃了，敏秋，这和青梅竹马没有关系，即使我因为青梅竹马而娶了她，我想，我早晚还是会和她分手。”
“那她如果嫁给了别人，你能接受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她不会嫁给别人，她说过，有一天她累了，她会回到我身边，敏秋，只求那时候，你能接受她。”
敏秋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我会接受她，只要她也能接受我。”
杨元庆搂了搂妻子的香肩，一个在他心中纠了很久的结，这时悄然解开了。
……
回门是婚礼的最后一步，一般是婚后三天、五天或者一个月，一方面表示新娘对娘家的感恩，另一方面也是夫家对女方的尊重，杨元庆再过几天就要出发去西域了，他们便定在了三天后回门。
杨元庆和裴敏秋和马车缓缓停在裴府门前，裴府的长辈们都迎了出来，今天正好也是旬休，包括裴矩和裴蕴等裴家重要人物都在家，特地等着他们夫妻回门。
按照风俗，女婿回门，必须摆宴请客，以示庆贺，今天裴府也是大摆筵席，不仅在京城的所有族人都要上门，而且包括他们亲家，如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京兆韦氏等等，各个的主要人物都登门来庆贺了，另外，朝中同僚也纷纷派人来送礼，以示对裴家得新婿的庆贺。
也由此可以看出裴府对于杨元庆这个女婿的重视，这次杨元庆和裴家的婚礼可以说轰动了京城，不仅乐平公主作为男方家长主婚，而且连圣上和萧皇后都先后派人送来贺礼，这种帝后双贺的荣耀在圣上登基以来还是头一回。
裴矩满脸笑容，当元庆和敏秋一起跪下行礼时，他笑呵呵将他们扶起来，“两个都是好孩子，只要你们夫妻和睦美满，那就是我们这些长辈最大的安慰。”
裴敏秋又带着杨元庆向父母跪下行感恩礼，这就意味着杨元庆正式成为裴家女婿，王夫人对这个女婿喜欢到了极点，尤其这个婚姻给他们夫妻带来了巨大的荣耀，使他们在裴家的地位一下子提高很多，昨天丈夫第一次参加了裴家的长老族会，这是以前从未有过之事，而且丈夫也在昨天正式掌管裴家的财权。
他们夫妻不仅在裴家的地位得到了提高，甚至在王家也引起了极大重视，今天王氏家主还专门来祝贺，如果当初女儿嫁给王家，是绝对不会有这个荣耀，王夫人暗暗庆幸。
王夫人连忙给丈夫使个眼色，裴文意点点头，取出一只盒子递给杨元庆，“这是我送你之礼，是一支上好宣笔，希望你不仅以武安邦，也能以文定国，礼物不在于贵重，而在于意义，你明白吗？”
裴家是大隋第一世家，几乎人人都知书达理，裴文意送出的翁婿之礼虽然寒酸，但没有一个人取笑，谁都知道这支笔有意义。
杨元庆郑重接过了笔，“多谢岳父大人之礼，小婿铭记于心。”
“好了，进门礼结束了。”
裴矩笑道：“夫人们带敏秋去叙话，元庆去我书房，我有话对你说。”
崔老夫人将裴敏秋带进内宅去叙话，裴文意和其他裴家子弟去前堂招呼客人，裴矩则将杨元庆带进自己的书房，书房里还有裴蕴也在。
杨元庆连忙向裴蕴跪下行礼，这也是杨元庆很头疼之事，裴家长辈太多，按照规矩，他第一次见面都必须行跪拜礼，拜见岳父岳母和岳祖父岳祖母是应该，可那些大伯三伯、婶娘姑母之类等会儿也要行跪拜礼，他心中有点不舒服了，他本来就讨厌给人下跪。
裴蕴笑呵呵接受了他的跪拜礼，却一下子给他解决了这个难题，裴蕴对裴矩道：“大哥，除了直亲外，我看其他人，元庆就没必要行跪拜礼了吧！”
裴矩明白二弟的意思，要给杨元庆留一点尊严，他便点点头，“好吧！其他人就不用跪拜了。”
杨元庆心中暗暗感谢，还是裴蕴老于世故，对人心揣摸得很透。
三人坐下，裴矩先开口道：“元庆，既然已经是一家人，有些话我们就可以开诚布公说了。”
“这个元庆明白！”
“嗯！”
裴蕴点点头道：“我想先问你，齐王被废，是不是你下的手？”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一章 初使西域
正如裴矩所说，既然已是一家人，有些事情就没有必要隐瞒，他也希望能得到裴家的全力支持，这门婚姻对他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杨元庆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裴蕴的疑问，裴蕴笑了起来，“我就说嘛！如果只是为一个妃姐和妖道，齐王的下场不至于这么惨，这其中必有隐情情。”
裴矩点点头，“上次你让云定兴来找我，只是含糊其词说和齐王之事有关，我还以为是为妃姐和妖道之事，现在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听说京城以南还发生了流血冲突，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圣上却隐瞒住了，你能否告诉我们？”
杨元庆沉吟一下，也不隐瞒，便原原本本从晋阳宫事件讲起，讲到最后和宇文成都联合干掉齐王私军，这是他第一次对人坦率地说明一件事，其实他也有点担心，这里面其实有漏洞，只要杨广和齐王见一次面，齐王就会说出，他私军进京的真正目的，杨元或许就会猜到这是他杨元庆的策略，再继续盘问云定兴，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杨元庆实际上是下一个赌注，他赌杨广不会再召见齐王，像杨勇被废，杨坚也是在死的时候，才想着最后见长子一面。
这段惊心动魄的斗争听得裴氏兄弟面面相觑，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背后竟隐藏着这么一段精彩的故事，更没有想到齐王竟敢养私军。
裴蕴和裴矩对望一眼，裴蕴的眼睛里充满赞叹，这个孙女婿厉害，此子若培养得好，将来必是裴家延续兴盛的关键人物，难怪大哥如此看重此子，一心招他为婿，就算杨元庆被杨家赶出家族也毫不在意。
这一刻，裴蕴更佩服的大哥看人的眼光，在这一点上，他确实不如大哥。
裴矩心中一样震惊，但他不想过于夸奖杨元庆，他明白杨元庆为什么会原原本本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实际上是向他们征求建议。
他沉思了片刻道：“元庆，你做这些事其实风险很大，你不要以为圣上不知道，很多事情他只是不想追究，至少不想现在追究，因为他想用你去西域，比如常平仓之事，常平仓被抢，就算法不责众，但为首的那些人呢？你却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这就是你的处理失当之处，还有你最后的计策，只能说你是运气好，宇文成都是因为不想王府丑事外传而宰了那妖道，假如妖道没有做那种丑事，以宇文成都的谨慎，他一定会把妖道交给大理寺审讯，那时，很多事情都会露陷，你明白吗？”
杨元庆默默点头，常平仓之事他确实做得不太妥当，放走了翟让，但妖道一事，杨元庆觉得还有必要解释一下，便道：“我知道妖道危险，实际上我已安排好，即使宇文成都不杀他，我也会在半路杀他，我绝不会让他被审讯。”
这时，裴蕴在一旁笑道：“元庆，你没有明白你岳祖父的意思，他不是说你的计谋有问题，而是你的方法有问题，说得通俗一点，你这叫半大小子舞重锤，虽然勉强舞下来，但稍不留神就会砸了自己，以你的实力，你还不能用这种方法扳倒齐王，你不要小瞧圣上，他确实是因为还要用你，所以一些事情不跟你计较，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和我们商量，我们联手来做，这样更有把握。”
裴矩也拍拍杨元庆肩膀，语重心长道：“我们是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走得更好更稳，你已是裴家之婿，我们的利益完全一致，不要有什么彼此利用的想法。”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尽管他并不认可裴矩所说，他们利益完全一致，但他们两人很多地方都说得不错，比如裴矩所说，圣上只是要用他，所以很多事不跟他计较，还裴蕴所说，半大小子舞重锤，这个比喻很形象，他确实有这种感觉，这件事做得比较吃力，并不是挥洒自如，很多时候他都是在押注，比如云定兴，这个关键的人物，他就无法真正控制住他。
裴矩知道，有的事情需要元庆自己慢慢去体会，便点点头道：“去吧！先去见见宾客，如果有空，我们再谈谈西域之事，那可是你的机会。”
杨元庆行一礼便下去了，等他走远，裴矩笑问道：“如何？说说对他的感觉。”
裴蕴轻轻叹息一声：“虽然他离成熟圆滑还差一点点，但峥嵘已露，能得此子为婿，是裴家之幸也，不过……”
“不过什么？”裴矩注视着裴蕴问道。
“不过……大哥千万不要想着控制他，此人霸气十足，绝对不是池中之物，我们只能与他合作，好好拉拢他，如果裴家一心想控制他，那最后必然会被他反噬。”
裴矩低下头，陷入沉思之中。
……
三天后，杨元庆正式告别新婚娇妻，踏上赴西域的漫漫征途，裴矩作为西域使，也和杨元庆同时出发，他接受的任务和杨元庆的任务休戚相关，杨元庆的任务是拿下伊吾国，截断西突厥对吐谷浑的支援道路，而裴矩是要说服契苾可汗，从西面进攻吐谷浑。
洛阳西郊，尽管敏秋告诉自己不要哭泣，用笑容和元庆告别，但当丈夫最后将她搂进怀中，和她惜别时，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伤感，泪水滚滚流下。
“夫君，此去西域，望自己保重，一定要平安归来，妾身会日日为夫君祈福。”
杨元庆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也低声叮嘱她，“我在京城仇人颇多，尤其是元家，你切不可大意，我昨日已求阿姑，她会保护你，你自己也要当心。”
“我一定会当心，请夫君放心！”
裴敏秋强忍住泪水，展颜笑了，杨元庆放开她的手，转身向战马走去，他的九名铁卫都骑马跟随在旁边，这次皇甫诩没有跟随，朝廷正在调查他的死因，皇甫诩带着妻女暂时躲入蜀中老家，等风声过了他再化名出山。
杨元庆翻身上马，笑着向她挥挥手，“多则半年，少则四个月，我一定回来！”
他调转马头，猛抽一鞭战马，带领九名铁卫向已经走远的裴矩队伍追去，渐渐地，十人已成为了一群黑点。
裴敏秋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她轻轻挥手，喃喃低语，“夫君，一路保重！”
……
“元庆，这次对吐谷浑的战役非同寻常，如果战胜，我大隋的疆域不仅将扩展万里，而且河西走廊的羌人没有了吐谷浑人的支持，他们将安静下来，对河西走廊的威胁将大大减少，大隋的养马之地将得到保护，另外丝绸之路也将顺畅，如果再看远一点，我们将以伊吾、西海为后勤重地，可以全面和西突厥对抗，而不再过于倚重启民可汗，圣上也告诉过我，启民可汗此人并不可靠。”
裴矩一路兴致勃勃，虽然他已六十二岁，但依然精神百倍，并不以出使西域为艰苦，而且杨广对西域的战略正是他的建议，一旦成功，他裴矩将名垂千古，不亚于汉之张骞和班超。
杨元庆也笑道：“现在朝野有人批评岳祖父对西域胡人太好，为了让他们来中原，不仅管吃管住，还要让他们赚钱，批评的声音很多啊！”
“我知道这种批评声很多，只能说这些人鼠目寸光，看不懂我大隋对西域的战略！”
裴矩有些感慨道：“对西域胡人须恩威兼施，怀柔其实只是一种手段，突厥人对他们刻薄，我们就对他们宽柔，给他们好处，让他们来贸易，让他们觉得大隋有利可图，他们就会被利所诱，难以自拔，从而拒绝突厥，然后我们向西进军，在西域建立郡县，一步步蚕食铁勒人的土地，恢复大汉时代荣耀，等我们在西域站稳脚跟，等待西域胡人的，将是灭亡，他们从大隋赚去的钱，不一样还是属于我们吗？”
裴矩又叹息一声，对杨元庆道：“我已经老了，以后大隋的西域战略还得你们来逐一实现，百年太长，我希望三十年后，我大隋在西域建立二十个郡，彻底把西突厥赶到葱岭以西！”
杨元庆也被裴矩的壮心所感染，笑道：“葱岭绝不是我们大隋的边界，向西还有碎叶，还有大宛，还有粟特九国，让阿姆河来成为我们大隋的边界。”
杨元庆的一席话，让裴矩眼睛都亮了，他悠然长叹，“若真有哪一天，我死也无憾了！”
……
三天后，他们过了长安，到达了咸阳，在咸阳大街上，杨元庆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裴矩颇为好奇，笑问道：“元庆，你一进城便在寻找，在找什么？”
杨元庆神秘一笑，“找一个人。”
“公子，我看到了！”
杨三郎指着远方一座酒肆的招牌笑道：“那不就是‘三鲜馆’的酒肆吗？就不知大郎此时在不在里面？”
杨元庆也看见了，一幅巨大的黄色旗幡上写着‘三鲜馆’三个大字，当年他就在这座酒肆第一次遇到了李世民。
杨元庆催马向酒肆奔去，他事先让杨大郎先来咸阳替自己找一个，就不知他找到没有？
远远的，离酒肆还有百步，他看见了，从酒肆楼上跑下二人，其中一人正是杨大郎，而另一个人身着白袍，银盔软甲，身姿英挺，体格雄壮，他步履矫健，正大步向他走来，满脸带着久别的激动！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章 出兵风波
一别五年，再见到苏烈时，杨元庆竟有了一种昨日才和他分别之感。
他翻身下马，两人笑着紧紧拥抱一下，杨元庆又看了看他，五年未见，他居然又长高一截，但还是比自己矮一个头顶，杨元庆这才蓦然惊觉，原来自己也长高了。
“苏小子，五年来窝在家里做什么？生了几个儿子？”杨元庆笑着给他肩窝一拳。
苏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五年来一直在家中练武，总想着这一箭还比你差多少，可越射越没有信心，就不敢出来，还没有成婚，哪来儿子？”
“武艺提高是要靠经验，在家闭门造车怎么行，如何，愿跟我西域一行吗？”杨元庆热情地邀请他。
苏烈眼中射出期盼的光芒，他在家闭门五年，苦练武功，在刀法上他认为自己已可进天下前三，但箭法上却始终逊杨元庆一筹，至少在练铁箭上他没有成功，但他已经等不下去，他胸中的热血在沸腾。
“我愿意跟你去！”
“好！”杨元庆拍拍他肩膀，给他介绍身后的铁卫，“这是我的九个弟兄，我们生死与共，大郎你已认识，这是从二郎到九郎。”
苏烈一一向众人拱手见礼，这时，他看见了裴矩，裴矩悠然的神情令他肃然起敬，“元庆，这位老先生是？”
“这是裴相国，也是我的岳祖父！”
杨元庆又向裴矩介绍了苏烈，裴矩眯眼笑道：“又是一个英武的少年郎，苏小弟，我很期待你在西域的表现。”
“回禀相国，苏烈会跟随元庆大哥，为大隋开疆辟土，建功立业！”
裴矩捋须点点头，“很好，我期待！”
“大伙儿都饿了吧！”
杨元庆对众人笑道：“既然来了酒肆，那咱们先吃饭，然后再赶路。”
几名铁卫早已饿得饥肠咕噜，少主人下了令，他们争先恐后向酒肆奔去。
……
大隋王朝对西域的控制主要集中在河湟谷地以及河西走廊，以传统的玉门关为界，最西端为敦煌郡。
十天后，杨元庆和裴矩一行抵达了张掖郡，张掖是大隋王朝在西域的统治中心，有驻军五千余人，张掖之所以成为大隋在西域的中心，一方面是它的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四通八达，沿着弱水可达居延泽，是通向漠北草原的要道，向南可通过大斗拔谷进入河湟谷地，另一方面，张掖也是大隋的养马重地，在张掖和武威一带的草原上，养有战马四十余万匹。
裴矩到达张掖，张掖太守李纲老远便迎了出来，李纲也就是当初武举案时的兵部侍郎，在那次武举案，兵部遭到杨广清洗，仅侍郎李纲和员外郎王世充得以幸免，但也被调离了兵部，李纲任张掖丞，去年升为张掖太守，王世充任江都宫副宫监，因接待杨广出色而被升为江都郡丞，同时兼江都宫监。
李纲在武举案中并没有参与舞弊，他很清白，但他却是主考，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尽管他曾是太子杨勇的师傅，官任太子洗马，但皇帝杨广还是很看重他的才能，屡次遭贬，屡次提拔，因武举案将他贬来西域，并很快又升他为太守。
“卑职李纲参见裴相国！”
李纲迎出十里之外，笑着向裴矩行一礼，裴矩和李纲同岁，且私交极好，李纲去年被升为太守，便是裴矩极力举荐的结果。
裴矩下马笑着和他拥抱一下，又给他介绍杨元庆，“李使君，你和元庆应该很早就认识，他现在是我的孙女婿，以前的事情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揭过去吧！”
李纲和杨元庆倒没有什么大仇，毕竟当初武举他们确实问题很严重，严重到令他自己也为之愤怒的程度，不过李纲却和杨元庆的祖父杨素私仇很深，尽管裴矩希望他们和好，但李纲依然对杨素耿耿于怀，对杨元庆他也亲热不起来。
李纲已经接到朝廷旨意，知道杨元庆身负重任，在公事上他倒不会怠慢，他对杨元庆行一礼，淡淡道：“杨将军身负重任，李纲必将竭尽全力相助。”
裴矩感到他语气中的冷淡，知道他仍不能释怀，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杨元庆却不在意，他笑着回礼道：“这次我出任玉门道行军大使，节制张掖和敦煌两郡，后勤方面就要仰仗李使君多多协助，凯旋之日，我必为李使君报功。”
“多谢杨将军！”
李纲又为他介绍张掖的军队统领，甘州总管屈突通、副总管王威，屈突通也是老臣了，今年五十出头，资历要比杨元庆老得多，不仅是甘州总管，还是柱国。
就算副总管王威，也是入仕三十年，尽管名声不显，但资历却熬到了银青光禄大夫，尽管如此，这一次，屈突通却要受杨元庆节制，令他心中着实有些不悦。
众人一一见礼，进了张掖城，众人在总管府议事堂坐下，屈突通命人挂出一幅地图，他用木杆指着张掖周围一圈道：“张掖现有五千驻兵，但都分布在各个险关要隘，在居延泽大同城有驻兵一千，在大斗拔谷有驻兵一千五，在燕支山、甘峻山以及北面的福禄县都有驻兵，尤其要防备羌人和吐谷浑人勾结，如果兵力太少，吐谷浑必然会策反羌人谋我河西，屈突通肩负着保卫大隋马场的重任，不敢大意。”
杨元庆听了半天，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兵力不足，给不了自己多少军队，杨元庆的脸慢慢沉了下来，“屈突总管就直说吧！交给我多少军队。”
屈突通苦笑着道：“最多五百！”
“五百？”
杨元庆冷笑一声，“屈突总管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屈突通脸色一变，重重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一边，议事堂上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裴矩见事有些不妙，连忙笑着打圆场。
“屈突总管，这次杨将军肩负重任，事关整个西域大局，如果兵力不足，很可能无法成功，尤其还要防御西突厥人的进攻，五百军队确实少了一点，如果敦煌郡那边兵力多一点还好说，但敦煌郡只有三千驻军，也不能全部交给杨将军，这样算起来，杨将军手中最多只有三千军，兵力不足，难以承担对伊吾国的进攻，屈突总管这边还是再加一点兵吧！”
屈突通对裴矩很客气，他拱手道：“回禀裴相国，并非我故意为难杨将军，实在是我有难处，最近一两年，吐火浑人屡屡挑拨羌人造反，年初，吐谷浑骑兵还出现在大斗拔谷，朝廷又不肯对张掖增兵，本身我们就兵力不足，压力很大，如果出兵太多，张掖空虚，不仅吐谷浑会出兵威胁，而且突厥也会铁骑南窥，张掖重地，牵扯整个西域，不可轻举妄动啊！”
屈突通叹了口气，“看在相国的面上，那就一千，不能再多了！”
杨元庆也知道，圣旨中明确张掖为后勤支援，军队则是以敦煌郡为主，若兵力不足，可在敦煌郡就地招募，这是圣旨的意思，但他不想用招募的军队，临时招募的军队，战斗力相对就弱得多，他还是希望使用正规军。
“屈突总管，我奉旨节制张掖和敦煌，张掖军也在我的节制之内，我也知道张掖防御压力很大，所以我才和总管商量，我不希望最后闹到圣上那里去，我们还是双方各让一步吧！我也不要你三千军队，至少两千，怎么样？”
杨元庆盯着他的眼睛，“如果屈突总管不愿配合，那我杨元庆就回去复命，说这场仗我打不了，推荐屈突总管去打，我想屈突总管也不希望出现这个结果。”
屈突通半晌不语，他心里也明白，自己确实也不能做得太过分，这次伊吾战役关系到西域大局，失败的后果他承担不起，犹豫良久，他最终答应了，“那好吧！张掖就出兵两千给将军，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他一指副总管王威，“我推荐王副总管担任杨将军裨将，圣上那边我去说，如何？”
杨元庆看王威一眼，见此人沉默寡言，老持稳重，便点点头，“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
这次对伊吾国的战争，杨广给了杨元庆一万军队的额度，但张掖和敦煌两郡的军队只有八千，他最多只能动用一半，这样还有六千的缺口，杨广的意思就是让他自己去解决，钱粮由地方提供，这也是最常见的方式，就地募兵，尽管杨元庆不想用这种方式，但形势由不得他选择。
杨元庆率两千军队一路西行，又走了几天，军队抵达了敦煌郡，敦煌郡一直便是中原王朝的西部重镇，也是西域商旅进入河西走廊的第一站，早在两晋时期，这里便商业发达，来自波斯、粟特、天竺、吐火罗和西域各地的商人云集于此，使敦煌成为一个国际性的商业重镇。
敦煌郡有三千驻军，主要驻扎在玉门和敦煌两地，由敦煌太守裴文晋一并掌管。
裴文晋是裴矩族侄，年初才从凉州调来敦煌，听说家主到来，裴文晋惊喜万分，出城来迎接，叔侄二人在异乡会面，份外欢喜，裴矩又替他引荐了杨元庆，裴文晋一口承诺，可以将军队全部交给杨元庆处置。
“裴使君，敦煌为何这么多汉人？”
城外，杨元庆居然看见满街都是汉人，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男子温文尔雅，女人清丽婉转，口音大多是南方一带，令他感到愕然。
裴文晋微微笑了起来，“杨将军，你真不知是什么缘故吗？”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章 意外相遇
这时，几名年轻男子从杨元庆身边走过，竟是在谈论孟子，一口清软的江南口音，几人都文质彬彬，见到裴文晋，一起向他躬身施礼，态度也不卑不亢，令杨元庆颇为惊讶，他摇摇头，“我确实不知原因？”
裴文晋笑了笑道：“敦煌原来只是小县，拥有人口不足千户，但开皇十年，先帝从江南强行迁来八千户南朝贵族，敦煌县便成了敦煌郡，这些南方贵族以陈、萧、谢、陆、沈几大姓为主，正是他们的到来，使莫高窟又开始兴盛起来，已经开凿了七十余个洞窟，留下经卷数以万计。”
原来是这么回事，杨元庆这才明白敦煌的汉族人何以如此之多，而且气质高雅，举止从容，甚至超过了长安和洛阳，他又笑问：“刚才说的沈氏，可是江南吴兴沈家？”
“正是，江南沈家有两房被迁到这里，开皇十年，沈玄桧造反失败后，他的几个儿子都被流放到敦煌，现在合为一支，家主叫沈晚春，是沈玄桧的次子，现在沈家也是敦煌的大族之一。”
杨元庆心中一惊，他的婶娘叫沈晚秋，正是沈玄桧的小女儿，难道这个沈晚春是婶娘的亲兄不成？几年前出尘给他说过，她们回吴兴老家后，她们一房已经没人了，原来都被迁到了敦煌郡。
杨元庆动了心，他倒要去拜访一下沈家。
他走过一座书院，这样的书院在敦煌郡比比皆是，也就是学校，而这一家书院占地颇大，占地足有二十余亩，周围有围墙，里面则有十几排房舍，树木茂盛，可容数百人在这里就读，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黑底白字，上书‘余杭书院’四个篆字。
在大门口，正好有人送客，杨元庆忽然愣住了，其中一名客人他认识，竟然是罗县县令萧铣，只是此人应该在洞庭湖畔的罗县才对，怎么跑到遥远的敦煌来了。
萧铣一转头，正好和杨元庆面对面，他也愣住了，最后杨元庆先反应过来，拱手笑道：“萧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铣脸色变了数变，但立刻恢复了正常，他笑呵呵走上前，躬身施礼道：“我特来探望一个生病的兄长，杨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奉旨而来！”
当杨元庆看到萧铣身后之人时，他的脸色也终于忍不住变了，身后的中年男人竟然就是陈胤身边的谋士王默，他当初陪陈胤来自己府上谈判，杨元庆的印象很深。
王默见自己已被认出，他只得苦笑一声，上前施礼，“杨将军，多年不见了，我现在是萧县令幕僚。”
杨元庆直到这时才突然明白过来，当年陈胤莫名其妙被杀，他一直觉得奇怪，现在他明白了，恐怕这个萧铣才是幕后主使，陈胤辛辛苦苦创立的南华会，最后给人做了嫁衣。
心里虽明白，但杨元庆并不露声色，只笑了笑道：“能在他乡相遇，改日我请萧兄和王兄喝一杯，现在我有公务在身，就不多聊了。”
“好！杨将军请。”
萧铣含笑施一礼，目送杨元庆而去，等杨元庆稍稍走远，他脸色一变，拉了王默一把，两人迅速向一条小巷奔去。
走出数十步，杨元庆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周围人来人往，但两人已经消失，杨元庆笑了笑，这个萧铣确实不同一般人，难怪能以一个小小的罗县县令做出一番大事，现在才大业四年，他便开始自己的行动，敦煌南方人聚集，他们竟然打上了这里的主意。
“元庆，刚才那是什么人？”裴矩问道，他不认识萧铣。
“以前在长安认识的一个朋友，交情泛泛。”
这时，裴文晋笑问道：“杨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募兵？”
杨元庆沉思片刻，便道：“宜早不宜迟，今天下午就开始募兵！”
……
下午时分，隋军开始募兵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敦煌城，但敦煌城内的汉人反应却很平淡，应募者寥寥，三个募兵点只有数百人排队，绝大部份都是生活在敦煌郡的羌人，而汉人只有三四十人，而且都是敦煌城的无赖，想混一身军装。
房间里，杨元庆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一株茂盛的柳树，他还在想着上午遇到萧铣之事，很显然，他们是想来敦煌发展南华会的势力，敦煌近万户南方汉人给他们提供了机会，这里的人大部分对隋朝不满，思念故乡，萧铣在这里会有很大的收获。
自己该不该阻拦萧铣在敦煌郡的扩张，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如果他要阻止萧铣，那他就不会放过翟让了。
这段时间杨元庆心里颇为烦恼，或许是他成婚的缘故，他开始渴望能稳定下来，就像萧铣一样，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而不是像流浪者一样，四处漂浮不定，一会儿契丹、一会儿汾阳宫、一会儿又是京城，现在又跑来西域，这种动荡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
他什么时候能再回丰州？他的根在丰州，现在丰州已经开始大规模移民开垦，而他却无缘参与，使他心中充满了遗憾，尤其当今天他看见萧铣在为自己的理想而奔忙时，他心便难以平静。
“杨将军！”
副将王威匆匆走进房间，他是屈突通出兵两千而提出的附加条件，由副总管王威担任副将，率领张掖两千人，这个王威虽然名声不显，但他确实经验很丰富，尤其善于和羌人打交道，而且军务熟练，扎营、行军都很在行，是杨元庆很得力的助手。
一路西进，他们配合很默契，王威并没有因为自身资格老而摆架子，对杨元庆十分尊敬，一直进了敦煌郡的地界，王威才告诉了杨元庆实话，他是杨元庆祖父杨素的老部下，平南之战他便是杨素帅帐中的录事参军。
屈突通派王威来，本意是不想杨元庆夺走他的张掖之军，却阴差阳错，反而给了杨元庆一个得力干将。
也正是这个原因，杨元庆对王威的戒心也慢慢消除，对他也信任有加，这次招募军队，杨元庆便交给王威，由他全权负责。
“怎么，募兵不顺利吗？”杨元庆微微笑问道。
王威叹息一声，“敦煌的汉人很抵触，都不想为大隋卖命，只有几十来应募，而且体质都不行，倒是不少羌人还可以，我就想问问将军，我们能否招募一支羌人之军？”
杨元庆摇了摇头，“羌人之军能招多少？而且羌人不可靠，会留下隐患，尽量少用羌人。”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道：“虽然圣上给我的军队额度是一万人，但我仔细又考虑了一下，我只需要五千人便够了，现在我们还差一千人，这一千人我打算用敦煌的留守之军，但这样一来，敦煌就无兵驻守了，所以我需要招募两千人，就把这两千人留在敦煌郡，作为敦煌守兵，所以最好是招募本地汉人，招募羌人会出问题。”
王威苦笑一声，“可问题是汉人不肯来应募，我们又不能强迫。”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来和他们谈一谈吧！”
……
被文帝杨坚贬黜到敦煌郡的汉人几乎都是南朝的贵族和士族，他们大多是原来南朝的豪门，家业庞大，就算被贬到了敦煌，也并没有因此落魄，他们依然带着大量家业西迁，在进入敦煌后，他们迅速形成了几大势力，荆州萧氏、余杭陆氏、吴兴沈氏和金陵陈氏和谢氏，其中以荆州萧氏、陵陈氏和谢氏，三家为最大。
萧氏是西梁朝皇族一支，因支持陈朝和大隋对抗被被贬黜到敦煌，被贬黜时家族老小三百余人，一晃二十年过去，敦煌的萧氏已经发展到上千人，成为敦煌郡第一大世家。
萧家大宅位于在敦煌城北面，占地六十余亩，住着萧氏族人近千人，这个家族在敦煌拥有良田数百顷，在张掖拥有三座私人马场，同时拥有大大小小的店铺一百余家。
但掌控着这个大家族最高决策者确实一个女人，名叫萧茵茵，今年三十余岁，她是这个家族的嫡长女，十五岁时跟随父亲来到敦煌，为了家族的生存，她毫不犹豫嫁给了当时的敦煌总管马重兵，一个羌人为妾，正是得到马重兵照顾，萧家迅速能扎下根，很快便成为第一大家族，在十年前马重兵去世后，姿容美貌的萧茵茵被敦煌刺史赵浩看中，成为他的小妾，三年前再次成为寡妇。
正是她的二十年两嫁，以牺牲自己一生幸福换来了萧家在敦煌的庞大势力，两年前她父亲去世，整个家族便一致推举萧茵茵为新家主，作为对她的感恩。
萧茵茵精明无比且态度强硬，两次为妾的经历使她对敦煌的官员充满了反感和不信任，当年那个刺史赵浩白天道貌岸然来吊孝，晚上便派人把她强行接去刺史府，因此对于太守裴文晋的态度，她也是冷冷淡淡。
“萧家有文人，有商人，有女人和老人，惟独就没有武人，你让我们子弟从军，就不怕误了军国大事吗？”
萧茵茵这句话既是对太守裴文晋说，也是对坐在旁边的杨元庆说，她多看了几眼杨元庆，这个人的名字她听说过。
杨元庆从这旧依然美艳不减的女人口中，感觉到了她对裴文晋的敌意，杨元庆便对裴文晋笑道：“多谢裴太守带我来这里，我想单独和萧夫人谈一谈。”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四章 威逼利诱
裴文晋有些尴尬，尽管萧茵茵有些无礼，但他却无可奈何，二十年来，这些大家族已经成为地方豪强，他的前任就是触犯到了谢家的利益，几大家族便一起联合闹事，向朝廷联名弹劾，前任最终被罢免，而且这些世家控制着敦煌八成的土地，敦煌军队一半的粮食都是由他们供应，裴文晋本身是一个书生，惹不起他们，他只得笑了笑起身告辞了。
房间里就只剩下杨元庆和萧茵茵两人，杨元庆微微笑道：“夫人，民不与官斗，你对裴太守这般无礼，就不怕惹恼了他吗？”
萧茵茵看了他一眼，依然冷冷淡淡道：“我萧家奉公守法，纳税交粮，这就够了，为什么要讨好官府？”
“夫人所说的官府，是否包括我？”杨元庆笑了笑道。
萧茵茵沉默片刻，便道：“杨将军，我无意惹恼你，但我刚才说过了，萧家对军队募兵一事爱莫能助。”
“我不是仅仅指你萧家，我是希望萧家出面，联合几大家族一起，动员敦煌的汉人报名从军，而不是暗中制肘。”
“暗中制肘！”
萧茵茵一双杏眼里射出锐利的光芒，注视着杨元庆，“杨将军的意思是说，我们在阻挠军队募兵，是这样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如果没有几大世家的暗中阻拦，怎么可能无一汉人来从军，这不可能，我只能理解为你们在暗中做手脚。”
萧茵茵霍地站起身，“杨将军，说话可要讲证据的，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在破坏？”
杨元庆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发怒，摇摇头笑道，“没有证据，只是我感觉，莫须有。”
萧茵茵脸胀得通红，“你请走吧！萧家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
杨元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道：“夫人，我要提醒你，我不是来做客的，我是来谈正事，我现在是给你面子，既然你不要这个面子，那好吧！等会儿，你自己来找我谈。”
杨元庆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萧茵茵愣住了，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她连忙追上去，“杨将军，请留步！”
杨元庆停住了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她，萧茵茵叹了口气，上前盈盈施礼道：“我为刚才的无礼向杨将军道歉，请杨将军大人大量，我们再谈，请吧！”
她请杨元庆再回去，杨元庆见她识趣，便转身跟她重新回到房间，萧茵茵跪下，亲自替杨元庆的坐席铺好，她是一个能忍辱负重的女人，她知道惹不起杨元庆这种强势军头。
杨元庆坐了下来，笑道：“夫人果然有家主风范，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萧茵茵听出他是在讥讽自己对裴文晋无礼之事，她掩口嫣然一笑，用女人独有的魅力来化解他们之间的尴尬，“如果我不追回杨将军，不知杨将军会用什么方法来对付萧家？”
“对付你们这种有钱无势的萧家还不容易吗？比如说你们勾结吐谷浑，那可是要抄家灭族。”
“可是你没有证据？”
杨元庆望着她笑了起来，“萧夫人，我原以为你是聪明人，但你还是让我失望了，要证据还不容易吗？其实对付你这种家族，我不需要任何证据，我就说你勾结吐谷浑，直接把你抄家灭门，谁敢替你说话？”
萧茵茵脸上的魅笑已经没有了，黯然低下了头，在强势面前，她一个小小的地方豪强真的是不堪一击。
半晌，她叹了口气道：“我们确实没有刻意阻拦将军募兵，时间上也来不及，但我们这里有一个约定成俗，是我们刚来敦煌就有的约定，二十年前我们刚来敦煌郡时，我们便发过誓言，绝不为大隋朝廷效命，时间过去了二十年，虽然敦煌郡其他地方的汉人已经破了这个誓言，他们很多子弟加入了军队，但敦煌城的数万南朝人却没有破这个誓言，敦煌驻军中，没有一个我们的子弟，这就是将军募不到士兵的原因。”
“原来如此，里面果然有原因。”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我希望这一次能打破这个惯例，其实这也是为你们自己好，敦煌的三千军队我要全部带走，这样敦煌郡将无兵驻守，这时候你们就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吐谷浑人、羌人、铁勒人、突厥人，谁都可以把你们血洗一空，我募兵是要留下来保卫敦煌城，保护你们这些南朝汉人，你们自己考虑吧！如果敦煌的汉人还是不肯从军，那我只好去招募羌人来保护你们，这其中的利弊相信你比我清楚。”
说完，杨元庆便站起身告辞，“你们商量一下，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到明天晚上，如果你们还是坚持誓言，我就去羌人中招募敦煌守军。”
“我知道，我会立刻和其他几大世家商议。”
杨元庆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一事，回头对萧茵茵似笑非笑道：“我今天上午看到了罗县萧县令，他应该是你亲戚吧！他怎么会出现在敦煌，真是很奇怪啊！”
杨元庆转身便走了，萧茵茵愣了半晌，杨元庆的古怪笑容令她心中生出一丝寒意，难道杨元庆知道了萧铣的秘密？
其实萧茵茵并不想参加什么南华会，她对这种争夺天下不感兴趣，大隋如此强大，一个小小的南华会怎么可能翻天，自己这个族弟无疑是痴人说梦，她只是看在同是萧氏的份上给他们一点支持。
杨元庆这番话无疑是一种警告，使她不敢再想下去，萧茵茵此时更担心募兵之事，她有点坐不下去了，杨元庆一走，她便立刻发出请柬，请其他几大家族来萧府开会，杨元庆的话句句打在她心中。
‘这样敦煌郡将无兵驻守，这时候你们就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吐谷浑人、羌人、铁勒人、突厥人，谁都可以把你们血洗一空。’
……
‘如果敦煌的汉人还是不肯从军，那我只好去招募羌人来保护你们！’
萧茵茵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招募羌人来保护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无疑是请狼来牧羊，这怎么可以？
……
几大世家在敦煌城内所拥有的强大影响力确实令人惊叹，一个时辰后，设在敦煌城的三处募兵点都开始发生了变化，原本是冷冷清清的招募点，很快便有络绎不绝的年轻汉人前来应募从军了，每个募兵点前开始排起了长队。
尽管敦煌城学风浓厚，但并不是家家户户的子弟都学文，还是有不少练武之人，而且很多读书人同样是身强力壮，可以说文武双全。
每个应募点前都挤满了前来应募从军的年轻人，但并不是谁都可以当兵，善骑射者优先，若实在不会骑射，但只能要举起六十斤石锁三次，也算通过。
在三处应募点的背后都有一个小小的校场，凡是报名会骑射之人都会来这里考较一番，校场上尘土飞扬，数十名年轻子弟在骑马飞奔，引弓射箭，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不时鼓掌叫好。
杨元庆坐在校场边一根大木头上，注视着校场内考试，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并没有注意骑手们的表现。
这时，杨大郎匆匆走上前，“公子！”
杨元庆精神一振，立刻问道：“有没有？”
“有！有二十余人。”
杨大郎将一份名单递给了杨元庆，“这就是敦煌几大家族的子弟，基本上都能文能武。”
杨元庆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都是萧、谢、陆、沈、陈五大家族的子弟，大概有二十五人。
“问过他们了吗？愿不愿意做文职军官？”
“募兵时特地问过他们，他们大部分都愿意，只有三人不愿做文职。”
杨元庆把名单又还给他，叮嘱道：“最好把这些人中的学识排一排顺序，这个可以去找裴太守帮忙。”
“我明白了，这就去找裴太守。”
杨大郎转身便去了，望着杨大郎远去的背影，杨元庆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他的军中都是北方士兵，基本上无南方人，但他确实需要一些南方的世家子弟为他效力。
萧铣可以争取他们，为什么自己就不能？
……
萧府门外，萧铣背着手，有些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萧铣和萧茵茵虽然同属皇族，也都姓萧，但实际上他们只是远房血亲，隔得很远，萧茵茵倒是和宇文成都的很近，他们的祖父是亲兄弟。
这次萧铣来敦煌发展势力，也并不顺利，虽然萧茵茵表示，愿意出三万吊钱支持他的事业，但她本人却明确表态，拒绝加入南华会，而且萧茵茵也婉拒了替南华会发展其他家族的请求。
这令萧铣十分沮丧，可他又不能随意透露南华会的秘密，这是南华会这几年发展会员的原则，必须从一个绝对信任之人入手，然后再慢慢深挖，所以这几年南华会发展得并不快，也只比五年前增加三千会员，安全是第一重要。
今天上午萧铣遇到了杨元庆，还看到了裴矩，使他心中生出一丝警惕，他不能在敦煌城呆下去了，最迟今天晚上就得离开，但他心中不甘，被贬黜到敦煌郡的这些南方大族，都是南方各大世家的正宗嫡系子弟，如果能把他们争取到，那他的南华会就会空前壮大，而且还能得到敦煌为发展之地。
他决定再一次试着说服萧茵茵，可萧茵茵却不肯见他，这时，一名萧府子弟走出来对他道：“我家家主请先生尽快离开敦煌。”
萧铣愕然，“家主不肯见我吗？”
萧府子弟摇了摇头，“家主说，她身体不适，不想见先生，很抱歉，你们请走吧！”
萧府子弟转身走回府中，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将萧铣僵在门外。
“公子不用太心急。”
一旁的王默能理解萧铣心中的黯然，便安慰他，“毕竟他们不是生活在南方，不会那么快接受我们的复国计划，而且我怀疑杨元庆在，他们也不敢有什么想法，这次就当是来试探，下次卑职再来好好说服他们。”
萧铣无奈，只得叹了口气，这一次偏偏遇到了杨元庆，也是自己的运气不好。
“走吧！我们现在就离开敦煌城。”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五章 敦煌布棋
夜已经很深了，一辆轻便的马车在十几名家人的护卫下来到了太守府旁边的一座大宅前，这里是敦煌郡的官驿，杨元庆便是住在这里，马车停了下来，萧家家主萧茵茵从马车里下来。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梳着高髻，脸上化了妆，细眉杏眼，风韵犹存，穿一条亮蓝色镶有金边的长裙，肩上披着红帛，尽管她已三十余岁，但她没有生育，依然保持着萧族宗室女子那种独有的成熟妩媚。
她走上台阶对守门士兵道：“请转告杨将军，萧茵茵应召来见！”
守门士兵转身进去了，萧茵茵今天虽然被杨元庆威胁，被迫和其他世家一起妥协，但同时她也发现这是一个机会，萧家的机会，正如杨元庆所言，萧家有钱无势，任何一个强势的高官都能收拾他们，那萧家能不能找杨元庆为后台呢？
萧茵茵心中一点底都没有，她实在想不出她可以拿出什么资本，从前她自己就是资本，但现在她已经没有信心了。
房间里，杨元庆正在听取几名铁卫向他汇报募兵之事，今天募兵很顺利，原定招募两千士兵，但到傍晚时，便已募到三千人，十八名文职军官也已敲定，这个结果让杨元庆很满意。
这时，门外传来士兵的禀报，“启禀将军，有一个姓萧的夫人求见，说是将军让她来。”
“让她进来！”
杨元庆便对几名铁卫笑道：“你们都退下吧！我有别的事情。”
他见几名铁卫都神情古怪地看着他，不由一愣，“怎么了？”
“公子，这么晚了，你还叫那个萧家夫人来吗？”
杨元庆这才明白几个铁卫的意思，笑骂道：“你们这帮家伙想到哪里去了，她可是夫人，三十几岁的女人了，我会对她有想法吗？”
虽然杨元庆这样说，几名铁卫还是笑得古怪，他们都有点不太相信，现在都一更时分了，一般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接见，而且据说这个女人艳名远扬，媚力非凡，杨大郎忍不住提醒杨元庆一下，“公子，估计这会儿主母在为你祈福呢！”
杨元庆有点拿他们没办法，只得笑道：“大郎，那你就在我们旁边吧！”
铁卫们虽然都喜欢敏秋主母，却不敢真的干涉杨元庆的私生活，他们都笑嘻嘻地走了，杨元庆的眉头也忍不住一皱，这个萧茵茵怎么现在才来，难道她有什么想法不成？
片刻，士兵便将萧茵茵领了进来，又将门带上，一阵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萧茵茵盈盈施一礼，媚然笑道：“这么晚来打搅将军，真是很抱歉。”
“夫人请坐！”
杨元庆见她眉眼化了浓妆，嘴唇鲜红，衣裙也很紧，刻意显露出女性丰满的曲线，充满了一种妖媚之气，白天见她时那种清雅之感已经荡然无存，不知为什么，杨元庆忽然想到了杨丽华，尽管杨丽华的年纪比她还大，但杨丽华那种清丽脱俗的高贵端庄气质，却是任何一个女人都难以比肩，包括眼前这个萧茵茵，她根本就不配和杨丽华相比，杨元庆白天刚刚对她有的一点好感，这时又消失无踪了。
他淡淡笑道：“请夫人过来，是一事商量，听说萧家有一支商队，时常前往西域经商，是这样吗？”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用肢体语言，或者语气暗示，或者利用房间里的一种氛围，都可以表达出来，杨元庆身子坐得笔直，神情严肃，开门见山和她谈正事，这便使萧茵茵忽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杨元庆根本就不是那种轻易为女色所动的人，自尊使她心中一阵羞愧，她是自取其辱，把自己给贬低了。
其实这是她近二十年的人生经历所决定，她先嫁马重兵，后嫁赵浩，都是以她的身体来做交易，争取家族的利益，今天她又不自觉地走上了旧路，但她毕竟是一个家族之主，当她忽然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时，她便立刻改变了姿态，眉梢中的春意尽去，又变成了一个化了浓妆的端庄女人。
萧茵茵笑容不再含媚，变得平静从容，她点点头，“萧家确实有支商队，经常去西域贸易。”
情色之心消失，萧茵茵又恢复了她平常的精明，思路转得飞快，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竟脱口而出，“杨将军是想去打伊吾国么？”
“你怎么会想到我是去打伊吾国？”杨元庆有点惊讶地问，这个女人怎么会猜到？
“很简单，铁勒各部大都脱离了西突厥，惟独这个伊吾国依然是西突厥的奴国，一国大权便掌握在突厥派来的吐屯手中，偏偏伊吾国又扼住了西域的大门，隋军想开西域，伊吾国这个拦路石必须要踢开。”
“想不到夫人很有眼光！”
杨元庆眼中的冷意消失，换成了一种赞赏的目光，一个女人能有这种战略头脑，确实不容易，她能成为家主，也是有过人之处。
“那我就想问夫人，夫人和伊吾国有联系吗？”
“有贸易往来，萧家的商队经常去伊吾国做生意，伊吾国的甜瓜、蒲桃酒和雪莲都是上等货，而敦煌的布匹、丝绸和陶器在伊吾国很畅销，三年前，我还见过他们的国王默啜。”
杨元庆点点头，“我希望夫人能为隋军提供帮助。”
“可以，萧家愿意提供将军所想的一切帮助，包括人财物，只有萧家有，一切都可以给将军，但我要说清楚，萧家不是在帮大隋，而是在帮将军，这只是私人关系。”
杨元庆有点明白萧茵茵的意思了，他笑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萧茵茵的杏眼中闪烁着一种商人独有的精明光泽，她抿嘴一笑道：“我当然有条件，杨将军说萧家有钱无势，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就希望，杨将军能成为萧家之势。”
杨元庆笑了起来，这何尝不是他所想，只是他不仅想成为萧家之氏，他还想成为整个敦煌郡的汉人之势。
……
萧茵茵走了，杨大郎被杨元庆叫进了房间。
“坐下吧！”
杨元庆笑道：“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对不对？”
杨大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歉然道：“公子，很抱歉，是我想多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其实喜欢女人是男人天性，但要分场合，看情况，更不能被动，被女人牵着鼻子走，如果一个男人连最起码的女色引诱都抵御不了，还能做什么大事，大郎，我说的这些话你要记住了。”
杨大郎默默点头，杨元庆便不再提此事，把话题转到正事上，“你原来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杨大郎一愣，“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别管，先回答我。”
杨大郎想了片刻道：“我是个孤儿，父亲早逝，大家都叫我猪娃子，这是我的小名，大姓忘了，我只记得母亲姓李。”
“和我一样，我母亲也姓李。”
杨元庆笑了笑，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从现在开始，你叫李珠，宝珠的珠，你就留在敦煌，负责训练并统帅三千新募的军队，我会让想办法让你为敦煌郡都尉。”
杨大郎心中乱作一团，他知道少主人不是在开玩笑，他跪在杨元庆面前，垂泪道：“我更愿意跟在少主人身边。”
杨元庆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温和对他道：“还记得另外九名铁卫吗？他们都在幽州，都有自己的新名字，都混得很不错，老大杨家臣现在已是鹰扬郎将，不光他，还有两人也混到了鹰扬郎将，这是我愿意看到的，你们不能一辈子为铁卫，我要给你们每个人都安排一个出路，混到好不好，那就要靠自己了。”
杨大郎低低叹息一声，千般滋味涌入他心头，……
军队休整了三天，张掖运来的军用物资和粮食也抵达了敦煌，军队开始整顿，即将出发了。
军营内格外忙碌，士兵们在忙碌地拆除营帐，搬运物资，在一座大帐内，杨元庆正和十八名年轻的文官们谈话，这些文官都是敦煌郡各家大户的子弟，大多学有所成，而且身体强壮，适合军旅生活。
望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这些年轻人的年纪大多十八九岁，和杨元庆一般大，使杨元庆也感到了自己属于他们一员。
“从今天开始，你们便正式成为军队一员，尽管是文官，但你们也一样将见到血腥，面临死亡，和普通士兵一样，也要上马作战，但你们又和普通士兵不同，你们将来都有机会转为地方官，军队只是一个磨练心志的地方，只有一场场战役打下来，你们的心志才会渐渐变得坚强，才能承担大事，一个人只有经历死亡，他才会从容面对一切挑战，跟着我杨元庆，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有光明的前途。”
杨元庆见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期待的光芒，这是一群热血而充满了理想的年轻人，他又微微一笑，“现在我需要和大家认识一下，请大家把名字告诉我，还有祖籍何处？从你开始！”
杨元庆的目光转向第一个举止文雅，但身材壮实的年轻人，他起身施礼道：“在下萧琎，祖籍江陵。”
“在下谢思礼，金陵人。”
……
众人一一报名，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乱，一名士兵奔到门口道：“将军，军营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他也请求从军！”
……
【老高并不是为写打伊吾国而打伊吾国，写这一段很重要，关系到将来的争霸战略】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六章 夜袭柔远
在军营外，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高约五丈，旗帜已经撤去，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木柱，此时在木柱顶端站着一人，金鸡独立，在只有手腕粗的旗杆顶端做着各种高难动作，时而翻身，用单手撑立，身体倒竖笔直，时而金钩挂帘，身体倒挂在木杆上，引来士兵们一阵阵惊叹。
负责巡哨的苏烈飞马而来，见此状，不由大怒，张弓搭箭喝道：“顶上飞贼，若再不下来，我将你钉死在木桩上！”
旗杆顶上男子一声轻笑，从五丈高的旗杆顶上一跃跳下，张开臂膀，像一只飞燕俯冲而下，当手掌刚刚触地，身子却又轻轻一弹，以手掌撑地，倒竖身体向后疾走十几步，随即一跃起身，引来一片喝彩鼓掌声。
这时杨元庆也到了大门前，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心中暗忖，‘莫非长安那人也躲在敦煌郡？’
杨元庆听妞妞说过，她有一个族兄，是沈家学武第一人，轻功极高，名叫沈光，原来也住在长安，曾在杨谅手下效命，杨谅兵败后被除名，然后便不知所踪，难道就是他？
年轻人轻轻翻了一个跟斗，跃到杨元庆面前，笑嘻嘻行一礼，“小子沈光，特来从军，恳请杨将军收录！”
杨元庆打量一下他，年约十八九岁，长一张娃娃脸，身材不是很高，但两膀宽阔，显得格外有力。
“你就是肉飞仙？”杨元庆笑道，这是沈光的绰号。
这个年轻人正是沈光，沈秋娘的族侄，从小便跟父亲来到长安，因为他身手极为敏捷，又豪爽仗义，在长安很有名气，博得一个‘肉飞仙’的绰号，后被汉王杨谅看中，收到帐下，杨谅兵败后，沈光被牵连，为逃避抓捕，他躲到敦煌的叔父家中，这一躲就是四年。
沈光并不知道杨元庆和沈家的关系，他几个月前去西域游历，昨晚才回来，错过了募兵，沈光一心想从军建功立业，眼看隋军要走，他便再也忍不住，赶来投军。
他单膝跪下，抱拳道：“小子正是沈光！”
杨元庆点了点头，“虽然你曾在汉王手下做了军官，但在我这里，你就得从小卒做起，你可愿意？”
沈光暗暗一惊，杨元庆怎么会知道他在汉王手下做过，但此时他无法逃避，只得低下头道：“我愿意从一小卒做起。”
杨元庆向苏烈招招手，苏烈上前行礼，“参见将军！”
苏烈被杨元庆任命为斥候校尉，手下有三百人，杨元庆指了指沈光对他笑道：“此人就归你了，好好带他吧！”
苏烈不喜欢沈光的招摇，但此时他也没有办法，只得点头道：“卑职遵命！”
“好了！”
杨元庆回头令道：“大军收拾完毕，即刻出发！”
一刻钟后，三千敦煌军和两千张掖军，共计五千隋军整装完毕，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
伊吾国也就是今天的哈密地区，自古便是中原进入西域的桥头堡，早在汉朝时便在这里筑伊吾城，派兵驻守，西晋时，朝廷在这里设伊吾县，使伊吾地区正式纳入了中原朝廷的郡县编制，北朝中原大乱，伊吾县又渐渐失去了和朝廷的联系，被铁勒人所占，建立伊吾国。
北魏时期，中原朝廷开始逐渐恢复对西域控制，但由于柔然的压力，势力最终只到玉门关，无力再向西扩展。
这次隋朝出兵伊吾，不仅仅是要切断西突厥和吐谷浑的联系，同时也要重新恢复自汉朝以来，中央朝廷对西域的控制，这在历史上是极其重要的一步，正是隋朝打下的基础，唐朝才能继续拓展西域，使西域法理上属于中原，最终形成了今天的版图。
大业四年六月初，正是大暑时节，一支五千人的隋军驻营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戈壁滩上俨如烈火焚烧，一只鸡蛋放在地上，片刻便可烤熟，不断有士兵中暑倒下，短短三天，便已有两百余人被极度炎热夺取了生命。
尽管隋军昼伏夜行，但驻营也难当酷暑炎热，水在这时候已成为生命之源，在驻扎的营地旁便有一条小河，盛夏时节，河水没有干涸，依然有涓涓细流。
隋军在这里挖了一条沟渠，将河水引起大营内，冰凉的雪山融水成为隋军降暑至宝。
杨元庆秉承了祖父杨素的带军风格，在扎营行军上一丝不苟，尽管四周是数百里的戈壁滩，但长矛倒刺，蒺藜遍布，竖起了眺望塔，派出了巡哨兵，大营内旗号鲜明，五支军队整齐有序，马道人道分明，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就算只过一夜，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做到。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正和军官们开会，一共是五名偏将团主，裨将王威，长史李延年，李延年出身河西李氏大族，和李渊之祖冒认河西李氏不同，他是真正的李氏子弟，三十岁不到，原是敦煌郡都尉，还有行军司马薛万述，薛万述是薛世雄长子，也是一名武艺高强的骁将。
另外，斥候校尉苏烈作为独立营主官，也参加了会议。
在大帐正中，挂着一幅伊吾国地图，旁边站着一名中年男子，名叫萧远颂，是萧家商队头领，这次他率萧家商队与隋军通行，萧远颂同时也是隋军向导，他从二十岁起便往来于敦煌和伊吾，至今已经十五年，对伊吾地形了如指掌。
他用木杆指着地图对众人道：“我们旁边这条河叫罗漫河，发源于北方的折罗漫山，在春天时是一条大河，因夏季而干涸，再向前百余里便是柳谷水，也是发源于折罗漫山，但水量比我们这条河大，所以在柳谷水下游就有一座市镇，叫做柔远镇，有三百余户人家，是商旅往来的重要歇脚之地，镇上还有五百伊吾国驻军，有汉朝留下的烽火台，现在仍然被伊吾国军队利用，从柔远镇到伊吾城相距两百里，都是戈壁沙漠，中间筑有十座烽火台，每座烽火台有五名士兵，烽火台里有蓄水井……”
萧远颂用一种缓慢的语气介绍伊吾国的情况，大营内的军官们都听得专心致志，杨元庆却有点心事重重，他在想着启民的可汗的情况，当初双方约好六月初两军在贪漫河汇合，但到现在突厥人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样子他们是失约了。
等萧远颂介绍完，杨元庆便站起身对众人道：“或许突厥人是在半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可能耽误了，但是我们已没有时间，圣上要求在中元节前听到捷报，这是他定下的期限，但从这里去京城报信最快也要一个月，而现在已经是六月初五，事实上我们只剩下十天的时间，十天内我们必须要拿下伊吾国，等不了突厥人。”
长史李延年长期在敦煌为将，对伊吾国军队也比较了解，他站起身道：“伊吾国是乌孙人建立的国度，但伊吾国中也生活着大量铁勒人，尤其是处月部人，他们散居伊吾国各地，和西突厥的关系极好，如果我们打下伊吾城，突厥人必然会很快得知，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劲敌不是伊吾国，而是西突厥，杨将军，我们兵力不足，不一定能顶得住西突厥人的反扑，我们要未雨绸缪，最好和契苾人取得联系，获得他们的援兵。”
王威也主张用契苾为援军，他也笑道：“我赞成李长史的想法，我们不能过于冒险，如果契苾肯出兵助我们，我们的后续之忧就会少得多，将军，可行的！”
杨元庆还是在沉默之中，没有答应众人的建议，良久，他缓缓道：“虽然从军事上看，是完全可行，但从朝廷大局上看却未必是好事，各位，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契苾人的势力北扩，我们再想建立伊吾郡，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这就是圣上为什么让启民可汗来联合作战的缘故，而不是让契苾人来联合作战。”
众人都沉默了，虽然杨元庆说得对，但五千军想顶住西突厥人的反扑，确实有点吃力，这时，杨元庆笑道：“我们至少有五千军队，不要束手束脚，把伊吾国拿下再说！”
……
柔远镇是一处由绿洲而生出的小镇，人口有三百余户，但驻军却有五百人，是伊吾城的门户，处月人通过汉朝时修建的烽火台来传递警报，所以要拿下柔远镇，首先必须要干掉烽火台。
在柔远镇以西约二十里的一座山丘上，便是第一座烽火台，用巨石垒成，高三丈，分为三层，下面是养马，中间住人，顶上便是烽火，烽火台内有五名伊吾国士兵。
伊吾国从北魏时建国，已经近百年了，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战争，对于这些烽火来说，预防荒原野狼群反而成了他们主要事情。
入夜，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海里航行，独孤地撒下一地清冷的光辉，烽火台便沐浴在这片银色的月光中，异常的安静。
这时，几十名黑影迅速地靠近了烽火台，大多人都隐藏在百步内的几十块大石后，只有一名异常敏捷的身影迅速向烽火台靠近，他的身体紧贴在烽火台的石壁上，将一卷绳索猛地向上一抛，绳索准确地套在三层顶上的女墙垛口上，他就像一只轻敏的猿猴，攀住绳子迅速向上爬动，不远处，苏烈目光复杂地望着黑影，他不喜欢这个人，可是此人高超的轻功却又令他不得不佩服。
片刻，黑影翻进了烽火台顶上，把点烽火的锅和所有的柴草狼粪全部扔下烽火台，向这边挥了挥手，苏烈大喜，低声喝令道：“上！”
数十人一起向烽火台猛扑而去……
一个时辰后，当两座烽火台都被拿下的消息传到杨元庆耳中，杨元庆也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包围柔远镇，悉数歼灭敌军，一个人也不准放跑。”
五千隋军骑兵形成一个扇形，铺天盖地向两里外的柔远镇包围而去，马蹄声如雷，顷刻间便杀进了柔远小镇。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七章 智取伊吾
乌孙人是一个极为古老的民族，一直生活在天山南北，北魏时曾和鲜卑人关系密切，但它屡受柔然人压迫，最终被迫退到葱岭以西，继而依然有一小部分乌孙人留下，伊吾国便是由一部分乌孙人所建的国度。
和其他西域各国一样，伊吾国内也同样是民族复杂，除了乌孙人外，还有铁勒处月部人，也就是后来的沙陀人，另外还有少部分契苾人和一些西突厥人，甚至还有几百户胡化的汉人，他们是原来伊吾县汉人的后代，住在伊吾城内，百年来和胡人通婚，语言和习俗已经胡化，除了相貌还稍稍有点汉人的特点，其余都完全不同了，在他们身上已经看不到一点汉人的影子。
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民族中，以铁勒处月部的势力最大，他们占据了这一带最丰美的草场，蒲类海四周的草场都是被他们所占，而乌孙人则主要集中在伊吾城及其周围地区，他们建立了一支近六千人的军队。
伊吾国国王叫做默啜，今年约四十岁，身体长得颇为肥胖，有十几个妻妾，给他生了几十个儿女，尤其年长的三个儿子这几年争权夺利，各自抢夺地盘，将伊吾国上下弄得人心惶惶。
但国王默啜真正的烦恼却不是几个儿子的争权，而是外患，是西突厥对伊吾国的威胁和控制，在达头可汗死之前，整个西域都是在西突厥的控制之下，在达头死后，西突厥内部开始出现争权夺利，西域各国以及铁勒各部趁机脱离了西突厥的控制，惟独伊吾国却始终摆脱不了西突厥的掌控，这并不是乌孙人愿意做西突厥的奴才，而是因为强大的处月部人始终威胁着伊吾国的生存。
正是因为有西突厥的中间调停才使得处月部人不敢进攻伊吾国，而西突厥又利用处月部的强大压力使伊吾国不敢背叛。
这是一种令人痛苦的平衡，代价就是每年沉重的赋税，伊吾国每年国库收入的一半都要上缴给西突厥，为此，西突厥还特地设立了叫做吐屯的财政监督官长驻伊吾国，监督伊吾国的税赋上缴。
这种局面已经延续多年，从最初的反感到逐渐顺从，一直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西突厥的残酷盘剥使伊吾国人普遍贫穷，城墙依旧是几百年前汉朝所筑，几百年岁月的侵蚀，使城墙变得低矮，塌方了几处也无力修缮。
城内一分为二，是截然两个不同的世界，西面是平民区，屋舍矮小破烂，房舍拥挤，污水遍地，满街的孩子们都是赤身奔跑，无衣可穿，伊吾国绝大多数人都是平民。
而东面则是少数贵族和商人们聚居之处，屋舍整齐，商铺密集，贩卖着来自敦煌的丝绸、瓷器、陶器以及各种日用品，街上贵族们衣着考究，红光满脸，他们大多妻妾成群，生活奢侈，他们享有免税特权，西突厥盘剥不到他们头上。
在中间大街的尽头是伊吾国王宫，也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国王默啜和他的几十个妻妾儿女便住在这里面。
这天下午，伊吾城内依然和平常一般热闹，隋军袭破柔远镇的消息没有传到这里，尽管天气异常炎热，但伊吾平民必须要为生存而忙碌，大街上熙熙攘攘，热闹喧天。
“商队进城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城门，只见从城门处进来了一支庞大的商队，由二百余匹骆驼和上千马匹组成，满载着陶器、布匹等各种货物，为首的一匹马上，一名年轻的旗手将一面大旗高高举起，大旗上写着‘萧’字，这是来自敦煌的萧氏商队。
而后面几匹马上也有旗手举旗进城，大旗上分别写着‘谢’字和‘沈’字，这也是两家敦煌的大族，三大家族的商队联袂来到伊吾国，使伊吾城内沸腾了，商队两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的眼中的充满了热烈，那是对财富的渴望，孩子们赤脚跟着商队奔跑，快乐地叫喊着。
无数的商人闻讯赶来，准备抢夺货物，这时，大王子阿漫带领一队骑兵奔来，阿漫是主管伊吾国的贸易，敦煌的商队到来，也使他喜笑颜开，商队可以使国库多一笔收入，也可以使他在父亲面前宣扬政绩。
“大王子，来的是三支商队啊！”一名官员惊喜地叫了起来。
在大王子阿漫旁边是一名秃头老者，年约五十岁，他是西突厥派驻伊吾国的吐屯，也是税赋监督官，名叫‘顺’，大家都称他为秃顺，秃顺的眉头的却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奇怪了，往年都要秋天才过来，现在怎么盛夏季节就来了，他们怎么过的戈壁沙漠？”
“吐屯阁下，什么时候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财富，这样，我们可以在秋天就交完税赋，就能舒服地过一个冬天了，不是好事吗？”
大王子阿漫兴致勃勃，他不再理睬吐屯，催马迎了上去。
“萧先生！”
他看见了领队萧远颂，大喊一声，迎了上去。
伊吾城内几乎每一个人都认识萧远颂，大家都叫他萧财神，因为他总是带着丰盛的货物来到伊吾城，赚了大把大把的钱币。
萧远颂正被十几个商人围着，商人们不仅要卖他的货物，还要把他们平时收购的当地土产卖给萧远颂，虽然萧家不是最大的商队，几支粟特商队还要比他大，但伊吾城的商人却不喜欢粟特人的奸猾，他们更愿意和汉人做生意。
萧远颂听见喊声，一回头看见大王子阿漫，他便笑着走上前，和大王子在马上紧紧拥抱一下，开玩笑道：“尊敬的殿下，你比去年又瘦了，我担心，城内有没有足够的食物来满足我手下这些贪吃的伙计。”
阿漫这才发现商队伙计比从前多得多，以前只有二三百人，而现在却有近千人，他不由吓了一跳，“你带这么多手下来做什么？”
萧远颂笑着给他介绍道：“也不完全是我的伙计，还有其他两家的商队，你没发现我们运来的货物，也比从前多了一倍了吗？”
阿漫点点头，来多少伙计与他无关，他不用管食宿，而且来的人越多，花得钱也越多，这对伊吾城是好事，他也笑道：“只要你付得起饭钱，多少食物都有。”
两人都大笑起来，萧远颂看见吐屯，他不喜欢这个黑胖秃头老者，每次都来盘点他的货物，就好像他是货物的主人，而这一次，他的货物可不能盘点。
萧远颂有办法，这里面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可以不盘点商人的货物，但必须交一笔赎买钱给吐屯，这就算吐屯的私人收入。
他催马上前行一礼道：“尊贵的吐屯大人，我也正想去找你。”
“你要找我做什么？”吐屯眯着眼睛笑道，小眼睛都闪烁着一种渴望的亮色，其实他也希望敦煌的商队一年最好能来十次。
萧远颂挠挠头，看了看商队，无奈道：“这次我打算交赎买钱，我马上就要做生意，明天一早就要回去。”
“为什么这样急着回去，不多住几天吗？”
“没办法，八月初京城里有一次盛大的商会，家主要我们去参加，所以今年只能提前来。”
“难怪呢！”
吐屯目光炯炯地盯着商队，心中盘算着，他附耳对萧远颂低语几句，萧远颂眉头一皱，“太多了一点，减去一点点。”
“萧先生何必这么吝啬呢？”
吐屯却不肯让步，“如果你不干，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吐屯抓住了商队急于返回心切，一点都不让步，笑眯眯地望着萧远颂，他明年就要任期满了，不抓紧时间多捞点怎么行？
“好吧！”
萧远颂无可奈何道答应了，“我先安顿好，按照老规矩，晚上我去你家里。”
“欢迎！”
吐屯呵呵笑一声，转身走了。
萧远颂见王子和吐屯都走了，便对周围各种商人大喊道：“客店的商人先来，我们要先住下，至少要二十家客店。”
几十名客店主人围上来，纷纷大声叫喊，这家有精美食物，那家可以提供美貌少女，各种特色竞争，争抢这一年都难得的大买卖。
混在队伍中的沈光打量一下城池和城门，撇撇嘴，不屑一顾，他对苏烈道：“这么破烂的城池，将军根本就没有必要用这种‘瞒天过海’之计，大军一来就压垮了。”
苏烈冷冷道：“你知道什么？将军是爱惜弟兄，不战而屈人之兵，懂吗？”
沈光不敢吭声了，这时，萧远颂挑好了客店，店主人们纷纷领着他们向各处的客店走去。
……
夜色慢慢降临，四千余隋军骑兵缓缓停下了步伐，远远地望着十里外的伊吾城，皎洁的月光下，伊吾城格外清晰。
王威在一旁有些不放心地低声道：“将军，苏校尉经验不足，我有点担心。”
杨元庆笑了笑，“不用担心，他虽然经验不足，但他很聪明，而且他也不鲁莽，会按照我的方案行事，只要多给他机会锻炼，他将来必是大隋名将。”
“但愿吧！我也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
“就算出意外也不怕，这座低矮破旧的城池挡不住大隋骑兵的铁骑，我只是不想过多消耗乌孙军队。”
杨元庆回头令道：“传令三军不准懈怠，准备随时冲锋！”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八章 斩断后路
夜渐渐深了，伊吾城的喧嚣热闹消失了，万籁寂静，几乎每个人进入了梦乡，大街小巷变得格外宁静，一座黑黝黝的王宫孤零零地矗立在大街的尽头，白天的金碧辉煌已经看不见，月光下，它终于露出了破败和苍老的另一面，墙壁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裂缝。
一队卫兵疲惫地从王宫旁走过，慢慢消失在王宫侧面的阴影中，向远处军营走去。
“可以了，他们下一次巡逻至少要半个时辰后。”
萧远颂自嘲地笑了笑，“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种坚持了近百年的仪式，已经很不错了。”
这时，大门缓缓开了一条缝，沈光从里面探出头，笑着向苏烈的方向眨了下眼，眼睛里充满了得意。
月光下，沈光的表情苏烈看得清清楚楚，他恨得牙直痒，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只得轻轻向后一摆手，他身后一队士兵疾速向王宫冲去，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有黑影奔出，足有数百人之多，这些都是斥候营的士兵，是从五千军中挑出的精锐，一共三百人。
这次商队进城一共有八百士兵，而参加王宫行动是斥候营的三百人，另外还有五百士兵在等候命令。
三百人身形极快，迅速冲进了王宫，随即大门紧闭，从外面看，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王宫里却翻了天，一队队士兵冲进了每一个房间，抓捕国王的儿女和妻妾，住在宫中的几十名侍卫奋起抵抗，都当场被杀，宫中到处是尖叫声和哭泣声。
苏烈带着几十名士兵闯进了位于二楼的国王寝房，房间里富丽堂皇，地上铺着来自波斯的地毯，桌上摆放着大食的金器和银瓶，四面墙角放着一人高的瓷器花瓶，这是来自中原的名品。
在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象牙大床，两头都有黄金雕饰，床上堆满了柔滑的丝绸被褥，惟独不见人。
“将军，在床下！”
一名士兵看见了床下露出一只女人的脚，苏烈一摆手，两名士兵上前抓住脚，只听一声凄惨的尖叫，一个年轻的女人被拖了出来，女人是光着身子，士兵随手扔给她一床被褥，她紧紧抱住，浑身发抖，恐惧得声音都喊不出了。
几名士兵用矛杆向床下横扫，床下顿时响起一片女人惊恐的尖叫声，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哭求，“饶命！饶命！”喊得是突厥语。
“出来！”士兵们大喝。
半响，一个身体肥胖的中年男子从床下爬出，正是国王默啜，他光着上身，身上的肥肉在忍不住地颤抖，后面还有两个女人也慢慢派出，用绸缎裹着身子，蜷缩在墙角低声哭泣，目光恐惧地望着满屋子的士兵。
“你们不能这样！”
国王默啜哀求道：“你们答应过可汗，不会侵犯伊吾国。”
原来，他以为是处月人杀进来了，一名略通突厥语的士兵大声喝道：“我们不是突厥人，我们隋军！”
“隋军！”
国王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隋军来到伊吾国，这简直就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
“你们……是隋军！”
他这次改用了汉语，说得结结巴巴，他年轻时去敦煌住过一年，略懂一点点汉语。
苏烈走上前缓缓道：“一万隋军已经在城外等候，投降吧！可以保住你的臣民，如果你要反抗，不仅你活不了，整个伊吾城的人都会被屠杀。”
国王没有听懂，苏烈给旁边士兵使个眼色，士兵用突厥语说了一遍，国王顿时脸色刷地惨白，他立刻便明白过来了，这是大隋要恢复对伊吾的统治，他要亡国了。
苏烈抽出长刀，慢慢地抵住了他的咽喉，冷冷道：“我数三声，若不投降，我就斩掉你的人头，一！”
“二！”
苏烈目光凌厉，手开始加劲，国王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血珠，就在他要喊出第三声时，国王终于长叹一声，“我愿意投降！”
他认命了，就算亡国，他至少还是大富翁，而且突厥人若能打来，或许他还有一线希望。
……
城门已经被数百隋军控制，城门大开，一团火焰在城头上熊熊燃烧，千余名夜间巡逻伊吾国的军队在国王的命令中放下了武器，内心惊惧且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他们也看见了，远处的旷野里，一支黑压压的骑兵正疾速向这边杀来，马蹄声如闷雷，杀气滔天。
四千余骑兵奔至城下，主帅杨元庆一摆手，军队迅速放慢了速度，杨元庆已看出，没有再杀入城中的必要，隋军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城头之上全部都是隋军。
他一声令下，隋军开始列队进城，杨元庆回头对王威笑道：“如何，苏小将军没有让你失望吧！”
王威轻轻叹息一声，“自古英雄出少年，看来我真的老了。”
杨元庆已经想到了一件事，历史上李渊在太原造反，好像就是杀了王威和高君雅，这个王威其实人不错，很念祖父杨素的旧情。
“王将军，等朝廷建伊吾郡后，我想推荐你为第一任伊吾太守，你可愿意？”
王威苦笑一声，“我已经五十岁，就怕圣上嫌我太老了。”
“廉颇八十尚不嫌老，裴相国六十有二还出使西域，王将军才五十，正是经验最丰富之时，怎么能嫌老？”
王威点点头，他其实已经心动了，便笑道：“这不是我们想想就能得到，看圣上的意思吧！如果圣上任命，我不会推辞。”
杨元庆也不多说什么，催马进了伊吾城，他刚进城门，苏烈立刻上前单膝跪下，“卑职不辱使命！”
杨元庆微微一笑，赞许地竖起了大拇指，“这次做得漂亮，我会为你请功，至少你的校尉可以在兵部备案。”
苏烈犹豫一下道：“回禀将军，这次首功应该是萧远颂，其次是沈光，卑职只能排第三。”
“你写份报告给行军司马，我自会据实上报朝廷。”
这时，杨元庆已经看见了跪在路边的伊吾国王，垂头丧气，苏烈连忙指了指默啜，“此人正是伊吾国王，被我们抓获，现已经投降！”
杨元庆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将国王扶起，用突厥语笑道：“国王殿下愿意归属大隋，这是好事，大隋不会向突厥那样对伊吾国横征暴敛，相反，还会通过贸易使伊吾国人渐渐富裕，至少住的房子不再这么破烂。”
国王默啜愣住了，他小心翼翼试探道：“将军的意思的说，伊吾国还会继续保留下去？”
杨元庆倒不是故意欺骗伊吾国王，杨广已经明确表态要建立伊吾郡，但要不要灭掉伊吾国却没有说，杨元庆认为杨广很可能会采用保留伊吾国名号的方式建郡，至少早期会这样，仅仅保留国王和名号，但国王对伊吾国的实际控制权已经没有，只是一个精神上的象征，这样可以安抚乌孙人的情绪，同时也可以稳住其他西域各国。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究竟会如何，他也没有把握，但至少现在他要安抚好伊吾国人，这样伊吾国的军队才能和隋军配合，共同抵御西突厥的反扑。
杨元庆便笑道：“伊吾国是否能保留，关键在伊吾国的态度，只要伊吾国愿意臣服隋朝，质子于京城，国王每年去京城觐见圣天子，尽臣子之心，以圣上仁德，他就会留下伊吾国，用以安抚乌孙人。”
隋军主将的话又给了国王默啜一线希望，他毕竟是国王，他知道杨元庆说得有道理，尤其最后一句话‘用以安抚乌孙人。’这才是伊吾国得以保住的关键。
他感激万分地施礼道：“伊吾国愿献十万只羊给隋军做军粮，以表示我们的诚意。”
“献羊是一回事，但还不足以表达你的归顺决心。”
杨元庆的目光向国王身后望去，默啜一回头，见一队隋军将吐屯押来，他立刻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一咬牙道：“我愿亲手杀了吐屯，以明心志。”
杨元庆点点头，他后退几步，给旁边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递给了国王一把剑，默啜手执宝剑，一步步向吐屯走去。
吐屯是第一个被抓，他在家里等待萧远颂给他送钱，却等来了一队隋军，连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被抓，此时父子三人都被摁跪在地上，吐屯见国王默啜执剑一步步向他走来，他顿时惊恐万分，大喊：“你不能杀我，你向可汗发过誓言！”
默啜唯恐他再泄露誓言内容，他一步上前，狠狠一剑刺穿了吐屯的心脏，吐屯惨叫一声，倒地而死，默啜拔出剑，还想再杀吐屯的两个儿子，却被杨元庆命人拦住了。
杨元庆一摆手，“给他们两匹马，放他们出城！”
周围军官们都大吃一惊，李延年连忙上前道：“放了他们，他们会去给西突厥报信。”
杨元庆笑了笑，“就算不放他们，西突厥也一样会很快知道，会有其他人去报信，放了他们！”
士兵放了吐屯的两个儿子，又给了他们两匹马，两人刻骨仇恨地盯了一眼国王默啜，翻身上马向城外奔去，望着两人骑马远去，默啜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杨元庆，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发现这个隋军主将的厉害，这下子，他已经没有了突厥后路，只能死心塌地为隋军卖命了。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九章 朝局悄变
大业四年的中元节渐渐来临，洛水里开始有官员在布置阴灯，各大寺院的神座也陆续请出，装饰幡节、龙伞，而各个权贵府邸中也一如既往地准备盂兰宝盆，准备一较佛光斗胜，今年中元节没有了齐王出彩，乐平公主府前年和去年都没有参加盂兰佛光，没有了这两大强劲对手，其余各大权贵都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在中元前夜一较高下。
中元节也是伊吾战事的期限，这天上午，杨元庆的奏折终于送到了杨广的御案前。
‘……启奏吾皇陛下，将士用命，臣智取伊吾，未伤一兵一卒拿下伊吾国……’
“干得好！”
杨广拍案叫好，他兴奋得站起身，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拿下伊吾国，就意味着他追平了汉朝的西域功绩，前朝止步于玉门关的停滞局面终于被他打破，尽管杨元庆是轻松拿下伊吾国，但这个突破却意义非同小可。
杨元庆给他带来的消息足以令他一个中元节都心情愉快，这是他三天以来接到的第二个关于西域的好消息，前一天，他刚刚接到西平郡的消息，契苾可汗答应了裴矩的请求，率铁勒联军在西部大败吐谷浑，吐谷浑可汗伏允派人使者至西平郡，表示愿意归降大隋，恳求大隋派兵援助吐谷浑。
而今天杨元庆占领伊吾国，切断了西突厥的援救之路，意味着他的合围吐谷浑战略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杨广背着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心中生出一个疑惑，吐谷浑应该是向西突厥求救才对，请求西突厥出兵向铁勒施压，他的危机自然就解除，为什么会向隋朝求救？
而且隋朝派兵进击伊吾国，从时间和距离上来说，吐谷浑肯定会比自己先一步知道，那吐谷浑可汗就应该明白隋朝的战略，他还跑来向隋朝求救，这不就是与虎谋皮吗？
杨广从一些常理推断，他隐隐察觉到了吐谷浑并没有安好心，或许这是他围魏救赵之策，先击败隋军，令隋朝的合围策略失败，吐谷浑的灭国危机也就随之而解，应该是这样。
想到这，杨广立刻令道：“速召宇文述和杨雄来见朕！”
杨广此时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将计就计，一举击败吐谷浑。
片刻，宇文述先一步来到了御书房，躬身施礼，“臣宇文述参见陛下！”
宇文述自从两个儿子获罪，他一直很低调，极少在朝廷中发言，遇到重臣也是恭敬有加，一改他从前的傲慢无礼，用通俗一点的话说，就是在夹着尾巴做人。
杨广一直在观察宇文述，宇文述一直对他忠心耿耿，从做晋王时便支持他，日久见人心，杨广对宇文述一直很念旧，更重要是，宇文述是他唯一的亲家，他对亲家不能做得太过份了。
其实杨广的刻薄是一为二，他对皇室很刻薄，对关陇贵族很刻薄，对杨素后人很刻薄，但对一些旧人和南方系朝臣也很宽容，比如南方系的虞世基，在贬黜了几年后，随着齐王被幽禁，虞世基又重新得到了重用，再次出任内史侍郎之职，入阁为相，这也是杨广平衡朝廷势力的一种手段。
关陇系的元寿取代张瑾入阁，楼烦太守李渊修汾阳宫有功，调回京升为殿内少监，使关陇系的势力略略得到加强，北方士族系有双裴坐镇，势力一直很牢固，而南方系随着萧琮去世，实力大减，按照梁、陈交替的原则，接替萧琮之人，就应该是陈朝旧臣，杨广找来找去，最终还是把目光锁在了虞世基身上，这是他最信任的大臣，他因妻获罪，本身无过，杨广便又将虞世基召回京，官复原职。
对眼前的宇文述，杨广也准备再用他了，杨广微微笑道：“宇文将军，你的两个儿子如何？”
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现双双赐给宇文述为奴，宇文述连忙禀报：“臣不敢善待他们，他们给臣看守米仓，和仆佣一起干活，吃糙米，已比从前大为收敛，臣不敢为他们求情。”
杨广取过杨元庆的奏折，递给宇文述，叹息一声道：“同是朕的老臣，杨素的孙子就比你的两个儿子强得太多，看看杨元庆在西域所为，为何宇文家就不能出一个替朕分忧的年轻将军，还要你这个老将出马。”
宇文述跪倒在地泣道：“臣给他们从小锦衣玉食，养成了骄奢之性，臣现在悔之晚矣！”
“起来吧！”
杨广笑了笑，“不过士及还是不错，虽从文，但前途无量，朕会慢慢提升他，现在朕有一件重要事情交给你，做好这件事，朕会重新恢复你大将军之职。”
宇文述激动得砰砰磕头，“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好！朕命令你为西平道行军总管，率军三万出西平郡，进击吐谷浑，但不可太过于深入敌境，击溃便可。”
“臣遵旨！”
这时，这时安德王杨雄也应诏而来，他深施一礼，“臣杨雄参见陛下！”
杨雄是杨广族兄，也是大隋的开国元老，现任卫尉寺卿，他也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大将，虽然六十有四，但宝刀未老。
杨广也随即道：“吐谷浑诈降，朕要将计就计，一举击溃他的主力，朕已任命宇文将军为西平道总管，现朕再任命你为浇河道行军总管，率军两万从侧面进击吐谷浑，击溃即可，不可深入。”
“臣杨雄遵旨！”
……
杨雄和宇文述走出了宣政偏殿，杨雄拱手笑道：“恭喜许公重获重用。”
宇文述爵封许国公，许公是他的尊称，他微微叹口气，“宁可我的儿子能得再用，我们都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宇文述想到杨元庆居然封为玉门道行军总管，已经能独当一面，而他的儿子还在米仓为奴，他心中就无比失落。
杨雄的儿子杨恭仁现任吏部侍郎，权势极大，而他的其他几个儿子都混得不错，就连今年十九岁的小儿子杨师道也文武双全，颇得圣上喜欢，现在宫中为直阁长。
杨雄知道宇文述在为两个儿子伤感，便安慰他，“许公不必苦恼，大凡成大事者必多有挫折，杨元庆虽然现在得意，但未必能善终，他祖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杨雄之弟杨达在修东都洛阳时是杨素的副手，杨雄想捞钱而被杨素阻挠，使他深恨杨素，所以杨元庆虽然不错，但他并不认可，而且杨元庆优秀让他同岁的儿子杨师道黯然失色，他心中也多多少少有一丝嫉妒，言语之间就有一点挑拨之意。
宇文述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教训，他心中虽恨杨元庆，但他绝不会再出头，只淡淡笑道：“王爷，我们商量一下对吐谷浑的用兵吧！可不要输给了晚辈。”
他说的晚辈，就是指杨元庆，杨雄呵呵一笑，“好！到我府上去，我再把于仲文请来参谋，我们好好商量一下。”
……
杨广对于关陇贵族一直都很忌讳，总是不遗余力地打压，但出于权力平衡需要，他也需要在内阁里加一名关陇贵族，最早是独孤罗，然后是张瑾，现在又轮到了元寿。
太府卿元寿在一个月前被任命为内史令，并且入阁为相，使元家开始走入上行通道，而元家的另一个重要人物元弘嗣也一直就任幽州总管，位高权重，使元家在朝廷中的地位变得举足轻重。
当然，这和齐王私通元家媳妇，杨广对元家心怀内疚有关，元家对媳妇韦氏心中怀恨，深恶之，不料正是因为她的出轨，却使元家时来运转，这让元家始料不及。
傍晚时分，元寿已经下朝，正坐在书房里看书，这时，门外传来了三子元敏的声音，“父亲，李少监来访！”
李少监就是殿内少监李渊，他已经来拜访数次，但都被元寿婉拒，元寿一直为侄子元尚应被杀一事对李渊耿耿于怀，元胄被处死时，留下的遗言就是请他照顾自己的儿子，但他却没有尽责，导致元尚应被杨元庆所杀，几个月来一直令他心中万分歉疚，也令他对杨元庆恨之入骨。
李渊是他认定的杨元庆同谋，这几个月，不管李渊是写信解释，还是上门拜访，他都不理睬，当时的情形很清楚，杨元庆和李渊有着共同的利益，而他们的关系又一直不错，所以为了保汾阳宫的工期，杨元庆和李渊必然合谋除掉元尚应。
现在侄子被杀了，李渊又上门来道歉，想和元家和好，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元寿极为不耐烦地一摆手，“告诉他，不见！”
元敏听父亲口气强硬，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向府门走去，元敏是宫中侍卫，和李渊女婿柴绍关系极好，他受柴绍所托，给李渊找一个与父亲和解的机会，这两天他见心情不错，便暗中告诉柴绍，让李渊来访，不料父亲态度依旧强硬，让他有点无可奈何。
元敏匆匆来到府门前，见李渊父子在引颈相望，眼中充满期待，只得叹一口气，上前拱手道：“世叔，很抱歉，我父亲还是不肯见，再过段时间吧！等那件事慢慢淡去，我再机会。”
李渊脸色涌起无限失望，今天他抱着期待而来，却还是吃了个闭门羹，元家是关陇贵族首领，元寿又入阁为相，如果他不和元家解开这个仇结，以后李家就很难在关陇贵族中立足，李渊叹口气，无奈道：“好吧！多谢元公子。”
这时，元敏忽然想起一人，连忙道：“家父对族叔弘嗣极为看重，听说他也在京中述职，不如世叔先去找他。”
李渊眉头一皱，他和元弘嗣没有什么交情，怎么去找他，这时，长子建成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父亲的手，李渊醒悟，便笑道：“那就不打扰，我告辞了！”
上了马车，李渊有些埋怨地问建成：“你让我怎么去找元弘嗣？我与他毫无交情。”
李建成却微微笑道：“父亲虽然与他无交情，但舅父却与他有交情。”
一句话提醒了李渊，他妻子窦氏的兄长窦抗当年任幽州总管时，元弘嗣正是他手下的长史，两人关系极为深厚。
李渊一拍额头笑了起来，“我怎么把这条路子忘了。”
他立刻吩咐车夫，“去窦府！”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十章 神秘马贼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八月中旬，但西突厥却一直没有动静，杨广的旨意也已经返回了伊吾城，杨广在旨意中同意了杨元庆的提议，保留伊吾国，也允许默啜国王作为乌孙人的象征，保留其国王称号。
与此同时，隋朝正式在伊吾建郡，任命王威为第一任太守，李延年为郡丞，薛万述为郡司马，他们三人负责经略伊吾，杨广并下令筑伊吾新城，作为隋王朝在伊吾郡的统治中心，并从张掖和敦煌两郡迁两千户汉民去新城定居。
热火朝天的新城修筑在伊吾河畔的一片旷野里展开，这里位于老城以东，离老城相距约五十里，是一座更大更结实的城池，周长近二十里，可容纳二十余万居民在城中居住。
杨元庆下令伊吾人举国动员，十余万乌孙人被动员来修城，他们所获得收益将是免十年税赋，并且每一户家庭可以在新城中获得一块地皮修建房屋。
旷野里，一队队乌孙人在忙碌地夯土运石，石料从三十里外的赤山采来，岩石成红色，这样，修建出来的新城也将是一座红色的城池，杨元庆已经想好了新的城名，赤城，赤色是大隋王朝的标志，赤城也就是大隋王朝之城。
此时，杨元庆正骑马立在山丘上，注视着十几万乌孙人在修筑新城，他在伊吾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随时返回京城，但他依然在关注西突厥的动静。
伊吾是西突厥的势力范围，隋军占领伊吾，侵入了他的势力范围，西突厥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直觉告诉杨元庆，西突厥一定会来，凭他对突厥人的了解，西突厥一定会在冬天来临前发动攻势，很可能就在九月前。
今天是八月十二，还有三天便是中秋节，以狼为图腾的突厥人有月圆之夜出兵的传统，他们该来了。
“将军！”
远处一名斥候疾奔而至，奔至杨元庆面前禀报道：“苏将军在蒲类海遭遇处月人偷袭，有弟兄伤亡，请求将军援助！”
杨元庆一怔，苏烈是因为有商队被处月人袭击而前去查看情况，现在连他都被袭击了吗？
处月人居然敢袭击隋军，这是一个不妙的兆头，他立刻令道：“让李郡丞和薛司马来见我！”
片刻，李延年和薛万述骑马飞奔而至，他们二人负责修筑新城，尽管杨元庆现在已经和伊吾郡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玉门道行军总管的职务没有卸任，他依然是最高军队指挥官。
李延年拱手道：“杨将军有什么事交代？”
“我刚刚接到消息，苏烈的斥候被处月人袭击，我要立刻去支援，你们立刻组织乌孙人返回伊吾城，暂停筑城。”
李延年和薛万述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警惕之色，处月人主动挑衅隋军，这绝对是一个不妙的先兆，两人立刻道：“我们这就组织民夫返回！”
杨元庆翻身上马，战刀一挥，喝令道：“第一团随我去蒲类海！”
护卫筑城的士兵有三千骑兵，立刻有一千骑兵跟随着杨元庆向西北方向而奔去。
蒲类海也就是今天巴里坤湖，位于时罗漫山以北，距离新伊吾城约两百里，那一带牧草丰美，森林茂密，又有丰沛的水源，是伊吾郡资源最丰富的地方，但它正好位于伊吾国和西突厥的交界处，忠心于西突厥的处月人获得了这片肥美的土地。
处月人也就是沙陀人，历史上，数百年后的唐末，沙陀人在酋长李克用的率领下杀进中原，在中原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但此时，处月人只是西突厥的仆从，准确地说，处月人并不是铁勒人，而是突厥人的一支远族，地位很低，被西突厥视为奴隶，他们酋长姓朱邪，所以又叫做朱邪部。
在蒲类海南面，时罗漫山的一块高地上，苏烈率领数十名手下退守这里，他们被三千处月人包围，形势岌岌可危。
苏烈是在昨天上午率领弟兄在时罗漫山南麓巡逻，遇到了几名逃来的粟特商人，他们一支商队从西突厥而来，在蒲类海遭遇了处月人的抢劫，死伤数十人，财物和女人都被抢走，还有几十人逃散，恳求隋军去救他们。
苏烈毕竟经验不足，他立刻率领手下前去蒲类海救人，却在半途遭遇千人伏击，阵亡三十余名弟兄，苏烈掩护一名手下冲出去报信，他率其他人且战且退，退到这块高地上。
此时他们再无退路，近三千处月人从三面将他们包围，而隋军后面便是时罗漫山的悬崖峭壁。
隋军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装备精良，尤其弓箭犀利，射程可达百步，而处月人的弓箭十分原始，连突厥人都不如，射程只有三十步左右。
正是六十余名隋军犀利的弓箭，使得处月人不敢轻举妄动，等待天黑的机会。
这片高地占地约两亩，就像一座在山腰突起的平台，而八十余步外便是莽莽黑松林，三千处月人便像狼一般藏身在松林内，耐心地等待着夜色降临。
高地上乱石嶙峋，给了隋军良好的伏击藏身条件，六十余名隋军手执弓箭藏身在石后，他们已经连续三次击退敌军的进攻，山坡上躺满了数百具尸体，但他们的箭矢却已不多了。
苏烈坐在一块大石上，神情沮丧，眼中充满了悔恨，正是他的轻信，导致三十余名弟兄丧身，将军攻打伊吾国，未伤一兵一卒，而他一个巡哨，便死了三十三人，让他回去如何向将军交代？更重要是，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狠狠给自己脸上一拳，骂道：“该死的苏烈，谁让你那么冲动，那么轻信，你害死自己就算了，还要害死弟兄们！”
沈光轻轻一跃，翻身上来，笑嘻嘻道：“还没到最后关头，校尉就想着为国尽忠吗？”
尽管平时苏烈极其反感沈光的油滑和轻佻，但这个时候沈光的油滑却给了他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使他冰凉绝望的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苏烈叹了口气，“天一黑，处月人就要进攻，估计我们都不能幸存，沈光，假如你能逃生，你去告诉将军，我苏烈他的辜负期望了。”
这时，沈光脸上的嬉笑消失，变得十分严肃，他注视着苏烈道：“苏校尉，你的态度决定了六十七名弟兄的生死，如果连你都没有信心，那么所有人都死定了。”
苏烈满脸羞愧，沈光的话也激起了他内心的高傲，他向沈光深施一礼，“是我太懦弱了，多谢沈兄！”
沈光又笑嘻嘻道：“光嘴上说谢不行，回京城后你得请我喝酒。”
“好！我请你喝过够。”
沈光一跃跳到山石上，拿起两块石头视为酒壶和酒杯，装模作样地自斟自饮，咂咂嘴赞道：“好酒啊！居然是大利蒲萄酒。”
他有趣地举动让紧张万分的士兵们都笑了起来，苏烈振作起精神，对六十余名士兵道：“兄弟们，如果等到晚上，我们必然全军覆没，我们现在就突围，能活一个算一个！”
“听校尉的命令！”
沈光一跃跳到马上，拔出战刀一挥，“我冲在最前面。”
六十余名士兵振奋起精神，纷纷上马，这时，躲在松林中的处月人看出了隋军的突围企图，他们吹响骨哨示警，三千余名正在休息的处月部人都一跃而起，迅速穿上皮甲，手执战刀，准备作战了。
率领这支处月军队的首领叫朱邪孜也，是处月部大酋长的弟弟，隋军攻占伊吾，本来和他们关系不大，只要隋军不越过时罗漫山，他们也不会去招惹隋军，两个月来他们相安无事，但几天前，他们接到了西突厥射匮可汗的命令，命令处月部全力进攻隋军，务必将进占伊吾的隋军歼灭，并把乌孙人许给他们为奴。
这个命令使处月部上下振奋，朱邪孜也便受大酋长的派遣，歼灭隋军巡哨，他利用粟特人为诱饵，成功将百人隋军巡哨引来，准备一举歼灭。
朱邪孜也对这一带的天气极为了解，天黑以后，这里肯定要下一场雨，在雨中，隋军的弓箭将无法使用，那时就是他们的进攻良机。
此时，朱邪孜也见隋军有突围的迹象，他立刻下令，“军队准备弓箭，先射隋军的马！”
三千处月军队纷纷举起弓箭，瞄准了即将冲下山坡的隋军，朱邪孜也已经摸到了这支隋军的弱点，隋军虽然有盔甲盾牌，但他们的战马却没有遮拦，先射马，人也就跑不掉了。
三千弓箭同时拉开，可就在这时，处月军身后一阵大乱，一支千余人的黑袍军队突然杀出，像一把尖刀，猛刺处月军身后，杀得处月军人仰马翻，为首黑衣人身材雄壮，勇猛异常，他用黑巾覆面，目光锐利，使一支马槊，纵马在树林中奔驰，所到之处，尸横遍地。
处月人吓得惊恐大喊：“黑马贼来了！黑马贼来了！”
纷纷四散奔逃，朱邪孜也眉头皱成一团，这支马贼近几年才崛起，黑衣黑巾，活跃在夷播海、热海和金山一带，凶悍异常，是西突厥的心腹之刺，马贼人员复杂，突厥人、铁勒人、乌孙人、粟特人都有，甚至还有几个汉人，传闻他们的首领就是一名汉人。
黑马贼虽凶悍，可从未到时罗漫山这边来过，今天他们居然出现了，朱邪孜也知道自己的三千人不是黑马贼的对手，他心不甘地看了隋军一眼，只得一挥手，“撤！”
处月军迅速向东逃走，片刻间便逃到干干净净，苏烈率领六十余名隋军看得目瞪口呆，这支黑衣骑兵的强悍不压于最精锐的隋军，他们是什么人？
“请问你们是什么人？”苏烈执刀冲上前大喊。
那名雄壮的黑衣首领抽出一支野鸭羽翎箭，将一封信插上，一箭射来，用汉语呵呵大笑：“我和你们杨将军是老朋友了，这封请转给他！”
他一摆手，一千余黑马贼调转马头便走，如一阵风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烈望着他们的背影，愣住了，这个首领显然是一名汉人，他是谁？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十一章 月圆之夜
苏烈在时罗漫山口遇到了来接应的杨元庆，苏烈便将遭遇一五一十说了，他惭愧地低下头，“卑职愿领罪！”
杨元庆注视了他半晌，这才缓缓沉声道：“身为校尉，只凭一时意气，不辨真假便轻举妄动，损失了三十余名弟兄，这个责任你得担任，我免去你校尉之职，降为火长，你可服气？”
苏烈为三十三名兄弟之死，他心中难过之极，此时杨元庆就算打他一百军威棍，他也心甘情愿，想到三十余名惨死的弟兄，他泪水涌出，躬身道：“卑职服气，只恨将军处罚太轻！”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总是要死人，你不必太介怀了。”
他又看了看苏烈带给他的野鸭羽翎箭，羽翎剪得整整齐齐，这支熟悉的箭羽使他想到了一个人，难道会是他？
杨元庆随即拆开信，一名士兵举火把上前，借着火光，杨元庆匆匆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成一团，果然被他猜中，他立刻调转马头令道：“去伊吾老城！”
……
伊吾城王宫，天还没有亮，王宫内灯火通明，刚刚赶回来的杨元庆立刻召开重要军事会议，连同国王默啜和大王子阿漫也被请来参加会议，旁边坐有一名专门的翻译。
“我刚刚得到确切消息，西突厥因为射匮可汗和处罗可汗的内斗激烈，暂时顾不上伊吾，不过射匮可汗已经下令处月部进攻伊吾城。”
“处月部！”
默啜一声惊呼，西突厥不来让他刚刚落心，但处月部却又将他的心悬起来了。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好像国王殿下很害怕处月部？”
默啜苦笑道：“西突厥收税虽狠，但乌孙人至少还能活下去，可处罗部却会杀光乌孙人的老人和男子，把孩子和女人掳为奴隶，他们早有此心。”
“那乌孙人怎么办？是洗干净脖子让他们来斩，还是和隋军一起去斩断他们的脖子！”
杨元庆开宗明义，这等于就是告诉大家，他决定主动出击，先进攻处月人。
默啜心中不安，若是西突厥人来进攻，或许他不会卖力，但处月人来攻打伊吾，恐怕他不拼命都不行了。
大王子阿漫的汉语不错，他用汉语沉声问道：“杨将军可知处月部有多少军队？”
“我不知，所以我才会请你们父子来，相信你们知道。”
“是的，我知道一点，整个部族约十万人，有三万青壮，所以他们号称三万带甲士。”
“对付这种草原小族，我们隋军可以以一对十！”一名隋军偏将站起身道。
杨元庆嘉许地对他点点头，示意偏将坐下，他又对众人道：“不管处月部有没有攻进我们之心，但它没有向大隋臣服，而投靠西突厥，袭击隋军巡哨，它已是我们的敌人，我决定歼灭这支部族，现在是八月十三日凌晨，八月十五月圆之时，应该就是处月人起兵前夜，我们赶在此之前歼灭他们！”
他又一一注视众人，目光落在王威身上，“王太守，你率两千伊吾军守住伊吾城，其余四千伊吾军将和隋军一起出征，进攻蒲类海，全歼处月人，现在大家回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大军出发！”
众将领纷纷起身向王宫外走去，王子阿漫正要离去，却被杨元庆叫住了，阿漫今年二十五岁，八岁到十岁之间一直住在长安，所以他能说汉语，而且他比父亲国王更亲隋朝，但这次隋朝实质上吞并了伊吾国也令他心中黯然。
“将军找我有事吗？”他沉声问道。
杨元庆点点头，“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你要去京城为质，这是大隋皇帝陛下的旨意，我也没有办法。”
阿漫默默点头，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长子为质，只能是他去，“我没有问题，杨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我还想问问关于黑马贼的事情，你知道吗？”
“黑马贼！”阿漫愕然。
“你知道？”杨元庆注视着他。
阿漫苦笑一声，“恐怕西域没有人不知道他们，黑马贼，比突厥人还可怕。”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情况，关于黑马贼，他们一切的情况，我都想了解。”
……
处月部由几十个小部落组成，他们分布在从蒲类海到轮台之间千余里的草原上，信奉萨满教，并和突厥人一样以狼为图腾，他们的战旗上也会绣上狼头。
这次攻打伊吾是处月部期待已久，处月部不大不小，他们想和其他铁勒人一样强大，就需要大量人口补充，需要女人，他们早就看中了拥有二十余万人口但兵力却柔弱的乌孙人，只是西突厥不准他们进攻伊吾，处月人就像一头被主人用皮带拴住脖子的恶犬，无比垂涎地盯着不远处肥美的肉，却无法到吃到。
现在主人解开了他们脖子上的皮带，他们便迫不及待，尽管伊吾多了五千隋军，但饥饿无比的处月人也已经顾不上，他们要连隋军一起吃掉，金箭令在十天前已经发出，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数万处月勇士汇集蒲类海畔的草原上，一顶顶的帐篷一望无际。
或许是崇拜狼的缘故，处月人对月圆之夜也有一种特殊情结，和突厥人一样，处月人需要在月圆之夜举行出兵祭祀，由巫师向神灵表达处罗人的敬意，恳请神灵保佑他们出兵胜利。
一轮清亮的圆月挂在黑缎一般的天幕，四周再无星辰，圆月孤独地凝望着大地，只是在它凝望蒲类海畔时，清辉中便仿佛多了几分诡异。
月光笼罩下，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烧，巨大的火舌腾起三丈之高，数百名大大小小的酋长和长老围坐在篝火旁，身体随着鼓点而轻轻摇晃，在火堆旁，三名萨满巫师带着十几名徒弟正在举行仪式，他们穿着鬼怪一般的服饰，癫狂起舞。
所有的酋长和长老都如醉如痴，惟独大酋长之弟朱邪孜也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是处月部唯一和隋军交过手的酋长级人物，隋军强大的战斗力令他到现在还后怕，他们三千余人围攻一百隋军巡哨，被这一百人前前后后杀死了近五百名处月勇士，而隋军只损失了三十三人。
更重要是，他从一名受伤被俘的隋军士兵口中得知，这支隋军的主将竟然就是杀死达头可汗的杨元庆，几乎将薛延陀人打得灭族，朱邪孜也心中害怕之极，但谁也不听他的劝告，这些人眼里只有乌孙女人，包括他们的大酋长。
朱邪孜也偷眼向他的兄长，也就是处月大酋长朱邪骨望去，他正闭着眼，跟随着鼓点晃动身体，朱邪孜也趁众人不备，悄悄起身，迅速向自己的部落而去，别人想要被灭族，他管不了，但他要保护住自己的部落，朱邪孜也下定了决心，他要立刻把自己的部落带走，离开这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
在距离蒲类海约七八里外，有一座低缓的丘陵，丘陵被茂盛的森林覆盖，延绵二十余里，一直和时罗漫山脚的森林连成一片，这片森林就像一座黑色的屏风，横亘在蒲类海的东面。
此时在北部一段森林前，涌出了密密麻麻的骑兵，有近万人之多，正是从伊吾城赶来的隋军，但不仅仅是隋军，还有四千伊吾国的军队，由杨元庆的八名铁卫率领，他们的装备要比隋军的装备差很远，没有盔甲，都是和处月军一样的皮甲，武器以长矛为主，配以刀和弓箭，而弓箭也是和处月人一样的单弓，射程只有三十步，不过他们的士气却和隋军一样高昂。
他们每一个人都明白，处月人十几年来一直是他们的死敌，他们现在并不是为隋军作战，而是在保护自己的妻女。
杨元庆在队伍的最前面，手执破天槊，冷冷地注视着数里外清晰可见的火光，还能隐隐听见随风送来的鼓声，现在已是二更时分，他们居然还在举行祭祀，令他有点不耐烦了。
这时，随军出征的王子阿漫在杨元庆身旁低声道：“将军，这种出征祭祀要举行一个通宵，我们乌孙人也是这样，但没有关系，只有酋长和长老参加，士兵们早已睡了，他们必须保持充沛体力，明天一早才能出征。”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还在等斥候的消息，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至，在马上抱拳施礼道：“启禀将军，斥候传来消息，处月人的哨桩已全部被干掉。”
“干得好！”
杨元庆立刻回头下令，“杀向处月人营地，以人头记功！”
森林内万马奔腾，在清凉的圆月下，铺天盖地的隋军俨如大河决堤，奔腾着，向数里外的处月人营地杀去……
这时，参加祭祀的长老和酋长们都被马蹄声惊动，纷纷站起身，惊恐不安地向东方望去，有人大喊起来，“隋军来了！隋军来了！”
长老和酋长们也看见了，黑暗中，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军队正向他们席卷而来，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跌跌撞撞向大营奔去，但已经来不及，隋军前锋已如海啸洪水般奔涌而入。
杨元庆一马当先，长槊一抖，‘嚓！’地刺穿了一名头戴羽冠的酋长的后心，戴这种羽冠一般都是地位极高的酋长，槊尖从他前胸透出，杨元庆将他身体高高挑起，向后甩了出去，正好落在王子阿漫面前，阿漫一眼认出，这正是处月部大酋长朱邪骨，他大喜过望，一刀将他人头砍下，举起人头大喊：“处月大酋长死了！朱邪骨死了！”
处月大酋长的人头激励着隋军和伊吾军的士气，隋军气势如虹，冲进了处月士兵的大营内，三万余名士兵正在睡梦中，在梦中享受作为战利品的乌孙女人，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隋军竟然会直接杀上门了。
一顶顶的帐篷被砍断绳索而坍塌，从梦中惊醒地处月士兵惊恐万分，他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却逃不过隋军和伊吾军疾奔的马蹄和雪亮的钢刀，士兵们被杀得人头滚滚，尸横遍野，血水汇集成河，流进蒲类海中，将湖水也染红了。
一直到天亮，隋军的战马依然奔腾不止，在追赶着拼命奔逃的处月部族……
在更北边的一片森林内，也藏着千余名黑衣人，他们正是西域赫赫有名的黑马贼，首领已经扯去了覆面的黑巾，露出一蓬赤红的虬髯，他远远望着杀气凌厉的隋军和神勇无比的杨元庆，不由低低叹一口气，自言自语，“有他在，中原没有我的机会！”
他回头一摆手，“走吧！离开这里，退回大宛去。”
一千余名黑马贼调整马头，向北方疾驰而走，绕过蒲类海，从另一条路向遥远的西方奔去。
……
大业四年中秋之夜，五千隋军和四千伊吾军成功偷袭了即将出征的处月人大营，斩首两万余士兵，杀死了所有酋长和长老，俘获妇孺近三万余人，生活在蒲类海畔的处月部落几近灭族，只有大酋长之弟朱邪孜也感受到危险到来而及时带领本部落数千人逃脱大难，他一路向西收集其他处月部落，最后汇集了四万多人，剩余的处月部被迫离开了蒲类海，向碎叶一带迁徙，沙陀人失去了他们祖居之地，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三天后，杨元庆率领两千隋军，押送着数万名处月部落妇孺，缓缓向中原进发，进京向杨广献俘，按照惯例，这数万处月部落妇孺将被分散安置在中原各郡，以充实中原人口。
……
【其实老高也不想写西域，这毕竟不是中唐，这是隋末，只是发生在大业四年和五年的这段西域历史太重要，看隋朝对付吐谷浑的斩尽杀绝，再看唐朝对付吐蕃的软弱和养虎为患，令人感慨，这段历老高回避不了，只能简单写一点点，望书友们能继续订阅，不要抛弃本书，不要抛弃老高】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十二章 诰命风波
裴府内宅一片笑语喧天，在内宅大堂上，裴矩妻子崔老夫人以及另外几名裴家地位较高的夫人正和来访的客人谈笑聊天。
来访的客人是虞世基的新妻子卢氏，卢氏今年约三十岁出头，出身幽州名门，原是幽州司马赵砚的妻子，五年前赵砚去世，卢氏一直守寡在家，两个月前又嫁给了复出的虞世基。
河东裴家和幽州卢家都是高门大姓，一直是世交，所以卢氏来裴家拜访，受到了隆重的礼遇。
陪同卢氏前来拜访裴家的是封德彝的妻子杨云，封德彝是虞世基一直重用的心腹，两人私交极好，因此虞世基娶了新妇，杨云便带着她去各个高官重臣家中拜访。
而裴家除了崔老夫人出面外，还大儿媳张氏和次儿媳王氏，另外守寡在家的长女裴含玉也在座，正好这两天裴敏秋也住在娘家，崔老夫人索性把她也一起叫来同坐，她是杨元庆的妻子，虽然已不是裴家人，但毕竟是裴家的女儿。
而且裴敏秋在某种程度上是杨云的侄儿媳，尽管她们从未见过。
裴幽也在座，她小时候见过卢氏，因此一改她的阴冷态度，对改嫁的卢氏十分热情，看得出她是想结交卢氏，想从她哪里学一点改嫁之经。
卢氏不是原配，因此在态度上显得很恭敬，尤其对面裴家这种上品名门，卢氏更是有点低眉顺眼。
“本早该来拜访，但事情太多，又去一趟江南，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来，请老夫人莫怪。”
崔老夫人呵呵笑道：“成婚哪有不忙的道理，你们一个是北方上品，一个是江南名门，可谓天作良缘，应该是裴家上门去贺喜，惭愧的该是我们才对。”
王夫人也笑道：“我二十几年前和你小姑阿茽关系非常好，我当年还受她的邀请，去范阳卢家住了一个月，大家各自成家后便没有往来了，一晃二十年没有再见，不知她现在可好？”
卢氏点点笑道：“茽姑去年刚刚得了孙子，年初还我见到她，她嫁到渤海高氏，夫人应该知道吧！”
“这个我最清楚！”
崔老夫人笑着接口道：“原来你们在说嫁给高家的茽丫头，她是嫁给高相国的长子德弘，当年还是我给他们做的媒。”
大家都是世家名门，说一说关系便渐渐拉近了，裴敏秋坐在最后，她却一声不吭，抿着嘴含笑，她是晚辈，长辈说话时她不能插嘴，这一点她比裴幽做得好。
陪同而来杨云却很注意她，时不时向她看一眼，由于封德彝号称内史省的第一笔杆，所有重大圣旨都是由他执笔，虽然官职不是太高，但地位很高，再加上她是杨素的侄女，因此杨云在百官命妇中也颇受尊敬，和其他杨家人一样，杨云对杨元庆也有点耿耿于怀，尤其几个月前元庆成婚，居然一个杨家人都没有请，这更让杨云心中很不满。
刚才介绍敏秋时，崔老夫人特地加了一句元庆之妻，杨云便注意上了裴敏秋。
她找了一个空，微微笑着问她：“敏秋现在应该有诰命了吧！”
裴敏秋含笑欠身道：“回夫人的话，敏秋现在还没有诰命。”
“这倒有点奇怪了。”
杨云眉头一皱道：“按理成婚十日内，朝廷就应该授予诰命，现在都几个月了，怎么会还没有诰命，难道是朝廷忘记了？”
杨云的话听起来是很关心，其实不然，一般做客礼仪，和主人聊到不光彩的事，都会刻意回避，以免让主人尴尬，这是最基本的做客之礼，但杨云却把裴敏秋没有诰命之事拿出来细问，语气虽然是关心，实际上却含着一丝讥讽。
诰命事关每一个女人的切身利益，谁家夫人得了几品诰命，这种事最被女人们关心，一但有圣旨上门，立刻就会被千万双眼睛盯着，若比自己高则会嫉妒，若比自己低则是暗暗得意，所以裴敏秋嫁给杨元庆后，立刻便被无数女人盯住了，大家都想知道，她能得几品诰命。
不料，已经几个月过去，裴敏秋居然没有得诰命，这让所有女人都感到意外，但更多是幸灾乐祸，杨元庆的妻子居然没有诰命，这件事已经在京城的权贵圈中传开了，甚至连下层的小民也开始津津乐道地谈论此事。
杨云当面提这件事，这就有点使裴家脸面无光，这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起来，这个问题让人不好回答，确实有点奇怪，敏秋到现在还没有诰命，王夫人刚要说话，敏秋却含笑道：“我夫君在西域为国征战，我更希望他能为国建功，能平安归来，至于诰命之类名利，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也不去过问它，有便坦然受之，没有也不用锱铢必较，杨夫人说是不是？”
杨云干笑一声道：“虽然这样说，但我总觉得应该去争取一下，朝廷这样做，总有其原因，应该把原因弄清楚，或许是你们成婚时忘记了什么？”
敏秋一笑，却不回答，内堂上的气氛愈加尴尬，卢氏连忙道：“打搅老夫人这么久，影响休息了，杨夫人，我们就告辞吧！”
杨云瞥了一眼敏秋，其实她想说的话，是他们成婚时没有祭祖，所以朝廷不承认，成婚不祭祖，这是大逆不道之事，她当然没有诰命，只是这里毕竟是裴家内堂，杨云也不好说得太露骨，她笑了笑，也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管家婆急急慌慌跑进来，连声道：“老夫人，圣旨到了！”
崔老夫人脸一沉，“圣旨到了，去找二老爷或者长孙应对都可，向内眷禀报做什么？”
管家婆连忙指了一下裴敏秋，“是敏娘的圣旨，宦官说去了姑爷府上无人，才过来。”
裴敏秋愣住了，给自己的圣旨，她迅速看了一眼杨云，心中暗忖，‘难道真会这么巧？’
一转念，她明白了，这一定是丈夫要回来，所以圣旨才回来，她心中惊喜无限，在她心中，丈夫回来可比圣旨要重要得多。
崔老夫人见她有些发愣，以为她是不知所措，便笑道：“你现在既无诰命，就不会换朝服，这样接旨就可以了。”
她又急吩咐管家婆，“还不快去摆香案！”
裴敏秋平息一下内心的激动，便快步向大门处走去，裴家内眷也跟着一起过去，尤其是王夫人，她也猜到这可能就是女儿的诰命来了，心中也格外欢喜，女儿没有诰命，一直让她有点抬不起头，现在女儿诰命来了，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不高兴？
杨云的脸色却有点阴沉，她没想到会这么巧，她刚刚拿这件事奚落裴敏秋，诰命就来了，这不是当场打她脸吗？
只是卢氏也跟着裴家内眷出去了，她不好一个人离开，只得也跟了出去。
大门影壁前，香案已经白摆好，三名宣旨宦官在案前站立，裴家内眷都在影壁两边跪下，裴敏秋走上前缓缓在蒲团上跪下，朗声道：“左骁卫将军杨元庆之妻裴氏接旨！”
为首宦官看了她一眼，打开了圣旨，一个略带高亢的声音在院中回荡：“五原县公、通议大夫、左骁卫将军杨元庆之妻裴氏，贤德慧敏、知理明义，特封为从一品诰命夫人，赏朝服鱼牌，钦此！”
“裴氏谢天子圣恩！”裴敏秋磕头谢恩。
一名宦官托上朱漆木盘，里面有朝服和鱼牌，笑道：“夫人请收下。”
“多谢公公！”
裴敏秋接过了圣旨，以及她的朝服玉冠和鱼牌，含笑感谢，她还没有明白这个诰命的含义，她身后的其他长辈却是又惊又喜，居然是从一品诰命。
一般诰命的授予是凭爵位，如果没有爵位则是看散官，但也不完全是这样，比如世袭爵位，因为母亲已经得到了诰命，儿子虽然世袭了爵位，但如果没有官职和功绩，娶妻时，妻子甚至诰命夫人都没有，也就是说，妻子要想获得高等诰命，还是要看丈夫的功绩。
刚才裴家内眷都以为敏秋将获得从四品诰命，那是杨元庆的散官品阶，一般只有老资格的官员，或者是开国之臣，才会按照爵位来授予妻子诰命，没想到敏秋居然也是按杨元庆的爵位来授予诰命，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要知道，崔老夫人才是从一品诰命。
大隋王朝之爵有王、公、侯、伯、子、男，共六级九品，去年已经废除了伯、子、男三级，只剩下王、公、侯，其中国公、郡公和县公同列从一品，杨元庆是五原县公，所以敏秋能得到从一品诰命夫人，但这绝对是特例，是皇帝的特别封赏。
崔老夫人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她的孙女居然得了从一品诰命，她连声道：“快给三位公公茶钱！”
管家婆刚准备了三只红袋，里面各封了二十两银子，塞给了三名宦官，三名宦官千恩万谢去了。
裴家内眷们一下子将敏秋围在中间，纷纷祝贺她称为从一品诰命夫人，敏秋脸胀得通红，很不好意思。
“祖母，我还要做什么吗？”
崔老夫人笑眯眯道：“你还要去觐见皇后，但不要急，会有宫中女官先来教你礼仪，所以这几天你必须在家中等候。”
崔老夫人是过来人，她看问题比较透彻，便笑道：“估计元庆是在西域立了大功，所以才会按他的爵位授你诰命，这就是你为何迟迟不得诰命的缘故，若早早授予，那你就只能是从四品了。”
这时，旁边两名客人卢氏和杨云却被忘记了，卢氏还不清楚杨元庆和丈夫的恩怨，脸上也带着笑容，笑容里更多是羡慕，她才是从三品诰命。
而杨云更是掩饰不住眼中的嫉妒，她只有从五品诰命，元庆之妻却得到了从一品的诰命，成为从一品诰命夫人，相差十万八千里，偏偏刚才她还讥讽敏秋没有诰命，这让她的面子挂不住了。
杨云无颜再呆下去，连恭喜的话都不想说，转身便悄悄离去，卢夫人见她走了，自己却不能不辞而别，连忙上前施礼笑道：“恭喜敏秋获得一品诰命，我就先告辞了。”
“真是抱歉！一时激动，便把贵客怠慢了。”
崔老夫人连忙道歉，送她出门，却不见了杨云，不由一愣，“杨夫人呢？”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十三章 事态蔓延
此时中午刚过，杨云也无心再陪卢氏去拜访其他府邸，她借口身体不适将卢氏送回家，自己则径直去了杨府，杨元庆之妻被封了从一品诰命，这绝对是一件轰动京城夫人圈的天大消息，她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之人，她怎么可能把这件事压在心中。
杨云匆匆来到杨府，也不急着去见父亲杨慎，而是直接来找郑夫人，郑夫人是杨元庆名义上的母亲，那裴敏秋就是她名义上的儿媳，这种事当然要先告诉郑夫人。
杨云从前和郑夫人的关系只能算是一般，没有推心置腹那种关系，也不会见面如仇家，她之所以急着要把这件事先告诉郑夫人，是想把她心中的嫉妒转给郑夫人，然后她心里就舒服了，总之，杨元庆和她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犯不着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进了郑夫人的院子，却正好看见杨积善之妻岳夫人在和郑夫人说话，她便笑着走了进去，“大嫂，好久不见了。”
由于杨约去世，杨玄感作为长子便接管了杨家族长之权，而他又是礼部尚书，朝中事务繁忙，无暇过问家族细琐之事，再加上他惧内，便把这些事交给妻子，这样一来，郑夫人便掌握了杨家的内外大权，一如当年的贺若云娘。
杨素虽然早已去世，却给家族留下了巨额的财富，土地、房宅、店铺、山林、牧场以及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光放置钱和布帛的仓库就有数座，这些巨额财富都被郑夫人掌握了。
郑夫人掌握杨家财富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杨素最心爱的一件至宝，顾恺之的《洛神赋图》献给了萧皇后，然后她的长子杨峻便被调回京，做了礼部郎中，次子杨嵘也成为虎牙侍卫。
财宝虽然重要，但远远比不上她儿子的前途重要，更重要是，财宝是家族的，而儿子是自己的。
这一两年，娘家仕途得意，夫家大权在握，杨家上下人人拍她马屁，郑夫人的心情很好，今天杨积善的妻子岳夫人来找她，便是想求她把嘉善坊那座占地五亩地的中宅分给儿子杨巍，理由是杨巍已升为鹰扬副郎将。
郑夫人却不肯答应，那座中宅她早已想好给自己的次子杨嵘，杨巍只是一个庶孙，怎么能和嫡次孙争宅？
她正板着脸不肯答应，听见有人叫她，一回头，只见八姑杨云走进了院子。
岳夫人是商人之女，家中无背景，而杨云的丈夫却是朝廷首席内史舍人，地位崇高，对自己儿子有用，她便不理睬岳夫人，站起身笑着迎了出来。
“今天八姑怎么有空来了？”
她亲热地将杨云迎进内堂，杨云也不屑瞥了一眼岳夫人，连招呼都懒得打，岳夫人心中自卑，只得讪讪起身告辞。
郑夫人冷冷道：“那座宅子很多族人都有要求，按照先嫡后庶，还轮不到你们，你就不要再提了。”
岳夫人心中羞恶，又不敢发作，只得转身忿忿离去。
郑夫人瞥了她背影一眼，不屑地撇撇嘴，“她有个儿子在边塞当了军官，她便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想要宅子，连嫡子都还没有，还能轮到她，做梦吧！”
“她的儿子是胖三郎吧！”
郑夫人哼了一声，“不管是谁，嫡先庶后，这是杨府的规矩。”
杨云对杨积善家的事情没有兴趣，她来是说诰命夫人之事。
“大嫂，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郑夫人见她表情诡异，不由微微一愣。
“大嫂，你还记得元庆妻子之事吗？”
提到‘元庆’两个字，郑夫人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时隔多年，她依然最忌讳这个名字，郑夫人冷笑一声，“我知道，她不是没有诰命吗？堂堂的裴家嫡女，竟然嫁给一个私生子，连诰命都得不到，真是丢脸到家了！”
杨云叹了口气，“可是……她今天得到诰命了。”
“什么！”
郑夫人愕然，她脸上笑意消失，有些尴尬道：“她得了几品？”
“大嫂猜猜看？”
郑夫人自己是正四品诰命，那是她丈夫熬了二十年的资历才得到，想到裴敏秋才十六岁就要得到从四品诰命，只比她低半等，她心中便极为不舒服，她微微撇嘴，“按理她应该得从四品才对，但她丈夫资历太浅，我猜最多给她五品。”
她见杨云摇了摇头，不由愣住了，心中冒起一股酸意，“她莫非真得了从四品？”
杨云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是从一品！”
郑夫人像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半天合不拢，杨云苦笑一声，“大嫂，你想不到吧！”
半晌，郑夫人的眼睛蓦地瞪圆了，捏着拳头尖叫一声，情绪异常激动，“凭什么！她凭什么！她丈夫只是杨家的庶子，不！是私生子，她凭什么得从一品诰命？”
郑夫人嫉妒得快要发疯了，她抓起杨云的手急道：“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听错了，最多是从四品，她怎么可能得从一品？”
杨云望着郑夫人的歇斯底里，她心中一下子舒服起来，人总是会在别人的不幸上寻找安慰，是啊！裴敏秋得从一品诰命，不知会有多少人嫉妒得发疯，和她有什么关系，杨云心中释然，便假惺惺叹口气道：“我也很气愤，觉得不可能，但事实是这样，宣旨时我正好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裴家人都高兴得欢呼起来。”
郑夫人无力坐下下来，连杨云向她告辞，她都没有理睬，此时她的脑海里全部被一个字填满，那就是‘恨！’
她恨皇帝看不清杨元庆的庶子身份，她恨丈夫无能，拼死争来的爵位还是‘假楚公’，让她享受不到一品诰命的滋味，在娘家头都抬不起，她更恨苍天不公，杨家嫡长孙的妻子还只是七品敕命夫人，连‘诰’字都挨不上。
一年多来的愉快心情，就被杨云带来的一句话给破坏了。
这时，丫鬟在门口禀报，“夫人，老爷回来了！”
郑夫人一下子跳了起来，她看见丈夫杨玄感已经走进院子，便满含愤怒地向他冲去。
“呵呵！夫人，好像心情有点不佳，是谁惹你生气了？”
“亏你还有脸问，你真是没用，我都被别人踩到脚下了，你还敢笑！”
……
裴敏秋获得从一品诰命夫人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引起轩然大波，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夫人获得从一品诰命，虽然在大隋建国初期有过先例，但在大业以后，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令无数的命妇贵夫人们为之嫉妒，她们以各种方式向丈夫施压，以表达她们心中的不满。
但这件事的影响力，并不仅仅限于京城夫人圈，一些政治敏感的重臣也意识到了，杨元庆妻子获得重封只是一个信号，隐藏在这件事背后的，极可能是圣上将对杨元庆的重赏。
对裴敏秋获得从一品诰命夫人，大臣们一般都不会在意，女人获得品阶能代表什么呢？但杨元庆将会被重封，有人却很在意，而且不止一人。
内史令元寿的府宅位于积善坊，是一座占地四十亩的大宅，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元府门前，殿内少监李渊从马车上下来，匆匆向台阶上走去，门口，元寿之子元敏已等待多时。
他见李渊到来，连忙迎了上来，“李少监，父亲已经在书房等候了。”
经过窦抗和元弘嗣大力调解，元寿在一个月前终于见了李渊一面，尽管这一面见得很勉强，但毕竟元寿给了李渊一个解释的机会，李渊便把杨元庆杀元尚应的经过，前前后后细说一遍，元寿没有表态，一直都没有动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说明元寿并不相信李渊的话。
今天是李渊第二次进元府，而且是元寿派人把他请来，李渊的心中便有点不太平静了，他意识到，今天元寿主动请他，这极可能是他们之间要和解的先兆。
李渊在路上便想到了，很可能是杨元庆妻子被封从一品诰命那件事，他也是从妻子窦氏口中听到，女人对消息的传递总有一种令人吃惊的能力。
李渊同样想到的是杨元庆，圣上连他妻子都肯重封，那么这次杨元庆从西域归来，所获得的封赐绝对会让男人们如同女人们一样地吃惊。
他便猜到了，元寿找自己，一定是为杨元庆之事，难道元寿要开始对付杨元庆了吗？
李渊走上台阶，却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他就发现，台阶前还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贤侄，那是谁的马车？”
元敏笑了笑，“那是张大将军的马车！”
“张瑾？”李渊一愣。
元敏点点头，“正是，也是刚刚到。”
李渊倒吸一口冷气，元寿这是做什么？难道想让关陇系集体对付杨元庆吗？
李渊心中有些乱，一时也理不出头绪，他随元敏走到书房门口，元敏敲了敲门，“父亲，李少监来了！”
“请进！”房间里传来元寿的声音，声音颇为兴奋。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十四章 貌忠实奸
元寿是想对付杨元庆，但与杨元庆妻子获得从一品诰命没有直接关系，而是元寿正常的计划实施。
他此时已经坐稳了内史令之职，圣上同样对他信赖有加，而族弟元弘嗣更是深受信赖，他的长子元尚武更是从一名宫廷侍卫升为左监门卫将军，加封为常山郡公，虽然这是因为齐王和他妻子私通，使圣上愧疚于他，但无论如何，元家已经开始走入一条上升通道，正是这样，元寿认为对杨元庆下手的时机成熟了。
此时距元旻被杀已过去了四年，距侄子元尚应被杀已过去了半年，元寿对杨元庆的仇恨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身旁的张瑾现任左屯卫大将军兼刑部尚书，是前任内阁相国，他为人谨慎，善于审时度势，他和元寿关系极好，也很清楚当年贺若弼案的真相。
元寿想对付杨元庆，从张瑾个人感情上说他是赞成的，而且杨元庆就是当今皇帝对付关陇势力的急先锋，把他铲除，也是关陇势力对当今皇帝的一次反抗。
张瑾也意识到关陇势力已逐渐被皇帝各个击破，开始变成一盘散沙，如果能通过对付杨元庆把各家关陇贵族重新团结起来，那未必是坏事，既然元家愿意挑这个头，他也表示大力支持。
“对付杨元庆，不能再走从前的路子，我们要吸取贺若弼、宇文述和齐王的教训，甚至包括虞世基的失败，杨元庆很擅长利用一些突发事件，或者抓住对手的弱点，然后通过一些阴谋而获胜，这一次对付杨元庆，我们必须要明暗结合，明的就是要弹劾他擅杀元尚应，指责他没有资格获得通议大夫散官，就是要让圣上明白，我们在对付杨元庆，不给杨元庆施阴谋的机会，暗的则是在背后操作，我们关陇集团有绝对的实力，不会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左骁卫将军。”
“我明白张公的意思。”
元寿点了点头，“这一次我们要有耐心，不能急于求成，一步步来，慢慢将杨元庆逼到死角，而且这一次不光是对付杨元庆那么简单，还有裴家，甚至还会牵扯出崔氏、王氏，这些我心里都明白，说得严重一点，这一次很可能是关陇势力和北方士族势力之间的一次斗争，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关键是关陇世家本身要团结，明后天，我会去专门拜访独孤独孤震，还有李渊，我也决定与他和解，这样关陇李氏和窦氏，便可以拉过来，还有于仲文和宇文述，我甚至还想把安德王杨雄也拉进来，他和杨素的关系恶劣，也应该可以在背后助我们……”
张瑾也接口笑道：“如果能把裴氏兄弟扳倒，我想虞世基和周法尚这些南方系也会乐见其成。”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这时，门外传来元敏的声音，“父亲，李少监来了！”
“请进！”
门开了，李渊快步走了进来，拱手施礼笑道：“李渊冒昧打扰了，原来张尚书也在，幸会！幸会！”
“李少监请坐。”元寿今天很客气，笑容也很真诚，再无从前那种冷淡。
他已决定和李渊和解，这种和解并不是一定要说出来才叫和解，而是通过语气、态度之类的表情语言，双方便明白了，也不会再刻意去说破，那样反而尴尬。
元寿的态度使李渊心中一阵快慰，在他心中纠结近半年的这个矛盾终于要化解了，他坐下来，尽量表现一个低姿态，小心翼翼笑道：“元内史找李渊来，有什么事可以为元内史效劳？”
元寿对李渊有心理优势，他也不用委婉，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们关陇势力打算联合对付杨元庆，所以把李少监请来一起商议。”
李渊吃了一惊，关陇势力联合对付杨元庆，这个帽子也未必太大了，但他并没有什么犹豫，立刻道：“既然是关陇势力联合，李渊自然也愿意效劳。”
元寿不给李渊一点犹豫的机会，微微一笑，“我知道李少监因为长孙晟的缘故和杨元庆走得很近，李少监对他应该熟悉，那你说说看，我们应该怎么对付他？或者说要注意什么？”
李渊没想到元寿会问得这么直接，令他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他苦笑一声道：“这个……能否让李渊考虑一下。”
李渊今年才四十二岁，而元寿和张瑾都已六十余岁，尽管他们是同辈，但年龄和官职的差距，使得李渊在他们面前处于一种弱势，而且在关陇集团中，李渊家族无论经济实力和官场背景都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字辈，也正因为这样，杨广才没有把李渊放在眼中。
张瑾笑道：“先随便说说，现在也不急着决定什么？我们只是参考一二。”
元寿和张瑾的用意很明显，就是要逼李渊表态，这个表态并不是说‘我愿意效劳’之类的空话，而是李渊必须要拿出实质性的方案，参与到这件事中来，这才是他与元家和解的诚意。
李渊也明白他们的用意，心中暗暗叹口气，无奈道：“在我看来，杨元庆有一个弱点，但也有一个强势，我们须留意。”
元寿和张瑾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请详细说！”
李渊沉吟一下，缓缓道：“杨元庆的弱点是他的家族，杨氏家族，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毕竟是出身弘农杨氏，他不敢做得过份，而他的强势就是乐平公主，这是他最大的靠山……”
……
李渊告辞走了，元寿笑着问张瑾道：“你觉得此人如何？”
张瑾冷笑一声，“此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哦！此话怎讲？”元寿不解问道。
“很简单，他明明已经提出可以利用杨元庆妻子裴氏的诰命来做文章，可他却回避了裴家，故意把这件事范围缩小，这不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什么？”
元寿点点头，“我也早看出来了，此人貌似忠厚，实则奸猾，对此人可用，但不可信。”
“不过杨元庆妻子诰命之事，确实可以拿来做做文章。”
……
一般而言，一些重要的拜访官员，李渊都会把长子建成带着，但今天李建成的儿子有点感恙，他要陪同医生看病，所以没有陪同父亲一起去元家。
听说父亲已经回府，李建成便匆匆向父亲的书房走去，走到门口，正好碰见父亲小妾万氏，万氏也跟随李渊多年，为李渊生了一个儿子李智云，今年六岁，是李渊第五子。
万氏刚送茶出来，一抬头见建成匆匆走来，连忙‘嘘！’一声，小声道：“你父亲心情不好，说话要注意一点。”
建成点点头，敲了敲门，“父亲，是我！”
“进来吧！”书房里，李渊明显叹了口气。
建成走进书房，见父亲负手站在窗前，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
“父亲，出什么事了？”
李渊苦笑一下，摇摇头道：“元寿和张瑾要对付杨元庆，把我也拉进去了。”
建成吃了一惊，连忙道：“父亲，杨元庆可是裴家的女婿，他们没想过吗？”
“他们考虑得很充分了，还要求我也提供建言，眼看要到冬天了，却来这么一档子烦恼之事。”
李渊转过身，心烦意乱地坐了下来，“还说要联手整个关陇势力一起对付杨元庆，可是明摆着，这是内阁权力之争，与我何干？”
李建成沉吟良久，道：“可是圣上本来就对关陇势力有偏见，要打压，他们这样做，会不会是引火烧身？”
李渊摇摇头，“圣上倒是问题不大，他毕竟是皇帝，更多要考虑势力平衡，他如果要打压关陇势力，他会用别的方式，手下大臣内斗，他才是最欢迎，我估计这次他不会插手，他会坐山观虎斗。”
“那父亲觉得我们李氏该不该参与呢？”
李渊最信任自己的长子，在长子面前，他没有伪装自己，他叹了口气，坦率道：“我不是在于参与不参与，我要考虑，如果我参与了，如果成功，我能得到什么的好处？而如果失败，我又将遭遇什么后果，我必须权衡这其中的得与失，利与弊。”
李建成想了想道：“如果父亲参与，很有可能成为元寿进攻的刀，然后又会成为元寿的盾，元寿很可能会把我们李家推到最前面，让我们去和杨元庆斗，孩儿的意思是说，最好父亲能暂时离开，躲开这场斗争。”
李渊背着手走了几步，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冷冷道：“其实这也是一个机会，我倒很希望他们恶斗一场，只有在混乱中，我才有获得提升的机会，元寿想让我去当刀盾，那是他在做梦。”
李建成沉思片刻，笑道：“如果父亲是希望他们恶斗，那么我倒有一计，让杨元庆直接去找元寿，就不知他现在到哪里了？”
“听说他押了几万突厥妇孺东来，已经到关中了，估计他会提前过来，再过两三天吧！他就该进京了。”
李渊看了儿子一眼，“你有什么计策？”
李建成淡淡笑道：“是一条有点上不了台面的计策。”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十五章 京城谶语
洛阳进入了十月，一路上的柳枝大多已变得枯黄，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偶然有农民在田地里查看着已经播下的冬小麦，天空一片蔚蓝，排排白云如鱼的细鳞般整列在蓝天，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季节。
杨元庆率领七名铁卫及三十余名士兵一路疾奔，他有两名铁卫留在西域，大郎化名李珠留在敦煌为都尉，而二郎则改名周胜留在伊吾，同样也是担任都尉将。
在经历近两个月的漫漫东行，他押送数万处月妇孺终于抵达关中，隋帝杨广命纳言苏威和户部右侍郎许善心前去安置数万处月妇孺，将他们安置在陇右和关内各郡，改汉姓、学汉语、习汉礼，立籍给田，杨广随即又下令杨元庆即刻进京述职。
中午时分，杨元庆一行人从定鼎门进入了京城，时隔半年，京城内再没有当初流民入京时的混乱和紧张，车来人往，从容闲定，一派繁荣富贵的景象。
“我们先找个地方吃午饭，休息一下！”
杨元庆回头给手下们说一声，便带着他们进了左边紧靠城门的宁人坊，坊内一样热闹异常，一群群孩子在坊街上奔跑，坊门两边站满了进城卖菜的农民，进坊仅二十余步，他们便在坊街旁看见了一座两层楼的酒肆，一杆旗幡在空中飞扬，名字就叫宁人酒肆。
早有一名伙计迎了上来，满脸笑容施礼道：“军爷们要吃饭喝酒吗？小店有上好的大利蒲桃酒，其他山珍野味应有尽有。”
杨元庆听见‘大利蒲桃酒’，心中顿感亲切，便笑道：“那就上二楼吧！”
“军爷们请！”伙计慌忙请他们上了二楼，心里却有点发毛，这可是四十几人啊！不知二楼还有没有这么多空位子了？
一群军汉浩浩荡荡上了二楼，还好，东面五六桌都空着，这是有人请客预订，军士们也不管，纷纷占据了座位，杨元庆在一处靠窗的位子前坐下，背靠窗子，他笑着对几名伙计道：“不要问了，把酒菜肉食都端上来，还有胡饼，尽管上菜。”
几乎所有的伙计都来服侍他们，酒菜如流水般地端上，士兵狼吞虎咽，开怀大嚼，却没有人敢放声喧闹，不敢打扰将军的沉思。
苏烈和沈光也坐在桌前，苏烈有点闷闷不乐，他想留在伊吾，杨元庆却不肯，又将他带了回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杨元庆知道他需要一个过程恢复心态，也就不管他，而沈光却是第一次来洛阳，左盼右顾，他对洛阳新都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杨元庆端一杯酒慢慢喝着，却在想着心事，他在关中见到苏威时，苏威给他说了一件事，他的妻子敏秋竟然封了从一品诰命夫人，引起京城很大震动，这也出乎杨元庆的意料，他也以为最多是从四品。
从一品诰命只有开国老臣的妻子才有这种礼遇，连当年的贺若云娘因为是续弦，才拿到了正二品，这还是独孤皇后的特别关照，敏秋才十六岁便封为从一品诰命，这让杨元庆想到了上次他封银青光禄大夫之事，连杨丽华都劝他，少年高位易遭人嫉，不是好事，但似乎杨广就愿意让他少年高位，为他树敌，他到底是怎么想？
杨元庆又想到当年自己年轻气盛，甘做先锋，被杨广利用，成了他对付关陇势力的利刃，自己却因此得罪了关陇贵族，虽然自己一直圣眷有加，但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
想到这，杨元庆不由苦笑一声，他并不惧怕什么关陇贵族，君心难测，这才是他所面临的最大挑战。
就在这时，他隐隐听见窗外街道上有一群小儿在唱儿歌，‘荆襄羊，元日生，走西域，要称王！’
他愣了一下，再要细听，一群小儿已经跑远了，正好两名伙计抬着酒上来，杨元庆招招手，将一名伙计叫上前，问他，“刚才我听见一群小儿在唱歌，什么‘荆州羊……’我没有听清楚，他们在唱什么？”
伙计挠挠头笑道：“哦！他们在唱最近两天京城里颇为流传的一首儿歌，叫‘荆襄羊，元日生，走西域，要称王！’反正很多孩子都在唱，琅琅上口，我也记住了。”
这下，杨元庆听清楚了，他暗吃一惊，这不就是在说他杨元庆吗？他出生荆襄郢州，元日生就是指他的名字元庆，走西域，要称王，这才是关键，暗指他要谋夺西域自立，这是谁在背后暗害他？
应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杨元庆意识到，已经有人在暗中对他动手了……
吃罢午饭，杨元庆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皇宫，他要觐见杨广，然后才能回家，这是当年他祖父教他的一些细节，这些貌似不起眼的细节，其实是一种态度问题，往往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成为压垮骆驼的一根稻草，他不能在这种细节上犯错误。
士兵们都在皇城端门外等候，他进了皇城，直接向宫城而去。
……
御书房内，杨广刚刚用完午膳，今天正好是旬休，但对于一国之君而言，全年没有什么休息的日子，杨坚虽然创立了三省六部制，但在隋朝时还并不完善，相权和君权的界线还不是那么明确，再加上杨广本身是个权力欲望极重之人，他把所有的大权都集中在自己手上，上至相国的任命，下至县令的升迁，他都要过问，事无巨细，皆亲力而为。
可这样一来，繁重的国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起来，尽管耗费巨资修了显仁宫，又按照礼制广置嫔妃，可事实上他并没有享受的机会。
所谓惰君必出权相，但终杨广一朝，始终没有出现李林甫或者杨国忠那样的权相，由此可见杨广的勤政，或者说他将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用罢午膳，是他短暂的午休时间，大约半个时辰不到，一般他喜欢眯眼打个盹，但这两天他却有点心事。
在他桌子有两本奏折，一本是刑部尚书张瑾弹劾杨元庆在伊吾杀戮处月部人，几近将其灭族，毫无仁义，弥见残暴，要求将杨元庆治罪。
而另一本是内史令元寿联合百名大臣上请愿书，他们认为杨元庆之妻诰命太重，不符惯例，要求削减诰命，后面有上百名大臣联合署名，这些署名大臣绝大部分都是关陇系官员，此外还有部分皇室成员，如杨雄和杨达兄弟，以及民部尚书韦霁（注：民部就是户部）和礼部尚书杨玄感。
但山东士族系却没有一个人签名，两大派系泾渭分明，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杨元庆之妻是裴氏嫡女，而裴氏是山东士族首领，她得从一品诰命，山东士族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从两本奏折，杨广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端倪，元家要对杨元庆动手了，或者说，是关陇势力要对杨元庆动手，而杨元庆的背后是山东士族，关陇贵族对阵山东士族，这倒是一场精彩的对决。
杨广虽然一直在打压关陇贵族，但他又不愿打压得太过份，使朝中势力失去平衡，尤其关陇贵族子弟控制着大部分府兵，这就使杨广多少有点投鼠忌器，一方面打压他们，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用他们，一直保持着一个度。
另一方面杨广对山东士族其实也没有好感，山东士族维护九品中正，是科举的最大反对者，他们的势力主要在地方官府，北方大部分郡县的长官都是山东士族。
杨广重用裴氏兄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需要一支力量和关陇势力抗衡，而南方势力始终成不了气候，杨广便不得不倚重山东士族。
这次元家准备对杨元庆动手，必然会牵扯到裴家，继而波及整个山东士族，杨广便意识到，这必然是他登基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官场斗争。
杨广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如果能两败俱伤，那才是他最愿意看到的结果。
‘当！’一声云板叩响，这是他的午休结束了，杨广慢慢坐起身问道：“可有人在外等候觐见？”
他刚才看见一名宦官欲言又止，便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待觐见，当值宦官连忙上前禀报：“陛下，左骁卫将军杨元庆在外等候召见！”
“他终于来了么？”
杨广笑了起来，他原以为杨元庆明后天才能到，每想到他这么快便到了，也好，正有话要问问他。
“宣他觐见！”
片刻，杨元庆快步走进御书房，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左骁卫将军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爱卿，一路辛苦了，免礼平身吧！”
“谢陛下！”
杨元庆站起身，杨广又笑问他，“杨爱卿，回家看看妻子了吗？你们新婚十日便分手，一别半年，朕也有点愧疚啊！”
“回禀陛下，臣刚进城门，当先公后私，先国后家。”
“这句话说得好，朕也是一向主张国家，而不主张家国，为表彰你为国弃家，朕特地放你三天假，好好和妻子团聚吧！”
“臣谢陛下之恩！”
杨元庆又躬身道：“陛下，臣的奏折陛下可看过？”
“嗯！朕看过了。”
杨广点了点头，从左边一叠重要的奏折里，取过最上面一本，这就意味着，杨元庆上的这本奏折最为重要。
他又翻了翻，笑问道：“杨爱卿一共上了两本奏折，第一本是取伊吾国，第二本是攻打处月，朕手上拿的是第二本，你说的是这一本吗？”
“正是！”杨元庆躬身道。
杨广打开奏折又看了一遍，微微笑道：“你奏折上说西突厥内讧，无力攻打伊吾，便派处月部来进攻伊吾，被你抢先下手，灭了处月部，你能确认处月部真是要进攻伊吾？”
杨广虽然嘴角带笑，但目光中却十分冷肃，这涉及到张瑾的弹劾，屠杀弱族，谋取军功。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十六章 伴君如虎
“回禀陛下，臣有证据。”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一名宦官连忙端着一只金盘上前，盘子里盛着杨元庆的几件随身之物，杨元庆将盘中的一只金箭和一封竹筒信呈给杨广，“这是西突厥射匮可汗给处月部的金箭令，命他们攻打伊吾，臣在他们可汗大帐中得到，另外，臣之所以决定攻打处月，是因为他们先出兵三千伏击隋军巡哨，造成隋军三十余名士兵阵亡。”
杨广拾起金箭看了看，便随手放在一边，他其实对这个并不感兴趣，也对张瑾的弹劾不认可，大隋帝国开疆辟土，屠杀胡族又如何？
他更关心处月控制的土地情况，杨广起身走到墙上的西域地图前，用木杆指着伊吾以西的大片土地道：“你奏折中说处月人西遁，伊吾以西已成一片无主之地，建议朝廷尽快占领，朕很感兴趣，你再详细说一说。”
杨元庆也拾起木杆，指着伊吾以西的土地道：“这一带位于时罗漫山北麓，蒲类海以西，西汉灭轮台国后建立了金满戍，有戊己校尉率军在这一带驻军屯田，是丝绸之路北道的必经之路，原本是处月部落的栖息之地，现在处月部西遁，这一片土地便空出来，臣已派八百军队前去戍卫，现在西突厥内讧，无暇顾及，正是我们再建郡县的良机。”
杨广久久凝视着地图，开疆辟土，这是他多少年来梦寐以求之事，超越汉武，让大隋的军旗走得更远，这一刻，他心中理想的火苗开始燃烧。
他蓦地转身，注视着杨元庆道：“说说你的想法？”
杨元庆躬身道：“臣有三个方案，第一方案是增兵建县，建立金满县，依然由伊吾郡管辖，但伊吾郡的兵力显然不足，需要朝廷至少再增五千军队；第二个方案是增兵建郡，建立庭州郡，同样要再增五千军队；第三个方案就是以伊吾和庭州两郡为基础，恢复汉朝的西域都护府，确保在军事上控制西域。”
“那你赞成哪个方案？”杨广又问道。
“微臣的本意是赞成第三个方案，建立西域都护府，但现在时机未到，会引起契苾和西突厥的强烈反弹，所以臣建议先建庭州郡，进行官员储备，等时机成熟后，再建立西域都护府。”
杨广缓缓点头，“第一个方案偏软，朕不想取，第三个方案确实时机不成熟，朕也觉得仓促，你的第二个方案不急不缓，朕深为赞同，就以你之言，先建庭州郡。”
杨广坐了下来，直接打开张瑾的奏折，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否’字，否决了他的弹劾。
杨广显得有些兴奋，便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将来建立西域都护府，朕让你去做首任都护，你可愿意？”
杨元庆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回答，杨广微微一怔，他以为杨元庆会说‘臣愿为陛下效劳’，不料杨元庆却沉默了。
“怎么，你不愿意吗？”杨广不露声色地望着他，眼中没有半点表情，不知他在想什么？
杨元庆苦笑一声，“如果臣真做了西域都护，恐怕就会有人弹劾臣有不臣之心。”
“为什么这样说？”
“臣今天进城时听到小儿唱歌，荆州羊、元日生……”
杨元庆便将今天听到童谣之事向杨广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这首童谣就是这两天才流传起来，很明显是针对臣回京，臣恳求陛下彻查此事，不要让臣担这种无由之罪。”
其实童谣这件事杨广也听说了，他隐隐猜到和元寿有关，但他并不想过问，一是没有证据，其次他不想插手关陇贵族与山东士族的斗争，所以童谣这件事他就装作不知，现在既然杨元庆已经明确提出要彻查，他就不好装糊涂了。
杨广笑了笑便道：“朕会查这件事，不过未必能查到，朕会用另一种方式为你洗清白，关于你这次西域之战的封赏，朕过几天等宇文述回京后再一并宣布。”
杨元庆心中突地一跳，不会让他再回西域吧！但一转念又知道不可能，如果任他为庭州郡太守，那不是升他的职，而是贬黜。
杨广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朕暂时不会让你去西域，这十几年你一直在边疆，确实太苦了一点，朕会让你享受几年大隋的繁华。”
杨元庆心中苦笑不已，杨广的潜台词就是说，一时半会儿他也回不了五原郡了，看来那首童谣还在杨广心中起了一点微妙的作用。
“如果陛下没有别的事，臣就告退了。”
“去吧！和妻子团聚，探望一下父亲，有空再去看看乐平公主，你妻子得封从一品诰命，其实是她的极力要求。”
杨元庆心中微微一怔，居然是杨丽华的意思，她不是说少年居高位惹人嫉吗？这会儿怎么又极力要求自己妻子高封？
杨元庆心中不解，便退了下去，杨广又背着手走到地图前，望着伊吾以西那片土地，一种激动之情从他心中泛起，他自言自语笑道：“不错，再建西域都护府，希望朕能看到这一天！”
……
从御书房出来，杨元庆一路走到了宣政殿宽阔的广场上，这里是每天早朝，朝臣们的集中之地，今天是旬休，广场上格外空旷。
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杨元庆轻轻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他也有了一种伴君如虎的感觉，杨广对他的话语中开始暗带杀机，明明不想让他再去西域，却故意说让他为西域都护，明明忌讳他和杨家接近，却故意让他去探望父亲。
这一切都是他和裴家联姻后起的变化，他已经进入了一个势力集团，杨广就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他了，或者说他不会再成为杨广手中的刀……
“元庆！”
后面有人叫他，打断了他的思路，杨元庆一回头，只见二十余步外有名朝官在向他招手，一根龙蟠石柱挡住了他的视线，向前走两步，竟然是裴蕴。
杨元庆愣了一下，他快步迎了上去，“二祖父，今天不是旬休么？”
杨元庆是随妻子的称呼，这一声‘二祖父’喊得很自然，让裴蕴心中竟生出一丝暖意，他对杨元庆一直是不冷不热，固然是因为杨元庆不是他的孙女婿，但也和他对杨元庆心存一丝偏见有关，他总觉得杨元庆的心机太深，裴门会被其所累。
但半年未见，杨元庆第一句话便是称他二祖父，这让裴蕴有些意外，同时也有点感动，他微微笑道：“旬休也不能每个人都休息，朝廷总要留人，今天正好是我当值。”
他见杨元庆依然身着军服，便用拇指向偏殿指了指问：“还没有回家就来面圣吗？”
杨元庆点点头，“刚回京，来没有来得及回府，现在正要回去。”
裴蕴沉吟一下道：“你今晚来一趟裴府吧！有些事想和你说一说。”
“嗯！”
杨元庆答应一声，“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上我和敏秋直接过来。”
杨元庆行一礼，便告辞而去，裴蕴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又想到了最近露头的一些事情，心中着实有点担忧，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想到近半年未见的娇妻，杨元庆心中也热了起来，在定鼎门大街上一路快马加鞭，片刻便来到了崇业坊，进了坊门，一直到自己的家门前才停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杨元庆心中有些疑惑，这会是谁来了？
他翻身下马，只见门口多了一名门房，年纪约五十多岁，长得一团和气，坐在门槛上，正全神贯注地编一只草鞋，门房忽有所感，一抬头看见了杨元庆，笑着起身施礼，“是姑爷回来了！”
这一声‘姑爷’，杨元庆便知道，他是裴府的下人，杨元庆也拱拱手，指着马车问：“这是谁来了？”
“是宫里的两名女官，来教夫人学习宫中礼仪，已经连续来了两天，说今天是最后一天。”
杨元庆一转念便明白了，应该是妻子要去觐见萧皇后，在习宫礼呢！他笑了笑，快步进了大门，却迎面看见绿茶拎着一只篮子匆匆走出来，比从前长胖了一圈，也长高了一点，绿茶一眼看见元庆，顿时又惊又喜，高兴地蹦了起来，“公子，你回来了！”
杨元庆见到她，也格外欢喜，原以为她会在五原郡自己嫁人了，没想到她竟然也来了京城，毕竟是一直伺候他的丫鬟，多少也有点感情了。
杨元庆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记笑道：“你这个小丫头，还没有嫁人么？”
绿茶脸一红，低下头委屈道：“公子，你不是说陪皇帝去榆林郡巡视，然后就回来吗？结果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问几个亲兵，说你被贬官了，我也不知该去哪里寻你，幸亏你写信来，要不我真的嫁人了。”
“哦！嫁给谁？”杨元庆好奇地问。
绿茶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吓得低下头，脸更红，有些扭捏道：“公子真的希望我嫁人吗？”
“你这个傻丫头！”
杨元庆笑着揪一下她梳成环状的辫子，快步向内宅走去，“夫人在内宅吗？”
“嗯！夫人在内堂。”
绿茶想追上去，忽然她又停住脚步，不知想到了什么，脸更红了，扭头便向府门外跑去，“阿福叔，我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
【说明一点，山东士族的‘山东’，指的崤山以东，也就是今天三门峡附近】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十七章 路遇李渊
……
内宅大堂，两名宫中来的女官正在教习裴敏秋礼仪，这已不仅仅是为了觐见皇后，这是裴敏秋从一个新婚少妇向官场夫人的转变。
女官要把完整一套官方礼仪都教给了她，仪表化妆，服饰、头饰，步履、用语，甚至包括用膳等等，每一个环节都有很繁琐的细节，这些都要在三天内学会。
裴敏秋天资聪明，再加上她的刻苦，她已经掌握了九成的礼仪，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已经让两礼仪女官对她啧啧称赞了。
“对！上前一步半，最后不能走一步，需走两个半步，就这样施礼，手臂要稍向下，防止袍袖滑落，露出手臂。”
两个女官一丝不苟地教习裴敏秋，裴敏秋也学到极其认真，杨元庆站在窗外，他不想打扰妻子，他知道这种礼仪学习很重要。
女人要比男人更加讲究细节，像他参见皇帝，有时行军礼，有时躬身礼，至于步伐更是随意而行，只要大致差不多，杨广也不会在意细节是否到位，但女人却不行，她们不会讲什么军国大事，关注的就是礼仪细节，稍微失误一下，就会被人耻笑去。
‘她觐见皇后时多走了半步云云’，整个夫人圈里都会谈论这件事，很让人抬不起头。
杨元庆见妻子走得全身关注，他便悄悄转身，走下台阶，在院子里找一块大石坐下，此时回到家，看见了妻子，杨元庆内心深处那种战争后的疲惫和面圣时的紧张便完全消失了，内心十分舒适，就仿佛远航船只回到了宁静的故乡港湾，这种家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
“你回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惊喜的女人声音，杨元庆愣了一下，这个声音不像是敏秋的声音，他一回头，只见身后穿着一个穿女裙的少妇，原来是裴幽，她画了淡妆，可杨元庆总觉得她脸上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
他连忙起身行礼，“原来是大姐！”
其实裴幽比他还小一岁，这声‘大姐！’叫得裴幽脸有点发烫，心中怦怦直跳，却又不知该和他说什么？半天，她才吱吱呜呜道：“我和敏秋住在一起，我不知你今天回来，真是对不起！”
杨元庆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关系，你能来陪敏秋，我还求之不得。”
杨元庆的目光落在她的眉毛上，他忽然发现裴幽哪里不对劲了，她原来略有点粗的眉毛竟然剃掉了，重新用细笔化了眉，虽然是比从前漂亮，可从前那种大大咧咧的感觉没有了，使杨元庆略感遗憾。
裴幽见杨元庆注意到自己的眉毛，脸蓦地一红，慌忙解释道：“我昨天和敏秋一起学化妆，要把眉毛剃掉的，我不知道你要回来……不！不！这和你没关系，我的意思是说……”
裴幽心中慌乱成一团，说得语无伦次，解释最后，她实在支持不住，转身便慌慌张张向内院奔去，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姐，我没什么意思啊！”
裴幽更加慌张，脚踩在裙摆上，险些摔一跤，这两天所学动静有序的礼仪早丢到了九霄云外。
“夫君！”
台阶上传来裴敏秋惊喜的喊声，她听见了院外传来丈夫说话的声音，她顾不得学礼仪，转身便奔了出来，一眼看见了相别半年的丈夫，她惊喜交集。
杨元庆笑着向她张开了手臂，裴敏秋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提着长裙奔下台阶，一头扑进了丈夫的怀中，失声哭了起来，她所学的喜怒要不形于色，也忘得干干净净。
杨元庆搂住她柔美动人的娇躯，抚摸她光滑的头发，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小别胜新婚，那种心中的欢喜也令他难以自抑。
两名女官走出内堂大门，见他们夫妻久别重逢，她们对视一眼，都会意地笑了，她们所教的礼仪只是对外，对自己丈夫就没必要那样讲究了。
裴幽躲在院门后，见他们喜极相拥，而自己却影单行孤，无人关心她，她不由黯然，心中难过地转身而去。
杨元庆见门口站着两名女官，便扶起敏秋小声笑道：“你先去学礼，学完礼我们再说话。”
裴敏秋点点头，取出手绢擦去泪水，笑道：“你也是，回来不先说一声，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嗯！你的手下安排好房间没有，别让人家在外面傻站。”
这倒是个问题，他的手下还在外面客堂等着，杨元庆连忙笑道：“你继续学吧！我去安排。”
“这种事情不用你考虑，我估计这两天你要回来，早就都安排好。”
“王大娘！”敏秋向院外喊了一声，只见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快步走进来，显得颇为精干，她上前行一礼，“老爷，夫人，请吩咐！”
杨元庆见她有一点眼熟，好像是杨丽华府上的一名内府管家，敏秋笑着吩咐她道：“和老爷一起回来的人，把他们带到东院去，前两天咱们收拾出的房间都是给他们的，看看人数，如果被褥不够，再去拿几床新的，还有，叫厨房赶紧准备饭食。”
管家婆答应一声，转身便匆匆去了，敏秋这才对杨元庆歉然笑道：“现在府里有六十几名下人，有几个是我从裴府带来，其他都是乐平公主安排的，我实在推辞不掉。”
杨元庆笑了笑，“内宅事你决定就行了，不用问我，快去习礼吧！”
敏秋展颜一笑，转身盈盈进了内堂，宫中规矩很严格，三天内必须教完，尽管两个女官知道此时不宜再教，但也没有办法，觐见皇后时裴敏秋礼仪出错，她们是要担责任的，两人一点都不敢大意。
内堂又开始了习礼，现在还是下午，时辰还早，杨元庆不放心手下，便匆匆去了东院。
……
傍晚时分，二十几名士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了崇业坊，向裴府驶去，马车也是杨丽华的三驾马车之一，她送给了裴敏秋，车内十分宽大，俨如一间移动的屋子，同时坐六人也绰绰有余。
车内布置符合杨丽华的风格，崇尚自然清雅，车壁铺着上等的香樟木，木质厚实，做工精细，两张靠窗的小桌子也是用紫檀原木做成，没有上油漆，完全保持着木质本色，整个车内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品，唯一显示身份的，便是地板上铺着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敏秋另外准备了松软的靠垫，坐在上面非常舒适。
杨元庆独坐一边，另一边是敏秋和裴幽对坐，裴幽感觉很难受，插在他们夫妻之间，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如果是去别处，她不会跟去，偏偏是去裴府，裴幽心中叹息一声，只盼时间快点过去。
敏秋心中明白裴幽的尴尬，她尽量不冷场，刻意找一些话和她说，两人低声说着礼仪之事。
杨元庆坐在另一边，出神地望着窗外，脑海里还在想着小儿歌谣之事，‘荆襄羊，元日生，走西域，要称王！’
说得严重一点，这就是谶语，谶语的出现很容易，也很简单，找一些孩童，花点小恩小惠，便可以迅速推广出去，正因为谶语很容易炮制，一般上位者也不会轻易相信，一般还需要类似章仇太翼这样的术士来卜卦确认，一旦术士确认是真，那上位就会极其重视此谶语。
历史上，李渊就是因为出现了谶语而险些被杀，李浑和李敏便是因为谶语而被杀，而那条历史上著名的谶语正是经过章仇太翼卜卦确认为真。
从今天杨广对自己的态度来看，他已经知道了这条谶语，而且杨广生性多疑，他肯定已经向章仇太翼确认过，结果应该是没有通过，否则自己就不可能那么容易离开御书房。
想到这里，杨元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谶语之事，他可以不用过多担心，不过这条谶语究竟是何人所编？最有可能是元寿，杨元庆知道他迟早会向自己动手。
就在这时，杨元庆忽然看见窗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似乎车轮有点坏了，两个人正围在车轮旁查看情况，其中一人的背影非常熟悉。
“李使君！”
杨元庆喊了一声，马车前的两人一起回头，正是李渊和他长子李建成，他们的马车车轮出了一点问题，车夫正在紧张地修理。
杨元庆的马车也停下了，杨元庆吩咐一声，他下了马车，快步向李渊走来，拱手笑道：“李使君，好久不见了。”
李渊没想到会正在这里遇到杨元庆，他心中涌起一种荒诞的感觉，他刚刚才从元寿府中出来，正是参与商议对付杨元庆之事，没想到竟在半路遇到了杨元庆。
他眼睛里隐隐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他想到了杨元庆的狠辣，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在背后暗算他，他会怎么对付自己的家人？
但李渊心中的不安却没有表露在颜面，他满脸堆笑道：“杨将军，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来，怎么，车轮出问题了？”杨元庆看了一眼忙碌的车夫，又向李建成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没什么问题，只是车轮有点松了，紧固一下便可以了，杨将军这是去哪里？”
“去岳父岳母家，既然回来了，总是要去拜见一下。”
杨元庆又笑道：“听说李使君升了殿内少监，恭喜啊！”
“哎！这还是多亏杨将军在汾阳宫打好了基础，我才能顺利完成修筑宫殿，圣上却把功劳放在我一人身上，我心里惭愧啊！”
说得这里，李渊向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杨将军知道最近有一条不利于你的谶语吗？”
“有所耳闻，就不知是谁散发的？”
杨元庆冷冷道：“若被我查出来，我绝饶不了此人。”
李建成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紧张，他别过头去，装着看修车，李渊却冷哼一声，“我也听到了这条谶语，心中着实愤怒，朝廷应该严查造谣者！”
李渊又压低声音道：“朝中有一个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传闻此谶语是元寿所为。”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十八章 裴阀态度
裴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今天敏秋和元庆要来吃晚饭，尽管是孙女和孙女婿，但他们身份不一般，裴府依旧要保证足够的礼遇，尤其今天是杨元庆第一天回京，裴家更不会怠慢。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裴府门前，杨元庆先下了马车，把敏秋扶了出来，裴幽也在车内，她不好意思让杨元庆扶，自己下了车。
早有门房奔进府中去禀报了，也是巧，裴家长孙裴晋和次孙裴著正好骑马回府，裴晋是裴矩长子裴文靖的儿子，出任礼部员外郎，也是裴幽的兄长，而裴著便是裴敏秋的亲兄，上个月刚升为汾水县县令，这次是进京办升职手续。
裴晋和裴著的年纪相仿，都是裴家才俊，温文尔雅，胸怀抱负。
“哥哥！”
裴敏秋一眼看见了兄长裴著，惊喜得喊他一声，裴著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敏秋便是最小之妹，也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两人从小感情就非常深厚，上次敏秋成婚，裴著因县里事务繁忙，没有能过来参加。
兄妹一别已有两年，此时相遇格外欢喜，但裴著更关注他的妹夫，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对敏秋和杨元庆笑道：“真是很抱歉，上次没有能来参加你们的婚事。”
敏秋连忙给杨元庆介绍，“夫君，这就是我长兄，我给你说过的。”
元庆连忙躬身行一礼，“元庆见过大哥！”
裴著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叫我表字知文就可以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用这般客气。”
这时，裴晋和妹妹裴幽说完话，他走上前笑道：“元庆，好久不见了！”
他们在五原郡见过一面，元庆婚礼时，裴晋也在，因此关系稍微随意一点，元庆也向他行一礼，裴晋连忙对众人道：“快进府吧！有什么话，咱们府里再细谈。”
这时裴文意和王氏也闻讯迎了出来，将女儿女婿迎进了府中。
裴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笑声喧天，热闹非常，但在裴矩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情形，气氛严肃，裴矩和族弟裴蕴意见相左，两人几乎要争吵起来。
两人在商议杨元庆之事，关陇势力即将对杨元庆的发难，他们都有很清醒的认识，如果说私仇，那也只有杨元庆和元寿两人，不至于把其他关陇势力都牵扯进来，这很明显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关陇势力真正要对付的是裴家，甚至整个山东士族，杨元庆不过是引子。
这一点他们两人意见一致，但该怎么应战关陇势力，在具体的战术上，两人的想法却是大相径庭，裴矩主张积极应战，裴家直接把战火接过来，裴家为主，元庆为辅，以避免元庆受到伤害，而裴蕴却主张让杨元庆在前台应战，裴家乃至整个山东士族在后面发力。
这也是裴矩和裴蕴两人对待杨元庆根本分歧所在，裴矩是希望杨元庆完全成为裴家一员，希望将杨元庆完全融入山东士族之中，而裴蕴则是希望和杨元庆保持一定距离，裴家是裴家，杨元庆是杨元庆，他认为杨元庆野心极大，以裴家的势力未必能控制得住他，弄不好，裴家反被其所噬。
两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便僵持在书房中，这时，管家在门外禀报，“两位老爷，孙姑爷来了。”
裴矩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们先和他谈谈，看看他的态度，然后我们再商量，找一个折中方案。”
裴蕴点点头，最后双方必然各自妥协一步，先和杨元庆谈一谈，很有必要。
“去把孙姑爷请来！”裴矩吩咐一声。
“等一等！”裴蕴叫住了管家，他有一个想法，便笑道：“不如把长孙和次孙一起叫来，让晚辈们也参与到这种家族大事中来，这对他们有好处。”
裴矩有三个儿子，长子文靖任平原郡太守，三子文举任彭城郡丞，只有次子文意没有入仕，在他身边，裴矩最看重长孙裴晋，悉心培养，尽管他知道这次权力斗争风险很大，但又确实很能锻炼人，而且两个孙子也和元庆年纪相仿，让他们年轻人多交往，对裴家的长远有利。
想到这，他便立刻吩咐门外管家，“把长孙和次孙一并叫来。”
杨元庆此时正在内宅向老夫人见礼，裴晋和裴著先到了书房，两人一起躬身施礼，“参见祖父，参见二祖父！”
“坐下吧！”
裴矩笑眯眯地让两个孙子坐下，由裴蕴出面，将关陇势力即将对杨元庆发难之事，简单告诉了两人，听得两人面面相觑，这种事情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裴晋倒是听说了最近有关杨元庆的谶语，但他没有想到背后竟隐藏着这么深的暗斗。
“祖父，那我们裴家该怎么应对？”裴晋有些忧虑地问，他显然已经意识到，裴家在这场斗争中不可能置身事外。
裴矩看了他们一眼，道：“我让你们来，并不是要你们参与这件事，只是让你们旁听了解，你们官微职小，一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其次也难以抵挡关陇势力对你们下手，所以你们尽量保持沉默，如果有需要你们说话，我自会问你们。”
两人都不敢再说话了，这时，门外传来杨元庆的声音，“元庆打扰！”
“进来吧！”
杨元庆推门走了进来，却发现裴晋、裴著兄弟也在，不由微微一怔，他知道裴蕴让自己晚上来是为什么事，却没有想到孙辈也在，难道裴家想让两个孙子和自己并肩作战吗？
杨元庆没有多想，他躬身施礼道：“参见两位祖父！”
“嗯！”
裴矩笑着摆摆手，“你也坐下吧！”
杨元庆也坐了下来，裴矩先笑问道：“今天面圣，可得封赏？”
这次西域之行，裴矩说服契苾从西面进攻吐谷浑，也颇立功绩，一般做官到了他这个资历，上升一级都很难，但这一次裴矩被升为尚书右仆射，职官也提一级，任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而杨元庆开疆辟土的封赏应该更大，敏秋被封到从一品诰命，就是一种先兆，裴矩很感兴趣。
杨元庆却摇摇头，“这次只和圣上讨论了西域之事，没有提到封赏。”
裴矩一怔，这怎么可能？旁边裴蕴笑道：“这件事我倒知道一点，元庆的封赏是有的，但要等宇文述回京后一并封赏，这次宇文述和杨雄出兵击溃吐谷浑，功绩很高，封赏也不会少。”
裴矩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他又问：“那圣上还和你说了什么？”
“还说了两件事，一是关于杀戮处月部一事，圣上要我解释。”
裴矩和裴蕴对望一眼，他们知道这件事就是张瑾对杨元庆的弹劾，两人立刻关注起来，裴矩问道：“那你怎么解释？”
“西突厥内讧，无力出兵，便借处月部来进攻伊吾，处月部攻击隋军在先，我随后反击，这个我有确凿证据，圣上接受了，且已经否决了弹劾奏折。”
“这样最好，挫挫了他们的风头！”
裴矩又笑问：“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事便是关于京城流传，有关于我谶语之事，圣上也知道了，虽然他说这件事是无稽之谈，但我感觉得到，还是多少有了一点影响，他已经明确表态，不会再让我去西域。”
说到这，杨元庆又道：“我今天在来裴府的路上，遇到了李渊父子。”
“殿内少监李渊？”裴蕴追问道。
杨元庆点点头，“正是此人，李渊告诉我，朝中有一种说法，谶语是元寿所为，元庆想问两位祖父，朝中真有这种说法吗？”
裴矩看了裴蕴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他摇摇头，“谈论这种谶语是很忌讳之事，至少在朝廷里是没有人敢随意谈论，我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二弟听过吗？”
裴蕴也摇摇头，“我也没有听过，或许是他们私下谈论，不过若说是元寿所为，也很有这个可能。”
“不！这件事和元寿无关。”杨元庆断然道。
“为何？”裴矩和裴蕴都有点不解，不明白杨元庆为何这样肯定。
杨元庆微微冷笑，“如果真是元寿所为，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他必然会策划周密，不仅要让谶语流传，而且要让圣上相信这谶语，所以收买章仇太翼也是必然，以元氏门阀的实力，收买章仇太翼未必办不到，但圣上并没有相信这个谶语，说明谶语被章仇或者别的术士否决了，连含糊其词都没有，并没有人收买章仇太翼，所以我有七成的把握，这不是元寿所为，而是有人在故意兴风作浪。”
裴矩赞许地笑了，杨元庆思路慎密，果然不错，裴蕴眉头一皱，“元庆的意思是指李渊所为，他反说元寿是在欲盖弥彰吗？可是……他没有理由啊！”
裴矩并不认可是李渊，他对元庆笑道：“应该不是李渊，此人为官清廉，名声很好，而且为人忠厚，一向胆小谨慎，更重要是，在关陇势力中，此人只是一个小角色，就算关陇势力要联合对付你，他也只会退避三舍，远远跟在后面，绝不可能冒头做谶语这种事，这对他百害无一利，应该是他人所为。”
他又对杨元庆笑道：“元庆或许不知，其实关陇贵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十九章 严厉警告
夜幕降临，杨元庆夫妇告辞而去，裴家也没有挽留，今天是杨元庆第一天回来，小两口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裴幽也知趣留在裴府，没有跟随他们回去。
随着杨元庆的离去，裴矩书房内的紧张气氛也渐渐散去，两名裴家巨头终于达成了妥协，分两步走，先用裴蕴的方案，在背后支持杨元庆，裴家并不出面，一旦关陇势力扩大打击面，将目标对准山东士族，裴家将责无旁贷。
马车内，裴敏秋终于如愿以偿地依偎在丈夫的怀中，但她没有打扰杨元庆思路，她知道丈夫在考虑着重要的事情，她只要能依偎在丈夫怀中，感受到他宽阔的胸膛和那种令她无比依赖的温暖，她便心满意足。
杨元庆靠在软垫上，轻轻将敏秋搂在怀中，车厢内光线暗淡，他凝视着窗外的行人，思绪依然在政治斗争的道路徐徐而行。
尽管裴矩和裴蕴都认为不是李渊，但直觉告诉杨元庆，谶语一定就是李渊散发，为了挑起他和元寿的直接冲突，加深他和元寿的仇恨。
别人都不知道他和李渊在元尚应一案中的暗中交手，但他们两人心里却明白，李渊被自己摆了一道，他又怎肯袖手旁观，更重要是，李渊若真是忠厚且胆小之人，他又怎么可能成为大唐之高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杨元庆并不畏惧和元氏的斗争，但他却有点担心从李渊那里射来的暗箭，披着忠厚老实外衣之人射出的冷箭才会令人防不胜防，他必须要给李渊一次严厉的警告。
其实关陇贵族对付他未必是坏事，他可以乘机将山东士族团结到自己身边，这是一个机会。
“夫君，事情很严重吗？”
裴敏秋感受到丈夫身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心中不由有些担忧，“我觉得你好像有点紧张。”
杨元庆一下放松了身体，他不想给妻子带来无谓的烦恼，便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耳垂，在她耳边笑道：“我没有紧张，我在想将来给我们的孩儿取个什么名字？”
裴敏秋抿嘴笑道：“夫君现在就想着给孩儿取名，太早了一点吧！”
“不早，今晚不就有了吗？”
裴敏秋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大羞，挣扎着要坐起身，杨元庆却牢牢将她抱在怀中，低声调笑道：“难道你不想有自己的孩儿吗？”
裴敏秋被他抱紧，虽然害羞，心中却涌起一股甜意，她羞涩地将头埋在丈夫怀中，脑海里却出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她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
……
正平坊西北角，有一栋占地十五六亩的宅子，这里便是李渊府邸，和其他关陇贵族一样，李渊的先祖李虎也是六镇戍军，是一名胡化的汉人，随着北魏内部胡汉矛盾爆发，代表鲜卑胡人利益的部分军事贵族策动六镇士兵发动起义，最后被北魏汉化的拓跋氏借刀柔然军队镇压。
数十万六镇胡人和胡化汉人被押解往中原安置，大部分被安置在河北河东一带，后来就形成了高欢的北齐势力，而六镇中的武川镇戍兵及家眷则被安置在关陇一带，他们中的骨干份子渐渐聚集在了宇文泰身边，形成了关陇势力，这就是关陇贵族的由来，也是为什么如此多的隋唐名臣祖籍武川的缘故。
随着宇文泰的兴起，李渊的祖父李虎也登上了政治舞台，为关陇八柱国之一，按照宇文泰归籍关陇的要求，李虎便寄籍陇西，成为了陇西李氏名门的后人。
尽管李渊祖父李虎地位高崇，但由于他父亲李昞英年早逝，没有能赶上隋朝建立，开皇元年，李渊仅十六岁，他们家族没有能在大隋代周这一时代大潮中抓住机会，没有分到隋朝的红利，李氏家族迅速没落。
虽然杨坚念旧情，依然封了李渊唐国公之爵，但在关陇集团的各个家族中，李渊家族只能排名在中下，成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势力。
李渊素有忠厚之名，谨慎胆小，这样的性格首先便被一心打压关陇贵族的杨广看上，拿他开刀，屡遭贬黜，从富庶的陇西、荥阳太守，逐渐贬为苦寒贫瘠的边疆之地楼烦太守，这一次若不是修汾阳宫有功，他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而历史上，杨广正是被李渊懦弱胆小的伪装性格所迷惑，认定他不会造反，而委予他重用。
夜已经渐渐深了，李渊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他显得有点心神不宁，倒不是谶语之事，他相信谁也想不到杨元庆的谶语是他所为，他是为今天下午在元寿府中的开会，元寿竟然要他出面弹劾杨元庆擅杀元尚应一事，元寿的理由确实很充分，这件事他最清楚，由他来弹劾最有说服力，但李渊不想承这个头，不仅会引火烧身，而且元尚应曾是齐王心腹侍卫，谁知道他和齐王被废有没有什么关系？万一牵连到齐王之事，他的仕途就危险了。
李渊忧心忡忡，正想着用什么办法躲开此事，既不用抛头露面，也不会得罪其他关陇世家。
就在这时，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惊恐禀报道：“老爷，快出去看看，大门口出事了！”
李渊一惊，慌忙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一阵冷风吹来，使他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已是秋冬时节，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内袍，他正要回屋穿衣，心念忽然一动，也顾不上穿衣，匆匆向府门外走去。
大门口台阶上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家人，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以及他的几个侄儿都闻讯赶来，门房正给他们说着什么。
“我听见黑夜里有人喊老爷的名讳，让老爷受箭，又听见‘咔嚓’一声，我开门出来，就看见了这个不妙。”
李渊快步走出大门，他见所有人都在仰视府门上方，他也向上望去，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唐国公府’的牌匾上，插着一支箭，正好插在‘唐’字上，箭杆上似乎有一封信。
“快！快把它取下来！”李渊急喊道。
几名家人搬来梯子，“我来！”李世民顺着梯子爬了上去，将箭从牌匾上拔下，递给了父亲，李渊手忙脚乱地打开信，蓦地，他身子变得僵直，脸色霎时间惨白，手微微发抖，李建成站在父亲身后，借着大门上灯笼微弱的灯光，他也看清了信上的内容，他也不由大吃一惊，信上竟也是几句谶语。
‘东海十八子，陇西寄祖籍，身披杨隋衣，心唤李朝起。’
顿时将李建成惊得手脚冰凉，突然，李渊身子晃了晃，竟一头栽倒，从台阶上翻滚下去，吓得李氏子弟个个手忙脚乱，李建成奔下去扶起父亲，大喊：“父亲，父亲！你怎么样了？”
子弟都围拢上来，李世民跑回内宅给母亲报信，管家准备去请医生，就在众人慌乱成一团时，李建成却感到父亲轻轻捏了他一下，他愣住了，但即刻便反应过来，大喊：“先不急请医生，把父亲抬回去再说！”
次日一早，李建成受父亲之托，特向吏部请假，父亲夜受风寒，宿疾复发，特请假十日。
……
就在李渊被警告的同一时刻，孤独府内，家主独孤震正在接待一名重量级的客人，内史令元寿。
在关陇贵族中，独孤氏家族和元氏家族具有同样崇高的地位，两个家族都是关陇贵族的领袖，而在经济实力上，独孤氏家族还要高上一筹，如果元家要联合关陇势力共同对付杨元庆乃至山东士族，他就绕不过独孤氏家族。
元氏和独孤氏的关系一直很好，世代联姻，在隋文帝时代，由于独孤皇后的缘故，独孤氏成为隋朝第一大外戚，对元氏家族多有照顾，至少在杨广即位前两大家族的关系都固若金汤，但随着杨广即位，两个家族之间便开始有了一丝裂痕。
尤其在贺若弼一案中，真正的主谋独孤罗被释放，次谋独孤整只是被赐死，保全了名声爵位，而无意中卷进来的元胄却成了主谋被诛杀，且身败名裂，这就使元氏对独孤氏生出了一丝不满，包括元寿次子元尚俊本应娶独孤家之女，却被元寿借口八字不合而退婚。
尽管两家的关系有了裂痕，但表面上还是不错，比如元寿来访，独孤震亲自出大门去迎接，两人把手言欢，亲密如常。
元寿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独孤家族也参与对付杨元庆和山东士族，当然，他也知道，他指挥不动独孤家族，不许以厚利，独孤家族是不会参加。
“这次如果能把裴家重击，裴氏双臣下去一个，我们都支持独孤家族入阁。”元寿小心翼翼道。
独孤震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他元寿以为自己是谁，能主导相国的组成？就算干掉裴氏双臣之一，相国名额还是归山东士族，轮不到他们关陇贵族，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个名额归关陇贵族，难道就一定会给独孤氏吗？这个元寿太想当然了。
心中虽这样想，独孤震脸上却不表露，淡淡笑道：“当不当相国并不重要，如果关陇贵族各个家族都一致同意，独孤家也不会独善其身，长寿兄请放心，独孤家虽人丁单薄，无可用之才，但至少我们会在财力上支持，所需钱物，独孤家承担一半。”
元寿心中苦笑，若要钱财，元家也有，其实独孤震的意思就是摆明了不想参与，置身事外，但独孤家不参与，必然就会有其他家族跟着退缩，导致最后一盘散沙，这是元寿绝不会看到之事，无论如何，他都要将独孤家族拉进来。
元寿也知道相国的许诺并不靠谱，而一般利益独孤家也不放在眼中，但有一样东西独孤家一定感兴趣。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十章 声先夺势
元寿又谦和地笑道：“我还记得十年前，独孤老家主几次向元家提起过，想把江宁县的玄武湖买下，当时元氏家族不由我做主，如果独孤家现在还有这个想法……”
独孤震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注视着元寿道：“你此话可当真？”
玄武湖是当年独孤震父亲独孤信在梁朝都城健康的居住之地，他在那里一住三年，返回北方后，独孤信一直对玄武湖念念不忘，到后来被宇文护毒杀时，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何时才能葬玄武？’
因此，在玄武湖畔给独孤信建一座衣冠墓，一直便是独孤家族的心愿，平陈之后，杨坚下旨把健康夷为平地，玄武湖也随之消失，只剩一片残湖，但后来重建江宁县，却被元家抢先一步，将玄武小湖买走，独孤罗几次和元家交涉，想买回玄武小湖都未果。
今天元寿提出可以把玄武小湖卖给独孤家，令独孤震动容。
元寿眯着眼笑道：“我可以把玄武湖送给独孤家，只是明天晚上，关陇各个家族都会派人到我府上开会，我希望独孤家也出席，家主若来不了，也没关系，但至少要派一名嫡子参加。”
独孤震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那好，我们一言为定！”
元寿告辞走了，独孤震还在沉思之中，当初他和杨元庆有过约定，他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他不可能再帮元寿对付杨元庆，不过仅仅是挂个名倒也无妨。
这时，传来敲门声，独孤器在门外道：“家主，是我！”
“进来吧！”独孤震从沉思中惊醒。
片刻，独孤器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家主找我吗？”
“嗯！有件事找你，坐下吧！”
既然元寿指明要嫡子参加会议，那让这个独孤器去参加也无妨。
“有件事想交给你做，刚才元氏家主来找过我。”
……
次日中午，丰都市大门旁的鸿运酒肆内，人声嘈杂，生意格外兴隆，鸿运酒肆占地三亩，由三座独立的酒楼组成，号称京城第二大酒肆，和京城公认第一的百宝酒肆隔着一座广场相望。
鸿运酒肆是元氏家业，虽然每年都能给元家带来滚滚财富，但在元家庞大的家产中，这座酒肆也能算九牛一毛。
酒肆的三座小楼分别叫住春桃、夏莲和秋枫，此时在秋枫楼二楼的一间雅室内，一阵阵大笑声传来，这是一群宫中侍卫聚在一起喝酒，大约有十余人，为首之人正是元寿之子元敏。
元敏今年二十七八岁，是宫中的千牛宿卫统领之一，正六品军官，地位颇高，他今天不当值，便带一群手下来鸿运酒肆喝酒，他是元寿嫡子，酒肆掌柜对他巴结万分，不仅用最好的酒菜，还找来几名歌姬陪酒，使这群侍卫们兴奋异常，吆喝行令，吵嚷喧天。
酒过半酣，元敏便骂起了他平生最恨之人，也就是杀死他族兄元尚应的杨元庆，他和元尚应关系极好，却无辜被杨元庆所杀，令他恨之入骨。
“杨元庆那狗贼，他若落在我手中，我必将他千刀万剐，用他的心肝来下酒。”
“统领，他的话儿怎么办？”一名侍卫大喊道。
元敏正搂着一名歌姬，他扭头对歌姬笑眯眯道：“美人，把他的话儿送给你，好不好？”
歌姬厌恶地一摆手，“真讨厌啊！我要他那东西做什么，拿去喂狗好了！”
“说得好，把杨元庆那话儿割下来，拿去喂狗！”
众人轰然大笑，就在笑声中，酒肆的门‘砰！’地被踢开了，只见杨元庆带着两名手下冷冷走了进来。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杨元庆哼了一声，“怎么，见我来就不敢骂了吗？不是说要把我的话儿割下来喂狗吗？我人就在这里，来割呀！有胆子说，却没有胆子做，你们都是这样的孬种吗？”
侍卫们都是宫廷千牛宿卫，官宦人家子弟，平时都趾高气扬惯了，几时受过这般奚落，顿时勃然大怒，纷纷要冲上动手。
“住手！”
元敏怒喝一声，叫住了手下，他注视着杨元庆冷冷道：“你是来挑衅的吗？”
“我不是来挑衅，是来查证，有姓元之人编儿歌造谣我，我要找出这个姓元之人。”
杨元庆回头一摆手，“带上来！”
只见他的一名手下将一名中年乞丐拖了上来，扔在地上，杨元庆指着乞丐冷冷道：“此人就是教小儿唱歌的乞丐头子，他说是收了姓元人的好处。”
杨元庆狠狠一脚向他踢出，“是不是！”
乞丐趴在地上大哭，“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元庆用脚尖将乞丐的下巴抬起，让他面对元敏。
“此人就是姓元，是他给你好处吗？”
中年乞丐看了一眼元庆，胆怯地摇摇头，“不是他，是一个留山羊胡子的男人，和他长得有点像，但黑一点。”
几名侍卫都惊呼起来，乞丐说的人不就是元敏大哥元尚武吗？杨元庆向元敏拱拱手，冷笑道：“既然不是你，那我就再找别人，不过我警告你，你若再敢辱我，当心我敲掉你的门牙！”
“我们走！”
杨元庆转身便走，嘴角却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他已经看出元敏的眼中有杀机了。
元敏盯着乞丐，眼中杀机迸发，他当然知道儿歌之事，他也怀疑是父亲暗中布置，但父亲矢口否认，不准他多问，可是父亲越不承认，他就越怀疑是父亲干的。
此时听乞丐的话，元敏心中恍然，应该就是父亲和大哥所为，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让这乞丐成为杨元庆的人证，他见乞丐落在最后，便迅速给门边的手下使个眼色。
一名侍卫从靴中拔出匕首，猛地向乞丐后背插去，只听一声惨叫，匕首穿心，乞丐当场毙命。
杨元庆也没有想到元敏如此果断，在房间就当场杀人，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杨元庆大吼一声，转身一拳将杀人侍卫打倒，杨四郎一脚踢翻了桌子，房间一阵大乱，几名歌姬尖叫着向墙角躲去。
元敏勃然大怒，他恨杨元庆入骨，早就想收拾此人了，既然人证已经毙命，他再无顾忌，将酒杯狠狠向地上一摔，“给我杀！”
侍卫们都训练有素，身怀武艺，纷纷大吼一声，拔出刀向杨元庆扑去，杨元庆和几名手下都手无寸铁，迅速后退，将战火引入大堂，大堂内有近百名食客，食客看见刀光闪烁，杀气逼人，都吓得四散奔逃，大堂内一片混乱，杨元庆和三名手下拾起小桌作盾，手执落地长柄铁烛台做武器，和十几名侍卫对打。
侍卫们虽然身怀武艺，但在杨元庆眼中依然不堪一击，他不急，慢慢和侍卫对打，眼角余光锁定了站在雅室门口的元敏，他在等，等待时机来临。
元敏并不愚蠢，他也渐渐品过味来，感觉到有些不对，杨元庆怎么会不带武器？这样岂不是变成他元敏仗势欺人，他又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心中猛地一惊，如果这是杨元庆的套，他可就上大当了。
就在这时，一楼有食客大喊：“衙役来了！衙役来了！”
紧接着‘咚！咚！’的上楼奔跑声传来，这里离京兆府极近，相隔只有百余步，衙役们闻讯赶来。
杨元庆等的就是他们，他猛然发力，打翻两名侍卫，一个鱼跃前滚翻，身子正好落在元敏面前，元敏正想从另一侧离开，杨元庆却挡住他的去路，他大吃一惊，伸手拔刀，杨元庆却抡起二十余斤重的铁烛台，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向元敏的双腿狠狠扫去。
只听‘咔嚓！’一声，两根腿骨同时被打断，元敏一声惨叫，当场晕厥过去，这时，楼梯口传来一声厉喝，“统统住手！”
数十名带刀衙役涌上了二楼，迅速控制住四面出口，几名官员也走了上来，为首之人，正是京兆尹崔伯肃。
他徐徐扫了众人一眼，当他的目光和杨元庆目光相触，两人极其微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崔伯肃又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元敏，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房间里，房间里有中年乞丐的尸体，血流一地，后背上插着匕首，侍卫来不及拔出便被杨元庆打翻。
崔伯肃重重哼了一声，“居然还出了人命，给我统统带走！”
他又一指房间里的几个女人，“还有她们，也一并带走。”
崔伯肃走到杨元庆面前，拱手道：“杨将军，把事情查清楚，是下官的职责所在，请随我去一趟京兆府！”
杨元庆眯眼道：“我千辛万苦找到的人证居然被灭口，这个帐我也要算算清楚。”
……
酒肆斗殴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在有心人渲染和宣传下，这件事便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杨元庆找到造谣的证人，却被元敏灭口，在混战中，元敏被打成了重伤。
酒肆中发生的一切，都有人在绘声绘色述说，包括元家和杨元庆的私怨，很快，几乎京城人都知道，‘荆州羊，元日生……’指的就是杨元庆，而编这个歌谣之人，正是元氏家族。
……
走廊上，李建成心事重重地走过一座亭子，来到一间屋子前，他敲了敲门，“父亲，是我！”
“进来吧！”房间里传来李渊病态的声音。
李建成推门进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药味，只见李渊头上裹着病带，面色蜡黄，躺在病榻上，微微呻吟，他见李建成身后无人，这才松一口气，坐了起来，苦笑道：“装病也是一件劳累活。”
“父亲，出事了！”李建成忧心忡忡道。
李渊一惊，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李建成便将他所听说的，发生在酒肆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父亲，李渊呆住了，半晌，他慨然长叹，“传言杨元庆最善于捕捉战机，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十一章 匪夷所思
元寿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杨元庆的反击速度和反击手段令他始料不及，一下子打乱了他的计划，而且他的儿子被打成重伤，令他的心恨得要滴血。
“二老爷来了！”
随着管家的一声高喝，元寿的弟弟元谡匆匆走进院子，元谡是大理寺少卿，和京兆府衙有点关系，他受元寿之托，去京兆府打探消息，元寿精神一振，连忙迎了上去。
“京兆府怎么说？”
“他们不肯放人，说是出了人命要调查。”
元寿顿时勃然大怒，“不就死了个乞丐吗？难道还要我儿子给乞丐偿命不成！”
他怒气冲冲向外走去，“我去找崔伯肃！”
元谡慌忙拦住他，“大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不是因为乞丐，而是敏儿杀死了证人。”
元寿停住了脚步，一股寒意从他脚底冒起，这才是要命的事情，他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领教到了杨元庆的风格，从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着手，一下子将他拖进了漩涡。
他想起了张瑾的话，‘杨元庆很擅长利用一些突发事件，或者抓住对手的弱点，然后通过一些阴谋而获胜。’
他虽然理解张瑾的话，却没有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雷厉风行，而且那个谶语，倒不知是谁做的，他现在开始怀疑就是杨元庆自己所为，编了一个套子，让自己儿子钻了进去。
元寿想到了儿子，他又猛地一惊，儿子双腿被打断了，他怎么还能在监狱里呆着？
元寿心中又焦躁起来，急匆匆向外走去，元谡在后面追着问：“大哥，那今晚的会议怎么办？”
元寿心乱如麻，他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今晚开会能说什么？
他再次放慢脚步，要不然把会议延期？这个念头刚一起就立刻被他自己否决了，如果延期会严重打击士气，而且还是寿宴，请柬已经发出，他只得叹口气道：“晚上的会议正常召开，假如有人来问，就说这是杨元庆之计，让大家不要相信。”
说完，他便急匆匆向京兆府衙而去，无论如何，他也要把儿子先保出来治伤。
他刚走到门口，却见一辆马车停在台阶前，张瑾正从马车里出来。
“浦台兄！”
元寿迎了上去，“我正要去京兆府衙。”
张瑾看了他一眼，便微微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他又坐回了马车，元寿也上了车，马车启动，迅速向丰都市方向而去。
马车里，还是张瑾先开口了，“元兄，你给我说实话，杨元庆的谶语究竟是不是你所为？”
元寿摇摇头，“事到如今，我不会瞒你，确实不是我所为，我也不知是谁干的，我怀疑会不会是杨元庆自己编造，设下了圈套？”
张瑾沉思片刻，否认了元寿的猜测，“不可能是他，这种谶语很危险，如果圣上相信了怎么办？他岂不是自掘坟墓，只能说他利用这个谶语，把它反栽在我们头上，这也算是他的一贯风格，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是我们自己大意了。”
元寿叹了口气，“确实是我大意了，我应该明确告诉敏儿，谶语和我无关，这样他就不会去杀了那个乞丐，他是一片好心救父，却中了杨元庆的奸计。”
张瑾却在想另一件事，他在想崔伯肃，很明显，崔伯肃今天中午是在配合杨元庆，以最快的速度，最雷厉风行的手段，而且把小事放大，据说这个崔伯肃和杨元庆的私交很好，这就让张瑾有一点疑惑，崔伯肃究竟是以私人关系在帮助杨元庆，还是山东士族已经联手。
想到这，张瑾缓缓道：“崔伯肃的京兆尹非常关键重要，他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把小事放大，能把大事化小，杨元庆有他协助，如虎添翼，我们首先必须要除掉崔伯肃。”
“浦台兄，先一步步来吧！当务之急，是要把眼前这件事处理妥当。”元寿语气里微微带着一丝不满。
张瑾笑了起来，他能体会元寿心中对儿子的担忧，便安慰他道：“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刻，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实不相瞒，我刚才去面圣，我想告诉圣上，谶语与你无关，敏儿只是因为误会才杀了人证。”
“那圣上怎么说？”元寿有些紧张地问。
张瑾摇了摇头道：“圣上不肯见我，不过有趣的是，我遇到了杨元庆，圣上也同样不肯见他，元兄，你猜到这里面的蹊跷吗？”
元寿想了一想，便道：“浦台兄的意思是说，圣上不想过问此事？”
张瑾略带苦涩地笑了笑，“准确说，他是不想表态，让两派继续厮杀！”
……
中午发生在酒楼里的斗殴事件终于被皇帝杨广所知，是京兆尹崔伯肃的一份奏折，仅仅一个时辰，崔伯肃便将这件事整理得清清楚楚，宫廷侍卫的口供，歌姬和伙计以及食客们的证词，前因后果，足足写了数千字。
事情很清楚，杨元庆找到了传播谶语的乞丐头子，指证是元家所为，却被元敏当场杀人灭口，双方因此大打出手，元敏被杨元庆打断了双腿。
尽管杨广朝务繁忙，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将这份奏折看了一遍，又将证词和口供都略略看了看，最后不由摇了摇头，兵贵神速，杨元庆显然是深悟其髓，在第二天便雷霆出击，一下子掌握了主动，而元家还在纠结于关陇贵族内部是否团结，结果陷入极大的被动。
不管谶语是不是元寿所传，他都说不清楚了，除非他能找到真正的幕后人，否则他很难自圆其说，如果不是他所为，他儿子为何灭口。
元寿的表现令杨广有些失望，大乐才刚刚开场，元寿便被杨元庆迎头一棒，就看他们怎么应对了，杨广眼中充满了兴趣。
……
黄昏时分，十几名随从护卫着崔伯肃的马车缓缓停在裴府门前，崔伯肃今年约四十余岁，出身清河崔氏，裴矩的妻子崔老夫人便是他的族姑母。
相对于关陇贵族在隋王朝的鼎盛，山东士族在中央朝廷的势力却相对较弱，原因有几个方面，一方面是隋王朝轻视儒学，废除山东士族赖以生存的九品中正，使山东士族普遍心怀不满，大都专注于文学教育而不愿从政。
另一方面，发生在数十年前的河阴之变，尔朱荣将北魏朝廷中的山东士族屠杀殆尽，使山东士族各大名望世家都遭受重创，数十年都未能恢复元气。
但最关键的原因却是隋王朝是北周的延续，由宇文泰的关陇势力建立，而山东士族主要效力于高欢的北齐，杨坚得位不正，他需要关陇贵族的支持，因此中央朝廷中九成以上的官员都来自于关陇势力，尤其军队几乎都被关陇势力所控制。
皇帝杨坚的不信任，关陇贵族的排挤，几乎使山东士族在朝廷中无立锥之地，只能通过九品中正的延续，广泛分布于地方官府中。
尽管杨广即位后大力扶持山东士族对抗关陇贵族，不惜让内阁宰相出现了两个闻喜裴氏，但杨广登基毕竟只有数年，山东士族在朝中的势力还是很微弱，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博陵崔氏，基本上都没有出任朝廷高官。
崔伯肃的崛起也是一种偶然，若不是因为齐王事件，他还只是京兆少尹，正是齐王给他的一记耳光，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崔伯肃还有一个兄弟崔君肃，也在朝中为官，担任司朝谒者，年初曾出使西突厥。
崔伯肃走下马车，他远远看了一眼远处拐角处的几名可疑人，裴矩正好迎了出来，裴矩是他的姑父，原本是他在朝中的后台，现在则是他的盟友。
“小侄参见姑父！”
崔伯肃深施一礼，裴矩呵呵笑道：“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正等着你呢！”
“姑父，你看那边！”
崔伯肃又向那几个可疑人看了看，裴矩瞥了一眼几人，冷笑一声道：“已经五六天了，一直在监视我的府邸，估计是元家的人，别理会他们。”
裴矩将崔伯肃请到书房，侍女给他们上了茶，裴矩有些急不可耐问道：“中午是怎么回事，给我说一说。”
裴矩也听说了中午之事，他事先不知，这件事令他比较错愕，也更加关注。
崔伯肃歉然道：“本来应该先禀报姑父，但时间比较紧张，事发前半个时辰，元庆才找到我。”
崔伯肃便将中午发生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裴矩眯起眼睛细听，不断推敲这里面可能出现的漏洞，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是杨元庆的主动出击，充分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和崔伯肃的职权，出奇兵使元敏落入套中，胆大而慎密，可圈可点，但毕竟时间匆忙，裴矩更关心这件事可能出现的漏洞，如果有漏洞，他就需要及时补上。
“那个被杀的乞丐头子到底是什么人？是真的谣言传播者吗？”
裴矩的细心还是使他发现了端倪，杨元庆是昨天中午才回来，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传播者？
崔伯肃苦笑了一声，“这也是最让人匪夷所思之处，我事后反复问了杨元庆，他最后承认这人是他花十吊钱从街上随便找的一名乞丐。”
裴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十二章 心理毒箭
天刚擦黑，一辆辆马车便陆续停在元寿的府前，今天是元寿之妻侯莫陈氏的寿辰，元寿要小小庆祝一番，发出去了三十余张请柬，宴请三十余家重要的关陇贵族。
大门口站着元寿之弟元谡和长子元尚武在迎接客人，这时一辆马车停下，车辕上挂着灯笼写着‘窦府’二字，这应该是窦抗来了，元谡连忙迎了上去。
窦抗和元寿族弟，现幽州总管元弘嗣关系极好，也是元寿寄予希望的重要关陇世家，不料，从车里低头走出一名二十七八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元谡一下愣住了，不是说好窦抗亲自来吗？怎么变成了他的长子窦衍？
前幽州总管窦抗自从涉嫌跟随杨谅造反被抓后，便一直赋闲在家，等候重新出仕的机会，本来今晚窦抗要亲自上门，但临时改变主意，让长子窦衍替他前来。
窦衍拱手笑道：“父亲本来要来，结果出门时脚踝扭了一下，疼痛难忍，只好命我替他前来祝寿，失礼之处，请世叔多多包涵！”
元谡心中异常失望，却又没有办法，这时，另一辆马车也到了，元尚武迎了上去，很巧，是李建成代表父亲前来。
“家父病重，实在不能前来，特命我送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元谡瞥了李建成一眼，鄙视的神情流露无遗，他当然知道李渊是装病，无非就是不想出头弹劾杨元庆擅杀元尚武，一个典型的懦弱无用之人，他来不来也毫无用处。
元谡懒得理会李建成，窦衍和李建成是族表亲，从小又一起长大，交情极深，他早迎了上去，笑道：“大郎，早知道后面马车就是你，我就等你一下。”
李建成也笑道：“我还探头叫你几声，你就是听不见，我还以为年初未请你喝酒，你记仇在心了。”
两人皆大笑起来，亲密地挽手向元府内走去，绕过照壁，李建成见左右无人，这才低声问：“不是说伯父亲自来吗？怎么又不来了？”
窦衍向后看了一眼，不屑地撇撇嘴，“我父亲说这是元家和杨元庆的私仇，今天中午元敏居然被打断腿，由此可见他们之间仇恨之深，父亲不想参与他们之间的仇怨，所以就不来了。”
李建成愕然，打断元敏的腿居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后果，让他意想不到，他连忙道：“不是说要联合关陇势力对付山东士族吗？”
“建成，这种事情说不清的，我父亲本来就怀疑这只是元家的借口，名为对付山东士族，实际上是报私仇，中午之事发生后，父亲更不相信了，反正这件事窦家已经决定不参与。”
李建成点点头，“不参与是正确，参与了反而会惹祸上身。”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大堂，大堂内已经坐了二十几人，济济一堂，都是各个家族派来的代表，也有一些重要人物到来，元寿正在陪同于仲文说话，而张瑾则在陪同宇文恺说话，独孤家派来的是长孙独孤器，韦家也来人了，是韦孝宽之子韦霁，官任太仆少卿，还有贺娄子干之子，黔安太守贺娄善柱，贺若弼之弟，万荣郡公贺若东等等，甚至连安德王杨雄也派其幼子杨师道来出席。
名义上大家都是来祝寿，但实际上却各怀心思，有的确实是想对付杨元庆，比如贺若东，恨不得将杨元庆千刀万剐。
有的是想对付山东士族，最典型的代表是京兆韦氏，韦氏家族主要因韦孝宽而兴起，在严格意义上说，不属于关陇贵族，而和弘农杨氏、陇西李氏一样，属于关陇士族，京兆韦氏认为内阁宰相中应该有关陇士族代表，弘农杨氏上不去，那就应该是京兆韦氏来担任，他们对闻喜裴阀占据两个相位而心怀不满。
另外一方面，韦氏因为元尚武之妻和齐王私通一事对元家深怀愧疚，所以这次由韦氏家族重要人物韦霁来参加。
但大部分人都是希望借此机会重新凝聚关陇贵族，这几年圣上对关陇贵族的打压，大家都有目共睹，如果自己都不争取，最后必然会一盘散沙，关陇贵族彻底走向衰败，不过由于中午元敏事件的影响，还是有不少人都心怀疑虑，派儿子来参加，先试探虚实。
这时，元寿见众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便起身笑道：“各位请安静！”
大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元寿提高声音道：“良辰吉日，元府喜迎各关陇世家到来，今天既是我妻子寿辰，同时也想借此机会，和大家商议一下关陇世家的前途。”
元寿事先和张瑾商量过，不能直接说对付杨元庆，那会让很多人反感，认为元家是在挟大义报私怨，只能说是对付山东士族，最后落在杨元庆身上，杨元庆只能是山东士族之一。
元寿正准备先回顾关陇贵族的辉煌，就在这时，一名管家慌慌张张跑来，“老爷！老爷！”
元寿的发言被打断，他极为恼火，怒喝道：“什么事？”
管家结结巴巴道：“杨……元庆来了，说给……老爷道歉！”
大堂内一片哗然，杨元庆居然上门了，来道歉，真是来道歉吗？元寿无法再说下去，如果是往常，他会喝令乱棍打走，但现在他不敢草率处理，元寿看了一眼张瑾，张瑾是他的军师，张瑾点点头，意思是先处理杨元庆之事，否则反而会引起大家不必要的猜疑。
一股怒火在元寿心中燃起，杨元庆打断他儿子的腿，居然还有脸来道歉，他向众人拱拱手，“请各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可这种事谁肯坐在这里，大家都站起身，跟着元寿一起出去，有人还撸袖叫嚷，“杨元庆欺人太甚，我等为元兄不平！”
李建成隐隐猜到了杨元庆上门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坐实他和元寿的私怨，以削弱关陇贵族的凝聚，这和他打断元敏的腿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是极为厉害的一招，一旦将他和元寿的冲突变成他们两人之间的私怨，那么关陇贵族的同仇敌忾，也只是变成嘴上支持，没有谁会真的出力，当年贺若弼之案不就摆在前面吗？
李建成也很想知道，杨元庆究竟会怎么挑衅，他也快步跟了出去……
府门外，杨元庆穿了一身文官的紫袍，背着手，面带笑容，他身后依然跟着两名铁卫，三郎和四郎，又在台阶上放了一只檀木盒。
元府的几十名家丁堵在大门前，目光凶狠盯着杨元庆，杨元庆好整以暇地背着手，脸上笑意从容，他已经听到了府内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
大门开了，家丁们纷纷向两边散开，元寿大步走了出来，后面跟出大群祝寿的客人。
元寿目光冷酷地盯住杨元庆，用一种极其冷漠地声音问：“你来做什么？”
杨元庆拱拱手笑道：“元庆年轻不懂事，和元府结下太多仇怨，心中深感不安，特来向元内史当面道歉，希望能化解我们之间的私怨。”
张瑾也明白杨元庆是在挑拨，破坏今晚的会议，他心念一动，索性元寿就将计就计，与杨元庆假意和解，这样就堵住了众人对他挟大义报私怨的猜测。
张瑾向元寿连使两个眼色，元寿不理，他又低声在身后道：“可假意和解。”
元寿还是不理，张瑾心中苦笑，是啊！弟弟和侄儿被杀，儿子被打断腿，这个仇恨怎么可能化解，就是假装估计元寿也办不到。
元寿怒极反笑，“杨元庆，你中午才把我儿子的腿打断，晚上就跑来要和解，你当元家是什么人，可以任你随意揉捏的面人吗？”
杨元庆淡淡一笑，“中午之事是令郎先动手杀人，我只是自卫，而且令郎也承认是元家编我谶语，企图置我于死地，我杨元庆已经大人大量不计较元家对我的暗害，……”
“等一等！”
张瑾打断了杨元庆的话，他走上前冷冷道：“杨将军，那些谶语并不是元家所编，那是你使计骗元敏承认，所谓国有国法，你既然查到是元家所为，那就应该写奏折去禀报圣上，去圣上面前告元家一状，你却带着乞丐擅自去找元敏，这不是使计诱骗是什么？你还故意打断元敏的腿，增加你和元家的仇恨。”
张瑾回头对众人道：“各位都应该明白，杨元庆的用意就是想让大家以为元家和他是私仇，以挑拨我们关陇贵族之间的团结。”
“张尚书，你错了，你真的错了！”
杨元庆依然用一种极为冷淡的语气，以一种不屑的目光看了张瑾一眼，摇了摇头，他也对众人拱手道：“各位大臣，我杨元庆是军人，讲究恩怨分明，不喜欢文官这种钩心斗角的暗斗，我今天来元家，就是想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他向元寿拱手道：“元内史，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由诸位高官作证，我正式向你道歉，从此，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元寿薄薄的嘴唇里恶狠狠地迸出了两个字，“做梦！”
杨元庆脸色一变，后退一步，盯着元寿缓缓道：“元内史，真没有一点和解的机会吗？”
“杨元庆，你太天真了，我们血海深仇是你一句道歉就可以了结吗？你走吧！我现在不会杀你，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元家门口。”
元寿暗暗忍住内心的怒气，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发怒，不要中了杨元庆之计，若与他和解，不管是真还是假，他元家都会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这也是他不肯答应张瑾假意和解的原因。
杨元庆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长长叹了口气，就仿佛元家失去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元内史，我不会离去，刚才我说过，今天我一定要了结这段仇怨。”
元寿眼中闪烁滔天怒意，“你想怎么，说吧！”
杨元庆的目光蓦地变得阴狠起来，充满了凛冽杀机，就仿佛他的身后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他的目光缓缓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注视着他们的眼睛，让自己眼中狠冷无情的杀机深深烙在他们心中，让每个人的心中都生出一丝疑虑或者惧意。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元寿的脸上，目光里的阴狠之色尽去，变得如刀一般锐利，他一字一句道：“那好！我敬元家是鲜卑皇族，我们以鲜卑人的方式解决这段仇怨。”
他回头使一个眼色，杨三郎上前将台阶上檀木盒盖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杨元庆一指那张纸，对所有人冷冷道：“这是我的挑战书，我正式约元家与我进行生死决斗，请各位大臣替我们做居间证人。”
杨元庆刻意把‘决斗’两个字说得极重，元寿身后的客人不少都是精明无比的老官僚，很多人的脸色都刷地变得惨白，尽管杨元庆的话语中没有半点联系，但他的话语中却有一种无形的牵扯，使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发生在四年前的‘贺若弼案’，贺若弼当时不就是约杨元庆进行生死决斗吗？
圣上利用了杨元庆和贺若弼的矛盾，设下了圈套，最后将独孤家和元家重创，拉开了打击关陇贵族的序幕。
众人又想到了圣上在谶语之事上的沉默，想到了中午元敏被打断腿，圣上依然没有半点表态，不少人心中都冒起了一股寒意，难道这一次也会藏有一个圈套吗？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心理战术，杨元庆矢口不提皇帝杨广在他和元家之斗中所扮演的角色，他也绝对不会明目张胆地威胁众人，那样他会遭到杨广的忌讳。
他而是用一种高明的心理暗示，提出和元家决斗，使所有人一下子便联想到了贺若弼案。
杨元庆见众人的脸色已变，便知道他已达到目的，关陇贵族的铁板被他砸裂了。
他微微一拱手：“若元内史一时难以决定，我可以等，各位大臣，元庆打扰大家了，告辞！”
杨元庆转身便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李建成笑道：“建成兄，请转告令尊，说我杨元庆多谢了！”
李建成脸色一变，惊颤着声音问道：“你谢我父亲做什么？”
杨元庆高深莫测一笑，“你们心里明白！”
他转身便扬长而去。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十三章 杀机暗伏
杨元庆的心理毒箭射进了每一个人心中，大堂内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微妙了，众人依然在小声说笑着，尽量回避刚才杨元庆带来的不愉快。
但有些东西却回避不了，他们不再谈论关陇贵族的团结和前途，都在谈论风花雪月，这是人的自我保护本能，当他们发现会多言遭祸时，每个人的言语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几双目光向坐在下首的杨师道望去，杨师道脸色平静地喝着酒，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毫无关系。
房间里，元寿的脸色极为忧虑，杨元庆的心理毒箭不仅射中了别人，更是射中了他，他觉得自己就是当年的贺若弼。
“浦台兄，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张瑾也叹了口气，“君心难测，我也不知。”
张瑾当然知道杨元庆是出言吓唬他们，杨元庆若真有阴谋，他就不会提醒众人，可问题是确实有这种可能，杨广在等机会再次打击关陇贵族，只不过没有告诉杨元庆而已。
直觉告诉张瑾，杨广若真对关陇贵族下手，要么是元寿，要么就是自己，他们两个主谋中必有一人。
“我们的计划就这样……结束吗？”尽管难以启口，元寿还是问出了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张瑾沉默半晌，点了点头，给元寿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不甘心！”元寿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
“这不是你甘不甘心的问题。”
张瑾看了一眼外面大堂，淡淡道：“杨元庆一箭穿心，人心涣散，已经凝聚不起，至少今晚不能再谈此事。”
张瑾又深深看了一眼元寿，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元兄，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们几十年的交情，有什么话不能说？”
张瑾苦笑一声，“元兄，我们对付山东士族，其实真不该从杨元庆下手，他和圣上瓜葛太深，又有乐平公主的后台，若斗不下，反受其害……”
元寿低头不语，张瑾迅速瞥了他一眼，心中暗忖，‘莫非他真是挟大义报私怨不成？’
“元兄，一定要对付杨元庆吗？”
“哎！”
元寿长长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沉痛，“我元家和杨元庆仇恨确实难解，但我不会让大伙儿替我报私仇，我会继续对付杨元庆，但和其他关陇贵族无关，浦台兄，你有什么建议就直说吧！”
张瑾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山东士族绝对是关陇贵族大敌，但这不是一早一夕便能解决，我们可以缓一缓，等这次谶语风波过去后，我们再重新开始，下一次，我打算对付崔伯肃，从他着手对付山东士族。”
“可以，我完全同意！”
张瑾提到谶语风波，使元寿蓦地想起一事，他迅速看了一眼大堂，低声道：“浦台兄，我在想杨元庆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很感谢李家，莫非谶语是李渊所为？”
张瑾一惊，“不会吧！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说不定他想浑水摸鱼呢？”
元寿阴阴道：“你不是说李渊此人貌忠实奸吗？看他装病，我就觉得此人有问题，我们要不要问一问？”
张瑾沉吟半晌，摇了摇头，“我们毕竟没有证据，问起来，怕大家尴尬，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隔阂。”
此时元寿已经不想再对付什么山东士族了，他一心就想除掉杨元庆报仇，他就想知道，到底是谁编的谶语，最后嫁祸给元家，这涉及他切身利益，现在他隐隐猜到是李渊，他怎么可能还忍得住。
“无妨，我就试探他一下。”
他立刻吩咐站在门口的一名侍卫，“去把李家的建成公子请来！”
片刻，李建成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窦衍也跟了进来，他极重义气，唯恐李建成受到什么不公的指责。
李建成上前施一礼，“建成参见两位世伯！”
元寿瞥了一眼后面的窦衍，笑呵呵道：“就一点小事想问问贤侄。”
“世伯尽管问，建成知无不答。”
“很好！”
元寿本来就对李渊极为不满，他一直认为李渊对他侄子元尚应之死负有极大责任，是李渊和杨元庆合谋害死侄子，尽管李渊屡次解释，他依然不信，若不是看在族弟元弘嗣的面上，他根本就不会与李渊和解，现在他想到李渊可能在背后害自己，他心中对李渊的怒火又再一次燃了起来。
元寿也不转弯，便直接问道：“杨元庆走的时候，说谢谢你父亲，贤侄能不能告诉我，他说的‘谢’是指什么？”
李建成摇摇头，“小侄也很困惑，刚才一直在想此事，或许是官场上之事，小侄不太了解，准备回去问问父亲。”
李建成借口不知，想把此事推掉，但以元寿的精明，他怎么可能推得掉。
“是吗？可他说的是‘你们心里明白’，而不是‘你父亲你心里明白’，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元寿紧紧盯着李建成的每一个表情，眼睛一眨不眨。
李建成苦笑道：“我只是一白丁，官场之事我哪里会知道？要不然就是汾阳宫之事，我父亲顺利筑成，使他也能免责，除此之外，别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不是吧！贤侄。”
元寿盯着李建成，阴险地笑道：“我怎么感觉杨元庆的语气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难道是谶语？”
元寿试探地向李建成打出一拳，李建成脸上毫无表情，摇摇头，“我不懂世伯在说什么？”
旁边却惹恼了窦衍，他是练武之人，脾气火爆，不由怒喝一声，“元内史，你这样污蔑人，你有什么证据？”
他声音极大，惊动了外面大堂上的客人，客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很多人都起身向侧堂走来。
张瑾连忙拉一把元寿，让他不要再说了，但元寿怎么可能被小辈喝一声，就吓得噤若寒蝉，他的面子往哪里放？他可是堂堂的内史令，内阁宰相，元氏家主。
元寿脸沉了下来，“窦公子，此事与你无关，请你出去！”
“元家主，我好歹是你请来的客人，你既然这样无礼，我就告辞了！”
窦衍一把抓住李建成的手腕，“建成兄，我们走！”
他不容分说，将李建成硬拖出了房间，大步向外走去，他大声对众人道：“元内史毫无证据，硬说那个谶语是李家所编，实在是无礼之极，这个寿酒不喝也罢，我们先走一步。”
他将李建成拉出了大堂，李建成这才挣脱了他的手，低声道：“这样走太无礼了，会得罪人。”
窦衍哼了一声，道：“别傻了，他们要去跳火坑，我们不趁此机会跳下贼船，难道还要陪葬他们吗？快走吧！”
李建成想到元寿的怀疑，他心中无可奈何，只得跟随窦衍离开了元府。
只见大堂内传来独孤器的声音，“时辰已经不早，那我也告辞了！”
……
杨元庆书房里，杨八郎将一份清单递给了杨元庆，“公子，这就是元家在京城的全部产业，我都查清楚了。”
杨元庆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内容，他指了指清单问道：“这上面的内容，和崔使君确认过吗？”
“下午给崔使君看过，他说完全正确。”
杨元庆又翻了两页，眉头一皱道：“米价怎么又变成了斗米三百钱，我去伊吾之前不是已经打压到斗米一百二十钱吗？”
杨八郎躬身道：“听说和陇右打吐谷浑有关，陇右和关中那边米价暴涨，京城的米价自然也跟着涨了，崔使君说，京城民众颇为抱怨。”
杨元庆只是随口问问，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杨八郎施一礼，退下去了，杨元庆铺开奏章纸，提起笔，凝神想了想，便开始奋笔疾书，写一份奏折，明天早朝，他要和元寿当朝对质，这是他的风格，既然他已掌握了主动，他就会连续出击，绝不给元寿半点喘息之机。
这时，绿茶在门口道：“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杨元庆想了想，只得放下笔，回来再写，他披上衣服快步向外走去，又问道：“夫人情况怎么样了？”
裴敏秋昨晚受凉感冒了，躺了一天依然不能起床，让杨元庆颇为歉疚。
“比上午稍微好一点，夫人知道你忙，让你别担心，她明天就能起床了。”
时间已经很晚，杨元庆来不及去探望妻子，直接走到外院，马车已等候多时，他登上马车，吩咐道：“去京兆尹崔使君的府邸！”
……
御书房，杨雄陪同着儿子杨师道，正在向杨广详详细细回禀今晚在元府发生的事情，当杨师道说到杨元庆要求与元府决斗时，他紧张得停了下来，但杨广却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关陇贵族的反应呢？”他语气冷冷淡淡地问。
杨师道连忙躬身道：“回禀陛下，关陇贵族再也没有人谈对付杨元庆和山东士族，他们都只谈论风月。”
杨广看了一眼杨雄，“你认为这是谁的计策？杨元庆还是裴氏兄弟？”
杨雄看不出杨广的态度，至始至终，杨广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没有一点恼火，杨雄心中一点底都没有，只能按自己的感觉来回答，他小心翼翼道：“臣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种直觉，两位裴相国似乎没有这么锋利的思路。”
杨广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一眼杨师道，“继续说下去。”
杨师道心中生出一丝嫉妒，不管圣上对杨元庆是心怀不满还是赞赏，这种对一名大臣的关注却是极为少见，杨师道和杨元庆同岁，又是皇族，他却得不到圣上的这种关注。
不过杨师道很聪明，心中虽然嫉妒，脸上却不敢显露，更不敢从语气中表露出，又将后面发生之事说了一遍，杨广眉头皱了皱，“不可能是李渊编的谶语，李渊此人胆小怕事，他没有这种胆量。”
杨广背着手走了几步，眯眼望着屋顶，半晌他徐徐道：“估计是元寿想让李渊弹劾杨元庆杀元尚应之事，李渊便病倒了，杨元庆应该是为这个谢李渊。”
杨雄连忙接口，“应该如陛下猜测，只是杨元庆说得模棱两可，很容易让人误会。”
“哼！”
杨广冷哼一声，“那是他故意，就是为了挑起元寿的疑心。”
杨雄一脸恍然大悟，满脸谄笑道：“陛下英明！微臣自愧不如，陛下，既然关陇贵族再无联合之意，这件事应该告以结束了吧！”
“不！”杨广轻轻摇头，“杨元庆既然打完伊吾还要打处月，所以按照他的性格，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说到这里，杨广脸上终于露出了唯一的表情，那是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所以真正的斗争应该在明天早朝，朕很期待！”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十四章 朝堂对质
五更不到，夜色依然深沉，杨元庆便悄悄起床了，他很小心，尽量不惊动身旁的妻子，但悉悉索索的穿衣声还是将裴敏秋惊醒。
“夫君，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裴敏秋的感冒还没有完全好，声音有点发瓮。
“今天我要参加早朝。”
“你不是可以休息三天吗？”
“今天早朝要议论西域置郡，我必须参加，昨天殿内监已经送来了朝牒。”
杨元庆见妻子要起身，连忙将她按住，“你继续休息，我稍微收拾一下便可以了，让绿茶帮我梳头。”
“这怎么行，宫中女官告诉我，朝礼是大礼，有失仪态要被殿中御史弹劾，还是我来吧！”
裴敏秋挣扎着坐了起来，穿上了衣服，杨元庆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滚烫。
敏秋抿嘴一笑道：“已经好了，昨天躺了一天，骨头都躺得疼，起来走走反而好。”
天浓黑得俨如一团漆，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但京城各坊已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亮了，这都是准备参加早朝的官员，早朝是京城朝官的一件苦差事，卯时一刻（五点左右）朝会开始，但对于官员们，至少五更就要起床，若有朝会有事，还要起来得更早，之所以早朝，也是为了不影响白天的正常工作。
杨元庆稍微梳理一下，便出门了，他昨天下午接到了殿中监文牒，今天要朝议庭州置郡，要求他以玉门道总管的身份参加旁听，以备朝会时咨议。
杨元庆没有坐马车，而是带着他的七名铁卫骑马而行，刚出家门，便听见后面有人叫他，“元庆！”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身后数十人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速驶来，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笼，闪烁着橘红色的灯光，上面用黑字写着‘太仆杨’三个字，这也他的祖父杨素被称为‘杨太仆’有点相似，不过那个太仆是尚书左仆射，而这个太仆却是指太仆寺。
这是杨义臣的马车，杨义臣官任太仆寺卿，也被朝臣们称为杨太仆，这说明杨素的影响力已经消退了。
马车在杨元庆身旁放慢了速度，和他同步而行。
“元庆，你是前天回来的吧！”杨义臣笑眯眯道。
杨元庆点点头，歉然道：“回来后一直忙碌，也没有时间去拜访世叔。”
杨义臣打趣地笑道：“我知道，昨天中午你不是忙得把元敏的腿给打断了吗？”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杨义臣是杨素的老部下，又和杨元庆在突厥之战，以及平杨谅战争中并肩作战，交情深厚，他对杨元庆也格外关心。
“元庆，谶语果真是元寿所为吗？我是说，你有没有什么证据？”
杨义臣目光关切地望着杨元庆，杨元庆摇了摇头，苦笑道：“这种事情不可能有证据，好容易找到的证人也被元敏所杀，我就算知道是元寿所为，也没有办法。”
杨义臣眉头微微一皱，“这就有点麻烦了，今天朝会要议论此事，没有证据的话，这件事估计会不了了之。”
杨元庆一怔，连忙道：“可是我收到的牒文中并没有这个议题。”
每天朝会的内容分为两种，一种是固定议题，由皇帝在朝会前一天决定，一般都是从奏折中挑一两件重要之事，让大家共议，殿中监会事先发牒文给大臣，让大家有所准备，另一种是临时议题，一般是突发事件，但也必须由部寺主官提出，不准越级上奏。
杨义臣笑了笑，“估计这是临时追加的议题，我也只是听说，不能确定。”
杨元庆知道杨义臣是在宫中长大，是杨坚义孙，他在宫中有关系，知道这个消息也并不奇怪。
杨义臣又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这件事是圣上借题发挥，估计是要严禁谶语。”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觉得杨广的用意还不仅如此。
这时，他们已经快到了端门，也就是皇城大门，周围上朝的官员陆续多了起来，杨义臣目光锐利，他见后面一辆马车正疾速追上来，看了半晌，便对杨元庆笑道：“元庆，估计后面那辆马车里是你父亲，我就先走一步。”
杨义臣虽是杨素的老部下，但他和杨玄感的关系并不深厚，尤其杨广打压杨氏家族，这已是朝中的公开秘密，很多杨素的老部下都不敢过于接近杨家，杨义臣身为朝廷重臣，这方面他更加谨慎。
杨义臣的马车疾驶离去，杨元庆却放慢了马速，他不可能像杨义臣那样装作看不见，这毕竟是他的父亲。
杨玄感的马车疾驶而至，在杨元庆面前停下，车窗里露出杨玄感瘦长的脸庞，笑道：“元庆，今天不休息吗？”
杨元庆在马上施一礼，“收到殿中监牒文，今天朝中要议西域置郡之事，所以也要参加朝会。”
杨元庆的目光落在身后一名骑马官员身上，年约二十六七岁，灯笼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长得酷似郑夫人，这便是杨玄感长子杨峻，杨家的长孙，杨元庆已经近十年没有见到他了，杨峻最终因萧皇后的说情，被任命为礼部郎中。
在杨元庆印象中，杨峻从来都是很冷肃，一本正经，倒不像弟弟杨嵘那样轻佻，而且他也当了五六年上党县令，有一定资历，他升为礼部郎中，倒也是名正言顺。
杨元庆向他施一礼，“大哥，好久不见！”
杨峻微微点头，他深受母亲影响，同样也不喜欢杨元庆这个弟弟，只不过他表现得不像杨嵘那样露骨反感，他毕竟是长孙，又师从大儒王通，有一定涵养。
“元庆，你回来后应该先来见见父亲！”尽管有涵养，但他语气中依然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冷淡。
此时的杨元庆已经历很多磨练，随着年纪渐长，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喜怒形于色，但他的意志更加坚定，矛更加锐利，只是隐藏得极深，表面上看不见了。
他微微欠身笑道：“我刚回来，事情诸多，等有空再说吧！”
“那什么时候有空？”杨峻的语气有些严厉了，追问他。
杨元庆依然不冷不热道：“不是我有没有空的问题，而是我不想破坏你们母子之情，大哥，你不明白吗？”
尽管语气很平淡，但他的话却一针见血，令杨峻哑口无言，杨玄感心中叹了口气，尽量柔和地笑道：“元庆，你母亲那边，我会说服她，你今天过来吃晚饭，顺便带上你妻子，没问题吧！”
杨元庆沉默半晌，淡淡问道：“父亲，自开皇十一年后，你回过郢州吗？”
杨玄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杨元庆调转马头，不再理会杨玄感，径直向皇城而去，杨玄感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尽管杨元庆还叫他父亲，但他心里明白，他已经失去这个儿子了。
……
卯时一刻，宣政大殿内随着一声钟响，大隋天子杨广就坐龙榻，朝会正式开始，百官下拜见礼，“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杨广一摆手，“各位爱卿免礼平身，朝会开始吧！”
朝会由另一名殿内少监独孤凌云主持，独孤凌云虽姓独孤，却并不是独孤家族之人，他父亲独孤楷曾是独孤信亲兵家将，赐姓独孤，但他的家族和独孤氏关系极近，属于半个独孤氏。
独孤凌云朗声道：“今日朝会四个议题，一议江南河开凿，由工部虞侍郎提出，各位朝官可有疑义？”
大殿内鸦雀无声，自从开凿运河开始，朝会上议论重大工程仅仅只是走一走形式，没有人再提反对意见，而且江南河长六百余里，连接长江到余杭，工程量并不大，却有利于江南粮食物资的北运，对民生有利，也没有人反对了。
杨广却缓缓道：“关于运河，朕再想说两句，通济渠已经开凿有两年，但江淮的物资却始终不能大规模北上，仅仅只有官船，民间漕运微乎其微，前不久有御史弹劾彭城郡太守张信私自在运河设卡收税，名义上养僚官，但确实有坐赃嫌疑，张信已被查处，但朕很担心还有没有类似税卡，阻碍南货北上，朕深思，如果仅仅疏通运河，而不疏通官场，开凿再多的运河也只是摆设。”
说到这里，杨广不再继续说下去，对独孤凌云道：“既然无人反对，开始第二个朝议吧！”
独孤凌云点头，又高声道：“下面是第二个朝议，在伊吾郡以西新置庭州郡，由玉门道行军总管杨元庆提出，各位大臣可有异议？”
这个议题也不会有什么争论，主要原因是西域太遥远，百官们没有什么切身经验，要反对也无从谈起，泛泛而谈则会引来圣上的反感。
绝大部份官员都对这个议题保持了沉默，相反，大殿内的百官们却在回味刚才圣上欲言未尽的话，很多敏感的大臣都意识到，圣上很可能要对江淮官场动刀了。
运河议题冷场、西域置郡议题还是冷场，这令杨广微微有些不悦，朝议内容昨天就发下去了，居然会没有人发言，杨广的脸色阴沉下来，道：“各位爱卿，无论是开凿江南河还是西域置郡，都涉及到官员、人口、粮食、军队、筑城，和朝中很多部寺都息息相关，为何没有大臣提出见解？”
他看了一眼牛弘和裴矩，现在苏威不在，这两人就是百官之首，“牛相国、裴相国，你们的看法呢？”
牛弘上前道：“回禀陛下，主要是昨天下午才看到这个朝议，大家来不及准备，陛下，臣恳求三天后再议？”
杨广没有理会他，又问裴矩，“裴相国，你是西域使，难道你没有想法吗？”
裴矩是有想法，但他不想在朝会上说，他出列躬身道：“回禀陛下，臣建议吐谷浑战事结束后再考虑西域置郡。”
杨广明白他的意思，是怕西域铁勒各部反弹，影响对吐谷浑的战役，这个建议还算不错，他点了点头，“好吧！就依两位相国所言，三天后再议。”
杨广又对独孤凌云道：“继续下一个议题！”
独孤凌云高声道：“下一个朝议是临时增添，最近京城内流传一个谶语。”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十五章 一剑穿心
朝廷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谶语本身不是什么可怕事，祭祀、宴饮也会遇到，但朝堂上的谶语，却被赋予一种更深的含义，往往会和谋朝篡位联系起来，所以极为忌讳，一般都不会公开谈论。
不过既然圣上要在朝会上谈谶语，那就说明他并不相信这个谶语，而且也不是关注谶语的内容，而是要朝议谶语这件事。
只听杨广严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之所以朕今天要求朝议这件事，是因为这是朕登基以来遇到的第一条谶语，朕要表明一个态度，否则，类似的谶语还会接二连三出现，这对朝纲是一种扰乱，朕绝对不能容许！”
大殿内一片寂静，很多人目光都悄悄地投到了元寿身上，元寿身为内史令，又是七相之一，他坐在左首三个位子，巧的是，旁边就是裴矩。
元寿目光望着地下，脸色阴沉，在昨天收到的牒文里并没有这个议题，现在突然增加这个议题，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虽然谶语不是他所为，但昨天中午发生的事情，使他成为了最大的嫌疑，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他慢慢抬起头，向对面的张瑾看了一眼，张瑾微微点头，表示会支持他，元寿一颗心稍稍放下。
谶语的另一个主角杨元庆站在右首后面，他是以玉门道行军总管的身份参加朝会，属于外官，虽然他还有一个左骁卫将军的身份，但实际上他并不过问左骁卫的具体事务，只是挂一个头衔而已，这在隋唐是极为普遍之事。
尽管杨广公开表示，朝议谶语只是为表明他的态度，但杨元庆还是有一种直觉，杨广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用谶语之事搭一个台子，让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继续斗下去，或者说，让他们的仇怨更深。
这时，大殿上传来了杨广的声音，“崔爱卿，你是京兆尹，谶语之事是你的职责所在，就由你开始吧！”
崔伯肃昨天写一份详细的奏折给杨广，发生的事情他都记得，他迅速整理一下思路，从朝班中走出。
“陛下，各位大臣，这条谶语大概是五天前开始流传，内容很简单，‘荆襄羊，元日生，走西域，要称王！’就这十二个字，他所指的对象很明显是玉门道行军总管杨元庆将军，根据我们的调查，这条谶语是由两条线传出，一条是乞丐，一条是孩童，我们最初查的是孩童这条线，但由于涉及面太广，没有查到传播者，但杨将军前天回来后，他也着手查这件事，他是从乞丐这条线来查，最终他查到了一个传播者，此人叫王吉，是丰都市一带的乞丐小头目，据他的交代，这是一个姓元的，长着山羊胡子的男子教他，年纪三十岁左右……”
崔伯肃说到这里，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投向了左监门卫将军元尚武的身上，姓元，山羊胡子、三十岁左右，所有的特征都指向了他。
这时，元寿沉不住气了，他知道早晚都会落到他的头上，他站出朝班，向杨广躬身行一礼，“陛下，能否让微臣说两句！”
杨广看了一眼他，先问崔伯肃，“崔爱卿，此事会涉及到元内史吗？”
崔伯肃点点头，“会涉及到元内史，但能否让臣把话说完。”
“可以，崔爱卿请继续说。”
杨广又对元寿笑道：“元内史，请稍安勿躁，朕会给所有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元寿只得忍下心急，又退回朝班，杨广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对崔伯肃道：“崔爱卿请继续说。”
崔伯肃又继续道：“杨将军找到这个传播谶语者，他比较慎重，便想着求证，恰好昨天中午，千牛卫统领元敏领着一群手下在丰都市大门旁的鸿运酒肆内饮酒，杨元庆便带着证人先找到了他，结果证明和元敏无关，但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元敏的手下杀死了这名人证，酒肆里爆发了冲突，最后臣带领衙役将所有人带回京兆府衙门！”
崔伯肃说到这里，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其实发生在昨天中午的酒肆风波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而且远比崔伯肃说的精彩，细节更加丰富，当然，崔伯肃不可能把那些加工过的内容在朝堂上述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谨慎。
这时，元寿的脸色已经气得铁青，崔伯肃说的话，看似公正，实际上句句指向他们元家，他只说自己儿子杀人，那杨元庆把自己儿子腿打断，他怎么又不说了？
元寿正要出列，张瑾却先一步走出来，张瑾是旁观者，他的头脑要比元寿更清醒，他已经看出杨广的用意，这不是什么追查谶语真相，这明摆着就是摆下擂台，让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进行第一场较量，崔伯肃不是什么京兆尹，他是清河崔家。
由不得他们不参加，如果关陇贵族不应战，那元寿必然就会以编织谶语之罪而被惩处，要知道，元寿可是关陇贵族在内阁中的唯一代表。
张瑾躬身施礼道：“陛下，此事虽然与臣无关，但鸿运酒肆是臣的家业，臣也无法置身事外。”
这时，裴蕴冷笑了一声，“谁都知道鸿运酒肆是元家产业，几时又变成了张大将军的家业？”
张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元家把酒肆送给我，不可以吗？而且，裴御史未经圣上同意便擅自发言，这是在藐视圣上！”
裴蕴暗呼一声厉害，他只得对杨广躬身道：“臣随意发言，请陛下恕罪！”
杨广笑眯眯摆了摆手，“今天不妨视为朝会辩论，不一定要当事者才能参加，也不用事先请示朕，朕也在洗耳恭听。”
“那好，臣先说！”
张瑾抢到了先机，他对崔伯肃道：“崔使君，我也只有几个小疑问，你能否给予回答？”
崔伯肃施一礼，“张大将军请说！”
“其实也很简单，第一个问题，崔使君有什么证据说那个乞丐是谶语传播者？第二个疑问，元敏为何要杀乞丐？”
“回禀张大将军，那个乞丐有证言，他承认自己是谶语的传播者，也按下手印，证言我昨天已经呈给了圣上。”
这时，一名宦官将托上一只朱漆木盘，盘子里便是昨天崔伯肃提交的奏折和所有证据，崔伯肃从盘子里找出一份供词，扬了扬对大殿里的百官道：“各位大臣，这就是那么传播谶语的乞丐的证词，上面有他的手印，京兆府的仵作也确认过，是此人手印，至于证据，我们在他住处搜到十吊钱，但谶语这种事，不可能再有什么证据，可是，如果元敏不杀死他，他此时就可以站在各位大臣面前回答任何的疑问，是真是假，相信大家都会明白，但为什么元敏要杀他？”
宣政大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崔伯肃侃侃而谈，就仿佛这里是他的京兆府衙门大堂，在审问案子，可这里是讨论军国大事的宣政殿，讨论这种谶语小事，确实显得有点滑稽。
但没有人感到好笑，大隋皇帝脸上阴冷的笑容，关陇贵族的山东士族的争锋相对，一切都显示着这并不是一件可以轻描淡写的小案，一旦事实确定，这极可能导致一个相国被免职，导致朝廷势力格局的变化。
这时，工部尚书宇文恺走出朝班道：“我也说两句，崔使君虽然有各种证词、口供，一切都是似乎言辞凿凿，但这里面却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当事者死了，那么我也可以用别的理由来解释这里面发生的事情，首先，我们长着山羊胡子的元将军。”
宇文恺对元尚武笑道：“请问元将军，你和乞丐有交情吗？”
朝堂内哄地笑了起来，元尚武胀红着脸道：“决无此事！”
宇文恺也笑道：“看得出大家都明白，山羊胡子的人很多，未必是元将军，而且以元将军的身份，他会亲自去做这种事情吗？还把自己的姓氏告诉乞丐，这合理吗？这是漏洞！”
裴蕴也走出来道：“宇文尚书，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你在这里想象，我就只问你一句话，如果不是元将军所为，那元敏为何要杀人灭口？他害怕什么？他为何不让官府来审问，证明元家的清白，而把人证杀死呢？这是不是有点做贼心虚？”
双方的争论便渐渐交集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元敏为什么要杀那个乞丐？元寿怒道：“我儿杀一个乞丐一定是灭口吗？他有脾气，在吃饭时一个乞丐来打扰，他看着不爽，要杀他，是不是理由？他对杨元庆有仇恨，惹不起杨元庆，杀乞丐来泄愤，可不可以？”
裴蕴呵呵冷笑起来，“元相国，我没记错的话，元敏今年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七岁的千牛卫统领，明明知道那个乞丐的重要，知道他是对元家不利的人证，元敏却因为不爽，因为想泄愤，便将他杀了，把本来无辜的元家置于死地，元相国，你认为可能吗？”
裴蕴不愧是御史台主官，他知道其他环节都有漏洞，经不起推敲，惟独元敏杀人对方难以解释，这是对方的致命之处，他便抓住不放，一旦解释不了，那就可以推定谶语是元家编制，为了报私仇，编制谶语来陷害大臣，元寿难逃其疚，他这个相国就当不下去了。
这时，张瑾哼了一声，问崔伯肃，“请问崔使君，元敏可承认他是为了杀人灭口？”
崔伯肃摇摇头，“他双腿折断，一直处于昏迷之中，没有问口供，但杀死人证的侍卫已经承认，是元敏的授意，这里有他的证词！”
张瑾呵呵一笑，回头对杨广和大殿内百官道：“陛下，各位大臣，我们都有兄弟父母，如果元敏并不知情，他出于对父兄的保护，而杀了这个乞丐，这也是人之常情，我认为这就是真相，这里面不排除杨元庆是故意设局，引元敏上当！”
朝堂内一片哗然，无数双眼睛向杨元庆望去，包括杨广，其实杨广已经隐隐猜到了，以杨元庆做事的风格，这极可能是他的布局。
“杨将军，你出来对质吧！”杨广开始由旁观者，变成主导者，现在整个辩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这也是张瑾的杀手锏，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杨元庆不承认，他们也不承认，双方都没有证据，人证死了，又找不到新的人证，最后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张尚书，你的结论何其之荒谬也！”
杨元庆走了出来，他对杨广施一礼，“陛下，按张尚书的话说，果真是臣设计，那如果元敏不杀此人，现在再一对证，岂不是让我自掘坟墓？”
张瑾冷笑道：“就算元敏不杀他，你也会杀他灭口，你不会留下他来揭穿你的阴谋。”
杨元庆回头对张瑾道：“照张尚书的意思，一切都是有可能，是这样吗？”
“这就是这么回事！”
张瑾也毫不让步道：“你没有证据，没有新的人证，一切都死无对证，你可以说元敏杀人灭口，但我也可以说是你设的圈套，大家都没有证据，你怎么能让圣上和大臣们信服？”
张瑾上前一步，对杨广道：“陛下，元家百年来一直是名门贵胄，有自己的操守，臣相信他们不会做编制谶语之事。”
杨广的目光投向杨元庆，“杨将军，你还有什么话说？”
杨元庆摇摇头道：“陛下，臣确实没有证据，好容易找到一个人证，却被人杀人灭口，最后还要反咬一口，说臣是设计害人，明明臣是谶语受害者，最后臣却成了害人者，黑白颠倒。陛下，臣确实无话可说。”
杨广点了点头，心中也感到一丝失望，没有确凿证据，他也不能说元寿就是编制谶语之人，这样不足以服人，就当今天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打一个平手。
“崔爱卿，这件事你再继续查，一定要查到新的人证，一旦朕知道是谁编的谶语，朕绝不轻饶！”
裴蕴和裴矩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失望之色，这次机会没抓住，可惜了。
张瑾和元寿则暗暗庆幸，侥幸逃过一劫，这时，杨元庆却躬身施礼道：“陛下，臣还要弹劾元寿居心叵测，心怀不臣。”
杨元庆此言一出，大殿里一片哗然，元寿怒喝道：“杨元庆，你一派胡言！”
杨元庆不慌不忙从笏板上撕下一张纸，呈给杨广道：“陛下，臣这次有证据。”
一名宦官下来，将纸条呈给杨广，杨广看了看纸条，他一愣，一道凌厉的目光向元寿望去。
杨元庆冷冷道：“元内史，当初我奉命平定京城之乱时，京城的米价已经降到了斗米一百二十钱，但现在又涨到了斗米三百钱，民怨沸腾，如果哪一天圣上出巡，米价一下子暴涨到斗米万钱，甚至斗米十万钱，京城人活不下去了，元内史就可以拿出白花花的大米，那时，你会提什么要求呢？”
杨元庆说得有点莫名其妙，几乎满朝文武都听不懂，包括张瑾，他也是一头雾水。
但元寿却听得懂，几个月前，独孤氏将京城的粮铺以三十万吊的价格全部卖给了他，那可是一年百万吊的利益，令他着实欢喜好一阵子，他随即又吞并了四家小米行，现在整个京城的粮食都被他控制住了。
元寿一下子明白过来，难怪独孤氏只卖三十万吊钱，他上了独孤氏的大当，元寿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瘫倒在地。
“陛下，臣……臣是无心！”
杨广冷冷淡淡道：“看来很多事情朕都不知道，元寿，你不是无心，你是忠心，你们元家果然对大隋很忠心，对朕很忠心！”
他站起身，一挥袍袖，厉声喝道：“散朝！”
杨广转身便怒气冲冲地向后殿走去，大殿内一片窃窃私语，谁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张瑾和元尚武将已经瘫软的元寿架出大殿，元寿双眼无神，嘴里念道：“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元家要被抄家灭族了。”
张瑾急道：“元兄，到底出了什么事？杨元庆给圣上看了什么？”
元尚武大概知道一点点，他战战兢兢道：“世叔，或许是粮铺之事，京城的粮食都被元家控制了。”
“什么！”
张瑾大吃一惊，“粮食不是独孤氏控制的吗？”
“听父亲说，几个月前，独孤家已经全部卖给我们了。”
张瑾额头上出汗了，元家真是糊涂了，粮食这个东西能控制吗？这可是犯大忌之事啊！而且是控制京城粮食。
元寿一把抓住他，“蒲台兄，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向圣上解释，可以吗？”
张瑾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元兄，圣上一直在抓我们的把柄，现在被他抓到了，恐怕光凭解释是过不了这一关。”
“那我该怎么办？蒲台兄，你一定要帮帮我！”
张瑾无可奈何，他们和山东士族斗谶语，可杨元庆却再出奇兵，令他只得认输了。
“元兄，圣上其实也只是找借口打压关陇贵族，他心里很明白，你就辞职告老吧！或许元家能逃过这一劫。”
……
一个时辰后，元寿上书请罪，愿将元家在京城的全部粮铺捐给官府，同时他请求辞去内史令之职，乞骸骨回乡养老，杨广接受了他的辞职，准他退仕回乡，同时任命紫金光禄大夫独孤震为内史令，接替元寿相位。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十六章 另有深意
杨元庆没有能离开皇城，他刚走到端门前，便听见背后有人喊他，“杨将军，杨将军留步！”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两名宦官骑马疾奔而来，他勒住了缰绳，两名宦官飞驰而至，气喘吁吁道：“杨将军，快跟我们回去，圣上要召见你！”
杨元庆点点头，调转马头跟他们同行，他又笑着问两人道：“两位公公，圣上心情如何？”
“圣上已经喝了两碗燕窝粥，应该心情不错。”
杨元庆心中有数了，这说明杨广刚才怒气冲冲离去也是装出来的，他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再打压关陇贵族。
有的时候杨元庆也有点怀疑杨广又想重新启用关陇贵族，但从今天的情况来看，杨广打击关陇贵族的主线没有变，只是更加隐蔽。
杨广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全面清洗元家呢？
……
此时，在御书房中，杨广也同样在考虑这个问题，元家子弟遍布朝廷和军队，他该不该利用这个机会将元家子弟全部清除？
杨广心中很犹豫，如果真将元家连根拔起，那么独孤氏就一家为大，关陇贵族内部就失去内斗的契机，相反，如果能保留元家，利用这次机会制造出元家和独孤家的仇怨，那么关陇贵族就会分解为两派，从而形成内斗之势，这要比将元家连根拔起要更有利。
想到这里，杨广做出了决定，这一次只针对元寿，不涉及元氏家族。
他坐了下来，提笔在元寿刚刚递来的辞职报告上批了一个‘敇’，他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就算了结。
这时，御书房外传来宦官的禀报，“陛下，杨将军来了。”
“宣他进来！”
杨广脸上轻松的笑容消失了，又恢复了他离开宣政殿时的冷淡，这个杨元庆今天的招数出乎他的意料，给他一种掌控不住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有必要再收收杨元庆的心，不要这么早放他走。
这时，杨元庆走了进来，深施一礼，“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广在一只抽屉里翻了半晌，找出一本奏折，递给杨元庆，“你先看看吧！”
一名宦官将折子转给杨元庆，他翻了翻，心中暗暗一惊，这是大业二年元月初五宇文述上了一本奏折，里面详细地陈列了独孤家族在京城的粮铺，指出独孤家族控制了京城的粮食。
杨广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元庆，他的眼神就似乎在告诉杨元庆，一切都瞒不过他，杨元庆叹一口气，深深低下头，“陛下深谋远虑，臣自愧不如。”
杨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杨元庆承认自己不如，这让他心中略略舒服了一点，“不过元家几时接手了粮铺，我倒不知，你说说看？”
杨元庆想了一下道：“臣上次奉旨入京稳定局势，才发现竟然是独孤家控制着京城粮食，臣上门勒令独孤家降粮价，估计就是那次，独孤家意识到了危险，便把粮铺转给了元家。”
“哼！他们意识到了危险，就把危险转给别人，独孤家倒挺有手段嘛！”
杨广冷笑一声，随手将宇文述的奏折扔进了废纸筒里，元家将店铺上缴，这本奏折就没有意义了，本来他还想在将来某个关键时候用这个把柄来对付独孤家，不料杨元庆今天却抢先用了。
“好吧！这件事朕就不提了。”
杨广转开了话题，脸上露出了笑容，“元庆，今天朕才发现，你不光武力厉害，头脑也不错，很善于抓住机会，现在天下太平，让你去边疆似乎有点可惜了。”
杨元庆心中一跳，杨广不会是想让他去当地方官吧！
杨广看了他一眼，仿佛明白他的心思，摇摇头道：“朕也不想让你做地方官，那发挥不了你的特长，朕从去年开始设进士科，取十科举人，确实涌现了不少优秀子弟，像张损之、侯君素、房玄龄、温彦博等等，不过大部分都是北方子弟，所以朕决定在江都举行一次四科举士，专门针对南方各郡，凡学校生徒，无论贵贱，皆可参与考试，元庆，怎么样，你有兴趣做主考吗？”
杨元庆慌忙摆手，“让臣去做主考，岂不是误人子弟。”
杨广沉思半晌，他也觉得让杨元庆做主考不合适，便点点头，“江都科举朕让萧矩主管，你就去给朕巡视漕运吧！”
杨元庆摸不透杨广心思，总觉得杨广很随意，一会儿让自己做主考，一会儿又安排去巡视漕运，都是随口而定，就像是一种借口，直觉告诉他，杨广似乎另有安排。
他躬身施礼，“臣愿为陛下分忧！”
果然，杨广一摆手，命书房的宦官都退下，他这才淡淡道：“元庆，今天早朝时朕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知道杨广指的是大运河之事，“陛下说的是江淮官场。”
杨广取出两本奏折，递给杨元庆，“你再看看这个。”
杨元庆看了看，一本是御史韦德裕的奏折，一本是司隶大夫薛道衡的奏折，内容都是关于江淮官场，杨广冷冷道：“这两人现在都在江都，他们送来的奏折内容却完全不同，韦德裕的奏折告诉朕，彭城郡太守张信私自在运河设卡收税，还有更多的官员在做其他不法勾当，而薛道衡的奏折却说江淮官场清明，又弹劾韦德裕勒索官员钱财，朕真不知该信哪一个，所以，你名义上去视察漕运，但实际上……你明白了吗？”
杨元庆这才明白杨广的真实目的，竟是让自己去清查江淮官场，这可是得罪人的差事，杨元庆犹豫了片刻，道：“只是臣身无监察之职，恐怕难以镇住江南官场。”
“这个朕自然明白，朕会加你御史大夫头衔，赐你尚方天子剑，准你先斩后奏！”
……
杨元庆心事重重回到家中，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杨广的这次任命很诡异，有点不合常理，如果是觉得薛道衡或者韦德裕不可信，他完全可以让其他御史大夫前去查案，比如裴蕴或者张衡，都是经验丰富且精明无比，让自己这个没有经验的人去查官场，似乎有点用非所人，杨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刚走进家门，妻子敏秋便急急慌慌跑来，“夫君，快到客房去，祖父已经等你快半个时辰了。”
杨元庆一愣，裴矩在等自己吗？他也顾不得说要出差之事，便快步向客房走去。
客房内，裴矩正背着手，仔细地凝视着墙上一幅字，越看眼中越惊讶，这时，杨元庆快步走进来，向裴矩施礼道：“元庆参见祖父！”
裴矩指了指墙上这幅字问：“这幅字你是从哪里得来？”
杨元庆从来没有注意过墙上的字，便笑道：“应该是乐平公主送我的字幅。”
“公主殿下送你的字幅，你就随便挂在这里吗？”
“这个……这好像是我手下挂的，刚搬家时就挂上了。”
“你这个手下真的该狠狠揍一顿，他居然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随便挂在这里，你妻子也该骂，我都白教她了。”
杨元庆愕然，他也仔细看了看，字幅颇长，有近千字，但没有看到印章，不知是何人所写，字倒是写得极为潇洒，这时，裴敏秋端着茶进来，听祖父一说，她也连忙凑上前细看，她比杨元庆识货，看了半晌，她忽然双手捂住了嘴，裴矩冷冷笑道：“你看出这是谁的书法了吗？”
“这莫非是王羲之的《十七帖》？”裴敏秋迟疑着道。
“不止是《十七帖》那么简单，这是真迹，你们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挂在这里，你们该不该骂？”
此时杨元庆有一种将杨八郎按住重打一顿的冲动，这些字画都是他挂的，裴矩忿忿然，他拉过桌子，直接爬上桌子，将字幅摘下来，小心地将它慢慢卷起，对一脸愕然的杨元庆夫妇怒道：“作为对你们的惩罚，这幅字我就没收了！”
杨元庆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裴矩狠狠瞪他一眼，也终于忍不住笑道：“还有什么好字画，还不快带我去看看？”
杨元庆连忙笑道：“祖父，这字画我送给你，但我现在有要紧事和你商量。”
裴矩哼了一声，“你现在想到和我商量了吗？元家粮铺之事却不告诉我，让我们白白耗费精力去斗谶语，最后把我们也耍了一场。”
杨元歉然道：“粮铺之事是昨晚才想到，已经很晚了，来不及告诉祖父，很抱歉。”
裴矩虽然有些不满，不过干掉了元寿，也很不错，他一口怨气便稍稍和缓了下来，便坐下道：“你说吧！圣上叫你去做什么？”
杨元庆示意敏秋也坐下，这才道：“就是今天早朝时圣上说的彭城郡太守张信擅自收税之事。”
裴矩一怔，连忙道：“莫非……圣上是要你去查江淮官场？”
杨元庆点了点头，“名义是去巡视漕运，实际上让我去查江淮官场，我总觉得这里有点什么问题，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那么简单！”
裴矩冷笑一声，“你知道这个张信是何许人吗？”
杨元庆想了想，他忽然脱口而出，“难道此人和张瑾有关？”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十七章 元家之欲
元寿就仿佛老了十岁，仅仅一个上午，他的整个精神都崩溃了，上午，他还精神抖擞去参加朝会，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永别官场。
书房里，元寿无力地靠在软褥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墙上一幅字，一条很大的横幅，雪白的纸上，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制怒’，这是元寿的座右铭，此时这两个字却显得如此苍白。
元尚武忧心忡忡地陪在父亲身旁，他在担心自己的仕途，会不会受到这件事的连累？
元尚武并不是元寿的原配所生，原配所生的三个儿子，两个已病逝，一个头脑有问题，被幽禁在老宅，元尚武便成了长子。
他今年只有三十岁，因为妻子和齐王私通一案，他得到了补偿，出任左监门卫将军，这还不到半年，难道就已经到头了吗？
元尚武咬一下嘴唇，他看了一眼在房间里背手踱步的张瑾，小声道：“世叔，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难道元家生意做大了，就要被视为谋逆，这有点说不通啊！那宇文述当年经营生铁，控制了京城的七成，他怎么不被查处？”
“贤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你可以控制江都的粮食、可以控制长安的粮食，可以控制任何一地的粮食，惟独就不能控制京城的粮食，所以杨元庆弹劾的理由就是居心叵测，这叫诛心之罪，你明白吗？控制了京城的粮食，就会被视为有谋反的意图，这种事不能明言，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当然，圣上也不会用这件事来处罚元家，但他必然会用其他事情来发难，而且会是暴风骤雨般横扫，把元家连根拔起，所以你父亲必须自己辞职，以求保住元家。”
说到这，张瑾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我们误判了形势，以为他会平衡势力，没想到他还是在打压关陇贵族，容不得关陇贵族的团结，昨晚的开会就是一个大错误，犯了他的大忌。”
元尚武恨恨道：“关陇贵族何有团结？都是在背后捅刀子，把我父亲干下去，他独孤震倒当了相国，这就是所谓的团结吗？”
儿子提到了独孤家，元寿呆滞的目光消失，两团火焰在他眼中燃烧，他狠狠盯着‘制怒’的条幅，咬牙切齿道：“我一直以为杨元庆是我元家的首敌，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独孤家族才是我元家的大敌，独孤震，果然是好心机，好狠辣的手段。”
张瑾大急道：“元兄，你要冷静一点，这件事未必是独孤家的意愿，你若仇恨独孤，就真遂了圣上的意，我们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我就不知大局在哪里？”
元寿冷冷道：“浦台兄，我元寿不是三岁的孩子，前因后果我心里很清楚，我不能因为别人给了我左脸一记耳光，我再把右脸迎上去，我元家没有那么贱，浦台兄，今天多谢你了，你去吧！我想和儿子说几句话。”
张瑾无可奈何，只得告辞走了。
等张瑾一走，元寿立刻站起身，对元尚武道：“去找你二弟，在老三的房间集中，我有话对你们说。”
元寿快步向三子元敏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元敏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是昨天下午被父亲保回来，两条大腿骨被打断，他至少要在床上躺一年。
元敏正和两名侍女低声调笑，这时脚步声响起，元寿走了进来，吓得两名侍女连忙站起身，元寿笑着点点头，“你们两个辛苦了，我会有赏赐，你们先下去吧！”
两名侍女行一礼，退下去了，元寿坐在儿子床前笑问：“怎么样，好点没有？”
“嗯！已经不疼痛了。”
元敏满脸羞愧道：“孩儿无用，中了杨元庆奸计，连累了父亲！”
元寿辞官一事传遍了元府，元敏也知道了，元寿笑了笑，“和你的事无关，其实你的事我们已经赢了，我们是败在独孤氏手下。”
“父亲，那以后我们怎么办？”
元寿点点头，“等你两个兄长来，我们一起说。”
这时，元尚武和元尚俊一起走了进来，“父亲！”
“你们都坐下！”
元寿让三个儿子坐下，他把门关上，这才对他们道：“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我们元家是逃过这一劫了。”
元寿见长子要插口，他一摆手止住他，“我说话时不准插口！”
元尚武吓得低头噤声，元寿又道：“虽然我丢了官，但没有关系，我是主动辞职，名声和爵位都保住了，我虽然不做官，但我元寿依然是关陇贵族的领袖。”
元寿看了一眼三个儿子，又缓缓道：“你们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们是北魏皇族，是孝文帝的后代，你们不是杨家的奴才。”
“父亲控制京城粮食，难道真的是想……”元尚武听出了父亲的意思。
元寿摇摇头，“粮铺之事是被独孤氏陷害，这个仇我会记住，但经过今天之事，我算是想明白了，要想不被人当做狗，你就得想办法做人，当年他杨广的祖父杨忠，不也一样是我们元家的狗吗？”
“可是父亲，杨家的江山已经坐稳了。”
“屁！”
元寿怒斥儿子一声，“江山不是杨家一个人的，他杨坚是怎么得的江山？若没有我元家的支持，没有关陇贵族的支持，他杨坚能篡位成功吗？杨坚还好，他知道这江山有一半是属于关陇贵族，所以他不敢碰我们的利益，就连迁都他也不敢离开关中，可是这个杨广却是个混蛋，他忘记了他父亲当年的承诺，他想灭亡我们关陇贵族，他必然会自食其果。”
元寿低声对三个儿子道：“现在军队依然掌握在我们关陇贵族手中，一旦他忘乎所以，想对军队下手，那就是天下大乱的来临，我们的机会就到了，我们元家有的是实力，一定要恢复拓跋氏的荣耀，你们三兄弟，必然有一人会是天下之主。”
元尚武的眼睛亮了，他是长子，这个天下之主只能是他，元敏心中也生出一丝渴望，他也想做这个天下之主。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低调，等待！”
……
张瑾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坐在书房内，他一样心神不宁，这两天他一直在关注元家之事，当元家之事退潮后，他才意外地发现，他的身边也悄悄出现了危机。
今天上午，皇帝杨广在谈及运河时，提到了彭城郡张信这个名字，张信是他的族弟，不过并没有像杨广说得那样被严厉处置，他刚刚接到快信，只是被调离彭城郡，降了一级，调为梁郡丞。
张瑾现在就有点困惑，他不知道这是偶然事件，还是杨广准备对他动手，君心难测，正如他没有料到，杨广会任命独孤震为内史令入主内阁一样，极为高明的一招，成功离间了独孤氏和元氏，杨广的手段着实令人难以捉摸。
想到这里，张瑾有些不安起来，他连忙高声道：“去把长孙叫来！”
张瑾有五个儿子，除了小儿子出任左卫录事参军，算是留在他身边外，其他四个儿子都在外为官，三个鹰扬郎将，一个太守，太守正是长子张云易。
片刻，长孙张启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祖父找我吗？”
张启约二十三四岁，也是宫中的千牛备身，颇为精明能干，武艺也很高强，张瑾笑道：“你请假最长能请多久？”
“回禀祖父，最长一个月。”
张瑾点点头，“那好，你就请假一个月，去一趟江都，找到你父亲，我有一封信给他。”
张瑾吩咐了孙子，便起身披了一件外袍，他要去找族弟张衡，张衡也是御史大夫，深受杨广信赖，或许他能知道一点什么内幕。
……
傍晚时分，杨元庆的马车驶进了修文坊，他是前去杨丽华的府邸，裴敏秋面见皇后的时间已经定下来，就在后天，杨元庆有点担心萧后会因为齐王之事而为难妻子，他们特地去找杨丽华。
马车里，裴敏秋神情黯然，一直低头不语，丈夫回来才几天，三天后又要离去，令她心中着实有些伤感。
杨元庆搂着妻子，低声安慰她，“这次只是出差，不是打仗，最多一两个月就回来，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回来过新年。”
裴敏秋暗暗叹了口气，虽然心中难过，但她却不能拖了丈夫的后腿，这毕竟是公务。
她强颜笑道：“我心中总归是有一点难过，但你不用放在心上，安心去江淮，要把事情做好。”
这时，裴敏秋又想到一事，嘱咐他道：“还有，要去看看你婶娘，最好先去一趟郢州，看望一下舅父，再拜祭一下母亲，再给舅父留一点钱，京城这边我可以听你的话，不去见你父亲，但最起码的亲情你要注意，不要被世人说你不孝。”
杨元庆默默点头，裴敏秋犹豫了一下，虽然不好说出口，但她还是要说，“还有出尘，你就把她带回来吧！我想我能接受她。”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十八章 垄断漕运
自大业二年，通济渠修通后，这条连接南北的水运大动脉便成了大隋王朝所瞩目的焦点，它担负着整个京城的物资供应，入秋后，从南方各郡组织的槽船，将粮食、布匹、盐、油料、木材、茶叶、绸缎、瓷器等等大宗物资运去人口稠密的北方。
通济渠的建成不仅使物资得到流通，同时也给大量的北方农民带来了赚钱谋生的机会，由于修通济渠时死亡了大量民夫，使得通济渠沿途劳工奇缺，每年秋收后，便有数以十万计的北方农民涌向通济渠沿途各个码头，搬运、驾船，赚取微薄的辛苦钱，只盼望过年时，能带上几百钱返回家中。
这些北方民夫大多是同乡以聚，一个县或者乡数百人聚在一起劳作，推举有威望的人为首领，一方面可以互相扶持，另一方面可以团结起来，防止当地人或者东家欺负。
彭城郡的蕲县码头是通济渠一个重要的物资中转地，码头离县城还有五六里远，附近修建了占地百亩的货场，矗立着数百个大仓库，主要储存粮食和布匹。
蕲县码头上有上千名劳工，主要来自于两个地方，一个是齐郡章丘县，一个是鲁郡博城县，上千劳工都聚集在仓库附近的几个村子里，秋来冬去，已经连续两年，和当地人也相安无事。
这天晚上，一队由十几艘平底船组成的船队偷偷从附近一处小河湾驶进了通济渠，这种平底船和漕船的外形一样，如果和真正的漕船放在一起，没有任何区别，不过这支船队还是明显有问题，一般漕船队都是数百艘船连在一起，如果是官船，会插有各郡旗号，如果是私船，则会有私人船行旗号。
但在通济渠上，只有两支私人船队，一支叫万家船行，一支千济船行，这两家船行各有数千艘漕运，垄断了通济渠的私人漕运，所有的商人运货必须找他们，承受高昂的运费，如果敢找其他私船运货，一旦被两家船行发现，往往就会遭受船毁货收的噩运。
尽管两家船行极为霸道，但还是有小船队冒险承运货物，进行短途运输，此时出现在蕲县水面上的这十几艘小船，便是一支黑船队，运载着几百担油料，货物主人姓赵，三十余岁，是一个来自齐郡章丘的小商人，准备赶在过年前将油料运到齐郡去贩卖。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同乡’，赵商人正是得到了蕲县同乡的帮助，找到了这支私人黑船队，帮他运送油料，虽然中原地区河流众多，但货物运输必须走运河，一旦被官府抓住，就要坐牢吃官司，而且去年大旱，至今没有完全恢复，除了运河外，别的小河都还不能行船。
船老大姓童，就是蕲县本地人，黑暗中，船老大一边向四周警惕地察看，一边和赵商人聊天，“赵东家，这次是看在杜老大的面上，我们才替你冒险运这一趟货，一般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到新年前，两家船行都查得特别严，连官府都动用了，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赵商人战战兢兢道：“这两家船行到底是什么背景？连官府都听他们驱使。”
“听说都是京城高官，他们霸占的营生多着呢！不仅是漕运，进京的大宗货物都是他们包揽，其他商人要么走陆路，要么问他们买货，像你这个油料，你就进不了京。”
赵商人叹了口气，“本来就是小本生意，我这批油料运到齐郡本来就赚不了多少钱，如果用他们的漕运，那个运价吓死人，根本就是亏本，只能求你们帮帮忙了。”
船老大叹息一声，“哎！我最多也只能帮你运到永城县，到那边，你再想办法吧！”
他话音刚落，只听岸边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船老大脸色大变，“坏了，被他们撞到了！”
赵商人吓得魂不附体，“船老大，那怎么办？”
船老大苦笑一声，“估计货物是保不住了，你就当舍财保命吧！”
赵商人呆住了，这可是他十几年的本钱啊！
“停船！”
岸上传来厉声喝骂：“立刻靠岸！”
喝骂声凶狠异常，船老大目光敏锐，发现岸上竟出现了衙役的身影，他知道没有办法了，只得苦笑一声，将船慢慢靠岸，稍稍离岸近一点，岸边立刻伸出几根长长的带钩竿子，将船勾住。
十几名彪形大汉冲上船，为首大汉一拳将船老大打到，随即一挥手，“货物统统没收，船只凿沉！”
赵商人跪在他面前哀求，“放过我的货物吧！我愿意给运费，让你们运！”
“晚了！”
大汉怒骂一声，一脚踢开他，“把货物搬上岸！”
“头，都是油料，有几百担，我们抬不了。”
“那就全部扔到河里去！”
大汉一声喝令，十几人一起动手，将一担担的油料扔进河里，赵商人见自己十几年的心血都毁了，不禁放声大哭，他忽然发疯似的抱住为首大汉的腿，一口咬下，为首大汉痛得一声惨叫，拼命揪扯赵商人的头发，赵商人却不肯松口，他恶胆横生，拔出刀狠狠一刀砍下，竟把赵商人的人头给砍掉了。
船老大惊得心都裂了，趁人不备，跳河便逃走了，岸上几名衙役骂道：“陈顺儿，你怎么把人给杀了，出了人命不好交代啊！”
“怕个屁，有种让他们去找万家船行去。”
为首大汉骂骂咧咧，将赵商人的尸体踢进河中，又命手下将船全部沉了，船员都赶走，这才上岸，骑马向县城方向奔去。
过了近一刻钟，岸边的一堆水草里出现了船老大，他对河中哭了几声，转身便向西面奔去。
……
一个时辰后，船老大被几名码头劳工领进一间小院，“杜大哥，好像出事了！”
院子里，炉火熊熊，一把剑型的铁条已被烧得通红，一个三十余岁的精壮男子正在抡锤打铁，他身材异常魁梧，一双豹子般的眼睛目光炯炯，在他身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在做帮手，负责拉风箱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长得和精壮男子颇像，他们应该是一对父子。
精壮男子名叫杜盛，齐郡章丘县人，会种田，能打铁，而且武艺高强，侠肝义胆，他也是码头上章丘县劳工的头领。
他看了一眼船老大，不由一怔，“怎么是你，赵东主呢？”
船老大跪倒在地，忍不住放声大哭，“我们被万记船行的人发现，赵东主被他们杀了。”
“什么！”
杜盛大怒道：“他们凭什么杀人？”
“赵东主求他们放过货物，可他们把货物全部扔进河中，赵东主恨极，抱着为首之人咬了一口，那个恶棍便将赵东主的人头砍掉了。”
杜盛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赵东主为人很好，经常帮助他们这些在外面谋生之人，这次还主动要帮大家带家信，现在赵东主出了事，杜盛不能不管！
“他们是县里的万记船行吗？”
“是的，为首之人我见过，叫陈顺儿，就是县里万记船行的护院头子。”
杜盛回头对他二十余岁的徒弟令道：“辅公祏，去把几个家族头领都找来，就说我找他们开会。”
辅公祏答应一声，奔出院门，向村子里跑去。
“爹！”
少年满脸兴奋地跳了起来，拔出一把剑舞了两招，“要是打架的话，我也跟你去。”
“伏威！”
杜盛的妻子从房里走出，瞪了儿子一眼，“不准你去胡闹。”
杜盛儿子叫杜伏威，今年只有十一岁，从小跟父亲练武，学了一身过人的武艺，他也是一个胆大妄为之人，不懂什么叫害怕，不过他最怕母亲，母亲怒斥一声，他便不敢吭声了。
这时，辅公祏奔回来道：“师父，大家都在议事堂，请你过去！”
杜盛转身要走，他妻子却担忧地走上前问：“杜郎，一定要去吗？”
杜盛点点头，拾起一把刀，快步向门外走去，杜伏威却趁母亲不备，翻墙而出。
……
蕲县是一座中县，城内有两千余户人家，城池不大，周长不过十几里，有东西两座城门，在离东城门不远的临街，有一座大店，这里便是万记船行在蕲县的分店，其实就只住一帮船行打手，假如有什么货物需要运输，这里没得谈，必须要去江都委托船行。
这时，城门处忽然出现了五六百名码头劳工，手执火把和棍棒，冲进城内，向万记船行气势汹汹而来。
杜盛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他的徒弟辅公祏，儿子杜伏威拎着一把剑悄悄跟在队伍旁边，不让父亲发现自己。
愤怒的劳工们迅速将万记船行包围了，他们是来为同乡讨个公道，严惩凶手，赔偿货物，早有几十个年轻后生冲上去撞开了大门，店铺不大，只有三四间屋，都是睡觉的地方，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一名邻居对杜盛道：“你们来晚一步，那帮小贼刚刚逃到县衙去了，估计县太爷会庇护他们。”
杜盛回头对劳工们高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就算有官府庇护，我们也不怕，找他们要人去！”
“要人去！”
五六百人一声怒吼，浩浩荡荡向城北的县衙而去。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二十九章 出尔反尔
蕲县县衙是城内最大的一座建筑，占地十亩，此时天已经黑尽了，阴森森县衙大门就像吃人野兽的血盆大口，县衙台阶下的两座石狮子子冷眼傲视着县衙前发生一切，象征着权力和威严。
蕲县县令名叫令狐寿，三十余岁，敦煌郡人，三年前他只是蕲县县尉，因开凿通济渠他征集民夫得力，而受到朝廷表彰，升为蕲县县令。
做了三年县令，政绩很不好，年年都完不成朝廷下发的税赋额度，这也是他作茧自缚，他当年征发县里三万民夫参与开凿通济渠，结果死了近一半，他也得到一个令狐兽的绰号。
劳力缺乏，良田荒芜，税赋大减，自然完不成户部定的额度，好在他有工部尚书宇文恺为后台，勉强保住了县令之位。
令狐寿的姐姐嫁给了宇文恺的侄子，对于这个转弯抹角的关系，他格外珍视，每年都会想方设法准备一笔厚礼去孝敬宇文恺，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已经接到调令，一个月后，他将上任江阳县令，那可是江都郡的财税重县，令他心中充满激动。
今晚，他早早地抱小妾上床睡觉，刚要到天人合一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兴致，令狐寿大怒，回头恶狠狠道：“什么事？”
“老爷，衙役来禀报，衙门前聚集了几百人，有人要造反了。”
令狐寿大吃一惊，什么兴致都没有了，他慌忙摸到衣服穿上，跑到外间开了门，门外是他的管家和一名今晚当值的衙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焦急地问道。
衙役连忙道：“禀报县令，是几百名码头劳工来县衙要人。”
“他们要什么人？”
“他们说要万记船行的杀人凶手。”
令狐寿虽然政绩乏善可陈，但头脑却足够用，他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了，估计万记船行那帮浑蛋又干了什么事，躲到自己县衙里来了。
“万记船行那帮人现在躲在县衙吗？”
衙役低下头道：“是孙功曹带进县衙。”
“浑蛋！”
令狐寿低声骂了一句，无可奈何，只得向大门外走去，万记船行的后台是张瑾家族，是他得罪不起之人，而且他马上要去江阳县任职，新顶头上司，江都郡太守张云易便是张瑾长子，他不敢马上做出决定，只能看看再说。
他的家便是县衙后宅，绕一圈便到了县衙前面，只见县衙前火光猎猎，足有五六百人，拿着铁棒木棍，个个情绪激动。
“县令驾到！”
衙役一声高喊，无数双眼睛刷地向他望来，令狐寿从未见过这种阵势，他心中一阵发憷，但又不能失去官威，他重重咳嗽一声，缓缓走上前。
“我是蕲县县令，你们谁是领头？”
杜盛上前拱手道：“小民杜盛是领头。”
“你为何要带人围攻县衙，不知道这是大罪吗？”
杜盛不卑不亢道：“我们并没有围攻县衙，甚至连县衙的台阶也没有踏上一步，我们是来讲理，请县令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好吧！就算你们不是围攻，那什么事？”
杜盛一指衙门道：“有十几个杀人暴徒躲进了县衙，请县令大人把他们交给我们。”
“胡说！”
令狐寿怒喝道：“县衙怎么会有暴徒？就算有，也是我派衙役抓捕，我来处理，和尔等何干？”
这时，辅公祏大吼一声“杀！”
吼声如雷，身后的五六百人一起大吼，“杀！”
声势骇人，吓得令狐寿面如土色，向后退了两步，两股瑟瑟战栗，杜盛一摆手，止住了众人的怒吼，冷冷道：“令狐县令，我们都是干苦力的粗人，不懂得什么法度，我们只知道杀人偿命，如果县令不肯把人交出来，我是控制不住众人的怒火，会出大乱子的。”
令狐寿万般无奈，虽然他得罪不起张家，但这十几个无赖离张家还很远，他犯不着为他们以身涉险。
尽管有点丢面子，但令狐寿也顾不上了，他回头给衙役使了个眼色，就在这时，杜伏威发现百步外有十几个黑影从县衙围墙翻了出来，显然是想溜走。
他手一指，大喊道：“在那边！”
劳工们都看见了，愤怒了举起铁棒木棍冲了上去，这十几名万记船行打手感觉县令也保不住他们，便想偷偷溜走，却被杜伏威发现，他们吓得魂不附体，撒腿奔逃，却被劳工们从四面八方堵住，无路逃走，十几人吓得跪下求饶，愤怒的劳工们一拥而上，乱棍齐下，活活将十几人打死。
令狐寿看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都说齐人同仇敌忾，容易聚集造反，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他见杜盛带着几十人向他走来，吓得他举手大喊：“我向苍天发誓，今晚之事官府绝不追究！”
……
江都城，这里是大隋王朝东南统治的中心，大隋平陈统一全国后，晋王杨广受命经略南方，他便是坐镇江都，经略南方十年。
此时的江都在大隋王朝依然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杨广将它视为陪都，准备正式定江都为南都。
江都郡太守也同样地位极高，杨广下旨，规定江都郡太守品阶等同于京兆尹，属于从三品高官。
这位地位高崇的江都太守正是大将军张瑾的长子张云易，张云易今年四十余岁，身材中等，皮肤白皙，长得方面大耳，官相十足。
张云易担任江都太守已近四年，在整个江淮一带官场上拥有极强的人脉，而且皇帝杨广在两年前巡视江都时也当面对他说过，‘汝可代其父’，也就是说，张云易有资格入内阁为相。
可以说，张云易是新一代大隋官场的佼佼者，也是关陇贵族新一代的领军人物。
张云易刚刚收到蕲县县令令狐寿的快信，齐郡章丘数百劳工冲击县衙，打死了万记船行在蕲县的十几名伙计，起因是万记船行在巡查运河时误伤了一名章丘县商人。
按理，蕲县属于彭城郡，和他江都郡无关，令狐寿没必要向他禀报这件事，不过张云易心里明白，这个令狐寿即将左迁江阳县令，他是在向自己表现，另外万记船行属于张家的产业，也和他有关。
张云易闭目不语，如果是从前，他会立刻以聚众谋反之罪，请求朝廷镇压这群敢冲击县衙的劳工，但现在他有点担忧，一个多月前，他的族叔张信被从彭城郡任上调走，现在御史韦德裕和司隶大夫薛道衡同时出现在江南一带，他特有的政治敏感告诉他，这里面或许藏着一丝非同寻常的信息，这个时候，他绝不能大意。
这时，管家在门口禀报：“老爷，万东主求见！”
万东主就是万记船行的大东主万戚，是他们张家的一名女婿，张云易知道他是为蕲县之事而来，但张云易现在却不想见他。
“去告诉他，蕲县之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让他回去吧！”
张云易决定了，蕲县之事不可闹大，但也不能轻饶闹事之人，至少要抓捕他们的首领，好像叫杜盛。
张云易立刻叫来一名心腹下人，随时从书架上取下一只用极品美玉雕成的貔貅镇纸，放在盒子里，递给下人，“你去一趟彭城郡，把这只镇纸交给新任司马太守，就说是我的心意，祝贺他新任。”
官场上很多话不能明说，只能意会，自己送一份礼给他，就是找他帮忙的暗示，就看他给不给自己这个面子了。
……
县衙事件后，一切都变得平静下来，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官府也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蕲县的码头劳工们依旧每天忙忙碌碌，随着秋收粮食入仓，码头仓库内的存粮就该入京了，一队由数百艘漕船组成的官船队停泊在码头前。
千余名劳工不停地来回搬运粮食上船，杜盛和其他普通劳工一样，也同样要参与搬运粮食挣钱，他只是大伙推举的领头人，但并不是工头，徒弟辅公祏和儿子杜伏威也在码头上帮忙。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尘土飞扬，很快，数千军队出现在码头外，正疾速向码头奔来。
杜盛大吃一惊，他立刻明白，这是军队来抓捕自己了，那个县令出尔反尔，对苍天发誓俨如放屁。
杜盛大急，立刻四处寻找儿子，有人告诉他，辅公祏和杜伏威都在仓库里，杜盛调头向仓库奔去，奔出百余步，他远远地看见儿子。
这时，二千余彭城郡地方军在都尉宋暻的率领下冲进了码头，宋暻马鞭一指码头上的官员，厉喝道：“贼首杜盛在哪里？”
官员不敢隐瞒，指着远处杜盛父子道：“就是他们！”
宋暻拔出长刀一挥，“骑兵上，抗捕者格杀勿论！”
数百顶盔贯甲的骑兵向杜盛父子猛扑而去，杜盛见形势危机，他对儿子和徒弟大喊：“你们快跳河走！快走！”
杜伏威和辅公祏不肯走，杜伏威急得大哭道：“我要回去救娘！”
“快给我走！”
杜盛一拳将杜伏威打翻在地，对辅公祏大吼，“把我儿子救走！”
辅公祏心里明白，再不走一个也活不成了，他跪下含泪向杜盛磕了一个头，扛起杜伏威便飞奔，一跃跳入了大运河。
杜盛见儿子在水中醒来，心中稍定，他抄起一根挑棒，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向一名骑兵迎面砸去，骑兵惨叫一声跌下马，杜盛大喜，一跃跳上马背，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无声无息射来，杜盛没有防备，被一箭射穿了后心，杜盛惨叫一声，落马而亡。
宋暻收弓冷冷道：“抓捕他的妻儿，一个都不能放走！”
……
几十名士兵冲到杜盛的家中，院子里，只有杜盛的妻子李氏在淘米做饭，士兵大喜，一起冲入院子，就在这时，一支箭‘嗖！’地迎面射来，正中为首军官的咽喉，军官惨叫一声，向后摔了出去。
李氏这才发现外面有士兵，吓得她尖叫一声，却只见从屋顶上，一名红衣女子一跃而下，长剑如雪，身影快如鬼魅，霎时间，又将三名士兵刺倒，其余士兵吓得纷纷退出院子。
红衣女子一把抓住李氏的手腕，向后门奔去，这时一支箭向她后背射来，疾快如电，红衣女子耳力敏锐，她反手一剑，将冷箭劈飞，一脚踢开后门，拉着李氏冲了出去。
后门躺着四五具士兵的尸体，都是一剑刺喉，连惨叫声都喊不出，痛苦得面目都扭曲变了形，吓得李氏腿都软了，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快跑！”
红衣女子拉着她向不远处一片树林飞奔，树林旁停驻着一匹马，红衣女子听见了后门的奔跑声，她一回手，一支手弩箭从她袖中射出，将一名冲出后门的士兵迎面射翻。
红衣女子搂着李氏的腰，纵身一跃跳上了马，催动战马向远处疾奔而去，渐渐地奔远，只见一支拂尘在她身后飞扬。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十章 蕲县奇案
码头上，六百余名章丘县劳工全部被抓捕，密密麻麻，跪满一地，另一边则堆了十几具尸体，这是反抗官兵而被杀，二千余名士兵气势汹汹，将劳工们团团围住。
宋颢脸色铁青，他刚刚接到消息，派去抓贼首妻子的一队士兵遭遇伏击，九名弟兄毙命，贼首妻子被一名红衣女子救走。
“又是她！”
宋颢恨得咬牙切齿，抡起鞭子向报信的旅帅抽去，“没用的东西，你们百名士兵还抓不住一个女人吗？”
旅帅吓得跪下，“将军，那可是江淮女侠啊！她的箭有剧毒，一沾即毙命，弟兄们都不敢靠近。”
宋颢大怒，皮鞭劈头盖脸抽下，大骂道：“狗屁女侠，分明是女贼，你这个没用的浑蛋！”
他一声喝令，“拖下去，打一百军棍！”
几名行刑士兵将旅帅拖了下去，片刻，一连声的惨声传来，宋颢余怒未消，这个女贼坏了他几次大事，抓住她，非要千刀万剐不可！
旁边一名参军劝道：“将军，造反的贼首好歹被杀了，可以给太守交代。”
杜盛的人头就挂在宋颢的马上，他拎起人头看了看，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劳工，一挥手，“全部带走！”
士兵们用刀开始驱赶劳工，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指远处河面大喊，“将军，官船来了！”
宋颢吓了一跳，回头向河道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运河上来了一支官船队，约三十余艘大船，在最前面的一艘两层大船上站着一群官员，前面两名官员手执符节，中间是一名身着紫袍的年轻高官，身材魁梧，目光冷厉，他身后各有两名大将，一左一右，皆顶盔贯甲。
宋颢愣住了，他不知这是什么人，但对方身着紫袍，且执符节，而且他看见谯郡太守周阳也在船上，使宋颢不敢怠慢，立刻纵马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奉旨南巡的杨元庆，他乘船沿运河南下，一路巡视漕运，今天上午进入彭城郡境内，蕲县便是进入彭城郡的第一站，不料士兵们老远便发现码头上有军官在抓人。
他回头笑问道：“周使君，这里出了什么事，可知道？”
谯郡太守周阳陪同杨元庆巡视完谯郡境内，便准备在蕲县上岸回去，他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事，周阳凝神看了半晌，便道：“看样子应该是码头劳工闹事，军队在镇压抓捕，还死了不少人。”
他一指为首的军官，“那个便是彭城郡都尉将军宋颢，外号青眼雕，是江淮有名的悍将。”
杨元庆点了点头，这个宋颢他听说过，宇文述的心腹爱将，这时周阳又冷哼一声，“居然有两千军队的调动，也不知在兵部备案没有。”
他是在提醒杨元庆，这里面可能有问题，这些地方郡县表面上都是和和气气，但实际上都有利益之争，背后并不太平。
杨元庆一路南下都无所事事，终于在彭城郡遇到一件大事，他精神大振，立刻下令，“船队靠岸！”
三十余艘大船缓缓靠岸了，有船工铺上船板，宋颢上前施礼，“请问周太守，这是朝廷哪位高官座船？宋颢不知，请见谅！”
周阳走上前笑道：“这是杨御史的座船，新任御史大夫，奉旨巡查漕运，你们太守应该收到牒文了。”
周阳话音刚落，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官员骑马飞奔而来，为首官员正是彭城郡新任太守司马绛，按照朝廷惯例，是牒文先至，以便官员接待，但彭城郡治离运河较远，因此赶来时便晚了一步。
司马绛翻身下马，飞奔上前施礼，“杨御史，下官迎接来迟，望御史恕罪！”
宋颢才刚刚知道，这位杨御史便是杨元庆，令他大吃一惊，他回头看了看跪了满地的劳工，心中略略有些不安，好在太守也来了，用不着他出面，他退了下去，隐身在后面。
杨元庆走上船板，拱手回礼笑道：“奉旨南下，一路打扰各位了！”
司马绛又给周阳见礼，周阳笑道：“见到司马使君，我的事情就结束了，可以回去吟风弄月，反正杨御史也查不到了。”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杨元庆也开玩笑道：“周使君不厚道啊！我在时粗茶淡饭，我走了便去吟风弄月，这可是待客不周。”
“那好！杨御史回来时，我就请御史花天酒地，只要御史不弹劾我就行。”
在一片笑声中，周阳向杨元庆告辞，他的几名随从将马匹从船上牵下，周阳上马返回了谯郡。
司马绛接了周阳的接待，给杨元庆一一介绍下属，彭城郡丞、司马、录事参军等等，介绍到都尉宋颢，杨元庆瞥了一眼他系在马颈下尚在滴血的人头，冷冷道：“宋将军出兵平乱，可有兵部的调令？”
大业三年后，杨广也加强了对地方州郡兵的控制，超过百人以上的调动，必须要在兵部备案，码头上的军队至少在二千人以上，显然是违规了。
杨元庆锐利的问题使码头上的气氛有些尴尬起来，司马绛暗暗叫苦，他昨天下午收到了张云易的玉貔貅，立刻命宋颢率军南下抓捕造反劳工，没想到半夜便收到朝廷牒文，他才知道御史南下了，而且还是以狠辣出名的杨元庆，他一路追来，但还是慢了一步。
司马绛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下官已经派人进京去备案，只因这边事态紧急，所以先出兵平乱，请杨御史多多包涵！”
杨元庆看了看满地劳工，问道：“他们是造反吗？”
“回禀御史，他们是聚众冲击县衙！”
六百余名劳工见这群高官开始关注自己，一起高喊起来，“冤枉啊！我们冤枉啊！”
杨元庆回头吩咐沈光，“去问问怎么回事？”
沈光飞奔而去，一群地方官心中都忐忑起来，尤其司马绛，其实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了令狐寿写的报告，这件事他是给张云易的面子，否则他也不会轻易出兵犯规，他心中暗暗懊悔，怎么御史来得这么巧。
这时，沈光回来禀报，“回禀将军，属下问清楚了，这些劳工都是齐郡章丘县人，因万记船行打手杀死了他们同乡，县衙包庇凶手，他们去县衙要人，并没有冲击县衙，而且他们的领头人已经被杀。”
司马绛取出令狐寿的报告，递给了杨元庆，“杨御史，这是令狐县令的报告，不管他们有没有冲击县衙，但他们擅自打死万记船行的伙计却是事实，所以他们本身也有违法之事。”
杨元庆接过报告看了看，又瞥了一眼司马绛略带紧张的眼神，直觉告诉他，这只是一条小鱼，不是他想对付的人，不能抓小失大，他笑了笑便道：“司马使君，既然为首闹事人已伏诛，这件事便可以交代了，抓捕这么多人，容易惹出更大乱子不说，若惊动朝廷，司马使君更是难以向圣上交代调兵之事，我建议大事化小，把他们都放了，司马使君以为呢？”
司马绛大喜，杨元庆的言外之意，就是不追究自己擅自动兵之事，他连忙道：“杨御史有吩咐，下官怎敢不服从。”
他立刻一摆手，“放了这些劳工！”
劳工们被释放，紧张的气氛得到了缓解，就在这时，远处几匹马疾奔而至，司马绛原以为是县令来了，可奔近了却见是县尉和几名衙役，他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令狐寿是怎么回事，这么不懂官场规矩吗？
县尉翻身下马奔上前喊道：“司马太守，令狐县令被杀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司马绛怒道：“是怎么回事？”
县尉哭丧着脸道：“县令的小妾一早跑来哭喊，说县令被杀，我们去后宅，发现令狐县令已经死在卧房，人头被割掉了。”
县尉取出一支一寸长的小铁箭又道：“县令小妾说是被一名红衣女子所杀，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杨元庆心中一跳，这支小铁箭竟和他的铁箭在外形上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他铁箭的缩小。
司马绛大怒，咬牙道：“又是那个女飞贼！”
宋颢也躬身道：“回禀太守，这名女飞贼上午救走了领头人的妻子，杀死了我们十名弟兄。”
杨元庆接过小铁箭，只见箭杆上刻着四个字，‘江淮女侠！’
翻过来，另一边箭杆上也刻着‘惩奸除恶’四个字，杨元庆心中紧张起来，难道真是她吗？
“司马太守，这个江淮女侠是何许人？”
司马绛恨恨道：“这个女飞贼自诩侠义，这几年在江南、江淮一带犯案无数，很多官府认为不足死罪之人都被她所杀，使江淮一带大户人心惶惶，不仅如此，已经有三名官员死在她剑下，江淮、江南十四郡官府累计悬赏三万吊捉拿她，偏偏这个女贼武艺高强，神出鬼没，至今难以抓捕。”
“可是朝廷怎么没有备案？至少御史台没有听说这个女贼。”
“这个……具体我倒不太清楚。”
司马绛轻描淡写将这件事从自己身上推掉，“下官原是梁郡丞，梁郡那边没有这个女贼的踪迹。”
他又回头问彭城郡丞，“这个女飞贼有没有向朝廷备案过？”
彭城郡丞苦笑一声，连忙躬身道：“回禀杨御史和太守，以前的小案没有报过朝廷，但今年六月因为河运使被女飞贼刺杀，上报了吏部，两个月前韦御史来查案，女飞贼没有查到，却查出了河运使私加商税一案，把张太守也牵连了。”
杨元庆这才明白，原来张信被贬一案是这么被曝光出来，他心中冷笑一声，不知以前的小案里藏了多少徇私枉法之事。
“司马使君，去县里看看吧！”
司马绛也急着去蕲县查看情况，他连声催促，杨元庆叫过杨四郎，对他低声吩咐：“好好查一查这些劳工为何闹事？还有万记船行是怎么回事？”
杨元庆早已发现运河中的商船少得可怜，单独的运货小船更是看不到，这让他心中十分疑惑。
杨四郎答应，留在码头上，杨元庆翻身上马，带领数百名随行士兵和彭城郡官员一起向县城奔去。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十一章 船中飞箭
蕲县内的气氛稍显紧张，但并没有戒严，大街上依然有行人来来往往，各家酒肆内挤满了客人，都在谈论着县令被杀一案，不时可以看见带刀衙役在街头巡逻，注视着每一个穿红衣服的年轻女子。
县衙和后宅都已被杨元庆带来的士兵们控制，县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县里的乡亲父老，每个人都在抬头望着旗杆顶，只见沈光如一只猿猴般迅速向旗杆顶上攀爬，五丈高的旗杆顶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点，正是县令令狐寿的人头。
沈光解下人头，手执绳索像一只大鸟般一跃飞下，引来近千民众一片惊叹，沈光翻一个跟斗稳稳落地，赢来热烈的鼓掌声，他得意洋洋向众人躬身行一礼，便快步走到杨元庆面前，将人头奉上，“果然是县令人头，还有一张纸！”
杨元庆接着纸条，他心中顿时长长叹了口气，从小他就无比熟悉的字迹出现在他眼前，果然是她。
纸条写着十六个字，‘驱民赴死，搜刮民脂，有违天誓，替天斩之！’
“将军！”苏烈快步上前，躬身施礼，“禀报将军，我们在县令卧房的墙壁夹层里搜到了三千两黄金和八千亩土地的契约。”
这个结果让杨元庆松了口气，擅杀朝廷官员不管怎么说都是大罪，现在抓到了令狐寿的把柄，至少可以向朝廷有个交代了。
他回头对司马绛道：“司马太守，这件事就由你来给朝廷写报告，我会另外向圣上禀报。”
司马绛心中暗暗恼恨，其实他很清楚令狐寿的钱从哪里来？应该是献食所得，圣上南巡，需要沿途各郡献食，基本上都是向民众摊派，更重要是这种献食无帐可查，圣上也不会追究，都是各个地方官大饱私囊的良机，包括他自己，不也同样是大发横财，这可让他怎么查？
司马绛一阵头疼，不过令狐寿的小妾倒不错，颇有姿色，司马绛心念一转，想到了一件令人愉悦之事，他点点头肃然道：“请杨御史，下官一定会严查此事，给朝廷一个交代。”
杨元庆在蕲县只呆了一个时辰，便又返回码头，继续南下。
……
夜色笼罩着河面，黑色的波浪在夜风中微微起伏，闪烁着粼粼波光，一队官船在运河内缓缓而行，运河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原本肥沃的良田变得荒凉破败，二十里内皆无人烟。
船舱内，杨元庆注视着桌上的小铁箭，心中无限感慨，一晃又快两年过去了，也不知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若知道自己南下，会不会来见自己呢？或许她还并没有疲惫，不肯来见自己。
杨元庆将铁箭握在手中，轻轻地抚摸着，眼睛里射出深刻的思念，他推开窗户，寒冷的河风迎面扑来，凝视着黑沉沉的夜色，他的心中涌起了无尽的孤独。
“妞妞！”他终于对着夜空大声喊了出来。
就在第三艘大船的桅杆顶上，蹲着一个苗条的黑影，她藏身极为隐蔽，巨大的船帆将她的身影严实地遮住，从她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第一艘官船，甚至可以看见杨元庆在船舱里的身影。
她默默注视着杨元庆的身影，眼睛里充满了温柔，这是让她一生都刻骨铭心的爱人，尽管他已娶别的女人，但她心中没有一丝恨意，只有对他深深的歉疚。
忽然，她听见了杨元庆在夜空中的喊声，她娇躯猛地一震，一股晶莹的泪意在她眼中涌出，泪珠儿顺着她白皙的脸庞流下，她能听得出喊声是如此孤独，是如此充满了思念。
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刚要纵身跳下桅杆，却见一名亲卫走进了杨元庆的房间，一下子将她拉回到现实，她想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咬了咬嘴唇，克制住了内心激动，慢慢从后背取过弓箭，将一封厚厚的信插上箭杆。
……
船舱内，杨元庆已经恢复了理智，他迅速将铁箭揣进怀中，转身坐了下来，杨四郎刚刚上船，上前施礼道：“公子，卑职已经查清楚了。”
“你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回禀将军，起因是万记船行控制了运河货远……”
“等一等，先从万记船行说起。”
杨元庆打断了杨四郎的话，他感觉这家万记船行更有背景。
“是！这家万记船行总店在江都城，它和另一家船行千济船行控制了整条通济渠的货运，千济船行的背景我没有打听到，但这家万记船行好像是以张家为后台。”
杨元庆冷笑一声，“估计不是后台那么简单，索性就是张家产业，就像姚记米行一样，否则彭城郡太守怎么可能替它出头。”
“继续说！”
杨四郎又继续道：“万记船行控制了漕运，它们养了大量打手，在运河沿途巡查，胆敢有人抢他们生意，他们就毁船抢货，下手极狠，这次就是一个章丘县商人被杀而引发了事端……”
杨四郎详详细细将所知的经过说了一遍，杨元庆背着手站在窗前，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他想起了临行前和裴矩的一番深谈，这才明白杨广命他来江都的深意，竟是要对付张瑾。
张瑾是关陇贵族中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可以说是关陇贵族的军师，是关陇贵族两大派别的黏合剂，也是关陇贵族能团结在一起的关键人物，除掉此人，关陇贵族必将走向分裂，变成一盘散沙，这是杨广的深意，同时也符合他杨元庆的利益。
在京城，张瑾没有任何把柄，他很聪明，在京城没有张家的产业，而是把家族利益都放在了外地，一部分在巴蜀，另一部分在江南，而他的长子张云易就出任江都太守。
杨元庆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张云易就是他杨元庆这次要对付的人，从他身上找出张瑾的把柄，这是杨广的意思，可如果仅仅是对付一个张瑾，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是轻而易举，比如把张瑾调到岭南、交趾或者西域去做官，这样就可以断绝他和关陇集团之间的联系。
所以杨元庆感觉杨广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那就是将关陇势力彻底从江淮和江南铲除，包括官场和商场，江淮和江南是杨广倚重之地，他绝不准关陇势力渗透进来。
自己该从何入手？漕运吗？一个小小漕运垄断扳不倒张家，或许可以从漕运中逐渐挖出更深的线索，只是他手中没有一点头绪和线索。
就在这时，‘咔！’一声轻响，一支箭从窗户射入，钉在桌子上，杨四郎大吃一惊，拔刀要冲出去，杨元庆叫住了他，“不要慌！”
他目光紧紧盯着箭杆，箭杆上竟绑着一封信，杨元庆上前拔起信，可以看见信上写着五个字，‘杨元庆亲启’，杨元庆猛地回头，一步上前推开后窗，箭是从桅杆方向射来，但漆黑的桅杆上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
“妞妞！”他低低叹息一声。
……
江都城，几名骑士飞奔至一座大宅前停下，一名年轻男子翻身下马，跑上台阶敲了敲大门，这里是江都太守张云易的官邸，门开了一条缝，门房一下子认出了来人。
“啊！是公子来了。”
“我父亲在吗？”
“在！公子请进。”
年轻男子正是张云易的长子张启，他奉祖父之命来江都送信，他闪身进了府邸，直接快步向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张云易刚刚接到朝廷牒文，新任御史大夫杨元庆前来视察漕运，这个消息令他愣了半晌，杨元庆要来，此人不是武将吗？他来江南做什么？
张云易对杨元庆的印象就是天下第一箭、大利城、开拓西域，别的他都不太了解，他还知道由杨元庆引发的贺若弼一案，使关陇贵族损失惨重。
张云易想不出杨元庆来江都做什么？不过既然是视察漕运，他倒要小心点了，要约束两个船行，不准他们做得太过份。
这时，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长公子来了！”有人禀报。
“啊！”
张云易一阵惊喜，他的儿子来了么？他急忙站起身吩咐，“快进来！”
张启走了进来，他双膝跪下，给父亲磕头，“孩儿参见父亲大人！”
“快起来！”
张云易连忙将儿子扶起，笑道：“怎么会有时间来江都？”
“回禀父亲，是祖父让孩儿来江都，有重要事情。”
张启取出一封祖父的信呈给父亲，“父亲先看信！”
张云易接过信慢慢坐下，他已经猜到了几分端倪，应该是和杨元庆这次南下视察有关。
他拆开信细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父亲张瑾写给他的信很长，将前不久发生在京城的朝廷斗争详详细细讲了一遍，张云易暗吃一惊，杨元庆有这么厉害吗？
“你祖父还有什么口信吗？”张云易放下信问道。
张启点点头，“祖父说，杨元庆最擅长抓住对手的弱点赢得主动，祖父让父亲暂时把江南的生意都停下来。”
“还有……”
“还有什么？”张云易注视着儿子。
“还有，祖父要父亲先下手为强！”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十二章 文道武途
江都城云汇馆，这里是江都郡的官方驿馆，一般只给重要的官员使用，云汇馆占地五亩，由五座院子组成，每座院子都有十几间屋，还有专门侍候官员的馆吏。
但这座占地五亩的大驿官此时却只有一名官员居住，此人便是一个多月前便抵达江都的御史韦德裕，韦德裕是京兆韦氏族人，很得皇帝杨广的信赖。
这次江南之行，韦德裕先弹劾彭城郡太守张信私自加税，不料具体操作者河运使杨熲离奇自杀，使他证据不足，张信仅仅被调去梁郡为丞，这件事使皇帝杨广对他颇为不满，又将司隶大夫薛道衡派来另案调查，让韦德裕意想不到的是，薛道衡并不调查官员，而是调查他，向皇帝杨广弹劾他收受贿赂，事实上他在彭城郡确实接受了万记和千济两家船行送他的一尊三十斤重的金佛。
到了江都郡他才知道，万记和千济两家船行其实都是张家的产业，他才明白自己上了当，好在杨广还是信任他，下密旨给他，命他秘密调查关陇贵族在江淮一带的产业。
一个月来，韦德裕非常低调，早出晚归，他获得了不少惊人的发现，张家控制漕运只是冰山一角，事实上，关陇贵族各大财阀在开皇十年后便开始大举进占江淮、江南等富裕之地，用家将和心腹奴仆的名义将他们的势力渗透进了每一个产业，尤其广置田庄，仅他查到的张家所占良田茶园便达数千顷，几十座田庄。
还有元氏、独孤氏、宇文氏、于氏、窦氏、侯莫陈氏、长孙氏等等，这些关陇大贵族几乎每一家在江南都是富可敌国。
这些产业在江都郡太守张云易、丹阳郡太守宇文琦以及吴郡太守于钦明等人庇护下，这几年发展更加迅猛，利用权势排挤南方资本，独占很多赚钱的产业，关陇并江南的现象已经出现。
灯下，韦德裕正在奋笔疾书，他已经写好三本厚厚奏折，数万字，都是他一个多月来的详细调查，他已知道杨元庆来江南查案，杨广命他将调查报告移交给杨元庆，由杨元庆来对江南官场发难。
这时，门敲响了，韦德裕停住笔问道：“是谁？”
“韦老爷，是我！”这是伺候他的馆吏王顺郎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我给老爷送火盆来了。”
现在已是十一月上旬，江都的天气虽不像北方那样寒冷，却很冻手，韦德裕搓搓手笑道：“送进来吧！”
门开了，王顺郎搬着一个大火盆吃力地进来，韦德裕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将火盆抬进屋，王顺郎向旁地上看一眼道：“老爷，你写的东西掉了。”
韦德裕一回头，见地上有一本奏折，他愣了一下，折子怎么会掉在地上，他放下火盆上前去捡，就在他弯腰的瞬间，王顺郎的脸变得异常狰狞，他冲上前捂住韦德裕的嘴，拔出匕首狠狠地刺进他的后心，韦德裕一声惨叫，血喷涌而出，王顺郎又猛地用匕首在他脖子一抹，割断喉咙，将韦德裕杀死在房中。
王顺郎动作迅速，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小心地放在桌上，又翻开两页，小心地把笔放在上面，奏折上字迹和韦德裕一模一样，内容却是弹劾薛道衡受贿狎妓，王顺郎又翻了翻韦德裕正在写的几本奏折，沉思一下，立刻将几本秘密调查报告揣进自己怀中，又将火盆放正，丢下一样东西，迅速退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云汇馆内响起王顺郎恐惧的叫喊声，“来人啊！王御史被杀了，快来人啊！”
……
一刻钟后，太守张云易和郡丞王世充带领大群衙役冲进了云汇馆。
“每一个人都要查，每一个房间也不能放过！”
张云易高声怒喝，指挥着衙役们在馆内大搜查，王顺郎被人带上来，他跪在张云易面前战战兢兢道：“小人去给韦老爷加碳，发现老爷倒在血泊中，韦老爷太惨了！”
张云易眯起眼睛，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察觉的亮色，“那你发现有什么动静没有？”
“韦老爷好像有客人来过，天太黑，我没看清楚，好像还有争吵声，我躲在屋里取暖，没有注意啊！”
张云易重重哼了一声，“你快想，这个客人是谁？”
“好像是……薛老爷，声音有点像，我不敢肯定。”
房间里，王世充正仔仔细细地检查案发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来的是熟人，桌上韦德裕正在写一本弹劾薛道衡的奏折，只写到一半，王世充微微一愣，如果是有人来，应该是奏折合上才对，或者用书盖上。
这时，王世充忽然发现桌子下面有一枚银戒指，他弯腰捡了起来，托在手心里细看，是一枚制作粗劣的银戒，一看便知是廉价货，韦德裕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发现什么了吗？”
张云易走了进来，他眉头紧皱，韦御史死了，如果找不到凶人，他无法向圣上交代。
“使君，韦御史好像在弹劾薛大夫。”王世充指了指奏折。
张云易冷哼一声，“这很正常，薛道衡不是一样弹劾了他吗？”
“还发现什么？”
“还有就是一枚银戒。”
王世充把银戒递给张云易，“在地上找到，可能和凶手有关。”
张云易仔细打量这枚银戒，摇摇头道：“这种低劣货色最多值五十钱，和韦御史没有关系。”
“使君，这枚银戒我好像见过。”张云易身后一名随从道。
张云易蓦地回身，注视随从问：“你在哪里见过？”
“好像是薛大夫的一名手下，姓蒋，我在他手上见过。”
“薛大夫？”
张云易愣住了，他看了一眼王世充，“郡丞，这可不好办啊！”
王世充低头望着地上，半晌才道：“没办法，总比无法向圣上交代好。”
王世充快步向外走去，“通知弟兄们，去金涵馆！”
张云易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
司隶大夫薛道衡就住在隔壁的一个馆舍，叫金涵馆，也是一座条件很好的驿馆，之所以不让薛道衡和韦德裕住在同一座馆舍中，就是因为薛道衡和韦德裕因弹劾之事关系恶劣。
“你们去找过了吗？怎么会莫名其妙失踪！”
房间里，薛道衡在怒斥几名手下，他的一名随从中午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令薛道衡极为恼火。
薛道衡今年已近七十岁，是隋朝最有名的诗人，与卢思道齐名，但同时，他又是一个自命清高，却又恋眷官场之人，一方面做着皇帝杨广任命给他的高官，另一方面却又屡屡写诗讥讽杨广，比杨广比作千金买一笑的周幽王，数次挑战帝王底线，杨广敬他才华出众，对他也是忍了又忍，这次派他来江南巡察，原本是让他查江南地方官，但他却被张云易利用，弹劾御史韦德裕，令杨广深为失望。
薛道衡已经接到牒文，一旦杨元庆抵达江都，他们立刻办理交接，他将返回京城，明天一早他就要返京，但随从却没有了踪影，让薛道衡恼火万分。
“老爷，现在夜已深，只能在赌馆和妓院内，要么就是在城外进不了城了。”
“那就去赌馆妓院找，都去找！”
就在这时，一名随从奔了进来，“老爷，太守和郡丞来了，说有重要事情。”
薛道衡一愣，连忙向外走去。
院子里，张云易目光冷漠，王世充则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在他们身后簇拥着大批衙役。
“张太守，王郡丞，这么晚来有何见教？”薛道衡笑着走了出来。
张云易淡淡道：“薛大夫，你的随从蒋清可在？”
薛道衡眉头皱了起来，“此人我也正在找，中午出去，现在未归，怎么，他出事了吗？”
张云易摇摇头，“很抱歉，薛大夫，公事公办，我们得罪了。”
张云易一挥手，“搜他的房间！”
数十名衙役向随从住的房间冲去，砸开了蒋清的房间，薛道衡大怒，“张太守，你这是在做什么？”
王世充叹了口气道：“薛大夫，韦御史在一个多时辰前被人杀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你随从蒋清之物。”
薛道衡呆住了，韦德裕竟然被杀了吗？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衙役的喊声，“找到了！”
几名衙役将一个布包拎了出来，里面是几件血衣和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太守，我们从床下挖出！”
“这……这是怎么回事？”薛道衡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出了什么事。
张云易冷冷道：“薛大夫，请你把蒋清交出来吧！”
……
次日一早，杨元庆的船队抵达了江都码头，江都太守张云易、江都丞王世充以及司马刘思、都尉王进武等等一班重要官员纷纷出城迎接新御史大夫。
但同样在江南一带巡视的司隶大夫薛道衡却没有来，他涉嫌杀死御史韦德裕而被临时关押，张云易准备把这件事交给杨元庆处置。
司隶大夫涉嫌杀死御史，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天大的案子，作为御史大夫，杨元庆必须要回京城面圣汇报，也就是说，杨元庆最多只能在江都呆三天，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就必须回京面圣。
张云易心中得意，杨元庆不是要来查案吗？自己就给他制造一个大案，让他慢慢查去。
“大船靠岸！”
一名船夫大喝一声，一队官船缓缓靠岸了，这是杨元庆到了，张云易率领官员们迎了上去。
大船上走下来一百余名士兵，又走下来一名头戴银盔的年轻将领，却不见杨元庆的影子，张云易愣住了，连忙上前问道：“杨御史何在？”
年轻将领是苏烈，他看了一眼来迎接的官员，看了中间的武官，便问道：“王进武都尉可在？”
王进武是江都地方郡兵都尉，掌握着三千余名江都地方军，负责维护地方治安，他也在队伍中，连忙上前抱拳道：“末将就是！”
苏烈一挥手令道：“拿下！”
数十名士兵早有准备，一拥而上，将王进武按倒，捆绑起来。
“我犯了何罪？为何抓我？”王进武拼命大喊。
后面一名随行的侍御史走上前道：“有人告你强占民财，害人性命，奉杨御史之令，就地罢免！”
“荒唐！”
张云易怒道：“尚不知事情真伪，就随意免官吗？你们杨御史在哪里？我来问他！”
这时，王世充忽然冷冷道：“杨元庆现在应该在军营吧！”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十三章 第一回合
阴谋的特点在于隐蔽，以婉转的方式使对手陷入泥沼，而无力反击，在力量的表现上是一种柔，张云易杀韦德裕嫁祸给薛道衡就是一种典型的阴谋，这也是他的一石二鸟之计。
他已经发现了韦德裕在秘密调查张家及其关陇势力，杀他之心早已有之，但张云易要等待机会，当杨元庆到来时，韦德裕的突然被害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而阳谋的特点则是公开，普通人也能看得出来，但就算是知道也无可奈何，阳谋更多的是一种借势，以势压人，杨元庆用的就是阳谋，初到江都，他首先抓捕了江都都尉王进武，再利用他御史大夫之势控制了江都地方军，把军队控制在手中，这就使他变得强势，在强势面前，阴谋就显得如此的无力。
“后事都处理好了吗？”炉火前，张云易冷冷地问道，他同时将韦德裕的调查记录和奏折一张张撕掉，扔进了炉火中。
旁边站着他的两名心腹家将，一人叫张力，一人叫张量，从小在张府长大，是两名武艺极为高强之人。
张力躬身道：“回禀老爷，已经处理好，韦德裕的三个手下都被我们杀死，蒋清和王顺郎也已杀死，尸体扔进了长江。”
“王顺郎的家人呢？”张云易又问道。
“王顺郎的妻子昨天带儿子回娘家了，她是丹阳郡人。”
“必须斩草除根，立刻派人去把他妻儿杀掉，不能留一点后患。”
“是！”
张力转身便快步离去，张云易望着一张张记录了他们秘密的纸燃烧成灰烬，绷紧的心也稍稍松懈了一点，尽管在第一回合的交手中，他处于一种劣势，但毁掉了韦德裕的调查记录，又使他感到自己还是有所收获，杀韦德裕是正确的决定。
他不断地暗示自己，杀韦德裕是明智之举，可他这种暗示是来自于心中的不安，他的一石二鸟之计，至今只成功了一半，只毁掉了证据，但在对杨元庆却没有半点效果，杨元庆就根本不理睬韦德裕之死，不理睬薛道衡被抓，就仿佛江都就没有这两个人。
这让张云易有一种一拳打空的感觉，他这才理解了父亲让他先下手为强的真正含义，竟是要他杀死杨元庆，尽管杀死杨元庆的风险很大，却是解决江南危机最有效的办法。
张云易现在完全明白了，所谓视察漕运、考察江南河统统都只是借口，杨元庆来江南真正的目的就是和韦德裕一样，将关陇贵族在江南的势力统统铲除。
可是杀杨元庆却不像杀韦德裕那么简单，一旦失手，很可能就会毁掉自己的仕途，张云易又不敢轻举妄动。
“父亲，让孩儿来下手吧！”张启在一旁小声道。
“不行！”
张云易断然拒绝，他狠狠瞪了一眼儿子，“这种官场斗争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你绝不能参与，你立刻回京城！”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张云易勃然大怒，连他都意识到和杨元庆的斗争是一件极为危险之事，他的儿子居然还想主动请缨，简直就是不想活了。
“你立刻走，现在就给我走！”
张启恨得牙齿咯咯直响，他只得一抱拳，“那好，我走就是了。”
他转身便向外走去，远远只听他的大吼声传来，“走！我们回京！”
张云易眉头皱成一团，他还是有点不相信儿子会真的回京，他立刻对旁边另一名心腹家将张量道：“带一些人，把公子护送回京，不准他半路折回。”
张量答应一声，匆匆走了，张云易忍不住地一阵心烦意乱，为一个杨元庆，闹得张家鸡犬不宁。
这时，他的一名幕僚匆匆跑来，“使君，不好了！”
“又怎么了？”张云易极不耐烦问道。
“街上全是军队，万记船行被杨元庆的军队包围了！”
“他好快的手！”
张云易冷笑一声，此时距杨元庆的到来还不到一个时辰。
……
官场之斗俨如战场之争，只有掌握主动才是制胜的法宝，这是杨元庆的一贯战略思想，早在来江都的路上，杨元庆便制定好了自己的策略，无论张云易怎么干扰，他都不会为其所动，坚决执行自己战术。
在江都城城北的一座内城码头旁，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建筑群，占地八亩，二三百间房舍，临街开了三间大铺子，正中店面顶上是一块大牌匾，写‘万记船行’四个描金大字，这里便是万记船行的总店。
这家以经营漕运为主的船行，看似不起眼，开业也只有两年，却垄断了通济渠七成的货运，而另一家千济船行则垄断另外三成，他们养了上千名打手，遍布通济渠沿岸各个码头，并和官府勾结，严禁其他商户经营漕运，用强行垄断的办法谋取暴利。
它便成为杨元庆下手的第一个目标，也是对付张云易的突破口。
此时，三千士兵已经控制住了江都城的各个重要部位，城门、码头、仓库等等，而万记船行则被杨元庆带来的数百士兵包围，而另一家千济船行也同样被军队包围。
万记船行在昨天便停业了，大门紧闭，正门还贴着官府的封条，船行内只有两名看店的伙计，他们打开侧门，万分惊恐地望着外面的士兵，“船行内……没有人。”
“彻底搜查！”
杨元庆亲自带队，他一声令下，数百名士兵冲进了店铺，开始翻天覆地搜查……
杨元庆背着手走到大门前，大门上贴着一张官府的告示，万记船行独占漕运，为非作恶，现已勒令其关门停业，并赏钱两千吊通缉其两名东主万戚、万邦兄弟，日期就是昨天。
这时，一名士兵小声道：“将军，张太守来了！”
杨元庆回头，只见张云易带了一群官员快步走来，张云易拱拱手笑道：“杨御史也知道这家船行的恶事吗？”
杨元庆淡淡道：“船行作恶已经两年了，不知多少船毁货毁，严重阻碍了南货北上，张太守怎么昨天才发现呢？”
“哎！通济渠漕运涉及十几个郡，不是江都一个郡能解决，虽然我也有所耳闻，但苦于没有证据，直到韦御史主持大局，我才下决心把万记船行关掉，可惜韦御史……”
张云易叹息一声，“还有人说万记船行是我张云易的产业，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时，沈光匆匆走上前低声道：“将军，船行已是空宅，所有的帐本和记录都被烧掉了，地下仓库里连一文钱都没有。”
张云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他故作恍然道：“原来杨御史是要钱，钱有，昨天我们封店时查封了几千吊钱，如果杨御史想要……”
张云易欲言又止，眼中充满了嘲讽之意，杨元庆笑了笑，“张太守误会了，我没有这种想法。”
杨元庆一挥手令道：“传我的命令，彻底烧毁万记船行，将它们所有船只拍卖！”
张云易脸色一变，“杨御史，人犯尚未抓到，官府还没有审案，就这么毁行卖船，不妥吧！”
杨元庆冷冷道：“这是我杨元庆的一贯做事方法，如果张太守觉得不妥，可以去圣上那里弹劾我。”
他也不理会张云易，转身便扬长而去，张云易盯着他的背影，目光阴毒到了极点。
……
熊熊烈火吞没了万记船行和千济船行，江都城上空浓烟滚滚，在城外码头上，两家船行的六千余艘漕船正在拍卖，密密麻麻的船只封满了运河，拍卖是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二十吊钱一艘，每人最多只能买五艘，不准挑选，按照顺序交钱发船。
消息轰动了江都城，数以万计的商人和船夫们跑来买船，一般这种漕船，一艘最低也要百吊钱，竟然只卖二十吊，这种低廉的价格使码头上变得热烈火爆，几乎每个人都是买五艘上限，很多都是全家上阵。
顺着运河向北走五里，靠河边有一座村庄，运河在村庄前形成一个月牙形的水湾，于是这座村庄便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明月湾。
村庄不大不小，百余户人家，几乎家家都靠运河吃饭，但职业只有两种，要么是给官府做船员，要么是给两大船行做船员，没有第三种选择。
在村西头有一座大宅，占地十余亩，和整个村子的风格显得格格不入，但这座宅子的主人却乐善好施，给村里修了桥，还每年给村里的十几孤寡送粮送盐，谁家生孩子，谁家娶媳嫁女，主人都会送厚礼上门，因此这户人家也极得村里人敬重，大家相安无事。
中午时分，几乎全村人都跑去江都码头买船了，村落里变得空空荡荡，一名骑马人从远方疾奔而至，在大宅前翻身下马，敲门进了院子。
“先生在吗？有主公紧急命令！”
“什么情报？”
屋子里走出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他便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他身后跟着一个比男人还要高壮的女子，‘啊！啊！’比划两下，竟然是个哑女。
“我知道了！”
老者点点头笑道：“哑姑觉得不安全，进屋去说吧！”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十四章 寻找突破
这名仙风道骨的老者自然便是南华会军师王默，他长驻余杭，最近江都城风云聚会，也将他引到了江都。
江都也是南华会的重要分支地，这里有近千名南华会会员，明月湾这座大宅便是南华会在江都的分部。
房间里，王默看完了萧铣写来的信，眼中露出一丝讶色，半晌对身旁的大汉道：“主公有令，命我们杀了杨元庆！”
身边大汉年纪约二十六七岁，高足有六尺二，长得虎背熊腰，但为人却精明细心，他叫萧云南，是前南朝大将萧摩珂之孙，现任南华会江都会会主。
萧云南眉头一皱道：“可是杨元庆此来是为了铲除关陇贵族在江南的势力，对我们有利，为何要杀他？”
王默沉默了片刻道：“主公不会轻易做出一个决定，他既然千里迢迢派人来下令，必然是有他的道理，既然主公有令，必然有他的道理，我们遵命就是了。”
萧云南看出王默也不想杀杨元庆，便道：“主公虽然命我们杀杨元庆，也没有说马上就杀，不如等他把江南之事处理得差不多，我们再动手。”
王默叹了口气，他着实不明白萧铣为何做出这个决定，如果说是因为在敦煌时，杨元庆发现了什么，可已事隔数月，杨元庆丝毫不提此事，那也说明杨元庆并没有对付南华会之意，难道会和萧后有关？
王默知道萧铣最近回了一趟京城，见了姑母萧后，他怀疑萧铣起意要杀杨元庆，极可能和萧后有关。
王默不再多想，便问萧云南，“城里情况怎么样？”
萧云南笑道：“杨元庆去剿灭万记船行，估计是想从船行抓张云易的把柄，但他扑了一个空，船行已经清空，他什么都没有得到，一怒之下烧了船行，把船只全部拍卖，感觉有点恼羞成怒。”
王默点点笑道：“这第一个回合是四六开，杨元庆落了下风，他还是用对付元家的手法来对付张家，殊不知张家不是元家，张云易和张瑾都是极有头脑之人，他早就把一切漏洞都堵住了，我估计韦德裕就是张云易所杀，他手中极可能有张云易的把柄，他这一死，这扯进薛道衡，杨元庆就有点麻烦了。”
“可他为什么要控制军队，卑职有点想不通。”
“这和他出身军旅有关。”
王默笑了笑，他显然对杨元庆心思已经了如指掌，“他喜欢从高处着手，喜欢做大事，做事喜欢掌握主动，所以先夺兵权，没有军队协助，张云易就如同被打断手脚，只能在一些细微处和杨元庆斗，基本上他已经很被动了。”
“那军师认为，杨元庆和张云易之争几时才能决出胜负？”
“那就要看杨元庆能否走对路，走对路，扳倒张云易可谓轻而易举，可走错了路，就会费力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杨元庆并没有走对路，对付张云易是要斗心，而不是斗力。”
“军师认为张云易会输吗？”
“张云易输是必然的，他手上已没有本钱，而杨元庆有皇权、有军队、有大义，完全占据了上风，如果对手是薛道衡那种君子，张云易还有机会翻盘，可他对手是不择手段的杨元庆，不出用多久，我估计杨元庆就会给他制造出把柄来，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到这里，王默又嘱咐萧云南道：“你派高手严密监视住杨元庆，暂时不要动他，我们需要等待机会。”
……
夜幕降临，军队撤回了军营，两大船行的火势也渐渐熄灭，江都城又恢复了平静，整个下午，杨元庆都没有继续动作，他也平静下来，正如王默所言，张云易防守严密，杨元庆无懈可击，双方僵持住了。
薛道衡依然被软禁在金涵馆内，他的随从都被隔离，薛道衡单独住在一间小院里，四周全部都是张云易派来的人，将薛道衡严密监视，使他寸步难行。
夜晚，薛道衡正坐在房间内看书，他显得仪态从容，并不慌张，韦德裕不是他所杀，他心中毫不畏惧，就算圣上逼死他，他也不会承认，虽然他想不出韦德裕是被谁杀，但他也感觉到了这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轰！’一声巨响，院门大开，将薛道衡吓了一跳，他放下书，向院外看去，只见院子里涌进来了大群士兵。
薛道衡不知发生何事，起身向院子外走去，“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薛道衡高声问道。
这时院外走进一名军官和一名御史，御史向他施一礼，“在下侍御史卢逊，奉杨御史之命来请薛大夫，共议韦御史之事。”
薛道衡犹豫了一下，他并不想去见杨元庆，苏烈见他居然还犹豫，忍不住冷笑道：“看来薛大人是承认自己为凶手了，所以很愿意被别人囚禁。”
薛道衡已经知道杨元庆是来解救自己，只是他面子放不下，便怒道：“我几时承认自己是凶手了？”
他转身进屋，收拾了几样衣物，便跟着士兵们匆匆走了，十几名监视薛道衡的家丁和衙役不敢阻拦，眼睁睁地看着士兵将薛道衡带走。
薛道衡上了马车，一刻钟后，他被带进一座大宅内，大宅内布满了士兵，杨元庆没有住张云易的提供的驿馆，而是自己租了一座大宅。
薛道衡被带到一座大堂前，苏烈一摆手，“将军就在大堂内，请吧！”
薛道衡推门进了大堂，大堂内灯火通明，地上放着几具尸体，身上都盖着白布，杨元庆正背着手站在尸体前。
“杨将军，这是……”薛道衡愕然地望着这一幕。
“薛大夫，这四人便是韦御史和他的三名手下，三名手下的尸体我今天下午刚刚在运河里找到。”
薛道衡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证据，如果硬说自己的随从杀死了韦德裕，那其他三人怎么解释，这就是杀人灭口。
“薛大夫明白了吧！这是韦御史发现了某个人的秘密，而被杀人灭口，这人是谁呢，薛大夫想到了吗？”
“张云易！”薛道衡咬牙切齿道。
杨元庆点了点头，“这就是张云易的一箭数雕之计，杀韦御史灭口，扰乱我的计划，嫁祸薛大夫，最后我被迫离开江都回京，薛大夫被问罪，身败名裂，他张云易却安然无恙。”
杨元庆的‘身败名裂’四个字，重重地击中了薛道衡的内心，到了他这个年纪，并不惧死，怕的是名节有亏。
杨元庆将一本奏折递给他，“这是韦御史临死前写的奏折，你看看吧！”
薛道衡接过翻了翻，他的脸蓦地红了，但很快，他的脸胀成了猪肝色，眼中喷射出怒火，里面的内容让他无法接受，竟然说他在江都借口收女弟子为名污良家女子。
“一派胡言！”
薛道衡怒道：“韦御史也不能这样胡写，污蔑我！”
“薛大人，你真以为这是韦御史所写？”
薛道衡愣住了，他又看了看奏折，疑惑道：“可是这笔迹，我认识他的字。”
杨元庆微微冷笑，“如果薛大夫有兴趣，我也可以写一份薛大夫的奏折，薛大夫想看吗？”
薛道衡这才恍然大悟，他完全明白了，“卑鄙无耻！”他低声骂道。
杨元庆摇了摇头，“薛大夫，官场斗争只有你死我活，各种手段无不用其极，没有什么卑鄙无耻之说，只是世人知不知罢了，圣上也已经发现了张家心怀不轨，才命我南下江都调查，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鱼死网破了，薛大夫以为还有什么仁义素心可言吗？”
薛道衡暗暗叹息一声，他发现自己还是应该去国子监做学问，他实在不适合做司隶大夫，沉默片刻，薛道衡问道：“我有什么可以配合杨御史吗？”
“薛大夫只要替我做一件事，写最后的弹劾奏折，事情我来做，薛大夫只管等待结果。”
……
王世充的官邸位于江都城西，是一座占地十亩的大宅，住着王世充和他的妻妾子女，王世充在江都的职位不仅是江都郡丞，同时还担任江都宫监，负责江都宫的管理，在江都郡，他是实实在在的二号人物。
在几年前的武举一案中，他因为脚受伤退出武举考试而侥幸逃过一劫，又投靠了张瑾，得到张瑾大大力推荐，转任江都副宫监，因在江都宫接待皇帝杨广有功，而升为宫监、江都郡丞，前途一片光明，当年那个因为武举而焦头烂额的王员外郎已经看不见了。
晚上，王世充忧心忡忡地回到府邸，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谁也不见，王世充坐在书房里默默地喝着闷酒，今天杨元庆和张云易他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杨元庆在船行扑个空，一时被张云易防御住了，但张云易却丢掉了军队，可以说大势已去，在强势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如此苍白。
王世充叹了口气，他在考虑自己的前途，他发现自己似乎天生和杨元庆有仇，当年他投靠宇文述时，爆发了武举案，而当他转而投靠张瑾后，杨元庆又找上门了，此时眼看张瑾又要不保，他王世充到底该何去何从？
这时，门敲响了，门外传来他妻子的声音，“大郎，外面有客人找！”
“我不是说过，谁也不见吗？”王世充恼怒道。
“大郎，是杨御史大夫。”
‘杨元庆！’王世充一下子呆住了。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十五章 狡雄世充
杨元庆站在台阶前，凝视着天空的乌云，乌云遮蔽了天空，星月无踪，天空已经飘起了丝丝细雨，若在北方，这应该是第一场雪了，可南方，空气里还飘荡着一丝暖意。
身后的门开了，传来王世充一连串的抱歉声，“不知杨御史到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元庆转过身，只见王世充和三年前相比，白胖了不少，不再是那个狡黠瘦高的兵部员外郎，而是一个又高又胖，颇有几分官相的王郡丞。
“王郡丞，三年不见，别来无恙乎！”杨元庆拱手笑道。
王世充苦笑着躬身施礼，“三年前之事，杨御史就不要再提了，想起来就令人惭愧。”
“我倒是不想再提，可王郡丞似乎并没有吸取教训，让元庆倍感失望。”
王世充听杨元庆话中有话，他沉思片刻，便道：“外面不是说话之地，杨御史请到书房一叙！”
“王郡丞请！”
“请！”
杨元庆跟随王世充来到他的书房坐下，王世充的妻子已经收去了桌上的酒菜，又端来两杯茶。
王世充端起茶碗笑道：“江都不像北方，还有酪浆，这里基本上都是煎茶，已经习惯了。”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其实酪浆对人的健康也有好处，茶也不错，都不应单一饮用，混合起来最好。”
两人寒暄几句，王世充心中有些不安，话题便转到正事上，“刚才杨御史说我尚未从武举案中吸取教训，能否请杨御史赐教？”
杨元庆沉吟一下，试探着问道：“王郡丞知道我今日前来是为何吗？”
王世充点点头，“我心里明白，请杨御史不吝赐教。”
王世充的回答令人振奋，他知道自己今晚来找王世充的这步棋走对了，他立刻振作起精神笑道：“我觉得王兄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把握好大势，看得不够长远，一个月前，元家还权倾朝野，可一个朝会便烟消云散，虞世基被贬黜得默默无闻，据说连住宅漏雨都没有人肯修，可一眨眼，他又重新登上高位，这些起起伏伏，王兄难道没有发现它的规律吗？”
王世充低头沉默良久，最后他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明白圣上在刻意打压关陇贵族，但我总觉得圣上需要建立权力平衡，他不可能将关陇贵族斩尽杀绝，就像杨将军刚才所言，元氏家族倒下，独孤氏又兴起，总是以一个关陇世家取代另一个关陇世家，而是不是山东士族，所以我就认为关陇贵族依然是强势，杨将军以为呢？”
两人不知不觉便换了称呼，其实说起来，两人今天还是第一次会面，但双方都明白对方的心思，知道他们更多将是合作，所以两人在谈话时都比较坦诚。
杨元庆是希望王世充能配合自己的江都之行，成为自己大获全胜的关键人物，而王世充则是希望从杨元庆那里找到自己的正确仕途，使自己不再陷入靠山倒台的尴尬境地。
杨元庆取下一把剑放在桌上，笑问道：“王兄说这是何物？”
“这是尚方天子剑啊！”王世充无比羡慕地叹息一声道。
“如果算上盘郢剑，实际上我已经是第三次拿到天子剑了，大业一朝，无人能和我比，王兄知道这原因在哪里吗？”
王世充摇摇头，“我确实不知，很多人说杨将军当年有救驾之功，所以圣眷不衰，也有人说杨将军是有乐平公主的后台，所以蒙圣上另眼相看，但我总觉得大家都没有说到点子上，如果杨将军愿意告诉我这个秘密，世充感激不尽。”
杨元庆笑了起来，语重心长道：“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都是公开的事情，简单地说就是一句话，‘一贯坚持，绝不改变’，无论是对齐王还是对关陇贵族，我都是坚持这八个字，所以赢得了圣上的信任，所以三次赐我天子剑。
王兄，愚笨之人只看眼前，待大树倒时才惊慌觅路，而聪明之人是留有后路，早早为自己铺路搭桥，待事情来时，便可从容退却，再另起炉灶，王兄从前是靠宇文述，现在靠张瑾，如果张瑾再倒下，王兄还会再靠谁，考虑过吗？”
王世充苦笑一声，“我就是不知该从武举案中吸取什么教训，才请教杨将军，杨将军说了很多，却没有告诉我最后的答案。”
“我没有告诉你答案么？”
杨元庆轻轻将尚方天子剑向前一推，眯着眼笑了起来，“我执天子剑来江南，难道是来游玩吗？”
王世充默默点头，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圣上在所谓权力平衡的掩饰下，依然在对关陇贵族进行严厉打压，刚刚在朝廷中扳倒元寿，目标一转，又对准了张瑾，只不过战线从朝廷转到地方。
杨元庆给他的答案很简单，不要再依靠关陇贵族，协助杨元庆扳倒张云易，转而投靠皇帝，这才是最大最坚固的靠山。
他王世充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张瑾来和皇帝作对？
王世充想通了这一点，便毅然下定决心，站起身道：“杨将军请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杨将军跟我来便知道了。”
王世充带着杨元庆向东院走去，走到一座小院前，院门口站着两名大汉，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格外警惕。
“他们怎么样了？”
“回禀使君，很安静！”
王世充点点头，带着杨元庆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正欢快地玩着竹马，旁边蹲着一名年轻妇人，忽然见有人走进，妇人一把孩子抱进怀中，警惕地注视着杨元庆，王世充拾起竹马递给孩子，对妇人笑了笑道：“你若想为丈夫报仇，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指了指杨元庆，“这是京城来的高官。”
妇人抱着孩子跪倒在杨元庆面前，痛哭流涕，“青天老爷啊！我丈夫被人害死了。”
杨元庆疑惑地看了一眼王世充，王世充淡淡笑道：“这就是杀害韦御史凶手王顺郎的妻儿，王顺郎已经被张云易灭口了，他妻儿也险些在丹阳郡被杀，我派人抢先把他们救走。”
“你知道？”杨元庆注视着王世充。
王世充点点头，“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韦御史写的奏折被人掉了包，而火盆里的碳还没有点燃，显然是在换火盆时动手杀人，只能是王顺郎，而且他或许猜到自己可能会被灭口，所以留了一手。”
王世充取出一本奏折递给杨元庆，“韦御史一共留下三本奏折，王顺郎将两本交给张云易，他把另外一本，也是最关键的一本藏在驿馆的树洞里，他事先告诉了妻子。”
杨元庆翻了翻这本奏折，他又取出那本伪造的奏折，不得不惊叹伪造者的高明，完全一模一样，看不出有任何差异。
王世充微微一笑，“这个伪造者我认识，此人姓赵，如果杨御史有兴趣认识他，我可以找到此人。”
杨元庆眼睛一挑，目光盯住了王世充，半晌，他摇了摇头，淡淡道：“王郡丞想多了，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若犯下欺君之罪，我杨元庆可得不偿失。”
杨元庆又笑了起来，“其实我是有另外一件正事来找王郡丞。”
此时王世充已完全配合了，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杨御史尽管吩咐！”
“希望从明天开始，王郡丞能主持江都大局。”
王世充浑身一震，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缓缓点头，“下官遵命！”
……
离开王世充了府邸，杨元庆坐上马车，在百余名侍卫的护卫下，缓缓向自己住处而去，杨元庆又看了看奏折，低喊了一声，“三郎！”
杨三郎出现在马车旁，“公子有什么事吗？”
杨元庆把伪造奏折递给他看了看，“伪造奏折之人姓赵，你和四郎想办法替我找到此人，行事隐秘一点，不要惊动任何人。”
杨三郎点点头，向杨四郎一挥手，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杨元庆凝视着天空，夜空中的雨势越下越大了。
……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三更时分，江都城内一片漆黑，淅淅沥沥地下着冬雨，雨雾弥漫，整个城池被一种灰色的雾霭笼罩，这时，数百名黑影出现在太守府前，迅速将太守府包围起来。
太守府内依然亮着一点光，光亮是从书房里透出，张云易还没有睡，坐在桌前奋笔疾书，他是在给父亲写信，讲述江都局势，杨元庆控制了江都地方军，使他处于一种挨打被动的局面，他感觉早晚会出事，希望父亲能及时做好应对准备。
今天傍晚，他的人从丹阳郡赶回来，告诉了他一个不妙的消息，没有找到王顺郎的妻儿，他们竟离奇地失踪了，这个消息令张云易的心悬了起来，尽管王顺郎的妻儿有可能是逃走，但一种直觉使他感到危险临近了。
张云易叹了口气，放下笔凝神沉思，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叫，尽管声音很小，但夜深人静时听得格外清楚。
张云易大吃一惊，他腾地站起身，大步向墙边走去，企图去取墙上的剑，这时，窗户‘咔嚓！’一声撞响，几名士兵从窗户跳了进来，举起弓弩对准他，厉声喝道：“不准动！再动就放箭！”
张云易停住了脚步，书房门随即被‘砰！’地一声踢开，几十名士兵冲了进来，举矛团团将他围住，张云易冷笑一声，“杨元庆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一名银盔军官走了进来，微微拱手笑道：“我家将军觉得张太守住在这里不安全，要给张太守另外换个地方。”
这时，一名旅帅走进禀报道：“禀报苏将军，我们在后宅地下室内找到了两名男子，他们承认是万记船行的东主！”
张云易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十六章 千里改错
次日一早，郡衙内传出消息，由于韦御史被害一案，太守张云易连夜回京面圣解释去了，江都郡日常事务暂时由郡丞王世充代理。
太守张云易连夜回京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大反响，对一般民众来说，这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而对衙役等低等级小吏来说，太守回京对他们也没有影响，他们依旧正常的出勤，但对于许多江都高官，在这个关键时刻太守‘返京’，意义就完全不同，他都隐隐猜到，江都要出大事了。
在运河沿岸的官道上，三人六马风驰电掣般疾奔而行，吓得官道上的行人纷纷闪开，前面不远处便是明月湾村庄，为首骑士咬一下嘴唇，向村西头疾奔而去。
村西的大宅内，十名黑衣人正在待命，他们个个骁勇有力，都是武艺高强之士。
“你们十人，主要是佯刺，刺杀能逃走则逃走，无法逃脱，你们必须自尽，你们的妻儿父母，南华会好好照顾，保证他们一生衣食无忧……”
台阶上王默在给十人做最后的交代，他的义女哑姑站在身后，神情肃然，将由她来做真正的刺杀，十名刺客的任务只是为了麻痹杨元庆的随从。
旁边萧云南心中有些黯然，若是刺杀皇帝，他坚决支持，可刺杀一个小小的御史大夫，南华会却要担上巨大的风险，他觉得有点得不偿失，但会主令已下，他们就必须执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隐藏在门首上放哨的人急道：“会主来了！”
王默愕然，所有人都愣住了，会主居然来吗？
“快开门！”王默急声令道。
门开了，南华会会主萧铣大步走了进来，他满脸焦急问：“命令执行了吗？”
王默连忙禀报，“回禀主公，正准备执行！”
萧铣长长松了口气，一摆手道：“命令取消，停止刺杀！”
王默和萧云南对望一眼，两人眼睛里都露出了喜色，萧铣苦笑一声，“屋里谈吧！”
众人走进屋内，萧铣千里奔驰，着实有点累了，他坐了下来，萧云南给他上了一杯茶。
萧铣喝了一口茶，摇摇头道：“我一时头脑发热，下达了一个错误的命令，等我想清楚时，传令人已经走了一天，我只好自己赶来改正命令，放弃刺杀杨元庆。”
王默点点头，“其实我们都觉得刺杀杨元庆有点不妥，风险太大，只是会主怎么会想到刺杀杨元庆？”
萧铣苦笑了一下道：“我不久前刚刚进京，拜见了姑母萧皇后，萧皇后对杨元庆颇为怨恨，她对我说，她两个儿子都毁在杨元庆手上，长子若不为太子就不会死，次子若为太子，也不会生出异心，可惜她娘家无人，否则她非让娘家人出手杀了杨元庆，我就觉得这是这一个取悦皇后的机会，便让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萧铣喝了一口茶，又叹息道：“当我了解到朝廷局势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杨元庆其实是知道南华会存在，只是我们没有侵犯到他的利益，所以他才保持沉默，如果一旦我们刺杀失败，他必然会实施报复，不仅我要遭殃，整个南华会都会被他彻底铲除，所以我一路从京城赶来，纠正我犯下的大错。”
王默起身，深深施一礼道：“主公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惜千里奔波，这是南华会之福，我王默能为这样的主公效力，是我的明智选择，我坚信，梁朝必然会复兴。”
萧铣摆摆手笑道：“军师不必多礼，给我说说江都局势，我很感兴趣。”
王默坐下便将最近发生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道：“今天一早得到消息，太守张云易回京述职，由王世充主持江都政务，我们便推测，张云易应该是被杨元庆囚禁了，可以说张云易大势已去，杨元庆极可能已经掌握了不利于张云易的证据，卑职怀疑是刺杀韦德裕的证据。”
“张云易为什么要杀韦德裕？”
王默沉吟一下道：“以张云易的谨慎，他不可能不知道刺杀御史的严重后果，卑职推测，应该是韦德裕发现了张家的秘密。”
萧铣默默点头，叹了口气道：“当今皇帝对关陇贵族的打击越来越严厉，他太性急了，这样迟早会引发关陇贵族的反击，天下将大乱，用我们江陵人的土话说，这叫步子迈得太大，会扯着蛋。”
众人都笑了起来，萧铣望着王默和萧云南，眼睛里闪烁着亮色，“只要天下大乱，我们的机会就到了，这一次，我要助杨元庆一臂之力。”
萧铣问萧云南，“江都藏有多少兵器？”
“大约有三千多件。”
“今晚把它们全部运到这里来！”
萧云南答应一声走了，房间里就只剩下萧铣和王默两人，萧铣站在窗前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其实杨元庆知道南华会存在，也知道我想光复梁朝的志向，他为什么不告发，把我们作为他向上爬的台阶，先生不觉得奇怪吗？”
王默沉思片刻，惊讶道：“难道……杨元庆自己也有……”
萧铣冷笑了一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和我们一样，心怀野心，只是他的野心在北方，他才会纵容我们在南方发展，他心里也明白，如果把关陇贵族逼急了，他们就必然会造反，所以他才这么急迫地要干掉张家。”
“卑职以为，如果仅仅是干掉张家，关陇贵族还不至于造反。”
萧铣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但如果干掉了张家，分裂了关陇贵族，那么杨广的下一步，必然是要对关陇贵族的根本利益动手了。”
“是军队么？”
萧铣冷冷笑了，“你说得一点没错，正是军队！”
说到这，萧铣蓦地转身道：“我要去见一见杨元庆。”
……
江都城南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一名身着白衣，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骑马而行，她来到最尽头的一间小院前，敲了敲门，门吱嘎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子，她满脸笑容，“姑娘，你回来了。”
白衣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庞，正是和杨元庆分手了快两年的张出尘。
她牵马进院子，四下看了一圈，关切地问：“阿婶，冰儿呢？”
“在屋里和李二娘玩呢！”
张出尘从马上取下一只沉重的袋子，递给中年妇人笑道：“这是从蕲县那贪官家里搜到的五百两黄金和一包首饰，明天紫烟也会从下邳郡过来，她那里也有几百两，够宫里支用一年了。”
中年妇人点点头，接过了袋子，张出尘将马拴在院子里，则急不可耐地向后房快步走去。
一间小屋子里，杜盛的妻子李氏正在逗一个小小的女孩，小女孩年约一岁，长得粉雕玉琢，肌肤晶莹粉嫩，秀美可爱之极，正在牙牙学语。
张出尘推门进来，小女孩立刻伸出双臂，激动地叫喊：“娘—”
张出尘心疼之极，将女儿抱在怀中，亲亲她的小脸，在她小鼻子上点了一下，笑道：“娘这两天不在，有没有调皮？”
李氏笑道：“这孩子才一岁，长得可真高。”
“嗯！她爹爹就很高，她长得像爹爹。”
张出尘抱着女儿坐下，笑道：“她爹爹姓杨，我本来给她起名叫杨元冰，可娘说，孩子名字里不能带有父亲的名，所以就改名叫杨冰，小宝贝，是不是？”
张出尘又轻轻在女儿鼻子上点了一下，小家伙欢喜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张出尘又看了一眼李氏，笑问道：“二娘，你决定了吗？”
李氏点点头，眼睛红了起来，“我想好了，跟你们去衡山，我丈夫被杀，儿子亡命天涯，回到家里官府也不会放过我，不如去南方，还有条活路。”
张出尘叹了口气，“现在哪里还有活路？那暴君修一条大运河，多少人家破人亡，简直就是用白骨堆成，又南巡逼民众献食，贪官污吏们趁机大饱私囊，我亲眼看见多少人家卖儿卖女，倾家荡产，只恨南华宫力量有限，收养不了那么多孤儿。”
李氏又小声问：“我听阿婶说，南华宫已经收养了两千多孤儿，这需要多少粮米才能养活？”
张出尘苦笑一声，“这都是我姑祖母和母亲收养，姑祖母法号观音，当地人都称她为观音菩萨，捐钱捐米，当地官府也默许了，只是孩子太多，当地人捐的粮米也只是车水杯薪，只能靠我们三个师姐妹在江淮一带劫取不义之财来养活。”
李氏眼睛里露出赞赏之色，笑道：“我也听说过，张姑娘被誉为江淮女侠，村里人提到江淮女侠，无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你们劫富济贫，除暴安良。”
“其实那都是我两个师妹闯下的名头，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出来了，这次若不是想让孩子爹爹看一看她，我还不想来江都，也就救不了二娘，这也是冥冥中注定吧！”
李氏心中感激，他笑了笑问道：“孩子的父亲在江都吗？”
张出尘点了点头，无奈地叹息道：“她父亲是朝廷高官，若不是我娘坚持，我真的不想……我心里很害怕。”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十七章 欲加之罪
杨元庆没有想到萧铣会来拜访自己，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但惊讶之色只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立刻笑了起来，“萧兄这个县令当得可不合格啊！天涯海角乱跑，上次在西域，这次在江都，那下一次呢，会在塞外吗？”
萧铣也眯着眼笑道：“按朝廷规定，县令不准离乡，杨御史会就此治罪于我吗？”
“萧兄既然敢来见我，还怕我治罪吗？”
两人对望一眼，都心领神会地笑了，杨元庆一摆手，“萧兄请吧！我们去书房一叙。”
两人来到了书房，分宾主落座，萧铣开门见山道：“我先为四年前之事，向杨将军道歉。”
杨元庆知道他指的是陈胤被杀一事，看来萧铣承认他是幕后主使了，杨元庆沉吟一下道：“有些事情，我们心里明白就行了，不要把它说破，说破了我很难办。”
萧铣点点头，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索性也开诚布公道：“我希望能在江都之事上，给杨将军提供帮助，我有足够的人手。”
“那你打算怎么帮我？”杨元庆笑问道。
“很简单，杨将军给我指一个地方，我会把一些东西放进去，总之，一定会让杨将军满意。”
杨元庆注视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铣淡淡一笑，“就算是为了还杨将军一个人情吧！”
杨元庆知道他言不由衷，不过他确实需要第三方来做一些事，南华会不是王世充，王世充为了自己的利益可能会出卖他杨元庆，但南华会则不会，想到这，杨元庆从桌上取出一张纸，递给萧铣道：“就这座山庄。”
萧铣看了一眼，起身告辞了，“杨将军，今晚上我就能把一切安排好，祝杨将军大功告成！”
杨元庆也拱拱手笑道：“那就多谢萧兄！”
……
送走萧铣，杨元庆回到书房，只见书房外杨三郎带着一名中年文士正等候着见自己，便走上前笑道：“就是此人吗？”
杨三郎附耳对杨元庆道：“此人在江都号称鬼笔，极善模仿笔迹，他有个徒弟名叫赵穗，在郡衙做文吏，现在已经不知所踪，此人姓贾，或许公子能用着他。”
男子跪下磕头，“小民贾正意叩见御史大人！”
杨元庆打量他一眼，便道：“进来吧！”
杨三郎带着中年文士进了书房，杨元庆命他在小桌前坐下，随手取了一封自己的信件，递给他道：“这是我的信，贾先生模仿一下，我来看看。”
“是！”
贾正意将杨元庆的信铺开，仔细地看了一边笔迹，又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阵子，便提起笔，挥毫疾快，几乎是一气呵成。
写完，他放下笔笑道：“小人献丑了！”
杨三郎将信呈给了杨元庆，杨元庆愣住了，若不是上面墨迹未干，他就以为是自己的信，他又将自己原信仔细地对比一遍，不由叹为观止，完全一模一样，连他本人都分不清。
“不愧是鬼笔，果然是名若其笔。”
杨元庆赞叹一声，他取出几封从张瑾的信，这是从张云易的书房中搜到，他递给了贾正意，“你替我写一封信，就用此人的笔迹。”
贾正意没有接，而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哀求道：“我愿为杨御史效劳，只恳求杨御史能饶小人一命。”
杨元庆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你？”
“小人有个徒弟，在郡衙当文书郎，他前几天给我说，他替太守写了一样东西，当天晚上他就失踪了，小人知道，十有八九是被灭口，肯求杨御史饶小人一名，小人家里还有妻子儿女。”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听你口音也不像是江都人，倒像是幽州一带口音。”
贾正意垂泪道：“小人其实是雁门郡人，去年雁门郡征发三万民夫修建长城，名单上有小人的名字，小人便带着妻儿逃到江都，收了几个徒弟养家度日。”
杨元庆点点头，“我手下确实缺少几个做事的文吏，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替我整理文书，把你妻女也带上，我不会亏待你。”
贾正意心中狂喜，不仅得到一份不错的差事，而且还不会被杀人灭口，这才是最重要的。
“小人愿意为杨御史效劳！”
杨元庆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需要的内容，递给贾正意，“就按刚才我给你几封信的笔迹，用这个内容写一封信，明天上午前写好，我需要。”
贾正意连忙躬身道：“请杨御史放心，一定办到！”
“你以后不妨叫我杨将军。”
“是！杨将军。”
杨元庆笑了笑，对杨三郎道：“把贾先生带去安排一个院子，需要什么，尽管提供！”
杨三郎行一礼，带着贾正意下去了，杨元庆又凝神想了片刻，如果仅仅只是扳倒张云易，那杀韦德裕便已经足够定他的罪，但想动张瑾，份量还是不够，必须要再下狠手，现在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次日一早，杨元庆带着司隶大夫薛道衡，以及数百骑兵，向江都城西南方向疾奔而去，在江都城的西南方向，一路上都是低缓的山峦起伏，片片森林，一条小河蜿蜒流淌，风景格外秀丽，奔出仅十里，便看见了占地数千亩的一组建筑群，红墙黑瓦，飞檐斗拱，气势壮观，这里便是大隋皇帝在江南最大的行宫江都宫，长长的围墙延绵近二十里。
但杨元庆要来的并不是江都宫，他们从宫旁的官道疾驰而过，继续向南前行，向南一路上都是农田村舍，宽阔的官道已经消失，只剩下狭窄的田间小道。
但众人马不停蹄，继续奔驰，大约又奔行了近二十里，前方出现了一座庄园，庄园不大，占地数百亩，远处是一座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聚居着租种这座田庄的佃户，在庄园中，有一座黑色两层楼宅子，大约一亩地大小，孤零零地矗立在田野里，显得有些诡异。
“杨御史，我们在这里做什么？”薛道衡不解地问道。
“这里是张瑾的庄园，叫做隐庄，不被外人所知，在韦御史的奏折上有，我见韦御史对它标有一个重点圆圈，我估计韦御史在这座田庄里发现了什么，而且张瑾给儿子张云易的信中，也提到了这个山庄，信上说，庄内物什要他小心保管，若有不测，立刻毁去。”
杨元庆将一封张瑾的信递给了薛道衡，“薛大夫自己看吧！这是从张云易书房中搜到。”
薛道衡看了看这封信，是张瑾的字迹，他见过，很苍凉粗犷，薛道衡眉头皱了起来，“张瑾会在庄园内藏了什么？”
“搜一搜就知道了。”
杨元庆一挥手，“给扯底搜！”
数百骑兵冲进了庄园内，开始大肆搜查，薛道衡看了看北方，从这里甚至能隐隐看见江都宫的佛塔顶尖，他有些惊讶道：“这里离江都宫未免太近了一点。”
“相距只有二十里，令人生疑啊！”
这时，一名骑兵上前禀报：“启禀杨御史，这座庄园的管家已经逃匿，中间的宅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士兵的喊声，“杨御史，我们发现了东西！”
杨元庆和薛道衡催马向空宅而去，只见宅门大开，士兵们从地下室内抬出来一只只大木箱，堆满了院子，足足有二十大箱，木箱右上角写着‘张府’二字。
“撬开箱子！”
杨元庆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上前撬动箱子，‘哗啦！’一声金属声响，从一只大箱子里滑落出上百件兵器，有刀矛和军弩。
“这边也是兵器！”
“这边也是！”
士兵们纷纷叫喊，二十只大箱子里全部都是各种违禁兵器，士兵们一一清点，编制记录，仅军弩就有五百把之多，加起来有三千件兵器。
杨元庆倒吸口气冷气，对薛道衡道：“薛大夫，张瑾竟然在江都宫附近私藏兵器，居心叵测啊！”
薛道衡有些害怕了，他迟疑着道：“虽然藏有兵器，但我们并没有查到张家养有私军，拿这么多兵器给谁用？”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冷冷道：“看来薛大夫是有点健忘，两家船行养了一千五百名打手，这不是私军是什么？”
薛道衡后退一步，眼中露出恐惧之色，他很清楚这份奏折写上去的后果是什么？一旦皇帝认可，那可是满门抄斩之罪，这个未免太严重了。
“薛大夫，按照我们的约定，由你来写奏折，我把所有的证据全部给你，还有证人。”杨元庆注视着他道。
薛道衡心中发虚，他咽了一口唾沫，道：“杨御史，事关重大，仅我一人写，恐怕说服力不足，不如让御史台和司隶台合写，就算是御史和司隶联合调查弹劾，杨御史看怎么样。”
杨元庆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
一个月后，由御史大夫杨元庆和司隶大夫薛道衡联合执笔的弹劾报告送到了京城，弹劾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在江都宫附近私藏兵器，并利用船行豢养一千五百私军，江都太守张云易暗杀御史韦德裕掩盖罪行，人证物证确凿，张云易已经认罪画押，不过张云易却在半路上畏罪自杀。
这份奏折在朝廷引发轩然大波，皇帝杨广极其震怒，不顾张瑾连声喊冤，下旨将张瑾于午门外杖毙，其全家良贱五百余悉数没为官奴，送岭南充军，张氏家族其余各房受到牵连者多达万人，这桩发生在大业四年年底的大案成为当年第一大案，震惊了大隋王朝。
就在张瑾被杖毙，满门抄家的第二天，皇帝杨广下达第二份旨意，升封左骁卫将军杨元庆为左骁卫大将军，五原郡公。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十八章 亲情如水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下旬，扳倒了张家，杨元庆便准备回京了，尽管关陇贵族依旧在江南有着千丝万缕的商业关系，但杨元庆已经不感兴趣，杨广命他前来视察漕运，他视察已结束，江都在一夜之间增加了二十余家船行，万舸争流，连舟如梭，通济渠内船来船往，一派热闹繁荣的景象。
杨元庆准备走江陵道，乘船到襄阳，再从襄阳走陆路回京，他责怪父亲杨玄感从来不去拜祭母亲，可他自己也只去过一次，他要再去为母亲扫墓。
一早，士兵们都在忙碌地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杨元庆将前来拜访的王世充送出了府门，王世充拱拱手笑道：“这次杨御史查案使我受益良多，世充再次深表感谢！”
杨元庆吓了一跳，历史上王世充对付杨侗的那一招不会就是从自己这里学到的吧！
杨元庆也笑道：“圣上可是希望通济渠能繁荣起来，使南货更加顺畅北运，如果王郡丞能把这一点做好，太守之位指日可待。”
“多谢杨御史提醒，下官告辞，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杨元庆目送王世充骑马远去，他转身正要进府，却听门外士兵禀报道：“杨御史，有一女子找你，已等候多时。”
杨元庆一回头，却见门口站着一名白衣女子，容颜秀丽绝伦，目光里充满了思念和激动，她怀中却抱着一名小小的女孩。
杨元庆一下子呆住了，门外的白衣女子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出尘，就在这不经意的时刻，她突然出现了，他脑海里出现一种如梦如幻般的感觉，就仿佛出尘的出现是一种幻觉。
但很快，他知道这不是幻觉，出尘来找他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从杨元庆心中涌起，他快走了几步，但脚步又放慢，他注意到了出尘手中的孩子。
这是一个粉嫩可爱的小姑娘，圆圆的大眼睛，弯弯的秀眉，乖巧的鼻子和鲜红柔嫩的小嘴，趴在出尘怀中，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像极了当年初相见时的妞妞，但她眉眼间又有几分自己孩童时的影子。
杨元庆心中竟生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这难道是……
出尘走进大门，蹲下将小女孩放在地上，指了指杨元庆笑道：“冰儿，叫爹爹！”
这一声‘叫爹爹’，使杨元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会是自己的孩子？
“出尘，她是……”
出尘轻轻点了点头，眼睛微微一红，“她是！”
杨元庆慢慢蹲了下来，轻轻握住了小姑娘的手，当他握住那只粉嫩的小手，一股电流从他心中流过，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流淌进他心中，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父女天性，是一种只能用心灵来体会的奇妙感觉，她是自己的女儿，不容置疑。
“叫爹爹！”出尘又教她一次，小姑娘终于胆胆怯怯喊了一声，“爹爹！”
声音稚嫩清脆，杨元庆心中涌起一种轰然地狂喜，他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紧紧搂在自己怀中，脸贴着她的小脸，这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宝贝。
他伸出胳膊，将出尘一起搂入了自己怀中。
几名士兵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们发现，一向冷血强硬的将军眼中竟然也闪烁着泪花。
……
相逢的狂喜已经渐渐平息，小女冰儿也慢慢和杨元庆熟悉起来，坐在他怀中，嘟着小嘴，小手上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爹爹送她的一串亮晶晶的珍珠手链。
杨元庆不时低头亲一亲女儿的细细的秀发，闻着她身上特有乳味儿，眼睛充满了怜爱，他望着出尘，听她讲述别来之情。
“去年新年在柳城别后，我便回到了衡山，在南华宫，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去年十月生下了她，那么难受的时候你却不在我身边，本来我一赌气想给她起名沈冰，但娘不答应，只好叫她杨冰了，一晃就满周岁了，听说你巡查江南，我便抱她来见你。”
出尘在做了母亲后，成熟了很多，但她容颜依旧秀美绝伦，头发梳成发髻，目光清澈沉静，那个扎着双丫角，活泼而不乏调皮的妞妞已经看不见了。
“为什么叫杨冰，和寒冷的柳城有关吗？”
出尘点点头，“我对柳城的印象，就是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
“那我呢？想到我一样也冰冷吗？”
出尘低低叹息一声，“其实我去京城找过你，抱着孩子，今年五月初，正好遇到你的婚礼，所以我就没有打扰，又抱着她回了吴兴。”
杨元庆心中涌起一股歉然，他握住了出尘的手，但出尘却挣脱了，脸上带着寒意，目光也不望着杨元庆，注视着地面，冷冷道：“本来我不想来见你，但母亲硬笔着我来，我就想着，来一趟后就回去，告诉母亲没有遇见你。”
杨元庆苦笑一下，“那怎么又来了？”
“因为她毕竟是你女儿，该让你见一见她，等她长大后，我就可以给她一个交代。”
出尘依然沉着脸，可她心里却在想着船上杨元庆对她的呼喊，正是那一声呼唤，使她的心软了。
杨元庆笑得有些苦涩，他握着女儿的小手，轻轻帮她把绕成一团的珍珠解开，小姑娘直挥胳臂，欢喜得尖叫起来。
出尘迅速瞥了一眼杨元庆，咬了一下嘴唇，“我打算下午就带她回去。”
“什么？”
杨元庆抬起头注视着她，“为什么要回去？”
“反正你也不在乎我们娘俩，给你看一眼就行了，你去做你的世家女婿，我们娘俩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出尘的眼睛红了，绞着手，想着自己千里迢迢抱着女儿去找他，却看见大门上贴的喜字，还有门房冷冰冰的拒绝，公子大婚，不见外人，简直把她心都伤透了。
杨元庆心中歉疚万分，伸手紧紧将她搂在自己怀中，在她耳边柔声道：“我怎么会不在乎你们娘俩，这次南下我就准备去吴兴找你，我不知道你生了孩子，如果早知道，我会不顾一切地把你接回到我身边，绝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半点委屈。”
无尘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说出来，她的眼睛开始发亮，罩上一层晶莹的水晶似的东西，长长的睫毛连接地动了几下。
“当真吗？”她终于发出了这句短短的问话，眼泪沿着脸颊留下来，她再也说不出第二句，开始小声地饮泣起来，心中的委屈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尽情地倾泻出来。
杨元庆搂着她的腰，等她渐渐平静下来，这才柔声道：“这次就跟我回去，以后就不要走了，敏秋也希望你回去，以后我们一家就生活在一起。”
出尘慢慢抬头注视着杨元庆，依然泪眼朦胧，但语气已变得轻柔：“元庆，我真的不能跟你回去，南华宫收养了两千多孤儿，紫烟和阿月还太年轻，挑不起这个胆子，等再过几年，我一定带孩子来找你，好不好？”
杨元庆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女儿，或许他会答应，但现在有了他的宝贝女儿，他怎么可能再让女儿离开自己。
“你所谓的挑大梁，无非就是去夺取不义之财，可你想过没有，你若出了什么事，冰儿怎么办？”
出尘慌忙摇头，“不会出事，这么多年来从未失过手。”
“哼！”
杨元庆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如果是我出手，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可是元庆，你不会来伤害我们，对不对？”
她小心翼翼地说着，握着杨元庆的手，目光里充满了恳求。
杨元庆叹了口气，“别傻了，以前是地方官不敢禀报朝廷，所以才让你们屡屡得手，以后不一样，刑部很快就会派真正的郎将来抓捕你们，还会动用军队，会设下陷阱，你们绝不逃不过，一旦你被抓住，我想来救你都来不及。”
出尘低下了头，她低低声道：“可是我们收养的两千多孤儿怎么办？怎么养活他们。”
“这个不是问题，我有的是粮食，我有万亩良田，每年收获的粮食足够养活你们的孤儿，我可以全部给南华宫，我只要你留下来，还有我的孩子。”
杨元庆注视着她，缓缓道：“出尘，我从小就是私生子，你是知道的，我小时是怎么被欺辱，你比谁都清楚，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再走和她父亲一样的路。”
杨元庆叹了一口气，“同样，我也不希望她再走你的路。”
杨元庆的句话深深刺中了出尘的要害，她望着女儿在父亲怀中欢快地叫喊，挥舞着小手，这是女儿和她在一起从未有过，她又想起了自己童年，同样是没有父亲，她不知道父亲的疼爱是什么样子，难道真的要让女儿和自己一样吗？
父母是衣裳的两片襟，而孩子就是连系两片衣襟的扣子。
杨元庆握住了她的手，注视着她，良久，出尘终于点了点头。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十九章 双女初见
腊月二十四日，迎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杨元庆一行数百人返回了京城，他们走江陵道，杨元庆拜祭了母亲，即刻转道北上，终于赶在新年前赶回了京城。
出尘抱着孩子坐在马车里，女儿冰儿在母亲怀中睡得香甜，粉嫩的小脸染上了一层霞红，出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盖没了道路，盖没了屋顶，每个行迹匆匆的路上身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出尘的心情和这大雪一样凌乱，她不想见到元庆的妻子，几次在路上她都想离去，可怀中这个小小的宝贝又使她最终无法离去，她不想给女儿再戴上一顶私生女的帽子，也更希望女儿能得到自己从未得到的东西，父亲的疼爱。
正是怀中这个小人儿，使出尘一路委委屈屈地跟杨元庆回到了京城。
进了京城，作为御史，杨元庆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面圣述职，他不能回家，这是朝中的规矩，他现在依然在公务之中。
杨元庆催马来到马车前，欠身对窗户里的出尘笑道：“我要去面圣交差，你就先回去吧！我让几个铁卫带你回去。”
出尘心中一惊，要让自己独自见那个女人么？“元庆，你面圣需要多少时间，我等你一会儿。”
“没事的，我在江都就已经先写信回府，敏秋知道你要来，她应该都收拾好了，出尘，你回去吧！你总归要面对。”
出尘默默点头，她不再坚持了。
杨元庆调转马车对几名铁卫道：“你们护卫二夫人回府，我去面圣，等会儿我自己回来。”
几名铁卫躬身领令，杨元庆猛抽一鞭战马，向皇宫疾驰而去。
……
几十名士兵护卫着马车，又走了一段路，马车转道进了崇业坊，杨元庆的府邸位于崇业坊中间，离坊门不远，此时裴敏秋已经得到了杨八郎先一步的通报，带着几十名丫鬟婆子在门口等待了。
“夫人，来了！”
绿茶眼尖，远远看见了马车，在漫天飞雪中正向这边驶来。
裴敏秋立刻回头对所有丫鬟婆子叮嘱道：“这是二夫人，不准有半点无礼，谁敢无礼，立刻赶出府去！”
丫鬟婆子都慌忙点头答应，这时，马车已经到了台阶前，一名铁卫开了车门，出尘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门把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敏秋轻轻推了一下绿茶，绿茶连忙撑着伞跑下台阶，扶住了出尘。
“二夫人，我们好久没见了！”
出尘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她心中稍定，便笑了笑，“正好整整两年。”
这时，敏秋在一名丫鬟的扶持下，下了台阶，笑着迎了上来，盈盈施礼，“敏秋见过出尘姐！”
出尘还是第一次看见裴敏秋，见她美貌绝伦，装扮雍容华贵，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卓然不凡的气质，出尘也忍不住暗暗赞叹，‘不愧是大家闺秀，果然名不虚传。’
她也微微笑道：“你就叫我出尘吧！”
出尘心里明白，虽然她比敏秋大，但敏秋才是大妇，敏秋叫她一声姐，这就是一种极低的姿态，是刻意对自己的尊重，出尘心中便对敏秋有了一丝好感。
裴敏秋见出尘也长得清雅秀丽，人若其名，她知道出尘其实也是出身江南沈家名门，不是普通的平民庶女，她心中也没有轻视之意，又看了看出尘手中的孩子，不由笑问道：“小家伙睡着了？”
“嗯！”
出尘把女儿递给她，“你来抱一抱吧！”
“我可以吗？”
裴敏秋笑着小心地接过了孩子，又揭开覆面纱巾一角，悄悄看了一眼，见孩子长得粉雕玉琢，小脸可爱之极，她心中暗叹，这就是丈夫的长女了，可惜不是自己的孩子。
抱着孩子，这种奇妙的感觉，也唤醒了敏秋心中的母性，她渐渐喜欢上了怀中的小可人，便笑道：“真是个漂亮的小美人，可别把她吵醒了。”
出尘见敏秋夸奖自己女儿，她心中对敏秋更添了一分好感，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睡了一路，也该醒了。”
话音刚落，敏秋怀中的孩子立刻啼哭起来，敏秋顿时慌了手脚，“她醒了！”
“没事的，给我吧！”
出尘接过女儿，抱在怀中轻轻地哄着，冰儿却啼哭不止，声音响亮，出尘笑道：“听她这凶巴巴的哭声，就知道她是饿了。”
敏秋连忙道：“我准备了酪浆，现在还热呢！”
南方人不喝酪浆，出尘怕女儿不习惯，有些为难道：“有米粥吗？”
“有！我用上好的湖州米特地熬了一罐米粥，就怕小家伙不习惯酪浆。”
她连忙吩咐丫鬟，“快去取米粥，在我的西厢房里。”
敏秋又笑道：“我特地给你们收拾了一间院子，屋里很暖和，我们去屋里说话吧！”
正是有了孩子这个共同语言，便化解了敏秋和出尘第一次见面的尴尬，众丫鬟婆子簇拥着她们进了府邸。
……
雪依然在纷纷扬扬地下，宣政殿广场上，数百名宦官正在清扫刚刚积起的一层薄雪，杨元庆站在台阶下耐心地等待着皇帝杨广的召见。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偏殿回廊处传来，杨元庆回头，只见一名官员正急匆匆走来，一根立柱挡住了他的脸庞，杨元庆只看见了一只紫金鱼袋，这至少是一名从三品高官。
很快，官员从回廊里走出，杨元庆微微一怔，竟然是李渊，李渊原来只是从四品殿内少监，竟然升官了吗？
只见李渊红光满面，意气飞扬，显然刚刚面圣得到了好消息，这时李渊也看见了杨元庆，他立刻满脸堆笑走了上来，老远便拱手道：“杨大将军，好久不见了！”
杨元庆除掉了张瑾，李渊便是最大的间接受益者，杨广为了维持关陇贵族的平衡，填补张瑾的空缺，便提升李渊大理寺卿，正式升为从三品高官，使李渊正式步入了高官的行列。
这令李渊欢喜无限，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一场官场残酷斗争的结果，竟然是他李渊获利。
刚才李渊面圣，杨广心情颇好，他知道李渊子女多，家境不是很宽裕，便将一座位于长安以西，靠近渭河的田庄赏给了他，这是张瑾的田庄，占地数千亩，使李渊升官发财，双喜临门。
所以当他看见杨元庆时，笑容也明媚了许多，若没有杨元庆扳倒张瑾，他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收获。
杨元庆是在半路上知道自己被封为左骁卫大将军，接替了从前张瑾的职务，爵位也升为郡公。
他见李渊满面荣光，便回礼笑道：“李少卿可是升官了？”
“蒙圣上厚爱，升了一点点，现在是大理寺卿。”
李渊笑眯了眼，连连摆手，“官卑职小，不值一提，见笑！见笑！”
“那我就该称李寺卿了，恭喜！”
两人寒暄几句，这时，远处传来侍卫高喝：“圣上有旨，宣左骁卫大将军杨元庆觐见！”
“李寺卿，圣上宣我觐见，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那好，我就备薄酒，等待杨将军上门，我们共叙旧日友情。”
李渊拱拱手走了，杨元庆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也不得不佩服这个李渊心机深沉，在背后编谶语捅了自己一刀，这会儿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笑容之亲切，语气之真诚，没有半点虚假之感，还要共叙旧日友情，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有的只是利益交集。
杨元庆摇摇头，转身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温暖如春，大隋皇帝杨广刚刚接见完李渊，又准备批阅奏折，其实杨广也是十天前刚刚回来，他去了恒山祭天，他登基已经近五年，可真正呆在京城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天下各地巡视。
眼看临近新年，杨广的心情也格外舒畅，他刚刚接到报告，连续两年大旱的黄河以南各郡纷纷下了大雪，有力缓解了冬旱，使明年夏粮收成在望，这是他祭天的结果，是上天对他的肯定。
更让杨广心情大好的是，罢免元寿、除掉张瑾，使关陇贵族内部出现了严重内讧，元氏和独孤氏两派势不两立，迫使关陇贵族各个家族选择站队，关陇贵族开始分裂，这是杨广期待已久之事。
当年父皇临终前曾经嘱咐过他，隋王朝三大隐患，以关陇贵族的威胁为最，因此，彻底铲除鲜卑贵族，恢复汉家正统，这是杨广几年来一直在着手处理的大事。
他的手法是铲除、平衡、再铲除、再平衡，只是这平衡越来越小，到最后，关陇贵族四分五裂，在朝中势力微弱，便是他开始着手解决关陇贵族军权势力的时候。
这一次在关陇贵族遭遇重挫之后，杨广便要开始考虑解决他们军权的手段，必须要找一个最好的机会和借口，他知道，这个不能操之过急，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三年的期限。
“陛下，杨元庆已宣到，在外候见。”
杨广点点头，“命他进来吧！”
片刻，杨元匆匆走进，躬身施礼，“臣杨元庆参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将军免礼平身！”
杨广望着自己这个心腹爱将，满意地点了点头，杨元庆没有令他失望，一次江都之行，成功铲除了张瑾，今天，他要好好嘉奖杨元庆。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四十章 意外之礼
皇帝笼络功臣一般都是良田美宅，或者是高官厚禄，像杨广赐杨元庆天子剑，那是极为少见，隋朝一代，对功臣的赏赐都十分丰厚，无论是杨坚还是杨广，对功臣都是极为慷慨，从杨素、贺若弼、韩擒虎、宇文述这些平南功臣家中的豪富，便可见一斑，这也是杨坚有意建立一批新的贵族阶层，以取代北周旧贵族。
而杨广更是出手阔绰，他所提拔的高官，无论虞世基、裴矩、萧琮还是宇文述，都是家中得到赏赐无数，个个成为豪门巨富，给突厥启民可汗的赏赐，更是数以千万匹的布帛。
早在开皇十九年，时为晋王的杨广便看出了杨素对杨元庆这个孙儿的重视，他也清楚杨元庆必将成为弘农杨氏的顶梁之柱，正是出于对杨氏家族的忌惮，杨广在即位后便千方百计挑拨杨元庆和杨家的关系，成功利用了杨氏家族重嫡轻庶的顽疾，使杨元庆脱离了杨家，自立为府。
现在杨元庆已经成年，且位高爵位，为了彻底断绝杨元庆再重回杨家的可能，杨广就需要将杨元庆扶持为与杨玄感并驾齐驱的重臣，不仅官职品阶不相上下，而且财富地位也不亚于杨家，这样就算杨元庆想和杨家和解，杨家也容不下他了。
杨广早已经想好了对杨元庆的赏赐，便笑道：“上次你赴西域之战，为大隋开疆辟土，朕就决定给予你重赏，只是因为宇文述大将军还未归来，朕想一并赏赐，宇文述击败吐谷浑，朕已将他官复原职，给予重赏，这次轮到你了，朕要再赏你一座庄园，你选择吧！在关中，还是在你的祖地郢州？”
杨元庆心中一动，连忙躬身道：“臣这次江南之行，对江南的富庶和繁华印象深刻，臣向往南朝文化，愿意在江南再安一个家。”
杨广微微笑道：“朕也很向往南朝文化，既然你想要江南之富，朕就把张家在江南最大的田庄赏给你，就是那座栖凤山庄，你应该很清楚吧！”
杨元庆大喜，他当然知道，张家那座栖凤山庄位于丹阳郡江宁县南，占地足有三百余顷，包括两座风景秀丽的青山，两条小河贯穿山庄，仅良田就有一百五十余顷，足以养活南华宫那两千多孤儿了。
他躬身施礼，“多谢陛下赏赐，臣感激不尽。”
“不用多谢，朕给你的赏赐也只有宇文述的三成，李渊无功都能受赏，更何况你为朕立下两次大功，朕再加封你为银青光禄大夫、赏银十万两，彩锦五万段。”
杨广竟再次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使杨元庆心中不由苦笑起来，他明白杨广的用意，他父亲杨玄感才是正议大夫，而他却超过了杨玄感，这明显是在恶心杨府。
杨广脸微微一沉，“怎么，你嫌朕封赏太少吗？”
“臣不敢，臣因为封赏太高，有点受宠若惊。”
杨广眯眼笑了起来，“朕记得正月初一就是你的二十岁生日，你已到弱冠之年，朕就再赐你一个字吧！”
杨元庆无奈，取‘字’一般是父亲的事情，杨广居然也代劳了，如果自己再不领悟他的深意，就别想在官场上混了。
“臣多谢陛下！”
杨广沉吟一下道：“取字一般须和名相符，但朕这次想从君臣关系上来取，你是朕的虎将，但取‘虎将’似乎有点浅俗了，就把‘将’改为‘卿’，朕就赐你字为‘虎卿’。”
杨广提笔在纸上写下‘虎卿’二字，递给了杨元庆。
‘虎卿’
杨元庆默默念了两遍，这个‘虎’字其实有两层意思，一种是忠虎，一种是毒虎，杨广显然只想到了前者。
“谢陛下赐字！”
……
带着杨广的厚赏，杨元庆匆匆赶回自己的府宅，他不放心家中两女，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会不会不欢而散，尽管杨元庆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有点担心，一路疾奔回府。
杨元庆府门前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按隋制规定，三品以上，皆可列戟，虽然杨元庆早有从一品的爵位，但想列戟，还须职务上配合，这次封为左骁卫大将军，便正式具备了列戟的资格，他的府门前列了十支长戟，这就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杨元庆老远便看见一辆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奔到府门前，只见裴家长孙裴晋从马车上下来。
“长卿兄！”
长卿是裴晋的字，杨元庆刚得了字，他此时对‘字’特别感兴趣，一般他都是叫裴晋为裴长兄，此时改称他为长卿。
裴晋现在只是六品郎中，他昨天已经得到内部消息，新年后，他将升一级为门下省的从五品给事郎，有权批驳各部奏折，权力极大，这使得裴晋心情极为愉快，祖父也告诉了他，做两年给事郎，再想办法让他去地方为刺史，做上三五年刺史，回京后，他便能升为侍郎，有家世、有资历、有后台，十年之内他便升为尚书。
昨天和今天裴晋都处于一种极度兴奋中，以至于杨元庆喊他两声，他都没有听见，直到叫他第三声，裴晋才反应来，回头施礼笑道：“我正要去找你呢！”
杨元庆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指指大门，“进府再说吧！”
“不用了，就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祖父听说你回来了，让你今晚和敏秋去裴府吃饭。”
这裴矩消息好快，但杨元庆却不想这般积极，出尘第一天回来，便去裴府吃饭，这不是给她下马威吗？
杨元庆笑了笑道：“改明天吧！今晚我要去乐平公主府，已经说好了。”
“这个……可是裴府已经安排好了。”
杨元庆心中微微有些不悦，难道请客吃饭还有强迫吗？他又淡淡一笑，“请转告岳祖父，我很抱歉，今晚圣上要请我吃饭。”
裴晋脸色略略一变，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回去给祖父说。”
裴晋登上马车，向他拱拱手，马车起动，渐渐远去，杨元庆望着裴晋马车走远，他心中有些不爽，他知道裴矩并不是真的强迫他，只是急于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可就算是联姻，他也不想和裴家靠得太近了。
……
裴敏秋给出尘母女收拾了一间独院，位于后宅主院旁边，院子有两进，七八间屋，中间还有一个小天井，另外还有一扇小门直通杨元庆的内书房，院子外面种了几株桃树和李树，此时院子内外已被茫茫的白雪覆盖。
裴敏秋是极为聪明的女子，她知道首先是要让出尘母女安心留下来，如果因为她而使出尘母女负气而走，她无法向杨元庆交代。
裴敏秋可谓用心良苦，虽然让出尘住侧院是天经地义，但这多多少少会使出尘心中不舒服，会有低人一等的感觉，所以她就特地命人开了一扇小门，直通向杨元庆内书房，这样可以让出尘感到自己在杨元庆心中的重要，同时又能维护家中的长次之序。
至于居家用品，那更不在话下，敏秋命人准备了最好的东西，连出尘的床都是和她一模一样的黄花梨厢床，另外还有四个丫鬟和一个专门照看孩子的奶娘。
此时在出尘内院的厢房内，不时传来一阵阵笑声，冰儿已吃饱睡足，变得活泼调皮，一会儿去拨弄裴敏秋头上亮闪闪的发饰，一会儿又在床头一只暗格里翻出一串檀木佛珠，挂在脖子上玩弄起来。
她成了整个房间里的中心，所有人包括几个丫鬟都在注视她，众人不时被她的调皮可爱惹得一阵阵欢笑，正是一个孩子的出现，使得原本冷冷清清的府邸里充满了生机。
“敏秋，这床头怎么会有一串佛珠？”出尘见女儿竟然找出一串佛珠，不由有些奇怪地问道。
裴敏秋笑道：“那是我特地放进去的，这是京城的风俗，定床后，要在床头放一件佛器，以驱邪避秽，我的床头里是一只木鱼，我就在你床头放一串念珠，若你不喜欢，我就换成别的。”
“这倒没关系，我们南方的风俗，是过年时才在床头放置佛器，不过今天已是二十四了，床头放佛器正好应景。”
提到过年，裴敏秋蓦地想起一事，连忙笑道：“你倒提醒我了，这次元日正好是元庆的弱冠生日，须祭祖取字，我很发愁，这去哪里祭祖？谁来取字？”
裴敏秋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杨元庆的笑声，“这个不用担心，都已经解决了。”
吓了裴敏秋一跳，她连忙起身出屋，只见外屋门口，杨元庆正在抖身上的散雪，站在旁边两名丫鬟连忙解释，“是老爷不让我们通报。”
杨元庆呵呵笑道：“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呢！小家伙呢？”
裴敏秋抿嘴一笑，“在屋里调皮呢！”
她心中略略有些失落，毕竟分手快两个月，一见面丈夫关心的不是她，而是孩子，心中虽然失落，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她掀开皮帘笑道：“冰儿，看看谁来了？”
杨元庆兴冲冲走进屋，连出尘的招呼也没打，便捏了捏女儿的小脸，笑嘻嘻道：“小家伙，想爹爹了吗？”
出尘发现杨元庆的一只手背在后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她看了一眼裴敏秋，裴敏秋也摇摇头，她也不知到丈夫手中藏了什么东西，手被披风遮住了。
“爹爹送你一个好玩的东西！”
杨元庆伸出手来，裴敏秋和出尘同时吓了一跳，连声喊道：“快扔掉！快扔掉！”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四十一章 杨家之请
杨元庆手上竟是一团晶莹剔透的雪球，冰冰凉凉，冒着丝丝冷气，冰儿眼睛一亮，迅速爬了过来，伸手便抓，稚嫩的小声音娇嚷道：“给冰儿！”
但出尘的手更快，一伸手便将雪团从杨元庆手中夺走，扔到一边，埋怨杨元庆道：“这么冰冷的东西不能给她玩！”
冰儿见母亲把雪团扔了，小嘴咧了咧，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杨元庆连忙将女儿抱在怀中，连声哄她，“爹爹再给冰儿捏一个。”
裴敏秋无奈地叹口气，对杨元庆道：“元庆，她毕竟才一岁，还小，不要给她玩这些冰雪，一旦病了可不得了。”
“这有什么关系，我一两岁时不是照玩不误？”
杨元庆有些不满，又对出尘道：“你两岁时还光着脚在雪地里跑，也没见你生病，我又不是带她出去玩，在屋里玩个雪团也不行，我可不希望我的女儿变得这般娇气。”
杨元庆有点生气地把冰儿放在床上，又出去捏了个小雪团进来，递给了女儿，“爹爹给你玩！”
裴敏秋和出尘对望一眼，皆苦笑着摇了摇头，两人都了解杨元庆的脾气，一旦牛劲上来，谁也拿他无可奈何。
冰儿接过雪团，立刻破涕为笑，玩了起来，她嘻嘻一笑，小手一扔，雪团正好砸在杨元庆的鼻子上，一下子碎裂开了，她欢喜得直拍掌，咯咯直笑，屋子里的人见杨元庆鼻尖上堆着雪点，模样儿狼狈，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杨元庆哭笑不得，擦去鼻尖上的雪，将女儿抱起来，在她脖子上用硬硬的胡茬子戳了两下，“你这个小调皮，竟敢戏弄爹爹，让你知道爹爹的厉害！”
冰儿怕痒，脖子缩成一团，快乐得尖叫起来。
这时，管家婆出现在门口，见老爷正和女儿玩耍，她欲言又止，裴敏秋目光一瞥，走出来问道：“什么事？”
“夫人，是杨府来人了，还有拜帖。”
裴敏秋接过拜帖，不由吓了一跳，上面写着‘义阳太守杨玄奖’，这是元庆的二叔来了，她看了一眼杨元庆，低声叫他道：“元庆！”
杨元庆放下女儿，走出来问：“什么事？”
“你二叔来了，在客堂等候。”裴敏秋将拜帖递给他。
杨元庆接过拜帖，杨家来人在他意料之中，他点点头，“我去见见他！”
“夫君，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
杨元庆指了指屋里，意思是让她陪出尘母女，他正要走出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伸手将敏秋拉到院中。
敏秋见丈夫要附耳对她说什么，不由笑道：“夫君，什么事？”
杨元庆靠近她耳朵，却笑着在她脸上轻轻一吻，转身便快步去了。
“你简直……胡闹！”
敏秋娇嗔地斥他一句，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丈夫并没有因为出尘的到来而冷落她，刚才因为杨元庆忽视她而心中生出的一丝失落，又随着杨元庆这一吻而消失无踪了。
裴敏秋走回屋子，出尘正将冰儿抱在怀中，问道：“元庆有客人吗？”
“是他二叔，杨家人。”
裴敏秋叹了口气，“没见过这么冷淡的家族亲情，父亲、正母、兄长、叔父都在，可就像形同陌路一样，到现在我都没进过杨府一步，更没有见过杨家人。”
出尘却冷笑一声道：“这一点都不奇怪，杨家人重嫡轻庶，容不下元庆，还有他那个所谓正母，心肠歹毒，从小就恨不得把元庆饿死才好，元庆为什么才十岁就要从军，说到底还是被杨府逼的，我是看透这个家族了，一个个庸庸碌碌，嫉贤妒能，不知进取，整天生活在祖上留下的光环中，现在元庆当大官了，他们便跑来想拉他回去，可当初他们赶人时怎么就那样斩钉截铁？这样的家族，只会令人不齿！”
裴敏秋愕然，从出尘的语气中，她听出出尘对杨家的一丝深深的怨恨，沉默片刻，她小心翼翼问道：“你还恨杨家吗？”
出尘摇了摇头道：“小时候恨过，恨他们杀死我父亲，把我和母亲卖为奴隶，甚至要逼我母亲嫁给一个龌蹉的男人，现在我对他们已经恨不起了，不值得我恨，毕竟有失必有得，我在那里认识了元庆，还学了一身武艺。”
“出尘，元庆说你武艺很高，是吗？”敏秋好奇地问道。
“都是小巧之武，和他比起来，上不得台面。”
说到这里，出尘心中也涌起一丝调皮之意，她从头发上拔下一支金钗，轻轻一弹，金钗如闪电般射出，正射中门帘上的绳索，‘哗啦！’一声，整扇门帘都坠落在地上，把敏秋和两个丫鬟都着实吓了一大跳。
出尘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敏秋面前卖弄武艺，连忙歉然道：“敏秋，很抱歉了！”
裴敏秋却嫣然一笑，“等元庆出京，我要和你住在一起，至少我心里就不害怕了。”
……
客堂内，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茶碗一点也没有碰过，杨玄奖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不知今天此行能否完成大哥交给他的任务。
杨玄奖在今年年初调任义阳太守，这次是回京过年，同时也准备明年年初的述职，这是杨广在去年发布的旨意，天下各郡主官新年过后皆要回京述职。
杨玄奖是杨家中唯一和杨元庆关系不错的两个人之一，还有一个是杨巍，昨天杨家特地召开了家族会议，一致同意废除四年前对杨元庆的处罚，承认他是杨家族人，也承认当年对他的处罚不公，在昨天族会上，杨家族人一致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杨玄奖，因为当年他是唯一一个反对者。
杨玄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还记得自己当年在族会上说过的话，‘你们总有一天会为这个决定后悔！’时隔四年，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但最后出来收拾残局却是他？
杨玄奖心中又恨又无可奈何，这是家族的决定，他只能服从。
“二叔，好久不见了！”
身后传来了杨元庆低沉的声音，杨玄奖一回头，只见杨元庆出现在门口，依然和从前一般高大威猛，但杨玄奖还是感到他和从前不同了，最明显是嘴唇上留了硬硬的胡茬，给人一种强硬冷肃之感，而且他的目光再没有从前那般锐利，而是变得深不可测，杨玄奖和他对视时，竟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真正的可怕并不是大吼大叫，而是无声无息。
杨玄奖苦笑一下道：“上一次见到你是大业二年，这一晃就是两年多了。”
杨元庆笑了笑，一摆手，“二叔请坐！”
杨元庆脸上露出的笑容和称他为二叔，使杨玄奖心中稍安，他坐了下来，一名丫鬟端来两碗热茶，放在桌上。
杨玄奖取出一只红色信封，放在桌上，推给了杨元庆笑道：“你成婚时，我不在京城，也没有及时庆贺，真是抱歉，这是贺仪。”
杨元庆瞥了一眼信封，淡淡笑道：“这是二叔的贺仪吗？”
杨玄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他本想打个马虎眼混过去，不料还是瞒不过杨元庆的精明，他只得无奈道：“这是杨府给你的贺仪，每个杨家子弟都有，杨巍也有，和你一样，并没有特殊。”
“如果是二叔给的贺仪，我会收下，如果是父亲给的贺仪，或许我也会收下，可杨府的贺仪……”
杨元庆摇了摇头，把信封推了回去，“很抱歉，我不收！”
杨玄奖脸色一变，他刚要说话，杨元庆抢过了话头，笑道：“这次从江都回来，我特地绕道竟陵郡给母亲扫墓，离二叔的义阳郡不远，早知道，我就顺道去看看二叔，感觉荆楚一带不错，不愧是鱼米之乡，要比中原富饶，不过就是人口没有中原稠密。”
杨玄奖知道他不想谈家族之事，但有些事，他必须要说，他没有接着杨元庆的话题，而是沉吟一下道：“元庆，你再过几天就弱冠了吧！”
“如果二叔想留京城，我可以想办法把二叔调回来，如何？”
两人一个说东，一个讲西，各说各的话，杨玄奖笑了笑道：“弱冠需要由父亲为你取‘字’，还要祭祖，怎么样，回一趟杨府吧！杨府的家庙专为你开。”
杨玄奖见杨元庆没有作声，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诚恳道：“当年把你除籍确实是杨家错了，大家都已认识到了这个错误，愿意向你当面赔罪，元庆，你在外毕竟是一个人，如果有家族支持你，你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力量可用，杨府的财力绝对会让你惊讶。”
杨元庆冷笑了一声，“我倒没觉得杨府多有财力，连一千亩土地都要斤斤计较的家族，我实在想不到它会有多么豪富？”
杨玄奖脸一红，连忙道：“那个不是财力问题，而是家族规矩，先嫡后庶，所以大家一时想不通，现在杨家愿意为你加一条特别族规，特别优秀的庶子，可视同嫡出。”
杨元庆摇了摇头，“看来杨家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危机的根源所在，将来杨巍也将成为大将军，可是现在杨家连一栋小宅都舍不得给他，是不是非要等他成为大将军后，杨家才知道后悔？”
杨玄奖沉默了，他很清楚杨元庆说到了杨家衰弱的病根，可这不是他能改变，他一时无言以对。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又笑了笑道：“我给二叔说一件事，就发生在今天上午我面圣时，圣上已经赐我字，‘虎卿’，从今以后，二叔也可以叫我杨虎卿，另外正月初一，我自会祭祀祖父之灵，就不用再回杨府了。”
杨玄奖心中一沉，他明白了，不由咬牙道：“原来是皇帝！”
“不！不仅仅是皇帝问题，而是杨家根本就没有考虑清楚，以我现在的官职爵位，杨家将置我于何地？”
杨元庆淡淡一笑，“是当族长继承人吗？还是只做一块挂在杨府大门口的光鲜招牌？”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四十二章 不臣之心
杨玄奖心情沉重地回到了杨府，没有去找大哥玄感，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是怎么了？”杨玄奖的妻子周氏见丈夫脸色不对，不由担忧地问。
“你不要管我！”
杨玄奖走进书房，将门重重一摔，他在书桌前坐下，心情烦闷到了极点，他不是为无法说服杨元庆而烦恼，而是杨元庆的话重重刺在他心头，杨家所有的病根都出在重嫡轻庶上，当然，别的世家也同样重嫡轻庶，但他们不会压制人才，如果出现一个优秀的庶家子弟，他们就会悉心培养，就如同当年父亲培养杨元庆一样，在事关家族兴衰的重大问题上，是没有嫡庶之分。
但杨家嫡子们却把重嫡轻庶当做维护自己利益的盾牌，无论轻重缓急，无论事大事小，都拿重嫡轻庶来说事，杨巍在边关为将，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鹰击郎将，这么有前途的年轻人，杨家却连一处小宅都不给他，真是嫡庶规矩吗？恐怕是私利作祟吧！
杨玄奖叹息一声，如此长久下去，杨家败亡是必然之事，加上皇帝的打压，用不着三代，在他们这一代就完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大哥的声音，“玄奖回来了吗？”
“他在书房里，好像心情不太好！”妻子周氏叹了口气。
杨玄奖起身开了门，“大哥，进来吧！”
杨玄感一直在焦虑地等二弟的消息，左右等都不来，却听家人说他直接回自己院子了，这让杨玄感心中有些不满。
“他拒绝了吗？”杨玄感见自己兄弟脸色不对，便隐隐猜到了结果。
“大哥坐下说吧！”
兄弟二人坐下，杨玄感凝视着兄弟，沉声问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玄奖取出那只红色信封，推还给了大哥，苦笑道：“大哥，这个还给你。”
“他是嫌钱少？”杨玄感冷冷问道。
杨玄奖摇了摇头，“他根本就没有看，其实也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我们家族无法再容纳下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哥，他现在是左骁卫大将军，五原郡公，我在回来的路上，还得到一个消息，他已被封为银青光禄大夫，位列你之上，你说让他回来，杨家能给他一个什么位子？家主继承人，可能吗？”
杨玄感听说元庆居然被封为银青光禄大夫，位列自己之上，一股怒气顿时从他心中燃起，哪有儿子职官超过父亲的道理，这让他的脸往哪里放？
杨玄感顿时怒道：“他想要什么位子？我只要他承认自己的杨家子弟，按时回来参加家族祭祀，这就足够了，他还想成为家主吗？这绝不可能！”
杨玄奖叹息一声道：“大哥，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你就知道不可能了。”
“什么事？”
“再过几天，他就满二十岁了，弱冠之年当祭祖取字，这也是大哥想让他回来的理由，是吧？”
“是这样，难道他想自己取字吗？”杨玄感有些恼火地问。
杨玄奖摇了摇头，“就在今天上午，他回来面圣，皇帝已经赐他字‘虎卿’，大哥，你没有想到吧！”
‘砰！’地一拳，杨玄感狠狠砸在桌子上，眼睛射出刻骨仇恨，牙缝里迸出一句话，“他到底想要怎样！”
“他就想把我们弘农杨氏抄家灭族，统统流放边疆！”门口传来一个恨恨的声音。
兄弟二人一回头，只见老三杨玄纵走了进来，杨玄纵是京城鹰扬府郎将，在杨素所有的儿子中，他最有头脑，杨素也一直赞他明事理，知大局。
杨玄纵关上门，走上前坐下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打压我们杨家并不是忌惮父亲那么简单，父亲已经去世两年，人情薄如纸，父亲在朝中故旧早已对杨家冷淡，除了大哥之外，其他杨氏子弟都没有出任高官重将，他为什么还对杨家这样忌惮打压，你们不觉得有些不合情理吗？”
“那你说是什么问题？”
杨玄感也觉得兄弟说得有道理，杨广对杨家的刻薄和打压，一直令他心中不满，他都认为是杨广忌惮父亲的影响，而杨玄纵这一说，令玄感也忽然意识到，杨广确实是别有用心。
杨玄纵看了一眼两个兄长，压低声音道：“我认为是杨广想确认宗谱，把杨氏皇族明确为弘农杨氏，而我们这些真正杨氏家族就成了他最大的障碍，所以他便一心想除掉我们，他的手段很隐蔽，先是公开打压杨家，让父亲的旧吏不敢靠近我们，等时机成熟，他就会给大哥炮制一个罪名，谋逆或者不臣之心，就像灭掉张家一样，让我们这一支彻底消灭，然后弘农杨氏就成了他手中的木偶，想怎么改篡族谱都由他。”
杨玄感沉默了，杨玄纵的话说中了他的心事，他很久以来也有这种想法，只是不太明晰，现在随着兄弟的分析，杨广的险恶用心也就渐渐浮出水面。
皇族杨氏想确宗为弘农杨氏，他们这一支确实就是最大的障碍，现在皇族杨氏处于一种很尴尬的境地，先帝曾经宣布，皇族杨氏起源于弘农，但就是因为父亲这一支的存在，使皇族杨氏这种归宗有名无实，先帝杨坚还好一点，而当今皇帝杨广一心推行汉化，皇族的杂胡身份就成为了笑柄，所以确认皇族为汉族世家地位便成为当务之急，看来，正是他们的存在，阻碍了杨广的计划。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杨玄感忧心忡忡问。
杨玄纵凝视着兄长，徐徐道：“大哥，实际上我们已经无路可走，要么等着被他灭掉，要么我们只能……”
杨玄纵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杨玄奖打断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可以辞职归乡，回乡做个富家翁，这样，他或许就会放过我们。”
“二哥，别傻了，就算回乡做富家翁，他也一样会灭了我们，甚至更容易，只有灭口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他是帝王，绝不会有半点慈悲之心。”
“可是……起事也不现实！”
杨玄感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皱成一团，他明白三弟的意思，如果真是因为宗族，那他们唯一的自保之路就是造反，可是这……可能吗？杨家一无所有，拿什么和皇权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
“大哥，我们并不是要现在举事，而是要等待机会！”
“机会？”杨玄奖冷笑一声，“哪里有机会？”
“有！”
杨玄纵肯定地说道：“这次杨广扳倒元寿、灭了张家，关陇贵族人人自危，我敢说他们中很多人都有了不臣之心，如果杨广还要再继续打压，必然会有人被逼造反，关陇贵族一呼百应，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杨玄感沉思良久，便对两个兄弟道：“今天之话只有我们兄弟三人知道，绝不能告诉第四人，甚至枕边妻子也不能说，记住了吗？”
玄奖和玄纵都点了点头，玄奖又问：“那元庆怎么办？”
杨玄感叹了一口气道：“正如你所言，杨广连他的‘字’都起好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随他去吧！”
……
杨玄感心情沉重地回到了自己院子，他妻子郑氏偷偷躲在门后张望丈夫脸色，她见丈夫手中拿着一只红色信封，不由喜上眉梢，杨元庆没有接受杨家贺仪，这就说明他不会返回杨家，这让郑氏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心中很清楚，一旦杨元庆回归杨家，必将严重威胁到她儿子的地位，他不肯回来，那是最好不过。
郑氏走到院子里，假惺惺问丈夫道：“元庆那孩子不肯回来吗？”
不知为什么，杨玄感此时对郑氏异常反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杨元庆和杨家的矛盾，有九成都是自己妻子一手造成，她为了自己儿子的利益，不惜把自己的另一个儿子赶走了。
杨玄感冷冷瞥了她一眼，“元庆不肯回来，不就正好遂了你的意吗？”
郑氏柳眉倒竖，瞪圆了眼睛道：“你是什么意思，他不回来关我什么事？好像是我的责任，你把话说清楚！”
杨玄感没有理睬她，直接进了自己书房，郑氏大怒，丈夫竟然敢不理自己，简直反天了，她上前用拳头敲门，“你给我开门，把话说清楚！”
半晌，书房内传来杨玄感冷冷的声音，“滚！”
郑氏愣住了，他们成婚二十几年了，丈夫从来没有叫她滚过，今天居然叫她滚，她后退两步，忽然一咬牙道：“那好，我就滚回娘家去，你不要来求我！”
她转身怒气冲冲地收拾东西去了。
书房内，杨玄感恍若不觉，他从墙上一只密柜里取出一只铁盒子，放在桌上，无比虔诚地慢慢打开它，盒子里是一封信，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言，他取出信，缓缓打开，信上出现了父亲杨素那熟悉的字迹。
“今上欲灭杨家之心久矣，我若先去，杨家当韬光养晦，不授其柄，静待天时之变，若天下大乱，汝可尽散家财，募山东之兵以图大事，隋之根本在关陇，山东民心不附，一呼可百应，汝以齐师内图中原，元庆举兵外应，内外附和，当取隋家天下，关陇杨灭，弘农杨兴，吾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汝要谨记，天下大乱之时，关陇旧族必先发难，汝不可出头为首，切记！切记！”
……
【历史上，杨素死后，杨家屡遭打压，极可能在杨素时代，杨家就有了不臣之心，被杨广看出，在大业五年之初，杨家就有造反之意，只因时机不成熟而作罢】

卷九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四十三章 丹阳公主【前篇完】
时间渐渐到了大业四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家家户户一早便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迎接明天元日到来，洛阳城内，每家的庭院里都立起了长长的竹竿，杆上挂上旗幡，祈求长命，主妇们准备屠苏酒，摆上芋郎君、鸡丝蜡口、燕粉荔枝，以及冰冻杨花粥，这是元日必须要吃的食物，家家户户都要准备。
男人们则摆上祖先灵位，奉上贡品，准备元日祭祀，杨元庆的府上也不例外，今年是他第一次和自己家人过新年，因此他也格外重视，婉拒了裴家和乐平公主的要求，一心一意在自己家里过新年。
在后花园的一间小院里，杨元庆正和几名铁卫收拾屋子，安放祖父杨素的灵位，这间只有四间屋的小院，便将正式成为杨元庆小小的家庙，除了祖父的灵位，另外他还把母亲李氏的灵位也安放在这里。
院子里，三名女尼也在收拾院子，女尼来自南城外的慈济庵，按照隋王朝的习俗，一般豪门巨富都会供养寺院，慈济庵是敏秋祖母崔老夫人所供养，敏秋和出尘商量了一下，她们也决定供养慈济庵，和裴家一样，每年送给慈济庵五千吊香油钱和三百石米，另外又请三名女尼长住府中，在家庙内念佛诵经，祈命守灵。
杨五郎盯着院子里几个年轻尼姑的光头，向身旁的杨八郎眨眨眼，低声笑问道：“你说公子怎么请了几个小尼姑来？”
他话音刚落，头便被后面杨三郎狠狠敲了一击，“你这个笨蛋，这是内宅，不请尼姑，难道请和尚吗？”
杨五郎捂着头道：“我当然知道不能请和尚，我是担心几个小尼姑的安全。”
“嘘！公子来了。”
只见杨元庆走进院子，对他们几个招手笑道：“你们来帮帮忙！”
几人连忙走出院子，只见院门外运来一尊白玉观世音菩萨，高足有一丈，用整块玉雕成，宝相庄严，雕工精湛。
杨五郎连忙问杨八郎，“这尊玉菩萨要值多少钱？”
杨八郎摇摇头，“我算不出，至少也要十几万吊钱。”
杨五郎不由一咋舌，惊叹道：“公子，这莫非也是乐平公主送的吗？”
“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快搬进去！”
杨元庆一声命令，几名铁卫连忙上前帮忙，将这尊近千斤重的玉菩萨慢慢搬进院子，三名女尼慌忙合掌施礼，众人一起用力，小心翼翼将玉菩萨搬进了早已收拾好的佛堂内。
这尊玉菩萨确实是乐平公主所送，也是原来北周皇宫之物，杨丽华亲自将玉菩萨送来，今年他的女儿女婿在长安夫家过年，只剩杨丽华孤零零一人，她索性也来杨元庆府上，和他们一起过年。
内宅主堂上笑声不断，裴敏秋和出尘正陪杨丽华说话，他们的目光却望着院子里，院子有两个孩子，一个自然是杨元庆一岁的女儿冰儿，另一个也是小姑娘，年约四五岁，拿着小铲子，在院子里忙碌地堆雪人，旁边还有两名宫女和冰儿的乳娘，提心吊胆地望着两个孩子。
小姑娘长得眉目如画，精致异常，她是杨丽华带来，名叫杨芳馨，小名阿蛮，是皇帝杨广的小女儿，仁寿四年出生，今年虚五岁，被封为丹阳公主。
丹阳公主阿蛮也同样是杨广的宝贝女儿，极少出宫门，只偶然被杨丽华带去府上玩一玩，她本来是回宫路过杨元庆府，却看见了冰儿，便硬要和小妹妹再玩一会儿。
阿蛮已经堆了一个小雪人，冰儿聪明异常，她找了三颗小石子递给阿蛮，“给你！”
阿蛮抿嘴一笑，接过石子，石子便成了眼睛和鼻子。
杨丽华忍不住笑了起来：“冰儿很聪明啊！才一岁多一点就懂得和小姑姑一起堆雪人了。”
敏秋笑道：“这小家伙可调皮了，昨天我在院子埋了只旧鞋，不就是埋旧鞋，出印绶之意吗？被她偷偷看见，结果她也把自己的一只鞋埋在土里。”
杨丽华听得哈哈大笑，出尘也笑道：“说到鞋子，还有一件好玩之事，就在她满周岁时，孩子要抓周，结果她抓了一只老祖母送的小玉鞋，只有拇指大，她就告诉老祖母，鞋太小，她穿不了，要老祖母给她换一只。”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时，杨元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两只红色的小袋子，冰儿见爹爹进来，便伸手要抱，杨元庆抱着她，见小雪人堆得像模像样，便笑着问小公主：“你觉得雪人还少了什么？”
阿蛮歪着头想了想，又看看杨元庆，忽然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还少一顶帽子。”
她向杨元庆求道：“大哥哥，求你把帽子送我吧！”
杨元庆见她没有一点公主的骄横，天真可爱，不由也很喜欢她，便微微一笑，把自己头上的脱浑帽摘下来递给她，阿蛮笑嘻嘻地将帽子给雪人，雪人一下子生动起来。
阿蛮欢喜地直拍手，冰儿跟着胡乱蹦跳，咯咯直笑，这时，冰儿忽然看见爹爹手上拿着两个小红袋，顿时被吸引住了，伸手去抢。
阿蛮的好奇心也转到了杨元庆的手上，问道：“这是什么？”
杨元庆被女儿抢得无可奈何，只得把小红袋给她们一人一个，冰儿拿着红袋一抖，抖出几十粒芝麻，阿蛮的袋子里却是小豆，她心细，数了数，一共二十七粒。
“大哥哥，为什么有芝麻和豆子？”
“这是风俗，过年时，要把芝麻和豆子扔进井里，芝麻代表节节高，豆子代表五谷丰登。”
“那为什么是二十七粒，既然是五谷丰登，那又为什么只有豆子？”
阿蛮把杨元庆问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得苦笑道：“大哥哥也不知为什么？你可以去问问宫里的先生，问到了再告诉我。”
“好的！”阿蛮重重点头。
杨元庆站起身，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小公主，走进了内堂。
众人在火盆前坐下，杨丽华将阿蛮抱在怀中笑道：“元庆，我今天来，还有一件重要之事要告诉你，圣上已经决定再重新任命你为丰州总管，五原郡太守兼河套经略使，估计你赴任的时间就要到了。”
杨元庆轰然狂喜，他以为自己要参加对吐谷浑战役，却没有想到，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刻，命运女神再次眷顾他。
“阿姑，什么时候赴任？”他急问道。
“正月二十出发，这也是圣上出发西巡河右的时间，京城百官将随行，包括我，我也要随行，而你却不能随行了，真的有点遗憾。”
杨丽华心中有些伤感，她感觉自己在一天天老去，生命开始衰退，这一别，也不知还没有和他再重逢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裴敏秋和张出尘，强颜笑道：“我再尽一次力吧！朝廷例制中虽然规定边将妻子质于京，但你还没有儿子，或许可以通融，我尽量说服圣上准你把妻子带在身边，元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以后就要靠你自己。”
杨元庆听杨丽华语气中带着一丝诀别的伤感，他心中也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
晚饭前，杨元庆开始了他的第一次除夕祭，房间正中是祖父杨素的灵位，供桌前摆满了各种贡品，侧面则是他母亲李氏的灵位，也同样摆满了香烛贡品，三名尼姑则坐在另一侧，敲木鱼低声诵经。
杨元庆身着黑色祭袍，站在最前面，神情庄严，他的两个妻子站在身后，也同样穿着黑着祭袍，稍微不同的是，敏秋的祭袍下方绣有金边，而出尘的祭袍则是银边，这就是她们地位上的差别。
杨丽华则担任了临时祭司，她一声低喝：“吉时到，行礼！”
杨元庆先给母亲的灵位磕头上香，手执三支香长躬施礼，将香插在香炉中，又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再转身取三支香，在祖父灵前跪倒，他心中也默默祈祷：“祖父大人，孙儿元庆深知天下即将大乱，元庆将以扶持天下之民为己任，谋定后动，伺机待发，逐鹿中原，问鼎九五，天下英雄虽众，元庆必将傲视群雄，望祖父在天之灵护佑孙儿。”
……
就在杨元庆在小家庙进行拜祭之时，杨府的祠堂内同样也在进行着除夕之祭，这是大业五年的最后一祭，近百名杨家嫡庶子弟聚集在祠堂前，杨家的祭祀远远比杨元庆的祭祀规模盛大，祭品也更加丰富，祭司、执事、执铃人、执灯人，各种祭祀人员都配备齐全，规矩更加严格，只有男人，没有一个女人。
百名杨家子弟身着一色的黑色祭袍，在清脆的祭铃声中，在祭司高亢的喝喊声中，杨家子弟们跟着族长杨玄感躬身行礼。
“举香，鞠躬、再鞠躬，行礼！”
“礼毕，行跪拜大礼！”
杨玄感在先祖和父亲的灵前跪下，心中却默默祈祷：“父亲大人在上，孩儿玄感在此发誓，但凡天下大乱，儿必秉承父志，举兵中原，关陇杨灭，弘农杨兴，天下社稷必归我杨氏！”
……
大业五年正月二十日，杨广亲率五十万大军，以及京城文武百官、皇族外戚数千人，浩浩荡荡向西行去，拉开了大隋王朝征服吐谷浑的战役序幕，但杨广却没有让杨元庆跟随，京城空虚，北方需要重臣镇守，他再次任命杨元庆为丰州总管、五原郡太守兼河套经略使，开赴河套戍边。
也在同一天，杨元庆带住妻女告别京城，再次向他梦萦魂牵的河套而去。
……
至此，《天下枭雄》前篇正式结束，中篇拉开序幕，请看卷十《高丽鼙鼓初敲动》！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一章 漳南小村
光阴荏苒，时间到了大业六年八月，大隋王朝的车轮已经走过了最强盛的大业五年，这一年，大隋皇帝御驾亲征吐谷浑，在覆袁川大败吐谷浑，拓疆数千里，向西置西海郡、河源郡、鄯善郡、且末郡、伊吾郡、北庭郡。
大隋皇帝杨广随即在张掖举行万国交易大会，来自西域数十个国度的国王前来朝觐天朝圣人可汗，使大隋王朝达到了强盛的顶点。
但仿佛就是上天对大隋王朝盛极而衰的暗示，皇帝车驾在途经大斗拔谷之时，七月盛夏突降暴雪，暴风雪袭击皇帝队伍，一夜之间冻死数万人，马驴皆冻死殆尽，身体羸弱的乐平公主杨丽华也不幸在这次暴风雪袭击中染上重病，最终没有能返回中原，病死在青海湖边。
大隋王朝走过了强盛的顶点，开始迅速由盛转衰，大业六年，一场前所未有的春夏连旱袭击了山东数十郡，灾情遍布黄河两岸和河北大地，这是一场百年未遇的大旱，严峻的灾情考验着大隋王朝。
清河郡漳南县也同样遭遇了这场百年未遇的大旱，土地干涸，小河断流，草木枯死，打井数丈而不见水，人畜饮水遭遇严重困难，人们只能到数十里外的永济渠取水。
在漳南县以南一个叫刘家屯的村庄，三更时分，许多人家的油灯便点亮了，这是村里人要自发去二十里外的永济渠取水。
在村东头有一户中等人家，有十几间砖瓦房，看起来家境不错，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这户人家的灯也在三更时点亮了。
“大郎，你这就去取水吗？要不，今天还让顺儿去吧！”屋里女主人关心道。
“算了，他昨天摔了一跤，腿还没好，还是我去吧！”
男主人声音有点瓮声瓮气，随即灯光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映照在墙上，他又问：“顺儿娘，家里还有多少米？”
“米早没了，但还有一百多斤麦子和两百多斤黑豆。”
“嗯！今天张婶要来借米，你就借给她二十斤麦子，还有村西头的刘羽家，孤儿寡母，听说也断粮了，给他家送十斤豆子去。”
“哎！虽说是借，可谁也没还过，若是丰收年景，这样也没有关系，可今年是大灾，夏天小麦就颗粒无收，现在就指望一点豆子，估计秋天最多也就收成几十斤，你这样送，咱们冬天怎么办？”
“我知道了，但咱们也总不能眼睁睁看人家饿死啊！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你就去送吧！”
“什么下不为例，哪次都是下不为例！”女人嘟嘟囔囔起身了。
这时，大门开了，男主人推一辆独轮车走了出来，车上放了十几个水罐，此人身高足有六尺二，长得虎背熊腰，魁梧高大，年纪已经三十六七岁。
此人叫窦建德，自称汉景帝太后之父安成侯窦充的后裔，和关陇贵族中的窦氏家族没有半点关系，他家里稍有资产，自幼习武，骁勇有力，加上他为人宽厚侠义，在漳南县一带颇有名望，年轻时曾被推举为里长。
他有一子一女，皆已长大成人，女儿在去年出嫁，儿子窦天顺也在去年娶了媳妇，昨天儿子去取水时扭了脚，窦建德今天只能自己去了。
他看了一眼月色，只见月亮发红，很有点诡异，他想起一句谚语，‘月亮赤，大灾至。’俗话说，大旱必大涝，如果今天秋天发大水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刚推车要走，便听见后面有人叫他，“窦大哥，我就估摸着你今天要去，特地在这里等你呢！”
窦建德一回头，见是村里一个有名的无赖，名叫刘黑闼，年纪也就比窦建德少几岁，从少年起就偷鸡摸狗，不务正业，由于他身材高壮，从小跟窦建德一起习武，也练了一身好功夫，可惜功夫没有用到正途上，二十岁时离开家乡四处闯荡，十几年交了不少狐朋狗友，还是两手空空回来。
随着年纪长大，他也渐渐收了心，回到家乡娶妻生子，只是没有家业，靠租种窦建德的十几亩土地养家糊口，窦建德索性也免了他的租子，使刘黑闼对他一直心怀感激。
刘黑闼也推一辆独轮车，车上放了几个盛水大陶罐，他快步向前笑道：“窦大哥，顺子的腿好点没有！”
“有点红肿，我给他上过药了，估计休息几天就没事，唉！这小子从小不肯练武，现在知道吃苦头了。”
窦建德笑了笑，又关心地问他：“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刘黑闼陪笑道：“还有二三十斤小麦，估计今年的豆子还能收一点，冬天实在不行，我再找大哥借点！”
“自己兄弟不要说借，总归我有一口，就少不了你，走吧！”
两人推着独轮车，借着昏红的月色，向十几里外永济渠走去，和他们一起取水的同村人大约有数十人，都一样推着独轮车，窦建德德高望重，众人纷纷和他打招呼。
“建德，听说你明天要去县衙商量修水渠之事，是吧？”
“嗯！春旱时我就去了，县令不肯，夏天时我又去，还是不肯，明天我再去，看他肯不肯！”
提到修水渠之事，窦建德微微有些动怒，春天时他便知道今年会有大旱，特地去找县令，提出从永济渠引一条水渠出来，直通他们几个乡，可以解决粮食灌溉和人畜饮水，惠及上万户人家，他愿意承头动员乡亲们出力出钱修渠，不料县令竟一口回绝，夏天再去，还是回绝，眼看今年会出现饿死人的惨剧，便让他有点恼火了。
刘黑闼哼了一声道：“这个县老爷不是不肯，而是不敢，他敢挖永济渠，被朝廷知道，他官帽就保不住了。”
四周乡亲都一声叹息，今年冬天怎么过啊！刘黑闼笑道：“别傻了，咱们这里过不去，就去南方要饭，那边没有旱灾，或者去五原郡，听说那边在招募流民，给粮食给土地，肯定饿不死。”
有人嘟囔道：“就算饿不死，可突厥人一来，同样也活不了，我是不去那里。”
窦建德却对五原郡颇有兴趣，便笑问道：“黑闼，你见识比较广，还去过京城，你见过杨元庆吗？”
“咳！那年我陪孙安祖去京城参加武举，大概六年前吧！我没见到杨元庆，但孙安祖见到了，他说杨元庆的箭法简直天下无双，一百五十步外，射断头发丝一样的细绳，又一箭射碎金铃，这种箭法，他做梦也想不到。”
“一百五十步外，射头发丝怎么可能？”有人惊嚷起来。
“真是土包子，和你们说不通，算了，我不说了！”
刘黑闼不高兴地一挥手，不肯再说，窦建德微微一笑，虽然他百步外也能射铜钱，但一百五十步外射细绳，他绝对办不到，头发丝肯定是有点夸张了，他心中涌起了一种想法，有机会他倒想见识一下杨元庆的箭法。
不久，他们便上了官道，从四面八方汇集来的取水农民也纷纷涌上官道，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取水大军。
可就在这时，东天空隐隐传来一声闷雷声，窦建德惊讶地东方望去，只见远空黑云翻滚，乌黑如漆，铺天盖地向这边蔓延而来。
四周爆发出一片欢呼声，这黑云对于大旱了大半年的农民们来说，简直就是生命之云来临。
窦建德猛地回头向西天空望去，月亮更加昏红，被一层雾气笼罩，就仿佛染了血一样。
他大叫一声‘不好！’对众人高声喊道：“各位乡亲，大旱必大涝，要发大水了，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吧！”
队伍中很多老农民都有经验，他们见月亮红得诡异，便知道会来大灾了，很多人连独轮车都不要了，调头就往家里跑。
一个时辰后，乌云遮蔽天空，白茫茫的瓢泼大雨铺天盖地落下，这一场大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暴涨，漳水决堤，汹涌的河水向漳南县席卷而来，吞没良田，将农民的最后一线希望淹没在滔滔洪水之中。
……
此时，在千里之外的楼烦县境内，一支由三十万大军组成的队伍，护卫着大隋皇帝的龙驾，离开了汾阳宫，浩浩荡荡前往北方塞外巡视。
由三千军士抬动的人辇上，大隋天子杨广坐在高高的龙台之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俯视着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大军，他那种傲视天下的帝王之心开始迅速膨胀，眼中充满了傲慢和得意。
杨广登基已经整整六年，对权力的掌控也到了人生的顶峰，天下大权已经牢牢掌握在他手中，他完全坐稳了皇位，他开始推行一系列的法令，下令民间铁叉、搭钩、穳刀之类都是违禁品，严禁民间执有。
同时又颁布诏书，规定天下民众服色分等级而设，五品以上官员一律穿紫袍，六品以下官员穿绯绿袍，胥吏穿青衣，庶民百姓穿白衣，屠户商人穿黑衣，士卒着黄衣，有违规者杖五十再治罪。
此时，杨广想得更多的却是关陇贵族，经过他近两年的分裂瓦解，关陇贵族已经一片散沙，以元氏和独孤氏为中心，分为两派，敌视对立严重，现在，彻底解决关陇贵族的时机来临了。
杨广沉思良久，对侍候在身边的内史舍人封德彝族下旨道：“传朕旨意，宣丰州总管杨元庆来塞外面圣。”
对付关陇贵族，杨元庆从来都是他的一把快刀。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章 圣旨东至
河套平原的初秋却是另一番景象，一望无际的田地里粟米浅黄，再过一个月便到了收获期，田地两侧，一条条人工挖掘的河渠内水流丰沛，远处可以看见一片片茂密的森林，如一块块绿色的毯子分布在辽阔肥沃的河套平原上，俨如一颗颗绿色的明珠。
经过大隋王朝数年开发，荒凉了数百年的河套平原又渐渐恢复了汉朝时的繁荣景象，短短五年间，从关内、关中、河东、陇右陆陆续续迁来了二十万户，一百余万人口，杨元庆从西域俘获来的数万处月妇孺，也有近一半安置在河套平原上。
人口激增、河渠挖掘，大片肥沃的土地得到开发，广袤的平原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村庄，新修的县城也一座座拔地而起，原来只有九原、永安、大利三县，现在又增加了乌海、北河、丰安三县，人口和县份主要都分布在平原东面，以九原县为中心，但边境贸易依然在大利县，整个河套平原以种植小麦、蜀黍、粟米、桑麻和蒲桃为主，同时家家户户也散养牛羊马驴，使河套平原的富裕超过关内。
这天下午，一队五百人的骑兵沿着驰道从北方疾奔而来，马蹄下翻起滚滚尘土，驰道是当年皇帝杨广巡视五原郡时修建，宽阔坚固，现在成为沟通五原郡南北最主要的交通要道，北方是大利县，南方是九原县，相隔一百二十里，正是有了这条平坦宽阔的驰道，使骑兵一天便可以纵穿平原。
奔驰的骑兵队中矗立着数十杆旗幡，以大隋王朝的赤旗为主，同时也有丰州军的战旗，那是红色大旗上绣有一只展翅翱翔的黑色雄鹰，鹰是河套平原上最常见的猛禽，盘旋于蓝天白云之下。
另外还一杆帅旗，同样也是赤色大旗上绣有一个金色的‘杨’字，这是丰州主帅杨元庆的帅旗。
在帅旗之下，杨元庆顶盔贯甲，目光冷厉，他重新执掌丰州军帅印已近两年，已经牢牢控制住了二万四千丰州军。
杨元庆的目光向远方望去，这里离郡治九原县只有二十里了，人口逐渐变得密集，在驰道东南方有一个黑黝黝的巨大建筑，叫做堡城，也是丰州特有的建筑，用烧制的大青砖砌成，生铁铸门，高三丈，每座堡城内可容纳数千人，平时是府兵的驻地，战时则是老弱妇孺的避难所，在人口密集处，方圆十余里就会有一座这样的堡城。
而在前方一里外则是一座驿站，这条长一百二十里的驰道两侧共分布有五座驿站，供往来的行人商贾休息食宿，前方的驿站叫龙泉驿站，在它身后有一座大村子，就叫龙泉村，是从河东龙泉郡迁移来的四姓二百余户人家。
和中原一样，五原郡的二十余万户移民也主要以血缘家族为纽带，往往是同一地域的几个家族聚居在一起，形成一座村落，家族中以长老族长来行使家族领导权，几千年来从来如此，这样便使民众有强大的凝聚力。
杨元庆一挥手，骑兵放慢了速度，他随即令道：“去驿站休息一刻钟！”
时间已到中午，正是午饭时间，士兵们纷纷加速，向驿站奔去，片刻间，驿站内便热闹非常，士兵们自带有干粮和干肉，驿站主要提供清水和休息场所，驿站后院有一口深井，很快，井边挤满了打水的士兵。
杨元庆却对驿站后面的龙泉村感兴趣，刚才他看见村外打麦场上有村兵在训练，他喝了两口水，吃一点干粮，便在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骑马向打麦场奔去。
打麦场上，二百名龙泉村的村兵在列队训练，身着皮甲，后背弓箭，挥动着长矛大声喝喊，由两名军队老兵担任旅帅。
由于丰州紧靠突厥，是大隋王朝最北方的军事重镇，是防御草原胡人的桥头堡，极容易受到草原胡人侵袭，因此隋帝杨广在去年批准了杨元庆的请求，在丰州地区实行民团保甲法。
也就是除了正常的二万四千边军外，另外每户出一丁男，在农闲时集中进行训练，同样按照十人一火、五十人一队、百人一旅、三百人一营、千人一团进行临时编制，和中原的府兵制相似，但有本质上的区别，他们依然是民而不是兵，兵部不备案，军官也不是专职，从民团中指定，而兵器却在兵部备案，每五个村有一间兵器房，有专人保管，每年兵部都会派人来检查。
尽管是没有补偿的训练，但丰州民众都十分踊跃参训，谁都明白，一旦草原胡人来袭，不能完全指望军队，更多是靠自己保卫家园。
杨元庆没有上前去打扰民团训练，他立马在一里外远远视察村民们训练，二百名精壮村民身披皮甲，头戴铁盔，个个勇武有力，两百根长矛一起挥动，矛尖闪烁，喝声如雷，他们在训练大隋士兵的灭虏矛法，矛法简洁实用，非常适合于实战，没有半点花哨。
由两名退伍老兵出任民团旅帅，其中一人在领队练矛，而另一人则骑在马上巡视，手执皮鞭，态度凶狠粗暴，谁敢稍微偷懒，皮鞭就狠狠抽下。
“总管，上去看看吗？”一名亲兵问道。
杨元庆摇摇头，调转马头道：“出发时间要到了，回去吧！”
十几人调转马头，向驿站奔去，驿站的五百士兵，也纷纷上马，战马疾驰，向南方的九原县奔驰而去……
下午，五百骑兵抵达了九原县，九原县是五原郡郡治所在，同时也是丰州总管府军衙所在地，四周有一万驻军，杨元庆的家也安在这里。
进了县城，杨元庆直接来到了总管府，和从前一样，总管府和郡衙依然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从前的长史韦嗣云已经升为灵武郡太守，现任长史是京兆尹崔伯肃之弟崔君素，曾几次出使西突厥，精通突厥语，颇有能力，而司马则是杜如晦。
杨元庆翻身下马，台阶前两名军官上前行礼，杨元庆把马缰绳扔给士兵，问道：“他们还在吗？”
杨元庆指的他们，便是从雁门郡过来的两名宣旨宦官，他本来在大利城视察，便是听说有宣旨宦官到来，便赶回九原县。
军官点点头，“他们一直在等候总管。”
杨元庆快步走进府衙，两名正等得急不可耐的宦官听说杨元庆回来了，基本奔了出来，连声嚷道：“杨总管，你终于回来了，可等死咱家了，快接旨！”
“两名公公稍候，我摆上香案接旨！”
早有几名从事摆上香案和软垫，杨元庆跪下道：“臣杨元庆恭迎圣旨！”
为首宦官刷地展开旨意，高声读道：“大业初兴，海内皆平，此政通人和之际，塞外马肥草长，朕巡视边疆，特召诸边镇重将，御营一叙，共商边防要务，宣校检左骁卫大将军、丰州总管杨元庆，速前往马邑边塞见驾，钦此！”
“臣杨元庆遵旨！”
杨元庆恭恭敬敬接过圣旨，又问道：“圣上现在在哪里？”
为首宦官有些为难地挠挠头，苦笑道：“咱家是从楼烦郡出来，奔了十几天才到这里，现在我也不知圣上在哪里？估计就在草原边缘，他应该不会深入草原。”
杨元庆点点头，“我回去收拾一下，再安排一下政务，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
杨元庆在五原郡的官宅离府衙不远，相距仅百步，宅子也不大，占地十亩，也是一座老宅，回到家中，妻子裴敏秋带着几名丫鬟闻讯迎了出来，她小腹微微隆起，已有五个月身孕，这是她怀的第二个孩子，在去年底，裴敏秋也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杨思华，用以怀念在西平郡病逝的杨丽华。
“夫君，有圣旨到了！”
“我已经接了。”
杨元庆上前扶住妻子，关心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裴敏秋有些兴奋地低声道：“我觉得这次是个小子，踢腿很有力，而且我最近特别喜欢荤菜。”
“这和荤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怀思华的时候，我就喜欢吃素，看见肉食就反胃，出尘也是一样。”
提到出尘，杨元庆向后看了一眼，奇怪地问：“她人呢？”
“她在哄冰儿睡觉呢，乳娘最近两天有点感恙，她只能自己带孩子，等一会儿就会过来。”
裴敏秋又担忧地问：“是不是圣上召你进京述职？”
杨元庆摇摇头，“不是进京，圣上现在也在塞外，在马邑道那边，召边防大将前去觐见，我也要去，明天一早出发，最多一个月就回来，而且这次召见后，就不用进京述职了。”
裴敏秋听说不用进京述职，立刻转忧为喜，立刻笑道：“那好，我去帮你收拾行李。”
她又想了想道：“要不，让绿茶和你同去，路上可以照顾你起居。”
绿茶在今年三月正式被杨元庆收为妾，她和两个主母的关系都很好，裴敏秋也很信任她。
杨元庆摇了摇头，“她要照顾你，就留在家中，你去收拾行李吧！我也要收拾一些文书。”
裴敏秋无奈，只得去了，杨元庆来到自己书房，坐下来，取过述职书，这是他准备明年进京时交给杨广的述职书，已经写了一半，本来时间还早，现在一下子提前面圣，他就得赶紧准备了，刚提笔写了一行字。
出尘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她是元庆的平妻，跟元庆已经快两年了，长年练武依旧使她保持着动人的身材和矫健的活力，一如她十六七岁时的模样，只是她长期习惯于自由的生活，这样天天呆在府中的生活，几乎快把她憋出病来。
出尘听说元庆要远行，心中便有了想法，她从后面搂住元庆的脖子，用鼻子轻轻拱他的耳朵，低声撒娇道：“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元庆拉住她的手笑道：“你跟我去，冰儿怎么办？”
“冰儿可以交给乳娘带，乳娘带她两年了，没有问题，乳娘今晚就病愈了，而且敏秋也可以照顾她。”
“她能离开母亲吗？”杨元庆又笑问。
出尘有些泄气道：“她只是离不开乳娘，却能离得开我。”
杨元庆理解这位江淮女侠的委屈，这次只是去面圣，不是什么军事行动，照例可以带家眷，便拍拍她的手笑道：“只要你能说服小家伙，那你就跟我去，装扮成我的亲兵，说不定你还能有大用。”
出尘大喜，心里却暗暗思忖，怎么样才能说服女儿，关键是要用什么礼物打动她？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章 神秘使臣
杨元庆并没有走榆林道，而是过了黄河，沿着阴山南麓而行，大隋和突厥以阴山为界，虽然隋王朝并没有在阴山以南草原驻军，也没有隋民定居点，但阴山南麓却是属于隋王朝的势力范围。
杨元庆率领五百精锐骑兵一路朝行暮宿，向东奔驰，九天后，一行人过了定襄郡，即将进入马邑郡北部，他已经得到消息，杨广的车队停驻在乞伏泊湖畔，离他们已经只有二百余里。
这时，天色已经暗晚，亲兵校尉张胜上前请示道：“启禀总管，我们是就地驻营，还是连夜赶去乞伏泊？”
杨元庆向四周打量一下，现在他们还在定襄郡境内，北方是巍巍起伏的大青山余脉，像一条巨蟒，横亘在茫茫的草原之上，南面数里外是一条大河，波光如镜，那就是北方边塞著名的金河，他看见小河边，有一片占地十几亩的树林，便马鞭一指道：“就在树林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出发。”
骑兵们催促战马，向东南方向的树林驶去，白桦树林内很安静，树木并不密集，阳光能照射到地面，显得并不阴森，地面铺面了厚厚一层落叶，士兵们纷纷找空地搭建帐篷，二十几名斥候分布到树林四周巡哨，几名哨兵更是爬上大树放哨，尽管这里是大隋的国境内，但毕竟已经到了草原，大家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帐篷内点燃了蜡烛，杨元庆借光看了看地图，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正好就是后世的呼和浩特，现在还是一片茫茫的大草原。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出尘，她也穿着士兵的盔甲，盘腿坐在几张羊皮上，已经摘去头盔，正在梳理黑瀑般的秀发。
“出尘，一路行军的艰苦，能承受吗？”
出尘回头嫣然一笑道：“还好吧！从前也是一样风餐露宿，经常在树上过夜，已经习惯了。”
她又问：“元庆，你的述职报告写完了吗？”
“嗯！还剩最后一点，我准备今晚写完。”
杨元庆从皮囊中取出奏折，坐下来慢慢思考，他还想再写一写西突厥发生的内乱，他已接到情报，西突厥射匮可汗大败处罗可汗，西突厥内部有统一的迹象，杨元庆沉吟一下，他需要斟酌一下用词。
这时，帐外传来巡哨士兵的禀报，“禀报总管，巡逻的士兵发现有异常！”
杨元庆一怔，放下笔走出大帐，问道：“发现了什么异常？”
“西面发现一支二百余人的队伍，好像是使臣，但不是大隋使臣，好像是……高丽使臣。”
杨元庆心中有些奇怪，高丽使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心念一转，他便明白了，高丽使臣一定去京城扑空，又转道北上来见皇帝。
“不去管他们！”
杨元庆挥挥手，又转身回帐，走到帐门口他停住了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回头问：“他们有隋军士兵，或者是京城官员护送吗？”
“回禀总管，都没有！”
杨元庆有些疑惑了，这可是在隋境，如果是从京城过来，或者是从中原过来，一般都会有官员陪同或者士兵护送，这支使臣怎么会没有？
“走！看看去。”
杨元庆令人牵来战马，翻身上马，带着三百骑兵奔出森林向西而去。
黑夜中，骑兵一路风驰电掣，约行了十几里，找到一名巡哨，巡哨禀报道：“他们在五里外向北行进。”
杨元庆心中疑惑更浓，明明皇帝在西面，他们却向北行进，这有点南辕北撤的感觉，难道……他们是去突厥？
心念一动，杨元庆立刻想到了这个可能，对方是去见突厥，绕过了隋朝皇帝的圣驾，所以是向北行军。
想到这里，他立刻催马西北方向追去，骑兵们追出七八里，果然远远发现了一支队伍正鬼鬼祟祟向北疾行，约两百人左右，在黑夜赶路，无疑是有不可告人的企图，这时，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立刻加快速度向北奔逃。
但使臣队伍载有重物，怎么也跑不过杨元庆的精锐骑兵，三百骑兵纵马疾奔，只片刻便渐渐追上了使臣队伍，杨元庆抽出一支铁箭，张弓搭箭，月光下，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拉满弓一箭射去，箭如黑色闪电，‘嚓！’一箭射断了使臣手中的旌节杆，使臣大惊失色，放慢了马速。
他旁边护卫的高丽军官见旌节杆竟然被射断，顿时勃然大怒，也张弓搭箭，双腿夹马，转身一箭向杨元庆咽喉射来，箭势极为强劲。
“好箭法！”
杨元庆一声喝彩，拔刀迎箭劈去，‘咔嚓！’将箭劈为两段，但他刀上却依然能感受到箭力强劲。
这一箭使杨元庆对那名军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难道是他？
杨元庆一声喝令，“拦住他们！”
三百骑兵飞驰上前，瞬间便将对方使臣拦住了去路，这时，杨元庆已经看清楚了，确实是高丽使臣，为首使臣戴着高丽王朝特有的筒子高帽，而旁边的护卫军官长得高大威武，虽然六年不见，但杨元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正是在长安宫廷和他比过箭的盖苏文。
“是什么人擅自在隋境穿行？”杨元庆厉喝道。
使臣不认识杨元庆，以为他们是定襄郡的巡逻士兵，而盖苏文却忽然认出了杨元庆，他愣了一下，正想告诉使臣，却来不及了，使臣上前拱手诚恳道：“在下高丽国户部尚书乙支文德，奉大王之命觐见隋帝。”
使臣乙支文德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盖苏文暗叫不妙，这不是巡逻士兵，这是丰州总管杨元庆，他一定也是去觐见隋帝，这一对质岂不是暴露了他们，但乙支文德已经说出口，无法再更改了。
盖苏文只得干笑一声，上前拱手道：“杨将军，咱们六年未见了，久闻杨将军威震中原，平步青云，可喜可贺！”
“哥哥，他就是杨元庆？”盖苏文身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杨元庆这才发现盖苏文身边的小将竟然是个女子，大约十六七岁，身材细高，长得小鼻子小眼，满脸冷煞之气，既然叫哥哥，那她就是盖苏文的妹妹。
盖苏文连忙歉然道：“这是家妹娇娇，不懂礼仪，请杨将军见谅。”
“哥哥，你不要对他低声下气，他想让我称他将军，除非他能胜过我手中之刀。”
这个少女正是盖苏文幼妹，名叫渊盖娇娇，又称为盖娇娇，她傲慢地瞥了一眼杨元庆，一脸不屑，手中摆弄着一把八尺长的滚绣刀。
杨元庆没有睬她，又对高丽使臣乙支文德道：“贵使既然要见大隋皇帝，应当是往东走，在乞伏泊，为何向北行？”
乙支文德听盖苏文叫对方杨将军，他便知道对方不是巡逻兵，他心中有些发慌，连忙道：“我们不知，这就转道向东。”
杨元庆回头使个眼色，一名士兵跳下马，上前捡起符节，递给乙支文德，杨元庆歉然笑道：“刚才是误射，很抱歉了。”
“不妨事！不妨事！”
乙支文德连连摆手，对随从道：“我们向东走！”
他催马便向东行，急急慌慌而走，盖苏文向杨元庆一拱手，笑道：“杨将军，后会有期！”
“一路保重！”杨元庆微微回礼。
高丽少女盖娇娇却哼了一声，头高高昂起，不理睬杨元庆，杨元庆身边的亲兵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待他们走远，亲兵校尉张胜笑道：“那小娘好自作多情，总管根本就没睬她，她却自作傲气，以为自己长得美貌么？我看像只黄鼠狼。”
众骑兵‘轰！’地大笑起来，杨元庆却没有笑，这支高丽使臣的出现令他疑惑，他们去突厥做什么？
他不放心树林中的营地安全，一挥手，“回营地！”
众骑兵纷纷掉头，向自己营地方向奔去。
……
高丽使臣向东奔行了约十几里，便慢慢停了下来，乙支文德回头问盖苏文，“刚才那隋将是何人？”
盖苏文对盖娇娇道：“你说吧！”
此时盖娇娇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傲慢，而是一脸严肃，她躬身道：“刚才隋将便是隋王朝颇有名气的杨元庆，前太尉杨素之孙，校检左骁卫大将军、银青光禄大夫、五原郡公，现任丰州总管兼五原郡太守。”
“原来是此人，我有所耳闻，盖娇娘不愧是大王在隋朝的第一耳目。”
盖娇娇见乙支文德有些不把杨元庆放在心上，便冷笑道：“此人不仅武艺超群，更是智谋高明，替隋帝屡屡扳倒重臣，如果尚书轻视他，迟早会败在他手中。”
乙支文德一惊，又苦笑着摇摇头道：“可是我现在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重不重视他又有什么关系？”
盖娇娇毫不留情道：“可是刚才尚书说错话了，你不应该说去见隋帝，他和隋帝一对质就知道你在说谎，反而欲盖弥彰，使隋帝怀疑我们此行目的，乙支尚书实在太大意了。”
乙支文德被她说得恼羞成怒，恨声道：“我又不知他是杨元庆，你明明知道，也不及时告诉我，是我的错误吗？”
盖苏文见乙支文德脸上有些挂不住，便斥责一声妹妹道：“不准对乙支尚书大人无礼！”
乙支文德想到他们是渊太祚的子女，这口气只得咽下，便道：“算了，既然已经发生，也无可挽回，我们赶路吧！”
盖娇娇望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低声自言自语：“大王怎么会派这么愚蠢的人来出使。”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四章 突厥异变
杨元庆回到树林营地，却见营地外面有几十匹马和一些隋军士兵，不是他的手下，而是地方军，他微微一怔，这是有人来找他吗？
一名哨兵上前道：“禀报总管，是定襄郡裴司马，现在偏帐等候！”
“我知道了。”
杨元庆翻身下马，走进树林，向自己偏帐走去，偏帐内，一名文官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便是定襄郡司马裴寂，裴寂是蒲州桑泉人，和闻喜裴家同祖不同支，由于定襄郡太偏僻，只有数百户人家，因此他这个郡司马也只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官。
裴寂一路追踪高丽使者，结果高丽使者过桥后，竟把桥毁掉了，等他把桥修好，高丽使者已经不见踪影，寻找半天，却发现了杨元庆的营地。
杨元庆一挑帐帘走了进来，笑道：“是哪位裴司马？”
裴寂慌忙行礼，“在下定襄郡司马裴寂，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见他年约四十岁左右，容貌清奇，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便笑道：“原来是裴司马，失礼了，司马请坐！”
杨元庆请裴寂坐下，又命亲兵上茶，裴寂坐下，心中有些不安，杨元庆的热情使他觉得杨元庆可能误会他是裴阀子弟，连忙解释道：“在下和闻喜裴家并无关系。”
杨元庆微微一笑，“和裴家有什么关系，裴司马是主人，我只路过的客人，客人不该谦虚点么？”
裴寂恍然，他连忙笑道：“应该是主人尽地主之谊，是我失礼了。”
杨元庆笑了笑，不再寒暄，直接问他：“裴司马是专程来见我吗？”
“不！不是！”
裴寂苦笑一声道：“我三天前发现一支奇怪的使臣队伍，偷偷摸摸过境，我便一路跟随，结果他们过金河时把桥毁了，等我修好桥过来，使臣已经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去见圣上，还是去突厥？”
“他们是高丽使臣，去突厥，我刚才就是去追他们，一路鬼鬼祟祟，也不知去突厥做什么？”
裴寂笑了，“其实我倒知道他们去突厥做什么，突厥发生了变故。”
“什么变故？”
“启民可汗死了，杨总管不知道么？”
杨元庆愕然，这个消息他竟然不知，他连忙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约一个半月前，突厥内部封锁消息，我是听一个突厥商人说起，也不知道真假，圣上应该也有所耳闻了，所以他才决定来边疆视察。”
杨元庆有点汗颜，这一两年他全心致力于内政，并不关心突厥事务，以至于启民可汗去世这么重大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但至少乌图应该派人来告诉他，他为何不派人来？难道突厥内部发生了内讧？他忽然关心起义成公主和尉迟绾的情况，心中有些不安起来。
裴寂是个极为精细之人，他感觉到了杨元庆心中有一丝细微的不安，以为是杨元庆担心圣上责怪，他连忙道：“这件事确实很隐秘，我也是偶然听到，并不一定是真。”
杨元庆感激地笑了笑，沉吟一下又问：“圣上已经到了乞伏泊，难道突厥人还没有来觐见吗？”
“听说已经到了，在乞伏泊北面，来了不少人。”
杨元庆还在想高丽使者之事，他觉得高丽使者并不是来吊孝，从时间上不可能，应该是为别的事情。
杨元庆走神，两人一时无话可说，裴寂是想和杨元庆套套交情，请杨元庆在圣上面前给他说几句好话，让他能调离这个苦寒之地，就算让他去中原做县令，他也愿意，他实在是受不了定襄郡的苦楚。
可他和杨元庆只是第一次见面，开不了这个口，裴寂心中苦笑一声，道：“如果杨将军没有别的事，卑职就告辞了！”
杨元庆连忙起身拱手笑道：“多谢裴司马的消息，非常及时，我若见到圣上，一定会替裴司马美言几句。”
裴寂大喜，没想到杨元庆这么通情达理，连忙深施一礼，“杨总管之恩，卑职会铭记在心，卑职就不打扰了，告辞！”
裴寂千恩万谢告辞走了，杨元庆回到自己帐中，见出尘全身披挂盔甲，就像要出征的模样，不由一愣，“你要去哪里？”
出尘抿嘴一笑道：“我感觉你要打仗了，所以先做好准备，省得你把我甩掉。”
“你想到哪里去了？这里是大隋境内，去和谁打仗？”
杨元庆心念一动，他用突厥语问她：“我有件事想交给你做，你可以吗？”
出尘在五原郡这两年闲来无事，也学了一两百句常用突厥语，听杨元庆这一说，她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道：“没问题，什么事？”
杨元庆说完便后悔了，连忙摆摆手，“没事，我只是试试你突厥语怎么样。”
“不！你肯定有事情想要我帮忙。”
出尘上前环臂搂住杨元庆脖子，笑盈盈道：“我太了解你，你一说出口就后悔了，然后又改口，无缘无故，你试我突厥语做什么？你快说，要我做什么？”
杨元庆苦笑一下，他知道瞒不过出尘，只得道：“本来我想让你替我送封信，但又觉得太危险。”
“可是你心里还是希望我去，对吧！”出尘注视着他的眼睛道。
杨元庆默默点头，以出尘高明的武功，她最为合适，更重要是，她是女人，可以贴身保护义成公主。
“那就行了，你把信给我，再告诉我信送给谁？”
杨元庆犹豫了良久，他才缓缓道：“我曾答应过义成公主，绝不会让她再嫁给儿子。”
……
深夜，杨元庆将无尘一直送出五十里外，他心中还是很担心，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否愚蠢，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官场上，他都是杀伐果断，绝不会拖泥带水，但出尘毕竟是他妻子，是他亲人，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女儿该怎么办？
出尘见杨元庆犹犹豫豫，便笑道：“你一直是那么果断之人，怎么这会儿又变得这般婆婆妈妈？”
杨元庆苦笑一下，注视着她眼睛道：“我现在真的后悔不该让你去。”
出尘心中明白杨元庆对她的关怀，心中默默感动，她柔声说：“元庆，比这个更危险的事情我都经历过，我有足够的经验，放心吧！我有自保之法。”
杨元庆点点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顿时一拍自己脑门，连忙转身从马袋里取出一支金箭，这是当年阿朵思从突厥王帐中偷给他的可汗金箭，当年他就是靠这支金箭令逃出了突厥牙帐核心区，突厥人就算换了可汗，但金箭却不会换。
“我真是该死，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
杨元庆催马上前，把金箭递给出尘，“这是他们可汗之令，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你可以出示这支金箭，可以保你无恙。”
出尘接过金箭笑道：“那你更不用担心了，我一定会安然无恙归来！”
她猛抽一鞭战马，向北方奔驰，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深处，元庆望着她的背影，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
次日一早，杨元庆率领五百骑兵继续向东疾奔而去，当天晚上，他们抵达了乞伏泊。
乞伏泊是一个葫芦形的湖泊，面积数千顷，水质极为清澈，四周牧草丰美，一直是突厥人放牧的宝地，尽管是在马邑郡境内，但突厥牧民人前来放牧，隋军士兵并不干涉。
但现在不同，乞伏泊湖畔驻扎了三十万大军，这次隋军并没有像从前那样采用长蛇阵行军，而是用团阵行军。
杨元庆率军冲上一座山丘，三十万大军顿时铺天盖地地出现在杨元庆的眼前，星星点点的篝火一眼望不见边际，竟使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进入了漫天星斗的世界。
大隋皇帝杨广的六合城以及百官大帐就像包菜芯一样被三十万大军层层密密围在中间。
“什么人？”有哨兵发现了他们，百余骑兵奔驰上前，举弩对准了他们，异常警惕。
杨元庆微微笑道：“我是丰州总管杨元庆，奉圣上之命来见驾！”
这时，一名军官奔出，他认识杨元庆，立刻拱手道：“原来是杨将军，圣上有旨，若你到来，命你立刻去见驾，杨将军请随我来！”
杨元庆知道规矩，他只带了五名亲卫，其余士兵则驻扎在外围，他又吩咐几句，便带上亲卫跟着这名军官向杨广的六合城疾奔而去。
六合城内，杨广和平常一样，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这次北上巡视，他就是得到了启民可汗去世的消息，但这个消息却不是义成公主派人告诉他，而是定襄郡太守上的奏折，令他心中颇有一点不安。
在杨广心中的三大威胁中，突厥排第三，尽管启民可汗在世时一直臣服于大隋，但启民可汗还是有很多小动作，几次都差点背叛大隋，现在启民可汗去世，他儿子继可汗位，他对大隋会是什么态度？能像他父亲一样臣服于大隋吗？
杨广心中没有底，尤其启民可汗去世了一个多月，突厥居然没有来报丧，令他心中更加疑虑，现在的突厥已经不再是当年染干那万余人的小部落了，而是一支拥有近百万带甲士的强大草原霸主，如果突厥有了不臣之心，将对大隋是严重威胁。
杨广很担心父亲的预言会成真，一旦突厥成为大隋的威胁，那势必会影响他彻底拔除关陇贵族的计划，无论如何，这次北巡他一定要了解清楚，突厥对大隋是否会构成威胁？
就在杨广低头批阅奏折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丰州总管杨元庆到了。”
杨广大喜，连忙道：“快宣他进来！”
……
【注：历史上启民可汗应该在大业五年去世，老高为了剧情需要，将他之死推迟了一年，就当是茶叶的功效，延长了他一年寿命。】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五章 可汗金箭
杨元庆快步走进御书房，单膝跪下行一军礼，“臣杨元庆参见皇帝陛下！”
“杨总管免礼平身！”
“谢陛下！”
杨元庆站起身，杨广仔细看了他一眼，蓦地想起了大姐杨丽华，心中忍不住一阵伤感，语气变得和缓，笑了笑道：“朕看了这两年丰州的报告，朕很满意，民部提出五原郡人口过多，仅一个郡难以管理，需要分成三到五个郡，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回禀陛下，最初民部计划移民三十万户，但实际移民有回流情况，基本上是移民三户，而回迁一户，所以现在丰州的总户数在二十万户左右，如果在内地，确实是需要分成三到五个郡，但在边疆地区则不一样，边疆受胡人威胁太大，如果分郡，各郡之间则会有利益冲突，不利于集中力量对抗北胡，所以汉朝也只分了朔方和五原两郡，还包括了今天榆林郡地区，但却有二十六个县，所以臣的意见是效仿汉朝分县不分郡，多建城堡县城，防止突厥侵略，等稳定十几年后，再慢慢考虑分郡问题。”
杨广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民户是按照内地的户数来考虑，并没有考虑边疆的实情，其实朕的想法和你差不多，现在需要稳定下来，然后才能视北胡威胁情况考虑分郡，河套地域有限，难以承受太多人口，二十万户已经足够，移民就暂时停止，另外，至于榆林郡那边，朕暂时不考虑移民，毕竟突厥的威胁太大。”
杨元庆取出了述职报告，呈给了杨广，“陛下，这是臣准备明年述职时的报告，既然见到陛下，臣就先提交了，里面有臣的一些想法，还有西突厥的情况。”
说到西突厥，杨广倒想起一事，他翻了翻奏折，最后杨元庆有关于西突厥的叙述，杨广眉头一皱道：“高昌王曲伯雅也向朕报告，说西突厥处罗可汗被射匮可汗击败，现在处罗可汗带千余部族逃到高昌国境内，朕考虑把处罗可汗接回隋朝，效仿当年扶持启民可汗，元庆，你对突厥比较熟悉，你认为呢？”
杨广是从来不愿听谏言之人，但今天他居然两次征询杨元庆的意见，这也说明突厥确实给杨广造成的压力很大，杨元庆也感觉到了，他这次来见杨广，是有他很深的目的，他就是想给杨广好好说一说，对付突厥之计。
“陛下，与其扶持不如挑拨，突厥射匮可汗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而启民之子也是一样，如果我们能挑拨东西突厥之间爆发战争，使他们因内讧而削弱，俨如当年达头和都蓝，这对大隋是百利而无一害。”
杨广的眼睛眯了起来，杨元庆的建议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使他看到了对付突厥的良策，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如果东西突厥联合对付隋朝怎么办？一如当年。”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至少对于西突厥，隋朝不是他的最大利益，他的最大利益在草原和西域铁勒各部，如果西突厥胆敢入侵大隋，臣可以说服铁勒各部攻其后方，至于启民部，臣知道他们内部并不团结。”
杨元庆想到了乌图部，杨广欣然笑了起来，“去年长孙晟去世，朕就发愁找不到合适突厥使人选，裴矩年事已高，难以再长途跋涉，当年朕就考虑让你做突厥使，现在看来，朕的想法没有错，杨将军，朕同意你的方案，但这个任务你可愿意替朕担起来？”
杨元庆毫不迟疑躬身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解难！”
“很好！”
杨广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他便开始把话题转到今天的正事上，他沉思一下便道：“开皇十八年先帝征讨高丽失败，朕一直就有这个想法，去年朕剿灭了吐谷浑，西面战事结束，现在四邻皆平，朕就在考虑高丽之事了，只是突厥威胁太大，所以朕迟迟举棋难定，如果你能成功挑拨东西突厥内讧，那朕就决定以倾国之兵讨伐高丽，元庆，你的看法呢？”
这已经是第三次征询杨元庆的意见了，而且称呼也变了，在杨元庆记忆中，只有谈到对付关陇贵族时，杨广才会直呼自己名字，杨元庆不由又想到当年杨昭曾经告诉过他，杨广是想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战争来彻底解决关陇贵族对军队的控制。
杨元庆又试探问道：“陛下，高丽小国，兵不过十万，装备远不如隋军，臣以为对付高丽，兵在奇，而不在众，如果让臣去征讨高丽，三万军队足够，为何要兴倾国之兵？”
杨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烁着冷厉的精光，他缓缓道：“元庆，你真不明白朕的意思吗？”
杨元庆终于能确定了，看来三次高丽之战确实就是杨广的惊天豪赌。
杨元庆毅然躬身道：“臣愿意为陛下施行东西突厥战略！”
这时，杨元庆又想起一事，连忙道：“陛下，臣这次东来见驾，在半路上遇到了高丽使臣，他们是去突厥，但臣以为，他们见突厥的用意和启民可汗去世无关，时间对不上！”
杨广愣住了，高丽这个时候去见突厥，是为什么？
……
随着大隋皇帝杨广的圣驾抵达乞伏泊，突厥始毕可汗率十万部族也抵达了乞伏泊北方，数千顶大帐也分布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夜幕降临，同样不计其数的篝火俨如天上星辰般散布在草原之上。
张出尘将脸涂得漆黑，换了一身突厥人的服饰，头戴脱浑帽，她身材很高，远远看去，就是一个细瘦的突厥人，她牵着马，漫无目标地在突厥营地里走着，走过一堆堆篝火，不时有人招呼她坐下喝酒，她没有理睬，突厥人也不管，大家随遇而安，请不请是一回事，坐不坐却没有人在意，在突厥外营地，她没有遭遇任何麻烦。
但进入突厥内营却不是那么容易，防御极为严密，五步一岗，三步一哨，随时要喊口令，还有不断的骑兵哨来回防御，几乎就是无懈可趁。
出尘考虑良久，她还是决定用金箭，在突厥，金箭只是调兵符的一环，仅凭金箭是调不了兵，一般是刻木为印符，印符上是各部约定暗语，再封上蜡，配以代表可汗权威的金箭令，再加上各部落专门指定的传令金武士，要人、令、符三者合一，才能调动各部落的军队。
而金箭令一共三十六支，代表着三十六个部落，每增加一个部落就会增加一支金箭，这些金箭令是在部落大会上由各部酋长共同承认，对金箭发下血誓，如果没有特别理由，一般是不能更改。
如果要更改，过程异常繁琐，又同样需要召开部落大会，说明原因，而且要得到各部落一致同意后方能更改，这里面涉及到更复杂的利益关系，所以虽然被杨元庆得到一支金箭，但杨元庆没有木印符，更没有金武士，也调不了兵，仅仅只能做一个通行之令，对突厥大局并没有什么影响，染干便向各部落隐瞒了女儿偷走金箭之事。
金箭依然有效，出尘快步走近一名守卫内营的突厥士兵，向他亮出手中金箭，一言不发，突厥士兵大惊失色，立刻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出尘从他身旁飘然而过，走过了第一道关卡。
连她都没有想到金箭居然有这么高的权威，她却不知道，只有可汗最心腹的三十六名传令金武士才能持有金箭令，突厥哨兵显然是把她当做金武士之一了。
催马走出了一里地，黑暗中忽然传来马蹄声，周围是平坦草原，没有大树可以躲避，无尘急中生智，转身向外走去，一队哨兵疾驶而至，为首千夫长厉声喝道：“是什么人，口令！”
无尘却不知什么口令，她将金箭令一举，用简单地突厥语瓮声瓮气道：“奉令出营送信！”
千夫长看见了金箭令，吓得他连忙在马上施礼，“卑职不知是金武是，恕罪！”
虽然三十六名金武士个个身材高大魁梧，而眼前此人却显得纤细，有点不符，但对方手中有金箭令，使他不敢多问，一挥手，率领哨兵疾奔而去。
无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她又催马加快速度奔驰，又连过两道关卡，终于进入了内营区，内营区由数百顶大帐组成，里面住的都是各部酋长和阿史那王族，最中间一顶黑黝黝的巨大穹帐便是突厥王帐。
无尘刚走进内营区，四周突然出现了数十名伏兵，刷地举起隋弩对准了她，一名百夫长冷冷道：“是什么人，敢擅闯禁圈！”
这里是第五道关卡，也是最后一道关卡，极为严密，有数千人埋伏在禁圈内，要进入内营，必须走正门，这是突厥的内部命令，就连外围的一般突厥士兵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张出尘这样的外人。
无尘举起金箭道：“出使隋营，回来复命！”
“哼！既是出使，为何不走正门？鬼鬼祟祟想偷入内营，说！”
“我可是可汗所派，有金箭为证！”
百夫长冷笑一声，“既然是可汗所派，那你跟我去见可汗，若可汗承认，我可不追究，否则你就是奸细！”
这一次她犯规在先，虽然有金箭也不是那么好应付了，无尘心里明白，这一关她过不了，她目光迅速一扫，一共十八人，她可以瞬间解决左边五人，然后利用轻功迅速逃离，等对方开始全营封锁搜查时，她已经逃出了突厥大营，可是这样一来，杨元庆交给她的任务也就失败了。
出尘的突厥语并不好，对方的语速极快，她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她心中无奈，暗暗叹息一声，准备一搏，就在她即将动手的瞬间，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从突厥士兵身后传来。
“她是我派出去的，去替我找一个人。”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六章 北地天鹅
黑暗中走出一名突厥贵族少女，年约十七八岁，她头戴羽冠，身着丝质镶有金边的突厥女袍，貌美如花，只是眉眼间有一种深深去不掉的忧愁，她便是当年被杨元庆称为突厥天鹅的阿思朵。
众突厥士兵见到她，一起躬身施礼，“参见公主殿下！”
阿思朵看了一眼出尘手中的金箭，心中便忍不住地一阵酸楚，已经六年了，他还保留着这支金箭吗？
“她是我派出去的人，让她进来吧！”
几乎所有突厥人都知道阿思朵曾经喜欢过杨元庆，如果是她派出去，那就正常了，不敢走正门，怕被可汗知晓。
众突厥士兵一起向百夫长望去，百夫长又看了一眼阿思朵，阿思朵冷冷地看着他，手握紧了刀柄，百夫长心中苦笑一声，他怎敢得罪公主，他一挥手，突厥士兵纷纷闪开了。
“你是杨元庆派来的吧！如果是，就跟我来。”
阿思朵说的是汉语，她转身向自己营帐走去，出尘却不知阿思朵之事，她心中惊疑，犹豫一下，便跟着阿思朵去了她的营帐。
阿思朵的营帐位于内营中间，是一顶紫色的大帐，两名侍女替她掀开了帐门，她吩咐一声，“你们去，没有我吩咐，不准进来！”
两名侍女惊讶地看了一眼男装打扮的出尘，不敢多言，便退了下去，阿思朵有些心事重重，也没有理睬出尘，坐在一张小桌前，呆呆地望着台子上一只玉雕天鹅，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段岁月。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一个比天神还要勇猛的武士，闯进了她的心扉，从此便再也没有离去……
两颗清亮的泪水从她眼中滚落，她低声唱了多少年的一段歌谣。
“月亮照在于巳尼大水之上，
湖边的天鹅依旧寂寞，
她在等待远方的勇士，
给她送来筑巢的爱草，
她已等待千年，痴情不改，
终于感动腾格里，把他送到身边，
……
可勇士的箭啊！为什么这样无情，
射穿了天鹅的心……”
……
出尘就站在她身后，虽然她听不懂这段突厥歌谣，但她能感受到她歌声中流露出深深的哀伤，这不仅仅是失恋，而是一曲对青春岁月的挽歌。
出尘没有说话，内心深处那种女人特有的敏感，使她隐隐察觉，元庆和这个突厥公主之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关系，元庆给她说过边塞的生活，却从未提过边塞的女子。
“你知道我不是男人？”良久，出尘终于打破的帐篷里的沉默。
阿思朵没有回答，半晌，她低声道：“你把金箭还给我吧！那支金箭是我给他的，为了这支箭，我被父汗关了三年。”
出尘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她暗暗叹息一声，上前将金箭放在她桌上。
阿思朵拿起金箭凝视了良久，泪水又再一次从她眼中涌出，模糊了她的双眼，下个月她就要做新娘了，他却始终没有来找她。
阿思朵凄苦一笑，“他还好吗？应该娶妻生子了吧！”
出尘心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负罪感，这是为杨元庆负罪，她也是女人，她能体会到这个突厥公主心中的绝望和深深的悲伤，这时，她心中忽然燃起一股勇气，她不知以后会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但至少现在她不悔。
“元庆也时时提到你，他也曾思念你。”
阿思朵眼睛蓦地亮了，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彩，比天空的星辰还要璀璨夺目，她不敢相信地盯着出尘，“你是……”
“我就是他的妻子。”
出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桌上的玉天鹅，缓缓道：“他说过不止一次，北方有一只令他思念的天鹅。”
阿思朵眼中再一次涌出泪水，而这一次是一种喜悦和激动的泪水，她扶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六年了，她被思念折磨了整整六年，突厥歌谣中说，岁月如水，会把爱情之酒淡去，可是，她却一点没有淡，她知道，她至死都会把这份思念带进坟墓。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个无比凶狠的声音，“尊敬的公主殿下，听说你一个男人带进了大帐。”
他没有敢进帐，但从大帐被风吹起的一丝缝隙里，出尘看到了一个长得如黑熊一般的男子，身高足有七尺，体格肥壮得令人可怕，黑面牛眼，双眼通红，凶狠粗鲁异常，俨如深山里出来的黑熊怪。
阿思朵连忙擦去泪水，冷冷道：“蒙达，你在侮辱我的清白吗？”
“可是……很多人都看见了。”帐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样凶恶，但依然充满了怀疑。
“是阿努丽派侍女来送信，没有什么男人，只是穿了男人的衣服。”
阿思朵给出尘使了个眼色，出尘会意，便恢复了女人声，用不熟练的突厥语道：“这帐里没有男人。”
“哦！是我弄错了，但公主殿下，我要提醒你，下个月你要成为我的妻子，我不希望节外生枝。”
“蒙达，你是在警告我吗？”
“算是吧！”
帐外的男人转身大步走了，阿思朵眼中露出无尽的悲伤，“这是突厥两年前新崛起的第一勇士，连乌图也败在他的手上，现是突厥万夫长，父汗硬把我许给他，我已经拖了两年，大哥继位，为了笼络此人，逼我下月嫁给他。”
“既然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嫁？”
“他不怜惜，我心已死去，留着这副身躯给父亲做点事，也算是尽点孝心。”
“可是……他没有不怜惜你。”
阿思朵紧咬嘴唇，强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望我，在我最绝望的时刻，他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出尘心中对这个不幸的突厥公主充满了怜惜，她柔声道：“他没有时间，这些年他一直是在一种生与死的选择中度过，你知道吗？他的乳娘，也就是我的母亲，从小将他抚养长大，从开皇十九年分手到现在，快十二年了，他都没有时间去探望她，你应该理解他，或者，你应该去找他，而不应在凄楚中度过，更不应毁掉自己的一生幸福。”
“我以为……他心中根本没有我。”阿思朵低下了头，“我不敢去找他。”
“他并没有亲口说他不喜欢你，对不对？还有这只玉天鹅，应该也是他送你的吧！在中原，玉就是定情之物，你不知道吗？”
出尘就像一个宽容的大姐，柔声安慰着这个可怜的异族公主，阿思朵用双手捂住脸，无声地饮泣，泪水从她指缝里渗出。
出尘没有再打扰她，让她尽情地宣泄心中压抑了很久的悲哀，很久，阿思朵终于擦去了泪水，眼睛红红的，她盯着桌上的玉天鹅，眼中露出突厥女子特有的坚毅之色，就算她死，她也要让杨元庆知道，她整整等了他六年。
阿思朵站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套她的衣裙，递给出尘，“你把它换上吧！”
出尘愕然，她不懂阿思朵的意思，阿思朵笑了起来，“难道你不是来找义成公主吗？”
出尘点点头，“我是来找她。”
“那就对了，她已经被囚禁，只有我拿着金箭才能见到她，你就扮作我的侍女，和我一起去。”
“现在去吗？”
阿思朵摇了摇头，“今晚不行，大哥会知道，明天一早，大哥会去觐见大隋皇帝，我装病留在营地，然后我带你去见她。”
……
此时，在突厥王帐中，始毕可汗咄吉正在冷冷淡淡地接待高丽使臣一行，启民可汗染干死得非常突然，白天他还和众人置宴喝酒，在夜里便突然失去，甚至很多人都没有来得及拜见可汗的遗体，便被咄吉匆匆火化了，突厥贵族中就传出了怀疑之言，可汗死得蹊跷。
为此，金刀驸马乌图公开指责咄吉有弑父嫌疑，继而率部北上，不承认咄吉继任可汗之位。
此时，咄吉面临巨大的压力，其实他并不想来觐见隋帝，他从来都认为突厥和大隋是邻居，是两个平等的国度，而不是君臣关系，他不想接受隋帝册封。
但突厥内部巨大的政治压力使咄吉不得不妥协，他只好南下来接受隋帝册封，以尽快确立自己合法的可汗之位。
高丽使臣到来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实际上早在年初时，他便秘密派人去和高丽接触，希望能和高丽合作，联合攻打契丹和奚，先由高丽进攻契丹，然后咄吉会说服父汗让他领兵前往，去帮助契丹抵御高丽，这样一来，他便可以把父汗的精兵强将握在手中，不让几个兄弟和乌图再染指父汗的军队。
而高丽想谋大隋的东北地区已久，只是凭高丽一己之力难以办到，他们也需要突厥人的配合，比如联合突厥人共同攻打契丹，使他们出师有名，即使大隋震怒，也是由突厥在前面挡着，咄吉的提议正中他们下怀，高丽最终派使者前来商量具体方案，不料，突厥内部却发生了变化，启民可汗身死，咄吉登位。
此时咄吉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所以对高丽时辰，他的兴趣就不大了，纯粹是一种敷衍。
“明天，我要见大隋皇帝，先看看大隋皇帝的态度，然后再谈我们之间的合作，有什么事情，等我会见完再说吧！”
咄吉的语气非常傲慢冷淡，充满了对高丽的不屑，一个弹丸小国，也配和疆域万里的突厥谈战略合作吗？年初，他不过是想利用一下高丽罢了，现在高丽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便对他们不屑一顾。
说完，咄吉起身便走了，把高丽使臣一行晾在帐内，乙支文德和盖苏文面面相觑，突厥人怎么会如此无礼！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七章 义成公主
高丽使者一行人回到了帐中，盖娇娇毕竟是女人，她受不了突厥的白眼，憋了一肚子气，终于发怒了，“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乙支文德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盖苏文摆摆手，让妹妹不要说话，盖娇娇冷冷瞥了乙支文德一眼，也不吭声了。
“乙支尚书，我们该怎么办？”盖苏文问道。
乙支文德叹了口气，“现在我最担心的是，突厥出卖我们，把我们交给隋朝，事情就麻烦了。”
“尚书是说，隋朝会进攻我们吗？”
乙支文德摇摇头，“难说，毕竟隋朝已经平息吐谷浑，如果我们再有什么把柄被隋朝抓住，他肯定会拿我们开刀。”
乙支文德看了一眼帐外的突厥守卫，低声对盖苏文道：“令妹说得不错，我们必须要走，趁明天一早突厥可汗去见隋帝的机会，离开突厥大营，决不能让突厥人把我们交给隋朝。”
“可是十万人的突厥军队，而且我们人都在外营，我们怎么逃走？”盖苏文忧心忡忡道。
“逃不走就死！”
乙支文德终于有点怒意了，他狠狠瞪了一眼渊氏兄妹，“若你们不愿走，那我一个人走，死了就算为大王尽忠！”
盖苏文点点头，一咬牙道：“好吧！明天一早我们闯出去。”
……
始毕可汗咄吉回到大帐内，命人把负责内营防御的万夫长阿拉图叫来，阿拉图也就是当年在金殿前与杨元庆及盖苏文比箭的突厥神箭手，他效忠于始毕可汗，已被升为万夫长，深得始毕可汗信赖。
阿拉图单膝跪下行礼，“阿拉图参见可汗！”
“明天一早我去见隋帝，你要加强驻地防御，尤其要盯住高丽使者，不准他们跑了。”
“遵令！”
咄吉笑了笑，“这个高丽护卫军官听说他们第一箭手，是不是当年在长安比箭时阴你那个人？”
阿拉图点了点头，“我今天已看见他，正是此人。”
“那更要将他们看紧，逃走就是你的耻辱！”
“我不会让他再次羞辱我！”
阿拉图行一礼，退下去了，咄吉想着明天要觐见隋帝，他的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男人特有的笑意，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白裙如雪的汉族女人，曾经被他叫做母亲，他渴望征服她，不仅要征服她的身体，还要征服她的心。
咄吉转身向百步外的另一顶大帐走去，这顶大帐与众不同，四周包围了一圈巨大的木栅栏，约一丈五尺高，每一根栅栏的木头都是碗口粗细，栅栏之间的缝隙尽能伸过一只手臂。
这是突厥人的监狱，一般是用于囚禁贵族，而普通平民则是关在地窖里，阿思朵就曾经在这样的监狱被关了三年。
而这座监狱内被关之人，便是义成公主，按照突厥的风俗，女人只是附属财产，父亲死了，除了亲生母亲外，父亲的其他妻子都要被长子继承。
无论是匈奴、柔然、还是今天的突厥，都有这个风俗，这其实也是草原人对人口繁衍的重视。
所以当启民可汗死后，他的长子咄吉便继承了他所有的女人，除了义成公主，当然，咄吉也一样可以继承她，只是她身份特殊，要继承她，必须得到大隋皇帝的批准，同时也要册封她为可敦。
不过对于咄吉，继承义成公主更有一种个人的欲望，他早就看上了这个年轻美貌的隋朝公主，而且他知道父亲和她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义成公主以身体有病为理由，从一成婚就不让父亲碰她，父亲出于对隋朝的敬重，并没有勉强她。
但他咄吉不一样，他要这个女人，不仅要立她为可敦，他更要得到她的身体，让她真正成为自己真正的女人，或许她能为自己生一个儿子。
咄吉走到栅栏门口，十几名侍卫躬身向他施礼。
“她怎么样了？”咄吉问道。
“回禀可汗，可敦除了水，食物一点都不动。”
咄吉一阵头疼，义成公主已经绝食三天了，三天前，在前来乞伏泊的路上，义成公主竟要逃走，被及时发现，眼看逃不走，她便以绝食来威胁自己。
“她那个女护卫呢？杀掉没有？”
咄吉想到了义成公主那个贴身女护卫，他心中便是一阵恼火，要不是那个女护卫再三阻挠，义成公主早就是他的盘中之餐了。
“回禀可汗！那个女护卫很凶悍，已经杀了我们七八个弟兄，而且每次眼看要杀掉她，可敦便举刀以自尽来威胁，使我们无法下手。”
“废物！都是死脑筋吗？”
“可汗，我们也曾在饮食里下毒，可没用，她们能验出来，然后就统统扔出来。”
“一群没有的东西！”
咄吉骂了一声，走进了栅栏，他站在帐外得意笑道：“公主殿下，你就认命吧！明天我会见隋帝，正式向他请求继承你为可敦，你没有选择余地。”
“我可以选择死！”帐内传来义成公主冷冷的声音。
“如果你想选择死，我也拦不住你，不过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于人，你想宽一点，你我年龄相仿，未必不能成佳偶，公主殿下，你应该知道，我很早就对你有心意了。”
“滚！”
咄吉有些恼羞成怒了，“明天晚上你就知道到底是谁滚！”
他丢下一句狠话，转身便走了。
大帐内，义成公主身体虚弱地靠在木柜上，脸色苍白，绝食三天，她有点支持不住了。
在她身后，尉迟绾手执战刀担忧地望着公主，她慢慢跪在义成公主面前，低声道：“殿下，你多少吃一点东西吧！你会支持不住的。”
义成公主淡淡笑道：“尉迟，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希望？我宁可死，也不会跟这个畜生，突厥人可以乱伦，但我不是突厥人。”
“可是圣上或许不会答应，公主殿下或许还有希望。”
“别说傻话了，我那个皇兄一向是寡情寡恩之人，他心中只有他的社稷，绝对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他肯定会答应。”
义成公主仅仅握住尉迟绾的手，凝视着她眼睛道：“明天晚上，他一定会用强暴的手段，尉迟，到时你一刀把我杀了，知道吗？”
尉迟绾缓缓点头，“我陪公主一起死！”
……
在一顶挨着一顶密集的营帐群中穿行，杨元庆在一名从事的引领下来到裴矩的营帐前，只等了片刻，裴矩便从营帐内快步走出，人未出，声先到，他大笑着走出，“元庆，别来无恙乎？”
虽然年初杨元庆回京述职几天，但当时没有遇到裴矩，这一晃就是近两年未见了，裴矩须发又比从前白了不少，但精神却很好，而且脸色红润，步履矫健。
杨元庆连忙躬身施一礼，也笑道：“两年不见，岳祖父身体更加硬朗了。”
裴矩笑着摆摆手，“别看表面，其实是比从前差了，我心里有数，人总归是越活越老，哪里会真有越活越年轻的道理？”
裴矩将杨元庆请进大帐，两人分宾主落座，裴矩的书童给他们上了茶，裴矩微微笑道：“其实你一来我便听说了，圣上这次召见你很急啊！大臣们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元庆却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慢慢喝了一口茶，尽管裴矩不提自己，但他也能体会到裴矩急切的心情。
这两年杨元庆最大的变化，就是他已经学会了官场的静顿，所谓静顿就是一种不急不躁，三思而后语，在思考的同时，也会同时捕捉对方的细微变化。
裴矩见杨元庆居然学会了卖关子，不由暗赞一声，索性笑着直说：“怎么，连我也要保密吗？”
杨元庆摇摇头，“不是我要对岳祖父保密，而是事关重大，圣上不准我告诉任何人，我不知该怎么开口？”
“那你就说结果，原因让我自己来猜测。”
杨元庆沉吟一下便道：“结果很简单，圣上要对高丽用兵了！”
裴矩一愣，对高丽用兵，这并不是什么机密大事，为何圣上要做得如此神秘，急不可耐地把杨元庆招来，他迟疑一下问：“莫非圣上是想让你带兵去攻打高丽？”
杨元庆摇了摇头，“圣上没有让我带兵，他是要封我为突厥使，让我替他稳住突厥，这一次对高丽作战，恐怕是举倾国之兵。”
“举倾国之兵！”
裴矩大吃一惊，“对付强大的吐谷浑都没有用倾国之兵，一个小小的东夷高丽，这……有必要吗？”
杨元庆暗暗叹了口气，有些事情确实不能说，就算对裴矩也不能说，杨广征高丽的真正原因，除了他以外，确实不能再告诉任何人。
有的时候杨元庆也觉得奇怪，历史杨广三征高丽，直接导致的隋王朝的灭亡，一征高丽，山东已经有人造反，或许这时可以说，是杨广没有把这些小人物造反放在心上。
可二征高丽，杨玄感造反，跟着他造反的重臣高官不计其数，甚至皇族也参与了，整个统治阶层的基础开始动摇，全国造反之火越演越烈，突厥数十万大军屯于边境，虎视眈眈，隋朝眼看覆灭在即。
可就在这种内忧外患的严重局势下，杨广居然还要三征高丽，为一个根本谈不上隋王朝核心利益的东北小国，不惜毁掉自己父亲创建的帝国，他是愚蠢吗？
以杨广的雄才大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而且隋军在征高丽之前百战百胜，几乎将突厥打得灭亡，可征高丽，死伤了上百万军队，最后却连一个小国的皮毛都未伤到，是杨广不懂军事吗？平南之战是他指挥，开皇二十年的突厥之战都是他指挥，他怎么可能不懂军事。
说得底，他就是在用高丽之战进行一次豪赌，用大隋帝国做赌注，将大隋最大的威胁，关陇贵族彻底铲除。
但最后他还是输了，关陇贵族之一的李渊，在关陇势力的支持下，赢得了这次惊天豪赌。
这是历史，而今天，他杨元庆走进了历史，历史大船又该何去何从？
杨元庆沉思良久，对裴矩道：“这次高丽之战，岳祖父要想个办法，离它越远越好。”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八章 趁乱突围
清晨天刚亮，始毕可汗率领数万人南下百里外的乞伏泊，觐见大隋皇帝，随着金鼓声渐远，阿思朵带着出尘来到了囚禁义成公主的木栅前，十几名突厥守卫上前拦住了阿思朵。
“公主殿下，没有可汗之令，不可进入！”
阿思朵将金箭一亮，冷冷道：“我奉王兄之令，劝可敦进食，你们敢阻拦吗？”
众守卫看见了可汗金箭，便纷纷退下，闪开了一条路。
阿思朵走到大帐前，用汉语道：“是我，公主殿下，我带来了丰州杨将军派来之人。”
出尘吓了一跳，她回头见突厥士兵们一个个目光茫然，这才明白他们听不懂汉语。
帐帘一掀，露出尉迟绾惊喜的脸庞，她看见了出尘，眼中顿时露出了失望之色，来了一个女人，能有什么用？
阿思朵和出尘走进大帐，大帐内依然是一片雪白的世界，一尘不染，出尘见一个身体虚弱的女子斜躺在软褥上，长得貌美如花，只是眼睛没有一丝神采，她心中暗叹。
阿思朵上前附耳对义成公主说了几句，义成公主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气息微弱道：“原来是杨夫人，失敬了，只是我站不起，请原谅我的失礼。”
“你是杨将军的妻子？”旁边尉迟也惊讶问道。
出尘听元庆说起过尉迟绾，一个替父从军的女子，便点点笑道：“你就是尉迟吧！元庆给我说起过你，说你很了不起。”
“我哪有什么了不起，别听他胡说。”尉迟绾脸胀得通红，不好意思道。
出尘取出杨元庆的信递给了义成公主，义成公主连忙坐起身，打开信细细看了一遍，信中杨元庆表达了要救她出去的意愿，使她无神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希望的神采，可当她又看一眼出尘，她眼中的希望黯淡下去了。
杨元庆也对出尘说过，如果有可能，最好能把义成公主救出去，出尘看了一眼虚弱的义成公主，心中也明白，防御那么严密，想救她出去，无疑是千难万难。
她咬了一下嘴唇，打开随身带的食盒，将一碗肉糜粥奉给义成公主，“公主殿下，你先把粥喝了，总会有办法。”
义成公主接过粥，无声地慢慢喝了起来，不管能不能逃出去，但对方这份心意她却不能拒绝。
旁边尉迟叹了口气，“我们也试过，外面虽然只有二十人，可如果真有动静，他们会报警，就会立刻冲来百人，逃不走的。”
出尘笑了笑道：“你们只有两人，又没有马匹，当然逃不走，但现在不一样了，又多了两人，逃出希望就会增加很多。”
旁边阿思朵也道：“今天是唯一的机会，兄长带走一半人南下，内营只有一万守军，只要冲出内营，外营不明情况，我又有金箭，逃出大营就容易得多。”
义成公主眼睛里涌出了求生的期望，她想了想，又叹息一声道：“可是我们没有马，很难逃出。”
出尘和阿思朵对望一眼，阿思朵笑了起来，“公主殿下不用担心，马匹我都准备好了，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马，现在只是需要公主下定决心。”
义成公主又看了一眼出尘，心中还是有一点犹豫，如果逃不出去会连累杨元庆的妻子，她不愿意这种事情发生。
出尘明白她的心思，笑道：“最坏的情况是公主逃不出去，但我却能自保，我和元庆从小一起练武，我的武功不亚于他。”
她眼一瞥，见数丈外的帐上挂着一只空剑鞘，她将手中长剑一甩，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长剑精准地插进了剑鞘内，令其他几人都一阵惊叹。
“公主，下定决心吧！”
旁边尉迟的心中也燃起了一线希望，鼓励义成公主道：“反正也是一死，大不了和他们拼了，说不定我们还有逃出去的希望。”
义成公主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
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几人对望一眼，阿思朵快步向大帐外走去，掀开帐帘向外观察，只见不远处浓烟滚滚，内营竟燃起了大火，突厥士兵从四面八方向大火燃起处奔去。
“出什么事了？”阿思朵大声问守卫。
“回禀公主殿下，听说是高丽人要闯出去。”
阿思朵和出尘同时大喜，真是苍天保佑，机会来了。
“我去牵马！”
阿思朵向外奔去，出尘脱去外裳，她里面穿的突厥男子的胡袍，又从食盒内取出两件突厥男子的衣服递给她们，“你们穿上，我们马上就走。”
尉迟和义成公主慌忙换上了衣服，出尘又将一把匕首递给义成公主，义成公主默默接过匕首，如果逃不出去，她就用这把匕首自尽，绝不会连累其他人。
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草原风力极大，在北风助力之下，一团团燃烧的毡毯被风吹起，四散飘落，将一顶接着一顶的帐篷点燃，内营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二百多名高丽护卫冲进内营接应，盖苏文武艺高强，他带领二百侍卫保护着乙支文德拼死向外突围，突厥士兵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阿拉图气得暴跳如雷，“包围他们，一个也不准逃走！”
高丽人在东北角的突围吸引走了绝大部分突厥士兵，木栅前只剩下近二十名守卫，他们已经关闭了木栅门，防止公主趁机逃跑，这时，内营已是一片火海，眼看大火就要蔓延过来，守卫们也有些不安了，必须要将公主转移。
守卫木栅的士兵一共是一百二十人，分为六班，昼夜轮流守卫，此时除了正常的二十人守卫外，其他百名突厥守卫都跑到百步外保护王帐，防止王帐被大火吞没，王帐就是突厥人的皇宫，里面有极其重要的文书和印符，远远比木栅重要。
就在这时，尉迟绾冲出来大喊道：“你们快来帮忙，把可敦的东西搬走。”
守卫们见大火已经烧到百步外，若可敦再不走，可真要被大火吞没了，他们可无法向可汗交代，十几名守卫一起向营帐冲来帮忙。
可就在离大帐还有几步，两支蓝莹莹的毒短箭飞射而出，奔在前面的两名突厥士兵闷叫一声栽倒，一团灰影扑出，出尘身快如鬼魅，剑法凌厉毒辣，干净利落，突厥士兵大惊，纷纷拔刀应战，但出尘身影快如闪电，在十几名突厥士兵中疾速穿行，令他们眼花缭乱，她的长剑神出鬼没，剑上喂有剧毒，皆是一剑穿喉，瞬间，她身边便倒下了十名突厥士兵。
这时，尉迟也冲出来助战，横刀劈砍，力量强劲，不亚于男子，两人配合默契，只片刻功夫，便将十五名突厥士兵全部杀死，在门前还有四五名守卫，他们见出事了，一边大喊报警，一边关闭了栅门。
“把公主背出来！”
出尘大喊一声，她向栅栏疾冲而去，一步蹬上栅栏，借力一跃，身体如飞燕般从栅栏顶部倒翻出去，不等落地，长剑挥出，刺穿了一名守卫脖子，随即踩着他的头顶，凌空跃去，闪开两名突厥士兵刺来的长矛，长剑横劈，剑锋扫过，劈开了两名士兵的咽喉，左手一甩，一支袖箭射出，正中另一名士兵的眼睛。
最后两名守卫大骇，转身便跑，却迎面见五匹战马奔腾而至，为首战马上阿思朵手执长矛，娇声呵斥，迎面将两名士兵刺翻在地，这时，出尘已经斩断锁门的皮带，打开了木栅门。
尉迟绾背着义成公主冲了出来，她与义成公主合乘一匹马，出尘翻上另一匹马，此时王帐那边救火的突厥士兵接到警报，疾奔回来，已奔到三十步外，她们呵斥一声，调转马头向西北方向冲去。
熊熊大火已经吞没了一半内营，火势冲天，浓烟弥漫，内营一片混乱，四人在内营纵马疾驰，此时绝大部分士兵都去围困突围的高丽使者，使她们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即使有看见她们的士兵，也因是阿思朵公主而不敢上前阻拦。
她们一口气冲出了内营，继续向外营方向冲去。
……
八千余名突厥内营士兵将十几名高丽使臣团团围住，护卫的高丽士兵大部分都已战死，只剩下十名护卫，连盖苏文也受了伤，无力再战。
阿拉图催马上前，对盖苏文冷冷道：“你还认识我吗？”
盖苏文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既然落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阿拉图不屑一笑道：“要杀死你们，还用等到现在吗？”
他一挥手，“把他们带走，严密看管起来！”
突厥士兵上前捅死了高丽人的马匹，缴了他们的兵器，将他们押去外营看管。
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至，对阿拉图急声禀报：“启禀将军，可敦逃走了！”
阿拉图一愣，怎么可能，可敦绝食三天，她哪有力气，就算是她的那个护卫，也打不过二十名守卫，他厉喝道：“是怎么回事？”
“将军，是阿思朵公主！”
阿拉图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翻身上马，喝喊一声，“跟我去追！”
五百突厥精骑跟随着阿拉图，向西北方向追去，骑兵风驰电掣，纵马狂奔，阿拉图心急如焚，若被可敦逃掉，可汗回来他无法交代。
他们顺着马蹄印一路疾奔，追出一百余里，这时，他们已经看见了远处的几个黑点，突厥骑兵们大喜，纷纷加快速度狂追而去。
此时，义成公主已经晕过去了，尉迟绾为保护义成公主，已经几天几夜未合眼了，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又骑马奔行一百余里，已经渐渐支持不住，她们骑马的速度越来越慢。
出尘见突厥人越追越近，眼看她们功败垂成，她心中大急，急喊道：“加快速度，他们追来了！”
尉迟绾脸色苍白，浑身冒冷汗，她咬紧嘴唇，猛抽一鞭战马，不料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从马车栽下，义成公主也跟着掉下马。
出尘大急，对阿思朵喊道：“我们一人带一个，快走！”
阿思朵心里明白，肯定跑不过对方，她摇摇头，“你带着公主走，我来挡住他们！”
“可是……尉迟怎么办？”
阿思朵看了一眼，不由心乱如麻，就在这时，南面草丘上也出现了一队骑兵，约三百余人，出尘一眼认出，是杨元庆的亲兵队，为首大将银盔铁甲，手执虎牙刀，正是杨元庆手下大将苏烈，她喜极大喊，“阿思朵，我们得救了！”
阿拉图渐渐放慢马速，他看见了前方隋军大旗，是赤鹰旗，那是丰州军的旗帜，原来是杨元庆救走了可敦，他心中叹了口气，一挥手，“回去吧！”
几名军官愕然，连忙道：“可时，隋军比我们人少。”
“你们没看见吗？是杨元庆的旗帜，杨元庆很可能就在军中，你们谁敌得过他，连我都是他手下败将。”
杨元庆威震草原，突厥人都十分惧怕他，追击的勇气消失了，他们调转马头，跟着阿拉图返回了大营。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九章 帝心生嫌
就在突厥大营乱作一团之时，乞伏泊湖畔，隋帝杨广为突厥始毕可汗举行了盛大的册封仪式，正式册封他为突厥新可汗，赐金戟二十架，以示尊崇，杨广随即在六合城举行国宴，招待始毕可汗。
始毕可汗态度卑敬，在杨广面前始终以臣自居，不敢有半点无礼，大殿内乐声悠扬，一队舞姬正轻歌曼舞，正五品以上官员皆坐在两边，不时交头接耳，低声私语，这次竟然只有始毕可汗一人前来，而义成公主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这有点不符合礼仪，启民可汗既然去世，那义成公主就是突厥的皇太后，地位更加崇高，为何不来拜见皇帝陛下？
但也有大臣明白突厥的风俗，恐怕义成公主当不了突厥皇太后。
隋帝杨广和萧后坐在宴席正中，始毕可汗坐在左首第一位，而尚书右仆射兼突厥使裴矩则坐在右首第一位，坐在裴矩身边便是杨元庆，倒不是因为他的丰州总管身份，而是他已被封为突厥副使。
始毕可汗虽然年轻，但做了可汗之位后，他便自然有了一种王者尊严，尽管他内心深处对隋王朝充满敌意，恨不得提兵大举进攻隋朝，但他心里却明白，以突厥现在的实力，还不是隋王朝的对手。
更重要是他还没有坐稳突厥可汗之位，突厥内部的亲隋派不会同意他侵隋，尤其亲隋的金刀驸马乌图，手中也握有十几万精兵强将，一旦他入侵隋朝，乌图毕竟会进攻他空虚的后方。
他还需要韬光养晦几年，解决完突厥内部的敌对势力后，再寻找机会对付大隋，始毕可汗打定主意，他频频向杨广敬酒，言语间充满了对大隋的臣服和恭敬。
“父汗常常告诫我，突厥能有今天，完全是大隋圣天子可汗给我们的恩赐，突厥愿世代为圣天子可汗之臣，以报答大隋对我们的恩赐，只恳请圣天子可汗怜突厥贫苦，准许突厥牧民和大隋边民自由贸易，用我们的牛羊皮毛换取大隋的粮食、茶叶和日用品。”
始毕可汗的态度很恭敬，但用意却很明显，就是要求隋朝放开贸易，为他获得大隋的战略物资创造机会。
杨广心里明白，他怎么可能放开贸易的口子，便呵呵笑道：“突厥是朕的臣子，朕怎会不怜惜突厥之民，朕会下令，将每年一次的春季贸易改为春、夏、秋三季贸易，另外再增加张掖边集，同时扩大官方贸易，这样应该能满足突厥的需要了。”
始毕可汗见隋帝毫不松口，心中无奈，只能举杯谢道：“圣天子可汗对突厥之恩，微臣铭记于心，臣敬陛下一杯！”
两人饮了杯中酒，这时，萧后不见义成公主，便低声对杨广说了两句，杨广心中也有点奇怪，笑问道：“请问可汗，义成公主为何不来见朕？”
始毕可汗连忙道：“义成公主因为伤痛父汗过世，身体欠佳。不能长途跋涉，便留在牙帐未来。”
杨广点点头，“原来如此，真是为难她了。”
始毕可汗趁机道：“陛下，按照突厥之礼，微臣当再娶义成公主为妻，微臣愿再立义成公主为突厥可敦，望陛下成全臣的一片赤诚之心。”
他声音较大，大殿内一片哗然，如果是隋文帝时代，或许不会太惊讶，那时九成以上高官都是鲜卑人，鲜卑人也同样有这个风俗，父娶子媳，子娶母后，这都是很正常，这也是唐高宗李治为什么迎娶武则天，唐玄宗李隆基为什么再娶儿媳杨贵妃的根本原因。
而现在经过杨广数年的调整，五品以上高官基本上一半都是汉人，而且都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他们对这种父死娶母，有悖礼教的风俗无法接受，连萧后也难以接受，她低声对杨广道：“可以另册公主。”
她的意思是再从宗室里选一名公主，北嫁回纥，杨广沉吟一下便笑道：“新君当娶新妇，朕另册封公主，许配以君，如何？”
始毕可汗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冷冷道：“臣并非为男女之欲，只为礼制，义成公主在突厥多年，深得突厥之民爱戴，封她为可敦，乃是突厥之民众望所归，臣是为突厥数百万人民之请，来恳请圣天子可汗成全，陛下为何不体恤突厥礼制？”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已隐隐带有威胁之意，令杨广心中略略有些不悦，他沉吟一下道：“册封义成公主为突厥新可敦也并非不可，但这也是大隋礼制，朕和大臣们商议一下，再答复突厥。”
“臣期待圣天子可汗的成全！”
这时，杨广看到了杨元庆的眼色，便将话题转到另一件事情上，淡淡笑道：“朕听说高丽有使臣在突厥营地，这是为何？”
始毕可汗心中一跳，隋帝怎么会知道？他立刻冷笑道：“高丽小国狂妄自大，竟想联络突厥攻打契丹和奚，被臣断然拒绝，为表示臣的诚意，臣愿把高丽使者交给陛下处置。”
杨广眯着眼睛笑了，“朕确实很想见一见高丽的使者。”
……
大隋的国宴要举行三天，当夜幕渐渐降临，第一天的宴席散去，众人便回到了各自的营帐，杨元庆刚回到自己大帐前，一名亲卫上前道：“苏将军派人来了！”
杨元庆精神一振，这必然是苏烈带来了义成公主的消息，他快步走进营帐，一名士兵单膝跪下道：“启禀总管，苏将军命小人前来报信，已经接到二夫人和义成公主，二夫人已将义成公主成功救出。”
杨元庆大喜，他一直很担心出尘的安全，他原本是让出尘送信，有可能的话，再救义成公主，不能勉强，没想到她这么能干，竟然能把义成公主救出来，令他无比振奋，他又想起尉迟，便问：“除了义成公主还有别人吗？”
“回禀总管，除了二夫人的义成公主，还有一名女护卫，另外，突厥的公主也跟来了。”
杨元庆一愣，突厥公主？他随即明白了，这一定是阿思朵，难怪出尘能救出义成公主，必然是得到了阿思朵的大力帮助，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感激之情，但又有一点疑惑，阿思朵也跟来了，难道时间过去六年，她还没有嫁人吗？
“她们现在在哪里？”
“回禀总管，按照总管的吩咐，苏将军已派出一队弟兄，走榆林道护送她们回丰州了。”
杨元庆一颗心放下，这时士兵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向总管禀报。”
“什么事？”
“我们在回来时，遇到了一名突厥使者，他说是奉驸马乌图之命来给总管送信。”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也正疑惑乌图怎么没有消息，现在果然来了。
“使者人在哪里？”
“在外营等候。”
杨元庆走出帐外，取出自己的通行牌递给亲卫，“去一趟外营，把突厥使者带来。”
……
六合城御书房内，杨广正在接见被侍卫看押着的高丽使者乙支文德，他看了一眼这位模样颇为狼狈的高丽重臣，冷冷道：“高丽王从来不肯来见朕，却肯派使臣来见突厥，朕不会杀使，你回去告诉高元，正是因为突厥诚心尊奉大隋，所以朕才亲自来草原见突厥可汗，如果高丽也能像突厥一样，报答大隋的养育之恩，朕也会像待突厥一样善待它，明年新年，朕希望高元本人来洛阳觐见，如果他胆敢不来，朕会亲自率大军去巡视他的国土。”
乙支文德低下头，卑声道：“臣一定会如实禀报大王，劝大王报答大隋的恩养。”
杨广摆摆手，“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国！”
乙支文德心中有些惊愕，他没想到隋帝竟这么轻易地放了自己，他还以为隋帝会杀了他们，他不敢多言，慢慢地低头退了下去。
杨广望着他走远，冷笑了一声，这时，宦官上前道：“陛下，杨元庆到了。”
杨广脸一沉，“宣他进来！”
刚才始毕可汗派人把高丽使臣送来的同时，也告诉他一个消息，义成公主被杨元庆派人抢走了，始毕可汗要求他把义成公主还给突厥，这个消息令杨广有些恼火，杨元庆怎么敢背着自己干这种事？
杨元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臣参见陛下！”
杨广冷冷道：“义成公主在你那里吗？”
杨元庆心里有准备，他绝对不会承认，他一脸愕然，“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杨广知道他不会承认，哼了一声，“你怎么像孩子似的，纵使义成公主不愿意再嫁，你也不能把她救走，让朕很为难，朕怎么向突厥交代？”
杨元庆沉声道：“陛下，臣真的不理解，为何突厥硬要说臣把义臣公主救走，他们有什么证据？而且义成公主应该在突厥人的密集保护中，臣有何能把她救走？”
“那你让朕怎么向突厥交代？”
“陛下，臣以为应该是突厥考虑如何向大隋交代，他们弄丢了义成公主，或者说义成公主早就在突厥失踪了，他们无法向陛下交代，便栽到臣的头上，陛下只须告诉他们，决无此事，让他们交出义成公主。”
杨广冷视着杨元庆，他心里很明白，肯定是被杨元庆救走了，只不过突厥人拿不出证据，虽然杨广也不愿意把义成公主再嫁给她名义上的儿子，这让他无法向国人交代，他宁可再封公主。
杨元庆说得有道理，他可以不承认，让突厥把人交出来，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但杨广现在恼火的不是突厥人来要人，而是杨元庆未经自己的同意，擅自把义成公主救走，看来他对杨元庆太纵容了，今天他擅自把义成公主救走，那明天他又会擅自做什么？
这一刻，杨广心中有了想法，杨丽华既死，他就不能太纵容杨元庆了。
“好吧！既然你不承认，朕也没有办法，你退下吧！”
“臣还有一件重要之事，要禀报陛下！”
……
【须说明一下，之所以本书中称高丽，而不称高句丽，是因为隋书和资治通鉴中都称为高丽，高丽和高句丽不是一回事，具体区别可以去问问度娘，或者参见老高旧作《大明官途》，里面讲述得很详细。】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十章 备战高丽
“什么事？”杨广冷冷淡淡问。
“陛下，突厥金刀驸马遣使者前来，希望能面见陛下。”
“金刀驸马？”
杨广愣了一下，“此人不是和突厥可汗一起吗？”
“陛下，金刀驸马乌图目前是突厥第二大势力，他的妻子阿史那努丽是启民可汗长女，因为他对始毕可汗不满，两人已经决裂，目前乌图的部落分布在北方，手中握有二十万大军，他希望陛下能承认他的存在。”
杨元庆的话使杨广眼睛一亮，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情形，突厥出现内讧分裂，他连忙问：“使者现在哪里？”
“在臣的营帐内。”
“你的营帐？”
杨广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会在你的营帐？”
“回禀陛下，臣在仁寿四年哈里湖畔一战时，曾经两次救过这名金刀驸马的性命，他一直对臣心怀感激。”
杨广没有说什么，立刻吩咐侍卫去杨元庆营帐接人，御书房里变得安静下来，杨广在低头批改奏折，没有理睬杨元庆，更没有看他一眼，这时，杨广停住笔，他又想起了那条谶语，‘荆襄羊，元日生，走西域，要称王！’
他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杨元庆在丰州呆的时间太长了，不能再让他掌军。
杨元庆默默站在一旁，感受着御书房内的压抑气氛，他深深体会到了君心莫测的深刻含义，昨天晚上杨广还急切地等待着自己，和自己商量对付关陇贵族的最后大计，可今天晚上，他便对自己冷淡如冰，说话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因为义成公主之事，但杨元庆心里明白，义成公主之事不过是导火索，就算没有义成公主之事，也会由别的事情引发，根本原因是与关陇贵族的斗争不再需要自己，最后一战，杨广要亲自操刀，他杨元庆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再加上杨丽华去世，杨广对自己便不再有任何顾忌。
这时，一名侍卫走了进来，施礼禀报道：“陛下，人带来了。”
“带他进来！”
片刻，一名突厥使者被领了进来，他立刻跪下磕头，“突厥金刀驸马使者叩见圣天子可汗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说到是突厥语，杨元庆在一旁翻译成汉语。
杨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起来，朕有话问题。”
“谢陛下！”
使者站在一旁，杨广看了杨元庆一眼，意思是让他当翻译，他笑道：“你们金刀驸马可有信给朕？”
“有！”
使者取出一封信，交给旁边的宦官，宦官承给了杨广，信是用突厥语和汉语两种文字写成，杨广可以完全看得懂，他仔细看了一遍，信的大意是始毕可汗有弑父嫌疑，乌图率领忠于自己的部落去了漠北，与始毕可汗对抗，手中拥有二十万披甲士，希望隋王朝也能给予自己支持，他愿意效忠隋王朝。
杨广沉思片刻，便起身来到墙前，望着墙上的一幅突厥地图问：“现在你们驸马的部落在哪儿？”
“回禀陛下，在剑河中部，一共有十四个部落，六十余万人口，如果加上效忠驸马的黠嘎斯和都波两个部落，那就超过了百万人口。”
杨广找到了剑河，在突厥牙帐西北，相距几千里，他点点头，又回到座位上问道：“就是因为你们驸马怀疑启民可汗的死因，所以他和始毕可汗才反目吗？”
“陛下，实际上启民可汗并不想把可汗之位传给咄吉，早在几年前便想立三子咄苾嗣，但咄苾嗣年幼，启民可汗便命驸马教咄苾嗣武艺，有托孤之意，令咄吉十分嫉恨，那时驸马和咄吉的矛盾就很尖锐，这次启民可汗突然身死，死因不明，咄吉便自立为可汗，遭到很多部落反对，我家驸马不承认他的可汗之位，率领部族北迁。”
等杨元庆翻译完，杨广便完全明白了，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振奋的消息，有突厥金刀驸马乌图牵制始毕可汗，始毕可汗便不敢南下，自己便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发动高丽之战。
杨广缓缓道：“金刀驸马愿意归顺大隋，奉朕为君父，这是令朕极为欣慰之事，就不知金刀驸马需要大隋提供哪方面的支持？”
使臣连忙道：“一是希望陛下能给册封金刀驸马一个称号，让所有突厥人都知道，大隋承认金刀驸马的存在，其次，我们愿意用牛羊换取隋王朝的盐、布帛、粮食和茶叶。”
杨广沉思良久，又问：“你们驸马支持的王子在他身边吗？”
“回禀陛下，三王子还在突厥牙帐，驸马没有能把他带走。”
杨广本想再封一个突厥可汗，不过既然小王子不在他手上，只得作罢，从桌案上取过一支桃竹白羽箭递给使者，“你转告驸马，大隋帝国会全力支持他，朕封他为突厥北地叶护，不日将有使者北上正式册封，至于你们提出的贸易要求，朕完全答应，由丰州负责与你们的贸易。”
使者大喜，再三感激不尽，杨广下令重赏驸马乌图，并派人送使者回去。
御书房又只剩下杨广和杨元庆两人，杨广本打算夺走杨元庆军权，改任他为朝廷侍郎文官，但突厥驸马乌图的出现，使杨广又改变了想法，他还需要杨元庆和乌图联系，替他牵制住始毕可汗。
但他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给予杨元庆特殊优待，那是看在乐平公主的面子，现在乐平公主逝去，他也要收回杨元庆的特权。
杨广看了杨元庆一眼，缓缓道：“按照隋朝例制，边疆军队大臣的家属须留京中，你的家属跟在身边，其他边镇将领都颇有怨言，让朕很难办，你把妻儿送回京城吧！朕会保证她们安全，另外丰州人口太多，政务繁重，不宜军政一体，朕反复考虑了，可以不分割为多郡，但须军政分离，你依然出任丰州总管，而五原郡太守朕决定让杨师道担任，你就不用兼任了。”
杨元庆深深吸了一口气，杨广没有剥夺他的军权，这就是他最大的幸运，他立刻躬身道：“臣尊旨！”
“朕有点疲惫了，退下吧！”
“臣告退！”
杨元庆慢慢退出，退到大门口时，听见杨广冷冷的声音，“朕就当义成公主已经死了。”
杨元庆浑身一震。
……
大业六年十月，杨广返回京城，随即颁布了备战诏书，令京城三万富人购买军马，又在山东置府，养马以供军队使役，使战马价格一夜暴涨，匹马十万钱，京城富户皆苦不堪言。
随即杨广又下令在柳城郡的泸河镇和燕郡的怀远镇建百万石粮仓，又下诏在齐郡、渤海郡、平原郡、清河郡、济北郡、北海郡等六郡征发民夫六十万人，自备牛车干粮，将六郡官仓粮食全部运往辽东，送粮民夫胆敢私贪官粮者，一律处死。
旨意下达至六郡，顿时民怨沸腾，此时，齐郡、济北郡、北海郡的旱灾极其严重，而黄河北面渤海郡、平原郡、清河郡爆发的大涝灾横扫田野，六郡秋粮皆颗粒无收，饥民遍野。
而皇帝杨广此时下达的诏书，俨如雪上加霜，六郡官府不敢违抗圣旨，在县乡强征有牛的人家为民夫，征发了三十万辆牛车，每辆牛车运官米三石，两人共推一辆，命他们自备干粮，将百万石官粮运往辽东。
一路向北的官道上，运粮民夫络绎不绝，道路艰难遥远，一路上到处是倒毙的民夫和病牛尸体，而牛车缓慢，去辽东至少要两个月路程，随身携带的干粮大多只能维持十天，根本不够，民夫们只能偷食官粮，还没有到辽东，粮食便已吃掉一半，民夫只能将剩下官粮私分逃亡，沦为盗贼。
这是运粮的民夫，而真正的危机却出现在六郡地方各县，由于官粮变成了军粮，没有哪个官府敢开仓放粮救济灾民，百万饥民嗷嗷待哺，粮食尽绝，安分守纪者只能等待饿死之日来临，而抢劫掠夺则还可能活命，天怨人怒，官民矛盾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齐郡邹平县，在距县城约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队五百余人的骑兵在向邹平县城疾驰，为首官员正是齐郡丞张须陀，他身边骑兵皆是齐郡地方军，由果毅都尉秦琼率领，他们是接到邹平县县令的紧急求援，数万饥民即将爆发动乱，他们率军赶去镇压。
一路之上田野荒芜，土地龟裂，所有河流全部干涸，到处可见人畜白骨，邹平县是齐军灾情最严重的一个县。
“郡丞！”
秦琼纵马追上张须陀，问道：“官仓不能放，为何不开义仓放粮？”
张须陀狠狠瞪他一眼，怒斥道：“义仓还有狗屁粮食！”
这一个多月来张须陀疲于奔命，嘴唇已经燎起一串火泡，声音嘶哑，脾气极为暴躁，或许是认为自己不该怒斥手下，他目光柔和一点，问道：“你家里境况如何？”
秦琼苦笑一下，“我家里还好，还有一点存粮，昨天送了二十斤米给士信，听说他家里断粮了。”
张须陀叹息一声，他自己家里也快没粮了，家徒四壁，能卖的都卖光了，他准备把妻女送进京，请徒弟杨元庆照顾。
秦琼犹豫一下又道：“郡丞，能不能镇压稍微放宽一点，毕竟民众都被逼到绝路了。”
张须陀摇了摇头，“你不知道，邹平县之所以比别的地方闹得更严重，是有人刻意挑拨。”
秦琼一惊，“郡丞是指长白山巨盗王薄吗？”
张须陀恨恨道：“正是此贼！”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十一章 兴风作浪
令人张须陀咬牙切齿的王薄便是邹平县人，几年前犯了事，被官府通缉，他索性逃到齐郡四县交界处的长白山中为盗，自称知世郎，聚集一百余名地痞无赖为手下，经常在齐郡和济北郡的地带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而且此人极为狡猾，读过几年书，略通兵法，张须陀几次设陷阱引他入套都被他逃脱。
这次邹平县成为重灾区，饥民数万人，求生无路，王薄便感到造反时机来临，悄悄带了几十人潜入家乡，伺机起事。
此时在邹平县县衙前聚集了一万余饥民，人头密集，群情汹汹，要求县令开仓放粮。
在人群中不断有人高呼：“义仓是我们的粮食，要求官府开仓放粮！”
“放粮！”一万余人高声怒吼，吼声震天，粮仓就在县衙东侧，上万双饥饿的眼睛盯着粮仓高高的尖顶。
县衙大堂上，几名官员焦头烂额，皆束手无策地望着县令，邹平县县令姓孔，在邹平县出任县令已经三年，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局面，早在几天前，他便发现有人在挑拨饥民聚众闹事，派人紧急向郡里禀报，他现在就指望郡里的军队能及时赶来。
孔县令背着手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县丞劝他，“县令，官仓内现在还有两千石粮食，不如稍许放一点粮食，我担心他们马上就要冲击县衙了。”
孔县令狠狠瞪了他一眼，“朝廷旨意上写得很清楚，所有官粮全部转为军粮，运往辽东，若放了粮食，我们怎么向朝廷交代？”
主簿也忍不住劝道：“朝廷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一旦饥民爆发，不仅会把粮食抢光，我们一个都活不成，与其被饥民杀死，就不如少放一点点，一百石、两百石都行，先安抚住他们，等郡里军队到来。”
孔县令心中也很矛盾，他现在唯一指望的就是郡里的军队，但他也害怕时间上来不及，他的妻儿父母都在后宅，一旦饥民冲进来，家人也保不住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对几名官员低声道：“咱们几个现在都是为了保命，就放三百石粮食，一旦郡里问起来，我们都不能承认！”
几名官员一起点头，“县令放心，大家都是为了保命。”
孔县令又对县丞道：“这三百石粮食就做进辽东帐里。”
县丞又意味深长地笑道：“县令高明，反正逃民无数，辽东收不到粮食，我们也可以推说是逃民私贪了。”
孔县令眼睛眯了起来，他明白县丞的意思，现在斗米值几千钱，这可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
“那就做六百石的帐，三百石放给饥民，另外三百石，就我们几个……”
……
就在县衙决定放粮的同时，在县衙附近的一间屋子里，王薄和他的十几名骨干手下也在商量对策。
王薄今年四十岁左右，因为读过几年书，外表略显得文质彬彬，但多年的盗贼生涯，早已使他的心变得冷硬如铁，他并不关心饥民死活，他唯一关心的便是自己的目的能否达到。
这几年他被张须陀不断征剿，使他感觉到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与其一死，还不如轰轰烈烈做番大事，恰好齐郡大旱，朝廷又强征民夫运粮，使得民怨沸腾，王薄便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次一万余饥民围困县衙，便是他和手下所为，此时王薄也在等待军队到来，他知道饥民聚集冲击县衙，官府必然会派兵来镇压，他就希望这样的情形出现，官逼民反。
“首领，我们要把这些饥民带走吗？”一名手下小心翼翼问道。
王薄瞪了手下一眼，“把这些饥民带走，我拿什么养活他们？”
另一名手下粗鲁地喊叫起来，“那我们来邹平县岂不是吃饱了撑的？”
王薄大怒，抡起鞭子狠狠抽过去，吓得所有手下都不敢吭声了，王薄扫了众人一眼道：“我们挑动饥民冲击官府，就会有越来越多的饥民效仿，让张须陀疲于奔命，他便无暇顾及我们，我们才好就中取事。”
众手下这才恍然大悟，还是首领高明啊！王薄又得意洋洋道：“官府不是征发民夫送粮去辽东吗？咱们就号召一下，不要把粮食送去辽东，直接把粮食送给咱们不好吗？而且这些送粮民夫家里有牛，光景应该不错，他们人来了，家产也自然会带来，有钱咱们就可以置办兵器盔甲，倒时咱们兵强马壮，也占据几座县令享受一下做皇帝的滋味。”
众手下眼中都露出了向往的神色，在他们心中，皇帝的生活就是天天锦衣玉食，拥有成群美貌的女人。
“干！”
十几人一起大喊起来，“首领，我们该怎么做？”
王薄取出一张纸，阴阴笑道：“号召民众，最好就是歌谣，我写了一首《无向辽东浪死歌》，邹平事了后，你们去官道上广为传播，相信他们走投无路，自然就来投靠我们。”
众盗贼一起围上，王薄清了清嗓子，得意洋洋唱道：“长白山前知世郎，穿着红罗锦背裆，长矛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好歌！”众人大笑。
就在这时，一名手下奔了进来，急声喊道：“首领，县衙说马上放粮，让大家稍安勿躁！”
王薄脸色一变，怎么能让官府放粮，他立刻对众人道：“来不及等军队了，现就去煽动民众，就说县衙要镇压我们，你们带头冲击县衙。”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王薄毫不迟疑道：“只要冲击一起，我们马上就撤！”
……
尽管邹平县衙已告之民众准备放粮，请民众稍等，但一万多饥民在饥饿和激愤的双重折磨之下，已经失去了理智和耐心。
有人在饥民中大喊：“官府是在欺骗，在拖延时间，大家去仓库取粮！”
一万多人愤怒地大吼起来，在王薄数十名手下的带领下，民众终于爆发了，俨如洪水溃堤，撞开县衙大门，人流汹涌地冲进了县衙，在饥民冲进县衙的同时，县里的上万居民也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参与抢夺粮食，争先恐后，互相践踏，惨叫声、哭喊声，整个县城都疯狂了。
……
西城门，张须陀率领五百骑兵风驰电掣般冲进了县城，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仓库早已被一抢而空，县衙周围只剩下几百名没有抢到粮食而不甘离去的饥民。
县令、县丞、主簿和十几名衙役都被打死，人头悬在县衙大门上，尸体则血肉模糊地扔在台阶边，包括县衙后宅的县令家人也一并被杀，几十只饥饿的野狗正疯狂地撕咬着尸体。
这个场景令张须陀勃然大怒，正好此时，一名少年男子慌慌张张从县衙内跑出，背了一袋黑豆，这是他从衙役房中发现，张须陀杀机迸发，张弓便是一箭，少年惨叫一声，被一箭射死。
“给我杀！”
五百骑兵狂风般冲上，挥刀劈砍尚未逃走的饥民，数百饥民哭喊连天，四散奔逃。
秦琼见里面有很多老人和孩子，他心中不忍，大喊一声，“住手！”
秦琼是果毅都尉，在他的命令下，骑兵们停住了杀戮，张须陀怒视秦琼，“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秦琼指着几名妇孺道：“要杀就去杀王薄，和这些饥民何干？他们都是妇孺，如何能杀人？”
张须陀凶狠地盯着秦琼，秦琼低下头，半晌道：“卑职愿受军法处置！”
张须陀慢慢回头，盯着这些饥民，尽管他知道冲击县衙和这些人无关，但邹平县已经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如果不血腥镇压，震慑住饥民，那就还会有十个、百个邹平县出现，天下将大乱。
他断然下令道：“杀！无论老幼，一个不留！”
骑兵们挥刀冲上砍杀，顿时一片惨叫，几百名饥民倒在血泊之中，秦琼心中难过之极，别过头去，不肯动手杀人。
张须陀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我军令如山，你竟敢违抗，来人！拖下去重打一百军棍。”
……
在长白山大盗王薄的挑唆之下，邹平爆发了第一起饥民冲击县衙抢粮事件，但因齐郡丞张须陀的血腥镇压，震慑住了饥民，而没有形成连锁效应，与此同时，在郡衙的默许下，各县官府也惧怕邹平县的抢粮风潮燃到自己头上，也陆陆续续开义仓少量赈济饥民，并劝说大户赈灾，使饥荒略略得到了缓解。
而这时，一首琅琅上口的《无向辽东浪死歌》却开始在黄河两岸六郡内流传，号召民众抵抗征役，很多因为丢失官粮而走投无路的民夫纷纷逃往长白山投靠王薄，王薄的力量渐渐壮大起来。
……
【几点说明，一、这里的长白山是山东长白山，在章丘县境内，山高林密，藏匿盗匪无数，官府难以围剿。
二、王薄在高丽战争爆发之前，就是长白山的盗匪，颇有眼光和魄力，敢做大事，利用饥荒和民众对官府的不满，率先聚众造反，王薄的第一首《无向辽东浪死歌》应该在作在大业六年的备战期间，这首歌的对象是六十万被强征运粮的民夫。
三、反隋朝的起义最先是从齐郡、清河郡、平原郡等地爆发，绝不是简单的农民起义，而是有着极其深刻历史背景，这些地区是北齐的核心统治区域，民风骁勇彪悍，北齐遗臣极多，对隋朝普遍不满，像刘霸道、孟让等人都是，所谓农民起义，农民不过是炮灰而已，这就是杨广的第二大威胁，北齐遗民。】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十二章 兵部调令
进入十一月，五原郡寒意更盛，北风席卷河套平原，五原郡的冬季来临了，黄河已经结冰，一条条灌溉沟渠也都冻得结结实实，大地睡眠了，万物一片萧瑟，每年这个时候，军队和民团都渐渐进入了冬季戒备状态，冬天黄河结冰，胡马可以轻易越过黄河，进入五原郡腹地。
九月，五原郡发生了一次重大变革，军政正式分家，杨元庆不再兼任五原郡太守，只负责军队，朝廷派来了新的文职太守。
新任五原郡太守杨师道是观王杨雄的幼子，今年三十岁不到，学识渊博，能力出众，是皇族中的佼佼者，他的兄长杨恭仁出任吏部侍郎，手握人事大权。
杨雄和关陇贵族关系极好，杨师道也经常出入于各关陇权贵家中，渐渐地，他便成为杨广监视关陇贵族的耳目，极得杨广信任，这次杨师道出任五原郡太守，也多多少少有一点监视杨元庆的味道，这一点杨元庆心知肚明。
所以在杨师道到来之前，杨元庆便先一步调整了政务和军务，政务衙门放在九原县，而军衙则迁到了大利县，另外还有丰州交市监，也一并迁去了大利县。
将总管衙门迁到他的起家之地大利城，留三千军队驻守九原县，由他的心腹马绍统领，这样，杨师道除了可以直接调配几百名衙役外，调用一兵一卒都必须通过他杨元庆。
此时的大利县城和从前又大不一样，随着人口不断增加和商业日益繁盛，大利城两年前进行了第三次扩建，在两道城墙的基础上，又在外围修了一道方型的防御城墙，使城池面积再次扩大两倍，形成了内圆外方的内中外三片城池区域，可容纳居民十万人。
新城修成后，商业店铺都迁去了外城，两座城墙之间的月牙形空地全部划为军事区域，有军营和军队仓库，整个大利城内驻兵八千人，成为整个五原郡的军事重镇，丰州总管府衙门也从九原县迁到了这里。
大利城周围也不再是从前的荒凉之地，而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蒲桃园，延绵数十里，不少中原有实力、有眼光的大商人家族也纷纷来这里买地置业，开辟蒲桃种植园，酿酒赚钱，使大利城成为了整个大隋的蒲桃种植基地，形成了一片宽约十里，长三十里的蒲桃园林。
在蒲桃园东面是大片农田，农田的再东面则分布着十几座村庄，种植蒲桃和种植粮食的人都住在这里，和内地不一样，这里家家户户都养有马匹，无论去种田还是种蒲桃，基本上都是骑马代步。
经过数年的发展，大利县已经成为五原郡的北方重镇，人口仅次于九原县，目前大利城内有居民七万人，绝大部分都是以酿酒为生，大利蒲桃酒畅销大隋南北，甚至在草原也极富盛名，每年都给五原郡带来滚滚财富，使大利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酒城。
一早，杨巍骑着他的骆驼威风凛凛地来到了总管衙门前，杨巍也算是张须陀的半个徒弟，几年前他在齐郡断了胳膊，张须陀不仅治好了他的胳膊，同时用三个月的时间细心调教他的武艺。
虽然他的武功已经无法突破，但张须陀还是最大程度地挖掘出了他潜力，最明显就是他的一对八楞铁锤从八十斤上涨到了一百二十斤，这也是他天生神力，同时结合他的脾气给他设计了一套八十一招的锤法，舞动起来如疾风扫落叶，招招拼命，使杨巍坐实了拼命三郎的绰号。
杨巍现任大利城的第二鹰扬府郎将，手下统领一千士兵，他在丰州人缘极好，上至大将，下至小兵都喜欢和他开玩笑，都亲昵地称他胖三郎，这是他从小的绰号，他也欣然接受。
他翻身下了骆驼，一名守卫跑上来替他牵骆驼，指着他的铁锤笑道：“胖三郎，你这只锤子好像小了一圈嘛！是不是娘子来探亲了？”
杨巍伸腿就是一脚踢去，笑骂道：“去你奶奶的，要不然掏出来比一比？”
守卫嘿嘿一笑，牵着骆骆跑开了，杨巍整理一下他身上披挂的锁子甲，‘哗啦！哗啦！’地向台阶上走去。
……
房间内，杨元庆正和副总管杨思恩、长史杜如晦，以及幕僚皇甫诩等人正在开会，军政分家后，崔君素做了郡衙长史，而总管府长史便由司马杜如晦升任，杨元庆又任命皇甫诩为屯田使，主管军队屯田。
这三人都是他的心腹，跟随他多年，杨元庆忧心忡忡对他们道：
“我刚刚接到兵部的调兵令，命我们丰州军出兵一万准备参与高丽战役，坦率地说，我对这次战役前景并不看好，明明用三五万军队便可以打赢的战役，圣上却要举倾国之兵，我收到一封家信，我的师傅，也就是齐郡丞张须陀，把妻女送到我家里避难，据说齐郡那边局势很严重，水灾涝灾接连不断，已经出现了饥民造反。”
杨元庆叹了口气，对众人又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次攻打高丽的战役很可能会死伤惨重，不管是高丽人失败，还是我们失败，伤亡都不会低，所以，我不打算把丰州军队送到辽东送死，想和大家商量一下，想个稳妥的借口，逃过这次朝廷调兵。”
房间内一片沉默，半晌，杜如晦道：“既然兵部已经下了调兵令，硬抗肯定不行，而且一兵不出也不现实，我建议出三千军，至少可以给兵部一个交代。”
杨思恩眉头一皱道：“可兵部要求是出兵一万，我们只出兵三千，少了七千人，那怎么向兵部交代？总要有一个理由。”
皇甫诩笑道：“理由很好找，其实也是事实，丰州是边镇，是要防御草原胡人，按照朝廷惯例，一般是六户配一兵，我们却是八户半配一兵，兵力本身就不足，假如兵力再减少一万，那么防御就会大大下降，容易被胡人趁机入侵，可以给朝廷说明这个情况。”
杜如晦又道：“我建议总管可以和杨太守谈一谈，感觉杨太守此人虽是皇族，却很务实，也比较体恤民生，我想他也不愿意把军队调走，威胁到五原郡的安全，他父亲是观王、兄长是吏部侍郎，他可以通过自己的人脉向朝廷说情，然后将军也利用裴家的关系向兵部通融，最后或许兵部能取消这个调令。”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叹息一声道：“其实我倒不担心兵部，我觉得这是圣上的意思，倾国之兵调去辽东，中原空虚，就突显出了边疆的重兵，有点外重内轻，所以圣上为了平衡兵力，也要相应削减边疆军队，我听说凉州总管樊子盖和代州总管冯孝慈那边都一样被调兵了。”
杨元庆刚说到这，杨思恩一拍大腿笑道：“我说呢！雁门怎么会突然有人造反，原来冯孝慈也不愿意出兵。”
“是怎么回事？”几人一起向他望来。
杨思恩连忙道：“我有个手下是雁门县人，今天他刚刚接到家信，说雁门贼帅尉文通聚众三千人造反，冯总管带兵和贼兵激战，贼兵逃进了深山。”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个造反确实很及时，杨元庆道：“估计这个贼帅尉文通早就有了，留在关键时候用。”
皇甫诩微微笑道：“其实我们也可以效仿代州，比如这个时候某个草原胡人部落大举南下，威胁丰州，只是威胁而不打，那么朝廷就不会调丰州兵了。”
“可是哪个草原部落会那么老实听话？”杨思恩不解道。
杨元庆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皇甫诩之计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想到了乌图，或许乌图可以帮他这个忙。
这时，有士兵在门外报告，“禀报总管，杨巍将军到了。”
杨元庆点点头，对众人道：“你们稍坐，我和他说说话就来。”
杨元庆快步走到大堂，只见杨巍愁眉苦脸地站在门口，便走上去笑问道：“我早就派人去叫你了，怎么现在才来？”
杨巍虽然和杨元庆是兄弟，但随着杨元庆权威日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称兄道弟了，包括杨巍也不敢，他慌忙单膝跪下施礼道：“卑职参见总管！”
“起来吧！今天找你是私事，可以随意一点。”
杨巍站起身挠挠头道：“我今天肚子吃坏了，刚刚跑到半路，肚子又痛起来，只好又跑回去了。”
杨元庆见他有趣，便笑道：“看你样子不舒服，要不然再去一趟？”
“我刚才已经去了。”
杨元庆哑然失笑，拍拍他肩膀道：“跟我来吧！”
杨元庆把他带到自己办公房，关上门，脸上笑容消失了。
“坐下吧！”
杨巍有点不安地坐下，他见杨元庆脸色变得严肃，便感觉他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
杨元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还记得年初你给我说过的那件事吗？”
杨巍点点头，年初他父亲写信来，信中透露出了杨家有举兵起事之意，让他回京，这件事他告诉了杨元庆，杨元庆却什么都没说。
杨元庆又沉思了片刻，对他道：“我想让你回家一趟，如果有可能，把你父亲接来，我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十三章 深巷小宅
杨元庆也知道他父亲杨玄感历史上曾造反，但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和高丽之战有关，那最快也将是明年或者后年，如果真是那样，杨广绝对不会再容忍自己，就算他和杨家划清界线也不行，或许不会追究他罪责，但杨广肯定不会再给他军权。
未雨绸缪，杨元庆决定劝说父亲克制住造反的欲望，但在正式劝说前，他想先从杨巍父亲杨积善这里问清楚情况。
杨巍默默点头，他也知道杨家造反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不仅他的前途完蛋，他的父母妻儿也必死无疑，在这件事上，他和杨元庆完全站在一起。
“元庆，不如你进京一趟，好好劝说他们。”
杨元庆轻轻摇头，“未奉诏，我不能随意离开丰州，而且现在我也离不开，会有很多大事发生。”
“好吧！我明天就回京，会尽快劝说父亲过来一趟。”
“还有，这种事情让你父亲不要写在信上，太危险。”
“我明白了！”
杨巍告辞走了，杨元庆依然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冷静，现在时局一片混乱紧张，在这个时候，杨广必定对谁都是充满了猜忌，他必须要步步小心，走错一步就会前功尽弃。
想到这里，他又回到了会议房，三人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杨元庆笑着走了进来，“在说什么？”
杜如晦笑了笑道：“我们在说杨师道之事，我们觉得总管最好还是和他谈一谈，虽说不会让他抓住什么把柄，可如果他捕风捉影告总管一状，那也是吃不消。”
杨元庆点头笑了笑，“看来还是集思才能广益，大家一起考虑，事情就不会有漏洞。”
杨元庆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走出房门对一名亲兵道：“去把杨巍找回来，我还有事情吩咐他。”
他又走回了房间，对三人道：“刚才说到出兵之事，我打算请突厥金刀驸马帮忙，给我制造一个形势，不过圣上或许会怀疑我作假，所以我们还是出兵一万去辽东，可以慢慢走，但在半路上要折道返回，然后按照老杜的意思，最后出三千骑兵到辽东参战，这样兵部和圣上都无话可说。”
杨元庆对杨思恩道：“这一万军队就由你来率领。”
杜如晦又提醒道：“还有突厥人那边，一定要找个能说服金刀驸马之人，可别让金刀驸马出卖了我们。”
杨元庆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有最合适的人选。”
……
会议结束，杨巍又风风火火赶了回来，进门便急道：“还有事找我吗？”
杨元庆笑了笑，“进来，把门关上再说！”
杨巍关上门，杨元庆又道：“坐吧！”
杨巍刚要开口，杨元庆却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先喝茶，要慢慢喝！”
杨巍只得耐着性子喝茶，喝完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平静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性急，他挠挠头笑了起来，他有点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
杨元庆见他懂了，这才慢慢悠悠道：“因为是我找你，所以你完全可以一句话不用说，耐心等我说，要学会冷静，你毕竟是做了父亲的人，还是鹰扬府郎将。”
杨巍苦笑道：“可是……我是个急性子，你也知道，我一上战场就不要命了，一辈子当大将的命。”
“所以我要你学，要学会冷静，什么事情不要急着说出来，在肠子里转上几圈，你就知道该说不该说，就像刚才，你喝了一杯茶就冷静了。”
杨巍默默点头，他记住了杨元庆的话，他抬头刚要再问，便立刻反应过来，狠狠给了自己一记嘴巴。
杨元庆笑了笑，这个不是马上就能学会的，他取出一只信封，递给杨巍，“回京城后，去拜访一下观王杨雄，把这个给他。”
杨巍犹豫一下道：“听说杨雄和祖父的关系很恶劣，我去找他，会不会……”
杨元庆笑了，“我知道他和祖父的关系很恶劣，但在某个时候，他会忘记和祖父仇恨，比如他打开这只信封的时候。”
杨巍虽不太明白，但也不敢多问，他想了想又道：“那我要说什么吗？”
杨元庆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说，把这只信封给他就行了，然后告辞。”
杨元庆又低声嘱咐他道：“记住，不管他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脸上再带一点傻笑。”
“傻笑？”
杨巍想了想，忽然咧开大嘴嘿嘿一笑，又问：“是这样笑吗？”
杨元庆大笑起来，“没错，就是这样笑！”
……
杨元庆在大利城的府邸就在总管府旁边，妻女都回京了，连绿茶也要照顾怀孕的敏秋，也跟着一起回去，府中只有两名丫鬟伺候，冷冷清清，杨元庆索性让他的亲兵们也一起住了进去。
从总管府出来，他却没有回家，而是转到另一边的长安街上，在长安街中间，他走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深，走到底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占地约一亩，他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门内传来脚步声和尉迟绾的疑问声。
“除了我还会有谁？”杨元庆没好气道。
门‘吱嘎！’一声开了，露出尉迟绾微红的脸，她有点不好意思道：“将军，我是习惯了随口问问。”
“嗯！将军也是喊习惯了。”
杨元庆走进了院子，一团红影如风一般从房里冲了出来，也不管尉迟在场，一头扑进了他怀中，紧紧将他抱住。
尉迟绾脸更加红了，转身赶紧进屋去，杨元庆心中苦笑，却也有一丝感动，突厥少女热烈奔放，不掩饰自己的感情，两个月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就是这样，当着敏秋和几十个亲兵的面，大哭着扑入他怀中，使敏秋看得目瞪口呆。
杨元庆轻轻抚摸她头发，低低声笑道：“才三天不见，就像分离多少年似的。”
阿思朵抬起头，一对蓝宝石般的眼睛火热地盯着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算算，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杨元庆的心被她热烈的眼睛融化了，小声道：“那今晚你到我那里去。”
阿思朵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中一阵羞涩，转身刚要跑，却被杨元庆一把抓住手，笑道：“别跑，还有正事没和你说呢！”
“什么正事？”阿思朵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充满了调皮的笑意。
“想让你帮我个忙，就怕你不肯。”
阿思朵叹了口气，“我还有什么不肯的，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得到。”
“想让你去一趟姐姐那里。”
“阿努丽？”阿思朵一脸惊讶。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确切说，我想找乌图，我想让他帮我个忙，有你去，我更放心。”
阿思朵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她不是不想帮杨元庆，而是她不想和杨元庆分开，这一去至少就是两三个月，不过她心里明白，杨元庆肯定有重大事情，非她不可，她也愿意给杨元庆做事，在他心中增加自己的份量。
她点了点头，“好吧！我替你去找姐姐和姐夫，什么事情呢？”
杨元庆笑了，“晚上我再慢慢告诉你。”
阿思朵眼睛里充满了羞涩的喜悦，“那我现在就到你那里去。”
她像一只美丽的草原小鹿，不等杨元庆说什么，便飞奔出门去了。
杨元庆望着她的背影跑远，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向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杨元庆却没有进去，问道：“公主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义成公主的声音很轻柔，如果把阿思朵比作一团火，那义成公主就是一泓清澈的碧水，她名叫杨佩华，是杨广最小的族妹，十四岁便和亲到突厥，一晃过去了八年，她今年只有二十二岁。
杨元庆走进房间，房间里一尘不染，让杨元庆不由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进她的大帐，具体什么摆设他已经忘了，他的记忆中只有一尘不染的雪白，令他无处下足。
这是她的起居室，非常简朴，只有一张桌子和三张蒲团，桌上摆了几本书，墙上挂着她给自己的画像，一个带有淡淡忧郁眼神的采桑女子，画得非常传神。
房间里，义成公主身着一袭白裙，优雅地坐在桌后，她正在看书，见杨元庆进来，她放下书笑道：“我不是说过，不要再叫我公主吗？”
杨元庆歉然笑了笑，“就和尉迟叫我将军一样，习惯了。”
“你总是有理由。”
义成公主嫣然一笑，“请坐吧！”
杨元庆坐了下来，她却起身道：“你稍坐，我去给你煎茶！”
她刚走到门口，尉迟却端着一只茶盘进来，“茶我已经煎好了。”
“给我吧！”
义成公主接过茶盘，走到桌前放下，她回头见尉迟出去，便连忙叫住她，“绾娘，你也来坐！”
“稍等一下，火上还烧着水。”尉迟快步出去了。
义成公主无奈，只得在杨元庆对面施施然坐下，轻轻拎起细颈青瓷壶，左手拉起袖子，小心给他面前的杯子倒茶，柔声问：“今天怎么会有空来？是来找阿思朵吗？”
“我来看看你们。”
杨元庆注视着义成公主雪白修长的手指，柔软而轻盈，俨如玉葱一般，她那无比优雅的姿态，使杨元庆忽然想起了杨丽华，在义成公主身上竟然也有几分杨丽华那种优雅高贵的韵味。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十四章 太守师道
次日一早，阿思朵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去了遥远北方剑河，杨元庆则准备动身去九原县，和太守杨师道好好谈一谈，不料他还没有出发，杨师道却主动来了大利县。
杨师道年约二十七八岁，仕官的时间并不长，在此之前，他在左卫做了几年仓曹参军事，第一次外放为官便做了太守，不过在名门贵族子弟十四五岁就能做太守的隋朝，杨师道二十八岁才成为太守已经属于大器晚成。
杨师道容貌英俊，身高六尺，满腹经纶，有着良好的修养和气质，虽是身份高贵的皇族，但来到五原郡他很快便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四处巡视，访问普通民户，对孤寡嘘寒问暖，在五原郡颇得赞誉。
今天他来找杨元庆，也是有一件大事，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杨师道带着几名随从来到总管衙门前翻身下了马，快步向台阶上走去。
虽然杨元庆把总管府搬到大利县，明显是不想受他监视，不过对于杨师道也是好事，同样使他不受杨元庆制肘，可以发挥自己的才能，施展手脚，因此，杨元庆和他不在同城，他也欣然接受，没有半点抱怨。
杨师道刚走上台阶，杨元庆便闻讯迎了出来，呵呵笑道：“我还正九原县去见太守，没想到太守竟自己来了，惭愧！”
杨师道微微笑道：“总管去九原县找我有事吗？”
“有点事情，去屋里谈吧！”
杨元庆领着杨师道进来自己的办公房，两人分宾主落座，杨元庆又命人上茶，这才关切地问道：“冬天五原郡很冷，太守能适应吗？”
“确实比中原冷得多，尤其夜里，那种寒意简直要把人骨头都冻裂，不过……”
杨师道话语一转，笑道：“百万民众都能在这里安然住下去，我堂堂的一郡父母官却支持不住，这未免太让人笑话了，杨总管说是不是？”
杨师道和杨元庆虽然谈不上什么交情深厚，但也没有什么私仇，但他毕竟是皇族，骨子里总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只是他掩饰得很好，平时也不表露出来，也没有必要表露，只是在和杨元庆这种高官谈话时，他的语气和神态中就会不自觉地将这种优越感流露出来。
从前他是羡慕杨元庆被圣上重用，甚至有一点心怀嫉妒，但风水轮流转，现在圣上对他的信任又超过了杨元庆，临走前还专门召见他，叮嘱他要关注杨元庆的野心。
这便使他心中的优越感压过了杨元庆，语气中就有那么一点点居高临下。
杨元庆也感觉到了杨师道的这种优越感，他却没有不悦，相反，他觉得这很好，至少说明杨师道不是那种奸诈圆滑之人，多少还有一点年轻人的气盛。
杨元庆笑道：“我打算去五原郡找太守，是为了商量冬天防御之事，每年冬天，这便是五原郡的头等大事，几乎全民动员。”
杨师道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也是为了全民动员之事来大利城找杨元庆，不过却不是为防御。
杨元庆看出了他脸上的苦笑，不由一怔，“怎么，太守以为哪里不妥吗？”
杨师道沉吟一下道：“总管知道齐郡发生的民乱吗？”
“有所耳闻。”
“现在山东六郡先后上书朝廷，说灾害严重，饥民遍地，请求圣上暂缓调山东地方粮库，听说圣上同意了，改调洛口、回洛、黎阳之粮前往辽东，这样一来便使官仓存粮大减，我得到兄长的消息，朝廷准备在边疆各镇新设屯田监这个官职，总管能听出这其中的玄妙之意吗？”
杨元庆微微点头，“你的意思是说，朝廷可能会削减对边疆各镇的粮食供应，是这样吧！”
“确实是这样！”
杨师道长长叹了口气，“一场高丽战役，对付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国，居然动用军队一百二十万，几乎就是倾国之兵，还有无数的后勤民夫，这需要多少粮食，有所增必有所减，朝廷想要边疆屯田自给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一块土地，至少要开垦一年，成为熟田后能种庄稼，那前后就要两年时间，现在才屯田，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
杨师道摆摆手，“别的地方咱们不去管他，我就说五原郡，我特地视察过，也请教了很多老农民，他们都说五原郡的土地非常肥沃，稍微耕作一下便能直接种粮，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水，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个冬天大兴水利，挖掘河渠，那么明年的粮食产量至少能增加三成，这样，基本上就解决了粮食自给问题，如果我们能连续三年兴修水利，增加农田产量，不仅粮食完全能自给，而且还能囤积粮食，为灾年做准备，总管以为如何？”
杨师道的想法让杨元庆颇为赞赏，不愧是历史上的名相，虽为皇族，却很有作为，尤其年轻有锐气，此人虽是奉命来监视自己，可如果处理得好，此人倒能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杨元庆本来视杨师道为敌，这段时间不断有人对他说杨师道不错，他心中便有了想法，他本来想亲自去九原县和杨师道好好谈一谈，没想到他却亲自上门，要求冬修水利。
一叶可知秋，从他全力主张兴修水利这件事上，便可以看出杨师道是一个能干务实之人，是他杨元庆需要的那种大才，这一刻他改变主意了，他决定把杨师道拉拢过来，成为自己的人。
但杨元庆也知道，杨师道毕竟是杨广派来监视自己的人，要想拉拢他，一定不能着急，需要慢慢来，首先就是要先和他建立一种互信的关系。
想到这，杨元庆便诚恳道：“太守未雨绸缪，欲屯田自给，杨元庆当大力支持，让五原郡真正成为富民之地，需要我做什么，太守尽管提要求，我当全力配合。”
杨师道大喜，连忙道：“我这次来找总管，是为了民团之事，能不能……”
每年的冬天是农闲之时，但同时也是防御战备最紧张之时，民团的训练几乎每天都要进行，而且十天就要进行一次二十里内的会练，时间非常紧张。
民团的存在其实也是杨师道最为郁闷之事，刚开始他还不太明白，但很快他便发现，尽管杨元庆是总管，按规定是管军不管民，可民团这种制度却使他间接地控制住了五原郡的青壮之民。
一个月前杨师道想建一座仓库，征用三千青壮民力，不料，一纸民团调令将他好容易才征来的三千民夫全部调走，仓库至今未建，令他心中又是恼火，又是无奈，这里是边疆，边疆建民团自保是圣上特别批准，他又不能申请撤销。
不仅是民团制度限制住了他的太守之权，同时还有军户制，两万余军户也是由军方直接管理，不归地方官府，尽管开皇六年颁布了军户归地方管理的诏书，但那只是中原内地，边疆依然是军户归军方直辖。
正是这些制度使他不得不来求杨元庆，杨师道刚开始时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此时已经完全消失。
杨元庆虽然已决定支持杨师道，但他却不能这么轻易地答应，他沉吟一下道：“我能理解太守的难处，只是今年情况确实很特殊，西突厥已经被射匮可汗统一，而东方突厥却是可汗新立，立足未稳，虽然突厥人也有冬不出兵的惯例，但冬天恰恰是偷袭良机，我很担心西突厥射匮可汗会利用这个冬天偷袭东方突厥，或者偷袭丰州，来建立他的威望，所以今年冬天的防御尤其重，而且昨天兵部调令已至，要调一万军队去辽东备战，丰州兵力不足，我更不敢大意。”
杨师道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杨元庆说得有道理，令他无法反驳，不料杨元庆却又微微一笑，将话题转了回来。
“不过兴修水利也同样重要，刻不容缓，这样吧！今年冬天民团就不用训练了，全部投入到水利河渠的修建，不过军队依然警戒，一旦有威胁的警报传来，民团要立刻停止水利修建，如何？”
杨师道没想到杨元庆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方案，让他这一趟没有白跑，这令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也涌起一丝感动，杨元庆没有刁难他，在涉及民生的大事上，依然是全力支持他。
“我完全同意，更要多谢杨将军的理解和配合！”杨师道一脸诚恳，由衷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杨元庆注视着他的眼睛，徐徐道：“其实我和太守一样，都是希望河套平原能恢复到西汉时的繁盛，不再被胡马蹂躏，有我杨元庆在一天，我就绝不会让胡马踏入五原郡一步。”
……
太守和总管达成了一致，整个五原郡都动员起来，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都必须参加到冬修水利的各项工程中去，十一月下旬开始，数十万年轻青壮被组织起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冬修水利热潮在河套平原的各地涌现，显得今年的冬天也不再那么寒冷。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十五章 杨家喜忧
虽然边塞五原郡上下都处于一种冬修水利的热火朝天中，但中原腹地却依然笼罩在一片战争的阴云里，连新年元日和上元节都在一种极其冷淡的氛围中度过。
连普通民众也感觉到了战争即将到来，大家都舍不得花钱了，攥紧每一枚铜钱，孩子的新年衣服不买了，上元节的灯笼也翻出了去年的旧货，桌上的饭菜也没有往年丰盛，连累老祖宗的供品也比往年少了几样。
今天是正月二十，皇帝杨广在江都巡视未归，京城内格外安静，大街上行人稀稀疏疏，上元节的节日气氛已经完全消退了，京城内关于战争的传言越来越浓，很多人家都不敢出门了，尽管这是发生在辽东的战役，但皇帝和朝廷异乎寻常的备战，让每个人都生出一种错觉，似乎战争就将在他们身边爆发。
崇业坊内也一样安安静静，杨府门前停了几辆马车，杨元庆的府邸和从前已略略有所不同，主要变化就是左边多了一座军营，驻扎五百士兵，这是大隋王朝为保护边疆重臣家眷而采取的措施，保护家眷的安全，但同时也是一种监视。
除了这座军营外，杨元庆的府邸里还驻有二十名武艺高强的亲兵，日夜巡逻。
虽然杨府内也很安静，不过新年过后，杨元庆的府邸里却比别人家更多了几分紧张，算算时间，主母敏秋就应该在一月时生产，根据有经验的产婆判断，敏秋腹中的孩子极可能是男孩。
这可是杨元庆的第一个儿子，不仅府里上下紧张，连裴府也跟着紧张起来，裴敏秋的大姑裴含玉，母亲王氏都住进了杨家里。
后宅内，裴敏秋靠在一床软褥上，正和母亲王氏及大姑裴含玉聊天，她已经生过一个女儿，因此对生第二个孩子并没有太多害怕，她能感受到孩子在肚子里的动静，一切都好好的，使她心里很平静。
“大姑，不是说幽姐已经许给郭家了吗？怎么又黄了？”
“哎！还到不了许的程度，只是双方家长坐下谈一谈，最后郭家还是回绝了这门亲事。”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幽姐有一个已出嫁的名头吗？”
“也不完全是，因为郭老爷子前几天正好去世了，所以郭家就不想提婚事，当然，郭公子的母亲确实有点嫌幽儿曾是王家之媳。”
“哼！嫁给郭家我还觉得有点委屈幽姐呢。”
裴敏秋有点不高兴道：“那个郭平整天游手好闲，跟一帮权贵子弟胡闹，他的名声连我都听说了。”
裴含玉苦笑一声道：“我发现幽儿想出嫁真的有点难，想嫁好一点，人家嫌她是寡妇，嫁差一点，她自己也不愿意，而且丧妻之人她也不愿嫁，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她父亲也拿她没有办法。”
这时，裴敏秋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疼，眉头不由一皱，她母亲王氏细心，连忙上前握住女儿的手问：“敏秋，是不是要生了？”
裴敏秋疼得眉头揪成一团，小腹传来的一阵阵剧烈疼痛让她感到孩子要出世了，她脸上苍白，满头大汗，颤声道：“好像是的……小冤家要出来了！”
“快！快去叫产婆！”
两名丫鬟跑出去，裴含玉去安排烧热水，出尘和绿茶也闻讯跑进来，扶住敏秋，又命人去找躺舆，整个裴府上下乱作一团……
中午时分，房间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随即产婆高声道喜，“恭喜夫人，是一个公子！”
大业七年正月，杨元庆的第一个儿子诞生了，消息传遍京城，有人欢喜，有人嫉妒，上门道喜的官员夫人们络绎不绝，百忙之中，出尘却没有忘记最重要之事，她立刻安排一名亲兵火速赶往丰州，向杨元庆报喜。
……
杨元庆喜得贵子的消息也同样传到了杨府，家主杨玄感此时随圣驾去江南巡视，家中对外的事务都是由族弟杨玄挺负责。
杨府在京城的宅子位于尚善坊，占地极大，约一百二十亩，和京城宅子的面积一样，这是杨素当年修新都时，特地给杨家留下的一座风水宝宅，也是整个京城的第四大宅子，仅次于齐王宅、晋王宅和乐平公主宅。
如果仅从面积上说，这个不是问题，杨家并没有逾规，但和别人家府宅一对比，问题就出来了，洛阳的面积本来就比长安小，所以各家权贵的京宅都普遍比长安要小。
本来杨家在长安的府宅占地就能排进前十，现在别人家在变小，而它却不变，这就使杨府鹤立鸡群，如果杨素在世，或许问题还不大，可杨素死后，杨家地位迅速衰落，它却依然占着比皇族还大的宅地，尤其是坐落在号称京城第一坊尚善坊这样的风水宝地内，这也是皇帝杨广对杨家心怀不满的原因之一。
杨府内，杨玄挺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后宅，准备向郑夫人报告杨元庆得子之事，杨玄挺对郑夫人极为不满，如果不是因为杨元庆之事，他根本就不会跨进大哥院子一步。
现在杨家绝大部分族人都不喜欢郑夫人，以前大家体会不到，可当郑夫人掌握了财权后，大家便渐渐被她的所做作为激怒了，如果仅仅是偏心，这个房分多一点，那个房分少一点，或许只会是一种抱怨。
但郑夫人却未经族人同意，擅自将杨府一些珍贵之物送给外人，甚至娘家，有人亲眼看见在郑家书房内悬挂着一幅顾恺之的《斫琴图》，郑善果也毫不掩饰说这是真迹，可这副画的真迹是开皇十年从南陈皇宫缴获后，先帝赐给了家主杨素，一直便收藏在杨素书房内，现在却跑到了郑家。
大家都心里明白，这必然是郑夫人私自给了娘家，令杨家上下激愤，一致要求家主更换掌管财权之人，但杨玄感却因为朝务繁忙，没有时间处理此事，一拖再拖，本来今年新年族会时要讨论此事，不料杨玄感却跟圣上南巡去了，更换掌财人之事又没有结论，众人都对杨玄感失望之极，使杨玄感在族内的声望遭受到了重大挫折。
杨玄挺对郑夫人反感的另一个原因，是郑夫人挑起了杨家的嫡庶对立。
他以前掌管杨府财权时，都恪守嫡庶四六分帐的家族规矩，每年元日前两天，家族都要进行一次钱粮分配，这是年例，是各房很重要的收入。
一般是先由族会决定一个总额度，然后按嫡庶四六分配，嫡房拿大头，庶房拿小头，今年由于家主不在，大家便决定按照去年的标准来分配，不料郑夫人为了讨好嫡房，保住自己的财权，擅自改变了标准，改成了嫡庶三七分。
这使得本来僧多粥少的庶房们收入更加微薄，遭遇到不公平待遇的百余家庶之偏房心中都极为不满，庶房不买帐，嫡房不领情，杨府这个月上下都充满了敌视的情绪，整个新年气氛被破坏了。
这件事已过去了二十余天，庶房始终没有闹起来，主要是没有人愿意领头，大家都指望着家主回来处理，事态已经渐渐平息，此时杨玄挺老远便听见家主院子那边传来一阵叫喊声，人声鼎沸，他心中一惊，这是出什么事了？
杨玄感的家主院位于杨府正中，是一间重院，占地足有八亩，大院子里套着小院子，还有独立的花园，他的两个儿子各拥有一座独立院子。
此时在家主院的外院内聚集了上百名杨家年轻子弟，全部都是杨家庶孙，他们在杨巍的带领下，群情激愤，在家主院中抗议示威，要求郑夫人补还庶房的钱粮。
杨巍还没有回丰州，因为观王杨雄跟随皇帝南巡，还没有返京，不过杨巍也没有在京城傻等，他带妻儿随父母去了蜀中，恭贺外公六十岁寿辰，前天才返回京城，一进杨府便听说了嫡庶分配不公之事。
杨巍从小就是庶孙首领，这两年当上鹰扬郎将，统领上千人，更练就了一种号召能力，加上他性格刚毅耿直，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不公平的事情发生。
他当即挺身而出，率领一百多名年轻的庶孙们来前来家主院闹事，逼迫郑夫人让步。
家主外院内，杨巍全身盔甲，手中拎着他那一百二十斤重的八楞铁锤，就仿佛要上战场厮杀一样，在他身后，百余名第三代庶孙们个个眼中满含愤怒，手执族旗木棍，群情汹涌，不断地大声叫喊。
“还我们的钱粮！”
“家主换人！”
“郑家人滚出去！”
……
杨家十几年来积累的嫡庶矛盾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杨玄挺大怒，冲进院子对杨巍怒斥：“三郎，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家主院，你是要犯上吗？”
杨巍硬着脖子对抗道：“挺三叔，既然家主已经破坏了规矩，那我们也要建立新的规矩，我们要求嫡庶平等，庶房每户的月例和年例都要和嫡房一样，你能答应吗？”
“胡闹！你们简直太胡闹，都给我回去。”
“不回去！”
百余庶孙一起大吼，他们的怒火沸腾了，甚至有人抡起木棍向杨玄挺打去，杨玄挺吓得跑出院子，他也感到事态严重，立刻跑去找其他嫡子商议对策。
杨巍手一摆，百余名庶孙们顿时安静下来，他高声道：“有人不讲规矩，但咱们讲规矩，咱们不打长辈，也不伤人，但这一次咱们就要抗争到底，大家听我的，如果嫡庶不能平等，咱们就不罢休！”
“决不罢休！”
吼声如雷，在杨府上空回荡。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十六章 危机前夜
杨府嫡子大部分都做了官，或外放为地方官，或为武将京官，而在京城为官的嫡子嫡孙们大部分都随皇帝南巡了，偌大的杨府只有五六名嫡子留在家中。
家主院里发生的庶孙闹事使几名嫡房都十分紧张，紧急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胖三郎竟敢领头闹事，真不知积善是怎么教他，我们去问积善，让他去管束儿子！”一名嫡子杨玄敬愤恨道。
“积善好像去蜀中还没有回来。”另一人接口道。
“那该怎么办，就任他们闹吗？传出去让杨家的脸往哪里搁？”
杨玄挺摆了摆手道：“大家听我说，刚才我问了万石，这次闹事他们这帮孩子有策划，有预谋，绝不是一时冲动，这件事很严重，不是说他们几句，骂他们几句就能解决，如果处置不当，还可能导致杨家分裂。”
房间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是老家主去世后，杨家遇到的最大危机。
“那怎么办？现在家主也不在京城。”杨玄敬沉声道。
杨玄挺苦笑了一下，刚才杨巍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杨元庆，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难道这件事的背后有杨元庆的策划？但想想又不可能，时间上来不及。
他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件事是杨家矛盾积累的爆发，根本还是嫡庶不平等造成。”
“这句话我不同意！”
另一个嫡子杨玄尚打断了他的话，“每个家族都有嫡庶问题，为什么别的家族都很安静，偏偏我们家族的庶子闹事，我觉得问题还是出在掌财权人不对，是她破坏了家族的规矩。”
“我同意玄尚的看法。”
“我也同意！”
嫡子们纷纷表态，很明显，他们不认可是因为嫡庶不平等造成的危机，几十年来杨家嫡庶就一直不平等，为什么以前没有危机，现在却闹事，嫡子们更恨的是郑夫人的任性妄为。
杨玄挺不想这个时候嫡子内部再闹内讧，便连忙道：“其实这是两件事，嫡庶问题等家主回来再说，现在是要平息这帮孩子们闹事，这是的当务之急，我的意思是说，先把欠庶房的钱粮都补上。”
“那嫡房多得的钱粮怎么办？难道还要还回去吗？”
“这个暂时不提，先把事情平息，其他一切等家主回来再说。”
几名嫡子都表示同意，并一致推举杨玄挺去和杨巍谈判。
……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百余名杨府庶孙们依然拥堵在家主外院，不过他们很安静，都是静坐示威，他们策划得很周密，谁送饭，谁休息，谁当值，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总之不达到目的，他们绝不罢休。
房间里，杨巍带领几名庶孙和杨玄挺的谈判已经进行了近一个时辰，他们陷入了僵局，杨玄挺答应将少发的钱粮立刻补给他们，但杨巍的态度却坚决，必须嫡庶一样，嫡房拿多少，庶房也要拿多少，他绝不肯让步。
他们沉默已近半个时辰，杨玄挺终于叹口气道：“那让我去见见夫人吧！如果她肯答应，那我就让步。”
没有办法，为了平息事态，他只能让郑夫人来承担这个责任了。
杨巍刚要答应，忽然想起杨元庆告诉过他，要三思而言，不要轻易表态，他又沉默了，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见杨玄挺额头上出汗，他才冷冷道：“可以！”
杨玄挺长长松一口气，站起身向家主院走去，杨巍一挥手，守在外院的年轻庶孙纷纷让开一条路，这让杨玄挺心中有些感触，如果嫡庶能平等，倒也不是坏事，十年后杨巍可以做家主。
内院门从里面反锁，杨玄挺敲了敲，喊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一名丫鬟才悄悄开了一条门缝，放杨玄挺进去，她惊恐地看了一眼外面，‘砰！’地将门关上了。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房间都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杨玄挺这才想起，他今天本来是要来告诉郑夫人杨元庆有了儿子之事，本来是一件大事，但现在这件事却变得无足轻重了。
“大嫂，我能说几句话吗？”
“你说吧！”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旁边厢房传来，令人不寒而栗。
“我们几个嫡房都同意把欠庶房的钱粮补给他们，先平息这次闹事。”
“既然你们决定了，就这么办吧！问我做什么？”郑夫人的声音冷得可以让空气结成冰。
“可孩子们不肯，他们要求和嫡房一致。”
“孩子们？”
郑夫人冷笑一声，“看来他们的后腰有人撑腰啊！”
杨玄挺有点恼火了，也提高了声音，“这件事本来就是大嫂惹出来的事端，大嫂先破坏了规矩，所以他们也不守规矩，和我们何干？他们现在守在门口，提出的条件就是庶房的钱粮要和嫡房一样，如果大嫂答应，他们就不再闹事，如果不答应，他们就会一直坐下去，我只是带话，最后由大嫂来做主，告辞了！”
他转身便走，背后传来郑夫人的阴冷笑声，“你们是想让我来担这个责任吗？”
杨玄挺没有回答，直接走了，他也不再管这件事，郑夫人也没有答复，静坐依然在继续，这场抗争一直持续到二十二号傍晚，已经近三天水米未沾的郑夫人终于屈服了，答应了庶子们的要求，按照嫡房的标准，将所欠钱粮补给庶房。
家主院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百余名年轻的杨家子弟们将胖大的杨巍一次次抛向天空，欢庆他们的胜利。
当天晚上，百余户庶房们便领到了补发的钱粮，数量多得让他们喜出望外，他们第一次享受到了嫡子的待遇。
杨巍在当天晚上便离开京城去了江南，去找观王杨雄。
……
就在杨家庶子们欢庆胜利的同一时刻，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缓缓在元府门前停了下来。
从马车出来一名年近六十岁的老者，身材高大，一脸严肃，此人便是独孤罗的长子独孤良，袭父爵赵国公，官拜金紫光禄大夫，是独孤家族中的第二号人物，仅次于家主独孤震。
他是散官，并不担任朝廷职官，这次杨广南巡他便没有跟去。
独孤良心情也很沉重，即将爆发的高丽战争令他忧心忡忡，今天上午他接到家主独孤震的信，天刚擦黑，他便来到了元府。
两年来，关陇贵族内部一直处于一种严重对立分裂的局面，主要就是两大关陇贵族首领独孤氏和元氏的对立，两年前元寿因米行事件被罢官，而独孤震却升为内史令，直接导致了他们矛盾的尖锐。
数十家关陇贵族名门纷纷被迫选择站队，要么支持孤独氏，要么支持元氏，使关陇贵族分裂成两大阵营。
今天独孤良第一次来找元寿，也是迫于一种严峻的形势。
独孤良中午时便已经派人送来了拜帖，元家没有送还拜帖，也就是接受了他的拜访要求。
独孤良刚下了马车，等候在台阶前的元敏便立刻迎了上来，这两年元敏一直在家中养伤，腿已经完全好了，能行走自如，唯一的后遗症就是阴雨天他的双腿会疼痛。
“家父已经在等候赵公了，请跟我来吧！”
独孤良点点头，跟着元敏走进了府中，一直向书房走去，走到书房门口，元敏敲了敲门，“父亲，赵公来了！”
“请进吧！”房内传来元寿的声音。
独孤良跟着元敏进了书房，房间里光线明亮，已经在家赋闲了两年的元寿正坐在一张书桌后看书，看得出他的精神不是很好，人非常清瘦，就像大病初愈一般。
元寿的语气很平淡，既不热情，但也不冷漠，淡淡笑道：“赵公请坐吧！”
独孤良知道，元寿肯在书房见他，这其实就是元寿最大的诚意了，其他礼节都是不值一提。
他也坐了下来，元敏则站在父亲身后，这两年他成熟了很多，很多事情元寿都会和他商议，一些重大的事情也会让他参与。
一名侍女送来热茶，“请喝茶！”元寿一摆手道。
独孤良端起茶杯，沉重的忧虑使他无心喝茶，他又将茶杯放下，问道：“元公以为圣上发动高丽战争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元寿也是一样忧心极重，他之所以肯在书房接见独孤良，也是同样的疑问压在他心中。
元寿冷笑一声道：“高丽弹丸小国，人口还不如我们一郡，兵不过数万，他却要举倾国之兵去发动战争，一百二十万大军，当年先帝平南也没有用这么多兵力，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这是什么意思，还用问吗？”
独孤良叹了口气，“今天上午接到家主来信，家主同样也是这个意思，我们都能猜到他会对关陇贵族最后下手，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用这种毁灭的手段，将大隋之兵一锅粥地端去丧送，简直是丧心病狂，令人匪夷所思。”
元寿又哼了一声，“你说错了，不是举国之兵，也不是全部大隋之兵，仅仅只是北方之兵，南方之兵他动用了多少？”
独孤良想了想道：“江淮以南动用水军一万人，弓弩手三万人，岭南又征调了三万短矛兵，好像就这么多，一共七万人。”
“哼！总兵力一百二十万人，南方军只有七万，这是在哄谁呢？做个样子也是这么恶心。”
元寿想到两个儿子都被征调去了辽东，很可能就死在他乡，心中便忍不住地燃起一股怒火，恶狠狠道：“他是想把整个北方的军队全葬送，然后调南方之军北上，我们关陇贵族就全部完蛋。”
独孤良担忧地问道：“元公，我们该怎么办？”
元寿阴阴一笑道：“不用担心，他想让关陇贵族的军队去送死，我们就那么听话吗？我会让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独孤良精神振奋道：“元公计将安出？”
元寿想了想，叹息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关陇贵族自己要团结起来，不能再一盘散沙了，后天是我寿辰，把所有在京的关陇贵族都请来，大家聚一聚吧！”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十七章 李渊失言
大业七年二年，高丽王高元因畏惧而不敢入隋，隋帝杨广遂正式颁布了战争诏书，举国征伐高丽。
他随即颁发了一系列的命令，调集天下兵卒，无论远近，皆赴涿郡集中；又令幽州总管元弘嗣在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半年内须完工；令河南、淮南、江南等地造兵车五万辆发送涿郡；征发河南、河北民夫二百万赴辽东以供军需；又调集江南三十万艘船只赴洛口和黎阳运粮，一系列的强硬命令使天下沸腾。
二月下旬，杨广的船队抵达了陈留郡，由于天色已晚，数千艘大船停泊在运河旁，杨广的龙舟位于船队的最前面，巨大的龙头仰天昂立，高四丈五尺，长二十丈，上有四层宫殿，皆用金玉装饰，金碧辉煌，后面是皇后的翔螭舟，比龙舟稍小，还有九艘浮景船，皆是水上宫殿，后面是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等等大船，再后面便是十二卫三十万大军乘坐的大船，船队延绵二百里，声势浩大。
朱鸟是部分官员乘坐的大船，由于皆是五品以上官员乘坐，条件较好，每人都有单独的船舱，殿内少监李渊也住在这艘船中，夜幕降临，他靠在船舷上凝望着远处络绎不绝的送食队伍，皆点了火把，像一条长十几里的火龙，凝视良久，他不禁慨然长叹，“天灾、兵灾、劳役不绝，大隋王朝还能负重几何？”
站在他旁边是驸马宇文士及，官任尚辇奉御，他和李渊因职务缘故走得很近，两人私交极好，常在一起谈论天下之事，这次因高丽之事，两人心情都很沉重，宇文士及特地来找李渊聊天。
宇文士及也摇了摇头，“以前是中午就送食而至，现在要到晚上才能送至，由此可见食物筹措之艰难，一年几次，我想象不出沿途之民是怎么负担？早有御史弹劾，一餐一食，地方官要三倍盘剥，今上却不以治罪，令人扼腕。”
两人感概万分，皆唏嘘不已，这时李建成从船舱走出，躬身道：“父亲，酒已摆好！”
李渊回身对宇文士及道：“走吧！我们喝两杯去，不要看这些悲惨之事。”
李渊的船舱有内外两间，儿子建成住外间，他住内间，两人走回内间船舱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腊味，都是李渊从家里带来，李渊提起酒罐拍拍笑道：“这是前年杨元庆送我的大利一窖蒲桃酒，据说每年只产百罐，我们好好喝上几杯。”
宇文士及大喜，他是知道的，大利一窖蒲桃酒由于原料太少，每年只能酿百罐，皆进贡圣上，一般都用在国宴上，他也藏有两罐，只是舍不得喝，没想到李渊居然拿出来招待自己。
他心中感动，便笑道：“蒙叔德公赐酒，士及感激不尽，今天当以一醉谢公。”
李渊大笑，“说得好，一醉忘烦忧！”
两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酒喝去大半罐，两人都有些微醉了，借酒浇愁愁更愁，两人的话题又转到这次高丽之战上，宇文士及叹道：“今上喜汉厌胡，要将关陇贵族的根基一战而葬送，其实我不担心这次高丽之战，我是担心高丽之战后，关陇贵族根基已失，必将惨遭清洗，张瑾悲剧将再演，我为驸马，尚能自保，公无所凭恃，心中不忧乎？”
杨广借高丽之战打压关陇贵族，这其实已经是司马昭之心，李渊心里也明白，他心中压抑，忍不住脱口而出，“大不了鱼死网破！”
宇文士及大惊，连忙道：“叔德公不可妄言。”
李渊多喝了几杯酒，已经处于半醉状态，而这时建成又去领酒食而不在船舱，他便酒后吐出了真言，一挥手道：“什么叫妄言，他杨家有何德何能，据天子之位三十年，关陇贵族哪家不在等机会，我李渊只是不想举这个头罢了，你们宇文家难道不想么？”
正好李建成拎着食盒走进船舱，听见了父亲的话，不禁大惊失色，想阻拦已经晚了。
宇文士及似乎并没有在意，他喝了两杯闷酒，也忍不住叹息道：“虽然有些话不是人臣该言，但憋在心中，不吐不快，圣上这些年视民为草芥，修东都、挖运河、建别宫、率数十万人巡游四方，天下之民早已不堪重负，现在山东、河北大灾，却又举倾国之兵发动战争，民不堪逼，必然会造反，若天下大乱，我这个驸马又该何去何从？”
李建成见两人越说越露骨，外面不断有人来人往，不能再让他们说下去，便上前对宇文士及道：“驸马公，刚才听说公主在四处找你，可能有什么大事。”
宇文士及人年轻，酒量也比李渊稍好，他的头脑还算清醒，便起身拱手笑道：“多谢叔德公之酒，假如有一天我走投无路，去投靠叔德公，公可不能拒我。”
李渊指着酒罐醉熏熏道：“譬如今日之酒，当与公共享之。”
宇文士及抚掌大笑而去，李建成又气又急，连忙倒了一杯催酒药，扶着父亲到船舷边，给他喝下，李渊顿时吐得天昏地暗，良久才被建成扶回船舱，李建成打一盆清水给父亲洗脸，又喝下几大杯水，李渊这才慢慢清醒过来，望着满桌狼藉发怔。
虽是酒后之语，但李渊还记得一些，他猛地一惊，拉着建成的手道：“为父刚才都说了什么？”
李建成将船舱门关上，回来怨道：“父亲说了不少谋逆之话，说不想冒头举事，还说关陇贵族谁不想谋帝位，又说宇文家也有此心，父亲，他可是驸马，怎么能对他说这些。”
李渊心中懊恼不已，这几天他心中烦闷，便想喝酒忘忧，不料竟酒后失言，把心中话告诉了宇文士及，这可怎么办？
李建成一咬牙道：“不如趁宇文士及未说出去，杀了他，推入河中，扮作酒后失足。”
李渊沉思良久，摇摇头道：“他本无害我之心，若杀他不成，他反而会告发我，不可取，还是静观其变。”
说到这，他又对建成嘱咐道：“你要看着我，不准我再喝酒，酒是害人之物！”
建成心中暗叹一声，其实野心才是害人之物，父亲给宇文士及说那些话，父亲就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
宇文士及回到自己船舱，侍女告诉他，公主去皇后船上去了，宇文士及这才明白，是李建成把自己支走，不由苦笑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李渊会说出那些话，平时那么忠厚懦弱的人居然也有谋逆之心，若不是他酒后失言，恐怕谁也想不到。
这时，船舱外传来一名侍从的声音，“驸马爷，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宇文士及知道是他的父亲找他，“我知道了！”他起身洗了一把脸，便匆匆向父亲船舱去了。
宇文述的坐舱在苍螭号船上，他是左翊卫大将军，又是内阁之相，地位更高，拥有五个船舱，分别住他的亲卫侍女，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也跟在他身边。
由于宇文述在吐谷浑战役中立功，他不仅本人复升为左翊卫大将军，他的两个儿子也被免罪，赦去奴身，恢复为平民，宇文述便想办法让他两个儿子重新入仕，最好是能得太守之职，镇守一方。
自从隋王朝推行科举后，人事权又渐渐回归吏部，吏部主持科举，有提名权，内阁是复审权，可直接决定六品以下官员，而六品以上官员最后由皇帝审核批准。
大业六年隋王朝开始举国备战后，天下民怨沸腾，这次宇文述隋杨广南巡，他亲眼看见民心失离，天下乱象已现，宇文述心中便有了新的想法。
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都已坐在船舱内等候，片刻，宇文士及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参见父亲大人。”
“嗯！把门关上吧！”
宇文述闻到儿子身上有一股酒味，不由眉头一皱道：“你喝酒了？”
宇文士及连忙道：“孩儿刚才和殿内少监李叔德喝了几杯酒。”
“和李渊喝酒？”
宇文述注视着问道：“他有没有和你说点什么心里话，比如对朝廷不满之类。”
宇文士及摇摇头道：“李叔德是忠厚之人，他一心想给建成谋职，别的倒没说什么？”
“哼！他不是忠厚，是胆小怕事，一个小小的殿内少监就让他心满意足，亏他还是李虎之孙，简直给先祖丢脸。”
宇文述对李渊不屑一顾，便把话题转了回来，对三个儿子低声道：“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重要事情告诉你们，今上野心太大，一意孤行，我看天下可能要大乱，我们宇文家必须要先做好准备，机会到来时才能顺势举事。”
宇文士及暗吃一惊，真被李渊说对了，他父亲也有野心，他不敢多言，低下了头。
宇文述看了他一眼，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次子，毕竟是驸马，他未必赞同自己的想法，宇文述准备再和儿子好好谈一谈。
他刚要再继续说，这时，门外的心腹侍卫道：“大将军，圣上派人来宣你过去。”
宇文述只得停住话头，对三个儿子道：“反正你们心中自己要有数，不要愚忠，要多考虑我们的家族，入仕之事也不要急，我们要从长计议。”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十八章 玄感野望
宇文述跟着宦官匆匆下了船，向龙舟走去，刚下船，却见鹰扬郎将杨玄纵带着一名极为高胖的年轻男子向舷板走来，看样子是要上船去找玄感。
宇文述便笑道：“玄纵，这孩子是谁？”
杨玄纵连忙施礼道：“这是小侄，从京城赶来报信。”
“哦！家中有什么事么？”宇文述好奇地问。
“算是喜事吧！元庆上月得了一子。”
杨元庆居然得了儿子，宇文述眯起眼用一种揶揄的语气道：“那就恭喜杨府喜得贵孙了。”
他呵呵一笑，转身便走了，杨玄纵听出他的语气中有嘲讽之意，等宇文述走远，重重冲他的背影‘呸！’一声，回头对杨巍道：“看见了吧！家族内部不和，就会被外人鄙视。”
杨巍却没有吭声，他是来找观王杨雄，却在半路遇到巡逻的杨玄纵，被杨玄纵抓住，带他来见家主。
“走吧！”
杨玄纵见他不回答自己，心中有些不高兴，便带着他上了大船，来到了兄长玄感的船舱。
杨玄感是礼部尚书，属于朝廷高官，他的坐舱要比宇文述低一级，只有三间船舱，杨玄感身边带着一名书童和两名侍女，此时，他正和蒲山郡公李密一同饮酒聊天，长子杨峻也坐在一旁。
杨峻已调任户部郎中，手中已小有权力，他为人寡言少语，城府极深，谁都不知他在想什么，连他父亲也摸不透他心思，他一言不发，却竖起耳朵听父亲和李密的谈话。
李密和杨玄感交情极厚，两人可以说无话不谈，也能推心置腹，李密今年三十岁，长得身材魁梧，凤目高鼻，相貌颇为不凡，他也是文武全才，心怀大志，对时局有着深刻的见解。
李密袭父爵蒲山郡公，但没有出仕，这几年一直在家闭门读书，虽足不出户，却关心天下大事，这次杨广出巡本来没有他的事情，但他一反常态，搭了杨玄感的关系，跟着一同出巡。
李密看得出杨玄感心事重重，便笑问道：“玄感兄是在忧国事，还是忧家事？”
杨玄感叹了口气，“国事也忧，家事也烦，可家事不宁，何谈国事？”
李密刚要说话，却看了一眼旁边的杨峻，又把话咽回肚子里，杨玄感这个儿子城府太深，让他有点害怕。
杨玄感明白李密的意思，见儿子已经吃完饭，便对他道：“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再找你。”
杨峻没有吭声，站起身便向外走去，杨玄感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性格不好，太阴沉，有点像他母亲，相比之下，其实我还是喜欢嵘儿，虽然傻一点，但还比较直率。”
李密笑了笑，父母看儿子，总是往好的地方想，他很了解那个杨嵘，可不是傻那么简单，任性妄为，活脱脱就是一个不肖的纨绔子弟，杨玄感真正的财富还是元庆，可惜杨家处理不好，白白失去一个重振家业的良机。
李密不想参与玄感家事，便岔开话题笑问：“听说圣上这次不回京城，直接去涿郡？”
杨玄感点点头，“本来是要回京，但圣上听说河北、山东地方官对高丽战役有点抵触，他便要去亲自督促。”
李密冷笑一声，“不是抵触那么简单，是官员们都害怕了，去年我去了齐郡、清河等郡视察，才知道那边灾害之严重，河北大水，河南大旱，饥民遍野，民不聊生，去年征六十万民夫送粮，结果只有三成粮食送到辽东，六十万人死了四成，逃亡三成，剩下三成空手回家，三十万头牛都没了，今年春天拿什么耕种，圣上不仅不体恤，还要加税征粮，这次诏书强征二百万民夫赴辽东，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今年齐地一带必将爆发大起义，如果不及时扑灭，大隋将亡国啊！”
杨玄感知道李密见识高远，便问道：“会有这么严重吗？”
李密连声冷笑，他压低声音道：“明公还记得杨谅造反否？那杨谅心浮意躁，仁德不修，他有何德何能，振臂一呼，山东竟有二十个郡跟他造反，公不觉奇怪吗？”
杨玄感眉头皱成一团，“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居心叵测，想浑水摸鱼？”
李密缓缓点头，“高欢以六镇悍卒起家，建立北齐，高氏虽亡，但六镇悍卒子孙犹在，当年二十万六镇悍卒安置河北、山东，他们的子孙繁衍，已不下百万，且强悍本色未失，还有北齐遗臣尚在，皆不服隋朝，杨凉造反，便是他们跟着浑水摸鱼，圣上也看出来，才决心迁都洛阳，一方面脱离关陇控制，一方面鞭策齐地，又有下江南之便利，可谓一举三得，这次举国东征高丽，对民生影响将十倍于运河，正逢河北河南大灾，民不堪逼，以六镇子孙强悍之风，他们岂能不造反，那些北齐遗臣又怎么可能不加以利用？所以齐地必有大乱。”
李密叹了口气，又目光炯炯地注视杨玄感，“隋失其鹿，天下人共逐之，不知明公有大志否？”
杨玄感想起了父亲的遗书，眼中流露出一种强烈的雄心壮志，他索性不再掩饰，问道：“如果我有此心，当如何？”
李密微微一笑，“如果明公有此心，我倒有一良策可供考虑。”
杨玄感大喜，拱手道：“请法主指教！”
“我估计关陇贵族必会抢先发难，明公可隐忍等待良机，北接元庆，南交豪杰，待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朝廷无力镇压时，再登高一呼，以公先人的威望，必然会有四面豪杰来投，公占据关中，便可得根基，然后西征陇右，南平巴蜀，有元庆在北方呼应，与隋朝鼎足之势形成，再蓄积力量，安抚民心，静观隋变，一战可得天下。”
杨玄感沉思良久道：“如果我先抢先发难如何？”
李密脸色一变，“不可！明公若抢先发难，必是出头椽木，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李密又对杨玄感道：“举兵起事，当后积薄发，现人人畏惧去辽东，明公当向圣上立志，遣诸弟去辽东赴战，一则迷惑今上，二则可求将领，可谓一举两得。”
杨玄感缓缓点头，刚要再说，这时门口响起了杨玄纵的声音，“大哥在吗？”
李密感觉今天自己的话有点多了，便起身告辞，杨玄感也不挽留，送他出来，只见舱门外，二弟杨玄纵带着侄儿杨巍，后面还跟着儿子杨峻，杨玄感一愣，杨巍怎么来了？
“明公，在下告辞！”李密拱拱手走了。
杨玄纵向李密点点头，对大哥道：“峻儿是我叫回来的，我有事情找大哥。”
“进来说吧！”
杨玄感将兄弟和子侄带进舱内，他已经得到家人的紧急禀报，杨巍率领一百余名庶孙闹事，逼迫家族嫡庶平等，最后夫人不得不让步。
如果是从前，杨玄感必然会大怒，重责杨巍，但现在他的心思变了，杨巍是庶孙头领，又是元庆的心腹爱将，他将对自己有大用。
玄感兄弟坐了下来，杨巍是晚辈，却不敢坐，杨峻也站在一旁，杨玄感丝毫不提家族之事，笑眯眯对杨巍道：“巍儿怎么会来这里？”
杨巍心中有些忐忑，杨玄感毕竟是家主，又是他从小就害怕的大伯，在杨玄感面前他不敢说谎，杨巍低下头，半晌道：“我有事情。”
杨玄感呵呵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也是来给我报喜呢！”
杨玄感已经知道元庆得了一个儿子，他立刻命家族以自己的名义送一份重礼去，他心里明白，元庆若在，肯定不会受，但儿媳裴氏却不会像元庆那样，她会收下。
他望着高得像半截黑塔般的侄子又笑道：“你是不是来替元庆来做什么事？”
杨巍缓缓点头，承认了杨玄感的猜测，杨玄感暗暗得意，他继续试探，柔声道：“你能告诉我吗？元庆要做什么事？”
这一次杨巍却坚决摇头，元庆交代他的秘密，打死他也会说，莫说是家主，亲爹他也不说。
杨玄感的脸沉了下来，有些不悦，旁边杨峻一声怒斥道：“杨巍，你现在面对的是杨家家主，族规第五条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难道你连家主也要隐瞒吗？”
杨巍脸憋得通红，在杨玄感面前跪了下来，“杨巍愿接受家主处罚，但我不能说，我答应过元庆，不会对任何泄露，请家主体谅！”
杨峻大怒，还要再怒斥，杨玄感却一摆手，止住了儿子，他笑眯眯点头道：“你为人守信，忠心耿耿，很好！我不会为难你，更不会责罚你，你先去办事，办完事再到这里来，大伯请你喝酒，我们好好聊一聊叔侄之情。”
杨巍心中感动，哽咽道：“巍儿谢大伯体谅！”
他站起身出去了，杨玄感给兄弟玄纵使了一个眼色，杨玄纵会意，远远地跟踪杨巍，查看他的去向。
房间里只剩下了玄感父子二人，杨玄感脸色一沉，训斥儿子道：“你以后记住了，无论元庆还是巍儿，都是我杨家的人才，对人才要笼络，要善待，而不是摆架子斥责！”
杨峻不敢吭声，杨玄感又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做的最大傻事，就是没有能阻止杨家把元庆赶出家门，现在我才痛彻心扉，峻儿，以后你是杨家之主，你不能再重蹈覆辙。”
“父亲的话，孩儿铭记于心。”
杨玄感点了点头，这时，杨玄纵匆匆回来，杨玄感立刻问道：“他是去找谁？”
杨玄纵一脸奇怪道：“刚才我见巍儿向一名侍卫打听，等他走远，我再问侍卫，原来巍儿竟是来找观王。”
杨玄感一怔，元庆来找杨雄做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这时，杨峻在一旁冷冷道：“应该是为杨师道之事。”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十九章 一封信件
杨巍在朱鸟船下等了片刻，一名侍卫从船上下来，拱手道：“杨将军吗？”
“我是！”
“王爷请你上去。”
杨巍点点头，跟着侍卫上了大船，观王杨雄的座舱也是五间船舱，位于朱鸟船顶层，杨巍被一名侍卫直接领进内舱，只见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坐在灯下看书，此人长得相貌威猛，虎目狮鼻，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征战四方的老将。
杨巍肃然起敬，尽管他没有穿军服，他依然按照军人的标准，单膝跪下行一军礼，“丰州府下鹰扬郎将杨巍参见王爷！”
杨雄点了点头，他感觉得到杨巍的诚意，到他这个年纪，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后辈年轻人对他尊重，他对杨巍的态度很满意。
“你是杨元庆派来？”杨雄眯着眼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老谋深算的精光。
这时，杨巍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猛将应有的锐利，而是带着一丝商人的狡黠，他呆了一下，道：“总管命我给王爷送一封信。”
杨巍取出杨元庆的信呈上，旁边一名侍卫将信转给杨雄，杨雄接过信，感觉里面的信纸非常薄，好像只有薄薄一张纸，他心中一怔，这会是什么？
杨雄从里面抽出了信纸，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张田契，一千顷蒲桃园的田契，杨雄的内心异常惊讶，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他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对杨巍笑道：“多谢杨将军千里来送信，替我转告你们总管，他的心意我收下了。”
“卑职告辞！”
杨雄却没有让他走的意思，又不慌不忙笑问道：“我听说杨总管在五原郡颇为重视读书人，是这样吗？”
杨巍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时他忽然想起杨元庆的嘱咐，便咧开嘴嘿嘿傻笑一下，又挠挠头，“我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他那个憨傻之相使杨雄一下子对他没有了兴趣，便挥挥手，“你去吧！”
杨巍又嘿嘿傻笑两声，便退下去了，等杨巍走远，杨雄的目光落在田契上，此时他的眼睛里竟冒出一种难以掩饰的贪婪之光，一千顷蒲桃园，十万亩啊！杨元庆如此慷慨，杨雄虽然贵为王爷，他也忍不住地兴奋起来。
杨雄虽是大隋皇族猛将，但骨子里却是个极为贪婪之人，尤其贪赂钱财，当年他兄弟杨达和杨素奉命共修东都，杨雄便利用兄弟的职权大谋私利，不料被杨素弹劾，虽然没有被处罚，但发财的机会却丧失了，这使杨雄对杨素一直耿耿于怀。
杨元庆是杨素之孙，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这十万亩蒲桃园却使他对杨元庆的印象大为改善，好感剧增。
而且这不是一般的良田，而是蒲桃园，凭这一千顷蒲桃园，他便可以垄断长安的蒲桃酒，每年都有巨额暴利，这是笔长期买卖，杨雄知道蒲桃酒赚钱，他早就打算让儿子杨师道在五原郡给自己搞一座蒲桃庄园，没想到杨元庆竟这样善解人意，如此，他怎么好意思再对杨元庆抱有成见？
杨雄立刻开始考虑，他要派自己最心腹的管家去那边经营，还得再派一批手下前去参与管理，还要和杨元庆搞好关系，从大利城弄一眼山洞，那年他也随杨广去参观过大利城独特的山洞酒窖，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在杨雄盘算着怎么利用蒲桃园大发其财时，侍卫在门口道：“王爷，陛下派人来了。”
杨雄慌忙把田契收好，整整衣冠出去，一名宦官在舱外躬身笑道：“老王爷，陛下召你觐见，请你立刻前去。”
“知道什么事情吗？”杨雄关心地问道。
“好像……和公子有关。”
杨雄愣了一下，他有三个儿子，长子杨恭仁官拜吏部侍郎，次子杨恭道在军中任职，幼子杨师道现任五原郡太守，和自己哪个儿子有关？
宦官仿佛知道他心思，笑了笑，“老王爷去就知道了！”
杨雄点点头，跟着宦官前往龙舟去了。
……
杨广的御书房设在龙舟三层，里中外三间，直通船层两边，可以欣赏运河两岸如诗如画的江山，这是龙舟设计者的初衷，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此时的运河两岸只有破败和荒凉，数十里内皆无人烟，一条大运河给两岸民众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而给杨广带来的，只有一肚子的丧气和恼火。
不过此时杨广的心思已经不在运河两岸的风景上，而是在千里外的涿郡，或者更远的五原郡。
他在和宇文述商量对付齐郡、清河郡和渤海军三郡的乱民造反，齐郡的长白山、清河郡的高鸡泊和渤海郡的豆子岗都有人聚众造反，虽然还没有成气候，但杨广对这三个地方却格外敏感，这三郡正好是在北齐的统治中心，他很担心北齐势力再起，影响到他的高丽战役。
宇文述却推荐杨元庆为齐郡太守，让杨元庆来镇压黄河两岸乱民造反，又推荐杨师道为丰州总管兼五原郡太守，宇文述的方案使杨广略略有些动心，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宇文述又劝道：“陛下，臣刚才听说杨元庆得了一子，这使臣猛地醒悟，杨元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十岁从军的少年郎，他已经二十二岁了，臣二十二岁时已随先帝征战天下，为大隋建国立业，元庆是陛下手中利剑，让他久留边疆而不用，就譬如利剑尘封，这可是陛下的损失。”
杀人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棒杀，一种是捧杀，宇文述无疑是在用第二种方式，他很清楚自己和杨元庆的仇恨太深，如果他在杨广面前说杨元庆坏话，会让杨广怀疑他的用心，他便换了一个方式，赞扬杨元庆的忠心和能干，但同时又以时间跨度来提醒杨广，杨元庆在丰州时间太长了。
宇文述心里很清楚，把杨元庆调出丰州，要比杀了他还难受，而且齐地形势复杂，民乱虽由高丽战事引起，但仇恨之种早已播下，叛乱可不是那么容易平息，只要杨元庆平乱不利，他就会有被罢免，甚至被圣上怒而斩首的后果，这是他期盼已久的快事。
杨广背着手在御书房来回踱步，虽然他对杨元庆有了猜忌之心，但另一方面，他的杨元庆的军事能力却很信任，他知道杨元庆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不过也正如宇文述所言，杨元庆是他的一把利剑，利剑总是要留在最关键时候用，现在齐地造反的势头并没有起来，过早把杨元庆调来，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这时，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观王和段尚书来了！”
两人来得正好，杨广点点头，“宣他们进来！”
片刻，观王杨雄和兵部尚书段文振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杨广召见段文振是想问他山东乱贼造反的情况，可早派人去召他，他却迟迟不来，令杨广有些不悦。
“段尚书，为何才来？”
“回禀陛下，刚才遇到杨尚书，和他说了几句，耽误了一点时间，请陛下见谅！”
杨尚书自然就是杨玄感，杨广冷冷问：“他说了什么？”
段文振也是杨素的老部下，他也是故意引出杨广的疑问，连忙道：“回禀陛下，陛下前些日子曾在杨子津大宴上说，军中诸将多嫌征高丽艰苦，不愿出征，今天杨尚书告诉我，征高丽是国之大事，平时食君禄，享名利，现在又安能为贪图舒适而不去？他愿意尽遣诸弟去辽东赴战，请微臣安排！”
杨广微微一怔，这个回答令他有点意外，杨玄感竟然想让家人参战，一转念他便明白了，这是杨玄感在刻意讨好自己呢！他心中暗暗冷笑一声，却假惺惺叹息道：“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不愧是太仆之后，他有忠君之心，朕又怎能不成全。”
杨广便对段文振道：“虽然他想尽遣诸弟去辽东，但朕也不能太过分，你就安排两人，可授予鹰扬郎将，随军出征。”
“臣遵旨！”
杨广没有意识到杨玄感的深虑，更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心思转回正事上，又问段文振：“朕想知道，清河、渤海、齐郡等地的民乱如何了？”
“回禀陛下，就是齐郡长白山的王薄聚集了上万人，还有清河郡高鸡泊有贼首高士达、张金称聚了几千人造反……”
杨广忽然打断了段文振的汇报，“这个高士达和高熲有关系吗？”
“回禀陛下，两人没有关系，高士达自称北齐皇族后裔，不知是真是假。”
杨广哼了一声，“继续说吧！”
“还有就是豆子岗的富豪刘霸道，也聚了几千人，此人却是北齐遗臣，别的盗贼大都是几十人、百人的小盗，皆为饥民结伙抢劫作乱。”
杨广点了点头，还好，事态不是很严重，他便随即下旨道：“可命令各郡都尉和鹰扬郎将互相配合捕杀盗贼，捕到就地处斩，不留余孽。”
“臣遵旨！”
这时，宇文述笑道：“陛下，臣还有一招釜底抽薪之计，可让齐地造反之火燃不起来。”
“宇文爱卿请说！”杨广对他的建议极有兴趣。
“陛下，饥民造反其实并不可怕，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一击便溃，关键是不能让六镇余孽参与造反，他们作战能力极强，一旦造反，势必难以对付，这些人大多孔武有力，骁勇善战，陛下只要下旨，将河北、齐鲁等地的骁勇善战者皆征去辽东作战，这样既可增加辽东兵力，又可断造反之兵源，一举两得。”
旁边段文振极为反感‘六镇余孽’四个字，他的父亲就是六镇戍卒，被安置在北海郡，这岂不是在骂他？而且宇文述自己也是六镇余孽，他却居然出这种馊主意，段文振刚要反对，杨广却点了点头，“宇文爱卿所言极是，朕准了。”
段文振暗暗叹息一声，圣上不了解民情，这样只会逼反更多人，但他却不敢劝谏杨广，杨广本来就不喜人劝谏，尤其在事关高丽之战，他更是不听任何劝谏，谁敢劝他，必死无疑。
这时，杨广的目光终于转到了杨雄身上，笑了笑道：“朕想和你说一说令郎之事。”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十章 君心似虎
宇文述和段文振都退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杨广和杨雄两人，杨广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杨雄不敢吭声，房间里十分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朕只恨可以相信的人太少。”
杨雄不知道圣上为何感叹，还是不敢吭声，杨广轻轻叹了一口气，为了高丽战役，他殚尽竭虑，数月的操劳终于使他显得有点筋疲力尽了，他坐回了龙位，疲惫地闭上眼睛。
过了良久，杨广又徐徐道：“甘州总管屈突通、凉州总管樊子盖、丰州总管杨元庆、代州总管冯孝慈、幽州总管元弘嗣，这五大边镇总管的兵力加起来超过了二十万，都是精兵强将，可中原腹地的军队已经所剩无几，边重而腹空，国之大忌，朕很担忧啊！”
杨雄心中有点受宠若惊，圣上能对他说这些心里话，就足见对他的信任，他也隐隐感到，圣上召他来，极可能和这件事有关，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臣觉得他们都是大隋栋梁之臣，不会有不臣之心。”
“不是这个问题。”
杨广又叹息一声，“若他们胆敢有不臣之心，朕早就把他们杀了，他们这五人，每个人在其位皆呆了五年以上，都有了根基，假如他们的部将欲图富贵，拥戴他们谋逆，朕就担心他们身不由己。”
杨雄之所以在皇族中能一直受宠，长盛不衰，很大程度上就是他摸透了杨广的心，杨广表面宽容，实则猜忌心极重，尤其对皇族猜忌尤甚，他最终信任的皇族，也只有自己和兄弟杨达。
杨雄心里很清楚，杨广看似犹豫，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在这种情况下，沉默就是最好的态度。
杨广又道：“屈突通和樊子盖都是老将，资历深厚，樊子盖可为兵部尚书，段文振则调为幽州总管，屈突通为右骁卫大将军，兼长安留守，冯孝慈资历稍浅，朕准备任命他为清河郡太守，就是杨元庆，朕有点犹豫不决。”
杨雄已经明白杨广说得是三儿子杨师道，他更不敢多言。
杨广看了他一眼，缓缓问道：“如果朕让师道兼任丰州总管，观王认为他可能胜任？”
杨广的态度并不肯定，带着一丝试探的语气，显示出他内心的犹豫，虽然齐地的匪患并不严重，可以暂时不用元庆来剿匪，但宇文述的暗示却又让他生了忧虑，杨元庆在丰州呆得太长了，长得足以让他建立起对抗朝廷的威望。
以前他就有这个想法，但那时他对杨元庆颇为信任，但自从他决定征高丽后，他对杨元庆就有了猜忌之心，这种想法也就更加让他不安。
他已经决定把杨元庆调走，可如果调走他，又由谁来接任？杨广心里委实拿不定主意。
杨雄却吓了一跳，原来圣上竟然想让自己的儿子来接任丰州总管，如果是凉州总管或者甘州总管他都千愿万愿，可是丰州……
且不说杨元庆给他送了一笔厚礼，若夺杨元庆之位，使他面子上过不去，更重要是他儿子是文官，武力不足，而丰州又是突厥南侵的重点区域，一旦突厥南侵，他儿子挡不住，丢了丰州，免官是小，万一死在丰州，他可承受不起这个打击。
他很清楚自己儿子的状况，毕竟资历不足，让他为五原郡太守最为适合。
杨雄脑海里迅速闪动着应对之策，他知道不能明着拒绝，但他也不能答应。
“陛下的厚爱臣感激不尽，师道从小好文厌武，不像长兄文武双全，若让他带兵守丰州，臣担心他守不住丰州，尤其现在圣上要打高丽之战，中原兵力空虚，突厥人必虎视眈眈，这时候更需要能镇御突厥的大将戍边，杨元庆威震突厥，若把他调离丰州，臣担心丰州有失。”
虽然杨雄的话很有道理，但杨广却不是这样想，他微微冷笑一声道：“当初朕试探他，想把丰州分为数郡，他却以不便防御，汉朝旧制来搪塞朕，说到底他是不愿其他人来分享丰州，可丰州是他的吗？朕本来很信任他，可他却经不起试探，让朕怎么能放心他？”
“还有！”
杨广不准杨雄插嘴，又冷冷道：“他是杨素的孙子，就凭这个，朕就不会让他独镇一方。”
杨雄心中叹息，杨元庆任丰州总管已近六年了，圣上从来不说他是杨素的孙子，现在却又提起此事，说到底，还是杨元庆没有利用价值了，飞鸟尽，良弓藏，这是千古不破的至理。
但杨雄还是想着要还杨元庆一个人情，他沉思片刻道：“陛下决定调走杨元庆，臣当然不敢反对，但从对付突厥来考虑，臣推荐一人为丰州总管，可同样能抵御住突厥人的威胁。”
“你想推荐何人？”
“臣推荐工部侍郎鱼俱罗接任丰州总管。”
“鱼俱罗？”
杨广笑了笑，“朕把他从调出来，现在又把他调回去，他能接受吗？”
“陛下，老臣和他关系颇好，他对老臣说过，他不习惯官场，很怀念从前的戍边生活，如果陛下再把他官职升一升，再调他回去，他必会感恩不尽。”
杨广也知道鱼俱罗在突厥中也有威名，确实是戍守丰州的最佳人选，可是他是杨元庆的师父，让他去似乎不太合适，杨广有点犹豫。
杨雄心里明白圣上的犹豫，又诚恳劝道：“陛下，所谓内举不失其子，外举不失其仇，以为至公，鱼俱罗虽是杨元庆师傅，但他对陛下却是忠心耿耿，公私分明，陛下信任他且重用他，他心中只会感激陛下，绝对会忠心于大隋，忠心于陛下，而且让他去丰州，杨元庆也能顺利交权，不会生出事端。”
杨雄的苦劝终于使杨广接受了，他点了点头，“好吧！朕同意由鱼俱罗出任丰州总管。”
杨雄又连忙道：“陛下，杨元庆为大隋戍边多年，也应善加安抚，以安其心。”
杨广笑了起来，“这个不用你担心，该怎么安置他，朕心里比你清楚。”
大业七年二月底，杨广发布了一系列的重大人事调动，几乎都是针对边疆掌军权重臣，将他们调离边镇且皆被重封，甘州总管屈突通加封为右骁卫大将军兼长安留守，凉州总管樊子盖为兵部尚书，幽州总管元弘嗣改封纳言，加太子少师，代州总管冯孝慈改任清河郡太守，封爵雁门县公。
而丰州总管杨元庆则出任御史大夫，加封柱国、太子少保，执节监察冀、兖、青三州。
丰州总管改由工部侍郎鱼俱罗担任，同时封鱼俱罗爵临河县公，加官银青光禄大夫。
……
三月下旬，鱼俱罗终于回到了他梦萦魂绕的边疆，当年他被调离丰州时，喜不自胜，以后终于走上了青云官道，可一入京城深如海，他才知道官场的黑暗和尔虞我诈，根本不是他这种人能适应，他出任工部侍郎五年多，基本上就闲了五年，现在又调他回丰州，还被升官加爵，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九原县郡衙内，由杨师道主持，杨元庆和鱼俱罗举行了交接仪式，将兵符、令箭和印绶正式移交给了鱼俱罗，杨元庆随即又在九原县著名的北雁酒肆里设宴款待鱼俱罗。
一间雅室内，杨元庆和鱼俱罗对坐饮酒，鱼俱罗见杨元庆始终有些闷闷不乐，他心中颇为歉疚，便对他道：“元庆，我们二人师徒一场，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照办。”
杨元庆苦心经营丰州多年，眼看大乱将起，他准备拥丰州自立，却没想到，杨广在这个时候对边疆重将进行大调整，打乱了他的计划，令他心中颇为恼火，但不幸中又有万幸，竟是师傅鱼俱罗来接任，这样他打下的班底和根基就能保住。
杨元庆也听说这是杨雄的推荐，看来这是他的十万亩蒲桃园发挥了作用，才在这个最关键时刻没有让自己功败垂成，使他暗暗庆幸。
“师傅，我手下将领跟随我一场，都是热血正直的好男儿，我只希望师傅能继续任用他们。”
这是杨元庆最关心之事，他的七名铁卫分别出任鹰扬郎将，掌管着丰州最精锐的一万骑兵，另外杨思恩出任丰州副总管，马绍出任大利城镇将、胖鱼出任乌海城镇将，还有长史杜如晦，司马张庭，这些都是他的心腹，也是他的根基，他不希望鱼俱罗破坏自己的根基。
鱼俱罗心里明白，他笑着点了点头，“你师傅我已是五十余岁的人了，还能再做几年？我其实只想在自己的喜欢的地方度过最后几年官宦生涯，你的东西我会替你保护好，你就放心去。”
杨元庆很了解自己的师傅，忠君爱国，在他面前不能说造反，更不能说自立，只能说师徒之情。
但还是有一些话他要明说，否则鱼俱罗以后知道了会很恼火，他沉吟一下便道：“去年十一月，圣上曾下令调丰州一万人赴辽东备战，但最后丰州只去了一千人，这件事师傅知道吗？”
鱼俱罗点点头，“这件事我知道，听说是因为西突厥大举东进，你们的军队已经到了马邑，又撤回了丰州，圣上最后也就取消了丰州的调兵，对吧！”
杨元庆苦笑了一下，“事情是这样的，但实际上这是我的计谋。”
“计谋？”鱼俱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是计谋，因为我不想让丰州军去辽东送死。”
杨元庆叹息一声道：“师父可知道圣上发动高丽战役的真正用意吗？”
鱼俱罗犹豫一下道：“我听说一种传言，说圣上实际是想对付关陇贵族。”
杨元庆摇了摇头，“这不是传言，这是事实，是圣上亲口告诉我。”
鱼俱罗黯然，他知道杨元庆和圣上的关系，既然杨元庆这样说，那这个传言必然是真的，可是这个赌注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事关大隋的生死存亡啊！
杨元庆又道：“这件事圣上不准我告诉任何人，我连岳祖父都没有说，但我却告诉了师傅，因为我希望师傅能明白，现在朝局异常混乱，大隋甚至会有崩溃的危险，留下丰州一块净土，让它成为大隋最后的擎天之柱。”
鱼俱罗默默点头，低低叹了口气，“你安心去吧！我完全明白了，假如真有那一天，我会把丰州还给你。”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十一章 建德逼反
清河郡漳南县的水灾早冬天时终于退去，但它淹没了漳南县所有良田，断绝了人们的最后一线希望，饥荒随即席卷全县，一个秋冬全县人口锐减近半，窦建德所在的刘家屯，也由原来百余户人家锐减到三十余户，其他人家不是饿死便是逃走，可逃走也没有活路，不是落草为寇，就是死在他乡，所有的希望都断绝了，在农民们看来，大业七年的天比锅底还黑。
窦建德没有逃走，一方面他还有一点点余粮，可以靠熬粥渡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光，另一方面，他又是个极为眷恋故土的人，不到迫不得已，他绝不会离开家乡一步。
但很多事情由不得他，从三月中旬，各地便传来消息，官府开始大规模征兵，凡各乡骁勇有力者皆要从军去辽东参加高丽战役。
这个消息在清河郡各县激起千层浪，如果是从军去京城戍卫，为了吃军粮，大家都会踊跃报名，但是去辽东，谁都明白，那是去送死。
逃亡潮再次席卷漳南县，大凡会一点武艺的，纷纷离家逃亡，连窦建德的挚友刘黑闼也丢下妻儿，一走了之。
窦建德却不敢随意走，他有妻子儿女，他逃走会连累家人，而且他已三十八岁，是当外祖父的人了，官府怎么可能还抓他？再者，这年头谣言多如牛毛，谁知道是真是假。
直到三月十七日这天早晨，县尉亲自带着几十名衙役到他家中，当场给他办理了服役登记，直接将他带走，他才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每个郡都有募军名额，再拆分到县，漳南县的名额是三千人，要募集三千名骁勇善战者，如此，窦建德怎么可能逃得掉。
尽管被募集为从军，但窦建德还是决定认命，他非常配合官府，再加上他曾担任里长，在乡中威望很高，很快他便被任命为二百人长，在县城中进行训练，准备四月初赶赴辽东。
窦建德的训练之地在县南门旁边一座占地七八亩的小校场内，原本是训练郡兵的场所，现在成为近五百名骁勇青壮们的训练场所，每天训练弓箭、矛法，由一名郡里来的校尉统帅。
如果不是因为要去辽东，其实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每天除了训练就是睡觉，还有一日两餐的官粮管饱，窦建德是两百人长，还能多得一点米，托人带给妻子，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日子不错，如果运气好一点，东征高丽说不定也能侥幸逃回来。
这天一早，县里传来一个惊天消息，县令去征发骁勇时被人杀了，消息迅速传遍全县，连窦建德他们也有所耳闻。
不过此时离出发的日子还有三天，县令是死是活和他们没有关系，窦建德也和平常一样，带领手下在校场上训练弓箭，其实大家都是练家子，谁不会射箭舞刀？这些所谓的训练只是为了应付校尉，混顿饱饭，窦建德自己就是武艺极高强之人，弓马娴熟，既然他是两百人长，他也要做出表率来。
“今天上午每人射一百箭，下午是安排练矛，最后几天训练了，大家都卖力点吧！”
窦建德大声喝喊着，他也拾起一张八斗步弓，张弓搭箭，略略偏一个仰角，弦一松，强劲的箭脱弦而出，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靶心，引来一片鼓掌声。
窦建德略略有些得意，捋须笑了起来，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喊道：“窦百长，门口有人找！”
窦建德吩咐几句，转身快步向大门走去，走出校场大门，是他的妻子托人送信来了，就是他本村人，他认识。
“四郎，什么事？”
“大哥，大嫂让你回去一趟，说有紧急事情。”
窦建德现在有点担心，便回去向校尉请了一个假，由于窦建德表现得很不错，没有逃跑之心，校尉便答应，规定他明天天亮前必须返营。
窦建德的家离县城约十几里，他心中担心，一路小跑回了家，一进家门便高声问：“娘子，出什么事了？”
“大郎，你终于回来了！”
他妻子迎了出来，紧张道：“孙二来了。”
她低声在丈夫耳边道，“他浑身是血，好像是犯命案了。”
妻子说的孙二就是他的好友孙安祖，年纪比他小两岁，从小和他一起拜师学艺，算是师兄弟。
窦建德一惊，“他人在哪里？”
“大哥，我在这里！”
只见孙安祖从里屋走了出来，半边衣服都是鲜血，孙安祖身材魁梧，脸型瘦长，又有一个‘孙驴’的外号，是县里有名的行侠仗义之人，他在仁寿四年曾经进京参加武举，失败后回乡开了一家武馆，招了几百名弟子习武，在县里也算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窦建德见孙安祖表情紧张，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把……县令杀了！”
窦建德大吃一惊，连忙把他拉进屋问道：“怎么会出这种事，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上午，县令带一群衙役到我家，命我召集弟子去服兵役，我说妻子去年病饿死，官府不管，现在却要我招弟子服兵役，我不干，县令就用鞭子抽我，我一怒之下，便拔出他的刀将他杀了，估计县里马上就要抓我，我想问你借点钱。”
窦建德也心急如焚，回头对妻子道：“你去柴房下面小地窖里把那袋麦子拿出来。”
他妻子呆了一下，极不情愿地转身去了，那袋麦子她是打算留给女儿的。
“大嫂，不用了！”
孙安祖看出窦建德妻子脸上的难色，转身便走，窦建德叹了口气，一把抓住他，他从贴身的内衣襟上扯下一只小小布袋，塞给孙安祖，“这里面一共有十五颗银豆子，是我最后一点家产了，三天后我就要去辽东作战，顾不上你，你就自己逃走吧！”
孙安祖心中感激不尽，沉声道：“我已经找人去通知了我的弟子，让他们都去高鸡泊聚头，建德，朝廷不仁，你跟我一起走吧！”
窦建德的儿子天顺去年送米去辽东，再也没有回来，生死不知，儿媳冬天时难产死了，家里只剩下妻子和已出嫁的女儿，他不忍抛下她们，便摇摇头，“我有妻女，我若跟你走，他们也活不成，你去吧！假如有一天，我也活不下去了，我就去找你。”
孙安祖向他一拱手，“建德，我们后会有期！”
他也不走大门，轻轻一跃，跳过院墙便走了，很快便无影无踪，窦建德呆立了片刻，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他一回头，却见妻子扛一袋麦子出来，不由一愣，“你这是做什么？”
妻子满脸不高兴道：“给女儿送去，家里就这一袋麦子了，你还整天送这个、送那个，我饿死就算了，我不想让女儿和外孙也跟着饿死。”
窦建德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才他也是一时意气，忘记家里就只有这一袋麦子了，只得点头道：“好吧！我不在你就住在女儿家里，我要明早四更才走，送完麦子你就回来，我们把最后一瓶酒喝掉，算是告别。”
妻子抹了一把泪水，转身走了，窦建德回屋收拾东西，他家本是很殷实的中户人家，有百余亩地，家有存粮，有两头牛，还有家财，但天灾和人祸，使他已经完全破产，上个月皇帝过境要献食，官府把他的最后一头牛也牵走了，他已倾家荡产，只剩下几间被大水冲坏的破屋。
窦建德呆呆地坐在窗台前，他不知道自己的后半辈子该怎么办？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算一算妻子应该回来了，他叹息一声，从箱子里找出最后一瓶酒，准备和妻子离别。
可就在这时，隐隐听见他妻子的喊声：“大郎，快跑！”
声音大概在数十步外，窦建德大吃一惊，他冲上屋顶，只见他妻子拼命向家里跑来，后面追着大群士兵和衙役，这是来抓捕孙安祖的人，有人向官府告发，孙安祖逃到了窦建德家，士兵和衙役立刻上门来抓捕。
他妻子一下摔倒在地，几名士兵冲上来乱刀劈砍，将窦建德妻子当场砍死。
窦建德眼睛都红了，他仰天一声厉啸，转身跳下屋子，向后面数百步外的小河奔去，他一头栽进了河中。
……
夜色中，窦建德回到校场，他从床下摸出一把刀，大步向校尉住的屋子走去，恰好在门口遇到校尉，“窦建德，回来得蛮早嘛！”
窦建德一言不发，迎面就是一刀，长刀刺进校尉的胸膛，校尉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听到了惨叫声，营房里的骁勇们纷纷奔出来，窦建德一刀砍下校尉人头，对众人高声道：“开皇十八年，大隋富强，先帝派数十万军去攻打高丽，尚且失败，如今水涝成灾，饥民遍野，满目疮痍，皇帝却不知体恤人民，依然要发兵征高丽，天下必定大乱，大丈夫生于乱世，就算死，也做番大事，怎能去高丽填沟壑，各位弟兄，我窦建德决定去投奔高士达，愿意跟我走的，我们同享富贵，共立功业，不愿跟我走的，你可以去官府告发，说是我杀死校尉，免得被连累，弟兄们，愿意造反的，跟我来吧！去砸开粮仓，夺米造反！”
忽然有人振臂高呼，“与其死在高丽，不如反了，还有一条活路。”
“反了！”
数百人一齐高喊，浩浩荡荡向县城粮库奔去，无数饥民跟着他们，窦建德率领手下砸开了粮库，开仓放粮，窦建德带领数百名骁勇之士去高鸡泊投奔高士达，拉开了他的造反序幕。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十二章 庶叔积善
四月中旬，正是春意最盎然之时，一辆牛车缓缓驶进了崇业坊，牛车里，杨积善脸色有点紧张，他是去找杨元庆，尽管他不想去见杨元庆，但为了儿子的前途，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找杨元庆。
因为他儿子杨巍年初率领庶孙闹事，这几个月来杨积善承受的压力极大，杨家的嫡子们都把怨气发泄到他的头上，谁也不给他好脸色，大嫂郑夫人更是恨他入骨，已经连续两个月扣发他的月钱了。
虽然他现在也不缺这点钱，但这种成为家族公敌的感觉却很难受，儿子杨巍就坐在他身旁，又高又胖的身躯占去了大半个座位。
杨巍是跟杨元庆一起回来，他依然是丰州府的鹰扬郎将，只是因为杨家的事情，杨元庆比较倚重他，他也是刚回来几天，一直住在岳父康巴斯家中，今天特地去杨府把父亲接来。
“父亲，不用紧张，他不会记小时候的仇！”杨巍感觉到父亲有点紧张，便笑着劝父亲道。
“紧张你个头！”
杨积善伸手便在杨巍头上抽了一巴掌，恨恨骂道：“你给捅了多大的漏子，你一拍屁股跑了，最后却让我来给收拾烂摊子，现在我都被折磨得焦头烂额了。”
“父亲，我回来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你其实不用管。”
“你不是我儿子，我就不用管！”
杨积善又是一巴掌抽去，他从小抽儿子后脑勺习惯了，现在也改不了。
杨巍捂着头，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
……
杨元庆回来已经三天了，杨广也准了他十天假，在家休息十天，他将正式上任，赴河北齐鲁监察。
见一见刚出世的儿子，好好陪一陪妻女，去见见岳父岳母，这几天杨元庆一直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书房里，一名从清河郡逃进京的崔家子弟正在给杨元庆讲述乱民造反形势，崔家子弟叫做崔杞，是崔伯肃的族侄。
“我回来的前两天，清河郡都尉魏少生率三千郡兵去围剿反贼，却中了贼兵埋伏，被杀得大败，魏少生也战死了，现在清河郡已经乱作一团，各县城门每天只开一个时辰，城里住满了各乡逃来的大户，我们崔家各房也都逃进县里，不敢再呆在乡里。”
杨元庆又问道：“现在高鸡泊有几支反贼，势力如何？”
“原本只有高士达和张金称两支反贼，但最近崛起一支新的反贼，颇为抢眼，便是他们将郡兵杀得大败，首领叫做窦建德。”
“哦？”
杨元庆颇有兴趣道：“给我说说此人的情况。”
“此人是漳南人，是上个月才举旗造反，先投靠高士达，出任他的司兵，窦建德有一个朋友叫孙安祖，是张金称部下，和张金称发生火并，孙安祖被杀，他的手下全部投奔了窦建德，窦建德力量由此壮大，便脱离高士达独立，此人势力增长得非常迅速，击败郡兵时听说有五六千人，现在应该破万了。”
“此人名声如何？我是说窦建德。”
崔杞想了想道：“具体我不是很了解，毕竟他崛起时间不长，不过在清河郡有一种说法，叫高士达抓，张金称杀，窦建德不抓又不杀，估计此人比较会笼络人心。”
杨元庆点了点头，这时门口家丁禀报，“老爷，杨巍将军带着他父亲来了。”
崔杞见杨元庆有事，便起身告辞，“今天打扰杨御史了，学生先告辞！”
杨元庆也站起身，拱手回礼笑道：“多谢崔贤弟，假如崔家还有最新消息，请及时告诉我。”
崔杞只是一名太学生，杨元庆称他一声贤弟，令他心中暖烘烘的，虽然礼贤下士的高官不少，但像杨元庆这样和对坐饮茶相谈却少之又少，崔杞心中有点受宠若惊，同时也有几分感动。
“若有新消息，一定转告使君！”崔杞又深深行一礼，告辞离去了。
片刻，杨巍将父亲杨积善领进了书房，杨元庆笑着行礼道：“几年不见四叔了，身体可好？”
杨积善是杨素的四子，曾在宫中做过几年宫廷侍卫，后来又从军做了两年团主，然后便赋闲在家，一晃就过去了二十年，现在他也四十余岁，也算是杨元庆从小打交道最多的一个叔父。
杨积善也是在杨元庆叛出杨家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此时眼前这个大气沉稳的年轻高官竟让他想起了初见元庆时的情形，元庆来杨府的第一天便将自己教训一通，那时他才三岁，但他那俨如十几岁少年的眼色与语气却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难忘。
杨积善不止一次后悔过，那时元庆饱受杨家歧视和压迫，如果自己能早识货，好好善待他，这该是一笔多好的买卖，偏偏自己也瞎了眼，好在巍儿现在和他的关系很好，使杨积善多多少少寻到一点安慰。
“元庆，好久不见！”杨积善有点拘谨，干笑了一声。
“四叔请坐！大家都是自己人，随意一点。”
杨元庆热情地请杨积善坐下，又给杨巍使了一个眼色，杨巍会意，对父亲笑道：“我去倒茶，父亲想要喝茶还是酪浆，或者来一杯大利蒲桃酒？”
杨积善拉了儿子一把，低声斥责他，“坐下！别像猴子似的乱跳。”
杨积善不喜欢儿子没上没下，在上司面前，一点下属的态度都没有，这可不行。
杨元庆给旁边一名丫鬟笑道：“倒三杯茶！”
丫鬟下去了，杨元庆和杨积善又聊了几句家常，丫鬟便端了三杯热茶上来。
“四叔，请喝茶！”
杨元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目光迅速瞥了杨积善一眼，见他低着头心事忡忡，又看了一眼杨巍，杨巍用大拇指指了一下自己，意思是说父亲是为自己的事情发愁，杨元庆心中便有数了，便开始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四叔，现在杨家还是郑夫人掌财权吗？”
杨积善点点头，“目前还是她，不过听说大哥已经有换人的意思了，只是必须要他回来，召开族会后才能换。”
“换郑夫人是大家的一致要求吗？”杨元庆又问。
“那当然，大家都对她忍无可忍了。”
杨积善叹了口气，“如果再不换，杨家真的就要分裂了，二叔那一房已经明确表态，如果今年之内不换，他们就要求分家，还有文思、文纪那两房，他们也是这个态度。”
其实杨元庆倒不希望换郑夫人，郑夫人的强势存在，是杨家内部不和的根源，只要杨家内部不和，甚至分裂，父亲杨玄感的造反就不会那么顺利，也就不会那么着急造反。
杨元庆要做的事情就是想方设法拖住杨玄感的后腿，让他有所顾忌，家族不和是一个很重要的手段。
除了郑夫人留任是一个家族不和的导火线外，嫡庶平等，也将是一个造成家族内部矛盾的冲突点，杨元庆今天把杨积善请来，就是为了这个。
“四叔，有一件事我先挑明态度，就是关于我父亲有趁乱起事之心，我绝不赞同。”
杨积善一惊，他没有料到杨元庆竟然会这么坦率地说这件事，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喃喃道：“这件事我也只是听你三叔偶然说起，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杨元庆很早就了解这个叔父，平庸、胆小怕事，所以他决定用这件事为突破口，说服杨积善配合自己。
“四叔，我父亲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无非是圣上这些年一直在打压杨家，令他心中不忿，可杨家想过没有，无缘无故，圣上为什么要打压杨家？”
“这个可能和你祖父有关，我们都认为是你祖父过于位高权重，所以遭圣上所忌。”
“如果你们这样想，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杨元庆叹了口气，他见杨积善一脸愕然，便摇摇头道：“乐平公主告诉过我，祖父曾经有过一些不臣的言论和举动，才深被圣上所忌讳，开皇二十年，祖父和当时还是晋王的圣上一同出征突厥，晋王曾经答应过祖父，他若为太子，将来封祖父为越王，承认弘农杨氏为远房皇族，祖父欣然答应，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杨家宅第奢华，制拟宫禁，已经超出了为臣者宅邸占地，连皇族都比不上，杨家却茫然不知，圣上焉能不忌？”
杨积善叹了口气，低下头，他现在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杨家屡屡被打压，确实是事出有因。
“圣上对杨家极为提防，父亲还想着谋逆，他可能成功吗？一旦失败，那可是灭九族的后果，不仅四叔性命难保，就是四叔的孙子也难逃一死。”
杨积善脸色大变，他最疼爱的就是杨巍给他生的孙子，简直是宠爱得无以复加，这是他最大的软肋，想到孙儿也难逃一死，他再也忍不住了，“元庆，那你说怎么办？”
“四叔，我本不想过问，但我也会受到牵连，我们应该一起想办法制止父亲的疯狂念头。”
“我明白了，你说法，我们该怎么办？”
杨元庆见时机终于成熟，便说出了他的思路，“四叔，我认为让三郎再一次率领庶孙们闹事，要求嫡庶平等，这就是制止父亲头脑发热的最好办法，家族内部不靖，他自然无心举事，但仅靠庶孙的力量还不够，这一次我希望庶房长辈们也一起站出来，这样力量更大，就由四叔来承这个头。”
“由我吗？”杨积善有些胆怯道。
杨元庆点了点头，眯起眼笑了起来，“四叔忘记了吗？有我在后面撑腰，四叔尽管放开手脚施为，而且我可以答应四叔，将来由三郎为杨家家主。”
杨元庆的家主承诺使杨积善的眼睛顿时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自己的儿子成为杨家家主，这可能吗？
杨元庆明白他的心思，便微微笑道：“当年四叔能想得到，我杨元庆会有今天吗？”
杨积善心中顿悟，当年他就失去了一次机会，现在他不能在失去第二次机会，终于，杨积善毅然点头答应了，“好！我会全力以赴。”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十三章 杨家祸根
自从杨素最心爱的顾恺之名画《斫琴图》出现在郑家书房里后，郑夫人便饱受杨家责难，尤其是杨府嫡房，对郑夫人更是恨之入骨，杨素各种珍宝字画一般和庶房无关，都是由嫡房继承，分家之声日益喧嚣，在杨府中闹得沸沸扬扬。
郑夫人现在在杨府内已变得深居简出，极难看到她一面，只有大帐房每隔两天去她那里一趟，报账审批钱物。
西厢房内，郑夫人阴沉着脸慢慢喝一碗燕窝粥，她的脸一直阴沉着，从今年以来就没有过笑容，她本身就是一个心胸狭窄，待人刻薄的女人，她心中总是充满了怨恨，对每一个人她都不会那么爽快，总是要刁难对方一番，她心里才舒服一点，而且她尤其记仇，芝麻大的事情她都会牢牢记在心中，十几年耿耿于怀。
郑夫人今年已近五十岁了，她刻薄的心性从相貌上就能看得出，高颧骨、薄嘴唇，身体偏瘦，眼睛里充满精明和怨毒。
一名丫鬟匆匆走进，行一礼道：“夫人，郑家派人来了。”
提到娘家，郑夫人就是一肚子气，那幅画是她悄悄送给大哥，特地叮嘱他不要声张，结果他偏偏炫耀，弄得满城风雨，她还得想办法把画要回来，否则丈夫回来她无法交代。
“让郑家人进来！”
片刻，一个中年妇人被领了进来，这是她大哥郑善愿的小妾，由于大嫂已去世，这名小妾实际就是郑家内宅的主事人。
“给夫人见礼！”中年妇人进门便给郑夫人施一礼。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郑夫人冷冷道。
“夫人，老爷派我来说一声，今年收成不太好，郑家想问夫人借点粮食。”
‘借点粮食？’
郑夫人冷笑一声，前年借了两万石粮食，去年又借了五万吊钱，可压根就没有还过，今年又要借粮食，当她是什么？
郑夫人忍住气问道：“他又想借多少？”
“老爷说，今年就少借一点，一万五千石。”
“一万五千石！”
郑夫人心中顿时恼怒起来，现在京城粮价翻了数倍，他还好意思要这么多。
“不可能！”
郑夫人断然拒绝，“今年杨家也欠收，拿不出这么多粮食。”
中年妇人胆怯地看了她一眼，“老爷说，如果实在为难，那就一万石也行。”
郑夫人喝了一口茶，冷冷道：“一万石粮食可以给他，但上次那幅画他必须还给我，现在我丈夫在追查这幅画，我无法交代，我就是这个态度，你去吧！这就是我的条件。”
中年妇人施一礼走了，旁边丫鬟忍不住提醒郑夫人，“夫人，现在杨府闹得厉害，你再给粮食郑家……”
她话没有说完，郑夫人便将一碗燕窝泼在她脸上，怒骂道：“滚出去！你一个小小奴婢，也敢指责我。”
丫鬟捂住脸，奔了出去，郑夫人心情烦到了极点。
……
杨积善的妻子岳氏受丈夫委托，匆匆走进家主院，来见郑夫人，为儿子之事道歉，更重要是她想要回两个月的月钱。
刚走进内院，她便听见有人在假山后呜呜咽咽地哭，旁边好像还有人在相劝。
“紫漾姐，夫人就是这个脾气，你就不要伤心了。”
“我好心劝她别做傻事，她不听，竟然把燕窝泼在我脸上，我……我……”小丫鬟委屈之极，呜呜咽咽又哭了起来。
关心家长里短是女人的天性，这一点在岳氏身上表现尤盛，她最大的爱好就是问东家长、西家短，她知道紫漾是郑夫人的贴身丫鬟，听说郑夫人在做傻事，岳氏心中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便悄悄靠近，躲在后面偷听。
“夫人的心情最近不好，你就不要惹她，哎！夫人也真是……太向着娘家了，不光给了宝物，还给粮食。”
“不光给粮食，还有钱呢！前年给了郑家三万石米，去年又给了五万吊，今年又要给一万石粮食，现在粮价多贵啊！如果被杨家人知道，会闹翻天的。”
假山后面，岳氏捂住了嘴，郑夫人简直太大胆了，竟然把几万石几万吊的杨家钱粮送给郑家，又想到她连自己家的几十吊钱都不肯给，岳氏心中顿时生出怒火，她也无心再去找郑夫人，悄悄溜出院子，跑回家去了……
房间里，杨积善和兄弟杨仁行正在商议对策，杨元庆给他提出的具体方案是嫡庶平等，这不光要杨巍率领晚辈去争取，也要他们这些长辈发挥作用，可该从何着手，杨积善却是一头雾水，他昨晚一夜未睡，可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好的切入点。
杨仁行是杨素第六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儿子，和杨积善关系极好，另外还有一个庶子杨万石，已经被封为鹰扬郎将，赴辽东作战。
杨仁行虽然对杨元庆不是很感冒，但他对嫡庶平等却很热衷，嫡庶平等，这就意味着他每年要多得三倍的钱粮，这对任何一个庶房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两人商议了半晌，都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这时，杨积善妻子岳氏匆匆跑进院子。
“积善，我有事情告诉你！”
岳氏一脸兴奋地跑进房间，见杨仁行也在，她有点不好意思，“原来杨仁行也在啊！”
杨仁行见他们夫妻有话要说，便起身告辞，等杨仁行走了，杨积善便问道：“看你一脸兴奋，什么事？”
岳氏连忙上前，附耳对丈夫说了几句，杨积善一惊，“你说的可当真？”
“我是偷听到她的贴身丫鬟所说，应该错不了。”
杨积善倒吸一口冷气，用杨家的钱粮补贴娘家，当年贺若云娘也不敢这样做，大嫂胆子太大了，简直太过分，杨积善也愤怒起来。
他又想了想，这件事非同小可，他要去告诉杨元庆，听听他的意见，想到这，杨积善又反复叮嘱妻子，这件事千万不能说出去，说出去会影响到巍儿的前程，会影响到家里的钱粮，会影响到宝贝孙子的性命，总之，他要用最严重的后果把妻子镇住，才能管住她那张嘴。
……
半个时辰后，杨积善出现在杨元庆的书房里，将他妻子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杨元庆，尽管杨积善义愤填膺，但杨元庆却一点都不奇怪，郑家是郑夫人的靠山，为了笼络娘家，郑夫人利用手中权力给娘家输送一点利益，也是不足为奇。
一幅名画，几万石粮食，几万吊钱，这对杨家庞大的财富来说，也并不算多，不过这件事出现的时机却不巧，正好是在杨府内部不平静之时，一旦这件事捅开，估计他父亲杨玄感的家主之位就做不下去了，如果没有家族和家族财富的支持，杨玄感拿什么造反？
想到这，杨元庆从窗前转过身，对杨积善道：“四叔，这件事不要急，等一万石粮食事发后，再动手！”
……
杨积善告辞走了，杨元庆坐在桌上，静静沉思此事，这时，书房门外传来妻子裴敏秋的声音，“夫君，大家都上车了，就等你了。”
“我知道了，这就来！”
杨元庆稍微收拾一下书桌，便起身向外走去。
外院里停了好几辆马车，一百二十名亲卫随从也已经全部上马，这是杨元庆一家准备去庄园住几天，他们庄园内的一座宅子已经在去年底重修一新。
“抱歉！抱歉！来晚了。”
杨元庆笑着上了第一辆马车，马车里很宽敞，两个妻子和几个孩子都在这辆马车内。
他刚坐下，两个女儿都欢呼一声，扑进他怀中，长女杨冰已经四岁，次女杨思华也已两岁，两个女儿都长得像她们母亲，都是一般的乖巧可爱，都是杨元庆的宝贝。
裴敏秋在一旁笑道：“爹爹怎么不来疼爱一下我们宁儿？”
杨元庆的儿子取名杨宁，现在只有三个月大，此时正在旁边摇篮里睡得香甜，杨元庆见儿子睡得香甜，便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红扑扑的小脸蛋，笑道：“小家伙睡得正香，不打扰他，先陪女儿。”
裴敏秋和出尘坐在后排，低声说着话，杨元庆则一手抱一个女儿，小声地给她们说着窗外的情形。
“爹爹，乳娘说天下会大乱，天下大乱是什么样子？”
长女冰儿已经稍稍懂一点事，她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很认真地看着父亲。
杨元庆疼爱地揪了揪长女的羊角小辫，笑道：“天下大乱就是很多人没有房子住，没有饭吃。”
“爹爹，那我们会不会没有饭吃？”
“不会！”
杨元庆笑道：“有爹爹在，你们就会有房子住，有饭吃。”
杨元庆抱着两个小小可爱的女儿，回头向敏秋和出尘望去，两人都在含笑地望着他，杨元庆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温馨，这就是他的家，他的亲人，他的肩头不仅要担负这个天下，更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天空飘起雨丝，细细密密，在小雨中，马车缓缓而行，一百余名侍卫护卫着几辆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而去。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十四章 以信立身
涿郡临朔宫，这是一座占地数千亩的行宫，这里离永济渠的终点临沁池不远，相隔只有十里，站在行宫内的高楼上，还能远远看见停泊在池内的巨大龙舟。
临朔宫也是杨广指挥整个高丽战役的大本营，此时，临朔宫外驻扎着杨广的十二万禁军，保护着行宫的安全。
行宫内不仅住着皇帝杨广，同时还住着上千名文武官员，使这座行宫也成为了大隋王朝的临时朝廷中枢。
杨广的办公之地叫紫微殿，也是整个临朔宫内地势最高的宫殿，前面是召开内阁会议的小型宫殿，后面便是杨广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杨广背靠龙榻，眼睛半眯着，正在听取内史侍郎虞世基关于京城的情况汇报，他虽然离开京城已有半年，但每隔十天，他都要听取京城的局势汇报，京城的局势平静，也没有出现物价暴涨，饥民蜂拥而至的情况，令他比较满意。
杨广由于事情太多，他的大部分精力都在忙于战争筹备，对每天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也终于有点力不从心了，便不得不下放一点权力给内阁，准许内阁宰相们先审批，然后再取重大事情向他汇报。
而这个审批权便落在虞世基的手上，被他大权独揽，杨广也默认，使其他宰相无可奈何。
虞世基在经历了一次官场重挫后，他更加小心翼翼，仔细揣摩杨广的心思，只要杨广不想听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说，而且影响杨广情绪的奏折，他也会想方设法不报，直接在他这一关就会找一点小问题打回去，比如一个错别字，或者用词不当，或者语气不够恭敬等等，这一来二去，事情就会拖得不了了之。
比如清河郡官兵剿匪吃了败仗，兵部上报得含含糊糊，用词闪烁，在伤亡人数上模棱两可，前后矛盾，虞世基便直接以事实不清而驳回，对于兵部而言，他们已经上报，对于虞世基而言，他是在严格审批，双方都没有问题，最后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兵部再从别郡调一名都尉了事，而杨广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等他想起来寻问时，虞世基的回答便是将士用命，剿匪甚急。
正是这种极富技巧的官场手段，使虞世基日渐受宠，杨广对他极为信任，很多奏折杨广甚至都不看，只听虞世基口述汇报。
听完汇报，杨广微微叹息道：“米价已经到了斗米四百钱，比朕离开京城时涨了一倍。”
虞世基躬身笑道：“陛下，战争期间米价上涨是常态，其实并不是粮食供应不足，更多是人的心理，臣记得很清楚开皇十八年，先帝攻打高丽，米价也翻了三倍，后来战争结束，米价立刻下跌，所以陛下一点不用担心。”
虞世基很会说话，他只说涨了三倍，而绝口不提当时的米价只有斗米二十钱，这样便使杨广心里找到一点安慰，他笑着点点头，“朕也会尽快结束战争，让米价回归正常。”
这时，杨广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杨元庆呢？现在他人在哪里了？”
“回禀陛下，微臣也不知他的情况，或许还在家里陪妻儿吧！听说他得了一个儿子。”虞世基轻描淡写说道。
杨广微微有些不悦，“朕从去年底出巡江南，再折道涿郡，已经半年了，跟随朕的上千官员都没有和家人团聚，大家都能以国事为重，为何他就不行？”
“陛下，或许是因为他被调离丰州，心情有点压抑，他毕竟还年轻嘛！”
虞世基话音刚落，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道：“陛下，杨元庆已到，等候陛下召见。”
虞世基一下子愣住了，他张口结舌半天，却不知该怎么说，一脸尴尬，只得悻悻道：“陛下，没什么事，臣就告退了。”
杨广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来，杨元庆和虞世基有个人恩怨，虞世基显然是在借题发挥，他心中的不满便从杨元庆转到了虞世基身上，冷冷道：“虞爱卿，朕不希望再有下次了。”
虞世基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恼火，怎么就这么巧，这不是打他脸吗？他只得点点头，满脸羞惭地退了下去。
走到紫微殿门口，正好遇见杨元庆匆匆走进，虞世基已经从刚才的尴尬中恢复，他也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随意受情绪支配，对付杨元庆，不到关键时刻切不可随便出手。
虞世基满脸堆笑，拱手道：“杨御史，一路辛苦了。”
杨元庆也笑着还礼，“虞使君，好久不见，听说虞使君深受圣眷，可喜可贺！”
两人寒暄，谈了谈时局，杨元庆笑道：“圣上在等，就不多说了，改日再请虞使君喝酒。”
“呵呵！我可记住了，我要喝最好的大利一窖蒲桃酒，你可不能耍赖。”
“我家里还有两罐，回京后一定请客。”
两人语气亲密，皆大笑起来，在旁边宦官看来，这是两名关系密切和谐的官员，可谁能想到，这两人竟是官场之敌。
杨元庆拱手告辞，跟着宦官来到了御书房前，一名宦官进去禀报，片刻出来道：“杨御史，陛下请你进去。”
杨元庆走进御书房，只见杨广在低头批改奏折，或许是他逐渐成熟的缘故，他也渐渐从杨广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尤其这次边将大调动，根本就没有半点征兆，君心如虎，这是裴矩给他说过的一句话，他也渐渐体会到了杨广的喜怒无常和翻脸无情。
杨元庆上前躬身施礼道：“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广虽然眼睛没有看杨元庆，但杨元庆从进门开始，他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杨广敏锐的捕捉，他感受到了杨元庆动作谨慎，进门七步，正好站在黄线前向自己施礼，这是以前在杨元庆身上看不到的，从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便能体会到杨元庆内心的紧张，作为一个帝王，他是很愿意看到这种变化，不过杨广心中也微微有点失落，几年前杨元庆身上那种锐气也同样让他喜欢。
杨广心中的失落也是在一瞬间，杨元庆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少年将军，而是御史大夫，朝廷一直就只有两名御史大夫，以前是张衡和裴蕴，张衡已经被罢免，现在由杨元庆取代了张衡的位置，负责大隋的地方官监察，已是位高权重，应该更成熟一点才对。
另一方面，这几年由于大规模的动用劳役不断，漏洞很多，贪赃枉法的地方官层出不穷，比如献食，一次献食就肥了大批官员，这些杨广心里也明白，他就希望有一个心黑手狠的酷吏替他收拾地方官，稳定民心，杨元庆无疑就是一个适合人选。
“杨爱卿，听说你喜得贵子，朕也要恭喜你啊！”
“多谢陛下！”
杨广笑了笑，给旁边宦官使个眼色，宦官立刻端一只盘子上前，盘子里是一只用黄金打造的金锁，非常精巧别致，上面镶有宝石。
“这只长命锁是朕赐给你的儿子，另外，朕再封他为立信尉，希望他也能像他父亲一样，以信立身。”
“陛下圣恩，臣感激不尽！”
杨广摇了摇头，他不想听到杨元庆这种套话似的感激，他注视着杨元庆的眼睛，徐徐道：“当年你曾给朕许下诺言，六十年后，你依然愿为大隋之盾，朕一直记在心中，朕一直认为你是以信立身之人，希望你的身后，得到的谥号为‘信’，你明白朕的一片苦心吗？”
杨元庆默默点头，“臣明白！”
“好吧！既然你明白，朕就不多说了，再和你具体谈一谈这次你持节监察冀、兖、青三州，朕需要你做什么？”
……
从内宫里出来，杨元庆刚走到外区，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他一回头，竟是裴蕴，杨元庆也是快两年没有见到他了，连忙上前施礼，“元庆参见二祖父！”
“你跟我来！”
裴蕴带着杨元庆快步走过一条长廊，来到他的朝房内，房间里只有一名文书郎，裴蕴挥挥手让他出去。
裴蕴现任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同时也是内阁宰相之一，位高权重，他和杨元庆坐下，先笑了笑道：“你岳祖父就是劳碌命，前天又出使到西突厥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杨元庆却知道裴矩为何要出使去西突厥，他笑道：“这其实是我劝他找个借口远离高丽之战。”
裴蕴愣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这确实是个明智的决定啊！我也想找个借口离去，就是找不到。”
“二祖父可以去南方监察，或者陇右关中，我来时也听说关陇一带民怨颇大。”
裴蕴摇摇头，苦笑道：“没有用，上次提出去蜀中，结果圣上派来十几名监察御史去，就不准我走，他说我一走，内阁就没人了。”
他摆摆手，“算了，不提这个。”
裴蕴又问道：“你刚才面圣时，有没有感觉到圣上和以前不同了？”
“还行吧！感觉和从前一样。”
“看来是你接触较少的缘故。”
裴蕴叹了口气，“他和从前真的大不一样了，脾气暴躁，刚愎自用，他已经杀了三个劝他不要御驾亲征的大臣，所以我要告诉你，这次你监察三州，有些事情你绝对不能告诉他，若告诉了他，你将大祸来临。”
“比如什么事，二祖父能详细说一说吗？”
“比如乱民造反之事，你若告诉了他，他就会让你领军平乱。”
……
【再一个说明：第二十章君心似虎中，杨元庆得封柱国，事实上大业三年官职改革后，勋、散合并，已经不再新封柱国，这是个小错误，是老高一时疏忽，所以以后不会再提柱国这个勋官，另外隋朝的度量衡在前期和后期都不一样，而且还差得蛮大，这个老高就不打算变更了，会给读者造成很大的混乱，大家知道有这回事就行】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十五章 初查齐郡
所谓持节巡察其实就是钦差大臣，只是说法不同，代表皇帝来监察一方，本身又是御史大夫，权势比天还重，因此当杨元庆从涿郡出发时，冀、兖、青三州各郡县官员都慌了神。
官场上的事情从来就没有白和黑，更多是灰色，没有谁真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就算有些官员本人不贪不捞，但他们的家人亲戚却未必肯甘于贫困，多少都有点问题。
所以，当以心狠手辣方式扳倒江都太守张云易的御史杨元庆，奉旨监察的消息传出时，各郡县官员都非常紧张，只是紧张程度不同，灰偏白一点的，主要考虑接待问题，灰偏黑一点的，则俨如大祸临头，有的连夜修改帐本，有的商量行贿，有的合计送美，更有甚者，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弃官而逃。
杨元庆所巡察的冀、兖、青三州并不是行政区划，而是一种监察区划，每一州都设有专门的监察刺史，制度是很健全，可问题是，当维持这种监察制度的其他环节开始断裂时，这种监察刺史也就渐渐的形同虚设。
六月初，杨元庆来到了他监察的第一站，齐郡。
齐郡祝阿县，这里是离黄河最近的一个县，县城离黄河三十余里，这天傍晚，三百名士兵和百余名亲随护卫着杨元庆和十二名监察御史在官道上缓缓而行，六月是夏粮即将成熟的季节，在每一个人的印象中，麦田里此时应该是麦浪起伏，一望无际的黄澄澄麦穗。
可眼下，他们所看到的景象却是一片荒芜，尽管齐鲁地区的旱灾在春天时已经缓解了很多，但他们看见的，依然是大片光秃秃的麦田，偶然可以看见一个带着破烂草帽的稻草人，孤零零地站在麦田中，一群乌鸦‘嘎嘎！’地从田野上空飞过，一幅荒凉破败的情形，他们渡过黄河，一路走了十里，却看不见一个种田的农民，也看不见一个行人。
对此情形，众人都有点麻木了，他们沿着运河一路南下，几乎每个郡里都是一样的荒凉破败，黄河以北是水灾，黄河以南是旱灾，加上战争爆发，人民困苦已经到了极点。
“杨使君，我觉得我们来监察真的没有意义！”一名最年轻的监察御史长长叹息一声。
“为什么没有意义？”
杨元庆微微一笑问道，他们一路南下，杨元庆和十二名御史的关系已经相处得极好，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
“这明摆着的，天灾人祸，到处都是一片破败，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让这些可怜的人能够活下去，而不是我们去查官员贪腐。”
旁边一名老御史笑道：“小王御史，这就是你不懂了，越是灾年，越要监察官员，打个比方，朝廷下令赈灾十斗米，可县令只拿出一斗，然后编个报告上去，说已经赈灾十斗，可实际上九斗米被他私吞进了自己口袋，反正是赈灾，灾民四处流走，也没个准确记录，谁会知县令赈灾了多少？这个时候就需要监察御史来监视赈灾，其实在去年就该派人下来监察了，圣上这个时候才派我们下来，说老实话，已经有点晚了，根本无法核查。”
“张御史，赈灾不是应该有领粮记录吗？怎么会无法核查？”杨元庆奇怪地问道。
老御史苦笑一声道：“杨使君，那个领粮记录没有任何意义，横竖就是几千几万个手指印而已，一般官府的做法都是领粮时只按手指印，至于领了多少粮，是由官府事后再慢慢填写，算算亏空短缺，最后把帐补齐，良心好一点的官员替前任补亏，良心坏一点的官员则是自己捞足，早在北周时就是这样干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照你这样说，现在各个官府都在忙着集中补帐罗！”
“正是如此，所以卑职说，现在监察有点晚了。”
杨元庆笑了笑，“也没关系，监察总比不监察好！”
其实杨元庆也不是很看重这次监察，杨广的意思无非是想减少官员害民，缓和官民矛盾，但这实际上是典型的自欺欺人，骨子里的问题不解决，再怎么查官员也没有用，就像这位老御史所言，上有旨意，下有对策，杨元庆只想了解一下各地灾民造反的情况。
这时，亲卫首领张胜奔来禀报道：“将军，这里离县城还有二十几里，前面有个村庄，我们去那里休息过夜吧！”
杨元庆见不远处有一座颇大的村子，好像还有一点人烟，便点点头，“可以，大家去村庄里驻营，找点水。”
众人调转马头，直接奔上田野，向村庄里奔去，这是一座二百余户人家的大村庄，看起来还算干净，空气中没有那种腐烂的恶臭，也没有看见人和牲畜的尸骸，不过大部分人家都空空荡荡。
士兵们找到一口水井，又找了十几间干净的房宅，纷纷坐下休息，喝水啃干粮。
这时，几名亲兵将一名老者带到杨元庆面前，“使君，这位老者便是本地里长。”
老者跪倒磕头，“小民金贵给大将军见礼！”
杨元庆点点头问道：“村里还剩下多少户人家？”
“还有五十多户吧！”
“还有这么多？”
杨元庆有些惊讶问道：“周围都是荒田，你们靠什么生活？”
“不瞒大将军，我们其实也种了一点麦子，前几天已经割掉了，不能等成熟，等成熟再割就没有我们的份了。”
杨元庆沉吟一下，又问道：“难道你们这里没有遭遇盗匪侵袭吗？我们一路看来，难民大都逃到城里去了，你们这里怎么还会有人？”
老者苦笑一声道：“我们这里叫孟庄，现在齐郡的盗贼头子孟让便是我们村里人，他在郡里当官，不知怎么回事就跟着造反了，反正盗贼看在他的面上，都对我们稍稍宽容，也来抢过几次，但都没有杀人，大家也就不逃了。”
杨元庆笑了笑问：“我看那王薄写的歌谣，说什么‘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倒是挺吸引人的，怎么还到处抢？”
老者无奈地摇摇头，“大将军，那王薄和孟让在长白山已经聚集了几万人，山上哪里那么多獐鹿给他们吃，下山吃牛羊，牛羊也不是他们养的，不就是抢吗？大户人家都搬去城里，他们惧怕官兵，也不敢去城里抢，只能去抢那些更可怜的小民，反正这年头，最后倒霉的都是老实本份之人。”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远远奔来，一名在外面巡哨的亲兵翻身下马，飞跑进屋子，“将军！”
亲兵有点紧张道：“我们发现有大批黑影向我们这里包围而来，足有三四千人。”
老者吓得惊叫一声，“不好！他们是来抢我们的粮食。”
“和你们没有关系！”
杨元庆摇了摇头，来一个小小的村庄抢粮食不可能动用三四千人，这些人应该是针对自己，应该是来抢他们的马，哼！当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杨元庆立刻对张胜道：“命令弟兄们准备作战！”
他又对老者道：“刀枪无眼，你让村民们都躲起来，一旦打起来，我保不住你们。”
老者吓得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去了，四百余名士兵迅速整备，检查弓箭刀枪，杨元庆的手慢慢捏在刀柄上，他的刀已经好几年没有饮血了。
……
夜色中，近四千名长白山盗贼从四面八方将孟庄包围，为首的头领正是齐郡匪首王薄，从去年开始，投奔王薄的人急剧增加，不到一年时间，他便招集近两万人，而另一名齐郡造反首领孟让也募集了一万乱民，两人都藏身在山高林密的长白山内，成为长白山内的两大势力，他们一方面自己也种田，但山中土地稀少，所得粮食养不活这么多人，只能分赴齐鲁各郡劫掠为生。
从几个月前起，黄河两岸的盗匪开始互相通信，交换官兵消息，王薄就是接到了豆子岗刘霸道的消息，一支四百余人的骑兵即将渡河进入齐郡。
王薄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战马，有了战马，他们就有了奔跑能力，可以劫掠县城后迅速撤离，这对他们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但山东各府的战马全部都运去了辽东，纵观齐鲁各郡，也就只有张须陀手下有一千骑兵，偏偏张须陀又是他最害怕之人，王薄只得望马兴叹，但今天将有四百骑兵过境，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杨元庆他们一过河，他的人便盯住这支骑兵。
王薄率兵从四面包围而来，无论如何，他要将这四百匹战马弄到手。
夜幕笼罩着孟庄，王薄骑在一匹青马上，眯着眼打量着这座村庄，据说这是孟让的老家，他想起了那个文武全才的孟让，如果孟让愿意投降他，将大大助长他的实力。
“头儿！”
他身边一名心腹将领道：“我有点奇怪，为什么刘霸道不抢这四百匹马，却把机会让给我们，按理，他也一样急需战马，他为什么不要？”
“估计在平原郡有郡兵护送，他不敢下手，白白把大鱼放走，等我们得手，他肯定想分一百匹，老子才不睬他！”
王薄骂了一声，他缓缓举起战刀，厉喝道：“听我的命令，一起冲进村子，杀人留马，抢到一匹马，我赏女人一个，钱一百吊！”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十六章 初战王薄
夜色中，杨元庆已经脱去了紫色官袍，换上了他的一身明光铠甲，头戴鹰棱盔，手执破天槊，目光冷冷地望着汹涌而至的贼兵，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一共才四千人，居然还分散兵力包围村子，怕自己跑了，他们以为四百骑兵是什么，是獐鹿牛羊么？
“将军，真他娘的一群乌合之众！”亲卫首领张胜忍不住骂了起来。
“不得轻敌！”
杨元庆一声呵斥，他回头看了看四百手下，一个个精神抖擞，盔明甲亮，手执弓箭锐矛，每个人眼中闪烁着对战争的渴望。
杨元庆的目光又落到十几名御史身上，十几名御史也换上了盔甲，手执战刀，虽然外面上和士兵相差不大，但那种紧张和胆怯却从他们眼中流露无遗。
“保护好官员，先冲出去！”
杨元庆长槊一挥，“弟兄们，跟我冲！”
他催马率先疾冲，四百骑兵护卫着十二名御史紧随其后，俨如一支锋利的锐矛，直扑百步外的贼兵，杨元庆一马当先，俨如最犀利的矛尖，马蹄声如雷，一条条狂飙的马影如一道黑夜中的闪电，霎时间冲进了敌群中。
“杀！”杨元庆大吼一声，战马从贼兵头上高高越过，破天槊向一名贼将疾刺而去，贼将措不及防，被一槊刺穿了胸膛，被高高挑在空中，杨元将长槊一挥，尸体扔飞出去，巨大的槊头左右挥动，打碎了几名贼兵人头，他纵马疾驰，一路劈砍刺杀，所过之处尸横遍地，血雾弥漫，杀开一条血路。
贼兵们被凶悍的杀戮吓得魂飞魄散，见他战马冲来，便跌跌撞撞向两边奔逃，如劈波斩浪般让出了一条道路，片刻间，杨元庆便带领骑兵冲出了包围圈，他回头望去，四百余名手下和十二名御史一个不少。
杨元庆随即命令一名队正率五十名骑兵护卫御史先赶去县城，他刚才看到贼兵大旗上有‘知世郎’三个字，这竟然是王薄的队伍，这一刻，杨元庆已经不想离去，他要让王薄和山东群盗记住他杨元庆的名字。
杨元庆回头向手下望去，月光下，只见三百五十名骑兵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目光，他点了点头，高声令道：“列队，准备迎战！”
三百五十名骑兵以队排列，迅速排成七列，队列整齐，俨如一只捏紧的拳头，杀气腾腾地等待着和贼兵一战。
直到官兵冲出了重围，王薄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他带的兵力不足以让他包围村庄，圈子拉得太大反而分薄了他的兵力，而对方却是骑兵，一对一，他的步兵根本不是对手，才使官兵轻易而举地冲出重围。
王薄心中一阵懊恼，为自己的过于心急而沮丧，但很快，他的懊恼变成了惊喜，对方竟然没有逃走，而是整兵要和他决战。
“头儿，有点不对啊！”
他的手下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他指着数百步外的官兵，“你看那边！”
王薄已经看见了，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支队伍整齐的骑兵静静停驻在旷野中，盔甲闪亮，如一块坚硬无比的冷铁，杀气腾腾，令人不寒而栗。
王薄的心中也多多少少生出了一丝疑虑，他这两年在鲁郡、琅琊郡、济北郡也接触了一些郡兵，这些官兵几十年未打仗，除了装备精良一点，其他士气、战力也和他们一样，甚至还不如他的手下。
但眼前的这支骑兵却完全不同，他们身上所弥漫的杀机，使他们虽然只有三百余人，却又仿佛是千人万人一般。
“头儿，我们抓到了里长，他知道情况！”
几名士兵将从村子里搜到的里长带了过来，里长已经吓得浑身哆嗦，路也走不动，几乎就是被贼兵架了上来。
王薄用鞭子抬起里长的下巴，阴森森问：“我来问你，这支官兵的头领是什么人？”
“姓杨……是御史大夫！”里长颤抖着声音道。
“姓杨，御史大夫？”
王薄凝神一想，猛地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杨元庆！”
旁边的心腹军官吓得后退两步，就是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箭，在丰州全歼十万胡兵的杨元庆吗？
王薄反手一鞭向军官抽去，恶狠狠瞪着他道：“不准说！”
王薄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刘霸道不敢抢这支骑兵的战马，原来对方为首之将竟然是杨元庆，他心中又恨又悔，恨刘霸道背后坑了自己，悔是自己没有事先打听清楚，贸然下山。
王薄看了一眼对方了三百余骑兵，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军队，心中一叹，现在自己撤退，必然会被对方追杀，一败涂地，只能硬着头皮和对方一战，以十敌一，如果自己能击败杨元庆，甚至杀了他，他必将名震天下，想到这，王薄心中又略略燃起一丝勇气。
他回头厉声喝道：“全体列队，准备作战！”
这一次他不敢再把军队分散，而是将军队集结在一起，准备和对方的三百余骑兵打一场硬战。
贼兵从四面八方聚拢集结，侍卫首领张胜低声对杨元庆道：“大将军，不如趁他们集结未稳……”
杨元庆望着对方松松垮垮的阵型，冷笑一声道：“对付这种乌合之众，不需要用什么偷袭，免得削了我的名头。”
四千贼兵迅速集结完毕，王薄不给手下犹豫胆怯的机会，战刀一挥，“杀上去！”
数千贼兵手执木棍长矛如潮水般地涌上，向三百步外的官军骑兵杀去。
“列双排箭阵！”
杨元庆一声令下，三百五十名骑兵迅速整队，排列成两排，呈弧形，三百五十名骑兵中，有一百人是丰州军的最精锐，另外二百五十人也是禁军中的精锐，人人弓马娴熟，训练有素，骑兵们皆摘弓搭箭，准备射击。
奔涌而至的贼兵越来越近，已经杀进了百步，杨元庆也张弓搭箭，慢慢拉开弓，弦一松，一支狼牙箭闪电般射出，一名为首骑马军官被一箭射穿咽喉，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杨元庆的箭就是命令，三百五十名骑兵一起放箭，箭矢密集地向贼兵射去，贼兵基本上都没有盔甲，队伍密集，只听见一片惨叫声，大片贼兵倒下，第一轮箭便死伤两百余人。
但二百余人的死伤对四千部众并没有什么影响，人潮继续向前奔涌，长矛密集如林，喊杀声震天，五十步时，隋军骑兵射出了第二轮弓箭，密集的数百支箭从空中掠过，射进人群中，又是一片惨叫声，这一次，贼兵们开始胆怯了，脚步明显放慢，斗志在迅速消退。
紧接着杨元庆手一挥，骑兵迅速向后退出数十步，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箭射出，一连五轮箭射出，贼兵的死伤已接近二成，七百余人。
二成的死伤对于隋军已经开始影响士气，更何况是对训练水平极差的造反乱民，他们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目睹同伴在自己身边死去，而对方是全身盔甲，装备精良，且杀气腾腾的骑兵，贼兵士气丧尽，迅速崩溃了，不知是谁先调头，数千贼兵发一声大喊，调头便逃。
杨元庆一挥战刀，厉声高喝，“杀！”
三百五十名骑兵骤然发动，蹄声如雷，挥舞战刀和长矛，杀进贼兵群中，三千余贼兵四散奔逃，哭喊连天，骑兵们却毫不容情，刀劈矛刺，这一战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投降者不计其数。
王薄一直在队伍的最后，在官兵两轮箭罢，后退射第三轮箭时，他便知道大势已去，在部众崩溃的一瞬间，他抢先调头逃跑，带领百余亲兵逃往长白山。
“停止追击！”
杨元庆下令停止追击，收拢降卒，他勒住战马向四下望去，只见夜色中，方圆百亩的旷野里，横七竖八躺满了贼兵尸体，还有不少伤兵在血污中呻吟哀求。
杨元庆征战多年，早已心硬如铁，尽管这些反贼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农民，但他们并不是替天行道，去打官兵，去抢官粮，他们的目标却对准那些更弱小更无辜的民众，他们抢掠杀人，淫辱妇女时也同样毫不留情，杨元庆对这些反贼没有任何怜悯，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只有用血才能洗去这个时代暴戾。
很快有军士上前禀报：“禀报大将军，杀贼二千人，俘获一千余人，逃跑者不到千人。”
“弟兄们伤亡如何？”
“阵亡九名弟兄，伤十四人！”
杨元庆点点头，随即下令，“清理物资，收拢兵器，所有战死者尸体就地深埋！”
这时，远方一队骑兵疾速奔来，约五百余人，为首大将，正是齐郡丞张须陀，他得到数千贼兵下山的消息，向黄河方向而去，他便猜到王薄极可能是来对付杨元庆，他顿时大惊失色，率军赶来支援。
他在路上抓到了几名逃跑的贼军，得知贼军已经溃败，四千余人被杨元庆的三百余骑兵杀得大败，他一颗心放了下来。
夜色中，杨元庆已经迎了上来，老远便在马上拱手道：“师傅，请受徒儿一礼！”
张须陀再见爱徒，心中欢喜之极，捋须呵呵大笑，“元庆，这就是你给我的见面礼么？”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十七章 接风酒宴
“就算是吧！”
杨元庆看了看堆成小山似的物资兵器，一队队战俘，还缴获了一万多吊钱，笑道：“这些我用不着，全部交给师父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须陀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物资堆前，拾起一支长矛，看了看。随手扔掉了，又从中间捡出一把战刀，挥舞两下，还是摇了摇头。
杨元庆走上前笑道：“这些土制兵器，难道师父还要和隋军的兵器相比吗？”
张须陀叹息一声道：“上个月，琅琊郡兵一千人被长白山反贼五千人击败，也没有用什么计策，就是旷野中的硬战，当时我觉得有点奇怪，王薄的军队几时变得这般凶猛，可看了这些兵器，我就更想不通了，隋军连这样的反贼都打不过吗？粗陋的兵器，没有盔甲盾牌，甚至连弓箭都没有，你的三百五十骑兵可以击溃四千反贼，而一千步兵却还败在五千反贼手上，难道我们的郡兵就这么不济吗？”
杨元庆没有吭声，他在兵器堆里翻了半天，最后摇摇头道：“师父，击败琅琊郡兵的反贼不是这支军队，既然击败了郡兵，他们就应该缴获有隋军的武器盔甲，可是这里面一样都没有，或者是孟让的军队，师父可以再去问问战俘。”
“去问一问！”
张须陀吩咐手下一声，手下立刻去问了，这时杨元庆又看了一眼张须陀的手下将官，发现他的老朋友一个都没见，不由奇怪地问道：“师父，秦琼他们呢？”
“秦琼和罗士信在守城，程咬金不在齐郡了。”
“为何？”
杨元庆愕然，又连忙问：“他调走了吗？”
张须陀摇摇头，叹息道：“去年年初他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他到处寻医问药，后来有人告诉他，丹阳郡有一个名医，叫赵治善，能治他母亲的病，他便向我请假，背着母亲到南方看病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消息，我派人去找他，那医生说他一年前便走了，不知所踪，哎！那浑蛋虽然粗鲁一点，却是一个至孝之人。”
杨元庆心中也有点遗憾，他不知道历史上的程咬金是怎么的人生轨迹，只希望下次遇到他时，不是在战场上。
这时，张须陀的亲兵回来禀报：“郡丞，击败琅琊郡兵的反贼不是王薄的手下，而是孟让。”
“原来是他，难怪！”
张须陀眼中有些黯然，孟让是他多年的老部下，关系交厚，却跑去当反贼头子，着实令他难以接受。
张须陀随即命令手下收拾物资，半个时辰后，他们押着一千余战俘向历城县方向而去。
回程的路上，张须陀和杨元庆并驾而行，张须陀缓缓问道：“元庆，你对时局怎么看？”
杨元庆淡淡道：“天下必大乱之，群雄逐鹿天下，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张须陀浑身一震，回头注视着杨元庆道：“那大隋如何？”
杨元庆能感受到师父心中的震骇，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早，便笑道：“师父不必紧张，这或许是我危言耸听，时局应该没有那么坏。”
张须陀微微松了口气，也叹道：“圣上真的不该发动高丽战争啊！”
……
次日中午，骑兵队押送着战俘抵达了历城县，离县城还有数里，杨元庆他们便看见了久违的麦田，金黄的麦田延绵数里，一望无际，绿中泛着淡黄，厚实的麦穗快要成熟了，麦田里就像无风的大海。
见到此情形，不仅是杨元庆和他的手下骑兵一片惊呼，就连被俘的战俘们也激动万分，跪在麦田前痛哭流涕，麦田让他们想起了从前的生活，想起了自己的亲人，但凡还有一点希望，他们也不会落草为寇。
“现在知道哭，知道后悔了吧！”
张须陀恨恨道：“旱灾已经结束，可到处仍是一片荒芜，不就是这些反贼所害，看到一点人烟就去烧杀劫掠，谁还敢种田？”
他又对杨元庆道：“现在也只能在各县城边种点粮食，有军队保护，贼军还不敢来侵袭。”
“现在历城县有多少人，种的麦子可以养活吗？”
“历城县聚集了二十几万人，十分拥挤，大户手上有一点粮食，官仓内有点粮食，加上城外种一点，每天每人定量，基本上能维持半饱，但今年冬天肯定维持不过去了，我必须在夏收前动手，把王薄和孟让全部歼灭，这样还能补种黍、粟、豆子之类，保冬天的粮食。”
“这些战俘你准备怎么办？”杨元庆一指一千余名战俘问道。
张须陀犹豫一下道：“圣上的旨意是抓住即杀，不留后患，但现在齐郡人口剧减，尤其年轻青壮男子奇缺，这一千余战俘我打算让他们从军，杀了他们太可惜了。”
杨元庆点点头，这是张须陀自己的事情，他不想多管，两人说着，便来到了历城县城门，齐郡太守杨智积早已等候在这里，杨智积已做了五年的齐郡太守，也昏昏庸庸过了五年，他几乎什么事都不管，全部扔给郡丞张须陀，可说他昏庸，接待朝廷御史之类的事情他却一点不含糊，礼数周到，安排的尽善尽美。
昨天的十二名御史已经先一步到了，被他安排在齐郡最好的驿馆，派专人服侍，还特地找了十几名美貌歌姬陪同。
张须陀和杨智积共事多年，知道他其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表面昏庸，实则精细，他们俩也早有默契，张须陀管郡内之事，杨智积管朝廷之事。
杨元庆上次去辽东时经过齐郡，和杨智积见过，和他关系不错，此人见面也格外客气，这时秦琼和罗士信也闻讯赶来，当着杨智积的面，他们不好叙旧，都一一见礼。
杨智积在济水酒肆特地安排了接风宴，张须陀、秦琼和罗士信也出席陪同。
尽管叫接风宴，但菜肴已经很简单了，炖了一只土鸡，烧了几条鱼，烹了两只野兔，其他的都是山野小菜。
杨智积从怀里摸出一瓶酒，对杨元庆歉然道：“这瓶是我的最后一瓶酒，可能也是历城县的最后一瓶酒，天灾、人祸加上匪患，这一年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请杨使君见谅了。”
旁边张须陀也笑道：“我在去年十月，在齐郡范围内下达了禁酒令，倒不是禁止喝酒，而是禁止酿酒，现在粮食宝贵，用来酿酒太奢侈浪费了。”
杨元庆知道师父极为好酒，他能下达禁酒令着实不容易，便笑道：“我在京城的家窖中藏有几百罐最好的蒲桃酒，我给大家留着，大家若去京城，我每人送你们两罐。”
杨元庆这句话顿时让酒席上热闹起来，罗士信怪笑一声道：“师兄太小气了，才送我两罐，依我看，每人送十罐才行。”
杨元庆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你小子也喝酒吗？”
罗士信性子活泼，也不讲究礼节，眉飞色舞笑道：“师父不给喝，但我也偷偷喝一点，早听说大利蒲桃酒不错，前年去京城出差，也没钱品尝，后来才听说大利蒲桃酒就是师兄家开的店，我那个后悔啊！早知道我就运一车回来，现在可卖高价。”
杨元庆嘿嘿一笑，“我府里的蒲桃酒可是外面买不到的，再有钱也买不到，连萧皇后也特地派人来向你嫂子求酒，也只给了她五罐，连我老丈人也只给了两罐。”
杨智积毕竟是皇族，有点见识，他闻言动容道：“可是大利一窖酒？”
“还是太守有见识！”
杨智积眼睛露出兴奋之色，他就是好酒如命之人，杨元庆居然肯给他两罐大利一窖酒，他连忙对众人道：“这种一年只产百罐，全部进贡给圣上，用在国宴，外面根本买不到，托郡丞的福，我居然能得到两罐，呵呵！”
旁边一直沉默秦琼忽然问道：“既然一年只产百罐，全部进贡圣上，元庆府中怎么会有数百罐？”
杨元庆一竖大拇指赞道：“还是秦大哥心细，问到了点子上。”
杨元庆又对众人笑道：“实不瞒大家，酿出大利一窖酒的关键其实在于蒲桃，在大利城东，有一片三十几亩的蒲桃园，或者是土壤什么原因，这片蒲桃园种出的蒲桃就是与众不同，产量也不高，但酿出的酒却格外香醇，再窖藏一年，便是最有名的一窖酒，但实际上，这片蒲桃园种出的蒲桃可以酿一百五十罐酒，其中一百罐进贡圣上，另外五十罐归蒲桃园主人所有，至于这座蒲桃园的主人嘛！”
杨元庆指了指自己，笑道：“就是在下！”
酒席上一片惊叹，杨智积呵呵笑道：“那这样说起来，杨老弟能不能再给我两罐。”
“我索性送给太守十罐，多谢太守这些年对我师父的照顾！”
杨智积眼睛都笑眯了，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杨元庆和张须陀的关系，在于杨元庆的身份，持节巡察的御史大夫，如果杨元庆肯在巡察报告中替自己美言，让圣上把自己调离齐郡这个战乱之地，他也愿意推荐张须陀为齐郡太守，当然，这话现在不能说，得私下和杨元庆慢慢谈。
这时，张须陀沉吟一下问道：“元庆，这次你巡察的第一站为何是齐郡？”
杨元庆想了想便叹道：“就是为了去年师父私自放粮赈灾一事，圣上特地下旨，先查齐郡！”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十八章 杀人无形
去年齐郡大旱，饥民遍野，再加上朝廷征六十万民夫运粮去辽东，使得民怨沸腾，邹平县衙被砸，官仓被抢，尽管张须陀杀一儆百，震慑住了饥民抢粮，但张须陀也知道，齐郡人已经被逼到绝境了，再不给他们一条活路，十几万人都要上山为匪。
因此张须陀不顾众官反对，毅然决定擅自开仓赈灾，使即将全面爆发的饥民得到了一线生机，愤怒的民怨烈火渐渐地平息下来，事后，张须陀非但没有受到处罚，隋帝杨广特地嘉奖他，正是张须陀的示范效应，使灾区官员纷纷开仓赈灾，最底层的民众熬过了最艰难的大业六年冬天。
杨元庆这次来巡查，其实就是对去年开仓赈灾的一次总清算，如果没有贪赃违法之类的事情，那这件事就算结束。
至于为什么先查齐郡，通常的理解是，齐郡是第一个开仓赈灾，所以第一站自然就来查齐郡。
杨元庆将情况介绍完，张须陀坦然道：“所有赈灾的账簿都齐全，清清楚楚，我张须陀没有私贪一斗粮食，元庆，你尽管铁面无私查，就算查出其他问题，我也会坦然接受处罚。”
本来好好的接风宴，张须陀态度变得严肃，轻快的气氛便荡然无存了，众人都鸦雀无声，连罗士信也不敢吭声了。
杨智积见冷了场，连忙干笑一声道：“酒席上不谈公事，我们再继续说蒲桃酒，杨老弟，不知大利蒲桃酒和高昌蒲桃酒相比，你认为哪一种更好？”
……
喝完接风酒，在郡衙内，杨元庆和张须陀两人单独相处，杨元庆这才开诚布公道：“我临行前，圣上特地给我画了两条线，上限是五百石粮食，凡是查出私贪粮食超过五百石的官员，一律弹劾处斩，而低于五百石但超过百石者，要列一份名单给圣上，如果低于百石，就可以放过，但实际上我们也是以查帐为主，只要账目清楚，手续齐备，基本上就可以放过，所以就算师父有点小问题，我也不会追究，请师父尽管放心。”
张须陀脸一沉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难道我说的话你还有怀疑吗？”
杨元庆苦笑一声道：“在御史眼中是没有‘清白’二字，如果查不出问题，那是御史无能，这样的调查报告圣上也不会接受，而且你是我师父，我说你清白，那肯定还会有人来查，如果是个刚直的御史，或许他能如实禀报，可如果是个善于迎合圣意的御史，就算师父没有问题，他也会制造出问题，那时问题就严重了，师父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须陀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找点问题给你，对吧！”
张须陀的语气非常冷淡，也透出一丝失望，他觉得自己的徒弟有点变了，变得权谋味十足，就像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已经没有了少年时那种正直刚强。
张须陀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的天空，半响，他问道：“如果第二个御史炮制了对我不利的假证，会影响到你吗？”
杨元庆能体会到张须陀心中对自己的一丝不满，他也知道这种不满是为什么？但杨元庆心中也很无奈，官场之斗杀机暗伏，他稍有不慎，就会死在政敌手上。
事实上杨广和他只是具体谈查处案子的界线，至少先查谁，后查谁，杨广并没有说，但圣旨上却写着先查齐郡，而圣旨是虞世基草拟，他怀疑这是虞世基的刻意安排，目的是让齐郡的调查放在第一位，这样就会让杨广联想到自己和张须陀的关系。
然后虞世基就可以借题发挥，再派御史，用自己对付张易云的那一招来对付张须陀，最后查出张须陀大罪，最后他以包庇罪将自己弹劾连坐，杨元庆在官场斗争了多年，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他已经能敏感地察觉到了。
但杨元庆也很了解自己的师父，如果说自己也会受牵连，他必然会做违心之事，然后他一辈子都会耿耿于怀。
杨元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怕师父遭大罪。”
张须陀冷笑一声，“如果是为这个，那就没有关系，让他们来查，如果他们无中生有，硬栽赃给我，那我会向圣上抗争，如果圣上听信谗言一定要杀我，那我也只能认命，总之一句话，我宁可死，也绝不会承认自己贪污官粮，收刮民脂民膏。”
杨元庆心中暗叹一声，如果师父真是无辜被杀，那大隋的最后一根梁柱也就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和张须陀说下去了，便岔开话题笑道：“说说反贼吧！师父不是说准备在夏收之前，把王薄和孟让除掉吗？可有方案？”
说到平反贼，张须陀立刻有了精神，他也笑道：“我当然有方案，可以说是我抓到了王薄和孟让的罩门，他们的粮食已经撑不下去了，今天晚上，我就率军去扫荡长白山。”
当天晚上，张须陀留五百人守城，他亲率四千郡兵浩浩荡荡前往长白山剿匪。
……
长白山位于四县交界处，主要山梁在章丘境内，山势峻拔，重峦迭嶂，绵延百里，素有‘泰山副岳’之称，因山巅常有白云缭绕而名，由于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可以藏兵百万，因此张须陀几次带兵围剿王薄都没有成功。
经过一年多的发展，王薄的军队已达三万四千余人，尽管在祝阿县抢马遭惨败，四千多人覆灭，但王薄依然还有近三万兵力。
长白山除了王薄一支外，还有十几支小山匪，也就是几十人百余人，他们早在王薄之前，便已在长白山落草为寇，是名副其实的山匪，不过危害并不大，最多打劫过往客商，或者骚扰长白山附近的村镇。
但今年年初，长白山又出现了一支强大的反贼，近一万人，贼首叫做孟让，是一名文武双全的大将，他原是张须陀手下，出任主簿一职，因愤恨杨广征高丽而毅然造反，他打出的口号是，宁可死在家，不去辽东亡，也同样是吸引了大量逃避兵役的壮丁和骁勇之士，使他的力量迅速壮大，成为长白山第二号山神。
王薄和孟让本是两支各自独立的军队，但王薄在兵败祝阿县后，便立即来拜访孟让，经过一番苦劝，孟让最终答应了王薄的要求，两支军队合并，王薄自称骠骑大将军，孟让则称为冠军大将军，两人统帅军队四万人。
两支军队合并也是迫不得已，双方都面临严峻的粮食问题，要养活四万余人，每天都需要大量的粮食，而齐郡乡绅几乎都逃进了城内，乡村一片荒凉，夏粮未种，他们已无处劫掠。
合兵一处后，力量壮大，他们开始考虑劫掠县城，只有劫掠县城，才能有所收获，养活他们四万手下。
但在考虑具体方案时，两人却有了分歧，王薄主张从兵力薄弱的小县城入手，大肆掠夺一番后回山，而孟让却想占领大城池，割据一方，修内政，壮大实力，和隋王朝对抗。
两人商量两天皆没有结果，这天一早，孟让匆匆向议事大堂走来，孟让年约三十五六岁，比王薄小了十岁，身材高大魁梧，他出身官宦家庭，父亲曾是北齐的平原太守，北齐覆灭后便隐居在家，教儿子读书习武。
二十岁时，孟让长大成人，出门云游天下，后被人介绍，在齐郡郡衙做了主薄，这一做就是十年，虽身为小吏，却心怀天下，这次隋帝伐高丽，导致山东盗贼蜂起，孟让便认为机会到来，毅然举兵造反。
随着各地官府纷纷开仓赈灾，民众造反之心大减，孟让这才意识到，他时机没有掌握好，举兵过早，但现在已无可奈何，他只能暂时跟随更有声望的王薄，等待机会。
“大哥，这么早找我做什么？”孟让走进大堂便笑道。
他们的士兵营房皆是结草庐为帐，而唯一一座砖石建筑，便是一座山神庙，山神泥胎已经被清理出去，正殿便成了他们的议事大堂。
王薄叹了口气，“贤弟，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第一件事，是我们的粮食只够支持两天了。”
孟让愕然，“山脚下我们不是还有麦田吗？”
王薄苦笑一声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张须陀率主力来围剿我们，眼看要成熟的麦子都被他们收走了。”
“什么！”
孟让捏紧拳头，恨得眼睛喷火，山脚的几百亩麦田是他们辛苦种下，眼看要成熟，却被张须陀毁了。
“大哥不是在历城县有探子吗？怎么没有事先得到消息？”
“张须陀是连夜出城，探子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
王薄慢慢咬牙道：“历城县一共只有四千五百郡兵，张须陀便带了四千人来，那历城县必然空虚，不如我们反攻历城县，就算攻下不城池，但城外上万亩麦子我们也可以全收了。”
“可是我担心这是张须陀的诱兵之计。”
“你能肯定是他的计策吗？”
孟让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
王薄微微叹息，“我也知道会有危险，但我们只有两天粮食了，你说怎么办？”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二十九章 引蛇出洞
郡衙内，一队胥吏抱着最后一叠的帐本走进了侧堂，平时空空的侧堂内此时各种帐本、文书堆积如山，十二名御史正在忙碌地最后核对账目，盘算钱粮，这次核查上溯三年，从大业四年到大业七年五月，最后账目对平后，再去实物盘查。
查帐进行了四天，渐渐接近尾声，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这恰恰也是杨元庆最担心的事情。
这时，一名老御史拿着一份清单上前对杨元庆道：“使君，这是这最后的核查结果。”
杨元庆接过清单看了看，所有十二名御史都在上面签了字，评价是上上，这是最好的一个评价。
“实物去抽查过吗？”
“回禀使君，昨天去查过了，钱粮布帛都一一清点，完全和账目一致，粮食误差二十石，这是正常误差。”
杨元庆看了一眼其他御史，核查已经结束，御史们都在忙碌地整理自己的记录文书，每个人都要写报告，最后由杨元庆汇总，连同每个人的报告一并报给圣上。
“好吧！最后的报告由你执笔，如果无误，我就签字上报。”
老御史点点头，去写报告了，杨元庆则走到赈灾的文书前，拾起一本厚厚的赈灾记录，这是郡衙的赈灾记录，上面有每个赈灾对象的详细名字住址，还有手印，可以随意抽查百余人，核对具体受粮数额，这是比较严密的赈灾记录清册。
杨元庆又拾起一本章丘县的赈灾记录清册，一看就不一样了，只有一个人名，住址年龄都没有，然后是歪歪扭扭地印满了手印，大部分模糊不清，这种记录清册一看便知道有很大的操作余地，明知道有问题，但也无从去核对。
杨元庆摇摇头，张须陀本人是清白无误，但他却不能保证下面县里也和他一样干净，他一招手，“大家都过来！”
十二名御史都围了上来，杨元庆把两本不一样的清册摊在桌上，对众人道：“写报告时尽量要详细到每一个官员，比如郡衙，赈灾手续完整严密，郡里可以给上上评，而章丘县则记录不完善，县衙只能给中评，但最后汇总时，我们是针对齐郡，而不是郡衙一地，所以县里的不完善则拖了后腿，齐郡不能给上上评，最后只能给上中评，把我说的问题点都写出来。”
十二名御史一齐答应，都分头去修改了，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向杨元庆行一礼，杨元庆快步走出，问道：“什么事？”
“大将军，秦都尉请你过去一下，在东城头上，有紧急情况。”
“我知道了！”杨元庆又吩咐几句，转身出了郡衙。
大街上人声喧哗，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历城县内涌进了二十余万人口，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临时搭建的帐篷，虽然显得十分拥挤，却不杂乱，不时有巡逻的士兵在大街上走过，秩序良好。
从这些细节便可看出张须陀治理有方，而且城内已看不见空地，几乎所有的空地都种满了蔬菜、瓜、豆子和粮食，就连狭窄的小巷里也有几根瓜蔓，种上几个南瓜，对粮食的恐惧已经深入每一个人的心中。
杨元庆上了城，秦琼已经在城头等候他多时了。
“城外的麦子收完了吗？”杨元庆走到女墙前笑问道，他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大片麦田已经收割完毕，还有靠墙的几块麦田未收完，数百人在麦田里奋力收割。
“元庆，刚刚接到探马消息，有三万五千余长白山的反贼已趁夜下山，正浩浩荡荡向历城县杀来，离历城县只有五十里了。”
秦琼脸上神情严肃，他注视着远处，眼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
杨元庆一怔，回头问道：“那我师父呢？他的兵马在哪里？”
“说实话，我也不知。”
秦琼叹了口气，“现在城内只有五百军队，我很担心城池的安全。”
“可城内有二十万人，你完全不用担心，你们不是动员了三万青壮去城外割麦吗？把他们组织起来守城，告诉他们，如果城池被攻破，他们的妻女就会被反贼掳走，我相信他们会拼死守城。”
秦琼有些惭愧的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是有点紧张过头了，我这就去安排！”
秦琼转身向城下走去，远远听见他的喊声传来，“去把马县令找来，还有李司马也一并请来，我有重要事情和他们商量。”
杨元庆向城外望去，他心中也充满了期待，如果这一战张须陀能大败王薄，那他就有资本对付虞世基。
……
历城县以东的官道上，一望无边的长白山贼众在向历城县浩浩荡荡疾奔，在队伍中，不时有骑马的贼将在大声喝喊，催促行军，这支队伍足足有三万五千余人，由王薄和孟让亲自率领，山寨中只留下五千人扮作虚兵，吸引张须陀军队的注意，三万五千余贼兵衣色杂乱，兵器也极为粗陋，自制的刀、矛，还有锄头、木棍，简陋的弓箭。
此时，大部分贼兵都带着兴奋的目光，就仿佛他们能一举攻下历城县，大肆烧杀抢掠，大户人家的女儿，官老爷的娘子，这些平时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也将成为他们的掌中之物。
但也有一部分贼兵心怀期望，攻下历城县，说不定能找到他们失散的妻女。
“还有十五里！”
王薄高声大喊：“大家加把劲，去历城县吃晚饭！”
王薄心中也很不踏实，历城县虽然只有五百守军，但城内却有数十万人口，一旦动员起来，他未必能攻下城池，他更多的希望是寄托在城外的麦田上，但他又担心麦田已被收割。
严重的缺粮问题已经快把他逼得发疯了，在去年他起事时，恨不得招募十几万人，等他真正招募了几万人后，他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农民是为了吃饱饭才来投靠他，可粮食都掌握在官府手中，为了养活几万手下，他每天殚尽竭虑，远远比不上他只有百十名手下时快乐。
王薄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下一个极大的错误，他不该在齐郡造反，齐郡有个张须陀，死死将他压住，他应该去鲁郡或者彭城郡一带发展。
就在他思虑万千时，一名探子从前方疾速奔来，“大将军！”探子焦急地大喊。
王薄勒住了战马，探子的焦急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
“禀报大将军，城外的粮食已经收割一空，我们来晚了！”
王薄猛地张大了嘴，这个消息俨如一记闷棍，将他打得呆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孟让的话是对的，不是他来晚了，而是张须陀根本就是引他下山。
他霍然地回头望去，那么，张须陀的主力就应该跟在自己后面，他就在等自己攻城，然后从后面突击。
王薄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紧张起来，虽然张须陀的兵力只有四千，但他心中很清楚，张须陀的四千人足以击溃自己的三万五千人。
王薄额头上留下了汗水，他紧张思索着退路，张须陀就在身后，长白山他是退不回去了，难道真去攻打城池吗？
“大将军！”
孟让从后面追了上来，他见王薄神情不对，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贤弟！”
王薄叹了口气，惭愧道：“果然被你说中了，城外粮食已经被收割一空，张须陀就是为了把我们诱引出来，我悔不该不听你的话。”
“大哥别这样说，我们也是粮草穷尽了，要不然你也不会下山。”
“哎！”
王薄苦涩一笑，道：“那贤弟说，我们现在怎么办？你比愚兄有眼光，你来拿个主意吧！”
孟让沉思片刻道：“我有上中下三策，大哥可选其一，上策是立刻离开齐郡，转战南方，去南方发展；中策是和张须陀背水一战，如果被击败，再去南方；下策是返回长白山。”
王薄痛苦地思索良久，他从内心深处害怕张须陀，他宁可逃走，也不敢和张须陀一战，可他心里清楚，手中粮食即将断绝，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长长叹息一声，“长白山已无粮，回去也是死，下策不取，而上策虽有一线生机，可我有十倍于官兵的兵力，却不战而逃，传至天下，我王薄何以立足，不如一战，胜，我夺历城县，败，再转战鲁郡。”
王薄和孟让商议片刻，干粮只能支持一天半，两人一致同意，与张须陀军背水一战，三万五千军队并没有杀去历城县，而是就地驻营，等待着与张须陀主力一战。
张须陀的主力确实就在他们身后三十里外，这时，他已接到消息，对方停在半路上，他也立刻下令，“全军停步，就地驻营！”
队伍停了下来，罗士信飞奔上前问道：“师父，战机到来，为何停步不前？”
张须陀摇摇头，笑骂道：“你这个有勇无谋的家伙，这是战机到来吗？现在是王孟二人急于和我决战，我为什么要和他打？”
罗士信挠挠头笑道：“是兄弟们都急于一战，催我来问师父。”
“再急于一战也要忍着，现在贼兵最大的敌人不是我们，而是他们自己，他们没有辎重，每人只带了一点干粮，眼看粮食即将断绝，最多两天，他们将不战自乱，那时，我一战便可彻底击溃他们。”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十章 玄感回京
一连两天，张须陀始终避而不战，王薄大军粮食断绝，各个营地里开始喧闹起来。
大帐内，王薄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反过来追击张须陀的军队，但张须陀的军队就是躲着他，始终和他保持着二十里的距离，就像一只极有耐心的野狼，在等待着负伤之牛最后倒下。
“大将军，打粮队回来了！”
王薄精神一振，急向外走去，他派出了二十支打粮队四下劫掠粮食，但四周村庄内皆渺无人烟，田野里光秃秃的，没有一颗粮食，现在他就指望这些打粮队能够抢到一点粮食。
孟让也跟在他身后，他心中沉甸甸的，直到这时他心中才有一种说不出的懊悔，麦田无人耕种，不就是因为他们四处劫掠的后果吗？
他造反是为了救民于水火，可事实上，正是他们的存在，使得良田荒芜，千里赤野，这和他当初的想法完全不同，但此时，他后悔也没有用了，他走上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数千士兵纷纷闪开一条路，数百名浑身湿漉漉的士兵扛着几十个大筐子走来，王薄走上前，见筐子里全是鲜鱼，还有十几只筐子里是青涩，还未成熟的山果，他愣住了，“这……这就是粮食？”
打粮头领苦笑道：“百里内皆无人烟，我们只好截断一条小河捕鱼，又找到一片果林，只有这些东西。”
王薄怒极，他上前一脚将筐子蹬翻，果子倾撒一地，他大吼道：“大家全部喝西北风吧！老子不管了。”
他转身怒气冲冲向营帐走去，他刚离开，四周数千士兵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拼抢鲜鱼和果子，能有鱼吃，那就是万幸了。
孟让跟着王薄走进大帐道：“大哥，这样下去不行，张须陀明显是想让我们自己崩溃。”
“我知道，但他不接战，我又有什么办法？”王薄蹲在地上，拼命撕扯头发。
孟让想了想，“我有一个办法，他肯定会出现。”
王薄大喜，连声道：“快说，什么办法？”
“我们去打亭山县，他必然不放心，肯定会出面应战。”
王薄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我怎么就这样笨呢！历城县我们攻不下，但亭山县是小县城，我们三万多人当然能攻下。”
他大喊一声，“传令军队，向亭山县进发！”
亭山县在东南方向二十里外，需要绕过一座大山，大山叫做鸡山，亭山县便位于鸡山南面。
三万余贼兵调头向南进发，一路浩浩荡荡，此时王薄已是心急如焚，他的士兵连午饭都没有了，如果再不找到粮食，他的军队将完全崩溃。
经过一片山林，远远地，已经看见了县城的轮廓，县城就在数里之外了，王薄兴奋得大喊：“弟兄们，攻下县城，我们吃香喝辣啊！”
三万匪众振奋精神，用最后一丝力气向县城方向跑去，这时，孟让却在打量四周情形，两边都是山林，杂草丛生，树林浓密，是设伏的极佳之地，孟让心中有些不安起来，他大喊：“加快速度，注意两边！”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梆子响，两边山林千箭齐发，贼兵措不及防，一片惨叫声想起，被射翻数百人，内心的恐惧使贼兵混乱起来，争先恐后奔逃。
“有埋伏！张须陀来了！”
恐惧的喊叫声歇斯底里，响彻官道，孟让却发现伏兵并不多，最多只有数百人，他拔刀砍死几人，大喊道：“不要慌乱，列队！”
但没有任何效果，贼兵粮尽，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再加上他们内心对张须陀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此时的伏击就像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使王薄军队瞬间崩溃了，贼兵互相践踏，争相逃命……
此时，就在贼军前方两里外，张须陀率领一千骑兵和二千五百名隋军已经等待多时，他望着前方如黄河溃堤般奔逃而来的贼兵，他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战刀一挥，厉声喝道：“全军出击，击溃贼军！”
三千五百隋军铺天盖地般杀上，盔甲闪亮，刀矛锋利，杀气凛冽，大军瞬间杀进了混乱的贼军中……
王薄军士气低迷，一战即溃，三万五千大军一败涂地，死尸遍野，血流成河，投降者不计其数，亭山县一战，张须陀军歼敌一万五千人，俘敌八千，王薄和孟让二人率领一万余残军仓惶向南奔逃。
张须陀留下千人处理战俘，他率三千军紧追不舍，三天后，在岱山脚下再次大败王薄军，王薄军全军覆没，孟让带着百余人向南逃窜，而王薄则带三百余名心腹逃向济北郡，从那里渡黄河北上，投奔豆子岗。
至此，长白山的匪贼悉数被张须陀剿灭，张须陀在御史的监督下再次开仓放粮，劝民回乡耕种，等待秋天的收成，齐郡内的匪患渐渐平息。
……
时间渐渐到了大业七年八月，炎热消退，早晚开始有了一丝凉意，浓绿的大地上已经有了一丝微黄的色调，宣示着秋天已经悄悄来临。
这天上午，在洛阳以东的官道上，一队随从簇拥着一辆马车向京城方向驶来，车马所带起的滚滚黄尘，显示着车主人焦急的内心。
马车里，坐着刚从涿郡请假赶回来的杨玄感，从去年年底他随杨广去江都巡视，今年二月又直接北上涿郡，已经离京九个月，眼看杨广回京无期，而杨家内部却发生了大乱，一方面是庶房子弟集体不领月钱，要求嫡庶平等，另一方面，他的妻子擅自将杨家巨万钱粮送给娘家，事情败露，引发轩然大波，激起杨府上下的巨大愤怒，他叔父杨慎特地写了一封信给他，要求他解释此事，并辞去家主之位。
杨玄感一向纵容妻子，但发生了这种事，他也无法再敷衍下去，只得再三向圣上恳求，最终被恩准回京一个月，处理家族之事。
和杨玄感一同回京的，还有他的长子杨峻，杨峻是接到母亲的求援信，特地请假和父亲一同回京，他的兄弟杨嵘也要回京，只是晚一两天，尽管一路沉默，但眼看要到京城，杨峻终于开口了。
“父亲打算怎么处置母亲？”
杨玄感望着遥遥可见的城墙，他想到妻子胆大妄为，心中不由满腔怒火，恨不得休了她，但当着儿子面，他只得将心中怒火压下，叹了口气道：“她的财权肯定要收回，本来年初我就答应，却因为无法回京而拖到今天，关键是她给郑家的钱粮，到底给了多少？你二祖父信中没有明说，只是说巨万，还有一些你祖父的珍贵之物，这些都要清点后才能知道，总之，我会想办法缩小你母亲所犯了错，平息家族愤怒。”
“父亲准备辞去家主之位吗？”杨峻又问道。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能问到关键之处，杨玄感果断地摇了摇头，“不可能，辞去家主之位，会破坏我的很多计划，大不了我用自己的钱粮补亏空，但绝不会辞去家主之位。”
“那嫡庶平等怎么办？”
杨玄感只觉一阵头疼，妻子假公济私已经让他很难处置了，而嫡庶平等之事却更难处理，涉及到所有人的利益，杨玄感沉吟半响道：“如果实在不行，就说服嫡房让步，在钱粮上一致，但在族权上不变。”
杨峻淡淡笑了笑，“父亲，我觉得不妥。”
“怎么不妥，说说你的意见！”杨玄感很愿意和儿子交流，他这个儿子为人太深沉，总使他有点看不透，他希望儿子的话能多一点。
杨峻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父亲应该坚决维护嫡房的利益，才能使嫡房在母亲之事上让步，也才能保住家主之位。”
杨玄感忧虑地望着窗外，他虽然承认长子说得有理，但如果过于和庶房对立，也会造成杨家的分裂，他有点进退两难。
马车从建春门驶进了京城，一股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使杨玄感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他很喜欢这种繁华的感觉，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听着货郎的叫卖声，杨玄感的心情又渐渐好了起来。
马车进了尚善房，在占地巨大的杨府前缓缓停下，有侍卫先一步来禀报了，杨玄挺站在台阶上迎接家主归来。
杨玄感认为自己九个月未回府，杨府门前应该站满欢迎他归来的嫡庶子弟，不料竟只有杨玄挺一人，令他心中不悦，刚刚好转一点的心情又被破坏了。
“玄挺，其他人呢？都不在府上吗？”
杨玄挺是杨约之子，但实际上他是杨素所生嫡子，因为杨约不能生育，从小便过继给杨约，也是这个原因，杨玄挺在杨府中地位颇高，加上他在前些年掌柜家族财权时能做到公正无私，为人也不错，嫡庶都买他的帐，他现在是杨家嫡庶之间的一座桥梁，上上下下全靠他支撑着。
杨玄挺苦笑一声，上前行礼道：“大哥，他们都在府上，不过一个个意见大得很，火气十足，叫了他们，可谁也不来。”
杨玄挺又低声对杨玄感道：“现在嫡庶之间矛盾尖锐，前天积善率领几十名庶房擅自祭祀家庙，令嫡房们极为不满。”
杨玄感大怒，“积善竟敢擅自祭家庙，叫他来见我？”
一名家人正要跑去找杨积善，杨玄感又忍住气道：“等一等再叫他。”
他又问玄挺，“二叔在吗？”
杨玄挺点了点头，“二叔在呢！他请大哥去他那里，他有话要说。”
杨玄感想着心中的大事，他和二叔杨慎有默契，现在只能请二叔看在他们所谋大事上，全力支持自己。
杨玄感快步走进府门，向二叔杨慎的院子走去。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十一章 宿怨爆发
杨素一共有七兄弟，杨素为长，杨约是二弟，杨询是三弟，杨慎其实是老四，因为杨约和杨询是庶出，所以大家也称杨慎为二叔。
杨慎也有散官在身，官拜正议大夫，但因为他身体不太好，便没有出任职事官，多年来一直在家中养病，偶然也随皇帝出巡。
现在杨素和其他几个兄弟皆已先后去世，只有杨慎这个多病的兄弟还活得很滋润。
不过今年以来，杨慎的日子也过得颇为烦恼，杨家内乱层次不穷，他是杨家唯一健在的嫡祖辈，人人都要找他主持公道，他也是穷于应付，眼看杨家分裂在即，他深为忧心，便写信把家主玄感请了回来。
杨慎正在房中品茶，忽然有小丫鬟在门口禀报，“祖爷，家主来了。”
“嗯！请他进来。”
杨慎很注重养生，说话不快，语调也不高，平平淡淡，就仿佛和杨玄感早上才分手，可实际上，他心中也很急切。
片刻，杨玄感走进房间，跪下给叔父磕了一个头，“玄感给二叔请安！”
杨慎还是很喜欢这个长侄，对他礼数有加，他自己的儿子都做不到行跪礼，只有玄感始终坚持。
“不用客气，快请坐下！”
杨慎请杨玄感坐下，小丫鬟端来一杯茶，杨玄感摆摆手，对房间内的其他几名丫鬟道：“你们都退下！”
丫鬟们都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杨慎心里明白杨玄感要说什么，便眯着眼问道：“形势如何了？”
杨家的不臣之心始于杨素，杨素也曾和几个兄弟商议过，包括杨慎，所以杨慎虽不出仕，但他心中仍有造反之念。
大业五年，杨慎曾随圣驾西巡陇西，在大斗拔谷遇到暴风雪时，杨广身边只有数百侍卫，当时杨玄感和几个兄弟商量，便想趁机杀杨广，改立秦王杨俊为傀儡帝，但被杨慎阻止了，他的理由是‘士心尚一，国未有衅，不可图也’，认为时机不到。
时间又过去了两年，事情发生了转机，杨广打压关陇贵族，使不少关陇贵族对他心生怨恨，尤其高丽战役使天下民怨沸腾，北齐故地天灾人祸，造反不断，让杨慎也感觉到，机会已经在慢慢出现了。
杨玄感压低声音道：“他西征高丽的意图已渐渐暴露，关陇贵族皆纷纷自保，不肯卖命，虽然还没有起事谶语出现，但据我观察，关陇贵族之间的走动明显频繁了，我怀疑他们已经有所图。”
杨慎沉思片刻又问：“那你的想法呢？”
“我也在部署了，玄纵、万石已经赴辽东为鹰扬郎将，他也准备给我实职，督粮或者募兵，眼看就要任命，但家族又出了事，我只好谢绝，着实令人遗憾。”
杨玄感微微叹息道：“家族内乱不解决，我不可能全力以赴，而且仅靠我一人之力也不够，需要大家同心协力。”
既然杨玄感提到了家族之乱，有些话杨慎也不得不说，他摇摇头道：“家族之乱的根由，我在信中也给你说清楚了，财权之乱为主，嫡庶平等为次，财权之乱的根源在你妻子，如果这件事你处理不好，杨家必然分裂，连我都阻止不了，现在所有嫡房一致要求换家主，或者是分家，问题的严重程度你自己考虑吧！”
杨玄感笑了笑，“二叔放心，我会妥善处理好。”
杨玄感的心情并没有变坏，相反，他心中一根绷紧的绳子稍稍松了，二叔还支持他，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
从杨慎院子里出来，杨玄感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妻子郑夫人已经和长子杨峻谈过，心中有了底，等丈夫一进院子，她便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迎了上来。
“妾身参见老爷，欢迎老爷回府！”
杨玄感阴沉着脸，哼了一声，“到我书房来吧！”
杨玄感走进自己书房坐下，他环视一圈，感觉很多东西的摆设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书橱里的书也少了很多，明显是有人动了他的书房，他心中更加恼火，除了他的妻子，没人敢碰他书房里的东西。
这时，郑夫人端了一杯茶走进来，笑盈盈坐下道：“我听峻儿说，老爷是一路赶回来，连驿站都没有住，辛苦了。”
杨玄感冷冷道：“我敢休息吗？我再休息，杨家就要上街讨饭了。”
郑夫人脸上也挂不住了，阴沉下脸问：“老爷是在说我吗？”
杨玄感重重一拍桌子，怒斥道：“不是说你是说谁，你给我老实交代，你究竟送了多少钱粮给郑家？还有，父亲藏在奇雅斋里的珍宝，你又送走了多少？今天必须一件一件给我交代清楚。”
郑夫人和杨玄感成亲近三十年，一直将丈夫收拾的服服帖帖，使杨玄感一直以惧内而出名，今天她知道丈夫心中有火，所以特地笑脸相迎，想把事情说清楚，再说说自己的委屈，然后再想办法解决郑家钱粮之事。
不料丈夫两句话不到就拍桌子斥骂，这是他们成婚三十年从未有过之事，郑夫人心中顿时恼火起来，她哼了一声，起身便走，不理睬杨玄感，杨玄感勃然大怒，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桌子，“你给回来！”
郑夫人也更恼怒了，她恨恨道：“你很凶是吧！有本事你把我也杀了！”
几十年受妻子欺压的怒气在这一刻一并爆发了，杨玄感几步上前，从墙上拔出剑，大吼一声，“贱人，我杀了你！”
郑夫人吓得大叫一声，向外奔逃，杨玄感持剑追来，满脸通红，眼中恨得几乎滴血，杨玄感从小被他父亲杨素称为‘痴儿’，这种痴并不是指他愚钝，而是他性格上的一些缺陷，比如他经常长时间关注一物，忘记吃饭睡觉，说得好听叫执着，说得不好就是偏执、顽固，还有就是他性格偏激，长大后，良好的家庭教育使他这些性格缺陷都掩饰住了，但一旦将他激怒，他藏在骨子里的恶性便会使他露出狰狞面孔，完全变一个人。
今天，妻子不屑彻底激怒了他，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一心杀死妻子，这时，杨峻从旁边冲上，一把抱住父亲胳膊，“父亲，你不能这样！”
杨玄感力大无穷，胳膊一甩，将儿子甩出一丈多远，继续向逃向院外的妻子追去，恰好此时，杨积善带着儿子杨巍来了，他们听见了郑夫人的哭喊声，不由一惊，夫父子二人对望一眼，一起向家主院奔去。
却只见郑夫人在前面跌跌撞撞奔逃，杨玄感执剑在后面疾追，他身后一名丫鬟被他挥剑斩断胳膊，躺在血泊之中。
“叔叔救我一命！”
郑夫人向杨积善求救，她已经快吓瘫了，只有求生的本能使她拼命奔逃，就在杨玄感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一瞬间，杨巍猛地扑上去，将杨玄感扑倒在地，杨积善也冲上来，抢夺杨玄感手上的剑，尽管杨巍身躯庞大，力大无穷，杨积善也练过武，但他们父子合力，还是压不住杨玄感，眼看杨玄感要将他们推开，就这时，住在附近的杨玄挺和杨玄敬也闻讯奔来，四人一起用力，终于控制住了杨玄感，将他手中剑夺下。
“你疯了！”
杨玄挺狠狠一拳向兄长打去，杨积善感觉大哥已经渐渐恢复理智，他连忙摆摆手，示意玄挺不要再打，几人将杨玄感送回屋子坐下。
杨玄感已经冷静下来，他长长叹口气，闭上眼睛，一挥手，“我很累，想休息一会儿，你们去吧！”
几人退下，替他把书房门关上，杨玄挺随即安抚众人，命人去请医生救治丫鬟，“夫人呢？”他找了一圈，却没看见郑夫人。
“夫人逃回娘家去了。”一名下人道。
杨玄挺苦笑一声，这下事情闹大了，说不定把郑家也会扯进来，他见杨峻坐在门槛上，目光阴沉，便上前拍拍他肩膀，“你父亲是气糊涂了，不要放在心上。”
杨峻摇了摇头，冷冷道：“此事若传到圣上耳朵里，父亲非要被罢官不可。”
“嘘！”
杨玄挺慌忙嘘一声，“所以此事切不可外传！”
杨峻哼了一声，“四叔先把郑家的口封住再说吧！”
他起身便进屋去了。
杨玄挺叹了一口气，怎么大哥回来了，事情反而更加乱套。
……
黄昏时分，郑夫人的长兄郑善愿上门了，在杨素得意之时，郑家只是杨家的跟班，尽管荥阳郑氏是天下五姓之一，但在郑译被贬官后，郑家便没落了，只能依靠杨氏。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随着杨素去世，杨家也开始走向没落，相反，郑家倒有了起色，郑元寿被封为大理少卿，而郑善果被封为光禄寺卿，在工部尚书宇文恺病重后，郑善果更是接任宇文恺之职，出任工部尚书。
也正是家族开始复兴，郑夫人才有底气，而郑善愿走进杨家大门时，腰才能挺得笔直，他上门来讨要说法。
此时杨玄感已经完全恢复了理智，他心中也颇为懊悔，好歹夫妻三十年，他不该这样绝情，他本想去郑家把妻子接回来，不料郑善愿却上门了。
他将郑善愿请到贵客堂，请郑善愿坐下，歉然道：“中午和阿萝吵了一架，也有我不对的地方。”
郑善愿却将一块玉牌冷冷往桌上一拍，“这是郑家借杨家的钱粮，今天全部还清！”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十二章 壮士断腕
夫妻吵架本来只是小事，说到底就是个面子问题，如果白天解决不了，晚上自然也就顺了，关上门，两口子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事情。
可如果娘家外人跑来助拳，不是劝和，而是指责女婿，那小事也会变成大事，杨玄感当然不是什么愣头青，低下头被骂上两句，他就会认错。
杨玄感是当朝礼部尚书，太尉，位高职重，资历深厚，他已经表示了歉意，如果郑善愿能够顺势而为，再劝一劝，说说郑夫人的不是，那这次矛盾也就化解了。
如果在杨素时期，郑善愿肯定是劝和，配合杨家责骂妹妹，但现在不一样了，郑家复兴，杨家衰败，杨玄感居然还敢用剑杀妻，郑家便无法再容忍，在他们看来，杨玄感以家主身份执剑杀妻，他杀的不是妻子，而是郑家的颜面。
郑善愿将钱粮还给杨玄感，他的语气立刻变得强硬起来，“今天的事情，杨家必须给个说法，否则，郑家决不罢休！”
杨玄感体会到了郑善愿的敌意，他心中也跟着恼火起来，冷冷道：“这是杨家家事，与郑家何干？”
“与郑家何干？哼！”
郑善愿重重哼了一声道：“当年我姑姑嫁到杨家，忍辱负重，最后却被逼迫而亡，我妹妹又嫁到杨家，今天若不是她跑得快，已人头落地，你们杨家简直欺人太甚！”
郑善愿所说的姑姑就是杨玄感生母郑氏，当年因夫妻吵架，郑氏将杨素失言向皇帝告发后，惹恼了杨素，虽未休妻，却彻底将她冷落，两年后便病故，杨素又娶了贺若云娘。
这个仇郑家一直记着，现在又爆出杨玄感杀妻之事，新仇旧恨，郑家要一并来清算。
“简直一派胡言，颠倒黑白！”
杨玄感忍无可忍，随手拿起玉牌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怒道：“若不是她慷杨家之慨去给郑家，若不是她任意妄为，破坏杨家族规，导致杨家内部矛盾恶化，我会责骂她吗？我责骂她两句，她便跑到娘家搬救兵，让娘家人来干涉杨家内政，这样的妻子我杨玄感不要也罢，你回去告诉她，让她不要回来了！”
杨玄感站起身便向外走去，“送客！”
郑善愿气得浑身发抖，他盯着杨玄感背影咬牙切齿道：“我要到圣上面前告你去。”
……
夜晚，杨慎的房间内，杨玄感召集在家的八九房嫡子开会，杨约之子杨玄挺、杨慎之子玄敬、玄赏，杨素五弟杨岳的三个儿子弘礼、弘文、弘武，以及杨素从父文思、文纪的几个儿子。
杨家是个大家族，仅杨素祖父杨喧这一支，光嫡子就有三十几房，庶子百余房，嫡子在朝中、地方或者军中做官，庶子则务农经商，也有从军为官，且大部分都在弘农老家，住在京城杨府的，主要是杨素七兄弟的子女，以及几个和他关系极好的从父家庭。
就是这样，生活在杨府的子弟也有嫡房二十余家，庶房五十余家，子孙二三百人。
由于家族矛盾激化，杨玄感的家主之位岌岌可危，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所谋大事，再加上杀妻事件引发郑家上门声讨，杨玄感找到了借口，他在深思熟虑后，毅然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休妻换声望’。
杨玄感缓缓对众嫡房道：“各位，我不在京城九个月，家族中发生了很多大事，很多矛盾都是由我妻子郑氏的任性妄为所引发，作为家主，我有一定责任，为了给家族一个交代，我已决定休妻……”
杨玄感的休妻决定在嫡子们中引起一片哗然，杨玄挺急道：“大哥，大嫂虽处事不公，但她毕竟跟了大哥三十年，怎么能说休就休，再说她送给郑家的钱粮，郑家不是已经还回来了吗？就当是她擅自借给郑家，我看取消她的财权便可以了，休妻就太严重了。”
众嫡子虽然都不满郑夫人，但若真到休妻这一步，大家也觉得有点严重了，纷纷劝杨玄感，杨慎也劝道：“玄感，再怎么也要替峻儿、嵘儿想想，七出中，盗窃之罪我觉得有点重了，最多是妒，但她不是也让你娶妾了嘛！我看，让她道个歉，不再管财权，也就可以了。”
杨玄感摇摇头道：“我休妻倒不是因为七出，而是郑家欺人太甚，今天下午，郑善愿来找我，他不是来做和事佬，而是要我杨家公开向郑家道歉，而且包括我母亲郑氏，他也认为是被我父亲逼死，令我忍无可忍，如果我把她接回来，那就意味着杨家屈服于郑家的威胁，我作为家主，对外人我必须要摆明态度，决不能软弱，我意已绝，大家不要再劝。”
杨慎心中叹息一声，他知道杨玄感休妻是为了什么，为了修补他的声望，凝聚家族力量，为即将到来的起事做准备，侄子的态度如此坚定，义无反顾，作为叔父，他又怎么能不支持呢？
杨慎对众人道：“大家应该看到了家主的决心和态度，这才是杨家家主的风范，铁面无私，不徇亲情，从现在开始，我不允许谁再提分家，再提更换家主，如果谁敢再提，以族规中的犯上来处罚！”
杨玄挺立刻道：“我全力支持家主，希望家主能带领杨家重新走向振兴！”
众人纷纷表示支持，杨玄感摆摆手，对众人道：“下面我还有两件事要说，第一是杨府的财权，我建议财权给二叔，由二叔来掌握杨家钱粮支配。”
杨慎笑眯了眼，他的侄儿简直太孝顺了，令他万分感动，他连忙推辞，假惺惺道：“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好掌权财权呢？还是让你们年轻人来做，我不行！”
杨玄感笑了笑，“具体做账由账房大管事负责，二叔只管说行还是不行，轻而易举，二叔就不要推迟了。”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老骥伏枥，为家族再效一次力。”
杨玄挺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他原以为财权归他，却没想到转给二叔，他也知道这是大哥在收拢二叔之心。
杨玄感又道：“还有第二件事，就是嫡庶平等，我在涿郡和万石谈了谈，也了解一点情况，其实主要原因是现在米价高涨，庶房长期贫困，难以承受，才引发他们的不满，朝廷内外，所有家族都没有所谓嫡庶平等，我相信杨家也不会有，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从钱粮着手，我的意思是，庶房们现在月例和年例不变，但给他们加一份职钱，什么意思呢？就是按照他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另外加一份大掌柜的月俸，管庄园的拿大职事的钱，管店铺的，拿大掌柜的钱，游手好闲的，则一钱没有，另外每家每户无论嫡庶，按所奉养的老人和孩子再给补贴，庶子们的生活宽裕了，他们也就不会再闹，至于居住房宅和其他除族权就维持现有，大家意见如何？”
杨慎首先道：“我支持家主的方案，现在庶房们闹得厉害，必须要给他们一点让步，但真要做到嫡庶平等，却不可能，相信他们也明白，用职钱最合适，多劳多得，大家也无话可说，大家有反对意见吗？”
杨慎的抢先表态让嫡子们无话可说，关键是杨玄感的方案没有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也没有破坏家族的规矩，养小奉老给补贴，嫡庶都能享受，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孩子，所以大家都会增加一笔收入，何乐而不为？
杨玄感见众人没有反对，便断然道：“那就这样决定了，今晚就在家族公布，再敢闹事者，取消一切钱粮供给，赶出杨府！”
……
杨玄感以雷厉风行的手段解决了家族内部不和，他又转身来找儿子，房间内，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杨峻冷冷道：“父亲真要休掉母亲吗？”
杨玄感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我说过要休她吗？”
“可以父亲在族会上已经表态，父亲难道瞒天过海，欺骗家族吗？如何是那样，一旦被族人看破，对父亲的声誉将有极大影响。”
“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你去一趟郑家，私下告诉你母亲，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宣布，但我不会休她，她可以不用签字，出妻书也不会生效，让她安心等待，过几年后，我会重新复娶，她仍旧是我杨玄感的妻子。”
杨峻这才明白父亲用的是假出妻，他沉默片刻又道：“纵是如此，父亲考虑过母亲的感受吗？”
“峻儿，我知道你母亲会难过，但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将来做到我的位子，你就会明白我的难处，你好好去陪母亲吧！给她说清楚，我和她夫妻感情不变。”
杨峻无可奈何，只得起身道：“那我去探望母亲了！”
……
就在杨峻出门去探望母亲的同时，杨巍也离开杨府，驰马向河北疾奔而去，他给杨元庆带去一个不好的消息，家主杨玄感在大幅提高庶房待遇后，庶房们都接受了调整方案，再没有人愿意跟他闹事，这就意味着杨元庆分化杨府的策略失败。
而与此同时，一封郑府的家信，也连夜送往涿郡。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十三章 官场暗斗
涿郡临朔宫，内史省的官衙里，内史侍郎虞世基正在审阅来自全国各地的疏奏，虞世基现在非常忙碌，比皇帝杨广还要忙碌几分，现在杨广对很多疏奏都没有时间批阅，不得不放权。
所有疏奏都是由内史省先审阅后，只挑重要的军国政务大事交上去，其余稍微重要之事则是由内阁来集中审议，遇到分歧严重之争，再交给皇帝定夺。
而一般零星琐碎的小事，只要各部印章齐全，有尚书左右仆射签字，便可直接由内史省拟旨下发。
所以评判大事小事的标准，就在掌握在虞世基手中，他拥有很大的权力，虞世基先要进行分类审阅，一些对他不利的奏折，他便会扣住，或者直接打回去，或者直接就在他手中消失。
当然，每天数百件疏奏，仅凭虞世基一人之力，他也难以处理，他也将部分疏奏分给他的心腹手下来处理，比如他的头号心腹干将封德彝，他的长子虞柔也引为内史，一同协助他处理奏折。
就在虞世基全神贯注审阅奏折时，封德彝抱着厚厚一叠奏折走到他前面，“使君，这是杨元庆的七郡审查报告，刚刚送到。”
虞世基精神一振，立刻停下笔，接过奏折翻了翻，找到了齐郡的审查奏折，他看了看时间，眉头顿时皱成一团，“这些奏折二个月前便写好了，为何现在才送来？”
“回禀使君，杨元庆是送到御史台，在御史台放了两个月。”
虞世基一转念便明白了，这一定是裴蕴扣住，他心中暗暗哼了一声，裴蕴想暗助杨元庆，把七本审查奏折一起送来，难道他虞世基就没有办法吗？
虞世基翻开齐郡的审查报告，直接看杨元庆给张须陀的评语，‘清明廉正，民誉卓著，可评上上。’
“哼！好一个可评上上。”
虞世基将齐郡审查奏折递给封德彝，“这本奏折由你来批，写上你的疑问，‘官若清廉爱民，乱贼何如之多？’然后作为重要奏折，单独递给圣上，注意时机，必须在我在场时上交。”
“卑职明白了！”
封德彝接过奏折退了下去，虞世基冷冷一笑，‘杨元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哭到最后？’
……
御书房内，新任兵部尚书樊子盖正在向杨广汇报最后的备战情况，“陛下，从天下各地兵府已调兵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其中调至涿郡一百万二千人，直接赴辽东十三万人，截止前天为止，天下之兵已有七成抵达，还有三成在路上，最迟十月中旬可全部抵达。”
“十月中旬才能全部抵达，然后到达辽东，岂不是冬天了？”
杨广极为不满道：“难道还要朕拖到明年春天才能开战吗？”
樊子盖小心翼翼道：“陛下，不仅军队没有到齐，运送物资的民夫也差得远，现在才到百万，还有两百万未到，粮食送不上去，就算军队到齐也没有用？”
杨广怒火上冲，一拍桌子道：“这些地方官都是吃白饭的吗？朕三个月前就下旨了，到现在才来三成，虞爱卿何在？”
“微臣在！”连忙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听旨。
“立刻传朕的旨意，十一月十五日为最后期限，传旨河北、河南、山东各郡，若还有民夫未到者，太守、郡丞皆斩！”
“微臣遵旨。”
虞世基退下去了，杨广又对樊子盖道：“兵部传牒给各兵府，也同样以十一月十五日为最后期限，凡还没有赶到的兵府，鹰扬郎将斩！”
樊子盖心中惶惶然，这一个月要发牒全国，怎么可能来得及？他不敢多言，慌忙答应一声，退下去了。
这时虞世基领着一名内史进来，将刚才要下的旨意递给杨广，“陛下，这样拟旨可好？”
杨广读了一遍，随手在旨意上画了一个‘敕’，表示认可，虞世基把旨意递给内史，吩咐他，“立刻去拟旨。”
他又取出一份奏折笑道：“陛下，这是上党郡邱太守的奏疏，上面说，有民间义勇之女孙九郎、赵八娘等二十八人上书官府，请愿赴辽东作战，这是民间忠烈之女，邱太守请求给予嘉奖。”
这样的消息令杨广心情略略好转，他点点头笑道：“看来并不是天下之民都畏惧高丽之战，还是有愿为国效命者，传令丘和嘉奖这二十八名贞烈之女，至于上战场就免了。”
这时一名宦官走入御书房，将一本奏折放在御案上，虞世基迅速瞥了一眼，正是齐郡的审查报告，他眉头一皱，故作惊讶问道：“这是谁送来的奏折？”
“回禀虞侍郎，这是封内史，说比较紧急。”
杨广也注意到了，他拾起奏折问道：“虞爱卿，有什么不妥吗？”
“回禀陛下，这份奏折臣还没有审阅。”
杨广翻开内容看了看，便笑道：“不妨事，这是御史台的奏疏，可以直接给朕。”
“是！微臣告退。”
虞世基转身要走，杨广却叫住了他，“虞爱卿，把封内史叫来。”
杨广也发现了疑点，两个月前的奏折怎么现在才送来？片刻，封德彝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封德彝是老内史了，杨广也对他颇为信任，杨广拿起审查报告问道：“怎么两个月前的审查报告现在才送来？”
“微臣也不知，御史台今天一共送来七本，这是审好的第一本，其他六本微臣正在审阅。”
“把七本全部拿来！”
封德彝跑回内史省朝房，很快，他便把其他六本一起抱来，杨广翻了翻，时间都不一样，有早有晚，而且每一本都有裴蕴签过字，杨广便吩咐宦官道：“去把裴御史找来！”
宦官飞奔而去，杨广简单看了一遍齐郡的报告，又取下夹在中间的内史意见条，问封德彝道：“封爱卿，这里面的意见是你所写吗？”
“回禀陛下，是臣所写！”
“嗯！‘官若清廉爱民，乱贼何如之多’，你这是何意？”
“陛下，这是臣的一点疑惑，臣见杨御史给郡丞张须陀的评价是上上，而且清正廉明，爱民若子，微臣就不明，齐郡是造反最严重的郡县，如果官恤民，民为何要反？”
杨广又看了看张须陀的评语，忽然问道：“封爱卿，你的意思是说，杨元庆有包庇张须陀的嫌疑，是这样吗？”
封德彝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因为微臣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哦？”杨广好奇地问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陛下，张须陀实际上是杨元庆的授业之师。”
“他的师傅不是鱼俱罗吗？”
封德彝摇了摇头，“陛下，鱼俱罗只能算杨元庆的半个师傅，杨元庆真正的师父是张须陀，杨元庆五岁时，还是微臣给他介绍，他们名为师徒，实际情同父子，所以臣认为，杨元庆给张须陀高评，有包庇嫌疑。”
杨广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不过他也知道一点，张须陀爱民，并没有说错，去年齐鲁各郡大旱，饥民沸腾，张须陀率先放粮赈民，这正是他爱民的表现，难道他真一点粮食都没有贪吗？杨广也有一点怀疑。
这时，裴蕴匆匆走进了御书房，躬身施礼道：“臣裴蕴参见陛下！”
“裴爱卿，这本奏折怎么被御史台卡了两个月？”
裴蕴得了杨元庆的密信，他知道虞世基要利用齐郡报告向杨元庆发难，他便替杨元庆拖了两个月。
裴蕴笑了笑，从容道：“按照御史台的规矩，外查报告，需要进行内审，勘核无误方能上报，其实杨元庆已经送来二十二本巡查报告，我们今天审完第一批七本，报到内史省。”
“朕能理解御史台有规矩，朕明白了。”
杨广又看了看封德彝的疑问，沉思了片刻道：“御史就是朕的耳目，是朕了解吏治的桥梁，如果御史本身不能公正，那么他写的报告朕也无法相信，这次杨元庆奉旨巡查山东、河北各地，他究竟有没有严格巡查，不徇私情，朕认为有必有做一个抽核，既然张须陀是杨元庆师父，那么就从张须陀入手，如果杨元庆对张须陀能公正评价，那么朕就相信他所有的报告，也就不用再复核，朕直接采纳。”
虞世基大喜，他太了解杨广，看似宽容，实则疑心极重，自己只要勾起他的疑心，那么他肯定会派人去复查，那么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裴蕴心中暗叹，果然被杨元庆猜对了，虞世基利用张须陀来造事端了，名义是封德彝上奏，可封德彝不就是虞世基的心腹吗？
裴蕴上前又道：“既然如此，臣推荐侍御史陈静去查此案，此人光明正大，不徇私情……”
旁边虞世基急给封德彝使个眼色，封德彝会意，上前笑道：“哪有御史查御史的道理，臣倒可以推荐一人。”
杨广点点问：“封爱卿推荐何人？”
“臣推荐千牛左右卫宇文皛去查此案。”
封德彝最大的本事就是八面玲珑，对朝中各个大臣的人脉了解极透，他知道推荐什么人，杨广会欣然答应。
宇文皛也是名门之后，从小在宫中长大，杨广极为喜欢他，命他为心腹侍卫，对他信任异常，虽然宇文皛和御史监察无关，但查杨元庆也正需要这样的人。
杨广欣然答应，“封爱卿推荐不错，朕准了！”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十四章 两面三刀
众人退了下去，封德彝和虞世基回到内史省，见左右无人，虞世基便埋怨他道：“那个宇文皛是何许人？我和他不熟，怎么才能让他为我所用？”
封德彝眯着眼笑道：“使君和他不熟没有关系，宇文皛和宇文述之子宇文智及是八拜之交，使君去找宇文述，事情不就解决了。”
虞世基恍然大悟，还是封德彝高明，他派了派他的肩膀，赞许道：“很不错！”
……
裴蕴从宫里匆匆出来，向自己的住处走去，杨广对杨元庆还是有了疑心，名义上是查张须陀，实际上是查杨元庆，他必须要告诉杨元庆，早作准备。
裴蕴和所有的大臣一样，住在临沁池的大船上，船队和临朔宫相距只有十里，他们早上骑马来临朔宫上朝，晚上则骑马回去，驰道宽阔平坦，一路都有禁军保护，因此路上花不了多少时间。
此时，天已经黑了，裴蕴走出宫门，一名侍卫已经将他的马准备好，裴蕴翻身上马，刚走了几十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裴尚书，请慢一步！”
裴蕴一回头，却见封德彝飞奔而出，他不由一愣，勒住了缰绳。
“封舍人，有什么事吗？”
封德彝也骑上自己的马，催马追了上来，和裴蕴并驾而行，封德彝微微叹息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日之事，请裴尚书见谅！”
裴蕴冷笑一声，“我感觉封舍人过得挺惬意，何谈‘低头’二字？”
封德彝苦笑一声，“元庆是我妻侄，又是杨太仆之孙，我久受太仆之恩，焉能害他？今日之事，实在是虞侍郎指使，一切都是他安排好，我只是替他出面而已。”
“可是虞世基也想不到用宇文皛吧！”
封德彝微微一笑，“宇文皛此人胆小如鼠，好色无度，要对付他还不容易吗？其实裴尚书今天推荐的人错了，如果换成另一人，元庆当无惊无险。”
“换谁？”
“虞世南，虞世基之弟，此人才叫光明正大。”
裴蕴眼中露出懊悔之意，他确实没有想到，裴蕴微微叹口气，拍了拍封德彝肩膀，“你不错，还有一点良心。”
裴蕴策马便走，封德彝望着裴蕴走远，不由苦笑一下，裴蕴居然说他还有点良心，他真有良心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得罪裴阀而已。
……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朝房也在临朔宫内，虽然夜已深，但宇文述依旧在朝房内忙碌，整理各地兵府卷宗，宇文述现仍是内阁成员之一，主管兵部和工部的事务，这次东征高丽，他也是统军大将之一，他心中一样充满了忐忑，他不知自己在这次东征中，该如何应对？
就在宇文述坐在朝房中胡思乱想时，门口一名侍卫禀报：“大将军，虞侍郎来了！”
宇文述一怔，虞世基来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有什么军国政务要和自己探讨吗？他连忙吩咐：“请他进来！”
片刻，虞世基笑眯眯走了进来，进门便拱手道：“宇文大将军这么晚还忙碌公务，令人钦佩！”
宇文述笑道：“反正回去也没有什么事，这些事务早晚都要做，不如早点做完，过几天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宇文述请虞世基坐下，又命人上茶，宇文述和虞世基一样，都是杨广的从龙派，只是宇文述被他的两个儿子拖累，已经渐渐失去了杨广的信任，虞世基便取代了宇文述，成为杨广的第一宠臣。
宇文述多多少少对虞世基有点不舒服，不过虞世基又掌握着人事提名权，宇文述为两个儿子考虑，他也不敢得罪虞世基。
两人聊了几句兵部情况，虞世基话题一转，便笑道：“前两天，我在和圣上说到一些在野的可用大材时，圣上竟然提到了令郎化及。”
宇文述顿时又惊又喜，他知道以虞世基的身份，不会虚言骗自己，难道圣上真的又要启用自己儿子吗？但虞世基随后的一句话便又让他心凉了半截。
“不过宇文大将军也不要太高兴，圣上是因为招募了不少山东之兵，在考虑任命鹰扬郎将时，才提到了令郎的名字，但他没有决定用还是不用？”
宇文述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苦涩无比，如果是去辽东打仗，他宁可儿子做一介平民。
“多谢虞侍郎提醒，不知虞侍郎今晚来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虞世基沉吟一下道：“宇文大将认识宇文皛此人吗？”
宇文述呵呵笑道：“他是宇文庆之孙，虽然和我同姓，却没有什么姻亲关系，不过此人在宫中长大，颇受圣上喜爱，圣上曾对我说过，宇文皛是他义子，由此可见圣上对他的信任，但此人能力还是有所欠缺。”
宇文述说得比较含蓄，就是说宇文皛是无能之辈。
虞世基又笑问：“听说他和令郎智及关系交好。”
“还可以吧！从前他们都在宫中为侍卫，我儿是他顶头上司。”
宇文述奇怪地看虞世基一眼，“虞侍郎，出什么事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圣上怀疑杨元庆在袒护齐郡丞张须陀，便派宇文皛再去查张须陀……”
虞世基意犹未尽地停住了话头，脸上含笑望着宇文述，宇文述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他明白虞世基的意思了，这确实是一个扳倒杨元庆的好机会，他和虞世基对望一眼，两人皆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
虞世基告辞走了，宇文述负手站在窗前，他还在沉思虞世基来意，很明显，虞世基是想和他联手对付杨元庆，那么，能不能因为杨元庆这个共同的敌人，让他们二人结成一个同盟，宇文述太需要虞世基这样的同盟者。
反过来说，如果过早地把杨元庆扳倒，他和虞世基之间，就没有了共同的敌人，也就缺乏结盟的基础。
自从宇文述发现大隋因为杨广征高丽而变得危机四伏时，他便意识到取隋而代之的机会要来了，这个时候，他杨元庆的私仇已经无足轻重，他更重视如何尽可能多地蓄积力量，等待时机。
今天，他忽然发现虞世基对杨元庆竟是恨之入骨，他立刻想到，这是一个钓住虞世基的好机会，不能这样轻易地除掉杨元庆，他要留下杨元庆这个饵。
这时，他的儿子宇文化及走了进来，宇文化及没有官职，也是在帮他做事，是他的私人幕僚。
“父亲，孩儿回来了。”
“嗯！”
宇文述转过身问道：“他给了吗？”
宇文化及是奉父亲之命去问姑父李浑要钱，李浑是宇文述的小舅子，也是关陇贵族之一，家资巨万，他父亲便是申国公李穆，但李穆有十子，李浑是最小一个，继承父亲的爵位轮不到他，仁寿二年，继承爵位的长孙李筠病逝，李浑便想谋这个爵位，他找到内兄宇文述，承诺只要宇文述帮他继承爵位，他每年给宇文述五万吊钱。
宇文述便通过杨广的关系，让李浑如愿以偿，封申国公，但李浑却不守信，只给了两年，以后便不再给了，使宇文述心中恨极，去年，李浑又被改封为郕国公，累加光禄大夫，升官进爵，令宇文述心中更是痛恨。
前几年宇文述还不在意这点钱，但随着他有起事之心，他需要积累财富进行招兵买马，李浑的钱便变得格外重要，李浑现在一共欠他六年，共计三十万吊钱，宇文述便让长子宇文化及去讨要这笔钱。
宇文化及摇了摇头，“父亲，他说当年只答应父亲一年，他给了两年，已是加倍给予，让父亲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混蛋！”
宇文述大怒，一拳将窗子砸裂，咬牙切齿道：“总有一天，我非要让他生不如死！”
宇文化及不知该怎么劝父亲，便道：“父亲若没什么事，孩儿就回去了。”
宇文述又想到刚才虞世基之事，便忍住一口气，“你兄弟智及呢？”
“他在外面，他刚才遇到旧人宇文皛，在聊天叙旧。”
宇文述一怔，当真是巧了，他连忙笑道：“你去把他们两人都请进来，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
此时杨元庆已经在河北、河南各地巡察了近三个月，共计二十二个郡，渐渐接近尾声，此时他正在最后一个郡，北海郡巡察，他几乎是绕了一个圈，北海郡查完，他便返回齐郡，结束这次巡察。
此时他正在郡衙内和北海郡太守崔牧谈论着眼前的形势，崔牧是清河崔家的重要人物，年约四十岁，担任北海郡太守已近三年，他是个天性乐观者，当其他人对前景感到悲观时，而他却觉得时局没有想的那么糟糕。
“毕竟民众都不愿为匪，除非实在是活不下去，但我看现在的造反者大多是乌合之众，只要明年上半年圣上结束高丽战役，那么就会调集兵力扫荡这些造反者，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所以我推断在明年夏收开始前，大隋就会恢复原有的秩序，现在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
杨元庆笑道：“关键是明年上半年，战争能结束吗？”
“高丽东夷小国，人口不足大隋一郡，如果大隋百万军都收拾不了它，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杨元庆也微微叹一口气，“诚如君所言，我也希望战争能早点结束，还民以平静，但我觉得局势恐怕不会那么乐观，就看今年冬天朝廷能不能稳住山东局势，如果稳不住，肯定还会有更多的造反兴起。”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道：“杨御史，涿郡有人来了，说是有重要事情找你。”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十五章 卫南渔翁
杨元庆走出郡衙，只见一名青衣男子站在衙门外，杨元庆隐隐记得他好像是裴蕴身边的家仆。
男子连忙上前施礼，“参见姑爷！”
“有什么急事？”
“老爷命我给姑爷送一封信。”
男子取出一封信呈给了杨元庆，杨元庆接过信，是裴蕴是亲笔信，他抽出信看了一遍，果然就是那件事，不出他所料，裴世基要利用张须陀对自己发难了，杨广派出的人叫宇文皛，这个人自己不熟悉。
“姑爷，小人还有话要说。”
杨元庆点点头，“进衙门来说吧！”
他将裴蕴家仆带进了郡衙，来到一个空房间里，杨元庆又命侍卫首领张胜也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杨元庆笑问道。
“在下姓童，叫童五郎。”
“你说吧！”
童五郎躬身道：“这个宇文皛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也是官宦子弟，传闻和宫女有染，名声极不好，此人贪财好色，且胆小如鼠，是一个庸碌之辈。”
杨元庆点点头，又问：“还有什么情报？”
“还有此人和我同时出京，他们约二百余人，骑马走陆路，他们中还有一名宦官，是去黎阳仓宣旨，小人和他们一直走到河间郡，我从清河郡直接下来，他们却往魏郡方向去了，估计是去黎阳仓。”
张胜在桌上铺了一张地图，杨元庆看了片刻，又回头笑问道：“还有什么消息吗？”
“还有就是老爷让我转告姑爷，千万不可大意，虞世基此人极为阴狠，一旦被他抓住把柄，他绝不会放手，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一路辛苦了。”
杨元庆回头吩咐道：“赏二百吊钱！”
“多谢姑爷赏赐！”
童五郎行了一礼，跟张胜下去了，杨元庆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裴蕴的信，裴蕴在信中暗示他，不要让这个宇文皛到齐郡，言外之意就是让自己在半路解决这个宇文皛，杨元庆心中也是这个想法。
他又来到地图前，研究这个宇文皛的路线，过黄河的渡口很多，渤海郡、平原郡、清河郡、武阳郡和汲郡，前三个月匪患严重，宇文皛肯定不会走那边，那么就是武阳郡和汲郡，童五郎说，他们中有一名宦官要去黎阳仓宣旨，黎阳仓位于汲郡，紧靠黄河和永济渠，那么宇文皛从汲郡过黄河的可能性极大，但也不排除他又调头去武阳郡过河，自己得做两手准备。
这时，张胜走了进来，杨元庆转身对他道：“你速派几名弟兄去东郡和东平郡，务必找到这队侍卫的行踪。”
张胜答应一声，转身去了，杨元庆的目光又投向地图，如果半路上截不到这队侍卫，那只能是利用宇文皛的弱点来对付他了，抓住他的把柄，反告一状。
……
从黎阳仓过了黄河，黄河对岸便是东郡，也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濮阳，这天中午，在卫南县以北约二十里的官道上，一队由四百多匹战马和二百多侍卫组成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向卫南县挺进。
为首穿着紫袍，头戴乌笼纱帽的年轻男子正是钦差大臣宇文皛，宇文皛的祖父宇文庆和宇文述一样，也是宇文家奴，赐姓宇文，但宇文庆却立下赫赫战功，是北周名将。
宇文皛年约二十五六岁，虽然外表继承了先祖遗风，长得面容英俊，身材魁梧，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颇受妇人欢迎，但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从小在宫中长大，市井里有他污秽宫闱的传闻，但只是传闻，却没有什么证据。
正如童五郎对杨元庆所言，宇文皛贪财好色，对他而言，这种以钦差身份出使地方，无疑就是一次大发其财的机会，以皇帝对他的信任，是不会追究这种小事。
包括他的二百名手下，一个个都贪欲炽热，特地人人配双马，一匹马专门用来托运他们沿途勒索的财物。
宇文皛在别的方面是庸碌无能，但在捞钱、玩女人方面却是高手，他心里有数，第一不能坐船，永济渠沿途荒凉破败，毫无油水可言，第二不能走匪患区，如清河郡、平原郡、渤海郡等等。
他们一路慢慢悠悠而来，穿州过县，每个人都收获颇丰，宇文皛已经捞了五千两黄金和无数珠宝首饰，下一路还有东郡、东平郡、济北郡和齐郡，这些都是人口众多的富郡，最后他要好好敲诈一笔张须陀，再按宇文述的意思，给他按个贪赃大罪，让他人财两失，想到这，宇文皛得意地眯眼笑了起来。
“头儿，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几名侍卫怪叫道：“跑了一路，肚子里刮得慌。”
宇文皛眉头一皱，向四处打量一眼，前面是卫水，四周只有几个村庄，没有什么酒肆客栈。
“就忍忍吧！咱们到了县里，让县令摆三十桌酒席，一人再配个歌姬舞女之类，好好享受一番。”
“头儿，还有二十里啊！”
这一次是大群侍卫一起叫了起来，这时，一名侍卫眼尖，指卫水南面喊道：“你们看，前面官道上是不是有一座酒棚？”
众人一起望去，只见前方一里外，紧靠卫水边的官道旁，确实有一座酒棚，众人一声欢呼，纵马向酒棚奔去。
片刻，大群军马奔到酒棚前，酒棚里的十几名伙计掌柜皆对望一眼，一名年轻的伙计迎了上去，“欢迎军爷们光临小店！”
宇文皛见酒棚很简陋，用竹竿和油毡搭成，占地约半亩，地上铺有席子，摆了十几张长桌，可以容纳百余人，里面有四五十人用餐，有男有女，大多是客商打扮，见他们到来，很多人都紧张地站了起来。
宇文皛马鞭一指，恶声令道：“把这些人统统赶走！”
十几名侍卫冲进去，用皮鞭劈头盖脸抽打，“滚！统统滚开！”
几十名食客吓得跌跌撞撞而逃，年轻伙计急得跺脚大喊：“喂！你们还没有给钱！”
“别嚎了！把官爷们伺候好了，有你的赏钱。”
大群侍卫迅速坐满了酒棚内的位子，马就拴在外面的木桩上，宇文皛拍桌子喊道：“有酒肉没有？”
“回禀官爷，上午刚杀了一头驴，昨天进了几十坛酒，不过不是好酒。”
“别啰嗦，全部端上来！”
十几名伙计慌忙去抬酒端肉，宇文皛打量一眼旁边伺候他的伙计，见他长得目清眉秀，隐隐有一种书卷气，不像伙计，倒像大户人家的读书人，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徐，叫做徐业，本郡人。”
“嗯！看你模样像个读书人，怎么做了酒保？”
伙计苦笑一声道：“盗匪横行，家里被抢掠一空，父母姐妹都死了，我流落卫南，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眼看要饿死，多亏酒铺掌柜收容，做伙计混口饭吃。”
宇文皛眉头一皱，“东郡也有乱匪？没听说啊！”
“有！南去两百里外，四县交界处，有一座大山叫瓦岗山，两个月前，千余名盗贼占山为王，称为瓦岗寨，首领叫做翟让，带领手下四处打家劫舍，小人家都是毁在他们手上。”
宇文皛一惊，“他们会到卫南县来吗？”
年轻伙计摇摇头笑道：“官爷放心，他们现在力量还小，最北也只到韦城县，离这里还有一百多里。”
宇文皛这才稍稍放下心，这时，伙计们端着酒肉上来了，驴肉切成拳头大块，先用盐水煮，然后浇上酱汁，喷香扑鼻，颇为诱人，酒却不怎么样，又黄又浑，像马尿一样，宇文皛看得直皱眉，这能喝吗？
年轻伙计苦笑道：“小店的酒都是卖给过往苦力客商，不可能进好酒，官爷就凑合着喝吧！”
宇文皛倒了一小杯，尝了尝，‘噗！’地吐掉了，骂道：“又酸又臭，真他娘跟马尿一样。”
他是养尊处优之人，这种酒他是不会喝，不过肉很不错，这是嫩驴肉，肥而不腻，回味醇厚，他一口气吃了三大块，竖起大拇指赞道：“不错，京城宝鼎记的驴肉也没有它香。”
别的侍卫却不在意酒不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猜拳斗酒，喧哗声不绝，宇文皛吃得高兴，他斜眼瞥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伙计，年纪也就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他便动了邪念，笑眯眯道：“我说你这个读书人，做什么伙计，我身边正好缺一个管文书的书童，你就替我做事吧！”
年轻伙计怯生生问：“官爷是……”
宇文皛握住他的手，暧昧地笑道：“我姓宇文，是钦差大臣，皇帝派来的，懂吗？跟着我可以吃香喝辣，有高头骏马骑，岂不快活！”
年轻伙计慌忙跪下磕头，“徐业谢官爷！”
宇文皛呵呵一笑，就在这时，他眼前一花，头剧烈眩晕起来，隐约见周围侍卫全部倒下了，他心中暗叫不妙，却已经晚了，身子一歪，翻滚在地上。
酒棚内二百名侍卫全部，刚才被赶走的客人都笑嘻嘻回来了，有人拍手笑道：“曼陀罗酒果然喝得妙！”
年轻伙计面沉如水，猛地一脚向宇文皛踢去，骂道：“瞎了你的狗眼，竟敢打老子徐世勣的主意！”
这是掌柜走上前施礼，“三当家，怎么办？宰了他们吗？”
“不能擅杀！”
徐世勣是瓦岗寨的三当家，精通兵法谋略，他们的探子早在魏郡就盯上了这群侍卫，放荡不羁，毫无警惕，有四百匹好马，还有无数金银财宝，徐世勣便奉翟让之命前来拦劫这支队伍。
他上前翻出了宇文皛怀中圣旨，又找到他的鱼牌，沉吟一下道：“这些人的身份不同寻常，不得伤及性命，大家剥了他们的衣服换上，把他们塞进船中，带回瓦岗。”
有人跑到河边吹一声口哨，几十条棚船驶纷纷靠岸，众人将侍卫剥去衣服，反绑起来提进船中，卫水可以直通瓦岗寨。
徐世勣换上宇文皛的官袍，将鱼牌挂在自己腰间，对众手下笑道：“从现在开始，我叫宇文皛，你们都叫我宇文公子。”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十六章 走出迷惘
杨元庆派出的三路斥候都没有找到宇文皛一行人的踪迹，就像凭空消失一样，过了黄河后便离奇失踪了，这也大大出乎杨元庆的预料。
房间里，杨元庆在和几名探子推敲宇文皛的去向，他们已经开始怀疑，宇文皛是被乱贼掳走。
其实寻找他们失踪的地点，也比较容易，一名斥候禀报道：“启禀大将军，我们在黎阳探到消息，宇文皛他们肯定是从黎阳上船渡过黄河了，摆渡的艄公，我们也找到，他说，那群人上了卫南县，但他们却没有进卫南县城的记录，也就是说，他们是在黄河渡口到卫南县这三十里的范围内失踪了。”
“这段时间那边可有乱匪出现？”
“我们问过附近的几座村庄，都说这段时间很安静，没有什么乱匪出没。”
这倒奇怪了，杨元庆注视着地图，这一带都是旷野，地势平坦，只有几座低缓的丘陵，并没有什么高山大川，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卫水上，这是唯一引人注意之处，卫水注入黄河，他顺着卫水向南走，最后杨元庆看到了一座大山，瓦岗山。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他知道宇文皛他们被谁掳走了。
旁边侍卫首领张胜见杨元庆脸上露出笑意，便小心翼翼问道：“大将军知道他们下落了？”
杨元庆点点头，“应该是被瓦岗寨抓走了。”
“可是卑职听说瓦岗寨只有千余人，不成气候啊！”
杨元庆微微一笑，“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明年你就知道这座瓦岗寨的威名了。”
张胜一头雾水，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不用再管这件事，我们收拾行装，回涿郡述职！”
……
杨元庆一路北上，他并没有到涿郡，在平原郡便遇到了返京的龙驾，此时已是九月底的深秋时节，今年攻打高丽无望，只能推到明年开春，杨广便决定回京，明年春天后再来涿郡。
夜幕初降，延绵二百里的船队停泊在岸边，这里是平原郡长河县境内，在巨大的龙舟附近，上万禁军戒备森严，任何人都难以靠近龙舟一里内。
杨元庆站在龙舟前的候驾区内等候召见，他望着一望无际船队，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自从杨广决定攻打高丽后，就明显对他不信任了，有了防备之心，这让他感到索然无味，他有点不想做官了，索性回到家中等待机会，但人在官场，他又身不由已，使他深深体会到了祖父最后几年的彷徨和无奈。
现在杨元庆最头痛的事情不是杨广对他的提防，而是他父亲杨玄感的造反压力，像一支大剑横在他头上，不知何时会掉下来，令他心中异常烦闷。
杨元庆在路上遇到了杨巍，杨巍告诉了他杨府的最新消息，他父亲杨玄感竟然用休妻的方式扑灭了杨家的内讧，又用小恩小惠笼络住了庶子，使杨家又重新团结起来。
此时杨元庆已经大概推断出杨玄感在历史上造反的时间，他只记得杨玄感是去黎阳仓督粮时造反，而现在第一次高丽战争的粮食已经全部运到辽东，也就是说，杨玄感应该是在第二次攻打高丽期间造反，那就应该是明年下半年或者后年时，而后年，也就是大业九年的可能性最大。
杨玄感的造反并不是被逼，而是他蓄谋以久，也就是说，除非杨广不发动第二次高丽战争，否则，杨玄感必定会造反，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将杨玄感的造反推迟一年或者两年？
就在杨元庆沉思之时，一名宦官从龙舟上跑下来，杨元庆抬头望去，见这名宦官有点眼熟，好像是当初去辽东封赏他那名宦官，宦官跑上前笑道：“杨御史，圣上说你一路辛苦，让你先去休息片刻，等一会儿再召你觐见。”
杨元庆点点头，“好，我去哪里休息？”
“去朱鸟号，你的船舱已经安排好，是三间大舱，咱家带你过去。”
“多谢！公公，现在圣上很忙吗？”
杨元庆随口问一句，却不见回答，他诧异地看了宦官一眼，发现宦官的眼神有些异样，他这才反应过来，心中苦笑一声，以前他对这种事反应极快，现在越来越迟钝了，他从怀中掏出一颗明珠，悄悄塞给宦官，“多谢公公，我就自己过去。”
宦官眉开眼笑，这才对杨元庆低声道：“现在最好不要去见圣上，圣上在大发雷霆，谁见他谁倒霉！”
“为何？”
“唉！还不就是那个纨绔子弟宇文皛的事吗？奉命出使，却莫名其妙在东郡失踪了，东郡从太守到参军，全部被免官，卫南县令还被杀了，今年以来，还没见老头子发这么大的脾气。”
杨元庆听宦官把杨广称为老头子，不由哑然失笑，杨广才四十三岁，就成老翁了吗？
“我知道了，感谢公公的消息。”
杨元庆拱拱手，转身向后面船队走去，刚走没多远，后面却有人叫他，“元庆！”
杨元庆回头，只见黑暗中有一名身材魁梧的骑马大将，听声音他便知道是谁了，他笑着迎了上去，“宇文兄，我们大概三年未见了吧！”
来人翻身下马，正是宇文成都，他上前拱拱手笑道：“我可是一直见到你，却没有机会和你打招呼，怎么样，跟我去喝一杯？”
杨元庆欣然答应，“那就打扰宇文兄了。”
宇文成都已升为左卫大将军，今天在外围值勤，他将杨元庆领到自己的临时帐篷内坐下，命人上了一些酒菜，笑道：“周围都是我的心腹，你尽管放心！”
杨元庆笑了笑，斟满两杯酒，他端起酒杯道：“这杯酒我敬你！”
两人喝了几杯酒，宇文成都问道：“宇文皛的事情你知道吗？”
杨元庆点点头，“刚才宦官已经告诉我了，圣上正为此大发雷霆。”
他看了一眼宇文成都，“你觉得，圣上会认为是我下的手吗？”
“不！这件事和你无关，东郡官员已经查出瓦岗寨乱匪所为，驻扎黎阳的虎贲郎将张平已率军前去征讨，不过这件事确实是因你而起。”
“这个我知道，圣上怀疑我替张须陀掩饰，所以派宇文皛再来查张须陀。”
杨元庆叹息一声，“我有一种伴君如虎的感受。”
宇文成都见他心情有点沉重，他能理解杨元庆的苦恼，便沉吟片刻道：“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对你没有从前那般信任。”
“我想会不会和我祖父有关？”
宇文成都摇摇头，“和你祖父一点关系没有，你和杨家至今保持着距离，他没有理由忌惮你。”
“那是什么缘故，我真不懂了。”
杨元庆真的有点糊涂了，他一直以为是和自己祖父有关，但宇文成都是杨广心腹，他更了解杨广心思，而且他说得也对，自己虽是杨素之孙，只要自己和杨家保持距离，杨广确实没有理由忌惮他，那是为什么？
他疑惑地望着宇文成都，宇文成都犹豫良久，终于说出来了，“其实是和燕王有关。”
“燕王？”杨元庆一怔。
宇文成都凑上前，压低声音对杨元庆道：“告诉你一个绝密消息，圣上已经决定立皇太孙。”
杨元庆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说，圣上想把我留给皇太孙？”
宇文成都点点头，“他虽然从来不说，但我很了解他，他在燕王面前不止一次提到你，我就猜到，他是想把你留给燕王。”
杨元庆已经听到很多种说法了，裴矩认为是鸟尽弓藏，关陇贵族已经用不着他出手，他失去了作用；皇甫诩则认为是和乐平公主去世有关，他失去了后台，因为杨暕和杨昭之事，萧皇后对他怀恨在心；他自己则认为和祖父有关；裴蕴则认为是虞世基、宇文述这些小人在后面害他；现在宇文成都又冒出一个皇太孙的说法。
各种说法都有，但此时此刻，杨元庆却想通一件事，不管是哪种说法，他的命运都是捏在杨广手中。
他为什么要让杨广来掌握自己命运，他为什么要像木偶一样受杨广的摆布？杨广想调走他就调走他，让他去查账他就去查账，查了几个月，最后还不信任他，让一个纨绔子弟去查自己。
眼看大隋这艘大破船要沉没，难道自己还要留在船上，跟着它一起沉没吗？
他为什么就不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就算他去当一个县令又何妨，萧铣不也是县令起家吗？窦建德、李密、刘武周、梁师都、杜伏威，这些天下枭雄哪一个起兵前有强大的根基？
他杨元庆何必又患得患失？
想到这里，杨元庆心胸豁然开朗，他一下子看透了眼前的重重迷雾，前方的道路顿时变得敞亮起来。
杨元庆举起酒杯笑道：“进为梁柱臣，退为富家翁，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我杨元庆，来！我再敬宇文兄一杯。”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十七章 一记反抽
御书房内，裴蕴将厚厚一叠各郡的弹劾奏折呈给杨广，沉声道：“陛下，这是河北各郡送到御史台的弹劾书，都是弹劾宇文皛勒索钱财，奸淫民女，一共是十三份，来自沿途十三个郡，宇文皛沿途所作的恶，可以用罄竹难书来形容，臣不敢隐瞒。”
杨广阴沉着脸，一本一本地翻看奏折，他忽然猛地将这些奏折扔到地上，怒喝道：“你的意思就是说朕瞎了眼，用一个酒囊饭袋，无恶不作的混蛋来做御史吗？”
“陛下请息怒，臣没有半点指责圣上的意思，但这个宇文皛确实是这样的人，据臣所知，去年大灾时，张须陀自己家里都无米下锅，不得不把妻女送去京城，这样的清贫之臣怎么有钱去应付宇文皛的勒索，宇文皛最后写给陛下的报告又何足为信？”
杨广今天的心情是坏了极点，宇文皛竟然被盗贼掳走，他可是堂堂的稽查御史，大隋建国三十余年从未有过的丑事，这件事传出去，他杨广的脸往哪里搁？
杨广感觉自己颜面丢尽，一方面他将乱匪恨之入骨，另一方面他又恨宇文皛不争气，杨元庆巡查二十几郡皮毛不损，他一出门就栽进沟里，两百人配双马，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面对裴蕴的发难，杨广一肚子气憋在心中，发作不出来，只得恨恨道：“那依你之见，派谁去合适？”
裴蕴不慌不忙道：“既然虞侍郎怀疑杨元庆包庇纵容张须陀，说御史台查御史台不合适，那臣就推荐他的兄长虞世南去查此事，这样他就无话可说了。”
杨广一怔，“这件事怎么和虞侍郎有关？”
裴蕴笑了笑道：“陛下什么时候看见过封舍人审阅的奏折，虞侍郎不签字，他就敢擅自送给陛下的？”
杨广从抽屉里找出那本齐郡审查报告，他翻了几页，果然没有虞世基的签字，而其他内史省递上的每一本奏折，都有虞世基印章，杨广这才恍然大悟，他顿时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心中勃然大怒，喝道：“速宣虞世基来见朕！”
停一下，他又令道：“也一并宣杨元庆来见朕！”
御书房中十分安静，杨广渐渐冷静下来，他见裴蕴慢慢拾起奏折，又忽然想起杨元庆和裴家的关系，心中不由冷笑一声，这些大臣一个个都是居心叵测，各为已利，又有几个真是替大隋社稷考虑的，包括眼前的裴蕴也不是。
封德彝说‘哪有御史台查御史’，其实也是另有所指，指裴蕴会包庇杨元庆，杨广若有所悟，这件事何尝不是虞世基和裴蕴的暗斗呢？
这一刻杨广心中被虞世基愚弄而升起的滔天怒火消失了，头脑里迅速恢复了他的帝王智慧，他一下子把裴蕴也看透了，以裴蕴几十年的官场经验，难道他当时会想不到虞世基没有签字吗？就算他当时想不到，可时间过去十几天，他为什么不说，非要等到宇文皛出事，自己大发雷霆时才跑来说。
他是想趁机扳倒虞世基，裴矩不在，宇文述要出征，苏威是老好人，独孤震又不管事，这样，内阁的大权就自然转到他裴蕴的手中，好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杨广也不得不佩服裴蕴的老谋深算了，他便淡淡道：“宇文皛不堪大用，朕不会再用他，至于新派御史之事，朕再好好考虑一下，裴爱卿先退下吧！”
“臣告退！”
裴蕴见杨广已经冷静下来，他心中不由暗叹一声，今天想趁机扳倒虞世基，恐怕实现不了，他心中无奈，只得退了下去。
杨广随即又令道：“先命虞世基觐见，杨元庆候见。”
裴蕴走到甲板上，见虞世基匆匆走来，他笑了笑，便低声道：“圣上现在雷霆之怒，虞侍郎小心一点吧！”
“我知道了，多谢！”
虞世基拱手施一礼，便匆匆进去了，裴蕴走下船梯，正好看见杨元庆被领来，在候见区等候，便上前笑道：“这三个月，辛苦了。”
杨元庆微微笑道：“其实我是游山玩水，真正辛苦的是那些御史，没日没夜地核对账目。”
裴蕴点点头，他又低声道：“上次你托我那件事已经查出眉目了。”
杨元庆精神一振，连忙问：“是什么缘故？”
杨元庆是托裴蕴帮忙查张须陀的军功，三个月前他大败王薄，彻底剿灭了齐郡内的乱匪，但太守杨智积给张须陀请功折子报上去后，竟然如石沉大海，三个月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尽管张须陀并不在意，但杨元庆却为他感到不平。
裴蕴道：“那份奏折现躺在兵部睡觉，送到内史省便被退回，命兵部核实后再报。”
杨元庆冷笑一声，果然又是虞世基，他连忙施礼，“多谢祖父帮忙，我心里有数了。”
裴蕴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官场水深，及早上岸！”
他转身走了，杨元庆默默望着裴蕴的背影，品味着他这句话的深意。
……
御书房内，杨广站在窗前，冷冷地望着虞世基，一眼不发，虞世基望着眼前的齐郡审查报告，满头大汗，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个漏洞他也知道，他当时已经准备好责怪封德彝，不料杨广当时没有注意，这件事混过去了。
他却没想到，这件事在此时爆发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让他怎么解释？推给封德彝吗？杨广也不是三岁的孩子，这只会让事态更加严重，可是现在他该怎么解释？
“这件事……微臣已经记不清了，让……微臣查一查，若是微臣责任，微臣一定承担。”
他现在只得大事化小，把此事推为自己的疏忽，而绝不能承认这是他对杨元庆的阴谋。
杨广微微叹了口气，他倒希望虞世基把责任推给封德彝，给自己找一个台阶，可虞世基却没有读懂自己的心思，他一向都揣摩圣意很准，但今天他却没有揣摩对。
不过也不错，他还至少知道不能承认这件事。
杨广坐回位子，他提笔在奏折画了一个敕，算是正式承认了杨元庆的这份报告，不管张须陀贪也好，廉也好，杨元庆是否包庇，他都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杨广看了虞世基一眼，淡淡道：“朕提醒你，事不过三，你这是第二次了。”
虞世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句话不敢说。
“以后朝中政务多和裴尚书商量一下，退下吧！”
“臣明白，谢陛下！”
虞世基慢慢退了下去，他心里明白，这是裴蕴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圣上不追究自己，显然就是想留下自己和裴蕴对抗，这就是圣上最后一句话的意思，这一次，虞世基揣摩对了圣意。
杨广等他走远，又吩咐道：“宣杨元庆觐见！”
“陛下有旨，宣杨元庆觐见！”
……
“陛下有旨，宣杨元庆觐见！”
……
片刻，杨元庆执节匆匆走进，他行一礼，“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爱卿免礼！”
杨广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年轻将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突然对杨元庆不相信了。
杨元庆将符节上缴，“臣结束巡察，特向陛下交节。”
宦官将符节接过，放到御案上，杨广拾起符节，笑了笑道：“朕已经依照你奏折中的意见，处置了一批官员，也提拔了一批官员，这次辛苦杨爱卿了。”
“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本份，不敢说辛苦。”
“朕会好好封赏你和十二名御史，但朕有一件事要说。”
杨广沉思片刻道：“有不少大臣指出，御史台的两位御史大夫有姻亲关系，违反了朝规，显然就是指你和裴家，当时朕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杨元庆明白杨广的意思，他是想把自己调出御史台了，然后把自己再放在某个地方几个月或者半年，又找个借口调走，当自己的面团，随他揉捏？
不等杨广再说，杨元庆躬身施礼道：“陛下，臣有两件事要禀报，能否准臣先禀报？”
杨广点点头，“你说吧！”
“一件事，臣不知道圣上是否知晓，齐郡丞张须陀三个月前在齐郡大败反贼，四万反贼全军覆没，现在齐郡再没有一个反贼。”
杨广愕然，“这件事朕怎么不知道？”
“太守杨智积三个月前就上书兵部，为张须陀请功了，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臣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现在四千郡兵将士颇为抱怨。”
杨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又是该死的虞世基，他还不知有多少大事瞒着自己，一定要追查此事，绝不能再让他这样一手遮天！
杨广尽管恨得牙根直痒，但他没有立刻表态，又问：“杨爱卿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杨元庆回头看了宦官一眼，门口宦官立刻将一只铜盘呈上，盘子里是一本刚刚写成的奏折。
杨元庆道：“臣自幼失母，母亲葬在郢州，墓地简陋，每每念此，臣不胜心酸，也无比愧疚，臣想为母守孝三年，以尽人伦孝道，特此向陛下辞去官职，望陛下恩准！”
杨广一下子愣住了。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十八章 皇后之劝
御书房里，杨广心情烦闷地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做梦也想不到杨元庆会辞官，而且理由让他无法拒绝，这让杨广感到很没有面子，而且心里也有一丝懊恼，如果就这样把杨元庆放走，实在有点可惜了，杨元庆还有大用，至少在对付关陇贵族上，他和自己是一条心。
这时，萧皇后端着一碗参茶走进了御书房内，在御书房门口，燕王杨倓则躲在门外，提心吊胆地偷听祖父母的谈话，是他去把皇祖母找来，他希望皇祖母能替他留住杨元庆。
几名宦官恳求他要么进去，要么退下，这么鬼鬼祟祟躲在门口，让他们怎么交代？杨倓却狠狠瞪了几个宦官一眼，不理睬他们。
萧皇后和杨广成婚已近三十年，她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丈夫此时的表现正显示了他内心的焦虑和犹豫不决，她知道该怎么劝他。
“陛下，现在已是深秋时节，站在窗口可是要着凉。”
萧皇后将一件外裳替杨广披上，杨广却不想披，他将外裳拿下，放在御榻上，他坐下来，叹了口气道：“其实朕对辽东大计一点把握都没有。”
只有在妻子面前，他才偶然会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若杨元庆辞官而去，一旦关陇贵族出现反弹，他手上就少了一把镇压关陇贵族的利剑。
萧皇后坐在丈夫的身旁，柔声道：“圣上是为杨元庆的辞官而烦恼吧！”
杨广一怔，皇后怎么会知道？他目光一扫，看见门口地上有一条少年人的身影，他心中便明白了，这个小家伙居然去搬救兵。
杨广也装作不知，便点点头道：“朕也不愿意他辞官，但朕又不想太纵容他，所以内心很矛盾。”
萧皇后微微一笑，“臣妾觉得陛下有些事情没有看透。”
“什么事没看透？”杨广奇怪地看了妻子一眼。
“臣妾和杨元庆的妻子裴氏见过几面，和她聊了不少，臣妾发现山东士族之间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裴氏的母亲是太原王氏嫡女，她祖母崔氏又是清河崔氏嫡长女，她的兄长是娶范阳卢氏嫡女，裴家长孙之妻又出身博陵崔氏，山东士族名门互相联姻，关系极为密切，而杨元庆是裴氏女婿，而他本人也属于山东士族，臣妾从他妻子的口气中便感觉出，裴家对杨元庆非常重视，而陛下只考虑杨元庆如何如何，臣妾就想提醒陛下，他身后其实是整个山东士族集团的利益。”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萧皇后的一席话惊醒了梦中人，杨广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裴矩主动请缨去西突厥，裴蕴又是如此表现，自己打压杨元庆，其实就是在打压整个山东士族。
杨广也是一个极为聪明之人，他只要想通一件事，后面的因果关系他都能一一看透，他又坐不住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疾走，打击关陇贵族，光凭自己的一己之力显然还不够，他还需要借助其他政治集团，南方集团势力太弱，而关陇士族如京兆韦氏、杜氏，河西李氏，他们又和关陇贵族的关系太密切，唯一能借助之力，就是山东士族，自己竟忽略了杨元庆竟已是山东士族一员。
如果真让杨元庆辞官，这无疑是在关键时刻对山东士族的一次沉重打击，对自己大计极为不利，不能，决不能放他走！
这一刻杨广想通了，下定了决心，他瞥了一眼门口的影子，故意叹道：“可朕就这样迁就他，又太没有面子，朕决定还是放他回家三年……”
话音未落，杨倓便冲了进来，跪倒在地上求道：“恳求皇祖父挽留住他，莫让大隋再失一栋梁。”
杨广回头看一眼萧皇后，萧皇后无奈地苦笑一下，算是承认她是被杨倓请来。
杨广脸一沉，责问杨倓：“你是朕的长孙，有什么事为何不堂堂正正来找朕，却把皇祖母搬来，还鬼鬼祟祟躲在门口偷听，又不经许可冲进朕的御书房，这就是你皇长孙的风范吗？”
杨倓低下头，“孙儿知错！”
杨广只是告诫他，哪里会真的处罚他，便拉长声音道：“既然你知错就算了，念你年少，朕不追究你，就和你谈谈正事吧！”
杨广沉吟一下又问：“那依你之见，朕怎么用杨元庆，再用他继续为御史吗？”
杨倓心中早有想法，他连忙道：“皇祖父，淮南之桔到了淮北则称枳，水土使然，杨元庆本是一镇统帅，皇祖父却用他为文臣，他所以才萌生去意，孙儿也明白皇祖父是担心他在丰州任上时间太长，其实皇祖父可以实行边镇轮换制，丰州三四年转为代州，代州三四年再转到凉州，如此，边镇也不会为患，望皇祖父察之。”
杨广赞赏地笑了起来，不愧是他的皇太孙，才十岁便能有如此高明想法，边镇轮换，不错，不过他毕竟是孩子，考虑问题还是不够周全，现在考虑杨元庆之事，更多是需要从山东士族的立场来考虑。
杨广便点点头笑道：“依你的意思是，再重新任命杨元庆为边帅？”
“正是如此，孙儿推荐他为代州总管，北御突厥。”
杨广背着手走了几步，最终他摇了摇头，“如果朕真要再任命他为边镇主帅，朕不会考虑他去代州，朕会让他为幽州总管。”
……
萧后和杨倓退下去了，杨广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前思考，如果真要任命杨元庆为幽州总管，那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正如妻子萧后对他的提醒，杨元庆的背后是山东士族，那么就有必要把他视为山东士族的代表人物。
从本意上说，杨广现在是很愿意把杨元庆定位为山东士族，让他率领山东士族和关陇贵族对抗，使山东士族成为自己皇权的一大支柱。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需要再一次打击杨家，彻底断了杨元庆重返杨家的可能，杨元庆升，杨玄感就必然要降。
杨广从桌上取过一本奏折，这是郑善果弹劾杨玄感杀妻失节，杨广知道杨玄感之妻便是郑氏之女，大臣杀妻这是极为严重的过失，一般都是直接罢官免职。
郑善果的奏折中也承认杨玄感没有把妻子杀死，但没有杀死妻子的原因是贴身侍女救了主母，贴身侍女却被斩断胳膊，这足以说明杨玄感有杀妻之念。
杨广反复看了两遍奏折，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裴尚书来了。”
“宣他进来！”
片刻，裴蕴匆匆走了进来，他是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一般都称他为尚书，裴蕴上前躬身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杨广歉然笑道：“裴爱卿已经回去休息了吧！朕又把你召来。”
“陛下尚在为国事殚精竭虑，臣又安敢休息？”
杨广赞许他的态度，又问道：“杨元庆想辞官之事，裴爱卿知道吗？”
裴蕴并不否认，他坦率地承认了，“刚才他来找臣，也说起他想辞官之事，臣不赞成。”
“是裴爱卿不赞成，还是裴家不赞成？”杨广目光注视着裴蕴。
裴蕴细细品味杨广这句话的意思，他沉思片刻道：“臣还没有和家族说起这件事，但臣相信，裴家上下都不会赞成，包括臣的族兄。”
杨广也叹息一声道：“其实朕也不赞成，皇长孙更是恳求朕挽留住杨元庆，朕反复考虑再三，想任命他为幽州总管，不知裴爱卿以为如何？”
裴蕴眼中一亮，幽州总管，这可比丰州总管要高上一个等级，而且幽州不像丰州那么遥远，能遥控河北山东，如果杨元庆为幽州总管，不仅裴家受其益，整个山东士族都将受益。
裴蕴忽然明白，杨广是准备寻找山东士族的支持了，但他却很谨慎，不肯轻易表态，只躬身道：“陛下的一切决定，臣都支持。”
杨广捕捉到了裴蕴眼中的亮色，他心里有数，便把郑善果的奏折递给裴蕴，冷冷道：“这是郑家弹劾杨玄感杀妻，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御史台去调查，如果情况如实，朕将严惩不贷！”
……
次日一早，船队应该已经出发了，但龙舟却迟迟未动身，一名宦官领着杨元庆匆匆走上龙舟，昨天晚上杨元庆提出辞职，但杨广并没有答复他，今天将正式答复。
昨晚裴蕴找到他，告诉了他结果，杨广将封他为幽州总管，裴蕴是希望他能答应下来，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这个结果出乎杨元庆的预料，他没想到杨广居然肯下如此大的血本留他。
但杨元庆也清楚，杨广的盛宴也不是那么美味，为什么不任命他为代州总管或者凉州总管，这里面固然有山东士族的因素，但更重要是幽州和辽东战役息息相关，杨广是想通过幽州总管这个职位，将他继续绑在对付关陇贵族的战车之上，杨广思路并没有变，只是手法比以前高明了。
杨元庆走到御书房前，宦官进去禀报，片刻出来道：“杨御史，陛下宣你进去！”
杨元庆走进御书房，躬身施礼：“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广脸上露出一丝宽和的笑意，“杨爱卿，朕昨晚考虑了很久，虽然你孝心可嘉，但现在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你就再为朕效力几年，待天下平定，朕一定让你回乡尽孝，当然，朕也会补偿你，朕已下旨封你母亲为从一品诰命夫人，同时下令安陆郡太守重修你母亲的陵墓，四时祭祀，另封你舅父为京山县尉，你看如何？”
杨元庆跪下谢道：“陛下知遇之恩，微臣感激不尽！”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朕决定任命你为幽州总管，总督高丽之战后勤辎重。”
“臣愿为陛下效力！”
这时，杨广却缓缓道：“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你替朕先做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
杨广低声道：“宇文皛身为御史被乱匪所抓，此事若传出去，朕必被天下人耻笑，朕已封锁了消息，又命黎阳虎贲郎将张平率五千军前去剿匪，但朕今天上午接到消息，张平竟有负圣意，被瓦岗匪军大败，你可率一万军再去瓦岗，给朕剿灭瓦岗乱匪，不准宇文皛之事外传。”
杨元庆想了想说：“臣已听说此事，臣恳请陛下将此事全权授予臣，臣保证妥善解决此事。”
“可以，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朕只要一样东西，宇文皛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三十九章 意外来客
在船队开启前，皇帝杨广下了一道旨意，东郡乱匪猖獗，威胁黎阳仓，命左骁卫大将军杨元庆率一万虎牙骑兵前往东郡剿匪。
船队继续浩浩荡荡向南前行，杨元庆则率领一万军队沿永济渠疾速南下，三天后，一万骑兵抵达了黎阳仓，他们将从这里渡黄河前往东郡。
黄河渡口上，上百艘官船排成长长的队伍，船帆遮天蔽日，桅杆如林，巨大船只缓缓靠岸，激起的浪花拍打着驳岸，一队士兵列队牵马上船。
“大将军，今天我们运气不错，正好有一批运粮船空下来。”
说话的是杨元庆的副将宋老生，宋老生在当初修汾阳宫时和杨元庆打过交道，他后来被调到凉州，成为凉州总管樊子盖的心腹，樊子盖今年被调为兵部尚书，宋老生也升为左骁卫将军，这次攻打瓦岗寨，他被任命为杨元庆副将。
宋老生对当年杨元庆一箭射杀元尚应记忆犹新，言语间对杨元庆也多了几分恭敬。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件事我想先和宋将军打个招呼。”
宋老生连忙躬身道：“大将军请说！”
“这次打瓦岗我另负有密旨，打瓦岗本身不重要。”
“卑职明白，救出宇文皛才是关键。”
“你怎么知道？”杨元庆奇怪地问道。
宋老生嘿嘿一笑道：“其实宇文皛之事早已传遍军中，这种事情上面想瞒也瞒不住，大家都说其实不用打，交一笔钱把人赎回来就行了。”
“就是这个道理，人在对方手上，逼急了把人头给你送回来，怎么给圣上交代。”
宋老生一怔，小心翼翼问：“将军不会真的交赎金吧！”
“看情况再说吧！谁知道宇文皛他们的小命还在不在？”
杨元庆的语气很淡，对宇文皛等人的死活并不感兴趣，周围所有人将领都一头雾水，谁也不知他们大将军在想什么。
大军继续渡河，一队队的士兵牵马登上大船，这时，一名士兵找到了正准备登船的杨元庆。
“大将军，有人找你，说是你父亲的朋友。”
杨元庆一怔，分开士兵快步向外走去，远远地，只见几辆粮车前站着二人，都牵着马，一人年纪约十八九岁，另一人三十余岁，似乎有点眼熟。
杨元庆快步走上笑道：“这位仁兄，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男子呵呵一笑，“那年洛阳西郊狩猎，我和杨将军不是见过吗？还有之前我们也见过。”
杨元庆顿时想起来了，他拍一下自己的额头笑道：“你是蒲山郡公李密。”
李密微微一笑，拱手道：“正是在下！”
杨元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密，历史上李密就是瓦岗寨之主，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现在李密和瓦岗寨没有半点关系，杨元庆笑问道：“李先生找我有事吗？”
“确实有重要事情，能否找个无人之处谈。”
杨元庆点点头，“跟我来吧！”
他快步向一座存放刀枪的帐篷走去，刀枪是后勤辎重，准备最后上船，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李密身后的年轻人，略比自己矮一点，长得膀大腰圆，手臂尤长，皮肤白皙，英姿勃勃，后背一把黑色大弓和一壶箭，手提一根亮银长枪。
“这位兄弟是……”杨元庆看着年轻人笑问道，他想起一人。
李密拍了拍年轻人肩膀笑道：“这是我的义弟王伯当，他很敬仰杨将军的箭术。”
果然是王伯当，杨元庆也听说过，王伯当和李密是世交，从小父亲去世，他便在李密府上长大，箭术高强。
杨元庆对他笑了笑，王伯当连忙拱手施礼，他们走进了帐篷，王伯当则牵马站在帐篷前。
帐篷里没有位子，两人便席地而坐，杨元庆道：“先生请说吧！有何重要之事？”
李密叹口气道：“你知道你父亲要被罢官免职吗？”
“为何？”
杨元庆明知故问，他怎么会不知道，裴蕴已经告诉他，皇帝杨广准备用杀妻之事为借口，罢黜杨玄感，打击杨家，杨元庆明白，这是杨广彻底断绝自己回杨家的念头。
“我相信你也知道，就是为了他杀妻之事！”
李密叹了口气，他也没有想到，杨玄感会节外生枝，出现这个意外，不管是不是真的杀妻，但这个把柄被皇帝抓住了，杨玄感的仕途堪忧，他的雄心壮志很可能会随着这件事付之东流，他现在只能找杨元庆，看杨元庆能不能替他父亲说情，逃过此劫。
“元庆，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如果圣上不追究，那么你父亲向郑家道个歉，最多罚俸半年，也就结束了，可如果圣上一定要追究，那事情就严重了，很可能你父亲会被罢官免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元庆笑了笑，“我知道会有这种可能，当年杨内史只是去祭扫一下我祖父的墓，便被罢官免职，这一次我父亲若因此事被罢官免职，我一点不奇怪。”
“可是……”
李密不知该怎么说，杨元庆冷淡的态度令他有些失望，但他还是要说，“杨将军，你真的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免职吗？作为人子，你不应该为父亲去向圣上求情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一向很看重李先生的眼光和谋略，但这一次，李先生确实令我失望了，李先生真的不明白，我父亲被贬黜的真实原因吗？”
李密确实不明白，他是局外人，他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从一个御史台朋友那里得到消息，杨玄感极可能会因为杀妻案而被罢免，顿时令他心急如焚，匆匆来找杨元庆。
李密有些愣住了，半晌，他试探着问道：“这里面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不妨告诉先生，就在圣上把我父亲杀妻案移交御史台前半个时辰，圣上正式决定任命我为幽州总管。”
李密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叹了口气，“天意啊！”
他情绪有些索然，站起身道：“这样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了，或许你能比你父亲做的更好。”
“李先生指的是什么？”
杨元庆注视着李密的眼睛，语带双关问道：“是指我做官比父亲做的高，还是指我比父亲所图更大？”
李密的眼里蓦地闪动着精光，他有点不敢置信地望着杨元庆，他当然明白杨元庆的言外之意，难道杨元庆也有这种野心吗？
杨元庆微微一笑，“李先生可能想多了。”
他转身向帐外走去，王伯当正满脸羡慕地望着一队队士兵上船，没有注意到杨元庆出来，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道：“好男儿应该去战场上练弓，而不是背着一副弓做装饰。”
王伯当脸一红，他何尝不想跟随士兵一起上船呢？可是……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李密。
杨元庆明白他的心思，仰头呵呵一笑，快步离去了。
王伯当咬了一下嘴唇，对李密道：“大哥，我能不能……”
李密没有回答他，他注视着杨元庆的背影，眼中充满复杂的神色。
……
一艘艘大船满载着士兵和战马离开了码头，升起船帆向黄河对岸驶去，一共有一百余艘大船，如果是步兵，每次可运士兵百人，但杨元庆这次带的都是骑兵，所以百余艘大船只能分两次把士兵运过黄河。
副将宋老生已经先走了，现在一部分船只已经返回，开始运第二批士兵，北岸上还有三千余骑兵。
杨元庆准备在最后上船，他站在码头上耐心地等待着一艘艘大船返回，这时，他身后亲兵道：“大将军，他们又来了。”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李密在远处向他拱手，杨元庆笑着走上前道：“李先生如果也打算过河的话，可以搭我们的船。”
李密却是想和杨元庆再深谈刚才意犹未尽的话，他拱手笑道：“如果杨将军不嫌我们累赘，我们愿和杨将军一同去瓦岗。”
杨元庆有些愣住了，李密也要同去瓦岗么，莫非这真是天意不成？
……
瓦岗寨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山，而是和豆子岗一样，是一片由于黄河泛滥的形成的沼泽之地，方圆数十里，位于韦城、灵昌、匡城、胙城四县交界处，地方偏僻，人烟罕至，区域内小河纵横，四通八达，通过卫水甚至可以直达黄河，分布着十几块密集的芦苇荡。
就在瓦岗腹地，翟让率领二千余人修建了一圈周长十余里的土垅，圈地为王，这就是瓦岗寨。
翟让的二千余手下都是善使长枪的渔猎手，拥有小船数百艘，灵活机动，经常驾船深入富庶的荥阳和梁郡抢劫过往船只货物，使瓦岗寨发展迅速，短短几个月时间，便由几百人发展到了两千人，开始引起官府重视。
一个月前，瓦岗寨年轻的三当家徐世勣做下一桩惊天大案，抓住了御史宇文皛和他的二百随从，得到瓦岗寨梦寐以求的四百匹战马和大量钱财，但他们也惹来了大麻烦，引发了大隋皇帝杨广的震怒。
……
【说明：老高受演义影响，一直以为瓦岗寨位于瓦岗山上，其实并不是，上一章有误，特此更正】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四十章 先礼后兵
就在杨元庆率一万骑军渡过黄河，浩浩荡荡向瓦岗寨杀来之时，瓦岗寨内已经接到了探子的飞鸽传信。
瓦岗寨顿时紧张起来，就在接到消息之前，瓦岗寨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半多月前，驻扎黎阳仓的虎贲郎将张平率五千步骑兵前来剿匪，却被瓦岗军利用复杂的地形击溃，隋军大败而归，瓦岗军因此缴获了大量的盔甲兵器以及战马，以及无数帐篷粮食，同时收编了五百名愿意归顺瓦岗军的隋军士兵，使瓦岗寨实力大涨。
就在瓦岗寨上上下下准备信心百倍大干一场之时，一个令他们忧虑的消息传来，杨元庆率一万骑兵再次前来围剿瓦岗寨。
杨元庆的威名早已传遍天下，他率大军到来使瓦岗寨面临着起事以来最严峻的考验，生死存亡于一线。
议事大帐内，七八名瓦岗寨首领正紧张地商议着对策，翟让背着手站在地图前，凝视着地图久久不语，他在几年前率领饥民在京城冲击北市后，被杨元庆所放，后被人介绍，在东郡郡衙做了一名胥吏，不料半年前被人告发他当年曾率饥民在京城闹事，他被打进死牢，只待秋后处斩，他的一名好友正好是狱卒，冒死放了他。
翟让走投无路，便带着兄长翟弘、侄摩侯、友王儒信在瓦岗揭竿而起，聚集数百人造反，不久，他旧友邴元真、贾雄，以及杀人逃亡东郡的上党人单雄信，东郡大户子弟徐世勣也来投靠，使瓦岗寨的声势迅速壮大。
但此时翟让怎么也想不到，半个月前他的一个决定惹下了滔天大祸，如果知道会有今天的后果，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袭击宇文皛。
翟让心中懊悔不已，但懊悔也没有用，此时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翟让转过身，沉声对众人道：“杨元庆此人我当年和他打过交道，很有手腕，绝不是一勇之夫，我并不想危言耸听，但我还是要告诉大家，他的到来使瓦岗寨面临生死存亡，我们该怎么办？大家尽管说。”
翟让自称将军，手下置左右领军都尉，左都尉是徐世勣，右都尉是单雄信，另外邴元真为司马，主管后勤政务，贾雄为军师，其余将领皆为校尉。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军师贾雄望去，贾雄约四十余岁，是韦城富豪，因为他的到来，使瓦岗寨获得极为宝贵的钱粮，使瓦岗寨走上迅速发展的道路，因此翟让之兄翟弘主动把二当家的位子让给他。
贾雄善于占卜，但谋略却不行，见众人都向他望来，他不由苦笑一声道：“我上午已卜一卦，是大凶之兆，杨元庆的到来，将对瓦岗寨极为不利。”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翟让的目光便向徐世勣望去，徐世勣文武全才，翟让极为看重他，便力排众议，让他做了三当家，统帅一千寨兵。
徐世勣明白翟让的意思，是让自己发表意见，他站起身对众人道：“各位，请听小弟一言。”
徐世勣在帐中诸将中年纪最小，却是最足智多谋，若不是贾雄在本地很有声望，大家都愿意奉他为军师。
徐世勣整理一下思路，不慌不忙道：“首先我认为杨元庆的到来虽然对瓦岗寨的压力极大，但我们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程度，首先便是我们手上有他们想要的人质，宇文皛和两百侍卫，我都一一审问过，这两百侍卫中有不少官宦子弟，投鼠忌器，杨元庆暂时不敢大举进攻我们。”
“嗤！”
贾雄冷笑一声，“徐公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凭什么说杨元庆会在意那些人质，他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这宇文皛又是去查他之人，想用人质来威胁他，我认为毫无意义。”
“我赞成军师的说法！”
司马邴元真瞥了一眼徐世勣，缓缓道：“不要太寄托希望于人质。”
徐世勣涨红了脸道：“我的话并没有说完，能否让我把话说完再提反对意见。”
翟让点点头，“徐都尉继续说！”
徐世勣这才道：“我并不是说，杨元庆一定在意人质，肯定不会进攻我们，如果是那样，他也不用带兵，带几辆牛车，装满钱物来赎人便可以了，我只是说，人质是他的一个顾忌，他不到迫不得已，不会轻易进攻瓦岗寨，这样一来，便给了我们时间……”
“等等！”
这一次是翟让打断了他，“徐都尉说的时间是指什么？”
徐世勣叹了口气道：“我说得是我们转移的时间。”
大帐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贾雄更是冷笑不已，“尚未打，先谈撤，这是什么主意？”
徐世勣高声道：“各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杨元庆是骑兵，我们走江河，杨元庆居庙堂，我们在山野，大不了让他烧了瓦岗寨，等他走了，我们再回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赞成者有之，反对者也有之，这时，翟让看了一眼单雄信，见他一声不吭，便问道：“单都尉，你的意见呢？”
单雄信叹了口气，“我赞成徐公子的方案，三十六计，走为上，不过在走之前，我建议先和杨元庆谈判，如果首领信得过我，我去和他谈。”
众人纷纷向单雄信看来，眼中皆充满了惊讶，翟让隐隐猜到单雄信可能认识杨元庆，他沉思片刻，他正要点头答应，一名士兵飞奔进帐，“启禀将军，寨门外有官兵派来的使者。”
“来得好！”
翟让厉声喝道：“列枪阵迎接！”
单雄信连忙道：“将军，不可杀来使。”
翟让笑了起来，“我不会杀来使，我只是想让儿郎们知道，我翟让并不畏惧官兵。”
……
寨门外，李密正背着手打量这座条件简陋的营帐，用木头简单做了一架门楼，门楼上悬挂一块牌匾，上书‘瓦岗寨’三个字，字写得不错，门楼两边各有一座瞭望塔，高约两丈，四周则是土墙，墙头站满了士兵，皆穿着隋军盔甲，手执弩箭，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远处是大片营帐，一看便知是缴获隋军的帐篷，在帐篷前立有一根桅杆，桅杆上飘动着一面黑边黄底的大旗，隐约可见‘瓦岗’二字。
王伯当站在李密身后，他手执弓箭，神情紧张，李密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你不用紧张，紧张的应该是他们。”
杨元庆的大军已经在瓦岗外扎营，他不急着进兵，想了解一下宇文皛等人的死活，李密便主动请缨，前往瓦岗寨探查虚实。
这时，一阵锣鼓响起，五百士兵在寨门前列队，个个盔明甲亮，手执长枪，队列整齐，一名校尉一声喝令，五百支长枪同时架起，形成一条长长的枪道。
校尉在门口大喊：“寨主有令，官兵使者入寨！”
李密冷冷看了一眼枪兵队，负手不理，王伯当大怒，他张弓便是一箭，箭如流星，向百步外的旗杆射去，竟一箭射断了绳索，大旗从旗杆上飘落，大营内顿时一片哗然。
寨兵们被惹恼了，纷纷举弩瞄准二人，这时，有人大喊一声，“不得无礼！”
徐世勣奔了出来，对五百枪兵一挥手，“统统撤下！”
枪兵们都收回了长枪，徐世勣走出寨门拱手道：“草莽野兵，不识礼仪，请先生多多见谅！”
李密见这个年轻人谈吐不凡，颇知礼仪，而且仪容举止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身，这让李密有些惊讶，真不知此人怎么会落草为寇。
李密也拱拱手还礼道：“奉杨大将军之命，前来见你们寨主。”
“我家将军已在大堂等候，请先生随我来！”
徐世勣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王伯当，刚才一箭堪称百步穿杨，莫说自己，就连单大哥也比不上，久闻杨元庆箭术天下无双，现在连他随便派出的一个手下都如此了得，果然名不虚传。
徐世勣心中感叹，便带着李密走进大寨，一直来到议事主帐前，翟让已经等候在这里了，他本想用枪兵振振军威，不料对方竟来了一名神箭手，令他们大丢面子，想发怒却又不敢，只得彻底放下架子出迎。
“山野草民翟让，欢迎军使光临鄙寨！”
李密也淡淡道：“在下李密，为杨大将军帐前幕僚。”
此时的李密因为闭门读书多年，故一般人都不知道他，翟让也当他是普通文士，连忙道：“李先生请进！”
李密走进大帐，在客位上坐下，翟让和他对面而坐，四周围满了翟让的手下。
李密取出一封信递给翟让，笑了笑道：“杨大将军说，曾在京城和翟壮士有过一面之缘，而且帐中还有他旧人，顾不忍兵戎相逼，先礼后兵。”
翟让迅速瞥了一眼单雄信，见单雄信羞愧地低下头，他便能肯定，使者所说的故人，就是单雄信无疑。
翟让抽出信简单看了一遍，信中杨元庆的语气很客气，希望他们能认清形势，不要以卵击石。
翟让叹了口气道：“当年在京城，杨大将军饶了我一命，我翟让铭记于心，我也无意和他对抗，请使者能为我们指一条出路。”
李密点了点头，“杨大将军让我转告翟壮士，瓦岗寨也有出路，但前提是必须先放人，放了人他再和你们谈，否则，一个时辰后，他的骑兵将踏平瓦岗寨！”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四十一章 李密之思
李密一席话令周围人勃然大怒，离他的最近的贾雄大吼一声，拔刀向他砍来，刀只到一半便停住了，王伯当的弓箭已拉开，锐利的长箭冷冷对准了他的额头。
“不得无礼！”
翟让一声厉喝，周围人纷纷退下，贾雄狠狠盯一眼王伯当，哼了一声，将刀收回鞘，退了下去，王伯当也将弓箭收了回去，李密却谈笑自若，贾雄的刀要砍到他脖子时，他的眼睛也一眨不眨，令翟让不得不佩服他的冷静。
翟让注视着李密的眼睛道：“杨大将军的条件未免苛刻，我放人再谈，那我还有什么本钱？”
“翟壮士以为现在就有本钱吗？”李密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翟让一怔，缓缓道：“宇文皛和二百侍卫可都在我手中。”
李密仰头呵呵笑了起来，“宇文皛算什么，翟壮士可知齐王之事否？”
翟让默默低下头，良久，他叹了口气，“好吧！我这就放人。”
李密起身告辞：“既然如此，我们就静候翟壮士的决定，我再次提醒，只有一个时辰。”
李密转身便走，翟让没有下令，周围没有人敢阻拦他，一直眼睁睁望着他离开大寨远去。
翟让叹息一声，对徐世勣道：“把宇文皛和其他两百侍卫都放了。”
徐世勣答应一声，转身便走，贾雄急道：“将军，若把这些人质放了，我们将无以为凭！”
翟让苦笑一下，“贾军师，那个李密说得对，对于杨元庆，这些人质没有任何意义，他连齐王都敢碰，还在乎一个小小的纨绔侍卫，他只给一个时辰，我们没有时间转移。”
翟让又看了一眼单雄信，对众人道：“大家都下去吧！单都尉留下。”
众人纷纷退下了，大帐内只剩下单雄信一人，翟让笑了笑道：“杨元庆说的旧人，应该就是你吧！”
单雄信见翟让已经看出，只得承认，“仁寿四年，我进京参加武举，由此认识了他，那时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大利城镇将，一晃七年过去，他现在成了左骁卫大将军，他对我有恩，我却一直未能报答。”
翟让沉吟一下道：“你如果想投靠他，我不拦你。”
单雄信摇了摇头，单膝跪下，“我大哥就是被官兵所杀，我怎么可能再投靠官兵？就算他对我有恩，我也不会，请将军不要疑我。”
“好吧！你替我去一趟隋营，和杨元庆谈谈条件。”
“卑职遵命！”
这时，徐世勣走进大帐禀报，“将军，人已经放走！”
单雄信笑道：“将军，不如让徐都尉和我去吧！”
翟让看了单雄信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单雄信拍了拍徐世勣的肩膀笑道：“跟我去一趟隋营，认识一下杨元庆。”
……
李密骑马离开了瓦岗寨，在一座土岗上他勒住战马，回头远眺瓦岗寨，眼中充满赞许之色，旁边王伯当也笑道：“大哥，这瓦岗寨虽然简陋，里面还是有几个人物。”
“不错，小小瓦岗寨藏龙卧虎，那个姓徐的年轻人我很喜欢，还有他们首领翟让，审时度势，极有眼光，如果天下大乱，此处必成风云聚会之地，可惜啊！”
“大哥可惜什么？”
李密长叹一声，“隋失其鹿，得天下者可会是草莽乎？”
王伯当了解李密心思，便笑道：“大哥取而代之，瓦岗就不再是草莽。”
李密仰头哈哈一笑，他猛抽一鞭战马，策马疾奔而去。
……
隋军大营便扎在卫水对岸，已在河上搭建了一座临时桥梁，四周空旷，方圆数十里荒无人烟。
大帐内，杨元庆独自坐在地图前沉思着，他眼前的地图并不是东郡，而是幽州地图，杨广虽然封他为幽州总管，但此时的幽州并不容易掌控，大军汇聚，杨广亲征高丽，可以说，幽州实际上是在杨广的掌控之下，还有元弘嗣经营幽州多年，幽州主要将领几乎都是他的心腹，若元氏造反，幽州必首当其冲。
还有他父亲杨玄感，若真被罢官免职，这只会坚定他造反的决心，杨元庆站起身背着手在大帐内慢慢踱步，明年杨广将首征高丽，一旦失败，各种矛盾都将会同时爆发，杨玄感很可能会趁势而起，如果那时杨广正好在涿郡，那自己就危险了。
‘索性让他彻底消失！’
这个念头在杨元庆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随即又被他否定了，这种事情不可轻易而为，一旦败露，他必被天下人唾弃，而且杨玄感造反未必是坏事，关键是要向有利于自己的一面引导。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亲兵禀报：“大将军，李先生回来了！”
“请进！”
片刻，李密快步走进大帐，拱手对杨元庆施礼笑道：“幸不如命！”
“他们答应放人了？”
李密点点头，“应该已经放了，只是宇文皛他们无马，步行要慢很多。”
杨元庆立刻抽出一支令箭，交给一名亲兵，“你率五百骑兵，去把宇文皛等人接回来！”
亲兵领令去了，杨元庆对李密笑道：“这次李先生深入敌寨，辛苦了。”
“小事一桩，大将军不用放在心上。”
其实李密更关心的是杨元庆对杨玄感的支持，如果玄感起事，杨元庆能在幽州呼应，那么进可以取洛阳，退可以守幽州，以幽州之利玄感足以抗衡朝廷。
李密昨晚已经试探着和杨元庆谈过一次，至少他已经知道，杨元庆很了解他父亲的意图，却不肯表态，让他琢磨不透杨元庆的心思。
李密见帐内无人，便低声道：“大将军，我昨晚所说的事，大将军可有了想法？”
李密始终希望能得到杨元庆一个明确的答复，杨元庆知道他是想劝自己拥戴父亲起事，便笑了笑反问：“我昨天拜托先生之事，先生可先答复我？”
李密拱手道：“大将军请放心，我必会劝服你父亲审时度势，隐忍等待，勿做林秀之木。”
李密说完，他满怀期待地望着杨元庆，等待他的答复，他希望杨元庆的答复是，‘上阵父子兵，父亲造反，儿子岂能置身事外’。
不料杨元庆却摇了摇头，“可能要让先生失望了。”
李密俨如一脚踏空，坠入寒窟，心都凝冻起来，杨元庆居然拒绝了，他还不是不甘心，又劝道：“骨肉亲伦，不管大将军再做什么姿态，都会被皇帝所忌，大将军又怎能置身事外？不如应允，我们共图大事。”
杨元庆却不肯再回答他了，笑了笑，转开了话题，“我身边就缺先生这样的高明之士，先生可愿意留下辅佐元庆？”
杨元庆注视着他，脸上已没有一点笑意，李密心中暗叹一口气，他劝杨元庆助父，杨元庆却劝他留下，这叫他怎么回答？李密低头沉思良久，便婉拒了杨元庆：“我已许玄感，又岂能背之，如果大将军肯助父，那我自然会辅佐大将军，若大将军不肯助父，那我也只能抱歉。”
“是么？那真是遗憾了。”
杨元庆锐利的眼光使李密觉得对方已经看透自己的心思，他心中一阵发慌，无法再呆下去，李密拱拱手，“大将军，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告辞了。”
“多谢先生今天助我，先生一路保重！”
杨元庆也不留他，注视着他上马向营外而去，杨元庆不由冷笑一声，李密的过分热心，让他感觉到李密有些居心叵测。
这时，帐外响起一阵奔跑声，杨元庆立刻将思绪收回，只听副将宋老生在帐外对亲兵激动道：“快去禀报大将军，宇文皛他们回来了。”
杨元庆走出大帐笑道：“那就烦请宋副将好好安置他们，此人我就不用见了。”
大营门口，宇文皛和二百侍卫被骑兵们带了回来，二百侍卫被囚禁了一个月，个个狼狈不堪，他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大营，不少人都失声痛哭起来。
宇文皛也满脸羞愧，他不知自己回去后该怎么向圣上交代，宋老生理解他心情，便笑着安抚他道：“宇文将军先好好休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杨将军呢？我要亲自去谢他。”
“大将军正在商议对付瓦岗寨之事，暂时无暇见将军，将军先回去休息吧！”
宇文皛听杨元庆不肯见他，他心中无奈，只得悻悻地跟着士兵去了。
此时，李密已经走出一里之外，他又回头看了看隋营，轻轻叹了口气。
王伯当劝他道：“大哥，其实做杨元庆要幕僚更好一点，他毕竟是幽州总管，更有前途，大哥为何要拒绝呢？”
李密看了王伯当一眼，冷笑一声道：“杨元庆是真正枭雄，我如果助他，岂有我的机会？”
王伯当愕然，“那大哥为何还要劝杨元庆助父？”
李密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有些话他不会告诉王伯当，在他心中，杨玄感不过一豚犬耳，杨元庆庶出之子，玄感岂能容他为嗣，父子反目，兄弟相争，他们必杀元庆，以杨玄感之愚蠢，元庆根基，杨氏家业，迟早归他李密所有。
李密又想起杨元庆始终不肯答应助父，令他心中无限遗憾，只得催马向京城而去。

卷十 高丽鼙鼓初响起 第四十二章 踏平瓦岗
就在宇文皛和二百侍卫回来后没有多久，两名骑马的黑衣人缓缓来到了隋军营门前。
单雄信目光复杂，一路默默无语，显得心事重重，而徐世勣却一脸兴奋，尽管他少年老成，但想着见一见闻名天下的杨元庆，还是使他表露出了少年郎的一面。
“单大哥，你说他当年也是一个侠肝义胆的少年将军？”徐世勣好奇地问道。
“世勣，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他变成什么样子，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想得太好，他现在毕竟是瓦岗寨大敌。”
“我不会，我只是想见见他。”
两人来到了隋军营前，老远便有岗哨士兵大喝：“站住！”
徐世勣朗声道：“请转告杨大将军，瓦岗寨使者求见！”
几名士兵进去禀报了，片刻，一名亲兵出来，问道：“来人可是姓单？”
单雄信拱手道：“在下单雄信！”
“请吧！大将军在帐中等候。”
亲兵带着他们二人向中军大帐走去，走到门口，两名亲兵上前搜了身，将他们随身剑和匕首都放进篮子里，“两位请吧！”
单雄信和徐世勣走进了大帐，只见杨元庆背着手站在一幅地图前，徐世勣还是第一次见到杨元庆，见他身材极高，肩膀宽阔，头戴金盔，身着铁铠，目光锐利如刀，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浑身充满了威严，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单雄信和徐世勣上前躬身施礼，“瓦岗寨单雄信和徐世勣参见大将军！”
杨元庆注视单雄信半晌，眼中露出一丝失望之色，淡淡道：“我们好久没见了。”
单雄信苦笑一声，“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身份再见大将军。”
杨元庆点点头，他的目光又落在徐世勣身上，“你就是徐世勣？”
徐世勣一怔，自己应该不是很有名才对，他怎么会知道自己？
“在下徐世勣，奉我家将军之命来和大将军谈判。”
“谈判？”
杨元庆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一句很荒诞之言，他摇了摇头，“我并不想打击你们的自尊，但至少现在你们还没有资格和我谈判，我只是看你们的态度，来决定你们生死。”
单雄信扬起头道：“现在我们已经放了宇文皛和二百侍卫，距离大将军规定的一个时辰还差一刻钟。”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笑道：“先不忙说这个，二位请坐！”
单雄信和徐世勣对望一眼，两人一起坐了下来，杨元庆命令亲兵，“给他们上两杯茶。”
亲兵给二人上茶，杨元庆这才对单雄信道：“说说你吧！怎么会到东郡，又怎么进了瓦岗？”
徐世勣站起身，“我去外面稍候。”
单雄信却一把拉住他，“不用！”
他把徐世勣拉坐下，便叹息一声道：“也没有什么不好说，上党郡人基本上知道。”
“仁寿四年武举结束后，我们回乡，我和大哥经人介绍，分别在郡衙和县衙各谋了一份职，前年我辞职回家，开了一家酒肆，生意很不错，大哥则做到仓曹参军，去年八月，朝廷下令上党郡运送五千石官粮去辽东，我大哥组织人力牛车，将粮食运去辽东，不料军方核查少了三百石，不容大哥解释，便立刻将他杀了，将尸首扔进辽河。”
说到这，单雄信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恨得要滴血，他又咬牙道：“我得到消息便决定造反，不料事机不密，被人告发，我的酒肆被官兵捣毁，二贤庄被烧，妻女和几十名手下被抓，我一怒之下杀了告密者，四处逃亡，后来来到东郡，在船上遇到翟大哥他们抢劫客商，结果翟大哥被我一脚踢下黄河，他便来拉我入伙，我见他们劫财不辱妇人，觉得不错，便加入了瓦岗寨。”
杨元庆沉吟一下便问：“你在瓦岗寨有妻儿家小吗？”
单雄信摇了摇头，“我的妻女还在上党狱中，我已托人去赎买。”
杨元庆注视着单雄信道：“如果你愿意脱离瓦岗寨，到我这边来，我可以让你做鹰扬郎将，如何？”
单雄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兄长就是被官兵所杀，我已发誓，绝不为朝廷效命，而且还要推翻这个该死的皇帝，元庆，你过去对我的恩德，我单雄信不会忘记，但这件事，我很抱歉。”
杨元庆知道单雄信是个烈牛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让他更改，他笑了笑，又对徐世勣道：“那徐贤弟呢？有兴趣吗？”
徐世勣摇摇头笑道：“我不看好朝廷。”
“你们再考虑一下，这个机会，一旦错过，你们不会再有。”杨元庆依然在语重心长地劝他们。
单雄信和徐世勣几乎是同时摇头，杨元庆很无奈，尽管他早早地发现了这些金子，但每个人的人生轨迹不是他杨元庆能改变，他连自己的人生道路都几乎控制不住。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如果有一天，如果瓦岗失败，你们走投无路时，尽管来投奔我，我杨元庆的大门会为你们敞开，我会给你们一个前途，你们记住我今天的话。”
单雄信和徐世勣默默点了点头，他们记住了杨元庆的话。
“好吧！私事我就言尽于此，下面我说公事。”
杨元庆看了看他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他冷冷道：“既然瓦岗寨能按照我的吩咐将人送回来，我就给你们三个时辰撤离，三个时辰后，我的一万铁骑将踏平瓦岗寨！”
……
瓦岗寨开始撤离了，一顶顶帐篷已经拆除，所有的武器装备和粮食物资运上船，也不走远，一艘艘小船将物资先运到水泽中的一座芦苇岛上藏起来，然后回来运送战马，而二千人异常忙碌，却有条不紊。
翟让坐在一块大石上，不舍地望着他带领弟兄们修建的几十栋木屋，这些屋子他带不走了。
这时，军师贾雄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倒有一计，可以全歼杨元庆的一万骑兵。”
“你说说看！”
“从外面进入瓦岗寨，实际上就只有一条沙路，四周都是水荡，这条沙路最窄处只有十丈，等他们骑兵杀进瓦岗寨，我们就挖断沙路，使他们没有了退路，他们粮食断绝，不出三天，他们就将无力再战，我们便可以回寨将他们杀绝。”
“不可！”
徐世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恨恨地瞪着贾雄，“依你的主意，我们都会被害死！”
贾雄怒道：“我的主意哪里不好，你却反对，我倒怀疑你是不是得了杨元庆封官许诺，处处维护他！”
徐世勣大怒，指着他骂道：“你以为别人傻，真会把一万军全部杀进瓦岗寨，那只是别人的威胁之语罢了，你还当真？还有什么粮食断绝，人家不可以杀马吗？现在杨元庆明显是放过我们，你却不领情，还要去倒杀人家，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
四周已经围观了百名翟让亲兵，徐世勣的话让他们哄地笑了起来，贾雄面子挂不住，恶胆心生，猛地拔刀向徐世勣砍去，“你这个小贼，屡屡辱我，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就在这时，翟让突然拔刀，从后面一刀砍死了贾雄，他厉声大喊：“贾雄勾结官兵，欲颠覆瓦岗，其罪当死！”
贾雄是韦城大户，带了大量钱财投奔瓦岗，帮助瓦岗寨渡过最艰难的时刻，他也由此成为瓦岗寨二当家，但随着他掌握大权，他的短视、自负和愚蠢的一面便渐渐暴露出来，任人为亲，只提拔韦城县人，庸碌者得上，优秀者被压制，翟让已经对他忍无可忍，今天便利用这个机会，翟让一举除掉他。
“贾雄勾结官兵，颠覆瓦岗，已被诛杀，与旁人无关！”
命令一道道传了下去，翟让拍了拍徐世勣的肩膀，沉声道：“从现在开始，你接替贾雄的位子，单雄信为三当家，你们不负我翟让，我翟让也不会负你们！”
……
傍晚时分，三个时辰的期限过去，通往瓦岗寨的沙路上马蹄声如雷，五千骑兵如一条长长的黑龙，风驰电掣般杀向瓦岗寨，远远的，一处芦苇荡中，几名瓦岗探子望着一路奔腾的隋军骑兵，五千铁骑所形成的气势足以摧毁一切、席卷一切，令他们心惊胆颤。
五千骑兵冲进了瓦岗大营，人已经逃走，只留下了几十栋大木屋和练习骑射的设施。
“踏平瓦岗寨，寸草不留！”杨元庆下达了命令。
大火熊熊燃烧，木屋被烧毁，工事推平，大门轰然坍塌，高高的旗杆被斩断，瓦岗寨的大旗从空中飘落，这是一种象征，意味着瓦岗寨被摧毁，尽管很多瓦岗将领都反对，但翟让还是这面大旗作为留给杨元庆的一个交代。
当天晚上，杨元庆率军离开瓦岗了返京，而一个月后，瓦岗寨的大旗又重新在这片曾被踏平的土地上空飘扬。
……
大业七年十一月，杨元庆在京城被正式任命为幽州总管，总督辽东后勤辎重，与此同时，杨玄感因杀妻一案被御史台弹劾，杨广下旨，免去其礼部尚书及太尉之职，贬为东平郡太守。
从大业七年十月开始，崤山以东三十二郡再次爆发秋冬连旱，疫病流行，十月初三，黄河砥柱崩塌，堵塞河道，使河水逆流数十里。
一颗长长的彗星划过大隋夜空，引发天下人非议。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一章 落魄高才
十一月的京城已经进入严冬，但还没有到一年最冷的时刻，但往年的这个时候，京城已经铺上了厚厚的雪被，大雪将天空迷漫成灰色，而今年只下了一场小雪，稀稀疏疏的雪片落地便融化了，只有洛阳皇宫的乾阳殿，那座高得足可以俯视天下的巨大宫殿顶上，才铺了一层浅浅的白雪，宛如戴上一顶白帽。
今年，杨元庆的三个孩子也注定要失望了，两个女儿盼了一个秋天，就指望着冬天能够下一场大雪，让她们能尽情地玩雪，可是一场小雪后，她们的希望也随着小雪一起融化了。
“爹爹，为什么今年不下雪？”
五岁的长女杨冰，撅着嘴，满脸不高兴，次女杨思华就像姐姐的回声虫，姐姐说什么，她就说什么，“爹爹，为什么今年不下雪？”
表情也一模一样，撅着小嘴，眼泪汪汪的，让人心疼得就想搬架梯子去揪老天爷的胡子，“为什么不给孩子们下雪？”
杨元庆手那一把小雪铲，他被女儿们惊喜的喊声叫了出来，眼前稀稀疏疏的小雪片同样让他失望，他只得苦笑一声，“那爹爹带你们去溜冰吧！”
他们府宅背后就是一条小河，尽管水位下降得厉害，但冬天结成的冰还是可以让孩子们去溜冰。
两个小姑娘欢呼一声，忘记了没有雪的烦恼，争先恐后向后院奔去，后院有扇小门，可以直通河面，几名丫鬟也跟着跑了过去。
这时，出尘从屋里出来，替杨元庆整理一下衣服笑道：“昨天和前天你都是带她们溜冰，今天还这么兴奋，就像玩不够似的。”
“孩子嘛！有得完就开心，你小时候在务本河不是一样，连玩三天都不够，第四天还拉我去，你忘了吗？”
出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轻轻在杨元庆额头上敲了一下，“你呀！真是奇怪，小时候的事我都忘了，你却记得很清楚，想想还真是有这回事，但你今天可别忘了大事。”
杨元庆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忘记。”
这时，管家婆在院门对杨元庆道：“老爷，有客人来拜访，可以见吗？”
“是谁？”
“姓李，好像叫做李靖。”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带他到贵客房稍候，我马上就到。”
管家婆连忙去安排，杨元庆又对出尘道：“你去看看孩子们吧！我去会客。”
出尘点点头，转身去了，杨元庆望着她妙曼的身姿，轻轻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她再能给自己生一个呢？
……
贵客房中，李靖正在细细地品味着杨元庆府中的上等好茶，他穿一件绯绿色的旧官服，头戴纱帽，脚穿一双已经脱线发白的旧乌皮靴，已是寒冬季节，他的衣裳却显得有点单薄，看得出他混得并不如意。
李靖现任驾部员外郎，官居七品，属于中低品小官，虽然李靖在京城声名卓著，但他的官却升不上去，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和杨素关系太密，他曾为杨素幕僚，进了吏部的黑名单。
李靖今年已四十一岁，人到中年，却俸禄微薄，前途渺茫，穷则思变，他昨天去了杨玄感府上，想从杨玄感那里寻找机会，不料杨玄感情绪低落，对他非常冷淡，连杯茶都没有，他才知道杨玄感昨天被贬黜为东平郡太守。
也同样是在昨天，他听说杨元庆被封为幽州总管，李靖一夜未眠，今天终于鼓足勇气上门。
李靖心中有点忐忑，不知他的厚颜上门会不会被杨元庆看低，但他心中又怀又一线希望，刚才丫鬟上茶时告诉他，这是贵客房，今年以来只接待过三人，杨元庆居然把他当做贵客，说明杨元庆还是很念旧。
这时，门口传来杨元庆爽朗的笑声，“元庆无礼，让世叔久等了。”
李靖慌忙站起身，只见杨元庆快步走进了房间，拱手笑道：“没想到李世叔能来蜗居一坐，真是稀客。”
杨元庆的称呼让李靖有点脸红，但想想也是，杨素称他世侄，杨玄感称他贤弟，杨元庆称他一声世叔也是正常，只是杨元庆现在位高权重，这声‘世叔’着实让他有点承受不起。
李靖苦笑一下，回礼道：“元庆，我们快有六七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上次我们见面是仁寿四年，这一晃大业七年也要结束了，时间过得真快，世叔请坐！”
两人皆坐了下来，杨元庆目光锐利，一眼看见李靖脱了线的旧靴子，窘得李靖一缩脚，脸腾地红了起来，嚅嗫道：“另一双鞋洗了未干，只好穿旧靴，让元庆见笑了。”
杨元庆暗暗叹息，李靖好歹是官宦世家，又是韩擒虎的外甥，每年也有八十石俸禄，竟落魄如斯吗？
李靖也知说不过去，只得叹息一声，“家中虽有几亩薄田，但这两年收成不行，又不忍逼佃户，再加上老母前两年去世，家中境况大不如前，再加上我这人好酒，俸禄一半都丢进酒里，哎！说起来难为情。”
“世叔不必难为情，我少年时险些连饭都吃不起，只得打猎养家，每个人都有自己落魄之时，也就是一段时间，以世叔的武艺才华，想挣钱养家还不容易吗？就像虞世南，他一字千金，却甘于穷困潦倒，非不能也，而不为也！”
杨元庆一席话，说得李靖的自信心又回来了，确实是这样，以他的名气，若开武馆授徒，恐怕要拜师的人会挤破头，只是有些事情他不想去做，宁可守贫，杨元庆用虞世南做比喻，使他心中非常舒坦。
不过他可以忍受贫困，却不能忍受仕途无望，他今天来找杨元庆，就想从杨元庆这里寻找希望。
李靖沉吟一下，又问：“元庆，不知苏烈现在怎么样了？”
苏烈是李靖的徒弟，李靖也有七八年没有见到他了，杨元庆点点头，“他现在丰州总管府任参军，我准备把他调到幽州，委予重用。”
杨元庆又笑了笑，“世叔，他父亲给他取字‘定方’，世叔以后也可以叫他苏定方。”
“苏定方！”
李靖念了两遍，便点点头笑道：“这个名字不错，很符合他的性格。”
两人寒暄几句，杨元庆渐渐已经看出李靖的来意，如果他有事，肯定会明说，如果是来看望自己，他却不说看望的话，从他欲言又止，又不好意思开口，杨元庆便推断出，李靖是想谋职。
这种事情不能让李靖开口，他毕竟是长辈，让他开口会很伤面子，这点道理杨元庆懂，当然，如果李靖愿到幽州任职，他是求之不得。
“见到世叔我倒突然想起一事。”
杨元庆拍了拍脑门，表示自己有点健忘，他笑道：“圣上昨天正式封我为幽州总管，不久就要去上任，我想从丰州带几个人过去，但一时又没有好的人选，现在我很发愁身边无人，不知世叔愿不愿去幽州帮帮我？”
李靖大喜，他知道按照一般官场惯例，新任总管可以推荐除长史以外的三名佐官，如司马、录事参军等，幽州是大总管，佐官品阶都不低，至少比自己的驾部员外郎要好得多，而且有实权。
李靖当然明白，杨元庆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是来求职，才给足自己面子，他心中既感激又有点感动，杨素的儿子不念旧，孙子却很重情。
他也不再矜持，便站起身，深深行一礼，“李靖多谢了！”
……
杨元庆一直将李靖送出大门，笑道：“世叔请放心，明天吏部必有结果。”
李靖被这个‘世叔’的称呼弄得实在难为情，便不好意思笑道：“辈分归辈分，以后元庆可称我表字药师。”
杨元庆微微一笑，“无妨，当年祖父还打算让我拜世叔为师，官场上另外称呼，现在世叔尽管释怀。”
李靖见杨元庆一定坚持，便不再多说，这时，管家抱了两罐酒出来，杨元庆把两罐酒递给李靖，笑眯眯道：“这是天下最好的蒲桃酒，送给世叔品尝。”
李靖知道这就是有名的大利一窖，心中欢喜无限，连声称谢，他将酒小心放进皮囊中，翻身上马，对杨元庆拱手道：“元庆，今日之事，我会铭记于心！”
杨元庆向他拱拱手，李靖一催马，马匹疾驶而去。
……
杨元庆送走了李靖，却见门口停了一辆牛车，像是长途跋涉而来，他一愣，难道她们已经到了吗？
杨元庆指着牛车急问门房，“这是谁的牛车？”
“回禀老爷，是二夫人的母亲和祖母到了。”
杨元庆转身便向内宅飞奔而去，将门房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老爷像这样奔跑，杨元庆心中激动得难以自抑，十三年了，他和婶娘分别了十三年，她终于回来了。
冲到后宅，他老远便听见婶娘熟悉的笑声，还和从前一样的亲切熟悉，杨元庆的鼻子猛地一酸，他感觉自己又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
奔到门口，他停住了脚步，慢慢推开门，一名丫鬟正要通报，他连忙嘘一声，里屋传来婶娘的说话声，“哎！不知元庆变成什么样了，做了大官，会不会有了官架子？”
杨元庆掀开皮帘，正好和婶娘目光相对，沈秋娘一愣，随即惊喜地喊道：“元庆！”
杨元庆再也忍不住，眼睛一红，视线有点模糊了，他快步走进屋，在婶娘面前跪下，“婶娘！”他的泪水汹涌而出。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章 水火杨家
杨府内一派热闹喜庆，昨天杨元庆被封为幽州总管，而今天杨元庆分别多年的亲人又重新团聚，杨府上下俨如过节一般，为庆祝这种喜庆，杨元庆特地下令，杨府下人亲卫，每人赏钱百吊，杨府内每个人都笑逐颜开，令人欢欣鼓舞。
房间里其乐融融，杨元庆和婶娘在述别来之情，虽然已分别十三年，但婶娘的容貌基本上没有变，只是眼角多了几丝皱纹，还是那般清秀，笑容依旧温柔，她的亲言细语使杨元庆感受一丝母亲般的关怀。
“婶娘现在还在衡山吗？”
“现在不在衡山了，我们一小部分人在衡山，大部分人都搬去丹阳郡，多亏你给我们的庄园，使我们南华宫的孤儿们有了安身之处，也有了粮食来源。”
沈秋娘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她笑道：“今年收成不错，大伙儿都商量着进京来看看你们，送一点我们亲手种的瓜果，我想着多年未见我的元庆孩儿，就由我来送，老太太要见重孙女，也硬要和我同来。”
旁边的沈婺华已正式出家为尼，法号观音，她是带发出家，身着宽大的比丘尼袍，手中握一串念珠，容貌庄严慈祥，怀中搂着杨元庆的两个女儿。
听沈秋娘说到自己，沈婺华也笑道：“我虽年迈，一路上可没有麻烦你，你胳膊疼痛时，还是我照顾你。”
杨元庆顿时想起婶娘受过伤，连忙关心地问道：“婶娘的胳膊还没有好吗？”
“早年落下了根，冬天就会隐隐作痛，不过你送我这对镯子很好，带上它，我感到手腕上有暖意。”
沈秋娘的手腕上戴有一对温润的玉镯，这还是当初杨元庆从萧铣手中买到，送给了婶娘，一直就是她最珍贵之物，再缺钱她也舍不得卖。
她见杨元庆脸上充满了关切，连忙笑道：“不用担心，我平时都很注意保暖，好几年都没有疼了，只是这次我们是乘船到荆州，江面上风太大，所以老毛病有点发作，上了岸就好了。”
沈秋娘怀中抱着杨元庆未满一岁的儿子，她看了看房间里的敏秋等人，对杨元庆语重心长道：“元庆，你过得好，婶娘就很高兴，但有一句话婶娘一定要说。”
“婶娘有话尽管说。”
沈秋娘叹了口气，对裴敏秋道：“其实我应该是对敏秋说，元庆虽然是杨家人，可事实上他和杨家非常疏远，从小就是这样，他父亲也没当他是儿子，说他是孤儿也不为过，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元庆能有一个自己的家族，子孙昌盛，你们现在只有一个儿子，真的是太少，敏秋，你明白我意思吗？”
裴敏秋默默点头，“婶娘，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尽力做好。”
沈秋娘笑道：“好了，我就说这一句，别的就不罗嗦了。”
这时，管家婆在门口道：“老爷、夫人，晚宴已经准备好了。”
杨元庆起身笑道：“晚宴好了，我们吃饭去。”
“吃饭喽！”两个小姑娘抢先奔了出去。
杨元庆扶住姑祖母，众人说说笑笑，一起向餐堂走去。
……
杨元庆的府邸沉浸在一片欢笑之中，而尚善坊的杨府却被一片愁云笼罩，杨玄感被免去尚书和太尉之职，贬黜为东平郡太守，这对杨家无疑是晴天霹雳，这甚至比大业三年杨约被免职还要严重。
这就意味杨家失去高门身份，从大隋王朝最耀眼的头等家族，沦落为二流家族，除了已随风逝去的辉煌，杨家再也拿不出别的可炫耀的资本。
整整一天，杨玄感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情绪异常低落，此时他心中充满了对郑家痛恨，正是这种痛恨使他对妻子的一点点歉疚感也荡然无存，他相信，郑家对杨家的打击必定得到了妻子的默许。
此时，杨玄感考虑得更多的是他的大事，没有了尚书、太尉头衔的光环，还有多少人愿意跟随他举事？他原本雄心勃勃的计划，被一盆冷水浇个透心凉，现在再说举事，恐怕连家族内部都要反对他了。
杨玄感背着手，在房间里焦虑地来回踱步，真的要放弃吗？放弃父亲留给他的大业，放弃自己多年的梦想，就这么忍辱偷生地过一辈子？他不甘心！可是举事，他又一无所有。
杨玄感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内心的纠结使他愤懑得几乎要大喊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老爷，蒲山郡公求见！”
杨玄感精神一振，他霍地转身道：“快请，请到我书房来！”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好几拨客人来访，杨玄感谁也不见，惟独李密的到来，使他如极度干旱的土地获得春霖，颓废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
片刻，李密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拱手笑道：“可喜可贺！”
杨玄感一怔，李密给自己贺喜，何喜之有？他一头雾水，却不好直接问，便苦笑着请李密坐下，又命侍女上茶。
侍女上了茶退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下李密和杨玄感二人，杨玄感这才问：“贤弟向我贺喜，我何喜之有？”
李密微微一笑，“明公被贬官是否感到很沮丧？”
杨玄感叹口气道：“贤弟进府时难道没有察觉到杨府的压抑吗？你可看见杨家谁有笑脸？”
“这就是明公只见其弊而未见其利，可在我看来，明公被贬为太守除了面子上有点损失外，其他并无损失，相反，明公为太守将大事可济，所以我才要恭喜。”
杨玄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忽然明白了李密的意思，他已经决定反隋，还要在意什么升官贬官吗？对于起事而言，太守可比尚书有利得多。
杨玄感毕竟做了二十几年官，经验丰富，他今天只是钻了牛角尖，加上被贬官的巨大心理失落，使他一时看不清形势，以至于一直陷于沉沦之中，而李密的一席话俨如刮过他心中的狂风，使他的心中迷雾被吹散一空，头脑顿时清明起来。
杨玄感沉思片刻又问：“我现在担心的是，我失去了尚书之位，一但我起事，还会有多少人追随？”
李密呵呵笑了起来，“以苏威地位之高，公以为他若起事，又会有多少人支持？”
一语惊醒山中人，杨玄感终于恍然大悟，他若起事，别人看的是他父亲杨素，而不是他杨玄感，心中最后一块大石去了，他心中顿时轻快起来，连忙拱手道：“那我该如何行事，请贤弟指教。”
李密已胸有成竹，笑道：“我有三策，可助明公成大事！”
“请讲！”
“第一策叫韬光隐晦，明公可以纵情酒色，迷惑今上，不能被今上察觉到你的一丝一毫野心；第二策则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明公既是东平郡太守，便可以借口平息境内匪患，扩大郡兵，同时暗中招兵买马，比如东平郡的巨野泽便是最好的养兵之地，甚至可以派遣子弟假冒造反乱匪，积蓄力量，现在天下盗匪四起，东平郡出现两支也极为正常。”
李密说到这里，令杨玄感拍案叫绝，“高明！”
让子弟冒充盗匪，一则可以他的太守身份可以掩饰并照顾，二则他又能暗中积蓄力量，此计高明之极，他笑道：“我这才明白为何做太守比尚书起事更加容易，贤弟果然有见识，那第三策呢？”
“第三策就是北联元庆了，元庆是幽州总管，这么一支重要的力量如果能抓住，那么天下唾手可得。”
第三策却让杨玄感陷入沉思，良久，他叹息一声，“元庆不会助我！”
李密摇摇头笑道：“不是他助不助的问题，明公若起事，他无路可走，难道皇帝还会让他再掌军权？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也只能跟着起事，所以明公起事不能仅考虑自己的条件，也要替元庆考虑，必须等双方条件都成熟才能起事，决不能仓促。”
“我明白了！”
杨玄感缓缓点头，他又问：“我去东平郡，贤弟还留在京城吗？”
“我当然也会跟去，不仅如此，我也准备暗中拉一支义军，以助明公！”
……
就在李密去拜访杨玄感的同时，一辆马车也在位于观德坊的元寿府门前停下，元弘嗣从马车上走出，匆匆走上了台阶，元敏在大门前已经等候多时。
“别人都到了吗？”
“都到了，就等四叔，请跟我来！”
元敏带着元弘嗣向父亲的书房走去，元弘嗣今年约五十余岁，长得相貌堂堂，身高六尺二，魁梧高大，他现任门下省纳言、太子少师，是朝廷重臣，也是元家在朝廷中的代表人物。
元弘嗣是前任幽州总管，他一直在幽州做官，在幽州总管的位子上便呆了近七年，在幽州培养了大量心腹，这次杨广突然换边将，使他措手不及，也打乱了元家的部署。
今天圣上正式下旨，封杨元庆为幽州总管，着实令元弘嗣忧心忡忡，天一黑，他便来找元寿商议。
元寿书房内，长子元尚武、次子元尚俊，以及元寿之弟元谡，以及另一个族弟元文都，都已经到齐，就在等元弘嗣的到来。
元文都也颇得杨广的重用，杨元庆辞去御史大夫之后，便是由他接任，只是元文都为人低调，话不多，今天的会议极其重要，所以他也来参加了。
“抱歉，我来晚了！”
元弘嗣快步走进房间，带来一阵风，元寿笑着摆摆手，“就等你了，快坐下吧！敏儿也坐下。”
元氏家族分为数十房，也有近千人之多，今天来元寿书房开会的，都是元寿最信得的心腹族人。
元寿脸色肃然，对众人道：“今天让大家来开会，就是和大家正式商议，我们元氏家族该如何准备，怎么才能夺回本应属于我们拓跋氏的江山？”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章 透露底线
御书房内，纳言杨达在小心翼翼地劝说皇帝杨广，纳言是门下省主官，一共两人，现任纳言是杨达和元弘嗣，但此时，杨达是以皇族的身份来劝说杨广。
尽管几十年来杨坚一再声称杨家是弘农杨氏一支，他们祖先是西汉太尉杨震，在未建立隋朝之前，杨坚还去过弘农祭祖，可事实上，朝野谁都明白，皇族杨氏和弘农杨氏一点关系都没有，否则，杨素怎么不是皇族？
皇族杨氏一个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人丁单薄，家族不旺，杨坚的五个儿子只剩下杨广一人，长子杨勇已经子嗣不存，而秦王杨俊、蜀王杨秀和汉王杨谅虽然有子孙，但都被贬黜，不予使用，而杨广本人的两个大儿子一死一囚，只剩下年幼的赵王和几个孙子。
现在大隋皇族出任高官者，只剩下杨雄和杨达兄弟，以及刚刚被调为弘农太守的杨智积。
“陛下，彗星出现，这是国之大灾之兆，黄河砥柱崩塌，河水倒流，河南大旱，河北大涝，已经连续两年大灾，民怨载道，四处盗贼蜂起，社稷有危啊！陛下。”
说到最后，杨达已经声泪俱下，他‘扑通！’跪倒，磕头泣道：“陛下，停止高丽之战吧！东夷小国，无关紧要，不用拿大隋的社稷去赌啊！”
杨达之兄杨雄是明哲保身的老奸巨猾之人，杨达也同样小心翼翼地揣摩圣意，皇族比普通大臣还要容易遭到贬黜。
但此时大隋严峻的局势使杨达坐立不安，夜空划过彗星，使他再也忍不住，冒险来劝杨广，他感到了皇帝的怒火即将爆发，他只得再婉言相劝。
“陛下，或许我们可以晚一两年再打高丽，先把国内的形势安抚住，今年河南秋冬连旱，明年春天必将饥民遍野，陛下，要应对啊！”
“你懂个屁！”
杨广终于忍无可忍，骂出了一句粗话，他铁青着脸，狠狠瞪着杨达道：“难道朕是白痴吗？不知道现在局势，你以为朕会为一个高丽小国不要大隋社稷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杨广腾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他气得胸脯起伏，回头又喝道：“大隋的真正敌人是谁，你会不知道？一些鸡鸣狗盗之徒能成什么气候，就把你吓成这样！”
“可是民怨沸腾！”
“够了！”
杨广一声怒喝，打断了杨达的话，“民如草芥，割之可再生，关陇贵族才是我大隋附骨之疽，朕若听信你之言，停止高丽之战，亡大隋者，必然是他们，而绝不会是那些为升斗米造反的愚民蠢妇！”
“陛下不可小视天下黎民，秦二世而亡，不是陈胜吴广这些庶民揭竿而起吗？我大隋决不能再重蹈秦之覆辙！陛下英明神武，难道也再走胡亥之路吗？”
杨广听杨达竟然把他比作秦二世，不由勃然大怒。
“浑蛋！”
杨广拾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向杨达砸去，‘砰！’的一声，砚台正砸在杨达额头上，杨达惨叫一声，当场晕倒，血顺着他额头流下。
杨广怒气未消，喝道：“拖他下去，不准御医诊治，命他家人来接。”
几名宦官七手八脚将杨达抬了下去，虽然不准太医诊治，但宦官们还是给他包扎止血，另外几名宦官又将地上擦干净了。
杨达虽然没有能说服杨广，却将杨广惹得心烦意乱，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宇文大将军来了！”
“宣他进来！”
杨广恼火地长长出了一口气，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片刻，一脸紧张的宇文述走了进来，他的紧张是因为看到了杨达满头鲜血地被抬出去，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现在他知道，圣上正处于盛怒状态，他一点都不能大意，否则下一个被抬出去的，就是他宇文述。
“臣宇文述参见皇帝陛下！”
杨广已经克制住了怒火，冷静下来，他把宇文述找来，是要了解关陇贵族的动向，虽然宇文述本身也是关陇贵族，但他从杨广晋王时代起便忠心跟随，他已经完全背叛了本该属于他的那个阶层，同时也被关陇贵族唾弃，而成为了杨广的心腹，如果不是因为武举案和生铁走私案，他现在就应该是杨广的第一宠臣。
尽管如此，杨广还是十分信任他，让他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有什么消息吗？”杨广语气平淡地问道，完全看不到刚才的暴怒一丝痕迹。
尽管宇文述被关陇贵族所唾弃，但他还是从一些侧面了解到了一点关陇贵族们的动向。
“回禀陛下，臣一直在关注他们，据臣的了解，关陇贵族的两大派系间的关系已经在融洽，三天前窦抗的小女儿出嫁，于仲文的长子和元寿长子都亲自上门祝贺。”
杨广的表情有点复杂，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才将关陇贵族内部离间成功，而他们这么快，他们的关系居然又复合了，不过杨广心里也明白，关陇贵族也只是表面上复合，而他们深层次的利益矛盾，永远不会再调合。
“还有什么，各种家族各种有什么动向。”
“回禀陛下，独孤氏很安静，窦氏因为嫁女，家族内部往来密切，很热闹，元氏也有动静。”
“有什么动静？”杨广显然对元氏家族很在意。
“回禀陛下，元弘嗣已经连续几天出现在元寿府中。”
“元弘嗣！”杨广重重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前任幽州总管，他在幽州呆了十几年，甚至比杨元庆在丰州呆的时间还长。
杨广点了点头，炯炯有神的目光又注视向宇文述，“还有什么，别的家族，比如于仲文、李渊、宇文铠等人如何？”
“别的家族都还安静，像李渊之流，从来都是胆小怯弱，不足为虑，倒是……”
“倒是什么？”
宇文述最大特点就是在汇报重大事情时夹带私货，今天这个机会使他忍不住又想起了欠他大笔钱不给的李浑。
“倒是郕国公李浑有暗中买军马的传闻，就不知是真是假。”
杨广沉思良久，半晌没有说话，这时，宇文述又投出了自己的重磅方案，“陛下，臣以为，在这种局势微妙的时刻，应该恢复典签制，以监察诸官。”
典签制简单说就是告密官制，南朝时盛行，各地郡守身边都会有这样一个地位低下，管文书的小人物，这个人实际上是在记录郡守或者皇族的一举一动，定期向皇帝报告，这个人就叫典签，一个小人物掌握着亲王、大帅和郡守的生死。
这个典签制并不是宇文述想到，而是虞世基的方案，自从上次在涿郡，两人联手对付杨元庆，虽然失败了，但宇文述和虞世基则因此结成了联盟。
宇文述之所以建议设典签是想让自己儿子宇文化及掌握各地典签，这是一个极重的权力。
宇文述的计谋虽毒，却没有获得杨广的立刻响应，杨广淡淡道：“朕会再考虑考虑。”
“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宇文述便告退了，杨广看了看钟漏，时辰已经很晚了，但一件事鲠在他心中，若不解决，他今晚将难以入眠。
杨广立刻下令道：“再去催杨元庆，命他立刻来见朕！”
……
黑夜中，十几名侍卫和宦官护卫着杨元庆骑马疾奔，激烈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大街上回响，风驰电掣般冲进了皇城，向宫门处奔来，宫门口，几十名禁军士兵正要拦截，为首侍卫一晃金牌喝道：“陛下紧急旨意，宣杨元庆觐见！”
守门士兵不敢阻拦，任他们冲进宫门，他们在宣政殿广场前才翻身下马，急匆匆向偏殿走去，经过几个哨卡，杨元庆来到了偏殿前，一名宦官早等候在这里。
“杨总管，陛下等急了，快跟我来吧！”
“李公公，陛下这么晚召见我，有什么事吗？”
“具体咱家也不清楚，不过刚才宇文大将军来也来过，向圣上汇报了什么，然后圣上便急着召见你了。”
杨元庆心中更是满心疑惑了，杨广紧急召见自己和宇文述有什么关系？
来到御书房前，一名宦官进去禀报，立刻出来道：“杨总管，陛下宣你进去。”
杨元庆整理一下衣帽，稳定住情绪，快步走进了御书房，杨广正负手站在窗前，从他的窗口可以直接看见宣政殿广场，他刚才已经看见了杨元庆到来。
“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广虽然紧急召见杨元庆，可当杨元庆到来后，他却不急了，他坐下来微微笑道：“准备何时启程赴幽州？”
“回禀陛下，臣打算三天后赴幽州。”
“嗯！你申请的几个佐官，朕都批准你，希望你尽快接手幽州军府。”
“臣谢陛下！”
杨广沉吟一下又问：“幽州你并不熟悉，你准备从何处入手？”
杨元庆想了想道：“臣打算从幽州军方的账目及物资盘存入手，要先了解家底。”
杨广摇了摇头，“朕觉得这样入手太慢，不利于高丽之战的后勤准备，朕建议你从人事变更着手。”
杨元庆愕然，他不太明白杨广对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广却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杨爱卿，本来皇长孙推荐你为代州总管，但朕却没有采纳他的推荐，而是直接任命你为幽州总管，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不知！”
“段文振身体已经垮了，完成不了朕交给他的重任，朕只能再把重任托付给你。”
杨广注视着杨元庆的眼睛缓缓道：“元弘嗣在幽州十余年，从长史到总管，他在幽州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而高丽战役在即，朕最担心的就是元家，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四章 不露声色
尽管杨元庆没有想到杨广紧急召见他是为了元弘嗣，但他也知道，元弘嗣在幽州的势力将是他控制幽州最大障碍，不用杨广提醒，他也会想办法清除元弘嗣的势力。
只是杨广的提醒，却让他明白了两件事，一是杨广让他做幽州总管，还是为了让他对付关陇贵族，目标还是元家。
其次，宇文述也卷进了对付关陇贵族的游戏中，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微臣明白了！”
杨广注视了杨元庆良久，确认他确实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便将此事放在一边，话题轻轻一转笑道：“你可知道陈叔宝？”
“南陈后主，臣知道！”
杨元庆有点不明白杨广给自己讲这件事做什么？他只能耐心地做听众，时不时答上一句。
“他是仁寿四年去世，朕追赠他为大将军，谥号‘炀’，陈炀帝，你知道朕为什么称他为炀帝吗？”
“臣不知？”
杨元庆心中怪异之极，陈叔宝竟然被杨广谥为炀帝，这件事是一个莫大的嘲讽。
杨广轻轻叹了口气，“陈叔宝贪恋女色，整日醉生梦死，不问国事，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他做了什么？除了生下一大堆酒囊饭袋，他什么事都没有做，朕主管江南时，对他知之甚深，朕做太子时便发誓，若我为天下之主，当以陈叔宝为诫，陈叔宝贪恋女色，朕就不近女色，陈叔宝不问国事，朕就勤于国事，陈叔宝不思进取，朕就开疆辟土，朕做大隋天子近八年，父皇未尽的事业，朕都做到了，迁都洛阳，开拓大运河，修建长城，北抗突厥，南平林邑，东灭琉球，西辟疆域万里，重建大汉辉煌，登基八年，朕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巡视天下中度过，不敢有一天懈怠，不敢有一天享乐，朕就是以陈炀帝为诫，决不能让朕也成为隋炀帝。”
杨元庆心中苦笑，历史竟是如此残酷，杨广死后，李唐王朝送他的谥号偏偏就是隋炀帝，他不知该怎么说，这个时候他只能保持沉默，去慢慢体会那种历史由胜利者所写的残酷。
杨广是被杨达的劝谏触动了心思，他有些失态了，御书房内一片寂静，使杨广又慢慢从感慨中醒来，他看了杨元庆一眼，似笑非笑道：“朕之所以和你谈陈叔宝，是听说你和陈叔宝也有这么一点转弯抹角的关系。”
杨元庆心中一跳，他知道杨广指的是沈婺华，只是杨广怎么知道，谁告诉他？
“回禀陛下，陈叔宝皇后沈婺华有个侄女是张忠肃之妻，平南之战中被俘，赏给了杨家，她便是臣的乳母，从小抚养臣七年，臣视她为母，她的女儿和臣一起长大，现在是臣的次妻。”
杨广笑着点点头，“朕没有别的意思，沈氏也是江南名门，沈婺华更是吴中才女，她的母亲便是陈霸先的女儿，既然你的次妻也是名门之后，朕也打算给她一个诰命，但要比裴氏低一点。”
杨元庆这才醒悟，原来杨广是为了笼络他，要给出尘一个诰命，他连忙施礼，“臣谢陛下之恩！”
杨广微微一笑，“不用谢朕，好好去幽州为朕做事。”
……
夜色笼罩下的大街已经变得格外安静，此时京城并没有宵禁，但街上还是看不见一个行人，一层薄薄的灰色雾霭在空气里低低飘浮，天气寒冷冻骨，杨元庆在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在大街上缓缓而行，杂沓的马蹄声敲打着地面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亲卫们手执巨盾，环护在杨元庆周围，格外警惕，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发生刺杀事件。
杨元庆却在沉思之中，因为他的到来，历史已经开始发生改变，杨玄感未必是第一个造反，那么隋朝还能再撑到几时？如果关陇贵族真的造反，高丽还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战役吗？
这一切都是未知，但有一点可以知道，大隋之船已经在逐渐偏离历史轨迹。
这时，一阵轱辘辘的车轮从对面传来，还夹杂十几名骑士的马蹄声，灰色雾霭中，可以隐隐看见这是一辆官车，高大的车辕，宽敞的车厢，两匹高头挽马拉拽，商人是不允许乘坐这样的马车，只能高官权贵或者名门大户乘坐，但奇怪的是，马车没有灯笼和旗帜，就这么黑漆漆一片，这不合常理，有一种偷偷摸摸做贼的感觉。
马车就在他们前面五十步处向右转弯，驶进了宽政坊，杨元庆心念一动，他记得独孤府就在宽政坊，他连忙对身边一名亲卫道：“跟上前面那辆马车，看看是谁？”
亲兵一催马，跟着马车进了宽政坊，只片刻时间，亲兵便出来了，对杨元庆禀报道：“大将军，是李渊的马车。”
“原来是他！”
其实杨元庆在坊门口也已经看见了，马车就停在离坊门不远处的独孤府前，府前几盏大灯笼灯火通明，独孤震的侄子独孤怀恩站在台阶上拱手相迎，马车里走出两人，正是李渊和他儿子李建成。
半夜访独孤府，看来李渊也一样不甘寂寞，杨元庆笑了笑，便催马离开了宽政坊。
……
李渊非常小心，他生怕被别人看见他来拜访独孤府，他很清楚，在这个微妙的时候，他若出现在独孤府，一旦被圣上知道，将对他极为不利。
其实并不是李渊要来独孤府，而是独孤震要找李渊，李渊只能约在亥时后来拜访独孤震。
台阶上，独孤怀恩躬身施礼笑道：“这么晚还麻烦叔德上门，真是很抱歉！”
独孤怀恩今年约二十六七岁，从小在宫中长大，身材修长，容貌英俊，他是独孤整之子，独孤整在仁寿四年因贺若弼案被杀后，独孤怀恩便跟随叔父独孤震生活，他现在宫中为侍卫。
李渊的母亲是独孤整的姐姐，因此李渊和独孤怀恩就是表兄弟的关系，虽然年龄差了近二十岁，但辈分却一样。
李渊也回礼笑道：“因为是我抱歉才对，这么晚还来打扰。”
李渊一边说，一边回头向大门处望去，他刚才也看见了杨元庆一行，只是有雾霭，他看不清来人是谁，虽是这样，他还是很小心，不想被别人发现，他见坊门处已经没有人，一颗心这才放下。
“家主可在？”
“在书房等候，叔德兄请，建成请！”
独孤怀恩带着他们父子二人快步走进了独孤府，大门缓缓关上，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他们来到了书房前，独孤怀恩上前敲了敲门，“八叔，他们来了！”
“请进！”
独孤怀恩推开门，摆手笑道：“叔德兄请吧！”
李渊走进了书房，房间里灯火通明，布置简朴，独孤震身着一袭宽松的白色细麻禅衣，坐在桌前看书，从亲戚关系来说，独孤震是李渊最小的舅舅。
李渊跪下磕头，“叩见舅父！”
建成也跪下磕头，“参见舅祖父！”
独孤震连忙笑道：“叔德，不用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就随意一点，我也自在。”
独孤震请他们父子二人坐下，又命人上茶，独孤震这才缓缓道：“今天把叔德请来，是想和叔德说一说现在的局势。”
独孤震现任内史令，还是内阁宰相之一，他和李渊几乎天天见面，但在朝堂中，他们只是见面点点头，不会有什么深谈，只有晚上在书房内见面，他们才能私下谈一谈。
其实李渊早就想和独孤家好好谈一谈，他虽有反隋野心，但李氏家族的势力太弱，没有号召力，他只有寄希望于母亲的娘家独孤氏，以及他妻子娘家窦氏，尤其是独孤氏，这可是关陇贵族领袖，如果独孤氏肯支持他，那至少一大半的关陇贵族都会支持他，这将是他梦寐以求的最好结果。
但李渊很谨慎，除了上次喝醉酒在宇文士及面前说露了嘴，他对谁都不会提及自己有造反之心，甚至自己的妻子也不说，除了长子建成，今天和独孤氏谈话，他心中没有底，要不要透露一点点心思，或者是继续隐忍？
李渊心里很矛盾，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他脸上表情严肃而恭敬，等待独孤震继续向下说。
独孤震微微一笑，尽量让气氛轻松一点，“这次圣上攻打高丽，我们关陇各大世家人人都如临大敌，确实也是，家家户户都有子弟在军中为将，我们独孤家族，仅独孤子弟就有十几余人，但更多是从前的独孤家奴，足有数百人之多，基本上都是中层将领，我想问一问，不知李氏家族有多少人在军中？”
李渊连忙道：“我们家族较小，李氏嫡系族人也就四五人，我父亲的故旧，大约有十余人，如果算上我祖父的部将后裔，那也有上百人之多，基本上都是军中之将。”
“连小小的李家也有如此多亲朋故将，更不用说别的家族了。”
独孤震微微叹息一声，陷入沉思之中，李渊心中忐忑不安，他感觉独孤震找他来，是有什么计划要安排，具体什么计划他不知道，但李渊并不想参与过多，他不想成为杨广关注的目标。
独孤震抬起头，注视着李渊的眼睛道：“我前两天和元家商量了一下，我们都一致认为，关陇世家的子弟以及我们的家臣，没有必要去辽东送死，如果真到了生死关头，我们宁可逃亡，也绝不能把命丢在辽东，你回去想法给李家的部属透一个信吧！”
李渊默默点头，“我明白了！”
“这是一事，还有另一件事，我听说你和元弘嗣的关系不错，是吗？”独孤震依然注视着李渊的眼睛问道。
“我只是和斛斯政的关系不错，斛斯政是元弘嗣的妹夫，因此认识，来往过几次，谈不上深厚。”
独孤震点点头，“这样最好，不过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要再和元弘嗣有任何往来，也包括元家也不要来往，切记！切记！”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五章 初到幽州
幽州总管府只是一个军事区域，包括涿郡、渔阳郡、北平郡、安乐郡和上谷郡五郡，下辖兵力约四万五千人。
现任总管是前兵部尚书段文振，但段文振上任没有多久便中风倒下，基本上不能管事，幽州总管府暂由右武卫大将军李景节制。
十二月初，天寒地冻，幽州大地被大雪覆盖，白雪皑皑，一派银装素裹，大小河流都结了冰，永济渠也成了冰雪世界，船不能行。
由于渐近新年，涿郡以南的官道上行人来来往往，颇为热闹，尽管地上铺了稻草，但不时有人畜翻到，惹来一阵哄笑，车夫拉着牛车，货郎挑着担，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中午时分，官道上来了一行骑兵，约百余人，为首者正是新任幽州杨元庆，和他同行之人还有刚被升为总管司马的李靖和录事参军裴晋，另外还有虎贲郎将韩世鄂，他被杨元庆推荐为渔阳督军。
在杨元庆身边还有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碧眼雪肤，面若桃花，她便是背叛突厥，甘心跟随杨元庆的阿思朵，由于她身份特殊，杨元庆暂时没有娶她，她作为杨元庆的亲卫跟随，和普通士兵一样，她头戴鹰棱盔，身着细银甲，手执一把绣凤刀，骑在高头骏马之上，显得英姿飒爽。
虽然朝廷明文规定，军中不准出现女兵女将，但事实上各边镇藩将都有侍妾装扮成亲兵随从，朝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这种现象，只要侍妾不在军队编制中，朝廷也就不管。
尽管天寒地冻，一行人依旧兴致盎然，一路有说有笑，众人过了桑干水大桥，隐隐可见蓟县城墙，杨元庆马鞭一指前方不远处的驿站，对李靖笑道：“司马看见那座馆站没有，我曾来过，当年我就在那座驿馆中抓住了幽州总管窦抗，一晃过去七年了，就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情，那些细节还历历在目。”
李靖捋须笑道：“将军当年神勇让人向往，不过我估计大家更愿意进驿馆去看看里面餐堂的陈设，大伙儿说是不是？”
众人轰然大笑，“李司马说得极是！”
杨元庆呵呵一笑，“既然如此，咱们就去参观驿馆餐堂。”
尽管每个人都在想象着热腾腾的肉汤，可地上结冰，行走艰难，众人都不敢放开马速，只得小步前行，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驿馆前。
驿丞已经闻讯出来，他惊讶地望着这一百多骑兵，以他十几年职业敏感，他立刻判断出，这一行人不是普通的赴辽东作战者。
杨元庆却认出了他，当初自己还从这个驿丞口中打探了不少关于窦抗的消息，还记得他姓王。
“王驿丞，还认识我吗？”杨元庆翻身下马笑道。
“你是……”
当初杨元庆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小将，现在他已二十三岁，变化颇大，王驿丞只依稀有点印象，却想不起他是谁了。
“七年前，我在你这里抓过窦总管，还记得吗？”
“你是杨将军！”
王驿丞顿时想起来了，脸上露出笑容，忽然，他脸上笑容凝固住了，头皮仿佛炸开一般，这个杨将军不就是新任幽州总管吗？
吓得他慌忙跪下，“小人不知总管驾临，无礼之极，求总管恕罪！”
杨元庆笑道：“既然知罪，还不赶紧去熬一锅热汤？”
“是！是！总管请进驿馆歇息。”
王驿丞慌忙请杨元庆进驿馆，他回头对十几名仆役大吼道：“总管到了，还不快去做饭？”
王驿丞上上下下顿时忙碌起来，杨元庆和手下们进了驿馆，在大堂坐下休息，早有十几名仆役如流水般给他们端来热腾腾的辛辣汤，这是用鹿的骨架、肉末佐以生姜、枸杞和各种调料熬成，是去寒气的上佳饮品，也是幽州一带冬季特产。
杨元庆喝了一口汤，对阿思朵笑道：“怎么样，还喝得惯吗？”
热气蒸腾，使阿思朵的俏脸更加娇艳，她嫣然笑道：“其实草原也有，只是没有这么辛辣，就是纯鹿肉汤，里面还炖有鹿茸。”
阿思朵跟杨元庆已经一年多，渐渐习惯了中原的生活，原有的一点突厥口音已经完全消失，若不是她的碧眼，谁也想不到她会是突厥女子。
王驿丞在旁边紧张道：“姑娘有所不知，大户人家的辛辣汤里也是要放鹿茸和人参，因为太昂贵，我们驿馆往来人多，只能提供这种普通的辛辣汤，真是抱歉了。”
杨元庆笑道：“汤没问题，你这个辛辣汤就很好，只是想问问你，涿郡附近可有什么乱民造反的情况？”
王驿丞叹息一声，“天下郡县都有造反，幽州在辽东战役风口，怎会没有？幽州一带有两支大的造反乱匪，一个是上谷郡的王拔须，自号漫天王，聚集万人，在五回岭占山为王，扼住了飞狐道，往来客商都要给买路钱，还有一个是卢明月，出身涿郡豪族，也聚集了万余名各地送粮逃民，在北部燕山一带，不过他们都在乡村活动，自给自足，从不袭击郡县，所以影响不大。”
杨元庆微一沉吟，这个卢明月好像是齐王身边的四大侍卫之一，齐王被囚禁后他便不知去向，原来是跑回涿郡造反了。
这时，旁边裴晋问道：“这个卢明月和范阳卢氏有关系吗？”
王驿丞连忙躬身道：“我们涿郡人都说卢明月是卢氏远房，但卢家坚决不肯承认。”
“卢家当然不肯承认，承认了，卢家可就要遭殃了。”
旁边李靖笑着接口，但他现在关心的却不是卢家和乱匪的关系，他笑眯眯对驿丞道：“驿馆里可有酒？有的话给我来一碗。”
“有！有！小人给你去拿。”
驿丞转身跑去后院地窖里拿酒，李靖对杨元庆歉然笑道：“这酒瘾上来，实在是难熬，总管见谅！”
“少喝点无妨，冬天喝点酒可以去寒，等会儿大家都来一碗。”
众亲兵大喜，有几人更是急不可耐，跟着跑到后院去搬酒，就在这时，驿馆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一名仆役奔来禀报，“太守来了，李大将军也来了。”
只听大堂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元庆既到了城外，为何不直接进城？”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将出现在大堂前，足和杨元庆一般高，年约四十余岁，气势威猛，长着一双丹凤眼，红脸膛，颌下一缕长须，颇为有几分关云长的味道，此人正是右武卫大将军李景，绰号‘小关羽’，当年平杨谅时，李景是代州刺史，雁门县被围，杨元庆率五千幽州骑兵来解围，和李景结下友谊。
李景也是出征辽东，因幽州总管段文振病重，不能理事，杨广便命李景暂管幽州军务，杨元庆主要和他交接。
杨元庆连忙走出来笑道：“就是怕大将军没有午饭招待，所以才不敢进城。”
李景哈哈一笑，回头对一名老者笑道：“崔使君，此人竟小瞧涿郡，咱们摆上三天三夜酒席，让他瞧瞧，究竟是幽州富庶，还是他丰州富庶？”
身后老者约六十岁出头，虽然穿着文官袍服，却体格健壮，一看便知是练武之人，此人便是涿郡太守崔弘升，博陵崔氏的二号人物，博陵崔氏家主崔弘元便是崔弘升之兄。
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是一脉两支，乃天下名门五姓七望之首，虽然现在裴家得势，但在名望上，裴家还是在崔氏之下。
崔弘升捋须微微一笑，“开三天三夜酒席我不反对，但酒钱得军方来出。”
李景上前对杨元庆眨眨眼笑道：“看见没有，这就是你未来要面对的涿郡太守，你尽管领教他的吝啬。”
杨元庆哑然失笑，上前一步，对崔弘升拱手道：“以后还请崔太守多多关照。”
崔弘升笑眯了眼，“元庆来做总管，一切都好说！”
……
有些事情杨元庆心里清楚，虽然李景和自己有交情，看似关系密切，但真正谈起政务，李景必然是一丝不苟，毫不含糊，他是忠直之将，和自己师傅张须陀有点相似。
而崔弘升虽然和他是初次见面，而此人也看似中庸，但崔弘升却和他杨元庆有着利益关系，崔弘升和裴家有联姻，他兄长崔弘元的嫡长孙女就是嫁给了裴晋，崔弘升居然没有和裴晋打招呼，装作不认识他，就看得出此人公私并不分明。
众人一行进了蓟县城，蓟县便是涿郡的郡治所在，也就是从前的幽州城，城墙高大宽阔，周长四十里，人口二十余万，曾是河北第二大城，当邺都被毁后，蓟县便一跃成为河北第一大城，这里既是郡府所在，同时也是幽州总管府所在，城外有驻兵两万人，如果再加上临朔宫的三万驻军，蓟县便有五万大军布防，将县城护卫得如铁桶一般。
幽州总管段文振已经回京城养病了，他的军权由李景代理，此时兵部的牒文和圣旨都已经下发，就在总管府内，由长史赵元眳主持，杨元庆和李景正式交接了军权。
杨元庆又和总管府的百余名官员一一见了面，长史赵元眳是北魏八柱国之一赵贵之孙，年约四十余岁，也是行武出身，身材高瘦，他是仁寿四年后来幽州赴任，从司马做到长史，在幽州已经呆了八年。
赵元眳话不多，给人一种阴险狡诈之感，或许这是杨元庆的感觉，赵元眳的眼睛总是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目光。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六章 秘密武器
“我们幽州总管府占地约五十亩，除了衙门外，后面还有一座占地颇大军营，有驻军两千人，这是总管府的直辖军。”
赵元眳陪同着杨元庆等人参观总管府，他们从府衙后门走出，府衙和军营之间被一条小河相隔，军营四周围着巨大的木栅栏，里面扎满了整齐的帐篷，大门旁有一座高高的哨塔，哨塔内有士兵在来回眺望。
赵元眳走到军营前，对站岗的几名士兵令道：“去通报你们韩将军，新任总管已到，让他速来迎接。”
士兵飞奔而去，片刻，一名鹰扬郎将带着两名副将匆匆赶到营门，赵元眳给他使个眼色，鹰扬郎将立刻单膝跪下，向杨元庆行礼，“鹰扬郎将韩驰参见总管大将军！”
后面两名鹰击郎将也跪下行礼，杨元庆微微笑道：“三位将军请起！”
韩驰站起身道：“卑职陪同杨总管进营参观。”
杨元庆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军营，军营校场上，一队队士兵正在列队训练，军容整齐，杨元庆指着数百顶帐篷问道：“为何用帐篷，而不修建砖木房屋做营房？”
韩驰连忙道：“从前元总管喜欢四处去视察，我们都一路跟随，一直住帐篷，所以也就没有修营房。”
杨元庆脸一沉，“这是两回事，外出巡视用帐篷可以，那回来后就应该住砖木军营，这么寒冷的天气，应该考虑到士兵的承受，没必要难么刻意艰苦。”
他回头对长史赵元眳道：“明天就找人来修营房，新年时，我不希望看见还有这么多帐篷！”
赵元眳只得点点头，“卑职明白了。”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哨塔，冷冷道：“哨塔也不能只有一座，应该是营门前两座，四角各一座，一共六座哨塔才对。”
“回禀杨总管，这里是幽州城内，元总管曾下令没必要修这么哨塔。”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不管从前元总管怎么说，现在我杨元庆下令，军营必须搭建六座哨塔，所有军营都要执行，若胆敢不执行，以抗令之罪，军法处置！”
杨元庆目光严厉，注视着赵元眳，一般总管下令后，都是由长史做成书面公文，加盖印章后，传给各个军营执行，包括调兵，所以长史的权力也极大，在某种程度上，长史是对总管的一种制约。
杨元庆这个命令，显然是针对赵元眳而言，赵元眳心中暗恼，表面上却不敢拒绝，只得极勉强地答应了。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想同样一个问题，难道这就是杨元庆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是的话，这第一把火也未免烧得太快了。
……
杨元庆所住的官宅位于总管府西侧，是一座独立的宅子，占地约七八亩，这里一直是幽州总管的官宅，燕容、窦抗和元弘嗣等先后三任总管都是住在这里，除了更换仆妇和睡榻等一些个人家具外，其他都不变。
官宅属于涿郡郡衙管理，早在杨元庆到来之前，太守崔弘升便已经安排了十几名新仆妇，其中两名丫鬟是专门服侍杨元庆起居。
在和总管府官员见面以及参观了衙门后，杨元庆便来到了他住的官宅，一进门，亲兵首领张胜上前禀报道：“大将军，弟兄们的住宿都已经安排好。”
杨元庆点点头笑问道：“条件怎么样？”
“还不错，两个人住一间，屋子很宽敞，被褥毛毯都是新的，一切用品都备齐了。”
杨元庆知道，这都是崔弘升的安排，从这些小细节上，便可看出崔弘升很用心，如果可能晚上倒要去拜访他一下。
这时，阿思朵奔了出来，她已经换回了女装，满脸兴奋，脸上笑得像绽开一朵花，拉着元庆的胳膊便向里屋走，“杨大哥，你快去看看我住的院子。”
安排阿思朵跟他来幽州是裴敏秋的意思，说让阿思朵照顾他起居，可一路北上，看不出阿思朵有半点照顾他的能力，这位在草原上长大，无拘无束的突厥公主连她自己的照顾不过来。
杨元庆无可奈何，被她拖着去了后宅，走进一座院子，他一下愣住了，院子里竟然扎了一座雪白的突厥人穹帐。
“这是……”杨元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很不错吧！”
阿思朵背着手得意洋洋道：“这是我在仓库里找到的，还没有用过，真正的突厥羊毛穹帐。”
杨元庆看了看后面一座精致的两层小楼，眉头一皱道：“你不会打算住帐篷吧！”
“为什么不呢？”
阿思朵很认真道：“我临走时，敏秋姐告诉我，如果我怀念家乡，可以过家乡一样的生活，比如住帐篷，比如可以自己酿马奶酒，比如骑马去原野上奔驰……”
“等等！等等！”
杨元庆连忙摆手，打断了她的家乡梦，“敏秋真是这么说吗？”
“你不相信吗？你去问她好了。”
阿思朵一挑帘子进了帐篷，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反正我要住帐篷！”
杨元庆走进帐篷，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柔声道：“草原的天鹅想家了吗？”
阿思朵默默点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了，她有点想家了，思念草原上的牛羊，思念额根河的水，思念她的娘亲和她的紫色小帐……
阿思朵咬了一下嘴唇，转过身依偎在杨元庆胸前，低声道：“虽然想家，但我不会回去。”
“你可以回去看看，看一看你的母亲。”
阿思朵摇摇头，“我若回去，哥哥会把我囚禁，我一辈子也见不到你了，额根河的水虽然清澈，但天鹅更喜欢南方的温暖。”
“好吧！你就住帐篷里。”杨元庆答应了。
“真的吗？”
阿思朵没想到杨元庆真的答应，她不由惊喜交集，快步向外走去，“那我去把你的东西搬进来！”
杨元庆愕然，他这才明白，原来答应的后果就是自己也要住帐篷，他连忙一把拉住她，“等一等！”
“怎么，杨总管这么快就耍赖了吗？”
阿思朵幽怨地望着他，“还是你根本不想和我住一起？”
杨元庆一阵头疼，草原女孩的大胆直率和热恋如火，有时让他很快乐，但有时又使他有点苦笑不得，他脑海里灵机一闪，便笑道：“我毕竟今天刚刚下令，军队驻扎时不准住帐篷，也包括我自己，军令如山，我的意思是说，就把帐篷搭在房间里，你看如何？”
阿思朵小声嘟囔道：“那和帐帘又有什么区别？”
她也知道不能真的让杨元庆住在帐篷内，她想了想便道：“那把帐篷搭到后院去，我们隔三天来住一次。”
杨元庆不忍扫她的兴，便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可以！”
“那我酿马奶酒你也要喝！”阿思朵眼睛亮了起来，又得寸进尺地提条件。
“没问题！”
阿思朵欢喜无限，她掀开帐帘便跑出去了，动作敏捷如羚羊，使杨元庆一把搂个空，老远听她笑声传来，“我去找勇士们移帐篷。”
杨元庆恨得心直痒，却又拿她无奈奈何，他也走出穹帐，却见一名丫鬟匆匆跑来。
“什么事？”
“老爷，有人来找你，在府门外，名字叫……”
丫鬟想了半天才想起，“好像叫杨家臣。”
杨元庆先是一怔，随即喜出望外，杨家臣不就是当年留在幽州的九名铁卫的头领吗？
仁寿四年，杨元庆率五千骑兵大败杨谅军，当时祖父杨素的十八名铁卫跟随着他，其中有九名铁卫在骑兵中出任军官，战争结束后，五千骑兵返回幽州。
杨元庆想给铁卫们一个前途，便让九名铁卫和五千骑兵一起回去了，后来他们陆续提拔，大多做了鹰扬郎将，最差也是做了鹰击郎将，他还为他们感到高兴，却没有想到，七年后，他杨元庆也来了幽州。
这使他感到，冥冥中自有一种天意。
“快请他进来！”
……
客堂里，杨家臣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给杨元庆磕了个头，声音哽咽道：“杨家臣参见主公！”
杨家臣当年叫做甲壹，是杨素给他起的名字，他已经三十七八岁了，早已是一个稳重成熟的军中大将，但他忘不了自己的根。
杨元庆望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家将，他的心中也充满了感动，他几次经过涿郡，都没有去找他们，以为岁月已经磨掉了他们身上的铁卫痕迹，却没有想到，他们心中的忠诚依然和七年前一样。
杨元庆连忙将他扶起，“快快起来！”
杨家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叹了口气道：“我们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去老主人的目前拜祭，几次都说要去，可最后元总管都不批准，去年老六去京城办事，大家只得托他代我们去拜祭，这次听说少主公出任幽州总管，我们简直欢喜若狂，就盼着少主人赶紧到来。”
杨元庆点点头，“大伙儿都在幽州吗？”
“都在幽州为将，不过都分散各处了，老三、老五和老七的军队被调去辽东，准备征高丽。”
杨家臣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奉给杨元庆，“这是我们九兄弟现在的情况，所担任职务以及现在的名字，基本上都成家了。”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七章 罗艺告密
杨元庆接过名单看了看，除了杨家臣以外，都是一些陌生的名字。
“有人知道你们的身份吗？”
杨元庆又问：“我是说你们曾是我祖父铁卫这件事？”
杨家臣想了想，“当初只有杨义臣知道，不过现在估计他也忘记了。”
杨元庆沉思片刻，道：“你们的身份一定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和我的关系，记住了吗？”
杨家臣点点头，“我记住了，可是……少主人有什么不便吗？”
杨元庆知道这个杨家臣其实非常有头脑，能独挡一面，他也不瞒杨家臣，便道：“圣上虽然任命我为幽州总管，但他对我还是有忌讳，将来我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留下你们，我想在最关键时候再用。”
“家臣明白了，请少主人放心，我们绝对保守秘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道：“大将军，府外有一名军官求见，叫做罗艺，说你知道他。”
杨元庆微微一怔，罗艺来了，连忙吩咐：“请他到外客堂稍候，我马上过来。”
杨家臣有点紧张道：“少主人要当心此人！”
“怎么，你和他很熟吗？”
杨家臣点点头，“我头三年就是跟他，对他很了解，他先拼命奉承元弘嗣，逐渐被提拔，后来又讨好李景，说了不少元弘嗣的坏话，结果李景不睬他，他恼羞成怒，和李景翻脸，两个月前还写了一封信到御史台告李景，结果御史台没有理会他。”
“你怎么知道他写信告李景？”
“这件事是老二告诉我，他就是罗艺手下的鹰扬郎将。”
杨元庆对罗艺也了解不深，不过他知道此人确实不可靠，当年能成功将窦抗骗来驿馆，就是和罗艺有关，罗艺在关键时刻背叛了窦抗，虽然他当时是帮了自己，但杨元庆却很警惕这种叛主之人，这种人可以用而不能信。
杨家臣从侧门走了，杨元庆来到前院，只见罗艺心事重重地坐在厅堂内，似乎在想什么心事，眉头皱成一团，旁边桌上的茶水一动未动，已经凉了。
杨元庆在七年前见过罗艺一面，记忆有点淡了，而此时的罗艺却给杨元庆再次留下深刻的印象，罗艺年约三十六七岁，长得豹眼狮鼻，眉毛如两支剑一样，直插发际，就像夸张的京剧脸谱，尤其他的脸庞就像岩石雕刻一般，极富男人的粗线条，怎么看也是一个粗犷豪迈的男子。
这时，杨元庆心中生出一个念头，罗艺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让罗将军久等了！”杨元庆笑呵呵走进大堂。
罗艺连忙起身行礼，“卑职参见总管！”
“罗将军不用多礼，请坐！”
两人坐下，一名丫鬟端茶盘进来，杨元庆指指罗艺的茶杯，“再换一杯新茶来。”
丫鬟端茶杯下去了，罗艺歉然道：“第一天就来打扰总管，真是很抱歉，明天要回北平郡，实在没有时间。”
罗艺的官职为虎贲郎将，出任北平郡督军，手下掌管五千余人，也算是幽州军府的重要将领之一，他也是早就在等杨元庆到来，罗艺和李景的关系极为恶劣，他几次公开顶撞过李景，李景也一直在找机会罢免他，就在两人势同水火之时，杨元庆出任幽州总管的消息传来，无疑是解了罗艺困火之灾，也使罗艺有了想法，他一定要成为杨元庆的心腹，一定要有个靠山。
他今天来也是抱着这个目的而来，罗艺又道：“不知总管何时去北平郡巡视，卑职好提前准备迎接总管。”
杨元庆呵呵一笑，“不用费心准备，我不是奢侈之人，我是准备去北平郡视察，过些日子吧！不知北平郡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军队被调去辽东？”
“有！调去两支军府，两千人，说实话，我很担心他们能不平安回来？”
“罗将军怎么会有这种担忧呢？我们百万大军汇聚辽东，而且还是御驾亲征，难道连一个小小的高丽也干不掉？罗将军多虑了，一定会平安归来。”
罗艺叹了口气，杨元庆的话言不由衷，他听得出来，显然，杨元庆还是不想和他推心置腹，他也没有什么资本，但罗艺既然来找杨元庆就不想空手而归，他一咬牙，决定赌一把，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新总管的关系打通。
罗艺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推给了杨元庆，“杨总管，这份名单或许你用得着。”
杨元庆接过名单看了看，眉头微微一皱，不解地问道：“这份名单是……”
“这是元弘嗣这几年提拔的心腹，一共二十二人，都是鹰扬郎将，控制了幽州军府近一半的军队。”
杨元庆心中大喜，他最需要的就是这份名单，这样才能把元家的势力慢慢从军队中清掉，不过……杨元庆心念，这份名单的可信度有多高？里面肯定也有罗艺夹杂的私货，想借自己的手清除。
杨元庆掩饰得非常好，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仔细又看了一遍，出乎他意料的是，名单中没有长史赵元眳的名字，也没有直辖郎将韩驰的名字，他眉头皱了一下，对这份名单的信任程度又下降了几分。
罗艺察言观色，尽管杨元庆脸上和眼中都看不出表情，但杨元庆这眉头一皱，罗艺还是猜出了几分，他连忙小心翼翼道：“杨总管，其实赵元眳不是元弘嗣的人，韩驰也不是。”
“不是？”杨元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错愕。
罗艺捕捉到了杨元庆脸上的那一丝错愕表情，他心中大喜，说明自己判断正确了，杨元庆来幽州的重要任务就是铲除元家的势力，这必然也是圣上的交代，这是他升官进爵的机会，他一定要抓住。
罗艺连忙道：“赵元眳确实不是元弘嗣的人，他是窦抗的人，他有一个族妹嫁给窦抗之弟窦庆，从表面上看，他对元弘嗣的命令言听计从，但实际上他和窦家的关系很密切，卑职很清楚。”
“那韩驰呢？”杨元庆又不露声色问道。
“韩驰是赵元眳和元弘嗣交换利益的结果。”
“怎么个交换？”
“渔阳郡督军赵元社是赵元眳之弟，还有下面的三名鹰扬郎将都是赵元眳的人，元弘嗣就用总管衙门直辖郎将的职位，换了渔阳郡督军和两名鹰扬郎将，这是发生在前年之事，知道内幕的人并不多。”
杨元庆心中暗暗点头，看来不忠有不忠的好处，罗艺的不忠给他省了很大的力气。
杨元庆淡淡一笑，“那就多谢罗将军了！”
他将这份名单小心叠好，从怀中取出一只金盒，将名单放进盒子，又贴身揣好金盒，这就是官场中的肢体语言，话不用说出了，他这个动作就告诉了罗艺，‘你名单对我非常重要。’
罗艺再次喜出望外，立刻站起身单膝跪了下来，“卑职愿为总管效劳！”
“罗将军快快请起！不用这样，有些事情我心里明白，当年你不是也替我做过事了吗？”
罗艺又坐下笑道：“多谢总管还记得当年之事，一晃七年过去了，时间真快啊！”
“确实岁月如梭！”
杨元庆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笑道：“不知道罗将军的令郎多大了？是读书还是学武？”
“我有两个犬子，长子罗诚，今年十八岁，次子罗信，今年十六岁，都跟我学武。”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有趣了，罗艺的儿子真的叫罗诚，不过是此罗诚，而非彼罗成，而且还会武艺，有空倒想见一见此人。
“两位令郎也在幽州吗？”
“长子罗诚在我身边为校尉，次子罗信在京城。”
两人又说了两句，罗艺便起身告辞了，杨元庆把他送出门，此时天已经黑了，杨元庆草草吃了晚饭，在一名家仆的引导下，带了几名亲兵来到了太守崔弘升的府邸，却正好遇见崔弘升把裴晋送出府门。
三人撞到一起，你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有点尴尬，最后三人一起笑了起来，杨元庆拱手笑道：“我是来混顿晚饭，看来还是来晚了一步。”
崔弘升呵呵一笑，“有，酒菜都有，老夫就陪杨总管再喝几杯。”
杨元庆又看了看裴晋，笑问：“不一起来喝一杯吗？”
裴晋犹豫一下道：“我和药师约好今晚去喝酒，我怕他等急。”
“好吧！下次再来。”
杨元庆走上台阶，拱手笑道：“今天就打扰了。”
“说哪里话，杨总管第一天就来我府上，是我的荣幸，请！”
崔弘升将杨元庆请到他的书房，两人坐下，下人端来一点酒菜，崔弘升给杨元庆倒了一杯酒道：“我三天前接到家主的一封信，也就是我兄长，他希望我能全力助你，我猜得出你是奉密旨来清除元家势力，说实话，我对大隋的前景并不看好，从我内心来说，我并不喜欢隋朝，不仅是我不喜欢，山东士族几乎都不喜欢，除了闻喜裴氏，其他士族，你看有几家热衷于官禄？”
杨元庆没有听懂他话的意思，只感觉到他似乎在发牢骚，杨元庆笑了笑，没有说话。
崔弘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走题了，连忙歉然道：“抱歉，我偏题了，兄长写信让我助你，我当然会尽力而为，其实我有点奇怪，圣上既然有心要清除元氏在幽州的势力，他直接下个调令，把赵元眳调走，这样你不就省了很大的力吗？可他为什么不调走赵元眳？我感觉这里面有点蹊跷。”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八章 突发事件
博陵崔氏从汉到现在，经历了数百年而不倒，历经无数王朝，依然是五姓七望之首，对于崔家，各朝各代的朝廷利益都是浮云，只有家族利益才是永恒，这也是各大名门世家的共同特点，他们经历了太多了王朝，对朝廷利益已经看得很淡，就像一个女人经历无数次婚姻后，会更看重自己一样。
正因为这样，杨元庆相信崔弘升真是帮助自己，因为自己身上有着崔氏家族的利益。
此时，崔弘升的怀疑也使杨元庆心中有点犯疑了，崔弘升的分析确实有道理，杨广既然要自己来清除元家势力，那赵元眳这么明显的阻碍为什么不调走，难道仅仅是想留下他稳定幽州的局势吗？
杨元庆本来是这样想的，但崔弘升的提醒却让他意识到，这不符合杨广的做事风格，既然有了李景，又何必再留赵元眳，这里面确实有点蹊跷。
“明公以为这其中的蹊跷在哪里？”
崔弘升轻捋胡须，眯眼道：“我以为这个赵元眳其实是圣上安插在幽州的一根眼线。”
杨元庆沉默了，崔弘升的这句话使幽州的水陡然间深了十丈，半晌他缓缓道：“据说这个赵元眳是窦家的人。”
“你是说窦抗？”
崔弘升摇摇头道：“那是何时的陈年老账了，怎么可能还和窦抗还有关系，虽然赵元眳是窦抗提拔，也和窦家有姻亲关系，但窦家对幽州的影响已微乎其微，本来窦抗就只做了两年的幽州总管，现在又时隔七年，赵元眳还有什么必要再效忠窦抗？”
崔弘升看了杨元庆一眼，又道：“皇帝的心机不是我们能度测，他其实早就开始监视元弘嗣了，我一直在找监视元弘嗣的人到底是谁？现在我明白了，十有八九就是赵元眳。”
杨元庆的心有点发寒，他想起杨广给他看过一份报告，独孤氏控制京城的米市的报告，几年前他就关注独孤氏，那么元氏呢？杨广一直在打压关陇贵族，既然如此，难道他会对元弘嗣不加关注？
杨元庆也回过味来，杨广肯定在幽州安有探子，那么这个暗探是谁，真是的赵元眳吗？
……
离开太守府，杨元庆骑马在大街上缓缓而行，八名亲卫手执巨盾，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形，此时天已黑尽了，严寒笼罩着幽州城，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然从某个角落里传来野狗的哀鸣。
杨元庆还在考虑崔弘升的话，他早已不是人云亦云的年龄，崔弘升说得话虽有几分道理，但他也只是推测，并没有证据，而且杨元庆也知道关陇贵族各有势力，如果窦家在幽州建立势力，也完全正常。
更重要是人心之复杂，赵元眳可能是杨广的眼线，但他也可能同时效忠窦家，或许他还可能再效忠元弘嗣，做一个三面人，来谋取自己利益的最大化。
他杨元庆不就这样吗？帮杨广打压关陇贵族，又为山东士族效力，但根本却是为了自己，他杨元庆能这样做，为什么赵元眳就不能？
杨元庆在综合了罗艺和崔弘升的想法，再加上自己的观点，他的思路便渐渐清晰起来，赵元眳极可能就是一个三面效忠之人。
杨元庆思路豁然贯通，他抬起头，可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感到一线光芒闪过，伴随着‘咔！’的一声，这是弩机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格外清晰。
一种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第六感觉，使杨元庆忽然意识到了危险来临，他几乎是一种本能，猛的一低头，整个人趴在马上，头部向下降低了半尺，只见一支蓝汪汪的毒箭强劲地从他盔缨上穿过。
“有刺客！”
他的八名手下同时拔刀，两边围墙上跳下三十几名黑影，有人大喊一声，“杨元庆，把命留下！”
三十几名黑影猛扑上来，杨元庆勃然大怒，他拔出战刀，催马冲上去，迎面一刀劈下，刀势凌厉，‘喀嚓！’一名刺客的人头被一刀劈飞。
他反手又是一刀，刀速快如闪电，另一名刺客措不及防，被他迎面一刀劈开脑门，鲜血四溅，惨叫声在夜空回荡。
“点子硬！一起干掉他。”
竟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从墙头方向传来，杨元庆目光一扫，迅速找到此人，蹲在屋顶，身子娇小，手中端一把弩。
十几名刺客缠住八名亲卫，其余二十几名刺客从四面八面向杨元庆扑来，杨元庆一催战马，左右劈死两名拦路的刺客，冲出一条血路，战马疾奔，奔出二十几步，他脑后有破空之声，杨元庆反手一刀劈去，将一支毒箭劈飞。
他已奔出三十余步，将刀插回鞘，摘下弓箭，抽出两支箭，回头拉弓射去，两支箭强劲无比，射穿了两名已追至七八步外的刺客的胸膛，他箭如流星，又连续拉四弓，霎时间八支箭射出，箭无虚发，八名刺客惨叫倒下，八名亲卫也奋力杀敌，杀掉了六人，向杨元庆冲来。
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间，三十几名刺客被杀掉二十人，屋顶上的刺客女头领见势不妙，大喊一声：“速撤！”
剩下的十几名刺客跳上墙要逃，杨元庆冷笑一声，抽出一支铁箭，拉弓如满月，箭去似闪电，射向刺客女头领的后心，时间只在一眨眼，女刺客也一样武艺高强，她听见了身后的破空声，她惊得脸色惨白，猛地向左边一扑，企图躲过这一箭。
但箭速太快，她还是慢了一拍，铁箭‘噗！’地从她右后心射入，箭尖从前胸透出，她哀叫一声，翻身从屋顶滚落，其他刺客都吓魂飞魄散，分头向黑暗中逃去。
杨元庆并没有追赶，他收了弓箭，回头问八名亲卫，“弟兄们情况如何？”
八名亲卫都心有余悸道：“大将军，我们没事。”
“看看刺客还没有活口！”
八名亲卫分头上前查看刺客情况，杨元庆催马来到屋檐下，他翻身下马，将滚翻在地上的女刺客揪了起来，铁箭射穿她的身体，鲜血将她后背和前胸都染透了。
杨元庆扯掉她脸上的面巾，是一个脸颊十分削瘦的年轻女子，眉眼间有一种戾气，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女人脸色乌黑，嘴角流出一缕血，胸前除了杨元庆的铁箭外，还插着一支她自己的毒箭，她一只手紧握箭杆，看样子她摔下来并没有死，但也自知逃不了，便用毒箭自尽了，杨元庆摸了摸她的鼻息，已经没有了气息。
刺杀就发生在总管府衙门旁，相隔军官不足百步，这时驻扎在总管府后面的士兵纷纷赶到了，竟然是总管被刺，士兵们迅速将整条街道封锁起来，杨元庆的亲卫也闻讯赶来。
“大将军，都死了，没有活口！”
杨元庆有些恼火地将女人尸体扔到一旁，今天他是第一天来幽州，便遇到了行刺，亲兵首领张胜更是自责不已，大将军竟然只带八名侍卫出门，这是他的失职，主要是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遭遇刺客了，人已变得有些麻痹。
鹰扬郎将韩驰匆匆赶来，他听说总管在军营附近遇刺，而衙门周围百步范围内，包括几座官宅，都是他的安全责任区，现在总管竟然在他的责任区内遇刺，他难辞其咎。
韩驰顿时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慌忙上前请罪，“卑职保护不周，请总管降罪！”
杨元庆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这时，长史赵元眳也闻讯赶来了，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眼中有一点复杂，上前问：“总管，没有伤着吧？”
杨元庆冷哼一声，“堂堂的幽州城内，就在总管府前，两千军队的眼皮底下，我竟然被刺杀，若不是我还学过几天武艺，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赵长史，你怎么给圣上交代？”
赵元眳半晌道：“这个……确实只是一次意外！”
“可是人的性命却没有第二次。”
杨元庆冷冷瞥了一眼韩驰，又对赵元眳道：“赵长史，这件事是你来处理，还是我来处理？”
赵元眳心中一跳，不会是杨元庆准备拿这件事来对韩驰发难吧！他慌忙道：“总管刚来幽州，情况不熟悉，这件事就由卑职来处理，卑职一定会追查到凶手！”
“那责任呢？谁为这件事承担责任？赵长史该不会把责任推给县衙吧！”杨元庆似笑非笑道。
赵元眳看了一眼韩驰，忽然一声呵斥道：“韩将军，今天是谁当值？”
韩驰明白赵元眳的意思，他回头怒视一名校尉，“张校尉，今天是你当值吧！”
校尉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颤抖着声音道：“卑职……有罪。”
“来人！”
韩驰一声厉喝，几名军汉上前一步，“在！”
这时杨元庆却摆了摆手，“算了，这件事的责任我就暂不追究了。”
虽然这是一个罢免韩驰的很好借口，但杨元庆却不想用这种借口来立威，他目光又投向赵元眳，淡淡道：“虽然我不追究，但我要知道这件事究竟是谁干的，既然赵长史主动要调查这件事，那么我希望三天后，赵长史给我一个答复。”
杨元庆又叹了口气，对赵元眳道：“刺杀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能逃过第一劫，却未必能逃过第二劫，所以我决定，我还是搬到军营去住。”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九章 临危下船
幽州四座城门已闭，一队队士兵在大街上奔跑，挨家挨户敲门盘问，所有客栈的住客都要去县衙登记，青楼和酒肆的客人也一样要被逐一盘问，幽州城内乱作一团，全城被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
几名刚进城的男子惊讶地望着幽州城内的混乱，为首年轻男子吩咐道：“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随从跑去询问，片刻回来禀报，“公子，说是新任总管遇刺！”
“杨元庆遇刺！”
年轻男子又惊又喜问：“可刺死了没有？”
“好像说刺杀失败了。”
男子眼中露出了失望之色，遗憾地摇摇头，继续前行，这时，几名士兵拦住了他们，“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从京城而来。”
年轻男子傲慢地一扬头道：“我是来找你们赵长史，我是他的贵客！”
……
军营内，赵元眳背着手在营帐里来回踱步，他停住脚步叹息道：“都说杨元庆善于抓住战机，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一次刺杀竟成了他住进军营的借口，高明！果然高明！”
旁边韩驰迟疑着问：“使君，今天的刺客莫非就是……”
“难道你认为刺客是我派的吗？”
赵元眳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看你简直昏头了！”
韩驰低下头，目光变得忧心忡忡，半晌道：“使君，这会不会是杨元庆夺我军权的手段？”
“我就是担心这个啊！”
赵元眳长叹一声道：“看来，他的第一个目标确实就是总管府直管的两千军队。”
“长史，那我们该怎么应对？”韩驰有些焦急道。
赵元眳沉思了片刻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他毕竟是总管，不可能取代你，关键是你要小心谨慎，不要被他抓到把柄，他刚来幽州，你如果没有犯错，他也不好轻易动你，否则，他难以服众。”
“长史，我明白了。”
这时，帐外传来禀报声：“赵长史，府上有人来，说家中有急事。”
“我知道了。”
赵元眳心中明白家中为何找他，便对韩驰道：“我先回去了，总之记住我说的话，小心谨慎，不要被他抓到把柄。”
“卑职明白！”
赵元眳心中有事，便匆匆走了，韩驰一个坐在大帐中，呆呆地望着帐顶，他怎么也想不通，杨元庆为什么要夺自己的军权，难道圣上没有告诉他吗？
韩驰走到桌前坐下，沉吟了片刻，取出一张纸写了一封信，他将信叠好，又叫来一名心腹，嘱咐他道：“立刻去一趟京城，把这封信交给李公公，请他转给圣上。”
他的心腹将信揣入怀中，施一礼便匆匆离去，韩驰望着心腹走远，长长叹口气，他有一种狡兔死、走狗烹的感觉。
……
赵元眳的府邸也不远，他匆匆赶回府，一进府们，他的儿子赵行便上前道：“父亲，京里来人了。”
“我知道，人在哪里？”
“在父亲外书房内等候。”
赵行附耳给赵元眳说了几句，赵元眳一惊，竟然把三公子派来了，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他匆匆向外书房走去，走进房门，只见一人正背对着他，坐在桌边喝茶，赵元眳歉然道：“抱歉，让三公子久等了。”
来人转过身，赫然便是元寿的三子元敏，元敏站起身好奇地问：“我刚才听说杨元庆遇刺，有这回事吗？”
赵元眳点点头，“公子请坐，我们慢慢说。”
赵元眳确实是脚踏两只船，一方面他是被窦抗一手提拔，又和窦家有联姻，他是属于窦家的势力，但另一方面他又暗度陈仓，暗中投靠了元家。
两人坐了下来，赵元眳叹息道：“今天是杨元庆上任第一天，谁曾想竟然有人刺杀他，不过杨元庆武功确实了得，三十几个刺客竟被他杀了一半。”
“查出来了吗？是谁干的？”
赵元眳苦笑一下道：“具体是郡衙在查，听说查出一点线索，可能和公子家族有关。”
“什么！”
元敏大怒，“是什么线索，是谁敢栽赃我们元家？”
“公子息怒，只是一名刺客身上藏有元家的腰牌，其余刺客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此人有，但仅凭一块腰牌还不能说明问题。”
赵元眳心中有点忐忑，刚刚发生刺杀案，元敏便出现了，难道这件刺杀案真是元家所为？
元敏重重哼了一声，“我元家若要杀他杨元庆，早就动手了，还会等到现在吗？”
其实赵元眳就怀疑是元家所为，杀了杨元庆，元家将是最大的得益者，或许元敏并不知道这件事，极是元家另外派人下手，但元敏的恰好出现，却从另一个侧面增加了元家的嫌疑。
“算了，不谈此事！”
元敏心烦意乱地一摆手，他是有正事而来，却被这意外的刺杀案扰乱了心思，取出一封信，递给赵元眳，“我父亲有封信给你，但使君看完后需要把信还给我，这封信不能留在外面。”
赵元眳接过信，从信封里抽出信纸，他匆匆看了两遍，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此时杨元庆被刺之事一下甩到了九霄云外，半晌，他倒吸一口冷气，呆愣愣地站着，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下子成了雕像。
元敏从他手中将信抽出，“使君看完了吗？”
赵元眳点了点头，嘴里苦得就像喝了一大杯胆汁，一股从脚下冒起的寒气将他冻得浑身发抖。
元敏将信在蜡烛上点燃，火苗卷过信纸，顿时变得焦黑，等即将燃尽，元敏这才将信纸扔进屋角的香炉里，他瞥了一眼赵元眳，见他神情极不自然，便冷冷问道：“怎么，使君当年拍胸脯保证的事，现在不算数了吗？”
赵元眳想起当年他对元弘嗣说过的话，‘公若有自立之心，我将全力拥戴。’
那是他四年前说过的话，当时元弘嗣掌握军权，在幽州如日中天，现在元弘嗣离开了幽州，元家却让他兑现当年的承诺，赵元眳脸上苦得都快变形了。
但此时他却不敢说不行，他已经看了元寿的亲笔信，知道了元家的野心，他头脑转得飞快，脑海里忽然一个念头，便立刻道：“我怎么可能说话不算数呢？只是杨元庆刚刚到幽州，现在幽州官场局势很混乱，能否等局势稍微平静下来，我再联络我的部将，此时事关重大，千万不能着急。”
“元家并没有着急，只是想看看赵使君的态度，另外还需要赵使君写一份保证书，我要带回去给父亲。”
保证书就等于是将把柄交给元家，他从此就得替元家卖命，而且不远的将来，他赵元眳将被元家拖累而死。
赵元眳沉思了片刻，便点点头道：“好吧！我今晚写好，明天一早把保证书给公子，反正公子今晚也出不了城，就好好休息。”
“为什么不现在就写？”元敏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赵元眳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语气也充满了不满，“我赵元眳好歹也是从三品的幽州总府府长史，用不着你这样威胁我！”
元敏冷冷注视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明天一早给我。”
他转身向外走去，赵元眳高声吩咐道：“好好招待元公子！”
等元敏一走，赵元眳立刻命人把儿子赵行叫来，低声对他急道：“你速去县衙，告诉褚县令，元家之子就躲在我府上，让他立刻派人来抓捕！”
赵行愣住了，“父亲，这……这不太好吧！”
赵元眳心急如焚，一巴掌向儿子打去，咬牙道：“混蛋！元家要造反了，会拖累死我，你还不快去！”
赵行吓得转身便慌慌张张向外跑去，赵元眳又冲出门叫住他，“刚才我给你说的话，不准告诉任何人！”
“父亲，孩儿知道。”
赵元眳望着儿子跑远，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两条腿却一个劲打抖，元家竟然要造反，虽然没有说什么时候，但这条贼船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上，上了元家这条船，自己全家将满门抄斩。
元家真的疯了，现在怎么可能！
赵元眳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心中混乱成一团，怎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不知过了多久，管家跑来禀报，“老爷，褚县令带了不少衙役上门，说是来抓逃犯。”
赵元眳心中暗喜，脸却一沉，“我府上哪里有什么逃犯？”
他快步向外走去。
……
元敏住在贵客房，他正坐在桌前给父亲写信，这时，有人敲门，元敏停住笔，不高兴地问：“是谁？”
“元公子，我家老爷请你过去一趟，有重要事情。”
元敏放下笔，起身开了门，门外是管家，管家行一礼道：“元公子，我家老爷请你过去。”
元敏点点头，跟着管家一路走去，却来到了大门口，他心中有些诧异，来大门处做什么？
离大门还有几步，便听见赵元眳愤怒的声音传来，“不可能，元公子是我府上贵客，你们不得如此无礼！”
“长史，事关重大，我们只是想问元公子一些事情，别无他意。”
“什么事？”元敏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赵元眳苦笑一声道：“是杨总管被刺一案，有人向县衙告发，你在我府上，县衙便来调查。”
元敏怒道：“调查什么，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褚县令上前拱手道：“有证据表明，杨总管被刺一案和元家有关，事关重大，请元公子随我们去一趟县衙，只要证明此案和元公子无关，我们立刻放人。”
元敏大怒，他抬手正要给县令一记耳光，旁边赵元眳却又叹口气道：“元公子还是去吧！否则元家真的说不清楚了。”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十章 谁是刺客？
幽州南城一条巷子前，一名身材婀娜的年轻女子手挎篮子，步履匆匆地走进巷子，一直走到底，巷子最里面是一座不大的四合宅，巷道里光线暗黑，隐隐可见一扇门，她有节奏地敲了敲门，片刻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吱嘎！’一声开了，有人低声问：“是阿莲吗？”
“是我！”
女子走进门便问：“主上在吗？”
“在，在等你呢！”
女子快步走过外宅门，进入中宅，来到中堂前停住脚步，门口一名侍卫立刻禀报，“主人，阿莲回来了。”
“让她进来！”
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冷冷冰冰，感受不到半点女性的温柔。
年轻女人阿莲推门进了屋，屋子里光线暗淡，桌子上、地上都是地图，靠墙边有一张坐榻，一名身材细高的女子坐在榻前，尽管光线暗淡，还是看得见她的容貌，她年纪不大，也就是十七八岁，长得小鼻子小眼，薄薄的嘴唇带着几分刻薄，女人显得有些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正是盖苏文之妹盖娇娇。
大隋即将对高丽发动战争，高丽国内乱作一团，盖娇娇这几年一直在大隋活动，她是受父亲高丽执事官渊太祚的派遣，潜入大隋探查各种情报，眼看高丽之战即将发动，她更加忙碌了。
涿郡便是他们在大隋的老巢，十天前，盖娇娇得到消息，杨元庆将出任幽州总管，盖娇娇考虑了三天，毅然做出了刺杀杨元庆决定。
但她却没有想到，她派出的三十余名手下竟被杨元庆杀掉一半，而且她的族妹渊素也死在杨元庆箭下，让她无法回去给父亲交代，她心中沮丧到了极点。
这时，阿莲进屋便跪了下来，“奴婢参见主人！”
“探到什么消息吗？”
“回禀主人，街上很乱，到处是士兵……”
“这个我知道！”
盖娇娇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我是问衙门那边，那边有什么消息？”
阿莲很害怕这个脾气暴躁的主人，她胆怯道：“听说元家有人正好在幽州城内，被县衙抓住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盖娇娇腾地站起身，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真有这么巧吗？元家真的有人在幽州。
“你的消息……属实吗？”盖娇娇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奴婢只是听说，不敢肯定。”阿莲更加害怕自己说错话。
“龙晟！”
盖娇娇高喊一声，一名身材壮实的男子出现在门口，躬身道：“请主上吩咐。”
“你立刻去县衙找马兵曹，去问问详细情况，元家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卑职遵命！”
男子转身走了，盖娇娇激动得坐立不安，心中的沮丧被这个意外的好消息一扫而空，如果元家因为杨元庆刺杀案而被逼反的话，那么隋朝皇帝还有精力攻打高丽吗？
这就是她刺杀杨元庆而栽赃给元家的目的，她本来没有多少把握，只能抱姑且一试的态度，而元家子弟恰好在幽州城的出现，使她这个计划变得完美起来，有了物证，现在又有了人证，那么元家还能逃过这一劫吗？
“主人，奴婢退下了。”
盖娇娇看了阿莲一眼，这是她几年前在辽东买的丫鬟，胆小懦弱，她很不喜欢，若不是看在她还算听话的份上，早就不要她了。
不过今天她表现还不错，盖娇娇便一摆手，“去吧！”
阿莲退了下去，盖娇娇现在就急切地等待着消息的到来。
……
杨元庆的官宅内灯火通明，数百人济济一堂，苏烈率领两百余名杨元庆亲卫刚刚从丰州赶来，加上杨元庆本身的一百余人，现在杨元庆身边就有三百余名亲卫，紧急应变能力大大加强。
李靖也在坐，苏烈是他的徒弟，他们已经好几年未见，师徒重逢，将士相聚，大堂内谈笑风声，所有人都格外兴奋。
杨元庆见时辰已经不早，便对张胜笑道：“今天又来了两百多弟兄，你就辛苦一下，给大家安排好住宿。”
张胜笑着对众人挥挥手道：“各位弟兄都跟我来吧！大家今晚先挤一挤，明天我把西院清理出来，厨房的汤面估计快好了，吃饱喝足，早点休息。”
众亲兵都跟着出去了，大堂里便只剩下杨元庆和李靖师徒二人，这时苏烈才问：“听说今晚发生了刺客案，究竟是何人所为？”
杨元庆笑了笑说：“其实刺客案倒不重要，而是今晚发生的另一件事倒挺有趣。”
旁边李靖接口道：“可是元敏被县衙从长史官宅里带走之事？”
杨元庆点点头，“正是此事！”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样子赵元眳是被元家逼急了，否则他不会出此下策，这样一来他不就告诉我，他和元家有秘密往来吗？”
李靖也笑道：“这件事确实很出人意料，一个小小县令怎么敢带走元寿之子，若没有赵元眳指使，谁会相信？这下我估计元家不会再用赵元眳。”
“元家？”
杨元庆不屑地冷笑一声，“不是元家不用赵元眳，而是赵元眳要逃离元家，逃得越远越好，免得惹火烧身。”
李靖一怔，连忙问：“元庆的意思是说，元家有异心？”
“或许吧！否则赵元眳也不敢这样，可怜他只想玩玩官场，却没想到最后竟是玩火，估计把他吓坏了。”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苏烈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半晌，他才小心翼翼问：“这个赵元眳是何人？”
李靖笑着给他解释道：“此人是幽州总管府长史，也是幽州第二号人物，是元弘嗣的心腹，他将是元庆在幽州最大的阻力，元庆要掌控幽州，首先就得除掉此人。”
李靖爱徒心切，又笑问杨元庆道：“不知定方来幽州，元庆准备怎么安排他？”
“这还用问吗？”
杨元庆微微一笑，“当然是取代韩驰的位子，总管府的直管军，我怎么可能让外人来掌控？”
这时，一名亲卫来到大堂门口禀报：“禀报大将军，赵长史求见！”
杨元庆和李靖对望一眼，会心地笑了起来，杨元庆起身道：“我去会会他。”
他随即吩咐亲卫，“将找赵长史请到贵客房！”
……
赵元眳考虑了整整一个时辰后，他决定还是来找杨元庆，元敏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事后他必然会知道是自己在背后指使，这一次，元家他是得罪定了。
赵元眳心中并不踏实，他知道并不仅仅是得罪元家这么简单，他也无法向窦氏家族交代，他和元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过，赵元眳并不后悔，他权衡利弊，与其被元家造反所牵连，还不如就直接得罪元家，摆脱元家的控制，就算因此丢官，至少他还能保住名誉的清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赵元眳刚在贵客房坐下，杨元庆便笑着走了进来，“今晚上真的很热闹，我竟然是第三次见到赵长史了。”
赵元眳起身行一礼，苦笑道：“我在幽州这么多年，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今晚这般事多。”
“我也是！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当面刺杀。”
杨元庆自嘲地笑了笑，这一笑缓和了气氛，他摆摆手，“赵长史请坐！”
两人坐下，一名丫鬟送上两杯热茶，杨元庆先笑问道：“今年冬天涿郡是有点偏冷吗？”
官场中的谈话是很讲究技巧和艺术，有的时候需要开门见山，有的时候则需要含蓄委婉，比如今天，赵元眳被元家所迫，心中思虑重重，这个时候就不能坦直，而是需要含蓄委婉，而且丝毫不能提元家之事，赵元眳可不是什么草莽英雄，会三言两语被杨元庆的威严所折服。
赵元眳是从三品高官，是幽州的二号人物，他可不会和杨元庆谈几句话，就拜倒在杨元庆脚下，奉他为主公，就算赵元眳有这心，他的身份也不会让他这么做。
今天他主动上门来找杨元庆，这本身就是一种妥协，双方心里明白，所以两人都谈得比较轻松，赵元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我感觉今年比去年稍稍冷一点，不过也差不了多少，当然不能和丰州比。”
“赵长史提到丰州的寒冷，让我又担心起来，每年丰州都要冻死病死百余人，不知今年情况怎么样？虽然离任了大半年，可总觉得自己的根还在丰州，令人怀念啊！我的大利蒲桃酒。”
杨元庆最后一句话，使两人都笑了起来，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完全轻松下来，两人就仿佛共事多年的同僚。
杨元庆也大致能猜到赵元眳来找自己做什么，他却丝毫不提，让赵元眳自己说。
杨元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耐心地等待着赵元眳入题，赵元眳沉吟片刻，终于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去年年底，圣上下令元总管在渤海建造三百艘战船，但元总管只造到一半便被调离，后来又陆陆续续造了一点，前两天我看了看进度，还有八十艘左右未修，圣上的期限是明年三月，时间很紧了，我打算去渤海造船，赶到明年三月前全部完工，总管以为如何？”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十一章 新官上任
赵元眳走了，杨元庆依然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赵元眳的让步使他接管幽州权力出现了转机，他便可以顺利接管幽州大权，但现在他在考虑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谁才是杨广的卧底，先前他一直以为是赵元眳，现在看来，赵元眳显然不是。
杨元庆认可崔弘升的推论，以杨广多疑的性格，他不可能那么放心地让元弘嗣在幽州掌握军权，连自己的丰州，他都还要派一个杨师道去监视，更不用说战略位置极为重要的幽州。
杨广肯定在幽州放有眼线，那么这个人是谁？此时在杨元庆心中，这个杨广的卧底比赵元眳还要让他紧张，此人就像插在衣领上的一根针，稍不留神就会狠狠刺他一下，这个人，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出来。
杨元庆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个人肯定会有所行动，至少他会把自己遇刺之事报告杨广。
‘咚！咚！咚！’
这是关闭城门的鼓声，城门其实早已关闭，但亥时的鼓声却依旧要敲响，这鼓声就像敲在杨元庆心中，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两个字：‘城门！’
这就是他的突破口，杨元庆立刻喊道：“张胜！”
片刻，亲卫首领张胜奔了进来，“请大将军吩咐！”
杨元庆将自己的金牌递给他，“你带几个弟兄去四座城门，去给我调查一下，城门关闭后，还有哪些人进出？要调查仔细一点。”
“卑职遵命！”
张胜接过金牌便去了，杨元庆的心被吊了起来，城门虽然关闭了，但苏烈带着亲兵们还是能进来，可见城门并不是绝对地不准人进出，只要是官方或者军方人物，一样可以进出，元敏不是也进来了吗？
现在他关心的是谁出去了？
大半个时辰后，张胜给他带来了消息，从关闭城门到现在，只有一个人出去，此人是鹰扬郎将韩驰派出去执行公干。
‘韩驰！’
这个结果让杨元庆不敢相信，有点令人匪夷所思，可细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监视元弘嗣，还有谁比韩驰更合适的人呢？
杨元庆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不管韩驰是不是杨广的卧底，这个人都绝不能留在自己身边。
……
次日，天不亮，总管府的鼓声便轰隆隆敲响了，这是幽州总管府的传统，每天清晨卯时正举行例会，二十几年来雷打不动，几任总管都严格遵循这个规定，到了杨元庆这里也不例外。
总管府的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主薄以及各曹参军，还有从城外军营赶来的二十余名鹰扬府郎将，一共四十余人济济一堂。
新任幽州总管杨元庆坐在正堂上，目光严肃，桌案上放置着令箭兵符以及一把幽州总管剑，在他身后则站着十六名执法军校。
‘咚！咚！咚！’随着三声鼓响，卯时正到了。
长史赵元眳率领数十名总管府文武官员，一起上前施礼，“卑职参见总管！”
这是杨元庆第一次执行幽州总管之权，他虽然年轻，但在丰州担任总管多年，驭下之术早已驾轻就熟，他慢慢扫了众人一眼，锐利的目光使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点忐忑。
良久，他才缓缓对众人道：“明年开春便有辽东战役，幽州作为战地后方，担负着后勤给养的重任，在这个关键时刻，圣上派我来主管幽州，同时总督辽东之战的后勤辎重，我肩上压力很大，还需要在座诸位的大力协助。”
开场白说到这里，杨元庆停住了话头，按照一般的惯例，新上任总管在第一天的例会上都会有所表示，谈一谈今后的打算之类，像段振文上任时便是许诺提高粮饷，加强伙食，保证士兵两天能吃上一顿肉，段振文确实办到了，众人对杨元庆也同样充满期望。
尤其杨元庆在丰州经营茶叶和蒲桃酒，使很多军官都发了大财，这已是公开的秘密，那么杨元庆到丰州来，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每个人都目光明亮地注视着杨元庆，难以掩饰内心的期待。
杨元庆微微一笑道：“我感觉在座诸位在期待什么，或许大家都和我一样，在考虑做一种蓟县蒲桃酒？”
大堂内轰地笑了起来，同时心中也生出一丝期待，蓟县蒲桃酒，会不会真有呢？
杨元庆的幽默使众人都稍微放松下来，杨元庆又摆摆手，让大堂内再次安静，“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谁不想发财？我杨元庆也一样，我可以告诉大家，只要我在幽州一天，我就会善待我的部下，立功者会重加赏赐，无论贵贱，一视同仁，不过丑话也要说在前面，我杨元庆治军严整，有违犯军令者，立斩不赦，绝不宽容！”
杨元庆的最后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使大堂上一片寂静，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大隋老帅杨素，杨元庆颇有几分其祖风范，杨元庆的上任训话也就到此结束，下面是正式议事。
幽州总管府的例会开了二十几年，已经有一套很成熟的规矩，比如不行跪拜礼，比如官员们站列，实行文左武右，其中长史和司马有座位，从军二十年以上老将有座位，其余将官都站立，时间也不会太长，最多两刻钟，但今天杨元庆是首次上任，时间便稍稍长了一点。
“下面我有两件大事要说！”
杨元庆看了一眼赵元眳，两人目光相触，彼此会意，昨晚他们已经达成了默契。
“第一件事是渤海造船，明年三月期限将到，目前还有八十艘船未造，工期紧迫，我决定由赵长史赴渤海监督造船，他不在期间，长史事务暂由我代理。”
杨元庆说完，赵元眳立刻起身道：“卑职遵命！”
大堂内十分安静，杨元庆这个命令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毕竟不涉及自己的利益，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杨元庆上任第一天便将长史调走，而由自己兼管长史之职，这无疑为他下一步控制幽州创造了条件，只是大家有点奇怪，赵元眳就这么坦然接受了任命，没有一点反抗，有些反应敏捷之人，便立刻意识到，这必然是杨元庆和赵元眳之间事先有了默契。
这时，杨元庆看见了坐在将领中的几名铁卫，杨家臣等人一共有四人，铁卫九人，在涿郡幽州城驻兵有五人，北平郡一人，赴辽东作战三人，在涿郡五人中，四人担任鹰扬郎将，一人为鹰击郎将，没有资格来开例会。
除了四名铁卫外，杨元庆还看到了当年随他去代州作战的大将侯莫陈乂，他是李景旧将，因为元弘嗣关系不好，多年得不到提拔，李景暂管幽州军后，他便被提拔为鹰扬郎将，掌控幽州城门军。
杨元庆暗暗点头，又对众人道：“第二件事便是圣上在年初下达了剿匪旨意，各地郡兵和鹰扬府都必须就地剿匪，幽州是辽东战役的后勤重地，更是容不得半点损失，所以我决定调集幽州军马三万人，首先剿灭上谷郡乱匪王拔须。”
这第二件事顿时激起大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现在是天寒地冻的冬天，现在去剿匪，无疑难度极大，一名资格稍老的鹰扬郎将站起身抱拳道：“杨总管，现在是冬天，大雪封路，行路极为不便，不如等到春天再出兵，杨总管以为如何？”
杨元庆知道此人，叫做宋整，也在罗艺给他的名单之中，杨元庆冷冷道：“明天春天辽东战役将爆发，还有什么时间剿匪？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丰州比幽州严寒十倍，丰州军冬季依旧能作战，为何幽州军就不行？我命令已下，谁敢抗令不遵！”
……
御书房，宦官李忠良快步从偏殿大门处走来，他手中拿着一封信，步履匆匆，一名又一名侍卫面前穿行，一直走到了御书房前，书房门口站着十几名宦官，见他过来，皆纷纷让开一条路。
李忠良看了一眼御书房大门，问道：“圣上现在方便吗？”
一名小宦官躬身道：“圣上正在会见几名相国，李公公稍等一下吧！”
李忠良点点头，走进了御书房外房等候。
御书房内，杨广正和七名宰相商议辽东备战，宇文述、虞世卿、裴矩、裴蕴、独孤震、杨达、苏威，七名相国都到齐了，由宇文述汇报辽东备战情况。
“陛下，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军队已经全部调集到涿郡，还有各地征调的两百三十万民夫也抵达了涿郡和北平郡，各种物资、兵器和粮食都已经备齐。”
“粮食调集了多少？”
“回禀陛下，在涿郡调集了三百万石，在辽东调集一百二十万石粮食，一共四百二十万石。”
“不够！”
杨广缓缓道：“还有两个月才发动战争，至少还有三个月战争，三百四十万人接近半年的消耗，这点粮食根本不够，再从河南、山东、河北以及河东各郡官仓调集四百万石粮食送去涿郡和辽东。”
旁边裴矩躬身道：“可是陛下，去年河南、山东大旱，河北水灾，三十八个郡都是颗粒无收，我们还要赈灾，粮食很紧张。”
杨广目光凌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让朕停止辽东之战，是吗？”
裴矩吓得心中一颤，“臣不敢！”
虞世卿连忙道：“陛下，四百万石粮食是有，臣昨晚核算过，现在河南、山东、河北以及河东一百二十三个郡，共计存有粮食四百八十万石，可是如果送粮，还得再征调民夫。”
杨广哼了一声道：“送粮是你们和各地方官府之间的事，朕不管，朕只管一件事，明年二月底之前，再调四百万石粮食去涿郡和辽东，各地官府谁敢误了时间，太守斩！”
几名相国都暗暗叹息，虞世卿的四百八十万石粮食，是把义仓的粮食都算进去了，如果真这样执行，冬天的赈灾就得停下来了。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十二章 平乱夺权
几名宰相都忧心忡忡从御书房出来，战争打的是国力，这个道理谁都懂，一百多万军队，三百余万民夫，耗时半年，这确实是要消耗上千万石粮食和百万件兵器以及数百万头牲畜。
可问题是举倾国之兵去打小小的高丽，是否值得？更重要是现在国内大灾不断，饥民何止百万，全靠各地官府赈济灾民，一旦粮食被调空，官府怎么赈济？这是要出大乱子。
但皇帝杨广根本就不听劝，一意孤行，令大家都愁眉不展，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众人都各自回府了。
裴矩叹口气，对裴蕴道：“到我府里去吧！我们说说话。”
两人坐舆来到了皇城端门前，上了裴矩的马车，裴蕴便问道：“有元庆的消息吗？”
“就是有他的消息，我才找你。”
裴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裴蕴，“中午刚刚收到，你看一看吧！”
裴蕴抽出信，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晃动，借着窗外一缕余晖，细细看了一遍信，他眉头微微一皱，“元庆遇刺了？”
“所幸平安无事，不知是谁下的手？元庆认为不是元家，我也赞同，是元家的可能性不大，你再看看下面。”
裴蕴又继续向下看，他一下子愣住了，半晌，他抬头望着裴矩，“你认为可能吗？”
杨元庆在信中暗示了元家有举事之意，令裴蕴颇为错愕，裴矩微微叹息，“原本我也不信，可仔细想想，确实又有这个可能，这次圣上打高丽，明摆着是对付关陇贵族，是对他们下狠手，我估计关陇贵族中会有世家跳出来，而元家被打压最狠，如果是它先跳出来，我一点不奇怪。”
裴蕴沉思片刻，又问：“那你认为元家何时会反？”
裴矩摇了摇头，“这个说不准，需要大量准备，还要等待机会，我以为至少要到明后年去了。”
“如果元家真要反，那我们裴家该怎么应对？”
“这就是今天我想和你谈的事情，回府再说吧！”
马车加快了速度，向裴府方向疾奔而去。
……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七名宰相只剩下宇文述一人，这时，李公公走了进来，将一封信呈给了杨广，“陛下，幽州消息。”
杨广正在拟定作战计划，他立刻放下笔，将信接过，打开来细看，这是鹰扬郎将韩驰写来的信，这是杨元庆赴幽州就任总管后，写来的第二封信，前一封信是杨元庆遇刺，而这一封信却是杨元庆将赵元眳调去渤海造船，同时调集三万军队，准备发动对乱匪王拔须的战役。
杨广笑了起来，杨元庆倒是很会利用自己的旨意，自己年初时曾下旨，调动军队平定匪患可以不用请旨。
对宇文述道：“杨元庆开始在幽州剿匪了。”
宇文述不知道信的内容，也不知杨广的态度，他不敢妄言，便小心翼翼道：“陛下，以臣多年为将的经验，冬天不宜作战，尤其不宜剿匪。”
杨广瞥了与宇文述一眼，“说说你的理由！”
“陛下，乱匪一般都是在山上建寨，而上山进寨之路，必定崎岖狭窄，而且陡峭，如果结了冰，那是更不可能上山，乱匪居高临下，以弓箭便可以驻防，微臣以为，如果隋军强攻或许能攻上去，但代价太大，必然会死伤惨重，所以臣说冬天不宜作战。”
杨广点点头，“朕知道了，爱卿先退下片刻吧！”
“是！”
宇文述慢慢退了下去，在外面等待，杨广这才问李忠良：“还有什么口信吗？”
“还有就是韩将军希望能调离幽州，他说杨总管可能要对幽州进行大清洗。”
李忠良一边说，一边忐忑不安地偷望杨广，早在杨广做晋王时，李忠良便是杨广身边的四大宦官之一，现在内侍省任内侍，权力颇大，不过先帝杨坚和杨广都是勤政的君主，宦官没有机会掌军国大权，因此隋朝的宦官登不上政治舞台。
李忠良是进宫后改的名字，他俗家姓韩，鹰扬郎将韩驰正是他的侄儿，正是由李忠良牵线，韩驰便成了杨广监视元弘嗣的卧底，现在杨元庆主政幽州，韩驰嗅到了杨元庆要大清洗幽州的味道，他便求李忠良想法把自己调出幽州。
杨广心里明白，杨元庆平乱匪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机对幽州高层军官进行调整，之所以是调整而不是清洗，而是因为杨元庆没有带多少军官去幽州，丰州那边也没有大量调动的迹象，所以杨元庆在刚刚入主幽州之初，他不可能进行清洗。
杨广笑了笑便道：“你让韩驰不用考虑太多，等辽东之战结束，朕对天下军队进行大调整后，会给他一个满意的军职，现在让他安心留在幽州，继续替朕监视杨元庆。”
李忠良见杨广不肯调走侄儿，心中无可奈何，只得暗暗叹息一声，躬身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写信给他。”
李忠良退下去了，宇文述又重新回到御书房，杨广沉吟良久，忽然问宇文述道：“宇文爱卿认为杨元庆真的会剿匪吗？”
宇文述此时已经想通了杨元庆剿匪的真实用意，他明白杨广的意思，他便想了想道：“臣认为他会有所动作，仅仅是调兵而不打，会有损他的权威。”
杨广点点头，“朕也是这么认为，但愿他能带给朕一个好消息。”
……
杨广还是想错了，虽然杨元庆并没有丰州军官前往幽州，但并不代表杨元庆没有可用之人，他利用剿匪的机会，对幽州军进行了大清洗。
宇文述也判断失误了，杨元庆压根就没有冬天剿匪的打算，他心里比谁的清楚，就算剿灭王拔须的军队，他的幽州军也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时间已经到了十二月下旬，杨元庆率三万二千幽州军驻扎在上谷郡易县已经整整半个多月，完成了他对幽州军队的清洗。
战争是进行军队调整清洗的最好机会，因为战争要改变军队编制，将平时的府兵制改成作战编制，而如何进行编制，则是主帅的权力。
这次剿匪，杨元庆调动了涿郡、安乐郡和上谷郡共三万幽州军，他将三万幽州军全部打散，重新分为十队，每队任命一名偏将团主，除总管府直辖军外，其余以三千人为一队，其中骑兵一千，步兵两千。
三万二千幽州军原本一共有二十八名鹰扬郎将，他只带了十二名，另外十六人则是罗艺给他名单上之人，他全部留在涿郡，实际上就把他们清洗掉了，这十六名鹰扬府郎将他将退给兵部，由兵部另行安置，包括韩驰，他也一并退给兵部。
在他整编的十二名偏将团主中，五名是他从前的铁卫，另外五人是杨家臣向他推荐鹰击郎将，都是仁寿四年杨元庆曾统帅过的五千骑兵中的军官，是五名铁卫的手下。
苏烈则担任总管府直辖军队的牙将，杨元庆将直辖军由二千人扩大到了五千人，以骑兵为主。
最后一个团主名额他给了侯莫陈乂，当年曾跟随他作战的大将，经过半个月的整兵配将，他完成了全部调整。
杨元庆三万余剿匪大军驻扎在易县城外，营帐密密麻麻，延绵数里，杨元庆的中军大帐便位于军营中间。
大帐内，杨元庆正忙碌地批阅着堆成小山似的文书，这些原本是长史的事情，但由于赵元眳去渤海造船，他暂代长史之事，这些琐碎的事情也一并交给他处理，这些事他做得头昏脑胀，索性将这些文书都扔给了他的文书郎贾正意。
贾正意就是杨元庆在江都收的那名造假信高手，这几年一直跟着杨元庆，替他处理文书。
贾正意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这些文书先整理，然后编写出简要内容，然后杨元庆再根据这些简要内容进行批复，这样就大大减轻了他的压力，这些文书批复完，还要交给司马进行审核，防止出现误判。
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侯莫陈将军求见！”
“请进！”
帐帘一掀，一股寒风吹入，身材魁梧的侯莫陈乂快步走了进来，他单膝跪下行军礼道：“末将参见总管！”
“将军请坐！”
杨元庆请侯莫陈乂坐下，微微笑道：“怎么样，对新的军队编制还适应吗？”
侯莫陈乂已经三十余岁了，是员从军十几年的老将，他是李景多年的手下，但他一直敬佩杨元庆，如果让他在李景和杨元庆之间选择，他会选择忠于李景，但如果在其他人和杨元庆之间选择，他则会选择忠于杨元庆，虽然侯莫陈乂不是杨家臣那样的心腹，但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侯莫陈乂挠挠头笑道：“其实也没有，管三千人和掌管一千人其实是一样，不过给我五千人，恐怕就有点吃力了。”
“你的能力我知道，给你五千人，你一样管得好，只是你要多费心思。”
杨元庆笑了笑，又问他，“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侯莫陈乂道：“其实就想问问总管，剿匪的安排，大家都憋了半个月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前往五回岭去攻打王拔须。”
杨元庆从桌上取过一份情报递给他，“这是斥候的情报，你看看吧！”
侯莫陈乂接过情报看了看，眉头顿时皱成一团，五回岭的积雪竟然有三尺深，根本就五路可走。
“总管，那怎么办？回涿郡吗？”
“不！”
杨元庆果断地摇了摇头，“就留在易县训练冬季作战，什么时候你们把军队牢牢控制住了，我什么时候再返回幽州城。”
杨元庆又淡淡补充了一句，“你们也不要想着回归军府之事，马上要进行辽东战役，现在的编制我会一直维持下去，一年或者两年。”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十三章 战争来临
大业八年二月，冰雪消融，春风吹绿了北方大地，空气中充满了湿润和温暖的气息，但大隋帝国的上空却又多了一丝紧张和不安，战争的阴云笼罩在大隋东北上空。
二月初二，大隋皇帝杨广再次率文武百官和三十万禁军乘船抵达了涿郡，战争一触即发。
在幽州城以东宽约百里的平原上，密布着一望无际的营地，这里有一百万军队的主营，也有三百万民夫的杂营，人畜聚集，喧闹沸腾，从去年年初下达战争以来，有的军队已经在这里驻扎了近一年，更有数十万民夫从大业六年夏天便来到这里修建仓库备战。
数百万军队和民夫已经等待得太久，他们需要战争的爆发来替他们解脱这无穷无尽的劳役。
在鲍河两岸，分布着一座座巨大的粮仓和军资大营，军资连营长达数十里，仅守卫粮仓和军资仓库的军队便有十万人之众，经过近一年的准备，大隋王朝近一半的粮食和数百万件军械帐篷堆积在这里，整个大隋王朝的国运都押在这场谁也不知原因的战争之上。
一望无边的军营内，一队数百人的骑兵在营帐缝隙中疾奔，这是幽州总管杨元庆前来觐见隋帝杨广。
“前方闪开！”
为首开路的亲卫不断大喝，催促拦住士兵闪开，杨元庆是从军资仓库视察归来，由于军队开始调动，军营旁的官道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淹没，他们只能在一顶顶大帐间穿过，不时可以看见成群结队的士兵扛着兵器和盔甲从他身边走过，每个人都很沉默，充满了疲惫感。
杨元庆望着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庞，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机械和对命运的屈服，大隋军队的士兵们给他留下了一种毫无希望的低迷士气。
他不由想起开皇十九年，北征突厥的大军，那时隋军生机勃勃，每个将士的心中都充满了为国效命的使命感，身体里的热血使他们士气高昂。
杨元庆心中暗暗叹息，士兵们的父母妻儿都处在饥寒交迫之中，他们哪里还有心情去大隋帝王卖命。
“驾！”他猛抽一鞭战马，加速向西疾奔，下午时分，杨元庆终于抵达了临朔宫。
临朔宫紫微殿内，杨广正和数十名文武重臣讨论最后的作战方案，杨元庆悄悄走进大殿，在最后一个位子坐下。
杨广却看见了他，高声问道：“杨爱卿，你怎么来晚了？”
杨元庆连忙出列施礼道：“回禀陛下，臣去潞县视察武器库房，在百里之外，一路赶回来，因此晚了一步，请陛下见谅！”
杨广点点头，“朕能理解，军营就有百余里，确实很遥远，杨爱卿，刚才朕已经宣布了作战计划，你先看看吧！”
“臣遵旨！”
杨元庆退回座位，这才发现他旁边坐的竟是杨义臣，他对杨义臣笑了笑，杨义臣却脸色凝重，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使杨元庆心中暗暗一惊，难道作战计划有什么不妥吗？
这时，一名宦官走上前，将一本厚厚册子递给他，册子上写着‘征高丽作战计划’，旁边写着‘绝密’二字，杨元庆翻了几页，上面写满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几时进兵，走哪条道路，谁为主将，谁为亚将，率多少兵力，兵甲辎重多少，攻哪座城池，用什么方法攻打，写得清清楚楚。
杨元庆眉头微微一皱，战场上从来都是瞬息万变，没有谁会按照一个套路作战，但杨广的作战计划却把一切都规定死了，不准违抗，他就像编制了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驱赶进去，每个人必须沿着固定的网格走，至于前方会遇到什么情况，他压根不会考虑。
杨义臣慢慢靠近杨元庆，伸手将作战计划翻到第三页，指了指第五条，杨元庆这才发现这次东征竟多了一个受降使的职务，受降使独立于军队，直接向皇帝负责，下面写得很清楚，一旦高丽军宣布投降，军队就不准再进攻，等受降使来接受投降。
也就是这次辽东战役文抚为主，武攻为辅，这就有点滑稽了，如果是要受降，军队只是辅助，那用得着兴举国之兵，数百万民夫，搬运上千万石粮食吗？
杨义臣低声对杨元庆道：“大隋百万士兵都要死在这个受降使手上。”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明白杨义臣的意思，真正操控着大隋军队的，不是军队主帅，甚至也不是杨广，而是这些所谓的受降使，恐怕杨广设计这场高丽之战的精髓，就是‘受降使’这三个字。
杨广的作战计划早已制订，所谓和重臣们共同协商，实际上只是做个姿态，好让朝廷通过，他压根就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杨广干笑一声，对众人道：“各位爱卿，如果对作战计划没有异议，那就算通过，辽东之战就按照这个计划执行。”
杨广话音刚落，李景站起身施礼道：“陛下，臣有两个建议，能否禀奏？”
杨广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不悦，冷冷道：“李将军请说！”
旁观宇文述向李景连连使眼色，李景却装作看不见，他高声道：“臣的第一个建议是取消受降使，陛下，受降使是独立于军队，高丽人狡诈多变，他们会利用受降使的漏洞使我们屡战不下，将士们伤亡倍增，臣认为极为不妥，或许取消受降使，或者让受降使听命于主帅。”
“李将军，朕的目标是要把高丽变成大隋新郡，把高丽人变成朕的子民，而不是杀戮他们，朕要以仁德来收复他们，使他们感化臣服于朕，永远甘为朕的子民，武战只能攻城，文抚却能收心，朕为此考虑了一年，受降使方案朕已经决定，不容讨论，李将军还有什么建议？”
李景还想再说，杨广又冷冷打断了他，“朕问你还有什么建议？”
李景心中长叹一声，只得躬身再道：“陛下，臣反对全面铺开战役，臣愿意率一支万人精锐，直插平壤，攻克他们都城，臣相信，只要高丽的根本被颠覆，其余城池都不攻自破，臣愿下军令状，攻不下平壤，臣人头落地！”
“够了！”
杨广勃然大怒，他将作战计划狠狠摔在地上，怒斥李景道：“朕准备了整整一年，调动倾国之军，运送天下之粮，且呕心沥血写了这本作战计划，难道朕是在儿戏吗？”
李景咬了咬嘴唇，他跪倒在地恳求道：“臣和高丽军打过交道，高丽军装备落后，又无战马，确实不堪一击，臣不要一万军队，只要给臣五千骑兵，十天之内，臣以人头担保，拿下平壤城，届时高丽王自然会下令举国投降。”
“来人！”
杨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景大喊：“给朕拖下去，乱棍打死！”
十几名武士虎狼般地冲上来，架起李景便拖下去，李景拼命挣扎大喊：“陛下，请听臣一言，保全大隋百万将士！”
“拖下去，给朕打死！”杨广气得失去理智，在朝堂上咆哮起来。
这时，大臣们纷纷跪下求情，“陛下，怜李大将军一片忠心，饶他一命！”
大臣们苦苦哀求，杨广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杨元庆在大臣们后面道：“陛下，李景在军中很得军心，臣担心李景若死，会造成士兵逃亡，影响到陛下的辽东作战计划。”
真可谓须对症才能下药，杨元庆的几句话使杨广脸色微微一变，便叹息道：“好吧！朕就看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他一命。”
他随即改变了旨意，“杖李景一百，赶出临朔宫，再有敢效仿李景者，定斩不饶！”
大殿里一片安静，杨广看了一眼众人，他缓缓道：“既然各位爱卿一致通过作战计划，朕就正式宣布，辽东战役开始！”
……
大业八年二月中旬，杨广在桑干水南祭地，在临朔宫南祭天，在蓟城北祭祀马祖，他随即下诏，涿郡百万大军进军辽东，分为左右各十二军，向辽河进发，又同时下旨，三百余万民夫运送粮食军械随行，杨广自封征东大元帅，自从，百万大军，三十万禁军以及三百万民夫浩浩荡荡向辽东进军。
十二支大军，每天出发一军，前后相隔四十里，一营接一营，足足到四十天后，最后一军才出发，各军首尾相连、鼓角相闻，旌旗延绵九百六十里，杨广的禁军共十二卫、三台、九省、九寺分别隶属于内、外、前、后、左、右六军，依次出发，又延绵百里，出师盛况，恒古未有。
这仅仅只是为了征讨一个国土不足一郡，军队不到三万的东夷小国。
……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十四章 得罪小人
宽阔的、满是泥浆的驰道上，遮着油布的独轮车，装着粮食和干草的牛车，桑干水上还有巨大的运粮平底船，摇摇摆摆地、吱吱嘎嘎地向前移动。
天空细雨飘飞，荒芜的田地和路边的水沟里都积满了雨水，远方的幽州城显出模糊的轮廓。
隋朝大军和民夫踏着泥泞，冒着细雨，伴着吆喝和诅咒，杂着皮鞭的噼啪声和车轴的吱嘎声向前挺进，声势浩大，俨如雪崩。
不时可以看见驰道两边的水沟里混填着牲畜和民夫的尸体，还有四轮朝天的牛车，每个人的脸上只剩下麻木，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家常便饭，沟壑里的尸体和路边野草一样，让人熟视无睹。
在驰道不远处有一座光秃秃的山岗，杨元庆便立马在这座山丘上，默默地注视着一队队士兵浩浩荡荡向北而去，旌旗招展，黑色的队伍无边无际。
在他身后也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声，杨元庆一回头，只见苏烈满脸惆怅地望着远去的军队，眼中怅然若失。
“你也想去高丽吗？”杨元庆微微一笑问道。
“我只恨不能率五千骁骑直取平壤，亲斩高丽王人头！”
杨元庆点点头，“会有这么一天，但不是现在，走吧！”
他调转马头向山丘下而去，刚下了山丘，只见远处疾奔来几匹马，马上似乎是几名宦官。
“杨总管！”宦官也看见了他，大喊起来。
几名宦官催马奔上，气喘吁吁道：“杨总管，我们到处找你！”
“怎么，是圣上要见我吗？”
“杨总管请速去临朔宫，圣上召你觐见！”
“走吧！”
杨元庆一催马，向临朔宫方向疾奔而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赶到了临朔宫前，在宫门前，却遇到了涿郡太守崔弘升，他见崔弘升满脸愁容，心中奇怪，便上前道：“崔太守，出什么事了？”
“哎！我这把老骨头，圣上却夸我老当益壮，刚封为我校检左武卫大将军，命我率军出征！”崔弘升苦笑一声，他见杨元庆身后有宦官，不敢乱说话。
“涿郡太守呢？谁来担任？”杨元庆连忙问道。
“涿郡太守还是我，没有免职，我不在期间，由卫尉寺少卿李渊暂代。”
‘李渊！怎么又是他？’杨元庆心中暗忖。
“杨总管，圣上等急了。”旁边宦官又在催他。
“我知道了！”
杨元庆看宦官一眼，对崔弘升拱手道：“望崔太守一路保重，平安归来。”
“多谢！”
崔弘升叹了一口气，向宫外走去，杨元庆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心中却跳出一个念头，‘莫非杨广也是想让自己出征不成？’
……
御书房内，皇帝杨广正向李渊交代涿郡一些安排，李渊在四月时转任卫尉少卿，负责军器、仪仗，大战爆发，他也格外忙碌，杨广见他颇为能干，而且为人低调，从不和元家往来，加之他老实忠厚，便决定令他暂代涿郡太守，协助杨元庆替自己稳住后方。
“涿郡是此次辽东战役后方，会有大量民夫过境，稳定民心是涿郡太守首要之事，其次是粮食和物资安全，朕不希望出任何意外。”
“臣遵旨！”
这时，一名宦官走到门口禀报，“杨总管到了！”
“宣他进来。”
杨广作为帝王，他绝对不允许一派做大，不管是内阁还是涿郡，他是希望权力能互相牵制，杨元庆背后是山东士族，而崔弘升也是山东士族的重要人物，这违反了他的权力牵制原则，所以他要将崔弘升调走，而把身为关陇贵族的李渊调到太守的位置上。
其实杨广的真正目的也并不是要把关陇贵族从政治舞台上抹去，他只是希望能将关陇贵族彻底打残，抽去他们的脊梁，将他们改变为关陇士族，和山东士族及南方士族对抗，这样，大隋的三大利益集团便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大隋王朝才能长治久安。
所以他一方面在严打关陇贵族，另一面却又在启用关陇贵族，打击他们中的强势者和桀骜不驯者，诸如元氏之流，同时重用他们中的温良派和弱势者，比如李渊就是。
这时，杨元庆走进了房间，躬身施礼，“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爱卿免礼平身！”
杨广指了指李渊，微微笑道：“当年你和李少卿共修汾阳宫，配合得非常好，这一次朕让李少卿暂代涿郡太守，希望你们二位能替朕稳住涿郡后方，不要出一点差错。”
“臣将竭尽全力！”
这时，李渊对杨元庆深施一礼道：“还望杨总管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也望李少卿多多关照。”
杨广点点头，对李渊道：“李少卿先退下，朕对杨总管还要交代几句。”
李渊连忙退了下去，御书房里变得格外安静，杨广沉思良久问道：“朕想知道，元家在幽州的势力还剩多少？”
“陛下，已完成六成，还有北平郡和渔阳郡。”
“为什么会进展这么慢，现在已经是三月了。”杨广的语气略略有些不悦。
“回禀陛下，现在是辽东战役最关键的时刻，臣不想操之过急，以免引发动乱，影响到辽东战役。”
杨元庆和杨广相处多年，已经深深了解他那种过河拆桥的风格，他如果过早地将元家势力清除干净，杨广又该将他调走，做事要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对他而言，辽东之战就是一面最好的盾牌，他什么事情都可以拿辽东战役做抵挡，这也是杨广的软肋。
杨元庆无疑抓住了杨广的软肋，半晌，杨广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得无奈道：“难得你这么谨慎，说明朕没有用错人，希望你好好给朕守住幽州，不要让朕失望，去吧！”
杨广摆摆手，让杨元庆退下去了，杨广有些疲惫，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明天他也要出发了，他头脑中思路杂乱，需要好好理一理。
杨广将杨元庆任命到幽州这种重要之地，并不是他对杨元庆信任了，相反，他内心对杨元庆更加忌惮，因为杨元庆是用辞职来迫使他妥协，杨元庆对他还有用处之时，他不得不让步。
但正是这种被要挟的让步，使杨广心中对杨元庆耿耿于怀，但一想到即将爆发的辽东战役，他又不得不将杨元庆之事放在一旁，只能等战后再慢慢考虑。
这时宦官李忠良把一碗热情腾腾的参茶放在御案上，低声道：“陛下，该喝茶了。”
杨广坐起身，端起茶碗慢慢喝了起来，忽然问李忠良，“承奉，你说朕如果恢复典签制度，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李忠良慌忙道：“老奴不懂朝政，不敢妄言！”
“嗯！”
杨广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当初宇文述给朕提出恢复南朝典签制度，其实朕并不赞成，因为朕有监察御史，这就足以强过典签那种小人制度，可是……它却未必有典签管用。”
杨广叹息一声，目光里充满了矛盾，或许他过于专注，却没有注意到，身边李忠良眼睛里那种阴冷的目光。
……
宦官就像一群生活在墙角中的人，卑贱的身份和扭曲的生理使他们大多数人的内心世界充满了阴暗，这种阴暗被他们牢牢禁锢在内心深处，如果制度出现了缺陷，那么这团阴暗就会破心而出，贪婪地吞噬甘甜如毒药般的权力。
而在隋朝，这种阴暗并没有破茧而出的机会，但是，它们偶然也会悄悄露出这么一点点暗影。
李忠良的心中充满了怨恨，这种怨恨既是来自于杨元庆的铁腕，也是来自于杨广的无情。
他的侄子韩驰昨晚找到他哭了一场，他被剥夺了军权，退回兵部，现坐在兵部外面的冷席上等待重新任用，而在他前面，还有几百名同样等待重新任用的军官，几时才能轮到他？
‘我替他卖命一场，他却无情无义待我！’
这是他侄子韩驰的控诉，使李忠良心中充满了恨意，他已经告诉杨广，他侄子被杨元庆清洗掉了，但杨广却是一笑了之，根本就不当回事，失去了利用价值，他的侄子就变得比狗还不如，冷酷的现实他心中充满了报复的渴望，但这种报复他不敢针对杨广，他的目标就转而对向了清洗他侄子的杨元庆。
李忠良快步离开了御书房，御书房内外一片凌乱，宦官们正在忙碌地收拾装箱，准备明天出发前往辽东。
他来到紫微宫外殿，老远便看见一名侍卫军官坐在白玉栏杆上，腿有点不便，此人便是宇文述次子宇文智及，他以为父亲的功绩而重新入宫为侍卫，做了直殿将军，但背后却被人戏称为‘瘸腿将军’，他的瘸腿便是当年武举案中留下的纪念。
“宇文将军在想什么呢？”李忠良出现在宇文智及笑道。
宇文智及回头见是李忠良，他吓了一跳，慌忙施礼，“原来是李公公！”
李忠良眯着眼笑问：“你父亲呢？他几时出发？”
“父亲明天和圣驾同时出发，李公公要找我父亲吗？”
“我是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他。”
李忠良见左右无人，便低声对宇文智及道：“告诉你父亲，圣上其实对杨元庆非常忌惮，他想找一个能监视住杨元庆的人。”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十五章 少年双猛
次日一早，三十万禁军护卫着大隋皇帝杨广以及上千文武百官离开临朔宫，浩浩荡荡开往辽东。
幽州总管杨元庆和暂代太守李渊一直将杨广送过了鲍水，这才返回幽州城。
“李使君，大军这一离开，涿郡终于安静下来，你说说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在回城路上，杨元庆骑马和李渊慢慢地走着，商议着下一步的安排。
李渊望着一望无际被搁荒的田地，苦笑着摇摇头道：“现在本应是农忙时节，可你看看这些土地，几百里的土地都荒芜了，到夏天怎么办？依我看，还是想办法发动农民种点什么吧！否则涿郡夏天闹饥荒，民心不稳，影响到辽东战役大局啊！”
“其实从前年就开始搁荒了，很多军队和民夫都驻扎一年多，涿郡当地农民大都集中到了永济河以西，这片几百里的土地已经被朝廷征用，现在归官府所有，我建议李使君可以把流民集中起来耕种土地，官府免收他们租子，既可以使土地复垦，又能将流民集中起来，以免他们闹事，李使君以为如何？”
李渊点点头，“这倒是可行的办法，只是我手上缺人。”
杨元庆呵呵一笑，“要人还不简单吗？明天我调五百士兵给李使君，听李使君吩咐。”
李渊大喜，“那就多谢杨总管了。”
“使君不用客气，稳定住涿郡局势，不仅是李使君一人之人，我也有责任。”
两人谈得颇为投缘，对过去的事情，两人却丝毫不提，这时，李渊又关心地问：“杨总管，上次刺杀的事情后来有什么说法吗？”
“不了了之，当时崔太守专门写了奏疏向圣上禀报了这件事，就石沉大海了，就像什么事没有发生一样。”
“这件事我倒知道一点。”
李渊沉思一下道：“当时圣上让内阁七相讨论这件事，听说最后的结果是内阁七相否决了崔太守的奏疏，他们认为指控元家证据不足。”
“其实那次刺杀案我也知道和元家无关，元家若要刺杀我，刺客身上就不会有什么元家令牌，而且元敏也不会抛头露面，肯定不是元家所为。”
“那会不会是王拔须和卢明月这些乱匪所为？”李渊又问道。
杨元庆笑了笑，“也有可能，说到乱匪，我倒是要考虑趁圣上北伐辽东的机会，铲平这两支匪众，决不能让他们在幽州坐大”
两人正在说话时，前方疾奔来两名骑士，马速极快，杨元庆看得清楚，是两名少年小将，后面还有一名年轻将领，老远便听他们大喊：“爹爹！”
李渊捋须笑了起来，“这是我的两个犬子元吉和玄霸来了。”
杨元庆精神一振，李元吉和李玄霸来了吗？他知道历史上李渊有个病儿子叫玄霸，十六七岁便死了，就是眼前这个少年吗？
两名少年将军飞驰而至，两人一高一矮，年纪才十二三岁，前面一人身高近六尺，长一对豹眼，皮肤黝黑，头戴金冠，身披细银甲，手执一柄方天画戟，此人正是李渊的四子李元吉，今年十三岁，师从长孙晟，弓马娴熟，武艺高强。
杨元庆听说过他，在京城很有名，有个绰号叫‘小吕布’，虽然《三国演义》是后来才成书，但关于吕布的民间传说在隋唐便已流传。
后面一人比李元吉矮半个头，长得尖嘴猴腮，面色发黄，一脸病容，他长得有点畸形，头很小，肩膀却极宽，双臂粗壮，显得力大无穷，他便是李渊的三子李玄霸，今年只有十四岁，天生蛮力，也有个绰号，叫‘病雷公’，他的一对兵器便是雷公锤，因为年少的关系，他的两只雷公锤只重百斤。
李玄霸是胎里病，先天不足，得名医孙思邈医治，病是治好了，但因先天不足留下的后遗症却治不好，使他身材畸形，头脑有些愚钝，不过他却有练武天赋，被于仲文看中，五岁时收他为弟子，学了一身高强的武艺。
李渊的五个儿子各有特色，长子建成学文，次子世民文武双全，元吉和玄霸练武，五子智云也是学文，这个五个儿子一直是李渊的骄傲。
“参见父亲大人！”
李元吉英姿勃勃，意气风扬，李玄霸却有点木讷，呆头呆脑跟兄弟学礼，瓮声道：“参见父亲大人！”
李渊最器重建成、最喜欢世民，最心疼玄霸，对元吉却一般，他觉得元吉有点狡诈，整天带着玄霸出去惹祸，最后却把责任推给玄霸，令李渊很恼火，便不准玄霸再跟他，而是把玄霸交给女婿柴绍，后面的年轻将领就是他的女婿柴绍，任鹰击郎将，也被调到涿郡，李渊走了兵部人情，柴绍便被留下守卫涿郡粮仓。
“你们给杨总管见礼没有？”李渊脸一沉道。
李元吉连忙给杨元庆施礼，“参见杨总管！”
李玄霸也笨拙地跟在后面，瓮声瓮气道：“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两位贤弟免礼！”
他伸手进马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把横刀，笑道：“这是用极北草原上得到的星铁打造，颇为锋利，这把刀就送给力气最大之人吧！”
他将刀递给了李玄霸，李玄霸大喜，接过刀抽出半截，只见刀锋森森，锋利异常，他顿时爱不释手，拔出刀便奔出去喝喊劈砍起来，却忘记了给杨元庆说声谢。
李渊歉然道：“这孩子比较愚钝，杨总管莫怪。”
杨元庆微微一笑，“玄霸浑朴自然，我倒挺喜欢他。”
杨元庆见元吉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之色，便拱手笑道：“今天很抱歉，身边只有一把刀，下次再给你。”
李元吉扭过头，傲然道：“我自己有刀，不劳杨总管再送！”
李渊大怒，劈头便是一鞭抽去，指着元吉大骂：“不懂礼的逆子，还不快给杨总管道歉！”
李元吉紧咬嘴唇，却不肯道歉，李渊面子上挂不住，愈加忿怒，又是一鞭抽去，杨元庆却拦住了李渊的胳膊，笑道：“李使君，一点小事，何必动怒。”
柴绍连忙上前，低声说了李元吉几句，李元吉这才上前施礼，“元吉有无礼之处，请杨总管多多谅解。”
李渊见儿子道了歉，这才怒气稍敛，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料李元吉却又道：“久闻杨总管箭术高明，元吉想请教一二。”
杨元庆哑然失笑，这个李元吉倒挺有意思，和自己年少时颇像，更多了几分气盛，李渊正要斥骂，杨元庆却拦住了他，笑眯眯道：“我军中箭术高明者颇多，若元吉有兴趣，不妨来明日来我军营，和我的儿郎们较量一番。”
李元吉没有听懂杨元庆的言外之意，他少年心性，立刻答应了，“好！明天一定来，如果杨总管手下都不行，我愿向杨总管请教！”
“没有问题。”
杨元庆又回头对李渊笑道：“令郎着实有趣，我挺喜欢。”
李渊苦笑一下，无言以对，杨元庆呵呵一笑，催马便向幽州城而去。
……
上谷郡五回山，这是一座延绵百里的大山，呈南北走向，山高林密，气势雄浑，在五回山北面的飞狐岭上，分布着几座山寨，这里便是乱匪头子漫天王王拔须的老巢，王拔须是上谷县豪强，武艺高强，颇有野心，杨广发动高丽战争后，天下大乱，无数从河南、山东来的送粮民夫因无法交差而在涿郡逃亡。
王拔须觉得时机来临，便招募了几百乡中子弟，占山为王，逃亡民夫纷纷投奔他，仅仅数月功夫便招募近万人，他自号漫天王，开始过一把自立为王的天王瘾。
王拔须毕竟是本地人，还不敢太过于骚扰乡里，便将目标转到飞狐道，拦截过往客商，强收买路钱，同时也在山脚下开垦土地，自给自足。
他从大业七年初自立为王，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因为他家资雄厚，刚开始还感觉不到压力，随着手下达万余人，他渐渐吃不消了，但由于百万大军驻扎在涿郡，他不敢轻举妄动，但随着大军出发前往辽东，王拔须的心也渐渐活络起来，开始考虑谋生之路，和所有的土匪一样，他最垂涎的，便是涿郡规模巨大的兵库及粮仓。
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如果动手，上午，王拔须和二当家，也是他的军师宋金刚在商议计策。
王拔须和宋金刚是同乡，王拔须三十出头，宋金刚略小一两岁，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颇有计谋，两人正商量时，一名士兵奔进议事堂禀报：“禀报天王，山寨外卢明月求见。”
王拔须一愣，卢明月怎么来了？宋金刚心念一转便笑道：“卢明月亲自前来，必有大事，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也是为涿郡的官仓而来。”
王拔须呵呵大笑，“来得正好！”
他连忙出去迎接卢明月，寨门前，身着一袭黑衣的卢明月带了十几名弟兄在等候，卢明月也是涿郡有名的豪强，刀法精奇，号称幽州百胜刀，仁寿四年，他被人引荐给齐王杨暕，因为他是范阳卢氏的族人，杨暕便任命他为自己的四大侍卫之一。
齐王被废后，卢明月返回了家乡，卢氏家族因他为齐王效劳而深恶于他，卢明月索性和家族决裂，伺机造反，去年几乎是王拔须同一时刻，他在燕山举旗造反，也一样募集了近万手下，自称‘时天王’。
卢明月今年三十五六岁，膀大腰圆，长一张方脸，目光凌厉，尤其他的一对招风耳，令人过目不忘。
今天他来找王拔须，也同样是因为他面临生存危机，而隋军留下的巨万物资使他再也坐不住。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十六章 三股势力
王拔须将卢明月请到议事堂，他们两人早在十几年前便是好友，后来各奔前程，现在他们又走到同一条路上。
“明月兄，今天是哪股香风将你吹来了？”
“西北风呗！我的兄弟要喝西北风了，所以来找你。”
卢明月见王拔须脸色有点发白，便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不是来问你借粮，来和你商议大事。”
众人走上大堂坐下，王拔须给宋金刚使了一个眼色，宋金刚笑道：“不知卢兄的大事是指什么？”
卢明月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厚的纸，将它摊开在桌上，上面似乎画了什么东西。
“大家来看看吧！”
几个人一起围拢上来，王拔须顿时惊呼道：“涿郡仓禀图！”
图上可不就是涿郡各大仓库的分布图，北面是幽州城，南面是临朔宫，向东便是永济渠，沿着永济渠分布着数百座大仓库，包括粮库和武器库，在鲍河边也有一处仓库群。
令众人惊讶的是，卢明月的地图十分详细，各处粮仓的驻兵都有标注，还有各条通往粮仓的道路。
宋金刚见其中边上一座仓库标注有红色，还画了一条小路，他心中暗忖，莫非卢明月想谋这座仓库？
卢明月得意地笑道：“这是我耗时半年所画，花费了不少了人力。”
王拔须已经明白卢明月所指的大事是什么，和他所想不谋而合，但王拔须不是普通农民，他也读过书，有见识，他也知道做大事者，必有大风险，沉吟片刻，王拔须便问道：“官兵有十万大军驻守，我们有机会吗？”
卢明月眯眼道：“十万军是不错，但十万军中有五万是驻守临朔宫，其实上只有五万军驻守仓库，可是几百座仓库，还有鲍河那边也有仓库，五万官兵能守得过来吗？怎么样，大事举不举？”
王拔须回头向宋金刚望去，在这种大事上，他会听取宋金刚的意见，宋金刚缓缓点头，王拔须拳掌相击，唇缝里迸出一个字：‘干！’
“好——痛快！”
卢明月竖起大拇指夸赞，“敢做大事，不愧是枭雄本色。”
他精神大振，指着他用红圈标注的一座仓库，“这座仓库比较特殊，一半是盔甲，一半是粮食，而且规模不大，驻兵一千人，而且离幽州城较远。”
“里面有多少东西？”王拔须注视着地图道。
“有三万套盔甲和五万石粮食，我只要盔甲，粮食归你们。”
“我们也要盔甲！”宋金刚在一旁接口道，语气毫不含糊。
卢明月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一家一半。”
……
随着百万大军开赴辽东，幽州城的压力陡然减轻，幽州上下都变得轻快起来，大街上也开始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姑娘们的衣裙变得明艳，各家商铺也纷纷开门，伙计们在门口大声吆喝。
最明显是街上行人增多，进出城的人络绎不绝，很多人家都是举家出城去踏青。
在南城城门旁一家瓷器店前，一名士兵正在购买一对邢窑的白瓷花瓶，士兵叫刘正义，是杨元庆的一名亲兵，杨元庆亲兵的待遇非常优厚，他们的军俸是普通士兵的三倍，另外，杨元庆还给每名亲兵土地，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忠心于自己。
今天亲兵刘正义放假，他便特地出来给家里人买一点礼物，他付了钱，小心翼翼从店掌柜手中接过木盒子，转身准备回府，恰好此时，一辆轻便马车飞奔进城，马车旁护卫着几名骑马男子。
这时，车帘拉开，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在向外察看城内的情形，刘正义并没有在意，在幽州城，拥有这种马车的大户人家很多，这或许某个大户人家女子出行归来。
他将装有瓷瓶的木盒放进马袋中，翻身上马，催马准备回军营，但刚走了几步，他却发现辆马车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这里不会住有大户人家，一般都是普通平民，普通平民拥有这样的马车显然是有点不合时宜，也正因为这样，刘正义和很多路人一样，好奇地向这辆马车多看了几眼。
马车已经进小巷了，后面跟着几名骑马随从，忽然，刘正义看见其中一人的马袋里露出一截东西，因为这件东西太大，塞不进马袋，只能露一截在外面，看外面是一张弓的弓背，至少一般人都会这样认为。
但刘正义却吃了一惊，他身经百战，对军队的各种兵器都极为熟悉，他认出那不是弓背，而是一把军弩的弓身。
军弩是民间第一禁止之物，它却出现在一名普通骑士的身边，而且这些骑马随从所佩的刀都不是普通刀，而是隋军的横刀，刘正义愣了片刻，看着他们消失在小巷里。
他催马上前，在巷子外张望一眼，只见那辆马车驶进了最里面的一栋宅子里，刘正义心中疑惑不解，他摇摇头，调转马头便回了总管府。
回到总管府，刘正义先去马房把马交给马夫，这才拿着木盒子匆匆向大门走去，走到大门口，迎面见亲卫首领张胜从门内走去，刘正义立刻站直身体行一礼。
“去买什么了？”张胜笑问道。
“回禀首领，去买了一对白瓷花瓶，准备给祖父做寿礼，我打算明天托人把它稍回老家。”
“不错嘛，蛮有孝心。”
张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笑道：“快去睡觉，今晚你当值，要值一夜，这些天尤其不能大意，决不能再让刺客混进府来！”
“卑职明白！”
刘正义走了几步，却仿佛后知后觉，张胜那句‘决不能再让刺客混进府来！’就俨如一道闪电从他脑海里掠过，他猛地想到那把军弩，便转过身道：“张校尉，今天有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张胜停住脚步问。
“今天我买花瓶时，看见几名骑马之人，都佩戴横刀，尤其一人竟然带着军弩，很让人惊讶。”
横刀虽然是禁品，但实际上禁不住，地方官府都睁只眼闭只眼，但军弩却不同，朝廷严禁民间造弩，私造军弩者处死，官方的军弩每一把都刻得有编号，管控极严，而且全国会造军弩的匠人都集中住在京城内，民间使用弩极少，这也是当初怀疑元家是刺客元凶的原因之一，只有元家这种关陇贵族才能使用军弩。
张胜的脸色变得极为严肃，“是什么人，是军人吗？”
“不是军人，原以为是大户人家女公子出游回来，不料他们的马车却进了一条小巷，进了一户普通人家的门，那副军弩就是其中一名随从携带。”
由于在刺杀事件中的失职，使张胜变得小心再小心，一点蛛丝马迹他都不会放过，今天他的手下发现了不寻常之处，横刀、军弩、马车、小巷，种种情形都不符常态，这使他心中立刻生出了警惕。
他当即吩咐一声“速带我去！”
张胜带着几名亲卫，跟着刘正义向城南方向而去。
……
这两天，杨元庆都在考虑如何对付涿郡内的两支造反之军，无论卢明月还是宋金刚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如果不趁他们弱小时及时灭掉，一旦让他们坐大，将会对幽州造成严重的威胁。
他已经派出几支斥候去探查这两支反贼的情况，让他有点为难的是，卢明月的老巢在北方燕山，而王拔须的老巢在五回山，都是山高林密之处，如果进山剿匪，虽然他也能灭掉他们，但他付出的代价太大，这便让他有点犹豫，最好是使计把他们逼下山，在平原地区，他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歼灭这两股乱贼。
杨元庆想到了张须陀剿灭王薄，是因为反贼粮食断绝而被迫下山，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他现在最需要知道乱贼的情报，但怎么样才能得到他们的情报吗？
就在杨元庆久久沉思不语之时，亲卫首领张胜出现在门口，“有重要情报禀报大将军。”
“什么事？”
张胜走进屋行一礼道：“亲卫刘正义今天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情报。”
张胜便将刘正义发现军弩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又道：“所以卑职便带了几个弟兄前往小巷察看，我们不敢惊动对方，我们在小巷对面一家店铺的二楼布防了几名弟兄，由刘正义率领，监视小巷内的情况。”
杨元庆心中也起了疑心，难道这些人就是刺杀他的刺客吗？如果是的话，他们会是什么人？
“大将军，卑职要不要动手抓人？”
杨元庆沉思了片刻道：“先不要打草惊蛇，最好是能抓住其中一人，了解他们的情况后再做决定。”
“卑职明白了，先监视住他们。”
张胜行一礼，退了下去，这时，杨元庆忽然想到了获得王拔须情报的办法，他立刻令道：“命苏烈来见我！”
片刻苏烈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施礼道：“卑职参见总管！”
杨元庆便吩咐道：“你带三千骑兵，立刻赶赴上谷郡易县王宋庄，村庄中的男女老少一概抓捕，押回幽州城。”
“卑职遵命！”
苏烈起身要走，杨元庆却又叫住了他，“等一等！”
杨元庆随即又对他道：“你再派一支军队埋伏在五回岭北麓的山脚下，我想必有人会下山回村打探消息，一旦发现下山之人，立刻抓捕！”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十七章 收网抓鱼
在南城门的小巷对面，便是卖瓷器的店铺，算是邢窑白瓷的专卖店，所以店名就叫‘白瓷店’，店铺不大也不小，前面是店铺，后面是仓库，二楼则是几名伙计和掌柜睡觉的地方，但此时，瓷器店的二楼已被六名杨元庆的亲卫占据。
六名亲卫中，最先发现线索的刘正义是火长，他负责监视这群可疑人，六人监视小巷已有一天一夜，但这群人却如泥牛入海，进去后再没有任何动静。
巷子里就只有这一户人家，出来任何一人，都是他们的目标，临近中午，刘正义已经一天一夜未睡，他眼睛熬得通红，除了上茅房，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条小巷。
“火长，休息一会儿吧！”
一名士兵小声劝道：“我们盯着呢！有情况我们叫醒你。”
“没事，我再盯一会儿，你们休息吧！”
刘正义声音嘶哑，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他肩头，使他不敢有半点懈怠，他总觉得，对方不可能不闻不问外面之事，总要出来一两个人望望风。
另一名士兵埋怨道：“有什么监视必要，直接上门抓人就是了，派一千人围住他们，所有人的插翅难飞。”
刘正义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道：“你的脑子到哪里去了？刺杀大将军的刺客有三十几人，那这些人至少有百余人，可这座民宅能容纳多少人？肯定别处还有，抓了这些人，别的人都跑了，万一头目在另一处怎么办？”
“可是……他们未必是刺客。”
“如果是呢？”
士兵不敢吭声了，就在这时，一名士兵低声喊道：“火长，有人出来了。”
刘正义一下子扑到小窗前，目光紧紧地盯着小巷，只见小巷口出来一名年轻女子，头戴帏帽，手中挎着篮子，娉娉婷婷向大街北面走去。
“盯住她！”
刘正义带了两名手下向楼下奔去，他们赶一辆马车，远远地跟着这名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正是盖娇娇的侍女阿莲，她奉命出来打听情况，也顺便带点酒回去，大约向北走了百余步，她走进了一家酒肆，叫住蓟北居，这里是她常来之处。
她一进门，掌柜便殷勤地笑道：“阿莲姑娘，来买酒吗？”
“是啊！给我来五瓶酒，要蓝瓶子那种。”
“姑娘稍等，马上就准备。”
掌柜吩咐一声，伙计马上跑进后院拿酒，阿莲从一只丝袋里摸出五颗银豆，放在桌上，又笑吟吟问：“掌柜，这几天街上颇为热闹，幽州城出什么大事了吗？”
“大事嘛！就是军队走了，大家都感到轻松下来，所以要出来走走，放松一下，当然热闹了。”
“哦！我还以为抓住了什么刺客，对了，上次的刺客有消息吗？怎么就像什么事没有发生一样？”
掌柜摆摆手，“都快过去半年了，谁还记得那件事，估计不了了之吧！”
这时，伙计将五瓶酒拿出来，替她装进一只袋子里，阿连将酒放进篮子，盈盈施一礼，“掌柜，那我走了。”
“阿莲姑娘，酒有点重，我让伙计帮你送回去吧！”
“不用了，我可以。”
阿莲转身走出了酒肆，忽然听见她惊叫一声，随即一辆马车从大门口疾驶而过，掌柜和伙计面面相觑，一齐奔出酒肆，只见阿莲的篮子和酒袋在地上，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后面一名骑马的大汉上前，俯身拾起篮子和酒袋，将一只军牌在他们面前一晃，“军队抓捕奸细，敢通风报信者，同罪！”
掌柜和伙计吓得不敢吭声，骑马的大汉却翻身下马，将马扔给伙计，走进酒肆，做了一名酒客，目光不时冷冷地瞥向掌柜。
……
很快，杨元庆便接到了禀报，他的亲兵已经抓获一人，正关押在他的官宅内，杨元庆一路骑马奔回，他翻身下马，直接进了宅子，穿过一道又一道门，他来到中院，正堂旁边的厢房门口站着几名亲卫，张胜连忙上前禀报，“大将军，是个年轻女子。”
“招供了吗？”
“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说，弟兄们怕她自尽，不敢严审。”
杨元庆点点头，“那边小巷多派人手监视住！”
张胜答应一声，匆匆去了，杨元庆则推开门，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光线昏暗，只见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子蜷缩在墙角，手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住，头深深低下，低声饮泣，四周站了八名大汉。
杨元庆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看了她半晌，笑问道：“你是高丽人，是吧？”
女子没有吭声，旁边大汉一声怒喝：“幽州总管大人在问你话，快说！”
杨元庆摆摆手，示意众人都下去，八名大汉都退了下去，杨元庆用马鞭抬起女子的脸，看见一张梨花带雨般的泪脸，肌肤晶莹，白腻如脂，楚楚可怜，长得颇为俏丽。
“我猜你主人也是一个女子，对不对？”
杨元庆见女子眉毛未开，显然还是个完璧之女，长得这般俏丽，如果主人是男子，不太可能。
杨元庆见她身体微微一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七八分，便又试探着问道：“你主人叫盖娇娇，她兄长叫盖苏文，我没说错吧！”
阿莲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她摇摇头，哽咽着道：“我不是高丽人！”
“你若不是高丽人，那你叫什么名字？”
“阿莲！”她低低声道。
“阿莲？这个名字倒蛮好听。”
杨元庆站起身，满脸遗憾道：“你是不是高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替高丽人做事，现在大隋和高丽正在开战，你就是奸细，奸细是要被全家处斩，可怜的女子，连我都无法保你，想象你人头落地的情形吧！”
杨元庆叹了口气，向外走去，刚走两步，阿莲便哭出声来，“将军，我不想死！”
杨元庆心中得意一笑，又转过身，用匕首将她手上绳索割断，抚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你的命运其实就掌握在我手中，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或许我可以免你一死，你主人是不是盖娇娇？”
过了良久，阿莲终于胆怯地低声道：“她是高丽人。”
“那她在城内有几座巢穴？”
“城内只有一处，城外好像也有，我不知在哪里？”
杨元庆霍地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门，将自己金牌递给张胜，“去传我的命令，四座城门暂时关闭，再调两千军队包围那处宅子，里面之人一概抓捕，反抗者格杀勿论！”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阿莲，吩咐手下，“将她绳子解了，关在房内，不准她逃走，但也不得伤害她！”
……
盖娇娇进入幽州城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任何动静，她一颗心也就放下，她所住的小宅里食料齐备，什么都有，惟独没有酒，而盖娇娇对酒有瘾，她便命侍女阿莲去买酒，同时打听一下城内的情况。
房间里，盖娇娇正和几名骨干开会，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他们这几天去是考察涿郡仓库情况，盖娇娇接到她父亲的命令，命她破坏隋军后勤，焚毁粮仓和武器库。
“我们人手有限，只有两百余人，而隋军仓库至少有几百座，一人负责一座也不够，所以我们必须有所选择，我决定只针对粮仓，没有了粮食，隋军一样军心动摇，不战自退，这几天，我们当务之急要收集情报，再寻找漏洞，制定方案。”
盖娇娇刚说完，外面‘砰！’地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名手下冲进屋子，仓惶道：“主上，外面来了无数士兵，将我们包围了！”
盖娇娇大吃一惊，她猛然意识到，一定是阿莲出事了，恨得她低骂一声，“该死的贱人！”
“大家从四面突围，宁可死，不能被抓！”
盖娇娇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盒子，里面是她收集的重要情报，这些情报她要带走，她将木盒子揣进怀中，抽出一把刀向外奔去，外面已是喊杀连天，大队隋军士兵已经冲进院子，她的十几名手下拼死顶住，为她争取一线时间。
盖娇娇也一样武艺高强，她迅速攀上一棵树，借着树枝的弹力，一跃翻上后院围墙，沿着后面一座民宅的屋顶疾奔，很多包围宅子的隋军士兵发现了她，乱箭向她射来。
盖娇娇用刀拨打箭矢，迅速奔逃，约奔出数十步，前面便是另一条街道，她刚看见街道，却发现一名军官立马在街道中央，张弓搭箭对准了她，在她看见这个军官的一瞬间，忽然认出了他，她曾经见过，正是她刺杀未遂的杨元庆。
这也她一生中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她只见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她眼前，当她看清那是一支冰冷冷的箭头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咽喉随即一阵剧痛，眼前迅速变得模糊起来，她捂住脖子，软软栽倒在屋顶上，一支铁箭射穿了她的喉咙，盖娇娇就这样死在杨元庆的箭下……
宅子里的战斗也结束了，三十二名手下，被杀死二十九人，活捉三人，这三人中有两人自杀，但最后一人却招供了，供出城外另一处老巢的地点，藏有二百余人，杨元庆立刻命侯莫陈乂和张胜率三千人前去抓捕，不需要活捉，一概格杀！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十八章 情报之思
房间里灯火通明，从盖娇娇房间里抄来的各种文书堆积如山，他们今天战果辉煌，高丽设在大隋的情报机构被彻底捣毁，二百四十二名成员全部被杀，没有活口，也没有人逃脱，而从文书中，隋军也同时挖出了包括涿郡仓曹在内的十几名官员，他们接受贿赂，提供情报。
但到底还有多少大隋官员为高丽人提供了情报和帮助，又有多少商人走私违禁品到高丽，这些秘密都淹没在数以千计的各类文书中。
杨元庆从军队中抽调了二十名文职军官一起参与整理资料，最后由他的文书郎贾正意统一汇总。
杨元庆也坐在桌案前，桌上放着一只扁木盒，这是从盖娇娇的身上得到，木盒里只有三四份文书，但内容却令人心惊胆颤，一份是大隋王朝在各地的驻军情况，内容很详细，包括多少军府，其中骑兵和步兵数量，但随着高丽战争的大调动，这份情报已经失去了意义。
还有一份是大隋各郡的税赋以及几大粮仓的存粮情况，这个其实也意义不大。
令杨元庆感兴趣的是第三份情报，写满了五页纸，这竟是二十名隋朝重臣的详细情报，职务、爵位、出身背景、后台、履历及家庭情况，杨元庆翻到最后一页才找到自己，他排名第十九位。
‘杨元庆，字虎卿，杨素之孙，玄感庶子，履任丰州总管、御史大夫、幽州总管、校检左骁卫大将军，爵五原郡公，武艺高强，箭法冠绝，在突厥中极有威望，其人心狠手辣，为帝所器重，朝中以裴阀为倚，和山东士族交往密切，其妻裴氏为裴阀嫡女，另一妻不详，仅一子，裴氏所生……’
杨元庆又看到后面，最后是对他评语：‘此人少年得志，野心勃勃，迟早不为帝所容，死于家族之累，不可为高丽所用。’
杨元庆点了点头，不得不说，高丽人还是颇有眼力，不过最后一句‘不可为高丽所用’，又令他不禁哑然失笑。
杨元庆陷入了沉思，这些情报让他想起一事，那就是属于自己的情报机构，他当然知道情报的重要，他在去年曾经考虑，利用大利蒲桃酒优势，在天下各地建立酒铺，作为他的情报网，但这个方案又被他否决，这种连锁似的店铺极容易被一锅端。
现在随着他亲兵势力的建立，建立情报机构的时机已经成熟，该是考虑建立一个情报网的时候了。
这时，贾正意将一只信封放在杨元庆桌上，转身便走了，杨元庆心中有些奇怪，从信封中抽出里面的信，竟是一份奴契：甄莲，燕郡人，生于开皇十八年，大业五年被高丽商人所买，下面有辽西县的大章。
杨元庆笑了笑，将奴契收了起来，他见夜已深，便对众人道：“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继续。”
众人收拾一下，便纷纷告辞，杨元庆也离开房间，向中堂走去，几名士兵依然守卫在厢房门前，杨元庆摆摆手，“你们退下吧！”
亲兵退了下去，杨元庆推门进了房间，屋子里一片漆黑，隐隐可以看见年轻女子依然蹲在墙角，杨元庆点亮了灯，走到她面前蹲下，阿莲的头埋得更深了。
杨元庆看了她半晌，笑了笑道：“你叫做甄莲，是吧！”
阿莲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胆怯问：“你怎么知道？”
杨元庆从怀中取出奴契，递给她，“这是你的卖身契，还给你，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奴婢。”
阿莲迟疑着接过奴契，并没有杨元庆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跪下给他磕头，眼中反而有一丝迷茫，对她来说，‘自由’两个字太遥远。
“你父母呢？兄弟姐妹，还在吗？”
或许是杨元庆声音柔和的缘故，阿莲眼中的胆怯渐渐消退，她小声道：“奴婢是孤儿，没有父母姐妹。”
杨元庆沉思了片刻，便笑道：“高丽人的案子已经了结，和你没有关系了，你随时可以离去，我给你一个选择吧！如果你要离去，我给你二十两黄金，你自己去谋生，投亲靠友或者什么，我不管，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留下做我的侍女，我不勉强你。”
说完，杨元庆注视着她，阿莲低下头一言不发，杨元庆感觉她心中的矛盾，便取出一锭金子，塞到她手上，转身走了。
阿莲依然坐在墙角，她这一生中第一次面临属于自己的选择，她不知该怎么办？
……
杨元庆回到书房，立刻吩咐道：“让张胜来见我！”
片刻，张胜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张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杨元庆笑问道。
“回禀大将军，卑职是仁寿二年跟随将军，已经十年了。”
“十年了，你才是个校尉，我对你有点亏待啊！”
张胜连忙单膝跪下道：“卑职蒙大将军信任，担任亲卫首领三年，在卑职看来，这就是最大的荣耀。”
杨元庆点点头，“现在我想让你去做更大的事业，我给你一笔钱，你去京城买下一座大酒楼，你可以请个大掌柜，你就做幕后东主。”
张胜也是个极为聪明之人，他想了想便道：“大将军是想让我改做探子吗？”
杨元庆笑了起来，“你确实很聪明，不过不能叫探子，我早想好了名字，叫白鹰营，白鹰为草原窥视者，我正式升你为都尉，就像今天我们干掉的高丽人一样，给我探查京城的情报，必要时也要做刺客，我给你三十名亲卫，所需费用，由京城丰都市的红锈酒庄提供，一切由你全权负责。”
张胜感觉到肩上沉甸甸的担子，但他毫不犹豫行礼道：“卑职愿为大将军效忠！”
杨元庆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好好干，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大将军！”
“卑职明白了，今晚连夜回京。”
张胜心中激动，他站起身，深深行一礼，转身便走了。
杨元庆靠在软榻上，心中构想着他铺下的情报网，最终覆盖整个大隋，当然，这需要很长的时间，但几个重要的城池可以先做起来，京城、长安、江都、幽州、成都、襄阳，这些都是各大中心城市。
杨元庆首先考虑是长安和江都，他知道裴家在这两个地方有大生意，能不能利用裴家的商网，建立起情报点，问题是一旦裴家知道他的想法，裴家会怎样看？他们能接受自己的野心吗？杨元庆觉得有必要和裴矩再好好地谈一谈。
“大将军！”
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大将军能出来一下吗？”
杨元庆起身走出房门，却见阿莲低着头站在门口。
“怎么？还没走吗？”杨元庆笑问道。
阿莲咬了一下嘴唇，把黄金还给了他，“我不要！”
杨元庆接过黄金，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进屋，“你进来吧。”
阿莲走进了房间，胆怯地站在杨元庆面前，杨元庆坐下来，柔声问她：“你是决定第二个选择吗？”
阿莲点了点头，脸一红，把奴契给了他，杨元庆接过奴契撕得粉碎，淡淡一笑，“你可以做我的侍女，但没必要做奴婢。”
阿莲忽然跪下了下来，“阿莲愿意跟随老爷，伺候老爷！”
“不用叫我老爷，叫我公子。”
杨元庆温和地笑道：“我是因为身边没有一个贴身侍女，觉得很不方便，连头发都要自己梳理，虽然内院也有几个丫鬟，我不太喜欢，我感觉你不错，老实而且听话，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是！公子”
阿莲胆子很小，她不止一次听女主人提到杨元庆，说此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她也知道主人派人刺杀杨元庆失败，她的心中便对杨元庆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她留下来其实更多是出于一种害怕，她怕自己如果不答应，就会被杨元庆杀死。
当然，杨元庆撕掉她的奴契，她心中也一份感激，隐藏在内心深处。
她见杨元庆桌上茶杯空了，便端起茶杯道：“我会煎茶，我给公子煎茶去。”
杨元庆笑了起来，“你去哪里煎茶，茶叶在哪里？”
阿莲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慢慢低下头，她什么都不知道。
杨元庆吩咐门外亲兵一声，“去把秋菊叫来。”
亲兵去了，杨元庆注视着阿莲，其实阿莲长得很俏丽倒是一方面，更重要是杨元庆确实需要一个照顾他起居的侍女，阿思朵做情人不错，但伺候人却十分不合格，连头发也不会梳，更没有耐心，或许是一种缘分，杨元庆第一眼看见阿莲，便觉得她有一种骨子里胆怯，他喜欢这种感觉。
“以后不要再提高丽之事，和任何人都不要提，记住了吗？”
阿莲默默点头，她虽然胆小，内心却冰雪聪明，她知道高丽和奸细有关，她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人说。
片刻，一个小丫鬟急奔进来，“老爷，你叫我吗？”
三个丫鬟都是崔弘升调给他，杨元庆一个都不喜欢，杨元庆指着阿莲，对她道：“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我贴身侍女，你带她去熟悉一下府宅，另外我的隔壁房间，收拾给她住。”
“是！”
小丫鬟对阿莲道：“姑娘请跟我来吧！”
阿莲向杨元庆盈盈行一礼，跟着丫鬟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阿莲将一杯香醇茶水轻轻放在杨元庆的桌上，然后站在一旁，怯生生地低下头。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十九章 蠢蠢欲动
阿莲几乎一夜未睡，她住在杨元庆隔壁，可以清晰地听见隔壁传来的轻微鼾声，整座小楼就住着她和新主人。
她躺在床榻上，望着黑沉沉的屋顶，心中千丝百绕，忐忑不安，她心里明白贴身侍女的意思，其实就是侍妾另一种说法，她也知道自己身不由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她心中已经坦然接受了。
而且她的新主人年轻、英俊，身材高大，不是她最害怕的糟老头子，她心中又暗暗感到庆幸。
她昨晚听丫鬟秋菊说起，她的新主人在京城有妻儿，去年来幽州时，他身边还有个突厥公主，一个月前回京城去了。
阿莲胡思乱想了一夜，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一夜平安无事，他压根就没有起床的动静，她心中又有点害怕起来，难道他决定不要自己，把自己赏给手下吗？
她听以前的女主人常常说起这种事，在高丽赏赐侍女很普遍，据说京城里也很正常。
就在她心里揪成一团时，她忽然听见隔壁又动静了，估计现在是五更时分，她猛地想起小丫鬟给她说过，她的新主人每天早上五更起床。
她也慌忙起床，她和衣躺了一夜，她连忙整理一下衣裙，开门到隔壁去了。
……
五更整点，杨元庆便习惯地醒来，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军队也是要这个时辰起床，五更后，他再也睡不着。
阿思朵在一个月前回京城去了，杨元庆便不再睡帐篷，搬回了二楼寝房，他的房间是内外两间，按理，服侍他的侍女应该睡外间，但杨元庆暂时还不想让阿莲睡外间。
他听见有敲门声，便开了门，见阿莲站在门外，她还和昨天一样打扮，穿一身长裙，眼睛有点红，她小声道：“我来伺候公子！”
“在楼下靠楼梯旁的房间里有清水，亲兵们放好了，你拎上来就可以，然后再替我梳头。”
“婢女知道！”
阿莲连忙下楼，拎了半桶水上来，伺候杨元庆洗漱，又替他梳头，她虽然话不多，做事却很细心周到，杨元庆从她梳头便可感觉出来，力道不轻不重，动作很温柔。
杨元庆站起身穿上盔甲，又将一锭五两黄金放在桌上，“这个就赏给你了，自己去邸店换钱，买些衣物，还有女人用的东西，脂粉之类，随便你买什么，然后去厨房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别管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用你，自然会叫你。”
“谢谢公子！”
杨元庆笑了笑，转身出门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她笑道：“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可怕，别胡思乱想了。”
杨元庆下楼走了，阿莲手中捏着金子，望着杨元庆走远的背影，她忽然觉得，其实新主人也没有那么可怕，人挺随和。
……
杨元庆带着百余亲卫一路疾奔，很快便到了总管府衙门，此时离卯时还有半个时辰，驻扎在城外的几名大将正陆续达到。
“杨总管！”
身后有人喊他，杨元庆一回头，却是长史赵元眳，赵元眳完成修船后，又回到了总管府，他此时已经不代表任何利益，和杨元庆的相处便融洽了很多，杨元庆下达的命令，都能得到及时执行，两人合作了几个月，关系也亲密了很多。
杨元庆笑了笑问：“赵长史今天来得比平时都早，为何？”
赵元眳一脸晦气道：“今天看错时辰了，还以为要迟到，急急忙忙赶来，半路才知道时辰还早。”
两人都笑了起来，赵元眳又道：“今天还要和李使君商量组织士兵协助丈量土地一事，我手上没有方案，早点来正好也可以准备一下。”
这些天，李渊一直在忙碌复垦土地，杨元庆和他很少见面，而且李元吉也迟迟未露面，估计也是被李渊回家收拾了，其实杨元庆对李元吉和李玄霸的武艺很感兴趣，却没有机会见上一见。
杨元庆和赵元眳一边聊天，一边上了台阶，这时，一名士兵出来向杨元庆禀报道：“启禀总管，苏将军派人来报信了，刚刚到！”
杨元庆大喜，连忙问：“人在哪里？”
“就在衙内等候！”
杨元庆一直在等苏烈的消息，他也顾不上和赵元眳再说话，快步走进了总管府衙门。
杨元庆走进一间休息房中，只见一名年轻军官正和衣躺在矮榻上休息，看得出人很疲惫，应该是马不停蹄赶回。
年轻军官正是罗艺的长子罗诚，今年只有十八岁，身材中等，但长得英姿勃勃，一杆亮银枪使得神出鬼没，在整个幽州军内颇有名气，不知为什么，杨元庆总把他和演义中的罗成联系起来，实际上，演义中的罗成是以罗士信为蓝本。
而眼前这个罗诚却是一个很诚实忠厚的年轻人，和他父亲罗艺完全不同，杨元庆特地将他调到总管府直辖军内，他现任校尉之职。
罗诚见总管到来，连忙单膝跪下道：“卑职罗诚参见总管！”
“罗将军请起，到我房里来谈！”
杨元庆带着罗诚来到自己的办公房，坐下了下来，罗诚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报递给杨元庆，“这是苏将军给总管的报告！”
杨元庆取出军报看了看，里面的内容却出乎他的意料，有所失也有所得，就仿佛王拔须知道他的意图一样，就在隋军抵达王宋庄的前一天，王拔须已经将庄子里所有人都搬上了五回岭，使隋军扑了一个空。
但苏烈在庄子里意外地抓到了王拔须的堂弟王啸，此人是王拔须寨中的五当家，多少有点份量，苏烈从他口中得到两个情报，一个是山寨中粮食已快尽绝，另一个消息便是不久前，卢明月来拜访了王拔须，具体谈话内容不知，但他们关门密商了一天。
杨元庆看完军报便问罗诚道：“这个被抓捕的王啸在何处？”
“正被押解回幽州的路上，卑职比他们马快，所以先赶到了。”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内踱步沉思，卢明月来找王拔须做什么？借粮吗？如果是王拔须借粮，应该是他去找卢明月，而且也用不关门密商一天，当年，前提是真的关门密商一天。
杨元庆很了解苏烈，自从在伊吾因轻信而栽了个跟头后，他变得从前成熟了很多，非常能干，他之所以派苏烈去做这件事，就是他相信苏烈的能力，苏烈写在信上话一定是反复确认后，不会再轻易相信对方的交代。
卢明月拜山当然也不会仅仅是为了深化友谊，那样很危险，他会被宰掉，然后军队被兼并，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卢明月应该比自己懂。
那么排除友情拜山，卢明月一定也是为大事而去，为了什么大事，答案便已经呼之欲出了。
隋军百万大军北山，留下了几百座大仓库，里面的粮食兵甲，占山为王的卢明月或者是王拔须，他们会不动心吗？
这一刻，杨元庆已经意识到一个剿匪的机会来临。
……
涿郡怀戎县，这里是涿郡最北面的县城，位于桑干水上游南岸，背靠历阳山，是一座人口不足千户的小县城，总人口也就五六千人，城池狭小，城墙低矮破旧。
自从卢明月在北面燕山占山为王后，曾经引发过怀戎县的恐慌，掀起一波逃亡潮，逃亡了近半人口，但卢明月的军队却从来没有骚扰过县城，时间长了，县城人便渐渐麻木，不再感到害怕，不少逃走的人又陆陆续续返回。
这天上午，一支约三千人组成的军队杀气腾腾地在怀戎县北面的山谷内疾走，打着时天王的大旗，他们目标直指怀戎县，率领这支军队的大将便是卢明月的兄弟卢明星，他们并没有选择夜间，而就在白天直扑怀戎县。
当这支军队出现在桑干水北岸时，便被在河里捕鱼的怀戎县人发现了，他们紧急赶回县城报信。
“燕山匪杀来了！”
“时天王杀来了！”
令人恐惧地消息在城内迅速传播，整个小县开始恐慌起来，男男女女也顾不得家产，扶老携幼逃命，整个县城内乱作一团。
怀戎县县令姓张，他正在县衙内审案，一名衙役从县衙外狂奔进大堂，老远便大喊：“县令，不好了，燕山匪杀来了！”
张县令大吃一惊，慌忙问：“谁说燕山匪来了？”
“渔民看见了，他们在渡河，有几万人！”
卢明月一共才一万人，这里面明显夸大了，张县令也顾不上分辨这些，大喊道：“快点烽火向幽州求救！”
“县令，快逃吧！”
衙役已顾不上县令，自己奔逃而去，张县令奔到大街上，却见城门口无数的男女又逃了回来。
“盗匪杀来了！”
张县令急得跳脚大喊：“快关闭城门！关闭城门！”
城门轰隆隆关上了，卢明星率领三千匪军杀到了县城下，几百名来不及逃进城的民众被贼军乱刀砍死，几十名妇人被乱匪掳进军中，血淋淋的惨象吓得城头上百余名守军面无人色。
卢明星哈哈大笑，一挥手令道：“驻营围城！”
一顶顶帐篷在城外搭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军队驻扎在唯一的南城门外，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城头上三柱狼烟直冲云霄，向两百里外的幽州城求救！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十章 以诈对诈
熊熊燃烧的三柱狼烟传到了幽州城，这种烽烟是防御突厥进攻设置，几十年来从来没有燃烧过，今天是第一次向幽州城发布了警报，同时也是怀戎县向幽州求援。
幽州城头，杨元庆凝望着北方的三柱狼烟，百万隋军就在辽东，突厥人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进攻幽州，这只能是燕山卢明月出动了。
这是很明显的调虎离山之计，但杨元庆也不得不佩服卢明月有策略，如果他不知道卢明月曾经去找过王拔须，他很可能就会上这个当。
杨元庆沉思良久，便吩咐左右，“把杨家臣找来见我！”
片刻，杨家臣飞奔上城墙，单膝跪下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又想了想道：“杨将军，你可率本部三千人扮作一万人，打上我旗号，前去救援怀戎县，不要太急，要声势，要让对方知道，是我亲率大军前来救援。”
杨家臣明白总管的意图，他立刻应道：“卑职遵命！”
杨家臣下城去了，半个时辰后，一支由三千隋军组成的骑兵队浩浩荡荡向北而去，旌旗招展，铺天盖地，俨如一万余人，为首一杆幽州总管帅旗在风中飘扬。
……
幽州城的北方是莽莽燕山，山势雄浑高峻，山脊上修建着连绵数千里的长城，有效地防御着北方胡人入侵，而桑干水就仿佛一条穿过群山的巨龙，由北而南，桑干水河谷也是进入幽州腹地的一条捷径，两岸森林茂密，隐蔽性极强，这天晚上，在幽州城以北五十里的桑干水东岸，一支军队在无声无息地疾速行军。
这支军队便是卢明月亲自率领的七千主力，目标直扑幽州城东面的一座仓库，中午时分，他们已和北上救援怀戎县的幽州骑兵擦肩而过，隋军在西岸，他们在东岸，隋军的具体人数不详，但从规模和旗帜上看，隋军不低于一万人，是杨元庆亲自率军北援。
此时，卢明月心情非常紧张，他知道自己是在冒险，抢夺隋军的仓库无疑是虎口夺食，但仓库里存放的数万套盔甲和兵器强烈地吸引着他，一旦得到这些装备，他的军队就将成为所有造反军队中最强悍的一支，会吸引无数小股义军前来投靠他，他将成为天下义军的领袖，这是卢明月的梦想，争夺大隋天下。
卢明月有着明确地战略计划，他已决定放弃燕山老巢，夺到装备后将立刻南下豆子岗，在那边寻找发展机会，他很清楚，杨元庆不会容忍他们存在于涿郡，迟早会将他们剿灭，而他们现在的力量，远远不能和杨元庆的军队相比。
而和王拨须联合也不过是他的调虎离山的连环计之一，去年冬天，杨元庆出兵上谷郡，很显然，他更重视王拨须，只要王拔须的军队下山，必然会将幽州军主力吸引过去，而兄弟卢明星的作用就是要告诉隋军，他依旧在燕山，没有离开老巢。
他和王拔须约好的时间是三月二十日，而他却提前两天下山。
三更时分，他的军队离开桑干水，向东而行，抵达了幽州北面三十里外的一片山林中，卢明月在马上借着月光看了看地图，他已经到了潜伏地，卢明月立刻下令：“军队入密林休息！”
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纷纷钻进密林休息，密林内的大片宿鸟被惊飞。
两里外的一株大树上，一名隋军斥候发现了被惊飞的大片宿鸟，他立刻低头对下面道：“两里外的老山林内有情况，好像有大群人马进驻。”
树下还有九名隋军斥候，这是杨元庆派出的二十四支斥候队之一，他们的任务就是寻找进入幽州城方圆五十里内的敌军。
听到树上伙伴有发现，躺在大树下休息的隋军斥候们纷纷起身，为首火长姓颜，他立刻对两名斥候令道：“速去查看情况，不可大意！”
两名斥候动作敏捷，仿佛两只夜猴一般，向两里外的老山林飞奔而去，半个时辰后，两人兴奋地奔回禀报：“火长，有七八千人在老山林内休息，应该是燕山群匪。”
颜火长大喜，他们发现了燕山匪主力，将立功受奖，他当即命令一名回城去禀报，他则率领其他士兵继续留在原地监视。
……
五更时分，幽州总管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几十名官员都没有回家休息，这几天幽州地界将发生很多重大事件，根据得到扼情报，分布在幽州的两支乱军将袭掠涿郡仓禀，时间就在这两天。
五更刚过，一名斥候骑兵从远处飞奔而至，他在总管衙门翻身下马，对台阶上的士兵道：“速禀报总管，有紧急情况！”
一名士兵向杨元庆的办公房飞奔而去，此时，杨元庆在房中刚刚睡下，还没有完全睡着，急促的敲门声顿时将他惊醒。
“总管，斥候发现紧急情况！”
杨元庆翻身坐起，开门问道：“斥候在哪里？”
“就在衙门外！”
“带他来见我！”
一名亲兵进屋点燃了房间里的蜡烛，柔和的光线立刻将整个房间弥漫，杨元庆坐了下来，斥候在两名亲卫带领下，走进了房间。
斥候单膝跪下道：“启禀总管，我们发现了燕山匪主力。”
杨元庆精神一振，连忙问：“在哪里发现？”
“在幽州城北面三十里处，那里有一片山岗叫老山林，就在那座山林内，我们三更时分发现了七千余燕山贼，现在火长带领弟兄们依然在监视他们。”
“干得好！”
杨元庆立刻吩咐左右道：“赏给这支斥候队一千吊钱！”
斥候大喜，“多谢总管赏赐。”
亲兵带斥候下去领赏，杨元庆又令道：“请各位高官到议事房商议军情！”
不多时，长史赵元眳、司马李靖、录事参军裴晋，另外暂理太守李渊也在郡衙未回家，也一并被请来，还有十几名各曹参军也来参加会议，众人济济一堂，席地坐在长桌两边。
杨元庆挂出了幽州总管地图，他拾起一根木杆，指着幽州城北面一块黑色地界，他已用笔在地图上做了记号。
这座山岗叫老山林，就在一个多时辰前，我们的一支斥候在这里发现了燕山贼七千余人。
众人听说燕山贼已到三十里外，皆一片窃窃私语，这些燕山贼确实胆大妄为。
杨元庆又继续道：“贼首卢明月曾是齐王护卫，我和他曾打个交道，此人颇有胆识，相比王拨须，我更担心他勾结突厥，如果他得到突厥人支持，极可能会成为幽州心腹大患，我们不可大意，必须要尽早铲除他。”
赵元眳沉思片刻问：“杨总管，这样说起来，燕山贼进攻怀戎县就是卢明月的调虎离山之计，是吧？”
“正是如此！”
杨元庆也微微赞叹道：“也由此可见卢明月此人善用计谋，不过我已派杨家臣率三千骑兵扮作一万人前去救援，打着我的旗号，既然卢明月要调虎离山，那我就瞒天过海。”
这时，李靖道：“既然卢明月去会见王拔须，那他们就会约定时间共同行动，现在卢明月已经到了幽州城外三十里，那么王拔须的军队呢？他们会在哪里？”
“他们应该还在五回岭，苏烈率三千军就在上谷郡，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也不排除他们绕道来幽州城，所以我还要派一支军队前去上谷郡拦截。”
说到这，杨元庆又对众人分析道：“现在幽州城共有驻军三万，我已派出两支军队共六千人去怀戎县和上谷郡，现在还有两万四千驻军，我打算亲率一万人去截击卢明月，不准他靠近仓库，上谷郡那边。”
杨元庆的目光落在李靖身上，“就由李司马率七千人前去上谷郡，和苏烈部汇合，李司马，上谷郡那边我就交给你了。”
李靖默默点头，他这一生还从未单独领兵作战，攻打王拔须，将是他人生第一战。
杨元庆又对其余人道：“为了防止万一，剩下七千军将调入城内驻防，明天早上的城门就不再开启，赵长史、裴参军，还有李太守……”
杨元庆向李渊笑着拱拱手，“幽州城的防御就拜托各位了！”
……
在一条荒凉而狭窄的山道上，一名骑马男子正快速奔行，他头戴斗笠，大半个脸被遮住，脸上隐隐露出一条长长的刀疤。
山道两边是黑黝黝的大片松林，笔直的树干直冲云霄，树影遮蔽了山道，使山道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这是一座极为低缓的丘陵，分布着长约十余里的黑松林，这一带便起名为老山林，又叫做黑山林，是幽州城北一处有名的森林。
骑马男子从一处缺口纵马冲上松林，向黑松林深处奔去，大约奔出五六里，树上跳下五六人，举起弓箭对准他，拦住了他去路。
“我找你们时天王！”
骑马男子摘下斗笠，露出面目狰狞的脸庞，一条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令人触目惊心。
此人姓魏，真名已经被人遗忘，因为他脸上刀疤，大家都叫他魏刀儿，也是上谷郡人，他是王拔须的部将，武艺高强，是王拔须山寨中的斥候头目。
魏刀儿因为和宋金刚有世仇，被宋金刚不容，在王拔须军中混得很不如意，若不是他和王拔须有点亲戚关系，宋金刚早就杀他了，这次他是被王拔须派来找卢明月，协调双方的行动。
片刻一名士兵出来道：“我家天王召见你！”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十一章 幽州平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卢明月冷冷打量魏刀儿，眼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虽然老山林是他和王拔须约好会军之处，但魏刀儿并没有去燕山，便直接来到这里，这不就意味着他提前出兵的意图被识破了吗？
卢明月眼中闪一道杀机，他决不能让这个魏刀儿离开。
魏刀儿躬身道：“一瓮之米，岂容他人分享，时天王去找王拔须，我便猜到，时天王只是想利用王拔须来吸引幽州军，那么时天王现在就应该在这里。”
卢明月听他叫自己时天王，又直呼王拔须之名，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他知道魏刀儿和宋金刚有仇，此人武艺高强，又如此有眼光，倒是一个人才，卢明月便有了爱才之心，笑道：“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回去了，我让你做我军中三当家，如何？”
魏刀儿大喜，立刻跪下抱拳，“愿为时天王效劳！”
卢明月呵呵大笑，连忙扶起他道：“你此时到我这里来，就是天意，来！给我说说王拔须和上谷郡的情况。”
魏刀儿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前坐下，卢明月在石头上摊开一张地图，魏刀儿凑上前指着五回岭以东道：“本来约好是三月二十日双方同时下山，但不知什么原因，隋军一支三千人的军队突然出现在易县，封住了王拔须前往幽州之路，而且有很多隋军斥候在五回岭以东活动，使王拔须不敢轻举妄动，王拔须便派我来紧急和卢大哥商议，将这次行动向后延迟。”
卢明月心中有些奇怪，便沉吟片刻问：“你是说王拔须还没有下山，隋军便到了吗？”
“正是如此，不仅是三千隋军，昨天我在路上遇到一支隋军，也是开往上谷郡，约七八千人，我怀疑隋军正好也要清剿王拔须，正好是巧合。”
“一定是这样！”
卢明月脸上露出懊恼之色，早知道隋军要攻打王拔须，他不用佯攻怀戎县了，白白使他损失三千人，而且怀戎县出事，会打乱杨元庆攻打王拔须的计划，对自己造成威胁。
卢明月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回到地图前，目光注视着他的那座目标仓库，位于沽河西岸，有守军四百余人，距离他现在的位置约五十里，如果行军快速的话，半天便可以到。
卢明月又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中午，如果赶到仓库，正好是天黑，卢明月毅然下定了决心，对魏刀儿道：“我给你五百人，你去佯攻幽州城，也不要真的攻城，只要在外围造出声势，逼幽州关闭城门便可，然后你到雍奴县与我汇合。”
卢明月又拍了拍魏刀儿肩膀，“我们兄弟一起干，将来推翻隋朝，我为皇帝，我封你为魏王。”
魏刀儿默默点头，他心中想到的却不是魏王，而是魏帝。
……
幽州城的东北面是原来数百万民夫的驻地，也是一片百余里的田地，三百万民夫的驻扎同样使这片肥沃的田地荒芜了，变成一望无际的旷野，这是一片东西宽二十里，南北长百余里的狭长型地带，过了这片旷野地带，则是一片不大的森林，而森林的另一边便是沽河，卢明月要抢夺的仓库就位于沽河西岸。
黄昏来临，天空不再晴朗，日轮的光彩变得单薄一点，阳光依旧明媚，七千军队冲出一片丘陵，终于抵达了旷野。
这片原野是卢明月最担心之处，他的军队将暴露在原野之上，没有任何遮拦，一直拖到黄昏时分，卢明月才下令军队迅速越过旷野。
七千叛军在旷野里奔跑迅速，每个人拿着土制长矛和长刀，尽管他们装备简陋，但奔跑时队伍依然能保持阵型，不同于其他造反乱军的乌合之众，卢明月训练这支军队整整一年，使这支军队具备了初步战斗力，但装备差是他的心腹大患，这次夺取兵甲若成功，他很有信心，他的军队将横扫河北各郡县。
旷野宽约二十里，他们将用一个时辰穿越，当他们奔出十几里，黄昏已深，夕阳的金辉渐渐消失，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已黯淡下来，逶迤不绝的山林成了一片暗黑色，天际像被长矛刺破，被染成了殷红的血色。
“天王，你看！”
一名士兵指着南方忽然大喊起来，卢明月也看见了，霎时间，他的心俨如坠下万丈寒窟，浑身都冰冻起来。
只见南方数里外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上方尘土飞扬，大地开始微微震动，这是万马在奔腾。
卢明月脸色惨白，他担心的一幕终于发生了，隋军骑兵盯上了他，前方还是十里才到森林，后面离开丘陵已十余里，他们正要处于一片旷野之中。
“停止奔跑！”
卢明月大声命令，“全军列成方队，准备迎战！”
他已经没有第三条路可选，要么全军溃败逃散，要么就和隋军一战。
其实卢明月并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包围，他们的前方、他们的后路都被隋军截断，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三千幽州铁骑，由幽州总管杨元庆亲自率领，他们就像猎食的狼群，静静等待着猎物来到猎场。
骑兵越来越近，速度放慢，在一里外停下，也开始列队，杨元庆冷冷地望着整列成方阵的七千燕山贼，长矛兵在外，刀兵在内，夕阳如血，他们仿佛浸泡在鲜血之中。
杨元庆轻蔑一笑，他抽出战刀，战刀在空中一挥，下达了进攻的命令，“第一军，杀！”
一千骑兵骤然间发动，马蹄声如雷，骑兵狂飙如惊涛骇浪，仿佛汹涌的波涛向七千方阵军杀去。
“不要害怕，用长矛顶住！”
卢明月声嘶力竭大喊，他能感觉到士兵的恐惧，他身旁的每一个士兵都在发抖，但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拼死一战。
俨如排山倒海般的巨浪打下，一千骑兵瞬间冲进方阵军中，将前排的士兵吞噬了，马蹄在继续奔腾，战刀在劈砍，人头滚滚，血光喷溅，七千人的方阵瞬间被冲塌了两成，但毕竟是七比一，也经过一年的训练，一根根长矛组成一座森林，顶住了骑兵的冲击，双方在旷野中鏖战，刀光闪烁，兵器相击，人马嘶喊，惨叫声此起彼伏。
杨元庆并没有全部压上，他想看了一看，他想看一看卢明月训练的方阵军能坚持到什么程度，仅仅一刻钟，对方的阵脚便已经开始混乱。
杨元庆已经没有兴趣再鏖战下去，他下达了第二道命令，“第二军、第三军攻击方阵两侧。”
剩下的两千骑兵也发动了，一左一右如两条巨龙，直扑方阵两翼，这是所有方阵的弱点，两翼薄弱，一般都会用骑兵来防护，但卢明月没有骑兵，两翼的薄弱之处，便暴露在隋军骑兵的攻击面前。
两支骑兵猛烈杀入，就像两把巨刀同时砍入两腰，顿时死伤累累，一片惨叫之声，两支骑兵杀透了两腰，在阵中相会，迅猛的攻击和惨烈的杀戮使卢明月训练了一年的方阵瞬间崩溃了。
乱军扔下兵器四散奔逃，哭爹叫娘，在茫茫的旷野中狂奔，被围困在中间的乱军无路可逃，纷纷跪地投降，哀求饶命。
杨元庆高声喊道：“投降可免死，不投降者，就地格杀！”
“取卢明月人头者，赏黄金一千两！”
重赏之下，隋军骑兵人人争先，两千骑兵纵马奔驰，拉开一张巨大的网，将旷野中逃命的士兵团团包围。
“投降可免死，不投降者，就地格杀！”
四散逃亡的叛军纷纷跪地投降，也有数百名不肯投降者，企图冲破包围圈，被隋军士兵包围砍死。
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一队队投降的叛军被押解集中，隋军骑兵举着火把在他们中间辨认，寻找乱军首领卢明月，但无论怎么找，卢明月都踪迹全无，地上的尸体中也没有，他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禀报总管，斩杀燕山贼二千二百人，俘获四千五百余人，我军伤亡三百二十二人，战马损失一百八十匹。”一名军官在向杨元庆汇报战况。
“贼首卢明月呢？”
杨元庆对这群乌合之众不感兴趣，他更关心卢明月的下落。
“回禀总管，我们在战俘和尸体找遍了，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杨元庆眉头一皱，难道被他逃走了吗？这时，校尉罗诚将一名身材高大贼兵带了上来，“杨总管，这是卢明月的执旗手，他知道贼首卢明月的下落。”
执旗手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小人一直跟随在天王身边，他在队伍最后，在第二次官兵冲击时，小人便发现他率领十几人骑马向北面逃去了。”
杨元庆哼了一声，“此人竟然临阵脱逃，我还高看了他。”
罗诚连忙道：“我率骑兵去追击他！”
“算了，此人不足为虑，不用管他，留五百弟兄打扫战场，其余骑兵将战俘押解回城。”
隋军骑兵将一队队战俘向幽州城方向押解而去，战场厮杀处点起了一堆堆熊熊烈火，这是隋军士兵在焚烧尸体，再挖深坑掩埋，夜幕中依然飘散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道。
……
【隋末幽州地界有五名悍匪，卢明月、王拔须、宋金刚、魏刀儿、高开道，现已出场四人】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十二章 辽东乱战
在卢明月的军队被击溃后，他的兄弟卢明星部三千人也在怀戎县北被隋军突袭，全军覆没，卢明星被隋军乱箭射死在桑干水中。
而上谷郡的战局要晚了半个月才结束，李靖率一万军从三个方向堵住了王拔须部众的下山之路，半个月后，王拔须部粮食断绝，不得已，他只得下令投降隋军，但就在此时，乱军的内部却出现了内讧，王拔须和宋金刚发生争执，宋金刚拔刀杀死了王拔须，率数十名心腹从另一条悬崖小路逃走，不知所踪。
其余部众成无头之众，纷纷下山投降，自此，幽州境内的两大乱军皆被官兵剿灭。
……
三月底，百万隋军抵达辽河西岸，同时到来的还有三百余万民夫，数百万人口聚集在辽河西岸，人马喧杂，而高丽军也有万余人扼守在东岸的地势险要处。
少府监令何稠和少府丞云定兴奉命在辽河上修建浮桥，大军进攻在即。
就在这时，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悄悄降临在隋军身上，隋军中出现了热病，是一种伤寒症状。
热病先从数百万民夫中爆发，由于一路死亡民夫太多，尸体大多没有掩埋，随着天气转暖，由尸体传播的疫病开始出现。
热病传播迅猛，越来越多的民夫倒下，士兵中也开始出现疫情，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也不幸被感染，麦铁杖也是南朝系大将，今年约四十岁，臂力过人，极善奔跑，他步行如风，跑及奔马，能‘日行五百里’，是隋朝有名猛将。
大帐内，麦铁杖躺在病榻上，发起了高烧，他的三个儿子孟才、仲才、季才围在他们身边，一人点燃艾炙烧鼻梁，一人用瓜蒂喷鼻，这是治疗热病的土法，长子麦孟才将御医吴景贤送出大帐，低声问道：“我父亲如何？”
吴景贤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麦孟才一惊，急忙道：“我见父亲状态还可以，或许他身体强壮，能熬过这一劫。”
吴景贤苦笑一声，“熬不过去的，他身体强壮，最多能撑十天，他现在刚刚感染，好像还不错，可再过五六天，他就完全不一样了，到时要把他隔离，你们也不能接触他，否则你们也会被传染。”
麦孟才眼睛红了起来，颤抖着声音问：“真的……没治了吗？”
吴景贤叹了口气，“去年辽东斗米七百钱，饿死了不知多少人，当时就爆发了疫病，人口锐减至两成，现在民夫中已死了十几万人，士兵也被感染，哎！最后不知要死多少人？”
吴景贤转身走了，麦孟才呆呆站了半天，这才转身回帐，这时，麦铁杖挣扎着坐了起来，气喘吁吁问：“我还有几天？”
“父亲！”麦孟才哭倒在地。
麦铁杖厉声喝道：“不准哭，告诉我还有几天？”
“十天！”
三个儿子一起大哭起来，麦铁杖呆呆地望着帐外，忽然一咬牙道：“宁可为国战死，不可因病而亡。”
麦铁杖见三个儿子啼哭不止，不由恨声道：“你们哭什么，我若战死了，对你们只会有富贵，反正都是死，大丈夫当死在战场！”
麦铁杖自封为前锋，又写了一封报效国书，命长子在自己阵亡后，交给圣上。
……
杨广的六合木城位于大军之后，被三十万禁军护卫，此时杨广也听说了军中出现疫病的消息，连纳言杨达也不幸染病而亡，一个月前，观王杨雄也不幸病死在前往辽东的路上，两名皇族重臣在一个月内先后去世，令杨广不胜伤感。
御医吴景贤禀报道：“陛下，疫病传播迅猛，必须要尽快采取措施。”
“现在严重到什么程度了？”杨广不露声色问道。
“回禀陛下，民夫那边已经有一成的人病倒，士兵这边稍好一点，但也有近万人被感染，臣已经建议各个大将发现士兵发热就立刻隔离，死亡之人也要焚烧后深埋，所有用品一并焚烧。”
“陛下！”
吴景贤又迟疑道：“疫病一旦爆发，就会在人口密集处迅速传播，现在辽河西岸有几百万人，疫病很难控制，最好是离开这里，把军队疏散，否则到了夏天炎热之时，疫病就会大爆发，那时就难以收拾了。”
“不行！”
杨广断然否决，“攻打高丽是国之大策，岂能半途而废，你是良医，当尽力治疗便可，撤军与否，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吴景贤无可奈何，只得退了下去，杨广目光闪烁，不知他在想什么，这时，宦官在门口道：“陛下，合水令庾质到了。”
“宣他进来。”
庾质原是太史令，史学渊博，为人刚正不阿，因他儿子涉嫌与齐王谋反，庾质被贬为合水县令，这次他是送粮来涿郡，杨广知道后，便命他一路跟随到辽东。
庾质上前深施一礼，“合水县令庾质参见陛下！”
杨广听他强调自己为合水县令，便笑了笑问道：“庾县令在合水县为官如何？”
“为一方官，治一方民，臣兢兢业业，不敢懈怠。”
杨广看了他一眼，又道：“朕宣你来，是想了解一下高丽情况，你给朕说一说。”
“臣遵旨！”
庾质想了想便道：“高丽国本是夫余国王子朱蒙所建，奉商王室箕子为祖先神，西汉元帝建昭二年，朱蒙在国内争权失败，南逃至卒本川，在那里建卒本夫余，为夫余国别支，汉武帝元封三年，汉朝廷在卒本川建高句丽县，卒本夫余便改名为高句丽国，中原朝廷一直便称之为高句丽国，开皇元年，大隋建立，高句丽国王高汤进表归附，先帝便封之为高丽王，因此从开皇元年开始，高句丽国便改名为高丽国……”
庾质还没有说完，杨广便不耐烦地摆摆手，“朕不想听这个，朕要问它实力如何？”
“回禀陛下，高丽几经兴衰，几曾为魏武王所灭，后来又逐渐兴盛，不过最近七八年，因为人口稠密的汉江流域被宿敌新罗所占，它的实力大减，已经大不如前，因此，高丽国的国策便是先灭新罗，再灭百济，统一半岛，其实陛下不必进攻高丽，只要扶持新罗，让新罗强大，它自然会替陛下灭掉高丽。”
“是吗？可朕觉得高丽对我大隋威胁很大，先帝也是这样认为，开皇十八才进攻高丽，因故失败，朕继承先帝遗志，再征高丽，这是我大隋的国策，岂能假手于人？”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开皇年间，高丽确实较为兴盛，有披甲士十万，但它再有野心也不敢攻打大隋，且不说大隋强盛它十倍，更重要是它的宿敌新罗和百济在它身后，它安敢轻举妄动？
而且新罗八年前攻占汉江后，高丽国力大减，它更是无力图大隋，陛下又何必劳举国之力御驾亲征，只须区区一使臣赴新罗，便可使高丽后院起火，大隋能利用启民可汗离间突厥，为何又不能利用新罗对付高丽？”
杨广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道：“朕之所图，岂是你一个小小县令所能知，你退下！”
庾质心中冷笑一声，便不再多言，施一礼便退下去了。
杨广有些心烦意乱，背着手走了几步，回头令道：“传朕旨意，命何绸两天之内搭建起浮桥，大军即刻进攻高丽！”
……
吴景贤忧心忡忡离开六合城，他很担心开皇十八年的惨败重现，开皇十八年，三十余万大军进攻高丽，就是因为疫病爆发，使三十余万大军几乎死伤殆尽，而这一次是一百余万大军，如果疫病再次爆发，还能有多少人能生还？
吴景贤尤其担心民夫那边，那边条件恶劣，民夫普遍体弱，食物又极差，疫病已经在那边爆发，如果民夫一旦大逃亡，会把疫病带回中原，疫病必然会在中原流传，作为资深御医，他明知会有这种后果，却无能为力。
吴景贤走出六合城没多久，便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他一回头，见是右武卫将军元尚武，见他神情有点紧张，便问道：“元将军，出什么事了？”
“吴御医，能否去看看我父亲，他也病倒了。”
吴景贤大吃一惊，连忙问：“浑身发热吗？”
“有一点点！”
“快带我去看看。”
吴景贤心中悬了起来，杨达已经病故，如果大臣中再出现一例，那就说明大臣中已经开始被疫病流传，这个后果不堪设想。
……
元寿虽然被免了职，但他爵位尚在，这次出征辽东他也被杨广下旨命他跟随，元寿年老体弱，经不起这般长途跋涉的折腾，他也病倒了。
元寿的大帐位于六合城西面，是大臣们集中居住之处，他的营帐在最外面，吴景贤匆匆走到营帐门口，元寿的另一个儿子元敏已经在帐前翘首以盼了。
“吴御医，快看看我父亲。”
吴景贤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走进大帐中，元寿躺在内帐，旁边有两名侍女伺候，他眼睛微闭，脸色有点发红。
从第一眼看去，吴景贤就觉得不太像疫病，他见得很多，元寿的病态似乎有点不一样。
吴景贤上前摸了摸元寿的头，又替他把了一会儿脉，便问道：“他的便桶在哪里？”
一名侍女将一只木制尿壶拿上来，吴景贤看了一眼，站起身走出了内帐，元尚武连忙跟了出来，低声问道：“我父亲如何？”
吴景贤勉强笑了笑，“其实只是普通感恙，没有什么问题，睡一觉吃点药就没事了。”
他说得比较含蓄，其实元寿压根就没有病，这时，元尚武取出一只两寸长的玉盒，奉给吴景贤，“这是我元家的一点心意，请御医收下。”
吴景贤吓了一跳，光这玉盒就是极品之玉，“贤侄这是做什么？”
元尚武叹了口气，“我父亲年迈，想回京城了。”
吴景贤明白了，元家这是要让自己做个人情，他沉吟一下道：“可是染疫是治不好，以后怎么解释？”
“这个我们明白，我们自会安排，我父亲不想再被圣上挂念。”
吴景贤点了点头，他接过玉盒笑道：“这里面是什么？”
“这里面是佛祖的影骨，是元家的珍藏。”
吴景贤手颤抖起来，这是无价之宝啊！他母亲极为信佛，如果他这影骨作为寿礼献给母亲……
吴景贤咽了一口唾沫，他终于抵制不住诱惑，收下了这只玉盒。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圣上，元阁老疑似感疫，我会让圣上同意元阁老回京。”
说完，吴景贤匆匆走了，元尚武回到内帐，元寿的眼睛忽然睁开，问道：“他收下了吗？”
元尚武点了点头，“他收下了！”
元寿笑了起来，这样的话，他便可以去世了，元家便可从容部署。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十三章 辽城之殇
辽水之战，隋军先败后胜，先锋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阵亡，大军长驱直入，大败高丽军，杀敌近万，占领了辽东东岸。
杨广随即兵分九路，出军三十万五千人，向辽东各个城池全线进攻，又命出兵襄平道的宇文述另率十万大军攻克辽东城。
辽东城即汉朝襄平城，城池筑在高地，险峻坚固，一万余高丽军据城而守，隋军从四月下旬开始围攻此城。
时间渐渐到了五月下旬，天开始热了起来，隋军渡过辽水，驻扎在辽水以西。
六合城内，少府寺监何稠正在向杨广禀报搭建鸭渌水浮桥的进展情况，这时，有宦官禀报，吴御医和耿监事回来了。
“速宣他们觐见！”
御医吴景贤和右尚书署监视耿询是奉旨前去查看辽水西岸的民夫疫病情况，杨广也知道那边情况很严重，但严重到什么程度，他却不了解详情。
片刻，两人匆匆走了进来，一起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杨广先问吴景贤，“有元寿消息吗？”
元寿一个多月前染了疫病，请求回乡，杨广批准了，有消息说，他在路上病逝，杨广不是很相信，便命吴景贤派人去察看。
“回禀陛下，臣已经派弟子去察看了，当时他确实是染了疫病，他年老体弱，几乎就无药可治，如果他去世，臣一点不奇怪。”
杨广点了点头，又问他，“西岸民夫情况如何？”
吴景贤叹息一声，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陛下，民夫疫病情况非常严重，一个多月前，臣说染病一成，现在已经到五成，大量民夫死亡，尸首堆积满地，无人处理，可怕的疫病在四处蔓延，陛下，不是臣危言耸听，如果再不及时隔离，疫病就会蔓延到大隋，那将是一场举国灾难。”
吴景贤心中很难过，春天时他便劝过杨广，但杨广不听，现在已是五月底，天气已经开始热了，正是疫病大爆发的时期，事实上已经晚了，已有大量民夫逃走，很可能将疫病带回中原。
他怎么也不明白，隋军渡过辽水已经一个半月，六七十万隋军集结辽水东岸，杨广就是不下令全线进攻，他在等什么？这样拖下去，疫病也会在隋军中间爆发，但圣意不是他能度测，他心中只有叹息。
杨广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又问耿询：“民夫逃亡情况如何？”
耿询是奉旨是调查民夫逃亡情况，他躬身道：“陛下，辽水西岸有一百座民夫营，其中六十座已是死营，另外四十座，民夫数量已锐减过半，臣估算一下，三百二十万民夫，现在已剩下不足六十万，究竟死了多少，逃亡多少，臣无法统计。”
耿询停一下，又道：“陛下，臣赞同吴御医的意见，必须要派人去焚烧尸体，不能让疫病流传，否则疫病传到东岸，对百万将士和文武百官都将是一场浩劫，臣更担心陛下龙体。”
杨广脸色一变，立刻令道：“宣史祥来见朕！”
片刻，右卫将军史祥匆匆进了房间，史祥原是右卫大将军，因他儿子和齐王杨暕关系亲密，涉嫌参与齐王谋反，史祥被降了一级。
“臣参见陛下！”
“史将军，你可率两万禁卫军赴西岸，多备火油，焚烧民夫营地，所有尸骸物品一概深埋，另外，剩余民夫一个也不准逃走，敢逃走者格杀无论！”
吴景贤和耿询面面相觑，这不就是将剩下的六十万民夫全部送死吗？两人一起跪下，哀求道：“陛下，民夫中有病者，有体健者，可将体健者甄选出，病者隔离。”
杨广却不理会二人，又对史祥令道：“立刻带兵前去，将此事做好，朕再升你为大将军！”
“臣遵旨！”
史祥躬身行一礼，匆匆走了。
杨广冷冷看了吴景贤和耿询一眼，“你们可写一份疏奏，朕看了再说！”
两人无奈，只得躬身退下，杨广又对何稠道：“继续说架桥情况！”
……
辽东城的攻城战从四月下旬开始打响，十万隋军开始猛攻这座高大险峻的城堡，一万余守军和两万民众拼死抵抗，隋军死伤惨重，但更令人愤怒的是，眼看即将攻下城池，高丽军立刻宣布投降，隋军只能放弃进攻，全军退下，等受降使前来接受投降，等受降使赶来时，高丽军已将城池修好，又再次拒不投降，然后从头再战，已经连续三次这样，隋军为此阵亡三万余人。
不仅仅是辽东一座城池，所有的城池都是如此，高丽人已经抓住了隋军受降使的漏洞，更让隋军将士无可奈何的是，来至四面八方的报告汇集到圣上那里，强烈要求取消受降使，但杨广就是不睬，只有一句话：‘抗旨不遵者，斩！’
隋军将士只能用‘执迷不悟’四个字来形容他们的皇帝，所有人都疑惑不解。
当年圣上率领百万大军渡江横扫南陈的气魄和决断在哪里去了？当年圣上率领数十万将士北征突厥，连衡合纵，将西突厥打得屁滚尿流的勇武和谋略在哪里去了？当年圣上御驾亲征吐谷浑，将吐谷人斩尽杀绝的无情在哪里去了？
一切的一切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愚蠢、自负，不通军事，不懂战争，只管对敌仁义而不管己军死活的白痴皇帝。
六月初十，第四次攻城之战开始猛烈打响，隋军攻势如潮，一座座云梯搭上城头，喊杀声震天，数万隋军士兵攀梯而上，冒着密集的箭雨和滚木礌石，不断有隋军从梯上惨叫着摔下，城头上鏖战激烈，横刀劈进骨头，矛尖滴淌着鲜血，城上高丽士兵已剩下不足四千，但依旧拼死抵抗，连妇女和孩童也上城参战了。
在城东面，一队隋军已经冲上城头，眼看破城在即，就在这时，城头无数白旗晃动，高丽人大喊：“投降！我们投降！”
左屯卫将军辛世雄奔到主将宇文述面前，大喊：“大将军，这是第四次了，不要理睬，攻下城再说！”
宇文述却冷冷道：“圣上的旨意，谁敢违抗。”
他立刻下令，“传令全军撤下，去请受降使！”
“当！当！当！”
隋军鸣金收兵，隋军如潮水般退下，攻上城头的百余士兵来不及撤退，全部被高丽军杀死，高丽士兵将他们人头扔下，哈哈大笑，隋军士兵恨得眼睛充血，宇文述却下令，“谁敢妄动，斩！”
次日，受降使尚书右丞刘士元匆匆赶到辽东城，这是他第四次来受降了，他也知道高丽军不会投降，不敢靠近城墙，只命人大喊开门，但回应他的，却是高丽人的箭。
无可奈何，刘士元走回来对宇文道：“他们不肯投降，再攻城吧！”
辛世雄忍无可忍，冲上前一拳将刘士元打翻，咆哮如雷：“将士死了几万人，就为了等你这个狗杂种过来放个屁！”
刘士元牙齿被打掉两颗，他也勃然大怒，从地上爬起指着辛世雄骂道：“这是圣上的旨意，有本事你去找圣上！”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有人大喊：“圣上来了！”
众人吃一惊，向远处望去，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东面而来，中间有一座巨大的木城，正是六合城。
杨广目光阴冷地望着矗立在高岗上的辽东城，到目前为止，隋军一座城池都没有攻下，隋军累计死伤已经超过十余万，到目前为止，他的策略还算成功，但杨广也知道，凡事要有度，不能做得太过分，这座辽东城可以拿下了。
“传所有将军以上将领来见朕！”
杨广下达了旨意，数十名将领来到六合城的内殿，等待皇帝陛下训话，杨广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冷冷扫视众人一眼，怒斥道：“你们自以为官居高位，依仗家世显赫，就想暗中怠慢欺骗朕吗？你们不准朕御驾亲征，就是怕朕看见你们的私弊和腐败，围攻辽东城一个月了，十万大军却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城池，朕是亲眼目睹了，你们贪生怕死，不肯卖力，你们以为朕不敢杀你们吗？”
杨广的语气极为严厉，众将都低下头，心中战战兢兢，谁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谁敢说，圣上不承认是受降使的问题，就是要把责任推给他们。
杨广重重哼了一声，又厉声道：“朕再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今天之内攻下辽东城，攻不下，皆斩！”
……
一个时辰后，第六次进攻辽东城猛烈地展开了，杨广就站在一里外的六合城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隋军攻城，他下达了旨意：‘第一个攻上辽东城头者，官升三级，赏绢万匹！’
隋军士气高昂，攻势如潮，一座座云梯再次推向辽东城城头，辽东城建在高岗之上，但隋军已经铺了一条长长的斜披，路面平整，可以将各种攻城器顺利推上去。
来自丰州的一千军队也投入了攻城之战，由镇将沈光率领，一个月的攻城战，一千丰州已死伤四百余人，沈光也在第二次进攻中受了箭伤，将养了半个多月，虽然伤势未痊愈，但他毅然投入战斗。
沈光手执巨盾和横刀，身先士卒，他率领部下从西城墙进攻，巨大的云梯铁钩勾住了女墙，沈光纵梯疾奔，顶着密集的箭雨，渐渐接近城头，一名高丽士兵执矛向他刺来，他身体一闪，敏捷地躲过，随即一刀劈去，刀势迅烈，高丽士兵被一刀斩断了胳膊，惨叫着从城头坠下。
沈光一个鹞子翻身，跳上城头，城下士兵顿时欢声如雷，连杨广也注意到了他，杨广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这时，数十名高丽士兵同时举矛向他刺来，沈光左右劈砍，身体敏捷，连杀十余人，忽然，一名受伤未死的高丽士兵从他脚下跳下，猛地将沈光扑下城头。
沈光从高高的城头上坠落，城下一片惊呼，连杨广都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可就在这时，城下却传来一片欢呼声，杨广睁开眼睛，他也愣住了，只见沈光在下坠过程中，扔出一根钩索，准确地套在一架云梯上，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嘴里咬着刀，一手执盾牌，单臂拉拽着绳索，在城上迅速向上攀登，离城头还有一丈，他纵身一跃，再次跳上城头，他骁勇无比，杀得高丽军连连后退，抓住这个机会，他手下的百余丰州士兵，一鼓作气冲上了城头。
“好！”
杨广也忍不住鼓掌，回头问道：“此人是谁，何人手下？”
侍卫去问了，片刻回来禀报：“陛下，此人叫沈光，绰号‘肉飞仙’，现任丰州军镇将，率一千丰州军来辽东参战。”
“原来是丰州军！”杨广点了点头。
这时，高丽人再次故技重施，举白旗请降，城下所有隋军的目光都向六合城望去，连宇文述也不敢下决定了。
杨广笑了笑，淡淡道：“既然已攻上城头，又有何必要再受降？朕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听闻皇帝拒绝了受降，数万隋军欢声如雷，一个个奋勇登城，一个月积下的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了，数千隋军瞬间冲上城头，辽东城终于沦陷……
沈光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来见杨广，沈光单膝跪下，沉声道：“丰州军镇将沈光参见皇帝陛下！”
“你是江南沈家人吗？”杨广和颜悦色问道。
“臣是！”
“那你怎么会去丰州从军？”
沈光犹豫一下道：“臣有亲戚在敦煌郡，臣去敦煌郡探亲，正好遇到杨将军攻打伊吾招募士兵，臣就报名从军了。”
杨广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朕说过，第一个登上城头者官升三级，朕封你为朝散大夫，赏绢万匹，再赐你宝刀一口，良马一匹，以示嘉奖！”
沈光叩头谢恩，“请陛下恩准，准我把绢布分给手下。”
杨广微微叹息，“不图富贵，心念属下，不愧是杨元庆的旧将，朕准了，以后你就跟在朕身边吧！”
“臣遵旨！”
隋军攻克了辽东城，杨广随即下令各路大军向南进军，九路大军在鸭渌水前汇合，以于仲文为主将。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十四章 各有所学
四更刚过，天还没有亮，睡在外间的阿莲便悄悄起床了，天气太热，她实在睡不着，她是一个月前搬到杨元庆的寝房外间，又在二十天前的一个晚上，她成为了杨元庆名副其实的贴身侍女，身有所属，从此她服侍更加尽心。
七月的涿郡虽是秋老虎发威的时节，但今年的天气格外酷热，和往年相比十分反常，老人们都说，这是兵灾之相，死亡之人太多，怨魂积累，便使天气变得反常。
阿莲来到楼下水房，脱去衣裙，从桶中舀一瓢凉水，浇在自己羊脂白玉般的娇躯上，将浑身的暑气冲去。
这时，门却被推开了，阿莲吓了一大跳，连忙躲在木柱后，当她看清进来的是杨元庆时，一颗心放下，娇嗔道：“你不说一声就进来，要吓死人的。”
杨元庆脱去衣服，也有些抱怨道：“这个鬼天气，一会儿就是一身汗，实在睡不着。”
他坐在胡凳上，指指后背，“你替我浇两飘水！”
阿莲走到他身后，舀了两瓢水从他脖颈浇下，冰凉的井水使杨元庆舒畅得浑身一颤。
“阿莲，最近城市井里有什么说法吗？”
阿莲常去买菜，给杨元庆带来了不少消息，她柔滑的小手轻轻抚摸着杨元庆的后背，低低笑道：“大家都抱怨你把城门关得太久，还有姜汤喝腻了，家里都是刺鼻的石灰味，让人受不了，还有就是骂这个该死的鬼天气，其实大家都很感激你，那么严重的疫病，幽州居然躲过了。”
“那你感激我吗？”杨元庆笑着搂住她纤细的腰。
“公子！”
阿莲脸一红，她轻轻挣了两下，却没有挣开，只得由他了，杨元庆抚摸着她光滑的肌肤，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小心地将她抱坐在自己怀中……
黑暗中传来了阿莲低低的喘息声。
……
辽东爆发的疫病在四月时传到幽州，最近出现疫情的是北平郡，大量从辽东逃来的民夫聚集在北平郡，他们中有很多人发病，死在北平郡境内，北平郡太守韦云起紧急向总管杨元庆求援。
杨元庆立刻发布了紧急状态令，命幽州各郡城外之民悉数迁入城内，城内以石灰铺地，民众日饮姜汤，不准喝生水，同时派兵两万驻守北平郡北，扼守角山隘口，这是从辽东进入幽州的必经之路。
幽州军在角山隘口外设立了数百顶大帐，每一个从辽东逃回的民夫都在这里住上十天，确实无病才发放粮米，准他们回家，而发热病人则被隔离。
尽管如此，但还是大量思乡似箭的民夫翻山越岭进入幽州，令幽州军防不胜防，杨元庆只得派出一百支巡逻军队，在幽州地界巡逻，随时抓捕可疑之人。
天已经亮了，杨元庆开完例会，便骑马来到相距不远处的郡衙，他要找李渊商量一下开城门之事。
此时郡衙尚未开始办公，只有旁边的校场小门开启着，里面隐隐传来喝喊声，似乎有人在练武。
校场是衙役们的练武之处，占地很小，只有一亩左右，里面有箭靶和石锁等器材，平时校场门关闭，不准闲杂人进去。
杨元庆有些好奇地走到小门前，几名少年在练习射箭，虽然只是背影，但杨元庆还是一眼认出，正是李渊的几个儿子，世民、玄霸和元吉，正躲在这里练习箭术。
杨元庆信步走了进去，脚步声惊动了众人，众人回头见是杨元庆，连忙上前施礼，“参见杨总管！”
李世民是他们三人中的老大，今年十四岁，他少年老成，颇有几分成年人模样，已经能帮父亲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也有自己的见识，他是一个月前才来到涿郡。
少年时代他是最崇拜杨元庆，但随着他渐渐长大，他已经不再崇拜任何人，对杨元庆更多是一种敬重。
“杨总管可是来找我父亲？”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你父亲还没来吗？”
“爹爹今天拉肚子！”旁边李玄霸瓮声瓮气插口道。
李世民回头瞪了他一眼，吓得李玄霸低下头，李世民歉然道：“父亲平时来得都很早，今天身体不适，可能会晚一点，如果杨总管有急事，我马上去找他。”
杨元庆暗赞一声，不愧是李世民，应对从容，言语得当，便微微一笑，“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一些小事，我等等无妨。”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李元吉，笑问他道：“听说你去找了苏烈将军比箭？”
尽管李渊家教很严，不准李元吉去找杨元庆的手下比箭，但李元吉在忍了几个月后，还是偷偷地瞒着父亲去了军营，找苏烈比箭，结果大败在苏烈箭下。
李元吉羞愧地低下头，和苏烈比完箭，他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他实在差得太远，估计杨元庆的弓他都拉不弓，更不要提找杨元庆比箭，杨元庆笑眯眯的问话使李元吉心中受到刺激，他抬起头，注视着杨元庆道：“我还有时间练习，五年后，我再找总管比箭，那时望总管成全。”
“有志气！”
杨元庆对他竖起大拇指，这时，李玄霸将他的弓箭递给杨元庆，“杨总管，能不能教我们一招箭术？”
杨元庆的箭术名震天下，他们三人都没有见过，连李世民眼中也露出一丝向往之色。
“好吧！”
杨元庆笑着接过弓箭，李玄霸用的是步弓兵箭，这是练习射箭的基础，弓不错，是一石弓，他看了一眼李世民，便欣然答应，“那我教你们用骑弓的方法来射步箭，就是六个字‘心到、眼到、手到！’不用瞄准，一样用骑弓之术。”
杨元庆忽然弓箭向天空一举，众人还没有明白，长箭便脱弦而出，箭力强劲，和骑弓射法完全一样，只听一声哀鸣，长箭从天空坠下，一只鸽子被射穿了脖子。
李玄霸和李元吉长大了嘴，并不是说杨元庆的神箭，而是杨元庆根本就没有抬头，他怎么知道天上有鸽子，难道头顶上长了眼睛不成？
李世民也动容道：“好箭法！只是……杨总管怎么知道天上有鸽子？”
杨元庆将弓箭还给李玄霸，对李世民淡淡笑道：“我刚才用的是帅箭，而不是将箭，你明白吗？”
李世民躬身道：“何为帅箭，何为将箭，请明公指教世民！”
“所谓将箭就是事到临头才想对策，四处寻找目标，而所谓帅箭则是料敌在先，我刚才进门之前就知道你们要找我射箭，那时我便把目标找好了，所以我不抬头，便知道头上有鸽子在盘旋。”
‘料敌在先！’李世民一点便透，他默默记住了帅箭的核心。
杨元庆又对三人笑道：“练箭不要连步弓，要练骑射，这里场地太小，你们可以去总管府校场练习，告诉守门士兵，是我让你们去的。”
兄弟三人大喜，一起躬身施礼，“多谢杨总管！”
“杨总管是来找我吗？”
身后传来李渊的笑声，杨元庆回头，只见李渊身着紫袍，头戴乌纱帽，快步走了进来，向杨元庆拱拱手歉然道：“今天身体不适，让杨总管久等了。”
“无妨，我在和几位公子切磋箭法。”
李渊呵呵一笑，问三个儿子道：“你们学到了什么？”
李元吉和李玄霸一起答道：“我们学会了用步弓射骑箭。”
“那你呢？”李渊又笑着向次子李世民望去。
李世民点点头，“我学会了帅箭！”
“既然你们都有所学，那谢过杨总管没有？”
三兄弟慌忙给杨元庆长身行礼，“多谢杨总管赐教！”
“不用客气了，你们去军营练武吧！”
杨元庆对李渊笑道：“李使君，想找你商量一下开城之事。”
“杨总管请到郡衙一叙。”
“请！”
两人来到郡衙，在李渊的办公房坐下，一名小童端来两杯刚刚煮沸的茶，李渊笑道：“这几个月一直在喝煮沸的热水，已经习惯了，昨晚太热，我便忍不住喝了一杯深井水祛暑，结果肚子就不行了，看来生活习惯从此得改。”
“是啊！瘟疫一旦爆发，几乎就无药可救，宁可麻烦一点，小心一点，也不能有半点大意，好在幽州城没有发现一例疫情，令我颇为欣慰。”
“这是杨总管的功劳，当初杨总管勒令所有人进城，关闭城门，不准民众进出，我还记得当初怨声载道，现在再回想起来，若不这样做，肯定会有感染疫病者混进城，幽州城就不知会死多少人，杨总管，大家都很感激你的铁腕。”
说到这，李渊感叹一声，这件事令他由衷地佩服杨元庆。
杨元庆笑了笑又道：“当初我下令是闭城三个月，再过几天就到期了，我想和李使君商量一下，闭城再延期两个月。”
李渊眉头微微一皱，“杨总管认为还有疫情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今天一早得到北平郡消息，有大量的士兵逃来，一天之内就有数万人，他们中很多人都感染了疫病，有士兵说，隋军在萨水大败。”
李渊大吃一惊，“高丽之战败了吗？”
杨元庆苦笑一下，“败不败我不知道，但疫病爆发，士兵大量逃亡，估计前景不妙。”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口禀报，“杨总管，辽东有消息来了。”
杨元庆连忙起身，向郡衙外走去，李渊也跟了出去，只见台阶前站着一名报信兵，他见杨元庆出来，连忙单膝跪下施礼道：“卑职是北平郡而来，向总管禀报辽东战报。”
“辽东情况如何？”
“隋军在萨水大败，三十万军逃亡殆尽，仅二千七百人回营，圣上已下旨班师！”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十五章 分忧之臣
大业八年，大隋皇帝杨广所发动的第一次高丽战争以一种虎头蛇尾似的方式结束了。
九支大军共二十余万人渡过鸭渌水向高丽都城平壤进发，在渡萨水时，因为粮食断绝而不得不仓惶撤军，隋军军心瓦解，大军溃败，士兵们各自逃生，渡辽河时的九路大军，共计三十万五千人，最后逃回军营仅两千七百人，其余士兵除了战死之外，全部逃亡。
不仅是作战之军逃亡，驻扎在辽水以东的近七十万大军中也爆发了严重的疫病，病死者十之三四，杨广在无比震怒后，最终也无可奈何，将九路大军主帅全部拘押，下旨班师，结束了第一次高丽战争。
耗时一年半准备，几乎耗尽了大半国力，死亡数百万人的战争，最后仅仅只占据了辽水东岸的几座城池，就这样近乎草率地匆匆结束了。
一百一十万大军出征高丽，最后撤回到涿郡时，只剩下五十万，损失了六十万人，这是一笔难以算清的糊涂帐，多少人战死、多少人逃亡、多少人病死，谁也说不清楚，但结局却是明摆着，不能因为占领辽东城便可改变，隋军东征高丽失败了。
隋军大败，震惊天下，杨广也知道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他以受降使违背他的旨意为由，下令将尚书右丞刘士龙斩首，以谢罪天下，同时将战败的罪责推到于仲文身上，于仲文身为主帅，懈怠不力，以致隋军大败，下旨罢免他的一切官职爵位，收监关押，于仲文悲愤成疾，不久便病死。
临朔宫内，杨广背着手在御书中来回踱步，他有些心烦意乱，他的策略只能说成功了一半，依然有五十万人跟他撤回了涿郡，而且大部分都是关陇贵族子弟率领的军队，这令他心中极为恼火。
另一方面，高丽之战的失败也极大地削了他的颜面，使他感到十分难堪，虽然他有心理准备，但事情真的发生时，这种失败的压力还是让他有点难以承受，杨广对自己的所拟定策略也开始有些动摇了，利用高丽之战来削弱关陇贵族的策略是否得不偿失？
“陛下，杨总管来了。”门口传来宦官的禀报。
杨元庆的到来令他精神一振，现在他急需有一个人来替他分忧，他尽管更相信宇文述一点，但宇文述的眼光和思略都不如杨元庆，这个时候，他还是更需要杨元庆。
“宣他觐见！”
片刻，杨元庆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杨爱卿免礼。”
此时杨元庆的出现使杨广心中感到格外亲切，他虽然对杨元庆这个人不是很信任，但他却非常信任杨元庆的能力，他交给杨元庆的任何事情，杨元庆都没有让自己失望，正是这种‘杨元庆从无失败’的心理暗示，使杨广在潜意识里对杨元庆有了一丝依赖，这种依赖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杨广立刻对旁边宦官吩咐道：“赐座！”
一名宦官端来一只软薄的坐垫，替杨元庆铺好。
“谢陛下赐座。”
杨元庆行一礼，坐了下来，他欠身笑道：“见到陛下平安归来，臣不胜欣喜。”
杨元庆这句话说得很诚恳，令杨广心中感到一丝暖意，他微微一叹，“朕也没有想到这场战役输得如此之惨，如此狼狈，令朕难以向天下人交代。”
杨元庆很理解杨广此时的心情，患得患失，那种既实现了计划但丢尽了颜面的纠结，他也知道杨广找自己来，就是希望自己替他解开这个结。
杨元庆笑了一笑，“恕臣直言，其实臣在五月时便已经意识到这次高丽之战很可能要失败。”
杨广一愣，“爱卿这是何意？”
“陛下，五月时有大量民夫南逃，很多人都患了疫病，臣便知道辽东爆发了疫病，臣便意识到，这场辽东战役恐怕凶多吉少，自古以来，没有哪场战役在爆发疫病的情况下能获胜，臣相信大家都能理解这一点，这就像开皇十八年先帝征高丽虽失败，却没有人抱怨先帝一样。”
杨元庆的一席话，就像在杨广心中搬开了一块沉重的大石，杨广的心顿时轻松了很多，是啊！疫病爆发，又岂是他杨广所能控制，这场战役失败的主要原因应该是疫病。
杨广赞许地笑道：“杨爱卿说得不错，而且做得也很好，疫病防治得力，使幽州没有被疫病侵害，朕一定要好好嘉奖爱卿，并要让天下人知道你的功绩。”
“多谢陛下！”
杨元庆能感受到杨广心中的愉快，知道杨广已经解开了心中的纠结，杨元庆又笑着劝他道：“陛下，仅微臣和陛下知道这个原因还不够，必须要让天下人都了解高丽战败的真正原因是疫病。”
杨广点点头，“爱卿说得有道理，朕打算下诏书，将这个原因颁布天下。”
“臣有个建议，不如选一些能言善说的大臣和军士组成一个宣讲团，让他们巡游天下，去各郡县的官学讲演，讲述这次高丽战争的始末，讲述高丽对大隋的威胁，让天下人明白攻打高丽的必要，同时又能切身感受到疫病的惨烈，臣相信这样做，一定会让天下人理解，为何要发动高丽之战，也让他们知道，失败并不是陛下的责任，而是和开皇十八年一样，病魔肆虐。”
杨元庆的建议使杨广眼睛一亮，尽管这种方法他闻所未闻，但细细一想，却又十分在理，虽然他很不愿意低下高贵的头颅，但他也明白，这次高丽之战的失败对他名声影响很大，杨元庆的这个建议对维护他帝王的尊严会非常有效。
杨广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诚如爱卿所言，这个建议朕接受了。”
失败的阴影在杨广心中渐渐淡去，他的思路又转到了关陇贵族的身上，杨广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他微微叹了口气，“元庆，这次高丽之战朕没有完全达到目的，朕还想再一次进攻高丽，你觉得如何？”
杨元庆已经掌握了杨广的一个规律，只要他称呼自己名字，而不是叫自己杨爱卿，那十有八九就是和关陇贵族有关。
其实杨元庆也并不希望第二次高丽战争发生，因为历史上，他的父亲杨玄感应该就是在第二次高丽战争时造反，虽然杨玄感已经被罢免尚书之职，但他的野心还在，他的造反极可能还会如期发生，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历史再按原来的轨迹行走，尤其他杨元庆已经掌握了改变历史的能力。
杨元庆陷入沉思之中，杨广转过头望着他，“元庆，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元庆轻轻叹息一声，“陛下，臣以为这次高丽战役后，很多人的心态都会改变，很多人都会有想法，臣建议陛下暂时不要做出决定，先观察几个月，再考虑对策。”
杨广点了点头，不愧是自己对付关陇贵族的得力干将，每一个建议都能说到点子上，杨元庆这个建议深谙张弛之道，刚刚打完高丽之战，确实需要松弛一段时间，观察一下关陇贵族的动向。
杨广看了一眼杨元庆，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微微笑道：“现在是八月下旬，朕明天就要启程回京了，你把幽州之事安排好后，你也进京，朕还有很多倚重你之处。”
“臣遵旨！”
……
八月，杨广下旨令五十万大军各自归府，他在涿郡休整几日后，便乘龙舟返回京城，九月中旬，杨广即将抵达京城时，他又下达了旨意，以剿匪和防治疫病有功，加封幽州总管杨元庆为金紫光禄大夫，升爵位为丰国公，同时追封为国阵亡的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为宿国公，准其长子继承爵位。
总管宅邸内，杨元庆的亲兵们正在忙碌地收拾物品，准备返回京城，杨元庆回京需要一个理由，杨广便在快抵达京城时给他创造了这个机会，他必须回京受封并谢恩。
杨元庆的东西不多，除了给妻女买的礼物外，其余便是他的书籍，另外还有亲兵们自己的东西，这一次他也准备乘船回京，幽州总管府有三艘两千石的官船。
“总管，李使君来了！”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李渊走进了大门，李渊拱手笑道：“大门敞开，无人看守，我只好不请自进了。”
“李使君不必客气，找我有事吗？”
“有件事想麻烦使君。”
李渊笑道：“我打算让三个犬子回京，总管是否方便让他们搭船？”
杨元庆微微一笑，“这是小事一桩，李使君说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上门？”
“其实我还有一事想拜请杨总官帮忙！”
李渊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对杨元庆道：“我次子世民想拜李司马为师，学习兵法，但李司马没有回应，杨总管能不能替我说一说？”
杨元庆吓了一跳，李世民居然想拜李靖为师，学习兵法，这怎么行，虽然他教元吉和玄霸步弓射骑箭，又教李世民了解什么是帅箭，那不过是捣捣浆糊，官场上惯用的花枪罢了，听起来好像不错，可真的想学，就会发现他教的东西没有任何实际内容。
但李世民要跟李靖学兵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莫说李靖没有答应，就算李靖答应了，他也不准。
杨元庆打了个哈哈笑道：“难得世民有这个兴趣，我当然会成全，我去找李司马说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毕竟不是公事，勉强不来，李司马若实在不肯答应，我也没有办法。”
李渊大喜，只要杨元庆肯去说情，那就有八分的把握了，李渊也发现了，李靖确实是大才，如果世民能拜他为师，将来他必为自己所用。
“那就拜托杨总管了！”
“好吧！我今晚就去找他，如果李司马答应，那么世民就不用跟我回京了。”
“那是自然，多谢了。”
李渊施一礼，便告辞走了，杨元庆望着李渊的背影，眯眼笑了起来，李渊想得挺美，居然要挖自己墙角，做梦吧！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十六章 说服李靖
李靖的住处在总管府的北面，是一座占地五亩的官宅，他的妻儿则在京城没有带来，由于缺人照顾他生活起居，李靖在幽州也娶了一房小妾，偌大的官宅内，只住着李靖和他的小妾，以及两名丫鬟，五六名仆从，显得空空荡荡。
夜幕初降，杨元庆来到了李靖的府宅，早有一名看门的老仆飞奔进去禀报，片刻，李靖迎了出来。
“我正打算去总管府上呢！”
李靖笑道：“应该是司马去给总管送行，哪有总管来给司马辞行的道理？”
杨元庆也笑道：“还有几件事没有安排好，心绪不宁，所以就来了，如果世叔一定要讲官场规矩，那就跟我回去。”
杨元庆称呼世叔，就表示他不是为公事而来，李靖欣然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到我书房喝杯酒。”
李靖最大的爱好就喝酒，从前时运不济，他借酒浇愁，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因此也得了一个‘酒药师’的绰号，虽然他出任幽州司马，事务繁忙，不再像从前那样滥饮，但没事喝一杯的习惯也改不了。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李靖的小妾魏氏给他们端来几碟下酒菜，又温了一壶酒，李靖给杨元庆倒了一杯酒，他微微叹息一声，“高丽大败，让人喝酒的兴致都没有了。”
杨元庆端起酒杯，凝视着杯中飘散的酒花，淡淡问道：“世叔认为大隋最大的威胁是谁？”
李靖一怔，他没有料到杨元庆会问这句话，这个问题他也考虑过，便道：“大家都很清楚，关陇贵族。”
“为何关陇贵族是大隋最大的威胁，世叔知道吗？”
李靖点点头，他仰头望着屋顶，缓缓道：“其实根子还在六镇兵变上，当初关陇安置了武川镇的士兵，北魏末年六镇军队再次造反，天下大乱，六镇军队分属尔朱荣和贺拔岳，为北朝最大两股军阀，永熙三年初，关陇武川军首领贺拔岳被谋杀，他的军队群龙无首，几名部将都想做首领，但谁也不服谁，最后达成共识，迎立统万城将军宇文泰做主帅，实际宇文泰只是名义上的主帅，武川军还是分属六名大将。
宇文泰深知这一点，他便效仿北魏初年八大夫，册立了八柱国，他自己任其一，为全军统帅，另一个给北魏宗室元欣，这是虚号，另外六个柱国给了掌军权的六名将军，独孤信、李虎、赵贵、李弼、于谨，侯莫陈崇，六柱国下又各有两名开府将军，这就是十二大将军，杨忠便是其一，这八柱国和十二名开府将军就组成了关陇贵族，都是六镇中的武川镇军户。”
杨元庆默默喝了一杯酒，历史自有其渊源，不懂北朝历史，就不会明白隋唐的延续，关陇贵族的强大，就在于他们一开始就是和宇文泰平起平坐，本身就是利益妥协的产物，否则，当时宇文泰只有二十九岁，他有何德何能统帅武川军。
宇文泰的府兵制改革，不过是恢复了北魏建国之初的军事氏族部落制，所有的士兵都跟随主人姓，将原本已经汉化的兵户制度重新胡化。
如果用一种通俗形象的比喻，这就像一个后世的世袭董事会，由八个大董事和十二个小董事组成，宇文泰不过是第一任董事长，宇文泰的第四子宇文邕出任第二任董事长，公司空前扩大，董事长当上了周武帝，但就是这个第二任董事长想改变规则，想把氏族府兵制改成君主府兵制，夺取其他董事的兵权，结果董事们集体哗变，推翻了宇文董事长，推举出新的董事长，这就是杨坚，公司名也由北周改为隋。
只是杨董事长更有魄力，上任六年后，便解散了董事会，所有的董事都变为高管，虽然董事会不存在，但隋氏公司的资金、人脉依然捏在董事们的手中，而第二任董事长杨广更狠，想把所有的董事高管全部赶出公司，并把他们的根彻底挖掉。
董事们的根就在军队，当年宇文泰的利益妥协，所推行的氏族府兵制，那就是董事们最初投下的资本金，而高丽之战就是为了彻底消灭这些原始资本，如此，董事们能容忍吗？
所以杨董事长又被董事们推翻，选举出李董事长，公司名又由隋改成唐，唐初，李董事长全面恢复了董事们的地位，一直到几十年后，一个女董事长的横空出世，才再一次解散了董事会。
中国的历史，实际上就是一个各种利益不断分化、妥协和整合过程，周而复始。
杨元庆叹了一口气道：“世叔有没有感觉到大隋又在重走北周的老路？”
李靖点了点头，叹道：“圣上太性急了，不过这也难怪，圣上子嗣单薄，三个儿子一死、一废、一幼，孙子都一样年幼，他是怕孙子年幼，镇不住关陇贵族，隋朝最后被关陇贵族们所篡，所以他才急于在自己手中彻底废掉关陇贵族，但就怕他急于求成，反而欲速则不达。”
杨元庆明白李靖的意思，历史上朱元璋也是这样干的，刘邦也干过，这本应该是开国皇帝做的事情，现在却由二世来做，杨元庆给李靖倒了一杯酒，又问：“世叔以为李叔德此人如何？”
“李渊？”李靖问。
杨元庆笑道：“圣上说他忠厚老实，胆小懦弱，世叔认为呢？”
李靖冷笑一声，“此人外表忠厚，实则阴险多诈，表面胆小懦弱，实则野心勃勃，这次辽东之战，逃亡之军众多，他暗中收拢了不少精壮之士，你不知道吧！”
杨元庆不解，便问道：“幽州城大门关了两个多月，他未曾出城一步，如何收拢精壮？”
“李建成呢？你看见过他吗？”
杨元庆想了想，确实是一直没有看见李建成，难道是建成所为？他看了一眼李靖，“世叔怎么会知道？”
李靖道：“我兄长之子也在逃亡之列，他和右勋卫长孙德顺以及右勋侍刘弘基一起逃出辽东，结果在北平郡遇到了李建成，他们便跟李建成一起走了，在路上发现李建成招募了五百精壮，李建成说这是涿郡招募来种田之民，后来我侄子借故离开李建成，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去查了涿郡官府的帐册，这五百精壮根本就没有记录，我便知道，这其实是李渊暗中招募。”
杨元庆这才明白，原来李渊已经有所行动了，他沉吟一下道：“荆襄羊，元日生，走西域，要称王，世叔还记得这条谶语吗？”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都说是元氏所为。”
李靖忽然一惊，瞪大眼睛望着杨元庆，“你的意思是说，这其实是李渊所为？”
杨元庆点点头，“说元氏所为，只是因为当时需要对付元氏，实际上我很清楚，这其实是李渊所为，想要挑起我和元家的斗争。”
李靖半晌不语，最后叹道：“昨天，李渊来找我，希望我能做他次子世民之师，其实那孩子我见过，确实很不错，能成大才，可我就是觉得李渊是另有所谋，所以我才没有答应。”
“世叔说得不错，李渊野心勃勃，他是借儿子求师之名，把世叔招为他用，刚才他也找过我了，希望我能说服世叔。”
“你希望我去吗？”李靖凝视着杨元庆。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来就是劝世叔不要答应，现在大隋局势不明，世叔过早把自己绑在某个势力上，绝非明智之举。”
“我也是这样考虑，才没有答应。”
“我是希望世叔跟着我，我把世叔带到幽州来，也就是这个目的。”
李靖愣住了，他惊讶地望着杨元庆，“莫非贤侄也……”
杨元庆苦笑一声，“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于人，假如隋失其鹿，天下大乱，我杨元庆又该何去何从，难道我不该考虑吗？”
李靖默默点头，他能理解杨元庆的后路，他注视着杨元庆道：“我李靖一生中所受最大的恩惠，就是来自于你祖父，假如真像你所说，有隋失其鹿的那一天，我会助你一臂之力，也算是我对你祖父的交代。”
……
李靖修了一封信，命家仆送去太守府，信中婉拒了李渊想让李世民拜李靖为师的要求，‘虽有杨总管再三劝说，但靖生性疏懒，恐会误令郎前程，幽州名盛之地，士族名门层出，三步之内，必有高才，何不另投名师，以博前程……’
杨元庆则回了自己的府邸，现在已经九月底，凉风习习，空气中再无热燥之气，疫病也渐渐平息，想着明天要回京，杨元庆心中也开始思念妻儿。
他快步走进府邸，却迎面见一名丫鬟慌慌张张跑来，“老爷，阿莲姑娘生病了。”
杨元庆一惊，明天就要走了，怎么这个时候生病，他快步走回自己寝房，只见在一楼的水房里，阿莲不停地弯腰干呕。
“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我不知道，就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杨元庆忽然想到了什么，手摸向她的小腹，难道会是……
半个时辰后，一名老医生开出了诊断：‘喜脉！’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十七章 李思杨虑
书房里，李渊气得脸色铁青，将李靖的信撕得粉碎，狠狠扔在地上，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疾走，半晌，他停下脚步自言自语，“我真是昏头了，竟然去与虎谋皮！”
在旁边站着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建成和次子世民，李世民咬了一下嘴唇，上前道：“父亲，既然他无心，孩儿也不愿跟他学习。”
“我只是久闻他才华卓著，想拉拢他罢了，却没想到他竟是杨元庆的人！”李渊恨恨地叹了口气。
这时李建成道：“父亲，其实可以想得到，李靖本来就是杨元庆带来的三个属僚之一，他又是杨素的幕僚，父亲想拉拢他，孩儿也觉得不太现实。”
李世民不再说话了，他想得比较简单，他就是想跟李靖学兵法，不料父亲竟是想利用他的拜师拉拢李靖，最后失败了，令他心中也颇为遗憾。
李渊不想让次子介入太多，便摆摆手，“世民，你先去吧！”
“是！孩儿告退。”
李世民退了下去，刚走走出门，却遇到了父亲的幕僚武士彟。
李渊虽然没有担任尚书、寺卿之类的主官，但他毕竟有显赫的家世，而且在地方主政多年，也交结了不少才俊之士，这次出任涿郡代理太守，他也带了一名心腹属官，叫做温彦博，温彦博是文林郎，直内史省，学识渊博，见识高广，和李渊私交极好，他出任涿郡录事参军事，主管六曹。
除了温彦博外，李渊还带来一名幕僚，叫做武士彟，武士彟原本是汉王杨谅手下，因被汉王造反牵连而免职回家，他经商成功，成为太原的一名木材大商人，李渊在修汾阳宫时和他接触颇多，很欣赏他的见识和才能，武士彟也有意复出，他见李渊相貌奇伟，胸有大志，便毅然做了李渊的幕僚，将本钱压在李渊的身上。
“参见武世叔！”李世民连忙向武士彟行礼。
武士彟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材高长，容貌清雅，从外表是绝对看不出他是个商人，更看不他也能领兵打仗，他被李渊任命为仓曹参军事，主管涿郡仓禀，地位颇为重要。
“你父亲在吗？”
“回禀世叔，父亲在书房内。”
武士彟也颇为喜欢李世民，他知道李世民喜欢读书，但父亲管教极严，不肯给他钱去买书，他从怀中摸出一颗明珠，悄悄塞给李世民笑道：“去换成二百吊钱，然后可以买书。”
李世民犹豫一下，武士彟却推他一把，“去吧！”
“多谢世叔！”
李世民行一礼，转身走了，武士彟望着李世民的背影笑了，他觉得李渊的次子比长子更值得他下本钱。
武士彟敲了敲书房门，“使君，是我！”
“请进！”
武士彟走进书房，见一地的碎纸，像是一封信，被李渊盛怒撕碎了，他便微微笑道：“使君为何盛怒？”
李渊叹了口气，“先生先请坐下！”
武士彟坐下，李渊这才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他苦笑道：“这几个月我和杨元庆合作愉快，竟忘记了从前的暗斗，以至于今天与虎谋皮，反而使李靖果断地拒绝了我。”
武士彟眉头一皱，一种商人特有的敏感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李靖明显是奇货可居，而杨元庆把奇货捏在自己手上做什么？除非是他也想做大生意。
武士彟小心翼翼道：“使君有没有想过，其实杨元庆也有野心。”
“你是说……”
李渊有些回过味来了，“他想拥兵自立？”
“这个我说不准，但我认为，高丽兵败后，处在他这个位子上的人，都会生出野心，从他控制幽州军队便知道了，借口剿匪，把幽州军牢牢控制在手上。”
李渊还从来没有考虑过杨元庆造反的可能，但武士彟的一句话却使他俨如从梦中清醒，他倒吸一口冷气，如果杨元庆真有造反之心，那么自己身处涿郡，岂不是极度危险？
旁边李建成仿佛很明白父亲的担心，他微微一笑道：“父亲也不必太过担心，我觉得杨元庆就算有造反之心，也不会这么着急起兵，现在的条件还不成熟，而且杨元庆明天进京。”
李渊将心平静下来，想想确实也是这样，幽州还驻扎有十万忠于杨广的军队，就算杨元庆有造反之心，他也难以在此时举事。
提到杨元庆进京，李渊倒想起一事，他立刻吩咐建成，“去告诉你的三个兄弟，明天自己骑马回京，不用跟杨元庆通行。”
李建成答应一声，走出了书房，武士彟却笑道道：“使君，这又何必？他好歹是一州总管，身份摆在那里，再怎么也不会有宵小之心。”
李渊摇摇头道：“与虎同行，终是危险，我还是小心点好。”
两人说到这，李建成又进来了，“父亲，京城有送信人，是舅祖家！”
李渊精神一振，独孤家给自己送信来了，他连忙道：“快让送信人进来！”
片刻，李建成领着一名年轻男子进来，李渊认识此人，是独孤震的一名心腹侍卫。
年轻男子进来便躬身道：“参见李使君！”
李渊点点头，“是家主让你送信吗？”
“是！”
年轻男子取出一封信，呈给李渊，李渊接过信又问：“还有什么口信没有？”
“禀报使君，没有口信，所有的内容都在信中。”
“一路辛苦了。”
李渊吩咐建成，“赏他一百吊钱！”
“多谢使君！”
年轻男子被李建成领了下去，李渊这才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件，他详详细细看了一遍，眼睛露出一丝兴奋而又紧张的神情。
武士彟看出李渊的紧张，待他看完信，便问：“使君，发生什么事了？”
李渊仿佛还没有从信中内容恢复过来，半响，他才叹口气道：“独孤家主让我尽快收集元弘嗣的罪状，弹劾他！”
……
东平郡郡治郓城县紧靠巨野泽，那是一片波光万顷的大湖，占了东平郡两成多的面积，正是这片大湖给了东平郡人丰富的资源，使得东平郡和附近的几个郡相比，民情相对平稳，没有出现大规模造反的乱匪。
尽管如此，巨野泽北面的梁山还是出现了两支造反乱匪，一支造反乱匪首领叫张敬，据说是从瓦岗寨分裂出来，他从济北郡聚集了一万余人，占据梁山为寇，自称东平上将军，另一支造反乱匪的首领叫王约当，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规模较小，聚集了数千人。
好在这两支造反乱军并没有大肆掠夺周围郡县，他们在巨野泽附近开荒种地，撒网捕鱼，使东平郡人并没有感受到他们的威胁，相反，来自济北郡的乱匪头子韩进洛和济阴郡的乱匪头子孟海公，却时常杀进东平郡抢掠，令东平郡人苦不堪言。
这天上午，一支两千余人的郡兵在都尉杨积善的率领下从城外操练归来，队伍奔腾，气势浩大，激起一阵阵尘土，坐在路边的几名老者一边喝茶，一边低声议论。
“听说这是杨太守新募的两千士兵，这样东平郡郡兵就有八千人了。”
“真弄不懂，杨太守招募这么多郡兵做什么？”
“你很是笨蛋，当然是为了剿灭乱匪，难道他还想造反不成？”
“那可说不定，现在都在造反，每个郡都有，杨太守若造反也很正常。”
“管他谁造反呢！有的饭吃就行。”
“唉！我们郡多亏有巨野泽，还有的吃，听说济阴郡已经出现人吃人的惨象了，还听说那孟海公抓到读书人，便将肉割下来给士兵吃掉。”
“别说这些事！”
这时，两名衙役远远走来，大喊道：“你们聚在一起做什么？还不快散开。”
几个老者顿时想起半个月前杨太守的命令，公共场合不准四人以上聚集，违者以造反论处，他们正好四人，吓得几个老者连忙散开了。
大街上又恢复了冷静，两千军队奔回军营，杨积善直接去了郡衙。
郡衙朝房内，太守杨玄感正在写述职报告，现在是十月中旬，再过两个月，他就要启程进京述职了，但一般都要提前一个月将述职报告先送进京。
杨玄感出任东平郡太守已经近一年，除了地位比从前略有下降外，他对其他方面都很满意，尤其皇帝和朝廷重臣远在涿郡和辽东近一年，对地方的控制力大大下降，几乎就没有人管他，由于地位相差太大，他治下的属官对他敬畏有加，不敢对他的话有丝毫疑问，使他成了东平郡的土皇帝。
今年开始，各郡持续不断地大规模造反，使朝廷已焦头烂额，尤其在河南地区，仅东郡瓦岗寨的规模已达十余万人，东郡各县官府龟缩在城内，不敢出门一步，他三次要求追加郡兵，兵部竟三次批准，着实令他喜出望外。
这时，门外响起兄弟杨积善的声音，“大哥，我回来了！”
“进来！”
杨积善走进屋，随手将门关上，躬身施一礼道：“大哥，玄敬那边有新消息。”
杨玄感兴奋问道：“有什么消息？”
杨玄敬便是梁山聚众造反的张敬，他奉杨玄感之命，在梁山占山为王，募集了一万两千余人，而另一个山大王王约当，便是王伯当的化名，他奉李密之命，募集了五千余人，这些都是杨玄感的秘密储备。
杨积善躬身道：“玄敬说，这两个月又有三千人来投奔，他说人越来越多，他有点吃不消了。”
“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才一万五千人他就吃不消吗？别人动则数万人，是怎么管的？”
杨玄感骂了一句，又问：“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就是北海郡有郭方预造反，自号卢公，众至三万，渤海郡孙宣雅造反，聚众十万，自封齐王。”
杨玄感立刻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是一幅大隋郡县图，他用蓝色小旗在北海郡贴上，这表示一万人以上的造反，又取一面红色小旗在渤海郡贴上，这是五万人以上的造反，而一万人以下是黄色小旗，望着山东、河南、河北地区贴满的密密麻麻的造反小旗，杨玄感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的时机已经渐渐要成熟了。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十八章 初遇建德
杨积善离开郡衙匆匆回家，刚才在进衙门前他妻子托人来告诉他，家里有事，让他回去一趟，杨积善便隐隐猜到是什么事了。
杨积善的家在城南，是一座占地两亩的小宅，宅子是官宅，他自己买了几个丫鬟和仆佣，他妻子跟来和他住在一起，儿媳和孙儿则留在京城。
杨积善刚进家门，妻子岳氏便将他拉进里屋，小声道：“巍儿来了！”
杨积善其实有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都已成家立业，在长安生活，杨巍是老小，也最被杨积善所宠爱。
杨积善走进里屋，只见儿子杨巍正坐在桌前满头大汗地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杨巍是从五原郡过来，他已被正式调到幽州，出任鹰扬郎将，先去京城兵部办调动手续，然后便直接去幽州。
但在京城他得到杨元庆的信件，命他去一趟东平郡，查探一下杨玄感的情况，他便一路风尘仆仆赶来。
来东平郡，他自然是来找父亲杨积善，他父亲杨积善出任东平郡都尉，颇掌军权，杨巍见父亲进来，连忙站起身。
“坐下！继续吃。”
杨积善笑着让儿子坐下，他极为疼爱这个又高又胖的小儿子，他也坐下，笑眯眯看着儿子吃汤饼，一直等他吃完，这才问道：“经过东郡时，没有遇到瓦岗寨的乱军吧！”
杨巍点点头，“遇到了，他们在韦城招兵，说我是奸细，要抓我去见他们将军，惹我恼火，砸死几十个，把他们全吓跑了。”
杨积善心中担忧异常，“你可要千万当心，现在每个郡都有造反，别和他们硬打，他们人多，你打不过。”
“父亲请放心，孩儿不会鲁莽，能躲则躲，我实在是没有料到，韦城县竟然被瓦岗寨占领了。”
“算了，不说这个。”
杨积善叹息一声，摆摆手又问：“说说我最牵挂的人吧！我孙子怎么样了？”
“他被外公带着，好得很呢！如果父亲想他，我捎信回去让娘子把他带来。”
“当然是想孙子，不过就不用带来了，最好你把你母亲一起带走，送她去蜀中娘家。”
杨巍一惊，连忙问：“大伯要起事了吗？”
“嘘！”
杨积善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看，确认丫鬟和仆佣都不在外面，这才关上门，回来低声道：“最近他备战越来越急，我感觉最多半年他就要举事了。”
杨巍心中一沉，只有半年了吗？
“父亲，此事事关重大，能肯定是半年吗？”
杨积善摇摇头，“我哪能肯定，只是感觉，他是看各地造反形势，各地造反越来越多，他很兴奋，看得出他已有点按耐不住了，不过……”
“不过什么？”杨巍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
“不过他说过，至少要有五万人才能举事，现在我手上有八千郡兵，玄敬那边有一万五千，王伯当那边有五千，还差两万二千人，就算有了五万军，还要训练，还要置办武器装备，还要等待时机，我估计至少要八个月时间。”
杨积善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了翻，直接递给杨巍，“这是你大伯的钱粮和装备情况，你给元庆吧！”
八个月时间就是明年六七月左右，杨巍叹了口气，接过册子站起身道：“父亲，那我就走了。”
杨积善愕然，“巍儿，你刚来就要走吗？”
“我其实是路过这里，我去涿郡，估计元庆已经启程了，看看路上能不能遇上他。”
杨巍走出房门，又和母亲说了几句，便骑上他的骆驼，向黄河方向而去。
……
十月已是北方的初冬时节，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着大地，黄昏时分，天空下起冬雨，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着一片光秃秃的森林，老树在雨中阴郁地站着，树枝上不时传来寒鸦‘嘎！嘎！’地叫声，格外地荒凉寒冷。
这里是信都郡的蓨县，离南方的高鸡泊不过百余里，半年前，蓨县被乱匪张金称军队攻破，杀了一万余人，钱粮妇女洗掠一空，时隔半年，这里的官道上依然看不见任何行人。
远处数里外黑黝黝的城墙被雨雾笼罩，在荒凉的背景下俨如一座鬼城。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马车的轱辘声，马车渐渐近了，是一匹瘦骨老马拉着一辆破旧的马车，在官道上急匆匆奔逃，旁边还跟着两名骑马的中年随从，脸上全是雨水，掩饰不住他们脸上惶恐焦急的神情，他们不停地向后张望，仿佛后面有人在追赶。
“阿福叔，这里离永济渠码头还有多远？”一名随从着急地问赶车老者。
“三郎，你是糊涂了，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有十几里吧！”
“他们追来了！”
另一名随从大喊起来，只见远处出现了一群小黑点，正向这边疾速奔来，两名随从顿时慌了手脚，这时，马车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去森林里躲一躲！”
马车调头，冲进荒草丛中，向数十步外的森林冲去，片刻便躲进了森林内，不多时，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约百余人，人人身披黑色斗篷，身材魁梧，胯下战马矫健，仅百余骑兵便使人感觉到气势如奔雷，由于天色已暗，他们并没有发现草丛中的马车痕迹，风驰电掣般从森林旁掠过，向南方疾奔而去。
森林内，几人注视着骑兵走远，一名随从低声道：“老爷，是窦建德的黑衣亲卫。”
“我知道，等天尽再走，不要去码头了，直接沿着永济渠寻找船只。”
老人又叹息一声，“唉！这就是我的大隋。”
马车里，老人的声音显得苍老而疲惫，有一种深深的悲怆。
……
雨渐渐停了，天色也越来越暗，四周一片漆黑，整个大地完全被蒙蒙的灰色雾霭所笼罩，马车小心翼翼从森林里出来，越过了官道，坎坷不平地继续向东走，大约走了两里，终于看见了永济渠，此时还没有结冰，宽阔的水面上也是一片漆黑，没有雾气，黑得连一点波光都没有，只有水浪撞击岸边传来的‘哗！哗！’声。
就在这时，远处数里外出现了一条火龙，密密麻麻，足有数千人，他们沿着岸边俨如撒网一般向这边搜来，随从惊叫起来，“老爷，你看那边！”
车帘已微微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苍老的眼睛，他已经看见了远处的火龙，凭他的经验，那至少是五千人，窦建德为抓他竟不惜血本，老人微微一声长叹，“难道我高颎今天就要毙命于此吗？”
老人正是深居家中的老臣高颎，蓨县是他的祖籍所在，由于他的崇高威望，邻近的清河郡闹匪虽然厉害，却没有乱匪敢来动他，窦建德也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去骚扰他，但随着隋军在高丽大败，窦建德的心思也开始发生了变化，他不断派人上门来劝高颎效忠于他，被高颎严辞拒绝，但昨天，窦建德更是亲自上门来请他出山，被高颎骂走，高颎意识到窦建德不会放过他，他一早逃出家门，却被窦建德的亲卫发现，一路追赶。
此时，再回森林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无路可走，高颎万念俱灰，他已七十岁，大不了一死来保晚节。
“老爷！老爷！”
车夫忽然激动地大喊起来：“快看，河里有船！”
高颎刷地拉开车帘，向河中望去，只见河中出现两艘大船，船上挂着紫色大灯笼，高颎一眼认出，那是五品以上高官才能使用。
他的随从和车夫拼命挥手大喊：“靠岸！救命！”
大船上，杨元庆站在二层船舷边，眉头紧锁地望着岸上密集如海洋一般的火把，足有五六千人，火光下，这些人身着布衣，裹着头巾，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这显然不是隋军，而是造反乱匪。
竟然猖狂到这个程度，来永济渠边来抢劫！杨元庆心中微微有些动怒，这时，旁边一名士兵忽然道：“大将军，岸上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杨元庆也隐隐听见了，只是离岸边太远，他看不清楚情况，这时，他看见火把队加速了，他心念一动，莫非岸上的乱匪是在追什么人？
“放一艘小船下去！”
立刻有军士将一艘小船放下了水中，几名军士下船向岸边划去，此时，追兵已到三百余步外，发现了马车，正加速向这边跑来。
高颎的两名随从也看见了有小船向岸边驶来，却在百步外，他们急得直跺脚，大声喊叫。
车夫将高颎已扶出了马车，船越来越近，追兵也越来越近，就在追兵还有四十余步时，小船终于靠岸了。
军士高声问道：“岸上是何人？”
“老夫高颎！”
高颎沉声道：“大船上可是朝廷官员？”
三名士兵听说是高颎，皆吓了一跳，慌忙把船靠岸，“高相国请速上船。”
两名随从将高熲扶上船，车夫也顾不上马车，跟着跳上小船，小船一晃一晃，渐渐离开了岸边。
这时追兵已到，为首军官见高颎上了小船，离岸边已有十余丈，不由大怒，不管窦建德的禁令，下令道：“乱箭射死他们！”
数百名士兵顿时放箭，隋军士兵将高颎按倒在船上，举起盾牌护卫，随从和车夫也吓得趴在船上不敢动，只听头顶上箭声‘嗖！嗖！’掠过，渐渐地，他们离开了弓箭射程。
高颎坐起身，望着岸上谩骂的乱军，不由心中暗叫一声侥幸，又感激地问道：“请问船上主人是谁？”
士兵笑道：“回禀高相，是幽州杨总管。”
“杨元庆！”
高颎一下子愣住了，半晌，他拍了拍额头，长叹一声，“真是天意啊！”
……
杨元庆听说救的人居然是高颎，他又惊又喜，亲自下小船将高颎背上大船，扶高颎坐好，杨元庆倒头便拜，“元庆给阁老叩头！”
高颎激动得老泪纵横，“孩子，真是你，这真是上天安排。”
杨元庆也感慨万分，上苍的安排往往就会出人意料，竟让他在关键时救了高颎。
“阁老放心，有我杨元庆在，岸上乱贼伤不你一根毫毛。”
杨元庆连忙命士兵安排进舱休息，他望着岸上密密麻麻的乱匪，火光中，只见一群骑兵簇拥着一名骑马大将立在岸边。
“大将军，是窦建德的军队！”
一名亲兵低声道：“我问过高相随从了。”
杨元庆点点头，立刻命道：“大船靠岸边百步！”
官船吱嘎嘎地向岸边渐渐靠去，大约相距一百余步，又取直了方向。
从这个距离，杨元庆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岸上骑马之人，是一名中年大汉，长一脸大胡子，目光锐利，身材强壮，他身后的大旗上写着一个斗大的‘窦’字。
岸上骑马之人正是窦建德，他眼睁睁地看着高颎被救走，使他失去了一大奇货，他心中恼火万分，他也想知道，船上人究竟是谁？
眼看船靠近，窦建德厉声大喊道：“船上是何人？”
这时，杨元庆抽出一支铁箭，张弓如满月，一箭射去，箭似闪电，百步外强劲射到，这一箭并没有射窦建德，而是直取他胯下战马。
铁箭‘噗！’地一声，射穿了战马的额头，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将窦建德摔出一丈多远。
“看在你善待高相国的面子上，饶尔一命！”
杨元庆冷笑一声，一挥手，两艘大船恢复航道，渐渐远去。
亲卫七手八脚将窦建德扶起，窦建德盯着远去的大船，惊魂未定，从大船到岸边，至少一百三四十步，船上是何人，竟能射出如此强劲的箭力，他简直闻所未闻。
“首领，这竟是铁箭！”
一名士兵战战兢兢献上了射死战马之箭，窦建德吃了一惊，他连忙接过铁箭，他感觉到铁箭上似乎刻着一行字，喝道：“火把来！”
火光照亮了箭身，只见上面刻着：‘阴山飞将杨元庆’，窦建德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无比。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十九章 侧翼布局
天渐渐亮了，杨元庆站在船舷上，望着荒凉破败的永济渠两岸，沿途几十里，他几乎看不见一个人，只看见一栋栋坍塌的茅草屋，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偶然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草丛中觅食。
“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他登基后的大隋。”
不知何时，高颎出现在杨元庆身后，经过一夜的休息，高颎的气色好了很多，不再像昨晚那般衰弱苍白，虽年近七十，但他依然精神矍铄，只是此时他脸上充满了悲愤之色。
“你可知道两岸民是怎么说他吗？阎王路过如割草，小鬼路过似抽筋，你听听看，他治下之民将他称为阎王，这是何等悲哀？”
高颎想着他的族人家破人亡，他却无能为力，想着蓨县一夜之间被杀掠一空，想着大隋昔日的繁盛不再，望着两岸的衰败，高颎不由痛心疾首，老泪纵横，他再也忍不住振臂而呼：“真是昏君啊！若是勇太子即位，何得今日之祸？”
杨元庆却默而不语，良久，他扶住高颎道：“阁老，河面风寒，去船舱吧！”
高颎心痛欲绝，颤颤巍巍被杨元庆扶进船舱，他坐下来，却一把抓住杨元庆的手，注视着他道：“元庆，推翻这个昏君，再立新君！”
杨元庆叹了口气，“阁老，高丽大败，他威望丧尽，大隋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当静观其变，顺应天意。”
“有重臣要造反吗？”高颎何等睿智，一下子便听出杨元庆的言外之意，注视着他。
杨元庆点了点头，“关陇贵族已蠢蠢欲动，估计明年之内，有人要先挑头造反了，却不知会是谁？”
高颎沉吟片刻道：“以我对独孤震的了解，独孤氏造反可能性不大，倒是元氏，如果元寿不死的话，必然是元氏先挑头。”
“阁老认为元寿死了吗？”
高颎一愣，“难道元寿没有死？”
“至少我没有看见他死，事实上谁也没有看见他死，只是他家人报丧说他死在北平郡，可是北平郡也没有任何人看见，连太守韦云起都不知道，阁老认为他死了吗？”
高颎眉头一皱，难道元寿是诈死？
这时，高颎又想起一事，他看了杨元庆一眼，眼中有些犹豫，但他还是轻轻一叹，对杨元庆道：“元庆，你不妨留意一下你父亲，他也很危险。”
杨元庆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意，连高颎也知道他父亲杨玄感要造反吗？
高颎微微摇头道：“其实你祖父就曾有不臣之心，先帝也察觉到了，一方面他很重用你祖父，但另一方面他又很提防，今上为何对你们杨家如此忌惮，根子还是出在你祖父身上，元庆，你要好好劝你父亲，千万不要做出头之鸟，否则会连累到你。”
杨元庆默默点头，高颎拍拍他肩膀，笑了起来，“去吧！让我这个糟老头好好想一想，怎样才能帮你？”
杨元庆离开了高颎的房间，高颎注视着他的背影，他能感受到杨元庆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他不由低低一叹，如果元庆是皇族，该多好！
杨元庆刚走出船舱，一名亲兵跑上前道：“将军，岸上有人在喊，好像是胖三郎将军！”
“杨巍！”
杨元庆心中大喜，快步走到船舷，只见东岸上一名骑骆驼者正向他的船只挥手大喊，那特有的骆驼标志和庞大的身躯，可不正是杨巍，杨元庆笑道：“船靠岸，让他上来。”
大船缓缓靠岸，片刻，杨巍和他的骆驼被吊上了大船，杨巍走到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气喘吁吁道：“末将杨巍，参见大将军！”
“你怎么会在这里？”杨元庆有些奇怪地问。
“回禀大将军，卑职从丰州回京城办手续，又去了东平郡，然后沿运河北上，一路就在观察船只。”
杨元庆听他去了东平郡，心知肚明，便给他使了个眼色，“跟我来！”
两人走进杨元庆的船舱坐下，阿莲端了两杯茶进来，退了下去，把门替他们关上了。
杨元庆这才问道：“东平郡情况如何？”
“大伯手上已经有了两万八千军，情况不妙。”
杨巍便将他得到的情报一一告诉了杨元庆，又从怀中取出父亲给的小册子，一并交给杨元庆，杨元庆翻开册子看了看，令他不得不惊叹杨家财力之丰厚，一年时间后，仅粮食就从南方陆陆续续购买了五十万石。
“父亲说，巨野泽中有两座小岛，大伯在岛上修有仓库，有重兵把守，估计粮食都在岛上。”
杨元庆背着手在船舱内来回踱步，反复考虑东平郡的形势，父亲杨玄感的造反他已经无法阻拦，现在他只有一个办法，尽量延迟杨玄感的造反，将他的造反拖到关陇贵族之后，形势就会有利得多。
他沉思良久，便坐下写了一封信，将信封好，交给杨巍笑道：“这一次再辛苦你一趟，把这封信交给我师父张须陀。”
杨巍几个月来一直在外面奔跑，但他却毫不犹豫地接过信，“卑职现在就去！”
杨元庆命人给杨巍准备干粮盘缠，杨巍又下船去了，杨元庆站在船舷边望着杨巍远去，心中也怀着一线希望，能不能拖住杨玄感造反，就看师父张须陀怎么配合他了。
……
半个月后，赶在河水结冰前，杨元庆的座船终于从洛水驶进了京城，在路过偃师时，他已将高颎悄悄藏到他的庄园内，命人好生照顾，尽管这两年杨广已经不再提高颎，几乎将他相忘于江湖，但杨元庆还是不敢大意，不能让杨广知道，高颎在他身边。
上午，座船在一座码头前缓缓靠岸，阿莲上了一辆马车，亲兵们护卫着她先回了杨府，杨元庆翻身上马，在百余名亲兵的护卫下向皇宫驶去。
……
此时已是十一月上旬，天气寒冷，几天前刚刚下了一场大雪，京城内银装素裹，大街小巷，屋顶树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一群群孩子在街上打雪仗、堆雪人，笑声一片，整个京城都沉浸在瑞雪兆丰年的期盼之中。
杨广的御史房里点了两个火盆，使房间里温暖如春，杨广回京已经快一个月了，一场高丽之战从准备到结束，几乎耗了他两年的时间，这期间他近乎荒废了朝政，现在重拾起来，他才发现朝纲废弛，弊病丛生，而且很多事情不是他发现就能扭转。
比如各郡县的户籍核查报告，每年都应该上报民部，但今年就有一半的郡县没有上报，不仅如此，在上报的郡县中，很多郡县的户籍人数都和去年完全一样，这明显是糊弄朝廷，连他杨广都很清楚，仅一场辽东战役就死了几百万人，还有各地蜂拥而起的乱匪，难道官府还跑到乱匪中去清点户籍吗？
如果说户籍人数他还看不见，那税赋的恶化，却让他有切肤之痛，去年税赋比前年锐减三成，现在已是年底，那今年不知比去年又要锐减多少？
这些数据看得杨广心烦意乱，更重要是弊病丛生，千头万绪，让他不知从何入手？他觉得有必要再开一次内阁会议，让宰相们去商讨此事。
这时，杨广拾起一份奏疏，署名是涿郡暂理太守李渊，他翻开奏疏，只看了两行，便精神一振，这竟然是李渊弹劾前幽州总管元弘嗣，这让杨广大感兴趣，关陇贵族中竟然又出现了内斗。
他翻看了几页，李渊一共列出元弘嗣十大罪状，任人唯亲、滥用私刑、坐赃渎职、亲卫超制等等，每一条后面都列有大量的例子，事实详尽，有理有据，让杨广看得连连点头，看不出李渊竟是有心人，如此揣摩圣意，这段时间，杨广已经在考虑对元弘嗣动手，只是苦于找不到他的罪证。
正想睡觉，李渊便送来枕头，令杨广暗暗赞赏，他对李渊不由刮目相看，李渊此人胆小懦弱，李氏家族在关陇贵族中属于弱派，以前他一直嫌李渊比较木讷，对此人不喜，现在看来，李渊已大有进步，他忍不住提笔在李渊的奏折上写下两个字：‘大善！’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幽州杨总管到了，在殿外候见！”
这个消息令杨广喜出望外，连声道：“速速宣他觐见！”
他也顾不得看李渊的奏折，将它放到一边，片刻，宦官领着杨元庆走了进来，杨元庆上前深施一礼，“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爱卿什么时候到的京城？”杨广笑容十分亲切。
“回禀陛下，臣刚下船，便直接进宫来面圣。”
杨元庆跪下叩头，“臣只立微末之功，便得厚赏，臣不胜惭愧，谢陛下封赏！”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封你国公是朕一直的心愿，只因你资历未足，所以拖到现在，我大隋很多贵族子弟身无寸功，却拥有国公高爵，而你为国效力，出生入死，勋功累累，若再不封你，朕心着实不安，这是立功所得，你就不要惭愧了，平身吧！”
“谢陛下！”
杨元庆站起身道：“臣有一事想启奏陛下！”
“什么事？”
“陛下，河间郡匪患猖獗，乱匪高开道攻破鲁城县，抢掠杀人，河间太守崔平意屡屡向臣求救，只是限于制度，臣不敢越境剿匪，臣以为，别的郡也是一样，强郡无匪，弱郡匪猖，若准许强郡之兵剿弱郡之匪，臣以为，将会大大缓解匪患。”
杨元庆的意思就是一句话，要杨广下旨，准许跨境剿匪。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十章 宫中毒蛇
虽然准许跨境剿匪确实有利于打击各地乱匪，但这样也会留下地方官员权力过大的隐患，杨广沉思良久，权衡利弊，他终于点了点头，“朕可以同意你的建议，不过朕要加一条，必须要事先得到兵部同意，方能跨境剿匪。”
杨广还是决定把跨境剿匪的审批权收归朝廷，不准地方随意跨境剿匪，但就是这样，也达到了杨元庆的目的。
他心中大喜，“臣谢陛下宽容！”
杨广点点头，对旁边宦官们一挥手，“你们统统退下！”
几名宦官都退了下去，这一幕杨元庆已经习惯了，只要杨广命宦官们退下，他必然是要和自己谈关陇贵族之事，果然，杨广将话题转到了关陇贵族身上，他缓缓道：“朕打算杀鸡儆猴，你以为如何？”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杨元庆却很明白杨广在说什么？这也是他想对杨广说的话，他一路上早已深思熟虑。
“陛下，杀鸡虽然可以儆猴，但打草却会惊蛇，请陛下慎重。”
杨广之所以在关陇贵族上对杨元庆很信任，是因为他有着丰富的经验，对关陇贵族之间的各种复杂关系，他比其他大臣都看得透，所以，尽管杨元庆没有同意他的方案，但杨广依然不着恼，他沉吟一下，又问：“你的意思就是说，朕按兵不动？”
“陛下，臣上次在涿郡劝过陛下，高丽之战后，很多人的心态都会改变，很多人都会有想法，臣当时建议陛下暂时不要做出决定，先观察几个月，再考虑对策，现在臣还是这个建议，静观其变，甚至对一些人委以重用，即可分化关陇贵族，也可以麻痹他们，这是臣的微言，陛下自有帝王手段，臣不敢妄谏。”
杨广确实是想收拾元弘嗣，杀鸡以儆猴，但杨元庆的劝谏又让他犹豫了，他还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杨爱卿，你在幽州，可知道幽州军民是怎么评价元弘嗣？”
……
就在杨广在御史房单独接见杨元庆之时，内侍省副总管，大宦官李忠良从殿外快走了进来，李忠良权力很大，按照职权分工，他负责外宫，只要是显仁宫以外的事务都由他来管，每天他都异常繁忙，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守在御书房外。
他走近御书房，见所有的宦官都聚在门外，不由一愣，问道：“圣上在接见谁？”
宦官们连忙禀报：“回禀总管，在接见杨元庆。”
听见‘杨元庆’这个名字，李忠良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尽管后来他的侄子改任梁郡都尉，但他心中还是对杨元庆充满怨恨，谁得罪过他，他一生都不会忘。
“圣上在和他谈什么？”
“不知道，圣上把我们都赶出来，估计是绝密事情吧！”
李忠良对另一个伺候杨广笔墨的小宦官招招手，他们走到一个无人处，李忠良这才低声问他道：“李太守那本奏折圣上看了吗？上午我给你说过那本。”
小宦官点点头，“圣上看了，还在上面批了两个字。”
“你就直说，什么字？”李忠良瞪了小宦官一眼，有点不高兴，怎么吞吞吐吐，自己问一句才说一句。
小宦官吓得一哆嗦，慌忙道：“圣上批的两个字是‘大善’，看得出圣上对这本有很兴趣，本来精神不振，但这本奏折却让他精神抖擞。”
李忠良笑眯了眼，摸出一颗金豆给他，“赏给你了。”
“谢总管！”
小宦官连连称谢，这时，远处有人叫他，“武忠，会见结束了，快进去。”
小宦官吓得奔了回去，御书房大门已经开了，杨元庆从里面走出来，他摘下乌笼纱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步走了，他却不知道，一双毒蛇般的眼睛在后面盯住了他。
“圣上要下旨，快去找封舍人！”
御书房前一阵忙乱，片刻，封德彝匆匆走进御书房，他是今天当值内史舍人，他走进御书房坐下，铺纸提笔，杨广这才缓缓下旨道：“各郡匪患猖獗，为利于各郡间剿匪，准许各郡报批兵部许可后，可跨境剿匪，钦此！”
……
时间到了中午，这是大臣们的午休时间，大约有半个多时辰，中低层官员们大多相约去外面喝酒，而重臣则一般回家吃饭并休息。
李忠良溜了一个空，乘马车来到了独孤府侧门前，他不敢从正门进去，唯恐被别人看见。
李忠良被一名老家人一直领到独孤震的书房前，片刻，独孤震大笑着迎了出来，“今天是哪阵香风将李总管吹来？”
李忠良微微欠身道：“我只说两句话就走！”
独孤震脸色肃然，“请！”
李忠良走进书房，只见独孤罗长子独孤良也在，独孤良袭父爵赵国公，官拜金紫光禄大夫，也是朝中重臣，李忠良连忙施一礼，“参见赵国公！”
独孤良笑了笑，“李公公请坐。”
李忠良坐了下来，对两人道：“今天上午，圣上已经看了李太守的奏折，批复为‘大善’，圣上非常满意李太守的奏折。”
独孤震和独孤良对望一眼，两人皆不露声色，这个消息在他们意料之中，正是他们授意李渊写这份弹劾元弘嗣的奏折，他们需要的是更有价值的消息。
李忠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独孤震的脸色，他当然不是来做善事，他的后半生的养老可就指望着这个隋朝最富有的家族，尤其现在隋朝已经岌岌可危之时，他更在意独孤家的态度。
他见独孤震二人的脸色很平淡，心中暗暗发慌，又道：“现在圣上对李太守青睐有加，如果独孤公再去找找宇文述，李太守应该能调回京为尚书。”
李忠良并不了解独孤家族的想法，他以为他们是想把李渊弄进京做尚书，这次辽东战役死了不少高官，朝廷很多高位都空了出来。
独孤震笑道：“为什么要去找宇文述？”
李忠良精神一振，连忙道：“圣上虽然表面上因高丽之战恼火宇文述，其实不然，他对宇文述更加信任有加，我发现涉及关陇贵族的人事任免，圣上都会征求宇文述的意见，而且基本上都会听从，现在既然圣上对李太守有了好感，如果宇文述再去劝劝圣上，李太守高官有望，当然，宇文述有个爱好，我不说，独孤公应该也知道。”
独孤震眯着眼笑道：“多谢李公公前来提供消息。”
“不用客气！”
李忠良见独孤震居然没有表示，他就仿佛一脚踩空，难道这个消息他们还不满意吗？李忠良心中像猫抓一般难受，对方到底要什么消息，才肯给自己好处？
这时，一直沉默的独孤良问道：“三天前的晚上，不知李公公去元弘嗣府上，是为何事？”
李忠良的脸刷地变白了，原来独孤家竟然知道自己和元家暗中有往来，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独孤震笑眯眯道：“不过都是利益交换嘛！李公公何必担心，我们不会在意，只是有点好奇，不知李公公愿不愿意和独孤家也做笔买卖？”
李忠良这才明白，原来独孤家真正关心的是元家，他犹豫半晌，一咬牙道：“不知独孤家愿出什么价钱？”
独孤震伸出一个指头，“关中上田五万亩。”
李忠良暗吸一口冷气，此时莫说把元家卖了，他把自己卖了也愿意，他觉得头有点晕，努力将自己情绪稳定下来，才低声道：“元家让我帮忙，把幽禁在内侍省的蜀王杨秀救出去。”
独孤震和独孤良又对望一眼，两人的眼中皆露出了震惊之色，这才是有价值的消息，独孤震又问道：“他准备用什么办法？”
李忠良压低声音道：“偷梁换柱，元家找了一个长得略像杨秀之人，把真杨秀换掉，反正杨秀被囚禁十几年，模样变化很大，一般人也看不出来。”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换？”
李忠良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半晌方道：“其实昨天晚上已经换了。”
独孤震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递给他，笑道：“这里面是上田五万亩，共有四个庄园，李公公请笑纳。”
李忠良大喜，他接过信封便塞进怀中，起身道：“我不能在外久呆，就告辞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
李忠良走了，独孤良微微笑道：“家主为何给他土地，而不给他黄金珍宝之类？”
独孤震冷笑一声，“这种奸佞宦官，死不足惜，若给他珍宝黄金，他会逃到海外，只有给他土地，他才拿不走，早晚还是归我，若不是怕吓着他，我还准备给他十万亩。”
“家主高明！”
独孤良赞了一声，又叹道：“想不到元家准备扶持蜀王杨秀，我还以为他们会直接自立。”
“只有傻瓜才会自立，立一个傀儡皇帝才是高明之策。”
独孤震沉吟一下，忧虑挂上脸庞，“不过元家动作很快，我们也要加紧了，不能再耽误。”
“家主，我还是有点疑问。”
独孤良忍不住道：“为什么我们独孤家不自立，一定要拥立李渊，给别人做嫁衣？”
独孤震微微笑道：“上次家族开会决定此事的时候，我问过你，你也同意了，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我不是反悔，只是……心中有些不甘。”
独孤震点点头，对他语重心长道：“当年你祖父留下的遗言就是永不自立，这是独孤家的家训，也只有这样，独孤家才能繁衍至今，长盛不衰，想推翻杨家不是那么容易，这里面有极大的风险，搞不好就会诛灭九族，只有在幕后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李渊是独孤家的外甥，如果他登基，独孤家就是国舅，可以权倾朝野，如果他失败，那也与独孤无涉，我们再扶另一家，这就叫做与其鸡飞蛋打，不如一石在手。”
独孤良默默点头，“家主，我明白了。”
独孤震笑了起来，“明白就好，你去一趟李府，替我把李神通找来。”
独孤良一怔，“找他做什么？”
“你呀！真是糊涂一时。”
独孤震摇摇头笑道：“当然是为他兄长李渊之事，有些事情他不去跑，难道还要我替他跑不成？”
“家主是说宇文述？”
独孤震眯眼一笑：“正是！”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十一章 野心渐露
杨元庆回到家中，自然是全家欢喜，女儿们向父亲撒娇，妻妾们向丈夫诉衷肠，使杨元庆尽享天伦之乐。
吃罢午饭，杨元庆在书房里坐了下来，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将身体彻底放松，这时门开了，妻子裴敏秋端了一杯热茶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君，怎么不和孩子们再玩一会儿？”
“还要写一封急信，改天再陪他们，这一次我在京城呆的时间较长，要过了年才回去，我会多陪陪大家。”
杨元庆笑着握住妻子的手，不料裴敏秋的手轻轻一翻，从他手中挣脱，淡淡道：“既然夫君急着写信，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丈夫一眼，转身出去了，杨元庆半晌方苦笑一下，他心里自然明白原委，妻子外柔内刚，免不了今晚要好好解释一番。
他摇摇头，提笔继续给师父张须陀写信，他写了一封快信，叫一名亲卫进来，嘱咐他立刻送往齐郡，这才了一桩心事。
杨元庆回到书房，刚端起茶杯，裴敏秋又走了进来，眼中有些怪异之色，“夫君，我祖父来了，要急着见你。”
“我这就去！”
杨元庆立刻起身向外快步走去，走到一半，他却忽然回头一把搂住裴敏秋的腰，裴敏秋措不及防，刚要挣扎，杨元庆已重重吻住她的唇，裴敏秋挣扎了两下，便迷失在丈夫暴风骤雨般的热吻中。
半晌，裴敏秋推开他，在他胸膛上捶了一拳，没好气道：“不用讨好我，我自然会善待她，都怀了你的孩子了，我还能把她怎样？”
杨元庆笑嘻嘻问：“祖父现在何处？”
裴敏秋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在外书房呢，快去吧！”
……
外书房内，裴矩负手在房内来回踱步，他眉眼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因为护送新公主去突厥与始毕可汗成婚，而没有参加高丽之战，却没料到战争的结局竟然是大隋惨败。
不仅高丽之战的惨败令他心中焦虑，大隋日益恶化的局势也让他这段时间寝食不安，他隐隐感到乱世将至，隋朝的死活与他无关，大不了他辞官不做，而裴氏家族才是他立身之本，他是裴氏家主，更要考虑家族的命运。
所谓家国天下，先是家族，然后才轮到大隋，最后才是天下之民。
今天，他听说杨元庆已到，便急不可耐地赶来了，杨元庆是他的孙女婿，也是裴家可以依仗的一大军阀势力，在乱世，只有手握军权的大军阀，才保护住裴氏家族的利益。
这时门外传来杨元庆的笑声，“祖父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了，我自会去探望，怎么能让祖父亲自上门。”
裴矩回头笑道：“别说这些客气话了，我又不是第一次上门。”
“可是祖父每次上门都让我觉得心慌。”杨元庆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画笑道。
裴矩呵呵笑了起来：“放心吧！不会再拿你们的东西了，今天是有正事。”
杨元庆点点头，“祖父请坐！”
两人坐下，裴敏秋亲自端了两杯热茶送进来，裴矩指指杨元庆对她道：“今天我要和你丈夫谈一些重要事情，你就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是！敏秋知道了。”
裴敏秋退了下去，将门给他们关上，杨元庆奇怪地问：“祖父，出了什么事吗？”
“有件事我要先问你，你为何要建议圣上准许跨境剿匪？”
杨元庆沉吟一下问：“祖父为何要问这件事？”
“你先回答我！”裴矩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杨元庆无奈，只得道：“因为河间崔太守几次请我发兵剿灭河间郡乱匪，我却无能为力，河间郡内有十几股乱匪，多则上万人，少则千人，都对涿郡仓库虎视眈眈，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
“就这么简单吗？”裴矩有些不相信问道。
杨元庆点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裴矩叹息一声，“你这个跨境剿匪的建议会给一些心怀野心者以良机，他们会借口剿匪攻城掠县，割据地方，成为大隋毒瘤，你不该这样建议。”
杨元庆淡淡一笑：“我也这样提醒过圣上。”
“那他怎么说？”
“圣上说，如果真是有人想造反，就算没有这个跨境剿匪，也一样拦不住他们，他们照样会攻郡掠县，有了这个规定，就让那些一心想保卫大隋的忠臣可以放手施为，不再被束缚，祖父，这是圣上的原话。”
裴矩愕然，半天没有说话，“好吧！这件事先放一边。”
裴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其实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他只是想用这件事引出杨元庆的野心，可这种事偏偏不好明说，就算是孙女婿，也让他开不了口。
犹豫了一会儿，裴矩才问道：“元庆，你觉得大隋前景如何？”
杨元庆微微一笑，“祖父，这个题太大了，让我不知该怎么说，不如祖父先说说，把我带进去。”
裴矩点点头，“好吧！我先说两句，如果从职位上说，我是尚书左仆射，位居第一，可如果从权力上比，我只能排第三，在内阁中主管户部，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裴矩取出一张报表递给杨元庆，“这是我汇总各郡税赋钱粮，要报给圣上的，里面有很多问题，你看看能不能明白。”
杨元庆接过报表看了看，脸上掩饰不住地震惊，裴矩叹息道：“去年前年就不说了，就看今年前六个月，税赋总收入比去年上半年锐减一半，这是地方官们自己报的数字，有意思的是，匪患严重的北方只比去年减收两成三成，倒是没有什么匪患的南方地区比去年减收了五成、六成甚至还有七成，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祖父的意思是说，北方地区是虚增，而南方地区是虚减，是这个意思吧！”
“确实如此，北方郡县虚增税赋我可以理解，太守们是为了保官位，但南方地区为何要虚减，元庆，你想到了什么？”
杨元庆脱口而出，“说明南方很多郡县已经有了自保之心。”
“对！就是这么回事。”
裴矩长叹一声道：“开皇十二年，南北完全统一，距今不过二十年，可南北分裂却有数百年时间，几百年的隔阂又岂是短短二十年能够弥合，圣上推行南人治南本是着眼长远利益，如果是盛世没有问题，可如果是乱世，就会造成南北重新分裂，没有了南方的税赋，我不知道大隋还能撑几年？”
杨元庆沉默半响道：“大隋仓禀不是能用几十年吗？”
“那是绸缎、布匹等轻货，我说的是粮食，你见过能存放几十年的粮食吗？粮食最多存放两年就会霉烂，而且一次高丽之战，便耗去了千万石粮食，如果再来一次，洛口仓就会成为空仓。”
杨元庆叹了口气，“我明白祖父的意思了。”
“那你说吧！你为什么要建议跨境剿匪？”裴矩又将话题绕了回来，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杨元庆，他希望杨元庆对自己说实话。
杨元庆低头笑了笑，他明白裴矩的意思，就像道士的步伐，远远近近兜着圈子，其实裴矩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有些事情他确实不能再隐瞒了，正如他给杨广所言，高丽惨败，每个人都有了心思，裴家也一样。
杨元庆抬起头注视着裴矩，“祖父，假如有一天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若也是逐鹿者之一，祖父能支持我吗？”
裴矩握住杨元庆的手笑了起来，笑得像孩子一样，他终于听到了杨元庆的心里话，他轻轻拍了拍杨元庆的手，“这还用问吗？你是裴家的女婿，如果真有那一天，裴家一定会全力支持你。”
……
高丽之败就像一把开启潘多拉之盒的钥匙，将无数颗取隋而代之的野心释放出来，无论是草莽还是庙堂，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无论是关陇贵族还是山东士族，甚至连杨广最信任的人也一样野心彰显，宇文述就是之一。
在很多年前，宇文述造反的种子就已经埋下，随着时机渐渐到来，他心中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了。
尽管如此，宇文述依然心机极深，他知道天下到处是流民，只要有钱粮，那么就能在一夜间拉起数十万人的大军，因此，他并不急于招兵买马，而是拼命储存钱粮，正因为这样，他才对李浑的旧账耿耿于怀。
此刻，在宇文述的客房里放着四口大箱子，挑夫们都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宇文述和客人李神通，李神通是李渊的堂弟，有一个小小的散官在身，官拜正八品怀仁尉，闲居京城。
“李贤侄，这是……”
宇文述笑容明媚，对送礼的客人，他一向很友好，而且沉甸甸的四只大箱子让他感到价值不菲，李神通已经告诉他，这其实是兄长李渊托他送来，也就是说，李渊有事情求自己。
李神通笑着将箱子一一打开，一道道金光晃得宇文述眼睛都睁不开，他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缝，贪婪之色流露无遗，竟然是四大箱黄金，全是一块块黄澄澄的金子，至少有一万多两。
“这是祖父留下来的财富，由我兄长继承，一共有黄金一万两千两，现在全部献给宇文大将军，我兄长说，只求宇文大将军能替他谋一份肥差。”
一万两千两黄金，李虎留给子孙的财富要归他宇文述了吗？宇文述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但狂喜却没有让他失去理智。
一般送礼都是先送礼单，事情办好后，再把礼单兑现，但李家却直接把礼先送来，这让宇文述有些为难，如果是别人，办不成他有会吞掉不退，但李渊送的礼他不敢这样做，毕竟是李虎的孙子，一旦这样做了，他会得罪所有的关陇贵族，这一点，宇文述拎得很清。
“李贤侄，请坐下说话。”
他请李神通坐下，这才笑眯眯问道：“不知你兄长想让我帮他谋什么高位？”
李神通欠身缓缓道：“我兄长想做太原留守！”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十二章 雪夜离京
太原留守原本是观王杨雄兼任，杨雄在高丽去世后，这个位子便空了出来，宇文述一直在考虑给自己宇文化及谋这个职位，不料李渊也看上了，令他心中有些为难，有心不答应，但眼前的黄金却让他难以拒绝。
宇文述想了想便笑道：“这样吧！这些金子就暂时放在我这里，我尽力替你兄长谋职，如果实在不行，我再退还给你，你看如何？”
“那一切就仰仗宇文大将军了！”
李神通说了几句客气话，便拱手告辞，宇文述背着手在四箱黄金前来回踱步，现在钱贱金贵，这四箱黄金现在至少值四十万吊，这么一笔巨额财富让他怎么舍得退回去。
这时，门外传来家人禀报：“二老爷来了！”
二老爷是宇文述之弟宇文策，来得正好，宇文述连忙道：“让他到我书房来。”
宇文述当然不是什么独生子女，他也有兄弟姐妹，他有兄弟三人，还有不少族兄族弟，虽然不是什么名门世家，但也是一个大家族。
宇文述是长子，也整个家族的实际族长，二弟是宇文策，封为正议大夫，暂时没有实职，老三宇文潮，现任陇西郡丞。
片刻，宇文策走进了书房，他见书房摆放着四只大箱子，不由笑道：“兄长做的好买卖啊！”
“哎！别提了，这一次让我有点为难。”
宇文述请兄弟坐下，侍女端来了两碗热酪浆，虽然现在很流行喝茶，但宇文述还是保持着从前的传统，酪浆也就是牛奶或者马奶，这是鲜卑人的习俗。
“兄长有什么为难？”
“这是李渊送来的，黄金一万余两，他想谋太原留守之职。”
“哦？李渊也想掌军权？”
宇文策有些惊讶，他小心翼翼道：“莫非李渊也有不臣之心。”
“这个不可能！”
宇文述摆摆手，“此人我很了解，胆小懦弱，有一点小心思，但让他造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他只是不想呆在涿郡。”
“兄长是说他和杨元庆处得不好？”
“也算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再升一步，太守留守要比涿郡太守要更高一级，坐上太原留守之位，回来做尚书甚至入阁为相，就容易得多。”
说到这，宇文述眉头一皱，“问题是，我想替化及谋这个太原留守之职，虞世基已经答应替我推荐，若给李渊，我有点不太甘心。”
“那别的职务呢？李渊肯接受吗？”
宇文述摇摇头，“我也问过李神通，他说别的职务李渊暂时不考虑。”
宇文策很了解侄子宇文化及的底细，他沉思片刻，便对兄长道：“大哥，我觉得化及出任太原留守的可能性不大。”
“你也是这样认为吗？”
宇文策点点头，“圣上不会让化及一步登高位，最多让他进十二卫做将军，大哥，说句不好听的话，做太原留守，化及的资历不够，就算是杨元庆做到幽州总管，他也是靠不断立功才得其位。”
这其实也是虞世基劝宇文述，太原留守这个位子对宇文化及有点太难了。
宇文述看了看四箱黄金，他最终点了点头，就看在黄金的份上，给李渊这个人情。
这时，宇文策又想起一事，连忙对宇文述道：“上次大哥说，李忠良暗示大哥可以对付杨元庆，我觉得是不是有点不靠谱？”
宇文述摆摆手笑道：“那李忠良是因为杨元庆清洗了他的侄子，所以他怀恨在心，想借我的手报复杨元庆，他毕竟只是宦官，眼光比较短浅，看到一点风就是雨。”
“大哥的意思是，不对付杨元庆。”
宇文述瞥了兄弟一眼，淡淡道：“现在我们宇文家族有更重要的事，这个时候，不要轻易树敌，等将来再和他算旧帐。”
……
夜渐渐深了，天空又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大街上冷冷清清，格外寂静，关闭城门的鼓声轰隆隆敲响，鼓声要响八百下，至少要经历一刻钟时间，城门才会正式关闭。
眼看城门要关，京城的各大城门前挤满了赶着出城的人，总是有这么一批人，不到最后一刻他们不会想着出城，每天都是这样，守城的士兵们也都习惯了。
“大家不要挤，慢慢来！”
定鼎门前，由于多了十几辆马车，出城便显得格外拥挤，数百人大声叫骂，却又无可奈何，马车已经将整个城门通道堵住。
今天当值的守门校尉姓余，他听见吵嚷声，便从城头上奔下来，“怎么回事？”
他见城门通道被十几辆马车堵死，前进的速度很慢，不由怒道：“这是谁家的马车？”
一名士兵跑上来低声道：“校尉，这是元家的马车，一共二十三辆，都是运货出城，所以比较慢。”
听说是元家的马车，余校尉顿时吓得不敢吭声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马车出去，他也不敢阻拦。
一辆车渐渐走进甬道，这时，马车上的车帘却悄悄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这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男子，他便从仁寿二年便被囚禁至今的蜀王杨秀，此时，他已被元家以偷梁换柱的手段救出了内侍省。
长期的幽禁生活使杨秀变得异常沉默，从出皇宫到现在，他说过的话没有超过三句，一切他都默默地接受，他就像一个木偶，任凭元家的摆布。
他拉开车帘，望着车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无比的失落，他内心世界的情感只有从眼神中才会流露出来。
蓦地，他忽然看到了几名隋军士兵，一名军官正好奇地打量他，他顿时想起了当年被推进深院的那一刻，不管他如何哀求，隋军士兵依然将他最心爱的儿子拖走，从此天涯相隔，杨秀的眼睛里陡然射出刻骨的仇恨，直刺不远处的军官。
余校尉也发现了躲在马车内的男子，他心中也有点奇怪，明明是装货的马车，怎么马车里还藏着一人？但他不敢多问，元家的权势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校尉惹得起。
这时，马车内男子射出的刻毒仇恨目光使余校尉吓了一跳，那种俨如野兽般的目光使他一阵心悸，惊恐地向后退了两步，此人到底是谁？
马车终于出城，数百名等得心急火燎的民众也跟着一涌而出，城门终于缓缓关闭了。
余校尉摇摇头，刚要上城去睡觉，却有士兵叫他，“余校尉，有人找你。”
余校尉一回头，只见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走上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
“余将军，我家老爷有请！”
余校尉见那辆马车颇为华丽，两旁还有几十名侍卫，他不敢摆架子，便问：“你家老爷是谁？”
管家上前附耳给他说了两句，余校尉吓得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向马车跑去，在车窗前他单膝跪下，“校尉余枞参见独孤相国！”
车窗开了，露出独孤震带着和蔼笑容的脸庞，“老夫只是出来看看雪景。”
他话锋一转，又问：“刚才那是谁家马车，这个时候出城？”
“回禀独孤相国，那是元家的马车，里面都是装货。”
“哦！刚才好像你看见了什么，有点害怕的模样，是什么？”
余校尉心中有些惊讶，怎么自己的一举一动，独孤相国都知道，他不敢隐瞒只得道：“刚才卑职发现马车里藏着一个人，大约四五十岁，脸色惨白，眼睛像野兽般凶狠，所以卑职吓了一大跳。”
“那你怎么不去盘问盘问？”
余校尉低下头，半晌才胆怯道：“那是元家的马车，卑职不敢！”
“好吧，我就不为难你了，你去吧！”
余校尉行一礼，急急惶惶走了，独孤震放下车帘，马车调头向北而去。
“是他吗？”马车里，坐在后排的独孤良问道。
独孤震点点头，“应该就是他。”
“家主，那我们该怎么办？”
独孤良有些担忧道：“如果元家起事，我担心会损害到我们独孤家的利益。”
独孤震闭上眼睛靠在软背上，半晌，他才睁开眼睛道：“元家若想成事，他还得靠关陇贵族支持，如果他敢侵害到我独孤家的利益，那么他必败无疑。”
“家主，我觉得没必要让元家起事，这会为我们将来树敌。”
独孤良始终对家主的所为有点不理解，先是扶持李渊，独孤家做嫁衣，现在又放纵元家，他着实无法理解，为什么不把元家消灭在萌芽状态，铲除日后的政敌。
独孤震能体会到长侄心中的不满，他心中一叹，这个侄子总是太看重眼前利益，总是忽略主干，只看枝叶，总是觉得元家会抢了独孤家的利益，却忘记真正的敌人是隋朝。
“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所以我们要时时刻刻权衡利弊，只要利大于弊，就是可行，元家虽然会成为我们将来之敌，但元家的造反却又会给杨隋带来沉重打击，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元家，而是杨隋，元家也一样，既然有共同的敌人，那为何要先内讧？”
独孤震又冷笑一声，“有元家甘愿做先锋，替我们削弱杨隋，又何乐而不为？”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十三章 跨境剿匪
准许跨境剿匪的旨意下达后，立刻震动了北方各郡，有的郡欢喜，有的郡担忧，强郡可以争夺资源，扩大地方利益，而弱郡只能受制于人，而饱受匪患的各郡却纷纷表态支持。
但不管是支持也好，反对也好，绝大多数郡都按兵不动，谁都不愿做第一个领头羊，保持观望态度，而第一个提出跨境剿匪申请的郡却是齐郡。
齐郡太守张须陀在旨意下发三天后，便正式向兵部提出了跨境剿匪的申请，兵部当即批准了张须陀的申请，准许他跨境剿匪。
十一月下旬，张须陀亲率一万郡兵进入了济北郡境内，展开了冬季攻势，在阳谷县以东的鱼山，张须陀一战击溃了盘踞在济北郡的乱匪头子韩进洛军，斩首万人，俘获三万余人，韩进洛率领数千残军越过黄河冰面，仓惶北逃。
张须陀并没有追赶败军，十一月底，张须陀率一万军队进驻寿张县，这里距离东平郡的边界只有十五里，而距离东平郡乱匪聚集的梁山，也只有三十里。
此时正是寒冬时节，黄河南岸也是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由于连年匪患，济北郡内百里荒芜，满目疮痍，官兵剿匪不利，屡战屡败，只能龟缩在城中，乡村基本上已拱手让给乱匪，那里也无人居住，家贫之人或死或逃，或入匪为寇，家境稍微宽裕的人则逃进县城，一座座村落都已是断壁残垣，野狗横行。
张须陀的军队驻扎在寿张县东，由几百座大帐组成，此时，张须陀骑马来到军营西面的一座小丘上，望着远方被白雪覆盖的丘陵和森林。
张须陀今年已经五十岁，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他的目光依然严峻、冷静和阴郁，一如十九年前他第一次和杨元庆见面时的目光。
数十年的抑郁不得志，已磨去了他的青春，使他生命中的激情随岁月而消亡，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五十岁时，命运之神终于青睐了他，杨积智被调去弘农郡，而他因剿灭长白山之匪有功被升为齐郡太守，加封银青光禄大夫。
其实他也知道，这是他徒弟杨元庆给他力争而来，张须陀平生只感慨两件事，他娶了一个好女人，与他患难与共，风雨同舟，他收了一个好徒弟，年轻有为，视师如父。
这次他跨境剿匪的真正目的，便是受杨元庆之托，剿灭东平郡的梁山之匪，杨元庆给他说得很清楚，梁山上的盗匪其实并不是乱匪，而是他父亲杨玄感秘密招募的私兵，杨元庆不愿他父亲造反，可是又劝不了他，只能用跨境剿匪的办法毁掉杨玄感的根基，使他无法造反。
张须陀很理解杨元庆的痛苦和无奈，在家族和大隋之间，杨元庆难以选择，他既不愿毁掉家族，也不愿背叛大隋，这让张须陀十分感动，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成全徒弟的名声，令他忠孝两顾，无论如何，他绝不愿意自己徒弟背上一个反叛大隋的千古罪名。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发动进攻？”张须陀的另一个徒弟罗士信在一旁小声问道。
“等待斥候的消息！”
张须陀话音刚落，一名亲卫指着远处大喊：“太守，斥候回来了！”
只见几个黑点出现在远方白雪皑皑的旷野之上，格外清晰，黑点越来越近，正是几名斥候，向这边风驰电掣而来。
片刻，几名斥候奔进，他们翻身下马，向山岗上奔来，一名斥候队正在张须陀面前单膝跪下，“参见太守！”
“可探到梁山情报？”
“回禀太守，梁山有队伍下山，向巨野泽方向转移！”
张须陀冷笑一声，这是梁山之乱匪要逃跑了吗？
张须陀回头喝令道：“秦琼何在？”
几名偏将中，秦琼催马而出，在马上抱拳道：“卑职在！”
“我给你三千人马，你率军去巨野泽长生岛，岛上是乱匪粮仓，你可直接占领！”
“末将遵命！”
秦琼催马飞奔而去，张须陀对众将令道：“传令起兵，杀向梁山！”
几名将领皆道：“太守，梁山是东平郡，我们能去吗？”
“怎么不能去？”
张须陀厉声道：“我奉旨跨境剿匪，兵部并未限制我的范围，无论是济北郡的鱼山之匪，还是东平郡的梁山之贼，皆是我的剿匪范围，尔等不必担忧，出兵！”
一万军队兵分两路，秦琼率三千人直接南下，直奔已结冰的巨野泽，而张须陀则率领七千军队，向三十余里外的梁山杀去。
……
冰天雪地的郓城县，人的思维也仿佛被冻得凝固住了，不愿过多考虑即将发生了变化，对一般民众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影响，不会妨碍他们的生活，但对于一郡太守的杨玄感，他的反应稍微迟钝，就会使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一名骑马飞奔而至的报信兵，给他带来了一个危险的信息，齐郡太守张须陀率领一万军队一举歼灭了济北郡的乱匪韩进洛军，齐郡军队正浩浩荡荡向寿张县方向杀来。
这个消息足足让杨玄感愣了一盏茶的时间，张须陀是齐郡太守，他怎么能来济北郡剿匪？
半晌，杨玄感才忽然转身，在桌上一堆文书中手忙脚乱地翻找，前段时间，他好像收到过一份朝廷牒文……
翻找半天，他找到了，是十几天前朝廷送来的一份牒文，牒文上还贴着一张标签，表示他还没有看完。
记得当时是他的次子杨嵘得了一个儿子，这个消息使他欢喜异常，便没有来得及把这份朝廷牒文看完，后来牒文和其他文书混在一起，他便忘记了，他依稀记得上面好像有‘跨境剿匪’四个字。
杨玄感翻看着牒文，坐了下来，这种牒文实际上是很多朝廷圣旨的汇总文书，定时发往各地郡县，就像一本文件汇编，里面什么都有，有需要的信息，更多是不相干的东西。
杨玄感翻到第七页，他看到了，跨境剿匪的旨意，允许各郡跨境剿匪，杨玄感的心俨如坠进了冰窟，一旦允许跨境剿匪，那他在梁山的私军就失去了他的保护。
“明公！”
李密如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间，急得满头大汗，“明公，快派人去阻止玄敬，不准他下山。”
“法主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密急得一跺脚，“不是我急，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李密克制住内心的焦急道：“刚才我接到王伯当的消息，说玄敬率领大军下山，向巨野泽方向去了。”
杨玄感也吃了一惊，“我并没有下这样的命令，他为何要率军离开梁山？”
李密不知该怎么说，他最后叹口气道：“估计是张须陀的大军到来，给他的压力太大，他只得弃山而逃。”
杨玄感默然无语，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他的从弟玄敬能力较差，连两万人都统帅不了，之所以让杨玄敬负责梁山的军队，也是因为玄敬是二叔的嫡长子，而二叔掌控着杨家财权。
“明公，现在当务之急是让玄敬立刻率军返回梁山，他下了梁山便会给张须陀可趁之机。”
杨玄感点点头，随即叫来一名心腹，给他一件信物，嘱咐他道：“你立刻赶去梁山，在半路上截住杨玄感的军队，告诉他，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立刻率军回山，不得下山。”
心腹接过信物便匆匆去了，杨玄感又叹了口气，“法主，我估计这条路也走不下去了，你看着这个！”
杨玄感将牒文递给李密，李密看了看内容，他又看看日期，竟然是半个月前的牒文，怎么现在才注意到。
李密沉默片刻道：“其实也未必，关键是要沉默，不能让外面人知道梁山有多少军队，像王伯当，手下有五千军队，可外面根本不知，知道的也以为他只有两三百军队，只要秘密保守得好，跨境剿匪也不用担心。”
李密刚说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奔跑声，杨积善疾速奔来，“大哥，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杨玄感心中有点不安地问道。
“我刚刚得到消息……”
杨积善上气不接下气道：“玄敬的军队被张须陀骑兵追上，玄敬大败，被杀者、投降者不计其数，一万五千人全军覆没。”
杨玄感听得血脉贲张，眼睛蓦地变得血红，半晌，他‘啊！’地一声大叫，一脚将他的桌案踢翻，文书乱飞。
李密还算冷静，他将杨积善拉到外面，连忙问他，“那玄敬呢？”
李密唯一担心的就是杨玄敬，如果杨玄敬被抓，那么杨玄感的秘密就泄露了。
杨积善摇摇头，苦笑一声，“听说是他先逃了，张须陀的骑兵还没有杀到，他便丢下军队先逃走，军队无主，才这么容易被击溃。”
这时，又奔进一名军士，躬身道：“禀报都尉将军，巨野泽内传来消失，梁山盗匪在巨野泽长生岛的仓库被齐郡军队占领，据说有粮草无数。”
李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看了一眼杨玄感的房间，他不知道杨玄感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
李密不由叹了口气，近一年的心血，就这么付之东流。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十四章 京城来信
夜晚，李密被杨玄感请到了官宅，走到书房前，小童躬身道：“先生请稍等，我去禀报主人。”
李密却一把拉住小童，指了指书房，低声问：“他情绪如何？”
小童会意，笑道：“下午颇为暴躁，还把逃回来的玄敬叔揍了一顿，但黄昏时一连收到两封京城来信，便安静下来，先生放心，主人现在很冷静。”
原来杨玄敬已经逃回来了，李密一颗心放下，又好奇问：“是京城谁写来的信？”
“这个我不知道，先生可直接问主人。”
李密点点头，“你去吧！”
小童进去禀报，片刻出来道：“先生，主人请你进去。”
李密整整衣冠，走进了杨玄感的书房。
书房里很温暖，一盆火炭烧得正旺，杨玄感坐在火盆旁沉默不语，非常冷静，和中午时的暴怒判若两人。
“李密参见使君。”
“法主请坐！”
杨玄感语气很平和，就像一个在深思熟虑之人，李密坐了下来，书童给他们上了茶。
杨玄感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其实法主心里明白，是吧！”
李密一怔，“明公何所指？”
“张须陀跨境剿匪之事。”
李密半晌无语，渐渐地，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明公也想通了？”
杨玄感摇摇头，“我不是想通，而是有人告诉了我。”
他取出两封信，笑道：“这是我傍晚时收到的两封信，一封是李子雄送来，一封是斛斯政送来，李子雄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任右武侯大将军，因高丽之战而被除名，斛斯政是我的挚友，也是当今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就是他告诉我，跨境剿匪的建议是元庆所提。”
说到这，杨玄感惨笑起来，“我生的好儿子，竟然手段如此高明，把他的父亲给算计了，法主，你佩服他吗？”
李密沉默了，他是听说巨野泽上的长生岛被张须陀派兵袭破，他才意识这里面有问题，长生岛仓库极为隐秘，张须陀怎么会知道？这必然是内部有人泄露，而张须陀是杨元庆的师父，谜底便昭然而揭。
“这件事毕竟没有证据，或许和元庆没有关系。”
“没有证据？”
杨玄感冷笑一声，“我刚才已审问过积善，积善承认，两个月前巍儿来过，他把一些情报泄露给了巍儿。”
李密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杨玄感的家事，他不好涉入太深。
杨玄感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很佩服元庆，如果元庆能助我，何愁天下不济？可惜我从前糊涂，听信妇人之言，把这么好的儿子丢掉了，我悔之晚矣！”
李密沉默半晌道：“明公若想用元庆，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一件事明公必须要交代清楚。”
“什么事？”杨玄感回头问。
李密缓缓道：“如果明公得天下，那何人为太子？杨峻还是元庆？”
杨玄感摇摇头，没有丝毫犹豫，“不可能是元庆，嫡长为储，这一点不容商量，我最多封元庆为实权王。”
李密心中暗叹，在最关键的事情上无法妥协，看来元庆是不可能与他父亲合兵了，以杨元庆的地位和雄才大略，他怎么可能甘于杨峻之下，他不就是因为这个而叛离杨家吗？
李密沉吟一下道：“其实元庆对明公并无恶意，他的用意很明确，就是想拖住明公起事，或许他还没有准备好，一旦明公起事，会对他影响极大。”
杨玄感半晌才慨然长叹，“我是他的亲生父亲，难道他就不能写封信来吗？非要用这种权谋手段，我们父子之间竟然彼此不信任到这个程度，这让我情何以堪！”
李密对他们父子之间的冷漠确实已无话可说了，过了片刻，他将话题转开，“那明公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杨玄感道：“正所谓有所失必有所得，我虽然失去了一万五千军队和十几万石粮食，却得到了斛斯政的帮助，李子雄也透露出愿意助我之意，这两人将是我的一大助力，至于下一步该怎么走，我想应该是观望，斛斯政也暗示了我，明年关陇贵族必有异动，那时应该就是我的机会。”
……
在离杨玄感官宅不远处，是一座占地三亩的中宅，这里便是杨玄敬的宅子，杨玄敬是杨慎的嫡长子，也是杨氏家族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曾经被授予仪同之职，但在大业三年和其他杨家子弟一起被罢免。
杨玄敬从小在富贵中长大，先是学武，学武不成又改学文，学文也没有进益，却和一帮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喝花酒、逛青楼，渐渐在京城的纨绔圈中混出了名气。
随着年龄渐长，杨玄敬也慢慢收心，但他那种骄横的脾气却改不了，尤其他父亲杨慎掌握了杨府财权，他更加目中无人，硬逼着杨玄感委予他重任，杨玄感无奈，只得把梁山募兵之权给了他。
但杨玄敬不仅能力有限，掌管不了一万五千人，而且贪生怕死，在听到张须陀大军杀来之时，脱军而逃，导致一万五千军队陷入混乱，被张须陀的三千骑兵一击而溃。
杨玄敬趴在床上，杀猪般惨叫，杨玄感恨他无能，下令将他杖打五十，打得杨玄敬皮开肉绽，痛苦万分。
这时，他儿子杨岭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父亲，该喝药了！”
杨岭扶住父亲，小心将药喂他喝下，杨玄敬一下子被呛住，连声咳嗽，咳一下，伤口便扯一下，疼得他痛不欲生。
半晌，他终于平息下来，儿子给他擦去脸上的汗，杨玄敬咬牙切齿道：“我不辞劳苦在山沟里给他募兵管兵，最后却得了这么个下场，若不是看在父亲的面上，我非要向朝廷告他造反不可！”
他儿子杨岭吓得连忙摆手，“父亲，可不能乱说，要灭九族的。”
杨玄敬趴了下来，半晌，他恨声道：“我知道，所以我才忍了，我不会再替他做任何事，总之，他不向我道歉，我和他没完，让他一颗粮食也买不到！”
……
时间已到了十二月下旬的五九时节，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已经过去，但洛阳各处的凝冰却没有融化的迹象，气候依旧寒冷，离春天的到来尚待时日。
皇宫内，宇文述在两名宦官的引领下匆匆走过宣政殿广场，向台阶上走去。
“宇文大将军，这里有点滑，要当心了。”
走上台阶时，一名宦官小心地提醒他，宇文述踏着稻草小心翼翼上了台阶，台阶上李忠良已经等候他多时。
“宇文大将军，圣上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向御书房走去，走进偏殿，李忠良放慢了脚步，宇文述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那件事怎么样？”
李忠良眯起眼睛笑道：“宇文大将军怎么对自己没信心呢？”
宇文述说得是李渊封太原留守之事，为了这件事他已经前后运作了近一个月，他非常谨慎，并不着急提出，而是先把可能和李渊竞争的人想法一一排除，三天前，他才让虞世基正式提出了任命案。
宇文述听李忠良的意思是希望，他心中大喜，连忙问：“究竟进展如何？”
李忠良微微笑道：“圣上先后和虞相国、独孤相国以及裴尚书商量此事，虞相国是极力赞成，而独孤相国却相反，他是坚决反对，裴尚书态度暧昧，只是说李太守官声很好，今天圣上召见大将军，估计就是要最后决定了。”
宇文述一愣，独孤震坚决反对，这是为什么，李渊不是他外甥吗？难道他又怕李渊树大招风不成？
宇文述心中不解，但此时他想得更多的并不是独孤震的态度，而是四大箱黄金，那么一个时辰后，那一万多两黄金就属于自己了吗？
宇文述走到御书房前等候，李忠良进去替他禀报，片刻出来道：“宇文大将军，圣上宣你进去。”
宇文述整理一下衣帽，快步走进御书房，杨广正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宇文述上前躬身道：“臣宇文述参见陛下！”
杨广放下笔笑呵呵道：“朕等爱卿多时了。”
“臣来迟了，有罪！”
“是朕太心急了。”
杨广对旁边宦官道：“你们退下！”
宦官们都纷纷退下，杨广拾起一本奏折道：“朕找爱卿来，是有一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虞侍郎极力推荐李渊为太原留守，而独孤相国又极力反对，朕有点犹豫，想看看你的态度。”
杨广在关陇贵族的问题上最信任两个人，一个是杨元庆，另一个是宇文述，两人也有分工，杨元庆是负责武的一面，也就是怎么对付关陇贵族，怎么样削弱他们的力量，替他杨广操刀，而宇文述则是负责文的一名，怎么样挑拨关陇贵族之间的关系，了解关陇贵族之间的矛盾恩怨。
在能力上，杨广信任杨元庆，在忠诚上，杨广却更信任宇文述，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宇文述，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好的建议。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十五章 孤家寡人
宇文述成为杨广的心腹已经有近二十年的时间，早在杨广为晋王时，宇文述便成为第一个效忠杨广的重臣，包括杨广入主东宫乃至登基，宇文述都立有大功，可以说他是杨广最信任的心腹大臣，尽管武举事件和走私事件使宇文述的仕途几经起伏，但信任却没有变。
正这种近二十年的默契配合，使宇文述对杨广已了如指掌，他知道杨广是个极为自负之人，可以说是刚愎自用，一切他都有了定计，所谓征求大臣的意见不过是做个姿态，他是要大臣同意他的想法，如果同意应和，他心里会很愉快，如果意见不同，他心中则会恼火，进行斥责甚至处罚。
所以一个大臣能否受宠，关键就是善度圣意，虞世基、斛斯政、裴蕴，包括他宇文述，无不如此，杨元庆则是一个反例，尽管他很能干，也受杨广器重，但就是他在一些事情上不顺圣意，所以惹恼杨广，不被他信任。
这一切，宇文述心中都很清楚，他知道，如果杨广不同样李渊任太原留守，他就会直接否决，根本就不会和大臣商议，他心中其实已经同意，只是需要众人替他找个理由。
宇文述便小心翼翼问：“不知独孤相国为何要反对这个任命？”
宇文述不愧是杨广肚子里的蛔虫，对杨广的心思了如指掌，杨广确实已经同意了这个任命，李渊在最关键的时刻弹劾元弘嗣，便给杨广留下极好的印象，他当时便决定要重用此人，只是他需要摆出姿态和重臣们商议一下，同时希望重臣们能给他一个重用李渊的理由。
杨广道：“独孤相国是认为李渊资历和能力不足，不足以担任太原留守这样重要的职务。”
宇文述摇摇头笑道：“这个理由臣认为站不住脚，李叔德历任陇州刺史、荥阳太守、楼烦太守、殿中少监、卫尉少监，资历哪里不够，至于能力，圣上可以看吏部对他的考评，臣有一点印象，基本上都是上上考评，所以臣不同意独孤相国的理由。”
杨广点了点头，裴蕴、虞世基和宇文述的意见都差不多，其实杨广心里也明白，独孤震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李渊是他外甥，他需要做个姿态，但他未必是真的反对，所以才用资历和能力不足这种很容易被驳倒的观点来做理由，这也就是独孤震的狡猾之处。
杨广沉吟一下，又对宇文述道：“可李渊毕竟是关陇贵族。”
这句话真正说到点子上了，这才是关键，宇文述必须在这个问题上给杨广一个理由，这也是杨广召见宇文述的原因。
宇文述心中早有腹案，便微微笑道：“陛下，所谓欲擒才须故纵，陛下要铲除关陇贵族，怎么能不讲究一点策略和手段呢？关陇贵族要打压，对他们的核心人物打压，但也要拉拢，对一些无足轻重的人拉拢，比如李渊，此人胆小慎微，性格软弱，陛下把他从荥阳郡调去楼烦郡，要是别人早就嚷起来了，可是他却忍气吞声接受，由此可见此人的软弱，陛下用此人，既是对关陇贵族的一种安抚，同时也是对贵族贵族的一种迷惑，同时也可以从内部分化他们，可谓一箭三雕。”
杨广点了点头，“爱卿的意思是同意这个任命，是吧！”
“正是，臣同意这个任命，另外臣建议在任命李渊的同时贬黜元弘嗣，这样更能起到分化关陇贵族的作用。”
宇文述实在是太了解杨广，正李渊对元弘嗣的弹劾，才使杨广对李渊刮目相看，说明杨广心中已经决定对元弘嗣动手了，所以他需要在捧李渊的同时，再踩一脚元弘嗣，这样一褒一贬，李渊的四大箱黄金便能稳稳进入他腰包。
宇文述的意见给了杨广一个充足的理由，杨广终于下定决心，提笔在虞世基的推荐书上画了一个‘敕’，正式同意了对李渊的任命。
宇文述心中大喜，四箱黄金终于落袋为安，但他却不敢告退，杨广只说了李渊，还没有说元弘嗣，一种直觉告诉他，元家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杨广将李渊的任命奏折扔进批准篮子中，将笔放下，他背着手走到窗前，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在第一次高丽之战没有达到目的后，他便在考虑发动第二次高丽战争，但杨元庆却劝他不要急于作决定，观察各方面的动静，但两个月过去，他却没有任何发现，杨广心中又有几分按耐不住了。
“宇文爱卿，朕对辽东之役不甘心啊！”杨广轻轻叹了口气。
宇文述心中一跳，上次虞世基来他府中拜访时，曾经暗示过他，杨广还想再打高丽，他似信非信，但现在看来，确实是有这个意思。
杨广回过头注视着他，他是想听听宇文述的意见，宇文述心中一慌，这件事他还没有考虑好，他心念急转，便小心翼翼问道：“陛下，不知杨元庆是什么态度？”
他用杨元庆挡一下，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杨广缓缓道：“两个月前，朕就问过他，他建议朕不用急于做出决定，多观察各个势力的动向，可朕观察了两个月，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动，让朕有些失望，朕就想问问你的意见。”
宇文述心中一阵嫉恨，他居然比杨元庆晚了两个月，就在这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一个对策，一个对自己极为有利的对策。
“陛下，杨总管的建议其实并没有错，只是他毕竟年轻，一些细节上没有考虑好。”
杨广转过身，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你具体说说！”
宇文述此时最渴望的事情，就是天下大乱，他才能就中取事，他心中比谁都清楚，现在大隋的政局不能稳定，一旦政局稳定下来，他天下大乱的希望就会落空。
“不知陛下想过没有，为什么关陇贵族没有异动？臣以为，根本原因是圣上坐镇京城的缘故，使他们不敢妄动，假如陛下离开京城，臣相信，所有的鼠蛇之辈都会蠢蠢欲动。”
“说下去！”杨广目光变得明亮锐利，宇文述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陛下，臣也劝陛下发动第二次辽东战役，但臣的意思是陛下引而不打，这其实只是一个引蛇出洞之计，只要关陇贵族出现异动，陛下便可及时回京镇压。”
杨广的瞳孔缩成一线，闪烁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赞赏，引而不打，这是一种高明之极的策略。
杨广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他早就想发动第二次高丽之战，虽然杨元庆劝他先观察再决定，但那不是他举棋不定的原因，真是的原因是他第一次战役并没有达到目的，他对自己的方案有点动摇了，而宇文述的方案却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使他看到了另一种更好的办法，引而不打，诱敌之计，这无疑是最佳的策略。
当然，他还需要再考虑考虑，把这个计划考虑周详。
宇文述察言观色，知道不用再说下去了，只要确立了方向，杨广就会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发生。
“臣不打扰陛下，告辞！”
“去吧！”
宇文述行一礼，慢慢退下去，当他走出门之时，他心中还是忍不住一叹，他已经发现了杨广最大的弱点，那就是‘轻民’，他至今都没有把各地蜂拥而起的乱民贼寇放在心上，说到底，还是杨家的江山到手太容易了。
……
半个时辰后，兵部侍郎斛斯政走进了御书房，斛斯政也是北魏贵族之后，他祖父斛斯椿在北魏分裂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斛斯椿当年是个反复投降的奸佞之臣，到了他孙子这一辈，斛斯政也同样逃不脱一个‘佞’字。
斛斯政也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他迎合圣意，在高丽备战中，斛斯政调动全国之兵不遗余力，深得杨广赞赏，也得到了杨广的信赖，委予他大权。
斛斯政和杨玄感关系极好，杨玄感之所以能三次扩大郡兵，三次被批准，根本原因就是斛斯政的支持，可以说，斛斯政就是杨玄感安插在朝廷的重要耳目。
“臣斛斯政参见陛下！”
杨广沉吟一下问道：“朕想知道，现在大隋的兵力还有多少？”
斛斯政连忙道：“回禀陛下，高丽之战后，各地府兵还有五十万，南方府兵二十五万，还有陛下禁军三十万，其他各地郡兵二十余万，边军也有二十万，加起来大约一百四五十万左右。”
杨广心中盘算片刻，又问：“如果朕要再打高丽，还能动用多少军队？”
斛斯政吓了一跳，圣上竟然还要再打高丽，他脸上不敢流露惊讶，便道：“边军和郡兵，陛下准备动用吗？”
杨广摇摇头，“边军和南方之兵，朕都不打算动用。”
“陛下，这样的话，只有郡兵二十余万、府兵五十万和陛下禁军三十万，共计百万军队可用，但是……”
“但是什么？”杨广有些不悦问道。
“但是臣听说各地府兵有逃亡，可能已经不足五十万，臣正责令各军府统计数据。”
杨广脸一沉，这是他绝对不想听到的消息，“到底逃亡了多少？”
斛斯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臣正在统计，五天后给陛下答复。”
“五天时间太长，三天后朕就要知道结果。”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十六章 朝会危机
五更不到，杨元庆府中的灯光便亮了起来，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大业八年还有六天便结束了。
房间里，裴敏秋正忙碌地替丈夫梳头、整理朝服，昨天下午杨元庆接到殿中省的牒文，通知他今天参加内阁会议。
自从高丽之战后，便改变了朝会形式，将每天的大朝会改为小朝会，内阁七成员以及各部寺监的主官参加，大朝会改为旬会，一个月只开三次，这样反而有利于讨论实际问题。
“夫君，今天怎么会想到让你参加内阁朝会？”
裴敏秋一边给丈夫梳头，一边随口问道，她并不是关心朝中大事，而只是随口聊聊天。
“我也不清楚，或许圣上又想打高丽了吧！”
裴敏秋的手停住了，她担忧地问道：“夫君，真的又要打仗了吗？”
“上次他就不甘心，我劝他不要急着决定，看来他还是忍不住。”杨元庆隐隐猜到，让自己参加会议，十有八九和高丽之战有关。
裴敏秋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她叹一口气道：“夫君，你应该劝劝圣上，让他不要再发动战争了，让他去看一看大家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以前买果子都是论筐买，现在大家都是一斤一斤买，都是没办法，自己舍不得吃，买来上供祖先，米价都涨成什么样了，斗米四百钱，以前女人还有绸缎穿穿，现在全是穿旧布裙，要是再打仗，天下人都要饿死了。”
杨元庆苦笑一声，“现在谁敢劝他，我若劝他，你们就等着做寡妇吧！而且没有半点作用。”
“可是……夫君不劝他，谁也不劝他，那大隋就真完了。”
杨元庆伸手到肩头，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很冰凉，杨元庆柔声道：“你放心吧！我会尽力劝他，但前提是要保住我自己，我还有妻子和儿女，我不希望我的妻子失去丈夫，也不愿意我的孩子失去父亲，我知道该怎么办。”
裴敏秋低声道：“夫君自己拿主意吧！不要被我影响。”
“我知道。”
杨元庆收拾好朝服，便坐上马车，在百余名亲兵的护卫下，向皇宫方向而去。
自从取消大朝会，朝臣们正常的上朝就向后推迟了半个时辰，从前这个时候已是车水马龙，上朝的队伍浩浩荡荡，可现在，大街上冷冷清清，寒气逼人，几乎就看不见上朝的官员，这也难怪，能有资格参加小朝会的官员不足三十人，大街上怎么热闹得起来。
杨元庆的马车很快便抵达端门桥前，端门桥是修建在洛水之上，中间有两个人工半岛，驻扎有重兵，过了端门桥便皇城的正门端门。
此时桥上也有一支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也是参加小朝会的高官，却不知是哪位大臣？
“大将军，是宇文述的马车！”
一名亲兵在他车窗前低声道，“车辕上的灯笼写着‘宇文’二字。”
那应该就是宇文述了，工部尚书宇文恺已经去世，参加小朝会姓宇文之人，只有宇文述一人。
杨元庆的马车缓缓在端门前停下，随从不能进皇城，只能本人骑马，地位高者可以乘舆入内，一架四人肩舆停在杨元庆面前，杨元庆坐了上去，将厚厚的毛毯盖在腿上。
舆就是后来的轿子，只是比后来的轿子简单，大部分都没有轿厢，有一种亭阁式舆便发展为后来的轿子。
四名舆夫抬着肩舆迅速走进端门，却只见宇文述在前面等着他，两人微笑着拱拱手，并肩而行。
“杨总管今天是第一次参加小朝会吧！”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今天居然圣上被重视了，令我意想不到。”
“圣上其实一直都很重视杨总管。”
宇文述话题一转，又低声问道：“杨总管对李升元降怎么看？”
‘李升元降’是几天前朝中发生的一件大事，涿郡代理太守李渊升为太原留守，而纳言元弘嗣则因幽州总管期间的旧案，被贬为弘化郡太守，这件事轰动朝野，被称为‘李升元降’，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杨元庆却呵呵一笑，“在家里悠闲地过了两个月，人都变得懒散了，对朝中情况竟一无所知，什么叫‘李升元降’？宇文大将军不妨给我说说。”
杨元庆无关痛痒的表态让宇文述不由重重哼了一声，他不再说话了，两人的乘舆渐渐分开，一前一后抵达了宣政殿偏殿，这里是一个比较小的侧殿，可以容纳二三百人开会，后面便是杨广的御书房，每天的小朝会都在这里举行。
偏殿内灯光明亮而温暖，二十余名重臣已经先后到了，各自坐在大殿内窃窃私语，这样的朝会已经开了两个多月，大家也渐渐习惯，不过今天的朝会和往常有点不同，一个竟然事先没有议题，这还是第一次，并没有无事可论，以前也有过几次无事可议论，那种情况，朝会就会直接取消，今天明显是杨广刻意隐瞒了朝会内容，让人不免产生几分遐想。
其次大臣们发现今天参加朝会的人中多了几名军方高层将领，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右翊卫大将军薛世雄，左骁卫大将军李景、右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左武侯卫大将军赵孝才，右武侯卫大将军周法尚，另外还有左光禄大夫王仁恭、幽州总管杨元庆等等高官出席，连兵部侍郎斛斯政也在位。
这些反常的现象使大臣都意识到，今天一定要大事发生。
杨元庆的座位是临时添加，是右边第二排的第三个，有一张宽大的坐榻，榻上还有小桌子，以及笔墨纸张，他坐了下来，一名宦官上前给他奉上一杯热茶。
这就是内阁会议的特点，条件很舒适，这时一声清脆的钟声响起，紧接一声高亢的喝喊声，“皇帝陛下驾到！”
重臣们纷纷起身，杨广在几名执扇宫女的簇拥下，大步从侧面走上玉阶，在御榻上坐了下来，众臣同时躬身施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各位爱卿免礼，赐座！”
“谢陛下！”
重臣们纷纷坐下，偏殿里安静下来，杨广看了一眼众人，他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各位爱卿，朕思量再三，决定再伐高丽逆贼，朕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也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来思考，朕很清楚我大隋的现状，有很多困难，但最后朕还是做出决定，再伐高丽，此事已经决定，不容再议。”
杨广这个决定令殿内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想到，今天的朝会竟然是宣布这件事，圣上要再攻高丽。
“圣上不可！”
尚书右仆射苏威急声道：“不可再伐高丽。”
他也不管杨广是否同意，奔出座位跪下道：“陛下，大隋财税衰竭，民力困乏，实在是支撑不起再一次高丽之战，请陛下三思。”
杨广冷冷看了他一眼，一挥手，“赶出去！”
几十名侍卫冲上来，架起苏威便走，苏威声泪俱下，大喊道：“陛下，臣句句是实，望陛下明鉴！”
苏威被侍卫们拖了出去，杨广冷冷扫了一眼众臣，“谁还要反对！”
这时，左骁卫大将李景出列跪下，“陛下，高丽东夷小国，俨如扰耳之蝇，并非社稷之重，现天下造反四起，民不聊生，商道断魂，田间横尸，山东、河北田地荒芜十之六七，陛下应以安抚民生为重，而不应再起兵事……”
“住口！”
杨广大怒，命令左右，“给朕拿下此獠！”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李景按到在地，李景硬着脖子大喊：“陛下弃本逐末，再攻高丽，会动摇大隋国本，陛下会失尽天下民心啊！”
杨广杀机顿起，喝令道：“推到应天门外杖毙，谁敢求情，一律同罪！”
侍卫们将李景架了出去，李景大喊：“臣死不足惜，臣不忍天下之民，苍天啊！怜我大隋……”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杨元庆和杨义臣对望一眼，两人同时出列，跪下求情：“陛下，念李景一片忠心，饶他一死！”
杨广大怒，喝令道：“推出去……”
他本想说，‘一同杖毙’，但想到这两人还有用，便硬生生改口，“乱棍打出去！”
殿前侍卫们挥舞大棍，劈头盖脸打去，将杨元庆和杨义臣乱棍打了出偏殿。
“传朕旨意，罢免苏威尚书右仆射之职，贬为庶民，杨元庆和杨义臣朝堂失礼，各革除俸禄一年。”
偏殿内一片寂静，很多大臣都低下头，为李景伤感，没有人再敢劝杨广，杨广重重哼了一声，“朕意已决，谁敢反对，朕绝不饶恕。”
杨广对斛斯政道：“宣布吧！”
斛斯政出列，先施一礼，打开一本奏折，高声念道：“再攻高丽，当出兵百万，北方各军府出兵三十万，地方郡兵出兵十万，禁军出兵二十万，计六十万，不足之数，从山东、河北及河南三地征地方骁勇四十万，另，以上三地再征民夫两百万，明年四月前汇聚涿郡。”
斛斯政念完，对众人高声问道：“以上是兵部方案，可有反对意见！”
谁都知道，这其实是杨广的方案，这个时候谁还敢反对，斛斯政问了三遍，偏殿内鸦雀无声，斛斯政躬身道：“陛下，三读已通过！”
“好！”
杨广又兴奋起来，对众臣道：“高丽小虏，竟敢侮慢我大隋上国，这一次大隋将以拔海移山之势，彻底铲平它，希望明年秋天，朕和诸君同饮庆功酒。”
这时，侍卫走进偏殿禀报，“回禀陛下，李景已杖毙！”
杨广点点头道：“李景不识时务，欺君慢上，罪不容恕，念其旧功，准他家人收尸，众臣当以李景为诫，谨记！”
……
大业八年末，杨广不顾众臣反对，正式作出决定，第二次攻打高丽，旨意下达，天下震动，在齐豫燕赵之地俨如掀起了万丈狂澜。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十七章 南市酒楼
丰都市大门前的百宝酒肆，是京城最大一座酒肆，占地五亩，由三座四层的酒楼组成，可容纳上千人同时就餐，这座酒肆的幕后东主原本是独孤家族。
但独孤家族在两年前因京城米案一事而将这座酒肆卖掉，被一名蜀中大商人接手，酒肆便改名为巴蜀酒肆，后来蜀中大商人破产，酒肆又转手了几次，现在酒肆依然叫做巴蜀酒肆，但它的东主却没有人知道是谁了，酒肆大掌柜有一次偶然说露嘴，说东主姓张。
临近新年，酒肆的生意格外火爆，天天宾客盈门，尽管此时天下动乱，物价暴涨，民生艰难，但酒肆的生意却更好，很多人都是抱着及时享乐的心态，有钱一日，且受用一日。
中午时分，数十名亲兵护卫着杨元庆的马车在西面一栋‘松鹤楼’前停下，一名亲兵上前开了门，杨元庆走下马车，回头将戴着帷帽的妻子张出尘扶下马车。
隔着薄薄的面纱，出尘抬头看了一眼四层高的酒楼笑道：“元庆，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吃饭？”
杨元庆心情不太好，勉强笑了笑道：“这里酒菜不错，合我的口味。”
杨元庆因李景之死，心情着实恶劣，裴敏秋和出尘商量一下，便由出尘陪他出来。
出尘抿嘴一笑，轻轻挽着他的胳膊，柔声道：“这边我没有来过，你带着我吧！”
杨元庆点点头，带着她走进大堂，一名伙计迎了上来，“客人，有订好房间吗？”
“在白鹤堂！”
伙计慌忙道：“客官请跟我来。”
杨元庆随即吩咐亲兵，“你们轮流去吃饭吧！”
亲卫们答应一声，去大堂吃饭了，留下八名亲卫跟着杨元庆二人上了三楼。
白鹤堂位于三楼最北面，是内外两间屋的套间，站在窗前可以直览丰都市全景，房间里有专门的四名侍女，这里也是整个巴蜀酒肆中最好的三间雅室之一。
出尘摘下帷帽，脱去了披风，她在一张气派的紫檀木桌前坐下，笑道：“一家酒肆居然用紫檀木桌子，真不知这家酒肆的东主是谁，竟如此阔绰。”
杨元庆微微一笑，“如果这家酒肆的主人是我呢？”
出尘愕然，她随即笑了起来，“你倒挺会开玩笑，堂堂的幽州总管不做，居然开起了酒肆，这可不是你做事的风格啊！”
“你倒是挺了解我！”
出尘得意洋洋笑道：“那当然，这一点连敏秋都承认不如我。”
杨元庆笑了笑，对一名侍女道：“酒菜我已经点好了，尽快上吧！”
杨元庆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丰都市的大部分商业区，不远处便是米市，米市的大街上人山人海，人头密集，短短一里长街上挤满了数万人，吵嚷声、叫喊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的抢购粮食。
杨元庆摇了摇头，这一幕的出现应该说在他意料之中。
这时门敲响了，一名亲兵道：“大将军，他们来了。”
“让他们进来！”
片刻，从外面进来两人，一人是杨元庆前亲兵首领张胜，另一人是康巴斯，出尘愣了一下，她随即明白过来了，元庆不是来吃饭，而是来这里见他们，但她还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不在家里接见，非要到这里来？
杨元庆对她笑道：“你稍坐一下，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出尘点点头，“你去吧！”
杨元庆命侍女们都退下，他走到外间，让二人坐了下来。
事实上，这座酒肆正是杨元庆在京城的情报总部，由化名为张容的侍卫首领张胜买下，而康巴斯则在丰都市经营着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九成的资本都是杨元庆投下。
“昨天圣上正式宣布了将进行第二次高丽之战，京城的反响如何？”
张胜摇摇头苦道：“这个消息可以说掀起了巨浪，人人都在抢购粮食，米价暴涨，斗米从四百文一夜之间暴涨到七百文，而且金价和银价也翻了三倍不止，市场上已经换不到金银。”
“不止是粮食！”
旁边康巴斯接口道：“现在什么都在抢购，绸缎、茶叶、酒、牲畜、珠宝、铁器，每家店铺前都挤满了人，价格都在上涨，哎！本来就钱贱物贵，战争的消息一公布，所有的人都像发疯一样。”
康巴斯从怀里摸出一个铁盒子，道：“我给大将军看一样东西，大将军便知道为什么现在物价越来越贵，普通人生活艰难。”
康巴斯打开铁盒子，从里面取出二十枚五铢钱，一枚枚放在桌上，他把第一枚钱递给杨元庆，“这是开皇五株钱，大将军应该很熟悉。”
杨元庆接过铜钱，他确实很熟悉，小时候这一枚钱可以买一碗蜜水，或者可以买一个小羊肉馅饼。
“大将军，开皇五株的含铜量很高，基本上达到九成五，但是现在市面上已经看不见了，家家户户都把它收藏起来。”
康巴斯又拿一枚钱递给他，“这是大业五株，大业二年铸造，含铜量是八成三，这也不错，市面还有，但已经不多了。”
“这也是大业五株钱，大业三年铸造，含铜量八成，和前面一样，市面已不多。”
康巴斯又把后面十七枚钱一并推上来，“这些都是现在通行的钱，一半是官钱，一半是私钱。”
“私钱？”
杨元庆有些惊讶地问道：“现在已经开始有人造私钱了吗？”
康巴斯点点头，“从大业五年后就出现了，官府杀了一批造私钱者，但是没有用，私钱越来越泛滥，含铜越来越低，大将军请看！”
康巴斯拾起一枚钱，用劲一掰，钱被掰成两段，“这是市面上最多的一种官钱，去年大量铸造，含铜量最多两成，这还不错了，私钱连两成都没有，还有大量的铁钱，甚至布钱。”
杨元庆有点不明白，问道：“什么叫布钱？”
“我这里有。”
张胜从怀里摸出两枚极薄的钱，递给杨元庆，杨元庆接过这种布钱，不由愣住了，这就是两块布头，剪成铜钱的模样。
康巴斯摇摇头苦笑道：“这种布钱也流通，不过最贱，十钱当一钱用，现在什么钱都有，五花八门，商人稍不留钱，收到烂钱，就亏老本了，所以生意很难做，做一票生意，光辨认钱都花半天时间。”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能理解，一个王朝的崩溃很大程度上也是经济的崩溃，隋朝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失去了秩序，如果杨广能够听从李景的建议，沉下心用两到三年的时间把秩序恢复，那么国力就会慢慢复苏，但杨广走的却是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大业八年第一次高丽战争刚刚结束，时间才隔几个月，又开始了第二次高丽战争，如此，天下怎么会不大乱。
其实杨元庆也明白杨广的心思，在杨广看来，高丽战争没有什么第二次、第三次的说法，只有一次，只不过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第一次的延续，他认为第一次战争只是没有打完，他并没有承认失败，所以要接着打下去。
但天下人的感受却不一样，第一次就是失败了，然后不顾天下人死活，再发动第二次、第三次，自然失尽民心。
对大隋忠心耿耿的李景被杀了，以李景之死堵住百官之口，而宇文述、虞世基、斛斯政这些奸佞之人却得重用，大隋怎么会不亡。
杨元庆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第二次高丽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天下大乱就在眼前，他必须要把各种风险都考虑清楚。
想到这，杨元庆对张胜道：“长安和江都的情报点要尽快建立，长安的情报点可以暂时建在西市康巴斯的店铺里，然后再慢慢扩大。”
他又问康巴斯，“没有问题吧！”
康巴斯点点头，“店铺很大，还有地窖，足够百人藏身。”
张胜想了想道：“长安那边的情报点，我决定让刘正义去负责，他本身就是长安人，做事很认真。”
“这个由你决定，所需资金尽管从老康这里支取。”
杨元庆拍拍康巴斯的肩膀笑道：“改天我要查你的帐，看看你有没有私贪我的钱。”
康巴斯狡黠一笑，“你尽管去查，帐本我都是用粟特文写的，要不要我帮你翻译？”
“你这个狡猾的家伙！”
杨元庆笑着给他肩窝一拳，他见张胜有些眉头不展，便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大将军，就是江都那边，我不知该从何入手？”
杨元庆点点头，“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主要原因，我和裴家已经谈好，江都最大的药店济世堂，就是裴家所开，他已把这家药铺转给我，你就以这家药铺为情报点，你先派三十名弟兄过去，所需资金由裴家提供，裴家在那边人脉很熟，他们会助你，另外，我再给你两百人，务必在今年之内，把幽州城、襄阳和成都的情报点建立起来，襄阳那边，裴家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卑职明白了！”
“还有一件重要之事，我需要你们二人共同配合。”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里屋的出尘，低声道：“一旦听到谁造反的消息，不管造反者是谁，你们立刻想办法把我的家眷转出京城，送到丰州去，此事事关重大，切记不可耽误！”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十八章 微服私访
简单地吃完午饭，杨元庆带着妻子出尘上马车回府，马车里，出尘低声笑道：“我现在相信了。”
“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这座酒楼是你的。”
“怎么又想通了？”杨元庆笑问道。
出尘狡黠一笑，“我刚才见大掌柜对张胜又是鞠躬又是谄笑，而对你却是冷冷淡淡，又见张胜满脸尴尬，想给掌柜介绍你，却又开不了口，这就说明张胜是东主，那么，真正的东主应该就是你啰！”
杨元庆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傻妞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
“你呀！你的心思从小就瞒不了我。”
出尘将头枕在丈夫肩上，撒娇地小声道：“元庆哥哥，我也想再生个小牛头。”
杨元庆搂着她笑道：“我当然愿意，只是你自己要先算好日子。”
出尘脸微微一红，在他耳边道：“你忘了吗？冰儿就是除夕之夜有的。”
杨元庆恍然，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马车忽然停住了，只听见车外传来吵嚷声，杨元庆有点奇怪，挑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丰都市广场上，两群人正在大打出人，各有百余人，看他们的服饰都是家丁，双方都动用了木棍，很多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场面惨烈，周围民众围得人山人海，嘶声叫喊，起哄鼓劲。
在另一边，杨元庆忽然看见一个认识的人，宇文智及，他骑在马上，指挥着一边家丁在搏斗，杨元庆心中有了几分兴趣，宇文家这是和谁家在搏斗？
杨元庆随即吩咐一名亲兵，“去打听一下，宇文家和谁家在斗？”
亲兵前去打听，片刻回来禀报，“大将军，是宇文述的家丁和李浑的家丁，今天是收租赋之日，两家家丁都来丰都市收租，正好碰到，便大打出手，宇文智及还在大骂，说李浑老杀才欠钱不还。”
杨元庆笑了起来，李浑娶了宇文述的妹妹，宇文智及竟然在骂自己姑父，这倒是有趣了。
“大将军！”
另一名亲兵上前道：“那边有人要见你。”
杨元庆顺着亲兵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侧面靠墙处停一辆华丽的马车，也有百余名身材魁梧的随从，看得出豪富人家出行。
亲兵将一名男子引上前，男子上前躬身施礼，“参见杨总管，我家主人有请。”
杨元庆见人很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笑问：“我应该见过你，是在哪里？”
男子微微笑道：“总管忘记了，我们在辽东见过，后来又见过好几次。”
男子的声音有点尖细，杨元庆猛地想起，这不就是那个姓朱的宦官吗？他换了身普通人的衣服。
杨元庆回头向马车望去，那么，马车中人就是……
朱宦官会意地点点头，“我家主人请你过去。”
杨元庆不敢怠慢，对出尘说了两句，他跳下马车，快步向墙边走去，走到一辆宽大的马车前，他躬身施礼，“臣杨元庆参见陛下！”
车帘拉开，露出一张削瘦的长脸，正是皇帝杨广，他微微笑道：“元庆，你怎么在这里？”
杨元庆回头指了指酒肆，“臣出来吃午饭。”
杨广点点头，“朕是微服出行，你就不要多礼了。”
他又看了一眼广场上的群架，眉头一皱道：“那边是怎么回事？”
“臣听说是宇文述家丁和李浑家丁在恶斗，宇文智及也在，听他在骂，好像是李浑欠钱不还。”
杨广心中不解，李浑不是宇文述妹夫吗？亲戚之间居然恶斗。
“你去把他们解开，在大庭广众之下恶斗，成何体统！”
“臣遵旨！”
杨元庆回头，翻身上了一匹马，对手下亲兵道：“跟我来二十人。”
他一催马，带着二十名亲兵向两群恶斗中的家丁冲上，“统统闪开！”
他率领二十名骑兵冲进了人群中，顺手夺下一根木棒，左右劈打，势不可挡，瞬间便打翻二十余人，亲兵也用马鞭抽打，硬生生地将两群家丁劈成两半。
杨元庆一声厉喝：“我是幽州杨元庆，给我统统住手！”
两边家丁见他们来势凶猛，又听说是杨元庆，都吓得纷纷停住了争斗，向两边躲开，宇文智及大怒，马鞭一指杨元庆，“杨元庆，你又要挑衅我宇文家吗？”
“不识时务的混蛋！”
杨元庆骂了一声，冲上前一棍将他打下马，“滚！”
宇文智及从马上栽下，头磕在一块石头上，顿时头破血流，心中又恨又气，却又不敢惹杨元庆，只得含恨一挥手，“儿郎们，走！”
宇文家的家丁们跟着主人惶恐而去，李浑的管家上前施礼谢道：“多谢杨将军仗义相助。”
杨元庆冷冷道：“你们快走吧！别给你们家主人惹祸了。”
“是！我们这就离开。”
李浑的管家带着百余名家丁向另一边离去，周围围观的人群见打架结束，也纷纷散去。
杨元庆这才回到杨广马车前，躬身施礼，“陛下，结束了。”
“办得不错！”
杨广点点头，赞许地笑道：“朕微服私访，既然遇到了，你就跟朕一起。”
杨元庆无奈，只得回去命亲兵先把出尘送回家，他则骑马跟在杨广马车旁。
一行人进了丰都市，丰都市左面便是米行，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着实把杨广也吓了一跳，每个人都拿着米袋子和钱袋子，红着眼睛，没有排队，只有拥挤和吵嚷，人人脸上都充满了焦虑。
杨广今天是来查看粮价情况，虽然他强行推出了第二次高丽战争的方案，但他心中也有些担忧，尽管他已想到粮价会上涨，但眼前的情形还是让他惊得目瞪口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杨元庆看见一名已买到米，艰难挤出人群的男子，便对杨广道：“陛下，我去把那人叫来问话。”
杨广点了点头，他心中有些暗暗恼火，脸上阴沉如水，片刻，杨元庆把男子领了上来，“官老爷要问你一些话，你尽管照实说。”
男子跪下，磕了一个头，“小民参见老爷！”
显然，杨广的阵势令他心中害怕，杨广淡淡问道：“你买米用了多少时间？现在是什么价格？”
“回禀老爷，小人昨天下午就来了，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两斗米，现在米价是斗米七百钱，这是指官家，如果是私钱，还要更贵。”
“私钱！”
杨广奇怪地问：“私钱什么样子，给我看看。”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钱，侍卫递给杨广，杨广仔细看这些钱，脸上的恼火再也掩饰不住，恨恨道：“回去！”
他钱也不还给买米男子，命令车驾回宫，杨元庆连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男子，催马跟了上去。
回到御书房，杨广勃然大怒，“速召内阁七相来见朕！”
不多时，虞世基、宇文述、裴矩、裴蕴、独孤震、樊子盖和卫文升先后赶到御书房，樊子盖现任民部尚书，他替代病逝的杨达为入相，卫文升现任刑部尚书，他昨天才入相，替代被罢免的苏威。
七名相国皆不知杨广为何发怒，心中都有点忐忑不安，杨广将一把私钱重重往桌上一拍，“你们告诉朕，这是什么？”
七名相国面面相觑，樊子盖稍微了解民间情况，他躬身道：“陛下，私钱铸造从大业五年后便渐渐出现，也杀了不少私铸钱人，但屡禁不止。”
“那是你们杀得太少，杀得不够狠！”
杨广咬牙切齿道：“从现在开始，私铸钱者满门抄斩，不仅是铸钱人，胆敢使用私钱者，也一律处斩。”
七名相国皆不敢吭声，杨广眼睛一瞪，“你们不接旨吗？”
七人吓得一起躬身：“臣遵旨！”
杨广随即对宇文述道：“宇文将军，查缴私钱之事就交给你，朕给你十天时间，市场上若再有一枚私钱，你就自裁谢罪吧！”
宇文述心惊胆战，慌忙应道：“臣一定处理好此事！”
杨广随即下令，“再传朕旨意，京兆尹崔伯肃平息粮价无力，就地罢免，任命民部尚书樊子盖兼任京兆尹。”
樊子盖也连忙施礼，“臣遵旨！”
犹豫一下，樊子盖又道：“恳请陛下准许臣动用常平仓降粮价。”
杨广却冷冷道：“粮价暴涨是奸商所为，你可勒令奸商降粮价，胆敢不从者就地处斩，不到迫不得已，不准动用官仓粮食。”
众大臣皆退了下去，杨广背着手在御书房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杨元庆呢？他走了吗？”
宦官连忙答道：“回禀陛下，他尚在外面等候。”
“宣他进来！”
片刻，杨元庆匆匆走进来，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杨广背着手站在窗前，半晌，他淡淡道：“杨爱卿，你是否也认为朕伐高丽会引起天下大乱？”
杨元庆不知该怎么回答，半晌方道：“陛下，民心可畏！”
杨广冷笑一声，“自古以来，乱民有何人能成事？陈胜吴广成事了吗？黄巾之乱成事了吗？秦亡汉灭皆和民无关，所谓民心其实是一盘散沙，所以朕说民乱不足为虑，官乱才会致命。”
杨广回头注视着杨元庆，“朕之所以敢再伐高丽，是因为朕的底线还在，大隋所有郡治太守将全部进京述职，无一人缺席，南方依然平静，民众安居乐业，没有乱民闹事，所以朕才下决心再伐高丽，所谓闹事之地无非是北齐旧地，六镇杂胡子孙，朕就让他们闹，让他们自相残杀，让他们无粮可食，等他们都死绝后，朕再把南方汉民北移，彻底扭转两晋以来胡强汉弱的局面。”
“可是陛下，胡强汉弱是在官而不在民，六镇杂胡子孙毕竟只是少数，齐地大部分还是汉民，臣建议陛下用强硬和安抚两种手段，造反便可逐一平息。”
杨广摇了摇头，“这件事不用你过问，朕心中有数，朕叫你来是要告诉你，这次伐高丽，你也要一同出征。”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三十九章 父子摊牌
等杨元庆告退，杨广背着手在房间走了片刻，又令道：“速令三个皇孙来见朕。”
片刻，燕王杨倓、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三个皇孙匆匆赶来，三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了，一起跪下，“孙儿参见皇祖父！”
见到三个宝贝孙子，杨广心中的烦恼顿时一扫而空，他呵呵笑道：“孙儿们免礼，你们都坐下。”
宦官给三个皇孙铺上坐垫，三人坐了下来，杨广对三人道：“朕一直让你们读书学礼，但最近朕考虑，该让你们学习处理一些事情，所以你们三个以后每天都要来朕的御书房两个时辰，看一看奏折，学习朕是怎么处理军国大事。”
燕王杨倓极为聪颖，他心念一转便问道：“皇祖父是要有事情交给我们吗？”
杨广对孙儿的聪明十分欣慰，便笑眯眯道：“是准备有事情交给你们，不过不是你，是你的两个皇弟，你还是跟着朕，朕会继续教你处理政务。”
杨广又对杨侗和杨侑道：“明年四月，朕要出征高丽，京城交给侗儿镇守，西京长安交给侑儿镇守，朕还会派大臣辅佐你们。”
燕王杨倓沉吟一下道：“皇祖父为什么一定要御驾亲征，其实派一员重臣攻打高丽便足矣，比如可以命幽州杨元庆和大将军来护儿配合，杨元庆从陆路进攻，来护儿从水路进攻，孙儿认为拿下高丽并不难。”
别人劝杨广，杨广会勃然大怒，但孙儿劝他，他却一点都不生气，杨广慈爱地笑道：“你们还小，有些事情不懂，朕这次御驾亲征和上次御驾亲征不是一回事，以后再慢慢告诉你，至于杨元庆，这一次朕准备带他东征，倓儿不是向学射箭吗？朕会让他一路教你。”
“多谢祖父！”
“去吧！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正式开始到朕的御书房学习。”
……
杨元庆离开皇宫回府，刚走到端门附近，却听见背后有人叫他，“杨总管！”
杨元庆一回头，却见是宇文述在后面叫他，他翻身下马，宇文述飞奔而至，对他拱手施礼道：“杨总管，今天多谢了。”
杨元庆知道他指的是丰都市门口打架之事，便回礼笑道：“一点小事，何足挂齿。”
宇文述叹了口气，“只恨犬子愚钝，杨总管救了他一次，他还不知感恩，我会回去狠狠教训他，命他上门给杨总管道歉。”
“这就不必了，确实是一件小事，如果宇文大将军没有别的事，在下就告辞。”
杨元庆对宇文述深怀戒心，而且他们过去的仇恨不可能一笑泯之，他不想和宇文述有更多纠葛，但宇文述对杨元庆似乎很有兴趣，他没有半点告辞之意。
“杨总管，有一件事我也要提醒你，应该是提醒令尊。”
杨元庆的心中顿时警惕起来，“宇文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宇文述眯眼笑道：“我最近看了兵部的一些批文，发现你父亲在东平郡招募郡兵已超过八千人，按照兵部规定，郡兵一般不得超过三千人，若要超过，必须得到圣上批准，像齐郡张须陀、清河郡冯孝慈，他们都是得到圣上批准，但你父亲杨玄感却没有得到批准，我不知兵部为什么会批准，但杨总管，你要劝令尊小心啊！一旦圣上知道，后果很严重。”
“这件事我确实不知，不过我要感谢宇文大将的提醒，先告辞！”
杨元庆施一礼，转身离去了，宇文述望着杨元庆的背影，阴阴一笑，自言自语道：“杨元庆，我终于知道你的命门在哪里了？”
……
杨元庆回到府中，立刻把妻子裴敏秋叫到书房。
“夫君，出什么事了？”
裴敏秋见丈夫的神情十分严肃，她心中也有点紧张起来。
“今天圣上告诉我，我也要率幽州军出征辽东。”
裴敏秋一惊，连忙问道：“夫君，出征辽东，会发生什么事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出征辽东，我估计就会有人造反，而且我更担心父亲，我担心他会看不清局势。”
裴敏秋一下子懵了，她听懂了丈夫的意思，公公竟然有造反之意，她瞪大眼睛半天，她忽然惊慌起来，拉着杨元庆手道：“夫君，这该怎么办？”
“你不要急，父亲那边我会应对，关键是你们，我必须要安排你们平安离京。”
杨元庆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她，“这本册子里是一些应急的对策，假如发现有什么紧急事态，你翻翻册子，很可能我已经想到了，册子你要贴身收好，不能被任何看人，明白吗？”
裴敏秋心中紧张，她抱住丈夫的脖子，“夫君，你要走了吗？”
杨元庆心中暗口气，轻轻将她搂在怀中，对她道：“我还要在幽州进行一些准备，过完新年我就必须回去。”
“那公公那边怎么办？你不能劝劝他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见他。”
他觉得自己确实要和父亲杨玄感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
再大业三年杨广便向下旨，各郡太守每年新年期间必须进京述职，这一规定已经执行了五年，除了边疆郡县有特殊情况，且得到朝廷批准外，其余各郡太守都必须进京述职。
杨玄感在三天前便回来了，他非常低调，低调到除了杨家几个嫡子，没有人知道他回来，正如一只猛虎在扑向猎物之前，会将身体蜷缩起来一样，杨玄感在决心动手的临头，他反而安静了下来，他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房间里，杨玄感正在思考起事的具体步骤，尽管杨元庆毁掉了他准备了近一年的军队和粮食，却没有能毁掉杨玄感的决心。
杨广再次发动高丽之战无疑就是一次天赐良机，杨玄感心中异常激动，激动得他坐立不安。
这时，门口响起管家有点惶恐的禀报，“老爷，杨……元庆在府外求见老爷。”
杨玄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极不耐烦道：“我很忙，没有时间见人！”
他忽然停住脚步，蓦地转身问：“是谁？”
“老爷，是元庆公子！”
杨玄感愣住了，半晌，他一连声道：“快请他来，到我书房！”
杨玄感心里也明白，元庆到来是为了什么，他脑海里迅速思考，他该怎么回答元庆？
杨府门外，杨元庆走上台阶，他心中有点复杂，从仁寿四年到现在，整整八年了，他第一次踏进杨府的大门，甚至祖父杨素去世时，他都没有能踏进杨府一步。
两旁杨府的家人们都停下脚步，默默退到一旁，注视着这个最富有争议的杨家庶子到来，他离去时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毛头小子，但他再一次回来时，却已是朝廷重臣，大隋一方诸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敬意。
杨元庆一路进府，穿过中门，走进中院，洛阳的杨府竟然和长安的杨府是如此之像，很多都是把长安府邸的景物搬移过来，让他竟然想起了童年时的情形。
他在一座大花坛前停住脚步，这座大花坛也和长安的那一座一模一样，连树也是一样，尽管这里不是长安，但还是唤起了他孩童时的记忆，杨巍在这里占山为王，他用一根柴禾将杨巍和一群孩子打得屁滚尿流，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高颎，从此他的命运改变。
杨元庆摇摇头，将心中那一丝童年的温馨驱赶走，这里不是长安，现在也不是他怀旧的时候。
杨元庆走进家主内院，一直来到杨玄感书房前，默默地等待，片刻，管家上前道：“元庆公子，老爷请你进去！”
杨元庆点点头，走进了杨玄感的书房，书房里杨玄感背着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杨元庆上前躬身施一礼，“参见父亲大人！”
“你来了！”
杨玄感的语气里透着失望，他能感受到元庆还是没有给他行跪礼，也就是说元庆并没有从亲情上认他这个父亲。
杨元庆以沉默回答，杨玄感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张须陀剿灭梁山，是你的安排的吧！”
“是我安排。”
杨元庆没有否认，坦率地承认了，今天他将坦率地面对一切。
“为什么？”杨玄感转过身恼火地注视着这个儿子。
“不为什么，我只是不想杨家被抄家灭门。”
“不会那么简单。”
杨玄感冷冷道：“你是怕被我牵连吧！”
“也算是吧！”杨元庆没有否认，坦率地承认了。
“你！”杨玄感心中怒火燃烧，狠狠地瞪着杨元庆。
杨元庆却目光平淡，不急不缓道：“中午我遇到了宇文述，他告诉我，父亲未经圣上批准，擅自招募郡兵八千人，违反了兵部的规定，父亲，有这么回事吗？”
杨玄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眼中的怒火迅速消失，心中开始有些惊慌失措。
“这是……宇文述告诉你的吗？”
杨元庆笑了笑，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回答了父亲，他一句话便将他们父子之间的主动权抓了过来。
杨玄感沉默片刻，他已经意识到斛斯政做事并不稳妥，竟然让宇文述看到了批文，这将使他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杨玄感又看了一眼儿子杨元庆，见他目光平静，没有半点惊慌失措，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便点点头，“坐下说话！”

卷十一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四十章 南方来人
父子二人坐下来，杨玄感叹了口气道：“元庆，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谈，开诚布公，我们毕竟是父子，有什么话不能通过商谈来解决，你非要用那种手段，令人寒心啊！”
“父亲会接受我的意见吗？我要求父亲解散私军，恢复三千郡兵，父亲肯答应吗？”
杨玄感半晌无言以对，他站起身，从密柜里取出铁盒，打开铁盒将父亲杨素留给他的遗书递给杨元庆，“这是你祖父留下的遗书，你先看一看。”
杨元庆打开信看了一遍，果然是被高颎说对了，早在他祖父时代，杨家便有了不臣之心。
杨玄感缓缓道：“你是祖父最看重的孙子，甚至超过了嫡长孙，他告诉过我，你是杨家的希望，既然如此，你就不应该让祖父失望，要让杨家看到希望。”
杨元庆淡淡一笑，“杨家家庙里已经没有我的名字，杨家与我何干？”
“不！以前是为父懦弱，委屈了你，为父会让你回杨家，会把你的名字放在嫡子行列，你是杨家的顶梁柱，杨家所有人都承认这一点，元庆，回来吧！”
杨玄感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杨元庆，他渴望着杨元庆能点头答应，他太需要杨元庆的支持。
杨元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的祖父是楚国公杨素，我的父亲是东平郡太守杨玄感，我不该提名讳，但也仅此而已。”
杨玄感的心一下子坠进了失望的深渊，他没想到杨元庆的心竟是如此冷硬。
杨玄感心中既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半晌，只得叹口气道：“好吧！我们先不谈此事，说说宇文述，你认为宇文述会把这件事告诉圣上吗？”
“我认为不会。”
“为什么？”
杨元庆笑了笑，“原因很简单，父亲多招郡兵只是违规，而且兵部也有责任，最多只是一点小小的处罚，这不符合他宇文述的利益，宇文述是期盼着父亲造反，所以他绝对不会把此事告诉圣上，相反，他还会千方百计隐瞒此事，以促成父亲的造反。”
“宇文述为什么希望我造反？”杨玄感不解地问道。
杨元庆轻轻一叹，这就是他今天要和杨玄感谈的话题了，绕了一个大圈子，他终于回到话点上。
“父亲可知道，现在大隋有多少高官有造反的野心吗？”
杨玄感心中有些茫然，杨元庆这个问题竟让他无法回答，而且他也一无所知。
“你说！”杨玄感不得不放下面子，虚心向儿子请教了，他知道杨元庆比自己更有机会接触到朝廷隐秘。
“我一家一家数给父亲听，弘农杨氏、关陇元氏、关陇独孤氏、关陇宇文氏、江南萧氏。”
“等一等！”
杨玄感听得有些心惊胆战，连忙道：“你说具体一点。”
“好吧！父亲一个、元寿一个、独孤震一个、宇文述一个，还有梁朝后裔萧家，其中独孤家族是支持李渊造反。”
“你……有什么证据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
杨玄感沉吟不语，他觉得元庆有点危言耸听了，怎么可能？但他又不好明说杨元庆是在恐吓自己。
“那圣上的态度呢？”
杨元庆一笑，“圣上在拉弓。”
“拉弓？”
杨玄感不解问道：“这是何意？”
“燕山是弓背，辽东是弓弦，数十万大军是弓箭，但他对准的不是高丽，而是中原腹地，他就在等第一个起来造反的人，父亲明白我的意思吗？”
……
杨元庆走了，杨玄感背着手在房间里一步步走着，虽然他觉得元庆说得有点危言耸听，但元庆的弓箭论却触动了杨玄感的心，如果真如元庆所说，那自己确实不能轻举妄动。
这时杨玄感想到了斛斯政，他觉得有必要再和斛斯政好好谈一谈，听一听斛斯政的意见。
杨玄感穿了上外衣，他刚准备出门，脚步却又慢了下来，他凝思片刻，觉得还是等一等，再过几天，看一看形势再说。
……
宇文述府邸，宇文智及赤着上身，跪在书房内，旁边兄长宇文化及用鞭子猛抽他的后背，‘啪！’一鞭抽下，便是一条血痕，宇文智及低下头，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背上已是血痕累累。
宇文述则坐在桌案后，冷冷注视着长子鞭抽次子，他眼睛里没有半点怜悯之情，只是燃烧的怒火，他心里清楚，这一次如果再不好好教训次子，将来自己就会被他的鲁莽害死。
宇文化及抽下最后一鞭，躬身道：“父亲，三十鞭已抽完！”
宇文述冷冷问宇文智及，“你说吧！这三十鞭让你记住了什么？”
宇文智及忍住疼痛答道：“孩儿不该在公开场合与李浑家人恶斗，以至于被圣上撞见，孩儿以后再也不敢闹事。”
“还有呢？”
宇文智及咬一下嘴唇道：“别的就没有了。”
宇文述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再抽二十鞭！”
宇文化及无奈，只得再抽了二十鞭，宇文述怒视着儿子，“还有什么？”
宇文智及扑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还有……不能再招惹杨元庆！”
宇文述的脸色这才略略好转，一挥手，“自己下去疗伤。”
宇文化及连忙找来几个人，众人手忙脚乱，用担架将宇文智及抬了下去，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宇文述父子二人。
“你呢？你又明白了几分？”宇文述的矛头又对准了长子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连忙道：“孩儿以为，在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必须要小心谨慎，不能出任何意外，像今天智及在丰都市闹事，恰好被圣上看到，这就会影响到父亲的地位，闪失不得。”
宇文述点了点头，回答得不错，长子有点进步了，宇文化及察言观色，见父亲脸色和缓，心中暗喜，又道：“至于杨元庆，现在我们宇文家在考虑大事，暂时不要计较那点小恩怨。”
他自以为说得不错，不料宇文述的脸又沉了下来，“不对，杨元庆之仇不是小恩怨，是我宇文述必报的大仇。”
宇文述注视着儿子道：“你要记住了，现在我要的是他死，而且满门抄斩，所以我才让智及不要去招惹他，以免被他所害。”
“可是父亲，杨元庆圣眷正隆，想让他获罪抄斩，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宇文述冷笑一声，“或许他不会，但是他有一个想造反的父亲，杨玄感若造反，他杨元庆就逃不过这一劫，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宇文述得意地笑了起来，脸上变得格外狰狞。
……
‘呯！嘭！’随着一声声爆竹声响，大业九年的新年终于到来。
大年初一上午，杨元庆的府门前点起了两个火堆，几名亲兵将一根根竹筒扔进火中，片刻，竹筒爆炸，发出‘呯嘭！’巨响，驱逐旧年的邪气，迎接新年的到来。
这时一辆牛车从远处驶来，风尘仆仆，牛车的赶车人年约五十岁，穿着一件绿色长袍，牛车里坐着一个四十余岁妇人，另外还有一对小夫妻，两人都年约十六七岁。
“大郎，是这里吗？”中年妇人问道。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府宅上的牌子‘丰国公府’，便点点头，“应该就是这里了。”
“大郎，元庆会不会不认我们？”妇人有些担心地又问道。
“不会！”
男子虽然笑着说不会，但他眼睛里确实有点紧张，他将牛车停稳，跳下车，来到几名亲兵们面前拱手道：“请问你们是杨元庆的手下吗？”
几名士兵听他居然叫大将军的名讳，不由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名亲兵问：“你是何人？”
男子笑着拱手道：“在下姓李，是杨总管的舅父，从南方来。”
听说是大将军的舅父，亲兵们不敢怠慢，立刻跑进府中去禀报，片刻，杨元庆快步迎了出来。
“舅父，你怎么来了？”
杨元庆给舅父见礼，他着实感到惊讶，这时又看到了舅母周氏，他连忙上前见礼，“舅母！”
周氏笑道：“大年初一上门，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舅母怎么说这种话，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时，裴敏秋和出尘也闻讯出来，一起给舅父舅母见礼。
李大郎对年轻男子道：“福儿，还不快给表兄见礼！”
年轻男子连忙躬身施礼，“李福参见表兄！参见两位表嫂！”
杨元庆想到那年见到他时，还是个一脸福相的孩童，想不到竟长得这么大了，好像还娶了媳妇，杨元庆笑着点点头，又给裴敏秋和出尘使个眼色，两人连忙把舅母和弟媳请进内府。
杨元庆忽然又想起舅父长子李贵，便问：“舅父，大表弟呢？”
李大郎苦笑一声，“说来话长，哎！我们也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来投靠你了。”
杨元庆想起他的舅父还被封为县尉，这是怎么回事？他心中不解，便连忙招呼道：“舅父先进府再说，到我这里，就是到家了。”
……
书房里，李大郎喝了一口热茶，这才长长叹了口气，“南方也要大乱了。”
杨元庆眉头一皱道：“舅父别急，请慢慢说。”
“哎！都怪我不该答应贵儿去荆州求学，他去荆州求学两年，一个多月前，贵儿突然回家，让我参加什么南华会，我得怪异，详问之下，才知道是梁朝后裔萧铣组织的复国会，贵儿两年前就加入了，他说已有十几万会众，我感觉事关重大，便向县令告发，不料县令居然说我要谋反，把我抓了起来，多亏一名衙役夜里偷偷放了我，我才知道，原来县令也参加了南华会，县丞也是，他们怕我告密，所以才抓我，我只好连夜带着妻儿逃出京山县，不敢停留，一路逃进京。”
杨元庆点了点头，原来是萧铣，竟然已十几万人的规模，一旦南华会起事，杨广的底线就破了。
李大郎又小心翼翼问：“元庆，我想向朝廷告发他们，你看行不行？”
“不妥！”
杨元庆摇了摇头，“舅父有所不知，圣上现在非常忌讳这种事，谁来告状就杀谁，连大将军李景也被杀死，这件事舅父就别再管了。”
李大郎吓得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说，杨元庆又微微一笑，“舅父来得正好，今天我要祭祀母亲，舅父就和我一起祭祀吧！”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一章 齐郡大战
大业九年二月，黄河解冻，一艘艘被寒冰冻结了一个冬天的船只又重新出现在河面上。
在黄河北岸的豆子岗，数千艘渔船正整装待发，桅杆遮天蔽日，岸边，十几万黑衣军正陆陆续续上船，密密麻麻的军队一望无际，所有叛军的眼睛都盯着黄河对岸，露出兴奋而期待的神色，而滔滔黄河水的对岸正是齐郡。
大战将至，风雨欲来，一队骑兵纵马在官道上疾奔，官道两边在田地里照顾麦苗的农民皆惊讶地站起身，望着风驰电掣般奔过的骑兵，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们心中再次升起。
一个时辰后，骑兵队冲进了历城县，一直奔到郡衙前，骑兵们甩蹬下马，对郡衙前的守卫大声道：“速去禀报太守，黄河北岸贼军来袭。”
守卫们转身便向郡衙内飞奔而去，自从大业七年张须陀率军击溃王薄部后，齐郡境内的匪患基本上平息，在张须陀的治理下，农业生产开始逐渐得到恢复，历城县内的各种商铺又陆续开业，齐郡又渐渐有了几分生机。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去年年底，皇帝杨广宣布发动第二次高丽战役，在河南、山东及河北各郡征骁果五十万，再征民夫二百万，这个消息使天下民情激荡，谁也不愿去辽东送死，第二次大规模的造反又再次在各地爆发，齐郡内被平息的匪患再起，形成了数十股造反的力量，其中以长白山左君行部为最大，短短一个月内，便纠集了近万名乱匪。
这一切都令太守张须陀头痛不已，他现在也顾不上剿匪，朝廷压下来的任务令他难以完成。
朝廷将募兵及征集民夫的任务分解，到齐郡这里，便是要募骁果五万，同时征用十万民夫，另外，张须陀的两万五千郡兵也必须分出一万五千人赴辽东。
房间里，手下大将秦琼忿忿道：“朝廷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就算扫地为兵也没有这么多骁果和民夫，除非把女人也征用为民夫。”
张须陀叹了口气，道：“我估计朝廷还是根据大业五年的户籍来做征兵依据，灾害加上匪患已使齐郡人口损失了近六成，哪里还有民夫，若真把最后的一点人口征完，齐郡就变成荒漠了。”
罗士信急道：“师父，那我们该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大不了把我张须陀的人头送给朝廷认罪，我完不成任务。”
房间里一片鸦雀无声，所有官员和将领都低下了头，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疾奔而至，“禀报使君，有紧急军报。”
张须陀一怔，立刻令道：“进来见我！”
片刻，一名队正走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太守，豆子岗乱匪十五万大军正在北岸登船，先头部队千余人已经在邹平县北面登陆。”
这个消息令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张须陀表情凝重，快步走到墙边地图前，他注视地图片刻，回头对郡丞和郡司马令道：“你二人立刻组织人力，将历城附近的民众全部转移进城，同时下令各县一样迁民进城，坚壁清野，动作要快，现在就去！”
两名官员施礼匆匆而去，张须陀又对部将罗彩儿道：“我担心会有奸细跟着混进城，你率两千士兵在城内巡逻，若有人煽动造反，就地斩杀！”
“卑职遵命！”
这时秦琼建议道：“使君，敌军十五万人渡黄河，没有大船，必然耗时日，不如趁他们渡河立足未稳，可一举击溃。”
张须陀凝视地图片刻，他摇了摇头，“我是希望能将十五万大军全部歼灭，你的建议虽好，但诱敌深入却更重要，这一次，我要彻底击溃他们。”
张须陀回头对齐军水军偏将王晋江道：“你可率三千水军驾船潜伏在芦栅湾，待匪军全部登陆后，你率水军截断他们的后勤运输，断他们的退路。”
“遵令！”
张须陀一一下令完毕，他对秦琼笑道：“这一战打完，或许我们就有民夫可以交差了。”
众将领会意，一起笑了起来。
……
数千艘渔船昼夜不停，用两天两夜时间将十五万大军送过了黄河，这是豆子岗三十万乱匪中的一半，由四支乱匪军组成的联合军，一支是王薄军，一支是孙宣雅军，一支是石秪阇军，还有一支是郝孝德叛军。
王薄在大业七年惨败后，率领数百心腹逃过黄河，进入乱匪大本营豆子岗，他用一年多的时间，兼并了十几支小股匪众，同时招募逃难而来的乱民，渐渐地，他又东山再起，拥有五万余部众，但王薄始终对齐郡之败耿耿于怀，伺机复仇。
就在隋王朝宣布进行第二次高丽战争，王薄便知道机会来临，这是他割据山东半岛，与隋王朝对抗的千载良机，隋王朝必将陷入高丽之战而无力顾及他们。
而对于孙宣雅和郝孝德等人，他们现在面临的危机是生存危机，豆子岗的沼泽地带养不活三十万造反之军，他们必须要走出去，寻找生存空间。
北上是涿郡，那里即将有隋军云集，北上无疑是送死，西进则是窦建德、张金称的势力范围，也没有他们的机会，只有南下山东，占领整个山东半岛，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王薄的野心和孙宣雅、郝孝德等人图谋一拍即合，四方联合十五万大军，渡过黄河，准备发动对山东半岛的全面进攻。
黄河南岸，十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在一座大帐内，王薄站在一幅地图前，给其他三人解释他的作战计划。
王薄心中得意，轻捋一撮焦黄的三羊胡子，眯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亮色，只要把军队带进齐郡，那下面就是由他来做主了，他就是齐郡人，无论天时地利人口，他都占据着绝对上风。
“我和张须陀作战多次，深知其人作战谨慎，一般不会轻易离开历城县，现在齐郡大部分人口都集中在历城县一带，张须陀必然会部署重兵防御历城县，所以我们不用去打历城县，而是先打下别的县，先立足下来，然后再调头对付张须陀，我们拥有优势兵力，只要一战击败张须陀，我们大功可济。”
王薄是书生出身，颇有头脑，他的分析令其他几人连连点头，孙宣雅道：“王大帅，你是地主，就由你来安排吧！我先打哪里？”
王薄眯着眼笑道：“最好是先打下章丘县，章丘县位于齐郡腹心，城池高大，北靠济水，四周山势环绕，土地肥沃，是齐郡的主要产粮区，而且拿下章丘县，我们就可以破掉张须陀的济水防御，历城县唾手可得。”
王薄还有话没有说出来，章丘县是他的老家，他在大业七年失败后，他被俘的部众大部分都安置在章丘县内。
“干！”
郝孝德拳掌相击，果断道：“就这么定了！”
王薄又望向孙宣雅，“孙帅的意思呢？”
孙宣雅缓缓点头，“我同意。”
“好！那我们就发兵章丘县。”
十五万大军出动，浩浩荡荡向济水以南的章丘县杀去。
……
章丘县离长白山很近，在章丘县附近也聚集了十几支小规模乱匪，人数都不多，大多数百人，其中一支乱匪约四百余人，以济水为生，这支乱匪的首领便是杜伏威，副将为辅公佑。
几年前，杜伏威的父亲在彭城郡被官兵所杀后，杜伏威和辅公佑逃回家乡，但官府的抓捕令随即到了齐郡，杜伏威和辅公佑无路可走，只好成为济水水贼，靠抢劫商船度日。
随着天下造反风潮四起，杜伏威也按耐不住做一番大事的欲望，他在年初也扯出一支百余人的济水水贼，加入到造反的风潮中去，这时，杜伏威只有十六岁。
济水北岸有一座小小的渔村，渔民早已逃亡殆尽，这座渔村便成了杜伏威的造反山寨。
这时，杜伏威已经得到了豆子岗十五万大军杀来的消息，他和辅公佑紧急商量对策。
“豆子岗的势力开始南下，和张须陀的大战不可避免，如果豆子岗军胜利，那么整个山东半岛都会成为他们的势力范围，如果张须陀军胜利，同样，山东半岛的其他造反势力也会越来越艰难，迟早会被他剿灭，你认为呢？”杜伏威的目光注视着辅公佑问道。
辅公佑点了点头，他的话不多，但都能说到点子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我们离开齐郡，去别处发展。”
“我同意！”
杜伏威兴奋起来，他展开地图道：“其实我早就考虑好了，我们可以去江淮，我们本来就是靠水吃饭，江淮水系众多，更适合我们，而且我们也在江淮一带呆过，我觉得在江淮我们能有大发展。”
“那我们怎么去，你考虑过吗？”
杜伏威点点头，“我们不用走陆路，直接走水路，我们转入汶水进入巨野泽，然后沿菏水南下进入泗水，再从泗水进入淮河，一路之上也可以从水里得到补给，完全可行。”
辅公佑沉思片刻，当年他们就是沿着这条水路逃回，应该没有问题，这一刻辅公佑也下定了决心，“我们不能被豆子岗军吞没，到南方去！”
杜伏威的眼睛亮了起来，去南方，或许他还能找到自己失散的母亲。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章 一战成名
夜色中，一支约二万人的军队正疾速向东前进，南面便是济水，济水宽约二十余丈，此时正值春汛，黑暗中，河面上浊浪翻滚，水流湍急。
张须陀脸色严峻，在打仗之时，他不会有一丝笑容，这次作战，他以两万步骑军对十五万叛军，尽管他的军队在装备上占优势，但双方兵力悬殊太大，他也只能以奇制胜。
对方以为他的军队会在济水南岸，而他的军队此时偏偏就在济水北岸，军队无声无息沿着北岸前进，距离章丘县还有二十余里了，前方两里外便是一片森林。
这时一名斥候疾奔而至，对张须陀抱拳施礼道：“禀报太守，二十里外发现敌军主力。”
“他们可曾渡河？”
“还没有，他们正在收集船只，准备搭建浮桥。”
“那对方的斥候范围有多大？”
“回禀太守，对方根本就没有斥候，只有一队队找船的士兵，都已经回去了。”
这个消息让张须陀有点吃惊，对方竟然没有斥候，他不由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支没有斥候的军队，会有什么战斗力。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三更时分了，张须陀随即下令，“队伍开到前方森林休息！”
队伍加快速度，向两里外的森林而去。
……
天渐渐亮了，浮桥也搭建完成，一队队叛军开始渡河，进展迅速，但一座窄窄的浮桥容量有限，整整一个半时辰，也只渡过了五千余人，就在这时，南岸的士兵大喊起来。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黑压压的隋军骑兵向南岸杀来，为首大将铁甲银盔，正是猛将罗士信，他挥舞着大铁枪，俨如天神下凡。
面对五千敌军，他毫无畏惧，率领五百骑兵杀进敌群之中，战马奔腾、杀声震天，五百骑兵冲进敌群犹如猛虎扑入羊群，杀得敌军人头滚滚，哭战着四散奔逃。
罗士信纵马从乱军头顶飞跃而过，大铁枪左右刺杀，所向披靡，无人能阻挡，他所过之处死尸遍地，血流成河，五百骑兵如一把锋利的战刀在敌群中切割，将敌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对岸的叛军得到南岸被袭击的消息，他们纷纷涌到河边观战，只有王薄在大喊，“加快速度过河，支援南岸！”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身后，危险悄然降临，早已在等候时机的张须陀主力趁敌军阵型混乱之机，向十余万叛军猛扑而来，五千骑兵率先冲击，势如山崩地裂，在一片惊惶大乱中，他们杀进了敌军之中。
张须陀的两万大军掩杀而上，叛军大败，丢盔弃甲而逃，被张须陀军一路追杀，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数万残军溃逃至黄河边，但黄河退路已被张须陀水军截断，数千艘渔船付之一炬。
败军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张须陀追兵已至，叛军再次大败，石秪阇被秦琼斩杀，孙宣雅和郝孝德率数百人冲出重围，投奔瓦岗军，而王薄则下落不明。
至此，十五万联合进攻齐郡的豆子岗军被齐军太守张须陀率两万军杀得全军覆没，斩杀三万余人，其余军队全部投降。
齐郡大捷的消息传到涿郡，正在涿郡备战辽东的杨广大喜，加封张须陀为金紫光禄大夫，封爵历城县公，赏钱百万，绢三万匹，同时免除了齐郡郡兵北调，这一战，张须陀之名威震天下，一战成名。
……
此时，战争阴云再次笼罩涿郡大地，从各地调来的军队云集涿郡，但让杨广想不到的情况却发生了，军队出现了大规模的逃亡，这是半年之内发生的第二次逃亡潮，五十万军队在返回各地后便发生了第一次逃亡潮，短短两个多月时间，五十万军队逃走近三成。
而当杨广的第二次高丽战争命令下达后，谁也不愿去辽东送死，逃亡潮再掀狂澜，三月底，抵达涿郡的府兵只剩下二十万。
而各地招募的骁果远远达不到六十万的预先计划，也只有二十余万，民夫只有百万，这不是某一个郡的问题，而是所有的郡县都完不成计划。
很快，更让杨广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了，迫于兵力不足，杨广从三十万禁军中调二十万投入辽东战役，但这二十万禁卫军也发生了大规模逃亡。
一连串的大规模逃亡事件令杨广暴跳如雷，临朔宫内，制作计划并负责调兵的兵部侍郎斛斯政被十几名侍卫按到在宫门外杖打，宫内侍卫、宦官和宫女都吓得战战兢兢。
宇文述步履匆匆地走进宫门，来到祈连殿前，远远可以看见走廊尽头围着一群侍卫，斛斯政惨叫声不断传来。
宇文述冷笑一声，心中有一种幸灾乐祸之意，第一次高丽战争斛斯政出尽风头，却不知好歹地独揽兵部大权，有大多权就得承担多大责，他现在该知道厉害了。
宇文述走进殿中，殿中冷冷清清，只有皇帝杨广一人站在窗前，虽然看不见杨广的面容，但宇文述可以感受倒他心中燃烧的怒火。
“臣宇文述参见陛下！”宇文述也有点紧张起来。
“有什么事？”杨广冷冰冰问道。
“回禀陛下，臣抓到了一千二百名逃亡的禁军士兵，向陛下请示如何处置？”
杨广蓦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中闪烁着杀机，他一字一句道：“全部处斩，将他们的血涂在战鼓上，看谁再敢逃！”
“臣遵旨！”
宇文述却没有动，杨广怒气稍平，瞥了他一眼，又问：“还有什么事？”
“回禀陛下，灵武郡贼奴白瑜娑聚众三万余人，劫掠河西牧马，弘化郡太守元弘嗣请求跨境剿匪。”
杨广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他点点头，“很好，朕就准他跨境剿匪，朕准了！”
宇文述又小心翼翼道：“陛下，要不要采取什么措施，预防一下。”
“朕知道，朕在关中已经做了部署，现在很期待他的下一步。”
宇文述转开话题，又问道：“还有就是涿郡，既然杨元庆要率幽州军跟随陛下征辽东，臣建议可以封一名副总管，暂管辽东军务。”
杨广没有回答，他沉吟一下道：“爱卿认为谁比较合适？”
宇文述笑道：“臣推荐北平郡督军罗艺担任副总管。”
杨广摇了摇头，“此人曾诬陷李景坐赃，可见其就是一小人，朕不用他。”
宇文述收了罗艺五千两白银，替他谋幽州副总管一职，不料却被杨广断然拒绝，他心中略略有些失望，但他并不甘心，沉吟一下又道：“臣再推荐臣弟宇文策为幽州副总管，不知陛下认为他是否能胜任。”
宇文述真正的目的是推荐兄弟宇文策，只要杨元庆不在，那么幽州副总管实权上就相当于幽州总管，虽然幽州军大部都被杨元庆带走，但宇文述盯住的是涿郡仓库的战略物资，如果能得到涿郡的仓库，对他将来起事极有助益。
按照宇文述的经验，杨广一般不会两次拒绝他，既然杨广已经拒绝了罗艺，那么就应该不会再拒绝宇文策。
杨广笑了笑，“难得爱卿这么忠心，但幽州军务朕决定让太守杨恭仁暂管，以后有机会再考虑令弟，这次很抱歉！”
杨广委婉地拒绝了宇文述的提名。
……
在一片哭声和哀求声中，一千二百名禁军逃兵的人头被砍下，他们的血被涂在战鼓上，但是血腥的杀戮并没有多少效果，禁军依然在不断逃亡，对他们而言，去高丽战场一样是死，逃跑或许还有生的希望，毕竟逃跑了数万人，只抓回一千二百人，逃走的机会很大。
在万般无奈中，杨广只得提前下令进军辽东，一队队的隋军开始浩浩荡荡向辽东出发，而这一次的兵力比计划足足减少了一半，只有五十万人东征高丽。
杨元庆以幽州总管、校检左骁卫大将军的身份出征，他率领三万幽州在第一批出发，幽州军一共四万八千人，杨元庆带走三万精锐，还剩下一万八千人，分别由涿郡太守杨恭仁、北平郡督军罗艺、渔阳郡督军韩世鄂三人统帅。
这天傍晚，杨元庆大军行至临榆关，临榆关于开皇三年修建，和后世的山海关一样，也扼守住了辽东和中原的咽喉要道，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有驻军三千人，也是幽州军的一部分，由北平郡督军罗艺统领。
由于天色已晚，杨元庆下令三万大军就地驻扎宿营，临榆关外，一顶顶大帐矗立起来，三万幽州军一片忙碌，这时，几名士兵一名黑衣男子带到杨元庆大帐前。
一名士兵进帐禀报：“启禀总管，丰州来人，有紧急事情求见大将军！”
“让他进来！”
士兵们将黑衣男子带进大帐，男子单膝跪下道：“大利城校尉武化功参见总管。”
杨元庆认识他，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便点点头道：“杨将军命我禀报总管，灵武郡贼奴白瑜娑勾结突厥，我们拦截了突厥始毕可汗给白瑜娑命令，命他偷袭丰州，杨将军担心突厥会进攻丰州，特命我来禀报总管。”
杨元庆虽然不再担任丰州总管，但他依然通过杨思恩等旧将，暗中控制着丰州，鱼俱罗也有所察觉，但他没有过问，保持了沉默。
这个消息令杨元庆吃了一惊，他很清楚丰州防御，北强南弱，丰州军主要布防在大利城一线，而南方五原县一带只有少量的兵力，如果乱匪白瑜娑真的听从突厥的命令，进攻丰州，后果会很严重。
杨元庆接过截获的信件看了一遍，这是始毕可汗的亲笔信，信中承诺，如果白瑜娑偷袭成功，突厥将封他为夏王，赐金狼头旗。
不过杨元庆也得到消息，元弘嗣已请求跨境剿灭白瑜娑，不管元弘嗣抱什么目的，但至少他姿态要做好，这样一来，在短时间内白瑜娑将无暇北侵丰州。
杨元庆沉吟良久，提笔给杨思恩写了一封信，交给送信人道：“辛苦你立刻回去，把这封信交给杨将军，告诉他，我会想办法请北突厥向始毕可汗施压，让他加强防御，尤其是民团训练，一天都不能放松。”
送信人施一礼，退下去了，杨元庆背着手来到大帐门口前，望着南方黑压压的天空，他感觉一场暴风雨即将要袭击大隋王朝。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章 风雨前夜
大业九年四月，随着大隋皇帝杨广率六十万大军进入辽东，俨如红日掩进乌云，大隋的天空变得昏暗，许多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开始显露出来。
弘化郡也就是原来的庆州，是关内地区面积最大的一郡，人口主要集中在马岭水南面弘化县和郡治合水县一带。
这天上午，在合水县南面的驰道上，二十几辆马车在数百侍卫的护卫下一路疾驶，渐渐抵达郡治合水县。
在第二辆马车上，元寿拉开车帘，注视着马岭水两岸绿油油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长得格外茁壮，远远望去，俨如波浪般随风起伏，一望无际，一群群农人在麦田里忙碌，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对丰收的憧憬。
元寿的目光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些麦田对他来说，都是他的军粮，他会一颗不剩地将它们拿走，他心中也同样是期盼着今年的丰收。
“元阁老，似乎你已经准备好了。”
元寿身后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是蜀王杨秀，他就坐在后排，脸依然苍白而没有血色，但话明显多了，不再像刚出来时那样沉默，而且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
元寿仿佛已经习惯了他讥讽的口气，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已经准备好了，殿下准备好了吗？”
“我早已准备好，就等你称呼我一声陛下。”
说完，杨秀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笑声中透出一丝苍凉，他从一个牢笼中出来，却要进入另一个牢笼，让他心中怎么能不愤懑。
元寿一点也不生气，冷冷笑道：“至少你不再是只有两个南蛮服侍，你有锦衣玉食，有美娇娘服侍，享尽荣华富贵，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是啊！我确实该感谢你，几个月我竟胖了十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一头猪？这不就是元阁老希望的吗？猪陛下！”
“既然如此，殿下还有什么可抱怨呢？”
杨秀忽然大笑起来，“当然抱怨，既然当皇帝，总要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吧！我的女人太少，我要三千后宫佳丽。”
元寿眯眼一笑道：“你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会让你满意。”
……
马车进入了合水县城，元寿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元弘嗣给他的信中说，可以把合水县当做临时都城，但眼前的合水县狭小、破烂，满地污水，这让一直生活在长安和洛阳的元寿难以接受，不能！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合水县建都。
马车停在太守府前，元弘嗣闻讯迎了出来，元寿的次子元尚俊也跟在后面，元寿被扶下马车，指了指马车里的杨秀道：“先把殿下安置好，我们慢慢谈。”
元弘嗣连忙命令心腹将杨秀扶去后宅休息，他则将元寿请去议事堂。
走进议事堂，元寿坐了下来，次子元尚俊给他端来一杯热茶，又要替他敲肩背，元寿摆摆手，“不用了，关上门窗，开始吧！”
元尚俊将门窗关上，房间里立刻暗淡下来，元弘嗣也坐下，向家主汇报情报。
“目前元家共有兵力三万人，五千郡兵，五千家兵，另外还有元氏子弟带来的各地府兵两万人，战马一万两千匹，储存粮食四十万石，盔甲和兵器各五万件，还有尚武那边也有一些兵力，他已经从涿郡逃回，写信说他募集了六千逃兵，皆是关陇子弟兵，这样一来，实际上我们就有三万六千人，基本上都是精锐的正规军，战斗力很强。”
“元务本那边有消息吗？”元寿打断了元弘嗣的话。
元务本是元氏家族的远房族人，平时极少和元氏有往来，元家也不理睬他，但元务本的官职非常重要，官拜黎阳仓监，掌管着黎阳仓数百万石粮食，元寿让兄弟元稷几次写信给他，都如石沉大海，元务本没有任何回应。
元弘嗣摇摇头，“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回音，他保持沉默。”
元寿叹了口气道：“好吧！就不管他了，你继续说。”
元弘嗣又继续道：“一个多月前，我提出跨境剿匪的申请，兵部已经批准，昨天我得到消息，杨广的圣驾已经进入辽东，我准备以跨境剿匪的名义扩大地盘。”
元寿微微笑问道：“不知你准备剿哪个匪？”
元弘嗣一愣，连忙道：“我当时是申请剿灭白瑜娑部，兵部的批复上也是指白瑜娑部，我主要是想以剿匪之兵吞并陇右各郡郡兵，我算过，有三万余人。”
元寿摆摆手道：“兵部已经进辽东了，它对你鞭长莫及，白瑜娑部也可以利用，但首先不应是它，我认为首先应剿灭扶风的向海明。”
向海明是一个沙门和尚，自称弥勒转世，一个月前在扶风起事，数万人响应，声势浩大，元弘嗣忽然听懂了家主的意思，眼睛不由一亮。
“家主的意思借剿匪之名占领扶风郡？”
元寿眯着眼笑了起来，轻轻捋须道：“占领扶风郡就等于进入关中，我们可以在雍县起事，立杨秀为帝。”
他又得意一笑，“我估计杨广做梦也想不到，扶风郡也有人造反。”
……
东平郡，杨玄感的郡兵招募并没有停止，随着杨广抵达涿郡，注意力转向高丽战役，杨玄感便再次扩大招募郡兵，他也不再向兵部申请，直接招募，一个月的时间，他的郡兵人数就达到一万五千。
就在两天前，他的几个兄弟都陆陆续续赶到东平郡，连在军中从军的三弟杨玄纵、五弟杨万石也从涿郡逃出，兄弟二人率领五千逃兵藏身在赵郡，等候呼应兄长。
二弟义阳太守杨玄奖也有两千郡兵可以支援，这些喜讯令杨玄感精神大振。
自从几个月前，杨玄感和斛斯政的一番深谈后，得知军中出现大逃亡现象，斛斯政也劝他要抓住时机，只要他起事，必能一呼百应，形成天下响应之势。
杨玄感终于接受了斛斯政的劝说，毅然放弃了杨元庆隐忍到最后的建议，他决定不再隐忍。
房间里，杨玄感正和虎贲郎将王信哲商量置办盔甲兵器之事，王信哲是王仁恭的儿子，奉命来监视杨玄感，不料却反被杨玄感拉拢，成为他的心腹，这也是杨玄感最为得意之事，杨广的耳目变成了他的耳目，凭白给他增加了一千军队。
现在杨玄感最发愁便是盔甲兵器不足，他未经兵部批准，擅自招募了七千新郡兵，但兵部也就不会给他配置兵甲，所以这七千人的盔甲成了杨玄感的心腹之患，两人商议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好办法。
这时，书童在门外禀报，“李先生来了。”
听说是李密来了，王信哲便起身告辞，杨玄感也不挽留，李密是从京城而来，他也正好有很多事要找李密商量。
很快，书童将李密领了进来，李密是去年十二月回京，现在才赶回来，几个月不见，李密瘦了一大圈，皮肤也变黑了，看得出，这几个月李密并没有在京城享福。
“三个月不见，贤弟怎会变得如此削瘦？”杨玄感惊讶地笑问道。
李密接过书童递给他的茶，喝了两口，又指指门，示意书童把门关上。
李密这才叹口气道：“这几个月我去南方，又去了陇右，了解到很多情况。”
“情况很严重吗？”杨玄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肃然问道。
李密点了点头，沉声道：“南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南华会，背景很神秘，但据我估算，人数至少已发展到十几万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朝廷会不知道？”
杨玄感略一思索道：“我估计南方地方官已经上报朝廷，但虞世基、宇文述这些人给扣住了，所以杨广丝毫不知。”
“应该是这样，这支南华会组织很紧密，一旦他们爆发起义，声势会很浩大。”
“现在各地造反已经多如牛毛，估计他现在也顾不过来。”
杨玄感对南华会并不感兴趣，又问：“那陇右呢，陇右有什么消息？”
李密冷笑一声，“元家也要造反了！”
杨玄感一下子愣住了，他想起了杨元庆说的话，他本不相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你……确定吗？”
李密点点头，“元弘嗣在弘化郡招兵买马，在合水县已是公开的秘密，我估计圣上也知道，所以他才去辽东，就等元家造反。”
杨玄感心中动摇起来，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该不该着急起事，是不是再等一等？
杨玄感本来就不是一个意志很坚定之人，他一直处于一种摇摆之中，被杨元庆劝服，结果又被斛斯政改变主意，现在李密再一说，他又动摇了。
李密看出了他的犹豫，便笑道：“其实元氏造反，对明公也是一个机会。”
杨玄感精神一振，连忙道：“你说！”
李密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道：“元氏造反，必取关中，明公可借口攻打元务本，进攻黎阳仓，占据黎阳粮仓后，招募饥民从军，那时明公再号召天下共举义旗，我相信天下必成星火燎原之势。”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章 紧锣部署
大隋皇帝杨广的车驾过了临榆关后，他立刻做了两件事，一是撤换了临榆关守军，将临榆关守军换成了他的禁军，第二件事便是停止北行，征辽大军并没有北上，而是守在临榆关外，一切消息都被严密封锁。
同时杨广派太仆寺卿杨义臣走辽东道、左光禄大夫王仁恭走扶余道、幽州总管杨元庆走襄平道，又命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走水路进攻，四员大将各率数万军队向高丽发动进攻。
这天下午，杨元庆率三万大军抵达了隋军设在辽河西岸的后勤重地辽远镇，他随即下令军队就地驻营。
大军驻营一丝不苟，一座座营帐整齐排列，军旗飞扬，外围挖了壕沟，撒上铁蒺藜，辎重车在外围，并插上十余万支长矛将大营团团围住，矛尖对外。
中军大帐前，杨元庆注视着一里外黑黝黝的仓库群，那里存放着近百万石粮食和数十万件兵甲，形势越来越严峻，尽管他已劝说父亲杨玄感克制住野心，杨玄感也答应，但杨元庆还是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一旦元氏起兵造反，杨玄感还能克制得住自己吗？
杨元庆已经得到消息，杨玄纵和杨万石已经逃离军队，而杨峻、杨嵘兄弟也借口省亲没有跟随朝廷进入辽东，杨玄感在有条不紊的部署着，越来越紧锣密鼓，所有杨家人都撤走了，他唯独没有通知自己，或者说，他压根就不会考虑自己的处境，这说明，杨玄感已经彻底放弃了他。
杨元庆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刻，他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他终于可以一脚踢开横在他面前的‘亲情’大石。
“元庆！”
身后有人叫他，杨元庆一回头，见是司马李靖，便笑着点点头，“请进帐来说话。”
李靖心中也有一点忧虑，他感受到了局势的严重，圣上竟然留在临榆关没有北上。
李靖走进帐坐下，一名亲兵给他端来一杯热茶，李靖握着茶杯问道：“元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靖是杨元庆派人请来，他现在想和李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杨元庆低低叹息一声，“我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世叔，事实上，我也是去年底才有所耳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父亲可能会起兵反隋了！”杨元庆苦笑一声道。
“什么？”
李靖大吃一惊，腾地站了起来，眼睛瞪着杨元庆，“你……是说玄感要造反！”
“这只是我的猜测，他从未告诉过我，他要造反，但我感觉到不妙。”
李靖又慢慢坐了下来，他能体会到杨元庆内心的沉重，“你是说，这只是猜测？”
“杨巍从他父亲那里得到消息，杨家在秘密招募私兵，年初回京述职时，我特地去询问父亲，他并没有否认，所以，我觉得我的猜测会变成事实。”
李靖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杨元庆背着手走到帐门口，凝视着远方的仓库，良久，他语气沉重道：“我昨天得到了消息，杨玄纵、杨万石、杨峻、杨嵘，他们都不在辽东，估计是他们得到了通知，提前逃走了。”
“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他已经不管我死活了。”
李靖忽然愤怒起来，他重重一拍桌子，“虎毒尚不食子，他就算不能安排你的退路，至少应该告诉你一声，现在临榆关已被封死，让你何去何从？”
杨元庆笑了起来，“何去何从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他如果胆敢造反，我会向天下发表申明，严厉谴责他的造反，并和他脱离父子关系。”
李靖沉思半晌，他也叹息一声道：“元庆，不到迫不得已，我劝你不要走出这一步。”
杨元庆又坐了下来，“我今天把世叔请来，就是希望世叔能支持我，希望世叔能答应，不管我采取什么样的抉择，世叔都能跟在我身边。”
李靖眼中露出为难之色，他低下头半天不语，杨元庆明白他的难处，便笑道：“世叔的妻儿我已经安顿好了，确保他们的安全。”
李靖浑身一震，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杨元庆，杨元庆淡淡笑道：“既然猜到我父亲要造反，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不仅世叔的妻儿，苏烈的父母兄弟，我也一并通知他们转移了。”
李靖望着杨元庆眼睛射出的自信和坚毅，他心中的血也热了起来，一种年轻时曾有过的信念在他心中复活，他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但他依然克制住内心的激动，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李靖的承诺。
……
送走李靖，杨元庆又命人将偏将史铁生和王仁义请到他的大帐，史铁生是名将史万岁之孙，而王仁义则是前凉州总管王世积之孙，两人的祖父都是被文帝杨坚所杀，他们在幽州从军多年，虽有武艺在身，但因为祖辈的缘故，他们都只能任低级军官，一个担任旅帅，一个只是队正，被杨元庆破格提拔，两人都担任了偏将之职，各率军三千人。
幽州军在前年冬天以剿匪为由，进行了一次整编，将元弘嗣的亲信全部清洗，在三个月前，杨元庆又以征辽为借口，对三万精锐幽州军再次整编，这次是针对校尉及旅帅等中低级军官，清洗了一百余名关陇世家子弟，而把他的亲兵都一一安插进去，以确保他对这三万幽州军的绝对控制。
杨元庆同时又将幽州军整编为十军，每军三千人，由一千骑兵和两千步兵组成，分别由七名铁卫和苏烈担任偏将，另外两名偏将就是史铁生和王仁义。
“把你们二人请来，我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天下即将大乱，我准备拥兵自立，我想知道你们二人的态度。”
杨元庆目光锐利地盯着二人，如果两人不从，今天他就将杀这二人，绝不含糊。
史铁生和王仁义对望一眼，他们一起单膝跪下，抱拳道：“我们愿为总管效犬马之劳！”
“你们所说可是肺腑之言？”
史铁生含泪道：“我们的祖父都被杨坚所杀，我们本是大隋罪人，发配幽州充军，蒙总管不弃，破格提拔我们为大将，如此再造之恩，我们安敢有异心！”
杨元庆点点头，“好！你们可发一个血誓。”
两人毫不犹豫从靴中拔出匕首，割破手掌，把鲜血涂在额头，史铁生双膝跪地，对帐外天空道：“苍天在上，我史铁生以父母精血发誓，效忠总管杨元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王仁义也跪下，对天发誓道：“苍天有知，我王仁义以祖父之灵发誓，效忠杨元庆，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杨元庆见他二人竟发如此重誓，心中大喜，连忙将他们扶起，笑道：“两位将军，我杨元庆也绝不负你们，保你们家族世代荣华富贵。”
杨元庆请他们两人坐下，又对亲兵道：“去把八位偏将一并请来。”
他这才对两人笑道：“苏烈是挚交，而其他七名偏将都是我祖父的铁卫，十八铁影卫，你们应该知道吗？”
史铁生和王仁义恍然大悟，难道杨元庆这么信任杨家臣等人，原来竟是杨素的铁影卫，史铁生想了想道：“总管是决定起事称帝吗？”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没有这么严重，我只是想做一个不太听话的大隋藩镇而已。”
史铁生和王仁义心中都各自松了口气，他都以为杨元庆是要造反称帝，杨元庆的表态让他们更加放心。
这时，苏烈等其他八名偏将都陆陆续续来到中军大帐，他们这八人加上史铁生和王仁义，控制着杨元庆手下的三万军队，侯莫陈乂出任涿郡督军，而没有出征辽东，还有另外两名铁卫，则留在幽州，作为杨元庆安插在幽州的暗棋。
两百余名亲兵在外面站岗，不准任何人靠近，杨元庆开门见山对众人道：“这次圣上征伐辽东就只是一个幌子，他现在率五十万留在临榆关，我已经决定，我的军队不渡过辽水，就在这里按兵不动。”
杨元庆已经事先和其他八人都一一谈过，众人都知道他的策略，没有人说话，众人都静静听他的安排。
杨元庆看了众人一眼，又道：“现在已是五月，我估计最迟一个月，中原必将发生重臣造反，首先应是元氏造反，其次可能会是弘农杨氏，我在仁寿四年已经被弘农杨氏逐出家族，他们所做的任何事都和我杨元庆无关，但我也要有自保的准备，不会任人宰割，诸位都是我的心腹之将，今天我以心腹事告之，希望诸位与我共进退，共创新业。”
众人跪下轰然行礼，“愿为总管效死命！”
杨元庆命众人回营，整顿军马，将苏烈留了下来，杨元庆对他笑道：“跟我一起造反，你可后悔？”
苏烈摇摇头道：“独夫无道，涂炭苍生，我苏定方只恨不能手刃此国贼，再说将军并非造反，我又何悔之有？”
“你说得不错，但我并不着急。”
杨元庆淡淡一笑道：“我纵有造反之心，但尚未到造反之时，先起事者，不过是为后来人当铺路石罢了，只有谋定而后动者，才能笑到最后。”
苏烈默默点了点头，杨元庆又对他道：“把你留下来，是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苏烈立刻拱手道：“请将军下令！”
杨元庆取过一张辽东地图，铺在桌上，他指了指辽远镇，“现在我们的位置在这里，向西北走八十里，在医无阊山东麓有一座占地数千顷的牧场，那里便是这次征高丽的后勤牧场，养有战马约二十万匹，你率领本部人马前往牧场，就说征辽东需要，带七万匹战马回来。”
“卑职遵命！”
苏烈躬身行一礼，接过令箭便快步而去，杨元庆目光又望向地图上的临榆关，也不知杨广在这里部署了多少军队。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五章 元家造反
五月中旬，元弘嗣亲率一万郡兵从大震关进入扶风郡剿匪，双方战斗力悬殊，贼兵一战即溃，贼帅向海明在乱军中被杀，部众被斩首者一万余人，投降者不计其数，元弘嗣随即要求进长安向代王献俘，被长安副留守卫文升拒绝，并要求他立刻返回弘化郡。
但元弘嗣却以余匪未清为由，非但不离开扶风郡，反而向扶风郡增兵一万，卫文升意识到情况不妙，派大将陈挚率军三万驱逐元弘嗣，却在虢县以东被元弘嗣伏击，陈挚阵亡，隋军大败。
五月二十日，元弘嗣率军攻入雍县，扶风郡太守张元朗自杀而亡，元弘嗣随即打出了废昏君、立明君的口号，向天下宣布杨广二十大罪状，号召天下人起义推翻昏君。
五月二十四日，元寿在仁寿宫立蜀王杨秀为帝，改国号大明，杨秀随即封元寿为雍王、尚书令，总揽政务，又封元弘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征讨昏君。
元弘嗣得到向海明的四万降卒，又俘获了两万余隋军，加上扶风郡的守军，他的兵力已达十万，但他并不急于进攻长安，而是率五万大军大军横扫陇右，天水郡、安定郡、平凉郡先后投降，但北地郡太守、京兆人陈纪却率数万军民死守安定城，元弘嗣攻城不下，只得率军返回扶风郡，此时关陇各地豪强纷纷起事，加入元氏之军，使元弘嗣的军队迅速增加到十五万人，声势大盛，震动关中。
六月初，元弘嗣挥师东进，率十万大军包围了长安城，长安城内还有七万守军，卫文升一边坚守城池，一边派人向辽东和京师求援。
……
元家造反的消息迅速传到京城，令京城震动，京城留守越王杨侗立刻派左屯卫大将军屈突通率四万精兵进军关中，援救长安，杨侗发表声明，蜀王杨秀依旧囚禁在宫中，元家所立蜀王为假冒。
留守京城的民部尚书樊子盖下令抓捕尚在京城的元氏族人，一队队士兵在京城中奔跑，京城内风声鹤唳，一片大乱，受元氏造反影响，粮价暴涨，斗米八百钱，京城被再一次掀起了抢米风潮。
崇业坊，杨元庆府邸，驻扎在府邸的东面，派来保护并监视杨元庆家人的五百士兵因为形势紧急而被临时抽走三百人，只剩下两百名士兵，他们依旧分作三队，昼夜不停在杨元庆府邸周围巡逻。
入夜，一艘五百石的中型船只停泊在杨府背后的河道里，船上灯火通明，莺莺燕燕，这竟是一艘花舫，在京城内，这种花舫比较常见，行走于各坊，尤其在洛水内较多，有的是水上妓院，有的是乐坊，有的是卖酒花船，这艘花舫在旗杆上高高挂了一串蓝色灯笼，表明这是一艘乐舫。
乐舫停在河道对面，几名乐女正在摘下灯笼，表示她们已经停止营业，驻停在这里休息过夜。
巡逻的士兵们对乐坊不感兴趣，也没有多问，乐舫便静悄悄地停在河道上，灯一盏盏熄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亥时正，这艘慢慢地靠近了杨府这一边的河道，待一队巡逻士兵走过，杨府后门开了，裴敏秋抱着孩子迅速出来，张出尘等人紧跟在后面，她动作敏捷，招呼众人向河边奔去，她们上了船，大门又重新关闭，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而乐舫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乐舫一直到了洛水，一家人在洛水又换了一艘千石的运粮官船，官船有通行证，穿过了一道道水面哨卡，顺利地离开了京城。
此时，东平郡的杨玄感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
清晨，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拨开耀眼的云彩，太阳如火球一般出现了，将火一样的红光倾泻在海洋上、树木上、燕山上和整个大地上，一望无际的军营也被染成了红色，巨大的六合城仿佛在清晨燃烧。
杨广的御书房内也被染上一层瑰丽的色彩，御案前，这位不知疲倦的大隋皇帝已经处理了近半个时辰的朝务，直到红光照在御案上，扰乱了他的朱笔，他才不得不停下笔，长长伸了个懒腰，宦官们连忙如流水般将十几盘精美的点心奉上御案，并端来参茶。
这是杨广的习惯，当他第一次放下笔时，那便是他要用膳的时间，尽管一般人家都是日食两餐，但贵族人家却不受限制，而杨广一天却要吃六餐，他的食量很小，每次只吃一点点。
杨广吃了一小块糕饼，喝了几口参茶，这就算他的早膳结束了，宦官们又将点心盘都撤下，这时，一名宦官禀报，“陛下，宇文大将军和虞侍郎求见！”
这两人居然同时到来，倒是很少见，杨广点点头，“宣他二人觐见！”
片刻，宇文述和虞世基走了进来，一起躬身施礼，“参见陛下！”杨广见两人面色严肃，不由有些奇怪，便问二人道：“两位爱卿，发生了什么事？”
虞世基躬身道：“回禀陛下，刚才辽东牧监紧急禀报，杨元庆便派人强行取走战马七万匹。”
杨广心中也有点奇怪，但他依然不露声色问道：“这又有什么，辽东马场的战马本来就是给进攻高丽而用，他取走三成，不是正好吗？”
“陛下，可是他未奉兵部之令，是擅自取马。”
杨广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立刻对虞世基道：“斛斯政不就在辽东吗？命他彻查此事。”
旁边宇文述却道：“臣建议陛下换别人去查，若用斛斯政，臣肯定他什么都查不出来。”
杨广一怔，“宇文爱卿，你这是什么意思？”
“回禀陛下，臣昨晚整理兵部批复，发现了一些问题，和斛斯政有关，臣不敢隐瞒。”
宇文述取出几份兵部批文，双手呈给杨广，一名宦官接过，转给杨广。
“有什么问题？”杨广一边问，一边接过了批复。
“陛下，是东平郡杨玄感那里出了事。”
听说是杨玄感的问题，杨广精神一阵，立刻坐起身，仔细看批复，他一连看了三张批复，都是批准募郡兵两千人，批准人下面签字，正是斛斯政。
“东平郡原来有多少郡兵？”
“回禀陛下，原来只有两千人，现在已是八千人。”
杨广顿时又惊又怒，郡兵超过三千人必须要他批准，现在杨玄感的郡兵到了八千人，他竟然一无所知。
杨广重重一拍桌子，怒不可遏道：“传朕旨意，命斛斯政立刻来见朕！”
虞世基小心翼翼道：“陛下，问题不在斛斯政，而在杨玄感的八千郡兵和杨元庆的七万匹战马，陛下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杨广闭目沉思半晌，点了点头，“朕是要防备一下，立刻再传朕的旨意，改封杨玄感为南阳郡太守。”
宇文述还要再说，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激烈的奔跑声，有宦官大喊：“陛下，长安紧急求援！”
这个消息把房间里三个人都震住了，杨广立刻道：“进来禀报！”
一名宦官奔进，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道：“陛下，元弘嗣在扶风郡雍县造反，立蜀王杨秀为帝，他们击败了长安军队，长安代王紧急求援。”
这个消息令杨广又喜又惊，喜是元家终于造反，他现在可以毫不留情打击关陇贵族，而惊是元家怎么会在扶风郡造反，而且居然有蜀王杨秀，杨秀不是囚禁在京城吗？
“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述和虞世基面面相觑，两人皆惊恐道：“臣不知！”
杨广重重哼了一声，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再管杨玄感之事，杨广立刻下达了旨意，“传朕的旨意，大军返回涿郡。”
旨意下达，五十万大军开始收拾营帐，准备拔营回涿郡，大营内一片忙碌，此时元弘嗣造反的消息依然被严格保密，所有人都不知为何要返回涿郡，但不打高丽，还是令人欢欣鼓舞。
在营地的西面是大臣们的营帐群，朝散大夫沈光的营帐位于边缘，这时他也接到了拔营回涿郡的命令。
这是杨元庆再三嘱咐过沈光之事，一旦圣驾要拔营回涿郡，就要立刻通知他。
沈光心中焦急，立刻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一名心腹士兵，“立刻赶去辽东，把这张纸条交给杨总管，要快！”
心腹领令而去，沈光这才一颗心放下，命令其他手下收拾营帐，返回涿郡。
……
御书房内，京城的快报也到了，京城的快报比较详细，快报上承认蜀王杨秀已经被掉包逃走，但京城官方随即发表了申明，元家所立的蜀王杨秀是假冒，真杨秀依然被囚禁在宫中。
这让杨广大为赞叹，侗儿这个决定非常及时，非常明智，决不能承认对方是真杨秀，不能让对方有任何合法合理的地方。
此时，杨广也暗暗后悔，他低估了元家造反的影响力，他这才意识到，元家造反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早知道这样，就该把元家扼杀在造反的萌芽之中。
但后悔已经没有用，杨广也绝不会承认自己策略失误，杨广背着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从长安过来，最快也要二十天，再加上自己军队赶回涿郡的时间，这就是一个月过去，也不知长安的情况如何了。
这时，杨广忽然想起杨玄感之事，想到了辽东的杨元庆，杨玄感是庸碌之辈，他不担心，他却有点害怕杨元庆，虽然有可能杨元庆不会随杨玄感造反，但有了元家的教训，杨广就绝不能再让元氏之事重演。
杨元回到座位，立刻写了两份密旨，召来两名宦官，把密旨和两面金牌交给他们。
“你们立刻赶赴辽水，把这两份密旨交给杨义臣和王仁恭。”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六章 玄感起事
三更时分，东平郡太守府内依然是灯火通明，杨家嫡子庶子二十余人聚集一堂，每个人都显得焦躁不安，元家造反的消息就像一场大火把他们坐下的席垫子烧着了，他们急不可耐，就仿佛元家会抢先摘走本该属于他们杨家的果实。
又像是一场跑步比赛，杨家注意力不集中，被元家抢了先，抱怨、牢骚，所有人的焦躁都毫无例外地加在杨玄感的身上，使杨玄感倍感压力。
此时杨玄感就在旁边一间屋子里开会，以决定他以何种方式造反。
议事堂中坐了七人，杨玄感、大将军李子雄、谋士李密、虎贲郎将王信哲、长子杨峻，以及刚刚赶来的杨玄挺和杨玄感的亲信胡师耽。
此时他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李子雄主张响应元氏，同时进攻黎阳仓，公开支持蜀王杨秀，包括虎贲郎将王信哲和杨玄挺都赞成李子雄的意见。
而李密却主张公开谴责元家私心，以讨伐元家的名义进军关中，参与关中的争夺，黎阳仓监元务本就是最好的借口，而支持李密的方案，只有亲信胡师耽。
杨峻却一直沉默，他似乎在想什么事，一直没有表态。
两派的意见是南辕北撤，让杨玄感着实拿不定主意，李密又劝杨玄感道：“元家起事已经半个月，响应他的地方官府依然只有陇右几家，可见元家其实并不得人心，明公在这个时候支持元家，会成为天下之敌，请明公三思。”
“先生此言大大不妥！”
李子雄嗓门极大，使房间里回荡着嗡嗡之声，他态度鲜明地反对李密的想法，“天下官府虽然没有响应元家，但真正公开谴责元家造反者，只有太原李渊等寥寥数人，这说明大部分人都在观望，并非是不支持元家，只要我们肯支持元家，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和我们站在一起，使那个独夫最终陷于孤立，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相反，如果依照先生的想法，先反对元家，然后我们再进入关中自立，这样就是一种出尔反尔的小人行径，必被天下人唾弃。”
“大将军，你没必要说话这么刻薄吧！”李密冷冷地看着他。
“哼！我一惯如此，连圣上我都不买帐。”李子雄傲慢地一抬头，不理睬李密。
“好了，不要争了。”
杨玄感打断了二人的话，他又问长子杨峻，“峻儿，你是什么态度。”
房间里所有人都向杨峻，现在杨峻的表态最为关键，杨峻慢条斯理道：“父亲，其实我很赞成李大将军的支持元家，既然要造反，总归要态度鲜明才能让支持我们的人受到鼓舞，不过呢，我又支持李先生关于取关中的建议，有关中为根基，才能和洛阳抗衡，所以我有点矛盾，不知该支持谁？”
李子雄立刻放声大笑起来，连外面都听到了他的笑声。
“我没有说不取关中，我说的只是态度，态度要鲜明，拿下黎阳仓，招募军队，然后我们就赶赴关中，去支援元家，至少元家会划一半关中给我们，至于和元家争夺天下，那是以后的事，当务之急是要共同推翻隋朝。”
杨玄感点点头，又问众人，“还没有不同的意见吗？”
李密脸色阴沉，没有吭声，他看出杨玄感的态度已经偏向李子雄，自己势单力孤，大局已定。
杨玄感扫了一眼众人，见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道：“那就这样决定了，声讨昏君，声援元家！”
杨玄感快步走出屋，他给族人宣布他的决定，众人在议事堂里呆了快两个时辰，都有点疲惫了，纷纷走出去透气。
李密走到议事堂旁边的花园里，他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感觉杨玄感的前景暗淡，元家本来就是关陇贵族之一，在关陇势力强大，杨玄感不借助朝廷的力量先干掉元家，却想着和元家共谋天下，无疑是与虎谋皮，元家会那么轻易让杨家得手吗？已经这个时候了，还谈什么小人行径、君子所为，让李密着实感到无话可说。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那是杨家子弟为家主的决定而欢呼，李密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难怪杨元庆坚决不肯回杨家，帮这帮蠢人谋天下，自己真是瞎了眼。
“先生的心情看起来很不好啊！”身后传来了胡师耽的声音，他笑眯眯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李密轻轻叹息一口气，“玄感不听我劝，我很担忧啊！”
“我也很担心，说实话，我想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却很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有时候我想去投瓦岗。”
李密却摇摇头，“我劝你别投瓦岗，别看它现在声势浩大，它其实不过是条体型臃肿的死龙而已，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没有魂魄的龙飞不了九天。”
“不知先生说得魂魄是什么？”
“玄感的贵族身份就是魂魄，元氏的关陇贵族也是魂魄，其实胡先生应该去投靠杨元庆。”
“杨元庆有魂魄吗？”
“杨元庆的魂魄是山东士族，裴氏、王氏、卢氏、崔氏，这些士族都在背后支持他，只要他坚持不承认自己是杨家的子弟，那么将来争天下者，必有他一份。”
胡师耽笑了起来，“既然先生这么看好杨元庆，为何不去投靠他？”
李密长叹一声，“人情难却啊！”
……
三天后，一支来自东平郡的军队渡过了黄河，向黎阳仓方向疾速而去。
黎阳仓所在之地也就是三国时的白马，位于永济渠和黄河的交叉口上，水运四通八达，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杨广便在这里修建了储粮仓库黎阳仓，这也是大隋王朝的四大粮仓之一，有防御驻兵五千人。
此时高丽之战已经打响，但运往涿郡的粮食依然在进行，来自山东、河北、河南各地的十余万船夫驾驶着数万艘运粮聚集黎阳仓附近，还有来自山东各郡二十几万饥民，也企图从黎阳仓获得生存的粮食。
这天上午，杨玄感率领一万郡兵抵达了黎阳县二十里外，军队行军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胡师耽不知何时来到了杨玄感身旁，杨玄感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那天晚上，他和你说什么？”
“他说明公不听他的劝告，令他萌生去意，他还劝我走，让我去杨元庆那里。”
杨玄感脸色阴沉，冷冷又道：“那他为什么不去？”
“他说人情难却。”
杨玄感半晌没有说话，胡师耽偷偷看一眼杨玄感的脸色，又道：“其实他坚决反对投靠元家，是有他的私心。”
“什么私心？”杨玄感注视着胡师耽问。
“因为他和元家一样，都是关陇贵族。”
杨玄感并没有听懂胡师耽这句话的意思，走了一会儿，杨玄感忽然脸色一变，目光凌厉地向李密的背影刺去。
……
杨玄感军队抵达了黎阳县，黎阳仓就位于县城南面十里外，是一座比县城还要大数倍的粮城，里面有大大小小数百口仓库和粮窖。
这时，黎阳县令已经接到杨玄感的牒文，杨玄感声称瓦岗乱匪即将进攻黎阳仓，他奉旨跨境剿匪。
黎阳县令深信不疑，开城迎接，他走到杨玄感马前深施一礼，“黎阳县令陈少明感谢杨使君的支援。”
这时，从县内又出来两名官员，这两人杨玄感都认识，一人是治书侍御史游元，而另一人令杨玄感又惊又喜，竟然就是黎阳仓监元务本，抓住此人，黎阳仓唾手可得。
杨玄感当即一声令下，“统统拿下！”
几十名士兵一拥而上，将三名官员按到在地，县令陈少明大喊：“杨使君，我们有何罪，你要如此对待？”
杨玄感狞笑一声，“我怀疑你们勾结乱匪，特来抓捕！”
这时，治书侍御史游元忽然明白过来，他大喊起来，“杨玄感，你是要造反！”
杨玄感哈哈大笑，“你说得没错，我已经决定响应元家，推翻那昏君，尔等若识潮流，归顺于我，我会以礼相待，否则，我杀你们三人当三牲祭旗！”
县令陈少明和元务本都没有吭声，游元却大骂道：“你杨家宠信恩遇，近世无比，你应该为国家竭诚尽节，以报圣上鸿恩，没想到你父亲坟土未干，你却要谋反，杨玄感，你不知羞耻，你杀了我吧！我愿一死留名千载。”
杨玄感勃然大怒，对左右喝令道：“拖下去，斩了！”
几名刀斧手将游元拖了下去，一刀砍下他的人头，杨玄感余怒未消，一指血淋淋的人头对陈少明和元务本道：“你们也想效仿吗？”
陈少明和元务本被血腥一幕吓得魂不附体，一起跪下，“我等愿为使君效劳！”
大业九年六月初三，杨玄感在黎阳仓正式宣告起事，支持元家，他也号召天下人共举义旗，推翻昏君杨广，拥戴新君。
杨玄感用计骗开黎阳仓，黎阳仓守将赵怀义投降，杨玄感随即开仓放粮，饥民高呼万岁，踊跃参军，仅仅十天时间，杨玄感便在黎阳仓募集饥民和船夫十余万人，气势大盛。
杨玄感立刻分兵三路，向洛阳浩浩荡荡杀去。
受杨玄感的影响，余杭人刘元庆在余杭造反，声援杨玄感，旬月间募兵十万，吴郡人朱燮、晋陵人管崇也纷纷起兵造反，募兵各有数万，梁郡人韩相国募兵十余万响应杨玄感，厌次人格谦在豆子岗造反，拥兵十余万，自称燕王，一时间，天下造反之势再次风起云涌。
但大隋的官府却依旧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人表态，所有人都在关注着皇帝杨广，而这时，杨广大军已经从临榆关出来。
……
【元家造反，历史已经被改变！请大家拭目以待。】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七章 杨广之忧
杨广是在北平郡得到了杨玄感造反的消息，一时间，他惊得手足无措，立刻召开内阁会议紧急部署，宣布杨玄感为叛逆，和元寿、元弘嗣一样，剥夺他的一切官职和爵位。
杨广随即下令涿郡太守杨恭仁率五万临朔宫的驻军为先锋，赶去支援洛阳，同时又命宇文述和来护儿为左右平叛元帅，各领兵十万杀向杨玄感乱军。
在进行一番紧急部署后，杨广的惊魂才稍稍安定一点，御书房内，杨广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已经没有了元家造反时那样从容淡定，如果是另一家关陇贵族造反，或许还在他的意料之中。
偏偏又是另一个势力集团，关内士族造反，令杨广倍感压力，杨广心里很清楚，如果不用雷霆手段，灭掉杨玄感的造反，时间再一拖长，极可能山东士族也会有人造反，再到南方贵族造反，那就真的天下大乱了。
此时，杨广最担心的是杨元庆的态度，杨元庆的威胁要远远比杨玄感大得多，前几天他密令杨义臣和王仁恭逼住杨元庆的军队，但杨广也知道，仅凭这两支控制不住杨元庆，如果处置不当反被其所噬。
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裴相国求见！”
杨广心念一转，立刻道：“宣他觐见。”
片刻，裴矩急匆匆走进御书房，摘下帽子，跪地请罪，“臣裴矩有罪，特请陛下惩罚。”
“爱卿何罪之有？”杨广故作惊讶问道。
“玄感造反，裴杨两家为亲家，臣不胜惶恐，请陛下治罪。”
杨广笑了起来，“爱卿请平身。”
裴矩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他来请罪，一大半只是做个姿态，但他心中确实有点紧张，不是为杨玄感，而是为杨元庆，他担心杨元庆也跟着杨家造反。
杨广感觉得出他内心的紧张，且不说他压根就没有打算处罚裴家，在这个时候，他不想再激起山东士族的反抗，而且他通过裴家来稳住杨元庆，防止杨家南北呼应。
杨广微微一笑，“如果说亲家也要株连的话，那么元氏造反，朕也该被处罚，事实上朕很清楚，裴家和杨玄感造反一点关系都没有，爱卿不用担心什么，朕不会处罚。”
“臣谢陛下隆恩！”
裴矩谢恩退下，杨广这才问站在门口的宦官，“有什么事？”
“回禀陛下，虞侍郎紧急求见！”
杨广心中着实有点厌烦了，虞世基到来，必然是带来不好的消息，令他心中烦恼，但他又不能不见。
“宣他进来！”
很快，虞世基走进御书房，躬身施礼，“臣参见陛下。”
“有什么事？”杨广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回禀陛下，臣是为杨元庆之事而来。”
听说是为杨元庆，杨广心中的不耐立刻一扫而空，他慢慢坐了下来，“你说吧！”
“陛下，臣很担心杨元庆会跟着杨玄感造反……”
虞世基的话没有说完，杨广便摆摆手打断了他，尽管杨广此时心中焦躁，但他在大事还没有糊涂。
“杨玄感在黎阳造反，但杨元庆在辽东并没有动静，说明他们没有默契，而且朕命他征辽，他也没有任何借口不去，不像其他杨家人，都事先逃光了，这就让朕明白一点，杨玄感造反，杨元庆并不知情，他们虽有父子之名，却无父子之情，所以朕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虞世基没想到杨广看问题这么透彻，他本想是劝杨广分兵北上，配合杨义臣和王仁恭歼灭杨元庆，但现在他意识到，杨广不会采纳他的建议。
虞世基善于见风使舵，他立刻改了口风，“臣的意思是说，未雨绸缪，需要提前防备一些事情。”
杨广点点头，虞世基的这个建议他听得入耳，“你说吧！”
“臣担心万一杨元庆真造反，那么会有哪些人呼应他，一般的文官不管，主要是掌握军权者，陛下要先夺其权。”
一句话提醒了杨广，他沉思片刻道：“你说的可是鱼俱罗和张须陀？”
“正是！”
杨广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个时候动他二人，他觉得有点不妥，如果因此激化了矛盾，反而会得不偿失。
虞世基心中早有腹案，他实际上是受宇文述之托，借这个机会给宇文家族扩权。
虞世基小心翼翼道：“陛下，凡事不可能两全，但我们可以选择一个比较稳妥的办法来消除这两个隐患。”
杨广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稳妥的办法？”
虞世基笑道：“鱼俱罗可以采用升职的办法，将他调离丰州，至于张须陀，也可以用同样的升职办法，将他调回朝廷，陛下以为如何？”
杨广仰着头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就依爱卿之言，张须陀可升为光禄寺卿，命齐郡丞徐元芳暂任齐郡太守，鱼俱罗封礼部尚书，加左光禄大夫，杨师道可暂代总管之职。”
虞世基其实谋的就是丰州总管之位，他连忙道：“陛下，杨师道毕竟是文官，让担任总管，恐怕难以阻挡关内乱匪入侵河套。”
“那依你之见，朕可以任命谁为丰州总管？”
“臣推荐宇文述之弟宇文策为丰州总管，他曾经参加过对尉迟迥的战役，因功封为上大将军，颇有作战经验。”
平定尉迟迥的叛乱，那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享受了三十几年，哪里还拿得起兵事，不过杨广想起自己答应过宇文述，宇文述对自己忠心耿耿，平叛卖力，自己是要对他有所表示，便点了点头，答应了，“好吧！就封宇文策为丰州总管。”
虞世基大喜，他和宇文述有交换条件，他帮宇文述之弟谋丰州总管之位，宇文述则帮他儿子谋余杭郡太守之位。
“臣不打扰陛下，告辞！”
……
随着几道旨意发出，杨广的大队人马收拾拔营，又继续向涿郡进发，这时宦官朱敬忠找来了他的一名心腹小宦官，将一卷小纸条递给他，低声嘱咐道：“你速去找朝散大夫沈光，把这个纸条给他。”
朱敬忠虽然谈不上是杨元庆的人，但他从杨元庆那里每个月都有二千吊钱的红利，一年就有二万多吊，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小宦官位低职卑，不被人注意，他很快便找到了正在沈光，趁人不备将纸条塞给了他。
沈光打开纸条看了看，心中一惊，趁队伍还没有出发，他立刻找来自己心腹，命他将纸条火速带去辽东。
……
辽东的局势此时也是风雨欲来，因为元家造反，进攻高丽的战役嘎然而止，北面的杨义臣部和南面的王仁恭部都撤回到辽水以西，他们已经接到了杨广的密旨，一南一北监视着杨元庆，从实力上看，杨义臣部和王仁恭部加起来有近九万人，而且都是隋军精锐之师，两人也均是身经百战的大将，防御严密，不给杨元庆任何可趁之机，双方的兵力是一比三，杨元庆劣势明显。
但从感情上而言，这两人都是杨素的老部下，尤其王仁恭，更曾是杨素的心腹之将，他虽然不可能跟随杨元庆，但至少他不会贸然发动进攻，而杨义臣和杨元庆的私交也很好，他也不愿轻易撕破脸皮。
三支军队就仿佛有默契一般，一直静静地对峙着，双方互不往来，都在等待，等待着事态的变化。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双手抱胸，在帐内慢慢地踱步着，他刚刚得到了父亲杨玄感造反的消息，他并没有惊讶，更没有惊慌失措，事实上，他一直就在等这个消息。
历史的大方向并没有错，杨玄感如期造反，但历史却在这个关口上多了一个小岔道，元氏在关中造反，这就使得历史多了几分变数，究竟会沿着原来的轨迹走，还是因为这个岔道的影响而偏离航向。
但杨元庆考虑的并不是改变历史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命运，他需要作出决策，需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总管，李司马求见！”帐门口，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禀报。
“请进吧！”
尽管此时，杨元庆想一个人安静一下，但他能理解李靖的心情，杨玄感造反，自己何去何从，这涉及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李靖忧心忡忡地走进了大帐，他也是在刚才听到杨玄感造反的消息，这个消息杨元庆并没有封锁，几乎整个大营都知道了，虽然军队很忠于杨元庆，没有引起轩然大波，保持着安静，但并不代表大家心中没有忧虑，所有人都很忧虑，所有人在等待主将杨元庆的态度。
李靖便是受几十名文职军官之托，来找杨元庆询问详情。
“李靖参见总管！”
“李司马不用客气，请坐！”
杨元庆称李靖为世叔，只限于一些特殊情况，而在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保持着上下级的关系，而今天本应属于特殊情况，但不知为什么，杨元庆依然是上下级的态度来接待李靖。
李靖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杨元庆的脸色，见他平静如常，便小心翼翼问道：“玄感造反之事，我已听说，我就想知道，总管是什么态度？”
杨元庆淡淡一笑问道：“李司马仅是自己想知道，是代表了其他同僚的想法？”
李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大家都很紧张，每个人都在关注总管的表态。”
“这个我能理解。”
杨元庆点点头，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不知世叔是什么意见？”
这一刻，杨元庆又将他们的关系切换到私人领域。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八章 元庆抉择
李靖沉思片刻道：“我认为现在隋朝还是正统，圣上并没有失德，各地造反风潮虽然不断，但并不能就此认为大隋就要完蛋，我不这样认为，乱民造反只能是匪，没有任何一个世家愿意和匪交往，元家推出蜀王杨秀为帝，那不过是元家欲盖弥彰，元家野心难掩，且不说那个杨秀是真还是假，就算他是真，他又凭什么能登基称帝，谁能承认他？”
说到这，李靖叹息一声道：“玄感最大的失误，就是他不该公开支持蜀王杨秀，这样就把他陷于一种不义之中，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不看好元家和玄感。”
说完，李靖抬头注视着杨元庆，目光里充满了担忧，杨元庆淡淡一笑，从桌上取过一份文书交给李靖，“这是我刚刚才写好，世叔看看吧！”
李靖接过文书，他一下子愣住了，上面竟写着‘讨叛贼杨玄感檄’。
“元庆，你这是……”
“我已决定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天地君亲师，君为上，父为下，先是他对君王的不忠，才是我的大义灭亲，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李靖半晌叹了口气，他不知该怎么说，他们父子之间竟然走到这一步，“元庆，没有别的选择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其实这个决定并不是我先选择，而是他先做出的抉择，杨峻、杨嵘，所有的杨家人都事先逃走，他唯独没有通知我，这说明他已经把我放弃了，世叔，这种被抛弃的感觉真不好受。”
李靖低下头，他能理解杨元庆心中无奈。
杨元庆又笑了笑道：“其实和他断绝父子关系，这也是我必然的选择，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山东士族的支持，我想，没有一个山东士族愿意我跟随他造反，只有彻底断绝和杨家的关系，那么，我才能成为他们的希望，成为他们的利益代表，只有这样，我才能最后赢得大势。”
杨元庆这番话使李靖心中充满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人，杨元庆目光深远，极具战略，确实是这样，能和关陇贵族抗衡者，只有山东士族，或者南方士族，显然，南方士族不可能支持杨元庆，而杨元庆和裴家的联姻，也注定他将走山东士族这条路，杨元庆很清醒看到这一点，也就决定他必然和杨家决裂，尽管在亲情上很残忍，但这却是明智的决策。
“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考虑好了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为幽州总管，要么回丰州，我现在在等杨广的态度。”
李靖略一思考，眉头微皱道：“我觉得圣上让你继续做幽州总管的可能性不大，幽州的位子太重要，以他的猜忌，就算你和杨玄感决裂，他也不会再让你掌军权，事实上，我觉得丰州总管也不可能，他最多让你做个闲职。”
“我也知道，但毕竟他是君，我是臣，总归要他先无义，我才能无情，只有这样，以后才能相处，至少我得给他面子。”
“那你准备怎样？”李靖还是没有明白。
这时，杨元庆目光越过李靖的肩膀，向帐外望去，只见守门士兵领着一名穿侍卫服的男子匆匆向中军大帐走来。
“我想，我的答案来了。”
杨元庆快步走到帐门口，来人单膝跪下道：“禀报总管，沈将军有急信。”
他将一卷纸条递上，杨元庆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回头对李靖笑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他将鱼俱罗调回朝廷了，另任宇文述之弟去丰州为总管。”
李靖终于有点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元庆是决定回丰州吗？”
“那当然，我的根基，焉能拱手让人。”
杨元庆看看了天色，已近黄昏，他立刻下令，“全军准备出发。”
军令下达，全军上下开始迅速收拾营帐，杨元庆又命一名文职军官将他的两份奏折带去涿郡，交给皇帝杨广，算是他对杨玄感造反的交代。
军营内一片忙碌，杨家臣快步奔到杨元庆面前，担忧地问道：“大将军，如果杨义臣和王仁恭部进攻我们该怎么办？”
杨义臣部在东北方向十里处，而王仁恭部在东南方向十里处，三军呈品字型布局，如果一旦杨元庆有动静，对方两支军队很可能会发动攻势。
杨元庆微微一笑，“这个你不用担心，尽管安心撤军，另外，你可率领本部去辽远仓库取一点粮食带走，不要太多，够三军在路上食用便可。”
二十天前，杨元庆在辽东牧场取良马七万匹，使他的士兵都能配双马甚至三马，机动能力极强，而杨义臣只有骑兵一万五千人，王仁恭也只有骑兵一万人，他们二人都知道杨元庆取了七万匹战马，他们却无动于衷，也不去牧场取马，这就是一种默契，很多事情不用说出来，三人心里都明白，杨元庆心里很清楚，杨义臣和王仁恭已经决定放自己一马。
当天晚上，杨元庆派杨家臣从辽远镇粮库取粮一万五千石，又派人去兵器库中取兵甲四万副，三万大军带着七万匹战马向奚族的属地撤离，他们绕过了燕山，直接向西，越过奚和突厥的土地，向丰州方向疾奔而去。
直到天亮后，杨义臣和王仁恭才各派五千人追赶，但杨元庆的大军已经走远。
……
大业九年六月下旬，在杨玄感造反二十天后，大隋皇帝杨广向天下人公布了幽州总管杨元庆发表的‘讨叛贼杨玄感檄’，昭示杨玄感造反已众叛亲离，呼吁天下士民共讨逆贼。
……
元家在关中的战役并不顺利，元弘嗣围攻长安屡战不下，士气受到影响，屈突通率四万军赶来援助长安，双方在灞桥一场恶战，元弘嗣不敌，被迫撤军至始平县和隋军对峙。
此时太原留守李渊在离石郡击溃了准备渡河西去的元寿长子元尚武的六千军队，斩杀元尚武，李渊派人送元尚武人头去涿郡献功，杨广大喜，当即加封李渊为紫金光禄大夫。
这个消息也同样沉重地打击了元家，元弘嗣再次被迫西撤回扶风郡，长安之围得解。
就在关中局势出现转机之时，杨玄感的进军却极为顺利，杨玄感一路势如破竹，五战五胜，攻破虎牢关，十万大军随即杀到洛阳，分别击败了河南令达奚善意和将作监令裴弘策的军队，士气大振，十万大军屯兵上东门外，士兵日夜攻城。
此时杨玄感的军队已达二十万，声势浩大，不仅有普通民众来投奔，也开始有公卿大臣子弟前来投靠，杨玄感已经被一系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初的计划——进军关中，而一心拿下京城，攻破大隋王朝的心脏。
军营内，李密忧心忡忡，他已经发现杨玄感犯下了战略性的错误，二十万精锐隋军正日夜兼程向京城赶来，而杨玄感却不找根基之地，一心攻打京城，攻下京城又如何？难道杨广就会投降吗？这只会使杨广把本该放在元家身上的注意力转到杨玄感身上，典型的引火烧身。
李密虽然也有私心，但他也不希望杨玄感这么快失败，但李密又无计可施，现在杨玄感根本就不见他，自从杨玄感在虎牢关俘获了内史舍人韦福嗣后，他便用韦福嗣为军师，完全摒弃了李密。
李密踌躇良久，他决定再尽一次力，他来到了中军大帐前，几名士兵拦住了他，“先生不可再进！”
李密拱拱手，“请禀报楚公，李密有急事求见。”
“先生稍等，我们这就去禀报。”
士兵转身进中军大帐禀报去了，大帐内，杨玄感身着金盔金甲，意气风发，一名报信兵正向他汇报涿郡的最新消息，杨广公布了杨元庆的檄文，并将一份檄文呈给杨玄感，檄文中，杨元庆向天下宣布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杨玄感看完檄文，眼中射出万丈怒火，咬牙切齿骂道：“该死的逆子！”
他一把将檄文撕得粉碎，忽然，杨玄感又仰天大笑起来，对周围将领道：“总有一天，此子会向我跪下来认罪求饶！”
这时，士兵在帐门口禀报，“禀报楚公，李密有急事求见！”
听到‘李密’这个名字，杨玄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回头问韦福嗣道：“你说我是见他，还是不见？”
韦福嗣约三十岁，是关中韦氏家主韦洸之子，才学出众，在关陇一带极有名气，他官任内史舍人，在虎牢关被俘怕死，便投降杨玄感，杨玄感一直便景仰他的才学，立刻任命他为军师，跟随自己左右。
韦福嗣冷笑一声道：“如果他肯拿出诚意，主公见见他也无妨。”
韦福嗣虽然没有明说是什么诚意，但杨元玄感的脸色却变了，他之所以怀疑李密，是因为王伯当的五千军队始终没有投靠自己，这就使杨玄感认定李密有异心，再加上有了韦福嗣为军师，杨玄感便再也不见李密。
杨玄感冷冷对军士道：“你去告诉他，我什么时候看到王伯当的军队，那我就什么时候见他。”
士兵又回来告诉了李密，李密呆立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天意啊！”
李密回到自己大帐，给杨玄感写了一封信，随即将他的印绶放在桌上，带了两名心腹随从，离开了杨玄感的大营，骑马向东平郡而去，从此走上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九章 底线突破
一个时辰后，闻讯而至的杨玄感来到李密营帐，营帐内一切物品都在，只是人已离去。
“楚公，这是李先生留下的信。”
一名士兵将李密留下之信呈给杨玄感，杨玄感叹息一声，虽然他怀疑李密有异心，但李密真的离去了，他又怅然若失。
杨玄感打开李密的信，信中依旧是李密语重心长地劝说：“自明公起兵，依附者虽众，但多为升斗小民，世家名门依附者寥寥无几，天下郡县响应者更无一例，可见隋之正统未失，皇帝士心尚在，但明公既已发箭，便无回头之理，只能锐意进取，谋求出路。
窃以为明公之所急，在于尚无根基之地，洛阳虽有中原图大之势，但四面受敌，易攻难守，取之则惹天下之怒，触皇帝雷霆之威，使元氏得以喘息之机，明公倍受压力，不为上策，天下之势譬如围棋，当先取四角为根基，再攻腹中以图大，西如关中、南如巴蜀、东如吴越、北如燕赵，皆四角根基之地，明公取其一便可得地利，内修人和，以待天时，愿明公早弃洛阳，另寻出路，若朝廷虎狼之师杀至，悔之晚矣！
法主蒙明公不弃，视为心腹，谋于密室之内，交于患难之时，今明公不容，法主只得另谋出路，韦福嗣其人虽具才学，但其家族父母尚在长安，焉肯为明公竭心尽力，其人善投明公所好，喜说阿谀之言，此大奸在侧，明公何以成大事？当及早杀之，以免生后患，人之将别，其言也善，法主言尽于此，望明公自重！”
杨玄感看完李密留给他的信，不由再次长叹一声，心情沉重地回自己营帐了。
其实杨玄感改变计划攻打洛阳也是有原因，他手下二十万大军基本都是关东之兵，要带他们去关中，士兵们未必肯答应，当年父亲留下的遗书也写得很清楚，杨家起事宜选关东，这让杨玄感左右为难。
杨玄感刚回到自己大帐，身边忽然有士兵禀报：“楚公，黎阳急报！”
杨玄感一惊，黎阳是他二弟杨玄挺率五万军把守，可万万不能出事，他连忙问道：“急报在哪里，呈上来！”
一名士兵将一份军报呈上，杨玄感急切打开，匆匆看了一遍，他只觉眼前一黑，如身坠寒窟，军报从手中飘落。
‘宇文述派虎贲郎将陈棱率一万隋军进攻黎阳，守军三战皆败，杨玄挺战死，元务本自杀，五万军全军覆没……’
杨玄感只觉心中一阵阵恶寒，他的五万大军竟然敌不过一万敌军，此时他已经没有心思悲伤兄弟战死，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内心，宇文述和来护儿的二十万精锐大军杀来，自己顶得住吗？
他此时又想起了李密的信中之语，‘愿明公早弃洛阳，另寻出路，若朝廷虎狼之师杀至，悔之晚矣！’
杨玄感心中开始焦躁起来，韦福嗣拾起地上军报，匆匆看了一遍，心中暗暗吃惊，他连忙道：“楚公，恐怕洛阳不能再战，必须要尽快入关中，否则大事不妙！”
此时，杨玄感已经忘了，当初力劝他放弃关中而取洛阳之人，正是韦福嗣，杨玄感心慌意乱，也顾不上士兵们愿不愿意去关中，站起身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停止进攻洛阳，向西进军！”
杨玄感的大军一片混乱，就在混乱中，韦福嗣悄悄逃出大营，奔向洛阳投案自首，他也感觉到杨玄感大势已去。
整顿军队足足花一天的时间，杨玄感的二十万大军才浩浩荡荡向关中方向杀去。
……
涿郡，夜色笼罩着临朔宫外的大营，裴矩的营帐里还亮着灯光，裴矩、裴蕴和崔弘升三人正在帐中商议对策，杨元庆的抉择令他们非常欣慰，杨元庆没有选择跟杨玄感造反，也没有束手来涿郡认罪，而是做出了一个半自立的决定。
“隋朝大势已去，但现在时候未到，拥兵自立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对元庆确实是最为明智，但他这样做风险也很大。”
裴矩说得这里，回头望向裴蕴，“你那里有消息吗？”
裴蕴点点头，“今天上午，圣上提到了兵力分布，他提出设立关内行营总管，兵力是十万，设立在灵武郡，他打算用屈突通为主将，这明显就是要对付元庆。”
旁边崔弘升也道：“以他多疑的性格，就算元庆不背叛隋朝、不造反，他绝不会容忍元庆拥兵自立，只待元家和杨玄感的造反被扑灭后，他必然会调集大军猛攻丰州，他不会在意军民死伤，只要灭掉元庆，他宁可把整个丰州杀绝。”
“所以这就是我们今天要一起商量之事。”
裴矩对两人道：“关键是元庆没有选择造反，这就使他有别于杨玄感和元家，圣上对他就有了忌惮，而不会全力去剿灭他，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件事情能分散圣上的注意力，使他顾此失彼，那么他很可能就顾不上丰州，就会给元庆喘息之机，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找到这么一件让圣上难以分心对付丰州，如果找不到，我们也要想办法制造出来。”
崔弘升笑了笑道：“现在大事，恐怕就是各地此起彼伏的造反了，可偏偏圣上又不在意这些造反，令人无奈何。”
“这倒未必！”
裴蕴沉思一下，他站起身道：“你们稍等我片刻，我去帐中取一件东西回来。”
裴蕴转身向帐外匆匆走去，崔弘升疑惑地看了一眼裴矩，裴矩摇了摇头，“你莫问我，我也不知他要拿什么？”
片刻，裴蕴又快步走了回来，他手中拿着两本奏折，他把奏折放在桌上，对二人笑道：“这是两本奏折的副本，明天轮到我教授燕王，我今天特地挑了几本奏折回来做功课。”
这是杨广的新规，内阁七名相国都要轮流教授燕王杨倓，每人教两天，一次教两个时辰，主要是讲解奏折，因此，各地送来的奏折都会录有副本。
裴蕴把奏折推到他们面前，笑道：“你们看一看，能发现什么？”
裴矩拾起一本奏折看了看，是余杭郡太守上的奏折，说余杭郡富豪刘进元举兵造反，勾结吴郡乱匪朱燮和晋陵郡乱匪管崇，三家合兵有二十万之众，声势浩大，已经有数县被攻克，恳求朝廷紧急救援。
裴矩愣住了，他看了看时间，竟然是十天前的奏折，这件事他竟一无所知。
他回头问崔弘升，“你那一本是什么？”
“是襄阳郡太守的报告，说他们郡内有南华会在活动，极可能和旧梁贵族有关，在酝酿造反。”
裴矩接过奏折看了看，时间也是十天前，他疑惑地问裴蕴，“这两件事我压根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裴蕴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奇怪，圣上也不知道，无非是被虞世基扣下，我这是副本，所以我也才知道。”
“高明之计！”
旁边崔弘升一拍桌子笑道：“如果圣上看到这两本奏折，他就不会不在意了，如果剿匪得力还好说，如果剿匪失利，恐怕他还要御驾亲征。”
裴矩捋须点了点头，裴蕴的策略确实可行，圣上曾亲口对元庆说过，他的底线有二：一是各郡官府按时来朝，第二就是南方安定，现在南方乱了起来，便是突破了他的底线，如此，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漠视各地造反，他不仅是要平叛南方的造反，同时还要平息北方各地造反，这样就会在很大程度上牵住他的精力，使他无法集中力量对付杨元庆。
“此计可行，不妨利用一下燕王，让他把这个消息传给圣上。”
裴矩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看虞世基该怎么解释？
……
杨广已经决定在他三个孙子中选一人立为皇太孙，他之所以迟迟未能下定决心，是因为三个儿子都聪明过人，从伦常上说，他应该立皇长孙，但杨广在感情却更喜欢次孙杨侗，杨侗的聪颖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比如这一次元家造反，立蜀王杨秀为帝，明知对方的杨秀是真，但孙儿杨侗却立刻做出决定，宣布对方立假冒蜀王，这种连成年人都比不上的头脑令杨广赞叹不已。
不过虽然他喜欢杨侗，但杨广还是更偏重于立皇长孙为嗣，正因为他本人是次子继位，他才更清楚立皇长孙的重要性。
御书房外的走廊上，燕王杨倓拿着两本奏折忧心忡忡地走着，他并不是担心南方造反，而是担心杨元庆的命运，在他看来，杨元庆逃回丰州也是被迫无奈，如果他不逃走，也必然会被皇祖父所杀，尽管他和杨玄感断了父子关系，但他们间的血脉关系却断不了，皇祖父还是会容不下他。
一边走，杨倓脑海里却回荡着裴蕴的话，‘你越是替杨元庆求情，圣上就越要杀杨元庆！’这句话他深以为然。
杨倓心中只得叹了口气，快步向祖父的御书房走去。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章 穷途出路
杨广慢慢地翻看着余杭郡的求救奏折，翻看着襄阳郡关于南华会的报告，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一种被欺骗、被隐瞒的怒火在他心中燃烧，但杨广依然克制着心中的恼火，柔声对杨倓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但也不要太放在心上，这种小蟊贼不足为虑，你去吧！”
杨倓想提杨元庆之事，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只得躬身行一礼，“孙儿告退！”
杨倓慢慢退下，一直等孙子的背影消失，杨广才重重一拍桌子，怒道：“宣虞世基来见朕！”
片刻，虞世基匆匆忙忙赶来，他一眼看见了御案上的两本奏折，心中突地一下，慌忙施礼，“臣参见陛下！”
杨广抓起奏折狠狠向他砸去，“你给朕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杨广声音极高，显示着他内心的怒火万丈，连元家造反，他也没有这么恼怒过，南方造反，这无疑突破了他的底线，令他无法容忍。
虞世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忙解释道：“这两本奏折臣知道，臣已经把它们打回去，让他们重新再报，臣认为，这份奏折中有些东西不妥，会误导陛下。”
“有什么不妥，你说！”杨广恶狠狠地盯着他。
虞世基一边迅速思索，一边小心翼翼道：“襄阳郡关于南华会之事，臣见他奏折里大都是猜测，‘可能、或许’这样的词语很多，太守吴群也没有拿出证据，臣打回去，是让他拿出证据再上奏。”
“那余杭郡造反之事呢？”杨广怒气稍稍平息一点。
“回禀陛下，臣就是会稽人，对那边情况很了解，臣认为余杭郡太守在奏折中有夸大之词，要么就是隐瞒了事实，臣打回去，责令他重写。”
“夸大了什么？隐瞒了什么？讲！”
虞世基之所以受杨广恩宠，就在于他对帝王之心摸得很透彻，他知道什么事情，该怎么回答，如果是中原造反，他就会说怕影响杨广平叛，怕影响杨广心情，因为杨广本身就不在意中原造反。
而江南造反，他就决不能这样说，这样说，只会显示他处理政务的能力有问题，他必须说他很认真应对了，只是对方奏折有问题，所以才退回去，这样杨广才能接受他的解释。
虞世基又解释道：“江南土地丰腴，水源充足，粮食一年两熟，是富庶的鱼米之乡，大凡有点劳动力，都能养活自己，再不济，在溪流河边安张网，每天所获鱼虾也糊口，一般小民若不到吃上饭的程度，也不会造反，奏折中说二十万人造反，臣就觉得有点言过其实，除非是有南陈乱党在其中煽动民众造反，对抗隋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但奏折中却只字不提，臣就认为要么是夸大其词，要么就是隐瞒事实，所以臣打回去要地方官重新上奏。”
此时，杨广心中的怒火已完全消失，虞世基说得很有道理，他又拿起奏折仔细看了一遍，奏折中确实只字不提有南陈官员参与造反，但凭杨广对南方的了解，对隋朝不满的南方士族为数不少，他们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杨广背着手走了几步，沉思良久，他可以容忍齐鲁、燕赵大乱，却不能容忍南方出现造反，那会破坏他的大计，杨广尤其担心南陈死灰复燃，再次造成南北分裂，在南方造反之事上，他一点也不含糊，一点也不敢大意。
他立刻对虞世基道：“关于南华会的事情，内阁可下牒文责令地方官详细调查，若有梁朝余孽，一概剿灭，决不能手软。”
“臣遵旨！”
杨广想了想又道：“传朕旨意，着令左屯卫大将军吐万绪和礼部尚书鱼俱罗，各领兵三万，去江南剿灭造反。”
虞世基吓了一跳，“陛下，鱼俱罗带兵妥当吗？”
杨广摇摇头笑道：“离开了丰州那片水，他这条鱼就折腾不起来。”
“陛下看人透彻，果然高明！”
虞世基奉承一句，又小心翼翼问道：“那杨元庆那边，陛下是不是……”
杨广凝神思索片刻，叹了口气道：“事有轻重缓急，他的事情并不燃眉，先把杨玄感的造反和元家的造反剿灭，再平定南方后，朕再回过头去收拾他。”
……
大业九年七月中旬，杨广的主力从离石郡渡黄河进入陇右，大将薛世雄和大将辛世雄各率军五万杀向弘化郡，双雄发力，在弘化郡大败元家招募的六万关陇兵，元寿之弟元稷和次子元尚俊阵亡，十万大军随即杀向扶风郡，元弘嗣率军八万在大震关外迎战，三战皆败，军心溃散，元弘嗣知道大势已去，率万余人仓惶逃往西平郡。
与此同时，大将屈突通率五万军进攻扶风郡，扶风郡兵力空虚，一战即溃，大军包围仁寿宫，元寿服毒自尽，伪帝杨秀投降，却被屈突通以假冒皇族罪，斩首于仁寿宫山下，文武官员三十余人被押往涿郡处置。
隋帝杨广随即下令清洗关陇大族，凡与元家造反有关联者一概诛杀，一千余关陇大户被抄家，近五万余人被诛杀，其中涉及关陇贵族二十余户，也一并被罢官除爵诛杀。
关陇贵族人人自危，各献家产以求自保，其中李渊因第一个谴责元氏造反并斩杀元尚武有功而被封赏，独孤氏是外戚，同时未参与元氏造反得以幸免，窦氏家族也因出兵保卫长安有功得以幸免。
其余侯莫陈家族、于氏家族、宇文氏家族、赵氏家族等等，纷纷惨遭重创。
在关东，杨玄感二十万大军进攻潼关，却被虎贲郎将宋老生率五千隋军死守潼关，杨玄感军队攻打八天八夜也未能攻破潼关，而此时宇文述大军和来护儿大军追至，双方在潼关外大战，杨玄感军训练和装备都远逊对方，杨玄感七战七败，李子雄战死，杨玄感率数万残军向弘农郡败逃。
隋军分兵两路，来护儿进军关中，宇文述则继续追杀杨玄感残部，但在弘农郡，杨玄感得杨氏族人相助，夺取朱阳关，宇文述轻兵追击，补给线被杨巍率五百杨氏家兵截断，使宇文述粮食断绝，久攻朱阳关不下，只得被迫退回卢氏县。
残阳如血，火红的余晖照在朱阳关残墙断壁之上，杨玄感坐在一段女墙上，遥望着远方莽莽伏牛山脉，心中无限失落，回想起兵时的风光，攻打洛阳时的意气风发，此时他落魄如丧家之犬，二十万大军只剩下不足一万，宇文述军队虽败，但兵力远远强过于他，一旦他的补给到来，自己还是必败无疑，杨玄感长长叹了口气，他该何去何从？
“大哥，杨巍来了！”杨积善指着远处山道喊道。
杨玄感站起身，他也看到了，一队士兵正向朱阳关而来，身材高胖的杨巍骑在骆驼上，铁盔铁甲，手执两柄大锤，威风凛凛，在他身边还跟着一员年轻大将，面白如玉，容颜清秀，身着亮银铠甲，手执一杆亮银枪，后背宝雕弓，骑一匹雄骏白马，英姿勃发，令杨玄感颇为惊讶，此人是谁？
片刻，杨巍进了关，他带着年轻将领上前来见杨玄礼。
杨巍跪下行礼，“杨巍叩见家主！”
杨玄连忙扶起他，感慨道：“巍儿，这次多亏你断了宇文述粮道，否则杨家就将全军覆没。”
杨巍笑道：“我是奉总管之命留在弘农，就等着接应家主。”
“元庆！”
杨玄感愣住了，他见杨巍点了点头，杨玄感鼻子猛地一酸，泪水盈眶，只有当他失败落魄时，元庆对他的援手才使他倍加感动，他原以为元庆真的与他断绝父子之情，却没有想到，元庆竟在关键时帮助了自己。
“元庆怎么知道我会向这边走？”
杨巍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说了，家主可莫生气。”
“你说吧！我不生气。”
“元庆知道家主攻洛阳不下，必进关中，如果进了关中，我就不用管，直接回丰州，如果家主进不了关中，那家主肯定会走弘农郡，我再伺机相助。”
杨玄感心中叹息，原来元庆知道自己要败，唉！早知今日之败，不如当初听了他话，隐忍不发。
杨巍又取出一封信，“这是元庆让我交给家主的信。”
杨玄感接过信，他却不急着看，目光投向杨巍身后的年轻将领，问道：“这位将军是……”
年轻将领单膝跪下道：“在下谢映登，谢弘之侄，闻楚公反抗昏君，谢映登愿意跟随楚公反隋。”
杨玄感知道谢弘，文学深厚，隐居于终南山，杨广屡次招他，他就是不肯入仕。
杨巍在一旁笑道：“谢将军武艺高强，神箭无双，在弘农郡一带聚义士反隋，我在路上遇到他，截断宇文述粮道就是他的计策。”
杨玄感连忙将谢映登扶起，歉然道：“隋军强大，我不幸兵败，朝不保夕，谢将军还愿跟随玄感吗？”
谢映登笑道：“昔汉高祖屡败于项羽，惟垓下一战成功，刘备更是屡战屡败，最后却成大业，映登以为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楚公励精图治，最后必能东山再起。”
“说得好！”
杨玄感得到杨巍和谢映登，他的信心又渐渐恢复，他拆开杨元庆的信，细细的读了起来。
‘父亲大人在上，元庆叩首，父亲见我之信时，应是兵败潼关，杨巍前来相助，元庆以为，兵虽败，但路未绝，父亲可屯兵于山野，躬耕于田间，惟此可逃大难，父亲乃杨广眼中之钉，不同聚山之匪，切不可再攻郡县，昭露于天下，山洛郡八山一水，地形复杂，乃隐龙之地，父亲可隐身于此，迟则三年，快则两年，天下大乱，隋军顾此失彼，父亲可再取关中，以图大业……’
杨玄感心潮起伏，但他的目光却变得格外明亮，这一次，他决定听取元庆之劝。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一章 铁腕夺位
七月中旬，历时二十余天的长途跋涉，杨元庆率领三万幽州军抵达了北黄河，大军在距黄河约二十里外驻扎下来。
杨元庆随即派人去大利城通报，下午时分，一队骑兵渡过黄河，向杨元庆的驻兵处疾速奔来。
大军驻扎在草原上，防卫异常严密，在三里外，骑兵队便被百余名巡哨拦住，为首军官连忙抱拳道：“在下杨思恩，丰州副总管，特来拜见大将军。”
巡哨校尉也回礼道：“请把兵器交给我们，我们带将军前去见总管。”
杨思恩回头命令一声，众人纷纷将刀弓解下，递给了巡哨士兵，巡哨带着众人向大营奔去。
此时杨元庆已经接到了禀报，他喜出望外，亲自出营门迎接，杨思恩翻身下马，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卑职参见大将军！”
他身后的马绍也跪下行礼，“参见大将军！”
所有的士兵都很着跪下行礼，杨元庆望着这些老部下，他心情激动异常，“好！各位弟兄请起。”
众人起身，杨思恩叹道：“我们千盼万盼，就盼大将军赶紧来，莫被宇文策那贼子抢先，大将军终于来了！”
杨元庆点点头，“我知道，随我进大帐再谈。”
他带着众人向大营走去，杨元庆又拍拍马绍的肩膀笑道：“好像比从前胖了一圈。”
马绍挠挠头笑道：“娶了娘子，自然就胖了。”
杨元庆点点头，又问：“胖鱼呢？这小子怎么不来见我？”
杨思恩笑道：“他现在是丰州总管府录事参军，鱼大帅特别喜欢他，认他为侄子，还提拔了他。”
“录事参军不是张庭吗？”
“张庭任司马，杜如晦任长史，皇甫诩调为屯田使，反正调来调去都是这帮老兄弟，鱼帅基本上没有提拔新人。”
几人一边说，便来到了中军大帐，其余士兵在别帐休息，杨思恩和马绍进了大帐，坐了下来，杨元庆这才问道：“说说宇文策，他到了吗？”
杨思恩点点头，“他在五天前抵达了九原县，听说和鱼帅是在灵武郡交接的兵权，上任第一件事，便撤换了九原县督军裴行俨和四名鹰扬郎将。”
“等一等！”
杨元庆止住了他，“怎么丰州也有督军？”
杨思恩连忙解释道：“这是鱼帅的改制，丰州军三万人，设立了六个督军，每人管辖五个军府，我、马绍、裴行俨、赵武、贺六甲、杨宗正，都是老弟兄。”
杨元庆点点头，赵武、贺六甲、杨宗正都是他的铁卫，也就是六郎、七郎和八郎，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说，宇文策已经控制了五千军队？”
杨思恩叹了口气，“这个宇文策带了几十名随从赴任，上任第二天，便把裴行俨免职了，还杀了一名裴行俨的手下校尉，非常狠毒，昨天我收到他军令，他命令我和所有督军都去九原县述职，估计是准备全部清洗。”
杨元庆重重哼了一声，又问：“那裴行俨呢？”
“他在乌海城，我让他去乌海城暂时做镇将。”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回头对马绍道：“你先回大利城，封锁我回来的消息，我晚上再入大利城。”
马绍答应一声，转身便出去了，杨元庆想起一事，又问杨思恩，“我的家人可到了吗？”
杨思恩精神一振，连忙笑道：“都在大利城，而且我还要恭喜大将军！”
杨元庆微微一怔，他心念一转，忽然反应过来，便大喜问道：“可是我侍妾阿莲生了？”
杨思恩笑道：“恭喜大将军再得贵子。”
杨元庆喜出望外，算时间阿莲应该是五月份生孩子，没想到竟生了一个男孩，他的第二个儿子诞生了。
……
入夜，杨元庆率三万大军借着夜色的掩护，进入了大利城，把军队安顿下来，他便立刻赶回了自己的府邸。
在大门口，他翻身下马，正好遇到闻讯出来查看情况的小妾绿茶，绿茶愣住了，他忽然转身向内宅跑去，“夫人，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杨元庆摇头笑了笑，走进了府宅，裴敏秋带着一家人欢喜无限地迎了出来，没有什么能比在乱世中一家人平安重逢更令人欣喜，杨元庆和妻儿一一拥抱，众人都喜极而泣。
阿莲走在最后，她怀中抱着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杨元庆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次子抱进怀中，小婴儿睡得正香甜，长得粉雕玉琢，眉目清秀，倒像一个女孩儿。
裴敏秋也上前笑道：“这小家伙是在太原出身，整天安安静静，就喜欢睡觉。”
“老爷，给他起个名字吧！”阿莲笑道。
杨元庆在孩儿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回头问裴敏秋，“我的玉匣呢？”
“我去取！”绿茶飞奔而去，片刻拿来一只白玉匣，裴敏秋将匣子打开，里面有一本小册子，这就是杨素给杨元庆的子嗣名册，名字都已经定好，女儿可以由杨元庆取名，但男孩必须按照册子上名字来。
裴敏秋其实知道，她还是要郑重地让丈夫选择，“夫君，第二个字是‘静’。”
这就是杨素写的十六字，前四个字便是‘宁静致远’，所以长子叫杨宁，那次子自然就是杨静，不分嫡庶，按序排列。
杨元庆笑了起来，“这个名字好，正好符合他的心性。”
他把孩子递给阿莲，“他就叫杨静，我希望他长大是个文采斐然的诗人。”
杨元庆和家人团聚一夜，次日一早，他便带领大军离开大利城，浩浩荡荡向九原县杀去。
……
宇文策今年约五十余岁，身材瘦高，也是练武出身，参加过开皇初年平定尉迟迥的战争，立功受勋官为上大将军，在家族中他也颇为精明能干，但因为兄长宇文述光环太盛，把所有兄弟都掩盖在他的光环之下，使宇文述的几个兄弟都默默无闻。
宇文策在开皇年间当过几年剑州司马，因牵扯蜀王杨秀之案而被罢免，之后便一直没有出仕，这次他被任命为丰州总管，是宇文述策划已久之事，宇文家族一定要在边疆掌军权，为将来的宇文家族起事做准备。
这也是宇文述自己所梦想的职位，他能坐镇一方，无疑就是丰州的土皇帝。
宇文策是从涿郡出发，路程较短，加上他比杨元庆早出发三天，因此他比杨元庆早五天抵达丰州，一上任便开始夺取军权，他带了三十余随从，这些随从都是宇文述的心腹之亲卫，是宇文述特地为宇文策夺军权而准备。
宇文策已经夺取了九原县的五千军权，将督军裴行俨赶走，下一步，他就是夺取另外五名督军的军权，以及杀掉副总管杨思恩。
命令已经传出去，下面就是要等这些督军道他这里来述职，宇文策兴奋地等待着，他也考虑过，如果督军不来怎么办？那他就带兵上门，一个一个收拾。
房间里，宇文策背着手来回踱步，命令已经三天过去，但没有一个人到来，他心中开始有些忐忑不安了。
‘难道是裴行俨的事情传出去，让他们都生出警惕了吗？’
宇文策有些暗暗懊悔，他应该想到的，应该把裴行俨扣住，再封锁消息，自己放走裴行俨，有点失策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奔的脚步声，他的一名亲随紧张地喊道：“总管，城外来了数万军队。”
宇文策一愣，立刻问道：“是哪里的军队？”
“不清楚，从北面过来。”
宇文策看了一眼天色，天色已经昏黑，他眉头一皱，这个时候，难道是杨思恩来了吗？带兵前来，来者不善啊！他立刻出门向城墙而去，又问道：“城门关闭没有？”
“回禀总管，已经关闭了！”
宇文策骑马飞奔，片刻冲上城墙，城墙上数千士兵已经布防，宇文述向北方眺望，只见夜幕下，北方数万黑压压的士兵正列队向九原县城开来。
军队在县城北城外列成了方阵，一片片火把随即燃起，火光下大旗飘舞，黑色的猎鹰在红色大旗上展翅欲飞，这是丰州军的赤鹰战旗，和城头飘扬的大旗完全一样。
火光下，一名头戴金盔的大将催马缓缓上前，顿时城头一片惊呼声响起，士兵们都认出此人，正是他们的老总管杨元庆。
杨元庆沉声高喊：“弟兄们，我便是丰州总管杨元庆，奉圣上之命来讨伐宇文逆贼，把城门打开，放下兵器，你们依旧是我的兄弟！”
“胡说！”
宇文策指着杨元庆大喊：“你才是逆贼！”
他大声喝令道：“射箭！射死他！”
出乎他的意料，城头上安安静静，没有一名士兵听从他的命令，不少士兵还冷冷地盯着他，宇文述任命的几名鹰杨郎将都慌了神，抡起皮鞭猛抽士兵，大骂：“浑蛋，快射箭！”
杨元庆却张弓搭箭，弓弦响起，一支铁箭闪电般射至，只听一声惨叫，一名正举鞭抽打士兵的鹰杨郎将被射中头部，从女墙上翻坠下城。
城头顿时一片混乱，一名校尉大喊：“弟兄们，拿下此贼！”
几十名士兵一拥而上，将宇文策从马上揪下地，反捆起来，城门也缓缓打开了，校尉在城头上大喊：“总管，反贼已拿下，请速进城！”
杨元庆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自己在丰州十几年打下的威信，并没有白费，在丰州这片土地上，宇文策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他一挥手，“进城！”
三万骑兵列队浩浩荡荡进城，城门内，数百名士兵将捆绑结实的宇文策和他几名心腹推了上来，跪在杨元庆面前，宇文策大喊：“我愿让位，请杨将军饶我一命！”
杨元庆弯下腰对他冷笑道：“我饶你，宇文述要杀我，我不饶你，宇文述还是要杀我，你说我饶不饶呢？”
杨元庆冷冷一摆手，“推下去，砍了！”
士兵们如狼似虎般将宇文策等人拖了下去，宇文策大声求饶，杨元庆脸上却阴冷如铁，须臾，几颗人头砍下，士兵们将血淋淋人头呈上，“禀报总管，已斩首！”
杨元庆点了点头，令道：“把人头放在木匣里，让宇文策的其他手下带去回去。”
他要让宇文述知道，甚至要让杨广知道，想谋他杨元庆者，必将付出惨烈的代价。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二章 最后摊牌
五原郡太守杨师道最终来晚了一步，没有能保住宇文策的性命，他的父亲杨雄和宇文述关系不错，两家是世交，从辈分上，杨师道还要叫宇文策一声二叔，但命运就是这么残酷，五天前，他置酒为宇文策接风，五天后，他却派人给宇文策收尸。
黑暗中，杨师道远远看见杨元庆那张冷酷的脸庞，他不由低低叹了口气，朝廷发生的事情他很清楚，杨元庆此番回来，无疑是要重夺总管之位，虽然没有公开造反，却是拥兵自立，这让他怎么面对，他又该何去何从？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对他施一礼道：“杨太守请先去总管军衙稍候，总管马上就来。”
杨师道点点头，调转马头，神情萧索地向总管军衙而去。
远处，杨元庆也注视着杨师道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情，他也需要和杨师道好好谈一谈。
……
军衙议事堂内，杨元庆背着手站在河套地图前，仿佛一棵笔直的松树，在他身后的座位上，杨师道双手握拳搁在额头，他则在沉思着什么，或者他是在做什么决定。
半晌，杨师道叹了口气，“杨将军，我很抱歉，我不可能效忠于你，让我背叛圣上，我做不到。”
“说不定圣上是希望你留在五原郡。”杨元庆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杨师道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或许吧！他希望我留下来监视你，但杨将军，我不想这样做，那样我太累，而且早晚会死在你手上，就像宇文策一样，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他能理解杨师道的难处，杨师道如果留下，杨广给他施加的压力，他将难以承受，而且他也不愿背叛杨广。
坦率地说，杨元庆确实希望杨师道能留下来，这是一个大才，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将五原郡治理得井井有条，但杨师道留下来的前提是效忠自己，如果他真做了杨广的监视者，迟早也会被他杨元庆杀掉，这也是杨元庆不愿看到之事，如果不能两全，那么杨师道的离去，确实是最明智的抉择。
“好吧！你几时走？”
“我想明天就走。”
杨元庆点点头，“我派士兵送你离去。”
“多谢了！”
杨元庆慢慢转过身，注视着杨师道，缓缓道：“假如有一天，你想另找一条出路，你来五原郡，太守的位子我依然给你留着，你可以随时来就任。”
杨师道能体会到杨元庆留他的诚意，如果他不是皇族，他一定会留下来，为了他所热爱的这片土地，为了杨元庆待他之诚，他也要留下，只是……有的时候他身不由己。
杨师道叹了口气，“你的话我记住了。”
杨师道端正地戴上太守乌笼纱帽，转身离开了议事堂，房间里只剩下杨元庆一人，显得格外的寂寥，他依然负手凝视着地图，良久，他也低低叹息一声。
……
九原县城外尘土飞扬，黄尘遮天蔽日，强劲的秋风从西面的葛兰布沙漠吹来漫天风沙，整个天空都变得昏暗，灰蒙蒙一片。
这是每年七月下旬到八月初，河套平原上的一道常见风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早已习惯，这时候，帷帽便不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也一样戴上它，宽大的帽檐，四周覆上轻纱，可有效地抵御风沙对脸部的侵袭。
在九原县以西的驰道上，一队队骑兵在风沙中疾速行军，浩浩荡荡，足有数千人之多，这是从永丰县赶来的军队，不断有军官大声喝喊：“再加快速度，今天必须赶到九原县！”
……
在九原县北面的旷野里，数千顶大帐整齐排列，密密麻麻，延绵十几里，来自丰州各地的三万军队和杨元庆从幽州带来的三万军，一共六万大军，全部驻扎在这里，这是仁寿三年以来的第一次丰州军队大集中，也是杨元庆对自己控制军权的一次演练。
现在就差西面永丰县的五千驻兵未到，其余军队都到全了，永丰县的五千驻兵由督军贺六甲统帅，也就是从前铁卫中的杨七郎。
中军大帐内，近百人都神色紧张地等待着，尤其杨元庆神色严峻，已经快到黄昏时分了，贺六甲的军队还没有到来，此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忧虑之色，今天是七月二十五日，也是最后的期限，天黑之前，如果贺六甲的军队还赶不到九原县，那么贺六甲必斩无疑，没有什么可以商量。
八郎杨宗正心急如焚，他霍地站起身道：“我去营门口等待他！”
“坐下！”杨元庆冷冷令道。
杨宗正不敢违令，只得又坐了下来，这时，帐外一名士兵奔来报告：“禀报总管，永丰县的军队已到！”
大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片刻，贺六甲满头大汗奔来，身后跟着四名鹰扬郎将，五人进帐单膝跪下，贺六甲请罪道：“末将来迟，请总管严惩！”
“你没有来迟，但是你们两天前就该到了，这是为什么？”
“回禀总管，延安郡乱匪刘迦论的军队和奴贼白瑜娑的军队在灵武郡以东火并，有不少民众逃亡而来，卑职担心乱匪北上丰州，不敢擅离，得到消息乱匪南下延安郡后，卑职才敢动身。”
杨元庆点点头，“你来晚我可以不责怪你，但你应该先派人来禀报原因，而不是由你现在来解释。”
贺六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卑职知错。”
“下不为例，坐下吧！”
贺六甲带着他的手下找了位置坐下，杨元庆缓缓看了众人一眼，他所通知的人已经全部到齐。
“各位，我返回丰州已经有十天了，我和很多人都谈过话，我也说过，给大家时间考虑，今天借这个机会，我需要再重申一遍，我决定拥军自立，但我并不造反，也不会背叛大隋，除了军队调动和人事调动外，朝廷的命令和圣上的旨意我都会正常接受，我们依然是隋军，只是各位在效忠大隋的同时，也要效忠于我，也就是说，在我的命令和圣上的旨意面前，你们只能选择前者。”
停了一下，杨元庆发现五原郡长史崔君肃已经低下头，崔君肃是崔伯肃之弟，出任五原郡丞，他同时也是大隋的突厥副使。
杨元庆心中暗叹，他知道崔君素有点麻烦了，当时他就没有答应自己，说需要时间考虑，难道他不想留下吗？
杨元庆又继续道：“我不会勉强任何人，杨师道我已经礼送他出境，他依然是我杨元庆的私交好友，同样，在座诸位也是，如果不愿接受我的条件，选择离开，我会欢送，同时也会奉上一笔厚礼，让大家生活无忧，也算是相交一场，但是，如果过了今晚，依然有人模棱两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很抱歉，我杨元庆只能是翻脸不认人，宇文策就是他的下场，虽然话不好听，但我丑话要说在前面，好吧！想离去之人，现在可以离场了。”
大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使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之声，这时崔君素站起身拱手施一礼，“总管，我有一个问题，想单独问一问，这里不好说。”
杨元庆点点头，站起身向后帐走去，崔君素跟了进去，大帐里一片寂静，很多文官都向崔君素望去，崔君素的问题也就代表了他们的担忧。
后帐内，杨元庆和崔君素坐下，他苦笑一声道：“我接到兄长的信，让我全心辅佐你，这也是为了清河崔氏的利益，我本该听从兄长的建议，毫无条件地支持总管，但我毕竟是隋臣，我只有一个问题，想向总管确认。”
杨元庆道：“你尽管说！”
崔君素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假如有一天，天下大乱，群雄割据，圣上落在你的手下，你会不会……”
后面几个字崔君素实在说不出口，杨元庆却笑了笑，“你是说，我会不会弑君，是吧！”
崔君素点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杨元庆缓缓摇头，“我若弑君，那天下士人，谁还会再效忠于我？”
崔君素站起身，深深行一礼，异常坚定道：“崔君素愿为使君效力！”
杨元庆大喜，崔君素肯留下替自己效力，那就解决了自己政务上的后顾之忧。
……
崔君素的重新归位，使杜如晦也松了口气，他和崔君素是同样的问题，崔君素不走，那就是杨元庆将来不会弑君，不仅是杜如晦，很多文官都是以崔君素马首是瞻，既然崔君素能安心留下，那么他们也没有什么异议。
人心是复杂的，没有简单的黑与白，也没有永远的黑色，或者永远的白色，黑可以漂白，白也可以染黑，现在不背叛并不代表将来不背叛。
这些杨元庆都知道，就算他自己，也何尝不是在矛盾中选择，每个人复杂的心情他都能理解，但是他需要在这么一个场合公开向大家摊牌，要让大家知道，他已经拥军自立，也就是从今天开始，六万大军不再为朝廷效力，而是他杨元庆的军队。
大帐内依然十分安静，杨元庆对众人笑道：“既然没有人离去，那么我需要再明确每个人的职务和职责。”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三章 投鼠忌器
“杨玄感在哪里？”
杨广怒发冲冠，对跪在地上的宇文述咆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一句话找不到，他就会像屁一样在世间消失吗？”
宇文述战战兢兢道：“陛下，臣击溃他二十万大军，他只带数百人逃进伏牛山区，那边沟壑纵横，山高林密，连绵数百里，想找这样一支百余人队伍，确实很难，但臣想，杨玄感一定会耐不住寂寞，重新下山攻取郡县，那时他便暴露了，臣会立刻再率军围攻，不会再让他逃脱。”
杨广怒气未消，他却又无可奈何，宇文述毕竟为他击溃了二十万杨玄感乱军，不能因为他一时抓不到杨玄感便抹杀他的功劳，那样会让别的大将寒心。
“你确认他是躲进伏牛山区？”
“是，卑职能确认！”
杨广背着手走了几步，伏牛山位于五郡交界，仅靠一个地方官是无法抓住，他立刻下令道：“传朕旨意，封杨智积为河南、弘农、南阳、淅阳、淯阳五郡讨捕大使，率五郡郡兵搜寻杨玄感，几时搜到，几时结束！”
宇文述跪在地上，眼睛里却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冷笑，杨智积就在伏牛山养老吧！
杨广又对宇文述道：“这次爱卿剿灭杨玄感乱军，立下大功，朕会一并重赏，你先平身吧！”
“臣谢陛下之恩！”
宇文述慢慢站起身，杨广这才恨恨对他道：“不抓住杨玄感，朕一日寝食不安，还有元弘嗣，他已逃到西海郡，朕已责令薛世雄，无论上天下地都要抓住他，此人如果在西域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述小心翼翼道：“陛下，臣其实更担心丰州，杨元庆手握精锐之兵，臣很担心宇文策不是杨元庆对手。”
杨广沉默半晌，才淡淡道：“杨元庆毕竟没有造反，还可以再缓一缓，朕刚刚得到消息，清河郡剿灭失利，太守冯孝慈本人被乱匪所杀，冯孝慈曾是代州总管，也是能征善战之将，他居然死在乱匪之手，看来山东乱匪猖獗，出乎朕的想象，不镇压是不行了。”
杨广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诉宇文述，中原形势严重，他现在还无暇顾及杨元庆，听得宇文述心中一阵冰凉，自己兄弟在丰州生死不知，圣上竟然漠不关心，恨得宇文述心都要滴血。
杨广瞥了一眼宇文述，语重心长道：“很多事情，朕也不得不妥协，就像关陇贵族，朕恨不得将他们一夜之间斩尽杀绝，可真能那样做吗？真的那样做了，恐怕整个关陇都会发生大暴动，就像朕的禁军，一大半都是关陇子弟，难道要朕把他们全部解散，重新再招募禁军吗？就算解散，朕又能招募哪里的禁军，山东还是南方？”
说到这里，杨广又叹了口气，“朕之所以这次能打击一批关陇贵族，关键是他们被朕抓住了把柄，有了借口才好动手，但除了元家，其他家族又不能真的斩尽杀绝，只能打断他们的腿，宇文爱卿，朕现在如履薄冰，必须小心翼翼。”
“臣明白陛下的谨慎，但杨元庆是虎狼之心，陛下不杀他，他必成心腹大患。”
杨广见自己说了这么半天，宇文述还是要坚持对杨元庆动兵，他不由有些恼羞成怒了，一拍桌子呵斥道：“你要朕怎么给你说，你把杨元庆逼反了，裴家怎么办？山东士族怎么办？关陇贵族也反，山东士族再反，朕还承受得起吗？”
宇文述吓得跪倒在地，磕头认罪，“臣鼠目寸光，请陛下恕罪！”
“你确实够愚蠢的，退下去吧！”
宇文述慢慢退了下去，杨广一阵心烦意乱，他当然恨不得将杨元庆乱刃分尸，但他却投鼠忌器，他不是怕杨元庆，他是忌惮杨元庆身后的山东士族，他现在对付关陇贵族，又不得不依仗山东士族，让他处于一种两难境地。
杨广从桌上拾起一本奏折，这是杨师道送来的紧急奏折，他已经知道宇文策被杀，他知道这是杨元庆对自己的警告，这让杨广既恼火，但又无可奈何，而杨元庆把杨师道礼送出丰州，这又使杨广看到了杨元庆对自己的妥协。
杨师道在奏折中也劝他，暂时保持这种和杨元庆的微妙平衡，不要轻易打破，待把中原平定，解除了关陇贵族的威胁，再回头慢慢对付杨元庆，杨师道的建议说到了杨广的心坎上。
……
宇文述心情郁闷的回到府中，他估计兄弟宇文策已经凶多吉少，这让他心中充满了懊悔和恼恨，他并没有想让兄弟去担任丰州总管，他谋的是幽州总管或者凉州总管，但虞世基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推荐兄弟出任丰州总管，去虎口夺食，当时他偏偏又率军去镇压杨玄感，导致他不及劝阻。
但此时后悔已经没有用，只盼望兄弟能逃出丰州。
宇文述回书房坐下，长子宇文化及给他端了一碗酪浆进来，“父亲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宇文化及小心翼翼问道。
宇文述端起碗，喝了一口酪浆叹道：“唉！今天圣上说我攻打杨玄感不尽力，把我臭骂一顿。”
“父亲，杨玄感已经穷途末路，圣上也太多虑了。”
宇文述锐利的目光盯了儿子一眼，他把碗放下，沉着脸道：“你懂什么，杨玄感一日不死，他就会东山再起，他不比那些乱匪，此人有很大的政治号召力，所以杨广才如坐针毡，一定要杀了他才能心安。”
说到这，宇文述又冷笑一声，对宇文化及道：“我并非杀不了杨玄感，我是故意放他一马，给杨广留一个隐患，我也不想杨玄感这么快就完蛋，把他留下，朝廷才会波澜不断，我们宇文家才有机会，你明白了吗？”
宇文化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是故意留下杨玄感这个隐患，他想了想，又问：“这次杨家和元家造反，父亲为何不抓住这次机会呢？”
宇文述摇摇头，“元氏和杨玄感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尽管声势浩大，但很快就被扑灭，关键现在还不到时候，就像煮一锅汤饼，必须要等水沸腾了，才能把汤饼放下去，现在水才刚刚有点烫，我们还必须再耐心等待。”
宇文述慢慢呷了一口酪浆，眯着眼睛道：“时间不会太久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惊恐的喊声：“老爷！快去门口，二老爷他……”
宇文述腾地站起身，二弟的消息来了，一直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他快步来到大门前，一群宇文策的随从跪下大哭，“大将军……”
“不要哭了！”
宇文述恶狠狠道：“我二弟在哪里？”
“大将军，就在你脚下。”
宇文述这才发现脚下有个木匣，他惊得连退几步，“这是……”
“这就是策将军的人头，被杨元庆……”
宇文述‘啊！’一声大叫，顿时晕厥过去，宇文化及等人吓坏了，连忙扶住宇文述大喊：“父亲！父亲！”
宇文述慢慢睁开眼睛，想到兄弟被杀他如刀绞，他盯着天空，忽然嘶声大吼：“杨元庆，我若不杀你，我宇文述誓不为人！”
……
元氏和杨玄感的造反虽然两个月不到便被扑灭，但他们却引发了天下更大规模的造反，而且造反已经进入一个新的境界，稽胡刘迦论在延安郡造反，拥兵十万，自称皇王，建元大世；扶风人唐弼拥众十万，立李弘芝为皇帝，他自称唐王，余杭刘元进自称天子，封朱燮和管崇为尚书仆射，置百官。
各地乱贼纷纷自立为皇帝，建立政权和隋王朝抗争，天下造反风起云涌，各地乱军已达百余支之多，几乎郡郡有造反，县县有乱民，少则数百上千，多则数万十几万，这其中以高鸡泊的窦建德、张金称；豆子岗的格谦；余杭刘元进以及瓦岗寨的翟让最为声势浩大。
自从第二次高丽战争后，瓦岗寨的势力再一次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兵力已达二十余万，屡败官兵，它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方圆数百里内的民众来投奔，甚至千里外的英雄豪杰也赶来投奔。
这天下午，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出现在瓦岗寨以北三十里外的官道上，在队伍前面，李密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上，他注视着远方一望无际的旷野，目光里若有所思。
“大哥在想什么？”一旁的王伯当问道。
“你发现没有，我们从东平郡一路过来，官道上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官兵，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伯当想了片刻，摇摇头，“我觉得这很正常，官兵们都龟缩进城，四野已是义军天下，尤其东郡，基本上已经被瓦岗势力控制，据说东郡的官府要做什么事，还得先派人去瓦岗寨商量。”
说到这，王伯当有些忧心忡忡道：“大哥，瓦岗寨的势力已经如此庞大，咱们再来投奔它，是不是有点锦上添花，瓦岗会重视我们吗？”
李密捋须微微一笑，“你说错了，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画龙点睛，瓦岗现在还是一条身躯庞大的死龙，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活起来，而我便是让他们活起来最关键的一笔，所以叫做画龙点睛。”
这时，一名士兵来报：“首领，前方来了一队军马，约千余人，敲锣打鼓而来。”
李密已经听见了，锣声震天，鼓声如雷，前方旌旗飘扬，唢呐声响彻云霄，是一个极为欢庆的场面，李密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知道这是翟让派人来迎接他了，看来翟让不是糊涂人。
欢迎的队伍越来越近，以到百步外，只见两丈高的黄色大旗上用黑墨写着一个大大的‘翟’字，旗下百余人簇拥着一名身着紫袍，头戴金冠的男子，正是翟让本人。
李密连忙下马，带着王伯当快步迎了上去，他走到翟让面前，双膝行礼，“败军之将李密走投无路，特来投靠大王，恳求大王收录！”
翟让欢喜得心花怒发，他翻身下马，将李密扶起，“上次见郡公，我便想，若得蒲山郡公辅佐，我翟让必能得天下，果然苍天愿成全我瓦岗，把郡公再次送来，我愿与公拜为兄弟，将来共享天下！”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四章 暗流涌动
襄阳城外，襄阳郡太守吴群亲自率领五百余名郡兵包围南汉船行，这是一家拥有近千艘货船的大船行，控制近一半的汉水货物运输，吴群已经得到确切消息，这家船行便是南华会在襄阳郡的据点。
自吴群上报南华会的奏折因证据不足被朝廷驳回后，他就像发疯一般四处收集南华会的证据，功夫不负有心人，吴群抓住了一名南华会的成员，此人经不住拷打而招供，供出南汉船行便是南华会在襄阳的据点。
吴群此时兴奋异常，他得到探子禀报，船行内可能藏有南华会的大人物，他立刻带领郡兵来抓捕。
“冲进去！抓捕所有人，搜集文书信件！”
数十名郡兵抱着巨木撞门，随着数声‘轰隆！’巨响，大门被撞开，五百郡兵一拥而入……
船行内确实藏有南华会的大人物，正是会主萧铣，这两年南华会发展迅速，上至郡官豪门，下至士兵商贩，已拥有十余万会众，随着天下大乱出现，萧铣也意识到起事的时机即将成熟，今年以来，他基本上都在各地奔跑，募集钱粮，积蓄力量。
这几天他正好在襄阳郡，不料却被人出卖，此时，他可以听见大门被撞得‘咚！咚！’直响，萧铣和几名随从在房间内迅速地遍洒火油，房间堆满了各种信件文书，他带不走，只能一把火烧掉。
这时，只听‘轰！’地一声巨响，这是大门被撞开，一名随从急道：“会主，走吧！”
萧铣点点头，他走到屋角，掀起一块铁板，下面是一条黑黝黝的石阶地道，这是船行的一条密道，长约百步，直通码头，在南华会的每一处据点，都会有这样一条逃生密道。
萧铣走进密道，最后一名随从点燃了地上的火油，他迅速钻进密道，将头顶铁板盖上，房间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烈火迅猛，片刻便吞没了整个房间。
半个时辰不到，郡兵们都狼狈地从船行逃出，他们除了抓到十几名的伙计，其他便一无所获，连掌柜也不知去向，此时大火已将整个船行吞没，浓烟弥漫天空，太守吴群气得跺脚大骂郡兵无能。
在远处汉江的一艘船上，萧铣背着手望着浓烟滚滚冲天，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神情，襄阳郡是南华会的重要地区，仅会众就有近两万人，如果襄阳郡出事，这会影响到他的整个计划。
这时，旁边船行大掌柜，也是襄阳郡的分会主萧阇提劝他道：“会主，现在天下大乱，连元氏和杨玄感也跟着造反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起事？”
“不！”
萧铣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现在时机尚不成熟，隋军依然强大，有中央朝廷统一指挥，我们不是普通乱民，我们若造反，必然会被隋帝重视，派遣大军来攻灭我们，还是需要隐忍等待。”
“可是，襄阳情况不妙，官府在追查，卑职很担心襄阳郡会出事。”
萧铣负手冷笑一声，“放心吧！襄阳郡的事情会不了了之。”
……
忙碌了整整一天，夜幕降临，太守吴群筋疲力尽回到自己家中，太守吴群的家里离郡衙不远，是一座占地近十亩的官宅，住着吴群和他的妻妾及几个子女。
“老爷，著儿呢？”他刚进府门，妻子便问他道。
吴群的长子叫做吴著，今年十八岁，在官学读书，吴群一怔，奇怪地反问：“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他不是在官学吗？”
“老爷，下午你不是派人叫他去郡衙帮忙整理文书吗？”
吴群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向后退了两步，他几乎没有站稳，一把扶住大门。
“老爷，怎么了，著儿出什么事了吗？”他的妻子也感觉到不妙，慌了手脚。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小公子被一辆马车带走了，先生被打晕在地。”
吴群的三子吴翰只有七岁，跟随襄阳城有名的大儒张介读书，每天早送晚回，吴群听说幼子也被抓走，不由一阵天旋地转，顿时晕倒在地。
“老爷！老爷！”太守府内乱作一团。
……
次日一早，南汉船行的十几名伙计都被放了出来，太守吴群命令郡兵回营，襄阳郡针对南华会的调查嘎然而止，一切就像没有发生一样，一个月后，太守吴群幼子回到家中，但长子却没有任何消息。
……
太原的中秋时节也是细雨蒙蒙，夜幕下，天空昏暗，雨雾弥漫着田野，灰茫茫的雨雾中，一队骑兵来到了太原城以北的晋阳宫仓城。
早已等候在大门处的晋阳宫监裴寂迎了上来，拱手笑道：“等待使君多时了。”
马上之人正是太原留守李渊，他因剿杀元尚武有功，被加封紫金光禄大夫、右骁卫将军，官高职重，他在楼烦郡为太守时，和当时任定襄郡司马的裴寂关系极好，裴寂得老上司周法尚推荐，改任晋阳宫监，两人在一地为官，交情日益深厚。
今晚，李渊便是受裴寂的邀请，趁雨夜参观晋阳宫仓城。
李渊翻身下马，拱手回礼，“麻烦裴宫监了，今晚没有问题吧！”
“没事！今晚是我的人当值，使君尽管放心。”
裴寂又向跟在李渊身后的李建成和李世民拱拱手，“两位令郎也来了。”
李建成和李世民一起躬身施礼，“今晚麻烦世叔了。”
裴寂呵呵一笑，“大家跟我来吧！”
众人把马放在门口，跟着裴寂徒步走进了仓城，夜色笼罩下，一座座巨大的仓库矗立在雨雾之中。
众人走进一座粮库，堆积如山的粮食令众人一阵惊叹，裴寂却捋须笑道：“这里其实只有两万石粮食，仓城一共有三十座这样的仓库。”
李世民接口问道：“这样说起来，仓城内一共有六十万石存粮，一直保持这么多吗？”
裴寂摇了摇头，“实际上仓城最多可以容纳百万石粮食，一般是存放五十万石，但因为高丽之战，大部分都运去涿郡，现在仓城里只有十万石。”
李渊一言不发，只点了点头，李建成又问：“那兵甲有几何？”
裴寂微微一笑，“大公子别急，请跟我来！”
裴寂又带他们走出粮仓，在黑暗中又走了两里路，来到兵甲库区，一名杂役推开了仓库门。
从外面看，仓库并不大，可进了仓库，众人才发现仓库的巨大，高约五丈，一共五层，层层叠叠堆满了盔甲，主要以两档铠和明光铠为主，裴寂拍了拍一捆盔甲上的灰尘，这才回头对众人笑道：“一副兵甲，指的盔甲一套，长矛一杆、横刀一口，弓一副、箭一壶，再加上圆盾一张，这是一名士兵的完整装备，整个晋阳宫仓城内有兵甲四十万副，放在二十座仓库内，每一副兵甲都有编号，卫尉寺和兵部每半年来盘查一次，自从齐王事件后，盘查得更严格，少一件，库丞当斩。”
裴寂言外之意就是告诉李渊，现在还不是动它们的时候，李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便点点头，对李建成道：“你带世民四处去看看吧！”
李建成明白父亲的意思，拉着李世民向仓库里面走去，“我们去看看兵器。”
李渊见旁边没有了人，这才低声问裴寂，“今天接到圣上旨意，让我招募民团，准备参与平叛乱贼，公以为如何？”
裴寂眯着眼捋须问道：“叔德兄的想法呢？”
李渊沉吟一下便道：“其实我觉得这是一次机会，招募民团可为我所用。”
裴寂摇了摇头，“我明白使君的意思，但元家也招募私军，杨玄感也私自招募郡兵，都有万人之众，但他们的私军最后都有用吗？一样是溃败，所以就算使君招募一两万民团，又有什么意义呢？”
裴寂向两边看了看，又小声道：“圣上灭掉了元家，那一个目标会是谁？”
李渊惊觉，脱口而出，“独孤氏！”
裴寂又提醒他，“独孤氏毕竟是外戚，圣上不好直接下手，那么就绕个圈子，从使君下手，如果使君的把柄被抓住，不仅会使君全家抄斩，独孤氏、窦氏都逃不掉，一箭可三雕啊！”
李渊这才恍然，自己正好位于独孤氏和窦氏的交叉点上，对自己下手，便可一举铲除独孤氏和窦氏，杨广果然使得好手段。
想到这，李渊感激地对裴寂道：“多亏公提醒，李渊险些犯大错。”
裴寂微微一笑，“我那里还一只好鹰，使君不妨献给圣上，还有，使君不妨多占些田宅，多喝点酒，政务嘛！就不要多问了。”
“我明白了！”
……
半个月后，御史大夫裴蕴的马车在皇城前被一群人拦住。
数十人磕头大喊：“求裴御史为小民做主啊！”
裴蕴眉头一皱，从车窗内探头喝道：“尔等是什么人？”
一名衣着光鲜的老者上前战战兢兢道：“裴御史，我们是从太原而来，我们要告太原留守李渊强占民田！”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五章 求贤若渴
在河套平原以东百余里外，便是一条较小的山脉，叫做乌铁山，属于阴山支脉，整条山脉长约三百余里，高百丈，和大青山相连，是榆林郡北方的天然屏障，站在山顶可以眺望远方的滔滔黄河水。
在山脉的西北方向约二十里，便是一座小镇，叫大同镇，它原是隋军的哨所，因人口渐渐聚集而形成了一座小镇，隶属于五原郡乌海县。
小镇其实不大，就只有一条长街，街道两边分布着七八十户人家，沿街分布着十几家店铺，客栈、酒肆、杂货铺、铁匠铺、药铺，更多是商人的收货铺，足有五家之多，小镇的西面还有一家低档次的妓院。
他们客人主要是北面的突厥牧民，以及沿途经过的商人，在北面一两百里外的草原上，便分布着几支突厥人部落，尽管突厥和大隋打打和和几十年，但这座小镇始终保持着宁静，附近的突厥牧民离不开这座小镇。
此时已是金秋九月，寒冷的北风还没有到，这也是草原丰收的季节，牛羊成群，马匹膘壮，牧民们挖掘了药材，鞣制好了皮革，纷纷赶来大同镇交易，同时购买过冬之物，主要是盐和茶叶，以及中原酒，或者给女人买一段绸缎，使得大同镇上格外热闹，一条街上挤满了突厥人和他们的马匹，这是大同镇一年内的黄金季节。
这天下午，大同镇和往常一样熙熙攘攘，在镇东头一家酒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小镇有两家酒铺，这一家酒铺叫林记酒铺，在这里已经开业了近二十年，生意一直平平淡淡，在两家酒铺中生意最清淡。
两家酒铺几乎卖的都是大利蒲桃酒，大利蒲桃酒虽然在中原卖得很火爆，但草原上生意却一般，突厥人嫌它不够烈，大都数突厥人买去只是偶然换换口味。
林记酒铺苦于地段不好，无法突厥人吸引过来，但自从两个多月前，这家酒铺来了一名从中原逃难来的道士，道士酿酒技术颇高，他将蒲桃酒重新入锅蒸煮，使蒲桃酒变烈，非常符合突厥的口味，名声一下子打响，被称为道士酒，道士酒的名声甚至传到了丰州，大利县丞王占武不久前亲自来大同镇请这名道士去大利城酿酒，却被道士婉拒。
这时，远处一队骑兵疾奔而来，约有千余人，骑兵们奔到镇外停住了战马，为首大将正是丰州总管杨元庆，他是在视察大利城时，偶然听县丞王占武说起这名道士，杨元庆几乎马不蹄停，一路疾奔而来，他心急如焚，生怕这名道士返回中原。
杨元庆在二百余名士兵的护卫下，跟随着王县丞快步向林记酒铺走来，酒铺外，店东主林鸿正在维持秩序，他一转头，见王县丞又来了，心中不由一阵紧张，就这么不肯放过自己的酿酒道士吗？
但对方是县丞，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弯腰行礼，“小民林鸿参见县丞大人。”
其实王县丞也是一样糊涂，对方不过是个酿酒道士，怎么总管一听到他的名字，便跳起来，茶也不喝，饭也不吃，一阵风似的赶来，他怎么也想不通，难道总管想学这个道士的酿酒技术，把蒲桃酒卖给突厥人吗？
不管王县丞怎么想，他想到原因也只能是总管要卖酒给突厥人。
王县丞得杨元庆嘱咐，事先不要透露他的身份，他也不介绍杨元庆，笑呵呵问：“林东主，酒道士还在吗？”
林店主紧张异常，结结巴巴道：“回禀县丞，他已经走了。”
王县丞心中有些失望，回头向杨元庆望去，杨元庆却看出了店主眼中的紧张和狡黠，他给旁边亲卫使给眼色，亲卫猛地一拳将店主打翻在地，抽出战刀顶住他喉咙，“你好大胆子，竟然敢欺骗我家大将军！”
林店主一下子明白这个年轻的军官是谁了，吓得他魂不附体，连连苦苦哀求，“饶命！总管饶命！”
就在这时，一名道士从酒铺中走了出来，年纪约三十四五岁，身材高大，穿一件杏黄色道袍，头戴竹冠，长得鼻直口方，目光湛然，颌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他上前作揖行礼道：“无量天尊，杨总管何必对一个卖酒商人动怒？”
王县丞连忙对杨元庆低声都：“就是他，那个善酿酒的道士。”
杨元庆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你就是钜鹿人魏征？”
这名道士正是魏征，躲避征兵而逃到丰州，因为林记酒铺东主和他是同乡，几年前在家乡见过一面，他便逃到大同镇，暂时在林记酒铺落脚，他酿酒技术很高，很快便使道士酒名声传出，甚至连大利县丞也慕名来请他去酿酒。
魏征之志并非酿酒，他婉拒了王县丞的邀请，却没想到，时隔几天，幽州总管杨元庆亲自来请自己，难道自己真是酿酒匠的命吗？
他苦笑一声问：“杨总管是要请魏征去大利城酿酒乎？”
杨元庆却摇了摇头，肃然道：“五原郡下个月将举行秋试，公开选拔才俊，我想请先生去做九原县考官。”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王县丞也瞪大了眼睛，各县的考官至少要主簿以上才有资格，总管居然让这个酿酒道士去做考官，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是去烤酒，而不是考官。
魏征也愣住了，他虽然胸怀大志，但知道之人寥寥无几，他酿酒的名气可比他文才的名气大得多，杨元庆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恩师推荐？
魏征曾经在大儒王通那里做过几个月挂名弟子，但王通学生太多，有数千人，他连正式学籍都没有，王通根本就不认识他，更不用说向杨元庆推荐他。
半晌，魏征叹了口气道：“蒙杨总管抬爱，恐怕魏征要让总管失望了。”
他又想婉拒，但杨元庆却笑道：“今天先生无论如何要跟我回去，我有两个位子给你选，一个是大利城酿酒匠，另一个便是九原县主考官，你自己选一个吧！”
魏征望着杨元庆诚挚的目光，其实他心中也十分感动，以杨元庆丰国公，幽州总管的身份，竟然亲自上门来请自己，不管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但这份诚意却让他无法拒绝。
魏征深深施一礼，“总管不嫌魏征愚钝，愿效犬马之劳。”
杨元庆大喜，他求贤若渴，没想到竟然一个边远小镇请到了魏征，他重重拍了拍王县丞的肩膀，赞道：“你推荐有功，我会重重赏你。”
王县丞心中一阵苦笑，他推荐的不过是个酿酒匠而已。
……
林记酒铺内，魏征请杨元庆和王县丞到自己房中坐下，又给他们斟了一杯自己酿的酒，笑道：“总管请喝一杯我蒸的酒，看看口感如何？”
杨元庆端起酒杯喝了口气，只觉酒味醇厚，而且酒劲更大，便笑问道：“先生酿酒是跟谁学的？”
魏征笑了笑，“是跟我出家时师父所学，他云游天下，跟一名大宛粟特人学会了蒸酿酒法。”
旁边王县丞好奇地问：“魏先生现在不是道士吗？”
王县丞见杨元庆对魏征颇为敬重，他也不敢怠慢，语气间便多了几分客气。
魏征微微一笑道：“不瞒县丞，我六年前便已还俗，穿这身道士服只是为了躲避兵役罢了。”
杨元庆沉吟一下问：“我的情况先生应该知道吧！”
魏征点点头笑道：“有所耳闻，听说总管自立而不反隋。”
杨元庆又问：“假如有一天，天下大乱，群雄逐鹿，若我也有意谋天下，我该怎么办？”
其实杨元庆这个问题，魏征酿酒无事时也替他考虑过，他微微一笑，“只怕魏征见识粗陋，说了让杨将军贻笑大方。”
“先生但讲无妨！”
魏征不慌不忙道：“我的意见总结起来其实只有三个字，向东走！”
杨元庆精神一振，连忙道：“先生请细说。”
“其实丰州的出路有两条，一是向南走，二是向东走，向南是夺关陇，向东是取山东，关陇虽然人口众多，但杨总管是裴家之婿，是关陇贵族之敌，取关陇并不明智，而且夺取关内诸郡极容易引起皇帝的警觉，而榆树郡也属于河套平原，土地肥沃，人口稀少，且南有沙漠阻隔，北有大青山和长城护卫，突厥铁骑难以入内，总管可将大量北逃之民安置在这里，同时占据此地也不容易被朝廷察觉，更重要是，这里是通向河东、河北的跳板，一旦中原大乱，总管便可率军迅速进入河北，占据幽州，得幽燕之地，便有了争霸天下的根基，又有山东士族支持，何乐而不为？所以我的意见就只有一条，取关内之民，占河套之地。”
魏征的一席话不仅深合杨元庆之意，同时也令王县丞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现在相信了，总管请魏征去丰州，不是烤酒，而是考试。
……
杨元庆带魏征回到五原郡，但没有立刻重用他，而是任命他为九原县主薄，参与筹备即将在一个月后举行的秋试，这是丰州的规矩，也是杨元庆的规矩，任何大才之人，先试用三个月，然后再重新安排职务。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六章 资源危机
从大利城视察回来，总管府长史杜如晦和幕僚皇甫诩立刻找到了杨元庆，给他带来一个重要情报。
“总管，我刚得到消息，朝廷已经停止我们一切物资的拨付，而且也禁止商队前来丰州贸易。”
房间里，杜如晦向杨元庆汇报事态的进展，丰州自从驻军以来，一直都是靠朝廷拨付钱粮，现在朝廷中断了钱粮拨付和民间贸易，无疑是开始对丰州进行严厉制裁。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问：“杜长史认为此举会对丰州有什么影响？”
杜如晦曾主管过五原郡政务，对五原郡的经济情况很了解，他想了想便道：“其实从大业七年开始，我们的粮食便能自给，这也是当初移民开发河套的主要目的，让军队粮食能自给，毕竟长途运粮不便，另外家家户户都有麻田，布匹也可以自给，虽然不产绸缎，但我认为影响不大，关键是盐、茶叶和生铁，这三样东西禁运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这时，旁边的皇甫诩接口道：“其实盐也不是问题，越过我们西面的乌兰沙漠，大约五百里外，就有一处盐池，叫青兰盐池，那里的盐储量丰富，完全可以满足我们的需求，不过茶叶和生铁确实是个大问题。”
杨元庆考虑更多是生铁问题，茶叶没有就不喝茶，他们也不是草原胡人，离不开茶叶，倒是生铁是战略物资，军队的兵器、盔甲都需要生铁，战争对生铁的消耗量极大，他们目前的多余装备只有从辽东带回来的四万套兵甲，如果再想扩军，就办不到了。
目前丰州除了正规军外，还有二十万民团，这二十万民团只有八万件普通兵器，并且没有盔甲，按照杨元庆的想法，最好是二十万人全部武装起来，和正规军一样，有一副完整的兵甲，不仅可以防御突厥，而且也能成为他争夺天下的本钱。
他沉吟良久，又问：“那匠人呢？我们是否有足够的铁匠和兵甲匠？”这也是杨元庆极为关心的事情，丰州军中并没有军器匠，所有的装备都是由朝廷统一配置。
杜如晦和皇甫诩对望一眼，他们已经好几年不接触地方政务，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了。
“这个可能需要问一问崔郡丞他们。”
杨元庆立刻吩咐一名亲兵，“去把崔郡丞请来，另外把张司马也叫来。”
张司马便是总管府司马张庭，跟随杨元庆多年，三十余岁，精明能干，是杨元庆的心腹之一，他主管军中兵甲，就在总管府办公，他先到了，片刻五原郡郡丞崔君素也匆匆赶来。
杨元庆便把情况告诉了他们，其实崔君素已经知道朝廷禁运之事，他笑了笑道：“将军不用担心匠人，五原郡人口都是从内地迁来，里面至少有数千名铁匠和兵铠匠，另外从马邑郡和楼烦郡逃来的弓匠也有不少，那两个地方便是以制作弓弩出名，如果总管有意，我可以安排他们集中起来。”
杜如晦也笑道：“朝廷有军器监，不如我们也成立军器署，把工匠们集中在九原县居住，总管看如何？”
所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众人集思广益，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地，很多方案都考虑周全了，杨元庆心中倍感欣慰，便对杜如晦和崔君素笑道：“这些方案就麻烦你们二位整理制订，尽快出台。”
杜如晦和崔君素点头答应了，这时，一直沉默的张庭道：“总管，生铁难题说不定也可以解决。”
杨元庆大喜，连忙道：“请说！”
张庭笑了笑道：“我是盐川郡人，在郡县以西大约五十里，就有一座山岭，长十余里，因山体呈红褐色，官方叫它赤岭，当地人叫它红铁山，盛产铁矿石和铜矿石，品相极好，朝廷在那里设立矿监，常年有数千囚犯在那里开采矿石，送到灵武郡去冶铁和炼铜。”
张庭说到这里，杨元庆猛地想起来了，上次贺六甲向他汇报过，白瑜娑和刘迦论两支两支乱匪就是在这一带恶战，难道他们就是为了争夺这座铁矿山吗？
张庭仿佛明白杨元庆的心思，便笑道：“上次两支乱匪在盐川郡恶战，就是为了争夺这座铁矿，他们也需要打造兵器。”
杨元庆眉头微微一皱，这样说起来，这座矿山现在应该被刘迦论所占，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那座矿山虽然离他们不是太远，但它在长城以南，他的骑兵冲不过去。
这时杜如晦缓缓道：“总管，要想拿到这座铁矿，必须先拿下盐川郡。”
……
杨元庆所控制的五原郡并不仅仅是指河套地区，实际上河套南面的辽阔地区也是归五原郡管辖，只不过大部分是沙漠和荒滩，在沙漠南面也有一部分草原，生活着少量的匈奴、鲜卑、羯、氐、羌等稽胡民族和农耕汉人，再向南便是灵武郡、盐川郡和朔方郡，东面则是榆林郡。
这一带由于受风沙侵蚀，自然条件恶劣，土地贫瘠，人口也并不多，大多是汉胡杂居。
刘迦论便是匈奴人，他率领稽胡造反，以延安郡为中心，活跃在雕阴郡、朔方郡、盐川郡以及榆林郡南部和弘化郡北部，拥有十万部众，以稽胡为主，他自称天子，建元大世，完全成了这一带的土皇帝。
当然，这一带还是隋朝的版图，官府依然存在，只是隋朝控制着城池，而城池以外都是刘迦论的天下。
刘迦论一直虎视眈眈的，便是富饶的河套地区，那边有大量的人口和充足的粮食，但他却惧怕丰州军，不敢北上进入五原郡。
而杨元庆虽然并不考虑占据关内，但刘迦论却是他的一大威胁，在控制住五原郡后，他的目光自然也就投向了南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迟早要铲除刘迦论这个毒瘤。
现在对铁矿的争夺，便成了他对刘迦论动手的导火线，他虽然并不直接占据盐川郡、雕阴郡、朔方郡和榆林郡，但这些地区必须成为他的势力范围。
盐川郡管辖范围很小，辖内只有一座县城，同是也是郡治，县城也叫五原县，是一座不大的县城，有人口千余户，横跨长城，它实际上就是长城的一部分，是从关外进入关内的重要隘口，长年有驻军两千余人，由太守兼管。
由于稽胡乱匪刘迦论猖獗，生活在盐川郡的汉人都逃到县城内避难，使得县城内格外拥挤，小小的县城挤满一万余人，好在县城城墙高大，刘迦论几次派兵都攻打不下，杨元庆急需的铁矿山，就在这座县城以西五十里处。
盐川郡的太守名叫周元，关中京兆人，军伍出身，年约四十岁，他在盐川郡担任太守已经十年，他的妻子是同乡汉人，另外他又从匈奴、鲜卑、羯、氐、羌五个稽胡中各娶一名少女为妾，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他本来还打算再做十年，但此时的乱匪之患，使他头大如斗，他一天也不想再做下去。
太守周元此时最头痛的是城内粮食不足，每天给一万余人定量发放，最多也只能再维持半个月了，他一连向朝廷发了三份求援奏折，但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让周太守有些绝望了。
其实周元也知道，还有一条生路，那就是向五原郡求援，以丰州的强大，完全能救他，只是杨元庆……他着实害怕朝廷治他的罪。
周元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心情沮丧，一筹莫展，这时，一名随从在门外禀报，“太守，赵县令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现在县令和太守都共处一城，两人职能重复，只不过太守管大事，县令管小事，周元最害怕赵县令找他，不是这边出事，就是那边问题，一堆棘手之事。
但他又不能不见，周元只得叹息一声，“让他进来吧！”
片刻赵县令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人，身着黑衣，裹着头巾，这是稽胡人的装扮，周元觉得他有点眼熟，注视半晌，忽然认出来，“你是……张司马？”
丰州总管府司马张庭，周元一下子愣住了，张庭就是盐川郡本地人，曾是盐川郡衙的仓曹胥吏，大业元年参加丰州举行的公开选吏考试，考中第二名，出任大利县丞，周太守认识他。
张庭躬身施礼笑道：“周太守，多年不见了。”
周元心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他不敢向杨元庆求援，可是他又希望杨元庆能帮助他。
“司马请坐！”
周元慌忙请他坐下，赵县令也坐了下来，他和张庭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极好。
张庭坐下，便不慌不忙道：“不久前一支刘迦论的乱匪跑到五原抢掠，一个村庄被他们毁掉，被杀死五十余人，几千头牛羊被抢走，杨总管震怒，决心要铲除刘迦论部，今天，我来太守这里，是商量借道一事。”
“借道？”
周元脸上涌起一丝苦笑，按理，跨境剿匪是需要兵部批准才可，但这话对杨元庆说，有用吗？
他不敢回绝，沉吟一下便道：“这一带的长城都修建在风沙滩区，长年风沙侵蚀，很多地段都坍塌了，无险可守，去年我派人沿途视察，绘制了一张长城境况图，我愿将此图副本给杨总管。”
周元的言外之意就是说，丰州骑兵可以从很多地方越过长城，没必要非走县城不可。
赵县令在一旁急道：“太守，杨总管说，不仅是借道，另外还可以提供给我们两万石粮食的援助。”
听到有粮食，周元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粮食啊！现在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他怎么可能拒绝，他又小心翼翼问：“一定是借道，才能给粮吗？”
张庭毫不含糊地点了点头，“这是必须。”
“好吧！”
周元心一横，终于答应了，谁叫朝廷不睬他的求援奏折，“我们就一言为定。”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七章 争夺铁矿
太守周元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答应的第二天，杨元庆就亲率两万骑兵出现在县城外，他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两万军队，他眼睛都有点花了。
而且他看见骑兵除了帐篷外，其他就没有带任何辎重，那么杨元庆答应的粮食在哪里？周元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时，大将裴行俨骑马飞奔上前，大声道：“太守可在？”
周元在城头拱手道：“在下便是！”
“我家总管请太守去军营中一叙，商量过境和粮食问题。”
周元心中有些犹豫，去军营中和杨元庆会面，似乎有点危险，旁边赵县令道：“对方两万骑兵，向杀我们易如反掌。”
想想也是，杨元庆要杀他，确实不费吹灰之力。
“好吧！我这就前去！”他只得无可奈何答应了。
太守周元带着两名随从，骑马来到了丰州军营，此时两万骑兵已经在城外扎下了大营，一顶顶大帐矗立在荒原之上，足有数千顶大帐之多。
周元被士兵带到中军大帐，杨元庆拱手笑道：“周太守，几年不见，有没有再娶几房小妾？”
周元在盐川郡做了十年太守，杨元庆也在丰州从军十几年，他们自然是认识，杨元庆的一句玩笑话顿时让周元心中轻松下来，他也拱手还礼笑道：“去年又娶了一房匈奴族小妾，以后就不想娶了，实在是有点应付不过来。”
两人会意一笑，走进大帐，分宾主落座，杨元庆不等他先开口，便笑道：“粮食会从水运过来，晚两三天，太守不用担心。”
从丰州走黄河到灵武郡，再转支流盐川水，便可直接抵达县城，周元顿时放心了，他又问道：“刘迦论的军队主力在延安郡，杨总管还要去延安郡剿匪吗？”
“剿匪问题不大，这个我有计划，今天把周太守请来，是想商量以后的防御，我打算在盐川郡筑城，并驻兵三千，协助周太守防御匪患。”
周元一下子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杨元庆是为了守卫矿山。
……
丰州军目标之一的红铁山便是位于盐川郡的西部，距离县城五十里，北方数里外便是盐川水，水流平缓，可以行五百石的大船，从前这里设有矿监，大量开采铁矿山上船，矿船便从盐川水进入黄河，运到灵武郡冶炼。
如果杨元庆占领矿山，他的运矿船只进入黄河后北上，便可以直接抵达五原郡，交通非常便利，更重要是灵武郡太守韦嗣云便是当年丰州总管府长史，他一般不会阻拦丰州矿船。
这座矿山在半年前被奴贼白瑜娑的军队占领，但两个月前，延安郡胡匪刘迦论为了夺取矿山，派三万大军在矿山北面的盐川水沿岸与白瑜娑的军队爆发了大战，最后以白瑜娑的军队败退而告终。
刘迦论占领了矿山，但数千采矿奴隶早已趁两军大战逃亡一空，刘迦论无奈，只得从延安郡和弘化郡强行驱赶一万民夫前来采矿，又留下三千驻军监视。
但刘迦论又面临另一个难题，那就是怎么把矿石运到延安郡，这里没有直通河流，唯一的办法便是用畜力来运输，用一万匹马托运，每匹马负重百斤，一次便可运送百万斤铁矿，因此需要积攒到一定量后才能统一运输。
两个月时间，已经开采了数百万斤铁矿石，堆放在几座巨大而简陋的仓棚中，也就是这些天，刘迦论就要派大队马匹前来运矿。
此时已是九月下旬的深秋时节，早晚格外寒冷，入夜，一轮半圆的明月从仓棚后面升起，清冷的银辉洒满了红铁山，黑黝黝的山影笼罩着山脚下的劳工大营和一片军营，劳累一天的民夫们困乏地熟睡着，军营里也格外安静，只有两座木哨塔上，各有两名士兵在来回巡逻，哨塔相距一里，一东一西。
这时，两队隋军斥候悄悄地摸近了木塔，两名弩手用岩石掩护，在五十步外举起军弩，瞄准了哨塔上的敌军哨兵，箭尖上在月光下闪动着绿色的磷光，上面涂有来自粟特的剧毒之药‘帕帕木’，见血封喉，连声音都喊不出，是斥候暗杀的最佳毒药。
只听‘咔！咔！’两声轻响，两支弩箭如闪电般射去，几乎是同时射中了两名哨兵，没有喊叫，只有两声闷哼，其中一名哨兵从两丈高的哨塔上摔下。
西面传来寒鸦的叫声，这是另一座哨塔得手的信号，这边也跟着应和两声，不多时，哨塔上又出现了哨兵，已经换成了隋军。
不多时，一支千余人的隋军骑兵从西面杀来，马蹄上包着厚厚的麻布，尽管声音不大，但千余骑兵冲刺所卷起的气势依然如暴风雨一般席卷而来，很多敌军士兵还是被惊醒，奔出营房察看，他们看到的却是寒光闪烁的长矛和气势如奔雷般的铁骑。
隋军骤然间冲进了敌营，哭声、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骑兵踹翻营帐，长矛无情地刺穿敌军胸膛，战刀劈砍，血光四溅，稽胡军四散奔逃，很多人没有穿鞋，他们跑不过战马，骑兵瞬间追上，将一个个奔逃的敌军杀死……
半个时辰后，杀戮渐渐停止，三千稽胡军被杀死两千余人，其余皆跪地投降，只有十余人骑马逃走，奔回延安郡禀报。
一万民夫的营帐在百步外，隋军的屠杀没有冲击到他们，也没有人敢逃走，一群一群，呆愣愣地聚集在大营内，每个人的眼睛充满了恐惧，这时，几名骑兵飞奔而至，大喊：“尔等不用害怕，我们是丰州隋军，来解救你们！”
沉寂片刻，大营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
天渐渐亮了，杨元庆率领十几名将领，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来到了矿山，他眯着眼打量这座山脉，长约十余里，是一座岩石山，山体上寸草不生，但也并非全部都是红色，只有西面数里是红色，红铁山指的就是这一段。
十几年的开采使山体出现了一个大缺口，但铁矿资源依旧丰富，足可以开采数百年。
此时战场已经打扫结束，战俘被反捆双手，一堆堆地坐着，大部分是胡人，也有极少数汉人，尸体都已经焚烧掩埋，缴获了两千多匹战马和大量的劣质兵器，以及几百顶帐篷。
一万多民夫都很安静，呆在营帐里，等待着隋军的安置，今天整个矿场都停工了。
但杨元庆感兴趣地并不是这些，他要的是铁矿，他催马来到几座大仓棚前，里面都是堆积如山的矿石，大部分是铁矿石，但也有几十万斤黄铜矿石。
这时，丰州兵铠司曹何钧翻身下马，奔进仓棚中，他拾起矿石仔细查看，片刻，他拿着一块矿石出来，对杨元庆施一礼，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道：“总管，这里可是宝山啊！这些铁矿石的含铁量至少在六成以上，杂质很少，可以炼出上好的精铁，极为适合制作兵器和铠甲。”
“很好，这些矿石要尽快运回丰州。”
望着堆积如山的铁矿石，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头对众人道：“那刘迦论辛辛苦苦开采了数百万斤铁矿石，连生铁的影子都没见到，便被我们夺走，我很想知道他的表情如何？”
众将领轰然大笑，杨元庆一摆手，对几名校尉令道：“组织这些民夫，用缴获的战马，尽快将铁矿石运到河边！”
“遵令！”
几名校尉跑去招呼士兵，杨元庆又对裴行俨道：“刘迦论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大举来争抢矿山，你要多派斥候，掌握他们的动向。”
裴行俨躬身施礼，“卑职明白！”
安排完矿山的琐事，杨元庆回头对军官们道：“诱饵已经抛出，下面该我们出手了。”
他调转马头，带着大队骑兵向县城方向疾奔而去。
……
关内北部的延安、盐川、雕阴、朔方、榆林等郡，以及弘化、灵武和五原的部分地区，由于自然条件比较恶劣，不利用农耕，一直便是中央朝廷用来安置内附少数民族的地区，在这些地区生活着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各部族数十万人。
在中央朝廷强大时，这些稽胡平静而本份，没有逾规之事发生，可一旦中央朝廷软弱或者中原大乱，这些胡人中的贵族便开始野心勃勃，兴风作浪，掀起造反风潮以抢掠汉人财富，杀戮汉民。
刘迦论便是一名匈奴贵族，在大隋各地开始爆发造反之时，他也认为时机来临，开始聚集本部人马造反，又联系其他民族的首领，力量迅猛发展，短短数月，拥兵便达十万，他自称皇王，以延安郡和雕阴郡为据点，率军在关内北部大肆抢掠杀戮，一个个村庄毁于他们的铁蹄之下，除了一些比较大的城池没有陷落，关内北部数郡，几乎都被他的军队占领。
和其他造反者一样，刘迦论最大的困扰便是装备落后，极度缺乏兵甲武器，因此，获取生铁，打造兵器便是他们的燃眉之极。
两个月前，刘迦论命大将刘鹞子率军三万去抢夺被白瑜娑占领的赤岭矿山，一场恶战，他们最终赶走白瑜娑，夺下矿山。
就在刘迦论引颈盼望铁矿石即将运来时，一个噩耗却传来，矿山被隋军夺走，他们辛辛苦苦开采了两个月的几百万斤铁矿石全部被隋军夺走。
刘迦论暴跳如雷，他怎肯白白给隋军做嫁衣，在接到报告的第二天，他亲自率领六万大军向矿山猛扑而来，他要将胆敢抢夺他矿山的隋军踏为齑粉。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八章 血腥镇压
在占领矿山两天后，来自丰州的一千余艘平底大船抵达了盐川郡，除了部分船只运载了粮食外，其余皆是空船，前来接运铁矿石。
民夫迅速地搬运矿石上船，一支支斥候队深入延安郡和雕阴郡去探查消息。
然而就在这时，刘迦论率领六万大军杀向矿山的紧急情报送到了杨元庆的大帐。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正背着在一幅关内地图前来回踱步，他刚刚收到一封裴矩的来信，信中告诉他，杨广并没有对丰州动武的意图，也没有清洗朝官中的山东士族，换句话就是说，杨广暂时默认了他的拥隋自立。
杨元庆很清楚杨广被迫妥协的原因，并不是军事上的问题，他既然可以发动百万大军两征高丽，他就有魄力发动大军来围剿丰州。
根本原因还是政治上的问题，杨广不可能再对关陇贵族下手的同时，再清洗山东士族，还有南方也出现了问题，政局开始变得不稳定，杨广应该也意识到了危机，所以只能说，他是暂时顾不上自己，一旦他将中原局势稍微稳定下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调头对付自己。
对他杨元庆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必须要趁这段宝贵的时间积极备战，扩张势力，扩大防御圈。
尽管魏征劝他用关陇的人力，占山东的土地，但并不等于他的军队就不能踏入关内，恰恰相反，他必须将势力南扩，必须要把战场放在外围，他不可能在自己的丰州内和围剿他的隋军作战，那样会毁了他的根基。
如果隋军来围剿，他们之间爆发的激战只能放在盐川、朔方、榆林或者灵武郡，而绝不可能在五原郡。
这次率军南下，杨元庆不仅仅是要夺取矿山，同时也要将势力渗透进关内，跨境剿匪就是最好的借口。
“禀报总管，紧急情报！”帐外响起士兵的禀报。
“进来！”杨元庆迅速把思路收了回来。
报信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将一份红色情报呈上，红色表示情况最为紧急。
杨元庆接过情报打开，果然是刘迦论大军来袭，比他预料的还要猛烈，六万大军，估计是刘迦论是要连同县城一起踏平。
杨元庆自嘲地笑了笑，他就怕刘迦论不肯来，才派一千人去偷袭矿山，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完全多余，刘迦论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军队多少，他或许以为是盐川郡的军队所为。
杨元庆立刻转身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鹰扬郎将全部到大帐开会。”
……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黄尘铺天盖地，一片胡杨林也被黄尘覆盖，树林外一条浅浅的小河，水位也陡然降低，在数里外，黑压压的军队正越过小河，无数的士兵和战马痛饮河水，继续奔跑，密集的马蹄阻断了河水，各色旗帜聚集成云，队伍声势浩大，足有十余里长。
队伍杂乱无章，衣甲斑驳，武器各式各样，有刀有矛，也有木棍锄头，和中原造反的乱匪有着同样的特点，人数众多，但缺乏训练，缺乏装备，刘迦论造反只有半年不到，他不能把一支十万人的稽胡队伍打造成为精锐之军。
但这支军队也有着中原乱匪没有的优势，那就是战马众多，他们都是关内北部的游牧民族，基本上人人都有马匹，马术精湛，机动能力极为强大。
此外，这支军队身上还有一种野兽般的凶悍，尽管他们队伍混乱无章，但每个人都凶残异常，面容狰狞，他们半年来横扫关北，在他们铁蹄下不知有多少汉民丧生，不知有多少妇人哀号。
这一次，他们又有了新的猎物，不仅要夺回矿山，而且要踏平盐川郡唯一的县城，据说，里面藏身数万汉人，无数的财富等着他们去抢掠，有无数的女人可以让他们蹂躏。
“攻下县城，一切财物妇人任尔等夺取！”
这是刘迦论下达的命令，令所有人血脉贲张，原始的欲火在他们心中燃烧，也激发了他们的勇气，加快速度，迅猛地向盐川郡疾奔。
这天上午，刘迦论的六万大军进入盐川郡，远远已经看见巍巍长城，但军队前进的速度明显减慢了，在他们前方的旷野里出现了一支骑兵队，黑压压的军队足有一里宽，队伍整齐，气势威猛。
刘迦论俨如一盆冰水泼面，狂躁的内心顿时冷静下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了，不是盐川郡的军队袭击矿山，这里足有一万骑兵，那只能是杨元庆的丰州军。
刘迦论只觉两股一阵阵战栗，心中懊悔无比，但现在他不可能再撤退，撤退就意味着兵败如山倒。
好在对方只有一万人，而自己有六万，占有绝对兵力优势，这也能弥补军队装备不足的弱点，他心一横，战刀挥出，厉声大吼：“冲锋，击溃隋军！”
刘迦论心中比谁都清楚，他的军队全靠一股杀掠的勇气支撑，他必须赶在自己士兵勇气消失前，一鼓作气，击溃隋军。
六万大军如狂涌的潮水般杀上，巨浪翻腾，黄尘滚滚，声势骇人，向隋军铺天盖地杀来。
一万隋军由年轻大将裴行俨率领，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统军作战，尽管他心中略略有些紧张，但他脸上的刚毅和威猛的身躯，给士兵们带来了强大的自信。
裴行俨目光冷静地注视敌军，虽然敌军杀气腾腾，每个人都格外亢奋，但两天两夜不停步的奔袭使他们胯下战马早已筋疲力尽，猛烈发动的冲击会使战马体力出现极大的透支。
裴行俨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这些乱匪想得太幼稚了，以为自己会和他们厮杀吗？他将一丈七尺的长槊指向敌军，冷然下令：“准备射击！”
一万隋军排成三列，前面三千骑兵带有骑兵弩，这是一种蹶张弩，在马上用脚蹬踏上弦，有效杀伤距离可达一百五十步。
三千隋军骑兵刷地举起了骑兵弩，瞄准了滚滚冲来的乱军，后面七千隋军则使用骑弓，等待着第一队骑兵后退。
“二百四十步……二百步……一百八十步……”
隋军内一片寂静，只有测距兵的声音在军队上空回荡，裴行俨冷冷地等待着。
“一百五十步！”已经进入了杀伤射程，但裴行俨的命令还没有下。
“一百四十步……”
“射击！”裴行俨终于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咚！咚！”射击的鼓声大作，随着一片清脆的弩机声响，三千支弩箭倏然射出，在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箭云，如疾风骤雨般向冲来的敌军群迎面射击，惨叫声响彻阵前，一片人仰马翻，乱匪简陋的皮甲无法抵御劲力强大的弩箭，近千人被射倒，但千人的损失对于六万人不算什么，乱匪依旧狂暴地向前冲击。
三千弩箭射出，执弩隋军迅速后撤，催马向西疾奔，后面七千骑兵只稍等片刻，同时乱箭射出，七千支箭射向冲进百步射程内的乱匪，又是大片敌军被射倒，这一次的死伤接近两千人，隋军锐利的弓箭和惨重的死亡使敌军狂暴的气势为之一涩，士气开始有一点下降。
一万隋军骑兵整齐有序地迅速向疾奔，他们以逸待劳，速度极快，这明显是诱引对方追赶。
刘迦论也意识到了不妙，这样没有止境地追下去，战马的体力就首先支撑不住，军队必然会不战自溃。
他大声喝喊：“停止追击，整顿队型！”
‘当！当！’的钟声敲响，钟声急促而响亮，这是既是撤军的命令，同时也是停止追击的命令，五万余大军的强大惯性又冲出近两里，才终于停止住战马，此时，战马已筋疲力尽，在透支尽体力冲击后，又突然停下，不少老弱战马先倒下了，口吐白沫。
就在这时，一万隋军又杀回来，在百步外再次发动箭阵，万支箭密集射向敌军，敌军人仰马翻，死伤惨重，刘迦论的军队阵脚大乱，士兵们纷纷后退躲避箭矢，隋军追击射箭，三轮三万支箭已使敌军死伤四五千人。
刘迦论见士气急剧下降，每个士兵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强大的隋军箭阵将他们吓得心惊胆颤，刚开始时的狂热和欲望已经消退得无影无踪。
刘迦论心中万般无奈，隋军根本不和他硬拼，只用弓箭对付他，而他们的土弓箭射程太短，根本无法和隋军的弓箭抗衡，再这样下去，军队就要溃败了。
他只得挥刀大喊：“掩杀上去！”
进攻的战鼓声再次敲响，数万稽胡大军被催促着再次向前追杀，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了激情，速度变慢，明显是一种不情愿的追击。
裴行俨冷笑一声，下令道：“用鱼行箭阵！”
这是这一种己方速度明显快过对方时采用的阵法，奔出一段距离停下来，射出一轮箭，再奔跑，再射，就像鱼群一样，游一段距离停下回头，然后再向前游，这也是隋军最初准备采用的战术。
只奔出六七里，稽胡大军已是一路尸体，六万大军死伤已近一万五千人，士气极度低迷，追赶就是送死，绝大部分士兵已经不愿追赶，人惧马乏，出现了即将崩溃的迹象，就在这时，南面又出现了一支隋军骑兵，约万余人，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向刘迦论大军的后方杀来，瞬间便杀进了敌军群中。
稽胡大军顿时一片大乱，裴行俨见主帅大军已经杀来，他举起长槊大喊：“进攻的时刻到来，儿郎们，跟我杀啊！”
“杀啊！”
一万骑兵挥舞长矛狂喊，跟随着裴行军向敌军反噬而去，积蓄多时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了，两支隋军骑兵前后夹击，稽胡军大败，全线崩溃，叛军四散奔逃，这一战杀得叛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丰州隋军追出五十余里，六万稽胡乱匪先后被斩杀四万余人，被俘万余人，只有数千人逃脱，刘迦论在乱军中被裴行俨斩杀。
杨元庆并不停留，率大军直扑雕阴郡，大战刘迦论的部将刘鹞子，隋军四战四捷，杨元庆将刘鹞子在阵前射死，刘鹞子的四万余人全军覆没，被斩杀两万五千人。
至此，造反不足半年，拥胡兵十万的刘迦论部被丰州总管杨元庆血腥镇压，被杀近七万人，两万多战俘被抓去开矿，使得关北稽胡一蹶不振，元气大伤，数十年不敢再反，这次血腥镇压后，杨元庆之名令关北小儿不敢夜啼。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九章 势力扩张
夜幕降临，隋军大营内一堆堆篝火燃起，杨元庆下令杀牛宰羊，犒劳三军，士兵们欢声雷动，篝火上烤肉焦黄，脂香四溢，火光映红了一张张充满期待的士兵脸庞，一坛坛羊酒打开，谈笑痛饮，胜利喜悦洋溢在整个隋军大营内。
中军大帐内，数百名将校济济一堂，凡校尉以上皆集中在此，众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窃窃私语，这时主帅杨元庆站起身，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杨元庆端起酒碗，众人也端起酒碗站起，杨元庆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缓缓道：“这第一碗酒，我们祭祀在这场战役中阵亡的四百九十五名弟兄，愿他们瞑目于九泉。”
杨元庆将酒慢慢洒在地上，这时，不少老兵都想起当年老帅杨素在大破突厥后犒劳三军将士的情形，当年受嘉奖的少年小兵，今天却成了三军主帅，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年轻人又成长起来。
杨元庆将第二碗酒端起，对众人道：“这一碗酒是敬给大隋皇帝陛下，让我们高呼万岁，痛饮这碗酒！”
“万岁！”众人一声高呼，将酒一饮而尽。
杨元庆摆摆手，让大家坐下，他又斟满酒，端起酒碗道：“今天大军胜利有斥候的侦察，有在座诸位的奋力杀敌，每一个人都有功绩，但这第三碗酒，是敬给今天的第一功臣。”
杨元庆的目光向裴行俨望去，“裴将军何在？”
裴行俨心中激动异常，他慢慢站起身，抱拳道：“末将在！”
“裴将军率领一万骑兵，以箭阵击溃敌军，进退有序，战术得当，为大军胜利立下大功，不愧为第一功臣，请饮下此酒。”
裴行俨走上前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大帐内响起一片鼓掌声。
这时杨元庆取出一把横刀，对众人高声道：“一碗酒只是敬意，而不是荣誉，荣誉是这把刀，我一共有十二口这样的宝刃，以我的字命名，叫‘虎卿刀’，这十二口宝刀，我将赏给立下大功的将士，无论是士卒还是大将，都可以得到，今天是第一次赏赐，将授予裴行俨将军！”
在一片掌声和羡慕的眼光中，裴行俨单膝跪下行一礼，双手接过了第一口‘虎卿刀’，“谢大帅赐刀！”
他面对众人，缓缓将刀抽出半截，只见冷光森森，锋利异常，引起无数的惊叹声。
裴行俨在宇文策来丰州时，因宇文策有皇帝的圣旨，他是主动交出军权，后来他一直为此事感到不安和愧疚，今天杨元庆当众赐刀给他，无疑是对他的肯定，最终将他心中的一块阴影抹去了，此时他心中只有默默的感动。
裴行俨的情感不轻易外露，他又向杨元庆深深行一礼，回到自己座位，杨元庆对众人笑道：“下面大家开怀痛饮，大口吃肉，今晚可以一醉方休。”
众人一片欢呼，大帐内又恢复了喧嚣和吵闹。
杨元庆走出大帐，视察军营情况，心腹大将杨家臣则跟在他身旁，杨家臣低声道：“公子，那二碗酒为何要敬给隋帝？”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将士需要有心里寄托，毕竟大家还是隋军，我现在还只能挂着羊头卖狗肉，表面上还得敬隋帝。”
杨家臣也笑道：“什么时候才能说，第二碗酒敬给我们的主公呢？”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不要去牵挂这些虚名，要牢牢把军队和土地控制在手中，这才是现实，这些虚名就让隋帝去担吧！”
杨家臣默默点头，“卑职明白了。”
这时，一名亲兵奔来，对杨元庆低声说了几句，杨元庆回头对杨家臣道：“告诉几名督军，不可真的一醉方休，要大家多注意大营安全，我去一趟县城。”
说完，杨元庆翻身上马，带着数百名亲兵向县城疾奔而去。
……
在县衙内，县令赵植松和丰州总管府司马张庭正陪同着刚刚赶来的灵武郡太守韦嗣云聊天，韦嗣云是原丰州总管府长史，担任长史有五六年之久，两年前丰州人事变动，韦嗣云被调去灵武郡担任太守。
这次韦嗣云来找杨元庆，是因为丰州船只经过灵武郡，再加上朝廷对丰州的禁运，使他心中颇为不安，他觉得有必要和杨元庆好好谈一谈。
三人正坐在房内闲聊，一名衙役禀报，“杨总管来了！”
“快请！”
门开了，杨元庆快步走了进来，大笑道：“博生兄既来，为何不去军营，还摆出架子，让我来见你？”
杨元庆和韦嗣云关系极好，两人共事多年，配合非常默契，韦嗣云也笑道：“为何你就不能给我个面子，来见见我？”
“我这不是来了吗？”
两人大笑起来，韦嗣云一摆手，“元庆请坐！”
两人坐下，赵县令和张庭知趣地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韦嗣云沉吟一下道：“我先要感谢丰州军铲除了刘迦论的乱匪，解除我们一大心腹之患。”
“刘迦论的乱匪也影响灵武郡吗？”杨元庆笑问道。
韦嗣云点点头，“应该说威胁到灵武郡，虽然他们大队人马还没有杀来，但小股军队却时常来骚扰，严重影响到了灵武郡的农业生产。”
说到这，韦嗣云又叹道：“刘迦论的威胁是一方面，还有奴贼白瑜娑的骚扰，这些乱匪不事生产，以抢掠为生，对灵武郡影响很大。”
“韦兄需要我做什么吗？”
韦嗣云沉思不语，其实他是希望杨元庆能出兵剿灭白瑜娑乱匪，但他又担心和杨元庆接触太深，会触怒圣上，犹豫良久，他缓缓道：“我这次来找你，是想和你谈一谈，我希望丰州军不要太过于和朝廷对抗，至少能保持表面上的容和，虽然朝廷对丰州禁运，但我想灵武郡也能给丰州提供一点帮助。”
其实就算韦嗣云不来，杨元庆也会派人去把他请来，他已经派出使者，去附近几个郡，把太守们都请来，杨元庆准备和他们开一个会，达成一些默契。
在关北所有的郡中，他最重视灵武郡，不仅灵武郡是进攻丰州的桥头堡，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更重要是灵武郡是整个关内北部人口最多，农业最发达，杨元庆异常重视，虽然暂时还不能占领灵武郡，但至少要把灵武郡划进丰州的势力范围。
现在韦嗣云提出可以在朝廷禁运上帮助自己，也正中杨元庆下怀，他笑了笑道：“其实丰州基本上能自足，只希望韦太守能保证丰州的矿石船顺利通过灵武，另外丰州也准备向盐川、延安、雕阴等郡提供粮食援助，也主要是通过水运，这些都需要灵武郡配合。”
“船只过境没有问题，我完全能支持。”
韦嗣云站起身道：“如果元庆没有别的事，我打算连夜回去了。”
“韦太守不妨后天再回去。”
韦嗣云一怔，“为何？”
“明天下午或者晚上，关内北部各郡太守都会来这里开会，大家将商量共同防御乱匪的具体办法，我希望灵武郡也加入到联合防御中来，共同对付白瑜娑乱匪。”
韦嗣云脸上慢慢露出一丝苦笑，他终于明白杨元庆的策略了。
……
次日傍晚，在杨元庆的军营内，来自盐川郡、灵武郡、延安郡、朔方郡、雕阴郡、榆林郡的六郡太守聚集一帐，参加由丰州总管杨元庆主持的关北剿匪会议。
这次杨元庆以两万丰州精锐全歼刘迦论的十万乱匪，屠杀造反者七万人，手段之凶狠，令各郡官府都心惊胆战，一方面他们感激丰州军给他们剿灭匪患，出于一种最基本的感恩，他们也应该给杨元庆面子，出席这次会议，另外一方面，丰州军已经进入关北，那将来关北各郡该何去何从，事关各郡的命运，他们也极为关心。
杨元庆站起身笑道：“感谢各位太守能前来参加会议，刘迦论部乱匪已经被歼灭，丰州将紧急拿出十万石存粮，支援各郡用于赈灾，赈灾之粮已经在路上，不日将抵达盐川郡，届时各郡粮食分配和赈灾之事将有丰州总管府张司马全权负责。”
张庭站起身，向大家点头致意，六位太守纷纷表示感谢，此时粮食是最珍贵的资源，各郡因为刘迦论造反之乱，粮食都严重不足，能不能熬过冬天也为未可知，有了粮食，就意味着饥民不会闹事，不会再聚集造反，尽管他们都知道接受丰州的粮食不妥，这就像一个要渴死的人，即使明知是毒药，也会毫不犹豫喝下去，无法拒绝。
杨元庆很清楚关北各郡形势，知道粮食是官府的软肋所在，由于乱匪猖獗，关中的粮食根本就运不过来，他们只能依靠自己支援。
现在粮食已经给了，那下面就要谈谈他的利益了。
“刘迦论部虽被歼灭，但白瑜娑部乱匪依然猖獗，而且没有了刘迦论部的制肘，白瑜娑部必然会再度活跃，向关北各郡扩张，仅凭一个郡的力量，是根本抵御不了白瑜娑部的侵袭，今天将各位请来，就是要一起商量，如何联手对付这支乱匪，我提议建立统一防御，我会留下一万丰州骑兵，主导防御，同时成立统一指挥所，各郡郡兵皆受指挥所调动，统一训练，这样一郡有难，其余各郡兵力便可集中支援，大家以为如何？”
所有人都没有吭声，大家都明白，这是杨元庆要收缴各郡郡兵，可是明白又有什么用，以现在杨元庆的强势和他手上的粮食武器，谁还敢说‘不’字。
杨元庆徐徐看了众人一眼，他点了点头，“那好吧！既然大家都不反对，我们就签署一份共同防御协议。”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章 背后较量（上）
六郡太守最终在深夜时签下了‘一州六郡共同防御及互助方案’，方案中没有涉及官府的人事变动，这些杨元庆并不干涉，他只是夺走了各郡的军队控制权，成立共同防御指挥所，以集中训练的方式，集中供应军队粮食的方式，割裂了各郡郡兵和官府关系，使关北六郡成为了丰州的势力范围。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六郡官府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动员五万民夫在赤岭矿区修建赤岭城，筑成后，将在城内驻兵一万，这座周长十里的军城同时将挂上‘共同防御指挥所’的牌子，周围二十里的旷野成为六郡郡兵训练之处，赤岭城事实上成为了杨元庆控制六郡的大本营。
尽管六郡太守并不想让朝廷知道他们和杨元庆签署协议之事，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还是以某个渠道泄露出去，继而传到长安，长安副留守卫文升紧急报告了隋帝杨广。
宣政殿御书房内，杨广召集虞世基、宇文述和樊子盖三人紧急协商此事。
这几天杨广病倒了，感冒颇重，一直在宫中休息，这件事事关重大，他还是强撑病体召开了会议。
杨广气色不太好，脸色惨白，尽管他心中恼怒之极，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一脸阴沉。
“你们说说吧！这件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杨广的目光不再锐利，但他目光不断流露出的阴冷，还是令在场的三人都有点忐忑不安。
“我先说两句。”
宇文述微微欠身道：“陛下，杨元庆的意图很明显，他是要扩大自己的势力，控制丰州外围，这次平叛乱匪是他最好的借口，臣以为朝廷不能默认，一旦朝廷默认，他就会得寸进尺，继续向南扩张，使整个关内成为他的势力范围，臣以为驻军就是事实上的控制，要想打碎杨元庆的图谋，还是必须从驻军着手，臣建议设立关内总管。”
杨广点了点头，又问虞世基，“虞爱卿以为呢？”
虞世基躬身道：“臣觉得他以拥隋之名行反隋之事，其危害更大，臣认为朝廷应公开宣布他为叛逆，认定他是造反，以防止他继续蛊惑人心，而这次他和六郡太守签订协议，把势力扩大到关内北部，臣也主张严厉反击，除了军事入驻外，还须严惩六个太守，将他们全部撤换，不承认他们签署的协议，只有朝廷态度强硬，才能警示其他各郡太守。”
“樊尚书的意见如何？”
杨广的目光投向了樊子盖，他之所以让樊子盖一同来商议，是他知道宇文述和虞世基都与杨元庆有私仇，他们的意见中会参杂着自己的私心，而樊子盖比较中立，和杨元庆没有什么利益纠葛。
樊子盖确实不像宇文述和虞世基那样带着明显偏向，而且樊子盖也出任凉州总管多年，深知边疆的重要，更重要是，樊子盖官场上的目标并不是杨元庆，而是宇文述和虞世基。
“陛下，臣想知道，朝廷是否已做好了和杨元庆全面翻脸的准备，包括对关陇的防御，和对突厥的防御，臣最担心突厥，一旦杨元庆公开造反，他极有可能勾结突厥大举入侵，朝廷准备如何防御突厥？另外，还有朝廷内部可能发生的危机，这些都要考虑清楚。”
樊子盖的担忧让杨广脸色一变，他意识到若杨元庆造反，不同于元家和杨玄感，后果很严重，不仅会使朝廷大乱，而且会把突厥牵扯进来，这是他杨广绝不愿意看到的后果。
“那樊爱卿说说你的方案，朕想知道。”
樊子盖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宇文述和虞世基一眼，见两人皆阴沉着面孔，一脸不悦，他便微微一笑道：“其实宇文大将军和虞侍郎的方向是正确的，只是考虑问题有点简单，手段太激烈了，容易逼反杨元庆，既然杨元庆也知道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办法，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用？臣的意思是说，表面上还是维持现状，但背后发力。”
樊子盖不露声色地捅了宇文述和虞世基一刀，宇文述刚想反驳樊子盖，却被杨广一摆手止住了话头，不悦道：“宇文爱卿，朕知道你深恨杨元庆，朕也恨他，但现在不是谈私仇的时候，朕必须要考虑到突厥的威胁。”
宇文述无奈，只得闭口不言，他心中大恨，便向虞世基使个眼色，虞世基却像什么都没有看见，笑而不言。
虞世基也已看出杨广并不敢真的对杨元庆动武，只是嘴上吼得凶，只是他和宇文述都没有看出这一点，而樊子盖却看出来了，不仅趁机狠狠踩了他们一脚，而且用突厥来给杨广做台阶，在这一点上，樊子盖比他们两人都高明，虞世基心中忽然对樊子盖生出了警惕，他发现樊子盖将会是他在官场上的一大威胁。
虞世基也连忙道：“刚才臣只是说我们的态度，并非应对措施，臣也深知，此时动一发而牵全局，臣主张态度要坚决，但手段要隐蔽，态度坚决是不能给杨元庆任何侥幸，动作要快，堵住他的下一个路子，而手段隐蔽是避免矛盾激化，让他知难而退，既然杨元庆是借口剿匪来渗透，那我们也可以用剿匪的名义派军入驻，另外六个太守可以用别的借口更换，尤其灵武郡太守韦嗣云，他曾长期在丰州任职，首先就要换掉他。”
宇文述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策，可他想再改口，已经无法着手，而且他的话说得太满，让他一时回不过来，只能懊恼地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杨广现在确实不敢逼反杨元庆，杨玄感没抓住，元弘嗣又逃去西域，南方反隋势力蠢蠢欲动，北方的造反如火如荼，关陇贵族的势力还没有消灭，山东士族又开始不满，尤其财政吃紧，赋税锐减七成，令杨广焦头烂额，他也是因此而病倒。
在这种严峻的形式下再逼反杨元庆，无疑是在他的后背再猛插一刀，所以只要杨元庆做得不要太过份，他暂时也不会出兵攻打，这一次杨元庆将势力南扩，虽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但杨广也不想让他这样轻易得手，更重要是，要阻拦他继续向南扩张。
虞世基的方案不急不缓，正合他意，杨广便点了点头，“虞爱卿说得有道理，朕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时辰后，杨广连下两道旨意，下旨封屈突通为关内道讨捕大使，率军五万入关内道剿匪，又下旨迁灵武郡太守韦嗣云为大理寺少卿，改任博陵郡太守丘和为灵武郡太守。
……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底，寒潮开始从北方而来，西北风横扫漠北和河套平原，树木凋零，草地枯黄，寒冷的冬天来临了。
在九原县以西二十里外的一座堡城内，此时，上千名冶铁匠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堡城是五原郡特有的一种民防工事，当突厥入侵时，给民众们的临时避难之处，整个五原郡有数百座大大小小的堡城，大的堡城可以容纳上万人，小的堡城也至少能容纳数千人，九原县以西二十里外的这座堡城叫做陈仓堡，因紧靠陈仓村而得名，是一座大堡城，周长有八里，一直都闲置着，但此时，这座陈仓堡却成了丰州军的冶炼中心。
这里距离南黄河约二十里，有一条人工运河直通黄河，从赤岭矿山运来的数百万斤铁矿石和铜矿石便堆积在堡城南面的码头上，还有从榆林郡运来的石炭，也堆积在码头西面，黑色的石炭堆积如山，不断有民夫用牛车将一车车矿石和石炭运进堡城。
这天上午，杨元庆带着十几名官员在堡城内视察冶炼进度，自从杨师道离开五原郡后，杨元庆便兼任了五原郡太守之职，当然，他只是挂名，具体政务都交给了郡丞崔君肃。
今天他便是以太守的身份，带领官员们前来视察冶炼堡城，整个堡城内有五十座冶炼炉，一千二百名匠人，还有数百名负责搬运物品的民夫。
五原郡的冶炼和内地不同，不是用木头，而是用石炭做燃料，五原附近有大量储存，一般是使用榆林郡府谷镇的石炭，那里的石炭埋藏浅、储量大，品质好，发热量极高，可以用它炼出高品质的白口铁，然后再由铁匠进一步锻造成精钢，便可打造出上好的盔甲和兵器。
负责冶炼的官员名叫张谦，原是丰州总管府的兵曹参军事，早些年曾在朝廷少府寺做过几年底层小吏，对铸造冶炼极为熟悉，因此由他来负责堡城内的锻造。
今天杨元庆并不是来参观冶炼过程，他早已看过多次，他是来仓库查看铜锭。
仓库位于堡城北面，一排几十间巨大的石屋，众人从一间间石屋前走过，可以看见仓库里堆放着一块块码放整齐的生铁锭。
“总管，这座仓库就是！”
张谦带着杨元庆和其他官员走进了一间较小的仓库，仓库里光线明亮，同样整齐地码放着一块块粗铜锭，一块铜锭重约三十余斤，足有上千块之多。
杨元庆用匕首敲打铜锭，铜锭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对官员们笑道：“你们猜猜，我打算用这些铜锭做什么？”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一章 背后较量（中）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还用问吗？除了用来铸钱，还能是什么，难道用来铸佛像吗？
杨元庆见众人笑得会心，便知道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也笑道：“不错，我是考虑铸钱，朝廷虽然说要对丰州禁运，但实际上只能禁官方，而禁不了民间贸易，我们可以铸造开皇五株，去巴蜀和关中购买茶叶和其他货物。”
旁边九原县县令邵文晋问：“可是我们没有母模，如果能铸钱？”
张谦知道一二，连忙给众人解释：“铸钱模具是由少府寺掌管，也不用母模，只要能弄到一副子模，便可以大量铸造，其实市面上私钱众多，都是仿造，只是很容易辨认出来，如果能弄到太府寺的官模，那么我们就能造出真正的开皇五株钱，无法辨认。”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子模我已经托人搞到了，现在路上，过两天就能送到，还有几名铸钱匠也一起来，现在我想任命一位铸钱使，全权负责铸钱之事，哪位使君愿意自我推荐？”
如果不考虑铸钱中有油水的话，这绝对是一件苦差事，需要从头开始筹建，一切都要慢慢摸索，费时费力费精神，成功还好，若失败了，责任重大，众人一时都没有吭声，这时，九原县主薄魏征举手道：“总管，我愿接手此事。”
魏征来五原郡任职已经快两个月了，还有一个月试用期满，杨元庆准备用他为军纪监察判官，主管军纪监察的审核，不料他却主动要求铸钱，杨元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好吧！我给你五十名工匠和百名士兵，需要多少经费自己申请，我给你一个月时间，给我造出一枚开皇五株钱。”
魏征深施一礼，“卑职遵命！”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至，“总管，京城紧急情报！”
他将一支情报竹筒呈上，这是京城情报机构送来，细竹筒是红色，用蜡封口，杨元庆接过竹筒拧开，倒出一卷绢纸，将情报展开，他匆匆看了一遍，心中暗吃一惊，却不露声色对众人笑道：“说到民间贸易，我倒想起一事，前不久，一名巴蜀大商人来丰州，他打算用茶叶和糖来换大利蒲桃酒，而且一开口便是三万担茶叶，最迟年底就能送来，这可是雪中送炭，我打算派一支骑兵前去接送。”
旁边郡丞崔君素却明白，他微微笑道：“这边有我便可，总管有什么急事，尽管去忙吧！”
……
杨元庆匆匆赶回总管府军衙，将几名总管府高官一起叫进议事堂，长史杜如晦、司马张庭、判官李靖以及幕僚皇甫诩。
“总管，出什么事了？”杜如晦见杨元庆表情严肃，不由有些担忧地问。
“刚刚接到京城的紧急情报，圣上撤换了灵武郡太守韦嗣云，命博陵郡太守丘和出任灵武郡太守，又命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率军五万来关内剿匪，朝廷的动作果然很迅速。”
杜如晦沉吟片刻便笑道：“不知总管发现这里面的文章没有，圣上这两条命令都是针对丰州势力南扩，这说明他已经很清楚我们做了什么，既然清楚，却不直接派军队过来厮杀，也没有一股脑罢免六郡太守，而是和总管一样，借剿匪之名前来关内，六个总管也只调走一人，还不是罢免，这说明圣上并不想和总管翻脸，说明他还是有所忌惮，想用比较温和的方式解决丰州南扩问题，那这样一来，我们的余地就比较大了。”
旁边皇甫诩也笑道：“杜长史看问题很透彻，我完全赞同，另外，我想再补充一点，圣上的目的并不一定是把丰州势力逼回去，我认为更大的可能是阻止我们再继续南扩，也就是说，他撤换灵武太守，只是一种试探，看看我们是否会因此撤回去，如果我们害怕，撤军回丰州，那么他就顺理成章地派大军进驻关北，说不定会成立关北总管府来钳制丰州，如果我们强硬而不撤军，我估计屈突通的军队不会进入关北，以避免和我们发生战争，这里面很微妙，就看我们怎么把握。”
杨元庆点点头，“两位的意见都很好，但我觉得屈突通的军队虽然不会进入盐川郡，避免和我们的正面冲突，但他很可能会进入灵武郡或者延安郡，尤其灵武郡，那里是关北最大的产粮区，一旦屈突通的军队进入灵武郡，他便可以就地解决军队的给养问题，能和我们长期对峙，所以我考虑派军队进入灵武郡，阻止屈突通的军队。”
“那延安郡呢？”张庭问道。
杜如晦笑了笑道：“张司马没有明白总管的意思啊！总管就是想让屈突通的军队去延安郡，而把灵武郡让给我们。”
张庭这才恍然，拳掌相击道：“不错，这确实是一个趁机夺取灵武郡的大好机会，用延安郡换灵武郡，果然是好买卖。”
“事实上，我连延安郡也不想让给他，不过照顾他面子，还是让他先进驻，然后我再逼走他。”
说到这，杨元庆又笑道：“其实我只想要三个郡，一个是榆林郡，这是我们的东大门，尤其北面沿黄河一带，不过这边不用担心，这是我们天然的势力范围，朝廷若驻兵则补给不上，朝廷夺不走；其次是盐川郡，铁矿战略意义重大，决不能丢失；最后便是灵武郡，不仅这里土地富饶，人口众多，更重要是，这里是丰州的咽喉，被人卡住咽喉，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了，如果朝廷在灵武郡驻军五万，那么我们根本就动弹不得，圣上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换掉韦嗣云，事关丰州生存，我宁可和屈突通大战，也绝不退让一步。”
这时李靖问道：“总管的意思，是准备直接派兵进驻灵武郡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事实上，我刚才已经命令苏烈率一万骑兵，抢先进驻灵武郡。”
李靖微微笑道：“总管好魄力，我来说说新任太守丘和吧！我和此人很熟，他和我父亲关系极好，他最早是右武卫将军，因杨谅之乱而被派去守蒲州，出任蒲州刺史，但被杨谅的军队冒充妇人，夺下了蒲州，他当时翻城墙逃走，后来又出任左监门卫将军，不久被御史弹劾，改任代州刺史，大业三年，圣上巡视雁门，他因献食有功，被调任博陵郡太守，此人八面玲珑，很善于见风使舵，而且骨子里极贪贿赂，他儿子丘行恭却不错，是一员猛将，我也不知圣上为何派他来做灵武郡太守，或许认为他是右武卫将军出身。”
说得这，李靖站起身笑道：“我愿意请命一行，和这位丘太守谈一谈。”
杨元庆点点头道：“李使君不妨告诉他，要么接受我的五百两黄金，要么他离去，灵武郡太守我杨元庆来当！”
……
灵武郡是关内北部除了河套平原外的另一处肥沃之地，也就是后世的宁夏平原，这里河渠众多，水源充沛，早在西汉时，朝廷便开始大规模开发这一带，黄河灵武郡段水面宽阔，灌溉垦殖，先民的辛勤劳动使灵武郡成了沟渠纵横、稻香鱼肥、瓜果飘香、风光秀美的‘塞上江南’。
灵武郡原本有驻军八千，但在第二次高丽时被抽调走五千士兵，使郡兵只剩下三千人，而在太守韦嗣云签署了关北共同防御协议后，这三千郡兵的指挥权被丰州夺走，三千郡兵也以训练的名义调去盐川郡整编一个月，回来时已面目全非，所有旅帅以上军官，全部由丰州军担任。
韦嗣云已被调回朝廷，而新太守丘和正在赴任途中，就在这个关头，一支万人骑兵队正浩浩荡荡从北方向灵武郡疾奔而来，这便是杨元庆派来实际占领灵武郡的一万丰州骑兵。
如果杨广默认了他对关北六郡的控制，那么杨元庆也会给朝廷留几分面子，只用控制郡兵的方式间接控制灵武郡，大家表面上都过得去。
但杨广的反击迫使杨元庆不得不撕破脸皮，实在是灵武郡的地理位置和战略地位对丰州太重要，正如杨元庆所言，灵武郡就是丰州的咽喉，一旦灵武郡被朝廷卡住，丰州将动弹不得。
事关最切身的利益，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要么就一场争夺恶战，要么朝廷的军队远离灵武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一万骑兵的督军正是苏烈，他率军进入了灵武郡，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南下，两天后，大军抵达了灵武郡郡治回乐县，一万骑兵便在回乐县城东扎下了大营，而县城内有三千郡兵把守，三千郡兵的都尉叫做刘挚，是杨元庆的亲兵队正出身。
在杨元庆的骑兵抢驻灵武郡三天后，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护卫着新任太守丘和从东方缓缓而来，丘和眯着眼望着风沙满天，黄尘漫漫，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恼火和忧虑。
丘和今年已六十岁，饱经世事，坦率地说，他不想来灵武郡，他深知灵武郡太守的危险，但宇文述却偏偏推荐了他，他心里很清楚，就是因为大业三年宇文述向他索要五万吊迁职费，而他没有给，便留下了今天的祸患，这让他心中充满了恼火，却又无可奈何，他已身不由己。
这时，他已经远远看见了回乐县城，终于要到了，丘和长长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一名随从大喊：“使君，你看那边！”
丘和顺着他手方向望去，一下子愣住，只见数里外竟然有一座军营，帐篷密密麻麻，足有数百顶之多，四周围住高高的木栅栏，一杆赤红色大旗在大营上空飘扬，大旗上依稀印着一只黑色雄鹰。
丘和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反应过来了，那是丰州军的赤鹰战旗。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二章 背后较量（下）
丘和呆立了半晌，他是军旅出身，看出大营的驻军至少在万人以上，难道灵武郡已经被杨元庆占领了吗？如此，他来做太守还有什么意义？
护送父亲前来就任的三子丘行恭勃然大怒，他一挥长槊，厉声喊道：“朗朗大隋天下，竟公然谋反，我去问他们！”
丘行恭拨马奔出几步，丘和大喝一声，“给我站住！”
丘和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虽然已三十余岁，但脾气暴烈，行事冲动，若不严厉束缚，他会闯下大祸，他冲上前便是一记耳光，大骂：“浑蛋！你要害死我吗？”
丘和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连圣上都不敢动兵攻打，你算什么东西，如你鲁莽闯下大祸，我非宰了你不可。”
丘行恭低下头，心中含恨，却不敢再吭声，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老远便喊道：“是丘太守吗？”
丘和一怔，回头望去，只见来了二十余人，为首是一名身着文官袍服的男子，三十余岁，他一下子认出来，这不是李诠之子李靖吗？
丘和和李靖之父李诠交情深厚，李靖年少时他还指点过李靖武功，不过李诠去世后，他们间的往来便少了，丘和已有七八年没见到李靖。
他知道李靖被杨元庆举荐为幽州司马，后来杨元庆叛逃丰州，李靖也跟去了，如此说来，李靖此番不是来叙旧。
丘和又嘱咐儿子几句，他催马上前笑道：“李贤侄，数年未见了。”
李靖在马上躬身施礼，“世叔身体康健，令人欣慰。”
丘和微微一笑：“老骥尚能伏枥，我自当为朝廷效劳，为圣上分忧，贤侄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从丰州而来，奉杨总管之命来见世叔。”
李靖这样一说，私交便成了公事，丘和点点头，“那随我进城一叙吧！”
李靖向丘行恭见礼，丘行恭却沉默不语，李靖一笑，不以为意，与丘和并驾齐驱同行，丘和马鞭一指远处军队大营，“李司马，那是怎么回事？”
“白瑜娑乱匪不久前侵扰过灵武郡，郡兵人少，无法应对，便向丰州求救，杨总管特派一万骑兵前来护卫灵武郡，暂时驻扎此处，不会进城，请太守放心。”
这不是进城不进城的问题，丘和默然无语，他不知道杨元庆的暂时驻扎，究竟要暂时到多久？
县城内颇为热闹，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商业繁华，丝毫没有受到城外驻军影响，不时可以看见一队郡兵列队走过，军容整齐，让丘和颇为满意，他心中的不安也渐渐平静下来。
一行人来到郡衙，在郡丞许涵的主持下，举行了简单的拜印仪式，丘和便正式成为灵武郡太守，他来不及和郡丞细聊，便将李靖请入客房谈话。
他们一路上已经入题，此时丘和也不再寒暄，开门见山问道：“李司马就明说吧！杨元庆是什么意思？”
李靖也不急着把黄金拿出来，他淡淡笑道：“杨总管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希望丘太守能继续遵守前任韦太守签署的六郡共同防御协议，就只有这个要求。”
“那城外的驻兵怎么办？”丘和又继续问。
“如果丘太守答应遵守协议，而且屈突通的军队也离去，那么，一万驻兵将会撤离灵武郡。”
丘和在官场中历练四十年，早已成精，他沉思片刻道：“那份协议我还未看，这样吧！让我看一看，了解一下情况，三天后我再答复李司马，如何？”
李靖站起身拱手笑道：“那我们三天后再谈！”
……
就在丘和抵达灵武郡的同一天，关内讨捕大使、左屯卫大将军屈突通也率五万大军抵达了弘化郡北部的弘德县，这里是马岭水上游的丘陵地区，山丘低缓，沟壑纵横，大军在起伏不平的山道上艰难行军。
屈突通也是隋朝老将，年约五十六七岁，纵横沙场多年，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这次他率军至关内剿匪，真正的用意是将杨元庆的势力赶出关北，但屈突通又得到了圣上旨意，命他尽量避免和杨元庆的军队爆发战争，作为一名大将，这种命令让他感到屈辱，他必须看杨元庆的脸色来进军。
屈辱归屈辱，他却无可奈何，他必须尊重圣上的旨意。
“禀报大将军，前方已是弘德县！”一名士兵上前禀报。
屈突通也看见了，远方一座盆地内出现了城墙，那里便是弘德县，紧靠马岭水。
“传我的命令，大军进驻弘德县！”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前往弘德县而去，弘德县是一座小县，县城周长不足十里，城内人口不到千户，几经白瑜娑乱匪侵袭，县民或逃亡或被杀死，城内居民只剩下二百余户，连县令也被乱军掳走，生死不明，县城内只有一名张姓县尉，带着百余名男子守卫城池。
听到朝廷大军到来，张县尉吓得慌忙带人前来迎接，张县尉在屈突通战马前跪下，“弘德县县尉张平参见大将军！”
“你们县令为何不来见我？”
张县尉垂泪道：“县令两个月前被乱匪掳走，至今生死不知？”
屈突通一愣，又问道：“乱匪最近可来过这里？”
“回禀大将军，掳走县令后便一直没有出现。”
沉默半响，屈突通问他道：“灵武郡最近的情况你了解吗？”
张县尉摇了摇头，“卑职上次去灵武郡是一年前，最近县民只有逃走，没有回来，卑职不知。”
屈突通心情索然，便下令道：“大军就地驻营！”
五万隋军开始驻扎营地，一顶顶大帐矗立，数千士兵在营地周围挖掘壕沟，埋放鹿角，一队队斥候四散而去。
此时天色已黄昏，屈突通带着百余亲卫，骑马来到附近的一座山丘上，从上向下俯视扎营的情况，这是他的风格，他喜欢从高处视察扎营，这样视野更加广阔。
残阳渐渐西落，余晖撒在山丘和军营上，大地抹上了一层殷红的血色，使屈突通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的目光向西北方向望去，他是想进驻灵武郡，一种直觉告诉他，杨元庆的军队极可能已经抢先，屈突通长长叹了口气，他心中对大隋王朝的未来充满了忧虑……
次日，屈突通接到斥候情报，杨元庆已派一万骑兵进驻了灵武郡，另外在盐川郡的一万丰州骑兵也已是战备状态。
屈突通万般无奈，只得下令大军东进延安郡。
……
灵武郡回乐县，城西的军仓前聚集着一千余人，八百郡兵守卫着这座存储有三十万石粮食的大粮仓，目前回乐县内的粮食仓库一共有四座，规模最小的是义仓，只有存粮两万余石，其次是县官仓，有存粮五万石，再其次是郡官仓，有存粮十万石，但最大的却是军仓，有存粮三十万石。
此时在军仓前聚集的上千人分两派对峙，一边是守军仓的八百郡兵，另一边是新任太守丘和率两百余名郡县衙役。
直到上任三天，丘和才深切体会到了共同防御协议的深刻含义，灵武郡的所谓郡兵已经不再归郡里指挥，指挥权被杨元庆夺走，这样一来，城门的控制权、城内治安管理、河道控制权，以及灵武郡万顷军粮田，全部都被丰州控制，他这个太守的权力被夺走一半，只能审审案子，管管民事，就算管民事，也有很大一部分权力被夺走，比如征调民夫，没有军队协助，他们根本就办不到。
丘和心中异常沮丧，他今天想视察军仓，却被郡兵阻拦，不准他入内，这令丘和有些恼羞成怒了。
他当即调来两百衙役准备硬闯，但守仓郡兵却毫不示弱，也立刻增援五百郡兵，变成八百对两百。
丘行恭骑在战马之上，挥舞长槊准备率衙役冲进去，这时数百郡兵同时举起军弩，刷地对准了丘行恭，军仓校尉大喊：“你胆敢冲击，我必将你射成刺猬！”
丘和见又有上千郡兵向这边支援而来，他便知道已无法入内，只得暗暗叹息一声，对丘行恭道：“不要再闹了，回郡衙！”
此时丘行恭已被上千郡兵包围，用弓箭和军弩对准他，丘行恭也无计可施，只得被迫跟随父亲离开了军仓。
“父亲，杨元庆欺人太甚，向朝廷禀报吧！”丘行恭恨恨道。
丘和摇了摇头，他叹口气对儿子道：“明天你就回长安去吧！灵武郡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丘行恭愣了半晌道：“父亲想屈从吗？”
丘和苦笑了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灵武郡就是丰州的屋檐，我还能直得起腰吗？”
“可是父亲怎么向圣上交代？”
“交代？”
丘和看了一眼儿子，冷笑道：“我若丢了灵武郡，被杨元庆直接吞并，那才是无法向圣上交代，你走吧！留在这里，你会给我惹祸。”
丘行恭眼中射出仇恨之色，慢慢低下了头。
一行人回到郡衙，一名随从奔下来禀报：“太守，丰州李使君又来了，在客房等候。”
丘和点点头，三天时间已到，他也想和李靖摊牌。
房间里，李靖背着手站在窗前，他心里有数，以丘和的为人，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门开了，丘和从外面走了进来，李靖转身拱手笑道：“世叔想好了吗？”
“请坐！”
两人坐下，李靖还没有拿出五百两黄金，他觉得不需要给丘和什么贿赂，他也会一样乖乖服从，李靖面带笑容，耐心地等待丘和回答。
丘和叹了口气道：“协议我可以续签，但我有两个条件。”
“世叔请说！”
“一个条件是城外骑兵请驻扎到五十里外，另一个条件是，回乐县有三座城门，至少让出一座城门给我，否则，我有一种坐牢的感觉。”
李靖沉吟一下道：“我说过，驻兵只是暂时，只要世叔肯签署协议，只要屈突通的军队撤退，丰州骑兵自然就会撤走，至于让出一座城门，我可以答应。”
说完，李靖取出六郡共同防御协议，放在丘和面前，“世叔请签字吧！”
丘和提起笔，心中很是无奈，如果屈突通的军队进入灵武郡，他或许就不会签字，偏偏屈突通的军队去了延安郡，这就意味着，屈突通也放弃了灵武郡。
丘和只得在协议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三章 远方来人
虽然十月的五原郡已是寒风肆虐，但九原县内却热闹异常，五原郡的秋试即将在三天后举行，来自五原郡各县以及关内陇右各郡县的数千士子聚集一城。
尽管关陇士族和贵族子弟对五原郡的秋试不屑一顾，但对于寒门子弟，这种以公平考试入仕的机会是极为宝贵，尽管各郡官府严禁士子北上，但还是有上千关陇寒门士子涌进了九原县，寻找他们的人生机会。
九原县已准备充分，给所有前来参加秋试的士子们提供免费食宿，不过，还是有很多士子都愿意凑钱在各酒肆内喝酒聚会，谈论天下大事。
在九原县南门外，有一座叫做‘巴山蜀水’的酒肆内挤满了前来用餐的士子，这里距离士子们居住的郡学较近，每天都有大量士子结伴涌来，生意格外火爆。
下午时分，数十名随从护卫着两辆马车从南方风尘仆仆而来，随从首领奔至前面一辆马车前，躬身道：“老爷子叫我吗？”
马车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声音虽老，但精神很好，“闵校尉，这边有座酒肆，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好！我这就安排。”
老人又叫住了他，笑道：“去问问江姑娘，她如果不愿意就继续走。”
校尉又催马到第二俩马车前，躬身道：“江姑娘，老爷子说想在酒肆休息一下，问问你的意见。”
马车内的声音很轻柔，“阁老想休息，我没有意见。”
数十人簇拥着两辆马车向酒肆而来，一名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各位来得很巧啊！刚刚走了一批士子，空出不少位子，大家请进小店休息。”
车门开了，第一辆马车下来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看样子已七十余岁，正是高颎，高颎跟随杨元庆进京后，随即便去蜀郡投靠儿子高表仁，在蜀郡住了大半年，便听说了杨玄感造反，杨元庆被迫逃亡丰州之事，他心中深感不安。
恰好此时杨元庆写信邀他去丰州考察，高颎便毅然决定去丰州一趟，不料在长安遇到了也准备去丰州的义成公主，才得知义成公主已改随母姓，叫江佩华，他们便一同结伴前来丰州。
这时，第二辆马车上的义成公主也下来了，不过她已改名为江佩华，和隋朝公主已没有关系，她穿一身白色长裙，头戴帏帽，身材修长，风姿绰约，宛如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子，在这萧瑟的冬日里格外地引入注目，连见多识广的店伙计都看得眼睛发直。
尉迟绾瞪了一眼伙计，店伙计如梦方醒，慌忙道：“几位客人楼上请！”
尽管已是下午，但酒肆内依然坐满了酒客，基本上都是士子，一楼已经坐满，二楼有一半位子空着，几名伙计正在清理，而另一半则坐着数十名士子，大声谈论着，使酒肆里格外热闹。
江佩华的进来立刻使酒楼内安静下来，几乎所有士子都向她望来，尽管看不见她的容颜，但她绝代风华般的气质依然令士子们看呆了眼，有人低低惊叹，“美哉！倾国倾城，罗敷可嫁？”
甚至不少人的眼睛转到了尉迟绾身上，她没有带帷帽，同样容颜俏丽，却有一种英姿飒爽之气，只是她手握横刀，目光冷厉，令士子们不敢多看，目光又转到江佩华身上，她的一举一动都优雅温婉，令人心醉。
江佩华带着尉迟绾在一处靠窗的桌前坐下，高颎则坐在她们对面，数十名护卫则坐在他们四周，这种情形他们已经习惯，看一看没有关系，只要不上来惹事，护卫们都不会过问。
一名伙计上来伺候，高颎指指护卫，“给他们上酒菜，我们这边来三杯清茶便可，如果可以，再来两盘瓜果。”
伙计一脸为难道：“新鲜瓜果倒是有，但没有茶，只有酪浆，茶被朝廷禁运，市面上已经看不见了。”
“那就来几盘瓜果，再来三杯清水。”
“好咧！”
伙计刚要走，高颎又叫住他，好奇地问：“怎么有这么多读书士子，附近有官学吗？”
伙计笑着解释道：“老爷子是刚来五原郡吧！官学倒是在百步外，不过大后天将是五原郡的秋试，现在县城里集中了四五千读书人，都想着考试求功名呢！”
高颎点点头，“原来如此，你去吧！尽快上菜。”
伙计奔去了，江佩华抿嘴一笑，低声道：“如果这些士子知道阁老在这里，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高颎呵呵一笑，捋须道：“我已淡出朝堂多年，估计这些年轻士子都已不知道我，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可以不知道高颎，但不能不知道杨元庆。”
江佩华默默点了点头，她已一年多未见到杨元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伙计片刻送来瓜果和清水，又给护卫们上了烤肉和蒲桃酒，酒桌上变得热闹起来，渐渐地，士子们也不再关注江佩华，他们又开始谈论起天下之事。
一名士子大声道：“诸君可听说杨义臣在高鸡泊斩杀了张金称和高士达，击溃乱匪二十余万，河北之乱平矣！”
角落里一人却冷笑道：“平个屁！杨义臣一个瞎子罢了，自以为有功，他不过是在给窦建德做嫁衣，替窦建德杀了张金称和高士达，河北乱匪更加强盛。”
高颎有些惊讶，他向此人望去，只见另一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的黑脸士子，衣着寒酸，和另外几人一桌，高颖暗暗忖道：“此人倒了解河北之乱。”
几名士子脸胀得通红，站起身斥道：“你又知道什么？在这里胡言乱语。”
那名黑脸士子却不慌不忙道：“在下知道窦建德礼贤下士，宽以待人，绝非草莽之辈，将来必成河北之雄，他早想除掉张金称和高士达，是怕失失军心，现在杨义臣替他除去，他岂不快哉？我还知道，蒲山郡公李密投靠了瓦岗，朝廷却不闻不问，日后瓦岗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李密上了瓦岗，酒楼里一片寂静，更多人是疑惑，此时李密并没有什么名声，众人只知道他是关陇贵族，但他有什么才学却很少有人知晓，高颎却知道李密大才，当年杨素最看重李密，特命儿子玄感和李密交往，不料李密却投靠了瓦岗，这让高颎也颇为惊讶。
他端起茶杯慢慢走到黑脸士子前，肃然问道：“李密投靠了瓦岗，这个消息可当真？”
黑脸士子点点头，“千真万确！”
他忍不住又叹道：“我认识李密，劝他来丰州投杨总管，他却断然拒绝。”
高颎若有所悟，又笑问他道：“你认为李密为何不肯来丰州？”
“我以为是一山不容二虎！”
高颎暗暗赞叹，“这个年轻人倒颇有几分眼光。”
“小友是哪里人？口音不太像关陇一带。”
黑脸士子见高颎气质儒雅，目光湛然，非同于常人，他不由肃然起敬，起身施礼，“在下荥阳士子张亮，家境贫寒，求仕无门，听说丰州以才取士，所以特来报考。”
高颎捋须点点头，“希望你能金榜高中。”
他又对众人道：“以才取士是大势所趋，只要大家有真才实学，就一定有发挥才能的机会，就算这次考不中，也不要灰心，只要再刻苦攻读，明年还有机会，年轻人的锐气和青春，是你们最大的财富，你们也是大隋王朝的希望。”
高颎的话赢来酒楼士子的一片鼓掌声，他们谁也想不到，这位慈祥而卓然不凡的老人，便是大隋王朝最德高望重的宰相。
忽然，酒楼外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响，仿佛有千余骑兵到来，酒楼内外一片鸦雀无声，所有士子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江佩华站起身向窗外望去，片刻，她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只是帷帽面纱遮住了脸庞，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笑意，这时，楼梯口一阵急促的奔跑声，酒肆掌柜跑上来对高颎连连施礼道歉，“老先生，是我怠慢了，杨总管亲自来迎接老先生。”
酒肆内一片哗然，士子们听到杨元庆亲自来迎接这个老人，都惊讶万分，这个老者会是谁？是朝廷高官吗？有人猜会不会是裴矩，杨元庆的岳祖父不就是裴矩吗？也不少人偷眼向江佩华望去，或许杨元庆来迎接的是这个仙子般的女子。
这时，黑脸士子张亮忍不住问道：“请问老先生贵姓？”
高颎捋须微微一笑，“老夫姓高。”
说完，他向江佩华点点头，两人缓缓下楼去了。
酒楼上士子们议论纷纷，姓高的官员会是谁，是高孝基吗？那黑脸士子张亮忽然一阵激动，高声大喊道：“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高颎！”
众士子一片惊呼，一齐向窗户涌去，只见酒肆外有上千骑兵戒备，白裙女子已经上了马车，丰州总管杨元庆亲自拉开车门，请高颎上车，高颎上车时，忽然想到什么，回头又向二楼的士子们看了一眼，笑着向他们招招手，上了马车，两辆马车在骑兵们的护卫下进了城，很快便从视野消失。
众士子长吁短叹，原来和他们一起吃饭的老人，竟是闻名天下的名相高颎，他们竟然不知，黑脸士子张亮呆呆地站在窗户旁，他自言自语，‘大丈夫若不能为相，当虚度一生。’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四章 目光深远
杨元庆在九原县的官宅位于县城东部，占地约十亩，这一带风景秀丽，绿树成荫，郡衙、县衙、总管府都在这一带，官员们的府邸也大多在这附近，四周环境幽静，治安极好。
江佩华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前，早已等候在大门前的裴敏秋和张出尘以及阿思朵等人都奔了上来，江佩华从马车下来，众人和她一一拥抱，尽管江佩华非常矜持，但此时在异乡和她们重逢，她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杨元庆骑马在不远处望着她们，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他感觉出尘的建议是正确的，应该把她俩接到自己家中，而不应让她们独自生活在南方。
高颎也微微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杨元庆，仿佛是自言自语道：“难得啊！竟然肯放弃公主的身份，甘为平民。”
这时，裴敏秋上前给高颎行一礼，又问杨元庆，“夫君，你不带阁老一起回府休息吗？”
杨元庆笑了笑，“阁老要先去一趟总管军衙，我们晚一点回来。”
“好吧！我先带公主回府休息。”
杨元庆点点头，他又深深看了江佩华一眼，她那优雅的气质使他再一次想起了杨丽华，杨元庆轻轻一叹，催马向总管衙门而去。
……
总管府议事堂内，高官们纷纷来向高颎见礼，尽管高颎从官场隐退多年，但他在大隋王朝崇高的威望，依然使他倍受尊重。
待众人都退下去，杨元庆这才笑道：“高阁老来得正好，我正在考虑谁来做这次秋试主考官，阁老来正好挂这个名。”
高颎捋须微微笑道：“挂个名没有问题，只是你不担心被圣上知道我在你这里吗？”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的态度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关键是阁老自己愿不愿意？”
“我有什么是不愿意的，又不是让我上瓦岗落草。”
高颎开个玩笑，又道：“说起瓦岗，我刚才在酒肆遇到一个士子，他告诉我，李密居然上瓦岗落草了，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不是跟玄感，就会来跟你，居然落草为寇！”
高颎显然对李密加入乱匪有些耿耿于怀，一个堂堂的八柱国的子孙，竟然落草为寇，估计他也是走投无路了，高颎叹息一声。
杨元庆却不以为然，李密加入瓦岗是出于野心，扶杨玄感不起，他便想自己逐鹿天下，他怎么可能来投靠自己？
“阁老以为现在天下大势如何？”杨元庆不想过多谈李密，毕竟李密离自己太远，他更想听听高颎对局势的看法。
高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注视着杨元庆，“元庆，你告诉我实话，你打算造反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从未考虑过造反，可如果隋朝灭亡，群雄逐鹿天下，我也愿为其中之一。”
“可如果隋朝不灭亡呢？”高颎又继续问道。
“那我就做一个割据的藩镇，自立而不反隋。”杨元庆的回答也毫不含糊。
高颎微微一叹，“其实大隋还是有希望，只要杨广退位，让少帝登基，推行仁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那么大隋这锅沸油就会慢慢平息下来，再用十年的时间励精图治，就能渐渐恢复到开皇年间的国力。”
杨元庆发现高颎或许是离开官场太久，或许是他对杨广偏见太深，他看问题已经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老辣深刻，反而像孩子一样单纯，居然指望少帝，隋朝之灭，开皇十年的兵制改革便已注定，若不是杨广的权威和帝王声望支撑着，大隋王朝早就灭亡了，少帝登基只会死得更快。
这一刻，杨元庆感觉到索然无趣，高颎令他有点失望，太过于理想主义，这让杨元庆想到了一句话，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高颎真的老了。
心中遗憾，杨元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点苦涩，他尽量保持着礼貌，不让高颎看出他的失望。
高颎老眼昏花，没有看出杨元庆眼中露出的失望，他依旧兴致勃勃道：“元庆，你举行科举是正途，但你还应该尊儒，先帝就是不肯尊儒，渐渐失去了读书人的心，你如果尊儒，再广为宣传，你就能赢得读书人的心。”
杨元庆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很好，他能接受，沉思片刻，杨元庆又问：“阁老，我还有一事想请教，我举行科举，这会不会和山东士族所推崇的九品中正制所抵触，从而失去山东士族的支持？”
高颎捋须笑道：“这就是你不了解科举制度的根本目的，其实科举制度还是我向先帝建议，在于打破门阀家族对地方政权的控制，把地方官吏的任免权收归朝廷，推行科举制度，让天下读书人成为天子门生，由吏部直接考试任免，门阀家族便失去了推荐资格。
但你想过没有，教育的优势依然集中在门阀，大量人才依旧出自门阀士族，寒门子弟除非特别优秀者，才有一线机会，这样的人只能是凤毛麟角，其实就算实行科举，依然是门阀士族的天下，那士族们为何反感科举制度？”
高颎的话让杨元庆深思，停一下，高颎又道：“山东士族之所以反感隋朝，根子还是在于关陇贵族对山东士族的排斥，天下五姓七望，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又有几个在大隋中任高官？倒是闻喜裴氏、渤海高氏、弘农杨氏、京兆韦氏这些次姓世家得以重用，还有一些南方士族，杨广虽然一直在打击关陇贵族，但他在平杨谅时对山东士族打击太狠，所以山东士族都不领他的情。”
说到这里，高颎又语重心长劝杨元庆道：“你虽然得到山东士族支持，但你不能完全依靠山东士族，你必须在重用山东士族的同时，培养出另一个权力集团，使他们能够和山东士族抗衡，这样你才不会重走北周只用关陇贵族的老路。”
高颎之劝让杨元庆幡然醒悟，他也为刚才对高颎的轻视而深感羞愧，高颎虽然执迷于隋朝复兴，对天下大势看不透，但他对治理江山却有着丰富的经验，他能给自己提出高明的建议。
他们又闲谈了几句，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道：“总管，魏征求见，说有重要之事。”
“请他进来！”
片刻，魏征兴冲冲地走进了议事堂，向杨元庆深施一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笑着给他介绍高颎，“魏主簿，这位是我大隋的名相高阁老。”
魏征肃然起敬，慌忙给高颎施礼，“晚辈魏征参见高相国！”
能广受尊重，高颎自然也很高兴，他捋须笑道：“不用客气，你们谈正事，我在旁边休息一会儿。”
杨元庆又问魏征，“可是铸钱之事有了眉目？”
魏征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正是如此。”
他怀中取出一只小铁盒，打开来，从里面摸出三枚钱放在桌上，“总管请看！”
这才半个月刚过，魏征便造出五株钱吗？杨元庆将信将疑拾起三枚新钱，仔细看了片刻，这三枚五株钱铸造精美，和开皇年间流通的铜钱一模一样，钱文‘五铢’两字瘦长工整，笔划略显粗壮，但仍不失精良秀美的风格气息。
他立刻吩咐亲兵，“将长史和司马他们都请来！”
旁边高颎有些奇怪，“元庆，你们是要铸钱吗？”
杨元庆笑着解释道：“现在市场上钱币混乱，私钱、烂钱横行，连布钱都出现了，对丰州的影响很大，士兵们也颇有怨言，正好我们发现了铜矿，便决定自己铸钱，把私钱、烂钱都赶出丰州。”
高颎点点头，便不再多说，这时，杜如晦、李靖等人都纷纷走进来，杨元庆对众人笑道：“大家看看我们魏钱丞铸造的新钱。”
众人皆盼新钱久矣，听说新钱铸出，都纷纷围了上来，各自仔细看了片刻，李靖笑道：“谁有开皇五株钱，我们可比较一下。”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众人纷纷摸自己身上，都分文皆无，旁边高颎笑道：“我有一枚！”
他从衣袋慢慢取下一枚用金线穿着的铜钱，放在桌上笑眯眯道：“真是巧了，我这枚钱便是大隋的第一枚五株钱，先帝赐给我留着纪念。”
众人都笑了起来，杨元庆将两个第一枚五铢钱并放在一起，除了新旧不同外，两枚钱几乎一模一样，分不出它们的区别，足见魏征做事的细致。
杨元庆点点头，又问魏征，“一年可以铸造多少？”
魏征想了想道：“依我们现在的人手，一年可以铸造三十余万吊，平均一个三万吊左右。”
杨元庆眉头一皱，“还是不够，我再加十倍人手，一年至少要造钱三百万吊。”
杨元庆回头对张庭道：“铸钱之事便由你全权负责，魏使君我另有重用。”
“卑职遵命！”
旁边高颎有些愣住了，杨元庆要铸造这么多钱，仅仅只是为了丰州之用吗？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五章 海底之针
夜色笼罩着大地，河套平原晴朗的夜色格外皎洁，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弯月在一碧无际的大海里航行，独孤地撒下一地的清辉，地上、瓦上都染了一层银白色，夜非常安静。
在杨元庆官宅的后花园里，江佩华一个人慢慢地走着，身边没有一个人，尽管五原郡的初冬之夜格外寒冷，她却恍若不觉，她在草原多年，早已习惯了北方的严寒。
杨元庆的府宅人口稀少，后花园也格外冷清，只有江佩华一人，远处一座两层的小楼亮着灯光，那里便是杨元庆的主宅，二楼最西侧窗户灯光柔和，那里是杨元庆的内书房，晚上，杨元庆都会呆在那里。
江佩华心情有些烦忧，她也不知道这烦忧从何而来，使她难以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只有出来走走，她的心情才稍微舒畅一点。
走上一座小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远处二楼最西面的窗户掠过，目光随即变得有些黯淡。
江佩华低低叹了口气，又从亭子走出来，刚走到小径上，身旁却传来一个关切的男人的声音，“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冷吗？”
江佩华吓了一跳，向一旁连退几步，当她看清树旁的小路上的黑影是杨元庆时，她一颗心才稍稍放下，随即又慌乱起来。
“不……冷吧！”
片刻，她发现杨元庆并不是刻意来找她，而是一种巧遇，她心中的慌乱才稍稍淡去，却又生出一丝难以言述的失落。
“元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考虑问题，思路堵塞时，就会来花园走走。”
杨元庆淡淡一笑，慢慢走到她身边，和她稍微隔了一尺的距离，给她留下一点安全的空间。
“一年多不见，你过得好吗？”
江佩华是个极为矜持的女人，心中也敏感异常，杨元庆的慢慢靠近，让她心中有点害怕，但最后一尺的距离又使她心中的害怕渐渐消除，她的心也平静下来。
“还好吧！过得很平静，若不是这次尉迟嚷着想见出尘她们，我也不会来丰州。”
“嗯！我还有点担心你的身体，怕你禁受不住严寒。”
杨元庆转头看了一眼江佩华，她白天戴着帷帽此时没有了，月光照在她脸上，使她洁白脸上有一层玉一般的光泽，她比从前成熟了，修长的身材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单薄，优雅的仪态使她宛如月光下的仙子。
“好像身体也好了很多。”
皎洁的月光下，江佩华的俏脸微微一红，她低下头，美眸仿佛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变得朦胧起来。
“谢谢你的关心。”
两人慢慢地在花园小径上走着，杨元庆又好奇地问：“佩华姑娘，你父亲是谁？我却从来不知。”
“我父亲是观王，其实我只是一个庶女，是他最小的女儿，我胞兄就是杨师道，你应该认识。”
杨元庆这才明白，原来她是杨雄的女儿，杨师道的妹妹，那她就是杨广的族侄女，但杨元庆心念又一转，她叫杨佩华，而杨丽华就应该是她姑姑，两人的名字怎么像姐妹一样。
“我一直以为你是圣上的族妹，你的名字和阿姑名字很像。”
“你是说乐平公主？”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她叫丽华，你叫佩华，我还一直以为你们是堂姐妹，还差点也叫你阿姑。”
江佩华掩口哧地一笑，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她轻轻跳上一块大石，眼睛里露出一丝调皮的笑意，“其实你若叫我阿姑，我也很愿意。”
“你真愿意吗？”
杨元庆也笑道：“我叫你阿姑，大家都得跟着叫，连冰儿也要叫你一声姑奶奶……”
“不！不！”
江佩华慌忙摆手，“这不行，我可没那么老。”
两人又走了几步，江佩华轻轻咬一下嘴唇，低声问：“元庆，你好像很喜欢乐平公主，是吗？”
杨元庆点点头，微微叹息一声，“她的逝去，是我最大的伤痛，她最后给我留下一首诗，更令我痛彻于心。”
“什么诗？”
杨元庆沉默片刻，“以后吧！有机会我告诉你，今天说了会令人哀伤。”
江佩华默默点头，她不再多问，这时，两人走到了后宅门前，江佩华停住了脚步，“我有点冷，想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江佩华回头嫣然一笑，快步向自己院子走去，杨元庆望着她柔美飘逸的背影，宛如莲花仙子一般款款而去，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杨丽华那风姿绝世的身影，她们竟是如此之像。
……
五原的秋试如期举行，虽然叫做秋试，可此时已是初冬时节，天还没有亮，卯时不到，数千名住在官学学舍内的士子便纷纷起床了，尽管凌晨时分天气寒冷，但士子们谁也顾不上严寒，纷纷围着水井边打水洗脸，用刺骨的冰水清醒头脑。
来自荥阳郡的士子张亮也早早起床，他精神却有点不好，因为紧张，他几乎一夜未睡，头脑昏昏沉沉，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心中又急又恨，一连打了自己两个耳光，骂道：“你这浑蛋，怎么都忘了，你拿什么考试。”
这时，他的舍友韦纶端了一盆清水快步走进来，“张兄，洗个脸清醒一下吧！”
韦纶是京兆人，是韦氏家族的远房偏亲，家境贫寒，父亲在韦氏族学教过书，留下几亩薄田，他一边读书一边务农，奉养老母，这是五原郡取士，无论寒门贵族，一视同仁，他便毅然卖了土地，前来五原郡谋前途，他和张亮住一间屋，两人都是贫寒出身，惺惺相惜，关系极好。
他见张亮目光呆滞，便用拳头在他肩窝轻轻敲了一记，笑道：“怎么，还没有睡醒吗？”
“没有呢！”
张亮叹了口气，“我昨晚一夜未睡，头脑一片混沌，真不知拿什么考。”
“先洗脸，头脑清醒一下，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张亮只得用麻巾洗了脸，头脑确实稍微清醒一点，便问道：“什么好消息？”
韦纶按耐不住内心的兴奋道：“听说这次主考官是前两天遇到的高颎。”
“那又怎么样？”张亮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你真是笨啊！若考上了，咱们不就是高颎的门生了吗？”
张亮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考上再说吧！这时，外面走廊上传来了学监的吼声，“时辰到了，准备出发，别忘记拿考牒！”
考试的时刻终于来临，成群结队的士子走出学舍，向一里外的郡学学馆走去，五原郡郡学是一座占地约二百亩的大学堂，位于九原县南门外，可容纳六千士子就读，大业七年建成，所有的教授都是从中原聘请。
五原郡的教育制度是太守杨师道创立，他规定每个乡必须有多座学堂，五岁以上孩童进学堂读书，十二岁参加童子试，无论贫贱，只要能通过童子试，都可来郡学免费读书，官府提供食宿和日常用品，童子试又叫县考，每年春天举行，所以叫做春试，考中者称为郡生，便有资格来郡学读书，学制五年。
但大部分人家让孩子读书，只是为了让他们识几个字，在考完童子试后，便回家务农了，只有一些大户人家才愿意让孩子继续读书深造，因此，目前的郡生只有六百余人，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因为遇到考试，这六百多少年郡生便被组织起来，为这次秋试做事。
而今天参加秋试的士子和郡生无关，年纪都二十岁以上，除了五原郡的近两千读书人外，其他三千余人都是来自关陇地区。
卯时三刻，天还没有亮，五千余考生排成五队，验身入场，除了考牒，其余物品一概不能带入。
张亮和韦纶排在中间，两人心情都有点紧张，这时，一名身材瘦高的年轻士子挤了过来，他喊了一声，“少平！”
少平是韦纶的字，韦纶一回头，顿时一阵惊喜，“三哥，你怎么也来了？”
身材瘦高的年轻士子叫做韦师明，也是韦氏偏房庶子，但比韦纶要好一点，可以领月钱，而且有资格在韦氏族学读书，从前教他的先生便是韦纶的父亲，因此两人认识，他比韦纶大两岁，韦纶便叫他三哥。
韦师明点点头，“我昨天才赶到，好容易补了考牒，给我补牒的官员说，这次录取一百二十人，听说五原郡要新建十个县，主要是为这十个县输送官员。”
张亮眉头一皱，“才一百二十人，那四十人中才能录取一人。”
韦师明看了他一眼，“已经不错了，朝廷科举要四百人才能录取一人，还要看门第。”
韦师明对张亮没有兴趣，他又问韦纶，“少平，如果你考不上怎么办？”
韦纶咬一下嘴唇道：“家里的五亩田我已经卖了，如果考不上，我就在留在五原郡做学堂先生，再把老母接来，我已经问过了，学堂先生一个月能挣五十吊钱，在五原郡可以买五石米，另外还有三间房舍，足够我奉养老母。”
旁边张亮也叹口气，“我也想留下来，反正不会再回瓦岗。”
“你说什么？”韦师明和韦纶一起向他望去，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张亮说露了嘴，连忙摆手，“没什么，我是说，不想再回老家那两间破瓦房。”
“可我听你说的是瓦岗！”韦师明疑惑地看着他。
“瓦房！”张亮胀着黑脸，眼中有点恼羞成怒。
这时，验名官大喊：“下一个！”
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们一把，“到你们了。”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六章 考场意外
秋试一共考两场，一天内考完，上午考贴经，下午和晚上考策论，一共考八个时辰。
贴经就是补全经文，一段经文中漏一两句，让考生补全，这次贴经主要考《左传》、《仪礼》和《尚书》，另外《论语》和《孝经》为必考，在三天前便公布了考试范围。
贴经只占三成的分数，是考士子们的基本功，即使经文不熟，三天时间也足以让他们重新复习，秋试主要是考策论，占了七成的分数，这就是考实际才华了，题目也统一拟好，一共有两个，《论北周、北齐对隋朝影响》，另一个是《关陇盐铁考》，两个题目可以任选一个，但张亮却没有机会看到策论的题目。
张亮在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文具和贴经试卷都已摆在桌上，试卷足有四大篇，限两个时辰内完成，至少要写五六千字，这就要求考生不能停笔，时间非常紧张。
随着一声钟响，考试开始，四周一片沙沙的翻卷子声，士子们落笔如飞，每一个人都全神贯注，张亮下笔却非常滞涩，他头脑一片空白，这几天苦读复习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半个时辰后，张亮只写了两百余个字，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焦急和紧张使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房间里有三百余名考生，几名监考官背着手不断在考生中踱步，此时，张亮心中几乎要绝望了，难道自己还要回瓦岗落草吗？想到翟让对自己那种不屑一顾的眼神，他心中一阵阵刺痛，他忽然心一横，慢慢将外袍脱下，放在旁边桌案上。
他目光一挑，见监考官从自己身旁走过，背对自己，他慢慢地移动袍襟，露出了缝在衣袍内的一截白绫，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考试除了考牒，片纸不准带入，他便用几块白绫，抄满了他比较生疏的《左传》，缝在衣袍里面，张亮心跳得厉害，他已经看到了答案，他心中狂喜，提笔猛抄，其实他只要稍微提醒一下，便能记得起来。
此时《左传》已经快默完，还差最后两行，他又慢慢将袍襟向外移了移，又露出了最后一段经义的答案，张亮大喜，他又迅速写完了最后一段，他长长松了口气，伸手去拿衣袍。
他摸了一个空，放在旁边的长袍竟然不见了，张亮顿时如坠入万丈寒窟，心都停止跳动了，他慢慢回头，只见主考官高颎就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他的长袍，目光严厉而又无比心痛地注视着他。
……
张亮几乎是被高颎揪出考场，高颎铁青着脸，将他赶出大门外，“滚！我不要你这样的考生，人品卑劣，你就算学富五车又有何用？滚出去！”
大门外的官员们都呆住了，居然还有考试作弊的，简直闻所未闻，很多官员和郡生跑出来看热闹，张亮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他不是为自己作弊羞愧，而是为自己失去了这个机会而痛苦。
这时，正在巡查考场的杨元庆也闻讯出来了，他笑问道：“阁老，这是怎么回事？”
高颎指着张亮痛心道：“本来我还很欣赏此人，可是他居然开始舞弊，你们看！”
高颎抖开张亮的长袍，里面竟然缝了四五块巴掌大的白绫，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引来周围人一片惊叹，杨元庆也不由哑然失笑，这个时代极少有考试作弊之人，一旦被抓住，名声就毁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考试作弊。
“阁老，你认识此人？”
高颎叹了口气，“上次在酒肆，我听他说，杨义臣击溃张金称和高士达是在给窦建德做嫁衣，我便觉得此人还颇有眼光，还动念收他为徒，没想到他竟然考试作弊，人品卑劣！”
张亮没想到高颎竟要收自己为徒，他心中更加悔恨万分，他跪在高颎面前哀求，“阁老，我知错了，给我一次机会吧！”
“做梦！”
高颎怒斥他道：“你不要名声，我还想要名声，你滚！”
高颎转身便进去了，这时，一名士兵跑到杨元庆面前禀报：“禀报总管，杜长史有事请总管回去商议。”
杨元庆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张亮，转身下台阶去了，官员们各自哂笑，不再理会张亮，张亮注视着杨元庆上了马车，他知道，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他擦去泪水，追了上去。
这几天，杨元庆一直在考虑高颎的建议，要扶持一个能和山东士族对抗的势力集团，不能让山东士族一党独大，虽然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成之事，但至少高颎替他打开了这扇窗户，让他看到了一条明路，他便可以从容布置，高颎的这条建议对他杨元庆影响深远。
这时，他忽然听见亲兵的呵斥声，“走开！再靠近就射杀你。”
杨元庆透过车帘缝隙，见是刚才那个作弊的士子，他一直在跟着马车奔跑，杨元庆笑了起来，其实他不是高颎，对考试舞弊并不那么痛恨，只是他要取信于人，对舞弊者他就不能姑息。
杨元庆又想起刚才高颎的话，此人说杨义臣击溃张金称和高士达是在给窦建德做嫁衣，倒有点识人的眼光。
马车后传来了张亮的大喊：“大丈夫做事当不择手段，杨总管若拘泥于仁义规矩，何以取天下？”
“停车！”
杨元庆命令一声，马车停了下来，他拉开车帘，淡淡打量一眼面前这个年轻的黑脸士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张亮激动万分，他连忙跪下道：“小人名叫张亮，荥阳郡人。”
杨元庆目光敏锐，瞥了一眼张亮的手，见他虎口和手掌都是老茧，这是拿过兵器的人，又笑问道：“你在老家做什么？一直读书吗？”
张亮低下头，他犹豫良久，这个人生机会他一定要抓住，他终于心一横道：“小人读书十年，但家境贫寒，两年前因官差要抓捕民夫去高丽，小人便进了瓦岗寨，做了一名哨兵。”
杨元庆点点头，还好，此人子自己面前没有说谎，他又问：“你既读书十年，为何做哨兵，不去做个文书之类，据我所知，翟让也是一个求才之人。”
杨元庆的话说到了张亮痛处，他恨声道：“翟让刚起事时确实是求贤若渴，可他有了几十万人后，便开始傲慢了，他只要士族或者大户人家的读书人，像我这等家境贫寒的读书人，他根本看不上，他几次自荐，他根本就不睬，李密上山时，他亲自下山十里去迎接，我托人告诉他，李密这种贵族上山，必怀野心，不可收留，翟让大怒，命人杀我，我才连夜逃下山，张亮无处可去，听说丰州不计贫贱求才，才不远千里来投靠。”
杨元庆又笑了笑，“你既然有才，为何还要考试舞弊？”
张亮捏紧了拳头，低低声喊道：“仅靠四书五经怎能取天下？”
杨元庆冷哼一声，“你可以不考，直接找我，说你有才，但既然你考了，就要守规矩，听你的口气，对考试作弊并不以为耻！”
张亮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脱口而出，“在下不过是窃书，总管却是窃隋，有何区别？”
“大胆！”
杨元庆脸沉了下来，喝令左右，“给我重打五十棍！”
十几名亲兵冲上来，将张亮拿翻，乱棍齐下，打得张亮皮开肉绽，惨叫连连，片刻，行刑完毕，杨元庆冷冷道：“你再敢对我无礼，下次要你的脑袋！”
张亮被打得战战兢兢，低头垂泪道：“张亮妄言，罪该重责，但我只想为明公效力，无意触犯公颜，恳请明公给我一次机会。”
杨元庆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想让我用你也可以，但我必须要给士子们一个交代，考试舞弊是卑劣之举，我的治下不能把卑劣当做显耀，你自断一指，去投军吧！”
……
三天后，高颎拿着一份录取名单来见杨元庆，高颎虽然是挂名主考，大量的评卷他不参与，但从最后一百二十名录取的士子中确定前十名，却是他的事情。
“元庆，录取名单出来了，你看看吧！”
杨元庆放下笔，显得心情很愉快，“阁老请坐！”
高颎坐下，将名单递给杨元庆，笑道：“你是总管，最后十名的名次要由你来确定。”
杨元庆接过名单看了片刻，笑问道：“这个第五名京兆杜衡和杜如晦有关系吗？”
“听说是他族弟，不过考得非常好，几乎是满分，只是书法略逊一筹，本来是第三，但杜如晦不肯，所以排第五，以杜如晦严厉正大，不会有问题。”
杨元庆没有说什么，又继续看名单，他眉头一皱问道：“这第三名韦纶和第八名韦师明和京兆韦氏有什么关系？”
“我看过他们履历，都是京兆韦氏的子弟，不过是偏房远亲。”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沉思良久，便回头道：“这个韦纶可定为第一名，韦师明还是第八名，杜衡排第三，其他顺序依旧。”
高颎点了点头，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高颎想起一事，又问：“听说那个张亮，元庆让他从军了？”
“此人有可取之处，我已命他自断一指，以示舞弊惩戒。”
“官以德为重，此人虽有点鬼才，但人品有亏，元庆切不可让他独治一方，否则会坏你的名声，切记！”
杨元庆点了点头，“阁老忠言，我记住了！”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七章 留条后路
南城外的学舍前人山人海，数千士子带着紧张、激动和期望，翘首以盼，这时，城门内传来一阵阵敲锣打鼓声。
“来了！来人！”
人潮涌动，士子们激动万分，纷纷向大门外涌来，却被十几士兵拦住，几名宣榜官员在大群士兵的吹鼓手的簇拥下来到了大门前，大门前已搭好一座高台。
三名官员快步登上高台，中间一名高大威武的官员对众人喊道：“请大家安静！”
数千士子霎时间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紧张地盯着他手上的花名册，官员高声道：“五原秋试正式结束，现宣布榜名，共计五千一百四十二名考生，实际参考五千一百一十五人，共录取一百二十人，名单如下！”
“大利县韩纵！”
“九原县马广才！”
……
官员是从后向前念，每念到一个名字，便传来一阵欢呼，他的语调很重，声音很高亢，传出很远，他慢慢地念完了一百一十人的名单，欢呼声此起彼伏，但失望的神情也越来越多，但大家依旧耐心听着，没有全部念完名单，谁都不会甘心。
“下面是前十名，考中者可授举进士称号，第十名，延安郡金明县解孝元，第九名五原郡河口县尉迟嵩，第八名京兆府大兴县韦师明……”
韦师明激动得一声大喊，和韦纶紧紧拥抱在一起，韦纶心中难受，却强作笑颜道：“恭喜三哥了！”
韦师明理解他的心情，也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拍了拍他肩膀，“没关系，还有七个人，一定会有你。”
韦纶紧张地低下头，怀着一线希望，竖耳听着上面的宣布，一个个名字过去，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心开始绝望了。
“第三名京兆府万年县杜衡！”
韦纶听到‘京兆府’三个字，可后面却是万年县杜衡，他的心一下子失望到了极点，他心中苦笑一下，看来他真得去学堂做先生了。
“第一名！”
宣榜官戏剧性地停住了，望着一双双焦躁的目光，他笑了笑，高声道：“京兆府大兴县韦纶！”
韦纶还在自怨自艾，他猛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大吃一惊，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是自己听错了？
韦师明和几名士子一把抱住他，把他扔了起来，众人欢呼，把让接住，又将他高高扔向天空，这一刻，韦纶陶醉了，他望着天空的白云，泪水从他眼角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
五原郡的秋试虽然只是一个郡的考试，但它却吸引了关陇数千寒门士子前去参加，声势极为浩大，加上制度严密，士庶平等的举措，引发了很多人的关注，更重要是老相国高颎亲任主考官，消息传到洛阳后，便立刻轰动了朝野。
尽管礼部和吏部立刻宣布，此次考试未经朝廷批准，不予承认，但礼部和吏部的否认，却挡不住人们对这次五原郡科举的关注。
大同坊西北角有一栋占地二十亩的大宅，这里便是京兆韦氏在京城的府邸，韦氏是京兆名门，也是关陇士族的代表家族之一，从西汉至今，繁衍数百年，各房各支盘根错节，家族庞大，近几十年韦氏家族以韦孝宽一房的兴起而得以强盛，韦孝宽和韦世康、韦洸都是韦氏家族的著名人物。
但随着韦孝宽、韦世康和韦洸的先后去世，这些年京兆韦氏有些没落了，今年韦家又遭遇一个重大挫折，那便是韦世康之子韦福嗣参加杨玄感造反而被车裂处死，连累其兄韦福子被罢官，也连累到了韦霁，本来杨广已经在考虑由韦家代表关陇士族入相，就因为韦福嗣参与造反而作罢。
目前韦氏的家主是韦孝宽的第三子韦霁，韦霁年约五十余岁，官拜鸿胪寺卿，今天他从朝中回来，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有些闷闷不乐，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房间里，韦霁坐在桌前翻一本族谱，他要找五原郡科举第一名的韦纶和第八名韦师明，这两人到底是韦氏家族的何许人，竟然跑到五原郡大出风头，连圣上都召见他，问他这两人的情况。
这令韦霁又惊又怒，他事先不知道五原郡有科举一事，否则他绝不准族人去参加，杨玄感已经害了韦氏一次，难道他儿子还要再害韦氏一次吗？
韦师明已经找到了，是他族弟韦薰的第五子，是一名庶子，算是韦家人，但韦纶这个人他怎么也找不到，翻了几遍族谱都没有看到，他怀疑此人不是韦氏族人。
这时，门外传来次子韦群的禀报，“父亲，福子大哥来了。”
韦霁点点头，“请他进来！”
片刻，韦福子走进了书房，韦福子是韦世康长子，是家主韦霁的族侄，官任司隶别驾，因为兄弟韦福嗣助杨玄感造反而被罢免。
韦福子今年不到四十岁，做事稳重，没有兄弟韦福嗣那样轻浮，虽然被免官，他却没有什么怨言，杨广想治他罪也找不到把柄。
他进门便笑道：“我猜三叔现在正在翻找族谱。”
韦霁苦笑一声，把族谱合上，“你也是为五原郡科举之事来吧！”
“正是！”
两人坐下，韦福子笑问道：“三叔可找了那两人？”
韦霁叹息一声，“找到了韦师明，是韦薰的第五子，是一个偏房庶子，但那个第一名韦纶怎么也找不到，他究竟是不是韦氏子弟？”
韦福子点点头，“此人我找到了，他确实是韦氏子弟，不过他是归北一支。”
韦氏家族在五胡乱华时分裂成两支，一支留在京兆，叫做留北支，一支逃去南方，但后来又回到北方，叫做归北支，而留北支随着北魏汉化而渐渐进入权力高层，韦孝宽便是留北支的代表，而归北支则因失去根基而逐渐没落，大多沦为庶民阶层，刚才韦霁找的是留北支的族谱，听韦福子这一说，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归北支的子弟，难怪自己找不到。
韦福子又道：“其实他的父亲三叔可能认识，便是以前族学的先生韦爱武，就是那个被称为‘血戒尺’的教书先生。”
韦霁默默点头，他是知道，族学中有一名家族先生极为严厉，一旦族学中子弟犯错，他就要用戒尺将对方手掌打出血才罢休，被称为‘血戒尺’，非常有名，他曾经见过几次。
“好像此人前年去世了。”
“是的，韦爱武前年病逝，他只有一子一女，儿子便是韦纶，事母极孝，务农为生，三叔说他是不是韦家子弟？”
韦霁沉思片刻，“我可以告诉圣上，这个韦纶和韦家没有关系，毕竟他是归北支，和我们隔得太远。”
韦福子却摇了摇头，“我倒是劝三叔承认他们二人都是韦家子弟。”
韦霁其实也是一个久混官场之人，他只是因为要向圣上交代，所以不想承认这两人，韦福子这一提醒，韦霁立刻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你是说，给韦家留一条后路？”
韦福子眯眼笑了起来，“三叔不觉得杨元庆和他父亲杨玄感完全不一样吗？”
“此子十年来一直便是朝廷中的风云人物，少年时心狠手辣，现在稳重了很多，也有了一点手腕，居然能早丰州拥隋自立，凭这一点，我倒是挺欣赏他，不像他父亲杨玄感那般愚蠢，不过最近他风头太劲，居然南扩势力，又把高颎拉出来，还是稍微年轻了一点啊！野心不够收敛。”
“三叔，不管他是否野心外露，但隋朝已经是日落西山，很难再起来，我们确实也该为家族考虑一下后路，我觉得杨元庆将来会更加强大，很有问鼎的可能，在他那里留一条后路，是明智之举，反正韦纶和韦师明都是远房，不是正房嫡子，和三叔的态度无关，最后是圣上不悦，我们索性就承认他们为韦家子弟，这对我们有益而无害，而且韦纶被录为第一名，我觉得这是杨元庆在向我们韦家传递某种信号。”
韦霁沉思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韦福子比自己看得远，看得深。
“你说得很对，确实如此！”
……
夜幕初降，宽政坊独孤震的府邸前却格外热闹，今天是独孤震幼子满月的日子，独孤震特地摆下满月酒庆贺，他的亲朋好友，朝中同僚纷纷上门庆祝，连萧皇后也特地派人送来贺礼。
台阶上，独孤震笑容满面地对每一个前来祝贺的人拱手致谢，大部分是族人和亲朋。
“独孤家主老当益壮，雄风不减当年，恭喜再得贵子！”
这是几名同僚来拜访，众人亲热地摇晃肩膀，开着玩笑。
“哪里！哪里！准备明年再生两个儿子，诸位就准备再送礼吧！”
众人哈哈大笑，独孤震连忙吩咐家人把官员们领进府去，这时，又是一辆马车停在了独孤府门前，只见李渊从马车里下来，拱手笑道：“恭喜舅父再得贵子！”
两人目光一触，皆心领神会，独孤震的满月酒，不就为李渊而摆的吗？
“叔德请进！我们好久没见了，要好好喝一杯。”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八章 盛名之祸
自从元家造反失败后，独孤震变得异常谨慎，尽管他在秘密支持李渊，但他和李渊的见面也变得格外隐秘，独孤震深知，很可能杨广已经在独孤家布下了暗探，一旦他和李渊的接触被杨广知晓，独孤家族便会惹来杀身大祸，李渊也会被贬黜，使他们的计划失败。
但接触却不可少，独孤震只能利用各种借口和李渊会面，今天摆下幼子的满月酒，就是他的借口之一。
密室内，两人坐了下来，李建成站在父亲身后，李渊前些天还在太原，昨天进京准备参加述职，独孤震看了一眼李渊略有点浮肿发黑的眼圈，这是酒色过度的表现。
“你自己要当心，不要真的变成酒色之徒。”
独孤震语重心长劝他道：“其实你只要保持你的胆小慎微，他就不会怀疑你，你这样一反常态地沉溺于酒色，反而会让人怀疑你有目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渊苦笑一下，已经不光是独孤震劝他了，他沉溺于酒色，他母亲和妻子都对他极为不满，他叹口气道：“那其实也并非我所愿，舅父劝告，我会记住。”
独孤震笑了笑，又对李建成使个眼色，意思是让他管住父亲，李建成点点头，独孤震便不再提此事，把话题转到正事上，“你前几天让世民带话，说有事情找我，什么事？”
李渊精神一振，立刻道：“是关于丰州杨元庆。”
独孤震点点头，“你继续说！”
李渊沉吟一下道：“我认为杨元庆会将来会是我们的大敌，难道舅父没有发现吗？”
“你说得不错，过去我只是觉得他武力强大，但竟然在丰州举行科举，而且把高颎给拉出来，这会给很多官员心理暗示，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政治手段，从这件事，我才认为，他确实可怕，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同时也是推翻隋朝的中坚力量，他也能为我们所用。”
李渊摇了摇头，“原来我也是这样想，但现在我发现他根本就是在等待，和我们一样等待时机，他是绝对不会先站出来推翻隋朝，同时说不定还指望我们替他动手，想利用他，几乎是不可能。”
独孤震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沉思不语，良久，他停下脚步道：“他还是有用，至少他能替我们把杨广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今天他举行科举的消息传来后，满朝哗然，杨广特地将韦霁找去质问，这说明杨广对他非常在意，这对我很有利。”
李渊又连忙解释道：“我也知道杨广注意他，对我们有利，我的意思是，我们能否在保持这种有利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削弱他，比如高颎，我认为决不能为他所用。”
独孤震点点头，他同意李渊的意见，高颎声望太高，留在杨元庆那里确实是对他们的一大威胁。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另外，我要再次提醒你，你不得募私兵，实在太危险，有了杨玄感的教训，杨广对各地招募郡兵控制得极严，一旦被他知道，你就完了。”
李渊叹息一声，“杨元庆招募几万军，他不管，我们只要招募几百人就要倒霉，这算什么？”
“哼！你以为他不想管吗？他是鞭长莫及，太原不能和丰州比。”
“可是我担心将来起事时，招募那些没有任何训练的农民，他们能和精锐的隋军对阵吗？就像杨玄感一样，手上有二十万大军又如何，一战即溃，舅父，要想成功，手中必须有精锐之兵，真正的军队，而不是那些流民。”
独孤震微微一笑，“你以为我想不到吗？我之所以千方百计把你安放在太原，其实是有很深的用意。”
李渊一怔，不解地看着独孤震，独孤震又笑着安慰他，“杨谅之乱后，驻扎在河东的军队，基本上都是关陇之兵，河东十几万府兵的中高层军官，至少有一半是我们关陇贵族的家奴故旧之后，只要你起兵，我就能发动其他关陇世家一起支持你，不仅如此，我们田庄的庄丁和假子家奴，加起来也有数万人，更不用说让你想都想不到的钱粮储蓄，所以我让你一点都不要担心，你只管把你的太原留守之位坐稳了。”
李渊默默点头，今天独孤震终于把话说透了。
……
李渊在独孤府呆的时间并不长，便告辞走了，马车在空旷寂静的大街上行走，夜色深沉。
李渊一直在沉默之中，月光从车窗缝隙里透入，照在李渊那略显得苍白的脸上，他目光复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父亲！”
一旁的李建成低声道：“我觉得独孤氏用心险恶，他利用我们做夺权的工具，当做他的傀儡，一旦夺权成功，独孤氏会不会……”
李渊半晌才露出一丝冷笑，“或许他是有这种想法，只是我李渊又岂能任他摆布？”
说到这，李渊又语重心长对长子道：“要学会忍耐，我们现在需要独孤家的支持，绝不能和他们翻脸，他利用我们，我们何尝不是利用他，只不过是看谁能利用到最后，你要记住我的话，以后，我会慢慢让你独挡一面。”
李建成点了点头，又道：“父亲，杨元庆之事我们不用考虑，我感觉，独孤家比我们更重视他。”
“确实如此，以独孤震的眼光，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杨元庆的威胁，让他去考虑，我们不要过问了。”
马车越行越快，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
……
次日上午，独孤震匆匆走进了宣政殿偏殿，大宦官李忠良迎了上来，杨广在追查蜀王杨秀逃走一案时，处死了一百多名看守杨秀的侍卫和宦官，李忠良却因为找到替死鬼而逃过一劫，杨广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独孤相国请稍等片刻，圣上正在接见韦寺卿。”
独孤震点点头，估计还是为了五原郡科举一事，其实他今天也是为这件事而来。
“我就等候一会儿吧！”
独孤震走进大殿，李忠良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我还有一些消息，独孤相国有没有兴趣？”
独孤震迅速瞥了他一眼，李忠良的脸上挂着谄笑和掩饰不住的贪婪目光，他在沉寂了几个月后，又一次忍不住露出了他贪婪的本性，独孤震极度厌恶此人，但现在他还需要利用这个宦官，需要得到他的宫中情报，有些消息很有价值。
“你写纸条传来，该给你的，不会少。”
李忠良大喜，连连点头哈腰，“我今晚就派人送来！”
……
御书房内，杨广正在听取鸿胪寺卿韦霁的答复，关于五原郡那两个高中的韦家子弟，杨广很担心关陇士族也开始支持杨元庆，他必须要弄清这件事，绝不含糊。
“回禀陛下，臣昨晚回去查这两人，考上第八名的韦师明是臣族弟韦薰第五子，是一个小妾所生，而韦薰本人并没有入仕，身体多病，一直住在长安杜陵老宅静养，臣很少能见到他，这件事臣确实不知情，昨晚已经命人赶去长安责问他。”
“那考第一名的韦纶呢？”杨广又冷冷问道。
“韦纶此人臣也查到了，是韦家归北支的子弟，关系更是偏远，以务农为生。”
韦霁就是在告诉杨广，这两人虽是韦氏子弟，但都是偏房庶子，去五原郡参加秋试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和韦家的主干也没有关系。
杨广的脸色稍稍缓和一点，他关心的是，这两人去五原郡是不是韦家的安排？从他们身份来说，虽然也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尤其韦家不会安排归北支的子弟去，但杨广心中还是不舒服，因为杨元庆此举就是一种暗示，暗示关陇士族也在支持他，会让很多关陇士族产生误会。
“朕可以相信韦家并没有支持杨元庆，但这件事你必须公开辟谣，不能让世人误会，还有，韦家准备怎么处理这两名子弟？”
“臣一定照陛下的意思公开辟谣，关于这两名子弟，臣昨晚和一些族人商量过，决定对他们进行严厉处理，三年不准参与族祭，责令他们脱离五原郡。”
杨广的本意是想让韦家把这两名子弟赶出家族，不承认他们是韦氏子弟，可这样一来，韦家内部会分裂，反而会造成一部分韦氏子弟支持杨元庆，杨广有这个担忧，他便没有多说什么。
“朕知道了，就按你的想法去做。”
“臣遵旨！”
韦霁行一礼，便退了下去，杨广心中着实有些烦恼，其实他并不担心杨元庆扩充军事力量，而杨元庆举行科举，他却极为重视，这是一种政治举动，是杨元庆独立的一种征兆，令杨广无法容忍。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独孤相国来了，求见陛下！”
“宣他进来！”杨广无奈地叹口气，他深恨杨元庆的科举，却又没有什么办法阻止。
片刻，独孤震走了进来，躬身施礼，“臣独孤震参见陛下！”
“独孤爱卿，你有什么事急着见朕？”
“回禀陛下，是关于高颎。”
杨广精神一振，这也是他极为恼恨之事，高颎竟然敢去帮杨元庆，简直是活得腻烦了。
“你说！”
“陛下，绝不能让高颎辅佐杨元庆……”
独孤震话没有说完，杨广便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个朕心里很清楚，只说你的策略。”
“陛下，臣建议陛下重新召高颎入朝为官，臣相信，以他对名声的看重，他不敢不来。”
杨广眯着眼沉思片刻，这是个好办法，高颎的三个儿子都在朝中为官，除非他不想要儿子的命。
杨广又想了一想，便点头应允了，“可以，既然他喜欢跑边疆，朕就封他为司隶台大夫，替朕去安抚岭南和交趾蛮族！”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九章 寻找军资
在五原郡郡衙前，高颎接受了宣旨官当众宣读旨意，杨广封他为内史令兼司隶台大夫，命他立刻入京赴职，对高颎而言，这道旨意他不得不接受，除非他不承认自己的隋臣。
高颎和众人依依惜别，跟着宣旨官踏上了南归的道路……
房间里，杨元庆负手凝视着窗外，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沮丧，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策了，他过早地把高颎拿出来，以高熲的盛名，焉能不招杨广的嫉恨？
虽然高颎做主考能吸引天下士子眼球，但这却是要以他后期失去高颎的代价，一得一失，明显是失大于得，如果是在后期争霸时期再拿出高颎，那他获得政治上的优势是任何一方都难以比拟，但现在……杨元庆低低叹了口气。
一旁杜如晦小心翼翼劝他，“总管，虽然高阁老被召回朝廷，但毕竟天下都已经知道，高阁老是支持总管，也会让很多人追随高阁老，将来高阁老的影响力还会显现，再说，以高阁老现在的年纪，他未必能支持到那时，现在让他做主考，也未必是失策。”
杨元庆摇摇头，“失策就是失策，长史不用再安慰我，关键是要吸取这一次失策的教训。”
说到这，杨元庆又问他道：“长史认为我该吸取什么教训？”
杜如晦低头沉思半响，缓缓道：“我认为是总管这段时间太顺了。”
杨元庆点点头，“你说得一点不错，这几个月我确实是太顺了，顺利夺取军权，顺利巩固军权，顺利获得大家的支持，势力顺利南扩，一路顺风，就让我有些忘乎所以，昏了头，竟把高颎推出来做主考官，却忘了高颎的命运不是掌握在我杨元庆手中，也不是掌握在他自己手中，而是在杨广手中，一纸圣旨便把他召回去了，轻敌者必败，我的这个教训惨痛啊！”
杜如晦微微笑道：“其实我觉得高颎离开是一件好事。”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杜如晦，不解地问道：“长史此话怎讲？”
“总管不能总是靠别人，没有了高颎，难道总管在政治上就会输吗？没有了高颎，总管便只能靠自己，踏踏实实把每一件小事做好，礼贤下士，善待民众，厚积薄发，这样积累的名声不是高颎的名声，而是总管自己名声，大家不再是因为高颎而来投靠，而是因为总管的名望而来投靠，高熲的离去，其实是搬去了总管依赖的大石，百利无一害。”
这些话在杜如晦心中压抑了很久，不吐不快，杜如晦的话使杨元庆的心也慢慢亮堂起来，他默默点头，他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沉静了，高颎离去所产生的沮丧和压力，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杨元庆笑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给了我教训，不能因顺利而忘乎所以，我们还是要低调行事，只要朝廷不触犯到我们的利益，我们也不要再做刺激他的事，埋头积粮存钱才是王道。”
……
时间渐渐进入十二月，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整个关陇地区都被大雪覆盖，原野空旷，人迹难寻，到处是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在弘化郡合水县北约四十里，又有一座小县城，这座小县城就叫弘化县，县城很小，城池周长只有八里，人口五百余户，若不是有城墙包围，这就是一座镇子。
在弘化县以北两里外的马岭河边，修建着几十座巨大的仓库，这是元家造反时修建的仓库，储存了大量的战略物资，元家储存的财富，一大半都耗费在准备这些物资上，平定元家叛乱后，大部分物资都被运去长安，大部分仓库也被毁掉，但还是有不少物资留下，由一营士兵看守。
这天上午，弘化县平安客栈前来了一名中年男子，此人姓赵，叫赵三保，是弘化县有名的地头蛇，长得瘦小干枯，一双眼睛异常灵活，他是本地人，手眼通天，关系极广，黑白两道他都有路子，甚至连奴贼白瑜娑他也能找到，专门给人牵线搭桥，收取佣金度日。
赵三保走进客栈，贼头贼头问：“老掌柜，找我的人在哪里？”
掌柜不高兴地指了一指后面院子，“第一个院子便是。”
赵三保像黄鼠狼一般溜进第一座院子，今天有人给他带话，一名大商人想要和他做笔买卖。
他走了院子，见两名随从站在院中，他连忙拱手道：“在下赵三保，是不是有人找我？”
一名随从看了他一眼，“你随我来！”
随从带赵三保走进一间屋子，只见屋子里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满脸和善，身穿黑色绸缎长袍，头戴八角帽，典型的商人打扮。
“李东主，他来了。”
这位李东主正是李靖装扮，他奉杨元庆的命令，扮作商人来弘化郡做一笔买卖。
李靖笑眯眯道：“你就是消息人脉极广的赵三保？”
赵三保拍了拍胸膛道：“这弘化县和合水县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只要你出的起价钱，我什么都能办到，就算你想娶县令的女儿，我也有办法。”
李靖笑了笑，一摆手，“请坐吧！”
赵三保坐下，一名随从又给他端来一杯热茶，热茶下肚，赵三保立刻精神百倍，“这位老爷请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李靖沉吟一下问：“县北那十几座元家仓库，你去过去吗？”
“怎么会没有去过？”
赵三保笑着摆摆手，“我给那个马校尉不知拉了多少关系，那座十几座仓库，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哦？一般人是去买什么？”
赵三保猜到了几分，估计这个商人也是来买东西的，他便道：“主要是买粮食、布匹还有帐篷，那些仓库里值钱的就是这三样，其他都是不值钱的杂货，没人要。”
“有兵器吗？”李靖问道。
赵三保吓了一跳，慌忙摇头：“兵器没有，已经被运走了，生铁也运走了，其实大部分钱粮布匹都被运回长安，只是剩了两万石粮食和几千匹布匹，以及很多没有用的杂货，要的话就要赶紧，明年春天就没了。”
其实李靖要的就是那些杂货，他们得到消息，弘化郡的元氏仓库里堆放着大量制造弓箭的原料，干、角、筋、胶、丝、漆、箭杆、羽毛等等，朝廷正陆陆续续将元家仓库里的物资运回长安，因为冬天来临，便暂停了运输，到明年春天这些物资将全部远走，这些制造弓箭原料都是丰州需要的战略物资，无论如何，丰州要把这些物资弄到手。
李靖又问：“那些杂货有什么？”
“都是些牛筋、牛角、胶水、油漆之类，估计是造弓箭所用，还有不少旗帜锣鼓，反正堆得像山一样。”
赵三保忽然反应过来，小声问：“莫非你想要这些杂货？”
李靖点点头，“替我找到看守物资的校尉，少不了你好处。”
……
负责看守元家仓库的校尉姓马，是弘化郡的郡兵校尉，率领三百士兵守卫仓库，所谓靠山吃山，这位马校尉通过倒卖仓库内的粮食和布匹发了大财，他听赵三保说，有人居然对那些杂货感兴趣，他便让马三保把人带来仓库。
马校尉长得又黑又胖，外表粗鲁愚蠢，但他实际上却是个极为精明之人，他知道那些杂货原料都是军用物资，一般商人平民都不会要，来买它们的人，必然不是普通人，极有可能是中原的哪一路反贼，高鸡泊还是瓦岗寨？
其实对于谁买这些东西，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价钱，乱世将至，底层军官们大都考虑怎么自保，各地军府盗卖兵器军资的现象十分严重。
马校尉对李靖拱拱手，“听说这位掌柜想要买那些杂物？”
李靖淡淡一笑，“先看看货吧！”
“请吧！”
马校尉带着李靖向一座巨大的仓库走去，“这些原料物资过了年后，长安那边会有官员来清盘，你若想要就尽快买走，否则就没有机会了。”
“校尉似乎并不担心自己责任。”
马校尉哈哈一笑，“往奴贼身上一推不就行了？中原那边不都是这样干的吗？”
两人走进仓库，只见各种物资放在木箱中，数百只大木箱堆积如一座小山，木箱上面用炭笔写着角筋、胶丝、杆羽等等，李靖迅速估计一下，这些物资至少造上万把弓和三十到五十万支箭，这还只是一座仓库，一共有十几座仓库，虽然不一定都存放制弓箭原料，但也绝不会只有这一点。
他随手从一只木箱里拾起一支造箭的木杆，木杆长两尺多，可以造骑弓箭，木杆笔直，质地均匀，是上好的桦木。
马校尉在一旁眯着眼道：“这可是用张掖那边产的桦木造成，上等货色，你若想要的话，一万两白银，我把这座仓库里的物资卖三成给你。”
“我全部都想要！”
马校尉吓了一跳，连连摇头，“不可能，全部拿走，我无法交代，最多只能卖三成，而且只限于这座仓库。”
李靖心中冷笑一声，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言为定，明天一早，我把银子带来。”
……
夜晚，乌云低垂，雾气弥漫，元氏仓库的守军和平时一样，躲在房间里烤火取暖，赌博喝酒，马校尉眯着眼睛在房间里喝着小酒，心中盘算着明天的一万两银子。
这时，一名士兵骂骂咧咧从房里出来，走去屋角撒尿，忽然，他感到了什么，走几步，眯着眼睛向马岭河对岸望去，清冷的月光下，只见雪地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越来越近，那竟然是骑兵。
士兵吓得大喊起来，“奴贼来了！奴贼来了！”
他撒腿便向城池方向奔逃，其他士兵也争先恐后向城池逃跑，数千骑兵霎时间冲进仓库，将整个元氏仓库吞没了。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章 北突求援
就在夜幕下，数千骑兵袭击元氏仓库前半个时辰，弘化县县令张淼的家中来了一名不速之客，此人二十余岁，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紫色长袍，头戴纱帽，背着手站在张淼的家门口，不远处，数十名侍卫站在一辆马车前。
“请问先生何人，找我有何贵干？”
“这里不好说话，进你府中去说。”来人神秘莫测，令张淼一头雾水。
张淼不知此人背景，但对方腰间佩戴的紫金鱼袋使他不敢有一丝怠慢，连忙将来人请进府，在客堂坐下，张淼这才小心翼翼问道：“请问，先生是……”
“在下丰州杨元庆！”
惊得张淼一下子站起身，慌忙深施一礼，“下官失礼，请杨总管恕罪！”
张淼有些惊慌失措，杨元庆竟亲自来他这个小县，而且来上门找他，令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办？心乱如麻。
“张县令请坐吧！”
杨元庆微微笑道：“我只是路过贵县，说几句话便走。”
张淼恭恭敬敬道：“请杨总管训示！”
“是这样，我接到情报，今天晚上白瑜娑的军队极可能来袭击弘化县，你们自己做好防御准备，不要轻易开城门。”
张淼吓得心惊胆战，这里离合水县极近，合水县驻扎有重兵，白瑜娑乱匪从不敢来袭击他们，怎么今晚要来？
“下官多谢杨总管提醒，下官马上派人去向合水县驻兵求救。”
杨元庆脸一沉，语气不悦道：“不用！把城门关好，白瑜娑的军队自然会退去。”
“是，下官明白了。”张淼心中奇怪，不知哪里得罪杨元庆了。
杨元庆又问他：“我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杨总管说，今晚白瑜娑的军队要来袭击弘化县，我紧闭城门便可。”
杨元庆点点头，站起身道：“这就件事，我走了。”
他起身便向外面走去，张淼一路送他出门，站在门口不停地躬身施礼，一直望着杨元庆上了马车，百余名亲兵护卫他远去，张淼这才擦去额头上的汗，长长松一口气。
马车上，‘杨元庆’摘下帽子对李靖埋怨道：“师父让我冒充总管，我回去非要被重打一百军棍。”
李靖笑眯眯道：“你身材年纪都和元庆相仿，冒充他最合适，我若冒充就显得太老了，不用担心，他不会知道这件事，知道了，我也能替你解释。”
冒充杨元庆之人正是苏烈，他挠挠头笑道：“冒充总管对那县令有用吗？”
“这个张县令我打听过，胆小怕事，杨总管亲自找他，比什么都管用。”
马车在城门关闭前冲出了城门，向白雪皑皑的旷野疾奔而去。
……
县令张淼坐在房间里忐忑不安，关闭城门的命令已经下达，但他不知道白瑜娑的军队会几时到来，他更不知道杨元庆亲自上门拜访，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朝廷知道了该怎么办？
他坐立不安，一会儿背手踱步，一会儿站在窗前长吁短叹，就在这时，一名家人急匆匆奔来，“老爷，外面出事了。”
张淼一惊，快步走出府门，只见一名衙役站在门口，满脸惊惶。
“出什么事了？”
“禀报县令，城外来了军队，正在洗劫元氏仓库，你去看看吧！”
张淼一言不发，一口气跑上城墙，站在城头向远处眺望，隐隐可以看见，两里外，无数骑兵已经将元家仓库包围了，数千头骆驼正在搬运物资。
张淼怔怔地望着，眼中露出恐惧之色，这时，县尉在旁边低声道：“县令，白瑜娑乱匪从不敢来弘化县，今天怎么来了，会不会不是他们？”
张淼一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县令，厉声喊道：“谁说不是，这就是白瑜娑乱匪！”
……
十天后，数千骑兵押送着满载物资的骆驼队浩浩荡荡返回了丰州，他们将十几座元家仓库一扫而空，得到了大量的战略物资，制做弓箭的原料、二十几万根上等白蜡杆，以及大量的帐篷、旗帜、锣鼓，以及部分粮食布匹。
粮食、布匹和帐篷之类物品丰州并不稀罕，但制造弓箭的原料和二十几万根上等白蜡杆，对丰州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丰州已经冶炼出上好精铁，就等着这些原料开始打造武器兵甲。
杜如晦喜出望外，立刻派人去大利城向杨元庆禀报。
……
此时，杨元庆正和五原郡郡丞崔君素在大利城视察蒲桃园，在几天前的军府、郡衙联席会议上，经过一番商议，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将大利城以南的一万顷蒲桃园缩减一半，改为种粮食，这样可以得到五千顷上好耕地。
“这次缩减的土地都是官田，农民个人的蒲桃园基本上没有动，如果他们愿意改种粮，这也只能随便他们。”
在无边无际被大雪覆盖的蒲桃架前，数十人骑马视察蒲桃园，崔君素在给杨元庆讲述具体的‘园改田’方案。
“这次改田涉及到二千多名蒲桃工安置，我已经和一些私人蒲桃园主联系过，这两千多人基本上可以安置，种田的农民我打算从关北各郡逃来的难民中挑选五千户，按一户百亩租种给他们，我们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基本上没有什么灾难，一年下来，这五千顷土地至少能提供四十万石官粮，用作战略储备。”
杨元庆点点头，他知道一亩地可以产小麦两石五斗左右，官方取八斗作为田租，和中原官田抽五成租赋相比，这个租赋确实不算高。
“这件事可以交给今年考上科举的士子们去做，好好锻炼他们的能力。”
“总管放心吧！这件事我会安排好。”
崔君素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可惜了五千顷上好的蒲桃园，大利蒲桃酒就要减产一半了。”
“蒲桃酒只是盛世产物，对于乱世，还是种粮最为重要，等将来盛世重来，我们再恢复种蒲桃，恢复大利蒲桃酒产量，再说物以稀为贵，产量减少，价格也会上涨，钱不会少赚。”
杨元庆安慰着崔君素，崔君素苦笑一声，“我也知道，只是心里有点可惜，有一点失落。”
杨元庆拍拍他的肩膀，调转马头向大利城方向而去，刚走出蒲桃园，一名骑兵疾奔而至，“禀报总管，突厥有一队骑兵到来，约五百人，在大利城等候总管。”
杨元庆一怔，大雪覆盖草原，突厥人怎么能过来，难道是效仿当年自己骑骆驼渡雪原吗？
他立刻催马向大利城奔去，在大利城外，果然看见了五百名骑骆驼的突厥士兵，没有杨元庆许可，守军不准他们进城。
五百突厥骑兵保护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头戴脱浑帽，身着昂贵的黑狐皮袍，挎弓佩刀，精神抖擞，他老远看见杨元庆，便大笑着喊了起来，“元庆老弟，想不到我会来吧！”
来人竟是北突厥叶护乌图，杨元庆大喜，笑着迎了上来，两人翻身下马，亲热地拥抱在一起。
乌图上下打量他一眼，给他他一拳笑道：“听说你也造反了？”
“怎么会呢？”
杨元庆一指城头上的隋朝大旗笑道：“依然是隋朝赤旗，我几时造反了？”
“我想也是，如果连你也造反，隋朝就该完蛋了。”
乌图又仔细看了一眼大利城，不由点点头赞道：“不愧是坚城固堡，薛延陀攻不下它，也是情理之中。”
杨元庆搂着他肩膀笑道：“先不说这些，进城去烤烤火，再喝几碗热汤。”
“那就承你的招待了。”
杨元庆一挥手，“开城！”
城门轰隆隆打开了，五百突厥骆驼骑兵列队进了大利城，杨元庆命官员安排突厥骑兵们吃饭休息，他则领着乌图来到县衙，在县衙的议事堂坐下。
喝了一杯热茶，乌图这对他道：“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来见你，是因为只有冬天，始毕可汗才不会进攻我，我们这几年打了三次大战，各有胜负，但今年秋天一战，我们却败了，战死三万多人。”
说到这里，乌图的表情变得异常严峻，他把后背的弓取下来，放在杨元庆面前，“你先看看这把弓！”
杨元庆接过弓看了一眼，他对弓浸淫多年，一看便知道是一把八斗骑弓，做工精良，乍一看，和隋军骑兵的弓没有什么区别，但仔细看，还是有所不同，隋军的弓主要用丝做弓弦，而这把弓却是用牛筋，杨元庆眉头一皱，“这不是隋军的弓！”
“确实不是，这是始毕可汗他们自己制造的弓。”
杨元庆大吃一惊，突厥人的弓他知道，制作粗陋，射程只有三四十步，他们怎么能做出这么强大的弓。
“坦率地说，这是隋朝人教会了他们，你们隋朝内乱，大量难民逃向突厥，他们中有很多工匠，就是这些工匠教会了始毕可汗怎么做弓，他们用两年的时间，造了大量的弓，结果今年秋天一战，把我们打得大败。”
乌图叹了口气，“由于弓箭上的劣势，我们现在处于危机之中，我不得不向你求援，希望你能卖给我五千把弓，我用高价买。”
杨元庆心里很清楚，始毕可汗之所以一直没有南下进攻自己，根本原因就是乌图在北方牵制住了他，如果乌图部被击溃，那么始毕可汗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必须会大举南下。
更重要是制弓的技术已经传入突厥，突厥并不缺原料，只缺技术，可以预见突厥的弓箭必然会突飞猛进，禁已经是禁不住，卖弓给乌图，也谈不上什么帮助异族了，这更多是一种战略上的抉择，他需要乌图替自己牵制住始毕可汗。
乌图见杨元庆在沉思，以为他不愿意，便道：“其实我并不想为难你，因为我也得到了一百多名隋朝弓匠，我以为立刻便能制出一样的弓，可是他们告诉我，做一把弓至少要两年，也就是说，我要两年后才能拥有和咄吉同样的弓，可等到那时，我的部族可能就会被他杀光了，时不我待，我只能来求你，但我也绝不让你吃亏。”
乌图从腰间取下一把刀，放在桌上，“这是黠嘎斯人用迦沙铁打制的宝刃，兵绝犀利，在突厥也是宝贝，我这次带来五千把，用一把迦沙刀换一把隋弓，怎么样？”
杨元庆拾起刀，缓缓抽出，只见寒光森森，刀锋犀利，不愧是用陨铁打造，其实弓箭丰州也有多余，民团就有三万把弓，卖给乌图五千张倒也无妨。
杨元庆微微一笑道：“我可以答应，不过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乌图大喜，“你说，什么条件！”
“我希望丰州和你的北突厥结盟，一旦始毕可汗进攻丰州，你的军队必须来支援我。”
乌图取出一支箭，一折两段，单膝跪下，对上天道：“我阿尔帖乌图在此向腾格尔发誓，一旦丰州有难，我的军队必定来援助，无论何时，绝不反悔！”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
两人谈完正事，乌图又取出一封信，递给杨元庆，“这是阿努丽给阿思朵的信，既然阿思朵已经决定跟你，那我们也同意，只希望你不要辜负她，那她也当做是你的妻子。”
杨元庆点点头，“你放心吧！我已把她当做是我的妻子，她会一直跟着我。”
乌图又叹了口气道：“还有一事我要提醒你，这次始毕可汗把我们击败，我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我的部族无力和他再战，你提供的五千把弓只能让我们自保，这样一来，始毕可汗或许就有精力考虑大隋，最近一两年，他可能会图谋大隋。”
说得这，乌图又连忙道：“不过丰州这边没有问题，我会派巡哨监视这边的动静，如果他想谋丰州，我会立刻派三万军队来支援你，但大隋别的地方，我就爱莫能助了。”
杨元庆沉吟一下又问：“始毕可汗现在有多少军队？”
“他现在控制了上千部族，有披甲士五十余万，实力强大，我现在只剩下十几万战士，已经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将来我们只能联合西突厥和他抗衡。”
杨元庆心中做出了决定，他必须要尽快进军榆林郡的河套地区，建立起防御突厥的工事。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一章 丰州东扩
榆林郡和五原郡一样，南面是荒原戈壁，人烟稀少，但北方沿黄河两岸也是河套平原一部分，土地肥沃，灌溉充足，两汉时，这里也进行了大规模开发，人口也一度达数十万之众，但随着汉末和两晋南北的战乱，这一带也渐渐荒芜下来。
杨广登基后，开始加强对河套平原的开发，大规模移民到五原郡，榆林郡北部的黄河两岸也有一定数量的移民，虽然远远比不上五原郡的规模，但也有一万余户，五六万人之多，分布在黄河北岸的狭长地带，形成了五个较大的移民点，沿用两汉时期的县名，叫西安阳镇、成宜镇、宜梁镇、临沃镇和河阳镇。
按照朝廷的计划，这五镇要分别建城为县，但由于高丽战争的影响，建县事宜便耽误下来，一直拖到今天，五座镇依然是人口聚集点，没有县城出现。
五镇民众主要以家族方式进行自治，虽然归属榆林郡，但郡治榆林县却在遥远的东方黄河转弯处，距离最近的临沃镇也有数百里之远，由于鞭长莫及，官府对这河套五镇难以管理。
事实上，榆林郡的官员也私下认为，河套五镇无论从历史沿革，还是从地理交通，都应该属于五原郡，当初移民时户部官员便提出了这一点，但被杨广否决，他不愿意丰州东扩。
但随着五原郡的发展，河套融合已是大势所趋。
大业十年一月下旬，塞外已经有一丝春天的气息，空气不那么寒冷，带着温润的感觉，雪线也渐渐向北退缩，羊群开始骚动起来。
这天上午，河套五镇中最西面的西安阳镇来了一支隋军骑兵队，足有数千人之多，军队紧靠着西安阳镇扎了大营，一群群的孩子和大人纷纷跑去军营看热闹。
这支军队自然就是从西面过来的丰州骑兵，这里距离五原郡最西面的乌海县只有一百五十里，大家也并不陌生，骑马奔行一天便可以抵达，不少居民还经常去乌海县买一点日常用品。
杨元庆带着数十名官员骑马视察西阳镇的情况，他用马鞭指着北方对众人道：“这里西汉时叫做西安阳县，县城遗址就在北面数里处，已经坍塌荒芜，不能再利用，这一带一共有近两千户移民，方圆百里，大大小小十几个村落，主要来自关北，前两年不少人家打算返乡，但正好刘迦论部造反，还是白瑜娑部肆虐，他们打消了回乡的念头，在这里安居下来，今年我的计划，是要将河套五镇逐一筑城建县，把它们纳入五原郡，并要在这里驻军，防御突厥，大家都说一说想法吧！”
杜如晦知道杨元庆真正的目的是建立东进补给线，这五个县建成，加上榆林县，一条完整的东进补给线便建立起来，这对将来丰州军东进幽州，有着极为重大的战略意义。
但一些现实的困难，杜如晦却不得不说，但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崔君素却担忧道：“朝廷那边怎么解释？”
这一次和上次的势力南扩又不一样了，上次关北各郡只是控制军队，而这一次不仅是驻军，而且是完全吞并河套，意义又不一样了，崔君素着实有点担心朝廷的反应。
杨元庆理解崔君素的担忧，虽然他也不想刺激朝廷，但有些事情必须要做，吞并河套，建立补给线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战略方案，现在已经是大业十年，必须要着手实施了。
“朝廷那边不用解释，对朝廷而言，这里依旧是五座边镇，但对我们而言，却是五座县，由我们派官员进行管辖，还有军队在五县驻兵，储存粮食物资。”
杨元庆见崔君素忧虑难解，便又安慰他道：“我估计圣上还要继续进行高丽之战，无暇顾及我们。”
众人都大吃一惊，一起问道：“这可是真？”
杨元庆对众人道：“虽然朝廷还没有正式做出决定，但我了解圣上，第一次高丽之战后，他将所有军队都遣散回各郡，但去年没有，所有的军队仍然聚集在涿郡，事实上，去年的高丽之战还没有开始打，就发生了元家造反事件，从他的大部分军队依然驻扎在涿郡，我便知道，他并不甘心，今年肯定还要再次发动高丽之战，以挽回他第一次败的颜面，而且这一次他并不费劲，粮食、物资、军队都已齐备，只要他下定决心，高丽之战肯定再次爆发。”
众人都默默无语，杨元庆说的是事实，完全有可能，去年朝廷在各地平定乱匪，颇有建树，杨义臣剿灭高士达和张金称，又击溃豆子岗格谦，而江南管崇的叛乱也遭到重挫，更重要是元家和杨玄感的叛乱被镇压，这极可能会使圣上再一次铤而走险，第三次东征高丽。
杨元庆却知道这其实不是第三次东征，而应该是第二次的延续，第二次征高丽，引出来元氏和杨玄感的造反，那一次呢，又会将谁引出来？
“各位，圣上东征高丽，必然难以顾及我们，我们要抓住这次机会将五镇建县，只要生米做成熟饭，最后他也无法再阻拦，这次五镇建县事关重大，望各位理解。”
这时，杜如晦终于说出了他的担心，“我支持筑城建县，但建县城的民夫怎么募集？而且一个月后就要开始春耕，这些都要考虑。”
杨元庆沉思片刻道：“可分两步走，现在离春耕还有一个月，可以先采石。”
他一指远方的乌拉山，“石料从乌拉山便可以采到，离这里不算太远，采石没有问题，待春播结束后，再调集军队、民团和民夫，再从关北和突厥招募人力，我想三四十万人没有问题，从现在开始，用一年到两年的时间，陆续建成五座县城，县城也不用大，周长十里足够，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巩固河套地区的边防，我相信朝廷也会从心里赞成我们筑城防御。”
旁边五原郡录事参军鱼全鸿有些担忧道：“几年前修建长城，死了近一半的人，我担心我们修城也会出现重大伤亡。”
杨元庆笑了笑：“我修过汾阳宫，我知道这里面的问题，只要保证钱粮充足，不要克扣工人，准许病人休息，那么基本上就不会出现死亡事件，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杨元庆又向远处招了招手，一名三十余岁的官员走上前，向众人行一礼，众人都没有见过此人，杨元庆给大家介绍道：“这位是我从工部请来的主事，姓李名春，参与过大隋很多处工程的修建，现为我幕僚，从现在开始，他出任丰州总管府工曹参军事。”
李春是杨元庆在修建汾阳宫时认识，因修建赵州桥而出名，但在官场上因为他正直沉默，不善交际，而一直仕途不顺，他的几个同僚都升了官，惟独他还在原地不动，依然只担任小小的主事，杨元庆知道他是怀才不遇，便派人将他请来丰州，委予重任。
李春一直在考虑五城修建的具体事宜，心中已经有了腹案，杨元庆宣布了他的任命，按理他应该客气几句，请大家多多关照，但他却没有寒暄，而是指着远处一条人工挖掘的灌溉渠对众人道：“那条河渠宽只有一丈，我建议把它拓宽到两丈五，这样可行百石拖船，各种材料便可以借助河渠和黄河运到各镇，可以极大地节省人工，另外，我发现这一带的土质很适合于烧制城砖，而且这边石炭储量丰富，所以我建议不用去乌拉山采石，直接用土烧制大城砖，用石灰调浆砌城，只要城池根基挖深，城墙厚实，结构合理，最后建成的城池甚至比石城还要坚固，这样可以省下很大人力，五座城池一年便可以完工。”
众人先是惊讶于李春不懂人情世故，但等他说完，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李春的建城方案比他们的想象都高明十倍，充分利用各种资源，最重要是可以极大减轻劳动强度。
杨元庆在一旁略有些得意，人才是需要发现才能为他所用，大隋很多低层小官都是才能卓著，只是他们没有后台背景而难以出头，这样的人才他需要尽可能地挖掘。
他点点头，对众人道：“这次修建五城，工程浩大，就由杜长史出任五县筑城大使，李参军和马督军担任副使，所需人力物力望各位鼎力支持。”
……
大业十年一月，随着榆林郡黄河北岸的五座县城开始陆续修建，丰州军开始了东扩的步伐，正如杨元庆的判断，二月初三，杨广下诏，命文武百官商议出兵征伐高丽之事，一连几天，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说话，二月二十日，杨广下诏，再次从山东、河南、河北三地征发民夫百万赴涿郡运送物资，驻扎在涿郡的五十万大军分百路向辽东进军，这依然属于第二次高丽战争的继续，但它同样激起了天下人愤怒，造反的风暴再次席卷全国。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二章 等待机会
时间渐渐到了大业十一年的五月，高丽之战已经在高丽王高元的乞降下正式结束，皇帝杨广返回京城。
虽然大隋天下的造反虽在大业九年遭到残酷镇压而处于低潮，但到了大业十年和十一年，造反风潮再次风起云涌，而且气势更加浩大，杜伏威在江淮起兵，屡败官兵，拥兵十余万；瓦岗寨翟让和李密拥兵二十余万；清河郡窦建德收集高士达和张金称叛军，再起举兵，兵力二十余万，攻城掠寨，声势浩大。
还有河北魏刀儿拥兵十余万，卢明月在豆子岗再次东山再起，拥兵十余万，渡过黄河，进占齐军祝阿县，和齐郡左孝友的十万大军呼应，此外还有各地造反者上百支，逐渐由农民造反转变为各地豪族造反，他们不再局限于乡村，而是攻打郡县，据城为王，开始严重威胁到了大隋王朝的根基。
此时的杨广已被此起彼伏的造反弄得焦头烂额，以前的造反只在乡村，但现在的造反大多是地方豪门，他们攻城掠郡，杀死官吏，击败隋军，各地噩耗接二连三传来，去年杨广发了狠，将江南平乱不力的吐万绪和鱼俱罗双双免职问罪，鱼俱罗身受箭伤，病死在回京路上，吐万绪则死在大理寺狱中。
不仅是地方造反，杨广同时还关注上层人物的异心，去年杨义臣因为声望太高，拥兵十余万，被御史弹劾他擅自任命属官，因而被杨广猜忌，罢黜兵权后不久病逝。
而杨广的心腹大患，丰州杨元庆却趁高丽之战的机会，开始向东扩张，在黄河北岸修建了五座城池，使他的势力范围扩张到了马邑郡，令杨广又惊又怒，决定讨伐杨元庆。
而就在这时，京城内开始流传一支童谣，‘桃李子，有天下，杨氏灭，李氏兴’，一种不祥的预兆笼罩在京城上空。
……
京城道化坊内有一座占地五亩的中宅，这里便是张须陀的宅子，张须陀因为杨元庆自立之事而被调回京任光禄寺卿，但仅仅两个月后便被免职，整整两年时间，他一直便赋闲在家，领一份金紫光禄大夫的俸禄，过着清贫的日子。
虽然在京城无所事事，但张须陀一直关注着天下局势变化，杨广决定再次东征令他心中焦虑，他上奏折恳求圣上放弃东征高丽的计划，但他的奏折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同时他也更加关注齐郡的局势，他保持着和几个心腹爱将的通信，就在前两天，张须陀到了秦琼的来信，说贼帅卢明月率军十余万渡过黄河，进驻祝阿县，而贼帅左孝友分兵两路，进攻邹平县和临济县，太守徐元芳决定率军救援。
这个消息令张须陀焦急万分，这明显是卢明月的调虎离山之计，用左孝友把徐元芳的主力从历城县调出，然后他再趁虚攻打历城县，如果徐元芳回兵援助，必然会中埋伏。
张须陀连夜写奏折向杨广禀报此事，恳求杨广调兵支援齐郡，他心急如焚，如果历城县被攻破，齐郡就完了。
房间里，张须陀坐立不安，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脑海里仿佛出现了历城县被攻破的情形，火光冲天，卢明月纵兵大掠，烧杀奸淫，几十万民众四散逃命，而军中将领的家眷都在历城县，如果县城被攻破，必然会军心大乱，张须陀心中恨极了徐元芳的愚蠢无智。
这时，房门敲响，传来他妻子的声音，“老爷，有人找！”
“是谁？”
“好像是丰州来的。”
张须陀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这已经是杨元庆第三次派人来，他心中不悦，但人还是要见，毕竟来人从丰州千里跋涉而来，如果闭门不见，未免有些失礼。
“请他去客堂！”
张须陀对杨元庆的拥兵自立非常反感，甚至是憎恨，若不是因为杨元庆还没有反隋，他早就和杨元庆断绝一切关系了。
张须陀背着手来到客堂，客堂内坐着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文士，此人便是杨元庆的文书郎张亮，奉命进京，劝说张须陀只是他的任务之一。
张亮的手指并没有残缺，杜如晦替他向杨元庆说情，最终饶了他，这两年张亮一直协助杜如晦，颇得杜如晦器重，向杨元庆推荐他为文书郎。
张亮坐在客堂里考虑怎么劝说张须陀，他见张须陀家居破旧，估计他日子过得清贫，张须陀没有实职，只有散官，那他的俸禄只能拿一半，一年也就两百五十石粮食，也没有其他补贴，据说永业田早已卖掉，没有田赋收入，日子过得很清贫，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这时，脚步声响起，身材高大威猛的张须陀从屋外走了进来。
张亮慌忙站起身施礼，“参见将军！”
“请坐吧！”
张须陀的语气很冷淡，他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对徒弟杨元庆的恼火使对张亮也没有好脸色。
不等张亮开口，张须陀一摆手道：“如果是劝我去丰州，那我只有三个字答复，‘不可能！’”
张亮干笑一声道：“将军又何必这样顽固不化呢？总管念师徒之情，已经三次来请将军，足见他的诚意，临走时，总管对我说，他的一个师父已经被当今皇帝害死，他不愿意另一个师父也死在皇帝手中。”
杨元庆的关心使张须陀的脸色稍微好一点，但他依然摇摇头，“鱼俱罗不是被圣上害死，他是剿匪不力被圣上免职，半路上箭疮迸裂而死，这很正常，做事不力就该受罚，我不觉得圣上有什么不对。”
“可是圣上却没有任何理由就罢免了将军的官职，赋闲两年了，这对将军何其不公？”
“你错了！”
张须陀反驳道：“圣上没有对我不公，相反，这正是圣上对我的宽容，徒弟拥兵自立，试问谁还敢用他的师父？圣上只是不让我任职官，但依旧保留了我的散官和爵位，若是换别人，早就把我推去砍了，这难道不是圣上的宽容吗？甚至连监视的人都没有，我去哪里都可以，我觉得圣上是恩待于我。”
“可是……将军府上也太贫寒，若将军肯去丰州，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还愁没有吗？”
张须陀勃然大怒，腾地站起身，怒视他道：“我不欢迎你，你走吧！”
张亮满脸尴尬，有点不知所措，张须陀哼了一声，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冷冷道：“你回去告诉杨元庆，他父亲造反，他被迫拥隋而自立，我不怪他，但我也不会帮他，可如果他胆敢逆隋造反，我张须陀会亲手斩下他的人头，然后我会自绝向大隋谢罪，以洗我张须陀的清白。”
说完，张须陀也不回头，大步离去，半晌，张亮苦笑一声，难怪临走时，总管说尽力而为便可，张须陀实在是……哎！
张须陀回到房中，心中怒气未平，他刚才忘记问了，用钱财权势诱惑他，是杨元庆的意思，还是那个黑脸文士自己的意思，如果是杨元庆的意思，那他真是瞎了眼，教出这么一个卑劣之人。
但张须陀慢慢冷静下来，他觉得应该不是杨元庆的意思，人说从小可见老，杨元庆小时候就是一个极为清高、自律之人，他没有这么庸俗，至少他知道钱财权势打动不了自己，如果他有此意，第一次就该提出来了。
想通这一点，张须陀的心中好受一点。
这时，房间外又传来妻子的声音，“老爷，快出来吧！宫里来人了。”
张须陀一惊，快步走出房间，“人在哪里？”
“在院子里，是两个宦官。”
张须陀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院子，他隐隐猜到是齐郡之事，他几天前给圣上交了奏折，一定是圣上看到了，才会有宦官来找他，张须陀的心紧张到了极点，但又充满了期盼。
院子里站着两名宦官，满脸不高兴，墙壁斑驳，没有粉刷，屋檐是破的，这是必修的，一根长长的朽木充着大梁支撑门房，这说明张须陀家里没钱，自然也无法给他们好处。
张须陀家中的寒酸令他们心中极为不爽，这时张须陀跑了上来，拱手道：“两位，让你们久等了。”
两名宦官对望一眼，见张须陀没有半点表示，不由心中暗骂他不知趣，连圣旨都不想宣布，便冷冷道：“张将军，圣上命你进宫，跟我们走吧！”
“两位公公，容我换一件衣服。”
张须陀穿着一件破旧的官袍，这是他十几年前的袍子，他一直当做家居衣裳，在家中穿一穿。
两名宦官却不耐烦道：“圣上命你半个时辰觐见，现在还剩一刻钟，你要让圣上等你吗？”
另一名宦官冷笑道：“过了这个时点，圣上就不会再见你，你自己想清楚。”
“那就走吧！”
张须陀顾不得换衣服，向门外奔去，这次机会，他无论如何不能放过。
一刻钟后，张须陀骑马疾奔到了皇城，两名宦官早被他甩得不见踪影。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三章 京城谶语
御书房里，杨广满脸铁青地坐在御案前，地上扔着一份奏折，这是从齐郡送来奏折，齐郡太守徐元芳草率出击，导致历城县空虚，历城县被贼帅卢明月军袭破，奸淫烧杀，洗掠全城，平民被屠杀者不可计数，徐元芳仓促回军中卢明月埋伏，隋军惨败，两万隋军被击溃，伤亡超过一半，齐郡沦陷。
而齐郡发生的这一切，在三天前的另一本奏折中已经详细描述了，那是张须陀的奏折，他已经预示到了这种结局出现。
旁边站着宇文述和虞世基，他们俩都低着头，杨广的雷霆之怒让他们有点心虚，当初就是他们二人力主换掉张须陀。
杨广冷冷看了他们一眼，他刚开开口怒斥，一名宦官走进房禀报，“陛下，张须陀到了。”
“宣他进来！”杨广把胸中一口闷气强行咽了回去。
片刻，张须陀匆匆走进朝房，躬身施礼，“臣张须陀参见陛下！”
“张爱卿免礼！”
杨广叹了口气，“朕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奏折上所有的担忧，都如实发生了。”
张须陀惊得后退两步，“陛下，历城县……被袭破了吗？”
杨广点了点头，“贼兵烧杀抢掠，死者不可胜数，徐元芳回军被伏击，死伤惨重，残军退到鲁郡，齐郡已经被乱匪卢明月占领。”
张须陀只觉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他的两个女儿都嫁在历城县，她们还能活吗？
张须陀强行稳住身体，慢慢跪下，“陛下，臣愿意去齐郡从军，誓杀卢贼！”
杨广脸上露出惭愧之色，道：“是朕不该把你换下，朕封你为齐郡通守，需要多少兵力钱粮，朕一概批准，只希望你能替朕夺回齐郡。”
“臣张须陀愿为陛下分忧，臣不要一兵一卒，臣就率领鲁郡残兵，杀回去！”
“好！夺回齐郡，朕自有封赏，来人！赐张爱卿新袍一领。”
张须陀惭愧道：“臣在家中有官袍，这身旧袍只是在家里穿一穿，因为时间太紧急，来不及换衣服，臣失礼，请陛下见谅。”
杨广微微笑道：“朕心里明白，你是清廉之臣，忠心之臣，也是朕最后的依靠，朕祝你旗开得胜。”
张须陀眼睛一红，泪水几乎涌出，他缓缓跪下，颤声道：“张须陀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去吧！朕等待你的好消息。”
张须陀磕了三个头，缓缓退下，一直目送张须陀背影消失，杨广才低低叹息，“日久见人心，此言不虚。”
杨广又对宇文述和虞世基道：“朕两年前赐给他的钱物，他全部用来赈灾，自己甘守清贫，家里只有两个老仆，他妻子亲自上街买菜，所买菜蔬也是青菜豆腐之类，鲜有肉食，他如果真和杨元庆有勾结，两年前他就该去丰州享受荣华富贵了。”
虞世基小心翼翼道：“张须陀没有异心固然不假，但他一年也有两百五十石的俸禄，一个月也有二十石，何至于清贫至此？”
杨广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他的俸禄还要送给阵亡将士的孤老，虞爱卿，你和他不是一类人，你想不到的。”
虞世基脸一红，不敢再吭声了，杨广觉得很疲惫，摆摆手，“虞爱卿退下吧！宇文爱卿留下。”
虞世基慢慢告退，房间里只剩下宇文述一人，宇文述也是刚到没有多久，他是来禀报另一件事，但此时他不敢打扰杨广。
杨广不知在想什么事情，半晌，他才从沉思中醒来，对宇文述道：“你接着说！”
宇文述这才又继续道：“臣追查谶语的来源，发现这条谶语是来自关中一带，而且最先传开者不是孩童和乞丐，而是几名道士。”
“道士？”
杨广不解地问：“是哪里的道士？”
“臣这两天一直在追查道士，但很奇怪，谁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连守城士兵也没有见过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桃李子，有天下，杨氏灭，李氏兴’这条谶语在京城流传后，杨广极为重视，他密令宇文述严查谶语来源，此时他听说谶语来自关中，是道士所传，他眉头紧锁在一起，摇了摇头，对宇文述道：“你继续查，要一查到底，到底是谁散布的谶语，朕一定要知道。”
“臣遵旨！”
等宇文述退下，杨广破天荒地下令，“朕要摆驾回宫！”
……
会通苑蓬莱阁，这里是杨广会仙修道之地，修建在太液池中的一座人工岛上，假山堆砌，高数十丈，宛如真岳，四周植被茂盛，种满各种奇花异草，其间修筑了数十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常有仙鹤飞临，俨如神仙之所。
在蓬莱阁内养着十几名方士，皆是修行有道之人，他们白天炼丹冥思，晚上夜观天象，通晓宇宙玄机，寻找升仙之术，平时与外界隔绝，轻易不能见到他们。
此时，杨广乘船来到了蓬莱阁，沐浴更衣，在主阁内坐下，耐心地等待方士到来，片刻，一声云板叩响，一名鹤发童颜的方士走了进来，身着八卦袍，披头散发，赤足而行，此人叫安迦陀，原本在终南山修行，被章仇太翼介绍给了杨广，说他在终南山修行，不知岁月，极善观测天象，能洞察后百年玄机。
安迦陀走到杨广面前作揖施礼，“参见陛下！”
杨广微微欠身，“先生请坐，又来打扰先生修行，只因朕深为不安。”
杨广三天前来过一次，他是请安迦陀确认谶语，今天他要知道结果。
等安迦陀坐下，杨广便急不可耐地问：“谶语可能当真？”
安迦陀点点头，“紫微黯淡，西方有异星突入，应和谶语，臣又用该谶语算了三卦，皆为大凶之相，卦向指西，又吻合天象，恐怕李姓之人，圣上要多加留意。”
杨广眼睛闪烁着凶光，李姓之人，会是谁？
……
谶语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而出，总是要有人散布，只有杨广做梦也想不到谶语会是谁散布而出。
宇文述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前，他吩咐一声，“任何人来拜访，都说我不在。”
他快步来到自己书房，一名侍妾替他脱去外袍，他坐下来便道：“让大公子来见我！”
片刻，宇文化及匆匆而至，宇文化及已经在年初重新出仕，官任右屯卫将军，三子宇文智也出任将作少监，宇文述原本的想法是让宇文化及去做一方藩镇，最好能成为幽州总管。
只是兄弟宇文策之死，令宇文述不敢再冒险，便改让儿子出任军职，这样他也有机会像杨义臣一样统兵十余万，杨义臣是老老实实放弃了军权，但宇文化及一旦掌握军权，他不就会再放弃。
“孩儿参见父亲！”
“我来问你，你派去散布谶语之人，处理得如何了？”
“回禀父亲，那三名散布谶语的假道士孩儿已经处决，处决假道士之人，孩儿同样杀了，最后是心腹所为，没有任何破绽。”
宇文述点了点头，对儿子的处理手段表示满意，这次谶语确实是宇文述散布，他要对付之人却是李浑，李浑欠账不还，还多次羞辱于他，此仇不报，宇文述绝不罢休，便命儿子宇文化及暗中散步了这条谶语。
但宇文述也没有想到，这条谶语竟引起杨广极度重视，从今天杨广的态度便可看出他的重视程度。
宇文述也知道，杨广表面上不在意各地乱匪造反，但他心中却开始害怕了，尤其从去年以来，新的造反者大多是各地豪强，开始攻城杀官，这让杨广意识到了社稷危机，所以他才这会这样害怕这种谶语。
这时，宇文化及又小心翼翼道：“父亲，孩儿今天又听到一件事，恐怕谶语还能再加以利用。”
“什么事，你就直说，不要再我面前打哑谜。”宇文述有些不悦道。
“是！孩儿今天听说杨元庆的母亲姓李，能不能把谶语往他身上引？”
一句话提醒了宇文述，杨元庆母亲姓李，这件事他知道的，他竟然把这件事忘了，宇文述狠狠一拍自己脑门，心中懊恼，早知道今天便可以提醒杨广了。
但宇文述转念又一想，如果提醒了杨广，那杨广的目标就会对准杨元庆，那么李浑就会被他忽略，这可不行，必须先杀掉李浑，然后再把目标引向杨元庆。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对谁也不能说，时机成熟，我们再转头对付杨元庆。”
“父亲放心，孩儿对谁也不会用。”
宇文述对儿子宇文化及还算满意，便笑道：“我打算让你带兵去剿匪，增加你的资历，你意下如何？”
宇文化及有些害怕，“只怕孩儿带兵经验不足，反而被贼人所败。”
宇文述微微一笑，“我知道，我让我手下大将裴仁基做了你副将，协助你剿匪，有他在，你剿匪没有问题，而且我只会让你会对付一些小匪，瓦岗寨之类，不会让你去。”
宇文化及吃了一惊，连忙道：“父亲，裴仁基之子裴行俨可是杨元庆的部将，这不妥吧！”
宇文述呵呵笑了起来，“你放心，杨元庆没有反隋，裴家也没有造反，裴仁基不会有任何异心！”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四章 紧急应对
独孤良的马车缓缓在独孤震的府宅前停下，独孤良下了马车，管家上前行礼，“长老爷来了！”
“嗯！”
独孤良有心事，他随口答应一声，直接向府中走去，一直走到书房前，门口一名书童立刻高声道：“长老爷来了！”
“请他进来！”书房里传来独孤震的声音。
独孤良快步走进了书房，只见房间里，独孤震正坐下灯下写信，见他进来，独孤震放下手中笔道：“坐下吧！”
独孤良坐下便问：“八叔找我，可是为最近京城谶语之事？”
独孤震点点头，“事情比你想象的严重。”
独孤良心中有些不安，莫非是他担忧的事情发生了？他问：“难道是谶语被确认了吗？”
独孤震取出一张纸条，叹口气道：“这是李忠良刚刚派人送来的纸条，圣上找了方士安迦陀，恐怕安迦陀确认了这条谶语，说圣上从蓬莱阁回来，眼睛凶得可怕。”
谶语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御用方士确认，那事态便严重了，大多时候会引发血案，独孤良担心的是李渊出事，不仅他们的心血会付之东流，还可能会牵连到独孤家。
“八叔，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独孤震背着手走了几步，“朝中姓李的贵族无非是李浑、李敏和李渊，一些中低层官员就不用考虑了，这三人中，如果论地位高，是李浑和李敏，但如果说掌实权，那是李渊，很有可能李渊是第一个对付，我们必须尽快帮李渊脱祸。”
“但没有理由，圣上也不能轻易动手吧！”
独孤震苦笑一声，“想找理由还不容易吗？高丽之战和元家造反后，关陇贵族已经被打压得差不多了，无力反抗，只能任他宰割，他如果想杀李渊，随便找个借口，就像他对付张瑾，把李渊调进京，然后派人去太原查他，没问题都会栽赃出问题。”
独孤良担忧地问：“可是帮他脱祸，又能从何处入手？”
独孤震沉思片刻，“我想从宇文述和萧后这两条路子同时着手。”
“还是让李神通的出面吗？”
独孤震点了点头，“让他出面最为合适，路子由我们找，他只管去送礼便可。”
“不知萧皇后那边有什么路子？”
独孤震笑了笑，“我知道怀恩和萧瑀之子萧静义关系极好，而萧静义又极得萧皇后宠爱，就让怀恩来牵线。”
独孤良沉思片刻，道：“我担心就算萧皇后也无法去除圣上的猜忌。”
独孤震笑了起来，“这个我知道，我们关键是争取时间，现在天下造反之势越演愈烈，洛阳是中原腹地，四面受敌，已经不安全了，我估计最迟明年，他就无法在洛阳呆下去，很可能会迁都，而迁都，他必然迁去江都，那时，我们的机会就要来了。”
“八叔，为什么不是迁都回长安？”
“哼！他是把南方视为他的根基，他营造江都多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迁都南下，长安是关陇贵族的老巢，他怎么敢回去？只要他迁都去了江都，那李渊便可效仿杨元庆，拥隋而自立，他就算想杀也没有机会了，所以现在我们必须要千方百计拖延时间。”
说到这，独孤震又阴阴笑道：“除了李浑和李敏，其实还有杨元庆，杨元庆的母亲不就姓李吗？有杨元庆这个借口，还怕宇文述不卖力吗？”
“八叔果然高明！”
……
夜晚，张亮的马车驶进了洛水北岸的铜驼坊，这里是京城匠人集中之地，这次张亮进京除了劝说张须陀外，他还担负着一个任务，那就是招募一批刀匠回丰州，天下优良的军器匠大部分都住在京城内，足有上万人之多，分属将作监、军器监和少府寺，这些工匠大多有匠籍，世代为匠，没有人身自由，每天都要点卯上工，很难把他们带走。
但如果儿子接班后，父亲便可以退职，在家养老，丰州打的就是这批老匠人的主意，他们经验丰富，技艺高超，他们若去丰州，必能提高丰州的军器质量。
杨元庆早在一年以前便给张胜下了命令，张胜已经招募了五百良匠，陆陆续续把他们送回丰州，而这一次张亮来，是另有所图。
马车在一座占地只有一亩的小宅前停下，七八间屋子，低矮的围墙围着一片小院，是一座典型的小户人间。
“张使君，就是这里了。”
带张亮来的人叫做赵亦清，是张胜的副手，精明能干，招募军器工匠便是由他负责，他对军器监的工匠和这一带都非常熟悉。
张亮下了马车，赵亦清上前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名少年探头看一眼，“你们找谁？”
“你父亲在吗？”赵亦清笑眯眯问道。
“二郎，是谁？”院子里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不知道，有个读书人，说找爹爹。”
“我来，你去吧！”
脚步声响起，门开了，是一名中年男子，三十五六岁，身材中等，长得非常壮实，一脸憨厚老实的模样。
“你是……”
他见赵亦清有点眼熟，但一下子想不起，赵亦清微微笑道：“王大哥忘了吗？去年我找过你。”
“你是赵先生！”
男子终于想起，去年十月，这位赵先生找过自己三次，出高薪招募自己去丰州，但因为父亲去世，他没有去成。
他立刻热情起来，“先生请进！”
赵亦清点点头，给张亮使个眼色，两人走进了院子，赵亦清低声道：“此人叫王仲生，号称军器监第一刀匠，他能打造先生想要之刀。”
张亮笑了笑，走进来房间，房间里家具简陋，灯光昏暗，这些匠人虽然技艺高超，但收入却很微薄，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温饱。
两人坐下，王仲生给他们倒了一碗水，看得出他有些激动，王仲生属于胆小之人，去年赵亦清邀去丰州，他害怕出事，不敢答应，借口父亲去世推掉了，今年他听到一些消息，去丰州的同伴收入比这里高十倍，住房宽敞，衣食富足，更重要是，可以转为民籍，丢掉匠人的身份，王仲生一直便为自己当初的决定后悔。
赵亦清笑道：“如果现在有机会可以去丰州，王大哥还愿意去吗？”
王仲生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能够增加收入，改善家人生活，谁不愿意去呢？”
赵亦清点点头，给他介绍张亮，“这位是从丰州来的张先生，他想先问你一点事。”
张亮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放在桌上铺开，问道：“这种刀你会打造吗？”
王仲生把油灯拿上前，仔细看了看，笑了起来，“这是拍刃，长一丈三尺，重五十斤，双刃锋利，可劈可刺，非身高力猛者不能使用，用得不多，不过我能打造。”
拍刃也就是陌刀，南北朝时已经出现，但因为受锻造工艺限制，这时候的陌刀非常沉重，舞动吃力，所以并不受欢迎，但数十年后，随着锻造技术发展，陌刀变得轻薄，才开始流行起来。
由于不流行，会打造陌刀的工匠并不多，王仲生便是其中之一。
张亮大喜，便笑道：“这次王大哥请务必跟我们去丰州，我们会厚待于你。”
王仲生激动得站起身，“我和家人随时可以走。”
张亮点点头，但他今天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把王仲生请走，他还另有所图，几个月前，一名工匠透露一个消息，五年前，当时任刀匠头的王仲生率领一百余名刀匠打造了上千把陌刀，但还没有最后完成，他们便被勒令停工，转而全力备战高丽，这批陌刀便成了半成品，按照军器监的规矩，半成品不用登记造册，杨元庆便让张亮进京，把这批半成品陌刀搞到手。
张亮沉吟一下便问：“五年前，你们曾打造过一批拍刃，但没有完工，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王仲生沉思片刻，猛地想起来了，“有！这批拍刃现在还在，前两天，主事还嫌那批拍刃占地方，说要把它们清理掉。”
张亮精神一振，连忙问：“一般是怎么清理？”
“一般是回炉交库，但实际上，这种东西都不会回炉，一旦回炉，就要交还给生铁库，反正过了五年，也无帐可查了，一般是当官的会把它们私下卖给生铁铺，中饱私囊。”
王仲生明白张亮的意思了，笑道：“如果张先生想买，我可以替你联系主事，最多三天，他们就有办法将这批拍刃运出来。”
“你告诉主事，我愿出高价购买！”
……
三天后，在丰都市铁行的一家仓库里，张亮见到了这批半成品陌刀，所谓半成品，实际上已经成型，只是没有最后开刃，张亮拾起一把陌刀，长约一丈四尺，沉甸甸的，至少重五十余斤，他是书生，只能勉强拿动，却舞不起来。
旁边军器监的潘主事笑道：“一共有一千二百把，都是上好精铁打造，按照生铁价，一把十吊钱，你说开价二十吊钱，那么就是两万四千吊钱，但我们不要钱，要折成银子，那就是两千两银子，或者一千两黄金，可以吗？”
张亮回头看了一眼康巴斯，康巴斯将一只沉重的木箱放在潘主事面前，“这是一千两黄金，少府寺的官金，二十五两一饼，一共四十饼。”
潘主事打开箱子，黄灿灿的金子照得他眼睛都花了，他不禁心花怒发，迅速点了一遍黄金，便对他们笑着拱拱手，“我们成交！”
他和另外两名官员抬着箱子，上了一辆马车，马车疾驶而去。
康巴斯上前拾起一把陌刀，舞动两下，眉头一皱道：“这种刀有什么用？”
“杨总管说，这将来会是对付突厥人的利器！”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五章 争夺人口
辽阔的草野上，数十只苍鹰在天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远处是巍巍大斤山，黑黝黝的山体俨如巨龙一般横亘在草原上，山脚下森林茂盛，狭长的森林延绵千里。
这里是榆林郡以北的草原，向东数十里便是定襄郡，这里依然是大隋的领土，可事实上，生活在这一带的几乎都是突厥牧民，当年隋王朝曾经在这里安置落难的启民部，随着启民部渐渐强大北归，但依然有一小部分突厥人留在这一带放牧为生。
辽阔的草原上分布着一座座的突厥穹帐，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约两百余人，人人配双马，势如奔雷，穹帐前的突厥女人慌忙把孩子拉进帐中，几名壮实突厥男子从帐中走出。
他们并不慌张，隋军巡逻队经常从他们帐前经过，他们也习以为常。
“是丰州的巡逻骑兵。”
一名突厥男子凝视半晌道：“我看见了他们的赤鹰旗。”
自从五座城池在去年陆续修好后，来自丰州的隋军骑兵巡哨便常常出现这边草原上，他们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已经渐渐取代了原来的榆林郡边军。
话音刚落，隋军骑兵队便疾奔而至，飘扬的赤旗上绣着黑色的苍鹰，这是一队隋军斥候队，他们奉命来寻找一批汉民的踪影。
隋军骑兵勒住了战马，为首校尉拱拱手，用突厥语道：“向你们打听一件事，这两天有没有大批汉民北上的消息？”
几名突厥男子对望一眼，皆摇摇头，“几个月前有，但最近没有。”
其中一名突厥男子道：“将军去东面的原阳镇问问，或许会有消息，一般汉民北上，都要经过那里。”
“多谢了！”骑兵校尉回头一挥手，率领骑兵向东疾奔而去。
这两年由于中原持续动乱，尤其涿郡魏刀儿的造反声势浩大，大量民众纷纷逃进突厥躲避战乱，他们中有不少工匠，给突厥带去了先进制造兵甲技术和炼铁技术，而且走私猖獗，生铁等战略物资源源不断流入突厥。
原本隋军占据绝对优势的弓箭已经和突厥没有区别，只是因为突厥生铁量不足而使盔甲方面略逊于隋军外，其他装备并不比隋军差，而且突厥人骑马技术更高，弥补了盔甲不足，这样便使得突厥日益强大。
突厥统治者深刻感受到了隋民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他们不仅主动接纳并安抚逃民，同时也派官员去隋境鼓动隋民北迁，但从去年开始，丰州也派官员去中原宣传，接纳逃民，开始和突厥竞争，两地对逃民的争夺日益白热化。
几天前，驻扎在榆林郡的丰州军得到情报，有一批隋民北逃，榆林守将杨家臣便派出一支斥候队前去寻找这批逃民，并准备将他们劝去河套。
隋军骑兵一路奔驰，次日上午抵达了原阳镇，原阳镇位于金河南岸，是大隋最北面的一个小镇，从原阳镇再向北百余里，便是大斤山，大斤山北面虽然名义上还是大隋的领土，但实际上是突厥的控制地了，隋军必须要在逃民翻越大斤山之前将他们拦截住。
这支斥候队的校尉叫做武致远，是一名从军十年的老兵，积功升为校尉，经验十分丰富，他没有命令军队进镇，只派两名手下进镇打探消息。
片刻，两名手下纵马飞奔而回，激动地禀报道：“校尉，有消息，昨天晚上一批逃民北上，约两千余人。”
“没有骑马？”武致远连忙问道。
“一部分骑马，一部分步行，但听说可能有突厥士兵在北面接应。”
武致远心中迅速估算一下时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夜，如果这批逃民不休息，那么很可能已经翻越了大斤山，但如果他们中的老弱妇孺途中休息，那么就还来得及。
“走！”
武致远一声令下，二百骑兵向北方疾驰而去。
……
翻越大斤山的道路颇多，但最近的一条路叫做白道，是一处地势险要的隘口，汉朝时曾在这里筑城防御，但随着南北朝的动荡，所筑城池已经荒废，而且北方胡人也能从数百里外的东面绕过大斤山南下，白道筑城的战略意义已经不大。
黄昏时分，在白道以南约十余里处，大群隋民正扶老携幼艰难地向北进行，约两千余人，这是来自上谷郡和涿郡的逃民，由于魏刀儿之乱使他们在家乡难以生存，便有消息说，逃去突厥的民众都过得不错，有大片的土地可以耕种，几乎没有税赋，也没有战争，这些传言极具煽动性，几个县的民众便结伴前去突厥谋生。
两千余人，一半人骑马，一半人步行，行军速度并不快，数百名突厥士兵护送他们前行，但突厥士兵态度粗暴，对动作迟缓者轻则斥骂，重则用皮鞭抽打，接引他们的突厥官员变得态度冷淡，完全没有了鼓动他们北上时的热情，护送变成了押送，很多人已经开始后悔，但此时后悔已经没有用了，突厥士兵严密监视，根本无法逃跑。
众人只得跌跌撞撞向北而去，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雷霆般的马蹄声，一支骑兵正向这边疾速追来。
“是隋军！”
突厥士兵们大声喊叫，纷纷拔刀搭箭，迎战上去，两千隋民吓得要四散奔逃，一百余名突厥士兵却挥鞭猛抽，“不准跑，统统蹲下！”
几声惨叫声传来，这是几名年轻男子想骑马逃走，被突厥士兵用箭射杀，两千隋民都被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蹲下，像羊群一般挤成一团。
远处，隋军骑兵已经追到了，虽然斥候的任务并不是厮杀，但此时他们若不出手，隋民们就要越过大斤山，进入突厥势力范围了，校尉武致远毅然决定出击，歼灭突厥士兵，抢回这些人口。
他大声喝令，“注意队形，防御敌方弓箭！”
两百隋军放慢了步伐，对方约五百人，两倍余他们，两百隋军分为四队，各有队正率领，他们手执弓箭缓缓向突厥军靠近。
约三百步时，武致远一摆手，隋军士兵停住前进，和突厥士兵对峙，只对峙了不到一刻钟，突厥军陡然爆发，数百骑兵风驰电掣般向隋军士兵冲来，战马奔驰，长矛锐利，脸上挂着狰狞的狂笑。
武致远异常冷静，他喝令一声，“弓箭准备！”
两百张弓箭刷地举起，对准了密集冲来的突厥军，突厥军瞬间便冲进一百二十步，这是隋军弓箭的射程，“射！”武致远一声令下，两百支箭腾空而起，如雨点般射进了疾奔而来的突厥军群，一片惨叫声响起，数十人被射倒。
但此时，突厥军也发箭了，他们奔跑中射箭，一支支箭从百步外呼啸而至，隋军士兵举盾相迎，但还是有十几人被箭射中，惨叫着栽倒下马。
突厥士兵已冲到七十步外，隋军的第二轮箭射出了，箭力强劲，射透敌军皮甲，一名名突厥士兵在疾奔中滚翻落地，两轮箭，突厥军减员九十余人，但此时，他们已经杀到四十步外。
“二龙出水阵！”
武致远一声令下，隋军立刻兵分两路，向两边疾奔，避免和突厥士兵的正面相撞，突厥千夫长大声喝令，冲击而上的突厥如刀劈一半，一下子分成两队，各向隋军追击而去。
突厥军弱点在队伍混乱，没有阵型，几乎是各自为战，优点是冲击力强，马术高超，隋军的优点却是训练有素，讲究阵型配合，整体作战能力强，兵甲精锐，但弱点也有，主要就是控马技术逊于对方。
此时隋军已经化解了突厥骑兵的第一波冲击，转而迎战而上，在草原展开了激烈的骑兵对战，尽管双方人数都不多，以不到两百人对阵三百人，但依旧打得惊心动魄，惨烈无比，双方长矛格斗，刀劈剑砍，不断有士兵被杀死，惨叫落马。
虽然隋军士兵人数上略逊一筹，但这两百人是战斗力极强的斥候军，是隋军中的精锐，他们配合默契，往往是几人对阵一人，杀死一人，又集体转向另一人，作战效率极高，没有无用功地奔。
相反，突厥士兵几乎没有配合，都是各自为阵，大部分时间都在奔跑之中，看似跑得眼花缭乱，但杀敌时间却不多，作战效率低下，这就是训练和不训练的区别，这也是隋军要拉开战线的目的，使突厥士兵难以集中作战。
隋军越战越勇，渐渐地占据上风，兵力对比已经逆转，人数上双方已持平，这时天色已经黑了，漫天繁星挂在天幕中闪烁，草原上的恶战依然在继续，隋军的夜战训练此时开始发挥优势，尽管隋军不断减员，但剩下士兵依旧跟随着火长，而火长则跟随着队正，阵型不乱。
突厥士兵没有夜间作战的习惯，突厥千夫长见伤亡已过半，他大喊一声，剩下的一百五十余突厥士兵纷纷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向逃去，看守隋民的近百名突厥士兵也不再管隋民，跟着他们首领向东北方向奔逃。
草原上响起了隋军胜利的欢呼声，两百隋军阵亡六十余人，而对方则阵亡二百七十余人，这一场遭遇战以隋军大胜结束。
武致远催马上前，对两千余胆战心惊的逃民大喊道：“尔等不用害怕，我们是丰州隋军，领你们去丰州落户，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造反，可让你们丰衣足食，要比去突厥为奴强上百倍！”
逃民们听说是丰州隋军，惊惧之心稍去，此时他们已经不愿再去突厥，便在隋军斥候的护卫下，掉头向榆林郡方向而去。
……
【注：隋末大乱时，大量隋朝难民逃入突厥】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六章 形势严峻
第三天中午，校尉武致远率领士兵护卫着两千余名北逃难民抵达了榆林湖，难民皆已筋疲力尽，但想到突厥军会追赶而来，畏惧之心使他们不敢休息，一路南逃，终于到了隋军们所说安全地带，看见了蔚蓝如宝石般的湖水，两千余男女老幼精神振奋，欢呼着向湖边奔去，痛饮湖水，欢声笑语响彻湖畔。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远方大喊：“校尉，你看！”
武致远看见了，只见数里外有一座规模庞大的军营，士兵们都一起大喊起来：“是军营！”
出现在榆林湖畔的军营只能是丰州军，远处一队巡哨骑兵疾奔而来，片刻奔至眼看，他们惊讶地望着湖边黑压压的数千难民，为首军官高声问道：“是哪里来人？”
武致远上前拱手施礼，“在下是丰州军驻榆林郡斥候校尉武致远，奉杨督军之命拦截北逃隋民归来。”
军官笑道：“果然是你们，总管有令，若你们回来，让校尉前去见他，难民暂时进营安置。”
武致远一下子愣住了，“总管来了吗？”
“总管率军抵达榆林，此时正在大营内，请跟我来吧！”
武致远点点头，交代手下把难民带回大营，他催马跟着巡哨官向大营奔去。
……
这是一座有两万精锐之军的隋军大营，由杨元庆亲自统帅。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站在地图前，神色严峻，十几天前，几名从突厥过来的商人都带来了同样的消息，突厥各部落正在大规模集结，这是突厥即将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先兆，令杨元庆深感忧虑。
自从前年秋天，始毕可汗利用弓箭之利大败北突厥乌图部，使突厥形势发生了逆转，乌图部被迫远遁剑河北方，对始毕可汗的牵制能力大大减弱，而以始毕可汗的强大，他已经能够同时两线作战，对南方的威胁日益增大，首当其冲便是给杨元庆的压力，此时丰州军的势力已经都东扩到榆林郡，这也使杨元庆承受突厥的攻击面大大增加，再加上屈突通部署在延安郡的五万大军，他竟有腹背受敌之势。
一旦始毕可汗集结完毕，大军南下，富庶的丰州首先就是他攻击的目标，尽管丰州可以动员十万民团兵和六万正规军，但和突厥四五十万大军相比还是非常吃力，就算丰州利用黄河防御住了突厥的进攻，那榆林郡的河套地区怎么办？五座新建的县城也必将毁在突厥人之手，将严重影响他的东进战略。
杨元庆非常忧虑，按照他的经验，从突厥集结到发兵一般耗时一个多月时间，就算始毕可汗地域广阔，两个月也够了，再加上路上行程，那么突厥大军抵达大隋的时间将是七月中旬到八月初之间。
现在是五月下旬，最迟两个月后突厥大军就将抵达隋突边境，要对付突厥的大举南下，只能用举国之兵，可是杨广怎么可能答应他的建议呢？
这时，帐外亲兵禀报：“总管，去拦截逃民的斥候校尉到了。”
“令他进来！”
片刻，武致远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道：“斥候校尉武致远参见总管！”
杨元庆笑了笑问：“你任务完成得如何？”
“回禀总管，卑职率弟兄在白道拦截住了两千余逃民，并和突厥军恶战一场，卑职以两百人对五百人，斩敌两百七十人获胜。”
“那手下弟兄损失多少？”
武致远叹了口气，“阵亡六十二人。”
杨元庆点点头，“阵亡的弟兄我会厚加抚恤，这次你们的军功也会嘉奖，我找你来是为另一件事。”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问道：“你们缴获的突厥兵甲还在吗？”
“回禀总管，都带来了。”
“很好，你去取几副过来。”
“卑职遵命！”武致远行一礼，退下去了。
杨元庆又立刻吩咐道：“去把几个督军和李司马都找来。”
不多时，杨家臣等四名督军和李靖都来到了中军大帐，武致远也取来了四副兵甲，包括突厥士兵的皮甲、长矛、刀、木盾和弓箭，一名突厥士兵完整的装备。
“大家看看吧！这就是突厥士兵的装备，再和隋军装备对比一下。”
众人都围上来，除了皮甲没有变化外，其他兵器都和从前不同了，虽然黠嘎斯出产优质的迦沙刀，但那毕竟是少量，只有突厥可汗的近卫军才能装备，一般突厥士兵的刀、矛和盾牌质量都比较差，但他们现在看到的，却是做工精湛，铁质上乘，比隋军兵器差不了多少，尤其弓箭，简直就是质的飞跃。
杨元庆拾起弓箭，张弓搭箭向远处射去，箭力强劲，竟射出百步远，隋军的弓箭也不过如此。
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异常沉重，事实摆在他们面前，由不得他们不信，突厥的武力加上他们的兵器，使他们变得更加强大。
杨元庆却笑了笑，“各位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杨元庆向后帐走去，片刻，后帐走出一名浑身铠甲的武士，厚重的铠甲把全身包裹严实，只露一对眼睛在外面，他手执一把两边开刃的长刀，做工精湛，长一丈五尺，武士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大地都震动起来。
众人都愣住了，这是何人？这时，重甲武士笑道：“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听声音，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杨元庆，李靖上下打量杨元庆，他若有所悟，惊讶道：“总管这是要对付骑兵！”
杨元庆笑道：“准确地说，是对付突厥骑兵，大家随我去做个试验。”
他缓缓向帐外走去，众人跟在他身后，李靖有些明白了，杨元庆手中的两刃长刀，汉朝叫斩马剑，现在叫做拍刃，但他见过的拍刃要比杨元庆手中的笨重，没有他手中拍刃这般轻盈精巧。
“大家记住，我现在是重甲士兵，我手中兵器叫陌刀，大家可以想象，我身边有一百名同样的重甲兵，和我并肩站成一排。”
杨元庆在大帐前站定，他大喝一声，“来吧！”
只见远处几名亲兵骑马疾奔而至，他们一起向杨元庆张弓射箭，数支箭射在杨元庆身上，‘当！当！’弹开，却射不透他的重铠，三匹战马越奔越近，向杨元庆直撞而来，中间一匹马正对准他，烈马奔腾，眼看就要撞上，马上亲兵猛地跳下马，其他两匹马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只剩一匹战马向他迎面冲来，众人一片惊呼。
杨元庆大喝一声，只见一道寒光闪过，战马脖颈竟被他一刀劈为两断，巨大的冲击使他连连后退几步，但最后站稳了，马血喷溅他一身，这一刀杨元庆足足练了三天。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使所有士兵和将领都惊呆了，半晌，李靖轻轻鼓掌，紧接着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众人都明白了，这种重甲陌刀兵正是克制突厥骑兵的利器，数百重甲陌刀兵站成队列，将是突厥骑兵的噩梦，这就是魔高一尺，道却高一丈，就算突厥人学会了隋军的弓箭，但隋朝依然会有更强大的武器。
亲兵们把马尸搬走，杨元庆将重甲取下，对众人笑道：“早在一年前我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大家想一想，这一年谁不在？”
杨家臣脱口而出，“杨思恩！”
众人一想，确实如此，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杨思恩了，杨元庆点点道：“去年二月，我在全军和民团中挑选身高力大之人，一共挑选出三千人，杨思恩在秘密之处训练他们，相信会给大家一个惊喜。”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想象着三千名和杨元庆一样的重甲士兵列队出现，这是何等的威猛壮观。
……
众人都退了下去，大帐内只有李靖一人，李靖拾起杨元庆的陌刀，在帐中挥舞几下，不住赞叹，“好刀！”
杨元庆在一旁淡淡笑道：“这样的陌刀，天下只有这独一无二的一把。”
李靖一怔，“你不是说杨思恩率领三千士兵在苦练吗？”
杨元庆苦笑了一下，“这个没错，人有，铠甲也有，就是没有陌刀，我招募来的刀匠只能打造普通的拍刃，造不出我手中的陌刀，这样的话，威力就会减弱至少两成，非常遗憾。”
李靖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地问：“若造不出，那你这把陌刀是哪里来的？”
“这是半个月前，我命张亮从京城请来一名制刀高手，叫王仲生，号称军器监第一刀匠，这把陌刀就是他用三天时间将一把普通拍刃改造而成，只是要在两个月内改造三千把，时间上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杨元庆叹息一声，“事实上，就算三千人都用和我一样的陌刀，可仅靠丰州的实力，要对付四五十万突厥大军，还是抵挡不住，我今天只是给大家鼓舞一下信心罢了。”
李靖眉头一皱问：“总管怎么知道是四五十万大军，万一是十万或者二十万军队呢？”
杨元庆摇了摇头，“若二十万以下，他自己牙帐附近就有，根本用不着去各地集结军队，突厥现在有带甲士五十万，他要留十万防御乌图部，那我推断，他这次带兵南下应该在四十万左右，而且他如果是准备对付乌图部，那他应该在北方行宫处集结，而不应在牙帐聚兵，所以南下的可能性有七成。”
李靖沉思了片刻，笑道：“虽然形势很严峻，但总管率两万军来榆林郡，我总觉得你应该有了应对之策。”
杨元庆无可奈何道：“应对之策没有，但我想到了一招险计，想再和你商量一下。”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七章 一招险计
善阳县，这里是马邑郡的郡治所在，目前马邑郡的太守便是王仁恭，他和杨义臣关系极好，在杨义臣被杨广猜忌剥夺军权后，王仁恭也受到牵连，也同样被夺去军权，贬为马邑郡太守。
马邑郡是北疆大郡，前去突厥贸易的商贾极多，官道上商贾络绎不绝，这天中午，和往常一样，善阳县的城门大开，士兵们在城头上来回巡逻，今天当值的巡城校尉叫刘武周，是马邑郡当地豪强，三十岁出头，身材魁梧，武艺高强，连续参加高丽之战积功升为校尉。
“刘校尉！”
城头一名旅帅喊了他一声，飞奔跑下来，跑到他战马前为难道：“钱我可能一时还不了你，能不能宽限几日？”
“你父亲病还没好吗？”刘武周关切地问。
旅帅摇摇头，叹口气道：“一时半会没有起色，太原郡过来的名医开了一副方子，让他细细调养。”
刘武周从马袋里摸出二十几吊钱，塞给他，“给父亲买点滋补品，让他好好调养。”
“不！不！”
旅帅怎么能再要他的钱，连忙推却，“上次一百吊钱还没有还你，怎么能再要你的钱？我不能要。”
“拿着！”
刘武周脸一沉，把钱硬塞给他，“这不是借给你，这是我孝敬你父亲的一点心意，不要你还。”
旅帅心中感激，点点头，“多谢校尉！”
刘武周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自己兄弟，就不用客气了。”
他骑马出了城门，又回头对城头上的士兵们喊道：“弟兄们尽心一点，别被突厥探子混进来！”
就在这时，城头一名士兵大喊：“校尉，远处奔来一队商贾，甚是慌张。”
刘武周奇怪，打手帘向北方望去，片刻，他果然看见一队商家赶着骡马慌慌张张奔来，等商家走近，他认出来，是上午才北去的一队商贾，怎么又回来了？
他催马上前大喊：“喂！出了什么事？”
“刘校尉，有军队杀来了，上万人啊！”
刘武周大吃一惊，连忙问：“是突厥人杀来了？”
“不是，好像是隋军。”
刘武周愣住了，北方哪有上万隋军，但一转念他便反应过来，难道是杨元庆的军队？他也知道，杨元庆已东扩至榆林，离马邑郡已经很近，一定是他的军队南下了。
刘武周大急，催马向城内奔去，一边大喊：“城门关闭，不准任何人进出。”
他纵马疾奔，一路奔至太守府，现在是中午时分，王太守一般在家中吃饭，他奔至府门前，翻身下马，向台阶上奔去，正好一名年轻美貌的少妇从府中走出，刘武周收势不及，一下子将她撞到在地。
“哎呀！”
少妇痛得大喊一声，她恨得柳眉倒竖，正要大骂，却见是刘武周，一下子怒气顿消，秀眉紧蹙，“刘校尉，你怎么这样鲁莽，要撞死奴家吗？”
刘武周认识这少妇，名叫阿团，是马邑郡大商贾罗正的女儿，是善阳县有名的美人，今年只有十七岁，年初嫁给王仁恭为妾。
吓得刘武周慌忙赔礼，“卑职鲁莽，冲撞了夫人，请夫人恕罪！”
阿团轻咬一下嘴唇，白了他一眼，“恕不恕罪再说，你先把我扶起来！”
刘武周也是个极为风流胆大之人，见阿团这般模样，他心中明白了几分，但在太守府门前，他不敢过分，便半蹲下来，把肩膀递给她，阿团媚眼如丝，伸出纤纤玉指，搭在他肩膀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时，管家从府内走出，阿团便松开刘武周的肩膀，俏脸立刻变得冷淡起来，“刘校尉，你找我家老爷有什么事吗？”
刘武周连忙行一礼，却对管家道：“有紧急军情，要禀报太守。”
管家一脸为难道：“太守酒醉未醒，恐怕叫不醒他。”
王仁恭嗜酒如命，再加上心情不好，一天大半时间都处于醉酒之中，公务也丢给郡丞，他从不过问，马邑郡几乎人人皆知。
刘武周急道：“事关重大，无论如何要叫醒太守。”
旁边阿团道：“刘将军，你先去吧！我有办法叫醒他。”
刘武周连忙施礼，那多谢夫人了，他不敢和阿团对视，转身跑下台阶翻身上马，向城门而去，阿团望着他魁梧高大的背影走远，不由暗叹一声，她自小就崇拜刘武周，她父亲却把她嫁给一个酒鬼。
阿团回头对管家恨恨道：“去井里打两桶水来！”
……
城头上，守城的士兵们都紧张起来，刘武周两手也是捏了一把冷汗，只见城外出现一支黑压压的隋军骑兵，足有万人之众，骑兵中旌旗招展，一杆赤鹰大旗迎风飘扬，这确实是丰州骑兵。
为首大将正是司马李靖，他催马上前，对城头高声道：“我们是借道剿匪，并无他意！”
这时，太守王仁恭被几名士兵扶着，踉踉跄跄跑来，他头上、身上水渍未干，但此时他也顾不上了，丰州大军竟然杀进马邑郡，这还了得，他扶着女墙向下探望，看了半晌，他大喊：“你可是李靖？”
李靖认识王仁恭，他连忙拱手应道：“在下李靖，参见王大将军！”
王仁恭头脑还未完全清醒，一时反应不过来，旁边刘武周委婉地提醒他，“使君，很奇怪，丰州军队来马邑郡做什么？”
“哦！”
王仁恭这才醒悟过来，又大喊：“尔等不在丰州戍边，跑到马邑郡来做什么？杨元庆呢，让他来见我！”
李靖微微一笑，高声道：“我们是跨境剿匪，前往楼烦郡剿灭乱匪魏刀儿，路过马邑郡，杨总管已经率另一支军队前往雁门郡了，不在这里。”
王仁恭愣住了，刘武周又在旁边提醒他，“使君，跨境剿匪要兵部批准才行吧！”
王仁恭跟着又问：“可有兵部批文？”
“已经向兵部申请，批文还未下来，但事情紧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还望王大将军谅解！”
李靖也不跟他多说，拨马回队，一挥手，“继续前进！”
一万骑兵也不进善阳县，继续向南进发，向烦楼郡方向浩浩荡荡而去。
王仁恭惊得目瞪口呆，丰州军这是做什么？刘武周急道：“使君，卑职有一点想法。”
“你说！”王仁恭对他的几次提醒颇为赞赏。
刘武周道：“卑职认为，这是杨元庆再次扩张势力，他一定是要把定襄郡、雁门郡、马邑郡和烦楼郡纳入他的势力范围，然后他要么进攻幽州，要么进攻太原，一定是这样，使君必须立刻向朝廷汇报。”
王仁恭点点头，刘武周说得极有道理，从杨元庆扩张步伐，应该就是这样，他立刻喊道：“不可开城门，我要向圣上禀报！”
王仁恭转身便下城，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刘武周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亲兵校尉，以后我会升你为鹰扬郎将！”
刘武周立刻单膝跪下，“愿为使君效力！”
……
六月的京城多了几分血腥之气，就在几天前，郕国公、光禄大夫、右骁卫大将军李浑和将作监令、光禄大夫李敏因涉嫌参与元氏造反而被杨广下令诛杀，两人宗族被诛杀者三十二人，其余族人皆被流放岭南。
一时间京城震动，尽管杨广杀他们的理由是参与元氏谋反，但京城民众还是不由自主想到了那首谶语，‘桃李子，有天下，杨氏灭，李氏兴’。
就在这时，另一条谶语在京城流传开来，‘李非李，杨非杨，出荆襄，戍边疆，隋氏灭亡他为将。’
李浑、李敏的被诛和谶语的流传，蛊惑得京城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猜测，下一个被杀者会是谁？
也不知是谁泄露的秘密，丰州总管杨元庆的母亲就是姓李，在他年幼时，他曾经叫李元庆，后来才改名杨元庆，这个秘密迅速传遍全城，几乎每个人都想到了谶语中的‘李非李，杨非杨’，难道杨氏灭，李氏兴，就是指杨元庆吗？
……
宇文述步履匆匆，沿着一条走廊疾走，这些天他正绞尽脑汁为李渊脱罪，李渊派从弟李神通再次找到他，许诺他二十万吊钱，为了这二十万吊钱，宇文述不惜将谶语引向杨元庆。
此时，宇文述心中极为得意，就在新谶语刚刚流传的这个节骨眼上，北方传来消息，杨元庆竟然再次南扩势力，这简直就是老天成全他宇文述。
宇文述来到御书房前，正好遇到樊子盖，他也是被杨广紧急召来商议军务。
“听说前两天樊相国感恙，身体可否好一点？”宇文述关切地问。
“多谢宇文大将军关心，已经好了。”
樊子盖笑了笑，“宇文大将军也是奉旨来开会吧！”
“哎！人是贪得无厌，杨元庆趁圣上征高丽吞并了榆林郡，现在又要南下马邑郡和雁门郡，他到底想做什么？”
宇文述满心愤慨，又道：“他既然承认自己是隋臣，那他为何又要做不臣之事？”
樊子盖对宇文述了解甚深，此人是无利不起早，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从自己的利益考虑，包括他攻击杨元庆，也同样是为了自己，而绝不是从社稷考虑，樊子盖笑而不言。
两人走到御书房前，立刻有宦官禀报，“禀报陛下，樊相国、宇文大将军来了。”
“宣他们觐见！”杨广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恨。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八章 杨广之怒
御书房内，杨广阴沉着脸站在窗前，目光冷若冰霜，他脑海里还在想着刚刚在京城流传起来的谶语，‘李非李，杨非杨，出荆襄，戍边疆，隋氏灭亡他为将。’
这无疑是在说杨元庆，难道李氏兴指的是杨元庆吗？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接到了雁门郡和马邑郡的快报，杨元庆军队出现在这两个郡中，这让他勃然大怒，立刻下旨命宇文述等人来商议出兵征讨杨元庆。
此时半个时辰过去，杨广也慢慢冷静下来，征讨杨元庆不是不可以，只是这里面涉及到很问题，兵力、给养，出兵线路、突厥应对、政治影响等等，他都要考虑清楚，攻打杨元庆的难度不亚于攻打高丽，不是元家和杨玄感那种乌合之众，可以一战击溃。
更重要是他输不起，如果他的军队败给杨元庆，那么会给他的威信带来多大的打击？
此时杨广已经不再有大业六年决定进攻高丽时的那种豪情和锐气了，现在天下大乱，造反风潮四起，国力疲惫，士气低迷，社稷不稳，使他顾虑太多。
杨广有些后悔，当初杨元庆刚逃去丰州时就应该当机立断剿灭他，现在越向后拖，局势越是被动。
在杨广身后站着虞世基、萧瑀和杨恭道，萧瑀是萧皇后之弟，为人刚直，深得杨广信任，他取代卫文升出任相国，现任内史侍郎。
这时宇文述和樊子盖走了进来，两人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杨广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七相来了五相，除了裴矩和裴蕴没有通知他们，人都到齐了。
他慢慢走到榻前坐下，点点头，“两位爱卿平身！”
“各位相国，把大家召来，是和大家商议如何应对杨元庆的扩张，此事事关重大，朕不希望大家都沉默，大家畅所欲言吧！”
“陛下！”
第一个开口的还是宇文述，他上前一步道：“在说杨元庆之前，臣想先谈一谈京城流行的谶语，‘李非李，杨非杨，出荆襄，戍边疆，隋氏灭亡他为将，’臣以为这条谶语是上一条谶语的延续，很明显，杨元庆的嫌疑最大，我们再回过头看杨元庆扩张势力，当然，他的借口是剿匪和防御突厥，但他的真实目的呢？
臣一直认为，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就像被圣上处死的斛斯政，他是斛斯椿之孙，所以他才会支持反贼，逃亡高丽，而居心叵测的杨素，生下了造反逆贼杨玄感，那么杨玄感的儿子又会是什么人，所以臣认为杨元庆就是心怀异志，他必造反无疑，朝廷必须要用雷霆之军剿灭杨元庆，不能再给他发展壮大之机。”
“臣并不赞成宇文大将军的所谓雷霆之军！”
这是樊子盖出言反对，宇文述大怒，他反唇驳斥：“樊相国，你认为杨元庆现在还不是造反，威胁还不够大吗？非要等他夺取太原，才认为他是造反吗？”
樊子盖不急不缓笑道：“宇文大将军，听我把话说完。”
宇文述重重哼了一声，拉长脸不再说话，樊子盖继续道：“臣也赞成要对付杨元庆，可是不赞成宇文大将军的所谓雷霆之军，杨元庆在丰州经营多年，兵精粮足，他本人又身经百战，不是杨玄感那种乌合之众，非一朝一日所能剿灭，如果从关陇方向进攻他，中间要跨越多个沙漠，军队补给怎么办？当然可以建立补给站，但怎么防御他的骑兵？臣的意思，可以打，从榆林开始，一步步向西蚕食他建成的新城，把他的新城作为我们的补给城，最后大军抵达丰州，然后屈突通的军队从关北向他发动进攻，两面夹击，获胜的希望就会倍增。”
其实樊子盖的意见和宇文述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更加细化，他一贯喜欢如此，先把别人踩下去，再来表述他的意见。
杨广沉思片刻，又问虞世基，“现在能调多少军队？”
“回禀陛下，现在军队都分散各地镇压造反，京师附近有三十万军队，包括陛下的十万禁军，关中有十万军队，屈突通带走五万，实际上长安守军只有五万。”
杨广沉吟不语，兵力明显不足，使他有点犹豫，这时，虞世基又道：“陛下如果要攻打杨元庆，臣以为至少要三十万大军，丰州遥远，还在再征发五十万民夫运送粮食军资，但臣也要提醒陛下，一旦败了，不仅粮食军资全归丰州，而且洛阳就没有军队了。”
虞世基毕竟不是宇文述，他并不希望隋朝毁灭，三次高丽之战，隋朝的精锐之军都几乎丧失殆尽，根本就没有力量再去剿灭杨元庆，当然，杨广可以把京师之军倾巢而出，但京师怎么办？中原造反势力强大，别连老巢都丢了，虞世基含蓄地提醒杨广，现在朝廷无力剿灭杨元庆。
杨广明白他的意思，他心中叹息一声，又问萧瑀和杨恭道，“你们二人的意见呢？”
萧瑀躬身道：“臣以为这次杨元庆进军马邑郡和雁门郡，和上次关北不一样，他既没有召集官员签署什么协议，也没有在两郡驻兵，臣感觉，他更多是一种试探，这个时候，只要陛下态度强硬，下旨命他退出河东，他应该就会退出。”
旁边杨恭道也躬身道：“陛下，臣赞成萧相国的建议，事实上杨元庆四处扩张，很大程度上是陛下的态度不够强硬，纵容了他，而且杨元庆走的路线是拥隋自立，陛下就可以利用他这个路线，逼他露出原形，这样很多丰州的将士和官员就会和他离心，使他内部分化，那时，只用屈突通的军队便可平定丰州。”
杨恭道的意见说到了杨广的心坎上，其他他可以直接宣布杨元庆为叛逆，但他担心那样杨元庆就会直接造反，反而不好收拾，最好在他不造反的前提下瓦解他的军队，才是妥善之举。
杨广又问：“那朕用什么办法来逼他露出原形？”
“很简单，陛下可以召他进京述职，他若不来，他就无法向部属交代。”
宇文述冷冷道：“杨尚书想得太简单了吧！去年圣上召他进京述职，他要说防御突厥，结果没来，这次他又说要防御突厥，怎么办？”
“不用再说了！”
杨广打断了所有人的话，站起身冷冷道：“朕意已决，朕决定北巡榆林，看他有什么理由不来见朕？”
……
大业十一年六月，大隋皇帝杨广下旨巡视塞北，命樊子盖辅佐越王杨侗留守京师，六月十五日，十万禁军簇拥着圣驾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几名骑士纵马驶进了太原城，一路奔驰，在李渊府宅前停下，为首男子头戴金冠，身着锦袍，腰束玉带，正是独孤震的侄子独孤怀恩，他从京城而来，奉家主之命前来给李渊送信。
独孤怀恩在台阶前翻身下马，对身后两名随从道：“就在门口稍等我片刻。”
他快步向台阶上走去，刚上台阶，正好李建成从府内快走走出，李建成惊讶道：“怀恩，你怎么来了？”
李建成在辈分上比独孤怀恩晚一辈，可实际上，他们年龄相仿，从小一起读书，两人关系极好。
独孤怀恩笑道：“奉家主之命前来送信，你父亲在吗？”
“父亲在军校场，我也正要过去，不妨随我同去。”
一名下人牵来马匹，李建成也翻身上马，两人并肩向军校场而去。
李建成受父亲之托，已开始独立处事，他也经常去京城和独孤家，以及叔父李神通商议事情，像这次谶语事件，便是由李建成全权负责应对，只是事后才向父亲汇报。
“发生了什么事吗？”李建成关切地问道。
独孤怀恩也知道李建成的地位，便将信取出来递给他，道：“圣上已宣布北巡，不日将抵达太原，虽然圣上已将谶语的目标转向杨元庆，但你们还是要谨慎，不可有丝毫大意。”
李建成点点头笑道：“君主之心，高深莫测，他未必真把谶语的目标转向杨元庆。”
两人加快马速，向军校场奔去。
……
军校场位于城南，是太原郡兵会操之地，此时数千郡兵会聚在校场上，人山人海，喊声如雷，校场上，李渊第三子，号称‘病雷公’的李玄霸手执雷公大锤，力战太原军十八名大将。
李玄霸今年已十五岁，身高六尺三，肩膀宽阔，两臂有千斤之力，但他长得有点畸形，脑袋很小，和宽阔的肩膀极不协调，尖嘴猴腮，相貌丑陋。
他头脑非常愚笨，整天闷声不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世间法则都对他没有意义，用后世的说法，他是一个典型的自闭症，世人皆说他痴，惟独李渊说他儿子正常，大家又私下叫他‘雷公痴’。
也正是因为他的自闭，才使他在练武方面有着普通人难比的天赋，在于仲文的精心传授下，使他成为一名绝世武将。
李玄霸无论刀法、槊法和枪法都十分精通，但他本人却喜欢用锤，于仲文便给他设计了一种雷公狼牙锤，锤型如腰鼓，两侧各有三根狼牙刺，可以将敌将武器挂飞。
随着他渐渐长大，锤的重量也不断增加，去年初他的武功一举突破了滞固期，短短一年多时间，他身高猛长一尺，骨骼变粗，肩膀变宽，双臂肌肉发达，他的一对雷公狼牙锤的重量达到了两百六十斤，一对大锤舞动起来密不透风，打遍河东无敌手。
李玄霸虽然在人际交往和读书方面几乎是痴呆，但他在战场上却极为敏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快如闪电，此时十八名大将被他打得大败，兵器要么损坏，要么震飞，个个狼狈不堪，激起数千士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李渊站在看台上，捋须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文有建成、世民，武有玄霸、元吉，何愁天下不得？
旁边副留守夏侯端赞叹道：“玄霸武艺盖世无双，天下能和他一较高低者，恐怕只有宇文成都和杨元庆。”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九章 巡视塞北
旁边李世民却摇摇头道：“夏侯叔父此言不妥，玄霸或许能和宇文成都一较高下，但杨元庆却是天下枭雄，他的威名已不在于武，而在于兵，玄霸还没有资格和他对阵。”
夏侯端一怔，随即呵呵笑道：“贤侄说得对，是我见识浅了。”
李渊心中暗赞，却拉长脸佯怒道：“世民，不可对夏侯叔父无礼，还不快道歉！”
李世民站起身，对夏侯端深施一礼，“侄儿无礼，请叔父见谅！”
夏侯端连忙摆摆手，“哎！这点小事情要道什么歉，别听你父亲胡说，快坐下！”
夏侯端是李渊的挚友，和李渊一家极熟，他最喜欢次子世民和三子玄霸，他喜欢李世民沉静大气，机敏过人，喜欢李玄霸憨头憨脑，武功盖世，他最不喜欢老四元吉，元吉目光总会流露出一丝阴毒，令他不寒而栗。
此时他忍不住向坐在另一边的李元吉望去，李元吉目光冷冷地望着校场上的兄弟，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嫉妒之色，夏侯端暗暗叹口气，李渊有此子，不知将来是福还是祸。
这时，李建成匆匆走上前，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李渊站起身对夏侯端和旁边高君雅笑道：“有点小事，先失陪片刻。”
李渊和李建成走出校场大门，便问：“人在哪里？”
“我让他回府了，在军校场被人看见不妥。”
李渊点点头，“你做得很对，不能让人看见独孤家的人来找我。”
他又看了看信，杨广要去北巡，必然会路过太原，这倒是一件大事，他沉吟片刻，便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去告诉独孤怀恩，请他回去转告家主，李渊心里一切都明白。”
“孩儿记住了！”
李建成转身便走了，李渊又叹了口气，那条谶语将他弄得焦头烂额，多亏独孤家替他抚平，能不能渡过这一劫，就看这一次杨广过太原时对自己的态度了。
……
杨元庆的两万军队此时驻扎在马邑郡北部的紫河南岸，他们这一次进入河东北部，确实只是做一个姿态，并没有将势力南扩的打算，戏已经落幕，此时杨元庆在军营内耐心地等待着京城的消息。
军营外，士兵们和往常一样，在忙碌地训练，骑射、阵型、实战对抗和单兵战，此时，两万士兵站列成二十个大方阵，分为红蓝两军，在紫河南岸辽阔的草原上进行实战对抗，这是完全模拟实战的训练，经常会发生士兵在对抗中被失手误杀的情况，受伤更是极为正常。
鼓声咚咚，喊杀声震天，一队队骑兵在令旗的指引下，纵横飞驰，两支军队激烈交战，双方指挥者皆为鹰扬郎将，一人叫崔破军，另一人叫宋纯，两人各指挥一万军队进行对抗。
这也是丰州军对将领的训练，鹰扬校尉要能指挥三千人以上的军队作战，而鹰扬郎将是一万人，督军则要考虑全局作战，这种制度从大业三年开始实行，到今天已经坚持了八年。
在一座十余丈高的观战木台上，杨元庆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两支军队对抗训练，旁边李靖摇摇头道：“崔将军后军投入太急，没有看出对方是佯败，这一战他输了。”
“我觉得不一定！”
杨元庆淡淡笑道：“宋纯太隐忍，士气反而被他磨掉，谁能笑到最后还为未可知。”
李靖呵呵一笑，“总管糊涂了，这是模拟对抗，只有身体疲惫的区别，那有士气上的高下，所以崔将军必败无疑。”
果然，随着鼓声变得密集，红色军队骤然发动了反攻，蓝色军队抵挡不住，开始节节败退，最后蓝色军旗轰然倒下。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敲响，对抗训练结束，红军欢呼起来，蓝军则垂头丧气，气势全无。
片刻，两名鹰扬郎将被领上高台，在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卑职特向总管交令！”
杨元庆对崔破军笑道：“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吗？”
崔破军只有二十岁，是一名年轻的将领，他出身博陵崔氏，是崔弘升的孙子，从小习武，苦读兵法，是一名文武双全的小将，十五岁从军，原是幽州军校尉，上个月刚升为鹰扬郎将。
他就是输在经验不足上，而和他对阵的宋纯已经是三十六岁的老将，从军近二十年，经验老道。
崔破军低下头，神情沮丧道：“我太过于心急，见对方指挥旗位置已错，便以为是对方阵脚大乱，想一股作气夺旗，结果反被其破。”
旁边李靖笑道：“你的判断并没有错，在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人敢拿指挥旗错位来做佯败的幌子，如果发现指挥旗错位，那必然是对方阵脚乱了，这种情况下，你可以一鼓作气，击溃对方，但今天并不是实战，所以宋纯将军敢用指挥旗错位来迷惑你，这就是你没有想到模拟和实战的区别，你不必认为自己判断失误。”
崔破军心情稍稍好一点，连忙道：“多谢司马教诲！此战末将认输，一个月后末将再扳回来，恳请总管答应，一个月后准许末将再和宋将军对阵。”
宋纯的嘴咧了咧，这小子还挺倔，他也请战道：“一个月后，卑职愿再和崔将军一战。”
杨元庆点点头笑了，“那我就成全你们，一个月后，准你们二人再次对阵，现在整军回营。”
两名郎将答应，下楼回去了，片刻大军集结，开始一队队向大营归去。
就在这时，几名骑马的人从远处疾奔而来，被巡哨拦住，盘问几句后，便向高台这边带来。
杨元庆看得真切，他心中大喜，一定是他久盼的消息到来，他快步走下高台，几名骑士已被领了过来，为首之人上前施礼，“禀报总管，我们是从太原而来，接力送京城情报。”
他将一份红色情报呈上，杨元庆接过，迅速打开，只见情报上写着：‘皇帝六月十五日出发，率禁军十万巡视塞北……’
这个消息让杨元庆有些愣住了。
……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苦笑一声对李靖道：“我原以为杨广会派大军来围剿丰州，没想到他只是来北巡。”
“总管认为他北巡的用意是什么？”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北巡还是来对付我，或许他想逼我去见他，我若不肯见，他认为我就有失大义，我手下官员和将士会因此离心，不愿再跟随我，可如果我去见他，那这辈子我就别想再见天日。”
李靖沉思一下说：“总管不觉得他这招挺高明吗？既然总管自称拥隋，那他就步步进逼，一直巡视到丰州去，总管敢动他吗？如果总管真的敢动他，那总管就会是天下之敌，霸业无望，如果不动他，那丰州也就完了。”
杨元庆摇摇头笑道：“他不会去丰州，没有这么大的魄力，我很了解他，如果武力能解决的事情，他就绝不会采用这种软弱的方式，这只能说明，他的兵力已经不足以剿灭丰州，他才不得不出巡，只是他这一动身，恐怕突厥也会知道了。”
李靖也赞成杨元庆的想法，他微微一笑，“这样不更好吗？皇帝的目标更大，突厥必然会对他感兴趣，而不再是丰州。”
“话虽这样说，可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也逃不脱责任，我只是希望他能调大军对付突厥，逼突厥退兵，而且他只有十万禁军，那些公子军能打仗的有几个，弄不好他会在塞北全军覆没。”
“总管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提醒他突厥大军将至，让他不要北上。”
杨元庆摇摇头，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来替我吸引突厥大军，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我又何乐而不为？我最多是在关键时候提醒他一下，尽一尽臣子之义，别的，我就爱莫能助了。”
说到这里，杨元庆站起身笑道：“现在我可以安心回榆林郡了。”
两万大军拔营出发，浩浩荡荡向榆林郡而去。
……
六月底，皇帝杨广的北巡队伍抵达了太原城，队伍并没有进城，而且去了晋阳宫，按照惯例，杨广会在这里休息几天，接见地方官，了解河东的情况，然后在继续北行。
抵达晋阳宫时，正是中午时分，杨广和萧后、燕王杨倓、赵王杨杲、丹阳公主杨芳馨一同用午膳，这是少有的情形，一般都是杨广一个人在御书房用膳，尤其在高丽战争几年间，杨广甚至连晚膳都不和家人在一起。
“今天陛下怎么会想到和我们一起用膳？”萧后微微笑道。
“朕这些年忙于朝务，和家人散多聚少，想想朕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岁月不饶人，朕应该尽量多陪陪家人，所以这次北巡将朕的阿蛮也带来了。”
杨广慈爱地向宝贝女儿望去，阿蛮便是丹阳公主杨芳馨的小名，她今年已经十二岁，长得貌美如花，只是身子略有些娇弱，萧后也提醒杨广，该给阿蛮留意夫婿了，但杨广总觉得女儿身体娇弱，不宜过早成婚，同时他也没有看得上的年轻俊杰，便没有答应妻子。
杨芳馨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温柔知礼，她浅浅笑道：“是女儿没有能够多陪陪父皇，女儿心里很歉疚。”
杨广高兴得呵呵直笑，“还是女儿体贴朕啊！”
旁边杨倓悄悄向杨杲使了个眼色，杨杲会意，便有些撒娇道：“父皇，去年你答应陪我骑马，儿臣都等了一年，这次是塞北，父皇可不能再失信。”
赵王杨杲今年十岁，聪明伶俐，他知道父皇忙于朝务，没有时间休息，便借口骑马，想让父皇散散心。
杨广点点头笑道：“这次去塞北，朕一定陪大家去骑马。”
萧后在旁边一直笑而不言，她在想着上次李渊托她之事，李渊将一幅王右军的真迹送她，这个人情她得还，找个适当的机会替李渊说说情，今天便是个不错的机会。
“圣上，上次谶语之事结束了吗？”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章 祸水东引
杨广刚端起酒杯，萧皇后的疑问使他沉吟一下，放下酒杯叹息道：“朕也不知道。”
“陛下，谶语本身就是一种很虚渺的东西，说是姓李，那天下李姓之人没有百万也有十万，而且也未必是官员，造反的乱贼中也有姓李之人，比如关中李弘芝，江淮李子通，或许就是他们，再比如军中一些李姓小兵，今天是大隋之兵，说不定明年就扯旗造反了，还有一些人，他本身不姓李，但说不定他曾经姓李，臣妾的意思是，陛下这样过于猜忌，让大臣们人心惶惶，反而会使他们为自己考虑后路，李浑和李敏被杀已经震动朝野，满朝文武人人自危，陛下这个时候就应该是抚慰他们，去除大臣们的恐惧之心。”
独孤震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打通萧后的关系，就是因为只有萧后才能劝说杨广，杨广虽然不喜欢听劝谏，但也不是绝对，他有时会听一听妻子萧后的意见。
杨广沉吟不语，萧后又劝他，“臣妾虽然久居宫中，但也知道天下并不平静，外患南平，这时候更应该维持君臣团结，陛下若为一个没有由来的谶语就妄杀大臣，造成君臣离心，臣妾以为，这比外患还要更严重，内忧外患，陛下，这是不祥之兆啊！”
杨广沉默不语，萧后也不再多劝，一家人就这样沉默无语地用完了午膳。
杨广回到御书房，负手来回踱步，妻子萧后的劝说触动了他，听到谶语，他本能想法便是往关陇贵族身上套，这是因为他骨子里已认定，关陇贵族才是他最大的威胁，杀李浑、李敏，虽然和谶语有关，但同时也是他想借机再清洗关陇贵族。
但凡事有弊有利，他这样杀人确实容易引起大臣们的自危，杀还是要杀，但不能这样急，得慢慢来，等大臣们淡忘谶语案后，再找别的借口杀，只要把杀人的节奏拉长拉缓，就不会引起大臣们的自危。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太原留守李渊求见！”
听到李渊这个名字，杨广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一下，这也是他要杀的目标之一，他本来想在这次巡视太原时找借口杀掉他，但此时萧后之劝使杨广改变主意了，可以先利用李渊来安抚群臣的自危，以后再找借口杀李渊。
“宣他觐见！”
片刻，李渊快步走进御书房，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给杨广磕了一个头，“臣李渊叩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可以体会到李渊此时内心的恐惧，他笑了笑，“爱卿不必行大礼，平身吧！”
“谢陛下！”
李渊站起身又道：“臣几天前才接到朝廷牒文，陛下巡视太原，臣来不及准备，请陛下宽恕臣接待不周。”
“朕没有感到什么不周，你不必自责。”
杨广没有再说什么，李渊也一时不知该汇报什么，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尽管只有短短的片刻时间，但仍让李渊度时如年，后背已经湿透了，杨广这才淡淡问道：“河东境内可有乱匪？”
“回禀陛下，河东地界造反乱匪也有数十支，但大多力量较弱，势力稍大的造反乱匪有三支，一是离石郡的刘苗王，其次是灵丘翟松柏，还有就是绛郡敬盘陀和柴保昌，其中以敬盘陀的势力最大，有十几万人。”
“太原郡有吗？”
“太原郡原本也有三四支，人数不过千人，都被臣剿灭了，现在太原境内一支造反乱匪都没有。”
杨广瞥了他一眼，又冷冷道：“离石郡就在太原之侧，绛郡也在太原南面，你既为太原留守，为何不去剿匪？”
“没有陛下的旨意，臣不敢擅为。”
“擅自跨境剿匪是不行，但你可以向兵部申请，得到兵部批准，你便可以去离石郡和绛郡剿匪，你为何不申请？”
李渊低下头，半晌才低声道：“臣不敢！”
杨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知道李渊为什么不敢，跨境剿匪已经成了杨玄感、元弘嗣和杨元庆等人的常用借口，所以他不敢，这确实是一个胆小谨慎之人。
杨广想杀李渊，是因为他姓李，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想法，但李渊本身又是一个胆小懦弱之人，杨广对他没有太多的戒心，正好可以利用李渊来安抚一下大臣们的自危之心。
“河东匪患虽不烈，但不可等闲视之，朕特准你跨境剿匪，封你为河东路讨捕大使，给你一年时间，给朕彻底平息河东匪患，一年后，若河东再有一个乱匪，那就休怪朕翻脸无情！”
虽然杨广没有明说，但李渊还是听出来了，杨广将杀他的时间定在明年，理由就是剿匪不利，他心中一阵胆寒，但脸上却是充满了感动和忠诚，“臣一定不负圣望，早日剿灭河东乱匪。”
李渊慢慢退了下去，杨广望着李渊的背影，杀机闪烁，但慢慢又平息下来，杀此人须再等一等。
……
三日后，杨广的巡视队伍继续北上，在汾阳宫休息几日后，于七月中旬，十万巡视大军抵达了紫河南岸，这里依然是马邑郡境内，北方数十里外便是巍巍长城，那是大业三年修建，从紫河延绵到榆林，长两百余里，沿着长城向西走，两天后便能抵达榆林郡。
但此时，杨广并不急着去榆林郡，或者说他不敢贸然前去榆林郡，尽管他口口声声说视察榆林郡，但榆林郡已是杨元庆的势力范围，他不得不三思而行。
次日，榆林郡太守王弘芝赶到了杨广驻地，被领到六合城上，王弘芝出身太原王氏，任榆林郡太守已经六年，本来过得平平淡淡，但杨元庆势力东扩后，便将他推到了风头浪尖上。
他心中十分紧张，前年他签署了关北六郡共同防御协议，被朝廷警告，但没有被处置，而去年丰州东扩，将整个河套平原纳入囊中，他却无力阻止，他简直不知怎么向圣上解释，但他又不得不来。
“臣榆林郡太守王弘芝参见陛下！”
王弘芝低着头，不敢看杨广的脸色，战战兢兢地等待杨广的震怒，但出乎意料的是，杨广并没有震怒，而是一种和缓的语气，“王爱卿免礼平身。”
王弘芝羞愧万分，他扑通跪倒，泣道：“臣懦弱无能，没有能为陛下保住榆林郡，臣有罪！”
杨广心中恨不得将王弘芝推出去斩了，只是他现在还需要用王弘芝，才忍住一口怒气，但王弘芝的跪地认罪倒出乎他的意料。
“王爱卿请起，朕现在想了解榆林郡的情况，听说杨元庆在黄河沿岸修了五座新城，是吗？”
王弘芝站起身道：“确实如此，从去年年初开始，他便在黄河北岸修筑了五座新城，速度很快，延续汉名，叫做西安阳县、成宜县、宜梁县、临沃县和河阳县，他自己任命了县令，并在城中驻军，每座城池至少驻军三千人，并储存了大量物资粮食军资，他说是用来防御突厥。”
“防御突厥？”
杨广冷笑一声，“那是他东扩的借口。”
“是！臣心里也是这样认为。”
杨广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他还是强忍住了心中怒火，又问：“那他现在何处？在榆林县吗？”
“回禀陛下，他现在不在榆林县，应该回丰州了。”
杨元庆不在榆林郡，使杨广一颗心稍稍放下，他又接着问：“榆林县有多少驻军，还有多少郡兵由你指挥？”
王弘芝羞愧地低下头，“臣手中已无一兵一卒，榆林郡的军队都被他控制，目前榆林郡有驻军三千人。”
“那朕让你做太守又有何用？”
杨广终于忍不住暴怒起来，一拍桌子，“来人，将此无用之人拖出去斩了！”
数十名侍卫冲进来，拖拽着王弘芝向外走，王弘芝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哀求，“陛下饶命！饶命啊！”
“斩！”杨广毫不留情，他的满腔怒火都发泄在这个无用的太守身上。
片刻，随着一声惨叫声传来，侍卫进来禀报，“陛下，人已斩首。”
杨广铁青着脸，余怒未消，他随即喝令道：“传朕的旨意，大军向榆林郡进发！”
……
就在十万巡视大军沿着长城浩浩荡荡向榆林郡方向进发时，一只草原猎鹰飞越隋朝大军上空，翻越长城，继续向北飞翔三百余里，在大隋最北部边境的伏乞泊北岸，却是一望无际的突厥大营，延绵百里，突厥始毕可汗已经率领四十万大军杀到了隋突边境。
猎鹰飞过一座座大营，最后在鹰笛的引导下，飞向一座占地数亩的庞大帐篷，这是突厥的王帐，王帐前站在一名年轻的男子，金盔金甲，目光冷酷如鹰，他正是突厥始毕可汗。
始毕可汗伸长手臂，猎鹰一声鸣叫，收翅落在他的手臂上，始毕可汗取下绑缚在鹰腿上的一卷羊皮。
羊皮上写满了情报，他看了一遍，眼睛里充满了得意地笑容，大隋皇帝杨广竟然出现在塞北，这就俨如肥嫩的群鹿跑到猎人面前。
“传我的命令，大军准备出发！”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一章 兵困雁门
隋朝和始毕可汗的矛盾始于义成公主，尽管隋朝后来又将一名宗室公主北嫁突厥，但这并不能缓解始毕可汗对隋朝的怨恨，不过这还不至于让突厥和大隋翻脸，始毕可汗也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向大隋发动进攻。
导致隋突关系恶化另有原因，前年，裴矩奉命出使突厥，拜访了始毕可汗之弟叱吉设，这也是突厥的一支重要力量，叱吉设拥有数十万部众，杨广为了分化日益强盛的突厥，便许诺将宗室公主许配给叱吉设，并答应封他为南面可汗，叱吉设不敢接受公主和册封，同时把这件事告诉了兄长始毕可汗，就是从那时起，始毕可汗就有了南侵大隋之心。
始毕可汗本意是进攻丰州，剿杀他的宿敌杨元庆，他和杨元庆的矛盾早就十几年前，杨元庆第一次出使突厥时便产生，而杨元庆先后夺走他的妹妹阿思朵和本该属于他的女人义成公主，这就让始毕可汗对杨元庆恨之入骨，然而更使他无法容忍的是杨元庆和乌图的关系，他们盟约是始毕可汗的心腹之患，尤其杨元庆前年末卖给了乌图五千把弓，使始毕可汗在去年夏天对乌图部的战役中失利，这便令始毕可汗视杨元庆为大敌。
不料隋帝杨广的意外出巡，使他改变了计划，丰州是谋一域，杨广则是谋一国，如果能俘获大隋皇帝，那么他得到的赎金足以使突厥一跃成为东方之主，让隋朝臣服在他的脚下。
四十万大军迅速收拾营帐，厉兵秣马，如无边无际的草原狼群一般，向榆林县扑去，此时杨广还在去榆林县的途中。
……
在伏乞泊以西约二十里的一片丛林中，鹰击郎将武致远率领二十名隋军斥候藏身其中，他们分兵十路，一直在跟踪突厥主力。
武致远在两个月前率军击败五百突厥骑兵，拦截两千余逃民后，积功升为鹰击郎将，这一次他又担负重任，率两百斥候跟踪突厥主力。
十几名隋军正躺在树下休息，这时，大地忽然震动起来，隋军们纷纷从地上跃起，武致远向树顶大喊：“发现了什么？”
树上有一名隋军探哨，他向远处看了片刻，回头喊道：“是突厥骑兵来了，无边无际！”
武致远当机立断，“大家全部进森林深处！”
二十名斥候迅速向森林深处奔去，片刻，如果乌云般的突厥骑兵铺天盖地而至，四十万骑兵俨如人的海洋，呼啸着，向西方席卷而去，队伍长达数十里。
隋军斥候躲在森林深处，他们依然能感到大地的颤动，武致远攀在一株大树上，向数里外的突厥大军探望，他基本上已经能判断对方的人数和行军方向，南方是他们无法逾越的长城，如果他们去马邑郡，要么向东走，从东面尽头越过去，要么向西走，西面能绕过长城处便是榆林郡。
“放鹰！”
随着武致远一声令下，一只猎鹰从隋军携带的笼子里飞出，在森林上空盘旋几圈，随即向西飞去。
……
坐镇榆林的大将是督军杨家臣，他肩负着极为重要的任务，这几天他紧张得夜不能眠，绷紧神经，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东面的消息，杨广已经向榆林郡而来的情报他得到了，但突厥大军的情报他却没有得到。
中午时分，一只猎鹰从西方盘旋而至，几名士兵大喊起来，“督军，猎鹰来了！”
杨家臣奔出房间，望着天空的飞鹰，是来送信的鹰，片刻，飞鹰落下，鹰奴将一份情报递上，杨家臣看了一边，立刻传令道：“通知满城民众，突厥大军即将杀到，愿意西撤者可随军撤离！”
他又取出一封杨元庆留下的信递给士兵，“把这封信立刻送往皇帝处。”
榆林城内沸腾了，一队队隋军士兵骑马在街上奔驰大喊：“突厥大军即将杀到，赶快向西撤离！”
城内的居民一片混乱，一万多住在城内的居民扶老携幼，带着值钱的家当，骑着马驴，赶着马车和骡车纷纷向西撤离，边疆的好处就是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畜力，再不济的人家也会有一头驴子，很快，城外便汇集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西撤队伍，三千隋军骑兵护卫着民众向西撤离，离榆林郡最近的一座县城便是河阳县，在两百里外。
杨广的车驾离榆林县城还有六十里，大军的速度并不快，护卫着巨大的六合城缓缓向西移动。
这时，几名骑兵从西方疾速奔来，一队巡逻兵上前拦截住他，“什么人，妄闯圣驾！”
为首骑兵拱手道：“我是榆林郡驻军，有紧急情报要禀报圣上！”
“什么事？”
“突厥四十万大军正向榆林郡方向杀来，请圣上紧急撤退！”
巡逻骑兵首领大吃一惊，“你跟来我！”
他带着报信骑兵向六合城奔去……
一刻钟后，杨广接到了杨元庆的信，他阴沉着脸打开信，开头便是：‘丰州总管杨元庆上敬吾皇陛下……’
杨广冷哼一声，又继续向下看，他一下愣住了，约四十万突厥大军正向榆林城杀来……
杨广沉吟半晌，问送信士兵，“杨元庆在榆林城吗？”
“禀报陛下，杨总管今天上午刚到榆林郡，但听说突厥大军杀来，便率领城内民众向西撤离了，我们的斥候发现，至少有四十万突厥大军，发现时在一百五十里外，现在估计离榆林城还有百里，总管请陛下立刻南撤。”
杨广挥挥手，“带他下去！”
这时，旁边的宇文述小心翼翼道：“陛下，会不会是杨元庆的虚兵之计？用突厥来惊退我们。”
杨恭道有些担心，“陛下，如果真有四十万突厥骑兵，那问题就严重了，且相信杨元庆，火速南撤。”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疾奔声，有侍卫在门外急报，“陛下，长城守军传来紧急消息，北方发现数十万突厥骑兵，杀向榆林城方向，极可能是绕长城过来。”
杨广蓦地站起身，杨元庆的话他可以不信，但长城守军的消息他却不能不信，他惊得声音都变了，“快，火速南撤！”
突厥四十万大军已在一百余里之外，按照他们的速度，半天就能追上北巡队伍，杨广也不敢再做六合城，他丢弃了六合城，改成骑马，十万大军丢下各种杂物辎重，仓惶向南撤逃。
一更时分，杨广得到消息，四十万突厥大军已经追到六十里外，拦截突厥大军的五千隋军已全军覆没，杨广惊恐万分，他顾不上浑身疲惫，拼命向南奔逃，但是他们队伍中宫妃和大臣众多，根本跑不快，这样下去，天亮前他们必然会被突厥大军追上。
左卫大将军宇文成都奔至杨广面前大喊道：“陛下，去雁门关，利用地形阻挡突厥军。”
此时杨广已是六神无主，宇文成都提出建议，杨广连声答应，“去雁门郡！”
十万禁军皆吓得胆寒心战，一路狂奔，四更时分，杨广队伍过了雁门进入了雁门县城，雁门县在杨谅之乱时损毁严重，后来重建，重建后的雁门县城墙高大坚固，周长二十里，是一座上县，人口数千户两万余人，杨广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县城，心才稍稍平定下来。
此时代州总管空缺，雁门郡太守吕玉便是最高主官，他听说皇帝逃难而来，吓得他连忙腾出官署给杨广和宫妃，又联络富户人家安排百官，十万禁军只能随意入住民宅，人喊马嘶，城内一片混乱。
天刚亮，太守吕玉带着数十名衙役将各酒肆做好的酒菜送到了郡衙内，郡衙已经临时改成雁门行宫，数千名左右卫士兵将郡衙四周围得如铁桶一般，酒食先送进去了，吕玉等了半晌，一名宦官出来宣旨，“圣上有旨，宣太守吕玉觐见！”
吕玉跟着宦官走进了原本属于他的郡衙，走到皇帝临时御书房，他心中不由有些胆战心惊，圣上的御书房竟然选中了他的办公房，地砖下面藏有一些东西，可千万别被发现。
“吕太守，陛下命你觐见！”
吕玉战战兢兢走进了房间，一颗心才稍稍放下，地上铺了一块厚厚的地毯，而圣上的坐榻就是他的藏物之处。
“臣吕玉参见陛下！”
杨广刚刚吃了一点东西，喝一碗参茶，终于缓过神来，但他依旧忧心忡忡，突厥四十万铁骑，小小的雁门城能否抵挡得住？
“吕爱卿，听说你参加过对杨谅之战？”
“回禀陛下，仁寿四年，当时代州总管是李景，冯孝慈是司马，臣是司法，杨谅派乔钟葵率五万大军攻城，我们只有几千人，坚守了一个多月，后来是杨义臣和杨元庆来救援，才最终击败了杨谅叛军。”
杨广点点头，“都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李景死了，杨义臣也死了，冯孝慈战死，只剩下杨元庆，偏偏他……哎！”
这次杨元庆及时派人来报信，说明他心中还没有真的叛隋，这便使杨广心中对杨元庆的怨恨稍稍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现在城中有多少军队？”
“城中有代州军一万人，普通民众两万，只是……”
“只是什么？”杨广心中有种不祥的感觉，连忙问道。
吕玉说出了他最担心的事情，“只是城中仓库只有两万石存粮，最多只够圣上大军和城内军民食用二十天，而且草料严重不足。”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二章 被迫求援
“什么？”
杨广吃了一惊，只有两万石粮食，他又急问：“那草料究竟有多少？”
吕玉对草料的具体存量也不知，他只能含糊回答，“回禀陛下，雁门郡只有五千匹战马，一般是按这个数量来存放三个月草料，现在突然增加到十万匹战马，臣具体草料担数也不知，但最多只能维持十天。”
杨广有些急了，粮食只够二十天，草料只够十天，一旦围城超过一个月，这不就全部都饿死吗？
这时，旁边的宇文成都道：“陛下，臣建议先屠宰五万匹战马，一方面增加肉食，另一方面减少草料消耗。”
杨广沉吟片刻道：“先去突厥骑兵追到哪里了？如果还有距离，要么就从别的县调粮、调草，要么朕就离开雁门郡去幽州。”
他话音刚落，只见外面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号角声起伏，回荡在天际，俨如千万支号角一起吹响。
杨广勃然变色，这时，右卫大将军史祥奔了进来，急报：“陛下，突厥大军从四面八方围来，足有数十万之众，已将雁门城团团围住。”
杨广脸上露出惊惧之色，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宇文成都却十分沉着，道：“陛下莫急，我们有十万大军守城，这不是骑兵作战，我们未必吃亏，而且突厥不擅攻城，臣建议立刻坚固城池，和突厥一战！”
杨广稍稍平静一下情绪，他取出自己金牌递给宇文成都，“大将军，朕任命你全权负责守城，十万禁军任你调遣。”
宇文成都单膝跪地，“臣宁愿肝脑涂地，也要护陛下安全！”
……
宇文成都随即调集三万大军上城防御，同时下令沿城墙一带的民房全部拆除，所得砖木石块用于守城防御，一座座房屋被推到，大梁被锯成数段，充作滚木，砌地基的大石也被士兵撬起，搬上城头用作礌石，被拆毁房屋的主人则默默站在一旁，没有人呼天抢地，只是收拾自己的微薄的财物。
城上，数万隋军士兵密集地站在墙头，默默注视着城外突厥大军，每个士兵眼中都流露出惊惧恐怖之色，四十万突厥大军已经全部进入雁门郡，数里外，一座座营帐拔地而起，延绵数十里，望不见边际，将雁门城团团围住。
中午时分，‘咚！咚！咚！’巨大的战鼓声敲响，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大地，十万突厥军出战了，他们俨如潮水般涌来，手执盾牌，扛着数百架数丈高的登城梯，一个个奋勇争先，喊杀声震天。
他们用长木板架过两丈宽的护城河，充作桥梁，近十万突厥大军奔涌而至，没有试探进攻，直接就发动了猛烈的强攻。
城头上隋军箭如急雨，密集地射向突厥士兵，尽管有盾牌遮挡，但依然有大片突厥军被射倒，只是军队太密集，没有投石机，箭矢的威力不足，数百架城梯搭城头，铁钩钩住墙垛，一万余突厥先锋开始向上攀登进攻，大石和木头如冰雹铺天盖地砸下，一串串的敌军被砸中，惨叫着从空中翻滚落地，但又不断有新的敌军登城冲击。
城下，数万突厥军开始用箭反击，掩护登城，箭密集如网，向城上守军射去，城上守军开始出现伤亡，上千人被箭射中，隋军被压在女墙后，抬不起头来，只能用盾牌掩护，向两边放箭，这时，东城出现了险情，第一批突厥军冲上城头，开始隋军士兵恶战，越来越多的突厥军冲上城头，东城情况万分危急。
宇文成都大吼一声，纵马疾冲进敌群，他挥舞二百斤重的鎏金镗，力大无比，打得突厥军血肉横飞，脑浆迸裂，突厥军被他的勇猛震慑，纷纷后退，宇文成都身后的数百隋军一拥而上，奋勇杀敌，最终将冲上城头的几百名突厥军全部杀死。
攻城战打得异常惨烈，箭矢横飞，尸体堆积，双方都投入了重兵，郡衙就靠近北城，距离城墙只有七十步，密集的箭矢划过天空，射进城中，不少箭矢射进了郡衙之中。
御书房内，杨广的幼子杨杲惊恐万分，跑来找父皇，“父皇！”
他刚跑进御书房，一支箭从窗户射入，射中了他头上的金冠，宦官们一片惊呼，杨广一把将幼子抱住，背靠桌子坐在地上，这时一声惨叫，一名小宦官被箭射中肚子，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又是一支箭从杨广头顶射过，射在墙壁上，弹落在杨广面前，杨广大为恐惧，抱着杨杲而泣，“今天我们父子就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了号角声，‘呜~’号角声齐鸣。
这是突厥军停战撤军的号角声，突厥军的几百架攻城梯只剩下不到五十架，始毕可汗下令撤回攻城大军。
十万攻城大军如潮水般退下，但城上的隋军却没有欢呼胜利，短短两个时辰的攻城战，三万隋军已经死伤六千人，而突厥军也死伤一万余人，几乎每个人的身边都有血淋淋的尸体，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充斥在每个隋军士兵的心中。
杨广的十万禁军大部分都是大户人家子弟，其中不乏豪门权贵子弟，关陇籍士兵占了一半以上，很多都是关陇贵族子弟。
一直以来，加入禁军都是官家子弟们入仕的捷径，就像镀一层金，几年后便能升官，转而去担任府兵军官，禁军是护卫皇帝的军队，骏马高骑，衣甲光鲜，他们在意的是年轻少女们钦慕的眼光，而从来不会考虑参加战争，他们一直被戏称为‘公子军’。
但今天，一个意外的事件将他们推到了与四十万突厥大军作战的主战场上，开始作战时，他们顾不得恐惧，可当敌军退却，血淋淋的残酷战争呈现在他们面前，很多人的精神崩溃了，无力地坐在地上，大多数人却是充满恐惧，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宇文成都视察了一圈战场，隋军士气低迷，令他心中充满了忧虑，他原以为十万军守城，至少可以防御五十万人的进攻，而且对方是不擅攻城的突厥人，雁门城应该能守住，但现在看来这支军队令他失望，攻防死伤比一般是三比一，而今天的防死伤比达到五比三，由此看得出这支军队的战斗力薄弱，城池迟早会被攻破。
宇文成都叹了口气，如今的办法只有求援，最快最有效的途径就是向杨元庆求援。
宇文成都吩咐几名将军重新备战，他挥鞭猛地一抽战马，向城下奔去。
杨广的临时行宫已经从郡衙改到了代州总管府，这里位于城池中部，箭矢射不到这里，总管府会议堂内，杨广正和十几名大臣商议着对策。
右卫大将军史祥已经把先一步把战况进行了通报，使得在场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突厥仅用最简单的梯子攻城，就几乎攻破城池，如果再增加别的攻城器，那必定会凶多吉少。
杨广叹了口气，对众人道：“大家都各抒己见吧！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没有什么不可以说。”
他看了一眼宇文述，“宇文爱卿，你一向是比较积极，今天还是你先说。”
宇文述躬身道：“陛下，突厥要抓的是大隋皇帝，以陛下为人质，逼迫隋朝答应他们苛刻的条件，所以我们要保护皇帝陛下，臣建议陛下从十万军中挑选数千精锐之士，护卫陛下突围而去……”
“不可！”
宇文述的话没有说完，出现在门口的宇文成都便厉声制止，“陛下是万乘之主，怎么可以轻易行动？”
宇文成都原是宇文述的假子，其实就是他的家将，虽然宇文成都被杨广器重而逐渐提拔，但在宇文述眼中，他不过是假子而已，出身卑贱，只是碍于面子，他一直对宇文成都不理睬，两人见了面，也视若路人，从不打招呼。
今天宇文成都居然当着皇帝和重大臣的面驳斥自己，令宇文述的面子的挂不住，他勃然大怒：“你在胡说什么！”
宇文成都不理睬他，走到杨广面前深施一礼，“陛下，今天我们只投入了三万军防御，我们还有七万余人，还有足够的箭矢，防御还有余力，而轻骑突击是突厥骑兵的长处，陛下数千人出城，焉能逃得过他们的追击？路途遥远，一旦护卫丧尽，陛下只能束手就寝。”
“我赞成左卫大将军的意见，陛下切不可轻易出城！”
这是樊子盖在支持宇文成都，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宇文述道：“我不知道某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劝陛下在四十万大军突围，三岁孩童尚知不可，陛下在城中尚有一线保全的机会，可一旦处于狼狈的境地，则追悔莫及，只要陛下在城中，便能鼓舞军心，挫败敌军锐气，臣劝陛下派死士突围，征召天下兵马前来勤王，亲自抚慰士卒，宣布不再征伐高丽，重赏爵位，必会人人奋勇争先，何愁不能防御成功？”
樊子盖一席话说得有理有节，众人皆点头赞同，内史侍郎萧瑀也道：“突厥毕竟是大隋之臣，他们以下犯上，道义上有亏，陛下可派使臣前去质问他，为何不守君臣之道？在和他谈判条件，就算没有用，但也能拖延时间，然后陛下明确下诏，宣布不再征伐高丽，专事对付突厥，那么大家心安，就会为自己的生存而战了。”
虞世基在事关自己切身性命的时刻，他顾不上宇文述的面子，他也赞成道：“宣布停止征伐高丽，以重爵赏赐将士，确实是鼓舞士气的良方，臣支持！”
众人的意见都趋向统一，裴矩和裴蕴也表示赞成，杨广被迫无奈，为了保命，他只得同意了众位大臣的意见。
这时宇文成都道：“向天下郡县征召勤王，可能时间上来不及，臣建议直接向杨元庆求援，臣相信他一定能率军前来救援陛下！”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三章 苛刻条件
宇文成都的提议使房间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圣上这次北巡就是为了惩处杨元庆而来，最后却变成向杨元庆求援，这未免有点让人颜面扫地，裴矩和裴蕴对望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有点不自然起来。
宇文述被众人抢白一顿，一直不敢吭声，此时他抓住这个机会，怒斥宇文成都：“杨元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竟然想向他求援，置圣上的颜面何处，是何居心？”
宇文成都刚要反驳，杨广却摆摆手，止住了他们的争吵，“朕也不想向杨元庆求援，这件事暂且不提。”
宇文成都怒视宇文述一眼，不再多言，杨广又对裴矩道：“裴爱卿，朕也知道此时谈判非常危险，但也没有办法，和突厥谈判，朕最信任的就是你。”
裴矩知道自己躲不过，他上前一步，深施一礼，“臣愿为陛下分忧！”
杨广点点头，“朕知道爱卿总会在关键时挺身而出，此番和胡酋交涉，望爱卿不卑不亢，据理力争，不失上国之尊。”
“臣宁可死，也不会坠大隋天威！”
杨广听他说到死，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又对众人道：“募天下之兵勤王，不知谁可以突围送信？”
众人面面相觑，从四十万大军的包围中突围，谈何容易，裴蕴上前施礼道：“陛下，强行突围几乎是不可能，只能用混迹出围的方式，臣推荐一人，可以担此任。”
杨广大喜，“卿举荐何人？”
“臣举荐原西突厥特勒阿史那大奈，他随处罗可汗入京，一直跟随在圣上身边，参与过辽东之战，被封为朝请大夫，陛下可准突厥夜间收尸，趁这个时候，阿史那大奈可混进敌营突围。”
裴蕴这个办法极好，众人纷纷赞同，杨广立刻道：“宣他来见朕！”
片刻，一名宦官领着一名突厥臣子走进议事堂，他长得魁梧高大，满脸大胡子，相貌威武，此人叫阿史那大奈，是西突厥王族，大业七年跟随处罗可汗来大隋，后来便定居于隋朝，不愿再回国，他给自己改名为史大奈，一直跟随杨广左右，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他走进房间，躬身施礼，“臣史大奈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
杨广给裴蕴使了个眼色，裴蕴便将诈死突围之事说了一遍，史大奈慷慨道：“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时，旁边虞世基有些担忧道：“让阿史那突围，朝廷会不会以为是突厥使诈？”
其实这也是杨广的担心，他骨子里还是有点不太相信突厥人，他沉吟了一下，这时史大奈胀红脸道：“臣和太原留守李叔德熟识，臣可以把旨意给他，由他向天下宣旨。”
这也可以，杨广欣然答应了，“就依爱卿所言！”
……
裴矩回到住处，稍微收拾一下，他心情有点沉重，当初他出使突厥，劝叱吉设接受隋朝册封为南面可汗，今天他去见始毕可汗，对方能饶他吗？虽然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但那是指中原，草原胡人可不理这一套，裴矩对此行有一种凶多吉少的感觉，但他又不能不去。
裴矩收拾完毕，便带了两名随从出门了，刚出门，迎面见裴蕴骑马而来。
“兄长这就走吗？”裴蕴勒住缰绳问道。
裴矩点了点头，叹息道：“此一去，不知我兄弟二人还能否再见？”
裴蕴默默无语，他也知道此行凶险，但他也无计可施，只得安慰道：“兄长毕竟是大隋相国，地位高崇，尽管两国相争，胡酋也不会太过于无礼，兄长不要担忧。”
裴矩笑了笑道：“我已年近七十，俗话说，人到七十古来稀，就算有什么事，我也无所遗憾，我惟独放不下就是元庆那边，我裴矩一生最大的押注就在他身上，但愿他不要走错路。”
裴矩取出一封信，递给裴蕴，“这是我写给他的信，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替我把这封信交给他，算是我对他的最后一个交代。”
裴蕴接过信，却不知该怎么说，裴矩仰天一笑，“走了，走了，老骥伏枥，走完最后一程！”
他整肃衣冠，挺直腰板，执节向城门而去，城门缓缓打开，士兵们默默地望着他苍老的背影，一人一骑，带着两名随从，向突厥大营而去……
突厥大营内，突厥工匠们正忙碌地制造攻城武器，尽管突厥人已从逃亡的隋民那里学会了制造先进弓箭，掌握了一些锻造技术，但在制造攻城器方面，还是远不如隋朝，更重要是，制造云梯、攻城槌、巢车之类大型攻城武器，需要很长时间，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准备，只能砍伐松木，制造简易的攻城梯。
始毕可汗咄吉骑马在大营内视察战备情况，攻城并不是突厥人擅长，但今天第一次进攻，却险些攻破了城池，这使咄吉发现了隋军的软弱，他们士气低迷，战力软弱，只要自己迅猛攻城，最多三天，雁门城就会被攻破，想象着杨广在自己面前下跪求饶，咄吉忍不住眯着眼笑了起来，这一刻，他期待已久。
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启禀可汗，隋帝派大臣裴矩来谈判！”
“裴矩？”
咄吉重重哼了一声，此人竟敢离间他们兄弟，分裂突厥，来得正好，他一调马头，向王帐奔去。
片刻，裴矩带着两名随从走进了杀气腾腾的突厥大营，俨如进入虎狼窝一般，不断有突厥士兵向他们凶狠地咆哮，仿佛要把他们撕成碎片，两名随从吓得两腿颤栗，裴矩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莫要丢了上国之尊！”
两名随从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多看，跟着裴矩向大营深处而去。
王帐门口，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突厥近卫军，个个身材威猛，相貌凶恶，手执大斧大刀，站列成两队，斧刀之间只有一条狭窄地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裴矩从容不迫，从锋利的刀斧间穿过，对两旁一双双凶狠的目光视若不见，走进了王帐。
王帐内倒是没有裴矩想象中的放一只大鼎，火油沸腾，相反，帐内整洁而肃然，两边坐满了突厥高官，和外面的凶狠杂乱完全不同，颇有几分威严之气，大帐内铺着毡毯，最尽头坐着一名金盔金甲的男子，身后一杆金狼头大旗，正是始毕可汗，他身旁跪着四名掳来的汉族少女，给他轻轻捶着腿和肩背。
如果说启民可汗还有几分草莽之气，那到了始毕可汗这里，草莽之气淡了很多，换成了一种王庭之气，这是一种从草原游牧民族向草原王朝转变的关键时期，裴矩暗暗心惊，突厥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们就会有夺取中原的野心。
裴矩上前行一礼道：“上国天使裴矩参见始毕可汗！”
咄吉冷哼一声，“你见我为何不跪？”
两边突厥高官一起大喝：“跪下！”
裴矩傲然挺立，“我是大隋皇帝之臣，可汗也是大隋皇帝之臣，既然都是臣子，我为何要下跪？”
两边突厥官员勃然大怒，上来两名大汉，要强摁裴矩跪下，裴矩强撑着身体，不肯下跪，这时咄吉摆了摆手，两名大汉退了下去。
咄吉淡淡道：“我也不喜欢勉强别人，我喜欢顺从和征服，我要裴相国心甘情愿给我下跪，就像这几个女人。”
他伸手抬起一个少女的下巴，眯着眼笑道：“刚开始她们也不顺从，经过我一夜的征服，你看，她们现在像小猫一样对我顺服了，裴相国，有一天你也会这样，而且很快。”
裴矩不屑一笑，“我裴矩不是病猫，我裴矩是铁骨铮铮的大隋男儿，读圣贤之书，行贞烈之事，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那就等着瞧吧！”
咄吉语气中有些疲倦，似乎昨晚没有休息好，他背着手走到裴矩身旁，笑了笑，“你不是要和我谈判吗？很好，我可以放他走，饶他一命，但我有三个条件，答应了，我就礼送他回京，可如果他不答应，那我就抓住他，让他穿女人的衣服来伺候我，到时，三个条件就会变成十个条件。”
裴矩身负使命而来，他强忍心中怒火道：“你说，什么条件？”
“第一个条件，我听说他有个女儿，叫阿蛮，这个名字我喜欢，已经十二岁了，长得很不错，既然他不肯把义成公主给我，那就把这个小公主给我，我会让她做我最小的妾。”
说到这，咄吉仰天大笑起来，旁边突厥官员也跟着狂笑，裴矩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咄吉笑声一收，又冷冷道：“第二个条件是，隋朝向突厥称臣，不仅他要接受我的册封，而且将来的所有大隋皇帝都要接受我的册封，大隋皇后必须是突厥女子。”
咄吉深深看了裴矩一眼，又道：“我再说第三个条件，按照草原规矩，败者需要向胜者交纳赎金，我放他走，隋朝必须要给我五千万匹绢作为赎金，另外，以后每年向突厥纳绢五百万匹，锦缎百万匹以及茶叶百万担。”
咄吉对俘获隋帝杨广胸有成竹，因此他的条件开得异常苛刻，在他看来，俘获隋帝后再谈条件，要比现在谈条件有趣得多，他压根就没有和谈之心。
裴矩脸色大变，冷冷道：“你的条件是痴心妄想，做梦吧！”
咄吉摇了摇头，“裴相国，大隋不是你说了算，是你们皇帝陛下说了算，你的两名随从可以回去复命，至于你……”
咄吉眯着眼阴阴道：“你不是很喜欢来突厥吗？那我就满足你的心愿，你就留在突厥放羊吧！”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四章 公主阿蛮
“浑蛋！”
始毕可汗扣押裴矩，提出的苛刻条件令杨广勃然大怒，他抽出剑狠狠一剑砍向桌子，剑嵌在桌子里拔不出来，杨广索性一脚将桌子踢翻，满屋的宦官都吓得跪倒在地，他们从未见圣上发这么大的脾气。
杨广脸色铁青，他宁可死，也绝不会接受这种奇耻大辱的条件。
“你们都统统退下，朕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宦官们都退了下去，杨广背着手走到窗前，怔怔地望着窗外的一棵梅树，心中异常烦躁，他做梦也想不到突厥会大举南下，使他这次北巡变得凶险，甚至威胁到了他的性命。
隋王朝的统治者，无论是先帝杨坚还是杨广，对突厥都是采取防范和怀柔两手策略，突厥人是狼，可以对他们怀柔以安抚，但也不能丧失警惕，他在大业三年修建长城，严控对突厥的贸易，都是出于对突厥的防范，但还是没有想到，突厥会趁他北巡时发难。
杨广轻轻叹了口气，在父皇临终前的嘱咐中，大隋的三个敌人，关陇贵族、北齐杂胡和突厥，竟然同时爆发了反隋之乱，这令他心中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此时，大隋可谓内忧外患。
杨广也不知在窗前站立了多久，他若有所感，一回头，灯光下，只见女儿丹阳公主出现在他身后。
“阿蛮，你有什么事吗？”杨广柔声问道。
杨芳馨低头不语，半晌，她忽然跪倒在地，“如果女儿之身能够换父皇安全，那女儿愿意北嫁突厥。”
杨广只觉鼻子一阵发酸，他的宝贝女儿竟然愿意牺牲自己来救父亲，他连忙把女儿扶起，柔声笑道：“别说傻话了。”
杨芳馨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她扑入父亲怀中，泪水从她秀美的双眸中涌出，无声地哭泣。
杨广轻轻抚摸女儿的秀发，安慰她，“父皇不会把你嫁给突厥，不仅是父皇舍不得你，更重要是这事关大隋的尊严，他是在羞辱朕，朕宁可死，也不会让他羞辱。”
“女儿也是，如果城破，女儿宁可一死，也绝不会让他羞辱。”
“你是朕的好孩子，识大体，明事理，朕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受到半点委屈。”
这一刻，杨广下定了决心，“宣宇文成都来见朕！”
“父皇，你这是……”杨芳馨不解地问。
“朕必须要先脱离此难，才能考虑别的事情，召杨元庆来救驾，是眼下最有效的办法。”
“父皇，他肯来吗？”
“既然他口口声声说不反隋，那他就应该来。”
片刻，宇文成都快步走进房间，躬身施礼，“参见陛下，参见公主殿下！”
“宇文将军，朕决定还是召杨元庆来救驾。”
宇文成都大喜，“陛下，这是明智之举。”
“但史大奈走了吗？”杨广又担忧地问。
“陛下，史大奈已经走了，但臣以为，无须去宣召杨元庆，他一定会主动来救驾，只要陛下承认他救驾是大义之举，那就没有问题了。”
杨广叹了口气，“如果他肯来救驾，那这一次朕可以承认他！”
……
在雁门城靠近城墙处，由于拆除了民房，形成一圈宽阔的空地，此时，空地上站满了军队，一万郡兵和九万禁军，他们列队整齐，盔明甲亮，一辆车驾缓缓驶来，大隋皇帝杨广站在龙辇上，视察军威，三百名骑兵护卫在车驾左右。
“万岁！”
随着车驾走过，便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响起，杨广那略带嘶哑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十万大军安静下来。
“朕承诺你们，彻底停止高丽之战，不再征伐高丽，全力防御突厥……”
“万岁！”三军欢呼。
“所有三军将士，要奋勇杀敌，只要这一次我们能够防御住突厥，那么所有参战之人都有富贵，朕绝不允许朝廷官员用刀笔吞没你们的功劳！”
士兵们激动异常，纷纷举臂高呼，“陛下圣明，万岁！万万岁！”
“守城有功之人，直接授予六品官职，赏绢百匹，有官职之人，封官赏赐依次递增……”
杨广的封官宣布使十万大军的情绪开始沸腾，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全城，十万大军的士气和斗志被激发出来，悍不畏死的勇气充斥在每一个人心中。
……
一间小小的房子里，丹阳公主杨芳馨坐在床榻前，她的贴身侍女玉儿在逃跑时失踪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外面激昂的喊声她充耳不闻，她心中充满无助和悲伤，刚才她听见两个宦官议论，雁门城太小，根本守不住，而且粮食也不足，破城是迟早之事。
杨芳馨不由为自己的命运黯然伤神，一旦城池攻破，那么她也会成为俘虏，去伺候那个羞辱她父亲，那个践踏大隋尊严的草原胡酋吗？不！绝不！她宁可一死。
想到‘死’，她慢慢从枕头下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闪烁着寒光，只要她把这把匕首向胸膛一送，就能结束她年轻的生命，她才十二岁，她的芳华就要凋谢在这座边陲小城，不知她的墓碑上会刻上什么字，大隋丹阳公主杨芳馨吗？还是一个小小的墓碑，一个无名女孩。
莫名伤感使这个柔弱少女的心中充满了无助和孤寂。
……
河阳县以东的官道上，五万大军正疾速向榆林郡方向行军，旌旗招展，气势浩荡，杨元庆身着铁甲，头戴鹰棱金盔，目光冷峻，在他头顶上，一面赤鹰大旗猎猎飞舞。
这是雁门城被围第五天了，面对四十万大军的进攻，杨广十万禁军是否能支持得住？杨元庆的心中也有一丝担忧。
尽管杨广的北巡解决了丰州的危机，但从政治上考虑，他又必须出兵替杨广解这个围，以获得名份和大义，缓和他与杨广之间的危机，只有政治上的合法，才能筑成他将来争霸的基础。
这次雁门事件对他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挑战，但同时也是一次重大的机会，就看他怎么把握。
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有亲卫禀报：“总管，苏将军来了！”
“命他过来。”
苏烈疾奔而至，在马上拱手道：“末将在！”
杨元庆沉思一下道：“这一次我要把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按照突厥人的行军习惯，四十万大军南征，后方数百里外必有后勤，你可以率本部五千骑兵前去寻找，如果能毁掉他们的后勤最好，如果毁不掉也要扰骚他们，断了突厥大军补给。”
杨元庆将一封军令递给他，这里面是详细的命令。
“末将遵命！”
苏烈接过军令，调转马头向自己的部属奔去，不多时，一支五千人的军队离开了大队，向西北方向奔去，杨元庆凝望着苏烈远去，立刻下令，“加速前行！”
四万五千军队加快了速度，向榆林县疾速而去。
……
此时的榆林城已是一座空城，驻扎着五千突厥骑兵，在城门处放置着隋帝杨广巨大六合木城，周长八里，就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城堡，在突厥人眼中，这座神造的移动城堡将是他们引以为豪的战利品，不仅是移动六合城，十万隋军紧急撤退时丢掉的大量帐篷、粮食、图书、衣物等辎重，也都堆放在榆林城中。
傲慢的始毕可汗坚信杨元庆没有这个胆子敢来挑战他的四十万大军，杨元庆应该像只乌龟一样躲在他的丰州。
但五千突厥守军怎么也想不到，在晨曦刚刚到来，一支数万人的隋军出现在榆林城外，而守城已经不现实，榆林城的城门被突厥军队严重损坏，当初他们捣毁城门和吊桥时，曾经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狂妄大笑，可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捣毁城门是他们所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将使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五千突厥守军弃城而逃，却被一万丰州隋军拦截，两军在榆林县以东数里外激烈鏖战，此时数万隋军骑兵已铺天盖地杀来，杨元庆战刀一挥，厉声令道：“悉数歼灭！”
在隋军的前后夹击下，五千突厥骑兵迅速崩溃，骑兵四散奔突，各自逃命，被隋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直追出去十余里，斩敌四千余人……
“禀报总管，残军已逃远，是否还要继续追赶？”
杨元庆对这场小战役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不过是杀掉了始毕可汗几个看门的家丁罢了，没有什么值得激动，离开庆功宴尚早。
他摆了摆手，“收兵回榆林城！”
军令迅速传出，一队队士兵从战场上撤回，大军重新整队，向榆林城开去。
杨元庆却来到西城外巨大的六合城前，他眼睛微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这座木城，这座木城他上去过无数次，他是以臣子的低姿态去觐见大隋的最高统治者。
但今天，它却像个被抛弃的柔弱女人，孤零零地置身在旷野中，面对所有打量它的强势者，它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六合城的大门紧锁，一条手臂粗的铁链缠绕在大门上，很显然，始毕可汗也看上了这座六合城，不准突厥士兵进去破坏。
“把大门打开！”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五章 援军到来
两百名亲卫守在六合城门口，杨元庆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迷宫般的六合城，他听说过，六合城内的布局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图，中心是举行军国会议的六合殿。
他在一条长长的过道里行走，这走廊叫回龙道，绕整个六合城一圈，杨广的御书房就在正北面，四周异常安静，只有脚下传来木板的吱嘎声，一根根光柱从窗户里射进，使走廊变得格外明亮，光柱中漂浮着细细的尘埃。
这条路他已走过多次，走到正北面，他自然而然地转身进了一条甬道，眼前一下子黑暗下来，两边墙壁上应该有灯，但此时灯油已燃尽，两边的房间都是杨广的图书房，里面放有杨广亲自主持修撰的御书三万七千余卷，杨元庆一直走到底，大门关闭着，他向两边看了一眼，在门边墙角，有一个铜质的小踏板，他踩了下去。
门缓缓开启，门内是两幅锦质的幔帐，两名用玉石雕成的仙女正徐徐下降，幔帐自动向两边展开，这里便是杨广的御书房，四扇窗户都在慢慢地自动打开，大片阳光透入，清风袭面，房间里变得明亮而清新。
杨元庆走进了杨广的御书房，桌上奏折还翻开，但朱笔已经不见，只剩一座水墨翡翠笔架，御案旁，装有兵符和金牌的箱子也不见了，杨广虽然是匆匆逃离，但这些重要的东西，却一样没有丢掉。
杨元庆注视着御案片刻，便慢慢在杨广的御榻上坐下，拾起他尚未看完的奏折，是江都通守王世充所上，大败江南刘元进，斩杀乱匪五万余人的庆功奏折。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当啷’一声，是碗盘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六合城中听得格外清楚，杨元庆霍地站起身，快去向御书房外走去，这座六合城内竟然还有人。
他迅速走出御书房，在另一边踏板上踩一下，门窗和幔布又缓缓关闭，一切如故，他听得真切，应该在左边数十步外，杨元庆抽出刀，在黑暗的内圈走廊疾走，皮靴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
这时，杨元庆猛地回头，身后是一扇小门，他听见门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推开门进去，这里竟是备膳房，御厨做好的酒食点心就暂时放在这里，然后等用膳时再端过去。
杨元庆目光冷冷扫过房间，一只碟子打翻在地，十几块糕饼滚得一地都是，杨元庆忽然快走两步，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把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个小女孩恐惧而凄惨的尖叫声，“饶了我吧！不要吃掉我啊！”
杨元庆看清楚了，是一个小宫女，最多十一二岁，瘦小得跟猫一样，他放开了她，小宫女跪在他面前连连磕头哀求，“突厥大爷，饶了我吧！不要吃掉我！”
杨元庆见她浑身在颤抖，能体会到她内心的恐惧，心中也有些不忍，便柔声道：“你不用害怕，我是隋将，不是突厥人。”
小宫女慢慢抬头，她也看清楚了，眼前确实是名隋将，不是那些长像恶鬼一般，吃人的突厥兵，她心中蓦地一松，竟一下子晕厥过去。
杨元庆摇摇头，这些宫女生活在深宫，没见过突厥人，便将他们想象得跟吃人的恶鬼一样，这种小宫女更是会相信。
他蹲下来，在她的耳根捏了几下，小宫女慢慢苏醒过来，杨元庆柔声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躲在六合城不逃走？”
杨元庆柔和的语气让小宫女惊恐之心慢慢平静下来，她怯生生道：“我叫玉儿，是伺候公主的小婢，那天我来给公主拿点心，突然说突厥人杀来了，大家都在跑，我也要逃，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我害怕极了，就躲在房间里。”
“你是伺候哪个公主？”
“丹阳公主。”
杨元庆想起来了，很多年前他见过一次，一个长得非常可爱的小公主。
杨元庆站起身，又看了一圈房间，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动过，只少了几盘点心，又问她，“你一直就躲在这里吗？”
“是！”
小宫女胆怯道：“我就吃了两盘点心，喝了一碗茶，又吃了两个梨，别的都没有碰过，刚才听见脚步声，我以为是突厥人，想着就算死也要吃饱，结果把盘子打翻了。”
杨元庆拾起一只梨递给她，“把它吃了，跟我走。”
杨元庆起身向外走去，小宫女小口啃着梨，跟着杨元庆一路小跑，她实在是怕极了突厥人，眼前这个隋将成了她求生的希望。
杨元庆走出六合城，随即令道：“把大门锁了，不准任何人进去。”
他又指着小宫女，对两名亲兵道：“找一辆马车，把她送去河阳县，交给韦县令，对了，再给她弄一罐粥来。”
小宫女心中感激，对杨元庆施一礼，“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杨元庆笑了笑，“放心吧！等我救出公主，再让你们团聚。”
一辆马车很快驶来，两名亲兵护送着小宫女向河阳县去了，杨元庆则骑马进了榆林城，他留三千人守城，两个时辰后，大军转而向南，向雁门郡疾驶而去。
……
雁门城的攻防战打得异常惨烈，双方皆投入了重军，日以继夜地进攻和防御。
攻防战已经进入到第六天，突厥军已先后投入了二十万大军进攻雁门城，死伤超过六万，而隋军也先后投入八万大军守城，死伤近三万五千余人，但雁门城始终没有攻下。
‘咚！咚！咚！’
巨大的进攻鼓声在雁门城外敲响，四万突厥军携带着数百架攻城梯向雁门城潮水般涌来，箭矢在空中织成了箭网，分不清城头和城下，喊杀声此起彼伏，突厥军顶着盾牌，将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墙，疯狂地向上冲击。
城头上死尸遍地，两万隋军士兵依旧在拼死抵抗，皇帝杨广的承诺和封赏，给了士兵们巨大的勇气，他们士气高涨，拼死相搏，经过几天几夜血腥战斗，他们已经渐渐摸到了一点对付突厥人的门道。
突厥人是轮番进攻，保持体力，隋军也轮番防御，保持体力，突厥人投入四万军队进攻，他们就投入两万军队防御，突厥的箭雨使他们无法靠近城墙反击，他们就离开城边一丈，张弓向下抛射，而且突厥人除了攻城梯，始终拿不出其他攻城武器，而攻城梯，隋军已经找到了破解它的办法。
“轰！”地一声巨响，一架宽达三尺的巨大攻城梯搭上城头，粗大的铁钩钩住城墙，数百突厥士兵疯狂地向上攀爬。
隋军士兵举起木头和石头向下砸去，突厥士兵惨叫着跟着木头和巨石一起翻滚下去。
两名身材魁梧的隋军抡起大锤向两边猛砸攻城梯，随着铁钩划过城墙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城梯渐渐变宽，最上方两根梯档的楔子从梯架中脱落，这样便使得攻城梯少了两档而无法登城，在隋军猛烈的反击下，突厥军纷纷从城梯上滚落。
但突厥军很快有了对策，他们用生铁将梯子横档固定，使隋军的锤砸没有了效果，但隋军又发明了大铁叉，他们砸弯铁钩，数十名士兵用大铁叉向外猛推梯子，梯子脱离了城头，向外翻到下去。
双方就是在不停地使用各种攻城手段和反制手段中进行血腥之战，就在这时，突厥军的鼓声变成沉闷而缓慢，‘咚—咚——咚！’每一下重击都打得人的心房跟着颤抖。
“将军快看！”一名士兵指着远处恐惧地大喊起来。
所有隋军士兵都呆住了，慢慢站了起来，惊恐地望着远方，宇文成都也看见了，只见远方出现数十座庞然大物。
那是高达三丈的巢车，每座巢车在数百匹马的拉拽下，缓缓向城墙驶来，俨如巨大怪兽，宇文成都回头大喊：“上床弩！”
隋军的重型守城器只有床弩，长达三尺的大箭，射程可达三百余步，就不知能不能对付这几十座庞大巨怪，宇文成都的心中充满了担忧。
……
突厥大营前，始毕可汗咄吉在数百名将领的簇拥下，远远地观战，始毕可汗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恼火，原本一天便可以攻破的雁门城，他竟然打了七天，却始终攻不破雁门城，他已经付出死伤六万余人的代价，如果这次雁门之战抓不住杨广，那么对他而言就是惨败。
这时，左杀大将军阿史那昆吉对他道：“可汗，隋军虽然反抗激烈，但他们也同死伤惨重，更重要是，他们兵力不如我们多，我们还有三十余万大军，而他们只有一半了，这样消耗下去，他们必定会因为兵力绝尽而城破，请可汗勿急！”
咄吉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只要自己不停攻城，隋军兵力必然会被消耗光。
“传我的命令，再增加两万军，配合巢车攻城！”
他的命令刚刚发出，远处一名巡哨骑兵疾奔而至，大喊：“可汗，大事不妙！”
“什么事情？”咄吉怒道。
“可汗，杨元庆率五万大军已经攻破了榆林城，五千守军全军覆没，杨元庆的大军正向雁门郡杀来，已经到一百里外。”
“什么？”咄吉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还有，一支千余人的隋军正向我们杀来，巡哨敌不住他们，请可汗出兵拦截。”
话音刚落，低沉的号角声在远方吹响，回荡在雁门城的上空，一杆赤鹰大旗、一队隋军骑兵，突然出现在突厥大营三里之外。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六章 拖住主力
这是一支不到千人的斥候骑兵，由斥候郎将武致远率领，他们从东北方向的雁门山杀来，恰好冲进了突厥大营的一个空挡，号角声声，赤旗飞扬，使突厥大营一阵大乱。
始毕可汗勃然大怒，“给我全歼他们！”
一队又一队的突厥骑兵向隋军斥候骑兵包围而去，武致远见情况危急，便大喊：“吹号，撤离！”
“呜——”长长的号角声吹响，千余骑兵迅速向来路撤退，那是一条艰险的小路，大队人马无法通过，很快，隋军骑兵便消失在山林内。
丰州骑兵的到来，使城上守军欢声如雷，尽管对方只有千余人，但这就像黑夜中的一盏明灯，使守军们看到了援军的希望，赤鹰大旗使他们意识到，这是杨元庆丰州隋军来援了。
城上守军顿时士气大振，奋勇杀敌，杀得攻城的突厥军死伤惨重，尸体堆积，这时，突厥军收兵的号角声吹响了，千余隋军的突然出现扰乱了突厥军的军心，无法再战，数万突厥军如退潮般迅速撤退了，数十架巢车也最终没有推上城墙。
宇文成都一直在注视着突厥大军的调动，丰州斥候军的出现，必然意味着丰州主力不远了，突厥军必有应对，果然，他看见一支约十万人突厥大军浩浩荡荡向北而去，使突厥大军的营地一下子空虚了很多。
突厥大军的变故使城上守军欢呼声此起彼伏，宇文成都更是狂喜，他催马便向城下奔去，他要向圣上禀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宇文成都刚跑下城楼，却见数百名官员簇拥隋帝杨广匆匆向城门这边赶来，宇文成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广面前单膝跪下，“启禀陛下，攻城敌军暂时撤退！”
“宇文将军，说是有援军到来？”杨广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问。
“禀报陛下，是丰州隋军的一支斥候骑兵杀到，引发突厥骑兵的混乱，斥候骑兵已经撤退，但突厥分出十万大军向北而去，这说明丰州军主力也到了。”
杨广脸上有些尴尬，他听到了城头的欢呼声，便命宦官去打听消息，结果宦官跑回来说是援军到了，令杨广欣喜若狂，却没有想到竟然是杨元庆的援军到了，令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身旁杨恭道劝道：“陛下，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隋臣，面对异族入侵，他赶来援助是他的本份，只有同仇敌忾，才能解雁门之围。”
宇文成都也道：“陛下，虽然将士们英勇杀敌，但毕竟人数有限，经不起消耗，最多五六天，就将无兵守城，杨元庆的到来，分散了很大一部分敌军主力，必然会大大影响突厥军的进攻，给我们赢得时间，更重要是，将士们的士气大振，使大家看到了生的希望，这是他的功劳。”
“朕知道了，解了雁门之围再说吧！”
杨广的在百官们簇拥下上了城墙，满地的血腥令人目不忍睹，不少官员都忍不住吐了出来，杨广紧皱眉头走到城墙边，向城外望去，城外更是怵目惊心，满地尸体堆积，残破攻城梯，鲜血已经将护城河染红，远处，突厥军连营依旧铺天盖地，一眼望不见边际，但杨广也看见了，一支突厥大军正浩浩荡荡向北开去，这必然是北方出了变故，那只能是杨元庆的丰州军到了。
杨广神情复杂，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杨元庆大军在善阳县以南，距离雁门县约五十里外的桑干河畔驻扎下来，远方十余里外便是西陉关，西陉关也就是后来的雁门关，翻越西陉关，再向东走三十里余里便是雁门县，这一带地势开阔，适合摆战场。
杨元庆的大营驻扎在一座缓坡之上，他骑马立在高岗之上，居高临下，远处是一马平川，再向东便是群山莽莽，巍巍的雁门关和延绵不绝的长城便矗立在高山险绝之处。
西陉关已经被突厥攻占，但突厥大军是从北面绕过夏屋山杀进雁门郡，善阳县一带并没有突厥大军。
杨元庆并不着急，他的斥候骑兵从险道前往雁门城报信，同时也告诉突厥大军，丰州军来了，杨元庆的战术就是要分散突厥大军，减轻雁门城的压力，拖延时间，等待南方大军来援，他已经接到情报，驻扎在延安郡的屈突通五万大军也正在渡黄河，向雁门援救而来。
“总管，王太守来了！”身边一名士兵禀报。
杨元庆回头，只见马邑郡太守王仁恭率领数十名骑兵向这里疾奔而来，片刻，王仁恭奔至杨元庆面前，拱手笑道：“杨将军，我们很久未见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回礼道：“上次跨境剿匪之事，我未事先通告，很是抱歉。”
“没事，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
尽管杨元庆的拥隋自立使王仁恭对他颇为忌讳，但此时大敌当前，他们需同仇敌忾对付突厥，此时也顾不得计较各人的立场。
王仁恭催马到杨元庆面前，凝视着西陉关，忧心忡忡道：“西陉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现在被突厥人占领，想过去恐怕很难。”
“山间有小路，想过去倒是可以。”
王仁恭一怔，“有小路可以过去吗？我怎么从来不知？”
身后有人答道：“太守，确实有三条小路可以过去，但只能小股部队可以，大军不行。”
杨元庆回头，只见他们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军官，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似乎是王仁恭的亲卫首领，杨元庆便笑问：“这位是……”
“这是我的亲卫校尉刘武周。”
王仁恭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和杨总管谈话，没有你插口的余地，再敢如此，我必重责！”
“是，卑职知错！”刘武周惶恐认错。
原来此人就是刘武周，杨元庆点点头，但他并不想多说什么，现在他对天意之说已经有所感悟，刘武周造反对他未必是坏事，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刻意干涉，任历史自然发展。
杨元庆又回过头道：“突厥人会担心他们的后路被断，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容忍他们后方出现数万大军，他们一定分兵来和我决战，务必将我剿灭。”
王仁恭这才明白杨元庆的用意，惊愕道：“杨将军是想在这里和突厥军决战吗？”
杨元庆微微点头，“希望王使君能将周围的居民迅速撤回城内，紧闭城门，大战明天就要展开。”
这时，杨元庆的瞳孔忽然收缩，注视着西陉关，他淡淡道：“他们已经到了！”
王仁恭也看见了，西陉关内涌出大群突厥士兵，源源不断向山下开来，他立刻回头对刘武周大喊：“快去通告李郡丞，将四周民众转移进城！”
刘武周答应一声，转身而去，望着刘武周的背影，杨元庆又笑道：“你这个亲卫不错！”
“确实不错，精明能干，武艺高强，是我的得力助手。”
“虽然这样说，王使君还是要当心一点，现在天下大乱之时，人心叵测。”杨元庆还是忍不住提醒一下王仁恭。
王仁恭呵呵一笑，眼中闪烁着一种对杨元庆的不屑。
“此人是我的亲兵校尉，我自然信得过他，难道杨总管不信任自己的亲兵吗？”
杨元庆笑了笑，他不再多说，目光又重新注视着远方的突厥军，已经出来三四万了，但大队骑兵还是源源不断从西陉关里涌出，看样子，始毕可汗是铁了心要歼灭他的军队，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传我的命令，三军抓紧时间休息！”
……
史大奈从雁门城带出了旨意由太原留守发布全国，旨意中杨广明确承诺，将停止高丽之战，引起天下各地郡县激烈回应，天下各郡兵马向太原汇集，千余人、数百人，聚沙成塔，聚水成河，络绎不绝赶往河东。
留守京城的越王杨侗也任命少府寺卿云定兴为右屯卫大将，紧急率领五万大军北上救援雁门。
太原城，一支五万余人，从河东各郡赶来的军队已集结完毕，由太原副留守王威率领，这时，从延安郡开来的屈突通五万大军，也抵达了太原，加上河南、河北各郡赶来的三万余军队，至此，已有十三万大军在太原汇聚，只待云定兴的大军到来，便开往雁门军勤王。
李渊府邸内，李渊正和心腹刘文静商议应对之策，李渊本想扣下史大奈带出的圣旨，让杨广死于突厥之手，以致天下大乱，但刘文静却劝他，‘突厥未必是想要隋帝之命，一旦达成条件，皇帝返回，追查旨意下落，公不仅性命难保，而且会成天下之敌，身败名裂，此举万万不可。’
李渊听从了刘文静的劝告，但他还有些犹豫让王威为主将，他背着手走了几步道：“先生为何不同意我亲自领兵北上？我认为这是我掌握河东之兵的一次机会，放弃了，着实可惜。”
刘文静微微一笑，“皇帝落难之时，叔德亲率大军前去救援，他当然感激，但事后呢？将来事情平息，他不再有性命之忧，回过头再看叔德领军之事，他会不会生出疑心？叔德不可不防。”
李渊点点头叹道：“还是肇仁兄看得远，我险些失了计较。”
刘文静又道：“王威原本是屈突通副将，这次出兵，实际上还是以屈突通为主，王威为副，这样一来，圣上就不会有任何怀疑，只会赞扬叔德募兵及时，忠心可嘉，谶语之忧也就不攻而破。”
李渊深为赞同，这时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道：“我让世民募兵前去参加救援，是否会不妥？”
刘文静意味深长笑道：“世民只有十六岁，圣上不会有什么疑心，反而说明了叔德兄的忠心。”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七章 雁门初战
杨元庆的四万五千丰州军和十万突厥大军已经对峙了三天，如果是从前，隋军装备占据优势的情况，杨元庆会主动出击，寻找战机，但现在不一样了，突厥军的装备接近隋军，而对方兵力两倍于己，如果是硬碰硬地对战，丰州军就算不败，也会死伤惨重，这有违他的初衷。
更重要是，杨元庆是想拖住突厥大军，减轻雁门县城的压力，等待援军到来，或者苏烈截断突厥军后勤粮道，那时突厥军必然大乱，被迫北撤，那才是战机到来。
杨元庆在数百名亲卫的簇拥下，骑马立在丘岗之上，凝视着数里外的突厥军大营，十万大军的营地气势庞大，像一条地毯般地铺在辽阔的原野上。
从对方扎营的整齐便可以看出，对方主将是一个有经验的大将，稳扎稳打，想以优势兵力取胜，而不会出奇兵走捷径。
对于这样的主将，杨元庆更加慎重，这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取出一封信，递给一名亲兵，“将这封信射入敌军营盘内！”
亲兵领命向突厥大营奔去，他战马疾速，直冲营门，这时，一队百余人的突厥骑兵迎了出来，亲兵张弓便是一箭，将插有信件的箭射向对方，他调转马头向山丘上奔来，突厥骑兵队也不追赶，有士兵拾起信，便向大营内跑去。
杨元庆看得真切，他笑了笑，对左右道：“回营！”
数百人调转马头，向大营而去。
……
突厥主将是左杀大将军阿史那昆吉，他也是突厥皇族，今年约三十七八岁，是启民可汗之弟，始毕可汗的叔父，在突厥也是一个极为有分量的人物，被始毕可汗封为特勒。
阿史那昆吉为人比较谨慎，他深知杨元庆威震草原，突厥士兵普遍对他心存畏惧，士气不会高涨，更重要是，杨元庆对突厥军的老底非常了解，他能抓住突厥军弱点，这便使阿史那昆吉更加谨慎，不敢轻易发动进攻，他也在等杨元庆的主动进攻。
这时，一名士兵奔进大帐，手中拿着一封信道：“特勒，隋军有信送来。”
阿史那昆吉连忙接过信，只见信封上用突厥文写着：‘隋丰州总管杨元庆致突厥主将’，这是杨元庆的亲笔信。
阿史那昆吉连忙打开信，这竟是一封约战信，邀请双方各出一万军对阵，时间随意，这是突厥人传统的作战方式，双方约定人数以及地点时间，无论胜负，皆不准支援，但这只是在突厥人内部，和隋朝作战还是第一次。
阿史那昆吉冷笑一声，厉声喝道：“忽泰何在？”
一名突厥万夫长应声而入，“卑职在！”
“隋军前来约战，你可率本部一万军出战，给我击败隋军，重挫敌军士气。”
“卑职遵令！”
万夫长忽泰飞奔出帐，不多时，一支一万人的突厥骑兵冲出营帐，向辽阔的旷野奔去，阿史那昆吉带着数十名将领跟在大门处观战。
在一阵阵激昂的战鼓声中，一队队隋军奔腾而出，这也是一支万人大军，五千骑兵和三千重甲步兵，另外便是两千弩兵。
三员大将统帅这次战斗，大将裴行俨为五千骑兵主帅，大将杨思恩为三千重甲陌刀军，大将马绍率两千弩兵压住阵脚。
杨元庆此战的目的，就是要以实战来测试陌刀军的战斗力，让陌刀军在实战中进行磨合，这一战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
和突厥主帅一样，杨元庆登上了眺望塔，注视两军作战，他目光严峻，注视着陌刀军每一个阵型的变化。
陌刀军组成一个长方阵，千人一排，一共三排，两侧有骑兵保护，侧面是陌刀军弱点所在，三千陌刀军使用的都是拍刃，比后来的陌刀略短，也显得笨重，但威力相差无几。
三千陌刀军缓慢地跟在骑兵身后前进，距离突厥大军约两里处，裴行俨手一挥，隋军骑兵停下，后面的军队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是一种不同以往的列阵方式，一般的隋军列阵，是弓弩兵在前，骑兵在后，步兵则在最后，而这一次，却是骑兵在前，重步兵在中间，弓弩在后面压阵，这种列阵方式令突厥大将们都大感错愕。
阿史那昆吉远远凝视着隋军布阵，心中狐疑不定，眉头皱成一团，此时他也已经看见隐藏在隋军骑兵后面的重甲步兵，他心中充满了解开谜底的欲望。
“下令进攻！”
随着阿史那昆吉一声令下，突厥军营内进攻的鼓声大作，咚！咚！咚！的进攻战鼓声直冲天空，一万突厥骑兵一声呐喊，发动了攻势，一万骑兵越来越快，高举战刀和长矛，快疾如暴风骤雨一般，向隋军冲刺而去，这一次双方都没有使用弓箭，是一次硬碰硬地较量。
裴行俨一声令下，战旗挥舞，五千骑兵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后面的三千重甲陌刀步兵，三千重甲士肩并着肩，稳重如山，三千把陌刀刷地横起，三千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铺天盖地杀来的一万骑兵。
杨元庆站在木台上，目光中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利用陌刀军阵对付突厥骑兵完全是他的一种思路，但很多实战细节他都没有考虑到，尽管经过一年多的强化训练，各种想得到的漏洞都已补全，但能不能经受住突厥骑兵的冲击，还得靠实战来检验。
杨元庆地手心已经捏出一把汗，紧张地注视着突厥骑兵的冲击。
战场上，突厥骑兵越来越近，他们也怒火万丈，将用万马奔腾的力量冲破前方的人墙，百步、七十步、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杨思恩眼睛死死地盯着迎面冲来的突厥骑兵，他大吼一声，“准备！”
他的陌刀刷地举起，迎着第一匹冲来的战马猛劈而去，霎时间，战马冲到近前，刀光闪过，鲜血迸射，一片人仰马翻，战马惨嘶，或是马腿被劈断，或是人头很砍飞，陌刀军前顿时一片尸块堆积。
但也有一道口子被冲开，西面的二十几名重甲士兵没有能顶住冲击，被战马撞开一个大口子，第二排也被撞到，由第三排的重甲士兵迎战，西面的三百余人阵型有些混乱起来，旁边的隋军骑兵迅速扑上接战，西面陌刀军迅速整队，渐渐恢复了阵型。
这样的结果让杨元庆也没有想到，重甲陌刀军所排成人墙竟然顶住了雷霆万钧般地冲击，只要能顶住第一波冲击，那后面的冲击力量就会大大减弱。
尽管一波又一波的突厥骑兵如狂涛骇浪般的冲击，但三千重甲陌刀军却如海边的礁石，任敌军骑兵冲击，他们却巍然屹立，最初的慌乱已经消失，陌刀阵越来越稳定，开始发动主动进攻，三千陌刀军一步一步向前进发，每前进一步，都将数百名突厥骑兵绞杀在刀下。
阿史那昆吉的心却越来越凉，他看懂了，这是隋军的重甲步兵，使用长刀，这并不是什么新武器，几百年来，中原军队一直就有斩马刀，也有重甲步兵，也有对付骑兵的枪阵，但今天，丰州隋军将斩马刀、重甲步兵和枪阵三者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重甲长刀阵，这简直就是骑兵的噩梦。
“传令收兵！”阿史那昆吉惊得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敲响，进攻的突厥骑兵如潮水般退兵，但这时，裴行俨一声令下，五千骑兵从两边冲杀而至，突厥骑兵大败，被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野，数千人狼狈逃回大营。
杨元庆在高台上长长的松了口气，他终于找到了对付突厥骑兵的办法，只是三千陌刀军还是太少，可如果要装备更多的陌刀军，仅丰州一地的财力无法承担，杨元庆微微叹息了一声。
“传我的命令，收军回营！”
……
在西陉关以西约五里的一片山林内，千余隋军斥候正在林间休息，每个人都靠在一棵大树上，喝着水壶里的清水，吃着面饼，士兵们都已筋疲力尽，不少士兵嘴里还含着面饼便已呼呼入睡，千余匹战马则在另一边悠闲地咀嚼套干草。
这支军队的首领，郎将武致远站在山林边一块大石上，向远处西陉关方向眺望，从这里隐隐可以看见西陉关的城楼，他知道此时隋军主力在和十万突厥人在西陉关下大战，他心中则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将军，他来了！”
一名士兵将向导带了过来，向导是一名采药道士，常年在这一带山岭中采药，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将军找我有事吗？”道士上前施一礼道。
武致远指着远处的西陉关城楼问：“从这里有路到西陉关吗？”
道士凝神想了片刻道：“倒是有一条很艰险的悬崖小路可以过去，但战马肯定不行。”
武致远大喜问：“需要多少时间？”
道士笑道：“看似不远，可实际走起来就不一样了，至少要两个时辰。”
武致远看了看天色，立刻令道：“所有队正以上军官都过来开会！”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八章 两路奇兵
越过大斤山，再向北便是茫茫无际的草原，在这片无边无尽的草原上，有一条东西流向的小河，叫做苏兰河，传说是一名叫苏兰的少女为拯救草原干旱，化身而成的河流，这条河流就像少女一样文静，细细长长，渊源数百里，一年到头波澜不惊。
苏兰河距离隋朝边界约三百里，始毕可汗的后勤大营便设在苏兰河南岸，这是一片占地辽阔的营地，大帐延绵十几里，住着一万多牧民和一万五千军队，看护着数百万头牛羊和无数干草，这就是突厥四十万大军的军粮，每天都有专门的运送士兵赶着上万头牛羊前往军营，南下草原上牛羊络绎不绝，相隔五六十里必然有大群牛羊出现。
但在第七天，运送牛羊的军队却遭遇到隋军的袭击。
苏定方率五千骑兵一路疾奔，他们靠猎杀沿途的突厥人牛羊作为补给，他们早在第五天时便找到了突厥后勤大营所在，但苏定方并不急于攻击，当年在伊吾郡时轻信和鲁莽给他留下了一生中最深刻的教训，从此以后，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三思而后行。
对方的兵力人数情况，牛羊运送路线，牧民人数和装备，有多少牛羊，大营是怎么驻扎等等，所有的情况他都要摸清楚。
用了两天时间，苏定方摸清突厥军后勤大营的情况，也制定好了作战计划。
大帐内，苏定方在向五名鹰扬郎将部署他的作战计划，他在一张大纸上画了一幅草图。
“这条长长的河流就是苏兰河！”
苏定方用木杆指着画上一条长长的河流，南面画了无数的圆圈，“这是他们的营地，三千多只帐篷，长约十五里，一万五千军队，分为两地部署，一处在西面，约五千人，另一处在中部，大约一万余人，防御很严密，我们直接进攻营地不现实，但我有办法。”
苏定方将木杆移到南面，那一条长长的道路，道路上隔一段距离画了一群羊，众将领都笑了起来，画得颇为滑稽。
苏定方笑道：“这就是他们南下的军粮线路，绕过大斤山东麓，穿过伏乞泊，直下雁门城，如果是骑兵话要走四天，但他们赶着牛羊，这一趟路程至少是六天，也就是说，路上有六支军粮运送队，每军有万头牛羊，两百名牧人和五百士兵护卫，我们的首要任务就要袭击路上的粮队，但这样一来，敌军肯定会增加护粮军队，相应就是大营军队人数减少，这就给我们袭击大营创造了条件。”
苏定方的目光落在郎将姚定国身上，“姚将军，这袭击粮道的任务就交给你，我的要求只有四个字，斩尽杀绝！”
……
从苏兰河向南的草原上，有一条由数十万战马践踏而成的‘马道’，直通南方雁门郡，每天皆有一队运粮队伍赶着上万头牛羊南下，从苏兰河到大斤山还有三百里的路程，需要行走三天，大约每隔百里左右，就有一支浩浩荡荡的牛羊队伍。
这天中午，距离苏兰河约二百四十里外的草原上，一支护送队伍正停下休息吃饭，一群群牛羊正在悠闲地吃草，数百名士兵和牧民则躺在草原上，有的呼呼入睡，有的无聊地看着天空，也有的聚在一起，谈论着男人永恒的话题，不时爆发出一阵狂放的大笑。
这次随始毕可汗南下的四十万大军并不全是突厥人，他们中有一半都是各个铁勒部落，回纥、思结、同罗、拔也古等等九个铁勒部落，约二十万大军供始毕可汗趋势，负责守卫后勤的一万五千军队，便是拔也古部派出的士兵，生活在鄂墩河一带，他们的装备依然和从前一样，连突厥人也只有始毕可汗的十万近卫军拥有和隋军一样的装备。
这里是草原深处，他们敌人只有草原野狼，拔也古部的士兵们没有任何警惕，这时，远处的草丘上出现一排小小的黑点，他们冲下草丘，向这边猛扑而来，草丘不断涌出大群黑点，那是一千整整骑兵。
激烈的马蹄声惊动了躺在草地上的士兵，不少人跳起来向远处察看，片刻，他们开始大喊大叫，骑兵们纷纷上马，仓促应战，两百余名牧民则赶着牛羊向东奔逃。
一千隋军骑兵呼啸而至，密集的箭矢射向拔也古部士兵，敌军士兵纷纷惨叫落马，两军瞬间撞击在一起，在草原上恶战厮杀，数十名隋军则向牧民追去，牧民虽然也有刀，但他们远远敌不过武器精良的隋军，片刻间，数十名牧民被杀，惨叫声响成一片，其余牧民都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牛羊，拼命打马向东逃命。
隋军也不追赶，开始屠杀牛羊，鲜血染红了草地，不到一刻钟，五百拔也古部士兵开始支持不住，迅速崩溃，他们逃出战场，向东北方向奔逃，隋军一路追杀，追出十几里，斩杀了三百人。
当燃烧尸体的大火熊熊燃起，郎将姚定国一声令下，隋军士兵调转马头向南而去，追杀另一个目标。
一天一夜之内，两支送粮的队伍被屠杀，这就意味着南面的四十万大军将断粮两天，后勤军队意识到不妙，他们派出三千人的护粮队前急赶往南方保护另外四支粮队，同时改变送粮方案，将护送军队增加到三千人，一次送牛羊的数量增加到二十万头，这是三天的粮食。
大营的军队开始迅速减少，苏定方的军队此时就像草原狼群一样潜伏起来，耐心地等待机会，第三天，又是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护卫着二十万头牛羊出发了，这便使大营内的军队数量降到了四千人，机会终于来临。
入夜，苏定方率领四千骑兵等候在大营以东十里外，清冷的月光照在四千骑兵身上，平添一支肃杀之气，苏定方银盔铁甲，手执金背虎牙刀，位于在队伍的最前方，横刀立马，目光冷漠地等待军营内的情况发生。
由于连续发生隋军袭击运粮队的事件，负责后勤安全的主将，拔也古部叶护苏裟在派人前往雁门郡禀报始毕可汗的同时，也加强了对营地的控制，将原本十六里长营地压缩到十里，这样便于军队巡逻，每天晚上，五支百人巡哨队在大营内来回巡逻，防范隋军夜袭，即使是这样，数百万头牲畜庞大队伍，依然使他们难以面面俱到。
一更时分，西面大营忽然爆发出一片叫喊声，随即火光冲杀，一支千人的隋军骑兵杀进了营地，他们逢人便杀，点燃了帐篷，一片哀号惨叫声，大圈内的牛羊惊恐不安，四散奔逃。
拔也古部叶护苏裟紧急率领四千骑兵前来应战，他们向西奔驰，而惊恐地牧民则向东奔逃。
此时，在东面十里外的草原上，苏定方远远看见火光，他战刀一挥，指向大营，冷冷下令道：“给我杀！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四千骑兵骤然发动，向突厥大营奔腾而去，片刻，隋军骑兵杀进了东面大营，杀得突厥牧民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火把点燃了帐篷，腾腾烈火直冲天际，映红了草原上的夜空……
大业十一年八月，五千隋军骑兵在大将苏定方的率领下，夜袭突厥后勤重地，杀敌上万，数百万只牲畜被隋军用毒草料在两天内毒杀殆尽，彻底摧毁了四十万大军的后勤重地。
……
西陉关号称九塞之首，雄关依山傍险，高踞勾注山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时，西陉关已经被突厥占领，驻扎着一支千人军队，控制着马邑郡前往雁门郡的咽喉要道。
夜幕笼罩着西陉关，天色阴沉，月亮躲进乌云之中，使西陉关的夜色变得格外昏黑，三更时分，城门早已经关闭，城头上，十几名突厥岗哨在来回巡逻，注视着关外的动向。
但在西陉关的背后，一支八百余人的隋军斥候队已经悄悄靠近，他们在郎将武致远的率领下，孤注一掷，他们前来路途上的一段悬崖峭壁格外凶险，只能下，而不能上，如果不能夺取西陉关，他们也难以逃脱，必将全军覆没。
但突厥军做梦也想不到，隋军斥候竟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但在西陉关后面的城楼上，依然有两名突厥哨兵，在城头上来回巡视。
武致远带着几名斥候慢慢摸近，他们观察了片刻，确认只有两名哨兵，武致远给另一名神箭手斥候使个眼色，两人从背上摘下军弩，分别将一支涂有帕帕木毒药的弩箭放入箭槽，一齐举弩瞄准了两名哨兵。
‘咔！咔！’两声轻响，弩箭闪电般射出，两名哨兵一声闷哼，捂着咽喉先后从城头栽下，几名隋军迅速奔上去，利用飞索如猿猴般地爬上了城头，只片刻，城门缓缓开启。
武致远大喜，他一挥手，八百隋军斥候迅速冲进西陉关……
隋军夜袭西陉关得手，千余突厥守军绝大部份在睡梦中被杀，四更时分，西陉关落入隋军之手。
西陉关的意外失守，使关东和关西两支突厥大军的联系被切断，更严重的是，正和丰州军对峙的十万突厥大军面临着粮食供应断绝的危机。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九章 西陉关前
战争总是充满了各种偶然性，隋军斥候夺取西陉关，杨元庆并不知晓，这也不是他的部署，武致远的任务是刺探情报，伺机袭击运输粮食的队伍，却没有想到，他们竟夺取了西陉关。
天刚亮，西陉关以东的始毕可汗便得到了消息，原因是粮食送不过去，西陉关以西的阿史那昆吉也意识到了不妙，本该天亮时到来的粮食却没有按时前来。
两支军队同时派人上山探查，得到的消息令他们大惊失色，隋军占领了关隘，始毕可汗当即派出三万大军紧急开往西陉关，命他们中午前夺回城关，阿史那昆吉也派出一万军队上山猛攻，一场事关整个大局的西陉关争夺战，在天刚亮时骤然爆发。
突厥军的异动引起了隋军斥候的注意，杨元庆也在天亮时接到了斥候的情报，西陉关可能出现了情况，这个情报使杨元庆异常重视，他一方面命斥候探查确切消息，同时令裴行俨率五千骑兵随时待命。
杨元庆骑马来到山丘上，远远地眺望山岭上的情况，若天气晴好时，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西陉关，但今天天气阴沉，薄薄的雾霭笼罩在山头，西陉关就像盖上了一层幔纱。
杨元庆已隐隐猜到是斥候郎将武致远走险道夺取了西陉关，但他不敢大意，也可能是突厥人故作姿态迷惑自己。
这时，一名亲兵来报：“禀报总管，武致远派人紧急来报！”
“带他上来！”
片刻，亲兵将一名斥候带了上来，这是武致远留下来看守马匹的五十名士兵之一，斥候上前单膝跪下，“启禀总管，武将军率弟兄们已经夺取了西陉关！”
杨元庆大喜，他立刻问：“你从西陉关过来吗？”
“禀报总管，卑职是武将军留下看管马匹，他们从险绝之路摸到西陉关后面，具体情况卑职也不知，但我们看见了西陉关点起的火堆，这是武将军和我们约好的信号，说明武将军已经得手，夺取了西陉关。”
这个意外的消息令杨元庆喜出望外，夺取西陉关，将极大动摇突厥军心，最多两天，他们对面的九万突厥军就将不得不向北撤军，战机将到来。
“命裴将军立刻出兵，所有大军做好准备，随时作战！”
随着杨元庆的命令下达，裴行俨率领五千骑兵冲出大营，从北面绕过敌军营盘，向西陉关方向奔去，四万隋军厉兵秣马，随时备战。
西陉关城头，八百隋军已经严正以待，西陉关之所以被称为九塞之首，就在于它的雄奇险要，两边都是狭窄的山道，山岩峭拔，盘旋崎岖，关隘便正好扼守在山道绝顶处。
武致远在夺取西陉关后，将八百军队东西部署，主要防御东面，布署了五百人，西面则部署三百人，东西大门都用巨石堵死，就算突厥军用巨木撞木，也休想将大门撞开。
武致远今年不到三十岁，河东上党郡人，自幼好武，长大后弓马娴熟，第一次高丽之战时，被征发从军，为大将李景的部下，攻打高丽失败后，他驻扎涿郡，成为杨元庆的幽州军之一，又跟随他去了丰州，积累升为斥候营鹰击郎将。
此时，武致远居高临下，站在东城楼上目光凝视着远处山道，清晨的雾气遮断了视线，但他已经隐隐听见了号角声，大队人马在集聚在山脚。
一名士兵飞奔而至，行一礼，禀报道：“报告将军，缴获兵器已清点完成，长矛一千杆，盾牌千张，利刃千口，弓矢千副，有六万支箭。”
这次他们袭击西陉关都是轻兵简行，没有带长兵器，每人只带了一口刀，背一把弩和两壶弩箭，其他武器都没有多带，这样算起来，只有十万多支箭，平均每人一百二十支箭，并不充裕，只能坚持一天。
武致远想了想，又道：“命张校尉带领弟兄们拆除房子，准备石块。”
事实上石块只对东面有用，西面关外的坡度较缓，石块发挥不了作用。
“还有，粮食有多少？”
“粮食可支持三日。”
武致远点点头，“去吧！命其他弟兄抓紧时间休息。”
……
勾注山下，三万突厥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始毕可汗亲自赶来巡视关城情况，这几天他的情绪极为恶劣，雁门城已经攻打十天，突厥军死伤已超过八万余人，但始终未能夺下，而杨元庆大军到来，不仅分散了他的兵力，而且严重打乱他的攻城计划，使他被迫停止攻城。
他非常担心北方的后勤大营时否会遭到杨元庆的攻击，既然杨元庆的大军已经前来支援，那么他没有理由不攻击自己的后勤大营，始毕可汗心中充满了担忧，偏偏此时，西陉关又丢了，那关西的十万大军极可能面临粮食断绝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能否抵挡得住杨元庆军队的攻击？
始毕可汗在仁寿四年，亲自跟随杨元庆参加了哈里湖之战，在那一战中，杨元庆杀死了西突厥可汗达头，以三千军击溃薛延陀的两万大军，那一战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很担心，哈里湖的悲剧将重现，阿史那昆吉的十万大军被杨元庆击溃。
但着急也没有办法，现在最紧迫的事情是夺回西陉关，命关西的十万大军撤回来。
“中午之前夺回西陉关，夺不下，万夫长斩！”始毕可汗下达了死令。
万夫长沙咭利战刀一挥，数以万计的突厥士兵向山顶冲去。
……
战鼓声隆隆震响，数千突厥军先锋杀到了关隘前，山道狭窄，容不得大部队前行，突厥军鱼贯上行，越来越近，但距离百步时，军队停止了前进。
万夫长沙咭利目光凶狠地注视着百步外的关隘，他对攻城并没有什么经验，他只是在看关隘前能容下多少军队。
“先上一千军！”
他一声令下，战鼓‘咚！咚！’敲响，一千人突厥军手执盾牌，向城楼蜂拥而去。
城头上，武致远紧咬嘴唇，目光冷肃地注视着一千敌军杀上，一千突厥在只容三人的山道上成群结队，向城门处奔涌，只奔出二十几步，速度骤然放慢，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涌动，盾牌结成了一面盾墙。
城头上只容三百士兵布阵，三百名隋军手执军弩瞄准了不断涌近的突厥军，他们在等待着最佳的射程，最佳射程是五十步，这个距离，隋军的弩箭可以射穿突厥士兵的栎木盾牌。
敌军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七十步内，鼓声停止，关隘前一片寂静，只有突厥士兵前行时发出的沙沙声。
武致远注视着敌军的前行，已经进入五十步内，他一声令下，“射！”
百名士兵同时发射，百支强劲的弩箭飞射而去，从正面和侧面射向敌军人群，隋军弩箭威力极大，破甲箭射透了盾牌，一片惨叫声响起，十几名突厥军被射倒，滚翻倒地，几名士兵更是从旁边悬崖跌落，掉进了深深的山涧，惨叫声长长回响。
但战争既然打响，就没有再后退的理由，突厥士兵陡然加速，疯狂地向山顶冲击，只要冲进三十步的开阔地，兵力便可以向两边扩展。
隋军箭如飞蝗，三百人分三队轮番射击，一群群的突厥士兵惨叫着倒下，后面的敌军又猛冲上前，在激荡的战鼓中前仆后继，后面突厥军则用弓箭掩护，密集的箭雨射向城头，不断有隋军士兵中箭倒下，但倒下一个，后面的士兵立刻补充进来。
战斗异常激烈，从六十步到三十步之间短短的山道上，尸体开始迅速堆积，仅一刻钟，突厥士兵便有数百人死伤，第一批千人队终于顶不住，如潮水般地撤下。
万夫长沙咭利冷哼一声，他已经发现了隋军的弱点，他们人数并不多，试探进攻结束，沙咭利下达了正式进攻的命令，“三千人进攻！”
进攻的突厥军陡然增加了三倍，咆哮着，挥舞着战刀，向山顶城楼疯狂地奔涌而去，箭矢如雨，石块密如冰雹，一场争夺险关要隘的惨烈之战拉开了序幕。
……
山脚下三里处，裴行俨的五千骑兵遭遇了突厥军顽强的阻击，上万突厥士兵封锁了上山的道路，他们用石块和巨木构筑成简单的掩体，用强弓拦截隋军的进攻，在强大的弓箭阵前，隋军的数次进攻皆告失败，伤亡了数百人，隋军不得不后撤。
这时，一队数百人的隋兵从山上下来，裴行俨急问道：“可以上去吗？”
他是想重走武致远他们的秘密山道，前往西陉关支援，但为首军官摇了摇头，“禀报将军，那条密道已经被突厥发现并毁掉，无法再过去，没有其他的道路。”
裴行俨心中焦虑之极，敌军投入重兵，阻断了支援之路，使他们无法支援西陉关，西陉关已经成了独关，只能靠八百隋军坚守，他们能守住多久？
这时，战鼓声传来，一名士兵疾报，“将军，两万敌军骑兵已向这边包抄杀来。”
裴行俨无奈地看了一眼山顶，只得下令，“立刻撤军！”
五千隋军骑兵迅速撤退，使西陉关完全失去了隋军的支援，成为一座孤关，将独自面对五万突厥军的前后攻击。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五十章 局势渐变
四十万突厥军包围雁门郡，近十天的恶战使双方死伤惨重，突厥军死伤已近八万人，由于丰州大军的到来和西陉关的意外失守，迫使突厥军不得不分出十三万人前去应对，此时，围攻雁门的突厥军已不足二十万，兵力和攻城武器的不足使突厥军被迫暂停了对雁门城的围攻。
而此时，守雁门城的隋军也死伤过半，只剩下四万余人，巨大的体力消耗使隋军也渐渐到了强弩之末，而突厥军的停战无疑是在关键时刻挽救了隋军。
雁门城已是千疮百孔，但依旧巍然屹立，城头终于安静下来，尸体已被清理走，到处是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和残垣断壁，一群群筋疲力尽的隋军倒在城头呼呼入睡。
宇文成都骑马慢慢在城头巡视，突厥军的停攻使隋军士兵获得了宝贵的休息时间，他们已休息一日，再休息一天，体力就能恢复到七成，这样至少还能再坚持五天。
此时他心中也充满了对杨元庆的感激，正是杨元庆援军的到来极大缓解了雁门城的压力，从而使雁门城最终没有被攻破，这个救驾之功他无论如何要让圣上明白。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大将军，圣上宣你前去觐见！”
宇文成都点点头，他收回思路，纵马向城下奔去。
局势缓和使杨广这几天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他看到了解围的希望，脸上也开始出现笑容，此时，他正坐在房间慢慢品一碗燕窝粥。
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宇文将军到了。”
“宣他进来！”
片刻，宇文成都匆匆走进，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宇文爱卿，朕听到一个传闻，说西陉关被隋军占领了，可有这回事？”
“回禀陛下，臣刚刚抓获一名偷偷来收集尸体的突厥士兵，据他交代，突厥又有兵力调动的原因是西陉关被隋军占领，始毕可汗亲自前去督战。”
“这样说，杨元庆的大军就可以越过勾注山，赶来救驾，是吗？”
宇文成都摇摇头道：“陛下，听说只是西陉关被占领，但关西的局势并没有发生变化，杨元庆的军队还在和十万突厥军对阵，臣怀疑是上次那支突然出现的隋军小队出奇兵占领了西陉关。”
杨广沉吟一下，一时没有明白，“那西陉关的占领，有什么意义吗？”
“陛下，西陉关的占领事关整个全局，它极可能截断了关西十万大军的后勤，使杨元庆的主力获得战机，一旦杨元庆击溃了关西十万突厥军，那么围城的突厥大军也必然会北撤，雁门之围随之而解，臣推断，三天之内，必然发生重大战局转变。”
杨广微微点头，“这次他表现还算不错。”
杨广这里所指的他，就是指杨元庆，宇文成都趁机道：“陛下，从此战可以看出，杨元庆确实是隋臣，臣认为他自立于丰州也是因为杨玄感的造反，使他心怀畏惧，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他有异心，他完全可以置雁门危局不顾，只要天下大乱，他便可趁机造反，可是陛下，事实证明，不是这么回事。”
其实杨广心里比谁都明白，不管杨元庆处于什么目的来救驾，但他救了自己是不争的事实，这也说明杨元庆的问题还没有到危及到他社稷的地步，可以通过政治手段来解决。
“朕心里有数，不用你替他说情！”
“微臣不敢。”
停一下，杨广又问：“已经过去了十天，南面的援军怎么还不来？难道是史大奈没有突围成功吗？”
“陛下，如果史大奈没有突围成功，突厥人一定会把他的人头送来，以示嘲讽，既然没有什么异动，那臣估计有八成的可能是突围成功，各地军队聚集需要一定时间，应该就是这两天，南面的援军就会到来，其实臣觉得南面援军的作用并不大，只是一个施压作用，真正让突厥人忌惮的，还是杨元庆，突厥人是从骨子里怕他。”
“朕知道了，退下吧！这两天越是到关键时刻，越是不可大意。”
宇文成都行一礼，退了下去，杨广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谁说南上的支援大军没有作用，他现在不就是手中缺兵吗？
……
楼烦郡，一支二十万人的大军正在疾速北上，这便是赶来救援隋帝杨广的隋朝大军，分为左右两军，左军由关内总管屈突通率领，太守副留守王威为副将，包括屈突通自己的五万大军和河东各郡的五万郡兵。
另一支右军由少府寺卿、右屯卫将军云定兴率领，由五万京城守军为主干，其余便是来自河南、关中、河北各郡的郡兵以及十几支自发组成的河东义军，共计五万余人。
两支大军分兵两路，浩浩荡荡杀向楼烦郡东部的忻口，那里是从楼烦郡通向雁门郡的重要隘口，是沱水穿过五台山而形成，是进入雁门郡的捷径。
在云定兴下属的十几支义军中，有一支五百人义军便是由李渊之子李世民募集并率领，这是李世民第一次独立统军，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第一步。
队伍中，李世民骑在一匹白色骏马之上，他头戴银盔，身着明光铠，手执一杆狼牙槊，格外地英姿勃发，李世民今年十六岁，骑射娴熟，精于兵法，可谓文武双全。
在他身后，同样跟着两名年轻的将领，一人是长孙晟之子长孙无忌，他比李世民大一岁多，今年十八岁，和李世民是一起长大的挚友，长孙无忌文重武轻，被李世民任命为行军司马，另一人则是李世民的兄弟李玄霸，他战马是李渊花大价钱搞到的一匹大宛马，战马高大雄健，体格彪悍，比普通的战马要大一号，这才能承受得住李玄霸的体重和两柄大锤的重量，高大的身躯，强健的战马和两柄斗大的锤，令人望而生畏。
除了这两名年轻的伙伴外，李渊并不太放心他们，又让另一名经验丰富的大将侯君集跟随他们，侯君集也是禁军出身，后托人情在太原郡做了一名鹰扬郎将，颇受李渊器重，这次李世民第一次出征，侯君集便自告奋勇，以个人身份陪同李世民，他话不多，却实实在在地替李世民管住了五百新募之兵。
长孙无忌催马上前，和李世民并驾齐驱，低声问道：“二郎，若雁门城已破，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摇摇头笑道：“从现在的局势来看，雁门城应该是没有破，不过就算雁门城没有破，这次雁门之围对他皇帝的威信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影响深远，很多一直模棱两可的地方官，态度就会渐渐鲜明起来，只要地方官开始支持造反势力，那么隋朝离最后的覆灭就不远了。”
长孙无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片刻他想起一事，又笑问：“我一直在想，我们将来最大的对手会谁？二郎怎么看？”
“你猜一猜？”李世民笑道。
长孙无忌想了想道：“我觉得应是中原瓦岗寨，或者河北窦建德。”
“你为何没有想到杨元庆？”
“杨元庆虽然有魄力，也有才干，但丰州受突厥压制太大，他很难发展起来，而瓦岗寨地处中原腹地，人口众多，又有李密这种枭雄，如果李密能夺权成功，那我认为瓦岗将是第一大势力，而窦建德礼贤下士，又有河北之地利，惟独缺天时，但如果隋朝不在，那么天时之憾也就不足为虑，我认为他会发展起来，成为一大劲敌。”
李世民微微一笑，“我倒是看好杨元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雁门关没有被攻破的原因就是杨元庆出兵了，如果是这样，这一战，他将得大义，在天下人眼中，他就不再是叛逆。”
“可是丰州确实被突厥人压制，他很难发展。”
李世民摇摇头，“他将来争霸天下和丰州无关，丰州不过是他的跳板而已，我父亲也认为，杨元庆必将是第一劲敌。”
这时，李玄霸在旁边瓮声瓮气道：“既然是劲敌，我一锤砸死他！”
李世民狠狠瞪了他一眼，将他拉过来低声斥责道：“谁让你在旁边偷听？”
李玄霸最怕自己二哥，见二哥发怒，他吓得低下头嘟囔道：“你们声音这么大，我当然听见了。”
“你记住，我们刚才说的话对谁都不能说，否则我们全家都会死光。”
“对娘也不能说吗？”
“是的！不能说，你说了，爹娘都会被你害死。”
“既然这样，你干嘛要说？”
李世民气结，就恨不得抽他一个头皮，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对李世民拱手道：“李将军，云大将请你过去开会。”
“我知道了！”
李世民又瞪了李玄霸一眼，“刚才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李玄霸小声嘟囔道：“那我就给自己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李世民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催马飞奔而去，长孙无忌笑眯眯对李玄霸道：“我知道，你其实是想和杨元庆比试一场，对吧！”
李玄霸眼睛冒出光来，连连点头，“二哥说我不是他对手，我就不信，我一定要和他比试一场。”
“只要你听我的话，把刚才听到的东西都忘掉，我会想办法，让你和他比试一场，我父亲和他关系很好，他会给我一个面子。”
李玄霸眨眨小眼睛，“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长孙无忌哈哈大笑，心中却暗忖：‘这个李玄霸有时也并不痴。’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五十一章 八百壮士
“可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亲自上阵，若拿不下西陉关，我拿人头来见可汗！”
万夫长沙咭利被五花大绑，几名可汗亲卫将他按倒在地，时间已到下午，可西陉关依然没有夺下，始毕可汗暴跳如雷，下令将沙咭利斩首。
沙咭利满眼通红，拼命恳求，“看我跟你十年的份上，让我死在战场上吧！”
“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进攻机会，若还拿不下西陉关，你就自绝吧！”
始毕可汗心急如焚，他刚刚得到情报，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杨元庆的军队袭击了他后勤大营，数百万头牛羊全部被毁，他最多只能坚持两天，但始毕可汗已经萌生了退意，由于杨元庆的出兵，攻破雁门城已不太可能了，可是就算要撤军，他要把关西的十万大军撤回来，一同北撤，否则，那十万大军极可能会毁在杨元庆手中，夺下西陉关，便成为撤回十万大军重中之重。
“传我的命令，第一个杀进西陉关者，赏羊十万头，封万夫长！”
始毕可汗亲自督促三万大军，向小小的西陉关发动一次又一次地猛烈进攻。
西陉关前，尸体堆积如山，一个白天的战斗，突厥军战死者已有四千余人，从关前的空地到狭窄的山道上，都堆满了密集的尸体，粘稠的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山道流淌。
隋军也同样死伤惨重，八百隋军已经阵亡近三百人，连伤兵在内还有五百零七人，他们要应战东面和西面突厥军的同时进攻，弩箭已经射光，弓箭也射掉一半，只剩下两万多支箭，好在突厥人射来的箭给他们带来箭矢的补充。
战斗间歇，士兵们都在忙碌地收集城内的箭矢，突厥军的绝大部分箭矢都射下山崖，落进城内的箭矢只有两成不到。
“武将军，只收集到不到三万支箭。”校尉张平凡上前禀报，他是负责守卫西面的城门。
“有多少算多少吧！”
武致远望着天空越来越厚积的乌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今晚可能会下雨，如果是那样，弓箭就将失去作用，西陉关危险了。
“西面的情况怎么样？”
“西面还好，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没有动静了，有士兵听到下面好像有战鼓声。”
“那一定是我们的军队在和敌人鏖战，争夺上山的道路，告诉西面的弟兄们，千万不要大意。”
“卑职明白了。”
张平凡行一礼，快步向西面城墙奔去。
西陉关并不大，占地只有两亩，里面原本有几十间石制房屋，现在已全部被拆除，一块块重达十几斤的石头，整齐地码放在城楼之下，它们将成为隋军最后的防御武器。
现在整个关内空空荡荡，只剩两座城楼，从东城可以直接看到西城。
这时，一名大胡子老兵慢慢上前，吞吞吐吐道：“武将军，我有一件事。”
“什么事，你尽管说！”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递给武致远，“这里面有几块银子，是我攒下的军饷，还有一封我没有寄出的信，军牌也在里面，假如我战死，将军替我把这只袋子交给我娘子，让她改嫁。”
武致远接过小布袋，用石墨在上面画两条线，这表示给妻子，默默放进一只竹箱，箱子里已经放满了各个士兵的遗言或者遗物，到最后这只箱子将深埋在城墙下。
又一名年轻士兵走来，取出一对玉手镯，又取下自己的军牌，军牌上有姓名、籍贯和住址，他用一块布将手镯和军牌慢慢包上，又用细绳捆扎紧，交给武致远，“这个给我娘，我答应过她，一定给她攒钱买一对手镯，现在就算我阵亡，也算了我一桩心愿。”
武致远画上三条线，这是给父母之意，他忽然想到了自己，他是孤儿，还未娶妻，只有一个养母住在汉中。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竟然一样东西都没有，他叹了口气，只好取下自己军牌，在背后画上三条线，放进竹箱。
就在这时，东面山道上战鼓再一次轰隆隆敲响，敌人再次进攻了，武致远将箱子一合，站起身厉声喝道：“准备战斗！”
三百士兵纷纷起身，张弓搭箭，注视着山道，山道上出现了黑压压的突厥军，为首是一名身着铁盔铁甲的敌将，身高足有六尺六，膀大腰圆，像一头黑熊，左手执两只马鞍做盾，右手拿一杆大铁枪，他正是突厥万夫长沙咭利，沙咭利本身就是突厥有名的勇士，他因为是主将，而很少以身士卒，但此刻，他渴望能战死在沙场，让他荣耀死去，而不是屈辱而死。
“杀啊！”
他一声厉吼，带着三千突厥士兵向城头猛扑而去，武致远见敌军来势凶猛，悍不畏死，立刻令道：“用巨石砸！”
十几块筑地基用的方巨石被隋军推下城墙，巨石的棱角已被隋军敲圆，变成了棱球巨石，每块都重达数百斤，十几块巨石翻腾着向山道上的突厥军砸去，只听见一片惨叫哀嚎声，一群群士兵被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不少人为躲避巨石而失足掉下了悬崖深涧。
尽管十几块巨石有一半是直接掉下山崖，但由于山道上人群太密集，剩下的巨石还是造成了惨重伤亡，数百人被巨石砸翻。
万夫长沙咭利外表粗鲁，但人却极为机敏，当巨石砸下时，他立刻趴下，又抓两具尸体盖在自己背上，竟躲过了巨石阵。
巨石砸过，他一跃而起，如野兽般嚎叫，“跟我杀！”
他向数十步外的城楼飞奔而去，箭如疾雨，数十支箭向他射来，他举起两只马鞍做盾牌，向前猛冲，肩膀、腰间和腿部连续中了四箭，他恍若不觉，霎时间冲上到城楼前，他的勇猛使身后突厥军士兵高涨，个个悍不畏死，跟着他冲锋。
城高一丈八尺，大门已经被巨石堵死，只能攀城而上，可没有梯子，根本就无从登城，但沙咭利却想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办法，他身后的千余士兵，每人扛着一具尸体，既当做肉盾，同时又是登城肉垫。
三千突厥士兵向前奔涌，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隋军士兵用箭射，用石头砸，一群群突厥人被射死、被砸倒，但又有新的敌军涌上，后方，突厥士兵的箭矢铺天盖地射向城头，不断有隋军中箭倒下，隋军士兵被压制住，抬不起头来。
城下，几百名突厥士兵在疯狂地搬运尸体，一具一具地尸体开始堆积码放，慢慢变高，数百具尸体已经垒到了一丈二尺高，沙咭利大吼一声，他拔下身上的箭，一跃而起，踏着手下士兵的尸骨向城头冲去，他将两只马鞍重重砸向隋军，挥动大铁枪，一枪刺穿了一名隋军的胸膛，吼叫一声，将尸体高高挑飞，抛下了悬崖，他的无比凶悍令眼前一名年轻隋兵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个机会，他单手攀住城垛，一跃跳上城墙，仰天狂笑，城下突厥士兵一片欢呼，数十人跟在他身后猛扑而来。
年轻隋兵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他大喊一声，纵身扑了上去，企图将这名凶悍的万夫长扑下城墙。
沙咭利迎面一拳砸在隋兵脸上，扔下铁枪，抓住年轻士兵的两只脚，猛地甩开，用士兵做武器，一连砸翻了两名隋兵，手一松，将年轻士兵扔下了万丈悬崖，惨叫声在空中回荡。
十几隋兵眼睛都红了，一起挥刀扑上，沙咭利挥动大铁枪，一连挑翻四名隋兵，三十余名突厥士兵也攀上城头，开始和隋军近身鏖战，后面突厥士兵源源不断涌来。
武致远见形势万分危急，如果不杀掉这名突厥万夫长，西陉关便完了，他拾起一把军弩，装上一支涂有‘帕帕木’的透甲毒箭，举弩瞄准沙咭利，沙咭利此时已经杀死八名隋军士兵，狂性大发，他索性挥舞大铁枪杀入最密集的隋军群中，他身形不断晃动，身边都是隋军，让武致远无法射弩。
就在这时，地上一名受伤的大胡子老兵突然抱住了沙咭利大腿，一跃而起，用头顶住他的肚子，大吼着向前猛冲，沙咭利措手不及，他手中大铁枪一时无法杀死隋军士兵，他索性将枪头调转，猛的刺穿了隋兵的后背，枪尖从前胸透出，大胡子老兵嘶声惨叫，用尽最后一口气，将沙咭利顶到城边，老兵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纵身向外扑去，两人同时坠下了万丈悬崖，只听见沙咭利的惨叫声在悬崖下回荡。
武致远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想到了那只布袋子，老兵留下最后一句话，‘把它交给我娘子，让她改嫁！’
主将沙咭利之死重挫了突厥军的士气，这时西城楼的两百隋军支援而来，隋军一鼓作气，将百余名冲上城头的突厥士兵赶下城楼，箭如密雨，突厥士兵斗志全无，如潮水地退去。
一场凶险万分的恶战，隋军阵亡五十余人，伤三十余人，他们杀死突厥军千余人，包括突厥军万夫长沙咭利，也死在西陉关下。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了隆隆的闷雷声，几颗豆大的雨点打在武致远的脸上，他抬起头，头顶乌云翻滚，一道道闪电划破乌云。
此时，关西争夺上山之路的战役也同样惨烈无比。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五十二章 最后一名隋军
关西，杨元庆再次投入一万军队，争夺上西陉关的道路，此时对西陉关的争夺已经关系到整个战局，如果西陉关失去，关西的突厥大军就能顺利撤回到关东，而自己绕道去雁门城，至少要耗两天时间，这两天时间里，什么事都会发生，雁门城或许会攻破。
他深知八百士兵要想守住西陉关并不容易，如果自己的军队不及时增援，西陉关必破无疑。
为了夺取上西陉关的道路，杨元庆不惜投下了他的王牌军队，三千陌刀军。
但他还是不敢全军压上，毕竟突厥军是他的两倍，如果全军压上，极可能就会是他的失败而告终。
一万军队投入到争夺恶战之中，而其他三万五千人则虎视眈眈，盯着突厥军的大营，在隋军的进攻压力下，阿史那昆吉同样也不敢投入大军，他也无法投入更多的军队，勾注山下并不宽敞的空地上，容不下这么多军队厮杀。
他派出两万军队参与争夺上山的独径，其余七万大军则和隋军继续对峙，他把希望更多寄托在始毕可汗的身上。
战场上，金戈铁马，鼓声如雷，在狭长的空地上，两军惨烈地鏖战，骑兵厮杀，箭矢如雨，一批批隋军骑兵倒下，可后续军队呐喊着、呼喝着，继续猛扑上前，突厥白色的大旗和隋军赤色战旗交织在一起，为了一条一丈宽的上山道路，双方杀红了眼，以至于双方对阵中间，死人死马堆积成一道墙。
山丘上，杨元庆目光冷峻地注视着隋军骑兵和突厥骑兵的短距离厮杀，突厥骑兵娴熟的骑术和隋军骑兵坚固盔甲，成了双方各自的优势，双方势均力敌，杀得难解难分，各自死伤惨重。
杨元庆的目光落到骑兵后面，已经列队整齐地陌刀重甲步兵身上，他们已经跃跃欲试，杨元庆并不急于让重甲步兵出战，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现在显然还不是刀刃的时刻。
他已经看见，在对方骑兵后面，也同样排列着一支精锐的突厥骑兵，大约六千人，每个人穿着和隋军一样的明光铠甲，那便是突厥最精锐的铁甲近卫军，只有三万人，而这里便有六千人。
同样在远处的一座山丘上，阿史那昆吉心急如焚，他们粮食已经断了，撑不过明天上午，尽管可以杀马，但对突厥人来说，杀马如杀人，战马就是他们的兄弟，杀马就意味着军心彻底崩溃，比断粮还要严重。
“近卫军杀上！”
阿史那昆吉投下了他的护卫之军，为了确保他在关西的胜利，始毕可汗将三万铁甲近卫军分了六千给他，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毅然将六千铁甲骑兵投入了战场。
这是启民可汗和始毕可汗两任可汗从三十万突厥大军中挑选出精锐，每个人都是突厥的勇士，他们拥有最好的战马，拥有和隋军完全一样的装备，他们便是草原上最强悍的骑兵，是草原少女所倾慕的勇士。
突厥军迅速变化阵型，战场上的一万突厥军从两边分开，六千铁甲近卫军杀进了狭长的战场，他们的冲击如狂风暴雨般猛烈，已经战了两个时辰，略显疲惫的隋军骑兵开始支持不住，节节后退。
“陌刀重甲军上！”杨元庆也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呜——’
隋军阵营中低沉的号角声吹响，隋军骑兵如潮水般退下，三千重甲陌刀军的步伐俨如泰山般凝重，一步一步向突厥军靠近，他们五百人一排，站列成六排，锋利的陌刀寒光森森。
阿史那昆吉心底的勇气也被激发，他就不相信，草原最精锐的铁甲近卫军会敌不过隋军的重甲步兵，他大吼一声，“擂鼓催战！”
‘咚！咚！咚！’巨大的皮鼓声骤然敲响，六千铁甲近卫军一声呐喊，他们掀起如惊涛骇浪般的气势，扑向隋军的坚甲铁壁，扑向隋军的锋刀利刃，双方轰然相撞，杨思恩大吼一声，锋利而强劲的陌刀劈下，将迎面一名突厥甲兵从肩膀斜劈成两半，鲜血喷溅他一脸，战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对准他的脸踢去，陌刀闪过一道弧形的寒光，回转劈来，从后面将战马的两条前蹄削飞，战马轰然倒下。
“先杀马再杀人！”
杨思恩大喊一声，挥刀向另一名落马铁甲骑兵劈去……
时已近黄昏，一颗雨点打在杨元庆脸上，他惊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天空已是黑云低沉，电闪雷鸣，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
倾盆大雨中，始毕可汗眼睛都急红了，他刚刚得到消息，数十万隋军援兵已经在南方出现，离他们只有八十里，他已经决定退兵，可是他无法通知勾注山对面的十万大军，如果他们被围，那必将全军覆没。
“该死的西陉关，是谁的手下守关？”
始毕可汗心中怒火滔天，他将盛怒发泄到大意失关的守军身上，这时，一名千夫长催马疾奔而来，“禀报可汗！”
始毕可汗精神一振，他知道一支隋军斥候从山间密道过来，那么他也可以过去，他只需要通知阿史那昆吉立刻撤军。
“找到小路没有？”
“回禀可汗，密道是找到了，但被隋军用巨石堵死了，我们过不去。”
“浑蛋！”
始毕可汗大怒，挥鞭抽去，“把巨石推开。”
千夫长不敢躲闪，任火辣辣的一鞭抽到脸上，他低下头道：“有一条长百步的山缝，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人高的巨石就堵在缝隙外面，地方太狭窄，最多只能两个人推，根本推不动，别的路就找不到了，当地人都被杀光，我们也找不到向导。”
始毕可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山头，咬牙切齿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拿下西陉关！”
……
西陉关内所有的石屋都拆除了，城头上的木制城楼也拆下，隋军要里面的十几根木柱和大梁，锯成一根根滚木。
倾盆大雨中，四百三十名隋军无处避雨，他们静静地站立在雨中，没有人说话，山道上传来了突厥军进攻的战鼓声，鼓声透过雨雾，传到关前。
在数百人的默默注视下，郎将武致远将装满了将士们遗言的竹箱放进深坑，两名士兵用土掩埋了它，武致远将一杆大隋的赤旗深深插在泥土上，他抬起头，缓缓看了众人一眼，声音嘶哑道：“如果我们都阵亡，就让这面旗帜见证我们的勇烈，我们用自己的鲜血捍卫了大隋的土地。”
“将军，敌军杀来了！”
武致远蓦地回头，注视着校尉张平凡，一字一句道：“我若战死，你就是主将，要血战到最后一人！”
张平凡默默点头，泪水从他眼中奔涌而出，武致远微微一笑，“大丈夫能战死沙场，何其快哉！”
“我们走！”
一百名隋军士兵手执长矛和战刀，跟着武致远向城头奔去，其余士兵目送他们远去，谁也没有说话，所有人的眼中都露出悲壮之色。
武致远带着一百名勇士借助绳索，从城头滑下，快速向山道奔去，滂沱大雨中，弓弦变软，隋军失去了弓箭这个犀利的防御武器，使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和突厥军厮杀。
有了白天的教训，武致远决定将战线前移，他们在距离关城七十步的山道上构筑工事，准备了上千块大石和百余根木头，每一块大石都重达数十斤。
这时，透过雨雾，隐隐可以看见黑压压的敌军向上涌动，武致远对众人傲然道：“敌人的弓箭一样没有用，今天我们要让突厥人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五千突厥军仿佛一条长长的黑蛇在山道上爬动，开始接近了隋军，军队中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杀啊！”
突厥军陡然加速，向隋军猛冲而去，武致远注视着敌军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二十步外，透过雨雾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狰狞的面容，武致远下令道：“杀！”
一块块巨石跟着雨点向突厥士兵砸去，翻滚而来的巨石，将突厥士兵砸得惨叫连天，一片片士兵被巨石砸翻，滚落山崖，片刻间，便有三百余人死伤在山道巨石下。
突厥士兵随即举盾冲击，盾牌也挡不住巨石的冲击，一批批士兵滚翻，又一批士兵冲上，反复鏖战，一个时辰后，山道上躺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这时雨势已经变小，但细细密密的小雨依然飘打在身上。
而隋军的石块和木头已经砸完，面对嗷叫着冲上来的突厥军，武致远回头看了一眼手下，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露出决然之色，没有一个人退缩。
“很好，跟我杀上去！”
武致远一抖长矛，大吼一声，率领百余隋军迎战上去。
……
关西山脚下，隋军陌刀重甲军的优势渐渐发挥出来，六千铁甲近卫军被杀得节节败退，死亡惨重，损失近半，而重甲陌刀军也有近五百人的伤亡，但他们依旧队列整齐，在黑暗中，在倾盆大雨中，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向突厥铁甲骑兵杀去，渐渐的，隋军离山道口只剩下不到六十步，只有这一条路，从别的地方都无法上去。
杨元庆望着黑漆漆的山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对方的援军也没有过来，这说明西陉关还在坚守，他可以想象山顶之战的惨烈……
“总管，敌军已经顶不住了！”一名士兵紧急来禀报。
“半个时辰内，给我杀退敌军！”此时，杨元庆已经看到一线希望，他默默祈祷，但愿山顶的隋军还能坚守到最后一刻。
山顶上的恶战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武致远的一百士兵已经全部阵亡，数千突厥军疯狂冲上，他们抬来简易梯子，搭上城头，杀红了眼向城上冲击，校尉张平凡率领最后三百名士兵和突厥军鏖战，面对敌军的疯狂进攻，隋军将士用矛刺、用刀砍、用拳头砸、用牙齿咬，和敌军同归于尽。
……
越来越多的突厥军杀进关内，隋军士兵死伤惨重，只剩下不足百人，张平凡浑身浴血，这时他似乎听见了山腰传来的号角声，那是他们无比熟悉的号角声，是隋军的号角声。
张平凡拼尽全身力气大喊：“兄弟们，援军到了，让我们坚守到最后一刻！”
隋军们纷纷怒吼起来，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数以千计的突厥军杀去……
天渐渐亮了，杨元庆走进了尸横累累的西陉关，伤势沉重的校尉张平凡在天亮前咽了气，至此，八百名守军全部阵亡，只有一杆孤零零的大隋赤旗，依然矗立在巍巍的关隘上，这是坚守西陉关的最后一名隋军。
杨元庆在这面大隋赤旗前缓缓跪了下来，所有将士都跟着他一起跪下。
……
大业十一年八月，四十万突厥大军围攻雁门县，因粮路被断，只得被迫北撤，而西陉关以西的八万余突厥军粮食断绝，仓惶北撤，被杨元庆率四万丰州隋军衔尾追杀，八万突厥军大败，隋军追杀近百里，斩首六万五千人，加上和隋军鏖战阵亡的一万余人，这一场战役，丰州隋军杀敌八万人。
但这一战，丰州隋军也付出五千余人阵亡的惨重代价，尤其是八百名斥候隋军，他们死守西陉关，杀敌近七千人，最后全部壮烈阵亡，正是他们的死守，使十万关西突厥军无法得到援助，也无法顺利西撤和主力汇合，最后粮食断绝，被丰州军全歼。
八百隋军勇士为丰州军的大胜立下了最辉煌的功劳，杨元庆将他佩剑赐给阵亡的郎将武致远，一同埋葬在勾注山下。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五十三章 臣的要求
天渐渐亮了，雁门城外已是一片空旷，大军压境，营帐密布的情形已经不见，空旷的原野里只有孤零零的几顶帐篷，突厥军北撤了，城头上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大街上，数百侍卫簇拥着一辆马车向城头方向奔来，杨广也听到了欢呼声，他隐隐猜到了几分，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赶来城头视察，百余名官员也骑马跟在他的车驾之后。
这时，右卫大将军史祥奔上来，单膝跪下道：“陛下，突厥大军已撤退！”
“好！干得不错。”
杨广心花怒放，十几天来压在心中的大石在这一刻被搬掉了，他心中感到轻快无比，笑道：“宇文将军呢，怎么不来见朕？”
“回禀陛下，他率三千军前去查看情况，很快就会回来。”
话音刚落，城头上有士兵大喊：“宇文将军回来了，还抓了战俘！”
城门开启，宇文成都率三千骑兵返回雁门城内，在队伍中夹杂着三百余名战俘，宇文成都老远便看见了杨广的车驾，他翻身下马，向车驾处奔来。
“臣宇文成都参见陛下！”
杨广远远看了看三百余名突厥战俘，笑问道：“果然退却了吗？”
“回禀陛下，杨元庆断绝了突厥粮草，突厥大军被迫北撤。”
杨广脸上有些不自然，他不希望因为是杨元庆，突厥才被迫撤军，他不愿意欠杨元庆的人情，良久，他问：“那杨元庆的军队呢？”
“臣听战俘说杨元庆的军队在西陉关西面和十万突厥军大战，他的一支斥候昨天夺取了西陉关，使突厥主力无法去支援。”
“嗯！”
杨广极为勉强地答应一声，他也没有心思再上城去巡视，便吩咐一声，“回宫！”
杨广心情有些复杂回到行宫，突厥退兵固然使他欣慰，但如何处理杨元庆却让他有些为难，杨元庆的救驾之功他不否认，但杨元庆自立丰州却让他心中极为不爽，也无可奈何，本想趁这次北巡收拾他，没想到自己却差点丧命在突厥人手中，裴矩也被突厥人掳走，生死不知。
杨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女儿杨芳馨声音，“父皇，北虏撤退是好事啊！父皇为何叹气？”
杨广回头，只见女儿的眼睛里洋溢着喜悦的光彩，这个灿烂的眼神使他心中的不快一扫而光，他呵呵笑道：“父皇没有叹气，也很开心，准备今晚好好庆祝。”
“父皇，我听说这次是杨元庆率军解围，逼退了突厥军，父皇可要好好封赏他，不能让天下笑话父皇。”
杨广听到女儿毫无心机的话，他心中苦笑一声，便道：“怎么封赏他，父皇心里有数，你去找母后吧！父皇要和大臣们开会了。”
“女儿告退！”
杨芳馨施一礼，退了下去，退到房间外，杨芳馨想到自己不用再嫁给那个凶恶的突厥胡酋，她竟欢喜得跳了起来，像一头快乐的小鹿，一蹦一跳向后院跑去。
正好杨恭道、萧瑀、裴蕴和樊子盖等四人走来，看见了公主孩子似的顽皮，他们对望一眼，皆会意地笑了起来，突厥退兵，连公主都这么欢喜。
四人走进临时御书房，片刻，宇文述和虞世基也来了，虞世基这两天有点感恙，头脑昏昏沉沉，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又怕说错话，引来圣上不悦，索性他一言不发。
杨元庆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突厥军北撤了，朕打算等候南方援助之军到来便返回京城，找各位爱卿来，是想和大家商议一下，该如何处理杨元庆之事，朕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房间里一片寂静，谁也不知杨广的心思，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萧瑀为人正直，他上前躬身道：“陛下，臣认为这件事是好事，如果处理得好，便可以缓和杨元庆和朝廷的矛盾，让他慢慢依附朝廷，最后彻底消除丰州隐患，所以臣的意见是承认他的功绩，安抚为上。”
宇文述冷冷道：“他来援助圣上，不就是想求大义之名吗？如果再承认他的功绩，那岂不是遂了他的心意。”
裴蕴有些忍无可忍，也站出来道：“宇文相国，话不能这样说，杨元庆来救圣上，是他因为一直认为自己是隋臣，隋臣来救驾，是天经地义之事，如果他不来救驾，那他怎么向天下人交代？所以他必须要来，他也来了，如果不是他迫使突厥人北撤，恐怕宇文相国此时应该被囚在突厥大营内，而没有机会在这里冷嘲热讽。”
“裴尚书说话请客气点！”
宇文述有些恼羞成怒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圣上也想听听反面意见，难道所有人都一味对杨元庆歌风颂德，那才叫忠心之词？”
樊子盖笑呵呵道：“宇文相国，并不是不能说反面意见，而是话要言之有物，圣上想知道，怎么处理杨元庆之事，那你的反面意见是什么呢？是不承认他的功劳，还是趁机出兵把他剿灭，还是哄进雁门城一刀宰掉？你都没有说，只是说他沽名钓誉，这可有点玄虚，其实，宇文相国如果没有想到，可以缓一缓再说，用不着这样争抢。”
这是樊子盖的特点，喜欢踩着别人向上走，他倒不是专门针对宇文述，而是他发现，唱反调的只有宇文述一人，宇文述气得满脸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裴蕴是当面给他一记耳光，而樊子盖却是背后捅了他一刀子，更加可恨。
杨广看了一眼虞世基，见他一脸病色，便把目光转到杨恭道身上，杨恭道是皇族，他的想法大都是从维护社稷考虑，而且他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杨尚书，你的意见呢？”
杨恭道连忙躬身道：“陛下，臣赞成萧相国的意见，倒不是杨元庆如何如何，而是陛下要考虑帝王尊严，他既然救了驾，就应该赏赐，这样显出陛下的大度，有利于收买丰州将士之心，让他们觉得，是在为陛下效忠，而不是在为杨元庆效力，如果陛下不承认他的功绩，也就等于是否认了丰州军的功绩，臣认为这样会把丰州军彻底推向杨元庆，将来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所以臣的意思是，嘉奖丰州军为主，表彰杨元庆为辅，这样一主一次，那丰州依然是陛下的丰州。”
杨广欣然点头，还是杨恭道说得透彻，嘉奖丰州军为主，表彰杨元庆为辅，这是一个妙招。他便对众人道：“大家退下吧！杨尚书留下。”
众人都退了下去，书房里只剩下杨广和杨恭道两人，杨广这才徐徐对他道：“宇文述有私心，裴矩也有私心，樊子盖是喜欢弄权，而不是为朕分忧，虞世基和杨元庆有私仇，萧瑀是萧梁之后，朕也信不过他，只有你是皇族，难得头脑清醒，朕觉得你还有话要说，你接着讲下去。”
杨恭道叹息一声道：“臣是有话要说，臣认为杨元庆确实是威胁，现在他是割据的藩镇，难保以后不会生出谋取天下的野心，他是杨素之孙，他心中就应该有和杨素一样的野心，臣的意见是要彻底铲除他，但不是现在。”
杨广点点头，杨恭道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你继续说！”
“臣认为，杨元庆拥隋自立，虽然使他得到丰州官员和民众的支持，但同时也对他是个束缚，使他不敢明目张胆造反，他对关北六郡的扩张就是最好的说明，这样一来，陛下便可以暂时把他放一放，先笼络住他，让他为大隋戍边，等陛下把国内的造反都一一扑灭，国内局势安定了，再调过头一举剿灭杨元庆，臣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杨广轻轻一叹，“朕是当局者迷，多亏爱卿的提醒，让朕幡然醒悟，朕知道该怎么办了，就依卿言，先笼络住他，等中原安定，再调头剿灭他。”
……
次日上午，雁门城头上骚动起来，城门迅速关闭，城外，数万丰州隋军队列整齐地出现在数里之外，杨元庆带着数百亲兵缓缓来到城下，他看见了宇文成都，便高声道：“请宇文将军转告陛下，杨元庆大败突厥，特来献功！”
宇文成都心中也有些紧张，杨元庆居然率兵前来来，他立刻派人去禀报皇帝，他又高声问：“可是西陉关以西的十万突厥军已被歼灭？”
杨元庆点点头，“十万大军被我全歼，逃走者不到两万。”
宇文成都轻轻叹口气，果然被他猜到了，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杨广在大群侍卫的簇拥下快步上前，百余名官员也跟在旁边。
杨广望着杨元庆，他的眼神十分复杂，这是一个让他又恨又爱，又想重用，可又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臣子。
杨元庆先开口，他上前躬身施一礼，“臣杨元庆救驾来迟，使陛下受惊，臣向陛下谢罪！”
“你还是大隋之臣吗？”杨广冷冷道。
“臣是大隋之臣，臣曾经发过誓言，愿为大隋之盾，今天依然恪守誓言。”
杨广忽然想起当年杨元庆在仁寿宫救自己时的情形，今天他又救了自己一命，杨广的脸色开始和缓，他叹了口气道：“朕承认你今天的功绩，你确实救驾有功，朕会封赏你，你可有什么要求？”
杨元庆从亲卫手中接过赤鹰战旗，他将战旗展开，露出鲜红的赤旗和上面展翅欲飞的黑鹰，高声道：“陛下，这是丰州军的赤鹰战旗，赤旗是大隋的旗帜，苍鹰是丰州的象征，恳请陛下把这面旗帜赐给微臣。”
杨广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他承认这面战旗，也就等于承认了杨元庆的拥隋自立，他有些犹豫，杨恭道在他身后提醒，“陛下，赐旗给丰州！”
杨广点了点头，他朗声道：“朕就把这面战旗赐给丰州军将士，表彰你们的功绩，这面战旗从此以后就是大隋的战旗。”
杨元庆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臣谢陛下赐旗！”
四万丰州大军也同时翻身下马，一齐单膝跪下，雄壮的声音回荡在雁门城上空，“圣上万岁！万万岁！”
杨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如此犀利的数万大军，却不是效力于自己，他又高声道：“杨爱卿，你救驾有功，朕正式加封你为丰州总管，改爵楚国公，望你一如既往，效忠于朕，效忠于大隋，丰州三军将士，朕另赏赐绢百万匹，以示嘉奖！”
“臣谢陛下封赏！”
杨元庆站起身，又在马上抱拳道：“突厥虽败，但元气未失，丰州空虚，臣必须立刻赶回，六合之城，臣已为陛下夺回，就在善阳县外，望陛下保重龙体，臣告辞！”
说完，他也不等杨广准许，调转马头离开了城下，率领大军向西陉关方向疾奔而去。
杨广望着杨元庆远去的背影，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心中怅然若失。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一章 上洛隐枭
和天下各郡一样，上洛郡也是盗匪丛生，造反之民多如牛毛，在上洛郡内形成了十几股乱匪，大多占山为王，多则数千人，少则数百人，其中以熊耳山的杜少阳最为有名。
杨玄感的造反军也藏身在上洛郡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在去年初，杨智积得到消息，杨玄感可能躲在上洛县，他率两万军前来扫荡，却一无所获，杨玄感和他的族人就仿佛在空气中消失一般。
去年夏天，杨智积染病去世，他的军队也被调去攻打高丽，围剿杨玄感的事情便不了了之，杨广只是下令各地郡兵严加抓捕，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只是杨广做梦也想不到，杨玄感竟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躲藏在上洛郡中。
上洛郡郡治上洛县，位于丹水上游，距离长安两百余里，这是一座拥有四千余户人家的上县，和别的郡县一样，乱匪肆虐使上洛郡的大户人家纷纷逃入城池，使上洛县人口暴涨，从四千余户陡然增加到一万余户，十几万人口，太守张济的压力剧增，他两次向朝廷申请增加郡兵，最后朝廷批准他募兵三千，使上洛郡的郡兵数量达到五千人，有力防范住了乱匪的侵袭。
上洛县城内已拥挤不堪，大街上到处是随意搭建的帐篷，这些都是赤贫人家，无钱租屋，稍微有点家产的人家都会租赁房屋，条件好的，可以租赁一个独院，条件差一点的，一般是租赁一间屋，全家人挤住在一起。
尽管条件很差，但至少能在乱世中保全性命，太守张济也不错，每天都会组织大户和寺院赈粥，官府自己也会摆出粥摊，使赤贫人家勉强能活下去。
这天上午，太守张济和平常一样，带着十几名心腹上街巡视，张济年约三十四五岁，皮肤白净，举止文雅，典型的白面书生，他父亲张行舟是军中文官出身，早年做过杨素的行军司马，后来因生病而家道中落，去世时连棺材都买不起，还是杨素得到消息，派人送来钱才得以安葬。
张济带着十几人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前，他给随从们使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继续去巡视，张济则匆匆进了小巷，一直走到底，来到一扇朱漆大门前，这是一座占地约三亩的中宅，藏身在深巷僻静处。
张济敲了敲门，片刻，有人问：“是谁？”
“是我，张太守。”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小童探头出来，笑道：“老爷刚刚在说，使君会来，果然来了。”
“呵呵！他知道我是这时候巡街。”
张济走进了院子，一名中年男子从房间走出，一尺长须飘然于胸，此人正是杨玄感，他得到张济的庇护，躲在上洛郡已经两年。
当初杨玄感败退时还有上万军队，但他也知道，军队内龙蛇混杂，人心不齐，迟早会出卖他，他便散尽军中钱粮，将军队解散，他则带领两千余忠心于他的人马以及几十名族人躲进了上洛郡。
杨玄感自恃身份，自然不会落草为寇，他找到了上洛郡太守张济，他记得张济的父亲张行舟曾是父亲杨素的手下，他本不敢抱太大希望，不料张济却记旧恩，不仅收容了他和族人，还将他的两千军队安插为上洛郡兵，这样便使杨玄感完全消失，他的军队甚至还配合杨智积进行剿匪。
这一躲便是两年，杨玄感一直在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
“达之兄今天怎么会来？”杨元感拱手笑问道。
张济指了指房间，“去里面说吧！”
两人走进房间坐下，小童给他们上了茶，杨玄感先问：“士兵们还好吗？”
“明公放心，大家都很好，谢映登不错，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很有带兵能力，杨巍也是一员猛将，明公有这样的大将，这是明公之幸。”
“是啊！他们确实没有让我失望，只可惜这样的人才还是太少。”
“只要明公再起事，人才自然就会络绎而来，我觉得三户之内，必有忠信，关键是要善于用人。”
杨玄感点点头，便将话题转到正事上：“达之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济心中有点紧张，连忙道：“今天一早接到兵部牒文，朝廷将派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将率一万军来上洛郡剿匪。”
“宇文化及？”
杨玄感眼中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又问：“除了宇文化及还有别人吗？”
“还有光禄大夫裴仁基。”
张济有些紧张道：“上次宇文化及去南阳郡剿匪，盘剥了十几万吊钱，他是借剿匪为名，前来收刮钱财，明公觉得我应该如何面对？”
杨玄感低头不语，他并不是考虑宇文化及来做什么？而且宇文化及带来的一万军队令他怦然心动，如果能得到这一万军，那么他的实力就会大涨，只是裴仁基作战经验丰富，想对付他却不容易。
“他什么时候来剿匪？”杨玄感又问。
“他要稍微准备一下，牒文上说，要半个月后，也就是九月中旬左右。”
张济还以为杨玄感是为宇文化及到来之事担忧，便笑道：“明公不用担心，上洛县城内富户颇多，上次南阳郡给了他十五万吊，这次我也让大家凑十五万吊钱打发他，他不就是为钱吗？哪里是真的来剿匪。”
“不！”
杨玄感摇摇头，“我其实是想要他的一万军队。”
……
九月初，天气渐渐凉了起来，皇帝杨广已经回京半个月了，但就在他回京后仅仅十天，黎阳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李密率领瓦岗军攻克黎阳仓，夺取了这座存粮数百万石的大粮仓，瓦岗军在黎阳仓宣布放天下粮，河南河北十几个郡的百万民众闻风而至，官府不敢过问，郡兵藏匿刀枪，各郡青壮踊跃从军，使瓦岗军在短短数天内招募了十几万精兵，瓦岗寨的总兵力达到了四十万之众，声势浩大。
黎阳仓失守不仅震动中原，也使京城陷入极度恐慌之中，粮价一夜之间，从从斗米四百钱涨到斗米八百钱，因此请病假不上朝的官员达百人之多。
这也是李密的第一次公开露面，他以关陇贵族的身份宣布自己为瓦岗寨第二号人物，便如画龙点睛一般，使瓦岗寨这条臃肿的巨龙一下子活了起来，引得天下瞩目。
宣政殿广场上，内史侍郎萧瑀快步疾走，满脸忧虑，从雁门郡回来后，他发现形势开始恶化了，不仅是各地造反愈演愈烈，更重要是，他发现各地官府送来的奏折锐减，天下似乎一下子太平下来，这才是最令人可怕之处，说明各地郡县开始和朝廷离心了。
而瓦岗军攻克黎阳仓便是一个重大转折，标志着瓦岗军的性质开始从简单的造反掠食，转向争夺天下，这就是李密的野心暴露出来了。
萧瑀叹了口气，他只觉得内忧外患同时爆发，大隋帝国在风雨中飘摇，但此时他却顾不上粮价，顾不上郡县离心，也顾不上瓦岗军的转变，他现在有一件更加火烧眉毛之事，急待解决。
清晨上朝时，他被几十名禁卫军官兵拦住车辆，质问他圣上何时兑现雁门县的封赏，他这才想起来，圣上答应过将士，守城者将给予重赏，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也有点急了，必须要立刻提醒圣上。
萧瑀来到御书房前，在几十名宦官站在门外，一个个神色紧张，提心吊胆。
“发生什么事了？”
一名宦官慌忙摆手，“萧相国赶紧回去，圣上在大发雷霆，已经杖毙了三名内侍，谁也不敢进去。”
“为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云定兴进去以后，圣上的怒火便开始爆发了。”
萧瑀一惊，“那云定兴呢？”
宦官指了指御书房，小声道：“生死不知！”
萧瑀摇摇头，向御书房走去，就算圣上再发怒，自己也要把这件事说出来。
御书房内，云定兴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他依旧一动不敢动，杨广满脸铁青，背着手来回踱步，他现在需要龙舟去巡视江都，而从前的龙舟都在两年前被杨玄感焚毁，只能再造新船，现在已是九月，他必须赶在结冰前出发，偏偏这个云定兴却死活说造不出来。
杨广停住脚步，回头怒吼：“你给朕一个明确的答复，到底什么时候？”
“陛下，最快也要四个月。”
“不行！朕等不了，最多两个月，龙舟若建不成，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云定兴急得砰砰磕头，“陛下，再宽延臣一个月，两个月，臣真的造不出来啊！”
杨广盯着他眼睛，阴阴道：“三月后就要结冰了，莫非你和乱匪有勾结，想把朕困死在洛阳吗？”
云定兴万般无奈，只得抹去额头上的血，泣道：“臣就算累死，也一定在两个月内造成。”
“那是你的事，朕不管！不管死多少人，朕只要船！”
云定兴起身拭泪而去，要在两个月内造好几百条大船，他除了将船工们全部累死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萧瑀出现在门口，小心翼翼问：“陛下，臣可以进来吗？”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章 帝王失信
杨广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萧瑀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探查到自己内心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绝不是一个臣子该知道。
“为何不禀报就进来？”杨广语气冰冷如雪。
萧瑀心都寒了，他确实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圣上要逃离京城，这说明圣上内心的恐惧，他甚至连三个月都等不了，两个月后就要逃走，可他若逃去江都，大隋怎么办？
萧瑀暗暗叹一口气，走上前躬身行礼道：“臣有紧急之事禀报，请恕臣的失礼。”
“什么事？”
“陛下，今天几十名禁军拦住臣，要臣替他们讨要公道。”
萧瑀不想明说，他怕杨广的面子放不下来，便含蓄地提醒他，“陛下忘记了对禁军的承诺吗？”
“什么承诺，朕记不起来了。”
杨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果是宇文述或者虞世基，杨广这个眼神就足以让他们闭口不言，偏偏萧瑀是个刚强耿直之人，他看懂了杨广的眼色，他也明白杨广是故意装傻，但他还是要说。
“陛下在雁门郡亲口答应过三军将士，守城有功之人，直接授予六品官职，赏绢百匹，有官职之人，封官赏赐依次递增，臣记得很清楚，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陛下却丝毫不提此事，将士已经开始不满，陛下不可失信啊！”
杨广已经无法再装傻，只得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他恨恨道：“你以为朕真的忘了吗？你简直在开玩笑，几万人封六品官，几千人要拿到两品甚至一品官，你让朕怎么封？就是赏赐也办不到，一人百匹绢，加起来就是几百万匹，朕哪有这么多东西给他们？”
萧瑀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急道：“可是陛下亲口答应了。”
“朕答应了就该给吗？他们是军队，难道打仗不是他们的职责？他不光是保卫朕，他们在保护自己，只有打败突厥，他们才能活下去，这个道理，朕比你清楚。”
“陛下，不能这样失信！”
杨广的瞳孔慢慢收缩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凶狠的目光，“萧相国，朕怀疑你是在收买禁军，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瑀气得胸膛都要爆炸了，他的脸胀成猪肝色，心中愤恨之极，“陛下，臣是为大隋社稷着急，如果陛下怀疑臣有异心，那请陛下免了臣的官职，臣要告老还乡！”
“哼！你才四十出头，你告什么老，朕明白了，你是想回去召集旧部，你在等待时机，你骨子里忘不了你的西梁朝，对不对？”
萧瑀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突然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他软软倒下了。
杨广对他的倒下毫不怜悯，他高喝一声，“来人！”
几名侍卫奔了进来，杨广指着萧瑀道：“将此人拖出去，扔出端门！”
半晌，他又道：“传朕旨意，贬萧瑀为河池郡太守，立刻去上任。”
……
萧瑀被赶出皇城，贬黜为河池郡太守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朝野，人人都在打听，萧国舅到底犯了什么过错，竟然被圣上用这种近似羞辱的方式罢相，各种说法不胫而走，此时，朝中已是人心动荡，任何一个细小的风吹草动，都会引发朝野的猜测，每个人都为大隋感到担忧，为自己的前途担忧。
入夜，一辆马车驶进了宽政坊，在独孤震的府前停了下来，独孤良从马车上低头走下，独孤震的孙子独孤远已在台阶上等候多时，他慌忙上前行礼，“长叔来了。”
“嗯！”独孤良答应一声，问道：“家主在吗？”
“在！在书房等长叔，请随我来。”
独孤良跟着他向书房走去，他淡淡问道：“怀远，封赏的事下来了吗？”
独孤远在右卫担任直长，在这次北巡中，他领兵出任校尉，参加了保卫雁门之战，按照杨广依次递增的承诺，这一仗结束后，他至少能封到银青光禄大夫，但等了大半个月，却什么封赏都没有，令他着实耿耿于怀。
“长叔别提了，大家都说圣上打算赖账，无不愤怒怨恨，说实话，我真他娘……”
独孤远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想干了。”
独孤良点点头，“你祖父是什么意见？”
独孤远一下子泄了气，“他让我闭嘴，不准再提此事。”
“你祖父是为你好，现在朝廷气氛紧张，他是怕你多言获罪。”
独孤远不敢再多说，领着独孤良来到书房前，他敲了敲门，“祖父，长叔来了。”
“请进！”
独孤良走进书房，书房里光线明亮，独孤震穿着一件宽身禅衣，眯着眼坐在桌前看书，他的眼睛不太好，有一点近视。
“八叔好悠闲！”独孤良笑问道。
独孤震把书放下，呵呵笑道：“为什么不悠闲，我种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我现在就等着收获。”
独孤良坐了下来，也笑道：“可若不好好呵护成长，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收成。”
独孤良只是开个玩笑，他心知肚明，李渊的一举一动，都别想逃过独孤震的眼睛，独孤震从不会做亏本生意，既然投下本钱，他必然要有所收获，但独孤良现在却有另一种担心。
“八叔，我很担心杨元庆，我担心李渊最后不是他的对手。”
独孤震的脸色也有些严肃起来，他默默点了点头，“是有这个可能，杨元庆的政治手腕很高，竟然利用这次雁门之围，获得了圣上的承认，我都有点怀疑，雁门之围就是他一手炮制。”
独孤良一惊，“八叔是说，他勾结突厥？”
“这倒不至于，他若勾结突厥，最后就不会全歼十万突厥军了，我只是怀疑，他入侵马邑郡只是一个引子，把圣上引去北巡，然后突厥便来了，不会这么巧吧！”
独孤良却没有家主这么深远的目光和敏锐的头脑，他确实没有想到雁门之围和杨元庆有关，他沉思片刻，还是不解，“如果真是如此，那杨元庆为什么这样做？”
独孤震冷笑一声，“因为突厥本来就是冲着他去的，他这样做，是祸水东引，不仅保全了丰州，还获得大义，一举两得。”
独孤良沉默了，如果杨元庆真是这样的策略，此人也未免太可怕了一点。
独孤震却又笑了起来，“虽然他很厉害，但你也不要小瞧的李渊，他的手段不亚于杨元庆，只是他比较善于伪装，让我们都觉得他很老实木讷，包括我，我也一度认为他容易控制，可事实上，我发现自己错了，此人绝对深藏不露，他假装木讷来赢得我的支持。”
“八叔何出此言？”
“你看他怎么对付王威？他让王威领河东郡兵去救援雁门，他却把军权给了屈突通，王威便成了屈突通的副将，最后圣上命屈突通率领河东郡兵改驻京城，王威便身不由己调离了太原，夏侯端便接替王威之职，这一切好像是巧合，可实际上，这是李渊的精心安排，他把军权交给屈突通，就已注定王威回不了太原。”
独孤良轻轻叹了口气，“八叔果然是眼光犀利啊！”
独孤震笑着摆摆手，“李渊就不多说了，不管他怎么深藏不露，对我而言，他都是一只纸鸢，逃不掉我的牵引，这次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独孤震取出一封信笑道：“你还记得戚先生吗？”
“记得，他是八叔的幕僚，后来八叔推荐他做了南郡太守。”
独孤震点点头，把信递给独孤良，“他给我写来这封密信，说荆襄和江南一带活跃着一个秘密团体，叫南华会，规模已有十几万人，而会主你做梦也想不到是谁。”
“会主是谁？”独孤良接过信，惊讶地问道。
“会主便是萧皇后的侄子，巴陵郡太守萧铣。”
独孤良匆匆看完信，他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是要复辟梁朝吗？”
“应该是这样，他们已经准备就绪了，就等着最后的机会到来。”
独孤良沉吟片刻问：“那这件事，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影响非常大，一旦萧铣造反，必将席卷整个南方，建立政权，圣上是将南方视为他的根基，南方出事，他会去江都督战，无论如何也顾不上北方，那么李渊便可以着手准备了，我们的机会即将到来。”
“八叔，我听说今天云定兴已开始着手造船，工期很紧，他是不是又要巡视江都？”
独孤震意味深长地笑了，“我知道，他其实是想逃离洛阳了，只是他现在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只要我们逼萧铣造反，那他的最后决心便下了，他就不得不去江都，你明白吗？我在帮他下定决心。”
独孤良对他的家主佩服得五体投地，老谋深算，滴水不漏，独孤良也兴奋道：“那我们几时动手？”
“不急，等船造好一半时，再动手不迟，我现在当务之急想做的事，是要在丰州开一家药铺，用我们独孤家最好的医生去坐堂。”
“八叔的意思是……”
独孤震眯着眼笑了起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章 情报暗战
九月的五原郡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麦子成熟，原野上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俨如覆盖上一面金黄色的地毯，又像金色的大海，厚实的麦穗将麦秆压得弯了下来，偶然一阵风吹过，麦浪翻滚，金色的波浪此起彼伏，麦田里，随处可见收割的农人、士兵、士子和官员，几乎整个五原郡都动员起来。
在九原县以南的官道上，一支从河东来的商队正缓缓而行，几百匹骡马上满载着从中原过来的货物，茶叶、糖、纸、文具和油漆，这些是五原郡卖得最好的货物，看得出，这支商队很了解五原郡的行情。
自从关北六郡成为丰州军的势力范围后，朝廷对五原郡的贸易禁令基本上便名存实亡，商人为了谋取利润，络绎不绝地从关中，从河东组队来五原郡做生意，他们运来五原郡各种急需的货物，包括各种军用物资，却带走五原郡铸造的铜钱，这是上好的开皇五株钱，在中原内极受欢迎。
商队首领是一个三十余男子，浓眉重目，身材健壮，他骑着一匹马上，远远打量农田里的收割忙碌，在他身旁是一个年轻的伙计，他则满眼羡慕地望着这一幕诱人的丰收场景，这种一望无际的麦田在中原已经不多见了。
“李大哥，要是天下都像五原郡这样，那该多好！”伙计低声叹道。
“你不要想得太多，这次我们来五原郡，不是来让你感叹的。”姓李的男子目光严峻地盯了伙计一眼，伙计吓得不敢再吭声了。
商队走过最后一块麦田，来到了九原县城前，立刻被守城门的士兵拦住了，一名军官问道：“从哪里来？”
男子连忙拱手陪笑道：“我们是从河东过来，贩运货物来丰州。”
“可携带有兵器军资？”
五原郡对商人也有严格规定，不准携带任何兵器进城，倒不是说不准贩运兵器军资，完全可以，只是进城前要详细登记，存放在城外仓库内，然后会有专门的官员来接待，但不准外来的商人随身携带兵器进城。
男子连忙道：“只有随身携带的防身兵器，你也知道，一路上很不安全。”
“我们五原郡很安全，你们不能带进城！”
一名士兵拿来一只木箱子，“把兵器都放进来吧！走的时候还给你们。”
男子无奈，只得对随从们吩咐一声，大家纷纷解下腰间的刀剑和弓箭，放进木箱内，军官冷冷道：“匕首也要放进来！”
几名随从只得从靴里拔出匕首，扔进箱子里，军官又对众人道：“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要封箱了，我要提醒你们，封箱后再有兵器，那就是违禁，一旦查获，可是要吃官司的，还有没有了，赶紧放进来！”
军官再三确认几遍，见没有回应，便一挥手，“封箱！”
士兵将箱子封好，军官清点了人数，便把一块方形铜牌递给男子，“凭这块铜牌取兵器，记住了，三天！”
他又对士兵吩咐一声，“搜身检查货物！”
几十名士兵奔上前，开始搜身，并检查商人们的货物，确认没有军品和兵器后，军官一挥手，放他们进城了。
城门口的盘查足足进行了半个时辰，年轻伙计一咋舌道：“去年来可没有这么严格啊！”
“不要多嘴！”
男子又瞪了他一眼，众人一路前行，走到一家卖杂货的店铺前，男子看了一眼招牌，‘韩记杂货铺’，就是这里了。
店里的掌柜早迎了出来，笑呵呵道：“怎么现在才来，以为你们昨天就该到了。”
“路上遇到风沙，耽误了。”
男子翻身下马，招呼伙计们把货物送进店铺，店铺里也跑出几名伙计帮忙。
掌柜则将男子带进了内院，在一间屋子里坐下，掌柜姓韩，叫韩昶，来五原郡已有一年多，这座杂货铺就是他的产业，生意很不错，这名远道而来的男子名叫李守重，名义上是一名商人，但实际上，他是李渊府的家将头目。
这家李记杂货铺自然也是李渊设在丰州的一个情报点，专门收集五原郡和丰州军的各种情报，掌握杨元庆的动向。
自从大业九年杨元庆在丰州拥隋自立后，李渊便知道，杨元庆迟早会成为他的劲敌，从那时起，他便开始关注丰州，目前，李渊一共设立了两个情报点，一个在长安，另一个便是在丰州，由长子李建成全权负责，无论掌柜韩昶，还是商人李守重，都是李建成的心腹。
两人坐下，李守重疑惑道：“今天进城，士兵盘查得格外严格，上次还不是这样，出了什么事吗？”
“也没出什么事，雁门之战后，丰州开始全面进行严控，本地居民，其实家家户户都有刀矛弓箭，但这要在官府进行编号，像我们这种非本地居民，则不能拥有兵器，甚至连造兵器的物资也不能有，一旦被发现就要坐牢，上个月大利城一名开酒肆的掌柜，我还认识此人，被搜出藏有几十件各种兵器，结果就被认定为突厥探子杀掉了，现在可是动真格的，大家都不敢私藏兵器。”
李守重沉吟一下道：“你是说，主要是查突厥探子？”
“差不多，阴山那边有隋军巡逻兵，从北方过来的人都会被严格盘查，现在有很多投靠突厥的汉人，防不胜防，我已经在五原郡居住满两年，已达到资格，前几天申请了五原郡户籍，昨天有官府过来审查了，估计过两天就能拿到户籍，这样，我就能升为甲类人，以后就不会有什么军队来搜查，也有拥有兵器，我们就更加便利。”
“什么甲类人？”李守重有些糊涂。
韩昶微微一笑，“甲类人就是拥有五原郡户籍之人，可拥有兵器，也最自由，没什么特别情况也不会被检查，乙类人就是在五原郡生活，但没有户籍之人，不能拥有兵器，每隔十天要去县衙点个卯，经常被盘查，像我现在就是乙类人，而像你这样的游商就是丙类人，你进城时应该有一块铜牌吧！”
李守重摸出铜牌递给他，韩昶看了看铜牌背面，便笑道：“看见没有，这上面有个‘三’字，也就是说，你只能在城内呆三天，超过三天，你就会有麻烦了，先要被官府讯问，讯问不过关，就要拘押移交军方，那就是有敌探嫌疑了。”
李守重这才明白，难怪那名军官强调只有三天，原来是这个意思，他不解地问：“那你们呢，进出城有标识吗？”
“当然有！”
韩昶从腰间取出一块圆形铜牌，放在桌上笑道：“这是我的圆牌，出入城时要出示，要被搜身，等我的户籍申请到后，就可以换鱼牌，自由出城入城，其实这里面还有很多细节，比如住在城内或者城外，都不一样，城外户籍人进城，一两天没有问题，如果超过三天，就要去县衙备案，非常严格，说到底就是一句话，防内应，防探子。”
李守重微微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他的一个任务可能就完不成了。
“这次我奉命大公子之命来五原郡，除了把你收集的情报带回太原，另外还有两个任务。”
“你说，什么任务？”
“一个任务是让我在五原募集一支军队，两三百人左右，潜伏在大利县和九原县中……”
他话没有说完，韩昶便立刻摇头道：“这绝对不可能，丰州军对这种多人聚集控制得非常严格，五十人以上入境，全程都会有军士跟随监视，十人以上不准入城，商人开店，聘用的非本地户籍伙计不准超过五人，伙计总人数超过二十人，则就会有军士驻店监视，所以九原县城内的各家店铺没有一家伙计超过二十人，就算开分店也不行，你想募两三百人，去哪里募？当地人的家小都在这里，根本就不会干这种事，反而会举报你获重奖。”
李守重无奈道：“那好吧！这个任务先不提，我回去向长公子禀报，另一个任务就要你想办法了。”
“什么任务？”
“丰州军有一支非常厉害的重甲步兵，长公子要求我们不惜花高价搞到一套重甲步兵的装备，不是立刻要，但至少一年内要搞到。”
韩昶半晌没有吭声，他走进里屋取出一只扁木盒，递给李守重，“这是我收集的一些情报，你回去交给长公子，至于重甲步兵的装备，我会想办法，这个很难，风险也很大，我尽量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一名伙计慌慌张张跑来，“掌柜，外面来了一队内卫兵。”
韩昶听说是内卫兵，他心中一惊，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伙计看了李守重一眼，小声道：“好像是这位李爷有什么事情违规了，外面内卫兵让李爷立刻出去答话，否则他们就进来抓人了。”
韩昶和李守重面面相觑，韩昶急道：“李爷先去应对吧！内卫兵权力很大，一旦被他们盯上就麻烦了。”
李守重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问题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走出店铺，店铺外站着二十几名士兵，与众不同的是，他们头盔是红色的，这是丰州军的内卫士兵，一共五千人，分驻五原郡各地，他们头盔都是红色，所以又叫做赤盔兵。
旁边则站着一名军官，正是刚才守城门的军官，他见李守重走出来，便指着他道：“就是此人！”
一名内卫军官上前，打量李守重一眼，“跟我们走一趟！”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章 露出破绽
内卫府设立在九原县衙旁，占地有十亩，高墙深院，里面设有一座秘密监狱，一旦被带进内卫府，除非是非常清白，否则很难再走出来。
李守重心中忐忑不安地跟内卫士兵走进了内卫府大门，走进了一间小屋子，屋子里坐着一名军官，旁边站着四名体格彪悍的大汉，目光凶狠地盯着他。
“跪下！”一名大汉喝令。
李守重心中无奈，只得跪下来，军官瞥了他一眼，“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做什么行当？”
“小人李守重，河东离石郡商人，来五原郡卖货。”
“卖什么货？税单在哪里？”
“都是日常品，茶叶、糖还有纸笔文具。”
李守重从怀中取出一张税单，这是他刚进五原郡时缴税获得的凭证，一名大汉接过，递给军官，军官看了一眼，道：“守城士兵说，你缴税不足，有偷税嫌疑，所以特来审查你。”
李守重一颗心蓦地松了，原来是为这件事，他还以为是自己身份泄露了，估计是进城时没有守城军官好处，所以他们报复自己，他连忙道：“军爷，我们缴税时，是把所有货物都摆下来，由税官核对认可后，才缴税放行，我绝对没有故意偷税。”
“这很难说，有的商人身上还藏有珠宝，等我们核实清楚，如果没有问题，我们自然会放你走。”
军官给旁边大汉使个眼色，大汉走上前，“跟我来吧！”
他把李守重带去隔壁房间关押起来，军官立刻起身，向内院走去，在内院的大堂上，十几名内卫府官员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三把横刀，这三把刀便是李守重他们进城时被收缴的横刀，一般刀剑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李守重一行八人，却带着三把军用横刀，而且是连续编号，这便引起了守城官兵的警惕。
三把横刀都有编号，一名文职军官正在核对编号来源，他手中有一本厚厚的军械编号谱，是他们花大价钱从军器监买来的副本。
内卫府同时也是丰州军的总情报机构，督军叫做魏贲，是杨元庆的铁卫之一，长史叫谢思礼，是当年在敦煌从军的士子，出身江南谢家名门，当年在敦煌从军的十八名年轻文官已经渐渐成为军中重要的文职官员，挑起大梁。
审讯李守重的军官走进来，对督军魏贲施一礼，禀报道：“那名商人已经带来，暂时稳住了他。”
魏贲点点头，“继续稳住他，不可让他生出疑心，再派人去盘查他的货物，要做得像一点。”
“是！”军官转身下去了。
这时，查找编号的谢思礼笑了起来，“我查到了！”
他将编号谱叠个角，合上道：“这三口横刀都是来自太原郡兵，是今年一月发给李渊的两千口横刀之一。”
魏贲沉吟一下，“这件事要立刻禀报总管！”
……
一刻钟后，魏贲和谢思礼出现在总管府杨元庆的办公房内，杨元庆凝思听他们二人回禀完情况，又问：“出了三口横刀，别的兵器呢？”
“别的兵器都很普通，打制得虽然不错，但不是军器监的物品。”
魏贲迟疑一下，又道：“卑职也担心，这三口横刀会不会是从军营内流出来，内地士兵偷卖兵器的情况很普遍。”
杨元庆摇摇头，“太原府不会，李渊一向谨慎小心，对这种事情管得很严，更重要是，这是连号的刀，在李渊领的二千口刀排在前十，说明这很可能是给他亲卫所用。”
杨元庆又沉思了一下，“还有办法可以判定，军人和普通商人有很多地方不一样，比如骑马姿态，走路姿势和他的言谈举止等等，都不一样，可以观察一下。”
谢思礼问道：“总管，如果能确定，要不要趁机把他们连根拔掉？”
杨元庆摇了摇头笑道：“拔掉旧的，新的还会来，其实我对那家杂货铺倒很感清楚，如果它真是李渊设在丰州的情报点，那为何不能为我们所用？”
魏贲和谢思礼对望一眼，他们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他们连忙施礼，“那我们现在就去安排！”
“思礼稍微留一下！”
魏贲先去了，谢思礼则站在一旁，等候杨元庆的吩咐，杨元庆微微一笑道：“你族弟在上洛郡干得很不错，已升为果毅都尉。”
谢思礼的族弟便是谢映登，都是江南名门谢家之后，两人的父亲是亲兄弟，南陈被灭后，谢思礼的父亲被流放到敦煌，而谢映登的父亲则被押送去长安，两家常有往来，谢映登少年时在敦煌郡谢家住了三年，两年前，便是谢思礼把谢映登介绍给杨元庆，杨元庆便让谢映登跟随杨巍去了弘农郡，在最关键时救了杨玄感，现在谢映登成为杨玄感心腹干将。
谢思礼极为聪明，他一下子便猜到了杨元庆的意思，“总管是想让我也去上洛郡吗？”
杨元庆赞赏地点点头，这个谢思礼果然聪明，一下子便猜中自己心思，他沉吟一下道：“我接到京城情报，杨广命云定兴在两个月内造出新船，我估计他是要去江都安排自己的退路，如果杨广一旦去了江都，那么我父亲东山再起的机会就来了，可是杨家那帮族人大多是愚蠢之辈，成不了大事，你便以敦煌谢家的身份去投奔谢映登，让谢映登把你引荐给我父亲，我会让杨巍替你说话，争取在起事后，你成为我父亲的机要之人，委以重任。”
谢思礼默默点头，他深施一礼，“卑职不会让总管失望！”
杨元庆又笑道：“你可带十几名武艺高强的内卫士兵前去，扮作谢家家将，以后他们能成为你的左右帮手。”
“多谢总管，卑职即刻起身！”
谢思礼走了，杨元庆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院子里十几株菊花开得正艳，素洁淡雅，研艳纷呈，尚有几株含苞待放，要再经一次严霜才会展现神韵，还有几个月，大业十一年就要结束了。
中原的局势越来越清晰，李渊在太原厚积薄发，蠢蠢欲动；李密攻克黎阳仓，震惊天下；窦建德势力庞大，席卷河北；杜伏威纵横江淮，霸气初露；萧铣龙游潜底，即将一啸冲天，而杨广逃去江都，便意味着天下争霸的开始，这一天，越来越近了。
杨元庆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在涌动，这一刻他也等待了多年。
……
额根河畔突厥牙帐以南的草原上，一队百余人的隋兵护卫几名文官在北缓缓而行，为首文官三十余岁，浓眉深眼，目光湛然，正是丰州军户曹参军事魏征，他奉杨元庆之命出使突厥，经过十余天的长途跋涉，他即将抵达突厥牙帐重地。
这时，远处一队千余人的突厥骑兵疾奔而来，瞬间将隋军一行人团团围住，举弓对准了他们，突厥千夫长纵马冲出，厉声喝道：“隋朝贼兵，为何侵犯突厥之境！”
经过雁门一役，隋突两家已经完全撕破了脸皮，成为了敌国，突厥和隋朝贸易往来随之断绝，突厥士兵见到隋军也是极为仇恨，态度再没有从前的恭敬。
魏征不慌不忙道：“在下丰州使臣，奉杨总管之命出使突厥，要见你们可汗！”
魏征说得是汉语，旁边一名从事翻译成突厥语，突厥士兵们听说是丰州隋军，都大为惊恐，纷纷后撤，突厥人信奉强者和实力，此时杨元庆在突厥的名声要远远超过隋朝皇帝。
千夫长听说是杨元庆派来的使者，他不敢乱来，便道：“前面是牙帐禁区，请随我们走，随意乱闯将被格杀！”
从事翻译了，魏征微微一笑，“那就请吧！”
千夫长一挥手，突厥士兵分为两队，左右监视着隋军向突厥牙帐而去。
……
雁门一战，突厥大军虽然前后损失了近二十万人马，却没有伤到突厥的元气，死伤的近二十万大军中，大部分都是铁勒仆从军，突厥军的死亡只有四万余人，被杨元庆在关西所杀。
突厥最大的损失却是始毕可汗的威信，就在回程途中，突厥蒙兀部对始毕可汗的指挥极为不满，大酋长完答和其他几名部落酋长准备夜袭始毕可汗，迎接乌图为可汗，但事情泄露，被始毕可汗抢先下手，杀死了完答，吞并蒙兀部的两万军队。
尽管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它却预示着始毕可汗的地位开始动摇，威信遭到极大损害，突厥本身就是由无数部落组成的大集团，突厥可汗不是靠仁德来维系统治，而是靠军功、靠利益、靠强者的威信来使各大部落臣服，一旦突厥可汗失去了这三样东西，他的地位就危险了。
这十几天来，始毕可汗咄吉的心中极为烦恼，雁门之败使他无法向突厥内部交代，手下大将们也都心怀不满，这次南下损失大量牛羊，却没有捞到好处。
王帐内，咄吉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必须再做一件大事，才能挽回他受损的名声，维护他的可汗位子。
攻打西突厥、攻打乌图部、再打隋朝，或者东击契丹，无非就是这四个选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帐外有侍卫禀报：“丰州杨元庆派使者到来！”
咄吉一怔，他连忙道：“请使者进来。”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五章 突厥野心
片刻，突厥士兵将魏征和三名从事带到偏帐，突厥人很讲究规矩，丰州只是隋朝一域，丰州使者没有资格进入王帐，偏帐内也没有别的突厥官员，只有咄吉一人，他是以私人身份接见丰州使者。
魏征走进偏帐，不卑不亢地行礼道：“丰州户曹参军事魏征参见突厥可汗！”
咄吉会说汉语，他们不需要翻译，咄吉背着手背对魏征等人，半晌，他冷冷问道：“杨元庆让你们来做什么？”
魏征微微一笑，“丰州还有五千突厥战俘，难道可汗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吗？”
咄吉不是不关心，而是顾不过来，他蓦地转身，注视着魏征道：“你是来谈赎金吗？”
“不要赎金，我们只想换一个人。”
咄吉沉吟一下，便明白过来，“你们是想换裴矩，是吧！”
魏征点点头，“就是这个买卖，如果可汗同意，我们把裴矩带回去，然后五千突厥战俘全部放回，可汗以为如何？”
咄吉沉思半晌，抓裴矩不过是想教训他分裂突厥，但五千突厥战俘却是他实实在在的利益，用一个裴矩换回五千战俘，他怎么可能不愿意？但他有些不相信，又回头问魏征：“就这么简单？”
魏征笑了笑，“就这么简单！”
咄吉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他又一时想不到还会有什么问题，便缓缓道：“裴矩不在牙帐，我派人去把他接来，要等几个时辰，你们就稍微休息一吧！”
咄吉立刻命人把魏征及随从送去休息，又派人去把裴矩送来。
大帐内，咄吉背着手来回踱步，其实他想找的答案就在他心中，西突厥、乌图部、隋朝和契丹，这四者中，最有利可图便是隋朝。
这几年大量隋朝人北上草原，使知道了隋朝内部发生了大乱，他心中便有了南侵的野心，这次雁门失利让他遭受重挫，同时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突厥还没有实力直接征服隋朝。
但咄吉并不甘心失败，他开始转变了思路，既然不能直接去征服隋朝，那么他为什么不寻找代言人，就像当年隋朝用他父亲启民可汗为代言人一样，他也可以反过来扶持忠于他的隋朝人，让他的代言人夺取隋朝天下，然后向他称臣进贡，他用最小的代价便可以实现隋帝未答应他的条件。
咄吉已经考虑成熟了，现在他需要着手实施。
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禀报，“王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帐外走进一名肥胖的中年汉人，名叫王金富，此人便是当年负责替宇文述卖生铁给突厥的大管事，宇文化及因生铁出事后，宇文述便要杀他灭口，他得到消息连夜逃离京城，他无路可去，便投奔了突厥，咄吉颇为器重他，命他替自己管帐，王金富效忠他多年，深得咄吉的信任。
王金富走进大帐，躬身行礼道：“参见可汗！”
咄吉呵呵一笑，“王先生，找你来，是有一件重要之事想麻烦你。”
“请可汗尽管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咄吉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点点头道：“是这样，我打算在隋朝设立一个情报点，想让一个人全权替我收集隋朝情报，这个人必须是汉人，又必须是我信得过，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为合适。”
王金富当即应允，“卑职愿为可汗效劳！”
“好！”
咄吉走到隋朝地图前，看了半晌，问他，“你认为情报点设在哪里最为合适？”
王金富想了想说：“卑职是马邑郡人，对马邑郡非常熟悉，而且马邑郡有突厥人往来也很正常，不会被人怀疑，卑职建议就把这点设在马邑郡，卑职开一家商行来掩护。”
“很好！”
咄吉欣然道：“就按照你的方案来办，你可以从北投的汉人中挑一些信得过的人做你的帮手，所以钱物，一概我由我来负担。”
咄吉又低声道：“关键是要替我找到愿意臣服突厥的隋朝造反势力。”
“卑职明白了，不会辜负可汗的期望，卑职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发。”
“去吧！”
咄吉将王金富送走，他看了一眼站在帐门口，“是裴矩带来了吗？”
“回禀可汗，把他带来了。”
“把他带去偏帐，再让杨元庆的使者来见我。”
……
片刻，魏征等人匆匆赶来，在偏帐，魏征见到了被掳来突厥的裴矩，裴矩从雁门县谈判破裂被扣留，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但他却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裴矩今年本来就已经六十九岁，年近七十之人，北掳突厥，遭受看守打骂虐待，使他的身心遭受了极大的摧残。
他不仅头发全白，而且瘦成一把骨头，他坐在帐内，腰却挺得笔直，绝不会因为突厥人的折磨就使他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
众人走进大帐，一名随从认识裴矩，连忙给魏征说了一句，魏征上前施礼，“下官丰州户曹参军事魏征参见裴相国。”
裴矩眼睛眯了起来，“你是元庆派来的？”
“下官是杨总管派来，特来接相国回去。”
“元庆开出什么条件，竟然能说服胡酋放我？”
“杨总管是用五千战俘来交换相国。”
裴矩呵呵笑了，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咄吉，“始毕可汗，你可以不放我回去，放我走你多没面子，就让五千突厥人替丰州挖矿吧！老朽觉得这样更有意义，可汗，你说是不是？”
咄吉重重哼了一声，不理睬裴矩的讥讽，他对魏征道：“人就在这里，你把他带走吧！我随后派人去接战俘。”
魏征倒没有想到，竟然这么简单，直接把人带走便可，他问道：“不签署一个协议吗？”
“不用了，我和杨元庆打交道不是一天了，他知道说话不算数的后果是什么，你把人带走。”
魏征施一礼，让一名随从背上裴矩，他低声道：“老爷子，我们回家了。”
裴矩仰天笑道：“可惜啊！未能效仿苏武，以示我裴矩的贞节。”
咄吉在身后冷笑一声，“让你去牧羊，我的羊早晚会被狼吃掉，还有你这把老骨头。”
裴矩眯眼道：“咄吉，你放我走，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咄吉铁青着脸，恶狠狠对魏征道：“趁我没有反悔杀这个老匹夫之前，你立刻带他走。”
……
回来非常顺利，半个月后，魏征便带着裴矩返回了大利县，望着远处平静流淌的北黄河，那里便是大隋的疆土，一路谈笑风生的裴矩忽然沉默了，他苍老的眼睛露出了一丝泪痕。
他原以为自己会独孤地死在草原，却没有想到，他孙女婿没有忘记他，把他又从草原接了回来，用五千战俘赎回了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五千战俘，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可杨元庆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甚至没有讨价还价，这让裴矩感到一种亲情的温暖，杨元庆的心中，并没有冷酷到只要江山和利益的程度，他的心中还保留那么一丝良善。
远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有士兵认出大旗，大喊道：“魏参军，总管来了！”
片刻，骑兵驶近，魏征也看见了，最前方之人，果然是总管杨元庆，他对裴矩笑道：“阁老，总管亲自来迎接了。”
裴矩笑眯眯道：“他是我孙女婿，他不来接我怎么行？”
杨元庆风驰电掣般疾驶而来，他看见了裴矩，心中大喜，上前激动道：“祖父终于回来了！”
裴矩微微点头，“多谢你有心，否则，我可能熬不过今年冬天。”
杨元庆见裴矩虽然精神不错，但头发全白了，容颜苍老，可以想象他被掳去草原所受的折磨，歉然道：“是孙儿救祖父来迟！”
“哎！都别提了，让我先去大利好好休息两天，再去九原看望我孙女。”
杨元庆笑着向魏征点点头，眼睛里充满了对他的赞许，又立刻下令：“回大利城！”
众人簇拥着裴矩向黄河而去。
……
房间里，裴矩已经沐浴更衣，坐在桌前细细地品茗大利城最好的蒲桃酒，在他对面，杨元庆拎起酒壶给他满上一杯。
“祖父觉得这蒲桃酒的味道如何？”
裴矩微微叹道：“在草原，突厥人给我喝的是已经酸臭的马奶，吃咬不动的羊肉，有一天，他们大发慈悲，给了我一袋清水，我就慢慢地喝，喝了整整十天，你说这蒲桃酒的滋味怎样？”
“路上魏参军没有给祖父喝酒吗？”
“他说我身体太差，不给我喝酒，整天让我喝粥，喝得我反胃，不过身体倒好了很多，路上我还骂他，现在想想，他其实是为我好，改天我要向他道歉。”
裴矩又笑道：“此人不错，目光高远，头脑清醒，是个难得的人才，元庆，你要好好重要此人。”
杨元庆点点头，这时，裴矩又急问：“说说朝中最新情况，魏征说他也不清楚，现在中原局势如何？”
杨元庆本来想等裴矩身体好一点，再告诉他，既然他现在问起，杨元庆便不再隐瞒，道：“一个月前，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李密率领瓦岗军攻破了黎阳仓。”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六章 瓦岗分家
裴矩半天没有说话，对他这样一个担任相国近十年的人来说，他当然知道瓦岗军攻占黎阳仓的政治意义。
“哎！”
裴矩叹息一声，“天下真要大乱了。”
“圣上正在加紧造船，准备南巡江都。”杨元庆又道。
“他不会这么快就放弃大隋社稷吧！”
杨元庆摇摇头，“放弃还不至于，困兽尚且犹斗，一个瓦岗军就把他吓得放弃社稷，我觉得这不可能，我认为他是想迁都江都，先保住南方，然后以南方为后盾，再逐渐剿灭瓦岗军和窦建德等乱匪，迁都南下，其实是他既定已久的战略。”
裴矩苦笑一声道：“你只说对一半，大业六年，他下旨江都官品级等同于京兆，这实际上就承认了江都的陪都地位，但这并不表示他就想迁都去江都，保住南方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京城钱粮枯竭，这么多年来，京城的粮食一直就供应不足，全靠江南漕运支持。
现在天下大乱，通济渠的粮食无法运到京城，只看京城高企不下的粮价，便知道京城已经支持不住了，我去年就告诉过他，如果漕运被断，那么靠几大粮仓只能支持一年，偏偏高丽之战又耗掉了大半粮食，所以连半年都支持不住，他心里明白，只有去江都才能获得稳定的钱粮供应。”
裴矩的意思是说，隋朝是因为经济上要破产，所以杨广才被迫逃往江都，这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杨元庆又笑道：“不管是什么原因，圣上逃亡江都，只会更加削弱他掌控天下的能力，至少关陇贵族他便控制不了，关陇贵族中的野心者必然会再次起兵，天下争霸的局面将形成。”
裴矩默默点头，“或许是吧！他太自负了，自以为能掌控天下一切，一百年的事情，想一年就做完，他轻视农民造反，以为只要隋官不反，贵族不反，便成了气候，但农民造反席卷天下，形成了造反的大势，这个时候，很多野心者顺势而起，以致天下大乱，他终于发现自己掌控不住了，便选择了逃避。”
“那祖父准备怎么办？跟他一起去江都吗？”
裴矩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离开雁门城的时候，就不打算再回去了，现在隋朝对我已不重要，家族才是第一。”
……
东郡瓦岗寨，此时的瓦岗寨已经不是当年四县交界处荒野之地，瓦岗寨只剩下一块招牌，瓦岗寨旧地已不再使用，它以韦城为中心，占据半个东郡，拥有四十余万大军，坐上了天下各大造反势力的第一把交椅。
攻下黎阳仓，使瓦岗寨得到充足粮食，摆脱了数年来一直困扰瓦岗寨的粮食问题，更重要是，攻克黎阳仓使瓦岗寨发生了质的转变，不再是一个劫掠乡村，抢夺商人的乱匪强盗，而是一个开始争夺天下的政治势力。
这一切都是因为李密的到来而改变，使瓦岗寨从一个赤脚在田埂上奔跑的野孩子，转变一个衣冠整洁、彬彬有礼的贵族。
瓦岗寨的很多将领都体会到了这种改变，李密立下三条规矩，不准以下犯上、不准劫掠民财、不准奸淫妇女，违抗者这三条者，一律处死。
同时，攻克黎阳仓使李密在瓦岗寨威望大增，他正式成为瓦岗寨的第二号人物。
这天下午，在韦城县瓦岗寨的议事大堂内，数百名大将济济一堂，今天将有瓦岗寨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发生。
大堂内喧嚣吵嚷，热闹无比，将领们大多是粗鲁之人，他们直着嗓子说话，不加掩饰，声音如吼叫，瓦岗寨的第三号人物徐世勣坐在一个角落里，眉头微皱，一言不发，他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担忧，他是为首领翟让即将做出的决定而担忧。
随着李密的强势崛起，瓦岗寨已经出现了一山不容二虎的局面，他再三劝说翟让，要么把李密送走，要么把李密杀掉，但翟让却没有听他的话，竟想着将瓦岗寨分出两个山头，他和李密各据一个山头，这样一山就能容二虎了，这简直是愚蠢之极。
但徐世勣也承认李密给瓦岗寨带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敬佩他的魄力和眼光，敢为天下先，直接向隋朝挑战，尤其李密的三条禁令让徐世勣深为赞同，他认为李密是天下枭雄，是一个能做大事之人，相比之下，翟让就逊色了很多。
翟让就像一个小富即安的小地主，这么多年来，连一座县城都不敢攻打，当李密提出进攻黎阳仓时，翟让吓得面若土色，若不是自己坚决支持李密，翟让是绝对不敢攻打黎阳仓这样的朝廷战略重地。
尽管翟让令徐世勣失望，但在感情上，徐世勣还是偏向于翟让，翟让比李密厚道得多，更没有李密的阴毒和狡黠，翟让是以诚待人，而李密是以笼络待人，这就是两者最大的不同。
这时，一只毛耸耸的大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喂！我说老徐，一个人坐在这里发什么呆，像个娘们思春一样。”
徐世勣气得转身就是一拳，几乎把拍他肩膀之人打翻，这个粗鲁之人是四当家单雄信介绍进瓦岗，是他的结拜兄弟，名叫程咬金，原是张须陀手下的军官，半年前刚来，武艺一般，但人缘却极好，仅来半年，便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混熟了，翟让尤其喜欢他，封他为五当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徐世勣也喜欢他的仗义豪爽，只是讨厌他那张乌鸦嘴。
徐世勣当然不是真打，这一拳打在程咬金肩窝上，他一点不恼，揉揉肩窝笑嘻嘻道：“我是看你一个人闷得慌，来陪你说说话。”
徐世勣没好气道：“谁说我闷得慌，我在想要紧事情呢！你小子偏偏打断我。”
“想什么要紧事，说出来让哥哥帮你一起想。”
“去你的，你脑海里除了女人还能想什么？”
程咬金向两边看看，贼兮兮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两只老虎在山上打架的事情。”
徐世勣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还不算太浑蛋，居然也有点眼光，他见程咬金两眼笑得狡黠，便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便笑道：“我听单二哥说，你认识杨元庆，还是他的兄弟。”
“哎！单老二那张乌鸦嘴，不知怎么编排我，杨元庆我当然很熟，当年他住在客栈里没钱付帐，还是我仗义替他付了店钱酒钱，他对我很感激，后来我又教他射箭……”
“等等！等等！”
徐世勣虽然不知道是谁替谁付帐，但程咬金最后这句话明显是说反了，徐世勣眨眨笑道：“程老黑，我觉得应该你住客栈没钱付账，想赖账，他替你付钱才对吧！”
“我怎么会赖账，我老程是那种人吗？”
程咬金发现说漏嘴了，他脸一红，挠挠头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杨元庆是我的恩公，我心中一直很感激他。”
“那你怎么不去投靠他，反而来投靠瓦岗？”
程咬金苦笑一下道：“我这种三脚猫的武艺也帮不了他，而且我不喜欢军队那种军纪严格，天不亮就要点卯，我更喜欢瓦岗寨的弟兄们，和我老程臭味相投，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我觉得这里更适合我。”
“可是你是进来后才知道这里适合你，之前你怎么不投靠他？去报他的恩。”
程咬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主要是我怕老娘受不了丰州那边的严寒，把她放在别处，我又不放心。”
徐世勣点点头，这是程咬金让人尊敬的地方，为人极为孝顺，为了给母亲治病，他背着母亲跑遍了天下，竟然还跑到交趾找蛮医，还真把他母亲的病治好了。
就在这时，一声钟声响起，有侍卫高声大喊：“大将军驾到！蒲山公驾到！”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见穿着盔甲的大当家翟让和二当家李密先后走了进来，虽然两人都是身姿矫健，步履轩昂，但相比之下，李密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们二人在主位上并肩坐下，翟让站起身，看了一眼众人问：“都到齐了吗？”
“回禀大将军，都到齐了！”
翟让点点头，朗声对众人道：“今天，诸位弟兄齐聚一堂，因为我们瓦岗寨有一件大事要发生，就是现在，由我来宣布！”
大堂内鸦雀无声，李密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就仿佛即将发生的事情和他无关，翟让看了李密一眼，便徐徐宣布道：“从今天开始，瓦岗寨另外设立蒲山公营，黎阳仓招募的十五万弟兄全部划归蒲山公营，蒲山公营的一切事务都由李大将军说了算，他就是营中的最高统领，如果在座弟兄有愿意跟随蒲山公者，我全力支持。”
大堂内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这不太妥，可谁也不敢吭声，这时，程咬金却举起了手。
“程将军，你有什么话要说吗？”翟让问道。
程咬金站起身，对众人咧嘴一笑道：“我想起一个老家的笑话，给大家说一说，我们老家有一对兄弟要分家，按老家规矩，瓶瓶罐罐对半分，家里几亩地也对半分，但三分地的祖宅是归老大，但老二拿了土地，拿了钱财，却不肯走了，他说这房子住着舒服啊！我不想走，如果大哥想走，可以搬出去！”
程咬金说的笑话，大堂里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李密盯着程咬金，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七章 羽翼已成
“浑蛋！”
坐在程咬金不远处的单雄信蓦地站起身，暴跳如雷般吼道：“你竟敢当众辱我！”
他冲上来一拳将程咬金打翻在地，程咬金魁梧的身子压坏了三四张桌子，大堂内一片大乱，单雄信冲上去，骑在程咬金身上，抡拳便打，“狗东西，竟敢当众揭老子的丑，打死你！”
翟让怒道：“拉开他们！”
众人拉开了单雄信和程咬金，程咬金被打得鼻青脸肿，额头也破了，鲜血流了一脸，李密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翟让走上前喝问：“为何如此胡闹？”
单雄信施一礼，指着程咬金恨恨道：“昨晚我给他说起二贤庄之事，说起我兄弟感情深厚，分家不分屋，这个浑蛋，竟敢当众辱我，我与他势不两立。”
翟让拍拍单雄信肩膀笑道：“算了，他就是这么一个心直口快之人，别和他计较。”
翟让又走到程咬金面前，见程咬金被一拳打在嘴上，嘴唇乌肿，模样十分滑稽，翟让心中暗暗感激他，却佯怒道：“这是庄重大会，不是乡野戏台，你那些无聊的笑话不要在这种场合乱说，念你刚来瓦岗半年，我这次不追究你，胆敢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翟让重重哼了一声，走回座位，他对李密笑道：“一个小意外，程黑子就有这么一个坏毛病，不分场合乱开玩笑，贤弟莫放在心上。”
李密冷冷道：“今天我是看在大哥的面上，不计较此人，他这就叫以下犯上，若他再敢有下次，我必将他斩首，以树军纪！”
翟让点点头，又对众人喝道：“大家回位，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回了自己的位子，程咬金心中冷笑，却又无可奈何，他只得坐下，徐世勣拍拍他的手，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仗义感言，瓦岗寨中没人比得过程咬金。
翟让又高声道：“蒲山公大营之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在座诸将愿意加入蒲山公大营者，我全力支持！”
……
房间里，李密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脸色铁青，眼中闪烁着凶光，他停住脚步，咬牙切齿道：“竟敢当众辱我，我非斩了他不可！”
旁边，李密的心腹大将王伯当劝道：“大哥不要为一个程咬金迷失了眼睛，而且他和单雄信、徐世勣等人关系极好，杀了他会得罪瓦岗寨的骨干，对大哥名声不利。”
李密点点头，“我知道，我现在不会动他，等以后有机会，我必杀他！”
这时，一名亲卫在门口道：“大将军来了！”
李密一惊，连忙迎了出去，只见翟让笑眯眯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徐世勣，李密连忙施礼，“参见大将军！”
“自己兄弟，贤弟就不用客气了。”
徐世勣也上前行礼，“见过蒲山公！”
“翟大哥和徐三弟快进来坐吧！”
李密请他们进来坐下，徐世勣还是第一次来李密的房间，他打量一下房间，见房间简朴，只有一橱一桌一榻，别的家具皆无，连坐垫也是芦苇编成，徐世勣暗暗点头，李密虽出身贵族，但生活简朴，与士卒同甘共苦，更加难能可贵。
而翟让小富即安，金玉满屋，奢侈豪华，仅妻妾便有数十人，相比之下，李密确实是一个做大事之人。
翟让来过几次，李密告诉他，父亲崇尚道家，家风俭朴，从小就如此，他便对李密的艰苦不再多疑。
这时，一名亲卫端了茶上来，翟让喝了一口茶便笑道：“今天我带徐三弟来，是想和贤弟商量一下瓦岗寨以后的发展，想听听贤弟的意见。”
李密笑了笑问：“大哥怎么想？”
翟让叹道：“这次我们袭击黎阳仓得手，天下震动，我们必然会成为朝廷眼中之钉，我想我们该低调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收缩兵力，巩固防御，方是上策。”
李密摇摇头，“我觉得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寻找根基之地，寻找到根基之地，再图发展。”
翟让有些愕然，“贤弟认为瓦岗不是我们的根基吗？”
李密微微一笑，“东郡虽是战略重镇，但它却不是龙兴之地，它的影响力不过方圆数百里，以瓦岗为根基，只能做个土豪，想夺取天下，却是万万不能。”
翟让脸色一变，眼中露出了惧意，没有吭声，旁边徐世勣却兴致勃勃问：“不知二哥所说的龙兴之地是指何处？”
李密取出一张大隋地图，铺在桌上，他手一指荥阳，“我说的龙兴之地，便是荥阳，这里西邻洛阳，有天下第一粮仓洛口仓，位于中原之心，若我们能取荥阳为根基，与帝京分庭抗礼，瓦岗军龙首之势形成。”
翟让再也忍不住，起身道：“这两天贤弟太兴奋了，冷静一下再说吧！”
他转身拂袖而去，徐世勣对李密的想法非常感兴趣，想跟他再谈一谈，但最终还是苦笑一下，跟着翟让走了。
走出房间，翟让怒道：“我敬他是关陇贵族，能带领瓦岗成就大事，甚至不惜让他自统一军，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张狂，要进攻荥阳，帝王之侧，焉是我们睡觉之处，这不是推我们瓦岗入火坑吗？”
徐世勣倒觉得李密的思路非常有魄力，并不是什么狂妄，他连忙劝道：“大哥，蒲山公也并没有说立刻着手实施，如果从长远看，荥阳确实比东郡更有号召力，夺取荥阳若成功，那大哥便可成天下豪杰之首，将来登九五之位，也有可待之期，即使失败，也可以退回东郡，再谋发展。”
徐世勣的劝告使翟让脸色稍霁，他缓缓道：“一个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翟让不过是一小吏，短短数年，便做成今日之势，我已经心满意足，若还不知足，再去梦想什么九五之位，我必遭天谴，总之，进攻荥阳我绝不会同意。”
说完，他大步离去，徐世勣无可奈何，只能摇摇头跟着快步而去。
窗前，李密远远望着翟让背影走远，他不由轻轻冷笑一声，干大事而惜身，此人碌碌之辈，不足为虑。
这时，李密的幕僚房玄藻在身后道：“明公现在劝他进攻荥阳，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了。”
李密缓缓转过身问“为何？”
房玄藻是齐郡名门房氏子弟，原是宋城县尉，因参与杨玄感的造反而被迫逃亡，他听说李密在瓦岗，便赶来投靠李密，李密也知道他有才干，遂任命他为自己幕僚，掌管公文。
房玄藻道：“翟让不过是胸无大志的匹夫，他是没有胆量和魄力进攻荥阳，明公劝他争帝，他心中惊惧，必会担忧明公，现在他刚分一营给明公，趁他尚未后悔，明公应抓紧时间巩固自己的势力，等势力巩固，明公自己去取荥阳，今天那个姓程的不是说了吗？兄弟分家，应该弟走兄留，那明公就和他分家好了，去另取荥阳为美宅，何必在意瓦岗这个破屋。”
李密点了点头冷笑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蒲公大营之事，并非是他慷慨送我，事实上，那十五万黎阳招募之军就已经握在我的手中了，我手中粮食也比他多，他只是无可奈何承认事实罢了，否则，他哪有这么好心，让我分他的兵力，他让几百将领加入我的蒲山公营，其实是想夺回我的兵权，只可惜那姓程的不明真相，白白替他操心，但你说得也对，这几个月，我先巩固兵权，等明年开春，他若不攻荥阳，我自己去。”
李密眼中阴冷之光凝结，他的目标是要取杨广而代之，而翟让不过是他争夺天下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罢了，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一脚踢开。
……
程咬金两颗门牙已经松了，嘴唇乌肿得老高，他不敢说话，单雄信小心给他上药，埋怨他道：“你今天太鲁莽了，翟大哥怎么会想不到一山不容二虎，你今天多嘴，险些坏了他的大事。”
程咬金的嘴唇被药浸刺，痛得他一咧嘴，瓮声瓮气道：“我只是看不惯那李密的嚣张，自以为是贵族，便来抢别人的根基，有本事他自己创业啊！”
“兄弟的爱护，大哥真的感激不尽！”
门口传来翟让的声音，两人一回头，却不知翟让什么时候已出现在门口，程咬金连忙起身，却扯到了嘴上的伤势，疼得他大喊一声。
翟让连忙上前，按着他躺下，“五弟千万别动！”
他叹息一声，“兄弟是性情中人，是真汉子，瓦岗几百大将，就只有兄弟一人敢仗义直言，这份大恩，我翟让记住了。”
程咬金苦笑一声，含糊道：“我是出了名的乌鸦嘴，心里有事，你若不让我说，我会憋死。”
翟让呵呵一笑，拍拍他肩膀，“你尽管说，我特准你说，瓦岗寨是豪杰汇聚之地，不以言获罪。”
旁边单雄信给翟让使个眼色，翟让跟他走出屋子，单雄信低声道：“可不能再让他那张乌鸦嘴乱说，我怕李密会用以下犯上之罪杀他。”
翟让冷哼一声，“有我撑腰，谅他也不敢！”
单雄信沉默一下，道：“那人野心确实太大了一点，大哥要当心。”
“我如何不知，只怪我当初引狼入室，如今他羽翼已成，悔之晚矣！”翟让长长叹息了一声。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八章 太原募兵
太原城内热闹异常，城门旁树起一块大大的牌子，上书两个大字‘募兵’，牌子下早已排起了数行长长的队伍，足有上千人在等待登记挑选。
在队伍前面，摆着一排长长的桌子，十几名文职、武职军官在依次登记和挑选青壮，条件放得很宽，不管出身，无论户籍，只要年轻健壮，能举得起三次石锁，那就可以从军吃粮。
也就是说，就算逃亡的奴隶，也一样可以从军，洗白身份，重新获得自由之身，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诱惑，很多躲在河东一带的奴隶和罪人纷纷投军。
这次河东募兵是因为解雁门之围后，皇帝杨广将五万河东诸郡郡兵全部带走，使河东空虚无兵，朝廷便特准河东各郡再自行募兵，由太原留守、河东讨捕大使李渊全权负责。
大街上，一队三百余人的士兵快步奔来，为首的骑马大将便是李渊次子李世民，他头戴银盔，身着明光铠，腰配宝剑，后背弓箭，手执一根的狼牙槊，长长的盔缨在空中飞舞，格外地英姿勃发，在这次雁门之围中，他虽然没有杀敌立功，但皇帝杨广依然嘉许他的忠心，封他为正六品建节尉。
他今天奉父亲之命，在太原城的八个募兵点巡察，防止有人趁机闹事，他刚到城门边，便见城外走进一队商贾，赶着数百匹骡马，骡马大部分都是空身，只有几十匹骡子背着沉甸甸的麻袋。
李世民一眼便认出了为首之人，正是李府从前的家将首领李守重，还曾经教过他几天武艺，后来做了情报斥候。
“守重大哥！”李世民迎上去喊道。
李守重刚从五原郡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回到了太原城，他心情激动，急于赶去向大公子汇报情况，却听见有人叫他，一转头，见是二公子世民，吓得他连忙上前施礼，“参见二公子！”
李世民叫他一声‘守重大哥’，那只是对他的尊重，并不代表他真的可以摆大哥架子，李世民是主人，他不过是家将，这一点李守重心里很清楚，他不敢有半点失礼。
李世民微微笑道：“是去了哪里？”
李渊的情报收集是由李建成全权负责，机密保守很严，李世民只知道李守重做了情报斥候，但他去哪里刺探情报，李世民却不知。
李守重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什么都不能说，李世民明白，便笑了笑，也不为难他，“守重大哥去吧！我心里明白。”
李守重拱拱手，“二公子，那我先走了！”
他带着从人向城内而去，李世民望着骡马上驮着的几只木桶，木桶上还有‘大利’二字，他笑了起来，李守重是去了丰州，但李世民随即又摇了摇头，这个李守重做事情还是不够细心。
这时，城门口的募兵处传来一阵喝彩声，“好！好力气。”
李世民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参加募兵的大汉正在舞动石锁，五十斤重的石锁在他手中如小孩玩具一般，上下翻飞，又高高抛起两丈，惹来一片鼓掌。
李世民眼睛一亮，他催马向募兵处奔去，只见这名大汉身着黑布短衫，后背一条单鞭，身高足有六尺三出头，膀大腰圆，两条胳膊尤其长，他皮肤黝黑，两只豹子般的眼炯炯有神。
他舞完石锁，脸不红、气不喘，拱手道：“献丑，在下可能从军否？”
募兵军官犹豫一下，这时，李世民催马上前赞道：“壮士好武艺，请问尊姓大名，哪里人士？”
大汉见李世民气质不凡，就算普通校尉也不能戴银盔，何况还拿着一杆只有世家贵族子弟才用得起的长槊，他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在下马恭，马邑郡善阳县人，幼尝习武，听说李公募兵击贼，特来报效从军。”
募兵军官也是马邑郡人，他却认识这名大汉，低声对李世民道：“此人不姓马，实际是姓尉迟，武艺高强，曾经从军征高丽，后来逃亡，是一名逃兵。”
他声音虽然小，大汉却听见了，他心中不满，挺直了腰道：“不错，我是姓尉迟，名恭，高丽逃亡之兵何止千万，为何偏强调我是逃兵？”
李世民淡淡道：“高丽之战不得人心，若是我，我也会逃，尉迟壮士尽管从军，以后就跟我为将，我叫李世民，李公之子。”
尉迟恭躬身行礼，却不卑不亢道：“公子若能让我心服，我愿为公子效力，公子若不能让尉迟心服，尉迟恭将再投明主。”
“彼此彼此，若你不让我满意，我一样不会用你。”李世民也毫不留情回敬道。
……
李府书房内，李渊正和刘文静、李建成商量募兵之事，这次募兵对李渊而言，可以说是天赐良机，让他有了发展自己力量的机会，这使李渊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激动。
“这次朝廷命我为募兵总管，负责招募太原、离石、西河、龙泉、楼烦一共五郡两万人，我在想，怎么把这两万人直接捏在手中，这可是机会，我绝不能放过，先生以为如何？”
刘文静点点头，“这确实是一次机会，不妨可以学杨元庆如何收拢关北六郡之兵，以集中训练的手段，把军权牢牢控制住，然后再率领他们剿匪，这样，两万军就不会离开明公身边，朝廷也无话可说。”
“肇仁之言正合我意。”
李渊沉吟一下又道：“只是苦于兵力偏少，二万人不足以起事，奈之如何？”
刘文静笑道：“独孤氏不是答应明公，将有精兵相助吗？”
李渊摇摇头，“独孤氏所说的精兵都已调入京城拱卫，而且听说圣上可能会南巡江都，那些士兵或许会跟随南下，再说，我也不太愿意被独孤氏所控制，可以受他钱粮，但军队必须由我掌握，将来夺天下者是我李渊，而不是独孤氏，所以我对用独孤之兵有所顾忌。”
李渊低低叹了口气，他很了解独孤家族，想要得到他们的支持，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当然，独孤氏是他母亲娘家，用之也无妨，他就担心自己最后给独孤家做了嫁衣，他夺了天下，却由独孤家坐皇位，因此，他对独孤氏也深为忌讳，不到迫不得已，尽量不用独孤氏的军中势力。
刘文静微微一笑，“如此说来，那只有用剿匪的办法，绛郡敬盘陀兵力充足，装备极差，两万官兵便可以将其击溃，另外使君还可以夸大敬盘陀的兵力，再禀报朝廷追加一万募兵，这样三万军队加上受降数万贼众，便有五六万之军，待使君起事，再募兵数万，那就是十万之军。”
李渊沉吟片刻，十万军队还是不足，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渊见李建成欲言又止，便笑问道：“大郎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建成躬身道：“父亲，孩儿建议在关中秘密募兵，以为内应，一旦父亲起事，关中必然严防，如果关中有内应，我们夺取关中就容易得多，虽然孩儿也知道，独孤家和窦家在关中假子、家兵极众，但正如父亲那句话，将来夺天下者是李氏，而非独孤氏，我们还是需要募兵以待。”
李渊点点头，长子说得很有道理，“关中秘密募兵之事，我让神通和柴绍去办，神通人脉广，柴绍做事谨慎，再加上我有庄园在关中，此事可行。”
三人正在商议，这时，门外有人禀报，“大公子，李守重回来了。”
李渊是知道李守重去丰州一事，他不等李建成说话，便连忙吩咐：“让他进来说话！”
片刻，李守重匆匆走进，他躬身行礼，“参见老爷，参见大公子和刘先生！”
李渊点点头笑道：“一路辛苦了。”
李守重是李渊假子，但假子不是义子，只是一种和主人关系比较亲密的家将，本质上还是家奴。
李守重连忙道：“为老爷效力，是守重本份。”
李渊捋须点点头，“先说一说丰州见闻吧！”
“卑职所见丰州，确实大出人意料，土地肥沃，麦粮盈仓，民众富足，人心安定，上下民众对杨元庆赞誉有加，皆愿为其效命，十几万丰州民团装备精良，不亚于正规隋军……”
李建成略略有些不悦，打断他的话道：“你在丰州呆了几天，就能看得这么透？”
李守重脸一红，慌忙解释道：“卑职是听韩昶的介绍，但卑职确实看得一望无际的麦田，延绵百里，麦穗金黄厚实，实在太壮观了，中原就没有，而且卑职问了不少人，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对杨元庆盛赞有加。”
说到这，李守重取出扁木盒，呈给李建成，“这是韩昶收集的一些情报，请长公子过目。”
李建成接过，转给了父亲，又问他道：“我要你做的两件事呢？”
“丰州戒备森严，想募集壮士几乎不可能，至于重甲装备，韩昶说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月。”
李守重便将丰州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李渊听说他居然被抓了，不由惊讶问道：“后来呢？他们没有再追查你吗？”
李守重摇摇头，“他们认为我有偷税嫌疑，后来重重补了一笔税，是我货值的两倍，说是惩罚，就放了我，而且韩昶找了几个当地人担保，这件事就算了结了，卑职后来才了解到，是粟特人偷税厉害，几个月前才出来的新规矩，内卫有权查税，商人被抓补税是经常之事。”
“会不会是你露出了什么破绽，被他们发现了？”李渊又狐疑地问道。
“卑职没有任何破绽，而且卑职被放的时候，还看见另一个商人也被抓进来，这确实是一个巧合。”
李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和刘文静又分别翻看了一下情报，主要是说丰州兵精粮足。
李渊和刘文静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忧虑之色，天下诸雄，杨元庆才是他们的劲敌。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九章 一名小兵
黑暗中，裴敏秋从睡梦中惊醒，她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感觉房间有人，她随手推了一把身边的丈夫，却推了一个空。
“夫君，是你吗？”
“嗯！”杨元庆答应一声。
裴敏秋一颗心放下，原来是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丈夫，“现在什么时候了，天亮了吗？”
窗户挂着厚厚的窗帘，遮住外面的光线，看不出时辰。
“你睡吧！现在时辰还早，才四更。”
裴敏秋吓一跳，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她摸到床边的火镰，点亮了蜡烛，只见杨元庆穿一身普通的士兵军服，正在弯腰穿靴，头发长长披下，若是他说话在先，乍一看，裴敏秋还以为是哪个小兵贼摸到自己房中来了。
敏秋抿嘴一笑，托着香腮望着丈夫这身打扮，不知他又动了什么念头。
“夫君，你过来！”敏秋伸出玉藕一般的手臂向他招了招。
“什么？”杨元庆穿好靴子，回头问道。
“我给你扎一下头发。”
敏秋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她身上只穿一件抱腹小衣，露出她丰腴而又细腻如羊脂般的肌肤，她拍了拍自己身边，“坐下来！”
杨元庆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敏秋跪坐在床上，细心地将他头发挽起，低声在他耳边戏谑笑道：“这么晚出去，是要去当采花贼吗？”
杨元庆反手伸进她玉股间，摸索着笑道：“有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娘子，我还去当什么采花贼。”
“别……”
敏秋拉开他的手，俏脸一红，将下巴枕在他肩上，小声在他耳边道：“要么再睡一会儿？”
杨元庆克制住了心中的欲念，笑着摇摇头。
“你这个坏家伙！”
敏秋在他背上捶了一拳，娇嗔道：“那你就是想出去当采花贼，对不对？”
杨元庆笑而不语，敏秋只是和他开个玩笑，替他将头发扎了个发髻，扎牢实了，便推他一把，娇笑道：“去吧！采花贼。”
她钻进了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嗯！还是被子里暖和，外面那么冷，只有傻子才出去。”
杨元庆轻轻在她俏脸上亲了一下，便快步出门去了，敏秋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异常温柔，他知道丈夫出去做什么，今天是第一天新兵拉练，其实他应该住在军营，这是他的传统，每年这时候都要忙碌一个月。
“哎！当个总管也真不容易。”
敏秋低低叹息一声，此时，她也睡不着了，起身穿上衣服，向自己孩子房间走去。
……
每年的十月，是丰州招募新兵的季节，丰州是实行府兵制和募兵制相结合的兵制，每个男子十八岁后都要从军，独子不从军，二子则抽一丁，父子同在军，父走子留，兄弟同在军，兄走弟留，但即使不从军，也要加入民团，从军后每月有军饷，秋末发放屯田的粮食。
丰州军的人数定制是三万人，但杨元庆自立后变成六万，今年则要猛增到十万，所以今年深秋的募兵人数是四万。
对于丰州这样有着二十余万户人口的农业大郡，朝廷的标准是六户养一兵，所以二十余万户人口养十万大军，确实是有点沉重了，好在丰州的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拥有整个河套平原之利，因此军队也进行屯田自养，基本上能解决军粮问题，民众的负担也不是太重。
新兵入营的第一件事，便是体能训练，每天要跑五十里，连续一个月，这些士兵也都是民团，平时就有严格的训练，这种高强度的巡练，只是让他们尽快从民转化为兵。
新兵的拉练从五更不到开始，从城外的军营出发，向大利城方向奔跑，全副武装，盔甲、战刀、弓箭、盾牌、军毯，负重足有二十余斤奔跑，但并不是跑向大利城，跑到中途二十五里处，再折道返回。
漫天星光下，四万新兵分成二十队，在宽阔的驰道上奔跑，这是一道极为壮观的风景，一队队士兵队列整齐，沉默不语地奔跑，旁边的集训军官骑马跟在旁边，他们手执皮鞭，态度严厉，胆敢有躲奸耍滑者，皮鞭就会无情地抽下。
在离城五里时，一个黑影悄悄加入了队伍，紧接着十几名黑影也加入了队伍，恰好一名军官看见，他不敢吭声，他们事先得过叮嘱，假如路上有人加入拉练，不可大惊小怪。
但心中的好奇还是促使这名军官催马上前，悄悄打量那名加入队伍的黑影，借着星光，他忽然看清楚了，惊得他嘴都合不拢，穿着普通士兵军服，一样负重和士兵们跑步之人，竟然是他们的总管杨元庆。
带兵军官心中紧张到极点，怎么总管在他的队伍中出现，如果出点什么事情，他怎么交代？他担心是多余，后面十几名黑影便是杨元庆的亲兵，随时保护着他，而且这名军官也是第一次带新兵，他不知道杨元庆其实每年都会出现在新兵拉练队伍中。
杨元庆看到了他，笑着向他挥挥手，带兵军官心中生出一丝感动，他不再多言，默默地骑马跟在杨元庆旁边。
“这位小哥，祖籍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天色渐渐青明，众人都跑出了汗水，杨元庆一边跑，一边低声问旁边的新兵，新兵很年轻，看样子也就十七八岁，他腼腆笑道：“我是长安人，名叫江小福，大哥你呢？”
杨元庆呵呵一笑，“巧啊！我也是长安人，我姓杨。”
新兵一下子有了兴趣，连忙问道：“我家老宅在长安平康坊，杨大哥的在哪里？”
“我家在务本坊，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了。”
“务本坊可住了很多达官贵人，杨府也在那里，就是咱们总管的老家，杨大哥，你见过总管没有？”
“见过！还和他呆过几天。”
“那你见过总管射箭没有，听说总管的箭术天下无双。”
“他的箭术还算马马虎虎，不过天下藏龙卧虎，有很多箭术高强的无名高手，天下无双只是一个美誉，不能当真。”
“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恶狠狠的声音。
杨元庆一回头，见他身后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后生，也就十八九岁，长得极为膀大腰圆，正满脸怒色地瞪着他。
“我们总管箭术天下第一，这是天下英雄公认，你算老几，竟然说不能当真？”
他声音响亮，充满了责问之怒，引来很多人向这边望来，旁边军官大怒，挥鞭向年轻人抽来，杨元庆手疾眼快，反手一把抓住鞭稍，怒斥他，“不准再抽打士兵！”
军官吓得心惊胆战，一下子忘记了杨元庆此时的身份，连忙躬身道：“是！卑职遵命。”
他这一声‘卑职遵命’使四周士兵一片哗然，身旁新兵江小福的眼中一阵惊恐，颤声问：“杨大哥，你……是谁？”
杨元庆狠狠瞪了这名军官一眼，他知道很难隐瞒下去了，便索性跑出队伍，对旁边的新兵挥手笑道：“各位兄弟，我便是丰州总管杨元庆，从今天开始，我也是新兵，和各位弟兄一起跑步，我们做一个月的同伴，当年，我是一名小小的火长，今天，我还是大家的火长！”
队伍中，士兵们一片惊呼，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和他们穿着一样军服的杨元庆，这就是他们的总管，和他们一同训练，很多士兵都感动得大喊起来，“杨总管万岁！”
杨元庆大笑道：“万岁两个字就别喊了！”
他不准士兵们喊万岁，不料数千士兵一起大喊起来，“杨总管万岁！万岁！”
这是发自内心的呼喊，这些年轻的士兵们在从军的第一天上午，便被他们的总管感动了。
那名魁梧的士兵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你这个白痴，除了杨总管自己，谁还敢说他的箭术马马虎虎。”
这是他的偶像，他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也振臂大喊：“杨总管万岁！”
年轻小兵江小福也激动得大喊：“万岁！”
“大家请安静下来！”
杨元庆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就像一个要求严格的火长，“整肃队伍，不准再说话，注意步调一致，加快速度奔跑。”
士兵们精神振奋，加快步伐向北方跑去，队伍整齐，‘咔！咔！’的皮靴声充满节奏，每个人的心开始沸腾起来，他们觉得自己已渐渐地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士兵。
……
跑完五十里，天已经大亮了，杨元庆不再参加新兵们的训练，而是在十几亲兵的护卫下回到了总管衙门。
刚走到衙门口，便迎面看见内卫府新任长史萧琎匆匆走来，萧琎也是在敦煌从军的士子，也是萧家名门之后，他出任丰州军仓曹参军事，谢思礼被杨元庆派去杨玄感处后，萧琎便接替了内卫府长史之职。
萧琎也看见了杨元庆，慌忙上前道：“卑职有急事向总管禀报！”
杨元庆点点头，“进去说吧！”
走进公务房，杨元庆坐了下来，五十里的奔跑对他算不上什么疲惫，反而让他精神抖擞，他先问道：“那家韩记杂货铺控制得怎么样了？”
萧琎躬身道：“回禀总管，那个韩昶已经向我们投降，他愿意配合我们。”
“就把那套重甲装备给他。”
杨元庆沉思一下，又道：“再等等，不要让李渊觉得这么容易就拿到。”
“卑职明白了！”
杨元庆便将话题转回头，“你有什么急事，说吧！”
“思礼有消息了。”
“怎么说？”
萧琎取出一封信，递给杨元庆，“他说他已经成为了杨……公的幕僚。”
杨元庆见他临时改口，便笑了笑，“直接称他名字也无妨，我有时也是直呼其名。”
“是！”
杨元庆取出信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谢思礼不负重托，成为了杨玄感幕僚，下一步就看他怎么实施自己的策略了。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十章 反间之计（上）
上洛郡，一支万余人的军队浩浩荡荡进入武关，沿着丹水向郡治上洛县方向而去。
在队伍最前面，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阴沉着脸，他表情比较单一，很少有人见他笑过，就仿佛无数人欠他钱不还，宇文化及长一双阴鹜的眼睛，高高的鹰勾鼻，虽有奸雄之相，却无奸雄之智。
在他身后百步外，跟着光禄大夫裴仁基，人说，看两个人的距离便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裴仁基只是宇文化及的亚帅，无论从资历、战功、还是官职，裴仁基都远远超过宇文化及，只不过他离皇帝的距离不如宇文述那么近，所以他只能给宇文化及做副手。
裴仁基从骨子里瞧不起这个依仗父荫的庸碌之辈，只是裴仁基心态比较平和，不跟他计较，他也无意在大隋风雨飘摇之际，争这个出头之帅，几十年的官场生涯让裴仁基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
对于宇文化及这个庸碌之辈，他也是敬而远之，能不理他，就绝不会和他说一句话。
百步外，裴仁基面色平淡，他知道宇文化及所谓的剿匪，不过是来勒索钱财，威胁太守，若不给钱就告太守勾结乱匪，淮安郡太守便是在这种威胁下挂印而去。
上洛郡只有几支千把人的土匪，乌合之众罢了，见到官兵早躲得远远，哪里会送上门给宇文化及剿杀，最后宇文化及写一本奏折，斩匪若干若干，再由他父亲润笔一番，军功有了，钱财也捞足了，可谓名利双收。
裴仁基忍不住冷笑一声，最好宇文述再把宇文化及描述得神勇一点，最后圣上大悦，调他去剿瓦岗寨，那才是老天开眼。
就在裴仁基左右思虑之时，前面一名穿着银盔银甲骑兵奔来，是一名长得颇为俊俏白净的年轻士兵，是宇文化及的心腹，名叫陈三儿，被宇文化及封为校尉，裴仁基见到此人，只觉一阵恶心，扭过头去不睬。
“裴副将，宇文主帅问你，是否可以扎营。”
这个陈三儿神情傲慢，语气里充满了对裴仁基不屑，裴仁基冷冷道：“他是主帅，就当他来决定，问我作甚？”
陈三儿碰了一个钉子，他心中也恼火起来，眼睛一瞪，“裴副将，你这是什么态度？”
裴仁基忍无可忍，重重哼了一声，“你一个芝麻校尉，你想要什么态度？”
“好！裴仁基，我记住了，你等着瞧吧！”
陈三儿一调马头，向前方奔去，旁边一名亲卫忧心忡忡道：“裴公，不可得罪小人啊！”
裴仁基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可让我对一个男宠低眉顺眼，我办不到，随他怎么样吧！”
……
“主帅！”
陈三儿几乎要哭出来，“主帅要给奴将做主啊！”
宇文化及眉头一皱，“我让你去问他可不可扎营，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陈三儿眼珠一转，应该把仇恨引到宇文化及身上才对，自己哭算什么？他立刻道：“他讥讽主帅，我忿不过，斥责他以下犯上，他几乎就要杀了我。”
陈三儿心念转得飞快，“他说宇文老将军扎营高明，应该是将门出虎子才对，怎么变了将门出犬子？”
“浑蛋！”宇文化及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骂道：“老匹夫，给脸不要脸。”
陈三儿心中暗喜，又煽风点火道：“奴将估计是他没有捞到好处，心中对主帅怀恨之心，不知不觉就表现出来了。”
小人自有小人心，宇文化及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如果是他，若一年没有捞到好处，他也会怀恨在心，宇文化及低声骂道：“做梦吧！还想要钱，我看是要他的命。”
宇文化及一时对裴仁基也没什么办法，他看了看天色，快黄昏了，便下令道：“传我命令，就地驻营！”
……
上洛县，太守张济匆匆走进小巷，他敲了敲门，门开了，小童探头笑道：“使君来得真巧，我家老爷正在说太守该来了。”
“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小东西，就是你家老爷叫我来的，能不巧吗？”
张济笑着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记，走进院子，又问：“大家都来了吗？”
“都来了，在内堂开会呢！”
小童将张济领进内堂，内堂里坐着十余人，都是杨玄感的核心族人，他的兄弟玄奖、积善、行仁、玄敬、玄弘，子侄杨峻、杨嵘、杨巍，大将谢映登、张宏志，还有幕僚高雍、谢思礼，众人济济一堂，正在商议重新东山再起。
“这次宇文化及率一万军队来剿匪，就是我的天赐良机，这一万人若能得手，我便有一万五千正规军，再募兵十万，声势更胜从前，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吸取上次的教训，夺取关中为根基，创立新业，是我们杨家复兴的时刻。”
众人在上洛郡沉寂两年，心中早已憋屈无比，杨玄感的一席话令他们心情激动，无不跃跃欲试，正好这时，张济走了进来，笑道：“告诉大家一个最新消息，张清刚刚传来消息，宇文化及已经进入武关。”
张清是张济族弟，任武关守备，当初杨玄感就是得到张清的帮助才能进入武关，藏身上洛郡。
杨玄感大喜，“这样便可以关门打狗了！”
张济又摇摇头道：“明公，宇文化及好对付，关键是裴仁基，此人精明老练，恐怕我们使计很难瞒过他，而且如果他在，那一万军队我们很难拿到手，反而被其所害，这一点必须要考虑清楚。”
杨玄感沉默片刻，却一时无计可施，杨行仁道：“把他骗来议事，一刀将他宰了。”
杨玄感摇摇头，这个办法不妥，且不说能不能骗来，就算骗来也不能杀，裴仁基之子在元庆那里，这层关系他须考虑到，更重要是风险太大，一旦失误，裴仁基率领一万军队就会反过来把他给灭了。
旁边杨峻笑道：“其实叔父的办法不错，只是不用杀他，可以囚禁他，没有裴仁基，宇文化及就像一只无牙之犬，任我们收拾。”
杨玄感沉吟一下，这个办法虽然不错，但还是有点冒险，这时，坐在角落的谢思礼道：“杨公，此策不妥，若囚禁裴仁基，他手下大将焉肯善罢甘休，如果带兵来找张太守要人又该如何是好？反而会坏大计。”
杨峻怒视谢思礼道：“可以晚上召他们进城，一夜之间，什么事情不可以做成？”
“如果裴仁基不肯进城怎么办？”
谢思礼回敬杨峻一句，便不理睬他，向杨玄感拱手道：“杨公，我倒有一策，可以解决裴仁基。”
杨玄感见杨峻眼中充满了怒意，而谢思礼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杨玄感便对谢思礼道：“谢先生，我这里有封信，你替我回一回。”
谢思礼跟着杨玄感走出内堂，杨峻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他兄弟杨嵘却冷笑一声，对众人道：“真是笑话了，自己儿子不相信，却相信外人。”
“二弟，不得胡说！”杨峻怒斥兄弟一句，却冷冷瞥了一眼谢映登，其实杨嵘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父亲确实有点太倚重外人了。
杨玄感带着谢思礼走到后面书房内，杨玄感问：“先生可有良策？”
谢思礼是谢映登族兄，不久前从敦煌过来投靠，才能出众，杨玄感很器重他，但儿子杨峻和杨嵘却和谢家兄弟的关系不好，只要一开会他们就会吵架，杨玄感只能把他带出来问策。
谢思礼微微笑道：“裴仁基是正直刚烈之人，他怎么可能和宇文化及相处融洽，我想他们必有矛盾，不如利用这个矛盾，让他们发生内讧，岂不是更加便利。”
杨玄感点点头，“那具体有什么策略呢？”
谢思礼对杨玄感低语几句，杨玄感连连点头，果然是条妙计，他沉思一下，又道：“只是时间上怕来不及，而且有些条件恐怕不具备，比如裴仁基的字迹不符。”
谢思礼笑道：“其实此事并不难，上次我不是给使君说过吗？我敦煌谢家在京城有一家商号，颇有门路，我就托他们办此事，一定可成，至于时间，京城并不远，最迟三天便可赶到，可以让张太守找个借口拖住他们，比如筹钱之类。”
杨玄感又想了想，可以先用这条计策，若失败再用单独囚禁裴仁基的办法，谢思礼之策不妨先试一试，他便点头答应了，“好吧！就依先生之策，此事就拜托先生，若有进展，立刻向我禀报。”
……
谢思礼早在丰州时，便和杨元庆商量好了收服裴仁基之策，一切都已准备好，就等着宇文化及和裴仁基到来。
他匆匆赶回自己的住处，他的住处就在杨玄感宅子不远，是一栋只有五分地的小宅，四五间屋子，和他同来的十几随从都安插在军中，跟随杨巍，只有两名随从在他身边。
谢思礼回屋取出一封杨元庆的亲笔信，以及一本仿制奏折，他找来一名随从，吩咐道：“你速去京城，在巴蜀酒肆可以找到张胜，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让他按照信上的命令行事。”
“卑职明白了！”
随从收好信和奏折，便立刻赶去了京城。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十一章 反间之计（下）
京城，夜幕初降，虞世基的马车便缓缓停在宇文述的府门前，早有门房飞奔进去禀报，虞世基也不从马车出来，他自恃身份，自然不肯站在台阶前等待。
片刻，他看见宇文述匆匆从府中出来，这才慢慢走下马车，对宇文述拱手笑道：“宇文公，冒昧登门，请勿见怪！”
“哎呀！虞相国这是说什么话，就怕虞相国高雅绝妙之人，嫌宇文述粗鄙，不肯登门。”
宇文述满面春风奔出，拉住虞世基的袖子笑道：“不给我留两幅墨宝，我今天是不会放你走。”
“宇文公若想要我的字，那我就献丑了。”
虽不太谦虚，但虞世基确实是书法名家，和他兄弟虞世南号称‘二虞’，虞世基对自己的字极为自负。
书房内，虞世基站在宣纸前凝神片刻，提笔便将自己写的《零落桐诗》一挥而就，笔一放，呵呵笑道：“献丑了！”
“好字，好一幅草隶！”
宇文述连声赞叹，又读道：“零落三秋干，摧残百尺柯。空余半心在，生意渐无多。”
这首诗意境颇为萧瑟，使宇文述心中若有所感，便点点头，“虞相国请坐！”
两人坐下，一名侍妾上了茶，宇文述喝了一口茶，缓缓问道：“虞相国觉得朝局如何？可是已到‘生意渐无多’的时刻？”
虞世基和宇文述因杨元庆这个共同的敌人而结盟，但两人又各有心机，远远没到推心置腹的程度，虞世基笑了笑，“圣上的龙舟快造好了，出发的时间已经定好，就在半个月后，这一去，估计我们就得在江都过新年了。”
“过新年倒无妨，就怕在江都度过余生。”宇文述又试探道。
虞世基摇了摇头，“这倒不至于，这次主要是去监督南方官员，最近南方官员颇有离心之意，圣上担心南方分裂，而且他也明确告诉我，明年四月回京。”
宇文述眉头紧锁，小心翼翼问道：“最近有传闻说圣上想迁都江都，虞相国认为圣上真有此意吗？”
虞世基沉思一下道：“漕运断绝，税赋微薄，在洛阳只能是坐吃山空，得长远考虑，江都是江淮富庶之地，有稳定的粮食供应，圣上坐镇江都，亦可指挥天下剿匪，待匪患平息再回洛阳，圣上也说，他将传位予长孙，他回江都养老，所以，我认为迁都不可能，再说，你我皆是圣上心腹，外面传言，我们能相信吗？”
宇文述呵呵一笑，“虞相国说得极是，是我失计较了。”
宇文述没有再说话，其实杨广去江都正合他意，现在杨广日程已定，那么他宇文家族的大计也渐渐到来。
这时，虞世基取出一份奏折，放在宇文述面前，“宇文公看看这封奏折。”
宇文述心中疑惑，拾起奏折看了一遍，他顿时勃然大怒，这竟是裴仁基弹劾他长子宇文化及借剿匪之名勒索地方、收受贿赂的奏折，宇文述重重一拍桌子，“他好大的胆子！”
虞世基笑了笑，站起身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告辞了，另外，我提醒宇文公，裴仁基毕竟是光禄大夫、闻喜裴氏，宇文公若有心对付他，还是要以公对公比较好。”
“多谢虞相国提醒！”
宇文述送走了虞世基，又回到书房，此时他已无心欣赏虞世基的墨宝，裴仁基对儿子的弹劾令他怒火中烧，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的冷静下来，虞世基的用意他当然明白，就是要借自己的手去对付裴家，只是他明知虞世基有私心，但他又不得不按照虞世基的提示去做，这个关键时刻，他的儿子不能再出半点问题。
这一次裴仁基的弹劾奏折因虞世基而被截住，那下一次呢？他如果让裴蕴来弹劾，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述心急如焚，他一刻也坐不下去了，立刻站起身令道：“立刻准备马车，我要进宫！”
……
皇宫内一片凌乱，到处都是箱笼，这对宫人们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圣上的长年出巡使他们开箱收箱已成为常态，不过今年有点奇怪，一般是出行前五天才收拾，但这一次，据说要半个月后才出巡，而且皇后娘娘吩咐，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要带上，这便使大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宇文述一路匆匆走来，在宣政殿广场上正好遇到当值侍卫首领，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司马德戡和宇文智及是结拜之交，他看见了宇文述，连忙上前施礼，“小侄参见宇文伯父！”
“今晚是贤侄当值吗？”
“正是小侄！”
宇文述知道如果杨广要派侍卫去抓人的话，必然是由当值郎将司马德戡指派，他连忙把司马德戡拉到一旁，低声对他说了几句，司马德戡拍拍胸脯，“伯父，一切包在小侄身上。”
宇文述赞许几句，快步向偏殿走去……
御书房内，杨广心情十分沉重，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虽然他把萧瑀贬去地方为官，但萧瑀临走时上的一份奏折还是令他心烦意乱，天下竟有三十余个郡失去了联系，而且都是北齐故地，如果不是官员造反，就是郡县沦陷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杨广也不例外，他雄才大略，志向高远，以陈叔宝的荒淫为镜，勤于政务，疏远女色，这是他的优点，但隐藏在他优点背后，却又有致命的弱点，他经不起挫折。
雁门之围，使他帝王的尊严丧失殆尽，他对自己已经没有了信心，面对越演越烈的各地造反，他想到了逃避。
现在，几乎整个山东都陷入到造反的大潮之中，洛阳四面受敌，已经不是安全之地，他需要找一个安全之所，从容部署剿匪，要么关中，要么江都，关中是关陇贵族老巢，比洛阳还危险，他不会去，只能是江都。
想到江都，杨广心中泛起一缕温情，那是他心灵的归宿，那里湿润的气候、富庶的水乡，高雅的文士，清丽的女人，温婉的语调，一切都令他无比陶醉。
杨广背着手，默默望着窗外夜色，一个念头从他心中涌起，沛不可当，他要去江都，忘掉北方的一切烦恼，此时，杨广心急如焚，他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禀报：“陛下，宇文相国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杨广叹了口气，宇文述的到来将他拉回到现实之中，“宣他进来！”
片刻，宇文述匆匆走进御书房，杨广背着手站在窗前，恍若不知他的到来，宇文述虽然心急，但此时却不敢打断杨广的思路。
半晌，杨广徐徐问道：“宇文爱卿，你是朕的老臣了，跟着朕经历风雨多年，你说说，朕要不要去江都？”
“陛下，微臣只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杨广回过头注视着他，“你是说，洛阳现在是围墙吗？”
“陛下，洛阳外有北齐盗匪猖獗，内有关陇贵族余孽未消，粮草不继，税赋断绝，杨玄感造反，在洛阳振臂一呼，万民响应，可见民心不附，臣想不到洛阳还有什么安全之处？一旦乱匪四聚，恐怕天子之令传不出百里，臣肺腑之言，请陛下明鉴！”
杨广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是这样想，他暂时放下南巡之事，问道：“宇文爱卿有什么事情找朕？”
“陛下，臣刚刚接到长子化及的急报，裴仁基居心叵测，有不臣之心，欲据上洛郡响应杨元庆，情况万分紧急。”
杨广眉头一皱道：“裴仁基虽属闻喜裴阀，但裴蕴尚无异心，他何以如此？”
“陛下，裴仁基之子裴行俨便是杨元庆手下大将，他是为其子助杨元庆，而非裴阀。”
杨广却不知道裴仁基之子在杨元庆身边，他惊讶地问：“宇文爱卿所言是真？”
“臣句句之真，若陛下不相信裴仁基有谋反之心，可派侍卫把他抓来，详加审问，若臣的举报不属实，任陛下处罚！”
既然宇文述这么说，杨广倒相信了几分，立刻令道：“传朕旨意，命侍卫立刻去上洛抓捕裴仁基回京！”
宇文述暗暗得意，有司马德戡帮忙，裴仁基逃不过自己手心。
……
上洛城郡衙内，宇文化及坐在客堂内慢慢喝着茶，眼中精光闪动，他已经抵达上洛城五天了，今天是第二次来找太守张济，他很喜欢上洛城，这里人口众多，有不少富商大贾，足以让他大捞一笔。
只是太守张济动作太慢，令他等得焦急，好在张济每天送来歌舞妓陪他寻欢作乐，他对张济的印象倒也不坏，可以再等下去。
“张太守来了！”
门口有人禀报一声，张济笑呵呵走了进来，拱手道：“让宇文将军就等了。”
“只要事情办好，我等一等无妨！”
宇文化及眯着眼问道：“已经五天过去，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张济坐下来，取出一份礼单放在桌上，“这是我从一些富户那里募集到的剿匪军费，一共三十万吊，如果宇文将军还能再等几天，还有大概三十万吊左右。”
宇文化及笑得眼睛都弯了，不错啊！上洛郡果然是富裕之地，在别的郡最多只能勒索到十万、二十万，可这里居然三十万吊到手，再等几天还有三十万吊，令他心花怒放。
“张太守的心意我明白，我一定会禀报父亲，调太守入朝为侍郎，就不知还要再等几天？”
张济呵呵一笑，“那就多谢宇文将军的美意了，最多两天，六十万吊钱，一定如数奉上。”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十二章 仁基北归
谢思礼快步来到杨玄感书房前，小童进去替他禀报，片刻出来道：“谢先生，老爷请你进去！”
谢思礼走进书房，却意外地发现杨峻也在，杨峻见他进来，头扭了过去，不理会他，谢思礼上前行礼，“参见杨公！”
杨玄感微微笑道：“刚刚得到消息，一队侍卫进入了武关，最快今晚，最迟明天上午，他们就到达上洛县，应该是你的策略成功了，他们是来抓捕裴仁基，只要裴仁基一走，一万军队就将为我所用，先生这条计策果然很高明。”
“蒙杨公夸奖，卑职只是侥幸成功！”
杨玄感对谢思礼非常满意，一条巧妙的反间之策便除去了裴仁基，他也知道这条计策看似简单，但中间还需要很多安排，比如怎么仿造裴仁基的字迹，怎么把奏折送上去等等，这说明敦煌谢家在京城还颇有门路，这个谢家的资源他倒是想利用起来。
“那先生的意见，我如果拿到这一万军，何时起事比较适合？”
谢思礼想了想道：“听说圣上有江都巡视的传闻，就不知道这个传闻是真是假，如果圣上真的去江都，我建议等圣上去了江都再起事，这期间可以利用宇文化及来要挟宇文述，替我们封锁消息，甚至为我们传递情报。”
杨玄感点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既然大家想法都一致，那就照这个思路做，另外，隋朝在关中约有兵力七万余，其中长安五万人，潼关一万人，扶风郡一万人，峻儿的意思是，先夺下潼关，截断洛阳的援军，然后再调过头攻打长安，先生的意见呢？”
谢思礼却摇了摇头，“夺取潼关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眼看再过一个月黄河就会封冻，隋军完全可以从黄河过来，而且如果先夺潼关反而会惊动长安，长安将死守，使我们难以攻克，再犯元家的错误，兵贵神速，我们应该先利用宇文化及夺取长安，然后占领广通仓，开仓放粮，招募关中之兵，最后才是考虑潼关。”
杨峻本来不理会谢思礼，但谢思礼竟全盘否定他的方案，他不由恼羞成怒道：“长安城有卫玄率领五万精兵，我们只有一万五千人，岂是他的对手？照你的方案，最后就算奇袭得手，还是会被他击败，又有什么意义？”
杨峻站起身向杨玄感施一礼，“父亲，还是应先招募上洛之兵，募集到十几万人，先打潼关，这时黄河还没有结冰，截断援军之路，再夺广通仓，开仓募兵，那时我们就有二十万大军，最后攻打长安，一战可定关中。”
谢思礼的方案其实是杨元庆制定，又在总管府内和众人反复讨论，是杨玄感造反成功的唯一可行之路，谢思礼冷笑一声，“募二十万兵又如何，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能和五万隋军精兵抗衡吗？再者，若攻不下潼关，被潼关和长安守军前后夹击，你又有几成胜算把握？”
杨玄感经过两年前的失败，对招募军队的战斗力是深有体会，他觉得谢思礼说得有道理，便一摆手，制止杨峻的反驳，对谢思礼道：“先生请继续说！”
谢思礼道：“这次起事和上次起事不一样，上次杨公占领黎阳仓，振臂一呼，天下响应，而这一次，杨公认为自己还有多大号召力，关中民众会不会疑虑上次的失败，若有疑虑，又还能募到多少兵力？若只募到几万人，甚至数千人，那时杨公身份已暴露，怎么自保？
所以我认为，杨公这次东山再起，实际上是处于一种很大的劣势，要想把劣势化为优势，只有出奇兵，利用宇文化及先夺长安，至于卫玄的五万守军，我们可以随机应变，本身奇计就不可能事事预料，只能是临时应对变化。”
“照你的说法，你就是在赌？”杨峻恨恨道。
谢思礼冷笑一声，“杨公起事，不就是在赌吗？”
杨玄感沉思了片刻，道：“先生的方案，我已经完全明白，此事容我再想一想。”
谢思礼施一礼，便告退出去，望着谢思礼的背影，杨峻阴阴道：“父亲，我觉得此人身份可疑。”
“你不要胡思乱想！”杨玄感不高兴的斥责儿子。
“父亲，我没有胡思乱想，此人怎么会知道杨广要去江都？这种反间计若没有很大势力，怎么能成功？一个敦煌谢家，会有这么大的实力吗？而且此人说白了，就是来历不明，父亲这样相信他，迟早会被他害了，父亲，韦福嗣的教训不远啊！”
杨玄感本来就不是意志很坚定之人，杨峻的劝说，使他也微微起了一丝疑心，不过谢思礼的方案他却很认可。
“上阵要靠父子兵，这个道理我明白，不过两谢确实有本事，我姑且先利用他们，等夺取关中，我不给他们权力便是，那时再尽量启用族人。”
杨峻要就是父亲这句话，说到底，他是怕谢思礼夺了自己的权力，他深深施礼，“父亲明智！”
……
裴仁基自从来到上洛县后，便一直住在军营内，宇文化及天天进城去寻欢作乐，他却不离军营一步，他不耻于和宇文化及这样的人为伍，此时，他正坐在营帐内看书，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一名亲兵奔进大帐，惊恐地喊道：“将军，不好了！”
“什么事情慌张？”裴仁基有些不满道。
“军营内来了一群侍卫，听说是来抓捕将军，他们已经派人去城内找宇文化及了。”
裴仁基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是当真？”
“确实是来抓捕将军，是中军帐中士兵跑来报信。”
裴仁基心中顿时乱作一团，这个消息太意外了，竟是来抓捕他，为什么，难道是宇文化及，可是……也不至于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有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又奔来道：“将军，军营有人求见，他拿来这个。”
亲兵手中扬起一把短剑，裴仁基一眼认出，这是他儿子裴行俨的短剑，他心中惊讶，立刻道：“快请进来！”
片刻，谢思礼走了进来，从容地躬身施礼道：“丰州军谢思礼参见裴老将军！”
裴仁基打量他一眼，“你是从丰州而来？”
谢思礼微微一笑，“我是从京城来。”
裴仁基叹了口气，“你来得很巧，我正好遇到了麻烦事，圣上派人来抓捕我。”
谢思礼笑了笑道：“其实我也是为此事而来，我们的人得到不利于裴将军的消息，我特来营救将军。”
“什么消息？”裴仁基注视着他问。
“将军可知，圣上为何派人来抓捕将军？”
“我不知道，你说？”
谢思礼从容道：“这其实是将军知道太多宇文化及的底细，宇文述便想除掉将军，宇文述告诉圣上，将军准备在上洛郡拥兵自立造反，圣上信以为真，便派人来抓捕将军回去审问。”
裴仁基大怒，“宇文贼安敢诬陷我，我要回去对质！”
谢思礼叹了口气，“宇文述会给将军面圣的机会吗？这十几名侍卫已经被他买通，就准备在路上杀掉将军，然后说将军造反，宇文化及再捏造一份将军造反的报告，将军就此沉冤。”
裴仁基呆了半晌，他慢慢叹口气，颓然坐下，谢思礼又劝他道：“将军的公子在丰州为将军，将军为何不去丰州，杨元庆也是获得朝廷承认，裴将军去投靠丰州也算不造反，名声不失，又能保住性命，将军何乐而不为？”
“将军家眷我们已经派人接走，绝对安全，请将军放心。”
裴仁基沉默良久，这时，一名亲兵又奔来，“将军，宇文化及已经回来了，他请将军去开会。”
裴仁基终于心一横，既然宇文述要他死，他怎肯束手就戮，他站起身：“去把赵将军、何将军和刘将军请来，命亲兵们做好准备，我们立刻出营。”
一刻钟后，裴仁基率领他的几名心腹大将和两百亲卫骑马逃离了军营，向西疾奔而去，他前往丰州去投靠杨元庆。
……
次日，宇文化及兴冲冲赶到了郡衙，一名随从将他领进后院，“宇文将军，一名大富商愿捐五千两黄金给将军做军费，他想认识将军，请将军提携。”
宇文化及欢喜得嘴都合不拢，五千两黄金，收获丰厚啊！
“呵呵！我可以认他为假子，他人在哪里？”
“宇文将军请，富商就在内客房，太守正陪他说话。”
宇文化及走进客房，一下子就觉得气氛不对，客房内站着十几名大汉，他转身便走，门却被从外面反锁了。
这时，里屋走出两人，一个是太守张济，另一个有点眼熟，但宇文化及一时想不起来。
“宇文化及，我们好久不见了。”后面那人冷冷笑道。
宇文化及揉了揉眼睛，嘴巴张大得合不拢，他惊恐地后退两步，指着来人：“你是……杨玄感！”
“正是！宇文化及，别来无恙乎？”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十三章 收复齐郡
书房内，宇文述正在忙碌地收拾他的东西，还有十天，他就要随杨广去巡视江都了，这段时间内，他要把一切都安排好，他在丹阳郡已经蓄积了足够钱财和粮食，就等着最后的时机到来。
他想起了长子宇文化及，他还在上洛郡，昨天去抓裴仁基的侍卫都回来了，带来了裴仁基畏罪潜逃的消息，这让宇文述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样便能证实裴仁基确实有问题，圣上那边他也好交代。
只是化及怎么还不回来？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为一点钱便耽误了大事，宇文述沉思了片刻，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索性就让长子直接率军去丹阳郡，这一万军就作为自己起兵的基础。
这个念头令宇文述激动不已，他立刻回到桌边，准备写一封信，刚提笔，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大公子派人送信来了，情况好像很紧急。”
宇文述一愣，出什么事了吗？“带来进来！”
很快，一名宇文化及的心腹家丁被带进书房，进屋便跪下大哭，“老爷，大公子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宇文述声音颤抖着问道，他心中笼罩着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宇文大公子被人抓住了。”
家丁手忙脚乱取出一封信，手发抖地呈上，宇文述一把夺过信，急不可耐地拆开，匆匆看了一遍，他仿佛被雷击一般僵住了，信从手中飘然而下，上洛郡太守张济造反，他儿子落入了张济手中。
宇文述只觉一阵心痛如绞，一下子晕厥了过去，旁边侍妾吓得魂不附体，跑出去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老爷晕倒了。”
十几名亲卫冲进房间抢救宇文述，他年事已高，不能再轻易晕倒，宇文智及也赶来了，他从地上拾起信，匆匆看了一遍，心一下子冰凉了一半，上洛郡太守张济居然造反了，扣住大哥为人质。
宇文智及心中大恨，估计是大哥勒索钱财太狠，把人家逼反了。
这时，宇文述悠悠醒来，他第一句话便道：“保守秘密，不准任何人提此事。”
“信呢？信在哪里？”
宇文智及连忙把信递上去，“父亲，你要紧吗？”
宇文述接过信，喘着粗气道：“我不碍事，你让所有人都下去。”
亲卫们都退了下去，宇文述又看了一遍信，信有两页纸，前面一页是儿子宇文化及所写，让父亲不要声张，宇文家的把柄落在张济手中，令宇文述心惊胆战，究竟是什么把柄？
后面一页信纸却是太守张济所写，说宇文化及勒索太狠，将自己逼反，他如果胆敢派兵来剿灭，他就砍掉宇文化及的脑袋，并把宇文家的老底公诸于世，让他宇文一家灭门。
后面几行却写着，如果答应他的条件，可以放回宇文化及，但什么条件，张济却没有写。
宇文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都找不到张济的条件在哪里？他立刻命道：“把报信的家丁叫来。”
报信家丁很快又被领了进来，宇文述问他，“太守张济要你带什么口信没有？”
家丁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我陪公子去郡衙，我留在门口等，结果有士兵把我抓了进去，我连公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宇文述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已经意识到，张济是在拖延时间，或许他另有目的，这件事还急不得，把张济逼急了反而会狗急跳墙，好在杨广马上就要走了，这件事还不至于露陷。
宇文述立刻又召来一名武艺高强的侍卫，他对侍卫和这名家丁道：“你们再带五百两黄金去上洛郡，告诉张济，不得伤我儿的性命，有话好商量，如果他敢动我儿一根毫毛，我会让他全家死无丧身之地。”
侍卫和家丁走了，宇文智及忧心忡忡问：“父亲，这件事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宇文述恨得咬牙切齿道：“那个没用的东西，手握一万军队还被别人抓住。”
半晌，宇文述又道：“这件事没有办法，只有等，你那个窝囊废大哥没有利用价值，他们迟早会提出条件，记住了，这件事必须封锁消息，若人问起，就说你大哥在上洛剿匪。”
宇文述又想起朝廷那边，他还得想办法不让朝廷起疑心，一次意外发生的事件，令他头痛不已。
……
齐郡，张须陀整顿一万齐郡残军，又借到北海郡和鲁郡各五千军队，他率两万军队转战北海郡和齐郡，经过数月的激战，经过大小战役三十余场，连续击溃郭方预部、秦君弘部以及左孝友部，使他的兵力壮大到五万人，最终迫使卢明月放弃历城县，率大军西撤至济北郡长清县。
至此，沦陷贼手近半年的历城县终于被夺回，但历城县已被蹂躏得满城疮痍，近六成人被折磨而死，尤其官兵家属死伤更是惨重，张须陀的两个女儿皆被凌辱而死，大将罗士信、牛进达的家人皆死在敌手，只有秦琼的妻子和老母正好不在历城县而逃脱一劫。
张须陀满怀悲痛，安抚部下，埋葬尸体，重新修筑城池，整顿兵马，越是仇恨压身，他越不会轻易出战，整顿训练军队近两个月，朝廷从江都发来兵器铠甲，他的五万军队又成为一支精锐之军。
十月，张须陀留两万大军，命大将贾务本守城，又派一万军，分成十营，驻防在黄河南岸，防止豆子岗乱匪渡河南下。
他亲自率领两万精锐之军向济北郡进发，临行前，将士们在历城县死难者大碑前发下誓言，必将卢明月之军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旌旗招展，盔甲闪亮，骑兵和步兵各一万人，共计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张须陀催马赶上罗士信，他见罗士信情绪低落，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逝者已去，我们活着的人当为他们报仇，用仇人的人头和鲜血来祭祀亲人。”
罗士信默默点头，眼中泪光闪动，他的父亲和妻儿都死在乱匪手中，此仇不报，他罗士信誓不为人。
“师父，这盗匪为何如此狠毒？”
张须陀冷笑一声道：“这些乱匪很多都本是良善的农民，他们家园遭灾，家人惨死，他们心中怀恨，他们本该把仇恨去向朝廷发泄，但他们不敢，他骨子里的劣根和胆怯使他们只敢把仇恨发泄到更弱小的人身上。”
罗士信慢慢挺直了腰，他知道师父心中悲痛不压于任何人，但师父却不会将悲痛表露出来，这才是真正的铁血男儿，他当效仿师父。
“师父，卢明月有十五万大军，八倍于我们，我们该怎么应对。”
“我们心中有仇恨，他心中是胆怯，只看他们弃城而逃，便知道他们已胆寒，仇恨可以让我们爆发出十倍的力量，胆怯却削弱他们的士气，此长彼消，他们必败无疑。”
张须陀又笑了笑，“不过仇恨只能积蓄在士兵心中，为将者须保持冷静，不能让仇恨蒙蔽住眼睛，那卢明月也是有头脑之人，在涿郡被元庆大败，居然又能东山再起，而且用调虎离山之计击败了徐进芳，足见此人有过人之能，不可小视，更不能轻敌。”
罗士信沉默片刻，又问：“师父为何不愿去帮助师兄？”
张须陀脸色一变，冷冷道：“帮助他什么？帮助他篡位，夺取大隋江山吗？大丈夫当忠心于君父，忠心于大隋，才无愧于天地，若他杨元庆胆敢有异心，我张须陀绝不会承认他是我徒弟。”
或许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他又笑道：“我们不要说这件事，现在要集中精力对付卢明月。”
……
两天后，张须陀大军进入济北郡长清县境内，这里便是卢明月老巢所在，张须陀骑马奔上一座低缓的小丘，向远处眺望，这一带地势平坦，河流众多，随处可以看见大片芦苇荡，易于隐蔽，比较适合打伏击战。
这时，远方一名隋军斥候疾奔而来，片刻奔上小丘，躬身禀报报：“启禀大帅，前方三十里外发现敌军主力，正向我们这边疾速而来。”
“有多少人？”
“大约有十三四万人。”
张须陀打手帘向远方眺望，现在他还什么都看不到，他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就地扎营，半个时辰内，必须扎营完毕！”
他的军队远来劳顿，他不想和敌军立刻作战，隋军迅速扎营，不到半个时辰，便扎下了整齐的大营。
大半个时辰后，卢明月亲自率领大军抵达了距离张须陀大营数里外，卢明月心中对张须陀又恨又怕，此人率一万残军竟能横扫北海郡和齐郡，大小三十余战，从未失利，仅仅数月时间便恢复了五万兵力，而且成为一支精锐之军，可见此人带兵能力和训练军队的能力非同于常人。
不过卢明月也不同于一般的乱匪首领，他有着敏锐的目光和捕捉战机的能力，他发现张须陀西来，并没有辎重跟随，而是轻兵简行，也就是说隋军的粮草迟早会出问题。
卢明月也不急于跟张须陀决战，也同样下令，“大军就地扎营！”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十四章 死地后生
张须陀和卢明月的军队对峙了整整十天，双方谁都没有主动发动攻势，张须陀等待对方出现防守漏洞，而卢明月则等待张须陀粮尽，两军处于胶着状态。
这天上午，一队隋军骑兵斥候飞驰大片芦苇荡前，占地足有百亩，一名隋军队正在纸上迅速绘图，用木炭勾勒，他大喊问：“有实地吗？”
“正在查看！”芦苇荡中有隋兵回答，片刻，十几隋兵出来道：“队正，东南角有实地，可以行马，大约十几亩。”
绘图队正迅速用木炭将图上芦苇荡的东南角涂成黑色，隋军斥候们又探查片刻，调转马头向西而去。
……
几天后，一支从齐郡过来的粮队浩浩荡荡进入了济北郡境内，一共有近五百辆牛车，每辆牛车运送三石粮食，共一千余石粮食，近千名车夫，五百余名隋军骑兵护卫。
两军对峙的十天内，也先后有两次运粮队伍到来，数量都很少，只能维持两万军队一到两天的耗用，而这一次运来的粮食足够两万军再支撑七八天。
运粮队伍经过了一片森林，再向前走二十里，便可抵达隋军大军，就在这时，只听森林内一片锣声响起，数千卢明月的贼兵从森林内杀出，黑压压的军队向车队奔来，赶车的民夫吓得跳下马车便逃，五百骑兵上前冲杀两阵，自知不敌，便杀开一条血路远去。
一名贼军大将挥刀喝喊：“把粮车立刻运回去！”
数千贼兵赶着牛车进了森林，当三千隋军赶来时，贼兵已赶着粮车远去。
当粮车进入贼军大营，十几万贼军一片欢腾，就仿佛他们已经取得了对隋军的胜利，无数贼兵奔上用刀捅开麻包，掏出里面的粮食撒向天空，甚至有士兵开始动手杀牛割肉，大营内一片混乱。
卢明月眯着眼打量着隋军粮车，心中却在迅速盘算隋军粮食，他竟惊讶的发现，隋军的粮食将撑不过今晚，除非他们杀马，可是中原的战马极为宝贵，一匹战马价值上万吊钱，不到山穷水尽，没有那支军队愿意杀马。
隋军显然不会杀马，他还可以选择撤退，卢明月立刻下令，“派出十队斥候，监视隋军大营的动向。”
……
隋军中军大营内，张须陀也在召集众将开会，数十名将领济济一堂，张须陀徐徐了众人一眼，道：“我先要告诉大家第一个消息，我们粮草已尽，挨不过今晚。”
大帐内依然鸦雀无声，张须陀在说话时，没有任何人敢插嘴，也没有人敢窃窃私语，但此时每个大将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粮食断绝，这就意味着这场战役不战自败，如果被对方发现，还会大败而归。
张须陀又笑了笑，“需要告诉大家第二个消息，对方知道我们粮食断绝。”
这原本是令人绝望的消息，但张须陀脸色的笑容给了众人一线希望，他的主帅张须陀就是以善于出奇兵而制胜。
“我在告诉大家第三个消息，粮食断绝是我刻意而为，对方知道我粮食断绝也是我刻意而为，所以决战就在今晚，我们将置死地而后生！”
张须陀严峻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他看到的是一双双兴奋而满含期待的眼睛，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是他希望看到的士气，而不是听到粮食断绝后的沮丧。
“秦琼、罗士信何在？”张须陀下达了命令。
“末将在！”
秦琼和罗士信二人双双站出，躬身一礼，“请大帅下令！”
张须陀转身看了一眼，两名亲兵连忙抬进一只木架，木架上挂着一幅用木炭手绘的草图，众人都认了出来，这就是他们所处地域的地图，一片片红色应该是芦苇荡。
张须陀指着地图道：“这是斥候队用十天时间绘成的作战地图，我们双方在一片平原之上，你们看这两边，各有大片芦苇荡，斥候已去探过，并非全部是水，我会给你们二人详细地图。”
说到这，张须陀对秦琼和罗士信道：“我给你们二人各一千骑兵，你们可趁夜出门，埋伏到左右芦苇荡中，待敌军主力追出二十里后，你们杀进敌营，具体配合你们自己商议。”
“遵令！”秦琼和罗士信上前接令而去。
张须陀对众人道：“今晚将是我们报仇雪恨之日！”
……
秦琼和罗士信骑马来到了营帐前，这里是秦琼的营地，秦琼是张须陀手下第一都尉，拥有四千部众，两名果毅都尉，这次秦琼只率一千骑兵伏击，其余部众则交给他的副将统帅。
“去营帐内商量吧！”
秦琼翻身下马，带着罗士信走了自己的大帐，秦琼今年已经年近四十了，跟着张须陀也算是身经百战，和所有齐郡将领一样，他也遭遇了年初的惨败，不过万幸的是，他的妻儿老母正好不在历城而逃过了浩劫，这让秦琼一次又一次感谢上苍的眷顾。
他要和罗士信晚上共同进攻的配合事宜，其实这种进攻也并不需要商量，他们已经配合作战多次，双方的风格都已清楚，一般是秦琼先率兵杀入，罗士信紧接着出兵。
秦琼只是想借用这次机会，和罗士信聊聊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视罗士信为弟。
“我得到程黑子的消息了。”
秦琼笑了笑道，他丝毫不提罗士信伤心之事，而是和他谈一谈有趣的事情。
“他在哪里？这么多年没见到那小子。”罗士信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上次和师父谈过后，他的心结已经解开了大半，没有从前那样悲戚了。
“他在瓦岗寨，投靠了我的另一个挚友单雄信，两人从前是冤家，没想到现在居然变成好友。”
“是啊！人世无常，谁又能料到明天的事，程黑子上了瓦岗，不知师父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心情？”
罗士信苦笑了一下，又道：“师父对元庆的意见很大，上次我在师父面前提到元庆，他大发雷霆，要和他断绝师徒关系，秦大哥，你觉得元庆过分吗？”
秦琼沉思片刻道：“关键是你怎么看隋朝，如果你认为隋朝要完蛋，那么元庆所作所为，就是在情理之中，相反，你若认为隋朝会长远，那元庆就是危险的叛逆。”
“那秦大哥认为隋朝如何？”
秦琼摇摇头，“我父亲和祖父都是北齐官员，我对隋朝不会有好印象，我现在所做作为，并不是保卫隋朝，而是保卫家园，我憎恨这些无恶不作的乱匪。”
罗士信重重地点了点头，“其实我很崇拜师兄，竟然能靠自己的本事打出一片天空，假如有一天，让我重新选择，我会去帮他，尽管师父对他不满，但我不，我认为他是对的，我不愿为这个昏君效力。”
秦琼笑了起来，“好了，说正事吧！以后有机会我们兄弟再喝酒畅谈。”
秦琼从怀中取出地图，铺在小桌上，“先看一看埋伏地和敌营的距离。”
……
夜色中，卢明月站在一座眺望塔上全神贯注地望着隋军大营，远处黑黝黝的隋军大营让他看不清什么，但他心中却充满了渴望，他希望自己能看到隋军仓皇北撤。
就在这时，几名黑影在夜色中疾奔而至，这时卢明月派去监视隋营的斥候，卢明月心中顿时狂跳起来，老远他便大喊：“隋军有动静吗？”
斥候骑兵飞驰而至，“将军，隋军撤离了，只剩一座空营。”
卢明月狂喜，他转身大吼：“传令三军，全速追击！”
从长清县到历城县并不远，只有百里地，晚一步，隋军就将逃回县城，卢明月不想丧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亲自率领十余万大军，向隋军追击，路过隋军大营，大营内果然空空荡荡，没有一名士兵，卢明月激动得再次大喊：“抓住张须陀，无论死活，赏金千两！”
十余万贼军如潮水奔腾地般向东狂追而去……
在离贼军约四里地的芦苇荡中，秦琼注视着敌军大队的远去，在身后跟随着千余名跃跃欲试的隋军骑兵，他的目光落到了敌军大营，敌军大营被营栅栏包围，高大的营栅内密布着数千顶大帐，延绵十几里，营栅内也有守军，但人数不多，最多只有数千人。
机会来临，秦琼提起他的铁槊，回头对众人道：“立功的时刻就在眼前，各位弟兄，跟我秦琼杀进去！”
他一挥长槊，双腿猛夹战马，胯下战马如箭一般冲了出去，一千士兵无声无息，紧跟着他向敌军大营冲杀而去。
一队骑兵在黑暗中飞速奔驰，但哨塔上的哨兵还是发现了他们，当！当！当！敲响的报警钟声，吸引了无数敌军向前营奔来，但这钟声却是另一种信号，藏身在另一边的罗士信也发动了，他率领一千骑兵向侧门进攻，敌军都被吸引到前营，侧门空虚。
罗士信率一千骑兵瞬间杀进了敌营，他们点燃火把在敌营中飞奔，一座座大营被点燃，卢明月的大营内一片大乱，守营的士兵开始溃逃，这时，秦琼也率军杀进了敌营，他们在大营内杀人放火，点燃了营栅，点燃了帐篷，火烧连营十几里，熊熊烈火直冲天际，映亮了整个夜空。
卢明月刚刚追出十几里，忽然有亲兵指着身后惊恐大喊：“将军，快看！”
卢明月一回头，惊得心都裂了，只见他的大营处火光冲天，汹涌巨大的火舌连十几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张须陀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回去！杀回去！”
他嘶声大喊，率领大军调头扑向他的大营，此时，张须陀在更远的地方也看见了大火，他知道成功了，他率领两万精兵在等待最后时机。
一名斥候奔来禀报：“大帅，敌军退回大营！”
张须陀一挥战刀，“给我杀回去！”
两万隋军调头追杀，此时秦琼和罗士信的两千骑兵也掩杀出来，两支隋军前后夹击，卢明月军大败，张须陀下达了杀无赦的命令，隋军一路追杀，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一战，张须陀率两万步骑兵共斩杀乱匪十二万余人，但卢明月还是在二百余亲卫拼死保护下逃脱，张须陀随即下令，用十二万颗乱匪人头筑成‘京观’，以祭祀历城县被屠杀的军民。
长清一战，使张须陀名震东夏，张须陀再振奋军威，一个月之内，他率军在济北郡和鲁郡连战连捷，前后击溃乱匪吕明星、帅仁泰、霍小汉等十余支造反乱匪，他的军队所向披靡，大军所到之地，贼军无不望风而逃。
前往江都巡视途中的隋帝杨广连得捷报，他喜出望外，加封张须陀为光禄大夫，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十五章 吞并灵武
张须陀的连胜连捷还是没有能阻止隋帝杨广的南巡步伐，任何人都无法阻止他南下的决心，右候卫大将军赵才恳求他取消南巡，被下狱治罪，建节尉任宗上书劝阻，被当廷杖毙，奉信郎崔民象跪求杨广留京被处死，奉信郎王爱仁上书劝阻南巡被处死，梁郡有人上书劝阻依然被处死。
隋帝杨广南下之意已决，没有任何人能劝阻他，此时樊子盖已病故，他下旨命内史令独孤震、光禄大夫段达、校检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人辅佐越王杨侗坐镇京城。
杨广对洛阳已没有任何留恋，他给宫人留下离别诗：‘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大业十一年，十月二十五日，杨广以巡视南方诸郡为借口，赶在黄河冰冻前南巡江都，二十万大军护卫着杨广的数百艘大船，浩浩荡荡向江都而去。
杨广南巡江都，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已经沸腾的油锅，天下造反之势愈加迅烈，而隋朝的各大势力皆已蠢蠢欲动，此时就俨如暴风雨来临前夜，天下争霸一触即发。
就在杨广乘船东去的第十天，十一月初，杨元庆也开始了行动，灵武郡，两万骑兵正疾速南下，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丰州总管杨元庆亲自率军前往灵武郡。
早在两年前，杨元庆便和关北六郡签订了联防协议，将灵武郡纳入了他的势力范围，但毕竟那只是一种军事的控制，灵武郡人财物依然掌握在朝廷手中。
尽管杨元庆对灵武郡早已虎视眈眈，但时机未成熟，他只能耐心等待，当杨广离开京城的消息传来，杨元庆便知道，时机成熟了，他毫不犹豫率军南下，他要全面吞并这片他已等待多年的塞上江南，这里土地肥沃，光照充足，水源充沛，秦渠、汉渠数百里，没有受到草原胡人破坏，灌溉十分便利，使这里的粮食高产稳产，一年两熟，还有河套平原没有的水稻，物产十分富饶。
灵武郡，杨元庆思之已久，在漫天风沙中，杨元庆一马当先，身后是数百杆大纛，丰州隋军的赤鹰大旗猎猎飞扬。
杨元庆头戴金盔，身着明光铠甲，胯下赤云驹，目光严峻，威风凛凛，在他身后紧跟着百名战将和亲卫，长槊锋利，战刀光闪，向回乐县杀气腾腾而去。
灵武郡此时的驻兵并不多，约八千余人，其中三千郡兵和五千丰州军，军队完全已被丰州掌握，太守丘和手下只有数百衙役，灵武郡的防务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好在灵武郡有二万余户居民，人口众多，也让他每天忙碌，略略减轻了他心中的郁闷。
上午，丘和与往常一样，在郡衙写述职报告，时间已经到十一月，又要到述职的时刻，今年圣上虽然去了江都，人可以不用去京城，但述职报告却要写。
丘和已经写了洋洋洒洒一万余字，再写千余字便可收尾，就在这时，他手下兵曹参军事梁师都匆匆跑来，梁师都是灵武郡本地豪强，武艺高超，曾经担任过齐王杨暕的侍卫，后被齐王推荐出任灵武郡鹰扬郎将，因齐王案而被贬黜，一直隐居在家中。
丘和上任后，为和当地豪强建立关系，他便任命梁师都为灵武郡兵曹参军事，统领五百衙役，这五百衙役的装备和普通郡兵没有什么区别，实际上就是丘和变相建立自己的郡兵，因为人数不多，所以丰州并没有干涉。
梁师都跑进房间道：“使君，杨元庆率领大军来了，已到城外。”
丘和‘啊！’地一声站了起来，表情异常紧张，从他上任以来，杨元庆便从来没有来过灵武郡，此时到来，未必是好事，丘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片刻，丘和的心便平静下来，既然杨元庆来了，他就要应对，他对梁师都道：“立刻召集衙役，随时等待我的命令。”
梁师都犹豫一下道：“使君，卑职能否不见杨元庆，我从前在齐王那里和他有过私仇。”
丘和点点头，“可以，你回避吧！”
梁师都行一礼退下，丘和整理衣冠，快步走了出去。
丰州隋军已经进驻县城外的军营，杨元庆率领千余亲卫和将领骑马向回乐县而来，在城门口，正好遇到丘和带着郡衙官员，以及回乐县令、县丞出来迎接。
“灵武郡太守丘和欢迎杨总管到来！”
丘和躬身施一礼，如果从散官职位上看他和杨元庆平级，但杨元庆的爵位却比他高，而且总管要比太守高一级，更重要是，灵武郡实际控制在杨元庆手中，人在屋檐下，丘和不得不低头。
杨元庆笑呵呵道：“丘总管，当年我们见过，一别多少年了。”
杨元庆指的是当年杨昭被贺若弼刺杀案，就是丘和率军来解决，丘和微微叹息：“是啊！一晃十一年过去，杨总管已成为国之栋梁，而我已经老了。”
“丘老将军已经六十余岁，应该在家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在灵武出任太守，确实委屈老将军了。”
杨元庆话中有话，令丘和心头一跳，他向杨元庆望去，只见他眯缝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冷杀机，丘和的心开始向下沉，他知道杨元庆果然是来者不善。
这时，他忽然发现杨元庆队伍旁边站着一群文官，很是眼熟，再细看，竟然是灵武、怀远、弘静三县的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他们也来了。
灵武郡地域是长条型，向北向南八百里范围内分布着灵武、怀远、弘静、回乐、丰安、鸣沙六座县城，现在四县县官都已到齐，丘和便隐隐猜到了杨元庆的用意，虽然猜到，他却无计可施，也无可奈何。
“杨总管，请进城吧！”
“请！”
千余骑兵簇拥着杨元庆向城内走去，杨元庆等人刚进城，南方又奔来一队骑兵，护卫追七八名官员，这是丰安县和鸣沙县的官员到了，至此，灵武郡所有地方官都已到齐。
杨元庆骑马在城内大街上缓缓而行，两边是密集的商铺和民舍，回乐县是灵武郡治所在，城池颇为宏伟，周长近三十余里，是关北六郡中少见的大城，城内河流纵横，大树茂密，虽已入冬，万木凋零，但依然可以想象春夏时的胜景。
城内人口并不多，只有四千余户，大部分土地都空着，或辟为农田，或杂草丛生，杨元庆点点头，这是一个可以有大发展的城池，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人，梁师都，此人隋末时就是在灵武郡起事，成为争霸诸侯之一，以前在京城见过他，现在他应该在灵武郡才对。
“丘太守，你可认识一个叫梁师都的人？”杨元庆含笑问道。
丘和心中一惊，他不敢说谎，便道：“当然知道，他就是本郡兵曹参军事。”
“他现在可在，我倒想见见这个故人。”
丘和不想出卖梁师都，便淡淡道：“真是不巧，他奉命带领衙役去沿河查看冰冻情况了，正好不在县里。”
“哦！真是有点遗憾。”
杨元庆回头对身边亲卫道：“替我留意一下，等此人回来，带他来见我。”
丘和暗叫一声侥幸，看来杨元庆对梁师都确实不怀好意，幸亏自己留了一个心眼，他迅速向一名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会意，放慢了脚步，趁人没有留意他，不知不觉便消失了。
众人来到郡衙，杨元庆吩咐县官和郡官都去议事堂稍坐，他则和丘和来到隔壁房间。
两人坐下，杨元庆沉吟一下，便坦率道：“丘使君，我这次前来，是准备正式扩大丰州总管府的管辖范围，将灵武郡也纳入丰州总管府管辖范围。”
这就是赤裸裸的吞并，丘和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盯着杨元庆道：“你这样做圣上同意吗？朝廷同意吗？”
杨元庆淡淡道：“丘太守说这些话有意义吗？”
丘和一下子泄了气，杨元庆敢这样做，就不会在意圣上和朝廷的想法了，半晌，他问道：“那我怎么办？”
“关于丘使君的去留可以有三个选择，第一是接受现实，丘使君调离灵武郡，我们另有安排，其次是我礼送丘使君回家养老，丰州自有一笔离职费，最后一个就是丘使君选择了对抗，而我们不得不做出强硬姿态，这个三个选择，丘使君可以任选其一。”
丘和低头不语，杨元庆站起身道：“丘使君考虑吧！我去和县官们开会。”
杨元庆走到门口，只听身后传来丘和长长的叹息声，“好吧！我选第二个。”
杨元庆会心一笑，这是明智之举。
议事堂内坐满了六县二十余名县官，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在窃窃私语，但不管是担忧还是期盼，有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灵武郡从此以后恐怕就不会再属于朝廷，而是属于杨元庆管辖，换而言之，灵武郡已经被杨元庆吞并了。
这时门开了，杨元庆和丰州高官张庭走了进来，议事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杨元庆坐下来对众人笑道：“先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的手指向张庭，“这位原是丰州总管府张司马，从现在开始，他正式出任灵武郡太守，由我杨元庆任命。”
他望着一个个目光复杂的县官道：“若各位县使君愿意留下来继续治理地方，我非常欢迎，会一如既往厚待，如果不愿留下，我也不勉强，我会赠以厚币礼送出灵武郡。”
杨元庆取出一叠文书，又缓缓道：“如果愿意留下，可以在这份效忠书上签字，需要说明的是，大家依然是隋官，我杨元庆也是隋臣，只不过，你们不再直接和朝廷联系，凡事须向太守汇报，仅此而已。”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十六章 重大隐忧
就在杨元庆和县官们签署保证书的时刻，一队百余人的骑士簇拥着二十余辆马车离开了回乐县，迅速弘化郡方向驶去，为首骑士正是灵武郡豪族梁师都，他得到了太守丘和的示警，不敢在灵武郡呆下去，收拾一些细软钱物，带着家小和百名家丁们仓惶离开了灵武郡。
梁师都野心勃勃，和天下其他各郡豪门一样，他也想起兵反隋，利用他在灵武郡的豪门优势，割据灵武郡自立，但杨元庆对灵武郡的吞并，使他的计划和梦想都破灭了，他只得另谋出路。
奔出二十余里，他们来到一个三叉路口，有三条道，一条路是去弘化郡，一条道是去平凉郡，还有一条道是去会宁郡，队伍慢慢停下，一名为首家丁上前请示，“老爷，我们走哪条路？”
梁师都犹豫良久，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乌云低垂，这是要下雪了，他叹了口气，终于向西一指，“走会宁道！”
他准备去金城郡投靠薛举，当年在齐王府，他和薛举同为齐王杨暕的四大护卫，关系极好，薛举是金城郡豪族，和他常有联系，他知道薛举也在积极准备起事，投靠他再寻找机会。
梁师都带领家人，向金城郡方向疾驶而去。
……
灵武郡的人事出乎杨元庆预料，除了丘和和他的心腹，回乐县县丞张聊以生病为理由选择离开外，其余县官皆痛快地在效忠书上的签了字，大家都知道，五原郡官员待遇优厚，俸禄普遍比隋朝高一倍，但更重要是杨元庆是得到了圣上的承认，效忠他依然是隋臣，和叛逆无关，正是因为这一点，杨元庆顺利地完成了对灵武郡的吞并。
次日一早，丘和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黯然离开了灵武郡，三百丰州骑兵一直护送他到弘化郡边境，礼送他出了灵武郡，至此，富饶的灵武郡正式被丰州吞并，成为丰州总管府辖下的第二个郡。
灵武并郡，有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处理，但对杨元庆而言，最当务之急的事情莫过于建立一条和五元郡相联系的快速运输通道。
便利交通是将两地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最有效的手段，灵武郡和五原郡路途遥远，从最北面的灵武县到五原郡的距离便有一千里之远，好在杨广当年北巡时修筑了宽敞平坦的驰道，使一般人骑马四五天便可以抵达，而配备双马的骑兵，仅用三天时间便可跑完全程。
这只是人员的交通往来，而货物的往来则需要走水运，黄河便是两地最天然的交通走廊，自从开始运送铁矿石和在河套筑五城后，五原郡建造了数千艘平底运输船，组建了五支运输队伍，能有效地将各种物资通过黄河运送到五原郡和灵武郡的任何一处。
但冬天却不行，冬天黄河结冰，使大型货物运输停顿下来，不过从前年开始，丰州便采用了另一种货物运输方式，冰面运输，用大型雪橇运输物资，利用丰州畜力丰富的优势，用两匹挽马来拉动一辆载货雪橇在黄河冰面上行驶，事实证明，这种运输方式不亚于船队，这也是当地人传统的冬季运输方式。
杨元庆抵达灵武郡的第二天晚上，灵武郡便下了第一场初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密了人眼，整个天空灰蒙蒙的，大地被飘飘洒洒落下的雪花覆盖，变成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下了一夜的大雪，雪已经渐渐停止了，但天空还是飘着细细纷纷的小雪，在漫天飞舞的细雪花中，杨元庆带着一群官员在黄河边视察，灵武郡和丰州一带的黄河已经结冰，河面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铺着半尺厚的雪，这些雪不会融化，到春天后，和下面的冰层一起，融进滔滔的黄河水中。
原本光亮如镜、不见人踪的冰面，因为一场雪的到来，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下了雪，人们便不惧怕在冰面上摔倒，下了雪，更利于马匹在冰面上奔跑，不时可以看见一辆辆雪橇在河面上飞驰。
灵武郡的黄河河面足有数里，因此大部人都是乘雪橇过河，很多载客的车夫都聚集在码头旁，等待客人上门。
回乐县县令宋襄带领着杨元庆和一群军官在黄河边视察，他们来到码头前，等客的数十名车夫都纷纷闪开，他来到一辆大型载货雪橇前，对杨元庆道：“杨总管，这就是当地冬天运货的雪橇，一般都和个一样。”
其实杨元庆并不是要察看交通工具，大型运货雪橇丰州有很多，他是想在码头附近建造大型仓库，同时扩建码头，并建立起从五原郡到灵武郡一条冬季运输路线，整个冬天，五原郡和灵武郡之间没有任何往来。
不过这种大型运货雪橇他也需要，他正想把一批灵武郡仓库中的上好生铁急运去五原郡。
杨元庆走到雪橇前，他低头看了看这架大型雪橇，雪橇是用两根胡柳木做成，前面有翘起的挡雪板，上面绷一层牛皮，做得很简单，比起丰州的军用大雪橇，这种雪橇只能算是小型，只有一匹马拉拽。
杨元庆又抓起马蹄看了看，用的是普通马蹄铁，不是那种专门的重型马蹄铁，这种马匹跑不了长途，使他心中略略有些失望。
“可以一次拉多少货物？”杨元庆问车夫道。
车夫不知杨元庆身份，但他却认识县令，见县令都对杨元庆恭恭敬敬，他心中更是惶恐，躬身道：“回禀老爷，最多能拉两石货物，再加两个人。”
“那能跑多远？”杨元庆又问。
“最远跑过弘静县，一百多里，再远就不行了，如果再加一匹马，那就能跑到灵武县。”
杨元庆摇摇头，运货量太小，他的大雪橇一次可以运六石粮食，甚至还能拉动平地船在河面上行走，这边的雪橇不能满足他的需要。
杨元庆便回头令道：“发飞鹰信到丰州，让杜长史调两千辆大雪橇过来，顺便再运送一批钱来。”
一名亲兵答应，立刻去安排了，杨元庆又对新任太守张庭和驻灵武郡的督军韩有凤道：“现在第一要务，就是要把灵武郡和五原郡紧密地联系起来，包括鹰站、码头还有驿站，五原郡境内的驿站崔君肃已经在着手修建了，灵武郡境内也要加快速度，按照丰州的标准，每隔八十里建一座驿站，我要求这个冬天必须建好，这个要求应该不难。”
张庭点点头，“卑职明白，马上就着手准备。”
“还有就是冬天的货物运输。”
杨元庆又笑着对张庭道：“我已让杜长史调两千辆大雪撬过来，专门配备给灵武郡，你要充分利用起来，如果修建驿站所需的材料，便可以利用它运输，有什么东西送去五原郡，也可以利用它，还有就是造船，灵武郡水面宽阔，更适合造船，我准备把丰州造船工坊搬到灵武郡来，地点就由你来挑选，这件事就委托你了，我可能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事了。”
“总管不用一一交代，卑职都明白，还有建官学、邸店，还有税赋调整等等，大量的事情都需要卑职去做，卑职都会妥善做好。”
“你明白就行，但第一重要是交通。”
杨元庆之所以极为重视交通，就是因为他担心突厥，一旦突厥进攻丰州，那么丰州大量的人员物资就需要转移到灵武郡，这样一来，两地交通的重要性就迫在眉睫。
这也是杨元庆急于吞并灵武郡的根本原因，他准备将灵武郡作为丰州的后方，丰州的民众要渐渐转移到灵武郡，丰州就作为军屯之地。
丰州的战略位置不利，这也是他面临的最大隐患，杨元庆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雁门之危，若不是大隋皇帝吸引了突厥大军，他就彻底危险了。
四十万铁骑兵压丰州，足以摧毁他多年积攒的一切，所以他才急于吞并灵武郡，把他的钱粮民众都迁到灵武郡来。
现在是大业十一年的十一月，应该说时间还比较宽裕，但未雨绸缪，灵武郡的一些基础设施，码头、仓库之类，也要尽快修建了。
杨元庆又对督军韩有凤道：“我见回乐县城内有大片空地，不妨利用起来修建军粮仓库，我要先运百万石粮食过来，一个仓库囤粮两万石，那至少要修五十个仓库，你给我一个时间，你何时可以完工？”
韩有凤低头想了想道：“卑职可以把所有士兵都动员起来修建仓库，最快明年二月前，可以把五十个仓库都修建完成。”
“好！那我先开始小规模运粮，一旦你的粮仓修建完成，我便开始用船大规模运输。”
这时，远处传来了喊声：“总管！”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一名送信骑兵飞驰而至，奔至近前拱手道：“总管，有紧急情报！”
他手中拿着一只红色的情报筒，杨元庆心中有些不安，立刻接了过来，取出里面的情报细看，但里面的内容却使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十七章 东山再起
时间到了十一月中旬，尽管还没有到严冬时节，但关中地区也已经到了四野白茫茫的冷寂冬天，白昼到了一年中最短的时刻，血红的晚霞眨眼间便消失，夜晚的冷气使凝然不动的空气更增加了几分严寒。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天空布满了暗黑色的乌云，却没有风，白天刚下了一场小雪，但没有积起，使地面变得更加泥泞，也格外寒冷。
一支万余人的军队在官道上无声无息地行进着，偶然可以听见战马微弱的响鼻声和兵器相碰的叮当声，不准高声说话，不准点火取暖，尽量不让战马嘶鸣，行军的隐蔽更增加了这支军队的神秘。
这里是长安东南方向的灞上地区，离长安只有二十里，一条笔直的官道直指长安，这支隋军的目标非常明显。
在队伍的中间，数百名士兵簇拥一架高高的亭阁式肩舆，肩舆宽大，足可以容纳四五人，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就坐在这座肩舆中，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杯子，显得格外臃肿，给人的感觉，他被子里应该还有一人。
在队伍中，一名满脸漆黑的大将手执长槊，身材魁梧，骑在一匹高头战马之上，他便是杨玄感，但满脸锅灰没有人再能认出他，更何况是夜间，他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队伍前列。
杨玄感最终接受了谢思礼的方案，先不急于募兵，直接用他手中的一万五千军队奇袭长安，夺取长安后，再开始大规模募兵。
他手上的一万五千军队是由上洛郡的五千郡兵和一万剿匪隋军组成，一万隋军的中级以上军官全部更换，对于普通士兵来说，只要他们军服不换，有粮吃，有钱花，上面的人事变动便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每个士兵还拿到三十吊钱，这足以让他们变得忠诚，当然，如果他们知道主将已经换成杨玄感，或许就会不一样了。
正因为这一点，杨玄感的心情格外紧张，他其实只有两成的把握，可如果不这样做，他连两成的把握都没有。
杨玄感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旁不远处是得意干将谢映登，他表情严肃，银盔铁甲，手提长枪，后背弓箭，显得威风凛凛。
这让杨玄感不由想到了杨元庆，如果他肯出兵帮助自己，那么这次夺取关中，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但他却不肯，死死地抱着他的隋朝大义不放，真不知他是迂腐还是另有打算……
“将军，到了！”
一名士兵小声地提醒他，杨玄感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明德门外，离城门只有一里，他立刻把思路收了回来，手一挥，“全军停下！”
军队渐渐停下，这时杨巍奔上前，杨玄拍拍他的肩膀，“一切靠你们了！”
杨巍点点头，催动骆驼向前而去，又回头给谢映登使个眼色，谢映登催马跟着一同前去。
一千余人簇拥着宇文化及向城门而去，宇文化及干咽一口唾沫，他身子刚动一动，腹下便是一痛，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你敢动一动，我就先阉了你。”
宇文化及吓得不敢再动，心中却大恨，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他贪于女色，尽管被子里藏着一个女人，可他却没有一点美好的感觉，相反，他却有一种死亡将至的恐惧。
“下面是什么人？”上面有守城士兵发现了他们，大声询问。
被子里的女人用匕首再顶了他一下，“快回答！”
宇文化及无奈，只得高声喊道：“我是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奉圣上之命前来协防长安。”
“原来是宇文将军，请稍候，我们去禀报卫尚书！”
卫尚书是刑部尚书卫玄，也就是卫文升，他奉命辅佐代王杨侑坐镇长安。
片刻卫玄闻讯赶来，他已经七十五岁，人已老迈，但头脑还比较清醒，他探头向下看了片刻，认出了宇文化及，便点点头问道：“宇文将军奉君命协防长安，可长安并没有接到兵部文牒。”
“我是奉密旨前来，我有圣上金牌！”
宇文化及将一块金牌高高举起，夜色中，卫玄看不清楚，便道：“夜太黑，能否把金牌传上给，给老朽一看，若无误，当放君入城。”
一名士兵接过金牌跑到城墙下，护城河已结冰，他直接过河到墙边，上面垂下一只篮子，士兵将金牌放了进来。
看着篮子徐徐上升，宇文化及心中紧张到了极点，他紧咬着嘴唇，心中怦怦直跳，如果金牌被识破，那自己的小命就彻底完了，只有杨玄感成功，他才有活命机会，这一刻他倒希望杨玄感能成功。
卫玄从士兵手上接过金牌，他也得到这种金牌，和眼前这面完全一样，不同的是编号，他曾经得到过的金牌是‘四号’，而这块金牌是六号，这一般是兵部调兵用的金牌，他又细看了一遍，完全没有问题，他却不知道，隋帝杨广的十二面金牌，正是杨素铸造。
他又看了看远处，远处有一万余人，他知道宇文化及去上洛郡剿匪之事，估计这面金牌是他父亲宇文述替他搞来，他又探头看了看，只有一千余人，人不多，可以入城。
他一挥手，“开城！”
吊桥嘎嘎嘎放下，城门也缓缓打开了，一千余人列队入城，远处杨玄感心中紧张异常，手心攥了一把汗水。
队伍走过长长的城洞，杨巍在城洞停住了骆驼，就立在城门边，旁边有几名守军好奇地打量他，这年头骑骆驼的将领极少，只听说丰州有一个。
谢映登走在前面，一千余人全部是杨玄感的心腹，都是最精锐的士兵，他见城门守军只有三百余人，暗暗佩服丰州暗探的情报准确。
这时，卫玄笑呵呵从城道上走了下来，“宇文将军是生病了么？竟然乘舆而来。”
谢映登已经摘下弓箭，暗暗扣上一支箭，待卫玄走到三十步时，他张弓便是一箭，谢映登的箭法也能排进天下前五，可谓百步穿杨，他用两石弓，劲力极大，一支狼牙箭强劲射去，疾快无比，卫玄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形，他反应不及，‘噗！’的一声，箭射中咽喉，直透后颈，卫玄脸上笑容僵住，身子慢慢歪斜，倒在地上。
谢映登大吼一声，“卫玄企图谋反，奉旨诛贼！”
这便是信号，一千士兵喊杀声四起，向城门守军杀去，杨巍挥动大锤，锤势凶猛，一连砸死十余名守军，其余守军见他凶狠异常，皆发一声喊，四散逃去，杨巍守着城门大喊：“卫玄造反！”
他中气十足，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很远，一里，杨玄感听见喊声，他回头对众人大喊：“卫玄造反，三军随我平乱！”
一万五千人一起向城池杀去，很多士兵都糊里糊涂，只听见有人造反，要去平乱，他们齐声呐喊，跟着自己的将领向城内杀去。
杨玄感的大军杀进了长安城，队伍兵分数路，分别去夺取各个城门，杨玄感则率五千守军杀向代王府。
代王杨侑并不住在皇宫，而是在代王府，也就是从前他父亲的府邸，有上千驻防左右，杨侑年少贪睡，杨玄感军杀进城他并没有听见，而是被宦官推醒。
“小王爷，外面有喊杀声！”
杨侑愣住了，“李公公，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外面杀得很厉害。”
杨侑今年十二岁，已稍稍懂事，他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有人造反了。
“快！穿上衣服去皇宫。”
皇宫守卫众多，要比这边安全得多，他穿上衣服，刚跑到后院，后面大门轰地被撞开，无数士兵涌入，将杨侑团团围住，杨玄感提槊大步从外面走进，他冷笑一声道：“代王殿下，臣前来救驾！”
“你是何人？”杨侑惊得后退两步。
“臣杨玄感，殿下还记得否？”
‘杨玄感！’杨侑一下子被惊呆了。
……
大业十一年十一月中旬，沉寂两年的杨玄感东山再起，他利用宇文化及偷袭长安得手，抓住了代王杨侑，迫使杨侑下令守军投降，由于主将卫玄被杀，五万长安守军无主混乱。
守卫皇城的虎贲郎将孙健率三千军奋起反抗，在混战中被谢映登一箭射杀，士兵被杀散，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丞骨仪等人投降了杨玄感，跟着他们投降者不计其数，长安落入杨玄感之手。
杨玄感整顿军队，得精兵三万余人，他命上洛太守张济为京兆尹，任命其弟杨玄奖为九门大将军，控制京城局势，他亲率两万人向潼关进军，潼关守将宗室杨祁鸿率一万军迎战杨玄感，被杨玄感一槊挑于马下，三军大败，投降者不计其数，潼关失守。
杨玄感挥师广通仓，守将刘石不战投降，杨玄感遂开仓放粮，募关中之兵，饥民从四处聚集，踊跃从军者不计其数，十天内，杨玄感募兵得八万余人，他用长安兵甲武装，声势浩大。
杨玄感遂再告檄天下，历数杨广罪恶，斥其为昏君，宣布废除其帝位，立代王杨侑为新君，改年号新业，杨侑被迫封他为楚王、尚书令相国，总揽国事。
杨玄感东山再起，攻克长安的消息震惊天下，此时杨广已到江都，黄河冰冻，无法再返回。
……
【从本章开始，历史便被更改了，老高就不会再照历史写，一些关键处，尽量符合史实，但剧情走势和人物命运就由老高天马行空，按照自己的设想来写。】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十八章 投票表决
江都宫，宇文述匆匆走向御书房，他心中忐忑不安，杨玄感东山再起之事他已听到了详细的汇报，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儿子化及竟然是落到杨玄感的手中，这令他又惊又怒，但此时他更担心的是如何向杨广交代。
宇文述昨晚一夜未眠，想了几十个理由，但所有理由都有漏洞，没有时间再让他想下去，一早，杨广便派宦官来宣他，他只能硬着头皮匆匆来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前，宦官李忠良脸色惶恐，不敢和他多言，可见杨广正在大发雷霆，宇文述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只能面对现实了。
“宇文相国已到！”小宦官在门口向他禀报。
“宣他进来！”
房间里传来杨广冷冷的声音，这使宇文述心中又生出一线希望，至少杨广没有直接喝令将他拖下去杖打，还肯听他解释，这就说明杨广心里也有数。
宇文述走进御书房，只见杨广负手站在窗前，脸色铁青，地上还有瓷器的碎片，一片人参镶嵌在地板缝隙里，宇文述腿一软，跪了下来，“老臣宇文述特来领罪！”
杨广目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心中的滔天怒火俨已失控，烧得他的心都麻木了，杨玄感竟然攻占了关中，这简直要令他疯狂，此时他心中已经不能用恨来形容，他在心在滴血，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在他心中蔓延。
杨广没有回头，声音嘶哑着道：“宇文述，你可知罪？”
“臣知罪，臣教子不严，导致他又闯大祸！”
“朕没有说宇文化及之事，两年前你没有能剿杀杨玄感，导致今日之祸，你知罪吗？”
宇文述的心蓦地一松，原来是为两年前之事，他连忙道：“臣两年前已经知道他藏身在伏牛山和上洛郡一带，臣反复寻找，却做梦也想不到上洛郡太守张济竟然包庇杨玄感，后来是杨智积替代臣，后来之事臣确实不知。”
停一下，他又补充道：“如果臣知道，臣就不会让宇文化及去上洛郡剿匪，以致被他惹出大祸。”
杨广回过头注视着宇文述，其实他心中还有另一个念头，两年前就是宇文述和杨玄感有了交易，而故意放走杨玄感，这次他特地派长子宇文化及前去配合杨玄感造反。
但杨广最终放下了这个念头，若这样做，对宇文述百害无一利，宇文述不会这么愚蠢，而且宇文述可以帮任何人，惟独不会帮杨家。
杨广点点头，“宇文化及令朕很失望。”
宇文述心中一喜，他感觉得到，自己大祸已过，剩下的是小责，他也叹口气道：“陛下也知道，他确实是个愚蠢之人，臣已老迈，本想让他建立一点功绩，自己博个前途，才想法让他去匪力薄弱的上洛郡剿匪，却没有想到……哎！有这样的儿子，臣心中也恨啊！”
杨广脸色缓和了很多，他自己的儿子杨暕何尝不是如此，他能理解宇文述的心情，宇文化及确实是个愚蠢无能之人，不会是宇文化及主动帮杨玄感，他还没有这个魄力。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责怪宇文述也没有用，他召宇文述来不是为了责怪他，杨广冷冷道：“宇文化及闯下大祸，你是他父亲，你就得收拾这个恶果，朕给你十万军队，两个月内，给朕彻底剿灭杨玄感，拿他的人头来见朕，朕就饶了你们父子，否则以从罪论处！”
宇文述完全放下心，杨广肯把十万军队给他，那就说明他对自己依然信任，那么这件事就可以弥补回来，他立刻躬身施礼，“老臣遵旨！”
当天下午，杨广下旨封宇文述为平西大元帅，以屈突通为副帅，两人率大军十万，紧急赶赴关中剿灭杨玄感，杨广的目光，又盯在了杨元庆的身上，他会不会率军南下，和其父汇合？这是杨广最担心之事。
……
丰州总管府，杨元庆也同样站在窗前沉思不语，桌上放着一封信，是他父亲杨玄感写来的邀请信，邀请他率军赴关中，父子共举大义，夺取杨隋天下。
这封信让杨元庆陷入一种两难的选择中，他知道杨玄感的二次造反已经不得人心，虽然他已占据关中，并不表示他就能夺取天下，在隋朝这个势力集团和门阀根深蒂固的时代，仅仅靠武力想夺取天下，几乎是不可能，如果他投靠了杨玄感，就意味着他放弃了山东士族，这个巨大的政治代价让他不得不慎重。
但另一方面，这确实又是一种诱惑，杨玄感夺取了关中，如果他再率军南下，那么他们父子夺取关陇，几乎是毫无悬念，若能全面占据关陇，这又是另一种优势。
正是关陇的巨大诱惑使杨元庆怦然动心，他想率军南下，可是心中另一个同样强烈的声音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杨元庆也叹了口气，既然他无法选择，就让他的部众帮他选择吧！
杨元庆转身走出房间，来到隔壁议事堂，议事堂内已济济一堂，杜如晦、李靖、崔君素、罗爱挺、杨思恩、裴仁基、马绍、杨家臣、苏定方、裴行俨等等四十七名文武高官都已就坐。
在长桌正中放着一个纸箱，每个人的面前有一张纸条，左右各有一个选择，一个‘入关中’，一个‘不入关中’，每个人撕一半放在纸箱中，一共是四十七票，包括杨元庆一票，就是四十八票，都是不记名投票，这四十八票将决定丰州军的前途。
杨元庆走进房间，“各位投完票了吗？”
杜如晦点点头，“大家投完了票，没有任何商量，都是自己的选择，现在就差总管一票。”
杨元庆取出自己的一票，他对折叠了一下，慢慢一撕为二，他看了半晌，最终将‘不入关中’的一半投进了票箱。
杨元庆之所以不采用辩论后，大家举手表决的方式，而是采用无记名投票方式，就是因为杨元庆希望这一次抉择，大家都能从各自的切身利益来考虑，而不是所谓大义，或者是战略上的优劣。
丰州军并不仅仅是他杨元庆一个人的军队，而且一个利益集团的军队，大家跟随他杨元庆打江山，都是有自己的利益考虑，他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大义、自己的利益。
如果大多数人的选择是入关中，那么杨元庆就会毫不犹豫率军入关中，他回头对文书郎张亮和贾正意道：“你们二人开始计票吧！”
两人将一幅白纸挂在墙上，左边是甲，入关中；右边是乙，不入关中，按照杨元庆的方式，画‘正’字来表示票数。
贾正意负责报票，张亮抄写正字，贾正意将字条全部取出，整理好，开始报票，“第一张，不入关中。”
“第二张，不入关中！”
……
议事堂内的每个人都坐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盯住白纸上的票数。
“第四十八张，不入关中！”
最后一张票报完，议事堂内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四十八张票全部都是不入关中，没有一个人赞成入关中，包括杨元庆自，杨元庆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感动，他们的心还从来没有这样整齐过。
虽然大家都没有说出来，但杨元庆心里明白，众人是不愿意为杨玄感家族卖命，他们宁可选择自己打天下，包括杜如晦、李靖、苏定方、马绍这样的关陇人，他们也放弃了这次机会。
面对四十八个一致的选择，杨元庆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好吧！既然大家都表明了态度，那我们不入关中。”
……
众人陆陆续续散去，杜如晦走进了杨元庆的房中，笑道：“总管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吧！”
杨元庆点点头，苦笑了一下，“我猜想是大部人选择不入关中，毕竟山东人比较多，却没有料到竟是如此一致，这令我很不看好杨玄感的造反。”
杜如晦坐下来道：“主要是经过上一次起事的失败，大家都对杨玄感此人已经看得比较透了，此人优柔寡断，重族人而轻大将，用人而心疑，成不了大事，跟着他必家破身亡，众人不愿投之。”
“克明兄也是这样认为吗？”
杜如晦摇摇头，“我其实是替你着想才反对。”
“替我着想？”
杨元庆有些惊讶，便笑道：“具体说说看！”
“原因很简单，杨玄感上次造反，你发布了讨逆贼杨玄感檄，已经和他割裂了父子关系，他这次造反，若你再去投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杨元庆默默点头，杜如晦说得很对，杜如晦又道：“还有，就算大家支持你去投靠杨玄感，就算将来夺了天下，太子之位轮得到你吗？如果轮不到你，你该怎么办？杨峻会饶过你？你又怎么向大家交代？元庆，这些问题都很现实，你当年被杨家赶出族门，杨玄感并没有反对，说明他对你也有成见，我敢断言，他现在邀你去关中，对你更多是利用，而绝非父子之情。”
杜如晦注视着杨元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率军投靠他，他一定会杀了你，夺走你的军队。”
杨元庆微微一叹，“鸠占鹊巢，我只是希望他能在关中替我拖住关陇贵族的复辟。”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十九章 关陇双贵
樊子盖病逝后，杨广便将独孤震留在京城辅佐越王杨侗，但独孤震并不是大权独揽，而是由他和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五人共同辅佐杨侗，独孤震仅仅是五名辅佐大臣之一，所有政务由五人共商决定，兵权则由越王杨侗掌管。
当杨玄感东山再起，攻下关中的消息传到洛阳，京城内也是一片混乱，杨侗紧急派虎贲郎将宋老生率两万精兵进驻河东郡，防止杨玄感出关东进。
独孤震也终于沉不住气了，就在杨玄感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独孤震乘马车来到了窦府。
杨玄感进占长安完全打乱了独孤震的步骤，使他策划已久的计划面临失败的危险，令独孤震心急如焚，现在他只能和窦氏一同商议应对之策。
独孤震的马车缓缓在窦府门前停下，这里是窦氏家主窦威的府邸，独孤震从马车下来，窦威之子窦恽便迎了上来，“独孤世叔大驾光临，令窦家不胜荣幸，父亲特命我在此等候世叔，若有失礼之处，请世叔多多包涵！”
独孤震回礼笑道：“我不请而来，打扰你父亲了，他现在可在府内？”
“在书房等候世叔，请世叔跟我来！”
窦氏家族虽然不是八柱国之一，但因其家族人才辈出，而渐渐成为关陇贵族中的重要家族之一，因为李渊之妻窦氏是窦家嫡女，因此窦氏家族也是李渊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
窦家和独孤家都是李渊的支持者，但两家互不服气，平时也没有什么联系，都用各自的方式支持李渊，而这一次因为杨玄感的意外杀出，使两家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窦威也正想去请独孤震，却没有想到独孤震自己来了。
独孤震走进书房，窦威异常热情，请独孤震坐下，又命人上茶，窦威今年已六十余岁，比独孤震大两岁，窦氏一族大多以武艺勇猛著于世，但窦威却是文采秀美，学识渊博，他在官场混迹数十年，因和蜀王杨秀关系太近而一直不被杨广所用，前年被免职在家。
两年稍稍寒暄几句，窦威便直接挑明了话题，“杨玄感再反，占据关中，我本想派人去请独孤家主，没想到独孤家主自己来了，也算是我们心有共急，不知独孤兄有什么对策？”
独孤震心中虽急，但脸上却不表露出来，他不慌不忙道：“我们的对策要一分为二，先说关中，再说叔德，可好？”
窦威笑了起来，“若要说关中，那就由我先说吧！我今天下午刚刚收到侄子窦庆送来的一封急信，我知道最新的关中情况。”
独孤震大喜，“窦兄请讲！”
窦威取出一封信道：“杨玄感虽然占据关中，我以为问题也不是太严重，杨玄感虽得关中之地，却未得关中人心，长安官员大多逃亡，各大关中门阀也各自整肃家风，静观其变，投靠杨玄感之人，大多是饥民和关中乱匪，以及阴世师、骨仪等奸佞之人，杨玄感派去掌军之人，也都是他的族人，由此可见，杨玄感虽得地利，但没有得天时，更没有得人和，我们还有机会。”
独孤震点点头，窦威的见识不亚于他，不愧是窦氏家主，他也笑道：“独孤氏在关中也有上万假子、家丁，我也知窦家也有家丁无数，但我建议，现在不是动用他们的时候，我们不仅要防杨玄感，更要防杨广，现在我们可以利用隋朝在关中的官方势力，对抗杨玄感，让他无法定下心来巩固关中，不时，朝廷大军必到，利用朝廷军队替我们扑灭杨玄感之反。”
这才是独孤震来找窦威的主要目的，窦威的两个侄子都在关中担任重职，窦抗为弘化郡太守，窦琎为扶风郡太守。
窦威明白他的意思，他微微一叹道：“这个不劳独孤家主提醒，我已经想到，我已命窦抗率军进入扶风郡，让窦抗和窦琎二人募兵数万，抵抗杨玄感的进攻，其实我最担心的是杨元庆，如果杨元庆率大军南下，从后面进攻扶风郡，那扶风郡就完了，而且丰州军精锐，朝廷之军也未必能敌得过，这是我最担忧之事，一旦杨元庆大军进入关中，关陇之地就没有我们的机会。”
独孤震微微一笑，“我敢断言，杨玄感再反，杨元庆绝不会出兵参与，他一定会和杨玄感划清界线。”
窦威沉吟一下道：“你是说，上一次杨玄感造反之事？”
“正是这样！”
独孤震笑道：“他已经向天下人宣布杨玄感为叛逆，并断绝父子关系，现在他再助杨玄感，他怎么向天下人解释？而且雁门之役，圣上刚刚承认他为隋臣，承认丰州军为隋军，如果他就此出兵关中，他必将失信于天下，人无信则不立，这个后果他一定会考虑，所以我敢断言，他绝不会出兵帮助杨玄感，当然，他也不会帮助朝廷，应该是束兵观望。”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有机会了，独孤兄，你认为叔德是否借口这次平叛杨玄感而进取关中？”
独孤震背着手走了几步，他摇了摇头，“圣上虽去了江都，但他还能操控局势，隋朝虽已是千疮百孔，但并未倒下，还没有形成分崩离析之势，现在起兵，我认为时机还不成熟。”
“那独孤兄认为时机何时成熟？”
独孤震淡淡道：“等天下的造反势头再猛烈一点，影响力再大一点，比如中原，比如南方。”
……
独孤震告辞而去，窦威坐在书房内沉思不语，这时，他身后儿子窦恽道：“父亲，我觉得独孤家私心太重，他并非全力助李家。”
窦威看了儿子一眼，摇摇头道：“话不能这样说，谁家没有私心？谁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们窦家不是一样吗？独孤震已经不错了，今天长安的消息刚传到洛阳，他便急急慌慌跑来，说明他很在意杨玄感造反，他是希望李渊能成功，毕竟李渊是他外甥，你之所以感觉他好像不尽心，那其实只是一个面子问题，他不愿意把内心的东西表现出来，至少在窦家面前他不想表露。”
窦威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窦恽，“你让信儿火速赶去太原，让他把这封信交给李渊。”
“是！孩儿明白了。”
窦恽接过信，行一礼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窦威一人，窦威低沉沉思不语，他虽然对儿子说，独孤家没有私心，可实际上，他也觉得独孤家有私心，最明显是他反对自己的方案，要李渊再等一段时间，实际征剿杨玄感就是一个很好机会，他为什么要等？真是因为时机不成熟吗？
窦威认为不是，真正的原因是独孤家有私心，独孤震想再观望形势，他并没有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李渊身上，窦威很了解独孤家的传统，当年独孤信不就是这样吗？
窦威冷冷笑了一声，那是独孤震并不了解李渊。
……
独孤震的马车在寒冷的夜里疾速而行，清冷的月光从车帘缝照进车厢，照在独孤震的脸上，使他的脸变得惨白如玉，独孤震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毛毯，目光闪烁，在思考着什么？
杨玄感的横空杀出打乱了他计划，使他对李渊的信心有些动摇了，李渊还有可能夺取江山吗？
他知道南方的萧梁在蠢蠢欲动，他知道瓦岗寨的李密风头正劲，他也知道河北的窦建德在厚积薄发，但这些人都不足为虑，他唯一担心的是杨元庆，此人有头脑、有眼光、有手腕、有耐性，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此人伏蛰于丰州，一样在等待时机。
独孤震觉得自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在支持李渊的同时，应该给独孤家再留条后路，就像韦氏家族的态度，他们公开承认韦师明和韦纶是韦家子弟，实际上就是在给杨元庆表明了态度，他们同样也是在给韦家留下一条后路。
丰州军中应该有一个姓独孤的人。
……
独孤震的马车缓缓在独孤府前停了下来，独孤震走下马车，立刻吩咐道：“去把独孤雷速速给我找来。”
独孤震回到自己书房，不多时，家人在们禀报，“老爷，独孤雷到了。”
“让他进来！”
很快，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走进书房，躬身施礼，“侄孙独孤雷参见家主。”
独孤雷是独孤震之兄独孤陀的庶孙，在独孤家族中地位低下，他是少府寺的弓弩署丞，只是一名从九品小官，但他却技艺精巧，尤其善于造弩，能制造极为高明的弩机，当年工部尚书宇文恺曾对他赞不绝口，夸他是大隋造弩第一人，虽然很有本事，但在重士轻匠的独孤家族，独孤雷却没有出头的机会。
独孤震此时想到了这个人，就是看中了他的制弩才华，独孤震微微一笑道：“有一件事，事关家族兴衰，我想让你去做。”
独孤雷口齿笨拙，不善于言辞，家主居然把事关家族兴衰的重任交给他，令他不胜惶恐，他结结巴巴道：“家主……请吩咐！”
“从现在开始，你改名叫张雷，可带十几名弩匠去丰州九原县开一个卖弓弩的铺子。”
说到这，独孤震压低声音道：“你要想办法成为丰州军的大匠，要被杨元庆所器重，不到迫不得已，绝不能公开你独孤家族的身份，你明白吗？”
“侄孙明白了！”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十章 毒心李渊
霍邑县位于临汾郡以北，是上党郡、西河郡、龙泉郡三郡交界之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尤其霍邑县以北是高壁岭，山势起伏陡峭，像一座巨大的屏障阻断了北上道路，而霍邑县以东也同样是山脉连绵，介山、霍山、乌岭山三座大山脉延绵千里，将河东道南部一隔为二。
当年杨素大军东征汉王杨谅，就是在霍邑县与杨谅军最后决战，张须陀在高壁岭上一把火烧死十余万人，斩杀萧摩诃，大败杨谅。
时间一晃过去了十一年，霍邑县因为它极为重要的战略位置而变得又不安静起来，河津贼帅毋端儿率八万大军进占霍邑县为老巢，分兵掠夺上党、西河、龙泉各郡县，奸淫烧杀，所过之处，赤野遍地。
此时，河东道讨捕大使、太原留守李渊率两万大军南下，与贼军对阵，在轰隆隆的鼓声中，两军在汾水西岸展开惨烈厮杀，李渊率中军一万步兵结成步兵大阵，用强弓硬弩顶住敌军主力攻击，而次子李世民率五千骑兵攻击贼军左翼，侄子李孝恭也率五千骑兵攻击贼军右翼。
“咚！咚！咚！”激荡的鼓声响彻汾水西岸，喊杀声震天，精良的装备使隋军虽然以少战多，却丝毫不处下风，李世民率军一次又一次地冲击，渐渐地，毋端儿的中军越来越稀薄，已经可以看见中军帅旗。
李世民见机会来临，立刻高声大喊：“传我的命令，斩断贼军帅旗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隋军士气大振，攻势如潮地向敌军帅旗冲去，李玄霸挥舞大锤，在敌军群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尸横累累，在他锤下要么脑浆迸裂，要么骨断筋裂，死亡之态令人触目惊心，他杀开一条血路，向大旗冲去，一路所向披靡。
帅旗插在一辆马车上，旗杆如手腕粗细，高约两丈是一面绿色大旗，上面写了一个斗大的‘毋’字。
眼看杀到大旗前，李玄霸大吼一声，挥锤向旗杆砸去，就在这时，一条钢鞭却比他快一拍，沉重的钢鞭击打在旗杆上，旗杆‘喀嚓！’断裂，轰然倒下。
李玄霸大怒，回身望去，只见旅帅尉迟恭从另一边冲出，速度快如奔雷，一把夺走了帅旗，奔跑着大喊：“帅旗倒了！帅旗倒了！”
李玄霸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挥锤向运载帅旗的马匹砸去，只听一声长嘶，马匹被砸得头骨碎裂，惨死倒地。
他用锤指着尉迟恭大骂：“鲜卑奴，敢抢我的功劳！”
帅旗被夺，贼军士气动摇，开始全线崩溃，数万贼兵四散奔逃，李渊见胜局已定，下达了投降不杀的命令。
隋军骑兵用长蛇阵包围，贼军士兵逃遁无门，无数士兵跪地投降，这一战，贼帅毋端儿全军覆没，八万大军被斩杀近两万，逃走者仅千余人，其余近六万人全部投降，贼帅毋端儿则被乱箭射杀。
李渊见降卒极多，他心中大为得意，这时，次子李世民上前施礼道：“父亲，此战首功是孩儿手下旅帅尉迟恭夺得，孩儿事先明言，夺下帅旗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恳请父亲升为他鹰扬郎将，赏赐银两，以明军功！”
李渊看了一眼身边众将，见许多人眼中皆有不服之色，便呵呵笑道：“二郎不用着急，所立军功者甚多，待统计完毕，一并封赏。”
李渊不露声色地虚晃一招，将李世民的请求推了回去，诸将眼中皆有不服之色，必有其缘故，他若不弄清原委，怎么能草率封赏。
李世民听出父亲语气中推脱之意，他心中黯然，躬身行一礼，退了下去。
李渊望着儿子的背影，不由暗暗点头，儿子才十六岁，便能鼓舞士气，率军独挡一面，不亚于当年的杨元庆，他回头对行军司马武士彟低声问道：“为何诸将对重奖夺帅旗者不满？”
武士彟小声禀报道：“夺帅旗者叫尉迟恭，是二郎手下的旅帅，招募时间不长，没有什么资历，加上他又是鲜卑人，众将对他都有点成见，关键是此人性格火烈，言语上从不让人，因此得罪人极多，大家背后都骂他‘鲜卑奴’，现在又要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故众人不服。”
李渊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这倒有点麻烦，不过该升该赏却不能含糊，否则赏罚不明，三军将来不肯效命。
这时，几名从太原赶来的送信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远远便大喊，“李使君！”声音颇为焦急。
李渊脸一沉，待几人奔近，他不悦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士兵躬身道：“禀报使君，洛阳传来紧急消息，杨玄感再次造反，攻占了关中！”
李渊‘啊！’地喊一声，如五雷轰顶，他惊呆了。
……
太原城李府，李建成和李世民穿过一条走廊，忧心忡忡地来到父亲的书房前，他们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来找父亲了，父亲从霍邑回来，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已经整整三天，茶饭不思，任何人也不见，所有人都为李渊担心到了极点。
兄弟二人当然知道父亲为什么痛苦，长安被杨玄感抢先占领，使父亲多年的计划变成水中之月，极度失望沉重地打击了父亲，但兄弟二人认为，事情还没有到那么糟糕的程度。
两人站在书房外彷徨，不知该怎么劝父亲，这时，刘文静匆匆赶来，他刚从外地回来，也知道了长安被杨玄感攻占之事。
他走上前笑道：“怎么，你们父亲还想不通吗？”
李建成摇摇头叹道：“不知道，没有一点消息。”
刘文静拉开嗓子喊道：“叔德兄，我是来给你报喜，要不要听？”
半晌，房间里传来李渊沉重的声音，“进来吧！”
片刻，李渊又道：“建成和世民一起进来！”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望一眼，还是刘叔父厉害，一句话便说动父亲了，李世民小声问道：“世叔又什么喜事？”
刘文静神秘一笑，“马上就会知道了？”
三人走进李渊的书房，李建成兄弟二人有些愣住了，他们原以为三天无人收拾，书房一定又脏又乱，父亲也一定精神萎靡，容颜憔悴，可是眼前却和他们想的大不相同，房间里依旧整洁，只是桌上摆满了地图，父亲虽然容颜有点憔悴，但神采奕奕，精神非常好。
兄弟二人同时明白过来，父亲并不是因为受到打击而关在书房里，而是积极思考对策，桌上几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李渊微微一笑，对刘文静道：“先声明，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喜事，而是我已经想好了，所以你不要居功。”
刘文静呵呵笑道：“那最好不过，三天不去衙门，估计你的政务都堆积如山了。”
李渊请刘文静坐下，李建成和李世民不敢坐，都站在一旁，李渊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也坐下吧！”
李建成和李世民只得在一旁恭敬坐下，李渊先问李建成，“窦信走了吗？”
窦信是窦威长孙，在三天前给李渊送来一封急信，这封信就放在桌上，李建成连忙道：“回禀父亲，窦信还未走，在等父亲的回信。”
李渊点点头，这才对刘文静笑道：“先说说你的喜事吧！我是要听一听。”
刘文静不慌不忙道：“我听说杨玄感奇袭长安得手，所以我特来恭喜明公，杨玄感替明公铲平了通往长安之路，明公取长安必将事半功倍。”
李建成和李世民的眼睛同时一亮，刘文静果然目光独到，别人看来都是灾难，他却看出来是机会。
李渊眯着眼睛笑了，他也想通这个问题，刘文静和他是不谋而合。
刘文静又笑道：“杨玄感占领关中，关中各大世家对明公的到来，必然是婴儿盼父母，明公夺取关中也更加容易顺畅。”
“我也是这样考虑，不过先等杨广之军去和杨玄感血拼一场，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再出兵关中，收拾残局。”
说到这，李渊的目光里露出一丝忧虑，“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杨元庆，我认为以杨玄感的才能居然能奇袭关中得手，有点不可思议，这背后必然有杨元庆的策划，如果我们进攻关中，杨元庆会不会出兵帮助杨玄感，或者等我们击败了杨玄感，他以平叛的借口来对付我们，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刘文静沉思片刻道：“听说杨巍出现在杨玄感队伍中，那就印证了明公的猜测，杨玄感起兵，背后是有杨元庆的影子，但杨元庆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让杨玄感满足一下关中王之梦吗？我觉得不是，他是要自己夺取关中，我觉得他已经猜到了我们，或者是别的关陇贵族要夺取关中，所以他先借用杨玄感的手来削弱关陇贵族，引发关中大乱，同时杨玄感本身也是一个诱饵，迫使我们提前起事，一旦我们起兵进军关中，他肯定也会借口平乱出兵，明公，我认为他就在等这一刻。”
这时，李建成小心地插口道：“杨元庆会有这么绝情吗？不管杨玄感死活，那毕竟是他父亲。”
李渊冷笑一声，“多少年前他们间的父子亲情便断了，杨玄感第一次造反的时候，考虑过杨元庆的死活吗？”
李建成不吭声了，这时李渊缓缓道：“我们夺取关中的真正敌人并不是杨玄感，而是杨元庆，我们必须要先压制住杨元庆，才能出兵关中，其实杨元庆并不可怕，他的丰州有一个最大的隐患。”
李渊目光阴冷道：“我考虑了三天，我已决定，我们起兵须北联突厥！”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十一章 居安思危
夺下灵武郡后，大大小小的搬迁事宜便摆在五原郡以及丰州军府官员们的案头，将各种战略物资南迁是丰州官员的共识，官员们开会协商后，一致决定先将生铁库以及冶炼所南迁灵武，一方面固然是生铁是丰州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另一方面，灵武郡靠近矿源更近，而且拥有储量丰富的石炭。
十一月中旬，满载着二百万斤生铁的两千多辆大型雪橇便浩浩荡荡出发了，同时出发的，还有一千余户铁匠和冶炼匠，他们拖家带口，载着各种家什，也踏上了南迁之路。
杨府后宅，杨元庆快步来到了一间小院前，他停住了脚步，一名丫鬟正好从院中出来，向他行一礼，“参见老爷！”
“江姑娘的身体怎么样？”杨元庆关切地问。
这间小院是江佩华的院子，前两天江佩华受寒感恙病倒，病体一直未愈，杨元庆特地前来探望。
“好一点了，老爷要探望姑娘吗？”
“替我通报一下！”
丫鬟进去了，片刻出来行礼道：“姑娘请老爷进去。”
杨元庆走进了院子，院子很小，种了几株梅树，显得淡雅清幽，杨元庆走进外屋，又挑开皮帘进了里屋，屋子里十分温暖，弥漫着浓浓的药香，江佩华斜靠在床榻上看书，脸上略有些苍白，尽管是在病中，依然是那么高雅从容，楚楚动人。
见杨元庆走进房间，江佩华嫣然一笑，“今天怎么会有空来看我？”
他们在一起生活两年，全家人每天都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彼此已经非常熟悉，江佩华骨子里那种对男人的戒备，在杨元庆面前不存在了，她非常信任杨元庆，在潜意识中，杨元庆已经是她的依靠。
杨元庆在她面前坐下，两个小丫鬟都知趣地悄悄退下。
“还能看书，看样子应该好多了。”杨元庆笑道。
“医生说再静养两天便好了，其实我哪天不在静养，你说说看，我整天躺在榻上，骨头都要断了。”
江佩华幽幽怨道，语气里带有那么一丝撒娇。
“医生的意思是，让你不要出屋子，嗯！你需要什么，比如需要什么书，告诉我，我去帮你找。”
江佩华抿嘴轻笑道：“你是一州总管，整天忙碌，这点小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敏秋会替我找书。”
江佩华想起一事，又问道：“听敏秋说，我们要搬去灵武郡，是真的吗？”
杨元庆点点头，“灵武郡气候更加暖和，适合居住，而且丰州太靠近边境，直接受东西突厥威胁，以前隋朝强大时，还感受不到这种威胁，现在隋朝实力下降，突厥实力强盛，这种威胁也就越来越大，我们必须要转移南下，昨天已经开始了搬迁，先是军资武器搬迁，等明年开春，灵武郡那边屋舍造好后，便是粮食和人的南迁，不过那时你们可以坐船去。”
“嗯！其实我现在就想坐雪橇，活动活动身子，实在是躺得难受。”
江佩华挣扎着要坐起来，她放在被子上的几本书却滑落在地上，她伸手去捡，杨元庆却替她捡了起来，却握住了她白皙而光滑的手。
江佩华一惊，她要挣脱杨元庆的手，杨元庆却没有放开，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江佩华蓦地一红，慢慢低下头。
其实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彼此之间早有了默契，只是双方都没有捅破最后一层薄薄的纸，江佩华心中已经接受了杨元庆，否则她就不会让他单独在自己的房间里。
“元庆，这样不好！”江佩华低低声道。
“哪里不好？”杨元庆笑问道。
江佩华咬了一下嘴唇道：“你把我千辛万苦救回来，不惜得罪突厥，最后我却变成你的人，别知道了，会说你闲话。”
“你还当你是义成公主吗？”
江佩华摇摇头，“义成公主已经死了。”
“那就行了，既然义成公主已死，那我想娶的，就是一个普通民女江佩华。”
江佩华低低叹了口气，话虽然这样说，但实际上丰州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义成公主，她认为义成公主已死，不过是自欺欺人。
“元庆，为了我，你和突厥胡酋结下了大仇，我心里一直很抱歉。”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不要你抱歉，我要你补偿我，以身补偿。”
“你……”
江佩华忽然娇羞难抑，心中跳得厉害，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裴敏秋的声音，“江姑娘的病好点了吗？”
她是在问一个丫鬟，江佩华吓了一大跳，慌忙从杨元庆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推杨元庆一把，“你快走！别被她看见了。”
她心中紧张得就像做贼被发现了一样，杨元庆站起身，却趁她不备，迅速低下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我其实就是为了得到你才救你！”
他深深看了江佩华一眼，转身走了，江佩华呆住了，她是第一次被男人亲吻，想怒却怒不起来，只觉心慌意乱，简直乱作一团，她呆呆望着杨元庆背影走出房间，低低叹息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杨元庆这一吻，把她的芳心吻乱了。
杨元庆走到院子，正好遇到裴敏秋要进屋，她一抬头看见杨元庆，不由一愣，夫君怎么在这里？她又探头向屋里看了一眼，眼中更加疑惑。
杨元庆笑了笑，“听说她生病了，我来看看她。”
裴敏秋是何等是聪明，哪有男人单独来探望女病人道理，要来探望江佩华，也应该是和自己或者出尘一起来，她心中暗暗一叹，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临。
“夫君，刚才有人找你，好像是李司马来了。”
“我知道了！”
杨元庆快步向前院客房走去，裴敏秋回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她摇了摇头，这才挑帘走进江佩华的房间。
她见房间里只有江佩华一人，连丫鬟都没有，心中更加明白，两人单独处一室，不发生情愫才怪。
裴敏秋并没有生气，她早就知道杨元庆对江佩华有意思，她也知道江佩华也喜欢杨元庆，否则她就不会来丰州，更不会改名姓江，江佩华已经二十六岁，再不嫁，这辈子就真的孤身一人了，连孩子都没有，这对她太残忍。
还有尉迟绾，裴敏秋想想头都大了，这些都要她解决，她心中叹了口气，走进房间笑道：“好像已经好了，脸色都红润了。”
江佩华脸更加红了，她克制住心中的慌乱，勉强笑道：“敏秋，刚才听元庆说，真的要南迁了。”
裴敏秋坐下来，也握住她的手，似笑非笑道：“我觉得你该换个称呼了，你应该改口叫我大姐。”
“我……”
江佩华慢慢低下头，羞愧地小声道说：“敏秋，对不起。”
裴敏秋伸手替她抚平了几根坐起身时弄乱的发丝，柔声道：“其实是我对不起你，两年前我就应该考虑你的事，却拖到现在，还有尉迟绾，其实我也明白她的心思，女人最大的悲哀就是没有自己的孩子，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出尘也又有了身孕，我们都只想着自己，却忽视了你们的孤苦无依，这是我的不对，我会尽快安排，至少在新年会祭时，你们两人也能参加。”
江佩华心中感动，眼睛有些湿润了，她知道裴敏秋是个宽厚之人，却没有想到她竟如此大度，她想说点什么，可心中的千言万语，她不知从何说起。
裴敏秋又微微笑道：“只是有点委屈你，佩华，没有明媒正娶，你不介意吗？”
半晌，江佩华摇了摇头，“敏秋，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想嫁，让尉迟做他的妾吧！我已经习惯独身，再说，我若嫁给他，天下人会耻笑他好色，他把我救出突厥，我心中对他只有感激，不想再连累他。”
裴敏秋明白她的矜持，便拍拍她的手笑道：“我心里自然明白，你不要再多说了，现在才十一月中旬，还有足够时间，让我从容安排一切。”
……
杨元庆快步来到外客房，李靖已经等了他一会儿，见他进来，便起身施礼道：“参见总管！”
“生铁和匠人都走了吗？”杨元庆坐下笑问道。
李靖负责南迁军资物品，他点点头，“第一批已经走了，但库房内还有两百万斤生铁以及大量兵甲帐篷，估计至少还要搬运五趟，到年底也未必能搬完。”
杨元庆微微叹息道：“搬一次家谈何容易，还那么多粮食，其实搬运物资不难，难的是居民南迁，二十万户居民，我打算迁走十五万户，还有河套五县的居民，都要全部迁走，还要重新分田，建造房屋，建立村庄，一一妥善安置，有大量琐碎的事情，当初朝廷移民用了三年时间，我们至少也需要一年，如果到明年年底前能南迁完成，便已很不错了。”
“总管，若到明年年底，是不是有点危险了。”李靖眉头一皱道。
杨元庆笑了笑，“我说得是正常移民南迁，若是有危险，那就叫撤离，一个月之内，就必须全部撤离完。”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十二章 独孤暗线
正在杨元庆和李靖谈话之时，一名报信士兵在门口探了探头，杨元庆看见了，便问：“什么事？”
“总管，裴将军有情况禀报。”
“让他进来！”
片刻，全身盔甲的裴行俨快步走进了客堂，他今天正好当值巡防，裴行俨上前单膝跪下道：“卑职参见总管！”
“裴将军请起，发生了什么事？”
“禀报总管，今天卑职在巡街时，发现一家新开的店铺，卖得东西很引入注目。”
“他们卖什么？”杨元庆好奇地问。
裴行俨回头一招手，“拿进来！”
几名士兵走进客堂，手中拿着弓箭或者弩，杨元庆的脸色阴沉下来，“军弩是严禁销售之物，在大隋是，在丰州也是，竟然有人敢销售军弩。”
“店铺查封没有？”
“回禀总管，店铺暂时停止销售，不过店里只卖弓，弩只是他们的陈列品，并不出售，而这两支军弩非同寻常，卑职觉得有必要让总管看一看。”
裴行俨的意思并不是店铺卖弩违规，而是军弩非常寻常，这让杨元庆倒有了几分兴趣，他站起身走到军弩旁，拾起这把弩，这把弩属于蹶张弩，弓臂尤其长，比军中配备的弩要长一半，如果是这样的话，射程会大大增加，弩弓加长，射距会增远，这个道理谁都懂，可问题是，弓臂加长，耗力也就越大，普通士兵未必拉得开，所以一般弓弩都是在普通士兵能正常拉开弩弓的情况下设计弓臂长度。
杨元庆用脚踩住弓背，缓缓拉弦，出乎他意料的是，弓弦竟然很轻易地拉开，比平常地军弩还要轻松省力，这让他大感意外。
杨元庆接过一支弩箭，放入箭槽，瞄准了客堂外的一棵三十步外的大树枝干，轻轻扣动悬刀，‘咔！’地一声响，弩箭脱弦而出，箭力强劲异常，正射在枝干上，凭感觉，杨元庆便知道，这支弩的威力要比军弩大得多，“好弩！”杨元庆忍不住赞道。
片刻，亲兵将枝干取回，这一箭竟然射穿了枝干，李靖也惊讶道：“如果是这样，这支弩两百步外也有很强的杀伤力。”
杨元庆按捺不住心的激动，他知道这两百步的杀伤距离意味着什么，尤其对突厥人，这就是杀敌的神器，他立刻道：“带我去看看店铺！”
杨元庆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人向大街疾速而去，片刻，一行人便来到了卖弓的店铺前，店铺今天是第一天开张，便被巡街士兵发现卖违禁品而临时关闭了。
店铺前站了十几名士兵，一群围在店门前看热闹的行人见来大队士兵，都吓得连忙散开了，杨元庆下马，走进了店铺。
店铺内挂在墙上的弓和弩都被摘下，放在长长的柜台上，十几匠人和店铺掌柜都靠墙站着。
“谁是掌柜？”杨元庆走进店铺便问道。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走上前躬身施礼道：“在下便是！”
杨元庆打量他一眼，年约三十余岁，身材很高，五官端正，长得也很精神，便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在下叫张雷……长安人氏。”
这个掌柜说话有点结巴，这时李靖也走进店铺，看见这名掌柜，不由愣了一下，但他却没说话。
杨元庆拿出那把军弩放在桌上，肃然问道：“这把军弩是你们从哪里弄来？”
张雷更加紧张，结巴道：“是在下……制作。”
杨元庆的态度立刻变得和缓起来，脸上也有笑容，“弩机也是你亲手制作？”
张雷点点头，“是我制作。”
李靖拉了杨元庆一把，“总管，外面说话。”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雷一眼，张雷脸上露出了苦笑，家主千算万算，却忘记李靖在丰州，李靖和他认识。
“什么事？”店铺外，杨元庆问道。
李靖指了指店铺内道：“刚才那个掌柜我认识。”
“你认识？”
李靖点点头，“他不姓张，姓独孤，叫独孤雷，是独孤陀之孙，在少府寺任掌弩丞，号称大隋第一弩匠。”
杨元庆却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莫非是独孤家派来的探子？但又似乎不太可能，独孤家就算派探子，也不会涉及军弩这样的违禁品，这明摆着是想被抓住，李靖笑道：“我倒觉得他是有意让丰州军注意到他们。”
杨元庆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独孤雷化名张雷其实并不是要隐瞒自己，而是要瞒住丰州以外的人，这是独孤家族布下的一条暗线，独孤家族倒是很会做生意。
杨元庆也不进店铺了，便裴行俨道：“把这些人全部带去总管府衙门，再把掌柜单独带来进我。”
杨元庆翻身上马，催马向总管府衙门而去。
……
不多时，裴行俨将掌柜张雷带了杨元庆的公务房，杨元庆看了他半晌，笑道：“我是该叫你独孤雷，还是该叫你张雷？”
张雷叹息一声，第一天就被杨元庆识破了，这事做得还是真是失败，他上前躬身行礼，“在下独孤雷，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点点头，只要肯承认就好办，又问他，“你来丰州做什么？”
“回禀总管，在下奉家主之命，化名张雷，特来丰州从军，希望杨总管不要声张。”
杨元庆注视他片刻，又将那把军弩放在桌上，问道：“这把弓弩很难制造吗？”
张雷摇摇头，“这把弓弩是我两年前做成，但朝廷没有大量制造，和普通弓弩相比，就在于弩机不同，这把弓弩的弩机中多了两个青铜机关，便大大减轻了拉弦所需的力量，不仅可以加长弓臂，增加射程，在骑兵弩中也可以运用，减轻骑兵拉弦的力量，另外运用在床弩中，使床弩的威力加大，我还擅长做大型石砲和投石器。”
张雷说到自己擅长的弓弩，他不再结巴，说话变得非常流利，杨元庆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或者以前叫什么，从现在开始，我任命你为丰州军器副监，希望在几个月的时间内，你能让丰州的大型防御武器焕然一新。”
张雷大喜，他深施一礼，“卑职愿为杨总管效劳！”
……
杨玄感的东山再起震惊天下，他号召天下英雄起来推翻昏庸的隋朝皇帝，在官府中虽然响应不大，但天下各路反王再次风起云涌，尤其南方也拉开了声势浩大的造反，城父人朱桀在淮南聚众十余万造反，自号迦罗楼王，率十余万人一路烧杀抢掠荆襄各郡，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鄱阳郡豪强林士弘、操师乞聚众造反，操师乞战死，林士弘则大败隋军，率军攻破豫章城，林士弘则自立为帝，国号楚，有兵力二十余万，北进九江，南下临川，攻城掠寨，成为南方第一大造反势力。
在关陇，声援杨玄感的各大豪强势力更是顺时而起，西凉名门李氏子弟李轨在家族和隋官的支持下起兵占领武威郡，自称河西大凉王。
金城郡豪强、鹰扬郎将薛举也举兵造反，迅速占领金城郡，募兵十万人，自称秦帝，率大军向河湟方向挺进。
而这时，处于中原腹地的瓦岗寨也出现了异动。
一名骑兵从官道上疾速奔过，向不远处的蒲山公大营飞驰而去。
中军大帐内，李密和几十名手下大将正在协商进攻荥阳事宜，现在已是十二月，李密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他的军队，随着杨玄感在关中造反兴起，他认为攻打荥阳的时机已经成熟。
“隋帝逃往江都，杨玄感占领关中，各地响应，隋朝瓦解之势已经形成，现在时机成熟，瓦岗军要想成为中原领袖，就必须东进荥阳，占据中原大城，不能再龟缩于东郡偏域，就算翟老大不肯出兵，我们也要出兵。”
李密的态度非常坚定，大帐内一片窃窃私语，这时，他的幕僚李玄英站起身道：“各位大将，请听我一言。”
大帐内又安静下来，李玄英高声道：“现在天下各地流传一首谶语，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淮道许，这首谶语中，皇后绕扬州，指的就是隋帝杨广逃往江都，宛转花园里，说明他必死在江都，而桃李子指的就是我们首领李密，这就是天意，上天认为，取天下者，必是蒲山郡公，各位将军，这是大家荣华富贵的时刻到来，莫要再迟疑。”
李玄英说得太露骨了，李密又站起身解释道：“将来夺取天下，翟大哥为上皇，我为下皇，在座诸位皆为大将军，各位，愿跟我起兵否！”
“起兵！起兵！”群情激动，纷纷振臂高喊。
这时，一名报信兵奔进大帐，“禀报李公，隋朝十万大军已经过了洛阳，向长安方向而去。”
李密喜出望外，他就是在等这个消息，宇文述率十万大军向长安方向去了，中原空虚，那他的机会就来了。
李密当即立断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收拾营帐，准备出发！”
他又取出一封信，交给亲兵道：“你去一趟韦城县，把这封信交给翟让，如果他愿意跟我去荥阳，那就请他立刻出兵来汇合。”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十三章 男扮女装
“浑蛋！”
接到李密的信件，翟让勃然大怒，他重重一拍桌子，“没有我的命令，他竟然擅自出兵，他真是想自立吗？”
旁边，翟让的心腹王儒信道：“翟公，此人野心勃勃，自立之心久矣，他若攻下荥阳，我担心弟兄们都受不了他的诱惑，大家都跑去投他，翟公就是孤家寡人了，翟公，卑职还是那句话，越早杀他越好。”
翟让沉思良久，冷笑一声道：“现在不是火并的时候，既然他愿意去夺取荥阳，那就让他去好了，我留在瓦岗寨，等他狼狈逃回来向我哭诉时，我再收拾他。”
坐在另一边的徐世勣劝道：“大哥，我倒觉得李密夺取荥阳是高明之举，现在杨玄感在关中起兵，朝廷无暇顾及我们，趁这个机会夺下荥阳，攻占洛口仓，必然会震动中原，使我们取得领袖之势，吸引更多人才来投靠，这是瓦岗军壮大的契机，大哥应该顺应天时，率军联合李密，这样，夺取荥阳就是大哥的功劳，而非李密。”
翟让哼了一声，冷冷道：“我知道你早就想去投靠李密，你尽管去，我不会拦你。”
徐世勣骨子里的倔牛脾气也发作了，他硬声回答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夺取荥阳是瓦岗建立霸业重要一步，大哥非要说我是想投靠李密，我无话可说。”
“三弟！”
坐在旁边的单雄信一声怒斥，“你怎么能这样对大哥说话，还不快谢罪！”
徐世勣也觉得自己语气太硬，歉然道：“小弟一时情急，失礼之处，请大哥见谅！”
翟让‘嗯’了一声，不冷不热道：“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想去，你就去，我不会拦你。”
说完，翟让站起身向外走去，众人也纷纷跟了出去，房间里就只剩下单雄信和徐世勣两人，徐世勣长长叹息一声，“我不想背负背叛之名，但跟庸碌之主，确实让我难以忍受。”
“三弟，你还是想跟李密吗？”单雄信平静地问道。
徐世勣默默点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可是我又不想背叛大哥。”
单雄信笑了笑，“跟李密其实也并不是背叛大哥，李密也是大哥属下，将来夺取霸业，大哥登基为帝，李密不过是相国，你尽管去，只要你心不背叛，我来向大哥解释。”
徐世勣站起身，深施一礼，“那就多谢单二哥！”
徐世勣回到自己府中，简单收拾行装，便率领自己的一百亲卫奔出城门，刚出城，便听见后面有人大喊：“徐老弟，等哥哥一下！”
徐世勣一回头，见是程咬金扛着大斧追来，他勒住了缰绳，待他奔近，便笑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跟着翟老大闷在城里没劲，还是跟着你好，打打财主，捞点浮财，也不枉我上瓦岗一趟。”
徐世勣呵呵一笑，“那好吧！就跟我去打荥阳，金银财宝，应有尽有。”
众人催动战马，向西北方向疾奔而去。
城头上，翟让远远看着徐世勣走远，微微叹了口气，他身旁大将郝孝德道：“翟公不该让他走，尤其是投靠李密，他若不想留，翟公就应该杀了他，否则李密得他，必将如虎添翼。”
翟让摇摇头，“世勣创业时就跟着我，他就是我的兄弟，我怎么下得了手杀他，人各有志，他想助李密就让他去。”
翟让心情沉重，转身下城去了，郝孝德盯着他背影，半晌迸出一句话，“妇人之仁，何以成大事？”
……
徐世勣在灵昌县追上了李密，徐世勣和程咬金来投，令李密大喜，他当即任命徐世勣为裨将，程咬金为帐下大将。
十五万大军一路西进，此时由于杨玄感在长安造反，洛阳的防御重心转向西面，使得中原兵力空虚，无法阻挡李密西进大军，李密一路势如破竹，酸枣县、阳武县、原武县纷纷投降。
这天下午，李密率大军跨过了通济渠，大军在覆盖着厚厚白雪的冰面上行走，李密用马鞭一指南方笑道：“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占据了通济渠，杨广必死在扬州，不复归也！”
他身边众将轰然大笑，“可惜了美人皇后啊！若能做个压寨夫人，我们也可以尝一尝皇后的滋味。”
“你们这帮蝇头虫，萧皇后快五十岁的女人了，你们还打主意！”
李密笑骂一声，他见徐世勣若有所思，从上午到现在，他就在想事情，李密便放慢了马速，等徐世勣上来。
“在想什么？”李密笑问道。
徐世勣摇摇头道：“李公，我觉得我们暂时不要去打管城县。”
管城县便是荥阳郡郡治，是李密这次西进的目标，李密一怔，“为什么？”
“管城县不过一大城，得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实际意义，反而让洛阳震动，卑职的意思是，趁洛阳还没有关注我们，出奇兵攻打洛口仓，若拿下洛口仓，帝王根基便可得，公以为如何？”
李密沉思片刻道：“趁黄河结冰，我率军佯攻河内，分散隋军注意，三弟可率五千奇兵攻打洛口仓，一旦拿下，我立刻率军来援！”
两人对视一眼，皆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两人重击一掌，当即分兵两路，李密率十五万大军北上黄河，渡河佯攻河内，徐世勣则率五千骑军就地潜伏。
一片黑松林内，徐世勣坐一棵树枝上，背靠大树，他树枝下面，程咬金则翘腿躺在一片厚厚的松针，一边用松针剔牙，一边神情惬意地哼着家乡的小曲。
徐世勣微微叹息一声，“李公果然是雄才大略，一代枭雄，相比之下，翟大哥无论眼光和抱负都差得太远。”
“什么一代枭雄！”
程咬金对李密不屑一顾，冷笑道：“他不过是一只占巢的芦花鸡罢了，不过是多读了几年书，有个贵族头衔，在瓦岗寨一群土鸡中，就显得出类拔萃，可在真正的天下豪杰中，他算个屁！”
徐世勣笑道：“你说的豪杰是杨元庆吧！”
“难道不是吗？”
徐世勣点点头，“杨元庆算是个豪杰，当年若不是他手下留情，瓦岗寨就没有今天了，不过我对他了解不多，给我的感觉，他是李公应该在伯仲之间。”
“他至少是白手起家，靠自己的本事打拼天下，不像瓦岗这位，半路出家还想当方丈，我老程最恨两件事，就是太监娶婆娘和仗势夺人妻。”
“应该是以成败论英雄。”
徐世勣笑道：“你现在他说太早了，再说，没有李密，瓦岗寨依旧是一窝草寇，哪有今天的霸相，更不用说去打洛口仓。”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李密比不过杨元庆，改天我带你去见见他。”
程咬金之所以总是提杨元庆，是他得到一个消息，杨元庆占据了灵武郡，灵武郡要比丰州暖和，可以把他的老娘放在灵武郡，程咬金便有点心动了。
“以后再说！”
徐世勣见天已经黑了，便树上跳下来，对众人道：“大家准备出发了！”
五千骑兵纷纷上马，徐世勣一马当先，率领军向西奔驰而去。
……
洛口仓又叫兴洛仓，位于巩县东南，巩县南依中岳嵩山，北濒黄河天堑，东临虎牢关，西据黑石关，南有轩辕关，‘山河四塞、巩固不拔’而得县名，历代因之，又因地扼京都洛阳，故史有‘东都锁钥’之称。
洛口仓便位于这么一个四面险要之处，是一座周长二十余里的巨大城池，城内有粮窖三千余口，每窖可藏粮数千石，总储粮量在千万石以上，为天下第一大粮仓。
但此时，洛口仓的存粮只有一半不到，四百余万石，就算是这样，也是天下最富饶之处，得粮者得天下，这在历朝乱世里已是不争的事实。
要想夺洛口仓，首先就得拿下虎牢关，徐世勣望着雄伟的虎牢关半晌沉思不语，程咬金笑道：“我有办法夺关！”
徐世勣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什么意思，程咬金嘿嘿一笑，“男人嘛！不就喜欢那几种调调吗？你看我的。”
……
虎牢关建造在群山之中，依山势而建，城关雄伟，高大坚固，是一座易守难攻的险关，守军有千余人。
半夜时分，几十名守关的士兵正靠在城墙上打瞌睡，原本听说瓦岗军进攻荥阳郡，虎牢关守军很紧张，后来听说贼军北上渡河去河内了，众人松了口气，防御上有多多少少松懈下来。
一更时分，城下突然传来大群女人的哭喊声：“开门！快开门！”
几名士兵向下探望，只见城下莺莺燕燕来了一百多名女子，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士兵大声问道。
为首几名女子哭道：“我们是汜水镇的民女，来了大群强盗，把我们掳来，他们分赃不匀，发生了火并，我们便逃出来了，快让我们进城，他们会追来的。”
这时当值校尉也来了，他看了半晌，这些女人大多年轻，还有好几个女人赤着身子，令人怦然心动，他又看了看远处，没有什么人，他心中欲火高炽，顿时色胆包天，反正天下大乱，把这些女人占了也无妨，他便低声吩咐：“不要声张，放她们进来，大家人人有份。”
士兵们都动了色心，放下吊桥，将城门开了一条缝，有士兵向女人们招手，“快进来！”
大群女人向城内奔去，先跑进来的十几人果然都是年轻女人，还有好几个光溜溜身子，个个神情慌张恐惧，士兵们咽了几口唾沫，伸手摸了一把光身子的女人。
后面跑来的七八十个女人则头戴帏帽，身着宽裙，一个个花枝招展，浑身喷香，这些女人刚跑进城，忽然从裙下抽出刀劈头盖脸砍去，几名站在门口士兵躲闪不及，惨叫倒地。
一名身材魁梧的女人一掀帏帽，露出涂得鲜红的血盆大口，正是浓妆艳抹的程咬金，他挥动大斧一路劈杀而去，杀得等在城门口分女人的几十名士兵惨叫连连，瞬间杀死十几人，守城校尉被一斧劈飞脑袋，其余都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程咬金一路杀上城楼，夺下了控制吊桥的绞盘，不多时，徐世勣率五千骑兵杀来，冲进了虎牢关中。
……
听闻徐世勣夺下虎牢关，李密随即率大军调头杀来，十二月初十，李密十五万大军兵临洛口仓，洛口仓监赵南率五千守军投降，洛口仓落入李密手中，天下轰动，大隋王朝的根基遭遇到了最沉重的一击。
……
【历史上没有程咬金扮女夺虎牢的故事，只有杨谅军扮女夺蒲州，洛口仓是李密绕道夺下，并没有走虎牢关。】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十四章 海寺之战
李密趁中原兵力空虚，兵进荥阳，一举夺取了洛口仓，华夏震动，翟让心中懊悔，率领大军前来和李密汇合，并推举李密瓦岗之主，尊为魏公，自己甘为瓦岗次主。
瓦岗四十余万大军距离京城洛阳只有百余里，洛阳形势危机，瓦岗军十万大军随即包围了荥阳郡治管城县，荥阳太守郇王杨庆紧急向皇帝杨广求救。
杨广被瓦岗军军势震慑，下旨命河南道讨捕大使张须陀率五万军讨伐瓦岗，并加封他为荥阳通守。
此时的张须陀也同样连战连捷，横扫河南道十二郡，所向披靡，他和瓦岗军曾经为争夺濮阳而交战数次，皆将瓦岗军杀得大败，连翟让也险些死张须陀手上。
张须陀慷慨领命，率三万大军一路杀向荥阳，贼兵望风而逃。
这天下午，张须陀逼近管城县，命大军在管城县以东二十里外扎下大营。
时值大业十二年新年，隋军大营一片静谧祥和，士兵们今天放了假，但不准出营，士兵们都在帐中休息，有的睡觉，有的聚在一起聊天，谈论家乡的风物。
张须陀则骑马在大营内巡视，之所以敢让士兵们休息，是因为他得到了情报，瓦岗军已经撤了管城县之围，退回到荥阳县，周围二十里，并无敌军。
张须陀今天已经五十二岁，他一生中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有一个儿子，但上天不眷顾他，他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可是两个女儿也不幸惨死，让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一般。
失女的哀痛他深深压在心中，在任何人面前他不会表露出来，在将士们眼中，他是严慈相济的统帅，是宁愿自己无钱养家，也不能委屈士兵的父亲；在朝官们眼中，他是个不近人情，不懂变通的愚将，立下那么大的功劳，却不懂夸耀自己，只会给将士请功；在皇帝杨广眼中，他是一个屡战屡胜的猛将，是忠心耿耿的大臣，是支撑大隋的柱石；在民众眼中，他却又是一个嫉恶如仇，爱民如子的清官。
但不管众人是怎么看他，却没有人去想过他的家庭，想过他的失女之痛，仿佛他没有家庭，没有妻女，只有一些细心的士兵发现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发现他的孤寂的背影开始变得有些佝偻，他们才慢慢体会到这位主帅心中埋藏着的巨大哀痛。
这时，秦琼不知何时来到了张须陀的身旁，“大帅，去休息一会儿吧！卑职来替大帅。”
张须陀笑了笑问：“士信呢，怎么不见他？”
“他的心情不好，我让他一个安静一会儿。”
张须陀点点头，“我们走走吧！”
两人骑马慢慢而行。
“叔宝，你今年有四十了吧！”
“明年四十了。”
张须陀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快啊！当年你来投奔我时，还不到三十岁，现在你也是老将了，我也老了。”
秦琼沉吟一下问：“大帅，听说朝廷准备将我们拆分，有这回事吗？”
“不是叫拆分，是朝廷准备我们一半军队调去河北道对付窦建德，可能这场战役结束后，我会去河北，然后这里留一部份将领和士兵组建三支新军，分别镇守河南十二郡。”
“这三支新军主将中有卑职吗？”秦琼低声问道。
张须陀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过，本来他是推荐秦琼为河南道东路军主将，驻扎齐郡，但兵部回馈的名单中却没有秦琼的名字，张须陀也知道问题出在那里，就因为秦琼的父亲是北齐官员，也正是这个原因，自己屡屡为秦琼请功，却屡屡被驳回，大业六年他便是齐郡都尉，大业十二年，他还是一个鹰扬郎将，一直得不到提升。
秦琼冷笑一声，“我知道，兵部那帮人又看了我的籍贯是吧！”
张须陀叹了口气，“也不一定，现在正式任命并没有下来，只是一些传闻，等打完这一仗，我亲自去江都见圣上，如果还是不肯给你升官，我也辞官不做了。”
秦琼心中默默感动，这时，他又想起一事，小心翼翼道：“听说这次杨玄感造反，元庆并没有率军去关中汇合。”
张须陀明白他的意思，他笑了笑，“那孩子的心思不是你能看懂，我很了解他，他不理睬父亲并不代表他忠于隋朝，如果说杨家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效忠，那就是他祖父，不过我已经想通了，能有一个这么有出息的徒弟，也是我张须陀的福气。”
张须陀想起了孩童时的杨元庆第一次扔进冰窟窿时的情形，那孩子的倔强令他至今记忆犹新，不知杨元庆的孩子会怎么样，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把儿子扔进冰窟窿？想到这里，张须陀的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
次日一早，张须陀率大军继续向西进发，次日中午，三万隋军抵达荥阳县三十里外，瓦岗军也在荥阳县布下了十五万重兵，准备迎战张须陀。
瓦岗中军大帐内，翟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李密说他会赶来，可是到现在，张须陀已兵临城下，李密的影子都看不见。
翟让三败于张须陀，他对张须陀有一种骨子里的害怕，张须陀的五万精兵天下闻名，从来都是以少战多，所向披靡，卢明月的十几万大军败给张须陀二万人，吕明星的十万大军、左孝友的十万大军、郝孝德的十余万大军都是被张须陀以一万或两万军击败，自己三败于他，也都是在三倍的兵力下被击溃。
想到张须陀的三万精兵，翟让便一阵阵胆寒，如果李密再不来，他就准备撤军回巩县。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来报，“魏公使者来了。”
翟让心中一阵失望，怎么是使者而不是李密本人，他忍住气道：“让使者进来！”
片刻进来两人，前面一人是李密心腹爱将王伯当，后面一人却戴着宽边斗笠，遮面而来。
“此人是谁？”翟让指了指后面一人，奇怪地问道。
后面人将斗笠一摘，却正是李密本人，吓了翟让一大跳，他又惊又喜，“魏公为何这样？”
“嘘！”
李密嘘了一声，低声道：“莫要让人知道我来了，自己人也最好不要说。”
翟让点点头，吩咐亲兵，“任何人不准进来！”
这他这才问李密，“魏公可是为了破张须陀而来？”
李密点点头，“千万不能让张须陀知道我带来，我已派人假装于我，正在巩县向这边赶来的途中，要明天晚上才能到，所以我们必须今天破敌。”
翟让大喜，“魏公可是有了破敌之策？”
李密冷冷一笑，“此人百战百胜，已经极为自负，他命命有五万大军，却只带三万人来对付我们四十万大军，他的自负可见一斑，就算不用奇兵，我用四十万大军围困死他也可以，但这一次，我要用奇兵对付他，我问了不下百名和对他打过仗的将士，我已经知道了他的致命之处。”
翟让连忙问：“魏公计从何出？”
李密得意一笑，“大哥不要问，我已经安排好，只管列大军和他作战，胜了固然好，败了，那就该我出场了。”
……
荥阳县东南方向有一座有名的寺院，叫做大海寺，寺院早已在兵灾中毁掉，只剩下残垣断壁，四周是茂密的森林，曾经肥沃的耕地上摆开了战场。
此时就在大海寺南面的辽阔原野上，金鼓大作、杀声震地，旌旗如云，杀气冲天，张须陀三万大军列成三座方阵，向密集的瓦岗军中军进攻，此时的瓦岗军并没有什么阵容，数十名大将各自代兵，依仗着五倍于隋军的兵力优势，从四面八方向隋军发动猛烈进攻。
而不管瓦岗军怎么进攻，隋军都保持着它的三座方阵，毫不动摇地向中军杀去，就仿佛陷入狼群中的三只狮子，他们的目标就是对准了狼王。
这张须陀从上百场战役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乱匪几乎没有什么训练，阵法更是没有，更重要是，一支大的乱匪一般都是由无数小的乱匪组成，这就是导致乱匪内部山头林立，打起仗也各自为阵，没有什么统一指挥。
他只须集中兵力击溃乱匪中军，那么乱匪大军就会全线溃败，打了百战以来，从来都是如此。
李密或许不是这样，但李密不在荥阳，张须陀得到斥候情报，李密率三万军正向荥阳县赶来的途中，这支军队应该是翟让指挥。
张须陀和翟让打过三次仗，翟让的军队和别的乱匪没有什么区别，翟让的中军也不过五万余人。
张须陀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远处依稀看见的翟让中军大旗，对方的阵脚已经开始动摇了，全面出击的时机到来，张须陀毅然下令，“击重鼓！三支方阵合击中军。”
“咚！咚！咚！”五十面重鼓同时敲响，指挥台上三面红旗招展，鼓声和旗语，都是告诉隋军，三军合一，全面出击敌军中军。
隋军三支方阵开始发生变化，渐渐地，三支方阵融合为一阵，两支五千的骑兵从左右翼杀出，直扑敌军中军两翼。
战场上瓦岗军虽然声势浩大，但绝大部分士兵都没有攻击隋军的机会，实际是翟让的五万中军在苦苦支撑隋军三万大军的反复攻击，渐渐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在战场北面，大海寺旁的一片森林里，李密率领五千骑兵埋伏在这里，等待着张须陀一个足以致命的习惯出现。
李密冷冷地注视着战场的变化，他已经看出翟让不行了，开战还不到两个时辰，翟让的大军便渐渐支持不住，没有章法和阵法的作战，永远是乌合之众，瓦岗军的混乱使李密做出了这个判断。
这时李密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各路乱匪之所以屡屡被隋军击败，就在于没有建立起隋朝那样的官阶等级制度，各自为阵，权力没有集中，翟让也是如此，他太纵容手下，使他今天在大战时约束不了众人，没有人听他的指挥，他李密绝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瓦岗军必须属于他李密一人。
“魏公，瓦岗军败了！”有亲兵低声惊呼道。
李密也看见了，瓦岗军帅旗已倒，开始大规模溃败，李密回头低声令道：“等待我的命令出击！”
……
战场上，翟让中军崩溃，大军一败涂地，张须陀挥刀大喊：“一路追杀，斩首翟让者，赏银五千两，官升三级！”
隋军一路追杀十余里，杀得瓦岗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就在这时，李密所发现的，张须陀的一个习惯性漏洞出现了，张须陀的指挥中枢五百余人，并没有随军追杀，而在原地围着指挥塔等待大军的战报，张须陀就在队伍中，四周只有他的五百亲兵，而三万大军已经追杀出十余里。
李密见时机来临，一声厉喝：“杀！”
五千瓦岗精锐在李密的率领下从树林内杀出，张须陀一眼看见了突然杀出的伏兵，他大吃一惊，立刻喝道：“三军集结！”
五百亲兵立刻集结成一个方阵，但瓦岗军的五千骑兵迅猛异常，从两边飞驰而出，截断了张须陀的前后退路，队伍合拢，将张须陀包围。
张须陀大吼一声，率军突围，他挥刀劈砍，一名瓦岗大将人头被劈飞，回身又是一刀，将两名骑兵拦腰斩断，张须陀勇猛异常，左右劈砍，只杀得人头滚滚，血肉横飞，竟被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出重围，但一回头，他五百亲兵和大将贾务本都没有能冲来。
这五百亲兵跟随他多年，都视他为父，他只听见亲兵惨叫声不断传来，他狂吼一声，“给我闪开！”
他连劈数十人，再次杀进重围，他的五百亲兵已经被瓦岗军隔成数堆，张须陀杀入重围，找到百余人，从另一边杀出来，将百人救出，这时，他看见贾务本带领数十人被千余骑兵包围，看眼一个个被杀死。
张须陀眼睛都红了，他喝声如雷，第二次杀进敌军大阵，将贾务本和剩下的十几名亲兵救了出来。
李密见张须陀神勇无比，不由大怒，对王伯当使个眼色，王伯当张弓搭箭，瞄准了张须陀的战马，弓弦一松，一支狼牙箭闪电般射出，一箭射进了张须陀战马的眼中。
战马一声惨嘶，前蹄高高扬起，将张须陀掀翻在地，李密大喜，立刻下令，“不许杀，围住他！”
数千战马迅速奔跑，片刻之间，张须陀团团围在中间，数千把兵器指着他，张须陀拔出他的冷月宝刀，挺身而立，浑身浴血，冷冷地注视着包围他的数千骑兵。
李密战剑一指张须陀，得意地笑道：“张须陀，事到如今，你还不投降吗？”
张须陀仰头大笑，“为将者能战死沙场，何其快哉！”
他‘扑通！’向南方跪下，磕了三个头，悲声大喊：“陛下，臣张须陀不能陛下效命了，愿来世再为隋臣，捍卫大隋江山！”
张须陀反手猛地一刀向自己心脏戳去……
数千瓦岗骑兵默默地望着张须陀的尸体，一阵风吹起，将一面大隋残破的赤旗吹来，覆盖在张须陀的身上。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十五章 野心泄露
张须陀战死，他的部众被迫南撤谯郡，将士一路号哭，河南郡十二道为之黯淡，瓦岗军则士气大振，一路反扑，不仅占领荥阳全境，许昌郡、梁郡、东郡、济阴郡、济北郡、淮阳郡、东平郡也全部被其占领，郡县官员望风而降，整个中原腹地都成为瓦岗军的疆域。
瓦岗军的兵力再次恢复到四十万，但兵力结构发生了倾斜，李密的兵力增加到二十五万，而翟让的兵力因大海寺惨败而减少到十五万，同时，李密因攻占洛口仓和杀死张须陀而声望大增，隐隐已成为中原领袖，翟让则因大海寺之败而对李密生怨，两人的矛盾最终因领导权的更替而开始激化。
江都的天空因张须陀的战死和瓦岗军的迅速扩张而变得愁云惨淡，三军更是士气低迷，皇宫内，杨广迎来了一个又一个的不眠之夜，尽管他追封张须陀为荥国公，谥号‘忠’，但这依然不能振奋士气，取代瓦岗军攻掠中原所带来的冲击。
御书房内，杨广默默地听着裴蕴的汇报。
“李密自立为魏公，以行军元帅府瓦岗军衙，设三司、六卫，元帅府内设长史、司马及各曹参军，约束军纪，削减税赋，郡县官员皆任原职……”
这一次杨广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他低低叹了口气，“草莽造反不可怕，可怕的是贵族造反，他们懂得建立政权，治理天下，没有李密，瓦岗不过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天下大乱，朕当如何是好？”
杨广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眼睛充满从未有过的无奈和伤感，这时，虞世基躬身道：“张须陀虽亡，但天下能带兵者并非张须陀一人，臣可以推荐几名大将，供陛下甄选。”
“你说吧！朕听着。”
“陛下，臣首先推荐江都通守王世充，此人镇压江南造反，屡立奇功，而且手段极狠，横扫江淮，同样百战百胜，他堪称张须陀第二，可由他去率领张须陀余部，镇压瓦岗之乱。”
杨广点点头，王世充虽善于带兵打仗，但此人善于迎奉，为官八面玲珑，和张须陀的耿直忠诚不能相比，不过王世充确实是替代张须陀的最好人选，此时是急用人之际，杨广也顾不了太多。
“朕准了，传朕旨意，加封王世充为左屯卫将军、左光禄大夫、河南道讨捕大使，受越王节制，即刻赴中原剿匪。”
杨广下达了旨意，又问道：“还有谁可推荐？”
“臣再推荐马邑郡太守王仁恭，此人纵横沙场数十年，能征善战，不亚于杨义臣，陛下若能用之，可平河北之匪。”
“可朕听说他整日沉溺杯中之物，不理政事，此人可用吗？”杨广疑惑问道。
“陛下，凡大才能者失意，大多沉溺于杯酒，或寄情于山水，王仁恭若能启用，他必将奋发以报君。”
杨广沉思片刻，终于点点头，“朕可先任命他为邺郡通守，若剿匪有起色，朕再任命他河北道剿匪大使。”
“陛下圣明！”
‘圣明？’
杨广脸上露出苦笑之意，他微微叹息道：“北方乱势已成，朕已无奈，现在南方林士弘造反，才是朕心腹之患。”
他回头问裴蕴和虞世基，“你们二人都是南朝之臣，对南朝熟悉，能否推荐一人，去平剿林士弘之乱？”
裴蕴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推荐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他善于水战，而且忠心报国，此时他就在江都，可命他去丹阳造船，平叛林士弘之乱。”
虞世基也道：“陛下，臣想推荐的第三人正是来护儿，他平鄱阳湖之贼最为合适。”
“正是朕意，准！”
难得杨广今天连听劝谏，他的沮丧心情也渐渐恢复，他给虞世基使了个眼色，命他先退下，这时，御书房内只剩下他和裴蕴两人。
杨广看了一眼裴蕴，问道：“朕刚才见爱卿欲言又止，爱卿想说什么？”
裴蕴躬身道：“臣是想说李渊。”
杨广一怔，“李渊怎么了？”
“臣刚刚接到河东道监察御史的弹劾，李渊在剿灭贼帅毋端儿时，得到六万降卒，他将这六万降卒整顿为军，以为私用，此事并没有向朝廷禀报。”
杨广愣住了，这时，他猛地想起一事，上午他接到高君雅的密报，还没有来得及看。
杨广立刻从桌上找到密信，撕开信皮看了一遍，他顿时大吃一惊，和裴蕴说的完全一致，而且李渊超编招募军队达两万余人，这样的话，他手中实际上已有十万军队。
杨广忽然想起了那句谶语，他到吸一口冷气，莫非谶语指的其实是李渊，而并非李浑和李敏，他恨得咬牙道：“朕被他忠厚之相欺骗了！”
杨广刚要下旨抓捕李渊，裴蕴却道：“陛下不可捅破此事，捅破此事李渊必反！”
一句话提醒了杨广，他沉思片刻道：“朕可以封他为尚书右仆射，入阁为相，把他哄来江都，同时可密令高君雅，若李渊不来，可就地抓捕斩之！”
“陛下，臣也是这个意思。”
杨广将裴蕴留下来，并不是为了李渊，而是另有所图，他盯着屋顶，呆看了一会儿，才徐徐道：“其实朕知道，最适合的平匪之将还是杨元庆，朕很想用他，可是他总让朕失望，如果他真的能替朕剿灭天下之匪，朕可以将他纳为宗室，封他为王，将来他的子孙也能有机会登基，裴爱卿，这可是朕最大的诚意。”
杨广口口声声的最大诚意，却把裴蕴吓得汗流浃背，这哪里是什么诚意，这分明是在逼裴家表态，他跪了下来，“陛下，臣没有和杨元庆有往来，臣无法与他联系。”
杨广这几句话，三分是真，三分是假，三分是试探裴蕴，还是一分才是他的诚意。
杨广忽然觉得异常疲惫，他挥挥手，“朕有点累了，爱卿告退吧！”
“臣告退！”
……
中午时分，裴蕴一般都要回府吃饭，再小睡片刻，但今天裴蕴却没有心思午睡，他忧心忡忡地回到自己府中，杨广的最后几句话着实令他困惑，他不明白杨广的心思，难道他真的想封杨元庆为王？但裴蕴随即又将自己的想法否定了，帝王之性，怎么能容忍杨元庆来分他的江山，假如是真的，那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裴蕴知道裴矩现在躲在丰州，裴矩也写信邀请他去丰州，但裴蕴始终放不下眼前的利益，现在他出任尚书左仆射，是朝廷第一相，所有的奏折都是由他和虞世基共审，尽管奏折已经不多，但这种荣耀却是他一生梦寐以求，让他放弃，他一时还办不到。
刚回书房坐下，他便命写了一封信，找来一名心腹家人，把信递给他，“走荆襄道去京城，把这封信交给长公子。”
裴蕴有三个儿子，都有才学，长子叫裴论，现任太府寺丞，留在京城，次子裴爽，因在大业九年参加杨玄感造反而被坐罪，坐了一年牢狱，现赋闲在家，三子裴愔跟在他身边，任尚辇直长。
裴蕴的想法是，即使他不去丰州，也可以让儿子代表自己前去，他打算让长孙裴曜和次子裴爽前去丰州。
心腹家人走了，裴蕴刚端起碗要吃饭，便有门房来禀报，“江都通守王世充求见，还带来一群匠人。”
裴蕴心中奇怪，带匠人来做什么？他便走出府邸，大门前，王世充春风满面，他刚刚从宫里回来，他正式荣升为河南道讨捕大使、左屯卫将军、光禄大夫，他的人生到了一个转折的时刻。
他见裴蕴出来，连忙上前施礼，“卑职王世充，参见裴相国。”
裴蕴眯着眼笑道：“王将军，恭喜你了。”
王世充恭恭敬敬道：“这都是裴相国平时的栽培，卑职心中感激不尽。”
王世充为人圆滑，八面玲珑，这在朝廷中是出了名的，不过他的话确实让人听得舒服，裴蕴点点头，他见一群匠人，大约三四十人站在不远处，便奇怪地问道：“王将军，这些匠人来做什么？”
王世充谄笑道：“我见裴相国府邸的外墙有些斑驳，所以找这些匠人来修补一下，今明两天正好天气都不错，可以修补一下。”
裴蕴这才恍然大悟，他住的宅子是座老宅，有些年月了，前天下了一场冬雨，使外墙的墙皮大面积脱落，颇为难看，裴蕴抱怨了两句，没想到王世充今天就带来了工匠，此人心思之巧，令人叹服。
裴蕴又想起一事，笑道：“我那后宅的鱼池最近有些漏水，能不能烦请工匠们一并修补一下。”
王世充慌忙躬身道：“卑职也有耳闻，所以今天工匠们都带来了修补鱼池的工具，只是卑职担心让工匠进府，打扰裴相的家眷。”
“无妨！我今天让家眷们收拾一下，明天可以动工，先修鱼池，再补外墙。”
裴蕴眼睛都笑成一条缝，王世充如此善解人意，若不能升官，都是天理难容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
“能为裴相国效劳，是卑职的荣幸，别人想效劳还没有机会，若裴相不给卑职这个机会，那卑职只能怪祖坟没有埋好。”
这种露骨的阿谀奉承让裴蕴听得都有难受了，而且这座宅子也是王世充替他找的，是江都最好的大宅，王世充还甚至献给他两个美貌的歌姬，这些人情累积下来，他也知道，自己若不表示表示，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那就多谢王将军了，不知王将军有什么难处需要老夫帮帮忙，尽管提，不要客气。”
王世充是个极为现实之人，他马上要去河南剿匪，而且是受越王节制，他一走，裴蕴就对他没有什么意义，平时这么多人情送给了裴蕴，现在要走了，他当然得把人情要回来，今天他来补外墙，其实就是提醒裴蕴该还他的人情了。
王世充毕恭毕敬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情，卑职也想尽快替圣上分忧，只是卑职接手张须陀的军队，怕一时难以服众，卑职想带一点江淮之军过去，但圣旨却没有提到这一点，能不能请裴相给圣上说一说此事？”
裴蕴明白王世充的意思了，他是想带一些心腹过去，这也是人之常情，问题不大，裴蕴便欣然点头，“王将军放心，下午我去给圣上说一说此事。”
“多谢裴相国！”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十六章 宿将抉择
王世充得到隋帝杨广的恩准，准他带三千江淮军前往谯郡接管张须陀的军队，王世充便带着他的兄长王世衡、王世伟、族弟王辩、侄子王仁则，以及几名得力干将连夜出发北上。
三天后，王世充的军队抵达谯县，张须陀军队的大营就驻扎在三里外，王世充并不急于进张须陀大营掌权，而是命人去把张须陀的几名手下大将请来议事。
中军帐内，王世充正和他的几名兄弟子侄开会商议大事。
王世充今年四十余岁，他是河西胡人，原姓支，因他祖母带父亲改嫁王姓人家而改姓王，王世充长得身材魁梧，相貌粗鲁，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和他相貌不协调的狡黠。
“现在天下大乱，豪雄割据，我们王家焉能落人之后？”
王世充凶狠的眼睛向几个兄长子侄一一扫过，“你们说，我们王家的江山在哪里？”
王世充的几个兄长都是粗鲁而凶猛之辈，缺乏王世充的头脑和狡猾，在这个问题上，他们除了眼睛比王世充瞪得更大外，别的本事就没有了。
王世充的目光落在侄子王仁则的脸上，这是他带来的唯一个晚辈，也是他极为信赖之人，王仁则和王世充一样的凶狠狡猾，一样地手段毒辣，他知道叔父在等待自己回答。
“洛阳！”王仁则说出了短短的两个字。
“说得不错！”
王世充重重拍了一下侄子的肩膀，王仁则说出了他心中的答案。
“过去十几年，我像狗一样地生活，每个人的脚我都要舔，但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狗，我要做人，该轮到别人来舔我的脚了，你们明白，我要做什么？”
王世充目光又盯向了王仁则，“你呢，明白吗？”
“军权！”王仁则还是说出短短的两个字。
王世充眯眼笑了起来，他挺直腰，冷冷道：“张须陀留下的军队就将成为我的私军，是我争夺天下的第一笔财产，今天来议事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死！”
这时，有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将军，前来议事的大将已经到了。”
“来了几个？”
“来了五人。”
王世充一声怒骂：“他娘的，怎么才来六人，还有四个呢？”
“回禀将军，具体卑职不知。”
王世充心中恼火，张须陀手下十名鹰扬郎将，他想全部杀掉，不料只来了五人，这让他不好下手了，这时，王仁则道：“五叔，杀了他们也不好向朝廷交代，不如先掌军权，以后在战场上再一个个铲除掉。”
王世充点点头，“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
他快步向议事大帐走去。
……
今天之所以还有四人未来，是因为一名大将贾务本正处于弥留之时，他被张须陀救出来时已深受重伤，支撑了近十天，他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
秦琼、罗士信、牛进达和贾务本之弟贾润甫四人留下来陪他，因此没有去王世充的大帐开会。
贾务本是秦琼妻兄，和秦琼关系极好，在张须陀的十员大将中排名第二，仅次于秦琼，他为人厚道，和众人的关系都很好，人之将死，贾务本的头脑也格外清醒，他握住秦琼的手，对众人吃力道：“王世充手段毒辣，为人阴狠，他带三千人来，必不会容忍大家，趁他还没有下手之际尽快离开，听我的话，快离……”
话没有说完，他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此逝去，贾润甫伏尸大哭，秦琼默默将贾务本的眼睛合上，这段时间伤感太多，他已经无泪了。
秦琼走到外帐坐下，默然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这时，罗士信走到他身后，按着秦琼肩膀，低声道：“大哥，跟我走吧！”
罗士信是要秦琼跟他去丰州，师父死了，罗士信变成了无根的浮萍，同时他又变成了自由的苍鹰，他要去寻找自己的天空，去投奔杨元庆是他早有的梦想。
秦琼叹了口气，他也无处可去了，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在大隋没有机会，贾务本的临终之言重重地敲在他心中，他也不可能再留下来了，否则，王世充第一个就要杀他。
“好吧！我跟你走，但我要先回齐郡带上老母妻儿。”
这时，牛进达在身后道：“我跟你们一起走。”
秦琼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牛进达点点头，“我知道，你们要去投靠杨元庆，我也去！”
秦琼站起身向内帐走去，片刻，他出来道：“贾润甫也去，他要把兄长送回历城县，我的家人他会替我带去丰州，我们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秦琼一旦决定的事情，他极为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半个时辰后，三人带着三百名亲随骑马离开了大营，绕道向丰州方向而去。
……
张须陀阵亡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丰州，杨元庆悲痛万分，下令丰州军全军缟素举哀，为张须陀静默三日。
杨元庆府上这两天也是异常安静，大家都知道杨元庆心情不好，都尽量不来打扰他。
夜幕下，裴敏秋端着一杯刚炖好的燕窝粥，缓缓走到书房门前，她看了一眼两名亲卫，亲卫都摇了摇头，裴敏秋轻轻叹了口气，丈夫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这样可不行。
门没有锁，裴敏秋推门走进去，房间里一片昏暗，没有点灯，只有几点星光透过窗户射进房内，使房间里变得若隐若现，黑暗中，隐隐可见杨元庆坐在桌前，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星空。
他在回想他的孩童时代，那一年，祖父把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带到他身旁，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有一张英武而又沉静的脸庞，目光果决，身材高大，祖父把他介绍给了自己。
‘这位是我军中猛将，姓张名须陀，你以后就跟他学武！’
他脑海里一个个破碎的片断掠过，仿佛已十分遥远，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张须陀把他带到冰天雪地的曲江池畔，按住他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问：‘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跟我学艺，你真不后悔吗？’
‘徒儿绝不后悔！’
……
张须陀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拎在空中，大步走上冰面，将他狠狠向冰窟窿中扔去。
‘求求让我上岸吧！我实在受不了，求求师傅……’
‘给老子闭嘴！’张须陀重重一巴掌抽在脸上。
……
‘给老子跑，你骂老子祖宗十八代，就给老子跑十八里，跑！’
……
张须陀的眼中有些伤感，他低低叹息一声‘元庆，我请你去喝杯酒吧！作为我们师徒的离别酒。’
……
往事一幕幕回到他的眼前，泪水再一次从他眼中汹涌而出，他知道师父会战死，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死了，他无论如何不能原谅自己，只有失去亲人时，他才会体会那种刻骨铭心的痛。
裴敏秋将燕窝粥轻轻放在桌上，温柔地把丈夫的头搂在怀中，知夫莫若妻，裴敏秋低声道：“你师父之死，你没有责任，不要再自责了。”
杨元庆脸上泪痕未干，但泪水又再一次不争气地涌出眼眶，他失声痛哭起来，“他是我父亲，我的父亲死了！”
裴敏秋的眼睛也红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就哭吧！哭完了，你要擦干眼泪，要考虑丰州的安危，你的将士们在等着你，官员们在为你担忧，出尘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你要为孩子们想一想……”
说着说着，裴敏秋的泪水也扑簌簌滚落出来，“还有你的师母，你要把她接来，当做自己母亲一样孝顺她。”
……
次日，杨元庆再一次出现在九原县的运河旁，运河长十里，直通黄河，两边修建了数十座高大的粮仓，这里储存了八十万石粮食。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往年要二月上旬才开始融化的坚冰，现在提前十天便已经出现了融化的迹象。
冰面上出现大片裂纹，冰层变薄，开始上下浮动，最多再过七八天，船只便可以下水航行。
经过一个冬天的搬运，几乎所有的战略物资都已经搬去了灵武郡，下面就是粮食和人口，粮食利用雪橇搬运效率太低，用船最为便利，丰州有四千多艘大平底船，一艘船可以运百石粮食，那一次便可以运四十万石。
杨元庆在杜如晦的陪同下视察粮食的搬运准备，一艘艘大平底船已经停满了河道，上万士兵和民夫正从仓库里搬运粮食。
杨元庆眉头一皱道：“这样搬运太耗费人力了，有没有什么好的省力办法？”
杜如晦点点头笑道：“办法是有，我们准备在仓库和河道中装一个可移动的滑槽，到时候将粮食麻包放在滑槽上，它就能直接滑到船上，张雷已经画了一个图样，我们正在组织工匠用铁皮打造，使它变得光滑无比。”
杨元庆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之所以把仓库建造在河边，就是为了上下船方便。
这时，一名骑兵从岸上奔来，手中拿着一份情报，“总管，关中急报！”
杨元庆快步走上去，接过情报，看了一眼，立刻对杜如晦道：“我们现在就回军衙，关中发生了大事。”
……
注1：年纪稍大一点读者应该知道王仁则是谁，年轻的读者可以去看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电影《少林寺》。
注2：牛进达就是《隋唐演义》中尤俊达的原型。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十七章 关中之变
杨玄感占领关中已近两个月，这两个月的时间内，他一大半的精力都用到了进攻扶风郡上，杨玄感亲率十万大军进攻扶风郡，他一路势如破竹，但在进攻雍县时却遭到了顽强抵挡。
扶风郡太守窦琎已经准备了充足了粮食和军资，率八千郡兵死守雍县，另一方面，窦琎族兄，弘化郡太守窦抗率陇右各郡共两万郡兵支援扶风郡，在大震关一战击溃了杨玄感派去的先锋大将张贵和他率领的一万军队。
窦抗曾是幽州总管，武艺高强，统帅能力极强，他在雍县连胜三战，歼灭杨玄感三万军，使杨玄感被迫后撤。
窦抗派大将张仪率一万军进驻虢县，与雍县互为犄角，他则率大军进入雍县，接管了雍县防务，窦抗部署得力，和虢县互相配合，连连击败杨玄感的攻城大军，杨玄感只得改变策略，由进攻改为对峙，他命杨玄奖率五万大军驻扎郿县及陈仓县，和窦氏兄弟的军队进行对抗。
杨玄感则调头向东，率十万大军迎战渡黄河而来的宇文述之军。
蒲津关，杨积善代表杨玄感来到了隋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宇文述忧心忡忡地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这次他率八万大军前来镇压杨玄感的叛乱，已经没有上次那样顺利了，上次他率五万大军，横扫杨玄感的二十万大军，而这一次，他明显有点气短，气短的原因是，他的长子宇文化及在杨玄感手中。
八万大军他分兵两路，一路三万人由副将屈突通率领，驻军在潼关外，另一路五万大军，由他亲自率领，从蒲津关过黄河，兵压关中，事实上，屈突通率三万军在潼关外没有任何意义，宇文述不让他进关中，就是怕他知道自己和杨玄感的秘密交易。
宇文述已经在谋划宇文家族最后的夺位之战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长子宇文化及被俘，令宇文述心急如焚，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宇文化及换回来。
“大将军，杨玄感派来的使者到了。”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
“请他进来！”宇文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一刻必然会来临。
片刻，杨积善快步走进了宇文述的大帐，他躬身施一礼，“杨积善参见宇文相国。”
宇文述深深看了他一眼，立刻吩咐身边亲兵，“任何人不准靠近中军帐五十步内，敢硬闯者，杀无赦！”
“你跟我来吧！”宇文述转身向内帐走去。
杨积善跟宇文述进内帐坐下，他取出一份信放在桌上，推给了宇文述，宇文述一眼认出，那是他儿子的笔迹。
宇文述又看了一眼杨积善，他记得此人是杨素的庶子吧！好像娶了一个商人之女做妻子，为此杨素还被人嘲笑过，曾几时，此人给自己提鞋都不配，现在居然堂而皇之坐在自己面前，宇文述有一种说不出的羞恶之感，偏偏他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宇文述只能忍了这口气，慢慢把信拆开，他看了一遍，信上说昨日关中下了雨，夜晚没有月亮，都符合，这就说明他儿子还活着，这封信的意义就是证明宇文化及没有死。
宇文述放下信道：“你说吧！杨玄感的条件是什么？”
“宇文相国果然是快人快语，那我就不客气了。”
杨积善挺直了腰笑道：“我大哥是想要宇文相国手上的五万大军，就这个条件。”
宇文述勃然变色，“这不可能，你们是做梦！”
“是吗？宇文相国不想要儿子了？”杨积善笑了笑道。
宇文述死死地盯着，眼中的怒火恨不得将杨积善烧成灰烬，他咬牙道：“你不是杨玄感之弟吗？我用你来交换我儿子，可不可以？”
杨积善胸有成竹，他摇了摇头，“恐怕你扣了我，宇文家的秘密就会告白于天下，丹阳的三座庄园里面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宇文相国愿意让天下人知道吗？”
这句话戳中了宇文述的要害，宇文述就像泄气的皮囊，一下子软了下来，他颓然坐下，半晌，他口气也变软了，“可是……我就算让他们投降，将士们也不肯，我也没有办法。”
“这个我们知道，我大哥的意思是，宇文相国大败一场，一切都解决了。”
“你们想让我怎么败？”宇文述警惕地问道。
“只要宇文相国贪功冒进，一路攻打到蓝田县，结果粮草被我们断了……”
“哼！杨玄感想得倒挺美，那我儿子呢！什么时候放出来？”
“只要粮草被劫，我们马上就放人，绝不虚言。”
宇文述背着手走了几步，用五万隋军换儿子，他并不在意，只是五万隋军大败，而自己的儿子却回来，这有点不好向杨广解释，或者，索性让儿子隐藏在丹阳郡，不让人知道他已回来。
想得这，宇文述道：“放我儿子不能声张，悄悄派人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必须是这样，我才能答应。”
“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杨积善和宇文述达成了协议，便匆匆离去了，宇文述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冷笑一声，自言自语，“杨玄感，你把老夫想得太简单了吧！”
……
当天下午，宇文述下令大军疾速长安方向进军，两天后，五万大军抵达了蓝田县以北，五万大军灞水东岸驻营，这里离灞上只有二十里了。
由于宇文述率大军进军太快，他的辎重队被抛在五十里外。
夜幕中，杨玄感几乎倾巢而出，他只留两万军守城，其余十五万大军分兵两路，一路由族弟杨玄敬率领，共五万前去截断隋军后勤辎重，而另一路十万大军由他亲自率领，向灞上扑去，十万大军在灞上停住了步伐，等待杨玄敬的消息。
杨玄感骑马立在一座山丘上，远远眺望南方，宇文述的大军并不远，就在二十里外，这一战他期待已久，当年他像条狗一样，被宇文述追赶，今天他要宇文述加倍还回来，只要打赢这一战，他的声望将高涨百倍。
这时，谢思礼来到他身旁，躬身行一礼，低声道：“楚公，我觉得此战不妥。”
“为何？”杨玄感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不高兴。
“楚公，宇文述毕竟是老将，他不会任宰割，卑职认为他应该有准备，楚公不能放了宇文化及，要继续捏在手上要挟他，一旦宇文化及，他就会全力应对，楚公，我们未必是五万隋军的对手。”
杨玄感半晌才淡淡道：“人我已经放了，你现在才说这话，又有什么用呢？”
谢思礼一怔，立刻大急道：“人几时放的，现在还能追回来吗？楚公，快去追回来！”
“放肆！”
杨玄感一声怒喝：“你敢对我这样说话吗？”
谢思礼忍住心中的焦急道：“事关重大，卑职心中焦急，请恕我失礼。”
“算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再管，再说，我既已许之，又何悔之有？你退下吧！”
谢思礼心中暗叹一声，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啊！他转身离开了山丘，杨玄感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不由重重哼了一声，这个谢思礼来历不明，他安敢轻信？
谢思礼策马下了山丘，谢映登迎了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谢思礼摇摇头，“他已经不信任我了，估计只有杨家人才劝得了他。”
“杨家人那帮蠢货，他们懂什么，只有玄奖和杨巍稍好，可惜他们都在扶风郡。”
谢映登拍拍他肩膀，“不要再多想，你也尽力了，若败了也是他的命。”
谢思礼心中郁闷，他现在知道大业九年为什么杨玄感会失败了，此人有一个致命的毛病，稍胜即骄，落魄的时候他还能听一听良言良策，可一旦取得一点胜利，便骄傲自大，一意孤行，难怪李密会离他而去。
以宇文述的老辣，他怎么可能乖乖地把粮草拿给杨玄感去劫？他以为有宇文述造反的把柄，宇文述就被他要挟住吗？只要宇文述不承认，一切都是捏造，宇文述在意的是人，是他的儿子，一旦放了宇文化及，宇文述不会有任何顾忌了，可偏偏杨玄感在这关键却要遵守什么诺言。
“愚啊！愚不可及！”
谢思礼长长叹了口气，骑马向长安城方向而去，这里已不是安全之地。
……
隋军大营内，宇文述背着手站在营帐前，远远地注视着东方的天空，嘴角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笑容，他刚刚得到消息，他的儿子宇文化及已经被释放，这就意味着勒在他脖子上的绳套被解开了，他没想到杨玄感真的会放人，这样一来，他还有什么犹豫。
当年杨素指着杨玄感很得意地告诉他，‘吾儿是做大事之人。’
现在再想想杨素的话，真是可笑之极，宇文述也知道杨玄感胸怀大志，但胸怀大志就能做成大事吗？真正做大事的人，要会忍、会等、会狠，三者缺一不可，杨玄感显然都不具备，该忍的时候要第一个跳出来，该等的时候却又急不可耐，该狠的时候却又有妇人之仁。
杨玄感就像三国的袁绍，注定成不了大事，真不知他怎么会生出杨元庆这个儿子，宇文述却忘了，他也生出了宇文化及这个蠢儿子。
宇文述叹息一声，回头问道：“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吗？”
“禀报大将军，都准备好了，每人都带了三天的干粮。”
“很好！传我的命令，立刻杀向杨玄感大营。”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十八章 捉奸在床
杨玄感大营内，杨玄感正独自坐在帐内看书，这时一名士兵疾奔而至，“禀报楚公，宇文述之军正向大营杀来，已到十五里之外。”
“果然来了！”
杨玄感笑了笑，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立刻起身令道：“传我的命令，三军列阵！”
随着一阵咚！咚！咚！的战鼓敲响，一群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纷纷从营帐内冲出，他们早就准备就绪，就等着集合的军鼓声敲响。
十万大军迅速在大营前的原野上列阵，东面是黑黝黝的灞水，在夜幕笼罩下，向北静静流去，在灞水西岸，整个原野已被火把照如白昼，十万大军延绵数里。
杨玄感立马在队伍之前，静静地等待着宇文述大军的到来，这时，远处传来的军鼓之声，一支黑压压的军队由远而至，同样也是点着火把，像一条头部燃烧的巨龙，渐渐地，巨龙缩短汇聚，在杨玄感大军对面两里外排开阵势。
这就是所谓的虚张声势，双方心里都明白，不可能打起来，像这种大规模军队发生夜战，根本就是乱杀一气，敌我难分，最后胜负也没有任何意义。
双方在原野上静静地对峙着，等待着天亮的来临，一个时辰后，东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光线清明，大战的一刻即将到来。
这时，杨玄感纵马而出，长槊一挥大喝道：“宇文述出来答话！”
宇文述并没有出来，这个时候他不想理会杨玄感，他立在大旗下，正密切地观察杨玄感的大军，令他惊讶的是，这支军队和两年前的那支乌合之众不太一样了，盔甲明亮，军容整齐，再没有刀枪棍棒混在一起的情形。
杨玄感见宇文述没有出来，他冷笑一声，回头一挥手，“推出来！”
只见从大军中推出一只木架，高两丈，下面有木轮，正缓缓推上前，木架上呈大字型绑着一人，上身赤裸，正是宇文化及，脖子上压着一把横刀，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一刀斩下。
“父亲，救我！”宇文化及大喊起来。
宇文述眼睛蓦地瞪大了，自己儿子不是已经被放了吗？怎么还在杨玄感手中，他心中大急，也顾不得泄露秘密，催马冲出，指着杨玄感大骂：“杨玄感，你背信弃义，竟敢欺骗老夫！”
杨玄感哈哈大笑，“宇文述，只怪你自己大意，我已经把他放了，但你们的人却没有看好他，为保证令郎安全，我只好又把他请回来了。”
宇文述气得眼睛喷火，恨声道：“那你想怎样？”
杨玄感长槊一挥，冷冷道：“很简单，叫你的军队放下武器，我就放了令郎，否则他人头落地！”
宇文述回头向军队望去，五万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一名名大将眼中都充满了狐疑，此时宇文述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在听命和垂死挣扎之间选择。
“杨玄感，你不要欺人太甚！”宇文述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
杨玄感向后退了几步，一挥手，木架上的士兵将横刀高高举起，对准了宇文化及的脖子，宇文化及吓得哭喊起来，“不要杀我！父亲，快救救孩儿啊！”
宇文述盯着儿子哭泣的脸庞，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无力地回头令道：“传令全军，放下兵器。”
主帅的命令一声声传了下去，一些士兵将扔到地上，十几名宇文述的心腹大将纷纷喝令，“扔下兵器！”
越来越多的士兵将兵器放下了，宇文述大军士气低迷，杨玄感见时机来临，回头一声大喝：“杀！”
这一个机会杨玄感等待了整整两年，十万大军骤然发动，向宇文述大军杀去，杨玄感一马当先，战马如风驰电掣，直扑宇文述，“老贼，拿命来！”
宇文述吓得魂飞魄散，掉头便逃，尽管宇文述征战沙场多年，但他毕竟是六十余岁的老人，动作稍微迟缓，他耳中已听见身后有刺杀破空之声，心中慌乱之极，抽刀向后劈去，杨玄感长槊一挑，将他的横刀挑飞上天，双臂较力，大喝一声，“杀！”
锐利的槊尖将他的战甲刺穿，‘噗！’地刺进了宇文述的后心，槊尖从前胸透出，宇文述惨叫一声，当即气绝身亡，一代奸雄就此毙命，死在杨玄感手上。
杨玄感将宇文述的尸体高高挑起，大吼，“宇文述已授首！”
他的军队跟着大喊：“宇文述死了！宇文述死了！”
主帅阵亡，隋军士气涣散，无心抵抗，这时杨玄敬率大军从后面杀来，两军夹击，隋军大败，杨玄感的大军追出数十里，两万余人被斩杀，一路尸横遍野，无数士兵跪地投降。
杨玄感得意之极，仰天大笑，可就在这时，一支隋军突然从后方杀来，为首大将正是老将屈突通，他率两万军前来支援宇文述，就伏兵在杨玄感大军身后数里外的森林内。
他经验老道，见宇文述已被要挟，他便隐忍不战，直到宇文述被杀死、隋军大败，杨玄感后军没有任何防备之机，猛地杀出来了。
杨玄感后军依然有两万余人，对他们此时已经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有任何防备，屈突通率军从后面杀来，杨玄感后军措不及防，一片大乱，只坚持了片刻，大军便崩溃了，杨玄感仓惶向东奔逃，屈突通率军一路追杀，刚刚取得全胜的杨玄感大军难以组织抵抗，被杀得大败，他们争相逃命，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宇文述部将陈棱为将功赎罪，率领数千败军反扑，配合屈突通的冲杀，两军绞杀杨玄感之军，直杀得杨玄感大军死尸堆积，鲜血染红了灞水，杨玄感惶恐万分，只带着数千残军逃回长安城。
屈突通不知杨玄感长安的兵力情况，他兵力偏少，军粮不足，不敢在关中久待，便率军撤回到蒲津关。
这一战杨玄感先胜后败，十五万大军损失八万余人，但隋军也死伤惨重，主帅宇文述阵亡，五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屈突通事后整顿兵力，宇文述的残军只收回不足万人，其余军队要么阵亡，要么趁机逃亡。
屈突通后来才知道长安城内只有两万守军，使他失去一个夺回长安城绝佳机会，令他颇为懊恼，但机会已失就无法挽回，屈突通一方面固守蒲津关，另一方面派人向洛阳求援，同时他让被救出的宇文化及去江都报信，宇文述阵亡，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大事。
……
马邑郡，这几天太守王仁恭的心情好了起来，他接到圣旨，命他在一月底之前出任邺郡通守，通守虽然名义上比太守低半级，但通守有调军剿匪之权，人财物都由其调配，实际上已经架空了太守。
能离开边疆，重新进入中原，有了用武之地，这令王仁恭格外心情畅快，算一算离上任时间只有半个月，王仁恭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了。
这天上午，王仁恭和往常一样来郡衙处理公务，准备接交文书，老远便听见喧闹吼叫声响成一片，王仁恭眉头皱成一团，走了几步，躲在墙角后探头向郡衙前察看情况。
只见郡衙前人山人海，从马邑郡各地赶来的数万饥民拥挤在郡衙前，恳求太守放粮赈灾，去年突厥四十万大军过境，将马邑郡的粮田毁坏殆尽，加上大旱，使马邑郡的粮食收成减产了七成，时下正值青黄不接之时，饥荒开始蔓延，饥民们纷纷涌进善阳县，恳求官府救济。
王仁恭心中纠结，粮仓内倒是还有三万多石粮食，但皇帝有严令，在调令下达后到和新太守交接前的一个月内，不准放粮赈灾，这是为了防止借用赈灾来掩盖贪污。
“太守，怎么办？”一名随从问道。
王仁恭不可在这个时候放粮，再有三天，新太守就到来，赈灾之事让新太守去做，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惹怒圣上，把好容易等来的仕途转机毁掉。
其实王仁恭只是想回郡衙拿一份文书，他想了想，从他的住宅可以翻墙去郡衙，他转身便走，“跟我来！”
十几名随从亲卫又返回了府宅，走到门口，他奇怪地看了一眼亲卫，问：“刘武周呢，早上不是见他了吗？他人到哪里去了？”
亲卫们皆摇头，不知道刘校尉去了哪里？王仁恭也无心多问，转身进了府宅，一路疾步向后宅走去，走进后宅，前面有一堵一人多高的矮墙，将郡衙和郡宅一隔为二，十几名士兵纷纷跑去搭人梯，这时，王仁恭看见自己的内宅院门口有红裙一闪。
他心中奇怪，快步走进院门，一扭头，却见一个小丫鬟躲在门口，目光惊恐地看着他。
王仁恭在小丫鬟面前蹲了下来，看了她半晌，问她：“出什么事了？”
小丫鬟惊恐万分，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一阵低微的荡笑声从房间里传来，那是她小妾阿团的荡笑，王仁恭蓦地转头，向房间望去，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房间，小丫鬟吓得扭头就跑。
王仁恭已经听见房间里传来阿团的呻吟声，“好人……用力！”
他的脸开始胀成紫色，他的女人竟然在偷汉子，王仁恭捅开门上的糊纸向房间里望去，他的肺都差点气炸，一脚踢开了门。
只见他刚刚睡过的床上，亲兵校尉刘武周光着身子压在一个女人身上，而这个女人同样身子精光，上下遮无寸缕，正是他的小妾阿团。
“奸夫淫妇，去死吧！”
王仁恭怒吼一声，拔剑向刘武周刺去。
……
【注：这一幕情形应该发生在大业十三年一月，老高提前了一年】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二十九章 危机渐至
刘武周早在一年多以前便和王仁恭小妾阿团私通，刚开始只是偶然偷情，这段时间随着王仁恭要调去邺郡，而刘武周一时走不了，两人更是难舍难分，只要有机会两人便缠在一起，今天上午，刘武周趁王仁恭去郡衙，又跑来和阿团偷情，却没有想到王仁恭竟回来了，将他们抓个正着。
刘武周吓得魂不附体，眼看剑即将刺到他，他从阿团身上一跃而起，王仁恭一剑刺空，反手向他下身刺去，刘武周武艺高强，身体矫健，在阿团的尖叫声中，他避开王仁恭的一剑，一脚将王仁恭踢翻在地，这一脚踢得极狠，王仁恭的骨头几乎被他踢断，半天爬不起来。
刘武周抓住这个机会，抓起床头的衣服，一跃撞开窗户，翻滚去了后院，他紧跑两步，光腚翻过墙向郡衙内奔去。
“贱人！回来再收拾你。”
王仁恭恨骂一声，爬起身向屋外奔去，对随从和亲兵喝令道：“立刻去郡衙，抓住刘武周，将千刀万剐！”
众人纷纷翻过墙，向郡衙内追去……
刘武周胡乱穿上衣服，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出马邑郡，他打开郡衙侧门向外面奔去，却惊得他停住了脚步，只见数万饥民堵在郡衙门口，群情激奋，已经要失控的边缘。
他一回头，见十几名随从向他追来，他已无路可退，心一横，振臂大吼道：“各位乡亲，王仁恭贪污索贿，只管自己升官发财，不管大家生死，我刘武周愿领各位乡亲造反，抢回我们的粮食！”
“夺回粮食！”
数万人群情激奋，就缺少一个领头之人，他们在刘武周的率领下，愤怒溃堤，数万人如潮水般冲进了郡衙，这时正好王仁恭冲出来，他见黑压压的人群冲进郡衙，顿时惊呆了，刘武周拾起地上一柄长刀，狞笑一声，纵身高高跃起，挥刀向王仁恭劈去，王仁恭躲闪不及，人头被一刀劈飞。
刘武周仰天大笑，“老子造反了，皇帝该我刘武周来做！”
……
大业十二年一月，马邑郡刘武周率领饥民造反，他开仓放粮，从饥民中募兵，十天内得兵万余人，刘武周又联系马邑郡和雁门郡豪强，各地豪强纷纷附之，又得精兵强将数千人，刘武周自称太守，向各地发檄文，号召河东豪强起兵反隋。
上午，刘武周正在校场训练士兵，这时，一名士兵前来禀报，“雁北商行王东主求见！”
这两天，刘武周正思虑寻找靠山，马邑人口稀少，使他无法大规模募兵，不可能像中原乱匪那样募到十几万军队，他得到一万多军队，已经是极限，他现在兵微将弱，无法抵御杨元庆和李渊的进攻，如果有靠山，那就完全不一样。
刘武周心里很清楚，突厥无疑是自己最好的靠山，有突厥为靠山，他刘武周就不怕杨元庆，更不惧李渊，只是怎么和突厥联系，一直让他十分头疼，此时雁北商行的王东主来见他，使他猛地想起一事，传闻雁北商行和突厥有生意往来，或许此人有路子。
刘武周慌忙迎了出去，校场外，王金富笑眯眯地背着手，等待刘武周的到来，他身材肥胖高大，神情闲定，他也是刚刚从突厥回来，近两个月前，李渊的幕僚刘文静找到他，李渊也有意和突厥联系，他便带刘文静去了突厥牙帐，昨天晚上才回来，便得知刘武周也造反了，这正合他意。
这时，刘武周奔了出来，拱手笑道：“听说王东主去突厥做买卖去了，是几时回来的？”
“昨天晚上刚回来。”
王金富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却不回礼，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在他眼中，刘武周不过是一个新嫩反王罢了，而自己却是突厥在大隋的总代言人，地位可比他高得多。
刘武周见神情颇为傲慢，心中有些不高兴，但他现在有求于王金富，只得忍住心中恼火，依然恭恭敬敬道：“听说王东主和突厥时有联系，能不能帮在下一个小忙。”
“你找突厥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想有些事情我也能做主。”
话说到这个程度，刘武周便已明白了几分，这个王东主身份非同寻常，他慌忙道：“王东主请郡衙说话！”
两人来到郡衙，走进了一间密室，刘武周把门关上，他请王金富坐下，便急不可耐道：“王东主，我想奉突厥可汗为主，不知王东主能否牵线？”
王金富倒没有想到刘武周这么直接，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想了想便笑道：“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消息，突厥可汗现已率三十万大军南下，就在定襄郡北面，你想见始毕可汗也可以，不过你需要先拿出诚意来。”
“诚意？”
刘武周有些不解，他想了半晌便道：“这样，我把马邑郡内所有的商行都关闭，只留雁北商行一家，如何？”
王金富摇了摇头，笑道：“刘将军误会了，我说的诚意不是给我王金富的诚意，而是你给始毕可汗的诚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武周点点头，转身出去了，片刻他抱来一只三十斤重的金佛，这是王仁恭的受贿品之一，他将金佛放在王金富面前，躬身长施一礼，“这是武周给王先生的一点心意，看在同乡的份上，请王先生指点武周一条出路。”
闪闪发光的金佛使王金富的小眼睛又渐渐眯了起来，他不仅喜欢这种光彩，同时他也喜欢刘武周对他的恭敬。
“好吧！看在同乡的份上，我提醒刘将军一次，离此地不到百里便是楼烦郡的汾阳宫，刘将军想到什么了吗？”
刘武周恍然大悟，他知道该怎么办了，不过汾阳宫有五千守兵，他需要打一场硬战。
……
定襄郡北，始毕可汗再次率领三十万大军南下，此时离雁门之败不足半年，虽然雁门之败让他损失了十几人马，但大多数都是铁勒各部的兵马，突厥自身的伤亡并不惨重，没有伤到元气，而雁门的失败却使突厥贵族们非但没有捞到好处，反而赔了无数的牛羊，这种亏本买卖使突厥内部怨声载道，质疑始毕可汗的声音此起彼伏，使始毕可汗承受了巨大的政治压力。
他急须一场收获丰厚的掠夺战来挽回他的声望，平息突厥内部的质疑声，恰好此时太原留守李渊派人来和他联系，这让始毕可汗看到了隋朝的混乱和分裂，也看到了他的机会。
初春时节，始毕可汗以突厥军为主、铁勒军为辅，动员三十万大军再次南下。
始毕可汗的大军驻扎在伏乞泊畔，一方面是在等后勤的到来，他不能再犯上一次的错误，另一方面，他在等李渊的正式答复，他给李渊提出了三个条件，李渊必须完全答应，他才会依约进攻丰州，否则，他不会这么白白便宜李渊。
在突厥大营的王帐内，一片欢歌笑语，火不思弹出一阵阵悠扬的乐曲，伴随着激烈的鼓点声，几十名突厥少女跟着乐声翩翩起舞，周围坐了一圈将领，每个人面前摆满了大块的烤肉和一袋袋醉人的马奶酒，他们大声喧哗，不时传来爽朗的大笑，这是一次极为普通的宴会，这是一次很普通的宴会，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可汗咄吉想和大将们一起吃饭，交流一下感情。
咄吉一边喝酒，一边注视着大将们的情绪，这是他的一种御下之术，如果他发现某个大将在宴会中情绪反常，他就会留意此人，说不定背后就藏着一个推翻他的阴谋，这几个月，咄吉对他手下的领军大将极为关注。
这时他发现万夫长蒙达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喝酒，这个蒙达是他手下三勇士之一，其中一个勇士沙咭利死在西陉关下，另一个博速达是他的近卫军首领，一般不离开他身旁，再一个勇士就是这个蒙达。
咄吉知道蒙达闷闷不乐的原因，当年他差点成为自己的妹夫，但阿思朵跑了，使蒙达遭受奇耻大辱。
咄吉低声对自己亲卫低语几句，亲卫快步去了，片刻将蒙达领了过来。
“可汗有事吗？”
咄吉拉了一把这个长得像黑熊一般的突厥大汉，笑道：“坐在我身边喝酒！”
蒙达在可汗身旁坐下，可他依旧高兴不起来，闷闷不乐地低头喝酒，他有过很多女人，但始终无法忘记阿思朵，这倒并不是他喜欢阿思朵，实在是因为阿思朵留给他一个无法抹去的耻辱。
咄吉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他道：“她是你的女人，你把她夺回来，想怎么处置由你决定，我不会干涉，如果你想要杨元庆别的女人，我也给你。”
蒙达因喝酒而变得血红的眼睛渐渐露出一种野兽般的凶光，他重重一锤桌子，咬牙道：“可汗，什么时候去丰州？”
“快了，最多十天，我要的东西就会到来，那时我们杀向丰州，将它彻底夷为平地，杨元庆再强也挡不住我三十万大军。”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章 三个条件
随着初春渐渐来临，黄河冰面已经完全融化了，大大小小的冰块漂浮在河面上，跟随着暴涨的河水向东迅速流去。
在大利城北面的黄河边，杨元庆带着数十名文武官员在视察黄河，远处便是黄河浮桥，像一条黑龙般漂浮在河面上，在南北黄河，这样的浮桥共有三十座。
一名经验丰富的河道官在给众人介绍黄河水情变化，“根据以往的经验，黄河冰层从破冰到完全消融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由于冰凌锐利，冲击力强，对草原胡人的羊皮筏子破损极大，这段期间，突厥人无论如何不敢用羊皮筏子渡黄河。”
“那么到可以用羊皮筏子渡河还剩多少时间？”杨元庆问道。
“回禀总管，照眼下的冰雪融化速度，大概还有半个月时间。”
只剩下半个月时间了，每个官员脸上都露出了担忧之色，他们已经接到斥候紧急情报，突厥三十万大军抵达伏乞泊，虽然还没有明确转向朝丰州而来，但大家谁都清楚，这一次突厥不会放过丰州。
尽管整整一个冬天他们都在忙碌搬运物资，但丰州积存的物资量太大，军需物资基本上已经运走，粮食还有一半没有来得及运走。
最麻烦的还是居民撤退，一方面是灵武郡那边造房子来不及，另一方面冬天太寒冷，老弱之人经不起路途的寒冷和颠簸，但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沉思片刻，杨元庆当即对杨思恩道：“发鹰信给九原县，命令郡衙通知所有县，立刻开始撤离，除了民团和军队留下，所有居民全部撤往灵武郡，再发信给张庭，命灵武郡准备十万顶帐篷。”
……
声势浩大的丰州大撤退开始了，五原郡地界内所有的村庄、县城，所有的居民都陆陆续续开始向南撤离。
在黄河两岸，数千挽马在马夫的驱赶下，拉拽着一条长长船队向南方缓缓前行，船队有数百艘之多，船上满载着粮食，中间夹杂着十几艘官船，官船里坐着一些丰州官员和他们的家眷。
在离黄河百步外的驰道上，挤满了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延绵数十里，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则在队伍两边护卫，不时警惕地向东边的戈壁滩望去。
平民们以宗族为纽带结伴而行，大族百余户，小族四五户，几乎每家都有畜力，牛车、马车、驴车，男主人赶着大车，简陋的平板大车上满载着他们的财物，被子、箱子、粮食、家禽、小羊以及各种陶罐。
在各种物品中坐着年迈的老人和幼小孩子，老人则小心地看护着车上的财物，用苍老而长满了皱纹的手护着几只陶罐，生怕颠簸的路面震碎了它们，幼小的孩子们则兴奋异常，这种大规模的搬家对他们来说，充满了新奇和乐趣。
家中主妇则骑马跟在丈夫旁边，不时回头看一眼大车内的情况，低声提醒赶车的丈夫，很多十几岁的少年也骑马跟在车旁，少年们的眼中充满了坚毅和对未来的希望，但也有少年眼中却是担忧。
“爹爹，你说突厥人会不会杀到灵武郡去？”一名骑在毛驴上，身子略显单薄的十二三岁少年有些担忧地问赶车的父亲。
这是一户在丰州很平常的家庭，有两头牛、一匹马和一头驴子，妻子抱着小儿子骑马而行，问话的是长子，骑驴跟在另一边，年迈的老母亲则抱着小女儿坐在牛车上，小女儿的怀中却抱着一只小羊羔，两边堆满了各种物品，还有几只绑着腿的鸡鸭，三只羊挤在大车角落里。
大车满载着各位家什，用两头牛来拉拽，赶车的父亲约三十余岁，长得憨厚而健壮，他笑着对儿子道：“不用担心，官府既然叫咱们撤往灵武郡，这就说明灵武郡比五原郡安全，我还听说灵武郡一年能两熟，和咱们陇右老家一样，这样赶得及的话，爹爹还可以先种一季粟，等五月时再种水稻，咱们家肯定不会挨饿。”
父亲的话虽然解决了粮食问题，但关于他们的生命安全还是没有能说服已经能独立思考的儿子，少年眉头一皱道：“可是，学堂里的先生说，突厥骑兵可以在马上睡觉，一天一夜可奔出三百里，五原郡到灵武郡也就千余里，突厥骑兵三天就可以杀到了，我也觉得也不安全。”
儿子已经上了几年学堂，而父亲却大字不识一箩，关于这个深奥的问题，父亲憨厚地嘿嘿直笑，却无法回答。
这时，旁边的一名年轻校尉听到了他们父子间的谈话，他插口笑道：“突厥骑兵一般不会进攻灵武郡，除非是五原郡沦陷，否则后勤补给就会成问题，灵武郡那边，他们捞不到一粒粮食。”
“可以他们如果是分兵来攻打呢？”
少年虽然很担忧，可他却问到了点子上，使年轻的校尉不得不思索一下，才回答他的问题。
“灵武郡我们也有守军，可以防御，而且我们在五原郡的兵力也不少，如果突厥人分兵来攻，少了不起作用，可如果分兵多了，五原郡他们就不一定打得过我们，他们突厥人不傻，这个问题应该考虑到。”
少年还想再问，他的父亲却伸手在他头发上揉搓一下，他虽然不懂部兵打仗，但懂人情世故，这名军官明显是急着要走了，便对儿子笑道：“这位将军是在执行公务，你就不要打扰人家了。”
少年不好再问，年轻校尉向他们父子二人笑了笑，催马向前方疾驶而去，少年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他眼中担忧消失，渐渐变得坚毅起来，向父亲请求道：“爹爹，明年我想再读郡学！”
他母亲在一旁笑道：“别说傻话了，家里就只有你爹爹一人干活，就指望你明年开始帮忙呢！”
父亲沉思良久，他毅然点了点头，“你既然想继续读书，爹爹支持你，家里的事情爹爹一个人撑得起来。”
“大郎！”
母亲有些埋怨孩子父亲，“你别这样宠着他，家里需要人手你不是不知道，而且二郎从军，你还要帮他们家里耕地，你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父亲慈爱地在儿子头上又摸了一下，态度却很坚定道：“让儿子读书一直是我的心愿，我们陶家几辈子都是农民，我就希望我的儿子能出人头地，将来也能考上郡试，穿上官服，你就不用担心了，这两年都是我一个人撑着，我才三十三岁，再多撑几年也没有问题。”
父亲说完，他的目光向远处的黄河望去，他希望将来有一天他们也能像官员家眷一样，坐船南迁。
……
就在丰州开始大规模南迁之时，太原里李府的一间密室内，李渊在听取刘文静的突厥之行汇报，房间里只有刘文静和记室参军温大雅，一共三人。
“突厥始毕可汗我见到了，和他详细谈过，他答应全力支持我们，也答应出兵丰州，不过他开出了三个条件……”
说到三个条件，刘文静也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从刘文静的表情，李渊便知道这三个条件很苛刻，他背着手站在窗前，平静地问：“三个什么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明公必须质子突厥，只有公子抵达突厥后，突厥和明公的约定才会生效。”
李渊眉头一皱问：“他有没有指定谁为质子？”
刘文静摇摇头，“这个倒没有，只说必须是明公之子。”
刘文静明白李渊的意思，又补充道：“突厥不像隋朝这样看重嫡庶，明公不妨让五郎前去为质。”
五郎就是李渊的第五子李智云，是庶出之子，今年只有十一岁，李渊也是这个意思，建成、世民、玄霸、元吉都是大才，让他们出使突厥为质，他一个都舍不得。
他点点头又问：“那第二个条件呢？”
刘文静有些为难，半晌才道：“第二个条件是明公必须向突厥称臣，起兵时不准使用隋朝赤旗，必须使用突厥白旗，不仅夺关中，将来争霸天下，也要用白旗。”
这个条件着实苛刻了，李渊沉吟良久，又问：“那第三个条件呢？”
“第三个条件是隋朝的土地、男子突厥不要，但隋朝的财宝和女人必须归突厥，如果明公接受，突厥可以派兵助明公起事。”
李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其实第一个条件他可以接受，关键是第二个和第三个条件太苛刻了，让他难以接受。
可是如果不接受突厥的条件，那么他夺取关中就必然会遭到杨元庆的强力阻击，以丰州军的精锐，他很难是其对手，可如果不占领关中，他就无法获得关陇贵族的支持，那么他夺取天下就将变得渺茫，无论如何，他必须要让突厥出兵丰州，使杨元庆难以参与关中之争，甚至突厥可以帮他灭了杨元庆这个最强劲的对手。
这时，刘文静劝他道：“卑职听说马邑郡刘武周已经造反，他必然也会谋取突厥的支持，那这样一来，明公率兵南下争关中就有了后顾之忧，太原空虚，刘武周焉能不夺，明公北联突厥，有助于稳住后方，以解后顾之忧，其实第二个条件，卑职倒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李渊急问道。
“很简单，我可以用白旗，但衣着也一并用白衣，这样天下人就不会知道我们的白旗是因为突厥人，同时，我们再广传图谶：法律存，道德在，白衣天子出东海，表示明公用白衣白旗是顺应天意，和突厥没有半点关系，同时也符合了突厥的要求。”
刘文静之计使李渊捋须暗赞，其实财宝女人他也并不在意，天下之大，突厥人能掠走多少？关键是向突厥称臣，这个有失大义，只要天下人不知这一点，等自己夺取天下后再改一改史记，问题就没有了。
李渊想到杨广召自己去江都，他没有时间了，而关中的机会已经出现，他心中便有些急不可耐，当即写下一封给突厥可汗之信。
‘当今隋国丧乱，苍生困穷，若不救济，终为上天所责。我大举义兵，欲宁天下，远迎主上还。
渊平靖天下，与突厥和亲更似开皇之时，岂非好事？今日隋朝圣上虽失可汗之意，愿可汗不忘高祖之恩，若能从我，不侵百姓，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
写完信，他放进信封封好，交给刘文静，“三个条件我皆答应，你可速带五郎去北方见突厥可汗，请他立刻出兵丰州！”
……
【写到这一段时，老高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隋书》和《资治通鉴》关于李渊给突厥可汗的信中，最关键的一句是这样，‘若能与我俱南，愿勿侵暴百姓’，后面就没有了，也就是说突厥仰慕李渊，不计报酬，甘愿为他无偿打工。
但在温大雅的《大唐创业起居录》中，其实后面还有一句，‘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这就是战利品的分配问题。
至于谁才是真实的历史，老高也不知道，小说内容是老高自己发挥，与史无关。】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一章 渊突之盟
刘文静已经出发前去突厥大营，李渊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他一个人背着手在后花园里慢慢踱步，整理最近有些纷乱的思路，从他本意来说，他还不想起事，现在起事还不是时候，时机并没有完全成熟。
隋朝虽然大势已去，但还没有到分崩离析的最后时刻，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背弃隋朝，李渊对局势看得很透，现在离隋朝分崩离析还欠那么一把火候，离隋朝这头巨大而羸弱的骆驼最后倒下还差两根稻草的力量。
他李渊是一根稻草，但还不够，还缺一根，这另一根稻草会是谁？李渊负手凝望着漫天星斗，他叹了口气，他希望自己是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能再拖那么几个月或者半年，那时他再起事，把握就大得多，可是时间不等他，杨广召他去江都任职，他找各种借口已经拖了近一个半月，再也拖不下去了，更重要是关中之战出现了两败俱伤的局面，这个机会是千载难逢，一旦隋朝追加援兵，或者杨玄感恢复元气，他想再夺关中，就是难之又难了。
想到这里，李渊心中的决心开始慢慢凝固了，这时，一个黑影匆匆从远处走来。
“父亲！”
这是李建成的声音，黑影从树丛中走出，星光照在他脸上，正是长子李建成，他脸上有一种紧张的神色，手中拿着一封信。
李渊看了一眼长子，他不希望长子脸上出现紧张的表情，任何紧张都应该压在心中，而不应表露出来，长子在涵养方面还略略欠一点火候，这也是他的性格，在遇事冷静这一点上，建成还不如次子世民。
“什么事？”
“禀报父亲，刚才独孤怀恩送来了一封信，说是非常紧急。”
李建成将信递给了父亲，李渊接过信，他且不急着看，问李建成，“你兄弟出使突厥之事，你知道了吧！”
李建成点点头，他已经知道了，智云说是出使突厥，实际上是送到突厥为人质，他心中叹口气，总觉有些不忍，“父亲，五弟还是太年少，而且身体也不是很好，孩儿担心他能否顶得住突厥的严寒，其实……”
李建成咬了一下嘴唇，“如果一定要质子，孩儿觉得元吉更适合，他的身体健壮，冬天还在河中游水。”
在四个兄弟中，李建成最喜欢李玄霸，最怜李智云，李玄霸的憨呆，没有心机他喜欢，李智云虽不是嫡出，但他身体很瘦弱、胆小，李建成一直怜他，现在父亲把他送去突厥为质，总让李建成心中不忍。
李渊却摇了摇头，“都是我的儿子，没有谁该去，谁不该去，元吉武艺高强，留在我身边，他能发挥大用，智云偏弱，由他出使突厥为质子，也算是发挥作用，再说也不是让他做突厥之奴，他只是生活在突厥，有人照顾他，他会生活得很好，等到年底寒冬时，我再把他接回来，这样他就不惧寒冷了，这件事已经决定，你不要再说了。”
说完，李渊快步走回书房，他在书房坐下，这才打开了独孤震的信，匆匆看了一遍信，李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独孤震在信中告诉他一个重大的消息，南方萧氏宗族萧铣起兵造反了。
这是谁也意料不到的事情，林士弘在鄱阳郡的造反打乱了萧铣占据整个南方的计划，萧铣下令南华会成员向荆襄一带集中，就在一月中旬，眼看林士弘的势力开始向西扩张，萧铣和南华会的骨干成员王默、董景珍、雷世猛等人终于在巴陵郡宣布起兵，部署了十几年的南华会同时在江夏郡、南郡、襄阳郡等十几个荆襄郡县响应，南华会的起义之火一下子烧遍了整个荆襄大地，起义者十余万人，声势浩大，萧铣自封为梁公，宣布脱离隋朝，重建梁朝，他下令约束军纪，爱护民众，不得滥杀无辜，所有郡县投降官员皆任原职。
萧铣作为西梁朝贵族的造反，意义非同寻常，得到南方士族的广泛拥护，吴兴太守沈法兴也起兵响应，聚兵十万人，占据江南富饶之地。
从江南沈法兴、鄱阳林士弘到荆襄萧铣，起义风潮席卷整个南方，这就意味着隋王朝的南方开始崩溃。
李渊反复看了几遍信，信中独孤震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起兵，独孤怀恩可以代表独孤家族，李渊重重一拍桌子，这就是他等待已久的另一根稻草出现，那么他李渊就将是压垮隋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渊决心已下，当即对李建成道：“速去把裴寂、刘弘基、长孙顺德、窦琮、独孤怀恩、武士彟、唐俭等人给我请来，我要和他们商议最后起兵事宜。”
……
伏乞泊，突厥三十万大军已经束马待发，王帐前，刘文静转身替李智云整理一下衣帽，低声嘱咐他，“不用下跪，跟我的礼节便可，也不用多言，一切有我替你回答。”
李智云今年只有十一岁，身体瘦弱，长得像一棵豆芽一般，他胆怯地点点头，这时，一名突厥官员走上前道：“刘先生，可汗请你进帐！”
刘文静给李智云使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在突厥官员的引领下走进了王帐，王帐正中，始毕可汗咄吉肃穆而坐，两旁坐满了一圈大臣和将领，一个个目光阴冷，注视着刘文静和他身后的少年。
刘文静上前施一礼，“太原留守李公使者刘文静参见始毕可汗陛下！”
“刘先生免礼！”
咄吉看了一眼刘文静身后的李智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笑了笑道：“这就是李公之子吗？这般瘦弱！”
刘文静介绍道：“这是李公最年幼之子智云，他最为疼爱，今年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
咄吉大笑道：“我们突厥十一岁的少年已经可以骑马射鹿，和野狼搏斗，怎么隋朝十一岁的少年还像刚断奶似的。”
他又用突厥语对众人说了一遍，大帐内皆轰地大笑起来，刘文静见突厥可汗无礼，心中大恨，但现在有求于人之事，他只得忍住心中的恼怒，一言不发。
咄吉一摆手，大帐内安静下来，他又笑道：“不过隋朝也有英雄，杨元庆十岁时夺西突厥金狼头大旗，十五岁斩杀达头可汗，在草原上，他就是一个英雄。”
刘文静心中愕然，突厥可汗这般称赞杨元庆，是不是最近几天又发生了什么变故？难道杨元庆也投降突厥了吗？
咄吉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明白刘文静的心思，他淡淡道：“杨元庆虽然是英雄，但现在突厥需要的不是英雄，而是利益，李渊虽不是英雄，但他能给突厥利益。”
刘文静悬起心放了下来，他取出李渊的信，双手呈上，一名突厥侍卫上前，将信接过，转给了可汗。
咄吉接过信看了一遍，不由微微冷笑一声，“你们隋朝人就是那么虚伪，明明自己想当皇帝，还偏偏要说欲宁天下，远迎主上还，让人看了难受，如果李公还是想保隋朝，愿做隋朝的臣子，恕突厥不能从命。”
刘文静连忙道：“这只是一种策略，如果真把隋帝迎回，隋帝第一个就是要杀李公，怎么可能，李公起兵当然是要自己坐天下，绝非保隋。”
“那李公究竟是隋朝臣，还是突厥臣，我要明确，既然是降突厥，那他就必须承认自己的突厥臣子，这一点不容商议。”
咄吉在原则问题上绝不含糊，他见李渊在这个根本问题上说得有点模棱两可，他心中不喜。
“我上次也理解李公的难处，不让他易突厥服，但李公起事必须用突厥白旗，以表示对突厥臣服，这一点他可答应？”
“回禀可汗，李公绝对臣服于突厥，起兵时一定会用突厥白旗，不会有误，另外李公在信中也说得清楚，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这就是对第三个条件的回应，三个条件皆已答应突厥。”
咄吉点了点头，他取出一支金箭，命侍卫交给刘文静，缓缓道：“李公是贵族之后，非刘武周之流可比，为表示我的尊重，我特赐金箭一支，封他为特勒，希望他信守承诺，永为突厥之臣，他若出尔反尔，将来我必亲率大军讨之。”
刘文静接过金箭，心中叹息，这个突厥可汗着实厉害，为将来进攻中原埋下伏笔了。
咄吉又令道：“康鞘利何在？”
一名魁梧的突厥大将应声而出，“末将在！”
“你可率两千精锐骑兵跟刘先生回太原，助李公起事。”
“遵令！”
咄吉又对刘文静道：“康鞘利是我帐下柱国万夫长，粗通汉语，可以和你们交流，我命他率两千骑兵南下助李公，再带五千匹上好战马，算是我送给李公之礼。”
刘文静当然知道两千骑兵其实意义不大，根本原因还是突厥要监视李渊，防止李渊不遵守承诺，这个没有办法，但刘静要的是突厥出兵丰州，这才是关键，突厥不兵压丰州，李渊就无法起事。
“多谢可汗美意，那丰州的约定……”
咄吉眯眼一笑，随即起身命令道：“传我可汗之令，三十万大军即刻杀向丰州，将丰州踏为平地。”
突厥可汗的命令下达，三十万突厥大军当即起兵，浩浩荡荡杀向丰州。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二章 围魏救赵
辽阔的草原上，一支百人的隋军骑兵正疾速北上，他们冲上一个高高的山丘，停了下来，远处是一条宽广的大河，像一条巨龙躺在辽阔的苍穹下，阳光照耀在河面，波光粼粼，明亮耀眼，那就是剑水，在剑水河畔远远可见密集的帐篷。
为首隋军首领长得十分肥胖，年纪三十余岁，一双小眼睛里总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狡黠。
此人便是当年的胖鱼，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叫他胖鱼了，他大名叫鱼全鸿，大家都恭称他为鱼参军，他现任五原郡录事参军，同时主管五原郡的贸易，丰州和乌图部的贸易也是由他全权负责，在过去的两年中，他曾两次来过乌图部。
这次他奉杨元庆之命紧急出使乌图部，经过近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乌图部的牙帐所在。
“鱼参军，那边就是乌图部的牙帐吗？”一名校尉指着远处密集的营帐问道。
鱼全鸿长长喘了口粗气，笑骂道：“他奶奶的，终于到了！”
他一挥手，“弟兄们，跟我去享受黠嘎斯的白肤女人吧！”
隋军们一声欢呼，跟着鱼参军向远方的营帐疾冲而去。
乌图部是突厥一支，是启民可汗女婿乌图的部落，曾是突厥第二大势力，大业六年，启民可汗暴毙，始毕可汗在争议中登位，突厥内部出现了内讧，乌图不承认始毕可汗登位，便率领本族数十万向西北方向迁徙，并控制了铁勒中的黠嘎斯部和都波部，拥有带甲士二十余万人，被称为北突厥，与始毕可汗敌对，两家交战十余次，互有胜负，但始毕可汗自从得到隋朝弓匠后，制弓能力大大提高，凭借着强大的弓箭，终于在大业九年秋大败乌图部，元气大伤的乌图部被迫远遁，从库苏泊迁移到了剑水流域，和黠嘎斯部住在一起。
此时离乌图部远迁已经过去了两年，乌图部已渐渐走出失败的阴影，兵力从八万人恢复到了十二万人，更重要是他们也掌握了先进的制弓技术，又有黠嘎斯人锋利的战刀配合，军力变得强盛。
鱼全鸿这次出使乌图部肩负重要的使命，就是要说服乌图部从北面进攻突厥牙帐，迫使突厥退兵。
乌图听说鱼全鸿到来，他亲自出帐迎接，两人大笑着拥抱在一起，两人见过多次，彼此已非常熟悉，另一方面，鱼全鸿生性开朗活泼，喜好女色，令乌图和他的手下感到亲切，众人颇为喜欢他。
“按照老规矩安排吗？”
乌图笑道：“我给你找两个最漂亮的黠嘎斯少女。”
鱼全鸿的老规矩是先喝酒吃肉，饱餐一顿，再搂两个黠嘎斯少女去睡觉，酒足色饱，养足精神后，第二天才开始谈正事。
不料鱼全鸿却摇摇头，苦笑道：“这次若按老规矩，总管非砍我脑袋不可，先谈正事吧！”
乌图立刻猜到鱼全鸿是肩负重任而来，他立刻吩咐手下安排隋军，便搂着鱼全鸿宽厚的肩膀向大帐走去，“走吧！我们先谈正事，然后再说老规矩。”
两人在大帐坐下，此时的鱼全鸿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他便将始毕可汗亲率三十万大军南下的消息告诉了乌图，乌图吃了一惊，咄吉又率三十万大军南下吗？
“你能肯定突厥大军是杀向丰州？”
这一点很重要，现在正是初春，再过一两个月就会进入母羊产羊羔的时期，牧人们将会非常忙碌，这个时候，如果不是丰州遭袭，乌图一般不会多管。
鱼全鸿摇摇头，“不是我肯定，而是总管肯定，他说无论是宿怨还是利益，始毕可汗这一次必然会全力攻打丰州，总管希望乌图能遵守双方达成的同盟约定，出兵进攻突厥牙帐。”
说着，鱼全鸿取出一封杨元庆的亲笔信递给了乌图，“你看看吧！”
乌图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中的内容和鱼全鸿说得差不多，他和杨元庆有军事互助盟约，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乌图沉思片刻的道：“杨总管的意思是让我进攻突厥牙帐，而不是派兵援助丰州，是这样吗？”
“总管是这个意思，丰州总管府为此还开了会，究竟是请北突直接援助丰州？还是进攻突厥牙帐，迫使突厥退兵，当时这个两个方案有争议，从效果上看，是直接援助丰州有效果，但总管说，如果乌图部直接参战，很可能导致始毕可汗对乌图部的再次大规模进攻，从目前的实力对比，乌图部还是远不如始毕可汗，总管不希望乌图部被消灭，所以总管倾向于乌图部以间接的方式帮助丰州。”
乌图默默点了点头，他也是政治领袖，他明白杨元庆这样说其实只是找一个借口，而真正的原因乌图也想得到。
一旦丰州隋军联合北突对付大举南侵的始毕可汗，那么这场战争的性质就变了，杨元庆就失去了他抵抗异族侵略的大义，变成了一场联合一个外族对付另外一个外族的利益之战。
他能理解杨元庆的苦衷，乌图郑重地答应了，“好吧！我会率八万大军进攻突厥牙帐，逼迫咄吉退兵。”
……
九原县码头，三十艘双层的大船静静停泊在码头上，黄河冰层已经融化了大半，剩下的零碎浮冰已经不足以对羊皮筏子造成威胁。
此时码头上停满了马车，士兵们正将各种箱笼搬运上船，一群群老人和妇孺在岸上耐心地等待着上船通知，这是丰州高官的家眷准备撤离了，他们也是最后一批准备撤离丰州的平民。
杨元庆的家人站在码头一边，杨元庆怀中抱着三岁的次子杨静，手中牵着长子杨宁，两个女儿则跟在他身后，这个时候对孩子们来说，父亲能带给他们最大的安全感，杨元庆的长女杨冰已经十岁了，容颜秀丽，文静温柔，小美人胎子的模样已经出来，她牵着妹妹思华默默跟在父亲身后。
杨元庆已经有了一个大家庭，新年时，他娶了江佩华，尉迟绾作为妾也被他收入房中，而出尘怀上第二个孩子，已有六个月的身孕，侍妾绿茶也怀上了身孕。
家庭成员的不断增加，使他肩上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更加重了几分。
“爹爹，我们是搬家吗？”怀中次子杨静稚声问道。
杨元庆笑道：“是搬家，这里春天风沙太大了，让你们去南方，那里有更多的树，静儿不是喜欢坐船吗？这次坐船去。”
“爹爹，我喜欢坐船。”杨静小脸上笑开了花，他长得很秀气，很像他母亲阿莲。
杨元庆的长子杨宁上月正好满六岁，他长得很像杨元庆，身体健壮而高大，读书习武，他懂了不少事情，但毕竟还小，说出话来便立刻露出了他孩童的幼稚。
“爹爹，我也会武，我可以留下帮助爹爹抗击突厥人。”
杨元庆拍拍他后脑勺笑道：“你小子去灵武郡别以为是放假，练武读书，一样都不准落下，还有，每天要坚持去池塘练刀，若敢偷懒，我可要鞭抽你。”
杨宁吐了一下舌头，他还有真有放假的想法。
这时，长女杨冰轻轻挽着父亲的胳膊，细心叮嘱道：“爹爹，你自己要当心。”
杨元庆最疼爱自己的长女，也对她最歉疚，和她呆的时间太少，一转眼就从一个小丫丫长成了大姑娘，已经十岁了，令杨元庆感慨岁月流逝之快，同时也提醒他，要多花时间陪陪家人。
“冰儿，一路上要照顾好母亲，她有身孕，更需要你尽心照顾，不要只顾自己贪玩。”
“爹爹放心，冰儿会照顾好娘。”
长女算周岁其实才九岁，但她很懂事，也很体贴细心，使杨元庆极为欣慰。
望着自己可爱的孩子们，他要保护他们不受到半点伤害，这次和突厥人的大战，他决不能输，杨元庆默默地告诫自己。
……
上船的钟声当当地敲响了，岸上的家眷们开始陆续上船，由于每家每户都有丫鬟仆役，箱笼也多，基本上是一家坐一艘船，杨元庆家人是坐第二艘，长子杨宁顽皮，早一溜烟地跑上了船。
杨静见哥哥上了船，急得大喊，杨元庆把他放下，让两个姐姐牵着他上船。
裴敏秋走了上来，笑道：“你不送我们一程吗？”
杨元庆对自己的妻子心中充满了感激，宽容、大度，心地善良，将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从来不让他为家事烦心，妻贤家道兴，就是这个道理。
他摇摇头笑道：“我马上要赶去大利城，你们自己一路保重，安心在灵武郡等待胜利的消息。”
裴敏秋嫣然一笑，“那我就祝你们旗开得胜，我们上船了。”
“嗯，去吧！”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妻妾，却意外地发现阿思朵不在，便奇怪地问：“阿思朵呢？”
裴敏秋叹了口气，“她不肯走，她说她是罪人，她要留下来和你一起作战，我怎么也劝不了她。”
“胡闹！”
杨元庆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他担心的就是阿思朵，没想到在关键时候，她还是闹了性子。
裴敏秋也劝他，“夫君，她心情不好，你要多多体谅她，好好劝她。”
杨元庆心里明白，只得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劝服她，让她骑马去灵武郡。”
众人上了船，大船缓缓启动，杨元庆站在岸边和妻女们挥手告别，他凝望着大船缓缓离开码头，向黄河方向驶去。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三章 大军压境
杨元庆一路骑马飞奔赶回了九原县城，此时九原县城已是一座空城，往日熙熙攘攘的大街变得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一队队民团士兵在骑马巡逻，家家户户都关门上锁，所有店铺都已关闭，几乎所有的平民都已迁移，孤寡老人和孤儿等没有迁移能力的人，也被官府用船送走，郡县官员都去灵武郡，整个五原郡由丰州军府接管。
杨元庆一路疾奔赶到了自己府邸，府邸大门已经上锁，门口站着几名士兵，他翻身下马问道：“府里还有人吗？”
“回禀总管，府内已空，没有一个人。”
杨元庆有点奇怪了，阿思朵到哪里去了？他又问：“公主呢？看到她人没有？”
一名士兵道：“大约半个时辰前，卑职见她骑马出城去了，骑着两匹马，全副武装，带着行李。”
“她有说去哪里吗？”
“卑职不敢问她，她全身盔甲，背弓佩刀，有点杀气腾腾。”
杨元庆无奈，阿思朵去向不明，现在他也顾不上了，只得调转马头，带领三百余名亲卫向大利城方向疾奔而去。
……
次日中午，杨元庆抵达了大利城，此时丰州军府的高官和各督军都齐聚大利城，杨元庆在议事堂内召开了战前动员会议。
议事堂并不大，四十余人将房间里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表情严肃，目光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秦琼、罗士信、牛进达三人坐在一个角落里，他们是半个月前刚刚抵达丰州，便遭遇到了丰州最严峻的大战。
目前他们三人暂时担任民团都尉之职，按照丰州的规矩，新进武将必须在民团任职两月，然后转为正规军军官，秦琼、罗士信和杨元庆的关系极好，但他们也不能破这个规矩。
“各位使君，各位将军，我们已经得到了准确的情报，三十万突厥骑兵正向丰州方向杀来，他们带着辎重粮草，速度并不快，但目标非常明确。”
杨元庆声音低沉，尽量把语速放慢，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他说的话，他用木杆指着地图道：“突厥大军是沿着阴山而来，这是他们传统的进军路线，很幸运，他们不是沿黄河走河套而来，这样，我们的五座城池可以保存下来。”
停一下，杨元庆又道：“这一次是将丰州所遭遇到的最严峻的考验，大家需要有心里准备，很可能我们中会有人阵亡，这是我不愿看到之事，但也不能不面对，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又是一次机会，是我们彻底打残突厥军的机会，否则，以后我们东进后，永远就有一个后顾之忧，所以这一次，就算我们付出惨重的代价，也要让突厥人付出更大的代价，让他们至少十年内不敢再南侵。”
说到这里，杨元庆放下木杆，对李靖点点头，又对众将道：“下面是李司马说具体的兵力部署。”
杨元庆坐了下来，李靖站起身对众人道：“各位将军，这次在兵力部署上，丰州十万军队留下七万，另外三万部署在灵武郡，八万民团也只留下三万助战，另外五万民团也驻防灵武郡……”
这次兵力部署是杨元庆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他的战略目标很明确，既然重创突厥军，同时也要尽可能地保存实力。
“十万军队主要以防御为主，分布在四座城池，大利城、九原城、永丰城以及河口城，这四处都是战略要地，只要扼守住这四处要地，突厥军就不敢轻易南下，作战计划大家都应该已拿到手，大家可以仔细看一看，这里我还要提醒两件事，一是四座城池一定要保持紧密联系，要保证信鹰的安全；另外还有一支四城支援军队，约五千骑兵，由我李靖统帅。”
……
会议结束，将军们奔赴各自的防御城池，杨元庆则带着秦琼三人在城头上视察，城头矗立着一架架经过改良过的投石机、石砲和床弩，靠墙一边，码放着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仓库里储藏着大量的箭矢，以及一桶桶来自延安郡的火油。
杨元庆注视着数千名士兵在大利城北面的旷野中布置防御，看了半晌，他回头对三人笑问道：“这半个月感觉丰州如何？”
秦琼点点头，“军队精锐，将士归心，人民安居乐业，是一片避兵灾的乐土。”
杨元庆听得出秦琼语气中的一丝失望，自己这半个月一直在忙碌南迁和防御，还没有和他们好好谈过。
从秦琼的语气可以听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雄心壮志，或许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割据一偏域，在这里做一个土皇帝，不参与中原的争霸，杨元庆笑了笑，又问师弟罗士信，“你呢，你感觉如何？”
罗士信要比秦琼坦率，心中有什么话他藏不住，犹豫一下，罗士信便问道：“难道师兄没有想过率军进关中，和杨伯父合兵一处吗？”
这段时间，他们三人一直在谈论这件事，他们感到困惑不解，杨元庆为什么不和父亲合兵一处，共谋天下。
他们三人都是为了谋前途而来投靠杨元庆，如果杨元庆只想在丰州做一个土皇帝，不想参与天下的争夺，那么丰州留不住他的心，尤其是秦琼，张须陀死后，建功立业之抱负已在他胸中熊熊燃烧，‘投明主、争天下、封国公、荫妻子’，这是他一生的理想，在隋朝没有机会，秦琼只能来投杨元庆，他已近四十岁，若再不建功立业，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秦琼的目光也注视着杨元庆，他很想知道杨元庆怎么回答。
杨元庆完全明白了他们三人的心思，便淡淡一笑道：“你们还记得在丰州总管之前，我出任何职吗？”
牛进达反应最快，他脱口而出，“幽州总管！”
杨元庆点点头，又道：“我从仁寿四年便开始和关陇贵族恶斗，这十几年死在我手中的关陇贵族有多少？你们认为，我在关陇会能得到多少支持？其实牛将军已经把答案说出来，我的选择是东进，而不是南下，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原因，我也一时说不清楚，但你们只要记住一点，将来我们的军队一定会进入中原。”
这是杨元庆第一次明确告诉了他们自己的野心和战略目标，秦琼三人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了亮色，杨元庆没有让他们失望，果然是心怀天下，秦琼立刻躬身道：“卑职不该乱语，请总管恕罪！”
罗士信也隐隐意识到了杨元庆和杨玄感之间的矛盾，他为自己刚才的鲁莽疑问而感到羞愧，便低下头道：“师兄，我不该乱问，真的很抱歉！”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以后的事情先放一放，现在我们要全力以赴对付突厥，应该是我说抱歉，你们刚到，就让你们面临一场大战。”
“师兄，打仗一点问题没有，和突厥作战都是我们期盼已久，你尽管安排，我们都愿在第一线作战！”
罗士信跃跃欲试，心中充满了对这场大战的渴望，秦琼却比较老成，他沉思一下道：“总管，我认为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丰州在抵御三十万突厥大军寇边，在奋力保卫国土和人民，这对你的名声很有利。”
杨元庆点了点头，站在女墙前眺望远方的旷野，他仿佛看见了浩浩荡荡开来的突厥大军，热血再次在他心中沸腾，他傲然一笑，“我已经派人去洛阳和江都求援，相信天下人很快都会知道，我杨元庆是一个绝不向异族投降的大隋名将！”
……
三天后，三十万突厥大军终于铺天盖地地出现在黄河北岸，队伍在黄河北岸列开阵势，延绵数十里，气势浩大。
始毕可汗咄吉立马在黄河边，冷冷地注视着黄河对岸的大隋土地，良久，他回头对众将道：“丰州绝不是我们的终点，只是我们南下的起点，我们要打到长安去，大隋的财富和女人是属于勇士所有，只要你们能拿得走，一切都是你们的财产！”
“万岁！”
数百突厥将领振臂欢呼，他们的欢呼声带动了士兵，整个黄河北岸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可汗万岁！”
咄吉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将士的欢呼声足以证明他这一次出兵的正确，只要给他们利益，给他们女人和财富，那么他们对自己的不满和怨恨都会消失殆尽。
咄吉不由又想到了李渊，他李渊不也是想占领关中吗？那自己就帮他到底，替他占领关中，土地和男人留给他，财富和女人自己带走，他还有什么话说？
等欢呼声渐渐平息，咄吉手一摆，大将们又安静下来，他又对众人道：“杨元庆始终是我突厥的心腹大患，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将他杀死，将他的力量彻底铲除，现在我向大家宣布，杀死隋军一人，赏羊五头，杀死隋将一名，赏羊百头，若有拿到杨元庆首级者，官封特勒，赏羊五十万头，奴隶三千人。”
这是突厥有史以来最高的赏额，拿到杨元庆首级者，这就意味着将能直接建立自己的部落，每个人的眼睛里闪烁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
咄吉缓缓拔出战刀，向大利城方向一挥，下达了进攻的命令，“渡河！”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四章 枕戈以待
丰州的黄河并不宽阔，宽不到百丈，突厥军已经学会了汉人搭建浮桥的简易办法，先拉出一根钢索，牢牢固定在两岸，然后迅速沿着钢索拼接大型羊皮筏子，只用五十只羊皮筏子便拼出一座浮桥，再连续加宽成五排，将它们紧紧捆缚在一起，士兵迅速在上面铺设木板，便架设成了一座宽阔而平稳的大型浮桥。
不到两个时辰，突厥军便搭建成八座这样的大型浮桥和两座更为坚固的辎重渡桥，三十万大军渡过黄河，浩浩荡荡向大利城杀去。
始毕可汗咄吉骑马立在黄河南岸边一座高高的土丘前，土丘前还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的大字由于风沙侵蚀而变得有些模糊，但依旧勉强辨认得出来，上面有三个大字：‘警告碑’，旁边是突厥文，下面一行中字：‘犯大隋天威者，严惩不殆’，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事，这就是十年前薛延陀入侵丰州后，丰州隋军立下的警告，后面高高的土丘，便是埋着数万人头的京观大丘。
十年前的薛延陀惨败一直是草原人心中的噩梦，大利城也是草原人心中一座不可触犯杀戮之城。
咄吉冷笑一声，他知道杨元庆就在大利城内，若不将大利城夷为平地，草原人就永远不得翻身，薛延陀人办不到的事情，就让突厥人来办。
咄吉当即兵分三路，命令兄弟阿史那咄苾率军七万攻打永丰城和河口城，打开突厥大军南下的通道，又命叔父阿史那昆吉率军三万横扫丰州，将丰州的农田、乡村、城池全部踏为平地，他自己则率二十万大军向十里外的大利城杀去。
突厥大军终于兵压大利城，杨元庆站在城头上，默默注视着远方黑压压的突厥大军向大利城缓缓开来，他不由想起十年前一幕，薛延陀十万大军也同样出现在城外的旷野里。
但薛延陀远远不能和突厥大军相比，远处突厥大军内军旗铺天盖地，鼓声震天，尘土飞扬，凭着经验，他迅速判断出，这至少是二十万大军，那么其余十万军队呢？
杨元庆明白了咄吉的策略，他并不愚蠢，没有把军队全部压在大利城上，而是分兵各进。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队，城墙上同样也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隋军士兵，大利城也是隋军防御的重点，有三万隋军和一万民团，共四万大军，正如大利城是草原胡人的噩梦之城，大利城同样也是丰州乃至大隋的精神之城，只要大利城不倒，那么草原人就无法南下中原。
经过十几年的扩建和修葺，大利城的面积已经比从前扩大两倍，分为外城、中城、内城，中城和内城便是从前的半圆型城池，和十几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
而外城是后来修建，呈长方形，周长十余里，集中居住普通居民和各种集市，此时城内已是一座空城。
外城城墙高四丈，宽三丈，可同时容纳四辆马车在城头并行，都是用烧制的大城砖砌成，高大坚固，每隔六十步就有一座马墙，宽四丈，凸出墙体外三丈，因墙面外形像马面而得名，主要是为了与城墙互为配合，消除城下死角，自上而下从三面攻击敌人。
外城城墙直接抵在山壁上，和中城城墙并不直接相连，而是通过空中木制吊桥和中城相连，即使外城失守，隋军也可以迅速通过吊桥退到中城继续防守。
大利城已经被打造成一座防御能力极强的巨型城堡，突厥军队想攻下它，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二十万突厥大军在三里外驻扎下大营，一座座突厥穹帐在旷野里拔地而起，宽八里，向北延绵数里，密密麻麻的穹帐一顶挨着一顶，气势壮观。
“总管，敌营内有大型攻城器！”一名亲兵校尉指着突厥大营中一个个矗立的巨大物体低声喊道。
杨元庆点点头，他也看见了，那是巢车和云梯，还有牛皮斗蒙和攻城槌，很明显，这一次突厥是有备而来，不像上次攻打雁门，临时制做简易的攻城梯。
这时杨元庆还看见了排梯，这是一种大型攻城梯，类似云梯，但比云梯更宽，下面是一座一丈高的木台，上面是用十余根五六丈长巨木拼成的排梯，直接搭在城墙上，并装有抓城铁钩，军队便可以成群结队地沿着梯子冲上，阴山内有的是这种笔直高大的巨树，这也是逃入突厥的隋朝工匠教会了突厥人。
杨元庆的心情变成沉重起来，以大利城的坚固或许勉强能防御住这种攻城器，但永丰城和河口城就危险了，他不由低低骂了一声，“该死的汉奸！”
咄吉也在大营前注视着这座令草原人心惊胆颤的城池，看起来确实比中原的城池要高大坚固，城楼上飘扬着一面巨大的大隋赤旗，城墙上站着密集的隋军士兵，至少有一万五千人。
“你们说，杨元庆在不在这座城池之内？”咄吉用战刀一指远处的大利城问身后众将道。
一名万夫长躬身道：“卑职认为，以杨元庆身先士卒的性格，他应该在大利城。”
另一名万夫长也道：“他是主将，他若不在大利城会影响军队士气。”
咄吉笑了笑，“你们说得不错，他确实该在大利城内，这么坚固的城堡，他不躲在这里面，会在哪里？”
这时一名部落俟斤上前建议道：“可汗，攻打这座大利城恐怕会死伤惨重，我建议可以绕过这座城池不打，我们继续向南进发，去攻掠别的城镇，这样可以避免突厥军队过多死伤。”
俟斤是大部落酋长的称号，这名俟斤叫阿木台，是突厥第四大部落塔塔部的首领，他的意见代表了不少人的想法，这次南下他们是来掠夺财物、抢夺女人，而不是来血战拼斗，损失人马，同时也是他们骨子里对杨元庆的一种惧怕，再加上大利城的种种传说，使他们攻打杨元庆没有了信心。
咄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在提醒我，把大旗上的金狼头改成金羊头？”
阿木台的脸蓦地红了，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先不用和杨元庆血战，应该先去收获战利品，等最后满载而归时，再攻打大利城，顺便把杨元庆的人头带走。”
他的话刚说完，咄吉便抡起鞭子狠狠一鞭抽在他身上，怒斥道：“战都没有战，何来战利品？突厥人是狼，不是羊，看见强大的敌人我们是要冲上去咬死他，撕碎他，而不是夹着尾巴逃跑，我知道你害怕杨元庆，今天我就让你打第一战，你若不敢，就给我滚回草原做去，将塔塔部改名为羊部。”
后面的十几名万夫长都笑了起来，刺耳的嘲笑声使阿木台的脸胀成猪肝色，耻辱和激愤使他失去了理智，他大吼一声，“塔塔部不是羊，塔塔部是勇士的部落，从不畏惧敌人！”
“好！你们就表现出来让我看看。”
咄吉立刻回头令道：“塔塔部要攻第一战，给我击鼓喊杀！”
‘咚！咚！咚！’的巨鼓声震天敲响，突厥大营内的喊杀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这是突厥人的催战方式，阿木台已经恢复了理智，他心中暗暗懊悔，但他已经下不了台了，这时候怯战会使他颜面丢尽，他只得一咬牙道：“塔塔部可以出战，但我们部落只有三万军队，攻城只能是送死，只让我们出战，这不公平！”
“我也会派三万军队与你一同出战！”
阿木台万般无奈，只得猛抽一鞭战马，向自己的部落奔去。
咄吉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个阿木台也是前段时间反对自己的人之一，他早就想收拾塔塔部了。
……
突厥大营内的战鼓声使大利城上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杨元庆注视着突厥大营内的军队调动，在突厥大营的东南角，一支五六万人大军在迅速集结。
杨元庆也回头喝令：“击鼓备战！”
隋军的战鼓声也轰隆隆敲响了，一万隋军在城墙上迅速部署，一万民团军作为操械手，也进入了各自的位子。
这一次隋军的防御准备得非常充分，不像雁门城守军没有大型防御武器，只能靠人肉博命，大利城外城十几里的城墙上部署了二百四十架大型投石机，可以将数百斤的巨石抛出去四五百步远，这种两丈高的重型投石机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人挽拉，但经过张雷改良后，将前拉的老式投石机改为后拉型，利用投石机上皮带弹力射出，并利用水井轱辘的原理，将拉拽发力变成双绞盘，这样，一架投石机只需要二十人便足够操纵。
张雷不仅是大隋第一弩匠，他同时也是一个军事机械奇才，不仅设计了绞盘式投石机，还设计了类似连弩的排弩，就是利用床弩，一次射出十支兵箭，威力强大，三百步外可洞穿盾牌，这种床弩只要两个人便可操作，也是用绞盘上弦，城头上有四百部这样的床弩，对付密集的攻城军队，杀伤力惊人。
此外还有石砲，这种石砲是配合投石机，是一种短距离重型发石机，优点是准确性高，号称巢车杀手，五十步内，可将巢车击碎。
在隋军激昂的鼓声中，一万隋军和一万民团操械手已经枕戈以待，杨元庆目光冷酷，他要用最残酷的杀戮使突厥人几代人都难忘这一战。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五章 再战大利
仅仅扎下大营两个时辰后，突厥军便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进攻，五万大军俨如黑色的潮水向大利城滚滚涌来，一百架云梯和五十部巢车夹杂在其中，这一次进攻突厥也没有全力以赴，排梯和攻城槌都没有投入战斗。
突厥士兵高举盾牌，两万冲城兵手执长矛和战刀，士气高昂，后面是三万弓箭兵，他们负责掩护，在‘咚！咚！咚！’震荡人心的鼓声中，他们黑压压地列队向大利城进发。
一架架云梯和巢车用最强壮的挽马拉拽，在人群中缓缓而行，在每一架云梯和巢车后面跟着数百人，鼓声仿佛敲打在巨大的木轮上，伴随着一浪一浪的喊杀声，突厥大军如波浪般起伏，声势浩大。
隋军在距离大利两里处挖了三条一丈宽壕沟，但这三条壕沟拦不住突厥人，他们在壕沟上搭上厚木板，使壕沟立刻失去了作用。
在离城墙还有一里半，鼓声突然变得密集，五万突厥大军呐喊着向城墙汹涌冲去，城墙上守军紧张而又期待地注视着突厥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事发生。
正面城头上的一百八十架重型投石机开始吱吱嘎嘎绞动粗索，长长的抛射杆向后弯曲，蓄积的势能达到了极致。
城外是一片荒草，齐人膝盖，突厥大军汹涌冲来，冲在最前面的数千人忽然一片哀嚎，纷纷倒地，他们踩到了撒在草丛的铁蒺藜，这种铁蒺藜上有四根一寸长的尖刺，撒在地上，总有一根尖刺朝上，铁蒺藜在剧毒中熬炼过，一旦刺中，轻则伤残，重则致命。
除了铁蒺藜，还有无数陷马洞，洞中倒插着一根三寸长的剧毒铁刺，不少突厥士兵踩进洞中，长长的尖刺刺穿了脚背，进攻突厥军措不及防，千余人倒下嚎叫哭喊，哀鸿遍野，更恐怖是腿开始变黑肿胀，疼痛难忍，不少人打滚嚎叫片刻后，便毒性攻心而亡。
“斩断他们的腿！”
阿木台高声叫喊，一条条血淋淋的大腿被斩断，受伤的突厥士兵纷纷被拖回，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仿佛是鸽群在天空盘旋时的响声。
突厥士兵们纷纷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天空出现一颗颗小黑点，向他们头顶上呼啸着飞来，越来越近，突厥军中陡然爆发出一片惊恐的喊叫，那竟是一块块巨石，他们抱头四散奔逃，一块千斤重的巨石轰然砸下，翻滚着向人群撞去，惨叫声一片，血浆四溅，被砸中几人顿成肉泥，巨石一连撞翻了十数人，轻则重伤，重者横尸，近两百块巨石在人群中翻滚，突厥军死伤惨重，紧接着，第二波巨石群又呼啸而至。
头上巨石压顶，地上暗藏杀机，突厥大军距离城池还有一里，便死伤三千余人，阿木台心痛之极，他大喊一声，“回撤！”
数万突厥大军如潮水般的退了下去，城上隋军一片欢呼……
“给我拿下！”
咄吉一声令下，数十近卫军一拥而上，将刚奔回大营的阿木台从马上拖下来，按倒在地上。
咄吉目光中闪烁着杀机，盯住他冷冷道：“我未下令退兵，你竟敢擅自撤回，动摇我军心，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阿木台仰头大喊：“可汗！隋军在地上插有毒刺，我们准备不足，死伤数千人。”
“死伤之人可以用作后面大军的铺垫，你胆敢擅自撤退，动摇大军士气，给我推下去砍了。”
士兵拖着阿木台下去，阿木台看见咄吉阴冷的目光，他忽然明白了，便大喊起来，“咄吉，你是借故杀我，我的族人不会饶你！”
话没有喊完，一名大汉便一刀剁下，将他人头砍下，咄吉冷笑一声，对身后众人道：“封锁阿木台已死的消息，不准任何人传出去。”
他又对万夫长蒙达道：“塔塔部三万军交给你统帅，给我再攻城池，我另派三万军队配合你作战！”
“卑职遵命！”
蒙达翻身上马，用长矛一指城墙，“击鼓进攻！”
突厥军的进攻鼓声再次敲响，在数万近卫军的驱赶下，塔塔部的三万军队被迫调头，向城池掩杀而去，始毕可汗又派三万大军加入到进攻队伍中，变成了六万大军进攻大利城，云梯、巢车、投石机混杂在大军中，六万大军密集如蚁群，浩浩荡荡，铺满了大利城外的旷野。
这一次突厥军变聪明了，他们用木板铺路，铺出几十条木板路，使突厥大军躲过地上的暗杀，但他们却躲不过头顶的巨石阵，数百块巨石呼啸着从天而降，在突厥人群中翻滚，血肉横飞，惨叫声响彻原野，一辆巢车被巨石集中，巢车在空中开花，巨木乱飞，尸体腾空，巢车轰然散架，又一架云梯被击中，梯子砸断，木台被洞穿，两只木轮脱落，云梯巨大的身子一歪，趴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接二连三的巨石砸进人群中，凄厉的惨叫声不断传来，巨大的恐惧使突厥军士气下降，又有不少突厥兵调头要跑，咄吉早有准备，三千近卫军执刀在后面压阵，近百名逃出大阵的突厥士兵被砍翻在地。
突厥军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冲锋，随着突厥大军向前推进，双方的弓箭战爆发了，一万隋军在城墙垛口两边向下放箭，大利城城墙上有射箭口，可以用城垛为掩护，而排弩则在后面以仰角射箭，突厥军则以人数密集而占优势，双方箭如密雨，在天空织成一片黑色的箭网，突厥伤亡惨重，而隋军也出现了伤亡，不断有人惨叫着中箭。
在密集的箭雨中，突厥大军开始渡过护城河向城墙靠近，很出乎突厥人意料，护城河竟然没有水，只是一条深两丈，宽两丈五的大型壕沟，但护城河内有没有水，对突厥大军已经没有意义，他们搭上长达三丈的木板，使护城河失去了防御作用。
这时，几十座大型攻城云梯和巢车轰隆隆开到，一辆巢车上满载着五十名突厥士兵，人人手执长矛和盾牌，下面还跟着两百余人，一齐向上射箭。
巢车慢慢靠近城墙，离城墙不足五十步了，这时，隋军的四十架石砲开始发挥威力，石砲实际上就是一种超大型的床弩，石砲体长一丈，弓臂长一丈五，用牛筋或者麻绳做弓弦，安置在专门修建的砲台之上，由十名民团士兵操纵，用绞盘上弦。
石砲发射一种打磨光滑的石弹，重约五六十斤，射程可达七十步，有专门的士兵负责测距瞄准。
“来了！来了！”
一名火长指着一座慢慢靠近的巢车大吼：“给老子上弦瞄准！”
八名士兵像推磨一般推动长长的绞盘杆，巨大的弓弦被吱吱嘎嘎拉开了，扣在弦钩上，一名士兵将一颗石弹喂进了射槽，火长同时也是瞄准手，他趴在弓弩上，紧盯着望山，大喊：“向东偏半刻！”
石砲后面的地上画有刻度，士兵们抬起石砲向东移动半刻。
“好！”火长大喊一声。
他从石砲上一跃跳下，又盯着巢车看了片刻，大吼一声，“发射！”
两名士兵猛地拔出弦钩，只听‘咔！’一声巨响，一颗石弹从射槽内强劲飞出，向五十步外的巢车呼啸着射去。
‘轰！’地一声巨响，巢车被石弹击中，一根柱梁断裂，巢车剧烈晃动一下，又继续向前走。
“他娘的，再来！”
火长大骂一声，十名士兵再次上弦喂弹，方向却不用调整，又是一颗石弹强劲射出，再次击中了巢车，连续两次中弹，一条绑缚在巢车主梁上的皮带终于松开，巢车瞬间倾斜坍塌，五十名士兵惨叫着摔了下去。
下面的士兵欢呼起来，赞扬石砲的威力，那名火长挠挠后脑勺，笑骂道：“他奶奶的，居然要干两次！”
……
隋军的石砲虽然威力强大，但并不能摧毁所有的云梯和巢车，数辆巢车终于抵上城墙，铁板落下砸在城头上，碎石乱飞，铁板背后，五十名突厥士兵执矛从巢车内冲出，百名隋军从两边杀上，和敌军鏖战一处。
巢车实际上就是一种封闭的登城梯，源源不断的突厥士兵从巢车内冲出，杀向城头。
又连续有七八架云梯搭上城头，突厥士兵攀着云梯兵疯狂冲上，隋军士兵挥刀战刀和长矛和冲上的敌军拼杀，马墙上，数十名隋军士兵端弩从背后射击楼梯上的突厥士兵，强劲的弩箭射穿了木盾牌，不断有突厥士兵惨叫着跌下城去。
战斗渐渐变得血腥惨烈起来。
杨元庆站在高高的眺望塔上，注视着大利城的攻防战，他身经百战，对眼前的战斗看得很透，尽管不断有敌军攻城器搭上城头，开始有突厥士兵杀上城，但杨元庆心中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并没有失控，局势依然属于他可控制的范围内，隋军伤亡也是很正常，没有不伤亡的战争。
一名校尉奔上眺望台，单膝跪下禀报：“禀报总管，弟兄们伤亡已超过千人，杨将军请求增兵支援！”
杨元庆冷冷道：“告诉杨思恩，我一名士兵也不会增加，如果他顶不住，那他可以下来，让马绍为主将。”
“遵命！”
校尉答应一声，奔下去了，杨元庆目光又向远处的突厥大营投去，他是整个战役的主帅，掌管大局，具体城头上的战斗他不插手，他只是盯着突厥主力，敌军在战场上的巢车只剩下十部，而云梯不到二十架，但始毕可汗并没有增加它们的数量，攻城槌和排梯都没有出现，那就说明这次突厥军进攻只是一种试探，而他也绝不会增加兵力。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六章 太原之变
“高将军，这边走！”
太原李渊府宅内，大管家领太原副留守高君雅匆匆向内宅走去，此时天已经黑了，两名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橘红色的灯光照亮亮了小径。
“怎么会从马上掉下来呢？”高君雅眉头皱成一团，李渊不说弓马娴熟，但至少也骑了几十年的马，怎么会发生坠马事件，居然还摔断了腿。
高君雅心中充满了疑惑，圣上命李渊去江都出任相国，他却找各种理由拖延行程，现在又居然摔断了腿，高君雅怀疑这又是李渊的借口，故意伪装断腿。
他心中冷笑一声，圣上给了他密旨，若李渊再胆敢不去江都，就有谋反嫌疑，命自己斩了他，高君雅也怀疑李渊有不臣之心，几次进攻贼军他都将大量降兵收编为郡兵，还隐瞒着自己，他是想做什么，也想兴兵造反吗？
高君雅心中怀疑李渊有造反之心，但他没有证据，而且他在太原属于弱势，他手下只有五千军队，其余军队都被李渊掌控，这使高君雅对李渊又是担心，又是害怕。
他知道李渊得了一匹千里马，也是一匹烈马，很难驾驭，便问道：“唐公可是试新马而摔伤？”
“可不是吗？大家都劝老爷不要试，可他不听，非要骑新马，结果跑了不到百步就摔下来，腿还摔断了，哎！”
管家叹口气，又摇摇头，带着高君雅走进后院，一直走到内堂前，管家停住脚步，恭恭敬敬道：“高将军请进吧！里面有丫鬟会领高将军去病房。”
高君雅没有丝毫怀疑，推门进了内堂，内堂里光线通明，刺得他睁不开眼，一走进内堂，高君雅便愣住了，内堂站着几十人，席上坐着两人，一人是窦氏门阀的家主窦威，另一人正是应该躺在病床上的李渊，他盘腿而坐，满脸笑容望着他，哪有半点摔断腿的样子。
高君雅猛地醒悟过来，自己上当了，李渊是用苦肉计骗自己，他拔剑便向外冲去，躲在身后的李孝恭和李元吉一齐扑上，将高君雅按到在地，李元吉夺取了他的剑，又狠狠地一脚踢在他脸上。
“元吉！”
李渊一摆手，“好了，不要乱来。”
几名亲卫上前，将高君雅反绑起来，李孝恭和李元吉退了下去，李渊走上前微微笑道：“高将军，我并不想这样对你，实在是不得已，请你来是想共商大事。”
高君雅冷笑道：“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你李渊想造反！”
李渊摇了摇头，“我不想造反，只想救万民于水火，我依然是隋臣，我只想扫除天下乱匪，将圣上迎回京城，仅此而已。”
“哼！说得比唱还好听，李渊，你不用迷惑我，若不是我手上有五千军队，你会苦口婆心劝我吗？恐怕你一脚就把我像蝼蚁一样踩死了，我心里很清楚了，你不要痴心妄想，我高君雅绝不会跟你李渊造反！”
李渊脸色一变，和颜悦色不见了，变得异常凶狠，盯着高君雅冷冷道：“既然你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毒了。”
高君雅闭眼不语，李渊一挥手，“把他带下去！”
几名亲兵将高君雅堵上嘴拎了下去，这时，李世民走了进来，躬身道：“禀报父亲，高君雅带来的十几名亲卫全部被抓，没有一个逃走！”
李渊精神一振，又问：“有愿意投靠我们的吗？”
“只有两人愿意，其他人都不肯。”
“两人走足够了。”
李渊立刻吩咐李孝恭：“你速带五百人前往高君雅府邸，抓捕他的家人，同时要拿到他的调兵箭令。”
他又对李世民道：“你再好好安抚两名亲兵，给他们重赏，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家人掌握在我们手中，必须要使他们乖乖听话。”
“孩儿明白了！”
李孝恭和李世民一起去了，这时窦威笑道：“李公可是想利用令箭和两名亲兵夺取高君雅的五千军队？”
李渊点点头，苦笑道：“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高君雅不肯降，只能用计取之，我不想起事的时候，还要打一场恶战。”
……
一个时辰后，李渊借令箭假传高君雅的命令，以紧急会议为借口，将高君雅的十名部将召到军衙，用事先埋伏的士兵将他们全部抓捕，李渊随即派部众接管了高君雅的军队，次日一早，他便以通敌卖国之罪将高君雅公开处斩。
三天后，晋阳宫监裴寂开启晋阳宫，向李渊奉上兵甲四十万套，粮食近百万石，银钱和各种军资帐篷不计其数。
李渊当即向河东各郡招募义士，一时应募者如云，十天之内，李渊募兵八万余人，全部以正规军兵甲装备，至此李渊已拥有兵力近二十万，兵力强大，钱粮富集。
此时李渊已广传图谶：‘法律存，道德在，白衣天子出东海。’连河东三岁小儿亦知，李渊便下令三军改旗易帜，以白色为尊，三军将士左臂缠白布，他自己则骑白马、著白袍，戴银盔，自号白衣公，尊为大将军，建大将军府。
以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和温大雅为记室参军，温大有为文书郎，武士彟为铠曹参军，刘政会、崔善为、张源道为户曹参军，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王长谐、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
李渊又封世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封次子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将军，二人各统军五万，皆设官府属僚，李渊又封李元吉为太原太守，率三万军留守晋阳宫，他随即分兵两路，向关中进军。
大业十二年三月初，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宣布讨伐乱贼杨玄感，率十五万大军向关中方向进军，正式拉开了李渊反隋的序幕。
……
洛阳皇宫，独孤震低着头一路疾走，显得心事重重，今天洛阳已经得到了李渊起兵的急报，这让独孤震又是欢喜，又有点发愁，欢喜是李渊终于抓住时机起兵，目前杨玄感和隋军两败俱伤，正是起兵的最佳良机，这个机会被李渊抓住了，足见李渊有足够的头脑和眼光，没有让他失望。
但独孤震又有点发愁，他该怎么脱身？其实李渊早在半个多月前便派人送信给他，告诉他即将起兵，窦威也同时得到消息，窦威及时赶去了太原，而独孤家因资产太大，他一直在忙于处理，同时他也不像窦威是闲职，说走就能走，他独孤震毕竟是东都第一辅佐官。
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那就是独孤震认为他投奔李渊的时机还不成熟，李渊还没有展示出他雄视天下的实力，至少有八成夺取天下的把握，他才会去投靠李渊。
在另一方面，李渊竟然募兵近二十万，这很出乎独孤震的意料，这说明李渊有防备自己之心，不肯用独孤家在军中的人脉，如果李渊真得天下，那么独孤家利益怎么保证？
独孤震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要帮李渊一次，必须要在李渊的军中建立自己的势力……
独孤震一路快步疾走，来到东宫玄英殿，这里是越王杨侗处理政务的场所，每天上午，五名辅佐大臣都要在此商议政务。
独孤震走进书房，只见书房内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和右司郎卢楚等四人都已经到了，就在等他一人。
“老臣参见越王殿下！”独孤震上前深深施一礼。
“独孤相国免礼，请坐吧！”
在五人中，独孤震是相国，因此他也是首辅，地位崇高，杨侗也对他格外尊敬，请他坐首位。
杨侗今年只有十四岁，但他少年老成，聪颖异常，深得杨广的喜爱，时局混乱和不断爆发的大事使他忧心忡忡，他原本应该是一个开朗快乐的少年，却因为天下动荡不安而变得愁眉不展。
“独孤相国，我们刚才已经商议了片刻，现在主要是两件大事，一件是三十万突厥骑兵大举进攻丰州，另一件是太原李渊未奉召，擅自去关中平定杨玄感之乱。”
杨侗话音刚落，光禄大夫段达便冷哼一声道：“殿下不必为他遮掩，什么平定杨玄感之乱？李渊分明就是起兵造反，自封大将军，还封两个儿子为郡公，他有什么资格册封，连旗帜都变了，除了造反，还能有什么理由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段达也是武将出身，性格直率，再加上他和李渊关系不好，他毫不留情地批判李渊所谓关中平乱。
杨侗连忙道：“段使君请稍安勿躁，且听一听独孤相国的看法。”
独孤震叹了口气道：“在臣记忆中，李渊是一个胆小懦弱之人，圣上也是这样认为，说他起兵造反，臣怎么也不会相信，或许他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不得不做出一些让人误解的事情，但他毕竟还是自称隋臣，向天下宣布去关中剿灭杨玄感之乱，还主张迎圣上回京，臣以为不到最后关头，不要轻易下结论。”
独孤震明显偏向李渊的话引起其他四人不满，谁都知道，李渊是独孤震的外甥，他当然不会承认李渊是造反。
其实独孤震晚来了半个时辰，在这个半个时候内，众人已经达成了一致看法，越王杨侗也做出了讨伐李渊的决定，只是给独孤震一个面子，听听他的意见，这些独孤震都不知道。
皇甫无逸冷笑一声，“那怎么解释他改旗易帜？竟然用白旗，那是突厥人的旗帜，正逢突厥大军南下，他却举突厥白旗，这是什么意思？他以为自己换一身白衣，别人就不明白他的欲盖弥彰吗？”
韦津是京兆韦氏的第二号人物，是家主韦霁之弟，出任民部尚书，他疑惑道：“突厥攻打丰州和李渊起兵造反，臣觉得里面有点蹊跷，会不会是李渊和突厥达成了某种默契，突厥进攻丰州，拖住杨元庆，而他趁机取关中，所以他才用白旗。”
“绝不可能！”
独孤震断然否认，“如果大家一致认为李渊是造反，我无话可说，但如果说李渊勾结突厥，那是绝不可能，上次雁门之战，杨元庆大败突厥，突厥人安能不思报仇？我认为突厥进攻丰州是他们的既定策略，和李渊没有半点关系，只是李渊抓住了这个机会。”
杨侗点点头，“好吧！我们且不说李渊有没有勾结突厥，但他私自募兵，未奉召出兵，擅自册封官职，这些都是大逆不道之罪，孤不会容他，孤已下令虎贲郎将宋老生率军前去拦截，又命屈突通暂退出关中，驻防河东郡，不准李渊入关中，另外，杨元庆请求支援，孤不知该怎么办？大家可商议一下。”
这时，一直没有吭声卢楚说话了，他是范阳卢氏家主，是山东士族领袖之一，在这关键的时候，他要站出来为杨元庆说话。
“殿下，臣认为朝廷出兵支援不现实，钱粮支持也不现实，毕竟丰州太遥远，臣建议朝廷可以采用声援的方式，一方面朝廷要嘉奖杨元庆保卫大隋边疆，抗击异族入侵的功绩，另一方面号召大隋各郡义士赶赴丰州参与抗击突厥，并准许杨元庆册封六品以下勋官，这样才能体现出朝廷对于丰州抗击异族的支持。”
房间里一片寂静，谁都听得出卢楚有偏心，但他说得很有道理，即使有人想反对也无从开口，毕竟杨元庆确实在抗击突厥入侵。
这时，杨侗缓缓道：“孤一直认为杨元庆是大隋的柱梁，皇祖父雁门有难，他率军勤王，获皇祖父承认，既然皇祖父给了孤一定权力，那孤就可以做出一些决定，杨元庆率军抗击三十万突厥大军，为国效力，作为朝廷决不能无动于衷，即使不能实际支援，也必须声援以表态，卢使君的建议孤完全赞同，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七章 凌晨偷袭
丰州的战争已经进入到第十二天，十二天内，突厥大军一共发起了四次大规模的进攻，但四次进攻都惨遭失败，突厥军的死伤已经高达四万人，而大利城的守军死伤也超过六千人，战争逐渐进入白热化。
旷野里尸横遍地，到处是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大利城外的土地，数以百架的巢车、云梯坍塌在旷野中，它们就像战死的勇士，绝望地看着大利城头上依旧在飘扬着的大隋赤旗。
突厥军的战术也在不断地变化着，天还没有亮，大利城内外笼罩着浓浓的白雾，这是仲春季节常常会出现的天气，和秋天的风沙一样，都是丰州的特色，但雾不会长，天大亮后便会消散。
战争停止了一天，城上的八千守军垫着羊皮，盖着厚厚的毯子，蜷缩在墙边沉睡着，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使士兵们纷纷从梦中醒来，城头上的警钟也敲响了，‘当！当！当！’刺耳的钟声使所有的士兵都醒了过来，在城下休息的民团士兵也迅速冲上城头，进入到各自的战备位置。
牛乳般的大雾弥漫在城墙内外，数十步外便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在响动，士兵们议论纷纷，但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如果是敌军攻城，为何没有进攻的鼓声？他们和突厥人交战无数次，没有鼓声的进攻从来没有发生过。
在大雾中指挥塔上的旗帜失去了作用，只能靠传令，守城主将骑马杨思恩骑马飞奔而至，他大声喊道：“这是敌军偷袭，投石机发射！”
在命令声中，一架架投石机开始吱嘎嘎绞动了，长长的臂杆猛地弹起，将一块块巨石飞射出去，射进了茫茫的雾气中，瞬间，惨叫声从雾气中传来，真是有敌军来了，隋军士兵纷纷振奋起精神，拉弓放箭，一片片箭雨向城外射去，几乎在同一时候，铺天盖地的箭矢从大雾中飞出，数十隋军士兵措不及防，惨叫着被射倒。
在一阵呼啸声中，数百块巨石也从城下飞射而来，‘轰！’地砸在城头上，一块巨石击碎了城垛，将十几名隋军砸飞出去，另一块巨石击中了一座投石机，投石机轰然散架，巨大木头向隋军头顶上砸来，惨叫声不断响起。
弥漫的大雾使战局发生了逆转，一直处于不利状态下的攻城方开始占据上风，突厥军没有击鼓吹号，而是无声无息地发动了偷袭战。两百辆投石机投入了战场，突厥军的投石机要比隋军小，属于人力拉拽式发射，一架投石机需要上百人拉拽，射程可达两百五十步，在大雾的掩护下，它们已经抵达了两百步外，向大利城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经过十几天的鏖战，突厥军也渐渐发现了隋军的一些防御漏洞，隋军的投石机射距大多在四百步左右，最短也是三百步，而石砲的距离最长不超过百步，那么在百步和三百步之间，就出现了一个空档，百步外还可以用弩箭来弥补，但在两百步到三百步之间是隋军打击力量最薄弱的环节。
在这个防御环节隋军是使用床弩，但床弩的破坏能力毕竟不能和投石机相比，而且突厥军使用了斗蒙防御，所谓斗蒙实际上就是一种大型皮盾，外型像斗而得名，一只斗蒙高一丈两尺，宽达两丈，用巨木做支架，上面覆盖数十层熟牛皮，除了千斤巨石的冲击力能砸毁支架外，而床弩和石砲都无法洞穿它，这是十几名逃到突厥的马邑郡工匠的发明，对防御隋军的弩箭非常实用。
在大雾和斗蒙的保护下，隋军的床弩失去了威力，而突厥军的两百架投石机开始发威，一块块巨石沉重地砸在城墙上，使城砖破碎，墙面凹陷，守城隋军和民团士兵在巨石的冲击出现了大量死伤，城头不断有隋军的投石机被击中摧毁。
杨元庆已经出现在城头上观战，他目光严峻，眼中有了忧虑之色，这是进攻十几天，突厥军第一次动用了投石机攻城，而且利用大雾为掩护，不再使用人海战术，突厥军这种微妙的战术变化使杨元庆感到了一种无形压力，他很清楚，这种大雾天气至少还会持续半个月，这会使守城遭遇极大的困难。
杨元庆并不是担心大利城，他是担心其他几座城池，其他几座城池的防御能力都不如大利城，他们能否支持得住？
突厥人向来是攻城能力薄弱，但这次突厥军所表现出的强大攻城能力出乎杨元庆的意料，也完全颠覆了他的观念，在大业五年以前，突厥人攻城武器都十分粗陋，从当年薛延陀的攻城武器便可见一斑，但只有短短数年，突厥人制造能力便突飞猛进，这只能说明逃亡隋民给突厥人带来了巨大变化，这也是每次中原大乱都会给游牧民族机会的主要原因，不仅仅是中原防御能力降低，同时也使各种先进的技术传入草原，使草原人的力量变得强大。
杨元庆微微叹了口气，中原人所信奉的防御国策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匈奴走了，来的鲜卑和柔然人，鲜卑人南下又来了突厥人，突厥去了，将来还有回纥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满人，草原的霸主总是层出不穷，防御国策永远只会处于被动之中。
这时，一块巨石击中了东段城墙的一个凹陷处，沉重的撞击使城墙再也坚持不住，轰然崩塌，露出了一段宽十余丈，高一丈的坍塌面，守卫在此处的数十名隋军和三架床弩惨叫着摔下城，从城内倾泻出的大量泥土瞬间将他们掩埋。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隋军大喊起来，大雾中出现了十座黑黝黝的庞然大物，突厥军的攻城槌出现了，这些高达两丈、长四丈的巨兽正缓缓向城墙开来。
攻城槌是用阴山内的千年巨木制成，槌头装上铸铁，用铁链安挂在巨大的支架上，上面装有顶棚以防御弓箭，下面有六个巨大的木轮，一般由百余头牛拉拽，在进入弓箭射程后，便改由千余人推动。
这种攻城槌一般是用于撞击城门，但大利城有高高的吊桥，城门后也用巨石封死，攻城没有意义，突厥军便改用撞击城墙，使城墙坍塌，便于后面的突厥大军冲上城头。
密集的巨石撞击使城砖已变得松垮，如果再用攻城槌撞击，城墙必然坍塌。
杨元庆目光严峻的注视着这十座巨大的攻城槌，他早安排下防御之策，就等待着那一刻的机会出现。
护城内已经干涸，突厥人在上面铺上了厚实的宽木板，使身躯庞大的攻城槌能够顺利通过护城河，城头上箭如雨下，千余突厥士兵用巨盾掩护，推动攻城槌继续前进，终于顶住了城墙，但护城河到城墙的宽度只有一丈五尺，这便使得攻城槌庞大的身躯横跨在护城河上。
杨思恩目光紧紧地盯着这十辆庞然大物，当它们都先后跨上护城河之时，他下达了命令，“点火！”
数百支火把扔进了干涸的护城河内，顷刻间，护城河大火熊熊燃烧起来，火势汹涌，火焰升腾，铺架在护城河上木板先后被烧断，四五辆攻城槌陷入护城河中，头朝上，竖陷在沟渠中，槌体脱落，滚落一旁，一座座攻城槌迅速被大火吞没了。
一万余突厥士兵死伤无数，在大火中嚎叫挣扎，最终被火魔吞噬，剩下数千人调头便跑，却忘记了防御，被隋军箭矢射倒了大片。
在腾空的火焰中，雾气渐渐消散，突厥人的两百架投石机也赶在大雾消散前退出了战场。
阳光驱散了雾气，火势慢慢消褪，突厥士兵烧焦的尸体和十座攻城槌的残骸陷在护城河中，袅袅冒着青烟，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空旷原野再次出现在隋军面前，突厥军已退回大营，始毕可汗咄吉骑马立在大营前，远远地凝视大利城，尽管八天内他已损失了四万余人，攻城槌进攻也遭遇失利，但清晨出现的浓雾使他找到了进攻大利城的时机，他心中又开始在酝酿着下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疾速奔来，翻身下马上前禀报道：“启禀可汗！三王子已经攻下了永丰城。”
咄吉大喜，攻破永丰城，意味着他的丰州之战打开了缺口，他当即令道：“命咄苾大军继续南下，务必攻克河口城！”
咄吉心中又燃起了信心，只要攻下河口城，就打开了南下的通道，他便可以率军去攻打灵武郡，杨元庆守大利城就没有任何意义，他必然会弃城南下。
丰州的地形并不像草原那样一望无际的平坦，尤其是南部，几乎都是低缓的丘陵和大片森林，当然对于突厥骑兵来说没有半点问题，但对于大量的帐篷、羊皮筏、攻城器等辎重车辆却无法翻越，只能走丰州境内平坦的驰道。
大利城是南北驰道的起点，而永丰城便是扼守在北驰道上的一座重镇，九原城是扼守在南驰道上的大城，最后南北驰道的汇接点便是河口城，夺下河口城便可以直接渡南黄河，再向南便是一马平川，直接杀向灵武郡。
相对于九原城的坚固高大，永丰城就好攻得多，所以突厥军选择了走北驰道，进攻永丰城，现在永丰城被攻下，就只剩下一座河口城。
咄吉望着坚固的大利城，他心中开始犹豫起来，杨元庆知不知道永丰城已经失守？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只从南方飞来苍鹰上。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八章 抛出诱饵
一只从河口城飞来的苍鹰落进了大利城内，片刻，一名鹰奴手执一管红色的信筒疾速奔来，“总管，河口急报！”
这管信筒的刺眼红色让杨元庆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他接过信筒，从里面抖出一卷薄绢，来自河口城的消息使他的担忧变成了现实，永丰县被七万突厥大军攻破，一万守军先后战死近七千人，督军贺六甲在突围时阵亡，剩下的三千残军在副将崔破军的率领下撤到了河口城。
杨元庆深深叹息，他可以想象永丰城的战争之惨烈，一万隋军战死七千人，连主将也阵亡，贺六甲就是原来的杨七郎，他是铁影十八卫中第一个阵亡的弟兄。
但此时杨元庆已来不及哀伤，严峻的形势摆在他面前，河口城的裴仁基父子和一万八千守军能否守住最后一关，如果河口失守，那么通往灵武郡大门就会被打开，而灵武郡的六座城池都比较低矮，根本抵不住突厥军攻城利器的进攻。
杨元庆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决定了，他沉思了片刻，便果断下令道：“立刻送鹰信到九原城，命令苏烈放弃九原城，与李靖汇合，支援河口城。”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正在修复城墙的千余隋军，他下达了第二个命令，“摧毁外城上的全部投石机，命令所有守军撤回中城，放弃外城！”
主帅的这个命令让将士们不解，外城的松垮的城墙可以修复，大部分投石器都完好无损，依然具有极大的杀伤力，为何要弃城？
一群将领纷纷奔上前，向杨元庆恳求，“总管，我们能守住外城，不能放弃啊！”
杨元庆望着一双双期盼而恳求的眼睛，他摇了摇头，“我知道大家能守住，但大家可能不知道，永丰城已经被攻破，为了把突厥军主力拖在大利城，我们必须要让出外城，用它做诱饵勾住突厥军主力，这是必要的战略退让，大家不要再请战了，听令撤退吧！”
众人默默退了下去，一队队隋军和民团搬运着各种物资，开始沿着栈道向半圆形的中城撤退，床弩和石砲也同时撤离，数百名士兵在投石机上浇上火油，开始点火焚烧，外城头上燃起了熊熊烈火。
秦琼眉头紧锁着问杨元庆，“总管，这样撤退能勾住突厥人吗？”
杨元庆笑了笑道：“你不了解大利城在突厥人心中的地位，这座城池就是一座他们心中的耻辱之碑，我很清楚咄吉此人，他骨子里极为高傲，别的突厥将领或许想去烧杀抢掠，但对于他，夷平大利城并拿到我的人头，要比烧杀抢掠重要的多，他一定会留下来夺取大利城。”
秦琼沉思片刻又道：“他可以用兵法，离开大利城去佯攻河口城，逼总管放弃大利城，去援助河口，然后他再回攻大利城便轻而易举，卑职认为他很可能会采取这样的策略。”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才要放弃外城，将他的主力勾在大利城，我想，凭大利外城的诱惑力，他一旦吞下这个饵，就很难再吐出来。”
杨元庆笑着拍了拍秦琼的肩膀，快步向中城走去，秦琼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又追上杨元庆问道：“如果突厥军控制住外城，再分一部分军去助攻河口，这种危险，总管想到了吗？”
杨元庆停住脚步，回头望着他，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这正是我希望发生的事情。”
……
随着隋军放弃外城，突厥军在观察了一天后，在次日浓雾的掩护下占领了外城，始毕可汗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令军队拆毁外城内的一切建筑，将外城夷为平地，又命令一半大军进驻外城，准备进攻中城，为了给杨元庆增加压力，尽快打通南下的道路，始毕可汗又令万夫长达曼率三万军前去支援进攻河口城的阿史那咄苾。
大利城的战役处于一种胶着状态，但整个丰州战局却在一个小小的村庄内被扭转了。
在大利城西南约一百五十里外，有一座叫做安原的城池，在五原郡的行政区划内，这里叫做安原县，下辖一万余户人家，城池不大，只能容纳两千余户居民，其余都是以村落形式分布在三条巨大的灌溉渠两边，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有良田万顷，是五原县重要的产粮大县。
安原县四周除了广阔的良田外，便是一座座低缓起伏的丘陵，丘陵上分布着大片森林，小的有数百亩，大的数十顷，就像一颗颗美丽的绿松石镶嵌在河套平原这片辽阔而丰饶的土地上。
和其他县一样，安原县居民在一两个月前都陆续南撤去了灵武郡，安原县已是一座空城，一座座村庄也变得荒无人烟，到了夜里，这里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但突厥大军的到来却打破了这种沉寂，始毕可汗命王叔阿史那昆吉率军三万摧毁丰州境内的城池、村庄以及农田，阿史那昆吉兵分十路，从东、中、西三路南下，横扫丰州各县，大军所过之处，城池坍塌、村庄焚毁、农田践踏，所有的农业文明都消失在草原军队的铁蹄之下。
但很快，异常情况发生了，在东路乌海县扫荡的两支突厥军先后被一支隋军骑兵歼灭，被斩杀六千余人，这个消息令阿史那昆吉恼怒万分，他发誓要将这支隋军全部杀死，以消他心头之恨。
安原县属于中路突厥军扫荡的范围，三支突厥军需要从北向南，再从南向北，连续进行五次扫荡，将六十里范围内全部村庄和城池都摧毁。
清晨，大雾笼罩着原野，乳白色雾气仿佛从天下飘落的幔纱，使天地间变得茫茫一片，远处的森林、村庄和河渠都幔纱遮盖了，只有走到百步内，才会发现一条灌溉渠，再走近，又会在灌溉渠边发现一片突厥人的大营，穹帐不多，只有百余顶，一群群战马被拴在营帐边，从战马的数量便可以推断出这支突厥军的数量，只有一千人，比正常的十支突厥军都要少得多。
几名隋军骑兵斥候出现在营地不远处，他们观察了片刻后，便向南方疾奔而去。
他们向南方约奔出二十里，直接奔进一片占地数顷森林内，森林内隐藏着一支隋军，约五千人，正是李靖率领的五千骑兵。
李靖接到杨元庆的任务是消灭丰州境内的小股突厥军，阿史那昆吉的十支扫荡军便是他们猎杀的对象，李靖已经连续猎杀了两支突厥军，共六千人，都是以偷袭方式完成，但他下手却极其狠辣，将所有突厥全部斩尽杀绝，绝不留下一人，连战俘也不要。
一名斥候骑马至一顶小帐前，翻身下马，一名士兵立刻进帐禀报，片刻出来对斥候道：“司马命你进去！”
大营内，李靖正站在一座沙盘前查看四周地形，这种沙盘是完全参造丰州的真实地形做成，河渠、城池、村庄、桥梁、丘陵、森林，一应俱全，可以很直观了解周围的情况，李靖打仗尤其注重天时和地利，擅于出奇兵取胜。
他将一面小红旗插上一片森林，这里就是他驻兵处，这时斥候队正走进了营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司马！”
李靖点点头笑问：“可有收获？”
“回禀司马，沿汉三渠一直向北二十里，我们发现了一座突厥军营，约百顶大帐，而战马只有千匹。”
李靖眉头一皱，只有千匹战马，突厥人会有一人双马，但绝不会有两人一马，而百顶大帐，也不可能只有五百人，从这一点便可推断出，突厥军有千人左右。
但为什么只有千人，而不是正常的三千人？他的目光又关注在沙盘上，汉三渠离这里约四里，他顺着渠一直向北走，走到二十里处，问斥候道：“是这里吗？”
斥候看了看，点头道：“是这里！”
李靖将一面小白旗插上，又向突厥驻军地四周看了看，这里离渠桥颇远，最近的桥也在二十里外，他的目光又落在驻地西面，这时他意外地发现，突厥驻地面五里外竟然分布着两片森林，一南一北，和突厥军驻地呈三角鼎立，两片森林中间是一条丘陵间的沟渠，叫徐家沟，宽两里，长七八里，分布一座村庄，一条小河从村庄中流过。
李靖看了看这两片森林，又看了看突厥军驻地，他不由倒吸口冷气，这里就是一处典型的三角杀，如果两片森林内有伏兵，他向东无法逃走，无论南北都会被突厥军截杀。
李靖立刻明白了，这一千突厥军其实是一个诱饵，两片森林内应该伏下重兵，自己一连歼灭两支突厥军已经对他们形成了巨大的威胁。
李靖沉思片刻，便指着两片森林对斥候道：“你速带弟兄去探查这两片森林，看看是否有伏兵，如果有，有多少？”
其实李靖已经可以猜得出，如果真有伏兵，那应该不会低于两万人，可问题是，他只有五千人，他如何才能全歼对方？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九章 李靖奇谋
森林内确实隐藏着大量突厥骑兵，两边各藏有一万余人，为首主将正是阿史那昆吉，连续两支突厥军被隋军歼灭使阿史那昆吉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经过突厥哨兵十余天的寻找，他们终于找到了这支隋军的踪迹，他们正逐渐向安原县方向靠拢，为了彻底消灭这支隋军，阿史那昆吉便想到了引鱼上钩的办法，用一千突厥骑兵为诱饵，诱因隋军上当。
他们埋伏此处已经三天，突厥哨兵终于发现隋军斥候，也就是说隋军也应该发现了这支千人的诱饵，阿史那昆吉心中开始激动起来，耐心地等待着隋军的上钩。
夜色清明，一轮明月在薄薄的云层中穿行，将银色的清辉洒满了河套平原，在安原县东南约十五里外徐家沟内，一条宽不足一丈的小河缓缓流着，水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小河长约十里，最后向东流入数里外的汉三渠中。
这条水渠实际上徐家沟几个村的村民挖掘的一条灌溉支渠，同时也给村民们提供饮用水，宽只有七尺，从地势较高的汉四渠流向地势稍低的汉三渠。
徐家沟内的几个村落已全部摧毁，没一个人，偶然有几只鹿从森林内出来饮水，警惕地东张西望，小河两边长满了灌木，茂盛得几乎将整个小河遮蔽，不时会有一条蛇从灌木中爬出，游进河水中。
但就在灌木丛中却隐藏着两名隋军斥候，他们从下午便藏在此处，一直耐心地等待着机会。
这时，几只在饮水的鹿似乎发现了什么，它们警惕地抬起头，忽然惊慌地逃走了，山坡上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随即下来了一队突厥士兵，约三百余人，两个人抬一根棍子，棍子上挂满了盛水的皮囊，突厥士兵来取水不是为了做饭，也不是给士兵饮用，每个士兵都有自己的皮囊，他们来取水一般只有一个目的：饮马。
战马隐藏在森林内，为了防止暴露，不可能牵出来饮水，只能派人来取水，李靖已经摸到了突厥军取水的规律，早中晚各出来一次，利用水源来对付突厥军，这是隋军不止一次使用过的奇谋，开皇二十年，长孙晟便是利用水源投毒的方式，使大量西突厥士兵和战马中毒，西突厥军由此大败。
李靖对丰州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丰州气候比较干燥，降水不多，几乎都是靠黄河水灌溉，山丘上一般都打不出水井，像徐家沟的村民还要自己挖渠引水饮用，也就证明了两片森林并没有什么溪流泉水。
突厥军自己或许事先准备了水囊，但战马也需要饮水，这个独特的地形和这条水渠，使李靖想到了这个大胆而又毒辣的破敌之法。
三百余名突厥士兵并不喧闹，他们安静而又动作迅速地取水，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水已经变得有些浑浊，更没有人注意到，十几丈外靠水的灌木丛中，竟隐藏着两名不速之客。
一刻钟后，突厥士兵抬着水袋回去了，不久他们又回来取水，如此三次，他们再也没有出现，两名隋军士兵将袋子里的最后一点粉末倒进水中，他们小心翼翼避开变得浑浊的水，沿着水渠向上游游去。
……
一个多时辰后，北面森林内突厥军一片混乱，近五千多匹战马发生了问题，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令突厥士兵们无计可施，他们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爱马最后痛苦死去，战马的大量死亡使突厥人惊恐万分，无数人跪下来向腾格里谢罪，他们认为自己的亵渎了长生天，导致神的震怒。
阿史那昆吉又惊又怒，他想到了十几年前西突厥军的遭遇，这种厄运再一次落到了他的头上，他隐隐猜到是隋军动了手脚，却无法向士兵们说明。
五千多匹战马出问题，阿史那昆吉知道这一仗无法再打下去了，他立刻下令南北两片森林内的伏兵撤退。
突厥士兵惊恐万分，两人合骑一匹马，向西面大营方向仓促撤退。
……
在两片森林以西三里外，也有一座低缓的山丘，山丘上生长着一片树林，面积却要小得多，占地数十亩，在树林内，五千隋军骑兵已经列队就绪，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李靖骑马立在树林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远处两片森林的动静，清亮的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见远处的黑黝黝的森林，森林向西是大片的农田，去年秋冬时节种下的冬小麦此时已是绿油油一片，可惜大部分都已被突厥军践踏摧毁，只有边缘的一些麦田还保留了一点麦苗。
这时，大树上的哨兵传来的低喊声，“司马，他们来了。”
李靖也看见了，远处地从森林里奔出大群突厥骑兵，几乎是两人骑一匹马，队伍混乱，显得非常惊惶，这是他们在水源下毒发挥作用，李靖立刻回头向南面一片森林望去，那边应该也有大量伏兵，但他却没有看到他们撤出。
这应该是一个命令的时间差，南方森林内的伏兵也应该很快撤出，李靖紧咬嘴唇，他的兵力要比对方少得多，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方的混乱和隋军有过夜战的训练。
李靖心中叹了口气，敌军的人数还是太多，如果只有一半，那这一战他就稳操胜券了，但他还有一个机会，他知道对方的主将阿史那昆吉肯定就在北面森林乱军之中，最后他会在那里查看情况，那现在这位突厥王叔在哪里？
李靖寻找这一万突厥骑兵的异常处，很容易找到，大部分人都是两人一马，但有一队骑兵却是单人单马，手执大旗，簇拥着一名大将。
突厥军越来越近，这时南面森林内的伏兵也出来了，源源不断，队伍却相对整齐，人马没有损失。
两支军队相距只有三里，可就是这三里的距离将是李靖伏击之战能不能成功的关键，他必须在另一支突厥军支援上来之前，将阿史那昆吉干掉。
一队队仓惶的突厥骑兵就在他们眼前奔过，相距只有两百步，李靖慢慢抽出战刀，他用战刀一指两百步外被士兵簇拥着的突厥主帅，对身边的鹰扬郎将高子开道：“那就是突厥军主帅，你若能杀他，这一战我记你首功。”
高子开原是幽州军的护旗旅帅，负责执幽州大旗，他出身渤海名门高氏，被杨元庆看中并提拔为鹰扬郎将，他身高足有六尺七，膀大腰圆，力大无穷，使一把百斤重的大刀，刀法精湛，能开两石弓，左右开弓，百发百中，是杨元庆帐下的五虎将之一。
高子开大喜，豹子一般的眼睛盯住了阿史那昆吉，李靖见敌军越来越近，他战刀一挥，“杀！”
五千骑兵俨如溃堤的海潮，冲下山岗，向仓惶西撤的突厥军汹涌杀去，突然杀至的隋军使突厥军措不及防，他们心中已慌乱，两人合骑一马，不知该如何应对，大多数人都想到了逃命。
隋军飞驰而至，箭如雨发，将突厥军射得一片人仰马翻，瞬间，隋军杀进了敌军群中，隋军虽然没有组成阵型，但队伍并不混乱，他们百人为一队，在旅帅的率领下，在突厥军群中奔驰杀戮，毫不手软，他们像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将突厥军割裂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阿史那昆吉在五百亲兵的拼死保护下向北逃窜，尽管他知道隋军人数并不多，但他却无法控制住突厥军的混乱，也无法组织起反击，他心中大恨，大喊道：“速令库吉反击！”
库吉是另一支突厥军的万夫长，此时他们在三里之外，远远看见了从山岗树林里冲出来的伏兵，他心急如焚，命令士兵反击隋军，他亲率领两千骑兵飞速赶来营救主帅。
这是一幅极为壮观的景象，数千突厥军在混乱中仓惶逃命，他们绝大部分是两人一马，心寒胆裂，无心应战，五千隋军在敌群中追赶杀戮，一路伏尸累累，追出十余里，一万突厥军死伤已超过七成，而两三里外，另一支万人突厥骑兵却在后面拼命追赶。
高子开率领三百精锐从北面截住了阿史那昆吉，他们凶猛异常，一次次冲击阿史那昆吉的亲兵队，突厥亲卫拼死抵抗，他虽人数占优，却没有经过夜战的训练，抵挡不住隋军攻势，且战且走。
高子开手执弓箭，一直盯着阿史那昆吉，当十几名亲卫保护他从左侧杀出，他的整个侧面便暴露在高子开视野下，高子开毫不犹豫，张弓便是一箭，箭力强劲，从侧面一箭射穿了阿史那昆吉的脖子，阿史那昆吉一声闷叫，载下马去。
高子开大喜，他挥舞大刀，迅猛杀上，一连劈死十几的亲卫，冲到阿史那昆吉身边，此时阿史那昆吉还没有咽气，倒在地上挣扎，被高子开一刀劈过，脖颈一分两段，人头飞出两丈多远。
高子开用刀尖挑起人头，飞驰大喊：“突厥主帅已死！突厥主帅已死！”
李靖就在等待这一刻，当他看见挑着人头飞驰的高子开，他便知道这一战胜券已在握，当即下令，“吹号回击！”
‘呜——’
隋军号兵吹响了号角，五千隋军骑兵停止追击，迅速整顿军马，列成燕尾阵，准备迎战后面追来的一万突厥骑兵。
一万突厥骑兵也缓缓放慢了马速，他们此时已进退两难，进，他们没有夜战的经验；退，他们必败无疑，万夫长库吉只得硬着头皮，率军和隋军决战。
清冷的月光下，大片麦田内银亮如白昼，西面一里外便是汉四渠，河面波光粼粼，大群突厥残军正顺着汉四渠向北仓惶奔逃。
五千对一万，隋军经历过无数次夜战训练，经验丰富，更重要是他们士气高昂，突厥军大旗和阿史那昆吉的人头就在队伍之前，他们面对的是一群不擅夜战、士气低迷的突厥骑兵。
“杀！”
李靖一挥战刀，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杀啊！”五千骑兵手执盾牌长矛，风驰电掣般向突厥军群，战马奔腾，喊杀声震天，必胜的信念洋溢在每一个隋军士兵的心中。
……
大业十二年三月，在丰州安原城外，丰州司马李靖率五千隋军骑兵大破二万突厥军，以死伤一千余人的代价，斩敌一万五千人，创造了极其辉煌的战绩，正是一战，开始扭转丰州隋军被动的局面。
三天后，李靖和从九原城赶来的苏定方部汇合，兵力接近两万人，按照主帅杨元庆的命令，向河口城支援而去。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章 痛苦抉择
大利城以西约三十里外的一片松林内，突厥公主阿思朵埋伏在这片松林内已经两天，几天前，她眼睁睁地看着永丰城被她兄长咄苾的大军攻破，看着隋军在绝望时的拼死突围，那一刻，她的心也仿佛被突厥军的战刀剁成碎片。
而此刻她靠在一棵松树上，默默地望着数里外三万多骑兵浩浩荡荡向西而去，她知道那是去增援河口城，一旦河口城被攻破，那么南下的大门就被打开，突厥大军将长驱南下，灵武郡的城墙能挡得住突厥的铁蹄吗？
她仿佛看见了城池被攻破，突厥军大举杀入城的情形，大火冲天，到处是尸体，血流成了小河，人们哭喊逃命，大姐敏秋抱着孩子在大街上无助奔逃，冰儿、宁儿、静儿、思华，他们一张张可爱的笑脸在突厥骑兵的铁蹄下破碎了。
阿思朵痛苦地将脸埋进膝盖，她为自己身为突厥人为耻，巨大的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隐隐听见有人说笑声，说的是突厥语，阿思朵一惊，她拾起弓箭躲到松树后面，很快，不远处的小道上出现两名突厥骑兵，是两名巡哨兵，他们俩在比谁家的羊多，一人说他家有五十只羊，一人说他家有六十只羊。
松树后，阿思朵已经拉开了弓箭，瞄准其中一人的脖子，她可以一箭射杀此人，另一人她也可以轻松干掉，她曾经杀败父汗的三名侍卫。
“阿布叔，你家里的羊儿生羔，谁能帮你接生？”
“谁还能帮我，只能靠孩子娘一个人了，孩子还小，也帮不上忙，另一个孩子还不到一岁，真不知她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唉！吉达，你们家呢？”
“我和你差不多，大哥去年在雁门城战死后，家里只剩下年迈的父母，让他们照顾五十只羊，还要放马，父亲去年生病，连马都骑不上去了，我都急得没办法了，不知道可汗为什么非要打仗？”
两名突厥哨兵一边说，一边慢慢远去，阿思朵望着他们背影走远，弓箭无力得垂下，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千百种滋味一齐涌入心头，她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的压力，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
两个时辰，阿思朵骑马出现在大利城外的突厥大营前，她凝视着远处的金狼头大旗，咬紧了嘴唇，她义无反顾地催马向突厥大营而去，就在这时，一队百余人的骑兵飞驰而来，将她团团包围，一齐举弓对准她，“你是什么人？”
阿思朵摘去头盔，让黑瀑般的秀发披下，朗声道：“我便是阿史那思朵，突厥三公主，我要见可汗！”
突厥骑兵们面面相觑，这就是那个私逃去大隋的三公主吗？他们慢慢放下了弓箭。
为首百夫长将手放在胸前向她施一礼，“公主殿下，请把武器交给我们，我们护送你进大营去见可汗。”
阿思朵将长矛、盾牌、战刀和弓箭都交给了他们，百夫长看了一眼阿思朵的皮靴，他知道那里应该还藏有一把匕首，但他犹豫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阿思朵充满倔强的眼睛，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最终没有坚持。
“公主殿下请吧！”
百余骑兵护卫着阿思朵向大营王帐而去，王帐内，始毕可汗咄吉正和十几名俟斤、特勒、叶护以及万户长商议攻打大利内城方案，一名近卫军士兵在帐门口大声禀报，“可汗，阿思朵公主来大营了，要见可汗！”
“谁？”咄吉一下子没有听明白。
“可汗，是阿思朵公主！”
咄吉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冷冰冰的笑意，对众人道：“我那个背叛突厥的妹妹终于来了。”
旁边突厥第二大部落思罗部的大酋长思罗忽吉笑道：“或许她是杨元庆派来的使者。”
咄吉点点头，便令道：“带她上来！”
很快，士兵们将阿思朵带了进来，咄吉打量她一眼，嘲讽地笑道：“我应该叫你杨夫人，还是应该叫你阿史那公主。”
“都可以！”
阿思朵淡淡道：“女人都要出嫁，随夫姓，你可以叫我杨夫人，但我的根在突厥，你也可以叫我阿史那公主，但我认为，你应该叫我阿思朵。”
阿思朵和阿努丽都是咄吉的胞妹，阿思朵其实是在告诉他，他应该视她为妹，咄吉想到去世的母亲，临终时托他照顾好两个妹妹，他又看了一眼阿思朵，又想到她小时候跟着自己学骑马时的情景，他的眼神微微缓和了一点，可一转念，他猛地记起阿思朵救走义成公主之事，刚刚缓和的眼睛里又凝起寒霜。
“你是杨元庆派来的吗？”咄吉语气极为冷淡。
阿思朵见兄长一点不念兄妹之情，她心中异常难过，做了可汗，兄长的性子越来越来冷酷，她咬了一下嘴唇，摇头道：“我不是他派来，我的到来和隋军没有半点关系，我是来劝兄长退兵回草原。”
咄吉仰天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一件极为荒诞的事情，他笑声忽然一收，冷冷道：“我死了数万人马，连一根丰州的毛都没有拔到，你居然要我退兵，你好歹也是阿史那家族的公主，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幼稚的话？”
“就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阿思朵满腔激愤，她也大喊起来，“外面战死的几万人都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叔父，他们死了，他们妻儿怎么办？”
泪水从阿思朵眼中滚落，颤声道：“他们没有人愿意来打仗，他们的妻儿还在等他们回去接生羊羔，可是他们却死在异乡，可能连尸骨没有，没有一点突厥人的尊严，你是可汗，你应该为你的子民考虑，而不是为了你的自私，把所有的突厥人葬送在大利城下。”
“你说够了没有？”咄吉冲着她怒吼起来。
“没有！”
阿思朵高声大喊：“你若再不悔改，三十万突厥军都会葬送在你手上！”
‘啪！’
咄吉猛地一巴掌抽在她脸上，他几乎要气疯了，指着阿思朵大喊：“把她拉下去！”
阿思朵捂着脸，她忽然跪倒在其他突厥重臣面前，哭泣道：“你们都是我的叔父，是我的长辈，是我的兄长，你们中间一定有清醒的人，突厥是属于草原，不应该忘恩负义来大隋攻城掠夺，不应该来这里结下仇恨，腾格里会降怒于我们，突厥早晚会毁在今天的仇恨之上。”
就在这时，一名黑熊般的突厥大将冲进了营帐，他血红的眼睛盯着阿思朵，一步步走近，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鸣。
“你这个贱女人，你终于回来了吗？”蒙达咬牙切齿道。
阿思朵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她已经忘记了此人，她这时才忽然想起，她的父亲曾经把自己许配给此人，这个极为粗鲁凶残的男人，她蓦地从靴中拔出匕首，抵住自己的胸膛，“你再向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蒙达回头看了一眼咄吉，仿佛在问他的承诺，咄吉脸色露出为难之色，如果是私下里，完全可以把阿思朵交给他，可是现在当着这么多部落首领的面，阿思朵毕竟是王族公主，他不得不考虑影响。
阿思朵已经平静下来，她慢慢站起身，依然用锋利的匕首抵住自己胸膛，朗声道：“我是丰州总管杨元庆之妻，你们若敢辱我，杨元庆必将百倍还予突厥，你们承受不起。”
“我会将杨元庆碎尸万段！”蒙达咆哮怒吼起来。
这时，一直没有吭声的二王子俟利弗设冷冷道：“阿思朵是突厥公主，如果她有罪，应该由王族来定罪，而且她是杨元庆之妻，更不能随意交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处置。”
俟利弗设是咄吉之弟，也是阿思朵之兄，但不是一个母亲，他是一个很有头脑之人，对蒙达的愚蠢无知极为反感。
旁边思罗忽吉打了圆场笑道：“阿思朵公主也是出于对突厥的赤诚才主动来大营相劝，不说礼待她，但至少也不要过于严厉，这样老可汗之灵也不会安宁，大家说呢？”
咄吉听得出众人都比较反感蒙达，不过此人确实愚钝，竟然不分场合来要人，他笑了笑对蒙达道：“等攻下大利城，抓住杨元庆再一并处理吧！”
蒙达心中恨极，单膝跪下道：“可汗，卑职要亲手杀了杨元庆。”
咄吉点了点头，“你若能杀了他，按照突厥的规矩，他的财产和女人都归你。”
蒙达深深看了阿思朵一眼，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阿思朵对他的回应，只有目光中无尽的轻蔑。
咄吉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随即吩咐手下，“把她带下去，以公主之礼待之，但要严密看守。”
十几名侍卫走上前，阿思朵又缓缓对众人道：“我是为了突厥的命运而来，就算为此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她转身便走出大帐了，咄吉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叹道：“幼稚得像个孩子一样，以为她跟着杨元庆会长进点，却越来越不懂事了。”
俟利弗设也淡淡一笑：“我倒觉得她比从前懂事了很多，至少她关心突厥的命运。”
思罗忽吉见可汗脸色难看，便碰了俟利弗设一下，呵呵笑道：“继续吧！我们刚才说的第二个方案。”
咄吉狠狠瞪了兄弟一眼，便点点道：“刚才我们说的第二个方案是围困大利城，全力进攻河口城。”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一章 兄弟争功
由于阿史那昆吉部在安原城遭遇隋军伏击而惨败，损失超过两万余人，阿史那昆吉本人也被隋军斩杀，这个消息令咄吉痛彻于心。
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大利城伤亡四万余人，攻打永丰县损失一万七千人，加上阿史那昆吉部超过两万人的阵亡，三十万突厥军已经损失近八万人，巨大的伤亡使咄吉不得不改变策略，收缩战线，不再全面进攻，而是集中攻打大利城和河口城。
一方面他调集重兵进攻河口城，另一方面，由于他在大利城的兵力减少到十三万，强大的进攻难以为继，只得由进攻转为对峙。
丰州的战役从最初的被动防御开始转为两军对峙，战局的天平正渐渐向隋军倾斜。
……
河东，李渊起兵一路势如破竹，河东郡县响应，声势浩大，李渊下令严束军纪，奸淫及盗者皆斩，他的军纪严明，秋毫不犯，深得士民之心，加上李渊家族声望卓著，投效李渊军者不计其数，短短半个月，他的兵力便从二十万暴增到三十万。
长子李建成认为兵力太多会增加人民负担，赘而不精不利于作战，而且良莠不齐，难以管束军纪，劝父亲裁军。
谋士刘文静也劝李渊少招河东人，多用关陇军，李渊深为赞同，遂下令在灵石县整顿军队，剔除老弱及无赖，弟留兄去，子留父走，凡离军之人皆送米粮安抚。
经过近半个月的整顿，他的兵力又从三十万精简到十八万人，军队逐渐变得精锐，而这时，隋将宋老生率两万精兵已部署在霍邑县，占据险要之处，李世民则抢占了贾胡堡，率三万军与隋军对峙。
这天傍晚，李渊正在中军大帐内和刘文静商议军情，有亲兵在帐门前禀报，“陇西公和敦煌公求见！”
陇西公是李建成，敦煌公是李世民，兄弟二人同时来求见，这让李渊有点奇怪，便点点头，“命他们进来！”
片刻，李建成和李世民走进大帐，两人躬身施礼，“参见父亲！”
“你们二人一同前来，有什么事吗？”
李建成笑了笑道：“其实并不是一同前来，我和世民在军营前相遇，但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什么事？”李渊看了一眼他们兄弟问道。
李世民躬身道：“父亲，孩儿兵驻贾胡堡，愿领精兵夺下霍邑县，斩宋老生人头献给父亲。”
李渊有些明白了，他又问李建成，“你也是这样想吗？”
李建成连忙道：“回禀父亲，孩儿自起兵以来寸功未立，夺西河郡斩高德儒也是二弟请功，恳请父亲把攻打霍邑县的重任交给孩儿，孩儿只用三万人，十天之内，一定夺下霍邑县。”
李世民笑了起来，“上兵伐谋，何须强攻，我只用三千人，四天之内，拿下霍邑县。”
李渊的脸沉了下来，怒道：“你们为什么不说兄弟合心，一起拿下霍邑县，非要兄弟争功，难道我李渊的军队这么快就出现各自的利益集团了吗？”
李建成和李世民吓得一起跪下，李建成低下头羞惭道：“父亲息怒，孩儿知错。”
李世民也道：“父亲言重了，孩儿和大哥没有各自的利益集团，都是想为父亲分忧。”
这时，后面的刘文静笑着走了过来，劝李渊道：“大军精锐，士气高涨，人人都想立功获奖，这是人之常情，唐公，何必责怪他们兄弟。”
李渊怒气稍缓，其实他也知道，利用部下的矛盾来掌控他们，才是高明的御下之术，只是李渊不愿意是自己的儿子出现矛盾，尤其在刚刚起兵之时，精诚团结更为重要。
他瞪了两个儿子一眼，“你们起来吧！这次我暂且饶过你们，下次再敢争功，我夺你们二人的军权。”
“是！孩儿不敢。”
两人站起身，李渊又问李世民，“你有什么办法，只用三千军，四天内便可夺下霍邑县？”
“回禀父亲，上次我们在霍邑县剿灭贼帅毋端儿时，孩儿听说当年张须陀从霍邑县走密道绕到高壁岭，偷袭杨谅大军，孩儿便留了心，派人去找这条密道，这条密道已经找到了。”
李世民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图，放在桌上，李渊和刘文静都围了上来，李建成犹豫一下，便苦笑一下，也跟着走上来，他其实并不想争功，他和李世民一人掌握五万军，他手下左右领军大将李孝恭、史大奈等人都劝他争取到攻打霍邑县的机会，李建成这才来找父亲请命，他见桌上光线偏暗，便把一盏油灯放在桌上，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李渊暗暗点头，心中暗赞长子的宽厚。
李世民指着地图道：“霍邑县地势艰险，扼住了南下的必经之路，但可以从高壁岭反走当年张须陀小路，顺着霍山走五十里，便可以绕到霍邑县的南面，人不要多，我只要三千人便可奇袭霍邑县得手。”
“那你怎么对付宋老生的两万精兵呢？”刘文静问道。
“世叔有所不知，宋老生虽被越王信任，但那是因为他是樊子盖的心腹，并不是因为他有军功，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军功，只是靠资历熬上去，樊子盖已死，他失去靠山，屈突通又威胁到他的地位，他现在急于立功，我可以利用他急于立功的心态，为此，在我们攻打西河郡时，我已派百名精兵扮作商人分批进入霍邑县，另外，霍邑县县尉赵忪也愿意为我们效力。”
李渊惊讶地问：“你几时去找过霍邑县县尉？”
“父亲，赵忪的父亲是长孙家的部众，我让长孙无忌去说服了他，他愿意为父亲效力。”
李渊没有说话，这件事他竟然一无所知，这个儿子的城府也未免太深了一点。
“那你打算怎么利用他急于立功的心态？”刘文静饶有兴致地继续追问道。
李世民有些胆怯看了一眼父亲，半晌，他喃喃道：“我手下有一名士兵，长得颇像父亲……”
李渊和刘文静对望一眼，两人都明白了李世民之策，不错，这个计策很有可能成功，刘文静竖起大拇指赞道：“世民真奇才也！”
李渊却不肯夸儿子，他心中有些不舒服，便捋须淡淡笑道：“我也正想找一名长得像我之人，这人我倒想看一看。”
……
李世民下去了，刘文静也告辞离去，大帐里只剩下李渊和李建成两人，李渊看了一眼儿子，缓缓道：“今天你和兄弟争功，确实很不妥，有失长兄风范。”
李建成叹了口气，惭愧道：“其实我并不想争，只是手下大将无立功机会，他们心中很急，我既为左军主将，心中压力很大。”
李渊一怔，他理解了建成的难处，沉吟一下道：“你是世子，我对你的期望并不是率军打仗，我希望你为萧何，世民为韩信，你管政务后勤，世民去冲锋陷阵，这样吧！你名义上依旧任左领军大都督，但具体事务就交由孝恭掌管，我封他为都督，你就不用过问了，你去一趟上党郡，劝服太守司马邕归降于我，能说服上党郡归降，你的功劳不亚于世民。”
李建成心中长长松了口气，其实他也不想领军打仗，那不是他所擅长，他站起身向父亲深施一礼，“孩儿这就出发！”
……
宋老生站在霍邑县城墙上，远远地眺望着北方群山，他心中沉甸甸的，为大隋的未来担忧，从前是乱匪造反，便已扰得天下大乱，现在身为关陇贵族的李渊也造反了，这是大隋王朝的基石，基石已损毁，风雨飘摇中的大隋王朝还能再撑多久？
越王殿下把阻截李渊南下的任务交给他，他只觉得肩头异常沉重，他有点担不住，可是他不想辜负越王殿下对他的重托，既为隋臣，就当为国尽忠，尽全力而为。
这时，远处一名骑兵疾速奔来，马蹄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宋老生。
“宋将军，发现敌情！”骑兵奔至城下大喊。
“发现了什么敌情？”
“一支三千人的军队正向霍邑县而来，好像李渊也其中。”
宋老生眼睛一亮，又问道：“李渊到底在不在其中？”
“卑职看见了李渊的旗帜，但没有看见他本人，军队是由刘弘基率领，后面十五里外有数万大军接应。”
宋老生沉思良久，他和李渊在河东剿匪时打过几次交道，他大概能猜出李渊的用意，他是想来劝自己归降。
“哼！自己送上门来了。”
宋老生立刻下令，“命两万军准备，随时抓住李渊！”
宋老生率领三千人出城列队等候，而两万大军就躲藏在城内，随时待命。
片刻，三千李渊的军队出现了，越来越近，在一里外停下，百余士兵簇拥着李渊骑马上前，一名士兵上前道：“宋将军，我家主公请你上前一叙。”
宋老生看得真切，二百步外，百余士兵所簇拥之人，正是李渊本人，他心中大喜，这简直就是千载难逢之机，他激动得挥刀大吼，“儿郎们，跟我抓住李渊！”
他率军向李渊猛扑而去，城中两万伏兵也冲了出来，李渊吓得掉头便逃，三千军护卫着他向北奔逃，宋老生哪里肯舍，率大军追击，他的兵力远不如李渊，只有这种机会才可能使以弱胜强，但这种机会只有一次，失去了便再也没有。
……
【历史上，宋老生正是因为李渊兵少而立功心切，被骗出城】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二章 暗流汹涌
宋老生率大军追击李渊，霍邑县城内只有两千守军，这两千守军大部分都驻防在北城，这是防御李渊北下之军，而霍邑县紧靠大山，没有西门，东城门和南城门都只有少量军队。
戍卫南城门的守军只有不足两百人，大部分都在城墙上，只有十几名士兵蹲在城门边，城门已经关闭，十几名士兵无所事事。
这时，城门奔来一队隋军士兵，约百人左右，个个身材魁梧，步履矫健，顶盔贯甲，手执长矛巨盾，腰挎横刀，后背弓箭。
为首之人正是霍邑县县尉赵忪，他手执一支令箭，厉声道：“我奉宋将军之命接管南城防务，请你们撤离！”
十几名士兵都惊惶起身，一名火长向城头喊道：“校尉！”
城头一名军官探头问：“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这百名全身盔甲的士兵，疑惑地问赵忪：“赵县尉，你们这是有什么事吗？”
赵忪将令箭举起，高声道：“奉宋将军之命，由县衙来接管南城防卫，你们可回营待命。”
守城军官看了一眼他手中令箭，没有丝毫怀疑，一挥手道：“弟兄们，回去睡觉休息去。”
两百名士兵纷纷从城上下来，有的打着哈欠，懒精无神地列队，向城内军营而去，赵忪一挥手，五十名士兵奔上城头，另外五十名士兵则守在城门边。
李世民率三千人已经从霍山小路绕到南城外，他们躲在离城门两里外的一片树林内，他目光紧紧盯住城门，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忽然，城头上闪过一阵阵刺眼的亮光，这是铜镜在阳光下闪光，他们得手了，只见吊桥开始缓缓放下，城门开启，李世民大喜，大喝一声，“杀进城去！”
三千人从森林内冲出，向城门疾奔而去，李世民一马当先，率先冲进了霍邑城。
……
宋老生率军追出不到十里，便有士兵惊骇大喊：“宋将军，霍邑县城楼！”
宋老生一回头，只见北城城楼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大吃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大喊道：“回城！立刻回城！”
两万隋军调头向城池奔去，这时李渊亲率八万大军赶到，挥兵掩杀而来，宋老生见军队已无法入城，不由大怒，喝令道：“三军列队，和叛军决一死战！”
宋老生率军向李渊军队杀去，两支军队在霍邑县北面爆发大战，隋军终因寡不敌众而失利，宋老生被李渊部将刘弘基率数百人包围，宋老生誓死不降，力竭战死。
主将阵亡，宋老生部众军心涣散，全线崩溃，投降者不计其数，两万隋军在霍邑县全军覆没。
李渊军队攻克了霍邑县，打开了河东道南部的大门，军队士气大振，李渊分兵南下，势如破竹，一路连克临汾郡、绛郡、文城郡、长平郡，上党郡太守司马邕在李建成劝说下，投降了李渊，至此，太原以南除河东郡外，其余各郡全部被李渊军队占领，大业十二年四月中旬，李渊亲率十五万大军进攻河东郡。
河东郡守将屈突通率四万军据守河东城，同时派人向洛阳紧急求援。
……
大利城，突厥军和隋军的对峙已近二十天，这期间突厥大军已将外城完全夷为平地，原本房舍众多，热闹繁华的大利外城已变成了一片空旷的战场，始毕可汗下令四万突厥军列阵在城内，准备随即发动对大利城的攻击。
但始毕可汗并不急于进攻，他还在等待河口城的消息，他已经知道河口城和大利城之间通过鹰信联系，如果河口城被攻克，那么杨元庆无论如何坐不住了，自己必能将他引出大利城，在旷野上决战。
突厥的主营地依然在大利城三里外，这天上午，始毕可汗和往常一样，前往大利外城察看军情，他一般是上午呆在外城营地，下午则返回主营地。
随着可汗前往外营地，王帐附近的近卫军数量明显减少了，始毕可汗的二弟俟利弗设快步来到了软禁妹妹阿思朵的营帐前，几名近卫军上前施礼，“殿下，可汗不准外人探望公主。”
俟利弗设冷冷道：“我不是外人，我是她兄长，难道兄长来探望妹妹也不行吗？”
“卑职不敢，殿下请进，请不要时间太长。”
俟利弗设哼了一声，快步走进大帐，阿思朵的穹帐分为内帐和外帐，帐内铺设有地毯，一切用品应有尽有，大多是粟特商人从西方带来的金银器，完全是按突厥公主的规格来配置，只是没有自由。
俟利弗设走进帐内，一名突厥少女正在帮阿思朵梳头，她回头见是二王子，连忙低声道：“公主，二王子来了。”
阿思朵连忙站起，欢喜道：“二哥，你真的来了。”
俟利弗设笑了笑，平静地问她：“你找我来，有事吗？”
可汗近卫军大部分都是老可汗的部众，阿思朵昨晚让一名她认识的老兵悄悄给二哥送了信，她很清楚家中的矛盾，二哥一直和兄长关系不好，两人明争暗斗，父汗为此伤透了脑筋，所以她知道，二哥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
“二哥，请里帐说话。”
俟利弗设点了点头，跟她走进了里帐，兄妹二人坐下，阿思朵苦笑一声道：“大哥说我很幼稚，很傻，你认为呢？”
“那要看什么事了。”
俟利弗设语气温和地缓缓道：“比如你劝他退兵，让他返回草原，确实很傻，他不会听进你的劝告，但你能勇于回来，能勇于承担一个突厥公主的责任，而不是怯懦的逃避，更不是帮助隋军杀自己同胞，我认为你做得很对，父汗也为你感到骄傲，在突厥危难的时候你能挺身而出，我们所有人都敬佩你的勇气。”
阿思朵低低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劝不了他，我来突厥大营也不是为了劝他，我是希望能联系到反对他的人，大家齐心合力，一起推翻他，重立新可汗。”
“你……”俟利弗设为阿思朵的话感到惊异。
阿思朵目光露出坚毅之色，注视着兄长道：“他虽然是我胞兄，但他的所作所为正在毁掉突厥，我不会因为他是我胞兄就纵容他，无视他的背信弃义，突厥的生存比什么亲情都重要，如果他再这样执迷不悟和丰州对抗下去，不用等到中原王朝的复兴，明年，甚至今年秋天，西突厥就会摧毁我们，还有铁勒、契丹，他们都是草原上的狼，就在等待血淋淋回草原的突厥，这样的后果大哥难道看不到吗？”
俟利弗设默默点了点头，在他心目中，阿思朵一直是那个调皮、天真的小妹，可她这一席话，才使他忽然发现，阿思朵已经成熟了，已是一个真正的突厥公主。
阿思朵又低声道：“还有一些事情你们不知道，早在两个月前，我的丈夫就派人去联系乌图，乌图大哥曾折箭承诺，如果丰州有难，他一定会出兵相助，我认为突厥牙帐已经出事了，只是你们还不知道，二哥，我知道你要比大哥冷静，你和杨元庆之间没有私仇，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我会说服乌图支持你为可汗，我也会说服我丈夫，他能让大隋皇帝册封你为可汗。”
俟利弗设心中沉了下去，他其实也一直在担心乌图部，不止他担心，很多人都在担心，他们的妻女都在草原，如果乌图部真从背后进攻牙帐，那后果不堪设想，他沉默半晌，缓缓问她：“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要二哥说服各部落放弃贪欲，立刻返回草原，不要再为他卖命，不要再干涉大隋的内政。”
“我考虑一下吧！”
俟利弗设站起身笑道：“无论如何，你是一个有勇气的公主，我为有你这样的妹妹而感到骄傲。”
俟利弗设快步走了，阿思朵心中慢慢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二哥已经动心，突厥的内火已经点燃，他们支持不了多久，这场该死的战争快要结束了。
……
和妹妹阿思朵谈完话，二王子俟利弗设立刻赶到了东北角，这里是突厥思罗部的驻地，思罗部这次出兵四万余人，在所有部落中排第三，仅次于牙帐本部和二王子的部落。
他一路奔到酋长大帐前，思罗忽吉闻讯迎了出来，大笑道：“你是想来喝我刚酿好的马奶酒吗？”
思罗忽吉这次带来两个儿子，长子率军一万人跟随三王子前去攻打河口城，次子也率一万军在大利外城作战，思罗忽吉本人则率两万军留驻大营。
俟利弗设翻身下马，指了指大帐，“去里面说吧！我有重要事情。”
思罗忽吉见他表情严肃，也不再开玩笑，便跟他走进大帐，两人坐了下来，俟利弗设叹了口气道：“被你说中了，乌图部真的出兵攻打牙帐，杨元庆两个月前派使者前去乌图部，如果去掉路上时间，那么半个月前，乌图部的军队就应该发动了攻势。”
思罗忽吉一惊，“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我今天去找阿思朵了，她昨晚送了一张纸条给我，是她告诉我，乌图对杨元庆有折箭之誓。”
思罗忽吉心中也焦急起来，他又问：“阿思朵还说什么？”
“她要我们联合起来，推翻咄吉，重立新可汗。”
思罗忽吉点点头，“她倒是很有魄力，不愧是王女。”
俟利弗设低声问：“怎么办？我们要提前发动吗？”
思罗忽吉背着手走了几步，摇了摇头，“十三个出兵部落中，只有五个支持我们，塔塔部又被他毁了，现在只剩下四个，索性就等乌图部的消息传来，我想一定会有更多人不满，只要我们有八个部落支持，那就可以动手了。”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三章 河口反击
河口城位于南北黄河的分岔口东面，紧靠南黄河，它是从灵州驰道进入丰州的第一城，同时也是丰州南北驰道的交汇处，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拿下河口城，突厥大军便没有任何阻碍，可以直扑灵武郡，可以说，它也是灵武郡的最后一面盾牌。
河口城是大业五年修建的新城，周长十五里，城池高大坚固，粮食和各种军用物资储备充足，由老将裴仁基和裴行俨镇守。
按照最初的兵力部署，大利城有隋军三万，民团一万；永丰城有隋军一万，民团五千；九原城有隋军一万五千，民团五千；河口城有军队一万，民团一万，另外李靖率五千骑兵作为外围支援。
但随着永丰城被攻破，河口城的形势变得严峻起来，杨元庆便下令弃守九原城，兵力集中到河口城，这便使河口城的兵力增加到三万余人，民团增加到一万五千。
而突厥军也投入九万大军攻打河口城，昼夜不停攻打城池，二十天拉锯攻防战极为惨烈，城头几度被突厥攻下，又几度被隋军夺回，隋军为此付出阵亡两万余人的代价，而突厥军也死伤近四万人，双方皆损失惨重，但大隋的赤旗依然矗立在城头。
天刚刚亮，朝霞将河口城染上一层刺眼血红之色，晨风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的大隋赤旗在城楼上猎猎飘扬。
城头上，疲惫不堪的隋军将士蜷缩在一起沉睡，他们太疲惫了，以至于民团士兵抬上来的肉馒头和肉汤也无法将他们从沉睡中唤醒。
老将裴仁基骑马在城头上巡视，裴行俨则跟在他身后，裴仁基几根雪白的发丝从头盔里探出，迎风飘拂，正是他几十年的带军经验和稳重的作战风格，使河口城在突厥军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中始终屹立不倒，在关键时刻，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裴行俨望着疲惫不堪的士兵，他小心翼翼建议道：“父亲，我们要不要把士兵分为两军，轮换休息和防御，总管说大利城也是这样防守。”
裴仁基笑了笑道：“总管只是告诉我们大利城是这样防御，但他并没有要求我们也这样，他命令中写得很清楚，一切由我全权负责，这是因为他知道，每个地方的城防情况不同，大利城有三道防御城，而河口城只有一道防御城，兵力减半就会守不住，只有兵力全部投入，才有可能守住城池。”
裴行俨叹了口气，忧心忡忡说：“我只是怕士兵们坚持不住，毕竟已经二十天了。”
裴仁基摇摇头笑道：“你呀！考虑问题就是不够周全，我们坚持不住了，难道突厥兵就是铁打的吗？他们也一样坚持不住了，就看谁能挺到最后，我心里有数，我们还有两万军队和五千民团，兵力之比已经到了二比一，只要防御不出大失误，他们最后肯定攻不下河口城。”
这时，一只鹰从天空盘旋而下，在天空鸣叫两声，落在鹰奴的肩头，鹰奴从它脚下取下信筒，飞奔上前，将信筒呈给了裴仁基。
裴仁基看了一眼信筒，是总管杨元庆给他写来，他立刻从信筒中抽出纱绢，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慢慢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父亲，怎么了？”裴行俨有些急不可耐地问。
“你自己看看吧！”
裴仁基把信递给他，裴行俨接过信看了一遍，杨元庆要求他们尽量拖住攻打河口城的突厥军，灵武郡的援军即将到达。
“你明白了吧！突厥的兵力优势已经不大了，我们反攻的时刻要到来。”
裴行俨回头向城下望去，三里外，突厥军再次集结，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以已之短，攻敌之长，这或许就是突厥军的写照，这么强大骑兵军队不用，却跑来攻打坚城。”
“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在中原总会有隋奸懦夫将城池拱手相让，在丰州却没有，丰州坚壁清野，他们只能硬攻城池，其实始毕可汗也不想打攻城战，他是想把总管从大利城引出来，那只有一个办法，攻下河口城，突厥大军南下，总管只能出城追击，但现在又不同了，突厥军死伤已超过三成，若再没有战果，他这个可汗之位恐怕也难坐下去了。”
裴仁基话音刚落，突厥军的鼓声骤然敲响，‘咚！咚！咚！’鼓声如雷，铺天盖地的突厥士兵如海潮一般涌来，五万突厥军再一次对河口城发动了疯狂的进攻。
二十辆身躯巨大排梯在数千匹挽马的拉拽下，缓缓向城墙驶来，排梯是一种大型攻城云梯，分为底座和排梯，底座宽两丈，长三丈，有六个木轮，而排梯宽一丈五尺，长四丈到五丈，是用二十根巨木并列铆钉而成，再用巨大的铰链和地座扣在一起，上面蒙上厚厚的牛皮。
平时排梯是折叠放置，当底座靠近城墙时，数百突厥士兵向后拉动铁链，排梯就会被拉拽竖起，倾放在城墙上，后面的巨大铁钩会钩住城墙垛口，突厥士兵便会成群结队沿着排梯冲上城头。
这种排梯是突厥攻城的杀手武器，但造价昂贵，突厥军拥有它的数量并不多，在大利城没有使用，但在河口城却是第三次使用。
河口城头的一百架重型投石机都已损坏殆尽，无法用巨石轰击排梯的靠近，只有几十架石砲和一些床弩，但石砲和床弩也无法应对这种巨型攻城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靠近城墙。
裴行俨在城头上疾奔大喊：“火油准备！”
一桶桶火油被民团士兵抬上城头，现在只有火油才是对付排梯有效手段，两万隋军士兵和五千民团军全部上城作战，其中一万士兵在城头向下放箭，而另外一万五千人则手执长矛盾牌列队站在城头。
火油只是对攻城的突厥军有效果，而损伤不了铺有厚厚牛皮的排梯。
城头箭如疾雨，滚木礌石俨如冰雹般砸下，数万突厥士兵手执盾牌，推动排梯缓缓驶来，一片片的突厥士兵被射倒砸翻，死伤惨重，城下的突厥弓箭手也开始大规模反击，不断有隋军士兵惨叫着从城上摔下，死亡对突厥士兵来说，已经麻木，对隋军士兵也是一样，他们都只有一个信念，攻下城池，或者守住城池。
排梯冲过已被填平的护城河，缓缓停下，数百名突厥士兵拉动铁链，匐倒在底座上排梯像巨龙般昂头而起，轰然倾倒在城墙上，将城头砸得碎石横飞，又随即慢慢后退，让大铁钩钩住城头。
无数的突厥士兵手执盾牌战刀登上排梯，疯狂向城上冲锋，一桶桶火油从城头倾倒，黑色粘稠的火油顺着排梯流下，紧接着火舌腾空而起，排梯上一片火海，冲在前面的数百突厥士兵被烧得嚎叫滚下，但依然有无数突厥人冒着烈火冲上城头，与隋军展开血腥拼杀。
越来越多的突厥军冲上城头，两军在城头展开血腥搏杀。
……
攻打河口城的突厥军主帅阿史那咄苾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骑马站在一座土丘之上，目光焦虑地注视着城头上的鏖战。
他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忧心，他曾经劝过可汗，突厥军可以放弃丰州，放弃灵武郡，不再考虑后勤辎重，横扫关内、陇右和关中，以战养战，可以掠夺大量的财富和子女，回来时也可以避开丰州，这种突厥军获得巨大利益，而没有任何损失。
但他的兄长不听自己的劝告，一心要歼灭杨元庆，要彻底摧毁杨元庆的势力，不惜放弃突厥军强大的骑兵，和丰州隋军展开突厥军并不擅长的攻城战。
当然，阿史那咄苾也理解兄长的战略意图，当整个大隋处于一片混乱，已渐渐沦为突厥案上鱼肉之时，惟独丰州的杨元庆依然是一块硬骨头，是突厥腹下之芒刺，若不铲除他，突厥就无法享受大隋这块无比美味的肥肉。
就像自己建议放弃丰州和灵武郡，横扫关内、陇右和关中，而兄长的回答却又有几分道理，‘若不管丰州南下，杨元庆必会派重兵横扫突厥，一样地血腥杀戮。’
阿史那咄苾叹了口气，这样不计伤亡地和杨元庆恶战，会极大削弱突厥的实力，到时候又如何应对渐渐强大的西突厥和乌图部？
归根到底，是大哥发动丰州之战的时机不对，应该等杨元庆参与中原争霸，兵力被牵制在中原时，再来攻打丰州，那时他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不会这样损失惨重，还能满载而归。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后面的营帐惊恐大喊：“特勒快看！”
阿史那咄苾一回头，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两里外，空虚的突厥大营内大火熊熊燃烧，数千隋军骑兵在大营内飞驰放火，在羊马圈内砍杀牛羊，而留在大营内的数千突厥士兵正和敌军拼杀，他们拦不住隋军的进攻。
一名百夫长飞奔来禀报，“禀报特勒，隋军骑兵从后面突然杀来，约一万人之多，大营空虚，我们抵挡不住。”
阿史那咄苾气得几乎晕倒，他大吼一声，“收兵！”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敲响，正在排梯上和隋军鏖战突厥士兵纷纷奔下城头，但登上城的数千人却难以撤回，全部被隋军杀死，随着排梯缓缓放倒撤退，突厥士兵如退潮一般返回了大营。
城头隋军一片欢呼，裴仁基捋须微笑，这是李靖率领灵武郡的援军到了。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四章 再让一城
罗士信心急如焚，一路奔跑进军衙，已经二十天了，突厥军始终不肯进攻，而河口城的攻防战却极为惨烈，隋军阵亡超过两万人，虽然城池还没有被攻破，可如果再和突厥军对峙下去，所有的人就害怕哪一天城破的消息传来。
罗士信并不完全代表自己，他是杨元庆的师弟，几十名将领找到他，请他去劝主帅停止对峙，打破僵局。
军衙士兵没有阻拦他，直接让罗士信进了衙门，院子里，杨元庆正在练剑，剑光闪闪，风雨不透，十几名亲兵站在两边。
罗士信走到院子旁，忽然剑光一闪，一剑光寒向他刺来，罗士信侧身闪过，拔刀向他劈去，两边亲卫一阵惊呼，罗士信这才意识到不妥，身子向后一纵，跳出战圈。
杨元庆收了剑笑道：“怎么不打？”
“你是总管，我可不敢以下犯上。”罗士信瞥了一眼正向他怒目而视的亲兵道。
杨元庆微微一笑，将剑递给亲兵，走到石桌旁，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他的不慌不忙让罗士信颇为焦急，连忙上前道：“将士们都很担心河口城，已经二十天过去了，大家都怕城破。”
“那也没有办法，突厥人将我们堵在大利城，我们也没有办法去救援。”杨元庆淡淡笑道。
“可是……”
罗士信胀红脸道：“可以打破这僵局，不能再对峙下去。”
“打破？”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笑问：“你说说看，怎么打破？”
罗士信低下头，嘟囔道：“你是总管，怎么还反问我。”
杨元庆笑着拍了拍这个师弟的肩膀，“我要去眺望塔，你跟我一起来吧！”
两人翻身上马，一起向眺望塔而去，罗士信虽然没有杨元庆那种统帅全局的能力，但他并不愚笨，他也明白杨元庆心里都有数，杨元庆的不慌不忙正说明他胸有成竹，罗士信也不急了。
“师兄，听说丰州有五虎将的说法？”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从前隋军有十大将军的说法，丰州军也不能免俗，不过这是将士们自己评选，和我无关，也和官府无关，五虎第一将是裴行俨，武艺超群，号称槊锤双绝，箭法可在丰州排第三，所以公认他第一；第二将是苏定方，刀法绝伦，箭术可排第二，只是力量上稍微逊一点，所以他在裴行俨之后；第三将却是杨巍，号称拼命三郎，武艺受过师父指点，锤法精奇，天生神力，不过论武艺他比不上杨思恩，但他的人缘远比一天到晚阴沉着脸的杨思恩好，大家都喜欢他，推他为第三；杨思恩是第四，号称陌刀第一将，所向披靡；第五是高子开，高颎的侄孙，名门之后，武艺高强，箭法可排丰州第四。”
“那师兄你呢？”罗士信奇怪地问道。
杨元庆哈哈一笑，旁边一名亲卫忍不住插口道：“总管是帅，不是将。”
罗士信脸蓦地红了，他狠狠瞪了一眼亲兵，半晌又呐呐道：“不知秦大哥能排第几？”
杨元庆着实喜欢这个师弟，质朴直爽，却又有那么一点小心眼，明明是想知道自己能排第几，却把秦琼搬出来，杨元庆便逗他道：“这是将士们自己的排名，我也从不过问，假如秦琼能有机会显示他高超的武艺，说不定就会改称六虎将，秦琼或许能进前三吧！牛进达也不错，可以争一争。”
说完，杨元庆扬手抽一鞭战马，向前方的穹窿山奔去，罗士信脸胀得比猪肝还要紫红，那一年在齐郡他和裴行俨比过一次武，现在他的武艺又有精进，连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为什么师兄偏偏不提自己，不行！他一定要找裴行俨再比一场去。
“我忘记告诉你了。”
杨元庆远远喊道：“这个排名是根据杀敌本事来排名，丰州军最反感内斗。”
……
大利城的眺望塔有两座，一座在后面的石山顶上，一座在外城，外城的眺望塔已经被摧毁，只剩下石山顶上一座。
杨元庆带着罗士信从栈道上了山顶，这座眺望塔其实也是烽火台和警报台，驻扎十名士兵，本身并不高，只有三层，用青石砌成，天气晴朗时，从这里可以远远看到黄河。
两人上了塔顶，视野豁然开朗，突厥大营清晰地摆在他们眼前，一部分部署在外城内，而大部分突厥军则部署在大利城外。
杨元庆用马鞭一指两座突厥大营，对罗士信道：“看见敌军的兵力了吗？最多只有十三四万，这二十天他们攻打河口城，又死了近四万，那么突厥军加起来已不到二十万，对我来说，这些军队还是太多，我一定要把他们压到十五万以下，让他们的三十万铁骑损失一半，这样才会将他们杀痛，让他们长记性，更重要是，乌图部的实力就和他们恢复了平衡，乌图部便能替我牵制住突厥，使他们无法大举南下，这样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罗士信默默点头，他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这种大局思路不是他能具备，罗士信低低叹息一声，“可是我们也损失惨重。”
“这个是没有办法。”
杨元庆也无奈道：“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这还是取胜的情况下，更何况我们还远远谈不上取胜，只是没有败而已，突厥三十万大军入侵丰州，没有伤亡是不可能，大利城死伤六千余人，永丰城包括民团军，一共阵亡一万二千人，而河口城阵亡已超两万，这加起来就已经快四万人了，和突厥军的阵亡对比是一比三，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不是打攻防战，我们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杨元庆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双眸中充满了信心，他注视着远方天空飞来的一只小黑点，小黑点越来越近，几名亲兵都喊了起来，“总管，是信鹰！”
一只苍劲的雄鹰开始在大利城上空盘旋，杨元庆笑着对罗士信道：“你不是期待打破僵局吗？你期待的一刻来了。”
……
杨元庆仔细看了一遍裴仁基发来的鹰信，李靖率领一万骑兵和四千陌刀军已从灵武赶来支援河口城，突厥大营被烧，被迫退兵十里，隋军和突厥军在河口城的决战即将展开。
杨元庆当即下令，“传我的命令，大军撤回内城，把中城让给敌军！”
尽管有无数将士想不通总管为什么要再让一城，但军令如山，守中城的隋军还是缓缓从吊桥撤离回内城，五十座重型投石机再次被摧毁，连同中城通向外城墙的吊桥也一并被拆毁。
下午近晚，隋军的异常举动被突厥军发现了，外城主将蒙达立刻派人去主营通知始毕可汗，咄吉闻讯匆匆赶来。
数百突厥军簇拥着可汗在数百步外查看隋军情况，咄吉眉头皱成一团，他在思量着杨元庆这样做的用意。
二王子俟利弗设道：“可汗，我认为隋军的目的是想把我们拖在大利城，不让我们去支援河口城。”
咄吉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杨元庆是让小利来引诱我们，是想把我们拖在大利城，而他们有鹰信，消息要比我们快，如果我没有猜错，河口城那边应该发生了重大变故，我怀疑是灵武郡的援军到了。”
说到这里，咄吉目光也忧虑起来，河口城的突厥军经过二十天的攻城，早已筋疲力尽，如果隋军援军和守城军联合进攻突厥军，咄苾的军队顶得住吗？
咄吉立刻对俟利弗设道：“你可率本部三万骑兵火速去援助咄苾，就算攻不下河口城，也要保证他的军队全身退回。”
“我知道了，这就去！”
俟利弗设转身而去，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他猛抽一鞭战马向大营而去。
旁边的蒙达异常兴奋道：“可汗，隋军只有一道防御了，我们可以全面进攻，夺下内城。”
“不行！”
咄吉断然否定，“中城太狭窄，容易被隋军火攻，当年一万多薛延陀军就是被隋军烧死在中城。”
“那该怎么办？”蒙达急了起来，他就怕杀不了杨元庆，最后大军撤回草原。
咄吉目光盯着月牙形的中城，他知道内城要比中城矮半丈，他冷冷笑了一声，他要让杨元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这，他立刻对蒙达令道：“你调一万人上中城，给我昼夜不停向内城墙射箭，把隋军给我压制住，其余三万人用拆城的石块铺设一条上城的缓坡，让我们的投石机能上城，天亮前必须完成。”
咄吉脸上露出一丝阴毒的冷笑，他想象着明天百架投石机将内城墙砸塌的盛况，杨元庆以为再让一城就能拖住自己吗？他以为自己真不打算攻城吗？他大错特错了，他会为他自作聪明的决定而万分悔恨！
突厥军开始发动了攻势，一万突厥军上城占领城头，开始向内城放箭，铺天盖地的箭雨使隋军无法在城头立足，只得撤下，与此同时，三万突厥军用一块块拆毁房舍的石块堆砌上城的缓坡。
夜幕渐渐降临了。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五章 烈火焚城
大利城的外城是在大业四年始建，它是一个东西长、南北扁的长条形，北城墙长十里，而东西两段城墙只长两里，两端紧紧顶着大利城背靠的穹窿玄石山，其中在西面靠山处修了一条百步长的栈道，将外城和中城连接起来，这条栈道在隋军撤离外城时已经烧毁。
大利城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外城和中城都没有上城的墙道，必须从内城上城，然后通过吊桥和栈道分别到达中城头和外城头，这样设计的优点便在于，即使有奸细冒充商人混进城，他们也无法夺取城门，开启城门和吊桥的铁链绞盘都在城头上。
入夜，四万突厥军在外城内一片忙碌，中城上，一万突厥箭手轮番向内城射箭，尽管看不到一个隋军，但军令之下，他们不敢有半点懈怠。
而三万突厥军则在忙碌地堆砌石道缓坡，数百支火把将中城墙外照如白昼。
而在数百外却是一片黑暗，数十架重型投石机像一个个巨人般独孤地矗立在黑暗之中，包括占地庞大四万大军军营也同样是一片黑暗，只有数百名骑兵在大营内来回巡视，而外城墙上只有十几名岗哨，拿下了中城，外城墙便失去了防御意义，突厥军也不再重视它。
亥时，就在突厥军在外城内热火朝天地忙碌时，外城东城墙最尽头处却发生了异常变化，栈道安设在西城墙，这里是一条死道，尽头紧靠穹窿山石壁，穹窿山是一座花岗石山，没有土，长不出任何植物，但城墙和山石缝隙中填充的泥土里却长出几根巨藤，爬上山石一丈多高，巨藤长得郁郁葱葱，时值暮春，正是它茂盛之时，几乎将一面山石都遮蔽了。
异常就是在藤蔓中发生，夜色下中，竟然从藤蔓中出现一只手，将藤蔓慢慢拨开，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向外观察了片刻，竟从里面窜出一名突厥士兵，准确地说，他是一名穿着突厥铁甲和脱浑帽的隋军士兵，这是突厥近卫军的打扮。
紧接着，有又是第二人、第三人出来，越来越多，足有五十人之多，他们列队整齐，就俨如一队真的突厥巡逻士兵，向北城墙列队而去。
这是突厥人做梦也想不到之事，十几年来，穹窿山内已被大利城军民挖得千疮百孔，里面布满了无数洞穴，成为大利城的天然酒窖，但这些石窟不被军事利用，也是不可能，这里面便隐藏着一个极大的军事秘密。
那就是穹窿山体内开凿出了一条军事密道，从内城直接通往外城墙，出口就在东城顶端，被藤蔓覆盖，又砌了一座假墙，伪装得极好，而栈道却是在西城墙。
这条密道在大业八年便开凿完成，四年多来从未使用过，而今天是第一次使用。
五十名‘突厥哨兵’列队在城头上快步行走，片刻，他们便来到了北城墙，整个外城只有北城墙上有不到二十名突厥哨兵，他们的职责是负责开启和关闭城门。
一个岗哨点前，三名突厥哨兵正靠在城墙百无聊奈的聊天，话题也离不开女人和家中的羊羔。
“是什么人？”一名士兵看见了黑暗中走来的一队突厥兵，大喊问道。
“奉可汗之命前来查岗！”
对方的口气极为严厉，三名突厥哨兵都慌了手脚，一起站直身体。
五十名‘突厥士兵’从他们身旁走过，只听几声闷哼，三具尸体被拖走，换成了新的岗哨，仅一刻钟后，城头上的二十名哨兵全部被干掉，无声无息。
这时，从密道内涌出无数穿突厥军装束的隋军士兵，大约四五百人，他们和前五十人又不一样，他们相貌和突厥人几乎一样，这些都是丰州隋军中的铁勒人，一共有五百人，是丰州的骆驼骑兵，都是契苾人。
他们将一桶桶火油搬上城头，在城东头找到一个城墙入口，两人钻进城墙内，片刻从城根下推开几块城砖，钻了出来，这也是一条下城的密道，只不过不是楼梯，而是滑道，四周是一片小小的树林。
这些铁勒隋军扛着火油桶走上空旷而黑暗的外城，他们将木油桶放在地上，随手用匕首捅开木桶塞子，粘稠的火油便从里面流出，淌满了一地。
偶然，他们也遇到营帐那边突厥士兵的询问，但他们和突厥人难以分辨的外貌，使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怀疑，一个时辰内，他们便将上千桶火油倾倒在两片高丘之上，这是投石器打不到盲区，也是火油流不到的地方，这两片区域至少能挤占万人，杨元庆不会让一个突厥军生还。
……
一更时分，空旷的内城头出现了隋军的身影，数千隋兵士兵举起巨盾冲上城头，架起一座盾墙，紧接着五千民团士兵扛着火油桶奔上城头，这些火油是从延安郡打深井采集，是丰州重要的军用资源，实际上在南北朝时期，火油便用在了战争之中。
这时，安装在内城墙上的一百架重型投石机开始吱吱嘎嘎拉动起来，在突厥军慌乱之中，一只只火油桶被抛射出去，砸向外城，十几只被点燃的巨大火球也腾空而起，射向外城。
外城内大火迅速燃烧蔓延，正在堆砌缓坡的三万突厥士兵乱成一团，纷纷向北边的大营方向奔逃，但在他们前面同样也燃烧起了烈火，紧接着外城内的大营也开始燃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从内城连续不断地火油投掷而出，火势越来越大，连中城城墙上也开始燃烧起来，一万突厥箭手在大火中惨叫着逃城逃命，但等待他们的，不是摔死，便是被大火吞没。
杨元庆站在穹窿山顶的眺望台上，默默地注视着被大火渐渐吞没的外城，在长达一个冬天的备战中，他储备了数万桶火油，就是等待着这一刻。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和滚滚浓烟，外城门已关闭，外城内的四万突厥军无路可逃，大火蔓延，将一群群绝望的突厥士兵吞没，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外城，此时，杨元庆的眼睛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冷酷。
……
外城城头又出现了六千隋军士兵，他们趴在垛口上，一只手端着弩弓，一只手用湿透的麻布遮掩口鼻，在他们身后的城下是突厥军外城大营，此时已是烈焰冲天，热浪滚滚而来。
而城外旷野里，数万突厥士兵向城头汹涌而来，他们要抢夺城头，打开城门，让城内士兵逃出，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密如雨点般的箭矢，大片大片的突厥士兵栽倒，城内的惨叫声和冲天火焰使他们胆寒心裂，斗志全无，在遭遇隋军伏击后便掉头而逃，一次一次冲上，一次一次被弩箭射退。
突厥可汗咄吉呆呆地站在营门前，望着三里外腾空而起的满城火舌，他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其实他想到了隋军用火攻的可能，所以他不准士兵进中城，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隋军燃烧的大火竟然能把整个外城都吞没了。
“可汗！杀不上去，几千隋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用箭封锁了我们。”
咄吉知道他的四万军队全完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难以忍受，他眼前一黑，竟昏倒在地。
“可汗！可汗！”大营前乱作一团。
……
天渐渐亮了，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依然没有散去，整个外城内仍然在袅袅地冒着青烟。
一队隋兵从密道钻出，眼前的情形令很多士兵都惊恐地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一眼，那是怎样一个人间地狱，四万突厥军士兵全部被烧死在外城，整个外城一片漆黑。
其中一万余人并没有被火烧到，他们挤在大火和营帐之间一片宽约两百步的狭长空地内，火油没有流过来，但他们也同样全部死亡，这一万余人或者是被烈火活活烤死，但大部分都是窒息而亡。
正如杨元庆在战前所说，他要让突厥人几代人都忘不了丰州之战的残酷杀戮。
……
战争的残酷就在于战场上没有任何慈悲可言，任何对敌人的慈悲都是对自己的犯罪，不管是突厥军还是隋军，他们都是用最残酷的办法杀戮对方，将敌人从肉体上彻底消灭。
就在大利城最后烈火焚城的同一天，河口城的战局也到了最后时刻。
在河口城以北十里外，三万隋军骑兵和四千陌刀军对阵近五万突厥骑兵的战役拉开了大幕。
李靖率领一万四千援军从灵武郡赶到，配合城内的两万隋军，一共三万四千人，由丰州司马李靖统帅。
他一反常态地以四千陌刀军为先锋，布下六合大阵，三万骑兵分为六队，互相配合，从六个方向冲击敌军。
旷野中战马奔腾，五万突厥骑兵遮天蔽日，向四千陌刀隋军席卷而去，护卫在陌刀阵两边的一万隋军骑兵箭如雨发，密集的箭在空中交织成箭网，一片片突厥骑兵被射倒，在疾奔中人马摔倒，后面战马从摔倒的士兵身上奔过，马踏成肉泥，但五万骑兵依然声势浩大，仿佛狂涛巨浪般向隋军陌刀军扑来。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数万突厥终于杀到眼前，他们对自己有着极大的信心，要用万钧之力冲垮隋军重甲步兵，四千陌刀军排为四排，其中一千新兵在第三排，其余三千人都有和突厥军交战的经验。
在敌军有五十步时，他们迅速靠拢，四千重甲兵紧紧相靠，在敌军如狂涛般冲击的瞬间，陌刀军将长长的刀杆尾部抵地，身子向前倾斜，半跪在地上，让陌刀和地面成一个斜角，四千把陌刀像半倒伏的森林，密集地刺向对方，另一端则死死地顶在大地上，他们是利用大地的力量来对抗突厥骑兵最强大的第一波冲击。
数千匹战马惨嘶，长长的刀刃刺进了它们的身体，很多战马被陌刀刺穿，陌刀却坚硬无比，没有发生折断，这就是要求陌刀具有最大硬度的原因，它们必须能承受住骑兵军队的强大冲击，而不会折断或者折弯。
随着第一波冲击消失，战鼓轰隆隆响起，第一排千陌刀军刷地挥动陌刀，如墙列进，紧接着第二排士兵站起，同样如墙列进，第三排、第四排依次前进，前面一人倒下，后面人补上。
他们配合默契，以集体的力量抵御突厥骑兵的冲击，又挥刀杀戮，斩断马首，劈断士兵身躯，在他们步伐之下，尸块堆积，血流成河，杀得突厥骑兵人仰马翻，伤亡惨重，这时李靖见突厥军两翼空虚，立刻下令四支隋军骑兵从四面杀来，以陌刀军为核心，从六个方向冲击突厥骑兵。
骑兵鏖战，人喊马嘶，突厥骑兵以千人为队，以长矛、战刀、绳索为兵器，在王弟阿史那咄苾的指挥下，和隋军在河口城大战，这是一支精锐的突厥骑兵，以骑兵野战是他们的擅长。
双方攻防有序，始终保持着阵型，不肯轻易输在对方手中，这场战役打了三天三夜，双方前后交锋十余次，隋军阵亡近万人，陌刀重甲军也死伤过千，但隋军越战越勇，突厥军却疲态毕露，开始渐渐支撑不住。
尽管突厥军是草原霸主，而且兵力占优，但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拥有四千重甲陌刀兵的隋军面前，这支精锐的突厥军最终不敌，在伤亡近半后终于全线崩溃，突厥骑兵大败，隋军一路追杀，斩敌万人，阿史那咄苾率领不足万人残军向东奔逃而去。
……
至此，经历了近一个月的丰州保卫战，大举进攻丰州的三十万突厥骑兵只剩下不足十万人，损失近七成，二十万突厥士兵死在丰州这片土地上。
但丰州隋军也同样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损失超过五万人，其中阵亡四万二千人，八千余人终身残疾，但他们没有屈服，顽强地战胜了异族大军，大隋赤旗在丰州始终屹立不倒。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六章 王庭之变
突厥大军终于缓缓撤退了，大利城隋军一片欢腾，数十名年轻的校尉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跑到军衙前，正好杨元庆从军衙走出，众人冲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一双双热切而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他。
“总管，下令追击吧！”
“我们可以将突厥军全歼在丰州！”
众将大声请战，群情激奋，大有不肯追击就不放杨元庆离开的架势，杨元庆呵呵一笑，“那好吧！我们上山观察一下敌情。”
他带领大群年轻校尉向山顶走去，杨思恩和马绍也匆匆赶来，众人上了山顶，山顶上的视野异常宽广，可以看见几千士兵正在清理外城，再向远看，便看见了正在缓缓撤退了突厥大军，旗帜整齐，队伍有条不紊，还可以看见突厥的王帐在队伍之中。
这下，几十名年轻的校尉们都不吭声了，杨思恩阴沉着脸，盯着他们恨恨道：“现在怎么不闹了？怎么不说去追击了？姚渠，你小子刚才叫得最凶，我让你去打前锋，你去不去？”
年轻的姚校尉挠挠后脑勺，不要意思笑道：“我们都以为突厥人一定是吓得屁滚尿流逃跑，却没有想到他们的队伍还这么整齐，他奶奶的，这哪里打败仗的样子？”
杨元庆这群年轻的校尉很是看重，他们都是去年秋天提拔，年纪都是二十岁出头，青春而充满朝气，他们是丰州军的未来，对于他们的请战，杨元庆不想一个命令打发，而是亲自带他们来山顶了解实情。
杨元庆对杨思恩摆摆手，让他不要再严厉，他笑着对校尉们道：“事实上突厥军并没有战败，他们只是被迫撤军，但也不是所有队伍整齐的撤军就不能追击，关键是我们要了解这支突厥军的构成，我们能否击败他们？始毕可汗最精锐的三万近卫军至始至终都没有出战，那他们就一定在这十万大军中，而我们的陌刀军也不在大利城，所以我们追击必败无疑，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现在我们已经达到胜利的顶点，如果还不满足，还要再追击，那我们就会喜极而悲，骄兵必败，我希望大家记住这一点。”
众人都默默点头，杨元庆便指着外城对他们笑道：“去吧！去外城和士兵们一起清理战场，然后我们再开始重建丰州。”
年轻的将领们都下山去了，这时，杨思恩走到杨元庆面前，低声笑道：“你恐怕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追击突厥吧！”
杨元庆点了点头，微微叹息道：“我只是不想突厥再出现一个强大的乌图部，等我们打下江山，再调过头彻底摧毁突厥。”
“哎！这一次我们也损失惨重，恐怕进军中原的计划需要向后推延了。”
杨元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可以先捡软的捏，比如刘武周，他不是造反吗？咱们就去平乱，怎么样，你愿意出山吗？”
杨思恩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他默默点了点头，问道：“将来总管派谁守丰州？”
“将来我打算让裴仁基为丰州总管，马绍为副将。”
“裴仁基不错，这次河口城非常出色，此人老持稳重，正适合守丰州。”
杨元庆的目光向远方望去，他的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李渊会不会趁突厥大军攻打丰州的机会，正式起兵攻占关中？
……
突厥残军以一种极为耻辱的方式渡过了黄河，退回到草原，也就在这时，另一个沉重的打击从北方传来，乌图部十万大军击败五万留守的突厥军队，攻破突厥牙帐，掳走了近二十万突厥妇孺，而周围的铁勒各部落没有一支军队赶来援助，雁门之战，死伤的基本上是铁勒各族，而这次南下掠夺中原却没有他们的份，他们心中怀有深深的怨恨。
但这个消息对突厥人来说，俨如天塌下来了，他们妻女和孩子都被掳走，整个突厥大营内一片混乱。
从古至今，无论是中原王朝还是草原部落，遭遇了如此惨败，甚至连贵族妻女都被掳走，无论是皇帝还是可汗，这个位子他都无法再坐下去了，就算他本人不想退位，下面的人也容忍不了他。
在一座大帐内，十三个部落酋长坐在一起，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了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当初可汗告诉他们，是来大隋掠夺财富和女人，他们都带上了自己的部落精锐，少的数千，多的数万，可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没有看到财富，更没有看到女人，他们看到的只有战争和杀戮，只有最惨烈的伤亡。
“你们说，该怎么办？”思罗忽吉声音嘶哑，眼睛里是一种深深的悲怆，他是两个儿子都死了，一个死在河口城，一个被烧死在大利城中，他在突厥牙帐的财产的家人也凶多吉少，他起伏的胸膛里只有对始毕可汗刻骨铭心的仇恨。
“没有什么可说的，杀了他，另立新可汗！”
突厥人的字典很简单，没有赐死、流放、废除、幽禁等说法，侵害他们的切身利益，那就只有一个字，杀！
思罗忽吉目光向所有人看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愤怒之光，没有人反对，他点点头，又问：“那新可汗呢？”
所有人的目光向二王子俟利弗设望去，他们不可能立咄吉的儿子，要么是俟利弗设，要么是阿史那咄苾。
俟利弗设站起身，他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我还有三万军，而咄苾只剩下一万人。”
突厥人非常现实，不讲什么德才，也不会推辞谦虚，他们只看实力，俟利弗设就是在告诉大家，在十万军队中，他的军队占了三成，思罗忽吉也道：“我坚决支持俟利弗设。”
他们两人的军队加起来，在十万军中占了一半，这是绝对的实力，其余人都点点头，表示支持俟利弗设。
“那阿思朵公主怎么办？”有人问。
俟利弗设毫不犹豫道：“阿思朵公主，我们礼送她回丰州。”
“可是丰州军杀死我们这么多人，就放她走吗？”
思罗忽吉冷笑了一声，“你们的妻儿都在乌图手上，你敢碰阿思朵吗？”
“可是我们可以用她来和乌图交换被掳去的家人。”
俟利弗设摇了摇头，“乌图不是一个受要挟的人，杨元庆也不是，这样做的后果，只会让他们再联合起来把我们全部剿灭，丰州的教训还不够深吗？或者我们可以把她交还给阿努丽公主，乌图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他会有所表示。”
俟利弗设已经被众人认可为新的可汗，他说话之间自有一种威严，他又看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没有说话，便一锤定音道：“就这么决定了，把阿思朵交给阿努丽！”
……
这两天阿思朵的心情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欢喜是突厥终于退兵，丰州民众得以安全，而难过是她听说突厥军伤亡惨重，只剩下十万军队，不知有多少妻子失去丈夫？多少父母失去儿子？多少孩子失去父亲？
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恨，对兄长咄吉的恨，正是他的自私和穷兵黩武毁掉了突厥多少家庭。
“公主，你要去乌图部，我也跟你去吧！”
这是服侍她的侍女在恳求她，昨天二哥派人送信给她，大家已决定把她送去姐姐阿努丽那里，送去阿努丽那里，她当然愿意，她现在不想回丰州去面对突厥士兵的累累尸骸。
阿思朵对她这个侍女颇为喜欢，她们相处得很好，路上正好给她做伴，她便点点头笑道：“你不嫌乌图部远，那就跟我去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阿思朵和侍女对望一眼，听声音像是她们放在帐门口陶壶被人踢碎了。
侍女刚要出去查看，只见帐帘一掀，始毕可汗咄吉踉跄走了进来，他满脸通红，嘴里喷着酒气，手执一把刀，走路不稳，他两眼血红地盯着阿思朵，侍女吓得惊叫一声，躲到阿思朵身后。
“大哥，你喝多了！”阿思朵冷冷道。
“去你娘的喝多了！”
咄吉怒骂一声，一脚将旁边桌子踢翻，他晃着身子指向阿思朵恶狠狠道：“你现在已不再是我的妹妹，你是杨元庆的女人，就是我的仇人，我杀不了杨元庆，今天我要杀他的女人。”
咄吉猛扑而上，一刀向阿思朵劈来，侍女吓得尖叫起来，阿思朵早有防备，一把将她推向内帐，身子一闪，躲过这一刀。
“大哥，你疯了吗？”阿思朵大喊。
咄吉眼睛红得快滴下血来，他大吼一声，又是一刀向她劈来，阿思朵向后一退，脚下却被桌子绊倒，摔倒在地，咄吉一声狞笑，挥刀向她劈去，阿思朵抓起桌子挡开这一刀，随即一脚正踢在他的胯上，咄吉踉跄着后退几步，他喝酒太多，脚下不稳，竟然仰面一跤摔倒，刀也脱手到几步外。
这时，帐帘一挑，俟利弗设冲了进来，他猛地扑上去将咄吉按倒，两人都不说话，咄吉拼命伸手去捡刀，却被阿思朵抢先一步把刀拿走，咄吉大喊起来，“阿思朵，快把刀给我，快给我！”
阿思朵也意识到不妙了，两个兄长的争抢好像不同寻常，她刚一犹豫，俟利弗设拔出了匕首，狠狠一刀插进了咄吉的胸膛，俟利弗设惨叫一声，血喷溅而出，俟利弗设一连在他胸膛插了十几刀，咄吉终于死在兄弟刀下。
阿思朵捂着嘴，惊恐地望着被杀死的胞兄，她慢慢跪了下来，这时，两名近卫军万夫长走了进来，单膝向俟利弗设跪下，沉声道：“所有的将军都愿意效忠新可汗！”
俟利弗设站起身，看了一眼咄吉，冷冷道：“你在丰州惨败，已是众叛亲离，没有一个人愿意再效忠你。”
俟利弗设转身向帐外走去，阿思朵握着胞兄已经冰冷的手，她失声痛哭起来。
……
大业十二年四月，始毕可汗因为在丰州的惨败引发各部落愤怒，被其弟俟利弗设所杀，俟利弗设在各部落的拥戴下，登可汗位，称为处罗可汗。
而其弟三王子阿史那咄苾不满二哥弑兄登位，率本部落迁往北海，自封颉利可汗，不承认俟利弗设的可汗之位，突厥再一次内部分裂。
由启民可汗建立起来的强大突厥帝国，在经历雁门之役和丰州之役后，迅速衰落下去。
和大隋一样，草原也走向了群雄争霸的时代。
……
【注1：始毕可汗应该是在三年后死在灵武郡。】
【注2：百度上把西突厥的处罗可汗和这个处罗可汗搞混了，其实有两个处罗可汗，母亲是汉人向夫人，应该是西突厥处罗可汗。】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七章 独孤家将
河东郡，李渊大军围攻河东城已经近半个月，伤亡惨重，但河东城却巍然屹立，屈突通将河东城防御得如铁桶一般。
面对名将屈突通的防御，李渊除了将大部分兵力围困河东城外，他确实是一筹莫展，更重要是他时间上拖不起，他已得到消息，杨玄感派三万大军在黄河对方驻防蒲津关，洛阳也在调兵遣将，准备支援河东城，而刘武周开始攻打太原，内忧外患，使李渊面临一种四面楚歌的囚徒境地。
大帐内，李渊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锁成‘一’字，他走到帐门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帐外，远处河东城清晰可见，令他忍不住叹息一声。
河东城的高大坚固在中原是出了名，当年杨谅的军队也无法攻下此城，只得扮作女人进城夺取城池，但屈突通显然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怎么办？’
李渊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这时，帐外传来奔跑声，紧接着亲兵在帐外禀报，“启禀唐公，陇西公有急事求见！”
陇西公就是长子李建成，李渊点点头，“进来吧！”
片刻李建成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人，是李建成帐下司马独孤怀恩。
“父亲，怀恩有重要事情禀报父亲。”
李渊看了一眼独孤怀恩，勉强笑道：“有什么事吗？”
独孤怀恩微微一笑，“为拿下河东郡而来。”
李渊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可有什么办法吗？”
独孤怀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渊，“这是我家主之信，唐公一看便知。”
竟然是独孤震写来之信，李渊心中疑惑，他接过信看了一遍，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大喜道：“可是真？”
独孤怀恩点点头，“绝对没有问题，独孤家将忠心耿耿，只要我能进城，三日内必拿下河东城。”
“好！”
李渊心中立刻有了计策，便下令道：“命令刘弘基率军一万准备渡河攻打蒲津关，其余大军随我南下攻打潼关。”
李渊分兵两路，只留少部分军给刘弘基，他亲自率大军撤了河东城之围，南下攻打潼关。
河东城被围困进半个月，民困兵乏，屈突通确认围城之军已去，便开了北城，放部分商旅出城，又命右副将尧君素去虞乡县押粮，为了补充兵源，屈突通又派人去附近招募青壮入城，独孤怀恩便扮作一名青壮农民，被招募进城，领了一副兵甲，成为一名守城之兵。
入夜，独孤怀恩来到了屈突通左副将桑显和的营帐，他对亲兵道：“速禀报桑将军，就说独孤家来人。”
片刻，桑显和奔了出来，他一眼认出独孤怀恩，“是……怀恩将军吗？怎么这副打扮？”
不等独孤怀恩解释，他便拉了独孤怀恩一把，“进帐来说！”
桑显和今年四十余岁，官拜虎牙郎将，是一名老资格的将领，他父亲和叔父都是独孤信的部将，父亲阵亡后，桑显和便是由独孤家按月支付粮米长大，后来又靠独孤家的关系，进宫做了侍卫，一步步升到今天的位置。
独孤怀恩取出家主的信递给他，桑显和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既然家主要我投降唐公，我自当从命，其实屈突通手下大将都各怀心思，真正效忠隋朝之人，不过是屈突通和尧君素二人，尧君素正好去虞乡县押粮，若想破城就在今晚。”
独孤怀恩大喜，连忙道：“其实唐公大军并没有走远，桑将军可速派人去通报唐公。”
刚说完，帐外亲兵禀报，“桑将军，屈突大帅请桑将军过去商议军情，大帅在城楼上。”
桑显和点点头，“怀恩稍坐，我去去就来。”
桑显和快步离开营帐，向城头而去，上了城，只见屈突通站在城头，凝望着黄河方向，河东城相距黄河只有十里，渡桥已经被对岸杨玄感军拆毁，如果是白天，可以看见黄河渡口，但现在是夜间，夜色昏暗，没有星月，城外一片漆黑。
“参见大帅！”桑显和上前施一礼。
屈突通点点头，指着黄河方向道：“刚才得到斥候的情况，李渊的一万军队正在黄河边铺架浮桥，我在想，这或许是一个战机。”
桑显和苦笑一声道：“大帅，对岸杨玄感也是叛军，索性就让李渊大军进关中，让他们去自相残杀，岂不是更好？”
屈突通微微叹息道：“杨玄感不过是一只山雉，长了几根长羽毛，便以为自己是凤凰，他得关中不可惧，我早晚一战便可擒之，而李渊却是人中之龙，若他得关中，便如龙入大海，决不能让他入关中。”
屈突通回头对桑显和道：“我想让你率本部兵马夜袭铺设浮桥的李渊军队，你可愿意接令？”
屈突通是从江都过来，而桑显和却是洛阳越王派来，两人不是一个派系，所以屈突通对桑显和言语间颇为客气。
桑显和眉头一皱，“大帅有令，我本当服从，怎奈我不擅夜战，而且士卒疲惫，我去夜袭李渊军，我怕误了大帅之事。”
屈突通就知道他不肯，心中极为不满，便道：“那你守城，我去夜袭李渊军。”
桑显和心中大喜，连忙深施一礼，“卑职一定坚守城池，等候大帅凯旋归来。”
屈突通并不担心桑显和有什么异心，他跟自己守城半个月，坚守城池很卖力，如果他想投降李渊，早就投降了，屈突通知道他不过是才能平庸，无夜战偷袭的本事，便不再勉强他，亲点三千骑兵，开城门向黄河边奔去，屈突通刚走，桑显和便冷冷下令道：“关闭城门，所有大将到我帐中议事！”
……
屈突通率军一路疾奔，偷袭夜战是他最为擅长，他摸到李渊军大帐前，也不急于进攻，而是观察动静，就这时，一名斥候急奔来禀报：“大帅，南面发现大队向这边杀来，足有数万人之多。”
话音刚落，对方营寨一声梆子响，忽然乱箭齐发，数百骑兵措不及防，纷纷被射翻在地，屈突通大吃一惊，对方修黄河浮桥是诱敌之计，他上当了，屈突通立刻喝令，速退回城池。
三千骑兵调头向河东城奔去，不多时，大军奔回城池，屈突通大喊：“我是屈突通，城上速开门！”
桑显和出现在城头，冷笑道：“屈突将军，隋朝大势已去，我和将士们商议，一致决定投降唐公，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也投降吧！”
屈突通气得险些从马上栽下，他指着城头大骂：“桑显和，他日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桑显和一挥手，“放箭！”
城头箭如雨下，屈突通手下骑兵死伤无数，这时，南面追兵已杀到，而北面也有数万军队堵截，两军夹攻，屈突通寡不敌众，军队大败，他只率百余亲兵杀出重围，向北落荒而逃。
天渐渐亮了，屈突通无计可施，只得先去虞乡县找尧君素，尧君素手下还有三千人，他们可以合兵一处，退守河内郡。
屈突通率百余人来到一座小山前，前方三里外有一座小镇叫蒋公集，可以在那边觅到食物，就在这时，小山上鼓声大作，从山上冲下一支军队，又从山前山后各冲出一支军队，足有数万人，将屈突通的百余人团团包围。
屈突通拔出刀大喊：“大丈夫将战死沙场，报效朝廷！”
亲兵们纷纷拔刀，跟随屈突通冲杀，李渊在山顶上看着他们，下令道：“不准杀死，要捉活的！”
他和屈突通是老交情，一直很敬佩此人，而且此人是关中名将，若得他，胜得十万大军。
李渊大军死死围困住屈突通，屈突通杀死数百人，浑身浴血，最后战马被射倒，力竭被檎。
李渊催马上前笑道：“屈突公，此时不降，还待何时？”
屈突通心中斗志已失，他长叹一声，“我不如张须陀也！”
他便单膝跪下，含泪道：“屈突通愿为唐公效力！”
李渊大喜，亲自将他扶起，解下自己战袍给他披上，对旁人道：“我得屈突公，胜过十万大军！”
李渊遂命屈突通为李世民帐下左长史，协助李世民夺取关中，正在虞乡县押粮的副将尧君素听说河东城失守，屈突通投降了李渊，他知道虞乡县城破旧低矮，挡不住李渊大军，便放弃县城，率二千军逃往河内郡。
……
长安，杨玄感已经连续三天失眠，李渊大军南下准备夺取关中的消息给他带来极大的压力，令他心情烦躁，脾气格外火爆，侍卫稍有犯错，便下令重杖，吓得周围人都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劝他。
杨玄感的担忧是有道理，他夺取关中已经快半年，但关陇各大门阀却没有一人肯来投靠他，为此，他寻找借口抄了八柱国之一赵贵后人的家，企图杀鸡儆猴，不料，关陇世家非但没有理睬他，他手下军队却反而有一万余人的造反，声称为赵贵家族报仇，杀死他派去镇守陈仓县的族侄杨峙，投降了窦抗，令杨玄感怒火万丈，却又无可奈何，不敢再动关陇世家。
这天晚上，杨玄感正在房中考虑军队部署，门外有亲兵禀报：“楚公，谢先生有要事求见！”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八章 家族之弊
随杨玄感进关中的所有人都封了官职，惟独谢思礼依然是幕僚的身份，没有一官半职，而且已渐渐被排挤出决策圈，杨玄感基本上不再听他的建议，这两天杨玄感处于一种山穷水尽之时，谢思礼的求见便让他想起当初献计拿下关中之事。
“让他进来！”
片刻，谢思礼走了进来，躬身向杨玄感施一礼，“参见楚公！”
“谢先生有什么事要见我？”
杨玄感尽量保持一种客气的态度，这时，杨玄感长子杨峻也出现了，他就在隔壁替父亲整理文书，听说谢思礼到来，杨峻心中生出了警惕之心，他没有说什么，在一个角落里坐下，就仿佛一个监视之人，令谢思礼实在是不舒服。
他忍住心中对杨峻的厌恶，对杨玄感道：“卑职今天去拜访了韦霁，想请他出山协助楚公。”
韦霁是韦氏家主，隋朝太常寺卿，他留在长安辅佐代王杨侑，长安城破后，韦霁便隐居在韦府中，杨玄感多次上门拜见，他都避而不见，杨玄感听说谢思礼竟然见到了韦霁，顿时精神一振，若关陇士族领袖的韦氏家族肯支持自己，那么必然会影响其他关陇士族也支持自己，局势未必不能扭转。
“他怎么说？”杨玄感急切问道。
旁边杨峻撇了撇嘴，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何还会兴奋？父亲几次登门拜访韦家都不见，谢思礼登门韦家便接见了，这不就是一种对父亲的变相羞辱吗？但杨峻没有吭声，他也想听一听谢思礼拜访韦家的结果如何。
谢思礼欠身道：“韦阁老说，如果他出来接受官职也可以，但他有一个条件。”
“他有什么条件？”
“韦阁老认为杨家子弟占据了太多的要职，他希望楚公至少削减六成以上，他说……”
“够了！”
杨玄感一声呵斥，面沉如水，韦霁不过是一个普通高官罢了，从前在朝中地位还不如自己，又不是高颎、苏威这样的泰山北斗，不过是仗一个名望家族，竟然要自己削减六成杨氏子弟，他有什么资格提这样的要求？此人不用也罢！
杨玄感心中极为恼火，便冷冷对谢思礼道：“以后没有我的许可，不准擅自去拜访这些名门世家，去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谢思礼心中叹息，他是想借韦家之口来指出杨玄感最大的弊端和问题所在，杨玄感太倚重家族子弟，杨氏子弟几乎把持了所有关中郡县以及朝中要职，才引起关陇各大世家的极大反感，没有一家愿意为杨玄感效力，如果这些杨氏子弟都很优秀也就罢了，偏偏大多数都是愚蠢贪婪之辈，拼命收刮民众，令民怨沸腾。
‘如果杨玄感再不知返，他就会毁在家族的手中！’这是韦霁给他说的原话。
但杨玄感的固执和对自己的不信任，使谢思礼有些绝望了，尽管他是奉命来辅佐杨玄感，但他在杨玄感身上也下了极大的心血，杨玄感所创的基业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他不希望杨玄感败落，也不希望李渊夺走这份基业。
他长叹一口气，也不再行礼，站起身直接出去了，身后传来杨玄感对他无礼的不满，杨玄感重重哼了一声。
“父亲应该看透此人了吧！”
杨峻不失时机地插上了话，“父亲三次拜访韦霁，他都不肯见，而谢思礼去拜访此人，他居然见了，这不就是在羞辱父亲吗？谢思礼凭什么面子比父亲还大？”
杨玄感心中烦躁，他摆摆手，“我已经不用此人，你也不要再提他，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了，税赋收入如何，可以满足军费支出吗？”
目前杨峻出任户部侍郎，主管关中钱粮收支，而户部尚书是原上洛郡太守张济，协助杨玄感东山再起的关键人物，张济出任户部尚书，但户部大权实际上掌握在杨峻手中，张济财权被架空，几乎成了一个闲职。
不过杨峻曾担任过多年上党县令，后来又出任礼部郎中，他担任户部侍郎倒也合格。
他连忙躬身道：“主要是扶风郡被窦氏兄弟控制，另外还有一些户籍关系没有理顺，所以税赋收入不理想，孩儿会尽快核准户籍，父亲也要督促各县征缴税粮，尤其不准他们随意减免大户的税赋。”
杨玄感没有说话了，他知道如果再深究下去，问题就出来了，是谁在随意减免大户的税赋，是各县县令，那各县县令又是谁？杨家子弟，又绕回了刚才谢思礼的建议。
杨玄感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他也知道杨家子弟占据高位要职惹人嫉恨，但他也没有办法，若不用杨氏子弟，他还能再相信谁？
……
谢思礼从府中出来，正好遇到张济匆匆走来，由于杨玄感官员不足，因此整个朝廷中枢只设尚书省，左右仆射也不要，杨玄感出任尚书令，下设六部尚书，张济被封为户部尚书，掌管财权，可实际上财权是掌握在杨玄感儿子杨峻手上，他权力被架空，杨玄感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又封他为京兆府尹，掌管长安两县治安。
“思礼，楚公在吗？”张济问谢思礼道。
“在的，我刚才还见他，张尚书，出什么事了吗？”谢思礼见张济一脸愤慨，便担心地问道。
“每天都在出大事，如果他再不约束杨家子弟，我就不干了！”张济怒气冲冲道。
又是杨家子弟，谢思礼叹息一声，拱拱手，扬长而去。
张济一路疾走，今天下午发生一件大事，几乎将他肺都气炸了，如果杨玄感再不管，他就撒手不管，依然做他的上洛郡太守去。
张济走到杨玄感书房前，侍卫替他禀报了，片刻他走进了书房，书房里只有杨玄感一个人，他知道杨峻和张济的关系不好，便让杨峻从后门走了。
“达之兄怎么一脸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杨玄感陪笑道。
“我知道你忙，如果是小事情我就不找你了。”
张济坐下来，余怒未消，满脸难掩愤恨之色，“昨天晚上，感业寺发生了灭门案，七十个尼姑全部被奸杀，那三十个宫尼踪影全无。”
杨玄感占领长安后，为了削减开支，便清理皇宫，放了一批宫女回家，但有一批宫妃都是从前被文帝幸临过，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杨玄感难以处理她们，便让她们在感业寺集体出家，约三十人左右。
杨玄感吃了一惊，这确实是大事，毕竟是隋文帝的妃子，若被贼人劫走玷污，他杨玄感会被天下人指责，会引起公愤。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何人所为？”杨玄感急问道。
“我是今天上午接到报案，追查了一天，终于找到了凶手，也找到了这批宫尼的下落，楚公知道是何人所为吗？”
杨玄感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在长安能有如此大胆杀人且劫持宫妃，恐怕只有杨家子弟，他暗暗祈祷此事和杨家无关，紧张地问：“是谁？”
“是赵国公之子所为！”
张济冷冷道：“那批宫尼现就在赵国公府上。”
杨玄感的心一下子沉入深渊，赵国公就是他族弟杨玄敬，官拜潼关大帅，掌管五万军队，负责潼关和蒲津关的防御，他知道这个族弟好色，却没有想到他竟如此胆大妄为，劫持宫妃。
“你去问他们要人没有？”杨玄感怒问道。
“去了，被他的儿子命士兵打出来。”
张济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段青肿，杨玄感的面子再也挂不住了，蓦地站起身，咬牙切齿道：“我亲自去要人，我自会给达之兄一个交代。”
……
杨玄感亲自率领五千队军包围杨玄敬的府邸，杨玄敬的府邸就是原来杨昭的府邸，被杨玄感赏赐给了杨玄敬，猎猎火光中，数千士兵全副武装，刀光闪亮，列队站在大门台阶两侧。
一批女尼被士兵从府中搜了出来，一个个满脸泪痕，楚楚可怜，一名校尉奔跑上来，“禀报楚公，宫尼都被找到。”
证据确凿，杨玄感心中一阵恼恨，随即令道：“让她们上车，先送回宫暂时安置。”
这时，在一片叫骂声中，杨玄敬次子杨岭和一百多名手下被抓了出来，昨天晚上，就是他们在感业寺灭门，奸杀了七十余名尼姑，抢夺了在此出家的三十名宫妃。
“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放手！老子要全部宰了你们。”
杨岭咆哮着，被几名士兵反捆着手，抓了出来，杨岭年约二十七八岁，本身不是一个纨绔子弟，也读了不少书，但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有善或恶的一面，当他的欲望不受约束，当他作恶没有任何代价，他骨子深藏的恶魔便被释放出来。
杨岭被封为武功县公，出任左骁卫将军，他仗着其父杨玄敬的权势飞扬跋扈，无恶不作，他知道父亲一直在打皇宫里妃子的主意，但皇宫由谢映登掌管，防卫严密，他没有机会。
他便将目光转到了感业寺的三十名出家宫妃身上，昨天晚上将她们抢回府中。
杨岭被按跪在地上，他一抬头，发现马上之人竟然是家主，满脸怒气盯着他，他嚣张的气焰顿时吓得萎谢了，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家主，侄儿只是顽皮，下次再也不敢，求家主饶我这一次。”
杨玄感也知道，这些族人再不约束真的不行了，这次是抢夺宫妃，还敢打张济，张济不仅是他恩人，还是起事的元老，如果不给张济一个交代，不知会寒多少人的心，他决定利用此事杀鸡儆猴，用杨岭来警告越来越嚣张的族人。
“闭嘴！”
杨玄感一声怒喝，指着一百余名手下道：“给我统统打死！”
又指着杨岭，“将他拖下去，重打一百杖。”
士兵们如狼似虎，将一百多人按住乱打，哭嚎连天，片刻，将一百多名杨岭手下全部打死，杨岭虽只是重责，但由于他平时作恶太深，使士兵们心中极恨了他，很快，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杨岭在打到七十棍时支持不住，气绝身亡。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九章 平阳郡主
杨岭竟然被打死了，杨玄感一阵错愕，心中也涌起一种悔意，他只想教训一下杨家子弟，却没想到竟然把人打死了，这下，他怎么向兄弟玄敬交代？
“不好办了！”
杨玄感心中叹息，只能在别的方面安抚兄弟，钱财、女人、美宅或者土地，他想要什么只能给他什么了，他若想要宫妃，也只有给他两个。
这时，张济上前劝道：“楚公，人死也没有办法，楚公索性宣布杨岭罪责，让所有人知道杨岭是罪有应得，这样既可显出楚公不徇私情，也可以严肃法纪，增加楚公的威望，对楚公百利无一害。”
杨玄感长叹一声道：“是我杨玄感无德无能，焉能靠牺牲族人来树权威，人既然已被我失手打死，至少该给他留个身后之名。”
他回头对左右令道：“传我命令，加封杨岭为魏国公、大都督，以王侯之礼葬之！”
张济愣住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见杨玄感要走，蓦地想起一事，慌忙上前道：“楚公，杨岭既死，杨玄敬可封为高官，加封王爵，执掌朝政都可以，但就是不可让其再掌军，否则会有后患。”
杨玄感明白张济的意思，确实是不宜让杨玄敬再掌军权，只是这涉及到家族利益的再分配，杨玄感一时有些犹豫，半晌，道：“好吧！我考虑一下。”
“楚公，不是考虑一下，而是尽快实施，越快越好，不能拖延！”
“我知道了！”远处传来杨玄感无精打采的声音。
……
谢思礼刚回到自己住处，便有一名手下告诉他，“潘校尉来了，在客房等候！”
谢思礼心念一转，一定是丰州有消息来了，他知道突厥在大举进攻丰州，消息断绝已快两个月，令他揪心不已，谢思礼快步走进客堂，一名长着络腮大胡子的年轻男子站起身向他拱手笑道：“等待先生多时了。”
这名大胡子男人便是手下人所说的潘校尉，全名叫潘文典，曾出任过杨元庆的亲兵校尉，现任长安情报机构的首领，对外公开身份是利人市一家骡马店的东主。
“丰州战况如何？”一进门谢思礼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潘文典笑着点点头，“刚刚得到最新消息，丰州军大败突厥，杀敌二十万，突厥军已仓惶北退。”
谢思礼慢慢坐下，心中的激动溢于言表，他拍拍额头叹道：“这真是上苍眷顾丰州，有如此主帅，何愁不得天下？”
潘文典取出一份短信，递给谢思礼，“这是总管给你的命令，你看看吧！”
谢思礼接过短信，先问道：“总管已经李渊起兵之事了吗？”
“应该是知道了，所以才会有回信。”
谢思礼打开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皱，潘文典咬了一下嘴唇，还是忍不住问道：“总管说什么？”
谢思礼叹口气道：“总管说，如果能助杨玄感击败李渊最好，如果实在挡不住李渊入关中，那至少要把代王救回丰州，不能让代王落到李渊手中。”
潘文典默默点头，他又问：“先生认为杨玄感能挡住李渊吗？”
谢思礼冷笑一声，“杨玄感用什么挡住李渊，他的家族吗？”
潘文典叹息一声，“只可惜丰州要抵御突厥入侵，否则我们也可以先夺关中，机会失去了。”
谢思礼笑了笑道：“得到未必是好事，失去也未必是坏事，既然上苍眷顾总管，让他击败三十万突厥大军，那么上苍就一定会交给他光复天下的重任，我们要对总管有信心。”
“先生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
……
长安鄠县，这里是终南山北麓的一座小县，全县南高北低，涝水、沣水贯穿全县，向北流入渭河。
在鄠县西南首阳山脚下有一座庄园，名叫西凤庄园，占地两万亩，包括了大半座首阳山和五千亩良田，四周有高墙包围，还有巡哨庄丁，不准任何靠近。
这座西凤山庄是独孤家族的产业，但也只是独孤家族众多庄园中的一座，就在这座占地两万亩的庄园内却隐藏着一支万人的秘密军队，这支军队是由独孤家族十座庄园的家奴庄丁汇集而成，一共是一万两千余人，而掌管这支军队的主将却不是独孤族人，而是李渊之女李秀宁。
李秀宁是李渊第三女，今年二十一岁，长得谈不上美貌，浓眉大眼，有几分男人相，但人很贤惠，六年前嫁给柴绍为妻，夫妻感情深厚，育有二子，柴哲威和柴令武，李渊起兵后，便封她为平阳郡主。
李秀宁虽是女子，但弓马娴熟，颇有决断之力，李渊在起兵前夕命人将柴绍召回太原，李秀宁便留在关中负责联系关陇世家，她当机立断，派人去京城把母亲、大嫂和族人都接到庄园，又派人去长安和洛阳，把所有跟随父亲起兵大将的家眷也一并接到庄园，一一妥善安置，无一遗漏。
她的果断作风和出色的组织能力令独孤震颇为赞赏，便命令族人将关中的独孤家丁全部交给她统帅，李秀宁不辞辛劳，训练这支军队，使这支军队渐渐地具有了战斗力。
这天傍晚，训练一天的李秀宁回到庄园住处，刚到门口，一名丫鬟道：“主母，二老爷来了！”
李秀宁走进客堂，只见二叔李神通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李神通也和李秀宁一样留在西凤山庄训练士兵，他负责后勤以及对外联络，这次他出门十天，刚刚回来。
“二叔，有消息吗？”李秀宁笑问道。
“有好消息！”
李神通转过身笑眯眯道：“两个好消息，一个是我们的军队已经到河东，正在围攻河东城，另一个好消息是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叛贼都愿意归附唐公，助唐公取关中。”
李秀宁大喜过望，她尤其关心第二条好消息，这三支叛军聚集在渭河南岸的周至县和始平县一带，离他们很近，她一直就想把这三支叛军收为自己部下，李秀宁连忙问道：“李仲文等人联合起来有多少军队？”
“有七万人，不过大多是乌合之众，我看过，装备简陋，也没有什么训练，就是靠兵多吓唬人。”
李神通虽然说服了这些乱贼，但对他们并没有抱多大信心，但李秀宁却不这样想，她可以率领八万人助父亲一臂之力，早平关中。
“二叔，能不能请他们来山庄，我想和他们具体谈一谈双方联合之事。”
“好吧！我去找他们，最快两天后回来。”
……
李渊的大军攻下河东城，却没有急于过河，而是率领十几万军队调头向东而去，并广为宣传，大军去攻打洛阳。
但李世民却不在大军之中，就在李渊攻下河东城时，他则率领一万精兵从龙门渡口过了黄河，进入关中冯翊郡，他命柴绍率领一万大军沿岸缓行，他自己则扮作商人，带着尉迟恭及三百名亲卫，向蒲津关方向而去。
船舱内，尉迟恭忧心忡忡问：“公子，这样冒险行吗？”
李世民身着白色锦袍，头戴公子金冠，手执一把羽扇，相貌英俊，风流倜傥，他微微摇扇笑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何时可为，何时不可为，要因人而异，我之所以敢这样做，是我很透彻地了解了杨玄敬此人，他是杨慎长子，曾经官拜仪同，却没有任何建树，在杨府庸庸碌碌度过大半辈子，但此人却拥有十八房妻妾，可见其好色，而且他喜欢蓄积铜钱，总用等铜钱快烂掉才命家人拿去买物品，所以有个外号叫‘杨烂钱’，足见其贪财吝啬，大业八年杨玄感出任东平郡太守，在梁山养兵，就是这个杨玄敬负责，结果张须陀跨境剿匪，他却吓得丢下军队独自逃命，使他的军队被张须陀不费吹灰之力全歼，足见其胆小无能，如此好色、贪财、胆小无能之人，我有何惧他？”
尉迟恭见李世民将杨玄敬研究得如此透彻，心中对他十分佩服，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话用在公子身上简直太正确了，他又奇怪地问：“既然杨玄敬如此无能，杨玄感为何还要用他镇守东线，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难道杨玄感手下真的无人可用了吗？”
“非也！”
李世民摇摇头笑道：“杨玄感之所以重用杨玄敬，是和杨玄敬的家族地位有关，杨玄敬是杨慎之子，而杨慎在家族分裂危机中，支持杨玄感稳住了家主之位，出于感激，杨玄感把杨家财权交给了杨慎，后来杨慎病重，这个财权又转给了儿子杨玄敬，正是因为这样，杨玄敬成为了杨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在家族中影响力极大，杨玄感不得不重用他，如果论才能，杨玄奖、杨巍以及谢映登都是不错的大将，能带兵打仗，都比杨玄敬强得多，不过杨玄感确实不该让他做潼关大帅，可以让他做相国，可以掌财权、吏权，就是不能掌兵权。”
说到这里，李世民叹了口气，这却是为杨玄感而叹，他怎么也想不通，杨玄感怎么会有杨元庆这样的儿子？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五十章 白衣渡江
杨玄感在蒲津关、潼关和广通仓一线部署了三万精兵，由杨玄敬统帅，杨岭被意外杖毙，杨玄感也知应该调回杨玄敬，不能再让他掌军权，但杨玄感顾虑太多，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蒲津关外部署了两万大军，这里既可以防御敌军从蒲津关渡河，又可以防御北下之敌，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杨玄敬的行军元帅大帐便设在蒲津关，李渊大军东去河内郡，使一直紧绷心弦的守军们都放松下来。
杨玄敬在三天前知道了儿子杨岭被杨玄感打死的消息，尽管杨玄感向他道歉，只是失手，尽管杨玄感愿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但这都无法挽回儿子的性命。
杨玄敬将自己关在大帐内哭了一天，恨了一夜，剩下的时间他便在考虑自己的要求，他要宫妃，这是他多年的夙愿，要黄金珍宝、要土地、要美宅，他还想在皇宫里住一个月，还有权力，他要王爵，还要尚书左仆射。
他已经将失子的悲痛化作对女人、钱财和权力的欲望。
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大将军，有买卖上门。”
这是杨玄敬的特殊用语，意味着有财货上门，本来杨玄敬谁也不见，但儿子去世的消息已经过去三天，他失子之痛也淡去很多。
“进来！”
两名亲兵抬着一只檀木箱子走进，看得出箱子颇为沉重，财货颇多，仅箱子本身就价值不菲。
亲兵将箱子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珠光宝气，黄金闪烁，照得杨玄敬眼睛都花了，他慢慢走上前，二十几块沉甸甸的黄金皆有三四斤重，镶满宝石的匕首，各种宝石、首饰更是让他眼花缭乱，他眼中流露出贪婪之色。
一名亲兵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杨玄敬眼睛眯了起来，想做官，这还不简单吗？
“让他们进来！”
很快，士兵们将主仆二人领了进来，仆人长得身材雄壮，膀大腰圆，按照规矩，他只能站在帐门口。
而主人也就十七八岁，锦袍金冠，相貌英俊潇洒，手执一把羽扇，长得一表人材，这样的品貌连杨玄感也立刻喜欢了。
他们都被严格搜身，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年轻男子上前深施一礼，“参见杨大将军！”
“你叫什么名字？”杨玄敬的语气很柔和，满脸笑容。
年轻男子恭恭敬敬道：“在下姓李，单名一个‘窦’，祖籍河北赵郡。”
“赵郡李氏，那可是七望之一啊！”
“家祖只是李氏家族破落子弟，北朝时去武川镇戍边，家父后来在太原经商，逐渐发达。”
杨玄敬点了点头，原来是商人之子，有钱无权无地位，这也难怪，听说对方是商人之子，杨玄敬的语气便多了几分傲慢。
“你想做什么官？”
“是家父想做官，小人具体也不知，家父在箱子里放了一封信，大将军没看见吗？”
“信？”杨玄敬一愣，他打开箱子，找了一遍，却没有看见什么信。
“信在哪里？”杨玄敬眉头紧皱问道。
“我想起来了！”
年轻男子拍拍额头，一脸恍然大悟，歉然道：“我把信藏在箱壁上，不太好找，我取给大将军。”
年轻男子走上前，手在箱壁上摸索，真找出一条裂缝，不料变故突然发生，年轻男子一把抓起箱子里镶满宝石的匕首，刀鞘抽脱，他手上出现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冷光一闪，雪亮的匕首抵住了杨玄敬脖子，腰间长剑被拔出，扔到一边。
“不准动，动一下就杀死你！”
杨玄敬呆住了，帐内几名亲兵大吼一声扑上，李世民却向后拖了杨玄敬几步，“叫他们把兵器放下！”
脖子上尖利的刺痛使杨玄敬醒悟过来，他颤声大喊：“别乱来！放下刀。”
几名亲兵停住脚步，只得慢慢将刀放下，这时，帐门口的尉迟恭身形快如闪电，他从地上拾起一把刀，数刀挥过，惨叫声响起，几名亲兵皆尸首分离，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到杨玄敬脚下，吓得杨玄敬腿都发抖了。
“你是……何人？”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年轻男子微微笑道：“我姓李，名世民，其实我十岁时你还见过。”
杨玄敬心惊胆战，问道：“你要做什么？”
“很简单，投降我们，我保你高官厚禄，一生富贵，若你不肯，我用你人头去报功。”
杨玄敬只觉得匪夷所思，就这么闯进大帐将自己俘虏了吗？可眼前一切又是那么真实，此时帐门口挤满了数百名杨玄敬的亲卫，手执战刀恶狠狠和尉迟恭对峙，可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名报信兵分开众人挤进来，高声禀报，“大将军，北方来了一支军队，约万余人，已经到我们两里之外。”
李世民冷笑一声道：“杨玄敬，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让你的士兵投降，向我们效力，我保举你为国公，给你富贵，否则，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你选择吧！”
杨玄敬想起自己儿子无辜被杀，心中的恨意一下子涌了上来，他长长叹息一声，“是杨玄感不仁，非我不义，我愿意投降唐公。”
李世民大喜，“你即刻下令！”
“传我的命令，三军放下武器，向唐公之军投降。”
……
随着杨玄敬投降李世民，关中的东大门打开，李渊立刻回军，十五万大军从潼关进入关中，占领广通仓，向长安挺进，与此同时，扶风郡窦氏兄弟反守为攻，率军大举向郿县进攻，杨玄奖和杨巍率五万军与窦抗大军作战，却被李渊之女李秀宁率八万义军从后面袭击，杨玄感军大败，杨玄奖和杨巍率残军败退到始平县。
关中大乱，各世家大族纷纷组织武装占领县城，迎接李渊入关中，短短三天内，渭南、新丰、高陵、富平、三原、华原、云阳、泾阳、同官、上宜、鄠县、蓝田以及冯翊郡各县纷纷起事响应，改换了门庭，关中各大豪门士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杀死杨玄感任命的杨氏子弟，举旗迎接李渊入关，关陇贵族子弟群情激奋，纷纷赶去辕门投效，和杨玄感入关中时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长安已经成为一座孤城，只剩下杨玄感亲率五万军固守城池。
杨玄感已经绝望了，杨玄敬的投降令他寒透了心，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谁也不见，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黑暗，只有杨玄感一人孤独地坐在窗前，怀抱一口宝剑，这是他父亲杨素留给他的剑，也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握住这口剑，他能感受到父亲的精神尚存，这时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勿取关中，以山东为基业，联系山东士族以抗关陇’。
杨玄感轻轻叹了口气，父亲的目光犀利，想法也正确，可是自己怎么能做得到？他在上洛郡，除了取关中一条路外，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他又想起自己的家族，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维护家族嫡子的利益，嫡庶分明，嫡重庶轻，总想着他夺取天下的基础就是家族嫡子，但偏偏最后，他就是败在家族嫡子的手上，杨玄敬，他为何要背叛自己？
杨玄感心中的愤怒和悔恨在同时燃烧，他应该听取了张济的建议，用最快最迅烈的手段剥夺杨玄敬的军权，自己的心慈手软和优柔寡断最终酿成了大祸，内心的悔恨使杨玄感快要痉挛了。
“父亲！”
这时门外出现了两个儿子的身影，杨玄感叹了口气，这两个儿子是他唯一放不下之人。
“进来吧！”
门开了，杨峻和杨嵘走了进来，他们二人同样也是忧心忡忡，和杨峻的位高权重不同，杨嵘这两年非常低调，他因为母亲被父亲赶回郑家而深受打击，他本身也没有什么本事，出任杨玄感右统领都尉，实际上就是亲兵首领之一。
“父亲，我们要给自己想一条后路了。”杨峻上前小声道。
杨玄感点点头，“我知道，假如我兵败，你们兄弟二人去投丰州吧！不管怎么说，他是你们的兄弟，你们之间没有刻骨仇恨，最少他能给你们一份富贵，让你们能活下去，这是为父最后的一点希望了。”
杨峻咬了一下嘴唇，他宁愿死，也不会去投奔杨元庆，他没有吭声，而是给兄弟迅速使个眼色，杨嵘嗫嚅道：“父亲……我们还可以向唐公……投降。”
“你说什么！”
杨玄感暴怒，他蓦地站起身大骂，“你这个逆子，你竟然让我向李渊投降，夺我基业，抢我关中，杀我族人，此等深仇大恨，你竟然让我投降，你滚！我杨玄感没有你这样怯弱的儿子。”
杨嵘也豁出去了，大喊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关中大势已去，我问过三十名将领，大家都表示愿意投降，父亲为什么偏要逆水行舟？”
杨玄感简直要气疯了，拔剑向杨嵘砍去，“你敢乱我军心，我宰了你这个逆子！”
杨峻一把抱住父亲的腰，大喊：“二弟，快走！”
杨嵘想到自己母亲，他极为怨毒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向外跑去。
杨玄感甩开杨峻，见杨嵘已经跑远，他恨得将剑插进剑鞘，回头一瞪长子，“莫非你也要我投降吗？”
杨峻吓得一激灵，慌忙道：“孩儿只是想劝父亲振作起来，去稳住军心，防止别有用心者趁父亲不在而作乱。”
这句话说得稍有几分道理，杨玄感点点头，将剑挂在腰间，前过长槊，快步向书房外走去，杨峻的目光盯住了父亲的书桌，他慢慢拉开抽屉，一面调兵金牌正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五十一章 玄感之死
杨玄感带着数十名亲卫骑兵沿着朱雀大街向城门奔去，这时，身后有人大喊：“楚公停步！”
杨玄感勒住了缰绳，回头望去，黑夜中几人骑马疾奔而至，奔近了才认出，为首之人正是他的幕僚谢思礼，他慢慢勒住缰绳，这一刻，他心中对谢思礼有了几分歉疚之情。
“先生有什么事吗？”
谢思礼上前躬身施一礼，“楚公，长安肯定保不住了，必须要立刻撤离。”
杨玄感叹了口气，“我现在还能撤到哪里去？”
“楚公，鄠县空虚，可立刻撤到鄠县，走子午谷去汉中，再图巴蜀，楚公手上还有五万军队，有汉中、巴蜀为根基，还可再图大业。”
杨玄感沉思不语，谢思礼急道：“楚公，不要再犹豫，现在只有北城可走，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杨玄感缓缓摇头，“我的士兵大多是关中子弟，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关中，他们不会跟我去巴蜀，再说，我杨玄感两次起事，两次失败，这就是天意，我不想把兵灾再引去巴蜀，我生在长安，就算死，也要死在长安，多谢先生好意，玄感辜负先生了。”
杨玄感调转马头要走，谢思礼终于忍不住大喊：“楚公，这是你儿子杨元庆的意思，他希望你不要死在关中，活下去！”
杨玄感浑身一震，慢慢回过头，眼中闪现一丝泪花，咬了咬嘴唇，对谢思礼颤声道：“替我转告元庆，善待他的两个兄长，这是我对他唯一的恳求！”
说完，杨玄感狠抽一鞭战马，向城门奔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谢思礼长长叹息一声，“人皆说玄感痴，果不其然！”
他调转马头，对两名随从道：“我们走吧！”
三人打马向皇宫方向奔去。
……
在长安务本坊的杨家老宅内，近二十名杨家子弟聚集在内堂，灯火通明，乔扮混入城的杨玄敬对二十几名族人道：“我已被唐公封为简国公，扶风郡太守，各位族人，唐公宽厚仁德，许诺重建弘农杨氏祠堂，这是我们杨家复兴的机会，投靠唐公，大家可保富贵，跟随杨玄感是死路一条，大家都是聪明之人，不用我再多说。”
内堂内一片窃窃之声，杨玄敬之弟杨玄忠站起身道：“大哥不用再说了，我们大家都明白，不知唐公需要我们做什么？”
杨玄敬看了一眼众人，问道：“有愿意跟随玄感之人，可离去，我不勉强。”
二十几人没有一个人动，杨玄敬点点头，对众人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没有天下掉下来的富贵，我们必须要立下功劳，在座诸位，有多少人手中有军队？”
有十几人手中举起手，杨玄敬心中迅速估算一下，杨家子弟手上大约有两万军队，他便道：“唐公要求我们保护住皇城和宫殿，以及左藏太仓，维护长安秩序，不准乱兵抢掠，要尽快开启城门。”
这时，杨峻和杨嵘兄弟走了进来，杨玄敬问他们道：“怎么样，你们父亲肯投降吗？”
杨嵘恨恨道：“我说投降，他竟要杀我，我和他父子之情已经断绝，我们听二叔的话，我可以带走他身边一半侍卫。”
杨玄敬点点头，目光又投向杨峻，杨峻将一面金牌递给杨玄敬，“这是他的调兵金牌，凭这面金牌可以调杨巍和杨玄奖来援救长安。”
杨玄敬大喜，这也是唐公想要的东西，杨玄敬立刻安排众人分头行动，他却把兄弟杨玄忠拉到一边，低声问：“杨侑在你手上吗？”
杨玄忠出任东宫六率府将军，代王杨侑住在东宫，就是由杨玄忠率两千人看守，杨玄忠点了点头，“他就住在东宫内，被我的手下严密看守。”
杨玄敬喜出望外，李渊命他务必将杨侑控制在，这是他最后一个大功劳，他立刻急不可耐道：“立刻带我去东宫！”
……
此时东宫也发生了变故，负责守卫皇城和宫城的谢映登假传杨玄感之命，率五百精兵强行接管了东宫玄德门，而谢思礼带着十几名武艺高强的士兵潜进代王杨侑居住的寝宫。
杨侑实际上是被杨玄感软禁在东宫，身边只有两名宫女和一名年老的宦官伺候，寝宫四周部署了上千士兵，由杨玄敬之弟杨玄忠统帅，将寝宫围困得如铁桶一般。
杨侑在杨昭三个儿子中年纪最小，身体也最为柔弱，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傀儡，终日里闷闷不乐。
“殿下，外面好像出事了？”老宦官望着南方有火焰自言自语。
“嗯！估计是李渊打进关中了。”
杨侑也听到一点风声，李渊在太原造反，不过不管是李渊还是杨玄感，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他已不抱任何希望，就在这时，身后窗户‘咔！’一声轻响，一名黑衣人竟跳了进来，将杨侑和老宦官都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杨侑厉声问道。
“嘘！”
黑衣人嘘一声，低声道：“在下是丰州杨总管亲兵，奉杨总管之命来救殿下离开长安。”
杨侑犹豫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便求助似的向老宦官望去，老宦官想了想道：“殿下走吧！不管是不是，都比李渊进城好。”
杨侑点点头，亲兵大喜，蹲下身背着杨侑跳出了窗户，老宦官目送杨侑走远，轻轻叹息一声，低声喃喃道：“殿下，一路平安！”
就在这时，杨侑寝宫大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了，数十名士兵冲了进来，杨玄敬执刀冲在前面，士兵们冲进里屋和书房，立刻奔出来禀报：“将军，代王不见了！”
杨玄敬大吃一惊，他一把揪住老宦官衣襟，恶狠狠问：“老杂毛，代王哪里去了？”
老宦官微微一笑，“殿下到花园里散步去了。”
“胡说！他怎么可能出得去？”
杨玄敬也急了，大吼：“快说，不说杀了你。”
这时，一名士兵冲进来喊道：“大将军，发现有一群人向玄德门跑去了。”
“快追！”
杨玄敬一刀劈死老宦官，冲了出去，他心急如焚，这是李渊交给他第一大任务，如果他保不住侑王，他的仕途就全完了。
杨玄敬带领千余士兵骑马向玄德门奔去，这时，谢思礼背着杨侑奔到了玄德门前，后面杨玄敬带千人已追到百步外。
“站住！”杨玄敬在后面急得挥刀大喊。
谢映登站住城头，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瞄准了最前面的杨玄敬，月光下，他看得格外清楚。
弦一松，一支箭闪电般射出，杨玄敬没有任何防备，‘噗！’一声，劲箭射穿了他的咽喉，杨玄敬手按住咽喉，眼睛蓦地暴凸而出，他的女人、钱财、仕途，他的简国公、杨氏家主，所有的美梦都在这一刻破灭了，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他身子一软，尸体从马上栽落。
玄德门轰然关上，谢思礼和谢映登带着代王杨侑，率五百骑兵冲进西内苑，经过西内苑北面的山谷向长安旧城方向奔去，这条山谷便是当年杨元庆打猎的山谷。
……
李渊二十万大军已经包围了长安三面，发动了攻城之战，城上城下，双方箭矢如雨，启夏门的城楼被火矢点着了，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冲天，护城吊桥损坏，失去了防护，数百士兵抱着巨木，一次又一次地冲击城门，撞击声震耳欲聋，城门震动，摇摇欲坠。
杨玄感亲率四千军队在这里防御，他指挥士兵们搬来大户人家镇门的石兽顶住城门，他见城门摇摇欲坠，急得大声吼叫，“上城用弩箭射！”
千余士兵向城头奔去，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来大喊：“楚公，杨怀贞投降了，献得明德门！”
杨怀贞是杨素族弟，是杨玄感最小的一个族叔，曾担任过车骑将军，杨玄感便命他率五千人守长安主城门，听说杨怀贞叛变，献了明德门，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但杨玄感不甘心，他挥槊大喊：“跟我来！”
他带领二千军队向明德门冲去，兄弟杨积善也跟在他身后，启夏门和明德门相距不远，杨玄感只片刻便赶到了。
杨怀贞刚刚献了明德门，李渊大军正蜂拥而入，杨玄感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冲入敌群中挥槊劈杀，俨如虎入羊群，杀得李渊军人头滚滚，尸横遍地，数百人将他围困，也拦不住他，被他左右冲杀，杀出几条血路。
就在这时，负责围攻明德门的主帅李世民和兄弟李玄霸冲了进来，李玄霸见杨玄感勇不可挡，勃然大怒，挥锤向他杀去。
杨玄感猛见一将抡着斗大的锤向他横扫而来，锤势凶猛沉重，他吃一惊，一抖槊杆顺势挑去，想借用对方的力量将锤挑飞，不料对方锤上的狼牙齿却挂住了槊尖，李玄霸反手压下杨玄感的长槊，左手大锤劈头砸来，锤势快疾凶猛，杨玄感不愿松开长槊，只得一仰头，躲过这一锤，不料李玄霸眼中却露出一丝狡黠笑意，锤路一变，改向他前胸砸去，可怜杨玄感躲闪不及，被李玄霸一锤砸在胸膛上，‘咔嚓’一连串声响，杨玄感骨骼尽碎，当场惨死。
杨积善惊得魂飞魄散，他大喊一声，挥枪来救兄长，却被李世民从侧面一箭射中脖颈，翻身落马，士兵一拥而上，将杨积善乱刃分尸。
杨玄感的士兵见主帅身亡，纷纷跪地投降，李渊大军冲进了长安城……
大业十二年四月底，李渊二十万大军攻陷长安城，杨玄感被李玄霸砸死在明德门下，其余军队全部投降。
杨玄奖和杨巍被李渊用玄感金牌调来援救长安城，在半路却遭遇李孝恭部伏击，八千人死伤惨重，杨玄奖之子杨嵴阵亡，杨玄奖和杨巍杀出一条血路，率数百残军向北地郡方向逃去。
至此，杨玄感全军覆没，李渊占领关中，由于代王已逃，关中再无皇族，万般无奈之下，李渊只得立一个年仅三岁的远房皇室宗亲杨不疑为帝，遥尊杨广为太上皇。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一章 如期而至
杨玄奖和杨巍率数百人一路北逃，在安定城遇到了谢氏兄弟，众人结伴北上，这天上午，军队出了弹筝峡，抵达了平高县。
一路之上，杨玄奖郁郁寡欢，他有三个儿子，长子杨峭在大业九年攻打洛阳时阵亡，第三子杨峰在他离开安陆郡、逃往上洛郡的半途和妻子一起走失，而次子杨嵴又不幸遇伏击阵亡。
“三叔，只要我们活着就还有希望，我想峰弟应该没有事，他一定和三婶躲在哪里？以后我们会找到他。”
尽管杨巍的心中也一样有丧父之痛，但他还是挺住了，一路之上安慰叔父。
杨玄奖叹了口气道：“弘农杨氏在我们这一辈已经毁了，我只希望元庆能看在祖父的份上，重新把弘农杨氏的旗帜竖起来，不要让弘农杨氏从此消亡。”
“三叔放心吧！元庆不会让弘农杨氏消失。”
杨巍一本正经道：“将来他争夺天下，他也需要一个家族背景，我了解他，弘农杨氏一定会在他手上兴起。”
杨玄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如果真是这样，父亲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片欢呼，杨玄奖和杨巍都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两人一起催马奔上前去，只见远方出现了一支骑兵队，约万余人，猎猎飞扬的旗帜正是丰州军旗赤鹰旗。
杨巍激动得大喊起来，“三叔，是我们的军队，是赤鹰旗！”
众人跟着大声欢呼，一起奔上前，片刻，骑兵队飞驰而至，为首大将金盔铁甲，鞍横破天槊，目光冷肃，威风凛凛，正是丰州之主杨元庆。
“是元庆！”
杨玄奖也认出来了，内心的激动使他眼睛都红了，在关中生死存亡之际，杨元庆还是赶来了。
谢思礼、谢映登以及杨巍上前向杨元庆施礼，杨元庆微微叹息道：“我刚刚接到关中快报，长安之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一路疾奔南下，还是慢了一步。”
杨玄奖上前哽咽道：“元庆，你能来，便足以让你父亲含笑于九泉。”
“三叔，很抱歉来晚了。”
杨元庆歉然道：“丰州刚刚结束和突厥的大战，也同样满目疮痍，我也知道关中守不住，只是没有想到丢得这么快，三天之内就完了。”
杨玄奖咬牙切齿道：“都是杨玄敬那狗贼卖主求荣，不过他恶有恶报，被谢二郎一箭射死，还有杨峻和杨嵘，他们竟然丧心病狂，出卖了父亲，这种不忠不孝之人，李渊居然还用他们。”
杨元庆冷笑一声，杨玄感迟早会死在家族手中，早在十几年前他被赶出家族时，便有这个感觉，今天果不其然，一个没有远见的家族，迟早会被时代淘汰。
这时，杨元庆在人群中找到了杨侑，他连忙上前躬身施礼，“丰州总管杨元庆参见代王殿下！”
杨侑见到杨元庆，他忽然想起自己早逝的父亲，想到父亲向杨元庆托孤，他眼睛一红，从马上跳下来，双膝给杨元庆跪下，磕一个头，颤声道：“二叔受侄儿一拜！”
杨侑这个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杨元庆心里却明白，当年他早已给自己磕过头了，杨元庆连忙扶起他，“殿下请起，臣万万担待不起。”
杨元庆命人牵上一辆马车，让杨侑上了马车，微微笑道：“殿下是想去洛阳，还是想去江都？”
“侄儿不知，一切由二叔安排。”
杨元庆叹息道：“当年我向你父亲保证过，要保你们兄弟三人一生平安，洛阳被瓦岗军所逼，王世充两战皆败，使洛阳形势危急，而江都已和中原隔绝，除非是乘海船过去，但我估计也保不了多久，我还担心你大哥和二哥的生命安全，为了你的安全，你先去灵武郡或者五原郡暂住，等天下安靖，我再送你回中原。”
杨侑点点头，“侄儿听二叔安排！”
杨元庆一招手，大将杨家臣上前听令，“请总管吩咐！”
“你率五千军护卫代王殿下去九原县，把他交给大夫人和江夫人，让她们好好照顾殿下。”
“末将遵命！”
杨元庆又对杨巍和杨玄奖道：“三叔和杨巍也一起回去吧！”
杨玄奖一愣，“元庆，你不回去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冷冷道：“天下哪有这么便宜之事，不向李渊收一点利息，我会放过他吗？”
“也好！”
杨玄奖为杨元庆的勇气所壮，欣慰地笑道：“我也不劝你，你自己当心。”
“三叔一路保重！”
杨元庆目送五千骑兵护卫着杨侑的马车渐渐远去，这才对谢思礼和谢映登笑道：“这么多年，辛苦两位了。”
谢映登叹了口气道：“辛苦倒是不辛苦，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杨玄感好容易才建立基业，最后又丢掉了，真的感到很痛心。”
杨元庆安慰他道：“李渊是八柱国李虎之孙，再加上他很会笼络人，关陇贵族和大部分关陇士族都会支持他，这是他能取胜的根本，他并不是代表自己，他的背后是整个关陇势力，他夺取关中是情理之中。”
谢思礼忧心忡忡道：“李渊势大，总管真要和他较量吗？”
杨元庆摇摇头笑道：“他现在是全盛之时，我手中只有五千骑兵，当然不是他对手，不过他勾结突厥，利用突厥军来牵制我，险些毁灭整个丰州，这口恶气我不能不出。”
杨元庆回头一招手，从身后上来一名男子，此人年约四十岁，用头巾裹头，穿一身黑色缎袍，并不是丰州军人，他向杨元庆施一礼，“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笑着向谢思礼介绍，“这位灵武郡大族梁氏的族长，名叫梁师众，他弟弟梁师都是陇西薛举的心腹。”
杨元庆又取出一封信递给谢思礼，“烦劳使君再替我去一趟薛举部，把这封信交给薛举，梁师众会和你一起去。”
谢思礼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他接过信道：“卑职不会让总管失望。”
杨元庆又向梁师众拱拱手，“一切有劳先生了。”
梁师众连忙躬身道：“多蒙杨总管照顾我家族，替总管效力是应该的。”
谢思礼和梁师众告辞了杨元庆，带着十几人，向陇西郡而去，杨元庆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才对众人笑道：“现在我们入关中，向李渊贺喜去！”
……
从北部进入关中有两条路，一条是萧关道，从平凉郡走弹筝峡进入关中，另一条是马岭道，也就是沿着马岭水河谷南下，这两条道最后在泾水合二为一。
不过这两条道地势崎岖不平，适合游牧骑兵杀入，而不适合辎重车辆通行，历史上，北方游牧骑兵便多次利用这两条道杀进关中。
这次杨元庆率领五千骑兵便从萧关道进入关中，他们利用夜间行军，十分隐蔽，加上离长安城破只过去三天，关中一片混乱，到处是前去投降李渊的乱匪，而各县官员也还来不及任命，各隘口的守军也都逃亡，新守军还未到，没有任何人留意到这支与众不同的骑兵。
两天后的清晨，杨元庆率领五千骑兵抵达了长安城以西十里外的三桥镇。
五千骑兵在官道上列队缓缓而行，神情很悠闲，就像长安驻军刚刚训练归来，前方三里外便是长安城，高大的城池巍然矗立，身旁人来人往，李渊与关中军民约法十二条，军纪严明，对关中之民秋毫不犯，因此过来行人和商贾对这支骑兵也没有放在心上，还不时有年轻世家子弟羡慕这支骑兵的威风凛凛，请求将领准许他们从军。
这时，远处慢慢悠悠来了一辆牛车，牛车里坐着一个老者，头戴乌纱小帽，身着青袍，面容白皙而清瘦，虽然看起来已七十岁，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身体保养得很不错。
不过老者此时却是满脸怒容，一路低声骂道：“什么宽厚仁德，分明心胸狭窄，衔记旧仇，就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这种心胸还想争天下？老夫是何人，竟然用门吏来接待，什么李叔德，李失德还差不多！”
他一路忿忿不平，牛车却险些和旁边的骑兵撞到一起，将他晃了一下，老者这才注意到，身旁有一队骑兵经过。
他见这支骑兵足足有五千余人，骑兵高大，战马雄健，盔甲鲜明，弓刀锐利，队伍整齐有序，显示骑兵控马技巧极高，这是一支很强大的骑兵，老者有些愣住了，中原几时有这么强大的骑兵？
这时，他又发现这支骑兵竟然是用隋朝赤旗，而不是李渊的白旗，他更疑惑了，正好此时，杨元庆从旁边经过，老者一眼看见他，眼睛蓦地瞪大了，他有点不相信地揉揉自己眼睛，是杨元庆，老者惊得脱口喊出，“杨元庆！”
杨元庆回头看见他，也愣住了，“苏阁老！”
这个坐在牛车里的老人，竟然是老相国苏威，杨元庆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施礼，“元庆参见苏阁老！”
这个老者正是大隋名相苏威，他因为几年前的李景案被杨广免职，一直赋闲在武功县家中，杨玄感几次请他出仕，他怎么也不肯，今天天不亮。他便来找李渊求官，不料李渊记当年被贬去马邑郡的旧恨，借口还没有起床，只派一个铠曹参军武士彟和他面谈，令苏威深感耻辱，便愤然离去，不料回家半路上却遇到了杨元庆的军队。
他惊得呆住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指着杨元庆结结巴巴道：“杨总管，你也……投降李渊了？”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章 意外收获
苏威毕竟是老官僚，他只是惊愕于杨元庆此时出现在关中，但一转念他便反应过来，杨元庆不可能投降李渊，李渊杀了杨玄感，他怎么可能投降，再说，杨元庆就算投降，也不会用隋朝赤旗，他这是向李渊示威来了。
“我明白了！”
苏威哈哈笑了起来，一竖大拇指，“好！不愧是杨元庆，胆略天下第一。”
杨元庆见苏威坐一辆牛车，连个随从都没有，只有一个年迈的车夫，便微微笑道：“其实我是专程来请苏相国去丰州。”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却触动了苏威的心事，他想到李渊对自己的冷遇，心中又愤恨起来，他又想起当初杨元庆救高熲，却比李渊要有情有义得多，只是自己年纪大了，能否抵得住丰州的寒冷？
“杨总管，如果我再年轻十岁，我一定去丰州助你一臂之力，只是我如此年迈，能去丰州做什么？不如我向你推荐一个人，有大才，可惜此人身不逢时，竟落入贼手。”
杨元庆知道苏威其实是不看好自己，如果是窦建德请他，或者是李密请他，他或许就会答应，丰州地域偏僻，是戍边苦寒之地，包括苏威在内的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成不了气候。
虽然苏威人品略有欠缺，只能算一个政客，远不能和高颎相比，但杨元庆却看中了他的名望，莫说苏威还没有被李渊所用，就算用了，他也会抢走他，不管他愿不愿意。
杨元庆却不露声色，又笑问：“不知苏相国推荐何人？”
苏威捋须笑道：“其实这个人你也认识，当年武举案他是兵部侍郎，被贬去张掖郡为长史，后来因为谏高丽之征而被贬为庶民，此人你有印象吗？”
“李纲！”
杨元庆脱口而出，苏威点点头笑道：“正是此人。”
杨元庆素有清誉，是个极为能干之臣，便急问道：“阁老说此人陷身于贼？”
苏威这才想起，李纲和杨元庆的祖父杨素关系恶劣，不知李纲肯不肯助杨元庆，但既然说了，他只得苦笑道：“李纲被贼帅何潘仁掳于军中，被迫做了他的长史，不过何潘仁已经投降李渊，李纲必然会被李渊所用，就这两天时间，如果总管想用他，必须抓紧时间了。”
杨元庆来关中只是想震慑李渊，打击他的气焰，却没有想到居然遇到苏威，而且还有李纲的消息，这让求贤若渴的杨元庆已经顾不上再向李渊示威了，他连忙问：“这个何潘仁在何处？”
“此人老巢在武功县司竹园，不过现在所有投降乱匪都驻扎在安化门外，等待李渊逐一收编，何潘仁部众也在那里，李纲现在应该还在乱匪军营内。”
“多谢苏相国，不过代王殿下现在丰州，我还是想请苏相国去丰州，为代王之师，苏相国意下如何？”
苏威听说代王在丰州，不觉有些怦然心动，以杨元庆的实力和野心，他应该不会满足于丰州一地，听说他连灵武郡也占了，现在又有代王之名，他现在其实只缺一个根基之地。
想到这，苏威拱手笑道：“请容我回家再想想，如果想通，我一定会千里来投。”
按常理虽然应该如此，但杨元庆却知道，一旦李渊醒悟，又派人来请苏威，他就未必肯跟自己了，既然有缘遇到，他就不会再放过苏威。
杨元庆也不给他解释，他见远处来了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便给左右亲卫使了一个眼色，十几名亲卫冲了上去，将里面坐的一名富商赶下马车，亲兵将马车牵过来，低声给杨元庆说了几句话，杨元庆探头向马车内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人，他便点点头，示意此人留下给苏威。
“请苏相国上车！”
几名士兵七手八脚，硬把苏威架上了马车，苏威大喊：“杨总管，你不能这样对我！”
杨元庆哈哈一笑，“先委屈相国，我以后一定会向相国赔礼，车上还有一人，可以陪苏相国路上说说话。”
他一挥手，“护卫苏相国去丰州！”
一队百人骑兵护卫着马车，向北方而去，苏威坐在马车内，心乱如麻，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北去丰州路漫漫，路上该如何打发时间？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回头，才发现马车角落躲着一个身着宫裙的年轻美貌女子。
他愣住了，“你……是何人？”
女子已被吓得花容失色，胆怯道：“我是巧月坊歌姬，刚才那个大商人赎我出来，不知他去哪里了？”
“商人？”
苏威轻蔑地摇摇头，他又瞥了女子一眼，捋须笑道：“你可知道老夫是谁？”
……
安化门外驻扎有大片营地，都是关中各地赶来投降李渊的十几支乱匪，旗帜斑驳，服色参差，也没有什么岗哨营门，十几支乱匪各据一角，大营内喧嚣吵闹，喝酒划拳，不时有浓妆艳抹的妓女从大帐中走出，显得十分混乱。
这时一队百人骑兵进入了大营，他们队列整齐，威风凛凛，左臂上扎有白巾，这就是李渊军队和隋军的区别，骑兵队目光冷漠地从大营内穿过，来到一片大帐前，这里便是乱匪何潘仁的大帐。
何潘仁是一名西域胡商，拉了一支数万人队伍，跟随李秀宁进攻杨玄奖和杨巍部，立下了功绩，正等着李渊的封赏。
他正在帐中和长史李纲商量见拜见李渊的礼节问题，李纲被杨广贬职在家，却被何潘仁强行从家中请来，被迫做了他的长史，所谓长史，也只是帮他写写信，发布一些军令告示，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李纲正在谋一个脱身之计，便笑道：“我和大丞相帐下司录参军窦威私交极好，不如我先去和窦威谈谈，让他说服大丞相，给何公一个高位，如何？”
何潘仁是商人出身，善于走各种人情关系，他心中大喜，连忙道：“我再备一份厚礼，先生一并替我给窦公！”
这时，帐外有士兵来禀报：“大帅，外面来了一队骑兵，是唐公世子派来，请李先生前去叙话。”
何潘仁愕然，问李纲道：“先生认识世子？”
李纲心中叹息，他是大隋名臣，朝中谁人不认识他，也只有何潘仁这种粗鄙之人不把他当回事，他微微点头，“见过两次！”
何潘仁喜不自胜，连忙道：“我再备一份厚礼，替我转交给世子。”
李纲心中暗暗摇头，商人就是商人，只懂得买卖谋利，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出营帐，帐外是一队百人骑兵，个个威武强壮，为首骑兵校尉上前施礼，“在下是世子帐下亲兵校尉罗淼，世子向来景仰先生，本想亲自来拜访先生，实在是事务繁忙，只能委屈先生随我们前去。”
骑兵校尉说得极为恭敬，给足了李纲面子，李纲没有丝毫怀疑，他也不可能有怀疑，便点点头，“那就走吧！”
李纲翻身上马，跟着一队骑兵走了，何潘仁望着李纲背影，心中叹息，他知道自己留不住李纲，只能希望他看在自己待他不薄的情分上，给自己在唐公面前说几句好话。
一直望着李纲背影消失，何潘仁转身要进大帐，几名官员却急速奔至，翻身下马便喊道：“李纲可在，唐公要见他！”
何潘仁挠挠头，指着远处已消失的李纲背影道：“刚才世子派人来把他请走了，就刚刚才走。”
这名官员也有些愣住了，世子就和唐公在一起，他为何不说？
……
虽然关中的防御还没有来得及布置完成，还存在着防守漏洞，但长安城的防御却是极为严密，杨元庆的五千骑兵离长安城还有五里时，便被长安城外面的游哨发现，紧急回城禀报。
此时，负责长安城防御的大将正是李渊的女婿柴绍，他得到游哨禀报，长安城数里外发现一支奇怪的骑兵，约五千人，打着隋朝的赤旗。
这个消息令柴绍大为紧张，他知道李渊的骑兵并不多，只有一万五千人，都驻扎在城内，从西面来的五千骑兵会是谁？窦抗的军队吗？也不可能，窦抗手下都是郡兵，绝对没有这么多骑兵。
柴绍心中充满了紧张和疑惑，他立刻下令关闭城门，同时派人去向李渊紧急禀报。
柴绍站在明德门之上，双眉紧锁，注视着远方，很快，身边的士兵大喊起来，“来了！来了！”
柴绍也看见了，数里外尘土飞扬，一支黑压压骑兵正沿着官道向这边疾速奔来，尽管两边的民众吓得跌跌撞撞，但他们并不杀戮，柴绍看见了这支军队中的大旗，他的心仿佛一下子沉入了深渊，他看见了一面赤红的大旗上，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鹰，赤鹰旗，丰州军的战旗，柴绍惊得呆住了。
瞬间，五千骑兵飞奔至城下，杨元庆从队伍中出来，他看见了城上的柴绍，上前冷冷道：“柴将军，可别来无恙？”
“杨元庆！”
柴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杨元庆竟然杀到长安城下了，他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章 兵临城下
李渊入长安已经三天了，三天来他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他手下能人众多，他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手下，他自己则做最关键的事情，寻找隋朝宗室。
李渊本来是打着辅佐代王的口号入关中，不料杨玄敬这个无能之辈竟然把代王丢了，这让李渊心中懊悔万分，早知道他就派得力之人跟着杨玄敬进城。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寻找代王的替代品，但隋朝几乎所有的直系宗室都被杨广带去江都了，而元家造反后，留在关中的一些旁系皇室也全部迁往洛阳，寻找了两天，才终于找到一个远房宗亲，杨坚一个族叔的庶孙，叫做杨启，因为是丫鬟所生，所以在宗室中没有一点地位，只有一点房产，靠收租度日。
李渊也知道这个人拿不出手，但他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将这个杨启的三岁孙子杨不疑立为新君。
确立新君后还有很多事，比如登基大典、朝廷礼制、他的身份、法度、税赋、兵制等等，简直让李渊忙得焦头烂额。
此时李渊正和裴寂、刘文静、窦威以及两个儿子李建成和李世民等人商量自己爵位封号，众人的意见分成了两派，刘文静和李建成建议保持现状，李渊已经升为丞相，不能再进封王爵。
但裴寂、窦威和李世民却不这样认为，裴寂对众人道：“唐公并没有登基自立，而是依然尊隋宗室为帝，尊今上为太上皇，这说明唐公依然是隋臣，只不过进封为唐王，唐王也是隋臣，这并没有失大义，我想天下人也无可指责，唐公剿灭杨玄感之乱，平定关中，以此大功封为唐王绰绰有余，再说，先帝也从未颁旨不准异姓封王，既然没有不准，那就是可以封，而且并非自封，而是新皇所封，有何不可？”
李世民也道：“孩儿也赞成父亲进封唐王，并不是图这个虚名，而是众望所归，父亲帐下有三晋子弟，也有关陇豪杰，还有更多名臣雅士，他们纷纷来投靠父亲，是希望跟随父亲建功立业，而不是想拥戴一个乳臭未干的三岁皇帝，如果父亲自己都不能建功立业，又怎么能带给手下将士希望，父亲，大家是为您效劳，只有您进封唐王，大家才有上升的余地，追古可思今，昔日曹操进封魏王，他可推辞否？”
其实李渊自己便想做唐王，裴寂是从法理上告诉他封唐王可行，而次子李世民却是从利益角度告诉他，封唐王是众望所归，李渊毅然下定了决心，自己连做唐王的魄力都没有，还想坐天下吗？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从外面疾奔而进，“丞相，大事不好，杨元庆率五千骑兵已经杀到长安城下了！”
这句话令满堂震惊，李渊吓得面如土色，瘫坐在榻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李世民反应极快，立刻追问：“可是只有五千骑兵？”
“报告说只有五千骑兵。”
李建成也急忙劝父亲，“父亲，丰州刚经历大战，还没有实力和我们对决，这应该只是杨元庆虚张声势。”
李世民也道：“杨元庆只率五千骑兵到来，这是典型的偷袭，孩儿可以去对付他。”
李渊渐渐冷静下来，只要杨元庆没有进城就无妨，他对李世民摆摆手，“情况不明，先不要乱来，跟我去城头看一看。”
李渊起身带着众人向明德门而去。
明德门外，杨元庆率领五千骑兵列成飞雁阵，这是一种进攻的阵型，三支军队呈品字形结构，中间为雁身，两侧为翼，而对面两里外，李孝恭率领三万军队正和杨元庆对峙。
城头上站满了数万士兵，手执弓箭严阵以待，许多官员也偷偷上城查看情况。
这时，士兵纷纷向两边闪开，李渊带着数十名重臣赶到了城头，柴绍连忙上前介绍情况，李渊打断他的话问：“他是为何而来？”
“回禀丞相，他说是为父亲报仇而来，让我们交出凶手，否则……”
“否则怎样？”
“卑职不敢说。”
“说！”
柴绍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道：“他说若不交出凶手，他将杀进长安，取丞相的人头祭父。”
“大胆！”身后的侍卫纷纷怒喝起来。
李渊一摆手，止住侍卫们的叫骂，眉头皱成一团，他当然知道杨元庆不会这么冲动幼稚，他和杨玄感之间也没有深情，这不过是他的借口，他是另有目的，或许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这时，李玄霸冲上来，怒道：“杨玄感是我所杀，他要凶手，我就去会他，再取他的人头。”
李玄霸转身要冲下城，却被李渊一声怒喝：“给我站住！”
他上走前便给李玄霸一记耳光，指着他骂道：“再敢鲁莽，你就不要叫我父亲。”
李玄霸被打得低下头，不敢吭声，李世民上前道：“父亲，杨元庆只率五千骑兵杀到关中耀武扬威，如果不能及时制止，恐怕对军心不利，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击败，孩儿愿率五万军从启夏门出城，从后面攻击，与孝恭前后夹击，杨元庆一定大败。”
“不可！”
李建成连忙制止道：“明德门外有大量居民，若在长安城下大战，必然会伤及无辜，这个方案不妥。”
刘文静也劝道：“建成说得有道理，杨元庆是骑兵，他又善于带兵，就算两军夹击也未必拦得住他，不仅更加让军队丧气，反而会死伤大量平民，影响唐公声望，不如先和杨元庆谈一谈。”
这一次李渊听从了长子和刘文静的劝告，他点点头，便向墙头走去，李世民心中不悦，极为不满地瞥了刘文静一眼。
“杨总管请上前一叙！”李渊在城头大喊道。
杨元庆吩咐苏烈稳住阵脚，他催马上前对李渊朗声道：“李渊，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吗？”
李渊干笑道：“杨总管，我也不想杀你父亲，奈何战场之上刀枪不长眼，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既然已经阵亡，我可以把他的尸首交还给你，以尽你人子之孝，如何？”
杨元庆摇了摇头，又高声道：“杀父之仇只是私怨，我杨元庆是隋臣，岂是为私怨而来，李渊，你勾结突厥，侵我大隋疆土，辱我大隋姊妹，你就是国贼，我今天是为圣上讨国贼而来！”
杨元庆声音极高，城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渊的脸胀得通红，大吼：“杨元庆，你血口喷人！”
杨元庆冷笑一声，回头一招手，“带上来！”
几名士兵带上一名少年，正是李渊第五子李智云，这是乌图在突厥牙帐抓获，连同李渊的信一起派人送给了杨元庆。
李智云见到了李渊，顿时大哭起来，“爹爹救我！”
城头上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想到李智云竟然在杨元庆手上，李渊脸色大变，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杨元庆，我儿子在太原，你怎么把掳来？”
杨元庆不理睬李渊，一指李智云，又将一封信高高举起，大声道：“李渊，你用儿子为人质，勾结突厥进攻丰州，还有你的乞降信，证据确凿！”
他又对士兵们大喊：“各位将士，你们为什么用白旗？为什么军中有突厥人？就是因为李渊投降了突厥，那是突厥之旗，这等勾结异族屠杀大隋子民的国贼，人人得而诛之，杀了李渊国贼，封国公万户侯。”
“胡说八道！”
李渊气得暴跳如雷，指着杨元庆大喊：“给我放箭！射死这个浑蛋！”
李渊话音刚落，一支冷箭抢先射出，一箭正射在李智云的胸膛上，李智云惨叫一声，“爹爹！”仰面倒下，李渊蓦地回头，怒视李世民。
李世民慢慢收起弩，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这个时候了，还能有妇人之仁吗？
城头乱箭齐发，隋军骑兵纷纷后退，杨元庆看了一眼城头上的李世民，射杀亲弟，果然是心狠手毒，不过射杀了李智云也没有用，信还在自己手上，把信送给杨广，让杨广去宣布李渊国贼。
杨元庆摘下弓箭，抽出一支铁箭，张弓搭箭瞄准了李渊，城头侍卫吓得一片惊呼，纷纷用盾护卫住李渊，杨元庆弓箭向上一抬，一支铁箭脱弦而出，钉在城头旗杆之上，绳索被射断，李渊的帅旗在一片惊呼声中，从城头飘落。
“走！”
杨元庆一摆手，五千骑兵离开了长安城，向北方疾奔而去，李孝恭没有接到李渊命令，不敢轻举妄动，三万人眼睁睁望着丰州骑兵远走，无数人的眼睛又向飘落的帅旗望去，杨元庆这一箭在所有人心中都留下了阴影。
李渊望着杨元庆走远，心中愤懑难当，他大吼一声，一拳向城砖砸去，手上顿时鲜血淋漓，吓得众人纷纷相劝。
李渊恨得心滴血，对众人咬牙切齿道：“今日之辱，何人能替我雪耻？”
刘文静叹息一声，上前施礼道：“唐公，杨元庆必然不会远去，卑职愿意请命，去和他谈一谈。”
李渊已渐渐恢复冷静，无可奈何点了点头，“好吧！让这个魔头早点离开关中。”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章 利益之诱
“畜生，给我跪下！”
李渊怒不可遏，一巴掌将李世民打翻在地，指着他破口大骂，“我没有你这样狠心毒肠的儿子，连自己兄弟也敢射杀，你心中还有没有一点手足之情。”
李世民跪在地上，低头道：“父亲下令放箭时就没有考虑他的生死……”
李世民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其实他的父亲的心中也是想杀死李智云灭口，只不过是由自己动手，他不说还好，这句话让李渊更加恼羞成怒，冲上来就是一脚，将李世民踢翻在地。
“你这个浑蛋，你在说什么？”
李渊暴怒，他从墙角拾起一根棍子，劈头向李世民打去，“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李世民没有躲闪，一棍打在他额头，鲜血直流，李渊不依不饶，又第二棍打去，李建成终于忍无可忍，尽管他也深恨世民杀了幼弟，但世民满脸是血，又让他于心不忍，已经死了一个兄弟，不能再死另一个了，他冲上拉住父亲的胳膊跪了下来，哀求道：“父亲，人死不能复生，饶了二弟吧！”
这时，李渊的妻子窦氏也冲了进来，抱着李世民的头大哭，“老爷，我愿替二郎去死，你打死我吧！”
李玄霸也跪在地上，跟着哭嚎，他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渊见次子额头上血流如注，也恨得将棍子往地上一扔，指着李世民大骂，“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滚！”
……
李渊把所有人赶出书房，他痛苦地坐了下来，这三天来，他处在人生最快乐的云端，帝王的宝座就在他身边，他可以随时坐下，可是杨元庆的到来，瞬间把他从云端拉下地狱，让他尝到失子之痛，偏偏是被另一个儿子所杀……
李渊的内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黑暗，其实李世民并没有说错，在杨元庆把李智云拉出来的一瞬间，李渊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要杀死李智云灭口，决不能让他勾结突厥的事情传出去，而次子李世民却把他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这是一种极为矛盾的心理，一方面李世民为做大事而不择手段的阴狠果断令他暗暗赞叹，而另一方面，他又痛恨李世民下手杀了兄弟，这种矛盾的心理使李渊处于一种他自己的都不知道的痛苦纠结之中。
他想到了将来，有一天，次子世民会不会杀了他而夺取帝位？李渊心中冒起一股寒意。
这时，门外传来李建成的声音，“父亲，裴长史来了。”
李渊心乱如麻，他想不见，但一转念，这是裴寂，不可不见，他便道：“让他进来！”
片刻，裴寂走了进来，关切地问：“唐公还在生气吗？”
李渊请裴寂坐下，他长叹了口气，“逆子残害手足，我能不生气吗？”
裴寂是唯一知情人，李渊下令放箭，当时乱箭齐发，李世民就趁这个机会射杀了李智云，基本上无人知晓，但李渊是站在李世民左边，他发现了李世民放箭，而裴寂是站在李世民右面，他也发现了李世民放箭，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李建成是站在李世民身后，他也看见了，除了这三人，几乎无人知晓是李世民射杀了李智云，所以李渊要见裴寂就是这个原因，这件事他不能让裴寂说出去。
裴寂微微一笑，“那要看世民为何要放箭，如果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不可以轻饶，但他不是，他是为了保唐公您的名声，可以说他是为了父亲而杀弟，周公圣人诛兄放弟，尚被称为大义灭亲，而世民为了大局，为了父亲的社稷，堪称诛弟救父，这又何尝不是大义灭亲？如果智云没有危害到唐公的名声和社稷，我想世民绝对不会射出这一箭。”
虽然裴寂在李渊起兵时，将晋阳宫的军资粮食给了李渊，使李渊有了起兵的资本，使裴寂成为起兵第一功臣，也因此被封为长史，成为李渊最信赖的手下。
但李渊对裴寂的信任却不是因为晋阳宫的物资，而是裴寂对李渊心思揣摩得极为透彻，他能在最关键时刻为李渊解忧，比如现在，他知道李渊其实也想杀儿子李智云灭口，他并不是真的恨李世民杀弟，但他们需要一个台阶，将他们从杀子杀弟的伦理罪恶中解脱出来。
于是裴寂便有了大义灭亲的借口，这就是最好的台阶，不仅是给李世民，也是给李渊。
李渊心中蓦地一松，他从黑暗中走出来了，他心中充满了感激，半晌，李渊叹息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裴公一样睿智，此事还望裴公莫要外传。”
“这个当然，三人成虎，我也不希望世民被人误以为是阴狠毒辣之人。”
李渊一颗心放了下来，重重哼一声说：“这件事的祸根还是杨元庆，他居心叵测，以我儿子为要挟，结果发生了人伦惨剧，这个杀子之仇，我李渊会记在心中。”
裴寂心中苦笑，其实这件事的祸根是李渊自己，他送儿子去突厥为质，才最终导致今天的悲剧，不过，这话裴寂可不敢说，他沉吟一下问：“唐公认为，杨元庆来关中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李渊也陷入沉思，他当然不会认为杨元庆仅仅是为揭露自己而亲自跑来关中，杨元庆不是这样冲动的人，更不是为所谓的替父报仇，以杨元庆的身份和城府，以及李渊对杨元庆的了解，他知道杨元庆亲自来关中必然是有更深更大的图谋，那会是什么？
李渊看了裴寂一眼，见他笑得颇为诡秘，心中顿悟，便笑道：“原来裴公已经想到，为何不早早道来？害我苦思不解。”
裴寂歉然道：“其实卑职也是突然之间想到，卑职认为杨元庆的真正所图或许和唐公一样。”
李渊蓦地反应过来，“裴公是指关内和陇右？”
裴寂缓缓点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他还有什么目的了。”
李渊捋须沉思，他的下一步便是取关内和陇右，巩固后方，然后调头向东争霸中原，而杨元庆控制了关北六郡，尤其更是直接侵占了灵武郡，他极有可能会以灵武郡为根基，向弘化郡、平凉郡扩张，所以他这次亲自南下，其实就是他势力南下的信号。
这绝对不行！如果只有关中而没有关内和陇右，那就像人只有头颅而没有四肢和躯干一样，他李渊也绝不干。
“事情紧急，我要立刻部署兵力夺取关内和陇右。”
李渊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时他又想起一事，不由担忧地问道：“今天杨元庆公开指责我勾结突厥，我很担心民心有变，裴公可有什么良方挽救？”
裴寂微微笑道：“民多愚钝，人云亦云，只要唐公反复交代，五公子是杨元庆从太原所窃，所谓信也是伪书，随军突厥人不过是卖马的贩子，杨元庆是为报杀父之仇，故意来污蔑唐公，这样反复灌输，民众也就信了。”
李渊点了点头，裴寂说得有道理，裴寂又笑道：“其实普通民众大多是见小利忘大义之人，唐公只要略施小计，便可让关中之民皆颂唐公之德，而无人去关心突厥寇边之痛。”
李渊好奇地问：“具体怎么做？”
“很简单，唐公只说军费紧张，太原运钱未至，向长安每家借一百钱，三天后以一百三十钱还之，如果户户都肯借，说明唐公信誉未失，三天后，唐公以一百三十好钱还之，长安人只会说唐公是诚信之人，而不会再有人说唐公坏话。”
李渊眯眼笑了起来，“此言极善！”
……
当天下午，便有士兵在长安各坊贴出了借钱通告，军费紧张，每户暂借一百钱，三天后还一百三十钱，一切皆是自愿，绝不勉强。
一百钱并不多，一吊钱而已，只能买三升米，家家户户都拿得出，次日一早，坊正挨家挨户去打借条收钱，除了极少数吝啬人家外，几乎家家户户都肯借钱给李渊军队，不过大多是大业六年后铸造的烂钱，三天后，李渊命人将本钱和利息悉数归还，而且都是开皇年间的好钱，一时间，李渊声望暴涨，人人皆颂他是贤仁宽厚的长者，勾结突厥的恶名除了少数人还在议论外，大多数人都忘得干干净净，或者说已经不放在心上。
李渊在关中面临的一场形象危机，就这么被一百三十文钱轻易化解了，而对于有头脑的世家名门来说，李渊勾结突厥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渊能给他们家族带来什么样的利益？
……
杨元庆的五千骑兵已经离开了关中，军队撤到平凉郡内，由于窦抗率军抵抗杨玄感对扶风郡的进攻，关内和陇右各郡的郡兵皆已被征调一空，各郡防御空虚，杨元庆率一万骑兵南下，几乎没有任何阻挡。
平凉郡的战略极为重要，是萧关道进入关中的咽喉，尤其长达二十里的弹筝峡，更是穿越六盘山的咽喉要道，又名三关口，弹筝峡最宽处有一里，最窄处不到一丈，两岸峭壁林立，可以说，守住了弹筝峡，也就扼断了萧关道，是兵家必争之地。
杨元庆的五千骑兵便驻扎在弹筝峡的西入口处，这天下午，刘文静奉李渊之命，前来和杨元庆谈判。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五章 两个使者
苏定方满脸沮丧地走进大帐，向杨元庆摇了摇头，“失血太多，已经没有救了。”
杨元庆脸色也露出遗憾之色，还是没有能救活他，“把他身子洗一洗，换一身干净衣服，等会儿李渊应该会派使者来，尸体交还给他们。”
苏定方终于忍不住骂道：“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么能狠下心来杀自己儿子，简直连禽兽都不如！”
苏定方并没有看见是李世民射的冷箭，他一直以为李智云是被他父亲下令射死，心中耿耿于怀。
杨元庆笑了笑，“在情急之下，他只想射死我，忘记了儿子还在下面，估计他现在也是在懊悔之中，人心是很复杂的，并不是非白即黑，如果再让李渊选第二次，他未必会射死自己的儿子了。”
苏定方没有听懂杨元庆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心中还是恨，“可是没有了人证，我们怎么让天下人相信李渊勾结突厥的事实。”
“有圣上的旨意便足够了。”杨元庆微微笑道。
“可是没有了人证……”苏定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杨广就这么偏袒李渊，就这么信任他么？非要人证物证俱全才肯定他的罪？”
苏定方这才醒悟，他挠挠头，不好意思笑道：“这样说起来，李智云也没有意义了。”
“也不是……”
杨元庆也不知该怎么对苏定方说，这种政治的东西比较微妙，不是苏定方能理解，他便淡淡道：“其实李渊勾结突厥之事，就算现在宣布出来也不会有什么作用，只要他还是代表关陇集团利益，该投靠他的人还是自然会投靠他，不会受突厥之事影响，直到有一天，他不能代表关陇集团的利益了，那么离开他的人就会用大义为借口，就会想起他勾结突厥这件事，这就是政治，骨子里是利益，大义不过是外皮。”
苏定方默默点头，他有点懂了，杨元庆又道：“现在我们面对的，并不是李渊的军队，而是整个关陇集团，我们现在的实力要远远逊于他们。”
“可是……关陇集团就这么可怕吗？我就生长在关中，我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这个问题一直苏定方心中萦绕，他不止听李靖说关陇集团如何如何强大，他就是不明白，他也知道这和自己的阅历不足有关，可是这个问题他不弄清楚，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病。
杨元庆倒没有想到苏定方有这么浓厚的求知欲，他想了想便笑道：“怎么说呢？我先问你，为什么招募了士兵就能上阵打仗？”
“这个我知道，因为都是府兵，他们平时都有训练，所以募兵就能打仗。”
“既然如此，为何同样是这些府兵，他们在当乱匪时都是乌合之众，而到了关陇贵族手中便成了精锐之军，比如瓦岗军，在李密手中就能做大事，在翟让手中只能是乱匪？再比如毋端儿的八万手下，跟随毋端儿时是乌合之众，无恶不作，但跟随李渊却变成了精锐之军，军纪森严，李渊也并不是什么名帅名将，这是为什么？”
苏定方摇了摇头，他不明白，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其实每个人都有两面，野兽的一面，秩序的一面，野兽的一面是散乱而不受约束，是乌合之众，秩序的一面是需要建立制度来凝聚，一旦凝聚起来就是精锐之军，而关陇贵族的强大，就在于他们每个家族都能建立这种制度，一个李密就能把瓦岗军带得有声有色，而关陇贵族中又有无数个李密，一旦关陇贵族支持李渊，那么李渊就能迅速建立一个强大的制度，建立起秩序，就会吸引天下英才去效力。”
苏定方默默念了两句，‘秩序！’他有点明白了，便问道：“所以伯父在关中失败，就在于他没有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他无法建立这种制度和秩序，吸引才智之士来报效，是这样吗？”
杨元庆点点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杨玄感得不到关陇贵族和关陇士族的支持，我同样也得不到，大隋天下，只有山东士族才能和关陇贵族抗衡，只有得到山东士族的支持，我也才能迅速建立起一个强大的秩序和制度。”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不向东走？”
杨元庆笑了笑，他要把这个答案留给苏定方自己去体悟，这时，一名亲兵在帐门口禀报，“启禀总管，外面有李渊派来的使者求见，说叫刘文静。”
‘刘文静！’
杨元庆笑了起来，李渊怎么如此糊涂，居然把自己军师派来了。
“请他进来！”
片刻，刘文静在亲兵的带领下走进了大帐，刘文静心中的压力很大，当初让李智云去突厥为人质，就是他极力劝说李渊，却没有想到最后李智云落到杨元庆手上，死在长安城下，为此他心中充满了歉疚，他认为自己对此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他只有尽力做事，才能稍稍减轻他心中的负疚。
他上前向杨元庆施一礼，“刘文静参见杨总管！”
“刘司马请坐！”
杨元庆请刘文静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刘文静紧张地问：“五公子还在吗？”
杨元庆摇摇头，“我们极力抢救他，但流血太多，没有能救回来。”
刘文静目光黯然，他只是抱一线希望，希望李智云还活着，可现在，这一线希望也断了。
他叹了口气道：“那能否把他的尸首交还给我们？”
杨元庆却没有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文静，刘文静醒悟，连忙道：“当然，作为交换，我们也会把令尊的遗体交还，而且我已经带来了，就在大营外的车上。”
杨元庆给自己的亲卫队正使了个眼色，亲卫队正立刻出帐去了，杨元庆点点头，“我已命人去交换，刘司马来我这里，就只为这件事吗？”
刘文静苦笑一下道：“自然不是，我家主公希望两家罢手，以和为贵，希望杨总管能尽快离开关中。”
“我现在不是已经离开关中了吗？”杨元庆微微笑道。
“可是……”
刘文静不知该怎么说，他其实是要杨元庆退回丰州，但这话他却说不出口，他便将话题一转，旁敲侧击问：“不知这次杨总管南下，就是为了令尊之事吗？”
“我不是在城下给李渊说了吗？不仅是私怨，还有国仇，我要李渊给我一个说法，他为什么要勾结突厥，侵害丰州，丰州的惨重损失，又该怎么办？”
“那你需要什么补偿？”旁边副使冯庆问，他觉得杨元庆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补偿而来。
但刘文静却没有说话，他也听懂了杨元庆的意思，不过他认为杨元庆并不是为了索赔而来，而是另有图谋，他耐心地等待着杨元庆暴露出真实意图。
“或许我是该索要一点补偿。”
杨元庆笑了笑对副使冯庆道：“你回去告诉李渊，先送十万石粮食过来，这是我返回丰州的条件。”
他又看了一眼刘文静，淡淡道：“至于刘司马，我一直在为儿子找一个合适的教书先生，我觉得刘司马比较合适，我准备聘刘司马为西席。”
刘文静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悲哀，杨元庆已经向李渊宣战了，他成了第一个战俘。
……
天水郡清水县位于群山环绕之中，这里是陇山山脉的末端，黄土堆积，地形破碎，沟壑纵横，在县城以东约五十里的一处旷野里，分布着一片占地广阔的军营，这便是陇西割据势力薛举的军营，共有十万大军驻扎在这里。
清晨，薛举和几名副将骑马站在军营前，眺望着远方十里外的一处关隘，那里便是进入关中平原的咽喉要道——大震关。
薛举是金城郡豪强，今年约四十余岁，长得相貌凶恶，头大如斗，俨如在花岗岩上简单雕琢的人像，但他身高足有六尺六，膀大腰圆，力大无穷，练就一身超群的武功，十几年前齐王杨暕向天下招募勇士，薛举以凶悍善射、骁武绝伦而应聘成功，成为齐王贴身四猛士之一，排名第二。
后来因为齐王之案被贬，在金城郡出任一个小小的校尉，在去年秋天，他尽起家财起兵造反，迅速扯出一支十万人的大军，用数月的时间攻占河湟，建国号为秦，自称西秦霸王。
就在他调头准备进攻关中杨玄感时，李渊出兵神速，仅用三天时间便消灭了杨玄感，占领关中，使薛举慢了一拍，只能聚十万大军在大震关外兴叹。
此时，薛举接到斥候禀报，大震关有窦抗率军三万镇守，这令薛举沮丧万分，窦抗是从前幽州总管，统帅能力极强，又有三万大军镇守，以大震关的高绝险峻，自己的军队未必能攻下来。
凝视大震关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对众将道：“都回去吃午饭吧！下午再商议军情。”
说完，他情绪萧索地向中军大帐而去，梁师都也是几名副将之一，他是薛举旧交，去年投靠薛举后，被封为右军元帅，为攻打河湟立下不少功绩，深受薛举信赖。
梁师都回到自己营帐，一名亲兵跑来禀报，“将军，有一人在营中等候，从灵武郡来，说是将军的兄长。”
梁师都愣了一下，兄长怎么来了，他加快脚步向自己大帐走去。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六章 西秦霸王
大帐内，梁师都的兄长梁师众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在思虑怎么说服兄弟，完成杨元庆交给自己的任务。
“大哥，你怎么来了？”梁师都出现在帐门前，奇怪地问。
梁师众一回头，见兄弟全身盔甲，已是一员大将，便笑道：“来看看你，再向你说说家里的情况。”
“坐下说吧！”
梁师都让兄长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先问道：“父亲身体怎么样？”
梁师都去年逃离灵武郡时，想把老父亲也带走，但他父亲却念乡土，怎么也不肯跟他走，也是梁师都唯一牵挂之人。
“父亲身体还好，就是年迈，记忆力不如从前了，还时不时犯糊涂，总把三弟当做你。”
梁师都有点思念父亲，他叹了口气又问：“那丰州军为难你们吗？”
“为难？”
梁师众不解地反问：“为什么要为难我们？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危害灵武郡之事。”
其实梁师众一直不解当初兄弟为什么要仓促逃跑，当时兄弟的说法是，他得罪过杨元庆，怕杨元庆报复，可事实上杨元庆根本就没有问过梁家什么事，反倒是因为梁家是当地大族，张太守经常上门探望。
梁师都无言以为，他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要逃跑，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或许他有造反之心，担心已被杨元庆识破，出于一种心虚而逃跑。
沉默半晌，梁师都将话题转了回来，“大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
梁师众小声道：“杨元庆想和薛举合作共同对付李渊，希望你能劝说薛举同意这次合作。”
梁师都眉头一皱，“薛举为人很自负，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的劝，恐怕我没有这个能力。”
梁师众的脸沉了下来，杨元庆答应过他，如果这件事做成了，他的长子梁素可以封为怀远县县尉，梁师众心中满怀希望，兄弟态度让他有些失望，不过他知道怎么让兄弟答应。
“这也是父亲的意思，他希望你能为家族考虑一下，如果能助杨元庆一臂之力，这不光是你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会给家族带来极大的帮助，使家族在灵武郡的地位得到提高。”
说到这里，他摸出一封信递给梁师都，“这是父亲写给你的信，你自己看看吧！”
梁师都的软肋就是父亲，他看完了父亲的信，半晌，他默默点了点头，“我试试看吧！”
……
就在梁师都和兄长商谈之时，西秦霸王薛举也在他的王帐接见了杨元庆派来的使者谢思礼。
薛举已经称帝，不过他这个皇帝也只是一个草头王，没有建立起皇帝的礼制和足够的帝王尊严，只是一顶极大的羊毛帐篷显示出王宫般的气势，两边站满了宫女和侍卫，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一直铺到大帐尽头，尽头是白玉铺砌的三戟台阶，台阶最上面是一台用黄金铸成的龙榻，两边站着八名执长柄羽扇的宫女，薛举头戴冲天冠，身着龙袍，端坐在龙榻上。
薛举只有在接待贵客时，才会使用这种帝王的规格，杨元庆的使者无疑是贵客。
谢思礼步履平稳地走进大帐，躬身施礼，“大隋丰州总管、楚国公杨将军使者谢思礼参见西秦国王殿下！”
杨元庆不肯承认他为帝，这在薛举的预料之中，不过肯称他为国王，这已经是杨元庆最大让步了，薛举虽然外表粗鲁，但内心却精细无比，他微微点头笑道：“我记得谢先生不是玄感的幕僚吗？几时投靠了杨总管？”
“在下一直是丰州之官，奉总管之命去协助杨玄感。”
“原来如此，不知谢先生现在丰州任何职？”
“在下刚刚出任灵武郡长史。”
“呵呵……灵武郡是好地方啊！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关内产粮第一大郡，就不知现在灵武郡有多少人口？”
薛举不紧不慢地问着，心中却在思考着杨元庆派使者来见自己的用意和他应该采取的对策。
这时梁师都也走进大帐，紧靠在太子薛仁杲身旁，薛仁杲长得颇像其父，一样地威猛雄壮，武艺高强，但他却没有父亲薛举的狡黠，勇猛有余，才智不足，尤其性格凶残，杀人如麻。
他低声对梁师都道：“这是杨元庆派来的使者，不知来做什么？”
梁师都笑了笑，也低声道：“或许是想和我们共同对付李渊。”
这时，谢思礼不卑不亢回答道：“在下刚刚被任命为灵武郡长史。”
薛仁杲越想梁师都的话越道理，他本身就是一个粗鲁无礼之人，丝毫不把父亲的帝王礼仪放在心上，便拉开嗓子大笑道：“谢先生，是不是杨元庆要和我们合作对付李渊？”
大帐内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想薛仁杲望来，站在旁边的梁师都心念一转，倒可以利用这个蠢货，便故意刺激他道：“太子殿下不知情就别胡说，王上暂时没有进攻李渊之意。”
薛仁杲粗鲁无智，他受不住刺激，粗眉一挑，怒视梁师都，“我怎么无知了，我们在这里做什么？不就是要进攻关中吗？现在我们一筹莫展，杨元庆提出合作，这不正是求之不得吗？”
“给我闭嘴！”
薛举恶一拍桌子，狠狠瞪了一眼薛仁杲，骂道：“我看你是人肉吃多了，嘴里说不出人话！”
其实薛举也猜到了杨元庆的用意，他心中也求之不得，但他是想装一装糊涂，从杨元庆那里讨价还价，获取最大的利益，不料儿子薛仁杲的一句傻话，暴露了他们的底线，令薛举心中恼火万分。
谢思礼呵呵一笑，薛举有这个儿子，倒也不错，便笑道：“我确实是奉总管之命，来和国王殿下商谈共同对付李渊，我这里有一封信，是总管给殿下的亲笔信，殿下请过目。”
谢思礼取出一封信呈上，侍卫将信呈给了薛举，薛举拆开信，第一句便是，‘乐平公主寿宴一别十二年，闻故人在西秦起事，元庆不胜感怀……’
薛举笑了笑，当年在乐平公主寿宴上，他是刺杀杨元庆未成功，险些被杨元庆所杀，这种故交，可不是那么令人怀念。
“摆宴，欢迎贵客！”
薛举下令摆下宴席，肉山酒海，各种珍馐美味，在悠扬悦耳的丝竹声中，一队少女翩翩起舞，薛举的十几名重臣则分坐两边，薛仁杲则被赶了出去，不准他参加宴席。
薛举敬了谢思礼一杯酒，笑问道：“杨总管还记得我吗？”
“记得，杨总管说，对殿下的泼风刀印象深刻，我就不知泼风刀是什么？”
薛举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对谢思礼解释道：“泼风刀就是我藏在披风上的毒刀，当年我用这把毒刀差点要了你们杨总管的命，不过我还算仁义，我射他冷箭时，还特地叫了他一声。”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薛举和杨元庆有旧交情，闹半天，原来他们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薛举也叹口气，“那时我也是为齐王所用，身不由己，往事不提也罢！”
他看了一眼谢思礼，便将话题转回了正事，“请问谢长史，如果我答应和杨元庆合作，共同对付李渊，他能给我什么好处？”
谢思礼笑道：“现在平凉郡控制在我们手中，如果薛殿下答应合作，总管说，他可以把平凉郡让给西秦军，让西秦军从萧关道进攻关中。”
“就这么简单吗？”
谢思礼点点头，“丰州只能答应这个条件。”
其实杨元庆还答应支援薛举军粮五万石，不过刚才薛仁杲的一句话让谢思礼改变了主意，他决定五万石粮食不给了，杨元庆是全权委托他，他有权决定。
薛举脸色露出不悦之色，他忍住心的气又道：“既然联合对付李渊，那杨元庆准备出多少兵？”
谢思礼摇了摇头，“丰州刚和突厥打完恶战，军力疲惫，暂时无力出兵，只能把平凉郡让给西秦军，别的只能是声援。”
薛举大怒，将杯子向地上一摔，拔剑压在谢思礼脖子上，怒道：“原来丰州是想利用我薛某人，那好，关中我不打了，我去打灵武郡！”
谢思礼却没有丝毫害怕，他推开剑，冷笑道：“丰州军刚刚歼灭三十万突厥铁骑，还没有把中原的军队放在眼里，如果殿下自以为能胜过突厥骑兵，那尽管来灵武郡受死，不过我要提醒你，那时就是杨总管和李渊联合对付西秦军，还有西凉李轨，他也一定想报殿下的一箭之仇。”
薛举脸色数变，剑却没有收回，谢思礼毫不畏惧，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这时，梁师都连忙站起身打圆场道：“王上，这是读书人的臭脾气，不用跟他一般计较。”
薛举重重哼了一声，收回了剑，他也不陪客了，大步向帐外走去，谢思礼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不屑地笑意，不表现出强硬的态度，薛举就会以为丰州军好欺，他就会得寸进尺。
谢思礼心里有数，无论如何，薛举都会答应。
……
薛举一个人坐在大帐内生着闷气，梁师都走了进来，笑道：“王上还在生气吗？”
薛举恨恨道：“杨元庆欺人太甚！”
“其实我倒觉得是杨元庆看透了形势，李渊占据关中，他的下一步必然是向陇右和关内进攻，我们西秦军和李渊的这一战不可避免，我倒认为，应该趁李渊刚到关中立足未稳，立刻大举进攻关中，既然杨元庆让出了萧关道，那我们就索性和杨元庆结盟，率军杀进关中。”
薛举点点头，叹口气道：“只是杨元庆明摆着是利用我们，这个盟结得太憋屈了，我心不甘啊！”
梁师都笑了起来，“先消灭李渊，夺取关中，等我们有了实力，再掉过头去收拾杨元庆，出今日之恶气，这就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薛举冷笑一声，“你说得不错，我迟早会收拾灵武郡，今天我就忍了这口气。”
他立刻起身令道：“速请谢先生到我王帐去详谈。”
在一番商谈后，薛举终于和谢思礼达成了同盟协议，双方草拟了同盟书，谢思礼作为杨元庆的代表，在同盟书上签了字。
薛举随即率领十万大军，调头北上，向平凉郡浩浩荡荡杀去，十万西秦军要从萧关道向关中发动攻势。
而杨元庆在得到结盟成功的消息后，便率军北上，返回了丰州。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七章 战略对抗
西秦霸王薛举率十万大军进军平凉郡，穿过弹筝峡进入安定郡，他命梁师都率军一万守安定城，他则亲率九万大军屯兵浅水原，对关中虎视眈眈，此时离李渊夺取关中还不到十天，薛举大军北压，令关中震动。
李渊刚刚失去谋士刘文静，正心烦意乱，便接到薛举大军压境的消息，内忧外患令他焦头烂额，他急令屈突通为先锋，率军两万驻防新平县，防御西秦军急攻关中，又命李孝恭为主将，刘弘基为副将，率军八万人前去北地郡迎战。
李渊的唐王宫及大丞相府设立在太极宫武德殿内，武德殿也就是杨坚宣布废除太子杨勇的地方，是大隋朝廷的重要殿阁，它实际上是由一组建筑群构成，前殿、后殿、左右偏殿以及左盘龙阁和右栖凤阁等数百间殿堂楼阁。
李渊办公之地叫唐王阁，由武德殿内的藏书阁改成，后面依然是藏书之处，前面则成了他的办公朝房。
此刻，李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眼中掩饰不住忧虑之色，刚夺取关中时的那种意气风发此时已经在心中荡然无存了，他夺取关中才仅仅十天，危机便接踵而至，杨元庆率军杀入关中，使他颜面丢尽，紧接着又掳走了军师刘文静，令他满腔愤懑无处发泄，但还不等他喘口气，西秦薛举的大军又席卷杀来，一波一波的危机令他气都喘不过来。
他基本上能判定，薛举进攻关中必然和杨元庆有关，否则杨元庆不会那么及时撤走，将弹筝峡让给了薛举，使西秦大军能够长驱直入，他们两人之间，必然达成了某种妥协，或许是薛举取关中，杨元庆得关内。
心中愤懑和压抑几乎要让李渊忍不住仰天长啸，这时，门口响起李建成的声音，“父亲，孩儿能进来吗？”
李渊又将一口气憋回心中，“进来吧！”
李建成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父亲，孩儿有事禀报。”
李渊见长子未穿官服，只穿一件青色长袍，头束平巾，他有些不高兴道：“你是唐世子，又兼任户部尚书，位高权重，你怎么穿贱服之色，有失体统。”
李建成连忙道：“孩儿这样穿戴是有原因，父亲听我说完。”
“你说吧！什么事？”
“孩儿刚刚得到情报，杨元庆的军队已经迅速北上，并没有配合薛举进攻关中，所以这次大战，我们面对的敌人实际只有薛举。”
李渊大喜，急问：“你能肯定杨元庆的军队不在？”
李建成肯定地点了点头，“孩儿能肯定，确实不在！”
李渊喜不自胜地拍了拍额头，这简直太好了，没有杨元庆的军队，他心中的大半个石头便搬掉了，今晚终于可以贴席睡一觉。
李建成见父亲狂喜，他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不过他是有别的事找父亲，他又道：“父亲，孩儿今天来，是有退敌之策，或者说，是有对付薛举的办法。”
李渊一向对长子很信赖，很多年来，李建成一直是他的左右手，他知道建成很谨慎，不会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他如果要说，那一定是胸有成竹了，李渊精神一振，笑道：“你说，什么办法？”
“孩儿建议实行远交近攻之策，杨元庆估计是和薛举同盟了，那咱们也同样可以和西凉王李轨结盟，毕竟大家都是李氏宗族，更重要是李轨深受薛举威胁，两人势不两立，我们可以联合李轨共同对付薛举，这样薛举腹背受敌，他难以持久。”
“那杨元庆的影响呢，你考虑过吗？”
李建成微微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短信，递给父亲，“这是丰州韩昶刚刚派人送来的情报，看了这份情报，父亲就会明白杨元庆的真相。”
李渊接过信看了一遍，眼中露出震惊之色，杨元庆的丰州军阵亡八万余人，他一直认为是五万人上下，但八万余人，这次丰州防御战便是真的惨烈了，难怪突厥军会损失二十万人。
韩昶是李建成的手下，是他亲自选派去丰州卧底的探子，他对韩昶非常信任，韩昶情报使他深信不疑。
李建成笑道：“孩儿一直认为这次杨元庆进攻关中，完全是虚张声势，应该是他击败突厥军，损失极为惨重，他是怕我们进攻丰州，所以便抢先来进攻我们，这次他的匆忙撤退，看得出他的色厉胆薄，但孩儿没有证据，所以不敢妄言，现在有韩昶的情报，就证实了孩儿的猜测完全正确。”
李渊长长松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和薛举之战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建成的远交近攻之策也就成为可能，他便点点头道：“其实我打算第一个便是进攻李轨，我是想要河西的马场，战马对我们极为重要，不过现在对付薛举才是我的第一要务，我同意和李轨结盟。”
李渊看了一眼李建成打扮，忽然醒悟，“建成，莫非你要亲自去？”
李建成点了点头，“和李轨结盟，非孩儿莫属。”
“不行！”
李渊断然拒绝，“刘文静被杨元庆掳走，令我至今悔恨，我不能再让悲惨之事重现，你是唐世子，你决不能去。”
“父亲，李轨不是杨元庆，此人没有这种胆量和魄力，他不敢扣留孩儿。”
李渊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李轨不过是守户之犬，他确实没有这种魄力扣留你，但我担心的是杨元庆，一旦他和李轨达成某种交易，我害怕李轨会把你交给杨元庆，或者他手下之人把你交给杨元庆，那时我就悔之晚矣，哎！还是让你二叔去，他可以代表我，而且他也认识李轨，能劝服李轨和我们结盟。”
李建成心中暗暗叹息，尽管他认为自己最合适，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父亲的思虑更为细致，李建成便不再坚持。
这时，他又想到另一件事，道：“父亲，还有就是二弟，我建议还是应该由二弟率军去对付薛举，孝恭恐怕不是薛举的对手。”
李渊因为李世民射杀李智云一事而余怒未消，剥夺了李世民的带兵之权，李建成的建议使他有些犹豫，他沉思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我暂时不考虑，以后再说吧！”
……
李世民虽然被剥夺了带兵之权，但他并没有被囚禁，他依然出任京兆尹之职，而且还被父亲李渊封为秦国公，他也没有什么抱怨，每天都在京城内忙忙碌碌，巡查治安，稳定粮价，修缮坊墙，平抑物价，这些都是京兆尹的事情。
不过薛举的大举入侵也让李世民忧心忡忡，他听师父长孙晟说过，薛举曾是齐王贴身侍卫，武艺高强，为人阴险狡诈，不是鲁莽之辈，李世民很担心李孝恭会轻敌大败。
可是担心也没有办法，父亲夺取了他的军权，使他无法领兵出战，李世民只能把忧虑压在心中。
一早，李世民批阅完几份报告，便准备和往常一样，上街巡逻了，他刚走出府衙，便见一名文士在给亲兵说着什么，这名文士约三十余岁，身着布衣，面白如玉，留有三络黑须，目光湛然。
“什么事？”李世民问道。
“回禀秦公，这位先生说要来投靠你，愿为你效力。”
李世民一愣，他看了看这名文士，便欠身笑道：“在下世民，请问先生贵姓？”
文士上前躬身道：“在下姓房名乔，字玄龄，历城人，久闻秦公英名，特来投靠。”
‘房玄龄！’
李世民略一沉思，笑问道：“我久闻历城房御史是天下第一清廉之官，可是房兄同族？”
李世民说得是被隋文帝誉为天下第一清廉之臣的房彦谦，房玄龄微微笑道：“正是家父！”
廉父必出贤子，李世民欣然道：“请房兄进我官房中一叙。”
房玄龄要来投靠他，李世民总要考考他才学，不能因为他父亲是清官就收下他，房玄龄也知道，也不推辞，跟李世民进房坐下。
房玄龄坐下便笑道：“秦公可是为薛举之事烦恼？”
李世民也不否认，坦然道：“正是！”
房玄龄微微一笑道：“可对我而言，要破薛举如掌上观文，略施小计便可让其退兵。”
李世民大喜，连忙道：“先生请赐教！”
“很简单，用围魏救赵之策，薛举建都于天水郡上邽县，他总兵力不过十三万，还要防守河湟各地，现在他居然倾兵十万来攻关中，那他的都城必然空虚，可命一军大张旗鼓杀向上邽县，薛举担心老巢有失，必然会仓惶撤军，如此，关中之危可解。”
李世民缓缓点头，计策虽然简单，可若不了解薛举的底细，也不敢轻用此计，看来这个房玄龄是有心人，早就在关注薛举。
“房兄的计策极妙，我这就向父亲禀报，建议采用。”
房玄龄却摇了摇头，“恕我直言，我认为唐公真正的危机，并不是薛举，而是太原。”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八章 被迫换帅
李世民眉头一皱，“先生是说刘武周？”
“非也，我是说杨元庆。”
李世民愣住了，半天迟疑道：“此话怎讲？”
房玄龄淡淡一笑道：“你们以为杨元庆南下关中做什么，又把薛举引来进攻关中，他这样做是为什么？”
“难道是为太原？”李世民小心翼翼求证。
“正是！”
房玄龄不慌不忙道：“杨元庆真正的策略是东进取河北为根基，他曾是幽州总管，他在那里有人脉，但要取河北，首先需要太原为跳板，要取太原，首先就需要把你们牵制在关中，于是便有他率军南下，就有他和薛举结盟，可等薛举大军到来，他却急急赶回丰州，而不是和薛举一起进攻，这只有一个解释，他另有所图，而这个所图，必然是太原，我没猜错的话，他其实已经部署重军在马邑郡之北，现在就等他回去。”
“先生怎么知道杨元庆匆匆赶回了丰州？”
房玄龄笑了笑道：“我就是从安定郡过来，所以我知道他已经走了。”
李世民沉思良久，又问：“我还是有点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要关中，不要陇右，偏偏要去争河北。”
房玄龄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关陇贵族的死敌，他若取关中，关陇贵族能容他吗？根基都扎不稳，何以争天下？而且他若想取关中，在杨玄感占有关中之时，他的大军早就南下了，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说明他心中很清楚自己的势力在哪里？秦公别忘了，他是裴家之婿，山东士族支持他，那才他可以争取的势力。”
李世民轻轻叹息一声，“可是我们知道又如何？我们能分兵去救吗？”
房玄龄捋须笑道：“其实杨元庆这是阳谋，就算他把计谋敞开，关中也无可奈何，除非是你们一战击溃薛举，否则你们只能被拖在关中，不过我有一策，可以增加他取太原的难度，延缓时间，或许关中就能腾出手来。”
李世民并没有急着问房玄龄有什么计策，他凝视房玄龄半晌，才问道：“先生说杨元庆的支持者是山东士族，房氏家族也是齐郡名门，为什么先生不支持他？”
房玄龄沉思片刻，道：“房家世代是清誉之族，并不是五姓七望那样的势力门阀，而且房家只是一个地方小名门，远远不能和清河崔氏、闻喜裴氏这样天下大士族相提并论，支持杨元庆的是崔、裴、王、卢这样的大士族，与房家无关，再者，我个人认为，将来取天下者，依然是关陇贵族，山东士族强于士而弱于军，关陇贵族文武皆强，更重要是，关陇有隋朝为根基，所以我认为杨元庆这局天下之棋注定赢不了，我看好关陇，更看好秦公，所以特来投靠。”
李世民站起身，向房玄龄深深行一礼，“先生对我，俨如汉之张良，世民得先生，乃天下苍生之幸。”
房玄龄捋须笑了，“我早看出公子雄心壮志，乃天下枭雄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长孙无忌焦急的声音，“世民，大事不好了！”
李世民心中一惊，连忙开门问：“出了什么事？”
长孙无忌进门急道：“我们的军队在浅水原大败，伤亡数万人，刘弘基和慕容罗睺都被俘虏了。”
李世民的心一下子掉入深渊，半晌他问：“那孝恭呢？”
“孝恭败军撤回新平县，薛举大军正在围攻。”
李世民转身便向外跑去，他现在必须要去见父亲，刚奔到府衙门口，一名传信兵跑来，见到他喊道：“秦公，唐王请你立刻去丞相府！”
李世民点点头，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战马，向宫城飞驰而去。
浅水原之战，薛举摆出数千老弱残兵扮作乌合之众，迷惑住了李孝恭，趁李孝恭大军扎营不稳，薛举大军从四面袭击，李孝恭大败，被斩杀三万余人，好在屈突通接应及时，顶住薛举大军的猛攻，才使李孝恭没有全军覆没，大军退回新平县。
房间里，李渊急得要发疯了，李孝恭在陇右大败、在河东大败，他都可以不在意，但这里是关中，在关中大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刚刚建立的朝廷就要被倾覆，意味着他李渊的美梦即将破灭，他一直认为薛举也不过是无数乱匪之一，但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李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裴寂在一旁劝他，“唐公，形势危急，非世民领兵不可，此时生死存亡之际，唐公不可再犹豫。”
李渊点点头，现在什么李智云之死，他早抛到九霄云外，现在他只想保住自己的朝廷和权力。
“唐王殿下，秦公来了！”门口有侍卫禀报。
“进来！”
李渊精神振作起来，他现在的希望都寄托在李世民身上了，片刻，李世民快步走进，躬身施礼，“孩儿世民参见父亲！”
李渊叹了口气，“李孝恭大败，你知道了吧！”
李世民点点头道：“孩儿认为现在当务之急是命窦抗率两万军进军天水郡上邽县，以围魏救赵之策逼薛举退兵。”
李渊和裴寂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赞赏之色，李渊又道：“若你为主帅，你会怎么样？”
“现在薛举初胜，士气正盛，若孩儿为主帅，会避其锋芒而采用守势，先保住关中，再薛举撤军后从外围图之，还可以结盟西凉李轨，联合剿灭薛举。”
李世民犹豫一下，他本想说太原之危，但他刚刚想起，还没有来得及请教房玄龄拖延杨元庆之策，他便克制住了太原之事，又道：“薛举能剿灭唐弼，这就说明他也是枭雄之辈，我们万万不可轻敌，若孩儿为主帅，还恳求屈突通为副帅，以屈突通的经验加上孩儿的奇谋，必能胜之。”
李渊叹了口气，自己不用儿子世民，真是愚蠢失策，他当机立断，“好！我再给你三万精兵，你可全面接管李孝恭的败兵，前敌之事你全权负责，窦抗那边，我会马上传令。”
“孩儿新得一幕僚，名房玄龄，恳请父亲准他为我帐下录事参军，参赞军务。”
“可以，我准了！”
李世民大喜，行一礼便下去了，李渊捋须望着他英姿勃勃的背影，心中长叹，但愿真如裴寂所言，世民杀弟是为了救父。
……
杨元庆已经回到了九原县，正如房玄龄的推断，他已在榆林县部署了三万最精锐的丰州老兵，这是他的核心之军，包括杨思恩率领四千陌刀军也在其中。
但杨元庆先赶回九原县是有别的重要事情，他要先把代王杨侑和苏威、李纲等人安排好，他才能东进。
杨元庆回到自己府宅，妻子裴敏秋迎了出来，丈夫的回来让她喜不自胜，“夫君不是说要去榆林郡吗？”
“舍不得娘子，所以先回来看看。”杨元庆调笑妻子一句。
裴敏秋目光向后一扫，后面可站着大群丫鬟，一个个都忍住笑，她脸一红，白了杨元庆一眼，小声道：“你是惦记孩子们吧！”
“嗯！也算是吧！”
杨元庆知道自己妻子脸皮薄，便不再跟她开玩笑，又问：“代王呢，他怎么样了？”
说到代王，裴敏秋笑了起来，代王初来时是晚上，她还以为是个女孩子，说话细声细气，长得也很瘦弱，见到自己还有些胆怯。
“他住在东院，和祖父住在一起，祖父教他读书，你要见他吗？”
杨元庆点点头，“我想见见他。”
裴敏秋见丈夫回家，先不是见家人，而是要见代王，她心中略略有些失望，但她没有表露出来，依然笑吟吟道：“那我带你去。”
裴敏秋轻轻挽住丈夫的胳膊向东院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问：“这次能住多久？”
“我把事情安排一下，可能明天就要做。”
裴敏秋咬了一下嘴唇，小声道：“不能多住几天吗？孩子们都总念着爹爹，还有出尘，她可能就这几天要生了，你最好在她身边。”
杨元庆心中歉然，他是想多呆几天，可榆林之军已箭在弦上，他没有时间了，他想了一想，便笑道：“好吧！我再多呆一天，后天走，陪陪你们，敏秋，我真的没办法了。”
裴敏秋心里明白丈夫的难处，她便不再勉强，笑道：“那探望完代王就过来吃晚饭，我们一家人聚一聚。”
杨元庆点点头，两人走到东院门口，裴敏秋又嘱咐丈夫几句，便转身回内院去了，杨元庆望着她的背影，便摇摇头，走进了东院。
东院内十分安静，但戒备却异常森严，足有三百余名披甲士兵在四周戒备。
“元庆！”
身后传来了裴矩的声音，杨元庆回头，却见裴矩和代王杨侑手中各拿一只花盆，里面盛满了泥土。
杨元庆心中奇怪，却连忙向杨侑行礼，“参见代王殿下！”
杨侑手上端着花盆，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杨总管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来看一看殿下。”
杨元庆看一眼他们手中的花盆，笑问：“你们这是？”
裴矩笑道：“闲来无事种种花，刚和殿下去取土。”
裴矩将花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吧！进屋去说话。”
杨侑也放下花盆，跟着裴矩进屋去了。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九章 攻心为上
三人进屋坐下，这里是杨侑的书房，房间光线明亮，布置淡雅简洁，到处都堆满了书，杨元庆一眼认出，这些都是他的书。
杨侑脸一红，连忙歉然道：“侄儿嗜书如命，一天也离不开书，这些都是裴婶借给我。”
杨元庆听他称敏秋为裴婶，这个称呼倒挺有意思，他不由哑然失笑，道：“我那些书大多是摆摆样子，我没有时间看，殿下喜欢，尽管拿去看。”
“多谢二叔了！”
旁边裴矩笑道：“元庆，我也发现了，丰州读书不少，却没有一家刻书社，昨天我带殿下在九原县里逛了一圈，竟然没有发现一家书店，让我们很失望，我们就商量，索性我们二人开一家书店，元庆，你看如何？”
裴矩虽然是半开玩笑，但杨元庆却发现杨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自己初见他时，他眉眼间那种郁郁寡欢的神情竟一扫而空，有了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兴奋。
杨元庆便笑了笑问杨侑，“殿下觉得这里好，还是长安好？”
杨侑毫不犹豫道：“在这里我可以逛街，可以去城外骑马打猎，而长安，我的足迹不能出二十丈，我更喜欢丰州。”
“元庆，我在等呢！”
裴矩有些不耐烦道：“我想开书店，你说行不行？”
杨元庆有些无可奈何，只得苦笑道：“祖父想开就开，我也拦不了你，需要钱去找敏秋要，需要店铺也可以直接去找县衙。”
裴矩其实只是开开玩笑，他见杨元庆当了真，便狡黠一笑道：“我只是说说罢了，哪里有时间，每天要去郡衙参赞公务，还要教殿下读书，还要去郡学授课，整天忙得要死，哎！俸禄却没有一钱。”
杨元庆哈哈一笑，“祖父想要俸禄还不容易吧！我给崔君素说一声，按一品官的俸禄支给。”
这时，杨侑小声道：“二叔，我也想去郡学读书。”
杨元庆笑容消失了，他看了一眼裴矩，裴矩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又看一眼杨侑，见他眼睛里尽是恳求和期盼之色，杨元庆知道他是太孤独了，而郡学里基本上都是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和杨侑一样年龄，沉思良久，杨元庆缓缓道：“我主要是担心殿下的安全，如果殿下实在是想去读书，那在安全上需绝对服从我的安排。”
杨侑慌忙点头，“我一定服从二叔的安排。”
杨元庆站起身笑道：“我现在正好去郡学，殿下就跟我一起去吧！”
……
五原郡郡学位于城南，是当年杨师道为太守时创立，经过数年的发展，已从一百余人扩大上千人，除了五原郡士子外，还有来自关内和陇右各郡的士子，人数占了近一半，最小者十一二岁，最大者已二十出头，郡学免费食宿，每月还有五吊钱补贴。
郡学占地数百亩，学堂、学舍、藏书楼、观天台、习武馆、骑射场等等，各种房舍上千间，分为青梅院、白荷馆和秋菊堂三个部分，实际上就是按年纪划分。
杨元庆带着杨侑和数十名侍卫来到了青梅院，这里面都是十三岁以下的少年，走到一间学堂前，只听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从窗外望去，学堂宽敞明亮，一百余名少年席地而坐，年轻都和杨侑相仿，杨侑咬了咬嘴唇，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和他一样大的孩子，他眼睛闪烁着亮色，他是多么渴望能和他们一起玩，一起读书。
而前面的先生席上，只见李纲盘腿而坐，脸色严肃，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眼前的书，旁边摆放着一根竹鞭。
他被杨元庆骗到丰州，心中极为不满，无论郡衙或者总管府授予他任何官职，他都一概不接受，最后勉强接受了来郡学教书育人，成为郡学内资历最老，也是年纪最大的先生。
这时，学监进去给李纲说了几句，李纲眼中有些惊讶，起身快步出来，他瞪了杨元庆一眼，却不理会，向杨侑施一礼，“殿下怎么来了？”
杨侑看了杨元庆一眼，有些胆怯道：“二叔准我来这里读书。”
杨侑叫杨元庆‘二叔’，使李纲心中有些不舒服，不过杨元庆竟然准杨侑来郡学读书，这却是李纲怎么想不到，看来这个杨元庆还多少有点心胸，他还是没有理会杨元庆，对杨侑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就在这里读书，与平常生徒无异。”
杨侑心花怒放，跪下来，向李纲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行一个拜师礼，杨元庆笑道：“一切就拜托先生了。”
李纲冷哼一声，不理睬他，牵着杨侑的手径直进去了。
杨元庆无奈地摇摇头，这个李纲脾气又硬又臭，想让他效忠自己，估计很难，不过他能给自己培养一批人才，倒也是不错。
杨元庆又想到苏威，据说此公一来便提出要做总管府长史，或者做五原郡太守，总之他不甘为人之下，杨元庆只好封他为代王傅、关北六郡巡察大使，尊他为阁老，相比之下，李纲要比他有骨气得多。
不过杨元庆需要苏威的声望，人品暂时不重要，而且苏威也确实很有才能，他将来能替自己迅速建立起一种制度。
杨元庆又从窗户望去，只见李纲将杨侑领到一张桌前，让他坐下，又给了他一本书和笔墨纸砚，杨侑也和其他少年一样，专心致志地跟着读了起来。
杨元庆看见了这一切，他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虽然贵为皇孙，但他骨子里却一个渴望自由、渴望同伴的孩子，只可惜这种普通人的生活，他也享受不了多久了。
杨元庆回头对学监和负责杨侑安全的侍卫长道：“不准任何人透露他的身份，另外，要派两个武艺最高强之人紧随他左右，除了在学堂内读书之外，其他郡学的任何地方都必须寸步不离，晚上不在这里住宿，每天一早过来，安全上不得有半点大意。”
“卑职明白！”
……
九原县的居民正在陆陆续续返回，这一次不像逃亡时那样仓促狼狈，大家都很从容，把一切收拾妥当后才起身，妇孺老人都是乘船回来，省去了旅途的劳乏。
县城大街上人来人往，各家店铺也开了一半，酒肆里也有了生意，一队牵着骆驼的粟特商人出现在大街上，九原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着从前的繁华。
杨元庆一行人来到总管府前，翻身下马，杜如晦已闻讯迎了出来，“我们都猜想总管一定会先回来一趟。”
“为何？”杨元庆走上台阶笑问道。
“你若不把丰州的事情安排好，怎能一走了之？想当甩手掌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也没想过当甩手掌柜，这不回来了吗？”
房间里，两人坐了下来，杜如晦关切问道：“总管只带三万人东征，够吗？”
“只要保证粮食，三万人是足够了，我先打刘武周，这样肯定会有兵源补充，等打完刘武周，手中估计就有十万军队了，然后便可以全力进攻太原，就不知薛举能不能替我支撑三个月。”
李渊在太原留有五万军队，由李元吉统帅，另外在河东各郡还有部署有三万军队，再加上太原城墙高大坚固，想打下来并不容易，这些杨元庆心里都有数，但不能因为难打他就退却，如果能拿下太原，就将成为他攻打河北最有利的大本营。
“可我听说刘武周也曾攻打太原，和李元吉军队打了三仗，两胜一败，把李元吉压制在太原城内，可见刘武周的战斗力也不弱，总管切不可轻敌。”
“这个我明白。”
杨元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问：“刘文静如何了？”
杜如晦苦笑一声，“他已经绝食两天了，他说要么放他回去，要么就饿死，绝不投降，此人比李纲还要硬。”
杨元庆沉思片刻问道：“他可给李渊写过信吗？”
“没有，只是刚来时，他给家人写过一封信，信还在我这里，没有给他送出去。”
“拿给我看看。”
杜如晦片刻取来一封信，是刘文静写给他妻子的平安家信，内容很简单，就是他已身在丰州，一切都好，让妻子和家人不要害怕。
杨元庆看完信，他沉吟了一下，便吩咐一声旁边亲兵，“去把贾正意找来。”
很快，文书郎贾正意走了进来，他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总管！”
杨元庆把信递给他笑道：“在后面再加上一行字，丰州富饶，人民安定，吏治清廉，令天下士人向往之，乃乱世中一块净土也！”
贾正意堪称天下第一仿冒高手，当年在江都，他仿冒张谨的笔迹，送了张氏家族之命，贾正意揣摩片刻，便提笔一挥而就。
“总管，好了！”他将信递给了杨元庆。
杨元庆结过信，看了一遍，简直是天衣无缝，贾正意已经到了从笔意来仿冒的程度。
杨元庆心中暗赞，把信交给杜如晦道：“派人把这封信给刘文静家人送去，再告诉刘文静，既然他不肯为我效力，我也不勉强，让他不用绝食，一个月后，我自然送他回去，绝不食言。”
杜如晦接过信，一竖大拇指赞道：“总管果然高明之极！”
杨元庆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很期待李渊看到这封信时的表情。
……
两天后，杨元庆率领五千骑兵向榆林县而去，开始了他的东征之行。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章 矛盾激化
自从大海寺之战击败张须陀后，瓦岗军的势力急速扩张，占领了河南十三郡，兵力已达六十万，声势浩大，成为第一大造反势力，而这时，瓦岗军内部的危机也在日益加深。
李密在击败张须陀后，打出魏国公旗帜，一路东进，河南各郡县官员纷纷投降李密，李密好言安抚，命他们各任其职，他严肃军纪，奸淫杀人者斩，使威望日益上涨，一路之上，投降他的各路反王不计其数，李密走到齐郡时，他的军队已达四十万之众，远远超过翟让的二十万人。
为了攻打洛阳并控制粮食，李密将洛口仓加大数倍，兴建了洛口城，这里便成了瓦岗军的都城，李密和翟让的核心军队都驻防在洛口城内，两人各占半城，洛口仓的粮食也各占一半。
表面上两人依然亲如兄弟，但背后两人却在暗中较力，争夺粮食和军资。
这时，李密在军事上已成为瓦岗军首领，而翟让只是副将，但在人事内政上，翟让却掌握着大权，就像程咬金说的笑话，两兄弟虽然分了家，却依然住在一起，时间久了，难免会出现一些磕磕绊绊之事，但他们两人并不是兄弟分家这么简单，随着事业逐渐做大，两人在一些关键问题上的认识不同，使他们之间的矛盾开始激化。
翟让之兄翟弘是一个极为贪婪好色之人，他被翟让封为柱国、荥阳郡公，率五万军驻守荥阳郡，翟弘也没有什么本事，依仗他是起兵元老以及主帅之兄，成为翟让手下的第二号人物，在荥阳郡抢夺民女，搜刮钱财，霸占良田，无恶不作。
这天晚上，翟弘在自己府邸里请几名手下大将喝酒，又唤出几个侍妾相陪，众人怀中搂美，喝酒划拳，喧哗热闹，一直喝到一更时分，翟弘已经有了七分酒意。
这个几个手下中，有一名大将叫王宝全，他找翟弘是有事相求，他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对翟弘陪笑道：“二当家，兄弟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帮帮忙？”
“有话就说，自己兄弟客气什么？”
“是这样，我有个小舅子，叫做王展，是我帐下校尉，两天前调戏民女，被李密手下的巡查兵抓住，带到洛口城去了，二当家能不能帮我说说情，让李密把人放了。”
“什么！那浑蛋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抓人，反了天，你放心，后天我要去洛口城，我会把人要回来，他敢不放人，他以后休想从荥阳过境。”
提到李密，翟弘忽然又想起一件恼火之事，他将酒碗在桌上重重一顿，骂道：“他奶奶的，我那兄弟不知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李密要尊他为皇帝，他居然不肯，他若不想当皇帝，那就让我做好了，让老子也尝尝做皇帝的滋味。”
“做皇帝好啊！可以在天下随便选女人，每天晚上都和天下最美貌的女人睡觉。”
众人都粗鲁地大笑起来，伸手在怀中女人身上乱摸，几个侍妾都低下头忍辱不敢吭声。
这时，王宝全又笑道：“其实荥阳郡最美貌的女人就在身边，可惜二当家却吃不到。”
“是谁？”翟弘极为感兴趣地问道。
“二当家还不知道吗？郇王杨庆的王妃，据说美貌不亚于萧皇后，天姿国色，两年前我见过一次，至今难忘，还有他的两个女儿，也是美貌无比。”
酒席上沉默了，荥阳太守、郇王杨庆在几天前被李密劝降，返回荥阳城接家眷，王府内正在整理东西，过两天就去洛口城，这几天，一家人就暂住在荥阳城内的王府里，李密派了百余名士兵守卫，并严令不准任何人骚扰，违令者斩！
这种沉默格外煎熬人心，像针一样刺着翟弘的颜面，如果是平常，他心中虽恨，却也不敢吭声，他还得罪不起李密，但现在他的酒喝了七分醉，便失去了理智，‘砰’地一拳，他狠狠砸在桌上，“他娘的，不过就是一个投降的战俘，老子这些年杀的隋官还少吗？既然在老子的地盘上，就由老子做主。”
他站起身，对众人一挥手，“走！跟老子玩王妃去。”
他手下大将一个个都是穷凶极恶的乱匪，他们中有人兴奋地想着王妃，有的人却想着郇王的珠宝金钱，既然翟弘肯带头，他们都叫嚷着跟着翟弘而去……
深夜里，上千亲兵跟着翟弘一路奔跑，片刻便冲到郇王府前，郇王府门口有百余名哨兵，都是李密的手下，他们见翟弘来势汹汹，一齐拔刀大喝：“站住！靠近者格杀无论。”
翟弘恶胆心生，一声喝令，“给我杀！”
上千亲兵冲上去，围住百余人砍杀，不断地惨叫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片刻时间，李密派的百余名守卫全部被杀，亲兵撞开了王府大门，翟弘一声狞笑，“女人留下，男人全部杀死！”
数百人冲进府中，翟弘一脸淫笑，他想要的女人，谁能拦得住他，他翻身下马，大步向府内走去，王府内一片凄风惨雨，惨叫声、哭喊声、啼哭声响成了一片……
在王府对面，两个黑影吓得缩成一团，他们是躲在墙角睡觉的士兵，侥幸逃过了屠杀。
……
两天后，郇王杨庆及世子被杀，王妃和两个县主被乱兵轮暴而亡的消息传到了洛口城，李密勃然大怒，郇王是他准备扶上位的傀儡皇帝，杀了郇王，坏了他大事，而且瓦岗军的名声便坏了，这会让各地官员不满，将来谁还敢投降他？
连自己的手下也敢杀，李密的牙齿咬得咯吱响，猛地拔出刀，‘翟弘，我非杀你不可！’
“跟我去司徒府！”
李密怒火万丈走出府门，翻身上马，他要去找翟让要人，亲兵忽然指着远处喊道：“魏公，翟司徒来了！”
只见翟让带着数百侍卫骑马奔来，后面翟弘赤着上身，被捆绑在马上，翟让见到李密，老远便喊道：“贤弟，我是给你道歉来了。”
翟让也听说了兄长酒后做的蠢事，他倒不是怪兄长杀了郇王，而是兄长杀了李密的人，使他面子上有点放不下，便来做个姿态。
李密冷冷看着他和背后的翟弘，翟让翻身下马，令道：“带上来！”
几名侍卫将翟弘推上了，按跪在地上，翟让猛地一鞭抽在他身上，“还不道歉！”
翟弘是被兄弟强迫而来，他心中却不服，低下头恨恨道：“在下喝了酒，一时头脑糊涂，杀了魏公的手下，特向魏公赔礼道歉！”
李密冷笑一声，“你杀我手下，道个歉，我看在司徒的面上可以不计较，但你杀了郇王，侮辱王妃，我却不能饶你，来人！”
李密一声厉喝：“给我拿下斩首！”
李密的亲兵上前要抓翟弘，翟让脸色大变，他挡在兄长面前，大喊一声，“且慢！”
翟让盯着李密，缓缓道：“魏公真不给我这个面子？”
李密脸上毫无表情道：“我已经说过了，杀死我的人，我不计较，但他胆敢杀死郇王，毁了大哥争夺天下的契机，绝不能饶。”
翟让哈哈大笑起来，忽然，他笑声一收，看着李密冷冷道：“我知道你所谓的契机，无非是立郇王为帝，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郇王杀了我们多少弟兄，还有哪些隋官，又杀了我们多少人，你却把他们当宝贝似的保护起来，告诉你，我准备把他们全部宰了，还有郇王，我大哥杀得好，我要大大地奖赏他，我翟让是带领弟兄们推翻隋朝皇帝，而绝不是要再立一个隋朝皇帝。”
说完，翟让重重哼了一声，一挥手，“我们走！”
他带上数百侍卫翻身上马而去，翟弘也被解开了绳索，李密盯着翟让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杀机，翟让已经成为他争夺天下最大绊脚石，他必须要杀之。
……
翟让回到自己府中，他心中余怒未消，他也开始对李密的所做所为忍无可忍了，他的兄弟们跟他起事，流血战死，家破人亡，可到了最后，高官厚禄却被那些投降的隋官占据，瓦岗军占领了无数的郡县，可郡县依然控制在这些隋官手上，而这些隋官却把李密奉为恩主，向李密效忠，对他翟让不屑一顾，说到底，李密已经通过这种方式把瓦岗军将士打下的江山据为已有。
这是翟让最不能容忍之事，天下是瓦岗军的天下，而不是他李密的天下，巨大的危机使翟让也在考虑除掉李密，这个时机他已经等了好几年，而现在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大哥，你找我们吗？”
单雄信和郝孝德从外面匆匆走进，这两人都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大将，而且都手握重兵。
翟让点点头，“进屋里谈吧！”
他又对自己兄长翟弘招了招手，“你也一起来吧！”
翟让带领众人走进房间，将门关闭，数十名侍卫，在四周警惕地巡视着。
……
夜色深沉，洛口城的大街上十分安静，一个黑影沿着屋角匆匆走着，他很快来到了李密府门前，犹豫一下，又绕去侧门，他刚要敲门，从黑暗处忽然冲出数十人，几把钢刀压在他脖子上，这是李密的侍卫，隐藏在黑暗之中，警惕性相当高。
黑影连忙举起手，“我家主人派我来找魏公，有机密大事禀报。”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一章 双雄火并
入夜，翟让的府上张灯结彩，数百盏大灯笼将司徒府照如白昼，笑声不断，人潮如流，今天是翟让四十五岁寿辰，前来拜寿的大将络绎不绝，司徒府内摆下上百桌合宴酒席，遍请瓦岗英雄。
但酒席只摆在外院，而内宅则不准任何人进入，内宅里安安静静，看不见一个人，但在无数个黑暗的角落中会有霎时间闪过的刀光，一种难掩的杀气弥漫在内宅里。
程咬金从内宅的茅房出来，拍了拍肚子，自言自语笑道：“还是翟老大茅房不错，居然用净桶，还薰香，开眼界了！”
内宅不准人进来，他却是翻墙进来，程咬金迈着八字脚，慢慢悠悠向外院走去，这时，他忽然在灌木丛里看见了什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中一激灵，反应极快，自言自语道：“翟老大让我来见他，也不知什么事。”
他加快脚步从原路翻墙出了内院，翻过墙的一刹那，他的后背全部湿透了。
……
内堂里也灯火通明，在内堂小房里，几名侍卫正在给翟让穿上一件细密鳞甲，翟让将一把锋利的短剑别在腰间，侍卫们又将一件红色寿袍给他穿上，宽大的寿袍遮掩了内穿的鳞甲。
门外一名侍卫禀报：“禀报司徒，刚才有人看见程咬金翻墙进了内宅。”
“他进来做什么？”翟让脸一沉问道。
“好像是进内宅找茅厕，入厕后，又翻墙出去了。”
“真他娘的鲁莽！”
翟让骂了一声，也没把程咬金放在心上，又问：“李密到了吗？”
“回禀司徒，还没有到。”
“再派人去催！”翟让一脸不悦道。
半个月前，他和李密因翟弘杀死郇王事件闹得很不愉快，后来李密又亲自上门道歉，两人勉强和解，至少表面上两人恢复了旧日的和睦。
翟让已经决心要杀李密，虽然他知道杀李密会造成瓦岗军分裂，一些忠于李密的大将必然会出走，但为瓦岗军的未来，翟让决定长痛不如短痛，就算瓦岗军会有损失，他也能承受，一定要除掉李密。
今天是他的寿辰，也是他杀李密的良机，经过三天精心筹备，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着李密前来赴宴。
翟让穿上寿袍，带上簪花乌纱帽，在内堂坐下，就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等待着李密的上门。
……
外院内百余大将聚集一堂，喝酒划拳，喧闹无比，瓦岗军三当家徐世勣坐在一个角落里，一个人默默无语地喝着闷酒。
在翟让时代，三当家是真正有实权，翟让会按照大家的排座，把权力分出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官署和部下，可以自己任命官员，可以按照一定份额得到抢来的战利品，或者收取的税赋也按照一定比例分配，大家和首领翟让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饭菜也是一样，只是每个人面前摆的量不同。
但到了李密时代，一切都改了，所有权力收归元帅府，不准拥有自己的部将和军队，所有的将官职位都由元帅府统一册封任命，大家无论官职大小都是向李密效忠，税赋和战利品也都是全部入库，不再向下分配，用李密的话说，是国之所有，每个人都改拿俸禄，瓦岗军由从前一个松散平等的义军联盟，变成了一个等级森严，组织严密的政权。
而李密改革后最大的利益受损者便是徐世勣这些老将，他的三当家变成了一个称呼，他的个人权力和一百当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个大头兵罢了，甚至还不如李密身边的一个幕僚。
徐世勣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也普通造反者不一样，他文武双全，有极高的政治头脑，他知道李密的改革方向的正确的，是大势所趋，瓦岗军要想成大事，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松散，连河北的窦建德也开始向建立朝廷方向发展，现在的形势已渐渐向群雄争霸方向发展，瓦岗军的势力虽然是最大，但制度却是最弱，也是最为混乱，瓦岗军要生存下去，必须走君主集权之路。
只是徐世勣内心却很郁闷，尽管他在改革上支持李密，但李密却不信任他，处处打压他，其实这也难怪，徐世勣虽然是支持李密的改革，但他是希望翟让做君主，他承认李密的道路正确，但他却不能接受李密登基，瓦岗是翟让一手创立，应该是翟让登基。
正是徐世勣这种在理智上支持李密，在感情上偏向翟让的做法，使他在李密和翟让之间两不讨好，两人都对他有猜忌，都把他排除了决策圈，使徐世勣十分苦恼和困惑。
徐世勣一个人默默地喝着闷酒，这时他的把兄弟程咬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声道：“有点不对劲啊！”
徐世勣瞥了一眼，“你去上个茅房怎么花这样长的时间？”
“咳！外面茅房太臭，我想去找内宅的茅房，不说这个……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徐世勣知道程咬金一向大惊小怪，见他虽然一脸紧张，也没有放在心上，便摆摆手，“别说了，喝酒吧！”
程咬金心中有些急了，一把拉住徐世勣的手，向两边看了看，低声对徐世勣说了几句。
徐世勣一惊，“你可看清楚了？”
“我看清楚了，内宅全是甲兵，密密麻麻，足有几千人。”
程咬金喜欢把芝麻说成西瓜，其实他只看见灌木从中藏了十几个甲兵。
徐世勣蓦地站起身，大步向内宅走去，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不行，这里是洛口城，李密驻扎有二十万大军，翟让只有十万，一旦李密被杀，会造成全城大混战，翟让这种做法太愚蠢了。
程咬金却一把抓住徐世勣，硬将他拖了回来，低声道：“你别傻了，屎都到了屁门边，你还能劝得了吗？他只会杀你灭口，上次你助李密拿下洛口仓，他已经不相信你了。”
徐世勣骨子里也不是一个刚直之人，他知道程咬金的话是对的，翟让必然已筹划了很久，这个关键时刻他不会听自己劝，反而会杀自己灭口，徐世勣慢慢坐下来叹口气道：“可是这样会造成满城大混战，不知要死多少人？”
程咬金吓了一跳，他只是不想管闲事，满城大混战倒没有想到，他也急道：“我去背老娘，你把娘子和侄儿也带出城，咱们虽然管不了大事，但自己的家人要保护好。”
徐世勣默默点头，先把家人保护好是第一重要，两人起身，找个借口离开了翟让府。
……
就在徐程二人刚刚离开，一名侍卫从大门跑来，一直奔进内宅。
“司徒！”
侍卫大喊着跑去内堂，翟让正在和王儒信、单雄信和郝孝德三人说话，听见侍卫喊声，翟让怒斥道：“喊什么喊！”
侍卫吓得不敢再喊，战战兢兢在门口禀报：“刚才李密派他的管家来捎话，他今天有点感恙，不能来，改天再上门赔罪。”
翟让眉头一皱，李密居然不来，他心中有种不妙之感，难道李密发现了自己有埋伏？
他目光向其他几人望去，征求他们的意见，王儒信是翟让的心腹谋士，他摇摇头笑道：“我觉得李密若察现了什么，他必然会进行大规模兵力调动部署，但他没有这样做，说明他并没有发现，卑职认为他只是心中有些不舒服，找个借口不来，这很正常，可以派人再去请。”
单雄信摇摇头道：“他既然说他生病，再派人去请，他也不会来，除非是翟大哥亲自去请，李密才有可能给这个面子，抱病前来参加寿宴。”
王儒信立刻反对道：“这个时候了，司徒不能去李密府，太危险。”
单雄信反唇相讥，“李密病倒了，翟大哥无论如何也要去探望他一次，就算今天不去，明天也要去，今天去了，反而能把李密引过来，明天再去，寿宴也结束了，翟大哥还有什么借口请来过来？”
翟让也觉得单雄信的话有道理，李密既然生病，他是要去探望一下，今天不去，明天也要去，不如今天去，出于礼尚人情，李密也该抱病过来贺寿，只是王儒信的担心也是对了，这时候去李密太危险了一点，翟让一时有些犹豫，他看了郝孝德一眼，意思是让郝孝德先去给他探探路。
郝孝德明白翟让的意思，他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我和魏公关系一般，我去探望未必能看出什么名堂，他恐怕连内院都不准我进。”
单雄信笑道：“既然如此，还是我去吧！我能看出李密府的虚实。”
翟让大喜，“那就一切有劳四弟了。”
……
半个时辰后，单雄信回来禀报，李密确实有点感恙，但问题不大，完全可以抱病前来贺寿，更多是心中不舒服，所有托故不来，至于王儒信担心的埋伏，完全没有。
有单雄信的探路，翟让便放心了，他立刻下令驱车前来李密府，探望李密的病情。
翟让内穿细铠，腰藏短剑，跟着管家向李密内院走去，单雄信、王儒信、郝孝德三人也一并跟随。
“魏公怎么会感恙？”翟让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魏公一个姬妾先感恙，传染给了魏公，这两天府里都回避，所以魏公不想去参加司徒的寿宴，也是这个原因。”
“我们都是刀口上混命的，一点小病小恙不妨事，司徒太过虑了。”
翟让呵呵一笑，走进了内院，这时，外面有人叫单雄信，“单将军！”
单雄信停住脚步回头问：“什么事？”
“你府上一名家人过来，说家里出了急事，家人就在大门口。”
单雄信对翟让歉然道：“翟大哥，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去吧！若家里真有急事，回去也无妨。”
单雄信转身走了，翟让继续向前走，李密的后宅安安静静，看不见一个人影，他们走进一间院子，院子不大，只有半亩地，实际上是一个过院，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四面高墙和前后两扇门。
翟让等人刚刚走进院子，管家却突然向后奔出院子，紧接着两扇院门轰然关上，墙头上出现了黑压压的士兵，足有数百人，全部端着弩箭，翟让大惊失色，他知道自己上当了，伸手进怀拔剑，就在这时，一声梆子轻响，四面墙头乱箭齐发，尽管翟让武艺高强，他也躲不过几百支箭的密集近射，可怜翟让一代英雄，被射成刺猬一般，惨死在李密府上，郝孝德和王儒信以及几名亲卫，也一并死在院中。
墙头一连射了三轮毒箭，才终于停下来，弩箭手慢慢散去，院门开了，李密从院外走了进来，他走到翟让尸体前停下，冷冷笑了一声，“非我不义，而是你先不仁，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给你留一个全尸。”
这时，单雄信走进院子，单膝向李密跪下，“单雄信愿效忠于魏公！”
李密赞许地拍了拍他肩膀，“你的功劳我不会忘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瓦岗军的虎贲大将军，翟让所有家产我全部赏给你。”
单雄信摇摇头，“单雄信并非是贪图富贵，单雄信是想追随魏公做一番大事。”
李密眯眼笑了起来，“说得好！我若为帝，必封你为王。”
这时一名侍卫进来禀报：“王伯当将军已率五千士兵包围了翟让府邸，请魏公定夺。”
“好！告诉王伯当，愿跟随我之人，可写下忠心书，不肯跟随者当场格杀，再传令蔡建德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一场针对翟让的清洗在洛口城内展开了，翟让所有的心腹和亲卫约千人全部被杀，翟让驻扎在城内的十万大军也全部被李密接管。
李密随即派人用翟让的假信骗驻守荥阳的翟弘赴洛口城接受册封，翟弘相信，率三百人前来洛口城，在路上被李密伏兵射杀。
尽管李密想以最小损失接管翟让之军，但还是数十名忠于翟让的将领离开瓦岗军，数万驻扎在洛口外城的军队溃散，同时也在瓦岗军中种下了猜疑的种子。
徐世勣因李密杀了翟让而愤然离开瓦岗军，在程咬金的一再劝说之下，终于决定跟随程咬金北赴丰州投靠杨元庆。
李密铲除了翟让这个拦路石，他立刻整顿军马，率领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进攻洛阳，洛阳告急。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二章 帝王心思
江都已成困龙之势，北方是瓦岗军势力范围、西面江淮一带是杜伏威、辅公佑的地盘，有义军近二十万，南面被沈法兴和李子通占领，他们各自领兵十余万，鄱阳湖以南是林士宏，荆襄一带已被萧铣占据，此时隋朝已在风雨飘摇之中。
御书房内，杨广正用朱笔小心翼翼地将地图上尚且属于隋朝的一块块地盘涂红，长孙杨倓则端着朱漆旁站在一旁。
杨广放下笔，他见涂红之地只剩下洛阳孤城和江都和丹阳两郡，以及南方和巴蜀一些不明归属的郡县，他不由长长叹息一声，“朕的江山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吗？”
一旁虞世基小心翼翼道：“陛下，幽州和辽东还应该属于朝廷。”
杨广摇摇头，幽州总管薛世雄在河间被窦建德击败，不久后病故，幽州军被副将罗艺掌握，却将幽州各郡太守杀的杀，赶的赶，自己任命太守，自封为幽州总管，已经是事实上的独立了，怎么可能还属于隋朝。
这时，旁边的燕王杨倓咬了一下嘴唇，忍不住道：“皇祖父，孙儿觉得五原郡、灵武郡以及其他关北五郡都可以涂红。”
杨广犹豫一下，杨元庆的自立和罗艺不同，毕竟他还承认朝廷，重大事情都向朝廷禀报，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可以涂红。
虞世基在一旁道：“陛下，如果幽州不属于朝廷，那微臣觉得杨元庆也不应该涂红。”
杨倓的脸蓦地胀得通红，血涌上头脑，指着虞世基骂道：“你这个佞臣，杨元庆率丰州军抗击三十万突厥大军，你却隐瞒不报，杨元庆揭发李渊勾结突厥，你还是隐瞒不报，凡是和杨元庆有关的事情，你要么隐瞒，要么污蔑，就因为你和他有私仇，你为了一己之恨，要活生生毁了大隋吗？”
虞世基脸色苍白，跪了下来，“臣对陛下一片忠心，请陛下明鉴！”
虞世基隐瞒杨元庆抗击突厥之事，是杨倓三天前揭发出来，杨广震怒，罚虞世基俸禄一年，并降散官两级，这件事没有冤枉他。
但隐瞒李渊勾结突厥之事，杨倓却真的冤枉了虞世基，这件事是杨广下令封口，不准任何人提及，原因是这件事在骁果禁军中引起了恐慌，军中有传言突厥将掳走所有关中妇女，而骁果禁军大部分人的妻女都在关中，引发了一波军队逃亡潮。
好在杨元庆击败三十万突厥大军的消息及时传来，杨广立刻命人在军中广为传播此事，才渐渐平息了士兵们的恐慌。
杨广狠狠瞪了杨倓一眼，“倓儿，你这么对虞相国这么说话，还不快道歉！”
杨倓的倔性涌上心头，大声道：“孙儿不会向这个佞臣道歉，他向皇祖父隐瞒真相，歪曲事实，来将军在丹阳造船募兵，几次请求拨付钱粮，他却不予理睬，逼得来将军只得自掏俸禄造船，这些皇祖父都不知情，他已经不是佞臣，而是祸国奸贼，请皇祖父斩此人，以谢天下。”
杨广知道杨倓说的都是事实，他也责罚过虞世基，只是他现在还需要虞世基替他稳住江都局势，便叹了口气，“虞爱卿，朕会好好管束孙儿，你先退下吧！”
虞世基忍住心中之恨，慢慢退了下去，御书房中只剩下杨广和长孙杨倓二人，两人都没有说话，杨广也没有责罚孙子，而是提笔将五原郡、灵武郡和其余关北几郡都涂红了，他放下笔对杨倓笑了笑，意思是说，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杨倓低下头，羞愧道：“孙儿刚才失态了。”
杨广慈爱地摸了摸孙子的头，“祖父心中有点闷，陪祖父去后花园走走！”
杨倓点点头，杨广便换了一身短衣，头戴幅巾，拄着拐杖，在长孙的搀扶下，向后花园走去。
此时正是盛夏时节，到处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江都宫后花园的龙液池内长满了荷叶，荷叶间，几支菡萏已探出头，蜻蜓立在上头，岸边垂柳依依，微风轻拂，在夕阳的映照下，后花园内格外美丽。
十几名宦官、宫女以及侍卫远远跟着，杨广拄杖和孙儿在小道间缓缓漫步，自从去年雁门之变后，大隋王朝内忧外患，巨大的压力使杨广身体在短短的大半年内便垮掉了，今年只有四十八岁，可看起来却像六十岁的人一样，身体虚弱，走路也需要拐杖。
“朕已经决定立你为皇太孙，可朕却迟迟没有下诏，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儿不知。”
杨广叹息一声，“大隋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朕的责任，朕不想把眼下的这个大隋交给你，不想让你承担任何责任，大隋的一切罪恶都由朕来承担。”
泪水从杨倓的眼中涌了出来，他哽咽着声音道：“可是皇祖父，事情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程度，我们还有巴蜀，还有南方十几个郡，我们还有军队。”
杨广摇了摇头，“关键是李渊占据了关中，他身后是整个关陇贵族的支持，朕很清楚，关陇贵族是大隋的第一大敌，瓦岗军其实也是关陇贵族的势力，关陇贵族同时也是大隋的基础，朕想打烂这个基础，却没有来得及建立一个新的基础，最终导致了朕的失败，朕也不想承认失败，可听说李渊占领了关中，朕的心就死了。”
“可是皇祖父可以下旨重封杨元庆抗突厥之功，然后命杨元庆去攻打关中，洛阳的军队再从东面夹攻，一定能剿灭李渊。”
“朕就算下旨给他，他也不会去打关中，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平定关中，反而会将他彻底陷在关中，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杨倓还想说什么，但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杨广轻轻扶住孙子的肩膀，在一个石墩上坐下，他注视水面上的荷叶，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述的复杂目光，半晌才微微叹道：“倓儿，朕知道你很喜欢杨元庆，因为你父亲曾经把你们兄弟托付给他，你们视他为叔，你弟弟侗儿对朕说过这件事，朕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刚才你斥责虞世基，朕也没有真的责罚你，但你们真的不了解杨元庆，天下除了朕以外，恐怕也没有人能看得透他。”
杨倓紧咬嘴唇，没有插祖父的话，他感觉祖父的话中有一种强大的说服力，尽管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源头在哪里，但这一次他觉得说的是对的，他耐心地听着。
杨广看了孙子一眼，微微笑道：“这两天你不是总在催促朕封赏杨元庆的抗突厥大功吗？你知道朕为什么迟迟没有封赏？”
“孙儿不知。”
“因为朕想封他为弘农郡王。”
杨倓吃了一惊，封杨元庆为王，这是他想都没有想过之事，皇祖父怎么会想到封异姓王，杨倓的心忽地一动，其实杨元庆也不是异姓。
杨广仿佛陷入一种对往事的追忆之中，他在回忆仁寿四年，在白玉塔中，杨元庆对他的承诺，永为大隋之盾，在雁门城下，他重复了这个承诺，此时杨广心中涌起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他终于明白杨元庆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了，大隋依然是大隋，只是……
但杨广并没有暴怒，也没有敌视杨元庆，他心中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这种悲哀中又藏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希望，如果大隋王朝依然能存在下去，或许又是一种不幸中的万幸，让他将来去见先帝时，还有那么一点点颜面。
杨倓沉思良久说：“他现在已是楚国公，以抗击突厥的大功，也确实是应该加封为郡王。”
杨广脸色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长孙的想法和他相差太远，他也觉得自己的念头荒唐之极，竟想用杨元庆来延续大隋，这个理由他实在无法对孙儿开口。
杨广站起身，拄杖慢慢地向回走，杨倓扶住了他。
“皇祖父，那什么时候能下旨表彰丰州这次抗击突厥？”杨倓小声问道。
“可以先表彰丰州军，至于杨元庆，以后再说吧！”杨广叹息一声，他心中充满了茫然，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封杨元庆为郡王。
……
次日一早，杨广正式向天下下诏，嘉奖丰州军抗击突厥，所有丰州军将士皆加勋官两级，赐丰州军号为忠勇，阵亡将士加倍抚恤，裴仁基、李靖、杨思恩等十名有功大将赐爵郡公和县公，但令人意外地是，这份诏书中丝毫没有提到对丰州总管杨元庆的封赏，使整个朝廷内外对此都充满了困惑。
但另一份诏书，关于谴责李渊勾结突厥之事，杨广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发出这份诏书，他担心再次引发军中的恐慌。
……
【历史上江都的骁果之所以发生哗变，实际上就是因为李渊答应突厥，关中子女皆归突厥，所以李渊占领关中的消息传到江都后，引发了骁果恐慌大逃亡，最终被关陇贵族子弟利用，发生了哗变】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三章 逃兵危机
目前江都的军队还有十万人左右，皆是大隋最精锐之军，分布在江都郡和丹阳郡，其中三万禁军驻扎在江都城内，这三万禁军又称为骁果军，是隋军精锐中的精锐，这种精锐并不是指战斗力强，而是指他们装备之精和待遇之高，为大隋诸军之冠，士兵皆骑汗血马，装备骑枪和马刀，身穿血色明光铠甲，头戴赤金豹头盔，左臂上刺有血鹰以为标识。
骁果军主要以关中人和洛阳人为主，和关陇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突厥的恐慌渐渐平息，但对于关陇子弟，却有了另一种心思。
江都西门旁有一家酒肆，原名叫做‘淮扬居’，店主极有经商头脑，一个月前将酒肆改名为‘长安思’，立刻生意火爆，每天来这里吃饭喝酒的骁果士兵络绎不绝。
中午时分，在长安思二楼的一间雅室里坐了十几名骁果中级军官，这十几名军官皆是关陇子弟，为首军官名叫窦贤，是窦威之孙，官任虎贲郎将，其余十几名军官有一半是他的手下。
旁边还坐着一名文官，正是将作少监宇文智及，宇文智及也是宫中侍卫官出身，和窦贤关系极好，今天是被窦贤拉来喝酒。
众人心情皆不好，都默默地喝着闷酒，宇文智及见冷了场，便笑道：“今天的诏书大家看到没有？真他娘的很有趣。”
勋侍杨士览是宇文智及外甥，一心想拍舅父的马屁，立刻接口笑道：“是有意思，圣上开口要给重赏，要加倍抚恤，人情拿到了，钱却要丰州自己掏。”
宇文智及伸手抽了他一记头皮，“你小子除了钱还知道什么？”
旁边窦贤端起酒杯笑道：“这份诏书的看点不是钱，而是居然没有封赏杨元庆，连杨元庆手下大将都封县公、郡公，惟独主帅杨元庆只字不提，这不是挺有趣吗？大家说说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圣上这是在恶心杨元庆，封你的士兵，封你的将领，偏偏就不封你，让你跳脚骂娘去。”
窦贤摇摇头，“我估计是有点难封，杨元庆已经是楚国公了，再升无可升，难道还封他为王不成？智及，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不是难封。”
宇文智及想了想道：“就算不封爵，封他散官也可以，杨元庆现在也只是紫金光禄大夫，上面还有好多级呢！左右光禄大夫、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都可以封他，我觉得圣上就是对他自立不满，肯定是这个原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成一团，这时窗外有人大喊：“猎逃人归！”
房间里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纷纷探头去看，只见由屯卫将军独孤盛带着数百骑兵从城外回来，十几名骑兵举着竹竿，每根竹竿上挑着数颗人头，还滴着鲜血，模样格外狰狞，这是想逃回关中的骁果士兵人头，被独孤盛追捕到。
独孤盛并不是独孤家族之人，他父亲原本姓李，是独孤信的家将，赐姓独孤，他奉杨广之命追捕逃亡骁果，颇有成效。
窦贤望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目光十分复杂，他也准备逃亡了，窦家投靠了李渊，祖父窦威派人来送信让他尽快回去，窦贤虽然没有因为家族之事被捕，但他已经被剥夺了军权，他知道这只是杨广怕引发骚乱而没有杀他，一旦事情挑开了，杨广必杀他无疑。
宇文智及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问：“计划要变吗？”
窦贤摇了摇头，“不！被抓住的必经是少数，大部分都逃脱了，我还是要走，今晚上就走。”
“好吧！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
从酒肆出来，宇文智及匆匆来到了宇文府中，自从宇文述死在关中后，杨广怜惜宇文述旧功，对他的过失一概赦免，对他加以重封厚葬，对宇文述的三个儿子更是厚爱有加，尤其对宇文化及，不仅不治他骗开长安城门之罪，还让他官复原职，继承父亲的许国公之爵，继续出任左屯卫将军，成为禁军主要首领之一。
虽然宇文述死了，但宇文化及却没有忘记父亲的造反大计，目前他的家族全都聚集在丹阳郡的几个大田庄内，家兵已募到三万人，由他叔父宇文信全权负责。
宇文化及在等待机会。
房间里，宇文化及在和他的谋士柳庆商量起兵时机，柳庆年约四十余岁，一直是宇文述的幕僚，跟了宇文述七八年，很受宇文述信赖，宇文述死后，他又转而辅佐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在经历被捕事件后，变化了很多，至少变得有自知之明了，他知道自己才智不行，所以对谋士柳庆格外看重，几乎对他言听必从。
“先生说这次逃兵事件就是起兵的机会，让我放弃丹阳起兵，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请先生详细说说。”
柳庆捋须微微笑道：“其实说透了也很简单，刚开始几百、上千个逃兵或许影响不了大局，但如果出现大规模逃亡，比如说上万逃兵，那时就会出现整个江都军队即将崩溃的局面，这个时候，宇文将军振臂一呼，愿意带大家回归关中，我想以宇文将军的身份和宇文家族的号召力，必然群起响应，那时数万精兵在握，挟天子以令诸侯，号令天下，谁敢不从，这比起丹阳起兵要更加站得高，更加声势浩大，宇文将军以为呢？”
宇文化及沉吟不语，丹阳起兵从他父亲起便策划，已经筹备多年，眼看已经就绪，现在又让自己放弃，这让他着实有点为难。
柳庆明白他的心思，便退一步又劝他道：“其实我的意思也不是说放弃丹阳，而是让丹阳起事缓一缓，先弄这一头，如果这头成功不了，再转头丹阳，也来得及。”
柳庆这个方案宇文化及能接受，留丹阳作为退路，他便点点头笑道：“好吧！我答应先生，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很简单，我有左右两策可同时实施，左策是散布谣言，煽动士兵逃亡。”
宇文化及点点头，又问：“那右策呢？”
“右策也很简单，买通宫中宦官，随时掌握杨广的动静。”
两人正说着，有亲卫在门口禀报，“三老爷来了！”
宇文智及不等宇文化及同意，便直接推开门，一瘸一拐走了进来，这是他的一贯风格，不喜欢先禀报再进来，一直被他父亲诟病，他怎么也改不了。
“大哥，给你说件事。”宇文智及兴冲冲道。
宇文化及眉头一皱，他也不喜欢兄弟这种肆无忌惮的作风，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这般毛躁，他忍住心中的气问：“什么事？”
宇文智及向柳庆点点头，便笑道：“窦贤今晚要带三百人逃跑，天一黑就走。”
“哼！他当然要走，窦家都投靠李渊，他若不走，只能是死路一条。”
宇文化及对兄弟这条消息不是很感兴趣，这时，旁边柳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连忙对宇文化及道：“宇文将军可立刻向杨广告发窦贤逃走之事。”
宇文化及不解，“先生不是说要促进更大规模的逃亡吗？怎么反而要告发窦贤？”
柳庆眯眼笑道：“杨广杀了窦贤，别人不会想到窦贤是因为逃跑被杀，而是会想到杨广在收拾投靠李渊的关陇贵族了，这样一来，更多人会惶惶然逃跑，而且都是掌权的关陇贵族。”
宇文兄弟对望一眼，这一计果然毒辣。
柳庆又提醒他道：“告发之事宇文将军万万不能出面，必须要托别人去告发，否则会影响到骁果对宇文将军的好感。”
……
虎贲郎将窦贤最终没有能逃掉，被千牛卫宇文皛告发，侍卫在他房内搜到了窦威写给他的信件和他准备逃跑的计划及名单，证据确凿，杨广震怒，下令将窦贤和三百名准备一起逃走的人全部斩首。
窦贤是至今为止被杀的职位最高的官员，引起朝廷震动，正如柳庆的预料，朝野上下开始人心惶惶。
虞世基在早朝后便直接来到了杨广的御书房，他是在早朝时才听说窦贤被杀之事，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妙，这样一来，只会让更多的人畏惧潜逃，圣上在处理这件事上有点失策了。
他来到御书房前，等了片刻，大宦官李忠良走了出来，点头哈腰笑道：“圣上让虞相国进去！”
“多谢公公！”
虞世基从怀中摸出十几颗金豆子，笑着塞在他手中，便走进了御书房，李忠良眯着眼打量眼中的一小把金豆子，眼睛笑成一条缝。
御书房中，虞世基已经向杨广说了他的担忧，杨广背着手站在窗前，半天不说一句话，他心中也有点懊恼，自己是有点失策了。
“那此事该怎么挽救呢？”杨广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策，这是从未有过之事。
“陛下，既然窦贤是因为逃跑而被杀，陛下便可以把他逃跑的证据公开，让大家明白，他被杀的真正原因，和窦家投靠李渊无关。”
杨广点了点头，“可以，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虞世基犹豫一下，又道：“陛下，骁果士兵逃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家人在长安，他们心不在江都，如果能让骁果军士在江都安家，这样他们有了牵挂，就不会急着逃回关中。”
杨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具体该怎么做？”
“臣建议把江都寡妇和未嫁女子配给骁果为妻，这样就能牵住他们的心。”
杨广凝神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朕准了！”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四章 武周示弱
刘武周自从起兵后，声势日渐浩大，兵力已达二十余万，占据了定襄、马邑、楼烦、雁门、离石五郡以及太原郡大部，自立为帝，改元天兴。
刘武周是奉突厥为主，但突厥在丰州大败北撤后，刘武周失去了后台，开始有些惶惶不安，他害怕杨元庆部从后面袭击他的老巢马邑郡，那样他便会处于一种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
这天上午，刘武周得到消息，榆林县的丰州军已增加到三万余人，这个消息使刘武周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一般，他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黄昏时，门口有侍卫禀报：“陛下，宋王来了！”
刘武周从沉思中惊醒，叹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刘武周军队的第二号人物宋金刚走了进来，宋金刚最早是漫天王王拨须的部将，王拔须被杨元庆剿灭后，他伏蛰了数年，暗自招兵买马，准备在上谷郡造反，不料魏刀儿却抢先造反，聚兵十余万，占据了上谷郡和博陵郡，宋金刚知道自己兵力薄弱，不是魏刀儿对手，便率军一万人投靠了刘武周，深得刘武周器重，封他为宋王，并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
宋金刚上前行礼，“参见皇帝陛下！”
刘武周摆摆手，神情沮丧道：“不要再叫我皇帝陛下了，这个皇帝陛下当得着实没劲。”
宋金刚知道刘武周是被杨元庆吓坏了，便笑着安慰他，“陛下，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陛下还有退路。”
“我还能有什么退路？”
刘武周叹了口气道：“那杨元庆仅以丰州之力，便击溃了突厥三十万大军，歼灭二十万人，这是何等恐怖，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他若东进，第一个就是要收拾我，你让我怎么办？”
宋金刚颇为狡诈，也有一点眼光，他便笑着劝道：“突厥军扬短避长，放弃骑兵去打攻城战，焉能不败？而杨元庆在丰州经营多年，粮食充足，将士用命，他能击败突厥也是情理之中，但陛下也要想到，杀敌三千，自损八百，杨元庆也一样损失惨重，他还要防御李渊军队北上，必然东进兵力不足，如果我们能一战击败他，他只能退回丰州，那时后顾之忧已解，我们再一举攻下太原城，大军顺势南下，河东之地便归陛下所有，足以和中原一争长短。”
刘武周并不愚蠢，他只是被杨元庆吓坏了，此时他已渐渐平静下来，对宋金刚的话深以为然，他背着手踱步沉思，在房中走了几圈，他最终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对杨元庆我们可以先示弱，以骄其心，最后将他诱杀！”
……
榆林城由鹰扬郎将宋纯率三千军镇守，宋纯也就是当初和崔破军在马邑郡演练比武的老将，经验丰富，在突厥军大举进攻丰州时，刘武周想趁机占领河套五城，曾几次派兵攻打榆林城，宋纯以坚壁清野应对，坚守城池，最终使刘武周的军队折戟于榆林城下，杨元庆重赏他的功劳，封他为榆林督军。
此时榆林城已是大军云集，丰州军最精锐的三万军队便驻扎在榆林城外，大营占地广阔，数千顶大帐延绵十几里，大营外，一队队巡哨斥候延伸到百里之外。
这天上午，一队斥候骑兵押着一支车队从东面浩浩荡荡而来，这支车队由百辆大车组成，前面六十辆大车坐着三百余名年轻美貌的宫装女子，后面三十余辆车则满载各种金银玉石珠宝等珍玩，这些宫装女子都是汾阳宫女，包括珠宝玉石，也是汾阳宫中之物，本来刘武周打算献给突厥可汗，不料突厥被杨元庆击败，刘武周便改变了主意，准备把她们分赏给军中诸将，但宋金刚劝他，留下这些美人珠宝，以后会有大用。
这次向杨元庆示弱，刘武周便正好用到了这些美人珠宝，在刘武周看来，如果能击败杨元庆，这些美人珍宝他一样能夺回来，但如果被杨元庆所败，这些美人珍玩他一样也保不住。
这次护送美人珍玩的人是商人王金富，他本是突厥在中原的联络使者，同时也是刘武周的户部尚书兼突厥使，为人狡诈，善于伪装，这次刘武周便派他来试探杨元庆虚实。
队伍一路西来，远远地，他们已经看见了丰州隋军大营，高高的赤鹰旗在大营上空飞扬。
杨元庆也是昨天晚上才抵达榆林大营，此时他正在中军大帐内和诸将开会，给大家介绍目前的河东河北形势。
目前丰州将民团军全部转为正式军后，共有十万大军，他留杨玄奖和杨家臣率军两万守灵武郡，裴仁基和马绍率军三万守丰州，心腹大将杨巍和铁卫六郎杨宗正则率两万军巡守关北五郡。
这样富余的军队只剩下三万军，杨元庆便率这三万精锐之军进行东征，帐下战将济济，行军司马李靖，主簿谢思礼，录事参军裴晋，大将杨思恩、裴行俨、苏烈、秦琼、罗士信、谢映登、牛进达、高子开、崔破军、赵武等等数十人，以及刚刚投靠他的徐世勣和程咬金，可谓人才济济。
中军大帐内的沙盘前站满了数十人，众人正全神贯注听杨元庆介绍并州，也就是河东地区局势。
沙盘的山川城池包括了河东和河北两地，宽两长，长四丈，由四百名斥候和八十名工匠耗时一年制成，目前也是天下最先进的沙盘地图。
杨元庆手执长木杆指着善阳县小城道：“这里是刘武周的都城，包括南面的开阳县、雁门县和汾阳宫这一圈，方圆两百里，这里是刘武周的核心地区，刘武周的二十万大军，基本上都分布在这一地区，我们再看南面。”
杨元庆的木杆指向太原，“从太原城以南基本上都是李渊的地盘，太原城是李渊起兵的根基，人口众多，物资充足，拿下太原是我们这次东征第一步，但现在太原还在李渊手中，由他的四子李元吉镇守，有精锐之军五万人，也正是这样刘武周的二十万大军才迟迟拿不下太原城，而太原南面各郡也有不少军队，初步推断有三万人左右，也就是说李渊在河东地区有八万军队的势力。”
杨元庆的木杆又指向东面，对众人道：“河北河东仅相隔一座太行山，最多三天的路程，要攻打河东不能不考虑河北，其实河北的局势比河东更复杂，辽东有高开道占据，幽州被罗艺控制，只是名义上的隋军，实际上已经独立，上谷郡和恒山郡被魏刀儿控制，而南面主要是窦建德的地盘，势力庞大，军队三十万，十倍于我们，但根据我得到的最新情报，在魏郡。”
杨元庆将木杆指向安阳县道：“在魏郡安阳县还有一支隋军孤守，由原清河郡通守杨善会和尧君素率领，约一万余人，窦建德几次率军攻打都失败，这支隋军将会是我们有力的盟友。”
杨元庆摆摆手，众人都各自回位子坐下，他放下木杆对众人道：“这次我们东征，恐怕所有的势力都会遭遇，现在河北河东各个势力都处于一种暂时平衡状态，我们的到来必然会打破这种平衡，河东战役不仅是三家的事情，河北各个势力多多少少都会卷进来，这将是一场形势复杂的东征，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在大业十三年来临之前结束第一阶段战役。”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众人，笑问道：“大家可有什么想法？”
秦琼举手问道：“总管，刘武周军队的情况如何？”
这也是众人关注的问题，行军司马李靖站起身笑道：“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吧！刘武周占领的数郡除了离石郡略微富裕外，其他各郡皆是边郡，人口不多，刘武周几乎将所有男子都征用为兵，上至六十老翁，下至十四少年，根本谈不上什么战斗力，只有他驻扎在善阳县的七万直属军稍微有点战斗力外，其余都是乌合之众，装备落后，而且刘武周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军队不事生产，靠掠夺补养，他之所以能支撑到现在，主要突厥给了他上百万头牛羊，一旦这百万牛羊耗尽，他面临粮食危机，所以他比我们更加耗不起，对刘武周之战，我们不妨打得从容一点，最好能借他的力量削弱太原防卫。”
李靖的分析让众人连连点头，杨元庆又对众人道：“我再补充一点，对国内之军要不同于突厥，尽量少杀戮，以活俘为主，从今天开始，以人头记功的规矩正式废除，活俘一人，赏赐加倍，我不希望灭掉刘武周后，得到的却是赤野千里之地，大家要明白我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帐门口禀报：“禀报总管，刘武周派使者求见，送来了不少珍玩和女人。”
众人都笑了起来，还未战刘武周便跑来，杨元庆对众将笑道：“大家随我到营外看看去。”
众人跟着杨元庆向大营外走去，大营前停满了刘武周送来的马车，守营士兵却不准他们进去，丰州军军规森严，战争期间，军营内不准出现女人。
这时，营门开启，一队队骑兵奔出，紧接着，杨元庆率领数十名文武将官从大营内骑马走出。
王金富连忙命三百名宫女下车列队，又让人将一箱箱珠宝金玉抬了下来，他快步走到杨元庆面前躬身施礼，“定杨皇帝御前户部尚书王金贵参见杨总管！”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五章 打进楔子
杨元庆的脸沉了下来，冷冷道：“我姓杨，他的国号却叫定杨，这是在给我迎面一记耳光吗？”
王金富慌忙解释，“定杨是突厥可汗所封，所针对的杨是指隋朝，绝非杨总管，我家皇帝绝对没有半点对杨总管不敬的意思。”
杨元庆冷哼一声，“刘武周派你来做什么？”
“我家皇帝听闻丰州大军到来，不胜惶恐，特备薄礼送给总管。”
王金富指着三百名美貌少女道：“这三百美人都是汾阳宫女，皆完璧之身，送给总管伺寝，还有百箱珠宝金玉也是汾阳宫珍玩，特献给总管用作军资。”
杨元庆走到三百宫女前看了她们一眼，三百名宫女一齐盈盈施礼，他又走到箱子前，随从们将箱子打开，都是金银珠宝，金光闪闪，令人眼花缭乱。
杨元庆回过身笑着问王金富，“刘武周可是想投降我？”
王金富愕然，慌忙摇头，“定杨皇帝的意思是两家结盟，为兄弟之邦。”
‘结盟？’
杨元庆冷笑一声，用马鞭一指宫女和宝箱，“这些都是汾阳宫的宫女和宫中之物，是我大隋所有，被刘武周蟊贼盗走，我现在代表大隋皇帝陛下将她们收回，这些和刘武周没有半点关系，至于结盟也可以，只要刘武周送来三十万头牛羊作为盟礼，我就和他结盟，不攻打他，借道前往太原，这就是我的条件。”
王金富这次前来有两个任务，一个是拖延丰州军进攻马邑，另一个是查看丰州军的虚实，不料他现在连大营都进不去，使他根本看不到丰州军虚实，他现在只能尽量拖延丰州军进攻马邑，骄慢他们军心，给自己军队争取时间。
王金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凑齐三十万只牛羊需要时间，能否宽延我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一定送到。”
杨元庆摇了摇头，“一个月时间太长，最多半个月，半个月后若不送来，我丰州大军将进攻马邑郡，踏平善阳县。”
“是！是！在下明白了，一定照办。”
王金富深施一礼，慌忙上马带着一群随从回去了，杨元庆见他们走远，便一指三百宫女对自己的亲兵校尉道：“把她们都送去榆林县，让县令好好安置。”
校尉答应一声，命亲兵们赶上马车，宫女们纷纷上了马车，旁边程咬金有些担忧，走上前劝杨元庆道：“总管切不可被女色迷惑，中了刘武周之计。”
杨元庆怪异地看着他，程咬金目光闪烁，显得有点心里发虚，杨元庆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向大营去了。
后面秦琼跟了上来，低声道：“其实咬金说得对，用女色来迷惑总管，确实是刘武周之计。”
杨元庆见秦琼一脸郑重，不是程咬金那种眼光闪烁，便微微笑道：“你跟我的时间还是短了一点，我杨元庆几时被女色迷惑过，这些女子被选进宫，大多是清白人家出身，我军中很多年轻将领都是单身未娶，我打算将她们配给立功将领为妻，那些珠宝金玉我会拿一部分做她们的嫁妆，其余珠宝则分赏给三军将士。”
秦琼叹息一声，“总管赏罚分明，体恤将士，是丰州军之福也！”
杨元庆呵呵一笑，“想不到叔宝也会说奉承话。”
秦琼脸一红，刚要解释，杨元庆却拍拍他胳膊笑道：“不用解释了，到中军大帐来，我有任务交给你。”
程咬金轻轻刮着鼻子，木呆呆地望着三百名年轻美貌的宫女，眼珠子都被她们勾走了。
……
“总管！”
程咬金从后面追了上来，杨元庆停住脚步望着他，微微笑道：“你想到了什么理由？”
“这次东征，我老娘一个人留在灵武郡，没有人照顾她，我真的不放心，我想找个姑娘照顾她，温柔贤惠，相貌也要上好，皮肤白一点，你看能不能……”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立功，无功不能受禄，懂吗？”杨元庆注视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笑意，但这种笑意中又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程咬金慢慢点了点头，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丰州军和瓦岗军的区别了，在这里一切都是看军功，什么人情关系都统统去他娘的蛋。
程咬金叹了口气，“我想请战立功，有机会吗？”
杨元庆笑了一笑，“你回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去秦将军的大帐报到，你为他的副将。”
程咬金看了一眼秦琼，转身向自己营帐飞奔而去，秦琼望着他的背影笑道：“其实他不错，看似粗鲁，也有心细的一面，在瓦岗军立了不少大功。”
“在瓦岗军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也和我无关，在这里，在他若不能立功，他就休想拿到一星半点的赏赐，这丰州军的铁律，就算是我杨元庆也不例外。”
说完，杨元庆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秦琼连忙抛去杂念，跟着杨元庆向大帐而去。
中军大帐内，只有李靖一人站在沙盘前，杨元庆带着秦琼走了进来，笑问道：“司马，有问到吗？”
和三百宫女一起过来之人中，还有两名汾阳宫的老宦官，李靖刚才询问了他们情况，他点点头，“问过了，汾阳宫有一千驻军，粮食原本有五万石，被刘武周陆续搬走，现在还剩一万石左右，草料还有不少。”
杨元庆走到沙盘前，拾起木杆指向汾阳宫，对秦琼道：“这座汾阳宫当年我也参与修建，位于管涔山的东北山麓，地势险峻，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山，易守难攻，你也可以把它看成一座城堡，它的战略位置非常重要，位于马邑、雁门、楼烦三郡交界之处，拿下它，便是打进刘武周心脏的一根楔子，同时可以截断刘武周南北辎重运输。”
秦琼明白杨元庆的意思，“总管的意思是让我去拿下汾阳宫。”
杨元庆点点头，将一卷汾阳宫地图递给他，“我给你三千军队，三天之内拿下汾阳宫，并守住它。”
……
秦琼告退，中军大帐内只剩下李靖和杨元庆两人，李靖微微一笑道：“我还真以为你不打算用奇兵对付刘武周，看来你还是忍不住要用。”
“用兵之道在于正奇结合，我怎么可能不用奇兵。”
杨元庆亦淡淡笑道：“坦率地说，我只是没有把刘武周放在战略首要位置，我考虑更多的是李渊，我们真正的对手是李渊。”
李靖沉默一下也道：“可无论如何，你不能轻视刘武周。”
“我没有轻视他。”
杨元庆笑了起来，“或许你没有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在对付刘武周的同时，也同时在对付李渊，现在刘武周是我的障碍，我希望把他转变为李渊的烦恼。”
李靖似乎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他深深看了一眼沙盘，用木杆一指离石郡，“如果是这样，那第一步就是要夺取离石郡，截断刘武周西逃之路。”
杨元庆点了点头，“说得不错，我已经部署了。”
李靖有些愣住了，他没有听懂杨元庆的意思。
……
离石郡黄河渡口，一艘艘黄河渡船正从对岸驶来，两岸是高达十余丈的秦晋峡谷，山势陡峭，峡谷中间是滔滔黄河水，水流湍急，但就在湍急的黄河水中，数百艘大渡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船中站满了士兵和战马，为首大船上站着一名异常高胖的将领，正是杨巍，按照杨元庆的部署，他率领一万军队从延水口渡黄河，占领离石郡。
离石郡被刘武周控制，刘武周在这里部署有两万军队，分驻在离石、定胡、修化和平夷四个县内，离黄河渡口最近的是定胡县，距离渡口只有十五里，有驻军三千人，由一名都尉统帅。
此时，刘武周的军队已经得到哨兵禀报，有隋军士兵渡河，都尉将立刻率领三千人向渡河杀来。
第一批一千四百余人已经过河，渡船又回去运送第二批，一千四百余隋军上了山崖，在一片高地上列队集中，这时，一名斥候奔到杨巍面前禀报：“启禀将军，五里外发现一支敌军正向我们杀来，约三千人。”
“装备如何？”杨巍冷静地问。
经过多年的磨练，杨巍已经成为一个能独挡一面的大将，他能迅速捕捉对方的弱点和利用自己军队的优点。
“服色驳杂，有的穿皮甲，有的穿两档铠，有的就只穿布衣，兵器也是乱七八糟，长矛、短刀，卑职甚至还看见了锄头。”
“有骑兵吗？列队如何？”
“回禀将军，只有十几名将领骑兵，队伍虽然列队，但是很混乱。”
杨巍笑了起来，凭他的经验判断，这只是一支乱匪的外围军队，一群乌合之众。
他立刻对身旁校尉左延年令道：“你可率本部骑兵冲散这支军队，为首将领斩杀！”
“遵令！”
校尉左延年奔回队伍一挥手，“跟我来！”
四百名骑兵跟着校尉左延年疾奔而去。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六章 三千奇兵
三千刘武周军队慢慢停住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每个人眼睛里都有一种不安的惊恐，远处滚滚黄尘，漫天飞舞，一支骑兵队如出海的蛟龙，向他们掩杀而来，一双双冷酷的眼睛，闪亮的盔甲，锐利的长矛，奔腾的战马，那种摧毁一切的冲天杀气使刘武周的军队惊恐地纷纷后退。
这支军队都是刚刚被刘武周强征入伍的农民或者小商贩，两个月或者三个月前，他们还在地里种田，还在酒肆里当伙计，他们没有经历过战场的杀戮，对死亡有种深深的恐惧。
他们想到前面杀来的骑兵便是击败三十万突厥人的丰州军队，人未战，胆先寒，前面的士兵调头便跑，无论军官怎么叫喊吼骂，也喊不住士兵们逃奔的步伐，俨如雪崩一般，前面百余人的逃奔引发后面上千人的逃跑，紧接著整支军队都崩溃了。
三千士兵兵败如山倒，丢盔卸甲，没命地奔逃，叫喊着向四面八方逃跑，向树林里钻，向高地上逃，实在跑不快便跪在地上，手高高举起投降。
四百骑兵从投降的士兵身旁呼啸而过，乱箭齐发，十几名军官奔不快，被乱箭射翻，向再向前便看不到一个士兵，这是令丰州骑兵们想不到的一幕，他们原想着冲击步兵，狠狠杀戮一场，却没有想到战未展开，对方便崩溃，这令隋军士兵们既有点遗憾，但同时也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这是一种欺凌弱者后的快感。
当天晚上，杨巍率领一万丰州隋军和战马渡过了黄河，一万隋军皆是骑兵，他们一路横扫离石郡，在离石县南一战击溃了一万五千刘武周的军队，斩敌三千余人，俘敌八千余人，占领了离石郡，这也是丰州军东征以来的第一场战役。
……
汾阳宫位于楼烦郡最北面管涔山的东北山麓，管涔山延绵数十里，山林茂盛，山势陡峭，在东北山麓有一片高山湖泊，当地人叫天池，湖面数百亩，就在天池再向上数十丈便是著名的汾阳宫，依山势而建，从最上面的仓城到最下面的宫门，落差近四十丈，是杨广的行宫之一，这里风景秀丽，常年云雾缭绕，俨如仙境一般。
汾阳宫修建在陡峭的山间，只有一条专门的御道盘山而上，这条御道在山下部分长约两里，直接和驰道相连，是北上驰道的一条分支。
在汾阳宫山下和山间各有一座军营，其中山下军队占地数百亩，可以容纳三到五万军队，在前两年，军营内长年有两万驻军，但此时军队都已消亡在高丽的山水之中，军营已崩坏，杂草长得齐人腰间了。
不过山间的军营依然在用，军营很小，最多只能驻扎两三千人，是骁果军驻扎之地，去年刘武周攻打汾阳宫时，三千骁果全军覆没，现在变成了刘武周的一千军队驻扎。
事实上汾阳宫已是一座空殿，值钱的物品都已被搜刮而走，几百名宫女也被刘武周带走，只有几十名宦官生活在空空荡荡的宫殿内，之所以有驻军，是因为汾阳宫还有军事上的价值，占据汾阳宫，可以随时袭击驰道上的运输辎重队。
汾阳宫当年是杨元庆和李渊所建，杨元庆负责前半程，后半程由李渊负责，而李琼带的地图却是汾阳宫匠李春绘制，当年李春参与了前期对管涔山的全部勘探，对那边非常熟悉。
天色渐渐黑下来，在管涔山的一处山坳中，秦琼带着三千骑兵隐藏在这里，这一带人迹罕至，原来的十几个村庄在修汾阳宫时全部被迁走，方圆数十里内，没有一户人家，这里离汾阳宫直线只有五里，但要绕过去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在一座帐篷内，秦琼在和副将程咬金商量夺取汾阳宫的方案，秦琼一脸严肃认真，没有一丝笑容，而程咬金却吊儿郎当，斜躺在地图旁，嘴里咬一根草根，目光散漫，秦琼在介绍汾阳的道路，他脑海里却想着汾阳宫里还有没有剩下的宫女。
“我已经说了三遍了，好好听着！”
秦琼没好气地给了他头上一巴掌，这个浑蛋除了怕从前的大帅张须陀外，其余人他谁都不怕，好像现在有点怕杨元庆了。
“秦大哥尽管说就是了，我听得清楚呢！”程咬金长长打了一个哈欠。
秦琼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继续向下说，“地图上画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向汾阳宫，但战马上不去，只能用小队人马上去，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二人分工，你走后山小路，我走前面大道，我们约好一更时分同时发动进攻。”
“秦大哥，你攻小路吧！我走大路，我这人是路盲，走小路我会迷路。”
秦琼对他这种懒洋洋的态度终于忍无可忍，要是罗士信在，他绝对不会有半点推辞，会抢着去最难的事情，而这位爷……秦琼一拍桌子，怒道：“军令如山，你去不去！”
程咬金惊得跳了起来，“我说过不去吗？我是副将，我提提方案就不行吗？你这个火爆子脾气，真不知道罗士信是怎么受得了你？”
“我只问你，去不去？”秦琼恼火地盯着他。
“算了！算了！不跟你抢功，我这就出发。”
程咬金面子放不下，一挑帐便气哼哼出去了，吓得秦琼呼地一下吹灭了灯，心中恨得直痒，地图也不拿就走了，他从哪里上山？真不知徐世勣怎么受得了这浑蛋。
……
程咬金带三百人从后山走，他将几名旅帅聚在一起，把地图扔给他们，令道：“总管交给我另一个秘密任务，我需要考虑一下，没有时间研究地图，你们三个商量一下，看这条小路在哪里？怎么走？”
这叫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程咬金惹不起主将秦琼，但把困难再卸给属下，他却毫不含糊。
在一轮明月的照耀下，三百名精锐斥候出发了，他们沿着一条山崖向深山老林走去……
秦琼则率领两千七百军队绕着山脚到了前方，离上山御道还有一里时停了下来，众人便埋伏在这里。
“秦将军，那个程咬金怎么是这样人，整天吊儿郎当，偏偏总管还器重他，让他走后山行吗？”秦琼的部将赵晋担忧问道。
秦琼叹了口气道：“那小子就是这个脾气，你说他傻，他却比谁都油精，小毛病不断，但真正贻误战机之类的大错，他却绝不会犯，让他去走后山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其实最为适合，他这种人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
赵晋点了点头，“不过这小子人缘确实好，才来三天，军营里的将官们基本上都和他认识了，而另一个和他一起来的人却沉默寡言，我至今不知那人姓什么？”
秦琼笑了笑，那个人叫徐世勣，他听杨元庆说过，此人是瓦岗军的第三号人物，是大才，程咬金最大的功劳就是把此人带来丰州。
不知为什么，秦琼又想到了大帅张须陀，他的手下十名大将，几乎有一半都投奔了他的徒弟杨元庆，不知大帅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
正如秦琼下的结论，程咬金确实非常适合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他们一路顺利，摸到了汾阳宫后面，三名旅帅都主张沿着围墙走，程咬金却不肯，坚持翻进汾阳宫，从宫里走近路。
三百名隋军斥候在宫中迅速奔走，当他们走到正殿时，却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大笑声传来，正殿里灯火辉煌，似乎有不少人。
一名武功高强的斥候翻了大殿屋顶，片刻回来向程咬金禀报：“程将军，偏殿内有二十几名军官正聚在一起赌博。”
三名旅帅又惊又喜，连声夸赞程咬金道：“程将军真是有眼光，若是绕墙走，就错过这个战机了。”
黑暗中，程咬金的脸有点热，他其实是想看一看汾阳宫里还有没有宫女了，没想到歪打正着，竟然遇到敌军军官，虽然是运气，他却厚着脸皮得意地笑道：“我就估摸着那些军官晚上会睡宫里，享受一下皇帝龙床的滋味，果然被我猜中了。”
众人都夸他料事如神，他心中得意非常，便低声道：“干吧！留一个活口，其他全干掉。”
这时，一名斥候押着一名宦官上前，“程将军，这个宦官说，一共有二十四名军官。”
程咬金见宦官拎着食盒，背上背着两个酒葫芦，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三百名斥候把守着主殿前后大门，手执弩箭，紧张地注视着偏殿内的动静，片刻老宦官慌慌张张跑出来，惊恐道：“他们喝了酒，全部死掉了。”
斥候们大喜，冲了进去，只见二十余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脸上七窍都流出了血，程咬金这才想起应该留一个活口，他懊悔地拍了一下大腿，“他奶奶的，忘记了！”
“程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三名旅帅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程将军不仅料事如神，而且有奇谋，难怪总管任命他为副将。
程咬金看着躺了一地军官，不由咧嘴一笑，“这还不容易吗？找二十四个弟兄换上他们的军服。”
他心中忽然一转念，又回头问老宦官，“宫里还有多少酒？”
“还有几百坛，刘武周不准他们喝，每个月都会派人来清点，所以他们只能偷喝一点点。”
“把宦官们都叫来，挑三十坛酒给军营送去，就说是犒劳。”
……
秦琼在山下耐心地等待着一更时分到来，现在还差半个时辰，他目光紧紧盯着半山腰的军营，心中十分紧张，他担心程咬金会不会大意失败，被敌军发现。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骑马奔下山，马蹄声在寂夜中格外清晰，片刻，一名骑兵直接向这个方向奔了过来。
“秦将军！”
居然是自己人，秦琼惊愕，连忙迎上去问：“怎么回事？”
程将军带领弟兄们已经全部把山上守军干掉了，弟兄们未伤一人。
秦琼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部将赵晋挠挠头，“好像还是有点本事啊！”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七章 被迫决战
宋金刚匆匆走进了刘武周的定杨宫，这是刘武周仿照汾阳宫修建的一座皇宫，虽然占地很大，却修得不伦不类，没有优秀的工匠，造不出宏伟的气势，没有雄厚的财力，看不到皇宫应有的瑰丽，而且只造了一半便停工了，给人的感觉，这座宫殿就像一个穿了人衣的猴子，这一直也是宋金刚私下对刘武周的评价。
走进宫殿，老远便听见女人凄惨的哭喊声，宋金刚暗暗摇头，他知道这又是刘武周心情烦躁，打女人来发泄内心的恼火，刘武周虽然人总的不错，勉强肯听取建议，为笼络人出手也大方，但他脾气暴躁，稍有不如意便用宫人来发泄怒火。
不过今天也难怪刘武周发怒，刘武周聚集大军准备和杨元庆在马邑决战，不料杨元庆却派兵夺走了汾阳宫，而且离石郡也失守了，这令宋金刚暗暗心惊。
其实无论在刘武周还是宋金刚眼中，对汾阳宫的军事价值都评价并不高，虽然它有一定的军事价值，比如袭扰后方，破坏后勤运输等等，但太原不是刘武周的后方，而且汾阳宫也没有扼断驰道，它离驰道还有数里的路程，也正是因为这样，刘武周没有派重军去把守，宋金刚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但汾阳宫真的被夺走了，刘武周和宋金刚才忽然意识到它的影响，对整个军心的影响巨大，就像敌军已经闯进了后院，令军心动摇，汾阳宫丢失给人一种错觉，他们的退路已经被截断了。
军队中已经出现了不少逃兵，这让宋金刚着实感到忧虑，他已经明白了杨元庆的策略，先从军心上摧毁刘武周军队的士气，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不得不说杨元庆一剑刺中了刘武周最薄弱的部位，刘武周的大部分军队都组建不到二三个月时间，而且都是强迫男丁当兵，装备、训练都极为落后，更不用说士气低迷。
杨元庆的策略令宋金刚极为忧虑，他已经意识到他们不是杨元庆的对手，主动权已经掌握在杨元庆手中，他们迟早必败。
院子里的树上吊着三个被剥得赤条条的宫女，她们因私下议论汾阳宫之事使刘武周勃然大怒，亲自用皮鞭抽打。
三个宫女娇嫩的身躯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几乎是体无完肤，被打得奄奄一息，惨叫的声音都没有了。
刘武周手执一根浸过油的皮鞭，赤着上身，前胸和胳膊上长满了粗毛，眼睛通红，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他将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这三个无辜的宫女身上。
“宋王殿下来了！”
侍卫一声禀报，宋金刚匆匆走进了院子，他得到刘武周的许可，可以不经禀报随意进出皇宫。
宋金刚望着三个被吊在树上的宫女，不由摇了摇头，刘武周可是堂堂的定杨国皇帝，可给人的感觉，一点皇帝的气势都没有，连处罚几个宫女都要亲自动手，还赤着上身，他心中暗叹一声，躬身施礼道：“参见陛下！”
刘武周的怒火发泄了一半，扔掉皮鞭，向内殿走去，“进来说吧！”
宋金刚吩咐侍卫们把宫女放了，送回宫去，他跟着刘武周走进了内殿。
刘武周已经穿了一件舒适的细麻外袍，他从汾阳宫得到了大量的皇帝袍服，还有不计其数的各种奢侈品，包括眼前一架镶满了宝石的黄金象牙坐榻，刘武周半躺在榻上，手里端着一只黄金酒樽，正眯着眼慢慢地享受上好的大利蒲桃酒。
刘武周曾是一个强健勇武的战士，但近半年穷奢极欲的帝王生活，使他的体力迅速下降，抽打一顿宫女，他也感觉自己有点疲惫了。
“你是为汾阳宫之事来吧！”刘武周有些不耐烦地问，他现在不想听这件事。
宋金刚摇摇头，“我来给你说另外一件事，从昨晚上到现在已经有四千多逃兵了。”
“怎么会？”刘武周蓦地站起身，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就是你不想听的这件事，汾阳宫失守，对军心影响太大。”宋金刚叹了口气。
刘武周颓然坐下，他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樽扔到一边，双手深深抓进头发里，“怎么会这样！”他痛苦地低喊。
宋金刚凝视他半晌，缓缓道：“我们真的不是他的对手，南撤吧！”
“南撤？”
刘武周慢慢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宋金刚，“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金刚苦笑了一声，“我原以为杨元庆真的只有三万军，我想，或许我们集中兵力还可以和他一拼，可没有想到他的军队居然从离石郡渡河而来，不止三万军，他的意图很明显了，就是要把我们堵在马邑郡，全部歼灭，陛下，马邑郡肯定保不住了，不如放弃马邑郡，保存实力，撤到太原以南，让杨元庆去攻打太原。”
“不！”
刘武周像野兽一般吼叫起来，“一战未打就逃走，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我刘武周，不行！我不撤。”
“可是陛下，第一仗已经打了，我们输了，杨元庆占领汾阳宫，夺取离石郡，令军心严重动摇，我们已经不战而败。”
“我不管！”
刘武周满腔愤怒，“一战不打就让我夹着尾巴逃走，我刘武周办不到，我有二十万大军，对方只有三万，何惧之有？”
“可是我们拖不起，士兵在不断逃亡，越来越多，今天晚上就会过万，杨元庆焉能不知，他更不会跟我们打，他的策略很明显，就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陛下，现在我们很被动啊！”
刘武周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情况，失去了突厥的支持，而太原城又攻不下来，而马邑、雁门、楼烦三郡的豪族也不支持他，纷纷逃去了太原城，他已经难以支撑二十几万大军的给养了，可是马邑郡是他的老巢，是他的家乡，这就这样放弃，他又不甘心，无论如何他有二十几万大军，七倍于杨元庆，若不打一仗怎么知道他不行？如果能战胜杨元庆，那么他就稳住了。
想到这里，刘武周终于下定了决心，冷冷道：“杨元庆不想跟我打，在背后给我玩阴的，我上门找他去。”
……
善阳城本身并不大，周长不到二十里，常住人口有四千户余人家，近三万人，但刘武周为营造都城的繁荣，下令将马邑郡、雁门郡以及楼烦郡中户以上人家全部迁入善阳城，善阳城人口急剧增加，从三万余人猛增到十余万，再加上城内还有数万驻军，使城内变得异常拥挤混乱，而刘武周扩建善阳城失败，无法解决这种拥挤混乱的局面，所有的房子都住满，很多人家只能住在帐篷内，城内变得臭气熏天、凌乱不堪、怨声载道。
不过从今天开始，善阳城出现了大规模的军队调动，驻扎在城内的数万精锐军队全部出城，在北城外大规模集结，各地的军队也源源不断而来，很多普通人都意识到，要爆发大战了。
在一条长长的巷子里也搭满了帐篷，一名跑江湖的中年游医背着药箱在一顶顶狭小的帐篷之间匆匆走着，一直走到巷子尽头，尽头是一间院子，他敲了敲门，门开了，是一名年轻男子，这善阳县乃至马邑郡还能看到年轻男子，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这么晚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被抓去当军医了呢！”年轻男子小声地开玩笑。
“嗯！”中年游医含糊答应一声，走进了院子，随时将门关上。
“怎么，得到确切情报了？”年轻男子问。
“进屋去说吧！”
中年游医走进了房间，此时房间里坐满了人，足足有三四十人，都是精壮的年轻大汉。
这里便是丰州军设在善阳城的一个情报点，原本只是三四个人，但十天前，不断有丰州军斥候以各种办法潜入城，使这间院子隐藏的斥候达到四十二人，为首是一名斥候校尉，名叫罗著。
众人正聚在一起吃晚饭，顺便商议军情，刘武周军队的大规模调动使大家都警惕起来，这时，中年游医走进了房间，中年游医姓吴，是丰州军的一名军医，他是以行医的名义获取大量情报。
吴军医找一个位子坐下，把药箱放了下来，对校尉罗著笑道：“得到准确情报了，今天给刘武周的兵部侍郎看病，他告诉我，这次刘武周调集大军是为了北上和丰州军决战，他们逃兵太严重，刘武周只能孤注一掷。”
校尉罗著点了点头，另外两人也得到了同样的情报，三个渠道得到的情报都一致，那就说明这条情报可信，他立刻取出一张薄绢，用削尖的鹅毛蘸墨在薄绢上写下了情报，吹干了墨迹，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红色的细竹管，将薄绢叠好塞进去，他将情报递给鹰奴，命道：“立刻把它发回榆林城！”
……
一刻钟后，一只苍鹰振翅飞上了天空，向西北方向的榆林城飞去，与此同时，刘武周的大军在迅速集结，三天后，刘武周集结了二十万大军，自封为破丰大将军，任命宋金刚为副帅，命大将黄子英率一万人守善阳城，他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向榆林城杀去，刘武周孤注一掷，欲一战击败杨元庆。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八章 反间之计
夜幕笼罩，训练了一天的丰州军士兵们吃过晚饭，都早早休息了，大营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哨兵列队行走的身影，只有中军大帐内依然灯火通明，主帅杨元庆正和司马李靖，主簿谢思礼，录事参军裴晋，以及大将杨思恩、裴行俨、苏定方等人商议军情。
在今天下午，杨元庆接到了从善阳城发来的鹰信，确信刘武周正在调集二十万大军北上决战，情报中还有刘武周军队军心涣散，士兵大量逃亡的消息，这说明他的汾阳宫楔子发挥了作用，已经刺中了刘武周的最薄弱处。
“各位，对刘武周军队的方案，我还是打算维持原来的计划，不战而屈人之兵，尽可能地用各种手段削弱他的军队，现在他的军心已经动摇，但还不够，我还需要继续瓦解他军队，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杨元庆的目光向众人一一看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定方脸上，见他欲言又止，便笑道：“苏将军尽管说。”
苏定方犹豫一下道：“卑职考虑还是应该从粮草着手，他有二十万大军，粮食就是他军队的命门，如果能断掉对方军队的粮草，那么他们就会不战自溃，这只是卑职的初步想法，因为卑职也不知道对方粮草的配备情况，所以不敢妄言。”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思路很对，不知对方的粮草情况，我们可以用斥候去探查，而且对方军队中也有我们人，情况应该很容易了解到，到时便可以对症下药，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大家参详一下，就是放弃榆林城，诱敌深入。”
李靖摇了摇头，“总管，我认为刘武周或许会占领榆林城，但他不会继续深入追击我们，他应该看得懂我们的策略，卑职建议，不如固守榆林城和对方对峙，然后等秦将军和三郎将军的消息，卑职认为如果善阳城失守，刘武周必然会仓惶撤军。”
这时，谢思礼小心翼翼道：“李司马，如果对峙所耗的时间太长，恐怕关中李渊就会腾出手来，事实上，现在我们就在间接帮助了太原，减少了他们的压力，刘武周已经将包围太原的军队撤回，如果我们再拖下去，那么李渊就可得到时间从容部署，这对我们以后不利，卑职不赞成对峙。”
“对峙并不需要长时间，或许三五天就能结束，关键是我们要给秦将军创造机会，坦率地说，我们只有三万军队，可对方有二十万大军，就算我们最后战胜对方，也会损失惨重，这不值得，总管的意思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战胜对方？”
“可是李司马并不能保证秦将军能夺取善阳县，如果夺不下来，而这边又形成了对峙之势，那最后只能等对方粮尽退兵，那时间就难说了，二十天，一个月都有可能，这时李渊已经在河东部署完毕。”
李靖和谢思礼的意见不同，渐渐有了争执，杨元庆手一摆，止住了他们的争执，笑了笑道：“大家不要争了，先按照我的部署来做吧！放弃榆林城，诱敌深入，我相信我部署的奇兵会发挥作用。”
……
杨元庆下达了撤军的命令，榆林城的数千居民也跟着向西撤离，这是今年以来的榆林城居民第二次撤离，不过和第一次大规模撤军相比，人数已经少了一半多，第一次撤离有一万多人，很多人家都移居到河套五县不再回来，这一次撤离只有四千余人，大多是青壮男女，他们在河套五县也有自己的房子，把老人孩子都安置在那边，一天之内，榆林城便成了一座空城。
丰州军在距离榆林城五十里外驻扎下来，这时天色已到黄昏，士兵们在忙碌地埋锅造饭，杨元庆也在大帐内整理自己的文书。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总管，徐将军求见！”
徐将军就是徐世勣，他来丰州军还不到十天，杨元庆也只和他谈过一次，徐世勣为人低调，也很沉默寡言，平时从不对军情和时局发表任何意见。
杨元庆也知道他不是程咬金，他需要一个慢慢磨合适应的过程，所以也从来不去打扰他，却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来找自己。
“请他进来！”
片刻，徐世勣匆匆走进了大帐，他上前躬身施一礼，“参见总管！”
徐世勣的低调还表现在他对其他将领的态度上，目前杨元庆给徐世勣定的将官级别是副督军级，和秦琼、罗士信是一个级别，比苏定方、裴行俨的督军低半级，比裴仁基、杨思恩的都督要低一级，但要比程咬金的鹰扬郎将要高一级，在丰州军的体系中，他能排进前二十名。
尽管如此，徐世勣几乎对每一个人都很恭谦，无论是比他级别高的督军，还是级别比他低的郎将，他都会主动行礼，恭敬对方，完全让人想不到，他曾是瓦岗军的第三号人物。
杨元庆能理解徐世勣的心态，他这种恭敬自谦背后隐藏着一种对自己出身的不自信，或许带有那么一丝自卑。
“徐将军请坐！”
杨元庆请徐世勣坐下，微微笑道：“程咬金智取汾阳宫之事，你听说了吧！”
徐世勣点点头，“我知道了，但我并不奇怪，他一定能成功。”
“哦？给我说说看，你是怎么看程咬金这个人？”杨元庆好奇地问。
徐世勣想了想便笑道：“他这个人粗鲁只是表面，他其实心智很高，拿下虎牢关我便知道了，而且他曾经用兄弟分家的故事公开指责李密有野心，他也知道自己的风险，当发现李密和翟让要发生冲突时，他便立刻躲到城外，而听说是李密夺位成功，他便及时逃跑了，此人的心智非一般人可及，总管可以重用他。”
“说得不错，他有没有给你说起过，当年他赖房钱酒钱，最后是我帮他付账之事。”
徐世勣脸上露出了滑稽的表情，忍住笑道：“提起过，只不过他说是总管赖酒帐，他来替总管付钱解困。”
杨元庆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浑蛋！竟敢颠倒事实，我一定要教训他。”
徐世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大帐内的气氛立刻变得宽松起来，徐世勣心中的紧张也慢慢消失了。
“总管，这次对付刘武周的军队，卑职倒有一个建议。”
“你说！”
这时，亲兵端上来两杯茶，徐世勣端起茶杯沉吟一下道：“卑职想先问一下总管，总管之所以定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是不是打算把刘武周的军队逼迫到太原以南，让他成为李渊的一根芒刺？”
杨元庆暗暗赞许，这个真正的目的只有他和李靖、杨思恩及谢思礼四人知道，没想到徐世勣目光如炬，竟然也看出来了，不愧是徐世勣。
“确实如此？”杨元庆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我建议总管可以用宋金刚来替代刘武周，刘武周的破坏力太大，他不事生产，以掠夺养军，他迟早会将河东变成赤野千里，而宋金刚则比他有谋略，懂得以民养军，他不会把河东过于破坏，也能更长久地和李渊军对阵。”
杨元庆沉吟一下问：“你怎么了解宋金刚？”
徐世勣笑了笑道：“去年宋金刚曾带千余人来投靠瓦岗，李密命我派人去了解宋金刚的老底，所以对他比较了解，而且此人野心极大，一心想谋逆登基，李密也是发现他野心太大，而不肯收他，此人表面上虽然是辅佐刘武周，可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干掉刘武周自立，总管为何不利用一下宋金刚的野心？”
“那具体该怎么做呢？”杨元庆已经大概明白了一点。
“很简单，卑职听说刘武周分兵两路，总管不妨用一用反间之计。”
……
刘武周兵分两路北上，一路由他本人率领，共十五万大军为主力，又命宋金刚率五万军为后部，总督粮草后行。
这天傍晚，宋金刚的军队抵达了榆林城三十里外，前方已传来消息，丰州军放弃榆林城向西撤离，刘武周的主力占领了榆林城。
这个消息让宋金刚有点紧张，这很明显是杨元庆的诱敌深入，一旦大军西进，而杨元庆再反袭截断后路，军队极可能会腹背受敌的崩溃。
宋金刚立刻派人去送信，让刘武周切不可再西进。
信送出去了，宋金刚的信也稍稍平静了一点，这时，有亲兵来报，他的同族宋五伦要见他。
宋金刚微微一怔，这是宋五伦他知道，是族兄宋襄的儿子，已经好几年未见了，现在怎么会突然出现？
他便命道：“带进来！”
片刻，两名亲兵将一名年轻男子领了进来，虽然已有五六年未见，但宋金刚还是一眼便认出来，正是让的族侄宋五伦。
宋五伦跪下磕头，“侄儿五伦见三叔见礼！”
“起来吧！”
毕竟是自己族侄，宋金刚阴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坐下来问道：“你这些年到哪里去了。”
“回禀三叔，侄儿在幽州从军，后来又跟去了丰州。”
宋金刚脸色一变，一摆手对几名亲兵命道：“你们都退下！”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九章 心理之战
“你到底来做什么？”宋金刚语气十分严厉。
宋五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杨总管给三叔的一封亲笔信。”
宋金刚久久盯住信，半晌，他拾起信，只见信皮上写着，‘大隋丰州兵马总管、楚国公杨元庆致义士宋公’。
宋金刚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从边上把火漆割开，生怕毁坏了信封，他慢慢将信抽了出来，信的内容很简单，希望他能劝说刘武周爱惜民众，组织军队屯田，以求粮食自给。
就这么短短一张纸，宋金刚眉头皱成一团，又问侄儿，“杨元庆还有什么口信吗？”
“杨总管让侄儿转告，若三叔能取刘武周而代之，爱惜民众，或许他和三叔有结盟的可能。”
宋金刚冷笑一声，杨元庆居然用反间之计，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
宋金刚将信塞回信封，又问侄儿，“你在丰州军担任什么职务？”
“回禀三叔，侄儿担任校尉。”
“不错嘛！居然升到校尉，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回来帮我了。”
宋五伦摇摇头，“侄儿觉得在丰州能博一个前途，而且侄儿心里有数，打完刘武周的军队，丰州军肯定会扩大，那时侄儿至少能升为鹰击郎将。”
宋金刚心中很丧气，连族侄都不肯来帮自己，可见刘武周造反不被看好，其实他当初是觉得刘武周有突厥全力支持，能够做大，才赶来投奔，不料突厥人竟被丰州击败，一蹶不振，使刘武周失去靠山和援助，现在连太原城也打不下来，军粮不继，日渐衰败，令宋金刚也有点失去信心了。
宋金刚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侄儿，“好吧！你替我转告杨元庆，他好意我心领了，但他好意以外的东西，我不会接受，让他不要痴心妄想。”
“侄儿明白了，告辞！”
宋五伦深施一礼，退了出去，宋金刚命亲兵把他送出营，宋五伦一边走，一边向两边张望，见两边不少士兵都在望着他，宋五伦便笑着问亲兵，“你们当兵一个月有多少军饷？”
“别做梦了，能有口饭吃便不错了，还谈什么军饷。”
“我们丰州军的军饷很高，像我一个月能拿到二十吊钱，粮食有一石米，若吃不了可以给家人，若进入战争，一个月就能拿到四十吊钱，都是上好铜钱，养家人足足有余了。”
宋五伦的声音很高，不知不觉随夜风传远了，很多士兵都听到了，丰州军一个月能拿到二十吊钱，一石米。
……
宋金刚自然听不到他侄儿的自我夸耀，他背着手在大营内来回踱步，心中还在想着杨元庆的那句话，‘如果他能取刘武周而代之……’
宋金刚也并非善类，当初他投靠漫天王王拔须时，就是想取王拔须而代之，只是当时出任幽州总管的杨元庆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剿灭了王拔须，他后来想自立造反，却被魏刀儿抢先，他只能来投靠刘武周，宋金刚的想法是等刘武周做大后，他可以从刘武周手上分出去自立。
可眼下的局势使他的希望破灭，杨元庆强势进入太原以北，刘武周就像秋后的蚂蚱，没有几天蹦跶了，他宋金刚又该何去何从？
其实宋金刚和刘武周也有很深的矛盾，刘武周是以抢掠维持军队和政权，而宋金刚则主张以民养军，不可竭泽而渔，最后把自己逼到绝路，这也是经过几年造反后，摆在大家面前的现实，凡事以掠夺为生的叛军几乎都销声匿迹了，而存活壮大的势力都是以民养军，比如窦建德、瓦岗军、李渊、萧铣、杜伏威，这些都是以民养军得以壮大。
宋金刚不止一次劝过刘武周，但双方都是不欢而散，也由此有了分歧和矛盾，只是没有危机出现时双方的矛盾都掩饰的比较好，现在危机出现了，矛盾和分歧开始掩饰不住，宋金刚便生出了异心。
……
刘武周的大军已经占据了榆林城，但刘武周并没有继续追赶，他也知道这极可能是杨元庆的诱兵之计，他知道自己若不追赶，杨元庆很可能会调过头来和自己决战。
此时的榆林城已是一座空城，没有一个居民，刘武周命令自己的五万御林军进驻城内，随军携带的粮食和各种物资也放进城内，就在这时，刘武周却得到一个意外的情报，榆林城的一座粮仓内还有一部分粮食没有搬走。
这个情报令刘武周大喜过望，他立刻赶到了粮仓视察。
榆林城是丰州军囤积物资的后勤重地，修建有十座仓库，位于城池西北，紧靠一条连通黄河的运河，这是丰州所有城池的共同特点，仓库肯定是靠河边，便于运输，丰州充分利用黄河，内河运输极为发达。
榆林城的十座仓库位于城内，有水门将城内外运河隔断，另外在十座仓库修建有高高的仓墙和岗哨塔，使仓库变成了城中之城，是整个城内戒备最森严之处。
杨元庆在撤走的同时，将仓库内的粮食物资也一并运走，或许是撤走得比较仓促的缘故，其中一座粮仓内还留下了部分粮食。
刘武周匆匆赶到了仓城，仓城四周站满了士兵，足有数千人之多，戒备极为严密，这座仓城也被刘武周临时用作存放粮食和物资之处。
他被手下大将领到了一座仓库前，仓库内灯火通明，两边站满了士兵们。
刘武周走进这座空旷的仓库，只见仓库极为宽敞，至少能存放五万石粮食，大部分地方都空空荡荡，但在东北角却整齐地码放着数千袋粮食，刘武周走上前拍了拍粮包，粮包很实在，从几个破洞中看出里面都是麦子。
他点点头，问旁边的军官，“有多少粮食？”
“我们盘点过，这些粮食都差不多一袋一石，一共五千两百袋，那就是五千两百石。”
刘武周得意地对士兵们道：“这是杨元庆不好意思，留给我们的礼物。”
众士兵们都大笑起来，刘武周便立刻吩咐众人：“把我们的粮食也全部搬进来，要看好仓库，任何异常的人靠近，格杀无论！”
众士兵轰然答应，纷纷跑去搬运粮食，这时，一名侍卫小跑而至，在刘武周耳边低语几句，刘武周脸色大变，急问：“人在哪里？”
“已带到行宫！”
刘武周已顾不上粮食了，立刻走出仓库，翻身上马向自己的行宫奔去。
刘武周的行宫就是榆林县衙，是榆林县内最好的一栋建筑，刘武周一路疾奔，片刻便奔至县衙，不等战马停稳他便跳了下去，向台阶上奔去，今天刚刚扎下大营不久，军中便流传一个说法，说宋金刚要脱离定杨国而南下自立。
这个说法传得沸沸扬扬，军心动摇，刘武周也听到了，令他心中极为不舒服，因为这很可能是真的，宋金刚不止一次劝他南下，他却不肯听。
刘武周大步走进房间，房间里一名士兵跪下，“参见陛下！”
刘武周坐下来便问道：“宋金刚真和杨元庆暗中联系？”
这名士兵是宋金刚的亲卫，但不是他的二十名贴身亲卫之一，而只是一名外围亲卫，他被刘武周收买，替刘武周专门监视宋金刚。
亲卫立刻点头道：“就在今天傍晚，宋金刚密会一名来访者，卑职打听到，此人是宋金刚之侄，是丰州军的一名校尉。”
“你能确定吗？”
“卑职能确定，那名校尉后来给弟兄们炫耀他在丰州军的收入，很多人都听到了。”
刘武周呆愣了半晌，又问：“他们在营帐内呆了多久？”
“约半个时辰，他的侄儿离去时很兴奋。”
‘砰！’地一声巨响，刘武周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眼睛里射出一种野兽般的凶光，咬牙切齿道：“奸贼竟敢背叛我，我非杀了他不可。”
……
就在刘武周大军北上后第三天，善阳县内谣言四起：
‘刘武周军队已经被丰州三十万大军围困，全军覆灭在即。’
‘丰州军已派出五十支队伍去马邑郡和雁门郡各地盘点无主田宅，无主田宅将全部没收为官有，作为战利品奖赏立功士兵。’
……
这些谣言在善阳县内传得沸沸扬扬，煞有其事，三人成虎，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是真的，城内被强迫迁来善阳县的民众开始担忧自己的家园和土地，士兵们极度厌战，谁都知道刘武周覆灭在即，没有人再想为刘武周卖命。
谣言越传越厉害，不断出现骚动，人们纷纷逃离县城，赶回自己的家中，士兵们藏匿武器，成为逃兵。
尽管守将刘子苗下严令关闭城门，但还是有士兵私自打开城门放民众和逃兵出城，谣言引发的逃亡风潮越演越烈，短短两天时间，城内的军民便有一半逃亡，而一万守军在短短的两天也只剩下四千人。
在第三天上午，善阳县城外出现了一支军队，队伍整齐，长矛如林，盔甲鲜明，赤色大隋旗帜在风中飘舞，在一面大旗上，赤色的旗面印着一只黑色的苍鹰，展翅欲飞。
这支军队足有一万人，由大将秦琼和杨巍率领，军队并没有攻城，他们不断向城头施压，鼓励士兵放下武器投降，越来越多的士兵丢下武器逃进城内，城上的守军越来越稀薄，这支丰州隋军在城外站立不到一个时辰，守将刘子苗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开城门投降。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章 一夜军变
徐世积在杨元庆亲兵的引领下，再一次走进了杨元庆的大帐，他心中有点紧张，不知道自己的反间之计是否有效果，这也是他第一次向杨元庆献计，如果失败，会影响到他的前途。
大帐内，杨元庆全神贯注地站在沙盘前，没有注意到徐世积的到来。
“参见总管！”徐世积上前行了一礼。
“徐将军认为我可以用什么策略拿下太原？”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笑问道。
徐世积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杨元庆竟然问他太原之事，他沉思片刻：“取太原不是很容易，李渊的河东军队一定会来支援，太原城本身有五万军队，如果河东军队再来支援，在兵力上我们不占优势，而且太原城池高大坚固，如果李渊军固守不出，我们也无可奈何，我希望总管有打长期战的心理准备。”
杨元庆点了点头，徐世积并不迎合自己，能够坚持自己的看法，倒也难得，杨元庆便不再提太原之事，放下木杆笑道：“徐将军请坐吧！”
两人坐了下来，徐世积小心翼翼问：“总管，不知刘、宋二人可有什么动静？”
杨元庆笑了笑道：“徐将军还是很关心反间计是否能成功吧！”
徐世积脸色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不关心那是假话，我昨晚辗转反侧一夜，到后半夜才睡着。”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虽然我暂时不知道刘、宋二人的具体想法，但从一些细节上可以看出一点端倪，昨天刘武周派人去宋金刚的军营运走了大部分粮草，但宋金刚的军队并没有帮刘武周运粮，反而退兵二十里，这里面有点蹊跷，你说他为什么不派自己的军队协助运粮？”
“这应该是宋金刚怕刘武周吞掉自己的军队，或许宋金刚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我也是这么考虑，刘武周的粮食至少还可以支持半个月，他不用这么急切把粮食运回来，所以我们可以初步判断，他们二人之间已有了心结。”
徐世积微微一怔，“总管知道刘武周的粮草情况？”
杨元庆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知道，恐怕比刘武周本人还要清楚。”
……
傍晚时分，数匹战马疾奔冲进了榆林城，向刘武周的行宫飞奔而去，几名骑兵在行宫前翻身下马，奔上台阶大喊：“我们要见陛下，有紧急大事禀报！”
房间里，刘武周正怒气冲冲地来回疾走，他今天派人去请宋金刚来商议军情，想趁机杀了宋金刚，不料宋金刚却托病不来，很明显是看透了他的用意，令刘武周恼火万分。
“我把家产分给他一半，还把妹妹嫁给他，没想到此人狼心狗肺，见我局势不利，便和杨元庆暗中勾结，我引狼入室，真是瞎了眼。”
在一旁，刘武周的幕僚张儒德小心翼翼劝他道：“陛下，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毕竟宋王还是把粮食给了主营，他也没有从背后进攻陛下，臣怀疑这是杨元庆的反间之计，故意挑拨陛下和宋王的关系，这个时候陛下若杀宋王，就正中了敌军之计。”
刘武周倒吸一口冷气，他忽然也有点醒悟过来，会是这样吗？杨元庆的反间之计？
刘武周背着手走了几步，又摇了摇头，“就算是杨元庆的反间之计，那他更要向我说清楚，把杨元庆的信给我看，消除误会，但他没有来解释，这就说明他自己心中本来就有鬼，就算杨元庆不用反间之计，他也会背叛我，当初王拔须就是他所杀，他有背叛的先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奔声，“陛下，都城急报！”
“出了什么事了？”刘武周大步冲出门问道。
一名报信兵跑上前跪下，悲声道：“陛下，刘子苗投降了丰州军，都城已经被丰州军占领！”
刘武周只觉眼前一黑，心中的绞痛让他无法忍受，他大叫一声，晕倒过去，众人顿时慌了手脚，冲上大喊：“陛下！陛下！”
半晌，刘武周微微睁开眼睛，长叹一声，“我猜到隋军会攻打善阳县，可猜到又能怎样？老天要亡我啊！”
张儒德连忙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不能让士兵知道，一旦消息传开，真的就大势去了。”
“先生，我该怎么办？”刘武周心中乱成了一团。
张儒德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有和杨元庆决战。”
刘武周一咬牙，“若他不肯接战，我就直接杀到丰州去！”
他坐起身令道：“传我的命令，有胆敢泄露消息者，立斩无赦！”
……
刘武周对宋金刚有了疑心，派人将大部分粮草从宋金刚大营内搬回了榆林城，此时榆林城的仓城内粮草堆积如山，各种战鼓、旗帜、箭矢等军用物资堆满了仓库，这是刘武周大部分的积蓄，是他从太原郡和离石郡各县抢来的粮食，一共有八万石军粮和二十万担干草，另外他还有五十余万头牛羊养在善阳县没有带来。
为了保证仓库的安全，刘武周派了八千重兵守卫仓城，并将仓城内的水门关闭，一千人分为十队在仓城内来回巡逻，不准任何人点火把，防止失火。
一更时分，士兵们都沉沉睡去，仓城内的几队士兵在来回巡逻，高墙上和哨塔也有数百士兵在警惕地放哨，不敢有半点大意，每一座仓库大门前都站着二十名士兵，巨大的铁链锁住仓库大门，挂着三把大锁，钥匙分管在三个人手中，戒备森严，滴水不漏。
但就在第一号仓库内却出现了异常，丰州军在这座仓库内留下了五千石粮食，刘武周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认为是丰州军撤走时太仓促，来不及运走。
异常就发生在这些五千石粮食中间，在两堆粮食之间，一块地板却突然动了起来，慢慢地移开，露出了一个长三尺宽两尺的地洞，从地洞中探出一个人头，向四周观察了片刻，轻轻一跃跳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地洞内钻出了数十人，他们将一桶桶火油搬了出来，这条地道直通城外，是大利城火烧突厥军的故技重施，尽管刘武周的军队很小心，也派人检查了仓库的地面，但他们却不可能为了检查地面而把五千石粮食搬开，而地道就位于粮食中间，四周被粮堆封堵。
隋军士兵动作非常迅速，他们架梯子攀上了粮堆，将一桶桶火油撒在粮食上，撒在墙壁上，将大量浸泡过火油的布放在仓库的四面八方，他们在仓库内行动，而外面的守军却丝毫没有发现，半个时辰后，上百桶火油撒遍了仓库。
士兵们开始迅速撤退了，最后一名士兵敲动火镰，‘咔！’的一声，一团火苗在他手中出现，他点燃一团油布扔了出去，油布点燃了粮食上的火油，蓝色的火苗开始迅速蔓延。
士兵盖上了铁制的地板，数十人迅速钻过百丈长的地道，地道的出口在城外一片树林内，而此时，三里外的黄河边上停泊着一艘千石大船。
大火越烧越猛，浓烟滚滚，外面的士兵也发现了，‘当！当！当！’刺耳的警钟被敲响，八千守军乱作一团，有人跑去向刘武周禀报，其余士兵纷纷跑到运河取水灭火，但不幸的是，大门被铁链和三把大锁锁住，而其中一把钥匙在刘武周手上，他们无法进去，只能将水泼在外墙上，却没有丝毫作用。
火借风势，烧穿仓库屋顶，火焰腾空十余丈高，丰州军设计慎密，他们将粮食放在东南角的仓库，巨大的火舌借着东南风，向西北方向吞噬，又点燃了只相隔一丈的第二号仓库，不多时，第三号仓库也点燃，火势太猛，救火的士兵开始惊恐地向外奔逃。
刘武周望着仓城上空冲天大火，急得跺脚大吼：“救火！所有军队全部去救火，把粮食给我抢出来！”
“陛下，火势太大，弟兄们进不去！”
刘武周绝望地坐在地上，欲哭无泪，他知道这下真的完了，他连明天的粮食都拿不出了。
“陛下！”
大将潘伦上前施礼道：“我们发现了城墙下埋有很多箱子，请陛下前去一观。”
……
冲天的大火将城外十万驻军惊醒，士兵们都聚集在营帐外，望着城内的大火议论纷纷，这时，善阳县已被隋军攻破的消息在军队中迅速传播，有人大喊起来，“军粮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大家现在不跑，还等何时？”
“丰州三十万大军已经杀来了！”
丰州军混在军中的探子在四处传播各种消息，恐惧在军队中蔓延，军心严重动摇，士气低迷到了极点，驻扎在城外的军队本来就不是刘武周的核心军队，大多是抓来的民夫，他们本来就不愿卖命，现在连粮食也没有了，军心开始崩溃。
先是外围士兵出现逃亡，就像雪崩一样，有一个士兵逃跑，就会带动十人，十名士兵逃亡就会带动百人，越来越多的士兵丢下武器逃跑，数千人、上万人、数万人，军官叫喊不住，一名军官连杀两人警告，却被愤怒的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
大规模的溃逃终于爆发！
而就在这时，杨元庆的三万精锐骑兵已经出现在五里外，望着冲天大火，杨元庆下达了命令，“堵住城门，不准城内军队逃走！”
三万骑兵发动了，铺天盖地向榆林城扑去，俨如夜空中翻起的滚滚闷雷。
……
天渐渐亮了，一队队刘武周士兵从城内出来投降，十几名大将和刘武周的臣子跪在杨元庆面前，为首大将潘纶将刘武周的人头高高举起，“刘武周暴虐不义，残害马邑民众，我们皆忍无可忍，今斩下他人头献给总管，愿为总管效力！”
杨元庆笑着安抚他们，“我知道你们都是忠义之人，跟刘武周也是迫不得已，我之所以不进攻，就是不想让马邑郡成为千里赤野，你们大多是马邑、雁门豪强，希望你们能替我安民，我也绝不会亏待你们。”
众人大喜，一起高声道：“愿替总管安民！”
这时，一名报信兵奔来禀报，“启禀总管，宋金刚的军队已经南撤了，他留了一封信给总管。”
士兵将一封信呈上，杨元庆拆开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愿去太原之南，为总管牵制北上之军。’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宋金刚果然识时务，他取过刘武周人头，交给旁边亲兵校尉，“用锦匣装好，派人去江都献给圣上！”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一章 谁为主将
杨元庆东征的消息是通过太原城的鹰信传到了长安。
此时薛举的大军已经退回了天水郡，李渊用三千两黄金向薛举赎回了被俘的刘弘基、慕容罗睺和李安远三人，长安得以稍安，而从洛阳甚至江都逃回的骁果及关陇贵族子弟纷纷抵达关中，仅逃回的官员就有上百人之多，连独孤震也率领独孤家族逃了回来。
李渊喜出望外，他任命独孤震为尚书右仆射，任命韦津为纳言，所逃回的官员皆授予官职，一概任用，世人皆颂李渊为宽厚长者。
关陇贵族全力支持李渊，各大家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仅独孤家族便向李渊献粮两百万石，钱三千万吊，使李渊府库丰盈，兵精粮足，而上万骁果的逃回使李渊的军力得以加强。
此时他在关中的兵力已达二十万之众，其中关陇子弟便占了一半，加上河东和太原的八万军队，他的大军已近三十万，势力强大，在众官的一致要求下，李渊正式将他的军队改为唐王军，简称唐军。
他命柴绍率三万军在浅水原筑城，屈突通为副将，负责防御北路，又命次子李世民为西路军元帅，窦抗为副帅，两人率军五万和薛举对阵，而李神通说服了西凉李轨，两军结盟，李轨派三万军南下金城郡配合唐军对付薛举。
李孝恭虽然在浅水原被薛举击败，但他却率三万军在上洛郡大败乱匪朱桀，收复了上洛郡，派重兵把守武关，李渊遂命他为南路军元帅，率五万军入汉中巴蜀。
就在李渊四面出击，凯歌连奏之时，一个让他无比恐慌的消息传来，杨元庆亲率重兵东征，出现在马邑郡。
武德殿内，李渊坐在地图前已经快有两个时辰，尽管他此时势力强大，但他骨子里却害怕杨元庆，他一直把杨元庆视为他的大敌，如今杨元庆率军东征，他立刻想到自己的老巢太原，杨元庆东征，攻打太原将不可避免。
该怎么应对杨元庆的强势东征，怎么样才能保住太原，此时，李渊终于相信了次子世民提醒他的话，杨元庆入关中的意图是拖住他的军队，杨元庆的真正目的是东进。
不过就算相信也无可奈何，他现在根本就无力顾及河东和太原，他四面出击，能够调集的富余军队只有五万人，而且这五万人还要拱卫长安，除非是把南下巴蜀的李孝恭军队调回来，可这也不现实，如果他放弃巴蜀，就会被萧铣西梁军抢先占领，而汉中巴蜀各郡都表示愿意效忠他，这又是他承受不起的代价。
李渊心中忧虑之急，这时，一直在旁边陪同他的长子李建成小声道：“父亲，孩儿认为形势还没有那样严重，也不用太过于操心。”
李渊看了儿子一眼，“说说你的理由。”
李建成因为上次判断杨元庆入关中的原因失误，他心中着实有些不安，他一直不敢多言，只因为父亲的焦虑让他心有不忍，才终于出言相劝。
“父亲，孩儿认为杨元庆刚刚和突厥大战，损失严重，他要防御丰州和灵武郡，他不可能派太多的兵力出征，现在得到的消息是他只带了三万人，这就证实了孩儿的判断，就算他剿灭刘武周，获得不少兵力，但刘武周军队的战斗力要弱得多，实际上，我们在兵力上并不比他弱，又有太原坚城之利，孩儿认为，关键是要选好将帅，父亲应该着重考虑这一点。”
李渊点点头，长子说得有道理，他又问：“你认为谁为主将比较稳妥？”
“孩儿建议屈突通为主将，他防守能力较强，而且杨元庆也对他颇为忌惮。”
李建成提到屈突通，李渊的眉头微微一皱，便问建成：“何以见得杨元庆对他有忌惮？”
“父亲忘了吗？屈突通在大业九年被任命为关内诸郡总管，率五万军进驻延安郡，整整两年时间，杨元庆不敢动他，直到去年雁门之围，屈突通才撤去，这不符合杨元庆的强势作风，只能有一个解释，杨元庆对他颇为忌惮。”
李建成的话虽然有道理，但李渊心中却不是太相信屈突通，他想起屈突通在河东郡忠于隋朝，最后被逼无奈才投降自己，还不到两个月时间，他怎么能任命屈突通为主将，只是这个真正的原因他不想说出来。
“可是我担心屈突通可能和元吉合不来，他们甚至还没有见过面。”
“父亲，元吉守太原城，屈突通为外援，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联系，应该无妨。”
“让我再考虑一下吧！你先退下。”
“是，孩儿告退。”
李建成知道父亲是不太愿意派屈突通为主将，心中有些遗憾，但他却没有办法，只得施一礼，退了下去。
李渊又沉思片刻，这时，侍卫在门口禀报，“禀报大丞相，裴长史求见。”
李渊对裴寂一向信任有加，他连忙道：“速请他进来！”
片刻，裴寂匆匆走进房间，向李渊一躬到地，“微臣裴寂，参见唐王殿下！”
李渊不准别人称他为他为唐王，不准称臣，惟独裴寂坚持称李渊为唐王，自称微臣，为此李渊当众斥责他几次，他就是不改，李渊拿他也没有办法。
此时他对裴寂的称呼也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李渊叹了口气道：“长史可是为杨元庆之事来见我？”
“正是！”
“先坐下再说吧！”
李渊请裴寂坐下，又命人上了茶，裴寂这才建议道：“微臣劝殿下不用多派大军，派两万人足够，关键是要选对主将？”
李渊点点头，“建成也是这样劝我，我也接受了，关键是这个主将我拿不定主意。”
裴寂好奇地问：“不知世子推荐何人为主将？”
“建成推荐屈突通为主将。”
“不妥！”
裴寂立刻摇头，“世子的推荐，微臣绝不赞成。”
“为什么？”
“殿下，屈突通投降尚不到两月，家眷还在洛阳，一旦越王赦他之罪，召他去拱卫洛阳，殿下说他是去还是不去？”
裴寂的话说中了李渊的心思，他本来还有点犹豫，现在他下定了决心，决不能派屈突通为主将，副将也不行。
裴寂又道：“微臣今天来是想提醒殿下，河东钱粮富庶，人口众多，正是起兵自立的宝地，且不可用外人为主将，微臣推荐李叔良为主将，刘弘基为副将。”
“可是杨玄感兵败教训尚在，尽用李氏为将，恐怕会重蹈玄感覆辙。”
“不然！”
裴寂笑道：“杨玄感用家族的策略本身没有错，只是他的族人大多是庸碌之辈，才坏了大事，而殿下族人英才济济，当以大用，再说武重族人，文重良才，这才是固守江山的良策，殿下不必多疑。”
李渊被说动了，其实最合适是次子世民，但薛举直接威胁关中，非世民不能抵御，李孝恭又南下巴蜀，李叔良略逊一筹，不过他为人稳重，兵马娴熟，不过和杨元庆相比，李叔良还是差了一点，还需要一个谋略之士辅佐，这样就圆满了。
李渊便笑道：“李叔良、刘弘基虽有带兵之才，但文略欠佳，我想请长史一并同行，北救河东，不知裴公是否愿意？”
裴寂躬身道：“殿下有令，裴寂安敢不从！”
李渊当即下令，封李叔良为河东道行军元帅、右骁卫大将军，河东各郡军马皆受其调遣，又命刘弘基为副将，裴寂为行军司马，率两万关中精兵前去支援河东。
也就在这时，杨元庆在马邑郡大破刘武周的消息传来，局势危急，李渊催促李叔良立刻北上支援。
……
刘文静匆匆来到了武德殿前，他向侍卫道：“请转告相国，刘文静有急事求见！”
刘文静是两天前才从丰州回来，李渊亲自置酒替他压惊，坦言是自己的失误，才使刘文静蒙受被掳的耻辱，并下令嘉奖刘文静宁饿死而不屈的风骨，赏他白银千两，让他在家静养，等身体恢复后再官复原职，这一切都让刘文静感动不已。
这几天他在家中静养，没有参与军务，忽然听到李渊派李叔良为主帅前去河东救援，令他大吃一惊，急忙赶来阻止。
片刻，侍卫出来道：“丞相有请先生，请随我来！”
刘文静跟着侍卫，快步向内府走去，走进官房，刘文静上前向李渊深施一礼，“卑职参见相国。”
“刘公身体可好一点？”李渊异常关心地问道。
“多谢相国关心，卑职的身体已经好了，随时愿为相国效力。”
“不急！不急！”
李渊呵呵笑了起来，“你是本相第一大才，有你施展才华的机会，我要求你把身体彻底养好，需要什么物品，尽管开口。”
“相国的美意卑职心领了，但卑职今天来，是想劝相国不要用叔良为主将，他虽有才，但他不是杨元庆的对手，如果他再失败，恐怕太原危急，河东危急，卑职建议调回世民去河东，可命窦抗扼守大震关，先采取守势，薛举必然会北上进攻李轨，且让他们两家内斗，我们可坐收渔人之利，等太原局势稳住，拿下巴蜀，再回头对付薛举不迟。”
李渊微微笑道：“世民虽然能干，但我也不止他一个大将，叔良是我从弟，我对他很了解，他从小弓马娴熟，好学兵法，可谓文武双全，就算他差一点，还有裴寂和刘弘基辅佐，取长补短，足以对付杨元庆，再说临阵换将是兵之大忌，我既已用他为将，又何悔之，刘公不用再说了，这件事我已决定，不想再更改。”
刘文静心急，还想再劝，李渊却对旁边侍卫笑道：“把我那支千年人参拿来，我要送给刘公滋养身体。”
李渊亲自把刘文静送走了，他又回到房中，站在窗前沉思了片刻，转身慢慢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刘文静在丰州写给家人的平安信，李渊听说刘文静有消息，便以思念为由，把这封信要了过来。
李渊面无表情地又看了一遍这封信，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丰州富饶，人民安定，吏治清廉，令天下士人向往之，乃乱世中一块净土也！’
李渊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二章 娶得佳妻
丰州军营一座大帐内欢声笑语，三百对新婚夫妻共坐一堂，共饮新婚庆酒。
数天前，杨元庆告示三军诸将，凡旅帅以上未娶妻者，皆可报名迎娶宫女，那日刘武周送来三百名宫女，个个仪态婀娜，姿容上佳，身家清白，而且都是完璧之女，使隋军将官们个个怦然心动，因此未娶妻者踊跃报名，皆想娶宫女为妻，一时间报名之将有二百余人，杨元庆又将部分未娶亲的亲兵凑上，凑成三百人。
将他们的名籍做成纸条，用红绳拴上，送去给三百名宫女随意抽选，配成了三百对佳偶，夫妻对拜成婚，圆房三日后，杨元庆大摆筵席，宴请三百对新婚夫妇。
大帐是缴获的突厥可汗王帐，可容纳千人共餐，正面摆下三百张桌子，一对夫妇共坐一张，其余将领则分坐两边，一盘盘烤好的美味佳肴送了上来，一壶壶美酒摆在桌上，肉山酒海，笑语喧天。
杨元庆举起酒杯对众人笑道：“按理，各位成婚应该明媒正娶，有亲迎等步骤，但现在是战时，一切只能从简，不过明媒正娶是有的，我就是大家的媒人，你们可以回去告诉父母，丰州总管杨元庆是你们的明媒，你们也是在丰州军营内正娶成婚，这是军营第一次开放禁令，这里，我祝大家夫妻恩爱，白头偕老，请大家饮了这杯酒。”
在一片笑声中，大家饮了第一杯酒，杨元庆又举起第二杯酒笑道：“这一杯酒应该是我妻子敬各位新妇，但她不在军营，只能由我来代劳，我要告诉各位夫人，你们身边的丈夫是丰州军的梁柱，将来都是国之重臣，都会封官封爵，嫁给他们为妻，是你们的福气，你们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这一杯酒我敬你们，你们就是我杨元庆之妹，假如你们被丈夫所欺，可尽管找我妻子告状，但我也希望你们能敬爱丈夫，早生贵子，这杯酒敬各位夫人。”
杨元庆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众新妇也都端起酒杯浅浅喝了，杨元庆又一挥手，“拿上来！”
只见三百名士兵依次走上来，每人手上都端一只盘子，盘子放一只绿布包裹，士兵们将包裹放在每个人桌上。
杨元庆笑道：“这就算是我作为兄长给各位新妇的嫁妆，大家可以看一看。”
众人心中好奇之极，都忍不住打开了包裹，顿时一片惊呼，每只包裹里是一锭五十两的黄金，五颗明珠，两件首饰，一面铜镜，每个人都一样。
大帐内窃窃议论之声顿时响成一片，女人们互相交头接耳，谈论着各自的首饰。
杨元庆也坐了下来，李靖给他斟了一杯酒，微微笑道：“当年你祖父在破陈后，也替手下亲兵娶了百名陈朝宫女，总管这是在效仿先祖么？”
杨元庆愕然，“我祖父也这样干过？”
李靖点了点头，“他为此还被御史弹劾，说他收买人心，但先帝没有怪罪他，不准朝廷再议论此事，后来便不了了之，想不到总管也颇有先祖之风。”
杨元庆笑了笑道：“这些将领都是我打天下的栋梁，怎么能不好好笼络他们。”
“是啊！”
李靖叹息道：“为主公者须恩威兼施才能得军心，总管能替部下娶妻，让他们组建家庭，这份恩情大家都会记在心中，只是我觉得这次娶妻有点简单仓促，总管应该回去后再给他们操办。”
杨元庆凝视酒杯半晌，淡淡一笑道：“他们都跟我多年，这次东征，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战死沙场，尽快替他解决终身大事，给他们留下后代，留下一脉骨肉，也算是我给弟兄们的一个交代。”
李靖默然无语，他这才明白杨元庆急于让手下将领成亲的一片苦心。
杨元庆将酒一饮而尽，一回头，见另一边的罗士信郁郁寡欢，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你自己挑一个，你怎么不干？”
罗士信摇了摇头，“看到她们，我就想到自己的亡妻，我不想再娶。”
杨元庆心中叹息一声，又缓缓劝他道：“我知道你重情重义，但至少你也应该给自己留个后人，给罗家留一脉香烟，这才是为人子的孝道，你说呢？”
罗士信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苦笑道：“以后再说吧！”
“我会让你大嫂替你留心，为你娶一个好人家的女儿。”
罗士信默默点头，“多谢师兄！”
杨元庆目光落在程咬金的身上，见他喜得脸上开花，不由笑了起来，这小子也终于娶妻了。
在三百名新郎官中，只有程咬金因夺取汾阳宫立下大功，杨元庆特准他自己挑选，程咬金在三百名美女中足足挑了半天，眼睛都挑花了，最后才从三百人中挑选出一个他认为最温柔、最美貌、最贤良、皮肤最白皙的新娘。
程咬金的新娘姓向，名叫秋水，今年十八岁，济北郡东阿县人，和程咬金同乡，这也是程咬金在最后五人中选中她的关键原因。
一夜恩情，程咬金才知道她原来是自己邻乡大地主向重山的孙女，他从小就知道，也算是门当户对，这让他更加怜惜新妇。
向秋水坐在程咬金身旁，喝了几杯酒，更显得容颜娇艳，她主动给丈夫切肉，给他斟酒，伺候得程咬金欢喜异常。
程咬金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只有程家之媳才有，你带着它去九原县见我老娘，她就认你了。”
向秋水收下了玉佩，她盈盈一笑道：“请夫君放心，妾身一定会照顾好母亲，不知夫君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妾身一起带回去给母亲？”
程咬金仰头想了半天，这才慢慢吞吞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这是我这次立功的赏赐牌，可以去九原县总管衙门支取一万吊钱，娘子一并拿去吧！交给母亲保管。”
向秋水接过玉牌，浅浅笑道：“夫君不要用钱吗？”
程咬金摆摆手，“反正过了今晚就不准喝酒了，没有酒喝，我也不用花钱，再说我还有军饷俸禄，实在用钱时再支用一点。”
“可我听说俸禄军饷是发给家人。”
“是吗？我还不知道。”
程咬金心中顿时有些后悔，虽然不准喝酒，但逛青楼也需要钱，总不能两手空空，他想把赏赐玉牌要回来，但向秋水却已经把玉牌贴身收好了，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向秋水嫣然一笑，给他满上一杯酒，“大丈夫应以事业为重，多建功勋，我和母亲以后要依靠你了，还有将来我们的孩儿。”
“嗯！我会的。”
程咬金端起酒杯，迅速瞥了一眼旁边包裹里的黄金，得想个办法把它弄过来，向秋水却从包裹里取了一件首饰给他，“这件首饰夫君收好了，假如急着用钱，可以用它换钱。”
程咬金心中苦涩，连忙将首饰塞还给她，干笑一声道：“这是你的嫁妆，你自己收好，再说首饰是女人用的，我拿着会被人笑话，男人一般都是揣一锭金子。”
“多谢夫君能体谅妾身，这些嫁妆我打算孝敬给母亲，作为给她老人家的见面礼，夫君将来若急用钱，可写封信回来，我会托人把钱送来。”
虽然这样说，向秋水还是悄悄把一颗明珠塞进他手中，刚刚才成婚，怎么可能真的一点钱都不给他。
……
三百对新人喝完婚庆酒，都各自回自己鸳帐，他们今晚是最后相聚，明天大家就要分别。
杨元庆去了中军大帐，他命人把李靖、裴行俨、秦琼等主要将领请来，一齐商议南下攻打太原之事。
这次剿灭刘武周，丰州军一共得了八万降卒，去老弱留精壮，最后整顿得到了五万军队，所有旅帅以上的军官，都是从丰州军中抽去升一级担任，用河套五县送来的兵甲装备后，日夜进行训练。
只是训练士兵需要时日，而攻打太原已是时不我待。
“各位，我刚刚接到长安传来的消息，李渊派族弟李叔良为主将，刘弘基为副将，裴寂为行军司马，率军两万来援救太原，如果考虑河东各郡驻军和太原之兵，李渊在河东的军队共有十万人，而我们只有八万人，但我们的强大骑兵却是对方无法比拟，所以这次对李渊军的作战，我准备发挥骑兵优势，以速度和时机来取胜。”
杨元庆看了众人一眼，又缓缓道：“这次我打算分为南北两军，南军是三万骑兵，由我统帅，北军是五万降军，由李司马率领，我得到情报，敌军已将晋阳宫的物资全部搬进太原城内，晋阳宫已成一座空城，那么北军的基地就设在晋阳宫城内，李司马，你可以一边训练军队，一边和太原城对峙。”
李靖点了点头，“卑职明白！”
杨元庆又对众人道：“而我的三万骑兵，我打算分为五军，我率一万骑兵为主军，其余两万骑兵分为四军，每军五千人，裴将军为第一军。”
裴行俨立刻站起身行一礼，“卑职遵令！”
“苏将军为第二军！”
苏定方也站起身，“遵令！”
杨元庆向他们点点头，目光又落在秦琼和罗士信身上，“秦将军为第三军，罗将军为第四军。”
这时，杨巍急道：“总管，那我的一万军队呢？”
杨元庆笑了笑，“你率一万军队受李司马节制，给我占领霍邑县，霍邑县是整个河东的咽喉要道，你的军队就死守此县。”
杨巍愣了一下，他以为是让他守马邑郡，如果他的军队南下，马邑郡岂不是空虚了。
杨元庆仿佛明白他的心思，便笑道：“如果李渊的军队想来抢占马邑郡，我还求之不得。”
李靖眉头微皱，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但杨元庆的部署中有一个漏洞。
“总管，如果马邑郡和雁门郡空虚，会不会被魏刀儿趁机过来掠夺人口，卑职建议杨巍将军守马邑郡和雁门郡，至于霍邑县，卑职派人去镇守。”
杨元庆沉思了片刻，其实他是想用马邑郡和雁门郡为诱饵，引李渊军队北上，不过他确实没有考虑到河北的势力。
杨元庆点了点头，“那修订一下，按照李司马的方案。”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三章 智取霍邑
在疾速行军五天后，这天夜里，秦琼的第三骑兵队抵达了霍邑县境内，夜色笼罩着无边的旷野，远处是韩信岭模糊的山影，四周格外地安静，两里外一座小村庄也沉睡了，看不见一丝灯光。
五千骑兵如一条长长的黑龙，进入了一片占地约百亩的树林，树林里十分昏暗，也异常安静，鸟雀在骑兵进树林时扑棱棱地惊飞了一大片，一条涓细的小河穿过树林，汇进了数里外的汾水。
军队进驻树林，小河边顿时热闹起来，士兵们洗脸饮水，战马也伸长脖子和士兵同享甘美的河水，有几个鲁莽的士兵脱光衣服跳进河中，引来士兵们一片低低的咒骂，几名军官冲上去，用长矛将他们逼出河水，咒骂变成了哄笑。
士兵们开始各自找地方，疲惫地躺在地上，慢慢啃食肉馅面饼，头脑里开始想着如何能升职娶宫女，他们的爱马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咀嚼干草，不时同情地看一眼他们的主人。
“有才老弟，你说总管为什么就不让咱们也报名娶宫女？”一名身材矮壮的士兵小声问，他闪烁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半是羡慕半是遗憾的神情。
“这么多和尚，才几个尼姑，你说怎么选？”
躺在地上的士兵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却不留神被战马伸嘴咬去了手中的面饼，他恼火地拍了马脸一下，‘去！吃你的干草。’
他又翻身在枕头的马袋里摸出一张牛肉小葱馅饼，卷起来慢慢地啃，眼睛眯成一条缝，享受着牛肉葱馅的美味，娶宫女对他来说太遥远，还是牛肉饼实在，在中原，牛肉可是一般人吃不到的美味。
矮壮士兵惆怅地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有才老弟，你说什么时候总管能打进洛阳去呢？”
“好了！别做梦了。”
旁边的士兵摸出一块肉干塞给他，“吃吧！吃饱了去立功，立功就能升官，争取升到旅帅就能娶上宫女了。”
“这倒也是！”矮壮士兵嘟囔着找个地方睡觉去了。
在树林深处已经搭起了一座小帐篷，这是专用行军帐，厚实的羊毛织成，密不透光，帐篷里灯光昏暗，勉强可以看清桌上的地图，秦琼正全神贯注地站在地图前，研究着夺取霍邑县的办法。
这次秦琼接受的一个任务，就是用闪击战替李靖的北军夺取霍邑县，秦琼在很多年前来过一次霍县，他对这座县城还有点印象，城墙高大坚固，地势险要，一边是高岭，一边是断崖，断崖下是滔滔的汾水，这座城池扼住了南下的必经官道。
“进达，我想先派人去探查一下守军虚实，你觉得呢？”
这一次秦琼的副将不再是程咬金，而他的老伙计牛进达，两人合作多年，配合默契，牛进达话不多，但他看问题却比较透，能说到点子上。
“我觉得总管让我们骑兵来夺取霍邑县，压根就不是让我们攻打城池，他是想利用骑兵的快，让我们智取霍邑县。”
“我明白你的意思，守军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来得这么快，他们现在还没有防备的想法。”
秦琼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刚才我们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一片村庄里有一座大户人家吗？你还说院墙修得像城墙一样。”
牛进达明白了秦琼的意思，“那我去吧！”
“不！你看守军队，我去。”
……
秦琼所说的村庄叫罗赵村，是霍邑县的大村，原本有村民三百余户，这里离县城很近，一旦闹乱匪，村民们便躲进县城，但去年的贼帅毋端儿造反，使罗赵村遭遇灭顶之灾，村民们逃的逃，死的死，只剩下五六十户人家。
村中有一座大户人家，主人叫罗右蒲，曾当过临汾郡太守，也算是官宦人家，毋端儿占据霍邑县时，他做了毋端儿的长史，保住了房宅和家族，后来又投降了李渊，因为年迈，没有再出仕，留在家中静心养老。
所谓林欲静而风不止，他的府宅紧靠霍邑县这个兵家必争的战略重地，就注定了罗右蒲不得安宁。
在一片犬吠声中，一队三百余人的骑兵进了村，很快将罗府团团围住，村外也有数十人把守道路，不准任何人离开。
秦琼翻身下马，上前拍了拍门环，“我们是齐公部下，前来送信！”
门内站满了几十名家丁，拿着棍棒刀枪，如临大敌，一名身子肥胖的管家正趴在门上从门缝偷望，外面是大群官兵，一般人是分不清唐军和隋军的区别，看起来也不是杀气腾腾。
胖管家便跑上台阶对一名年迈的老人道：“老爷，是一队骑兵，不像是乱匪。”
这时，外面又传来秦琼柔和的声音，“我们是齐公部下，前来送信！”
或许是想不到附近还会有什么乱匪的缘故，老人便点点头，“开门吧！”
大门嘎嘎地拉开了，大群全身盔甲的士兵走进了院子，吓得家丁们连连后退，秦琼拱手笑道：“在下是从太原过来，奉齐公之命，前来送一封信，哪位是罗家主？”
“老夫便是！”
老人站起身，心中颇为惊疑，他和齐公李元吉从不认识，会送什么信给他？
“信在哪里？”
秦琼取出一封信，上前递上，就在罗右蒲要接信的一瞬间，秦琼忽然发动，他一拳一脚打翻他身后的两名健壮家丁，一把刀横在了罗右蒲的脖子上，冷冷道：“最好叫住你的家丁。”
突来的变故使家丁们一怔，他们随即大吼着要冲上来，罗右蒲一声大喊：“都别乱动！”
形势很明显，对方的百余名士兵都没有发动，若真打起来，他们一个都活不成，看得出对方并没有杀他们的打算。
罗右蒲是老官场了，便猜到了对方的几分来意，恐怕对方是有事要请自己帮忙。
“你们是什么人？”
“进房里说吧！”
秦琼将罗右蒲拉进了房间，他给士兵们使了个眼色，士兵们将一群不知所措的家丁全部缴了械，三百多名骑兵纷纷进了大院，大门关上。
房间里，罗右蒲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秦琼，不急不缓道：“说吧！你们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是丰州隋军，想要攻取霍邑县，所以特来请你帮忙。”秦琼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罗右蒲愣住了，半晌，他嘴里艰难地迸出四个字：‘丰州隋军？’
丰州隋军离他太遥远了，他不知道杨元庆已经率军灭了刘武周，他脑海还想着丰州，那是河套之地，在几千里之外。
“你们取霍邑县做什么？”他脑海一片茫然。
“这个你不用管，你若还是大隋子民，就帮我们取城，事后必有重谢。”
罗右蒲连连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家里就只有一百多名家丁，让我怎么帮你？”
这时，一名校尉走了进来，施礼道：“禀报秦将军，从管家口中我们已经问到霍邑县的情况，他说霍邑县约有一千驻军，他们老爷和守将及县令的关系都很好。”
“该死的软蛋！”罗右蒲低声骂道。
秦琼冷笑一声，“你若识时务，就帮我们，否则，你这座府里一个人都活不成，你应该知道什么叫杀人灭口！”
……
次日一早，霍邑县和往常一样城门开启，放人进城出城，一队队商贾赶着满载货物的毛驴走进了城门，城门前站着百名士兵，身披盔甲，手执长矛和盾牌，目光冷厉，没有一丝笑容，在乱世之中，每个士兵都绷紧了弦，有一种的本能的警惕。
尤其霍邑县这种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李渊派了一千精锐的士兵守卫，守将名叫段礼，是李世民手下大将段志玄的侄子，也是一名武艺高强的年轻勇将。
段礼和平常一样，在城头来回巡视，他很敬业，每天在城头要呆三个时辰，他已经得到快报，唐军准备要丰州杨元庆争夺河东，作为战略要地，霍邑县就显得格外重要，段礼也因此倍加警惕。
不过段礼确实想不到隋军已经杀来，太原城还未开战，这里应该还是大后方，段礼虽然很警惕，但还远没有进入战备状态。
这时，他忽然看见远处来了大群人，背着桌子，挑着担，赶着牛车，扛着粪叉，足有三四百人之多，浩浩荡荡向城门处走来。
段礼立刻对士兵喊道：“上去看看！”
几名士兵奔了上去，片刻一人回来禀报：“是罗赵村的罗老爷子过七十大寿，进城摆酒席。”
这时，罗右蒲的管家上前施礼笑道：“段将军，请行个方便！”
段礼认识他，他心中有点奇怪，罗老爷子过七十大寿，他居然不知道，这时，他又看到了罗右蒲的次子罗显，大家都是很熟悉之人，段礼便不为难他们，对士兵们喊道：“放他们入城！”
三四百人浩浩荡荡走进了城内，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闷雷般的响声，只见北方尘土飞扬，大群骑兵突然出现数里外，杀气冲天，战马奔腾如大潮，向城门处席卷而来，段礼惊呆了，他连声大喊：“快！快关城门！”
城门关不上了，三百五十名隋兵发动了袭击，他们纷纷抽出刀劈砍士兵，用铁棍顶住城门，守城士兵措手不及，被砍翻十几人，其余士兵被杀得节节败退。
牛进达手执一张桌子为盾，单手挥动一杆三股托天叉，凶猛异常，片刻间便刺倒了七八人。
“跟我来！”
他一挥铁叉从甬道向城头杀去，城头上数十支箭向他们射来，几名手下惨叫着被射倒，牛进达大怒，一跃跳上城头，用桌子砸翻数人，铁叉挥动如飞，片刻间，又有五六人死在他叉下。
其余士兵见他凶猛异常，都大喊着四散逃去，牛进达大吼一声，冲上去截住了段礼，和他战在一处，牛进达是步战，对方是骑马，但他却毫不示弱，两人枪飞叉舞，杀成一团。
这时，牛进达的手下抢到了吊桥绞盘，吱吱嘎嘎将刚刚升起一半的吊桥放下，秦琼率领五千骑兵瞬间冲进了城内。
段礼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枪，调转马头便逃，刚逃出十几步，只听后面一声大喊：“去死吧！”
一支钢叉呼啸飞至，段礼躲闪不及，钢叉从他后背刺入，段礼惨叫一声，被活活钉死在地上。
牛进达重重吐一口带血的唾沫，双臂较力，将段礼尸体高高挑起，大喊道：“弟兄们，这就是敌军的主将！”
城上城下一片欢呼，蜂拥杀入城中，霍邑县被丰州隋军占领，一千守军除主将段礼和部分守军阵亡外，其余士兵全部投降。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四章 闻喜裴氏
杨元庆的主队是从河东靠黄河南下，沿着离石郡、龙泉郡和文城郡一路南行，六天后，一万骑兵进入了绛县，从正平县渡过了汾水，又走了一天，队伍进入了闻喜县境内。
一路山势起伏，这里的山形清瘦，郁郁葱葱，小溪潺潺从山中流下，和马邑郡的山势相比，这里的山更多了几分灵秀之气。
在山体环抱中间，是大片田地，麦子已经收割，田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水稻，沟壑旁巨大的水车缓缓转着，无数农民在田地里忙碌，当大队骑兵从他们身旁经过，很多人都惊讶地站起身观望，但他们没有惊慌失措地奔逃，这支骑兵盔甲鲜明，赤旗招展，很明显不是打家劫舍的乱匪，而是隋军。
杨元庆勒住战马，向一名路旁拾牛粪的老人问道：“老汉，请问裴家村在哪里？”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慢慢吞吞指向前面一条山岭，“翻过那座山岭就是，你们可以绕过去。”
“多谢老者，请问裴相国的府邸也在这里吗？”
老人笑了起来，“村子里只有拾牛粪的裴老汉，坐牛车的裴老爷都去了县城，你们应该去县城才对。”
“多谢了！”
杨元庆一拱手，随即令道：“去闻喜县城！”
一万骑兵顺着官道继续向县城方向开去，一旁，徐世勣笑问：“既然来拜访裴氏，总管为何不带裴晋来？”
杨元庆笑了笑，“我也只是临时起意，若能早想到，我会带他来。”
徐世勣这一次出任南路军行军司马，跟随在杨元庆左右，大家相处近一个月，徐世勣已渐渐和众人熟悉，他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小心谨慎，有时也会说说笑笑。
徐世勣望着远处的山岭，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神色，“五年前，父亲也曾经想让我来裴学读书，他找了很多关系，最终裴学答应了，但我却不肯来，和父亲吵翻，一度离家出走，结果进了瓦岗。”
“为什么不来？”
“我认为乱世将至，哪里还容得下一张书桌。”
徐世勣轻轻叹息一声，神情显得有些落寞，苦笑道：“其实我应该听父亲的话，来裴学读书五年，我的命运或许我又不一样了。”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他隐隐听出了徐世勣藏在话语背后的一丝惆怅，问道：“你是后悔上瓦岗吗？”
徐世勣半晌不语，杨元庆的话点中了他的心事，他过早地参与到造反之中，到最后所有造反者都是给后来人做了垫脚石，杨玄感成全了李渊，翟让成全了李密，高士达成全了窦建德，包括刘武周也成全了杨元庆。
他跟错了主公，整整浪费了五年时间，这是他心中一直的遗憾，但他却不想对任何人提及，包括杨元庆，他也不想说。
徐世勣沉默了，杨元庆也不再多问，催马对将士们道：“加快速度，在闻喜城外驻扎休息！”
……
半个时辰后，队伍来到了闻喜县城，闻喜县城坐落在一块盆地内，三面山势环抱，四周都是大片农田，一片片不大的树林分布在农田之中，滦水紧靠着县城东面流过。
和其他县城一样，闻喜县也是增高了城墙，加宽了护城河，募集上千名本乡青壮保土防贼，一名骑兵前去通报。
闻喜县县令名叫赵守安，四十余岁，大业五年科举高中，是裴府门下子弟，由裴矩推荐出任闻喜县令，已经担任了五年县令，修路建桥，劝农济贫，兴办学堂，在当地口碑极佳，颇有民望，他听说丰州总管杨元庆来了，连忙出城迎接。
赵守安当然知道杨元庆为何而来，他一面派人去通知裴家，一面带领县中诸官出城见礼。
赵守安见对方声势浩大，足有万人，暗暗有些担忧，正好今天裴寂也在城内，如果他们遇到该怎么办？
赵守安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走到杨元庆马前，躬身施礼，“下官闻喜县令赵守安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欠身笑道：“我们只是途径贵县，打扰县令了。”
“杨总管一路秋毫无犯，下官和县民都感激不尽，不知小县可能为杨总管效力？”
虽然是一种客气，但赵守安说完便后悔了，万一杨元庆要进城怎么办？
杨元庆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便淡淡道：“我们一路不进县城，若有需要都是出钱购买，丰州隋军军纪严明，县令不用担心。”
赵守安心中不安，他连忙转身将县丞拉上来介绍，“这是我们裴县丞，正是裴家子弟。”
裴县丞上前施礼，“在下裴通济，清石房孙辈，欢迎姑爷回乡。”
杨元庆知道清石房便是裴蕴一房，此人应该是裴蕴的族孙，见他年约三十岁，清秀儒雅又不失精明能干，顿时对他很有好感，杨元庆下马还礼笑道：“那就烦请裴兄带我去裴府。”
既然杨元庆是以裴府孙婿的名义来闻喜县，赵守安完全放了心，至少不会和裴寂撕破脸皮，他也知道骑兵需要饲料，便连忙命官员带着仓曹去城中购买。
杨元庆让杨思恩安排士兵就地驻营休息，自己则带着徐世勣和数百亲卫进城去拜访裴府。
县城内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各种商铺内物品琳琅满目，酒肆内生意兴隆，尤其书铺和学舍众多，随处可见身着儒袍长衫的读书人身影，一辆牛车从旁边经过，只见一名年轻士子坐在牛车上持书大声诵读，旁若无人。
“闻喜县学风很盛，就算乡间农民也会想办法让孩子读几年书，能够识字，一般中户人家都会让子弟读书十年以上，这都是受裴家学风的影响。”
裴通济指着远处一座高塔笑道：“总管看见那座塔阁了吗？那是文昌阁，也是就是著名的裴学所在，最盛时有三千学子，现在还有数百人。”
杨元庆凝视着文昌阁，他知道崔、裴这些名望大族之所以数百年不衰，关键就在于重教育，他们不仅仅培养本族子弟，也培养了大量优秀人才，这些优秀人才官居高位，或者是当地大族，他们也就成为名望大族的一种势力。
比如河东各郡县官员，至少有两成和闻喜裴氏有关，这也是山东各大士族势力能和关陇贵族抗衡的最重要原因，不仅仅是他们本族子弟，还包括他们大量的优秀门生，所以闻喜的裴学，清河及博陵的崔学，太原的王学，范阳的卢学，这些都是隋朝著名的学府，能进去读书的学子几乎都是各郡县的名望子弟。
这里已经离裴府不远，裴通济见左右无人，便低声对杨元庆道：“元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裴寂也来了，今天刚到，就在裴府内。”
杨元庆一怔，裴寂并不是闻喜裴氏啊！他来做什么？
“他也是裴家子弟？”杨元庆疑惑地问道。
“他是河东郡桑泉县裴氏，曾经是闻喜裴氏偏支，但两裴已经百年没有往来了，李渊封他为闻喜县公，所以他便来商量两裴合并之事。”
杨元庆冷笑一声，他知道李渊的用意，占领了关中，得到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他又想打山东士族的主意，想得到山东士族支持，便于他谋取天下，裴家就是一个突破口，想利用裴寂来作为桥梁。
“那裴家态度如何？”
裴通济也冷冷道：“家主在丰州，清石房之祖在江都，李渊背叛隋朝，勾结突厥，裴家焉能事之，裴寂既来，不过是敬而远之罢了。”
杨元庆点点头，他估计裴家也不会答应，闻喜县公是裴矩的封爵，他裴寂也封一个闻喜县公，这算鸠占鹊巢吗？
“元庆，最好你能在闻喜县驻军，这样李渊也无法向我们施压。”
“我知道，等我拿下太原，我会把裴家宗祠暂时迁去太原，防止李渊把你们逼去长安。”
说到这，杨元庆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裴寂在这里，那么李叔良的军队就不会太远，一定也在附近。
“裴寂带来多少人？”
“带来一百多护卫，都住在驿馆。”
杨元庆回头一招手，亲兵校尉罗淼立刻上前，杨元庆低声吩咐他几句，罗淼点点头，立刻带着十几人离去了。
“元庆，你这是……”裴通济不解地问。
杨元庆淡淡一笑，“没什么，我想从裴寂随从口中掏点情报而已。”
……
裴府位于城东，是一座占地百亩的大宅，由于战乱影响，裴家数百子弟都搬进了城内居住，裴家子弟家风严谨，子弟皆知书达礼，在闻喜县声誉极高，听说是裴家子弟，县中人都会礼让三分。
目前裴家家主依然是裴矩，裴矩和裴蕴的子女大多住在东都洛阳，但由于瓦岗军进攻洛阳，洛阳城大量人逃出，包括裴家百余名族人，都逃回了闻喜本宅。
杨元庆到来，正好遇到裴家族人大量从洛阳返回，此时裴府门前站满了欢迎他裴家子弟，包括裴敏秋的父亲裴文意和母亲王氏，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重逢的激动和期待。
在一片欢呼声中，杨元庆终于来到裴府门前，他也看见了丈人，连忙翻身下马，上前跪下见礼，“婿元庆给岳父岳母见礼！”
裴文意高兴得呵呵直笑，连忙扶起女婿，“快快起来！”
杨元庆又给岳母王氏见礼，王氏最喜欢这个女婿，又问他敏秋怎么不一起回来，却被丈夫瞪一眼，“元庆是来打仗的，敏秋跟着做什么？”
这时，杨元庆若有所感，他一转头，只见裴寂出现在十几步外的大门旁，身后跟着几名侍卫，目光阴冷地看着他，众人也发现了裴寂，一下子安静了，裴府大门前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五章 狭路相逢
“真是巧了。”
杨元庆笑着走上前，拱手道：“定襄郡一别多年，听说裴司马已升为晋阳宫宫监，可喜可贺！”
‘哧！’的一声，很多裴家子弟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杨元庆的话太犀利了。
裴寂脸上露出愠色，哼了一声道：“如果杨总管不知，我可以告诉你，在下是唐王府长史，新皇朝廷尚书左仆射……”
“还有闻喜县公对吧！”杨元庆接着他的话头冷冷道。
裴寂被李渊封为闻喜县公之事只有裴家极少数人知道，绝大部分裴家子弟都不知情，众人听说裴寂竟然要抢家主的爵位，顿时一片鼓噪声，年轻子弟纷纷斥责裴寂无耻。
“滚出去！”裴矩的几个孙子愤怒之极，大声叫骂起来。
“安静！”副家主裴世清怒喝一声，子弟们纷纷安静下来。
裴世清也对裴寂强抢家主的爵位极为不满，但他比较理智，裴寂毕竟是李渊的第一重臣，他的到来明显是李渊的意图，以李渊现在的势力，裴家对抗不起，不能意气用事。
他上前打圆场笑道：“元庆，裴使君特地从长安来，也是我们裴府的贵客，今天上午刚到。”
“那裴使君就多盘恒几日吧！”
杨元庆不在理他，回头又去和裴家子弟们打招呼，裴寂的脸色变了几遍，他认为杨元庆会看在裴家的面子上不动自己，可这会儿，他忽然想起刘文静被杨元庆掳去丰州之事，似乎杨元庆不是那种很讲规则的人，他心中开始忐忑起来。
裴文意带着杨元庆进了裴府，内堂里，众人都坐了下来，旁边家主裴矩的位子空着，杨元庆坐在空位旁边，其他几名长辈则分坐两边，左首第一人是裴世清，裴世清受裴矩之托，目前负责主持闻喜裴氏家族事务，除了裴世清外，还有几房长辈协助，他们成立了一个族会，在乱世之中保护裴氏家族的安全。
族会一共有七人，裴文意也是其中之一，他能成为族会一员，完全是因为他是杨元庆的岳父。
杨元庆先给大家简单说了刘武周覆灭之事，又接着道：“李渊在关中发展的势头迅猛，已经有执天下牛耳之势，如果我再不加快发展，很可能原本支持我的山东士族又会转去支持李渊，丰州只是我起兵之地，而并非发展之地，河东是我东进的第一步，所以河东的争夺将是我生死存亡的关键。”
裴世清也是朝中重臣，曾率领隋朝使团出使日本国，由于隋朝已日渐崩溃，裴矩便命他请病假在家，主持家族事务。
尽管李渊派裴寂来闻喜拉拢裴氏，但裴世清很清楚裴家的立场，连家主本人都在丰州，裴家怎么可能再投向李渊。
杨元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希望裴家能够支持他占领河东，裴世清看了一眼其他族人，其他六人都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代表大家表态。
裴世清便欠身笑道：“元庆，你尽管放心，裴家会全力支持你，我们会尽全力助你拿下河东，并稳住它。”
这只是一个表态，当然不是具体方案，但杨元庆需要的是，裴家具体怎么做，他沉吟一下道：“我现在最大、也是最急切的问题，就是拿下太原，不知裴家能否在夺取太原上帮助我。”
裴世清沉思片刻道：“太原方面，我们也有一点关系，我们可以试一试，等我们完成后再告诉你。”
杨元庆点点头，他知道裴家的谨慎，如果没有把握他们不会轻易承诺，但在办成之前他们也不会拿出来炫耀，这是一种理智而低调的家风。
杨元庆便将话题轻轻一转，“那裴寂呢？裴家如何答复他？”
尽管这种事有一点难以开口，但有些事情必须要摆明了说，他绝不能让裴家也像京兆韦氏一样，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是那样，裴家就不会尽心尽力地帮自己了。
这一刻，杨元庆眼中闪过一道杀机，如果有必要，他要杀了裴寂，断裴家的后路。
“这件事我来回答吧！”
说话的是裴世清的兄长裴世晓，他年约五十余岁，也是裴家一名重要人物，裴学就是由他主管，他说话有一点口吃，语速很慢。
“裴寂主张两裴合并，裴家上下都强烈反对，但我主张可以考虑，毕竟……桑泉裴氏和闻喜裴氏曾是一家，我的想法是，给裴家留一条后路，如果你不行，我们在李渊的朝廷也能有机会，元庆，请原谅我的坦率。”
杨元庆默默点头，这些世家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也他们延续数百年的宗旨，家族的利益至上，他苦笑一下道：“我能体会到裴家对我的诚意。”
裴世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说话也顺畅了很多，“但裴家不是政客，不会做墙头草，裴家有自己的操守，我之所以支持两裴合并，是因为我看不到你的希望，但你的到来让我改变了主意，我不会再支持两裴合并，桑泉是桑泉，闻喜是闻喜，裴寂和我们裴家没有关系，他只是裴家贵客。”
“可如果我失败了，最后李渊成功了，那裴家怎么办？”杨元庆把这个敏感问题摊到了桌面上，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索性就坦诚到底。
裴世晓微微笑了，他在裴家和裴学便是以说话坦率而出名，今天他和杨元庆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杨元庆的坦率很合他的胃口，他立刻喜欢上了这个裴家之婿。
“元庆，你要明白一点，如果你失败了，并不意味着裴家也会跟你一同失败。”
裴世晓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令其他裴家人都有点受不了，裴文意的脸色当场阴沉下来，他心中对裴世晓极为不满，裴世清的脸上也挂不住了，低声喊道：“大哥！”
裴世晓从不会在意别的态度，他呵呵笑道：“不妨事，元庆是胸怀天下之人，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杨元庆确实明白裴世晓的意思，其实这也是裴矩和裴蕴对自己分歧所在，裴矩是希望自己成为裴家一员，将裴家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完全捆绑在一起，而裴蕴则认为，他杨元庆是杨元庆，裴家是裴家，裴家会支持他，但不会和他捆绑在一起。
今天裴世晓也是这个意思，裴家会全力支持他，但也会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这样，就算他杨元庆完蛋了，裴家也可以另找靠山，而不会和他同归于尽，这才是一个数百年名门世家的正确选择，相比之下，裴矩有点偏重感情了。
“我完全能理解，这也是我所期望。”杨元庆用一种轻松的表情笑了笑，但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杨元庆的表态让裴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除了裴文意，他心中感到一丝失落，他和父亲一样，都是希望杨元庆能成为裴家一员，裴文意低低叹了口气。
……
裴寂坐在裴家的外客房里，自从杨元庆进府后，裴家便将他冷落了，所有人都去陪同杨元庆，甚至连对他态度友好的裴世晓也不再理会他，这让裴寂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沮丧。
很明显，杨元庆的到来完全改变了裴家的态度，裴家不再支持他，裴寂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心中已经很清楚了，李渊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失败，裴家将支持杨元庆，而不再是关中。
除非他们能把杨元庆赶出河东，彻底击败杨元庆，使裴家不再有期望，那么，裴家或许会改变想法，转而投效李渊。
可是杨元庆出现在闻喜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主力军队也在闻喜县，而自己的两万军队也正从龙门县向闻喜县过来的途中，他们会不会爆发一次遭遇战。
裴寂心急如焚，此时招揽裴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赶紧让李叔良知道这个情况，但裴寂又害怕他的安全，害怕杨元庆会杀他，焦急和担忧煎熬着他的内心，令他坐立不安。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裴寂回头，只见裴世清走了房间。
“很抱歉，让长史久等了。”
裴世清拱拱手笑道：“长史请坐！”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丫鬟端上来两杯茶，裴寂试探着问：“关于出仕之事，不知使君考虑得如何了？”
李渊为把裴家拉去长安，特地许下诺言，如果裴世清愿意去长安任职，将封他为户部侍郎。
裴世清沉吟片刻道：“很抱歉，这件事需要家主来决定，家主不在，恕我不能答应。”
裴矩现在在丰州，他怎么可能答应，裴寂不甘心，又道：“可这是使君自己的事情，应该和家主无关吧！”
裴世清歉然地笑了笑，表示回绝了，裴寂无奈，只得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长史，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
裴世清注视着他缓缓道：“我们很担心你的安全，希望杨总管能给裴家一个面子，让你平安离去。”
“那他怎么说？”裴寂紧张地问，这也是他最关心和最担心的问题。
裴世清叹了口气道：“他说在闻喜县，会给裴家一个面子，不会伤害你，但离开闻喜县，他就不能保证了。”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六章 迎头痛击（上）
西客堂内，徐世积正背着手观赏墙上的字画，这些都是百年内裴氏子弟的作品，有上百幅之多，其中绝大部分是属于精品，其中裴政的几幅字画更是堪称绝品，看得徐世积啧啧称赞。
西客堂属于贵客房，一般人不能呆在这里，也是因为杨元庆的缘故，裴家才把徐世积领到这里来休息，徐世积也不知道杨元庆领他来裴家做什么，杨元庆来裴家是他的私事，应该和自己无关，这令徐世积心中十分困惑，但他又不好多问，只得耐心地等待。
这时，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杨元庆如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
“我们立刻走！”
徐世积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刚得到亲兵的消息，李叔良的两万军队正在前往正平县的途中，我们前晚在稷山县和他们失之交臂。”
徐世积又惊又喜，他们这次南下就是来找李叔良的军队，派出了十几支斥候，一直没有消息，却没有想到来闻喜县一趟，便得到了消息。
“那我们快走。”
话刚说出口，徐世积便觉得有些不妥，杨元庆来裴府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要离开吗？
“你看要不要裴府打一声招呼？”
“我给他说过了，有紧急军务，我这里无妨，倒是你……”
杨元庆歉然道：“本想带来你好好看一看裴学，却来不及了，真的很抱歉。”
徐世积内心涌出一种莫名的感动，原来杨元庆是想带自己来参观裴学，就因为自己路上说的那一席话，他放在心上了，徐世积不喜欢把自己的情绪外露，他克制住内心的感激，笑道：“下次吧！希望下次我再来时，裴府待我为贵客，不再需要总管陪同。”
杨元庆明白他的意思，便点了点头，认真地注视着他期待的目光，“一定会的！”
两人告辞了裴府，翻身上马，带着三百亲卫向城外疾奔而去，等他们走远，裴寂慢慢走到裴府门前，望着远去的队伍，他很清楚杨元庆去做什么，心中的胆怯使他最终不敢跨出裴府大门。
他心中的胆怯既有来自于杨元庆的威胁，但同时也有对李叔良军队战败的担忧，他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这时，他的随从首领跑了上来，“裴长史，我们回去吗？”
裴寂摇摇头，“主公交给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成，暂不回去。”
他又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随从首领，“你立刻派人去通知李元帅，就说杨元庆出现在闻喜县，他的军队很可能在附近，让李元帅千万不能大意。”
“卑职明白了，立刻就去！”
随从首领接过纸条，飞奔而去，裴寂轻轻叹口气，他已经尽力了，李叔良如果还战败，那就和他裴寂无关。
……
战马奔腾，杀气凛冽，一万骑兵冲过了原野，冲入一条浅浅的小河，激起一片片水浪，杨元庆跃马上岸，赤鹰大旗在他身后飞扬，在稻田里忙碌的农民们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下午还悠闲走过的骑兵此时却变得杀气腾腾，不少人尖叫着向远方逃去。
战马在官道上疾速奔驰，卷起滚滚黄尘，只大半个时辰骑兵便冲出了闻喜县，向西北方向的正平县疾奔，如果一切顺利，那今晚就能抵达正平县，杨元庆必须要在李叔良军队抵达正平县之前截住他们，如果让敌军入驻县城，那他们这次机会就失去了。
现在他们还有希望，因为天快要黑了，如果不是战争时期，军队不会夜晚行军。
……
正平县也就是绛郡郡治所在，是一座城墙高大坚固的城池，城墙周长三十里，人口二十余万，是河东南部仅次于河东县和上党县的第三大城，驻扎有唐军五千人。
李叔良的两万军此时正前往正平县的半路上，离正平县还有二十里。
他们是两天前从龙门渡过黄河，经过两天的行军，他们从河东郡进入绛郡，中午时从稷山县出发，前往正平县，他们要在正平县等裴寂回来后，再继续行军北上。
主帅李叔良今年约四十余岁，弓马娴熟，自幼熟读兵书，可谓文武双全，李渊在太原起兵时，他正在长平郡募兵，便直接在长平郡起兵响应，也因此被封为长平郡公。
李叔良虽然文武双全，但他的实战经验并不多，只参加过对毋端儿的平叛，他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谨慎周密，任何有风险的事情他都不会去做，而且防御严密，各方面都考虑得极为周到，李渊正是看中他谨慎周密这一点，希望他能进太原主管防御，守住太原城。
天色已渐渐黑了，副将刘弘基奔上来道：“大帅，离正平县还有二十里，要不要一鼓作气行军？”
李叔良看了看地形，这一带地势开阔，南面两里外是汾水，而前方十余里外便是一条黑黝黝的山脉，他摇摇头，“夜间过山比较危险，还是就地扎营，天亮后再过去。”
刘弘基主要考虑正平县的条件好一点，一直在野外驻营，他有点厌烦了，他还想再劝，李叔良的态度却很坚决。
“既然到了河东，就要随时防御杨元庆的骑兵，你吃过薛举的大亏，应该懂得骑兵行军之快，前方是山峦，森林茂密，夜间过山是兵之大忌，我们应该万分小心才对，不要再说，传我的命令，就地驻营！”
杨元庆的丰州骑兵，刘弘基也考虑到了，但他觉得可能性不大，丰州军主要是攻打太原，或者是围城打援，即使部分军队南下，也不可能这么快，这里是绛郡，已经快到河东最南部了。
不过李叔良是主帅，既然主帅已经决定，刘弘基也不能再反对，他立刻传令道：“主帅有令，就地扎营！”
“主帅有令，就地扎营！”
……
一声声命令传了下去，士兵们开始就地驻营，搭起一顶顶帐篷，将十几万根长矛围着大营反插，又用大车围拢一圈，李叔良亲自率领亲兵检查防御，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放过，如果按照他的性格，应该是立营栅，只可惜营栅难以携带，他只好放弃。
“立十座哨塔，南方汾水也要立哨塔，防止敌人从水上过来。”
“粮库营必须在火箭射程之外！”
李叔良非常仔细，一连找出五六个漏洞，责令士兵整改，这次他率领的两万军队是唐军精锐，三千骑兵，一万七千步兵，所有士兵都装备明光铠甲，配制式长矛和横刀，每个士兵都有弓箭，还有一面圆盾，连战马也突厥马，这也是大隋军队最精良的装备，这两万军队几乎都是关陇府兵，战斗力很强，李渊虽然不能派出更多的军队，但他却能派出最好的军队。
队伍有条不紊地扎营休息，夜越来越深，一更时分，哨塔上忽然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当！当！当！’
在寂静的夜里，警报声格外清晰，能传出数里之外，李叔良从梦中被惊醒，他腾地跳起身，大喝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士兵飞奔而至，“禀报大帅，前方出现大队骑兵。”
“有多少骑兵，有无盔甲？”
“回禀大帅，黑夜中看不清，大约在八千到一万人之间，全身盔甲。”
李叔良一激灵，这不是乱匪，这只能是杨元庆的丰州骑兵，果然被他料到了，前方有伏兵，他立刻下令，“命令士兵做好战备，调五千弓弩压住军营！”
一队队弓弩手奔向军营东面，张弓搭箭，严阵以待，刘弘基心中也紧张之极，对方是将近一万骑兵，而他们只有两万军，绝大部分都是步兵，近两万步兵对付一万骑兵，这将是一场极为艰苦的战斗。
不过刘弘基也暗暗庆幸，主帅李叔良的谨慎使他们避免了被丰州军偷袭，躲过一大劫，这使他又有了几分信心，正平县还有五千驻军，如果他们能赶来支援，这一场战役不说战胜对方，至少也不会败。
刘弘基手执一把硬弓，催马向大营门口奔去。
就在唐军大营数百步外，杨元庆率一万丰州隋军列队而立，他率军一路疾奔，终于抢在对方进驻正平城之前拦截住了他们，他们也并不着急发动攻击，利用天未亮的这段时间休息，恢复士兵和战马的体力。
杨元庆远远注视着敌军大营，他在从一些细节处观察敌军主将的性格，仅从对方哨塔分布，他便能推断出对方是一个极为谨慎之人，如果是他，他会建六座哨塔，四角各一座，前后营门各一座，但对方却建了十座，李叔良是想消灭一切死角。
这时，一名斥候队正奔来禀报：“启禀总管，我们观察敌军大营，对方大营无懈可击，火箭也射不到他们的营帐，四周长矛密布，草地上撒满了铁蒺藜，我们无法靠近。”
杨元庆冷笑一声，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李叔良谨慎得太过分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谨则无智’，这是一句至理名言，他要让李叔良败在他谨慎上。
“传我的命令，大军向北撤二十里！”
一万骑兵调转马头，向北方飞驰而去，片刻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七章 迎头痛击（中）
就在杨元庆率军从闻喜县返回，向西疾奔而去后不久，绛郡太守独孤怀恩便得到了消息，他立刻意识到，丰州军一定是去拦截李叔良的军队，他心中大急，立刻命手下大将曹霁率三千军队前去支援李叔良。
军队派出去了，独孤怀恩心中忐忑不安，他登上墙头，扶住墙垛向西眺望，远处是黑暗无边的夜色，星光将数里外的正平山映衬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独孤怀恩叹了口气，当初李渊问他愿意进关中，还是愿意留在河东，他选择了留在河东，现在看来，他当初的决定有点失策了，河东是各路兵家必争之地，就算杨元庆不来，窦建德也会来，去关中才是明智的选择。
独孤怀恩转身要下城，忽然有士兵大喊：“使君，有军队奔来了。”
独孤怀恩大吃一惊，扶墙垛细看，只见约千余人向这边狂奔而来，接着有人在城下大喊：“使君，快开城门，是我！”
是部将曹霁的声音，他刚去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回来了？独孤怀恩连忙下令开门，他也跑到城门边，只见涌进来大群败兵，很多人都负伤，身上全是血迹，曹霁扶在马上，后背上插着一支箭。
独孤怀恩大吃一惊，上前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使君，我们在正平山被伏击，弟兄们死伤惨重。”
“有多少伏兵？”独孤怀恩又追问道。
“不知道，对方是骑兵，又有弓箭，将我们包围，卑职是拼死杀出重围。”
独孤怀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一种不祥的预感涌入他的心中。
……
李叔良站在哨塔之上，目光凝重地望着大队敌军远去，他心中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一种直觉告诉他，敌人的远去就俨如猛兽的后退，是为了更有力的致命一击。
李叔良派出了数队斥候前去探查，他忧心忡忡地回到自己大营，副将刘弘基已经在大帐前等候他多时。
“大帅，你认为敌军真的撤退了吗？”
李叔良摇摇头，“他们是一群狼，没有吃到猎物怎么可能撤退。”
李叔良叹息一声，走进了大帐，刘弘基跟着进了大帐，又连忙道：“大帅，卑职认为，敌军撤退的目的是要等我们撤营出发，然后在半路袭击我们，那时我们就没有驻营的防御，只能和他们硬对硬的打一仗，这是破我们防御的最好的办法。”
李叔良坐了下来，低头半天不说话，他不希望是刘弘基说的这样，可无论他怎么想，刘弘基都说得完全正确，除非他不走，或许对方拿他无可奈何，可只要他一动身，对方就会抓住机会，他痛苦地抱住头，自己到底该怎么应对？
刘弘基的双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十分严峻，他已经意识到对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他能在稷山和正平县之间截住他们这就说明对方善于抓住战机，难道对方的主将就是杨元庆？
如果真是他，那他们面临局势就严峻了，刘弘基心中也紧张起来，“大帅，现在我们急须向主公求援，否则我们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李叔良一言不发地坐着，脑子里有点茫然，思绪也一片混乱，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身子无力地靠在后面的大箱子上，他仿佛在思考刘弘基的建议，可又像无计可施地发呆。
就这么坐了一刻钟，刘弘基不敢打扰他，准备慢慢退出大帐，这时，他身后传来了李叔良沉重的声音。
“临走时唐王已经告诉我，他只能拿出两万军队，要我集结河东各郡军队，还有太原的守军，这样就有十万大军，可以和杨元庆抗衡，就算我们求援，他也能让河东各郡的守军来支援我们，可你想过没有，各郡的军队出发来支援我们，会不会被杨元庆的军队各个击破？”
刘弘基身子一震，又慢慢转过身，他不得不佩服李叔良思路慎密，杨元庆有三万骑兵，这里只有一万，很可能其余军队都拆散了，就是为了防止各郡来救援他们。
“那正平县的五千守军呢？我们可以调他们前来支援。”
他话音刚落，有士兵在帐外禀报，“独孤太守派人来报信，说有紧急情况。”
“让他进来！”
片刻，一名报信兵被带了进来，他单膝跪下禀报，“独孤太守派军来援助，但被敌军在山路伏击，死伤惨重，独孤太守只能坚守城池，希望李大帅能率军入城，共同防御。”
说完，他将一封信呈上，李叔良看完信，又将信递给刘弘基，吩咐左右，“把他带下去，赏钱五百吊！”
“多谢大帅赏赐。”
报信兵退了下去，李叔良看了一眼刘弘基，“你说现在怎么办？”
“大帅，对方是轻骑，应该没有带多少粮食和草料，我们不如固守营盘，等他们粮尽退兵。”
“不可能粮尽，绛郡是富庶之地，又刚刚收了麦子，他们哪里弄不到粮食，而且除了正平县外，其他各县基本上都没有守军，想夺取易如反掌，再说，他们刚刚击败正平县援军，应该也缴获了不少粮草，虽然信中没有说，但我们应该想得到。”
李叔良叹了口气，他进退维谷，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
天亮时，斥候带回了情报，发现对方骑兵在二十里外，并没有走远，李叔良知道自己的判断正确，对方不可能撤军，就在等他们拔营启程，在半路袭击他们，李叔良更不敢冒险启程，他终于接受了刘弘基的建议，派人去关中求援。
杨元庆的骑兵在二十里外的一片树林中休息了一夜，体力恢复，这时，在正平山伏击敌人援兵的徐世勣也回来了，他率一千骑兵在正平山前设伏，大败正平县援军，歼敌一千余人，俘虏六百余人，缴获不少军资粮草，可以维持军队三天。
这个意外的收获，一下子解决了丰州军粮草不足的隐患，杨元庆大喜，记徐世勣大功。
……
中午时分，杨元庆骑马在军队中视察情况，这次他们是轻兵简行，没有携带帐篷等辎重，大多时候在树林中宿营，如果遇到下雨则进县城驻扎。
一万军队由八千骑兵和两千重甲步兵组成，重甲步兵只有在作战时才不用战马，而平时行军都是骑马，他们配置双马，一匹战马专门携带装备。
此时，杨思恩正率领重甲陌刀军操练，他们的陌刀已经全部更换，更轻更长，更加坚硬，已不再是拍刃，而是真正的陌刀，足以抗击强大骑兵的冲击。
两千陌刀军分成四队，正分队训练，喊杀声如雷。
在陌刀军训练不远处，数千名士兵砍伐了上千棵大树，正忙碌地结扎树排，在另一片空地上，堆满了士兵们携带的火布，火布就是将布条在火油中浸泡后晒干，变得极易燃烧，一般是用来做火箭，每个士兵都会携带一包，这时丰州军特有的装备。
这时，一名士兵禀报：“启禀总管，斥候抓住了对方的探子！”
杨元庆大喜，立刻调转马头向行军帐奔去。
……
大帐内，一名斥候校尉单膝跪下向杨元庆禀报道：“禀报总管，弟兄们发现敌军两队探子共二十人，全部围歼，并抓了两名俘虏。”
“带上来！”
很快，亲兵将两名俘虏推进大帐，俘虏跪在地上哀求，“将军饶命！”
杨元庆看了他们一眼道：“我可以饶你们一命，但你们必须老老实实交代，若有半句谎言，我拿你们人头祭旗。”
“我们不敢有半点隐瞒。”
“好！我先问你们，大营内有多少军队，主将是谁，副将是谁？”
“回禀将军，一共两万军队，骑兵约三千人，步兵一万五千人，还有两千辎重兵。主将是李叔良，副将刘弘基。”
杨元庆点点头，他听得出对方没有撒谎，又问：“有多少粮食，是什么样的战马，士兵装备是怎样？”
旁边徐世勣听杨元庆问得非常仔细，他心中暗暗称赞，难怪杨元庆被称为大隋边陲第一将，从他问情报便可看出他的丰富经验，竟然连对方是什么样的战马都问清楚，掌握所有细节，这才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杨元庆足足问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命人将两名已被问得筋疲力尽的战俘带下去，旁边三名文书郎快笔如飞，将所有的问询都记录下来，三名文书郎退去别帐整理口供。
杨元庆见徐世勣一脸惊奇，便微微笑问道：“瓦岗军不是这样做吗？”
徐世勣摇了摇头，“我们只是问一些关键问题，从不会超过一刻钟，问题也不会超过二十个，像将军这样问得仔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其实也不应该由我来问。”
杨元庆指着旁边的刑曹参军张述笑道：“丰州军自有一套严密的制度，有专门的审讯官，应该由张参军来审问，只是我比较心急，所以越俎代庖了，等会儿张参军还要再问一遍。”
他又问参军张述道：“张参军，我的审讯可有遗漏？”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八章 迎头痛击（下）
刑曹参军张述是灵武郡太守张庭之弟，跟杨元庆多年，深受杨元庆信任，他为人严厉正大，不徇私情，绰号铁面判官，上至总管杨元庆，下至普通士卒，他都一视同仁，连兄长张庭也受过他的刑杖，在丰州军颇中有威望，这次东征，他掌管丰州军军法。
张述看了看手中的清单，起身施礼道：“回禀总管，遗漏了四个问题，一个乙级项，就是对方的帐间距，其余都是丁级项，问题不大，卑职等会儿再补问。”
徐世勣从张参军手中接过审问书，上面密密麻麻有近两百个问题，按重要程度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大项，令他叹为观止，直到今天，他才终于初窥到了丰州军严密的制度，和丰州军一比，瓦岗军真的是乌合之众。
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丰州军之所以能以一己之力击败三十万突厥大军，并不是偶然，秘诀就在于有严密的制度，带兵打仗不是靠运气，更不是靠拍脑门兴之所然，所有谋略的决定，都是建立在大量的情报分析上，我之所以撤军二十里，就是等李叔良的探子送上门来，我再从探子口中反问到他们的情报，希望通过这次战役，你能迅速适应丰州军的制度，我便可以让你独挡一面。”
徐世勣默默点头，他打心底里服了杨元庆。
这时，几名亲兵将一套兵甲拿上，摆放在地上，杨元庆笑道：“我们来看看敌军装备。”
盔甲、横刀、长矛、盾牌、弓箭、靴子，杨元庆一一细看，对徐世勣道：“都是军器监打造的最精良之物，连靴子也是三层牛皮底，他们的装备还超过了丰州军，再想想昨天晚上他们从哨塔报警到弓弩军压营应战，前后只耗用了极短的时间，我可以断定，这两万人是李渊最精锐的军队，有这么精锐的军队，还不敢和我面对面应战，足见李叔良谨慎得过头了。”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徐世勣，见他若有所思，便问：“你认为这仗该怎么打？”
徐世勣沉吟良久道：“要想以最小的伤亡获胜，卑职认为应该发挥丰州军夜战的长处，只是卑职还想不到破解李叔良营盘防御的办法。”
杨元庆注视着桌上放着的几枚铁蒺藜，那是他们从敌军营盘外采集来的样本，他淡淡笑道：“要破他的防御，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
天渐渐地黑了，李叔良的大军依然没有拔营，丰州军在中午时便已经出现在五里之外，虽然只有千余骑兵，但这就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对方要和他决战，一向谨慎的李叔良更不敢轻举妄动。
随着夜幕降临，丰州隋军大队军马开始出现大营北面两里处，李叔良站在高高的哨塔上，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军队，队列整齐，李叔良心中极为不安，他不明白对方此时列阵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想夜战不成？
两军作战除非是夜间偷袭敌营，在混乱中取胜，在正常情况下，一般都不会进行夜战，这主要是夜间看不见指挥军旗，而且两军士兵容易混淆，出现自相残杀的情况。
但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如果一方有过专门的夜战训练，通过有力的指挥也能进行夜战，丰州军就有过专门的夜战训练，而且也有夜战经验，杨元庆率领这支军队是丰州军的最精锐，夜战是他们的优势所在。
李叔良隐隐猜到了杨元庆的用意，他紧张地对刘弘基道：“看他们的阵势，是要冲击军营了。”
刘弘基的紧咬嘴唇，他心中的紧张更甚于李叔良，对方必然是找到了破他们防御之策，他回头看了看大营，他很担心对方用火攻，毕竟杨元庆善用火是出了名。
“大帅，要不要我们把营帐都收了，防止杨元庆大火烧营。”
李叔良却考虑如果撤去营帐，会更利于对方骑兵发挥优势，只要防御严密，对方的火箭射程不够，也射不进来，他权衡了一下利弊，便摇了摇头，“如果能用火攻，他们的骑兵也能杀进来了，留下营帐对骑兵奔跑不利，关键还要用强弓硬弩压住对方，使他们无法靠近营帐。”
这时，忽然有士兵大喊：“大帅，你看那是什么？”
李叔良和刘弘基一起向士兵手指方向看去，他们都看见了，夜色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物体，足有两三丈高，像一个巨型哨塔，正缓缓向大营靠近，在距离大营数十步外停下。
李叔良和刘弘基对望一眼，两人同时生出一个念头，‘莫非是射塔？’
刘弘基看了看距离，他还是坚持道：“大帅，以防万一，还是撤去营帐吧！杨元庆善用火攻，我们不可不防。”
这一次李叔良没有坚持，接受了他的建议，“传令，营盘内所有大营全部撤去。”。
这时，大营的四面都出现了这种高两三丈的木架，士兵们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物体？每个士兵的心中有生出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有些不安，丰州军威名远扬，他们每一种异常之物出现，都会给对方施加压力，在某种情况下这其实也是一种心理战。
杨元庆立马在数百步外，目光冷冷地望着敌军大营，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启禀总管，对方已撤去了营帐。”
杨元庆目光敏锐，他远远地也看见对方的白色大帐正一顶顶消失，不由低声骂了一声，“该死的东西！”
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他要火攻了，提前做了预防，这倒出乎杨元庆的意料，徐世勣在旁边小声道：“既然对方已经我们用火攻的意图，我们还要使用火攻吗？”
“不！继续使用火攻！”
杨元庆下达了火攻命令，就算烧不了大营，也可以震慑敌军。
一只只巨球被抬了上来，这是用火布捆扎而成的大布球，约一人高，上面浇满了火油，原本用来火烧敌军的营帐，但刘弘基发现了端倪，及时劝说李叔良拆掉大帐，使杨元庆火攻之计落空，不过这种火球依然有着强大的震慑力。
投掷火球的工具就是那几座高塔，那实际上是几架制作简陋的投石器，没有绞盘，完全靠人力拉拽，需要两三百人才能将火球投出两百步远，但这已经足够。
“准备攻击！”
校尉高喊一声，两百余人一齐拉住了绳索，一名士兵用火把点燃了布球，火焰迅速蔓延，顿时出现了一个大火球。
“放！”校尉一声令下。
数百士兵同时猛拉绳索，长杆甩出，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呼啸向敌营砸去，火球高高越过了矛阵，砸向密集的弓弩士兵人群中，士兵们一片喊叫，四散躲避，还是有数人躲避不及，被火球砸翻，身上起了火，惨叫着四下奔逃。
一只大火球翻滚着冲进了十几顶来不及拆除的大帐中，大帐顿时被点燃，火光冲天，紧接着又有四只大火球腾空飞来，地上的士兵抱头奔逃。
虽然火球没有造成严重的损失，但大营内一片混乱，就在这混乱之中，忽然有士兵发现枪阵前竟有一排排木筏在移动，数百名丰州军士兵匍匐在地上推动木筏，很快，枪阵前出现了一条长两百步，宽三十步的木筏道路，这种木筏道路竟轻易地破掉了枪阵前面撒得满地的铁蒺藜。
而且东、西、北三个方向都出现这种木筏路，很显然，丰州军要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刘弘基意识到了情况严重，他急得连声下令，“射！不准木筏铺设！”
黑暗中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地上的丰州军士兵，但丰州士兵早有防备，举起了巨盾互相掩护，迎着密集的箭雨，木筏继续前行，距离枪阵还有一丈，士兵们从背上取下皮囊，将皮囊中的火油喷射进枪阵中，大火迅速在枪阵中燃烧，枪阵插得太密集，一片枪阵都被点燃了。
这是李叔良的百密一疏，他忘记了长矛枪杆是木质，虽然可以顶住骑兵的冲击，但它们却顶不住大火的燃烧，一片片的长矛被烧毁，矛尖坠地，矛杆烧成了木炭，露出了一片片缺口，骑兵可以轻易突入。
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了沉闷的鼓声：“咚—咚—咚”
鼓声缓慢，每一声敲响，就仿佛敲在人的心中，在鼓声中，丰州的最强大的军队，两千重甲陌刀军出战了，他们六百余人为一队，分为三队分别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向大营杀来。
重甲陌刀军队列整齐，踏着木筏，一步步向敌军大营走去，每一步都凝重如山，一手执盾牌，一手在胸前紧握陌刀刀杆，陌刀竖直向上，在他们头顶上，雪亮锋利的长刀刃密集如林，这种强大的陌刀阵令敌军深感胆寒。
李叔良脸色苍白，他精心部署的枪阵和蒺藜阵竟轻而易举地被丰州军破坏了，所用的办法都异常简单，却又是他想象不到，而对方的重甲步兵又是他闻所未闻，他开始心慌意乱，不知该怎么应对。
只有副将刘弘基骑马指挥着弓弩手射击，密集的箭雨从三面射向重甲陌刀军，但重甲步兵的盔甲是用精钢打造，只有床弩才能射透，一般的弓弩在三十步射程内，都拿它们无计可施，而且杨元庆为了稳妥，每名陌刀手还手执一面盾牌。
箭如暴风疾雨，叮叮当当地射在重铠上，射在盾牌上，却没有一人被射倒，重甲陌刀军依旧一步步走来，前排士兵挥动陌刀，将一排排已烧成木炭的矛杆横扫一光。
他们离敌军大营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前面的弓弩手见敌军迫近，纷纷掉头逃进内营。
杨思恩大吼一声，扔掉盾牌，高高举起陌刀，向前方堵路的大车劈砍而去，其余士兵也纷纷怒吼，挥刀劈去。
躲在后面的弓弩手大喊一声，转身奔逃，大车瞬间碎裂了，重甲陌刀军冲进了敌营……
“长枪兵迎战！骑兵攻两翼！”
刘弘基挥动战刀大声吼叫，组织唐军抵御陌刀军的强势杀入，而李叔良仿佛还没有从震惊中醒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还不到一个时辰，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御就这么被轻易攻破了。
他看见丰州重甲步兵凶悍无比，长刃劈砍，所向披靡，人头翻飞，躯干四裂，地上尸块累累堆积，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马腿和马首也随处可见，令人惨不忍睹。
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凶猛之军，长刃劈过，三四颗人头应声而飞，他们如铁墙般列队前行，暴烈如镰刀割草，横扫一切，披靡一切。
就在这时，丰州的战鼓声再次震天响起，八千丰州铁骑从三个方向沿着木筏道路向大营内冲来，俨如狂涛巨浪般杀入了大营中。
刘弘基急得眼睛都红了，敌军重甲步兵他们已经抵挡不住，现在敌军八千精锐骑兵杀来，他们劣势尽显，这一战已经无力回天了，他飞马冲到李叔良面前大喊：“大帅，此战我们必败，快撤吧！”
李叔良已经从混乱中醒悟，此时他也心慌意乱，回头大喊一声，“快撤！”
他也不管刘弘基，带领千余士兵向北面突围，刘弘基急得大喊：“大帅，从南面撤军！”
李叔良已经听不见了，他率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刚刚冲出重围，却见数十步外立着几百名骑兵，为首大将，金盔铁甲，鞍横破天槊，手执一张巨弓，见李叔良冲出重围，他冷笑一声，拉弓如满月，一支铁箭脱弦而出，一箭从李叔良口中射入，铁箭穿脑而出。
李叔良仰天从马上栽下，惨死在杨元庆的铁箭下。
杨元庆放下弓令道：“传我的命令，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无赦！”
主将李叔良阵亡，副将刘弘基不见踪影，混乱中的唐军斗志崩溃，纷纷跪地投降，数百人向从南面突围的士兵被骑兵包围，全部被杀死，至此，李叔良的两万军除了刘弘基带着三百余人从南面突围成功外，其余大军投降者约一万五千余人，两万精兵全军覆没。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九章 太原王氏
如果把河东争夺战比喻成一盘棋，那么，夺取太原城无疑是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一盘棋固然不会在两三步内就走完，但夺取太原就如同擒下一条大龙，大势已成，整个棋局就顺畅了。
杨元庆定下的策略是围城打援，在发动太原攻势之前，需要将太原的援兵一一清除，趁唐军兵力没有汇合之前，将他们分割歼灭，其中最重要便是李叔良的两万精兵，这支军队由杨元庆亲自操刀。
而河东郡的一万郡兵由苏定方的五千骑兵牵制，长平郡和上党郡的援军由裴行俨的五千骑兵牵制，龙泉郡和文城郡则由罗士信负责牵制。
而河内郡则落下宋金刚这枚暗子，他在离开马邑郡南下后，同样整编军队，裁掉了两万老弱军，整编为三万精兵，从太原郡一路南下，占据了河内郡的王屋县，这一带位于太行山南麓，同时也良田肥沃，人口众多，是河内郡的富裕之地。
宋金刚这步暗棋在河内郡落子后，不仅成为李渊支援河东的后背之敌，同时也能挡住瓦岗军进军河东的北上之路，是杨元庆在整个河东棋盘布局中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
在正平县全歼李叔良的两万军队后，杨元庆急命罗士信率军从文城郡赶来协助徐世勣整顿降卒，又留了三千军徐世勣，杨元庆则率其余军队北上太原，发动太原攻势，此时是七月中，他必须赶在李渊的第二波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太原城。
……
七月中旬，河东已经过了最热之时，夏季眼看要被秋天排挤掉了，可夏季逗留着不肯走，空气依然在灼人的阳光下颤抖和闪光，天空蔚蓝耀眼，带着那种即将变成火红的橙黄。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了太原城，周围跟着四五个骑马随从，车帘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此人正是从闻喜县赶来的裴世清。
城门前人来人往，格外热闹，太原城几个月来一直处于战争的威胁之中，难得有这么自由出城的时刻。
“老爷！”
一名随从在车窗前小声道：“我刚才去问了，守城兵说是因为杨元庆的军队前几天北撤楼烦郡，太原没有了威胁，所以才这样放人自由进出。”
裴世清点点头，他隐隐猜到这是杨元庆为给自己创造进太原城的条件，才特地北撤，裴世清心中有些不安，不知道这次太原之行能否成功。
“站住！”
一声严厉的喝令打断了裴世清的思路，马车停了下来，只见十几名士兵走上前，为首军官上下打量他们一眼，道：“齐公有令，三十岁以下男子，三人同行入城皆要严格盘查，以防奸细，你们从哪里来？”
一名随从上前施礼道：“我们是从绛郡闻喜县来。”
听说是从绛郡来人。校尉大吃一惊，连忙喊道：“把他们围住！”
杨元庆在绛郡大败李叔良军的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传来，早已传遍了太原城，满城军民人人皆知，连李叔良被杨元庆一箭射杀也成为太原城津津乐道的话题。
正是这个原因，士兵们听说是从绛县来，立刻扯上了杨元庆，变得草木皆兵，数十名士兵将马车团团围住，如临大敌，这时，一名都尉将军也闻讯出来，他上前道：“既然是从绛郡过来，那就更要严格盘查，马车里的人下车，不要自找麻烦。”
都尉将军的语气也十分严厉，他手握刀柄，目光斜视几名随从，若他们胆敢反抗，他就立刻动手杀人。
裴世清取出闻喜县令赵守安发给他文牒，命随从递上去，“这是官府文牒，应该可以吧！”
都尉接过牒文看了看，他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东西，但红艳艳的官印他却认得，心中的紧张便去了几分，把牒文还给裴世清，眯眼道：“可是可以，只是县衙太低了一点，若是郡衙那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如果说刚才确实是如临大敌，那现在就多少有点刁难的意思了，裴世清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微微露出愠色，行贿收买岂是裴家之所为。
“开皇律中写得清清楚楚，通关外出牒文皆由县衙出具，几时才轮到郡衙？”
裴世清的义正言辞令都尉不敢小视他，可若让对方就这么进城，面子上又有点放不下，都尉眼珠一转，冷冷道：“以前是县衙牒文不假，但现在是战时，你们人数又超过了齐公规定的上限，严格搜查是我们的职责所在，除非你们在太原城有名望之士担保，否则请下车，若被我搜到一件兵器，我就拿你们进大牢。”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来担保如何？”
众人一回头，只见来了一行骑马之人，后面跟着都是衙役，为首官员年约四十七八岁，皮肤白皙，目光清亮，留有三缕长须，他身着儒袍，头戴乌笼纱帽，显得颇为文质儒雅。
裴世清见到此人，立刻笑了起来，“原来是文晋兄，真是巧啊！”
此人姓王名绪，官任太原郡长史，他同时也是太原名门王氏家主，他的妹妹也就是杨元庆的丈母娘。
都尉连忙上前施礼，“卑职参见王长史！”
他心中暗叫一声侥幸，原来马车中和王绪认识，他险些闯祸了。
王绪原本是太常寺少卿，因母亲过世，去职在家守孝，被李渊礼聘为太原郡长史，而太守便是齐国公李元吉，王绪实际上掌握政务大权，不过王绪的威望并不在于他的官职，而是他的另一个身份，太原王氏的家主，太原王氏是太原最显赫的家族，天下五姓七望之一，不是一个小小的都尉惹得起。
不过这个都尉若知道马车里坐的便是闻喜裴氏的副家主，他也同样会出一身冷汗。
王绪见裴世清向他使个眼色，心中会意，便笑道：“这是我的朋友，我来担保他，可以进城吧！”
都尉偷偷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声道：“没问题！没问题！先请进城。”
裴世清的马车进了太原城，王绪索性也坐上马车，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怎么会想到来太原？”
裴家和王家是世代联姻，比如王绪的妻子便是裴蕴的长女，而他的妹妹王氏嫁给裴文意，两个家族是几百年的世交，不过太原王氏在隋朝比较弱势，尤其杨广即位后，因为太原王氏曾支持汉王杨谅，由此被杨广冷遇，入仕族人不多，河东出现了裴强王弱的局面，尽管如此，两个家族依然是关系紧密，这次裴世清答应帮助杨元庆，其实就是指利用太原王氏的力量。
裴世清微微一笑，“你是明知故问吧！”
两人对视一眼，皆呵呵笑了起来，王绪又道：“这两天我很奇怪，明明丰州已经占领了晋阳宫，怎么又突然退兵北撤，我正百思不得其解，今天你的到来让我明白，原来丰州军是给你创造一个入城的机会，看来杨元庆对你的期望很高。”
裴世清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你在给我出难题吗？我来太原其实就是找你，你能给我什么希望？”
王绪沉默了片刻，问裴世清，“最近太原城传得沸沸扬扬，说丰州在正平县全歼李叔良的两万精锐，连李叔良也阵亡了，但我们官方却没有得到正式消息，这究竟是真是假？”
裴世清点点头，“千真万确，杨元庆亲率一万骑兵全歼了李叔良的军队，李叔良也被杨元庆射杀，我很清楚。”
王绪动容，连忙确认道：“那他们的下一步就是攻打太原了吧！”
裴世清脸上露出一丝不满的神情，他对王绪接受李渊的任命不满，去年裴、崔、王、卢四家开会时，大家都达成了共识，支持杨元庆，结果王绪意志不坚，竟然接受了李渊的官职。
他冷冷道：“攻打太原是明摆着的事，不用我再解释。”
王绪感觉到了裴世清语气中的一丝不满，他脸一红，叹息了一声，“此事说来话长，回府再说吧！”
……
王氏府宅是太原城最大的一座府邸，占地九十亩，其中三十亩辟为王学，由王绪族弟、著名教育大家王通主持，拥有上千生徒，而王氏府邸则占地六十亩，几百名王家子弟生活府中。
马车在王府前缓缓停下，王绪将裴世清请进书房，两人坐了下来，有侍女给他上了茶，王绪端起茶杯，这才叹了口气道：“李渊授我官职时，当时我并没有接受，直到后来李元吉派兵包围了王家，我才被迫答应，实在是迫不得已。”
裴世清心中很清楚，其实根本原因是王家不看好杨元庆，认为李渊能成大事，所以才背弃当初四家的约定，不过他也无话可说，裴家不也一样接受裴寂的拜访吗？
裴世清也不提这件事，便直接问他，“那你就明白告诉我，这次杨元庆攻打太原，王家是否出力？”
杨元庆剿灭刘武周，全歼李叔良，即将攻打太原，这让王绪又看到了一线希望，他苦笑一声道：“我是敏秋的舅父，你说我能不出力吗？只是我手中无兵无卒，不可能直接帮他夺城，只能在形势发展到一定时候，我会寻找时机助他一臂之力。”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章 关中应对
两万精兵被杨元庆全歼、主帅李叔良战死的消息在五天后终于传到了长安，令朝野震动，河东危机使文武百官人心惶惶。
武德殿外，刘文静背着手来回踱步，心中的焦虑使他不时低声长叹，早在李渊派李叔良为主帅出战，刘文静便意识到会有今天的后果，可惜李渊不听他的劝告，不仅丧失了两万精锐，还导致河东局势恶化，现在李渊后悔又有何用？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出来，“丞相请先生进去！”
刘文静并不是主动来找李渊，而是李渊派人把他请来，刘文静整理一下衣帽，快步向内殿走去。
房间里，李渊裹着头巾，躺在病榻上，御医乔善堂正给他把脉辨色，旁边李建成忧心忡忡，眉头皱成一团，担忧地望着御医。
乔善堂放下李渊的手笑道：“李丞相身体很好，并无大碍，只是一时痛极攻心，才引起心中绞痛，只要放宽心思，好好休息两日，一切都会正常起来。”
“多谢乔御医。”
李渊随即吩咐建成，“送乔御医出去，再封一饼银子。”
“不敢当！”
乔御医连忙推迟，“这是在下分内之事，万万不敢受赏。”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御医就收下吧！”
乔御医千恩万谢退下去了，这时，一名侍卫上前禀报：“丞相，刘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
李渊挣扎着要坐起身，旁边两名侍妾连忙将他扶起，又替他将头巾裹好，刘文静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丞相。”
“先生请坐！”
李渊又吩咐侍妾，“去倒两杯茶来。”
刘文静坐下，他见李渊面有病容，便小心翼翼问：“刚才遇到世子和乔御医，说丞相病倒了，可要紧吗？”
李渊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叹息道：“这是心病，叔良战死，两万精锐被歼，我的心能不痛，愧不该当初拒绝先生的建议，千悔万悔已无可挽回，望先生再助我一臂。”
李渊虽然已不太信任刘文静，但现在生死存亡之际，他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其他了，只盼望刘文静给他出了一个良策，走出眼前的困局。
刘文静已看了河东之战的详细报告，他思考了一路，心中已经有了一点想法，略略整理一下思路道：“卑职认为，首先应该分析败因，然后才能对症下药，这次失败，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兵强将弱，主将轻敌而失误。”
李渊沉吟不语，李叔良已经阵亡，尽管他心里明白是李叔良的能力不足，但他不想把过错都推到李叔良身上，因为用人不当，那最后就是他李渊的责任，连刘弘基也说李叔良非常谨慎，几次看透了杨元庆的策略，防御稳固，最后是败在杨元庆的重甲步兵上。
“叔良能力稍弱不假，但先生应该看到杨元庆的重甲步兵和强大的骑兵，都是我们现在难以应对，这个问题不能回避。”
“杨元庆有奇兵卑职明白，但就算再有奇兵也不至于这样一败涂地，李叔良手中可是两万精兵，最后却像乌合之众一般溃败，丞相不觉得奇怪吗？”
李渊默然，刘文静又道：“李叔良之败，就败在他过于谨慎上，他把希望寄托在营盘防御，这样就很被动，一旦杨元庆突破他的营盘，他的两万军队被困在狭小的营地里，而无法列阵对战，而且又是在夜间，这样就形成了单兵作战的局面，骑兵的极大优势便可以充分发挥出来，步兵的优势阵型却无法施展，骑兵以一战二，又有重甲步兵配合，杨元庆必胜无疑，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溃逃，或许还能保留住一万多军队，但营盘四周的枪阵又将军队困死，无从逃生，主将阵亡，自然就全线崩溃了。”
李渊长叹一声，“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如果叔良放开胆量，能在白天列阵和杨元庆对战，充分发挥步兵阵型优势，以二对一，即使最后败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我只考虑叔良善于守城，不善于对战，这是我的责任，和叔良无关。”
刘文静咬了一下嘴唇，“其实裴寂也有重大责任，丞相没有发现吗？”
李渊愕然，“为何？”
“杨元庆的军队是先去了闻喜县，然后才从闻喜着急杀回，他必然是从闻喜县得到了情报，而裴寂也在闻喜县，杨元庆的到来他焉能不知？如果他能及时派人通报李叔良，只要李叔良能提前半个时辰知道杨元庆杀来，那他就有时间躲进正平县，最后的惨败就不会发生，但裴寂没有及时通报，独孤怀恩的报告说，裴寂派来的人足足晚了近两个时辰，为什么杨元庆能及时捕捉战机，抓住机会一战成功，而裴寂身为行军司马，却后知后觉，他不该承担责任吗？”
李渊沉默了半响，缓缓道：“或许裴长史是因为被困在裴府，或许他还有别的苦衷，当时的详情我们也不知，但他能派人去通报，就说明他也已尽职了，我认为正平之败和他无关，先生，现在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应该考虑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局。”
李渊的语气中也隐隐透出一丝不满，刘文静执着于追究责任，令李渊心中不悦，事后诸葛亮谁不会？他召刘文静来，不是要他来追究责任。
其实这就是刘文静书生意气的一面，他极有谋略，是李渊的军师，但他在官场上却远不如裴寂精明油滑，他并不懂得，领导的所谓自责不过是摆摆姿态，而作为下属，任何时候都不能让领导来承担责任。
刘文静只想到就事论事，从分析失败入手，找出应对之策，他却不知道李渊在这件事上的尴尬，忘记了李叔良和李渊的关系，没有意识到李渊其实不想承担责任，李渊已经提醒他了，这件事和主将无关，是杨元庆的骑兵和重甲步兵厉害，刘文静却认为不是，这便使李渊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李建成已经回来了，他旁边看出了一丝不妙，重重咳嗽一声，提醒刘文静道：“我提议由世民担任主将，再率军三万去援助河东，先生以为如何？”
刘文静还是没有意识到他刚才犯下的错误，不过他的注意力已被李建成转移了，他想了想道：“秦公去河东当然最合适，但薛举那边怎么应对？还有世民只带三万军，兵力上可能不足。”
李渊见他不再追究兵败责任，脸色稍稍和缓了一点，便笑道：“薛举军队在十天前被世民击败，已败退到枹罕郡，一时缓不过气来，现在由窦抗和李轨的军队继续压制住薛举，世民可以从西线腾出身来，至于兵力不足问题，先生也不用担心，世民的三万军只是先锋，我又命屈突通率两万军为后军，一共有五万军马，应该可以应对河东之危。”
刘文静又沉思片刻道：“其实可以让屈突通北上取关内，现在杨元庆兵力集中在河东，关内必然空虚，可趁此机会夺取，同时也可以向杨元庆施压，丞相以为如何？”
李渊点了点头，刘文静这个建议很好，他又沉思了片刻，对李建成道：“我还是打算让屈突通为世民的副将，关内空虚，由你率三万军去夺取，我让你二叔协助你，至于兵力方面，我打算命柴绍整顿朱桀和薛举的降卒守关中，这样关中的精兵就可以用在刀刃上。”
李建成看见了一眼刘文静，笑道：“能不能让军师随我同去？”
李渊犹豫了一下，最终答应了，便笑呵呵对刘文静道：“那就辛苦先生了。”
刘文静躬身行一礼，“文静愿全力辅佐世子。”
……
刘文静退了下去，李渊取出了刘文静写的那封信，递给李建成，“你先看看这封信吧！”
李建成看了看这封信，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有点不信任刘文静了，刘文静在信中表达了对丰州的好感。
他沉思一下说：“父亲，刘文静此人有点书生意气，心中坦直，并不一定是他背叛了父亲，从他建议取关内，便可看出他并没有站在杨元庆一边，孩儿觉得是父亲多虑了。”
李渊阴沉着脸道：“就算是我多虑，我也不喜欢此人，你可以用他，但我是不会再用他，而且我还要再提醒你，他的话只可听三分，不可全信。”
“孩儿明白了，请父亲放心。”
李渊看了一眼李建成，又缓缓道：“相对于关内，其实我更想夺取的是河西养马之地，我听说河西大旱，便派兵部侍郎安兴贵出使河西，提出用五万石米换一万匹战马，没想到李轨竟然答应了，从这件事便可看出李轨缺乏战略眼光，为了能尽快拿下河西，这次你出兵关内，有些事我必须要交代你。”
“请父亲交代，孩儿会用心记住。”
李渊点点头，又继续道：“在关陇我们已经有薛举这个大敌，随后又将是李轨，所以我们不能再和杨元庆树敌，这次取关内，关北六郡中可以取延安郡，其他五郡都暂时不能碰。”
李建成不解问：“父亲，为什么惟独可以碰延安郡？”
“因为关北六郡中只有延安郡不和丰州接壤，没有威胁到杨元庆的根本利益，而且我也想试探一下杨元庆的底线在哪里？”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一章 被迫受命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骑兵疾驰而至，为首大将身着金盔银甲，手执狼牙槊，正是从大震关赶回来的西路元帅李世民。
十天前，李世民率五万军联合河西李轨的三万军队在陇西郡襄武县大败薛举军队，斩敌四万余人，薛举向西败逃至枹罕郡，就在李世民准备一鼓作气全歼薛举军队之时，河东又出现了危局，使他们不得不放弃这个全歼薛举的良机，率两万军东援。
从李世民的本意来说，他是想放弃河东，全力争夺关陇，但他父亲不肯放弃河东，不过李世民也能理解父亲的不舍，河东是龙兴之地，人口众多，土地肥沃，不像河南、河北深受乱匪之害，可问题是，他们四面出击，东西南三线作战，到最后很可能会是东西两线皆败。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目光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忧心，他想劝说父亲放弃河东，可是又不知怎么才能说服父亲。
李世民进了城，便直奔武德殿，老远便看见了站在殿门前的裴寂，他快步走上去，“裴长史！”
裴寂是一直等杨元庆率军北上后，才离开闻喜县返回关中，他向李渊请了罪，李渊也没有责怪他，依然重用他如故，不过裴寂却从李渊身边人那里听说了刘文静弹劾他通报不及时之罪，令他心中恼火万分。
裴寂正在等李渊召见，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一回头，见是秦国公李世民，他慌忙上前见礼，“二郎，什么时候回来的？”
能称呼李世民为二郎的，只有裴寂、刘文静、武士彟、高士廉等寥寥数人，其中裴寂和李世民关系最好，上次李世民射杀兄弟李智云引发的危机，正是得力于裴寂的大力周旋，才终于使李渊原谅了儿子，李世民也因此对裴寂深为感激。
李世民还礼笑道：“刚刚赶到，父亲想让我赴河东救援太原。”
提到河东，裴寂神情有些黯然，尽管他知道李叔良会败，却没想到竟然全军覆没，这令他难辞其咎，他叹了口气，“河东之战，我们轻敌了，认为杨元庆不可能这么快南下，却没想到他的骑兵几天便杀到了，叔良之败，我也有责任。”
李世民很了解裴寂，裴寂很有才能，不过他的才能不是策划谋略，而是后勤安民，父亲这次把裴寂用作叔父的谋士，而没有用刘文静，这是父亲用人失策，他见裴寂一脸沮丧，便安慰他道：“长史不用太过于自责，杨元庆是天下之枭雄，以一己之力抗击三十万突厥军，他不是你们能应对之人，这是父亲在用人上的失策，和裴长史无关。”
李世民的安慰使裴寂心中顺畅了很多，他向两边看看，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虽说是这样，但二郎切不可说是主公用人失策，主公入关中不久，威信还未完全建立，不可让此事影响他的威信，这对大局不利。”
李世民默默点头，“我明白了，多谢长史提醒。”
这时，一名侍卫走上前施礼，“裴长史，丞相请你进去。”
李世民和裴寂一起向内殿走去。
李渊正在房中安排东征兵力，这次他准备用五万人去救河东，世民本身带了两万人回来，他还须出兵三万，还有粮草安排，他也承认第一次出兵有点仓促了，这一次他不敢再大意。
“丞相，秦公和裴长史来了。”
李渊精神一振，他就在等世民回来，连忙道：“请他们进来。”
很快，李世民和裴寂走进官房，两人一齐施礼，李渊摆摆手道：“坐下吧！”
裴寂今天来见李渊，是想汇报闻喜裴家之事，不料正好遇到了李世民前来商议二次出兵，相比之下，河东裴家便显得微不足道了，他也不再多言，静静坐在一旁旁听。
李世民坐下便问：“父亲，现在河东局势如何了？”
李渊取出一卷情报，递给李世民，“这是今天上午刚刚收到太原快步，你自己看看吧！”
李世民打开情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皱，太原城战事激烈，四弟元吉紧急求援。
“父亲，杨元庆似乎是想在我们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太原城。”
李渊忧心忡忡，叹息一声道：“我现在很担心元吉守不住太原，令我前功尽弃，太原若失，河东难保，我将痛折一翼。”
李世民眼睛盯着地板，嘴唇动了动，“父亲……”
他还是忍不住道：“父亲为何一定要争河东？”
“你说什么？”李渊目光阴鹜地盯着李世民，怒火开始在他眼睛里慢慢升起。
李世民鼓足勇气道：“孩儿认为现在应该集中兵力争夺关陇河西，如果争夺河东失败而实力大损，再回头争关陇，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了，先放弃河东，将河东兵力钱粮撤回关中，全力争夺关陇，等我们巩固了关陇，然后再调头争河东，这样其实也是一样，但关陇我们已经拿到了。”
裴寂非常了解李渊，他眼看李渊要发作，连忙打圆场道：“二郎的意思是说，我们夺取关中才两个月，立足未稳，不宜四面出击，二郎是担心我们实力不足，难以支撑两线作战。”
李渊刚刚要发作的怒火被裴寂的圆场略略压下去了，他忍住心中的恼怒，尽管用一种平缓语气道：“今天上午我和独孤震以及窦威详谈过，他答应会说服其他关陇贵族，全力支持我们争夺河东，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想不想两线作战，而是太原城已经展开激战，想退也退不回来了，要么去救援太原，要么就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兄弟被杨元庆杀死。”
说到这里，李渊又瞥一眼李世民，冷冷问：“你还想再死一个兄弟吗？”
李世民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知道父亲不可能放弃河东，连忙跪下道：“孩儿绝无此意，孩儿愿竭尽所能，救援太原。”
“不是竭尽所能，而是一定要保住太原！”李渊拉长了声音。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裴寂却明白他的心思，对李渊道：“就怕还没有赶到，太原就失守了。”
李渊哼了一声，“如果是这样，我可以不怪你，但你不能以此为借口，故意拖延行军时间，如果是那样，我不会饶你。”
“孩儿不敢！”
李渊脸色又缓和了一点，他飞快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对他改变态度表示满意，语气也轻柔下来，“这次你率军东征，除了你从陇西带回的两万军外，我会再给你三万人，还有从薛举那里缴获的三万匹战马也全部给你，至于军粮物资你不用担心，我会把河东城作为你的后勤基地，河东各郡还有三万军队，也由你全权指挥，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今天晚上就连夜出兵！”
……
李世民心情沉重地回到城外的军营，走进大帐，正在整理文书的谋士房玄龄笑问道：“丞相命几时出兵？”
李世民叹了口气，坐下来道：“父亲命我今晚就连夜出兵，可另外三万军在哪里都不知道，让我怎么出兵？还有三万匹战马配给士兵，仅训练配合作战就需要一个月时间，真的太仓促了，千头万绪乱成一团，我都不知该从何入手。”
“马匹可以交给长孙无忌去安排，军队责令兵部在天黑之前调来，粮草后勤你不用考虑，你只管下令士兵休息，晚上出发，然后你也倒头睡觉，等黄昏时，我叫你起来收拾东西，就这么简单。”
房玄龄的三言两语使李世民笑了起来，其实他也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李世民眉头一皱又道：“父亲命我急救太原，听他的意思，他就是用是否救下太原来衡量我这次东征，若救不下太原，我就失败了，我的压力很大。”
房玄龄摇了摇头，“上一次是用人不当，而这样又是战略目标制定不当，如果真是赶去救太原，那么将军此行必然惨败，我不是说太原不救，而是不能以救太原的最终目标，将军的最终目标应该是保住河东，太原的得失其实并不重要。”
李世民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呢！只是他的父亲把太原看得太重了，沉思了片刻，李世民又猛地想起一事，问道：“我记得先生给我说过，有一个办法可以延缓杨元庆攻打太原，不知是什么办法？”
房玄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那个办法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必须是在杨元庆和刘武周对峙时才有用，只是李世民既然问了，他又不好不说，便道：“我是想建议将军联合幽州罗艺共同对付杨元庆，杨元庆进攻刘武周时，罗艺从军都陉出兵，从北面牵制杨元庆和刘武周，这样刘武周也不敢轻举妄动，而杨元庆也不敢南下打刘武周，只要能牵制住一个月，那么时间便争到了，我们可以从容部署，但现在刘武周已灭，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世民有些动心了，联合罗艺，现在应该还有战略意义，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问：“可罗艺若不肯和我们联合怎么办？”
“他一定愿意！”
房玄龄微微笑道：“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杨元庆一定会夺取他的幽州。”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二章 致命疏忽
太原城的战役是在裴世清进入太原城三天后打响，但并没有李元吉在给父亲信中说得那样惨烈，事实上他只是为了催促父亲赶紧派援兵而夸大了战况，自从杨元庆率领近十万大军抵达了太原城以来，已经十天过去，这十天中只发生了一次战役：杨元庆亲自率军再次攻占晋阳宫，仅用半天时间，便击溃了守晋阳宫的五千守军，守将孙达阵亡。
或许在李元吉眼中，这场战役便可称为惨烈。
拿下太原城是杨元庆整个河东棋局中的核心，其他太原以南各郡对他来说现在并不重要，他没有这么多兵力去分散争夺，杨元庆收回了所有的兵力，除了苏定方率五千骑兵留在河东郡牵制唐军的第二路援军，以及崔破军率五千军镇守霍邑县，其余军队全部集中攻打太原城。
太原城在年初防御刘武周时，在城下挖了两道深深宽达一丈的壕沟，包括护城河，一共是三道防御线，太原守军在壕沟对面进行外围防御，但在刘武周军队近两个月的进攻中，这些壕沟上都修建木桥，而东西两侧的护城河也被刘武周军队用泥土填平，但刘武周最终没有能攻下太原城，而他所做的努力却成全了杨元庆。
东西两城外，军旗遮天蔽日，营帐各延绵数里，丰州大军抵达太原已经是第十天，却一直没有发动对太原城的攻击，或许是他们没有攻城武器的缘故，刘武周留下的攻城武器都被太原守军摧毁，而丰州隋军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制作云梯、攻城槌等武器，他们是空手而来，这又给了太原守军一线希望。
丰州隋军似乎并不着急，他们不慌不忙进行着攻城的准备，一队队军马在城外奔驰，在远处，一辆辆马车运来了又长又直的巨木，这是从十几里外榆次县运来的杉树巨木，在那里隋军找到了一片茂密的杉树林，采集到了数千根高达五六丈的巨木，利用这些长而笔直的巨木，丰州军可以制造一种简单而有效的攻城武器——排梯，那是突厥军给们留下的深刻启示，当这种宽达数丈的排梯钩住城池，军队可以成群结队地冲上城头。
城头上，齐国公李元吉骑马在东城墙上查看丰州隋军的攻城准备，此时他已经没有了平时的飞扬跋扈，也没有了平时的傲慢，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尤其当他听说支援他的两万精兵被杨元庆全歼时，他感到了孤立无援，仿佛整个河东都已失陷，只剩下太原一座孤城。
李元吉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一点守城的经验，面对强势而来的丰州隋军，他心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不止一次写信给他父亲，请求父亲准许他放弃太原城，请求父亲更换守将，但他只等到了父亲一次又一次的责骂。
在李元吉身后站着一班李渊留下来来辅佐他的幕僚和官员，副留守夏侯端，太原留守府长史窦诞、司马刘德威，录事参军宇文歆，卫尉寺少卿刘政会、太原郡太守王绪，以及数十名大将。
面对丰州军即将发动的攻势，每个人的心中都心情复杂，他们都很清楚，丰州军不是乱匪，杨元庆不是刘武周，他就是坚守城池而闻名于天下，擅于守城者又焉能不善攻城？
“齐公，杨元庆远道而来，他们没有准备攻城武器，他们现在在临时制作武器，不足为虑，而我们却有充分的准备，仅投石机就有一百二十架，足以将杨元庆的军队砸成肉泥，齐公不必担心，太原城我们一定守得住！”
劝说李元吉的人是副留守夏侯端，他是李渊好友，也是李元吉的长辈，他负责指挥整个城池的防御，夏侯端也收到了李渊给他的信，信中命他看好李元吉，不准元吉弃城逃跑。
夏侯端很清楚李元吉的心思，他是被城中的各种谣言给吓怕了，被杨元庆的十万大军吓破了胆，元吉毕竟年轻，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一点经验，突然让他承担镇守太原的重任，他担不起来。
夏侯端用马鞭一指下面的隋军，低声安慰他道：“杨元庆其实只带来三万骑兵，其余军队都是刘武周的降卒，训练薄弱，齐公不足为虑。”
李元吉已经厌烦了夏侯端老太婆似的叨念，无非就是要自己守住城池，不要轻言放弃，他瞥夏侯端一眼，冷冷道：“还有李叔良的一万五千降卒。”
说完，他催马调头而去，将夏侯端晾晒在一旁，夏侯端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息一声，哪有直呼自己叔父名讳的道理。
长史窦诞也摇了摇头，对夏侯端道：“他毕竟才十六岁，还在孩子，夏侯将军就不要太为难他了。”
“孩子？”
夏侯端一肚子火向窦诞发作了，“我十四岁率军打仗，十六岁积功封仪同，早已身经百战，你十三岁为朝请郎，便能上朝奏事，杨元庆十岁就戍边打仗，可我们这位国公爷已经十六岁了，你还说他是孩子，他抢民女、玩女人时，你怎么不说他是孩子，骄横放纵，小事不为，大事不能，他就是这种人，你别以为自己是他姐夫就替他掩饰！”
窦诞年约二十七八岁，是窦抗之子，文才武略，弓马娴熟，他娶了李渊的次女为妻，是李元吉的姐夫，李渊命他为太原留守府长史，协助李元吉守城。
他也被夏侯端一通斥骂惹恼了，脸红脖子粗地分辩道：“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他是主公的儿子，就算再不济我们也要辅佐他，除了说他是孩子，我还能怎么给主公解释，说他荒淫暴虐吗？”
“你至少应该给主公说实话！”
两人争吵得面红耳赤，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传来一声苍鹰的鸣叫，两人抬头，只见一只苍鹰从斜刺里盘旋而来，夏侯端一眼看见鹰腿上系的一根红色小管，他顿时惊喜道：“是信鹰！”
一名鹰奴早已奔上城头，他大喊着向苍鹰招手，雄鹰收翅，落在他的手上，鹰奴取下信管递给一名士兵，自己则从袋子里取出一块鲜肉犒劳信鹰。
士兵奔上前单膝跪下，将信管呈给夏侯端，“启禀大将军，是河东城的鹰信。”
信管上刻着‘河东’二字，夏侯端有些手忙脚乱地抽出信，匆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了惊喜之色，回头对一脸期望的窦诞道：“我们援军来了，已经过了河东郡。”
窦诞大喜，连忙问：“是谁率领，多少军队？”
“是秦公率领，一共五万军队！”
窦诞兴奋得直拍额头，秦王李世民来了，这是丞相英明的决定，不再像上次那样，用一个畏手畏脚的人，结果还没有北上便被灭了，使太原城被动之极。
窦诞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又对夏侯端道：“既然我们知道这个情报，杨元庆也会知道，他必然会在这几天发动攻击，我们要加强戒备。”
“可是他拿什么进攻？”
夏侯端的目光向丰州军的大营望去，至今为止，他没有看到任何大型攻城器的出现，太原城这么厚实的城墙，他们还想钻城进来不成？
“夏侯将军可不要轻视杨元庆，他极善奇谋。”窦诞有些担忧道。
“我知道他善奇谋，也没有轻视他，我只是就事论事，一个没有攻城准备的人，跑到太原城下才四处找树木造攻城器，这样的大将能攻得下太原城，我把头给他。”
夏侯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转身下城去给李元吉送信了，窦诞目光投向杨元庆大营，他眉头皱成一团，直觉告诉他，这十天以来，杨元庆一定做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
如果窦诞出城，或者他再站高十丈，他便会发现杨元庆的秘密了，可惜在他站的角度，他发现不了，太原城任何一个人都发现不了。
在城外除了护城河外，太原守军在百步外和两百步外，各挖掘了两条壕沟，壕沟宽达一丈，深六尺，两条壕沟之间有通道连接，这是为了将防御线推到外围，针对刘武周军队弓箭射程短以及没有骑兵而设计，一万唐军弩手躲在壕沟内拒敌，这两条壕沟发挥了巨大的防御作用，曾射杀了三万余刘武周的攻城大军。
但随着丰州军到来，这两条壕沟便失去了防御作用，丰州军的骑兵快速，藏在壕沟里的守军跑不过骑兵的追杀，太原守军便放弃了外围防御，两条壕沟也就成为摆设，隋军可以轻易在上面铺桥。
但就在此时，两条壕沟里却有着一幕令窦诞、乃至太原守军做梦也想不到的情形，北城外的两条壕沟里已坐满了隋军，足有数百人之多，这是隋军的工事兵，数百隋军士兵坐在壕沟内，背靠在沟壁上，手执铁铲，这十天时间里，丰州隋军只做了一件事：挖地道。
先从大营挖掘地道通向外围第一条壕沟，然后，再在两条壕沟之间挖掘另一条地道，这样，大营内的隋军便可以通过地道直接进入内侧的第二条壕沟，而不会被城头发现，隋军士兵便可以神不知鬼地出现在距离城墙百步外。
这应该是夏侯端的一个疏忽，在丰州大利城外也有这样的壕沟，但壕沟是和护城河相连，一旦放弃，就立刻放水淹没，就是防止壕沟反被敌军利用。
但夏侯端却没有考虑到将壕沟和护城河连接，或许是他对太原的城墙太自信，也或许是他经验不足，他想不到怎么样利用这个壕沟攻城，毕竟隋军从壕沟里出来，还是会暴露在箭雨下，最多是避开投石机的打击。
每个人都会有疏忽，关键是在于能否抓住敌军的疏忽，夏侯端的这个疏忽在不擅攻城的刘武周眼中不算什么，但对擅长于城池攻防战的丰州隋军而言，这绝对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
【挖地道攻城是攻城战很常见的办法，安史之乱中，地道战就在太原城外上演。】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三章 攻城前夕
就在李元吉在城头查看隋军大营的同一时刻，杨元庆也在二里外的军营内观察太原城墙，这座厚实坚固的高大城墙他已经看了整整十天，他心中清楚，他是可以攻下这座城池，但是他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像蚁群一样密密麻麻冲向城头，被投石机砸得血肉模糊，用几架云梯或者巢车向城头猛冲猛攻，付出几千几万人的死伤，那是突厥人才干的蠢事，他杨元庆从不会这样攻城。
杨元庆有着丰富的防守城池的经验，他知道城池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他的目光落在城门上，是的，任何一座城池，城门就是它最薄弱之处，是它的罩门，守城者也知道城门的薄弱，因此他们设计了护城河，设计了高高的吊桥，吊桥就仿佛城门的外甲，要想攻打城门，首先就必须破掉吊桥，而控制吊桥的枢纽在城头，是两座巨大的铁链绞盘，两根手腕粗的铁链将吊桥高高拉起。
但不管城门穿上什么样的外甲，它始终没有城墙的厚重，它始终是整个城池最薄弱之处。
其次便是攻城时机，杨元庆很清楚如何选择攻城时机，就算没有时机，他也会创造出时机，他整整让太原守军休息了十天，就像狮子也有打盹的一刻，这座城池的守军对丰州军已经从紧张变成麻木，当他们的防御开始变得有点松懈的时候，时机便来临了。
杨元庆已经接到了李世民率五万大军进入河东的消息，但他们过不了霍邑城，只能绕远道走龙泉郡或者上党郡来救太原，那样他们至少还要多耗四天时间，至少十天后才能赶到太原城，时间还很充裕，杨元庆看了看天色，天空阴沉多云，今晚将是一个没有星光和月色的黑夜。
这时，一名工事兵校尉奔到杨元庆面前禀报，“启禀总管，地道已经全部完成，可以顺利通过。”
“很好！”
杨元庆随即令道：“命杨思恩和秦琼来见我？”
片刻，杨思恩和秦琼赶来，两人上前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看他们一眼，缓缓道：“找你们二人过来，是要告诉你们，攻城战将在今晚一更时分打响，按照我事先的部署，今晚攻打太原城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两人精神同时一振，行礼道：“卑职一定攻下太原城！”
杨元庆点了点头，“传我的命令下去，第一个杀进太原城者，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
攻城的一刻杨元庆也期待了很久，这时，他的目光又投向太原城，不知道裴家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
夜幕初降，乌云低垂，遮蔽了星光和月色，浓浓的夜色笼罩着太原城，由于丰州隋军攻城，太原城内已经实行宵禁，天黑后不准行人上街。
一队队士兵在空旷的大街上巡逻，‘咔！咔！’的脚步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这时，街角出现了一名骑马的人，后面跟着五六名家丁，他们明显不是军队，却出现已经宵禁的街头，而且并不慌张，从容不迫地慢慢走着。
“站住！”
一队巡哨士兵发现了他们，疾奔冲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长矛对准了这几个胆敢在夜间出现的行人。
“瞎了你们的狗眼！”
骑马男子愤怒异常，拔出剑指着为首的校尉，“你们看看我是谁？”
校尉认了出来，是太守王绪之子王焕，也是太原王氏的长孙，他不到三十岁，但十分精明能干，王家的事务都是由他代表出头，在太原城没有人不认识他。
“原来是王公子！”
校尉暗骂一声，却又不敢得罪，一摆手，命士兵们放下长矛，又陪笑道：“主要是有宵禁令，夜晚不准民众出门，防止丰州军奸细。”
“那我是丰州军奸细吗？”王焕冷冷问道。
“王公子说笑了，你怎么会是丰州军奸细。”
话虽这么说，校尉依然没有命令士兵让路，李元吉下了严令，夜晚胆敢上街的民众一律抓捕，反抗者格杀无论，校尉希望王焕能给自己一个可以向上面交代的东西，可他又说不出口，只能让王焕自己理解，王焕明白他的意思，取出一块银牌在校尉面前一晃，“这样可以了吧！”
银牌是太守王绪的通行牌，可以在城内畅通无阻，不受宵禁约束，校尉立刻笑道：“原来公子有通行银牌，那就没有问题了。”
他立刻命令一声，“让开路！”
士兵们纷纷让开了一条路，王焕冷哼一声，催马前行，士兵们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名士兵低声骂道：“什么东西，这么嚣张！”
校尉狠狠踢了他一脚，“别给老子惹祸，太原王家不是你惹得起的。”
王焕不久便来到一座大宅前，他的手下上去敲了敲门，门上开了一扇小窗口，里面的人见是王焕，连忙开门让他进来。
“王公子，老爷正等你呢！”
王焕点点头，快步向府宅内走去，这座府宅的主人名叫薛深，是太原城有名的地方豪强，手下有数百名家丁，还能纠集起大量的地痞无赖，是太原城内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薛深年约四十余岁，长得虎背熊腰，魁梧强悍，他和两个兄弟一起，从铁匠的儿子一步步打拼成为太原城的豪强。
薛深心里很清楚，他们虽是一方豪强，却惹不起官府，而官府又惹不起王氏家族，能替王氏家族做事，这不仅是他们的荣幸，也是他们的机会。
薛深和兄弟薛景将王焕迎进了薛府的密室，三人坐下，王焕问道：“我父亲想知道，你们准备好没有？”
“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能纠集千余人，只要外面开始攻城，我们就可以发动暴乱配合。”
王焕点点头，“还有，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和我们王家有关？”
“什么事？”薛深有些不明白王焕的意思。
“就是王家找你们这件事。”王焕有些不悦道。
薛深连忙拍拍胸脯，“请放心，这件事只有我们兄弟二人知道，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三弟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告诉他义助丰州军，绝不会把王家扯出来。”
王焕对他态度还算满意，又道：“估计丰州军攻打太原城的时间不会太久，你们要随时做好接应准备，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找王家。”
“多谢公子，暂时没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切已准备就绪。”
“就这样吧！”
王焕语气比较冷淡，他骨子里是看不起薛家这种豪强，在他眼中，这些所谓地方豪强不过是地痞无赖的头子罢了，王家居然要屈身求他们帮忙，他心中鄙视，一时一刻都坐不下去了，站起身道：“我就是过来确认一下，父亲还在等我禀报，我就告辞了。”
王焕拱拱手，起身告辞了，薛氏兄弟一直将他送出大门，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之中，薛景低低‘呸！’了一声，他能体会到王焕骨子里的傲慢。
薛深却表情凝重，他慢慢走回了密室，仿佛有些心事，薛景低声问：“大哥是觉得王家没有诚意吗？”
薛深摇了摇头，“他不是对我们没有诚意，而是对杨元庆没有诚意，王家不准我们泄露和他的关系，我觉得他们是怕李渊知道王家帮助杨元庆夺取太原，王家颇有点首鼠两端。”
“那我们怎么办？”
薛景有些担忧道：“那我们还要帮杨元庆吗？”
薛深冷笑一声，“为什么不帮，但我们要让杨元庆明白，我们帮他和王家没有半点关系。”
……
时间渐渐快到一更了，留守府书房里灯火明亮，李元吉坐在榻前目光阴鹜地注视着地面，他的心腹，录事参军宇文歆在一旁低声劝他。
“秦公已经过了河东，一旦他入驻太原城，那么保住太原城的功劳都是他的，而少主之前抗击刘武周等等功劳都会被他抹杀，更重要是，他会从太原城收集种种不利于少主的证据报给丞相，少主的前途就完了。”
宇文歆在极力劝说李元吉弃城而逃，李元吉本人虽然想弃城而逃，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这样做了，父亲不会饶他，他眉头紧皱道：“可是我就这样放弃城池，没有一个理由，父亲饶不过我。”
宇文歆摇了摇头，“少主错了，守城的大权是在夏侯端手中，就是守不住城，责任应该是夏侯端，和少主无关，丞相最多是责骂几句少主，不会真的惩罚你，可如果丰州军杀进城，少主被抓住，后果是什么，少主想过吗？秦公会不会借杨元庆之手来杀掉少主？他杀智云时毫不手软，这种借刀杀人的机会难道他不会利用吗？”
尽管李渊严禁把李智云的事情传出去，但李建成还是写信告诉了李元吉，而李元吉又告诉了心腹宇文歆，这件事成了李元吉的一个心病，一方面他极为嫉妒二哥李世民受父亲重用，另一方面他又怕二哥在某个时候对自己下手。
李元吉有些心动了，宇文歆的意思就是告诉他，如果城池守住，最后的功劳是世民所有，如果城池守不住，那么他会被杨元庆抓住，世民就会借杨元庆的手杀他。
可就算杀不了他，他也会因为被俘而在父亲心目地位一落千丈，太原城能否守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被俘。
与其白白便宜二哥世民，还不如想办法先保住自己，李元吉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我先离开太原城。”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四章 夜攻太原
一更时分，城上的守军大部分都入睡了，只有极少数士兵在城头来回巡逻，隋军围城已经十天，一直没有发动攻城，守城士兵们都渐渐疲惫了，产生了惰性，而且守城士兵们都看得清楚，隋军并没有造出什么大型攻城器，只运来不少木头，但攻城器的影子都不见，照这个进度，五六天后也未必能造成云梯或者投石机，而他们的援军已经快来了。
正是这种守城疲态和侥幸心理，夜间的防守格外松懈，大部分守兵都躲在城头睡觉，连军官也懒得过问，闷热的处暑使体力下降得厉害，每个人都抓紧时间休息，恢复白天被消耗殆尽的体力。
在东西两城，夜间巡逻的士兵由最初的五百人减少到了百余人，而在隋军没有部署进攻的北城和南城，城墙上已经很难看到一个巡逻士兵，偶然才会有一队士兵无精打采走过。
天空阴沉，彤云密布，没有星光和月色，夜色一片漆黑，几十步外就看不见任何东西，城外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
守北城的士兵看不见也想不到，此时百步外的壕沟里已密密麻麻挤满了手执弓弩的隋军士兵，足有上万人之多，地道里依然不断地涌出士兵，这一万弓弩手是作为掩护，由大将秦琼统帅，而负责攻城的是杨思恩率领的四千重甲陌刀步兵，他们也坐在壕沟里等待着进攻的一刻。
在一群重甲步兵中间，放置着一根长五丈，直径超过三尺的撞城槌，这根撞城槌是用晋阳宫的一根大梁做成，是从豫章郡采伐来的千年铁木，重达数千斤，前端装上精钢撞头，两侧下端各装了两百只抓手，必须用两百名重甲步兵才能抬动它，这种撞城槌一击之下有万斤重力，任何城门都支撑不住它的撞击。
尽管壕沟里挤满了一万四千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壕沟里静悄悄的，即使有人忍不住咳嗽，也会低下头，用手捂住嘴，尽量不发出声音，唯一烦扰士兵的就是蚊虫，这里闷热潮湿，大量蚊虫叮咬士兵，使他们不停地用汗布驱赶这些令人厌恶的吸血鬼。
在两里外，三万骑兵已经列队就绪，长矛高举，战刀出鞘，一双双冷峻的目光注视北城，等待着城门洞开的那一刻。
……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时分，攻城的时刻到了，十五名黑影动作异常迅捷地奔向北城门，一万多双眼睛盯着他们，这是十五名武艺高强的斥候，他们用长木板搭上护城河，迅速过了河，身子贴着墙根，他们每个人都背负了三袋火油，将火油从身上卸下，却没有着急行动，其中两人如猿猴一般攀上了吊桥。
吊桥是这座攻城战的关键，只有放下吊桥，才能进行城门的冲撞，但吊桥宽厚而沉重，结实的木板厚达半尺，两根手臂般粗的铁链从城头伸下，牢牢地扣住吊桥，将吊桥高高拽在半空。
任何事物都有弱点，这座吊桥也不例外，它的弱点就在铁链扣住吊桥的两颗铁楔子，铁楔子深深插进木板中，在外面还箍一道生铁圈，生铁圈上打孔，让铁楔子从孔中穿过，这样即使木头朽坏，铁楔子也不会脱落。
但北城门吊桥因为年久磨损，铁箍上的孔已经被磨断，这样一来，将铁楔子从吊桥中拔出来就成为可能，隋军斥候发现了这个细小的漏洞。
正是这个细节使杨元庆最终决定攻打北城门，或许，这就叫细节决定成败！
两名斥候攀上吊桥，他们用短铁棍慢慢撬动铁箍，铁箍一点点上移，脱离了铁楔子，没有了铁箍支撑，两颗铁楔子有点扣不住沉重的吊桥，发出吱嘎声，吊桥微微晃了晃。
两名斥候一翻身，钻到吊桥下面，用脚钩住吊桥，取出雪亮的锯子，一名斥候回头做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可以行动了，其余十三名斥候将火油从城门下端的缝隙里慢慢注入，一块木板挡住它们不外流，火油便顺着缝隙流进了城内。
与此同时，吊桥下的两名斥候渐渐将铁楔子边缘的木板锯开一条裂缝，裂缝的出现使铁楔子再也扣不住厚重的吊桥，‘嘣！’地一声巨响，左边的铁楔子脱出，又长又粗的铁链像长蛇一般飞向天空，吊桥豁拉拉地向左倾斜。
吊桥倾斜的巨大响声惊动了城上的守军，“是谁！”一名守军探头出来观望，一支毒弩箭却闪电般射来，守军一声闷哼，软软倒在城垛口上，却没有想到后面还有一人，他见同伴被射死，惊得大喊起来，“快来人啊！”
在喊声中，右边的铁链也飞上天空，紧接着‘轰！’地一声闷响，吊桥重重地落在护城河，溅起大片水花。
吊桥落下就是信号，两百名重甲步兵将撞城槌从壕沟里搬出，两边各站百人，前后两层，双手紧抓住槌身上的把手，又有两百名重甲步兵举起巨盾掩护。
撞城槌就俨如一只巨大的百脚虫，开始向城门冲过去，这时城墙上的警钟敲响了，‘当！当！当！’异常刺耳，上万名睡在城头上的守军被惊醒了，他们纷纷向北城奔来。
今晚在城头当值的主官是卫尉少卿刘政会，他已经明白大事不妙了，丰州军在夜间发动了进攻，他急得大喊：“速去通报夏侯将军！”
刘政会奔到城墙边，正要探头下望，一支箭呼啸飞来，从他额头上擦过，惊得他一声冷汗，他急忙回头喊道：“投石机抛射！”
“使君，外面看不见！”
“看不见也给我射！”
一架架投石机吱吱嘎嘎地拉开了，黑暗中士兵们看不见城外的情形，一块块巨石飞射出去，毫无目标地乱砸。
千余弓弩手奔到城垛边，去被铺天盖地射来的箭矢压制住，根本无法探身下射，此时，城下一万丰州隋军弓弩手列成箭阵，万箭齐发，掩护重甲步兵撞城。
城门口内已燃起熊熊大火，火舌炙烧着包着铁皮的大门，整个城洞内被大火和浓烟吞没，使守军不敢靠近城门一步，夏侯端已经赶到了，他脸色异常苍白，因紧张而变得有些扭曲，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丰州没有擂鼓，没有吹号，在夜间无声无息地偷袭，极可能今天太原城要失守了，他立刻喝令道：“速调五千弓弩手来北城门处！”
话音刚落，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巨响从城门传来，“轰隆——”那种沉闷而强劲的撞击声仿佛来至地狱，直接撞在人的心上，让人的心都仿佛破裂了，很多士兵受不了这种撞击声，捂住耳朵惨叫倒地，整个北城都在晃动，士兵们惊恐地大叫，纷纷蹲下，一架投石机身子倾斜，失去了重心，慢慢从城头翻落，摔裂成数断。
脚下的晃动使夏侯端也摔倒在地，他爬起身急得大喊：“快去调弓弩手！快去！”
……
北城外，数百重甲步兵抱着撞城槌慢慢后退，他们头顶上举着数百面巨盾，弓箭虽然射不到他们，一块块巨石从城头抛下，还是有不少重甲步兵被砸中，闷叫一声倒地，立刻被旁边士兵拖了下去。
重甲陌刀军主将杨思恩也在撞城槌旁，当众人退到二十步外，开始准备第二次冲击，他大声叫喊：“一！二！三！”
数百士兵同时发力，撞城槌以一种无比凌厉的力量向城门再次撞去，只听见又是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巨响，城门剧烈晃动，眼看后面的门闩就要撞断，大门上面的砖石松动，纷纷掉下来，旁边城墙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再来！”
杨思恩大吼一声，队伍再次后退，退到二十几步外，数百重甲步兵齐声吼叫，他们倾尽全身力量，抱住撞城槌再一次向城门猛冲而去，撞城槌上迸发出的力量仿佛连山都能撞毁。
……
就在吊桥轰然倒下不久，太原城内已开始大乱，薛氏兄弟带领数百人冲到军营外，点火焚烧军营，数百顶营帐被点燃，军营已是一片混乱，马圈也被人打开，数千战马从马圈内冲出，在大街上奔跑，薛氏兄弟的手下纷纷跑上去抢马，也顾不得杀敌立功。
薛氏兄弟一心想抓住李元吉，率领百余人向总管府奔去，他们刚奔到总管府，却迎面见长史窦诞骑马奔来，身边竟只有不到十名侍卫。
薛深大喜，大喊一声，百余人一拥而上，将窦诞掀翻在地，捆绑起来，这时，一名手下奔来喊道：“大哥，李元吉率军向南门去了。”
薛深犹豫了一下，既然李元吉手上有军队，那就不好去硬拼了，不过烧毁军营，放掉战马，而且抓到了李渊的女婿，这些都算是功劳，他见远处一队士兵正向这边奔来，便一摆手，众人抓起窦诞向一条巷子跑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太原城大街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士兵，大火已经将军营吞没，士兵们找不到队伍，都在漫无目标地乱跑，不少士兵开始趁机砸开店铺抢劫。
当第一声撞城闷响传来时，李元吉和宇文歆率领三千骑兵正好在南门，南门正缓缓开启，李元吉心慌意乱，虽然他应该留下来指挥最后的太原保卫战，但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太原城，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太原城。
“齐公慢走！”
司马刘德威追了上来，他拦住了李元吉，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齐公若逃走，军心涣散，太原真的完了。”
李元吉一瞪眼，“谁说我要逃走，我是绕去攻击杨元庆后营，逼他们退兵，你敢坏我大计？”
李元吉用长槊拨开刘德威的马匹，猛抽一鞭战马，率领三千人向城外冲去，刘德威翻身下马，向城头上奔去，他站在城墙，李元庆的骑兵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却见隐隐听见马蹄声向南而去，刘德威叹了口气，李元吉还是临阵脱逃了。
……
丰州军的第三次猛烈撞击终于使城门的门闩断裂，太原北城门轰然被撞开，后面的数千重甲陌刀呐喊着向城内冲去，密集的箭雨射在他们身上，却无法射透他们的铠甲，他们举起雪亮的陌刀向数千弓兵冲杀而去。
两里外，杨元庆见北大门已被撞开，他挥动战刀大喊：“杀进城去！”
“杀啊！”
三万骑兵发动了，铺天盖地向太原城冲杀而去。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五章 计划有变
军营的大火被扑灭，太原城渐渐恢复了平静，由于李元吉逃走，副留守夏侯端在乱军中被杀，太原城的数万军队无路可退，纷纷向丰州军投降，丰州军迅速控制住了太原城的官衙、仓库等重要设施，至此，北都太原终于被杨元庆攻占。
在数千骑兵的簇拥下，丰州总管杨元庆骑马驶进了太原城，城门内，太守王绪率领数十名文武官员一齐躬身施礼，“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奉代王之令，征讨逆贼李渊，今攻克太原，只是南征李渊第一步，希望各位大臣能以大隋社稷为重，辅佐代王，重振我大隋江山。”
王绪朗声道：“我们愿听从杨总管的吩咐，辅佐代王，重振大隋江山！”
这是，裴世清走上前给杨元庆介绍道：“杨总管，这位是太原郡王太守，太原王氏家主。”
杨元庆当然认识王绪，他妻子裴敏秋的舅父，当年他和裴敏秋成婚回门时见过一面，不过裴世清既然这样多此一举地介绍，就是告诉他，王绪可以信赖，在这次取太原城中他也起了作用。
虽然丰州军攻克太原，但并不意味着他就能完全占领太原郡，毕竟这里是李渊老巢，李渊在这里经验多年，紧接着他还要面临李世民的反扑，他需要这些官员替自己安抚住民众，招揽太原郡各县投降，稳住局势。
杨元庆微微笑道：“请王太守放心，丰州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请王太守和各位使君安抚民众，我希望太原城的局势能迅速平静下来。”
杨元庆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诉大家，所有人的官职都不变，众人大喜，其实李渊也是用隋朝名义起兵，杨元庆也是隋朝名义，对他们来说，只要不是刘武周攻陷太原，那一切都正常不变。
众官员都纷纷上前行礼，便各自散去了，王绪和裴世清也知道杨元庆要处理军务，便也暂时告辞而去。
杨元庆这才问秦琼，“可抓到什么重要战俘？李元吉抓到了吗？”
不等秦琼开口，旁边罗士信上前单膝跪下请罪，“禀报总管，李元吉从南城逃跑，卑职率军拦截，在黑暗中难辨敌军，还是被他在混战中逃脱，卑职特来请罪！”
罗士信率领五千骑兵埋伏在南城三里外，就是为了拦截逃跑的敌军，他虽然拦住了李元吉，但最后还是被李元吉跑掉了，这使罗士信十分沮丧，一个大功劳从他指缝中溜走了。
杨元庆倒不怪他，他自己就很清楚，今天晚上夜色浓黑，数十步外就看不见人，这种拦截实际上就是看运气，运气好，正好将李元吉拦住，否则，李元吉有心躲避，罗士信根本抓不住他。
“起来吧！这一次是老天助他，不算你的过失。”
“谢总管！”
罗士信站起身，这时秦琼又禀报道：“回禀总管，投降的将领就暂时不说，被抓俘的高官有三人，一个是卫尉寺少卿刘政会，他是来太原监制防御武器，一个是司马刘德威，一个长史窦诞，这个窦诞是被太原豪强薛深抓捕，他们兄弟数人组织了几百人在城中响应，火烧军营、放出战马，都是他们所为。”
杨元庆对这个薛氏兄弟倒有几分兴趣，便笑道：“带他们来见我。”
片刻，有士兵将薛氏三兄弟带上来，长兄薛深上前施礼道：“小民薛深携弟薛景、薛轨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见他们三人皆相貌威猛，身材魁梧，不由有几分喜欢，便问道：“你们可是河东薛氏名门？”
薛深苦笑一声，“我们只能算名门薛氏的远亲，我们父亲只是一名铁匠，出身贫寒，让总管失望了。”
“失望倒没有，在我军中不问出身，只看功劳，这次你们在城内响应，助我拿下太原，是有功之人，我要奖赏你们，可任命你们三兄弟中一人为都尉，你们自己商量一下吧！”
薛深大喜，能升为都尉，那是他们梦寐以求之事，他毫不犹豫道：“三弟薛轨曾出征辽东，可让他为将。”
“好！”
杨元庆用一种激励的目光注视着老三薛轨道：“我就封你为都尉，参加太原郡兵，我希望不久便能听见你立功的消息。”
薛轨在大业九年征辽中曾担任旅帅，后来逃回，他上前单膝跪下，“末将愿为杨总管效力！”
杨元庆回头吩咐李靖一声，让他把薛轨带下去，又对薛深道：“你们都是地头蛇，好好替我留意太原市井情况，若有人散布谣言，或者形迹可疑，探查我军中情报，你们可立即报告，我会记你们的功劳。”
薛深躬身施礼，“为杨总管效力，小民深感荣幸。”
杨元庆一一安排了投降将领和被俘官员，这才来到了太原留守总管府，这里也是李渊原来的官邸，士兵已经彻底搜查，从后宅搜出不少被李元吉强占的良家女子，杨元庆命令将她们悉数放走，搜到的金银珍宝皆赏赐给有功将士。
此时夜已经到四更时分，大部分将士都已经休息，而杨元庆无法入眠，并不是因为占领太原城的喜悦，而是占领太原城只是河东战役的中途站，他即将面对李渊不甘心的回击，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考虑，必须要立刻部署兵力，准备迎战李世民的反扑。
官房里灯光明亮，墙上挂着一幅巨大而详细的河东地图，上面还有红笔画出的线条，杨元庆推测这应该是李渊所画，可以想象李渊曾端着油灯，在这幅地图前仔细地考虑着夺取河东、进军关中的计划。
此时地图前又换了一个主人，同样注视着地图，同样在考虑夺取河东的计划。
“李司马，你认为李世民会北上争夺太原，还是放弃太原，全力巩固河东南部？”
身后坐着李靖，他也在沉思之中，他现在有点不太明白杨元庆的战略图谋，因为在出征河东之前，说得很清楚，取太原郡然后东征幽州，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又有点想取河东全境的意思。
这一点很重要，关系到整个大局，而且不弄清这一点，他也无法回答杨元庆的问题。
李靖沉吟一下，尽量找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他缓缓道：“总管进军幽州的计划有变吗？”
杨元庆一怔，他立刻明白了李靖的意思，歉然笑道：“这怪我，没有和大家充分沟通。”
他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李靖，“这是昨天下午刚刚收到杜长史的信，你看一看吧！杜长史的建议。”
李靖接过信匆匆看一遍，他也暗吃一惊，李建成率军占领了关内各郡，连关北六郡的延安郡也被李建成的军队占领，不过他并没有再继续北上，而是调头去弘化郡，信中杜如晦提出了用关内换取河东的建议。
丰州军只保留灵武和五原两郡，其余让给李渊，以换取河东全境，李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可是这样交换，盐川郡和铁矿和延安郡的火油井怎么办？那都是极为重要的军事资源。”
杨元庆笑道：“这封信是写给我的，其实杜如晦只写了一半，在我东征之前，杜长史和我详细谈过这件事，他的意思是河东换关内后，便可以稳住河东局势，我们可以全力攻打幽州，而李渊也可以集中精力对付薛举和李轨，等夺取幽州后，那时李渊也不会甘心放弃河东，他还会再争，而我们便可以重新夺回盐川郡和延安郡，这样是以地盘换得了时间。”
李靖沉思良久，道：“虽然策略是不错，但这里面有很多细节需要斟酌，比如说，李渊已经平定了薛举和李轨，而我们却身陷幽州，李渊肯定会趁机大举进攻河东，关内六郡丢了，河东也面临危机，那我们怎么办？”
杨元庆背手走了几步，其实李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河北局势要比河东复杂得多，就算击败罗艺，还有更强大的窦建德，还有高开道和魏刀儿，如果他不加考虑大举进入，很可能会引来河北诸强共击，身陷其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河北那边我考虑过联合窦建德，以共同对付罗艺，但还没有考虑成熟。”
李靖笑了笑道：“窦建德也正想取幽州呢！到时怎么分赃？我倒觉得可以联合罗艺对付窦建德，最后鸠占鹊巢，把罗艺赶出幽州，不过罗艺又未必肯引狼入室啊！”
两人都笑了起来，其实说到底，他们关键是需要先在河北找一个立足点，站稳了脚跟，然后再和河北诸强玩三国演义。
李元庆提笔在上谷郡画了一个圈，这是魏刀儿的地盘，他意味深长看着李靖。
李靖默默点头，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可以考虑。
这是，他又将思路转回了河东，笑道：“再说刚才杜长史建议的买卖，关内换河东，这个买卖李渊吃亏太大了，我觉得他肯定不甘心丢掉河东，也不愿意交换，他一定会命李世民保住河东。”
杨元庆笑了起来，“我现在不睡觉，和你继续讨论如何对付李世民，就是因为我知道不打上几仗，李渊是绝不会甘心。”
杨元庆又将话题转回了刚才的第一个问题上，“所以我才问你，你认为李世民会北上争夺太原，还是放弃太原，全力巩固河东道南部？”
“我认为李世民不会再北上争夺太原，他一定会集中兵力防御河东道南部各郡。”李靖语气异常肯定道。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六章 屈突良言
霍邑县扼守在河东中部的官道上，两边山势连绵数百里，使霍邑县成为北上太原的必经之路，也是太原的咽喉，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
在每一次争夺河东的战争中，霍邑都是一个绕不去的坎，对于普通民众，或许可以寻找山间小路绕过霍邑县，但对于携带辎重的军队，霍邑县便是他们不得不面临的坚堡。
此时霍邑县被丰州隋军占领，有五千驻军，由鹰扬郎将崔破军统帅，崔破军年约二十余岁，出身博陵崔氏，他的祖父便是前涿郡太守崔弘升，崔破军自幼读书习武，深得杨元庆器重，将扼守霍邑县的重任交给了他，他也没有让杨元庆失望，将霍邑防御得跟铁桶一般。
霍邑县城本身不大，周长只有十余里，常住人口两万余人，但商业却十分发达，三条大街上各种店铺林立，商人便有上千人之多，鱼龙混杂。
这天上午，在县城后街一家客栈前，崔破军亲自率领数百士兵将客栈团团围住，士兵们手执盾牌，慢慢靠近客栈，不时从客栈内射出一支支冷箭。
“里面人出来投降，饶你们一命！”几名士兵在反复大声叫喊。
一大早崔破军接到县尉禀报，有人发现这家客栈内躲着二十几名来历不明之人，带着刀，也不出门，崔破军立刻猜到，这很可能是敌军探子，便亲自带人来抓捕。
“崔将军，里面不肯投降！”一名军官上前禀报。
崔破军眼中露出恼怒之色，立刻下令：“点火烧房，不出来就烧死在里面！”
县令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道：“可是将军，客栈掌柜和几名商人也在里面，被他们抓为人质了。”
“放火！”崔破军冷冷下令。
一支支火把扔进客栈，客栈内浓烟滚滚，火舌迅速蔓延，过了片刻，终于有二十几人拿刀冲出了出来，喊叫着向四周军士杀去，四周数百军士乱箭齐发，惨叫声一片，片刻时间，将二十几人全部射倒在地。
士兵们又将火势扑灭，在客栈中搜查了片刻，找到了十几名已写好尚未寄出的情报，呈给崔破军，“禀报将军，这是搜到的情报。”
崔破军打开情报看了一遍，顿时勃然大怒，“昨天谁守南门？”
一名校尉战战兢兢上前，“昨晚是卑职当值守南门。”
崔破军怒斥他道：“昨晚有人竟能从西南角翻墙入城，这是你的失职，推下去，重打一百军棍！”
十几名士兵将校尉拖了下去，崔破军感觉守城还是存在漏洞，尤其是夜间，如果李世民的军队是在夜间偷袭，那就危险了，他必须要堵住所有的漏洞。
他当即令道：“命所有校尉以上军官前去军衙议事！”
……
三天后，李世民率七万大军抵达了霍邑县，七万大军中除了从关中带来的五万军队外，其余全部是河东各郡的军队，李世民吸取了李叔良军队被各个击破的教训，不再分兵北上，而是集中兵力北上太原。
李世民军队的大营在霍邑县以南三里外扎下，一顶顶帐篷整齐有致，延绵数里，中军大帐内，李世民正在和副将屈突通、军师房玄龄、行军司马长孙无忌以及粮草辎重总管武士彟等四人商量北上太原的计划。
李世民有些忧心忡忡，背着手在大帐来回踱步，他刚刚接到探子禀报，霍邑县已将城门关闭，在城门口悬挂着二十几颗人头，正是他派去埋伏在霍邑县的斥候，不幸的是，他还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我刚刚得到探子的另一个消息，高壁岭那条小路已经被丰州军用巨石封死，现在我们除了硬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拿下霍邑县。”
他又看了一眼副将屈突通，见他一直沉思不语，便笑道：“屈突老将军，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屈突通进河东以来便一直比较沉默，河东的旧日景物令他伤感，才短短数月，他便感觉自己已经到了下辈子，往事竟离他那么遥远，他也明白李渊表面信任他，但实际还是对他有防备，所以他尽量低调，不参与决策。
而现在是李世民主动问他，让他不能不回答，屈突通犹豫一下便道：“我再考虑太原之事，以我对杨元庆的了解，他现在应该已经拿下太原，我们北上，是否能夺回太原？”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李世民连忙问他，“何以见得太原已经失守？”
“在河东郡时，秦公告诉我，杨元庆对太原引而不打，我心中就有些不安，因为杨元庆是谋定而后动之人，从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之中，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北上，既然如此，他还不慌不忙，对太原城引而不打，我便感觉他其实已经有攻下城池的把握，只是在等时机。”
大帐里的人都沉默了，众人不得不承认屈突通说得有道理，长孙无忌又道：“屈突将军只是说杨元庆有拿下太原的把握，但并不代表他现在就已经拿下太原城。”
屈突通苦笑了一下，“如果我们用一天的时间拿下霍邑县，骑兵最快只要两天便能赶到太原城，那么我们有可能在三天内赶到太原，杨元庆也明白这一点，他还需要控制住太原，进行应战准备，三天时间对他太紧迫了，他不会让自己这样被动，所以我认为他此时已经拿下太原，正在积极备战之中。”
李世民走到地图前，凝视着地图，他觉得屈突通说的是对的，其实屈突通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应该多和屈突通沟通，这一路来冷淡了他，是自己的最大失误。
想到这，李世民又回头柔声问屈突通道：“我想请教老将军，如果我们继续北上太原，老将军认为我们胜机有几成？”
这个问题确实难以回答，沉思良久，屈突通才缓缓道：“我说两件事吧！第一件事是在大业九年，杨元庆势力南扩关北六郡，我奉圣上之命率五万军回击杨元庆的南侵，当时圣上全权委托我，我甚至可以伺机夺回丰州，但我却一直驻兵延安郡，始终没有和杨元庆发生交战，因为我知道我的后勤跟不上，如果开战我必败无疑，与其大败，不如给圣上保留五万军队实力，所以我隐忍两年，最后证明我的是对的，我的五万军成为了洛阳主力。”
屈突通说得很含蓄，他其实就是告诉李世民，如果是他，他不会和杨元庆打这一仗，而是会把军队保留下来。
李世民明白屈突通的意思，沉吟片刻他又问：“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我要给秦公看一样东西。”
屈突通走到帐门口，吩咐士兵几句，士兵立刻向他的营帐奔去，片刻屈突通的亲兵捧着一样东西走来，像是一个盘子，三尺宽窄，上面盖着一块布。
亲兵小心翼翼地将物品摆放在桌上，众人都围了上来，屈突通掀开盖在上面的布，众人顿时一片惊呼，竟然是一个地形盘，上面山川地形和城池都是用泥塑而成，惟妙惟肖，房玄龄看了半晌，忽然认出来，“这是河东郡吧！”
屈突通点了点头，“这是我自己亲手制作，做得很粗糙，但我认为这种地图比普通纸地图更有军事意义，他能非常清晰地告诉我们如何行军打仗，如果用这种泥塑地图作战，取胜的把握就大得多。”
李世民目光紧紧盯着地图，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东汉马援曾撮米为山，但从未见过实物，今天开眼界了。”
他又看了一眼屈突通问：“这是屈将军想到的妙法吗？”
屈突通摇了摇头，“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件事，这是杨元庆的军中之物，我曾抓到一名丰州军斥候，他告诉我，在杨元庆的中军大帐中，就有完整的河东、关中、河北的泥塑地图，长有三丈，宽两丈，杨元庆从来就是用这个地图部署战局。”
大帐内再次沉默了，屈突通还是没有明说，依然含蓄地告诉大家，杨元庆不仅有高明的作战地图，更重要是，他早就着手准备谋取河东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有预谋、有准备，实力强大的敌人。
战还是不战？
……
众人都退了下去，中军大帐内只剩下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房玄龄是被李世民叫住。
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从小最崇拜之人就是杨元庆，我还依稀记得第一次见他是仁寿四年，在咸阳一家酒肆里，那时我才六岁，我对他的兵器很感兴趣，那时他才十五岁，他的破天槊就有一百多斤，他说他最厉害的不是兵器，我当时以为他是说弓箭，长大后，我才明白，他最厉害的不是器，而是兵，统千军万马之兵。”
一缕阳光透过帐顶的油瓦照进大帐，照在李世民脸上，他仿佛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房玄龄没有打断的思路，坐在一旁静静听他述说。
“几年前在涿郡，他曾告诉我什么叫帅箭，帅者，谋定而后动，一切在掌握之中，我当时觉得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可实际上做起来却很难，比如这一次，父亲逼我出征，不给我时间从容部署，使我出兵进军都很仓促，前几天刚派去霍邑郡的斥候被斩杀，如果能早一个月部署，那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
李世民目光转向房玄龄，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忧虑，“我是匆促应战，而杨元庆是从容部署，不瞒先生说，我心中一点战胜他的把握都没有。”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七章 被迫南撤
房玄龄跟随李世民的时间不是太长，但他比谁都了解这位年轻的主帅，房玄龄能理解他心中的那种无奈和忧虑，他知道李世民不愿意两线作战，想放弃河东，但是李渊却不肯，这其实就是一种为将者的痛苦，明知不可为而被迫为之。
“你要站在你父亲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难道他不知道两线作战的艰难？他也知道，但是他要谋全局，他的目光是天下，如果失去河东这个屏障，就会使关陇处于一种威胁之中，尤其是杨元庆这样的强势枭雄，河东是你父亲的起家之地，是帝王的基业，它就像是你父亲的孩子，无论如何他都舍不得放弃。”
李世民叹息一声，“我知道他舍不得，可是我们为了这个舍不得而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我叔父阵亡，两万精兵失去，我估计太原的五万军队也完了，还有我手上的七万军队，最后我还能保住多少？不能为了一个舍不得就毁了我们的天下之梦。”
“可是你若一战不打，一点营救兄弟的姿态都没有，你怎么向父亲交代？”房玄龄一句话点到了根本上。
李世民望着帐外的天空，他慢慢站起身下达了命令：“传我的命令，命尉迟恭为主将，率两万军攻打霍邑县。”
……
‘咚！咚！咚！’战鼓声敲响，号角呜咽，两万唐军携带数十架攻城梯向霍邑城汹涌杀去。
霍邑城高三丈，用巨大的岩石砌成，墙的正面十分光滑，大石块垒得密密实实，找不到可落脚攀登的接缝，高墙顶部外凸，犹如海浪冲刷而成的悬崖，城墙上十分宽大，足可以并排走三辆马车。
五千丰州隋军便部署在两里长的城墙之上，他们进行了充足的准备，不仅有数十万支箭矢，也有几千桶火油，还有三百架床弩，可将三尺长的大箭射出数百步之远，只需三名士兵便可以操纵。
霍邑县东城紧靠悬崖，无从立足，西城百步外便是滔滔汾水，城下乱石嶙峋，也无法组织攻城，只有正南面和正北面有空旷的地带。
崔破军很清楚敌军不可能从北面杀来，在他北城墙上只部署了三百余名警戒士兵，其余五千人都在南城防御，霍邑县本身没有护城河，但为了保护城门，就在几天前，隋军在城墙前挖了一条宽两丈深一丈的旱沟，里面布满了尖利的枪刺，拉起一座高高的吊桥。
“床弩准备！”
崔破军见敌军前锋已冲到五百步外，他下达了命令，三百架床弩同时绞动弓弦，一根根大拇指粗，长达三尺的大箭迅速放进了箭槽，放箭士兵手握悬刀等待着射击的命令。
床弩并不是放在城垛上，而是在城墙后端筑造了三百座高达六尺的城台，这实际上是用来安置投石机的预留台，但投石机来不及从丰州运来，便用来放置三百架床弩，床弩长七尺，宽四尺，巨大的弓臂长有八尺，必须用双绞盘上弦，两名士兵负责绞弦，一名士兵负责放箭和发射，这种床弩经过丰州军器署改良，可以同时射出三支大兵箭，是守城的利器。
崔破军目光紧紧盯着汹涌杀来的敌军，密密麻麻的攻城士兵铺天盖地，俨如一张巨大的黑色地毯铺在旷野里。
这时，敌军已冲到三百步外，已经进入了床弩的有效杀伤射程，崔破军大喝一声，“发射！”
城头鼓声大作，三百架床弩同时发射，近千支大箭强劲凌厉地向敌军射去，兵箭强大的穿透力射穿了盾牌和铠甲，血雾蓬起，惨叫声响成一片，近千人栽倒在地，很多箭甚至射穿了两人。
当攻城唐军冲到两百步时，床弩第二轮箭再次发射，大箭射进密集的人群中，士兵们哀嚎倒。
尉迟恭见城头两轮箭便阵亡一千五百余人，他眼睛都红了，挥刀大喊：“秦公有令，冲上城头者官升一级，赏钱千吊！”
一万八千唐军终于冲到城墙前，弓箭战骤然爆发，城上城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布成一幕巨大的箭网，将天空的遮蔽了，城上不断有士兵中箭，惨叫着跌下城头，城下死尸累累。
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头，成群士兵向城头攀爬进攻，两边箭如急雨，从两边射向梯上敌军，但攻城梯宽达六尺，三人同时登城，两边之人用盾牌护卫侧翼，中间一人也用盾牌正面顶住，大石砸下，前面人翻滚着坠下次城头，后面之人又紧接着冲上。
崔破军见敌军攻城顽强，不肯退却，便下令道：“用火油烧梯！”
命令下达，一桶桶火油迎头浇下，大火轰地燃烧起来，火舌顺着攻城梯迅速向下蔓延，城梯上的士兵身上也燃烧起来，惊恐得大声惨叫，不顾一切地向城下跳去，很多人都直接摔进旱沟，被尖利的枪头刺穿……
远处一座土丘上，李世民带着数十名战将在观战，望着城墙上和城下一片火海，将领们的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他们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丰州军的火战。
李世民默然无语，心中却无比痛惜，这都是他的精锐之军，却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来送死，攻下霍邑县又如何，难道他还真要去反攻太原吗？他终于叹息一声，下令道：“传令收兵！”
‘当！当！当！’
收兵的钟声敲响，剩余一万六千余士兵如潮水般地退了下来，尉迟恭满面羞愧，上前单膝跪下请罪，“卑职损兵折将，攻不下城池，请大帅责罚！”
李世民摇摇头，“非你之过，收兵回营！”
大军撤回了大营，仅仅两个时辰的攻城战，便死伤四千余人，这个损失令李世民闷闷不乐，刚到中军帐，便有亲兵来报，“禀报大帅，河东郡紧急快信！”
李世民精神一振，回头急问：“信在哪里？”
一名亲兵将一封快信送上，李世民打开快信匆匆看了一遍，不由又惊又怒，他的兄弟元吉已经走西面的文城郡逃到了河东郡，太原城三天前便丢了，更令他怒不可遏的是，元吉竟然不派人告诉他一声，自己还在这里拼命攻打霍邑郡前去太原救他。
李世民沉思片刻，毅然做出了决定，“传我的命令，大军撤回临汾县。”
……
就在李世民率军南撤临汾县的同时，丰州军也做出了战略部署，杨元庆命徐世勣为左军都督，罗士信为副将，率军三万夺取龙泉郡；又命李靖为右军都督，苏定方为副将，同样率军三万夺取上党郡；
杨元庆则亲率三万精兵南下霍邑县，和李世民军正面对峙，同时，他又命裴行俨率一万骑兵杀回关内，重新夺回延安郡。
太原城内，三万精兵已经集结完毕，等待出发的命令，就在主帅杨元庆即将出发之时，丰州总管府长史杜如晦从丰州赶到了太原城。
“想不到我会这么快过来吧！”杜如晦大笑道，他身后跟着户曹参军事魏征。
杨元庆给了他肩窝一拳，也笑道：“我昨天才派人去丰州报喜，你今天就跑来了，我还以为你是长翅膀飞过来，你这么急着过来做什么？”
杜如晦嘿嘿一笑，“你们这里打仗立功发财，却把我丢在丰州，我可不吃这个亏，有油水要大家均分，再不赶来，恐怕连汤都不剩了。”
众人大笑起来，杨元庆也发现杜如晦也渐渐变得开朗幽默，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这倒是个好的改变。
杨元庆眨眨眼笑道：“既然要分油水，我就带你去仓库看看，看你能分点什么？”
他又对魏征道：“魏参军来得正好，以后看管家财就是你份内之事，一起去吧！”
杨元庆也暂时延后出发，带着杜如晦等人向太原城仓城而去。
太原城也和榆林城一样，专门修建了一座仓城，仓城就在太原城内，位于城区东北角，占地数百亩，有大大小小上百座库房，也修建一座水门，一条人工槽渠通往汾河，所有的物资都是用船来运输。
仓城内堆放的物资大多是从晋阳宫转移而来，当时刘武周十五万大军大举进攻太原，李渊急令李元吉将晋阳宫所有物资转移进太原城。
此时仓城由三千军队驻守，戒备森严，路上，杨元庆简单给杜如晦介绍了攻打太原城的情况，一行人走进了仓城，众人的注意力从攻打太原城转到了仓库物资上。
这时，杜如晦忽然想起一事，从马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杨元庆，歉然道：“我都忘记了，这是裴夫人托我带给你的家信。”
杨元庆接过看了一眼，是妻子给他的家信，他不着急看，将信揣进了怀中，杜如晦又拱手笑道：“我还要恭喜你。”
杨元庆知道他是指次妻出尘生了一个儿子之事，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就在他东征后不久，出尘便诞下一子，是他的第三个儿子，取名致，不仅如此，不久前，小妾绿茶也生下一女，取名杨馨，至此，他已经有三子三女，有了一个大家庭。
“我们先看看仓库，你知道李渊留给我们多少兵甲吗？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八章 东路使者
在杨元庆因杨玄感造反而撤离幽州后，杨广命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接任为幽州总管，罗艺为副总管，去年秋天，薛世雄奉命剿灭河北乱匪窦建德部，在河间郡一战中，薛世雄大败，逃回涿郡，没多久便病逝。
而此时杨广已到东都，音信断绝，副总管罗艺便收拢败兵镇守幽州，就在他主管幽州两个月后，他索性便效仿杨元庆，自封为幽州总管，率四万幽州军割据一方，成为第二个拥隋自立的一方诸侯。
但罗艺日子并不好过，只拥有涿郡和安乐郡，背靠燕山，三面皆敌，西面上谷郡魏刀儿因抢得部分涿郡钱粮而实力大涨，拥兵十余万，对幽州城虎视眈眈，而东面辽东高开道也因抢到部分辽东钱粮而变得实力强大，拥兵十万，攻下北平、渔阳两郡，自称燕王，同样剑指幽州。
南面则是已占领了大半个河北的窦建德，这是更强大的敌人，拥兵四十万，一心想扫平河北全境，幽州罗艺便是他的第一个大敌。
罗艺就如一条被困在浅水中的龙，他想称帝，却没有称帝的资本，想投降窦建德，但他手下将领却不容，使他只能困守涿郡的几十座仓库物资，苦苦等待机会。
夜晚，罗艺独自坐在书房内，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和河北所有势力一样，这段时间他的目光也被河东发生的大战所吸引，杨元庆强势进入河东，剿灭刘武周，今天他又得到消息，杨元庆攻克了太原，这就意味着丰州军势力正式进入了河东。
这对罗艺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罗艺比谁都清楚，杨元庆是想重新夺回幽州，他在夺取河东郡后，下一个目标必然会剑指幽州。
罗艺坐在桌前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地图，唯一令他稍稍欣慰的是，拥有飞狐陉的上谷郡和拥有井陉的恒山郡都在魏刀儿手中，这样便使魏刀儿成为他和杨元庆之间的一道屏障。
不过涿郡的军都陉也可以通往雁门郡，早在杨元庆剿灭刘武周之前，他便派出一万军队扼住了军都陉的各个隘口以及怀戎县。
现在罗艺最担心的是，魏刀儿能不能顶住杨元庆军队的进攻，会不会像刘武周一样，一战被剿灭，他被剿灭无足轻重，但杨元庆便在河北有了立足之地，罗艺心中烦恼之极，要不要抢在杨元庆进河北之前，抢先一步干掉魏刀儿？
罗艺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一个痴心梦想，若他和魏刀儿开战，窦建德和高开道必然会像狼一样趁机向他扑来。
罗艺心中千转百结，惆怅满腹，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长子罗诚的声音，“父亲，孩儿有急事禀报。”
“什么事？”
“温司马陪一名客人来，说是长安之臣，求见父亲。”
‘长安？’
罗艺愣了一下，这是李渊派人来找自己，这是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河东之事，还是想让自己投降长安。
罗艺沉思片刻，没有想通，不过既然是司马温彦博陪同前来，他不见也不好，便命道：“请他们去贵客房稍候。”
罗艺起身披了一件衣服，便向贵客房走去。
贵客房内，幽州总管府司马温彦博正陪同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喝茶说话，客人长得面容清瘦，目光清亮，一尺长的胡须格外飘逸，此人便是李渊丞相府记室参军温大雅，现在是李世民东路元帅府下长史，奉李世民之命出使幽州。
他也是温彦博之兄，李世民之所以派他来，就是想通过温彦博的面子来说服罗艺合作。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主人罗艺走进了房内，拱手笑道：“呵呵！让先生久等了。”
温大雅连忙站起身，向罗艺躬身施礼道：“在下秦公帐下录事参军温彦博，参见罗总管。”
罗艺心中微微一怔，原来是温大雅，他早有耳闻，不过他不是李渊派来的，而是李世民派来的，这是什么缘故？他不露声色，笑了笑摆手道：“温先生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罗艺便对温彦博笑道：“司马，我没记错的话，这位温先生应该是你兄长吧！”
温彦博笑着点点头，“正是！”
这时长子罗诚也走了进来，站在罗艺身后，罗艺拉过他给温大雅介绍道：“这是犬子罗诚，目前是我军中大将。”
“哦！虎父无犬子，令郎一表人材啊！”
罗诚连忙施礼，“温先生过奖了。”
一名侍女又端来三杯新茶，三人又寒暄几句往事，罗艺这才微微笑道：“听说现在秦公在河东与杨元庆作战，现在战事如何？”
温大雅连忙欠身道：“现在两军处对峙状态，以临汾郡为界，双方都没有发动攻势。”
“原来如此？”
罗艺又问：“那双方会不会就以此为界，杨元庆要河东以北，贵军占河东道南部，会有这个可能吗？”
罗艺一步步地试探着李渊的战略意图，是想保住河东，和杨元庆争夺到底，还是打算放弃，这对他非常重要，而温大雅作为李渊的机要心腹，他应该知道李渊的战略意图。
其实罗艺已经大概猜到了温大雅的来意，要么是想联合自己共同对付杨元庆；要么是想让自己投降长安，如果是李渊派来，那可能是后者，可现在温大雅是李世民派来，那么肯定是前一种可能，联兵共同对付杨元庆。
共同对付杨元庆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李世民要拿出什么样的诚意来。
罗艺也不说话，笑眯眯地喝茶，等待温大雅继续。
温彦博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在来拜访罗艺的路上，兄长已经告诉过他，长安是希望罗艺投降，成为李渊之臣，但温彦博也明白不太可能，关键是李渊还没有足够的影响力，或者说是李渊没有让罗艺动心的利益，假如李渊占领河东全境，那就有让罗艺动心的利益了。
这时，温彦博已经明白了罗艺的意思，虽然罗艺从来没有和他谈过关于河东局势，但温彦博很清楚罗艺的困局，可以称得上是内忧外患，脱困无术，如果李渊的军队能够控制河东全境，那就能帮罗艺脱困，甚至罗艺投降也不是不可能。
温彦博便笑着提醒兄长道：“罗总管的意思是说，太原郡已经被杨元庆占领，唐王殿下是不是想退出河东郡？”
“不！不可能！”
温大雅坚定地摇摇头道：“太原是唐王起兵之地，也是唐王的根基，根基怎么能轻易放弃，如果放弃，李叔良第一败时就会放弃了，现在唐王派秦公率军来河东，很明显就是要保卫河东，绝没有放弃之意。”
罗艺知道以温大雅的修养和名望是不会说谎，他既然这样说，李渊肯定是不想放弃河东，如果是这样，双方倒可以考虑合作的可能。
想到这，罗艺又笑问：“那温先生代表秦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双方终于将话题拉到正事上，温大雅心中也有点紧张起来，这次他出使幽州，李世民给了他一个最高任务和一个最低任务，最高任务是要罗艺投降唐军，最低任务是罗艺和唐军结盟，共同对付杨元庆，两个任务可选其一，视罗艺的态度而定。
兄弟温彦博告诉他，投降不可能，现在温大雅自己也看出来了，罗艺对唐王没有半点崇敬之意，投降确实不可能，那他只能保住最低的任务了。
温大雅便欠身笑道：“秦公派我来，是希望罗总管和我们结为同盟，共同对付杨元庆。”
罗艺笑了起来，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李世民是想让自己出兵，共同进攻杨元庆，只是……
罗艺眉头一挑，故作不解道：“只是我和杨元庆并不相邻，这怎么能共同对付他？很难办啊！”
温大雅之所以被派来，并不是因为他善于谈判，相反，温大雅是一个诚实正直的书生，不会察言观色，更不会什么谈判技巧，之所以派他来，是因为他的弟弟温彦博是罗艺手下重臣。
温大雅没有听懂罗艺的言外之意，连忙道：“秦公的意思是希望罗总管能出兵军都陉，进攻雁门郡，从后面拖住杨元庆。”
温彦博比他兄长懂那么一点点，他见兄长连结盟都没有谈，便直接把底细说出来，心中不由大急，想拦已经拦不住了，心中只有叹息。
罗艺是极为狡猾之人，他一步步套出了温大雅的底线，却什么承诺都没有给他，出兵可以，他需要足够的利益。
罗艺叹了口气，“我虽然有心助秦公，但地小兵寡，有心也无力，恐怕让温先生失望了，我今天身体不好，不能久陪贵客，司马，很抱歉了！”
……
罗艺亲自将温大雅送出了府邸，他返回了书房，儿子罗诚跟过来急道：“父亲，李世民明显是想利用我们。”
罗艺笑了笑，“这没什么，彼此利用罢了，其实我也希望李渊将杨元庆拖在河东，无力进攻河北。”
罗诚这才明白父亲的深思，他想了想又道：“父亲把温大雅打发走，是想坐地起价，可是孩儿怎么也想不通，父亲能得到什么？钱粮也过不来。”
罗艺呵呵笑道：“你的头脑就是反应不过来，我要钱粮做什么？我要的是名份，我要把幽州献给李渊，条件是封我为北平王，依然出任幽州总管，明白吗？”
罗诚愕然，“父亲是想投降李渊？”
“不可以吗？”罗艺眯眼笑道。
“可以是可以，只是孩儿不明白为什么？”
罗艺狡黠一笑，“如果一个河东还钓不住李渊的心，那再加一个幽州如何？两块大肥肉摆在这里，他能不和杨元庆拼命吗？”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九章 西路使者
丰州隋军和唐军的对峙已经延续了整整十天，双方都各自在调兵遣将，丰州军已经稳步夺取了龙泉郡和上党郡，降卒都逐渐整编完成，而李世民也在积极备战，他将南部各郡士兵全部集中临汾县，使他的兵力达到近九万人，粮草也从河东郡运到了临汾城。
杨元庆的中军大帐设在西河郡的灵石县，距离霍邑县约八十里，从这里向东可去上党郡，向西可去龙泉郡，交通十分便利。
在对峙的十天内，杨元庆基本上都留在灵石县，太原城则交给杨思恩和杜如晦镇守，这天下午，李靖从上党郡赶到了灵石县。
中军大帐内，徐世绩和杜如晦已经先到了，正和杨元庆商谈着什么，徐世绩投靠杨元庆的时间并不长，他却出人意料地被杨元庆任命为西路军主将，这令很多人都大感惊讶，包括徐世绩本人，他也意想不到自己能这么快被重用，他心中既感到压力，同时也充满了感激，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但徐世绩并不是一个性格外向之人，他将内心的一份感激压在心中，没有表现出来。
“程咬金现在怎么样？”杨元庆微微笑问他道。
程咬金这次也在徐世绩手下为第二副将，说到程咬金，徐世绩忍不住笑道：“他这几天有些心事重重。”
“为什么？”杨元庆好奇地问，程咬金一向吃得好，睡得好，怎么会心事重重，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也问过他原因，他死也不肯说，后来有一天他说梦话，被人听到了，我们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他心事重重。”
“他说什么梦话了？”这一次连杜如晦也好奇了。
徐世绩摇摇头笑道：“说起来令人哭笑不得，他在梦中大喊：‘贼婆娘，你敢杀我老娘，抢我的钱财？’我们这才明白，他因为把钱财都交给了妻子，又担心妻子卷起家财跑掉，所以他心事很重。”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听说程咬金头脑发热，把所有钱财都交给了新婚妻子，估计心中又有点后悔。
不过程咬金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有三个宫女在丰州跑掉了，这件事在军中影响比较大。
杜如晦接口道：“我这次来太原，带来很多丰州军将士的家信，但程将军的老母和妻子在灵武郡，所以没有他的家信，会不会是这件事让他有了担忧。”
“或许是这样！”
杨元庆脸上的笑容消失，变得有些有些严肃起来，“今天是因为我问到了程咬金，才知道他为家中之事担忧，我想还有很多将士应该也和他一样，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必要加快速度把一些重要将领的家眷搬到太原城，解决将士们的后顾之忧，以后陆陆续续将士兵的家眷全部都迁来河东，这件事要尽快落实了。”
杨元庆看了杜如晦一眼，“长史先做前期准备吧！等崔君素来到太原，就立刻着手实施。”
杜如晦默默点头，按照他们的战略部署，在夺取太原后，就要逐渐将他们的根基从丰州转到河东，包括人口、资源、钱粮，淡化丰州的影响，这件事确实要开始着手了。
这时，有士兵在帐门口报告：“李司马来了！”
只见李靖匆匆走进大帐，他见杜如晦和徐世绩都到了，不由歉然笑道：“我来晚了，让大家久等。”
“司马来得正好！”
杨元庆站起身笑道：“既然司马已经赶到，我们就开始吧！”
……
四人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杨元庆拾起木杆对三人道：“这次请大家过来是想商量一下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从我最近的得到的情报来看，河东各郡的兵力都已经集中在临汾县，我觉得对方有两个意图，一个是想和我们决战，另一个意图则相反，李世民是想撤离河东，或者两者皆有，那么我们该怎么应对？”
杨元庆看了一眼徐世绩，见他沉思不语，杨元庆对他也多少有了一点了解，他一般都有想法，但很谨慎，不会轻易表露出来。
“徐将军，你先说说吧！”
徐世绩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不急不缓道：“我觉得他们内部可能意见不一，李世民是想撤回关中，但李渊未必同意，所以这十天对峙，他们内部应该也在争论，至于军粮源源不断从河东郡运来临汾县，从表面上看，好像是在进行大战准备，但我觉得这是李世民造的一个假象，让我们误以为他是想进行大战，其实我们可以试探骚扰一下他的粮车，便可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杨元庆点点头，“骚扰粮车我赞成，具体方案你们自己安排，不用向我请示。”
杨元庆目光又转向李靖，“李司马呢？”
李靖也拾起一根木杆，他却指向了幽州，“我这段时间在考虑李世民和罗艺结盟的可能，其实我一直在怀疑罗艺参与河东争夺的可能，不久前我派人去军都陉探查，发现罗艺在军都陉部署了一万余人，如果李世民和罗艺达成妥协，罗艺很可能会出兵雁门郡，从后面牵制我们，而我们在马邑、雁门和楼烦三郡的总兵力才九千余人，另外魏刀儿在井陉东面的土门关屯兵两万人，在河东之战开始之前那边只有三千人，我们也要防备魏刀儿趁火打劫，现在我们的总兵力是十二万，如果考虑到对罗艺和魏刀儿的防御以及太原城的驻守，那么对战李世民，我们实际上只有八万人，而且还分为东中西三线，这样兵力是不是太过于分散，而会被对方各个击破？”
杨元庆沉思片刻又问他，“你的意见是三军合一？”
“三军合一倒不必，我建议上党郡可以不管，我的军队撤回，徐将军的西路保留两万军，撤回一万军，这种主力可达六万人左右，如果李世民要和我们正面决战，徐将军的军队便可绕道南面，进攻他的后路，不知总管以为如何？”
杨元庆又看了看杜如晦和徐世绩，征求他们二人的意见，杜如晦和徐世绩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李靖的方案。
“好吧！这方案我也赞成，撤回东路军，将三路军改为两路军，徐将军那边撤回一万军，就让程咬金撤回来。”
三人商议决定了合并方案，这时，杜如晦道：“其实我认为李渊的态度最为重要，现在李渊四面作战，关中必然空虚，我建议我们可以派兵将关中施压，逼迫李渊放弃河东。”
杨元庆微微一笑道：“这个策略在进攻太原之前我便想到了，而且我已着手实施，估计很快就会有效果，大家拭目以待吧！”
三人皆惊愕地望着杨元庆，杨元庆实施了什么手段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这时，李靖忽然想起一事，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谢思礼了。
……
在李渊和李轨两支军队的联合夹攻下，薛举一连三次大败，损兵过半，丢掉了天水、陇西、金城等郡，被迫撤兵到枹罕郡，李渊手下大将窦抗率三万军屯兵陇西郡，李轨亲率四万军屯兵金城郡，从正东和东北两个方向威胁薛举，而李轨又派其弟李懋率军三万军从大斗拔谷进入了西平郡，直接威胁薛举后方。
此时薛举兵力不足五万，辎重粮草大半丢失，面临三方十万大军的夹攻压力，处于即将崩溃的边缘，薛举每天借酒浇愁，心中极为苦闷。
这天下午，薛举一个坐在帐中喝闷酒，两名女妓一左一右陪他，给他斟酒夹菜，刚喝了十几杯，薛举便有了七分醉意，一拍桌子骂道：“怎么没有好的下酒菜！”
一名女妓战战兢兢道：“陛下想要什么下酒菜，我去让士兵准备。”
薛举斜睨她一眼笑道：“我想要李渊的人头来下酒，你能替我准备吗？”
“陛下，那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但我就想要人头下酒，”他一把伸手揪住了女人的头发，拔出剑冷笑道：“没有李渊的人头，用你的人头也可以。”
女妓吓得瘫倒，另一人大哭着爬起就逃，薛举刚要挥剑剁下，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的禀报，“陛下，谢先生来了，说有紧急大事和陛下商量。”
薛举一怔，停住了剑，“哪个谢先生？”
“就是上次杨元庆派来的使者谢先生。”
薛举大喜，酒意顿消，他也顾不得杀女人，一脚将她们踢开，连声道：“速请他进来！”
此时杨元庆已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片刻谢思礼走进大帐，躬身施礼道：“丰州杨总管使者谢思礼参见皇帝陛下。”
“先生免礼，快快请坐下！”
薛举有些手忙脚乱地请谢思礼坐下，他已经没有了第一次会见谢思礼时的傲慢。
谢思礼坐了下来，笑道：“陛下现在好像遇到了麻烦？”
“不是麻烦！”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薛举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他连连摇头，“我们马上要死了，杨总管能否救我一命？”
谢思礼见他坦诚，没有一丝试探之意，便知道他确实是内心惶恐，便点点头道：“如果陛下肯配合丰州军，我们可以助陛下一臂之力。”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章 权贵施压
为了配合河东战局，灵武郡两万骑兵在太守杨玄奖的率领下，从黄河西岸沿贺南山大举南下，发动了进攻武威攻势，两万军杀进武威郡，兵临武威城下，此时，李轨大军正全力攻打薛举，后方空虚，丰州军杀来使李轨仓惶撤军，放弃了对薛举的围攻。
薛举趁机反击，在陇西郡渭源县大败窦抗部将邱行恭，斩杀唐军六千余人，西秦军士气高涨，分兵两路杀向驻扎在襄武县的两万唐军，窦抗独木难支，被迫向关中撤退，西秦军一鼓作气，收复了陇西郡、金城郡和天水郡，向大震关发动了攻势。
与此同时，丰州军的另一路骑兵约一万人，由大将裴行俨率领下，从延安军进军弘化郡，沿马岭河谷南下，向关中进逼，三天后，裴行俨率一万骑兵进入了北地郡，围困安定城，北地郡太守孙华一面组织民夫守城，一面紧急向李渊求援。
西面和北面同时出现了危情，令关中震动，严峻的形势使李渊焦头烂额。
四名挑夫抬着肩舆快步走过武德殿广场，在台阶前停了下来，肩舆放下，一名侍卫小心地将独孤震从舆里扶了出来。
独孤震面无表情，只是眼睛里会隐隐透露出那么一丝不满，他是对李渊不满，李渊摊子铺得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导致现在到处都在漏水。
虽然他也赞成李渊去争夺河东，但李渊当时是拍胸脯向他保证，能保住太原，而且关陇也不会出事，可现在……
独孤震觉得有必要和李渊再好好谈一谈。
……
官房内，李渊正在和裴寂及世子李建成商议应对之策，李渊昨晚一夜未睡，显得精神十分疲惫，两眼熬得通红，声音也有点嘶哑。
“薛举虽然攻打大震关，但我认为他不能持久，毕竟前期损失太大，只要我们坚守大震关，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退兵，这一点我不怀疑，所以对薛举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他摆摆手，止住了想说话的李建成，又道：“至于杨元庆一万骑兵，那更是一种姿态，他们也不只是包围安定城而不南下吗？因为他们也很清楚，骑兵攻不下城池，粮草难以解决，而且只是一万骑兵，我认为杨元庆只是向我们施压。”
这是李渊苦思一夜想出的结论，他的想法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李渊是一方雄主，他有常人难及的眼光，看问题比较透彻，他坚决道：“这应该是杨元庆为配合河东战役而实施的围魏救赵之策，目的是逼我们放弃河东，可越是这样，我就越不会让他得逞。”
李建成终于忍不住说：“可是父亲，关陇这样反复拉锯之战，对民众伤害太大，孩儿很担心我们统一了关陇，也是千疮百孔，粮草税赋难以支撑我们的天下大略，孩儿认为还是应该集中精力统一关陇，尤其河西的马场，对我们的将来的争霸有着深远影响，再这样迟迟拖下去，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裴寂也劝李渊，“殿下，臣担心的是我们兵力不足，现在长安守军加上柴将军的三万军和窦将军的两万军，一共只有十万人，而且其中五万士兵都是训练不足，假如世民在河东若不敌杨元庆，损兵折将而归，那我们会变得极为被动，恐怕三五年之内都翻不了身。”
裴寂非常了解李渊，他见李渊对河东还是不死心，他的心中也开始忧虑起来，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丞相，独孤右仆射求见！”
“请他进来！”
李渊对独孤震不敢怠慢，独孤震不仅是他舅父，同时也是他目前最大的支持者。
李渊又对建成和裴寂道：“你们二人先退下吧！”
“是！”
两人起身行一礼，告退离开了房间。
片刻，独孤震快步走进了房内，他上前施礼道：“卑职独孤震参见丞相。”
独孤震现任尚书右仆射，按照隋朝的官制，尚书省左右仆射，门下省纳言和内史省令，都可以称为相国，但在长安则不是，由于李渊本身被封为丞相，那么三省首脑就不能再称为相国，所以独孤震虽然官任尚书右仆射，也只是一个高品官员，而不能称为相国。
尽管如此，李渊还是非常尊敬他，便连忙回礼：“右仆射不必多礼，请坐！”
独孤震坐了下来，一名从事给他们上了茶，独孤震沉吟一下道：“我来找相国，是有几个问题想提出来。”
独孤震也很小心，虽然他是李渊舅父，是独孤氏家主，更是关陇贵族首领，但他也知道，李渊的壮大也并不完全是靠他们支持，他本身也有强大的实力，李渊现在大权在握，不久还会登基为帝，在这种情况下，过于压迫李渊，将来会对独孤家族不利，他必须要留一点余地。
李渊也同样对独孤震很谨慎，他准备再从关陇募兵，这就需要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关陇贵族在关陇直接或间接控制着大量人口，关陇九成以上的商业也被控制他们手中，无论粮食、税赋还是兵源，李渊都有求于关陇贵族，在某种程度上他就是第二个宇文泰。
李渊欠身笑道：“有什么问题，右仆射尽管提出来。”
独孤震尽管用一种委婉的办法表达他的述求，他想了想说：“二十几天前，世子率三万军夺取关内各郡，短短半个月时间便拿下了上郡、延安郡、北地郡、弘化郡、平凉郡、安定郡、会宁郡等七郡，一路官民归附，进展神速，但问题是，杨元庆回兵，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又夺走了延安郡，他的骑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没有任何抵挡，假如杨元庆想夺走关内各郡，其实也是轻而易举，那么怎么样才能把我们的胜利巩固下来？使杨元庆夺不走，关内各郡真正成为我们地盘，丞相认为该怎么办呢？”
独孤震的问题很尖锐，这也是李渊比较尴尬的地方，丰州军一万骑兵从延安郡杀到弘化郡再杀到北地郡，几乎是没有任何阻拦，这就暴露了李渊对关内控制的薄弱，在关内七郡，他没有驻扎一兵一卒，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军队驻扎。
尽管独孤震问得很尖锐，李渊却不能回避，他叹息一声道：“这个问题我也很清楚，我们需要在这七郡驻军，但光驻军还不够，还必须和杨元庆达成一个妥协，双方各自承认对方的利益，否则就是你争过去，我夺过来，永远没有结果，除非我的大军北上灭了丰州，或者丰州大军南下灭了我们，这个我不想否认，现在我们确实没有足够的兵力控制关内各郡。”
独孤震笑了笑，“丞相是想说我们要对付薛举，要对付李轨，还要南下取巴蜀，还有和杨元庆争河东，手中的兵力捉肘见襟，是这样吧？”
李渊点点头，“确实是如此！”
“那么卑职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关于杨元庆，丞相认为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下一个目标？”
李渊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迟疑一下道：“你是说我们争夺河东失败后，杨元庆的目标吗？”
独孤震已经一步步接近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尽管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气道：“两军作战，胜败都很正常，我当然希望世民能大胜杨元庆，夺回太原城，但也不能否认，世民有可能被杨元庆击败，我就是说，万一世民被杨元庆击败，杨元庆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李渊大概已经猜到一点独孤震的意思了，他心中叹一口气，道：“我个人认为，杨元庆下一个目标是幽州？”
独孤震缓缓摇头，“我认为不是幽州，而是关中。”
李渊一震，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这何以见得？”
“丞相，这是常理，他若全歼世民的军队，那时关中只剩下数万军队，西面又有薛举大敌，而杨元庆可以动用丰州和灵武郡留守之军，南取关内各郡，进逼关中，他的河东大军再渡河进入关中，那时一北一东夹击，夺取关中会很难吗？如此，他又何必去和几十万窦建德的大军争夺幽州？”
李渊长长叹了口气，“右仆射的意思，是让我退出河东，是吧！”
独孤震缓缓点头道：“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所有的关陇贵族都希望丞相能暂时放弃黄河以东，全力平定关陇。”
独孤震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推给了李渊，“这是二十一家关陇贵族家主的联名书，大家一致要求丞相放弃河东，保存关陇实力。”
……
独孤震告辞走了，李渊背着手站在窗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这是关陇贵族集体给他的压力，尽管独孤震没有把背后话语说出来，对他明白，假如他还是不肯放弃河东，那关陇贵族不会再支持他，转而去支持别人，或许就是支持杨元庆。
巨大的政治压力让李渊承受不住了，他觉得自己万分疲惫，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但就算去睡觉，有的事情他还是无法逃避。
这时记室参军唐俭走进房间，“丞相，你找我吗？”
李渊缓缓点头，“火速传我的命令，命令秦公放弃河东，立刻率军返回关内。”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一章 想走不易
如果把关中比作一座大宅，那么河东郡无疑就是这座大宅的玄关，进入关中的两扇大门，蒲津渡和龙门渡，都在河东郡境内，这次李世民率军支援河东，河东城也就是他后勤重地。
此时河东郡还有五千驻兵，其中四千驻兵在河东城内，还有一千则驻扎在蒲津桥渡口旁。
和李叔良军队走龙门渡过黄河不同，李世民则走的是蒲津渡，蒲津渡水势平缓，两岸拉了两根长长的铁链，使这里铺了一座浮桥，能够迅速渡过黄河，直通对岸的蒲津关。
这座浮桥也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要道，由一千精锐士兵镇守，而黄河对岸的蒲津关也驻扎了一万五千重兵，防止杨元庆的军队趁河东郡空虚杀入关中。
夜色笼罩着河东郡，星光黯淡，八月已入秋，河边的夜风里多了几分凉意，夜色中，河东城以北的官道格外寂静，没有任何行人和商贾，偶然有几只獾从路旁的草场钻出来，在官道上肆意奔跑。
这里离临汾郡战场极远，有数百里之遥，隋唐两军在临汾郡对峙了近半个月，对河东郡民众的来说，只有偶然出现在官道上的大队粮车，才会让他们想起河东的战争并没有平息。
这时，官道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车轮声，大地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几只獾攸地钻进了灌木丛中，不见了踪影，不多时，一队由数百辆牛车和马车组成的运粮车队出现在官道上，但粮车上没有粮包，应该送粮返回的粮车，车上用雨布遮盖着，似乎里面还藏着什么？
粮车有五百辆左右，一车配两名车夫，共一千名车夫，两边还有五百名骑兵护卫，为首军官是一名鹰击郎将，名叫殷景，是大将殷开山的第三子。
此时，殷景的目光十分复杂，偶然会偷偷向后看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三里外有一支万人骑兵，正远远地跟着他们。
“殷将军，如果你想活命就乖乖地配合，否则我的刀会刺穿你的身体。”在他身旁，一名年轻的士兵冷冷道。
殷景战马的缰绳被控制在另一人手上，一把雪亮的短刀顶住他的后腰。
“你把刀拿开，我会配合你们。”
殷景心中长长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两天前令他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们在一片树林内休息，两万丰州军骑兵将他们团团包围，一个也没有逃出去。
殷景又向远处看了看，前方两里外出现了一座黑黝黝的城池，那里便是河东城了，终于要到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一刻。
三里外，徐世绩率领一万骑兵远远地跟着运粮车队，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谋划的大胆行动，数天前，杨元庆只给了他一个简单命令：截断唐军退路。
截断退路方法有几种，比如从后面拦截住敌军主力，又比如占领战略城池，而徐世绩选择的是断唐军渡河的退路，一个是龙门县河津渡，一个便是河东城蒲津渡，河津渡由罗士信去完成，他则是负责最关键的蒲津渡。
“徐将军，前面再走数里就是蒲津城了。”一名心腹小声地提醒他。
徐世绩立刻回头令道：“传令弟兄们都跟上，检查战刀长矛，准备战斗了。”
……
河东城头十分安静，此时已是一更时分，大部分守军都入睡了，只有一百余名巡逻兵在城头来回巡视。
这时，北城头有士兵听到了轰隆隆的车轮声，他们凝视片刻，只见北方来一队运粮车，足有数百辆，这是北上送粮的车回来了。
立刻有士兵前去禀报守城主将侯君集，侯君集奉李世民之命，率五千军队镇守河东郡，所有军队就分布在河东城和蒲津渡两地，侯君集在睡梦中被叫醒，他打着哈欠上了城问：“是谁回来了？”
“是殷将军！”
“哦！这小子回来倒挺快。”
侯君集走到城垛前，探身向下望去，火光中，城下叫门的将领正是殷景，他和殷开山的关系不错，殷开山托他照顾好自己的儿子。
“殷三郎，你怎么半夜三更回来？惊扰了我的瞌睡。”侯君集有些埋怨道。
雪亮的刀又一次抵住了殷景的后腰，刀尖刺到了肉，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殷景咬一下嘴唇，心中恨极，却无可奈何，只得抬头骂道：“你他娘的还能钻被子里睡觉，老子一路风餐露宿赶回来，别说风凉话了，快开门，老子也要进城睡觉！”
侯君集没有半点疑心，咧嘴一笑，挥手令道：“开城让他们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轰隆隆打开了，五百辆运粮车依次进城，侯君集又走到城头另一边，注视着粮车进城，他发现粮车里好像装有东西，便奇怪地问：“车里是什么？”
“都是帐篷战鼓之类的军资，秦公命我们运回来。”一名士兵高声回答他。
侯君集没有怀疑，他知道运粮北上不过是欺骗丰州军，让丰州军以为他们要大战，实际上秦公是想撤军了。
运粮车大半进了城，这时一名站在城门边的守军旅帅见马车上‘军资’似乎动了一下，他心中疑惑，便趁人不备偷偷掀开一油布角，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帐篷战鼓，而是三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顿时愣住了。
蓦地，他忽然反应过来，大叫道：“将军，他们不是我们的人……”
还没有喊完，一支长矛便从油布中透出，刺穿了他的胸膛，旅帅惨叫一声，倒地而亡。
这一声惨叫使侯君集如梦方醒，这是丰州军在骗城，他急得大喊起来：“快报警，关闭城门！”
挂在城头上的警钟‘当！当！当！’地敲响了，刺耳的钟声划破了宁静的夜晚，而混进城的送粮队伍也发动了，油布纷纷掀开，无数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车里跳出，车夫们也从座位下抽出战刀，五百护卫骑兵更是冲向城门，刺杀百余名守城士兵。
进城隋军达数千人之多，他们迅速冲上城头，抢夺吊桥绞盘，此时北城守兵只有两百余人，侯君集见大势不妙，撒腿便向黑暗中奔去，奔出百步外，他忽然停住脚步，似乎听到了什么，回头向城外望去，只见城外汹涌的骑兵向河东城内杀来。
侯君集惊得胆寒心颤，奔到西城墙翻城而去，这个位置恰好就是当年杨谅女装骗城，太守邱和翻城逃跑的地方，时隔十二年，侯君集重演了这一幕。
河东重城沦陷。
……
就在河东城沦陷的前一天，龙门县河津渡也出了事，上午时分，龙门县城的三百余名守军忽然感到地震，士兵们都惊讶地四处张望，只觉震动越来越大，远处传来一种闷雷般的轰鸣声。
片刻，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出现在一里外的官道上，他们像一条长长的黑龙，飞驰电掣般在官道上向南疾奔，目标直指三十余里外的河津渡。
这是一支五千的精锐骑兵，人人配有双马，由大将罗士信率领，他们从龙泉郡出发，一路南下，用两天时间便强奔数百里，直扑河津渡。
“罗将军，前面就是龙门县！”
一名斥候指着远处一座不大的城池禀报道：“去河津渡必须要从龙门县城旁边经过。”
“官道和城头相隔多远？”
“不到五十步！”
这是在弓箭射程之内，罗士信嘴唇紧闭，绷成一条直线，注视着龙门县城半晌，毅然令道：“不要理会它，冲过去！”
片刻，五千骑兵从龙门县城旁飞驰而过，闷雷般的马蹄声早已吓坏了城上的守军，他们纷纷躲在城垛后，偷偷向外张望，通过射箭孔细小的缝隙，他们看见一支长长的骑兵队正疾速西南方向奔去，那边正是河津渡。
龙门县的县令姓蒋，他得到禀报，急奔上城头察看，只看了片刻，他忽然明白过来，大喊一声，“不好！”
蒋县令立刻回头令道：“速去送信给秦公，丰州军要断他们的退路。”
蒋县令惊出一身冷汗，后背湿透了，他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支军队是去河津渡，他们一定是去摧毁渡船，断掉唐军撤回关中的后路。
一个时辰后，河津渡方向出现了滚滚浓烟，直冲天际，蒋县令呆呆地望着火光，他知道那应该是几百艘停在渡口的渡船被烧毁了，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秦公的军队难道会全军覆没在河东吗？
……
就在徐世绩占领河东城的当天晚上，他又亲自率五千军奔去十里外的蒲津渡，而驻扎在蒲津渡的一千士兵已被侯君集带回了对岸，他们便直接烧掉蒲津渡浮桥。
而龙门县河津渡口也被罗士信率军袭击，数百隋军渡河西去，将停泊在两岸的数百艘渡船一并烧毁……
杨元庆和李世民虽然在战场上的较量没有发生过，但战场外的较量却一直没有停止，杨元庆的手段明显稍高一筹，在谢思礼成功出使西秦的消息传来后，他便知道李世民军队必然会西撤，便在李渊西撤命令还没有传到之前，命令徐世绩抢先动手，毁掉了唐军返回关中的渡船和浮桥，断了李世民大军西撤的后路。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二章 步步紧逼
军都陉实际上就是桑干水河谷，桑干水发源于马邑郡南部，蜿蜒流转千里，经马邑郡、雁门郡进入涿郡，桑干水河谷两边森林茂密，山势陡峭，此时已是八月枯水期，桑干水变成涓涓细流，大片河床裸露，河床上堆满了鹅卵石。
这天下午，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在河谷两岸疾走，旌旗招展，刀矛如林，声势浩大的军队一眼望不见尾，这是罗艺的幽州军，尽管罗艺和李渊还没有达成协议，但此时他的军队已经走出了幽州地界，进入雁门郡。
在队伍最前面是数百名骑兵，他们簇拥着一员大将，此人身高六尺四，长得膀大腰圆，身材魁梧，身着铁甲银盔，目光冷厉，相貌十分威严，此人便是幽州军名将薛万钧，也是前幽州总管薛世雄之子。
薛万钧奉罗艺之命出兵雁门郡，但罗艺并不准备进攻雁门郡，他现在做的依然是防御，只是他要将防御线从涿郡推到雁门郡。
远处，一座城堡已经依稀可见，一名校尉指着远处的城堡道：“将军，那里就是横军堡！”
横军堡是雁门郡靠近涿郡最近的一座屯兵堡，有驻兵三百余人，位于桑干水中游，是从军都陉进入雁门郡的必经之路。
薛万钧取出一支箭递给校尉，“把这支箭交给城堡守军，限他们半个时辰内放弃城堡离去，否则我大军将至，一个也活不成。”
“遵令！”校尉执箭飞驰而去。
后面一名偏将小声问：“将军，为何不直接攻下城堡？还把他们放走？”
薛万钧摇摇头，“现在留他们一命，将来杨元庆说不定会留我们一命，做人要留一分素心，不要把事情做绝了。”
……
城堡内有三百驻兵，都是杨巍的部下，由一名姓宋的校尉统领，他们已经得到哨兵的禀报，一支约一万五千人的大军正向城堡杀来，令所有的士兵都惊恐不安。
这时一名敌军将领疾奔而至，一箭射上城楼，大喊道：“我家将军令你们半个时辰内弃城撤退，否则全部斩首，一个不留！”
他高喊了三遍，调转马头回去了，城上守军面面相觑，一起向校尉望去，宋校尉呆立半晌，终于下令道：“放鹰，撤退！”
一只信鹰在天空盘旋，向善阳县方向飞去，很快，一队骑兵离开了横军堡，向南方奔去。
……
两天后，罗艺一万五千军队夺走雁门郡横军堡的消息传到了临汾郡以南的丰州军主力大营。
此时丰州军大营内也是一片忙碌，一顶顶大帐正在拆除装车，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营地里奔跑，寻找自己的主将集中，丰州也得到情报，李世民的军队正疾速北上，离他们只有五十里。
但中军大帐还没有拆除，大帐内，杨元庆站在沙盘前久久沉思不语，旁边李靖低声道：“如果打这一仗，如果指挥得好，充分发挥优势，我们未必会输。”
杨元庆摇了摇头，“可是我们也要承认，如果真打起来，我们只有四成的赢面，我们善于指挥，敌军也同样善于指挥，我们有骑兵，对方也有骑兵，双方装备相同，战斗力我们弱于他们，军队数量少于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四千陌刀军，但凭这个优势还不足以战胜敌人，更重要是，对方若胜了，将彻底扭转局势，而我们不战则能胜，这一战他们急切想打，我又为何要战？”
杨元庆对自己的实力很清楚，他只有从丰州带来的三万军真正具有战斗力，这三万军中又有一万人由徐世绩率领，他身边只有两万人，而其他军队中，刘武周的降军训练时间太短，战斗力较弱，而俘获的唐军虽有战斗力，可是整编时间太短，忠心程度不高，他并不放心。
在兵力上他只有六万人，而李世民有九万人，其中骑兵三万余人，又有屈突通这样的名将，如果硬对硬地作战，自己取胜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此战他败了，那么太原以南将全部被唐军占领，徐世绩孤军在南，极可能会全军覆没。
杨元庆又对李靖道：“从前李世民之所以不愿和我对阵，是因为徐世绩的两万军队在侧翼，使李世民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侧翼的威胁消失，他便可以集中兵力和我们对决，他之所以敢孤注一掷向我们挑战，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取胜的可能更大，我宁可避而不战。”
李靖点点头，“总管说得极对，避而不战，是最佳的策略，等唐军的军心崩溃，我们不战而胜。”
这时，一名士兵在帐门前禀报，“启禀总管，马邑郡紧急情报！”
杨元庆和李靖对望一眼，两人都同时想到了罗艺，此时北面发生情况，要么是魏刀儿趁乱来劫掠，要么就是罗艺从后面牵制他们。
片刻，一名亲兵进来，将鹰信呈给杨元庆，杨元庆展开看了一遍，果然是罗艺，又将信交给了李靖。
李靖看完信，眉头微微一皱，“罗艺似乎就止步于横军堡。”
杨元庆冷笑一声道：“这就是罗艺的狡猾之处，引而不发，如果我们被李世民击败，他就会趁火打劫，出兵雁门郡，如果我们击败了李世民，那么他又会将爪子缩回去，但他会防御住军都陉，不准我们从军都陉进入涿郡，他这样做同时也是向李渊示好，他已经出兵牵制我了。”
“那是否要派兵和他对峙？”
杨元庆摇摇头，“不要去理睬他，按照原计划行动。”
……
一个时辰后，六万丰州大军向霍邑县方向撤离，当天晚上，丰州军撤回了霍邑郡，而唐军的进军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杨元庆的避而不战，使李世民的军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夜幕渐渐降临，唐军大营内一片寂静，士兵们都已入睡，而大营四周则部署了上千名巡哨，严防丰州军夜间袭营。
大帐内，李世民忧心忡忡，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已经接到父亲的命令，命他返回关中，可现在回关中的路已经被截断，他回不去了，他想和杨元庆决战，但杨元庆却避而不战，令他进退两难。
现在，退路被截断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士气开始受到影响，拖一天，士气降一分，拖上半个月，士气就将消亡殆尽，他的军队将不战自败，李世民很清楚会有这样的后果，他现在该怎么办？
其实李世民也有方案，一个方案是占领河东道南部，坚守三个月，等待冬天黄河结冰，那时可以顺利返回关中，这个方案时间太长，他拖不起，风险实在太大。
另一个方案是夺回河津渡口，让关中协助寻找渡河工具，船只或者羊皮筏子均可以，不过杨元庆已经烧毁黄河两岸的渡船，一时半会儿，可能也凑不到这么多船只。
再有一个方案就是从风陵津渡河到对岸，从潼关入关中，那边应该有渡船。
现在的问题，如果大军南下，一定会被杨元庆跟随，如果他趁自己大军渡河时发动攻击，那么自己必将大败无疑，各种担心使李世民心神难定，忧虑之极。
就在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秦公，屈突将军求见！”
李世民精神一振，屈突通此时来见他，必然是有脱困的办法了，他急忙道：“速请他进来！”
片刻，屈突通匆匆走进大营，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参见秦公！”
“屈突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屈突通站起身笑道：“秦公是在为无法撤军回关中而烦恼吧！”
李世民叹了口气，“确实如此，退路被截，使军心不稳，我想和杨元庆决战，他却避而不战，我也不知现在该怎么办？屈突将军可有良策。”
“秦公其实不必太担心，退路虽断，但只要抓住杨元庆的弱点，我们还是有机会。”
李世民慢慢坐了下来，他一直自诩为军事天才，善谋且勇决，但这次河东之战使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经验不足，在遇到更强大的杨元庆时，他便显得处处被动，几乎是被杨元庆牵着鼻子走。
在这个时候，经验就显得格外重要，他没有经验，但屈突通却是一个经验极为丰富的老将，李世民才意识到自己的自负和愚蠢，有良将具有不用。
他一摆手，深深吸一口气道：“屈突将军请坐。”
屈突通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杨元庆避而不战的原因并不是他想拖住我们，而是他的军队大多为降卒，按照我的经验，要想把降卒变成自己的精锐之军，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时间，而他的时间才一个多月，更何况他的很多降卒都是唐军，更是需要时间整编，杨元庆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避而不战。”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他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早知道他可以和杨元庆决战。
屈突通仿佛知道他的心思，摇摇头笑道：“以前不行，他的侧翼很厉害，如果我们那时放弃临汾城和他决战，那他的侧翼会迂回从后面进攻我们，前后夹击，我们胜机很小，而现在他的侧翼没有了，所以他只能北撤回避。”
李世民沉思片刻问：“那屈突将军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屈突通道：“虽然秦公也可以占据河东道南部和他对抗，但从长远看，河东道我们还是保不住，我还是建议撤军回关中，如果秦公肯听我的策略，我至少可以保证八万军平安撤回关中。”
李世民大喜，连忙道：“屈突将军请说，我一定听从。”
……
当天晚上，三千唐军骑兵向风陵津方向疾奔而去，李世民的大军也开始连夜起兵南撤。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三章 关键人物
从河东道返回关中一般有三条路线，一条路线是龙门河津渡，其次是南面的蒲津渡，如果这两条道路都不能走，那只能走第三条道路，先渡黄河到南岸，再从南岸走潼关进入关中。
黄河南岸便是弘农郡，此时正值瓦岗军围攻洛阳吃紧之时，弘农郡也同时形势紧张，弘农太守杨恭仁募集上万士兵严密布防，防止瓦岗军分兵向西攻打弘农郡。
虽然杨恭仁也想率军支援洛阳，但他知道自己兵力薄弱，恐怕非但救不了洛阳，反而会引火烧身，而且洛阳留守王世充带兵有方，抗击瓦岗军近两个月，洛阳依然守住不失，相反，瓦岗军的攻势却在逐渐减弱，瓦岗军撤退的时间已经不远，这使杨恭仁绷紧了两个月的心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杨恭仁是观王杨雄的长子，年约四十余岁，虽出身皇族，但为人正直宽厚，能力卓著且爱民如子，在弘农郡深得民望。
这天傍晚，杨恭仁正坐在书房内看书，有管家来报，门外有客人来访，是从长安而来。
杨恭仁一怔，他接过拜帖看了看，拜帖上写得很含糊，‘丞相使者拜见’，丞相当然是指李渊，这个不容质疑，只是李渊找自己做什么？
杨恭仁和李渊的私交极好，时常有书信来往，但自从李渊在太原起事后，杨恭仁便再也没有和李渊联系过，他是皇族，而李渊是逆臣，他们之间很难再有从前的友情。
杨恭仁沉吟片刻道：“请他到客房稍候！”
李渊和杨元庆争夺河东之事他也听说过一点，但详情他不知道，毕竟那是河东，和他隔一条黄河，而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洛阳上，无暇北顾河东之事。
杨恭仁满心疑惑地走到客房，一进门，他顿时愣住了，坐在房间中之人竟然是李渊世子李建成。
李建成和杨恭仁是同辈，两人非常熟悉，李建成拱手见礼：“意外来访，望恭仁兄不要见怪。”
杨恭仁心中疑惑，以李建成世子的身份亲自来访，必然是有大事而来，难道李渊想谋弘农郡吗？
杨恭仁不露声色地回礼笑道：“原来是建成来访，令人意想不到啊！请坐！”
两人坐下，杨恭仁又命人上茶，李建成心中焦急，但在这个时候，焦急也没有用，他只得克制住内心的忧虑，勉强笑道：“听说洛阳形势紧张，不知瓦岗军有没有进犯弘农郡？”
李建成的这种关切使杨恭仁感觉很怪异，在某种程度上李建成也是他的敌人，杨恭仁笑了笑，“还好吧！瓦岗军全力攻打洛阳，应该暂时没有进攻弘农的迹象，弘农郡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大问题。”
李建成沉吟一下又道：“那恭仁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杨恭仁警惕地看了一眼李建成问道：“建成，你来说服我投降长安吗？”
李建成摇了摇头，“我没有此意，父亲也不会勉强恭仁兄，如果恭仁兄愿意归顺长安，我们当然欢迎，但我这次来确实没有劝降之意。”
杨恭仁心中愈加奇怪了，又笑问道：“既然不是来劝降我，那来做什么？还要你这个世子亲自出面，不怕我把你抓起来送去江都吗？”
李建成也笑了起来，“我亲自来，是为了表达父亲的诚意，如果恭仁要把我送去江都，那只能说明父亲看错人了。”
杨恭仁当然不至于把李建成送去江都，不过他对李建成的到来还是十分警惕，李建成的到来必然有很深的用意，他依然警惕地问：“那你就直说吧！你来找我是什么用意？”
李建成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杨恭仁，“这是我父亲给你的亲笔信，你看完就明白了。”
杨恭仁看完信匆匆看了一遍，这才明白了李建成的来意，“原来你们是想借道！”
李建成点点头，长叹一声道：“世民在河东敌不过杨元庆，连后路都被截断了，现在形势危急，他只能先渡河到弘农郡，再从弘农郡返回关中，父亲恳请你看在过去交情地份上，帮我们这一次，我们万分感激。”
“可是……”
杨恭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如果就是世民率百人过境，或许我可以隐瞒住，可是这是几万人过境，还要我组织船只，你们让我怎么向圣上交代？”
李建成心急如焚，再也忍不住了，便道：“父亲说，如果你实在感到为难，那我们也不要你出面，只要你紧闭城门，一切征集船只之事，都由我们来做，把世民和军队接回弘农郡后，我们就立刻返回关中，对弘农郡也将秋毫不犯，不知恭仁兄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杨恭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李建成的意思很明白了，让自己帮忙组织船只，如果自己不肯，那就他们自己动手，关中的军队将接管黄河南岸，这怎么行？
“这……让我考虑考虑。”杨恭仁很为难，李渊是一定要来，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杨恭仁低沉沉思良久，他就怕李渊的军队入境后就不走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一点他心里很明白，与其他们军队进来，不如自己送个人情。
他终于点了点头，“看在从前的老交情上，我这次就帮你们一次，我会组织船只，接世民过河，若圣上震怒，由我一力承担。”
李建成大喜，站起身深深施一礼，“情况紧急，请恭仁兄尽快处理。”
“明天一早，我就去组织船只，不知世民准备在哪里渡河？”
“在河北县和陕县之间渡河。”
……
这一次大军南撤，李世民完全听从了屈突通的方案，他们一面稳步南撤，一面不断派出骑兵前往风陵津征集船只，摆出了一副准备从风陵津渡河的架势，他们大军也确实是向风陵津方向撤退。
由于李世民大军南撤并不仓促，大军整齐有序，杨元庆也没有急于追杀，而是率军跟随他们一路南下，始终跟在李世民大军四十里之外，杨元庆的战术也非常清楚，他不会和李世民军队对阵拼杀，而是要等待李世民大军渡河时出现的战机，任何一支军队渡河时都会出现防御薄弱的一刻，那便是他大举进攻之时。
在河东郡南部是中条山，中条山南面二百余里狭长的地带中分布着两个县，一个叫芮城县，一个河北县，风陵津渡口就在芮城县的西南面，而河北县则在芮城县东面。
这天晚上，李世民大军抵达了芮城县，而杨元庆大军也抵达了芮城县以北四十里外，并临时驻扎下来，没有扎帐篷，大军席地休息，而在队伍中间，扎下了一顶行军帐，帐篷内，杨元庆和十几名大将正在地图前商议军情。
“不知大家有没有这个感觉，我觉得李世民并不一定是走风陵津。”杨元庆看了一眼众人道。
秦琼注视着地图，眉头紧锁，他不太赞成杨元庆这种奇怪的感觉，便接口道：“可是我们得到斥候的情报，李世民前锋已经在风陵津征集了上百条渡船，如果他不从这里走，他又哪里走？渡船又怎么解决？他们的军粮应该不多了。”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李靖，“李司马，你认为呢？”
李靖沉吟一下道：“我只是觉得对方这次南撤非常有章法，不急不缓，条理清楚，毫无漏洞，可以说是无懈可击，这和李世民北上时完全不同，李世民北上时像一根长矛，锐利而进取，而这一次撤退却像老僧坐定，滴水不漏，我认为这只有是经验非常老道之人才做得出来，不妨大胆推测，这一次南撤是屈突通在主持。”
杨元庆点点头，“我也这种感觉，我两次派骑兵夜间去骚扰袭营，都无功而返，或许真是屈突通在主持南撤。”
李靖又道：“如果真是屈突通，那么他的习惯就在最后关头出奇兵，会出人意料，他很可能不在风陵津渡河。”
李靖用木杆指向了河北县，“你们发现这个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众人的目光一起向河北县望去，杨元庆瞥了众人一眼，淡淡道：“这是一个关隘！”
众人都看到了，那里四周山势连绵，在山梁中间有一道宽约数里的峡谷，河北县就修建在这座峡谷中，而穿过县城便是河滩渡口。
李靖用木杆重重敲了一下河北县，“守住河北县，我们就无法靠近渡口，我敢断定，屈突通一定会从河北县渡河，至于渡船，应该是对岸已经准备好了。”
杨元庆默默注视了片刻，他知道自己是被屈突通部署在风陵渡的假象迷惑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大声禀报：“前方探子紧急报告，敌军离开了芮城县，向东面行军而去。”
众人皆大吃一惊，果然不是去风陵津，纷纷向帐外奔去，杨元庆却厉声喝道：“不准乱，全部站住！”
众人都站住了，杨元庆问道：“是怎么行军？”
“禀报总管，探子说敌军走得很慢，是列阵而行。”
杨元庆怔怔地望着河北县的关隘，半晌叹了口气，“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爷安排了这个关隘，就注定了让李世民大军脱逃。”
苏定方在一旁道：“总管，卑职愿率骑兵绕过敌军抢先占领河北县。”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们是现在才想到河北县，可屈突通在临汾郡便想到了，他应该早已部署妥当，不用再去了。”
苏定方还想请命，却被李靖拉了他一把，他已看出杨元庆是有意放李世民大军离开河东郡，原因他也明白，很简单，如果真把李世民的退路堵死了，那么最后离开河东道的很可能不是李世民，而是他杨元庆。
实力决定一切。
杨元庆之所以从临汾郡跟到现在，他不过是在给将士们做一个姿态罢了，李靖心理明白，但他却不能说出来。
……
大业十二年八月中旬，李世民率九万大军从河北县渡口渡黄河南逃，屈突通亲率一万军扼守要隘河北县，将丰州军的六万追兵挡在关隘之外。
三天后，屈突通在率余部渡河时被丰州军袭击，一万渡河之军死伤及投降七千余人，屈突通只率两千余人渡河逃脱，至此，一场打了两个多月的河东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四章 中秋异月
今年江都的中秋之夜显得格外冷清，夜幕刚降临，大街上便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早在一个月前杨广便下达了宵禁的旨意，禁止一切人夜间出门，这是因为虞世基向他告密，有不少大臣趁夜间秘密联络，恐有不轨之事发生。
这个消息令杨广极为不安，他心中明白人心不稳，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用宵禁的办法禁止大家夜间出门联络。
但宵禁却治标不治本，夜间联络没有了，大臣们便白天串门，甚至在朝房中公开讨论何时返回洛阳，大臣和侍卫们要求回京的呼声越来越高，逃亡潮不断发生，也无力阻止，杨广的军队已从十万人锐减一半，只剩下五万余人。
随着江都粮食渐渐罄尽，眼看一场更大规模的逃亡风潮即将到来，在万般无奈之下，杨广只得向众臣承诺，只要洛阳的战事稍稍平息，他就率大家走长江水道通过襄阳返京。
杨广的这个承诺稍稍平息了众怒，使他能度过一个安静的中秋之夜。
夜幕降临，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这一碧无际的大海里航行，孤独地撒下一地清冷的光辉，地上、水面以及宫殿楼阁都罩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面纱。
江都宫观月楼内已准备了一桌宴席，杨广带着一家人饮酒赏月，除了妻子萧氏外，还有两名比较宠爱的妃子，今天是中秋夜，连被冷落多年的次子杨暕也出现在宴席上。
杨暕今年已经三十余岁，过度的酒色使他显得十分苍老，俨如四十余岁人，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种嘲讽的笑意，这种嘲讽是针对他的皇帝父亲，他说自己会毁掉大隋江山，那他自己呢？
杨暕坐在母亲萧后身旁，他一杯杯地喝着蒲桃酒，没有一点节制，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喝了两壶酒，看得萧后直皱眉头，她想呵斥，可又怕丈夫注意到儿子的荒唐，只得低声道：“不要再喝了！”
杨暕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依然端起酒壶给自己倒酒，萧后伸手按住了他的酒壶，杨暕却倔强地将酒壶从母亲手中夺过来。
坐在他对面的丹阳公主杨芳馨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她站起身一把将他酒杯夺走，怒斥道：“母后让你不要再喝酒了，你没听见吗？”
酒席上大家都在各自想着心事，杨芳馨这声怒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杨广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丹阳，你在做什么？”
“父皇，皇兄在不停地喝酒，母后劝他，他还不听。”
杨芳馨毕竟还年少，她不懂萧后的担忧，果然，杨广注意到了杨暕，他这才发现杨暕竟苍老得和四十几岁人一般，眼睑浮肿得吓人，这明显是酒色过度的表现，杨广心中不悦，拉长了脸道：“暕儿，母后让你少喝酒，你为何不听？”
杨暕狠狠瞪了妹妹一眼，又伸手从身后宫女的盘子里拿了一只酒樽，不理睬父亲的问话，继续倒酒，萧后急了，拉了他一下，用一种哀求的语气道：“父亲在问你话呢！”
杨暕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个天下我已看不下去了，不如一醉求个清静。”
杨广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给朕滚出去！滚！”
萧后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恨得心中滴血，她站起身狠狠给了儿子一记耳光，大哭了起来，“你想死就去死吧！我也不管你了。”
燕王杨倓连忙给几个侍卫使个眼色，侍卫们会意，上前将杨暕半请半硬拖地带了下去，远远地还传来杨暕充满了嘲讽的笑声。
杨广脸色铁青到了极点，眼中闪烁着杀机，萧后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她心中惶恐不已，踢着长裙走到杨广面前跪下，低声饮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丹阳公主杨芳馨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她也走到萧后身边跪下，燕王杨倓、赵王杨杲，以及杨广的两个宠妃也一同跪了下来。
中秋宴的气氛被毁了，杨广怔怔地望了众人半晌，最后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拄杖离去，月光下，瘦弱的背影显得他格外地孤独。
……
杨芳馨心情沮丧地回到自己的小宫殿，进了房间，赌气地将帽子和披风都扔到地上，坐在桌前生闷气，她在生自己的气，恨自己不懂事，把中秋夜的气氛破坏了，使得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的家人都不欢而散，要是她不多管兄长的闲事，那事情不会发生。
她忽然狠狠揪自己头发，“我怎么这样傻呀！”
“公主，事情已经发生，就不要再自责了。”她的贴身婢女玉儿在一旁胆怯道。
玉儿就是杨元庆在六合城内发现的那个小宫女，杨元庆后来托沈光将她送回了皇宫，她回到皇宫后便将杨元庆救她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公主，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念一遍，让杨芳馨有点听烦了。
杨芳馨伸出手指堵住耳朵嚷道：“烦死了，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是！小婢告退了。”
玉儿转身要走，杨芳馨却叫住了她，“不要走！”
“公主还有事吗？”
杨芳馨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问：“玉儿，你说父皇一生气，会不会把二哥杀了？”
“不会的！”
玉儿蹲在她旁边劝道：“公主不是说过，老虎都不吃自己的孩子，何况人？圣上只不过很生气，再说皇后娘娘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圣上再怎么也要给娘娘一个面子。”
杨芳馨一转念，或许真是如此，她伸食指在玉儿的鼻子刮了一下笑道：“你这个小娘懂什么叫面子？”
她心中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想到另一件事，便问：“我昨天让你弄的东西，你弄到没有？”
玉儿嘻嘻一笑，从床榻下抽出一只箱子，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套骁果的盔甲。
杨芳馨眼中一阵惊喜，连忙问：“哪里搞到的？”
“是沈大哥给我的，一套最小号的盔甲，公主试试看。”
杨芳馨顿时大感兴趣，连忙将盔甲拿出来，给自己穿上，大小还真的勉强合适，玉儿一边给她系带子，一边问：“公主要穿盔甲做什么？”
“这个你别管，剑呢？把剑给我。”
玉儿把宝剑给她，杨芳馨抽出锋利的短剑，赫赫舞了两下，又走到镜子前左右打量，镜子里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娇滴滴的公主，而是一个英姿勃勃的少年将军，她觉得满意极了，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现在她就只缺一匹马。
……
在江都城的宵禁中，唯一能在大街上出现的，只有巡逻的骁果卫，目前江都城的骁果卫一共五万人，杨广在一个月前重新整顿，分为左右内三军，左军由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率领，共两万人，右军由右屯卫将军陈棱率领，也是两万人，内军则是左卫大将军宇文成都统帅。
晚上，一队骁果骑兵出现在宇文化及的府门前，为首大将正是虎贲郎将司马德戡，而身后一名骁果将领却是宇文智及，宇文智及是将作少监，他不能上街，只能扮作骁果卫出门。
两人走上台阶，也不用禀报，直接进了府门。
房间里，宇文化及在和他的谋士柳庆商议最后的大事，有了柳庆的帮助，宇文化及开始一步步谋划夺位，夺位的关键是要掌握军权，或许是老天要成全宇文化及，三个掌握军权的大将中，司马德戡是宇文智及的结义兄弟，而陈棱是他父亲宇文述的心腹爱将，因击败李子通而得到重用。
现在宇文化及最难办的人就是掌握内军的宇文成都，宇文化及本人是没有什么主意，全指望谋士柳庆给他出主意。
柳庆背着手走了几步道：“公子，宇文成都本姓不是姓萧吗？能不能把他和萧铣联系起来。”
不等宇文化及回答，门口有亲兵禀报：“二公子和司马将军来。”
“请进！”
门开了，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走进了书房，宇文智及笑道：“大哥请我们来，是不是要一起喝酒赏月？”
宇文化及摇摇头，“请你们来，是一起商量如何对付宇文成都，柳先生已经有了一点方案。”
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对望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先生有何方案？”
房间里四人都笑了起来，柳庆道：“我刚才给大公子说，宇文成都本姓是姓萧，能不能把他和萧铣联系起来。”
“妙计！”
司马德戡拳掌相击，连声赞道：“先生不愧是号称巴蜀鬼才，果然是高明之极，宇文成都和萧铣本来就是远房族兄弟，此计可用。”
宇文智及也问道：“那具体该怎么做呢？”
柳庆沉思片刻，慢慢眯起眼睛阴阴笑道：“其实很简单，比如萧铣派人来给宇文成都送信，信的内容不要是要初次会晤，而是要写‘上次请公考虑之事如何了？’等等模棱两可的话，而这个送信之人偏巧被司马将军手下抓住了，司马将军紧急向圣上禀报，我想圣上就算非常信任宇文成都，但此时也暂时不会再让他掌军权，你们说此计如何？”
三人鼓掌大笑，“果然是妙极！”
司马德戡又问：“可是我们没有萧铣的信，无法模仿他的笔迹。”
宇文化及想了想道：“萧铣原来是罗县县令，或许户部那边有他从前写的报告，可能要花时间寻一寻。”
柳庆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必要，我们不知萧铣的笔迹，杨广也同时不知萧铣的笔迹，这种事情对于他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人，恐怕等他派人查出真相时，事情早已经解决了。”
“好！”
宇文智及咬牙道：“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办！”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五章 四面皆敌
御书房中没有灯光，清亮的月光从窗户撒了进来，抹上一地的银白，在月光中又拖出一个长长的人影。
杨广负手站在窗前，双目凝视一盘皎洁的月光，他记得二十几年前，他率领大军破陈，在渡江的大船上他也曾看见过这样一轮皎洁的满月，那时他逸兴瑞飞、击槊而歌，引得满船将士也跟他唱了起来。
‘壮士初横槊，饮马过大江，横扫三千里，披锦还故乡……’
杨广又想起他刚刚登基的那一年，也同样是在这一轮皎洁的满月下，他雄心壮志，欲大展宏图，他要以汉代胡，融合南北，还要铲除关陇，北平鞑虏，他要在十年内创造一个大业盛世，将大隋江山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
可今天，算上仁寿四年，他登基十三年还不到，大隋帝国就即将走到尽头，此时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儿子嘲讽的笑声，他心中充满了悲凉和绝望。
‘大隋就怎么完了吗？不！他不甘心，绝不甘心！’
杨广蓦地转身，慢慢走到御案前坐下，案上有一份奏折，是杨元庆刚刚送来，杨元庆已经攻下了太原，全歼李叔良的两万精兵，取河东之势已成，在奏折中，杨元庆请求册封太原为北都，将拥代王而据之，延续大隋社稷。
杨广这才知道，原来代王侑并没有落在李渊手上，而是被杨元庆带走了，难怪李渊立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宗族为伪帝。
借着皎洁的月光，杨广慢慢提起笔，颤抖着手在杨元庆的奏折上画了一个敇，他同意了杨元庆的请求，他知道，他在亲手为杨元庆开启了一条门缝，可是……这样或许大隋会不灭。
这时，门口传来太孙杨倓的声音，“皇祖父，孙儿能进来吗？”
“进来吧！”杨广慢慢放下笔。
杨倓走了进来，在杨广面前跪下，“皇祖父，请饶恕皇叔吧！”
杨广靠在坐榻上，注视着皇孙，半晌，他淡淡道：“当年，你的皇叔不止一次害过你的父王，你们曾恨他入骨，为何现在要替他求情？”
杨倓低下头小声道：“可是……他毕竟是孙儿的皇叔，孙儿没有几个亲人了。”
“你过来，坐到祖父旁边来。”
杨广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坐榻，杨倓慢慢站起身走过来坐下，杨广抚摸着长孙的头，心中万分怜爱道：“他是你的皇叔，也是朕的儿子，他虽然说话很难听，但朕不会杀他，看看你的五祖父，当年造反要推翻朕，朕最后也没有杀他，朕不会轻易杀皇族，除非是真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你皇叔是你皇祖母唯一的骨肉，就算他说话再难听，朕也不会杀他，你等会儿去告诉皇祖母，让她放心。”
杨倓咬一下嘴唇，又低声道：“皇祖父还在为萧铣之事，生皇祖母的气吗？”
杨倓记得很清楚，当萧铣造反的消息传来时，皇祖父和祖母大吵一场，皇祖父大骂萧家忘恩负义，还要立诏废皇后，令所有人都害怕之极，杨倓一直想找机会劝劝皇祖父。
“皇祖父，任何家族都有居心叵测之人，祖父被不能一叶障目，萧铣也只是萧家偏房，真的和皇祖母无关。”
“你这个孩子……”
杨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他被孙子的良善感动，便将桌上杨元庆奏折递给孙子，“这份奏折你应该看过了吧！”
杨广又高声令道：“点灯！”
大宦官李忠良从门外进来，有点手忙脚乱地将七翅彩凤灯点亮了，整个御书房立刻变得灯光明亮起来。
杨元庆的奏折杨倓已经看过，其实他也想找机会和祖父谈一谈，既然祖父主动说起此事，他也想利用这个机会，杨倓站起身，站在祖父面前道：“皇祖父，孙儿还有一件事想说。”
“你说，什么事？”
杨倓知道皇祖父很可能会震怒，但他还是鼓足勇气道：“皇祖父，是关于上次丰州之战，皇祖父传旨天下嘉奖丰州军，可偏偏就没有杨元庆的封赏，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此事，还有李渊勾结突厥，其罪当诛，皇祖父，这两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吗？”
杨广摇了摇头，“其实李渊勾结突厥之事，朕已命令洛阳昭告天下，可事实上没有什么用，除非突厥杀进中原，让中原人深受涂炭，那大家才会有切骨之恨，而且朕听说李渊也公开解释了，他承认联系过突厥，他说那是为了买马，而他军队中出现的突厥兵是西突厥阿史大奈的部属，旗帜他也改回来了，变成半赤半白，突厥人内乱，他也不再承认自己和突厥有任何关系，其实朕心里清楚，他勾结突厥牵制住了杨元庆，才使他能顺利占领关中。”
“那杨元庆战胜突厥的封赏呢？皇祖父真的不打算给他吗？”杨倓又小声道。
杨广半晌叹了口气，“要朕怎么封他，难道封他为王不成？”
“父皇，为什么不可以呢？李渊不是也封唐王了吗？”
“他那是伪王！是篡逆！”
杨广忽然暴怒起来，对杨倓怒吼道：“难道你要承认他占领长安是合符法度？他立伪帝是天下正统吗？”
杨倓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孙儿无知，是孙儿糊涂，请皇祖父息怒！”
杨广慢慢忍住心中的怒气，对孙子道：“朕才是天下正统，就算到今天，这还是天下人共识，就算他李渊也不敢公开反隋，他的伪唐王不过是自封，朕绝不会承认，大隋宗室任何一人也不准承认，你记住了吗？”
“孙儿记住了！”
杨倓重重磕一个头又道：“只是孙儿在想，如果我们支持杨元庆，让他牵制住李渊，那么李渊和关陇贵族集团也难以出关陇，皇祖父，我们可以好好利用杨元庆的力量，孙儿考虑，如果能借丰州大胜的机会把他纳入大隋宗族，那么将来就会多一个隋王，而少一个楚帝。”
说到这，杨倓偷偷看一眼祖父的脸色，见他脸色有些缓和了，便又鼓足勇气道：“孙儿曾经问过杨元庆，将来我若封他为王，他愿意做什么王？他说大隋应该有一个靠山王，他愿意做我们三兄弟的靠山，皇祖父能否答应孙儿的请求，封他为靠山王？”
杨广缓缓点头，“这件事让祖父再考虑一下吧！不过大隋只有亲王、国王和郡王，没有什么靠山王。”
这时，门口有宦官禀报道：“陛下，司马将军紧急求见，说是抓到重要奸细。”
杨广微微一怔，便道：“宣他觐见！”
他又对杨倓笑道：“你去一趟皇祖母那里，告诉皇祖母，就说朕不再生她的气了，你再替朕好好陪陪她，朕知道她心里也很苦。”
“孙儿遵命！”
杨倓退了下去，片刻，大宦官李忠良带着司马德戡匆匆走进御书房，单膝跪下道：“臣参见陛下！”
“司马将军，你抓到了什么重要奸细？”
“回禀陛下，臣的部下在城门附近抓到一个违反宵夜令之人，后来搜他的身，发现他身上藏有一封信，竟然是萧铣写给宇文将军的密信，臣不敢隐瞒。”
杨广大吃一惊，竟然涉及到宇文成都，“他立刻问，信在哪里？”
司马德戡将一封信呈上，李忠良将信转给了杨广，他在转身的一霎那，和司马德戡交换了一个眼色。
杨广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萧铣在信中要求宇文成都以萧氏家族复兴为重，要宇文成都尽快答复上次商议之事。
杨广脸色愈加阴沉，他知道宇文成都其实是萧氏家族之人，当初就是萧皇后向自己推荐了他，十几年来，从晋王到太子，又到皇帝，自己对他一直信任有加，难道他真要为了家族而背叛自己对他的信任吗？
“把宇文成都召来！”
很快，宇文成都也走进御史房，躬身施礼，“臣宇文成都参见皇帝陛下！”
“宇文将军，你和萧氏家族还有往来吗？”杨广不露声色问道。
宇文成都不知道杨广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司马德戡，心中隐隐有种不祥之感。
“回禀陛下，臣和极少数萧家子弟有往来，臣教他们习武。”
“是吗？”
杨广注视着他，意味深长地问道：“那萧铣呢？你也教过他习武吗？”
宇文成都头脑里‘嗡！’地一下，他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圣上怀疑他和萧铣暗中有往来，一定就是这个司马德戡告状，他立刻道：“回禀陛下，臣只是在仁寿四年见过萧铣一面，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他是乱臣贼子，臣也不会教他什么武艺。”
杨广将信扔了给他，冷冷道：“你自己看吧！”
宇文成都拾起信看了一遍，立刻瞪大了眼睛道：“陛下，这是诬陷，臣从来没有和萧铣有任何联系，这是有人在诬陷臣。”
“诬陷？”
杨广的目光向司马德戡望去，司马德戡平静道：“微臣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臣抓到奸细，奸细身上有这封信，臣认为必须禀报圣上。”
“这个奸细现在在哪里？”宇文成都怒道。
“宇文将军，很抱歉，这个奸细因反抗太激烈，杀了我五个手下，已被乱箭射死了。”
“死了！”
宇文成都愣住了，他急忙对杨广道：“陛下，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之事，随便拿一封信就说臣和萧铣勾结，陛下，这太容易了啊！”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六章 落井下石
杨广也有些犹豫了，宇文成都对自己的忠诚他心里明白，但宇文成都会不会为了家族而背叛忠诚，他也不能肯定，不过确实是死无对证，这有点难办了。
宇文成都率一万骁果为内卫，守卫江都宫，职责极为重要，这么重要的职位，杨广容不下一点点不忠，本来是独孤盛为内卫将军，但因为独孤盛是独孤氏的家将，而独孤氏投降了李渊，这便使杨广撤销了独孤盛的军权，而现在，宇文成都居然又和萧铣有了瓜葛，这让杨广心中有点不舒服了。
这时，旁边宦官李忠良插口道：“陛下，医正张恺和萧铣打过交道，或许他认识这封信是真是假。”
杨广也依稀有点印象，萧铣几年前曾患过大病，萧后求自己派御医去罗县，当时好像就是张恺前去，李忠良提醒了杨广，杨广立刻令道：“宣张恺觐见！”
片刻，医正张恺被领进御书房，他上前施礼，“臣参见陛下。”
杨广瞥了一眼他，张恺是主张返回京城的积极者，杨广不是很喜欢他，他淡淡道：“张爱卿，你曾经给萧铣治过病吗？”
张恺连忙道：“陛下，那是大业四年还五年的往事了，臣已记不太清楚。”
“那你还认识萧铣的笔迹吗？”杨广继续不露声色问道。
“这个……如果回忆一下，或许还有点印象。”
杨广给李忠良使了一个眼色，李忠良将信递给了他，宇文成都也异常紧张地看着他。
张恺接过信看了半晌，眉头微皱道：“陛下，有一点熟悉的感觉，可能是萧铣的笔迹，但臣还是有点记不清了，毕竟年代久远，但臣知道，罗县每年都有给民部的赋税及人口报告，洛阳民部文书库中应该有，陛下可派人去京城核对，最迟一个月就能知道真相。”
杨广沉思良久，对宇文成都道：“朕不想冤枉你，如果你确实无辜，朕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但在确认笔迹这段时间，你就暂时在家中休息等候吧！内卫就暂时由你的副将虎贲郎将宇文皛暂时统领。”
宇文成都心中叹息一声，他太了解杨广，杨广嘴上说不想冤枉他，可实际上，他已经怀疑自己了，就这么剥夺了自己军权，宇文成都万般无奈，只得躬身谢恩，“臣谢陛下明鉴！”
司马德戡暗暗赞叹柳庆的计策高明，对帝王之心看得之透，不需要明确的证据，只要在杨元心中留下一个不信任的阴影，那么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宇文成都的副将有两人，一个是独孤开远，此人是宇文成都心腹，也是独孤盛的侄子，杨广肯定不会用他，而另一人便宇文皛，一个胆小无能之辈，但杨广信任他，肯定会用他。
司马德戡简直将军师柳庆佩服的五体投地，宇文化及是从哪里得到这么一个诸葛亮，一切都被他算准了。
……
当江都宫的消息传到江都城内宇文化及府上时，宇文化及简直欢喜欲狂，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将他最大的拦路虎宇文成都扳倒了，宇文皛不足为虑，他可以轻易掌控住此人，现在江都五万大军基本上都被他控制住了，可以说大势已定，他急忙命人把柳庆请来。
柳庆走进房间，宇文化及上前向他深深施一礼，“一切多亏先生妙计，宇文成都已经被解职了。”
柳庆呵呵笑了起来，“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杨广天性多疑，连自己的妻儿都信不过，他还能信得过同是萧家的宇文成都吗？就像当初杨玄感造反，杨元庆已经发表了讨反贼杨玄感檄文，宣布脱离父子关系，他还是信不过杨元庆，硬生生将他逼去了丰州，就这叫孤家寡人，他还以为大家都忠于他，殊不知他早已众叛亲离。”
宇文化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先生认识杨元庆吗？”
柳庆笑了笑，“我见过他一次，不过不认识他，只听过他不少事迹，算得上是一个枭雄人物。”
“他算什么枭雄，不过是仗着祖父的余荫，运气稍好一点罢了。”
宇文化及酸溜溜地回了一句，又将话题转回来，“现在宇文成都被停职，先生认为我该何时动手？”
柳庆沉吟一下道：“我很担心杨广回过味来，又重新启用宇文成都，此事宜早不宜迟，明天也是休朝日，我主张明天晚上就动手。”
宇文化及想到明天晚上就能实现自己夙愿，他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盼，“我觉得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准备好，比如我的龙袍，我的冠冕，还有军队怎么指挥，怎么部署，这些我都没有想好，是不是再等几天？”
柳庆明白宇文化及的紧张，便笑着安慰他道：“我们已经准备了两个月，陈棱已经效忠你，司马德戡也愿意跟你打天下，现在只剩一个宇文皛，你只要控制住他，命他把内卫军队带离江都宫，那么一切大事已成，不过我要提醒公子，公子现在还不能登基，必须立皇族为新帝，否则你指挥不动五万大军，五万大军只是想回家，而并非想跟你造反。”
“可是我若不能登基，我费这么多力做什么，我父亲的遗志就是要我重建北周，当初先生也告诉我，我宇文化及有登基的一天。”
宇文化及脸沉了下来，他心中极为不满，本来说得好好的，他宇文化及将直接推翻隋朝，建立自己的王朝，柳庆也拍胸脯保证，一定可以，现在却又说不能登基，只能扶立皇族，这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吗？
柳庆微微笑道：“公子不用担心，最终是要让公子登基，只是刚开始不行，只要公子将杨氏皇族杀绝，只留下一个扶立为傀儡，公子为摄政王，等时机成熟，这个皇帝突然死了，又没有了皇族继承，那么大家只能拥立摄政王登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宇文化及凝神想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他可以接受这个方案，先不登基，做摄政王。
……
夜已经很深了，一轮明月依旧清亮地挂在天空，孤独地游弋在一碧无际的深蓝穹顶之中，江都城已完全安静下来，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入睡了，路上的巡逻士兵也很难看到，这个时候已没有人会再出门。
这时，靠北城墙处却出现了一个黑影，动作敏捷矫健，他用一根飞索套住城头上的一根楔子，俨如猿猴般地攀上城头，城头上没有士兵，他飞奔两步，直接跳下了数丈高的城墙，无声无息消失了，令人不可思议。
此人正是散朝大夫沈光，大业七年，杨广看中了他翻墙如走平地的绝技，将他留在身边为供奉，也没有担任什么职务，不过他依然是丰州军的鹰扬郎将，他的这个身份在兵部备案中还可以找到，他来杨广身边，从来就没有办理过任何调动手续。
沈光在黑夜中匆匆奔行，行走约两里，来到一座村庄内，走进了一户大宅，这里位于江都城外，是官府监控薄弱之地，生活很多来历不明之人，而江都官府也无暇顾及。
沈光来到的这座大宅便是丰州军在江都的一个情报点，之所以将情报点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可以养鹰，而城内则不行。
养鹰是大隋王朝一个极为繁盛的职业，大业四年，杨广为西征吐谷浑，向天下招募最优秀的鹰奴，应募者达万人以上，打猎和传信是对鹰最大的需求，很多大商家也是用鹰来传递重要商业情报。
沈光一跃翻进了围墙，立刻有四五把军弩对准了他，“站住！”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喝道。
沈光笑着举起了手，“别紧张，是我！”
黑暗中走出一名年轻男子，年约十八九岁，身材挺拔，步履矫健，虽然很年轻，但他目光里却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沉稳，他名叫陈暮，是南陈王族的一个偏房子弟，七岁时成为孤儿，被沈秋娘养大，两年前投身丰州军，因为他的精明能干，现在已升为江都情报点的斥候队正。
陈暮苦笑一声道：“沈将军下次能不能敲门，你总这样翻墙进来让我们都快麻痹了，万一下次是真的官兵进来，我们也会以为是你。”
沈光打了个哈哈，“下次一定记得敲门。”
陈暮无可奈何，这位沈将军每次都这样说，可没有一次是敲门进来，他也知道沈光今晚前来的目的，便点点头，“总管的信到了。”
沈光大喜，他这段时间一直等杨元庆的信，每天晚上都来问一下，结果都没有，他今天本来并不抱希望，不料居然来了。
“信在哪里？”沈光急不可耐问道。
“沈将军，进屋再说吧！”
走进房间，陈暮从盒子里取出一管鹰信，还封着石蜡，沈光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可事实上他心中非常焦急地等待杨元庆的信，眼看江都局势越来越严重，他急于得到杨元庆的指示。
沈光剥掉石蜡，从竹管里抽出一份薄薄的绢绸，上面是杨元庆的字迹，只写了一行字，‘救出燕王和丹阳公主’。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七章 江都惊魂（上）
次日是八月十六，也是中秋休朝日，和正常的休朝日一样，大臣们都留在江都城各自的府中，而不用一早来江都宫上朝，江都宫位于江都城西南二十里处，杨广命官府修建了一条宽敞平坦的驰道直通城内，使大臣们每天上朝时间只须半个时辰便可赶到。
今天虽然是休朝日，但并不是每个大臣都可以休息，一些重要部寺也需要有当值的官员，相国也需要留一人守在宫内。
昨天中秋是虞世基当值，今天八月十六便轮到了裴蕴，恰好今天裴蕴有点感恙，他一直休息到中午过后才起身前往江都宫。
其实大臣们上朝已没有任何意义了，天下各地的奏折已经很难送到江都，每一份奏折到来都要花费很大力气，有时几天才会有一份奏折送来，但洛阳也会时不时有飞鹰送来一些情报，不过这些情报大多是军情，大臣们每天上朝的第一件事，就是聚在一起询问昨天京城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前天杨元庆送来了一份奏折，裴蕴也看到了副本，杨元庆已率军攻克了太原城，这个情报对裴蕴来说有着重大的意义，他知道自己该离开江都了。
裴蕴秘密联系了十几名心腹官员，船只也已安排好，现在就等着离去的时机。
裴蕴坐在马车里考虑着自己的前途，他心里很清楚，代王杨倓在杨元庆手中，杨元庆必然会立杨倓为帝，那么按照资历和影响力，自己也应能入相，如果考虑裴家的地位，自己的相位还要排在前面才对。
裴蕴正沉思时，马车忽然停了，传来车夫的声音，“老爷，前面的桥断了。”
裴蕴有些奇怪，前面江阳河上的桥是去年才新修，怎么会断了？他探头向外望去，果然见桥已经断了，这座桥长五丈，是前往江都宫的必经之路，桥居然断了，那去江都宫可怎么办？裴蕴向四周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相国，要不我们走姜黄道吧！”一名随从建议道。
姜黄道是江都宫南面的小道，道路狭窄，崎岖不平，裴蕴坐马车走过一次，差点没把他颠死，路途不平也就罢了，问题是还要先退回江都城，然后再从南面绕三十里过去，这就是四十里的路程，估计到了江都宫，天也快黑了。
裴蕴不高兴地一摆手，“回城去！”
去江都宫也没什么事，他不想再去了，他打算回城去找司马德戡派人搭建浮桥，否则明天官员们就无法上朝了。
裴蕴的马车调头向江都城而去，只走了不到两里，前方有几人骑马疾奔而至，前面一人头戴乌纱帽，身着绿袍，不停抽打马匹加速，后面跟着几名衙役。
“张县令！”裴蕴忽然认出此人，是江阳县县令张惠绍，连忙大喊。
张惠绍勒住了缰绳，他见是裴蕴，立刻大喜道：“原来裴相国在这里，我有紧急情况要向圣上禀报。”
裴蕴见他表情焦急，心里疑惑，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裴相国，司马德戡的两万军今天上午消失了，而本应该驻扎在江都宫的一万军却出现在江阳县城外，一般这种调动都会告之县衙，但今天却没有任何通知，卑职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便想去江都宫禀报。”
裴蕴眉头一皱，这是怎么回事？江都宫的驻军居然被调去江阳县了，那么江都宫谁来镇守？
裴蕴又回头看了一眼，联想到新建的桥居然断了，他的心中开始有一种不安，一个大胆而恐怖的想法跳入他的脑海，难道是……
“张县令，前面江阳桥已经断了，我过不去，只得调头。”
张惠绍大吃一惊，连声道：“怎么会，那是卑职修的新桥，非常坚固结实，百年一遇的大水也冲不毁它，怎么会断了，除非是有人刻意破坏。”
两人对望一眼，一下子都明白了，一般人还破坏不了，只能是军队。
裴蕴当即下令，“立刻去北大营！”
……
江都城由两个县组成，北面叫江都县，南面叫江阳县，北大营就位于江都县北面，有两万驻军，由右屯卫将军陈棱率领，南大营则位于江阳县南面，也有两万驻军，由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率领。
现在出现的异常就是南大营的两万驻军消失了，而江都宫的一万驻军却出现在南大营以南。
裴蕴立刻猜到了这里面的玄机，一定是司马德戡率领南大营的两万军队接管了江都的防卫。
这是一个极为严重的事件，一旦司马德戡有异心，那么圣上就会有生命危险，裴蕴心急如焚，向北大营疾奔，尽管他已经决定离去，可他毕竟是臣子，他不希望杨广有生命危险，作为臣子，他要尽一切可能救圣上的性命。
裴蕴也顾不上颠簸难受，命马车夫不断加快速度，半个时辰后，终于赶到了北大营。
他们在大营外停下等候，裴蕴下了马车，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在考虑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听说昨晚宇文成都被停了职，是因为萧铣给他写信，可现在再回过来看这件事，很明显是一个阴谋，对方利用了宇文成都和萧铣的关系。
裴蕴正思考着，一名校尉从大营内奔了出来，躬身施礼，“裴相国，陈将军请你进去。”
校尉又对张惠绍道：“将军也请张县令一并进去。”
裴蕴和张惠绍跟着校尉向大帐走去，一边走校尉一边解释，“昨晚中秋夜，将军赏月结果感恙了，现在还躺在榻上起不来，不能亲自来迎接裴相国，请相国见谅！”
“不妨，我找你们将军有紧急大事。”
裴蕴也想到自己感恙还没有好，却四处奔跑，不能躺下休息，他不由叹了口气。
“前面就是了！”
校尉指着前面一顶营帐笑道，只见营帐前站满了士兵，戒备森严。
“裴相国请进，陈将军就在里面等候。”
裴蕴和张惠绍走进了大帐，顿时愣住了，营帐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裴蕴忽然反应过来，转身便向外冲去，几支长矛顶住了他的前胸。
……
就在裴蕴被软禁在军营的同一时刻，江都城的城门关闭了，一队队士兵在城内奔跑，他们借口抓捕瓦岗军奸细，冲进许多重臣的府邸，裴世基、萧矩、袁充等大臣纷纷被抓捕，将他们集中监禁，而数十名住在城内的皇族也一并被抓捕，送进了军营。
军队随即实行了戒严，不准任何人走出家门，江都城内人心惶惶，仿佛一场大灾难即将来临。
……
江都宫依然十分安静，丝毫感受不到江都城的剧变，江都的守卫共有三层，最外面是一万骁果内卫，他们驻扎在宫城外，不能进入宫内。
中间一层是普通侍卫，也是骁果卫，约两千人，由虎牙郎将赵行枢和鹰扬郎将孟秉率领，他们驻防江都宫外宫城，也就是大殿及朝房等地。
而内宫则由一千名殿内宿卫把守，护卫着杨广的内宫，他们又被称为给使，都是从勇猛善战的骁果中挑选出了精锐，享受最优厚的待遇，甚至还能娶宫女为妻。
这一千精锐宿卫平时分为两班当值，白天和夜里各一班，守住玄武门和通向内宫的各处宫门，他们也不能进入皇帝和妃子的寝宫，但今天一大早李忠良传圣上旨意，中秋节全体放假，准他们去江都城游玩喝酒，宿卫们纷纷离开了江都宫，去了江都城内，使得留守内宫的宿卫不足两百人。
杨广的御书房有两处，一处在外面的隐龙殿内，这是他平时处理朝务之处，而另一处御书房则在内宫的麒麟阁内，一般在晚上或者休假日，他会在这里处理朝务。
今天是中秋假日，杨广便在麒麟阁御书房内处理朝务，因为事情不多，他也是下午才来，一般要到晚上才会回寝宫。
内宫里很安静，偶然会有一名宦官和宫女匆匆走过，此时正是下午时分，内宫里更是一片寂静，要到黄昏晚膳时才会稍微热闹一点。
这时，小宫女玉儿匆匆跑进丹阳公主的寝宫，在寝宫的院子里，杨芳馨正穿着盔甲练剑，这几天她心血来潮，总梦想着自己能成为一名女将军，上阵杀敌，而且她现在身着盔甲，手执宝剑，她已经找到了当女将军的感觉，就只差骑马射箭。
“公主！”玉儿气喘吁吁跑进院子。
杨芳馨停住剑，焦急问道：“找到马匹了吗？”
玉儿重重点头，“找到了，沈大哥送公主一匹好马，但马匹在宫外，进不来。”
杨芳馨一下子泄了气，马匹进不来又有什么用？
玉儿笑嘻嘻在杨芳馨耳边低语几句，杨芳馨一阵惊喜，“真的吗？”
“真的，水仙门没有宿卫把守，外面把守水定门的侍卫就是沈大哥的手下，我们可以坐船出去，沈大哥就在外面等我们，我们骑一圈马就回来，不会被人发现。”
杨芳馨心中怦怦跳了起来，她毕竟年少贪玩，一心想出去骑马，她终于受不了骑马的诱惑，又叫了一名心腹侍女，三人在御河上了一艘小船，偷偷向外划去。
从御河出去要经过两道水门，一道是内宫水仙门，应该有八名宿卫把守两边，但他们放了假，锁上水门便离宫了，沈光的一名心腹泅水过来，打开了水仙门，小船便顺利地划出了水仙门。
水仙门外数十步便是外宫的水定门，两座水门之间是一条夹道，这里也是整个外宫最狭窄之处，水定门有二十几名侍卫把守，为首校尉宋飞羽正是沈光的人。
水定门内便是江都宫的内码头，从这里可以直接坐船到运河，此时，一艘画舫便停在码头上。
杨芳馨毕竟是公主，她也知道不能真的出宫，便笑问道：“马匹在哪里，我就在这边骑几圈便可以了。”
“公主请上岸，马匹就在那里。”
宋飞羽笑着向前方一指，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上果然拴了一匹白马，显得十分温顺，杨芳馨大喜，跳上岸便向马匹走去。
就在这时，宋飞羽忽然发动，一掌劈在杨芳馨耳后，杨芳馨软软倒在地上，玉儿和另外一名宫女也被打晕，众人一起动手，将她们嘴堵住，塞进了布袋，迅速扛上画舫。
竹竿一撑，水波荡漾，画舫摇晃着启动了，驶出了水定门，向远处河道驶去。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八章 江都惊魂（中）
宇文成都被停职后返回了江都城家中，宇文成都早已成婚，妻子姓谢，出身江南名门，夫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女去年已经出嫁，儿子则恢复了萧姓，叫萧延年，今年只有十六岁，他继承了父亲的身材和勇力，在宇文成都悉心教导下，也成为了一员年轻骁将。
宇文成都的心情十分郁闷，他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了，其实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事情，萧铣造反恢复西梁朝后，所有萧氏宗族的人都受到了牵连，连废皇后的说法也从宫中传出。
宇文成都也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虽然自己十几年来忠心耿耿，但他知道杨广多疑的性格，这次的陷害与其说是对方拙劣的手段，不如说是杨广的心病在作祟，就算证明了自己无辜，杨广也不会再让他统领内卫军。
宇文成都昨晚几乎一夜未睡，他有一种不安，对方在这个时候陷害他会不会有什么目的？刚开始他认为是一种权力斗争，对方眼红他手中内卫军之权，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现在整个朝廷都处于一种动荡不安之时，内卫军的权力交接就显得格外的敏感和诡异。
他决定要找杨广好好谈一谈，就算杨广不用自己，也不能让宇文皛这种无能愚蠢之人接管他的兵权。
宇文成都一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临近中午时，妻子谢氏将他推醒了。
“夫郎！夫郎！”
宇文成都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一夜未眠使他眼睛熬得通红，他声音有点嘶哑，“什么事？”
“独孤将军派牛顺儿来找你，说有很重要的事情。”
宇文成都慢慢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眉头一皱，拍了拍脑门，妻子连忙将一杯热茶递给他。
宇文成都喝了热茶，稍微好了一点，起身问道：“人在哪里？”
“在客房呢！很焦急的样子，夫郎快去见他吧！”谢氏催促他道。
“我知道了。”
宇文成都稍微整理一下头发衣冠，便向客房走去，刚走到客房门口，一名军官便奔了过来，单膝跪下道：“宇文大将，大事不好。”
这名军官叫牛顺儿，是宇文成都的亲兵校尉，宇文成都昨晚被停职后，便让牛顺儿率亲兵跟着独孤开远，以免被继任者清洗。
“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一早，宫中传出旨意，命我们和左军换防，宇文皛就带领我们前往南大营，独孤将军觉得有点蹊跷，便去问宇文皛没有看见调兵金牌，宇文皛支吾着无法回答，独孤将军又命人去江都宫打听消息，却发现去江都宫的桥梁已被拆除，将军，江都宫肯定出事了。”
宇文成都大吃一惊，转身就向屋里奔去，刚跑了几步，又停下问道：“独孤将军手下还有多少军队？”
“还有三千余人。”
宇文成都也顾不上披挂盔甲，回屋拿了他的凤翅鎏金镗，转身便去马房，儿子萧延年从后面追了上来。
“父亲，孩儿跟你一起去。”
宇文成都停住脚步，凝神想了片刻，回头扶住儿子的肩膀，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江都可能会出大乱子，你带着母亲赶紧离开江都，去太原找杨元庆，我这边处理好，会赶来太原和你们汇合。”
“可是父亲！”
不等儿子说完，宇文成都便拍拍他肩膀笑道：“你跟我去，也只是增加一个兵力，意义不大，但你母亲却没有人照顾了，你要记住我的话，带着母亲走荆襄路到弘农郡，再从弘农郡渡河北上，杨元庆是你的叔父，他会善待你们，你就跟着他，我会想办法和你们汇合。”
萧延年咬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宇文成都笑了起来，“那就赶紧走！稍微收拾一点细软，雇一艘船离开，如果城门关闭，你们就走不了。”
萧延年转身要走，宇文成都又叫住了他，他沉吟一下，对儿子高声道：“我儿记住了，大丈夫要在沙场建功立业，莫学父亲空有武艺，却成一世花瓶。”
萧延年跪下，含泪给父亲磕了一个头，转身飞奔而去，宇文成都望着儿子进了内宅，这才快步去了马房，牵出自己的骏马，翻身上马，跟着牛顺儿向南大营而去。
南大营在江阳县城南两里外，他们二人片刻便奔至，千牛郎将独孤开远从大营内飞奔而出，拱手禀报：“大将军，宇文皛带领弟兄们南下了，说是去丹阳宫防御，我拦不住他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
“那你手上还有多少军队？”宇文成都焦急地问。
“约三千人！”
宇文成都心中迅速估算，人数还是太少了一点，但也没有办法，他立刻令道：“随我走姜黄道，立刻赶去江都宫护驾！”
宇文成都穿上盔甲，率领三千军队绕走姜黄道向三十里外的江都宫疾奔而去。
……
姜黄道是一条通向江都宫的小道，地面坎坷不平，道路崎岖，两边分布着大片农田，当初杨元庆抄查张家的田庄，便是走姜黄道，走姜黄道到江都宫大约三十里，它实际上是一个弓背弧形的道路。
宇文成都率三千人一路疾奔，他们都是骑兵，行军迅速，半个时辰后，队伍便渐渐抵达了江都宫，已经隐隐可以看见江都宫内的佛塔尖顶，这时他们经过一片茂密的森林，队伍立刻放慢了速度，手执盾牌警惕地望着两边。
“将军，有伏兵！”
一名校尉发现了森林里的异动，他话音刚落，森林两边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他们，尽管他们手执盾牌有防御准备，但密集的箭矢还使不少人马中箭，士兵惨叫、战马嘶鸣，片刻间便有数百人马中箭摔倒。
“冲过去！”
宇文成都大吼一声，率军向前方森林出口冲过去，冲出森林隘口，便到了江都宫，这片森林就是为了保护江都宫而特别设计的一道防线，离出口还有一百五十步，前方冲出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迅速合拢，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大将，正是右屯卫将军陈棱。
他是宇文述的心腹爱将，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年约四十余岁，手执一把三尖两刃刀，他冷冷地注视着宇文成都率军冲来，厉声令道：“放箭！”
数千支箭迎面向冲来的骑兵射去，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栽倒在地，宇文成都眼睛通红，他挥舞凤翅鎏金镗拨打箭矢，马速如飞，片刻已冲到六十余步外，他要趁敌军还未完全封堵的机会，杀出一条血路。
陈棱见宇文成都率数百亲卫冲在前面，和后面的大队脱离了约五十步，他冷笑一声，令道：“左翼突击，隔断两军！”
在一阵战鼓声中，一支五千人的骑兵从斜刺里杀来，精准地冲过宇文成都身后五十步的空隙，将宇文成都和后面的大队一隔为二。
两边喊杀声震天，两万伏兵从左右杀来，将三千人包围，冥冥中自有天意，正是两万军队赶来伏击宇文成都的援军，才使得江都宫外围守备松懈，出现了防守漏洞，运载杨芳馨的船只才得以顺利驶出了江都宫。
宇文成都大吃一惊，身后已经被敌军隔断，无法返回，而前方数千骑兵迎面向他冲杀而来，他前后无路，只得一咬牙向前方冲去。
宇文成都挥动凤翅镏金镋在密集的敌群中冲杀，拍着死、挨着亡，人头粉碎，身体砸烂，杀得四周敌军尸横累累，血肉横飞，空气中红雾弥漫，陈棱也发了狠，调集三千人围攻他。
随着时间推移，宇文成都部下已渐渐被杀散，大部分都跪地投降，独孤开远也死在乱军之中。
宇文成都身边再无一人，此时他已人困马乏，可两万敌军却如铁桶般将他四面包围，他知道自己已冲不出去了，大吼一声，“让陈棱来见我！”
陈棱在数百亲卫的保护下在几十步外对宇文成都笑道：“宇文将军，你若肯投降，我保你荣华富贵。”
宇文成都举起凤翅鎏金镗一指他道：“陈棱，圣上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造反弑君？”
“住口！”
陈棱一声怒喝：“宇文成都，我陈棱不要你来教训，大隋万里锦绣江山，就毁在他那个独夫的手上，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大隋五千万人口现在还剩多少？战争涂炭，千里白骨铺路，他不该为千千万万死去的人偿命吗？杀了那个独夫，我陈棱会立皇长孙为帝，重振大隋江山。”
宇文成都冷笑道：“只怕你辛苦一场，却为别人做了嫁衣。”
陈棱脸色阴沉，一挥手，“弓箭手包围！”
三千骑弓手将宇文成都团团包围，一齐拉弓对准了他，陈棱重重哼一声道：“宇文成都，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投降就饶你一命！”
宇文成都傲然笑道：“我宇文成都纵横天下，所向无敌，可惜啊！竟死在你这个小人之手，陈棱，我儿总有一天会取你项上人头。”
陈棱大怒，喝令道：“放箭！”
三千骑弓军一起放箭，可惜宇文成都虽然身负绝世武功，却一生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惨死在乱箭之下。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九章 江都惊魂（下）
水定门前，沈光慢慢从城门楼内走出，望着画舫远去，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艘画舫之上，此时他眼睛里却流露出了痛苦之色，杨元庆给他的命令是救出燕王和丹阳公主，却没有皇帝杨广，沈光也知道杨元庆并不希望杨广能继续活下去，只有杨广死了，杨元庆才能名正言顺将代王扶上位。
可是，沈光心中却希望杨广能活下去，五年来，杨广待他不薄，每次赏赐都不会忘记他，这份恩情他还没有回报。
从臣子感情上讲，他也不愿意杨广就此死去，而此时，对方出现了一个短暂时间的防守漏洞，他可以利用水路将杨广救出去。
可是……这又严重违反了杨元庆的军令，使沈光心中处于极度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禀报，“沈将军，南面森林内正发生大战，好像有援军过来。”
沈光这才明白，难怪御河两边没有守军，原来军队都调去南面森林里围堵援军去了，这一刻，沈光下定了决心，就算违抗军令被杨元庆重责，他也要救杨广，否则他这一生都难安。
“跟我来！”
沈光带着十几名侍卫上了画舫，向内宫驶去。
……
燕王杨倓率先发现了异常，他每天晚饭前都要练箭习武，由一名箭术高强宿卫军官专门教他，今天虽然不是教他练箭的日子，但杨倓却有了收获，他一连三箭都在五十步外精准地射中了目标，使他大为激动，跑去向师父汇报，却意外地得知今天宿卫接到圣旨放假了，大部分宿卫一大早便进了城，这使杨倓很惊愕，就算放假也不可能两班都休息，最多只放假一班。
他一路飞奔跑到麒麟阁，“皇祖父！”
杨广正坐在御书房内看书，这是他难得的休闲时光，没有什么政务可以处理，他便可以专心致志地做他最喜欢的事情，钻研学问。
“皇祖父！”
杨倓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御书房，此刻他心中焦急万分，也顾不上一个皇太孙应有的温良恭敬。
“有什么事吗？”杨广在看书时最恨被人打断，惟独对自己的孙子他怒不起来。
杨倓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他收敛心神，慢慢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道：“孙儿想问，皇祖父有没有下旨让宿卫放假？”
杨广一怔，摇摇头，“朕从没有下这份旨意，发生什么事了？”
杨倓顿时急了，连忙道：“孙儿刚才去外宫，发现宿卫都不见了，他们说是宫里传来圣旨，让他们全部放假了，所以大家都去了江都城。”
“什么！”
杨广又惊又怒，谁敢这么大胆，竟敢假传他的圣旨，他怒气冲冲问道：“是谁传的圣旨？”
“孙儿也不知？”
杨倓话音刚落，便听见外面有人喝喊：“站住，不准进前！”
杨广的麒麟阁周围有三十名贴身侍卫，这是他们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有人在外面喊：“陛下，臣是沈光，要发生大事了。”
杨广心中惊疑，站起身走到窗前，只见数十步外的御河边停着一艘画舫，岸上站着一人，正是沈光。
沈光也看见了出现在窗前的杨广身影，他焦急大喊道：“陛下，宇文化及要造反，已经勾结了司马德戡和陈棱，内军已被调走，外面全部是他的军队，陛下快走吧！”
杨广脸色大变，高声道：“沈爱卿可上来说话。”
沈光飞奔上了麒麟阁，被侍卫带进御书房内，他单膝跪下道：“陛下，形势万分危急，听说是宇文成都将军来援，被他们包围了，现在外面守卫不多，陛下可从御道离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杨广呆立半刻，又问：“你刚才说是宇文化及？”
“是！臣听说宇文化及已经关闭了江都城，正在大肆抓捕官员和皇族，陛下，快走吧！”
就这时，远处传来了喊杀声，从玄武门那边传来，杨广也坐不住了，他立刻对侍卫令道：“你们速去带皇后和杲儿，还有公主，立刻到朕这里来。”
“陛下，臣刚才遇到丹阳公主，已经先一步命人把她带走了。”
杨广点点头，“那就带皇后和杲儿，快去！”
几名贴身侍卫飞奔而去，听着外面喊杀声不断，杨广心中十分紧张，他抱起装有玉玺兵符的金盒，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只小瓶子，贴身揣好，快步向麒麟阁下走去，刚走到院子里，只听远处传来‘轰！’地巨响声，这是玄武门被撞开了，四周传来一片惨叫声。
“圣上，快上船！”沈光焦急万分喊道。
这是一名侍卫身上带着箭上跌跌撞撞跑来，“陛下，叛军已杀进宫，皇后的寝宫已被包围，赵王……赵王被裴虔通杀了。”
杨广大叫一声，顿时晕厥过去，沈光心慌意乱，顾不上君臣之礼，将杨广背上船，杨倓也跳上船，画舫顺着御河向宫外驶去。
……
此时，司马德戡和陈棱已经率大军杀回来了，天色也黑了下来，数万士兵点着火把，将江都宫照如白昼。
宇文化及站在高台上大喊：“我们废除昏君，重立新君，我宇文化及会带领大家回家！”
“回家！回家！”数万人一起振臂高喊。
宇文化及心中暗暗庆幸，幸亏他听从了军师的建议，不能自立，现在看来士兵们只想废昏君、立新君，他一回头，却不见柳庆的身影，不由一怔。
“军师到哪里去了？”宇文化及问道。
“禀报许公，军师好奇带兵进宫去了。”
宇文化及眉头一皱，柳庆这么急着进宫做什么？他想不通，难道他想进宫捞取财宝？
……
江都宫内，谋士柳庆带着数百名宇文化及的心腹急匆匆走着，他是去居住着重要皇族的别宫，像齐王杨暕以及秦王杨俊的儿子，蜀王杨俊的儿子等等，都被软禁在这里，一共有十几人，有专门的士兵看守。
此时，看守大门的侍卫已经跑了，再没有人看守皇族们，柳庆率军刚走到门口，正好齐王杨暕迎面奔出来，他一眼看见了柳庆，顿时大吃一惊，“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柳庆冷笑一声，一剑刺入了杨暕的胸膛，杨暕惨叫一声，指着柳庆，“你……你……”倒地而死，至今也不明白。
柳庆抽出剑令道：“所有皇族，一概杀死，一个不留！”
数百人冲进偏宫，将住在里面的十几名直系皇族全部杀死，一个也没有留下，柳庆又高声令道：“不准惊扰皇后，胆敢奸淫抢掠者斩！”
……
沈光虽有心将杨广救走，但他还是晚了一步，他的画舫刚驶出江都宫，便被守军发现，上万人在御河两岸将画舫团团围住，水路也被十几艘船堵死。
杨广已经苏醒，失子的哀痛使他变得异常沉默，他默默注视着两岸密密麻麻的士兵和连成了海洋一般的火光，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沈光在他面前跪下，泣道：“臣不能救走陛下，罪该万死。”
杨广微微一笑，“沈爱卿，朕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杨元庆的人吧！”
“臣是丰州军鹰扬郎将，同时也是陛下的臣子。”
杨广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份旨意，叠好放进玉盒里，将玉盒递给了沈光，“朕知道你身手了得，能逃出重围，这个盒子是大隋的玉玺和兵符，里面还有朕给他的一份旨意，你带给杨元庆，让他转交代王，或者给朕的长孙。”
沈光知道杨广肯定逃不出去了，他背负长孙，或许还有希望，他又望向杨倓，“臣可以背负皇太孙离去。”
杨倓坚定地摇了摇头，“孙儿不走，孙儿和祖父在一起。”
“浑蛋！”
杨广狠狠给杨倓一记耳光，大骂道：“朕可以死，但你不能死。”
杨倓跪了下来，“孙儿宁愿和皇祖父一起死！”
“好！好！好！”
杨广一连说了三声好，对沈光道：“沈爱卿，你走吧！皇长孙跟朕一起守社稷。”
沈光万般无奈，只得向杨广磕了三个头，将玉盒包裹好，捆在腰间，趁着夜色溜进河中，凭借他精湛的水性，从河中逃掉了。
这时，杨广走出了画舫，对两岸士兵喝道：“朕是大隋皇帝，你们胆敢犯上造反吗？”
岸上万名士兵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杨广又高喊：“你们若放下武器，朕赦你们无罪，封你们高官！”
万名士兵还是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放下武器，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他。
这时，陈棱走了出来，朗声道：“陛下抛下宗庙不顾，常年在外巡游，对外穷兵黩武，对内大举工事，十几年来从未停过，致使天下强壮男人死于刀兵，妇女弱者死于沟壑，盗贼蜂起，民不聊生，村庄荒芜，千里赤野，难道陛下没有罪吗？”
杨广默然，他又缓缓道：“朕是有罪于天下黎民，但朕对你们不薄，朕可以被天下黎民杀死，但不能死在你们刀下。”
陈棱摇摇头道：“不用再解释了，今天陛下必须一死以谢天下，臣自会扶立皇长孙，重振大隋江山。”
杨广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你保证不杀朕的长孙？”
陈棱跪下，“臣可向苍天起誓！”
这时杨广看到了宇文化及，看到他那双阴冷的目光，他心中长长叹息一声，又望着上万士兵问：“你们都希望朕死吗？”
士兵们谁也没有说话，依然举着弓箭对准他，杨广惨然一笑，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小瓶子，杨倓大急，冲上来要夺瓶子，“皇祖父，不能啊！”
杨广给侍卫们使个眼色，侍卫们都明白他的意思，一起将杨倓按住了，既然圣上活不成，就让他有尊严地去死。
杨广凝视着瓶子半晌，自言自语：“朕的生平，让后人去评论吧！”
他猛地一饮而尽，顿时万念皆灰，瓶子‘当啷！’落在地上。
御河两岸一片寂静。
……
大业十二年八月十六日，宇文化及发动江都兵变，杨广饮鸠而亡，宇文化及随即拥立燕王杨倓为帝，尊萧后为圣元皇太后，他自封为大丞相，总理政务，封司马德戡和陈棱为左右大将军。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一章 返回太原
随着李渊军队撤出河东，杨元庆的军队完全占领了河东全境，数日后，一支万余人的军队护卫着一支千人队伍浩浩荡荡抵达了太原城。
这是一支极为重要的队伍，包括代王杨侑、杨元庆等众将的妻女以及苏威、裴矩、李纲、崔君素、魏征等重要人物也一同前来。
在一辆极为宽大的马车内，杨侑拉开车帘，望着气势巍峨的城墙，对身后裴矩道：“我小时候曾经随皇祖父来过一次太原城，是哪一年我记不清楚了。”
“应该是大业四年。”
同样坐在后排的苏威接口笑道：“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圣上出巡五原郡，在榆林县差点要杀高颎，我和杨总管力保高颎，结果我被贬官，杨总管被调去修汾阳宫，后来圣上回来时就经过太原城，那一年殿下也随驾而行。”
裴矩眉头一皱道：“我怎么记得是大业五年，那次我们不是要去游玩北魏旧都吗？”
“裴公这记性，哎！是大业四年。”苏威叹气道。
“没错，我记得是五年。”
两人在一旁争执，杨侑却问道：“不知高相国现在情况如何了？”
裴矩和苏威都沉默了，半晌，苏威叹了口气道：“高相是调岭南为番禹太守，他年纪太大，受不了那边的气候，我估计他支持不了多久。”
裴矩却摇摇头，“高相已经不在岭南了，去年六月在岭南摔断腿，圣上准他辞官，他好像是去巴蜀了，他儿子在那边。”
这时，队伍停了下来，一名侍卫奔过来禀报：“殿下，杨总管出城迎接来了。”
只听见一阵鼓乐声传来，从大门那边出现无数旌旗，向这边快速而来，旌旗是一队骑兵，簇拥着几十名战将，这是杨元庆亲自率领杜如晦、杨思恩、李靖、王绪等文武大臣数十人出城迎接代王杨侑的到来。
行至近前，杨元庆翻身下马，单膝向杨侑跪下，后面数十名大将也纷纷跪下，杨元庆朗声道：“丰州总管、楚国公杨元庆迎接代王殿下驾临太原。”
杨侑慌忙下了马车，将杨元庆扶起，“总管以后不要再行大礼，这是我的要求。”
“臣遵命！”
杨元庆站起身，又向坐在马车后面的裴矩和苏威二人行了一礼，“两位阁老一路辛苦了。”
裴矩呵呵笑道：“我们是坐船过来，在离石郡下船改乘马车，一路游山玩水，惬意得很，一点不辛苦，总管南征北战，打下河东，才是辛苦。”
苏威眉毛一挑道：“我认为元庆应该换个称呼了，总管是指丰州总管，现在丰州只有我们治下一郡，再叫总管有点不合适了，应该叫河东道兼关北行军元帅，或者叫并州总管。”
杨元庆笑了笑，“这个过几天再说，大家一路辛苦，先回城好好休息两天，殿下请去晋阳宫。”
杨侑看了一眼裴矩，有些为难道：“我也进太原城吧！”
裴矩给杨元庆使了一个眼色，意味深长地笑道：“元庆，让殿下也进太原城休息吧！”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好吧！殿下就暂时住我的府上。”
他转身一挥手，“殿下大队进城！”
在一片鼓乐声中，队伍浩浩荡荡进了太原城，杨元庆则放慢马速，等到了自己家人乘坐的马车。
“爹爹！”
几个儿女老远便看见了他，争着从车窗钻出头向他招手，杨元庆心中大喜，上前笑着捏了捏几个孩儿的小脸蛋，望着孩子们兴奋得满脸通红，他笑问道：“一路上开心吗？”
“爹爹，坐船最开心了！”长子杨宁抢先道。
杨元庆索性把他从车窗里拔出来，坐在自己马前，杨宁兴奋异常，拉着缰绳‘驾！驾！’大喊，旁边的亲兵们都笑了起来。
杨元庆又问长女杨冰，“冰儿，你大娘呢？”
车厢里传来裴敏秋埋怨的声音，“这一群小家伙把车窗堵住了，你当然看不见我。”
杨元庆歉然，其实他是想看一看出尘给自己生的次子杨致，快两个月了，自己还没有见到孩子。
裴敏秋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笑道：“他们母子在后面一辆马车里。”
杨元庆又转到后一辆马车，车帘拉开了，露出出尘俏丽的脸庞，她对丈夫嫣然一笑，指了指车内，低声道：“还在睡呢！”
杨宁小声嘟囔道：“弟弟整天就喜欢睡觉。”
杨元庆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你小时候不也一样吗？”
杨宁吐了一下舌头，不敢吭声了，杨元庆又探头进了车窗，只见在一个大摇篮里，一个白胖的小子睡得正香，长得虎头虎脑，颇像自己，杨元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他的长子眉眼像母亲，脸型像自己，次子杨静长得酷似母亲阿莲，非常秀气，而老三则完全继承了自己血统，可以想象，他长大后会和自己长得极像。
出尘心中欢喜异常，她趁丈夫的头伸进窗子，便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笑道：“他让我想到了两岁时的你。”
“可别宠坏了他。”
杨元庆和出尘对视一笑，他缩回头，催马向前方奔去，出尘望着他背影远去，心怀眷念地叹了口气，有时候她也怀念从前做女侠时的生活，可是女人总归是要回家，只有家和孩子才是她的归宿，这时她再回首，发现往昔的生活离她越来越模糊了。
……
“爹爹，我不想练武！”
长子杨宁终于找到机会，小心翼翼地向父亲提出了这个要求。
“为什么？”
杨元庆笑问，其实他也知道长子的体质不适合练武，他也不想勉强长子，只是他想知道原因。
“你是怕吃苦吗？”
“不！不！”杨宁慌忙摇头，“孩儿不是怕吃苦，而是我更喜欢读书，练武让我没有时间读书。”
“真是这样吗？”杨元庆注视着他的小脸问道。
“真是这样，而且祖外公和李先生都说我有读书天赋，让我不要去练武，应专心致志读书。”
“李先生？”
杨远庆愣了一下，“哪个李先生？”
“就是教代王读书的李先生，爹爹忘了吗？你把他从长安请来。”
杨元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知道是谁了，李纲，他竟然教自己儿子读书，这倒让杨元庆始料不及。
“是谁让李先生教你读书的？祖外公吗？”
“嗯！”杨宁小脑袋重重点了点头。
杨元庆又向裴矩望去，只见裴矩眯眼对自己微笑着，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这让杨元庆心中怪异之极，不知裴矩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谈。
……
杨元庆的府邸位于太原城中部，也是原来汉王杨谅的王府，占地一百二十亩，可以称为一座雄堡，四周被河流包围，岸边种满了垂柳，进府必须走一座小桥进去，院墙高约两长，坚实宽厚，上面可以并行四人，有士兵在院墙上来回巡逻。
内宅占地八十亩，内墙高两丈三尺，这才是真正的居住府宅，外宅则是守卫士兵的军营。
内宅里风景秀丽，亭台楼阁数百间，种满了各种名贵花木，一栋栋精致的建筑掩映在浓郁的绿色中，一条小河引进府中，在后院形成了一片面积约十亩的小湖。
府宅已经收拾好了，就等主人入住，杨元庆的宅子，无论京城洛阳还是九原县，一直都只有十亩大小，今天却变成了一百二十亩，就算不考虑外宅，也有八十亩，这让众人都一下子难以适应。
只有孩子欢喜异常，欢呼着冲进府中去了，他们早就梦想能有这么一座大宅子，可以让他们无忧无虑地奔跑。
裴敏秋秀眉微蹙，对杨元庆道：“夫君，我们要这么大的府宅做什么？”
杨元庆握住妻子的笑道：“我去了闻喜县，你们裴家村的老宅占地一百五十亩，比这里可大得多。”
“那不一样，那边有七房几百口人，可我们家连二十人都不到。”
“加上丫鬟仆人也有二三百人了，再说以后我封王，总不能让王府也只有十亩大小吧！”
“夫君，你说什么？”裴敏秋惊讶地望着丈夫，她反应不过来，丈夫虽然姓杨，但并不是皇族，他怎么可能封王？她一时想不通。
杨元庆笑了笑道：“李渊都可以封唐王，我的势力不比他，为什么我就不能封王？”
“他是……”
裴敏秋叹了口气，“夫君，他是造反，自立为王，而你是隋臣，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
杨元庆心中暗笑，如果有一天自己告诉她，她要成为皇后，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他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好吧！就算是楚国公府，我祖父在长安的楚国公府占地就是一百五十亩，一个堂堂的楚国公，总不能再蜗居十亩小宅吧！”
裴敏秋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她幽幽叹息道：“夫君，我是怕你夺下河东就开始变得奢侈无度，我希望你依然像在丰州一样勤俭朴素，能让将士们为你感到骄傲，而不是住上一座大宅才显得你高高在上。”
妻子的劝告让杨元庆十分感动，他点点头，“你放心吧！我不会忘记本色，搬到这座府宅，我只是从安全上考虑，现在我的敌人很多，他们对我下不了手，或许会对我的家人下手，我不能有半点大意。”
裴敏秋还想再说什么，杨元庆拍拍她的手笑道：“我要去找祖父，他好像有重要事情找我，我们晚上再细谈吧！”
裴敏秋抿嘴一笑，转身走了，杨元庆又吩咐搬运物品的亲兵几句，这才匆匆去了东院。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章 老奸巨猾
裴矩依然住在东院，和代王杨侑住在一起，东院是客房，只能从外宅走过去，和内宅没有门相连，实际上是独立成宅。
东院由十余座小院组成，共一百余间屋子，以前都是住杨谅的幕僚，而现在只住着裴矩和杨侑两人。
杨元庆走到东院，几十名亲兵正给他们搬运箱子，主要都是各种书籍，其实这些书籍都是杨元庆的书，送给了杨侑。
书房里，杨侑正和裴矩将箱子里的书一本本放上书架，两人一边摆书，一边说笑。
“裴公，到太原以后，就应该有很多书了吧！”
“太原算什么，你有空去一趟闻喜县裴学，看看裴家的藏书楼，告诉你，各种竹简、绢书和纸书，足有数万件之多，那才是书的海洋，我本想退仕后，就住在藏书楼内，就死在里面。”
杨侑听他说一个‘死’字，嘴不由咧了一下，又道：“闻喜县太远了，太原应该也有不少书店或者藏书楼吧！”
“肯定有，对了，王家的藏书楼也有上万本之多，就在城南，什么时候我和你看看去。”
“那好呀！我们明天就去。”
“明天恐怕不行，一大堆事情要做。”
裴矩忽然看见窗前出现杨元庆的身影，他笑了笑又道：“你继续摆放，我出去一下。”
裴矩走出书房，对杨元庆向旁边屋子指了指，两人走进了旁边一间屋。
“祖父对这次河东之战感觉如何？”杨元庆进屋就笑问道。
裴矩坐下来呵呵笑道：“不错，当初计划是新年前拿下河东，却没有想到八月中旬便拿下了，这样好啊！不用在丰州过冬了，想想丰州的寒冷我就害怕。”
说到这，他夸张地打了个寒战，两边肩膀缩起，仿佛冻得直哆嗦，杨元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发现裴矩的骨子里颇有几分幽默。
“来太原就舒坦了，过两个月我准备回闻喜裴家，好好当几年家主去。”
杨元庆愕然，“祖父，河东刚刚拿下，要建立新的制度，千头万绪，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裴矩眯眼笑道：“让年轻人做不是很好吗？我的长孙裴晋，还有裴世清，还有你的两个内兄，裴著和裴明，都是有才能干之人，我应该把位子让给他们。”
杨元庆明白裴矩的意思，他想培养家族年轻子弟，他要让位，杨元庆沉吟一下道：“可是现在我需要老资格的大臣替我坐镇朝廷，吸引天下才智之士，祖父能不能再帮我几年？”
裴矩脸上的笑容消失，他肃然道：“元庆，我希望你明白一点，你的势力不是靠几个大臣支持，而是靠整个山东士族的支持，我相信你在拿下河东的过程中已深有体会。”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确实体会到了，拿下河东后，裴家几个重要人物游走各郡县，说服地方官府支持自己，正是裴家强大的声望，使得河东各郡县纷纷上表支持，各县豪强大户捐钱送米，武者报名从军，文者上书求用，辕门前每天络绎不绝，争相踊跃。
还有王家的支持，使整个太原以北能够迅速安稳下来，这就是一般乱匪所得不到的东西，地主阶级的支持。
“我明白，我也体会到了，但我还是希望祖父能留下来再做两年，裴家子弟，我可以先让他们去地方为官，以后再慢慢提升他们。”
裴矩的脸上又恢复了轻松的笑意，“若只限两年么，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其实你还不知道我裴家的实力，等哪天你家里揭不开锅了，我会让家族给敏秋送点钱粮来。”
杨元庆哈哈笑了起来，“多谢祖父！”
这时，裴矩站起身走了出去，片刻他又回来，将门关上了，这才坐下对杨元庆道：“你知道我在路上为什么要让代王进太原城吗？”
杨元庆摇摇头，“我不知，我就是为这个来找祖父。”
裴矩叹了口气，“因为杨侑不想再登基，他想把将来的皇位让给你，他只求做个普通人，和别的少年一样，能进学堂读书，和大家一起出去游玩，能够像我一样活到七十岁，子孙满堂。”
杨元庆半晌道：“这是他本人的意思，还是祖父劝他。”
“都有！前面是他的想法，活到七十岁是我的建议，杨侑这孩子很不错，我不希望他有一天忽然暴病而亡。”
裴矩目光严峻地注视着杨元庆，“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越过杨侑，直接称帝，或许你会失去一部分人支持，但同时你也会获得新的支持，比如山东士族，其实对你的损害并不大。”
杨元庆摇了摇头，裴矩的建议他也曾经考虑过，但是不行，占领一个河东他就称帝，他会失去很多人的支持，包括丰州军将士，必须等时机成熟。
“我明白祖父的意思，也感谢祖父的好意，但我还是准备按照计划扶持代王登基，至于祖父担心有一天他会暴毙，这个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得很好，会让他像祖父一样活到七十岁，子孙满堂。”
这时，门忽然开了，杨侑从外面跑了进来，跪在杨元庆面前，低下头泣道：“二叔，我不愿做皇帝，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杨元庆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只是十二岁的少年，柔声安慰他道：“我毕竟不是皇族，我若登基，则名不正言不顺，而你是大隋皇孙，应该由你来继承祖父帝位，而且我曾答应过你祖父，我将永为大隋之盾，我也答应过你父亲，让你们三兄弟能够平平安安终老，我会实现我的诺言，等有一天，我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人，我会让你退位，让你做一个富家翁，平平静静地过下半辈子。”
杨侑眼中的恐惧神情稍稍去了一点，但他依然摇头道：“可是我不愿处理朝务，更不愿意住在深宫，我只想回郡学读书。”
杨元庆笑了起来，这孩子确实很聪明，善于保护自己，杨元庆想了想便道：“你不会接触到任何奏章，也不会接触到什么朝政，你只管在晋阳宫里安安静静读书，如果你想要学伴，我会安排孩童来晋阳宫陪你读书，和你一起玩，但这个皇帝你一定要做。”
……
杨元庆离开了东院，他的心情有点烦，其实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明白，就像立杨侑为帝，他杨元庆迟早会取代杨侑，这是明摆着的事，大家都知道，他也不想说这件事，可偏偏裴矩把他引过来，一本正经地说要让他现在就替代杨侑。
杨元庆也知道，裴矩一定告诉了杨侑，将来会暴毙之类的话，杨侑才会那么恐惧，才会说不愿处理朝务之类的话，才逼他杨元庆不得不安抚杨侑，把本一些不该说的话也说出来，让自己处于一种被动。
现在局势很明显，就算杨广死了，他杨元庆也不可能现在就登基为帝，时机还远没有成熟，他不相信以裴矩的老奸巨猾会不懂这个道理，裴矩其实是在演戏，他的真实目的还是四个字，家族利益。
如果他杨元庆现在登基为帝，那么崔君素、杜如晦等文官都很可能不会再支持他，没有了这些文官的支持，那么他就只能依靠裴家，裴家就能坐大，成为他手下最大的势力。
所以裴矩才会以退为进，提出回闻喜养老，事实上他真的肯走吗？人心之复杂啊！自己稍微稚嫩一点，就会被这些老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中。
杨元庆心烦就在这里，虽然他看懂了裴矩的内心，可他还是不得不重用裴矩。
刚走到东院门口，却迎面见江佩华带着一个丫鬟摇曳多姿地走来，江佩华在年初时嫁给了他，在他妻妾中排第三，仅次于敏秋和出尘。
江佩华是杨雄的小女儿，也是杨广的侄女，是杨侑的皇姑，她是过来看一看杨侑的情况。
她见杨元庆一脸不悦地从东院走出来，不由一怔，“元庆，出什么事了。”
杨元庆叹了口气，“没什么事，只是心情不太好，你陪我走走。”
江佩华点点头，指一指东院，“我去看看侑儿，马上来陪你。”
杨元庆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自己身边，“你侄儿现在和裴公整理书架，心情好得很，倒是你丈夫心很烦，你陪陪我。”
江佩华听他称裴矩为裴公，心中有些惊异，便嫣然一笑道：“好吧！我陪你走走，去后花园，我听敏秋说很不错，还没有去看过呢！”
两人慢慢向后花园走去，府邸的后花园很大，占地足有二十亩，其中光湖面就有十亩，湖边种满了水杉、柳树和香樟，此时已过了中秋，天气渐渐凉了，落叶铺满了小径，他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
“元庆，你是在为公和私之间界线而烦恼吗？”江佩华冰雪聪明，她猜到了杨元庆是因为裴矩而烦恼。
杨元庆点了点头，微微叹息一声，江佩华虽然成了他的妻子，但很多时候她又是他的朋友，她聪明、善解人意，而且有头脑，当他苦闷时，她会静静聆听他的倾述。
江佩华挽住了杨元庆胳膊，柔声道：“元庆，其实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每个人都会考虑自己家族，这是人之常情，但在考虑家族的同时，他又会维护你的利益，因为你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你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现在才刚刚开始，如果一开始就有了心病，以后会很难相处，就像我们姐妹之间的相处，大家也会有吃醋，也会有矛盾，但大家还是相处愉快，因为我们都知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所以我们都尽量看对方的优点，元庆，我觉得你也是一样，多体谅对方，多想他能发挥的作用，那么，你的烦恼就迎刃而解。”
杨元庆默默点头，便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笑道：“上苍对我何其恩惠，总是把最好的女人给我。”
江佩华温柔一笑，握住了杨元庆的手，“我也是！”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章 微妙来访
杨元庆对太原王氏一直颇为微词，每次和王绪谈话时，就会发现他骨子里总透出那么一股虚伪，这种虚伪和裴家想独揽大权的欲望又不同，而是一种口口声声说支持，但又迟迟不肯拿出行动虚伪。
而且杨元庆从薛氏兄弟那里知道，薛氏兄弟在太原城内响应自己，实际上就是受太原王氏的委托，但王绪却矢口否认，说白了，太原王氏还是在鼠首两端，或者待价而沽。
杨元庆虽然不太喜王氏，但一些姿态他必须要做，尤其在裴家坐大之时，王家的地位就变得有点微妙了。
傍晚，一辆马车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近王氏家宅，在台阶前停了下来，台阶上，王绪和他妻子高氏，王通的妻子薛氏，以及几十名王家女儿和王氏妻女们都已等候多时。
当裴敏秋带着儿子杨宁走出马车时，王绪夫妇迎上上来，“参见总管夫人。”
王绪是裴敏秋的舅父，但他们见面并不多，小时候见过几次，十岁以后，只有在裴敏秋成婚回门时见了舅父一次，说到底是因为裴敏秋的父亲裴文意在裴家没有地位，王绪对妹妹的这门婚事不太满意，所以也就冷落了几个外甥和外甥女。
但今天不一样，裴敏秋的到来使整个王家都忙碌起来，大门前换了新灯笼，内宅贵客堂里重新布置摆设，所有家丁仆佣都全部回避，王绪带着族人家眷亲自出门迎接。
裴敏秋今天是第一天来太原，进城还不到半天，便上门来拜访舅父舅母，这让王家格外有面子，王绪脸都笑开了花，这说明杨元庆很重视王家。
裴敏秋盈盈行礼，“敏秋见过舅父舅母。”
高氏笑道：“好几年没见敏秋了，上次见是敏秋成婚，这一晃孩子都这么大了，有六岁了吧！”
“嗯！正月时满了六岁。”
敏秋正想让儿子给舅外祖父，舅外祖母行礼，杨宁却乖巧地跪下磕头，“宁儿拜见舅外祖父，舅外祖母。”
这可是杨元庆的嫡长子，王绪连忙将他扶起，“好孩子，快起来！”
他将一只麒麟玉佩挂在了杨宁脖子上，敏秋见玉佩细腻晶莹，名贵异常，连忙道：“舅父，这怎么可以？”
“哎！这怎么不可以，孩子给我磕头，见面礼不该给吗？”王绪佯作不高兴道。
敏秋无奈，只得对儿子说：“还不谢谢舅祖父。”
“宁儿谢舅祖父！”
王绪呵呵一笑，“快进府吧！外面凉。”
王家众女儿纷纷上前给裴敏秋见礼，莺莺燕燕，大群女眷簇拥裴敏秋和孩儿进了内宅，王绪心细如发，早安排了子弟请杨元庆的亲兵吃饭，每人硬塞了一个红包，里面有金钱五枚。
其实王绪心中很是后悔，在杨元庆和李世民对峙时，他看不清形势，采取了含糊低调的态度，力求在不惹怒杨元庆的同时，也不得罪李渊，到了李渊势力全面退出河东时，他才意识到杨元庆已经夺取了河东，这时，他开始拼命弥补自己之前的误判，亲自前往太原以北各郡，游说各个世家大族支持杨元庆。
相对于裴家的自信，不怕得罪李渊，也不怕将来李渊不用他们，王家的眼界就显得低了那么一层，怕得罪这个，怕得罪那个，王家的怯弱也是有原因，原因就在于太原王氏只剩下一个招牌。
事实上王氏家族的精华在东晋时便渡江南下，‘王与马，共天下’，王家真正的人才都去了南方，而太原王氏本来已经衰败，因得到了北魏孝文帝的大力扶持，才重新振兴，不料又在河阴事变被屠杀近半，使得刚刚兴旺的家族又遭遇重挫。
王家的失误还在于支持汉王杨谅，触怒了杨广，使得大业一朝，王家入仕为高官者寥寥无几，而历史上，王家却在李渊身上押对了赌注，使王家再次振兴，高宗的皇后便是王氏。
今天裴敏秋的意外来访使王绪读懂了一些微妙的东西，裴敏秋虽然是裴家之女，但她带着杨元庆的嫡长子杨宁来，她的身份就不再是裴家之女，而是杨元庆之妻，而嫡长子杨宁的到来，更是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含义。
这些微妙的信号对于王绪这种老于世故的人，他是能体会到的。
裴敏秋进了内宅，王绪便不能再去陪同了，那是他妻女的事情，他将兄弟王通和王肃都叫进了书房。
王氏三兄弟中，以老二王通的名气最大，他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太原王学便因为他的主持而声名大振，他在国子学授课时，很多达官子弟都以拜他为师而倍感荣耀，包括杨玄感的长子杨峻，他就是拜王通为师。
正所谓盛世文章乱世武，随着天下大乱，求学的风气已经消退了很多，王通也只能坐镇家学，传授一些依旧渴望读书的士族子弟，但杨元庆强势夺取河东又让他看到一线希望，杨元庆在丰州的科举给王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虽然王通并不支持科举，他骨子里是支持九品中正，但在乱世时，科举能提高读书人的地位，能让弃学的人重新拾起书本，这又是王通所期盼的，正是这种矛盾的心理，使王通期盼河东也能举行一次科举。
三兄弟在书房里坐了下来，王绪对兄弟二人道：“今天总管夫人的到来，你们意识到了什么？”
王通是做学问之人，对这种官场上的微妙比较迟钝，他没有什么想法，但三弟王肃却是离石郡长史，在官场打滚了二十年，他体会到了兄长的言外之意，略一思索，王肃便道：“今天她是第一天来太原，千头万绪的事情，她应该没有时间来拜访我们。”
“对！可是她来了，还带着长子杨宁，说是拜访舅父，可是我这个舅父从前对她根本就很冷淡。”王绪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光芒，他心中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也渐渐解开了。
王通也有点明白了他们两人的意思，他迟疑着问道：“你们是在说，杨夫人的到来，是杨元庆的意思？”
王绪和三弟王肃同时笑了起来，连老二也看出这一点，不容易啊！
王绪点了点头，“一点没错，她的到来就是杨元庆的意思，杨元庆是在暗示我们，王家很重要，我觉得杨元庆的意思，可能是想让王家参与制衡裴家，防止裴家一家独大，毕竟在河东，只有王家才能和裴家抗衡。”
在河东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太原以南是裴家的势力，而太原和太原以北则是王家的势力，所以王绪才会有这个想法，但实际上王家实力远远弱于裴家，就在大业十几年二裴当政，使裴家势力迅速膨胀。
老三王肃沉思了片刻道：“我很担心我们能否敌得过裴家，裴矩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听说他一直把代王抓在手中，而且他又住在杨元庆府中，又有那么深的资历……”
王绪笑了笑道：“其实代王就是个傀儡，并没有什么作用，而我得到一个确切消息，杨元庆已经将部分裴家之人迁来太原了，那么裴矩肯定就要搬出去，更重要是杨元庆不会只用裴氏和王氏，比如崔君素，他就是清河崔氏的重要人物，还有杜如晦，也是长安名门，我估计博陵崔氏和范阳卢氏也会有高官入仕，还有高颎的长子高德弘是上党郡太守，还有苏威，其实几家力量联合起来，完全能和裴家抗衡，关键是杨元庆本人的态度，很明显，他也是想制约裴家，那么我们就有机会了，我们必须寻找到一个突破点，将王家的声势打出去，这样，王家就能顺利入相。”
这时，比较沉默的王通接口道：“由王家来主持科举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王通很自负，如果河东举行科举，主考官非他莫属，王绪缓缓点头，兄弟说得很对，王家相比裴家最大的优势就在教育，王家有个名满天下的大儒，而裴家没有。
……
杨元庆并没有陪妻子前往王家，一方面是为了降低关注，尽量用一种比较含蓄的方法暗示王家，另一方面，杨元庆确实很忙，在没有建立一个政权体系前，大小政务基本上都是由他来处理，使他每天都忙碌不堪。
杨元庆的办公府邸在原来李渊的太原留守总管府，现在牌子上‘太原留守’四个字去掉了，简单称为总管府，正式名字还没有定下来。
这段时间杨元庆主要忙于审核河东十五郡及数十个县的官员履历及资格，当他占领河东后，有几个郡县的官员都弃官跟随李世民撤走，比如绛郡太守独孤怀恩，上党郡太守李孝基等人。
杨元庆便调长平郡长史高德弘出任上党郡太守，任命裴世清为绛郡太守，他还要考虑以后的朝廷建立后的权力构成等等。
官员的履历很重要，履历可以看到背景，在隋唐时代，官员的背景是第一重要，杨元庆有点苦恼，他发现河东很多郡县的官员都有一个共同的背景，那就是出身裴学，也就是裴阀门生，在他还没有坐稳河东，得到足够人才之前，他还得继续用他们。
杨元庆正在忙碌之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美阳公求见！”
美阳公就是苏威，他的爵位就是美阳县公，刚来丰州时大家都尊称他为苏阁老，但时间长了以后，很多人都渐渐不喜欢他，主要是他的功名利禄心太重，没有高颎那种淡泊名利的雅望，大家都不愿把他和高颎相提并论，便不再称他为阁老，改称他为美阳公。
不过杨元庆却很需要这种热衷于功名利禄的老臣，他需要苏威替他做实事，高颎虽然有名望却不肯做官，只能当摆设。
苏威虽然爱交结朋党，热衷功名，但他本人却很能干，参与建立大隋各典律，有着极为丰富的建国经验，而且他能体承上意，又没有家族世家的背景，杨元庆很需要这么一个重臣。
“请他进来！”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章 天下大变
苏威快步走进了杨元庆的官房，步履颇为轻快，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近七十岁的老人，连他本人都感觉自己青春焕发，原因不知是河东新朝将现，还是他家中那个新娶的小妾。
总之，苏威并不后悔当初杨元庆把他半强迫去了丰州，刚开始心中是有点不悦，据说丰州这个地方冬天极冷，属于边疆荒蛮之地，可听说杨元庆已经拿下河东，他忽然又感觉丰州也有令人怀念的地方，比如美酒，比如人民安居乐业。
今天也是他入城第一天，杨元庆给他安置了一座占地二十亩的大宅，府中由他小妾去收拾忙碌，他却心神不宁，终于忍不住来找杨元庆了。
“参见杨总管！”
苏威深深施一礼，早上和裴矩在一起时，他称杨元庆为‘元庆’，表现得很亲热，可这会儿单独会面，他却没有了上午的个人交情，或许也可以称为公私分明，上午是私，这会儿是公，总而言之，苏威很懂得为官技巧，就在于把握场合和时机。
“苏阁老请坐！”杨元庆一摆手，微微笑道。
杨元庆这声‘阁老’叫得苏威心中暖烘烘的，别人都叫他美阳公，他心中很不舒服，毕竟美阳公只是一个县公，这一叫便将他老底露出来了，在隋朝混了三十年，莫说国公，连个郡公都没有混上。
杨元庆的一声‘阁老’，使苏威顿有知己之感。
苏威坐了下来，见杨元庆桌案上各种文书堆积如山，便叹道：“总管整天被这些琐事纠缠，哪有精力考虑大事？”
虽然杨元庆知道苏威的本意是考虑他自己的功名，但也须承认，苏威说得很对，这些琐碎的杂事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他现在确实没有时间考虑军国大事。
“我已经决定任命张亮为记室参军，替我整理文书机要。”
记室参军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职务，虽然品阶不高，但必须要心腹才能担任，苏威心中‘咯噔！’一下，张亮，不就是那个黑不溜秋的小矮个吗？听说还曾经考试作弊被抓，他居然为记室参军，这很出人意料啊！
苏威沉吟一下，又小心翼翼问：“那总管有没有考虑过内史侍郎的人选？”
内史侍郎也是一个极为关键的职务，它不仅仅是内史令的副手，同时它有权决定哪些奏折必须上呈御批，哪些奏折只要内阁讨论便可通过，虞世基便是长期担任内史侍郎，他才能大权在握。
杨元庆点点头，“担任内史侍郎这个人必须光明正大，不徇私情，我考虑让刑曹参军张述出任，而魏征为门下省黄门侍郎，掌审查政令及封驳，两个职务只设一人，不设第二人。”
杨元庆考虑了很久，这两个职务位于内阁两端，一个是管进，一个是管出，任何军国政务必须先经内史侍郎审核，核定其重要程度，考虑是否要交给自己审批，而所有批准完成的政令都要由黄门侍郎最后审查，看是否合法合规，有没有逾权，可以说这两个职务并不管具体决策，只管规则，是替杨元庆掌握大权的把关。
苏威立刻明白了杨元庆的思路，无论张述还是魏征，还是张亮，这些人都属于丰州派系，那么杨元庆在考虑内阁时，必然会考虑山东士族的利益。
苏威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内阁成员会不会没有自己份？
杨元庆瞥了苏威一眼，他能感觉苏威的紧张，便微微笑道：“内阁成员先考虑五人，以后为适当扩大到七人，我主要是管军，内阁我不参与，苏阁老是政务老臣，我打算让阁老出任尚书右仆射兼工部尚书，裴公出任尚书左仆射兼礼部尚书，杜如晦为户部尚书，崔君素为吏部尚书，王绪为刑部尚书，另外兵部尚书暂时右我代领，你们五人组成内阁，统称相国，不过以后不叫内阁，叫紫微阁，另外再设执政事笔之职，也就是相国领袖，由五名相国轮流担任，每人执笔十天，不知苏阁老以为如何？”
苏威脑海中运算如飞，紫微阁五相裴矩、苏威、杜如晦、崔君素、王绪，裴矩代表闻喜裴氏、王绪是太原王氏、崔君素是清河崔氏，杜如晦代表关陇士族的利益，以后扩大为七相后，或许会有范阳卢氏和渤海高氏，那么自己算什么派系？
苏威百思不得其解，他看了一眼杨元庆，正好杨元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苏威蓦地明白了，他其实就是杨元庆在内阁中的影子，他代表杨元庆的利益。
苏威心中一阵激动，竟跪了下来，“老臣愿为总管效忠！”
杨元庆连忙将他扶起笑道：“苏阁老快请起，元庆不敢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奔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外高声禀报：“总管，江都紧急情报！”
“进来！”
门开了，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将一支红色的信管呈上，杨元庆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打开了信管，抽出信看了片刻，他的脸色惨白，慢慢呆坐下来，将信递给了苏威。
苏威看了一遍，顿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陛下！”
……
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兵变，逼死大隋皇帝杨广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太原，全城皆哭，尽管杨广不得民心，但他毕竟是大隋皇帝，他的死讯还是令无数人感到伤感。
杨元庆下令河东各郡举哀三日，军民皆裹素悼念大隋皇帝去世，三天后，沈光也终于赶到了太原。
晋阳宫内，来自河东各郡的太守、长史以及太原的文武官员数百人聚集在晋阳殿内，晋阳殿内，代王杨侑高坐在御榻上，身旁站着裴矩和苏威，杨元庆则坐在一旁，大殿两边站满了身材魁梧的侍卫，手执各种兵器，几十名宦官和宫女分别站在代王杨侑身后。
大殿正中，数百名大臣站成三排，静静地聆听沈光讲述了杨广被宇文化及逼死的详细过程，令众人不胜唏嘘，最后沈光伤感道：“陛下自知无法逃生，便委托我将玉玺兵符带到太原，还有一份遗诏。”
他单膝跪下，将玉盒高高举起，杨元庆站起身，将玉盒放在代王杨侑面前，杨侑已哭得两眼通红，他将玉盒打开，将里面一份遗诏取了出来，递给苏威。
苏威打开诏书，泪水顿时涌了出来，高声对众人道：“是陛下的诏书。”
他颤抖着声音高声念道：“大隋之乱，朕之过也！忆开皇盛世，再看大业凋零，朕痛彻于心，无颜见先帝，然大隋终将继承，或长孙燕王，或次孙越王，或三孙代王，三孙聪颖明慧，皆可继承大统，然世事多变，命运难定，朕特此下诏，以大隋传国玉玺为信，三孙中得传国玉玺者可继承大统，望各位爱卿辅佐新帝，勿负朕望，朕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特此下诏，告之天下！”
大殿内群臣跪倒，皆哀哀痛哭，杨元庆拭去泪水对众人道：“各位大臣，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有旨，得玉玺者可居大统，我等奉圣意，立代王为帝。”
众人皆齐声道：“诚如总管所言！”
杨元庆将代王杨侑扶坐好，杨侑目光哀求地望着杨元庆，仿佛在告诉他，自己不愿为帝，杨元庆目光凝视着杨侑，微微摇头，按紧了他的肩膀。
裴矩和苏威也跟着杨元庆走下玉阶，站在杨元庆身后，杨元庆带着众人跪了下来，高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杨侑的泪水再一次留下，这一次不是哀伤，而无奈和绝望，他终于颤声道：“各位爱卿免礼平身！”
大业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代王杨侑持玉玺在太原登基，他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后为继业，追谥先帝杨广为明皇帝，庙号武帝，尊皇后萧氏为圣母太皇太后，尊父元德太子杨昭为元德皇帝，母亲韦氏为敬德皇太后。
杨侑随即特赐杨元庆执黄钺、持节、委以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晋封楚王，摄政总理国事。
杨元庆随即改晋阳宫栖凤阁为紫微阁，命裴矩、苏威、杜如晦、崔君素、王绪五人入阁为相。
杨玄奖封为纳言兼灵州总管，加封陕国公，裴仁基封为内史令兼丰州总管，加封绛国公，两人皆不入朝为官，张述为内史侍郎，掌内史省事务，魏征为黄门侍郎，掌门下省事务。
韦纶、张亮、贾正意为内史舍人，裴晋和韦师明为尚书左右丞，谢思礼为兵部侍郎，主管军务，王肃为京兆伊，所有大臣皆各有封赏。
……
就在杨元庆扶立杨侑登基之时，洛阳和长安也同时接到了杨广死讯，此时瓦岗军攻洛阳不下，已经撤去，手握军权的王世充和段达、卢楚、皇甫无逸等人拥立越王杨侗为帝，大赦天下，改年号皇泰。
长安唐王李渊听闻杨广死讯，恸哭倒地，三日后在群臣要求下，李渊被迫无奈在大兴宫太极殿登基，改国号唐，年号武德，立世子建成为太子，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封尚书令，三子李玄霸为赵王，四子元吉为齐王。
此时天下士人将太原隋帝杨侑称为北隋，洛阳隋帝杨侗称为南隋，而长安李渊则称为西唐，以这三帝为正统，其余窦建德、李密、薛举、李轨、宇文化及、宋金刚、萧铣、林士弘等人皆为逆贼。
一个群雄争霸的时代拉开了序幕。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章 敏秋心事
夜色中，太原城门开了，一辆辆马车从城外驶回，这是参加完登基大典返城的大臣们，又一辆宽大的马车驶进了城内，数百亲卫在两边守卫，这是杨元庆回来了。
此时一更早已经过了，太原城内一片寂静，黑暗笼罩着城内的每一个角落，只有微弱的星光洒在道路上，指引着马车前行的方向。
马车里，杨元庆并没有封为楚王的喜悦，对他来说，王爵不过是个虚号，并没有使他的实力有所增长，相反，还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他的权力，从前他是丰州总管兼五原郡太守，军权和行政权都在他手上，而现在，紫微阁将分掉他一半的行政权，有得必有失，他若想夺取天下，赢得更多人投奔支持，他就必须将一部分权力分出去，让支持他的人尝到甜头，才能让山东士族全力拥护他。
权力关键是要有制衡，必须要从一开始就建立起来一个有制衡的权力体系，这是杨元庆这些天一直在考虑之事。
杨侑必须是傀儡，甚至不能让他参与一点政务，这样才能在最后顺利完成权力过渡，这一点不容质疑。
相权也要受到约束，紫微阁不能干涉到军队，这也是一个原则，其实很多事情也是在摸索，也只有做了才能知道对或者不对，杨元庆轻轻叹了口气，明天将是他执政的第一天，他心中很期待。
快两更时分时，杨元庆才终于返回自己的府宅，他从马车里出来，久久凝望着大门上的牌匾，上面写着‘楚王府’三个字，他也没有想到会更换得这么快，杨元庆轻轻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越国公府’，不知祖父知道自己被封为楚王，他会是什么感受？
杨元庆走进了府宅，夜已经很深了，家人都已入睡，宅院里一片寂静，他快步向内宅走去，刚走进内宅门，却隐隐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杨元庆微微一怔，停住了脚步。
声音很低微，也很含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隐隐听得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自言自语，声音是从左面小院里传出，那里是一座空院，还没有人住，杨元庆慢慢走进了院子，只见一株梅树下的石桌上摆放着香烛灵牌，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妇人正在跪拜，低声祷告着什么。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中年妇人是他师娘，也就是师父张须陀的妻子韩氏。
张须陀阵亡后，韩氏回了娘家，她的父母都已去世，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因为她家中清贫而对她很冷淡，甚至要赶她出门，她正无处可去时，裴敏秋派人找到了她，使她绝处逢生，便来了灵武郡，这时正好是突厥大举进攻丰州之时。
韩氏已无儿无女，一直便和杨元庆他们住在一起，杨元庆视她为母，儿女们都叫她祖母，韩氏便安心地住了下来。
“师娘！”
杨元庆低低喊了一声，韩氏吓了一跳，等她看清站在院门前的人是杨元庆，她才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
“元庆，你是……刚回来吗？”
她见元庆穿着盔甲，不像是夜里起来的样子，便惊异地问：“现在快两更了，你怎么才回来？”
“今天有很重要事情，所以回来晚了。”
杨元庆慢慢走上前，见师娘跪拜的竟然是师父张须陀的灵牌，他不由愣了一下，半晌，他咬着嘴唇问道：“师娘，今天是师父的忌日吗？”
韩氏摇摇头，“不是你师父的忌日，是我这两天夜里梦见你师父了，心中不安，可我又不想让人知道，便趁夜里跑到这里来祭奠他。”
杨元庆望着灵牌，上面写着‘亡夫张须陀之灵’，他只觉鼻子有点酸楚，到现在他还没有去拜祭一下师父的坟墓。
杨元庆也在师父的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合掌默默念道：“师父在上，徒儿今天已封为楚王，徒儿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大隋，让大隋赤旗永远飘扬，愿师父在天之灵理解徒儿的苦心，总有一天，徒儿会用李密的人头拜祭师父。”
杨元庆声音很低，韩氏却隐隐听见了，她心中一阵感动，丈夫曾经给她说过，他这个徒儿重情重义，什么都好，唯一不能容忍就是野心太大，总想取大隋而代之。
可韩氏并不在意这个，她和元庆一家生活了快半年，她深深体会到了元庆一家人对她的尊重和关心，视她为亲人，可她的两个兄长却是如此冷漠，后来才知道杨元庆是丈夫的徒儿，态度马上剧变，几次上门道歉，想请她回去养老，她却不想去了，她已经将这里当做了她的家，把元庆孩子当做她的孙儿，她相信丈夫若知道元庆对她的照顾，他一定会原谅元庆。
“老爷，你在天之灵安息吧！”韩氏也默默念道。
杨元庆站起身道：“师娘，夜里很凉，你回屋去吧！别受凉感恙了。”
“我收拾一下就回去，元庆，你先回去吧！”
杨元庆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小院，走过一座小桥，前面出现了两盏灯笼，是他妻子裴敏秋带着两个丫鬟过来了。
杨元庆心中一阵暖意，这么晚了，妻子还在等他，他连忙迎了上去，“敏秋，怎么还不睡？”
“你若不回来，一般会派人说一声，今天没人来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所以等等你。”
裴敏秋满脸笑容地上前挽住丈夫的胳膊，低声问他：“刚才丫鬟说你回来了，怎么到现在？”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院，压低声音道：“刚才遇见师娘在那边小院里给师父祭灵，我也去跪拜了一下。”
“现在吗？”裴敏秋惊讶地问。
杨元庆点点头，“师娘不想让人知道，她其实怕我们多心。”
“这是我疏忽了。”
裴敏秋歉疚地自责道：“今天师娘还问我附近有没有寺院，我说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后来忙起来就忘了这件事，哎！真是我的过错。”
“你已经做很好了。”
杨元庆赞许地向妻子笑了笑，裴敏秋得丈夫夸奖，心中欢喜，她又嫣然笑道：“我已经派人去洛阳老宅，去把那几个女尼找回来，在府宅中建一座尼姑庵，让师娘心里也有一个寄托，还有你婶娘，我也想把她一起接来。”
杨元庆握住妻子的手，妻子的细心周到使他只有默默的感激……
两人牵手回了寝房，杨元庆在坐榻上靠躺下来，长长伸了个懒腰，今天忙碌一天，真把他累坏了，裴敏秋抿嘴笑问道：“是不是封了王，心中感觉不一样了？”
杨元庆愕然，“你怎么知道了？”
这时，两名丫鬟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裴敏秋摆手让她们出去，她脱了杨元庆的靴子，亲自给他洗脚按摩，低头浅浅笑道：“你那些亲兵一个个心急如火焚，我能不知道吗？”
杨元庆这才想起府门前的牌匾已经被换了，自己还想明天再正式宣布，给家人一个惊喜，他们却手快，哎！这帮家伙。
“你感觉如何？楚王妃。”杨元庆带一丝调笑地问道。
裴敏秋白了他一眼，她找一个胡凳坐下，慢慢给他按摩脚心，过一会儿，俏眼轻轻一挑，眼梢里带着一丝幽怨，意思是问他，‘有这样的捏脚王妃吗？’
杨元庆笑了起来，站起着半搂着妻子向里屋拥去，“我们躺着说话去。”
裴敏秋撒娇问：“这么晚了，夫君还有精神吗？”
她半推半就，被丈夫拥进了里屋……
屋里一片漆黑，夫妻二人一番恩爱缠绵后，慢慢躺了下来。
裴敏秋依偎在丈夫怀中，半晌，她低低叹息一声，杨元庆翻过身，搂住妻子动人的娇躯，在她额头上吻了吻，低声笑问：“怎么了？”
裴敏秋咬了下嘴唇，犹豫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夫君，其实我昨天下午就知道你要封王了。”
“谁告诉你的？”
杨元庆更加疑惑了，封楚王是昨天晚上才决定的事情，妻子居然昨天下午就知道了，他心念一转，忽然问她：“是祖父昨天下午找过你了吗？”
只能是这样解释，除了裴矩这种权力场中的老手，没有人能猜得到自己的心思，杨元庆心中略略有些不快，他不喜欢裴矩把自己妻子也拉进权力场中。
裴敏秋伸出手臂搂住丈夫的脖子，在他耳边幽幽道：“祖父告诉我，要我以后多考虑一下裴家的利益，不要整天只管后宅的事情，他还告诉我，将来有一天你会登基，我会成为皇后，那时夫妻的关系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他说如果我没有娘家势力支持，我会被废，夫君，真会是他说的这样，有一天你真的会抛弃我吗？”
杨元庆拍拍她后背，柔声道：“别胡思乱想了，太晚了，休息吧！”
杨元庆头脑一阵昏沉，他确实太疲惫了，脑海里一团浆糊，无法细细去体会妻子的心思，他眼一闭，整个脑海里漆黑一片，很快没有了知觉。
裴敏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中非常焦虑，她读过史书，在她记忆中，两晋南北朝几乎没有一个皇后能得以善终，如果真像祖父说的那样，丈夫有一天成为皇帝，那么她该怎么办？维系夫妻之间的纽带本应是感情，难道做了皇帝，夫妻之间的感情就会被权力和利益所替代吗？
府门口那块‘楚王府’的大牌子在她眼前漂浮，是那么地刺眼，深深地刺痛她的心，她就恨不得用锤子将那块牌子砸得粉碎。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六章 养虎生患
次日卯时不到，杨元庆便早早来到了晋阳宫，次日天色还没有完全亮，晨曦微明，晋阳宫前戒备森严，一队队全身盔甲的士兵执戈在宫内外执勤。
晋阳宫占地极大，有数百亩之多，正门叫丹凤门，进入丹凤门后便是栖凤广场，正北面便是主殿晋阳殿，已经被改名为勤政殿，两边分布着数十栋巨大的建筑，这里便是朝廷各大中枢所在。
紧靠勤政殿两侧各有一座气势宏大的阁楼，左边叫踞龙阁，右边叫栖凤阁，此时踞龙阁已被改名为藏书阁，是朝廷放置文书档案之地，而栖凤阁改名为紫微阁，也是整个朝廷的权力中心所在。
按照事先商定的规则，大朝每年只举行三次，新年、端午和中秋各举行一次，中朝每旬一次，由各部寺主官和次官参加，商议朝廷重大事件，小朝则是每天上午举行，由五相集中议事，由多数表决通过，一些重要事项还要报摄政王批准方能执行。
由于五相都各兼尚书，一般他们都在各部官房处理朝务，而紫微阁则由三名内史舍人常驻，另外，五相将轮流执政事笔，执政事笔之相也将在紫微阁办公，由他负责召集主持每天的朝会。
杨元庆的马车缓缓抵达了晋阳宫，他刚从马车下来，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元庆！”
杨元庆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裴矩也下了马车，笑眯眯走了过来，两天前裴家在太原建府，裴矩已经搬去了自己的府宅。
昨晚裴敏秋说了裴矩劝她的事情后，令杨元庆颇为恼火，尽管他也知道这是世家的正常想法，一般人家也会这样做，只是裴矩用废后这种威胁来要挟妻子支持裴家，这便令杨元庆十分不满，这是裴矩在干涉他的家务事。
杨元庆勉强笑了笑，掩饰住了心中的不满，现在还远不是和裴家翻脸的时候，他还需要裴家的全力支持。
“裴相国这么早就来了？”
裴矩也没有想到，孙女竟然把他交代的话都告诉了杨元庆，他心情十分愉快，便呵呵一笑，道：“今天是第一天，当然要早来一点，我估计我们还算晚了，肯定还有比咱们先到的。”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裴矩说得没错，他们两人都晚了，紫微阁内，其他四人都已经来了，正坐在议事堂内窃窃私语。
按照昨天抽签的顺序，第一个执政事笔之人是苏威，他执笔十天，然后交给第二人王绪，今天的紫微阁议事便是由他主持。
苏威一眼看见杨元庆走了进来，连忙对众人道：“各位，殿下来了。”
苏威这声‘殿下’叫得杨元庆极为不舒服，有一种从头到脚的肉麻，难怪很多人都不喜欢苏威，他确实比较善于讨好上意，杨元庆连忙笑着摆摆手，“以后还是叫我总管，这样大家都自在一点。”
众人都笑了起来，杜如晦道：“还是叫总管顺口，我们去禀奏陛下，再封元庆一个并州总管之职，那就顺理成章了。”
四人纷纷称是，各自回到主位上，议事堂是一人一榻一桌，围成一个圈，执政事笔的相国坐主位，召集并主持议事，杨元庆有旁听之位，位于侧面，他可以参与旁听也可以不参与，今天因为是第一天紫微阁议事，他便参加了这次议事。
在相国座位的外围，还有三个位置，一个是内史侍郎之位，一个是黄门侍郎之位，还有一个负责记录议事纪要的内史舍人之位。
苏威见大家都已到齐，便身后敲了一下钟，随着一声清脆的钟响，大堂安静下来。
“各位，今天是新朝第一天紫微阁议事，由我来主持，我们就按大隋的朝规，再根据总管所要求从简的原则，制定一些新规，然后再商议祭太庙和祭天之事，具体的朝务今天就暂时不讨论了。”
……
杨元庆坐在苏威身后三丈外的摄政王位上，他的位子要比所有人都高出五尺，远远地注视相国们议事，他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之感，这种感觉竟让他体会到了一丝做皇帝的滋味，天下权柄皆在他手心。
……
紫微阁的后阁便是摄政王的官房，是杨元庆的处理政务之处，冗长的相国会议还在继续，杨元庆却回到了自己的官房中。
他的官房是标准的相国房，由上下两层七个房间组成，下面三个房间是记室参军房，藏书房和候见房，上层四个房间是朝务正房、议事房、行军参议房和休息房，各个房间都是木质地板，布置得淡雅清新，香炉里燃烧着淡淡的茉莉香，飘萦在各个房间，安静而令人心旷神怡。
记室参军相当于后世的机要秘书，负责文书机密，官职五品，是十分重要的职务，杨元庆本考虑让张亮出任，但张亮改任内史舍人，他便换了人，现在一共有两名记室参军，一人掌政，一人管军，都是敦煌郡世家子弟，一人叫萧琎，是敦煌萧家子弟，一人叫沈春，是敦煌沈家子弟。
当年有十八名敦煌世家子弟从军，随着时间流逝，他们都渐渐在丰州军内崭露头角，比如兵部侍郎谢思礼，户部侍郎王源，大理寺少卿沈香山、少府监令罗秉国，以及记室参军萧琎和沈春等等，这十八名子弟都成为了朝中和军中的骨干。
杨元庆在自己的桌前坐下，这几天的忙碌使他的心一直定不下来，但随着朝廷建立，一切事务都渐渐走上正轨，他的心思又重新转回到争霸天下的主道上来。
天气已渐渐变凉，再过几天就是九月了，距离他夺下河东全境已近一个月，他原本计划夺下河东后便挥师东进，但江都之变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杨元庆背着手走进了行军参议房，这里同样摆放着一张沙盘，宽约一丈五尺，长两丈六尺，是整个中原地区的沙盘地图，杨元庆站在沙盘前默默注视着河东，他的地盘在整个中原只是一小块，丰州及关北六郡虽然地域广阔，但人口资源却十分稀少，而且分布着大片沙漠，相对于中原各强来说，他的实力还只是中等。
首先是兵力，他现在的总兵力在十七万左右，他需要留五万军镇守丰州及关北六郡，而在河东的兵力只有十二万，还要分出四万军去驻防各郡，仅太原就要两万军驻防，实际上他手中只有八万作战兵，靠这八万军队去夺取河北，显然是不太现实。
他还需要补充兵源，但他又不想过于掠夺民力，他需要恢复生产，慢慢增强实力，此时杨元庆的目光落在河内郡，河内郡位于河东道最东南，被太行山阻隔，那里就有宋金刚的三万军队。
他最早是想让宋金刚成为他和窦建德之间的一个缓冲，这样他便可以集中兵力取幽州，同时宋金刚还可以替自己牵制住李世民的后方，正是基于这两点考虑，才允许他的存在，但宋金刚此人十分狡猾，自己三次让他出兵李世民后背，他都借口无粮而按兵不动，既然他不肯听从自己指挥，那么留下他还有什么意义，日久天长，反而会成自己的一个隐患。
宋金刚本来只龟缩在王屋县，但他又趁自己和李世民对峙的机会，又占领了济源县，昨天接到报告，宋金刚向南吞并了河阳县，他的策略显然是步步蚕食，如果自己默许，他会吞掉整个河内郡。
已经不能再容忍他的放肆，而正好自己缺乏兵源，宋金刚的三万军不就是现成的补充吗？
杨元庆沉思良久，他走出房间令道：“速令徐世绩和罗士信来见我！”
在他官房门口站着八名亲卫，一名士兵随即飞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徐世绩和罗士信匆匆赶来，朝廷建立后，军队也进行了重大改组，按照隋制暂时成立了八卫将军，杨思恩、李靖、苏定方、裴行俨、秦琼、罗士信、徐世绩、杨巍等八人分掌八卫大军，每卫定额是三万人，但现在只有一万军，统一由军马大都督杨元庆指挥。
徐世绩出任左骁卫将军，手下一万人称为豹骑军，罗士信出任右武卫将军，手下一万人称为熊渠军。
两人走进房中单膝跪下，“参见总管！”
“你们二人随我来。”
杨元庆带着两人走进参军室沙盘前，他拾起木杆指了指河内郡，对二人道：“我昨天接到河内郡太守杨则的紧急报告，宋金刚已经夺取河阳县，这样，他已经夺下了王屋、济源和河阳三县，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郡治河内县，所以我决定剿灭宋金刚，用他的军队来补充我的兵源。”
罗士信和徐世绩，两人眼中都露出期待之色，杨元庆叫他们来，必然是委予他们重任。
杨元庆又用木杆指着太行山，继续道：“河内郡被太行山阻隔，但有三条路可以过去，一条走轵关陉到济源县，一条走太行陉到河内县，另一条是白陉到新乡县，其中宋金刚在轵关陉布有重兵，你们二人可率本部走太行陉和白陉，我给你们二人两个月的时间，给我拿下河内郡，宋金刚无论生死，皆抓来见我！”
两人同时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卑职遵命！”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七章 金刚引狼
河内郡属于河东道，位于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郡内共辖十县，人口密集，土地肥沃、河流众多，是著名的产粮区，广济渠便是始于郡内的沁水，横穿半个河内郡，是重要的灌溉及交通枢纽。
由于北方有太行山这个天然的军事屏障阻隔，使得河内郡相对于比较安全，宋金刚便是看中了这一点，他率三万军南下占领了河内郡最西北部的王屋县，他事先也向杨元庆送去了他的计划，占领王屋县养兵，伺机攻击李世民军队后方，这个计划得到了杨元庆的默许。
但很快宋金刚便发现，一个小小的王屋县养活不了三万军队，他又趁杨元庆和李世民对峙的机会，悄然夺取了东面的济源县，使得得到济水以西的大片肥沃土地，杨元庆也知道一个王屋县养活不了他的三万军队，所以对于他的东扩也并没有责备，算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但这次宋金刚却出现了判断失误，他把杨元庆的默许看成是杨元庆无力干涉他，他的野心开始膨胀了，对面富饶的河内各县，他终于忍不住第三次伸出魔爪，占领南面的河阳县，整个济水以西都成了他的势力范围，而济水东面便是整个河内郡最富庶的一片土地，郡治河内县便位于其中。
宋金刚有了第一步贪婪，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就在这时，窦建德和李密同时发现了宋金刚这块香饽饽，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李密甚至还命人从黎阳仓给他送来了两万石粮食，解了宋金刚的燃眉之急，窦建德也派人向他送来一万副兵甲，使宋金刚的军队不再装备简陋。
粮食和兵甲就像两只翅膀插在宋金刚的身上，使他的野心开始飞了起来，有李密和窦建德的支持，他不再把杨元庆放在眼里，三次拒绝了杨元庆要出兵的命令。
宋金刚已经决定占领整个河内郡，成为他获取高位的资本，他在李密和窦建德之间反复考虑后，考虑到河内郡的地理位置更偏向河北，最终决定投降窦建德。
窦建德大喜，立刻封他为上柱国、河内郡王，命他夺取整个河内郡。
夜色中，一支两万人军队渡过了济水，向东进发，这支军队服色斑驳，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衣，有长矛，有长刀，有的拿弓箭，武器十分混杂，但宋金刚身边却有三千精锐骑兵，都清一色的身着铠甲，后背弓箭，佩戴横刀，手执长矛和盾牌。
宋金刚在队伍的前面骑马而行，身后数百杆大旗招展，宋金刚阴沉着马脸，细细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前面，他极为狡猾，他知道如果先夺取河内县，必然会引起杨元庆的震怒，他这次的目标是安昌县和温县，夺取大半河内郡后，再掉过头吞掉河内县。
“郡王，你说杨元庆会派兵来攻打我们吗？”宋金刚的手下大将吕崇茂忧心忡忡道。
吕崇茂是河东郡夏县人，使一根大铁枪，武艺超群，是宋金刚手下最得力的两名干将之一，另一人是镇守济源县的王君廓，勇冠三军，刀法绝伦。
宋金刚笑了笑，“杨元庆当然会派军队来攻打我们，但我们也不惧他，窦建德已经答应派兵来援助我，我知道他很想夺取河内郡，他做梦都想得到。”
“为什么？”吕崇茂不解地问。
“很简单，河内郡黄河对岸就是洛阳，窦建德也想逐鹿中原，攻下洛阳，成为中原之主，尤其冬天，黄河结冰，窦建德的铁骑可以踏冰而过，他焉能不想拿下河内郡？”
宋金刚对自己很有信心，他知道河内郡对窦建德的诱惑，即使杨元庆大军来袭，窦建德绝不会坐视不管，当务之急，他要先拿下河内郡，成为自己的政治筹码。
“大家加把劲，天亮前赶到温县，大块肉、大碗酒，还有官仓里的钱财，都可以分给大家。”
宋金刚的士兵大部分都是马邑郡、雁门郡和楼烦郡人，他们来河内郡只是想吃饱饭，捞足钱财回家，听宋金刚许诺打开官仓，两万士兵顿时有了精神，纷纷加快速度前行。
吕崇茂心中还是有点担忧杨元庆，可是有些话他不敢问，只得咽进肚子里，宋金刚瞥了他一眼，看出他有心事，便笑问道：“你在想什么，怎么心事重重的？”
吕崇茂犹豫一下，便吞吞吐吐道：“郡王，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投降杨元庆？一定要投降窦建德和李密。”
“这个问题问得好。”
宋金刚望着远处黑暗天际，缓缓道：“其实刚开始我算是半投降他，后来他答应我，如果我投降，他可以封我为马邑郡太守，你看见没有，我军队就没有了，才是一个区区的马邑郡太守，可窦建德却给我郡王，准我保留自己的军队，杨元庆做得到吗？杨元庆是按隋朝的制度，可我不喜欢这种制度，我更喜欢宽松而且可以独立，窦建德就做得到，李密也做得到，我宋金刚宁为鸡首，不做牛后。”
吕崇茂半晌没有说话，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他有点担心还在夏县的家眷。
宋金刚拍拍他肩膀笑道：“等我做大以后，我封你为河东郡王，给你带一支军队回家乡去，让你去光宗耀祖。”
吕崇茂苦笑一下，宋金刚封他有什么意思，除非是北隋皇帝封他。
就在这时，几名报信兵从远处疾奔而至，远远大喊：“郡王！”
宋金刚勒住了战马，他见几名士兵奔来焦急，顿时有种不祥之感，“发生了什么事？”他迎上去问道。
“王将军命我们向郡王禀报，轵关陉发现了大队隋军，足有七八千人，他们已逼近了王屋县，守军紧急求援！”
宋金刚大吃一惊，隋军竟然逼近了王屋县，那济源县也危险了，那里可是他的军粮重地，更让他吃惊的是，隋军已经出兵河内了，长平郡的军队只有三千人，而隋军是七八千人，这必然是从太原杀来之军。
宋金刚心中乱成一团，这该怎么办？旁边吕崇茂焦急道：“郡王，隋军既然已经杀来，我们应该全力救援济源县，现在再去打温县，会贻误战机。”
宋金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其实他有过预案，若杨元庆派军来攻打他，他该怎么办？
宋金刚沉思半响，招手叫来一名亲兵，取出一命银牌递给他，“你速去找窦建德向他求援，就说杨元庆大举进攻河内郡，如果他还想要河内郡，就请他立刻来救援！”
亲兵接过银牌，带着两人打马飞驰而去，吕崇茂望着士兵远去的背影，担忧地问：“郡王，窦建德会来救援吗？”
“会！窦建德一定会大举来援，这是得到河内郡的机会。”
说完，宋金刚随即下达了命令，“大军调头，赶往济源县！”
……
徐世绩和罗士信两人分兵两路，各率一万军疾速南下，按照杨元庆的部署，罗士信走白陉，从东面截断宋金刚的退路。
徐世绩走太行陉，先控制住河内县，获得后勤基地，然后两军汇合向宋金刚部发动进攻。
但杨元庆也知道，前线情况瞬息万变，战机变化不是他能事先料到，宋金刚也不是木偶，等着他们去围剿，所以杨元庆又赋予了他们二人临战机变之权，准他们按照情况变化调整战术。
罗士信没有遇到异常情报，他依然按照原计划走白陉进入了河内郡，但徐世绩却遇到了异常情况，准确说，他们是发现了战机。
徐世绩得到斥候禀报，轵关陉内没有守军，宋金刚的主力在南部河阳县，他便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轵关陉直接杀入宋金刚的腹地，如果能占领宋金刚的粮草重地济源县，那么宋金刚的军队将不战自乱。
徐世绩随即兵分两路，命偏将齐孝勇率三千军走太行陉入驻河内县，加强防御，而他则和副将程咬金改走轵关陉，率七千军向济源县杀去。
徐世绩率军一路南下，他们轻而易举夺取了王屋山北面的一处隘口，进入了轵关陉继续向河内郡挺进。
轵关陉是一条极长的峡谷山道，南起河内郡济源县，北到绛郡曲沃县，是一条长数百里的军事要道，因为道路狭窄，仅能通过一辆兵车，而得名轵关陉。
徐世绩并不是从绛郡进入轵关陉，而是从长平郡的一条小路插进轵关陉，直接穿过了王屋山。
夜晚，七千军队在齐子岭宿营过夜，程咬金挨到徐世绩身边低声道：“我说老徐，刚才听一个士兵说，王屋县离这里很近，要不要咱们先夺取王屋县，弄个立足之地？”
徐世绩沉吟不语，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从齐子岭到王屋县只有十几里路程，而到轵关镇则有二十几里路程，他在考虑先去哪一边，或者分兵一部分去王屋县，可就不知道王屋县有多少守军。
“徐将军，斥候回来了。”
有人高喊一声，只见几名斥候奔了回来，徐世绩大喜，立刻站了起来，他现在急需情报，“两县驻军有多少？”
这是徐世绩最关心的问题，一名斥候上前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王屋县有驻兵千人，济源县有驻军八九千人，两县主将叫王君廓！”
“是他！”徐世绩和程咬金都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八章 欲速不达
徐世绩和程咬金都认识王君廓，也是他们在瓦岗将领之一，他怎么会跑到宋金刚手下为将？
徐世绩心中有了一个念头，能不能招降王君廓？如果可以的话，将不战而屈人之兵，夺取济源县。
程咬金也有一个念头，王屋县才千余人，都是一些乌合之众，这个头功他不要才傻了，想到这，他连忙挠挠头笑道：“老徐，不如我们分兵两路，你去取济源县，我去取王屋县，你看如何？”
徐世绩看着他满脸堆笑的脸庞，就恨不得给他一耳光，什么便宜都要占，他怎么不说去取济源县？徐世绩恨恨道：“王屋县只有千余守军，我也只给你一千人，多一人都没有，去不去随你。”
程咬金咧了一下嘴，才一千人，太少了一点，不过一转念，对方也不过千余守兵，装备落后，听说城池破旧矮小，自己的一千军队示威走一圈，对方就得尿裤子投降。
“呵呵！一千就一千吧！我一早出发。”
徐世绩摇摇头，拿他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了，“好吧！就让你去取王屋县。”
……
次日一早，两军分道扬镳，程咬金率领一千骑兵得意洋洋向十几里外的王屋县而去，走了不到一里，后面有士兵追了上来，“程将军！”
程咬金一回头，见是徐世绩的一名亲兵，不由眉头一皱，“什么事？”
“徐将军要你小心，千万别中了敌人的诡计和埋伏，要先派斥候在前面探路。”
“行了！行了！”
程咬金极为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用计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叫他自己当心。”
亲兵无奈，只得调头走了，和程咬金一同领兵的鹰扬郎将孙得志小声道：“程将军，其实徐将军的担心有道理，山道上最怕有埋伏。”
“怕个屁！”
程咬金骂骂咧咧道：“他们就一千余人，埋伏袭击我们，谁守城？我还怕他们不来埋伏呢！”
话虽这样说，程咬金还是高声喊道：“各位弟兄自己当心了，盾牌放在右侧，盔甲系系好，省得家中娘子成了寡妇，老娘没人照顾，连儿子都没有，钱财最后便宜了别人。”
不少军官都捂着嘴偷笑，这不就是他程咬金自己的心声吗？
孙得志还是不放心，偷偷派几名斥候前去探路，走了五六里，前方是一个岔路口，有两条道，众人都不知该往哪里走，去探路的斥候还没有回来，这时程咬金看到了一名樵夫，便高声问：“喂！砍柴的，去王屋县走哪条道？”
樵夫看了他一眼，懒洋洋道：“两条路都可以走。”
“哪条路近？”
樵夫一指北面，“当然是北面近一点，不过你们都有马，恐怕山道难行，建议走南面吧！”
“多谢了！”
程咬金拱拱手，手一挥，“走南面！”
郎将孙得志上前担忧道：“将军，还是等等斥候吧！把握大一点。”
“别啰嗦了，谁知道斥候是不是进城逛窑子去了，赶紧走！”
程咬金带着大队人马转道向南而去，樵夫见他们走远，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他从树林里牵出一匹马，打马向北而去。
……
程咬金率军一路走了二十几里，路倒是好走，可是前面的路却越走越长，县城的影子都看不见，程咬金也知道自己上当了，低声骂道：“该死的樵夫，抓住他非剥了皮不可，还有该死的斥候，老子走了二十几里，也不过来拦一拦！”
郎将孙得志心中苦笑，这个程将军是死要面子之人，还真不能嘲讽他，免得惹他恼羞成怒，便笑道：“程将军，我估计那樵夫听错了，以为咱们要去王屋山，所以方向就指反了。”
程咬金精神一振，“应该是这样，我说得是青州口音，这里是并州，完全不一样，肯定是听错了。”
他高声喊道：“全部调头，向回走！”
士兵们白走了二十几里冤枉路，回去还有二十几里，一个个怨声载道，只得跟着程咬金向来时方向走去，程咬金听见士兵们的抱怨，他脸色越来越阴沉，本打算攻下城后犒劳士兵们一顿酒肉，现在免了。
……
王屋县虽然只有一千余乌合守兵，但现在主将却是王君廓，他是过来巡视王屋县的防御，济源县那边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准备，他不担心，他担心的是王屋县，王屋县兵力少，县城破，如果这边投降，会严重影响到济源县守军的士气。
王君廓是太原郡石艾县人，年约三十岁，长得面如重枣，美髯垂胸，身高足有六尺五，弓马娴熟，使一把青龙偃月刀，刀法绝伦，号称小关羽，因为喜欢穿一件绿袍，所以又称绿袍帅。
他从前年起聚了几千匪众在长平和上党一带打家劫舍，是河东道南部各郡的绿林头目，李渊起兵时也慕其名，派人来拉拢他，王君廓因为李渊勾结突厥而极为反感，便断然拒绝了李渊的拉拢，他也知道很难再在河东立足，索性去黎阳城投降了李密。
不过王君廓因在上党郡为匪时洗劫并烧了二贤庄，杀了不少单雄信的家仆，因此得罪了单雄信，李密也为这个原因一直不重用他，在李密火并翟让后，重新整顿军队，大量提拔军官，偏偏没有王君廓的名字，王君廓一怒之下离开瓦岗军，重新回到河东，正好遇到宋金刚，便投奔宋金刚成为他手下大将。
此时王君廓眉头紧锁，一名探子正在向他报告隋军的情况，这名探子便是那名樵夫，骗了程咬金来回多走五十里。
“将军，对方大约有一千骑兵，装备精良，战马都很雄健，不过他们主将却很蠢，我叫他向南走，他就真向南走了，他的副将说等等斥候，他却不肯听。”
王君廓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便问：“此人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卑职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看他的旗帜上写著一个程字，禾口王的程。”
‘程？’
王君廓思索片刻，又问：“他长什么样，拿什么兵器？”
“此人长得眉粗如刷子，面黑似锅底，身材魁梧，手执一把宣化大斧，青州一带口音，而且好生无礼。”
王君廓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他，瓦岗军上下无人不识他，连自己这种不被重用之人，他也跑来称兄道弟，好像……他还欠自己二十吊钱没还。
王君廓沉思片刻，便有了应对之计，便叫来一名偏将，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偏将愕然，“将军，万一此人不买帐，我们岂不是全军覆没？”
王君廓摇摇头笑道：“放心吧！我了解此人，他把自己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绝不会做舍身取义之事。”
偏将点点头，快步而去，王君廓目光又向窗外望去，脸上的笑容消失，眼中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
十几里的路程，程咬金足足走了一天，傍晚时分，他才率军抵达了王屋县城，远远看见王屋县城墙非常低矮，高只有一丈余，程咬金心中暗暗得意，他的猜测并没有错，王屋县并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人口也不多，城墙不可能修得高大坚固。
但程咬金却知道，功劳簿却只看顺序，而不看城墙高低，他拿下王屋县，便夺下首功，嘿嘿！两千两银子的首功奖到手了，这笔钱可不能再被娘子夺走，得当做私房钱藏起来，程咬金越想越美，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
这时一名斥候赶来急报：“禀报程将军，王屋县守将请求投降。”
程咬金哈哈大笑，“果然被我料到，准降！”
“且慢！”郎将孙得志急得大喊一声。
程咬金有些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孙将军还有什么疑问吗？”
“卑职怕他们使计，必须要问清楚。”
孙得志又问道：“对方守将是谁，准备如何投降？”
“启禀孙将军，对方守将姓马，只是一名偏将，他们愿出城放下武器投降。”
程咬金拉长了声音，“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疑问吗？”
孙得志想不出还会有什么诈计，只得讪讪道：“卑职觉得，小心点总没错。”
程咬金重重哼了一声，“我上过瓦岗，我知道他们的感受，若有一条出路，没人愿意去当乱匪。”
他猛抽一鞭战马，向王屋县疾奔而去。
王屋县城外，已经跪了一大排降卒，武器都放在地上，为首跪着一名偏将，袒露上身，手捧县令大印，旁边一名军士则高高端着一盘黄金，偏将见程咬金骑马走近，便高声大喊：“降将马宏，叩拜大隋天威将军，愿献黄金和大印，恳求将军收录。”
程咬金看见了一盘黄金，他高兴得呵呵大笑，他心中急于看看金子有多少，便翻身下马走近，伸手解下自己的战袍，要扶起降将并给他穿上。
“马将军快快请起，既有诚意投降，我一定禀报总管，不会亏待你。”
就在他刚刚靠近降将，脚下忽然一空，轰然掉下了陷阱，石灰腾空而起，顿时弥漫了整个陷坑。
突来的变故使隋兵们大吃一惊，不少人要冲上来抢救，但王君廓早有准备，他率五十名弓手冲了上来，用弓箭将陷坑团团围住，王君廓对隋军厉声大喊：“谁敢上来，我就射死他！”
敌军都在城外投降，而且手上没有兵器，确实是一次全歼他们的良机，这种情况下，陷坑里的大将一般都大喊：“别管我，夺下城池替我报仇！”
大义凛然，舍生取义，但陷坑里的程咬金却急得大喊：“孙得志，快给老子撤退，退到三里外去！这是老子的命令，快走！”
其实这也是程咬金的狡猾之处，万一敌军要他们放下兵器怎么办？索性撤下去，保存实力再来救自己。
孙得志无奈，恨得一挥手，“撤退！”
隋军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向后撤去，王君廓见隋军撤走了，不由得意地笑道：“程咬金，你欠我的二十吊钱，该还了吧！”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九章 舌灿莲花
孙得志和几个校尉合计一下，准备趁夜间袭击王屋县，救出程咬金，众人悄悄摸近城墙，不料老远便听见程咬金那破锣般的声音在城头大喊：“孙得志，你这头蠢驴，快去找徐世绩，这个家伙你不是对手！”
接着程咬金又大喊：“你快走，不要坏老子大计！”
月色中，隐隐可见程咬金浑身被剥得精光，倒吊在一根木桩上，旁边两名大汉拿着明晃晃的匕首在他身上比划。
“将军，怎么办？”一名士兵小声问道。
孙得志紧咬嘴唇，他见对方已有准备，只得一摆手，“我们先下去，找徐将军去！”
数百名隋军士兵在黑暗中迅速奔远，城头几名守军见隋兵走远了，这才将程咬金解下来，拎着他的腿和胳膊向城下而去，老远听见程咬金的骂声，“你们这帮浑蛋，拿条裤子给老子穿上！”
……
大堂内灯火通明，王君廓坐在小桌前默默地喝着闷酒，一杯接着一杯，显然他的心情并不好，在酒壶旁放着一块银牌，那是程咬金的军牌，上面写着‘左骁卫亚将军’，这是从四品的高官，王君廓很清楚程咬金的才能本事都不如自己，可他却能混到亚将军之职，而自己依然前途未卜。
王君廓在愤然离开瓦岗军时曾经考虑过去投李渊，但想到当初拒绝李渊时那么断然，这个面子他放不下，而那时杨元庆刚开始东征，形势未明，他也不想贸然前去投奔，好在宋金刚对他不错，厚待于他。
可宋金刚对他虽然不错，但此人也一样有很多弱点，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军队，他的士兵都是马邑、雁门郡人，这就注定了他无法长久，结果宋金刚果然投降了窦建德。
王君廓也并不看好窦建德，此人虽然势力庞大，但他的乱匪出身使他始终得不到山东士族支持，这是窦建德致命的弱点，而且没有一种严密的制度，从他封宋金刚为河内郡王便可以看出窦建德的随意性，郡王这种爵位能随便封吗？
或许窦建德能胜一时，但没有规则，没有制度，一切按意气用事，这样的人最后能成大事吗？王君廓也读过书，对这样的人他非常怀疑，若宋金刚投降窦建德，自己也必然过去，若窦建德败亡，自己还得再投降，这种三姓家奴的滋味他可不想多尝。
宋金刚无法再投降杨元庆，但他王君廓却和杨元庆没有关系，他完全可以投降，王君廓有点动心了，可是就这么简单投降，他的心又有点不甘，他想投降杨元庆本人，而不是投降他的部将。
这时，一名士兵上前禀报：“启禀将军，隋军已经退下去了，看样子是走了。”
王君廓喝了一杯酒问道：“程咬金怎么样了？”
“他没事，只是在大骂将军。”
“他骂我什么？”王君廓冷冷问道。
士兵犹豫一下，道：“他在骂将军不识时务，将来想当宦官割鸟都没有机会。”
“这个浑蛋！”
王君廓低低骂了一声，便吩咐道：“带他上来见我。”
片刻，程咬金被推上大堂，他穿了一条裤子，但上身还精光着，一进大堂他便叫嚷道：“王老二，你太不讲义气了，好歹当年咱们一个锅里吃过饭，我不要你宽待，至少衣服给我穿一件，现在天这么冷。”
王君廓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还欠我二十吊钱，那身盔甲就当连本带利还我了。”
“你这只绿蝗虫，那身盔甲是我从刘武周身上扒下来的，是上好的镔铁甲，至少价值百金，他娘的，老子太亏了。”
程咬金外表粗鲁，心中却十分狡猾，他见自己的军牌在王君廓桌上，便猜到王君廓心中嫉妒自己，不过这样一来，他便有拉拢王君廓的机会，其实程咬金落进陷坑之时，听见王君廓的声音，心中便有了想法，拉拢一员大将可比夺取一座城池的功劳大得多，所以他才拼命赶孙得志走，如果伤了人，就有点不好办了。
程咬金在瓦岗军时人缘极好，他隔三差五便和王君可喝酒，也多少知道一点他心中的想法，他知道此人其实功名利禄心极重，而且心高气傲，只可捧，而不能逼。
“好吧！就算盔甲还你债，那么看在往日弟兄情份上，也不请我喝杯酒么？”
两边士兵大怒，刚要教训一下程咬金，王君廓却拦住了他们，“给他松绑，让他坐下。”
士兵们只得给程咬金松了绑，程咬金心中暗喜，从墙上取了王君廓绿袍便穿上，大大咧咧坐了下来，掀开壶盖子向碗里倒了一碗酒，“我说，你几时变得这般秀气了，居然用杯子喝酒，变得和杨元庆一样。”
王君廓心中一动，便不露声色问他：“听你的口气，好像和杨元庆很熟？”
“那当然，仁寿四年，我进京参加武举，就和他住一间客栈，他当时身上忘带钱，是我的替他付的房钱，那时他才十五六岁，还教我练箭，那个时候还有那个单鳖头也在，老子还和他打了一架，要不是杨元庆及时拉开，就差点出人命了。”
程咬金说得兴致勃勃，已经三碗酒下肚，他忽然眉头一皱，“我好像给你说过。”
王君廓回想了一下，程咬金好像是给自己说过，不过当时自己以为他是在吹牛，而且当时他是吹嘘认识单雄信，但时他称为老单，现在居然变成了单鳖头，王君廓虽然知道程咬金是在讨好自己，不过他心里也舒服，他心中极恨单雄信，骂单鳖头，正合他意。
“我觉得你有点言过其实，你真和杨元庆熟吗？”王君廓有点怀疑地问道。
“骗你是王八蛋！”
程咬金急得跳了起来，他伸手拿过自己的银牌，“看见没有，骁骑卫亚将，骁骑卫第二号人物，将军是徐世绩，因为他是瓦岗军三当家，所以才受重用，我算什么，论武艺，我连你五个回合都走不过，论骑射，他娘的，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论功劳，我屁功未立，你知道马绍吗？丰州军的扁头，杨元庆当伙长时他便跟随了，可现在也只是杨思恩的亚将，和我一样，你说我凭什么能当亚将，不就是凭着和杨元庆的私交不错吗？”
王君廓点点头，他有点相信了，凭程咬金的本事，做亚将确实是有点高抬了他，不过程咬金也不错，会说话，有自知之明。
程咬金小眼睛眯缝着，他见王君廓有点动心了，便又绕个圈子道：“我不妨向你泄露一个秘密，其实我们是两支军队南下，罗士信率一万骑兵走白陉已经进了河内郡，截断了你们的退路，我听徐世绩说，杨元庆是看中了宋金刚的军队，要全部收编补充兵力，所以你们一个都逃不掉，全部都得做俘虏，哎！老王，何必呢？”
王君廓心中一震，额头见汗了，杨元庆竟然已经走白陉截断了他们的后路，他相信这是真的，这种战术程咬金编不出来。
王君廓低头不语，他心中矛盾到极点，程咬金见汤饼快煮熟了，还差最后一瓢水，他又劝道：“皇帝老儿已经死在江都了，杨元庆拥立了代王杨侑，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杨元庆将来是要登基做皇帝的，要想赢大钱就得早下注，我这种小毛猴是不配接受你投降，说老实话，徐世绩也不配，你本来就是河东人，如果你愿意投降杨元庆，我程咬金领你去见他，得不到将军，亚将肯定是没有问题，不过我要告诉你，什么河内郡王你就别想了，这可是真正的朝廷，不是窦建德那种草台班子，也只有杨元庆才能封王，将来咱们混个国公还是有希望的，怎么样，愿不愿意跟小弟去一趟太原，光宗耀祖回家！”
王君廓终于被说动了，他看了一眼几名亲兵，亲兵们都向他点点头，表示赞成他投降杨元庆，王君廓毅然下定了决心，“好吧！我跟你去见杨元庆。”
程咬金大喜，连忙道：“要想高封，你就得拿出诚意来，空手去见面不太好。”
“我知道，我会把济源县交给你们。”
……
王君廓在程咬金一番舌灿莲花般地劝说下，终于答应投降杨元庆，程咬金随即命人把隋将孙得志找来，把王屋县交给了他，他则带着王君廓赶赴济源县，次日下午，程咬金进了徐世绩的大营。
“老徐，我立大功回来了！”程咬金还没有到大帐便大声叫嚷起来。
徐世绩刚刚接到孙得志写来的情报，说程咬金大意被俘，他心中正担忧，却听说程咬金回来了，他顿时又惊又喜，连忙迎了出来。
“你不是被俘了吗？怎么回来了，你没什么事吧！”徐世绩一连声问。
程咬金咧嘴一笑，“我怎么会有事呢？孙得志那个蠢货，不懂我的计谋，我早就知道对方是使计抓我，便将计就计让他们抓进城去，你看，我把王君廓说服了，他愿意投降我们，济源县也不用你打了。”
徐世绩大喜，他也不想揭穿程咬金的自吹，怎么被抓进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王君廓劝降，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一竖大拇指，“好样的，这个大功算你的，我一定给你表功。”
程咬金把徐世绩拉到一旁，小声道：“王君廓的条件是向总管投降，我要带他去太原，你写一封信吧！把这次夺取济源县的重要性说一说，给王君廓一点面子。”
徐世绩点点头，“这个没有问题，他说什么时候投降？”
程咬金回头看了一眼济源县，远远只见城门大开，一队士兵举白旗走了出来，便笑道：“看见没有，这不是来了吗？”
……
【王君廓就是隋唐演义中的王君可，也是老高喜欢的一个人物】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章 君廓献计
王君廓被徐世绩迎进了大帐，王君廓也认识徐世绩，徐世绩是瓦岗军的三当家，而他王君廓不过是刚入瓦岗军的一名新将，虽然有点名气，但在派系林立的瓦岗军中没有他出头的机会。
而徐世绩也同样知道王君廓，此人刀法绝伦，一进瓦岗便连败十三将，引起轰动，可惜他得罪了第二号人物单雄信，李密始终不敢用他，这也是一件遗憾之事。
众人分宾主落座，徐世绩笑道：“王将军能够弃暗投明，不愧是河东英雄，凭将军之才必会被我家总管所重用。”
“君廓迷茫久矣，久闻杨总管不看出身，唯才是举，今归北隋，我平生之志得尝……”
说到唯才是举时，王君廓忍不住看了一眼程咬金，程咬金却嘿嘿一笑：“我也是大才，否则，怎么能说服你归降？”
王君廓苦笑一下，这倒也是，他又道：“我愿助徐将军一臂之力，早日平息河内郡。”
徐世绩大喜，连忙拱手道：“愿听公之言！”
王君廓想了想道：“宋金刚最大的软肋就在他军心不稳，他的士兵大多是马邑、雁门和楼烦三郡人，家人都在北方，士兵们也只想跟着宋金刚抢点东西，然后回家，没有人愿意长久跟他，徐将军不妨从这一点着手，便可大败宋金刚，另外，宋金刚另一个副将吕崇茂是河东郡人，他也不愿意投降窦建德，我可以写封信劝他。”
“等等！”
徐世绩吃惊地问道：“这和窦建德有什么关系？”
王君廓一愣，“你们不知道宋金刚已经投降了窦建德，而且被窦建德封为河内郡王，这些你们不知道吗？”
徐世绩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情报方面有失误，他竟然不知道宋金刚已经投降了窦建德，这样问题就有点严重了。
他沉声问：“那么窦建德会不会发兵河内郡？”
“肯定会！”
王君廓毫不迟疑道：“窦建德和李密都多次拉拢宋金刚，其中李密是因为我强烈反对，宋金刚放弃了归降瓦岗，而窦建德为了拉拢宋金刚，甚至不惜送他一万副兵甲，还准备把侄女许配给他，足见窦建德对河内郡的看重，拿到河内郡，窦建德便可以直接面对洛阳。”
徐世绩沉默不语，他已意识到，河内郡已不是对付宋金刚那么简单，极可能是他们和窦建德的第一次交锋，事关重大，他必须立刻禀报杨元庆。
想到这，徐世绩摇摇头道：“我认为你们不用去太原了。”
“为什么？”王君廓和程咬金异口同声问道。
“原因很简单，我估计总管会亲自前来河内郡。”
……
宋金刚的大军在离济源县约八十里外得到了消息，王君廓率军投降了隋军，这令宋金刚极为愤怒，同时也十分惊恐，不仅是损失了一万军队那么简单，而是济源县是他的粮草重地，里面储存着他的数万石军粮，他随军携带的粮草只能维持四天。
此时宋金刚已经无暇愤怒，他调头便向东而去，他想拿下河内县，但河内县的援军已到，驻军六千人，城池高大坚固，难以攻下，宋金刚无奈之下继续沿着沁水南下，目标直指安昌县，但在离安昌县还有三十里时，宋金刚得到情报，另一支隋军约万人，分兵两路占领了安昌县和温县，截断了他东退之路，而这时，徐世绩的率八千军队过了济水，跟随在宋金刚大军身后约二十里外。
宋金刚紧急驻军之处叫古杉岗，是一座十几丈高的土丘，因有几株参天古杉而得名，这里距离安昌县约二十里。
之所以紧急驻营，是因为军队的粮食只能支持一天半，再向东走，便是一片人口稀疏的山区，他的军队将支撑不下去，宋金刚下令驻营，随即派出二十支打粮队赶赴四周村庄抢掠粮食。
傍晚时分，宋金刚得到了情报，约两万隋军从西面、东北面和正东面三个方向包围，和他的营地相距皆不到十里。
宋金刚一路疾走，走到营门前，他的军队在这里搭建了一座眺望塔，宋金刚登上了眺望塔，略有些紧张地问道：“在哪里？”
他刚刚接到报告，西面发现了一支隋军，距离他们只有五里，这个消息令宋金刚十分紧张，他亲自攀上眺望塔查看情况。
天色已经很昏暗，晚霞褪去，天空云朵变成了暗紫色，但还可以依稀看见数里外的情形，只见一支约八千人的隋军大队骑兵矗立在远处一片旷野里，但他们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就地驻营。
“郡王，趁现在隋军尚未汇合，我们先击败这支隋军！”一名将领在旁边小声建议道。
宋金刚摇了摇头，他的两万装备不整的军队想打败八千精锐骑兵，无疑是痴心妄想。
吕崇茂也急道：“郡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留在这里最后肯定是死路一条。”
“在等等吧！”
宋金刚叹了口气，“等打粮队回来，看看弄到了多少粮食？再考虑出路。”
他心情沉重地转身回了大营，吕崇茂望着宋金刚的背影，他心中有一种不祥之感。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打粮队陆陆续续回来了，二十支打粮队回来十五支，其他五支没有了消息，由于这一带人口密集，村舍众多，而此时正好是收获季节，打粮队收获颇丰，得到了近两千石粮食和大量的猪羊鸡鸭，这样一来，军粮还能再维持几天，宋金刚随下令杀猪宰羊，令士兵们饱餐一顿。
吕崇茂的营帐在大营西面，而宋金刚在大营东面，两人各负责一半的营地，大帐内，吕崇茂背着手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和所有的将领一样，严峻的形势使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命运。
尤其王君廓的投降，更是使他心潮难平，他也想投降，唯一使他下不了决心的，是宋金刚对他的厚待，他不忍在宋金刚最困难之时弃他而去。
这时，门口传来亲兵禀报：“将军，有人送信来。”
“进来！”
一名士兵快步走进，单膝跪下行一礼，“参见吕将军。”
吕崇茂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人？”
“回禀吕将军，卑职是打粮第三队军士，有人让我转交一封信给吕将军。”
士兵将一封信呈给吕崇茂，吕崇茂接过信看了一眼，顿时吃了一惊，这竟然是王君廓写给他的信。
吕崇茂取出信看了一遍，信中劝他保留军队，投降隋军，可保他获军中高位，信中还说，杨元庆不久将亲自抵达河内郡，让他抓住这次机会。
这封信无疑加重了吕崇茂的心思，他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仔细去揣摩信上每一个字的意思，最后他叹了口气，将信揣入怀中。
“赏他十吊钱！”
“谢吕将军！”士兵行一礼便退出去了。
这个士兵有点诡异，居然来替王君廓送信，或许他本身就是隋军，但此时，吕崇茂已经无心追究这个士兵的来历，他背着手走出了营帐，清新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一丝深秋的凉意，那种沁入骨髓的凉意。
吕崇茂拉了拉领子，慢慢向东营走去，他要找宋金刚再好好谈一谈，为什么不能投降隋军，事实上，宋金刚并没有背叛什么，他本来就是一支独立的军队。
吕崇茂是河东郡人，他心里是希望宋金刚投降杨元庆，而不是投降窦建德。
吕崇茂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营帐，大部分营帐内的士兵都已入睡，但也有一些营帐里传来窃窃私语声，这时，他脚步停住了，他听到一顶大帐内传来一群士兵谈论声，隐隐提到了杨元庆的名字，吕崇茂走近营帐，侧耳倾听。
“你们听说没有，马邑郡在重新分地了，丁男授田五十亩，丁女授麻桑各十亩，军户另加二十亩军田，并免税。”
“宋二郎，你这说法可信吗？”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打粮士兵回来说的，现在都传开了，我觉得可信，这些年死了这么多人，土地肯定有富余，授田正是时候，可以恢复种植，官府也有税赋军粮。”
“那咱们怎么办？”几名性急的士兵大声叫嚷起来。
“咱们就别想了，想要田找宋金刚去，杨元庆是不会给你的，估计你家里的父母妻也得不到，谁叫咱们是敌人呢！”
“我要回家！我不干了！”有人大声叫喊。
“坐下，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
营帐中的声音更低了，众人都在商量如何逃跑之事，吕崇茂苦笑着摇摇头，隋军可谓抓住了他们这支军队的最大弱点，军心不稳，大量宣传煽动，这样不用攻打，过不了多久，军心就要崩溃了。
刚走几十步，便有一名守营门士兵奔来向他禀报道：“吕将军，有不少士兵逃离了军营，我们阻拦不住！”
“阻拦不住就不要阻拦。”
吕崇茂心烦意乱，加快脚步向东营走去，刚走到东营，只见远处一片混乱，尘土飞扬，他吃了一惊，快步跑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了？”
一名军官看见了吕崇茂。立刻焦急道：“吕将军，郡王带着他的三千精锐骑兵离开了军营，向南走了，粮食大部分都被他带走。”
“啊！”
吕崇茂被惊得目瞪口呆，宋金刚竟然把他们抛弃了。
几十名将领围了上来，焦急地大声叫喊，“吕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吕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闭嘴！”
吕崇茂大吼：“统统闭嘴！”
所有将领都安静下来，吕崇茂看了众人一眼，咬牙切齿道：“他宋金刚先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开营门，投降隋军！”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一章 河北枭雄
宋金刚面对隋军前堵后追以及粮食即将断绝的强大压力，他终于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放弃了两万军队，率领三千精锐骑兵避开隋军的围堵，向南穿出了隋军包围圈，沿着黄河向东奔逃。
宋金刚心里很清楚，和隋军对战，他没有半点取胜的可能，不仅全军溃败，而且他的三千精锐骑兵也会丧失殆尽，使他没有了任何本钱，保留三千精骑，至少他在窦建德面前还有说话的余地。
宋金刚一路向东奔逃，两天后，他率军逃到了共县并在那里驻扎下来，共县是河内郡最东面一个县，再向东走三十几里便进入河北汲郡。
宋金刚心里也明白，他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河内郡，他要给窦建德一个进入河内郡的借口，如果他放弃河内郡，窦建德也将弃他如敝履。
汲郡和北面的魏郡紧靠河内郡，但这两个郡又都有特殊之处，汲郡的黎阳仓被瓦岗军占领，而魏郡的安阳城又是洛阳隋廷在河北的一块飞地，除了这两个城池外，汲郡和魏郡的其余地方都已是窦建德的势力范围。
窦建德此时尚未称帝，自立为长乐王，都城在河间郡南部的乐寿县，经过数年征战，整个河北地区除了北部的幽州外，其余河北各郡几乎都是他势力范围，拥有雄兵四十万，成为黄河以北的第一大势力。
窦建德心里清楚，他虽有雄兵数十万，但他声望及实力还不足以登基称帝，谋士宋正本也劝他勿为出头之鸟，低调谋发展。
窦建德便联系青州徐元朗、东海孟海公、鄱阳林士弘、南阳朱桀以及江淮杜伏威等各路义军，共同推举瓦岗李密为义军盟主，而此时，窦建德的兵力和地盘已经不亚于李密。
随着杨广在江都身死，李密进攻洛阳失败，遭遇王世充反击，被迫放弃兴洛城迁都荥阳，中原的格局发生了巨变，窦建德也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安静了。
就在他虎视眈眈中原之时，宋金刚派人来和他联系，愿献河内郡，这简直就是上天安排给他的重礼，让窦建德喜出望外，河内郡向南渡黄河可直抵洛阳和荥阳，可以说是悬在两都的一把刀，而向北可以进入河东地区，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窦建德决心夺取河内郡，成为他逐鹿中原的第一步，为此他不惜封宋金刚为河内郡王，而他自己也不过是长乐王，足见他对河内郡的重视。
此时窦建德已经接到宋金刚的紧急求援，他立刻令大将王伏宝为先锋，率三万骑兵急赴河内郡支援宋金刚，他自己则亲率五万大军，随后启程，赶往河内。
夜幕渐渐降临，窦建德的军队在襄国郡巨鹿县以南的旷野里扎下了大营，行军一天，士兵们都疲惫不堪，早早地倒头睡觉了，窦建德的王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窦建德站在地图前沉思不语，从大业六年在老家漳南县杀官造反以来，窦建德已在河北闯荡了六年多，已从刚开始打家劫舍、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慢慢变成一个胸怀雄心壮志，拥有天下视野的一方枭雄。
和杨元庆一样，窦建德也有着自己的理想抱负，他要把大隋天下变成一个没有贪官污吏，没有横征暴敛，耕者有其田，农民可以安居乐业的世间天国，这是他的理想，他也这样去做，在他的努力下，河北各地已经没有了高鸡泊、豆子岗时代的抢掠杀戮，土匪不再凶残，人民渐渐开始休养生息。
窦建德当然很清楚，河内郡其实是杨元庆的势力范围，宋金刚所占，不过是河内郡一小块，但窦建德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他要以救宋金刚为名占领河内郡这个战略之地，即使和杨元庆翻脸，他也在所不惜，在他看来，和杨元庆翻脸是迟早之事，与其翻脸无所得，不如先夺取河内郡。
就在窦建德在地图前久久沉思之时，有士兵在门口禀报，“王爷，王伏宝将军紧急送信前来。”
“把信给我！”
窦建德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难道河内郡发生大变了吗？一名士兵匆匆走进大帐，将一封快信呈给了窦建德。
窦建德心中忐忑地将信打开，急急看了一遍，顿时大骂起来，“没用的东西，才三天就丢了河内郡吗？”
信中说宋金刚不战而败，已逃到共县，这让窦建德极为恼火，竟然是不战而败，他还指望宋金刚把隋军顶在太行山以北，不准隋军进入河内郡，没想到这才三天便一败涂地。
恨归恨，但他还是得面对现实，窦建德克制住怒火，沉吟片刻，便令道：“请宋先生来见我。”
很快，帐外传来几声咳嗽声，一名中年文士走了进来，他身材瘦高，容貌清秀，皮肤苍白无光，显得精神不太好，仿佛大病初愈的样子，此人便是窦建德的谋士宋正本，人送外号‘病诸葛’。
宋正本原是饶阳县令，博学有才气，被窦建德俘虏后重用他为谋士，对他言听计从，士为知己者死，宋正本从此忠心耿耿地辅佐窦建德，为他统一河北立下了汗马。
“卑职参见王爷！”
宋正本进帐深深行一礼，窦建德极为看重他，连忙道：“这么晚还打扰先生休息，真是抱歉！”
“卑职在帐中看书，还未休息。”
窦建德请他坐下，又关切地说：“秋冬交替，特别容易感恙，听士兵说先生总是咳嗽，我打算从京城请最好的医生给先生看一看，不可大意了。”
宋正本心中感动，笑了笑道：“也是一些老毛病了，每年都这样，王爷不用再费心，我自己会好好保养。”
“先生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多谢王爷，不知王爷找卑职来，有什么事吗？”
窦建德把信递给了他，“先生请先看这封信。”
宋正本接过信看了一遍，沉思不语，窦建德便小心翼翼问：“先生以为，这河东郡是否可以打？”
宋正本叹了口气道：“其实任何事情都不会只有利而无弊，关键是权衡利弊，就看王爷怎么权衡这个河内郡的利弊。”
窦建德点点头，“愿听先生之言。”
宋正本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着手凝思良久，回头对窦建德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杨元庆的下一个目标在哪里？是想越过太行山争夺河北，还是想渡过黄河取弘农郡，抑或是进军关中？总之，我知道他练兵几个月后，必然会有动作，王爷以为他会攻打哪里？”
窦建德想了想道：“他原来是幽州总管，在幽州有人脉，我觉得他取幽州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卑职也是这样认为，毕竟取关中他不一定站得稳，取弘农会造成两隋相争，如果两线作战，他兵力也不足，所以取幽州的可能性最大，他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魏刀儿，而王爷现在和他争夺河内郡，很可能会使他目标转向王爷。”
窦建德沉吟一下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放弃争河内郡吗？”
“非也！”
宋正本摇摇头笑道：“我只是在分析利弊，这是弊的一面，王爷是否做好了和杨元庆全面对抗的准备？”
“那利的一面呢？”窦建德眼中闪过一丝期盼的神色。
“利的一面从短期说，可以夺取河内郡这个战略地位极高之地，从长期来说，王爷或许能拿下河东，率先统一北方。”
窦建德有点明白宋正本的意思了，以河内郡为跳板，进攻河东，统一河东河北，如果是这样，他的霸业便成了一半。
虽然是这样想，但做起来却很难，且不说杨元庆实力强劲，他未必能打赢，而且河北北部还有罗艺、高开道和魏刀儿三股势力，甚至还会面临李密的趁机北上，这些因素他都要考虑，窦建德一时沉吟不语。
宋正本却意味深长地笑道：“所谓远交近攻，王爷应该和李渊结盟，我想，李渊一定会非常乐意。”
“为何？”窦建德不解问。
宋正本指了指弘农郡，“李世民从这里撤兵回关中，足见弘农郡对他们的重要，我认为李渊一定对这里非常感兴趣，既然王爷在河内郡替他牵制住杨元庆，那么他便可以从容不迫夺取弘农郡，我们和李渊之间的结盟，是符合双方的利益。”
窦建德还是有点不理解宋正本的意思，他眉头一皱道：“可是李渊取弘农郡，对我有什么好处？”
宋正本眯着眼笑了起来，“李渊出关中取了弘农郡，李密不就不敢北上了吗？”
窦建德这才恍然大悟，还是军师高明，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河内郡还是要打。”
宋正本捋须点了点头，“是这样，攻打河内郡利弊皆有，我认为是五分一的利和四分九的弊，虽然很冒险，但可以一试。”
窦建德背着走了片刻，箭已上弦，不可不发，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依先生所言！”
……
次日一早，窦建德起兵浩浩荡荡杀向河内郡，他的先锋王伏宝率三万军抵达了临淇县，这里是魏郡和河内郡的交界。
与此同时，杨元庆率三万大军也进入了太行陉，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河内郡上空。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二章 河内对策
杨元庆大军抵达河内县时已近黄昏，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他们越过一座低矮的山丘，杨元庆驻马远眺，只见红日欲坠，天际全是大片大片的红云整个天空像被浓重的油彩所染，森林覆盖着延绵群山，一望无际，在视野里变得模糊起来。
河内城就位于这片大海般森林的尽头，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城池涂上了一层血色，一条玉带般的大河绕城而过，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真是残阳如血，山河壮丽。
杨元庆还是第一次来河内郡，在他的沙盘上，河内郡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是他争夺中原及河北的桥头堡，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拱手让给窦建德。
在河东这盘棋局中，宋金刚这颗棋子可以说是他走出的唯一一步败棋，养虎为患，宋金刚不仅想反噬人，还引狼入室，把窦建德势力引入了河东，这令杨元庆也十分遗憾，回头再反思，根本原因是他把人性看得简单了，认为宋金刚心怀感恩，会返助自己，殊不知人性的复杂在他的两面性，宋金刚因失意而变成羊，但并不能改变他骨子里的狼性。
一步棋子失误，使他将不得不面临提前和窦建德冲突，在他的计划中，窦建德本是他河北战略的最后一环，杨元庆心中也明白，和窦建德的这次河内之争，会引起一连串的后果，甚至会改变整个中原的势力格局。
宋金刚投降窦建德已成为事实，现在他要做的事，就是面对现实，把窦建德的势力挡在河内郡之外。
“总管，他们来了！”一名亲兵指着远处一队疾奔而至的迎接队伍喊道。
一队千余人的队伍疾奔而至，为首大将正是徐世绩，他飞奔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礼，“末将徐世绩参见总管！”
杨元庆也下了马，笑着将他扶起，“徐将军这次剿灭宋金刚，不战而胜，立下了大功，我已传令三军，嘉奖你的功绩。”
“多谢总管嘉奖！”
徐世绩身后程咬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立下大功的应该是他才对，杨元庆也看见了他的表情，会心笑了笑，如果把他的军队比做一台大机器，那么每个人都是这部机器中的一个零件，经过数年的磨合，所以的零件都已渐渐磨去了毛刺和棱角，能和机器相契合，使机器可以快速而顺利地运转。
而程咬金无疑是这部机器中毛刺较硬的一颗零件，他显得和整部机器有点格格不入，但杨元庆并不打算强行磨去他的棱角，偶然留下这么一颗毛刺零件影响并不大，反而会给机器增添一点生机活力，毕竟人不是机器。
杨元庆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笑道：“你也不错，首功是你，大功可排第二，我会重赏于你。”
程咬金咧嘴直笑，他很想知道究竟赏他什么，直到徐世绩忍不住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下，程咬金才醒悟，连忙躬身施礼，“谢总管赏赐！”
这时，徐世绩将王君廓和吕崇茂领了上来，“总管，这位便是王君廓将军，这位是吕崇茂将军。”
王君廓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王君廓愿为总管效犬马之劳。”
杨元庆连忙扶起他，安抚道：“我一直很遗憾对宋金刚的纵容，以至养虎为患，但得到了君廓将军，我觉得这又是遗憾中的大幸，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古人诚不欺我也！”
王君廓心中大喜，杨元庆竟给他如此高的评价，和宋金刚相提并论，足见对他的重视，王君廓心高气傲，最怕人看轻他，李密对他的轻视是他一生中的刻骨之耻，而杨元庆对他的重视和李密的轻视形成了鲜明对比，令他心中万分感动，他叹息一声道：“君廓只恨未早为总管效力，白白耗费了数年光阴。”
杨元庆感受到了王君廓发自肺腑的诚恳，作为一个上位者，他很清楚对武将而言，最重要的是荣耀，荣耀不仅靠金钱和官职体现，言语的尊重也是一种荣耀的体现，收录敬之、临战用之、立功赏之、失败责之、违令罚之、立国荫之、身后厚之，恩威兼施，对方才能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命。
杨元庆点点头道：“君廓将军不必懊恼，一切才刚刚开始，还会有很多立功机会。”
“卑职期待为总管立功！”
杨元庆笑了笑，目光又注视着，吕崇茂，吕崇茂上前一步，一样跪拜道：“末将吕崇茂，为了总管效命，望总管收录。”
吕崇茂的功劳在于保住了军队，宋金刚逃跑后军队没有溃散，使自己得到了近两万精壮之兵，这个功劳也不小，杨元庆微微笑道：“久闻夏县吕烈郎之名，上次战李叔良时，我曾派心腹去夏县寻找将军，却听说将军已投宋金刚，令我遗憾良久，如今终得将军，遗憾弥补，平生大慰也！”
吕崇茂是河东郡夏县豪强，小名烈郎，在河东郡一带极有名气，虽然吕崇茂也知道自己不能和王君廓相比，但杨元庆居然知道自己的小名，还派人找过自己，令他受宠若惊，慌忙道：“卑职失身陷贼，今日迷途知返，愿竭心尽力，为总管效死命！”
杨元庆安抚了两名投降之将，又见了河内郡太守杨则以及河内郡一般官员，这时天已经渐渐黑了，杨元庆便下令军队在城外驻营，他率千余亲卫和众人一起进了河内城。
郡衙议事堂内灯光通明，杨元庆和众人一同用了晚饭，又闲聊几句，问问河内郡风俗人情，这时，罗士信也赶来了。
罗士信驻兵河内郡东面的修武县，他听说杨元庆到达河内郡，奔行了一天一夜赶来拜见。
“卑职罗士信参见总管！”罗士信快步走进大堂，单膝跪下行礼。
“罗将军请起。”
杨元庆和众人坐在议事堂内已经准备商议军情了，罗士信赶来得正好，杨元庆便命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这才对众人缓缓道：“我在半路已得到斥候最新情报，窦建德亲自率军赶来河内郡，由此可见河内郡对他的重要，但河内郡对我们也同样重要，守住河内郡，我们就能对河北和中原保持了攻势，掌握主动，而不是被动地防御，这次对阵窦建德，从军队数量上来说，他们要稍占优势，但从军队战力，我们要占优，所以这是一场势均力敌之战，谁能占有河内郡，就看谁的发挥更好，情报、民心、粮食，这些都是最后能取胜的关键因素，杨太守，我想知道河内郡还有多少官粮，存储在哪里？”
太守杨则也是弘农杨氏族人，但和杨素不是一支，算得上是杨元庆的远亲，原任延安郡长史，当初也参与签署了关北六郡共同防御协议，被御史弹劾而调离了延安郡，几经辗转后又获重用，官拜河内郡太守，杨则今年四十余岁，为官多年，十分地精明油滑，属于那种既腰包捞足，但同时又极有民望的官场老将。
他原本投降了李渊，但在杨元庆攻下太原后，他又毫不犹豫归附杨元庆，见杨元庆先问道自己，他连忙起身道：“回禀总管，河内郡的官粮一共有八万石，其中河内县郡仓有五万石，其余三万石都分散在各县官仓。”
这时，徐世绩接口道：“总管，济源县还有两万石宋金刚的军粮。”
那就是十万石粮食，而他们有五万正规军，再上近三万宋金刚的降军，而宋金刚的降军大多是马邑和雁门一带人，杨元庆准备把他们送回太原整编训练，实际还是五万军队，十万石粮食可以支持三四个月，还有民间粮食，基本上也够了，不用再调粮进来。
杨元庆放下粮食之事，又问罗士信，“窦建德的前锋到哪里了？”
“回禀总管，王伏宝的军队已经到了魏郡临淇县，约三万人，距离河内郡只有一步之遥。”
……
杨元庆和众人的议事只是了解一下大致情况，而具体的作战部署，他只和徐世绩、罗士信两人商议。
他们返回城外大帐，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正中摆放着巨大的沙盘，杨元庆站在沙盘前沉思良久，又问罗士信道：“宋金刚现在在哪里？”
罗士信上前指了指共城县，“他现在在这里，还在河内郡。”
“哼！他倒不肯走了。”
徐世绩冷笑一声，对杨元庆道：“卑职认为这是宋金刚留给窦建德进入河内郡的借口，只要他一天还在河内郡，窦建德就能以救援的借口争夺河内郡。”
杨元庆眉头微皱，其实他倒觉得宋金刚在不在河内郡的意义并不大，窦建德想要的是粮食充足之地作为争夺河内郡的后勤基地，他的目光落在了新乡县上，这里位于永济渠旁，是盛产粮食的重地。
“士信，你的军队有所行动吗？”
罗士信道：“卑职已命副将高子开将军率五千军杀向共城县，将宋金刚彻底逐出河内郡。”
“立刻改变命令，让高子开占领新乡县。”
旁边徐世绩劝道：“总管，共城县是白陉入口，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弃之可惜。”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知道共城县战略位置很重要，但要看整个河内战局，如果窦建德在河内大局上败了，一个小小的共城县他也守不住，先不用管它，立刻占领新乡县。”
……
【注：共城县在今天河南辉县一带】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三章 李密特使
罗士信接受了指示，又紧急赶回了修武县，杨元庆已经决定将主战场安排在新乡县一带，罗士信的任务就是要将他的主力部署到新乡县。
罗士信刚走，帐门口便有一名亲兵来禀报：“总管，府衙外有人求见，送来一张名帖。”
杨元庆上前接过了拜帖，见上面写着，‘魏王府记室参军邴元真’。
看见邴元真这个名字，杨元庆顿时勃然大怒，大海寺一战，他的师父张须陀之死，便是邴元真的出谋划策，他早想杀此人祭奠师父，没想到他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杨元庆一声喝令，“带他上大堂，给我刀斧手伺候！”
徐世绩却和邴元很熟，他见杨元庆动真怒了，连忙劝道：“总管请息怒，此人到来事关重大，不可鲁莽！”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徐将军莫非和此人有私交？”
“这倒不是，主要是卑职知道，邴元真现在是李密的左膀右臂，武是单雄信，文就是这个邴元真，李密既然派他来，必然是有大事，总管不可为私仇而误了军机大事。”
杨元庆将心中一口怒火硬生生压下，转而又令道：“带此人到侧营见我。”
很快，亲兵们带着一名中年文士走进了侧营大帐，此人便是瓦岗军现在第三号人物邴元真，邴元真也是瓦岗元老，跟随翟让起兵造反，后来又跟随李密，现为李密魏王府记室参军，掌管机要文书，也是李密的主要谋士，在瓦岗军的地位仅次于单雄信。
这次邴元真奉李密之命来见徐世绩，他并不知道杨元庆已经到了河内郡，被士兵领进大营后他才知道杨元庆已经到了，使他心中十分害怕，他知道杨元庆必然会因为张须陀之死对自己恨之如骨，搞不好自己会死在这里，追悔莫及，他只得硬着头皮来见杨元庆。
邴元真战战兢兢走进大帐，他见大帐正中坐着一名头戴金盔的大将，徐世绩就站在一旁，两边站满了刀斧手，邴元真的双腿不由一软，跪了下来，低头道：“魏王府记室参军邴元真拜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目光凌厉地注视他半晌，冷冷问：“李密让你来做什么？”
邴元真看了两边一眼，这里有这么多士兵，他不好说，此时杨元庆已渐渐恢复了理智，将来自己夺了天下，邴元真迟早会落在自己手上，倒不急这一时，他便摆了摆手，两边刀斧手都退了下来，帐中只剩下五六名亲兵和徐世绩以及记室参军萧琎等几人。
杨元庆这才冷淡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邴元真不敢站起身，依然跪在地上，他忍住内心的屈辱道：“魏王希望能和殿下结盟，共同对付窦建德。”
李密居然想和自己结盟对付窦建德，这很让杨元庆意外，要知道，李密和窦建德本身就是同盟，他们俩人联合对付自己倒有可能，现在居然反过来，李密想和自己对付窦建德。
一转念杨元庆便明白过来，李密并非是真的想结盟，而是想浑水摸鱼，窦建德大军南下，李密必然会增兵黎阳，如果窦建德败，他便可以和自己结盟为由，趁机占领汲郡，如果自己兵败，他则以和窦建德结盟为由，抢占一部分河内郡，比如河阳县这种和他有关系的战略要地。
杨元庆猜到了李密的用意，他当然不会轻易出兵攻打窦建德，想到这，杨元庆便问道：“听说李密迁都荥阳了，他的兴洛城不要了吗？”
邴元真跪得两腿疼痛，他再也忍不住，便道：“殿下能否先让卑职站起身回答。”
杨元庆看了一眼旁边的亲兵，吩咐道：“给他一张软席。”
跪和坐的区别就在于身下有没有一张席子，有席子那就是坐，没有席子，那就是跪，一张席子便可决定一个人的尊卑。
邴元真虽然姿势未变，但心理却不一样了，杨元庆给自己席子，至少他不会杀自己了，这便使他一颗心落下，不再感到耻辱。
他又继续道：“魏王攻打洛阳不下，便想和皇泰帝讲和，对方提出了讲和的条件，就是要求我们退军到虎牢关以东，魏王当然不肯放弃兴洛城，后来几次谈判，魏王答应迁都到荥阳，但那只是名义上的迁都，实际上魏王还在兴洛城，我们不可能放弃兴洛仓。”
邴元真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一眼徐世绩，其实他这次来并不是找杨元庆，而是找徐世绩，是希望徐世绩能看在过去的情份上，促成这次结盟，当然，李密也绝不会和窦建德翻脸，李密的根本出发点还是想谋河内郡，宋金刚虽然投降了窦建德，但并不表示李密就放弃了河内郡。
徐世绩没有理会邴元真的暗示，他心中有点紧张，刚才他忽然意识到邴元真其实是来找自己，杨元庆今天刚刚才抵达，他们不可能知道，问题是自己想得到这一点，杨元庆也肯定想得到，那么他会不会认为自己和瓦岗军还暗中有往来呢？
徐世绩心中暗暗恼火，他简直怀疑这是李密的离间之计。
杨元庆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又淡淡问：“李密提出和我结盟，他想做什么？”
“我家魏王只是想和殿下共同对付窦建德，将来共分河北之地。”
杨元庆沉思良久，仿佛在思考结盟的可能性，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可有魏王的亲笔信？”
他已经换了一个称呼，改称李密为魏王，语气上便亲进了一步，邴元真心中暗喜，便连忙道：“卑职这次来只是谈一谈初步意向，如果殿下有意，卑职过几天会再来正式商谈，那时会有同盟的各种详细内容。”
杨元庆笑着点了点头，“好吧！我很期待你的再次到来，与魏王合作共图洛阳，一直是我的愿望。”
邴元真大喜，起身施礼，“卑职这就回去，向魏王禀报殿下的期待，我会尽快再回来。”
邴元真告辞去了，杨元庆回到中军大帐，站在沙盘前思考着李密的用意，这时，徐世绩走过来道：“总管，卑职认为邴元真身上其实有一封李密的亲笔信，不过不是给总管，而是给我的信。”
杨元庆回头注视徐世绩片刻，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有任何担忧。”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明白，杨元庆当然知道邴元真不可能带有李密给自己的亲笔信，没有准备固然是一方面，不想有把柄落在自己手上则是另一方面，在没有得到足够利益之前，他不可能和窦建德翻脸。
杨元庆又问徐世绩，“你认为李密想和我结盟是什么意思？”
徐世绩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凭他对李密的了解，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李密的真实用意，缓缓说：“卑职认为，李密的根本目的还是想谋河内郡，他结盟只是一个借口，或者说只是为了迷惑我们。”
杨元庆显然认可徐世绩的想法，便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徐世绩拾起木杆指着沿黄河的河阳县和盟津渡一带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密肯定会趁我们和窦建德在新乡县一带大战之时，从盟津渡过河，占领河阳乃至河内县，我很担心我们会处于一种腹背受敌的状况。”
杨元庆眉头紧锁，又问：“你认为李密会不会是想趁机占领汲郡呢？”
徐世绩摇摇头，“卑职认为不是！”
“为什么？”杨元庆注视着他问道。
徐世绩叹了口气，“因为总管不知道黎阳仓的情况，而我知道，事实上当初瓦岗军占领黎阳仓时，粮仓里就只剩下两成的粮食，粮食都运去了辽东，又经过这么多年的耗用，黎阳仓早已是一座空仓，李密曾亲口给我说过，黎阳仓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所以占领汲郡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而河内郡就不一样，北可以进河东，东可以入河北，占领它也不怕得罪窦建德，同时还是避免来自北面的威胁，王君廓就给我说过，李密为了让宋金刚投降，不惜送给他两万石粮食，由此可见李密对于河内郡的渴望，卑职敢肯定，李密的军队一定会从河阳县一带渡河北上，所谓结盟不过是为了迷惑总管。”
杨元庆缓缓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他迁都荥阳之事？实际上我就想知道李密做事的诚意，从他名义上迁都荥阳，实际仍然留在洛口城，便可以看出此人不可信，他也可以名义上和我结盟，而实际上在背后捅我一刀子，你说得没错，他想和我所谓结盟，只是一种迷惑，对他放松警惕。”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冷冷笑道：“李密这叫欲盖弥彰，如果他不来说结盟，或许我还想不到要防御他，可他要结盟，这反倒提醒了我，要当心李密从后面出兵。”
徐世绩抿了一下嘴唇，嘴唇绷成一条线，他很犹豫，但最后他还是鼓足勇气道：“总管，卑职愿意防御李密的背后偷袭。”
杨元庆扭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徐世绩提出这个请求需要巨大的勇气，便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可率本部驻防河阳县！”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四章 三面受敌
长安城，唐帝李渊已登基了近半个月，各种事务纷繁复杂，千头百绪，但朝廷也渐渐运转起来，此时长安四面战事稍停，唐军和西秦军处于对峙之中，西秦军因元气大伤，一时难以恢复，薛举便派人入长安求和，李渊答应了求和，遂集中精力对付西凉李轨。
时值凉州大旱，饿殍遍野，西凉王李轨却不肯赈灾，大兴土木修建玉女台，使民怨沸腾，关键时刻，他又听信谗言毒死了深得人心的吏部尚书梁硕，造成人心叛离。
李渊发现了这个机会，随即派西凉名门安兴贵出使西凉，用计离间西凉军，使凉州发生了内讧，西凉军哗变投降唐朝，李轨被部将抓获，送到长安处死，至此，唐军兵不血刃夺取了河西五郡，获得了宝贵的养马之地。
九月的长安朔风强劲，风沙从北方吹来，使长安的天空也变得雾蒙蒙一片，但大街上却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洛阳的居民大多是从长安和关中迁去，洛阳的持续战乱和飞腾的粮价使无数洛阳人举家逃回长安和关中，大街上随处可见投亲靠友，寻找祖居的洛阳民众。
天已经到黄昏时分，这时，几名骑马的男子从明德门缓缓进了长安城，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大隋曾经的都城。
“少主人，我们是先投宿还是先办事？”
少主人年约二十五六岁，身材瘦长，目光闪亮，显得十分精明能干，他名叫麴名贵，是河北冀州太守麴稜之子，现任窦建德部下铠曹参军事，受窦建德的派遣出使长安。
窦建德之所以派麴名贵出使长安，就因为麴名贵的岳父是唐朝纳言刘文静，可以通过刘文静的关系见到唐朝决策者。
麴名贵曾经几次来过长安，对长安比较熟悉，便对手下道：“我们人不多，直接跟我去岳父府上，不用在另外投宿了。”
他轻抽一鞭马匹，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而去，一路打听，他们进了崇仁坊，来到一座大宅前，这里便是刘文静的新宅。
虽然李渊不愿再用刘文静，但为了安抚随他在太原起兵的老臣，再加上太子李建成的反复劝说，李渊最终封刘文静为纳言，掌管门下省。
刘文静刚用完晚饭，正在书房内喝茶看书，这时他的管家在门口禀报道：“老爷，姑爷回来了。”
刘文静有三个女儿，都早早出嫁了，因为刘文静的父亲也算是隋朝高官，他的女儿也自然嫁给隋朝名门，长女嫁给李密之子，次女嫁入了太原王家，晋阳县丞王遂之子，三女儿则嫁给了冀州太守麴稜之子，算是官宦门第。
刘文静愣了一下，他的长女婿已死，二女婿和三女婿都不在长安，便问：“哪个女婿？”
“是三姑爷！”
刘文静心念一转，立刻猜到了七八岁，要么是窦建德派来，要么是麴稜想投唐，这个时候不会有别的原因。
“带他到我书房来！”
片刻，麴名贵被带进了书房，他跪下行礼，“小婿名贵叩见岳父大人。”
刘文静并不喜欢这个女婿，准确地说，他是憎恨亲家麴稜，当初李渊在太原起兵时，他写信给麴稜，麴稜立刻响应投降了李渊，成为河东道外第一个投降的郡，当时引起轰动，给他挣了很大的面子，不料投降还不到一个月，窦建德的军队便攻下了冀州城。
刘文静是希望麴稜要么逃跑来投奔李渊，要么守节自尽，偏偏麴稜选择了投降窦建德，让刘文静大丢面子，裴寂前不久还拿这件事做文章，弹劾自己，虽然李渊没有追究此事，但恨屋及乌，刘文静对女婿也憎恨起来。
刘文静冷冷淡淡道：“你来长安有什么事吗？”
麴名贵恭恭敬敬道：“小婿是受窦公所派，前来联系唐朝，怎奈投路无门，只得请岳父大人帮忙。”
既然是公事，而且是受窦建德所派，刘文静脸色稍稍和缓了一点，便问起女儿：“秀娥近况如何？”
“回禀岳父大人，秀娥身体还好，这次小婿是临时受命，从军中出发，没有来得及回家，所以无法给岳父带秀娥家信，请岳父见谅。”
刘文静也知道窦建德准备进攻河内郡之事，今天圣上在早朝时还说起此事，提出要加强情报，关注中原情况，居然傍晚就来消息了。
刘文静忽然意识到，这其实也是他的一个机会，可以利用女婿为窦建德使者的有利条件，争取主导这件事，增加自己在朝廷中的说话份量。
刘文静心中顿时激动起来，对女婿的态度更加和缓了，脸上也有了岳父那种独有的笑容，“贤婿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见太子。”
……
一般而言，太子都不准参政，也不准随意结交大臣，但作为开国太子，李建成却没有受到这方面的束缚，相反，他父皇李渊还准他自立门户，搜罗人才，甚至还准他领兵打仗，建立军威，这一切都是因为李渊对李建成极为信任，他知道自己的长子是宽厚仁德之人。
李建成已搬到东宫，虽已入住皇宫，李建成的心腹大臣们依旧可以随意出入，此时，李建成正在东宫显德殿和他的妻子，太子妃郑氏商议削减东宫开支之事。
李建成因为搜罗人才耗费巨大，尽管父皇没有异议，但建国之初，民生凋敝，税赋并不丰足，李建成心中也过意不去，便想削减自己宫里的开销，省下一些金钱。
郑氏是荥阳郑氏之女，当年还是杨玄感之妻郑夫人牵的线，是鲁郡太守郑善果之女，郑善果因女婿为唐朝太子，也献鲁郡投降了唐朝，被封为太子宾客，是李建成的心腹。
郑氏颇为贤惠，理解丈夫的苦衷，便提议削减自己的脂粉钱，以下宫妃皆可效仿，李建成却不赞成削减妻子的脂粉钱，便笑道：“脂粉钱毕竟不多，削减也没有什么意义，就算了，我倒觉得饮食上至少可以削减一半，每餐几十个菜，太奢侈了，大部分都是浪费了。”
“可是太子有没有想过，这些饭菜虽然吃不完，但最后都是赏给了侍卫，其实并没有浪费，如果削减了饭菜，实际上就是削减了侍卫的福禄，不太好吧！”
郑氏的建议使李建成有些犹豫了，他想了一会儿，便笑道：“算了，节流不成，就想办法开源吧！父皇也准我成立皇商，想来想去，还是做买卖赚钱更有效果。”
这时，东宫侍卫首领杨嵘在宫门口禀报：“太子殿下，刘相国紧急求见！”
杨嵘当然就是杨玄感次子，杨元庆之兄，长安城破后，杨峻和杨嵘都投降了李渊，一直被冷落，唐朝建立后，因为这兄弟二人的母亲是太子妃的姑母，李建成便力保他们二人为官，李渊虽然不喜欢这兄弟二人背叛父亲，但考虑到他们将来在对付杨元庆时或许有用，便准他们二人在东宫为官。
杨嵘被李建成任命为东宫侍卫首领，杨峻则被封为东宫善赞大夫，郑夫人也被他们兄弟二人接到了长安。
李建成其实是考虑让他们兄弟二人重建弘农杨氏，毕竟弘农杨氏的族人还在，在弘农郡依然有很大的影响，这样可以吸引不少人才投奔自己。
李建成听说刘文静有急事找自己，便点点头，“请他到我书房稍候！”
……
太子书房内，刘文静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已经详细知道了窦建德的用意，他正在考虑对策，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只是他还要考虑一些细节。
这时，李建成走了进来，笑道：“相国有什么急事找我？”
刘文静和李建成的私交极好，算得上是李建成的心腹，所以窦建德之事，他首先是来向李建成禀报。
“我女婿麴名贵刚刚来见我，他是窦建德的特使，带来了窦建德给圣上的亲笔信，窦建德希望和我们结盟。”
刘文静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就是窦建德的亲笔信，李建成看了看信封，‘河北长乐王致大唐皇帝陛下’，他眉头微微一皱，窦建德毕竟是乱匪，和他结盟会不会影响到朝廷的名声，而且等级也不配。
“我估计父皇不会考虑结盟，如果是册封他或许有可能。”
刘文静笑了笑，“其实结盟只是一种说法罢了，我们可以改为和他合作，尤其这次窦建德攻打河内郡，我觉得对我们更是一次机会。”
“相国此话怎讲？”
刘文静捋须缓缓道：“窦建德亲自率军进攻河内郡，杨元庆必然也会亲自应对，这样一来，杨元庆的军队便会被牵制在河内郡，那么我们就可以趁机出兵弘农郡并占领它，然后再观望河东战况，若杨元庆被窦建德击败，我们便可以分兵两路，从西面和南面同时渡河，占领河东郡，杨元庆这时会生恐被唐军和窦建德军两路夹击，必然不敢反攻河东郡，这样，我们便打开了逐鹿中原的两条道路。”
李建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知道父皇对失去河东始终耿耿于怀，而且他也想找机会占领弘浓郡，这确实是一次机会，父皇一定会对这个方案感兴趣，他急问道：“不知相国的女婿现在何处？”
“就在东宫外等候。”
李建成立刻站起身道：“我们现在就去见父皇！”
……
九月下旬，李渊接受和窦建德的请求，将双方结盟改为合作，他抓住了杨元庆被窦建德军队牵制住河内郡的机会，命河间郡王李孝恭率军三万出潼关，向弘农郡杀去，拉开了唐军参与中原争霸的序幕。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五章 遭遇之战
大凡疆土边线，都是用一种自然形成的山水阻碍为界，大至国界，小至县边，无不如此，河内郡和河北汲郡的边界也是一条横亘不断的山脉，这是太行的一条支脉，延绵两百余里，就像太行山脉伸出的一条腿，一直延伸到黄河边，支脉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因为河水穿流和天然崩塌的缘故，支脉中也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隘口，这些隘口便成了人行往来两地的天然通道，这些通道大多集中在中南部，其中以共城道、临清关和延津关最为有名。
宋金刚部走的就是共城道，这一带山高坡陡，县城易守难攻，他们便占据了共城县，为窦建德大军进入河内郡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宋金刚也深知南面新乡县和临清关的重要，怎奈他兵力不足，不敢再分兵，只得眼睁睁看着隋军占领新乡县和临清关、延津关。
宋金刚心里也清楚，共城县北部是山区，南面是平原，所产粮食远远不能满足军队的需要，最多只能做一个通道，要想获得一个攻打河内郡的后勤基地，必须拿下新乡县。
为了最大程度地获得夺取新乡县的机会，宋金刚派侄子宋虎率一千骑兵沿着百门陂南下开路。
百门陂是一条长长的灌溉河塘，由山泉水汇集而成，河塘东岸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和大大小小的村庄，此时秋收已经结束，农民们在田埂路边四处焚烧稻杆，使得天空被烟雾笼罩，四野灰蒙蒙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这时在白茫茫的烟雾中出现大群扶老携幼的民众，他们捂着口鼻，低声咒骂烧稻杆的人，人群中有一辆辆牛车，牛车上满载着粮食，人群越来越长，足足有三四千人之多，女人抱着孩子，男人背着值钱的细软，老人则牵着猪羊，这些人都是附近的村民，被隋军疏散去新乡县，他们的家园即将成为战场。
新乡县和共城县之间有大大小小三十几个村庄，数千户人家，从半个月前便开始有先知先觉者逃往新乡县，而最近几天，由隋军组织，动员各个家族南迁，每天都有数千人南迁避难，今天这支队伍是最大的一群南迁队伍。
在队伍旁边是六百余隋军骑兵，他们警惕地望着四周的情形，他们已得到情报，周围发现了宋金刚的巡哨，这就意味着将有大队人马出现。
这支隋军骑兵的首领叫杜延深，官任鹰击郎将，是高子开的部将，他和新乡县丞负责组织西面十几个村庄的村民撤离。
他们此时离新乡县还有三十余里，不过南迁民众行走十分缓慢，这三十余至少要走一天。
杜延深心中有些着急，他招手叫来一名士兵，吩咐他道：“你去告诉张县丞，加快速度，争取今天晚上抵达新乡县。”
“遵命！”
士兵调转马头向南奔去，士兵刚去传令，这时，北方传来了马蹄声，几名隋军斥候穿过了白茫茫的稻杆焚烧区，疾奔而至，“杜将军！”
杜延深调转马头问：“什么事？”
“北方发现了宋金刚的军队！”
杜延深吃了一惊，连忙问：“有多少人，距离多远？”
“有一千人左右，都是骑兵，距离我们约七八里左右，正疾速南下。”
杜延深心中打起小鼓，若是骑兵的话，七八里路程转瞬便到，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群逃难民众和近千辆牛车，着实有些担忧，宋金刚的军队以前还不凶狠，但最近也变得烧杀劫掠，他们若冲下来，这几千人正好是他们的肥羊。
杜延深沉思片刻，便对一名旅帅令道：“你率一百兄弟护卫乡民迅速南下。”
他又大喊一声，“其余弟兄跟我来！”
杜延深率领五百骑兵风驰电掣般向北迎战而去……
宋金刚一共有三个侄子在队伍中，分别掌管着他的三千精锐骑兵，其中宋虎在三个侄子中最为强悍，年约三十岁，使一把雁翎大刀，相貌凶恶，体格彪悍，跟随宋金刚多年，杀人如麻。
这次宋金刚交给他的任务是开辟南下道路，但对于宋虎而言，劫掠钱财才是他们的重中之重，过去几个月，宋金刚为了坐稳河内郡，压制着他们的暴虐欲望，现在终于放开，使宋虎心中充满了杀戮的欲望。
他的队伍也同样充满了暴虐的欲望，他们都盼望着在临走之前发一笔横财，把几个月的损失全部补回来。
但令宋虎和他的手下失望的是，他们一路南下，经过了几个村子，都是人粮皆无，空空荡荡，使他们的愤怒迅速积蓄，田野里弥漫的白烟使他们眼睛都睁不开来。
“将军，那边有几个人！”
一名士兵发现田埂边站着几人，宋虎一挥手，他的骑兵一阵风似地将几人团团围住，这几个在烧稻杆的老农，他在撤退前想烧掉最后一堆稻杆，为他们的土地尽量多一点肥力，却没有发现大队骑兵冲来，将他们围住，几个老农奔逃无路，望着周围一双双凶神恶煞的眼睛，他们吓得瘫软倒地。
“宰了他们！”宋虎一声怒喝，上前横刀劈过，一名老农人头被砍飞，他的手下一拥而上，将几名老农砍死在田地里，一群骑兵放声狂笑起来。
就这时，浓烟里传来破空声，数百支箭呼啸而至，射向密集的骑兵群，宋虎的军队没有提防，顿时被射翻上百人，士兵惨叫，马匹嘶鸣，纷纷倒地，贼军惊恐万分，一片大乱。
“隋军来了！”
一名骑兵大喊着奔来，这时，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脖颈，他惨叫着栽下马，只见白烟中出现了大群隋军骑兵，马蹄都包裹着稻草，在浓烟中穿行，无声无息杀来。
杜延深见对方队伍不整，这是最好的机会，他大喊一声，“杀！”
五百隋军骑兵如一把利剑杀来，冲进了混乱的敌群之中，将千余贼军一劈为二，五百隋军骑兵分为五队，整齐有序，他们冲杀犀利，神勇异常，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叛军切割得七零八落。
叛军骑兵虽然有千余人，装备和隋军差不了多少，但训练上却差距巨大，他们还没有从箭雨的混乱中恢复，便被杀上来的隋军冲得更加混乱。
骑兵作战讲究阵型和配合，整齐的阵容使指挥更加顺畅，娴熟的配合可以形成强大的战力，极大提高战斗效率，而不会把时间和体力浪费在无谓的奔跑中。
贼军在混乱中被杀得节节败退，宋虎暴怒，他狂吼一声，挥动大刀扑进隋军士兵中，杀戮凶狠，一连劈倒了七八名隋兵骑兵，他身后的三百骑兵也跟着他杀进了隋军队伍中，冲乱了一支隋军骑兵队。
混乱的叛军也渐渐开始向宋虎集中，他身后的骑兵迅速由三百余人扩大到五百余人，劣势正在渐渐扳转。
杜延深是一名从斥候士兵一步步提升起来的将军，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他深知叛军的特点大多是由首领号召，这一支叛军也是一样，只要除掉这名为首贼将，敌军将立刻崩溃。
他当即下令，“集中兵力，杀掉贼将！”
两支隋军骑兵从左右杀来，目标对准了俨如疯虎般的宋虎，十几支长买一起向他身上刺来，宋虎挥舞大刀左劈右砍，他已经杀了二十几了隋军骑兵，凶狠异常，隋军士兵们被他杀得节节败退。
杜延深见形势危机，他策马疾奔，从侧面飞掠而过，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宋虎的战马，这一箭正射在战马的左眼上，战马稀溜溜一声惨嘶，前蹄高高跃起，杜延深又是一箭射去，箭射穿了战马的心脏，战马轰然倒地，将宋虎压在身下，十几名隋军一拥而上，乱枪将宋虎刺死在马下。
主将战死，贼军失去了指挥，又迅速陷入混乱，不少贼军调转马头便逃，隋军骑兵随即掩杀而上，将贼军杀得大败而逃，一路追杀出十几里。
这时，杜延深勒住了战马，他听见了呜咽的号角声，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起来，“将军快看！”
只见数里外出现黑压压的军队，足有数万人之多，正浩浩荡荡向这边杀来，杜延深猛地反应过来，这是窦建德大军来了，他焦急地大喊一声，“撤退！立刻撤退！”
数百骑兵调转马头，向南方迅速撤离，这是窦建德大军的前锋杀来了，有三万余人，由窦建德头号大将王伏宝率领。
……
王伏宝的大军早就抵达了共城县，他一直在等待窦建德的到达，王伏宝是一个能征善战之将，有着清醒的头脑，他并不急于进入河内郡，他知道过早杀进河内郡，很可能会被隋军集中优势兵力所歼灭，只需要牢牢掌握进入河内郡的通道，然后等窦建德大军到来。
事实上，窦建德的大军已经抵达了距共城县数十里外的隋兴县，窦建德在隋兴县下达了命令，命王伏宝尽快夺取新乡县。
八万大军不是一个小小的共城县所能支撑，窦建德需要一个更广阔的地带作为屯兵的基地，而共城县南面的新乡县平原无疑就是最理想的屯兵之地，也将是他们进攻河内郡的基地。
窦建德大军到来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向新乡县和西面的获嘉县传去。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六章 识破敌计
窦建德的大军已经抵达了共城县，宋金刚率领十几名部将出城迎接窦建德的到来。
宋金刚上前单膝跪下，“卑职宋金刚参见长乐王殿下，愿为殿下效命！”
窦建德笑呵呵将他扶起，“宋兄弟愿意投靠我窦建德，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汤，就会分给宋兄弟一半。”
宋金刚心中感动，早听说窦建德宽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有些惭愧道：“卑职无能，未能给殿下保住河内郡，实在无颜来见殿下。”
窦建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不要说这些话了，这不是你的问题，杨元庆亲自率军前来救援，你不是他的对手，你能替我保住共城县，这已经是你的功绩，我不会怪你。”
窦建德的宽容使宋金刚心中的担忧立刻去了很多，他连忙道：“请殿下进城休息，卑职准备了酒席，为殿下接风。”
窦建德呵呵一笑，“多谢宋兄弟好意，军务紧急，我就不进城了，等夺下河内郡，我再和你喝庆功酒。”
窦建德随即下令大军在城外扎营，一顶顶帐篷迅速支撑起来，窦建德走进了自己的大帐内，宋正本跟在他身后道：“王爷，这个宋金刚先叛魏刀儿，再叛刘武周，现在又叛杨元庆，这种人不能留，必须要杀他除后患。”
窦建德阴冷一笑，“我知道，留着他暂时还有用，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死得其所。”
走进大帐，窦建德又笑道：“你前天提出的计谋我考虑过了，很不错，我已经决定采纳，只是担心杨元庆会识破这条计策。”
宋正本摇了摇头道：“王爷不必担心，王爷的主力和王伏宝的军队相距并不远，就算杨元庆识破，也可以迅速两军合一，取得兵力上的优势，关键是能歼灭杨元庆，这对王爷夺取河东意义重大，王爷不妨一试。”
窦建德微微叹了口气，“若杨元庆能死在我手上，我窦建德也能威名天下了。”
……
杨元庆亲率三万主力已经抵达了获嘉县，获嘉县位于新乡县以西五十里外，这里是平原地带，方圆百里内都是农田和森林，小河众多，灌溉便利，和新乡县连为一片，成为河内郡东部农业最发达的地区，永济渠便从县城南面二十里外横穿而过。
按照杨庆的战略部署，他准备把这场战争压缩在共城县、新乡县和获嘉县三县之间的狭长地带，他的兵力较少，只有四万人，虽然他军队的战斗力却十分强大，装备精良，但窦建德的军队经过多年的战争，不是刘武周的乌合军队能比，杨元庆心中也十分忧虑。
出于一种稳妥考虑，他又紧急命秦琼率两万军从太原疾速南下支援河内郡，同时令李靖率一万军入河东郡，加强河东郡的防御，他很担心李渊会趁他被牵制在河内郡的机会，大举进攻河东郡。
获嘉县县衙已被临时改为行军元帅府，大堂上，杨元庆正和几名大将商议军情。
“总管，如果再从太原调三万军南下，我很担心太原空虚，魏刀儿的军队也会乘虚而入。”罗士信站在沙盘前，忧心忡忡道。
“这个风险我考虑到了，我已命杨巍暂时放弃关北六郡的防御，同时将灵州的防御之军削减到一万人，杨巍将率两万军渡河前往太原，加强太原的兵力，再加上宋金刚的军队北上太原整编，太原的安全应该没有问题，倒是河内郡腹背受敌，我们兵力不足，说实话，我很担心是否能守得住。”杨元庆在几个重要将领面前，坦率说出了他的担忧。
“他娘的，老子们是捅了马蜂窝了吗？怎么四面八方的人都要来咬我们一口，到底有完没有！”程咬金性子急躁，张开骂了起来。
杨元庆向旁边罗士信和萧琎望去，只见他两人也都用疑惑的目光望着自己，其实程咬金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他们本来就有李渊这个大敌，现在为了一个河内郡，窦建德和李密也同时向他们发难，北面还有罗艺和魏刀儿的隐患，他们确实遭遇了四面受敌的危机。
杨元庆笑了笑道：“主要是我们强夺河东，打破了原有的势力平衡，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所有的目光都会关注我们，有旁观者，也有想趁我们立足未稳咬我们一口者，这很正常，这就说明我们并没有坐稳河东，只要我们渡过这一劫，那我们就可以稳定下来，可以募兵扩大军队，增强我们的实力。”
这时，旁边的记室参军萧琎咬了一下嘴唇道：“总管，为什么我们不能先放弃河内郡，让李密和窦建德自相残杀，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重返河内郡？”
杨元庆摇了摇头，“这样做的前提是李密和窦建德势均力敌，可事实上，河内郡并不是李密的根本利益，得到固然不错，得不到他也没有什么损失，而且他若大举进攻河内郡，后勤将得不到保障，所以他的进攻只能是一种强盗式的偷袭，一旦我们撤出，以窦建德八万军的强势，李密绝对不会和他硬拼，他也会放弃，这样一来，河内郡就被窦建德兵不血刃地占领了，不仅是占领河内郡，他还会因为我们的退缩继续向河东进攻，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那就打他娘的这一战，把窦建德打痛了，他就不敢再把手伸到河内郡来！”程咬金恨恨道。
他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奔到大堂外禀报，“启禀总管，新乡县高将军派人来报告，说情况紧急！”
“命他上来！”
片刻，一名报信兵被领了上来，他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总管，敌军先锋三万人已经抵达了新乡县，将城池包围。”
“他们进攻了吗？”杨元庆又问道。
“回禀总管，尚未进攻，只是包围了城池。”
罗士信焦急道：“总管，我率军去救援新乡县！”
高子开是他的副将，新乡县只有五千守军，他知道新乡县城不是大利城那样的坚堡，也不是太原城那样的雄城，三万军队很容易就能攻破新乡县。
萧琎在一旁提醒他，“罗将军，对方围而不攻，很明显是想围城打援，你率军去救援，正中他们的下怀。”
“可他们只有三万人，我们集中兵力，里外配合，一样能杀他们大败。”
这时，程咬金咧嘴笑道：“小罗，总管都没吭声，你着急什么？总管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打，不要有个人的想法嘛！”
罗士信安静下来，望着杨元庆，等待杨元庆的命令，杨元庆却注视着沙盘沉思不语，他知道王伏宝是窦建德手下第一悍将，作战百战百胜，他实际上早就抵达了共城县，为什么迟迟不进攻新乡？很明显他是怕被自己集中兵力吃掉，现在出兵新乡，说明窦建德的大军也已经抵达共城县，如果自己率军去救援新乡县，那么窦建德会做什么？
“这是一个诱饵！”杨元庆冷冷道。
罗士信一怔，连忙问：“总管，何以见得？”
“窦建德的野心已经不是一个河内郡，他要占领整个河东，他知道我在这里，所以命王伏宝的军队做出围城打援的姿态，就等我去援救，等我杀到新乡，王伏宝会迅速向东撤退。”
说到这，杨元庆用木杆在共城县和获嘉县之间划一条弧线，沉声道：“然后窦建德的大军会迅速插到我们身后，占领获嘉县，截断我的后路，这样就把我堵在新乡县，八万人夹攻四万军，想活捉我杨元庆。”
罗士信倒吸一口冷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考虑得太简单了，这时，杨元庆忽然笑着问程咬金，“老程，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程咬金挠挠头半天，眼睛一亮，便眨眨眼笑道：“这让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我以前的邻居娶了一个美貌娘子，总有几个无赖打这个美娇娘的主意，他们就想了一个办法，告诉邻居，说河里有鳖鱼，一夜可以捞几十条，他们还买了十几条鳖鱼冒充，目的啊！就是想哄骗邻居去河里捞一夜鳖鱼，他们便可以趁机潜入房中欺负美娇娘，不料我那邻居听说了他们在市上买鳖鱼之事，便请我帮忙，我们夜里埋伏到围墙外，趁几个无赖想翻墙之际，冲上去一顿棍子猛打……”
程咬金还没有说完，萧琎便拍手叫好，“妙！果然是妙计！”
杨元庆伸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记，“不错啊！有点歪才。”
程咬金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若总管不在，我恐怕冲得比小罗还要快，我这人啊！下蛋的本事没有，偷蛋的本事还是有一点。”
罗士信默默点头，师父不止一次告诉他，程咬金这个人其实粗中有细，他一直不太相信，现在他相信了，程咬金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精细无比。
“总管，我明白了，还是让我去救援，我率五千军佯作主力，而总管以逸待劳，以三万军对阵窦建德的五万军，这一仗我们不会输。”
杨元庆摇了摇头，指着程咬金道：“由咬金去做救援的幌子，你跟着我，我们去破窦建德的主力。”
程咬金听说让他去做鳖鱼，他的脸都有点发绿了。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七章 两强对阵
夜幕笼罩着苍穹，皎洁的月光照在清水河上，水面波光粼粼，清水河是发源于太行山的一条较小河流，流经共城县和新乡县，最后注入永济渠。
这里是清水河的上游，太行山向南过渡的第二级阶梯，清水河两岸虽然不再是陡峭的高山峻岭，但也是山地起伏，丘陵不断，这一带人烟稀少，没有多少农田，大片的森林将山地和丘陵覆盖。
在月光下，一支规模巨大的军队渡过了清河水，继续浩浩荡荡向西行军，这支军队便是窦建德主力军队，约四万五千人，他并没有倾囊而出，而是留了五千军队镇守共城县，窦建德也怕杨元庆出奇兵袭击共城县，断了他的退路。
渡过清水河，就意味着他们已抵达与获嘉县平行的位子，窦建德看了看天色，接近两更时分了，他心中迅速估算一下，再向前走二十里南下，可在天亮前抵达获嘉县的背后。
窦建德心中有点紧张，可又十分期盼，紧张是他担心自己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他也知道杨元庆是个厉害的角色，极善于把握住战机，如果这次偷袭被他看破，很可能自己会反受其害。
但他心中又十分期盼，如果这次机会他把握住了，那么杨元庆将会被逼入绝境，如果能把杨元庆杀死或者活捉，就意味着河东将换主人，也意味着他的河北将消灭一大威胁，巨大利益诱惑使窦建德甘于冒险。
“禀报王爷，斥候说前方没有异常。”一名军官向他禀报。
窦建德点点头令道：“加快速度，再行二十里南下！”
军队在月色中全速前进，队伍整齐有序，士兵们身着两档铠和明光铠，手执长矛盾牌，步履矫健，精神抖擞，这支军队由两万骑兵和二万五千步兵组成，是窦建德精锐之军，很多士兵都是大业六年便跟随他的老兵，身经百战，从行军的安静便可以看出他们绝不是刘武周的乌合之众。
队伍沿着森林边缘疾速行军，两边是大片茂密的森林，丘陵起伏，山势连绵，一队队斥候在前方探路，不时将沿途无事的消息传回中军。
三更时分，队伍开始转道南下，又走了十余里便进入了平原地带，这里已经是获嘉县的西面，这时，窦建德得到消息，杨元庆亲率一支两万余人的军队在下午时分向新乡县杀去。
这个消息令窦建德大喜，他再次下令加快速度，争取五更时分抵达获嘉县。
四万五千余人在茫茫无边的田野里疾速行军，远处偶然可以看见一座座村庄和一片片树林，他们很快将一条丈许宽的小河抛到身后。
危机通常在毫无准备地时候降临，就在窦建德大军东南约三里外，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已列队就绪了，杨元庆亲率三万骑兵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三个时辰，以逸待劳，等待着猎物的上门。
正如窦建德会将最精锐的士兵带在身边一样，杨元庆也将他最精锐的士兵带在了身边，这三万骑兵正是他从丰州带来的老兵，也同样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骑兵，对他忠心耿耿。
杨元庆的三万骑兵藏身在一片广袤的树林背后，使窦建德军队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但窦建德的军队并不是走直线，而是走一条曲线，越来越向隋军靠拢，从最初的相距三里已经渐渐缩短到相距两里，月光下，杨元庆的目光阴冷，闪烁着杀机，他已经看到了，在远处迅速移动的一条黑线。
杨元庆缓缓拔出战刀，又抬头看了一眼明亮的弯月，眼睛眯了起来，在月光下作战，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种战斗方式，可窦建德就未必喜欢了，他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战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劈向前方。
“杀！”
号角呜咽吹响，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原野，三万骑兵发动了，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将蓄积已久的勇气宣泄出来。
万马奔腾，铺天盖地，如海啸掀起巨浪，沉重的马蹄声俨如平地上打响的闷雷，使大地颤抖，呼啸着向窦建德的军队席卷而去。
窦建德的军队在号角声响起时发现了伏兵，队伍顿时一阵大乱，他们现在是行军队伍，拉长有四五里，要迅速组成作战阵型并不容易，窦建德惊得头皮都炸开了，他忽然想起一个被他遗忘的情报，杨元庆骑兵是在夜间击溃了李叔良，也就是说，杨元庆的军队善于夜间作战，他却在夜间行军奔袭。
窦建德懊恼地一拍脑门，痛恨自己忽略了这个致命的情报，但现在恨也来不及了，他必须要立刻组织阵型对战，窦建德对部将高贤雅大喊：“高将军，你速带五千骑兵拖住敌军，给我争取时间！”
“遵命！”
高贤雅也吹响了连续号角声，这是左翼骑兵出击的号令，五千骑兵立刻跟着他向一里外的隋军迎战而去。
窦建德的军队在迅速集中排阵，弓兵在数里外，排阵来不及了，只得将一万骑兵部署在前方，他现在只能靠骑兵抵挡隋军的冲击，给他争取时间恢复步兵作战阵型。
三万隋军骑兵越奔越近，终于和窦建德的五千骑兵轰然相撞，五千骑兵就仿佛河流中的一块大石，他们无法挡住六倍于己的隋军冲击，片刻便被声势浩大的隋军骑兵吞没，两万隋军骑兵绕过敌军两侧继续向前奔杀，再一次和拦截他们一万敌军骑兵混战在一处。
牛进达率五千骑兵向北冲杀而去，那边是窦建德行军队伍的后军，由大将范愿统帅，由五千弩兵和五千刀盾兵组成。
后军相隔中军足有四里远，无法得到得到中军骑兵支持，只得仓促列阵，五千弩兵张弩搭箭向呼啸冲来的隋军骑兵射去，大片箭矢腾空而起，箭如密雨，百步外，隋军骑兵举盾相迎，在密集的箭雨中，还是有数百人被射倒，战马扑倒，骑兵翻滚坠地，惨叫声不断。
箭只射出一轮，隋军便奔杀而至，五千弩军仓惶转身奔逃，隋军骑兵如狂风暴雨般地冲进弩兵群中，牛进达大吼一声，挥舞三尖托天叉挑飞一名战将，铁叉左右翻飞，死尸在他叉尖上翻滚，隋军骑兵在弩兵群中展开了血腥的杀戮。
这是一场毫不对称的单边杀戮，弩兵没有了骑兵的保护，就俨如羊群没有了牧人和猎犬的护卫，只能任由狼群肆意吞噬，骑兵包围杀戮，不管弩兵的哀嚎求饶，也绝不留情，杀得弩兵失魂丧胆，哭喊着四散奔逃。
后军主将范愿见弩军无法撤出，急得连声大吼，“刀盾兵接应上去！”
五千刀盾兵士气低迷，他们不习惯于夜间作战，目力不足，战马的狂奔使他们头脑一阵阵眩晕，身形反应速度和力量都难以承受高强度的战争，弩军的惨遭杀戮使他们早已胆战心惊，但在将领们的催促下，迫使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迎战，迎接他们的，将是近五千骑兵的无情杀戮。
惨烈的战斗在中军尤甚，骑兵混战中，罗士信挥动大铁枪，勇猛无比，他战马神骏，两臂有千斤之力，一根大铁枪舞得神出鬼没，挡他者死，拦他者亡，所向披靡，杀得敌军横尸遍野，鲜血染红了原野。
这时，窦建德军中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一万长矛步兵从侧面迎击而来，窦建德的这支军队毕竟是他的精锐主力，虽然遭遇隋军伏击而一片混乱，但他们并没有弃甲而逃，而是迅速集结，以最快的速度列阵。
五千骑兵和一万骑兵的两次阻拦终于发挥了作用，他们给窦建德的步兵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步兵开始列阵应战，减轻骑兵巨大的压力。
隋军三万骑兵分为四军，前军一万人由罗士信率领，中军一万人由杨元庆本人率领，还有右翼五千骑兵由牛进达率领，左翼五千骑兵由崔破军率领。
从军队人数对比，杨元庆的军队处于劣势，窦建德的军队有四万五千人，而他的军队只有三万人，但从军队实力上对比，杨元庆的军队却占上风，他是三万骑兵，而对方只有两万骑兵和二万五千步兵，更重要是隋军有丰富的夜战经验，而且是埋伏偷袭对方。
隋军以逸待劳，有充足准备，而窦建德军则是仓促应战，发挥不出最佳的战斗力，尽管窦建德主力军顽强应战，但始终处于劣势之下。
杨元庆本人并没有投入战斗，他是主帅，他要从全局指挥，他若参战，整个隋军将失去灵魂，只能各自为阵，而无法配合联系，他由三千骑兵护卫，站在东面的森林附近指挥。
这时，杨元庆得到外围斥候禀报，发现敌军指挥中心的南侧没有了骑兵护卫，这是窦建德军出现了一个漏洞。
杨元庆当即令道：“命崔破军的左翼攻击指挥中心的南侧！”
在战鼓声中，崔破军率领数千骑兵越过了一道长枪士兵墙的阻碍，杀向窦建德亲卫军的南侧，这里应该有三千骑兵护卫，但三千骑兵的主将徐尹志却被罗士信挑杀，骑兵队被冲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防御缺口。
突然杀来的隋军骑兵使窦建德的亲卫队一阵大乱，他们难以抵挡隋军骑兵的猛烈冲击，亲兵都尉急得大喊：“王爷，快向北撤！”
窦建德心中一阵哀鸣，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撤，他的士兵就崩溃了，可是不撤又不行，隋军骑兵已经杀到了七十步外，箭如密雨向他们射来。
这时，他的谋士宋正本一声惨叫，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左肩，窦建德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大吼一声：“先生怎么了样了。”
宋正本吃力喊道：“王爷，保住性命要紧，快撤！”
窦建德心中痛苦万分，他看了看东方天际，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天色已微明，他的军队已经坚持到快天亮了，却在最后功亏一篑。
窦建德咬牙大喊一声，“撤！”
窦建德的军队向北方败退了，经过半夜的鏖战，杨元庆的军队终于取得了这场决定性战役的胜利，他当即下令军队追击。
隋军一路追杀，杀得窦建德军死尸遍地，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窦建德率领数千残兵逃回了共城县。
这一战，杨元庆以三万主力骑兵对阵窦建德四万五千主力，以伏击和夜战的优势终于战胜了对方，杀敌两万五千人，俘虏一万余人，缴获战马军资不计其数，最后逃回共城县的窦建德残军不足七千人。
但杨元庆的三万主力也付出近八千人伤亡的代价，是杨元庆东征以来死伤最惨重的一次。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八章 旧情难动
河阳渡口，这是一处古老的渡口，在它的黄河对岸便是着名的盟津渡，是一千六百年前周武王会盟伐纣之处，河阳渡口也是黄河北岸唯一适合军队大规模登陆的渡口。
秋天明媚的阳光洒在黄河两岸，秋高气爽，深秋的凉风在阳光的照射下带着一丝暖意，将黄河水吹起一道道波澜，此刻在黄河水面上，数百艘战船静静地停泊着，这是一支载有两万士兵的船队，满载着李密北上的野心，他们企图利用杨元庆和窦建德在河内郡东部鏖战的机会，一举占领河内郡西部。
但他们的野心并非那么容易实现，此刻就在黄河对岸的河阳渡口，一万隋军已严阵以待，三千弩兵围城一个半圆，将整个两里长的渡口封锁，在弩兵身后，七千骑兵手执长矛严阵以待，弩兵的封锁加上骑兵的冲杀，无论如何不可能登陆成功。
隋军主将徐世绩立马在一处土丘上，远远地眺望着数里外河面上的船队，数百艘战船遮天蔽日，旌旗招展，徐世绩目光有些复杂，他有一种直觉，李密极可能就在这些战船上，他看见中间有一艘巨大的楼船，要比其他船只都大一倍，一杆黑边杏黄大旗在风中飘扬，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李密的座船。
徐世绩是一个很重旧情的人，他也知道大船内有很多他从前的旧部，和他一起喝酒的同僚，与他浴血奋战的兄弟，他曾不止一次想过，什么时候能再见他们一面，但不是现在，现在是战场，他绝不愿意和旧部们在战场上相见。
这时一名士兵喊道：“徐将军，一艘小船过来了！”
徐世绩看见了，一叶扁舟向岸边驶来，舟上只有三人，两名划船手，一名军士，“让他们上岸！”徐世绩令道。
片刻，军士上了岸，被士兵带到徐世绩面前，军士单膝跪下道：“启禀徐将军，魏王是率军前来相助晋王殿下共击窦建德，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结盟，但盟书已经送来！”
军士从身后背的包袱里取出一卷盟书呈上，士兵将盟书转给了徐世绩，徐世绩打开盟书看了一遍，上面花花洒洒写了上千字，有李密的大印，什么共取大义，匡扶隋朝，造福天下苍生等等，惟独没有提到共同对付窦建德。
徐世绩心细如发，他发现盟书上大印的朱泥还没有完全干透，也就是说这是在船上刚刚才盖下的大印，他心中冷笑一声，对军士道：“你回去告诉李密，他如果真有诚意帮助隋军抗击窦建德军，那他就应该去黎阳渡河，从背后截断窦建德的退路，而不应该在这里出现，去吧！”
军士行一礼，奔回小舟向河中间驶去，楼船上，李密脸色阴沉，他看见士兵上岸去联系了，但岸上的士兵并没有后撤，这就说明对方并没有被打动，令他心中一阵恼火。
李密想夺取河内郡，也并非偶然，他的军队在围攻洛阳失败后，损失惨重，兵力已从原来的四十余万锐减到二十余万，包括战死、逃跑和投降，几乎减少了一半，而河南各郡因为早年的匪患猖獗，加上灾荒和年年战争，已十室九亡，很多郡里一个县也只剩下千余人，根本就无法在继续招募士兵，兵源面临枯竭，不仅兵源不足，而且他的洛口仓的粮食也因为大量浪费和军队就食，粮食也面临枯竭。
在这个时候，李密自然便想到了人口众多的河东各郡，尤其太原以南，几乎没有遭受什么匪患和灾害，人口密集，钱粮丰足，如果他能夺取河内郡为跳板，在河东募兵募粮，那么他的实力就能恢复到从前，他的实力恢复，而东都的实力没有恢复，那么再打洛阳，他就能最终拿下。
让李密还有一个忧虑是刚刚发生的一件事，他昨天得到情报，李渊的军队出了关中，夺取了弘农郡，太守杨恭仁投降，这使他心中有些惊恐，李渊的势力东扩，迟早会和他发生碰撞，那时，他有什么本钱和李渊对战，千疮百孔的河南道吗？
李密开始深深体会到了，天下争霸最后拼的是实力，是人口、民心和钱粮，李渊能够占领关中迅速壮大，是因为他有关陇贵族支持，有蜀中钱粮之地的支持，杨元庆能够后发制人，将李渊赶出河东，是因为他在丰州厚积薄发，积蓄多年，而自己南征北战，几乎把所有的钱粮都消耗殆尽，他拼打多年，最后却白白给人做了嫁衣，他心中怎么也不甘心，他急于寻找一处人口钱粮丰沛之地，河东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这时军士上了船，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魏王，对方主将正是徐世绩！”
“果然是他！”
李密一阵咬牙切齿，竟然不念旧情，断自己的生路，这时，邴元真走上前笑道：“殿下，徐世绩是个很重旧情之人，我和他共事多年，非常了解他，殿下不妨用旧日恩情打动他，当初他曾跟随殿下取黎阳仓，又跟随殿下夺取洛口仓，足以看出他心中对殿下的敬慕，如果殿下亲自去劝他，再把马庆武这几个他的老部下带在身边，再许以重爵，或许能打动他。”
李密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放一艘车船出来！”
片刻，一艘千石战船驶出，这是一种由人力蹬踏航行的船只，由南齐祖冲之发明，又叫千里船，是一艘中型船只，可载兵两百人，李密和邴元真下了船，又将徐世绩几名老部下带上，船只缓缓向岸边驶去，在距离岸边数十步时停下，有军士大喊：“魏王请徐将军答话！”
有士兵迅速禀报了徐世绩，徐世绩沉默片刻，便催马上前到堤岸边，李密看见了徐世绩，见他丰神俊朗，雄姿英发，心中也不由有些暗暗后悔，如果当初能把徐世绩挽留下来，现在也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何至于现在无人可用？
李密现在确实遇到人才困境，翟让死后，翟让从前的很多部将都不愿为他效力，纷纷出走，像徐世绩、程咬金，还有刘黑闼、张胜武等等，走了数十人，留下来之人也是混日子，不肯卖力，攻打洛阳不下，也是和翟让旧部不肯出力有关。
李密也希望能重新凝聚瓦岗军人心，只是翟让威信太高，他想重得人心，又谈何容易。
李密走上船头，拱拱手高声道：“李密在此，徐贤弟别来无恙乎？”
徐世绩也拱手回礼，淡然道：“徐某很好，多谢魏公惦记，我劝魏公立刻返航，河内郡民心向隋，魏公就不要再动兵戈，陷民于水火了！”
李密呵呵一笑，“徐贤弟，我李密并非造反乱匪，我乃名门之后，心怀大志，一心救民于水火，我也懂得安民才能兴邦之理，我怎么会对河内郡妄动兵戈，徐贤弟跟我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我李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既然魏公有安民之心，那就请退兵，我已经说了，河内郡民心向隋，他们不会接受魏公的统治。”
李密心中暗骂，却又无可奈何，他话题一转，又笑道：“我知道徐贤弟是重情重义之人，当初徐贤弟不辞而别，难道就对我李密没有一点信心？难道不想和我携手，共同夺取天下吗？徐贤弟，我还记得当初我们夺取黎阳仓时，你还曾壮言，夺天下者，非蒲山公莫属，当年的蒲山公现在还在，但徐贤弟却已离开了我，令人不胜叹息！”
徐世绩半晌没有说话，当初他确实曾经说过，愿助蒲山公夺取天下，但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后来发生之事呢？
这时，徐世绩老部下马庆武大声道：“三当家，回瓦岗吧！老弟兄们都想着你呢，你走了，你的位子还一直留着，有一次汪齐坐了你的位子，被我们暴打一顿，我们就说，三当家一定会回来的，三当家，几千个老弟兄都想你啊！”
徐世绩望着马庆武那张粗犷而诚挚的脸庞，徐世绩的眼中也有了几分泪意，他哽咽施礼道：“世绩不才，感谢弟兄们还记得我。”
邴元真看出徐世绩动了感情，便轻轻碰了李密一下，李密会意，立刻高声道：“徐贤弟，你若肯回来，我把齐鲁一带划给你，封你为青州王，准你自立门户，你也可以称孤道寡，总比做别人的大将要强得多，杨元庆才给你一个左骁卫将军，连个爵位都没有，跟着我，却能封王，贤弟，孰轻孰重，你应该明白！”
徐世绩被一帮老兄弟的旧情所感，但李密的一番话却忽然让他醒悟，杨思恩、苏定方、裴行俨他们跟随杨元庆多年，才积功封为将军，而自己刚来才几个月，功劳微小，杨元庆却封自己为左骁卫将军，连马绍跟随杨元庆十几年也才得一个亚将，这是何等对自己的重视，他又想起杨元庆带自己去裴家，就因为自己有裴学之憾，这份情意他又怎能忘记，还有，杨元庆明知道自己的瓦岗旧将，却毫不犹豫将阻挡瓦岗军的重任交给自己，没有任何监视，这份信任他又岂能辜负，徐世绩心中暗暗惭愧，自己差点被说动了。
想到这里，徐世绩郑重施一礼，“多谢魏公好意，多谢弟兄们的惦记，但徐世绩既已效命于杨元庆，就绝不会再朝秦暮楚，各位弟兄自己保重，魏公也请回吧！”
说完，他调转马头冲上高岗，厉声喝令道：“弩箭准备！”
三千军弩刷地举起，对准了河面上的李密众人，李密心中又气又恨，又是无奈，只得一摆手，“回去！”
车船调头，重新驶回河中大船，但李密却不甘心就此回去。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九章 夜攻河内
夜里，乌云遮蔽了明月，星光黯淡，数百艘大船依旧停泊在黑墨墨的黄河水面上，夜间风大，水面微微起了波澜，使船只在水面上下起伏，粗大的缆绳拍打着桅杆啪啪作响。
船舱内灯光柔和，角落里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李密正背着手在船舱里来回踱步，心中烦躁之极，双方已经对峙了一天，他本想从别处上岸，可他发现只要船只一动，对方的骑兵也跟着动，令他心中无计可施，更重要是他只带了两万军，而对方却有一万人防御。
可如果这样回去，他又不甘心，无论如何他也要试一试，此时他在等天黑尽，看看水鬼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消息。
这时船舱外响起脚步声，李密精神一振，一名亲卫在门口禀报：“殿下，房长史派人来送信，说有重要事情禀报。”
李密一怔，他还以为是水鬼有消息传来，不料是长史房玄藻派人来送信，他立刻令道：“将送信人带进来！”
很快，一名军吏被带了进来，单膝跪下施礼，“参见魏王殿下！”
“长史的信在哪里？”
军吏取出两封信呈上，李密取过两封信，一封信是房玄藻送来，而另一封信竟然是东都的左仆射卢楚写给他的信，他眨了一下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确实没错，是卢楚写给他的信。
李密心中疑惑，挥挥手，让所有人下去，这才坐下来打开了信，他先看卢楚的信，信中竟然是希望他能投降皇泰帝，他会保举自己为魏王，总管对外军事，这让李密大为惊讶，他又抽出房玄藻的信看了一遍，这才明白其中原委，原来是东都出了内讧。
卢楚、皇甫无逸、段达等一班辅佐重臣和新贵王世充矛盾极深，已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卢楚等人便想引自己进东都，协助他们和王世充抗衡，自己前不久才攻打洛阳城，这会儿居然想让自己投降，亏他们想得出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一次机会，李密背着手在船舱中踱步，他在想自己的这几年的发展，虽然曾经盛极一时，却不能持久，河南道的官员们虽然很多人投降了自己，但并没有几个是真心，从他们从来不肯来见自己便可看出这一点，给的人口赋税报告也是敷衍了事，根本不足信。
反之，李渊入关中便立刻声势大振，势力发展迅速，却又非常稳固，而杨元庆入河东也是一样，短短两个月不到，河东官员们心悦诚服，纷纷前去太原觐见，可见人心所向。
说到底是自己没有得到地主势力的支持，李渊是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杨元庆是得到山东士族的支持，而萧铣得到南方士族支持，也迅速壮大，他李密只因为放粮而得到一些底层农民的支持，可是争夺天下，底层农民的支持是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李密永远不能成为正统，在天下人眼里他只是乱匪头子，遥想当年刘备削尖了脑袋谋一个皇叔的称号，也就是要一个正统之名，曹操挟天下以令诸侯也是为了谋取正统，他李密要想得天下，也必须走正统之路。
卢楚的这封信无疑触动了李密的心事，他为什么不能接受？火拼掉王世充，学习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便有的大义，有了正统之名，他就能得到河南道各郡地主势力的支持，要钱粮有钱粮，要兵有兵，那些大地主手中有的是青壮庄丁和奴隶。
他又看了看房玄藻的信，房玄藻也是建议他向洛阳称臣，想办法控制住皇泰帝，既能除掉王世充这个大敌，又能兵不血刃占领洛阳，获得正统之名，将来时机成熟，一脚踢开皇泰帝，自己登基称帝，可谓一箭三雕。
想到这里，李密毅然决定投降皇泰帝，房玄藻在信中劝他先送一万石米给洛阳，以收买人心，现在洛阳米价奇贵，斗米万钱，李密当即写了一封给卢楚的信，盖上了他的印章，又写了一封信给房玄藻，命人把刚才送信军士找来。
李密把信交给他道：“这两封信立刻送给房长史，让他照我信中的安排去做。”
军士接过信收好，行一礼便走了，李密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刻他被分了心，忽然对河内郡的欲望不是那么急切了。
但河内郡还是要打，得到固然不错，得不到他也没有什么遗憾。
……
在夜幕的掩护下，十几艘车船开始悄悄地出动了，这些都是满载士兵的车船，共两千人士兵，他们的任务是登陆夺取码头。
码头上防御的士兵已经减少了八成，隋军大营就扎在两百步外，士兵们大都回营休息去了，码头上只有两千弩兵，他们合衣倒在岸边睡觉休息，身上裹着毛毯，数十名巡哨兵警惕地监视着河面上的动静，但夜色很暗，大队船只都在数百步外，他们看不见，只有靠近百步内，才能被岸边监视的士兵发现。
忽然河面上射去一支火箭，在夜空中格外赤亮，这是河面上巡哨的隋军发出的警报，有敌军船只在靠近岸边，几名巡哨士兵一跃而起，去大营禀报，河面上‘当！当！当！’响起了警报钟声，在河岸边睡觉的弩兵纷纷从梦中惊醒，举起军弩，警惕地关注河中敌军出现。
徐世绩正好出营来巡逻，遇到了报信士兵，他立刻催马奔至岸边，眺望河中情况，这时，河面上已经出现了黑曈曈的船影，应该还在百步外，但正迅速向岸边驶来。
“火船出击！”
徐世绩一声令下，停泊在岸边的五十余艘火船立刻向河心驶去，这些都是小船，装满柴草和火油，每艘船由两名穿着黑色鲨鱼皮水靠的黄河水鬼驾驶，顺着强劲的北风向十几艘大船迎面撞去。
小船速度极快，片刻就靠近了瓦岗军大船，大船上将士大呼小叫，士兵们纷纷放箭，箭如密雨而下，企图阻止小船靠拢，但没有效果，水鬼举着盾牌操船继续前行，在距离大船约十余步时，小船轰地燃烧起来，水鬼们纷纷跳水，在水中牵引着小船靠向大船。
火势燃烧迅猛，火油倾泻入水，在水中形成一片火海，几名水鬼逃跑不及，被烧死在水中，顷刻之间，十几大船都陷入火海之中，大船也开始燃烧起来，船上的士兵被烧得难以忍受，纷纷跳河逃命，可水面上的火海却使他们难以逃脱，最终丧命于水火之中。
整个水面上都变成了火的海洋，浓烟滚滚，气势壮观，连隋军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火油能在水面上燃烧，上万士兵聚集在岸边，争先恐后地望着河面上的火海胜景，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呼声，那必然是一艘敌船被点燃了，徐世绩凝视着水面，嘴唇紧咬着，虽然火烧壮观，他却无法笑得出来，他心中充满了悲哀。
李密站在楼船上，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船只在火海中挣扎，大火冲天燃烧，惨烈异常，十八艘大船只有五艘船带着火焰逃了回来，其余十三艘大船，一千多士兵大部份丧身火海，只有一小部分被徐世绩派出的巡哨船救出。
李密凝视半晌，慨然长叹，早听说杨元庆的火油极为厉害，果然令人绝望，如果自己的船只被烧，恐怕他李密也会命丧北岸，他已心灰意冷，便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大船调头，返回盟津渡。”
数百艘大船开始陆续调头了，在茫茫的夜色中，一部分船驶向对岸，还有少数船只则向黄河中西南方向的中潬洲驶去，那是黄河中的一块沙洲，筑有河阳关，一直被李密的水军所占，算得上是瓦岗军在黄河中的一个水军基地。
北岸上，巡哨船传来消息，瓦岗军全部撤离，士兵们顿时一片欢腾，徐世绩脸色也露出一丝笑容，李密撤去，瓦岗军的威胁就暂时消除了，但他也知道，其实船只并没有全部撤离，一部分船只应该还在中潬岛上。
这时，一名鹰扬郎将低声对徐世绩道：“徐将军，我们得把河阳关夺回来，否则会一直是河内郡的威胁。”
徐世绩点点头，“现在不急，等冬天黄河结冰时再下手！”
他又回头令道：“传令兵立刻去向总管报告，李密的军队已经被迫南撤了。”
……
窦建德军在获嘉县以西的大败，迫使窦建德不得不撤回了围困新乡的三万人马，撤军回共城县，整顿军马后他依然有四万军队，和隋军持平，窦建德心中有些矛盾，他想放弃争夺河内郡，撤军回河北，可是三万余精锐的损失令他痛彻于心，令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无所获，就这样撤兵吗？
他也想增兵再战，但他又害怕遭遇更大的损失，这是一种赌徒的心理，不甘心赔本，想把本钱扳回来，但又害怕输得更多，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窦建德得到了情报，一支两万人的隋军从太行陉进入了河内郡，正向新乡县方向疾速而来，窦建德知道，这是隋军的援军到来，这样隋军军力已到了近六万人，再打下去，恐怕不是争夺河内郡那么简单了，战火会烧到河北去。
窦建德审时度势，最终决定撤离河内郡，他给杨元庆写了一封亲笔信，大军在当天晚上便离开了共城县，返回河北。
一场争夺河内郡的战役，最终以窦建德的失败而告终。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章 世充密使
杨元庆的大营依旧在获嘉县，秦琼率两万援军到来，给他带来了急需的药物和军医，一场伏击战，尽管他歼敌三万余人，但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窦建德军的顽强反击使他也付出阵亡两千余人，伤五千余人的惨重代价，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是他谋取天下的根基，这令杨元庆心痛无比，几天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中探望伤员，安排抚恤。
伤兵营帐是特制的大帐，一顶大帐占地约一亩，是从突厥缴获的养马巨帐，这种大帐通风好，宽敞而不感到压抑，很适合做疗伤营帐，一顶大帐内可以躺一百多名伤兵。
伤兵大多是箭伤，也有不少是骑兵鏖战时被长矛捅伤，还有一些是从马上摔下受伤，冷兵器时代，在战场上被直接杀死的士兵其实并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受伤后不治而死。
隋军阵亡的两千余人也是一样，当场被杀死的士兵也只有数百人，其余士兵都是因救治不及时而死亡，有的死于流血过多，有的死于伤口感染，这是令所有军队都无比头疼的大问题。
杨元庆听完医正柳弘的禀报，叹了口气对身后的众将道：“受伤士兵的救治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一场战役至少打两三个时辰，士兵们受伤后要在战场上躺两三个时辰，几乎很难有人能撑到最后，这个难题必须要想办法解决。”
杨元庆话音刚落，秦琼便接口笑道：“这个问题张大帅也曾和我们商量过，讨论得很热烈。”
他回头问罗士信，“士信，你还记得吗？”
罗士信点点头道：“我记得当时贾润甫提出了一个好办法，组建专门的救助医兵，不管打仗，只管搬运伤兵，用最快的速度将伤兵运回大营救治，当时大家都很赞成。”
其实杨元庆也想到了医护兵，和这个救助医兵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又追问道：“后来呢，效果怎么样？”
罗士信目光有些黯然，低声道：“后来就发生了大海寺之战，这个方案来不及实施。”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众人道：“这是一个好办法，大家都是打过仗的人，多考虑一些切实有效的救助办法，尽量少死一些弟兄，也就少一些孤儿寡母。”
这时，秦琼把贾润甫领了进来，贾润甫并不是冲锋陷阵的大将，在张须陀的军队中主管辎重兵，他是鲁郡泰山脚下的一个小地主，因为妹妹嫁给秦琼而认识了张须陀，张须陀见他算帐很精明，也懂一点谋略，便命他负责军中后勤，目前他是杨元庆军中的仓曹参军事，主管粮草军资。
贾润甫上前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笑道：“我们在说减少伤兵死亡之事，听说你曾向我师父提出过成立专门的救助医兵，我们都觉得不错，我想听你再说一说其他方案。”
贾润甫想了一想道：“这件事其实是我听一个老军医说起，卑职曾经在历城县开过一家车行，专门租赁和买卖牛车马车，当时有一家药铺订做了一辆特制马车，用来运送急诊病人，马车很宽大，里面做了三格床榻，可以同时运送三名病人，旁边可以坐一名医生，在路上就可以救治，我觉得我们军队也可以做这种马车专门运送伤兵，外面包一层铁皮，防止箭矢，马车做大一点，一次运送六名伤兵，再配一名救助医兵……”
贾润甫说到这，所有人都喝彩起来，果然是好办法，杨元庆心中暗忖，这就是救护车的雏形了。
这时医正柳弘也笑道：“我也提一个建议吧！很早以前我便想到过。”
“你说！”杨元庆兴致盎然道。
柳弘捋须道：“就是关于清洗伤口，以前我们都是用清水洗，然后上药，但这样士兵伤口容易化脓，很多士兵都发寒发热而死，后来改用盐水洗伤口，但觉得效果还是不理想，有一次在丰州有士兵告诉我，用上好的蒲桃酒洗伤口效果不错，只是军中不允许饮酒，我希望总管能特准军医使用蒲桃酒。”
柳弘说完，杨元庆忽然想起当年魏征蒸酒卖给突厥人之事，便笑道：“你倒提醒我了，魏征会用西域法蒸酒，使酒更浓，不过我们不用蒲桃酒，可以用蜀黍来酿酒，然后用西域法蒸酒，这样的酒更烈，用来消毒最好，回太原后，柳医正可以去找魏侍郎商量一下。”
其实杨元庆从前练功的药也是一种收敛伤口的良药，杨元庆曾经在丰州军推广过，但后来发现，那种药也因人而异，很多士兵用了伤势反而严重，便渐渐停止了使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献计献策，这时，程咬金也忍不住道：“我老程也提一个让士兵不想死的办法。”
他的声音很响，众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一个个神情古怪望着他，这不是废话吗？哪个士兵想死，不知他又要出什么馊点子？
程咬金挠挠头，有些尴尬道：“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的办法保证大家都喜欢。”
杨元庆微微一笑，“其实老程的话也对，有时候痛苦得生不如死，确实是想一死了之，你说吧！什么办法？”
程咬金目光瞥了一眼大帐里来回奔忙的士兵，这些士兵都是来帮忙照顾伤兵，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他嫌厌地用手扇了扇鼻子道：“能不能把这些专门照顾人的臭爷儿换成美貌女子，那样的话，我老程也愿意受伤。”
他刚说完，将领们纷纷反对，“不行！军营内不能出现女人。”
杨元庆哈哈笑了起来，难道程咬金要成为护士之父吗？
他摆摆手，对众人道：“各位，其实老程的办法也有一点道理，女人本来就有照顾人的天性，她们细心、体贴，可以将伤兵照顾得无微不至，当初我立规矩时，主要是考虑军中出现女人会影响军心，但如果是医护兵就不一样了，以后我们的军营可以专门隔出一个医营，不准士兵轻易进出，这样便能招募女医护兵，现在各地寡妇很多，不愁人选，我决定采纳程将军的意见。”
程咬金欢喜得眉毛直舞，“总管，多招募一些美貌女子来，我估计老秦和小罗没有伤都会装着受伤，总打仗，多没趣啊！”
众人都瞪了他一眼，虽然还想反对，但杨元庆已经决定了，众人也没有办法，杨元庆确实已经决定了，在太原建立后勤总医营，大量招募医护女兵，可以解决很多士兵遗孀的生计问题，其中体格健壮者可以用作战地女护兵，这对降低伤兵的死亡率大大有好处。
杨元庆对贾润甫和医正柳弘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们二人，作为总管特别命令执行，我回太原后会安排朝廷协助，各项措施都要立刻运转起来。”
贾润甫和柳弘一齐躬身道：“卑职遵命！”
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至，在杨元庆耳边低语几句，杨元庆微微一怔，便对众人笑道：“我有点事，去一趟大帐，你们继续安抚伤兵。”
杨元庆转身出了大帐，翻身上马，沿着马道向中军大营奔去，奔至在帐门口，他下了马，一名亲兵迎上来，指了指旁边的客帐，“总管，来人在帐内等候。”
杨元庆又问：“来了几人？”
“只有一人，还有几个随从，在别营等候。”
“总管驾到！”
随着一声士兵的高喝，杨元庆挑帘进了客帐，客帐内坐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在忧心忡忡地喝茶，此人穿一身白色锦袍，身材高大魁梧，孔武有力，长了一张长脸，细长的眼睛里总会不由地流露出一丝阴冷。
他听见帐外喝声，连忙站起身，这时杨元庆挑帘走了进来，年轻男子见杨元庆头戴金盔，便知道是他要见的人，他连忙上前几步，躬身施礼，“东都郑国公、吏部王尚书之将王仁则参见楚王殿下！”
“你是王尚书之侄吧！”杨元庆笑了笑问道。
王仁则慌忙点头道：“在下正是！奉叔父之命前来拜见殿下。”
“坐吧！”
杨元庆命王仁则坐下，他见桌上茶水一动未动，已经凉了，便吩咐亲兵，“再给王将军倒一杯热茶来。”
王仁则连忙欠身道：“多谢！能否给我换一碗酪浆，实在不习惯喝茶。”
杨元庆呵呵一笑，“去端两碗酪浆来。”
士兵出去了，杨元庆笑问道：“王将军也在东都呆了好几年，还不习惯喝茶吗？”
王仁则摇摇头苦笑道：“我这人不是享福的命，从小习惯了酪浆和马奶酒，喝茶真不习惯，要不就是突厥人的做法，奶茶里放盐，还可以喝几杯，一般清茶真不习惯。”
“这也难怪，习惯很难改。”
杨元庆略略寒暄两句，便问他：“王尚书派将军来见我，有什么事吗？”
王仁则连忙从怀里取出王世充的亲笔信，双手呈给杨元庆，“这是我叔父给殿下的信，殿下请先看。”
杨元庆打开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皱，李渊的军队占领了弘农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竟然不知。
“李渊出兵弘农，是什么时候的事？”
“回禀殿下，这是前天刚刚发生之事，消息一传来，叔父便命我立刻来见殿下。”
杨元庆又继续看信，王世充在信中恳求和自己合作，将李渊的军队赶回关中，但怎么个合作法，是夺回弘农郡后怎么办，他信中却没有说，杨元庆便合上信问道：“王尚书是希望我出兵弘农吗？”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一章 试探底线
王仁则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叹息一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我们确实遇到了极大的困难，我们军粮将尽，想请殿下看在同为隋军的份上，借我们三万石粮食，叔父感激不尽。”
杨元庆心中冷笑一声，“王世充军粮实惠是想要的，可又不准自己出兵弘农，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他也不露声色，端起酪浆慢慢喝了一口，足足把王仁则的心都吊到嗓子眼上了，才慢慢悠悠道：“借粮不是不可以，但至少需要越王给我一封信，毕竟他才是军队之主，另外，我很担心，王尚书独身博双李，他应付得了吗？”
杨元庆说的双李是指李渊和李密，这一点王仁则知道，其实这也是他叔父王世充很为难之处，其实王世充也希望杨元庆能出兵弘农，协助他赶跑李渊，毕竟他一个人难以对付李渊李密两大势力。
可王世充又担心引狼入室，一旦杨元庆的势力进了弘农郡，他还肯走吗？尤其弘农郡又是杨氏的老巢，所以王世充在信上没有写赶走李渊后怎么办？他让侄儿见机行事。
王仁则连忙道：“回禀楚王殿下，因为军队之事，圣上……”
王仁则说到这，他忽然愣住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杨元庆称呼的是越王，他根本就不承认洛阳的朝廷，王仁则挠挠头，他似乎感悟到什么，可是一时又看不清，就像雾气弥漫在眼前，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了起来，不知该说什么。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先说军粮吧！”
“是！”
王仁则连忙继续道：“因为圣上……不！皇泰帝把军权交给了我叔父，所以军粮之事他就不过问了，由我叔父直接和几个相国商议。”
“那就奇怪了，王尚书为什么不向卢楚、段达他们索要军粮，反而向我借粮，这有点滑稽啊！”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
“这个……哎！”
王仁则长叹一声，“因为叔父和卢楚他们几人已经势同水火，根本就不会给我们一粒粮食，而且含嘉仓的粮食也磬尽了，只有皇宫里还储藏着两万石粮食，皇泰帝听信卢楚等人的谗言，说是用来济民，不肯给军队，简直令人愤怒之极，没有我们拼命，洛阳城早破了，现在洛阳城危机消失，他们就把军方一脚踢开，士兵们都要造反了。”
杨元庆是何等人物，在官场上尔虞我诈十几年，一个小小的王仁则岂是他的对手，杨元庆立刻听出了王仁则话中的端倪，王世充手中肯定还有粮食，又想打救命民粮的主意，所以杨侗才不肯给他，其次，王世充故意在军中宣传皇帝和重臣无情无义，故意激起手下将士对朝廷和皇帝的愤恨，为了下一步夺权做准备。
不过王世充和卢楚等人的矛盾倒是很有意思，如果是他是卢楚，他若和王世充斗，手中必须要有军队，要么问他杨元庆借兵，要么找李密或者李渊，难道李渊入侵弘农郡是卢楚等人引来的吗？
想一想也不可能，李渊是唐帝，找李渊的后果很严重，卢楚应该知道，杨侗也不会答应，那么，应该找李密可能性更大一点了，但不管卢楚要找谁来撑腰，洛阳都要有好戏上演了。
想到这，杨元庆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王世充想向他借粮，同时又想请他协攻李渊，可又不愿意他最后占领弘农郡，但从王仁则有些矛盾的表现中，他又感受到王世充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在试探着自己什么。
对他杨元庆而言，借粮可以，协攻弘农郡也可以，但需要王世充付出代价，杨元庆便缓缓道：“三万石粮食我可以给你们，也不要你们还，但我有条件，我要弘农郡。”
杨元庆说得很直接，当然，他并不想要弘农郡，只是他需漫天要价。
王仁则的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竟然要弘农郡，这是他叔父最害怕的结果，他嘴唇动了动，喃喃道：“殿下，能否换个条件？”
“别的条件我就想不到了，除非……”杨元庆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王仁则精神一振，“除非什么？”
这时士兵送进来一杯热茶，杨元庆直接从士兵手上接过，他端着茶杯细细吮了一口热茶，体会着热气进入五脏六腑的那种舒服，他不急着回答，而是在观察王仁则的表现，他需要从捕捉到王世充更深层的目的。
王仁则咬一下嘴唇，他心中很焦急，叔父对他这次出使抱着巨大的希望，他也渴望自己能成功，现在就看杨元庆提什么条件，如何条件能接受，那么叔父就极可能和杨元庆达成共识，这是他们结成同盟第一步。
“殿下……除非什么呢？”王仁则又小声问道。
杨元庆从王仁则的焦急里，看出了王世充对这次侄子出使所寄托的厚望，王仁则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王世充所面临的困境，这让杨元庆明白，所谓借粮只是一个借口，王世充其实是想和自己结盟，获得自己的支持。
杨元庆这才眯起眼笑道：“除非把军器监的三千名匠人和他们的家眷一起给我。”
王仁则低头不语，这个条件虽然比占领弘农郡好一点，但也同样苛刻，他叔父把这三千名优秀军匠看得很重，这让他怎么答应，半晌，王仁则叹息道：“在下无法做主，我回去禀报叔父，如果叔父答应，我们立刻把人送过河来。”
杨元庆点点头，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为了表达我对王尚书的诚意，我可以先表个态，我支持王尚书再向上走一步，另外，李渊那边我也可以以势压他，声援王尚书对李渊的讨伐。”
……
王仁则告辞走了，杨元庆依然在沉思之中，王世充的示好使他发现了一颗极好的棋子，王世充在洛阳的存在，可以极大牵制住李密和李渊，虽然不可能有永恒的盟友，但至少现在王世充对他极为有用。
对王世充而言，最大的敌人是李密，其次是李渊东扩的威胁，而这恰恰是他杨元庆的需要，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牵制住李渊的东扩，既然有着共同的敌人，或许他们可以结为盟友。
至于王世充自立为帝，其实那也是北隋的政治需要，想到这里，杨元庆提笔写了一份命令，交给一名亲卫，吩咐他道：“把封信用信鹰送给洛阳张胜。”
这时，另一名亲兵走了进来，将一封信呈给杨元庆，“总管，这是窦建德派人送来的亲笔信。”
杨元庆打开信，只见上面只写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杨公不死，建德不得安睡！’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这句话中包含着窦建德的多少无奈和愤恨，但也从一个侧面承认河内郡归他杨元庆了。
他也提笔在背后写了一句话，‘各修其德、各安其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杨元庆将信递给亲兵，“让窦建德的人带回去。”
他站起身令道：“传我的命令，军队休整三天，准备开赴河东郡！”
……
夜色中，窦建德的军队开始缓缓撤退了，一队队士兵在夜色的笼罩下，沿着坎坷不平的山路列队向东撤离，将领们沉默不言，阴沉着脸骑马跟在队伍旁边，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饮恨和不甘。
窦建德坐在一架由百余士兵抬着的步辇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他也受伤了，在逃亡的混乱中侧腰中了一箭，不能骑马，窦建德躺在软褥上，凝视着夜空中格外明亮的满天星斗，他心中情绪起伏，久久难以平息。
这是他起事以来败得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三万八千百战老兵一夜被全歼，包括他最精锐的八千龙骧军，那是他花了巨大血本打造的御林军，最坚固的铠甲，最锐利的刚矛，最强健的战马，以及十里挑一的战士，最后也只剩下三千人，令窦建德痛彻于心，他左腰上的箭疮又开始疼痛起来。
窦建德长长叹了口气，痛定思痛，他需要吸取这次的教训，为什么会败，当然不能怪军师宋正本，窦建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宋正本，他也受了箭伤，躺在一架肩舆上，郁郁寡欢，这几天一直处于自责之中。
宋正本的策略是对的，关键是自己时机选错了，他不该选择在夜间行军，忘记了杨元庆的军队善于夜战，也忘记杨元庆的军队以骑兵为主，他们不会选择山区伏击，一定会在平原上进攻，这就是知己不知彼，更重要是，他们的计策被杨元庆识破了，说到底，是他选错了敌人，他不该进攻河内郡。
窦建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回忆起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他脑海里一一掠过，他们将长眠在河内郡的土地上，连尸体也无法带回故乡。
“王爷！”
一名骑兵疾速奔来，窦建德听出这声音，是他派去给杨元庆送信的亲兵，他睁开眼睛问：“信送给杨元庆了吗？”
“送了，他还给王爷回了一封信。”亲兵把信递给了他。
窦建德连忙接过信，几名亲兵点燃了火把，借着火光窦建德看了看，也只有一句话：‘各修其德、各安其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窦建德反复读了几遍，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杨元庆迟早还是要谋河北，他慢慢躺了下来，仰望着夜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星星，而旁边一颗星显得有些黯淡了。
凝视良久，他取出一面金牌交给一名亲兵，“速去齐郡，告诉徐圆朗，我接受他联姻的请求，可以娶他妹妹为侧妃。”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二章 南压李渊
在大隋的版图上，弘农郡并不靠黄河，它北方一条狭长的地带是属于河南郡，一直延伸到潼关，就仿佛河南郡这个大哥伸出长长的胳膊搂住了弘农郡这个小弟，但在历史沿革和风俗习惯上，被河南郡夺走的这条沿黄河狭长地带从来都是属于弘农地区管辖。
大业九年，杨玄感造反，洛阳势危，杨广为了让当时的弘农郡太守杨智积挡住杨玄感西撤入关中，便下旨将陕县以西皆临时归辖于弘农郡，迫使杨智积千方百计拖住杨玄感西撤。
诏书上说虽然是临时管辖，但一直便没有废止过，以至于出现了陕县以西沿黄河的狭长地带既归洛阳管辖，同时也归弘农郡管辖的双重身份，所以李渊派大将李孝恭率三万军队出现在这条狭长地带时，引起了洛阳的极大震动，朝野一致认为这并不是攻占弘农郡那么简单，李渊意图洛阳，皇泰帝杨侗命王世充紧急应对，王世充便留心腹守城，他亲率三万军队驻兵崤山险要之处，虎视眈眈李孝恭的军队。
李孝恭的主力军队驻扎在陕县以西约二十里处，紧靠黄河，另外他又派部将黄君汉率军三千守函谷关，又派副将刘弘基率军五千守弘农城，牢牢控制住了弘农郡的几处战略要地，形成了与王世充的对峙之势。
而就在这时，河东郡探子传来消息，杨元庆亲率四万大军从河内郡转到了河东郡，分兵两路，一路驻扎风陵渡，一路在黄河对岸的河北县一带驻军，与他们隔河相望。
突来的情况使李孝恭十分担忧，杨元庆四万大军在河北岸驻扎给他带来极大的压力，一旦王世充发动攻击配合杨元庆大军渡河，如果风陵渡的隋军再同时渡河，截断他的退路，他的三万军将遭遇灭顶之灾，李孝恭紧急派人回长安向李渊报告。
……
崤山大营内，王世充也站在一座沙盘前久久凝思不语，杨元庆使用沙盘作战的事迹已经被很多人知道，王世充也是其中之一，他派斥候细探河南山川，也做了一台河南道十二郡的沙盘，虽然不如杨元庆沙盘那么准确细致，但也比地图要有用得多。
王世充虽然看着沙盘，可脑海里却在想着朝堂之事，抗击瓦岗军两个多月，使他逐渐掌握了军权，但他和卢楚及皇甫无逸等人的矛盾也开始激化，而他只是一个外来和尚，在朝廷控制上，他远远比不上卢楚这些老臣，皇泰帝也明显偏向于卢楚，这让他十分被动，虽然他掌握了大部分军队，但护卫皇城的一万御林军却控制在卢楚族侄卢祖尚手中，使他虽然想发动军事政变，却又迟迟动不了手。
最近王世充听到一个传闻，说朝廷打算招降李密，这使他十分紧张，如果传闻是真，那么他就将面临一个生死之劫，李密的大军过来便不再是对付洛阳，而是对付他王世充个人，朝廷上没有人会支持他，这使王世充在政治上有一种四面楚歌之感，使他极为孤立。
王世充不是朱桀、李子通那样的造反乱匪，头脑简单，只知道杀人掠夺，他也不是杨义臣、张须陀那样的名帅忠臣，他善于作战，有统帅能力，也有谋略，而且阴险狠毒，同时，他也有一定政治头脑和眼光，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大业七年那种乱匪四起，群雄并立的年代，想参与争夺天下，必须要有政治基础，要得到文人的支持，得到掌握着各种资源的名门士族的支持。
如果仅凭勇力把朝中文武大臣和皇帝都杀光，那也是他王世充灭亡的时刻，他必须要得到政治势力的支持，现在他内忧外患，内有卢楚等人的敌视，外有李渊和李密的威胁，令他深感压力，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杨元庆，他希望能得到杨元庆的支持，有粮食援助，维持他的军队，有军事支持，使他外来的压力减弱。
此时王世充也到了情报，杨元庆出兵河东郡，北压李渊的军队，这使他大喜过望，这就意味着侄子王仁则的出使有了收获，只是侄子怎么还不回来，令王世充心中焦急不已。
就在这时，帐外有亲卫禀报，“仁则将军回来了！”
王世充大喜，刚想到侄子，侄子就回来了，他连忙令道：“速令他进来见我！”
片刻，王仁则匆匆走了进来，单膝跪下，“侄子仁则参见叔父！”
“快快起来！”
王世充将侄儿扶起，两人坐下，王世充便急不可耐地问：“怎么样，杨元庆是什么态度？”
王仁则在路上已经听到了杨元庆转道河东郡的消息，这就是实现了他的承诺，从北面威压李渊之军，表达他的诚意，这个消息令王仁则也感到很兴奋。
“叔父，杨元庆在大局上愿意和叔父合作，只是一些细节上还需要叔父让步。”
王世充点点头，“你先告诉我和他会面的详细情况，他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省略。”
王仁则便将他和杨元庆会面的详细情况一一告诉了王世充，王世充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王仁则说得杨元庆称杨侗为越王时，王世充的眼睛才闪过一道异亮，他随即又不露声色继续聆听，当他听到杨元庆愿意支持他再上一步时，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兴奋，站起身来回踱步。
他已确信杨元庆支持他取代南隋，隋朝只有一个，在太原而不在洛阳，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这就是他和杨元庆合作的基石，也味着他夺取洛阳政权后能得到杨元庆的支持，能使他渡过最开始的艰难时期。
“叔父，那关于三万石粮食换取三千名军器监工匠，我们能答应吗？”
王世充微微一笑，这个是小问题了，只要能换取杨元庆的支持，这个条件他完全可以答应，而且杨元庆也并没有提出弘农郡这样让他难以接受的苛刻条件。
“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可是……朝廷那边会答应吗？”王仁则担忧地问道。
王世充犹豫了一下，虽然军器监是受他的控制，但把三千良匠和他们的家人送走，这却不是那么容易之事，他想了想便道：“杨元庆也没有说马上要，可以稍微等一等给他，辛苦你再去一趟河东郡，和杨元庆商量一下细节，告诉他，只要李渊军队退兵后一个月内，我可以把工匠给他。”
“侄儿明白，我立刻前去再见杨元庆。”
王世充索性写了一封给杨元庆的亲笔信，命侄儿一并带去。
……
清晨，弘农县城门处和往常一样熙熙攘攘，尽管弘农郡局势紧张，但对普通民众并没有什么影响，一大群农民挑着担聚在城门前，吵嚷着要进城卖菜。
这时，一名骑马的男子带着一辆马车从远处而来，拥挤的人群使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耐着性子跟着箩筐扁担一起进城。
男子约三十余岁，皮肤白皙，瘦长脸，颌下留一缕黑须，虽然显得有点憔悴，但目光却十分清澈明亮，此人便是曾经担任五原郡太守的杨师道，他也是杨雄之子，大隋皇族，杨元庆在丰州自立后，他不得不离开五原郡回京，被杨广任命为梁郡太守，可梁郡又被瓦岗军攻占，他只得回京出任鸿胪寺卿，皇泰帝即位后，他又被任命为礼部尚书。
昨天中午，杨师道得到确切消息，卢楚等人已经说服了皇泰帝，准备接受李密的投降，这便使杨师道十分紧张，他意识到一场兵乱将至，他连夜带着妻儿逃离了洛阳城，来兄长杨恭道这里避一避。
杨师道昨晚赶了一夜的路，也考虑了一路，尽管他也听说兄长投降了李渊，但杨师道本人却想去太原，原因很简单，他的亲妹杨佩华化名江佩华，嫁给了杨元庆，被封为楚王侧妃。
而且他曾担任五原郡太守，有很强的丰州人脉，和崔君素、杜如晦、张庭等北隋高官关系都很不错，他相信自己能得重用，说不定还能入相。
但有些话他要和长兄杨恭仁交代一下，杨师道的妻子在去年病逝，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由他的小妾白玉娘照顾，这次逃出洛阳，一并将他们带了出来。
马车缓缓在郡衙后门停下，这里是太守府宅，府门前十分忙碌，十几辆马车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几十名衙役正在帮忙搬运物品。
杨师道心中微微一怔，大哥这是要搬家了吗？正好杨恭仁从大门内走出，安排他的书箱。
“大哥！”
杨师道喊了一声，杨恭仁一回头见是三弟，他愣住，三弟不是在洛阳任礼部尚书吗？怎么来弘农郡。
“大伯！”杨师道的两个儿子也车窗探头向他招手。
杨恭仁呵呵笑着迎了上来，伸手摸了摸两个侄儿的脑袋，对杨师道笑问道：“你怎么不先写封信来，再晚一个时辰，我就要走了，你到哪里找我去？”
“大哥是去哪里？”
杨恭仁笑了笑，“这里说话不方便，去屋里说吧！”
杨恭仁吩咐家人将马车牵进府，又命人把妻子找来带孩子，他则带着兄弟进了书房，杨恭仁和杨师道是同父异母，而且杨恭仁要比师道大十岁，虽然如此，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却非常深厚。
两人进书房坐下，杨恭仁便问：“洛阳出什么事了吗？”
杨师道叹了口气，“卢楚一帮蠢人引狼驱虎，洛阳要估计要兵变了。”
杨师道便将卢楚说服皇泰帝准备接受李密投降之事说了一遍，他叹息道：“王世充是心狠手辣之辈，他岂肯束手就擒，必然会先下手，南隋朝廷迟早要改姓王了。”
杨恭仁沉吟一下道：“不如你跟我去长安吧！李渊已封我的户部侍郎，我也可以保你为太守。”
杨恭仁注视着兄弟，杨师道摇摇头，“我决定去太原，想请兄长给我弄一艘船。”
杨恭仁沉思良久，终于答应了，“也好，将来杨元庆和李渊尚不知鹿死谁手，我们兄弟确实要给对方留一条后路。”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三章 火油风波
黄河内，一队由三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正沿着黄河北岸疾速向东航行，风帆扬起，西北风强劲，使大船航行如飞，渐渐地，将北岸一座座山岭抛到身后。
“禀报王爷，前面就是河北县了。”
第二艘大船上，杨元庆站在船舷边眺望着延绵不断的山势，旁边是这艘船的掌舵人，姓钱，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船工，在黄河上已经航行了四十年，皮肤黝黑，橘子皮一般的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岁月的沧桑。
杨元庆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东北方向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隘口，隘口中修建了一座城池，那里便是河北县，几个月前，李世民的大军便是从这里撤回了南岸，此刻紧靠河北县的黄河边上已经停泊了数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这是从各地征来的渡船，一次可以运送上万士兵。
杨元庆是从风陵渡过来，风陵渡那边由李靖率领两万军队已做好了渡河的准备，而杨元庆则率领两万余军队在河北军渡口一带驻扎，他们并不急于发动对黄河对岸的攻势，而是在等待时机。
事实上，杨元庆并不太愿意南下和唐军血战，他的军队需要休整，而攻打弘农郡并不符合他的战略计划，他只是想把李渊逼回关中，然后将王世充这支力量扶持起来，他便可以寻找机会发动对河北的攻势。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初，天气开始变得寒意十足，杨元庆望着滔滔黄河水，又问船工老大，“一般黄河的结冰日期是什么时候？”
“一般是在十一月中旬，现在还早，至少要在一个半月后，那时黄河便冻得结结实实，也不用行船，直接可以走到对岸。”
杨元庆点点头，还要一个半月，确实还早，这时，船队开始减速，慢慢向河北县码头驶去，迎面一艘小船驶来，船上有士兵大喊：“总管可在船上？”
有士兵指向第二艘船，小船驶了上来，靠近船舷，一名报信兵焦急禀报道：“启禀总管，巡哨的士兵刚刚在黄河中拦截到两艘满载火油的大船。”
这个消息让杨元庆也微微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居然在黄河上查获装满火油的船只，哪里来的火油，要运给谁？他立刻追问道：“运火油的船只在哪里？”
“就在码头边上，那两艘大船就是！”
杨元庆顺着士兵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在码头上停着两艘大船，船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杨元庆立刻命令船老大道：“靠上那两艘大船！”
船老大调整方向，杨元庆乘坐的船只缓缓靠近了两艘被拦截的货船，这是两艘千石货船，在黄河上很常见，船夫和船主都已被抓捕，船只货物都被隋军控制，杨元庆跳上大船，立刻有一名校尉上前单膝跪下禀报，“禀报总管，我们查获这两艘船内都各装载了五百桶火油。”
“审问过了吗？这些火油从哪里来，要运给谁？”杨元庆阴沉着脸问道，火油是极为重要的军事战略资源，延安郡的油井有专门的士兵看守，他想不通黄河上居然有运火油的船只。
“回禀总管，我们已经审问过，这两艘船都从靠近潼关的阌乡县出发，他们要进入永济渠，将火油运到幽州去，我们审问过船夫，他们也不知火油是从哪里来？我们抓捕时，有几名唐军士兵抗拒而被杀，说明这些火油是唐军的物资。”
杨元庆一言不发，走进货仓，货仓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木桶，几名士兵正在清点物资，货仓弥漫着一股火油的腥臭，火油也就是石油，从井里流出后，在专门的油脂池里沉淀数日，便能得到比较轻质石油，适合于燃烧。
其实杨元庆心里明白，高颎之子高德弘曾在蜀中为官，他告诉自己，蜀州也有火油井，漆黑如浆，取之不竭，当地村民用来照明，还用来治病，自己利用火油几次大败突厥人，满朝皆知，李渊他们难道会想不到吗？
其实不止李渊，所有的势力都在四处寻找火油井，区别只是找得到和找不到，像窦建德的降兵便招供，窦建德也在四处寻找火油，但一直找不到。
李建成几个月前攻下延安郡时，他们并没有派重兵去守护延安郡的火油井，裴行俨轻而易举地夺了回来，那时杨元庆便隐隐猜到，李建成之所以不看重火油井，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已经掌握了火油资源，这个资源应该在蜀中。
今天这两艘船证实了他的猜测，唐军果然有了火油，很明显，李渊是想把火油运给幽州罗艺，以抵抗自己对幽州的进攻。
“把船东带来上！”
很快，士兵们将一名中年男子抓上船，他便是这两艘船的船主，他听说运的东西是军用禁品，吓得他腿都软了，跪下连连磕头，“将军饶命，我们只是民船，被他们雇佣，我们只管运货，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来问你，你们之前已经有人运这种东西去幽州了吗？”杨元庆注视着他问道。
船东慌忙摇头，“阌乡县的船只一共五十多艘，大家彼此都认识，我们的船是第一个被他们征用，之后有没有我们不知，但之前肯定没有。”
杨元庆一颗心稍稍放下，又问：“你们怎么去幽州？我是问你们从哪里进入永济渠？”
“回禀将军，汲郡那边走淇水进入永济渠查得很严，每艘船都要盘查，我们从来不敢往那边走，一般是从河内郡的温县进入永济渠，然后就直接北上。”
杨元庆点点头，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下去了，唐军绝对不会只运两艘船的火油去幽州，后面肯定还有，也不仅是火油，还会有别的军资，他当即吩咐身旁亲兵：“立刻赶去河内郡找徐将军，就说是我的命令，命他严格盘查每一艘北上船只，一艘也不能放过。”
亲兵答应一声，立刻上岸赶去河内郡了，杨元庆感到很庆幸，今天幸亏拦截住了这两艘船，否则他将来和罗艺交战时，就会面对对方火油的袭击。
杨元庆赞许地对巡哨校尉道：“这次你们拦截有功，每人赏百吊钱，记你甲等功一次！”
校尉大喜，两次甲等功即可升一级，他单膝跪下谢恩，“谢总管封赏！”
船主脸都吓白，原来这位将军就是传说中的杨元庆，他砰砰磕头求饶，“杨总管饶命啊！小人再不敢给他们运货了。”
杨元庆随即吩咐校尉：“把火油卸下，这两艘船就地征用，让他们立功赎罪！”
……
虽然李渊也拥有了火油在杨元庆的意料之中，但他心中还是有些感慨，一次火油风波使他意识到了军事技术在战争中传播的迅速，像火油，一旦它在战争中发挥了威力，那么所有势力都会急切地寻找它；还有沙盘，他听说王世充也开始使用了，那么李渊的军队中肯定也会出现。
再比如在河内郡确立的医护兵方案，它能大大减少士兵的死亡，那么不久以后，其他势力中也会出现女医护兵的身影，这些都是无法避免，关键还是看士兵的战斗力，将领的统帅能力，以及钱粮支援，运输能力，兵源富足等等硬实力，这些才是打胜仗的保证。
火油迟早会被各个势力普遍用于战争，这在杨元庆的意料之中，火油只是一种资源型武器，不是什么秘密，李轨就使用了火油和薛举作战。
但他还有真正的王牌部队，他的陌刀重甲军，那才是别人难以学会的杀手锏，重甲的炼制和新型陌刀的打造，这才是他的绝密技术，他决不能让任何人学会。
杨元庆的行军元帅府位于河北县县城内，由县衙临时改成，他刚走到府门前，一名亲兵上前禀报，“启禀总管，从前的杨太守回来了，正在军衙内等候。”
“杨师道吗？”杨元庆微微一怔。
“正是他！”
杨元庆大喜，杨师道居然回来了，这个消息顿时将火油风波给他带来的不快一扫而光，他翻身下马便快步向军衙内走去，一进门便正要遇见了杨师道。
杨师道也看见了杨元庆，他眼睛里的神情有些复杂，有一种重回的尴尬，也有心中的忐忑不安以及对未来的期望。
他慌忙上前施礼，“师道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连忙扶住他，轻轻在他肩头捶了一拳笑道：“这次回来，若再想逃可就没门了。”
杨师道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杨元庆并没有因为他这几年的离去而变得冷淡，就仿佛他昨天才离去，他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笑道：“我离去时你曾说过，假如有一天我想另找一条出路，就来五原郡，太守的位子依然给我留着，我可以随时来就任，所以我这次回来了，继续去当我的五原郡太守。”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你不用去五原郡，我有更好的位子留给你，你跟我来。”
杨元庆转身向官房走去，杨师道也跟了进来，两人坐下，杨元庆又命亲兵上了茶，这才坦率地问他，“这次你来，是投奔我杨元庆，还是投奔杨侑？”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杨元庆必须要丑话说在前面，因为杨师道的身份不同于一般人，处理得好，他将来能成为自己最大的助力，但处理不好，他也会成为自己的阻力，他在关键问题上的态度不容含糊。
杨师道微微笑道：“你看我是先来找你，还是直接去太原找杨侑？”
杨元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只是要把话说清楚，其实他心里也明白，以杨师道的智慧，他不可能去助杨侑，尽管他是皇族，他也会向前看，而不会去留恋一个旧王朝。
“好吧！先给我说一说洛阳的情况。”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四章 临战增帅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内，一场关于救援弘农郡的紧急朝会正在这里召开，两仪殿是内朝，是举行小朝会之地，只有一些重要大臣才有资格出席这里的朝会。
李渊坐在高高的玉阶龙榻上，因为昨晚一夜未眠的缘故，他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精神显得有些憔悴。
“各位爱卿，先议第一件事吧！关于军属换重臣之事，各位爱卿觉得是否可行？”
两天前，杨元庆命太常少卿薛收出使长安，提出用窦诞、宇文歆、刘政会三人以及李叔良和夏侯端的尸首，换取在李叔良一战中被俘的一万余关中士兵的家眷。
这件事在大朝上商议时争论很激烈，几乎是一半赞成，一半反对，李渊本人是赞成的，窦诞是他女婿，宇文歆和刘政会是他起兵时的心腹，李叔良和夏侯端的尸体他更想接回来厚葬，只是他若独断决定，显得他有点过于自私，所以他希望重臣们支持他。
裴寂对李渊的心思极为了解，窦诞、宇文歆、刘政会三人都是李渊的心腹，窦诞还是他的女婿，而一万多士兵的家眷大多是老弱妇孺，光耗粮食，不事生产，除了让杨元庆有点难受外，留着也无用，不如和杨元庆交换。
裴寂站起身道：“陛下，臣闻窦诞、宇文歆和刘政会身陷敌营，却坚贞不降，此忠烈之臣我们若不能善待，不闻不问，冷漠待之，不知会寒多少大臣的心，阻止多少人才俊杰前来投靠，而一万多士兵都降了北隋，甘心为杨元庆卖命，他们的家眷我们却替北隋恩养，忠贞者冷之，背叛者厚之，这岂不是令亲者痛而仇者快之事？陛下，反对者无非是不想让杨元庆如意，可他们却没有想到我们的坚贞之臣还在北隋的狱中饱受折磨，古人有千金买骨之说，我们却心怀狭隘，一叶障目，厚叛卒而轻忠臣，孰轻孰重，陛下当自决。”
刘文静刚想起身反对，李建成却以目光示意他不要多言，刘文静把准备反对裴寂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李渊点了点头，裴寂的表态深合他意，他又问内史令窦威，“窦爱卿以为如何？”
窦威身体嬴弱，颤颤巍巍道：“陛下，窦诞是老臣侄孙，老臣不敢多言，但宇文歆和刘政会是人才，不应该轻易放弃。”
窦威是转个弯赞成，李渊明白他的心思，又问左仆射独孤震，“独孤爱卿可否赞成？”
独孤震微微一笑道：“老臣极为赞成裴相国之言。”
李渊又看了众人一眼，见没有人反对，便毅然做出了决定，“既然各位爱卿都不反对，那朕就决定了，这件事就由户部窦尚书全权负责。”
户部尚书窦琎上前躬身行礼，“臣遵旨！”
了结一桩心事，李渊长长松了口气，思绪又转到今天的重头之事，放弃还是坚守弘农郡。
“各位爱卿，下面再议今天的大事，关于弘农郡，李孝恭向朝廷紧急求援，局势大家都清楚了，朕有点矛盾，究竟是放弃弘农郡，还是坚守弘农郡，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畅所欲言吧！”
这一次是刘文静率先站起身道：“陛下，臣主张暂时放弃弘农郡，杨元庆刚击败窦建德，李密也无功而返，北隋军士气正旺，从杨元庆的兵力部署便看出端倪，他在风陵渡布兵，很明显是想断我们的后路，一旦后路被断，而东路又受到王世充和杨元庆的夹攻，李孝恭军队士气低迷，此战必然惨败，与其惨败，不如暂时放弃弘农撤回。”
朝廷中有一句名言，‘有刘文静的赞成，必然就会有裴寂的反对，反之亦然’，所有人都用眼角余光悄悄向裴寂瞄去。
果然，裴寂站起身朗声道：“刘相国怎么尚未战便先言败？”
他走出位子，向李渊施一礼，“陛下，应对的策略无外乎两种，一种是积极应对，一种是消极败退，弘农郡是我们争夺关中的第一步，如果杨元庆屯兵河北岸，我们就退回潼关，那长此以往，将士们心中就会恐‘杨’，听到杨元庆的军队到，就吓得望风而逃，我们还谈什么争霸天下？所以臣以为，杨元庆兵压河东郡，我们应对之策应该是增兵，增加阌乡县兵力，封锁河面，防御杨元庆从风陵渡渡河，这也只是最坏的结果，其实臣以为，杨元庆屯兵河东郡，只是向我们施压，他未必真的会渡河，就算他想渡河，王世充也不会答应，请陛下明鉴！”
说完，裴寂傲慢地瞥了一眼刘文静，退了下去，朝堂内一片窃窃私语，窦威也站起身道：“陛下，臣赞同裴相国的建议，弘农郡是我们走向中原的第一步，不能轻言放弃。”
窦威是投桃报李，刚才裴寂力主换回窦诞等人，令他心中感激，这个时候他也要支持裴寂的意见。
这时朝堂重臣纷纷发言，赞成增兵者多，主张撤回者少，李渊终于下定决心，“朕就决定派援兵出弘农郡，不知各位爱卿推荐何人为帅？”
工部尚书独孤怀恩上前施礼道：“陛下，臣推荐齐王元吉为援助主帅。”
这也是李渊治军的一个惯例，军队主帅必然会是李氏宗族，很少派外姓人为主帅，这样可以保证军权牢牢控制在他的手中，所以唐军中也有很多派系，如李世民派系、李建成派系、李元吉派系、李神通派系、李孝恭派系、李孝基派系等等，偶然有外姓人，也是他的女婿或绝对心腹，如柴绍和裴寂等人。
现在李氏宗族中，李世民在陇西对付薛举，李神通在河西安抚诸郡，李孝基在蜀州应战南蛮叛乱，柴绍夫妻在房陵郡防御南阳朱桀的入侵，太子李建成不会去，长安只有李元吉在负责练兵，只能是他领兵去援助李孝恭。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兵部尚书屈突通上前谏言道：“陛下，一战不设两帅，既然有河间郡王为弘农主帅，援军也应由他一并统领，便于调度，再者，臣不赞成裴相国刚才所言，臣以为杨元庆用兵只会审时度势，是否渡河作战，他掌握着主动，不存在他忌惮王世充而不敢渡河的道理，臣至少有八分的把握，杨元庆的军队一定会渡河，至于是渡风陵渡，还是河北县渡口，臣没有把握。”
屈突通的谏言惹恼了裴寂，他重重哼一声道：“屈突尚书，现在河间郡王遭遇到两军三地的威胁，你却让他一人应对，假如北隋从风陵渡过河进攻阌乡县，难道阌乡县守将还派人去数百里外向河间郡王请示吗？贻误战机不说，还会真正陷河间郡王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
裴寂又向李渊禀报道：“陛下，这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战场，一个是保潼关，兼防御阌乡县，另一个是保陕县，对阵王世充，臣非常赞成独孤尚书的建议，以齐王元吉为主帅，率军东援。”
裴寂在朝廷内很强势，同时他也是一个极为狡猾的政客，他真正考虑的并不是李孝恭的战局如何，他在考虑如何把窦氏和独孤氏拉到秦王李世民这一派来，所以他力主换回窦诞以讨好窦威，同时反对屈突通也是为了支持独孤怀恩的建议，虽然不是一次就能成功，但长期的潜移默化，一定会让他如愿以偿。
李渊沉思了片刻，裴寂提到潼关的安全，一下子提醒了他，不仅要考虑弘农郡的战局，也要考虑潼关的安全，屈突通的谏言也有一点道理，可以派重臣辅佐元吉。
“朕准了，封齐王为潼关大元帅，兵部侍郎赵慈景为行军长史，率军三万东援弘农郡。”
圣旨下达，齐王李元吉当天晚上便率两万军浩浩荡荡开向潼关，连同潼关本身的一万军队，共计三万军支援弘农郡。
……
齐王李元吉率领大军是在第三天抵达了潼关，此时潼关前往华阴县的官道上挤满了西撤的洛阳民众，这些都是大业元年被强制迁去洛阳的关中人，洛阳暴涨的米价使他们思乡若渴，纷纷举家迁回自己的故土。
此时洛阳民众西撤运动因即将爆发的战争而中断，这一批人是从弘农郡迁来，也是最后一批西迁的关中人。
李元吉率领两万唐军也在官道上向东行军，和无数逃难的民众擦肩而过，前方不远处便是，李元吉目光冷漠地打量着这些逃难民众，从太原败退回来后，他被父皇一顿斥责，不准他再领兵，只让他负责练兵，这使他心中一直不高兴，心中充满了一种暴虐的冲动，他想杀人，但在长安他不敢，现在出了长安，他心中暴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了。
这时，一名老人步履蹒跚，行人太挤，他没有站稳，身子一歪，正倒在李元吉战马旁，李元吉战马急向旁边避让，使李元吉的身子剧烈晃动了一下。
李元吉勃然大怒，他抽出战刀，侧身一把抓住老人头发，猛地一刀砍下……
周围路人一片惊呼，跌跌撞撞向地里奔逃，李元吉哈哈大笑，随手将人头扔进人群中，更引起一片恐惧的惊叫。
李元吉用布擦去战刀上的血，收刀入鞘，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队伍最后到潼关前，这里两边有不少店铺，家家都开张营业，卖干粮和一些日常用品，生意很不错，最后离开的是一批大户人家的家眷和子弟，他们买了不少东西，每家店铺前都挤满了客人。
这时，一辆描金马车从军队旁边驶过，跟着四名随从，车窗里露出一张长得极为娇媚的俏脸，女子年约二十岁，一双狐媚眼勾人魂魄，满头珠翠，她却在好奇地打量浩浩荡荡开来的军队。
李元吉一眼看见了这个女子，他的眼睛蓦地一亮，直勾勾地盯着她，李元吉动心了。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五章 抢人事件
李元吉回头望着马车远去，他眼睛里的贪婪之色尚未消褪，李元吉的亲兵们早已心领神会，齐王殿下看上的女人，怎么可能让她跑掉，有两人急忙去打听，片刻回来禀报，“殿下，那女人便是洛阳名妓苏万春，听说已被李孝恭副将黄君汉收为小妾。”
李元吉眼中光彩更加炽热，原来是她，早有耳闻，据说几年前有人曾千金买她一宿，李元吉倒不在意什么黄君汉的小妾，黄君汉在他眼中屁都不是，只是这个女人是名妓出身，自己若收纳，他父皇知道后必然会震怒。
这时一名亲兵替他出主意道：“殿下可以在别宅养她，不让她进府，圣上就不会知道。”
李元吉点了点头，这是个好办法，他立刻给亲卫们使了一个眼色，百余亲兵迅速调转马头，向那辆马车追去。
李元吉得意一笑，催马向关城内奔去。
从李元吉看上那个女子到亲兵们前去追赶，并没有太大的动静，这些过程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有心人却不同，左面第二家的店铺名叫张记杂货铺，掌柜姓张，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壮汉，他一面给客人称果子，同时也将李元吉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他见李元吉的亲兵已经追去，便立刻找来一名伙计，低声嘱咐几句，伙计转身迅速离开了店铺。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伙计回来了，给张掌柜使了一个眼色，张掌柜立刻跟他到了小店后面，后面是一条小河，小河内停了几艘小船。
“看到什么了？”
“卑职看见那女人已被李元吉的亲兵抢走，往华阴县方向去了。”
张掌柜的真实身份是北隋的情报探子，杨元庆的情报体系经过数年的建设，已经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情报网，情报官员隶属于内卫府，由内卫府将军魏贲统帅，这个张掌柜名叫张少华，军职是校尉，是长安情报堂的副手，负责收集潼关和蒲津一带的情报，这家张记杂货铺便是他们的情报中心，今天他们在观察李元吉带来的援军，却无意中发现了李元吉抢夺女人的一幕。
“那个女人的身份能确认吗？”
“卑职问过那女人的随从了，女人确实是李孝恭副将黄君汉的小妾，原来是洛阳名妓。”
伙计话音刚落，远处官道上疾奔来两名骑马之人，满脸是血，正是那个女子的随从，他们也是黄君汉的亲兵，本来是护送主将小妾回长安，不料在潼关却被李元吉抢了，还杀了两名兄弟，两名亲兵又惊又怒，赶回去向主将禀报。
张少华注视着两人进了潼关，他特殊职业的敏感性使他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情报的重要，他当即回屋写了一份情报，吩咐伙计，“放鹰给河北县！”
……
夜晚，河北县城，杨元庆正在第二次会见王世充的特使王仁则，双方同盟合作的意向已经达成，下面是一些细节商谈。
“殿下，我叔父虽然控制了军器监，可以直接把三千军匠送过黄河，但如果要送他们家属，则需要户部和京兆尹的协作，可能没有这么快，叔父的意思是，请殿下稍微等一等，人一定送来，只是希望给我们一点时间。”
王仁则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瞥向坐在一旁的杨师道，他心中很震惊，礼部尚书杨师道怎么会出现在杨元庆的大帐中？难道皇泰帝也在和杨元庆暗中联系吗？
想想又不可能，杨元庆不可能在皇泰帝使者的面前谈论和他们的合作，那只有一个解释，杨师道已经投降了杨元庆。
杨元庆看出了王仁则心中的不安，便笑道：“杨尚书过去是洛阳的兵部尚书，但现在是我的行军长史，王将军不用太担心。”
王仁则这才恍然，连忙向杨师道施一礼，“杨长史是明智之举。”
杨师道淡淡笑了笑，却没有多言，现在是杨元庆在亲自和王仁则谈，他不想随意插话，杨元庆又道：“军匠之事可以缓一缓，只要王尚书答应，我就相信他会办到，至于粮食之事，我可以先给你们一万石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杨元庆从杨师道那里得知，王世充的军中只有剩下不足两万石粮食，而要支撑十万大军，确实有点捉肘见襟，索性人情做到底，先给他们一万石粮食吊住王世充的心，王仁则大喜，急忙感谢道：“多谢殿下雪中送炭，我们真是感激不尽！”
杨元庆笑了笑又道：“至于是否出兵弘农郡由我来决定，不过我可以先说明一点，我对弘农郡没有兴趣，以后也不会有太多精力关注这个小郡。”
和第一次的紧张仓促相比，这一次王仁则就显得从容精明得多，他听出了杨元庆的话中之意，北隋军要出兵弘农，这让王仁则心中也很无奈，杨元庆真要出兵弘农郡，他们也拦不住，只能寄希望杨元庆能言而有信，不要占据弘农不走。
他心中叹息一声施礼道：“那卑职就告辞了，殿下的话我一定会转告叔父。”
杨元庆取出一封信给他，“这封信替我交给王尚书，我祝他早日心想事成。”
王仁则收了信，深深施一礼，“卑职告辞！”
杨元庆随即对亲兵校尉令道：“护送王将军过江！”
王仁则走了，杨元庆这才对杨师道笑道：“说说你的想法？”
他早看出来杨师道有话想说，却一直隐忍住了，杨师道轻轻一皱眉头道：“我只是不明白，总管为何不要弘农郡，弘农郡也连接关中和洛阳的战略要地。”
杨元庆摇摇头，“我不是不要弘农郡，只是暂时不要，李渊军队出关中，第一步踏上的就是弘农郡的土地，他们给王世充的压力要比我大得多，我之所以扶持王世充，就是想让他替我挡住李渊，我占领弘农郡就变成我替他看门了，弘农郡以后再说。”
杨师道想了想，建议道：“总管或许可以只取一县，陕县或者阌乡县，就像李密在河北占领黎阳县一样，这样可以保证北隋军在河南的存在。”
杨元庆沉思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李密拿黎阳城除了证明他在河北存在外，其实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我若拿陕县，最后会被王世充绑架，李渊东扩就会逼我不得不救，有的时候我或许也会希望李渊出兵弘农，那时，我就会很难办了，索性两手丢空，不要被他们牵制住，一旦我需要时，我不会只拿一个陕县，我会夺取整个弘农郡。”
凡事有利有弊，杨师道也知道，他见杨元庆确实是暂时不想把势力插进河南道，他也就不多劝了。
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道：“启禀总管，潼关送来紧急情报！”
“进来！”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房间，将一管红色情报呈上，这表示情况紧急，杨元庆抽出了一卷情报，展开来细看，情报中有两个内容，李渊紧急派李元吉率两万军赶赴潼关，使潼关的守军已经到了三万，第二个情报却很有趣，李元吉在潼关抢了黄君汉的小妾。
第二个情报使杨元庆十分感兴趣，他把情报递给了杨师道：“你看看这个。”
杨师道看了一遍情报，便笑道：“看来李渊也不想吐出弘农郡这块到嘴的肥肉。”
“这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李渊却任命了两个主帅，你不觉得这有些奇怪吗？”
“或许他认为这是两个战场，一个负责守潼关，一个负责守弘农，或许是他们集团内部意见有分歧，李渊被迫采取了折中之计。”
杨元庆皱起了眉头，他似乎有点走神，目光注视着桌上的红色信管，竭力想排除李渊任命两个主帅的影响，而是头脑清醒地考虑着第二个情报，他发现第二个情报中大有文章可做。
杨元庆的思索使杨师道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又仔细看了第二个情报一遍，齐王李元吉抢了李孝恭副将黄君汉的女人，他看了杨元庆一眼，两人目光相触，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竟同时大笑起来，杨师道忍住笑道：“可是这需要在唐军中部署暗探！”
“这个不是问题！”
杨元庆解释道，眼睛眯了起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怎么可能不在唐军中安插人手呢？”
……
次日中午，一个消息便沸沸扬扬在函谷关唐军大营中传开了，他们主将黄君汉的妻子被齐王李元吉看中，在潼关被抢走了，这种消息最让人感兴趣，消息在大营内迅猛传播，而且内容走样，黄君汉的两个儿子也不是他亲生，其实是齐王的儿子，因为这个缘故黄君汉才得以提升，黄君汉心甘情愿把妻子送给了齐王，越传越黑。
大帐内，黄君汉已经得到了护卫小妾的随从的禀报，心中满腔怒火，正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尽管军中不准饮酒，但此时他已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这时，一大群军官走到帐门前，被黄君汉的亲兵拦住，军官们愤怒得大声鼓噪起来：“我们要见将军！”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六章 讨要说法
黄君汉年约四十余岁，他出身东郡官宦世家，大业七年时，一名叫翟让的东郡小吏犯法当斩，他却欣赏翟让的胆识，义释他逃走，从此便有了瓦岗寨。
黄君汉也因为放了翟让而连夜逃走，他在江湖上游走了数年，虽然他当年义释的翟让已经成为闻名天下的一方霸主，他却不愿意去接受他的恩情，后来黄君汉到了太原，在李渊第一次募兵时，他加入了李渊的军队，得到了李孝恭的赏识，一步步积功提升，成了今天的将军。
不久前，他在弘农县一家里青楼里遇到了洛阳名妓苏万春，当年他也曾是苏万春的豪客，出于旧情，他便收了她做小妾，考虑到弘农郡大战要爆发，他便命亲兵将苏万春送回长安，不料苏万春竟然在潼关被齐王李元吉抢走了。
这令黄君汉愤怒万分，这个任何一个男人都难以接受的耻辱，不管苏万春是什么出身，重要的是，现在她已经是他的女人，齐王明知这一点还把她抢走，这又是一种对他公然地侮辱。
黄君汉心中痛苦，一杯接一杯地借酒浇愁，这时，大群军官冲了进来，每个人都满脸怒色，黄君汉停住酒杯喝斥道：“你们要做什么？”
一名偏将上前拱手道：“将军，现在军营内谣言颇多，影响了军心，我们想来求证。”
“什么谣言？”黄君汉一愣，他对军营内沸沸扬扬的传言竟一无所知。
众将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说，可看见主将在这里喝闷酒痛苦的样子，估计传言十有八九是真的，一名年纪稍大的将领心中叹息一声，上前解释道：“将军，关于你妻子被齐王抢走之事，现在军营里都传遍了。”
“放屁！”
黄君汉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怒骂道：“这是谁他娘的在造谣？”
将领们都一愣，难道没有这事？那名将领又小心翼翼道：“还有一种说法，是将军的小妾被齐王抢走了。”
黄君汉颓然坐下，半晌他闷声道：“我妻子已快四十岁，齐王抢她做什么？”
否认了妻子，无疑就是承认了小妾，将领们都愤怒起来，最先问的那名军官愤恨道：“将军，你准备就这么忍了吗？还是让军营里就这么谣传下去，大家就别打仗了！”
男人有两怕，一怕是自己的女人被人抢走，二怕是周围人知道他的女人被人抢走，这比杀了他还难受，黄君汉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变得像猪肝一样，他忽然像野兽般低吼一声，霍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桌子，大步向帐外走去，从木桩上解下战马，翻身上马冲出了营门，战时不准饮酒，军营内不准随意跑马，主将不准擅离军营，这三条军规黄君汉都触犯了，将领们都叹息一声，足见这件事对他打击之大。
黄君汉的军队驻扎在函谷关，李孝恭的军队驻扎在陕县，两地相隔并不太远，此时已是一更时分，军营内十分寂静，士兵们早已经酣然入睡，只有一队队巡逻兵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黄河边的码头附近也部署了一千多士兵，彻夜不息地警戒。
李孝恭并没有入睡，他还在大帐内看书，一直要到三更，河上没有什么异常，他才能安心入睡。
李孝恭也是在昨天接到了朝廷发来的牒文，圣上已任命齐王为潼关大帅，率三万军支持弘农郡，这个任命令李孝恭深深叹息，就算圣上不肯把军队全部给自己，但也不要派李元吉此人过来，李元吉丢太原的经过李孝恭很清楚，更是从小就了解元吉，这是一个心高气傲、自私薄凉且寡情无义之人，让元吉支援弘农郡，他肯听从自己的指挥吗？
李孝恭忧心不已，但又对圣上的任命无可奈何，他心中有一种对战局难把握的焦虑，虽然在看书，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看了半个时辰了，书也没有翻过一页。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门口禀报道：“殿下，黄将军紧急求见！”
李孝恭一怔，这么晚了，黄君汉跑来做什么？自己也没有召见他，他怎么能擅离军营？
李孝恭心中疑惑，便命道：“让他进来！”
很快，黄君汉快步走进大帐，跪倒在地放声大哭，李孝恭愣住了，慌忙扶住他，“黄将军，出什么事了？”
黄君汉抹去眼泪，咬牙切齿地将李元吉抢他小妾之事原原本本说一遍，最后万分悲愤道：“我的亲兵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女人，换来的却是两个亲兵被当场杀死，两个亲兵被杀伤，殿下，他要那女人，我送他就是了，为何还要这般羞辱于我？”
李孝恭惊得手脚冰凉，李元吉竟然胆大妄为到这个程度，敢抢自己副将的女人，杀他的亲兵，这……这还是一个上位者应有的态度吗？他心里也是一片混乱，想不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黄君汉之所以来找李孝恭，就是要他替自己出面，讨回这个公道，那个女人他可以不要，但他一定要一个说法。
“殿下，末将位卑官小，没有和齐王说话的资格，只能来恳求殿下替末将出面，讨回这个公道。”
李孝恭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他也忽然意识到，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利用这个机会把李元吉换掉，他拍了拍黄君汉的肩膀，“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黄君汉沉默一下，又道：“殿下是直接去找他要人吗？”
李孝恭摇摇头，“现在的战局我走不开，而且就算直接找他，他也绝不会承认，我要向圣上直接弹劾他。”
黄君汉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他的本意是希望李孝恭和李元吉之间沟通一下，李元吉把苏万春还给自己，再个道歉，自己也有了面子，事情就解决了，不料李孝恭竟然要把事情闹到李渊那里去，那李元吉以后不恨死自己吗？他的仕途就完了，和一个亲王结仇，这是何其不智？
黄君汉咬一下嘴唇，喃喃道：“殿下，能和先和齐王先沟通一下？”
李孝恭叹口气说：“你不了解齐王此人，他不但不会理睬我们的交涉，还会再加倍羞辱你，他就是这么个人，他只害怕圣上一人，也只有圣上能替你讨回公道，当然，如果你自己想放弃，我也没有办法。”
说到这，李孝恭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黄君汉，仿佛在问他，‘要不要讨回公道？’
黄君汉仿佛看见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在李元吉胯下哀婉娇啼，他心一横，决然道：“请殿下为末将做主！”
“好！我会连夜弹劾他。”
……
李孝恭的弹劾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去了长安，战局依旧是很平静，无论是王世充还是杨元庆都没有采用任何行动，他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崤山，王世充大营前，几名隋军斥候疾奔而至，老远便有巡哨大喊：“站住！”
尽管北隋和南隋都是隋军，盔甲也大致一样，但还是有不同之处，区别主要在头盔，北隋军的头盔是赤鹰盔，普通鹰棱盔上有一只用红铜打造的苍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得格外清晰，而南隋军则没有。
所以巡哨一眼便认出来人是北隋军斥候，数十支弩箭对准了他们，为首斥候校尉高声道：“奉并州杨总管之命，前来给王尚书送信！”
有人认出了这名校尉，已经来过一次了，他们通报了当值守将，辕门开启，出来几名王世充的亲兵，问了几句，便将几名北隋斥候带进了大营。
王世充正在沙盘前考虑夺取弘农郡的战术，他已能肯定杨元庆会渡河参战，这个他曾经最忌讳的事件，现在他也接受了，经过几次沟通，他已经相信了杨元庆的承诺，仅仅只是把李渊的势力赶回关中，而不会占领弘农郡。
李渊占领弘农郡，将直接威胁到河东郡和洛阳，尤其在冬天结冰后李渊军队对河东的威胁尤其大，这也是杨元庆主动参与到解决弘农郡危机的原因，同时也是他们双方合作的基础，有着共同的敌人。
现在的关键是谁为主导，本来是双方平等，各自作战，互相配合，但渐渐的，王世充发现自己已被杨元庆牵住了鼻子，这场战役成了杨元庆主导，他协从配合，王世充心中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慨然长叹，谁让他现在有求于人呢？
现在与其说王世充在考虑夺取弘农郡的战术，不如说他在等待杨元庆的指示，该怎么打，何时进攻，他已经没有一点自主权。
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尚书，楚王殿下的信使已到！”
“请他进来！”
很快，北隋军斥候校尉快步走进，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北隋军斥候校尉蒋通卫奉总管之命特来给尚书送信！”
校尉将一封信取出，呈给王世充，王世充接过信打开，信中的内容很简单，杨元庆告诉他，发动进攻的时间就在这几天了，请他做好战备，准备随时发动攻势。
王世充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他以为有确切时间了，结果还是没有，心中叹息一声，又问校尉：“你们总管现在哪里？”
“禀报王尚书，我家总管现在在风陵渡。”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七章 监察御史
潼关，数十名骑兵护卫着几名骑马的官员从远处疾奔而至，奔跑的马蹄声惊动了两边的店铺，自从齐王李元吉接手潼关防务后，便关闭了城门，不准行人和商贾进出潼关，这使潼关日渐冷清，两边的店铺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奔跑的马蹄声引起了所有店铺的注意，一群正坐在一起聊天的掌柜纷纷站起身，向奔来的人马望去，约一百多名唐军骑兵护卫着三名官员，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头戴乌笼纱帽，身着紫色袍服，后背一把尚方天子剑，身后跟着稍微年轻的官员，却穿着绯色的官袍，品阶稍低。
“是监察御史！”
一名年老的掌柜慧眼识人，他认出了来人，掌柜们纷纷围上来，“裘掌柜怎么看出来？”
“你们没看中间那杆白底黑狻猊旗吗？那就是御史台的旗帜，中间那穿紫袍的官员，至少是五品以上，不是御史大夫窦抗就是治书侍御史于志宁。”
老掌柜随即又摇摇头，“不是窦抗，窦抗我见过，这应该是于志宁。”
这时，只听士兵在高声报关，“速禀报齐王殿下，治书侍御史于使君奉旨前来监察。”
众掌柜们一声惊叹，佩服老掌柜目光如炬，老掌柜捋着山羊胡子得意地笑而不语，对他们这些生意人，看人辨时务是第一要务，老掌柜眼睛忽然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对众人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治书侍御史应该是为齐王抢人那件事而来。”
齐王抢女人之事早已传遍了潼关，商人们顿时议论纷纷，个个喜形于色，如果齐王被撤换，那么潼关便可以重开启，保持行人往来，他们的生意又可以兴隆起来了。
掌柜张少华不露声色地离开了，他回到自己店铺，迅速写了一份情报，交给心腹伙计，再三嘱咐他，“用河东城的鹰，这次是发往河东城。”
伙计驾着小船走了，张少华又望着潼关城，他心中有些担忧，这些御史到底是不是为齐王抢女人之事而来，他并没有把握。
……
很多事情确实只能是一种推测，但如果是有依据的推测，那么猜中可能性就很大，他们确实有依据，潼关最近很平静，唯一可能引来监察御史的事件，只有六天前发生的齐王抢人事件。
尽管齐王抢名妓之事做得并不嚣张，没有在潼关前抢夺，但在有心人的渲染下，潼关附近几乎人人皆知。
治书侍御史于志宁确实是奉旨来查齐王抢人事件，他甚至还带了尚方天子剑，在必要时用来震慑齐王，李孝恭的弹劾奏章使李渊勃然大怒，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之事，两军交战时，李元吉竟然抢大将的小妾，这会引发严重的内讧，会使弘农郡一败涂地。
但李孝恭也没有拿出证据，李渊也担心其中有隐情，一方是自己儿子，一方是侄子，作为一个君主，他更多是要考虑势力的平衡，不可能道听途说便快刀斩乱麻，李渊在反复考虑后，决定先派御史前来调查，一旦属实，立刻罢免李元吉的潼关大帅之职。
于志宁也是关陇贵族于氏家族子弟，为官谨慎，思虑周密，深受李渊器重，这次李渊派他前来，就是希望于志宁能秉公调查，不偏不倚，但于志宁还是读懂了李渊内心深处的另一层意思：尽量不要冤枉李元吉。
否则，李渊应该是先把李元吉调回长安后再慢慢调查，可李渊并没有这样做，这就说明李渊也并不愿意李元吉强抢大将之妾成为事实，因为这坏的不只是李元吉的名声，连同李渊的名声也一并影响。
皇帝内心的心思从来不会明说出来，这就要靠手下的臣子去明悟，于志宁确实明悟了李渊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心思。
于志宁被请去了贵客室稍候，此时，就在十几步的另一个房间里，李元吉正恶狠狠地威胁行军长史赵慈景。
“没有这回事，你记住了吗？没有！”
赵慈景出身陇西名门，官任兵部侍郎，同时也是当朝驸马，他娶了李渊的第五个女儿长广公主，赵慈景年纪并不大，只有二十五六岁，长得潇洒飘逸，是个有名的美男子，学问也不错，但性格却稍微显懦弱。
他也听说了李元吉抢黄君汉小妾之事，但在李元吉的强势之下他保持了沉默，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惊动圣上，让他心中着实不安。
“只是……圣上怎么会知道？”赵慈景嗫嚅着问道。
“这还用问吗？除了李孝恭，谁还敢告我黑状？”
李元吉一阵咬牙切齿，他向门外走去，又不放心地回头道：“记住我的话，没有这回事，否则我倒霉了，我母后也不会饶你。”
赵慈景不敢吭声，跟着李元吉向大堂走去，两人走进了大堂，于志宁连忙起身施礼道：“参见齐王殿下！”
李元吉瞥了一眼桌上金盘内的尚方天子剑，他重重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坐了下来，赵慈景拱拱手，在下首也坐下。
于志宁勉强笑了一下道：“下官此次前来，是因为河间郡王弹劾殿下强抢大将黄君汉之妾，圣上震怒，命我前来调查。”
他话音刚落，李元吉重重一拍桌子，手向他一伸，怒道：“说我夺人妻女，证据在哪里？”
于志宁脸色露出尴尬之色，连忙道：“就是因为缺乏证据，圣上才命下官前来调查真相。”
李元吉嘴一撇，用一种极其傲慢语气道：“不用调查了，我告诉你真相，这是因为李孝恭恨我不肯听从他的调令，使用卑鄙手段污蔑我，企图把我罢免，就是这么简单。”
于志宁在李元吉这里得不到合作，虽然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还是令他感到丧气，他将目光转向了赵慈景，“赵侍郎认为呢？”
赵慈景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李元吉身上传来的杀气，是啊！他何苦为黄君汉这种小将领而得罪齐王，再说他确实没有证据，只是听到一些传闻，赵慈景咬了一下嘴唇道：“这件事我闻所未闻。”
李元吉脸上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地得意，他冷哼了一声说：“我知道，有人对我放弃太原之事一直不满，只要对我稍微不利的消息便拿来做文章，也不管真假，我倒觉得于御史应该去调查一下李孝恭，去问问他为什么要污蔑我？”
于志宁苦笑一下道：“这个也在下官的计划之中，在潼关稍作调查后，我就会去弘农郡。”
“不用调查了！”
李元吉斩钉截铁道：“我告诉你，没有这回事，你若胡乱调查，会影响我的军心，你要去弘农郡，最好现在就走！”
李元吉站起身转身离去，于志宁只觉一阵头大，太子宽厚仁德，秦王礼贤下士，就算是有点傻的赵王玄霸也不会胡作非为，偏偏圣上还有齐王这种狂妄骄横的儿子，于志宁又看了一眼赵慈景，赵慈景苦笑一下，对他施礼道：“这件事尽快调查，早点结束吧！时间拖久了，真的会影响战局。”
于志宁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应该是先去弘农郡调查，拿到证据后再回来。”
他站起身拱手道：“那我就告辞了！”
赵慈景将于志宁送出了潼关，他又快步返回，他觉得应该和李元吉再谈一谈，他走到李元吉院子内，却从窗子里看见李元吉在给亲兵交代什么，手摆出了一个‘杀’的动作，赵慈景心中顿时变得冰凉，他知道李元吉要做什么了，应该是杀人灭口。
恰好李元吉也回头向院门看来，两人四目相触，李元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毒狠辣。
……
黄河北岸风陵渡，几天前还是空空荡荡的河面，却在一夜之间云集了数百艘战船，同时也在一夜之间从河东城调来了一万军队，使风陵渡的军队已达三万人，更重要是北隋军主帅杨元庆也在风陵渡。
河面上，大船的桅杆密集如林，黑压压的六百余艘船只覆盖了数里的河面，这些是从延安郡过来的渡船，每艘船可运载两百余士兵，加上战马和粮食，可以一次渡过黄河。
杨元庆在数十名将领的陪同下在码头上视察战船情况，他眯眼凝视着黄河对岸，天气晴好，寒冷的北风吹散了清晨的雾气，河水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声响，视野格外清晰。
他隐隐可以看见黄河对岸呈一条黑线，对岸是阌乡县，根据他的情报，对岸驻扎的兵力只有两千人，李元吉虽然率领大军前来，但他却驻军潼关，距离阌乡县还有二十余里，大战打起来，根本就来不及赶来防御，恐怕李渊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儿子只管潼关，而不管弘农郡死活，根子就出在一军两帅之上。
听说屈突通反对一军设两帅，但李渊没有采纳他的谏言，李渊是从政治上考虑，不愿意弘农郡和潼关的防务连为一体，弘农郡属于关外，而潼关属于关中，这是两个不同的体系，政治上是没有问题，但在军事上，这绝对是一个败笔，偏偏李渊又派了傲慢的齐王李元吉前来，李孝恭怎么可能指挥得动他，或许李渊的骨子里还是想以保潼关为主，其次才是守弘农郡。
“晚上可以渡河吗？”杨元庆回头问行军司马张贞孝。
张贞孝上前施礼道：“回禀总管，卑职已经确认，根据现在的水情，在一更时河面水旋最少，那时渡河最为有利。”
杨元庆点点头，又凝神思索着遗漏之处，这时，一旁秦琼低声问：“总管，时机已经成熟了吗？”
“即将成熟！”杨元庆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杨元庆已得到情报，治书侍御史于志宁出了潼关，出现在前往李孝恭军营的路上，他等待的时机即将到来。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八章 人心难测
王世充的军营内一片忙碌，所有士兵都穿戴盔甲整齐，准备两天的干粮，刀枪擦亮，弓箭调弦，各个营帐前，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吃午饭，炖锅里可以看见一条条肥美的黄河鲤鱼，和一块块半斤重的肉，菜肴格外丰盛，米饭也可以吃饱。
这是大战前的先兆，每一次大战前，士兵们都会饱餐一顿，所以士兵们都格外沉默，尽情享受美味的鱼肉，这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餐。
王世充带着几名亲兵正和一群士兵们共享今天的美食，这也是王世充善于带兵的一个重要原因，他能和士卒们同甘共苦，赢得了底层将士的爱戴。
王世充昨天接到了杨元庆的情报，把发动进攻的时间定在今天，虽然具体的进攻时辰还没有定下来，但王世充已经做好了进攻前的最后准备。
“大将军，这次若立下大功给我们什么奖励？”一名年轻的士兵满怀期望地问道。
王世充正在吃一条鱼，他吐出一根鱼刺呵呵笑道：“这次你若能杀二十个敌人，我赏你一个宫女做婆娘！”
士兵们都哄笑起来，一名老兵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揶揄他道：“小三郎，脱下裤子给我们看看，毛长全没有？”
众人又再次大笑，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来，在王世充耳边低语几句，王世充点点头，对士兵们道：“大家吃饱一点，打仗才有力气，今天有的是肉，尽管吃。”
王世充站起身快步返回了自己的中军帐，进帐便问：“信在哪里？”
一名亲兵将一封信呈给了他，这是从江边联络点直接得到信，杨元庆和王世充在黄河两岸各自设立了一个联络点，只要一艘船过河，便能迅速传递信息，这个联络点便是两人合作逐渐走向深化的一个标志。
王世充急忙打开信看了一遍，果然是他期待消息，具体进攻时间定在今晚一更时分。
王世充轻轻出了一口气，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多时了。
……
陕县唐军大营，黄君汉匆匆地走向中军大帐，由于他情绪不稳，李孝恭便暂时将他调到大营，派另一员大将去守函谷关。
这几天，黄君汉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李孝恭毕竟是河间郡王，他的弹劾一定会有效果，就算得罪了齐王，但至少他的女人能回来，他的尊严能保住，但黄君汉心中还有一丝不安，齐王毕竟是皇帝的儿子，圣上真的会降罪自己儿子吗？
刚才李孝恭派亲兵来找他，朝廷的御史已经到了，这使黄君汉的心都悬到了空中，他知道自己期盼的一刻到来了。
刚走到中军大帐前，却听见大帐内传来主将李孝恭愤怒的呵斥声，“什么叫证据不足？这种情况首先是要把齐王调京，要先换帅，然后再谈别的事，现在大战在即，圣上却不换帅，要什么证据，这场仗叫我怎么打？”
黄君汉停住脚步，他心凉了一半，证据不足，他哪有什么证据？难道没有证据就不能惩罚齐王吗？
这时又听见了御史的声音，“郡王殿下，毕竟他是齐王，把他撤回长安，不就是告诉朝野他真的抢夺大将之妻吗？那时让陛下颜面放何处，殿下，你也要体谅一下圣上的难处。”
如果说刚才只是心凉了一半，那么现在黄君汉的心彻底坠入了冰窟，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圣上根本不想处罚他的儿子，而是找各种理由来替李元吉开脱，黄君汉脸色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意，难怪李元吉敢肆无忌惮抢他的女人，就是因为王子犯法，不可能和庶民同罪。
大帐内，李孝恭背着手来回踱步，心中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圣上派御史来，不是为了主持公道，而是为了遮丑，他原以为一纸弹劾奏章，圣上就能把李元吉先调回去，换一个元帅，等打完这场仗，然后再调查，这是正常的做法。
但圣上的偏袒使他的希望落空，反而把局势变得更复杂，这种情况下，李元吉怎么可能再配合自己作战，圣上为了所谓的帝王尊严要贻误整个战局。
李孝恭不是皇帝，所以他无法理解帝王之心。
这时，李孝恭一抬头，见黄君汉站在帐门口，心中顿时一阵歉疚，收敛了脸上的愤怒，勉强笑道：“黄将军，于御史奉旨前来调查上次之事，你进来吧！”
黄君汉面无表情走了进来，给李孝恭和于志宁行了一礼，一言不发，李孝恭拍拍他肩膀，忍不住叹口气道：“先坐下吧！”
黄君汉坐下，对黄君汉冷冷淡淡道：“于御史有什么要问吗？”
于志宁咳嗽一声，笑道：“圣上对黄将军的遭遇很同情，对齐王的所作所为也很震怒，所以特命我来调查真相，如果情况属实，一定会严厉惩处齐王，请黄将军放心。”
黄君汉冷笑一声，“我估计我的小妾现在应该死了，被齐王杀人灭口，我还有什么可说呢？”
于志宁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干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若齐王胆敢那样做，他只会罪加一等，黄将军要相信陛下的宽厚公正。”
黄君汉依然冷冷道：“那你需要问我什么？”
于志宁精神一振，连忙说：“就是关于齐王抢走黄将军爱妾之事，黄将军有没有什么证据？”
黄君汉想了想道：“我的亲兵指认，可以算证据吗？”
于志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黄将军的亲兵恐怕不妥，最好是第三人指证，或者有什么直接的证据，比如齐王什么贴身之物落在现场，现在又正好在黄将军手上。”
黄君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他愤然道：“让于御史失望了，我没有任何证据！或许我真是诬陷了齐王。”
“这……”
于志宁看了一眼李孝恭，表情极其为难，李孝恭心中明白，是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就算圣上想处罚，朝廷的一班体谅帝心的大臣也不会让他处罚齐王，比如眼前这个于御史，在他们心中，维持帝王的形象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的结果李孝恭也想到了，无非是圣上给黄君汉某个方面的补偿，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李孝恭心中叹息一声，人心的难测，官场的复杂，不是他能想得到，他苦笑一声道：“于御史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息吧！”
于志宁知道李孝恭是要和黄君汉再谈一谈，他点点头，起身跟亲兵休息去了，大帐内只剩下李孝恭和黄君汉两人，帐内十分沉默，气氛显得有些紧张。
半晌，黄君汉叹道：“万春我估计也已不在人世，打到他又有什么意义？这件事我认了，谁让他是齐王。”
李孝恭歉然看着他，语重心长道：“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回长安，我会好好向圣上说清这件事，我相信圣上会给你一个说法，或许你能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
黄君汉沉默不语，他明白李孝恭所谓的意外惊喜是指什么？他心中涌起一种巨大的耻辱感，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恨，李孝恭又拍拍他的肩膀，“等战争结束，我会去找圣上，但现在暂时把这件事抛开，大战将至，我们要全力对付王世充，杨元庆可能会渡河？”
黄君汉一惊，“杨元庆会渡河吗？”
李孝恭神色十分凝重，“我刚刚得到情报，风陵渡河面上出现了大批渡船，我怀疑杨元庆会从风陵渡过河。”
“可是我们风陵渡的守军还不到两千人。”
“所以我才担心！”
李孝恭忧心忡忡道：“决不能让杨元庆断了我们的后路。”
他看了一眼黄君汉，又道：“你可率本部六千人前去阌乡县防御，那里的两千驻军也归你指挥，必然时，你可以使用火油封锁河面，杨元庆曾经在河内郡点燃火油封锁河面对付李密，效果非常好。”
“函谷关不守了吗？”黄君汉问。
李孝恭叹息一声，“函谷关我会另外派人去防守，关键是阌乡县，那里才是防御的重中之重。”
黄君汉默默点了点头，“卑职这就出发！”
……
夜越来越深，已经渐渐到一更时分了，李孝恭和平常一样坐在大帐内看书，但今天他的心绪格外焦躁不宁，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使他心中堵得慌，想来想去，只能是黄君汉的事件和圣上的态度，可他心中又隐隐觉得自己的焦躁不宁和这件事并没有关系，是有其他事情。
李孝恭背着手在大帐内踱步，当他走到第五圈时，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海里闪过，仿佛被雷劈中一般，他呆立在那里一动一动，他已经想到是什么事让他焦虑不安了，是杨元庆和王世充的沉默，已经七八天了，居然没有一点动静，这非常令人奇怪，难道是……
他心中涌起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他觉得杨元庆也知道了黄君汉的事件，所以他才会这么沉默。
就在这时，帐门外传来亲兵十分紧张的禀报声，“殿下，巡哨士兵禀报，河面上发现了异常！”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九章 情理之中
李孝恭带领数百人骑马向黄河边疾奔，他的大营离黄河边很近，相距只有三里不到，只片刻时间，他们便奔到了黄河边，码头上有一千二百名士兵，手执弓箭长矛，都在紧张地注视着河面。
李孝恭的到来使士兵纷纷闪开一条路，李孝恭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河面，他也有些紧张地问道：“在哪里？”
一名校尉指着河面，“殿下仔细看，能看见吗？”
一轮明月照在河面上，河面上波光粼粼，月光将河面照耀得格外清晰，李孝恭凝神看了片刻，在千余步外的河面上有很多黑瞳曈的巨大黑影，那是大船的身影，有百余艘之多，在河面静静地停泊着，在月光照耀下时明时暗，就俨如鬼影一般，显得格外的诡异。
李孝恭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隋军的大船，他们即将发动对南岸的攻势，他急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禀殿下，现在一更时分刚过。”
一名亲兵刚刚说完，军营那边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李孝恭猛地回头，只见军营里出现了火光，刺耳的警钟声隐隐传来，李孝恭大吃一惊，大喊一声‘不好！’调转马头向大营奔去。
他心中懊悔万分，他应该想到杨元庆会和王世充同时发动进攻，河面上已经有了异常，那王世充的军队岂能没有反应？
他应该及时让士兵起来应战，都怪监察御史到来，把自己的心思扰乱了，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李孝恭心中又是恨又是埋怨，他只希望王世充的夜间偷袭被执勤士兵成功阻击。
李孝恭一路奔回大营，大营内的情况使他稍稍松一口气，大营内虽然混乱不堪，但王世充的军队没有能攻进大营，被大将赵松率两千弓弩手成功阻截。
李孝恭从西门进了大营，西门这里还没有敌军的攻击，进入大营，大将赵松便迎了上来，“殿下，王世充派五千骑兵夜袭大营，被巡哨兵发现，我们成功拦截住了他们。”
李孝恭点点头，指着东南的火光问：“那是怎么回事？”
“回禀殿下，东南角有数十顶大帐被敌军火箭点燃，士兵们都已撤出了。”
“伤亡情况如何？”
“敌军冲营时死伤了几百名弟兄，但他们也被弓箭射死两三百人。”
“传我的命令，各大将立刻整顿军队，制止住混乱。”
李孝恭下达了命令，他催马向东营门奔去，东营门前已经集中了四千名弩手，紧张地注视着大营外的黑暗深处，黑暗中，隐隐可以看见大量的军队，绝不止五千骑兵，应该是王世充的三万军队，他们也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李孝恭心中焦急如焚，他回头向黄河方向望去，他知道王世充是在等什么，王世充并不是想夜袭大营，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军队牵制住，让北隋军能从容登陆。
“传我的命令，所有士兵做好撤离准备！”
李孝恭心中的危机感异常强烈，他不可能等到善于夜战的北隋军登陆后再撤离，那时他的军队就完了。
……
也同是在一更时分，风陵渡的最后一队北隋军登上了渡船，随着一记沉重的钟声响起，六百余艘渡船起航了，趁着夜色的掩护向南岸进发，千帆林立，声势浩大。
夜晚的黄河内并不安全，充满了杀机，河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漩涡，稍不留神，船只遭遇大漩涡，就会被吸住，乃至船毁人亡。
为了今晚的渡河，隋军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们以商船为掩护，一次一次在晚上各个时辰渡河试探，终于确定为一更时分最为安全，而且根据几十年老船工的经验，夜晚渡河虽然视力不佳，但水面却比白天更加安全。
数百艘大船顺着强劲的西北风在黄河上劈波斩浪航行，在中间一艘楼船上，杨元庆站在船头注视着对岸的情形，现在是十月枯水期，黄河水面实际上也就七八里的航程，半个多时辰便可抵达对岸。
此时，杨元庆心中有些担忧敌军使用火油封锁江面，当发现唐军中也出现了火油时，这就成为杨元庆心中一个难以抹去的阴影。
在哗哗的水浪声中，大船离对岸越来越近，只相隔五百余步，渡河指挥使秦琼手一挥，主船一盏灯笼点亮，高高地挂在桅杆上，这是一种信号，大队船只迅速落帆，减慢了速度，而三十艘百石战船作为先锋，向岸边疾速驶去。
所有人都注视这三十艘百石船向岸边疾驶，对岸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杨师道心中有些不安，在杨元庆身边低声道：“有点诡异啊！五百步的距离，对方应该能发现我们船队，为何没有动静？”
杨元庆抬头看了看月色，月光格外皎洁，将河面上洒满了银色的夜光，他也有经验，如果没有月光，只靠星光也能看见河面上四五百步外的动静，更何况今天没有起雾，月光清朗，岸上守军确实能清晰地看见他们，但他们却没有动静，这让杨元庆也有一点惊讶了。
杨元庆没有急于回应杨师道的疑问，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三十艘先锋船驶向岸边，已经不到百步了，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码头上没有守军不成？”杨元庆心中暗暗忖道。
先锋船终于陆陆续续靠上了码头，三十艘船上千余士兵手执盾牌和长矛，小心翼翼跳下船向岸上奔去，可岸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时，岸上的隋军士兵点亮了三只大灯笼，这是表示没有伏兵，秦琼立刻下令，“船只登陆！”
数百艘大船重新升起主帆，开始向岸边靠拢，杨元庆心中困惑，岸边为什么会没有军队防御，他得到的情报是码头上至少有两千守军，难道他们都望风而逃了？
想想也不现实，风陵渡已经渡船云集，以李孝恭的才智，他必然会派重兵在这里防御，那怎么会没有军队出现，让他顺利登陆，费心准备的几个登基作战方案一个都没有用上，杨元庆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样也好，可以大大减少他军队登陆的伤亡。
一艘艘大船轮流靠近码头，大队北隋军士兵从大船上陆续登陆，他们分工明确，行动迅速，很快便占领了码头周围两里范围内的地带，最先上岸的一千士兵则在三里外巡哨，保护主力大军的登陆。
一直到四更时分，三万北隋军才完成了全部登陆，杨元庆是在最后登上了码头，这时渡河指挥使秦琼上前交令，“末将已完成全部登陆，一切顺利，是否向阌乡县进发，请总管指示！”
杨元庆看了看天色，摇摇头道：“命令弟兄们就地休息，天亮后再向阌乡县进发。”
杨元庆的命令下达，三万北隋士兵纷纷在原地休息，他们上船前都已经吃饱喝足，现在各自取出毛毯包裹身体倒头睡觉，每个人都在争取时间休息，以便在明天大战时保持足够的体力，这些都是士兵们多年的经验。
码头上搭了一座行军帐篷，帐篷内灯火通明，摆放着一架偏小一点的沙盘，杨元庆正和将领们在沙盘前商议着接下来的战役。
“很出人意料，我们竟然没有遭遇任何抵抗便直接登陆南岸，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个暂时不要去考虑，我现在要告诉大家的是，李靖和王世充的军队在一更时分也发动了对陕县唐军的进攻，现在他们的联军是五万人，而李孝恭在陕县的军队只有两万人，加上我们三万人已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胜负已一目了然，天亮后我们将分兵两路，我率两万人夺取阌乡县城，防御潼关的援军支援，秦将军率一万军夺取弘农县城，以破灭李孝恭撤回弘农县防御的希望。”
杨元庆刚说到这里，秦琼便躬身道：“总管，天亮再出发，末将怕来不及，请总管准许末将现在就率军出发。”
杨元庆想了想便同意了，将第三军的令箭给他，又叮嘱他道：“弘农县只有一千守军，不足为虑，但你一定要当心路上被人伏击，敌军没有在码头拦截我们，我怀疑他们会在半路设伏，你务必小心。”
“末将一定会小心！”
秦琼行一礼，便匆匆离开营帐点兵去了，秦琼刚走没有多久，一名亲兵进来，神情古怪地对杨元庆道：“禀报总管，阌乡县守将黄君汉派人前来求见，说黄君汉已决定投降总管。”
大帐内的将领们都愣住了，难怪码头上没有人守卫，原来是敌军守军要投降，杨元庆和杨师道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皆会意地笑了起来。
……
天渐渐亮了，杨元庆率两万大军抵达了阌乡县，这是一座并不大的县城，城池也不险峻，四周山势环绕，西面二十余里外便是潼关，阌乡县就扼在前往潼关的必经之路上，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此时在县城前的旷野里，三千余唐军已放下了兵器，列队等候着隋军来受降，为首大将便是黄君汉，他手下一共有八千余士兵，其中一部分家在关中的将领不愿投降，黄君汉也不勉强，将他们以及近五千名不愿投降的关中士兵一并放回了潼关，他则率领一直跟随他的三千余河东士兵向北隋军投降。
黄君汉也知道他回长安后，李渊会因为歉疚而给予他厚待，但他宁可投降杨元庆也绝不接受这种莫大的耻辱，一个只知道包庇儿子而不懂怜惜大将的人，不值得他效忠，他眼睛里充满了绝然的刚烈。
尽管他的妻儿都在长安，但他相信杨元庆会替他解决，杨元庆连普通士卒的家眷都肯用被俘大臣换回，何况是自己的妻儿，杨元庆对士卒的关心和李渊的自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点黄君汉体会得更深。
这时杨元庆率领大军浩浩荡荡而至，杨元庆催马上前，微微笑道：“黄将军弃暗投明，令人钦佩！”
黄君汉上前几步，单膝跪下，两手抱拳高高举起，大声道：“末将黄君汉幡然醒悟，愿向楚王殿下效忠！”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章 饮恨弘农
李孝恭的军队在陕县西南约二十里的桃林镇被两支隋军追上，唐军被迫应战，而寡不敌众而大败，被歼灭五千余人，李孝恭率领余部继续向南撤离，而此时弘农县城已被秦琼率一万军占领，李孝恭无奈，只得绕过弘农县，率军向弘农郡纵深撤退，同时，他又紧急派人向潼关的李元吉求救。
潼关，赵慈景一路小跑，焦急万分地向城头奔去，李元吉站在城头，凝望着远处的雄峻起伏的山川以及二十余里外隐约可见的阌乡县，再远处，黄河俨如一条玉带，从北方流淌而来，就在这里折弯向东而去，一条蜿蜒绵长的小路从远处伸展而来，一直延伸到潼关，这里是进入关中的唯一陆路关隘。
“殿下！”
赵慈景气喘吁吁跑来，急声道：“李郡王紧急求援，为何不去救援他们？”
李元吉转过头看了赵慈景一眼，眼睛里充满了嘲讽之意，“赵长史认为我会去救他吗？”
赵慈景呆了一下，他一下子想起黄君汉事件，心中顿时又气又急道：“殿下，那件事只是私事，而现在是事关社稷的国事，你不能因为一已之私就毁了数万唐军的性命。”
“闭嘴！”
李元吉恼羞成怒，怒斥他道：“我是潼关主帅，保卫潼关才是我的本职，现在杨元庆兵屯阌乡县，李孝恭的求救人居然没有被拦住，这就是杨元庆故意放他前来，诱引我们去援救，若我兵败阌乡，潼关丢失，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
赵慈景一时语塞，但他知道，李元吉只是借口隋军在阌乡县驻兵，而实际上是李元吉怀恨李孝恭，而不愿意去救他。
“可是殿下按兵不救，没有一点救援的意思，怎么向圣上交代？”
李元吉阴阴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五千军队，命你去救援李孝恭，做一做姿态吧！”
“我去救？”赵慈景张大了嘴。
“对！我就以潼关主帅的名义，命令你去救援，你敢违抗我的军令吗？”李元吉冷冷道。
……
半个时辰后，万般无奈的赵慈景率领五千军队向阌乡县方向奔去，他心中却想着，一旦遭遇隋军阻击，就立刻撤回潼关，他虽然希望李元吉去救援李孝恭，但前提是他自己留在潼关守城。
赵慈景一路谨慎，率军向东而行，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军队渐渐靠近了阌乡县，赵慈景更加小心，他派人前去打探消息，片刻，士兵回来向他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情报。
“启禀长史，阌乡县城是座空城，一名隋军也没有。”
赵慈景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不是有报告说有大批隋军从这里渡河了吗？
士兵又禀报道：“听县里人说，隋军是去参与围堵李郡王的军队了，所以他们放弃阌乡县城。”
赵慈景心中想了想，不管怎样，先占领县城再说，他立刻令道：“全速前进，占领县城！”
队伍加快速度向县城疾奔而去，而此时，在唐军南面数里外，杨元庆率领两万军队埋伏在一片森林中，杨元庆也注视着阌乡县城，那座空县城是他放下的一颗诱饵，就等着潼关的军队被诱引上钩。
这时，一名斥候骑马奔至，翻身下马，向杨元庆禀报道：“启禀总管，敌军五千人正向阌乡县城奔去，已经快到了。”
‘才五千人！’
杨元庆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他以为至少是一万援军，看来，李元吉此人确实是心黑手狠，不管李孝恭死活，他已从黄君汉口中得到了整个事件的始末，李孝恭弹劾李元吉，引来了御史监察。但李元吉却死活不肯承认，李孝恭和李元吉之间已经有了极深的仇恨。
其实潼关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须五千军便可以将潼关牢牢守住，根本不需要三万人驻守，只能说明今天就是李元吉对李孝恭的报复，不肯派主力去援助，李氏家族内部出现了裂痕。
“出兵，截断敌军后路！”
杨元庆一声令下，两万隋军发动了，向数里外的潼关道杀去。
……
赵慈景率五千军队一路疾奔，离阌乡县城还有两里时，一股冰冷的河风迎面吹来，赵慈景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就算隋军去参与围剿李孝恭的军队，县城内也不可能一个士兵没有，一定会有少量军队镇守县城，这么重要的县城，隋军怎么可能完全放弃，这一定是诱饵。
“全军停止前进！”
赵慈景心中疑惑而紧张，又命一名士兵前去探查，片刻士兵奔回来禀报，“长史，阌乡县城又关闭了，城头上出现了千余隋兵把守。”
“不好！全军火速退回潼关。”
赵慈景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是敌军的引诱之计，敌军要截断自己的退路，赵慈景心急如焚率军向潼关撤离，但走了不到两里，山道两侧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顿时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从两边山林里射出，五千唐军措不及防，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
赵慈景惊得魂飞魄散，他抽出战刀嘶声大喊，“冲出重围，冲出去！”
山道两边喊杀声震天，前后道路都被隋军堵住，中间箭如疾雨，唐军被在逼在狭窄的山道上，进退维谷，死伤惨重，无数巨大的火球从两边山岩上滚落，滚入人群中，唐军士兵无处躲避，被烧得哀嚎惨叫，哭喊连天……
赵慈景军队被伏击处离潼关只有十余里，虽然从潼关上看不到，但潼关的斥候却将这个情报紧急禀报了齐王李元吉。
一名斥候校尉在李元吉面前跪下，哀哀央求道：“殿下，赵长史被数万隋军围困，死伤惨重，危在旦夕，恳请殿下紧急去救援！”
李元吉脸上面无表情，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五千人去救援李孝恭，不就是送上门去的美餐吗？可如果不去救援，他确实无法向父皇交代，既然赵慈景急于去救李孝恭，那就让他去做一个替死鬼吧！不彻底堵住他的嘴，难保他不向父皇告自己的黑状。
李元吉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他迅速瞥了一眼哀求的斥候校尉，猛地拔出刀，一刀刺进校尉的心脏，校尉惨叫一声，倒地而亡，李元吉在他身上擦去刀刃的血迹，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来命令我出兵？”
他随即下令道：“隋军即将大举进攻潼关，不准再开启关门，胆敢开关门者，立斩无赦！”
……
被围困在山道上的唐军已经死伤过半，战死者的尸体填满了沟壑，投降者不计其数，赵慈景本人也身中三箭，都是要害重伤，他已奄奄一息。
赵慈景躺在一块大石后，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信和一只玉佩，交给身边的书童罗佩儿，吃力地断断续续道：“你要……活下去，把信交给……我妻，让她告诉圣上，我是……是被齐王所害……”
赵慈景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此闭目长逝，几名亲兵都痛哭失声，就在这时，两万隋军从山上冲了下来，将士剩下的两千余唐军团团包围，唐军无路可退，纷纷跪地投降，一场伏击战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了。
杨元庆骑马出现在战场上，视察降卒和隋军们收拾战场，到处是被烧焦的尸体，沟壑里尸体堆积，杨元庆心中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吩咐手下将士，“尽量救治伤者，战死者就地掩埋，埋深一点，不要被山豺吃掉。”
一名偏将将十几名赵慈景的亲卫带上来，后面一副担架上放着赵慈景的尸体，十几名亲卫跪下泣道：“求楚王殿下饶我等一命，让我们把赵侍郎尸首送回长安。”
这时，一名士兵将一封信和一块玉佩递给杨元庆，“这是从一名亲兵身上搜到，好像是赵慈景的遗书。”
信没有封口，杨元庆抽出信看了一遍，是赵慈景控诉齐王李元吉强夺大将之妻，心怀私恨，不肯出兵救援李孝恭，杨元庆沉思片刻，如果这封信落在李渊手上，李元吉就死定了，而形成不了李氏集团内部的裂痕，绝不能让此信落到李渊手上。
杨元庆把信揣如怀中，把玉佩递回，“把玉佩还给亲兵。”
他又对十几名赵慈景亲兵道：“念你们对主人一片忠心，我且饶你们一命，也准你们把赵侍郎尸体送回长安，不过不准走潼关，你们会泄露我的军机，你们绕道武关，走上洛郡回去吧！”
十几名亲兵含泪磕头谢恩，便抬起装有赵慈景尸体的担架向山下走去，杨元庆一直目送他们走远，这才下令道：“整顿军队，回阌乡县。”
……
弘农郡卢氏县，李靖率领数万联军一路南追，李孝恭的军队五战五败，死伤惨重，只剩下残军不足三千人，正仓惶南逃，离他们只有十几里，再加快速度，今晚便可追上李孝恭的残军，将他们彻底歼灭，活捉李孝恭。
数万联军在卢氏县城下休息半个时辰，准备起身继续追赶，这时，十几名骑兵从后面疾奔而来。
“李司马！”后面骑兵大喊。
李靖回头望去，他认出来人，是杨元庆的几名亲兵，他立刻勒住了战马，片刻，几名亲兵奔至，取出一命杨元庆的金牌道：“总管有令，穷寇勿追，让李孝恭回长安。”
李靖一怔，“这是为何？”
亲兵又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总管给司马的亲笔信，司马看了便知。”
李靖接过信打开，匆匆看了一遍，脸上渐渐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还是总管目光长远，他当即下令道：“军队停止追赶，返回弘农县。”
……
隋军的停止追赶最终使李孝恭逃脱大难，他率领不到三千残军一路南逃，从武关进入了上洛郡，在上洛县遇到了赵慈景的亲兵，才知道是被齐王李元吉所害，李孝恭满腔悲愤，从上洛郡返回了长安。
争夺弘农郡的战役以两隋联军的大捷而落下了帷幕，李孝恭率领的三万唐军几近全军覆没，这次惨败，使李渊的东进野心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一章 丹阳来客
战争结束，弘农郡又渐渐恢复了常态，官道上开始有行人往来，在大战结束三天后，弘农县南面的官道上驶来一辆牛车，几名身材魁梧的骑士护卫在牛车两旁。
牛车宽大，在官道上缓缓而行，走得十分平稳，这时，车窗里露出一张少女清瘦的脸庞，她长得很瘦小，脖子细得一只手便可以捏住，但她一双眼睛却异常灵活，富有神采，她眼珠转了一圈向两边看了看，尖着声音问车夫：“刘老汉，弘农县到了吗？”
车夫是个六十余岁的老汉，眯眼着眼睛，悠闲得快睡着一般，他反应很迟钝，半晌才‘哦！’了一声道：“快了，还有一两里。”
旁边一名护卫牛车的年轻骑士忍不住笑道：“玉儿姑娘，你就不能伸出头看看吗？”
少女略略探头，立刻看到了县城城墙一角，原来县城就已经在她们眼前了，她微微脸一红，白了一眼年轻侍卫，头缩回去小声道：“公主，弘农县已经到了。”
牛车里还坐在一名少女，身着一身白裙，头戴帷帽，帽上纱巾掀起，年纪约十二三岁，身材纤细苗条，虽然年纪不大，但容颜俏丽，绝美无双，或许是一路辛劳的缘故，她脸色十分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轻靠在车壁上，目光深邃，双眸深处总有一丝挥散不去的凄楚。
她便是杨广的小女儿丹阳公主杨芳馨，她在江都宫被沈光救出后，送去了丹阳郡藏匿，等事态稍稍平息，她便乘船走长江水路绕道北上，在襄阳下船后便坐牛车走襄阳道一路北上，历时一个多月，今天终于抵达了弘农郡。
她的最终目的地是去太原府，那里是大隋的最后一块领地，此时杨芳馨还沉浸在父皇被逼自尽的无尽伤痛之中，这是她一生也难以愈合的心灵创伤。
她原本是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娇养在父亲身边的纯真少女，但国破家亡，父死母散的命运使她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她变得十分沉默，一路之上，没有和护卫说过一句话。
杨芳馨身边的小丫鬟便是她的贴身小宫女玉儿，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她却活泼伶俐，一路之上和护卫们混得很熟，总是变着法儿哄公主开心，只是她却没有一次成功。
“公主。”
玉儿掀开牛车后面帘子一条缝，向外偷看一眼，她压低声音道：“上午我听他们几个说，杨将军就在弘农县内，如果公主不想去太原，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杨芳馨轻轻叹息一声，“不去太原又能去哪里？”
“可以去洛阳呀！”
‘洛阳？’杨芳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玉儿有些急了，拉着她手腕道：“公主，你到底去不去？”
“你跳下牛车，跑出二十步给我看看。”
玉儿呆了一下，半晌她嘟囔道：“我又不想走。”
“你既然不想走，又说什么呢？”杨芳馨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
玉儿察觉到公主语气里有点不高兴，她心中委屈，便小声说：“人家以为公主想走，所以出主意，人家是一片好心。”
杨芳馨牵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只是……只是我也不想去洛阳。”
玉儿顿时高兴起来，“原来公主是想去太原。”
“我也不想去太原。”
杨芳馨低低叹息一声，“我也不知自己想去哪里？或许我想回江都，在父皇的坟前搭一间小屋子，就住在那里，一辈子陪同父皇，让他不再寂寞。”
说到这里，杨芳馨双手捂住脸，泪水从她指缝里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牛车忽然停了下来，只见车外传来几名护卫的声音，“参见总管！”
随即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公主殿下在牛车里吗？”
“回禀总管，公主殿下就牛车里。”
“很好，你们一路辛苦了，我会有重赏。”
牛车内，玉儿有些激动起来，她听出这是杨元庆的声音，当初杨元在六合城救她时，这个声音就给她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公主，是杨将军啊！”
“我知道是他。”
杨芳馨拭去泪水，声音依旧很平淡，尽管杨元庆去年在雁门打败突厥人，使她免于屈辱，而这次又派人把她从江都宫救出，但她的父皇有一次含泪告诉过她，杨元庆是窃隋之国贼，父皇的悲伤和这句国贼之语给她留下了深刻的记忆，这使她心中既有一份对杨元庆的感激，同时也有一种对他的憎恨，她心中异常矛盾。
这时，马车外传来杨元庆的声音，“臣杨元庆参见公主殿下！”
杨芳馨沉默不语，玉儿见她没有反应，急得直晃她的胳膊，“公主，杨将军在和你说话呢！”
杨芳馨将帷帽上的轻纱放下，遮住了她的容颜，她拉开车帘，透过薄薄的轻纱，只见面前站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头戴紫金盔，身材高大魁梧，鼻梁高挺，嘴唇棱角分明，目光锐利，仿佛看透她覆盖在脸上的轻纱。
杨芳馨五岁时曾被杨丽华带去杨元庆府中见过他，但她已经忘了，后来在雁门县城头又见过他一次，那次相隔很远，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印象中杨元庆身材很高大，倒是婢女玉儿把他夸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
杨芳馨淡淡笑道：“杨总管为国事操劳，亲力亲为，辛苦了。”
她从小受到严格的教育，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符合身份，虽然年少，却能从容不迫，举止大方得体。
杨元庆是接到护送侍卫的提前报告，丹阳公主已经到了，他专门出城来迎接，在杨元庆记忆中，杨芳馨还是五岁时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公主，这一晃过去了七八年，她已经长大了，应该是十三岁了。
杨元庆行一礼，歉疚道：“臣未能保住圣上的性命，这是做臣子的无能，微臣愧疚万分。”
杨元庆的话勾起了杨芳馨的伤心，她长长的睫毛垂下，眼角渗出晶莹泪意，声音有些哽咽道：“那是宇文化及之恶，总管远在太原，就算有心护卫也难以顾及，非总管之过，请杨总管不必自责。”
杨元庆见她身子尚有少女的幼稚，却承担起了成人的责任和哀伤，这使他心中涌起一丝怜惜，柔声对她道：“公主殿下一路辛劳，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随我返回太原，那里有你的亲人。”
杨芳馨默默点头，她能体会到杨元庆的关心，心中也涌起一丝感激，“多谢杨总管爱护，丹阳感激不尽。”
……
杨元庆命人将杨芳馨送去县城内郡衙后院休息，又命亲兵在她所住的小院四周戒严，不准任何接触她，此时杨师道在两天前先去了太原，先去和政事堂一班相国接触，杨元庆已提议封他为纳言。
杨元庆则回到了城外大营，刚进营门，便有亲兵上前来禀报：“启禀总管，帐内有人在等候接见，说是总管的族人。”
‘族人？’
杨元庆微一沉吟，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弘农杨氏家族有人来了，他在弘农呆了几天，却一直没有和杨氏家族接触，而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们，他现在并不想认祖归宗，他更愿意自己的身份保持在一种模糊状态。
“来人叫什么名字？”
亲兵禀报道：“来了两人，其中一人好像是叫杨异，另一人不知。”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凝神想了一下，好像听杨巍说过，此人目前是弘农杨氏家族中辈分最高的一人，还是他祖父杨素的叔父，极少露面，是杨氏家族中的一个神秘人物，杨氏族人既然来了，杨元庆决定还是要见一见。
“带他们去偏帐见我。”
弘农杨氏号称关西三大士族之一，与陇西李氏、京兆韦氏齐名，在千余年漫长岁月中，弘农杨氏已经分化为大大小小数十房，有上千族人，每房都有自己的家主和祠堂，杨素只是其中较大的一房。
在弘农西南的杨家村内还建造有杨氏家族的总祠堂，供奉着杨氏先祖春秋羊舌氏，每隔三年，杨家各房家主和长老都要来总祠堂举行大祭。
大业九年杨玄感造反，杨广只是下令处斩了几名替杨玄感带路的杨氏族人，其余各房族人都没有被波及。
目前坐在偏帐等候杨元庆的两名杨氏族人，一人叫杨异，是杨素的族父，年约八十余岁，白发苍苍，但精神很矍铄，思路依然敏捷，他和杨素是一房族人，按辈分来说，他应该是杨元庆曾祖父。
另一人叫杨文晋，是弘农杨氏最大一房松阳房的家主，杨素一房衰败后，松阳房便成了弘农杨氏各房的领袖，杨文晋接替杨玄感出任总祠堂的主祭人。
两人坐在帐中都沉默不言，该说的话路上都已经说好，现在就等杨元庆的一个表态，这也是他们今天来拜访杨元庆的一个主要目的，希望杨元庆能承认他是弘农杨氏子弟，毕竟杨元庆最后把杨玄感的遗体送回了弘化杨氏族墓。
“杨总管驾到！”
帐外士兵一声高喝，帐帘挑起，杨元庆快步走了进来，笑眯眯道：“很抱歉，事务繁忙，让两位久等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就像在接待弘农郡的望族乡绅，杨异和杨文晋对望一眼，两人都掩饰不住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不用谈他们便知道结果了，杨元庆不会承认自己是弘农杨氏，也不会接受他们关于拜访总祠堂的邀请。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二章 裂痕初现
李孝恭大败逃回关中，震动长安朝野，这次出兵弘农郡是唐王朝进军中原的第一步，却以惨败收场，驸马、兵部侍郎赵慈景阵亡，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一次失败还在倒下老对手杨元庆的刀下，令无数人唏嘘，一连数天，长安上至公卿大臣，下至脚夫走贩都在谈论着这场令人难以接受的惨败。
但皇帝李渊却在此事上一反常态地沉默了，只是匆匆抛出一个‘出兵时机不对’的结论，便不再提及此事，也不在朝会中讨论，更没有对败将李孝恭做出任何处罚的决定，颇有一点将此事束之高阁，不了了之的态度，一些政治敏锐的大臣都意识到了，这件事或许涉及到皇族内斗，李渊有难言之隐。
长安明德门，一队数百人的骑兵护卫着秦王李世民从城外疾奔而归，城洞内的民众纷纷向两边散开，骑兵队径直冲进了城内，几十名守门士兵阻拦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朱雀大街上奔远。
“那是秦王殿下，今天怎么会强闯城门？”
守城士兵们议论纷纷，都不解一向极重规矩的秦王，竟然也会像纨绔权贵子弟一样强闯城门。
“或许秦王殿下恼火吧！毕竟弘农郡的惨败，谁心里都不会好受。”有善解人意的士兵猜到了李世民心情不好。
“秦王竟然是从陇西赶回来，弘农郡的事态一定很严重。”
“听说和齐王有关……”
“嘘！别乱说话。”
士兵们低声议论着，望着秦王李世民远去。
李世民率军在陇西和薛举军队对峙，三天前他得到紧急情报，李孝恭兵败弘农郡，赵慈景阵亡，三万军几近全军覆没，这场战役的惨败令李世民愤恨不已，早在父皇派援军去弘农郡，而不是把李孝恭的军队撤回来，他便知道此战必败无疑。
他的父皇过于看重地盘而轻视士卒，正是这种观念导致父皇做出错误的决策，而随后父皇又犯下了一系列的错误，派御史于志宁去调查潼关抢人事件，在临战时刻应该是先换帅，战役结束以后再慢慢调查，一边调查，一边作战，两个彼此敌对的主帅怎么可能配合作战。
现在李世民担忧的是军心，父皇在处理潼关事件中失策已导致军心不稳，这件事若处理不好，将极大影响军队士卒为李氏王朝效命的信心。
李世民心中忧虑之极，同时也充满了对兄弟齐王李元吉的愤恨，他很了解自己的兄弟，自私薄凉，心胸狭窄，心狠手辣，让他为援军主帅就是父皇的失策，李世民紧咬嘴唇，一路打马疾奔，很快便回到了秦王府。
秦王府位于崇仁坊，是原隋朝秦王杨俊的府宅，翻修一新后，成为了李世民的王府，秦王府不仅仅是住宅，同时也是秦王府属僚的办公之处，包括长史、司马、文学、录事参军、六曹参军事，也包括李世民的众多幕僚，文学馆诸士等等，都在这里办公。
目前秦王府长史是长孙无忌，司马是段志玄，文学是房玄龄，录事参军为颜师古，长孙无忌和段志玄现都在陇西军中，秦王府便由房玄龄主持日常事务。
李世民翻身下马，匆匆走进了府中，房玄龄闻讯迎了出来，他没有想到李世民会这么快赶回来，不由又惊又喜，“殿下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吗？”
“哎！”
李世民长叹一声，他见两边有好几个从事，便忍住了心中的感慨，指指自己的官房，“去房里说话吧！”
李世民走进自己房中，一名侍女替他脱去外裳，里面穿着月白色的紧身英雄袍，腰束革带，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但他心情却抖擞不起来，他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
房玄龄走了进来，笑道：“心中还在郁闷了吗？”
“已经是傍晚了。”李世民叹了口气，他今天无法去见父皇了，他又转身向窗外望去，西方天际乌云密布，一片朦胧。
“或许我该冷静下来……”
李世民的声音里还带着沉思的味道，似乎他的思绪又游荡去了遥远的地方，房玄龄静静地望着他，这时李世民忽然转过身，注视着房玄龄，“先生在信中劝我公开讨伐四弟元吉，是什么意思？”
房玄龄摇摇头，“这其实不是我的意思，是裴相国的意思，只是我觉得他的思路很有道理。”
“裴寂？”李世民愣了一下。
房玄龄笑了，“就在弘农兵败消息传来的当晚，裴相国来找我，我知道他是想借我之口转告殿下，不过我认为他说得对，所以我在给殿下的信中，把他这个意见加了进去。”
李世民陷入沉思之中，半晌，他忽然惊觉，原来他还和房玄龄站着说话，他歉然地笑了笑，连忙道：“先生请坐！”
李世民也坐了下来，拾起桌上小铃摇晃两下，铃声清脆，很快侍女出现在门口，李世民吩咐道：“给我和房先生倒两杯茶来。”
借着这么短暂的时间，李世民已经渐渐品出了那句话的意思，公开讨伐齐王李元吉，这是在让他收买军心。
“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让我赢得军心吗？”李世民有些惊讶地注视着房玄龄。
“这只是表面，看得浅了一点，确实有这个意思，但不完全是。”
房玄龄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神秘的笑意，令李世民心中有点茫然，他刚要再问，却猛地又咬住了嘴唇，侍女身姿婀娜地端了两杯茶进来，李世民有些恼火地瞪了她一眼，她出现得不是时候，打断了自己的思路，等侍女把茶盘放下，他立刻不耐烦地摆摆手，“速退下，不准再进来！”
侍女走远了，李世民便急不可耐地问道：“如果看深一点，又如何？”
房玄龄站起身把门窗都关了，这才坐下压低声音道：“太子支持齐王，令李孝恭十分无助，裴公的意思是，这个时候正是拉拢李孝恭的大好良机。”
李世民惊愕，房玄龄的这段话里包涵了极深极多的含义，令他头脑一阵眩晕，但他毕竟有着绝世聪明的头脑，立刻抓住了这句话中的最核心内容，裴寂和房玄龄的意思是让他和太子分庭抗礼，将来取彼而代之，这使李世民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房玄龄也知道李世民一时难以接受，便轻描淡写地笑道：“不管怎么说，殿下应该逐渐抓住军权，李孝恭是军方第二大势力，这个拉拢他的机会殿下不应该放过。”
李世民默默点了点，他需要时间来考虑。
……
太极宫甘露殿，这里是李渊在内宫的书房，也是他回宫内后看书和紧急接见重臣之处，甘露殿外的长廊上，几名宦官正打着灯笼，引导着太子李建成匆匆向甘露殿走来。
唐朝刚建立，各种规矩礼仪还没有完善，再加上李渊对李建成的看重，所以李建成可以进入内宫，和父亲商议军国大事，李建成刚刚得到消息，他的四弟元吉返回了长安，被父皇召进内宫责问，李建成心中很紧张，唯恐父皇一时失去理智而犯下难以挽回的后果，他不愿意隋文帝杀子的人伦惨剧又重新出现，这是隋王朝最后败亡的一个重要原因，隋朝最后没有了皇族的支撑。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兄弟智云，无论如何，他不想再失去第二个兄弟，黄君汉已经投降杨元庆，这件公案并不难处理，完全可以不了了之，李建成很担心父皇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甘露殿偏殿内，李元吉跪在地上，腰挺得笔直，眼睛里流露出凶狠之光，却不是看着父亲，而是盯着幔帐前站着的几名宫女，使几个宫女心中一阵阵胆怯。
“父皇，我没有抢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洛阳妓女，孩儿再不肖，也不会为一个妓女而自毁名誉，父皇为何不听孩儿之辩，一定要去相信那些没有证据的指控，那些无稽之言。”
李渊气得满脸铁青，他为这个儿子可谓用心良苦，为他担了多大的麻烦，可到了现在，就在自己面前，他居然还不承认，李渊恨得咬牙切齿，猛地一拍桌子骂道：“孽障，黄君汉会无缘无故冤枉你吗？你在太原做的那些丑事以为朕不知道？你强抢民女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时，李建成已经进了偏殿，他上前低声劝父亲道：“父皇，怒火伤身，千万不要生气，先听听元吉怎么解释？”
李渊这段时间总有会出现头脑晕厥的现象，御医劝他不可动怒，尽量保持平和心态，李渊刚才一时忘了，现得长子之劝，心中怒气稍微平缓了一点，便道：“好吧！你给朕解释，若解释不通，朕一定要严惩你。”
李元吉一路上都在想着对策，现在对他最有利的是黄君汉降了北隋，稍微知情的赵慈景死了，那个女人也被他杀了，一切都死无对证，现在他只要死咬住不承认，父皇也拿他没有办法，有了太原的教训，他知道绝对不能老实承认。
这时，李建成也柔声道：“元吉，好好想一想再说，不要再让父皇生气了。”
其实李建成也知道，父皇不过是想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罢了，能够堵住众人的嘴，安抚住朝臣，那这件事就算过了，这个时候，怎么能打击皇家的威信。
李元吉感激地看了一眼兄长，这才缓缓道：“父皇，孩儿虽然在太原有过一些顽劣之事，那只是年少不懂事，经过太原失守的惨痛教训，孩儿已经痛改前非，潼关抢人，孩儿确实无辜，父皇，人心难测啊！那黄君汉早有投降杨元庆之心，可又不想落下背主的恶名，才想出这个借刀杀人之计，借口是我抢了他的女人，所以他才一怒投降，这样，他是忠烈义士，孩儿却成了卑鄙小人。”
这个解释勉强能说得过去，李渊的脸色稍好一点，又继续责问他：“那你为何不去救孝恭，使他孤立无援，以致大败！”
“父皇，真是冤枉死孩儿了。”
李元吉眼中委屈的泪水涌出，“弘农兵败，所有的罪责都压在孩儿身上，难道孩儿就这么不顾大局吗？杨元庆亲率数万主力抢占阌乡县，潼关援助弘农之军根本就过不去，赵侍郎不顾孩儿劝阻，一定要去救援陕县之军，以至于中了埋伏，全军覆没，这件事孩儿一直悔恨万分，为什么不强行阻拦他？”
说到这里，李元吉的声音哽咽起来，李渊的心软了，这是自己的儿子，他相信儿子说得是真话，他再坏也坏不到这个地步，他也长长叹息一声，为赵慈景之死而难过。
“可是……你应该去救一救慈景，他毕竟是你姐夫，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战死？”
李元吉眼睛又红了起来，颤抖着声音道：“孩儿不知道他会战死，以为他会突围而逃，若知道，孩儿拼死也会去救他，那个时候孩儿身负潼关重责，杨元庆亲领大军在侧，若是丢了潼关……孩儿真的……真的是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李元吉失声痛哭起来，李建成也跪倒在地，替兄弟求情，“父皇，四弟的解释完全合理，他身负坚守潼关之重任，确实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把兵败责任加在四弟身上。”
“你们都起来吧！”李渊长长叹了口气。
……
次日一早，李渊在朝会上宣布，弘农兵败，非齐王不救，杨元庆率屯重兵于阌乡县，引诱潼关之军出击，意指关中，齐王身负潼关之重任，不能轻举妄动，处置得当，有功而无过。
弘农之败，非战之过，是朝廷东进时机有误，窦建德未能牵制住杨元庆，使杨元庆及时回兵援助洛阳，非李孝恭指挥不力，赦李孝恭无罪，所有阵亡将士皆加倍抚恤，以示皇恩浩荡。
一场三万人几近全军覆没的惨败，便以不追究任何人责任的方式告以结束，李孝恭心中悲愤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当天晚上，李世民来到了李孝恭的府上。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三章 兄弟生隙
“圣上一味求稳，要影响军心啊！”
书房里，李氏兄弟相对而坐，李孝恭满眼通红，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痛心疾首对李世民道：“潼关将士人人知道那浑蛋抢了黄君汉的女人，人人知道他是心怀嫉恨不肯出兵，圣上却偏信他的话，当将士们都是傻子吗？”
李世民默默替他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其实有些细节便可说明真相，黄君汉在当天傍晚遣散了五千军队回潼关，这些军队和将领都知道黄君汉要投降了，这个时候离杨元庆发动进攻的时间还早，他完全可以率军去接管阌乡县的防务，阻止黄君汉投降，可是他没有去做，而是坐等杨元庆渡河占领阌乡县，由此便可以看出他是希望杨元庆断了弘农军队的后路，报复你弹劾他之事，这是他的内心狠毒，但不是根本败因，我非常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他明明是率两万军去援助你，父皇却任命他为潼关大帅，这样就混淆了他的职责，这场战役之败，父皇有很大的责任，其实屈突通说得很对，一战确实不能设二帅。”
李孝恭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喷着酒气道：“你说得不错，潼关本来就有一万军驻防，足可以防御十万人进攻潼关，他却用三万人防御潼关，后来赵慈景要去救我，他只给了赵慈景五千人，明显是让他去送死，潼关斥候发现赵慈景军队被围，危在旦夕，他却下令关闭潼关大门，不准任何进出，摆明了是让赵慈景去死，他心肠狠毒，连自己姐夫都可以派去送死，他真以为自己能欺上瞒下吗？”
说到这里，李孝恭高声下令：“带他们进来！”
片刻，亲兵把两名中年男子领了进来，他们跪倒在地，“小民参见王爷。”
李孝恭指着他们对李世民道：“这两人是人证，是潼关外面的商人，亲眼目睹那浑蛋抢了黄君汉的女人，我派人去潼关找到他们。”
“你们说说当时的情况。”
一名商人点头道：“小人当时在西撤的人群中推销干粮，大概离潼关有两里的官道上，我们看见一百多军士骑马冲上来，围住了一辆马车，马车旁有四人和他们恶斗，结果当场杀死了两人，另外两人被围住，那些骑兵便从马车里拖出一个女人，长得很美貌，将她横在马上，向华阴县方向奔去了，后来那些军士回来，我们才知道他们是齐王殿下的亲兵，回禀王爷，当时官道上还有很多运送粮食的士兵，他们也看见了。”
李孝恭挥挥手，让他将他们带下去，又长叹一声对李世民道：“我起初还有点怀疑是黄君汉骗我，现在铁证如山，圣上宁可相信那浑蛋的一面之词，也不肯在潼关详细调查，我知道他是为了维稳，但人心自有公道在，他这样偏袒儿子，可曾考虑过将士们心中的感受？”
李世民不露声色地慢慢喝一杯酒，其实他今天来的目的是想和李孝恭取得共识，从而把他拉拢到自己身边来，但他也知道，父皇已经下了定论，一切都不可能再更改了，李孝恭找出再多的证据也没有用，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能让李孝恭选择站位，站到自己一边来。
他沉思片刻便道：“我今天会去找父皇，说服他把黄君汉的妻儿送去河东，我们已经失信于军，这样做至少能挽回一点点。”
李孝恭眼中露出感激之情，这件事他也想说服圣上，既然世民愿意出面，那是最好不过，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奔跑声，有亲卫焦急禀报，“王爷，太子殿下到了。”
李孝恭和李世民对望一眼，两人都愣住了，太子殿下居然出宫，李孝恭连忙起身，“我去迎接太子殿下。”
他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意思是问他去不去？李世民沉吟一下，站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
府门前，李建成身穿青袍，头戴小帽，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等候，他是来安抚李孝恭，李建成倒并不是一味的偏袒兄弟，作为太子，他深知建国之初皇室内部的稳定和团结有利于帝国的扩张和壮大，相反，过早地内讧分裂，会使帝国陷于一种内耗，而无力继续扩张。
保护四弟元吉可以避免皇室丑闻，维护李唐皇室和父皇的形象，有利于争取天下人对唐王朝的支持，但他也知道，仅仅保护元吉还不够，他还需要再安抚另一个当事人李孝恭，这样才能避免皇室的分裂，李建成也可谓是用心良苦。
此时李建成负手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望着对面正在等待的一群牵马侍卫，这是二弟李世民的侍卫，他认出来，原来二弟也在李孝恭府上，这倒有点巧了。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李孝恭匆匆走了出来，躬身道歉，“让太子殿下在府外久等，臣之过也！”
“没什么，这是我不请自来，很唐突，应该是我有歉意。”
李建成微微一笑，目光落到了李孝恭身后的李世民身上，“二弟也来了吗？”
李世民上前躬身施礼，“小弟知道孝恭心情苦闷，特来安慰他。”
“是吗？真是巧了，我也是来安慰孝恭。”
李建成目光又望向天空，尽量掩饰他脸上的一丝不自然，“天气不太好，应该快下雨了吧！”
尽管二弟李世民还谈不上威胁他的太子之位，但隋朝的先例在前，还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去联想，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做了太子，李建成自然而然地就会考虑到他的太子之位的稳固，除了得到父皇的信任，同时也要防止外来的威胁，在所有的兄弟中，二弟世民无疑是他最大的威胁。
李建成说天气不好的意思，是提醒二弟该告辞离去了，不料李世民却没有一点走的意思，只笑了笑，依然站在李孝恭的身后。
李孝恭是主人，他见气氛有点尴尬，连忙笑道：“别站在府门口说话了，太子殿下请进。”
一路上李建成几次想和二弟说两句，可是两人目光相触，却找不到话说，他本来想问陇西战事，可提到陇西便会不可避免地触及到李世民未奉旨进京，那会更加尴尬，两人都沉默了。
李孝恭将李建成请到贵客房，三人坐下，李建成坐首位，李孝恭和李世民分坐两边，两名侍女上了香茶。
李建成身为太子，不能随意出宫，他在外面呆的时间不能太长，不可能弯弯绕绕地寒暄试探，既然二弟不肯离去，他也只能开诚布公了。
李建成沉吟一下便道：“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和孝恭谈一谈，希望你能理解圣上的良苦用心。”
李孝恭端着茶杯慢慢品茶，他没有说话，旁边李世民也没有说话，而是有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上一块玉佩，似乎兄长李建成的话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只是一个旁听者。
李建成一边说，目光却渐渐被二弟手上的玉佩吸引，他忽然认出来，那块玉佩就是前天五妹桂阳公主在父皇面前告状时，拿出的那块蝴蝶形状玉佩，赵慈景让亲兵带给桂阳公主的一个信物，玉佩怎么会在二弟世民的手中？
难道桂阳公主已经和二弟谈过什么了吗？李建成发现二弟世民对这件事的参与其实很深，他心中一阵惊疑，这件事究竟还要怎样演变？
心中在思虑，但他的话却没有停，他又对李孝恭语重心长道：“大唐王朝刚刚建立，这个时候维护皇族内部的团结和稳定尤其重要，关系到我们最终能否取得天下，圣上其实也知道事情不是齐王说的那么简单，但他也没有办法，这个时候他只能把事态平息，让所有人尽快忘记此事，以免影响到皇室声誉，我希望孝恭你能理解圣上的苦心。”
李孝恭还是没有说话，李世民却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父皇的良苦用心我可以理解，但兄长的解释却让人难以信服，甚至是适得其反！”
李建成脸上露出极为不悦的神情，他不愿意二弟在这里的原因，就是怕他插手此事，把自己劝说孝恭的一番努力付之东流，现在他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李建成心中的怒火顿时燃了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克制住心中的不满，用一种罕有的强硬语气道：“你说！怎么会难以信服，哪里又会适得其反？”
李世民并不在意兄长的态度，他依然不慌不忙道：“中古洪水泛滥，鲧用围堵之法治水，结果使洪水更加滔天，而禹用疏导之法治水，终于平息了水患，和今天之事何其相似，齐王犯法本来是小事，撤销他的军职，重责一顿，事情便解决了，士兵们只会觉得圣上公正严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会使父皇的声望更高，但父皇却采取了堵的办法，不肯治齐王之罪，直接导致了弘农郡惨败，黄君汉的投降是偶然的吗？但现在父皇还是不肯承认，继续变本加厉地堵，以为一堵可以了之，殊不知这样虽可以堵住将士们之口，却堵不住千万将士之心，一件小小的事情却越闹越大，令人痛心，兄长身为太子，不劝说父皇勇于认错，反而在包庇纵容齐王，推波助澜，以至于父皇在错误之路越走越远，兄长难道不该自省吗？”
李建成大怒，盯着二弟世民狠狠道：“那你想怎样，让父皇打死四弟，然后下罪己诏吗？或许这正是你希望的，反正手足之情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李世民眼角余光迅速扫了一眼李孝恭，见他满脸愤恨之色，他知道这愤恨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兄长建成，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李世民的语气渐渐平淡下来，“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既然朝会上已有定论，我还能真逼迫父皇认错罪己吗？我还是那句话，公道自在人心，大哥总有一天会为包庇元吉而后悔。”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四章 推波助澜
李建成的一番苦心最终因为兄弟李世民的存在而没有发挥出作用，时间已不容他继续和兄弟辩论，宫门即将关闭，他只得带着遗憾的心情黯然离去。
而李世民却成为这场的辩论的最终获益者，正如他所言，李建成的施压或许能堵住李孝恭的嘴，让他保持沉默，但李建成却无法堵住李孝恭的心，而李世民却赢得李孝恭的心，把唐朝军方的第二号人物成功拉到了自己一边，这却是李建成所始料不及。
所谓‘林欲静而风不止’，尽管李渊通过朝会决议给弘农郡兵败事件下了定论，企图强行平息舆论，把这件事不了了之，但长安并不仅仅只有李渊一个势力。
长安利人市，这里依然是整个关陇地区最大的市场，它曾经在隋朝迁都洛阳后一度衰败，但随着唐朝的建立，这里又开始兴盛起来，虽然朝代的变化如沧海桑田，在兴盛的市场背后，财富却并没有随着朝代的更迭而转移，九成的店铺并没有换新主人，依然控制在关陇贵族手中。
在利人市东南角是药行所在之地，这里集中了一百多家药铺，每天从早到晚大量的药材从这里进出，整个关陇地区的药铺几乎都从这里进货，整个街市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中间有一家比较独特的药铺，整座建筑都涂上朱红油漆，连旗幡也是红的，叫做白原药铺，在一百多家药铺中比较显眼，走在路口一眼便看见了它，但红色在医药这一行中比较忌讳，容易让人联想到鲜血，所以药铺虽然显眼，但生意却不是很好，处于中下水平，每天也就是十几个客人来进货，整个铺面里显得冷冷清清。
傍晚时分，这也是每天生意最差的时候，各家药铺掌柜都忙碌着一天的结帐，这时，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骑马从街头奔来，脸上笑嘻嘻的，手中拎着一个包裹，一只手控制马缰绳，既表明他马术娴熟，同时也显示出了年轻人的率性轻狂，很多人都认识他，白原药铺的伙计阿喜郎。
“掌柜阿爷，我回来了！”
阿喜郎不等马匹停稳便一跃而下，步履稳健，丝毫没有受惯性的影响，也是药铺掌柜们不懂行，要是来个骑兵或者善驭马的胡人，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这个阿喜郎表现出的，竟是如此高超的控马技术。
阿喜郎热情换来的是一个狠狠的白眼，所谓掌柜阿爷不过才三十岁模样，他探身出柜台外，伸出长长的胳膊在阿喜郎的头上敲个爆栗，这只长胳膊也会让弓兵惊叹，这简直就是天生的弓箭手。
高超的控马技术，天生的弓箭手，这一切都暗示着这家药铺的不同寻常，它确实不同寻常，这家药铺便是北隋军设在长安的情报总堂。
情报堂堂主名叫蒋通，也就是那个长着长胳膊的天生弓箭手，药铺的掌柜，他在北隋军中的职务是鹰击郎将，隶属于北隋内卫军。
长安情报堂在三年前成立，如果已经发展为三百多人，下属五个情报点，潼关外的那家杂货铺就是其中一个情报点，当初救走代王杨侑，也是长安情报堂派武艺高强的探子协助谢思礼完成。
阿喜郎知道自己骑马又暴露了马术，吓得他吐一下舌头，向后院奔去，掌柜蒋通从后面追上，骂道：“臭小子，先把东西给我再跑。”
阿喜郎这才收起玩笑之心，闪身进一间偏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也是一名隋军斥候，年纪虽然不大，但已从军六年，当了六年的骑兵，练就一身高超的骑射，是一名年轻的旅帅，后来被调到蒋通手下，跟他一起来长安做情报探子，他每天都要去一趟城外的码头取药，实际他是去收发情报，他们靠信鹰和太原联系，但在长安城内不敢养鹰，会被人发现。
阿喜郎取出一管红色情报递给蒋通，蒋通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这表示有重要事情，他小心翼翼从竹管里抽出一卷薄薄的纱巾，慢慢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蒋通反复读了几遍，又想了一想，抬起头对阿喜郎道：“我们有事情做了。”
……
次日，刚刚沉寂的长安舆论忽然又热闹起来，本来已经没有多少人谈的弘农郡之战，又再次成为舆论的焦点，不同时的是，这次谈论的话题更深，范围更广，长安人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很多不被人注意的细节也都一一曝光，这次舆论的焦点直指当今皇帝李渊。
平康坊贵仁酒肆，这是长安城有名的酒肆，占地十余亩，楼高四层，规模庞大，这座酒肆是窦家的产业，每年都能带来滚滚利润。
中午时分，酒肆内酒客满座，谈笑风生，格外热闹，坐在靠窗的一群人正围着一起谈论着什么，把许多好事者也引了过去，端着酒杯在一旁竖耳聆听。
说话者是一个四十余岁的清客，留着一尺长的黑须，目光敏锐，格外健谈。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黄君汉在军营内召集校尉以上军官议事，愿意投降者跟他，不愿意跟随者回潼关，当时有五千多人回潼关，那时天色还是黄昏，而杨元庆是一更时分以后才发动渡河攻势，这中间有几个时辰时间，齐王居然按兵不动，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齐王根本就是故意不救援弘农唐军。”有人大声插口道，顿时引来周围人一片惊叹。
“为什么齐王要这么做？”有人又问道。
中年人冷笑一声，“很简单，因为河间郡王弹劾齐王抢黄君汉的女人，齐王心怀报复，所以宁愿三万唐军全军覆没，他也不会出一兵一卒救援。”
酒肆内顿时响起一片大骂声，三万军全军覆没，绝大部分都是关中子弟，很多人都有亲戚朋友的孩子在其中。
“他娘的，到底哪个狗屎齐王有没有抢黄君汉的女人，圣旨上不说没有抢吗？”
中年人刚要说话，一名店伙计挤进来敲了敲桌子，警告中年人，“掌柜叫你说话当心点，别涉及到圣上。”
中年人冷冷一笑，对众人道：“大家都不是傻瓜，自己去想吧！一个是亲王，一个只是普通将领，谁是诬告者，谁是无辜者？”
酒肆里顿时一片哗然。
……
贵仁酒肆只是长安一个小小的风波点，这几天长安各大酒肆、客栈、青楼、邸店都在议论这件事，长安民众的情绪也渐渐被调动起来，开始不断有阵亡将士家属抱着灵牌到皇城朱雀门前哭闹，要求朝廷严惩齐王，还阵亡将士一个说法。
聚集人越来越多，到第三天竟然有数千人之多，他们跪在皇城前哭灵，声势浩大，拦截马车哭诉，阻碍官员上朝，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朝廷运转，就在这时，灞桥驻军传来消息，军营内出现了士兵逃亡现象。
巨大的舆论压力使李渊焦头烂额，他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
内宫甘露殿，李元吉再次跪在父皇李渊的面前，这一次不仅仅是李渊和李元吉两人，李世民和李孝恭也同时在场，包括李元吉的母亲，皇后窦氏也在揪心地望着儿子。
“这一次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李渊冷冷地望着儿子。
李元吉也终于扛不住了，长安突然出现的巨大舆论压力使他处于一场政治风暴的中心，他李元吉也成为千夫所指，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次很随意地强夺女人，竟出现了如此严重的后果，他嘴唇哆嗦着，可是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李渊才是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他之前话说得太满，正式旨意也下达了，现在就算李元吉承认了，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难道真要让他下罪己诏，承认自己袒护儿子吗？这会严重影响到他帝王的形象，一步错，步步错，李渊也知道这件事严重动摇了军心，如果再不严惩儿子，给阵亡士兵家属及军队一个交代，那么士兵的逃亡就会大规模出现。
李世民见他的兄弟还在那里犹犹豫豫，不愿承认，想到他当初丢掉太原，害得自己差点死在河东，想到他的好色、狠毒和自私导致弘农惨败，他心中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指着李元吉大吼起来，“你还不肯承认！你这个祸害精，你非要让我们大唐亡国，让我们李家灭种，你才肯善罢甘休吗？”
李建成的怒火也爆发了，他的怒火却是针对李世民，本来已经平息的事情又再度起了波澜，他就怀疑是李世民在背后捣鬼，此时他听出了李世民语气中已经没有一丝兄弟之情，如果有可能，他一定会杀了元吉。
一股热血冲进李建成脑海里，他也指李世民喊道：“你闭嘴！在父皇面前没有你发号施令的资格。”
李世民也毫不退让的怒目冷对，“你身为太子，一国储君，你非但没有劝说父亲及时改错，反而怂恿父皇包庇恶人，以致出现今天的严重后果，难道你还不知错，还不悔改，还要包庇他，和他一起毁了我大唐社稷，你才算一个称职的太子吗？”
两个儿子的内讧使李渊气得浑身发抖，他颤抖着手指着两兄弟，“你们……你们！”
他忽然眼前一黑，软软倒地，竟晕厥过去，所有人一下子慌了手脚，大喊起来，“圣上！父皇！”
……
李渊在病榻中被迫下达了罪己诏，为他没有能及时撤换齐王，导致弘农郡之战大败，他向所有的阵亡将士家属致歉，并削去齐王李元吉的王爵，贬为庶民，他所犯下的罪行交由大三司会审。
李世民和李建成兄弟也因为这件事而反目，兄弟之间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谁也想不到，一次小小的事件竟引发出了如此严重的政治后果。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五章 亡国之恨
按照杨元庆和王世充达成的协议，在弘农郡驻兵三天后，北隋军渡河返回了河东郡，与此同时，北隋王朝和唐之间已经达成了交换协议，用窦诞、宇文歆、刘政会三名重臣换取一万余名唐军战俘的家属，此时这一万余名战俘已经被正式编制成为北隋军，和其他北隋军将士一样，他们的家属也将同样能得到土地和税赋方面的优惠。
就在杨元庆在河东郡休整了数日，准备返回太原之时，大规模的北隋军家属遣返开始了，按照一名士兵平均三名家属计算，这次遣返将有数万人迁往河东，当然，并不是每家人都愿意东迁，但按照最保守估计，也将有三万人从关陇各地迁来河东。
第一批一万两千余军属从蒲津渡河，在北隋官员的引领下，赶着牛车，牵着马驴，带着微薄的家产，扶老携幼走过了浮桥。
就在杨元庆率军在弘农郡作战之时，从太原赶来的数十名官员和三百余名太学生已经在河东郡做好了接收准备，这次军属接收由户部尚书杜如晦全权负责，杨元庆随即又任命刚刚返回河东的元帅府长史李靖率一万军队协助。
在蒲津渡到河东城之间的十余里空地上已经搭了数千顶帐篷，黄河边数十张桌子前，按照关陇各郡县分别登录，每张桌子前都排了长长的队伍，一名官员和一名太学生负责一张桌子，其中官员登记，而太学生在一旁翻阅士兵名册，查找对应的士兵，在名字后面做批注。
杨元庆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在黄河边视察家属东迁情况，他马上就要登船启程了，在启程之前，他需要再向杜如晦交代几句。
杨元庆翻身下马，慢慢走到第三张桌子前，笑眯眯地看着移民们登记，负责登记的官员很年轻，只有二十出头，姓肖，是户部的一名从事，他和另一名同样年轻的太学生负责登记虢县、陈仓县和郿县三县东迁的军属。
两人见杨元庆站在他们身后，都吓得站了起来，从事连忙施礼，“卑职不知总管在身后，失礼了。”
杨元庆摆摆手笑道：“尽管正常登记，不要受我的影响。”
两人坐了下来，这时轮到了一对老夫妻带着儿媳和孙子，一共四人，老汉躬身陪笑：“我儿子叫宋道武。”
从事和颜悦色笑道：“老人家不必紧张，请告诉我，您是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的人？”
“小人是陈仓县板桥乡宋家村人，儿子叫宋道武。”
从事提笔在一张硬纸卡片上疾书，太学生在一旁翻名册查找，杨元庆目光敏锐，一下子看见了，他伸手点了点宋道武这个名字，太学生脸一红，问道：“老人家是叫宋长弟吧！”
老汉呵呵笑道：“正是我，我们一家四口前来投靠儿子。”
从事登记完毕，交给他一块铜牌笑道：“可以了，拿铜牌去后面大帐休息，这块铜牌一定要保存好，一路各郡县的口粮供给都要凭它领取。”
“一定收好！一定收好！”
老汉把铜牌贴身揣好，旁边他妻子却嘟囔道：“就一块铜牌，什么都不给吗？”
杨元庆微微一笑，提高声音对周围所有军属道：“大家先去后面大帐休息，出发时会给每户人家一匹马，一顶帐篷，三张羊皮、五斗米和二十吊钱，会有专门的军士护卫大家北行。”
周围排队的家属都兴奋起来，居然还能送一匹马，众人议论纷纷，这名老者久历人世，看出杨元庆身份非同一般，居然有这么多随从，他笑着上前将杨元庆拉到一边，低声问道：“请问这位将军，北隋能给我们多少土地，听说还能免税？”
“土地要看地方，如果愿意去定襄郡，那每户人家可得一百五十亩永业田，如果安置在马邑郡，是一百二十亩，楼烦郡是八十亩，太原郡只有四十亩，而太原以南各郡都只有三十亩，反正越向北土地越多，免税都是一样，五年免税，后五年减半，若士兵阵亡，军属则终身免税。”
杨元庆见老汉有点犹豫，便笑问道：“老汉愿意去哪里定居？”
老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想在太原郡定居，听说北方有突厥人，可是北方各郡的土地却又强烈吸引他，一百五十亩啊！那就是一顷半，大户人家也不过如此。
“这个……我要和儿子商量一下，多谢将军，请问将军贵姓。”
“免贵姓杨。”杨元庆笑道。
“哦！姓杨，和北隋皇帝杨元庆一个姓。”
这时，杨元庆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老汉，你面前这位将军就是杨元庆，只不过他不是北隋皇帝，他是楚王。”
杨元庆一回头，只见丹阳公主杨芳馨就站在他身后，带着齐肩帷帽，薄薄的轻纱遮住了面容，隐隐可以看见她的脸庞，很模糊，但她语气中并没有笑意，也没有感到愠意，而是一种很平淡口气，小宫女玉儿站在她身后，倒是满脸笑开了花。
老汉听说眼前这位年轻将领就是闻名天下的杨元庆，自己还拉他的胳膊，吓得老汉扑通跪下，“小民不知，请皇帝陛下饶命！”
旁边人都一片惊呼，纷纷后退，几名亲兵上前，挡在杨元庆和队伍之间。
杨元庆把老汉扶起，笑着安抚他道：“老人家不用害怕，你的儿子是我的士兵，那你也是我的长辈，不过我不是皇帝，下次见我，就称我杨总管好了。”
老汉心中感激，合掌道：“多谢杨总管把我们全家接来，让我们得以团聚。”
杨元庆拍拍老汉胳膊，又吩咐一名亲兵道：“把老汉一家人领去大帐休息，告诉那里的官员，就说是我吩咐的，他们一家都是老人妇孺，再多给一头毛驴，让他们代步。”
老汉千恩万谢，一家人跟着亲兵去了大帐，走出几十步，老汉忽然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大喊：“皇帝陛下万岁！”
他又再次大喊一声：“皇帝陛下万岁！”
队伍中开始有人跟着他喊了起来，“皇帝陛下万岁！”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皇帝陛下万岁！”
喊声响彻云霄，杨元庆笑着向众人高举拱手，表示对大家的感谢。
这时，杨芳馨冷笑一声道：“杨总管，你好像很陶醉？”
“他们一定要喊，我也阻止不了。”
杨元庆手一摊，无奈地苦笑道：“你也亲眼看见了，这不是我的本意，公主殿下！”
杨元庆目光落在几步外丹阳公主的帷帽上，锐利的目光仿佛看透了覆盖在她脸上的薄纱，杨芳馨并不畏惧他锐利的目光，向前走了一步，眼中的愤怒之火更加炙盛，虽然她只有才十三岁，但国破父亡的打击使她变得坚强起来，不再是从前那个娇养宠溺的小公主，她怒视着杨元庆，从她雪白的贝齿里挤出一句话来，“你和宇文化及又有什么区别？”
杨元庆锐利的目光消失了，变得柔和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倍感温暖的微笑，柔声对她道：“公主应该在船上才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杨元庆目光又迅速瞥了一眼不远处十几名护卫公主的亲兵，脸上笑容消失，眼中闪动烁着不满，黄河岸边人多混乱，他们怎么能让公主随意上岸？
“他们在忠心执行你的命令！”
杨芳馨眼中的怒火消失了，其实她心里也明白，杨元庆并不希望这些庶民逾规乱喊，只是她心中痛恨，她痛恨任何一个抢走她父亲称号的男人，他们都是杀她父亲的凶手，杨元庆也不例外，她尽量克制住心中恨意，声音依旧很平淡，语气中充满了寒意，“不是吗？而且我是在行使你的诺言。”
“我的诺言？”杨元庆有些不解。
杨芳馨手掌中出现一块银牌，语气中多了一丝嘲讽，“你忘了吗？这是你给我的，我可以凭它随时离开，所以我向他们下达了命令，我要离开，他们只能让我上岸，结果我发现你并不守承诺，他们一直跟着我。”
杨元庆笑了笑，他真的忘了，这面银牌在她刚来时送给她安心，不过是哄孩子的玩具罢了，怎么可能真的让她离开，他的目光又渐渐变得有些锐利起来，注视着她道：“你可以离开河东，但我的亲兵不会离开你，而且你也只有三次机会离开，不要轻易浪费了。”
“再说吧！说不定最后一次，我就彻底离开，再也不回来。”
杨芳馨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种笑意，但这种笑意并不令人愉快，而是一种冷笑，还有一种被愚弄后的恼火，她今天利用这面银牌做了一个试探，发现她并不是真的能离开。
杨芳馨停住了脚步，对小婢玉儿冷冷道：“你如果再对他傻笑，以后就不要跟着我，就跟着他傻笑好了，你也可以叫他皇帝陛下。”
玉儿脸蓦地胀得通红，小声道：“公主，你这话怎么说，杨将军可是我们的恩公啊！”
杨芳馨回头瞥了一眼杨元庆，依旧用一种冷淡的口气对玉儿道：“欠他的人情我以后自然会还他，但也用不着对他献媚傻笑，走吧！”
杨芳馨转身扬长而去，杨元庆望着她尚有些纤细稚嫩的背影，他一直把她当做是孩子，可现在他忽然发现，她的心正渐渐走向成熟，历史上，她是李世民的杨妃，不知那时的她，面对李世民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总管，这个公主有点太高傲，真的不懂得知恩图报。”旁边一名亲兵低声抱怨道。
杨元庆摇了摇头，“她是亡国公主，不是一般民女，不要用对一般民女的想法去看待她。”
杨元庆的声音低微起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自言自语，“她其实一点都不高傲，她的压力太大了，如果用心体会，可以感觉到她心中的害怕。”
……
回到船舱里，杨芳馨一头扑在床褥上，失声痛哭起来，她今天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亡国公主了，所谓北隋，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杨元庆最终还是会称帝，大隋注定将灭亡。
她又恨自己的软弱，干嘛还要回来？永远离开就是了，但她真的没有勇气离开，她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大隋亡国了，天下竟无她立足之地，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盯着她的眼睛，血红、贪婪、残暴，她仿佛被这些目光撕成了碎片，亡国的黑暗使她忽然感到无比的害怕，无所依靠，她竟缩成一团，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呐喊，“父皇，快来救救女儿吧！”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六章 返回太原
船队离开蒲津渡口，一路北上，在汾口镇进入了汾水，此时船只是逆流而行，两岸需要拉纤，数百人畜拉动着两千石的楼船缓缓向北而行，这一次杨元庆并没有走陆路，而是走水路，他是要亲自考察汾水的航运价值。
杨元庆一直有一种想法，通过水路将丰州和太原联系起来，现在的做法是将粮食运到离石郡黄河渡口，再利用畜力运到太原，为此，在离石郡渡口旁建立了巨大的物资仓库群，包括粮仓，派重兵把守，他在丰州积攒的数十万石粮食，到现在还没有运完。
他也曾经考虑开凿一条人工运河，从离石郡到西河郡，将黄河和汾水联系起来，但中间吕梁山山势连绵，雄伟陡峻，使他的想法无法实现，上个月，丰州河道转运使孟著元尝试着运一万石粮食从丰州运到河津，又从河津沿汾水溯流北上，最终顺利抵达了太原。
这件事轰动一时，虽然多走了千余里路程，但也是一种大胆的尝试，不过这个方案也有繁琐之处，原因是龙门壶口需要旱地行舟，要重新卸货装船，但比起畜力翻越吕梁山，行走数百里运到太原却要便利得多，只是路程绕远，时间上多耗大半个月。
这个方案需要多次运输，待条件完全成熟后，才能批准，不过这个方案却给了杨元庆一个巨大的启示，那就是汾水也能行舟，那么将来他的军队及物资进军中原，便可以走汾水到黄河，不用再耗费千万畜力艰难运输。
隋唐时的汾水水面宽阔，水量充足，和今天的汉水相仿，是一条贯穿河东南北的水路大动脉，春秋晋国便是因它而兴盛，今天杨元庆刻意走汾水北上，就是想亲自尝试这条晋中黄金水道，古谚云，‘汾水清，晋中兴’，说的就是水路运输的兴盛，可以将整个河东经济带动起来。
数日后，船队进入了昭余泽，这里又叫九泽，是平遥、介休、文水、祁县之间的一片大湖，这一带湖面刮起西南风，船只纷纷挂上风帆，船帆鼓起，船只在湖面中航行。
杨芳馨孤身站在船头，长长的睫毛下，如深潭般的双眸凝视着波光浩淼的湖面，经过近十天的航行，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了，渐渐接受了现实，虽然北隋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隋朝，但毕竟要比任何一个政权都要接近隋朝。
她就像一只独孤的天鹅，总喜欢一个人独处，思索，有时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
“在想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杨元庆出现在她身边，也同样望着湖面，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在前些天，当杨元庆出现在她身旁时，她会默默地转身离去，给他冷淡和漠视，但今天她没有离去，双眸在竹笠的阴影中显得格外的朦胧，表情令人难以揣测，今天她破天荒地没有戴薄纱覆面。
杨元庆也是第一次看见了她的真实容颜，他从侧面看到的是一张精致绝伦的脸庞，肌肤晶莹如玉，长长的睫毛轻轻合拢，如深潭般的大眼睛里有一种梦幻般的神情，挺直而小巧的鼻梁，圆润的红唇描出一道精美的弧线，这个一个美奂绝伦的少女，尽管还略有一点青涩，但她已经长成了绝世的美貌。
“我在想，这面湖水千百年后会变成什么样？是否还会和今天一样的清澈湛蓝？”
杨芳馨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没有任何情绪，她在尽力给自己披上一层保护衣，不让任何人看透她的心思，她已经渐渐从保护容貌变成了保护心灵。
“我知道，千年后，这面湖水已经消失，变成了桑田。”
杨元庆微微笑了笑，回头注视着她，正好杨芳馨也回头望来，她终于没有掩饰住内心的惊讶，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来，仿佛在问杨元庆，你怎么会知道？
“这就像大地上的一颗眼泪，它总有干涸的一天。”杨元庆淡淡道。
‘大地上的一颗眼泪’，杨芳馨低低念了两遍，双眸更加朦胧，这句话让她感到了一种凄凉之美。
“回太原后，你愿意住在晋阳宫，还是想住我府上？”杨元庆又柔声问她。
“我也不知道！”
杨芳馨低低叹息一声，她不想再住深宫，但也不想住杨元庆府上，但她很聪明，她知道杨元庆虽是来问她，但实际上他已经决定好了。
“我身不由己，由你决定吧！”
杨元庆点点头，“那就住我府上，由你的阿姊来照顾你。”
“我的阿姊？”
杨芳馨愣住了，她疑惑地望着杨元庆，“你说的是谁？”
“从前的义成公主，你还记得吗？”
杨芳馨浑身一震，一双大眼睛瞪圆了，不可思议地望着杨元庆，“父皇不是说她……死了吗？”
“义成公主是死了，但杨佩华没有死，她已改名为江佩华，回太原你就会见到她。”
杨元庆笑了笑，又关切地对她道：“湖面风很大，回船舱去吧！”
他转身向自己船舱走去，杨芳馨回头注视着杨元庆的背影走远，她忽然发现，他的心中并不是只有铁血，也有温情和泪水。
……
又过了三天，船队终于抵达了太原，太原城外新修的汾水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除了杜如晦还在河东郡安排接收将士家属外，其余四名相国全部来到码头上迎接。除了官员，还有出征将士的家人，他们全部都赶到码头迎接自己亲人的归来。
“来了！来了！”
有人看见了远方驶来的黑瞳瞳的船队，大声叫喊，人群顿时激动起来，早已准备好的鼓声手开始敲锣打鼓，锣鼓声声，载歌载舞。
在热闹欢快的锣鼓声中，第一艘楼船缓缓靠岸，绳索捆上铁桩，舷板搭上了码头，两队士兵先走下大船，在码头上列队清障，杨元庆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也走下了大船，这时裴矩、苏威、崔君素和王绪四名相国一起迎了上来。
“欢迎总管凯旋归来！”
“总管一路辛苦了。”
杨元庆也拱手向四名相国回礼笑道：“前方作战，还需要后方稳定，各位相国稳定朝局，支援后勤，前方将士才能取胜，这是所有人的功劳。”
苏威捋须笑道：“朝廷中也积下了不少重要的军国政务等总管回来批准，我们天天盼，终于回来了。”
杨元庆呵呵一笑，“我明白苏相国的意思，就是不准我休息，明天就要上朝干活。”
众人皆大笑起来，裴矩道：“怎么能不给总管休息，但也不能太长，最多三天，我们都算好了，总管一路坐船回来，本来就是休息，在船上十天，加上休息三天，一共十天，足够了。”
“裴相国什么时候改行做商人了？”
杨元庆的幽默再次引来一阵笑声，杨元庆又问：“秋试准备得如何了？”
这是他一路最关心的事情，朝廷和地方官府的官员普遍不足，急需补充新鲜血液，本来准备明年春天举行的科举，杨元庆准备提前到今年秋天，在太原举行。
这次秋试由吏部和礼部共同举行，吏部尚书崔君素连忙上前道：“秋试各项准备都已完成，就等总管回来开锣考试。”
杨元庆点点头，“那就三天后举行。”
这时，丹阳公主杨芳馨从船上走下来，裴矩和苏威都认识她，他们激动得老泪纵横，一起上前跪下，“老臣裴矩、苏威参见公主殿下！”
杨芳馨见到了从前父皇所信赖的旧臣，她的泪水也涌了出来，她向大家回礼，哽咽着声音道：“各位大臣请起，丹阳承受不起大家的重礼。”
“圣上已经仙去，请公主殿下保重凤体，太原就是公主殿下的家，这里依然是大隋，请公主殿下安心在这里住下，有我们老臣在，没有人能伤害到公主殿下。”
“丹阳多谢各位大臣的爱护！”
裴矩将杨元庆悄悄拉到一旁，低声问：“公主殿下也住晋阳宫吗？”
杨元庆摇摇头，“晋阳宫太冷清了，她会很难过，我准备把她收养在我府上，交给王妃和江侧妃照顾，我会视她为妹，这样对她更好。”
其实裴矩也知道杨元庆的侧妃就是从前的义成公主，几个相国也知晓，只是大家都装糊涂，这也好，江侧妃是丹阳公主之姊，由她来照顾，最为合适。
“那她几时去见圣上？”
“我先带她去我府上安顿下来，明天一早，我亲自带她去见圣上。”
“好吧！我去其他相国说一声，公主今天就暂时不去晋阳宫了。”
……
码头上和官员们的见面足足耗去了半个时辰，随着众臣们离去，杨元庆才终于有机会见到自己家人，在码头一角停了几辆马车，也被亲兵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里坐着楚王妃裴敏秋和侧妃江佩华，杨元庆事先已写了信，裴敏秋特地安排江佩华和她同来。
杨元庆虽然被封为楚王，但他的妻妾却是按照东宫的仪礼封内官，裴敏秋被封为太子正妃，侧妃两人，张出尘和江佩华被封为正三品良娣，阿史那思朵被封为正四品良媛，其余几人则被封为五品承徽，长子杨宁被封为马邑郡王，长女杨冰被封为西河郡主，其余子女都被封为郡王和郡主。
杨元庆带着杨芳馨来到马车前，杨芳馨呆呆地望着江佩华，她终于认出，这就是从前的义成公主，她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只有六岁，依稀还有一点印象，她眼睛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唤道：“阿姊！”
江佩华的眼睛也红了起来，向她伸出了双臂，杨芳馨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情，泪水夺眶而出，“阿姊！”她大喊一声，扑进她怀中，姐妹二人抱头痛哭起来。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七章 士子云集
姐妹二人坐一辆马车，细述离别之情，杨元庆则坐上妻子的马车，数百亲兵护卫着两辆马车浩浩荡荡返回楚王府。
裴敏秋的马车宽大而舒适，布置很简洁，车上铺着地毯，靠窗放着一张小几，在车厢一角有一只香炉，青烟袅袅，使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睡莲的清香，温暖如春。
杨元庆靠在车壁上，后腰处垫一个软枕，他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此时他什么也不想，就想好好睡上一觉。
裴敏秋坐在他身边，握住丈夫的手，抿嘴笑道：“我有话要对你说，你怎么就睡着了？”
“太疲惫了，不知为什么，坐上你的马车，我就想睡觉！”杨元庆半眯着眼笑道。
“那好吧！我就说一件要紧之事。”
“嗯！你说，什么事？”
裴敏秋沉吟一下道：“就是关于宁儿读书之事，二舅已经两次让舅母来提起，他愿意做宁儿的师傅，专门教他学问，我考虑他是闻名天下的大儒，所以我有点动心，就想和你商量一下。”
妻子所说的二舅就是大儒王通，他居然想单独教自己的世子，杨元庆笑道：“你祖父若知道让王家做宁儿的师傅，他非骂死你不可。”
“我不管他，宁儿是我的儿子，不是他裴家的子弟，我要让儿子受最好的教育，有本事，裴家也拿出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我也可以让宁儿拜他为师。”
杨元庆摇了摇头，“李纲不就很好吗，为什么要换师？”
“可是……我只是觉得二舅名气更大，多少权贵子弟都想钻头觅缝拜他为师，现在他主动提出来，愿为专门教宁儿，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机会？”杨元庆微微冷笑了一声。
裴敏秋拉着丈夫的手急道：“你不要这么冷嘲热讽，我也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当然也知道王家是有长远打算，所以我没答应他，等你回来决定。”
“好吧！我决定拒绝，一个抱着功利心的人来教我儿子，不管他再有学问，人品就低了一等，李纲虽然不肯为我效力，但他人格品德却要比王通高得多，学问也不差，把儿子交给他，我才能真正放心。”
裴敏秋也处于一种犹豫之中，其实她也知道王家和裴家的矛盾与暗斗，作为一个母亲，她一方面希望自己儿子得到最好的教育，另一方面她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成为裴王两家暗斗的牺牲品，所以她很矛盾，王家两次上门来劝，她都没有答应。
现在丈夫的决定使她一颗心终于落下，至少她不用再想这件事了，可以派人去王家回绝，这时，她又笑问：“你真打算认丹阳公主为妹吗？”
杨元庆懒洋洋道：“不是讲好，只说一件事吗？”
裴敏秋一怔，立刻笑了起来，伸出指头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你呀！就知道我要问你这件事，所以先把话堵死了，好吧！以后我再问你，现在让你休息。”
杨元庆嘿嘿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在马车的轻轻摇晃中，他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
杨元庆的归来使有点死气沉沉的朝局立刻变了样，首先便是吏部和礼部联合宣布，万众瞩目的秋试将在三天后举行，这是北隋建立后的第一次科举，将录取两百人，补充河东各郡县以及朝廷中央紧缺的官员，因此格外地引人关注。
对杨元庆以及裴矩、苏威等北隋高层官员来说，这次科举却是一次试探北隋政权的正统性的最佳良机，能看出它在地主阶级中的支持程度，因此北隋朝廷极为重视这次科举。
此时太原城内已是万士云集，来自河东及河北各地两万余名士子齐聚太原城，等待参加这次可以改变人生命运的科举。
这一次科举和三年前的丰州科举又不一样，三年前的丰州科举因为丰州本身比较偏僻，读书人不多，且过来不易，所以全部食宿都由官府一手包办，只要读过书都可以参加考试，与其说是科举，不如说考吏，而这一次不同了，来的基本上都是饱学之士，官府在生活上也过问不多，太原客栈邸店众多，很多寺院也可以借宿，解决两万余名士子的食宿完全没有问题，而且如果是得到县学推荐的士子，还能得到一定食宿补贴。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两万余士子又分成了三大阶层，一个是各大名门家学子弟，包括名门子弟和在名门家学中读书的异姓子弟，如著名的裴氏家族、王氏家族、薛氏家族以及来自河北的范阳卢氏、柏人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清河张氏、巨鹿魏氏、平乡柴氏、广平游氏、河间张氏等等，他们都有家学，皆派出最优秀的子弟来参加这次北隋科举考试。
各大名门士族中，除了河北河北两大地域中，一些来自其他地域的名门子弟也颇为引入注目，如弘农杨氏、京兆杜氏和韦氏、丹阳谢氏、彭城刘氏、吴兴沈氏等等，这些地方望族也有子弟出现在太原城内。
另一个阶层便是各地官学子弟，在隋文帝杨坚即位之初，便在各州县兴建官学，在武帝杨广时为最盛，培养了大量的读书人，他们都是隋朝文官的基础，以入仕做官为一生追求的目标，在乱世中他们为官的机会极小，更多时候他们反而成为各地造反乱匪斩杀的首要目标，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次北隋科举是天下大乱以来第一次正式科举，各地官府纷纷推荐优秀子弟前往太原应试，甚至被窦建德占领的河北各郡也有很多官学生徒赶来太原。
第三个阶层便是中小户人家子弟，自称寒门子弟，没有世家身世，没有官方背景，就因为几年前的丰州科举中录取了大量寒门子弟，给他们带来了希望，他们卖田卖房、告别妻子前来太原拼搏，以图改变自己的人生。
在北隋官员中，有不少都是出身寒门，如黄门侍郎魏征、内史舍人张亮等等，他们深知贫寒学子的艰辛，纷纷上书朝廷，要求朝廷设立济才馆，给这些家境贫寒的学子提供最基本的食宿。
在三大阶层中，以名门士族地位最高，他们大多家境宽裕，自己有丰足的旅费，在官场中有广泛的人脉，在二万余士子中，他们最为活跃，出现太原城内各大场所，其中又以闻喜裴氏和太原王氏两大家学子弟最为突出，颇有鹤立鸡群之感。
……
张出尘自从生下儿子杨致后，便一直在调养身体，平时很少出门，她被封为侧妃，内官职位为良娣，所以外面都称她为张良娣，但在杨府中，家仆丫鬟则叫她二夫人。
出尘住的院子叫芙蓉院，占地五亩，有三亩是池塘，种满了芙蓉花，也就是荷花，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玉桥从荷塘中穿过，中间是两亩地的小岛，小岛边缘柳绿成荫，中间种满了奇花异草，在花丛中修建了三栋小楼，女儿杨冰独居一座小楼，她带儿子住另外一栋楼，还有一栋楼是给十几名丫鬟仆妇居住。
此时是十月下旬，已有一丝初冬的寒意，荷塘中的莲盘大都已经枯萎，一对对鸳鸯在池塘中游过，出尘带着女儿杨冰刚从元庆的书房里回来，杨元庆一路疲劳，已经入睡了。
“冰儿，你要去跟娘说说话，还是去看书？”出尘牵着女儿的手轻声问道。
杨冰今年十岁了，被封为西河郡主，长得亭亭玉立，极像了她母亲，出尘身怀武艺，但她却不想让女儿习武，她要让女儿读书，杨冰现在和弟弟杨宁一起跟李纲读书。
杨冰急着想回自己的房间，便拉着母亲的手撒娇道：“娘，先生布置的功课我想早点做完，晚上就有时间陪爹爹说话。”
“小丫头，爹爹回来了就不要娘了。”
出尘笑着在女儿的俏脸上捏了一下，“去吧！早点做完，晚上让爹爹看看你写的字。”
杨冰嘻嘻一笑，向自己小楼跑去了，出尘望着女儿的背影跑远，又想着自己怀她时的艰难，这一晃她已经十岁，不由轻轻叹息一声，感叹岁月流逝之快，自己也二十八岁了。
“二夫人！”身后传来出尘贴身丫鬟小秀的声音。
出尘转身问道：“有什么事吗？”
“尤夫人来了，想见二夫人。”
出尘在太原的亲戚并不多，她父亲一房是余杭郡望族，但从她生下来，几乎就没有什么来往，母亲是吴兴沈氏，接触得比较多，在丈夫杨元庆身边也有两个沈氏子弟获得重要，一个是内卫军亚将沈兴，而另一个是记室参军沈春，沈春虽然出身敦煌沈氏，但他父亲却是沈秋娘的亲兄，所以沈春其实是张出尘的表兄，也是这个原因，沈春被杨元庆用作记事参军的机要职务。
这个来访的尤夫人便是沈兴的母亲，张出尘称她为舅母，平时常有往来，并不是外人，张出尘便点点头，“请她来我的院子吧！”
很快，尤夫人在丫鬟的引领下走进了芙蓉院，尤夫人今年五十余岁，梳着高髻，身穿窄袖长裙，满头珠翠，打扮得雍容华贵，她是沈兴的母亲，有从三品诰命。
刚到客堂门前，出尘便笑着迎了出来，“舅母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尤夫人连忙屈身施礼，“参见侧王妃！”
“舅母，你又来了，不是说不要这么客气吗？”出尘有些埋怨她道。
尤夫人微微笑道：“今天是有正事找侧王妃，所以礼数要周全。”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八章 吴兴沈氏
出尘把尤夫人领进客堂坐下，一名丫鬟给二人上了茶，出尘这才问：“舅母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尤夫人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半晌她才吞吞吐吐说：“出尘，你还记得沈家的大伯父吗？”
尤夫人说的沈家大伯父就是指沈氏家主沈柏，想到这个人，出尘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二十年前她和母亲无路可走，只得返回吴兴沈家老宅，当时外公沈玄桧兵败被杀，母亲的几个兄长受牵连被发配去了敦煌郡，外公留下的大片田宅便被沈柏和几个儿子霸占，她们母女只能住下人房中，受尽了白眼，若不是姑祖母帮助，恐怕她们还会被沈家赶出祖宅，这一段往事一直铭刻在出尘的心中，令她难以忘怀。
“舅母为什么提到他？”
尤夫人叹了口气道：“他也来太原了，找到了你舅父，他想见你。”
“见我？”
出尘冷笑一声，“他见我做什么，我姓张，他姓沈，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尤夫人也知道，并不是出尘不认沈家，而是出尘对二十年前的往事耿耿于怀，出尘曾告诉过她，尤夫人苦笑一下，又道：“他就是专程来给你道歉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禀报，“老爷来了！”
这是杨元庆来了，尤夫人吓得站起身，这可怎么办？出尘笑着摆摆手，“婶娘也不是外人，不用这么担心。”
说话时，杨元庆已快步走了进来，虽然专门让他在书房睡觉，可是他却睡不着了，他心里想着小儿子，便一路来到了出尘的院子。
一进屋却见客堂里站着一名中年贵妇，吓了他一跳，第一个念头便是婶娘来了，再看却不是，这个贵妇他好像认识，是沈兴的母亲，也是刑部侍郎沈君道的妻子。
尤夫人上前向杨元庆深施一礼，“参见杨总管！”
“夫人不必多礼！”
杨元庆有些歉然地对出尘道：“你有客人，那我呆会儿再来。”
尤夫人却反应极快，沈家之事不如让杨元庆听听，或许能打破僵局，她见杨元庆要走，便笑道：“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沈家家主想见出尘……”
果然，杨元庆的脚步停了下来，眼睛里露出浓厚的兴趣，回头问：“是江南沈家么？”
“正是，出尘的大伯父，也就是沈家家主沈柏带了几个子弟来参加科举，他也想为当年之事向出尘道歉。”
吴兴沈氏是江南有名的几个名门望族之一，杨元庆当然感兴趣，他笑了起来，“这是好事情啊！出尘，你准备什么时候见他？”
出尘冷着脸道：“我压根就不想见此人。”
尤夫人见气氛有些尴尬，而且她话已经带到，她就没有必要留下，便起身笑道：“也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告辞，出尘，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出尘虽然对沈家不满，但她和尤夫人的关系却很好，她亲自将尤夫人送出府门，杨元庆没有走，等着妻子回来，他对这个沈家很感兴趣，家主居然来太原了，这时，女儿杨冰奔了进来，“爹爹！”
她像小鸟一样扑进父亲的怀中，杨元庆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宝贝女儿，他总忘不了女儿小时候顽皮，爬到他脖子上的情形，现在一晃眼就长得这么高了，杨元庆扯了扯女儿的环辫笑道：“小丫头，好像又长高了，和爹爹比一比。”
“嗯！”杨冰跳起来，和父亲对面站着，杨元庆用手掌比了比她的头顶，居然到自己嘴唇了，他有些愣住了，两个月前才齐自己咽喉，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高了，眼一瞥，却发现女儿居然是踮着脚，他哈哈一笑，弯曲食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这个小赖皮！”
杨冰嘻嘻地笑了起来，脚跟放下，还是只齐杨元庆的咽喉，“我说呢！我的冰儿居然穿了高跟鞋。”
“爹爹，什么是高跟鞋？”杨冰好奇地问。
“就是……鞋底很厚。”
杨元庆用手指比出两寸的厚度，“大约有这么厚，穿着这样的厚底鞋，就把人变得很高。”
“那冰儿也要做一双，早点长大。”
杨元庆在女儿小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笑眯眯问：“早点长大做什么，是不是想找个如意郎君？”
“爹爹胡说！”
杨冰一跺脚，伸手狠狠在杨元庆的胳膊上掐了一下，“不准爹爹再乱说！”
杨元庆见女儿急了，慌忙举手向她投降，“好！好！爹爹不乱说了。”
他把女儿搂住怀中，又问她，“去见过丹阳公主了？你小时候还和她一齐玩过雪，你不记得了吗？”
“爹爹！”
杨冰眨了眨眼笑道：“两岁的事情我还能记得吗？”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是爹爹糊涂了，不过她只比你大三岁，你可以去找她玩，一起读书、绣花之类。”
“可是……我该叫她什么？叫她公主，还是叫阿姑？”杨冰脸上有点为难，这个问题让她苦恼了一个时辰。
“叫小姨吧！她是你三娘的妹妹。”
这时，出尘送尤夫人回来，她见女儿在父亲的怀中撒娇，会心地笑了起来，这是她最愿意看到的一幕，丈夫对女儿的疼爱。
“冰儿，功课做好了吗？”
杨冰一吐舌头道：“还没有呢！我听说爹爹来了，就来跑来找爹爹。”
杨元庆疼爱地拍拍她的后脑勺，“去吧！把功课做完，晚上爹爹看你写字，你娘说你的字写得很好。”
“我先去了！”杨冰一蹦一跳快步出去了。
杨元庆望着女儿可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元庆，你笑什么？”出尘坐下来问他道。
“我一直以为女儿已长成大姑娘了，可现在才忽然发现，她其实还是一个孩子。”
“她本来就是孩子，只不过长得高一点，不过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走路已经不蹦跳了。”
“嗯！那时你已经会牵我手了。”杨元庆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地笑意。
“我不是从小就牵你的手吗？”
出尘忽然反应过来丈夫语气中的调笑之意，她又气又急，伸手便向他头上敲去，“你这个死牛头，又在调笑我！”
出尘动作极快，杨元庆却轻轻一闪，她便敲了个空。
出尘顿时泄了气，以前她敲元庆的头，元庆从来躲不开，百敲百中，可现在……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身处安逸之中，身手已经大不如前了。
“难道你还想去做江淮女侠？”杨元庆明白妻子叹息之意。
出尘摇摇头，又叹息道：“前十年是一个女儿把我绑住，后十年又是一个儿子把我绑住，现在又加一条王妃的绳索，你听说过有王妃女侠吗？”出尘白了他一眼。
杨元庆呵呵一笑，便将话题转了回来，“我问你，你现在还对吴兴沈家耿耿于怀吗？”
出尘明白丈夫的心思，是想拉拢吴兴沈家，她毫不犹豫道：“你可以说我心胸狭窄，也可以说我不顾大局，但我就是忘不了当年沈家对我和娘的羞辱，当然，如果你一定要接见吴兴沈家，我也不会阻拦你，但我肯定不会见他们，更不会承认他们是我的所谓‘娘家’，元庆，请你的理解我的心情。”
杨元庆知道出尘内心刚毅，恩怨分明，她若憎恨一个人，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若想说服她认吴兴沈氏为娘家，恐怕真的办不到。
无奈，他只得又问：“如果敦煌沈家一支返回吴兴呢？”
出尘默然，敦煌沈家那边是她的亲舅舅，她却不能不承认，半晌，她叹了口气，“元庆，我们暂且先不谈此事好吗？”
……
尤夫人回到了自己府中，她的府第位于城南，占地约十亩，这是杨元庆赏给她儿子沈光的住宅，沈光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家里只有老两口住在一起，沈光已经在江都城成婚，妻儿在丹阳郡，暂时还没有过来。
她的丈夫沈君道原是陈朝吏部侍郎，陈朝灭亡后被押进长安定居，后来做了太子杨勇的学士，继而转为汉王杨谅的府掾，杨谅造反失败后，沈君道被彻底从官场除名。
沈君道是两个多月前才从长安来到太原，被杨元庆任命为刑部侍郎，他年近六十岁才重入仕途，沈君道很珍惜这个职务，也格外卖力，他这段时间一直忙于修订开皇律，去除了不少严刑峻法，颇得紫微阁赞誉。
此时，沈君道正在家中陪同从江南过来的族兄沈柏，这也是沈氏家族目前的家主。
沈柏六十余岁，长得清瘦严峻，和所有家族一样，沈家也在寻找着家族的未来，尽管西梁萧铣几次派人请沈家子弟去梁朝出仕，但都被沈柏婉拒了，他心中清楚，有了隋朝统一天下的基础，南方迟早会被北方统一，梁朝撑不了多少年。
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北方三大正统政权上，唐朝虽然强大，有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但关陇贵族对江南士族同样很排斥，这一点他们沈家是深有体会了，而洛阳南隋连粮食都解决不了，虽然叫正统，却是苟延残喘，难以长久。
他的目光最后锁定了北隋太原，沈氏家族在这个朝廷内混得不错，有沈君道父子，还是杨元庆的心腹沈春，更重要是，杨元庆的侧妃就是沈家的外孙女，这就意味着，沈家或许能走外戚这条捷径。
沈柏思之良久，正好听说北隋准备举行科举，他遂下定了决心，带着几名最优秀的沈家年轻子弟来太原参加秋试。
沈柏正在和族弟沈君道谈话，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夫人回来了。”
沈柏和沈君道精神同时一振。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九章 泄露天机
很快，尤夫人走进了客房，看着她并不兴奋的表情，沈柏的心微微向下沉了，他感觉到了不妙。
“夫人，怎么样？”沈君道焦急地问道。
尤夫人坐了下来，她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事情有失望，但也有希望，你们想先听什么？”
“先说说失望吧！”沈柏有些不安道。
“失望就是张良娣不肯见家主，我看得出她不愿意原谅沈家。”
沈柏和沈君道对望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沈柏更是掩饰不住心中的沮丧，他为过去的事情而懊悔，他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前那个倔强的小娘，今天竟然成了楚王的妃子，将来或许还会成为贵妃，他为过去的一点蝇头小利付出了今天沉重的代价。
沈君道又急忙问：“那希望是什么？”
“希望就是我同时也遇到了楚王，楚王对沈家很有兴趣。”
沈柏精神一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幼稚的错误，张良娣或许会为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杨元庆不会，杨元庆将来若想取江南，那么沈家就会是他的一个大助力，这种情况下，张良娣的态度就不重要了，沈家又不是孤门小户，沈家有巨大的利用价值，杨元庆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沈家。
想到这，沈柏的心中又兴奋起来，连忙问：“那楚王还说什么？”
“后来就暂时没有说什么，我随后就走了，不过我可以告诉家主，应该就在这几天，楚王一定会接见家主。”
沈柏心中已经完全敞亮了，他心中的沮丧在此刻被一扫而空，他站起身深施一礼，“今天多谢贤弟和弟妹，沈柏感激不尽。”
沈君道笑着摆摆手，“这是为了沈家，为家族尽点力，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家主不必客气。”
……
太原国子学位于城南，是一座占地约两百亩的学府，有三千多士子在这里读书，也是北隋王朝的最高学府，是河东地区与裴学及王学齐名的三大学府之一。
由于国子学实行推荐制，寒门子弟几乎无望进入国子学读书，里面的学子大多是官员和河东各郡望族的子弟，使名门望族子弟享受先天的教育优势。
这也是九品中正制度一种强大的惯性体现，隋唐两朝的统治者虽然想利用科举来打破被门阀垄断的官员选拔，但隋唐的科举制度并没有动摇到九品中正制度的根基，那就是门阀对教育资源的垄断。
事实上，通过科举考中进士的大部分士子依然是名门望族子弟，科举只不过略略为寒门子弟开启了一条门缝。
可就是这条开启的门缝也遭遇了门阀子弟的强烈反对。
临近中午时分，国子学早课已经结束，十几名生徒正坐在一起聊天，这次秋试，国子学内近三成的生徒都要参加，这十几名生徒也是其中的参加者，这十几人有的是官员子弟，有的是从各郡来的望族子弟，也就是小名门，比不上裴、王等郡望，但在本乡本县也算是大族。
“听说有两万多人参加秋试，但只录取两百人，一百个人才取一人，我们这些人有希望吗？”一名长得高胖的生徒抱怨道。
另一名来自上党郡的生徒也叹息道：“当初为了进国子学读书，我们家主费劲心机找了太守的关系，才得到两个名额，原以为进了国子学就能稳做官，可最后还是和那些拿锄头的乡巴佬一样参加考试，那我读这个国子学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隋朝的国子学也是可以推荐做官的，像杜如晦，他不就是在国子学读书，得到推荐后进入吏部备选吗？可现在可好，一刀切，全部去参加科举，读这个国子学真的没有什么意思。”
“话不能这么说，那些拿锄头的乡巴佬能像你一样听大儒讲课吗？他们对经义的理解可能正确吗？就算他们寒窗十年，没有门路，没有关系，最后还不是一样落榜？”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来自上党郡的生徒嗤笑一声道：“一共就两百个名额，你以为国子学能得几个，光裴学和王学的子弟生徒就有两千人之多，他们分还不够呢！我们算什么，和那些寒门子弟又有什么区别，听说这次主考是王通，有他最后审卷，我估计被录取人中一半都是王学子弟。”
“不可能吧！不是说主考官没定吗？杨元庆今天上午才回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定下主考，再说裴家也不会同意让王通做主考。”
“这个只是传言，主考官确实没有定下来，好了，不说了，大家凑份子去进士楼喝酒去。”
十几名士子兴致盎然，一人凑一点钱，浩浩荡荡向进士酒楼而去。
进士酒楼在太原久负盛名，是读书人最喜欢去吃饭喝酒之地，一时图它的名头，其次可以从这里得到一些消息，因此北隋朝廷宣布将举行科举近两个月来，每天这里都顾客盈门，生意兴隆。
进士酒楼离国子学并不远，出大门走几百步便到，但它离王氏家学更近，此时正是中午时分，酒肆内挤满了前来吃饭喝酒的士子，几乎一半都是王氏家学的子弟，其余是国子学的生徒，还有来自各地的名门子弟，甚至还有十几名出身寒门的子弟，从衣着上便可以看出来，穿着布衣，头戴葛巾，点的酒菜也是最便宜，他们躲在一个角落里，占据了两张桌子，一边喝酒，一边竖着耳朵听王学子弟们的高谈阔论，确实，还有三天便考试了，能不能得到一点试题的消息，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十几名国子学的生徒走进酒楼，他们找了一圈，才终于在二楼的一个角落找到空位，十几人纷纷坐下，呼唤伙计上前点酒要菜。
酒楼格外热闹，有人在低声窃语，有人却在高声喧哗，在来自河东、河北的各郡士子中，以太原王氏家学学子表现得最为活跃，王学子第并不全是王氏弟子，大部分都不姓王，他们只是在王氏家学里读书，打上王氏家学的烙印，这对将来他们的仕途或者商途都大有好处，河东郡很多官员都是出身王氏家学，他们都会关照同是王氏家学的后辈子弟，这种现象在裴氏家学也一样。
只是科举在北都太原举行，王氏家学学子们相应的也就多了几分心理优势。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内幕消息，这次所有录取人中，我们王学肯定是人数第一，至少要占一半以上，不可能做到公平录取。”
一名王学子弟声音格外大，引起了整个二楼士子的注意，或许是这个话题太敏感的缘故，整个二楼里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这时，坐在窗前一名裴氏子弟‘嗤！’地冷笑一声，他叫裴清松，是裴世清的侄子，也算是一个热血青年，他本不想多事，但听见王学子弟越说越狂妄，竟然口称王学的录取人数要占一半以上，他终于忍不住接口道：“就算做不到公平录取，但也轮不到王学。”
酒肆里很安静，他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这句话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二楼的一大半人都刷地向他怒目而视，刚才口出狂言的王学子弟脸上有些挂不住，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冷问道：“这位仁兄贵姓，哪里人？”
“不敢当，在下姓裴，闻喜人。”裴清松傲然道。
酒肆内顿时一片惊呼，原来是闻喜裴家子弟，难怪敢反驳王家之人，刚才口出狂言的王学子弟冷笑一声，“原来是裴兄，失敬了，在下王济中，家父便是京兆尹王大人。”
裴清松嘴角忍不住撇了一下，原来是王肃之子，难怪这么狂妄，他也拱拱手笑道：“原来是王京兆之子，失敬了。”
酒肆里很多人都笑出声来，一般读书人讲究含蓄自谦，很少把自己的家世背景拉出来显摆，世家子弟更是低调自律，像这位王济中居然把自己父亲摆出来，这种名门子弟确实很少见，就连很多王学子弟也感到丢脸。
其实王济中的本意并不是想把父亲拉出来做虎皮，他只是想证明他有的内部消息，证明他的论调正确，却不料说话不慎，引来很无数人的鄙视，就连眼前这个裴家子弟语气中的嘲讽，也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
王济中有些恼羞成怒，恶狠狠道：“不是王氏拿第一，难道还是你裴家拿第一不成？”
裴清松冷笑一声，“我只是觉得王兄有点太幼稚了，我可以告诉你，王家拿不到第一，裴家也拿不到第一，杨元庆的下一个目标是要取河北，所以河北名门世家才是这次科举的重点。”
十几名国子学生徒就坐在裴清松身后，他们面面相觑，那名来自上党郡的士子忍不住问道：“裴兄，照你这种说法，这次科举不可能公平，大部分人都只是做陪衬吗？”
裴清松摇摇头，“盛世都没有什么公平，何况乱世，这个天下还是门阀世家的天下，杨元庆想争夺天下，他就必须靠门阀世家的支持，像裴家和王家他已经恩宠过了，他不可能再让两家子弟大出风头，裴家和王家加起来能考中十人就不错了，所以我说河北名门世家才是这次科举的重点。”
“可是丰州科举就很公平，录取人中一大半都是寒门子弟，这又怎么说？”国子学生徒中有人还是不服气道。
裴清松不屑地一笑，“那是因为丰州科举压根就没有名门世家去参加考试，你们不想一想，第一名不就是京兆韦氏吗？真的公平么？再说，丰州科举的背景是丰州急需人才，而这次太原科举的背景是杨元庆发动河北攻势的前夕，他急需得到河北士族支持，此一时，彼一时也！”
有的事情不能说破，说破就会惹出事端，裴清松也想不到，他在进士酒肆的泄露天机竟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章 轩然大波
次日一早，杨元庆带着丹阳公主杨芳馨前往晋阳宫去觐见少帝杨侑，或许是因为和江佩华在一起的缘故，杨芳馨来太原路上那种凄凄惨惨的神情此时已经看不见了，变得神采飞扬，受到江佩华的影响，她对杨元庆的态度也没有从前那样冷淡了。
杨元庆骑马而行，跟随在马车旁边，四周又有数百名亲兵护卫。
“公主殿下，昨晚休息可好？”
杨元庆在马车旁笑问道，他本人则恢复得很好，和家人在一起，只经历一夜，他一路跋涉的劳顿都消失了，格外地精神抖擞。
杨芳馨却没有出声，半晌，她才小声问：“杨总管，你会不会让我住进晋阳宫？”
杨元庆感觉到了她心中的不安，便笑问她道：“你自己愿意住到晋阳宫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
杨芳馨却不肯说自己想留在杨元庆府中，她转个弯说：“如果阿姊也住进晋阳宫，那我就愿意搬去晋阳宫，反正，我想和她在一起。”
杨元庆呵呵一笑，“我明白了！”
“杨总管……”
马车里，杨芳馨又忍不住问道：“冰儿说你是世间最宽容仁厚的男人，你认为自己是吗？”
“我是她爹爹，对她来说，当然是世间最宽容仁厚的男人，你不是同样认为你父亲是天下最好的人吗？”
“是的！”
马车里杨芳馨低低声道：“我的爹爹是天下最慈爱、最宽容、最善良之人，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
沉默了一会儿，杨芳馨又小声道：“杨总管，谢谢你！”
“谢我什么？”杨元庆不解地问。
“谢谢你尊他庙号为武帝，没有用炀、衰、哀、末、纣这样的字眼贬低他，我听说唐朝贬他为炀帝，杨总管，我希望你能战胜唐朝。”
杨元庆点了点头，“公主殿下，你要记住这一点，唐朝是我们的敌人，不光是我杨元庆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是大隋的敌人，你就算对我杨元庆不满，也不能赞美敌人。”
“我不会，我绝不会去赞美一个贬我父亲为炀帝的敌人。”
晋阳宫位于北城外，需要从北城出去，杨元庆的队伍转到了晋阳大街上，晋阳大街是太原城的中轴主干道，笔直地连接南城门和北城门，一直延伸出去，最后的终点便是晋阳宫的正门，晋阳门。
他们刚到晋阳大街，却听见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传来，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从南面向北而来，令杨元庆吃了一惊，他一摆手止住了队伍，这时他看清了，绝大部分都是穿着儒袍的士子，而不是顶盔冠甲的士兵，这使他稍稍松了口气，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军队入城了。
杨元庆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这些士子打着横幅，挥舞手臂，很明显是在示威游行，发生了什么事？他立刻对一名亲兵道：“去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
亲兵催马飞奔而去，杨元庆则命手下加快速度，先去了晋阳宫。
一只小小蝴蝶煽动翅膀可以引起千里外的暴风雨，裴氏子弟裴青松不经意的一番话泄露了天机，引发了这次轩然大波，几十名国子监士子经过一夜的串联，发动了三千名国子监士子的游行请愿。
他们打着巨大的横幅，‘不要门阀，要公平！’，抬着孔子的塑像，浩浩荡荡在晋阳大街上的游行，不断吸引从各地赶来参加科举的士子一并加入到游行队伍中，一个时辰后，游行队伍已经达到两万余人，盛况空前，引来了数十万太原民众夹道围观。
京兆府出动了数百名衙役维持秩序，九门军也奉命出动了五千骑兵在游行队伍的前后左右巡哨，唯恐引发其他严重事情。
“科举公平！”
“不要门阀！”
……
“唯才取士，反对内幕！”
士子们群情激昂，振臂高呼，很多人眼泪都流了下来，他们声嘶力竭，渴望着能够公平的考试，实现他们一生的夙愿。
队伍浩浩荡荡向北门走来，北门已经关闭，三千弩手站成五排，冰冷的弓弩对准了迎面走来的士子，两边各有五百骑兵手执长矛战斗，杀气腾腾，穿过北门再走数里便是晋阳宫，北隋王朝的政治中心，士兵们不容许他们从北门出去。
队伍越走越近，所有的士兵也越来越紧张，九门将军马绍站在城头，紧紧握着刀，手心攥出了汗，他嘴唇绷成一条线，目光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游行队伍，就在这时，北城门外忽然传来士兵大喊：“马将军！”
马绍快步走到城头另一边，探身望去，只见一名骑兵出现城下，手中高举一面金牌，高声喊道：“总管有令，开启城门，不要伤害士子！”
马绍一颗心蓦地放下，他又迅速走回另一边，只见游行队伍已经走进百步内，他立刻高声令道：“撤军，开城！”
弩手和骑兵纷纷撤走，北城门缓缓打开，数万士子穿过城门，向晋阳宫放向浩浩荡荡而去。
……
晋阳宫紫微阁，杨元庆正和五名相国紧急商议太原城内声势浩大的游行，裴青松在酒肆说得话并没有错，杨元庆确实是想用这次秋试的契机拉拢河北士族，从而为明年春天发动的河北战役做好政治上的准备，绝对的公平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在一定限度上的公平。
早在两个月前，王绪提出科举建议时，紫微阁五名相国和杨元庆便达成了妥协，按照三三四的比例分配这次科举名额，也就是河东以外士族、河东士族和公平录取名额。
但士子们的大规模游行和对公平的诉求，使他们达成的妥协面临新的挑战，五名相国都沉默了，这时，昨晚刚刚赶回来的杜如晦叹口气道：“士子们诉求公正的心情可以理解，毕竟这是北隋的第一次科举，为了建立声誉，我建议索性就彻底放开，承诺公正科举，响应士子们的诉求。”
裴矩摇了摇头，“如果是盛世，公正科举可以实施，但现在不是，我这些天也接见博陵崔氏和范阳卢氏派来参加科举的子弟，博陵崔氏派来五人，两嫡三庶，范阳卢氏派来派来六人，三嫡三庶，我发现他们派来的并不是最优秀的子弟，像崔弘升的三个孙子启元、启东、启白都没有来，还有范阳卢氏派来的子弟也是我没有听说过，由此可以看出河北士族还是比较谨慎，我能理解他们的谨慎，他们也怕太高调被窦建德收拾，可如果真的按照杜相国的想法，一律公平考试，那会是什么结果呢？我可以说，河北士族子弟一个都考不上，毕竟河东士族都是全力以赴，这样的后果会很严重，河北士族会认为我们不给面子，所以还是得分配名额，只是看怎么个分配法。”
王绪虽然和裴矩一直是明争暗斗，但在科举这件事上，他却和裴矩的立场差不多，而且他还要更偏激一点，他是坚决反对科举，主张九品中正选士，所有的名额分给各郡，由各郡中正官推荐优秀子弟，这样一来，王学子弟至少要占据两成的名额，推行科举无疑是侵犯了他的利益。
“我支持裴相国的意见，这次科举是我建议的，其实我最初的方案就是实行折中的科举中正制度，推举和考试相结合，各郡可推选多人，比如根据各郡人口，推荐二十人到五十人不等，然后再在各郡推举的人中进行考试科举，这其实是开皇年间实行的办法，我认为更加容易被人接受。”
“我反对王相国的方案！”
说话的是崔君肃，他出身清河崔氏，虽然清河崔氏也是坚决反对实行科举的士族，但崔君肃却因为跟杨元庆多年，他的思想比较开明，他主张应该给寒门子弟一个机会，所以他是大力主张实行科举的开明派。
“我认为杜相国说得对，就算是公平考试，实际上也是名门望族占优势，前几年的丰州科举是因为没有名门士族参与，所以寒门子弟录取较多，但今年的科举非同一般，河东的河北名门士族基本上都参与，能给寒门子弟的名额本来就很少，如果按照裴相国的方案，预留给大部分给名门子弟，而剩下的再公平考试，那么对寒门士子就更不公平了，能考上一两个就是万幸，说不定连一个都考不上，天下人就会怀疑我们科举的公平，索性放开，一切按照真才实学来评判，大家认为怎么样？”
所有人都回头向杨元庆望去，杨元庆站在窗前，默默注视远处，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晋阳宫大门，晋阳宫大门前，数万士子已经到了，他们静坐在大门的草地上，保持着安静，用一种无声的语言诉求公平。
巨大的横幅依然竖在空中，‘不要门阀，要公平’，这几个大字格外地刺眼。
二百个录取名额可以直接入仕，这是一块具有巨大诱惑力的圆饼，每个人都想给自己多分一点，但饼只有这么多，一些人增加了，一些人就会减少，所以不管怎么分，总会有人产生意见。
但不管怎么有意见，最终方案必须由他杨元庆敲定。
杨元庆叹了口气，他不能不考虑河北士族的利益，还是京兆韦氏，吴兴沈氏等等其他地区望族的利益，他都要考虑到。
沉默良久，杨元庆终于做出了最后的结论，他缓缓道：“二百个名额中，三十个名额留给我来决定，其余一百七十个名额全部由考试产生，公平录用，至于主考官，我推荐李纲来担任。”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一章 卢氏桥梁
二万多士子的静坐请愿终于得到了回应，紫微阁五名相国都出面向士子们保证，一定会让秋试公平。
“请相信我们，这是北隋的第一次科举，我们一定会树立公平的旗帜，让我们这次科举经得起后人的考验，请相信楚王殿下给大家的承诺！”
这是苏威站在高处向四周的士子们大声呼吁，他崇高的官场威望赢得了士子们的敬重，他诚挚的呼吁也收获了一阵阵激烈的掌声。
“这次主考官，紫微阁一致同意由前兵部侍郎李纲担任，他在大隋就是以公正严明的著称，请大家相信我们的决心，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后天就是正式科举，我祝大家每个人都考出好成绩，大家回去吧！”
在紫微阁五相的一致保证和几十名大臣的反复劝说下，请愿的士子们终于被说动了，缓缓散去，他们三三两两走回太原城。
杨元庆站在自己官房的窗前，远远地注视着士子们的离去，在过去被名门士族统治的几百年中，这些草根士子从来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要求公正、要求平等，今天他们却办到了，他们展示了集体的力量，让太原王氏、闻喜裴氏这些门阀不得不低头让步，为什么以前办不到而现在却能办到，关键是有了科举制度。
只要把上层制度设计好，那么这些草根力量就自然而然地有机会团结起来，保护自己的利益，和名门世家对抗，完全不用他杨元庆去苦口婆心劝说服名门士族们让步，完全没有必要让他去操心，真正能后名门士族们对抗的，不是他杨元庆，而是千千万万小户寒门士子，或许这就叫水到渠成。
这时，杜如晦走了进来，“总管，你找我吗？”
杨元庆转过身，点了点头：“先坐下吧！”
杜如晦坐下来笑道：“总管感觉到丧气吗？回来第二天便遇到了这种几万人的游行请愿。”
“还好不是军队，要不然我今晚就别想睡觉了。”
杨元庆将身子靠在后面的软垫上，表情显得很轻松，似乎几万人的游行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杜如晦注视着他的表情，眼睛里慢慢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感觉，士子们的游行好像遂了总管的心意，我感到你的幸灾乐祸。”
杨元庆仰头哈哈笑了起来，“老杜，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
“因为我实在是很了解你，大业初年，你劝鱼俱罗推行科举时，我便知道，你其实是主张公平取士。”
杜如晦用一种同情甚至怜悯的目光注视着杨元庆，他叹了口气，“元庆，其实我很明白你的苦衷。”
“你明白我什么苦衷？”杨元庆脸上的笑容消失，目光淡淡地注视着杜如晦。
“士族！”
杜如晦用一种果决的语气，毫不迟疑道：“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山东士族，就像你不喜欢关陇贵族一样，你憎恨一切门阀，你想打碎他们，但现在你又不得不用他们，从这次科举便可看出来，我能感觉到你发自内心的喜悦，对几万士子们，你恨不得扑上去，把他们一一搂在怀中，他们替你解决了一大难题。”
杨元庆摇了摇头，难怪裴矩总说杜如晦很有朝气，现在他深刻体会到了杜如晦的‘朝气’，猜测上位者的心思，而且还要把它说出来，这可不是一个混了十几年官场的人该做的事。
不过杨元庆也不希望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像裴矩一样老谋深算，像苏威一样老气横秋，偶然有一个有‘朝气’的心腹也未必是坏事。
他微微一笑，“好了，我们不谈此事，我找你来，是想问问军属东迁的事情，现在进展如何了？”
……
二万余士子的游行请愿在太原城引发了轩然大波，这件事成为所有人谈论的焦点，有人欢喜，有人反感，有人赞同，有人反对，但更多的人是把它当做一件奇闻来谈论，几万士子的游行请愿，似乎从前闻所未闻。
随着士子们归来，几十万围观的太原民众也渐渐散去。
在太原城东有一家客栈叫阿宝客栈，是一家档次较高的客栈，干净舒适，三十间客房都是上房，房间宽敞明亮，物品考究，伙计伺候周到，在太原城颇有名气，当然，名气大意味着价格也很高，这里的房钱是一般客栈的三倍。
尽管如此，这家客栈还是住满了人，这里的客人大多是从各地来的名门世家，他们对环境居住要求较高，至于房钱，他们家财雄厚，身上带有丰厚的盘缠，足够他们负担得起。
士子们的游行使很多人都跑去看热闹了，随着士子们归来，他们也陆陆续续返回客栈，这时在客栈不远处走来了七八名士子，为首却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瘦高，面容白净，留着黑须，穿得也很考究，穿一身亮蓝色的绸缎长袍，头戴三梁冠，看得出这名中年男子是几名士子的长辈，而不是管家之类的陪同人物。
后面六名年轻士子都身着浅色儒袍，一个个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他们是范阳卢氏派来参加太原科举的六名卢氏子弟，三名嫡子，三名庶子，前面的中年男子则是他们四叔，名叫卢策，他是洛阳南隋内史令卢楚之弟，目前，范阳卢氏的家主便是洛阳宰相卢楚，但在家族中的具体主事之人，则是卢楚的二弟卢豫，三弟卢昭出任涿郡司马，四弟卢策便是这位带队来太原参加科举的中年男子，主管卢家财务。
卢家对这次太原科举既谨慎，同时也极为重视，谨慎表现在他们不敢派主要的子弟来太原参加科举，担心引起罗艺的不满，而重视便是派卢策这样的家族重要人物来作领队，表现了卢家的态度。
“四叔，这些士子游行请愿，什么反对门阀，要求公平，你说北隋朝廷会受他们要挟吗？”
卢策没有理睬身后小辈们的疑问，另一名卢氏子弟又忍不住道：“四叔，前几天裴相国接见咱们，你说楚王殿下什么时候也能接见一下我们，表示对范阳卢氏的重视，我是说……接见四叔。”
卢策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你们都给我闭嘴，现在先回去收拾东西，然后去吃饭，吃完饭去王学读书，老老实实靠本事参加考试，不要整天想着卢家怎么样？”
几名子弟都不敢吭声了，他们一路快走，很快便来到了客栈门口，却见客栈门口站着很多士兵，卢策心中不由一愣。
他刚走进大门口，早等在这里的客栈掌柜飞奔迎出来，焦急得连声道：“卢先生，快去！快去！楚王殿下已经等你多时了。”
卢策头脑里‘轰！’地一下，顿时变成一片空白，杨元庆竟然亲自来客栈找他了，他也顾不得吩咐子弟，慌慌张张地跟着掌柜向内院跑去。
一间院子门口站在几十名亲卫，全身盔甲，手执兵器，戒备森严，卢策连忙上前拱手：“在下卢策，楚王殿下让我来见他。”
一名校尉点点头，放他进去了，却把掌柜拦在外面。
其实掌柜有点夸张了，杨元庆并不是等待多时，而是刚刚到，此时他正坐在房间里慢慢喝茶等候，他这几年也学会耐心，整天焦急不安的人不会有什么成就，只有学会等待和忍耐，才会使他的人品散发出芬芳。
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总管，卢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亲兵带着卢策走了进来，卢策上前深深施一礼：“卢策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微笑着一摆手，“卢先生不必客气，请坐！”
卢策心中有些忐忑地坐下，一名亲兵端来两杯热茶，卢策手中捧着茶杯，不知该说点什么，杨元庆却笑道：“我记得好像见过先生，很抱歉，时间太久，我有点记不起了。”
杨元庆在担任幽州总管时曾经去过卢府三次，见了不少卢家的人，他印象深刻的便是卢楚和家族主事之人卢豫，其他人都有点记不清，这个卢策他只觉得有点面熟。
卢策欠身笑道：“大业七年涿郡防止疫病流行，殿下亲自带人送石灰来卢府时，便是我接收的石灰，殿下还有印象吗？”
杨元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想起来了，好像就是这个卢策，他呵呵笑道：“原来是故人！”
卢策又道：“这次太原科举，我们卢家极为重视，还专门派人去洛阳请示家主，家主说可以参加，就在我们商量准备派最优秀子弟前来时，罗艺却上门拜访，明确要求卢家放弃这次科举，哎！”
卢策叹息一声，“我们还不敢得罪罗艺，只能派几名偏房子弟前来，楚王殿下，我们真的很抱歉！”
“这没什么，我能理解，其实博陵崔氏也是一样，派了五名偏房子弟前来，他们也是担心窦建德的压力，我一直认为，态度是第一重要，卢家能派先生领队前来，这种态度就令人赞赏。”
得杨元庆夸奖，卢策很是得意，他捋须笑道：“殿下居然亲自来客栈拜访，可见对卢氏的关怀，我一定会转告二哥，也会报告家主。”
杨元庆此次前来，也不仅是来探望卢策那么简单，他有更深的想法，他知道这个卢策是卢楚亲弟，在卢氏家族地位颇高，负责家族的钱财收支，非常精明能干，在元弘嗣做幽州总管时，曾出任仓曹参军事，后来母忧去职，杨元庆便想让他成为自己和范阳卢氏的一座桥梁。
杨元庆沉吟一下，便笑道：“我们北隋的太府寺少卿一直空缺，缺乏一个合适的官员，我觉得先生很适合此职位，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屈就？”
卢策一愣，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府寺少卿，那可是从四品高官，竟然让自己担任吗？他看了看杨元庆，见他一脸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他狠狠咬一下嘴唇，顿时从梦中惊醒，他确认自己不是做梦，心中蓦地轰然大喜，站起身向杨元庆深深施一礼，“卢策愿为楚王殿下效力！”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二章 长安科举
就在士子们举行游行请愿的同一时刻，在太原城西一处稍微偏僻的村庄里，一只苍鹰腾空而去，在天空盘旋几圈，振翅向西南方向冉冉而去。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内，一场关于科举的朝议正在进行，李渊原本考虑平定天下后再举行科举考试，收拢天下之才，但太原声势浩大的科举深深刺痛了他，李渊只觉天下之才都被杨元庆收拢而去，他有些沉不住气了。
“各位爱卿，朕一直在考虑，为什么北隋能在刚立国之际便举行科举揽士，我们大唐却迟迟没有动静，朕考虑我们也应该举行科举，诚招天下之士，让天下英才为我大唐所用。”
李渊还有更深的一层想法，三子李元吉的潼关事件虽然已经渐渐平息，但那件事却给他的威信造成了沉重地打击，他急于挽回自己的信誉和形象，科举便是一个最好的途径，笼络士子，收买人心。
这时，裴寂出列启奏，“陛下，现在已是十月下旬，寒冬将至，此时举行科举恐怕很多士子都不会出行，臣建议明年春天举行科举，既然北隋叫秋试，那我们可以叫春试，臣以为，同样可以吸引天下士子来长安应举。”
裴寂话音刚落，刘文静便站出列道：“陛下，臣也想说两句。”
李渊对裴、刘两人的内斗已见怪不怪，作为一个帝王，两个重要大臣之间的矛盾，他是乐于见到的，而且裴寂和次子世民走得很近，而刘文静则是太子建成的喉舌，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也隐隐暗喻了建成和世民之间的矛盾。
自从弘农之败后，长子建成和次子世民之间的矛盾已渐渐公开，当然这种矛盾并不是夺嫡之争，而只是一种政见不同，对于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李渊也没有过多干涉，他是帝王，自有帝王的考虑，矛盾本身并不可怕，只要不危害到社稷，那么一定程度上的矛盾存在，反而有利于他对帝位的控制。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李渊是希望他的朝廷中出现派系之争，刘文静和裴寂之间的矛盾，正从个人恩怨向派系斗争方向演变，李渊也是静观其变。
李渊点点头笑道：“刘爱卿请说！”
刘文静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同时也是对其他大臣道：“臣以为科举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虽然隋朝举办过几次，但事实上它受到了门阀世家的强烈抵触，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成功，臣认为不能等到春天再考虑此事，圣上如果有心举行科举，那现在就应该着手准备，只有准备充分，让科举深入人心，才会有千千万万士子响应，陛下，不可听裴相国误国之言。”
裴寂大怒，他怒视刘文静道：“刘相国，我说过现在不准备吗？我只是说春天再举行科举，并没有说现在不闻不问，当然要及早准备。”
刘文静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听你的意思，分明就是科举是很简单之事，一拍脑袋就可以举行，殊不知科举之事处理不好，轻则激起众怒，重则亡国，不是简单之事，裴相国，你还不懂。”
李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刘文静虽然是在讥讽裴寂，但李渊心中却感觉他在讥讽自己，因为是他急于举行科举，这分明就是在讥讽他一拍脑袋就想实施科举。
就在这时，殿中少监宇文歆走进大殿，躬身施礼道：“陛下，太原有紧急情报送至。”
李渊不满地瞥了一眼刘文静，强压住心中的怒火道：“呈上来！”
一名宦官将一份来自太原的情报放上了李渊的御案，李渊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皱，太原居然出现了大规模的士子游行，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太子李建成，他很怀疑太原的士子游行是有人暗中挑起，那会不会是自己人，他把这份情报交给宦官，“给太子看看！”
两仪殿内十分安静，十几名重要都心中疑惑地看着李渊手上的一份情报，不知道太原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李建成主管大唐情报，他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立刻明白了父皇的意思，连忙道：“启禀父皇，这件事儿臣也不知晓，应该和我们无关，或许是河北窦建德所为。”
河北那么多名门世家皆派人去太原参加科举，窦建德心中岂能善罢甘休，或许是他所为，李渊点点头，对李建成道：“把纸条传给各位大臣看一遍吧！”
纸条上消息很短，一目可以看完，十几名重臣迅速传看了一遍，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震惊之色，数万士子大游行，这似乎闻所未闻，每个人都有同样的念头，这件事难道真是窦建德在背后主使？
这时，刘文静又再次出列道：“陛下，这件事印证了臣的担忧，科举不是一件事容易的事，它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北隋显然是没有处理好各种利益纠葛，才导致了数万士子游行请愿，陛下，这是我们的镜子，必须要小心谨慎处理科举之事。”
尽管刘文静的话让李渊心中极为不舒服，但现在他无心发作，这份意外送来的太原情报让他心中很乱，他也意识到了仓促科举会带来的麻烦，李渊摆了摆手，“各位爱卿，科举之事暂且放一放，稍候再议，现在退朝。”
……
李渊回到自己御书房，背着手站在窗前，努力平息心中的纷乱，自从弘农之败后，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压抑，罪己诏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射在他心中，令他沮丧、颓废，让他感到大唐在走下坡路，没有了刚建国时的那种振奋，他现在太需要一场大捷来提振大唐低迷的时局，但对薛举的战役始终处于一种僵局之中。
李渊也明白李世民的难处，潼关事件和弘农郡的惨败使唐军士气低迷，如果这时候贸然发动对薛举的战役，一旦再失败，将会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整个唐军或许就会因此崩溃，而且薛举内部已经出现了两个儿子的内讧，这个时候最好等待薛举内部的自我溃败。
李渊同意了李世民的建议，可是，长安这种无能为力的朝局颓势也让李渊快要疯狂了。
好容易想到可以用科举来扭转劣势，但太原的士子大游行又给他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李渊望着天空悠悠白云，他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门口传来一名宦官的禀报。
“宣他进来！”
李渊缓缓回到自己御榻坐下，这时，李建成匆匆走了进来，他深施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就是关于科举之事，儿臣有一点想法。”
“你说吧！”
李建成沉吟一下道：“父皇，儿臣认为科举的风险确实很大，它必然会触动到关陇贵族的切身利益，父亲难道没有发现，今天朝会很多重臣都保持了沉默了吗？”
李建成指的是独孤氏和窦氏等人的沉默，这在李渊的意料之中，这个问题李渊也考虑过，不仅是山东士族对科举抱有抵触，关陇贵族同样也是一样，科举的根本目的是选官，这恰恰是最根本的利益所在，他知道科举必然会引起关陇贵族的抵触，所以他最初考虑在统一天下之前，暂不实施科举，以保证关陇贵族的利益，获取他们的全力支持，但杨元庆在太原举行大规模的科举又给了李渊巨大的压力，使他不得不专门开朝会试探此事，但结果令人沮丧。
“朕知道有人不喜欢科举，但形势也摆在这里，若朕不举行科举，天下英才迟早都流去太原，朕也没有办法。”李渊叹了口气。
李建成见父皇已经被说动，又小心翼翼道：“父皇，儿臣也仔细考虑过此事，杨元庆之所以敢举行科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已经给了河东士族巨大的利益，而且他举行科举的目的，并不是真的为招天下之才，很显然，他是为了拉拢河北士族，同时也做出公平公正的姿态，这就可以理解为何二万士子大游行了，就是因为他并非真正的公平，所以引发众怒，这件事给了儿臣很大启发，其实我们也可以效仿北隋科举。”
李渊已经被儿子说动了，建成说得很有见地，找到问题的根源，这使李渊心中有点豁然开朗之感，他赞许地点点头，又问：“我们怎么效仿北隋？”
“儿臣的意思是，父皇在举行科举之前，最好能充分和关陇贵族及关陇士族沟通协商，只要保证他们的利益，儿臣以为科举也完全可以举行。”
李渊叹了口气，“就怕他们胃口太大，朕满足不了他们的索求。”
李建成连忙笑道：“所以要充分沟通，儿臣想，为了夺取天下，他们应该能理解父皇的苦衷，也会给父皇一个面子。”
“好吧！这件事朕再好好考虑一下。”
李建成解开了李渊一个心结，令他的心情开朗起来，他笑道：“皇儿的建议很好，以后要多给为父这样有益的建议。”
李建成今天是有两件大事来找父亲，科举只是第一件事，他见父皇接受了他的建议，心中也大为快慰，又笑道：“父皇，儿臣还有第二个重大建议。”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三章 西秦内讧
李建成跟随父亲多年，一直是作为父亲的助手存在，他很少有自己的见解，大多时候是执行父亲的指示，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获得了李渊的信任，这是李建成的处世之道，掩饰个性，表现顺从，他希望能够平平安安接父亲的皇位。
但兄弟世民在四弟李元吉一案表现出的强势，使李建成感受到了一种威胁，尽管世民还没有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但如果他任凭这种势头发展下去，世民迟早会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
更让李建成担忧的是，他的父皇似乎对世民的强势并不反感，反而有一种听之任之的态度，李建成心中开始警惕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从前一样，一味顺从，他必须表现出他的能力，李建成也知道父皇现在处于一种被动颓势之中，急需摆脱不利的局面，李建成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次科举他抓住了机会，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赢得了父皇的赞许。
但一个科举的建议还不够，他还需要再提出更有力的建议，能够摆脱困局的具体方案。
李建成见父皇在全神贯注听见自己的建议，他便不慌不忙道：“父皇，儿臣的第二个建议，便是儿臣主张和北隋讲和，消除我们和北隋之间的敌视状态。”
这个建议李建成考虑了很久，他几次都想提出来，但时机不对，弘农郡惨败，他更不能提出，那会刺激到很多人的心，会被人视为软弱投降，现在随着时间推移，弘农之败的阴影已经淡去，李建成便认为时机成熟了，今天趁这个机会，他郑重向父皇提出了这个重大建议。
李渊神情十分凝重，和北隋讲和，这无疑就是承认北隋对河东的占据，让他感情上有点难以接受，李渊背着手走到窗前久久不语。
李建成又继续道：“父皇，弘农之所以惨败，就是因为我们的战略失误，或者说我们的战略不清晰，到底是要东进，还是恢复河东，我们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如果我们只是为了东进，那就不该在蒲津渡屯下重兵，威胁河东，这便使杨元庆以为我们东进的目的是为了夺回河东，所以他才和王世充联合，使我们大败，可如果我们真是为了夺回河东，那就不该占领弘农郡，只要从蒲津渡进军便可，偏偏我们占领弘农郡，让王世充感觉到了威胁，父皇，这就是我们弘农之败的根本原因。”
“我也知道！”
李渊的声音十分低沉，虽然他从不承认，但他心里明白，正是他的战略失误导致弘农惨败，使大唐东进的计划遭遇极大的打击。
“父皇，杨元庆的战略已经很明确了，他要争夺河北，所以他和王世充结盟，安稳住南方，最近儿臣也听到一些说法，不少人认为可以趁杨元庆进攻河北之际，我们从背后进攻河东，儿臣以为，这是极其危险的想法，如果我们不面对现实，继续和杨元庆交战，那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我们的基业将毁之一旦，而成全了别的势力。”
李渊半晌没有说话，李建成所说的不少人中，也包括他，不过那是过去，自从弘农惨败后，他这种想法越来越淡，自从北隋建立后，他已经意识到他暂时还没有能力摧毁这个和唐朝并驾齐驱的新王朝，同样，北隋也没有能力灭亡唐朝，两个政权将会在一段时间内并存下去，那么以什么方式并存，是冷战敌对，还是像李建成说的这样，暂时和解，李渊确实还没有拿定主意。
李建成看出父皇的犹豫，他又劝道：“和杨元庆达成和解，我们便可以集中精力处理内政，剿灭薛举，父皇，我们也需要时间。”
“可是……他必然会提出不准涉足弘农郡的要求，我们东进计划怎么办？”
“父皇，这实际上只是一个停战和解，并不是什么同盟条款，只要我们的时机成熟，我们便可以随时丢掉这个和解，不用被它所束缚，事实上，杨元庆也是一样，等他河北的事情完成，他同样会掉过头对付我们，只是在这期间，大家保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和解，这样，有利于防止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至于东进，我们可以走武关进南阳，其实也是一样。”
李渊沉思良久，轻轻叹息一声，“你说得有道理，现在我确实不想和杨元庆为敌，潼关事件对我们军队打击太大，我需要时间修补，这样吧！先派人出使太原，和杨元庆接触一下，看看对方的态度，然后再确定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说到这，李渊回头看了长子一眼，“你认为派谁去比较合适？”
李建成对这个人选问题早胸有成竹，他连忙道：“这件事还没有成为朝廷决议，最好能隐秘一点，不能派朝臣去，同时为了表示父皇对此事的重视和诚意，儿臣建议由神通叔父去最为合适。”
李渊想了想，由族弟李神通去，确实最为合适，他便点头答应了，“好吧！就由他去太原。”
……
西秦霸王薛举自从被李渊和李轨的联军大败后，便一直没有能恢复元气，虽然他目前还占领着枹罕郡、西平郡、浇河郡、河源郡和西海郡等五郡，疆域辽阔，但人口却十分稀少，钱粮也不足，使他补充兵力成了大问题。
薛举想尽了办法，甚至征发了羌、氐、吐谷浑等异族军队两万余人，他的兵力还是没有能超过五万，和他全盛时的十三万大军相比，足足减少了六成。
更让薛举头疼的是，他征发西戎为兵，使得吐谷浑和羌人的势力迅速向东扩张，此长彼消，大量汉人则向天水、金城、陇西一带迁移，而那边已经成为唐朝的地盘，不仅是汉民东迁，他朝廷中的很多汉臣也纷纷不辞而别，投降了唐朝，最大的损失便是他的相国，前隋朝民部尚书萧瑀封金挂印而去。
短短一个月时间内，他的朝臣便减少了一半，这使薛举深受打击，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借酒浇愁，沉溺于酒色歌舞之中，不问朝政。
而就在这时，他的两个儿子，太子薛仁杲和晋王薛仁越发生了内讧争权，薛仁杲得到大将宗罗睺的支持，拥有两万军队，而晋王薛仁越得到梁师都的支持，也同样拥有两万军队，两人明争暗斗，互相掠夺人口和粮食，内斗十分激烈，极大地削弱了西秦的实力。
对西秦国出现的乱象，薛举视而不见，他的心腹谋士郝瑗收回兵权，制止兄弟内斗，他也置若罔闻，不久，郝瑗忧愤成疾而亡，更没有人敢劝薛举。
入夜，西平郡湟水县薛举的王宫内笙歌漫舞，娇笑声声，不时可以听见薛举狂放的大笑声传来，卫士纷纷皱眉苦笑，为主公的颓废感到无能为力。
在离湟水县以南约二十里外，一支军队悄然开近都城，这是晋王薛仁越率领的两万军队，他已经无声无息抵达了西秦国的都城。
薛举把他军队一分为三，命太子薛仁杲和大将宗罗睺率两万军驻防枹罕郡，又命次子晋王薛仁越和大将梁师都率两万军驻防浇河郡和河源郡，他自己则率八千人坐镇西平郡，并将所有的钱粮集中在都城湟水县内，以此来控制两个儿子。
薛仁越之所以率军前来湟水城，就是因为他军粮即将断绝，几次向父皇催粮，都得不到回应，薛仁越得到消息，他的兄长薛仁杲也同样断粮，催粮不到，在梁师都的劝说之下，薛仁越毅然下定决心，他要抢在兄长之前发动兵变，夺权夺粮，为此他用重金收买了父亲身边的大将钟利俗和宦官多宝。
黑暗中，薛仁越心情忐忑地等待着消息，身边梁师都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殿下夺权是顺天意、顺军意，没有一个人愿意西秦国就这样消亡下去，只要殿下夺权后能励精图治，积极备战，我相信殿下会得到所有人支持，而且我也会想办法让北隋支持殿下。”
薛仁越叹了口气道：“就算北隋支持我又有什么用，它能支援我钱粮吗？”
梁师都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时闪烁着一种狡诈的笑意，他语重心长地安慰薛仁越道：“一定会的，我们的目光要放远一点，唐朝不可能和我们一直耗下去，迟早会撤兵回关中，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殿下不必为将来担心，现在先夺权，然后断枹罕郡之粮，逼他们投降，我们手上就有四万军队，足以和唐军抗衡。”
薛仁越默默点头，他目光又投向了远方的湟水县城，今晚他能成功吗？
……
王宫内金壁辉煌，灯光将大殿照如白昼，乐师在两旁吹奏着悠扬的曲子，一队舞姬正翩翩起舞。
在玉阶台的象牙金桌上堆满了各有美味佳肴，薛举已经不知喝了多少酒，他已处于一种半醉状态，但精神却十分亢奋，两边各有三名娇美的少女，提他斟酒捶腿，替他抓耳挠腮，使薛举十分受用。
“好！跳得好。”薛举大声鼓掌。
这时，他的贴身宦官多宝捧着一只象牙盒子上前，谄笑道：“陛下，秘精丸来了。”
薛举精神大振，“拿来给我！”
秘精丸是一名吐谷浑巫师敬献的神药，据说可以喝千杯不醉，能日御百女，薛举一直在等它。
他急不可耐地接过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三枚朱红色的药丸，大小如鸟卵。
薛举拈起一枚药丸，举在灯光下，药丸上闪烁着淡淡的光辉，他眯着眼凝视半晌，又回头问宦官，“就这么直接服用吗？”
“巫师说每天一枚，用酒服下后立见效果，连吃三枚，可维持半年。”
薛举哈哈大笑，“用酒服下，好！我喜欢。”
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放进口中咽下，举杯一饮而尽，慢慢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着药力的发挥。
……
是夜，薛举精尽暴卒，晋王薛仁越趁夜夺取了西秦国的都城湟水城，他封锁消息，秘不发丧，随即矫诏宣太子薛仁杲入京商议对唐军作战。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四章 西秦使者
天还没有亮，五更时分，太原城的东城门便缓缓开启了，两万余士子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东城门，浩浩荡荡走出城门，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游行请愿，而是参加他们早已期待已久的秋试。
考场设在东城外的一座军营内，由数百顶大帐组成，大帐都有号码，对照着每名考生手中的考牒，一顶大帐可容五十名考生参加考试，昨天考场开放了一天，很多考生都事先来看过考场，已轻车熟路。
天气已十分寒冷，考场给每名考生都准备了一只小炭盆，有专人给他们加碳，另外每名考生还可以领到一张上好的金山细羊皮，考完试后，这张羊皮便送给考生，作为他们来参加北隋第一次科举的纪念，有士子特地去北市打听过，这种金山细羊皮很贵，一张皮就值三千钱，虽然有士子想把它卖掉，但绝大多数士子都会将它留在身边，作为自己一次人生旅途的纪念。
大营门口，二万余名士子排出二十队长长的队伍，考官简单地核对一下考牒，便放士子进大营，快速而有序，仅半个时辰，二万余名考生便陆陆续续进场了。
一名长得方面大耳的年轻士子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子，他很满意，是一张双人木榻，但只坐他一人，旁边放有炭盆，可以随时伸手取暖，他细心地将羊皮在榻上铺好，坐了下来，小桌上放有笔墨砚台和浆糊，这名士子却意外地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拾起纸条，上面印刷了一段文字，意思是除了录取两百名最优秀者直接为官外，另外还要准备再择优录取二千人就读国子学，无论是望族还是寒门皆可就读，免费食宿，同时朝廷每月另补贴五斗米和八吊钱用以养家，下面盖了一个红章，印有‘大隋尚书令杨’六个大字。
这名士子万分惊讶，抬头向四周望去，他发现所有的考生都得到了一张同样的纸条，都一样地惊讶不已。
这时，帐门口监考官对众士子解释道：“这张纸条是征求每个人的意愿，愿意就读国子学者，可以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和考卷一起上交，不愿意就读者，则把纸条带走或者烧掉便可，不用上交，不过我奉劝大家考虑清楚，洛阳斗米八千钱，这样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
这名士子极为聪明，他立刻意识到这其实是北隋在储备人才，为以后夺取天下而做准备，他心中很是激动，不管自己能不能考中，至少又多了一条后路，他对自己很有信心，考进前二千名肯定没有问题。
他立刻提起笔在纸条下面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褚遂良。
……
随着三声悠长的钟响，科举考试开始了，所有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考试和当初的丰州科举一样，考三场：贴经、策论和做诗，连考两天，第一天考贴经和做诗，第二天考策论，所有考卷必须糊名。
杨元庆和十几名重臣在考试开始后没有多久便出现在考场上，他们在巡视考场，杨元庆在一名官员的带领下来，来到了甲二十五考场，一名陪同官员低声道：“禀报总管，最左边一列第四名考生便是。”
杨元庆点点头，向帐内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几名亲兵使了个眼色，命他们不要跟随，他背着手施施然走进大帐，身着紫袍，头戴乌笼帽，脚登乌皮靴，完全就是一个五品文官的打扮，他负手慢慢从一张张坐榻前走过，考生们都在挥笔如飞，没有人注意到他到来。
最后杨元庆停在了最左边一列第四名考生面前，他目光锐利，一眼看见了纸条上写着的名字：裴青松。
就是此人，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杨元庆还以为是李渊或者窦建德在背后捣鬼，内卫军花了两天时间才查到真相，原来是这名裴家子弟几句无心的话引发，和李渊、窦建德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此人确实很有眼光，居然能看透自己举行科举的真实意图是为了笼络河北士族，凭这一点，杨元庆便不想处罚他，而是想重用他，尽管他是裴家子弟，但杨元庆还是想唯才是举。
裴青松正在疾书默经，忽然感觉有人站在他身旁，不由抬头看了看旁边人，他一眼看见了杨元庆严厉的目光，裴青松顿时大吃一惊，他认出了眼前此人，上次杨元庆来闻喜裴家时，他见过一次，心中顿时乱了起来，一连写错了几个字。
他当然知道自己闯下了什么祸事，这几天他一直极度不安中度过，就等着官府上门来抓他，不料一切平安无事，他便硬着头皮前来参加考试，他心中怀中一丝侥幸，或许官府没有查出原因。
此时他心中紧张到了极点，从杨元庆的眼光他便知道自己已经露陷了，杨元庆知道是他所为，这时，杨元庆感受到了他的不安，目光变得柔和，伸手取过火钳夹起两根炭，放进了火盆中，小心地架在燃烧正旺的炭火上，他放下火钳，轻轻拍了拍手，背着手转身走了。
这个细小的举动使裴青松的心顿时变得温暖起来，鼻子猛地一呛，眼睛有些红了，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立刻把写错的几个字涂掉，继续奋笔默经。
……
杨元庆走出考帐，见一名报信兵在一旁等他，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总管，西秦梁师都派了一名使者前来，求见总管！”
这个消息使杨元庆微微一怔，他心中生出一种不乐观的感觉，他沉吟一下便道：“请来人到归隋馆等候！”
归隋馆顾名思义，就是前隋朝官员返回北隋的登录之地，只要是前隋朝七品以上官员，愿意为北隋效力者，皆可先在此馆登记并暂住，等候吏部通知。
归隋馆位于城南，进城门后第一眼便可以看到这座气势恢宏的大宅，大宅占地约八十亩，由六十余个院子组成，亭台楼阁，假山池鱼，是一栋风景优美的官宅，它原是汉王杨谅最初的住宅，他嫌这里紧靠城门，风水不吉，便放弃这座大宅，另建新王宅，他的新王宅现在便是杨元庆的府宅，而这座旧宅便被改造成为归隋馆。
归隋馆同时也是杨元庆接见一些重要人物之地，他的官房在紫薇阁，一般人不能轻易入内，所以很多外来的人物，杨元庆便是在归隋馆接见。
梁师都派来的密使是他的族弟，名叫梁忠，也是梁师都的心腹将领，此时梁忠坐在归隋馆的客堂内，一边喝茶，一边考虑着该怎么和杨元庆谈梁师都的事。
这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杨元庆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其实不论薛举也好，梁师都也好，对杨元庆都没有太大的战略价值了，他们的实力无法和唐朝相提并论，这里的实力并不是他的军队的战斗力有多强，而是指长期作战能力，薛举所占之地人口稀少，税赋贫瘠，兵源财力都得不到保证，自从上次大败后，薛举至今都恢复不了元气，而且杨元庆也听说薛举沉溺于酒色，无心攻唐，有一点自暴自弃了，这令杨元庆对他很失望。
不过看在他们独立抗唐的份上，杨元庆还是决定接见梁师都的密使，听听他想对自己说什么？
梁忠见过杨元庆，他见杨元庆走进房间，立刻上前单膝跪下行礼，“末将梁忠，封西秦龙骧梁大将军之命出使北隋，叩见楚王殿下！”
这个梁忠还算有自知之明，杨元庆对他的态度比较满意，便点点头，摆手道：“梁将军免礼，请坐！”
“多谢楚王殿下赐坐！”
梁忠不敢和杨元庆并排坐下，而是坐在侧面位子上，表示一种下属见上司的恭敬，一名亲兵给他上了一杯茶，另一名亲兵则把杨元庆的茶杯端上来，茶叶是蜀中青城山的蒙顶茶，用晋阳宫内的珍珠泉煎制，是杨元庆最喜欢的茶。
杨元庆细细地喝了一口茶，这才不慌不忙问道：“梁将军不远万里赶来，可是西秦国发生了什么事？”
梁忠连忙欠身道：“回禀殿下，西秦国发生了大事，薛举病亡，晋王登基继承了西秦王之位。”
这个消息倒出乎杨元庆意料，薛举一向体格强壮，怎么可能突然病亡，杨元庆是何等老辣，一下子便听出了他话中的端倪，梁忠竟然敢直呼先帝薛举的名讳，这是极为不敬，其次登基的不是太子薛仁杲，而是晋王薛仁越，这里面就有名堂了，杨元庆便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晋王薛仁越弑父登基，梁师都居然被封为龙骧大将军，估计他在这件事上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杨元庆不露声色又问道：“为何是梁师都派你来见我，而是不是薛仁越，这又是何故？”
杨元庆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梁忠犹豫了半晌，他终于不得不说实话了，他咬牙道：“启禀殿下，薛仁越虽然登基为新王，但他不过是梁大将军的傀儡，梁大将军在率军对峙十天后，已大败薛仁杲的军队，手中已拥有近四万精锐之军，梁大将军恳求殿下支持他取代西秦，他想自立新朝，继续为殿下抗唐。”
说完，他将一封信取出，双手呈给了杨元庆，杨元庆接过信，心中忍不住叹息一声，薛举灭亡，梁师都却粉墨登场了。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五章 布局西域
房间很沉默，杨元庆没有说话，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茶，仿佛在趁茶水冷却之前享受一番蒙顶茶的美味，梁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不知道他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对于梁师都而言，北隋的支持实在是太重要，如果没有北隋的支持，他们熬不过半年。
半晌，杨元庆才淡淡道：“梁师都为什么不想着投降北隋，成为朝廷所封的陇右大都督？”
“这个……”
梁忠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才明白杨元庆的意思，原来是希望梁师都投降，这就很难办了，梁忠心里很清楚，梁师都做梦都想自立为帝，让他投降北隋，成为北隋，他怎么可能答应，真要投降的话，投降北隋还不如投降唐朝，虽然梁忠很明白这一点，但他却不能对杨元庆说实话。
“这个卑职也不知，很难回答，请殿下见谅。”
杨元庆知道梁师都压根就没有这个想法，他笑了笑道：“好吧！我就不为难你们，梁师都想要我怎么支持他？”
梁忠大喜，连忙道：“殿下，我家大将军有两个请求，一个是希望北隋能派使者去出席大将军的西秦禅让仪式，帮助稳定西秦五郡的局势，另一个请求就是希望北隋能提供粮食支援，作为回报，梁大将军准备在局势稳定后发动河西攻势，大将军在信中都有详细说明。”
杨元庆拆开信仔细看了一遍，他心中倒有点动心了，如果梁师都真能占领河西，斩断唐朝的马源地，这倒也不错，不过杨元庆也知道，梁师都是灵武郡人，一旦他自立，那么他的长远目标必然是向灵武郡发展，所谓夺取河西只是他的第一步，一旦让他坐大，最后自己必将是养虎为患。
想到这，杨元庆便淡淡笑道：“我虽然有心援助你们粮食，但事实上你们已经被唐朝包围，粮食也无法运输过去，这样吧！一旦你们拿下张掖郡，我会从居延海方向运粮南下，至于使者，我会先派谢思礼前去恭贺梁大将军登基。”
……
梁忠心事重重地告辞而去，杨元庆却没有走，他背着手站在堂前凝视着远方的天空，他心中很担忧，历史上的梁师都为了自立不惜卖国投靠突厥，他的骨子里没有什么民族大义，只有利益，这样的人取代了薛举，占据陇右地区，他很可能会使吐谷浑再次强大起来，甚至会使吐蕃走下高原，他会使隋朝千辛万苦打下的西海郡和河源郡又再次消失，这样的人他宁可不支持，他宁可让唐朝灭了梁师都，让唐朝去费人费力维护河湟各郡。
不过历史上唐朝的民族自治方略他并不赞同，唐朝和隋朝不同，隋朝是直接占领西域各地，置郡设官进行统治，而唐朝则是让当地人自治，臣服于中央朝廷，在全盛时或许可行，可一旦衰弱，各民族便纷纷自立而去。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他在西域也打进一根楔子，保持北隋在西域的影响力，不管是梁师都统治也好，唐朝统治也好，西域都不会轻易失去。
……
沈柏这几天一直在耐心地等待杨元庆的接见，今天科举考试正式开始，沈家的几个子弟参加了考试，沈柏便闲了下来。
沈柏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这也是一家在太原很有名气的客栈，他包下了一座独院，和六名沈家子弟共住，随着科举考试的正式开始，客栈里变得十分安静。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纸射进房间，沈柏正坐在窗前悠闲地看书，在等待了几天无果后，现在沈柏反而不急了，只要杨元庆真的重视沈家，那不管他在不在太原，杨元庆都会找到他，相反，若杨元庆不重视沈家，自己就算是凑在杨元庆面前，他也会视而不见。
就在沈柏平静下来的时刻，机会却上门了，院子里传来客栈掌柜焦急的声音，“沈先生在不在？”
沈柏走出房门，只见院子里除了掌柜外，还站着几名士兵，他心中微微一动，连忙道：“掌柜找我有事吗？”
一名军士上前拱手施礼，“先生可是吴兴沈柏？”
“在下正是！”
沈柏拱拱手，很谨慎地回答，尽管对方只是普通士兵，但他礼数却很周全，没有一点傲慢的架子。
军士感受到了沈柏的自谦，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们是晋州杨总管的亲兵，总管命我们来请先生前去一晤。”
沈柏的心怦怦跳了起来，果然来了，他紧张得声音有点发抖，“请稍候，我换一身衣服便走。”
沈柏换了一身衣服，便跟着亲兵们去了杨元庆的府宅，沈柏毕竟是一个名门望族的家主，有着极深的人情世故，杨元庆竟然在自己的府中会见他，这就向他透露出了一种暗示，杨元庆很可能会把沈家视为外戚，沈柏心中开始激动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沈家有一天就会成为北隋的一大政治势力。
亲兵一直将他领到杨元庆的外书房前，有人禀报道：“启禀总管，沈先生带到。”
“请进！”房间里传来杨元庆的声音。
沈柏推门走进了房间，不由微微一怔，房间里竟然有两人，其中一人他认识，正是前两天在沈君道家中见过的沈春，他是敦煌沈氏的子弟，沈柏知道，他是杨元庆的记室参军，属于心腹人物。而另一人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目光锐利，这就应该是闻名天下的杨元庆了。
沈柏慌忙上前施礼，“小民沈柏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微微笑道：“久闻沈家主之名了，早想一见，怎奈前几天刚从河东归来，事务繁忙，无暇相见，让沈家主久等了。”
“那里！那里！我小民打扰殿下公务。”
沈柏一边客气，一边偷偷打量一下沈春，心中寻思着沈春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一种直觉告诉他，杨元庆很可能想让两沈合并。
“沈家主请坐吧！”
沈柏坐了下来，心中有些不安，他意识到沈家想成为北隋一大势力之路可不是那么简单。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对沈柏道：“其实吴兴沈氏也是我拙荆的娘家，我乳母沈氏从小抚养我长大，我一直视她为母，几次派人去接她来太原，怎奈乳母说离不开她收养的孤儿，不肯前来，她现在还住在吴兴沈宅吗？”
沈柏连忙道：“秋娘冬天会来吴兴沈宅，她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丹阳郡。”
“那不知她父亲留下的田宅还在？”杨元庆又不紧不慢问道。
杨元庆所指的田宅便是沈玄桧一房的一片老宅和几十顷土地，当初出尘母女就是因为这片田宅被沈柏之弟所占，而和沈家关系恶劣。
其实这件事有一半是冤枉了沈柏，房宅被占不假，但土地却不是，当年沈玄桧起兵反隋，为了筹措军费，便将他名下的几十顷土地都卖掉了，后来沈氏家族又将这几十顷土地赎回来，再重新分配时便给了沈柏之弟沈松，再没有考虑沈玄桧后人的利益，不过这片土地已经在十年前重新分出一半给沈秋娘母女，约有二十顷左右。
既然杨元庆专门问起此事，沈柏只得承认田宅的所有权依然归沈秋娘母女。
“回禀楚王殿下，田宅还在，宅子重新翻修过，土地家族内重新分配，愿意分给侧王妃。”
杨元庆点了点头，又笑道：“我之所以过问此事，是我有一个想法，我准备让敦煌沈氏重新返回吴兴老宅，我妻子也同意，将她名下的田宅转给敦煌沈氏，只要敦煌沈氏一支重归故里，我相信，吴兴沈氏必将重获振兴，这也是我期待已久之事，今天把沈家主请来，就是想商量此事，沈家主那边有什么困难吗？”
沈柏心中叹息一声，果然被自己猜中了，杨元庆的目的就是想让两沈合并，毕竟敦煌沈氏才是侧王妃的真正娘家，他也知道，一旦敦煌沈氏回归，必然会涉及到族权的重新分配，整个沈氏家族必将大调整，他沈柏将不可避免地让出很多利益。
不过沈柏也明白，没有敦煌沈氏的回归，也就谈不上吴兴沈氏将来的政治利益，有所失必有所得，而他得到的利益将远远大于他所失去。
想到这，沈柏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困难，两沈合并是一件大好事，我会鼎力支持！”
“好！”
杨元庆很赞赏沈柏的识时务，这种大度才是江南名门的风范，当然，既然沈柏肯如此识相地配合自己，那么他也需要有所表示。
杨元庆又笑道：“这次太原科举我听说沈家也有子弟参加，可有沈家主的子侄？”
沈柏的长子沈涣现在江南割据军阀沈法兴手下任职，尽管沈法兴也姓沈，但他却不是吴兴沈氏正宗，只是一房偏支，沈氏虽然得到沈法兴的庇护，但沈柏并不打算支持沈法兴，他认为沈法兴难以长久，这次来太原，他便是想寻找另一条出路。
沈柏连忙欠身道：“我这次带来六名沈家子侄，我的次子沈湛也在其中。”
杨元庆沉吟一下便微微笑道：“这次科举，我手上有几个录取外的名额，如果沈家主愿意，令郎可以留在北隋为官。”
沈柏大喜，这就是他来太原参加科举目的，他站起身深深施一礼，“沈家愿为楚王殿下效力！”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六章 褚氏父子
沈柏告辞走了，书房里只剩下杨元庆和沈春两人，沈春今年约三十岁，身材中等，性格沉稳，他也是大业四年在敦煌从军的十八名世家子弟之一，是敦煌沈氏的嫡子，从军八年来，他先后担任了大利县县尉，丰州总管府铠曹参军事等职，现任晋州总管府记室参军事，替杨元庆处理机要文书，是杨元庆的心腹。
在杨元庆接见沈柏的过程中，他一直保持了沉默，沈柏走了，沈春终于开口，他有点忧虑道：“总管，我担心沈家不肯放弃敦煌郡，毕竟在那里打拼了二十年，很多年轻一辈都不愿意回江南老家。”
“这个我知道，我并没有要求沈家全部迁离敦煌郡，事实上，我也只打算让一部分敦煌沈氏回去。”
杨元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去敦煌郡做太守。”
沈春一下子愣住，让他做敦煌太守，他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半晌，他才迟疑着道：“难道敦煌还没有归唐朝吗？”
“还没有！”
杨元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希望的光彩，他也一度以为敦煌郡被唐朝所占，但前几天刚刚接到敦煌的一封信，使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现在敦煌太守李兆锦是李轨族弟，他依然控制着敦煌郡和伊吾郡，拥有近一万五千军队，我以为他投降了唐朝，但我才知道，还没有，他还在和唐朝讨价还价，想让唐朝封他为敦煌王，但唐朝没有答应，唐朝现在在集中精力对付西秦，一旦西秦拿下后，唐朝就会调头去征讨李兆锦，我们必须赶在唐朝之前，夺下敦煌郡和伊吾郡。”
杨元庆走到左墙边，刷地拉开了墙边的帘子，露出一幅地图，沈春这才注意到，那竟是一幅西域地图。
杨元庆走到地图前，轻轻叹了口气道：“大业四年，我奉命征讨伊吾，拉开了大隋西扩的序幕，大隋随后在西域建立了西海郡、河源郡、且末郡、鄯善郡和伊吾郡，现在这西域五郡都不在大隋手中。”
说到这，杨元庆拾起木杆指向且末郡和鄯善郡，“这两个郡现在被一个叫魏归的人占领，你可知道这个魏归是何人？”
沈春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说起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这个‘魏归’竟然就是当年逃进西海郡不知所踪的元弘嗣。”
杨元庆忍不住叹息一声，“所有人都以为元弘嗣死了，可谁能想到，他竟逃过茫茫戈壁高原，占领了且末城，去年又占领了鄯善城，他手下已有六千军队，很明显，他的下一个目标要么是敦煌郡，要么就是伊吾郡，西域的局势并不平静啊！”
沈春感觉自己肩上的压力很大，杨元庆任命他为敦煌郡太守，可是他凭什么去夺取敦煌，就那几个世家吗？他们也是墙头草，李轨主政时支持李轨，现在让他们转而支持北隋，除非北隋能在敦煌郡表现出强大的实力，否则，那几个世家还是缩头不出。
杨元庆明白他的担忧，便笑了笑，解开他心中的疑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会让苏定方率三千骑兵和你同去，另外，在敦煌郡和伊吾郡有我安插的人，他们都是两郡位高权重的人物，他们会帮助你和苏定方拿下敦煌郡和伊吾郡。”
沈春默默点了点头，他心里大概有一点底气了，沉思一会儿，他又问：“那属下何时出发？”
“明天一早出发！”
……
第一天的科举考试终于结束了，士子们三三两两返回了城内，给太原城注入了新鲜的活力，太原城又再次热闹起来。
士子褚遂良一路小跑，跑到了碧凤街，这里是太原城内一条较大的街道，街道两边店铺云集，商业繁荣，客栈和酒肆就有十几家之多，他一口气跑到晋中客栈，名字虽然大气，但它却是一家小客栈，褚遂良一口气冲进了客栈内。
“父亲！”
房门开了，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开了门，他便是褚遂良的父亲褚亮，见儿子回来，他慈爱地笑了起来，“臭小子，这么快就回来？是不是考不过，交了白卷过来？”
褚遂良挠挠头笑道：“孩儿考得很好，贴经可以保证拿满分，明天考策论，孩儿也很有信心。”
“既然又信心就不用临时复习了，我们出去喝一杯。”
褚亮祖籍阳翟，后游历余杭郡，声名鹊起，被陈后主赏识封为官，陈朝灭亡后入隋出仕，先后任东宫学士、太常博士，因被杨玄感造反牵连而被贬为西海郡司户，薛举起兵后封他为西秦国黄门侍郎，他对西秦国不看好，遂弃官而走，带着儿子褚遂良去了长安，偏巧这时长安爆发了潼关之案，令褚亮有些失望，又转道来太原，他儿子褚遂良则报名参加了科举，不需要户籍身份，就算是逃奴也能报名参考，这让褚亮很是惊讶，他便留在太原静观北隋时局。
父子俩走出客栈，来到不远处的碧凤酒肆，这是碧凤街上最大的酒肆，此时士子都已回来，酒肆生意格外兴隆，父子二人走上二楼，正好一名酒客离去，使他们得了一个靠窗的好位子。
两人坐下，一名伙计上前笑道：“客人来点什么？”
“有什么特色好菜好酒？”褚亮笑问道。
“红烧汾水鲤鱼，我们第一招牌菜，大利五年蒲桃酒，长安也喝不到，而且不贵，你们二人吃好吃饱，三吊钱足够了。”
褚亮呵呵笑道：“那好，你就按三吊钱配菜吧！让我们爷俩吃好吃饱！”
“父亲，这太奢侈了吧！一顿饭要吃三吊钱。”褚遂良对一向勤俭的父亲为何如此阔绰着实有些不解。
褚亮捋须笑道：“难得吃一次，无妨！”
“父亲，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今天考试前宣布了一件事……”
褚遂良便将可以读国子学之事详细地告诉了父亲，褚亮眯眼听完，忍不住叹息道：“居然月给五斗米、八吊钱，北隋舍得下血本啊！”
“父亲，孩儿觉得北隋不错，至少在重视读书人方面做得很好，李唐也未必有它做得好，有了这五斗米和八吊钱，完全可以养家，很多士子便可以专心做学问，不用为生活而操劳，就凭这一点，就赢得了士子之心。”
褚遂良十分感概，他觉得这并不在于一个朝廷是否富裕，而在于这个朝廷有没有重视读书人之心，没有财力可以少给一点，比如一斗米，或者两吊钱，这都是一种心意，普天之下，只有北隋朝廷做到了这一点。
“我觉得这样一来，不管是否能考进国子学，二万余名都愿意为北隋效力，还有那张羊皮，东西虽小，但对贫寒的士子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帮助，父亲为什么不肯留在北隋效力呢？”
“我没有说不留在北隋效力，只是我在观察，我想看一看，到底是唐朝还是北隋能吸引我留下来。”
“可是父亲……”
褚遂良压低声音道：“孩儿已经决定留在北隋，如果父亲跑去唐朝，那我们父子二人岂不是要成为敌人？”
“你这孩子，当真是下决心要留在北隋了，好吧！让为父想想。”
这时，两名伙计端了酒菜，很快摆了一桌，竟有十几个菜之多，还有一壶上好的蒲桃酒，褚遂良愣住了，在长安，这么多菜至少要十吊钱，还不算酒钱，若算酒钱，这壶蒲桃酒就值十吊钱，半晌，他问伙计道：“这酒菜真的只要三吊钱？”
伙计听他口音是外乡人，便笑着解释道：“当然是三吊钱，不过是要新钱，像洛阳那种比纸还薄的布钱，我们不收。”
褚亮虽然来太原已经五六天，但他食宿一直在客栈，用的是银子，所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新钱，他便好奇地问道：“什么叫新钱？”
“就这种钱！”
伙计从腰间摸出一枚黄澄澄的铜钱放在桌上，“看见没有，新的开皇五株钱，背面有丰州官铸、或者是北隋官铸字样，这种钱含铜量都在九成以上，现在太原各店铺基本上都只收这种钱，听过上党、长平和绛郡也开始只收这种钱了，以前的老钱都不认了。”
褚亮眉头一皱问道：“那以前的旧钱怎么办？”
“可以去邸店兑换，就在县衙旁边，不过客人手中若是布钱，恐怕就只能自己亏老本了。”
褚亮拾起这枚钱，眯着眼打量半晌，他发现这枚五株钱要比开皇五株钱大一点，肉也厚实饱满，字迹清晰，放在手心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果然是一枚好钱，长安的币制还是比较混乱，各种钱都有，他又不解地问伙计，“假如有人造假怎么办？比如用含铜量只有七成的钱，外表也不容易分辨出来。”
“造假？”
伙子嘴咧了咧，指了指南城方向，冷笑道：“南城城门上挂了五十几颗人头，那就是造假钱者的下场，全家男女老幼一概抄斩，断子绝孙啊！”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七章 金榜题名
父子二人在酒肆吃罢晚饭，褚遂良急匆匆去找几名学友聚会去了，褚亮则拎着一只竹笼食盒，食盒里装着多余的饭菜，褚亮很节俭，花了三吊钱吃了一顿饭，剩下了饭菜当然要打包带走。
他慢慢悠悠走到了南城门前，老远便看见南城门左边的一根木杆上果然挑着几十个木笼，木笼里放着人头，男女老幼都有，墙上贴着大幅的告示，告示并不是新贴，大概已有十天左右，内容就和伙计说的一样，离石郡骆氏，私铸官钱，以劣充好，按大隋律抄斩全家凡五十二口，以儆世人。
褚亮点了点头，柔以济贫济弱，扶助孤老，严以雷厉风行，杀一儆百，果然是刚柔相济，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一味宽柔，只会使民心浮躁，官无威严；一味严厉，则会使民怨沸腾，官民对立，北隋朝廷这一点做得很好。
这时，褚亮发现城门右面有一只黑色的大铁箱子，旁边还站着两名士兵，他有些好奇，便快步走了过去，走到铁箱子前这才发现是一个大信箱，开面开口可以投书，箱子正面写着‘御史台匦’，他有些不理解，想问两名士兵，可两名士兵却像泥塑一样，根本不理睬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这是御史台搜集民情的箱子，其实就是告官箱。”
褚亮一回头，发现身后站着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官员，看他的鱼牌也就八品左右，估计是负责这个‘御史台匦’的官员。
褚亮放下食盒，拱拱手笑问道：“请问……这可是民众伸冤告官之处？”
官员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含蓄得说道：“其实也不止是民众伸冤告官，官员也可以互相告……”
褚亮恍然大悟，民可告官，官也可告官，其实民告官不可怕，可怕的是官告官，一般都会证据确凿，内容详实，一告一个准，而且又不会撕破脸皮，这倒是个治吏的狠办法，至于御史台弹不弹劾，则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明白了，多谢！”
褚亮点了点头，转身向归隋馆而去，他走上台阶，一名官员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问：“这位先生可是隋朝旧官？”
褚亮苦笑一声道：“我做过陈朝的官，做过隋朝的官，还做过西秦的官，现在我想再做北隋的官，不知你们是否需要我这种四朝元老？”
……
万众瞩目的北隋科举终于在士子们的一片欢呼声中结束了，接下来几天时间里，士子们则在太原城附近游山玩水，或喝酒聚会畅谈天下事，或以文会友，写诗斗酸，年轻的或年老的士子们都在尽情享受这一生中也难得一遇的科举节。
而在国子学封闭的阅卷大堂内，由一百多名从裴学、王学以及国子学调来的博士们正紧张地批阅堆积如山的考卷。
主考官是李纲，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虽然依旧固执地不肯担任北隋的职官，但他却没有拒绝杨元庆请他担任主考官的建议，他很乐意选拔人才，教育后辈。
主考官的职责并不是参与评卷，而是在于保证评卷公平，并在最后审定二百名录取者的资格，不能容许鱼目混珠和徇私舞弊之事出现，另外，一些有争议的文章也是由主考官一锤定音。
两万余份考卷分为三级筛选，先是集中考评策论，策论过关者才能进入下一轮，下一轮是诗，看格式、韵律、诗意境界，三者皆上佳者则可进入第三轮，通过贴经最后选出三千名初步合格者，再从三千人中综合选择最佳的一百七十人。
只有一百七十人是通过考试来公平录取，还有三十个名额是需要由杨元庆来决定，他根据需要将这三十个名额分配给各大名门世家。
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尽管士子们打出了‘不要门阀，要公平’的口号，甚至很多名门世家子弟也一样参加这种诉求公平的游行，但杨元庆还是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公平。
将来盛世天下或许可以做到真正的公平，但乱世中他做不到，他需要通过科举的方式将河北各大名门世家拉拢到他身边来，这对于将来占领河北后迅速稳定政局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甚至在他发动河北战役时就会凸显作用。
李纲也理解杨元庆的苦衷，他默默接受了这种安排，其实他心里明白，杨元庆只拿走一成半的名额，这已经是对他们的巨大让步了。
“李主考，这张试卷的糊名条脱落了。”
一名阅卷博士站起身，高高举起一份试卷，询问李纲，“怎么处理这份试卷？”
所谓‘糊名’，就是在考试之前填完姓名、籍贯和考牒号码后，必须用一根长长纸条将名字、籍贯及考牒号糊上，不能被看出来，如果故意糊歪或者不糊，考卷则当场作废，这是一条极为严格的规定，但也会有意外情况发生，比如眼前，糊名条居然掉了。
“拿过来给我看！”
阅卷博士连忙将一份试卷递给了李纲，李纲迅速瞥了一眼名字，王绩，太原人，他又看了一眼他写的诗：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诗写得很不错，贴经也是全对，策论被评为上上，如果按照这样的评分，这个王绩应该进入前十了，但他的糊名条为什么会脱离，偏偏他又是太原王氏族人。
如果严格按照规定，糊名条无故脱落，而且又是相关联的考生，那么这份试卷就要作废，李纲沉吟良久，他用一根纸条将名字和籍贯重新覆盖，提起笔亲自评审这份试卷。
……
三天评卷时间很快便过去了，这天上午，李纲带着一个已密封好的皮包来到了紫微阁，走进议事堂，杨元庆和五名相国都已在等候他多时了。
“抱歉！稍微晚了一点。”李纲走进房间，对众人歉然道。
“李先生这几天辛苦了。”
杨元庆笑了笑道：“我们已期待多时，不知状首会花落谁家？”
按照隋帝杨广的规定，士子参加省试须到礼部投状，所以第一名被称为状首或者状元，杨元庆虽然得到了三十个名额，但众人都一致要求，这三十人不能进入一甲，只能进二甲。
一甲是前二十名，称为进士，而二甲是后一百七十名，称为从进士。
李纲打开皮包，皮包内是一本厚厚的名册，下面则是一叠试卷，是前十名的试卷，前十名的正式排序需要紫微阁相国们来决定。
裴矩一眼看见排在第二名之人正是裴家子弟裴青松，他心中突地跳了一下，第三名是王绩，这个人他知道，是王绪的族弟，在河东颇有名气，而第一名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人物，褚遂良，姓褚，这应该是阳翟人，他倒知有一个褚亮，和虞世南齐名的南朝大文士。
李纲对众人解释道：“这个褚遂良策论、作诗和贴经都是上佳，尤其他的书法写得极好，颇有大家风范，我自愧不如，所有评卷博士都一致推举他为头名。”
众人接过他的试卷细看，字写得果然好，明净媚好，然而却又沉著飞动，虽然还稍稍欠一点火候，那可能是和他年纪有关，假以时日，必然是一代书法大家。
杨元庆仔细看了一遍录取名册，他安排的三十个人都在其中，沈柏之子沈湛列三十四名，他便对众人笑问道：“怎么样，就按照这个名单发榜吗？”
王绪咬了一下嘴唇，他对裴青松在族弟王绩之上有点不满意，但碍着裴矩的面子他又不好说什么，王绩的策论中错了一个字，而裴青松是全对，但他贴经中有一句涂改，这也是不太完美。
裴矩明白他的心意，便对众人笑道：“要不然把裴青松调到第三名吧！毕竟王绩是名满晋中的大文士，他在前面更让人服气。”
王绪没有吭声，他其实是默认了裴矩的建议，杨元庆想了想，又问李纲，“先生以为如何？”
李纲笑道：“两人差不多，我没有意见。”
杨元庆点点头，“那稍微调整一下，王绩为第二名，裴青松列第三。”
……
中午时分，两万余名士子从四面八方赶到了北城旁的校场内，将校场围堵得水泄不通，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
虽然会有专门官员去各个客栈给士子们报喜，但那比发榜要晚至少一个时辰，所以士子们都急不可耐地涌到了校场内看榜。
金榜已经贴出来了，贴在三十块大木牌上，下面有士兵保护，除了考中的二百名士子外，还两千名被国子学录取的名单。
这就给很多人一个安慰，虽然考不上进士，但至少能进国子学读书，将来也会有入仕途机会。
有官员在高声大喊：“各位士子请回去，会有官员上门报喜，榜单会保留十天，明后天再来看榜也可以！”
他喊得声嘶力竭，但没有人听他的劝告，榜单下挤满了无数人头在查看名单，不时传来惊喜的大喊。
或许是第一次科举的缘故，发榜官员也有没有考虑周全之处，士子们不会看一遍就走，他们一遍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还会找第二遍、第三遍甚至第四遍，这样一来，后面人就看不到榜单了，急得大喊大叫。
褚遂良来晚了一步，前面已经挤了密密麻麻上千人，半天不见一人离开，他心中大急，这要看榜看到什么时候去？
就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余杭褚遂良，他急忙举手大喊：“我在这里！”
校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前面数千双眼睛一齐向他望来，看得他心中发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他干笑一声问周围人道。
一名士子盯着他，缓缓地、一字一句道：“余杭褚遂良，就是这次科举的头名状元！”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八章 唐朝密使
太原城南，一队隋军护卫着十几名从唐朝来的使者渐渐抵达了太原城，为首之人约四十岁，身材高大，长得浓眉细目，一只大鼻子如茄子一般挂在脸上，此人便是李渊从弟李神通，官拜淮安王、右翊卫大将军。
李神通是从蒲津关进入河东，他的五百名士兵没有能入境，而是改为隋军护送他一路北上前来太原。
这次李神通肩负着和隋朝和解的重任，他心情有些紧张，自从北隋和唐朝爆发太原战役以来，唐朝一直便处于一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使得关陇各界普遍对朝廷不满，尤其潼关事件导致弘农惨败，也引起了关陇贵族对李氏家族的不满。
李神通很清楚他兄长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他也赞同建成的建议，先同北隋和解，然后再想办法在别的方面有所建树，逐渐恢复公众对朝廷的信心。
走到城门处，只见城门旁等候着一名官员，他立刻催马迎了上来，躬身施礼道：“尊驾可是唐朝使者？”
“在下李神通，正是唐使。”
“下官是内史舍人韦纶，奉紫微阁之令在此等候唐使，殿下一路辛苦了。”
李神通见他不过二十余岁的样子，颇为知书达理，应对从容，不由对他有几分好感，便回礼笑道：“多谢！”
就在这时，李神通忽然听见城内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不时传来一阵阵呼喊，颇为热闹，他不由一怔，城里出了什么事？
韦纶微微笑道：“今天正好是新科进士游街夸官，所以城内很热闹。”
李神通恍然，心中有些好奇，便笑道：“能否进城一观？”
“当然可以，殿下请！”
李神通一行人进了太原城，只见晋阳大街上人山人海，足有数十万人聚集在大街两边，人群拥挤，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见边际，骑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维持着秩序。
整个太原内仿佛过节一般，敲锣打鼓，唢呐声声，这时只见一队年轻的士子们从街头出现了，他们约两百人，披红挂彩，身着朱红色锦袍，头戴双翅纱帽，胸前挂一朵簇锦大红花，每个人都红光满面，喜悦之情溢于颜表。
在他们前面是五百名骑兵开道，紧接着是鼓乐队，最后才是二百名骑马的进士，为防止马惊，每匹马前配一名马夫牵马，进士们鱼贯走来，引来两边民众一片片欢呼声，进士们兴奋得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这种荣耀令他们毕生难忘。
李神通骑马在人群外缓缓而行，他心中感概万分，唐朝还在为要不要举行科举而激烈争论时，北隋已经付诸实现，用荣耀和尊重笼络着读书人的心。
在长安，他临走前朝野上下讨论得最多的是太原士子的大游行，很多人的语气里都有一种幸灾乐祸，仿佛太原的科举遭遇了重挫，但实际上，北隋人早已忘记了游行带来的不快，现在只有读书人的荣耀和自豪，李神通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唐朝已经落后了，北隋不仅在军事上取得胜利，它的各方面都在快速发展。
李神通想到自己一路北上看到民众安居乐业，看见官府组织民众兴修水利，看到那么多青壮男子在田地里劳作，而不是披甲当兵，这就是北隋的精兵富民方略的实施，他们将大量的青壮用于生产而不是战争，这样就保证了北隋能应付长期战争的消耗。
一行人穿过了太原城，从北城出门，向晋阳宫而去，道路两边一样挤满了围观等待的人群，官道上铺着了红色毡毯，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晋阳宫，李神通从城内出来时，两边的民众以为是进士们出来，引来一片欢呼，使李神通神情十分尴尬，他不好意思再走铺着毡毯的官道，而是绕坚持小路前往晋阳宫。
两边民众是在欢迎新科进士，如果知道他是唐朝使者，迎接他的或许就是臭鸡蛋和石块，这一点，李神通有自知之明。
李神通来到了晋阳宫大门前，苏威和裴矩两位老臣已经在这里等候他多时了，李神通认识苏威，也认识裴矩，这都是当年隋朝的宰相，尤其苏威，更是大隋开国元老，这两个重量人物的迎接使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
李神通再没有了淮安王的清高，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李神通参见两位老相国。”
苏威眯着眼笑道：“王爷是北隋贵客，我们一路多有怠慢，请多多见谅！”
“我一路很顺利，隋军护卫得很好，老相国言重了。”
旁边裴矩也笑道：“本来应该让王爷休息几天，但我们估计王爷心里也很急，就先简单谈谈吧！”
“正是，我也想先和北隋朝廷谈一谈，休息不急。”
“那就请吧！”
“两位老相国请！”
李神通跟着苏威和裴矩进了晋阳宫，一路来到了紫微阁，他打量一眼这座高达十丈的巨大宫阁，他记得这里原来叫栖凤阁，现在改名为紫微阁，这里就是北隋王朝的最高权力中心，杨元庆也在这里面处理朝务，不知他会不会见自己？
李神通心情忐忑走进了紫微阁，迎接他的却是杜如晦和崔君素，苏威和裴矩二人却没有跟来，他心中有些奇怪，杜如晦笑道：“很抱歉，今天正要是进士入仕的日子，有很隆重的仪式，苏、裴两位老相国将主持仪式，王相国任训导官，所以只能是我和崔相国与殿下面谈。”
旁边崔君素又道：“杨总管这两天正忙军务和科举之事，明后天会专门接见殿下！”
李神通心中明白，杨元庆实际上是让杜如晦等人和自己初谈，有所进展后他再出面，这也是正常的做法，他一点也不奇怪。
“那就麻烦杜相国和崔相国了。”
李神通被请进了议事房，这里是紫微阁的最高处，从窗户可以清晰地看见太原北城门，只见二百名进士已从城内出来了，渐渐抵达了晋阳宫，宫门前铺上了地毯和高台，苏威和裴矩带着百余名官员在等候，李神通忽然看见了站在高台上的杨元庆，杜如晦笑了笑，解释道：“今天是由总管授进士帽，前三名还要留画像在文学馆，然后举行大宴，圣上还会接见他们，礼仪很繁琐，明天休息一天，后来在吏部入职授官。”
这时，杨师道、魏征和张述三人也走进了议事堂，杨师道出任纳言，如果没有入相，但已是极为重要的人物，魏征是负责议事记录，张述则作为会谈监督，这是一次很正式的会谈。
李神通坐了下来，有从事将窗户都关上，随即退了下去，议事堂内变得很安静。
杜如晦站起身肃然道：“唐朝帝尊事先送来的信件我们都已经看过，信中提出结束敌视，两国和解相待，对此，北隋的态度也很明确，我们欢迎这样的和解，但有很多细节需要落实，所以双方坐下要慢慢谈，希望能在年底前达成一个完整的和解方案。”
……
一个时辰后，杜如晦出现在杨元庆的官房内，此时，新科进士们的入仕庆典已经结束，二百名进士前去文昌殿参加为他们举行的酒宴，杨元庆则回到了自己的官房。
相对于进士们的典礼，他其实更重视李神通的这次秘密访问，就在昨天下午，他接到了李渊派人送来的一封亲笔信，信中表达了希望两个朝廷和解的愿望。
杨元庆也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他心里明白，北隋吞不掉唐朝，唐朝也灭不了北隋，与其两者这样无休止地耗下去，还不如暂时停战，各自去发展自己的势力，他杨元庆需要东进河北，李渊也需要彻底剿灭西秦国，稳固后方。
两个朝廷都有各自迫切的任务，这便使得他们之间的和解成为可能，当然，想真正和解还有很多细节要落实，比如北隋进攻河北时，幽州怎么办？罗艺已经投降了唐朝，被封为北平王，北隋必然会进攻幽州，那么和解协议又怎么办？
这些问题必须通过谈判来解决，唐朝必须让步，所以杨元庆让杜如晦为谈判官，全权负责和李神通之间的谈判，尽量把谈判的时间拉长，最好拉长到年底。
“总管，这次李神通的出使并没有通过他们朝廷，只是李渊的个人想法，派他来试探双方和解的可能性，以及要付出的代价。”
“你和他说到了幽州之事吗？”杨元庆问道。
“说到了，按照总管的要求，坦率地说到了幽州的问题，希望唐朝放弃幽州。”
“那李神通怎么说？”
“他说需要回去禀报圣上，他不能做主。”
“那他们又提出什么要求？”杨元庆又问。
杜如晦躬身道：“唐朝希望我们放弃对西秦国的支持。”
如果唐朝肯放弃对罗艺的支持，换取他放弃对西秦国的支持，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需要一种正式的会谈，不是所谓的密使。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对杜如晦道：“你可以告诉李神通，我希望是两个朝廷之间的正式会谈，这样达成的和解协议更有约束力，而不是李渊的个人意思，另外，你要明白我让你拖延谈判时间的真正原因。”
杜如晦没有回答，等待着杨元庆的解释，杨元庆走到北窗前，凝视着西北方向，半响，他淡淡道：“苏定方和沈春已经率军去西北了，我希望在和解协议签署前拿下敦煌郡和伊吾郡。”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九章 敦煌风动
如果把河西走廊比作是维系中原和西域的一根皮带，那么敦煌郡就是这根皮带上的铁扣，或者说它是西域通向中原的咽喉，在整个西域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
敦煌郡同时也是一个很奇特的地域，当其他西域各郡都被鲜卑、被柔然、被突厥等草原铁骑席卷而逐渐胡化之时，敦煌郡却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汉文化，就仿佛茫茫沙漠中的一块绿洲。
此时的敦煌郡依然被大凉国的残余势力控制着，李轨的族弟李兆锦一直被任命为大凉国的沙州都督，在大凉国灭亡后，李兆锦已经决定投降唐朝，但这时传来李轨在长安被杀的消息，李兆锦便改变主意，自立为敦煌王，他向唐朝提出了投降的条件，他愿意臣服唐朝，但他依然要保持自己的军队和地盘。
唐廷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双方的谈判陷入僵局之中，此时唐朝正全力以赴剿灭西秦国，这便使敦煌郡暂时变得沉寂起来。
十一月的敦煌寒风呼啸，沙尘漫漫，严酷的寒冷使地面上没有了生机，仿佛石头都要冻裂了，敦煌进入了严冬，昔日商贸繁忙的丝绸之路也变得冷清，再也看不到商队踪影，商人们都回家休息了，等待着春天的来临。
可就在这凛冽的寒风中，却隐隐传来了驼铃悦耳的叮当声，昏暗的天空下，果然有一队骆驼冒着寒风和沙尘在艰难地向敦煌城方向跋涉，在苍茫的大地上显得格外地生机勃勃。
“李将军，离敦煌城还有多远？我快坚持不住了。”风沙中，一名伙计模样的年轻人趴在骆驼上，扯开嗓子大声叫喊。
李将军便是他们的首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魁梧，长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粗浓如刷子般的眉毛下，目光明亮而锐利，透露着坚忍不拔的男人毅力。
他叫李沙陀，是李靖兄长李端的次子，一直跟随叔父李靖多年，从一名士卒一步步累功升为斥候鹰击郎将，这次跟随苏定方出征敦煌，他奉命前来联系敦煌的亲隋派，也就是杨元庆当年留在敦煌郡的一些势力。
他带着二十名手下扮作一支从长安过来的商队，在玉门县买了十几头骆驼，身上也有唐朝的关牒，李沙陀是第一次来敦煌，但他却在丰州呆过多年，能适应这种恶劣的大风天气，他看了看天色，天色昏暗，看不出时辰，但估计快到傍晚了，他便大声问旁边的向导，“马果大叔，敦煌城还有多远？”
向导名叫马果，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者，身上有一半汉人血统，他曾经是一个商人，常年往来于河西走廊，对这一带的地形及气候了如指掌，他是被苏定方军队找到当了向导。
马果呵呵笑道：“快了，再走几里便能看见城池轮廓了。”
众人又走了几里，果然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座城池的轮廓，二十名手下顿时一片欢呼，在风沙中跋涉了近半个月，终于看见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
敦煌城的盘查要比隋军们想的宽松得多，守城士兵只简单看了一下关牒，便放他们进城了。
和城外的寒风凛冽、渺无人烟相比，敦煌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大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不少商铺门前有伙计在大声吆喝，许多小贩在街道两边摆起了地摊，卖食物和手工艺品，将道路两边堵得水泄不通，很多马车行走艰难，车夫在大声叫骂。
一行人牵着骆驼在大街上缓缓行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重新回到人间的兴奋，感受着这种恍如隔世般的热闹，这里和中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无论是建筑还是人的面孔，就是中原的一座大城，偶然出现的一些异域面孔，才使他们忽然意识到，这里其实是和中原相隔万里的西域。
李沙陀在一家客栈内安顿好了手下，便一个人匆匆赶去了城南，在城南，几次打听后，他找到了沈府，一座黑门大宅，在中原，像沈家这种没有爵位的大户是不允许有门楼，但在敦煌，却没有这种限制，李沙陀甚至还看到了门口有两座石狮，这是官府和权贵府门前的标识，沈家居然也有。
李沙陀走上台阶，对一名正在扫地的老家人拱拱手道：“请转告你家主人，就说中原有客人来访。”
老家人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吞吞进府去了，片刻出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人，精明能干，他拱手笑道：“请问这位先生是找沈家吗？”
“我是三公子派来的，特来送一封信。”
“三公子？”管家嘴里念两遍，猛地恍然大悟，连忙道：“先请进府稍候。”
管家将李沙陀请进府门，拔足向内宅奔去，片刻，一名头戴纱帽，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在几名家人的陪同下，快步走了出来，激动得连声问：“送信人在哪里？”
这个男子便是沈春的父亲沈侗仁，自从大哥沈晚椿在去年过世后，由于大哥膝下无子，他便成为敦煌沈氏一支的家主，沈春是他第三个儿子，离家多年，三年前写来过一封家信，说在丰州任职，现在终于又来消息了。
沈侗仁也听说了中原发生的巨变，丰州军已经占据河东，建立了新的隋朝，这使他对儿子的消息更加期盼。
李沙陀上前施一礼，“先生可是沈参军之父？我是说沈春沈参军。”
“正是！正是！”
沈侗仁听说自己儿子做了参军事，高兴呵呵直笑，李沙陀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沈侗仁，笑道：“在下李沙陀，是令郎同僚。”
“哦！原来是李使君。”
沈侗仁听出对方并不是普通的送信人，连忙客气道：“李使君请一并进内堂说话。”
沈侗仁将李沙陀请进内堂，又命人上了茶，虽然他们身在遥远的西域，但依然保持着南朝的习俗，茶叶也是从遥远南方运来。
沈侗仁看完儿子的信，脸色有些凝重，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和惊疑，他是沈玄桧之子，他们兄弟一共四人，还有一个最小的妹妹，妹妹秋娘嫁给了陈朝大将张忠肃，陈朝灭亡后不久，他们父亲起兵反隋，结果被镇压，父亲和大哥惨死，母亲自杀，兄弟三人连同家人一起被流放到了敦煌，一晃就过了二十几年。
没想到沈家没有起色，倒是他们妹妹秋娘成了杨元庆的乳母，女儿出尘更是嫁给了杨元庆，现为楚王侧妃，使沈氏家族再次获得复兴的机会，令他心情激动，久久难以平息。
沈侗仁看到信的最后，这才知道眼前这位送信人的身份，他看了一眼李沙陀，连忙拱手歉然道，“原来是李将军，失敬了。”
李沙陀微微一笑，“沈家主认为隋军夺取敦煌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不好说啊！”
沈侗仁微微叹了口气，“自从陇西李氏建立凉国后，我们这些从南方迁来士族便日趋式微，而敦煌从前的世家大族，如索氏、曹氏、张氏和李氏又重新得势，屡屡欺压我们，去年萧茵茵率领萧氏家族二百余人迁回荆州老家，陈家也迁回了丹阳，剩下谢、陆、沈三姓势力更加微弱，全靠敦煌郡司马陆淳兴庇护，否则我们也得被逼迁走。”
李沙陀明白他们的难处，现在中原战乱，不到迫不得已，谁也不会迁往战乱之地，可见这些江南士族所受到的压迫，但沈侗仁不肯详细说，李沙陀也不好多问。
李沙陀却很关心另一个人的情况，他连忙问道：“那李珠将军呢？”
李珠就是当年的杨大郎，被杨元庆留在敦煌为都尉，掌管敦煌之军，沈侗仁冷笑一声，“此人么？若不是此人，凉国的军队怎么可能轻易夺取敦煌郡，他认了李轨为义父，被封为右武卫大将，便摇身一变成了李兆锦的侄子，充当李兆锦的急先锋，夺走我们的土地和粮食，陈守和的两个儿子便是被他所杀，陈家被迫迁回丹阳郡，萧家的商队也是被他所抢，马匹和骆驼变成了军队之物，财物献给了李兆锦，他还娶了索家之女为妻，现在风光八面，我背后都叫他李猪。”
李沙陀心中大为惊讶，苏将军告诉他，这个李珠是他们可以信赖之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沉吟一下，李沙陀又问道：“这个李珠现在在敦煌郡担任什么职务？”
“他是李兆锦的两名副将之一，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将军最好不要去找他。”
沈侗仁叹息一声，虽然隋朝想夺回敦煌，而且封他儿子沈春为敦煌郡太守，这固然令人欣喜，可是他们确实帮不了隋军，他们的土地全部被夺走，家产被强征一半作为军费，沈家现在收入来源断绝，只能靠过去的一点积蓄勉强维持家族的生活，江南的几大家族早已失去了过去了风光。
这时，沈侗仁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或许我可以联系陆家，司马陆淳兴便是陆氏家主陆淳和之弟，和我有二十几年的交情，彼此很熟悉，我知道他极为憎恨李兆锦，更重要是他手中有一定权力，熟悉敦煌郡的官场人脉，应该能帮助你们。”
李沙陀想了想，这样也好，多一条路子，对他们夺取敦煌郡，并且稳定敦煌局势很有好处。
“那就麻烦沈家主了。”
“不用客气，我应该全力助你们。”
沈侗仁想了想又道：“李将军住哪里？我今晚上联系他，或许我会来找你们。”
“我们住在北城附近的平安客栈。”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章 波诡云谲
李沙陀离开沈家，骑马返回了客栈，他心中对李珠的变化十分惊疑，李沙陀并不知道李珠的真实身份，苏定方只是告诉他，这个李珠可以信赖，但李珠的所作所为让他有点疑惑了，用沈侗仁的话说，就是为虎作伥，成为他们夺取敦煌郡的大敌。
或许这只是李珠的假象，或许是人心已改变，李沙陀心中拿不定主意，他不敢冒然去找李珠。
回到客栈，李沙陀立刻写了一封短信，叫来一名手下，将信递给他吩咐道：“你和向导再去一趟玉门关，将这封信交给苏将军，情况有变，要尽快交给他。”
士兵答应一声，立刻去找向导，两人匆匆离去，此时天已经渐渐黑了，商贩们收摊回家，敦煌城内又安静下来。
沈侗仁一直等到天黑，他便急不可耐地出门了，乘马车来到了陆府，陆府也是江南名门陆氏之后，陈朝被灭后，参加起义反抗隋朝的一部分陆氏家族成员也被流放到了敦煌，成为敦煌的大户，现在敦煌城内的南方士族只剩下三家，余杭陆氏、吴兴沈氏和丹阳谢氏。
原本是南郡萧氏是江南士族之首，但自从萧茵茵率领家族迁回南郡后，陆家便渐渐成了敦煌城江南士族的领袖，一方面陆家子弟人数最多，更重要是敦煌郡司马陆淳兴成了江南士族在官场中的唯一代表，维护着他们三家的利益。
沈侗仁被陆氏兄弟请进书房，他们关系极好，而且还是亲家，沈侗仁的长子沈贤便是娶了陆氏家主陆淳和的女儿，亲家之间，很多话都可以坦诚相告。
沈侗仁便将下午李沙陀来找它，隋军准备夺取敦煌郡之事一一告诉了陆氏兄弟，他兴奋道：“如果隋军能够剿灭李兆锦，那就是我们江南士族翻身之日，这两年的窝囊气我们实在是受够了。”
陆氏兄弟也是极为憎恨李兆锦，陆淳和叹了口气道：“这两年我也真是受够了，若隋军再不来，我们也准备迁回余杭郡了。”
停一下，陆淳和又问道：“那我们怎么帮助隋军？”
沈侗仁瞥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淳兴，意思是说，这位郡司马就坐在这里，还用问吗？
陆淳兴苦笑了一声道：“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唐朝早已把敦煌并进了它的版图，现在隋军要强夺敦煌郡，唐朝会答应吗？两军之间迟早有一场恶战，而我们肯定会被波及，我担心我们三家都会毁在这场恶战之中。”
沈侗仁沉默了，陆淳兴确实说得不错，以敦煌这么重要的战略位置，唐朝焉肯轻易放弃，如果真的爆发战争，他们三家是否保得住，就算躲过战争，一但唐朝最后夺取了敦煌郡，他们会不会被清算？这也是一个大问题。
“可是……”
沈侗仁又想到了他的儿子沈春，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尽力帮助隋军，你们认为呢？”
陆淳和明白沈侗仁的心思，虽然他本人不是很愿意参与到隋唐对敦煌的争夺中去，但沈侗仁是他的亲家，这个面子他得给，陆淳和笑了笑道：“亲家翁放心吧！我们陆家一定会尽力相助。”
……
沈侗仁告辞走了，陆氏兄弟继续商量这件大事，陆淳兴脸色阴沉，有些不满地对兄长道：“你为何要答应他？”
“毕竟是亲家，他亲自上门来求，我能不给他一个面子吗？只是我没有想到，隋军居然要攻敦煌，这可麻烦了。”
陆淳兴冷笑一声道：“有什么麻烦的，要立刻派人去长安向朝廷汇报，否则隋军拿下敦煌郡，太守就姓沈，我们陆家的希望就完蛋了。”
陆淳和犹豫一下，脸上露出难色，“可是……这有点不太好吧！沈侗仁毕竟是我的亲家，二十几年的交情，这样做……我们有点不太仁义。”
“大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讲仁义！”
陆淳兴急道：“他沈侗仁又考虑过我们的利益没有，沈春要做敦煌太守，杨元庆又是他沈家的女婿，那我们呢？我们有什么，当初淮安王派人找到大哥时，大哥可是一口答应，我也秘密投降了唐朝，现在沈侗仁又要把隋军引进来，让我们怎么向唐朝交代？大哥别忘了，舟儿可是在长安为人质啊！”
一句话提醒了陆淳和，他儿子陆乘舟在长安经商，成为敦煌陆氏和唐朝之间的牵线人，如果自己背叛唐朝，转而投向隋朝，唐朝不会饶过自己的儿子。
他叹了口气道：“那好吧！这件事我们保持沉默，就当沈侗仁没有来找过我们。”
“这个我没有意见，但我们要马上派人去长安通报这个消息，现在就去，连夜出发！”
陆淳兴目光很阴冷，唐朝可是答应让他为敦煌太守，他怎么能让沈家得逞。
……
敦煌王李兆锦的王府是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大宅，也就是原来的萧府，位于敦煌城的中枢要害，随着夜幕降临，王府也安静下来，王府四周布满了侍卫，这时，一辆马车在王府大门前停下，陆淳兴从马车内走出来，快步走上台阶，几名侍卫拦住了他。
“王爷已经休息了，陆司马请回去吧！”
陆淳兴有些着急道：“我有紧急大事要向王爷禀报，请你们替我通报。”
这时，王府内走出一名军官，此人名叫索荃，出身敦煌望族索氏家族，目前是李兆锦的四名驾前都尉之一，今天正好轮到他当值。
索氏家族百余年来一直是敦煌望族，二十几年前，隋文帝杨坚把一部分江南士族流放到敦煌，也是有将这些江南士族充实敦煌的意思，以巩固隋朝对敦煌郡的统治。
以索氏家族为首的敦煌旧族敌不过财力雄厚的江南士族，纷纷偃旗息鼓，等待机会东山再起，当李轨建立凉国后，开始大力扶持曾和河西李氏关系极好的索、曹两家，敦煌旧族再次兴起，开始强力反击江南士族，夺走他们的土地，截断他们商路，打砸他们的店铺，先后把萧氏和陈氏逼离了敦煌。
不过随着凉国被唐朝所灭，敦煌旧族又一次失去了靠山，他们开始有点惶惶不安，他们都知道李兆锦难以对抗唐朝，那么，唐朝能否容得下他们这些曾全力支持凉国的敦煌旧族？
索荃走出王府大门，拱拱手笑道：“陆司马请回吧！王爷喝醉酒，你也知道，这时候很难把他叫醒。”
李兆锦以贪杯而出名，敦煌城人人知晓，经常喝得酩酊大醉，陆淳兴急了，“我确实有重要事情，如果拖到明天上午，恐怕就来不及了。”
索荃有些好奇，上前笑问道：“什么事情？不妨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帮忙。”
陆淳兴低声道：“紧急情报，隋军探子进城了。”
……
平安客栈，李沙陀的手下们都已早早睡了，在风沙中跋涉了数天，他们早已疲惫不堪，李沙陀也用滚水洗了脚，准备上床睡觉，就在这时，忽然有人砰砰敲他的门，紧接着传来掌柜的声音，“李先生，有人找你有急事。”
李沙陀一怔，他立刻想到这或许是沈侗仁找自己了，他穿上鞋开了门，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使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却见门口站着一名黑衣人，居然是蒙着面，掌柜已经远远躲开了，李沙陀后退一步，本能地拔出匕首喝道：“你是何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闷声闷气道：“有人已经把你们告了，快走吧！再不走军队将马上来抓捕你们。”
李沙陀吃了一惊，他还想再问，黑衣人已经转身跑远了，李沙陀心中惊疑，难道是沈家把他出卖了吗？
掌柜慌忙上前道：“你们快走吧！城门现在已经关了，但你们可以用几两黄金贿赂出城，商人们都是这样干的，快走吧！”
李沙陀来不及细想，他转身去拍手下的房门，急声喊道：“你们都快起来！”
一刻钟后，李沙陀和他的手下牵着骆驼冲出了平安客栈，向黑暗笼罩下的城门奔去。
……
半个时辰后，大队士兵奔上了街道，迅速将平安客栈团团围住，有军官大喊：“弟兄们，眼睛放亮点，不能放走唐军探子！”
与此同时，另一支数百人的军队则包围陆府，士兵们手执火把，将陆府大门前照如白昼，陆氏兄弟惊疑万分地走了出来，陆淳兴怒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为首军官冷冷道：“陆司马，有人告发你们勾结唐朝，图谋不轨，欲出卖王爷！”
他一挥手，“给我抓起来！”
数十名士兵一拥而上，将陆氏兄弟按到在地，不理睬陆淳兴的大喊大叫，用绳子将他们捆绑起来，并把他们嘴堵上，将兄弟二人扔进一辆马车，数百士兵迅速离开了陆府。
……
李沙陀带着手下混出了城门，一路向北奔逃，向导已经先一步离开了，黑夜中寒风凛冽，风沙遮天蔽地，他们根本辨不清道路，只能凭着风沙稍小时天空露出的一点模糊星光指引，向北而逃，众人又冷又累，大约跑出三四里，忽然发现前方有一片胡杨林，李沙陀大喜，连忙令道：“进树林休息！”
二十余人牵着骆驼，顶着风沙，艰难地向树林走去，就在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片马蹄声，一支骑兵从胡杨林内冲出，大约有数百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数百把弩箭一齐举起，对准了他们，一名大将催马从林内出来，对他们冷笑道：“不要反抗，反抗你们必死无疑！”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一章 长安警报
李沙陀注视着这名大将良久，他忽然问道：“你就是李珠？”
大将点点头，“正是！”
李沙陀回头看了一眼手下，他的手下都已抽出战刀，背靠着背，准备和敌军决战，他心中暗叹，就看天意吧！当即令道：“把刀放下，跟他们走！”
隋军斥候们面面相觑，尽管这个命令让人难以接受，但隋军军令如山，士兵们还是慢慢将刀放下了，大将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一挥手，“带他们去军营！”
斥候们跟着大队骑兵来到了位于城东的一座军营，军营四周围有巨大的栅栏，将狂风吹起的沙尘挡在军营之外，一顶顶大帐整齐地排列着，足有上千顶大帐。
一顶大帐内灯火通明，大将李珠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李珠也就是从前的杨大郎，多年前杨元庆攻打伊吾郡时，将他留在了敦煌郡，一晃八九年过去，李珠已经成了一个年近四十岁的老将，渐渐将根扎在敦煌郡，杨元庆从来没有过问他，也没有干涉他的发展。
李珠在一番深思熟虑后，并没有选择敦煌的江南士族，而是选择了敦煌旧族作为他发展的土壤，他在七年前娶了索家的长女为妻，也有了自己的儿女，经过七年的根植，他已经成为敦煌旧族的利益代表。
他帮助敦煌旧族夺回了被江南士族买去的土地，抢回了被江南士族占据的商路，在敦煌旧族中赢得了巨大的声望，以至于李轨建立大凉国后，为了维护敦煌郡的统治，李轨也不得不向他示好，封他为右武卫大将，认他为陇西李氏家族成员，现在，李珠以他自身拥有的五千余敦煌子弟兵的实力成为了李兆锦副将。
李沙陀被亲兵带进了大帐，李珠摆摆手，命亲兵下去，大帐里只剩下他和李沙陀两人。
“你怎么证明你是隋军？”李珠淡淡问道。
李珠非常谨慎，在三方势力都盯住敦煌郡之时，他就需要确认李沙陀的真实身份，证明他并不是唐军。
李沙陀从怀中取出了军牌，上前一步放在桌上，这是他唯一的证据，李珠拾起军牌端详了片刻，他又从桌上一只小盒里也取出一面军牌，在手中转动，比较两面军牌，不同的是，他的军牌上有丰州二字，但李沙陀的军牌上没有，而是大隋二字。
李珠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其实他知道李沙陀不是唐军，否则陆淳兴就不会跑去告他们。
“你知道你们是被谁出卖了吗？”李珠瞥了他一眼问道。
“我想，不是沈家就是陆家。”李沙陀已经反应过来，不一定是沈侗仁出卖他们，也有可能是陆家，沈侗仁很可能去找了敦煌郡司马陆淳兴。
李珠注视他片刻，用一种略带责备的语气道：“是司马陆淳兴出卖了你们，因为他已经投降了唐朝，他想借李兆锦的手除掉你们，这是你们太心急了，不知道敦煌郡的水有多深，就贸然出手，如果今天不是索荃当值，你们一个都活不成！”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调太过于严厉，李珠又缓和一下语气道：“你们应该先来找我，而不应去找沈侗仁，他并不是知情者。”
李沙陀默默点了点头，他也承认是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在没有确定陆家真实身份之前，不应该答应沈侗仁去找陆家，或许说，他根本就不该告诉沈侗仁自己的身份。
不过现在他已经能确认李珠是可以信赖之人，只是李沙陀还有一点不解的地方，犹豫一下便问道：“李将军的意思是说，索家也是支持隋朝？”
“准确地说，敦煌旧族是支持凉国，现在凉国已经覆灭，他们就需要选择新的靠山，只可惜唐朝选择了陆淳兴，索家也只能跟着我走了。”
李珠笑了笑，把话题转回来，问他道：“你现在告诉我，隋军现在已经到了哪里？有多少军队？是谁领兵？”
“隋军已经到了玉门关，在那里等候我的情报，有三千骑兵，由苏定方将军率领。”
……
太极宫两仪殿内，唐帝李渊正和十几名重臣商议与北隋和解的具体应对方案，大约在十天前，李神通从太原返回，带回了杨元庆的意见，原则上同意两朝和解，但前提是由两个朝廷之间来共同协商和解方案，而不能由李渊个人的态度决定。
这是一个很正式的表态，李渊接受了杨元庆的方案，事实上他派李神通秘密赴太原只是想先试探一下和解的可能性，既然杨元庆已经明确表态可以和谈，那么他也准备通过朝廷的途径和北隋和谈，这样对双方都有约束力，他也可以静下心来，从南面的武关向中原发展，而不用担心杨元庆进军关内。
现在拦在他们中间的一个最大障碍便是幽州的罗艺，李渊很清楚，北隋不可能让步，最后要么是谈判失败，要么是唐朝让步。
“各位爱卿，杨元庆愿意以放弃对西秦的支持，来换取我们在幽州的让步，朕想听听各位爱卿的意见。”
这时内史令萧瑀上前道：“陛下，臣能否说两句。”
萧瑀是前隋朝民部尚书，被杨广贬到河池郡为太守，薛举起事后，被强迫任命为西秦国宰相，就在上个月，他和褚氏父子一起离开了西秦国，寻找新的出路，但他们选择的道路却不同，褚氏父亲去了太原，褚亮被任命为隋朝的太常寺卿，他的儿子褚遂良则考中新科状元，被任命为马邑郡长史。
而萧瑀虽然梁朝宗室之后，但他因为是独孤氏的女婿，因此格外受李渊重用，封他为内史令，拜为相国，成为独孤家族在朝廷中的又一大助力。
萧瑀对西秦国极为熟悉，因此他在这个问题上有发言权，李渊欣然点了点头，“萧爱卿请讲！”
“陛下，臣知道河湟五郡大量汉民东逃，土地搁荒，微薄的税赋根本不足以养数万军队，这种情况下，梁师都必然会向吐谷浑和羌人求助，获取他们的牛羊支援，这样一来，他极可能会割让西海和河源两郡给吐谷浑，恢复到大业五年前的疆域，杨元庆应该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才决定放弃对梁师都的支持，以促使我们尽快灭掉梁师都，以避免西海和河源两郡落入吐谷浑手中，所以他才会提出以放弃对西秦的支持，来换取我们在幽州的让步，这实际上是他的一个顺水人情。”
李渊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下又道：“可是朕也很担心吐谷浑会成为我唐朝的一大威胁，成为西部之患。”
“陛下，暂时可以不用担心，吐谷浑在经历隋朝的严厉打击后，至今没有恢复元气，只要我们态度强硬，继续在西海和河源设立郡县，不予让步，同时给他们一定安抚，准他们在西海和河源两郡内放牧生息，那么就能稳住吐谷浑，不至于成为我们的西部之患。”
萧瑀软硬兼施的策略令李渊深为赞赏，吐谷浑之策可以这样决定，他又问道：“萧相国的意思是，杨元庆本身已经决定放弃对梁师都的支持，所以用它来做顺水人情让我们放弃罗艺，我们可以再提别的要求，是这个意思吗？”
萧瑀点了点头，“陛下，臣是这个意思，臣建议可以增加要求杨元庆减少关北六郡的驻军这个条件，以减轻我们关内和陇右各郡的压力，这个条件对我们有好处，我想对他也有好处。”
李渊笑了起来，萧瑀的建议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不愧是隋朝的重臣，目光果然深远，他又对其他大臣道：“朕还有一个担心，就是如果放弃了罗艺，恐怕会被天下人说朕不仁义，诸位爱卿可有好的方案？”
裴寂有点嫉妒李渊对萧瑀的重视，萧瑀的到来，夺走他的不少利益，尤其李渊很多本来和他裴寂商量事情，都改和萧瑀商量，这让裴寂心中很不舒服，他总想找机会扭转这种局面。
这时李渊问到对付罗艺的办法，他立刻抓住机会上前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裴爱卿请讲！”
“陛下，臣很清楚，罗艺并非是真的投降我们，而只是想利用我们作为他抵御杨元庆的盾牌，事实上，我们在幽州没有得到任何利益，连官员也没有任命一人，更不用说军队的控制权，陛下，臣的意思是说，确实没有必要为一个虚名而付出太大的代价。”
“这是虚名吗？”
刘文静冷笑一声，出列道：“圣上也说了，这涉及到唐朝名声，罗艺毕竟已经投降了大唐，幽州已经是唐朝的疆域，世人皆知，假如我们为达成与隋朝和解而不管幽州，那天下人怎么看圣上？会说我们没有仁义，裴相国，这难道是冠上‘虚名’两个字，便可以轻描淡写地忽视它吗？”
“好了！两位爱卿不要再争论了。”
李渊对他们二人的内斗有点厌烦了，他脸色沉了下来，又问萧瑀，“萧相国可有方案？”
萧瑀沉吟一下道：“陛下不妨用换帅的办法，派一名大将去接管军权，同时把罗艺调回京城，那时罗艺的本来面目就应该暴露了，不臣的帽子就会落在罗艺的头上，而非陛下的不义。”
“好！果然高明。”
李渊连声赞许，姜不愧是老的辣，萧瑀果然没有令他失望，就这时，殿中少监宇文歆在门口禀报道：“陛下，张掖郡有紧急报告！”
“什么事情？”
李渊心中一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一名侍卫走进大殿，单膝跪下禀报道：“陛下，张掖郡八百里加急军报，福禄县守军发现了一支隋军，约三千骑兵，向西北方向去了。”
李渊‘啊！’地一声站了起来，他心中猛地想到了一个地方，‘敦煌郡！’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二章 死不瞑目
晋阳宫紫微阁内，记室参军萧琎匆匆走进了杨元庆的官房，沈春去了敦煌郡，记室参军只剩下萧琎一人，他每天整理机要文书，颇为忙碌，萧琎上前躬身施礼道：“总管找我有事吗？”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是属下份内之事。”
“你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新的记室参军我打算让新科探花裴青松担任，他回闻喜县接妻女去了，应该明后天回来，你要多教教他，让他早点替你分担事务。”
“属下明白了，一定会全力教他。”
萧琎便是敦煌萧家人，他是萧茵茵的侄儿，跟随杨元庆多年，一直在军中处理各种文书。
今天杨元庆收到一封从玉门关传来的鹰信，基本上了解了敦煌郡发生的一些事情，其中出乎他意料的是，杨大郎竟然站在敦煌旧族一方，严厉打压敦煌的江南士族，虽然这和杨元庆的期望相反，但他相信杨大郎的谨慎，他这样做一定是有原因。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需要安抚一下十八名跟随他多年的江南士族子弟，仅萧家子弟就有三人，除了萧琎外，还有两名萧家子弟在军中做事，就凭这一点，杨元庆也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沉吟一下，杨元庆又问他，“你和家族还有联系吗？我是说敦煌萧家。”
萧琎沉默了片刻，其实去年他还收到姑母萧茵茵的一封信，希望他能替家族想想办法，家族已经被逼得无法在敦煌继续呆下去了，萧琎一直没有回信，他也不知该怎么帮助家族。
“回禀总管，我去年收到家主的信，她说萧家在敦煌处境艰难，可能在敦煌呆不下去了。”
“然后呢？”
杨元庆又问：“后来又有什么消息吗？”
“听族弟说，萧家已经离开敦煌，举家迁往南郡，那里是我们的祖籍。”
杨元庆微微叹息一声，有些歉然道：“这件事我对萧家很抱歉，事实上李珠，也就是杨大郎，他依然是我的心腹，虽然他打压江南士族并非我的授意，但我确实忽略了你们家族的利益，还有谢家和沈家，你可以写封信给家主，替我转达对她的歉意，如果他们愿意来太原，我会好好安排他们，如果他们依然想留在南方，那么等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补偿他们，只希望他们能谅解李珠，他身负重任，有他的难处。”
萧琎连忙施礼道：“多谢总管关心，其实李珠将军也有分寸，他并没有伤害到萧家任何一人，只是抢走土地和断了他们的财路，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他们一定会谅解李珠将军，而且属下心里也明白李珠将军为何会选择敦煌旧族。”
杨元庆倒有兴趣了，便笑问道：“你给我说说，他为什么会选择敦煌旧族？”
“这还得从先帝说起，当年文帝决定流放江南几大家族时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准他们带着钱财前往，而且当时敦煌郡太守和驻军首领都是偏向江南士族，加上我姑母嫁给了军队首领，后来又嫁给新任太守，这便使得江南士族在敦煌愈加强势，但事实上，敦煌当地人并不喜欢江南士族，甚至仇视他们，因为他们用各种手段将敦煌本来就不多的耕地占据，同时也垄断了敦煌的贸易和店铺。
而当地人只能沦为江南士族的伙计和佃户，像索家、曹家、张家这些当地大族也被逼得几乎要迁走，但江南士族的强势并不稳定，本地人不支持他们，他们在敦煌没有根，只要隋朝对敦煌的控制稍弱，当地人就会起来反抗，李珠将军也一定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转而扶持敦煌旧族，这样他才能真正在敦煌扎下根来。”
杨元庆连连点头，萧琎的解释才使他明白杨大郎为什么要支持敦煌旧族，因为他是自己留下的人，他的手下的军队都是敦煌的子弟兵，只有支持敦煌旧族，他才真正控制住手下的军队，应该说杨大郎很有眼光，看得远。
“我明白了，你先去吧！一定要给家族写封信，把事情解释清楚，告诉他们，将来我统一南方时，还需要他们鼎力协助。”
……
萧琎告辞下去了，杨元庆背着手走到东墙边，凝视着墙上挂的河西及陇右地图，敦煌郡位于遥远的西北，但它却是河西和西域的关键连接点，如果能在西域打下这根楔子，控制住敦煌郡，那么他将来无论是收复河西还是进军西域，他都有了一个最好的跳板。
不过，杨元庆也知道李渊绝不会轻易放弃敦煌这个战略要地，一场争夺敦煌郡的战役必然会爆发，就不知苏定方和杨大郎是否能顶得住？杨元庆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
隋军三千骑兵已经离开了玉门关这座古老的关隘，驻扎在玉门关南面的常乐县，这里也是属于敦煌郡，是一座只有两千余居民的小县城，没有什么驻军，城池矮小破旧，只能勉强防御戈壁上的苍狼。
隋军大营便驻扎在县城外，大帐内，主将苏定方站在地图旁正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一名斥候的最新报告。
“……李兆锦的军队现在位于柳园附近，约一万人。”
苏定方找到了地图上的柳园，这是离敦煌县城约八十里的一座小镇，因为有一面湖水而引来几十户人家的聚居，距离他所在的常乐县越四十里。
苏定方今年二十七岁，如果算上仁寿四年的哈利湖之战，那么他跟随杨元庆已经十几年了，从一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一步步成长为独挡一面的大将，在当年攻打伊吾时，他也有过轻信人的失误，险些使手下一百余人全军覆没，从那次以后，他便慢慢成熟了。
这一次，杨元庆任命他为玉门道行军总管，全权负责敦煌和伊吾郡的夺取，此外，还要他拿下鄯善郡和且末郡，苏定方觉得自己肩负重任，他对自己同样充满了信心。
苏定方已得到了李珠的情报，李兆锦一共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人驻扎在伊吾郡，敦煌县的驻军有一万两千余人，现在李兆锦亲自率领一万人前来迎战，那么留守敦煌郡的人就还有两千人，现在他需要和李珠联系上。
刚想到这，帐外有士兵报告，“启禀苏将军，李沙陀将军派手下送来情报。”
“命他进来！”
片刻，一名李沙陀的手下斥候匆匆走进大帐，单膝跪下抱拳道：“禀报苏将军，李将军有紧急情报。”
斥候将一份情报呈上，苏定方接过情报慢慢展开来，仔细读了一遍，守敦煌县的有两千人，都是李珠的手下，果然不出自己的所料，李珠已经断了李兆锦的后路，那么李兆锦的一万人中，至少有三千人是李珠的军队。
“李沙陀将军现在在哪里？”苏定方又问道。
“回禀将军李沙陀将军奉李珠将军之命，率军守敦煌县。”
苏定方点点头，有李珠这个最大的内应战，那么这场夺取敦煌郡的战役就变得异常简单了，他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上马，向柳园进军！”
三千骑兵早已准备就绪，随着苏定方的一声令下，三千骑兵飞身上了战马，奔出营门，浩浩荡荡向柳园方向疾奔而去，此时正是中午时间，柳园并不远，只有四十里，一个时辰后便可杀到。
……
柳园位于常乐县和敦煌县之间，这里有一片占地上千亩的古老沼泽湖泊，湖泊内长满了红柳树，故而起名为柳园。
紧靠这片湖泊的西北角有一个镇子，只有三四十户人家，靠放牧和在湖泊内捕鱼为生，商人经过时，他们也可以向商人提供食宿而获得一点报酬。
这个小镇古老而又宁静，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打破了他们的宁静，一万多人的军队出现在镇子外，数百名士兵冲进了他们镇子，挨家按户搜查敌军的探子，镇子的居民纷纷乘船逃进湖中，躲在湖中小岛上，等待战争的结束。
这支军队的首领李兆锦年约五十余岁，长着一只酒糟大鼻子，常年眯缝着眼睛，眼睛不时流露出阴冷之色，他是大凉国皇帝李轨的族弟，被封为敦煌王，同时出任敦煌太守，把握着敦煌郡的军政大权。
大凉国灭亡后，李神通曾三次派人来劝他投降唐朝，李兆锦也不是不能投降，只是他的条件很苛刻，他要唐廷继续封为他敦煌王，军队依然由他统帅，他的子孙将继承他的王爵和军队，实际上他要的是独立，他要建立敦煌国，可以臣服唐朝，但他是终身国王。
唐朝不可能答应他这个条件，双方处在僵持阶段，李兆锦也知道唐朝因为西秦国而顾不上他，一旦西秦国灭亡，下一个就轮到他，所以这段时间，李兆锦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建成立王国，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隋朝的势力也插进了敦煌。
李兆锦心中很紧张，好在隋军只有三千骑兵，他有五倍于敌的军队，足以将之歼灭，李兆锦亲率一万大军出征隋军，企图将隋军一举歼灭。
李兆锦眺望着远处，他感觉隋军已经快到了，此时副将李珠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这时，有人指着远处大喊：“王爷快来，隋军来了！”
只见远处出现一群黑点，随着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所有士兵都看清楚，这是一支骑兵正向这边疾速奔来，在数百步外停住了阵脚。
“军队列阵！”
李兆锦厉声大喊一声，他手下的一万军队列开了阵型，他率四千人为中军，李珠率本部三千人为左翼，另一名大将张志台率三千人为右翼。
李珠却没有离开，他上前低声对李兆锦道：“王爷，好像对方要和你说话。”
李兆锦一怔，果然，对方一名大将缓缓上前，大声喊道：“李兆锦将军何在？请上来答话。”
李兆锦心中犹豫一下，他不想上去，李珠却劝他，“王爷不妨听听他说什么，若开出比唐朝优厚的条件，还可以谈判解决。”
李兆锦沉思片刻，便催马上去，在五十步外停住，十几名亲兵用盾牌将他左右护卫，防止隋军冷箭，李珠就立马在他身后，手中持一杆大铁枪。
“我是李兆锦，尔等想和我谈什么？”
苏定方冷冷道：“若你不想死，立刻下马投降，否则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你可知道有人要杀你吗？”
李兆锦大怒，“谁敢杀我！”
“我敢杀你！”
李珠一声怒喝，大铁枪一抖，从后背一枪刺穿了李兆锦的胸膛，大枪一挑，将他高高挑在半空，李兆锦在空中万分震惊地望着李珠，头一歪，就此死去，眼睛却无法闭上。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三章 唇枪舌剑
李兆锦身边几名大吃一惊，纷纷拔刀而出，怒吼着向李珠扑去，李珠早有准备，他将尸体一甩，冷笑一声，大铁枪左右分刺，瞬间将几名亲兵刺下马，就在这时，苏定方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三千隋军骑兵势如奔雷，向李兆锦的军队猛扑而去，李兆锦已死，军队无首，士气崩溃，再加上李珠率三千军在一旁推波助澜，数千军队调头便逃，士兵们丢盔卸甲，争相逃命，一败涂地……
这就是杨元庆只让苏定方带三千骑兵来敦煌郡的原因，三千骑兵并不是来厮杀，而是接受败军投降，隋军兵分两翼，一路追赶，控制住杀戮，败军赶不上隋军的战马，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敦煌郡的一万两千军队逃跑者和被杀者不足两千，其余军队全部投降。
一个时辰后，苏定方率军进入了敦煌城。
就在隋军进占敦煌郡之时，李渊的紧急命令也抵达了凉州，命令河间郡王李孝恭率武威郡和张掖郡的一万五千军队火速赶往敦煌，务必夺取敦煌郡，决不能让隋军在河西的后背插上一把尖刀。
而李世民同时又命凉州总管殷开山率八千军队扼守大斗拔谷，防止梁师都趁机从大斗拔谷杀进河西。
……
长安城，十几名北隋的和谈使者在三百名唐军的护卫下从明德门缓缓进入了长安城。
在队伍前方，北隋户部尚书杜如晦望着气势恢宏的长安城，忍不住叹道：“壮哉！时隔十二年，我杜如晦终于又回来了。”
身后副使魏征听到了杜如晦的感慨，不由笑道：“杜相国真的一直没有回来过吗？”
杜如晦摇了摇头，“大业初年，我跟随总管北上丰州，在丰州娶妻生子，把丰州也接去了丰州，便一直没有回来。”
“相国为何不肯回来，是总管不肯批准假吗？”魏征好奇地问道。
杜如晦苦笑了一声，“那倒不是，刚开始是觉得在丰州当县令很没面子，怕从前的同窗好友们耻笑，不敢回长安，那时我才二十岁，后来这种自卑感虽然消失，但已成家立业，父母也接来了，也就不想再回来。”
旁边陪同他们的李神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当时杜相国去丰州做官感到很委屈吗？”
杜如晦捋须叹息道：“是啊！当时大利建县，需要吏部派一名候补官员前去出任县令，当时所有人都拼命推却，找各种理由，有的人说自己心脏不能受寒，有的人说老母在堂，我当时说自己怕冷，结果吏部高侍郎一怒之下就填了我的名字，兹任命吏部候补杜如晦为五原郡大利县令，三日后启程，我跺脚抗议，最后只好无奈启程，当时心中愤懑，一路上没少给杨总管脸色看，现在想起来，真的要去高侍郎的墓前上一炷香。”
身后的十几名官员都一起笑了起来，魏征笑道：“鸟择良木而栖，杨总管就是一根最好的良木，杜相国阴差阳错，押对了自己的前程。”
李神通脸上有些尴尬，干笑一声道：“这也未必吧！最好的良木应该是我们唐朝的圣上。”
“这个不好说，各为其主！各为其主！”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多时，一行人说说笑笑便到了皇城，刚进朱雀门，几名宦官便迎了上来，拱手施礼道：“殿下，圣上请隋使前去两仪殿见礼。”
李神通点点头，对杜如晦道：“杜相国，我们圣上对这次和谈极为重视，请杜相国前去两仪殿相见，魏副使另有安排，请相国随我来！”
杜如晦对魏征交代两句，便随李神通坐上了肩舆，几名健壮的宦官一路疾走，向两仪殿快步而去。
两仪殿内，李渊和十几名重臣已经等候多时了，李渊心中有些不高兴，杨元庆口口声声说要和谈，另一方面却暗中派兵去抢占敦煌郡，他觉得杨元庆并没有诚意。
这时，殿外传来一名侍卫的高喝：“北隋使臣已到！”
“宣他进殿！”
“陛下有旨，宣北隋使臣觐见！”
……
“陛下有旨，宣北隋使臣觐见！”
……
在侍卫的一声声高喝声中，杜如晦昂首阔步走进了两仪殿，杜如晦是紫微阁五相国中最年轻的相国，今年只有三十二岁，但他却是杨元庆的开国元老，也是杨元庆的心腹，他就像一根笔直的长矛，锐利而势不可挡，两仪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议论声，很多大臣都久闻杜如晦的大名，却没有想到他竟是如此年轻。
杜如晦走到玉阶前躬身施一礼，“隋户部尚书杜如晦参见唐朝皇帝陛下！”
“杜相国免礼平身！”
“谢陛下！”
杜如晦站直身子又朗声道：“隋臣奉我朝尚书令、楚王殿下之令出使贵国，商议两朝之间和谈，希望两朝之间的和谈坦率而富有成果，我们愿以最大的诚意来完成这次和谈。”
李渊是一国之君，他心中虽然不悦，但有些他不能说，他便给裴寂使了个眼色，裴寂走出朝班，拱拱手道：“在下裴寂，久闻杜相国清誉卓著，是楚王驾前第一能臣，有些事情便想请教杜相国。”
杜如晦微微一笑，也拱手道：“原来是裴相，请讲！”
“适才杜相国一番表态令人感动，杜相国说，隋朝愿以最大的诚意来完成这次和谈，我就不理解了，既然口口声声说有诚意，那为何贵朝还要在和谈期间出兵敦煌郡，这诚意又在哪里呢？”
裴寂双手一摊，对众人道：“我看不到隋朝的诚意在哪里？各位同僚看到了吗？”
杜如晦摇了摇头，“裴相此言差矣，请听我一言，楚王殿下决定出兵敦煌郡是出于维护大隋的领土，当年吐谷浑被我大隋武帝击败，一直偃旗息鼓，最近梁师都为了获取吐谷浑支持，不惜出卖我大隋利益，使吐谷浑再次兴风作浪，为了防止敦煌郡落入异族之手，殿下毅然决定出兵敦煌郡，防御吐谷浑北上，裴相国对大隋抗击异族的决定不能理解吗？当然，或许唐朝确实不能理解，但我大隋军民上下一心，决不容许吐谷浑侵犯我大隋一寸领土。”
杜如晦话语中绵里藏针，暗讽唐朝当初和突厥勾结，令两仪殿内的气氛有些尴尬，这时萧瑀走出列，诚恳道：“杜相国未免有点太小看唐朝了，我们也是很忧虑梁师都会为了几只牛羊把西海郡和河源郡出卖给吐谷浑，所以我们才以最大诚意与你们和解，以便于及时制止梁师都出卖民族利益，大唐也一样会捍卫我们的边界不受异族入侵，请杜相国不要小视我们。”
萧瑀的诚恳令杜如晦点了点头，道：“如果唐朝的每个大臣都能像萧相国这样捍卫民族利益，那么我为刚才的轻视贵国道歉，不过，我们隋朝夺取敦煌郡确实和这次和谈无关，毕竟敦煌郡并不是唐朝所控制，而是被凉国的残余势力控制，我们是见唐朝迟迟不肯去收复敦煌郡，唯恐李兆锦投靠了吐谷浑，或者投靠西突厥，所以我们才主动出兵，消灭凉国势力，恢复隋朝的统治，希望贵国不要太过于敏感，以为我们是想占领河西，我可以明确告诉诸位，没有这个想法。”
裴寂还想再反驳，李渊却一摆手止住了他，李渊心里明白，杜如晦抓住了他们的最大弱点，也就是敦煌郡并不在唐朝手中，而是在凉国残余势力手中，这样一来，无论他们怎么驳斥辩论，隋朝都是出师有名，也改变不了隋朝占领敦煌郡的决心，想夺回敦煌郡，仅凭谈判桌上的舌枪唇剑是远远不够，必须要用战争的配合，必须要拳头将隋军打回去，他们才可能在谈判桌上让步，现在没有必要再谈论这件事了。
李渊微微一笑，又问道：“朕还有一个小问题想确认，关于这次和谈，杜相国是否得到贵国的全权委派？”
杜如晦略略躬身道：“陛下，隋臣只是得到一定限度的授权，并没有得到全权委派，在一些重大问题，隋臣必须要派人回去请示楚王殿下，请示紫微阁全体相国，请陛下见谅！”
事实上，杜如晦得到了杨元庆全权委派，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一种技术手段，可以人为地延长谈判时间，等隋军彻底占领了敦煌郡和伊吾郡后，便可以在谈判中确定这两郡的归属，使唐军不敢轻易进犯，苏定方便可以继续率军西征鄯善郡和且末郡。
战争是为夺取领土权力，而和谈是为了固定这种领土的权力，两者是相辅相成。
李渊最终也无可奈何，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朕希望尽快达成和解协议，朕希望下次和楚王殿下见面时，是在酒桌上，而不是在战场上。”
杜如晦淡淡一笑道：“楚王殿下也是这样说，他说过去和陛下是老朋友，他很怀念和陛下共修汾阳宫的岁月，希望能和陛下共饮一杯，一叙旧情。”
……
张掖郡，李孝恭率领一万五千唐军正疾速向北而行，军队由一万步兵和五千骑兵组成，盔甲闪亮，刀矛如林，杀气腾腾。
在敦煌郡，苏定方用三天的时间便将一万三千军队整编完毕，他率军加高加固城墙，并坚壁清野，把敦煌郡的所有人畜都迁入敦煌城内，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四章 兵临城下
敦煌城历经两晋南北朝的战火洗礼以及几百年的抗击异族入侵，城池屡毁屡建，一次比一次加固，已经渐渐成为一座周长二十里，城墙高两丈的坚固大城。
时值严冬，天寒地冻，隋军将一桶桶水泼洒在城墙上，经过一夜的凝冻，敦煌城已俨然成为一座冰城，厚达两寸的冰层包裹着城墙，俨如披上一件冰甲，雪白晶莹，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瑰丽的冰蓝之色，仿佛一座梦幻般的城堡。
冬季作战，守城无疑是占有优势，苏定方并不是一个一味攻杀的猛将，他师从李靖，学会利用天时地利，利用周围一切有利的条件来进行应战，这也是杨元庆在反复考虑后，派他西征的重要原因。
敦煌郡最大的特点便是地处戈壁深处，人烟冷清，植被稀疏，在敦煌城周围只有三片胡杨林，皆被苏定方命人砍伐一空，而不少沿河而生的红柳则因外形弯曲，不适宜做攻城武器而得以幸存。
苏定方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立马在一座沙丘上，注视着数百名士兵砍伐一片胡杨林，这片胡杨林占地十几亩，长得高大粗壮，浓密茂盛，尽管在敦煌树木生长不易，这片胡杨林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但苏定方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砍掉。
一棵棵胡杨树轰然倒下，被士兵们拖进城内，旁边索氏家族的家主索利看得心痛无比，这片胡杨林是他家族的私产，已经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现在被砍伐殆尽。
每一根大树的倒下，索利脸上的肉便剧烈地抖一下，他的心俨如刀割一般，他终于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上前哀求苏定方，“苏将军，把树木留下来吧！不要再砍了。”
苏定方摇头冷冷道：“索家主，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些树木，我不砍，唐军一样会砍伐，它们留不住。”
“那就给我留下一棵吧！这是我家族的烟火，留下一棵树让它们重新长出来吧！”
苏定方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哀求，便将马鞭一指河边一棵细细的小树，那是去年才长出的新苗，“那棵小树可留给你。”
尽管小树很幼嫩，但总比全部砍伐殆尽要好，索利见一名士兵拎着斧子向小树走去，他急得奔跑上去，大喊起来，“那棵树是苏将军留给我的，你不能再砍了。”
苏定方摇了摇头，这个寒冷的季节里，唐军需要烧火取暖，这棵小树可能留得住吗？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远处疾奔而至，片刻奔至苏定方面前，斥候在马上拱手施礼道：“启禀将军，发现了唐军，约一万五千人，已到玉门县。”
“主将是何人？”
“回禀将军，好像是淮安王李孝恭！”
“原来是他！”
苏定方自言自语，他心中迅速估算，从玉门县到敦煌县约两百里，如果昼夜行军，大概明天下午抵达敦煌县，还有一点时间，他立刻令道：“加快伐木时间，明天中午之前还完不成，一把火烧掉树林。”
下达了命令，苏定方随即调转马头向城内奔去。
……
唐军并没有昼夜行军，而是在第三天中午时抵达了敦煌城，一万五千唐军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声势壮观，一杆帅旗之下，李孝恭全身盔甲，目光阴冷地注视着空旷荒凉的戈壁滩，入眼之处，只有一望无际的乱石和沙丘，偶然出现几蓬在风中摇曳的灌木丛，却看不见一棵树木。
这时，李孝恭被一片曾经的胡杨林吸引住了，大树全部被砍伐殆尽，只有一根根被砍得凌乱的树桩，地上到处是树木的碎屑，远处的河边还剩下一棵孤零零的小树，只有手臂粗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李孝恭忍不住叹息一声，坚壁清野，隋军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机会。
自从两个多月前的潼关事件后，李孝恭表现得一直很低调，他心里明白，圣上对他很有些不满，这种不满是在于他把齐王李元吉的事件闹大了，没有照顾住圣上的面子。
但李孝恭并不后悔，如果不加以严惩，李元吉就会毁了整个唐军，经略河西原是李神通负责，李神通调去和北隋谈判后，河西的军队就暂时由他率领，或许是经过一次弘农惨败的缘故，李孝恭现在非常谨慎，他绝不能大意，使自己再遭败绩。
这时，一名斥候从后面追了上来，“郡王殿下！”
李孝恭勒住战马，这是他派去伊吾郡探查情报的斥候，他立刻问道：“伊吾郡那边怎么样？”
“回禀将军，伊吾郡守军已经投降隋朝，有两千余驻军，但我们军队过不去！”
“这是为何？”
“隋军在星星峡扼守住了最险要处，驻有三千隋军，那里易守难攻，我们是扮作商人才能过去，我们的军队至少要三万人才能攻下。”
李孝恭长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他并不想去攻打伊吾郡，只是他找不到一个借口，这样最好，隋军扼守住了星星峡，他的兵力不足，这就是最好的借口。
李孝恭心中极不愿意和隋军作战，现在唐军士气正在逐渐恢复之时，如果再被隋军重创，这就会在唐军心中形成一种恐隋症，对将来与隋军的作战都极为不利。
从太原起兵以来，只有在一路南下并占据关中的过程中，唐军势如破竹，保持着屡战屡胜的战绩，那是因为杨元庆的军队在丰州被突厥牵制，他们才如此顺利。
可自从隋军东征后，太原之战、绛郡之战、弘农之战，唐军皆屡战屡败，被隋军歼灭了十万大军，尤其潼关事件的内讧，使得唐军军心动荡，士气低迷，也正是这个缘故，唐军在和装备及后勤皆不如自己的西秦军作战时竟是胜负各半，若不是李世民亲自在陇西指挥，若不是西秦军发生内讧，恐怕唐军还会连战连败，连整个陇右都会彻底丢掉，这就是唐军开始面临危机的具体表现，精锐装备的掩盖下是军心涣散，士气低迷。
李孝恭心里如明镜一般，隋军现在暂时不知道唐军的虚实，如果一旦发现唐军的底细，恐怕连自己的小命也会丢在敦煌。
“殿下快看，敦煌城到了！”一名士兵指着前方大喊。
李孝恭凝视神向远方望去，只见远处数里外，一座冰晶如玉般的城池矗立旷野之中，阳光下闪耀着瑰丽的光泽，李孝恭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隋军已经将整个敦煌城用冰包裹上了，让他怎么攻城？
“传我的命令，军队在城池三里外驻营！”
唐军在三里外开始驻扎营地，他们没有带营栅等辎重，只能用战地扎营的方式，用大量的长矛插城刺林保护营帐，一顶顶的大帐矗立起来，一群群士兵跑到河边凿冰取水。
李孝恭亲自部署扎营，他对粮食安全尤其重视，他们这次北上是抢时间，轻兵简行，带的粮食并不多，只能维持半个月不到，其余就必须靠后勤粮食运输，支持他们和隋军对峙。
一队骑兵四下巡视了一圈，回来禀报道：“殿下，敦煌郡周围所有的树林都已被隋军砍伐殆尽，南面有一些红柳，但找不到一棵适合做攻城梯子的树木。”
“知道了，再去探！”
李孝恭心中十分恼火，他们没有带攻城武器，隋军坚壁清野，让他们找不到一棵适合做攻城武器的树木，难道还要让他们去张掖郡搬运攻城武器吗？
这时副将史万宝走到李孝恭身旁低声道：“郡王殿下，这场战役对我们很不利啊！”
史万宝是李神通派系的大将，原是长安豪强，因协助李神通夺取关中有功而被李渊封为原国公，是一个极为精明狡猾之人，他发现隋军没有和他们作战之意，想速战速决根本不可能，使他心中十分忧虑，他们这支军队是李神通的部属，若在敦煌郡惨败，他回去无法向李神通交代。
“我们粮食不足，粮道太长，一旦被敌军断了我们粮道，这场战役将不战自溃，而且风沙很大，夜里气候极低，士兵们都十分抱怨，不如撤军回去吧！就告诉圣上，隋军已经取了敦煌郡，我们无法取胜，保住实力为上策。”
李孝恭叹了口气，“今天刚来就撤走，无法向圣上交代，也会被隋军笑话，先坚持几天，如果形势实在不妙再考虑撤军，你先去安抚军心，告诉他们，隋军粮少兵寡，他们也支持不了几天。”
史万宝无奈，只得前去安抚士兵，明知是谎话，也只能骗一骗士兵，减轻他们心中的恐惧。
城头上，苏定方注视着唐军扎营，对方居然没有带营栅，他们不知道敦煌夜间的风沙吗？苏定方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
夜里，狂风肆虐，沙尘漫天，凛冽西北风所发出的呼啸声俨如大地在哭泣，令人心惊胆战，眼前是灰蒙蒙一片，十几步外便看不清。
敦煌的西城门缓缓开启了，李沙陀率领百余人的斥候骑兵队从城中奔出，片刻便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风沙之中。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五章 借风夜袭
唐军大营在北城外，李沙陀率领百余斥候在风沙中艰难行走，一直绕到唐军大营的西北面，这里是顺风，风力强劲，令人立足不稳，如果不蹲下的话，仿佛要会被大风吹走。
斥候们找到了几堵石墙，在墙后蹲下，这里原来是一座废弃的大宅，长年被风沙侵蚀，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十几名辎重兵分别从三头骆驼身上卸下了几捆重物，这是一架小型投石器，被拆成几部分由骆驼托运，可以将十几斤的重石投出百余步远。
辎重兵迅速捆绑安装，很快便组装成一座高一丈的投石器，这时一名斥候从黑暗中奔来，指着西南方向道：“唐军军营就在百步外，从外面矛刺到里面大帐大约有五十步远，地上还撒有不少铁蒺藜。”
李沙陀冷笑一声，唐军的扎营方式还是和中原一样，并没有考虑到敦煌的实际情况，今晚就让他们尝一尝敦煌夜风的厉害，他立刻令道：“准备火球！”
斥候们从骆驼箱子里取出了十几只黑色的火球，是用火油布缠绕而成，大小如巴斗，球芯是铸铁丸，这样便使它的重量达到十斤，在无风状态下可以投射出百步左右，但在风力强劲的夜晚，借着风势，可以投射出一百五十步远，足以投进唐军的营帐中。
一只火球放进了铁兜子，数十名士兵拉开了投石机，两丈五尺长的投杆被拉弯到极限，一名士兵点燃了火球，火球迅猛燃烧，在强风中扯出了长长的火舌。
“放！”李沙陀一声令下，火球腾空而去，在灰蒙蒙的夜空形成一个明亮的圆点，向唐军大营飞腾而去。
火球越过哨塔、越过密集的矛刺，飞进了唐军大营，‘轰！’的一声，火球砸中了一顶大帐，帐内的士兵被惊醒，纷纷惊慌地冲出大帐，紧接着大帐被点燃，借着风势，迅猛地燃烧起来。
“当！当！当！”哨塔上的警报钟声紧急敲响，在刺耳警报声中，又一颗火球划过黑暗的夜空，飞进了唐军大营，这一次砸在地上，火球反弹，冲进了一顶大帐中，帐内士兵连滚带爬跑出，火球将大帐帐幔映照得通红，大火很快从帐内燃烧起来。
火球射进了唐军的西北角，这里是步兵的营地，此时士兵们纷纷从梦中惊醒，惊恐万分地奔出营帐，聚集在帐外地空地上，很多人还是光着脚，在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数百名士兵在扑打着几顶燃烧的大帐，李孝恭也快步奔到西北角，厉声喝问：“出了什么事？”
“殿下，快看！”
李孝恭一抬头，只见天空中一只火球呼啸而至，几名亲兵连忙推开他，火球掠过他头顶，轰地砸中一座营帐，大帐片刻烧出一个大洞，火球掉进帐内，帐幔迅速燃烧起来。
“扑灭大火，不准它蔓延！”
李孝恭大声喝令，他气急败坏地冲到大帐边，一名士兵指着风沙中的隐隐亮点，“殿下，就在那里！”
李孝恭凝视片刻，回头对一名将领道：“速率一千骑兵前去剿灭火源隋军！”
将领转身奔去了，这时又有一颗火球砸进营帐中，这是第七颗火球，尽管唐军士兵拼命扑火，但风力太强劲，火借风势，一顶大帐的绳索被烧断，燃烧的大帐碎片被吹上半空，一连点燃了七八座营帐，大火开始烧成一片……
黑暗中，隋军士兵又将一颗火球放上投石机，就在这时，一名哨兵飞奔而至，大声喊道：“快走！唐军骑兵出来了。”
李沙陀当即立断令道：“毁掉投石机，立刻撤走。”
隋军士兵纷纷抽刀劈砍，片刻，投石机散架坍塌，他们抱着最后几颗火球飞身上马，向北方奔去，很快消失在风沙之中。
不多时，唐军骑兵找到了攻击地点，除了一架被损毁的投机外，其余人和物品皆无影无踪。
唐军大帐内，李孝恭发现事态已经严重了，根本扑灭不了火，整个西北角的一百多顶帐篷都被点燃了，火舌腾空，在呼啸的风声中熊熊燃烧，他心里明白，要么是整个营地全部被烧毁，要么是自毁一半。
“所有营帐全部拆除！”
李孝恭骑马奔跑下令，应付这种大火，至少还要有两百步隔离区，他马鞭一指距大火两百步外的一片营帐，“先拆这边，分出隔离区！”
这时，史万宝奔上来道：“殿下，要防止隋军趁机偷袭！”
一句话提醒了李孝恭，他连忙令道：“你率四千骑兵出营防御，若有动静，无论是什么人，都给我乱箭射杀！”
“遵命！”
史万宝调转马头赶去集合骑兵，步兵士卒则忙碌地拆除营帐，大群士兵则逃到西南角，这时，火势越烧越大，数百顶大帐被点燃了，这是整个步兵营区域，都在狂风中熊熊燃烧，形成了一片火海。
李孝恭骑马来到西南角，这里已聚集了六七千步兵，大部人都没有了盔甲，很多人是光脚，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冻得蜷缩成一团，也看不见盾牌长矛，约一半人手上有一把横刀，李孝恭回头望向火海中，士兵们的武器装备基本上都被大火吞没了，他长长叹息一声，这场仗让他怎么打下去？
……
城头上站满了隋军士兵，三里外的唐军大营内火势迅猛，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士兵们议论纷纷，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会给他们什么样的战机，苏定方面带冷笑，他第一天到敦煌时就发现了敦煌的夜晚极利于用火攻偷袭，当时他是考虑偷袭李兆锦的营地，却没有想到最后用到了唐军的头上。
这场大火虽然不至于让唐军死伤惨重，但至少能给唐军士气一个沉重的打击，使他们在军资上遭遇巨大损失，等对方粮草不济，士气极度低迷时，便是他出击的时刻。
大火一直烧到一更时分才渐渐熄灭，城外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狂风尖利而刺耳地呼啸着，漫天沙尘，遮蔽了视线。
次日，天渐渐亮了，风也小了很多，原野上露出了暗黄色的本色，朦胧的晨曦中，隐隐可以看见唐军大营，营帐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焦黑。
这时，一名斥候骑马疾速奔来，在城头下大喊：“苏将军！”
苏定方探头问道：“唐军情况如何？”
“禀报苏将军，唐军已经不见了，他们已连夜撤离！”
苏定方一下子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气势汹汹而来，却连夜逃走，一次偷袭似的火攻便将他们吓破胆了吗？
“还有什么剩下的物资吗？”
“回禀将军，除了几百顶烧毁的大帐，什么都没有剩下，粮食、帐篷、矛刺都被他们带走了。”
李沙陀大喜，“苏将军，敌军仓惶而逃，正是我们追杀的机会，下令吧！属下愿率骑兵追击。”
苏定方摇了摇头，唐军一样物资都没有留下，说明他们是有条不紊地撤退，他们的五千骑兵没有受到任何损失，昨晚都出营了，以李孝恭带兵的谨慎，他绝不会大意，绝不会给自己留下追击的机会，说不定这是他诱兵之计。
“不可追击！传我的命令，今天不准开城！”
数十里外的一片沙丘后，五千骑兵列队整齐，李孝恭头戴金盔，身披银甲，手执一杆马槊，目光冷厉地望着远方，在他们身后，唐军步兵已经远去，但李孝恭并不急于撤退，他在等待隋军的追击，或许他还能抓到最后的机会，真正的隋军只有三千人，其余军队都是李兆锦的凉军，他们整编的时间太短，还不足以形成强大的战斗力，唐军还有一线机会。
李孝恭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中午时分，远远地，一名唐军斥候飞奔而至，“启禀殿下，隋军没有任何动静，敦煌城的大门到现在依然没有开启。”
李孝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伏兵之计已经被对方看破了，对方不肯和自己硬拼，他只得回头令道：“撤军！”
五千骑兵调转马头，浩浩荡荡向常乐县方向而去，唐军满怀希望而来，却无比失望地撤退了。
……
长安城，唐隋之间的谈判陷入僵局，双方主要就敦煌郡的地位和归属，两方争执不下，隋朝认为敦煌郡一直是大隋的领土，被李轨所窃，现在隋朝出兵驱赶凉国军队，夺回敦煌郡，是天经地义，敦煌郡理当属于隋朝的一部分。
而唐朝却坚持说李轨的凉国已经向唐朝投降，那么凉国所有的土地都应该属于唐朝，其中也应该包括敦煌郡，所以敦煌郡应该属于唐朝疆域，虽然被隋朝所占，但唐朝并不承认，唐朝认为敦煌郡应该是一块争议地域，达成的和解协议中并不包括它，也不包括伊吾郡。
双方各执己见，互不相让，无法达成和解协议，算起来，杜如晦在长安已经呆了整整半个月，双方依然没有妥协的迹象，再过两天，就要进入十二月了。
这天一早，杜如晦刚刚起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只听魏征在外面焦急地喊道：“杜相国，太原紧急消息！”
杜如晦穿上鞋上前开了门，见魏征满脸兴奋，便笑问道：“魏侍郎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正是！”
魏征取出一封信，急不可耐道：“听送信人说，唐军已经被迫撤离了敦煌郡，现在敦煌郡和伊吾郡已完全被我们控制。”
杜如晦眼睛一亮，呵呵笑了起来，“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回家的日子就快到了。”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六章 迟到梁使
御书房内，李渊站在地图前，久久沉默不语，正如杜如晦得到了太原的消息，李渊同样也得到了李孝恭从张掖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快报，以河西的兵力已经无法拿下敦煌郡和伊吾郡，现在寒冬季节，隋军在敦煌做了充分的准备，坚壁清野，唐军士气低迷，无法在冬季攻下敦煌城，为了避免唐军在敦煌城全军覆没，他决定撤军返回凉州。
李孝恭在信中详细解释了他为何要撤离敦煌郡，他在心中告诉李渊，唐军已经承受不起对隋军的再次失败，隋军的一次惊扰性的夜袭便让唐军的士气几乎崩溃，对隋军的恐惧使士兵们宁愿冒着严寒赤脚躲在帐外，也不愿回帐取盔甲和靴子。
李孝恭坦率地指出，他的撤军是为大唐的未来，是为了大唐不至于在北隋的威压下崩溃，既然已经无力夺回敦煌郡，那么保存实力，不与隋军作战便是最好的选择。
李孝恭在信中的话语虽然坦诚得刺耳，但李渊却知道他所说都是事实，大唐确实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被隋军击败，否则他也不会向杨元庆求和，只是敦煌郡的战略地位太重要，就这么放弃，使李渊心中就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父皇找儿臣吗？”门口传来太子建成的声音。
李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问他，“你神通皇叔呢，他来了吗？”
“皇兄，我在！”李神通跟在李建成后面走了进来，李渊命人宣他们二人前来商议大事。
“你们两人先坐吧！”
李渊也走回自己坐榻坐下，他暂时没有提李孝恭之事，而是先问李神通，“今天谈判的情况怎么样？”
李神通摇摇头，“今天大家冷坐了一个时辰，便草草结束了，还是敦煌郡的分歧太大，无法达成妥协。”
“那别的呢？”
“别的都没有问题了，幽州的罗艺，西平郡的梁师都，我们都已经达成共识，蒲津的浮桥双方也同意重建，我们也承诺不谋求弘农郡，作为回报，对方也答应将关北六郡兵力削减到最低，每郡驻军不超过千人，我们的关内郡也是一样对应驻军，还有双方贸易以及丝绸之路的借道，还有官员家属的正常迁徙，这些都达成了妥协，就是敦煌郡的归属问题，双方都不肯让步，使得和解协议无法最终达成。”
李渊点了点头，其实他对谈判进展了如指掌，此时再问一遍，也是提起话头，他见李建成欲言又止，便问：“皇儿想说什么？”
李建成连忙欠身道：“父皇，孩儿想提议，或者和隋朝达成妥协，将敦煌郡和伊吾郡一分为二，隋朝要敦煌郡，而我们取伊吾郡，双方互相承认，父皇能否接受这个方案？”
李渊苦涩地笑道：“没有了敦煌郡，拿到伊吾郡又有什么意义？孤悬在西域，连官员上任述职也要借道敦煌郡，若没有敦煌郡，伊吾郡朕也不想要。”
“父皇，儿臣的意思是找一个台阶，双方都可以接受，谈判已经拖了半个月了，儿臣认为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必找什么台阶了！”
李渊果断地摇摇头，“朕找你们二人前来，就是明确地告诉你们，朕已经决定放弃敦煌郡和伊吾郡，可以承认它们为隋朝疆域。”
李建成和李神通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一直坚持不肯让步的正是圣上本人，他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李建成沉吟一下问：“父皇，是不是孝恭那边有了什么不利消息？”
李渊缓缓点头，将李孝恭的信递给他，“幸亏没有损兵折将，所以也谈不上不利，只是我们去晚了一步，隋军已经占领了敦煌和伊吾两郡。”
李建成看完了信，又把信递给皇叔李神通，李建成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最后答应了，虽然父皇不肯承认失败，可实际上李孝恭就是不战而败，敦煌郡已经夺不回来了，尤其唐军心中的恐隋，恐怕这才是促使父皇被迫最后让步的根本原因。
李神通看完信，他眉头微微一皱，“可就这么答应隋朝，是不是让步太大了，而且也没有面子，或许我们能从别的地方再争一点权益过来，比如保住罗艺和温彦博的性命之类，陛下以为呢？”
“这个可以，你去和他们谈，但有一点要和他们说清楚，朕并不是因为敦煌郡是隋朝的土地才礼让他们，敦煌郡是凉国的地盘，被隋朝抢先占领而已，这点很重要，否则将来说起来，长安也曾是隋朝的土地，就麻烦了，达成的协议中不能有敦煌郡原属隋朝这一条。”
“臣明白，一定回避这一条，相信他们也能理解！”
“好吧！就这样。”
李渊站起身道：“朕希望明天就达成和解协议，朕需要集中兵力对付梁师都，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停一下，李渊又对李建成道：“就由太子代朕在协议上签字加印，杨元庆毕竟只是楚王，和朕不对等。”
“儿臣遵旨！”
……
拖延了足足半个月的隋唐和解谈判终于在唐朝的最后让步中达成了协议，双方承诺放弃敌视，承认彼此的疆域，至少在一年内，保证自己军队未经对方许可，不踏入对方的领地，此外双方又约定了二十几条其他约束，协议一式两份，由太子李建成和楚王杨元庆为最高确认人签字，十天后，杨元庆在和解协议上盖印并签了字。
自此，隋唐两朝正式讲和，他们各自调整兵力部署，唐朝将部署在关中东部防御北隋的十万大军调去陇西，另外弘化郡和上郡的五万兵力也撤回关中。
而隋朝则将驻扎在河东郡的三万兵力部署到太原郡井陉，同时将灵武郡和关北六郡的二万五千军队削减为五千驻军，其余二万军队调回太原，部署到雁门郡的飞狐陉附近，隋朝开始了对河北战役的准备。
……
十一月初十，就在隋唐达成和解协议的第二天，一辆马车缓缓从南门驶进了太原城，马车两边有十几名随从，皆着穿着紧身黑衣，腰挎横刀，骑马跟随在马车左右。
在战乱年代，这种情形比较常见，一般大户人家出行都会有年轻的武士跟随，横刀在旧隋朝曾是违禁品，严禁普通庶民携带，而现在这条禁令早已被打破，在中原各地，莫说横刀，连军弩也可随意出现在平常人家。
守城门士兵并没有过多盘问，只问一下来处便放他们进了城，马车进了城，一股热闹繁华的气息迎面扑来，车帘拉开，一名中年男子探头向四处张望，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新年了，大街上显得格外热闹。
“曲三郎，这里可比咱们江陵城热闹多了。”中年男子笑道，他说一口南方口音。
或许是中年男子脾气很好的缘故，随从们都和他说得来，一名年轻随从笑道：“李少卿有点重此轻彼啊！我觉得江陵城并不比这里差，只是咱们在路上走了二十天，这不，快到新年了，我估计江陵城内此时也一样热闹。”
如果他们是在城门边说话，被守门士兵听见，一定把他们的南方口音、少卿、江陵城这些线索联系起来，便可立刻推断出他们是南方梁朝的官员。
确实如此，这名李侍郎正是梁朝的鸿胪寺少卿，名叫李京，若杨元庆看见他也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李少卿正是杨元庆的嫡亲舅父，原名就叫李大郎，因嫌这个名字土气，出仕后便改名为京，现在叫李京。
当年杨元庆为了笼络杨元庆，特地封他舅父为安陆郡京山县县尉，大业九年，李京发现了萧铣要造反，安陆郡的官员大都已加入南华会，他心中惶恐，便弃官逃进京，举家投奔了杨元庆，不过，住了不到两个月，他又思念家乡要南归，裴敏秋拦不住他，便送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回乡做个富家翁。
李京有两个儿子，长子李贵，次子李福，李贵在南郡求学时加入了南华会，现任梁朝江夏郡长史，而李京则因为是杨元庆的舅父，半年前萧铣亲自上门，请他来江陵做官，并封他为鸿胪寺少卿。
这次他奉命出使北隋，带着萧铣满心期望，一方面是希望北隋能承认梁朝的合法，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隋梁两朝能结为同盟。
李京心中有点紧张，他不知杨元庆会不会责怪自己上次跑回南方，而且自己成了梁臣，会不会让杨元庆恼火，他心中着实忐忑不安。
马车缓缓来到了杨元庆的王府门前停下，他看了一眼大门上了牌匾，‘楚王府’，李京心中不由长长感叹，他想起当年杨元庆三岁时自己带他去杨府时的情景，当时的越国公府的牌匾令他惶恐不已，而现在这孩子长大了，他竟成了楚王，而且据说他将来还会成为皇帝，不知他母亲灵下有知，会是多么高兴和自豪。
李京擦去眼角流出的老泪，吩咐随从一声，“去门房禀报一声，就说楚王殿下的亲戚从南方来了。”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七章 两个要求
片刻，一阵环佩轻响，杨元庆的妻子楚王妃裴敏秋在几十名丫鬟仆妇的簇拥下走出了府宅，裴敏秋便猜到是丈夫的舅舅来了，她不敢怠慢，亲自出来迎接。
李京慌忙下了马车，上前两步躬身施礼，“参加楚王妃！”
“果然是舅父来了。”
裴敏秋笑着回一礼，“舅父这两年看起来身体更加健朗，令人欣慰。”
“谢王妃关心，元庆在府内吗？”
“他还没有回来，我马上派人去通知他，天气寒冷，舅父请先进府中休息，前几天元庆还很担心舅父的近况。”
裴敏秋又看了看马车，有些奇怪地问：“怎么只有舅父一人，舅母呢？”
“呵呵！她走不开，福儿之妻上个月生下第四子，她现在很忙碌。”
“福表弟竟然已经有四个儿子了，舅父怎么不让人来说一声，我们竟然不知。”
“你们在丰州呢！太远了。”
李京被请进王府，裴敏秋命管家把十几个随从也带进府内休息，又派人去通知杨元庆，这才领着舅父李京进了府宅。
……
紫微阁内，杨元庆正在召开内阁会议，就发动河北攻势和五位相国商议具体方案。
“河北的局势比较复杂，魏刀儿、罗艺、高开道以及窦建德现在正处于一种对峙状态，他们互相为敌，同时也会联合对外，去年窦建德进攻幽州，高开道便出兵支援罗艺，从侧面袭击窦建德军，以致窦建德兵败而返，还有魏刀儿，他和窦建德也曾经共同对付薛世雄，所以，当我们的势力进入河北，很可能会导致他们的再次联合，我可以预见，这将是一场持久之战。”
杨元庆看了一眼众人，又缓缓道：“对我们而言，困难不仅是要拿下河北，而且还要面对河北民众的困苦，经过这五六年的乱匪肆虐，河北早已是民生凋敝，人口锐减，说得坦白一点，就是我们要准备大量的钱粮，尤其是粮食，这是乱世中的黄金，还有赖各位相国充分认识到夺取河北的重要，在后勤上全力支援这次河北之战。”
苏威站起身笑道：“我来代表各位阁僚先表个态吧！即将发生的河北之战，早在几个月前便在紫微阁的议程之中，今年我们河东道南部几个郡的粮食丰收，但楼烦、马邑、雁门、定襄四郡还没有从刘武周的破坏中恢复过来，最近又接受道数万从关中过来的移民，也需要大量粮食安置，好在五原郡和灵武郡有一定储粮，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太原仓城和晋阳宫仓城还有储粮八十余万石，为应对这次河北之战，紫微阁商议，愿意拿出五十万石粮食，作为对河北战役的支持，另外，还有一百万吊新钱，也一并作为这次河北战役的军费开支。”
裴矩也笑道：“朝廷若能把河北几十个郡收入囊中，我们当然求之不得，早在河内之战时，我们便商议过关于河北的应对之策，如果河北战役能够在一年内完成，那么河东支撑得住，如果超过一年，那就有点吃力了，我再补充一点，刚才苏相国说的八十万石存粮，只是指太原的存粮，实际上今年南部各郡的粮食丰收后，税粮逐渐收上来，到明年二月左右，官府还有大概二十万石税粮收入，所以说，我们的财力还比较充裕。”
今天的紫微阁会议主要是商议河北之战的后勤支援，而且河北的局势比较复杂，按照计划，至少要耗费半年时间，战争打的就是国力，兵源、民夫、钱粮以及各种物资的支援，这些都要一一落实。
会议足足进行了一个时辰才散去，下面还有大量具体事务需要安排，杨元庆回到自己官房，刚走到门口，一名侍卫向他禀报，“总管，刚才王妃派人来禀报，说总管的舅父从南方来了，请你回去一趟。”
杨元庆一怔，随即心中大喜，前几天他听到一名老家在安陆郡的官员说起，说安陆郡在年初时曾被朱桀的一支过境队伍抢掠，他还很担心舅父的安全，没想到舅父便来了，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中午了，便欣然道：“先回府吧！”
……
杨元庆乘上马车向太原城内驶去，今天天气晴朗，冬日的阳光从车窗里射入，使车厢里格外温暖，杨元庆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闲暇，马车缓缓驶过府桥，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老爷回来了！”
门房看见他从马车上下来，立刻叫喊着奔进府中去禀报，片刻，裴敏秋迎了出来，她嫣然笑道：“还以为你回不来，所以让舅父先去休息了。”
她话音刚落，李京便出现在东院门口，呵呵笑道：“我哪里睡得着，就在这里等元庆回来呢！”
杨元庆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元庆见过舅父！”
李京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你现在是王爷了，不能再和从前一样。”
“现在是外甥见舅舅，和我王爷无关。”
杨元庆又笑问道：“舅母呢，已经休息了吗？”
裴敏秋从旁边走上来笑道：“你的福表弟喜得第四个贵子，舅母要照顾孙子，所以这次没有一起过来。”
“第四个？”杨元庆有些愕然。
“唉！福儿就是生儿子的命，他媳妇肚子就没有停息过，一连生四个都是孙子，我已经快麻木了，家里发生的事多着呢！我慢慢给你说。”
杨元庆点点头，带着李京来到了自己的外书房。
两人来到书房坐下，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李京苦笑一下道：“我不知该怎么提这件事，但有些话还是得说，我不妨坦率，我现在是梁朝的鸿胪寺少卿。”
杨元庆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愕之色，在家事上，听见李京一连得了四个孙子，他是有点惊愕，但在政治上，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不露声色。
“舅父是几时加入梁朝为官？”杨元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问道。
李京见杨元庆并没有表现出惊怒之色，他一颗心稍为放下，微微叹息道：“半年前，圣上亲自到我家里来请，我感于他的诚意，便答应入仕了，而且你母亲的坟墓又重新被梁朝修建，占地百亩，按照皇室的规格，气势宏大，有专门的看陵人，当地人都把你母亲的墓称为太后墓……”
杨元庆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李京的述说，但他脑海里却在迅速思索舅父的来意，很明显，舅父是以梁朝使者的身份前来，包括萧铣笼络舅父，重修母亲墓地，这些都可以视为是对自己的示好，萧铣是有很强的政治目的。
“圣上说，当年你和他的私交很好，而且在江都，你们还曾经合作过，他很希望这种友情及合作能延续下去。”
杨元庆的沉静让李京十分紧张，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甥舅之间那种单薄亲缘关系不足以承受得起他所带来的使命，杨元庆不可能因为他是舅父而答应他的某种要求，必然是根据北隋的利益来考虑，他很担心杨元庆如果婉拒了他的提议，他回去怎么交代。
杨元庆点点头道：“确实很感谢萧铣在江都对我的协助，不知这次舅父来，萧铣给了你什么样的期望，我是说，你带着什么样的任务？”
杨元庆的直言不讳使李京忽然不紧张了，他也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他是梁朝的鸿胪少卿，至少应该完整地表达出梁朝的意愿，而且还要维护梁朝的尊严。
李京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也坦率地说道：“这次我来，是作为圣上的特使前来，一是希望隋朝能承认新梁朝对原来西梁朝的正统继承，其实是希望我们两朝之间能结为盟友，共同对付唐朝。”
‘共同对付唐朝？’
这句话令杨元庆很感兴趣，虽然他和唐朝刚刚达成和解协议，但和解只是对过去双方敌视的一种缓和，或者说只是一种停战协议，并不意味着将来他们就不会兵戎相见，而且协议上说得很清楚，一年之内互不侵犯，也就是说，隋唐两朝之间的和解协议只有一年的有效期，一年后，唐朝已经稳定了关陇局势，开始向东扩张，而自己也应该平定了河北。
而且隋唐间的和解协议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双方都有意忽略了，那个协议只是保证互相不侵犯彼此领地，但并不保证他们在领土以外的地方也会和睦相处，比如隋军攻打洛阳，而唐军也在攻打洛阳，那么两者之间为争夺洛阳而爆发的激战，就不在协议范围内，这是一种刻意的忽略，双方都不愿意受到这个协议的太多束缚。
如果能和萧铣结为盟友，倒是有利于抑制唐朝对南方的扩张，如果梁朝和唐朝发生激战，他可以派军队赴梁朝参战，或者他在背后支持梁朝。
想到这，杨元庆微微笑道：“当年舅父舅母对我有抚养之恩，既然是舅父亲自来出使，我焉能不给舅父面子，另外，我和萧铣确实是多年的交情，我也愿意和他延续过去的友情，这样吧！作为对他派舅父出使太原的回应，我们也会派一名特使代表隋朝出使西梁，先答应你们的第一个要求，承认梁朝合法，然后我们再慢慢谈结盟之事。”
李京大喜，“那么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
“不急，舅父难得来一趟，就多住几天，好好了解一下太原的风土人情，明天我陪舅父去逛逛太原北市，看看能不能给舅母买点什么礼物。”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八章 北市偶遇
太原北市是整个河东乃至黄河以北最大的市场，占地数百亩，有三十几个行当近八百户商铺，上至牲畜骡马，下至柴米油盐，从贵重的黄金珠宝，到廉价的针头线脑，各种商品应有尽有，从业掌柜伙计有上万人之多，这里也是河东十五郡的商品集散之地，河东各郡的小商小贩几乎都是从这里进货。
杨元庆带着李京乘坐马车进了市场，喧嚣热闹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此时临近新年，家家户户都忙碌着采办年货，北市内人来人往，临街店铺前，伙计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辆辆满载粮油的牛车驶向北市码头，北市有一条漕河直通汾水，流通南北的货物都是靠汾水来运输。
杨元庆在北市门口换了一身装束，以微服私访的方式带着李京进了市场，虽然是微服私访，但两百名亲卫却在前后左右保护，在拥挤的人群中，一般也看不出来。
“掌柜的，你这米多少钱一斗？”
李京是小地主出身，对米价格外地关注，走到一家买米的店铺前，他抓了一把白米，忍不住问道。
掌柜笑呵呵走了上来，“这是绛州米，今年刚收的新米，八十钱一斗，如果你要的得多，十石以上，七十五钱也可以。”
“那麦子呢？”李京又指旁边的小麦问道。
“麦子便宜一点，六十钱一斗，同样十石以上，便宜五钱。”
李京很惊讶地回头对杨元庆道：“元庆，你们这里的米价不贵啊！”
杨元庆笑了笑，“今年南方丰收，所以粮食价格比较便宜，你们江陵斗米多少？”
“江陵是鱼米之乡，斗米也要百钱，比你们这里还贵。”
旁边掌柜笑着接口道：“这位客人，江陵用的大业钱，当然要贵一点，我们是用新钱，一文新钱可以兑两文大业钱，如果按大业钱算，我们这里米家就是斗米一百六十钱，要比你们江陵贵。”
杨元庆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新钱递给了李京，一入手感觉就不一样，北隋的新钱更加肉厚澄黄，果然是好钱，而江陵流通的大部分是大业五株钱，明显地要差得多。
李京点点头，“这样说起来还是太原的米更贵一点，江陵毕竟是鱼米之乡，不过江陵的牲畜很贵，一头牛至少比这里贵两倍，水牛更贵，各有所长吧！”
两人又来到了珠宝行，这里有大大小小二十几家店铺，都是卖各种金银珠宝首饰，一般人拿着金银也是来这里换钱。
杨元庆带李京来到了一家太原城有名首饰店，名叫‘百翠笙’，杨元庆的妻女们都在这家店买首饰，店掌柜常去杨府送首饰，他认出了杨元庆，吓得他连忙迎出来，躬身施礼，“楚王殿下怎么亲自来了，给小人说一声，小人自当上门送货，不敢耽误殿下处理公务。”
杨元庆也认识他，便指了指李京笑道：“就不麻烦高掌柜了，我带舅父来看看，想给舅母买几件首饰，可有适合的首饰？”
高掌柜听杨元庆说是给舅母买首饰，心中迅速盘算，连连点头道：“有！有！殿下请跟我来。”
众人走进里屋坐下，高掌柜取出一只尺许高的象牙宝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面薄薄地放了八层，每一层都是一件首饰，都是放在象牙盘中，李京见这么宝贵的象牙盒居然只放了八件首饰，他心中有些不安，便低声问道：“这种首饰多少钱一件？”
高掌柜微微笑道：“这盒子里的首饰最便宜的一件是二十万钱，瞧！就是这件。”
高掌柜将一对手镯取出来，笑道：“这是上品祖母绿，是用完整的一块祖母绿磨制而成，没有瑕疵，但光泽度略略逊一点，所以只要二十万钱，其实这是因为战乱，开皇年间，这样一对手镯至少三十万钱。”
二十万钱就是两千吊，而且一定是新钱，若是大业钱的话，至少要四十万钱了，吓得李京一咋舌，他可买不起，他也不想让杨元庆花这么多钱，便轻轻拉了他一下，“元庆，我们去别家店看看吧！”
杨元庆却拾起盒子最下面的一对手镯，也是祖母绿，但这对手镯明显比刚才那对更加晶莹剔透，高掌柜一竖拇指赞道：“殿下好眼力，这是极品祖母绿，是从宫廷里流出，无论光泽还是品相，都是绝无仅有，这是本店最好的三件首饰之一，我不说原价多少，如果殿下要，一百万钱。”
杨元庆点点头，“就要它了，找个好盒子装起来，钱你去问王妃要，她会付你黄金。”
李京吓了一大跳，这么昂贵的东西他怎么敢收，他连连摆手，“元庆，你舅母最贵的首饰也不过百吊钱，这手镯我绝对不能要。”
杨元庆却不理他，让高掌柜装盒子，高掌柜连忙取出一只精美的象牙盒，把玉镯装了起来，杨元庆将盒子硬塞进李京怀中，对他笑道：“这是我给舅母的心意，将来舅母可以拿给别人炫耀，这是我楚王外甥送的，若是一对银钗子，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舅父就收下，替我转给舅母。”
李京再三推托不掉，只得收下，他埋怨道：“早知道就不跟你来了。”
就在这时，外面街上传来一声破锣嗓子般大喝：“小贼！这次看你往哪里跑？”
杨元庆微微一愣，这声音好耳熟，很像程咬金的声音，不过程咬金在雁门郡，怎么会在太原，他走出铺子，只见从一条巷子里冲出两人，前面一个年轻人摔倒在地，后面一名大汉将他摁住，不是程咬金是谁？
“大哥，饶了我吧！”
“小贼，先还老子钱再饶你！”程咬金抡起钵大的拳头便要向他打去。
杨元庆脸一沉，程咬金好歹是亚将，怎么像个街头无赖一样打架，他重重哼一声，低声喝道：“程咬金！”
程咬金一回头，看见了杨元庆，顿时愣住了，怎么会是总管大人，地上年轻人趁程咬金一愣神之机，爬起来就跑，却被程咬金一把揪住领子，拎了回来，“小贼想逃，没门！”
杨元庆见周围人都围了上来，便喝令道：“进来说话！”
程咬金眼中怒火难平，捏着年轻人的脖子进了珠宝铺，跟杨元庆进了内房，他狠狠将年轻男子摔在地上，上前向杨元庆施礼，“卑职参见总管！”
那年轻人听程咬金称为总管，他立刻明白眼前人是谁了，吓得他缩成了一团，杨元庆看了他一眼，又问程咬金，“此人是谁，你怎么像泼皮一样和他在街上打架？”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恨恨道：“此人叫向平，是我娘子的堂兄，从小就是我们乡里出了名的坏种，他从老家跑来给我娘子报信，说我丈人丈母和两个舅子在老家因为我的缘故被官府抓进了监狱，秋后要处斩，我娘子急了，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还有她的首饰，让他去打点关系救人，结果却被这贼全部私吞，他根本就没有回去，就在太原，估计是想过段时间再来骗钱。”
说到这里，程咬金恨得眼睛喷火，抡起拳头又要打他，杨元庆看这年轻满脸惊惶，估计程咬金说得是真，又问程咬金：“那你是怎么发现？”
程咬金狠狠在他后腰踢了一脚，这才道：“我一直在雁门郡，这件事我并不知道，前些天我娘子找秦琼娘子玩，看了秦娘子的首饰，无意中发现她的一件首饰竟然在秦琼娘子的首饰盒里，问了才知道，这是秦琼娘子从珠宝铺买来的，我娘子又赶去珠宝铺打听，才知道这小贼一直就在太原城，变卖我娘子银两首饰，在太原吃喝嫖赌，我娘子写信给我，我前两天请假才赶回来，一直守在这里，今天终于抓到他。”
杨元庆见这男子长得獐头鼠脑，一看便不是善类，便冷冷问他道：“程将军的丈人真的要被斩首吗？”
男子跪在地上，拼命打自己的脸，哭求道：“小人该死，没有这回事，是我堂妹写封信回老家，二叔拿出来炫耀，我看了地址，便跑来骗堂妹的钱，是我该死，王爷饶我一命！”
程咬金见他终于承认了，一把揪住他脖领骂道：“老子的银子在哪里？还回来！”
“银子……全输了，就剩下一支首饰。”
男子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件金首饰，程咬金一把夺过首饰，恨得简直想把他一拳打死，他自己的钱被娘子管死，没有钱喝酒，没有钱逛青楼，这浑蛋一下子就骗走五百两银子，还有价值昂贵的首饰，这要够自己喝多少钱，逛多少次青楼，居然全部被此人吃喝嫖赌花光，程咬金简直要气疯了。
杨元庆心中恼怒，回头命亲兵道：“将此人拖下去，斩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男子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程咬金恨归恨，但此人毕竟是娘子大伯的独子，真杀了恐怕不好向娘子交代，只得向杨元庆求情道：“总管就饶他一命吧！我要给娘子一个面子。”
杨元庆有些诧异地看了程咬金一眼，他发现程咬金好像被他娘子管住了，这倒是好现象，杨元庆点了点头，“好吧！此人我就交给你处理，要杀要打随便你，但明天一早你来晋阳宫见我，我有事情找你。”
“卑职遵令，卑职先走一步了。”
程咬金捏住男子的脖子，向门外拖去，“跟老子走！看我怎么收拾你。”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九章 暗度陈仓
夜里，杨元庆从书房回到寝房，用滚水烫完脚准备休息了，眼一瞥却忽然发现了桌上的象牙盒子，他心中一愣，取过盒子打开，正是白天给舅母买的那对手镯。
“这是舅父拿过来的，他死活不肯要，说是太贵重了，他承受不起。”
裴敏秋从里屋走了出来，梳理着长长的头发，给丈夫解释：“上个月高掌柜也给我看过这对手镯，要价一百五十万钱，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我本来想买给你婶娘，但出尘说等母亲来了再说，我只好让高掌柜替我暂时收着，却没想到被你买回来了，看来真是有缘。”
杨元庆眉头皱成一团，舅父居然不肯要，这可有点难办了，裴敏秋从盒子里拾起手镯，仔细端详了半晌，对杨元庆道：“我下午问过芳馨了，这确实是宫里的东西，是独孤皇后的心爱之物，是她三件没有陪葬的首饰之一，先帝留下做纪念，不知怎么流传出来，这可是件无价之宝。”
杨元庆沉吟一下问：“舅父知道这是独孤皇后的手镯吗？”
“他知道，下午我告诉他了。”
杨元庆沉默了，他知道舅父为什么不要了，是妻子给他施加了压力，告诉他这是独孤皇后的手镯，他还敢要吗？
杨元庆心中叹息一声，这个也不能怪妻子，只能说太巧了，她准备送给婶娘的东西，却被自己买回来送给舅母，这个让她很难做人，她也不隐瞒自己，直接坦然告诉了自己，这就是一种夫妻间的信任。
裴敏秋见丈夫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她蹲了下来，握住丈夫的手歉然道：“夫君，这件事真的很抱歉，我不该告诉舅父这是独孤皇后的手镯，舅父不肯要手镯，是我的过错。”
杨元庆轻轻抚摸妻子光洁的额头，柔声笑道：“要怪就怪那个高掌柜，你让他收好的东西，他却卖给我，这分明就是挑拨我们夫妻的关系，明天我找他算帐去。”
裴敏秋连连摆手，“这和高掌柜没有关系，他是一心想讨好你，别怪他，是我心思太小了，明天我把手镯拿给舅父，如果他不要，那我派人去送给舅母。”
杨元庆摇了摇头，“算了，舅父不肯要，我想并不是你施压的原因，独孤皇后的东西，我舅母福缘浅，拿着未必是好事，我能理解舅父的担忧，而且这对手镯我婶娘也不能戴，大隋皇后之物，只能传给新的大隋皇后。”
杨元庆拉过妻子的手，将两只手镯给妻子戴上，笑了笑道：“就算是我送给你，明年是我们成婚十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舅母那边，你替我另买两件其他首饰，再买四个长命锁，舅父的四个孙子一人一个。”
裴敏秋将脸深埋进丈夫怀中，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动，虽然丈夫已经贵为楚王，可他还记得和自己成婚快十年了。
……
次日一早，程咬金来到了晋阳宫，他还是第一次来晋阳宫，他不识路，临时抓了一名出宫办事的老宦官替他带路，他一路东张西望，忍不住咧嘴笑道：“这座晋阳宫不错，等哪天老子当皇帝了，也修一座这样的宫殿享受享受。”
前面引路的老宦官脸都绿了，这是哪里来的爷？竟然也想当皇帝。
“这位将军，话可不能乱说，这话可是要杀头的。”
“咳！你这个老宦官，难怪下面没鸟，胆小到这个程度，你以为总管会把我这话放在心上，他只当我是放屁，说老实话，就算真让我老程做皇帝，我还不愿意呢！当然，切鸟做宦官我更不愿意。”
老宦官从八岁起就在北周宫里做宦官，做了四十年宦官，还从未见过说话这么粗鲁的人，他气得脸由绿转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带着他一直走到紫微阁前，“这里就是紫微阁了，你自己进去吧！”
老宦官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了，程咬金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一点玩笑都开不起，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他转身走到紫微阁大门前，对侍卫拱手施礼，“在下亚将程咬金，奉杨总管之命前来进见，请替我禀报。”
……
杨元庆正坐在官房内处理朝务，旁边站着新任记室参军裴青松，他是新科进士的探花，虽然因为他的多嘴引发了二万余人的士子大游行，但杨元庆并没有让他因言获罪，反而颇为欣赏他高于常人的眼光，特地提拔他为记室参军，接替前往敦煌郡任职的沈春。
杨元庆将几份批好的奏疏递给他，吩咐道：“这几份可以转给内史省下发了，另外，把工部侍郎李春请求修建延安渡口浮桥的奏疏再给我看一看。”
裴青松走出房，很快取了一份奏疏递给杨元庆，“总管，是这份吗？”
杨元庆接过看了看，“就是它，我好好看一看，你先下去吧！”
裴青松行一礼，退下去了，杨元庆对李春这个建议非常感兴趣，因为朝廷想利用黄河水运，修浮桥会阻碍水运，所以一直不主张修浮桥，但李春却建议用铁链先修浮桥船，再利用冬天枯水期打桩的方式修一座长数十步的河中木桥，船只就能从木桥下通过，不影响水运，这样就使延安郡和离石郡之间省去渡船之苦，可以非常便利的往来。
李春主要是考虑方便两岸民众往来，但杨元庆看到的却是它的战略价值，一座浮桥便将延安郡和离石郡连为一体，如果延安郡有事，离石郡的隋军可以用最快速度支援，完全可以多修几座浮桥，那么关北六郡就能和河东连为一体，这对北隋控制关北六郡将有极大的战略意义，而且也不影响水运，杨元庆心中很兴奋，他提笔批道：“责令紫微阁立刻商议此事。”
他放下笔，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总管，亚将程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杨元庆把修桥的奏疏放到一边，他现在有另外一件大事。
片刻，程咬金快步走进官房，他虽然在别人面前吊儿郎当，但在杨元前面他却从来不敢无礼，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抱拳施礼，“末将程咬金参见总管！”
“起来吧！”
程咬金站起身，表情有些局促不安，杨元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问：“昨天那个人怎么处理了？狠揍一顿，还是打断了他一条腿？”
程咬金脸一红，挠挠头道：“毕竟是堂兄，他承认没有入狱之事，我娘子便饶他了，给了他两百吊钱，让他送封信回去。”
杨元庆哑然失笑，“我发现对于你而言，你娘子说话比我说话管用。”
程咬金知道杨元庆是在揶揄他，只得苦笑一声说：“不就是怕烦吗？她把我娘哄得团团转，每次我稍微说她一句，我娘就会把我臭骂一顿，而且她已经怀孕了，我就盼着她给我生个儿子，也懒得和她争吵。”
杨元庆点点头，“我也很高兴看到你的改变，我昨晚告诉了王妃，让她多关心你的妻子和母亲，让她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王妃，一定会帮她解决。”
程咬金心中感动，躬身道：“多谢总管关心！”
“好吧！你什么时候回去？”杨元庆问。
“末将向秦将军请了五天假，事情已经解决了，打算明天就回去。”
“你跟我来，我有任务交给你们。”
杨元庆站起身向隔壁作战室走去，程咬金跟了过来，这才发现房间里摆放着一台沙盘，宽两丈，长两丈五，和中军大帐那座沙盘完全一样。
杨元庆表情很严肃，他拾起木杆注视着程咬金道：“我现在给你说的事，关系到我们的河北战役最后能否成功，所以你给我认真听，不准嘻嘻哈哈，否则你是要掉脑袋的。”
老宦官就算给程咬金说一万遍要杀头，他也不会放一点在心上，但杨元庆只给他说了一遍，他便记住了，他的一张黑脸绷得可以蒙鼓，脸上没有一丝大大咧咧的笑容，目光异常敏锐地盯着杨元庆的木杆，耳朵竖得笔直。
杨元庆用木杆指着灵丘县，“现在你和秦将军的两万骁骑军就驻扎在灵丘县，我来问你，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程咬金想了想，小心翼翼说：“在训练并等待进攻上谷郡的命令。”
“很好，那几时进攻上谷郡，你知道吗？”杨元庆盯着眼睛他问。
程咬金咬了咬嘴唇，不敢说，杨元庆笑道：“你尽管说实话，我不会怪你。”
“是！末将听说是明年春天，所有弟兄们都知道是明年春天。”
“确实如此，我在政事堂给相国们说的也是明年春天，甚至李渊和唐朝的其他重臣都知道是明年春天要打河北，我在和唐朝签署的和解协议上，也提到了这一点，我想河北也应该知道，但我要明确告诉你，那不过是我的明修栈道之策，河北之战不等到明年春天才发动，而是现在就开始！”
杨元庆笑了起来，注视着他，“你明白吗？”
程咬金眼中露出震惊之色，结结巴巴道：“总管的意思是说，所有关于明年春天攻打河北的消息都是假的，是为了迷惑敌人？”
杨元庆点了点头，“是这样，现在只有你我两人知道这个绝密消息，你有什么感想？”
“末将……末将会把嘴巴缝起来，绝不告诉娘子。”
杨元庆哈哈大笑，他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意味深长说：“你没有机会告诉娘子了，离开晋阳宫，你就直接回雁门郡，时间已经不容许你明天再出发。”
“末将明白了，末将即刻就走。”
“好！下面我告诉你，你和秦将军要完成的任务，这个任务事关整个河北战役的成败。”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一章 狡雄寻窟
一场大雪飘飘扬扬而下，覆盖了河北辽阔的原野，使河北大平原成为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河间郡南部的乐寿县，这里是窦建德的都城，也一样被茫茫大雪所覆盖，清晨，白雪皑皑的世界里看不见一个人影，这个时辰，所有人都在家中享受着炉火与合家欢聚的温馨。
这时，远方远远地出现了两个黑点，越来越近，是两个骑马的士兵，两名骑马艰难地穿过雪地，来到了城门前，此时城门已经开启，两名骑兵纵马冲进了城内，一直向窦建德的王宫，金城宫奔去。
金城宫御书房内，两盆火炭燃烧正旺，使房间里格外温暖，窦建德正在和谋士宋正本商议河北道的应对之策，自从河内郡大败后，窦建德对杨元庆深为恐惧，他知道杨元庆迟早会攻打河北，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忧心忡忡中度过，以致于大臣屡屡请求他建朝登基，他都无心回应。
窦建德这段时间考虑的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他的军队能敌得过北隋军固然好，可如果敌不过隋军，那至少他还有一个退处。
窦建德考虑的是青州徐圆朗，此人占据了东莱、北海、高密和齐郡等青州四郡，这里原本是李密的地盘，但被徐圆朗占据后，李密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这让窦建德颇为后悔，他原本也在打这青州的主意，只是他担心和李密翻脸，才迟迟没有动手，不料徐圆朗这愣头青占领青州四郡后，李密居然默许了，这使窦建德大为懊恼，早知道他就抢先动手。
不过窦建德也知道，徐圆朗本来就是瓦岗军的部将，他占领青州四郡，或许李密依然把他视为瓦岗军的势力，所以并不在意，如果是自己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无论如何，窦建德已经决定夺取青州四郡，给自己留条后路，他准备以娶徐圆朗之妹为妃的机会，吞并青州四郡。
窦建德负手站在窗前，忧心忡忡说：“徐圆朗手下只有两万军队，不足为虑，我现在担心的还是李密，如果我吞并了徐圆朗，惹恼李密，他率军攻打青州，而杨元庆又来攻打河北，令我腹背受敌，本来我是希望李密能协助我，共同抵御隋军东征，我就担心羊肉没吃着，反而惹来一身骚。”
宋正本微微笑道：“主公想指望李密来协助抵御杨元庆东征，属下觉得并不现实。”
“为何？”窦建德不解地回头问。
“主公忘了吗？李密已经投降了洛阳，自称为隋臣。”
窦建德摇了摇头，“他那个投降根本不是真心，纯粹是想浑水摸鱼，夺取洛阳，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不管他是不是真心，他至少表面会做得很好，斥我们为叛贼，更重要是杨元庆东征并没有伤害到他的利益，他根本无心帮助我们，只是碍于从前的同盟协议才不好拒绝，可是他投降了隋朝，那么他就找到了借口，既为隋臣，岂能再助我们，主公说是不是？”
窦建德沉吟良久，轻轻叹息道：“你说得对，李密这种枭雄之辈，若没有利益，他岂会白白助我们？只是如果我夺取青州四郡，李密会不会恼羞成怒？反而会趁杨元庆东进之时攻击我，我担心的是这个。”
“主公，这就要看宇文化及的表现了，他能拖得住李密，那就没有问题。”
“宇文化及！”
窦建德自言自语，忽然冷笑了一声，“那个蠢货，他能拖得住李密？”
“主公，宇文化及虽然是无能之辈，但他手下大将陈棱却很厉害，不容小视。”
“我也希望他能拖住李密。”
窦建德叹了口气，目光望着广场上一名奔来的报信兵，淡淡道：“应该是宇文化及的消息来了。”
很快，门外有人禀报，“王爷，南方有情报传来。”
“进来！”
窦建德给宋正本使了个眼色，宋正本也坐了下来，一名送信兵快步走进，单膝跪下道：“禀报王爷，李密二十万大军和宇文化及军队在彭城郡对峙，已经快一个月。”
“果然不出先生所料。”
窦建德大笑，他挥挥手，命报信兵下去，他有些兴奋地对宋正本道：“我们机会来了！”
宋正本也笑道：“估计宇文化及是乘船北上，而黄河冰冻，使他难以北行，只能滞留在彭城郡，他手中的十万军队都是隋朝正规军，战斗力很强，李密未必能轻易消灭他，至少在明年二月之前对峙局面都不会打破，主公便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拿下徐圆朗。”
窦建德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命令，我要南下迎娶新王妃！”
……
就在茫茫大雪覆盖河北大地之时，雁门郡同样也已是冰天雪地，雁门郡以东是隋军防御的重点，这里有两条进入河北的战略要道，一条是军都陉，另一条是飞狐陉。
两条战略要道都是借助了穿越太行山的河道，前者是桑干水，而后者是易水，不同的是，易水只是其中一段，从飞狐县到易县可以走易水河谷，而从灵丘县到飞狐县这一段则要穿越高山峡谷，道路十分艰险。
程咬金打马疾奔，用两天时间便赶到了灵丘县，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仅仅半天后，杨元庆也赶到了灵丘县，攻打易县事关重大，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程咬金。
杨元庆的整个战略计划是分两步走，第一步是他要在河北先找到一个立足点，以此建立后勤基地，然后再走第二步，发动春季攻势。
这个立足点，杨元庆便选中了上谷郡，他曾经在大业七年的冬天攻打过上谷郡的王拔须，对这里冬季作战的情况十分熟悉。
雁门郡一共有驻军两万人，主将是秦琼，秦琼现任左骁骑卫将军，手下有两名亚将，一个牛进达，一个是程咬金，其中牛进达率五千军队驻防北部的安边军堡，和罗艺的幽州军对峙，而秦琼和程咬金则率一万五千军队驻扎在灵丘县，等待进攻河北的命令。
隋军大营并不在灵丘县城内，而是县城东南的飞狐峡口，这里有一条河流，隋军大营便驻扎在河流西岸的一片旷野里。
杨元庆带着秦琼和程咬金以及百余亲兵来到了白水河边，远处便是地形如喇叭口一般的飞狐陉入口，两边是低缓的丘陵，覆盖着茂密的森林，丘陵从西向东层层增高，最高处便是莽莽太行山，山上还分布着一段已被废弃的秦长城。
“你看见没有！”
杨元庆马鞭一指对岸的一片狭窄的空地，对秦琼感概道：“仁寿四年，我率领十八名家将和一百多手下，便是在那里大败杨谅军的一千余人，一晃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想起来还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那时候意气风发，想想真是令人怀念啊！”
秦琼脑海里在想着杨元庆交给他的任务，夺取飞狐县和易县，杨元庆的感叹没有引起他的共鸣，旁边程咬金却接口叹道：“现在总管也是意气风发啊！谈笑间，魏刀儿，不！窦建德土崩瓦解。”
杨元庆微微一笑，回头对程咬金道：“我听徐世绩说，你夺虎牢关的计策很不错，充分利用了男人贪恋女色的弱点，这一次我希望你再出奇兵夺取飞狐县。”
“可是……”
程咬金冻得一哆嗦，“这么冷的天，光身子装女人，实在是受不了。”
“不一定要装女人，你可以想想别的办法，如果你拿下飞狐县，我赏你三千两银子，补回你的损失，怎么样？”杨元庆满怀鼓励地注视着他。
程咬金想着这么冷的天男人最喜欢什么？他眼珠一转，忽然有办法了。
“总管，飞狐陉里有村庄吗？”
“有！有一座村庄，约百余户人家，以狩猎为生。”
“那末将可以试一试！”
“好！”
杨元庆赞许地对秦琼笑道：“让老程打飞狐县，秦将军夺易县，我就在灵丘县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
飞狐县是一座小县，不足千户人家，位于太行山以西，恒山和燕山的交汇处，是涞水和易水的发源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这里同时也是飞狐道的一处中转站，从这里可以直接走易水河谷，向东走两百余里后，便可抵达易县，县城修筑在一座山岗上，城池如堡垒般坚固，易守难攻。
对于隋军来说，要想夺下上谷郡，飞狐县便是第一个不可避开的桥头堡，飞狐县也是上谷郡的西大门，只要拿下飞狐县，上谷郡的大门便打开了，便可进入易水河谷，直扑上谷郡腹地，由于飞狐县城狭小，容不下太多士兵，目前只有魏刀儿的两千驻兵，由魏刀儿之侄魏铁生率领。
此时的飞狐县已被大雪封路，积雪最深处齐腰部，除非有足够的人力除雪，否则从飞狐道过来非常困难，加上隋军进攻河北的时间是明年春天，是走井陉还是飞狐陉还不一定，因此飞狐县的防御并不严格，已快到傍晚了，城头上也只有稀稀疏疏几十名守军。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驼铃声，有守军发现，远处来了一队骆驼，竟然是从飞狐道走来，令守军们惊讶万分，居然有人能走过被大雪覆盖的飞狐道。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章 计取飞狐
由于发现了异常，城门迅速关闭，吊桥也高高拉起，一名士兵飞奔去禀报守将，躲在城下睡觉的士兵纷纷奔上城头，伸长脖子探头向城外张望，他们都已看出，来的并不是隋军，而是一队商人，拉了一百多头骆驼，一般商人都是毛驴，用骆驼虽然也有，但并不常见。
走在前面的十几人，挑着不少野味，很多人都认识他们，是飞狐陉里的猎户，经常打野味来县里换粮食和盐，为首一名猎户姓张，长得獐头鼠脑，大家都叫他张鼠儿。
“张鼠儿，后面骆驼队是干什么的？”有士兵大声问道。
“从太原过来的商队，去涿郡，带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士兵们纷纷问道。
张鼠儿故作神秘一笑，拿着水葫芦摆出一个喝酒的样子，“酒！”众士兵恍然大悟，顿时激动起来，上谷郡战乱多年，粮食一直很紧张，根本无粮酿酒，偶然能酿点果酒，但果酒劲不大，远不如粮食酒，再加上气候严寒，需要喝酒御寒，所以士兵们听说带有酒，城上士兵开始混乱起来。
“魏将军来了！”
士兵们纷纷闪开，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大将走了上来，长一张紫黑大脸，满脸横肉，目光凶恶，他是魏刀儿的侄子，名叫魏铁生，绰号‘魏畜生’，奸淫烧杀，无恶不作，上谷郡人恨他入骨，他也知道自己民怨太深，难以善终，所以过一天就快活一天。
“魏将军，是卖酒的商人啊！”士兵们激动得大喊。
“他娘的，一壶马尿就把你们买走了！”
魏铁生骂了一声，探头向城外望去，前面是十几名猎户，他也认识，后面是一百多头骆驼，骆驼上装满了酒坛子，为首是一名黑脸汉子，后面跟着几十名伙计。
虽然魏铁生并不是大将之才，以前只是一名无赖，但有些常识他还是知道的，现在离隋军攻打河北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他必须要万分警惕，加上冬天过路的商人很少，他对这队商人也有点怀疑。
“是从哪里过来，到哪里去？”魏铁生恶声恶气问道。
黑脸大汉正是程咬金，他以前也走南闯北，又在瓦岗寨呆过，他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乱匪喽啰。
他走前扯开破锣嗓子嚷道：“山上走白虎，水里游青龙，今天从宝地路过，前往涿郡混口饭，按照规矩，两成份子送上，望这位军爷放俺们一条生路，回乡后在关帝庙里烧一香，给军爷求个长生。”
“倒挺会说！”
魏铁生对程咬金有点好感，又问道：“我看你有点面熟。”
这也是行话，意思是问程咬金是不是在乱匪这一行里干过，程咬金咧嘴一笑，“跟宋金刚混了几天，那鸟人无能，弟兄们就散了，抢了一队商人的骆驼，俺们也做点小买卖混日子。”
“你那是酒吗？”
“他娘的，是掺了水的马尿！”
魏铁生大笑起来，隋军里不可能有这样的浑蛋，他一挥手，“放他们进城！”
吊钱放下，城门大开，士兵们出城搜身，把他们随身带的刀都搜走了，骆驼队进了城，程咬金指着骆驼上的酒对魏铁生道：“一共一千坛，哥哥可取两百坛走。”
魏铁生倒也不客气，一摆手命令手下，“取两百坛酒！”
士兵们纷纷上前取酒，魏铁生打量一眼程咬金，见他长得颇为粗鲁强壮，便问他，“兄弟贵姓？哪里人？”
“小弟叫程知节，东郡人。”
程知节是程咬金的字，是他父亲给他起的，从未用过，一般人不知，魏铁生点点头，又问：“飞狐道外面有隋军吗？”
“有，在灵丘县，倒是遇到一队巡逻骑兵，对俺们盘问半天，说俺们没交税，知道他们的意思，送了几十坛酒就放过了，他娘的，做点生意不容易啊！还是上山快活。”
魏铁生捏了捏他的胳膊，腱子肉非常结实，便笑道：“既然想上山，就跟着我吧！”
程咬金咧嘴笑道：“等我把这些酒卖了再说，实不相瞒，这些酒和骆驼也是我们抢来的，听说涿郡那边可以卖大价钱，等我们卖了酒，去青楼妓馆里快活几天，再来投奔哥哥。”
魏铁生和程咬金谈得投缘，便决定将他留下，他拍拍程咬金肩膀笑道：“想要女人还不容易吗？哥哥这里就有，我二叔就是大魏皇帝，我是兵部尚书、骠骑大将军，你跟随哥哥，我保你为将军，想当什么侍郎少卿随便你。”
程咬金眯眼道：“当官有什么好，还是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看见不顺眼的人揍一顿，看见喜欢的女人抢过来，那他娘的才是痛快！”
“好！说得好，兄弟是性情中人，你不准走了，一定要留下来，今晚哥哥给你接风洗尘。”
魏铁生和程咬金谈得极为投缘，程咬金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却不知道，程咬金和谁都谈得投缘。
……
夜晚，一万隋军已经接近了飞狐县，他们藏身在三里外的一片森林中，等待着县城内的消息，几名不愿入伙被程咬金放回的隋军士兵带来了消息，程咬金已经和守将魏铁生结拜为兄弟，成了飞狐县的守军副将，今晚破城在即。
秦琼立马在一棵松树下，目光中若有所思，如果说程咬金夺虎牢关是歪计，夺汾阳宫是靠运气，夺王屋县只是巧合，那么他不得不承认程咬金夺取飞狐县确实是一种智慧了。
其实谋略没有什么歪计正策，只要把事情办成功，那就是良策，如果是他秦琼来取飞狐县，那会是什么结果，无非是偷袭硬攻，他不可能和守将拜兄弟，成为对方的副将，他更不耻在酒里下慢性蒙汗药，那有害他秦琼的名头，但程咬金就能做到，只要能成功，无所不用其极，这就是他不如程咬金的地方。
如果再细细数军功，程咬金的军功却要大于他，但为什么程咬金没有成为主将，而他秦琼反而成为主将呢？原因在于出身，他秦琼是张须陀的部将，罗士信也是，这是一种感情上的系挂，包括贾润甫，他不声不响，成为了北隋军的后勤主管，包括牛进达，成为亚将中排名第一人，超过的元老马绍和屡立奇功的程咬金。
这是总管杨元庆对张须陀感情上的一种系挂，使得北隋军中张须陀派系的将领都能得到重用，可重用未必就是信赖，虽然杨元庆口口声声说是不放心程咬金，才亲自赶来雁门郡部署，但秦琼知道，若杨元庆真不放心程咬金，就不会让他打飞狐县，总管真正不放心的人其实是自己。
他秦琼不是靠军功得到重用，而是靠张须陀的关系，这让秦琼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危机，他不能一直吃张须陀的老本，如果他不能表现出应有的主将智慧，应有的才干，那么迟早会被后来人淘汰。
这时，秦琼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要拿下易县，立下一个真正的大功。
……
飞狐县城的一座大宅内，烧烤的肉香依旧缭绕在大宅半空，院子里的篝火已渐渐熄灭，到处是打翻的酒坛子，守城的两千士兵几乎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走廊上，屋子内，亭子里，到处可见醉倒在地上士兵，他们似乎已顾不得夜里的寒冷。
程咬金躺在篝火旁，和其他人一样呼呼大睡，他旁边就是魏铁生，头枕在他的腿上，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头顶上传来的呼呼风响。
这时，程咬金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他的酒是兑了水的劣酒，能醉人的是慢性蒙汗药，程咬金虽然也喝了半坛酒，但他事先吃了解药，并没有被迷倒。
程咬金慢慢站起身，紧接着一个个他的手下都跟着站起来，他们踢了踢四周的士兵，都没有动静。
“将军，都喝倒了。”
“拎几坛酒去城门守军那边，把他们也灌翻。”
程咬金一声令下，几十名手下抱酒坛向城门跌跌撞撞走去，虽然是劣酒，但喝多了，多多少少还是会醉人。
程咬金蹲在魏铁生面前，拍了拍他的脸，“大哥，醒醒！大哥！”
可不管他怎么拍，魏铁生都沉睡不醒，程咬金的脸沉了下来，低声骂道：“他娘的，给你陪笑脸，老子腮帮子都酸了，呸！什么鸟玩意，也配当我程咬金的大哥。”
程咬金心一黑，抽出刀，举刀正要砍向魏铁生的脖子，他忽然犹豫了一下，他可是和魏铁生结拜过，这样杀了魏铁生会坏他程咬金的名头，会遭报应，程咬金比较迷信这个，他当即招过一名手下，把刀递给他，“把此贼首的脑袋砍了！”
士兵手起刀落，一刀便将魏铁生的头给剁了，程咬金嘿嘿一笑，拾起人头扔给了手下，“这个功劳让给你，老子欠你的钱就一笔勾销！”
他转身大步向城门走去，这时，一名士兵奔了回来，“将军，城门守军全部醉倒了。”
程咬金一撇嘴，不屑一顾，“老子就知道这帮鸟人会偷喝酒。”
他战刀一指城楼令道：“点火开城！”
片刻，城楼点燃了，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眼，吊桥放下，城门轰隆隆打开了。
躲在森林中的隋军看到了炙烈的大火，纷纷振奋起来，秦琼一声令下：“冲进去！”
一万隋军冲出森林，向飞狐县奔涌而去。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章 黑脸魏刀
次日中午，杨元庆率三千军抵达了飞狐县，其实秦琼的担忧只是对自己的不一种自信，他的猜测并不正确，杨元庆亲自来督战并不是不信任他，相反，他正是因为信任秦琼才让他主管雁门郡，那是北隋即将发动河北战役的起点。
只是这场战役太重要，他才亲自前来过问，能否能顺利拿下上谷郡事关他整个河北战役能否顺利展开。
之所以让秦琼打易县，是因为易县更难打，易县是上谷郡的郡治所在，城池高大宽阔，魏刀儿在易县驻扎了重兵，程咬金是打不下来，只有靠秦琼的统帅能力，或许能打下。
当然，杨元庆绝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考虑三个方案，飞狐陉方案只是其中一个，其次是井陉方案，有罗士信率领四万军，部署在井陉关内，如果如果秦琼拿不下上谷郡，那么井陉方案就会启动，罗士信将率军攻打恒山郡，将恒山郡作为隋军进攻河北的跳板，只是恒山郡比较难打，将会付出较大的伤亡。
再一个方案是河内方案，徐世绩也率三万军部署在河内，一旦前两个方案都失败，那么河内方案会启动，由徐世绩率军攻打安阳郡，和死守邺县的南隋孤军呼应，不过这个方案是直接面对窦建德，杨元庆并不想采用。
所以在三个方案中，飞狐陉方案是最优的方案，杨元庆非常期待这个方案能成功。
杨元庆的军队缓缓来到了飞狐县前，程咬金迎了出来，他单膝跪下行礼道：“末将程咬金不负总管重托，顺利拿下飞狐郡。”
杨元庆赞许地点点头，“做得很好，我会记你首功。”
他又看了看城内，不见秦琼，便问：“秦将军何在？”
“回禀总管，秦将军昨天一早便率军去攻打易县去了，他让末将转告总管，他一定会拿下易县，不会让总管失望。”
杨元庆的眉头略略一皱，他本来想和秦琼协商一下军情，不料他却匆匆走了，杨元庆虽然能理解秦琼立功心切，但秦琼这种急于立功的心态反而会让他难以冷静，欲速则不达，而且秦琼兵力也不够。
杨元庆取出一封信，回头对鹰扬郎将邓迟年道：“你速率两千士兵前去支援秦将军，并将这封信交给他。”
“末将遵命！”
邓迟年接过信，便率两千士兵赶去了易县，杨元庆随即又命亲卫，“可以将信鹰放回太原了。”
一只苍鹰扑打着翅膀腾空而起，在天空盘旋几圈，展翅向西南方向飞去。
……
易县要比飞狐县难打得多，易县是上谷郡郡治，有人口上万户，城池周长二十里，城墙高大宽阔，驻军两万人，上谷郡虽然是魏刀儿的起家之地，但他的都城却在恒山郡的正定县，在正定县附近聚集了八万军队，他命心腹大将翟雀儿率两万军驻守上谷郡，兵力几乎都集中在易县城内。
易县的难以攻打并不仅仅是城池本身难打，而且还在于易县位于上谷郡纵深，隋军入境很容易被发现，不像飞狐郡不知道隋军到来，可以用计取，而易县几乎不可能用计取。
一万隋军在秦琼的率领下沿着易水河谷急速向易县方向进军，时值严冬，河水冰冻，如一条白玉带，延绵不尽地伸向远方，冰河两边的树枝缀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条，这是一种美奂绝伦的景色，但并不利用作战。
这时，队伍的前方略略出现一点骚动，秦琼催马上前，只见百余名斥候押着几名魏军探子走来，探子被绳子捆绑，身着皮甲，衣衫破烂，他们被按跪倒在秦琼马前。
“将军，这是我们在前方抓到的几名探子。”
秦琼翻身下马，走到一名探子前问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探子低头不语，秦琼见他已经有开口之意，又看了看旁边几人，一摆手，“其他人都押下去。”
其他几名探子都被带走，只剩下一人，秦琼又对他道：“只要你肯说实话，我就放你走，绝不食言。”
探子半响低声道：“我们一共有二十人，我们都发现了隋军，只是我们五人逃得慢而被抓住。”
“其他逃走之人都看见了隋军？”
“我们藏身在那棵大树上，看得很清楚。”
秦琼抬头望去，只见最面高处露出一株体格庞大的树冠，这棵大树足有十几丈高，被白雪覆盖，至少有千年以上，矗立在半空中。
确实，如果藏身在这棵大树上，十几里外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秦琼又问他：“易县有多少驻军？主将是谁？”
“回禀将军，易县有两万驻军，主将是翟雀儿。”
秦琼又问了他十几个问题，包括装备、粮食、民心等等，探子都能一一回答，基本上都属实，这个时候秦琼已经大概了解易县的情况了，居然有两万驻军，而自己只有一万人，也没有带攻城器，攻城会很不利，不过隋军的装备和士气要远远胜过对方，从对方穿的皮甲便可看出，而且只有斥候和亲兵才能穿皮甲，其他士兵都衣着褴褛，平时也吃不饱，士气十分低迷。
秦琼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大将，他迅速分析了自己的有利和不利，他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这样仓促进军，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到来，仓促进军只会对士兵的体力消耗极大，反而让他被动。
至于攻打城池，秦琼一时也无计可施，好在四周随处可见高耸笔直的大树，非常适宜制作攻城武器。
想到这，秦琼当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队伍就地休息！”
隋兵已经急行军一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大家纷纷找地方坐下休息，喝水吃干粮，那名探子怯生生道：“将军，我已全部交代，能否放我回家？”
秦琼笑道：“现在放你，怕你泄露我的军机，等打完仗我会放你，并会给你钱粮作为奖励。”
“多谢将军！”
秦琼找一块大石坐了下来，接过士兵递给的一块面饼，一边慢慢啃咬，一边思索着破城之策。
……
杨元庆之所以选择了拿魏刀儿做进攻河北的突破口，就在于魏刀儿在整个河北势力中是最弱的一个，他虽然号称十万大军，但实际上他只控制了上谷郡和恒山郡，民力严重不足，几乎是全民皆兵，上至六十岁老翁，下至十二三岁的少年，全部被强迫从军，这才勉强凑齐了十万大军。
他几乎还延续着前几年的造反模式，全民皆兵，竭泽而渔，严重破坏生产力，这种模式目前已经被几大势力摒弃了。
但魏刀儿也有他的幸运之处，他抢到几座涿郡粮仓，搬运了几十万石粮食回恒山郡，这些粮食便勉强维持了他最低限度的军粮，再加上窦建德鼓励魏刀儿对抗幽州罗艺，也送了他一些皮甲和武器，又在粮食方面给了他一点支援，这便使魏刀儿的十万大军能够维持下来，而且罗艺因为对窦建德颇为忌惮，也迟迟没有对魏刀儿动手。
魏刀儿就像一只在夹缝中生存的壁虎，依靠着窦建德，苦苦守着自己的一块地盘，几个月前，他几次想趁隋军主力在河东道南部和李世民军对峙的机会，出兵劫掠太原郡，但最终他没有这个胆量。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隋军东征河北，但隋军并不会因为他害怕而放弃东征，在和唐军达成和解协议后，隋军的东征便拉开了序幕。
魏刀儿是在年初时登基为魏帝，他仿造窦建德的金城宫给自己也造了一座宫殿，娶了二十四名妃子，只是他没有足够的人才担任公卿大臣，使得他的朝廷成了空架子，把各个大臣头衔封给了部将们，成了天下笑柄。
这几天，魏刀儿心中担忧到了极点，他也听说了隋唐达成和解协议，南方又和王世充结盟，那么隋军的下一步必然就是东征河北，他魏刀儿就是第一个挨刀者，这让魏刀儿心中又烦又乱，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一面大铜镜前，魏刀儿身着龙袍，头戴冲天冠，眯着眼打量着大铜镜中的自己，眯缝的眼睛充满了留恋，他这身龙袍还能再穿到几时？
他轻轻抚摸着脸上长长的一道疤痕，这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是他少年时代留下的纪念，伴随了他整整三十年，难道这道伤疤就要在人世间消失吗？
魏刀儿心中长叹一声，他着实不甘，可他又怎么办？他的军队能打得过精锐的隋军吗？魏刀儿心里有数，他的军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连刘武周的军队都打不过，怎么可能和杨元庆的军队对抗。
就在这时，宫门口有侍卫禀报：“禀报王上，北隋有使者求见！”
魏刀儿精神一振，连忙道：“速请他进来！”
他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北隋使者找自己，会是什么事？
片刻，侍卫带进来一名三十余岁男子，向魏刀儿拱手施一礼，“在下隋朝鸿胪寺少卿刘崇运，奉楚王殿下之命特来和魏将军谈一谈避免双方兵戈相见的条件。”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章 苛刻条件
尽管对方称他为魏将军，而不是皇帝，但魏刀儿此时一点都不在意，他就像要溺死的人忽然抓住一块木头一样，脸上因激动而变得有些抽搐，伤疤也显得格外狰狞，隋军居然要和他谈判。
他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对刘崇运拱拱手道：“刘少卿请坐！”
刘崇运坐了下来，魏刀儿也坐下，他深深吸一口气道：“刘少卿请说吧！楚王殿下是什么条件？”
魏刀儿心里明白，杨元庆的条件必定十分苛刻，他能否接受得了还是一回事，但至少他有了一线希望，魏刀儿十分紧张地注视着刘崇运。
刘崇运不紧不慢笑道：“这次我们东进，实际上是为了攻打幽州罗艺，所以们选择了走飞狐道，我们已经拿下飞狐县，兵临易县城下，想必魏将军也知道了，我们的条件就是希望贵军让出上谷郡，那我们可以暂时停止攻打恒山郡。”
魏刀儿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对方的条件果然苛刻，竟然是让出上谷郡，他一共只有两个郡，让出上谷郡后，他只剩下恒山郡，这未免有些太过分。
但魏刀儿也知道，对方进军河北已经势在必行，要么对方打下上谷郡，要么就是他让出上谷郡，确实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只是前不久窦建德还派使者告诉他，要他务必守住上谷郡和恒山郡，自己现在答应让出上谷郡，叫他怎么向窦建德交代？
魏刀儿背着手在宫殿内来回踱步，他心中着实拿不定主意，其实他还抱有一线希望，那就是窦建德来援助自己，如果他答应隋军的条件，那么窦建德援助的希望就完全丧失了。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大殿，来到魏刀儿身边低声道：“王上，土门关传来紧急消息，隋军前锋数千人已经通过井陉抵达了土门关，目前正和我们在土门关的守军对峙。”
这个意外的消息令魏刀儿又惊又怒，对刘崇运怒斥道：“你们不是说不攻打恒山郡吗？可你们的军队已经过了井陉，到土门关了，你怎么解释！”
刘崇运不慌不忙道：“我说得是只要你们让出上谷郡，我们便可以暂时停止攻打恒山郡，可是现在魏将军并没有下令让出上谷郡，隋军当然不会停止用兵，魏将军明白吗？”
魏刀儿恶狠狠地盯着刘崇运，他当然明白，隋军兵临土门关，就是为配合眼前这个隋官给自己施压，他心中恨极，半晌他才悻悻道：“如果我让出上谷郡，那隋军可退出井陉否？”
刘崇运微微一笑，“我们可以退到井陉关，那里便是属于河东地界了。”
魏刀儿无可奈何，从井陉关到土门关一段无险可守，实际上退和不退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隋军做的一个姿态，他沉吟片刻便道：“让我考虑考虑，最迟明天上午答复刘少卿。”
……
易县，一万隋军屯兵于北城，另有两千隋军守在易水河道，保护粮草的运输畅通，秦琼已经得到了杨元庆的信，知道杨元庆正利用政治手段压迫魏刀儿的军队退出上谷郡，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最好，秦琼也是经验丰富的大将，他没有任何抵触，而是积极配合杨元庆对敌军进行政治施压，他驻兵在北城外，将南城留给城中军队撤离。
北城外也一样是白雪皑皑的世界，田野里被一尺深的积雪覆盖，在距离城墙约两里的一片原野里，隋军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安营扎寨，一顶顶帐篷整齐有序排列，他们砍来树木，在四周围成一圈营栅，六座眺望塔高高矗立，一条小河从营盘内穿过，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层，隋军凿冰取水，忙碌地取水做饭。
隋军在这里扎营已经有十天，十天来隋军没有任何攻城的举动，秦琼依然在耐心地等待着时局的变化。
清晨，天色刚麻麻亮，一辆巨型投石器被百余名隋军慢慢推出了大营，沿着小河光滑的冰面向城墙推移而去，城上的千余守军立刻聚集过来，他们并没有紧张害怕，而是带着一种兴奋的目光。
今天主将还没有来，或许他们能拿到隋军投来的文书，巨型投石器在距离城墙约两百步外停下，安扎在原野上，百余隋兵一声呐喊，挽拉投掷杆，其中一名隋军士兵将一只巨大木壳球放进钢兜，随着一声令下，长长的臂杆甩出，将巨大的木壳球向城内投掷而去，无数双眼睛都盯住了这只木壳球。
这是十天来，隋军第四次投掷宣传单，前三次都没有见到效果，秦琼怀疑是被敌将没收了，所以天还没有亮，隋军便执行第四次投掷。
木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城内飞去，这一次隋军特地将木壳球的合扣松开，或许是风力太大的缘故，木壳球在半空中打开了，数千张宣传单飘落而下，借着北风向城内纷纷扬扬飘去。
城头上，士兵们一片惊呼，纷纷跳起来抓空中飘扬的宣传文书，有的士兵抓了五六份塞在怀中，虽然自己不识字，但可以找识字的人读一读，而且上面好像还配有图画。
前三次因为木壳球落地后才破碎，结果里面的文书都被主将翟雀儿命亲兵抢走，没有人看到里面的内容，而今天隋军居然天还没有就来了，而且全部飘散出来。
隋军撒传单之事令主将翟雀儿非常紧张，他特地命亲兵在城头轮流执勤，盯住隋军的动静，就在传单撒出一刻钟后，翟雀儿闻讯赶到了。
他见传单已经散开，满城飘散，不由暴跳如雷，厉声喝道：“所有人必须把隋军文书交出来，不交者以通敌之罪论处。”
在主将翟雀儿强大的威压下，士兵们不得不将手中的传单交出来，翟雀儿不肯罢休，他又命人将清晨当值士兵一一搜身，又派军队去大街小巷追查传单，整整一个上午，两千多翟雀儿的直属亲兵都在挨家挨户搜查传单，士兵们趁机勒索敲诈，闹得鸡犬不宁。
翟雀儿年约五十岁，从小和魏刀儿一齐长大，他曾是漫天王王拔须的部下，大业七年，时任幽州总管的杨元庆剿灭了王拔须，翟雀儿一直在家中务农，直到去年秋天，魏刀儿上门邀请他共同造反，他便成了魏刀儿的副将，协助魏刀儿攻城掠寨，立下累累战功，魏刀儿自立为帝后，慷慨地封他为上谷王，并将上谷郡封为他的领地。
事实上，翟雀儿在两天前便已经接到了魏刀儿的旨意，命他放弃上谷郡南撤，只是翟雀儿不甘心放弃城墙宽厚的易县，城中还有八万石军粮，他有把握守住易县。
在正统的王朝内，尚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魏刀儿这样的野朝，上谷郡是翟雀儿的领地，涉及到他的切身利益，翟雀儿绝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他的利益。
翟雀儿背着手来回考虑着，他可以借口没有收到鹰信而拒绝撤军，也可以用天寒地冻难以撤军为借口，总之，他要想办法拖下去。
其实翟雀儿也不是不想撤军，关键是魏刀儿没有明确怎么补偿他受损的利益，魏刀儿手下诸将山头林立，恒山郡的滋阳、灵寿、行唐、房山、井陉、九门、真定、石邑等等各县都被封给了各个大将，他如果撤回恒山郡，那怎么安置他？难道就让他跟在魏刀儿身边不成？
这时，一名军官走到门口禀报：“将军，隋军投入城中的文书，我们已经收缴了两千七百二十张。”
翟雀儿霍地转身令道：“隋军肯定投入的是整数，应该还有两百八十张，继续给我搜，要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收缴。”
军官犹豫了一下，他想说其实根本防不住，如果隋军是在半夜投射，他们就无处搜寻了，军官最终没敢吭声，低下头转身出去了。
翟雀儿心烦意乱，隋军在传单上许了大量美好的承诺，他的士兵若看见，会严重动摇军心。
……
下午时分，城上守军开始换岗了，士兵纷纷撤下城去休息，一名老兵趁人不备，伸手从一块破损的城墙砖内掏了一把，摸出几张传单，迅速揣进怀中，拍了拍屁股跟着士兵们下城去了。
回到营帐，立刻有十几名士兵把老兵围了起来，“王大哥，快拿出看看。”
“别急！别急！咱们先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老兵摸出一张传单，摊在腿上，士兵们都围拢上来，传单上有字有画，字他们不认识，画是一个农民在赶着牛犁地耕田，一栋茅屋前，一名妇人在纺线织布，几个孩童在又蹦又跳玩耍，还有一条狗和几只鸡，这是士兵们再熟悉不过的情形，可惜已经离他们远去，士兵们不由地一声叹息。
“去把小六郎找来！”
片刻，一名瘦瘦的年轻人被找来，他士兵中难得一个识字之人，老兵向他招招手，“快来，看看上面写的什么，给大伙读读。”
年轻人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对众人道：“上面说隋朝将重新在上谷郡实行均田制，丁男授田五十亩，丁女授桑麻田各十亩，且免税三年，投降者皆可以享受，如果不肯投降，则不给予授田。”
大帐内顿时嚷成一团，有人大喊：“我没说错吧！我堂兄在马邑郡已经分到了五十亩上田，也是免税三年，今年的秋税确实一点也没有上缴。”
老兵的眼睛冒出光来，自言自语，“他娘的，这笔买卖不错啊！”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章 上兵伐谋
夜幕降临，隋军大营还是一样地安静，北城墙上千余守军在来回巡逻，而其他三面城墙的守军就稀少得多，尤其南城墙数里长的城墙上只有几十名守军，他们聚在一起烧火取暖，没有人肯去冒着寒风来回巡逻，也没有必要。
在南城墙的东段，这里更是一个守军也没有，这时，城内的甬道上忽然出现了大群黑影，足有百余人之多，他们见城边无人，纷纷奔上城头，为首正是那名老兵，他用绳索拴住城垛，扔下城去，向后招招手，低声喊道：“大家快走！”
黑影一个接一个地猫腰奔向城垛，攀着绳子滑了下去，大家动作迅速，不到一刻钟，一百多人全部下了城，士兵们撒腿就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黑暗中奔去。
……
隋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主将秦琼站在一座小沙盘前仔细地观察地形，这是河北西北部的一块沙盘，包括上谷郡、博陵郡、恒山郡以及涿郡。
太原已传来消息，魏刀儿答应了放弃上谷郡南撤，那么就是这几天，易县敌军将放弃城池撤离，秦琼就需要考虑翟雀儿军队撤离的具体路线。
上谷郡的东面是涿郡，西面是巍巍太行山，正南面是博陵郡，西南面是恒山郡，东南面是河间郡，从上谷郡前往恒山郡并不容易，必须要翻越五回岭和恒山，在冬天是不可能办到，那只能南下博陵郡，经唐县、恒阳进入恒山郡，秦琼敲定了易县军队的撤军线路。
此时秦琼很佩服杨元庆夺取上谷郡的谋略，根本不需要拼死攻打易县，只要对魏刀儿施压，逼他的军队退出易县，那便可以在野外将上谷郡的两万军队全部歼灭。
隋军可以不进攻恒山县，而也绝不会让上谷郡的守军这么容易撤走。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秦将军，有一百多名城中士兵逃出，愿意投降。”
秦琼一阵惊喜，看来清晨的投入城的劝降书有效果了，他立刻大步向大营外走去。
营门外聚集了一百多名从城内逃出的守军，兵器已经交给了隋军巡哨士兵，他们已经投降，在等待隋军的安置，这时营门开了，大群隋军从营内走了出来，为首正是主将秦琼。
他看了一眼这些降军，见他们个个惶惶不安，便高声问：“你们之中，谁是领头人。”
那名老兵走出来，行礼道：“在下姓王，是这些弟兄的领头人，看了隋军的劝降书，我们都愿意投降！”
秦琼点点头，又问他道：“怎么就只有你们这一百余人，其他守军都不能投降吗？”
“回禀将军，大家都是被迫当兵，想投降的人很多，我们只是跑得最快的一拨人。”
老兵刚说完，黑暗中传来马蹄声，一名隋军巡哨奔来，在马上拱手道：“禀报将军，后面又有数百守军从城内逃出，前来投降。”
秦琼心中大喜，只要陆续有投降之军到来，那么敌军就会逐渐崩溃，这是一个极好的兆头，易县已经守不了多久了。
……
三更时分，一名报信兵匆匆跑进了军衙大门，“不好了，将军，出事了！”
“浑蛋！”
翟雀儿听完禀报，不由重重一拍桌子，怒不可遏问道：“今晚是谁当值？”
“是……是郭三将军。”一名报信士兵胆胆怯怯道。
翟雀儿腾地站起身，喝令道：“将郭三给我斩首示众！”
他怒气冲冲地向军衙外走去，他几乎要被气疯了，一夜之间竟然有三千士兵翻城逃跑，居然没有任何阻止，也不向自己报告，而且还有人想开城投降。
他翻身上马，一路疾奔，冲到北城门，北城门点燃了数百支火把，照如白昼一般，二十几名逃兵被抓住，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一名将领上前禀报：“禀报翟将军，这二十四人企图开城投降，被弟兄们抓获。”
翟雀儿怒不可遏，上前一脚踢翻一人，“杀！给我全部宰了，人头挂在城门上示警，看谁还敢再逃！”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翟将军，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翟雀儿怒道。
士兵气喘吁吁道：“大营里……士兵们争夺财物打起来了，乱成一团。”
翟雀儿恨得一跺脚，翻身上马向军营奔去，大营位于城西，占地数百亩，两万名士兵住在这座大营内，此时大营内发生严重的内乱，起因是三千余士兵逃走，留下了不少物品，士兵们为了争抢这些物品，打得头破血流。
魏刀儿的军资严重短缺，经常发生为争夺粮食鞋袜而大打出手之事，而这次是上万人参与争夺斗殴，军官们也制止不住。
翟雀儿赶到军营时，大规模的骚乱已经接近平息，翟雀儿的副将江琮率领二千余人严厉镇压，将士兵们都赶回了各自的军营，大营内已是一片狼藉，歪倒的帐篷，砸碎的坐榻，破烂的军鞋和毯子，数百名受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呻吟，被杀死的士兵尸体已经被抬走，到处是触目惊心的大滩血迹。
“到底是怎么回事？”翟雀儿一脚踢翻一面盾牌，厉声怒吼。
副将江琮上前紧张道：“将军，军心严重动摇，很多人都想逃亡，恐怕支持不下去了。”
翟雀儿恶狠狠地盯着满地伤兵，眼睛闪烁不定，副将江琮又劝他道：“将军，撤吧！撤到恒山郡去，至少咱们还有一万七千军队，要是都跑光了，咱们回去也没有地位了。”
翟雀儿万般无奈，只得一咬牙令道：“所有士兵收拾行装，每人拿一袋米，立刻出发！”
……
四更时分，易县南城门大开，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开出了城门，离开易县，踏着茫茫雪原向南方进发。
漫天星斗，地面白雪皑皑，显得光线微明，可以清晰地看见远方的森林和连绵起伏的群山。
队伍越走越长，像一根长长的黑线在雪地里前进，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不断有小黑点从黑线里脱离出来，向相反的方向逃去，这使得黑线越来越细，越来越短。
向南行走了约三十里，南撤的队伍抵达了易水河畔，易水已奔出山谷，从涓涓细流变成了一条宽阔的大河，冰天雪地，像一面镜子般呈现在众人眼前。
而南撤的军队却从出发时的一万七千人锐减到了不足一万人，短短三十里，就有近八千士兵逃亡，他们的妻儿都在易县和上谷郡，没有人再愿意去恒山郡，何况他们还抗着一袋米。
翟雀儿心情十分沉重，他无力阻止士兵的逃亡，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在他心中，隋军会不会追击他们，按理是不会，他们是按照达成的协议主动撤军，可是他很害怕协议中只有让出恒山郡，而没有保证他们安全返回恒山郡这一条。
“将军快看！”一名士兵指着前方大喊。
翟雀儿看见了对岸的情形，他的心一下子沉下了万丈深渊，他最害怕的一幕终于出现了，一支数千人的隋军骑兵出现在易水河对岸，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将军，后面也有！”
在他们身后，另一支数千人的隋军也截断了他们退路，他们被前后夹击，所有的士兵都惊呆了，慢慢放下肩上的米袋子。
翟雀儿狠狠咬一下嘴唇，回头对一名亲兵道：“上去告诉隋军主将，既然隋朝和我们皇帝达成了让出上谷郡的协议，我们正在执行这个协议，让出上谷郡，请他们不要阻拦我们撤离。”
亲兵催马飞奔上去，大声喊道：“我家将军说，双方已达成协议，我们正按协议撤军，请你们不要阻拦。”
秦琼呵呵一笑，高声道：“回去告诉翟雀儿，你们魏刀儿皇帝并没有要求隋军保证你们安全撤离，让他立刻投降，可饶他一命，否则易水河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亲兵又奔了回来，翟雀儿不用他说，恨恨道：“我都听见了！”
副将江琮上前小心翼翼道：“将军，这会不会是魏刀儿刻意疏漏？”
翟雀儿咬牙道：“你说得没错，他知道我回去后无法安置，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希望隋军将我们全部歼灭。”
“那我们怎么办？”
翟雀儿回头看了看满眼惊惶的士兵，早已斗志全无，一个个随时准备逃跑，他万般无奈，长叹一声道：“还能怎么办？军无斗志，前后都已经被堵死，你我若还想活下去，除了投降外，再没有第二条路。”
“传我的命令，放下武器投降！”
随着翟雀儿的命令下达，他手下的九千余士兵纷纷放下武器，向隋军投降。
……
这是一场没有发生血流的战斗，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魏刀儿被迫放弃的上谷郡，上谷郡划入了北隋的版图，使得隋军终于有了一块进军河北的跳板，三天后，杨元庆亲自率领五万隋兵通过飞狐陉抵达了上谷郡。
北隋朝廷也开始全面动员，太原、楼烦、离石、马邑以及西河郡等五郡官府动员了十五万民夫齐聚太原，协助将大量的粮草及各种军资运向上谷郡，战争的机器在十二月初最寒冷的时刻发动起来。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章 梳理上谷
清晨，杨元庆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抵达了易县，五万大军开始在易县城外热火朝天地安营扎寨，清扫积雪，安扎帐篷，树立营栅，一辆辆满载着粮仓的牛车驶进大营。
杨元庆则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进了易县县城，城门边，秦琼率领十几名将领迎接主公的到来。
秦琼和众将一起单膝跪下，双手抱拳施礼，“末将秦琼，参见总管！”
杨元庆翻身下马，笑呵呵将他扶起，“秦将军免礼！”
他拍了拍秦琼的肩膀，赞许道：“这一次攻打易县秦将军干得非常精彩，未死一兵一卒便拿下了上谷郡，堪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我会记下你的大功。”
秦琼满脸惭愧，连忙说：“末将无功，是总管对魏刀儿的施压，迫使敌军主动撤出易县，末将不敢居功。”
“但投放劝降书却是你的方案，最终促使守军分崩离析，这才是翟雀儿被迫放弃易县的真正原因，所以你的功劳还是不小，我心里明白。”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的程咬金，笑道：“打仗的功劳并不仅仅在于杀敌多少，有的时候更要看战果，这次拿下上谷郡，为我们隋军打开了进攻河北的大门，是一场极其重要的胜利，所以这一次我要嘉奖所有参战将士，像秦将军、程将军这样的立功将领，更要给予重赏！”
众人大喜，一齐躬身施礼，“多谢总管嘉奖！”
杨元庆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易县，杨元庆在出任幽州总管时曾几次来过易县，在他记忆中，易县人口众多，商业繁荣，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而此时他眼中的易县却冷清得可怕，大街看不到一个行人，所有的商铺都关门闭户，店铺里空空荡荡，被抢砸一空，整个城池呈现出一派荒凉破败的景象。
这时几名士绅被领上前，他们跪下泣道：“多亏隋军到来，才救我们一命，请楚王殿下受我们一拜。”
他砰砰磕头，杨元庆连忙扶起他们，“不必这样，拯救大隋子民，这是我们份内之事，快快请起。”
杨元庆扶住几个老人的胳膊，只觉得他们一个个瘦得像骨架子一般，这还是从前富户士绅，竟然瘦成这样，更不用说一般的平民了。
他眉头紧锁，回头问秦琼，“这么会这样？”
秦琼叹口气道：“我们进驻城池时，才知道城内发生严重饥荒，翟雀儿手下士兵的家属多少可得一点活命之粮，而恒山郡士兵的家属则濒临绝境，这一年多，病死饿死至少一半人，活着的人都饿得瘦骨嶙峋，已经快撑不住了，我们第一件事就是紧急放粮赈灾，哎！如果真的等到明年春天再打上谷郡，估计全城人都要饿死绝。”
杨元庆眼中闪过怒意，对众将沉痛道：“从大业六年王薄造反到现在，已经六年了，河北河南是乱匪造反的重灾区，几千万人口估计也剩下两三成，现在最宝贵的并不是地盘土地，而是人口，所以我们发动河北战役，第一要务就是争夺人口，能少杀则少杀，这次打上谷郡，我就不主张强行攻城，尽量利用一切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大限度地减少战争伤亡，你们可明白我的苦心？”
众将纷纷回应，“末将明白！”
“你们要记住了，没有了人，也就没有王朝。”
杨元庆来到了郡衙，魏刀儿造反后，上谷郡的官员们纷纷逃亡，郡衙被翟雀儿改为上谷王府，此时杨元庆新任命的太守已经在前两天到任，新太守名叫李奂之，原是李密管辖下的济阴郡太守，北隋建立后，他弃官逃到北隋，愿意报效新朝廷。
李奂之年约五十岁，祖籍陇西，精明能干，杨元庆任命他为太守，紫微阁又任命原丰州九原县县令王孝松为长史，调太原郡乐平县令张陶为司马，吏部同时任命了录事参军等各曹主事。
按照杨元庆和紫微阁商定的分权法，杨元庆作为摄政王、尚书令，各郡太守的任命罢免权由他掌控，而长史、司马和各县县令则由紫微阁任免，而下面的诸曹参军以及县丞、县尉则由吏部任免，可谓职权分明。
杨元庆走进郡衙，太守李奂之上前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点点头，“李使君免礼，请来堂上一叙。”
杨元庆来到大堂上坐下，对众人摆摆手笑道：“各位将军，各位使君请坐下，大家放松一点，我不是监察御史。”
众人笑了起来，纷纷坐下，杨元庆这才问李奂之，“我现在每到一地，最关心的就是还有多少人口，李使君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李奂之站起身，“卑职现在只统计了易县的人口，大约有八千户，两万三千余人，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不到七千人，不过听说还有不少青壮在恒山从军，至于上谷郡范围，卑职还没有统计，从下辖的遒县、遂城县、永乐县、涞水县、飞狐县等五县得到一些零碎的资料，全郡估计不超过五万人。”
杨元庆记得他任幽州总管时，上谷郡人口有近二十万，短短六年时间折腾掉近八成，他叹息一声，对李奂之道：“当务之急是要赈灾，人手不足可以请军队协助，一定要尽快，不能拖，我估计深山里也藏了不少人，要派人去把他们劝回来，其次利用冬天重新分配土地，开春后要组织生产，所需耕牛种子，我以命司农寺协助安排，总之，要千方百计保住人口，恢复生产。”
“卑职明白，一定不负总管重托。”
杨元庆又对秦琼道：“现在李太守手上之事是千头万绪，如果人手充足，很多事情都好办，所以你专门抽出五百名军士给李太守调用，另外，大量粮食和军用物资即将运来上谷郡，所需仓库的修建就你来完成，不用再交给地方。”
杨元庆的意思就是战备由秦琼负责，秦琼心里明白，立刻躬身道：“末将遵命！”
……
杨元庆将所有的事情都一一安排了，便让众人散了，他来到一间专门为他准备的官房，按照杨元庆的要求，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榻一桌一个书橱，另外墙角还有一只香炉，青烟袅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房间点了一只火盆，燃烧正旺，使房间里十分温暖。
杨元庆见墙上挂在一张河北地图，便背着手走上前，注视着地图，上谷郡的东面便是罗艺控制的涿郡，从打响上谷郡战役以来，已经半个月过去了，罗艺不可能不知，他现在应该也派出大量军队屯在边境涿县一带，而涿县对面便是上谷郡的涞水县，杨元庆回头问秦琼，“涞水县派驻军队了吗？”
“回禀总管，末将命邓迟年率五千军队进驻涞水县，防御幽州军可能的进攻。”
杨元庆摇摇头，“其实我更关心的是情报，必须要掌握幽州军的一举一动，需要派出很多斥候去涿郡边境一带探查消息，同样要命邓迟年加强巡哨，防范对方的斥候，这些不应该是我来提醒你，你应该安排好了才对。”
秦琼默默点头，“末将已安排好了，安排了十队一百人的斥候潜入涿郡边境，刺探幽州的情况，邓迟年也会防范幽州军的渗透。”
杨元庆微微一笑，取出一份情报递给他，“这是内卫军安排在幽州城内探子送来的情报，根据情报，罗艺派出了一万五千军队前往西南，不知是不是涿县，你可以对照查看，以后内卫军关于幽州的情报我会抄送一份给你。”
秦琼大喜，这样的话他的情报就更加全面了，他连忙施礼，“多谢总管支持。”
停一下，秦琼又道：“末将还有一事请示，就是关于翟雀儿的安置，他是投降而并非俘虏，末将不知该怎么安置他，请总管指示。”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这个翟雀儿的名字我还有印象，大业七年，我派李靖剿灭王拔须，这个翟雀儿就是被俘虏的九寨主，当时因为他位卑职小，我便放了他，他回乡务农了，原以为他会老实，没想到时隔五年，他又一次起兵造反，这种人有反骨，不知什么时候他又会造反，不能留下这个隐患。”
“末将明白了，会尽快处理掉他。”
杨元庆淡淡道：“也不用太急，免得影响恒山郡受降，等魏刀儿覆灭后，再一并处理掉。”
秦琼迟疑一下，有些惊讶地问：“总管的下一个目标还是恒山郡吗？”
“应该是吧！魏刀儿这次让了上谷，窦建德不会饶他，我担心窦建德会抢占恒山郡，所以我希望在窦建德抢占恒山郡之前，先下手干掉魏刀儿，我们先占领恒山郡，保住井陉的战略要道。”
“可是……总管不是和魏刀儿有约定，如果反悔，会不会影响到总管的信誉。”秦琼有些担心。
杨元庆眯着眼冷冷笑道：“放心吧！我会让他给我一个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章 幽州之忧
隋军进军上谷郡的消息，早在数天前便传到了幽州城，这个消息令幽州城的官员们一片惊恐，虽然知道隋军迟早会进攻河北，但这一天终于到来时，还是让很多官员感到了焦虑和不安。
尤其隋军的进攻并不是大家想像中的明年春天，而是在十一月便发动了，这便让幽州官场处于一种莫名的恐慌之中，每个人都开始考虑自己的后路。
一大早，幽州总管府司马温彦博乘马车从家里出来了，马车向总管府驶去，温彦博是唐朝内史侍郎温大雅之弟，罗艺投降唐朝，温彦博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和所有官员一样，温彦博也很担忧隋军势力东扩，无论从幽州的战略地位，还是杨元庆的个人感情，幽州肯定是隋军的第一个进攻目标。
更让温彦博心中难过的是，唐朝放弃了幽州，在隋唐两朝达成的和解协议中，已经明确幽州不在唐朝的固有疆域之类，虽然温彦博也知道罗艺并不是真心投降唐朝，但至少罗艺表面上做得很好，自称唐臣，所有的手下都称唐官，而唐朝为了停战而主动放弃幽州，在道义上却输了一着。
尽管唐朝任命罗艺为纳言，调他回朝出任高官，又任命刘弘基为新的幽州总管，剥夺罗艺的兵权，圣上的用意很明显了，就是想触怒罗艺，让罗艺自己和唐朝决裂，使唐朝摆脱道义上的尴尬。
不料罗艺却识破了唐朝的用意，一方面高调要回朝述职，一方面却迟迟不出发，这便使得唐朝的如意计划落空，现在隋军大规模进攻河北，罗艺更不可能回去，那么唐朝该怎么办？就这么默认隋朝对幽州的进攻吗？
温彦博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命运，他担心的是唐朝会在幽州之事上失信于天下，以后谁还敢投降唐朝？
马车驶过了大街，温彦博透过车窗望着熙熙攘攘的大街，行人如织，很多人都背着大包小包，温彦博这才想起离新年已经不到一个月，他心中有些奇怪，隋军进攻河北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幽州民众还有心过新年吗？
“停车！”
温彦博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停下，他指着一名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子吩咐左右随从：“把那个人给我叫上来。”
几名随从催马上前，将中年男子带到了马车前，中年男子战战兢兢，连声喊叫：“老爷，我没有犯什么法呀！”
温彦博柔声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只是问你几句话，没有说你犯法。”
中年男子听说只是问话，一颗心放下，“老爷要问什么？”
温彦博沉吟一下便问：“你不知道隋军已经开始进攻河北了吗？”
“知道，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早传开了。”
“那你不害怕吗？还这么兴高采烈地要过新年。”温彦博注视着男子问。
中年男子挠了挠后脑勺，嘴咧了一下，“这个……老爷是想听实话吗？”
“当然，我要听实话，你尽管照实说，我恕你无罪。”
中年男子苦笑一下道：“其实只要不是魏刀儿打来，那就没有谁会害怕，大伙儿都说杨总管不错，当年带领全城军民防止疫病，救了整个幽州城，很多人现在还感激他，而且听说隋朝还免税分土地，也不强迫人当兵服劳役，说实话，大伙儿还盼着杨总管回来呢！”
温彦博半晌没有说话，他摆摆手，让中年男子走了，良久，他长长叹息一声，民心竟然盼隋军打来，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走吧！去总管府。”
马车启动，向总管府疾驶而去。
……
幽州总管府，罗艺背着手在房间来回踱步，显得忧心忡忡，他刚刚得到消息，隋军夺下了上谷郡，杨元庆亲率五万大军进驻易县，上谷郡即将成为隋军进攻河北的后援重镇，或者说，是进攻他幽州的后援重镇，然后又会以幽州为根基，继而席卷河北。
罗艺心中十分烦躁，从今年夏天开始，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危机，他不顾一切地扩兵，使他的兵力达到五万人，虽然不至于像魏刀儿那样全民皆兵，但也已经到了两户一兵的程度，这使得他管辖下的涿郡、渔阳郡和安乐郡三郡民怨沸腾。
好在他手中还有不少杨广征高丽时留下的老底，这才稳住了民愤，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新募的两万人训练不足，士气不稳，会不会像魏刀儿军队那样军心崩溃，使隋军不战而胜，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隋军东征的强大压力还是使罗艺连续几夜失眠，而失眠又导致他心情更加烦躁。
就在罗艺苦思应对之策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王爷，温司马求见！”
罗艺点点头，“请他进来。”
他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他不想让下属看出自己焦躁的心情，这对稳住官员们的情绪不利。
很快，温彦博走进了房间，躬身施礼，“参见王爷！”
“司马请坐！”
温彦博坐下，他见罗艺满眼熬得通红，这明显是连续失眠造成，可见罗艺的压力也是极大。
不等温彦博开口，罗艺便先问他，“我想知道，现在民心如何？有没有陷入一片混乱？”
罗艺担心的是，民心混乱会影响到军心稳定，温彦博不敢对他说实话，只得苦笑一下道：“现在幽州民情还比较平静，大家都忙碌着过年，属下估计，隋军打下上谷郡，也只是想获得一个东扩入口，而且他们不可能留下魏刀儿这个隐患，杨元庆必然会先除掉魏刀儿，至少在春天之前他们不会进攻幽州，这段时间民心都不会乱。”
“温司马，你觉得我们和窦建德结盟的可能性有多大？”犹豫了一下，罗艺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
“和窦建德结盟！”
温彦博吃了一惊，连忙道：“窦建德可是幽州军的死敌，薛总管死在窦建德手中，幽州将士无不对窦建德恨之入骨，如果王爷和窦建德结盟，怎么向将士们交代？薛氏兄弟就不会答应，再说，高开道已经明确表示，愿意和幽州军共同抗击隋军东扩，属下认为，就没有必要再和窦建德搅在一起，就算是权宜之计，也是引起将士们的反感，王爷认为呢？”
“我只是一个念头，随便说说罢了。”
其实罗艺这两天一直在考虑和窦建德结盟，窦建德在一个月前秘密派使者来见他，表达了愿与幽州军和解的愿望，这就说明窦建德也有和他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杨元庆的想法。
正是这个原因，罗艺这两天想和窦建德结盟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但他又担心遭到下属的抵触，所以他才试探似的问了问温彦博，他发现温彦博抵触情绪很大，便立刻不提此事。
但温彦博很了解罗艺，罗艺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事，他必然是心中有这个念头了，温彦博便语重心长道：“王爷，窦建德是狼子野心，他图谋幽州已不是一天两天，在某种程度上，他杨元庆还要可怕，当然，现在我们是共同的敌人，或许有可能联合对付隋军东扩，但以后呢？王爷想过没有，窦建德势力一旦进入涿郡，恐怕以后灭掉我们之人，不是杨元庆，而是窦建德。”
罗艺沉思不语，他当然知道和窦建德联合的风险，只是他现在难以承受隋军东扩的压力，他才想到了联合窦建德，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关键是这个代价他能否承受。
温彦博见罗艺并没有完全打消联合窦建德的念头，便又劝他道：“王爷，其实我们手上粮食很充足，还有几十万副兵甲，这是我们优势，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这个优势，不必太依赖外人，而且我们有涿郡和渔阳郡这样广阔的土地，只要策略得当，完全能独立抵御住隋军，王爷也不必太过于担心。”
温彦博的这一席话说中了罗艺的心事，罗艺叹了口气，“我觉得我的兵力还是太少了，如果我能有八万军队，或许我就能抵御住隋军东扩，我手上有兵甲，有粮食，可是就没有兵源，先生有什么办法吗？”
温彦博微微一笑道：“现在离明年春暖花开还有两个月时间，王爷可以充分利用这两个月时间，派人去河北各地宣传，说幽州准备大规模放粮赈灾，那个时候，必然会有大量民众从河北赶来领米，从这些人中招募三万军队还不容易吗？”
罗艺大喜，这是一个绝妙的办法，他怎么没有想到，几天来心中的纠结顿时豁然开朗，他连声道：“就这么办！我要立刻赈灾。”
温彦博又道：“在赈灾的同时，我们还需要稳住杨元庆，告诉他，河北饥民太多，我们正在安抚灾民，我想隋朝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我们赈灾的时候进攻幽州，这又给我们争取了训练的时间，王爷觉得如何？”
罗艺点点头，“司马说得极对，我这就派人去上谷郡。”
温彦博起身施礼，“属下愿为王爷分忧，前去上谷郡和杨元庆交涉。”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八章 合纵抗隋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局，隋军出人意料地在十一月进占了上谷郡，不仅给幽州罗艺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也让其他河北势力也为之紧张起来，在河北四大势力中，最弱的是魏刀儿，其次是高开道，第二是幽州罗艺，最强大的是窦建德。
面对隋军的强势东扩，河北各大势力都意识到，仅凭一方的力量恐怕是难以抗拒隋军，在这种情况下，摒弃前嫌、联合抗隋的呼声便渐渐在各大势力中出现，首先是罗艺和高开道的联合，他们在对付窦建德北上的战役中，就不止一次联合，而这次隋军东扩，罗艺和高开道便很自然地达成了联盟协议，共同对付隋军。
而此时，窦建德也有了联合罗艺抗隋的想法，早在一个月前，他便派宋正本秘密赴幽州和罗艺接触，窦建德本来考虑多次接触罗艺后，缓和双方的敌视，然后再提出双方联合的建议，不料隋军提前占领上谷郡，打乱的窦建德的计划，但同时也给窦建德带来了契机。
夜幕降临，一辆马车驶进了幽州城，马车里宋正本凝视着夜幕笼罩下的一条条街道，脑海里却在考虑隋军下一步的走向。
和温彦博一样，宋正本也认为隋军攻下上谷郡的目的，是想打开进攻河北的大门，建立一个粮仓军资重地，为明年春天的河北战役打下基础，这样考虑的话，隋军现在攻打上谷郡就完全在情理之中，并不使人意外。
这说明隋军并没有改变计划，而且他们也需要时间来建造仓库，搬运物资，幽州不是上谷郡，一旦进入对峙状态，若没有充分的粮草供应，在这么寒冷的冬天里，隋军很难打赢这场战争，这不是出奇兵就能取胜。
所以隋军发动河北攻势的时间，应该还是在明年春天，这就给了他们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建立一种临时同盟，合纵抗隋。
宋正本对自己此行的任务还是很有信心，上个月他秘密出使幽州时，看出罗艺已经动心，而现在罗艺又面临巨大的压力，只要策略得当，那么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至于高开道那边，宋正本并不担心，只要说服了罗艺，高开道自然也成同盟之一，届时形成一个强大的三角联盟，就不再惧怕隋军的东扩。
这时，马车开始减慢速度，“老爷，到了！”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宋正本探头望去，却正好看见罗艺把温彦博送出府来，似乎在说什么，宋正本立刻吩咐车夫，“慢一点！”
宋正本知道罗艺手下部众大都憎恨窦建德，在没有和罗艺谈妥之前，他不想被罗艺的手下看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温彦博上了马车，对罗艺道：“明天一早属下就出发，一定会给王爷带来好消息。”
罗艺微微一笑，“祝司马一路顺风！”
马车起动，渐渐走远，消失在黑暗之中，罗艺刚要回府，一转身却看见另一辆马车，马车车帘拉开，他看见了一脸笑容的宋正本，罗艺一下子愣住了。
……
书房里，罗艺和宋正本坐了下来，罗艺确实没有想到宋正本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造访，他刚刚才和温彦博商量了应对北隋东扩的策略，宋正本便出现了。
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便退了下去，宋正本端起茶碗，微微笑道：“上次和总管谈的事，可有什么说法？”
罗艺当然知道宋正本说的是什么，本来他和窦建德结盟之事极为动心，但温彦博的劝说又让他有点动摇了，他非常了解窦建德，需要用人的时候，窦建德弯得下腰，低得下头，可一旦不需要你了，他便立刻翻脸，刚刚还拍肩膀的手便握刀刺来，罗艺着实不太相信窦建德的诚意。
他沉吟一下便道：“这件事让我再考虑考虑。”
宋正本嘴角微微抽搐一下，现在什么时候了，已经火烧眉毛了，罗艺居然还要再考虑考虑，宋正本立刻猜到了罗艺的心思，恐怕罗艺是想到了什么对付杨元庆的办法，所以变得不那么热心了。
宋正本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以窦建德数十万大军，割据大半个河北的力量都没有把握和隋军对抗，还要想办法合纵抗隋，罗艺一个兵力只有五万，地盘只有三个郡的小势力，他还以为自己可以和隋军独立抗衡吗？
宋正本当然不能这样说，这样会惹恼罗艺，他委婉劝道：“我们也知道幽州军战斗力很强，又有高开道的十万大军协助支持，还有充足的粮食，这样的实力确实令人不敢小视，但罗总管并不了解隋军的强大，以突厥数十万大军进攻丰州，还被打得惨败而归，试问我们河北势力，谁能办得到？而且河内郡一战，跟随我家主公多年的数万精锐老军全军覆没，我们深深体会到了仅仅靠我们一己之力，是无法和隋军对抗，只有整个河北势力联合起来，我们才有可能抵得过隋军。”
宋正本一番语重心长的劝说使罗艺有点被说动了，他本来就是想和窦建德联手，而只是临时被温彦博劝退，此时宋正本把事实摆出来，罗艺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有点太天真了，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以和隋军对抗，突厥三十万大军都惨败在杨元庆强大的武力下，而自己的几万幽州军就能将隋军击败吗？
宋正本看出罗艺已经动心了，他便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不紧不慢道：“罗总管，恕我直言，其实现在着急的不应该是我们，从现在隋军的布兵来看，他第一个要进攻的显然是幽州，而不是我们，我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等隋军和幽州军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倾巢出兵进攻隋军，相信我们的军队会把隋军赶出河北，但我家主公并没有这样做，我们考虑的是唇亡齿寒，如果幽州完了，那下一个就轮到我们，虽然我们两家一直不和，但在共同的外敌面前，我们应该摒弃前嫌，一致对抗隋朝，这才是明智的做法。”
宋正本这几句话打中了罗艺的要害，如果隋军和幽州军真的斗得两败俱伤，那笑到最后的必然是窦建德，他倾巢出兵把隋军赶出河北，然后再吃掉自己，岂不是轻而易举？
虽然宋正本没有明说，但罗艺却听懂了，他顿时一阵毛骨悚然，不能！绝不能让窦建德在一旁虎视眈眈，必须也把他拉下水，让他也承担抗击隋军的代价，这样他才无力吃掉自己。
想到这，罗艺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缓缓点头，“宋先生说得极是，唇亡齿寒，幽州完了，下一个就是轮到你们，杨元庆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大家应该抛去昔日恩怨，携手合纵抗隋，请你转告长乐王，罗艺愿意和他携手共同抗击隋军东扩。”
“那么高开道将军那边……”宋正本试探着问。
罗艺毫不犹豫道：“高开道那边没有问题，他本身就是主张联合抗隋，如果我答应和你们合作，他也会答应，我可以说服他，关键是我们怎么合作，我认为需要好好商谈一下细节。”
宋正本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推给了罗艺，笑道：“这是我们提出的一个具体方案，罗总管不妨看一看，我会在幽州留三天，专门商谈合作细节，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罗总管，这件事要绝对保密，我是说，我担心会泄露出去，若让杨元庆知道了，会对我们不利。”
罗艺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你们尽管放心！”
……
夜已经很深了，到了一更时分，大街上已经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行人，偶然几只细犬从街头狂奔而过，聚在一起争咬，很快又分散了，天气格外地寒冷，到处是堆积的脏雪，屋檐下的冰棱足有两尺长。
幽州城东北的一条小街上，一个瘦高的黑影正沿着墙根匆匆地走着，他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注视周围的情况变化，他走过一个街口，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家酒肆，他脖子缩了缩，加快脚步向酒肆走去。
酒肆叫鸿丰酒肆，一个很普通的名字，酒肆也不大，占地约一亩，两层楼，在幽州城内，这样的酒肆比比皆是，而且这个地段也不是太好，显得有点偏僻，所以酒肆的生意似乎也不太好，早早便打烊了。
这时，酒肆门开了，一名伙计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看打扮，像是这家酒肆的掌柜。
“掌柜，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当心点，好好照顾你娘，明天过来不了，后天来也行。”
“我尽量明天来！”
伙计拢了拢身上的羊皮袄，便告辞走了，酒肆掌柜刚要回去，黑暗中，一个瘦高的影子却闪身出来。
“是谁？”掌柜一惊。
“是我！”
酒肆掌柜向左右看看，迅速将黑瘦男子拉进了酒肆，光线下，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皮肤黝黑，目光炯炯有神，两只胳膊很长，显得十分有力。
此人叫罗善文，是北隋内卫军派到幽州的一名探子，而酒肆掌柜也是北隋军的探子，姓张，开这家酒肆为掩护，他们已经在幽州呆两年，搜集的大量的情报。
“有什么收获吗？”张掌柜问道，他是负责传递情报，他知道罗善文这么晚，必然是有重要情报。
“有一个重要情报！”
罗善文点点头，“我们今天在总管府门前蹲点，发现了窦建德的军师宋正本到来，他进了罗艺的府宅后，便一直没有出来。”
“看清楚了吗，确实是宋正本？”
罗善文肯定地点头道：“我能确定，就是宋正本，这个情报很重要，我希望能尽快送走。”
“好！明天城门一开，我就出城放鹰。”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九章 恒山之乱
太原紫微阁，内卫将军魏贲将一面金牌对侍卫展示了一下，侍卫们便向两边闪开，魏贲快步走进了紫微阁。
杨元庆颁发了三面金牌，给了三个他认为最重要的人，不用通报，便可直接进紫微阁找他，一个是杨思恩，跟随最长久的大将，也是他最信任的人，给他一面直见金牌，更多是一种荣耀。
一个是他妻子裴敏秋，他知道妻子不会轻易来找他，可一旦她来找自己，必定是极重要之事，而且她也没有必要等候通报。
再一个就是内卫将军魏贲，他的重要在于他的职务，天下各地的情报堂都控制在他手上，他直接向自己负责。
魏贲一路疾走，上了三楼，来到了杨元庆的官房前，在这里他必须稍候，一名侍卫进去禀报了，片刻侍卫出来，“总管命你进去！”
魏贲直接走进了杨元庆的官房，此时杨元庆正站在沙盘前，思考着他的河北之战，虽然他也很想借着攻占上谷郡的东风，立刻进攻幽州，在新年前拿下涿郡，这是他的期盼，但杨元庆也知道，如果这样做，他拿不下幽州城，最基本的攻城武器他就没有准备充分，更何况他还要面对罗艺和高开道的十五万联军，罗艺不是魏刀儿，他有很强的统帅能力，有一支很犀利的幽州重骑兵，如果贸然进攻，很可能失败的会是隋军。
他需要调集大军，准备粮草物资，同时要安排好南方的防御，防止窦建德从滏金关进攻河东，所有这些安排都需要时间，他必须按计划来，尽管他的计划天下人皆知，明年春天攻打河北，但这就是战争，从他的调兵遣将和战争准备上，就瞒不住任何人。
但他在战术上却可以灵活运用，比如这次奇袭上谷郡，就出乎所有人意料，取得一个漂亮的开局，对付罗艺，他还可以使用更多的策略，战争以外的策略，比如罗艺手下部将，很多都是他杨元庆从前的部将，比如心理战，比如利用世家等等。
就在杨元庆沉思之时，魏贲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幽州有紧急情报。”
“说！”
“有探子在罗艺府上发现了窦建德谋主宋正本。”
“什么！”
杨元庆吃了一惊，他忽然意识到，他最担心的事情可能要发生了，窦建德和罗艺极可能走向联合，还有一个高开道，如果他们三家联合，河北就变成一个整体，将以一个整体来对付隋军，这就像战国时的合纵连横，东方各国联合起来对付东进的秦军。
其实杨元庆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只是他觉得可能性不大，窦建德和幽州军的仇恨太深，就算罗艺想联合，他的手下未必肯干，薛世雄死在窦建德的手上，他的两个儿子薛万钧、薛万彻现在是幽州军的主要领军大将，罗艺和窦建德联合，又怎么向他们交代？
当初，罗艺就是信誓旦旦要替薛世雄报仇，才得到了幽州军的支持，这才一年多时间，罗艺就敢背叛支持的幽州军将士吗？
杨元庆沉思良久问道：“宋正本走了吗？”
“这个情报上没有说，只说宋正本进府后深夜未走。”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宋正本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他能在罗艺府中长时间不走，那就意味着窦建德和罗艺达成联合可能性很大了，如果是这样，宋正本应该还有一些细节要和罗艺商议，应该一时半会走不了。
想到这，杨元庆回头对魏贲当机立断道：“命令罗善文他们盯住宋正本，如果宋正本还没有走，让他们立刻联系秦将军，务必给我截住宋正本，无论死活都是大功。”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干掉窦建德的谋主，这倒是个不错的收获。
……
恒山郡，一场大规模的逃亡潮正在恒山郡内发生，数十名能言善辩的隋军士兵被派到了恒山郡，他们给恒山郡的民众们描绘着一幅幅天堂般的生活画卷，令淳朴而又渴望美好生活的饥民们为之疯狂。
房山县城外的旷野里，数千人名面黄肌瘦的妇孺和老人正围着一株干枯大树，呆呆地仰头聆听，大树上站着一名年轻的隋军士兵，他的声音高亢而清晰，顺风传得很远。
“各位父老乡亲，我并没有欺骗大家，今年河东大丰收，家家户户的粮屯里都堆满了金黄的稻谷，墙角堆满了成捆的布匹，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土地，丁男有五十亩良田，丁女有二十亩桑麻田，他们不用交租，每亩地只要交五升的税赋，交一匹布，交一束丝，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没有什么青苗钱，没有什么人头税，每个人都可以吃饱饭，每个人都有几身新衣，孩子们可以上学堂，大量青壮都在家中陪伴妻儿父母，不用去从军打仗，这些都是真实的，就离你们不远，翻过太行山，你们也一样能享受这样的生活。”
隋军士兵的宣传具有极大诱惑，很多妇女看着自己破烂的衣裙，抱着瘦弱的孩子，都忍不住哭了起来，有老人振臂大喊：“我们可以去吗？”
“你们可以去，马上要过新年了，你们能吃饱饭，能吃上肉，孩子们可以穿上新衣，你们可以从井陉过去，只要过了土门关，你们就能吃到热腾腾的白面饼，可以穿上厚衣……”
“可是我的丈夫还在真定从军，我们走了，他怎么办？”一名抱着孩子的妇女鼓足勇气大声问道。
“你们知道你们丈夫，你们的儿子为什么走不了吗？他们也不愿意给魏刀儿卖命，他们也想走，可就是因为你们在这里，他们不敢走，只要你们走了，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很快就会逃来和你们团聚！”
民众们沸腾起来，求生的欲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使他们忘记了恐惧，他们异常激动，一名老者振臂高呼：“我们去井陉，去河东！”
“去河东！去河东！”
数千名妇孺老人调头向土门关方向而去。
……
这样的情形同样发生在恒山郡各地，饥寒交迫的民众从四面八方涌向土门关，而北部的行唐县、滋阳县的民众则调头向北，越过博陵郡向上谷郡徒步而去。
这些被盘剥、被压迫的民众是善良而怯弱，他们甚至到了死亡边缘也不敢反抗，他们生活在绝望之中，可一旦有人让他们看到希望，有人鼓动他们站起来抗争，那么，他们为了生存，为了孩子，他们的勇气就会迸发，会不顾一切地逃往新生活的彼岸，任何力量也无法将他们压制。
他们的愤怒和期盼就像高高悬在头顶的堰塞湖，魏刀儿的武力控制就像将湖水封堵的巨石，湖水越积越多，当上谷郡这块巨石被搬掉后，堰塞湖终于一泻千里，恒山郡的逃亡大潮俨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声势浩大，最后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军队。
最先波及的是上谷郡籍的士兵，开始是小规模的逃亡，随着上谷郡开始分田消息的传来，逃亡的士兵越来越多，现在跟随着民众的逃亡大潮，上谷郡籍的士兵也开始了大规模的逃亡。
真定县王宫内，土门关传来的消息令魏刀儿勃然大怒，连土门关的三千守军也跟着逃亡了，土门关已经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关隘。
魏刀儿狠狠一鞭抽在大将孙时德的身上，土门关的守将孙健正是他的侄子，三千士兵也是他的部属。
“浑蛋！你怎么向我交代？”
魏刀儿气得要发疯了，虽然他平时恨这些老弱妇孺，消耗他的军粮，恨不得他们全部死掉，可真的当恒山郡民众大规模逃亡，他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没有了这些老弱妇孺为人质，他的军队将重蹈上谷郡军队的覆辙，全面逃亡崩溃。
魏刀儿一把揪住他脖领大吼：“我信任你才把土门关交给你，现在土门关丢了，你让我怎么办？”
孙时德说起来还是魏刀儿的岳父，他的一个女儿是魏刀儿的贵妃，却被魏刀儿毫不给面子地抽了十几鞭，他心中恨极，也恶狠狠大嚷：“我亲自率军去土门关，谁敢逃跑我就宰了谁！”
魏刀儿一把推开他，喝令道：“快去，若堵不住逃亡潮，你提人头来见我！”
魏刀儿已被风起云涌的逃亡潮刺激得失去了理智，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堵住这股声势浩大的逃亡大潮，至于能不能堵住，他也不知道了。
“传我的命令，士兵敢逃亡者，就地斩首，严惩不贷！”
……
土门关，这是井陉的河北境内入口，距离真定县约一百余里，坐落在巍巍太行山的边缘，扼住了井陉入口，位于海螺山和抱犊山之间，地势险要，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固堡。
此时的土门关已经被五千隋军控制，罗士信站在城头眺望着关外的情形，关外已经聚集了数万名从恒山郡各地逃来的难民，扶老携幼，队伍里夹杂着很多逃亡的士兵，他们排成的队伍，在隋军士兵的指挥下正有序地通过关隘。
事实上，大部分难民都集中在井陉内，接受隋军赈灾，隋军也并没有打算把他们送去河东各郡安置，一方面很多老人和妇孺体力不支，奔到土门关已是强弩之末，很难有体力再穿过井陉，另一方面，魏刀儿的政权已经难以维持，很快就会崩溃，一旦隋军占领恒山郡，这些难民还是要返回自己家园。
这时，一名骑兵远远奔至，“罗将军！”
骑兵疾奔而至，在城下大声禀报，“一支约万余人的军队正向我们这边迅速开来！”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章 捉凶逼宫
孙时德气势汹汹率军而至，他满腔的怨恨，要将受辱的不满发泄在这些逃亡的老弱妇孺身上，只有用一场血腥的杀戮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一路之上，他已经杀了上千名零星逃亡的难民，离土门关还有七八里，他已经隐隐看见了前方的密集的人群，心中杀戮的欲望再次炽热起来，他抽出战刀大喊：“夺回土门关，所有刁民一概杀无赦！”
话音刚落，一阵如闷雷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有士兵惊恐地大喊：“将军，是隋军！”
孙时德也看见，一支两千余人的隋军骑兵从侧翼杀出，气势奔腾，如一把尖刀向他的军队杀来，为首骑兵队中大旗猎猎，大旗上写着一个斗大的‘罗’字。
孙时德的心如坠深渊，他一路只想着杀戮抢掠，却忘记了隋军的存在，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会有隋军杀来，这时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土门关失守，应该和隋军有直接关系。
突然杀出的隋军骑兵使魏刀儿的军队一阵大乱，他们都是步卒，装备低劣，斗志低迷，面对杀气腾腾的强大隋军骑兵，他士气迅速崩溃，惊恐不安地向后奔逃。
“稳住！稳住！”
孙时德大声叫喊，但是没有效果，士兵们骨子里对隋军的恐惧使他们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意志，当罗士信率领隋兵骑兵如猛虎下山一般冲进敌军群中时，魏刀儿的军队彻底崩溃了，一人逃跑带动十人，十人带动百人，百人带动千人、万人，惨叫声、惊恐叫喊声，呐喊逃命声响彻原野，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孙时德见势不妙，他调转马头，带领数百骑兵没命地向东奔逃，有隋兵看见了他，指着已跑到数百外的孙时德急对罗士信禀报：“将军，那就是敌军首领！”
罗士信一摆手止住了急着想追赶的将领，喝令道：“不用追赶他！”
一名将领急道：“将军，敌将首领跑得并不快，我们可以追上他，追不上他，我愿用人头谢罪！”
罗士信注视着孙时德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用追赶，留下他有大用。”
他转身喝令道：“投降免死，敢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
真定县王宫，孙时德的报告令魏刀儿目瞪口呆，隋军居然出击了，尽管他知道有隋军入境挑拨民众逃亡，但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隋军不是大规模出现，他也不管，毕竟他和杨元庆的使者达成过协议，只要他让出上谷郡，隋军将不再染指他的恒山郡，此时协议的墨迹未干，隋军便出现了。
魏刀儿顿时又气又急，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隋军根本就不守承诺，这时，谋主赵士群劝他道：“王上，局势很明显了，隋兵挑拨民众逃亡，就是要寻找借口进占恒山郡，他们现在是护民为借口出兵，这样，显得他们很有大义，天下人不会指责他们的失信，只有赞誉有加，他们肯定还会以护民为借口继续深入恒山郡，王上，我们必须要为自己考虑后路了。”
魏刀儿长叹一声，“我还有什么后路？”
赵士群小心翼翼道：“王上的后路其实有两条，要么投降隋朝，要么投降窦建德，对抗没有出路，现在军心涣散，我们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了。”
魏刀儿低头不语，他造的孽太多，又登基为帝，投降隋朝，恐怕杨元庆容不下他，而且他若投降隋朝，应该在上谷郡被拿下之前投降，那时他对杨元庆还有利用价值，现在隋朝已经控制了局势，他再投降，就有点晚了，至于窦建德，他更不饶过自己，自己让出上谷郡已经触怒了他，投降他必然是死路一条。
魏刀儿心中乱成一团，拿不定主意，只得叹息道：“让我再考虑考虑！”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奔进禀报，“王上，一支两万余人的隋军骑兵已经杀到城下了，他们口口声声要捉拿害民凶手！”
魏刀儿一惊，手中玉圭当啷落地，摔裂成几块，他颤声问：“什么害民凶手？”
“具体不知！”
赵士群连忙劝道：“王上去问问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魏刀儿无可奈何，只得快步出宫向城头而去。
城下，两万隋军骑兵铺天盖地一般，他们队列整齐，旌旗招展，气势威严，城头上，守军人心惶惶，很多守军不敢向下看，一种绝望的气氛在魏刀儿军中迅速弥漫。
“王上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守军们纷纷散开，身着黄袍、头戴冲天冠的魏刀儿在大群侍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城头。
城下杀气腾腾的骑兵使魏刀儿不由眯起了眼睛，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两万骑兵并没有把他吓倒，但他心里明白，这两万骑兵足以横扫他的所有军队。
“隋兵主将是谁，请出来答话！”魏刀儿大声喊道。
这时，一员大将从隋军队伍中走出，拱手道：“在下是隋军主将罗士信，你可是魏将军？”
罗士信的声音很大，城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居然称魏将军，这使魏刀儿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不高兴道：“按照我和楚王殿下达成的协议，我让出上谷郡，隋军将不再进驻恒山郡，你们怎么出尔反尔？”
罗士信不慌不忙道：“我们并没有失信，没有占领恒山郡的意思，但恒山郡的民众却自认是大隋子民，隋军当然要保护他们，把他们安全转移到河东去，但你们军队却一路屠杀我大隋子民，这是我们绝不能容忍，我现在来真定县，就是要你把所有杀人凶手交出来。”
魏刀儿一愣，“什么杀人凶手？”
“就是你的手下大将孙时德和他的军队，他们一路屠杀，杀了数千老弱妇孺，这些都是我大隋的子民，你们必须把凶手交出来。”
魏刀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借口，这是隋军的借口，他心里很清楚，隋军不过是在借题发挥，按理，恒山郡的土地是他所有，那么恒山郡民众也是他的人，和隋朝无关，但协议中却写得很清楚，隋军不进驻恒山郡土地，根本没有提到民众，这就给隋军留下了干涉恒山的郡的借口，他们来匡扶弱小，拯救黎民，赢得了大义。
这时，赵士群在一旁劝道：“王上，现在隋军来了两万余人，明显就是来攻城，现在他们找到了借口，若不给他们，他们就会进城抓人，那样，我们就完了，不如把孙时德交给他们，堵住他们的口。”
“可是……”
魏刀儿心中十分为难，孙时德是随他起兵大将，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的铁杆心腹，在军中威望很高，如果孙时德被他送出去，那么谁还会替卖命。
可是如果不交出去，隋军就会找到攻城的借口，那他同样也是完了，魏刀儿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保自己要紧，孙时德他就顾不上了。
他高声道：“我可以答应你们要求，请你们暂且退兵，一个时辰后，我肯定把凶手送来！”
罗士信一摆手令道：“撤军十里！”
“咚！咚！咚！”鼓声敲响，战旗挥舞，两万骑兵如潮水般退下，调转马头向十里外奔去。
魏刀儿望着隋军骑兵奔远，他一咬牙令道：“把孙时德抓来见我！”
……
孙时德此时躲在军营内，他听说了隋军来抓凶手，立刻意识到，隋军就是来抓他，他吓得心惊胆战，不敢上城去面对。
这时，一名亲卫士兵飞奔而至，惊恐地禀报道：“将军，王上已经答应把你交出去了。”
“什么！”
孙时德霍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王上……已经答应把将军交给隋军了！”
孙时德后退了两步，魏刀儿为了保自己，竟然把他出卖了，孙时德想到自己跟魏刀儿一同起兵，鞍前马后为他卖命，还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可到最后，他竟然把自己出卖了。
孙时德牙关咬得咯咯直响，眼中射出骇人的杀机，这时，两名宫廷侍卫来到门口道：“孙将军，王上请你进宫商议大事。”
孙时德眼睛眯了起来，这是魏刀儿要动手了，“好！我这就跟你们进宫！”
他若无其事走到门口，他猛地拔出刀，左右劈砍，随着两声惨叫，两名侍卫瞬间倒在血泊中。
“魏刀儿，这是你先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孙时德回头大吼一声，“命我的部属集合！”
……
魏刀儿正在宫中背着手来回踱步，不安地等待孙时德的消息，他有点担心孙时德会不会已经得到消息，两名侍卫前去是否能将孙时德带来？
可如果去的人多了，肯定会引起孙时德怀疑，他更不会来，现在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就在这时，他隐隐听见了一片喊杀声，魏刀儿一愣，紧接着一名侍卫冲进宫门大喊：“王上，孙时德造反了，率领数千人向王宫杀来！”
魏刀儿大吃一惊，转身便向后宫跑去，他想从后面出宫赶去军营，不料他刚跑到宫门前，大群士兵从宫内涌出来，挥刀向他扑来，而后面也有士兵追来，魏刀儿走投无路，被乱军砍死在皇宫内。
……
事情往往不随人的意志而转移，魏刀儿想把孙时德交出去，反而被孙时德率军所杀，效忠魏刀儿的军队随后反击，真定城内爆发了一场混战，孙时德手下毕竟只有数千人，顶不住数万人的攻击，越战越少，孙时德最后率领数百人从南城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真定县，投奔窦建德去了。
魏刀儿已死，军心溃散，手下大将遂开城向隋军投降，魏刀儿的势力至此在恒山郡全军覆没。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一章 合纵遇挫
清晨，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幽州城，轻纱般的雾气在城中流淌，街上没有什么行人，街景在晨雾中变得若隐若现，大街上显得格外宁静。
这时，幽州总管府的侧门悄然打开，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驶出，很快便被雾气吞没，消失在牛乳般的雾纱之中，就在马车刚走，百步外的巷子里便出来两名骑马男子，他们对视一眼，催马上前，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数十步之后。
马车里，宋正本正在翻看着和罗艺达成的各种联合细节，最关键的是隐秘，双方都心照不宣，不能让幽州军将士知道他们的联合，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尤其两军的配合作战，当隋军进攻涿郡时，窦建德的军队要进攻上谷郡，当隋兵进攻河间郡或者博陵郡时，幽州的军队也进攻隋兵后路，甚至在必要时，两军要联合作战，共同对隋军发动进攻。
宋正本心中很得意，他一手主导的这次合纵抗隋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足以改变整个河北的战局，也将改变天下的格局，宋正本是希望窦建德能统一河北建立帝业，继而平定整个天下，那时他就能成为辅佐一代的名相。
马车穿过街道，很快便驶出了城门，向南方驶去，宋正本这次到来很隐秘，只带了十几名随从，而离开时更是低调，罗艺也没有派兵护送他出城，也是必然，罗艺并不愿意手下将士知道宋正本到来。
宋正本的马车驶出幽州城，中午时分，马车抵达了笼火城，这里是幽州城的外围城堡，在这里，一支三百人的军队接应上了宋正本，马车在三百骑兵的护卫下，继续沿着永济渠向南方而行，穿过一个一个巨大的仓库，当年攻打高丽时，这些仓库内装满了粮食和物资，经过数年的洗劫和消耗，几百座仓库都已空空荡荡，四周也没有了守军，就仿佛几百个巨人孤零零地矗立在运河两岸。
就在宋正本的马车后，两个骑马人依然在数百步外不紧不慢地跟着，夜晚，宋正本抵达了安次县，队伍进城休息，而这时，跟踪宋正本的其中一人离开了。
薄暮降临，灰蒙蒙的天光迅速消退，在涿郡固安县南面的一片森林边缘，一支千余人的隋军骑兵队正聚在一起休息，他们奔行了整整一天，人和马都已筋疲力尽。
队伍的首领正是大将牛进达，他接受了秦琼的命令，去执行一个重要的使命，拦截窦建德的使者宋正本。
士兵们在默默地吃着干粮，同时喝上两口酒，夜里的极度寒冷需要他们用酒来驱逐身体里的寒意。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固安县约三十里，这一带原是人口稠密之地，但经过多年乱匪的扫荡，已是千里赤野，至少二十里范围内，他们没有看见一个人烟，随处可见皆是死寂一般的村子，从前的农田已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渐深的暮色慢慢笼罩住空旷的原野，寒风凛冽，牛进达喝了一口酒，又吃了两块羊肉馅饼，体力渐渐恢复，他照例又取出地图研究，他是今天清晨出发，在接到幽州城的消息后，他们便立刻动身了，整整一天，他们奔行一百八十里，他们必须要赶在宋正本进入河间郡之前截住他，一旦进入河间郡，就会有窦建德的重兵接应，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从宋正本的南下路线看，他应该是沿着永济渠旁的官道走，那条路牛进达前几年走过，宽阔而平坦，一般马车一天能走一百余里，如果对方速度较快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在安次县附近。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已看不清地图，牛进达将地图收了，对众军道：“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个时辰后出发！”
他也取出一张厚厚的军毯，将自己身体裹住，尽管军毯挡不住夜里刺骨的寒意，但身体的疲惫使他躺下来就要几乎睡着了。
只所以没有睡着，是因为他听见了旷野里的马蹄声，这种马蹄声竟然没有被森林里魔鬼般的风啸声掩盖，那就说明它已经在近前了。
牛进达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很快，巡哨士兵将一名骑士带了上来，“将军，是为内卫军的人。”
牛进达大喜，他现在最急需的就是内卫军的情报，宋正平已经到了哪里？
骑士正是跟踪宋正平的两个骑马人之一，他一连找了几个事先约定的休息点，最终找到了隋兵骑兵，他单膝跪下行礼，“参见牛将军！”
“不必多礼，快告诉我目标的情况！”
“回禀将军，宋正平已经到安次县，现在县城内休息，他们应该是明天一早出发。”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果然到了安次县，不过宋正平过夜休息，他们的机会便来了，牛进达又问：“有多少随从？”
“他们本身只有十五名随从，但在笼火城，罗艺安排了三百名骑兵护卫，估计会一直送他们到河间郡。”
‘三百骑兵！’
牛进达心中迅速盘算一下，一个果断的拦截的方案便浮现出他的脑海。
……
次日下午，宋正平的马车过了雍奴县，再向南走一百余里，便是河间郡境内，那里便是窦建德的地盘，马车在茫茫的河北大平原上行驶，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覆盖在皑皑白雪，一片片森林星罗棋布般分布在原野之上，这里依然没有什么人烟，到处可见残垣断壁的村庄，一群群野狗在旷野里游荡，饥饿地寻找着食物。
宋正平坐在马车上，望着车窗外凄凉破败的景色，他不由长叹一口气，他还记得开皇年间他去幽州城路过这里的情形，到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两边村舍密集，人烟稠密，曾几时，竟变得如此残破，他也不得不承认，尽管辽东战役使民众迅速贫困，但真正摧毁隋王朝的并不是朝廷的苛政，而是多如牛毛般的乱匪，他们不事生产，靠抢劫为生，扫荡一座座村庄，所过之处，财物粮食被抢掠一空，女人被奸淫抢走，老人孩子死于沟壑，所过之地鸡犬不留。
而现在战争依然没有停止，人口还将继续消耗，不知到窦建德统一江山的那一天，天下还有多少人？
宋正平这段时间也在考虑，他们是否应该学习北隋，重新实行均田制，休养生息，鼓励多生，实行精兵策略，他也觉得窦建德的军队太多了，竟有四十万之众，而北隋只有十五万兵力，而河东的人口却要比河北多得多。
正想着，马车却停了下来，宋正本一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道：“老爷，好像是桥断了。”
宋正本在车上坐了大半天，也有点乏了，他下了马车活动活动筋骨，他向四周看了看，身后数十步外有一片森林，森林也不大，占地几百亩，在大平原极为常见，四周荒野里没有什么人烟，前方十几步外是一条三丈宽的小河，河上的桥断了，不知是什么缘故，他来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也不知道桥是新断还是早就断了。
“河水都结冰了，桥断了应该不影响什么吧！”宋正本探头大声问道。
有士兵答道：“河水太浅了，还是挺深的沟渠，必须要把桥修起来，要不然过不去。”
宋正本跺了跺脚，向手上哈了一口热气，又使劲搓了搓手背，向四周打量，这时，他忽然发现身后的森林里似乎有动静，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一个黑点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不等他反应过来，他胸前一阵剧痛，一支箭射进了他左胸。
宋正本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响起，从森林里射出的箭如密雨，护卫宋正本的三百名幽州军纷纷中间倒地，桥头一阵大乱，宋正本的马车也被箭射中，两匹马倒在血泊中，马车也随之倾翻。
一千名隋军从森林内冲出来，一边射箭，一边包围幽州军，这时，剩下了不到一半的幽州骑兵开始拼死突围，他们被一千最精锐的隋军骑兵团团包围，力量悬殊，幽州骑兵越战越少，渐渐地被一千隋骑吞没了。
牛进达催马来到马车旁，一名士兵将一只皮袋递给了牛进达，“将军，马车里就只有这个包。”
牛进达打开包看了看，都是各种文书，还有罗艺和宋正本签署的合纵协议，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牛进达翻身下马，走到宋正本面前，宋正本还没有死，只是流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牛进达蹲下来问他，“你是愿意长眠在这里，还是愿意跟我们走。”
宋正本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却慢慢伸出手，抓向牛进达手中的皮袋，但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宋正本停止了呼吸。
牛进达站起身，指着宋正本的尸体命令道：“把他的尸体带走，其余尸体就地焚烧掩埋，一个活口不留。”
两个时辰后，隋兵处理完了一切痕迹，千余人调转马头向西方奔驰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的旷野中。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二章 扑朔迷离
两天后，罗艺发现了情况不妙，他派去护卫宋正本的三百骑兵竟然没有了消息，这让罗艺十分惊讶，不知是窦建德扣留了这三百人，还是他们出了什么事？他紧急派人沿途寻找，却一无所获。
虽然宋正本之事查不到什么结果，但并不妨碍罗艺另一个计划的实施，事实上在宋正本抵达幽州的第二天，罗艺便派大将施桀率两千士兵南下巨马河，那里是涿郡和河间郡的交界地带，在那里，罗艺开始大规模赈济河间郡贫民，并派人去河间郡广为宣传涿郡的赈灾，罗艺是想拔出萝卜带出泥，能招募到大量的河北青壮从军。
……
窦建德也是一样困惑，他派去边境护卫宋正本的军队，等了两天也没有等到宋正本的消息。
窦建德的心中十分焦急，两天来他都在一种焦虑不安中度过，宋正本是他的谋主，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他宁可不和幽州结盟，也不能失去这个能替他掌握大局的谋士。
窦建德正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心中的烦恼不仅仅是宋正本的失踪，还包括隋军夺取了恒山郡，恒山郡的魏刀儿一直被他视作挡住隋军南下的一堵墙，或者是一处缓冲地带，他是希望魏刀儿存在，这样当隋兵有了南下意图后，便可以先一步通过魏刀儿表现出来，隋军必然会先攻打魏刀儿，这样便给自己一个准备时间。
但现在魏刀儿被拔掉了，四万隋军进驻了恒山郡，直接威胁到了博陵郡，一种可能是，一旦隋军拿下博陵郡，那么北面的上谷郡和南面博陵郡两路隋军就会形成对河间郡的夹攻之势。
而另一种可能是，上谷郡的隋军进攻涿郡，用恒山郡的隋军来牵制自己，从而直接破掉了自己和罗艺的联合。
两种可能选其一，窦建德觉得后一种可能更会成为现实，杨元庆很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和罗艺联合，或者说杨元庆为了防止自己和罗艺联合，便在拿下上谷郡不久，又紧接着拿下了恒山郡，目的就是为了在恒山郡部署兵力，牵制自己，现在隋军已经在恒山郡部署了四万军队，说明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可是就在这关键时刻，宋正本又失踪了，没有人替窦建德拿主意，使他仿佛失去了一个依靠，令他心烦意乱。
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王爷，孔长史有急事求见。”
窦建德点点头，“请他进来。”
孔长史是窦建德的另一个重量级幕僚人物，名叫孔德绍，和宋正本一样，也是一名隋朝官吏，他是极力主张窦建德登基称帝，虽然窦建德现在并不想登基，但他很看重孔德绍，封他为王府长史，这就相当于他的宰相了，他和宋正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都是窦建德的心腹谋士。
片刻，孔德绍快步走了进来，孔德绍外形不好，长得矮小肥胖，一双精明的绿豆小眼睛，活像一个小商人，没有宋正本那样清瘦风度，正是这一点让窦建德有点不太喜欢，而且孔德绍偏于阴谋诡计，他想不到合纵抗隋这样的全局谋略，所以窦建德把他排在宋正本的后面。
宋正本的失踪对孔德绍却是一个利好消息，这意味着他最大的政敌消失了，这两天，孔德绍的心情格外舒畅，不过在窦建德面前，他把心中的喜悦完全掩盖起来，装出一副忧心伤痛的模样。
“参加王爷！”孔德绍上前深施一礼。
“长史免礼！”
窦建德叹息一声问：“可有宋先生的消息？”
孔德绍痛心地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他的消息，但卑职怀疑，这可能是罗艺的一个阴谋。”
‘阴谋？’
窦建德瞥了他一眼，他知道孔德绍是言必称阴谋，什么事都要往阴谋上扯，这让他有点不太高兴，不过宋正本的离奇失踪，似乎又和阴谋有点关联，他便耐着性子问：“你详细说说，怎么个阴谋法？”
“在说阴谋之前，请王爷允许卑职先汇报一件重要之事。”
“说吧！什么重要之事？”
窦建德坐了下来，目光注视着孔德绍，孔德绍连忙道：“卑职刚刚得到禀报，文安县、高阳县、平舒县很多民众都奔去了涿郡，而且这股北上风潮有点扩大之势。”
窦建德一怔，“这是为何？”
“卑职听说，是幽州军在靠近我们的巨马河一带赈灾放粮，有不少来历不明的人跑到我们境内鼓动民众去领米，说每家都领到几十斤米过新年。”
窦建德眉头一皱，他立刻想到了隋军在恒山郡的宣传，这又是什么缘故，他迟疑一下问：“幽州军这是想做什么？”
“王爷还没有想到吗？”
孔德绍小心翼翼道：“现在什么资源最为宝贵？”
窦建德沉思片刻，忽然恍然大悟，“你是说……他们在抢夺我们的人口！”
“王爷，不仅仅是抢夺人口那么简单，卑职认为他其实是在募兵，用粮食把我们的民众哄过去，再从中挑选精壮哄他们在幽州从军，这样一来，幽州至少能募到三四万的军队。”
窦建德拳头渐渐捏紧，恨得咬牙切齿，“该死的罗艺，一面要和我联合，另一面却在背后挖我的墙角。”
“王爷，从这件事便可看出罗艺所谓和我们的联合，其实他并没有诚意，这样，宋先生的离奇失踪便可以解释了。”
“怎么解释？”
“很简单，宋先生一定还在罗艺手上，他一方面假装和王爷谈判，另一方面同时在借口赈灾而招募士兵，这样，王爷也不好和他撕破脸皮，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挖我们墙角。”
窦建德有点听懂孔德绍的意思了，“你是说，其实罗艺并没有和宋先达成协议，他怕宋先生回来揭穿他，便假装放他回来，但暗地里又把他扣住了，是这个意思吗？”
“卑职正是这个意思，卑职一直认为，罗艺手下将士视我们为死敌，罗艺不可能不忌惮这一点，他控制幽州还不到两年，还没有完全坐稳位子，所以他不会冒着惹怒手下的危险和我们联合，从他借口赈灾挖我们墙角，就可看出，他其实还是用增加兵力的方式，独自应对隋军东扩，而且把宋先生扣住，还可以防止消息外露，可谓一举两得。”
窦建德眉头皱成一团，孔德绍关于罗艺赈灾是为了募兵的推断他认为很正确，但说罗艺怕泄露不肯结盟的消息而扣留了宋正本，他却觉得有点牵强，因为宋正本临走时告诉过他，罗艺肯定愿意结盟，而且也有办法瞒住罗艺手下。
“我怀疑是不是隋军插手，半路拦截了宋正本。”
孔德绍坚决反对窦建德和罗艺结盟，这并不是他想帮助隋军，而是他本人和罗艺有私仇，他的兄长孔德赞就是死在罗艺手上，他很希望借隋军之手干掉罗艺。
另一方面，孔德绍是齐郡历城县人，他更希望窦建德能把势力撤到青州去，那样对他更有利，既然窦建德已经通过和徐元朗的联姻留下这条后路了，那么他就希望这条后路成为事实，避开隋军的锋芒，保存实力南撤。
也正是因为这样，孔德绍拼命阻挠破坏窦建德和罗艺结盟，千方百计要让窦建德知道，罗艺没有结盟的诚意。
“王爷以为隋军怎么会知道宋正本去了幽州？又这么精准地算出他回来的时间和路线，连罗艺手下人都不知道，隋军会知道吗？”
孔德绍停一下又道：“卑职猜想，最后罗艺没法交代了，他肯定会说是隋军动手拦截了宋先生，把责任推给隋军，王爷为人宽厚，总是把人往好的一方面想，但罗艺的阴险狡诈，反复无常，王爷还没有领教到吗？”
孔德绍这几句话又说得有道理，隋军怎么会知道宋正本秘密去了幽州？同时又这么精准地算出他回来的时间和路线，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或许是罗艺手下人反对联盟，半路上暗害了宋正本，也确实有这个可能。
窦建德有点糊涂了，宋正本一案扑朔迷离，让他看不透问题出在哪里？思索了半晌，没有一点头绪，他只得暂时把这件事放下，又问道：“那现在怎么对付罗艺挖我们的墙角？”
孔德绍已经想出了对应之策，他笑道：“王爷不是一直很想要罗艺的兵甲吗？卑职有一策，可以让罗艺偷鸡不着倒蚀一把米。”
窦建德精神一振，连忙道：“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王爷可挑选几万家眷都在我们这边的士兵，以裁军为借口放他们为民，再让他们去涿郡领米，罗艺必然会把他们募为士兵，王爷也可再派百余名亲卫也一同去募兵，等待时机让亲卫们鼓动这些士兵带着兵甲逃回来，最后罗艺费钱费米，最后却为我们装备了几万士兵，王爷以为此计如何？”
窦建德眯着眼笑了起来，“此计虽然很损，不过可以试一试。”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三章 突厥消息
上谷郡通往涿郡的官道上，数十名隋军骑兵护送着幽州军司马温彦博乘坐的马车缓缓向易县而去，这一带是上谷郡土地肥沃之处，官道两边，原本荒芜的土地上到处是忙碌的人影。
一群群男女老少和隋军士兵一起挖掘着被杂草和淤泥堵塞的沟渠，原本已不见踪影的田垄也被农民们重新堆垒，尽管田野还是被皑皑白雪覆盖，但这并不影响农民热火朝天的干劲。
再远处，已经废弃的村庄又重新修葺，隐隐可以看见隋军士兵用树木和石块搭建房屋的身影，不少房屋上已经冒出袅袅青烟，这片曾经被战争和土匪蹂躏的土地上又重新恢复了生机。
温彦博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切，这时，一名拾粪的老农从他马车前经过，温彦博连忙令道：“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温彦博探头对拾粪老农笑道：“老丈，想问你几句话，可以吗？”
老农放下粪兜，拱拱手道：“这位官爷，请尽管问！”
温彦博一指被白雪覆盖的土地，“这些土地里有你的份吗？”
“有！”
老农回头指着远处一片森林，笑呵呵道：“我家的土地在那片森林边，足有七十五亩，我儿子有五十亩，我和老伴减半，有二十五亩，另外还有三十亩的桑麻田，几天前才分到的，这不，在忙碌地拾粪蓄肥，准备开春后种麦子的呢！”
“你儿子没有从军吗？”温彦博又问道。
“没有，不过要参加民团，农闲时训练，这些天他们民团在挖掘疏通灌溉渠，喏！就和他们一样。”老农指着不远处正忙碌着挖掘沟渠的百余人道。
温彦博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你们在明天夏收前靠什么生活？”
“官府给粮食，儿子儿媳每天各一升麦子，老人和孩子减半，我们家六口人，一个月给一石两斗麦子，足够了，儿子每月有五吊钱的民团补助，老伴和儿媳参加做军鞋和军衣，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吊钱，买点油盐之类也够了，不满这位官爷，明年春耕的种子也由官府准备，听说每家还会给一头牛，呵呵！真是令人期盼啊！”
说到耕牛，老农布满核桃纹的脸上笑开了花，他质朴的话语令温彦博心中感慨万分，早听说杨元庆在丰州的民生做的很好，移民们丰衣足食，他一直半信半疑，今天他亲耳听闻，亲眼所见，他才终于知道，丰州的传言并非虚言。
温彦博想到自己几个月前去关中时看到的情形，大量的土地依然被关陇贵族所占据，虽然唐朝也分田，但每家每户能分到十几亩就已经很不错了，相比之下，杨元庆做得更好，更加迅速，真正把恢复生产和民生当做一件大事，这才十几天，土地已经分配妥当了，足见官府做事情的尽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温彦博隐隐感觉到李渊最后未必争得过杨元庆。
这时，一名士兵大声道：“李太守来了！”
只见远处十几名骑马之人飞驰而至，为首是一名中年官员，老农连忙拱手道：“官爷没有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多谢老汉！”
温彦博笑着点点头，老农上前给中年官员躬身行一礼，便背上粪兜走了，这时，中年官员缓缓上前拱手施礼道：“在下上谷郡太守李奂之，尊驾可是幽州温司马？”
温彦博走下马车还礼笑道：“在下温彦博，奉罗总管之命出使隋朝，烦扰李使君了。”
“温司马不必客气，只是我家总管尚在太原，温司马若要见杨总管，还需太原一行。”
“这个我有计划，确实打算前往太原。”
温彦博命随从牵来马，他也不再坐马车，翻身上马和李奂之并驾而行。
李奂之用马鞭指着两边忙碌的农人笑道：“涿郡是否一样忙碌着冬修水利？”
温彦博有些惭愧道：“涿郡官府有些积蓄，坐吃山空，也不关心农作，一路南下确实没有看见像上谷郡这般劳作。”
“这也是没有办法，上谷郡连年内乱，农业凋敝，魏刀儿更是扫地为兵，我们虽然能赈济一时，但总不能长久赈济下去，恢复生产才是根本解决之道，不仅是上谷郡，恒山郡也是这样做，虽然我们压力很大，非常劳累，但能够使民生恢复，看到民众安居乐业，这种成就感比美酒还甘饴，再累”
李奂之这番话令温彦博动容，他少年时代起便立下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远大夙愿，可至今为止，他已三十余岁，除了自我感觉良好的修身、齐家外，治国平天下却从来没有触及，他虽然在幽州总管府为司马，每天忙忙碌碌，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和民没有半点关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眼看自己已快四十岁，他的一生就这么很快结束，他曾做了什么？在青史上能留下他的名字吗？而眼前的李奂之，虽然只是一个太守，但他却能实现胸中抱负，留名千古。
温彦博默默无语，实难用笔墨形容他心中千百般滋味，两人一路而行，这时十几名隋军赶着一群牛沿着官道缓缓走来，温彦博又问道：“刚才我和老农谈话时，他说官府要给每户一头牛，这可是真的吗？”
李奂之笑着点点头，“确实有这么回事，这是户部传来的牒文，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朝廷从南方采购了大量的茶叶，准备和突厥进行贸易，换取几十万头牛，应该就是给每户的耕牛，将来我们攻下涿郡，涿郡的民众也能享受到这种优厚的待遇。”
李奂之的最后一句话令温彦博无言以对，若是往常，他会怒而斥之，但现在他却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心中甚至有一种不该有的念头，如果真能给涿郡每户一头牛，这倒是一件好事。
温彦博心中暗暗叹息一声，罗艺连一个涿郡都治不好，何以治天下？
……
太原城，一名突厥使者在鸿胪寺少卿刘崇运的陪同下来到了晋阳宫，突厥使者年约三十岁，是现任突厥处罗可汗之弟，名叫咄苾，年初突厥大举入侵丰州时，咄苾便是河口城之战的突厥主将，但这一次他不是为战争而来，而是奉处罗可汗之命出使北隋，和解两国之间的敌对关系。
咄苾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更重要是他的身份高贵，他为使者前来，更能体现处罗可汗的诚意。
就在两个月前，北隋使者北上突厥牙帐，见到了处罗可汗，向他提出了两国间恢复贸易的建议，正是这件事使处罗可汗看到了和解的希望，派兄弟咄苾前来具体商议两国间的贸易往来。
刘崇运带着咄苾来到晋阳宫前，五相国之一的吏部尚书崔君素已在宫门前等候多时了，崔君素曾任大隋突厥副使，出使过突厥，当年在突厥，正是咄苾一路陪同他，见咄苾到来，他上前拱手笑道：“王子殿下一路辛苦了！”
“原来是崔使君！”
咄苾认识崔君素，他慌忙翻身下马，上前按住前胸深施一礼，“多年不见了，今日能再见，真是让人无限欢喜！”
刘崇运见他们二人认识，连忙笑着介绍道：“崔相国现在我们大隋的吏部尚书。”
“是我失礼了，应该称崔相国。”
崔君素呵呵一笑，“殿下不必客气，我是受楚王的委托，前来迎接王子殿下，请殿下随我来！”
“一切有劳崔相国了。”
……
紫微阁内，杨元庆正和其他四名相国商议着突厥贸易之事，随着他们领地不断扩张，恢复民生成为了朝廷的重中之重，根据各郡的汇总上来的报告，畜力短缺，尤其是耕牛的短缺成了各地普遍的呼声，经过和相国们的商议，杨元庆决定从突厥购买五十万头牛，分发给各郡。
虽然丰州和北突厥乌图部有贸易往来，但北突厥地域遥远，远水不解近渴，而且几十万头牛很难通过南突厥的地域，所以杨元庆最终决定，向南突厥处罗可汗部购牛。
“各位相国，根据我最新得到的情报，处罗可汗经过一年多的收拢部族，回纥、思结、同罗等铁勒各部又再次臣服于他，他现在有带甲士二十余万人，依然是一支强大的北方胡敌，我们不可小瞧，只是他们现在也急需休养生息，同时也被乌图部所牵制，所以他们现在没有南犯之心，估计四五年之内，北方都会相安无事，为了安抚突厥，缓和边境的军事压力，我决定与处罗可汗讲和，恢复两国贸易，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可以就近获得大量的马匹牛羊，同突厥军队也就不会南压定襄郡，有利于边境的稳定。”
杨元庆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裴矩，其他相国对杨元庆的这个决定都表示支持，只有裴矩心存疑虑，他对突厥极为了解，他很担心突厥再次强大起来，又一次成为他们的北方劲敌。
“恢复两国贸易，原则上我不反对，我只是担心我们减少边境上的军事存在，会使不法奸商钻了空子，大量向突厥走私生铁军器，资助突厥军力，我的意思是先制定好规则，再谈贸易。”
杨元庆点了点头，“裴相国的担心是有道理，出于谨慎考虑，我们可暂不放开民间贸易，严禁民间商人和突厥贸易，在定襄城建立官方互市，这一次只用茶叶和丝绸向突厥换取我们急需的牛。”
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总管，崔相国领着突厥使者来了。”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四章 战争索赔
咄苾随着崔君素走进了议事堂，他一眼便看到了杨元庆，早在仁寿四年，杨元庆第一次来到哈利湖时，他们便见过面了，严格说起来，杨元庆还是他妹夫，尽管阿思朵现在还在北突厥，但她依然是杨元庆的妻子之一。
他快步上前向杨元庆深深行一礼，“阿史那咄苾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却笑着和他紧紧拥抱一下，又拍了拍他肩膀笑问：“这次前来，给我带来什么样的见面礼？”
“带来五百匹上好的突厥马，都是百里挑一的骏马，希望殿下能骑上我们的骏马南征北战，重振大隋江山。”
“说得好，我会记住你的祝福。”
杨元庆拉着他的胳膊，又给他一一介绍了其他相国，除了裴矩之外，其他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
众人见罢礼，走进议事堂坐了下来，杨元庆命侍卫上了茶，咄苾取出一卷羊皮书，站起身恭恭敬敬呈给杨元庆，“这是我们可汗亲笔所写的一封致歉信，为突厥侵犯丰州而深感歉意！”
杨元庆接过道歉书，看了一遍，随手递给裴矩，他淡淡道：“战争是前可汗发动，但处罗可汗肯为前可汗承担责任，我很钦佩他的勇气，不过……”
杨元庆说到不过，话题轻轻一转，“道歉我可以接受，但战争赔偿却不能不谈。”
议事堂，五名相国脸上变得怪异起来，在他们看来，突厥人肯赔礼道歉，这已经很不错了，总管居然还要突厥人战争赔偿，这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或者说，感情上有点难以接受，总管待人是不是太苛刻了一点。
这件事杨元庆没有和他们事先商量，五名相国皆沉默了，没有人多说什么，在读书人看来，索要赔偿是一件难以启口之事，但在突厥人看来，这却是天经地义，就像杨元庆开口问咄苾带来什么礼物来一样，杨元庆和突厥打了多年交道，他知道突厥人的规矩和务实，光道歉是不够，在道歉的同时还必须有实物补偿，就像当年薛延陀可汗用十万张羊皮赎回儿子的尸体一样。
咄苾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这个他有心理准备，与隋朝的和解对他们来说是极为重要，这样他们就不会腹背受敌，如果北突厥大规模进攻，而隋朝又从后面进攻的话，他们就有覆灭的危险，对他们来说，贸易倒是次要的，关键是要和隋朝达成谅解。
“我们能拿出的物资只有牛羊，作为对侵犯丰州的补偿，我们愿无偿奉上隋朝所需的五十万头牛，以表示我们道歉的诚意。”
五名相国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有想到突厥人竟如此豪爽，一口气拿出五十万头牛，在河东，一头牛可以换十石米，这就是五百万石米的代价，当然，五十万头牛对突厥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牛对突厥人来说，只是一种肉食来源，但对隋朝却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生产资料，这就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观念差异。
咄苾的慷慨也出乎杨元庆的意料，虽然突厥人之间调解矛盾冲突，必须有一方要拿出实物进行补偿，但那只是私人之间的补偿，而国与国之间的补偿，更多是一种姿态，必须要有实物补偿，多少并不很在意，这样就可以对内交代了，杨元庆的底线是十万只羊，正好用来犒劳士兵，不料对方竟然开口就是五十万头牛，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但杨元庆立刻明白了处罗可汗急于和解的迫切心情，估计明年春天，两个突厥之间要爆发战争，他沉吟片刻，便微微笑道：“再加二十万只羊，希望我们忘记丰州战役的不愉快。”
几名相国实在受不了杨元庆这种商人般的加码，裴矩刚要开口劝说，咄苾却毫不犹豫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
剩下的具体谈判杨元庆便没有参与了，他交给裴矩、崔君素二人去和咄苾慢慢谈，包括和解条款和贸易的细节，作为北隋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杨元庆只需要把握好原则性的大方向，剩下的具体条文商谈，他则交给手下去做。
这时门开了，崔君素走进了杨元庆的官房，“总管，你找我吗？”
“崔相国请坐！”
杨元庆请他坐下，这才笑眯眯问：“怎么样，五十万头牛和二十万头羊，你觉得这个价格还可以吧？”
崔君素原是五原郡太守，丰州之战结束后，他曾经大致匡算过五原郡的损失，如果从物资损失上说，这些牛羊已经足够了，可如果从伤亡者的抚恤上来说，这还不够，不过，考虑到突厥人的阵亡要远远超过隋军，那这笔帐就不好算了。
崔君素苦笑一下道：“我不知道是否能补偿回来，不过我觉得总管要价着实狠了一点。”
杨元庆仰头一笑，“这点牛羊对突厥人来说不算什么，他们一次南侵就要携带几百万头牛羊，我看得出，我的要价依然在他们底线之内，所以咄苾才会毫不犹豫答应，我也不打算再和他计较了，有了这些牛，我们就可以解决春耕的畜力难题，而二十万只羊则用来犒军，激发将士们的士气。”
说到这里，杨元庆对崔君素又道：“按照礼仪，这次突厥出使我们后，我们还须再回访他们，我打算让你作为我的全权代表出使突厥，你有问题吗？”
崔君素摇摇头，“属下没有问题。”
杨元庆笑了笑又对他道：“这次我之所以同意和突厥和解，主要是从两方面考虑，一方面是我们自己需要集中兵力东征，无暇屯重兵去防御突厥，如果协议达成，我就准备再从丰州调一万五千骑兵过来，那边留五千军就足够了；而另一方面，我并不希望处罗可汗被灭亡，或者乌图被灭亡，现在乌图和处罗可汗实力相当，他们的长期内讧才符合隋朝的根本利益，如果草原出现一个统一王朝，那迟早会是中原的大敌，别以为我和乌图的关系不错，隋朝就该支持乌图，如果你这样想就错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乌图或许碍于情面不会南侵，那他儿子呢？启民可汗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崔相国，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崔君素默默点了点头，“属下明白，这也是大隋的一贯策略，扶弱攻强，分化以间之。”
杨元庆叹了口气，“话虽这样说，可是草原人也不傻，他们也会从民族的生死存亡考虑，放弃内讧，寻求团结，我估计再有四、五年，突厥的内战就会结束，我们将重新面临一个新的强大的突厥王朝，不过再有四五年，我们的内战也该结束了，突厥也会面临一个新的强大的中原王朝，双方又将重新开始，但无论如何，丰州一战，赢来了这几年的边境和平，这对我们来说极为重要，这次你出使突厥，希望能维护天国上朝的尊严，不卑不亢，用一种平等的姿态和他们对话。”
“属下会记住总管的嘱托，另外属下想问，如果突厥希望得到我们的册封，该怎么办？”
杨元庆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他们应该不会寻求册封，他们的道歉书就是以平等关系的语气来写，就算他们想册封，我们也不能答应，这会伤害到乌图的尊严，我们只是去和解，消除彼此的敌对状态，这就是你的使命。”
……
天渐渐地黑了，杨元庆坐上马车缓缓返回府中，马车走得平稳而缓慢，车夫老秦知道，这个时候，老爷会坐在马车内闭目休息一会儿，他尽量控制车速，不让马车颠簸晃动惊醒老爷的休息。
马车内，杨元庆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其实他并没有休息，他的心中在想着远在北突厥的阿思朵，丰州战役结束后，阿思朵被处罗可汗带回了突厥，随即把她交给北突厥的可敦阿努丽，这一晃大半年过去了，阿思朵始终没有回来。
杨元庆很清楚，乌图是绝不会扣留阿思朵，她迟迟没有回来，只能说是她自己的原因，或许丰州一战撕裂了突厥和隋朝之间最后一根纽带，使两个民族之间彻底翻脸为敌，一面是她的父兄，一面是她的丈夫，阿思朵无法面对这种仇恨，她只能选择逃避。
杨元庆能理解阿思朵的痛苦和无奈，也没有派人去接她回来，随着时间流逝，这种仇恨慢慢淡化，她迟早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或许是人慢慢成熟的缘故，杨元庆也感觉到少年的激情已慢慢淡去，很难得有什么事情让他激动，让他热血奔涌，他身处的地位也不可能再让他像少年时那样无所顾忌的率性而为。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来了，只听见马车外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青天大老爷，民妇冤枉啊！”
杨元庆一怔，居然有人拦车告状，这是怎么回事？他立刻吩咐亲兵道：“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片刻亲兵回来低声禀报：“总管，好像和太原王家有关！”
杨元庆微微一怔，他沉思片刻便道：“带这个女人回府！”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五章 首鼠两端
楚王府偏堂内，杨元庆见到了这个拦路鸣冤的女子，年约二十岁，长得眉目姣好，只穿一身单薄白裙，冻得浑身青紫，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她跪在地上，低声饮泣。
这时，王妃裴敏秋也进来了，她见这女子被冻得可怜，便吩咐丫鬟，“去取我那件灰鼠皮袄来，再让厨房调一碗米浆。”
年轻女子感激万分，转而向裴敏秋跪下，“多谢夫人！”
裴敏秋连忙扶起她，“你别跪了，地上凉，站起来说话。”
裴敏秋回头看了一眼丈夫，发现他对自己笑而不语，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喧宾夺主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对元庆笑道：“你有话问吧！我先出去。”
“夫人不妨坐下听听！”
这件事估计和王家有关，杨元庆也希望妻子也能听一听，裴敏秋心中有些奇怪，一般涉及公事时，他不会让自己在一旁，今天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女人和自己有关系吗？
裴敏秋心中疑惑，便在丈夫身旁坐了下来，杨元庆这才问女子，“你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抹去眼泪低声道：“小女子是长安乐坊的一名琵琶女，名叫罗姬，卖艺悦人为生，年初我认识一名佳客，风流倜傥，文采过人，此人名叫王凌，他屡屡向我示好，愿赎我为妾，我被他诚意所感，遂委身于他，胎珠暗结，两月前诞下一子，怀孕时他对我千依百顺，百般迁就，不料我产下儿子，他却把我们母子赶出府门，说此子和他无关，我几次找他，他就是不肯见我们，还搬了家，我气愤不过，便来太原找王家讨要说法，但王家却说我是疯女人，痴心妄想攀附王家，说王家是名门世家，怎么可能和乐姬生子，把我轰出府来，行李也被他们扔进井中，可怜小女子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本想一死了之，却放不下我的孩儿，恳求王爷王妃替我做主……”
说到这，女子泪如雨下，抱着孩子失声痛哭起来，裴敏秋气得浑身发抖，那个王凌她知道是谁，就是王绪的次子，竟然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就因为这个女子出身风尘，便不认自己造的孽，还有王家的自诩清高，无情无义，令她极为反感。
裴敏秋看了一眼杨元庆，见他脸色阴沉之极，她忽然想起丈夫的身世，这件事恐怕是戳到杨元庆痛处了。
“这个王凌在长安做什么？”杨元庆不露声色问道。
“我认识他时，他不过是官学里的一名士子，八月时，他不知走了什么门道，进东宫在太子身边做文学馆供奉，有一次我记得有一名宦官来找他，说太子召见他，他就匆匆走了，他的同伴也说，他是太子身边红人，自从他进了东宫后，对我的态度就渐渐变了。”
杨元庆心中暗暗恼怒，自己对王家如此恩宠，还让王绪为相，他却首鼠两端，暗中让次子替李渊效力，明显是想两头站位，他克制住心中怒火又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太原王家人？”
女子垂泪道：“他告诉过我，他是太原王氏家主之子，还让我不要出去乱说，会惹祸的，我本不想来找他家人，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杨元庆沉思片刻，现在正是准备攻打河北的关头，暂时还不能乱，此事须暂且压一压，等打下河北再回头收拾王家。
想到这，杨元庆对妻子裴敏秋道：“这个女子挺可怜，你就暂时把她收留在府中，王家之事过段时间再说。”
裴敏秋从丈夫的问话中，多少猜出了他的用意，他现在还不想和王家翻脸，她点点头，对丫鬟道：“把她领到东院去，让李大娘给她收拾一间屋子，照顾她食宿，不可怠慢了。”
女子心中感动，跪下磕头道：“多谢王爷收留，多谢王妃大恩，小女子来生当衔草结环相报！”
杨元庆见她这么年轻便想到来生，不由好笑，便柔声对她道：“你既然向我申冤，我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但现在暂时不行，你现在安心住下，照顾好孩子，也不要去找王家，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让王家还你一个公道。”
“谢王爷恩典！”
女子又磕一个头站起身跟着丫鬟下去了，裴敏秋望着她走远，长长叹息一声，恨恨道：“没想到王家竟然是这样的人，冷酷无情！”
杨元庆淡淡道：“大凡名门世家都有这个毛病，把自己的清誉看得比什么都重，也会严格约束家族子弟，不准他们去找风尘女子，可当他们约束不住时，便以一概不承认来应对，王家如此，杨家也是如此，其实你们裴家也一样，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裴敏秋默默无语，其实她知道的，她的一个族兄就是因为娶了风尘女子而被赶出家门，从此再无消息，但裴家比王家公正，不像王家只伤害不幸的女人，而包庇自己的子弟。
“夫君，你若有事，去忙吧！我去看看孩子们。”
裴敏秋转身要走，杨元庆却转身拉住了她，笑道：“你先坐下，我有事情和你说呢！”
裴敏秋坐了下来，杨元庆瞅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有笑容，好像有些不高兴，便微微一笑问“刚才说你裴家，心里不高兴了？”
“你说呢？”裴敏秋白了他一眼。
“你不会真为我那句话生气吧！”
杨元庆拉住了她的手，“刚认识你时，我记得你可是一个宽容大量的小娘。”
‘嗤！’一声，裴敏秋忍不住笑出声来，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拍，娇嗔道：“什么宽容大量的小娘，胡说八道！”
杨元庆嘿嘿一笑，却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把花瓶打碎的情形，可不是一个惶恐紧张的小娘吗？
裴敏秋瞥了他一眼，看他神情便明白他的心思不知道想哪里去了，她抿嘴一笑：“好了，我没有生气，只是逗你玩玩，说吧！楚王殿下有什么事吩咐小女子？”
杨元庆确实有正事，他笑容收敛，略略沉思一下道：“是这样，我前不久在上谷郡时，不少将领都向我反映，最近太原城刮起一股奢华之风，不少官员家眷生活奢侈，而且互相攀比，连下人都着罗绮，出入的马车更是镶金嵌银，一辆比一辆华丽，我不知道这股风是怎么掀起，但必须要制止，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劝说这些家眷收敛奢华，提倡勤俭，现在中原和河北的饥民连饭都吃不起，我们却在这里铺张奢华，若任这股歪风蔓延下去，我们没有任何希望夺取天下。”
裴敏秋点点头，其实她知道这股竞奢风潮是怎么起来的，大概一个月前，苏威新夫人过寿辰时，讥讽杜如晦妻子衣着寒酸，杜如晦妻子忿不过，第二天也穿起绫罗宽裙，结果人人效仿，这股风就愈刮愈烈，确实是有点过份了。
“这件事我记住了，我会尽快劝说她们放弃竞奢，重新回归简朴！”
……
杨元庆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回书房去了，裴敏秋却带着几名丫鬟来到了外宅，外宅占地约四十亩，分为左院和右院，左院是亲卫侍卫们的驻地，右院则是下人仆妇们居住之所，楚王府的家仆、丫鬟、婆子等等算起来，有百余人左右。
很多人老早就跟随他们，当初裴敏秋带着姐妹孩子逃出京城后，家人们都已遣散，不过几乎有一半的下人又千里迢迢跑到丰州去投奔他们，现在又随他们来到了太原。
时间长了，下人们大多有了家小，基本是一家人住一座小院，每月有例钱，裴敏秋待下人宽厚，府中仆妇丫鬟的例钱都要比别人家多五成，若是家中孩子多，或者要赡养老人，还另有补助。
虽然待遇优厚，但裴敏秋规矩却很严，不准在外面打着楚王府的旗帜欺压良善，不准交结匪人，不准妄议主人，不准赌博嫖妓，不准擅自领外人进府等等几十条府规，触犯其中任何一条，立刻赶出王府，毫不容情，至今已有五六人被赶走，就算赶走，她也做到仁至义尽，给一笔遣散费，安排他们生活。
裴敏秋的宽严相济得到了下人们的爱戴，连被她赶走之人也不会说她一句坏话，相反，他们还四处宣扬她的仁慈良善。
一名丫鬟带着裴敏秋来到一座小院前，丫鬟叫做春雨，是裴敏秋的贴身丫鬟，父亲已经去世了，她便把母亲接来和她住在一起。
“娘，快开门！”春雨用劲拍了拍院门。
片刻，门开了，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她看见了女儿身后的主母，吓了一大跳，慌忙要跪下，裴敏秋连忙将她扶住，笑道：“你女儿都不跪我，你还要跪我吗？”
“娘，不用跪，施个万福就可以了。”丫鬟春雨在一旁笑嘻嘻道。
“你这丫头，没有规矩。”
中年妇人姓金，大家都叫她金大娘，每天都会去厨房里帮忙，但她不是王府下人，她骂了女儿一句，连忙将裴敏秋请进院子，她着实不知道王妃来她家里做什么，便战战兢兢问：“王妃到小院来有事吗？”
裴敏秋微微一笑，“我听春雨说，你平时都是自己织布做衣，是吗？”
金大娘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恨她多嘴，既然王妃问起，她又不得不说，只得陪笑道：“其实在这里不用织布，可以去买布做衣，只是在老家习惯了，闲不住，便纺纱织布，其实是打发时间。”
“让我看看好吗？”
“当然可以，王妃请跟我来！”
金大娘带裴敏秋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摆着一架纺车和一台踏板斜织机，旁边簸箕里堆着不少细麻。
“就是这两架机器，熟练了，五天就能织出一匹布。”
裴敏秋坐下来轻轻摇动纺车，她抬头对金大娘笑道：“你今晚就搬进内府吧！明天一早，我们几个姐妹想跟你学习纺线织布。”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六章 馆驿见贤
次日一早，杨元庆的马车刚抵达晋阳宫门口，在这里他却意外地遇到了相国王绪，对这个长着一张削瘦脸庞的相国，杨元庆心中此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杨元庆也并不是要王家绝对效忠自己，他自己也出身名门，知道这些名门世家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家族关系早已是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如果偶然有几个家族子弟在敌方为官，这也很正常，如裴家、崔家都有，卢氏家主卢楚甚至还在洛阳为相，他也照拉拢无误。
他恨的是‘刻意而为’，昨晚那个罗姬告诉他，王绪的次子年初时还在长安国子学读书，八月便在东宫求仕成功，成为文学馆供奉，一个刚刚出道的毛头小子，居然能成为东宫文学馆供奉，很明显这是为了拉拢太原王氏家族，王绪敢说他不知道此事？
杨元庆甚至怀疑这是王绪的刻意安排，否则，一个国子学的士子竟然敢不知天高地厚跑去东宫文学馆应募？
其实王绪将这件事公开，他的儿子在李唐为官，这倒反而没有什么事了，毕竟名门世家更多是考虑家族的延续，不在一棵树上吊死，这是所有世家的痼疾，杨元庆也只是心里不舒服，但他能理解。
但王绪却不是让侄子或者其他子侄去李唐，而是让儿子秘密效忠李唐，一个‘秘密’二字，这就说明他心中有鬼了，其实就是一种背叛，八月时，王绪已经成为了北隋相国，他又秘密让儿子去烧李唐的香，这种背叛是任何一个当权者都无法容忍。
尽管看透了王绪的虚伪，但杨元庆此时还暂时不想和王家翻脸，一方面固然是战争准备正在紧锣密鼓进行，后方暂时不能发生官场动乱，另一方面，他还需要王家来抑制裴家的独大，如果王家倒了，将出现裴家把持朝政的局面，在朝廷内的各大山头势力没有群峰并起之前，确实还不能打压王家，只是王绪让儿子秘密去烧李唐的香，必须要提防王绪出卖隋朝的利益。
“总管，今天好像来得早了一点！”王绪笑眯眯上前拱手道。
杨元庆打了个哈哈，“还好吧！应该算是正常，我倒觉得王相国有点晚了。”
王绪并不知道昨晚被他赶出府的罗姬现躲在杨元庆府中，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有把那个女人放在心上，一个靠卖艺悦人的风尘女子竟然说生了王氏的骨肉，不管是真是假，他都绝不会承认。
他的次子王凌入东宫为文学馆供奉之事十分隐秘，并没有公开，只是王绪没有想到杨元庆居然会在无意中知道了这个隐秘。
他摸摸自己脑门，也呵呵笑道：“今天好像是我晚了，身体有点不适。”
杨元庆立刻关切道：“王相国身体不适就回去休息吧！别把身体弄垮了。”
“多谢总管关心，一点小恙并不碍事，不知和突厥的谈判会怎么样？”
“和突厥谈判对双方都有好处，不会有太大的波折。”
……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便进了紫微阁，杨元庆走进自己官房，一名侍卫连忙上前替他脱去大氅，杨元庆见裴青松和萧琎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便问：“今天有什么大事吗？”
裴青松是接沈春的公务，负责对外事务，他连忙站起身禀报道：“一早，京兆府传来消息，幽州总管府司马温彦博已经进城了，现在归隋馆暂住。”
杨元庆前两天接到上谷郡的鹰信，说温彦博奉命出使隋朝，正在前往太原的路上，这个消息让杨元庆颇感兴趣，杨元庆倒不是对温彦博出使的内容感兴趣，他是对温彦博这个人感兴趣，早在大业四年他江南遇到薛道衡时，说起天下之才，薛道衡便提到了太原三温，说他们三兄弟都是宰相之才，温彦博是太原郡祁县人，也是出身河东名门，现在又是幽州最重要的政务官员，如果他能归隋，那对自己稳固幽州，乃至充实朝廷相才，都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想到这，他立刻对裴青松道：“你去一趟归隋馆，请他来见我，要礼仪有加，不可轻慢了。”
“卑职遵命！”
裴青松匆匆去了，杨元庆又吩咐萧琎，“去请裴相国来见我！”
杨元庆也想了解一下昨天裴矩和突厥咄苾商谈的具体情况。
……
温彦博是昨天晚上抵达太原城，他虽然在太原城有亲戚，而且他的师父就是王通，但他并不想去投亲靠友，只打算找一个客栈住一晚，不料京兆少尹薛明义认出了他，热情地将他安排在归隋馆住下。
这里的食宿条件很好，馆驿臣照顾得也很细心周到，但他心中还是有点郁闷，对方竟然把他安置在归隋馆，难道以为他也是来投靠隋朝的吗？
温彦博背着手在馆舍里慢慢踱步，馆舍很大，有几十个院子，好像不少院子都住了人，走到一间院子旁，他听见院里传来朗朗读书声，他忍不住探头进院张望，读书声嘎然而止，一个坐在梅树下读书的老者很不满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温彦博见老者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谁，他心中歉然，连忙拱手道：“打扰老先生读书，抱歉！抱歉！”
他要退出院子，院中老者忽然问：“你是温二还是温三？”
温彦博见他认识自己，估计是自己长辈，慌忙施礼道：“小子彦博！”
老者和善地笑了起来，“呵呵！你是温二，是我故人之子。”
温彦博的父亲温君悠原为北齐文林馆学士，后又任隋朝泗川司马，老者这一说，温彦博猛地想起来了，自己年少时见过这个老者，也曾是北齐文林馆学士，徐文远，有名的大儒，现任洛阳国子监祭酒，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是徐伯父！”
温彦博慌忙上前再施一礼，“大临参见徐伯父！”
温彦博原名温大临，后改名为彦博，他没想到居然在归隋馆遇到长辈故人，着实令他感到高兴，心中也有点诧异，难道徐文远也要投靠北隋了吗？
徐文远曾任隋文帝时的国子学博士，培养不少优秀子弟，像杨玄感、李密、王世充等等，都是他的弟子，在隋朝很有声望，他被皇泰帝任命为国子监祭酒，但最近洛阳局势恶化，物价暴涨，民不聊生，连他自己也要出门打柴度日，生活的艰难加上他对隋朝的忠心，使他最终选择了北隋，前来太原谋职。
徐文远一摆手，“贤侄不必多礼，请坐！”
等温彦博坐下，徐文远又问：“贤侄也是来投奔新隋吗？”
温彦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小侄现任幽州总管司马，是奉命出使隋朝。”
“罗艺？”
徐文远摇了摇头，“罗艺投唐而自立，自绝于死境，其人色厉而胆薄，连魏刀儿、刘武周那样的乌合之众都迟疑不取，白白把机会拱手让人，他若早取上谷和恒山两郡，打开河东通道，以幽州军的精强，哪会有今天的北隋？此人不过是冢中枯骨，砧板上的鱼肉罢了，不值得贤侄为他效力。”
温彦博心中暗赞徐文远目光犀利，时局看得很透，他又问：“不知伯父认为，北隋和西唐最后谁能胜出？”
徐文远捋须道：“贤侄既然是我世交之子，有些话我就不得不说，李渊虽占据关中帝业之地，但他有勾结突厥嫌疑，起兵名不正言不顺，他自称为隋臣，但先帝刚薨，他便自立为帝，有失君臣之道……”
徐文远话没有说完，温彦博便忍不住道：“可天下人也承认他为正统。”
徐文远冷笑一声，“他不过是关陇贵族承认的正统罢了，继业帝、皇泰帝皆在，他何以为正统？”
温彦博脸一红，没有再说话，徐文远又继续道：“当然，李渊即位也有他的吸引力，要比李密、窦建德、萧铣之流要好得多，只是他被关陇贵族和李氏家族制肘太重，让人看不到新朝新气象，军事上他敌不过新隋，屡战屡败，政治上他又破解不掉关陇集团的利益垄断，无法有效地获得民意支持，关键是山东士族并不认可他，而杨元庆却得到山东士族的支持，说到底，现在的时局还是当年北周和北齐背后两大势力集团斗争的延续，当年是关陇贵族战胜了山东士族，现在关陇贵族遭受先帝的严厉打压，已经不复当年之勇，而山东士族则遭遇造反乱匪的冲击，也没有当年之盛，所以两大势力最后谁能笑到最后，我确实不好说，不过我个人看好杨元庆，他至少没有李渊的家族之累，能够惟才取士，这一点便足以收买天下读书人之心。”
温彦博默默点头，他觉得徐文远说得很有道理，能够做到无论寒庶，公平取士这一点，他就很欣赏。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温彦博一回头，只见身后出现一名年轻的官员，他躬身施礼道：“在下楚王府记室参军裴青松，我家总管有请温司马前去一晤。”
温彦博连忙起身回礼，“我这就去！”
徐文远也起身问道：“裴参军，请问老夫的事情可有说法了吗？”
裴青松微微一笑，“老先生不必焦急，老先生的入职牒文吏部已经批了，现正在紫微阁讨论，最后由总管签署便可，以老先生大才，必然被重用，请耐心等候。”
徐文远也有些不好意思笑了，“我是个性急之人，其实我才来三天，比我来得早的人还在等候，我却急不可耐了，惭愧！”
裴青松欠身行一礼，对温彦博一摆手，“温司马请吧！”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七章 参军之谜（上）
温彦博对陪同自己的裴青松很感兴趣，才二十岁，竟然担任了楚王府记室参军，要知道这是一个掌管机要的极为重要职务，不仅是处理机要文书，而且对一些重大事务也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没有资历的人是很难担任这个职务，他的兄长温大有四十余岁才担任了李渊的记室参军。
“裴参军可是出身闻喜裴氏？”
马车里，温彦博终于忍不住问道，他思来想去，觉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裴青松对这个温彦博很是反感，一见面目光就对自己不停地上下打量，那种目光里充满了惊讶和不信任，他当然知道这个温彦博不是什么有断袖之癖，而是他对自己担任这个职务的惊讶。
其实裴青松遭遇这种质疑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从他担任这个职位开始，他一直便处于不断的质疑之中，朝官们在背后议论纷纷，说他资历不够，年纪太轻，尤其是王绪，对他的不满极为明显，每次见到他，都要拉高语气教训一番。
王绪是希望他的族弟王绩来接任这个记室参军之职，但最后的结果是他裴青松担任了这个职务，而王绩做了西河郡司马，这就使王绪一直耿耿于怀，现在这个从幽州来的温彦博也开始质疑自己了，令裴青松忍无可忍，但最终裴青松还是忍下来了，总管关照过他，要对这个温彦博礼仪有加。
“我确实是出身闻喜裴氏。”
裴青松不冷不热回答道，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同时也是今年秋试科举第三名。”
温彦博笑了，他也是科举出身，大业九年，他通过了杨广的考试，成为名满天下的文士，他能理解科举的意义，眼前这个年轻人能考第三名，很不错，但这并不能成为他出任记室参军的理由。
“裴参军出身名门，又出任机要职务，前途无量啊！”
尽管裴青松极力否认，但温彦博已经大致明白了，裴青松出任记室参军，还是杨元庆给裴家的红利，当然不是笼络那么简单，这里应该有很复杂的权力分配，裴矩年纪已经很老了，他时刻想到的，是他身后的裴家利益，而裴家的下一辈并没有杰出的人物，裴世清虽然不错，但不足以成为相国，裴矩心中的焦虑可想而知，杨元庆必须给他一颗定心丸，要让裴矩明白，他会继续重用裴家。
所以才会有裴青松以如此年轻的资历，出任记室参军这样重要的职务，裴青松本人或许不会明白，但杨元庆和裴矩都应心照不宣。
裴青松沉默了，他没有回答温彦博的恭维，其实他也曾经问过家主，总管是不是因为他是裴氏子弟，才任命他为掌管机要的记室参军，家主笑而不答，朝中其他大臣的质疑，他可以视为一种嫉妒，而温彦博是外人，他也有同样的疑惑，这让裴青松自己的信心也有点动摇了，难道自己出任这个职务，真的是因为他是裴家子弟的缘故？
温彦博笑了笑，据说杨元庆还不到三十岁，竟然就有如此高明的政治手腕，掌握轻重缓急，牢牢控制住裴家，令他刮目相看，此时，他很想看一看这个被称为天下枭雄的人物。
……
紫微阁尚书令官房，温彦博第一次见到了杨元庆，和他想象中的略略不一样，虽然高大魁梧的外形没有错，脸上的阳刚和锐利的目光显示出他武将的出身，不过他眼中透出的一种难以言述的睿智和沉静，让温彦博感到了上位者那种独有的自信。
在罗艺眼中却看不到这种睿智和沉静，更多是一种商人的狡黠，这种第一目光的比较便让便让温彦博深深叹息，自己走错了一步。
“温司马请随意坐！”
杨元庆请他坐下，又命侍卫倒了两杯茶，微微笑问：“温司马一路过来，我们的官员有没有接待不周？”
“一路过来很好，上谷郡李太守是少见的能吏，所见所闻令我感受良多。”
杨元庆脸上露出一种难以似笑非笑的神情，沉吟一下，他说道：“你相信吗？李太守在大业九年曾经被御史弹劾过，那时他是济阴郡太守，弹劾他任意将一些大户指认为乱匪，抄家攫财，不少钱财都中饱私囊。”
温彦博愕然，半晌，他缓缓道：“当时这种情况好像很普遍。”
“确实很普遍，因为圣上当时下发一道旨意，严查勾结乱匪的大户，这便给各地官府以不受控制的权力，李奂之在我任命之初承认了他当时所为，他还承认自己曾把被本该销毁的霉腐之米私自扣留，拿出去低价变卖获利，这些是我不知道的，他也坦率承认了。”
温彦博沉默不语，他知道杨元庆说这些必然是有缘故，杨元庆短促一笑，又道：“我之所以最后还是决定用他为上谷郡太守，是因为他在济阴郡赈济灾民做得很好，而且他能坦率承认自己过去的坐贪，在前几年那种天下大乱的时局下，没有谁能有一尘不染的清白，包括我的师父张须陀，那么自律崇高的人，他也曾有过滥杀无辜，所以我相信李奂之能把上谷郡治理好，事实上，他没有让我失望。”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淮北之枳到淮南则为橘，是水土不同。”
杨元庆目光深深注视着他，不急不缓道：“温司马昨晚住在归隋馆，你可知，归隋馆有不少官员都住了一个月，因为我派去调查他们的人还没有回来，并不是所有前来投奔的隋官我们都会用，有过失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关键是要坦诚，能和过去割裂，要有作为，我宁愿要有污点的能吏，也不要碌碌无为的庸官，在我们这里，只要有干才有能力，那怕他曾是奴隶出身，他一样可以做到相国。”
温彦博心中已经明白杨元庆给自己说这么多的意思，虽然他没有说出一句让自己留下来的话，但他的态度，他的诚意，分明就是告诉自己，希望自己能够留在河东为官。
温彦博心中叹息一声，其实他何尝不动心呢？从他一路的所见所闻，从李奂之的胸怀抱负的感叹，从徐文远的锐利透彻的分析，从此时杨元庆的敦敦劝导，温彦博都深深感到，河东才是他施展才华的地方，才是他人生的归宿。
半晌，清澈的目光注视着杨元庆，他无比诚恳地说道：“我明白殿下的诚意，我心中也深受感动，但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答应，我肩负使命，假如有一天，我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仕途，那么我一定会选择太原，一定会！”
杨元庆也笑了起来，“我很期待温先生的选择！”
……
温彦博离去了，整整一天，裴青松都在一种沉默中忙碌，黄昏时分，远方传来的悠扬的钟声，这是结束一天朝务的信号，满朝文武除了一些高官需要晚一点离去之外，中低层官员都纷纷收拾文书，准备离开晋阳宫了。
萧琎走上前拍了拍裴青松的肩膀，“一起去喝杯酒吧！”
他看出裴青松今天的情绪有点低落，他对裴青松的印象很好，聪明能干，而且虽出身裴氏，却很低调，很谦虚，不懂都会主动请教自己，今天他去接了一趟温彦博，情绪就开始低落了，这是什么缘故？
裴青松默默点了点头，他也想痛快地喝上几杯酒，让自己一醉忘记烦恼。
此时，杨元庆还在和裴矩及崔君素商量着出使突厥的细节安排，他们的议事起码要到晚上才会结束。
两人收拾了文书，便离开了晋阳宫，萧琎轻车熟路，带着裴青松来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小巷，巷口有一家不大的酒肆，这是萧琎常来之处，裴青松却是第一次来。
“来这里不用担心遇到别的同僚，可以放心说话，而且酒菜的口味都比较清淡，我很喜欢。”
萧琎一挑帘子，带着裴青松走进酒肆，掌柜见到他，立刻满脸笑容迎了上来，“萧参军，今天这么早？”
萧琎呵呵一笑，“带个兄弟来喝酒，还是老规矩，双人份！”
“知道了，萧参军请！”
他们走进一布置清雅的小间，地上铺着席子，可容三四个人喝酒，墙角点着火盆，炭火燃烧正旺，使房间里温暖如春。
“坐吧！随意一点，咱们是来喝酒轻松，不用太紧张！”
萧琎脱下外裳挂在钩子上，裴青松也脱了外衣，这时，门推开了，走进来两名年轻的陪酒女子，虽然长得不是很美貌，但也是清秀可人，手中端着酒壶，一女连忙放下酒壶，上前替裴青松脱外衣，柔声笑道：“今晚让我来伺候公子。”
裴青松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向后退了一步，不肯让女子碰自己，女子一下子愣住了，她还从来遇到过这样的客人，连脱外衣就不行吗？那呆会儿喝酒时，搂搂抱抱更不可能了。
萧琎见裴青松很拘谨，他心念一转，立刻明白过来了，便笑道：“今天不陪酒，你们去拿琵琶唱曲吧！”
“是！”
两女转身出去了，裴青松红着脸尴尬道：“家族规矩严厉，请萧兄见谅！”
萧琎呵呵一笑，“是我忘记了，应该是我抱歉，就让她们唱个曲，我们自己喝酒。”
两人坐下，这时，两名女子抱着琵琶回来，坐在他们对面，轻拢琵琶，开启朱唇，委婉地唱了起来。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八章 参军之谜（下）
“这是先帝的《春江花月夜》吧！”裴青松听出了歌词，想起这是先帝杨广所作。
“没错，这确实是先帝的《春江花月夜》，还是我教她们的，这首诗很有味道，哎！先帝文才武略，古今罕有。”
“文才武略，还古今罕有？”
裴青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冷笑一声反问：“若真是文才武略，会这么快把大隋江山折腾完了？”
“那是他自己太自信，以为能控制住局面，结果新船没造出来，便把自己坐的旧船凿穿了，结果他随着旧船一起沉没，如果他别这么急，慢慢来，大业盛世很可能真的会来临，不算，不说这些没用的话，说说你吧！今天你的心情好像很糟糕，这是为什么？”萧琎瞥了裴青松一眼问道。
按理，官场上比较忌讳口无遮拦，那种推心置腹的交谈，只是在一个利益联盟中才会发生，而同僚之间大多只是说说天凉好个秋，说说风花雪月，这个道理裴青松也懂，只是他今天多喝了几杯酒，兼之酒量又浅，他心中的委屈便脱口而出。
“萧大哥，你也认为我是因为裴家子弟的缘故，才被任命为记室参军吗？”
萧琎笑了起来，原来是为这件事，以前怎么没有听他抱怨？估计是今天的温彦博给他说了什么，让他心中不舒服了。
其实萧琎也是个直爽之人，他虽然刚开始也有点担心裴青松会抢了他的前途，但事后他想明白了，以裴青松的家世背景，他们没有可比的必要，倒是作为一个官场上的前辈，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个还在懵懂中的裴家子弟。
萧琎拍了拍裴青松的肩膀，微微笑道：“其实是不是裴家子弟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你觉得自己不称职吗？这才是最关键的，你以为随便一个裴家子弟总管就会重用吗？总管给我说过，之所以调你出任记室参军，是因为你是科举第三名，而且颇有眼光，相信你是才能之人，别人怎么讲别管他，只要自己不心亏，干得称职，那就没有一点问题。”
“可是……我心里还是憋得慌，我知道是因为裴家的缘故，但我不想，不想靠门第居要职，真的不想！”
裴青松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叹一声道：“明天我去给总管说，我愿意去地方为官，做个县令也行，这样我心里踏实。”
“你别说傻话了，你是可是将来要做宰相的人，现在你老老实实做事，以后总管肯定会外放你为太守！”
“什么？”
裴青松抬起头，吃惊地望着萧琎，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做宰相？”
萧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了一点，看不懂总管的手腕，你们家主明白，他巴不得你辞职走人呢！”
裴青松一把抓住萧琎的手腕，用一种乞求的目光望着他，“我真的糊涂了，萧大哥，你给说一说，我想知道。”
萧琎沉吟半晌，挥了挥手，让两个歌女退下，这才低声对他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绝不能出卖我，不能透露是我说的。”
“我绝不会出卖萧大哥。”
萧琎轻轻叹道：“有些事情看不透，就不会明白总管的高明手腕，你可知道，沈春为什么会被调去做敦煌太守？”
裴青松迟疑一下道：“他不是敦煌郡世家子弟吗？”
萧琎不屑地哼了一声，指了指自己道：“我也是敦煌世家子弟，而且萧家实力远远大于沈家，当时总管并不知道萧家已经迁去南郡，他为什么不调我这个更适合做敦煌太守的人呢？”
裴青松摇摇头，“我不知！”
“事实上，敦煌郡太守远远比不上记室参军的重要，根本原因就是沈春是张良娣的嫡亲表兄，总管之所以重用沈春，是打算给张良娣建一个外戚势力，但又不愿意沈家和张良娣关系太深，当沈家家主沈柏来太原后，总管便发现，沈柏一房更适合做张良娣外戚，在江南有很大势力，而且听说沈柏和张良娣有矛盾，这是最好不过，所以总管决定重用沈柏，当然以后沈春还会再重用，但总管不可能让沈家在朝廷中占太多重要的位子，所以沈春就暂时被调走了，去地方上历炼几年，等沈君道过几年退仕，沈春就会回来。”
裴青松思索片刻，道：“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萧琎笑了起来，“其实和你大有关系，因为裴家也是外戚，当初总管决定让你来接任沈春之职，我就知道，这是总管对裴家的一个表态，但我同时也有点奇怪，总管为什么不用嫡长孙裴晋，不用王妃的两个兄长裴著和裴明，不用裴蕴的长孙裴曜，他们都是才智出众的优秀子弟，都有丰富的从政经验，偏偏用你这样一个没有资历的外房裴氏子弟来做记室参军？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裴青松这样想一想，也有点奇怪了，确实如此，萧琎不说他还没有注意到，萧琎这一点透，他也发现了不太合情理。
“萧大哥，我确实想不通，你就直接告诉我答案吧！”
萧琎低低叹息一声，“我只是事后才明白，这其实是总管对裴家的一种变相打压，或者说是种下你们裴家将来内乱的一颗种子，而这颗种子就是你，裴家将来还是会得到重用，只不过重用的人不是裴晋、裴著这样的本房嫡孙，而是你这样一个外房子弟，我可以断言，十年后，裴家的强势就会大大降低，我真是服了总管高明的帝王手腕。”
裴青松默然无语，如果是这样，那么以后自己在裴家的日子岂不是会很难过？
……
也不知喝了多久，从酒肆里出来，冷风一吹，裴青松胃里翻腾，便忍不住向墙角奔去，过了良久他才出来，头脑稍稍清醒了一点，萧琎帮他拦一辆牛车，他躺在牛车内，跟着牛车一晃一晃地回府去了。
虽然裴青松在大局上颇有头脑，看得透杨元庆举行科举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河北之战做准备，但在人际关系和交往上，裴青松还是比较青涩，到今天他才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恍然，他才明白裴晋这段时间为什么对他态度冷淡，才明白府中裴氏子弟为什么都有点躲着他，连和他同住的族弟也搬了出去，他今天才明白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就算一个家族的人也不例外，关键就在利益二字。
裴青松躺在牛车上，望着车窗外清朗的夜空和漫天星斗，他长长叹息一声，他真的不想做这记室参军了。
……
裴府是裴矩的官宅，位于城东李子巷，是一座占地七十亩的大宅，仅次于杨元庆的楚王府、归隋馆、太原王宅，是太原城的第四大宅子，现住着裴家在京城读书做官的一百余名子弟，也算是裴家在太原的一个根基。
裴青松也住在这座府宅内。虽然他做了掌管朝廷机要的记室参军，但他在裴家内部的地位并不高，只能和另外两个族弟合住一间小院子，不过现在两个族弟搬走，他变成一个人住了。
裴青松下了牛车，跌跌撞撞向府里走去，他现在瞌睡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想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裴青松刚从侧门进府，管家便拦住了他，低声埋怨他道：“公子，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裴青松打了个酒嗝问：“刘叔，有什么事吗？”
管家皱着眉头搧了搧鼻子，拉他一把，“快跟我走，老家主要见你。”
听说家主要见自己，裴青松的酒意一下子醒了，他苦着脸问：“；家主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家主找你当然有事，别磨蹭了，快跟我走！”
裴青松无可奈何，只得慢慢吞吞向内院走去，一直走到内院裴矩书房前，管家才禀报道：“老家主，青松来了。”
“进来吧！”屋里传来裴矩和缓的声音。
裴青松只得推门进了屋，屋里灯光明亮，裴矩正坐在灯下看书，他也是刚回来没多久，他之所以找裴青松，是因为今天议事到一半时，杨元庆出来找裴青松要一份文书，结果发现他走了，这让裴矩心中有些不高兴，虽然没有规定记室参军一定要留下来，但在主公还在和大臣议事之前，记室参军不能全走，必须留下一个，这是官场上起码的常识，裴矩决定要好好和裴青松谈一谈官场规则。
裴青松走上前跪下磕头，“孙儿青松叩见家主！”
他一进屋，裴矩就闻到一股酒味，这让裴矩心中更加不悦，他眉头一皱，“你去喝酒了吗？”
“回禀家主，孙儿今天心情不好，便跟随萧参军一起喝酒了，孙儿失态，请家主责罚！”
“你去哪里喝酒？”裴矩又问道。
“一家小酒肆。”
“嗯！裴家族规并不禁止喝酒，只有你没有喝花酒，那就没有违反族规，我也不会责罚你，只是你心情有什么不好，你能说说吗？”
裴矩很看重这个族孙，不仅科举高中第三，还被杨元庆重用为记室参军，虽然裴矩心中明白杨元庆的深意，但裴青松能被杨元庆如此重视，这也是好事，说明这个族孙将来会前途无量，对他，裴矩也很关心。
裴青松咬了一下嘴唇道：“孙儿明天想辞掉记室参军之职。”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九章 家族利益
“为什么？”
裴矩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孙子的情绪波动，他心中有些奇怪，做得好好的，怎么会忽然不想干了？
“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裴青松的嘴唇轻轻哆嗦着，在家主炯炯目光的注视下，他胆怯地低下了头，小声道：“孙儿担任这个职务，引起了家族内部的不和，孙儿不想成为裴家的罪人。”
“你怎么会成为裴家的罪人？”
裴矩目光愈加严厉，他心中的不满和怒火在蔓延，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这种恼怒，他异常重视这个族孙的情绪波动，这不是他的长孙或次孙不想参加科举考试那么简单，这个族孙所担任的职务是如此重要，关系到裴家的未来，他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
在家主的严厉逼问下，裴青松无法回避，他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渗出，他很后悔自己的失言，但话已经说出来，他无法再停止，裴青松深深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他和裴矩才能听到的声调说：“事实是这样，应该让嫡长孙、次孙来担任这个职务，我不过是裴家的偏房子孙，却身居要职，裴家焉能不乱？”
‘砰！’裴矩重重一拍桌子，一股怒火在他心中蓦地腾起，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恼火，大声喝斥道：“这是谁告诉你的，是萧琎吗？”
“此事和萧参军无关，他只是看孙儿心情不好，才带我去喝酒。”
“那是谁告诉你的，你给我说！”
裴矩声音很大，门外人都听见了，刘管家就站在门外，他心中一颤，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老爷这样发怒了，他不敢再呆在门口，转身匆匆而去。
刚转过小门，却迎面遇到了匆匆走来的长孙裴晋，连忙抓住裴晋的胳膊，小声道：“老家主在发怒，长公子千万别去。”
“为什么？”裴晋奇怪地问。
“我也不知道，老家主急着要见青松公子，我去把他找来，嗯！或许是青松公子喝了酒的缘故。”
裴晋眉头微微一皱，祖父急找裴青松，难道朝中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我知道了！”
裴晋放慢脚步，慢慢向祖父的书房走去，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管家见长公子还是向书房走去，他不放心，又转身跟了回来。
……
书房里，裴矩俨如一只年迈的老豹，虽然年迈，但发怒之威却不容轻视，他站起身，目光严厉地注视着裴青松，家主的威严从四面八方笼罩在裴青松这个别房子弟的身上。
裴青松心中一横，他也豁出去了，鼓足勇气道：“没有谁告诉我，这是明摆着的事，我担任这个记室参军以来，朝中大臣议论纷纷，说我没有资历，只是依仗家族之势，王相国每次遇到我，都要找各种理由把我训斥一番，甚至连我走路太快也说我有失君子之仪，外人说也就罢了，可是家族内人人都对我横眉冷对，不予理睬，甚至和我同住的族弟也搬出去了，视我为瘟神，祖父，你知道这种巨大压力的痛苦吗？”
说到这里，裴青松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裴矩的目光却柔和下来，他确实没有想到裴青松竟然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裴矩又坐了下来，柔声对他道：“你只管安心做你的记室参军，不要有任何想法，也不要考虑辞职，你只要记住一点，我是坚决支持你，至少朝廷对你的议论，大多是出于嫉妒，等时间稍微长一点，就没人敢轻易得罪你了。”
裴青松抹去泪水，点点头，“孙儿记住了。”
裴矩又笑了笑问他，“上次你不是回去把妻儿接来太原，怎么最后还是单身回来？”
裴青松低下头，半晌道：“孙儿没有地方安置他们母子，想攒一笔钱后，买一座宅子。”
裴矩沉思片刻，便起身走到书柜里摸出一块玉牌，递给裴青松，“在城西王屋巷有一座占地三亩的小宅，也是裴家的产业，你拿这块玉牌去账房领取钥匙，再领一千两银子把宅子收拾一下，你的妻儿我明天会派人把他们接来，楚王对你很信任，你不要辜负他这份信任，少去喝酒，努力做事，每天要等他走了以后，你才能回家，明白了吗？”
裴青松的泪水又涌出了出来，他磕了三个头，颤声道：“家主爱护，孙儿铭记于心。”
……
裴青松走了，裴矩背着手站在窗前，静静注视着夜空中的漫天星斗，此时他的心中思绪万千，往事的情形仿佛又回到他眼前，历历在目。
仁寿四年，当他第一次发现杨元庆身上隐藏着巨大的价值后，他便渐渐将家族的命运押在他身上，事实证明，自己当年的押注完全正确，杨元庆已经主导了隋朝，他迟早还会掌控整个天下。
但随着新隋建立，裴矩又慢慢感觉到了，杨元庆和裴家有了隔阂，开始利用王家来抑制裴家，尽管裴矩也发现杨元庆并不喜欢王家，但王家依然得重用，这就反过来说明了杨元庆对裴家一家独大的警惕。
其实说白了，这就是他当初和裴蕴争论的焦点所在，他主张的裴杨一体，把杨元庆的利益和裴氏的利益融为一体，而裴蕴主张杨元庆是杨元庆，裴氏是裴氏，要保持距离。
现在看来，裴矩不得不承认裴蕴是对的，自古以来，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可能容忍一家独大，何况杨元庆的崛起，也并没有依靠多少裴家之力。
裴矩的思路又回到了裴青松身上，这是一颗微妙的棋子，其实裴矩也知道，杨元庆任命裴青松为记室参军，是一种变相打压裴家的举动，一方面他会继续重用裴家，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愿裴家太强势，便从重用裴家的偏房子弟入手，这让裴矩很无可奈何。
但杨元庆的这个举动同时也提醒了他，杨元庆这是采取一种比较温和的手段，是在暗示自己要收敛，如果裴家还不知好歹，还要继续强势坐大，杨元庆现在或许不会动自己，但以后他就会收拾裴家了，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废后。
裴家和王家的最大不同，就是在于裴家有裴矩这样深谋远虑的政治老手，他的目光长远，考虑家族百年的利益，不在谋一时一局，对裴家来说，最重要的资本是王妃和杨元庆的嫡长子，只要把这个资本保住，那么裴家就有四十年兴盛，至于他个人的利益，确实不重要了，他必须要为裴家长远打算。
想到这，裴矩高声道：“把刘管家叫来！”
片刻，刘管家匆匆走进书房，躬身道：“老爷叫我吗？”
“嗯！”
裴矩点点头，“你明早出发去一趟闻喜，把青松的妻儿接来，要用嫡长孙的待遇，不可有半点冷遇。”
刘管家心中吓了一跳，怎么老爷吼骂了几句后，就变成了嫡长孙的待遇？他不敢多问，答应一声转身要走，裴矩却叫住他，“顺便把长孙和三郎一起叫来。”
刘管家转身离开了书房，其实长孙裴晋就在书房附近，刚才裴青松出来时躲开了，他刚靠近书房，刘管家走出书房，迎面看见了裴晋，便道：“老家主让你进去。”
裴晋吓了一跳，“家主知道我在外面？”
“不是，估计是正好要找你，还要找你三叔，你快进去吧！”
刘管家走了，裴晋踌躇良久，才慢慢走进了祖父的书房，深深行礼，“祖父找我吗？”
裴矩瞥了他一眼，这个长孙无论文才和人品都是上佳，从没有发生在青楼嫖妓或者喝得烂醉如泥这样的丑闻，为官多年，也有很好的官誉，但他身上的缺点也有，就是有点清高，或者说傲慢，这是很多名门子弟的共通毛病，不过随着年纪渐长，阅历增加，这个毛病会慢慢消失。
“晋儿，你今年已经三十出头了吧！”
裴晋不知祖父的意思，恭恭敬敬道：“孙儿今年三十二岁。”
“嗯！三十二岁，还出任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啊！”
裴矩叹息一声，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不过你怎么还像商人子弟一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裴晋吓得浑身一震，跪了下来，“祖父，孙儿没有！”
“哼！如果你不是小肚鸡肠，那你就是鼠目寸光，根本没有一个家族长孙应有的气度和眼光，你太让我失望了。”
裴晋深深低下头，一句话不敢说，裴矩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把气压下来，语重心长道：“关于青松被任命为记室参军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其实这里面有很深的政治含义，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你必须自己去琢磨，你做官十二年了，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透，那你就是官场白痴，我只告诉你一点，楚王任命青松为记室参军，那就意味着我必须要辞去相位了，你懂吗？”
裴晋心中颤抖，他大概已经隐隐看到了一点，“孙儿有点明白了，让孙儿再想想。”
这时，裴矩的三子裴文举走进房间，裴矩看了他一眼，又对裴晋道：“你自己去想吧！想通了，你就知道作为一个嫡长孙，你该怎么对待青松。”
“是！孙儿告退。”
一直望着长孙走了，裴矩这才回头对裴文举道：“为父有件重要之事要你去做。”
裴矩共有三子四女，三个儿子都不是很出色，裴矩长子裴文靖原来是南阳郡太守，现任河东郡长史，能力一般；次子裴文意，就是裴敏秋的父亲，因身体不好，一直没有出仕；眼前的裴文举就是第三子，四十余岁，原任太府寺丞，因为杨广之死而弃官回家，现主管裴氏家族的钱财和贸易，很有实权。
他躬身道：“请父亲吩咐。”
裴矩沉吟一下对他道：“我打算让你去主管江南一带的裴氏产业。”
裴文举心中一惊，父亲这是在削自己族权呢！他不敢顶撞，只得低声答应，‘是！孩儿遵命。’
裴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以为父亲是在削你的权，事实上，你肩负重任，你并不是去管理产业，你的重任是要替我留心吴兴沈氏。”
裴矩眼睛眯了起来，“你明白为父的意思吗？”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十章 王妃请客
随着新年越来越近，太原城的新年气氛也越来越浓厚，打年糕、贴桃符、立竿悬幡、家家户户醸屠苏酒，出嫁的女儿也要回娘家探亲，正所谓‘蛮榼出门儿妇去，鸟飞迎路女郎来。’
临近新年，请客吃饭的应酬也多了起来，这天下午，楚王府内张灯结彩，热闹异常，大门前马车来来往往，数百名亲卫维持秩序，引导着车辆。
今天是楚王妃宴请宾客的日子，是女人们的节日，太原城内七品以上官员的妻女在两天前便接到了请柬。
尽管请柬写得很清楚，请大家便衣而来，无需盛装，但女人的天性使她们依旧浓妆艳抹，穿金饰银，加上最近一两月兴起的奢华之风，使很多官员家眷更加在意这次炫耀浮华的机会。
中午刚过不久，各种华丽的马车便向楚王府接连而至，有的马车镶金嵌银，有的马车用上好的梨木，有的扎着绫罗绸缎，奢华纷呈，富贵华丽，家中实在贫寒的官员妻女们索性就托病不来，以免遭人耻笑。
一群群衣着艳丽的夫人们下了马车向府内走去，头梳高髻，珠翠流光，傅粉施朱，芳馨满体，大多身着长裙，红襦翠帛，仙袂飘举，年轻亮丽的女儿则跟在母亲身边，一个个浮翠流丹、丰容靓饰，前来赴宴的女客人有近千人之多，大堂前后莺莺燕燕，热闹非常。
今天宴会之地位于楚王府玄武堂，这是一座可容三千人同时就餐的巨型大殿，也是楚王府正堂，平时极少开启，因为今天宴请宾客而第一次使用。
女人们对楚王府充满了兴趣，她们喜欢从细微处了解楚王府的生活，比如用的是什么地衣，是不是传说中的波斯地毯，比如大殿内的立柱是不是用沉香木铸成，如果是的话，能不能带一点回家等等。
但眼前的情况却让女人们失望了，没有什么波斯地毯，甚至连地衣都没有，只是清理得非常干净，大殿内摆放着五百张木榻，榻上铺两张羊皮，更没有沉香木，柱子因为年久而褪色，漆壳大片剥落，显得十分陈旧斑驳。
大殿内已经聚集了不少女宾客，为首的贵夫人便是苏威的新夫人叶氏，没人知道她的出身，只知道她深受苏威宠爱，不过她这个夫人也只是一种称呼，官方并不承认，说得透一点，她实际上是一个享受夫人待遇的小妾。
叶氏长得颇有点妖媚，皮肤白皙，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头梳迎唐八鬟髻，发丝缀满了各种金珠翠玉，珠光璀璨，在光照下令人眼花缭乱，她内穿紧身缎襦，肩绕锦帔，腰系一条宽幅百叠长裙，外罩一件云雾般的丝裳，臂钏指环，无一不是上佳宝物，在一群贵夫人显得格外富贵妖娆。
叶氏也是这次竞奢风的首创者，她的发饰衣裙都格外引人瞩目，远处传来她略有一点不屑的评论声音，“这么大的殿堂，连地衣都没有吗？还有这木榻也是旧的，不知哪里借来，竟然垫着羊皮，我们府上请客可是铺瑞霞红绣毯，一张毯就要千两丝，还有这个，你们快看！”
叶氏心细地发现桌上的餐具上竟然刻着‘白云居’三个字，她尖刻的声音叫了起来，“连餐具也是借的，这是白云居酒肆的餐具，我说怎么有点眼熟！”
女人们议论纷纷，夹杂着叶氏尖刻的讥讽的笑声，“楚王府也未免有点太寒酸了吧！”
女人们还发现了，没有乐师、没有舞姬，更没有一队队娇媚的侍女们伺候，只有几十名忙碌得像蜜蜂似的丫鬟仆妇，在摆碗摆碟，而且一个个都穿着布衣，灰不溜秋，和花枝招展的夫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让夫人们都感到十分错愕，这就是楚王府的丫鬟仆妇吗？竟然穿着布衣，要知道苏相国府和王相国府的丫鬟仆妇们个个身着绮罗。
“贾夫人！”
程咬金的妻子向氏有些小心翼翼地走来，她穿一身窄袖宽幅长裙，梳着流行的高髻，头上插着十几支珠光宝气的发簪，尽管她被堂兄骗去了几百两银子和一半的首饰，损失惨重，不过丈夫很争气，飞狐县一战立下大功，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又将她的损失统统补了回来。
这一个月掀起的竞奢之风也刮到了程家，向氏一口气给自己做了十几身上好的丝裙，买了二十几件价值不菲的首饰，不过她为人比较小气，除了对自己奢侈外，家中的十几名丫鬟仆妇并没有享受到这股奢华之风带来的实惠，只有她的两名贴身丫鬟各得一件她淘汰的旧银饰。
向氏已怀了三个月身孕，虽然小腹还没有隆起，但她的反应比较大，动作稍微快一点，她便会觉得胸闷难受，所以她走路小心翼翼，芊芊细步，不知究里的夫人们还在后面暗暗指点，赞她款步姗姗，袅袅娜娜。
她走到秦琼夫人贾氏面前，挽住她的胳膊，“贾夫人跟我来，我给你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秦琼夫人贾氏年已三十七八岁了，已经做了祖母，女儿只比向氏小一岁，她打扮得很朴素，头戴银钗，脸上略施薄粉，穿一身稍旧的长裙，虽然是锦缎长裙，但款式很老，看得出有点年头了，她这身打扮在诸位珠光宝气的夫人中有点格格不入。
贾夫人出身小商人家庭，但知书达理，生性简朴，看不惯铺张浪费，最近一个多月太原官场后院忽然刮起的这股奢侈之风令她十分反感，她便写信告诉了自己丈夫，秦琼又将此事告诉了杨元庆，因此才有了今天的宴会。
或许是因为秦琼和程咬金关系极好的缘故，贾夫人也格外关照程咬金妻子向氏，向氏几乎隔三岔五便来找贾夫人聊天。
贾氏十分厌恶这个苏威的新妇叶氏，头上戴的金翠像暴发户似的粗俗不堪，嘴上还刻薄讥讽，她正要走开，听见向氏叫自己，便回头笑问，“什么事？”
贾夫人又关切地看一眼向氏的肚子，小声问：“要不要紧？”
“今天还好，肚子里的小家伙争气，没有给我捣乱。”
向氏眉开眼笑地拉着贾夫人向外走去，“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真的很让人惊讶。”
她带着贾夫人来到前院，院子里停了一辆马车，一大群夫人正围着马车指指点点，贾夫人慢慢走上前，她心中也有点奇怪，马车非常普通，没有任何装饰，除了稍微宽大一点，其他和租赁车行的马车没有什么区别。
马车本身没有什么奇怪，贾夫人只是奇怪这么一辆略显寒酸的马车竟然出现在楚王府。
向氏打开车门，探头看了一眼，回头道：“车厢里更简单呢！”
众夫人都涌上前，探头向里面望去，只见里面只铺着一床地衣，摆一张小桌子，其他什么都没有，更没有车壁上的装饰。
“这是谁的马车，竟然摆放在正院？”众夫人们都奇怪地问。
这时一名小丫鬟上前施礼，“各位夫人，王妃请大家进正殿了。”
一名夫人指了指马车问她，“这是王府上的谁的马车，怎么停在这里？”
“回禀各位夫人，这是我家王妃的马车。”
前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众夫人面面相觑，这么寒酸的马车竟然是楚王妃的马车，令人不可思议。
“不会吧！”
向氏有些不相信地问：“这真是王妃的马车？”
小丫鬟一本正经道：“王妃说，天下还有很多穷人吃不起饭，还有很多孩子冻饿而死，她当约束自己和王府，力求简朴，不能有半点骄奢，这是王妃对我们说的。”
“说得好！”贾夫人忍不住鼓掌叫好，院子里十分安静，很多夫人都羞愧地低下头，王妃把马车摆在这里，就是给她们看的。
丫鬟又道：“大家跟我来吧！王妃请大家进殿。”
众人跟着丫鬟走进了大殿，大殿里已经安静下来，夫人们都纷纷入座了，这时有侍卫高喊：“楚王妃驾到！”
只听一阵脚步声，楚王妃裴敏秋在一群丫鬟簇拥下，从正门走进了大殿，她面带微笑，姿容皎若秋月，头梳反绾髻，头上没有任何华丽的首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穿过，脸上薄施粉黛，让人惊讶的是，她身上竟然穿着一件白色的细麻短襦，系一条长裙，也是用细麻织成，明显有点粗糙，一身打扮和贫寒人家的主妇没有什么区别，但她举手投足之间那种雍容大气的风度却是在坐任何一个夫人都无法比拟，她一一向各位夫人点头示意，从容向殿堂上方走去。
大殿内顿时有些微微骚动起来，堂堂的楚王妃竟打扮得如此简朴，一些聪明的夫人都隐隐猜到了，这是楚王妃要以身作则，刹住最近这股官场后院流行的竞奢之风。
裴敏秋走上殿堂，看了众人一眼，面对微笑地歉然道：“今天请大家来赴宴，招待不周，请大家多多包涵！”
大殿内还是很安静，没有人敢多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无比的羞愧，王妃的布衣荆裙和她们的珠光宝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裴敏秋举起酒杯，又对众夫人道：“天下远未统一，苍生未受福泽，将士们在前方为国浴血奋战，此天寒地冻之时，在开宴之前，我提一个建议，我们每个人为前线将士捐一百双鞋袜，以尽我们慰军之心意。”
这时，十几名丫鬟端着大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放着鞋袜，裴敏秋又笑道：“这些鞋袜都是我带领家人做的，包括我这身衣裙，也是我亲手纺线织布做成，我并不是要求大家像我一样纺线织布，大家也可以去买，并不贵，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如果每个人都捐一百双鞋袜，那么十万将士就可以感受到后方支持和温暖。”
叶氏紧咬嘴唇，她忍不住问道：“请问王妃，你刚才说你这身衣服是自己亲手纺线织布做的，是真的吗？”
裴敏秋笑着点点头，“叶夫人若不相信，我可以示范！”
她回头吩咐丫鬟几句，丫鬟下去了，片刻，十几名家仆抬着一架纺车和一台织布机上来，摆在大殿上，裴敏秋走到织布机前坐下，整理了线头，她动作熟练地操作起织布机，‘咔嚓！咔嚓！’大殿里响起了机杼声，一幅细麻白布渐渐在她手中织成。
……
次日，太原城头的大街上再也看不见镶金嵌银的华丽马车，官员府里驶出来的车辆，都变成了一辆辆简单而朴素的寻常马车。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十一章 钱货漏洞
楚王妃的宴请引起满朝轰动，文武百官纷纷赞扬，盛赞王妃克己俭朴，乃天下臣民之福，王妃的以身作则，使官场后院的夫人们纷纷收敛了竞奢的习气，出门上街开始行效俭朴之风，虽然不可能让女人一下子改变心性，但至少抛头露面之时都变得低调了，首饰绸衣也只能私下在家里穿戴。
不仅女人们收敛，连官员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招摇显摆，尽量衣着简朴，鞍马寻常，上行下效，一件小事便使整个太原的风气得到了巨大改变，浮华奢侈之风一洗而尽。
就在太原民众纷纷盛赞王妃之时，杨元庆却不在太原，体会不到官民对王妃的爱戴，新年将至，他作为军队最高统帅，不可能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他在两千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来到了河东郡，和驻守河东郡的五千将士共饮屠苏酒，然后将转到河内郡，再和河内郡的将士共度新年，他还要马不停蹄赶往恒山郡和上谷郡，那里的将士也在等着他。
腊月二十四，杨元庆抵达了河东城。
此时由于隋唐两朝达成了和解协议，两朝之间的边境驻军已经大幅度削减，唐朝将大量兵力调去对付梁师都，而隋朝则将兵力调去河北，使原本重军驻防的河东郡一下子冷清下来。
河东郡的主将是亚将崔破军，听说总管到来，他出城三十里前来迎接。
‘呜——’远方号角吹响，崔破军率领三百名士兵飞驰而至，他翻身下马，上前在杨元庆马前单膝跪下，“末将崔破军，特来迎接总管前来河东郡视察！”
杨元庆下马将他扶起，笑呵呵道：“崔将军请起！”
杨元庆又对三百名向他下跪的军士摆摆手，“各位弟兄辛苦了，请起吧！”
“谢总管！”
杨元庆又向崔破军身后看了看，笑问道：“萧旅帅在吗？”
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年轻旅帅骑马奔上来，在马上拱手，“萧延年参见总管！”
萧延年正是宇文成都之子，两个月前带着母亲来到太原投靠了杨元庆，杨元庆将他们母子安置在自己府中，又安排萧延年去晋阳宫做侍卫，萧延年却不愿呆在京城，愿意去军中实战，考虑良久，杨元庆便同意他从军，并破格任命他为军中旅帅，驻防河东郡。
杨元庆因为宇文成都的关系，对萧延年格外爱护，萧延年长得酷似其父，身材高大魁梧，力大无穷，也使一杆凤尾鎏金镗，他武艺得到父亲真传，超然绝伦，只是还比较年轻，作战经验不足。
杨元庆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新年要不要回去陪母亲过年？”
杨元庆只是开一个玩笑，不料萧延年却肃然道：“从军当年不得请假，军纪如山，末将安敢回太原！”
杨元庆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军纪如山。”
他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上接过自己的弓，抽出一支铁箭，对萧延年笑道：“当年我和你父亲曾比过箭，听说你的箭术不亚于父亲，让我见识一下。”
萧延年年轻气盛，他不止一次听父亲说过，杨元庆箭术天下无双，他心中极想一见，他也自恃箭术高明，便毫不犹豫摘下自己的两石硬弓，抽出一支箭，对杨元庆拱手道：“请总管出题！”
杨元庆抬头向天空望去，冬天候鸟南下，天空宁静，倒是在百步外的小河边有一株柳树，柳枝细长密集，杨元庆用铁箭一指，“那边有一株柳树，你可射百步穿柳之术。”
说完杨元庆催动战马疾奔，奔出一百五十步，他张弓搭箭，在高速中一箭射去，铁箭如黑色闪电从密集的柳条中穿过，没有动一枝柳条，赢得士兵们的一片喝彩，杨元庆放下弓，笑吟吟地看着他。
萧延年咬一下嘴唇，百步穿杨他没有问题，但一百五十步他从未射过，他忽然狠狠一咬嘴唇，催动战马狂奔，也奔至一百五十步外，猛地回头一箭射去，箭飞疾快，从密集的柳条中穿过，但最后一根柳条却微微动了一下，引来士兵们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萧延年的脸顿时胀得通红，羞愧地低下头，杨元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下次见到你，你能左右开弓一百五十步外穿杨而过。”
杨元庆微微一笑，在众人护卫下，向河东城疾驰而去，只留下萧延年怔怔地望着柳树发呆。
杨元庆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去了蒲津渡，按照隋唐两朝间的和解协议，双方在蒲津渡恢复原有的铁索浮桥，此时一座长长的铁索浮桥已出现在千里冰封的黄河之上，为了不影响航运，这座浮桥也采用了李春的办法，利用冬季枯水期，围堰排水，在河底打下一百二十根木桩，在河中央建造了一座真桥，船只就能从巨大的桥洞下穿过，远远望去，浮桥在河央处形成了一道弧形，气势壮观，时值新年前夕，铁索浮桥上人来人往，格外热闹，很多商人赶着骡马，满载着货物从对岸过来。
杨元庆立马在一座高高的山丘上，注视着远方的关中，天气晴朗，可以清晰地看见对岸的森林和山脉。
凝视片刻，杨元庆又回头问崔破军，“最近对岸唐军有什么异动吗？”
崔破军摇摇头，“回禀总管，没有任何异动，我们也常派斥候扮作商人去对岸查看情况，对岸也大概有五千驻军，主将叫盛彦师，前几天，还派人送来几百筐山果，我们也送去一些羊肉。”
停一下，崔破军又道：“好像裴长史有什么重要事情要朝廷禀报，昨天还说起。”
话音刚落，有士兵便喊道：“裴长史来了！”
只见十几名骑马之人从远处奔至，为首官员五十岁上下，身材中等，容貌很像裴矩，他便是裴矩长子裴文靖，长年在地方上为官，杨元庆娶裴敏秋这么多年，也只见他两次。
裴文靖原是南阳郡太守，因乱匪朱桀率十万大军攻陷南阳郡，裴文靖仓惶北逃，新隋朝建立后，裴文靖被任命为河东郡长史。
裴文靖虽然有一个精明过人的相国父亲，但他本人能力比较平庸，入仕二十年才被升为太守，属于虎父犬子类型，不过他的长子裴晋却不错，年轻有为，早在洛阳便是年轻一代官员的佼佼者，裴矩对儿子很失望，他把希望都寄托孙子身上。
裴文靖虽然能力平庸，但为人却很谦虚低调，也比较清廉，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他催马上前向杨元庆躬身施礼，“卑职河东郡长史裴文靖，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笑着回礼问道“新年期间，裴长史要回太原吗？”
裴文靖摇摇头，“今年卑职事务繁忙，暂时不回去了，打算明年清明回闻喜祭祖。”
杨元庆点点头，“辛苦裴长史了，刚才崔将军说你有重要事情要禀报朝廷，不知是什么事？”
裴文靖想了想道：“卑职前几天破获一家私人钱庄，得到一个情报，有商人利用新旧钱币的漏洞谋取暴利。”
新隋朝建立之前，河东地区和大隋其他郡县一样，都是使用比较差的大业钱，由于私钱泛滥，货币极为混乱，新隋朝建立后，立刻发行含铜量极高的新钱，大业钱禁止流通，所有县城内都指定了专门的邸店为兑换点，准许民众用旧钱换新钱，并严禁私人兑换，在太原就发现了漏洞，有人铸造假新钱来兑换旧钱，哄骗那些没有见过新钱的人，然后用兑来的旧钱再去换真的新钱，一旦发现就是满门抄斩，刑罚极为严厉。
杨元庆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什么样的漏洞？”
在河东郡发生这种事情，他第一个反应便联想到了唐朝铸假钱来河东流通，破坏隋朝币制。
裴文靖见杨元庆脸色沉了下来，明白他的心情，便连忙笑道：“这个漏洞倒不是铸造假钱，而是隋唐两朝之间的币值漏洞。”
杨元庆微微一怔，隋唐两朝之间的币值漏洞，这倒是他没有想到，他心中倒有点兴趣了，追问道：“具体说说，什么样的漏洞？”
“听说长安有邸店专门收购我们的新钱，两文新钱可以换五文大业钱，而在我们这边，两文新钱只能换四文大业钱，所以有人就利用这一文钱的差价，来回倒手，从中牟取暴利。”
杨元庆沉思良久，忽然问道：“新钱可以关中流通吗？”
“当然可以，我们新钱的含铜量很高，在关中地区非常受欢迎，如果流通量足够大的话，我估计关中店铺也不再收大业钱了。”
杨元庆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这样，他完全可以用新钱去关中大量购买粮油布匹等重要物资，这几年他们在盐川郡开采铁矿时也同时开采伴生铜矿，得到了大量的上品铜锭，一直在大规模铸钱，现在他们铸造的钱已经完全能满足河东地区的流通，如果再加大铸钱量，用铜钱换取唐朝的物资，这是很不错的削弱唐朝的办法。
甚至在晋阳宫仓城的仓库内就堆放有大量兑换来的大业钱，本来是打算熔化，既然大业钱可以在唐朝流通，那为什么不用这些钱从唐朝购买粮食布匹等物资呢？
这个念头让杨元庆有些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在他们和解中就有一条，双方保持贸易畅通，这就使他大量采购关中物资成为可能，尤其在冬天，黄河冰面可随意通过，只要用一个月的时间，他便可以重创唐朝的国力，使关中物资面临严重短缺。
想到这，杨元庆立刻对裴文靖道：“我打算接见河东郡的大商人，你替我安排一下，时间就订在明天上午。”
杨元庆随即又对身后陪同他出访的裴青松道：“我要立刻发一封鹰信给太原，你记录吧！”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十二章 河东绅商
次日一早，裴文靖带着十五名河东郡的大商人快步前往府衙，尽管这十五名大商人都有亿万身家，在河东民间都有响当当的名头，但在士军农工的隋朝，商人是没有任何地位，不准骑马，不准纳妾，只准穿黑色布衣，在大多数涉及商人的官府审案中，败诉方大多是商人。
但随着天下大乱，这些繁琐的条文对商人们也失去约束力，不少商人也偷偷地骑马穿袍，甚至不少商人都有了华丽的马车，娶了小妾，但随着新隋的建立，很多商人害怕被清算，又偷偷地将马换成驴，将锦袍压箱，改穿黑布衣，将小妾称为丫鬟。
尽管新隋并没有清算商人们的一些愈规行为，但他们依旧惶惶不安，有的甚至给自己安排了后路，不料，昨天裴长史忽然找到他们，说楚王将接见他们，这令十五名大商人惊喜交集，这是从未有过之事，这意味着什么？尽管在官方，杨元庆只是尚书令、摄政王，但在民间，几乎所有的民众都把他视为皇帝了。
他们并不指望杨元庆的一次接见就能改变商人的地位，但这是一种信号，一种姿态，一个好的开端。
十五名大商人都身着黑色布衣，簇拥在裴文靖的身后，跟着他走进了府衙议事堂，见楚王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麻烦，不用事先学习礼仪，也不用统一口径，更不用沐浴更衣，只是士兵一次又一次的搜身让他们感觉到安保之严密。
议事堂内，河东郡太守杜淹正陪同杨元庆说话，杜淹是杜如晦的叔父，在洛阳官任工部尚书，一个多月前，由于洛阳局势紧张，杜淹便和挚友戴胄以及杜如晦之弟杜楚客从洛阳逃到太原，杨元庆遂任命杜淹为河东郡太守，杜楚客出任吏部郎中，戴胄为大理寺卿。
杜淹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见裴文靖身后跟着大群黑衣商人，便对杨元庆笑道：“他们来了。”
杨元庆找这些商人来，一方面固然是和昨天的想法有关，另一方面，他也想通过这次契机，稍稍提高商人的地位，发挥他们的能力，让他们能加快河东河北的物资流通，什么事情都靠官府，确实有点力不从心。
这时，十五名大商人走进了议事堂，这些商人已经见过太守杜淹了，他们见杜淹陪同一名年轻的军中高官，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就是掌控隋朝的君王，楚王杨元庆。
裴文靖上前施一礼，“启禀总管，他们都带来了。”
十五名商人一起跪下，“小民参见楚王殿下！”
“各位绅贾免礼，请坐！”
大堂两边摆放了十几张单人坐榻，就是给他们准备，十五名大商人都一一坐下，每个人却在回味着刚才杨元庆对他们的称呼，居然叫他们绅贾，绅是指有名望的大户人家，一般轮不到他们，行走倒卖货物称为商，坐地开店卖货称为贾，平时人们都称他们为行商、商家或者大贾，绝对没有一个绅字，而杨元庆居然叫他们绅贾，这难道就意味着他们的地位将有所改变？每个人的心中都开始亮了起来。
紧接着又有十几名侍卫给他们上了茶，令商人们有点受宠若惊，连声感谢。
杨元庆看了众人一眼，大多四五十岁，很多长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虽然穿着地位低下的黑衣，但这种养尊处优的派头，却不是一般人能比拟，他微微一笑，问道：“在座诸位有没有谁去过丰州？”
众商人面面相觑，最后坐在第二位的一名商人道：“回禀楚王殿下，我的商队曾经去过几次丰州，小民没有去过，只是听手下管事描述了一下。”
杜淹低声对杨元庆道：“此人姓李，是河东郡有名的粮商。”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原来是李绅贾，你不妨给大家说说你手下在丰州的所见所闻，你可以实话实说。”
“是！”
李绅贾想了想，便提高声音道：“大概在前年，我的一支商队去丰州贩蒲桃酒，在丰州呆了不到一个月，他说对丰州最大印象就是规矩很严厉，但又很自由，说比如进城时，所有的兵器都不准携带，在一个城池超过三天就必须向官府备案，写清滞留理由，最多不能超过一月，如果超过一个月，就要申请定居，要交一笔保证金，当然事后会如数退还，这是严厉的一面，而自由的一面就是商人可以随意穿衣服，可以骑马，没有什么商籍、匠籍，只有民籍和军籍之分，商人没有任何歧视，和正常的平民一样……”
看得出这个姓李的商人很健谈，是个做生意的老手，很会揣摩杨元庆的心思，说到严厉的一面，他尽量轻描淡写，说到自由的一面，他又浓墨重彩地描述，杨元庆没有打断他的侃侃而谈，他慢慢喝茶，注意商人们的表情，当说到商人没有任何歧视，和正常的平民一样时，所有人都了异常变化，有人坐立不安地扭动身子，有的人听得全神贯注，眼睛里闪烁着期盼的亮光。
看得出，商人的地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其实杨元庆很清楚，天下争霸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强势，也是经济、政治乃至于民心相背的全方位争夺，说是得民心者得天下，但民心又是和经济、稳定等等紧密相连。
北隋之所以做得不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丰州时积累了大量的钱粮物资，所以支撑得起，还有河东受到的乱匪涂炭要比河北河南少得多，本身的人口经济状况都不错，但随着河北战役的推进，丰州的积累逐渐减少，他就不能再耗用从前的积蓄，必须要靠自身的经济发展来实现复兴，这就需要依靠商人们的创造力和活力。
等李绅贾说完，杨元庆又对众人道：“丰州之所以严厉，是因为要防止细作混入，事实上如果是统一的江山，那就不会有那么多严厉的限制，但自由是我的思路，我主张取消商籍和匠籍，恢复他们的正常民籍，我也不赞成先帝对商人的歧视，我打算全面取消对商人的种种限制……”
杨元庆说到这里，下面的商人顿时骚动起来，每个人都异常兴奋，窃窃之声响成一片，杨元庆摆摆手，又让众人安静下来。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之所以给丰州商人这么多自由，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争气，新移民来了，商人们总是主动地帮助官府，他们搭建粥棚，帮助临时安置移民，突厥打来了，他们尽其所能帮助老弱撤退，给前方的将士捐衣捐粮，兴办学堂，照顾孤老有的他们的出力，如此，当我提出丰州撤销商籍时，便得到了丰州官员们的一致支持，可谓水到渠成，不瞒各位，我刚才称呼大家为绅贾，这是我在丰州的一贯称谓，其实和你们无关。”
大堂内一片寂静，楚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要想得到自己，获得平等，还得靠他们拿出实际态度来，众商人沉默良久，一名资历最老的商人道：“启禀殿下，我们也愿意这样做，就怕官府不领情，民间几百年来形成的歧视难以改变，所以我们有顾虑，不敢为之。”
杨元庆笑道：“几百年形成的歧视和想法确实很难改变，但不是没有机会，在盛世机会不多，但在乱世却是很好的机会，如果你们在乱世有所作为，相信会极大扭转这种歧视，而且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努力就惠及所有商人，那样也不公平，我会在河东郡进行试点，你们成功了，我就会率先在河东郡取消商籍，给你们以平等待遇，你们的子弟甚至也能考试入仕。”
议事堂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旁边太守杜淹和裴文靖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欣喜之色，他们都知道这些大商人都富可敌国，可一个个都一毛不发，如果能够把他们财力物力调动起来，将会极大减轻官府的压力。
这时，那名资历最老的商人又问：“启禀殿下，那我们又该怎么做？”
杨元庆摇摇头，“该怎么做由你们自己决定，我建议你们成立商会，大家坐在一起商量该怎么做，而不是官府要你们就做，不要你们做就不做，那不行，有了商会，你们就可以协调行动，也不至于这家出钱，那家出钱多，会有人觉得不公平，我的建议你们想想。”
成立商会，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官府会同意吗？所有商人都向杜淹和裴文靖望去。
杜淹苦笑一下，对杨元庆道：“只要朝廷下旨，同意各郡成立商会，卑职没有意见。”
“这个没有问题，我回去后就会让朝廷下发旨意，准许河东郡先试行，如果河东郡的试行情况不错，紫微阁将正式讨论修改隋律中涉及到商律的部分，你们河东郡可以先试行商会。”
杜淹点点头，“卑职明白了。”
说到这里，杨元庆又对众商人笑道：“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刚才已经说了，希望商人能发挥作用，协助官府安置灾民，扶助老弱，现在我再说第二件事，是我想托大家做一个大买卖。”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十三章 隐形力量
杨元庆取出两枚铜钱，一枚是他发行的新钱，一枚是旧大业钱，他将钱放在桌上对众人道：“这两枚钱大家都很熟悉，我听说有人利用这两枚钱在隋唐间的差价来谋取暴利，我不知在座诸位中有没有人这样做，我这里要提醒大家，我已经给军队下了命令，严禁关中的大业钱进入河东，当然少量可以，每个人携带大业钱不能超过十吊，先警告半个月，半个月后超过千吊者将直接抓捕入狱，钱财没收，如果商人带了一千吊钱怎么办？很简单，去买货物入境，不要再触犯禁令，这件事我先提醒大家了。”
一名商人道：“回禀殿下，这件事我们都有所耳闻，但我们没有做此事，对我们来说，拿巨额铜钱在关中行走风险太大，这件事是关中那边的商人在做，殿下禁止大业钱入境，也就堵住了他们的门路，这件事我相信以后不会再有了。”
“好吧！既然如此，这件事我就不再说了。”
杨元庆便不再提此事，话题一转，他又笑道：“自从新钱发行以来，已经半年多了，我们手中储备了大量兑换来的大业钱，都堆放在晋阳宫仓库里，本打算全部销毁熔铸，但听说关中和巴蜀还在通行大业钱，我就想，与其销毁它们，不用利用它们从关中买些物资回来，我知道你们这些大商人都有各自的门路，我想把钱交给你们，由你们替我购进物资，什么物资都可以，粮食、油盐、布匹、茶叶、丝绸、牛羊、木材等等，这件事办得好，我会记下你们的功劳，怎么样？”
十五名商人大眼瞪小眼，他们现在才明白楚王找他们来做什么，刚才说了半天让他们激动的话，原来竟然是让他们去掏唐朝的家底，以他们的门路不是不可以办到，只是一旦被唐朝查获，就会面临扣人扣货的危险，当然，货物风险与他们无关，但人和骡马的损失却是他们的，这里面蕴藏着极大的风险。
沉默良久，那名资历最老的商人道：“殿下，这样做会有很大的风险，我们担心……”
不等他说完，杨元庆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你们都是河东郡有名的大商家，和关陇商贸紧密，我是外行，不懂得怎么回避风险，但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你们回去商量吧！钱过两天就会从太原运到，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
十五名商人都无可奈何地回去了，裴文靖临时有事先去处理，议事堂内只剩下杨元庆和杜淹两人。
在杨元庆和众商人谈话之时，杜淹基本都没有多言，但他心中却有很多忧虑，直到此时他才小心翼翼道：“不瞒总管，其实我也觉得这件事风险很大，一旦唐朝发现，他们确实会遭遇很大的危险。”
杨元庆对这个风险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笑了笑道：“这件事杜太守就不用替他们操心了，他们都是成了精的商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回避风险，他们绝对不会把自己陷入到危险境地，比官府要懂得多，所以很多事情不妨交给他们去做，他们会做得更好。”
杜淹见杨元庆胸有成竹，而且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他担忧也没有意义，他又想到另一件事，道：“其实我真正担心的是商会，这会使商家团结起来，将来他们拧成一股绳和官府对抗，这些商人都很有头脑，世故精明，如果是一盘散沙，官府很好对付他们，杀一个，其他都怕了，可商会就不一样，他们有足够的财力物力和官府对抗，如果被唐朝拉拢过去，那更是一大隐患，总管，我确实不太赞成让他们成立商会。”
杨元庆端着茶碗微微冷笑一声，“你想得太多了，也太远了，自古以来，民不聊生才会奋起造反，几时听说过商人造反？商人是精明人，他们要的是利，而不是权，如果他们拧绳和官府对抗，那只有一个可能，贪官污吏逼得所有商人都走投无路，他们才会反抗，这样不很好吗？给御史一个线索。”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太重，杨元庆又缓和一下口气笑道：“杜太守，我明白你的担忧，我也相信，每个太守都会有同样的担忧，但你也要想到，在争夺天下之时，商人是一股绝对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掌握着大量的钱财，只是他们没有地位，又很低调，所以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他们是一股隐形的力量，我让他们组建商会，再给他们一点甜头，树立一个重商的形象，这样商人们就会为我效力，而不是向唐朝效力，杜太守，以后你修桥无钱，办学无粮，就去找商会，让他们自己去摊派，这不比你挨家挨户去敲门动员要好吗？”
杜淹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有点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乱世时要充分利用商人的力量，等他们强大了，肥壮了，再考虑新的手段，这就如放水养鱼，总有一天，肥大的鱼儿终究会成为统治者的盘中之餐。
……
河东城西有一所占地十亩的大宅，这是河东大商人张元重的宅子，也就是那个资历最老的商人，按照隋朝的房宅令，商人其实是没有资格住这样大的宅子，再有钱也只能住占地一两亩的小宅。
只是因为战乱，律令已经没有太大约束力，所以张元重才买下了这座占地十亩的大宅，其实以他的财力，住百亩巨宅也没有问题，但他不敢招摇，这十亩大宅还顶着很大的风险，也是因为杜淹和裴元靖都为新任官员，还顾不上管他住宅违规之事。
在张元重的正堂内，十五名大商人都聚集一堂，商议今天杨元庆交给他们的任务。
一名商人道：“我估计朝廷储积的那些大业钱都要以数千万来算，一旦大量的钱涌入唐朝，买走货物，就会形成钱贱物贵的局面，物价暴涨，唐朝就会立刻发现是我们在捣鬼，一道旨意下来，所有河东商人统统抓捕，大家说该怎么办？”
另一名王姓商人却道：“其实也没关系，关中的粮食物资很大程度上是从巴蜀过来，我们只要控制一下购买量，不要一下子涌进去狂买，而是以细水长流方式购货，最终抽干的是巴蜀，而不是长安，他们的物价也是一点点地上涨，朝廷体会不到，这样坚持半年，购货量就相当可观了。”
那名姓李的商人点点头笑道：“老王说得对，关键是手段要巧，我建议开始时不要碰粮食，粮食和油盐这些东西太敏感，容易引起注意被唐朝发现，可以从布匹、绸缎、茶叶、木材、牲畜、药材这些东西入手，而且也不要大规模商队的去采购，把商队打散，一部分走潼关，一部分走蒲津，还有一部分走关内，这样就不容易被发现，说不定唐朝还很高兴，贸易繁荣，商税大增，钱滚滚而来，等最后差不多了，我们再集中力量买粮食，一走了之，管他关中的天塌下来。”
张元重点了点头，对众人缓缓道：“其实办法是有的，实在不行，就让关中那帮商人送货上门，我们就地采购，不也一样没有风险吗？我之所以在楚王面前抱怨危险，其实是想让楚王再给我们一点好处，比如完成这件事后，我们都能得封勋官，那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坐马车、买宅、娶妾，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竖起拇指，“还是老张想得远！”
张元重又苦笑一声道：“其实说老实话，楚王已经很不错了，许诺恢复商人的民籍，去除所有歧视商人的规定，准我们成立商会，当然也需要我们付出，这么多年来，我们只管自己敛财，像鼹鼠一样住在地下，钱再多又什么用，能享受吗？没有享受，还招人骂，被人歧视，乡绅之所以有名望，是他们善待本乡人，扶助孤寡老人，今天听楚王称我们为绅贾，当时我脸就有点红，各位，这个‘绅’字我们还当不起啊！”
众人都默默无语，张元重说得很对，光想得到而不肯付出，是不可能得到别人尊重，前段时间大量移民来河东郡，各乡名门望族纷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但他们这些商人却一个个缩到一边，没有人肯出头，难怪招人恨。
一名商人叹道：“其实我也想过，应该关注一下那些流离失所的饥民，但又感觉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而且我也觉得就我一人出钱出力，别人却不动，有点太吃亏了，所以只是想一想，而没有付诸现实。”
张元重笑道：“所以楚王才建议我们成立商会，以商会的名义去做，所耗钱粮大家分摊，其实每家也不多，效果却很好，我建议我们今天就成立商会。”
张元重想得很好，今天在他府中成立商会，那么会主就是他张元重莫属了。
“那楚王交代的事情怎么办？”
“太原的钱估计要两三天后才能运来，我们成立商会后，便可以制定计划，然后分工协作，这样把风险降到最低。”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十四章 添把小乱
中午时分，一只苍鹰在河东城上空盘旋了几圈，冉冉落在一座高塔上，早有一名鹰奴等待多时，取下鹰腿上的信筒，直接向城外军营奔去。
杨元庆已经接见完了商贾，此时他正在城外军营内和将士们谈话，一共有三百余名将士济济一帐，他们中有普通士兵，也有底层军官，这些将士都是杨元庆从军簿随机抽取。
杨元庆来视察军队，并不是来查案，不是来找高官的麻烦，那是军纪监察台的事情，他作为上位者是来和将士们聊聊天，听听他们的疾苦和烦恼，和他们谈谈未来，鼓励士气，因此大帐内气氛热烈而宽松，笑声不断，高官们也没有任何思想包袱，只坐在一旁陪同。
“总管，也没有什么难处，就是一天到晚看不到女人，憋得慌！”
一名年轻的士兵大声喊道，引起众人一阵大笑，旁边一名军官狠狠抽了他一记头皮，骂道：“你裤裆着火了是不是？”
杨元庆也呵呵笑了起来：“这位兄弟还没成婚吧！打仗卖力一点，立功受赏，把钱攒起来，不要乱花，回家去娶一房媳妇，一切不就解决了吗？”
众人又是一阵笑，这时一名坐得较近的老兵小心翼翼道：“总管，我说一个建议，不知行不行？”
“你说！”
老兵挠挠头，不好意思说：“我是马邑郡人，有时候得到一些赏赐的钱物，想给家里捎去，因为钱太重，托人带回去不好意思，我琢磨了几天，能不能有一种邸店，在很多地方都有分店，比如说，我把钱存在河东郡邸店，邸店给我一个凭证，再加个什么暗语之类，我便可以把凭证托人带回家，我娘子在老家的邸店里用凭证和暗语取钱，这样就很方便了，我宁可付一点钱给邸店。”
老兵的想法引起很多人共鸣，确实很多人都遇到这种麻烦，就是钱太重，带在身上不方便。
杨元庆摆摆手，大帐里又安静下来，他对众人将士笑道：“现在不是在各县都建立驿站吗？驿站主要是送信，不久以后每个县还会有一家钱柜，暂时是官办，就是为了解决你们遇到的这种难题，你在河东郡存钱，告诉掌柜你要在马邑郡取钱，只要带上凭证和暗号上路，在马邑郡另一家钱柜就可以把钱取出来了，当然要付一点钱给钱柜，但绝对不多。”
众人大喜，纷纷问：“总管，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钱柜？”
“紫微阁已经批准了，由太府寺承办，已经开始筹建，估计开春后就在太原开出第一家，我要求明年之内河东各郡县县都要有钱柜。”
这个消息绝对震撼人心，大帐内一片议论声，这时，一名亲兵在杨元庆耳边低语几句，杨元庆点点头，对身旁崔破军交代一下，起身出去了。
走到帐外，一名亲兵将一只鹰信筒呈上，“启禀总管，长安紧急送来的情报。”
杨元庆点点头，他就在等长安的消息，昨天送去，今天就回信，长安情报堂效率很高，他抽出纸卷，里面只有三个字，‘太子系’。
杨元庆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就是他想要的消息，太子系，他早就听说唐朝高层开始有了权力之争，或许昨天听到的这件事能给他们之间的权力斗争再添一把火。
杨元庆立刻取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手令，递给亲兵，“立刻把这份情报用鹰信送去长安。”
……
新年即将到来，长安城内也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立幡贴符，热闹异常，正月二十六恰逢朝廷休朝一日，各大酒肆内更是人满为患，宴请宾客、聚会亲朋，生意格外兴隆。
中午时分，平康坊内的百思酒肆内热闹喧天，三层楼内都坐满了宾客，喝酒划拳，大笑声此起彼伏，在二楼靠窗的一张小桌前独自坐着一名酒客，年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长着三缕黑须，身着一袭白色锦袍，头戴乌笼纱帽，气质从容而优雅，此人姓刘，叫刘文起，是纳言刘文静之弟，官拜散骑常侍，他很喜欢这家百思酒肆的酒菜，每隔几天他都会来细细品尝一番。
今天是休朝日，所以中午时分他便来了，和往常一样，刘文起叫了一壶蒲桃酒，三五个清淡小菜，他尤其喜欢这家酒肆做的红烧渭河鲤鱼，堪称一绝，他慢慢品尝着早晨才从渭河中破冰钓出的鲤鱼鲜嫩之肉，又喝了一口酒，这是上好的大利蒲桃酒，也是他的最爱。
刘文起吃饭时很全神贯注，极少和人说话，周围的喧嚣吵闹他也是充耳不闻，不过背后一张酒桌上的对话却把他吸引住了。
“怎么可能呢？盛彦师肩负蒲津关重任，如果他和隋朝勾结，那后果不堪设想，我觉得圣上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位子交给一个有反意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反意，他会说自己要投降隋朝吗？明显不会说，但他的所作所为却让人怀疑，一个多月前他居然送了几百筐山果给黄河对面的隋朝守军，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很正常，三国时羊祜不也送药给对岸陆抗，难道羊祜也降吴之心吗？”
“不！不！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魏强吴弱，羊祜当然不可能降吴，而现在隋唐旗鼓相当，更重要一点，盛彦师不是关陇人，难保他不会降隋。”
刘文起心中暗吃一惊，竟然是盛彦师，要知道盛彦师是他兄长刘文静推荐给太子建成，如果盛彦师真的投隋，这可要是牵连到兄长。
他急忙回头，只见他身后坐着两名老者，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盛彦师之事，刘文起连忙起身，端起酒杯上前笑道：“两位老丈请了。”
两名老者见他文质彬彬，举止有礼，不由大有好感，笑道：“这位先生有事吗？”
“我就坐在你们身后，适才我听你们说起盛彦师将军之事，不知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来？”
一名老者捋须呵呵笑道：“看来先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件事长安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到处都在说，我们上午听人议论，所以在这里聊一聊，我们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不过说得很有依据，让人不得不信。”
刘文起心中更是吃惊，这件事竟然传遍长安了，他也顾不得再继续吃饭喝酒，向两个老者道谢，又结了帐，便起身匆匆离去了。
……
一刻钟后，刘文起便赶到了兄长刘文静的府宅前，他无须禀报，直接进了大门向兄长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刘文静正在书桌前伏案写一份弹劾奏疏，他要弹劾裴寂在河东时隐瞒军情不报，导致李叔良全军覆没，李叔良身死，他昨天得到一个消息，杨元庆在发动对李叔良的进攻之前，曾去了闻喜裴家，而当时裴寂也在闻喜裴家，这个时候裴寂应该立刻通报李叔良，让他们撤退，但裴寂没有这样做，他甚至就躲在闻喜裴家，直到战事结束才悄悄离开，裴寂当时的解释是他在执行劝说裴家归唐的任务，正好躲过了隋军对李叔良军队的袭击，显然，他隐瞒了在闻喜裴家遇到杨元庆的事情。
正是那次兵败，最终使唐军不得不撤离河东，裴寂负有重大责任。
刘文静一口气写完奏折，放下笔又读了一遍，措辞和语气都比较让他满意，这时，门口有家人禀报，“老爷，二老爷来了。”
是兄弟文起来了，刘文静收起奏疏笑道：“让他进来！”
片刻，刘文起快步走进书房，焦急说：“兄长，出事了！”
刘文静眉头一皱，脸上笑容消失，“别急，坐下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刘文起坐下，便将他在酒肆里听到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最后焦急道：“这件事我后来又问了酒肆掌柜，他给我证实，这件事是从昨天开始传开，酒肆里很多人都在谈论此事，兄长，有点不妙啊！”
刘文静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间慢慢踱步，他心中也同样震惊，他了解盛彦师，此人是一名儒将，给对方守军送去几百筐山果确实有可能，可问题是，这件事怎么会在长安传开？这里面必然是有人暗中搞鬼，会不会是裴寂？
因为刚才刘文静正在写弹劾裴寂的奏疏，所以他本能地想到了裴寂，盛彦师是他刘文静推荐给太子建成，建成又推荐他为蒲津关主将，如果是裴寂暗中传遍消息，首先就是他刘文静荐人有误，这会引来圣上对自己的不满。
但更深的一层意思是，圣上此人表面宽厚，实际上猜忌之心极重，不管盛彦师出于什么动机给隋军送山果，圣上都绝对不会让他再守蒲津关，按照现在的势力分布，秦王李世民的势力在西，太子建成的势力在东，如果盛彦师被撤职，换成李世民的人，那就会打破眼前的势力格局，这可大大不妙啊！
刘文静越想越觉得这是裴寂所为，打压自己，替秦王争夺太子势力，高明的一石二鸟之计，刘文静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焦急，高声吩咐道：“准备马车，我要立刻去东宫。”
他又对兄弟道：“事不宜迟，我要立刻向太子禀报此事！”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十五章 秦王心计
在刘文起去找兄长刘文静的同一时刻，一辆马车也停在了秦王府门前，一名宦官奔了上去，裴寂弯腰从马车里走出，笑眯眯问：“秦王殿下在吗？”
“殿下在！”宦官躬身道：“相国请跟我来。”
裴寂点点头，跟着宦官快步进了秦王府。
进入冬季，河湟地区被大雪覆盖，举步艰难，寒冷异常，无法再战，唐军暂时撤回陇西郡，而梁师都的军队击溃了薛仁杲后，得到吐谷浑的大力支持而暂时解决了粮草问题，双方都在养精蓄锐，等待明年春天再战。
更是因为隋唐两朝签订了和解协议，隋军集中精力东取河北，而唐军也有了充足时间进行战略回旋，让士气逐渐恢复提高后再攻打西平郡，彻底拔除梁师都这根后背芒刺。
李世民在前几天把防务交给刘弘基，自己回到了长安，这些天除了进宫拜见一次父皇外，这几天李世民都在府中闭门读书，偶然会有一些部属前来拜访他。
李世民刚刚将长孙无忌送走，端起碗喝一口参茶，这时门外有宦官禀报，“裴相国求见！”
“请他进来。”
裴寂是李世民在朝中最有力的盟友，他位高权重，一直被李世民重视，尽管李世民昨晚没有休息好，有点疲惫了，但裴寂前来拜访，他还是强打精神接见。
片刻，裴寂匆匆走进书房，有些抑制不住内心兴奋地行一礼，“卑职参见秦王殿下！”
“裴相国请坐。”
李世民能感觉到裴寂心中的兴奋，这时侍女端了两杯茶进来，等侍女离去，李世民便微微笑道：“好像裴相国有什么喜事？”
裴寂端起滚热的茶杯捂了捂冰凉的手，呵呵笑道：“喜事谈不上，就是卑职听到一个消息，觉得有点意思，特来和殿下分享。”
“什么消息？”
早在太原时裴寂便反对李建成领兵为左军元帅，那时起裴寂和李建成有了隔阂，而李智云之死，裴寂替李世民解脱，把李世民射杀兄弟说成大义灭亲，这件事便彻底触怒了李建成，两人关系开始交恶，裴寂唯恐李建成登基对自己不利，他便一直暗中支持李世民取李建成而代之。
在裴寂看来，让李世民手握唐朝军权是至关重要的一步，目前已通过潼关事件使李孝恭盟友，而对梁师都的举而不打，使李世民完全掌控了关西的军权，而下一步就要把势力渐渐延伸到关东，这次盛彦师的流言便是最好的契机，怎么能让裴寂不感到兴奋？
裴寂捋须笑道：“盛彦师给对岸隋军送去了几百筐山果，还有人说，盛彦师在太原购了大宅，而购宅的钱并不是他所出，殿下，如此一来蒲津关就要换帅了。”
李世民沉思片刻道：“先不论这件事是否真实，也别管蒲津关要不要换帅，裴相国有没有考虑过，这个谣言是谁编出来的？”
裴寂点点头，“这个问题我考虑过，要么是盛彦师的仇家，要么是蒲津关有人想取代盛彦师，要么是隋军的离间之计。”
李世民淡淡笑道：“应该是隋军的离间之计，盛彦师的太子系的人，盛彦师若因此被贬，太子很自然就会认为是我所为。”
“可是……”
裴寂有些迟疑，“以圣上的性子，不管此事是不是真，他肯定不会再让盛彦师再留在蒲津关，我们是否能抓住这次机会？”
“你的意思是说，不管它是不是隋军所为，我们还是要抓住这次机会，是这样吗？”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冷冷问道。
裴寂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份了，如果确为隋军所为，自己还要利用它的话，这就是出卖唐朝的利益，但裴寂为人处世的原则是无毒不丈夫，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只是李世民的冷淡使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叹了口气，低下了头，李世民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问：“如果盛彦师被撤换，你认为谁最有可能接任蒲津关守将之职？”
裴寂精神一振，他有点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了，连忙道：“冯翊郡都尉谢叔方是齐王心腹，本来圣上是想用他为蒲津关守将，但太子极力推荐盛彦师，太子的意图很明显，要控制住冯翊郡，同时也要掌控蒲津关，如果圣上撤换盛彦师，那极可能就是谢方叔兼任蒲津关守将，其次便是广通仓守将常何，他曾是盛彦师副将，如果圣上撤换盛彦师，常何也有可能担任蒲津关主将。”
李世民想了想道：“盛彦师之事不要去过问，自然会有民情巡访使禀报圣上，你只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谢叔方的两个族兄弟谢思礼和谢映登都在隋军中为高官，你不妨暗示一下圣上，第二件事，我听说常何惧内，他私养别宅妇被妻子发现而被迫赶走了这个女人，你要把这个女人找到，好好安置她，再找机会把她还给常何。”
裴寂眉头微微一皱，“殿下，这样拉拢常何，似乎力度太弱了一点。”
李世民微微笑了起来，“蒲津关守将之职太瘦，我还看不上，盛彦师之事我会向皇兄澄清，并不是我所为，而是隋军离间，至于常何，此人和杨元庆有杀师之仇，他无论如何不敢投降隋朝，可以慢慢来，先让他对我心怀感激足矣。”
……
李建成得到刘文静的禀报，盛彦师竟然有谣言流传，这件事令他大吃一惊，他很自然地想到了这是秦王所为，目的是想插足关东势力，打破目前的势力平衡，这令李建成极为不满。
李建成在宫内一路疾走，他上了台阶，走进两仪殿的偏殿，这里是大唐皇帝李渊的御书房所在地。
李建成走到门口，直接吩咐宦官：“替我禀报，我要见圣上！”
一名宦官慌忙进房去禀报，片刻，出来躬身道：“殿下，圣上请你进去。”
李建成一言不发，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御书房内，李渊正好在看民情巡访使的报告，民情巡访使的职责主要是探访关陇民众对唐朝支持程度，潼关事件后，李氏王朝的威信遭到极大打击，李渊不得不开始关注民意。
这份报告中清晰地记录了这几天关于盛彦师事件的流传，这使李渊心中着实添了几分忧虑。
“父皇！”太子建成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儿臣有话要说。”
“什么事？”
李渊随手将报告放在桌上，又下意识地用一份奏疏将它盖住，盛彦师的太子的人，李渊很清楚。
“父皇，就是关于盛将军之事，不知父皇有没有听到什么传言？”
“哦！你是说盛彦师送山果给隋军，朕也听说了，这件事皇儿怎么看？”李渊的语气很平淡，似乎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李建成太了解父皇，父皇城府极深，为人多疑，这件事若不解决好，现在盛彦师虽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日后他必然会倒在这件事上，盛彦师是李建成极为器重的一员大将，他绝不能失去让盛彦师倒在谣言之下。
“父皇，盛将军是一员忠心耿耿的大将，同时文武双全，送山果给隋军，儿臣认为这是他为了缓解边防上的压力，防止两军因互不信任而发生冲突，颇有名将风范，儿臣愿为他担保，他不会有任何不忠于朝廷之心。”
李渊呵呵笑了起来，“皇儿太多虑了，朕对盛将军没有什么成见，这种市井谣言分明是有人在恶意挑拨，朕心里很清楚，皇儿可写信告诉盛将军，让他安心带兵，不要受此影响。”
父皇的表态使李建成一颗心微微放下，他连忙道：“父皇，这种恶劣传播谣言极容易引发大臣的危机，决不能姑息，儿臣建议严查此事，一定要查出谣言的源头，严惩肇事者！”
“这个可不好查，而且这种谣言只要不去理会，过几天它自然会消失。”
李渊对查处谣言没有什么兴趣，他话题微微一转，“不过这件事倒提醒了我，边防不能让一将驻防太久，必须要经常轮换，朕确实也在考虑更换一下蒲津关的守将，把盛将军调到京城防御，呵呵！和这谣言没有半点关系。”
李建成的心一下子沉进深渊，还说没有关系，分明就是因为这个谣言，父皇宁可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人，李建成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不过父皇没有将盛彦师直接革职，这就是给自己面子了。
李建成只得躬身道：“父皇既然决定换将，儿臣愿意再推荐大将驻守。”
李渊点点头，只要建成不反对调走盛彦师，那他也可以给儿子这个面子，他也知道建成不肯放弃关东的军中势力，而且李渊对次子世民迟迟不肯剿灭梁师都也有点意见，虽然世民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恢复士气，稳妥起见，但李渊怀疑世民是想利用这段时间巩固他在军中的势力，所以才迟迟不肯攻打梁师都。
他确实要给太子留一点军中势力，李渊便点点头，“可以，皇儿推荐何人为将？”
“儿臣推荐冯翊郡都尉谢方叔将军兼任蒲津关守将，或者调广通仓守将何常将军任蒲津关守将。”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十六章 商业繁荣
李渊半晌沉吟不语，这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裴相国求见！”
李建成一惊，裴寂这个时候出现必然就是为盛彦师之事进谗言而来，他绝不能让裴寂得逞，心急道：“父皇！”
李渊摆摆手，脸色沉了下来，有点不悦道：“你是大唐太子，为这一点事情你就沉不住气吗？就这么不相信朕？朕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你就不用再多想，退下吧！”
李建成无奈，只得取出一份奏疏，“这是儿臣写的一份奏疏，父皇有空看一看，和裴相国有关。”
李渊点点头，“放在案上，去吧！”
奏疏就是刘文静所写，弹劾裴寂在河东知情不报，导致李叔良惨死，全军覆没，但李建成觉得由刘文静出面弹劾不妥，而御书台那边又有点不放心，他索性自己亲自抄一遍交给父皇。
李建成将奏疏放在案上，退了下去，李渊随即令道：“宣裴相国觐见！”
他拾起了这份奏疏，随手翻了两页，却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
裴寂兴冲冲走来，走到御书房门口却迎面遇到了李建成，他一愣，脸上的笑容要收却没有能收回去，“原来是太子殿下！”
李建成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从他身旁快步而去，裴寂回头望着建成走远，暗暗摇头，若不将他扳倒，自己必死在他手上。
裴寂走进了御书房，见李渊正全神贯注看一份奏疏，他没敢打扰，站在一旁不语，李渊将奏疏一合，瞥了裴寂一眼，淡淡问道：“裴相国上次去找闻喜裴氏时，遇到了杨元庆，是吗？”
裴寂的头脑里‘轰！’一下，他最害怕之事终于发生了，上次李叔良被全歼，他却幸免逃脱，他给李渊的解释是他正好在闻喜裴府，躲过这一劫，但他隐瞒了在裴府遇到杨元庆之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以为没有事了，却没有想到竟然在这个关口事发了。
裴寂心中惶恐万分，却找不到一个解释，他腿一软，扑通跪下，颤声道：“陛下，臣有欺君之罪！”
“这么说，你是真的遇到了杨元庆？”
裴寂在这一瞬间迅速权衡了利弊，圣上不会无的放矢，必然是掌握了什么证据，不能再隐瞒见到杨元庆，但不能承认是自己导致李叔良兵败，必须避实就虚。
“陛下，臣不是遇到了杨元庆，而是被杨元庆堵在裴家，全靠裴家的庇护，臣才逃过一死。”
李渊注视着他，又不紧不慢问道：“那时李叔良的军队在哪里？”
李叔良之死，是李渊心中最大的痛，至今心中创伤还没有痊愈，太子建成的这份奏疏又将他心中的这块创伤撕开了。
裴寂其实早就想过对策，只是一直没有用上，他也不慌不忙道：“陛下，臣是从稷山县出发前往闻喜县，当时长平郡王的军队尚在稷山县，臣遇到杨元庆后，立刻派手下去给长平郡王送信，但我手下去了稷山县，却没有想到军队已经离开了稷山县，结果失之交臂，没有通知到唐军，臣一直为这件事自责。”
李渊脸色稍稍缓和一点，裴寂还是去送信了，这就说明他并非知情不报，只是他遇到了杨元庆，居然隐瞒住自己，这让李渊心中着实不满。
“你遇到杨元庆，为何隐瞒不报？”
裴寂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臣是怕圣上知道杨元庆去了闻喜，而迁怒裴家，毕竟臣也姓裴，在这件事上，臣有私心。”
“就这么简单吗？”李渊又冷冷问。
“臣还害怕遭到大臣们非议，所以这件事臣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绝不是要刻意隐瞒陛下。”
李渊抬头望着屋顶，目光闪烁不定，良久，他叹了口气，“这件事朕不想深究，但你的欺君之罪不可饶，自己找个理由吧！罢你吏部尚书之职，调离相位半年。”
裴寂心中暗恨，竟然把他最重要的吏部尚书之职罢免了，他知道这一定是太子的弹劾，没有经过御史台直接到圣上手上，只能是太子，恨归恨，他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低声道：“臣愿为陛下去巡视巴蜀。”
李渊点了点头，这个借口不错，“好吧！明天早朝，你自己提出申请。”
“臣遵旨！”
裴寂沮丧万分，他本是兴匆匆跑来弹劾盛彦师，不料自己的吏部尚书之位却丢了，圣上嘴上宽容，不追究了，可刀子却比谁都狠，他现在只希望这次闻喜事件不要再留下什么病根。
“微臣告退了。”
李渊见裴寂有些心灰意冷，心中不由笑了起来，其实他并不是为裴寂的欺君而恼怒，不肯说遇到杨元庆这是人之常情，他能理解，关键是裴寂身为尚书左仆射同时兼吏部尚书，他占的位子太多，李渊一直想找个机会将他的位子罢去一个，今天正好机会来了。
李渊微微笑道：“裴相国见朕不是事情吗？怎么不说事就要告退？”
裴寂叹了口气，“其实只是一件小事，前两天陛下在朝会上问北隋派去西梁朝的使者是谁，臣已经打听出来了。”
李渊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自己随口问了问，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裴寂有这个心去替自己打听，这倒不错。
“这件事朕有点记不起了，那你告诉朕，使者是谁？”
“回禀陛下，使者是北隋的兵部侍郎谢思礼。”
“嗯！好像出使西秦的人也是他，以前还担任过杨玄感的幕僚，此人好像很受杨元庆信任，他是什么来头？”
裴寂等的就是李渊这一问，他躬身道：“陛下，此人是杨元庆心腹，是丹阳谢氏子弟，杨元庆军中大将谢映登便是他的族弟。”
李渊眉头一皱，“那他和谢方叔是什么关系？”
裴寂的目的就是要把谢方叔引出来，但他不能直说，那会使李渊怀疑到李世民，他必须转几个弯让李渊自己问，这就是官场中的提醒，太直截了当的提醒，不仅会暴露自己的企图，也会使上位者难堪，必须要巧妙的引导，而且上位者恍然大悟了，自己仿佛还一头雾水，这才是高明的手段。
裴寂绝对不会说出答案，他只要让李渊将谢思礼和谢方叔联系起来，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半晌才为难道：“回禀陛下，这个……臣不了解，如果陛下需要，臣可以去调查。”
“算了，朕只是随口问问，你告退吧！”
李渊的随口问问，便将谢方叔排除在蒲津关守将之外，他决定任命广通仓守将何常接替盛彦师的蒲津关守将之职。
次日，早朝上传出旨意，任命裴寂为巴蜀十三郡安抚使，出使巴蜀各郡，免去他的吏部尚书之职，任命陈叔达为吏部尚书，同时调盛彦师为咸阳将军，率两千军驻守咸阳，任命广通仓守将何常接替盛彦师的蒲津关守将之职。
……
新年终于来临，长安利人市和都会市两大市场都进入了一年中生意最火爆的时刻，不过今年的生意似乎更加火爆，销售的货物比平时增加了三成。
牛马行内一家卖驴的店铺前，十几名从河东来的商人正在和掌柜讨价还价。
“不！不！不！你们不能买这么多，我的骡子和驴一共只有一百二十头，若你们全买走，后面我就没法做生意了。”
“我们买一百头，留二十头给你。”
“我看在你们是老客人的面上，每头再加十吊钱，否则我不能答应。”
“十吊，一言为定，我们成交！”
……
一家茶叶铺内，掌柜领着几名商人走进后面的仓库，仓库内堆放着几百担茶叶。
“这些茶叶都是今年的新茶，你们若全部想要的话，我可以便宜半成。”
“罗掌柜，你开玩笑吧！再过两个月，新茶又上市了，你这也叫新茶，便宜两成，我们全部买下。”
“最多一成！”
“一成半，否则我去别人家。”
“那好吧！就一成半。”
……
牲畜、茶叶、木材、布匹、丝绸、药材，除了粮食、油盐和食肉外，其余几乎所有的行当都遇到了这样的采购，一队队从河东来的商人购买着大量的货物，他们同时也缴纳了大量的商税，商人赚得盆满钵满，官府也收税丰厚，每家商铺的伙计们都在年末领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几乎是皆大欢喜。
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样会出现什么后果，一队队骡驴满载着货物，或者北上，或者东进，他们的目标都是一个地方，河东郡。
很快又陆陆续续出现了零星的河东商队，他们并不是一起出现，而是分批而至，也不仅仅来长安来，关中和关内的每一个城池都留下了他们足迹，大唐的商业开始繁荣起来，大量的钱在市场上流通，米价在一点点上涨，直到三个月后，米价竟翻了三倍，从斗米百文涨到斗米三百文，无论关中还是巴蜀，各种物资开始出现短缺，惟独不短缺的就是钱，市场上到处都是大业钱，人们拿着钱就是买不到东西，大唐的物价开始暴涨，直到此时，商人们才发现，他们卖给河东商人的东西实在是太便宜了，但河东商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十七章 夺取河阳
河内郡河阳县，黄河依旧是千里冰封，河面上铺着厚厚的冰层，北风呼啸，寒气袭人，在这片冰天雪地的天地间，不时可以看见有商贩和马车在冰面上往来。
黄河北岸排列着数千骑兵，杨元庆在徐世绩的陪同下视察着黄河内的情况，杨元庆在河东郡只呆三天转道来了河内郡，来河内郡是安抚将士，和将士们共度新年，但徐世绩却告诉了一个意外的情报。
“总管，就是那里！”
徐世绩指着黄河内一处隐隐可见的黑点，“那里就是中潬洲，岛上有河阳关！”
中潬洲是黄河内的一座岛屿，占地上千亩，岛上筑有河阳关，是黄河内一处极为重要的军事要塞，目前被李密所占，中潬洲距离黄河南岸只有两里，距离黄河北岸却有八里，当初李密想借窦建德入侵河内的机会趁火打劫，便是以中潬洲为跳板。
夺下中潬洲，就掌握了南下的一座重要桥头堡，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当初李密偷袭河内失败后，徐世绩便一度想夺下中潬洲，只是时机未成熟，暂时没有动手，而现在李密的主力被宇文化及拖在彭城郡，无力再和北隋军队两线作战，时机便成熟了。
午后的阳光之下，天空格外晴朗，视线可以看得很远，杨元庆看到了远方的中潬洲，脑海里却在考虑着徐世绩的建议。
这处岛屿对岸便是著名的盟津渡，再向南三十里便是李密的都城洛口城，再向东南约百里就是洛阳城，如果能拿下中潬洲，确实可以成为将来夺取洛阳城的一块跳板。
但此时杨元庆考虑的并不仅仅是一座中潬洲，还有李密的其他战略资源，李密现在被宇文化及大军拖住，其余军队严守洛口城不敢出来，而王世充正虎视眈眈准备对洛阳君臣下手，黄河两岸的力量就是一片空白，只有河内郡一家独大，他不趁机谋取一点好处，那才是傻了。
“中潬洲内现在有多少守军？”杨元庆不露声色问道。
“约一千人。”
“那李密的船只分布呢，你可了解？”杨元庆又继续问道。
“回禀总管，属下一个月前曾派斥候去巡查，李密的船只大约有四千余艘，主要分布在盟津渡和黎阳渡，他南下彭城郡带走一千余艘运送粮食，中潬洲前后港湾内就有停有四百余艘。”
“那黎阳城有多少驻军，你知道吗？”
徐世绩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了，“总管的意思是夺取黎阳城？”
杨元庆笑着点了点头，“你知道黎阳城的守军情况吗？”
“属下大概知道一点，守军约三千人，由大将张童仁率领。”
杨元庆沉思片刻，拾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出河道，“如果走北岸要经过汲郡，容易被对方发现我们企图，如果我们走南岸，过了东郡后再偷袭黎阳城，就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可是……如果我们拿下黎阳城，窦建德能接受吗？”徐世绩有些担忧地问。
杨元庆笑了笑道：“黎阳城过去有粮食时确实是很重要，现在粮食空了，黎阳和普通城池也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几千条船，对窦建德也没有什么战略意义，但对我们则不然，我主要考虑到将来船队北上，拿下黎阳城，将拔掉阻碍船队北上的最大障碍，当年黎阳城就是你率领瓦岗军夺取，你应该很清楚。”
徐世绩默然无语，他确实知道，站在黎阳仓城上可以居高临下攻打运河内的船只，架一百架投石机，便可将千艘大船摧毁殆尽，夺下黎阳城，便可以成为南线进攻窦建德军的后勤重地。
“总管，攻打黎阳城就让我去吧！只有我最合适。”
说了半天，杨元庆就是这个意思，他笑了起来，对徐世绩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七，离新年还有三天，是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刻，你现在就出发，我给你五千骑兵，三天后，务必给我拿下黎阳城，同时夺取黎阳渡的船只。”
“末将遵命！”
徐世绩翻身上马，带领百余亲卫向新乡县疾奔而去，杨元庆又回头眺望中潬洲，眼中露出浓厚的兴趣，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上阵了。
……
夜幕渐渐落下，夜色笼罩着黄河两岸，夜空中布满了漫天的星斗，黄河冰面上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使河面仿佛撒上了一层银辉，夜色中，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在河面上疾速行军。
黄河已冻得异常结实，上面铺上一层厚厚的积雪，使河面并不打滑，踩上去‘嘎吱！’作响，杨元庆骑在马上，注视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中潬洲。
中潬洲是一座长条形的岛屿，岛上覆盖着茂密的树木，它本身是陆地的一部分，不知何时的一次黄河水患，使南面的土地被黄河吞没，原先的河中半岛便成了一座孤岛，中潬洲面积有千亩，有一座渔村，百余年前，岛上又建了一座城堡，叫河阳关，城堡也呈长方形，周长有三里，可以驻扎千余人。
目前，城堡内确实有一千士兵，守军叫做孙伏，是李密军中的鹰扬郎将，两天前，孙伏便得到探子禀报，大量隋军在河阳汇集，孙伏立刻便意识到，隋军很可能要攻打河阳关了，如果不是打河阳关，那就是去攻盟津渡。
孙伏异常紧张，一方面派人洛口城向守将王伯当紧急求援，另一方面，他派探子昼夜巡逻，观察河北岸的动静。
此时，孙伏正在城头上巡视，尽管夜晚天气寒冷，他依然不敢有半点大意，白天由于视线可以看得很远，隋军一般不会白天进攻，极可能会在防御和视力较弱的夜里进攻。
他把一千军队分为三班，昼夜不停在城头上巡逻，这时，一名巡哨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在城下大喊：“启禀将军，我们发现一支隋军正向我们城堡而来，大约有三千人，已经到了河面两里外。”
孙伏大吃一惊，敌军果然来了，他立刻回头喊道：“敲警钟，命所有士兵上城防御！”
‘当！当！当！’
刺耳的警钟声敲响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遥远。
杨元庆勒住了战马，他清晰地听到了警示钟声，对方竟然已经发现他了，他当即喝令道：“全军停止前进！”
队伍停止前进，这时他们距离中潬洲还有一里，可以清晰地看见岛上的森林，但看不到河阳关，被茂密的森林阻隔的视线。
杨元庆回头对两名亲兵道：“去告之城内，就说我杨元庆亲自带兵而来，让主将投降，可以封官加爵，否则他活不到明天天亮！”
两名亲兵催马而去，绕过了森林，片刻奔至城下，数十步外，一名士兵大喊：“城上主将听着，楚王殿下亲自领兵而至，命你放下武器投降，可以封官加爵，若敢抗拒天兵，你活不到天亮！”
城上守军一片哗然，竟然是杨元庆亲自领兵到了，很多人眼中露出惧意，孙伏曾是李密的亲兵，对李密忠心耿耿，没有半点投降的念头，他冷笑一声，回头厉声喝令：“放箭！射死他们。”
城下乱箭齐下，两名亲兵巨盾相迎，迅速后退，一匹战马不幸被射中，惨嘶倒地，将亲兵掀翻在地，另一人连忙上前护卫，两人合骑一匹马，迅速逃远了。
两名亲兵的禀报使杨元庆勃然大怒，一个小小的守将竟敢欺他，他拔出战刀挥出，高声令道：“夺下城池，双倍赏赐，先斩下守将人头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隋军士气振奋，三千士兵向河阳关疾奔而去，三千隋军带了十架攻城梯和一根攻城槌，攻城槌由三十匹马拖行。
片刻，军队抵达了河阳关，他们并没有着急攻城，而是在一百五十步外列队整齐，等待杨元庆的命令。
杨元庆立马在一座土丘上，打量着这座城堡，星光下，河阳关城头高约两丈，只有一座北城门，一丈宽的护城河已经冻成冰，城上站满了密密的士兵，看得出对方已经有准备，城头上泼了水，使整座城变得晶莹剔透。
用攻城梯不太容易攻下城，杨元庆目光落在城门上，用攻城槌要更为可靠，他当即令道：“先查铁蒺藜！”
立刻奔上去几名士兵，趴在地上摸索，片刻回来禀报道：“启禀总管，地上撒有大量铁蒺藜！”
果然在他的意料之中，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四周茂密的森林，他战刀挥令，“砍松林铺路，！”
对付铁蒺藜最好的办法就是铺一条新路，比如用袋子装土铺路、比如用木板铺路，如果周围树木多，用树木铺路也是一种简易有效的办法，尤其是松树，松树高大茂密的话，几十棵树便可以铺出一条新路。
千余士兵一起动手，片刻便砍下了百余棵松树，士兵们拖着松树飞奔而至，这时城头上乱箭齐发，隋军举巨盾防御，在密集的箭雨铺设松路，松树五根一排，很快便铺出一条宽阔的松树路，满地的铁蒺藜失去了作用。
这时，百余士兵一手执盾牌，一边扛着火油桶，冒着箭雨，沿着松树路向城门奔去，一桶桶火油砸在护城桥上，黑油流满了一地，士兵们飞奔而回，一支火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射在火油中，大火顿时熊熊燃烧而去，火焰吞没了护城桥。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十八章 洛阳来使
在离中潬洲约两里外的盟津渡，数十名骑马人躲在一片树林内，远远地望着黄河南岸延绵数里的一片火海，这是被冻结在河中的上千艘大船被点燃了，烈火蔓延成火海，浓烟滚滚，只见一队队隋兵骑兵拿着火把在河面上奔驰。
这些战船都是瓦岗军的战船，隋军无法将它们俘获，便一把火将它们悉数烧毁，这些战船大部分都是隋朝的船只，在隋朝全盛时制造，而民力困乏的今天，再想造这么多战船已经不现实了，骑马人都忍不住叹息一声，杨元庆的绝户计使他们的军队北渡黄河成为泡影。
“将军，中潬洲内也起火了！”一名骑士指两里外黄河内的火光喊道。
在队伍前面，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眯缝着细长的眼睛，注视中潬洲内燃起的火光，那里应该是河阳关，隋军竟然开始攻打河阳关了。
这一群人是王世充派去河内见杨元庆的使者，杨元庆刚到河内便被王世充的探子发现了，为首之人正是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他们昼夜赶路，准备夜过黄河，却发现了河阳关的战况。
王仁则眼睛里十分复杂，中潬洲内的城池虽然叫做河阳关，但它实际上应该属于黄河南岸的土地，虽然也可以解释为隋军要加强河内郡的防御，但夺下河阳关的更大战略意义却是直接压迫河南，盟津渡几乎就是它的囊中之物。
这让王仁则心中充满了惊疑，隋军夺取河阳关的真正用意是什么，难道隋军真有染指河南的意图？
但王仁则也知道，隋军短期内不可能考虑河南，他们的战略目标是在河北，拿下河阳关应该暂时是从防御的角度来考虑，尽管如此，王仁则还是回头命令一名手下，“速回去向王爷汇报此事！”
一名随从调转马头向洛阳城方向奔去，另一名手下问：“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去河阳县！”
王仁则催马上了河面，顶着河面上的严寒，向黄河对岸而去。
……
河阳关前，护城桥的大火依然在熊熊燃烧，城上守军乱作一团，他们已经意识到隋军的企图，将一盆盆热水从城头泼下，却丝毫起不了作用。
杨元庆立马在土丘上，冷冷注视着城上守军手忙脚乱地灭火，这时他看见城头上有士兵抬来一袋袋沙土，杨元庆当即下令，“用重弩压制！”
“咚！咚！咚！”急促的鼓声敲响，一千隋军从队列中奔出，他们手执体型硕大的蹶张重弩，这是一种七石大黄弩，须合两名强壮士兵之力才能上弩，射程可达三百五十步，若在两百步内发射，则可使用大兵矢，以铁为矢，矢长两尺四寸，一百五十步内可洞穿敌军盾牌。
一千名士兵手执五百张重弩，两人面对而站，双足踩住弩弓，四臂奋力拉弦，弓弦慢慢张开，卡住了弦扣，一名士兵用肩扛起重弩，另一名士兵装上箭矢。
一千士兵都是杨元庆的亲卫，训练有素，他们动作熟练，只片刻，五百支重箭便对准了城头，一名鹰扬郎将大喝一声，“射！”
只听一片咔嚓声，五百支铁矢脱弦而出，呼啸着射向城头，有的箭射中城垛，火星四溅，碎石乱飞，有的箭则射进了城头的士兵群，城头士兵措不及防，被铁矢洞穿头颅和身体，爆发出一片惨叫射声，紧接着第二轮箭又呼啸而至，又有数十人被射倒，隋军强大的弩箭令瓦岗军胆颤心惊，守军们吓得纷纷蹲下，不敢再露头。
护城桥足足烧了半个时辰，已经被烧成碳的护城桥再也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轰然断裂，一部分被铁链挂在城墙上，而另一部分则重重砸在冰面上，摔裂成五六块。
“重弩掩护，擂鼓攻城！”杨元庆下达正式攻击的命令。
巨鼓骤然敲响，‘咚——咚——咚！’震耳欲聋的鼓声响彻中潬洲，连十里外的河阳城都可以清晰听见。
即将抵达黄河对岸的王仁则蓦地回头，紧张地望着中潬洲方向，这时，数百巡哨骑兵从四面八面奔至，将王仁则数十人团团围住，数百把弓弩指着他们。
“是什么人？”为首校尉厉声喝道。
王仁则举起手，在寒风中大喊，“我们是东都郑王派来的使者，求见楚王殿下！”
“下马，放下武器！”
王仁则翻身下马，将刀弓扔在地上，所有随从都放下了武器，几十名隋军上前将武器拾走，又将他们搜身，回头禀报，“校尉，他们已经没有武器！”
“带他们进城！”
数百士兵押送着王仁则一行人向河阳县城内而去。
河阳关前，在巨大的鼓声中，攻城槌出阵了，这是一根由千年巨木制成的攻城槌，锤头上装有生铁，槌身有把手，重达数千斤，由一百二十名士兵抬动，两边各站六十人，又有两百人举盾掩护。
巨大的攻城槌就像一只黑色的蜈蚣，沿着松树路，向城门缓缓走去，在他们身后，一千五百名骑兵已经列队就绪，等待城门撞开便杀进城内，这时隋军重弩已经压制住了敌军，一轮轮铁兵矢射向城头，叮当之声此起彼伏，城垛上碎石四溅。
瓦岗军主将孙伏心急如焚，他从城垛缝隙里看到了攻城槌慢慢靠近城门，但他的士兵却被隋军强大的弩箭压得抬不起头，他急得大喊：“准备滚木礌石！”
数百名士兵猫着腰，将一根根三尺长的滚木和一块块数十斤重的石头堆砌在城头，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抛的方式将滚木礌石砸下城去。
大半截吊桥裂成五六块倒卧在冰面上，大火已经熄灭，可被烧成碳的吊桥上依旧火星点点，暗红色的火光时隐时灭，几十名隋军冲上去抡起大斧一阵猛劈，将吊桥完全砸烂。
就在这时，城头的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几十名隋军士兵措不及防，被石块和木头砸中，惨叫着倒地。
指挥撞城的校尉大怒，大吼一声，“撞木！”
一百二十名士兵猛然加速，抬着攻城槌向城门撞击而去，‘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万斤力道撞上城门，城门剧烈晃动，城头沙石扑簌簌落下，城头上的很多士兵痛苦地倒地蜷缩，撞城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力使他们心脏都几乎破裂了。
一种绝望的情绪在城堡内蔓延，很多士兵都意识到城堡将守不住了，没有重型守城武器，城门迟早会被撞破，而且这是杨元庆亲自率军攻城，军心开始崩溃，很多士兵趁着夜色掩护，悄悄向南城奔去，从南城墙翻城逃走。
守将孙伏见城墙上只有几百人，他急得声嘶力竭大喊：“用石块砸下去！”
他身边几十名士兵搬着石块不顾一切向下砸去，这时，又是一轮五百支大兵矢射来，二十余名士兵被射翻在地，孙伏也被一支箭射中左肩，巨大的箭力将他掀翻在地，箭尖从后背透出，钻心的疼痛使他几乎晕厥过去。
在齐声大吼中，攻城槌再一次撞上城门，城门再次支撑不住，被轰然撞开，百余隋军跟着攻城槌冲进城内。
杨元庆见城门已开，他战刀挥动，厉声令道：“杀进去，全城守军一个不留，全部杀死！”
一千五百名骑兵骤然，战马奔腾，喊杀声震天，挥舞战刀向城中杀去。
……
三更时分，杨元庆率军返回了河阳县城，中潬洲和河阳关已经被一千隋军接管，缴获了停泊在中潬洲的四百余艘战船，而黄河南岸的一千五百艘战船也全部被焚毁。
“总管！”
杨元庆刚进县城，一名校尉便奔上前禀报，“启禀总管，王世充的使者来了，是他侄子王仁则，在等候总管接见。”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杨元庆也点疲惫了，他刚要说明天再见，但一转念，他还是点了点头，“带他来见我！”
杨元庆临时驻地在县衙，他回到官房中，房中已经点了火盆，房间里温暖如春，裴青松上前替杨元庆脱去大氅，杨元庆搓了搓冰凉的手问：“太原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裴青松笑道：“太原没有什么消息，倒是长安传来消息，裴寂被免去了吏部尚书之职，被派去巴蜀担任安抚使，盛彦师也被调进京，蒲津关那边由何常接任。”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老李挺会做和事佬嘛！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杨元庆坐下了下来，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又看了一眼裴青松道：“说说你的看法。”
裴青松低头想了想道：“卑职觉得，一边只是军中普通将领，另一边却是当朝第一相国，似乎不太平衡，如果是贬一名李世民手下的将领或许是各打五十大板，但贬的是裴寂，卑职感觉应该不是一件事。”
杨元庆赞许地点点头，裴青松并没有什么从政经验，却能想到这一步，这说明他有着过人的才智。
“你说得不错，这应该是太子的反击，他们抓住了裴寂的把柄，不过老李做得比较老练，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各打五十大板，不过李渊没有任命谢方叔为蒲津关主将，而是把守广通仓的何常调来，这里面应该还有文章。”
“总管，这里面会有什么文章？”
杨元庆冷笑一声，“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李渊竟然把杀我师的何常任命为蒲津关主将，他这是在挑衅我吗？”
……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二十九章 再提条件
或许是杨元庆刚从战场归来，身上杀气未褪，他此时冷冰冰说出这句话，顿时使裴青松感到骨子里冒出的一股寒意，他顿时打了个寒战。
这时，门口有亲卫禀报，“启禀总管，王仁则来了。”
“请他进来！”
片刻，两名亲兵带着王仁则走了进来，王仁则上前一步，单膝跪下行礼，“王仁则参加楚王殿下！”
“王将军已经来往多次，就不必多礼了，请坐吧！”
“谢殿下！”
王仁则坐下，看了一眼裴青松，杨元庆笑了一下，给他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记室参军，姓裴名青松，是我信得过之人。”
‘姓裴！’
王仁则恍然大悟，连忙拱手笑道：“原来是闻喜裴氏高才，失敬了。”
裴青松脸上有些不自然，勉强回一礼，他坐到一旁，将纸铺上，记录总管和重要人物的谈话，这是他的职责，对方是王世充的使者，他当然要郑重对待。
其实杨元庆倒有点不习惯这种会议记录，不过这样记录也有好处，时间久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他会忘记，他便没有过问裴青松的记录。
这时，杨元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唇角露出一丝微笑，“听说王尚书被封为郑王，可喜可贺啊！”
王仁则叹了口气，“在楚王面前我就不说那些虚伪的话了，我叔父被封为郑王，遭遇朝廷上下强烈的反对，是皇泰帝力排众议，一力坚持的结果，为了这个郑王，朝廷大臣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现在整个洛阳局势一片混乱，叔父只能再向楚王殿下求援。”
杨元庆喝了一口茶，他没有提援助之事，而是不紧不慢道：“我记得我说过，我也支持王尚书再上一步，我的本意是希望洛阳能尽快稳定下来，使粮价能够得到平抑，使洛阳民众能够活下去，但现在洛阳局势更乱，你们就没有想过，怎么才能摆脱这种混乱局面吗？”
杨元庆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支持王世充上位，使南隋结束，太原就成为隋朝唯一正统，同时，王世充上位也能稳住洛阳的混乱局面，凭他的强势，能将粮价打压下去。
王仁则这次来，就是要谈这件事，他叔父王世充在朝廷已和卢楚等大臣视同水火，矛盾越来越尖锐，摊牌的时间要到了，关键是李密主力被宇文化及拖在彭城郡，使他无力支援洛阳，那么他们就要利用这个机会，一举夺取政权。
要想让洛阳民众支持叔父王世充登基，手中就必须有粮食，有了粮食，就有了话语权，但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要么攻下李密的洛口城，但这个短时间还做不到，只有恳求杨元庆的支持。
王仁则低声道：“我这次奉叔父之命前来见总管，就是因为叔父已决定取皇泰帝而代之……”
他这句话吓得旁边裴青松浑身一抖，桌上的砚台险些打翻，他这才明白总管刚才说的再上一步是什么意思，竟然是要让王世充夺位登基，他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
杨元庆若有所感，回头严厉地盯了他一眼，裴青松低下头，迅速稳住心神，继续记录，杨元庆这才和缓地笑道：“王将军继续说！”
王仁则咬一下嘴唇，又继续道：“夺权政权并不难，可以说易如反掌，关键是要稳住洛阳局势，现在洛阳粮价高企，令广大民众痛苦万分，只要我们能降下粮价，就能得到洛阳民众的支持，所以叔父恳请楚王殿下能借我们十万石粮食。”
“借？”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十万石粮食可不是那么容易能攒得下来，郑王打算怎么还呢？”
“我们只要稳住朝局，就会尽快攻下洛口城，洛口城内还有数十万石粮食，那时便可以还给楚王。”
杨元庆沉思片刻道：“十万石粮食对我来说并不算多，河内郡就有，但我对你们的诚意表示怀疑，上次你们答应过将三千户军器监工匠转到河东，至今只转了五百户，你让我怎么再相信你的话。”
王仁则慌忙道：“关于工匠之事，我需要再解释一下，我叔父几次要将工匠送去河东，却被卢楚、段达等人强行阻拦，一直没有能成功，我叔父一直为此很歉疚，我们保证，只要我们控制政权，第一件事就是将履行我们的诺言，绝不会再食言。”
说到这里，王仁则这才想起，他身上还有一封信没有给杨元庆，他慌忙将信从怀中取出，呈给杨元庆，“这是叔父给楚王殿下的亲笔信，请殿下过目。”
杨元庆接过信打开，将王世充的信看了一遍，内容和王仁则说的差不多，语气也很恭敬，只是强调了他现在的难处，洛阳的人口已从最高时的百万人降到现在的不足五万户，约三十万人，如果再不解决粮食问题，洛阳就会沦为一座空城。
杨元庆将信收起，又问王仁则，“现在你们手中还有多少军队？”
“我们还有七万人。”
“只有七万人，可洛口城却有十万守军，你们怎么攻下它？”
王仁则恭敬地回答道：“楚王手中也不过十几万军队，而河北总兵力不下五十万，他们不也一样对楚王殿下恐惧万分吗？可见兵不在数量多，我们手中虽然只有七万人，但都是从前的隋军，装备精良，战斗力很强，而洛口城的十万守军披甲者不足一半，如果拉出来会战，我们一战便可将其击溃，只是洛口城城池高大坚固，不是很好攻打，我们打算天气稍微暖和，便大举发动对洛口城的进攻。”
“好吧！我可以借粮给你们，但我还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我想要两个人。”
此时粮食对于王世充来说，已经比什么都重要，莫说是两个人，就算是两百人、两千人，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王仁则连忙道：“殿下请直言！”
“这两个人，一个是卢楚，你们不准杀他，要把他完整地交给我，另一人便是皇泰帝杨侗，南隋虽灭，但北隋还在，郑王登基后，也必须把他交给我，若能答应，你们明天就可以来盟津渡运粮。”
王仁则立刻站起身，“卑职现在就赶回去，最迟明天晚上，郑王就有正式答复送来。”
“好吧！王将军一路保重。”
王仁则行一礼，转身匆匆走了，杨元庆随手把王世充的信交给裴青松，他见裴青松的神情很怪异，便淡淡道：“既然做我的记室参军，有些事情就不要太惊讶，不要有个人的想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青松知道总管指的是自己刚才失态之事，他默默点头，“卑职明白了。”
杨元庆又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记室参军这个位子，至少要从政七到十年以上，因为很多事情必须要有很深的目光才能看得透，就比如说刚才说灭掉南隋让你很震惊，如果是萧琎，他就会觉得理所当然，但你还不懂，你年轻、没有经验，这些我都可以原谅，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你要有自知自明，你要明白自己没有从政经验，你要明白自己的幼稚，在重大问题上，你不要把自己幼稚表现出来，你记住了吗？”
杨元庆的语气很严厉，裴青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卑职明白了，卑职不会再有任何表露。”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语重心长道：“对自己的人民心怀仁义，那就仁慈，对自己的敌人心怀仁义，那就叫愚蠢，你很有才智，但你没有阅历，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王仁则会不知道我攻打中潬洲吗？为什么他丝毫不提此事？你不要以为王仁则是个粗鲁的军人，他的城府要比你深得多，你希望你在今天这件事上，能够变得成熟一点。”
“卑职记住了，向总管告退！”
“去吧！”
时辰已到四更时分，杨元庆着实疲惫了，他找了一床军毯给自己裹上，躺在榻上连靴子都没有脱，便沉沉睡去。
裴青松回到自己房中也躺了下来，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在想杨元庆给他的警告，不要把自己的幼稚表现出来，他也觉得自己太幼稚了，作为北隋的实际统治者，杨元庆当然是希望南隋覆灭，北隋便成为隋朝的唯一继承者，但北隋又不能直接动手，让王世充替北隋动手，那就是最好不过，所以王世充才有底气来借粮，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居然还要大为震惊，裴青松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简直太沉不住气了。
裴青松又想到了王仁则，他本来以为王仁则是个粗鲁的军人，可总管却说他很有城府，现在再回想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夺下河阳关，直接威胁到了洛口城，而且王仁则也反复提到，夺取洛口城是他们的重中之重，对他们生死攸关，但他却矢口不提隋军攻打中潬洲之事，他不是不知道此事重要，只是问了也没有意义，索性就装着不知，把粮食借到手再说，此人确实沉得住气，和他相比，自己就显得太稚嫩了。
裴青松躺在榻上长吁短叹，一夜无眠。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十章 蛇打三寸
黑咕隆咚的夜里，五千隋军骑兵沿着黄河南岸一路奔行，头上是漫天星斗，在微弱的星光下，五千骑兵在覆盖着茫茫白雪的大地上向东方疾行。
在队伍的最前面，徐世绩他的目光沉静，若有所思，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又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情形，夜色笼罩下，四周的景物显得有些模糊，有村庄，有树林，再远处是黑色起伏的山峦，虽然夜色中难以辨清景物，但他还是判断出来，这里灵昌县的三林镇，他曾经几次经过这里。
徐世绩沉思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勒住战马对副将罗子玉道：“我去一趟灵昌县，最多一个时辰，你率军在这里稍候。”
罗子玉点点头，回头对士兵们喊道：“就地休息一个时辰！”
士兵们纷纷下马休息，徐世绩带着两百亲卫，调转马头向南方十里外的灵昌县城奔去。
灵昌县很小，只有千余户人家，这里没有什么战略地位，也自然没有驻军，只有百余名乡兵，受县令指挥，此时已是两更时分，城门早已关闭，徐世绩用十两银子贿赂守军开了城门，他带着两百骑兵冲进了城内。
徐世绩并不是找县令，这里的县令孤陋寡闻，不知天下事，进城约百余步，他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家客栈。
一盏破烂的灯笼挂在客栈门口，随风摇曳，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灯笼上写着‘各戋’二字，在灯光的映照下，在夜晚看得格外清楚。
就是这里了，徐世绩翻身下马，走上前一脚踢开破门，走进了客栈，一名值夜的伙计听到踢门声，奔了出来，却见大群军汉走进院子，他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客人……要……住店吗？”
“你们掌柜可是徐阿福？”
“是！”
“叫他出来见我。”
“五郎，是谁啊！”一间屋子的灯亮，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徐世绩听出了这个声音，提高声调道：“是我，你家四爷，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
屋子里沉寂片刻，忽然‘啊！’一声，紧接着是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和女人的声音埋怨，门开了，一名长得颇为肥胖的中年男子风一般地冲了出来，扑通！跪在徐世绩面前，放声大哭，“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这名中年男子是徐世绩家中的老仆人，当年跟随徐世绩一起上了瓦岗，担任瓦岗军的四个哨头之一，徐世绩逃离洛口城后便和他失去了联系，后来听说他被贬到灵昌县，负责灵昌县的消息传递点，这家客栈便是瓦岗军设在灵昌县的一个消息传递点。
徐世绩心中有些酸楚，连忙扶起他，“阿福，我也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让你这半年受委屈了。”
徐阿福抹去泪水，“我没有受什么委屈，公子去客堂坐吧！那里暖和一点。”
“死婆娘快起来！是公子来了，烧姜茶去。”
他冲着房间里恶狠狠大喊一声，又吩咐伙计安排士兵去休息，这才领着徐世绩进了客堂，徐阿福点亮了灯，又忙着去烧炭盆，徐世绩止住了他，笑道：“我还有重要之事，问你一些事情我就走。”
“公子要问什么，尽管说！”
徐世绩沉吟一下便问：“黎阳城的主将是谁，你应该知道吧！”
“这个我知道，就是那个孙大枪，孙长乐。”
“原来是他！”
徐世绩知道此人，原是翟让手下的四猛之一，号称铁蛇百变，指他使一根大铁枪枪法精奇，是一名武艺高强的猛将。
徐世绩又想了一想问：“他的老娘应该在韦城县吗？”
“这个我不是太清楚，不过他是翟老大一系的人，按理，他的家人应该在瓦岗，不会在洛口。”
“我知道了。”
徐世绩叹了口气又道：“阿福，我以为你会被我牵累，我一直很担心你啊！”
徐阿福的泪水又涌出来，低下头道：“李密命令房玄藻清理公子手下，本来我是要被定罪，单大哥替我说情，便被贬到灵昌县了，我也没有地方去，只能在这里混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徐阿福跪了下来，哀求道：“公子带我走吧！我不想呆在这里，不想为瓦岗军卖命。”
徐世绩连忙扶起他，“快快起来，别这样！”
徐世绩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张名帖递给他，“名帖上有地址，你带上娘子去太原，我父亲妻儿都在那里，他们会好好安置你，以后就跟着我，安安静静过日子。”
徐阿福接过名帖，心中感激万分，“多谢公子！”
这时，徐阿福的娘子端了一碗姜茶进来，“公子，请喝姜茶。”
“多谢大嫂，我要走了！”
徐世绩站起身，接过姜茶一饮而尽，笑道：“我们太原见吧！”
徐世绩带着手下离开了客栈，翻身上马，向城门奔去，徐阿福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走远，他长长叹了口气，回头吩咐妻子，“我们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去太原。”
……
徐世绩出了城门，很快回到军队宿营地，尽管已经奔行一天，但他没有半点倦色，奔回营地便喝令道：“立刻出发，去韦城县休息。”
他明白总管要他三天之内拿下黎阳城的意思，根本就没有让他攻城的想法，他曾是瓦岗军的四当家，是瓦岗军的元老，他若拿下一座黎阳城都还要靠血战，真的会被天下人耻笑。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他无论如何要让士兵们在黎阳城内吃上除夕年夜饭，但这里离黎阳城还有两百里，压力非常大。
五千骑兵纷纷上马，继续向东进发。
天色微明，五千隋军骑兵抵达了韦城县西，这里便是瓦岗军的腹地，瓦岗寨就在西南十里外，如果在去年，他们根本进不了这里，但自从翟让死后，李密为了割裂瓦岗军将士对旧日的情感寄托，下令放弃了瓦岗寨，昔日盛极一时的瓦岗寨便沉寂下来，只有几千名老弱驻扎在这里，韦城县是瓦岗军全盛时期的都城，这里也被放弃了，韦城县同样也只有一千余老弱驻守，守将叫宋简朴，也是翟让的老部下，得不到李密重用，被贬到这里替翟让守墓。
徐世绩将战马交给亲兵，慢慢走到一座大墓前，默默凝视着墓碑，墓碑上只刻着六个字，‘瓦岗翟让之墓’。
墓前点着香烛，一条窄窄的沟渠里积满了香灰，看得出曾有无数人来这里祭拜旧主，翟让一手创立了瓦岗军，他便是瓦岗军之魂，自从李密杀了翟让，瓦岗军虽然活了起来，攻打洛阳，号令天下英雄，但它却失去了灵魂，瓦岗军便不再是四十万将士的瓦岗军，而是李密一个人瓦岗军，所有人都迷失了方向，不知瓦岗军将驶向何方？
徐世绩在墓前慢慢跪下，低声道：“翟大哥，四弟来看你了，虽然我们在一起时，我总是埋怨兄长胸无大志，埋怨兄长没有长远目光，但到今天我才知道是我错了，是我太浅薄，看不懂天下大势，我们瓦岗军根本就没有机会问鼎天下，弟兄们跟着你还能善始善终，还能回家去种田，而跟着李密，只会毁了整个中原，数十万将士将填尸沟渠，翟大哥，四弟向你认罪道歉！”
徐世绩眼中的泪水涌了出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举起一只手，郑重道：“我徐世绩在此发誓，一定会尽我之力，挽救千千万万瓦岗将士的生命，让他们能善始善终，翟大哥，恳求你的在天之灵护佑我！”
徐世绩擦去眼中泪水，起身大步而去。
……
半个时辰后，五千骑兵抵达了韦城县城下，韦城县只有一千老弱之兵驻守，他们远远望着五千骑兵杀气腾腾奔来，在城下一里外排列出整齐的骑兵阵，战马雄健，盔甲明亮，长矛如林，赤旗如云，气势雄壮威武，吓得守城士兵一个个面如土色。
守城将领宋简朴闻讯奔上城，眼前的阵势也惊得他目瞪口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这么强大的骑兵。
“宋将军，他们的战旗是赤旗，是洛阳隋军吗？”一名校尉紧张地问道。
“不可能！洛阳隋军哪有这么多战马？”
宋简朴摇头否定，这时他看到了一面大旗上的黑色雄鹰，他脱口而出，“是北隋骑兵！”
城头上士兵一片哗然，竟然是杨元庆的军队杀来了，难道瓦岗军覆灭了吗？
宋简朴心中惊疑万分，他压根就没有听说洛口城出了什么事，北隋军队怎么会杀到这里来？
这时，城下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大声喊道：“城头可有宋简朴将军？”
宋简朴一愣，连忙高声问：“我正是宋简朴，你们有什么事？”
骑兵应道：“我们是路过此处，我家将军是瓦岗军故人，想和宋将军一叙。”
骑兵说完，张弓一箭，将一封信射上城头，一名士兵拾起信奔来交给宋简朴，宋简朴拿着信又问：“你家将军是何人？”
“我家将军姓徐，曾坐瓦岗军第四把交椅，你们都认识。”
“四当家！”城头老兵们一片惊呼。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十一章 意外挟迫
徐世绩在队伍中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韦城县，这座曾经寄托了他全部希望和抱负的县城，在他记忆中已逐渐模糊、逐渐远去，就像一只蝉褪去的外壳。
虽然他只有二十三岁，是隋军中最年轻的将军，但他却觉得自己已历经沧桑，他的心渐渐变得老态，徐世绩轻轻叹息一声，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了激情。
这时，城门开启，一名士兵飞奔出来，奔至隋军前大声问道：“我找徐将军！”
“我在这里！”
徐世绩催马出来，他看了一眼这名士兵，认出了他，“你是王小麻子。”
士兵激动万分，上前跪在徐世绩面前，“四当家，就是我啊！”
徐世绩深深吸一口气，‘四当家’，这个称呼已经很遥远了，他柔和笑道：“你有什么事找我吗？”
“宋将军请四当家进城一叙！”
旁边副将罗子玉立刻上前，“将军，你不能进城，太危险了。”
徐世绩摇了摇头，“要想拿下黎阳城，我非进韦城县不可，有五千精骑在，谅他们不敢做什么，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徐世绩回头对亲兵一摆手，“跟我来！”
他带着百余亲兵，跟着士兵向城中而去，徐世绩刚进韦城县，只见数百名老兵齐刷刷跪下，“四当家！”很多人泪流满面，甚至有人失声痛哭起来，他们这半年多来遭受的委屈，这一刻都随着徐世绩的出现倾泄出来。
徐世绩连忙翻身下马，走到老兵中间，对众人道：“感谢各位老兄弟还记得我，但现在我不是四当家了，我现在和瓦岗军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只希望各位老兄弟能够得到善终，能够种田养家，能够儿孙绕膝，那我就无憾了。”
老兵们都异常感动，七嘴八舌嚷道：“四当家，把我们都带走吧！”
这时，主将宋简朴走了过来，拱了拱手：“徐将军别来无恙？”
徐世绩也拱手还礼笑道：“我这次前来，要麻烦宋将军了。”
“不必客气，请随我来。”
宋简朴将徐世绩带进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人，徐世绩立刻问道：“孙长乐的老娘在韦城县吗？”
徐世绩心中很紧张，如果孙长乐的老娘不在韦城县，那他的计划就失败了，虽然按理她应该在韦城县或者瓦岗寨，但孙长乐也很有可能私下把老娘接去黎阳城，这个猜测一直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中，令他这两天忐忑不安，此时徐世绩注视着宋简朴，心中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宋简朴是大业八年加入瓦岗寨，也算是一员老将，他明白徐世绩的紧张，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孙长乐的老娘就在韦城县内，我已经派人去接她了，不过……”
说到这里，宋简朴停了下来，他意味深长对徐世绩道：“不过我希望四当家能够带领弟兄们再建瓦岗，重振瓦岗军昔日的雄风。”
徐世绩愕然，他没有想到宋简朴竟然说出这么一席话，半晌，他苦笑一下，“宋将军认为这可能吗？”
“没有什么不可能，现在瓦岗寨以及附近州县都在我手中，有数千军队，还有更多怀念翟大哥的旧部，不下十余万人，只要四当家振臂高呼，打出重振瓦岗的旗帜，我相信会有无数老弟兄来投奔，四当家，现在李密被宇文化及拖在彭城郡，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干吧！”
宋简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徐世绩，眼睛里充满了热切的期待，徐世绩还是摇了摇头，“妻儿和父亲都在太原，我怎么可能丢下他们，再落草为寇……”
“四当家！”
宋简朴激动起来，大声喊道：“大丈夫当以天下为重，有什么不可以放弃，只要四当家成为一方枭雄，难道杨元庆真的会杀你妻儿和老父吗？四当家，你今天一定要听我的话，我宋简朴愿拥立你为瓦岗新主！”
宋简朴刷地出长刀，将刀放在徐世绩脖子上，单膝跪在他面前，盯住徐世绩，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一字一句恶狠狠道：“四当家，你一定要答应！”
徐世绩低下头，沉默半晌，“你想过城外的五千骑兵吗？他们只效忠杨元庆，我只是领兵之将，他们不可能跟我造反。”
“你可以让他们离去，我孙长乐的老娘交给他们，我知道你们是要取黎阳城，就让他们自己去夺城，四当家留下来。”
“好吧！我让亲兵把孙长乐的老娘送出城，我留下来，或许我能完成翟大哥的遗愿，把老弟兄们都重新召集起来。”
宋简朴大喜，他向徐世绩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是我向四当家道歉，起事后，我会按照瓦岗的规矩献血酒赔罪。”
他站起身大喊：“来人，把孙长乐的老娘送出城！”
……
徐世绩的亲兵护卫着一辆马车出城而去，徐世绩站在城头上，望着五千骑兵调头向北而去，渐渐地不见了踪影，他转身走到城头，城下一千老弱兵已列队整齐，而宋简朴和他的十几名手下则簇拥在徐世绩身后，他们手握刀柄，目光里带着疑虑，宋简朴要逼徐世绩发下重誓，他才会相信徐世绩的诚意。
“各位弟兄！”
徐世绩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徐世绩想问各位，你们愿意跟我重振瓦岗吗？”
“愿为四当家效死命！”一名士兵振臂高喊，所有士兵都跟着高呼起来，“愿为四当家效死命！”
每个人眼睛里都充满了期望和热切，他们渴望徐世绩能带他们重新回到瓦岗军的全盛时期，徐世绩心中暗暗叹口气，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退兵还田，为什么一定要抢掠杀人？
徐世绩身上的刀已经被宋简朴夺走，他赤手空拳，他的数十名亲兵站在百步外，也一样没有兵器，这是将孙长乐的老娘送出城的条件。
“四当家，你可以发下誓言了，弟兄们都在期盼着呢！”宋简朴在一旁催促。
徐世绩目光向下瞥了一眼，他站在位置正好在上城的甬道上方，距离甬道的高度只有一丈，他慢慢举起双臂，双膝跪下，所有人都跟着他跪下，包括宋简朴，他也跪了下来。
就在这时，徐世绩纵身一跃，从三名宋简朴亲兵的包夹中跳下了甬道，不等众人反应归来，他再次跃起，从甬道跳下城，冲进了一千多名士兵中。
突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的惊呆了，宋简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着徐世绩大喊：“抓住他！”
他的三百余名亲兵从城头冲下，向徐世绩冲去，徐世绩已经夺到一根长矛，他长矛挥动，一连挑翻两名士兵，大声喝道：“弟兄们，宋简朴是李密的探子，将他抓起来！”
千余名士兵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听他们两人哪一个的话，士兵们一动不动，就仿佛旁观者，这时，徐世绩的八十名亲卫冲了上来，他们已经夺到了武器，和徐世绩并肩作战，两支军队在城墙下混在一起。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听四当家的话！”
千余名士兵如梦方醒一般，一起呐喊着向宋简朴杀去，城外，五千隋军骑兵又重新杀了回来，宋简朴见势不妙，他翻身上马向城外冲去，徐世绩紧跑两步，振臂将长矛投出，长矛力道强劲，飞出数十步远，‘噗！’从宋简朴后心刺入，矛尖从前胸透出，宋简朴一声惨叫，从马上滚翻下来，当场阵亡。
宋简朴的阵亡使城内的混战停止下来，宋简朴亲兵纷纷放下武器，抱头蹲在地上，这时，罗子玉欲率领骑兵进城助战，一名徐世绩的亲兵却奔出城对罗子玉道：“启禀罗将军，徐将军请隋军不要进城，他能解决城内的乱局。”
城内，徐世绩满含热泪，第二次对老兵们激情地喊话，“大家都是瓦岗军的老兵，大家想一想，当年随翟大哥一起起事的三千老兵现在还有多少？大部分都战死了，他们得到了什么？除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外，一无所有，弟兄们，放下武器吧！回自己家里去，或许你们的妻儿，你们的老父老母还在等着你们，回家去吧！不要再死在战场上，瓦岗军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千余老兵都默默地望着徐世绩，‘当啷！’不知是谁第一个放下了长矛，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士兵放下了武器。
……
第二天中午，徐世绩率领五千骑兵抵达了黎阳城，他派人进城去给孙长乐送信，连同他母亲的信物，又命亲兵将孙长乐的老娘颤颤巍巍扶上战马，让城头上所有人都能看到。
徐世绩知道，孙长乐是瓦岗军中出了名的孝子，用威逼利诱未必能奏效，只有用他的母亲做人质，孙长乐有才可能投降。
五千骑兵列队在黎阳城外等待着，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黎阳城内依然没有动静，副将罗子玉有些沉不住气了，“徐将军，会不会是孙长乐投降？”
徐世绩紧咬嘴唇，总管只给他三天时间，他将前途和名声都压在这一步棋上，他为此花一天的时间，若拿不下，他将成为隋军的笑柄，徐世绩心中紧张异常。
“沉住气！”
他低声道，这也是告诉罗子玉，“无论如何，他都会又一个反应。”
时间已经渐渐过去一个时辰，就在隋军已经有些不耐烦，连即徐世绩本人都即将绝望之时，忽然有亲兵指着城门大喊：“将军快看，城门开启了！”
黎阳城大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一队队瓦岗军士兵打着白旗从城内走出，为首之人，正是主将孙长乐，在对母亲的孝道和对李密的忠诚面前，他最终选择了前者。
徐世绩激动得几乎大喊起来，黎阳城五千守军在大隋继业元年的最后一天，向隋军献城投降。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十二章 秀才造反
正月初四，数万民夫赶着牛车将北隋支援的十万石粮食从盟津渡运达了洛阳，王世充亲率三万军队护送这批粮食一路归来，这批粮食王世充视为珍宝，这将是他能够登基的根本保证，王世充心里很清楚，凭这批粮食，他便足以获得洛阳民众的支持。
王世充头戴金盔，身披银甲，马鞍桥上横一根狼牙槊，目光阴冷，他思考着下一步的策略。
几个月前，他在配合北隋军在弘农郡大败唐军，因功而被封为郑王，他上奏请功的本意是想获封弘农郡王，将弘农郡纳为他的领地，但皇泰帝很聪明，拒绝封他为弘农郡王，而是直接封他为郑王，名义好像更高升一级，可实际上却是避实就虚，郑王不过是个虚王罢了。
可就是这个虚王，卢楚等人也不肯放过，吵闹至今，逼迫皇泰帝罢免了王世充的兵部尚书之职，但他们仍不肯罢休，绝不答应王世充为郑王，甚至以罢朝来威胁皇泰帝罢免他的郑王，明天正月初五，是正式上朝的日子，但根据目前的信息，卢楚和他的党羽，依然不肯上朝，看来，翻脸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王世充冷笑一声，回头对长子王玄应道：“去把云尚书请来！”
王玄应答应一声，拨转马头而去，片刻，新任兵部尚书云定兴被请来，“殿下找我吗？”
王世充在朝廷中也有党羽，云定兴就是他的心腹，云定兴是不久前从江都逃回洛阳，被封为少府寺卿，他同样被卢楚等人排挤，索性就投靠了王世充，这次王世充被封为郑王，辞去兵部尚书一职，他却推荐云定兴接任，使兵部还是掌握在他的手中，而云定兴也同样继承了王世充的相位，这也是卢楚等人不肯罢休的主要缘故。
王世充微微笑道：“上次你说用飞鸟感应之事，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
云定兴坚决支持王世充取隋朝而代之，他曾经建议捕鸟，在鸟颈系上布锦以示吉兆天意，但王世充认为这样做太明显了，便没有答应，现在想一想，不过是个借口罢了，鸟颈系布锦也无妨，他又有了兴趣。
云定兴苦笑一声道：“上次殿下说不妥，卑职就没有继续实施，如果殿下认为没问题，那卑职立刻派人去捕鸟。”
“这件事可是可以，但稍等一下，等我拿下朝廷大权后再实施。”
王世充沉吟一下，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我已派王仁则去邙山驻扎，你可进宫面奏圣上，就说新年要祭天，请圣上去邙山祭天。”
“可是仁则去邙山驻扎，长安很多人都知道，卢楚他们会答应了吗？”
刚说到这，云定兴忽然恍然大悟，王世充就是要诱引卢楚他们先动手，他拍拍自己的额头，笑道：“卑职太愚钝了，这就进宫请圣上去邙山祭天。”
王世充拱拱手，“那一切就有劳云尚书了！”
……
目前洛阳的军队一共有八万五千人，其中王世充掌握了七万大军，而另外的一万五千人属于宿卫军，控制着宫城和皇城，这一万五千人掌握在卢楚等朝臣手中，也正是这样，卢楚和皇甫无逸等人才敢和王世充叫板，而王世充也不敢上朝，他几乎所有的奏疏都是通过云定兴递交朝廷。
洛阳宣风坊内，有一座占地六十亩的大宅，这里便是尚书左仆射卢楚的府邸，卢楚是范阳卢氏家主，深受皇泰帝杨侗的重视，尽管皇泰帝被迫封王世充为郑王，但他心中很清楚，谁是忠臣，谁是大奸，皇泰帝不过是害怕王世充发难，才勉强应付他，实际上皇泰帝暗中支持卢楚等人的罢朝，逼迫王世充自己辞去郑王之爵。
此时，一辆马车快速驶到卢府门前，一名宦官从马车内跳下，奔跑上台阶对门房急声道：“速去禀报卢相国，宫中有紧急消息！”
在卢府内堂中，四五名核心大臣正在商议明天继续罢朝之事，卢楚、段达、皇甫无逸以及韦霁，朝廷五相国，除了云定兴外，其余四相都到齐了。
“我认为王世充本人肯定不会自请削去郑王之爵，还是得要圣上下定决定削藩，我认为圣上还是有点太软弱了，竟被王世充所吓倒，他不封王世充王爵又能怎样？”
说话的是纳言皇甫无逸，他对皇泰帝力排众议封王世充为郑王十分不满，虽然他也知道皇泰帝是无奈之举，但他还是认为皇泰帝过于软弱，一旦封了王，再想削藩就难了，这让他们很被动。
“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圣上强硬起来，这是削藩的关键！”
旁边卢楚叹了口气道：“我觉得我们有的舍本求末了，王世充的可怕之处不是他当什么郑王，而是他的七万军队，我们要想办法消灭他的军队，那时莫说什么削他的郑王，就是要他的命也轻而易举，本来我已经和李密达成了一致，李密也愿意效忠圣上，替我们铲除王世充，只恨宇文化及跑来凑热闹，将李密拖住了，否则王世充现在已经是孤魂野鬼。”
“可是李密也不是善类。”内史令韦霁提醒道。
卢楚摆摆手，“我知道他不是善类，让他和王世充打得两败俱伤，我们渔翁得利，这是我们最后的一线机会。”
户部尚书段达眉头一皱说：“如果李密和王世充交战，杨元庆会不会助王世充一臂之力，如果北隋军也出兵参战，那么李密必败无疑，卢相国要考虑到杨元庆的因素。”
卢楚冷笑一声，“我当然考虑过杨元庆会出兵，但他现在正全力进攻河北，无暇参与王世充和李密的争斗，他暂时不会出兵，等王世充要覆灭了，他绝不会容许李密取洛阳，那时他一定会出兵打击李密，这样我们的机会就来了，皇城军器监仓库内还有三万套兵甲，一方面我们可以收拢王世充的败兵，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募兵守城，我们翻盘的机会就来了。”
说到这，卢楚长叹一声，“现在关键是李密赶紧率军回来，再拖下去，王世充恐怕就会先动手了。”
卢楚刚说完，门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管家在门口禀报：“卢相国，宫内来了一名宦官，说有紧急情况！”
“让他进来！”
很快，管家将一名宦官带了进来，众人都认识，是圣上的贴身宦官赵英忠。
“赵公公，出了什么事？”
“各位相国都在这里，简直太好了。”
赵英忠上前对众人道：“刚才云定兴进宫，极力劝说圣上去邙山祭天，圣上感觉有点不妙，所以让我来告诉卢相国。”
‘邙山祭天！’
众相国面面相觑，好像前天王世充才派王仁则率领两万军队进驻邙山，大家都还在猜测原因，原来王世充是想让圣上去邙山。
“不去！”
皇甫无逸断然否定：“为什么要去邙山祭天，在皇宫里一样可以祭天，让圣上回绝他，就说邙山是埋死人的地方，去之不祥。”
卢楚眉头紧皱，目光里充满了忧虑，他也对宦官道：“邙山肯定不能去，让圣上找个借口回绝，另外，请圣上换一处宫殿居住，这两天恐怕不太平。”
赵英忠一惊，“卢相国是说哪里不太平？”
卢楚叹了口气，“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新年期间要多多当心就是。”
“我明白了，这就回去禀报圣上。”
赵英忠向众人施一礼，转身匆匆走了，等他刚走，皇甫无逸便急问道：“卢相国感觉到不妙了吗？”
卢楚眉头皱成一条线，“王世充要圣上去邙山祭天，这就是说明王世充要动手了，他不会给李密机会。”
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办？”卢楚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我们是要引颈就戮，还是先发制人！”
“干吧！”
皇甫无逸拳掌相击，毅然道：“就利用皇宫举行祭天的机会，把王世充引进宫来。”
卢楚又向其他两人看了一眼，“大家说怎么样？”
段达和韦霁都缓缓点头，他们不可能引颈就戮。
……
段达回到自己府中，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心中紧张之极，一会儿埋头沉思，一会儿又仰头长叹，他走到窗前，眼中的胆怯之色流露无遗，他们可能斗得过王世充吗？
手中只有一万五千军队，只控制宫城和皇城，而王世充有七万军队，控制着洛阳所有城门，以王世充的狡诈，他可能上当进宫吗？
就算王世充大意，进宫被杀，那他的军队怎么办？都是被他的子侄控制，他们若报复起来，恐怕满朝文武谁也活不成，尤其他们四个相国，那更是满门抄斩，段达想着自己被满门抄斩的情形，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眼中露出恐惧之色。
“来人！”他颤抖着声音大喊。
“老爷有事吗？”一名家人在门外问道。
“去把大姑爷找来！”
段达的长女婿张志是伊阙县县令，这两天陪同妻子回娘家过年，正好在府上，片刻，张志匆匆走进房间，躬身施礼，“小婿参加岳父大人。”
段达写了一封信递给他，低声吩咐他道：“你速去城外，把这封信秘密交给王世充，当心点，不要让任何朝臣看见你。”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十三章 洛阳兵变
王世充刚刚得到云定兴的消息，皇泰帝以身体不适拒绝了去邙山祭天的建议，没想到，云定兴的人前脚刚刚走，段达的女婿后脚便跟来了。
中军偏帐内，王世充坐在案前仔细地看段达写给他的信，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也没有漏过，从这封信中他读出了段达的恐惧，竟然没有任何条件地将所有的细节都写了出来，怎么发动，何时发动？甚至代表之将是谁都写了出来，而通篇上下只有一个意思，向自己效忠，段达表现出了十足的奴才相。
段达的奴才相固然让王世充感到不齿，但这种奴才很有用，他还正发愁仅凭云定兴一人无法稳住局面，多了一个段达，倒也正好。
“我知道了，张县令回去告诉段相国，我绝不会辜负他的一番美意，他有付出，就一定会有得到。”
“多谢郑王殿下美言，下官告辞了。”
“去吧！”
王世充将张定打发走了，他背着手在营帐里慢慢走着，思考着最后的方案，王世充现在有些犹豫的是，他到底是要一步走，还是分两步，一步走，就是直接登基上位，分两步走，就是先掌朝政大权，然后坐稳了位子再逼皇泰帝禅让。
从个人感情上，他倾向于一步走，直接登基上位，他手中有十万石粮食，足以收买民心，但理智又告诉他，如果是那样，绝大部分朝臣都会弃他而逃，做一个光杆皇帝又有什么意义？分两步走，等他坐稳朝政，将朝臣渐渐收心后再禅让登基，只是这样，等待中的日子会令他感到煎熬。
他还需要再考虑考虑，还有杨元庆，他承诺将皇泰帝交还给杨元庆，王世充不明白杨元庆为什么会想要皇泰帝，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杨元庆要给朝臣们一个说法，要收买人心，但好像又有点牵强。
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到门口，禀报道：“启禀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有圣旨到来！”
王世充一怔，他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冷笑，他圣旨要说什么了。
“速摆香案接旨！”
中军帐前，香案已摆好，宦官赵英忠手捧圣旨，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他身后还站着两名小宦官，王世充在香案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道：“王世充听旨！”
赵英忠走到正面，刷地展开圣旨，朗声读道：“皇泰二年刚至，万机待理，然朕受命于天，躬耕大隋社稷，当心怀上天之敬畏，感恩怀德，朕思之，祭拜上天乃人主本份，不可因事而废，特决定皇泰二年正月初六，于皇宫拜祭上天，命尚书左仆射卢楚为主祭，朕与郑王同祭上天，凡七品以上朝臣皆当出席，不可误缺，钦此！”
“臣王世充遵旨！”
王世充恭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问道：“我听云尚书说，不是建议圣上去邙山祭天吗？怎么又改到皇宫内了？”
赵英忠脸上挤出了笑容，躬身笑道：“王爷有所不知，圣上这次新年龙体欠佳，太医来过两次，不准他出门，他虽有心想去邙山，怎奈身体支持不住，只能等明年去邙山祭天，今年本打算不祭，得到云尚书的提醒，圣上决定就在承德大殿前祭祀上天，届时郑王殿下将和圣上同祭，这可是大隋从未有过的殊荣，恭喜郑王殿下啊！”
王世充呵呵一笑，“多谢赵公公美言，我一定会去与圣上同祭。”
他立刻回头令道：“拿三百两黄金来！”
赵英忠一惊，连忙摆手，“这可不行！”
士兵将一盘黄金抬至，王世充将三十饼黄金放进袋子，硬塞给了他，“这是给公公的茶钱，若不要就不给我王世充面子，快收下。”
赵英忠心中暗喜，这可是三百两黄金啊！他又假意推辞两下，便欣然收下，喜滋滋地回宫去了。
王世充望着他的身影走远，冷冷哼了一声，“敢收我的黄金，活得不耐烦了。”
……
皇宫里，卢楚在最后劝说皇泰帝杨侗接受他们的方案，杨侗虽然答应在皇宫祭天，但他对趁机杀死王世充心怀疑虑，他担心这样会导致京城大乱。
“陛下，庆父不死，鲁难未已，王世充若不死，我大隋的危难也不会停止，臣也知道杀了王世充，他的手下会在京城滋事，但他们毕竟是隋军，只要有陛下在，他们不会进攻皇宫，而且只要军心混乱，他们就会逐渐四散逃去，我再出精锐抓捕王世充子侄，陛下，王世充之危消弭矣！”
杨侗听懂了卢楚的意思，他吃惊道：“相国莫非是要牺牲洛阳民众来保皇宫吗？”
“陛下！”
卢楚拖长了声音，“臣也不想这样做，但利弊选其一，这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我们以后君臣合力，励精图治，洛阳民众的伤痕就会逐渐被抚平，陛下，要做大事，不可拘小节啊！”
杨侗低头不语，心中为难之极，他宁可自己死，也绝不愿意连累洛阳子民，卢楚明知王世充的军队会掠民，却把它视为消弭王世充之乱的手段，这让杨侗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他忽然抬起头，鼓足勇气道：“卢相国，我们可以向杨元庆求救，让他出兵剿灭王世充之乱，我们可以让两隋合并，朕愿意退位！”
“陛下糊涂了，两隋合并，就算陛下愿意退位，可朝臣们怎么办？陛下替他们有想过吗？在新隋朝中会有他们的位子吗？陛下，臣相信，朝廷上上下下都不会答应，臣第一个就不答应。”
卢楚着实有些恼火了，自己殚心竭力为了他保住皇位，为他铲除王世充，到头来他居然想两隋合并，洛阳依附上去，就成了后娘养的。
其实卢楚也知道，两隋合并，以他卢氏家主和南隋首席相国的身份，保住合并后的相国之位没有问题，但朝中其他大臣怎么办？他不能只考虑自己，为百官之首，他必须考虑更多大臣的利益，更重要是，两隋合并，那就是杨元庆的新朝了，大隋真的就完了，他的感情上接受不了。
杨侗长长叹息一声，“让朕再考虑考虑吧！明天一早朕再答复相国。”
……
夜色中，卢楚的马车在百余名侍卫的保护下缓缓驶回府中，卢楚靠在车窗前望着夜色笼罩下的洛阳街道，凛冽的寒风中，依然有不少人在摆摊卖点小杂货，今天是正月初四，生活的艰辛便迫使他们不得不出门摆摊。
卢楚低低叹息一声，昔日天下最繁盛的大隋之都，竟然沦落到如此凄凉的境地，真不知是何人之过？
马车离宣风坊还有一里，忽然停了下来，车夫低声喊道：“老爷，前面有军队！”
卢楚吃了一惊，探头向前方望去，只见大街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那只能是军队，“不好！”卢楚猛地反应过来，这是王世充提前发动了政变。
他焦急地大喊：“调头回宫！”
马车迅速调头，发疯地向皇宫奔去，这时，前方的军队也发现了他们，数百人随尾追来，箭如雨发，卢楚的侍卫都是软扮轻装，只带有刀，没有穿盔甲盾牌，不断有侍卫被箭射中，惨叫着从马车摔下。
箭射穿了马车，卢楚趴在马车内，无数支箭从他头顶射过，马车一路狂奔，冲过洛水桥，终于抵达了端门，这时他的侍卫只剩下不足二十人。
五百多名追兵在洛水桥对面勒住战马，没有继续追赶，注视着端门缓缓关闭。
……
王世充五万大军进入了洛阳城，首当其冲便是四家相国府邸，皇甫无逸全家被乱军所杀，皇甫无逸企图逃跑，被乱箭射死在洛水之中，而韦霁因及时向王世充投降效忠而逃脱一命。
卢府大门前火光冲天，王世充亲自率领五千军队包围了卢府，火光中，王世充冷冷地注视从府内抬出的两具尸体，这是卢楚的两个儿子，虽然王世充答应杨元庆把卢楚交给他，但他却没有答应饶过卢楚的家人。
这时，一名校尉飞奔而出，单膝跪下将一封信呈上，“这就是殿下所要，卑职在卢楚书房找到。”
王世充打开信，正是卢楚等四名相国准备杀他的誓盟书，上面有四个相国的签名和手印，王世充冷笑一声，有了这个，他出师有名了。
“卢府其他人呢？”王世充又厉声问道。
“按照殿下的命令，鸡犬不留！”
“好！”
王世充一摆手，“去皇宫！”
……
洛阳皇宫分为皇城和宫城，皇城正门叫端门，左右各有一座掖门，皇城有大将费曜率领五千军队镇守。
宫城内有一万宿卫军，其中虎贲军五千人由卢楚的侄子卢祖尚率领，镇守前宫，另外五千人称为龙骧军，由将军跋野纲统帅，镇守后宫玄武门及皇帝的寝宫紫微宫。
此时，包围皇宫的王世充军队已有五万人之多，这一刻王世充下定了决心，走第二步，用杨侗为傀儡帝，他总理朝政，稍微过度一段时间，夺下洛口城后他再登基称帝。
但王世充并没有出现在端门，他率领一万军绕到了宫城后方的玄武门，从这里可以直接杀进皇泰帝杨侗所在的紫微宫。
王世充的军队刚抵达玄武门外，玄武大门便缓缓开启了，龙骧将军跋野纲骑马飞奔而出，在王世充面前单膝跪下，“末将谨记郑王殿下教诲，愿为郑王殿下效命！”
王世充微微笑了起来，卢楚他们还以为皇宫无懈可击吗？皇宫早已掌握在他王世充手中，他扶起跋野纲，“将军请起，王世充万分感激将军的投诚，不知圣上现在何处？”
跋野纲回头一挥手，“带上来！”
数百名军士从玄武门内涌出，火光中他们推出了两人，一个正是惊恐万分的皇泰帝杨侗，而另一人正是卢楚，他被五花大绑，怒眼圆睁地瞪着王世充。
“卢相国，你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个下场吧！”王世充走到卢楚面前，眯着眼笑道。
“呸！”
卢楚一口唾沫狠狠吐在王世充脸上，“奸贼，你有本事就杀我！”
王世充慢慢将脸上的唾沫擦去，眯缝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他拍了拍卢楚的脸，猛地一把捏住他喉咙，越来越用力，卢楚痛苦万分，喉咙传来‘咯！咯！’响声，最后‘喀嚓！’一声，卢楚的喉咙被捏得粉碎，气绝身亡。
王世充松开手，卢楚尸体软软倒地，他摇摇头，遗憾地对跋野纲道：“卢楚誓不投降，奋力抵抗，被弟兄们乱刀砍死，跋野将军，本王知道你已尽力了，本王不会责怪你。”
跋野纲一头雾水，他不明白王世充是什么意思，王世充心中冷笑一声，虽然不太好向杨元庆交代，但他也没有办法，宫乱不是他所能控制，就用跋野纲的人头向杨元庆交代。
王世充又走到杨侗面前，杨侗吓得两腿颤栗，浑身哆嗦，他亲眼目睹卢楚的死，将他吓坏了。
“郑王，你要……杀朕？”
王世充凝视他半晌，忽然跪了下来，沉声道：“陛下，臣王世充救驾来迟！”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十四章 卿卿我我
杨元庆视察完最后一站定襄郡，一路南下，终于在正月初五的夜里返回了太原，他从腊月二十一日出发视察军情，在外面走了近半个月，着实有些疲惫不堪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关注南方的局势，徐世绩成功夺取黎阳城，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以徐世绩的机智和才能，他若连一座黎阳城都夺不下来，那才是令他失望。
还有洛阳，他早已下令将粮食运送过黄河，那么王世充就应该有了发动政变的本钱，洛阳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境地，按照时局演变，洛阳此时应该已经发生了兵变，他很关心王世充的路线，是直接登基，还是按照历史的惯性在延续。
今天杨元庆没有去晋阳宫，而是呆在府中休息，他坐在内书房里，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的光线显得有些黯淡，屋角的香炉里飘着细细袅袅的清烟，使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这是他很喜欢的一种香味，这种香味能使杨元庆的头脑格外敏锐。
在另一边的屋角放着一只火盆，炭火燃烧正旺，不时爆起一串串火星，在这温暖而又安静地房间里，杨元庆舒服地躺在一只软藤编织的半立藤榻上，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半立榻，外形极像后世的太师椅，铺着厚厚的褥垫，极为舒适。
他此时依然在考虑着洛阳的局势走向，从王世充寻求自己支持对抗唐朝来看，此人还是有一点政治头脑，他应该会稳住政局，趁李密被宇文化及拖在彭城郡的机会，迅速扩大地盘，获取人口和粮食资源，如果他急于登基，会使朝局不稳，使他丧失最宝贵的机会。
从杨元庆的利益来说，他是希望王世充能缓一缓，不要那么急于登基，那么王世充的所为只能算政变，而不是篡位，这样他借出的十万粮食也是赈济洛阳灾民，而不是扶助王世充谋逆，在洛阳之事的处理上，杨元庆很小心谨慎，这会对他的名声有着很大的影响。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元庆！”
这是江佩华的声音，杨元庆的内书房一般不准人进来，只有王妃裴敏秋和侧妃张出尘及江佩华可以入内，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进来说话。”
门开了，江佩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茶快步走了进来，她见房间里很昏暗，窗幔也没有拉开，不由秀眉微蹙，“又有炭火，又有香炉，窗幔也不开，你不觉得气闷吗？”
“我做了一只鸟笼，就看哪只鸟先飞进来。”杨元庆依旧懒洋洋笑道。
“什么鸟笼，你把自己当做鸟了么？”
江佩华抿嘴一笑，将参茶碗放在桌上，“快趁热喝吧！好好补补身子。”
话没有说完，她的手却被杨元庆拉住，轻轻一拖，江佩华立足不稳，一下子倒在杨元庆身上。
“别胡闹，快让我起来！”
江佩华挣扎着要起来，杨元庆却搂抱着她的纤腰，似笑非笑望着她，江佩华忽然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俏脸蓦地红了，江佩华端庄秀丽，性格内向而矜持，虽然她也很渴望得到丈夫的温存，但这是白天，而且又是书房，她心中大羞，娇嗔道：“你这个臭小子，让你好好休养身子，你却动这些龌蹉念头。”
昏暗的光线中，杨元庆见她粉腮加嫣、杏目含春，鲜艳的嘴唇娇艳欲滴，不觉心中一热，低头吻住她的红唇，将她搂得更紧了。
江佩华被丈夫搂在怀中，被他吻得神魂颠倒，娇喘吁吁挣脱了他的狼吻，将粉脸枕在他胸前，心中似揣了小鹿一般怦怦乱跳。
“元庆，我们说说话吧！”虽然她心中千肯万肯，可是想到这是白天，女性的矜持又使她不肯轻易就范。
“说什么？”杨元庆嗅着她头上的发香，漫不经心问道。
“你先让我起来，这样趴着我难受。”
杨元庆的手稍稍一松，江佩华立刻坐起身，却被他挽住腰，依然坐在他怀中，江佩华知道他不肯放自己起来，心中无可奈何，便低声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怪异之梦。”
“梦见了什么？”杨元庆的手伸进她裙中，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细嫩的腰肌。
“我梦见一个身着羽衣的仙子，手持一个乳葫芦让我吮吸，她说我要得子，我张开吮吸了一下乳葫芦，仙子却消失不见了，元庆，这梦很是怪诞，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要得一个孩子？”
江佩华索性又倒在她怀中，杏目朦胧地望着他，美眸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怨和期盼。
杨元庆知道她的心思，她和自己同岁，却膝下无子女，这是她最大的心病，他心中此时对江佩华极为爱怜，便轻轻替她脱去外裳，又紧紧将她抱住，吻了吻她的粉唇，在她圆润精致的耳垂边低语，“这是上天的安排，安排你今天得子，莫要辜负了天意。”
“可是……等晚上吧！好吗？”
杨元庆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笑着摇了摇头，“不！我就要现在。”
江佩华的心被杨元庆炽热的目光融化了，她低低叹息一声，“哎！你真是我的冤家……”
杨元庆心到手到，书房里顿时春光无限，两人云雨承欢，爱至极致。
……
大半个时辰后，江佩华悄悄从杨元庆的内书房出来，见左右无人，迅速走上一条长廊，又穿过一扇小门向自己院子快步走去，她衣裙整齐，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头发却略略有点凌乱，一般男人不会注意这些细微的变化，但却逃不过女人的眼睛。
江佩华不敢走正门回院，唯恐被敏秋和出尘她们发现，她只能从侧门悄悄溜回自己的院子，重新梳理头发。
江佩华心慌意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她刚要进房间，后面却有人叫她，“二姐！”
江佩华回头，却见是小妹杨芳馨，“有什么事吗？”江佩华虽然很喜欢这个妹妹，却不希望她这个时候出现。
杨芳馨和江佩华住在一起，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太原这种平静地生活，读书、画画，喂鱼，或者找杨冰聊聊天，一同去郊外游玩，日子过得平静而恬逸，她今天刚写完字，正准备去后花园散步，正好看见江佩华慌慌张张回来，她心中奇怪，便跟在她身后。
杨芳馨走上前打量了江佩华一眼，心中愈加奇怪，“二姐，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江佩华的脸腾地红了，心虚地说：“胡说，我哪里慌张了？”
“还骗我！”
杨芳馨红嘟嘟的小嘴撅起道：“你平时走路可不是这样的，你是这样走路。”
杨芳馨学着江佩华优雅的姿态，在花坛前慢慢走着，纤腰微摆，“是这样走的，从容雅致，美人赏花，可今天你却慌慌张张，像鸭子一样。”
杨芳馨又学着鸭子的样子晃晃悠悠快走几步，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张俏脸凑上前，涎着脸笑问道：“二姐今天到底做了什么呢？这么慌张回来。”
江佩华脸更加红了，一把推开她，“去！去！去！别来捣乱了，我什么都没有做！”
这时，江佩华的贴身丫鬟走上前施一礼，“夫人回来了。”
“嗯！你替我梳一下头，头发被风吹乱了。”
江佩华走回房间，杨芳馨却跟了进来，“二姐，外面的风这么大吗？居然把头发吹乱成这样？”
她从地上拾起一支玉簪子，故作惊讶道：“哎呀呀！这是什么风啊！居然把玉簪子都吹掉了。”
江佩华坐在绣墩上，让丫鬟给她梳头，她一把从杨芳馨手中夺过簪子，无可奈何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回自己房好不好，别烦我了。”
杨芳馨笑嘻嘻问：“那你告诉我，怎么把头发弄乱了，还这么慌慌张张回来，你说了我就走。”
“哎！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我告诉你，我在后花园散步，不小心摔了一跤，头发被灌木枝勾住，非常狼狈，又怕人看见笑话，这才慌慌张张跑回来，这下满意了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杨芳馨将信将疑地又打量她一眼，“可是你的衣裙很干净，不像摔倒的样子。”
江佩华已经快被她的好奇心逼得抓狂了，“我是摔在草地上好不好，你什么时候见我从泥土上走路？”
杨芳馨点点头，她相信了，却有些埋怨，“二姐去花园散步也不叫我一声，我也正想去呢！要是我在，我还能扶住你一把。”
江佩华心中长长松了口气，笑道：“下次吧！下次一定叫你。”
这时，一名丫鬟走到院子里，手中拿着一只凤凰金钗，高声道：“三夫人，老爷让我把这凤凰金钗送来，说是夫人忘记了。”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忽然‘咕！’的一声，杨芳馨掩口笑出声来，她转身就跑，娇笑嚷道：“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江佩华心中暗暗恨杨元庆多事，这个时候送什么钗子过来，她连忙喊住杨芳馨：“芳馨，你明白了什么？”
杨芳馨停住脚步，回头眨眨眼，狡黠地笑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去花园，因为你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是不是？”
江佩华心中一松，笑骂道：“你这个小鬼精灵，记住了，不准出去多嘴乱说！”
“这种事，我才不会多嘴呢！”
杨芳馨伸出两支指头比了比，俏脸上笑开了花，“你们两个一定躲在树后面卿卿我我……所以你的头发才乱了。”
她掩口而笑，飞奔而去。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十五章 越境事件
今年的新年来得有些晚，使它仿佛像一页书的最后一行，翻过书页后，便迎来了新的内容，人们忽然发现，寒冷的冬天要结束了。
风刮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冷，可有时在黄昏，会意想不到地从南方微微吹来一阵和缓的春风，天上也没有那种冷辣辣的气象了，小河里的冰也变薄，像一片片晶莹的浮萍飘在水面上，经历了漫长的沉寂后，河边终于又传来牧童的竹笛声。
这里是上谷郡的涞水县，也是上谷郡距离涿郡最近的一个县，它距离涿郡边界只有十五里，渡过涞水，再走一段路便抵达了涿郡。
这里同时也是大军云集之地，隋军在涞水县囤积了两万大军，分为南北两个大营，相距十里，互为犄角，北大营由大将谢映登统帅，南大营由王君廓统帅。
而对面五十里外的涿县，也驻扎着罗艺和高开道的五万联军，双方已经对峙了两个月。
经历了两个月的战备，隋朝已经将三十万石粮食以及大量的兵甲、火油、帐篷等各种军用物资运送到了上谷郡，易县城内修建了三十几座巨大的仓库，有三千军队驻防。
涞水两岸丘陵起伏，分布着大片茂密的森林，在一座座丘陵之间的谷地里，分布着大片农田，大部分农田因为战乱而荒芜，但已经有部分农田出现了重新开垦的迹象，随着春意萌动，农田边缘已经偶然可以看见农人忙碌的身影。
这天上午，一队百余人的隋军巡哨骑兵从一片农田旁飞驰而过，十几名正在耕地的农田都惊讶地望着他们，按照往常的经验，这些隋军骑兵必然会停下来和他们打个招呼，或讨点水喝，但今天他们却急急匆匆，仿佛有什么大事。
“会不会要打仗了？”一名农民担忧地问道。
“不知道，还是早点回去吧！”
十几名农民收拾了东西，便离开了农田向数里外的村庄走去。
百余骑兵依然在加快速度，他们在执行一个紧急任务，隋军在边界上建立了二十几座哨塔，每座哨塔有五名士兵镇守，主要观察敌军的动向，一座哨塔配一名鹰奴，每天都会放鹰回易县禀报情况，这样也证明哨塔平安无事，但昨天竟然有五座哨塔没有放鹰回来，这便引起了大将谢映登的担心，他立刻派巡哨前去探查情况。
骑兵队一路奔驰，很快便来到了第一座哨塔处，这是一座位于丘陵上的木楼，离官道只有数百步远，可以清晰地监视到官道上的情形，再向东走一里，翻越另一座丘陵，便进入了涿郡境内。
“停住！”
离木塔还有数百步，骑兵队旅帅便发现了异常，他大喊一声，队伍立刻停了下来，他们已经远远看见了木塔，原本矗立在松林边的木塔已经倒塌了，一半已经烧焦，残破不全地倒在山坡上。
“张顺儿，你带弟兄去看看，当心一点！”
旅帅一声命令，一名火长从队伍里奔出，一挥手，“跟我走！”
他带着九名骑兵向哨塔奔去，几名骑兵在哨塔内翻找了半晌，火长站起身喊道：“没有我们的弟兄，尸体也没有！”
他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忽然从上方的松林里射出，火长措不及防，被一箭射中脖子，惨叫一声，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突来的变故令隋军巡哨队大吃一惊，纷纷张弓搭箭，瞄准了丘陵上的松林，而在哨塔旁的另外九名隋军士兵则举起盾牌，抽出横刀，两名士兵则跑去救治火长。
松林很安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在旅帅觉得有些疑惑之时，他本能地一回头，却发现在他们身后的官道上，出现了大群幽州军士兵，足有数百人之多，正悄悄向他们身后靠近，距离他们约一百余步。
“有敌军偷袭！”
旅帅大吼一声，调转马头，隋军士兵纷纷掉头，这时两边山林内乱箭齐发，二十余名隋军士兵惨叫着翻身落马。
旅帅几乎将嘴唇咬出血，后面有堵截，两边有埋伏，只有涿郡那一侧没有军队，又是一轮箭射来，十几名隋军再次被射倒落马，他没有时间再考虑了，再犹豫下去将全军覆没。
“跟我走！”
旅帅大喊一声，再次调转马头向涿郡方向奔去，剩下的近六十名隋兵骑兵奋力奔驰，片刻便冲进了涿郡范围。
这时，山林里涌出大量军士，足有千余人之多，为首一员大将望着隋军骑兵冲进了幽州地界，他冷笑一声，立刻令道：“速去禀报王爷，隋军巡哨越境！”
……
正月初十，罗艺以在涿县境内抓获隋军巡哨为借口，谴责隋军越境挑衅，遂下令五万联军集中兵力向上谷郡涞水县率先发动了进攻，进攻涞水北大营。
涞水北大营驻扎在涞水西岸，拥有一万隋军，由大将谢映登率领，自从两天前边境上的五座哨塔意外失去联系，而他派去的查看情况的一支巡哨兵也随之失踪，谢映登便隐隐感到了不妙，他下令军队全面警戒，同时派人回易县向主将秦琼紧急报告。
‘当！当！当！’刺耳的警钟声在隋兵北大营响起，全副武装的隋军士兵纷纷从营帐内奔出，三千弓弩手已经部署在营栅一线。
三千骑兵和三千刀盾军已列队就绪，一千辎重兵在迅速整理各种兵甲物资，两百名女护兵也跟在辎重军中，女护兵是隋兵最新兵种，任务是抢救伤员，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按照五十名士兵配一名女护兵的标准，她们的装备是一匹马，身着薄甲铁盔，腰佩横刀，后背一口圆盾，最重要是拎一只药箱。
这些女护兵大都是北方女子，有汉人，也有胡族女子，普遍身材高大健壮，前后一共招募了五千名女兵，她们享受和普通士卒一样的待遇，但她们的营地却不和士兵们在一起，而是用营栅单独隔开。
谢映登催马到营栅前，注视着远处的动静，他应该看见了，大约在十里外，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目测大约有五千人左右，这应该是敌军的先锋。
“将军，要去迎战吗？”一名军官低声问道。
“不！”谢映登摇了摇头，“这只是敌军的诱兵，在他们身后不远一定有主力在跟随，不可出营应战。”
“将军！”
身后有人大喊，谢映登回头，只见一名送信兵从后营进来，疾奔而至，送信兵上前施一礼，将一封军令递给谢映登，“秦将军的命令！”
谢映登打开命令，是秦琼的手令，只有四个字，‘西撤易县！’
谢映登默默点头，他明白秦琼的意思，撤离到易县，集中优势兵力，同时拉长敌军的后勤补给线，想必涞水南大营的王君廓也收到了同样的信。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还是下午时分，还有时间准备。
……
罗艺的五万联军由三万幽州军和两万高开道的军队组成，由罗艺亲自率领，而高开道的军队则由他的弟弟高文通统率。
由于天气渐渐转暖，涿郡内的积雪已融化大半，河水也有融化的迹象，罗艺知道开春后，隋军即将发动对幽州的攻势，他反复考虑后，与其坐等敌军上门，不如先发制人，如果能够占领易县，那就能摧毁隋军一个冬天的战备，隋军极可能会被迫撤离上谷郡，那么幽州的危机将迎刃而解。
但此时，隋军还并没有和幽州撕破脸皮，隋军也没有说要进攻幽州，罗艺怕自己的手下将士有疑虑，便设了一个局，污蔑隋军巡哨兵率先进入涿郡挑衅，使他找到了发兵上谷郡的借口。
五万大军缓缓推到了涞水东岸，距离隋军北大营约三里，罗艺没有继续前进，涞水已有解冻的迹象，不能再直接渡河，他一面命人去河边制造浮桥，一面去寻找可以直接过河的地方，现在只是初解冻，有些河段会解冻慢一点，还可以走过冰面。
“禀报王爷，高将军来了！”
罗艺正在中军大帐内查看沙盘，杨元庆的沙盘早已经流传开来，各大势力都学会了使用沙盘，罗艺也做了一架河北北部的沙盘，虽然还有些粗糙，但比起地图，却要便利得多。
他点点头，“请他进来！”
高将军便是高开道之弟高文通，是高开道军中的第二号人物，高开道是渤海郡信阳人，大业九年，格谦在豆子岗起兵造反，他也率数千人起兵呼应，随即两军合并，高开道深得格谦信任，任命他为副将，去年格谦军队被王世充的军队击败，格谦本人也不幸阵亡，高开道便率残军撤到辽东，占领了辽东，随即又南下占领北平郡。
高开道的军队和幽州军本是敌对势力，但在共同对付窦建德的过程中，两军渐渐捐弃前嫌，结为了盟友，这次对付隋军东扩，两军更是紧密配合，高开道命其弟高文通率两万精兵前来助战。
高文通身材雄壮，是一个极为粗鲁之人，但他武艺高强，使一把百斤重的合扇板门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走进大帐，便瓮声瓮气道：“王爷为何不一口作气，歼灭了隋军？”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十六章 连夜撤军
罗艺极不喜欢这名联军副将，粗鲁、愚蠢，豆子岗乱匪的恶性在他身上体现无遗，他杀人如麻，放纵士兵在涿郡奸淫妇女，犯下了累累罪行，极大败坏了他罗艺的名声，罗艺只是看在两军需要联合作战的份上才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此时，高文通一进帐便用一种教训的口气问他为何不进攻隋兵，几乎要让罗艺当场发作了，他忍了又忍，强压制住心中的恼火，冷冷说：“涞水已经开始融解，怎么过河？”
高文通嘴一撇，“那依王爷的意思，我就在这里等，等到明年冬天结冰，我们再过河，是这样吗？”
“放肆！”
罗艺再也忍不住，怒声喝斥他：“我是一军主帅，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高文通心中对罗艺也极为不满，上个月，他的十几名亲兵去幽州城游玩，看上几名大户人家女子，便把她们带到城外，结果被幽州军抓住，当众杀了，人头还在城门上挂了两天，这令高文通心中恼恨之极，不过玩几个女人罢了，他竟敢把自己亲兵杀了，还居然把人头示众，他认为是罗艺不给自己面子。
高文通重重哼了一声，“我觉得我们两军想法不同，很难配合作战，我决定还是先回北平郡，罗大帅有什么不满，直接去找我大哥抱怨吧！”
说完，他转身向帐外走去，罗艺心中恨得滴血，自己已经发动攻势了，他却要闹分裂，他就恨不得一刀将他劈了，但罗艺也知道，这个关键时候他的军队一走，自己必败无疑。
他只得放缓了语气，“高将军请息怒，我已经准备好了浮桥，今晚就搭桥，我打算夜袭隋军大营。”
高文通停住了脚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已经捏住罗艺的卵子，不怕罗艺不答应自己的要求。
“王爷，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助战，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弟兄们都说幽州大户人家女人不错，很有滋味，这样吧！我们的要求也不高，等打完仗后，王爷送一百个大户人家的女人前来犒军，怎么样？”
罗艺知道他是为了报复上次杀他亲兵之事，上次那些贼兵实在太过分，竟然敢奸淫他军中大将的妻女，不杀他们，难以服众。
罗艺心中冷笑一声，先哄他为自己卖命再说，他佯作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好吧！我就答应你这一次，不准再得寸进尺。”
高文通大喜，拱拱手道：“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晚等王爷进攻的命令！”
……
夜幕渐渐落下，没有了白天温暖的阳光，夜晚的温度骤然降低，变得寒气袭人，罗艺的军队已准备就绪，由大将薛万彻率领五千重骑兵闯营，重骑兵又叫具装甲骑，人马皆披重甲，经过长年累月训练而成，战马是最强健的突厥马，骑兵个个身材高大，勇猛强悍，更重要是五千骑兵皆使马槊。
这是大隋唯一的一支重甲骑兵，用倾国之力打造，本来是隋帝杨广用来对付高丽，但由于高丽的山地不适合重甲骑兵发挥，杨广便把这支骑兵放在幽州，命薛世雄用来镇压河北乱匪，最后落在罗艺手上，成为他最强悍的军队，也是他敢和隋军对抗的本钱。
窦建德三次进攻幽州，三次大败而归，也就是败在这支重甲骑兵的手中，今晚，罗艺就准备用这支骑兵击溃北大营的隋军。
五千重甲骑兵此时并没有骑在马上，也没有披挂重甲，他们只能在冲锋前才能披甲上阵，战马不能长时间承受这么大的重量。
队伍最前面，罗艺头戴金盔，身着银甲，手提一杆五钩神飞亮银枪，身后便是大将薛万彻。
薛万彻是前幽州总管薛世雄之子，他和兄长薛万钧最早是太子杨昭的千牛备身，和杨元庆关系很好，杨昭死后，兄弟二人便随父从军，一步步积功升为虎贲郎将，两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是罗艺手下最得力的悍将，称得上是他的左膀右臂。
目前兄长薛万均率军一万镇守军都陉，薛万彻则率五千重甲骑兵跟随罗艺。
“启禀大帅，已经准备好了！”
罗艺点了点头，目光凝视着三里外涞水对岸黑黝黝的隋军大营，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至，在罗艺面前拱手道：“禀报王爷，兄弟们已经探察清楚，上游三里冰冻很结实，可以直接渡河！”
“好！”
罗艺等的就是这个消息，他回头对一名亲兵道：“去通知高文通，让他的军队跟着我。”
他一挥手，“出发！”
三万幽州军在夜色的掩护下出发了，他们疾速向北行军，向三里外的渡河点走去，白天已有斥候来过，发现这边有一片长约百步的河面冻得很结实，还没有融化的迹象，完全可以渡河。
在幽州军身后，高文通也率领两万军队远远跟着，他目光闪烁不定，心中却在考虑着兄长交给他的任务，这次他们和罗艺结盟对付隋兵，罗艺给了他们一万套兵甲作为条件，但一万套兵甲远远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要的是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兵甲，更多的军需物品，而易县城内隋军的物资据说能装备十万大军，这就让高开道怦然心动了，如果能夺下易县，就算分到一半的物资，他们也会迅速撤回辽东，在辽东发展，总有一天会杀回来，席卷天下。
幽州大军过了河，沿着一片森林调头南下，在距离隋军大营一里外停了下来，军营内很安静，两座高高的哨塔上站着两名哨兵身影，似乎他们没有发现幽州大军到来。
罗艺心中有点怪异，他们能看见哨兵，哨兵怎么会看不见他们，极有可能是隋军大营内已经有埋伏了，但罗艺并不畏惧，有重甲骑兵闯营，任何埋伏和箭矢都不怕。
“从大门正面闯进去，不准分散，两边都会有铁蒺藜！”
罗艺低声嘱咐薛万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杀进去吧！”
薛万彻战刀一挥，“杀！”
五千重甲铁骑五人一排，开始奔跑起来，他们就像沉重而巨大的铁球，刚开始转动速度很慢，可一旦转动起来，就难以再停下。
重甲铁骑兵并肩向隋军大营冲去，越来越快，俨如一条长长的铁龙，薛万彻在一旁奔驰，他张弓搭箭，向哨塔上的哨兵射去，一名士兵翻滚下来，落地声音却很沉闷，没有惨叫，也不像人落地的情形，这使薛万彻心中一怔，一名士兵奔上去，顿时大喊起来，“将军，是草人！”
“不好！”
薛万彻大吃一惊，隋军已经有准备了，他一回头，重甲铁骑已冲进了隋军大营内，五千铁骑俨如一股熔化的岩浆，他们以势不可挡之力冲进了隋军大营，将一顶顶大营撞翻，在马蹄下践踏，可惜他们冲闯的是一座空营，已经看不见隋军士兵，谢映登率领一万隋兵在半个时辰前刚刚撤离。
片刻，罗艺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也进了大营，他脸色阴沉，他最担心之事果然发生了，隋军趁夜撤离，对方显然是想拉长战线，让自己补给困难，而易县那边多山地，自己五千重甲骑兵也发挥不出优势。
这时高文通也冲进了隋军大营，他关心的是各种物资，立刻带人向仓库区扑去，他心中极度失望了，隋军一颗米没有留下，连大帐也只是扎了周围一圈，不到一百顶，中间是大片空地。
“我操他娘的蛋！”高文通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起来。
罗艺远远瞥了他一眼，见他狠狠一脚踢向帐篷，不由冷笑一声，这个蠢货，还以为隋军会留下什么？
“王爷，我们抓到一名隋兵士兵！”一名斥候上前禀报道。
罗艺精神一振，连忙吩咐：“把他带上来。”
片刻，几名斥候将一名隋兵士兵推上前，他铠甲已经扔掉，只是还穿着军靴，头戴鹰棱铁盔，他‘扑通！’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罗艺看了他一眼，见他十分害怕，浑身在颤抖，便问道：“你为什么不随大军撤走？”
“回禀将军，小人是涞水县人，父母妻儿都在涞水县，不想撤去易县。”
“那你怎么逃脱，没有被抓住？”罗艺又继续问。
“小人只是一名辎重兵，在队伍最后，借口拉肚子就逃掉了。”
“隋军什么时候走的？”高文通冲过来大吼道。
这名士兵被高文通的凶恶吓坏了，牙齿打颤，一句话说不出来。
罗艺不满地瞪了高文通一眼，又柔声道：“你老老实实交代，我不会杀你。”
“是！”士兵颤抖着声音道：“隋军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罗艺点了点头，这名士兵说得是实话，他感觉隋军虽然收拾得从容，但走得却很仓促，显然是发现他们要发动进攻，应该最多半个时辰。
高文通顿时兴奋起来，大声道：“大帅，隋军撤退才半个时辰，我们至少可以追上辎重队。”
“不可！隋军擅长夜战，夜里追击会有危险。”
罗艺拒绝了他的请求，不再理会他，回头对亲兵道：“传我命令，全军向涞水城进发！”
亲兵飞奔去传令了，罗艺又问高文通，“高将军一起去吧！”
高文通摇摇头，打量一眼军营道：“这座军营不错，我们今晚就暂时驻扎在这里，大帅自己请吧！”
罗艺深深注视了他一眼，立刻令道：“大军整备出发！”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十七章 致命一箭
涞水县是一座小县，城池破旧，城内狭窄，城墙周长只是七八里，人口不足千户，当罗艺大军抵达涞水县时，城门大开，县令张志文率县丞、县尉、主簿等一班官员出城投降。
县令张志文跪在罗艺马前，将县令大印高高举起，“我们愿意投降幽州，只恳求大帅不要伤害县里民众。”
“上谷郡本来就属于幽州管辖，张县令不必担忧，我不会伤害平民，你们好生安抚民众，不能出现混乱。”
罗艺知道涞水县城池狭小，最多只能容纳几千军队，便吩咐手下大将尉迟宝：“你可率本部三千军进驻县城，严束军纪，不得扰民，若有异常情况，随时向我禀报。”
“卑职遵命！”
尉迟宝拱手行一礼，率领自己的三千部众向城内开去，罗艺又安抚了县令张志文等人，让他们进城去安排幽州军驻扎。
这时，一名斥候飞奔来报：“启禀王爷，高文通率本部离开大营，向西追去了。”
罗艺冷笑一声，这个蠢货，果然追去了，旁边薛万彻急道：“大帅，高文通擅自追击，极可能会遭遇隋军伏击，卑职去把他追回来。”
罗艺摇摇头，“这个蠢货总是在关键时候威胁我，有他在，我迟早会败亡在他手上，他死了最好，我等高开道派新人来。”
薛万彻眼中露出担忧之色，“可是……若高文通败了，高开道还会再派兵吗？”
罗艺注视着远处夜幕笼罩下的黝黝山势，淡淡道：“这就要看了，如果高文通兵败未死，高开道或许就会放弃北平郡退守辽东，可如果高文通死了，那么高开道就一定会为他报仇。”
他又看了一眼薛万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空空荡荡的隋军营地无法满足高文通无比饥饿的胃口，想到隋军辎重在后面慢慢行走，听说还有两百名女兵在队伍中，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罗艺大军刚离开没有多久，高文通便立刻下令道：“追击隋军！”
他率领两万大军，沿着官道向西一路狂追，高文通跟随兄长在豆子岗的水泽地内混了两年，经过数年的造反，豆子岗乱匪也经历了一群又一群，从最初的刘霸道、郝孝德、卢明月一直到最后的格谦，豆子岗内先后聚集了数十万人造反，他们争夺地盘，抢夺粮食和女人，一年年地自相残杀，血腥和暴力充斥着那片土地，使它形成了特有的豆子岗规矩，那就是杀人抢掠，强者为王。
从豆子岗出来的人，骨子里都带着这种极具破坏性的豆子岗规矩，这一点在高文通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他杀人奸淫，掠夺粮食和民财，绝不会考虑民生和后代的延续，他只管自己一时之快，正是千千万万类似高文通这种乱匪数年来的残酷破坏，彻底摧毁了大隋王朝的根基。
高文通渴望夺取隋军的物资和粮食，欲望填满了他的脑海，他完全失去了警惕和理智，率军一路疾追，大约追出一个时辰，他的军队发现丢弃在路旁的十几辆损坏的粮车，粮车内有几十袋大米，有士兵还找出了一箱女人的衣裙，还有不少散落一地的铜钱。
意外的发现使高文通的部下激动万分，隋军的队伍中竟然有女人，不用说，一定就是闻名已久的女兵，他们狂声叫喊，兴奋异常，加快速度向西猛追而去。
再向西行数里，便进入一条长约十几的浅谷，两边是起伏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茂密的黑松林，此刻就在黑松林内，谢映登率领一万隋军已经埋伏多时了。
虽然谢映登奉命西撤，但一战不打，就这么窝囊的西撤，这不是隋军的行事作风，如果他能伏击成功，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希望。
官道上堆满了各种辎重，几百辆牛车，主要是粮食、兵甲和帐篷，它们将狭窄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这就是谢映登放下的诱饵。
这时，一名斥候骑兵疾奔而至，他催马顺着一条小路冲上了山岗，向黑松林内奔去，片刻来到了谢映登面前，气喘吁吁禀报：“启禀将军，敌军已追到十五里外，约两万余人。”
谢映登先是一喜，敌军果然追来了，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已经到十五里外了，居然没有斥候先来探路，这极不符合常规的夜行军，罗艺难道连这个最起码的规则都不顾吗？
“将军，会不会是高开道的军队？”手下大将余进纹在一旁小声道。
一句话提醒了谢映登，极可能是高开道的军队，他们的军队正好是两万人，可问题是，高开道的军队追来，罗艺难道不制止吗？或者就是罗艺命令高开道的军队追击？如果是这样，罗艺的军队为什么不同来，罗艺难道认为高开道的两万军队能战胜一万隋军吗？
谢映登忽然有一种预感，高开道的军队和幽州军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外人所不知的矛盾。
这个念头只在谢映登脑海里一闪而过，现在他还暂时顾及不了这么多，谢映登立刻喝令：“命令传下去，全军准备突杀！”
……
高文通的军队已经追进了浅谷，进入七八里后，他们老远便看见了堆积在官道上的各种车辆物资，军队一片欢呼，失顿时去了控制，所有人都撒腿向车辆奔去，他们渴望着能从车上发现金银铜钱。
“将军，隋军丢下辎重，狼狈逃跑了！”
一名士兵兴奋地向后队的高文通禀报，高文通眉头皱了起来，这一幕情形和他想象中的不同，在他想象中，隋军应该是被自己追上，一番激战后狼狈逃窜，或者一番血战后，隋军被迫丢下辎重西撤，不管怎么说，他都要付出一点代价，可现在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隋军的辎重得到了，令他心里极为不踏实，更使他心中生出一种隋军不堪一击的感觉。
直到这时，高文通才忽然觉得不妙，‘不对！隋军不可能这么轻易放弃辎重。’
他抬头向两边望去，两边都是山丘，松林密布，在一轮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寂静，寒风吹过，山林如波浪般起伏，发出‘哗哗！’的声响，看不到半点人的踪迹，可是……这个地形。
高文通头脑‘嗡！’的一声，仿佛要炸开一般，这就是一个最理想的伏击地形，“撤退！”他大声吼叫起来，“快撤退！”
但是晚了，松林里传来一声梆子响，两边密林内乱箭齐发，箭如密雨，高开道军队措手不及，大群士兵被射倒，官道传来一片惨叫，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回奔逃，两旁树林内射出的箭矢密集如雨，一阵接着一阵，如阎王的催命符，官道上挤满了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的士兵，人人争抢逃命，互相践踏，哀嚎声、惨叫声、骨头的断裂声……
谢映登见已经有部分敌军逃出官道，他一声令下，“骑兵杀上去！”
山丘松林内，‘咚咚咚！’的鼓声敲响了，在山谷口两边的森林内埋伏着数千隋兵骑兵，跟随着鼓声，三千骑兵从两边杀出，战马奔腾，横刀锋利，长矛密集如林，瞬间冲进敌群中，杀得人仰马翻，横尸遍野，无数人被吓破了胆，跪地哀求投降。
高文通被数百亲兵护卫拼死突围，高文通俨如发狂一般，挥动合扇板门刀，无论敌我一路劈杀，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重围，身边只剩数十人，他们如丧家之犬，仓惶东逃。
一直逃出数里，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高文通才放慢了马速，他回头见跟随他的手下只有二十余人，二万大军全军覆没，这都是自己的贪心和大意，他不由又悔又恨，悲从中来，放声痛哭，身边的亲卫也跟着默默流泪。
就在这时，身边不远处的树林内忽然传来‘嘣！’一声轻响，这是弓弦声，高文通大吃一惊，一回头，只见一支箭蓦地出现在他面前，想躲已经来不及，箭矢‘噗！’地射进了他咽喉，高文通捂着喉咙，发出一声闷叫，仰面摔下马去，紧接着数百支箭从森林内射出，二十几名亲兵纷纷惨叫落马，只见数百人从树林内杀出，将他们团团包围，所有亲兵悉数杀死。
高文通还没有死，他躺在地上，血从他喉咙里咕嘟冒出，他已经不行了，他面前出现了一名蒙面黑衣大汉，一双锐利的眼睛恶狠狠盯着他，高文通忽然认出了大汉手中的兵器，薛万彻的青龙戟，这双眼睛也变得异常熟悉起来，高文通的嘴张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极度愤怒之色。
黑衣大汉一把扯去脸上的蒙面布，正是薛万彻，他狞笑一声，“去死吧！”长戟狠狠插进了高文通的胸膛。
薛万彻却没有想到，在数十步外的一片灌木丛内，一双恐惧的眼睛目睹了官道上发生的一切。
……
两天后，谢映登率领一万军队押送着一万三千名战俘抵达了易县，而就在谢映登抵达易县的两个时辰后，杨元庆也率领五千骑兵赶到了上谷郡。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十八章 关键小贼
杨元庆是接到了秦琼的飞鹰快报才紧急赶到了上谷郡，按照他的计划，应该在二月中旬才发动对幽州的战役，却没有料到，罗艺竟然主动挑衅，抢先发动了攻势。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站在沙盘前，静静听着谢映登的汇报，旁边秦琼显得有点不安，甚至有一丝担忧，涞水县被幽州军占领，本来可以充当防御线的涞水也变成了幽州军的内河，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他的布防不合理才导致隋军从涞水西撤，他应该合兵一处，而不应设两个大营，这样被幽州集中兵力各个击破。
虽然谢映登一记漂亮的回马枪干掉了高开道的两万军队，但这并不能掩饰他下令撤军的被动。
杨元庆并没有关注秦琼为何下令撤军，他更关心谢映登伏击高开道军的前因后果，作为一个掌控全局的主帅，他并不是很在意一城一域的得失，他关心的是罗艺幽州军和高开道辽东军之间的矛盾。
从谢映登所描述的伏击战中，杨元庆也敏感地捕捉到了幽州军在这次伏击战中的缺位，他很了解罗艺，能征善战，经验丰富，作为一个稍有头脑的大将，都会意识到隋军可能会有埋伏，罗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派兵跟随。
可罗艺明知有危险，他为什么不阻止高文通率兵西追，是他无法阻止，还是他有意放纵？
“总管，管他娘的谁死谁活！”
程咬金在一旁忍不住嚷道：“现在罗艺只有三万人，咱们有五万大军，直接杀过去干掉罗艺不就解决了吗？”
他的嗓门极大，鼻音又重，回声在大帐内嗡嗡作响，秦琼见妄自插嘴，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程咬金不敢再吭声了，他比较怕秦琼，从大业初年就怕他，一直怕到现在。
杨元庆被程咬金的破锣嗓子打断了思路，他看了众人一眼，见王君廓在一旁若有所思，便问他：“王将军怎么看此事？”
王君廓自从河内投降杨元庆后，一直表现得很低调，不大说话，但不说话并不代表他没有头脑，他大多时候是在思考，见总管问自己，王君廓立刻躬身答道：“回禀总管，卑职以为罗高两人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罗艺是名门出身，隋朝大将，又被唐朝封为北平王，而高开道不过是豆子岗造反的乱匪罢了，两人根本不是一路人，高文通此人我听说过，凶残愚蠢，脾气暴躁，而且他的军队军纪很差，在罗艺地盘里绝不会老实，他们在一起呆了一个冬天，怎么可能没有矛盾？卑职认为，他们之间必然是发生了很深的矛盾，才导致两军行动不一。”
杨元庆点了点头，“王将军说得很好，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高开道有十万大军，而罗艺也有七万精兵，两军联合作战，实力不容小视，不能因为这次谢将军的伏击成功就可以轻敌，我们并不用急着和对方开战，关键是要破坏罗艺和高开道联合，这次高文通的军队被歼灭，高文通不会承认是自己轻敌，他只会把责任推给罗艺，我们想他们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让我们拭目以待。”
……
众将都退下去了，大帐里只有杨元庆和秦琼二人，杨元庆这才问秦琼，“叔宝为何想到把军队撤回来，放弃涞水县？”
秦琼叹了口气，“卑职没有想到他们会合兵一处进攻，更没有想到罗艺会提前发动，我担心谢将军和王将军分驻两营，被罗艺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所以便命他们撤回易县，另外还有一些战术上的考虑。”
“什么战术上的考虑？”
“主要是重甲骑兵，涞水县那边地势比较平坦，卑职担心罗艺投入重甲骑兵攻营，那样就危险了，所以紧急命令他们西撤，易县这边地势不平，重甲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另外拉长战线，也就拉长了敌军后勤补给线，在地形复杂的上谷郡，容易创造伏击机会。”
杨元庆沉思良久道：“这件事我不能说你做的错，必要的撤退也是应该，但你在布兵上确实有问题，不该把两军分开驻扎，另外，你把重甲骑兵看得太严重，真要对付他们并不难，就像我们有重甲步兵一样，重甲步兵的弱点同样也是重甲骑兵的弱点。”
秦琼明白总管的意思，他还是对自己放弃了涞水县有所不满，他连忙起身，有些惶恐道：“卑职布兵有误，导致丢失涞水县，卑职愿意受罚。”
杨元庆忍不住哑然失笑，站起身拍拍秦琼的肩膀，将他按坐下，这才歉然笑道：“这是我不对，我习惯了在太原朝廷中和那些官场老油子们说话，刚到上谷郡一时没有改过来，其实我是在暗示你，让你主动辞去主将之职，这场大战由我来担任主将，可我忘记了你并不懂这些官场上的委婉，好吧！我就直说了，从涞水撤军问题不大，应该说很正确，但这场战役事关重大，我们输不起，所以由我来出任主将，你为我的副将，我想说的就这么简单！”
杨元庆的坦率使秦琼心中感动，他也笑道：“是卑职愚钝，没有明白总管的意思，能为总管的副将，那是卑职荣幸，求之还不得，绝没有半点怨言。”
杨元庆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是最好不过，去把王君廓和谢映登找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后面的作战方案。”
……
“他娘的，他们是亚将，老子也是亚将，他们可以在中军大帐里喝茶商议军情，老子却被赶来巡山，还有没有天理了？”
程咬金率领三百骑兵在易县东北的官道上一路巡哨，秦琼恨他在中军大帐内随意插嘴，便赶他出来巡哨。
其实程咬金也不想在大帐商议军情，那种商议让他昏昏欲睡，只是他觉得没有面子，王君廓和谢映登都能登堂入帐，却把他这个堂堂的亚将赶出来做巡山太保。
巡哨也就罢了，如果把他安排在易县城内巡哨，说不定他还能接受，搂搂青楼小娘，喝几杯小酒，倒也不错，偏偏是派他去荒郊野外巡哨，说什么抓幽州斥候，这就使程咬金窝了一肚子的怨气。
“老子不干了！老子投降幽州军去，至少也能混个渔阳王，哈哈！看你秦叔宝怎么给总管解释？”
程咬金一路骂骂咧咧，也不管身后的士兵是否听见，士兵们都了解他，没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很多士兵捂着嘴暗笑。
中间有一名队正，也是八面玲珑之人，他发现这是讨好程咬金的机会，他凑上前，往左右看看，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子递上，点头哈腰道：“将军，给！”
“这是什么？”程咬金瞥了一眼小瓶问。
“将军，这是酒。”
“酒！”程咬金眼睛一亮，他嗜酒如命，偏偏秦琼治军极为严厉，严禁军中饮酒，一个冬天把他憋坏了，接过瓶子拔开塞闻闻，眼中顿时露出陶醉之色，果然是酒，他仰头咕嘟咕嘟两口便喝掉了，咂咂嘴，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治伤用的酒，他疑惑地看了队正一眼，“你小子和女护兵搞上了？”
“卑职哪有那个胆子，那可是要杀头的，这是我兄弟送我的酒，他是斥候。”
程咬金重重一拍大腿，“我他娘的真笨，就没想到斥候。”
按照丰州军的规矩，斥候出营可以带一壶酒，偏偏程咬金就没有想到，上次秦琼还问他，愿不愿意去管斥候？他嫌斥候太累，就没有答应，却忘记了斥候可以带酒，这让他肠子都悔青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又晃了晃酒瓶，酒已经没了，“酒不错，就是太少了。”程咬金有些遗憾道。
“将军，要喝酒其实也有办法，不一定去城里。”
程咬金大喜，“你快说，哪里还有酒？”
“卑职知道附近有一座村子，里面就有一家小酒馆，不过是山果酒，不知将军是否喝得惯？”
程咬金被那一小壶酒把酒瘾勾上来了，他哪里管是什么酒，有酒就行，他一把捏住队正的后脖颈急道：“酒馆在哪里？快带老子去！”
……
程咬金带领队伍向西走了十几里，又拐上一条小路，大约走了两三里，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小村庄，村口一座屋子前挑着一幅黄底黑边的酒幡，程咬金心中大喜过望，回头对士兵们道：“想去喝酒的跟我走，不想去就地休息。”
停一下，他又补充道：“自己掏钱，老子不请客！”
隋军军纪严明，执行任务时不准饮酒，违令者重打五十军棍，三百名士兵都不敢去，就地在树林里休息，只有三四个好酒士兵跟着程咬金去了。
程咬金刚走到村口，忽然村子里传来一阵犬吠和叫骂声，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抱着几只鸡从村子里奔出，后面追着十几名拿着锄头木棍的村民，最前面奔跑着一群土狗，狗群狂吠，村民们一路叫骂。
那偷鸡贼边回头边跑，却没有看见前面来了几名隋军，他忽然发现前面有人堵路，一抬头见是隋军，吓得他魂飞魄散，转头向树林里跑，程咬金手疾眼快，一个箭步揪住了他，将他甩翻在地，一脚踩在他后背上。
“打死他，打死这个偷鸡贼！”村民围上来，愤怒得要打死此人，十几条狗凶狠地冲着程咬金狂吠。
“求军爷救我一命，我有重要情报可以给军爷！”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三十九章 重要情报
“将军，不能把他带走！”
村民们七嘴八舌叫嚷道：“此人偷了我们不少鸡，今天好不容易才抓住他，绝不能轻饶！”
“我是辽东军士兵，今天才路过这里，你们前几天丢鸡和我无关。”瘦小男子大喊道。
程咬金心中一动，此人竟是高开道的士兵，他对众村民道：“此人是敌军斥候，我们一直在抓捕他，你们不要妨碍公务，速速散去！”
村民们见不远处还有几百名隋军士兵，一些准备骂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认了晦气，骂骂咧咧走了。
程咬金拎着瘦小男子，像拎小鸡一般将他提进村头小酒馆，小酒馆里只有一个驼背老者，专卖自酿的山果酒，队正早已安排好了，买了两壶酒，给程咬金满满斟了一大碗。
程咬金将瘦小男子扔掉一边，端起酒碗喝两大口，酒又酸又涩，令程咬金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蒲桃酒也是果酒，可眼前这酒实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不过也算是酒，一口气将一大碗酒喝完，这才舒服地打了个酒嗝，对瘦小男子勾勾手指头，“给老子过来！”
瘦小男子爬过来磕头道：“小民叩谢将军救命之恩。”
“屁！”
程咬金恶狠狠骂了他一句，“刚才你还说是辽东军，这会又变成了小民了，你再敢哄我，老子把你拿去喂狗！”
“小人不敢，小人前天还是辽东军，但高文通死后，小人已经不再是了，小人准备回老家马邑郡当个种田农民，不再打仗。”
“你说高文通死了？”程咬金眯起眼睛不相信地望着他，下午开会时，谢映登还说可惜高文通没抓到，怎么会死了？
“这就是小人要告诉将军的秘密，是小人亲眼所见，高将军本来已经逃出重围，但在半路上却被一群黑衣人截杀，高将军被杀了，他所有的手下全部被杀，当时小人正躲在灌木丛中，亲眼目睹他被杀。”
程咬金一下子有了精神，挺直腰问道：“是谁干的？”
“是……好像是薛万彻！”
“好像？”程咬金一瞪眼。
“不！就是薛万彻，卑职还看他们在树林里挖坑埋尸体。”
程咬金脑海里涌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一把揪住男子的衣襟，凶狠地盯着他道：“你带我去把尸体找出来！”
……
中军大帐内，秦琼急得额头都见了汗，程咬金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了，派了很多士兵去四下查找，都找不到他的踪影，这让秦琼深为后悔，他不该让程咬金去巡哨，那个家伙总是让人不放心，总是会出点什么事情，万一他这次挂了，自己怎么向他老娘交代？
秦琼叹了口气，对杨元庆解释道：“今天他在议事时随意插口，我便罚他去巡哨，我知道，这对一个亚将是有点过份，可是这小子……我忍了他一个冬天，哎！但愿他别有事，否则，我真的难以向他老娘交代！”
秦琼眼中露出懊悔之色，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不会有事，他若有事，不可能一个士兵都回不来，那小子是福将，相信他！”
其实秦琼也想到了三百个士兵不可能一个都不回来，只是他心中歉疚，不想为自己解脱，若程咬金出了事，他会承担一切责任。
“我但愿他别出事，只要他能平安归来，我愿意向他道歉。”
秦琼刚说完，一名亲兵奔进来道：“禀报总管，程将军回来了！”
杨元庆和秦琼大喜，一起迎了出去，走出帐外，只见程咬金满面春风地回来，就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在他身后不远处，几名士兵抬着一副担架。
秦琼本来心怀歉疚，可见程咬金一脸得意的样子，他心中顿时怒不可遏，冲上去一拳将程咬金打翻，“你这个浑蛋！你要害死多少人。”
“秦将军，好了！”
杨元庆止住了秦琼痛殴程咬金，慢慢走到程咬金面前，冷冷道：“程咬金，你可知罪？”
程咬金半边脸被打肿，他捂着脸痛苦不堪地站起身，“卑职……卑职！”
杨元庆断然道：“按军法第二十四条，巡哨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在外过夜，你身为亚将，竟敢带头违反军纪，来人！”
杨元庆一声喝令，“三百人每人杖八十军棍，程咬金杖一百军棍！”
旁边军法兵冲上来，将程咬金按倒，程咬金急得大喊：“总管，我有特殊情况。”
“拖出去打，打完再说！”
军法兵将程咬金拖了下去，拖到刑帐内一阵军棍乱打，打得程咬金惨叫不已，秦琼担忧道：“总管，万一他是被敌军抓捕，逃出来呢？”
杨元庆却没有回答秦琼的话，他走到担架前，用脚尖挑开了担架上蒙的布，里面是一具尸体，衣服都被剥掉，咽喉上中了一箭，胸口上有一个深深的创口，是被人用矛戟一类的兵器刺死。
杨元庆看见旁边还跪着一名瘦小的男子，不像是隋军士兵，便问道：“你是何人？”
“回禀大将军，小人是带程将军去找这具尸体，这就是高开道之弟高文通。”
“原来是他！”秦琼忍不住一声惊呼。
杨元庆却不露声色，回头命一名亲兵，“去把王君廓将军找来。”
片刻，王君廓匆匆赶来，他在两年前和高开道兄弟打过交道，认识高文通，他上前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用目光看了看担架，“王将军看看担架上是谁？”
王君廓上前仔细看一眼，顿时吃了一惊，“这是高文通！”
这时，谢映登也赶来了，他看一眼尸体，也惊讶道：“高文通不是逃掉了吗？怎么被人杀了。”
两人都很疑惑，行刑帐内传来程咬金的惨呼声，“总管，饶了我吧！我立下了大功劳啊！”
秦琼也有点于心不忍，上前求情：“总管，他毕竟是去立功，不是存心犯过，就饶恕他一次吧！”
杨元庆背着手冷冷看了他一眼，“秦将军，我听说你治军极严，难道你的治军严也是分人而论吗？”
秦琼脸一红，万分羞愧道：“总管说得对，军纪如山，无论是谁都不能轻饶，卑职知错！”
杨元庆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命所有偏将以上将领全部到中军大帐内集中！”
片刻，数十名将领从各处赶来，聚集到总管的中军大帐内，只见中军大帐内放在两副担架，一副担架内是一具尸体，另一副担架内却是程咬金，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担架上哼哼叽叽，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杨元庆手一摆，众人立刻安静下来，他指着尸体道：“这具尸体是罗艺军中副将高文通，被谢将军伏击，他逃出来，却又被人暗算，我以为他逃回了北平郡，没想到他居然死了，可以说这具尸体关系到整个幽州战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总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杨元庆又一指程咬金，对众人道：“程将军率兵去巡哨，却夜不归营，直接违反了军法第二十四条，巡哨没有事先请示而夜不归营者，主使杖一百，从者杖八十，所以程将军被重打一百军棍，他率领的三百士兵也各杖八十。”
杨元庆又注视着程咬金，“程将军，你服不服？”
程咬金小声嘟囔，“军法后面还有一句，不服加倍处罚，我敢不服吗？”
‘砰！’杨元庆一拍桌子，冷冷道：“我再问你一次，你服还是不服？”
程咬金也明白，总管是要借题要发挥，严肃军纪，只是为什么会找到自己，真他娘的倒霉，他连声道：“卑职服气，服气！”
“处罚之事就此结束，各位将军，军法如山，无论是何人，感触犯军法者，一概严惩不饶。”
大帐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杨元庆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相信三百名骑兵被杖打也让所有士兵都看到了，尽管他明白这三百骑兵的无辜，但为了立军法之威，就需要有人受委屈。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程将军之罪也并非彻夜不归，而是他没有及时派人来禀报，没有事先请令而擅自行动，但这一次他立下了大功，他找到了高文通的尸体，这才让我们知道，高文通已经被罗艺所杀，就凭这一点，我要重赏他。”
“程将军！”
“末将在……”
程咬金抬起头，声音颤抖起来，眼睛里射出激动之光，自己要被重赏吗？这一刻他被重打一百军棍的怨念已经无影无踪。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赏你绢三千匹，加封你东阿县伯之爵，跟随你的三百名将士，每人赏绢百匹！”
大帐内一片轰然，程咬金竟然被封爵了，程咬金的嘴张大得可以塞进五颗白煮蛋，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不过是想去喝一杯酒罢了，如果有可能，再调戏一下村中小娘，却没想到最后却换来做梦也得不到的爵位，还有三千匹绢。
杨元庆笑而不言，程咬金封爵不过是将他所立的功劳合在一起一并奖赏罢了。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章 罗高离心
隋朝的北平郡位于今天的唐山以东，也就是唐朝的卢龙节度府，北面便是临榆关，是联系河北和辽东的咽喉要道，北平郡也是属于幽州地界，但今天却被高开道所占。
高开道拥有大军十万余人，自称燕王，和魏刀儿一样，他也是竭泽而渔，辽东和北平郡十四岁以上男子必须从军，农业荒废，饥民遍野，他之所以能撑下来，一方面靠罗艺给他一点粮食补助，另一方面也是得益于高丽之战后留在辽东的一点粮食。
高开道没有兵源，他的十万大军死一个则少一个，当他两万军队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时，令高开道感到无比心痛，也使他对隋军生出一丝惧意，和罗艺联合作战的心思有些动摇了。
更让高开道感到难过的是兄弟高文通之死，高文通是他的胞弟，也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如今兄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罗艺派人告诉他，他的兄弟死在被隋军伏击的乱军之中，这个结果令高开道难以接受，但兄弟至今没有半点消息，高开道明白，事实上兄弟已经阵亡了。
卢龙城内的军衙里，高开道正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高开道今年四十余岁，长得身材魁梧，头大如巴斗，相貌凶狠，武艺高强，和兄弟高文通长得十分相像，但和高文通不同的是，高开道十分狡诈，且心细如发，完全不像他兄弟那般愚蠢。
一旁，他的谋主孙嘉延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他，“王爷，唇亡齿寒，如果罗艺完蛋了，下一个必然就轮到辽东军，为了我们自己的生死存亡，属下认为，将军确实应该和幽州军联合对付隋军。”
孙嘉延是渤海郡，最早是格谦的记室参军，格谦败亡后，他跟着高开道北撤，渐渐得到高开道的信任而成为他的谋主，高开道在去年吞并辽东另一支反贼高昙晟的军队，就是孙嘉延摆下的鸿门宴计，自此，高开道几乎对孙嘉延的建议言听计从。
这一次高开道和罗艺的联合也是孙嘉延一力促成，但两万军的全军覆没给了高开道极其沉重的打击，他的联合之心开始动摇起来。
高开道叹了口气道：“可是他罗艺明知我兄弟是去送死，他却不阻拦，也不派援军，眼睁睁看着两万军队全军覆没，却不向我道歉，现在又要我继续出兵，这让我情何以堪。”
“属下认为罗艺肯定劝阻了二将军，但二将军听不进他的劝告，王爷应该了解二将军的性格，而且又是晚上……”
孙嘉延看出了高开道的心思，口口声声说是因为罗艺不仁义，但实际上他是惧怕隋军，怕他手中的一点点兵力都打光。
孙嘉延连忙又劝他道：“两万军被击溃并非是我们的战斗力不强，一方面是夜间作战，在狭窄的谷地内被伏击，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可能在如此逆境中反败为胜，只是败多败少的问题，另一方面，那两万军只是辽东土军，训练不足，士气不高，如果是王爷手中的燕军，或许情况又不一样了。”
高开道手中有两支军队，一支是他从豆子岗带来的三万老兵，都在鏖战多年的乱匪，极为骁勇善战，被称为燕军，另外七万人是从辽东乱匪高昙晟手中接管的军队，被称为辽东军，士气和战斗力都很弱，这次全军覆没的两万人便是辽东军。
高开道又叹了口气，“或许先生说得有点道理。”
孙嘉延见高开道已经被说动，他便使出了杀手锏，“二将军阵亡，令全军上下哀悼，难道王爷不想为二将军报仇，让他白白死在隋军手中吗？”
高开道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怒火，高文通是他胞弟，是他唯一的亲人，就这么死在隋军手中，他怎么能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王爷，隋军使者来了，就在城外。”
这个突然的消息让高开道愣住了，隋军使者来做什么？孙嘉延腾地站了起来，急道：“王爷不可见隋使，他们一定是来挑拨离间，须杀之！”
亲兵走上前在高开道耳边低语几句，高开道眼睛渐渐眯缝起来，他站起身说：“我还是去看看吧！”
他不理会孙嘉延，快步向屋外走去，孙嘉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急忙跟着走了出去。
西城门外，一队由十几名隋军组成的使团静静地等候在官道上，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辆马车，四周千余名高开道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包围，如临大敌。
“王爷驾到！”
城头一声高喝，高开道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从城内骑马奔出，士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高开道翻身下马，他也不和隋使打招呼，厉声喝问：“我兄弟的尸首在哪里？”
他看到后面的马车，快步走上去，一把扯下帘子，马车上放着的正是兄弟高文通的尸体，他慢慢揭开幔布，凝视着兄弟赤裸的身子，眼睛渐渐红了起来。
良久，他从马车上下来，嘶哑着嗓子问：“谁是使者？”
一名文职军官上前拱手施礼，“在下是隋军仓曹副参军施荣，奉总管之命给高将军送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高开道：“这是我家总管的亲笔信！”
高开道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大隋尚书令、楚王兼并州总管杨元庆致高开道将军’，高开道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辽东军虽为隋军所歼，但令弟并非隋军所杀。’
这时，孙嘉延也赶到了，他凑上前看了一眼信，立刻摇头道：“不可能，肯定是隋军所杀！”
高开道叹息一声，“我看过文通的尸体，不是战场上阵亡，而是被人偷袭所杀，而且杨元庆也说不是他所杀。”
孙嘉延急道：“杨元庆当然不会承认，他说不是他隋军所杀，王爷就相信吗？”
高开道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杨元庆是什么人，他就是大隋的皇帝，你以为他会降低自己身份吗？他既然说不是隋军所杀，那肯定就不是隋军所为，这有什么不能相信！”
高开道重重哼了一声，眼中射出凶光，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这一定是文通已从战场逃出，却被罗艺半路截杀，想嫁祸隋军，逼我再出兵，否则他为什么不去救援？”
孙嘉延暗叹，好不容易才说服高开道，却被杨元庆的一封信给毁了，他实在不甘心，又劝道：“王爷，隋军是虎，他们灭了幽州，下一个就是我们，应该以大局为重，先对付了隋军，再和罗艺算帐。”
高开道摇了摇头，“隋军是虎，罗艺就是狼，我不想被虎噬，更不想被狼吃，我已经决定，谁也不帮。”
他回头喝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撤出北平郡，退回辽东！”
……
高开道的五万大军在当天便向临榆关撤退，放弃了北平郡，高开道命心腹大将张金树率一万精锐燕军镇守临榆关，扼断隋军北上辽东的通道，他本人则率大军返回了燕郡。
随着高开道的撤军，隋军也开始向东发动了攻势，杨元庆留五千军队严守易县，他亲率五万大军一步步向涞水县进军。
此时，罗艺已经暂时返回幽州，涞水县由大将薛万彻率两万军驻守，迫于隋军强大的压力，薛万彻被迫放弃涞水县撤回到涿郡。
下午时分，五万隋军抵达了涞水县，在县城外扎下了大营。
隋军选址扎营之地依旧是原来北大营，大营内格外忙碌，一顶顶帐篷搭建而起，一根根旗杆在空地上矗立，大隋的赤鹰军旗在风中飘扬。
杨元庆在千名亲兵的护卫下，进了涞水县城，刚进县城，只见县丞、县尉和主簿三人被绳子反绑，赤着上身，跪在城门边请罪。
“罪臣涞水县丞周智平向楚王殿下请罪！”
杨元庆看了他们一眼，冷冷问道：“县令何在？”
县丞周智平垂泪道：“张县令说他投降罗艺，背叛大隋，无颜再见殿下，今晨已自缢而亡，只剩我们三人苟且偷生，罪臣想为张县令说一句话，虽死无憾！”
“你说吧！”
“启禀殿下，薛万彻临走时，曾要张县令随同前往涿郡，张县令拒绝了，他说投降只是为了保民，并非想叛隋，而今民众已保住，但他的名节却被玷污了，他愿一死来洗清自己污名，只恳请殿下不要视他为奸佞之臣。”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回头命令亲兵，“给他们松绑，穿上衣服！”
杨元庆等他们穿上了衣服，又缓缓道：“张县令家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县丞带着杨元庆来到了县衙后宅，这里便是县令的居所，远远听见院子里传来哭声，杨元庆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了大门，只见院子里放着一口薄皮棺材，一个妇人带着三四个孩子披麻戴孝，正跪在棺材前哀哀痛哭。
几个孩子见进来大群士兵，都吓得纷纷躲进母亲身后，杨元庆走到棺材前，棺木没有盖上，里面躺着一名死去的官员，约三十余岁，朝服破旧，靴子也磨掉了底，是一名清贫之官，他又看了一眼妇人和几个孩子，都是布衣荆裙，杨元庆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问她：“你可是县令夫人？”
县丞慌忙上前道：“大嫂，这就是楚王殿下！”
妇人一下子跪在杨元庆面前哭道：“殿下，我家老爷是清官忠臣，他是没有办法才投降，他以死明志，恳求殿下给他留一个身后之名吧！”
杨元庆点了点头，回头对县丞道：“从现在起，你就是涞水县令，给张县令予厚葬，他的妻儿由县里恩养，再给张县令建一座爱民祠，让涞水民众记住他的恩德。”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一章 意外情况
涞水县的地形是西高东地，正好处于太行山和冀中平原的结合部，西部多山峦，中部是丘陵起伏，而东部则地势渐渐平坦，到了涿县则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
五万隋军在涞水县只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五万大军又迅速向东推进，中午时分，大军在距离涿县约十里处扎下大营，大营前搭建了一座高达三丈的眺望塔，高塔上，杨元庆正远眺着远处的敌营。
薛万彻的军队并没有驻扎在县城内，而是在县城左面竖起营栅，围成一座方型大营，从大营的规模来看，应该只有两万余人。
旁边秦琼道：“涿县城池高大，城墙宽厚，据我们的斥候探报，里面也修建了十几座大仓库，粮食存储丰富，很适合守城拒战，薛万彻却没有在城中驻军，这倒有点奇怪了。”
“并不奇怪！”
杨元庆淡淡道：“我和他们兄弟的关系都不错，兄长万钧善守，兄弟万彻善攻，前太子昭曾戏称他们兄弟是攻守兼备，薛万彻将大营驻扎在城外，很明显是想和我们对岸，区区两万人居然想和我五万大军对攻，他的凭恃是什么？”
“重甲铁骑！”秦琼脱口而出。
另一边谢映登有些奇怪道：“五千重甲骑兵是罗艺的压箱底宝贝，他居然没有把他们带回幽州，这倒真的奇怪了。”
杨元庆摇摇头，“其实并不奇怪，罗艺并不想把主战场放到幽州，他只有涿郡、渔阳和安乐三郡，最主要还是涿郡，他是想把我们拒挡在涿县一线，所以没有把重甲骑兵撤走，只是我们推进太快，罗艺的援军还来不及出动，这也是薛万彻迫不得已，一旦他入城，就会形成围城打援之势，他的重骑兵也发挥不出优势。”
说到这，杨元庆又沉思片刻令道：“王将军何在？”
王君廓就站在杨元庆身后不远处，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卑职在！”
“你可率一万步兵前去敌营挑战，多用弓弩压制敌军！”
“卑职遵命！”
杨元庆又令道：“谢将军可率五千骑兵掩护步兵，若实力不济，立刻撤回，不可恋战。”
谢映登也躬身道：“遵令！”
两员大将领令而去，杨元庆笑了笑，又对秦琼道：“幽州军不要涿县，我们要，叔宝可带一万人趁夜间夺取涿县。”
……
‘咚！咚！咚！’的战鼓声在隋军大营内敲响了，营门开启，一队队弩兵、弓兵、长矛兵、刀盾兵依次列队出营，随即，五千骑兵从另一侧奔出，兵分两路，护卫在步兵两侧。
杨元庆则在高台上注视着敌军大营的动静，敌军大营在十里外，天气晴朗，视线格外清晰。
幽州军大营内的兵力有两万人，但人数却有二万五千人，这是因为五千重甲骑兵每人配有一名马夫，专门有一匹马驮运骑兵的甲具。
随着隋军出营挑战，幽州军营门打开，薛万彻亲率两万大军倾巢而出，一万步兵，五千重甲骑兵和五千轻骑兵，都是幽州的精锐之军，他的军队便在大营前一里外排列好了阵型，五千重甲骑兵位于队伍前方，士兵们盔甲已穿戴完成，他们站在战马旁等待命令，五千轻骑兵则在重甲骑兵之侧，他们的任务是掩护和配合重甲骑兵作战。
而一万步兵则在骑兵之后，等重甲骑兵冲垮敌军阵型后，他们将掩杀而上，三军多次配合作战，屡屡大败窦建德之军，有着丰富的经验。
两支军队相距一里对峙着，薛万彻见隋军已经排列好阵型，弩兵在前，弓兵居中，后面是长枪兵，两侧有骑兵护卫，他不由冷笑一声，这种阵型对一般骑兵有用，但对重甲骑兵，却没有任何意义！
“重骑兵上马！”
薛万彻一声令下，幽州军中鼓声敲响，马夫立刻上前协助重甲士兵上马，并将人马联系为一体。
五千重甲骑兵霍地举起马槊，槊刺如林，声势极为强大，连站在眺望塔上观战的杨元庆也不由暗暗赞叹，不愧是大隋举倾国之力打造的具装甲骑，那五千支马槊就不知要耗去多少万工匠的心血，他若不能得到这支重甲骑兵，真是天理不容了。
随着鼓声密集，五千重甲铁骑一声呐喊，骤然发动了，他们百人一排，右手执马槊，左手执马盾，马蹄奔腾、声势浩大，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向一里外的隋军掩杀而去。
王君廓也紧张起来，他感觉到了这支重甲铁骑的强大，他的一万步兵根本不是对手，“弓弩手准备！”他厉声大喊，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冲近。
“射！”
两千弩兵率先发射了，他们依然是使用七石大黄弩，两人一组，一千支弩箭如疾风骤雨般向一百五十步外的重甲骑兵射去，只听见一片叮叮当当声响，只有十几匹铁甲战马被射翻倒地，其余重甲骑兵并没有损伤。
弩兵们迅速合力上弦，一名士兵端弩，一名士兵放箭，这一次用的是两尺四寸的透甲铁箭，箭头如拉长的纺锤，呈流线形，用上好的精铁打成，锐利无比，可以射穿任何铠甲，随着一阵梆子敲响，一千支铁弩箭俨如一片黑云般向百步外的重甲骑兵射去。
重甲骑兵手也仿佛感觉到了这一轮箭阵的强大，他们同时举起了盾牌，只听一片喀嚓声，盾牌被铁箭洞穿，纷纷碎裂，但盾牌也卸去了铁箭一半的强劲力道，一千支铁箭没有对人造成太大损失，但战马却承受不住铁箭强大的穿透力，第一排七十余匹战马被铁箭射穿了马铠，惨嘶倒地，后面不少铁骑被绊倒，重甲铁骑出现了一片轻微的混乱。
这时，两边护卫的五千幽州轻骑冲杀而出，向隋军的弓弩军冲去，谢映登一声喝令，隋军两翼的骑兵也骤然杀出，战刀劈砍，长矛相击，两支骑兵队混战在一处。
幽州轻骑的杀出是为了掩护重甲骑兵整顿队伍，片刻，随着一阵号角声吹响，幽州轻骑迅速向两边撤离，重甲铁骑如排山倒海之势向隋军骑兵和步兵冲去。
‘当！当！当！’隋军大营内响起了撤军的钟声，一万五千隋军潮水般撤退，隋军在后面掩护步兵撤退，从四面八方向重甲骑兵发动攻势，这时五千幽州骑兵又掩杀而上，双方在旷野里展开厮杀，隋军骑兵不敌对方轻重骑兵的联合绞杀，被杀得节节败退。
谢映登见步兵已经撤远，他大吼一声，“撤！”
五千骑兵迅速撤离战场，护卫着隋军步兵向大营败逃，幽州轻重骑兵衔尾追赶，追出三里后便渐渐停了下来，重甲骑兵纷纷下马，他们牵着战马，在五千幽州轻骑的护卫下返回了大营。
杨元庆站在眺望塔上，目光紧紧地注视着重甲骑兵，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他知道怎么对付重甲骑兵了。
就在这时，几名斥候骑兵从南面奔来，杨元庆望着他们匆忙的身影，心中感到一丝不妙，片刻，一名士兵飞跑上眺望塔，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窦建德十万大军从河间郡进入涿郡，已经过了巨马河，正向涿县方向杀来，距离我们只有五十里。”
这个消息让杨元庆吃了一惊，窦德建什么时候又和罗艺结盟了，他看了看远处的涿县，眉头皱成一团，这个意外的情报着实在他的计划之外，杨元庆心中很是无奈，只得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拔营西撤，返回涞水县。”
由于窦建德十万大军的意外杀来，迫使杨元庆不得不放弃攻打涿县，率领大军向西撤离。
幽州军大营内，薛万彻尚没有得到窦建德大军杀来的情报，他不解地望着隋军西撤，心中充满了困惑。
“将军，我们或许可以追杀敌军，如果能一战击溃隋军，我将立下前所未有的大功！”一旁，大将尉迟宝异常兴奋的建议道。
薛万彻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尉迟宝，“你没有注意隋军大营的战旗吗？竟然是金边赤鹰旗。”
金边赤鹰旗是隋军的王旗，只有杨元庆在时，它才会出现，尉迟宝愕然，“杨元庆在大营内？”
薛万彻叹息一声，“应该是这样，既然杨元庆在大营内，他就不会给我们追击的机会。”
薛万彻又举起隋军的强弩铁箭，仔细地观察，这支铁箭竟然能穿透重甲骑兵的铁铠，使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焦虑。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躬身禀报道：“启禀薛将军，三万援军已经过了良乡县，正向涿县疾速而来。”
薛万彻一颗心蓦地放下，难道杨元庆是因为获得自己援军到来的情报而西撤吗？可想想又有点不对，自己援军到来也是五万对五万，杨元庆没有撤军的必要，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又一名骑兵飞奔而至，急报道：“薛将军，窦建德约十万大军正向我们这边杀来，已不足五十里。”
薛万彻大吃一惊，难怪隋军撤退，可是他也没有这个合作计划，窦建德来者不善，不容他多想，薛万彻立刻下令道：“军队迅速进城！”
幽州军迅速拔营，向涿县城内内转移，而这时，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已经杀到了涿县正南面四十里外，却意外地停止了前进。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二章 局势复杂
自从罗艺十天前发动突然袭击以来，窦建德便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幽州局势的发展，他屯兵十万在河间郡北部，当杨元庆大军杀进涿郡之时，他也骤然出兵，从南面向涿郡进攻。
按理，杨元庆大举进攻涿郡，使上谷郡出现空虚，他应该挥师进军上谷郡更有效果，可是那样一来，他的军队就喧宾夺主，成为隋军的主敌，那不是他所期望，但更重要是，他并不是来救援罗艺，宋正本失踪至今没有消息，使他和罗艺仇怨难解。
醉翁之意不在酒，窦建德对幽州军的五千具装甲骑垂涎多时，如果他能得到这五千重甲骑兵，又何惧隋唐？
事实上，他答应和幽州结盟的根本目的就在于此，罗艺的死活他不管，就算罗艺灭了，只要五千重甲骑兵归他，那么他也能独立对付隋军，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宋正本的意外失踪使他的美梦破灭。
窦建德一直在等待机会，直到隋军和幽州精兵在涿县大战，他便立刻意识到机会到来，立即亲率十万大军杀入涿郡，向涿县扑来。
十万大军铺天盖地，延绵十余里，大军已经渡过巨马河，距离涿县城只有四十余里，但这时大军却放慢了进攻的步伐，窦建德一连得到两个情报，隋军向西撤回了涞水县，而从幽州城赶来的三万援军已过了良乡县，离涿县也只有四五十里的距离。
窦建德看了看天色，已快到黄昏时分，他心中有些犹豫，是先包围涿郡再打援军，还是等援军进城后再一并包围？然后再增兵夺取只有一万守军的幽州城。
窦建德心中很清楚，罗艺在前段时间招募了四万余新兵，使他的兵力达到七万五千人，目前薛万钧率一万人守军都陉，他又分兵三万来救援涿县，渔阳郡和安乐郡再分去驻兵五千人，那么幽州城的军队只剩下一万人，而且高开道又放弃了北平郡撤回辽东，无法像上次一样支援幽州，这就是一个夺取幽州城极好的机会。
只是……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杨元庆，他会任自己夺取幽州城？不可能，他只是撤军到数十里外的涞水，随时可以杀回来。
窦建德叹了口气，他很忌惮杨元庆，很害怕自己吃不到羊肉倒惹一声骚，他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夺取幽州城的野心，想到这，窦建德毅然下令道：“全军加快行军，一个时辰后包围涿县城！”
十万大军陡然加速，窦建德亲率三万骑兵风驰电掣般向涿县疾奔，一个时辰后，天色已黑尽，窦建德十万大军先后抵达了涿县，涿县四周扎下大营，将县城团团包围。
……
天色已经黑尽了，冀中大平原上万籁寂静，涿郡的人口主要集中在幽州城附近，而南部人口稀少，涿县一带更是因为魏刀儿的肆虐而人烟断绝，一座座村庄被杂草淹没，只剩下残垣断壁。
离涿县东北约十五里外的平安镇外却出现一座军营，这就是罗艺亲自率领的三万援军，三万援军以步兵为主，速度不快，尽管他们拼命赶路，还是晚了一步，涿县已经被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包围。
这个意外事件也着实出乎罗艺的意料，他最初还以为窦建德是来救援自己，却没想到窦建德居心叵测，逼退了隋军，竟然直接包围涿县，罗艺这才忽然意识到，他不仅仅是杨元庆一个敌人，还窦建德这条毒蛇横卧在旁，这让罗艺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和窦建德结盟，这不就是引蛇入室吗？
罗艺踌躇了，他不敢再继续前行，他想到了幽州城，城内只有一万驻军，如果窦建德把自己包围，又增兵北上，幽州城危矣！
“传我的命令，命薛万均部火速撤回幽州城防御，放弃军都陉。”
杨元庆的军队既然已杀到涿郡，那防御军都陉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
夜已经很深了，在漫天星斗之下，罗艺站在大帐前，久久凝视着涿县方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焦虑。
“父亲，太晚了，休息吧！”长子罗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脸上充满了对父亲的关心。
罗艺叹了口气，“局势严峻，我睡不着啊！”
“父亲……”
罗诚咬了一下嘴唇，欲言又止，罗艺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孩儿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和杨元庆谈一谈。”
“谈什么？”
“谈谈条件，我们把幽州让给他，他准我们带一些兵回关中。”
罗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杨元庆怎么可能准我们带兵过境，诚儿，这是绝不可能之事。”
“那我们不要兵，就是我们一家人过境，隋唐不是签订了和解协议吗？如果唐朝提出让我们过境的要求，我想杨元庆一定会答应。”
“他答应又能怎么样？”
罗艺眼中闪过一丝忧伤，自嘲地笑了笑，“李渊要的不过是幽州而已，我这个光杆总管跑去，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还是个异姓王，他可能容忍我吗？”
罗诚还要再说，罗艺却按住了儿子的肩膀，眼睛里充满了对儿子的爱怜，他柔声道：“我哪里也不会去，我会和幽州共存亡，唯有你和信儿我放心不下，你连夜回幽州城，带着弟弟返回老家襄阳，蛰伏不出，等待天下局势快明朗，你们想出仕，想做富家翁，随便你们。”
罗诚坚定地摇了摇头，“孩儿不走，孩儿要陪父亲一起。”
“浑蛋！”
罗艺忽然翻脸，他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怒视他道：“我已近五十岁的人，还有什么可留念，你们是我的血脉，也是罗家的血脉，你们若死了，罗家怎么办？”
“弟弟可以走，但我不走！”罗诚依然坚定地说道。
“你……”罗艺忽然暴怒，一巴掌将儿子打翻，指着他吼道：“逆子，你敢不听我的话吗？”
罗诚在父亲面前跪下，含泪道：“孩儿什么话都可以听父亲的，惟独这件事，恕孩儿不能从命！”
罗艺呆呆地望着儿子，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男人的果敢和担当，半晌，罗艺慨然长叹，“有儿如此，我罗艺还有什么不满足？”
……
杨元庆的五万大军并没有撤过涞水，撤到一半时，他便发现了不合常理之事，窦建德为什么不直接进攻易县，易县只有五千隋军守卫，窦建德有十万大军，他完全可以分兵把自己堵在涞水县，然后大举进攻易县，一旦易县被攻破，那么大量的物资将被毁之一旦，就算他的军队能顺利撤回恒山郡，那么这一次河北战役也算是彻底失败。
这是一个重大的缺陷，他不相信窦建德会想不到这一点，跑到涿郡来进攻自己，杨元庆立刻敏锐地意识到，或许窦建德的真实意图未必是自己，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他为何不进攻易县。
杨元庆大军暂时停留在涞水东岸，距离涿县只有三十里，大军并没有驻营，而在等待主帅杨元庆的命令，而杨元庆则在耐心地等待着斥候的消息。
杨元庆正在大帐内和几名大将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了奔跑声，一名亲兵奔到大帐门口道：“启禀总管，涿县有紧急消息！”
“说！”
杨元庆停住了和将领们的谈话，秦琼和谢映登等人也将注意力转过来，他们同样极为关心窦建德十万大军的情况。
“斥候情报，窦建德大万大军已将涿县团团包围，罗艺已率三万援军抵达涿县，在距离县城十五里之外驻营。”
“他好快的手脚！”
杨元庆微微冷笑了起来，对众人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窦建德不甘心吃干饭，跳出来抢菜了，我估计他也是看中了罗艺的重甲铁骑，想来趁火打劫，当真打的好主意！”
“总管，那我们该怎么办？”
秦琼有些担忧道：“幽州军在涿县城中只有两万人，一旦窦建德大军急攻破城池，五千重甲铁骑真的就归他了。”
杨元庆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窦建德的加入使局势变得非常复杂，现在三方皆为敌人，每一方都想在三方博弈中捞取最大的利益，都希望自己一方成为渔翁，窦建德其实本可以成为最大的渔翁，可是他担心隋军把重甲铁骑夺走，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反倒让隋军成为了渔翁。
杨元庆现在就在考虑如何当这个渔翁，既不能让窦建德这只‘鹤’把罗艺这只‘蚌’吃掉，也不能出手过早，使鹤飞蚌逃，关键这么把握这个度。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君廓道：“窦建德会不会既想吃掉五千重甲骑兵，同时又趁幽州空虚的机会，再增兵吞掉幽州？”
旁边谢映登摇了摇头，“幽州未必空虚，我们的军队既然已杀到涿郡，那防御军都陉就没有任何意义，罗艺肯定会调回薛万钧的一万军队回防幽州城，这样幽州城防御就有两万人，以幽州易守难攻的城池，窦建德一时攻不下它。”
杨元庆见秦琼若有所思，便笑问道：“叔宝有什么想法？”
秦琼摇摇头苦笑道：“只是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能不能让罗士信进攻河间郡，逼窦建德撤军。”
其实夺取恒山郡的目的，就是要从侧翼牵制住窦建德的军队北上支援罗艺，秦琼这一说，众人都会意地笑了起来。
“不仅要把窦建德军队逼退，还必须让他掉一地羽毛，博陵郡就作为他给我们的赔偿。”
杨元庆说到这，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返回涿县，距涿县十里外扎营！”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三章 孰敌孰友
清晨破晓，轰隆隆的战鼓声便响彻了涿县城外的原野，三万窦建德大军如潮水般涌上，集中向南城发动了进攻，一座座木板桥架过护城河，数百架攻城梯搭上了城头，数万士兵疯狂攻打城头，城头上箭如急雨，滚木礌石密如冰雹，战鼓声、惨叫声、呐喊声在城池内外回荡，薛万彻率领一万幽州军顽强地抗击着窦建德大军的进攻。
十里外，隋军依然驻扎在原来的大营内，在同样一座高塔上，杨元庆冷冷地注视中窦建德大军对涿县城的进攻，他现在已经完全能肯定，窦建德就是想要那五千重甲骑兵。
望着窦建德大军攻势如潮，杨元庆毅然下令：“传我的命令，令谢映登和裘顺德各率三千弓骑兵骚扰敌军进攻！”
‘呜——’隋军大营内号角声响起，两支弓骑兵从大营两翼飞奔而出，虽然每名大隋士兵都配备有弓箭，但骑兵的射箭一般要下马射击，能在飞驰战马上射箭的骑兵毕竟不多，弓骑兵便是特别训练而成，他们骑术娴熟，能用双腿控马，能在高速飞奔的战马上张弓疾射，有的骑兵甚至能左右开弓。
弓骑兵和普通骑兵最大的区别是他们配备短矛，左手盾，右手矛，矛就插在马后的矛鞘内，随时可以拔出作战，其次，弓骑兵有三壶箭，足以保证他们在战争中的消耗。
在大规模军团作战中，弓骑兵主要负责外围游射，破坏敌军阵型，在某种程度上也起到斥候军的作用，也正是这样，很多斥候军都是出身弓骑兵。
六千名弓骑兵分兵两路扑向涿县南城，与此同时，窦建德也在大营内观察隋军的动静，隋军的重新杀至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隋军毕竟和幽州不是同盟，如果把幽州军比喻为羊，那么隋军就是和他共同争夺这只肥羊的另外一群狼。
就看谁下手快、下手狠，那么他就能夺到最肥嫩的一块肉，他窦建德只要那五千重甲骑兵，其余骨肉他可以让给隋军，可问题是，窦建德也知道，事情未必像他想的那样美好，重甲骑兵这块肥肉，隋军怎么可能轻易让他得到。
“王爷，隋军骑兵出来了！”一名亲兵在旁边大喊。
窦建德已经看到了，他不可能让隋军骑兵去骚扰他的攻城，窦建德也立刻下令，“令董康买率一万骑兵去拦截！”
鼓声雷动，一万骑兵从窦建德大营内杀出，也分兵两路向隋军弓骑兵迎击而去。
这时，隋军阵营也发生了变化，又一支六千人的骑兵杀出了营盘，由副将秦琼率领，秦琼一马当先，挥舞长槊，吼声如雷，六千骑兵如一条铁龙，突杀进了窦建德的骑兵群中，两支骑兵在旷野中混战在一起，秦琼率军杀出，有力分担了弓骑兵的压力。
两支弓骑兵一路疾奔，突破窦建德军的重围，很快便冲到了南城，他们在攻城士兵的背后发动了袭击，六千隋军弓骑兵策马奔驰，一支支箭从他们手上的强弓中射出，铺天盖地射向攻城士兵。
此时的攻城战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窦建德下达了第一个冲进城池者赏黄金三千两的巨额悬红，前十人各赏金千两，极大刺激了攻城士兵的斗志，一百五十架攻城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疯狂进攻的士兵，城下满天飞射的箭矢压制住了城头幽州军反击。
尽管城下已伏尸累累，但发财的欲望让攻城士兵仍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喊杀声、叫骂声，长矛刺穿了胸膛，横刀劈砍掉头颅，血光四溅，断肢横飞，已经有数百人冲上城头，和幽州军拼死恶斗，越来越多的攻城士兵冲上城头。
就在这时，一队队隋军弓骑兵从局势最危险的攻城梯旁飞掠而过，漫天飞矢如疾风骤雨般射至，密集的箭雨使城梯上的攻城士兵纷纷中箭，惨叫着摔下城。
隋军弓骑兵以百人为一队，来自四面八方而至的袭击使四万攻城士兵一阵大乱，这就像在享受一顿美味的大餐时，忽然被一根坚硬的鱼刺卡住了喉咙，虽然死伤只有千余人，伤亡并不大，却严重地扰乱了士兵们的攻城，尤其攻上城的士兵后继不济，又被士气大涨的幽州军反击，一鼓作气将敌军赶下城头。
负责攻城的大将高雅贤恨得心中滴血，他被迫无奈，只得下令撤军，‘当！当！当！’鸣金收兵的钟声敲响，攻城士兵如潮水般退回，岌岌可危的攻城局势顿时被化解，引来城头上守军一片欢呼。
隋军骑兵速度太快，窦建德还没有来得及派出第二支拦截队伍，局势便发生了变化，窦建德勃然大怒，回头对大将刘黑闼喝令：“率我的近卫军去冲杀隋军！”
窦建德有五千最精锐的骑兵，是从数十万军中挑选出的精锐，护卫在他身边，被称为近卫军，一般不会出战，但今天隋军的扰乱使他怒发冲冠，第一次将最精锐的五千近卫骑兵派出。
“末将遵令！”
刘黑闼对窦建德身后的骑兵大吼一声，“跟我来！”
五千骑兵战马奔腾，矛尖如林，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向数里外的隋军弓骑兵冲杀而去。
弓骑兵一般不会直接和敌军鏖战，谢映登见一支骑兵向自己军队疾冲而来，杀气冲天，他立刻命令身边士兵，“通知裘将军，暂时南撤！”
裘顺德是杨元庆手下一名偏将，跟随王君廓一起投降，武艺高强，尤其擅长骑射，在高速奔跑中射箭，百步外百发百中，极得杨元庆赏识，破格提升他为弓骑郎将，统帅三千弓骑兵。
他得到了谢映登命令，当即挥舞短矛大声喝令，“兄弟们，撤退！”
裘顺德调转马头，率领三千弓骑兵向南方急撤，谢映登的军队也随之南撤，很快，六千弓骑兵离开了战场。
就在这时，隋军大营的传来收兵的钟声，正在鏖战的中秦琼立刻率领骑兵脱离战场，向隋军大营撤退。
逼迫窦建德军队停止军事行动有很多办法，如果大军列阵，以势迫人，又比如集中兵力攻击敌方的粮草辎重大营等等，但隋军采用的是骚扰方式，这种方式无法改变战局，只能暂缓对方的攻势，很显然，隋军并没有直接制止窦建德军队攻城的意思，只是在局势变得岌岌可危的时候，迅速出手瓦解窦建德军的攻势。
窦建德也意识到了隋军的企图，隋军是在利用他的军队来削弱守军的实力，同时又不让他攻下城池，窦建德也下令暂停攻城，士兵归营，双方整顿军马在涿县城下形成了对峙。
……
在第一天的攻城中，罗艺没有任何动静，他保持了沉默，甚至没有出兵去救援自己的城池，只是大营向前推进了五里，驻扎在涿县东北方向十里之外。
罗艺已经得到情报，隋军又返回了涿县城，他很清楚，隋军绝对不会让窦建德攻破城池，既然隋军要替他出头，他又何乐而不为？
罗艺要保存自己的实力，只是派出一队队斥候前去打探情况，而他的三万幽州军依旧在十里外按兵不动。
在幽州军的大营前也搭建了一座高达三丈的眺望塔，整整一个上午，罗艺都站在眺望塔上观察战局，他虽然不出兵，但他却比谁都关心战局的进展。
一队队斥候士兵像走马灯似的赶回来向他汇报战局走向，当他听说隋军出动骑兵攻击窦建德攻城军的后背，他悬在嗓子眼上的心才蓦地松懈了。
这时，一队哨兵护卫着几名隋军官员飞驰而至，很快便直奔营门前，一名哨兵上前禀报：“启禀王爷，隋军使者来见！”
罗艺点点头，对身边亲卫道：“请隋使到中军副帐相见！”
他下了眺望台，骑马返回了大帐，刚回副帐，亲兵便将隋军使者领了进来，是一名三十余岁的文职军官。
隋使上前躬身施礼，“隋军仓曹副参军施荣参见罗总管！”
罗艺一摆手，“施参军请坐。”
这时，罗艺次子罗诚也走进大帐，站在父亲身后，他心情有点复杂，或许是他曾经在杨元庆手下为将的缘故，他内心更偏向于隋朝。
他觉得杨元庆既然肯派使臣前来，那么就有商量的余地，他就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肯投降隋朝，当年父亲也是杨元庆手下，尽管心中有想法，但他毕竟是儿子，他必须要跟随父亲。
施荣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罗艺，笑道：“这是楚王殿下给罗将军的一封亲笔信，请将军过目！”
罗诚上前接过信，呈给了父亲，他一眼瞥见了信封上的几个字‘致幽州总管府北平督军罗艺将军。’
这是罗艺在隋朝的正式官职，幽州总管是他的自封，北平郡王更是唐朝给他的爵位，隋朝绝不可能承认，所以杨元庆是以隋朝的官职来称呼他，这让罗诚心中一动，他已隐隐猜到了信中内容。
罗艺深深看了一样信封的一行字，‘并州总管杨元庆致幽州总管府北平督军罗艺将军。’
他心中不由冷笑一声，杨元庆不肯承认他罗艺为幽州总管，可他杨元庆的并州总管不也一样是自封吗？
罗艺打开信，信的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四章 拖延三天
罗艺原以为杨元庆是要他归降隋朝，不料信中的内容却是邀请他共击窦建德，要知道就在昨天，杨元庆还和他的军队发生激战，今天一转眼又在邀请他共同作战了，这种变化让罗艺着实有点难以适应。
对于罗艺来说，杨元庆和窦建德并没有什么区别，一个是恶虎，一个是毒蛇，都是想夺取他的基业，罗艺沉默了片刻，问道：“不知杨总管计划什么时候发动进攻？”
施荣欠身道：“三天后的一更时分，我们两军同时发动对窦建德军队的进攻！”
“然后呢？”
罗艺看了施荣一眼，他更关心击败窦建德后怎么办？不会是击败窦建德后，两军又再次交战，这个结局他受不了。
施荣微微一笑，“击败窦建德后，罗将军可率本部军马撤回幽州，然后我们重新开战，和原来一样。”
这时，旁边的罗诚终于忍不住问：“难道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没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吗？”
罗艺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怒斥他：“不准多言！”
施荣呵呵笑了起来，“少将军说到点子上了，这次我奉命前来，实际上有三个方案，刚才给罗将军所言，只是第一个方案，罗将军是否愿意听楚王殿下的第二个和第三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是书面，杨元庆亲笔写在纸上，这应该是正方案，后面所谓的两个方案只是口述，显然只是一种试探，罗艺不露声色道：“施参军请继续说，罗某愿意一听。”
“其实罗将军应该猜得到，第二个方案是希望罗将军能够归顺隋朝，罗将军本来就是隋将，回归隋朝是理所应当，楚王殿下说，如果罗将军回归，可封襄阳县公，武侯大将军，若罗将军愿意从文，则封太守，治理一方，留名百世。”
身后罗诚刚要开口，罗艺的后脑却仿佛长眼睛一般，一摆手止住了儿子的插口，他又继续不露声色问：“那第三个方案呢？”
“第三个方案要简单得多，罗将军交出所有军队，我们保证罗将军全家安全通过河东前往关中，同时准罗将军带走两百名亲兵。”
罗艺点了点头，杨元庆开出的条件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笑道：“先不慌谈后两个条件，第一个方案我答应，请转告杨总管，三天后的一更时分，我们一同发起对窦建德军的进攻。”
……
施荣告辞而去，罗诚立刻着急地对父亲说：“父亲，杨总管已经开出了具体条件，为何我们不答应？”
罗艺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杨元庆开出的是什么条件，襄阳县公，武侯大将军，这个武侯大将军又是什么玩意？你就不会想一想？现在秦琼、杨思恩、裴行俨等人也只是将军，他却给我一个大将军，估计就是画一个大饼给我，虚职罢了，当我罗艺是三岁小儿吗？唐朝至少还给我一个纳言的高官，他却只给我一个太守，你说我会不会答应？”
“可父亲不是说，李渊不过是看中了幽州的军队和地盘，如果父亲真的变成光杆总管，李渊就会翻脸不认人吗？”
“我是这样说过，但我当时忘记了一点，李渊若想收买天下之心的话，他就必须善待我，你知道千金买骨的故事吗？现在我就是那堆没用的马骨，我不接受大隋重禄，千里迢迢投奔大唐，李渊若不重用我，他就会失信于天下。”
说到这，罗艺冷冷一笑，“我相信李渊不会这样做！”
罗艺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一本奏疏，递给罗诚，“你立刻乔装前往长安，想办法将这本奏折交给太子，然后你就在长安等我。”
罗诚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他接过奏疏，再一次恳求道：“父亲再考虑一下吧！孩儿觉得唐朝没有前途。”
罗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为父知道你曾是杨元庆的部将，比较念旧，可是你要将目光再看远一点，杨元庆本身就曾是幽州总管，我对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所以他封我为武侯大将军，就表明他只会恩养我，而绝不会再重用我，相反，李渊也想夺河北，夺幽州，那他肯定会继续用我，而且太子手下无大将，我去投靠太子，我还会得到机会……”
罗艺按住儿子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机会，我儿明白吗？为父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有在唐朝才能得到！”
……
施荣回到隋军大营，他一路疾走，很快来到中军大帐前，他向一名亲兵拱手道：“请禀报总管，就说施荣回来了。”
“施参军请稍候！”
亲兵匆匆进去，片刻出来施一礼：“总管请施参军进去。”
大帐内，杨元庆正坐在桌案批阅奏疏，这是今天中午才送来的奏疏，有三十余本，都必须要他签字批准。
施荣匆匆走进了大帐，上前深施一礼，“卑职参见总管！”
杨元庆也在等他的消息，便放下笔笑了一笑问：“他接受了哪个方案？”
“回禀总管，罗艺只肯接受第一个方案，第二个和第三个方案他没有表态，卑职感觉，他似乎有点嫌总管开出的条件太低了。”
杨元庆忍不住冷笑一声，如果罗艺真是这样想他一点也不奇怪，唐朝封他北平郡王，还给他开出了纳言的高位，自己却只给他襄阳县公和太守之职，他当然不干，但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在眼前这个局势下投降，难道他还想继续当幽州总管不成？
他答不答应都已经由不得他了，杨元庆背着手慢慢走到帐门前，注视远处的涿县县城，县城很安静，窦建德并没有再一次发动攻势，还有三天时间，三天后，一切都将尘埃落地。
……
幽州城以东约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从渔阳郡开来的军队正疾速行军，这支军队约三千人，是驻防渔阳郡的幽州军，率领这支军队的将领名叫董熙，年约三十七八岁，身材高大，使一杆铁枪，威风凛凛，但他的目光中却总有一种难以言述忧郁。
董熙是幽州副总管侯莫陈乂的心腹，在幽州从军已经十三年，从一名小小的旅帅一步步升为渔阳督军，在幽州军有着颇高的威望。
董熙是接到了罗艺的紧急命令，命他放弃渔阳郡，回幽州城驻防，一同接到命令的，还是军都陉的守将薛万均和安乐郡督军王朴。
这样一来，幽州城的守军就增加到两万五千人，足以守住幽州城，罗艺极为担忧窦建德大军会乘乱夺取幽州城的危机便化解于无形。
远远地，董熙看见了远方的幽州城，大约还有十几里路程，他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了，士兵们行军了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还饿着肚子，估计幽州城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立刻令道：“大家就地休息一个时辰！”
士兵们都累坏了，纷纷找地方坐下来吃干粮，有人则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温暖的阳光照在身后，并不感到寒冷，不少士兵牵马到不远处一条小河边饮水，河面上只覆盖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敲便碎裂了，河边很快便挤满了饮水洗脸的人马。
董熙也找一块大石坐下，亲兵将一块夹有干肉的面饼递给他，“将军，吃一点吧！”
董熙似乎有点心事，他一边喝水吃干粮，一边在低头想着什么，隋军已经打到了涿县，再过不久就应该杀到幽州城，董熙低低叹息一声，已经快十三年了，这一天终于到来。
“将军！”
一名士兵快步走上前，指着远处道：“有人找你，说有很急之事！”
董熙顺着士兵手指方向望去，只见百步外的官道上站着一名牵马的男子，三十岁左右，长得黑瘦，目光却十分锐利，远远注视着自己。
董熙心中一动，立刻站起身，向这名男子走去，走到近前，他打量一下男子，问道：“我就是董熙，你找我有何事？”
男子微微一笑，取出一面隋内卫军银牌，出示给董熙看了看，“在下罗善文，是太原内卫军校尉，奉杨总管之命，等候将军多时了。”
董熙一惊，他一把拉住男子胳膊，向西走了几步，离开军队稍远一点，低声问道：“楚王殿下有什么信给我吗？”
男子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两封信递给他，董熙接过信揣进自己怀中，又问他，“我怎么联系你？”
“在幽州城东北，有一家鸿丰酒肆，董将军可以在那里找到我。”
说完，男子向他拱拱手，翻身上马，猛抽一鞭，马匹向幽州城飞奔而去，董熙望着他走远，心中涌起一种掩饰不住的激动，少主人没有忘记自己。
士兵们依然在官道两边休息，董熙却骑马来到一片空旷的原野中，他回头对十几名亲兵道：“你们就在这里等候，我去方便一下。”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一堆灌木丛后蹲下，从怀中摸出了信，一共有两封，一封信是写给他的，而另一封信却是写给他的顶头上司侯莫陈乂。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五章 明智决定
幽州的城门缓缓开启了，董熙率领三千军队进了幽州城，幽州城内已是戒备森严，城头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街上也冷冷清清，行人稀少，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大战将临的肃杀。
“老董！”
城头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董熙一抬头，只见城头有人在向他招手，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侯莫陈乂，董熙从仁寿四年便跟随侯莫陈乂，一直是侯莫陈乂的心腹，在派系林立的幽州，他们是属于实力派，仅次于薛氏兄弟。
董熙催马上前笑道：“我正好有事要找大哥”
侯莫陈乂最早是李景的心腹爱将，后来跟随元弘嗣镇守幽州，杨元庆接手幽州总管后，他成为杨元庆手下八名督军之一，率军驻守北平郡，杨元庆是从辽东直接返回丰州，而侯莫陈乂因留在幽州而没有跟随杨元庆离开。
不久，侯莫陈乂被封为幽州副总管，协助薛世雄镇守幽州，在薛世雄手下，侯莫陈乂日子过得并不好，薛世雄因为杨元庆的缘故对他比较冷淡，再加上薛氏兄弟几次想夺他军权没有成功，使他和薛氏兄弟的关系变得十分恶劣，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去年，薛世雄在进攻窦建德不利而阵亡后，本应是侯莫陈乂接任总管之职，而罗艺因得到了薛氏兄弟的支持而夺取了幽州军权，侯莫陈乂只能接受罗艺为幽州总管的现实。
不过侯莫陈乂和罗艺同在幽州多年，彼此有点交情，他们相处还算比较融洽，罗艺一直努力调解他和薛氏弟兄矛盾，虽然没有调解成功，但至少表面上没有翻脸。
这次罗艺率军去救援涿县，便留侯莫陈乂率本部一万军镇守幽州城，侯莫陈乂快步走下城头，拍拍董熙的肩膀笑道：“是不是要我请你喝酒？”
“现在哪有心情喝酒！”
董熙向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有正经事找大哥。”
侯莫陈乂招手叫来一名偏将，命令他道：“去安排一下董将军部属的宿地，就安排在我的北大营内，告诉卢参军，务必和我的士兵一样待遇。”
“遵命！”
偏将匆匆赶去，侯莫陈乂一直对面街上的一家小酒肆对董熙笑道：“打仗归打仗，喝酒归喝酒，两码事，跟我去喝一杯。”
董熙对副将吩咐几句，便跟着侯莫陈乂进了酒肆，两人来到里间小屋坐下，侯莫陈乂是这样的常客，他对酒肆掌柜道：“按照老规则再加一份便可。”
很快，酒菜送上来，侯莫陈乂摸了摸酒壶的温度，温得正好，他给董熙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满上。
“说吧！有什么重要事？”侯莫陈乂细细品了一口酒问。
董熙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低声道：“楚王殿下到涿县了。”
侯莫陈乂起身到门口探头看了看，酒肆里就只有他们两人，掌柜坐在那里打瞌睡，一名伙计则在门口晒太阳，他关了门回来坐下，不露声色地将酒一饮而尽，又提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半晌，他淡淡说：“来了又怎么样？”
侯莫陈乂的态度让董熙有点惊讶，他怔怔看了侯莫陈乂片刻，问道：“你不会是因为罗艺让你守幽州城，你就准备忠诚地为他殉身？”
董熙和侯莫陈乂已有十几年的交情，与其说他们是上下级关系，不如说他们是挚友，在私下里，他们之间是看不到上下级的界线。
侯莫陈乂想了一想，反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我现在正在做，劝说你献幽州城投降！”董熙很坦率地说道。
侯莫陈乂冷笑了一声，“向谁投降，谁会理睬我们，我可不想把热脸贴到别人冷屁股上。”
董熙很了解侯莫陈乂，敏感的自尊，当年杨元庆没有把他带走，他便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杨元庆对他不重视，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为那件事心怀芥蒂。
董熙苦笑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侯莫陈乂眼一瞥，一下子看到杨元庆三个字，他的眼睛顿时瞪圆了，愕然地看了一眼董熙，迟疑着问：“你……和你他联系过了？”
董熙摇了摇头，“是楚王殿下派人找到我。”
侯莫陈乂没有看信，而是奇怪地注视着董熙，如果杨元庆派人来联系，应该是联系自己才对，怎么会联系远在渔阳郡的董熙，而且并没有什么关键人物。
侯莫陈乂忽然有些醒悟过来，他盯着董熙，缓缓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董熙端起酒杯笑了笑，“大哥还记得杨家臣吗？”
侯莫陈乂腾地站起身，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董熙，惊讶道：“难道你也是？”
董熙点了点头，“我留在幽州的九铁卫之一，七人跟着少主回了幽州，只有我和李进没有走，大哥，很抱歉，我瞒了你这么久。”
侯莫陈乂知道杨元庆当年有十八铁卫，但他只认识杨家臣一人，他做梦也想不到，跟了自己十三年的董熙也是铁卫之一，还有在高丽阵亡的李进，居然也是。
侯莫陈乂慢慢坐了下来，心中乱作一团，这几年来他经历坎坷，仕途不顺，他一直有点怨恨杨元庆没有把他带走，是对他的轻视，而这一刻，连董熙也是杨元庆当年的铁卫，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恐怕杨元庆是故意把他和董熙留在幽州。
侯莫陈乂慢慢从桌上取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中简单述说了十几年的交情，但真正的内容只有一个，希望他能携幽州城投降，以后的幽州总管将由他来担任。
侯莫陈乂深深吸了口气，杨元庆竟然答应把幽州总管之位交给自己，这当然是他梦寐以求，但这份信任使他心中对杨元庆的一丝不满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中只有一种被信任的感动。
侯莫陈乂又沉思了片刻道：“现在关键是薛万钧，他是我们最大的障碍。”
董熙大喜，侯莫陈乂这样说，就表示他答应了，他立刻道：“楚王殿下是希望我们三天之内拿下幽州城，只要我们今晚有所行动，扳倒薛万钧并不难。”
侯莫陈乂摇了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薛万钧对我防备异常，他现在就住在军营内，十八名亲兵和他寸步不离，不可能拿下他。”
董熙眉头一皱，“这就有点麻烦了，时间只有三天，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侯莫陈乂注视着酒杯，良久他缓缓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就看能不能骗过薛万均。”
说到这，他神秘一笑，把董熙的好奇心立刻勾了起来，不知他说的是什么好办法。
……
博陵郡安平县，这里是博陵郡和河间郡的交界处，距离窦建德的都城只有两百余里，这也是地处冀中平原，月亮刚刚上来，皎洁的银光洒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远处分布着大片的银灰色的阴影，在一片片茂密的树林，在树林旁是一条宽阔的大河，那便是冀中有名的大河滹沱水，它俨如一条黑色的玉带，在月光下莹莹发光。
尽管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但经过数年的乱匪涂炭，这里也成了赤野之地，方圆数十内没有一座村庄，只有县城躲着千余户幸存的民众，夜幕笼罩后，他们不敢走出县城一步。
此时，就在一片茂密的树林旁的草地上，却密密麻麻坐满了数以万计的黑影，有的人裹着军毯睡觉，有的人在窃窃私语，也有的士兵在偷偷喝上两口藏在怀中的烈酒，抵御着早春夜里的严寒。
在滹沱水旁，罗士信手握战刀手柄注视着矗立在地平线上的一片森林，他脑海里却在思索着这次的任务，率三万军直抵乐寿县，逼迫窦建德从涿郡撤军，但这个任务并不简单，乐寿县是窦建德的都城，那里长年驻扎着二十万大军，其中十万大军已经北上，还有十万大军在严密地防御着他们的都城，由大将王伏宝率领。
罗士信当年跟随张须陀时，曾经在济北郡和王伏宝打过一仗，他知道此人是狠角色，统帅能力极强，而且也足智多谋，那一仗王伏宝只率三千余人南下偷袭济北郡粮仓，却和自己的五千军队打了个平手，最后从容撤退，那时罗士信最感窝囊的一战，现在想起来，还让心中生出一丝恨意。
虽然这样，罗士信却非常重视这个对手，窦建德之所以让王伏宝来镇守都城，总有他的原因，并不一定是王伏宝忠诚，罗士信觉得更重要的原因是此人善战，能替窦建德守住都城。
“将军，已经休息一个时辰了，可以出发吗？”副将李海岸走到罗士信身边低声问道。
罗士信摇了摇头，“再等一等，等斥候回来，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从博陵郡杀过来，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动向，我担心对方十万大军布下口袋，让我们钻进去。”
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罗士信精神一振，“他们来了！”
片刻，斥候奔至罗士信身边，翻身下马，单膝跪下道：“启禀罗将军，我们在五十里外的饶阳县发现了数万军队。”
罗士信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六章 渐束袋口
罗士信沉思良久，又问斥候：“有多少军队，装备如何？”
“回禀将军，我们前后发现两支军队，饶阳县一侧有两万余人，另一支约四万人，正向河间郡方向，行军速度极快，他们装备参差不齐，有皮甲，也有两档铠，但更多是皮甲。”
旁边副将李海岸有些兴奋起来，“将军，饶阳县只有两万余人，或许这是我们的一次机会。”
罗士信当然知道这是机会，如果在从前，他会毫不犹豫率领军队杀过去，但现在他不能这样做，他被任命为恒山郡主将，他必须有主将的觉悟，罗士信摇了摇头，“总管并没有给我这样的命令，他只是命令我向窦建德施压。”
“可是……”
李海岸有些不甘心道：“如果能全歼敌军，也是一种施压，无论如何总管应该感到高兴，而绝不会责怪将军的擅为。”
罗士信叹了口气，“李将军，我过去的想法和你一样，总觉得杀敌越多越好，但我现在有点后悔了，你看看我们四周，这么肥沃的土地，竟然数十里没有人烟，我们一路过来，到处都是被摧毁的村庄，如果再像从前那样打下去，河北就要变成草原了。”
“可是军队不打仗，那还叫军队吗？敌军可不会跪下来投降。”
李海岸对罗士信的仁慈念头有些不满，敌人杀隋军时，可没有那么仁慈，“我不同意将军的话，慈不掌军，如果抱有仁慈想法的话，那总管还打什么河北，窦建德不是做得很好吗？休养生息，组织军队屯田，不像魏刀儿那样暴虐，那索性就让窦建德统治河北，河北一样不会变成草原。”
李海岸原是唐军将领，是李叔良的得力部将之一，李叔良的军队被整编后，他也被封为亚将，原本驻军上党郡，这次攻打河北他被调来出任罗士信的副将。
李海岸为人耿直，他心中有不满的事就会憋不住，一定要说出来，罗士信和他共事一个冬天，对他的脾气也大概了解。
虽然李海岸语气里充满了一种不满的情绪，但罗士信并没有生气，笑了笑又解释道：“我并不是说我们不打仗，我只是想说，总管自有他的深虑，现在隋军的战略重点并不在河间郡，而是在涿郡，他没有让我进攻窦建德的军队，我们就不能擅自行动，如果要发动这种大型的战役，必须要事先禀报总管，这就是他亲自坐镇河北，来指挥全局的原因，就是担心秦琼掌控不了全局。”
李海岸虽然不甘心，但他也明白罗士信说得有道理，总管不可能不知道河间郡有十万驻军，却不命令他们去歼灭，而只是让他们施压，必然是所考虑，他们确实不能擅自行动。
李海岸心中不由有些歉意，为刚才自己的不满情绪而愧疚，他便问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罗士信目光投向北部，凝神思索片刻道：“也有可能是我判断错了，王伏宝放一支两万人的军队在饶阳郡或许只是诱饵，他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来狙击我们，他很有可能是率军北进上谷郡，逼总管撤军，不要管饶阳县的诱惑，我们要以涿县战局为重，必须替总管挡住王伏宝军队的北上企图，同时切断窦建德军的粮道。”
半个时辰后，罗士信率领三万大军向东北方的高阳县方向疾奔而去，高阳县是王伏宝大军进军上谷郡的必经之路，也是窦建德十万大军的粮道中枢。
……
涿郡的对峙进入到第三天，窦建德没有再发动对涿县的进攻，而是把大营转移到了涿县南部三里外，不再背对隋军，这样，他的军队和隋军以及罗艺的援军形成了一个‘品’字型对阵，他在南，隋军在西，罗艺援军在东。
大帐内，窦建德站在沙盘前久久沉思不语，这次他强势插入幽州战局看似风险极大，可一旦他成功，他获得的收益也是极为丰厚，他将得到五千重甲骑兵，这些年，他虽然从契丹和突厥手中购买了大量战马，但他的骑兵还是很弱，他必须要得到这支强大的幽州重甲骑兵，他才能和杨元庆精锐的军队抗衡。
为了打破目前的对峙局面，窦建德已经下令大将王伏宝率四万军奔袭上谷郡，逼迫杨元庆退兵，只要杨元庆撤回上谷郡，那么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涿县，再迅速回撤。
现在窦建德忧虑的恒山郡的另一支隋军，杨元庆在恒山军部署兵力的目的，很显然就是为了牵制自己，现在自己军队北上，那么恒山郡的隋军会不会去袭击自己的老巢？
这时，长史孔德绍快步走进大帐，低声禀报道：“王爷，高阳县传来紧急消息，一支约三万人的隋军在昨天下午占领了高阳县。”
窦建德心中一惊，这显然就是恒山郡的隋军了，他立刻在沙盘上找到了高阳县，这里正好是北上上谷郡的必经之路，窦建德倒吸了一口冷气，隋军很显然是发现了他们进军上谷郡的企图，要拦截住王伏宝的军队，这样一来，自己逼杨元庆西撤的计划便落空了。
窦建德心中心中有些焦躁起来，他不可能在涿县呆太长的时间，他携带的粮草只能支持七天，而隋军占领高阳县，同时也阻断了他的粮道。
窦建德抑制不住内心的烦躁，狠狠一拳砸在沙盘上，‘砰！’的一声，木头做成的高阳县城砸得四分五裂，他霍地回头喝令：“命令王伏宝务必在三天内击溃高阳县隋军，若失败了，让他提头来见！”
孔德绍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劝道：“王爷息怒，以隋军的精锐和装备，王将军的四万人未必能取胜，一旦失败，还会危及到我们都城的安全。”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我们的粮草只能坚持五天，难道就让我放弃，跑了就是为了凑个热闹？”窦建德恼羞成怒地吼叫起来。
“卑职能理解王爷得到重骑兵的急切，但卑职害怕的是，最后重骑兵没有得到，反而损兵折将，得不偿失，王爷，需要理智啊！”
孔德绍一直反对窦建德出兵幽州，但窦建德的决心太大，他的反对一直没有效果，他只好沉默等待机会，而这一次隋军占领高阳县，使窦建德骤然变得被动，孔德绍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又继续劝道：“卑职最担心的是，杨元庆和罗艺联合对付王爷，现在罗艺军队按兵不动，杨元庆的军队也按兵不动，卑职怀疑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秘密协议，准备联合进攻我们，现在隋军拿下高阳县就是一个信号，说明杨元庆并不是无所作为，他一直就在背后操纵，难道他就想不到和罗艺联合吗？”
孔德绍一针见血的分析使窦建德有一种无力之感，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战略错误，不该冒然插手幽州战局，现在导致有点骑虎难下了。
窦建德背着手望着天边的朝阳，他并不是魏刀儿之流的乱匪，而是有着雄才大略之人，他固然因为一时贪婪而走错了路，但他恢复理智后，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而努力去改正。
窦建德叹了口气，“或许你说的正确，可现在如果仓促撤军，必定会遭到杨元庆和罗艺的联合追杀，我现在是骑虎难下。”
孔德绍等的就是窦建德这句话，他立刻道：“只要王爷决定退兵，卑职有一计，可保王爷安然无事撤退。”
窦建德大喜，“你快说，是什么计策？”
……
幽州城内的防御可谓泾渭分明，侯莫陈乂的军队负责东城和北城，薛万钧的军队负责守卫西城和南城，两人之间没有往来，虽然罗艺一直极力调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作用不大，仅仅只是互不理睬。
薛万钧年约三十余岁，经过十几年的军旅生涯和官场磨练，他已经不再是十几年前太子昭身边那个充满阳光的年轻侍卫，他心机开始变得深沉，权力欲望开始变得浓重，虽然他们兄弟支持罗艺成为幽州总管，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成为罗艺的铁杆心腹，在幽州面临生死存亡之际，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薛万钧主张投降唐朝，他和唐朝驸马柴绍的私交极好，柴绍也向他承诺过厚职，而兄弟薛万彻却主张投降隋朝，他们和杨元庆有旧交，他们应该能得到重用。
兄弟二人的意见一直相持不下，但有一点他们意见一致，在兄弟之间没有达成共识之前，他们谁也不会擅自行动。
此时，薛万钧心中也同时很焦虑，他兄弟被围困在涿县城内，情况不明，现在局势越来越紧张，他们之间却无法联系。
薛万钧站在城头，远远望着涿县方向，心中充满了忧虑，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两名骑兵向城池疾奔而来，薛万钧的亲兵喊道：“将军，好像是送信兵！”
薛万钧也看见了，两名骑兵速度非常快，仿佛带有很重要的使命，他心中有点不安，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片刻，两名骑兵奔至城下，大声喊道：“我们奉王爷之命来找薛将军，请问薛将军何在？”
薛万钧探头出城问：“我在这里，有什么事？”
一名骑兵举起一支金令箭，“王爷有令，命薛将军火速前去支援涿县，涿县形势危急！”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七章 意外溃营
报信兵被带上城头，将令箭交给了薛万钧，薛万钧接过令箭看了一眼，竟然是罗艺的金令箭，罗艺有三支金令箭，他曾经说过，只有到最危急的时候他才会使用金令箭，这件事只有极少数幽州高层知道，既然罗艺开始使用它，就说明形势真的危急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回禀将军，窦建德大军攻破涿县，隋军却袖手旁观，王爷率军和窦建德军血战，虽然重新夺回城池，但损失惨重，现在急需将军救援。”
薛万钧吃了一惊，连忙问：“薛万彻将军情况如何？”
“薛万彻身先士卒，率军和窦建德军血战，但不幸被箭矢所伤，他身中三箭，已危在旦夕。”
听说兄弟已危在旦夕，薛万钧猛地咬紧了牙齿，额头青筋爆出，捏紧拳头喊道：“传我的命令，全军紧急集合！”
他又对身边亲兵道：“你去告诉侯莫陈乂，就说涿县形势危急，王爷命我去火速救援，幽州城就交给他了。”
薛万钧对侯莫陈乂倒没有什么怀疑，因为在他从军都陉回来之前，幽州城本来就是侯莫陈乂负责把守，若侯莫陈乂有什么异心，早就献城了，也不会等到现在。
‘当！当！当！’城头钟声敲响，一队队士兵从四面八方赶来集合，薛万钧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前往涿县！”
薛万钧率领一万军队冲出城，向涿县方向疾奔而去。
城头，侯莫陈乂注视着薛万钧远去，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旁边董熙由衷赞道：“大哥果然高明！”
侯莫陈乂笑了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谋略也是一样，要因人而异，薛万钧不会在意罗艺的死活，但他在意兄弟的死活，与其说罗艺危在旦夕，不如说薛万彻中箭垂死，就算没有金令箭，他也一样会急赶而去。”
说到这，侯莫陈乂立刻下令道：“关闭所有城门，军队上城防守！”
他又转身对董熙令道：“你立刻率本部赶回北平郡，占领卢龙城，防止幽州军西撤。”
片刻，董熙率领他的三千士兵离开幽州城，向北平郡方向疾奔而去，那里因为高开道的北撤而防守空虚。
……
夜幕笼罩下，幽州军大营静悄悄的，士兵们都已经入睡，营帐外没有人走动，格外的安静，四周没有营栅栏，这次罗艺是轻兵简行，紧急赶来救援涿县，并没有携带大型辎重，他用二十万根长矛在大营外密密麻麻插了一圈，内圈又围上大车，便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这样的防御阵对付敌军的冲击是有一定效果，但对于军营内部，却没有半点意义。
时间到了亥时左右，在靠西面的几十座大帐开始有一个个黑影从帐内钻出，黑影渐渐汇集在一起，足有上千人之多，他们动作十分迅速，钻入车底，爬进了枪阵中，一根根长矛被拔掉，很快便形成一条逃跑的通道，一群群人借着黑暗的掩护，穿过矛阵，飞奔而逃，尽管是逃跑，但每个都穿着盔甲，带着兵器，甚至还要拔几根长矛带走，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大帐内涌出，跟着其他士兵一起逃亡。
今天当值的大将叫孙建安，也是罗艺的心腹之一，他和平时一样带着三百余名士兵在军营内巡逻。
这时，一名哨兵跌跌撞跑来禀报道：“孙将军，西营发现有士兵大规模逃亡。”
孙建安大吃一惊，调转马头便向西营奔去，片刻便冲到了西营，西营的逃亡事件已经波及数百座营帐，孙建安一路疾奔而至，远远看见了矛阵出现一条十几丈宽的巨大缺口，数百名士兵正在向外奔逃。
“站住！”
孙建安大喝一声，数百士兵非但没有站住，反而加快速度奔逃，孙建安大怒，催马冲上去，挥动长枪，将后面的十几名士兵打翻，其余士兵都跑出了矛阵，消失在黑暗之中。
“将他们绑了！”
士兵一拥而上，将十几名逃兵结结实实绑住，逃兵大喊：“将军，所有人都在逃命，不止是我们啊！”
孙建安猛地回头，只见很多大帐内都蹑手蹑足走出无数黑影，足有数千人之多，他意识到事情严重了，命令士兵：“看守住缺口，不准任何人逃跑，敢逃跑者格杀勿论！”
他带了十几名手下，抓了两名逃兵向中军大帐疾奔而去。
……
中军大帐内，罗艺正在考虑明天和隋军的联合进攻，今天上午，隋使施荣又来了一次，联系了一些具体细节，幽州军主要进攻东侧面，正面和西侧面由隋军进攻，罗艺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解涿县之围，尽管窦建德大军已撤到城南，但南北两座城门外依然有上万敌军，使涿县不敢开启城门。
“王爷在考虑军务，任何不能打扰！”
帐外亲兵的呵斥声打断了罗艺的思路，紧接着传来他心腹将领孙建安焦急的声音，“你们快让我进去，再耽误就要会出大事了！”
罗艺心中诧异，快步走出大帐，不满地问：“出了什么事？”
“禀报王爷，孙将军要硬闯中军大帐。”
“走开！”
孙建安一把推开亲兵，上前急道：“启禀王爷，西营出现了大规模士兵逃亡。”
罗艺也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孙建安转身将两名捆绑的逃兵拎上来，“王爷，这两名逃兵被卑职抓到，可问问他们。”
罗艺拔出剑，指着一名士兵咽喉，“说！不说我宰了你。”
逃兵跪在地上哭泣道：“启禀王爷，老家河间郡那边传来消息，所有在幽州从军的弟兄，妻儿父母都被抓了，过几天就开刀问斩，军营内都传遍了，弟兄们人心惶惶。”
罗艺惊得向后退了一步，他这三万援军一大半都是两个月前刚募的新兵，如果是这样，问题就严重了，他见这名亲兵还穿着沉重的盔甲，又问道：“既然要逃跑，为何还带盔甲？”
“王爷，大家都说，只要带一副兵甲回去，便立功赎罪，救回家人。”
罗艺蓦地醒悟过来，这明显是窦建德军队的刻意安排，他们要赚自己的兵甲，就在这时，西营和东营都传来一片呐喊，还有火光燃起，黑暗中，一名孙建安留下的士兵跌跌撞撞跑来禀报，“不好了，几千士兵发生哗变，都逃走了，大营内混乱到了极点。”
罗艺头脑里‘嗡！’一声，几千人的逃亡会使整个军队崩溃，不管是否想逃，都会被逃亡潮带动，这是一支军队所面临最可怕的情形——溃营。
不等罗艺下令，北边的哨塔上忽然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
‘当！当！当！’这是敌军杀来的警报，罗艺惊得心都快裂开，这个时候敌军杀来，他拿什么抵挡？
罗艺慢慢回头，他已经听见了闷雷般的马蹄声，这至少是上万骑兵杀来。
“王爷，东营也开始溃营了，所有士兵都在逃亡。”
一个个令人心惊胆战传来，罗艺焦头烂额，大声吼叫：“命所有士兵起来抵抗。”
“王爷！”一名哨兵身披两箭，奔来禀报，“窦建德骑兵已经突破了东营大门。”
罗艺只听见喊杀声从东门传来，火光冲天。在火光中，他清晰地看了窦建德的大群骑兵，离他只有一百余步，而他的士兵四散奔跑，混乱之极，罗艺一颗心俨如沉入深渊，他知道大势已去。
“王爷，快走！”
他们的亲兵都意识到了他们的危险已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簇拥着罗艺上了战马，带领千余亲兵冲出北营，向东北方向的良乡县逃去。
……
此时，隋军大营内杀气沛然，五万大军已列队整齐，三万骑兵，两万步兵，盔甲上身，刀枪在握，气势浩大。
杨元庆头戴金盔，身着铁甲，手执破天槊，骑在一匹雄健的骏马之上，目光冷厉注视着窦建德大营，他刚刚得到斥候情报，窦建德一万骑兵离营向幽州军大营杀去，以罗艺的带兵能力，一万骑兵是难以夜夺幽州军大营，只有一种可能，幽州军内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虽然不知道幽州军内出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杨元庆心里明白，窦建德并不愿意束手待毙，他今晚抢先动手，对幽州军发动了袭击，这也就破解隋军和幽州军的联合。
这个意外的消息使杨元庆当即立断，准备明晚才发动的进攻提前一天，今晚就发动总攻。
这时，秦琼上前禀报：“启禀总管，军队都已战备结束，随时可以出击！”
杨元庆点了点头，对秦琼道：“你可率一万步兵守大营，不管外面出什么事，你只管坚守大营不出。”
“卑职遵令！”秦琼行一礼下去了。
杨元庆深深看了一眼涿县县城，拔出战刀高高举起，毅然下令道：“大军出击！”
三万骑兵和一万步兵从大营内涌出，步兵由大将牛进达统帅，稍后跟随，杨元庆带着谢映登和王君廓两名副将，率领三万骑兵向窦建德大营猛扑而去。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八章 攻破大营
大帐内灯火通明，窦建德背着手在大营内来回踱步，他在兴奋地等待着幽州军那边传来的消息，直到这时，他才不得不佩服孔德绍当初的计策，原本打算从罗艺那里捞一点兵甲，他派了三百名亲兵混入幽州军新兵内，却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安排，最后却成了扭转战局的关键，只要罗艺援军溃败，他就可以独立面对隋军。
此时，窦建德的心又开始热切起来，他原打算是除掉一支后再从容撤退，但现在看来，说不定他还可以和隋军一战，隋军有五万人，而他有十万人，如果再加上罗艺那边的降军，那至少有十二万大军，他未必会输，这一战若能击败隋军，那么整个河北之地就属于他了。
这也是窦建德一个弱点，他比较情绪化，容易被短暂的胜利冲昏头脑，这个时候，他却忘记了河内郡的惨败。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士兵紧急禀报声，“启禀王爷，巡哨发现了敌情，有数万敌军向我们靠近！”
“啊！”窦建德惊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这个消息俨如一盆冷水向他迎头泼下，他只呆立片刻，便立刻向大帐外冲去。
窦建德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隋军根本不会给他时间准备，或许说隋军早已准备好，就在他对罗艺动手的同时，隋军已兵临城下。
窦建德奔出大帐翻身上马，抽出战刀向北面冲去。
“传我的命令，速调一万弓弩手赴北营防御！”
十万军队的大营实在是过于庞大，仅仅靠一万弓弩手是无法应对隋军的攻击，窦建德又一连下了两道命令，再调三万步兵参与防御，所有车辆调来北营封堵住营栅，形成第二道防线。
一队队士兵在大营内奔跑，士兵们都没有休息，全副武装等待命令，他们迅速部署，等待着大战来临。
营栅前站满了手执弓弩的士兵，紧张地望着远处隋军靠近，数万支火把将大营照如白昼。
窦建德立马在辕门旁，全神贯注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隋军，这一次和前几天的骚扰式攻击完全不同，隋军已经全线压上了，窦建德的手心攥出了汗水，他感觉到了隋军在黑夜中发出的沛然杀气，这让他不由想起在河内郡时的遭遇，那时也是夜晚，隋军惊人的夜战能力令他记忆犹新。
窦建德忽然听到一种‘咔咔！’的声音，他奇怪地转头向旁边望去，他发现身边几名弓弩手双腿都在瑟瑟发抖，这种咔咔的声音竟是他们牙齿在打战。
他心中感到一种不妙，回头又向士兵们望去，他身后站着数千名长枪兵，列队站立，准备对抗隋军骑兵的冲入，在这些长枪兵身上窦建德看不到那种决一死战的悲壮，也看不到那种大战来临的振奋，更看不到他们身上的杀气，而只是看到了他们畏缩地颤抖，看到了他们眼睛那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窦建德心中暗暗长叹，士气如此低迷，这场大战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
杨元庆亲率四万大军在窦建德北大营一里外停了下来，这座大营他已经仔仔细细研究过，共有八座辕门，营栅外挖了一条深深的壕沟，但让杨元庆感到庆幸的是，窦建德仅仅在北大营外稀疏地撒了一片铁蒺藜，而其他三面都没有铁蒺藜，这说明窦建德并不是不想撒铁蒺藜，而他已经没有了，他的铁蒺藜都洒在了涿县城四周。
杨元庆凝视大营良久，回头对谢映登笑道：“你认为窦建德军队最大弱点在哪里？”
谢映登想了想道：“卑职认为他军队最大的弱点是量大而质劣。”
杨元庆点了点头笑道：“想想窦建德竟然有四十万大军，是我们的三倍还有余，想想挺令人畏惧，可仔细再想一想，就会发现问题，他哪有这么强大的财力来装备四十万军队？攻打高丽留下的军资都在幽州，在罗艺手上，所以他的兵力虽然有十万，但装备上却远远逊于我们，尤其是难以制作的弓弩，他不可能有强大的弓弩兵，谢将军，你明白我意思吗？”
谢映登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总管是说，对方营盘太大，对方不可能有这么多弓弩手防御，必然会有防御漏洞。”
“或者说他们没有那么多威力强大的弓弩。”
谢映登立刻兴奋起来，“卑职愿率六千弓骑兵去寻找敌军的防御漏洞。”
杨元庆摇摇头，“光靠六千弓骑兵还不够，我再给五千精骑，尽快攻破敌军大营。”
“遵命！”
谢映登接过令箭调转马头而去，杨元庆随即又取出一支令箭对亚将杨家臣道：“你可率五千精骑配合谢将军攻营，听从他的指挥。”
“卑职明白。”
杨家臣接过令箭也掉头而去，两支骑兵一万余人在黑夜中继续向南奔驰而去，杨元庆望着他们走远，毅然下令道：“擂鼓，重弩兵攻营！”
‘咚！咚！咚！咚！’激昂的鼓声在黑夜中敲响，三千重弩步兵迅速在一百八十步外排列出方阵，这个距离既躲开了地上的铁蒺藜，同时也是对方弓弩达不到的射距。
七石大黄弩虽然在汉朝便发明，但从发明的那一天起，便注定了它的稀缺性，它的制作成本极高，需要极优秀的弓匠打造，工艺技术要求相当高，隋军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耗时一年，才制造出一千五百具七石大黄弩，由三千名身材高大的弩兵使用，用于定位对射，有极大的杀伤力，而窦建德无力制造这样的杀伤利器。
三千重弩兵排列成两排，两人一弩，他们用脚踩住弩弓，四臂同时用力拉弦，弓弦入扣，射手就位将重弩扛在肩上，箭手将一支两尺四寸长铁箭放入箭槽，一千五百具弓弩瞄准了远处被火把照得通明的营栅。
这时，敌营已经发现隋军的企图，立刻万箭齐发，天空变得更加黑暗，铺天盖地的箭矢射向隋军，但不管是百步射距的弓箭，还是一百五十步射距的弩箭，都无法伤到重弩隋军。
随着一声梆子响，一片弩机的咔嚓声，一千五百支铁箭俨如疾风骤雨般射向敌军大营，不少铁箭射在营栅上，但依然有数百支铁箭从栅栏缝隙穿过，射透了营栅后的胸膛或者头颅，血光绽开，继续射向后面的长枪兵，敌营内响起一片惨叫声。
窦建德就站在营栅后，一支铁箭从他腿边射过，射中了他的战马，战马惨嘶倒地，将他重重摔在地上，十几名亲兵一拥而上，抬起他便向后面奔去。
隋军强大的重弩箭使守军们惊恐万分，如潮水般向后退去，只留下手执巨盾的五千刀盾兵。
这时，重弩兵开始第二轮上弦，又是一千五百支铁箭呼啸着向敌营射去，开弩上弦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两名重弩兵可以射出十五支箭，虽然数量并不多，但它所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
杨元庆一直在注视着大营内窦建德士兵的表现，他会一些细节上发现窦建德军队的士气状况，在第一轮铁箭射出后，这种弩箭强大的杀伤力必然会引起士兵骚动，这是很正常，就算隋军也会出现短暂的骚动，关键是骚动后的表现，隋军会徐徐后撤，绝不会惊慌。
但杨元庆此时看到的，却是一片士兵惊慌失措的奔跑，这就是典型缺乏训练的表现，看到这个细节，杨元庆发现自己还是高看窦建德了，估计窦建德本人也清楚，所以他才会拥兵四十万，以数量取胜，可惜他今天他并没有带来四十万，而只带来十万，可就是这十万，也不是全部在军营内，堵涿县城门耗去一万，攻打罗艺大营又耗去一万，军营只有八万，这八万军他们又如何与精锐的四万隋军抗衡？
想到这里，杨元庆已经有些急不可耐，回头向南大营方向望去。
……
谢映登此时并不在南大营，而是在东大营，他最终发现东大营的装备最差，很多士兵连皮甲都没有，穿着布衣，拿着劣质的刀枪，他们也有弓箭，但弓箭最多只能射出三四十步，甚至只有二十几步，都是自制的土弓，或许窦建德把赌注押到了北大营，将所有的精兵都集中到了离隋军最近的北面。
六千弓骑兵在营栅外奔驰，箭如疾雨，密集地射向营栅内的敌军，强大的箭雨完全压制住了敌军的反抗，在五十步内看到不一个敌军士兵的影子，只有堆得满地的尸体。
十几名隋兵士兵将绳索套上了木栅，数百名骑兵奔上，一起拉动绳索，在一片呐喊声中，一丈高的营栅轰然倒塌，紧接着旁边的营栅跟着倒塌，拉出一道二十余丈宽的口子，五千精锐的隋军骑兵在杨家臣的率领下杀进了窦建德军的大营，六千弓骑兵也跟着杀了进去。
大营内喊杀震天，一万一千隋军骑兵像一把极为锐利的横刀，在敌军大营肆无忌惮突杀奔驰，窦建德的士兵四散奔逃，南大营门已被打开，惊恐的士兵们蜂拥逃出，大群大群向黑暗中奔逃，隋军所向披靡，一顶顶大帐被点燃，火势迅猛蔓延。
这时，北大营的营门被打开了，杨元庆率领三万大军冲进了窦建德大营，三万大军如决堤的江水，浩荡奔腾地向大营内的窦建德大军席卷而去。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九章 重甲破术
窦建德带领数十名文武大将在千余亲兵的护卫下骑马一路奔驰，一口气逃出五十余里才慢慢停下来，此时天已经蒙蒙亮，窦建德心中不胜悲戚，他回头望着千余名亲兵，想到十万大军就此覆没，他忍不住悲从中来，蹲在野地里放声大哭。
大将们面面相觑，皆摇摇头叹了口气，孔德绍翻身下马，来到窦建德身边，低声安慰他道：“胜败是兵家常事，王爷不要悲伤了，军队虽然没有了，但主要将领都在，而且我们收拾残军，或许还能有几万人，现在还需要王爷振作精神，对付隋军南下！”
众大将都纷纷劝他，窦建德抹去眼泪，站起身对众人道：“这一次失败责任在我，我悔不该不听各位之劝，盲目插手幽州战局，我窦建德将记住今天之耻，以断指明志！”
窦建德从靴里拔出匕首，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他挥刀斩下了自己的左手小指，顿时血如泉涌，两名亲兵抢上来慌忙替他包扎，众文武官员一起跪下，“请王爷保重！”
窦建德叹了口气，将众人一一扶起，这时，一名亲兵指着北方大喊：“王爷，有骑兵来了！”
众人一齐扭头，只见北方朦胧的晨曦中出现一条黑线，此时大地开始微微震动起来，众人都脸色大变，纷纷翻身上马，几名心急的大将已奔出十几步。
“等一等！”窦建德大喝一声，他目光凝视着北方，对一名亲兵道：“去看一看！”
不等亲兵上前，远处已先奔来一队骑兵，看装束正是窦建德的军队，窦建德认识为首之人，是刘黑闼的亲兵校尉，他心中大喜，果然被他猜对了。
为首校尉飞马赶到，翻身下马给窦建德单膝跪下，“启禀王爷，刘将军率一万骑兵归来！”
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原来是刘黑闼的骑兵，片刻刘黑闼率领一万骑兵赶到，骑兵在一里外停下，刘黑闼飞驰上前，他是奉命去袭击罗艺的大营，正好躲过了隋军的夜攻，他从另一边绕开大营逃回，却在半路上遇到了窦建德。
刘黑闼上前抱拳道：“刘黑闼救援来迟，请王爷降罪！”
窦建德得了一万生力骑兵，心中大定，他连忙问：“罗艺军营怎么样？”
“禀报王爷，罗艺三万大军已经溃营，士兵都逃散了，大部分都带着兵甲而逃，如果是河间郡的士兵，一定会逃回去。”
这个消息又让窦建德欢喜起来，至少有两万多人带兵甲逃回河间郡，再加上收拢一些残军，损失还不算太惨重，这时孔德绍上前建议道：“王爷，高阳县有隋军阻拦，我们必须绕道回去。”
一下子提醒了窦建德，他点点头对众人道：“从东面绕走，避开高阳县的隋军！”
一万多骑兵护卫窦建德向东南方向疾奔而去。
……
涿县南面的窦建德大营，天还没有亮，战争刚刚停止，营栅已拆除，帐篷也已拔掉，隋军士兵在大营内忙碌地收缴粮食军械等物资，将战死的敌军尸体深埋，一队队俘虏被隋军押送着前往隋营，数百名女护兵拎着急救箱在大营中忙碌地救治伤兵。
这时，杨家臣奔至杨元庆面前躬身禀报道：“启禀总管，战俘已清点完毕，一共四万三千四百五十人，杀敌一万两千余人，其余敌军都已逃遁，窦建德没有抓住。”
杨元庆点点头，望着四周肥沃而空旷的土地，对杨家臣道：“受伤者可以先留在隋营救治，其余战俘命他们就地在涿县屯田，由你暂时率三千军队监管，告诉他们，只要窦建德覆灭，就会放他们回乡与家人团聚。”
“遵命！”
杨家臣调头奔去安排战俘，杨元庆的目光又投向了远处黑黝黝的涿县县城，他之所以没有追赶窦建德，是因为他此时的战略重点并不是窦建德，而是幽州罗艺。
远处一名斥候飞奔而至，躬身禀报道：“禀报总管，城中幽州军已出了城门，向东北方向逃去。”
“这帮兔崽子，倒溜得快！”
杨元庆低声骂了一句，立刻命令道：“三万骑兵整顿，随我追赶幽州军！”
三万骑兵正集中休息，得到了再战的命令，他们纷纷上马，跟随着杨元庆向东北方向追去。
……
薛万彻抓住隋军和窦建德军大战的机会，率两万军冲出城门，向东北方向奔逃，薛万彻虽然内心已有投降隋军的想法，但在没有和他兄长薛万千钧达成共识之前，他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逃出三十余里后，天已经蒙蒙亮，薛万彻见后面没有追兵，便命令人马休息半个时辰，士兵们在一片树林内休息，一条小溪边挤满了喝水的人马，薛万彻坐在一块大石上，慢慢咀嚼一块干肉，其实他此时的内心很矛盾，他亲眼看见罗艺的大营被击溃，让他感到了一种跟随罗艺的绝路，他知道罗艺已经完了，他们必须要另谋出路。
他也亲眼看见隋军杀入窦建德大军的营盘，将窦建德军杀得大败，这让他心中又是敬畏，又一种被解围的感激，其实那个时候就是他投降的最好机会，但他踌躇良久，还是放弃这次投降的良机，他不愿意自己的投降连累到兄长。
薛万彻叹了口气，他只觉心中一片茫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安和惊恐，仿佛他们感觉到了什么，薛万彻也感觉到了，大地在微微震动，但他的惊愕只在一瞬间，薛万彻蓦地从石头是跳下大喊：“是骑兵，是敌军的骑兵来了！”
“将军，来不及了！”
一名士兵指着远处大喊，薛万彻也看见了，一条黑线正向这边迅疾推至，一种为将者的勇烈在薛万彻心中爆发，此时他已经把投降的念头抛得无影无踪，他厉声大喊：“军队上马，准备迎战！”
骑兵纷纷上马，他的五千重甲骑兵也迅速穿甲带盔，战马也披上甲胄，骑兵在马夫的协助下上了马，将系带绑紧，马夫其实也是普通骑兵，他们也随即上马，在平原上列队，准备和隋军决战。
杨元庆率领三万骑兵疾奔追至，他远远看见两万幽州军已列队备战，他举起手，骑兵队开始放慢速度，又奔出一里，也停了下来。
“列队！”
隋军也开始迅速整队，杨元庆随即派一名亲兵上去和薛万彻答话，亲兵飞马奔到幽州军近前，数十名士兵将他团团围住，亲兵高声道：“我奉总管之命来向薛将军传递一句话。”
薛万彻深深向隋军望了一眼，原来杨元庆就在追兵之中，他缓缓催马上前问道：“杨元庆要你来传什么话？”
“我家总管希望将军能够明白大势，不要为一时的头脑发热，而害了幽州军将士的性命，总管还说他也曾主管幽州，他不愿意同室操戈。”
薛万彻心中叹了口气，低头不语，亲兵又道：“总管还说，如果将军犹豫，他愿和将军打一个赌，他以五千骑兵对阵五千重甲骑兵，两刻钟内击败重甲骑兵。”
薛万彻一怔，眼中不信之色，“如果杨总管输了怎么办？”
“总管若输了，他放你们回去，绝不再追赶，如果他赢了，降或不降，随便将军！”
薛万彻沉思良久，毅然道：“好，那就一言为定！”
轰隆隆的鼓声在旷野中敲响，五千重甲骑兵列队缓缓出战，杨元庆注视着对方，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薛万彻其实已有投降之意，只是面子上有点放不下，非要和自己打上这么一仗，他才会找个台阶投降。
王君廓上前躬身道：“总管，这一战请让卑职去打！”
杨元庆摇了摇头，“你不知我的战术，我实际上只用一千骑兵便可破他，你替我压阵，看我如何击溃这支重甲骑兵。”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号角，仰天劲吹，‘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原野，随即数十声号角跟着响起，一千亲卫骑兵跟着杨元庆缓缓出阵，列成方阵，一千支长矛霍地举起，密集如森林，一步步向旷野中奔去。
五千重甲骑兵已出现在三里之外，他们依然是百人一排，排成四十九队，五千支长槊冷冷指向隋军，朝霞照在冰凉的盔甲，变成一种瑰丽的赤红色，森严的骑兵阵内透出一种强大的杀机。
这时，薛万彻已经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妙，他看出隋军是有备而来，竟然只有一千骑兵出战，但箭已上弦，不容他不发，他只得一咬牙令道：“出击！”
‘咚！咚！咚！’急促的战鼓声敲响，五千重甲骑兵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开始发动了，一队队铁骑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排山倒海之力向隋军骑兵冲去。
“杀啊！”杨元庆一声狂吼，挥动破天槊疾奔而出，一千骑兵也跟着一声呐喊，纵马冲出，跟着主帅向五千重甲骑兵迎面冲去……
在三里宽的旷野中，两支骑兵队越冲越近，眼看要撞在一起，所有士兵都不忍地扭过头，就在这时，意外却发生了，一千隋军骑兵就像破海而出的两条黑龙，忽然一分为二，向两边疾奔而去，迅速分为两队，与重甲骑兵侧身而过，引来两边士兵一片惊呼，薛万彻却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重甲骑兵的最大弱点已经被杨元庆抓住，重甲骑兵彻底输了。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章 平定幽州
重甲骑兵的优势在于陷阵，在大集团军作战时，重甲骑兵就是一支极为犀利之军，冲进敌军大阵，破坏敌军阵型，简而言之，它适合于大集团作战，适合于一种固定目标。
虽然它具有极强的突骑优势，但它的弱点也很明显，笨重、缓慢，反应不灵活，不能持久作战，这些杨元庆都知道，但关键是眼前的这支重甲骑兵能支持多久，在上一次试探作战中，他便发现了，这支重甲骑兵的持久距离是四里半，也就是说，最多奔跑五里，这支骑兵便支持不住了，战马会被骑兵和自身的重铠压垮。
所以重甲骑兵必须要有普通骑兵在一旁护卫，冲击到一定时候便须保护他们撤回大营，而今天，他们没有轻骑兵保护，而隋军骑兵却不肯和他们作战，不断诱引他们奔跑，奔出四里多后，重甲骑兵阵不再整齐，便开始混乱起来，开始有战马支持不住而摔倒，五千重甲骑兵阵最终缓缓停住，战马喘着粗气，已无力再战，一千骑兵从四面包围，五千重甲骑兵已成瓮中之鳖，此时距出战才仅仅过去了一刻钟。
杨元庆摇了摇头，这支重甲骑兵令让感到失望，重甲骑兵拥有的优势，他的陌刀重甲步兵都有，但重甲陌刀军却没有负担沉重的战马，因为隋军有数量众多的战马，这便使杨元庆在重甲骑兵和重甲步兵之间进行考虑和选择，现在实战检验下来，他毅然决定放弃重甲骑兵，全力发展重甲步兵。
杨元庆挥舞破天槊对敌阵高喊：“薛将军还要一战否？”
薛万彻远远看见了，他长叹一声，对左右令道：“收兵，全军下马投降！”
尽管他还是有点担心兄长的安危，但形势已不容他再有选择，薛万彻下马，命令亲兵将自己绑了，又令亲兵把自己送到阵前，他跪在杨元庆战马前羞愧请罪：“罪将薛万彻不识天威，乞降来迟，望楚王殿下收录！”
杨元庆连忙下马将他扶起，笑着安抚他道：“我和薛将军多年前便是旧交了，当年我们同为太子昭效力，今天我们又同殿为臣，这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回太原后，我当请薛将军痛饮一杯，以叙旧日之情。”
薛万彻心中感激，再次躬身道：“卑职愿为殿下效死命！”
杨元庆望着两万精锐的幽州将士，心中欣慰之极，能收降这两万精兵，这比他击溃窦建德十万大军还要令他感到欢欣鼓舞。
……
罗艺在良乡县遇到了赶来支援的薛万钧，看到薛万钧出示的金令箭，罗艺如五雷轰顶一般，他立刻意识到幽州城丢了，这一定是侯莫陈乂假传了他的命令。
房间内，罗艺背着手站在窗前久久沉思不语，他已经从极度的沮丧中恢复过来，毕竟他也明白，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就算没有侯莫陈乂，也一样会有别的人出卖他，甚至他已经猜到，薛万彻也投降了杨元庆。
只是他心中一直不甘，杨元庆是丰州总管，那么偏僻遥远的边疆，却一步步做成了这么大的气候，已渐渐成帝业，而他是幽州总管，掌握着俯控河北的战略要地，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个结局让他怎么也无法接受，是窦建德大军的牵制，是高开道的威胁；还是他优柔寡断，没有及时出兵雁门郡打击刘武周，还是他不重视谋士，刚愎自用，这些原因都有。
罗艺已经知道自己失败之处，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不甘心，他渴望重头再来，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就不会再犯从前的错误，他也会像杨元庆一样，总有一天……
罗艺很清楚，杨元庆不会再容他，虽然不至于杀他，但他这一生也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只能在苦闷和醉酒之中死去，只有李唐那边，他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这时，门口传来心腹大将孙建安焦急的声音，“王爷，卑职有紧急大事求见！”
“进来吧！”
罗艺叹了口气，慢慢坐回了位子，孙建安快步走进房间单膝跪下，“禀报王爷，薛万钧借口巡哨，带领一百亲兵出城走了，卑职愿领兵把他追回来。”
薛万钧带来的一万军队已经被罗艺夺走了控制权，现在他们手中就只剩下这一万军队的本钱，罗艺怎么可能再让薛万钧掌握，罗艺摇了摇头，“他想去哪里，就随他吧！树倒了，猢狲也该散了，孙将军，你有什么打算？”
孙建安低下头道：“卑职愿跟随王爷，王爷去哪里，卑职就去哪里？不过卑职建议，我们可以撤到渔阳郡或者北平郡。”
罗艺苦笑一声，“侯莫陈乂不可能给我们机会，他应该已经派兵去了，再说逃去渔阳郡又有什么意义，迟早还是杨元庆盘中之菜，只会让自己的谈判底气越来越弱。”
罗艺沉思片刻又道：“孙将军，我想让你替我去和杨元庆谈判，告诉他，我愿意接受他的第三个条件，我把军队给他，然后我带家人去长安，只是我希望他在随从人数再增加一点，我想带五百人离去。”
“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和杨元庆谈判。”
孙建安施一礼，退了下去，等他一走，罗艺立刻喝道：“来人！”
进来了几名亲兵，罗艺指着角落里的五口大铁皮箱子道：“把它抬到院子里去，再让亲兵弟兄们前来集中！”
这五口大铁皮箱子是罗艺从军营里唯一带出的东西，是他的最后一笔钱财，片刻一千名亲兵来到大院，前后前后都挤满了，很多人则站在院子外面，罗艺深深吸一口气对亲兵们道：“幽州已经结束了，我打算去长安重新发展，各位兄弟们有的跟我十年，最短也有三四年，我罗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大家的忠心，这五口大箱子里是五千两黄金，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我打算分给各位弟兄，想回家的，拿着黄金回家买点土地，或者做点小买卖，若还愿意跟着我的，那你们拿着黄金当路费，你们自己去长安，在长安利人市门口的北平酒肆汇合，说心里话，我希望大家依然跟着我，多一个弟兄，我罗艺就多一分力量。”
罗艺将五口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黄灿灿的金子，罗艺对几名校尉道：“给弟兄们分了吧！一人五两，应该是正好。”
“各位弟兄，拿到金子就立刻离开县城，趁隋军没有到来前离开，希望我们能在长安再见！”
……
继业二年元月下旬，幽州总管罗艺率军一万人在良乡县正式投降了隋军，按照事先双方约定，杨元庆命人去幽州城接来了罗艺的家人，派军队礼送罗艺及家人随从等五百余人离开了河北，前往长安。
至此，幽州管辖下的涿郡、渔阳郡、北平郡、安乐郡等四郡正式并入了隋朝疆域。
三天后，杨元庆率三万大军抵达了幽州城，幽州城满城空巷，二十几万军民自发出城迎接杨元庆的归来，当年他在幽州为总管时，曾率领军民抗击瘟疫的威胁，保住了一城人的性命，很多人依然对他心怀感激。
更重要是，幽州军民已经厌倦了战争，从大业六年末开始备战高丽以来，涿郡便一直没有停息过，无数军队像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所有人都已被折腾得疲惫不堪，他们渴望着幽州也能像河东一样均田分地，恢复生产，恢复正常生活，因为杨元庆大军的到来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欢迎的人群一直延伸十几里，官道两边都是一张张热切的笑容，欢呼声、鼓掌声一浪接着一浪，不断有人高喊：“欢迎杨总管回来！”
杨元庆骑在马上感受着幽州民众的热情，感受着他们发自肺腑的欢喜和激动，这种热烈的场面使杨元庆心中异常感动，他看见几名少年扶住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前来迎接，老人举起干枯的双手向他高高抱拳，他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离城还有五里，侯莫陈乂带领十几名将领前来参见，他们一起单膝跪下，抱拳齐声道：“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连忙翻身下马，将侯莫陈乂扶起，轻轻给他肩窝一拳笑道：“这么多年来，竟然不写一封信给我吗？”
侯莫陈乂苦笑一声道：“当年一别，我就以为很难再见面了，没想到……哎！”
“没想到我还会回来，是吧！”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又给众将道：“各位将军请起，你们心怀忠义，不忘大隋，我杨元庆也绝不会亏待大家，请大家放心！”
众将大喜，一齐大喊：“愿为楚王殿下效力！”
杨元庆笑了笑，很多事情不用说透，这些将领心里都明白，他们并不是为大隋皇帝效命，而是为自己效力。
这时，司马温彦博领着二十几名文官前来拜见，涿郡太守就是罗艺本人兼任，而长史是薛万钧，他们都只是挂名政务，实际上涿郡的政务都是由温彦博负责，众人上前躬身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连忙对众人还礼，他又对温彦博笑道：“温司马没有跟罗艺去长安，这是我最欣慰之事。”
温彦博微微一笑，“我给殿下说过，假如我能再重新选择，我一定会效忠隋朝，今天我实现自己的诺言。”
杨元庆点了点头，“温司马说得好，从现在开始，就由司马担任涿郡太守，希望司马能尽快将涿郡民心稳定下来。”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一章 范阳卢氏
拿下幽州，军队休整了三天，三天来，杨元庆异常忙碌，安抚军心、会见官员、清点物资，他正式任命侯莫陈乂为幽州总管，同时任命杨家臣为副总管。
虽然杨元庆已经决定侯莫陈乂出任幽州总管，但并不是把幽州军交给他就完事，这里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主要是保证军队的忠诚，按照兵将分离原则，幽州军队将被调到河东，而由河东军队来驻防幽州，而且总兵力也会削减为两万人。
幽州城只是军方的称呼，它的行政名称叫蓟县，是河北地区的第一大城池，和太原城相仿，周长三十余里，城墙高大而宽厚，常住人口不到二十万，但由于年年兵灾，大量的涿郡民众纷纷涌进幽州城，使城内的实际居民超过了四十万，城内十分拥挤，加上耕地荒芜，大量民众都靠官府的赈粥为生。
和太原城一样，幽州城内也有一座内仓城，位于城池东北角，占地数百亩，由五十座大仓库组成，当年杨广为攻打高丽而在涿郡储存了大量军资粮草，最后一大半都落在罗艺手上，他将这些物资全部转进了仓城内。
杨元庆在新任涿郡长史卢昭的陪同下，前往仓城视察，卢昭是卢楚的三弟，卢楚在洛阳被王世充杀死后，范阳卢氏便由卢楚的二弟卢豫担任家主，卢豫也就是卢昭的胞兄，他还有一个兄弟卢策，现在太原出任隋朝太府寺少卿。
卢昭今年约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有神，他是一个极为精明能干的官员，早在大业六年便出任涿郡司马，大业九年升为长史，几个月前，因为卢策率族人去太原参加科举，而且卢策还在隋朝出仕为官，这件事激怒了罗艺，将卢昭罢免，杨元庆占领幽州城后，又重新任命卢昭为涿郡长史。
当年杨元庆为幽州总管时，常和卢昭打交道，他们之间非常熟悉，关系也很不错，卢昭带着杨元庆进了仓城大门，正面是一条中轴大街，两边分布数十座大仓库，这些大仓库是罗艺所修，杨元庆没有见过，但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左边的仓库都是尖顶，而右面的仓库却是平顶，却不知有什么区别？
卢昭笑着给他介绍道：“殿下，这座仓城是我主持修建，左边一半是粮草仓，而右面那一半是军资库，所以它们外形便可以分辨出来。”
杨元庆点点头，这比晋阳宫仓城设计得好，晋阳宫仓城内的仓库全是一个模样，而且物资和粮食混杂，不过他发现仓城内没有运河，这样运输可不方便。
“仓城内为何不开凿一条运河？”
卢昭叹了口气道：“本来是考虑有，修一条运河直通永济渠，并不麻烦，但罗总管怎么也不肯，他说运河会成为幽州城的防御漏洞。”
“还是修建一条吧！”
杨元庆道：“修建一条运河，这样便于物资运输，以后太原的物资最终可以通过水路运到幽州城。”
“既然殿下有吩咐，卑职会尽快安排人力，殿下请！”
他们走进了第一座粮仓内，仓库空间巨大，仓内通风而干燥，一袋袋粮食整齐地码放着，凭直觉，杨元庆感觉这第一座仓库内至少有三万石粮食，他见一只麻袋上用红漆写着大业六年几个字，不由一愣，问道：“这些粮食都是大业六年的粮食吗？”
“不！不！大业六年的粮食哪能存放这么久，这些都是大业十年的粮食，是第三次高丽之战时从洛口仓运来，袋子上写着大业六年，实际上不是，不过这些粮食已存放了三年，不少都霉烂生虫了，必须尽快处理。”
杨元庆在仓库里走了一圈，又问他：“我看过温太守的报告，说幽州存粮还有三十余万石，确实有这么多吗？”
卢昭笑着点点头，“准确说，还有三十四万五千石，原本有六十万余石，这两年消耗了近一半。”
“那还有多少绢布？”
“绢布还有不少，大概七十万匹。”
杨元庆思索片刻说：“凡涿郡城内居民，可以给每户发一匹布，五斗粮食，一斗盐，作为我给他们的见面之礼，另外春耕快到了，官府要抓紧时间安排春耕，均田推广估计来不及，可以一边春耕，一边丈量田地，具体怎么做，朝廷会派人过来协助你们，如果人手不足，尽管让军队帮忙，总之一句话，不能耽误了春耕。”
“卑职明白，今天就准备和温太守商量此事。”
他们走出仓库，卢昭又指着对面一座库房道：“卑职带殿下去看看兵甲库吧！”
杨元庆看了看天色，已经快中午了，便摇摇头笑道：“今天计划要去北平郡，再不走就晚了，等我回来再视察仓库，还有你们卢氏家族，本来也打算这两天去拜访，事情实在太多，等我回来吧！我会和你们家主好好谈一谈。”
卢昭深施一礼，“卢家大门随时为殿下敞开！”
杨元庆翻身上马，向大门走去，走到十几步，他又停住战马，回头叹息道：“本来我和王世充达成的条件之一就是放卢楚来太原，没想到……其实我准备用卢楚为第六相，真是令人遗憾啊！”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卢昭，催马向大门奔去。
卢昭怔怔地望着杨元庆远去，心中却在细细体会着杨元庆这句话的深意。
……
在天下五姓七望中，范阳卢氏赫然在列，它是河北三大名门之一，与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并驾齐驱，卢家声望主要在于门生和子弟遍布河北各郡，甚至连悍匪卢明月其实也是卢氏子弟，只是卢家不予承认。
在中央朝廷中，相国卢楚无疑是卢家最耀眼的人物，他同时也是卢氏家主，他在洛阳被杀，无疑给卢氏家族带来沉重的打击。
和闻喜裴氏一样，范阳卢氏祖居也不在幽州城内，而是在幽州城东的卢家村，因避战乱而迁入幽州城，三百余名卢氏子弟连同妻女近六百人住在一座占地八十亩的巨宅之内，各房之间关系亲密，同时也等级森严，卢氏七房每房选一名长者，组成家族会，所有家族的大小事务，都由家族会决定。
但实际上，卢氏家族主要权力都掌握在长房四兄弟手中，家主卢楚、二弟卢豫、三弟卢昭、四弟卢策，这四兄弟中，卢楚在京为相，家族具体事务由卢豫负责，卢昭是本地官僚，卢策主管家族财权，但自从新隋建立后，卢家的命运也渐渐改变了，首先是卢策被封为太府寺少卿，而卢家的两名子弟考中科举，在河东为官。
紧接是卢楚在洛阳被杀，随即杨元庆发动了河北战役，一连串的变化让卢家一时难以适从，但毕竟是天下七望之一，卢家并没有慌乱，而是用一种淡然处之的态度来面对眼前的巨变。
中午时分，一辆马车停在位于城南的卢府前，卢昭从马车里钻出，急匆匆向内府走去。
目前卢氏家族的新家主是卢豫，也是卢楚之弟，虽然他不是家族中长者，辈分并不高，但他却始终掌握着卢氏家族大权，长兄既死，他便顺理成章成为了卢家家主。
卢豫年纪不到五十岁，身材略为矮胖，皮肤稍黑，总喜欢眯缝着眼睛，外形虽然不太好，却不妨碍他在家族中的威望，他曾出任梁郡太守，大业九年因涉嫌支持杨玄感造反而被罢免，便一直没有再出仕，窦建德曾想请他出仕为相，也被他婉拒了。
杨元庆进驻幽州城三天了，前去拜访的名门士绅络绎不绝，惟独卢豫却按兵不动，他并不着急，他知道杨元庆迟早会来拜访自己，这是他的一种自信，同时也是卢氏家族的清高。
卢豫正坐在房中看书，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二哥，可以进来吗？”是他兄弟卢昭的声音。
“进来！”
卢豫放下书，他知道兄弟这两天非常忙碌，每天要忙到很晚才能回来，今天居然中午回来，而且脚步声那么匆忙，声音也有点激动，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直觉告诉卢豫，应该和杨元庆有关。
门开了，卢昭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二哥，我有事要说。”
“坐吧！”
卢豫让兄弟坐下，拎起身边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眯眼笑道：“别急，慢慢说。”
卢昭端起茶杯说：“今天上午我陪楚王殿下前去仓库视察，他给我说了一席话，我觉得是一种暗示。”
“他说了什么？”卢豫慢慢悠悠问道。
“他说曾打算让大哥入太原为第六相，原本已经和王世充达成了交换协议，不料大哥还是没有保住，他很遗憾。”
“嗯！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暗示？”卢豫笑了笑，继续不露声色问道。
“二哥不觉得第六相之说很有深意吗？他为什么要专门告诉我？如果仅仅是因为大哥在洛阳为相，他就不会再提此事，既然他在幽州提此事，就意味着是因为卢氏家族的缘故，所以才想让大哥为第六相，他并不是指大哥，而是指卢氏家族。”
卢豫沉默了，他当然明白，杨元庆的话中确实是一种暗示，从杨元庆的相国结构来说，他很在意家族势力，裴、崔、杜、王，都是名门士族，难道杨元庆真打算让卢家为第六相吗？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二章 北平船所
杨元庆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一路西奔，将暮色和星辰抛之脑后，当迎来第二个朝阳时，他抵达了卢龙县，在数里外望去，万丈霞光染红了县城，使这座古老的县城沐浴在瑰丽的光环之中。
北平督军董熙出城五里迎接，他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翻身下马，跪在杨元庆面前泣道：“甲七参见少主人！”
甲七是当年杨素给排他的编号，一晃已经十三年过去了，他已从年轻的家将渐渐变成了镇军一方的大将，这份经受住岁月考验的忠心也使杨元庆颇为感动，他翻身下马扶起他，“你们每个人都有了好的归宿，这就是祖父最欣慰之事。”
董熙擦去泪水，看了看杨元庆，见他容貌成熟，目光里充满自信和淡然，浑身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他忍不住感慨道：“当年我离开公子时，公子只有十六岁，现在公子已经成了真正的人中之龙，老主人若还在世，不知该有多欣慰。”
杨元庆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个，给我说说高开道的动静。”
“公子要对高开道动手吗？”
“那倒未必，只是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杨元庆一路进了县城，和幽州相比，卢龙县城内显得破旧而贫穷，城池狭小，估计人口不足千户，街道上冷冷清清，到处是低矮的房屋，坎坷不平的街道，一群群面有菜色的孩子围着他们。
“高开道撤退时带走了县里近一半的人口，官员也全部带走，剩下的都是几千老弱妇孺，粮食已尽绝，幸亏我们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董熙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对高开道的恨，他的妻子就是卢龙县人，妻弟被高开道强征从军，被带去了辽东，他就恨不得明天就发动对高开道的战役，但他也知道，少主人心中早有了计划。
杨元庆点点头，回头对记室参军裴青松道：“立刻发信到太原城，命紫微阁立刻派遣新的卢龙县令，北平郡太守可调雁门郡长史刘子贵担任，乐平令高著文出任长史，永安尉赵琼出任司马，另外再命温彦博速调五万石粮食到北平郡。”
裴青松在马上躬身道：“卑职马上就写！”
一行人来到了县衙，杨元庆在县衙内堂坐下，两名士兵搬来一幅地图，挂在木架上，这是北平郡和辽东的地图，董熙拾起木杆，指着临榆关对杨元庆道：“这里便是临榆关，我的一名手下扮作采药人，翻越燕山到了临榆关背后，发现高开道在关后驻军有一万余人，而且召集上万工匠，在凿石修城。”
临榆关并不是后来的山海关，要在更南面一点，因紧靠榆水而得名，北面便是一条燕山支脉，临榆关扼守住了过山隘口，也是一处地势险要之处，大业九年时，杨元庆曾经在临榆关驻扎近一个月，对那里地形非常了解。
但他这次来北平郡并不是为临榆关而来，更不是为了攻打高开道，现在他暂时还不考虑辽东，他要集中精力夺取河北，对付窦建德，这才是他的主要敌人。
杨元庆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片刻问：“当年元弘嗣造船之地，地图上有吗？”
董熙挠了挠头道：“公子，元弘嗣造船之地在濡河口。”
卢龙县就紧靠濡河，杨元庆沿着地图上的濡河向南，很快便找到了濡河口，从地图上看，距离卢龙县大约有百里左右。
“可有路过去？”
“当年专门修了一条官道，不过多年没有走，估计已经荒废了。”
杨元庆立刻对左右道：“我们现在就出发！”
出了卢龙县，延着濡河向东南而行，有一条当年幽州总管元弘嗣修建的官道，官道夯实得极为平整细密，虽然多年没有使用，但道路上依旧寸草不生，千余骑兵出了城，沿着这条官道向东南方向疾奔而去。
下午，杨元庆率领亲兵抵达了濡河口，老远他便看见了十几座巨大的仓库，像十几个昂头挺立的巨人，迎着海风矗立在岸边。
官道的尽头是一片被高墙包围的空旷之地，仓库便在围墙之内，由于附近数十里内荒无人烟，围墙并没有被破坏，一座锈迹斑斑的铁大门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几十名亲兵上去撞开了铁门，众人冲进了被高墙包围的旷野，眼前的情形让所有人都惊叹起来，远处是茫茫大海，而在绵长的岸边停泊着数百艘身躯庞大的船只，都是五千石的海船，但大部分都看不见桅杆，这些显然是还没有完工的大船。
杨元庆的眼睛眯了起来，当年他曾听崔弘升说过，在北平郡的造船所，还有数百艘没有完工的大海船，是当时的幽州总管元弘嗣奉旨修建，但后来元弘嗣被调走，造船所便停工了，杨元庆没有时间过来视察，一直到今天，时隔近六年，他才第一次来到这座属于幽州的造船所。
虽然隋军拥有上万艘大大小小的船只，但那些船只只能在内河中航行，而无法出海，要想出海到高丽，必须建造大型的海船，才能抗击海面上的风浪。
杨元庆又不由想到了水军大将来护儿，当初杨广死在扬州时，他正奉旨在丹阳郡造船，后来据说是投降了萧铣，成为萧铣的水军大都督，这让他有点遗憾，他缺少统领水军大将。
“启禀总管，我们找到不少住在此地的人。”一名亲兵跑上来报告，打断了杨元庆的思路。
杨元庆看见士兵们带上来二十几人，有男有女，后面还跟着大群孩子，所有人都畏畏缩缩，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这让杨元庆感到有些奇怪，荒废了几年的造船所居然还有人居住，他走上前问这些人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所有人都吓得跪下，结结巴巴解释，大多是齐郡那边口音，说了半天，杨元庆才大概听懂他们的意思，他们都是东莱郡人，原本是造船所工匠，工匠停工解散后，他们回了东莱郡老家，但那边乱匪太烈，他们又逃回造船所，在这里种粮种菜，仓库里有布匹做衣服，他们几十人便将这里当作了他们的家，已经住了五六年。
这时，杨元庆倒想起一事，吩咐亲兵道：“把他们都放了，找两名领头人和我说话。”
士兵们找到一间干净的屋子，摆上一张坐榻，杨元庆坐了下来，亲兵把两名中年男子带了进来，两人战战兢兢在杨元庆面前跪下，杨元庆见他们身体健壮，肌肉结实，看得出是干体力活之人，便笑了笑，柔声问他们：“你们叫什么名字，也是东莱郡人吗？”
一名稍微年长者道：“回禀将军，我们二人是兄弟，我叫张龙，他叫张虎，都是东莱郡黄县人，祖上以造船为生。”
杨元庆又一指海岸边的几百艘大船，问他们：“那些海船好像都没有完工，还可以修复吗？”
“完全可以修复，我们经常上去，船只都很结实，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船匠，几个月就可以完全修复造好，我们自己就修复了一艘船，时常驾船出海捕鱼。”
杨元庆之所以问他们，是因为幽州一带造船工匠不多，而他的工匠大多没有造海船的经验，他需要大量能造海船的工匠，当年元弘嗣就是从东莱郡招募了三千名造船工匠，这些东莱郡的船匠让他有了想法，杨元庆点点头又问：“你们最近可回过家乡？”
“回禀将军，我们去年秋天还回乡给父母扫墓。”
“那你们家乡还有造船工匠吗？我是说造海船的工匠。”
兄弟二人对望一眼，一齐点头，“倒是还有不少，不过现在没人造船，大家都改行当了，种地做点小买卖之类，那边徐元朗赋税沉重，大家日子都过得艰难。”
杨元庆沉思片刻，指着自己问道：“你们可知道我是何人？”
兄弟二人胆怯地摇头，杨元庆微微一笑，“听说过杨元庆吗？我就是！”
杨元庆之名，天下谁人不知，两人听说眼前的将军就是大名鼎鼎的楚王杨元庆，吓得他们砰砰磕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楚王殿下恕罪。”
杨元庆一摆手止住了他们，“我并不是想吓唬你们，只是想以楚王的身份告诉你们，我打算在东莱郡大量招募造船工匠来这里造船，给最优厚的钱粮，每月我可以给每个造船匠五十吊钱、一石米，你们兄弟二人替我去招募船匠，每招到一人，我就赏你们一两银子，将来我还可以让你们当官，怎么样，干不干？”
官利诱惑之下，兄弟二人的眼睛都冒出光来，这对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他们已修复了一条大船，可以直接驾船过海去募人，更关键是，对方是堂堂楚王，不会和他们这些小民失信，他们一起点头，“我们明天就回乡，给殿下招募船匠，至少一千人我们有把握。”
“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
【注：历史上，元弘嗣造船地应该在东莱海口，这里为了剧情需要，把它改在北平郡，濡水河口就在今天的河北乐亭县，李大钊故乡。】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三章 建德求和
从北平郡回来，杨元庆又视察了安乐郡和渔阳郡，安抚了那边的官员，解决了他们的眼前困难，回到涿郡时，已是二月早春时节，虽然依旧春寒料峭，但空气中已经已有了明显的暖意，柳枝条上出现了嫩绿之色，一串串金黄的迎春花在田间地头里迎风怒放，树林的梅花也开了，一片片雪白嫣红，美不胜收。
回来后第二天一早，杨元庆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卢府，他翻身下马，早等候在大门前的十几名卢家长者一起走上前，为首之人正是家主卢豫。
卢豫心中有些得意，杨元庆在回来的第二天就来拜访卢家了，足见他对卢家的重视，他上前深施一礼，“楚王殿下大驾光临，令卢府蓬荜生辉，这是卢家的荣耀，也请殿下原谅卢豫的礼数不周。”
卢豫语带双关，也为自己没有去拜访杨元庆而道歉，杨元庆是第一次见到卢豫，见他和卢昭虽是兄弟，却长得完全不一样，卢昭长得清矍高瘦，气质淡雅，而卢豫却长得矮小黑胖，其貌不扬，卢豫的相貌让他微微有些失望，但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也拱手回礼笑道：“元庆早该来拜访卢家了，只是事务繁忙，一直拖到今天，还请家主见谅！”
“哪里！哪里！卢家愧不敢当，殿下请府说话！”
“家主请！”
两人寒暄几句，杨元庆在卢豫的引领下，走进了卢府主堂——范阳堂，这里是卢家举行家族重大活动之地，一年也难得开启一次，像接待客人，更是十年来的头一遭，就算罗艺来也没有资格，只能在贵客房见面，上一次范阳堂开启，是大业三年，接待隋帝杨广临幸卢家。
范阳堂内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只摆放着几张坐榻，干净而简朴，四周墙上挂满了历任卢氏家主的画像，正面有一张供桌，供奉着汉末大儒卢植的灵牌，他是公认的卢氏名望的起源。
杨元庆走到供桌前上了一炷香，躬身行一礼，这是一种基本的礼仪，去大户人家做客，看见堂内有灵牌，都要上香行一礼，以示对主人的尊重，虽只是基本礼仪，但杨元庆的礼节周到还是赢得了卢家人的好感。
“殿下请坐！”
杨元庆在卢豫的谦让中坐了下来，陪同会见的还有卢昭和两名卢氏家族的长者，几名侍女送了热茶进来，众人寒暄几句，卢豫心怀感谢说：“吾弟卢策无德无能，却蒙殿下厚爱，委以重任，卢家上下对殿下之恩感激不尽。”
杨元庆微微一笑道：“无德无能之人就能入朝为官？卢家主也未免太过谦虚了。”
卢豫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没有考虑周全，有嘲讽朝廷的意思，他心中歉疚，刚要解释，杨元庆却一摆手止住了他，“家主的意思我明白，我只是开个玩笑，令弟确实很能干，号称朝廷第一费神费脑的太府寺少卿之职，他竟然处理得井井有条，紫微阁对他赞誉有加，他是一个人才，不愧是卢家子弟。”
杨元庆的话语坦率而诚恳，让在坐的每一个卢家人都感到十分振奋，这种振奋是来源于杨元庆的真诚，而不是他有意奉承，让他们感到了朝廷对卢家的信任。
卢豫毕竟是家主，他尽管心中感激，但脸上依然是一副淡然处之的神情，而且他发现杨元庆在注意自己，似乎想从自己的言语和神态中发现什么，他也本能地掩饰住了内心的情绪，淡淡一笑道：“多谢殿下美言，卢家一直忠心于朝廷，卢家也很愿意为稳定幽州局势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只要殿下有什么需要卢家去做，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
今天杨元庆来拜访卢家也只是一种礼节的拜访，这就注定了双方的话题不可能太深入，只是泛泛而谈，同时也是一次表态的机会，比如卢家请杨元庆在范阳堂就坐，其实就是一种表态，但这种礼节性的拜访也并不是可有可无，他这种拜访同时也是为了创造一种良好和睦的气氛，为下一次的务实深谈奠定基础。
而没有这种气氛，杨元庆请卢豫去太原为官就会显得很唐突，卢豫也未必肯答应，双方都心知肚明，从杨元庆视察仓库暗示卢昭，到今天正式登门拜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卢相国的去世，我很抱歉，当初唐军入侵弘农郡，严重威胁到河东，为了击退唐军，我和王世充建立了一种军事同盟，条件之一就是保证卢相国的安全，把他平安送到太原，不料王世充背信弃义，害死了卢相国，还把责任推给下面大将，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总有一天，我会让王世充付出失信的代价，也会用他的人头来祭祀卢相国，这也是我给卢家的承诺。”
关于卢楚之死，杨元庆做出了正式的表态，卢氏兄弟和族人连忙起身向杨元庆感谢，“多谢殿下对卢家厚爱，卢家感激不尽。”
杨元庆呵呵笑着连忙摆手，“不敢当！家主请坐。”
他们又聊了一些涿郡风俗，时辰也差不多了，杨元庆便起身告辞。
“后天我要暂时返回太原，朝廷那边的事情堆积了不少，这边还有不少军务要处理，今天只能仓促拜访，改天再来和卢家主好好聊天，我就先告辞了。”
卢豫站也慌忙起身道：“殿下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来卢家，卢家感激不尽，不敢耽误殿下宝贵时间，还望殿下有空时常来坐坐。”
“一定！一定！”
杨元庆告辞而去，卢豫一直将他送出府门，望着他骑马远去，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旁边卢昭轻捋长须对兄长道：“楚王居然给卢家做出杀王世充的承诺，对我们卢家不是一般的重视啊！”
卢豫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这当然只是顺水人情，他要取天下，自然要灭王世充，不过呢？你说得也对，他既然肯对卢家说这话，就表明了他对卢家的重视，这才是关键。”
……
离开卢府，杨元庆返回了幽州总管府，他心中却在想着用卢豫为相之事，当初设立紫微阁时，他考虑的就是七相，但又担心名额占满，以后不好撤换，所以一开始只设了五相。
现在拿下幽州，如果能把卢豫入相，这对争取河北士族的支持，将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还有一个博陵崔氏，这也是他重点要拉拢的世家，从河东的经验来看，他重用世家的路线完全正确，正是因为得到名门世家的大力支持，才使新隋朝迅速稳定，并确立了正统的地位，在河北他准备如法炮制，利用世家的威望来迅速稳定政权。
但杨元庆也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只用世家的人，而不能建立世家从政的制度，也就是要避免魏晋时期唯门第论的糟粕，不能让名门世家子弟全面控制朝廷中枢。
回到了总管衙门，台阶上一名亲兵立刻奔过来禀报，“启禀总管，窦建德派使者来了，正在等候总管接见！”
这倒有点出乎杨元庆的意料，但也并不奇怪，他沉思一下便道：“带他来偏堂见我！”
杨元庆翻身下马进了总管衙门，来到偏堂坐下，很快，几名士兵带上来一名中年男子，他上前躬身施礼，“长乐王之臣韩致礼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想了一想，这个韩致礼好像是窦建德的记室参军，便问道：“你可就是记室韩参军？”
“在下正是！”
“不知韩参军来见我，有什么事？”
“卑职奉我家王爷之命，特来给楚王殿下送一份薄礼，不知殿下是否愿意过目？”
杨元庆淡淡一笑，“那就拿上来看一看。”
韩致礼大喜，连忙回头喊道：“请帮忙抬上来！”
几十名隋军抬上来十几口大箱子，后面还跟着二十几名年轻美貌的少女，韩致礼上前将箱子一一打开，箱子里珠光宝气，堆满了各种珠宝翠玉，大块黄金灿灿闪亮，令人眼花缭乱。
韩致礼指着珠宝黄金和少女道：“这些都是王爷给楚王殿下的一点薄礼，只是王爷的心意，请殿下笑纳。”
杨元庆不屑地瞥了一眼珠宝美女，却不露声色问：“我听说窦将军身无余财，但凡得到一点金银宝贝都会赏赐给手下，他自己却粗茶淡饭，身着布衣，从不近女色，可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金银珠宝，还有美貌少女，难道世人对窦将军的传言并非真实，花天酒地、贪财好色才是他的本性么？”
韩致礼脸一红，连忙解释说：“我家王爷确实生活简朴，既不贪财，更不好色，这些珠玉美人都是宇文化及送给王爷之礼，王爷不喜，便把它们转给殿下，请殿下笑纳。”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这就是窦将军不对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不喜欢的东西就给我，难道我就会喜欢吗？你们窦将军的想法有问题啊！”
韩致礼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咬一下嘴唇道：“不知殿下想要什么？”
“其实窦将军很清楚，只是他舍不得给我，如果他肯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那么我与他罢兵和好也无妨。”
“请殿下告诉卑职，卑职一定转达给王爷。”
杨元庆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我想要河北之地，他应该很清楚！”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四章 彭城兵变
韩致礼脸色大变，向后退了两步，颤声道：“殿下何出此言？”
“这是真实之言，韩参军为何不爱听？”杨元庆冷冷道。
“可是……可是……”韩致礼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不知该怎么说，如果是这样，他的使命就失败了。
此时杨元庆已经没有心思再和他罗嗦下去，他走到十几箱金银珠宝面前，对韩致礼道：“这些财宝美女你都带回去，告诉窦建德，既然他想下天下之棋，那就拿出一点下棋的魄力来，不要拿这些幼稚的东西来哄我，他若想要河北，把我击败便可以了，若他没有胆量，那请他自己退出河北，天下江山，唯强者可居，我杨元庆是几箱珠宝和几个女人就可以打发的吗？”
韩致礼满面羞惭，躬身施一礼，便退下去了，金银珠宝和少女也被他带回去。
这时，裴青松上前笑道：“总管其实可以收下这些礼物，蒙骗窦建德，让他以为总管真的有和解之心。”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那你是太幼稚了，窦建德是什么人，你以为他真的认为我会与他和解吗？他不过是施缓兵之计，他要集中河北之军，然后与我决一死战。”
裴青松体会到了总管心中的不悦，吓得他不敢吭声，杨元庆不理他，他背着手凝视窗外，自言自语，“宇文化及竟然送窦建德如此厚礼，这倒是有趣了。”
……
彭城郡蕲县，宇文化及的十万大军驻扎在这里，而李密的十五万大军则驻扎在北面符离县，两支军队隔着通济渠对峙，已经对峙了整整一个冬天。
宇文化及的十万大军驻扎在县城之外，而文武百官和傀儡皇帝以及数千宫女宦官则住在县城内，宇文化及将蕲县封为陪都，又命人将县城内的文庙修整一新，充作行宫，每天上午他都要在这里召开早朝，就算没什么事，他也要在这里呆一个时辰，每天乐此不彼。
宇文化及还有一个念头是想将杨广的宫妃妻妾占为己有，他甚至打上萧太后的主意，不过他的谋士柳庆却再三劝他，萧氏毕竟是大隋皇后，在军队和百官心中有很高的地位，他若敢轻动，恐怕将士会深以为耻而发生兵乱，或者会离心而去，他将无兵可用，这句话刺中的宇文化及的心事，他最害怕就是失去军队，更害怕兵乱，宇文化及只得隐忍住心中的邪念，找了几名年轻的宫妃陪寝。
这天上午，宇文化及和往常一样进城去参加朝会，就他他刚走没有多久，十几名将领便悄悄会聚到骁果副都统司马德戡的后军营大帐内。
大帐里，司马德戡对众人道：“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杨元庆已经夺取了幽州，并在涿县大败窦建德十万军队，杨元庆席卷河北是迟早之事，他是拥隋而立，我们杀死了杨广，他必然不会放过我们，我诛杀我们收买天下之心，而我们这位宇文公昏庸无能，贪财好色，他岂能是杨元庆的对手，必然会惨败在杨元庆手中，此人我们靠不住，大家想想，我们还有什么出路？”
帐中十几将领都是司马德戡的心腹，直接参加了宫乱，逼死杨广都有他们的份，众人心中十分惶恐，七嘴八舌，有人要投降李密，有人说去投降杜伏威，也有人要投降王世充。
“大家安静！”
副将赵行枢大声喊道，他知道司马德戡必然已经有了方案，才把大家召集起来，他对司马德戡道：“请将军告诉我们吧！我们该怎么办？”
司马德戡点点头，对众人道：“我们现在去投降任何人，他们都会用我们去讨好杨元庆，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隐姓埋名，躲在江南或者岭南某处，过富家翁的日子，享受下半生，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方案，大家都在刀头上舔血讨生路，为的不过就是升官发财，既然升官无望，那发笔财去做富家翁也不错，可是怎么发财，这是关键问题，众人一起向司马德戡望去，眼睛露出期盼之色。
司马德戡见大家都被自己说动，便压低声音道：“我想大家都应该有数，宇文化及从大船内运出的珍宝装满几百牛车，都藏在蕲县城内，竟然被宇文化及一个人独吞，我觉得这里面至少有一半都应属于我们，我的意思就是夺回属于我们珍宝，大家都发一笔财然后我们各自寻找出路，有了这些珍宝钱财在手，我们的余生足以享受荣华富贵，大家说怎么样，干还不干！”
“干！”
众人齐声喊叫起来，眼中都露出兴奋激动之色，司马德戡连忙‘嘘！’一声，低声道：“我已经计划好了，今天夜里我们带兵出去，从西门攻进蕲县，抢夺珍宝宫女，然后西门迅速撤退，找个地方分了钱财和女人，咱们就散伙。”
众人兴奋异常，跃跃欲试，司马德戡找来十几个大碗，倒满了酒，每人将食指割破，每个碗里都滴进一点血，众人端起碗一饮而尽，狠狠将碗摔得粉碎。
……
众将领都带着各自的发财美梦回帐了，留下司马德戡和赵行枢两人继续商量细节，大营的空气开始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在参加完商议的十几名将领中，宇文导师是资历比较浅的一个，他虽然也复姓宇文，却和宇文化及没有一点关系，他不过也是宇文泰一名家将的后代，他忧心忡忡回到自己营帐，在营帐内呆坐了半响，最后他终于咬紧了牙关，叫来一名心腹士兵，对他低语几句。
士兵点点头，悄悄离开了营帐，向前营的中军大帐而去，在中军大帐的偏帐内，柳庆正在替宇文化及批改奏疏，宇文化及身为尚书令总理政务大臣，他只会听一听朝务，也不会发表意见，最后把奏疏拿回来给幕僚柳庆批阅。
偏帐内，除了柳庆外，还有宇文化及的二弟宇文士及，他被兄长封为内史令，但事实上整日无所事事，这段时间他心情极为不好，自从宇文化及弑君后，妻子南阳公主便开始疏远他，整整一个冬天，连面也不见，儿子宇文禅师也跟母亲在一起，而不理他，这让宇文士及的心情极为苦恼，他和柳庆的关系很好，时常找他聊天。
“今天传来消息，杨元庆已经攻破幽州了，窦建德在涿县兵败，柳兄，这个消息可是很不利啊！”
柳庆放下笔微微笑道：“你是说主公和窦建德结盟一事吗？”
宇文士及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本来窦建德就是态度暧昧，说可以商量，但又不明确答应，现在他在涿郡被击败，自身难保，更不可能出兵助我们，现在眼看到春天了，和李密的决战即将到来，我们士气低迷，真的会是李密的对手吗？”
柳庆沉吟一下道：“我昨天劝说主公南撤百里，尽量拖延和李密的决战，只要再拖一个月，我们的机会便到来了。”
“为何？”宇文士及不解地问。
柳庆端起茶杯眯眼笑道：“士及兄认为窦建德不敌杨元庆，会撤往哪里？”
宇文士及眉头一皱，他刚要开口，帐门外有士兵禀报，“启禀先生，宇文导师将军派亲兵来，说有紧急情报。”
“让他进来！”
片刻，宇文导师的亲兵走进大帐，单膝跪下禀报道：“我家将军让我禀报先生，司马德戡今晚要发动叛乱，袭击蕲县行宫，抢夺珠宝宫女，他们已经商量决定了。”
这个意外的消息让柳庆和宇文士及同时吃一惊，柳庆急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我家将军刚商议归来，都说都是宇文家族，不忍背叛主公，情况很紧急，请主公尽快定夺。”
柳庆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请告之宇文将军，他的忠心我一定会转告给主公，不会亏待他。”
亲兵行一礼，退了下去了，宇文士及眉头皱成一团，“柳兄，你认为这是真的吗？”
“我想应该是真的，司马德戡本来就是为利而造反，现在他捞不到半点好处，他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当初我劝主公夺他军权，主公却迟疑不决，现在祸事出来了。”
柳庆心中有点恨铁不成钢，站起身道：“我现在立刻进城去禀报主公，改天再和士及兄详谈。”
柳庆匆匆走了，宇文士及叹了口气，其实他想去投唐，凭借他和李渊的关系，李渊绝不会亏待他，可是他又丢不下妻儿，他心中矛盾到了极点。
……
“什么？”
宇文化及跳了起来，暴怒道：“我以心腹待他，他竟然敢夺我财物，他活得不耐烦了吗？”
柳庆连忙劝道：“主公息怒，请听卑职一言。”
宇文化及慢慢坐下来，忍住气道：“你说，什么事？”
“卑职是想说，可以趁此机会将司马德戡的党羽一网打尽。”
“这个不用你说，我早就想杀掉他了，就是智及老是替他求情……”
说到这，宇文化及的眉头忽然一皱，他想起兄弟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的关系极好，这件事不会和兄弟也有关系吧？
柳庆明白他的心思，低声道：“很难说三公子有没有参与，如果主公不放心的话，可以将三公子先囚禁，这件事主公可交给卑职来办，我只须略施小计，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宇文化及本是没有主见之人，柳庆这样一说，他立刻取出自己的调兵金牌递给他，“一切就有劳先生了！”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五章 阴差阳错
目前宇文化及的十万军队分为四军，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和陈棱各掌握三万人，司马德戡则掌握后军一万人，而柳庆得到调兵金牌只是宇文化及的三万军。
柳庆快步走出文庙行宫大殿，走到广场上时，却正好遇到裴蕴，裴蕴目前被封为尚书左仆射，和其他官员一样，每天没什么事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县城内游逛，在县城内他们是自由的，但不准出城门一步。
柳庆和裴蕴面对面走过，两人虽然没有说话，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裴蕴的脚步放慢了，一直到柳庆离开了行宫，裴蕴才不慌不忙向行宫的东门走去。
柳庆虽然离开了行宫却没有出城，而是回了自己的家，他的家在县城以西，是一座占地只有一亩的小宅，小县城里没有什么高墙大户，也没有什么成群的奴仆，上至相国，下至七品，住的都是小民宅，低矮的围墙，四五间瓦房，后面还有一块空地种菜。
柳庆则和他的小妾住在一起，柳庆回了家，小妾迎了出来，惊喜道：“老爷这么早就回来了？”
“恩！我等一个人。”
柳庆进屋坐下，小妾端了一杯茶进来，她姓姜，是江都人，原本是江都城的一个歌姬，被柳庆看上，娶为了小妾。
姜氏将茶放在桌上，有些为难道：“老爷，我弟弟想借一点钱。”
“他怎么又要借钱，还有完没完？”
柳庆有些不高兴，姜氏有个弟弟，是江都城的泼皮，整日游手好闲，惹事生非，柳庆便把他安排在宫中当了侍卫，不料做了侍卫后更是如鱼得水，整天跟着一帮侍卫出去喝酒赌钱，眠花宿柳，每次输完了钱，便跑来问他姐姐要钱，不仅如此，还欠了一屁股的赌债，都是他姐姐替他还债，日子久了，便被柳庆发现，不再准姜氏管钱。
见丈夫发怒，姜氏不敢吭声，低头出去，柳庆心中不忍，便道：“那就再给他二十吊，告诉他，没有下次了。”
“是！”
姜氏离开客堂，这时，大门外传来敲门声，她以为是兄弟来了，连忙却开门，不料却是相国裴蕴，她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相国是来找我家老爷吗？”
裴蕴点点头，“柳先生在吗？”
柳庆已从房中出来，向裴蕴拱拱手，“裴相国请这边来！”
裴蕴走进了房间，柳庆将门关上，将调兵金牌放在桌上，笑道：“告诉相国一个好消息。”
裴蕴顿时一阵惊喜，“他居然把调兵金牌给你了。”
“想在我们有一个机会。”
……
姜氏在厨房里煎茶，忽然一个黑影窜了进来，吓了她一跳，再细看，却是她的兄弟姜玉郎，她眉美微蹙，“你怎么又翻墙进来，就不能好好敲门进来吗？”
姜玉郎只有二十岁左右，早在他姐姐做酒肆歌姬时，他染了一身恶习，吃喝嫖赌，无所不能，现在做了侍卫更是嗜赌如命，他又欠下一屁股赌债，现在侍卫们逼债逼得紧，他只好来找姐姐要钱。
姜玉郎嬉皮笑脸道：“阿姐，下次一定敲门，钱在哪里？”
“钱在桌上，你自己拿去吧！”
姜玉郎见桌上有个布包，连忙打开，见里面只有二十吊钱，他立刻变了脸色，“阿姐，才二十吊，我怎么还债啊！”
他哭丧着脸央求道：“雷侍卫已经放出话来了，如果今天再不还钱，他就要我命，阿姐，你总不眼睁睁你弟弟被人杀死吧！”
姜氏叹了口气，把头上的金钗和手腕上的金镯以及玉指环一起摘下，递给他，“我就只有这么多了，原以为你做侍卫能变好，你却越来越……唉！你还回江都去吧！”
姜玉郎哪里肯听姐姐的劝，他盯着一对金手镯，眼睛都放出光来，现在黄金极为值钱，一两黄金可兑百吊钱，这些黄金至少有七八两，他接过黄金，又向隔壁房间一撇嘴，暧昧地笑问：“阿姐，房间里是谁？”
“哎！你想到哪里去了，是你姐夫回来了，还有裴相国，在商议事情呢，你快走吧！”
姜玉郎听说柳庆在，吓得吐了一下舌头，转身便跑，可跑到门口，忽然觉得不对劲，柳庆和裴蕴不是死对头吗？怎么又混在一起了，他越想越生疑，趁姐姐没有过来，便溜到后窗根下去偷听。
“既然宇文化及已经同意下手，那就必须先把宇文智及铲除，然后再收拾司马德戡。”
“可是我有点担心陈棱，他是宇文述的老部下，如果他态度暧昧，那问题就有点麻烦了，相国能不能去劝劝他。”
“我可以试一试，毕竟陈棱是保皇派，只要我晓以大义，相信他会站到我们一边。”
“那好，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先干掉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相国去说服陈棱。”
后窗外，姜玉郎眼睛都瞪圆了，他见后院墙边有一棵小树，便迅速攀上小树，翻墙而走。
……
宇文智及被封为右屯卫大将军兼兵部尚书，统领三万右军，驻扎在西城外，此时正逢中午，宇文智及独自一人在帐中喝着闷酒，他心中对大哥宇文化及也颇为不满，当初父亲的遗志是宇文家族在丹阳郡造反，立国称帝，可最后却变成了拥立大隋，他大哥只做宰相，这和父亲的遗志相差太远。
他不止一次劝大哥杀了隋帝，自立登基为帝，可大哥却怕这怕那，说投鼠忌器，怕将士不满，怕大臣反对，这令宇文智及心中异常郁闷，他知道大哥听信了心腹幕僚柳庆之言，不敢登基称帝，这又使得宇文智及恨及了柳庆。
如果大哥不肯登基，那这个皇帝就让他来当，这是父亲的遗志，他完全有理由叫大哥让位。
宇文智及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闷酒，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亲兵的喝骂声，“你是什么东西，大将军的营帐你也敢闯吗？”
“我有急事禀报大将军，有人要杀大将军，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宇文智及想起来了，这是姜玉郎的声音，宇文智及也是嗜赌如命，常召集一些侍卫来赌钱，这个姜玉郎是其中最没品的一个，经常赖账不还，宇文智及在很久之前就不准他来了。
宇文智及心中惊讶，有人竟然要杀自己，是谁？他快步走出大帐，沉着脸问：“出了什么事？”
姜玉郎连忙上前，附耳对宇文智及说了几句，宇文智及脸色大变，向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瞪着姜玉郎，“你说的可是真？”
“这是我亲耳听见，绝不敢欺骗大将军。”
宇文智及眼中射出凶光，柳庆居然要杀自己，而且他还说动大哥杀自己，宇文智及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他骨子里还是一个鲁莽而冲动之人，他当年不知被杨元庆整了多少次，也不知被他父亲宇文述责罚了多少回，但还是本性难移。
就在这时，几名前营士兵快步走来，上前施礼道：“启禀大将军，主公有紧急要事请大将过去商议。”
“狗日的柳庆，说来就来了！”
宇文智及暴跳如雷，他抢过一根长矛，狠狠一矛戳去，一名士兵躲闪不及，被他戳翻在地，另外两人吓得转头便逃，宇文智及大吼一声，“杀了他们！”
亲兵们一拥而上，将两名亲兵杀死，宇文智及已经豁出去了，既然大哥不仁，就休怪他不义了，他大喊一声，“传我的命令！士兵们立刻集中。”
……
宇文化及统领的三万军是所有军中的精锐，其中两万驻扎在北城外，另外一万驻扎在城内，此时，柳庆已在中军大帐内摆下了杀阵，三百名刀斧手藏在大帐内，就等宇文智及前来议事。
柳庆坐在大帐内慢慢喝着茶，心中在想着自己的出路，柳庆这个名字已背上了弑君的历史罪名，他不可能再回去了，回去后朝廷也容不下他，如果能更名换姓做一个富家翁，那就已经是他最大福气了。
当年他改名为柳庆接受这个任务时，他便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他并不惧死，他只希望总管能履行承诺，给他的儿子一个前途，那他死而无憾！
柳庆叹了口气，背着手走到帐前，望着远方血红的太阳，心中有一种说不出苍凉之感。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柳庆一愣，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一名士兵飞奔来禀报：“启禀柳长史，宇文智及率军杀进大营了！”
柳庆大吃一惊，宇文智及怎么会识破自己的计策，形势急转，他已经看见无数士兵杀进大营，许多大帐被点燃了，浓烟冲天，他的士兵没有防备，被杀得狼狈奔逃。
柳庆当机立断，喝令道：“传令全军，撤回城内！”
柳庆翻身上马，带着数百人向城内奔去，但此时城门已经关闭，城头上站着无数士兵，不安地望着远处大营内熊熊燃烧的大火。
“快开城门！”
柳庆在城下大声叫喊，这时宇文化及也奔上城头，他被眼前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听见了城下柳庆的喊声，急忙令道：“开城！”
城门开启，柳庆率军奔进了城内，城门随即轰隆隆关上，不管后来的士兵怎么叫门，城门都不再开启。
“长史，发生了什么事？”宇文化及奔下城头大喊道。
“禀报主公，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勾结谋反，他们提前发动了！”
宇文化及呆住了，半晌，他恨得一跺脚，“蠢货要害死我吗？”
此时城外已是一片混乱，宇文智及的士兵手臂上缠着白布，凶狠异常，杀得宇文化及的军队哭喊连天，丢盔弃甲而逃，而驻扎在南门外的司马德戡也得到消息，宇文兄弟发生了内讧，这是一个浑水摸鱼的大好良机，司马德戡已等不到晚上，立刻率军前来攻打南门。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六章 渔翁李密
宇文兄弟的内讧看似偶然，发生一系列阴差阳错之事导致了兄弟误会，但透过表象看本质，就会发现，宇文兄弟的内讧又必然会发生，根本原因还是分赃不匀，包括司马德戡的造反也是一样，他们联手推翻了隋帝杨广，最后却被宇文化及独占了利益。
他们之间的怨恨和不满在一天天累积，已经到了临界点，而前途黯淡又使他们感到绝望，这时候，柳庆决定下手除掉宇文智及，就成了他们之间矛盾爆发的导火线，一旦战争爆发，误会就永远没有说清楚的时候了。
蕲县城下，一场内讧之战爆发了，支持宇文化及的陈棱率领三万军队向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军队发动了攻击，七万余大军在城外旷野里混战，旌旗招展，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
城头上，数百名大臣和上万士兵注视着远处的大战，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担忧，其实这个时候，如果宇文化及肯把他的一万军队放出去参战，他必胜无疑，可宇文化及却死活不肯，这个时候，一万军队是他最后的保命本钱。
混战已经进行了近两个时辰，双方死伤惨重，宇文智及的军队已渐渐不支，柳庆此时最担心的却是二十里外的李密大军，他们这样爆发混战，李密焉能不知，这种机会他会不抓住了吗？
柳庆心中焦急万分，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化到这一步，他本来计划得很周密，先秘密杀宇文智及夺权，再诱杀司马德戡，最后杀宇文化及夺取全部军权，可不知哪一环出了问题，导致形成了这种混战的局面。
柳庆知道再杀下去，最后所有人都完蛋，他连忙上前对宇文化及道：“主公，还是出兵吧！再杀下去，卑职担心李密就会渔翁得利了。”
宇文化及虽然心中千不肯万不肯，但他也知道，一旦李密出兵袭击，那所有人都完了，但更重要是，他也看出宇文智及的军队已经不支，他此时出兵就是捡最大的便宜。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终于下达了命令，“传我的命令，军队出城攻击宇文智及！”
城门轰隆隆开启，一支八千人的军队从城中杀出，直扑宇文智及的军队……
柳庆的担心并没有错，就在北面数里外的通济渠上，一座军用浮桥已经搭成，李密亲率八万大军正迅速渡过浮桥，向蕲县方向开来，李密在蕲县附近早布满了暗哨，当宇文兄弟发生内讧的消息传来，他立刻点兵杀来。
李密和宇文化及的军队已经对峙了一个冬天，他一直担心自己军队敌不过宇文化及的军队，虽然宇文化及本人很愚蠢，但他手中的军队毕竟是精锐的隋军，李密还是很忌惮，一个冬天他不敢轻易发动进攻，李密也知道，宇文化及和司马德戡的矛盾很深，他们的矛盾迟早会爆发，他耐心地等待机会，今天他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魏公，我们抓住了逃兵！”
十几名士兵押来两名被抓住的逃兵，跪在李密面前，李密探身问两人，“你们是谁的部下，为何做逃兵？”
两人战战兢兢道：“我们是宇文化及的部下，宇文智及军队突然杀来，大家都没有准备，四下逃散，想进城，城门却关闭了，我们只好逃回家乡。”
李密眼睛亮了起来，原来是宇文兄弟发生了内讧，这简直就是上天在助他，“传我的命令，加快行军速度！”
八万魏军浩浩荡荡向蕲县县城杀去。
……
蕲县县城内已是一片大乱，宇文化及的军队已出现在三里之外，可以清晰地看见铺天盖地的军队向县城方向杀来，县城外的厮杀已经停止，宇文化及的士兵们惊恐万分，四散奔逃。
这是典型的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宇文兄弟间的内讧，导致李密唾手摘取了胜利果实。
城内的人在四散奔逃，宇文化及已经顾不上他的妻儿，他在十几名亲兵的拼死保护下冲出城门，骑马向江都方向奔逃，许多官员也趁机逃出县城，奔向他们未知的前途，不到一刻钟，铺天盖地杀来的八万大军吞没了小小的蕲县县城。
……
行宫内，少帝杨倓和萧太后被李密士兵们所逼，坐在龙榻上，李密满面春风地走进行宫，他之所以要倾兵来战宇文化及，就是要得到杨倓和萧太后，这样他便有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资本，李密也是关陇贵族出身，他心里很清楚，他不能以乱匪的身份登基，他想成大事，第一步就是要洗去他乱匪的身份，他必须要像杨元庆那样成为监国摄政王，获得正统地位后，再谋求登基，而绝不能直接称帝，李渊、王世充他们走的都是这条路，这是政治上的要求。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答应效忠皇泰帝，重为隋臣，可惜王世充扼断了他从政美梦，使他入主洛阳成为泡影，现在他得到了皇长孙杨倓和萧后，这让李密大喜过望，此时洛阳的皇泰帝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李密在杨倓和萧太后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含泪道：“罪臣李密救驾来迟，让陛下和太皇太后饱受乱贼宇文化及欺辱，臣之罪也！”
杨倓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第二个汉献帝，李密虽然能力比不上曹操，但他的野心一点也不比曹操小。
杨倓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萧后却很世故，她知道只有顺从才能活命，争夺天下那是男人的事，她只想保住自己和倓儿的性命。
“李爱卿免礼平身！”
李密心中狂喜，萧后称他为李爱卿，就认可他的身份了，他起身行礼，“臣谢陛下，谢太皇太后！”
杨倓回头看了一眼萧后，眼中有些不满，萧后却淡淡道：“李爱卿平灭奸贼宇文化及，有功于社稷，大功不可不赏，哀家封你为魏王、尚书令，总管政务大丞相，赐九锡，天下政务皆由可由爱卿决断，不必上奏哀家。”
李密长长松了口气，他想得到的，现在终于得到了。
“臣谢太皇太后之恩，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回后宫休息，容臣处理完乱贼后事，再来请安！”
……
李密走出大殿，士兵们将数十名没有逃走的大臣带了进来，为首大臣正是裴蕴，他心中十分沮丧，他慢了一步，被李密士兵抓住，还有太常卿张恺、户部尚书许弘仁以及尚书右仆射虞世基等人也一并被抓住。
另外，角落里还跪着十几人，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等人浑身是血，双臂反绑，还有宇文化及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他们也被抓住，捆绑起来，而另一员重要大将陈棱率残军逃走，不知所踪。
李密冷冷看了一眼众人，他走到宇文智及面前，宇文智及跪下低头道：“我愿为魏公效力！”
李密哼了一声，“你应该问自己该怎么死才对！”
他指着宇文智及等人，一声令下，“把这些贼人全部吊死！”
宇文智及吓得瘫倒在地，士兵们如狼似虎冲上来，将他们拖了下去，拖到老远，还有宇文智及等人的求饶声传来。
李密又走到官员们面前，不等他开口，吏部尚书封德彝上前道：“卑职愿为魏公效力！”
李密和封德彝过去的私交很好，他拍了拍封德彝肩膀叹息道：“我知道封公必然会为我效力。”
张恺和许弘仁等人也纷纷表示愿意效力，李密一一笑纳，又走到裴蕴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裴公如何，莫非还想去太原？”
裴蕴叹了口气，躬身道：“魏公不嫌裴蕴失身于贼，裴蕴愿为魏公效力！”
李密眼睛笑得眯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离大统之位又近了一步。
……
宇文化及奔出十几里，身边只剩下两名亲兵，其余亲卫都知道大势已去，都各自奔前途了。
宇文化及又累又饿，他见前方树林边有几块大石，便翻身下马，在大石上坐下，吩咐两名亲兵，“去给我找点清水来！”
两名亲兵却没动，宇文化及一瞪眼怒道：“怎么，我叫不动你们了吗？”
两名亲兵却向他深深施一礼，“我们也要走了，最后向主公行一礼。”
宇文化及一惊，“你们要去哪里？”
一名亲兵道：“我们要去投奔太原，请主公看在我们跟你一场的份上，送一份礼给我们。”
宇文化及心慌意乱，“你们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两名亲兵抽出刀，狞笑一声，“我们想要你的项上人头！”
……
柳庆和宇文士及各抢到一匹马，逃出了蕲县城，两人一口气向西奔出二十余里，天已经黑下来了，他们见后面没有追兵，这才惊魂稍定。
柳庆长长叹了口气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我的责任啊！”
宇文士及知道原委是由司马德戡引起，其实和柳庆并没有关系，现在他关系是自己的前途，便问道：“我打算去投靠李渊，我和他私交极好，柳兄可愿和我同去？”
柳庆摇了摇头，“我要回巴蜀，探望妻儿，然后隐居深山，不想再入仕了，祝宇文兄一路保重！”
宇文士及心里明白，是因为他背负弑君之名，他也不勉强，点了点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们各自保重吧！”
两人拱手行一礼，宇文士及抽一鞭战马，向西驰马而去，柳庆望着他走远，他望着茫茫四野，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声，“柳庆已死，我皇甫诩该回家了！”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七章 杨家有女
宇文兄弟内讧，被李密渔翁得利之事很快便传遍了天下，这件事却让窦建德骤然紧张起来，他没有想到宇文化及这么快就完蛋了，李密没有宇文化及的牵制，自己还有机会占领青州六郡吗？
窦建德心中十分担忧，青州六郡是自己唯一的退路，他应该早一点将它夺取，造成即成事实，逼李密不得不接受，现在有点晚了，这让窦建德感到十分懊悔。
孔德绍在一旁明白窦建德的意思，他微微一笑，“王爷不必担心，现在李密远远没有解套，夺取青州还来得及。”
“你说什么？”窦建德回头望着孔德绍，眼中露出期望之色。
孔德绍不慌不忙说：“王爷忘记了吗？还有王世充，如果卑职没有猜错的话，王世充拿下洛阳大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夺取洛口仓，解决他的粮食危机，现在李密干掉了宇文化及，王世充焉能不急，卑职想，这两天王世充一定在猛攻洛口城，赶在李密回兵之前夺下洛口城。”
窦建德眉头微皱，有点不太相信，“这只是你的假设，如果王世充没有这样想，那后面的一切都推翻了。”
孔德绍实际上已经得到了王世充攻打洛口城的消息，只是他瞒住了窦建德，他要用这件事在窦建德面前表现他的远见和智谋。
“卑职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对王世充而言，粮食问题是他最大的危机，杨元庆可以支援他一次，不可能无限制地支援下去，他只有拿下洛口城，他才有活下去的机会，所以卑职认为，他必然会攻打洛口城。”
窦建德见他十分自信，心中也信了几分，点点头，“但愿你的判断没有错，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我还有机会。”
话音刚落，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王爷，洛阳有紧急情报！”
窦建德一怔，连忙令道：“拿进来！”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房间，将一管鹰信递上，窦建德接过鹰信，打开来匆匆看了一遍，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孔德绍一眼，孔德绍心中立刻紧张起来，可千万别让窦建德戳穿自己的把戏。
窦建德慢慢坐下，半晌，叹了口气说：“先生果然很高明，王世充已经夺取了洛口城和虎牢关，王伯当败逃荥阳。”
孔德绍大喜过望，王世充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急道：“这样一来，李密必然要回兵洛口，现在他是被王世充牵制住，卑职有两计，可让王爷稳稳拿下青州。”
孔德绍的料事如神令窦建德十分钦佩，如果说他之前还是有点怀念宋正本，那么一刻，宋正本的影子在他脑海里已被驱逐得无影无踪，孔德绍正式成为他的谋主，尽管他的阴谋论让窦建德有点不喜欢。
“先生请说，哪两个计策？”
“第一计叫做高帽计，卑职没有料错的话，李密已经得到了皇长孙和萧后，他是想挟天子以诸侯，当然他也只能令一令我们这些人，杨元庆和李渊都不会睬他，他的野心是为了登基称帝，那么我们就顺从他，认他为主，给他送一个大大的高帽，在把杨元庆不要的那些珠宝美人给他送去，有了这个人情，等我们夺取青州时，他也不好说什么了。”
窦建德闭目想了一想，其实李密本来就是盟主，只不过这一年大家都有点淡了，现在强调一下也好，弯下腰，低调才能为王，孔德绍这个高帽计不错，让李密去做出头鸟。
“那第二计呢？”
孔德绍见窦建德眼中有赞许之色，他心中更加振奋，连忙道：“第二计叫做捆绑计，我们请求和李密结盟，共同对付杨元庆，我想他一定会态度暧昧，既不会答应，也不会反对，然后我们最后请求他支援，作为盟主，他一定会有所表示，出兵几千人来意思意思，这样一来，他就和我们利益绑在一起，等我们以后退到青州时，他才会无话可说，毕竟这是我们两家共同的战役。”
虽然窦建德承认孔德绍的方案不错，但他心中有点不痛快，他不想听到‘退到青州’四个字，难道自己就一定会被杨元庆打败吗？窦建德忽然有一点兴致萧索，点点头，“我知道了，让我再考虑考虑，你退下吧！”
孔德绍敏感地察觉到了窦建德心中的不快，可他又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心中惶然，只得躬身行一礼，“卑职告退！”他慢慢退下来去。
房间里只剩下窦建德一人，他注视着屋顶，心中却在考虑着和杨元庆的大战，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都认为他必败，难道自己一定会败了吗？一股勇烈之火在窦建德心中燃起，他就不信，他集三十万大军，还打不过杨元庆。
……
太原城楚王府，杨元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里，他今天有点感恙，没有去朝廷，在家中享受中难得片刻闲暇。
房间里没有点火盆，空气中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冬天的寒冷已经渐渐去了，可以听见小鸟在空中喳喳的叫声，窗外几株梅树开得正艳丽，一树雪白，一树嫣红，仿佛两个少女在春天里竞相争妍。
此时杨元庆目光更多是望着树下的两个正在丝绣梅花的女孩，一个是他长女杨冰，另外一个是他次女杨思华，长女已经十岁了，而次女也快八岁，两个女孩并肩坐在一起，就像两把水灵灵的嫩葱，充满了女孩儿的灵性和娇嫩。
这个两个女儿都是他的宝贝，杨元庆承认，相对于儿子，他要更加疼爱女儿一点，尤其这两个小精灵，明明后花园里有十几株梅树，看得更加灿烂艳丽，她们却不去，偏偏要跑到自己眼皮底下来绣花。
杨元庆眼中露出慈爱的目光，他知道两个女儿都渴望得到父亲的疼爱，这让他心中也生出几分歉疚，他陪同孩子的时间太少了。
“你们两个，拿给我看看！”杨元庆笑着对两个女儿道。
他这句话一出，原本文文静静在绣花的两个乖乖女，几乎同时跳了起来，拿着她们手中的绣绷跑了进来。
“爹爹，看我的！”
“先看我的！”
两个文静的女儿变成小山雀一般，在房中叽叽喳喳，吵成一团，杨元庆把两个女儿搂在怀中，感受着她娇弱的身躯，这是他的孩子，流着他的血脉，杨元庆接过她们的绣绷，绣得都是梅花，栩栩如生，格外的精致，杨元庆也忍不住赞扬起来，“嗯！绣得好，是谁教你们的？”
“是莲姨，她绣得更好，她绣的鱼，大家都以为是活的。”
杨元庆竟不知阿莲有这个本事，今晚倒要欣赏一下她的绣品，这时，门开了，门口传来裴敏秋惊讶的声音，“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内书房，除了裴敏秋、张出尘和江佩华，其他人都不能进来，孩子更不能随意进来，裴敏秋却没想冰儿和华儿竟然在这里。
两个小娘都低下头，心中胆怯，她们知道自己触犯了家规，父亲的内书房不准她们进来，杨元庆笑着给她们求情，“这次是我叫她们进来的，应该不怪她们。”
裴敏秋当然要给丈夫面子，她摇摇头，“既然这次是爹爹叫你们进来，你原谅你们，下次若再让我撞见，我可不饶你们。”
两个小娘低头对视一眼，悄悄吐了一下舌头，乖乖地低头走了，望着她们背影，裴敏秋摇摇头，有些不信地问杨元庆，“夫君，真是你叫她们进来的？”
杨元庆苦笑一声，“两个小娘巴巴儿跑到我院子里梅树下绣花，我能不叫她们进来吗？”
‘嗤！’的一声，裴敏秋笑出声来，手中的茶碗险些打翻，她连忙把茶碗放在桌上，抿嘴笑道：“这两个古怪精灵，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回头非问问她们不可。”
“这倒不必了，她们心中好容易对父亲有了崇高的形象，你这一问，形象可就塌了。”
“跟你开个玩笑，咦！好像感恙已经好了嘛！”
杨元庆呵呵一笑，“两个女儿就是最好的药，有她们在，什么病都好了。”
“你呀！就喜欢宠她们，等她们长大出嫁，估计你就要哭了。”
这时，裴敏秋发现桌上放着两本奏疏，上面贴着红丝带，这表示极其重要，早上她来清理书房时还没见，这是几时送来的，她心中微微一惊，难道又要打仗了吗？
“夫君，是不是河北又要开战了？”
“差不多吧！窦建德三十万大军云集河间郡，过两天，我又要去河北了，不过这两本奏疏却和河北无关，一本是李密灭了宇文化及，另一本是王世充攻下了洛口城，一个咬一个的尾巴。”
“哎！”
裴敏秋轻轻叹了口气，“这没完没了地打下去，苦的都是天下黎民。”
杨元庆点点头，这个他也深有感触，但是没有办法，为了天下统一，他就必须打下去，这时，杨元庆忽然想到一件事，对裴敏秋道：“到秋天科举前你提醒我一件事，到时候会有一个叫皇甫乔的年轻人来参加科举，我可能会忘记，你帮我记住。”
“嗯！我会记住，只是这皇甫乔是谁？”裴敏秋疑惑地问道。
“一个故人之子，我答应过他，给他儿子一个前途。”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八章 稳住李唐
次日上午，晋阳宫紫微阁内，杨元庆召开了军国会议，河北战役即将拉开，这一次隋军将投入倾国之军，以对抗窦建德三十万大军。
“各位大臣，目前隋军共有十七万军队，考虑到必要的边境防御，隋军不可能把所有军队都投入到河北战役，但为了确保河北战役的胜利，至少要投入十四万军队，这样，留在河东和边境只有三万人，防御的压力很大。”
会议上，十几名重臣分坐两列，杨元庆坐在正面，他注视着五位相国和各部寺的主官，缓缓对众人道：“我有两个方案，一个方案是在河东募兵五万，投入到边境的防御，另一个方案是暂不募兵，用怀柔手段稳住敌人，我想听一听大家的意见。”
议事堂内十分安静，众人都在默默沉思，杨元庆向苏威微微点头，“苏相国，你是朝中元老，你先说吧！”
或许是人越老，虚荣心越强的缘故，杨元庆的尊重让苏威心中着实得意，昨天下午，杨元庆已经把今天的议事内容传给了大家，每个人昨晚都考虑过了，苏威也考虑了一夜，虽然他虚荣心极强，但仅从政务而言，苏威有着丰富的经验，看问题也比较透彻。
苏威捋须沉吟一下道：“老臣昨晚也考虑了很久，如果是冬天发动这场战役，募兵其实无妨，但现在正是春耕大忙之时，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着耕田种地，同时还要负责翻耕军田，如果现在募军，可能并不是很妥当。”
其实这也是杨元庆担忧，此时正值春耕大忙，农业是一国稳定之根本，如果因募兵耽误的春耕，影响农业，造成粮食减产，这样会得不偿失，杨元庆不仅仅是军事统帅，他更是摄政王、尚书令，他不能只考虑战争，民生对他而言也极其重要。
突厥方面，隋朝已经和突厥处罗可汗达成了和解，暂时解除了北方的威胁，而南面的王世充正和李密交战，他们都无暇北顾，对隋朝威胁最大的还是关陇的唐军。
尽管隋唐已达成了和解协议，但杨元庆已得到消息，李世民在西平郡大败梁师都，西秦四万大军已经投降，梁师都自焚而亡，唐朝已经平定了西部大患，他们会不会趁隋军和窦建德在河北大战的机会撕毁协议，发动进攻，这令杨元庆感到担忧。
旁边裴矩明白杨元庆的担忧，他微微笑道：“唐朝毕竟不是窦建德和李密那种枭雄势力，只考虑利益而不考虑影响，他们毕竟是一个正式王朝，他们是以朝廷的名义和我们达成和解协议，他不会轻易自毁名誉，如果他们撕毁协议，他们会失信于天下，天下人何以再相信他们？”
杜如晦笑着接口道：“我也赞成苏相国和裴相国之言，唐朝虽然平定了梁师都之乱，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可以发动对东方的战争，相反，我认为他们之所以和我们签订和解协议，并不是因为薛举或者梁师都之乱，而是他们也急于恢复生产，稳定内部局势，攘外必先安内，他们至少需要半年多时间才能稳定住内部局势，所以支撑用怀柔手段稳住唐朝，而不要急于募兵，另外，可以把主要兵力集中在河东郡，这样就算唐朝冒天下之大不韪，撕毁和解协议，那他们也只能向关北六郡进军，而伤不到河东主体，对我们损失也不大。”
众人一一建议，意见都渐渐统一，现在唐朝的威胁并不大，没有必要为募兵而影响春耕，杨元庆也最终决定接受大家的意见。
“好吧！为了确保河东万无一失，我们有必要再和唐朝接触一下，强调一下去年签署的和解协议，杜相国，就麻烦你再去一趟长安。”
杜如晦点点头，“事不宜迟，属下今天下午就出发！”
……
长安城的气氛明显比去年年末热烈起来，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春天到来的缘故，而是因为唐军在西平郡打了大胜仗，秦王李世民率五万唐军在西平郡一战击溃了梁师都部，西秦军四万余人投降，梁师都也自焚而亡，彻底拔掉了这根钉在唐朝脊背上的芒刺，支持梁师都的吐谷浑可汗也亲自来长安臣服，送牛羊五十万头赔罪。
这次久违大胜仗一举扫掉了笼罩在长安天空中的阴云，使长安的天气变得晴朗起来，满城欢庆，唐帝李渊特地加封秦王李世民为尚书令。
就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中，隋朝使臣杜如晦抵达了长安城。
皇城太极宫御书房内，李渊正和太子李建成、相国萧瑀以及吏部尚书陈叔达商议着隋使到来之事。
虽然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西秦军的胜利是一场久违的胜利，是一件振奋民心军心的大事，但对唐朝高层来说，这其实不过是一场政治较量后的结果，裴寂被调为西川安抚使后，李世民在朝中势力大降，为了挽回朝中不利的颓势，于是便有了平凉郡大捷。
这就是李渊调走裴寂的真正原因，向李世民施压，逼他拿下平凉郡，如果李世民再没有动静，李渊就会直接任命李神通来接替李世民的主将之职。
李渊心里很清楚，军心不稳、军心即将崩溃，需要安抚军心，其实只是李世民的一个借口，他是要拖延西征的时间，而逐渐掌控军权，当然，李渊并不反对李世民掌控军权，毕竟是他的儿子。
只是李世民为了掌控军权拖延了太长的时间，这就让李渊有些不满，军队作战需要耗费大量的钱粮，国库已经难以支撑。
而且很多重臣都看出来，在薛举暴亡之时，他的两个儿子发生内讧，这其实就是最好灭掉西秦的机会，但李世民却按兵不动，浪费了这次良机，这让很多大臣都颇有微词，李渊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所以这次西平郡大捷，在高层内部并没有引起太多激动，大家都以一种平静的心态视之，相反，隋军攻克幽州和即将发动对窦建德的战争，却引起了唐朝内部的震惊和极大关注。
“陛下，隋使此行的目的很明显，这是隋军要发动河北战役的先兆，微臣听说窦建德集结了三十万大军，隋军必然也会倾力应对，这样一来，河东兵力空虚，隋使这时候到来就可以理解了，就是要稳住我们。”
说话的是相国萧瑀，他思维敏捷，眼光锐利，能看透问题的实质，深受李渊信任，在朝政事务上，他隐隐取代了裴寂，成为朝廷第一权臣，不过为人正直低调，没有参与到李氏家族的内部斗争中，这也让李渊对他更加信任。
李渊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也意识到这一点，此时正值唐军平定了梁师都之乱，唐军没有了后顾之忧，李渊也有点禁不住诱惑了，太原是他龙兴之地，他将河东看得极重，虽然被杨元庆夺走，但李渊始终耿耿于怀，现在河东兵力空虚，这是一次千载难逢之机。
李渊迟疑一下道：“朕在考虑，我们有没有可能利用这次机会夺回河东？”
“父皇，这绝对不妥！”
李建成当即反对，“我们和隋廷签署了和解协议，这是以朝廷的名义签署，如果我们撕毁这个协议，那就会让我们失信于天下，人以信立身，国以信立本，如果失信，不仅会使天下对李唐寒心，也会使朝臣离心，父皇，得河东而失大义，儿臣不赞成。”
李渊沉思不语，这时，萧瑀从另一个更加务实的角度劝他，“陛下，太子所言失信是一回事，另外我能不能拿下河东则是另一回事，如果我们出兵河东，杨元庆必然会放弃和窦建德之战，率主力大军回援，对他来说，区别只是晚一点拿下窦建德，而对于我们，却是河东没有拿下，反而损兵折将，同时失信于天下，陛下，代价太大了。”
李渊点了点头，又问陈叔达，“陈尚书怎么看？”
陈叔达是陈朝贵族，学识、才干皆佳，他原本是绛郡太守，李渊起兵时，他献绛郡投降，后被封为黄门侍郎，裴寂辞去吏部尚书之位，由陈叔达接任，但此时他还没有入相，直到年初相国窦威去世，太子李建成极力推荐陈叔达为相，陈叔达正式接替窦威的相位，成为唐朝相国的五相之一。
李渊也是有意识地在削弱关陇贵族的势力，虽然他因为得到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而迅速坐稳了关中，但关陇贵族的强势也使李渊非常被动。
但由于山东士族支持新隋，使李渊一时找不到和关陇贵族对抗势力，他便渐渐引进了南方士族，如萧瑀和陈叔达，他要培养一个能和关陇贵族对抗的新势力集团，所以陈叔达才能在短短的数月内接连被提升，就是这个缘故。
陈叔达躬身道：“陛下，我们刚到关中便遇到了薛举发难，紧接着丢失河东，数败于北隋，到今天好容易才平息梁师都，关中民众从未得到休息，一直处于战争的重压之下，现在长安虽然米价还算稳定，但各种物资匮乏，陛下，现在民心思定，臣以为，不宜再发动战争，应以内政为主。”
太子和三个大臣的一致反对，使李渊终于打消了趁机进攻河东的念头，他点点头，“好吧！萧相国，隋使就由你来接待，告诉他们，我大唐是仁信之朝，既已签署了和解协议，就绝不会出尔反尔。”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九章 兄弟反目
“愚蠢！”
秦王府书房内，李世民怒不可遏，禁不住骂了起来，他刚刚得到消息，父皇竟然准备放弃这次攻打河东良机，竟然被一纸协议捆住了手脚，他心中恼恨之极。
给他送来消息的是户部尚书窦琎，由于李世民和窦轨在陇西共同对付西秦国，两人建立了良好的个人关系，这也使得窦家渐渐偏向了李世民。
由于窦威在年初去世，本来应该是由窦琎接替窦威为相，不料太子李建成却极力推荐陈叔达，使窦家相位落空，这使得窦家对太子非常不满，反过来更加紧密了李世民和窦家的关系。
事实上唐朝高层也有着激烈的派系斗争，裴寂、刘文静、独孤震、萧瑀、窦威，这是唐朝五相，五相本来是比较平衡的权力结构，刘文静和独孤震支持太子建成，裴寂和窦威则支持秦王李世民，而萧瑀是中间派。
但窦威去世后，朝廷上下一致认为应该是由窦琎入相，但太子李建成却极力推荐陈叔达，李渊也是考虑要削弱关陇贵族的势力，便改变了众人的预期，升陈叔达成为相国，太子势力一下子占了三个名额，李世民的势力大弱，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巨大的政治压力使李世民不得不结束河湟的战役，回京出任尚书令，以弥补他在朝廷势力的削弱，不过他这个尚书令和杨元庆的尚书令完全不同，仅仅只是一个名份，没有任何实权，这让凯旋而归的李世民极为郁闷。
不过李世民也明白，自己在军事上的强势，必然会使父皇在政治上扶持太子，使太子形成政治上的强势，如果自己军事上强势，政治上再强势的话，就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这是父皇绝不能容忍。
李世民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问窦琎，“父皇是什么态度，难道父皇就这么支持他们的所谓大义？”
窦琎躬身行一礼，“启禀殿下，听说圣上本来是想趁机攻打河东，但被太子等人说服，放弃了进攻河东的想法。”
“不行，我要去劝说父皇，隋军攻打河北，河东兵力空虚，这个机会我们若放弃，将来必将追悔莫及。”
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他要趁这件事没有最后落子之前，说服父皇回心转意，李世民离开府邸，匆匆向皇宫而去。
他一路来到御书房门前，有宦官替他进去禀报，李世民背着手在御书房门前来回踱步，隋军夺取幽州之事也使他深感忧虑，杨元庆夺取幽州，已经走出扩张的第一步，而唐军却因弘农郡的失败，困守在关中。
如果说从前唐军只有河东之地，在实力上要略逊于夺取关陇河西以及巴蜀的唐朝，那么隋军一旦夺取河北，河东河北连成一片，就形成了和唐朝分庭抗衡之势。
杨元庆现在已经成为他们的第一劲敌，对付如此劲敌，父皇居然还要讲大义，简直就是宋襄公第二。
“殿下！”
一名宦官在御书房门口道：“圣上宣殿下觐见！”
李世民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御书房内，李渊正和太子建成商议着科举之事，下个月，唐朝也要举行立国后的第一次科举，选天下之才，这里面有大量的细节事务需要处理，李建成便主动请缨，担任这次科举的总筹备人。
父子二人正在商议时，李世民走了进来，跪下给父亲磕头，“儿臣向父皇请安！”
一般大臣是不需要向皇帝下跪，但李世民是以儿子的身份参见父亲，因此他的礼节显得格外敬重。
李渊虽然对李世民迟迟不发动剿灭梁师都的战役有所不满，但这毕竟是他所器重的儿子，而且李世民以极少的损失大败梁师都，得到四万余降卒和几万匹战马，这又让李渊极为高兴。
李渊笑呵呵道：“皇儿不必多礼，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三人，随意一点好。”
“谢父皇！”
李世民站起身又给大哥建成行一礼，李建成点点头，“二弟坐下说话吧！”
李世民坐下来，先欠身道：“儿臣先要感谢父皇的赏赐！”
河湟战役结束后，吐谷浑作为赔礼，献给唐朝二十万头牛和三十万只羊，李渊将他们全部赏给李世民的军队，李世民则分赏给了手下将士，让他们牛羊带回家，这使他进一步赢得了军心。
李渊点点头，“那是将士们立功应得的赏赐，皇儿就为这个而来吗？”
“不！儿臣是为隋使之事而来。”
旁边李建成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他就隐隐猜到二弟或许是为隋军之事而来，现在果然被他猜对了。
李渊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他迅速掩饰住不安的神色，微微笑道：“隋使是来恭贺我们剿灭梁师都，皇儿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李世民目光略略瞥了李建成一眼，他不希望兄长此时在旁边，可大哥显然没有离去的意思，箭已上弦，不容李世民不发。
“父皇，隋朝是我们的第一劲敌，从前是，现在是，将来更是，现在他们主力远征河北，河东空虚，这是打击隋朝，夺回河东千载难逢之良机，如果我们放弃这次机会，那么以后我们就再没有机会，父皇，机不可失啊！”
“这个……”
李渊没有想到次子会说这件事，他一时语塞，上午他才刚刚决定遵守协议，现在次子又过来翻盘，而且说得振振有词。
“二弟，这件事朝廷已经决定了。”
旁边李建成尽量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解释，保持太子的沉稳，“朝廷认为既然双方有协议，而且是两个朝廷之间的协议，就应该遵守，不能失信于天下，这关系到国之信誉，机会还会有，但失去的信誉却难以挽回，你不要再劝父皇了。”
李世民心中的怒火以一种不可抑制的速度在迅猛燃烧，热血几乎要冲破头顶，但他依然强烈克制住内心的愤怒，深深吸一口气道：“皇兄，协议不能代表国之根本利益，所谓信誉不过是一种面子问题，事关我大唐危亡，事关我大唐能否取得天下，你却为了所谓面子，使我们失去唯一一次击败隋军的机会，皇兄，你不觉得为了一个信誉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吗？”
李建成也微微动怒了，他沉声道：“二弟，信誉不是面子，是一国之信，我们以朝廷的名义签署的协议，上面有大唐太子的亲笔签名，有父皇的宝印，你就随心所欲将它撕毁，你让天下人怎么看大唐，怎么相信我们，‘背信弃义’这四个字，你背得起吗？百年之后，让我们的子孙又怎么评价我们？二弟，信乃立国之本，你不要把这个‘信’字看得太轻了。”
两个儿子的争论使李渊心中十分纠结，其实他两边都赞成，他觉得长子说得对，不能失信于天下，可又觉得世民说得有道理，错过这个机会，恐怕以后不会再有了，他心中极为矛盾，长长叹了口气。
“世民，你未免把隋军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若动兵，隋军就会立刻会从河北撤回，最后一场恶战，若胜利了还好说，若失败了，损兵折将，还背上一个失信的骂名，得不偿失啊！”
李世民不理会李建成，凑上前对父亲道：“父皇，兵在暗奇而不再招摇，兵贵在神速，儿臣愿提五千骑兵，疾速赶赴延安郡，趁夜从黄河浮桥渡河，直杀向太原，恐怕消息还没有到河北，儿臣便已拿下太原，同时再派两支军队夺取飞狐陉和井陉，将隋军主力堵在河北，河东就拿下来了，如果父皇担心朝臣非议，我们可以使计，事先派士兵冒充隋军入侵关中，那时我们再说是隋军先破坏协议，要进攻蒲津关，只要我们大肆宣扬，朝臣们会相信，天下人更不会知道谁是谁非，父皇，机不可失啊！”
“父皇，大唐以诚信立国，不是窦建德、李密那样枭雄之贼，不能推翻自己的信用，更不能使用这种卑鄙伎俩，以后机会还会有，决不能逞一时之快！”
两兄弟争锋相对，谁也不让，李渊心中矛盾到了极点，他低下头沉思半响，对李建成和李世民道：“你们都先退下吧！让朕一个人再想一想。”
李建成和李世民站起身，给父亲深施一礼，都退下去了，退到御书房外，两人却不看对方一眼，各自离去。
几名宦官望着他们背影皆摇了摇头，他们是亲兄弟，怎么到了反目为仇的程度？
李渊背着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又仰天长叹，李渊其实已经被李世民的建议打动了，派奇兵夺回太原，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完全可以办到，只是他怎么向朝臣交代？
这不仅是向天下人失信的问题，更重要是他向朝臣失信，朝廷九成的大臣都主张守信，他却背信而行，或许可以用什么办法让隋朝先失信，就像世民所说，派人冒充隋军先入侵关中，欺骗住朝臣。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一名宦官在门口气喘吁吁道：“陛下，太后……太后不妙了！”
李渊吓了一跳，连忙乘辇向内宫而去，独孤皇太后是杨坚妻子独孤皇后的姐姐，也是独孤信之女，嫁给李渊父亲唐国公李昞。
李渊事母极孝，这段时间母亲身体很不好，太医暗示可能要准备后事了，所以李渊每天都为母亲担忧，他奔到宫门口，只听宫内传来哭声，李渊的心仿佛坠入了深渊，一名老宦官在李渊面前跪下大哭，“陛下，太后……薨了！”
李渊眼前一黑，当场晕倒过去。
武德二年二月，唐朝皇太后驾崩，李渊追封亡母为元贞皇后，他心中哀痛之极，下旨举国吊孝，封兵器三个月，三个月内不准再议攻打河东之事。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十章 大战悄至
天气愈发暖和了，晴朗的天空下，几只黄雀披着镶有黑边的羽毛梳理着新筑的巢穴，向阳的地方长出了嫩嫩的绿草，河流已经安全融化，春汛水涨，碧绿的水面上漂浮着冬天尚未掉尽的枯叶，迅速向南流去。
随着春天的到来，河北战役再一次拉开了帷幕，隋军调集了十万精锐大军分驻涿郡和博陵郡，像一只钳子的两牙，一北一西，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河间郡，另外，又有四万大军在主将徐世绩的率领下，乘坐数百艘大船从蒲津出发，抵达了黎阳城，准备从南面向河北发动进攻。
隋朝在河东地区的全部兵力只有十七万人，而这一次河北战役便调动了十四万大军，几乎是倾国之军。
二月中旬，杨元庆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抵达了涿郡隋军大营，这一次他的布将略有变化，他亲自担任北路军主将，任命李靖为北路军司马，裴行俨为副将，而秦琼则调到博陵郡为西路军主将，罗士信为副将，这场战役非同寻常，需要以稳制胜，相对而言，秦琼的沉稳更让他放心。
北路军大军位于涿郡南部的巨马河南岸，共有七万大军，扎下一座延绵近十里的大营，大营内军帐整齐，士兵战马各行其道，在军营中间是一片宽近五里的训练场，无论白天黑夜，都会有军队在这里训练。
杨元庆骑马从旁边马道上慢慢走过，远远望着杨思恩率领一千陌刀新兵校场上训练，这是去年才招募的一批新兵，以晋中儿郎为主，从十万大军中挑选而出，个个体格高壮魁梧，按照陌刀士兵的标准，身高不能低于六尺五，必须连续五次举起百斤重的石锁，而且要能扛百斤重的石锁奔跑三里，条件非常严格，才能从近百人中挑选出一人。
这样便使陌刀军人达到六千人，和五千重骑兵一起成为成为隋军中最精锐的陷阵军。
校场上喊声如雷，杨思恩看见了主帅到来，他大喊一声，向杨元庆猛地一挥陌刀，一千士兵也跟着他大吼，同时向杨元庆劈出一刀，声势壮观，杨元庆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回头问李靖：“李司马觉得如果用五千重甲骑兵对阵六千陌刀军，谁取胜的可能性更大？”
李靖前段时间和裴行俨在定襄郡防御突厥，没有参加幽州战役，隋朝突厥签署了和解协议后，杨元庆便将他们调了回来，定襄郡只留两千驻兵，这次对窦建德的战役，李靖担任总行军司马，裴行俨出任杨元庆副将。
李靖摇摇头，苦笑一声，“说老实话，我不知道，若非要我评论的话，如果陌刀重甲步兵承受得住重甲骑兵的第一波的冲击，那么就应该是重甲步兵占优势，如果承受不住，那么重甲骑兵就可以击败陌刀步兵。”
“我觉得李司马的想法很有意思！”
旁边裴行俨接口笑道：“最好让两支军队比试一番，谁强谁弱，那就不就明白了吗？总管，能不能安排一下？”
杨元庆笑而不言，反问裴行俨，“裴将军对自己的武艺很自信，那你认为你和罗士信相比，谁的武艺更高？”
“当然是我略高一筹。”裴行俨很自信地答道。
“可是我也问过罗士信，他也自信地说，他的武艺要比你稍高，这可怎么办？”
“那就比一场，看谁高谁低！”
这时，李靖已经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笑着拍拍裴行俨肩膀解释道：“总管的意思是说，重甲骑兵和重甲步兵若不比试，将士们就觉得拥有两支最强的军队，若比试后，就只剩下一支，胜者固然自豪，可败者却深受打击，不如保持一种神秘，让两支军队都觉得自己最强，给士兵们双重希望，裴将军和罗将军也是一样。”
杨元庆呵呵一笑，“李司马知我心也！”
他们边说边走，很快便来到了中军大帐前，杨元庆随即下令：“命所有偏将以上将领来大帐内集中，我有话要讲！”
……
隋军大营扎在巨马河南岸，距离河间郡约五十里，此时在河间郡文安县境内，一支百余人的斥候骑兵正在一条树荫浓密的山道上缓缓而行。
“程世叔，我爹爹真的欠你五百吊酒钱没还吗？”
队伍前面，十七岁的年轻小将萧延年一脸疑惑，他心中有些不信，他父亲从来不会欠任何的人情，可他身边程世叔一脸严肃的模样，让他又不得不信了几分。
程咬金自从上次被重打一百军棍后，伤势已经渐渐好了，在军中闲得无聊，杨元庆便交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带萧延年熟悉实战，萧延年尽管跟父亲宇文成都学到了真本事，但他没有一点实战经验，程咬金虽然人比较滑头，但他的经验着实很丰富，尤其擅长保命之道，这对萧延年很重要，杨元庆可不希望萧延年死在战场上。
这些天，程咬金一直领着萧延年在河间郡作斥候，教了他不少东西，萧延年出身将门，人很年轻，长年在严厉而封闭的训练生活中度过，父亲宇文成都又是一个极为严肃认真之人，这使得萧延年思想很单纯，他听信了程咬金的信口开河，对他极为崇拜。
不过说父亲居然欠他五百钱，萧延年就有点不太相信了，程咬金微微一笑，“这件事我只是随便说说，可没有问你要钱的意思，你千万别误会。”
萧延年默默点头，片刻，又好奇地问：“我爹爹说，他平生只欠过先帝和总管的情，其他人不欠一分，他怎么会欠世叔五百吊钱，我有点不明白，世叔说说看，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替爹爹还你。”
这时一名士兵凑上前眨眨眼笑道：“萧小将军，可别听他胡说。他在诈你呢！”
程咬金一巴掌把士兵拍开，笑骂道：“滚一边去，当心老子割了你鸟下酒。”
众人一阵哄笑，程咬金这才得意洋洋对萧延年道：“你认识杨巍吧！那个大胖子。”
萧延年点点头，“我见过他，骑一匹骆驼，与众不同。”
“就是他，这小子号称拼命三郎，年轻时在京城是个纨绔子弟，整天惹是生非，大概是在大业二年，有一次我和他在洛阳酒肆里喝酒，结果你父亲带兵从街头巡逻而来，当时你父亲被皇帝老儿誉为天下第一将，结果杨巍这小子不服，跑出酒肆去挑战，结果被你父亲一脚踢到酒肆门口的一辆送酒车中，压坏了几十坛酒，你父亲扬长而去，最后是我赔了酒肆的钱。”
萧延年眉头微微一皱，“那这样说起来，应该是杨巍将军欠你的钱才对，和我父亲无关呀！而且几十坛酒也不值五百吊。”
“这个……你父亲那凤翅鎏金镗一扫，误伤了酒肆伙计，打断了人家的一条胳臂，我只好又另赔了五百吊钱医药费。”
萧延年虽然思想单纯，但人却极为聪明，他又疑惑问道：“程世叔昨天不是说，仁寿四年本来考上武举第二名，被人顶下，便离开长安伤心之地，再也没有回长安和洛阳，怎么大业二年又出现洛阳街头？”
“或许……是我记错了时间，呵呵！他娘的太久远了，不提了！不提了！”
萧延年却明白过来了，他狡黠一笑：“世叔是在哄我玩吧！”
程咬金哈哈大笑，伸手揽着萧延年的肩膀拍了拍，“我只想让你请我喝顿酒罢了，你还只是个孩子，哪能真要你的五百吊钱，逗你玩的，我和你爹爹只在仁寿四年见过一面，跟他比武，他娘的，我只坚持了二十个回合就败了，说起来真丢人。”
“可我爹爹说，除了总管外，他手下从无三合之将。”
众人哄地大笑起来，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远处奔来，大喊：“前面有一支敌军，足有五千人之多，正向我们迎面而来，已不到三百步。”
程咬金脸色一变，一拉萧延年，“快跟我撤！”
萧延年急道：“可是世叔，我们是斥候……”
“别废话，先保住小命再当斥候。”
程咬金撒马向回头之路狂奔而去，萧延年无奈，只得跟着他一路奔逃，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斥候就应该躲藏起来，观察敌军的情况，然后再想办法抓两个俘虏，这闻敌讯而逃命，哪里像隋军。
一路跑了十几里，众人慢慢停了下来，程咬金这才对萧延年道：“你要明白一点，敌军离我们只有三百步，这个时候不能冒险隐藏，首先就逃跑，拉长了距离，然后再想法刺探情报，任何时候，保住自己的性命是第一重要，其次才是任务，记住了吗？”
旁边一名老兵补充道：“萧小将军，程将军说得没错，当斥候第一要务就是不能被敌人抓住，否则敌军的情报没拿到，我们自己反而泄露军机。”
“在战场上也是一样，首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立功报国，而且你小子没有兄弟，你若痛快地死了，你让总管怎么向你父亲交代？你老娘以后怎么活下去？”程咬金的脸色变得极为严肃。
萧延年默默点头，“程世叔，我记住了！”
程咬金拍了拍他肩膀，笑眯眯说：“既然你叫我一声世叔，我自然不会让你白叫。”
程咬金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远远扔下山坡，银子在阳光下白晃晃地格外耀眼。
“世叔，这是做什么？”萧延年不解地问。
程咬金嘿嘿一笑，“这是鱼饵，等会儿军队走过以后，肯定会有士兵会偷偷回来捡。”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十一章 南阳事件
程咬金的鱼饵没有失效，半个时辰后，几名鬼鬼祟祟的士兵偷偷跑回来寻找山坡上的闪光点，当他们发现是一锭银子，惊喜之色刚露出，还来不及欢呼之时，数十根冷冰冰的长矛已经围住了他们。
这时，程咬金大步走来，他一言不发，在这几个士兵身上翻了半天，找到了他那锭银子，又顺便捞了十几吊钱，揣进怀中，这才一挥手，“押下去审问吧！”
几名小兵所能提供的情报虽然不多，但情报中也有要点，五千人是去驻防文安县，而南面的平舒县也有五千人驻防，另外还有士兵的装备、士气之类，问来问去，就只有这么多情报，萧延年有些泄气，“程世叔，这么一点情报没什么意义，我们还是去探查一下地形、河流，为大军南下做准备。”
程咬金显得有点郁闷，他本来打算去文安县或者平舒县好好享受一番，现在敌军进驻了这两个县，让他的打算落空，他打了一个哈欠，“用二十名弟兄探查地形便可以，老子不奉陪，回去睡觉。”
这时，一名审问的士兵跑来禀报，“程将军，又有新情报，窦建德已经被封为夏王了。”
程咬金精神一振，“是谁封的，自封的吗？”
“具体不知道，俘虏说，他们的旗帜已经改成夏，称呼为夏军。”
这个情报倒还不错，程咬金立刻有了精神，对萧延年道：“你跟我回去！”
萧延年咬了一下嘴唇说，“世叔，我还想探查一下地形再回去。”
程咬金暗忖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便点点头，“随便你，但要尽快回去。”
他又吩咐几名老兵，“眼睛放机灵点，遇到不对劲就跑，我的侄儿就交给你们了，若出半点意外，老子剥你们的皮。”
吩咐完，程咬金翻身上马，带着几名士兵便向涿郡方向疾奔而去。
萧延年望着程咬金远去，他又看了看山坡上的几个俘虏，有些为难，“他们怎么办？”
隋军斥候们却毫不犹豫，一刀一个将几名俘虏全部杀死，就地掩埋了。
……
隋军大营内，杨元庆听完了程咬金的汇报，他从别的斥候那里也得到了同样的情报，窦建德的军旗上都书写了一个斗大的‘夏’字，杨元庆沉思片刻问李靖，“司马觉得窦建德封夏王意味着什么？”
李靖想了想道：“窦建德是个比较低调的人物，在和我们大战之时，他不可能自封夏王而触怒李密，我觉得只有一个可能，他这个夏王是李密所封。”
“你的想法应该是正确的。”杨元庆点了点。
李靖又笑道：“我们不妨继续延伸下去，李密得到了皇长孙和萧后，虽然对我们和唐朝没有什么影响，但对于窦建德、朱桀、杜伏威、徐元朗、孟海公这些割据势力却有影响，我想窦建德为了给自己寻找后路，应该是臣服了李密，所以李密以杨倓的名义封他为夏王。”
杨元庆静静地听着李靖的分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沙盘前，注视齐郡，缓缓道：“我有一种直觉，窦建德臣服李密的原因，很可能是想南撤青州。”
“很有这种可能，那要不要命徐世绩在黄河一线拦截窦建德？”
杨元庆摇摇头，“断了他的退路，他反而会背水一战，不如留一条活路，让他斗志不那么坚定。”
李靖虽然看透了窦建德和李密的关系，但他的忧虑并不在这里，他眉头微微一皱道：“其实我更担心唐军，我们大举进攻河北，河东空虚，唐军会不会出奇兵偷袭太原，总管，河东那边我们不得不防。”
“这点我考虑到了，我已命王君廓率一万军守延安郡，谢映登率一万军严守太原，还有崔破军率一万军守河东郡，我又命丰州的一万五千军队南下灵武郡，和延安郡形成犄角之势，如果河东郡形势危急，徐世绩的四万大军可以随时返回河东郡，莫说是奇兵，就算他们大规模出兵，也未必讨到半点便宜。”
“可是我觉得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攻打河北的这个战略空档期，他们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白白错过这个机会。”李靖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李靖的坚持使杨元庆完全冷静下来，他背着手走了几步，目光凝视着帐外，“或许不一定是针对我们……”
……
三天后，隋军北路军和西路军同时向河间郡推进，杨元庆率六万大军包围文安县，文安县五千守军投降，隋军随即大举南下进击平舒县，平舒县守将望风而逃，窦建德这才意识到分兵守城的不利，他立刻撤回了各县驻军，将三十万大军集结在乐寿城一线。
二月十八日，秦琼和罗士信率领的四万西路军攻占河间城，北路军立即南下，和西路军在河间城汇合，隋军十万大军在河间城进行整合，和四十里外的三十万夏军对峙，战争的阴云越来越浓厚，已到一触即发之势。
……
长安城的七日服丧期已经结束，除了官府大门还继续裹素外，普通民居都已经摘去白布，开始了正常的生活，而就在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南阳郡传来，奉命去劝降南阳朱桀的唐朝使者段确和数十名随从被朱桀活活蒸煮而食。
这个消息震惊了长安，激起长安民众的极大愤怒，数万民众到朱雀门请愿，要求朝廷出兵南阳郡，杀死吃人魔王朱桀。
秦王府，李世民正和幕僚房玄龄商量着当前的局势。
这些天李世民的心情十分沮丧，父皇以丧事为借口否决了出兵河东的方案，他心里明白，这还是因为太子建成联合朝廷重臣向父皇施加了强大的压力，迫使父皇不得不接受他们的方案：恪守合约，息兵休整内政。
通过这件事，使李世民深深感到自己在朝廷中势力的薄弱，太子处处以大义信誉自居，使他赢得了近八成朝臣的支持，这出兵河东之争，本来是内部秘密争议，但不知为什么，整个朝野都知道了这件事，大部分朝臣都旗帜鲜明支持太子建成的‘以信立国’，使李世民陷入到极大的被动中，他背上了背信弃义的黑锅。
李世民当然知道，这是太子建成施的手腕，和隋朝的协议是以朝廷的名义签订，自己要撕毁这个协议，无疑就是玷污了朝廷的信誉，太子就利用这一点，巧妙地激起了朝臣对他李世民的不满。
通过这件事，使李世民也领教到了兄长建成的权谋手腕，他还是嫩了一点。
房玄龄前几天一直在处理分配牛羊之事，昨天才赶回来，得知了这个情况，他立刻便意识到李世民处理这件事有点鲁莽了，他这样做无疑是把自己推到整个朝廷的对立面，在政治上失分。
这件事应该先创造一个隋军毁约的事件，然后再提出出兵河东的建议，这样朝廷的反对意见就不会太激烈，太子也无法利用这件事做文章，李世民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在政治上不够老辣。
事已至此，房玄龄也不想再埋怨李世民，他劝慰李世民道：“殿下，事情已经过去，就不用过多思虑，现在南阳郡发生的事件是一个机会，如果殿下能抓住这个机会，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这都将极大提高殿下的声望。”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率军攻下南阳郡？”李世民问道。
“不仅如此！”
房玄龄微微一笑，“现在隋军在全力攻打河北窦建德，杨元庆无暇顾及南方，这个机会我们岂能不充分利用？朱桀装备落后，士气低落，民心不附，一战便可击溃，然后……”
李世民忽然明白房玄龄的意思了，“先生是指南方的萧铣？”
房玄龄点了点头，“正是此意，我听说萧铣诛杀功臣，造成军臣离心，现又在鄱阳和林士弘交战，西部空虚，殿下可建议圣上命李孝恭从东川出兵十万走秭归道，进攻夷陵郡，殿下再亲率十万军出武关，在击溃朱桀部后，直接杀向襄阳，趁萧铣被林士弘牵制住的机会，一举夺取荆襄，我们唐朝的实力将得到极大增强，足以和隋朝抗衡，殿下，此战略机会若不抓住，我们悔之晚矣！”
李世民眼睛渐渐冒出光来，他一心想攻打河东，不惜惹怒朝中大臣，却没有想到可以向南方发展，如果能灭掉萧铣，夺取荆襄南阳，和上洛郡连成一片，这确实将极大增加唐朝的实力，更重要是，夺下荆襄，不仅能更多掌握军权，还能极大提高他的声望，于公于私都百利无一害。
但他又有点担心父皇的态度，“可是父皇已下旨三个月不准动兵器，这会不会让他认为自己是出尔反尔？”
房玄龄微微笑了起来，“任何事情只须要一个理由和借口，现在朱桀吃掉唐使，已激起朝野极大愤慨，这个时候圣上顺应民意，出兵攻打朱桀，不仅不是出尔反尔，反而会赢得民望，属下认为，陛下一定会欣然同意。”
“会不会在时间上来不及？”
李世民很谨慎，“隋军为河北之战进行一个冬天的战备，而我们没有任何战备，我能否坚持得住？”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也！隋军要进行战备，一时因为冬天严寒，其次河北已满目疮痍，饥民遍野，他们的军队根本得不到补充，同时隋军还救助饥民，所以他们必须要进行战备，而我们则不同，我们在春天作战，气候宜人，更重要是荆襄是富庶之地，不愁军粮，更不用赈济灾民，我们不需要什么战备，需要的是兵贵神速！”
房玄龄的分析使李世民毅然下定了决心，“先生所言极是，我这就进宫说服父皇！”
二月十五日，唐帝李渊以不伦之罪强烈谴责朱桀食人，并封秦王李世民为征东大元帅，率十万精锐唐军出武关讨伐南阳朱桀，同时暗令西安王李孝恭率十万驻巴蜀之军走秭归道，向夷陵进军。
就在隋军大举进攻河北之时，唐军也发动了南方战役，出动二十万大军进攻荆襄。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十二章 激战七里
在乐寿县以北约十里外有一片低缓的丘陵，东西走向，长约七里，故名七里坡，横亘在乐寿县和河间城之间，在广袤的冀中大平原上，这样的丘陵极为罕见，它突兀大平原上，在乐寿县的北面形成了一座天然屏障，同时也是一处制高点，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丘陵长七里，宽一里，高约十余丈，丘陵顶部平坦，传说这是汉朝献王的陵寝，数百年来不断有盗墓贼来这里挖掘，使丘陵上布满了一个个的盗洞，许多盗洞内涌满了地底的泉水。
由于大战爆发，丘陵上原本茂密的树木已被砍伐一空，使这座丘陵成为一座光秃秃的土丘，砍伐的树木变成了营栅，窦建德的夏军在这座丘陵上驻扎了两万精兵，由大将王伏宝率领，在丘陵南面数里外，便是窦建德军队的数十里连营。
营寨内有清泉，有粮食，有大量弓矢巨木，更有后方大营援军，使得这座丘陵成为了隋军的拦路之虎。
这天上午，隋军十万大军缓缓抵达了七里坡以北数里，大军就地扎下连营，树起营栅，埋下鹿角，筑造起十二座四丈高的眺望塔，分布营盘四边。
在一座眺望塔上，杨元庆凝视着远处的七里坡，身后站着十几名重要将领，坡上隐约可见密集的营栅，这座丘陵他必须拿下，否则敌军从高处冲下，会令他十分被动。
不用杨元庆开口，身后罗士信上前一步，躬身道：“末将愿请缨拿下七里坡。”
罗士信之所以主动请缨，是因为他听说山坡上的敌军主将是王伏宝，他早有心和王伏宝再战一次，以雪当年轻敌之耻。
这时，裴行俨也上前道：“末将也愿意领兵一战，请总管准许！”
早在大业二年，裴行俨便在齐郡历城县和罗士信比试过一番武艺，那时罗士信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当时，裴行俨略占上风，只是被杨巍破坏，比武没有出结果，后来罗士信在突厥蒙兀部大显神威，挑杀蒙兀部第一勇将，从那时起，裴行俨就想再和罗士信比试一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而杨元庆却严禁他们二人比武，那么比试带兵作战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较量。
杨元庆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微微一笑道：“就由罗将军先率一万军攻打七里坡，如果罗将军攻不下来，再由裴将军上！”
罗士信用眼角余光微微瞥了裴行俨一眼，心中冷笑一声，武无第二，有自己在，他裴行俨休想有任何机会！
“末将遵命！”
隋军大营内轰隆隆的鼓声敲响，营门大开，一支由两千骑兵和八千步兵组成的军队在罗士信的率领下向数里外的七里坡浩浩荡荡杀去。
七里坡虽然延绵七里，却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坡原，由于风雨侵蚀和河流影响，它也形成几个陷落带，夏军大营便位于中间最大一片坡原上，长约四里，几乎被整个营盘占据。
此时，营栅上方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手执弓弩，紧张地注视着隋军缓缓开至，主将王伏宝站在士兵之中，魁梧的身材使他明显高出士兵一大截，俨如鹤立鸡群。
王伏宝年约四十岁上下，长一张国字方脸，俨如刷子般的粗眉下，一对豹眼炯炯有神，充满了男人的坚毅。
王伏宝最早是高士达的部将，大业七年窦建德起事后他便投奔了窦建德，跟随他南征北战，立下累累战功，被窦建德视为左膀右臂，但在上个月的幽州大战中，他因为救援窦建德来迟，导致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众将皆迁怒于他，说他欲死窦公而自立。
王伏宝当然知道，这是他平时功高引起将领们嫉恨，但他确实没有办法，他本身的任务是袭击上谷郡，因为罗士信阻路才改为北上涿郡，但窦建德是在一夜之间便被隋军攻破，他长翅膀也飞不到。
虽然窦建德口口声声说不会责怪他，但命他来守七里坡，王伏宝便明白，窦建德还是对自己不满，或者说对自己有了猜忌，否则不会让他这个头号大将来守七里坡。
王伏宝心中充满了悲愤，他只有用死战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竟然在发抖？”旁边不远处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呵斥声。
王伏宝一阵头痛，他没想到线娘居然冒充士兵混进了他的队伍中，如果她有点什么闪失，自己怎么向主公交代？
在队伍中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女将，年约十七八岁，身着细银甲，头戴鹰棱盔，手执一把凤尾刀，后背画眉宝雕弓。
她皮肤微黑，鼻梁高挺，嘴唇棱角分明，眉似细剑，一双杏眼异常明亮，虽然长得不像一般大户女子那样娇媚秀美，但英姿勃勃，颇有几分巾帼英雄之气。
她叫窦线娘，是窦建德的侄女，父亲窦建弘是窦建德之弟，大业七年，因为窦建德造反而被官府捕杀，窦建德便收养了她，将她视为己出，对她极为疼爱。
窦线娘在乱匪中长大，性格极为刚毅，练了一身好武艺，尤其箭法高明，百步内百发百中，这次和隋军大战，窦建德把她和妻子曹氏送去了漳南县老家，但窦线娘却偷偷溜了回来，她不敢回大营，便混进了七里坡军营内，被王伏宝发现，她索性换了衣甲，成为一名女将。
窦线娘见几名士兵极为害怕，浑身发抖，她心中不满，一把将他们从营栅站台上揪了下来。
“既然当兵就不要畏死，怕死就滚一边去！”
几名士兵连滚带爬跑掉了，窦线娘从马上一纵身，跳上了两尺宽的站台，注视着隋军开近，她尤其关注对方的主将。
她看见了，一里之外，在一杆赤鹰大旗下，有一名身材高大的隋军大将，好像挺年轻。
“王二叔，隋军主将叫什么名字？”她高声问王伏宝。
王伏宝凝神看了片刻道：“对方的大旗上有一个‘罗’字，应该是罗士信。”
“就是那个号称枪法无双，隋军新五虎将第一虎罗士信吗？”
王伏宝点了点头，“就是此人！”
隋军新五虎将的威名已传遍天下，罗士信、裴行俨、秦琼、苏定方、王君廓，这是隋军自己的排名，同时也让天下武人津津乐道，另外隋军中还有四宝将，谢映登的箭、杨思恩的刀、杨巍的锤和程咬金的斧，但名气没有五虎将大。
窦线娘银牙咬紧，鼻子轻轻一哼，“什么五虎第一将，在姑奶奶箭下，要他变成病猫。”
……
隋军已经在丘陵下列阵，一万军队列成三个方阵，左右各有一千骑兵压阵，防止敌军从高处冲下，前方是三千弩兵，用来压制对方的弓矢，中间是五千刀盾兵，他们是冲锋的主力。
罗士信冷冷地注视着一里外的山丘，山丘的坡度并不陡峭，士兵可以冲上去，但就算攻上丘陵，一旦丘陵上大营打开，敌军居高临下，隋军也极为不利，但战争靠的是勇气，如果自己胜不了，那是裴行俨来攻打，绝对不能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擂鼓，弩军压上！”
随着罗士信一声令下，隋军阵前鼓声大作，‘咚！咚！咚！’鼓声紧密，三千弩兵排列成三队，手执巨盾，快步向前，弩兵的巨盾和普通士兵不一样，高四尺五，宽两尺，用木质细密板制成，外覆一层铁皮，略微沉重，但十分坚固，它最大特点是盾下方有两根一尺长的楔子，可以插在泥土中。
弩兵一步步走近土丘，在百步外停下，将盾牌插进泥土中，三千人一齐蹲下，藏身在盾牌之后。
这时，营栅上王伏宝一声令下，“弩兵放箭！”
夏军也有三千弩兵，军弩是从隋军士兵手中缴获，有臂张弩，有腰张弩，也有蹶张弩，式样不一，射程也远近不同，但都超过了百步，山头上乱箭齐发，黑压压形成一片箭雨，抛射向山脚下的隋军。
密集的箭雨叮叮当当射在盾牌之上，但依然有隋兵士兵被密集的箭雨射中，惨叫着在盾牌后倒下。
‘呜——’隋军阵营中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隋军弩手也随之反击，他们皆是用蹶张弩，射程一百五十步，杀伤距离百步，隋军士兵将弩架在盾牌上，盾牌上专门有弩沟，便于架设弓弩，隋军瞄准向山顶发射，第一排一千支弩箭呼啸着扑向敌军营栅，营栅上响起一片惨叫声，百余人被射中，从营栅站台上滚翻下去。
紧接着第二排射出，随即第三排射出，这时第一排已经上弦，将弩搭上盾牌弩沟……
双方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弩矢战，箭来箭去，密集的箭雨在空中交织成一片乌云，仿佛将天空也遮蔽了，双方的死伤都在不断增加，隋军弩手死伤四百余人，但对方死伤更多，渐渐地，对方射来的箭逐渐稀疏，训练有素的隋军占据了上风，开始压制住敌军。
罗士信见弩兵已成功压制住敌军，毅然下令道：“擂鼓，步兵攻营！”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十三章 一支冷箭
‘咚！咚！咚！’激荡的鼓声再次敲响，震人心魄，在山脚下回荡，五千刀盾兵列队成二十排，高举盾牌向山丘上大步走去。
远处数里外，杨元庆站在眺望塔注视着隋军的进攻，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对方竟然使用弩箭，他记得在涿县进攻窦建德大营时，对方并没有使用弩箭，现在居然看见弩箭，而且还三千具之多。
这说明窦建德军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弱，那么以小见大，窦建德的大营内也应该还藏有更强大的实力，倒不可真的大意了。
“总管，我们只派一万军攻营，是不是有点轻敌了？”旁边李靖忧心忡忡道。
杨元庆摇摇头，“这种向高处攻营，上的人数约多，伤亡越大，偏偏重甲步兵又不适合这种登高进攻，现在我担心的是压阵骑兵太少，如果敌军骑兵从山上冲下，我们会死伤惨重。”
他立刻回头对裴行俨道：“裴将军，你可再率五千骑兵给罗将军压阵，随时接应他，一旦敌营攻破，骑兵可冲上山岗！”
“遵命！”
裴行俨飞奔下了哨塔，片刻，一支五千人的隋军骑兵从大营冲出，如一片气势汹涌的惊涛骇浪，向数里外的丘陵疾奔而去。
……
在激昂的战鼓声中，两千隋军刀盾兵加快了速度，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呐喊，如潮水般向山顶冲去。
斜坡并不长，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不能容纳太多隋军发动攻击，隋军也并没有进行多点进攻，他们选择了一处坡度较缓处，向山坡顶上猛冲。
发动进攻的隋军都是刀盾军，高举方形巨盾，手执横刀，数十人一排，前后相隔一步，并肩向山顶进攻，在他们头顶上，隋军发射的箭矢密集如雨，呼啸而去，射在营栅和敌军的盾牌上，压制住了敌军的反击。
营栅内，王伏宝站在一处栅栏的缝隙前，冷冷地注视着隋军的进攻，在他身后数十步外，五千弓兵已经准备就绪，五千支兵箭对准了营栅上方，虽然隋军的弩箭强劲，使营栅上的夏军士兵抬不起头，一片片箭矢越过营栅，射进军营内，射进一片空地之中。
弓兵站在弩箭射距之外，隋军的弩箭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仰角发射，他们在等待着主将的命令。
隋军已经攻进了五十步内，王伏宝毅然下达了命令，“射！”
五千弓兵奔跑上前，一起放箭，随即迅速退下，五千支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俨如一片乌云，越过营栅，呼啸地射向正逼近营栅的隋军，一名隋军军官发现了箭矢云出现，大喊一声，“结阵！”
隋军士兵同时举盾，形成一片遮天蔽日般的盾阵，箭雨如疾雨般落下，都是两尺四寸长的大兵箭，利用本身的重力射向隋军士兵群，雨点般的箭矢射在一片密集的盾牌上，发出一片叮叮当当地响声，响声中伴杂中士兵的惨叫声，还是有不少士兵被箭矢射中，盾牌倾翻，士兵倒地。
紧接着，又是一片乌黑的箭云从营栅内射出，迎面呼啸而来，密集的箭矢压得隋军士兵抬不起头，每动一步都艰难无比。
罗士信紧咬嘴唇，他冲到巨鼓旁，夺下鼓槌，抡起胳膊奋力敲动起来。
‘咚！咚！咚！’鼓声震撼人心，隋兵士兵爆发出一声呐喊，内心的勇气被鼓声激发，他们拼死向山顶冲去。
而敌军主将王伏宝却冷冷一笑，又是一声令下，“抛木！”
夏军指挥台上红色令旗举起，发布了抛木的命令，三千名站在营栅下的大汉抱起一尺多长的滚木，反身一齐向营栅外抛去。
三千段巨木越过一丈三尺高的营栅，如冰雹迎头落下，大多数只抛出十余步远，但巨木翻滚着砸向隋军士兵，冲在前面的数百名隋兵措不及防，被巨木翻滚的冲击力砸翻。
隋军的巨盾可以顶住兵箭密集的射击，却挡不住巨木翻滚力量的冲击，一片片隋兵士兵被撞翻，密集的兵箭射至，混乱中的隋兵无法集结盾阵，死伤惨重。
眼看进攻的隋军士兵伤亡重大，罗士信恨得狠狠将槌扔在地上，“鸣金收兵！”
“当！当！当！”钟声敲响，一千五百余隋兵如潮水般退下。
这时，裴行俨骑马奔上来笑道：“罗将军，让我来进攻如何？”
罗士信阴沉着脸一眼不发，半晌闷声道：“没有总管命令，谁敢擅自进攻！”
裴行俨仰头一笑，“那好，我等待总管的换人命令！”
他调转马头，向后面的骑兵队奔去，罗士信望着他的背影，他又羞又恼，恨手下士兵不争气，大吼一声，“第二轮三千人上！”
一名将领上前道：“罗将军，我有一策，或许能成功。”
“说！什么计策？”
“卑职在考虑，人多不如人少，派二十名弟兄上去，用火油烧他们的营栅，只要营栅被烧毁一片，有弩箭掩护，我们很容易攻上去！”
这个计策顿时提醒了罗士信，对啊！可以用火攻，自己怎么会没有想到？
他立刻找来三十名精壮士兵，许他们重赏，每背三袋火油，在弩箭密集的掩护下，手执盾牌，向山顶奔跑而去。
人多确实不如人少，三十名士兵在开阔的坡道上奔跑，显得稀疏而渺小，无论是箭雨和巨木都很难伤到他们，这时，王伏宝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隋军士兵的企图。
“开门洞，一百弟兄冲出去干掉他们！”
营盘的大门只有一座，不容易打开，但营栅上又开了十几个活动小门，三尺见方，里面用铁楔扣住，必要时可以打开，一百余名士兵手执长矛从门洞钻了出去。
但罗士信早已有准备，当门洞开启，他立刻下令，“射！”
数百名弩箭手瞄准了门洞，一同发射，刚刚钻出门洞的夏军纷纷被箭矢射翻，其余士兵又吓得钻了回去。
此时三十名隋军士兵已冲到营栅外几步处，他们用盾牌掩护自己，取下背上的火油袋将黑漆漆的火油喷射在营栅上，几乎是同时，数十支火箭从山脚下腾空而起，射在营栅上，顿时火苗燃烧，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
“快取水灭火！”
王伏宝大喊，他显然对火攻有些束手无策，山顶上水源不多，士兵们很快拎来几十桶做饭用的水，向营栅泼去，但从里面泼水没有半点意义，有士兵站在木台上向外泼水，却被隋军的弩箭射倒。
不少士兵向外抛掷沙土，但沙土只对地面上的火势有一点效果，却灭不了营栅上的大火。
山下隋军一片欢腾，罗士信心中兴奋，当即下令：“再上去五十名士兵加油！”
又有五十名士兵奔上山去喷射火油，使火势更加迅猛，长达二百余步的一片营栅已经彻底沦陷在一片火海之中。
这时，窦线娘奔上来喊道：“王将军，我们不是隋军对手，要立刻向大王求援！”
王伏宝缓缓摇头，求援已来不及了，何况他根本不想向王爷求援，他沉声道：“线娘，你必须返回大营！”
“我不会回去！”
窦线娘倔强地拒绝了王伏宝的好意，王伏宝向身边亲兵使一个眼色，数十名亲兵一齐扑上，企图抓住窦线娘，窦线娘早有防备，她向后连退三步，凤尾刀横劈而过，“谁敢抓我！”
王伏宝长叹一声，“线娘，我是好意，你若出事，我无法向王爷交代。”
“我有马，有刀，有弓箭，如果形势危急，我自己会撤离，我不要你勉强！”窦线娘怒声呵斥。
王伏宝心急如焚，却又拿她无可奈何，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大喊：“将军，营栅要塌了！”
王伏宝一惊，扭头望去，只见一片十几丈长的营栅已被烧焦，底部已经支撑不住，正摇摇欲坠，随着士兵们的一声大喊，营栅轰然倒下，一连串的营栅跟着扑倒，拉出一条二十余丈宽的口子。
王伏宝急得大喊一声，“快闪开！”
很多士兵都没有反应过来，隋军密集的箭雨从缺口中疾射而入，数百名士兵纷纷惨叫倒地，其余士兵吓得四散奔逃。
王伏宝知道一场血战不可避免，他大喝一声，“骑兵准备！”
大营内有一千骑兵，主要用于突击敌人的步兵，从制高处杀下，冲击力十分惊人，一千骑兵早已准备，纷纷举起长矛，等待一声令下冲击。
山下，罗士信见营栅倒下，他心中大喜，翻身上马，接过铜号，仰天劲吹，“呜——”
号角声低沉而悠远，这是骑兵进攻的号声，两千骑兵一齐举矛，矛如密林，不远处押阵的裴行俨也高声大喊：“准备进攻！”
“杀啊~！”
罗士信一声怒吼，挥动大铁枪率先向山上冲去，他身后的两千骑兵也同时爆发出吼声，“杀啊！”
两千骑兵催动战马，高举长矛，跟随罗士信向山坡上冲去，罗士信一马当先，身后两千骑兵如狂涛奔腾，蹄声震天，声势浩大。
王伏宝也率领一千骑兵在大营前等候了，他大喊一声，“把隋军杀下去！”
他挥舞着方天画戟，向罗士信迎面杀来，两人枪戟相撞，爆发出一声巨响，两支骑兵随即轰然相撞，在斜披上展开一场鏖战。
王伏宝武艺十分高强，两人战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这时，王伏宝卖个破绽，两马向相错，他单臂挥扫，戟上月牙闪电般劈向罗士信面门，罗士信并不躲闪，他冷笑一声，长枪一抖，竟分出七个枪头，刺向王伏宝咽喉，枪速看似慢，却眨眼到了眼前，这就是张须陀的十三式刀法中的第一式：劈山。
罗士信将刀法中的力量精髓变成了枪法，练成了他的绝命枪，他或许速度还不上杨元庆，但他却抖出七个枪头，这又是杨元庆不如。
王伏宝大吃一惊，想闪已经来不及了，长枪‘噗！’地一声刺穿了他的咽喉，枪尖从后颈穿出，戟月牙一偏，从罗士信的头顶斜劈过，将他头盔劈掉一半，方天画戟随之落地。
罗士信大吼一声，竟将王伏宝的尸体高高挑起，“敌军主将已被我所杀！”
隋军欢声雷动，夏军却人心惶惶，无心恋战，被杀得节节败退，眼看崩溃在即，就在这时，罗士信却猛地发现一支冷箭从侧面向他脖颈疾射而至，他手中挑着王伏宝的尸体，躲闪不便，情急之下，一歪身子，将左肩耸起，这一箭正好射中了他的左膀。
一阵剧烈的疼痛，力气全消，长枪落地，他只看见百步外的营门边立着一名年轻女将，手执弓箭，正满眼杀机地盯着他。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十四章 趁火打劫
罗士信的受伤引起隋军一阵轻微骚乱，但随着裴行俨骑兵的杀来，七里坡夏军顿时土崩瓦解，早有人开启了南门，两万夏军蜂拥而逃，冲下山丘在旷野里四散奔跑逃命。
隋军一路追杀，直到窦建德派大将曹湛率两万军来接应，隋军才缓缓后撤，占领了七里坡。
大帐内，一名军医用钳子从罗士信臂膀上拔出了箭矢，一块肉也被钩出，疼得罗士信浑身一哆嗦。
军医一边给他上药包扎伤口，一边笑道：“这支箭射得极为精准，从肩铠和臂铠的缝隙中射入，不过可能是距离远的缘故，力量不大，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毒，休养半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罗士信见旁边一名女护兵要将箭矢收走，连忙道：“箭留下！”
他从女护兵手上接过箭，却意外地发现箭杆上竟刻有字，心中微微一怔，凑近仔细看，刻有三个字：‘窦线娘’。
‘那个女将姓“窦”么？’罗士信心中暗暗思忖，‘不知她和窦建德是什么关系？’
战俘和敌尸中都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应该是逃掉了，罗士信心中暗恨，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所伤，无论如何，不能让其他人知晓此事。
罗士信最担心自己因此失去上战场的机会，连忙对军医道：“李军医，我这箭伤只伤一点皮肉，哪里要休息十几天，两三天便可。”
军医明白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关键是这箭没有毒，也没有伤筋动骨，不会形成箭疮，不过两三天还是太短，至少十天。”
“将军，总管来了！”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
罗士信连忙将箭放到一旁，低声对军医说：“千万别说十几天！”
军医苦笑着摇摇头，帐帘一掀，杨元庆走了进来。
“好像气色还不错！”杨元庆仔细打量他一眼，笑眯眯道。
旁边军医笑道：“失血不多，加之罗将军本身体魄强健，问题不大。”
罗士信心中感激军医，他晃动一下胳膊得意洋洋说：“那箭只伤了皮肉，一点小伤，就像蚊子咬了一口，军医说，休养两三天便可。”
旁边的军医脸都白了，自己几时说过休养两三天便可，他不敢再呆下去，含糊说需要休养几天，便告退了。
杨元庆哪里会相信罗士信的话，怎么可能只要两三天，就算最普通的箭伤，也需要休养半个月。
“你小子就不要逞能了，我心里有数，这次你夺下七里坡，我会记你首功，你就不要再跟别人争功了，把机会留给别人，好好休养，别把胳膊弄出隐伤，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杨元庆是罗士信师兄，他说话罗士信不敢不听，而且两人的武艺一脉相承，杨元庆很清楚张须陀的十三式刀法，关键就是力量的运用，如果胳膊有伤，力量的微妙之处就发挥不出来。
这一点罗士信心里也明白，他心中也有一丝担忧，低下头，不敢再强辩。
杨元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多留点精力对付李密，那才是你我真正的仇人。”
罗士信默默点头，杨元庆又想起一事，笑道：“昨天我接到家信，王妃说要给你介绍一门亲事，是太常少卿薛收的女儿，年方十七，知书达理，才貌俱佳，怎么样，回去见一见？”
罗士信摇了摇头，“才子配佳人，我不是才子，不适合她，请总管转告王妃，多谢她的美意，我暂时还不想考虑。”
“你该考虑了，你已经二十四岁，你不能总生活在回忆之中，大丈夫不能无妻，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逝去的父亲和祖父考虑，给罗家延续一脉香烟。”
罗士信低下头，半晌道：“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好！我等你的消息，但你不能拖，就算不答应也要早点说，不要耽误了人家。”
杨元庆又嘱咐几句，便转身出去了，杨元庆刚走，程咬金却鬼鬼祟祟溜了进来。
“小子，听说你走了桃花运？”程咬金笑得满脸暧昧。
“你胡说什么，什么桃花运！”
罗士信没好气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家里有娘子还整天逛青楼，离开女人你就活不了。”
“去！我说一句，你就冒出十句。”
程咬金从前在历城县和罗士信关系极好，每次程咬金被张须陀责罚都是罗士信去求情，程咬金虽然人缘很不错，但他和罗士信却有真正的交情。
程咬金眨眨眼，又笑嘻嘻说：“我是听说，你小子居然是被女人射伤，平生第一次受伤，竟是栽在女人手上，着实有趣。”
罗士信吓了一跳，这件事他隐瞒得极严，连裴行俨都不知，程咬金怎么会知道？
“你是听谁的，战场上怎么可能被女人射伤？真是滑稽之极！”
“你小子还想瞒我，你那几个亲兵和我是什么关系？”
程咬金一撇嘴，眼光一扫，看见了桌上的箭，他的眼睛很毒，一眼看见箭杆上刻有字，他伸手取过箭看了看，嘿嘿笑了起来，“窦线娘，估计是窦建德女儿吧！居然能箭射百步，这女人不简单啊！”
罗士信脸上挂不住，有些恼羞成怒了，一把夺过箭，“出去！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程咬金背着手，眯眼望着帐顶，“那好！我去找人聊天去，我这大嘴巴，你是知道的，没准今晚上所有人都跑来同情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眼角余光却扫向罗士信，罗士信拿他无可奈何，只得服软，“好吧！我承认是一个女子所射，求四哥替我保密。”
当年在张须陀手下众将中，秦琼是第一将，贾务本是第二将，牛进达是第三将，程咬金排第四，所以罗士信一直叫他四哥。
程咬金蓦地转身，脸上笑开了花，“哎呀呀！被女人所伤，那可是流年不利啊！要破财才能免灾，你说是不是？”
罗士信明白他的意思，只得暗暗叹息一声，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银子，这件事你给我闭上嘴。”
程咬金狡黠一笑，“你小子的名声哪里才值五百两，至少八百两。”
罗士信恨恨道：“就五百两，你再敢多要一文钱，我就告诉嫂子你逛青楼之事。”
“你这个家伙，怎么一点不顾兄弟情分，好吧！五百就五百。”
程咬金笑嘻嘻取出一条红布，递给他，“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罗士信吓一跳，“这是做什么？”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望着罗士信，就仿佛罗士信是刚刚从军新嫩小兵，他啧啧惋惜，“被女人所伤，那可不是吉利之事，系在腰上，至少要一年，这是战场上的规矩，你居然会不知道？”
罗士信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只是他被程咬金夸张的目光盯得难受，将信将疑接过红布，“真有这种说法？”
程咬金不屑一顾地撇撇嘴，“你小子不懂吧！这种事情谁都不会说，但大家心里明白，老人流传下来，这件事你听我的，贴肉系上，除了洗澡外，其余都不能拿下，至少要一年才能去掉晦气。”
“我知道了，你去吧！”
程咬金敲诈了五百两银子，心满意足地走了，罗士信拿着红布条呆坐了半晌，苦笑着摇摇头，将它丢到一边，手却无意中碰到了那支箭，他将箭拾起来细细又看了一遍。
箭杆上‘窦线娘’三个字格外清晰，他脑海又出现了那个女子的印象，那双充满了杀机而又异常明亮的眼睛，亮得让他难以忘记，仿佛在他心中刻上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
大帐内，杨元庆一连接到两个紧急快报，李世民率十万唐军从上洛郡出武关，向南阳朱桀发动了进攻。
而第二个快报是萧铣发来的紧急求救，南阳朱桀被唐军一战击溃，朱桀逃奔李密，李世民大军并没有停止，继续向襄阳方向进军，巴蜀也出现了大规模军队调动，西梁国大军在豫章郡被林士弘军牵制住，无力两线作战，恳求隋朝援助。
“果然不出总管所料！”
李靖叹息一声，“唐朝还是抓住了我们被牵制在河北的机会，向南方进攻，如果我所料非错，唐军也会出兵夷陵，两路夹攻，这下萧铣真的危险了。”
这两个情报让杨元庆心中有些沉重，他背着手在大帐内走了几步，现在隋军正和窦建德大军对峙，无法支援萧铣。
杨元庆有些无可奈何，“但愿萧铣能撑一个月，或许我还能支援他，如果他撑不到，我也爱莫能助了。”
李靖沉思片刻道：“一个月估计他们难以支撑，萧铣虽号称四十万大军，但他们君臣猜忌，内斗得厉害，最多半个月，不过有来护儿的水军，我估计萧铣或许不会彻底亡国，多少还能保持一点实力。”
“算了，不要为萧铣之事打乱我们的计划，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攻打窦建德。”
杨元庆走到沙盘前，拾起木杆指住永济渠道：“现在徐世绩军队所乘坐的船只大概在魏郡境内，然后是武阳郡、清河郡、平原郡，最后抵达漳南县，大约还须八天左右。”
“总管的意思是先让徐世绩攻占漳南县？”
杨元庆点了点头，“漳南县是窦建德老巢，那里有三万驻军，只要徐世绩占领漳南县，窦建德的军心就开始瓦解了，这场战役我们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取胜，保全河北的民力。”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十五章 紧急情报
李靖告辞退下，大帐只剩下杨元庆一人，他背着手走到帐门，久久沉思不语，李渊向荆襄进军，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只是他不想在李靖面前表现出他的忧虑。
他考虑的并不是萧铣还能保存多少实力，而李渊的战略意图的转变，从弘农郡转向荆襄，这明显是打算放弃逐鹿中原，而向南方发展。
应该说李渊很有战略眼光，中原经过多年匪乱和战争，已经人口凋敝，赤野千里，社会遭受重创，要想恢复生机，没有十年的时间很难办到。
相反，南方却得益于杨广的特别保护，没有受到太多战乱影响，而且萧铣、林士弘、沈法兴、李子通等人的实力都较弱，稍微强大一点，便是江淮杜伏威，但也很难是唐军的对手。
而关陇历来就是隋军的主要兵源地，本身府兵强大，加上高丽之战和扬州之乱，大量士兵逃回关陇，使唐军拥有极为优良的兵源。
更重要关陇贵族拥有大量钱粮积蓄，天下财富十分，五分在关陇，正是有他们的全力支持，唐军才钱粮充足，将士效命。
人、财、物加上民心所向，这才是历史上唐军能够迅速击败各路势力的根本原因，而绝非是李世民个人的英雄才能。
现在因为有了自己的存在，压制住了唐军的发展，他们无法进军中原，只能转而向南方发展，虽然不能和历史上唐朝相比，但实力依然不容小视，自己要想统一天下，最大的敌人还是唐朝。
如果李渊真得到南方，必将使唐朝实力得到极大提升，对自己将十分不利，这让杨元庆感到忧心忡忡。
杨元庆又想到了自己，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虽然他几次击败唐朝，那是因为有丰州打下的底子。
如果加上丰州的关北六郡的兵力，他的总兵力也不到二十万，另外幽州降军还在太原整编，没有正式成军。
兵不在多而在精，这一直是他奉行的原则，尽管如此，他还是拥有了近二十万大军，如果不是因为丰州这几年积累下大量的粮食，仅仅靠河东和丰州两地，根本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军队负担。
除非是他也走上刘武周、魏刀儿的道路，竭泽而渔，那他就休想战胜唐朝，最后只能走向覆灭的道路。
二十万大军中，他真正的精锐之军只有八万左右，其余都是刘武周和宋金刚的降军，以及部分新募之军，整编不过半年，要想让他们也成为丰州精锐，尚须训练和实战磨练。
他虽然有八万精锐之兵，但这只是一时之强，他的实力其实并不雄厚，更重要河北是易攻而难治之地，需要消耗他大量的精力。
这次对付窦建德三十万军队，隋军动用了十四万大军，其实如果仅仅从战争而言，他的八万精锐就足以击败窦建德的三十万大军。
但八万精兵却无法控制河北，窦建德的军队本身就是由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势力积聚而成，一旦窦建德兵败，河北各地或许就会出现无数个小割据势力，那就会彻底毁了本已是千疮百孔的河北社会。
历史上安史之乱就是这样的后果，朝廷无力控制河北，导致安禄山和史思明死后，他的部将纷纷自立，形成藩镇割据的局面。
河北是六镇边军后裔的聚集之地，民风彪悍，难以管束，加上民间藏有不少北齐遗臣，心不服隋朝，远不像河东那样易于治理，这个隐患杨元庆不得不考虑。
尽管河北治理艰难，他还是要打河北，不取燕赵之地，仅凭三晋，何以争天下？当年曹操也是先取河北，以绝后背之患。
“禀报总管，斥候有紧急情报！”
禀报声打断了杨元庆的思路，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点点道：“命他进来禀报！”
片刻，一名斥候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卑职是斥候二团旅帅张鞠，负责漳南县一带的情报收集，现发现一个紧急情报。”
“什么情报？”
“卑职率弟兄们在漳南县发现一支船队开出，大约有一百多条船，满载物资，船上有军队护送，上面有油布遮盖，具体不知是什么东西，但卑职在船只经过的河面上发现了异常。”
斥候向身后看了一眼，一名亲兵上前将一只陶罐放在桌上，斥候禀报道：“这是卑职从船后河中收集的一点河水，上面漂浮着一层黑色油脂，好像是火油。”
“火油？”
杨元庆一怔，他向罐中看了一眼，似乎表面飘着一层油亮亮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在罐中捞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油腻之物，他凑到眼前细看，又闻了闻，果然是火油。
这让杨元庆倒吸一口气冷气，窦建德从哪里搞到的火油？难道是唐朝支援他们？他只知道唐朝曾经支援过罗艺，被自己拦截住了。
但不管是不是唐朝的支援，至少窦建德已经拥有了火油，他立刻追问：“现在船队到哪里了？”
“卑职用三匹战马疾奔，一天一夜赶到大营，但船速并不快，卑职估计船队应该还不到东光县。”
从漳南县到乐寿县大约有三百五十里的航程，按斥候的描述，应该还有两百五十里左右，杨元庆又问：“有多少军队护卫？”
“回禀总管，每艘船上大约二十人，护卫有两千余人。”
杨元庆沉思片刻，立刻令道：“速去找裴行俨将军来见我！”
片刻，裴行俨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末将裴行俨参见总管！”
“裴将军，斥候发现一支船队从漳南县出发，正向乐寿县方向驶来，船上有两千余驻兵，我怀疑船上运有大量火油，我给你三千骑兵，你务必给我毁了这支船队。”
“末将遵命！”
杨元庆又对斥候道：“你可带裴将军找到这支船队，事情成功，我会有重赏。”
斥候旅帅大喜，行一礼，带着裴行俨出帐去了，杨元庆站在沙盘前，注视着永济河，不由自言自语，“窦建德的火油到底是从哪里得来？”
……
窦建德的都城在乐寿县，但家乡漳南县也是他的一个重要根基老巢，他在漳南县有驻军三万，大量的物资都储藏在那里。
从漳南县到乐寿县原本没有直接的水道相通，一般走永济渠水运到弓高县，再转为陆路运输，费时费力。
但在去年年初，窦建德下令挖掘了一条从弓高县到乐寿县的运河，虽然不能和永济渠相比，但也可以行使五百石的中型船只，使水运交通变得十分便利。
天还没有大亮，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在永济渠西岸的官道上一路疾奔，乐寿县到漳南县一带是窦建德的统治中心，人口情况要比别的郡县好一点。
远处的平原上不时可以看见一座座村庄，白色的炊烟在村庄上空袅袅升起，大片的麦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麦苗，不断可以看见在田地里忙碌的农人，他们惊讶地抬起头，望着这支隋军从他们面前风驰电掣般飞驰而过。
裴行俨率领的三千骑兵是从昨天下午出发，每名骑兵配双马，经过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奔驰，他们已奔出了近两百里。
裴行俨见人马皆已疲惫不堪，他向四周打量一圈，发现一里外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便马鞭一指令道：“去树林休息一个时辰！”
骑兵们离开了官道，奔上一片原野，向树林奔去，片刻，三千骑兵便冲到树林旁，士兵们纷纷下马，很多士兵都累得倒在地上，战马也累得直打响鼻。
士兵们还是强打精神，给战马喂清水和草料，裴行俨一边喝水，一边慢慢吃着干粮，斥候张鞠告诉他，船队应该就在附近了，裴行俨便决定在这里等待先行斥候的消息。
大约只休息了半个时辰，几名骑兵从南方疾奔而至，他们看见了在树林中休息的隋军，调转马头向这边冲来。
为首斥候正是萧延年，他是半个月前调到裴行俨手下，出任斥候旅帅，颇受裴行俨器重，萧延年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来到裴行俨身边，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夏军船队已在二十里外。”
裴行俨大喜，立刻站起身令道：“命令所有士兵，立刻进树林躲避”
士兵们纷纷站起身，牵马躲进了树林，树林占地百余亩，足以隐藏他们三千人马。
……
约十余里外，一队由一百二十艘三百石平底拖船组成船队正向北缓缓驶来，现在他们的位置在东光线以北十里处，在东光线刚刚换了纤夫。
由于船队是逆流而行，本身没有动力，就需要靠纤夫拉动，两岸有数百名纤夫拉动船队缓缓而行，这支船队是窦建德的军资运输队，主要负责在漳南县和乐寿县之间运送物资。
这次他们运送大量的重要军品，其中就包括两千桶火油，这些火油倒不是李渊送给窦建德，而是李密送来的物资。
李密在东郡濮阳县一带也发现了火油井，获得不少火油，为了支持窦建德和隋军作战，他不久前派船送来两千桶火油。
这时船上的士兵已经看见了远处的一片茂密树林。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十六章 寻找时机
晨曦清明，太阳还没有升起，空气中还有几分寒意，原野上和运河中飘着一层若隐而现的薄雾，树林昏暗，视线难以透过薄雾看透一里外的树林。
但从树林里却可以清晰地看见河面上的船队，裴行俨神情凝重，目光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压力，他很清楚火油在战争中的作用，尤其是对付重甲步兵和重甲骑兵的利器。
正因为这样，所以总管才特别重视，派他来执行这个任务，否则派一名普通的鹰扬郎将便足矣。
运河河面宽阔，虽然用弩箭勉强可以射中船只，但意义不大，敌船航道只要稍稍向东一偏，他们任务就失败了，萧延年在旁边低声道：“将军，我们可以用水鬼，潜下水底凿沉船。”
裴行俨摇了摇头，“此计虽然可以，但费时费力，一旦被敌军发现，反而容易导致整个任务失败，不是最佳之策。”
旁边斥候张鞠说：“或者，我们从上游放船，靠近敌军船只时放火。”
裴行俨想了想，还是否定了，“放火是好办法，但我们的船只未必能靠近敌船，此计也不是太妥当。”
萧延年还想再说，裴行俨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再说了，我已有办法，你带十几个弟兄去前方巡逻，如果窦建德派兵来接应船只，你立刻通知我。”
萧延年点点头，起身带上十几名弟兄沿着小路骑马向北方奔去。
裴行俨注视着船队，直到船队从他视野中消失，他才回头对众将士道：“再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出发！”
……
裴行俨并不急于追上船队，而是率军远远跟随，始终不进入船队的视线内，永济渠的河面太宽阔，不利于他的袭击，如果冒然袭击被对方警觉，对方只需将船停在对岸，他便无计可施。
突袭就像野兽捕食猎物，需要耐心寻找最佳机会，然后一击而中。
夜幕渐渐降临，船队进入了弓高县境内，这里离弓高县城还有五六里的距离，但船队在一处叫三里桥的地方就要转弯了，将离开永济渠，驶入一条支渠。
这条支渠便是去年窦建德命人挖掘，名叫弓乐渠，长约五十里，其间跨越漳水，一直抵达乐寿县，支渠宽约十丈，已经完全覆盖在箭矢的射程之内。
弓乐渠两岸也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分布着农田、村庄和树林，从弓乐渠又引出无数条灌溉沟渠，一架架巨大的斗槽水车矗立在渠边，受风力驱动，缓慢地转动着，将弓乐渠的水引入灌溉沟渠，滋润着两岸肥沃的土地。
船队上的士兵们都露出了疲惫的神态，经过两天两夜航行，明天一早，船队就将抵达乐寿县，他们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
但不少人心中又充满了担忧，乐寿县一场大战即将爆发，他们是否能逃得过这一劫？
也有很多人仰望着漫天星斗，在孤寂无聊的夜里寻找自己的宿星，看它是否明亮，是否变得昏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激烈的马蹄声，仿佛一连串不断炸响的惊雷，这是数千匹战马奔跑才会引发的声势。
岸上的纤夫们纷纷停住脚步，惊恐地向南方望去，他们那已经变得迟钝而又麻木的双脚依然能明显地感受到大地的震动。
船上的士兵也纷纷站起身，张弓拔刀，紧张地四处寻找，他们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接应骑兵，还是夜间偷袭的敌军。
在南方的一片树林内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在薄雾飘荡的原野上，就仿佛一群游弋的精灵或者魂魄。
但他们不是精灵，也不是魂魄，而是一群群杀机沸腾的骑兵，他们风驰电掣般冲来，越来越近，密集的马蹄声惊破了宁静的夜晚。
‘当！当！当！’船头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船上的士兵慌乱成一团，甚至不少人跳水向对岸游去，纤夫们早已吓得没命地奔逃，船队失去动力，停泊在河渠中。
黑夜中铺天盖地的箭矢向船队射来，骑兵群来去迅疾，俨如黑色狂风一般，船队士兵也举弓还击，但延绵三里的船队严重分散了船上守军的还击能力，他们的弓箭对岸上的骑兵形成不了威胁。
不断有人惨叫着中箭落水，吓破了胆的士兵纷纷跳下水，拼命向对岸泅水逃命，就在这时，形势发生变化，隋军骑兵射来的箭变成了火箭，一簇簇火团从岸上射来，密集得如爆裂开的烟花，漫天飞舞。
不断有船被点燃，一艘艘大船在河渠中燃烧，其中一船忽然爆发出冲天的烈火，大量火油从船中倾泻出来，整个水面上变成一片火海，将数十名来不及逃生的士兵瞬间吞没。
另一艘船也暴烈地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守船的士兵大多不知他们押运的是什么，这种骇人的火势将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跳水逃命。
南岸，依然有无数的火箭射向船只，几乎所有的船只都被点燃，这时，萧延年疾奔而来，大喊：“裴将军，敌人两万接应援军已在十里之外。”
裴行俨目光冷酷，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不断下令士兵射船，直到所有的船只都被点燃，他才高声下令：“撤离！”
三千骑兵迅速调转马头向黑暗中奔去，片刻便奔得无影无踪。
一刻钟后，一支由八千骑兵和一万二千步兵组成接应军队在大将曹湛率领下终于赶到了，可是他们看到的却是河面上的一片火海，长约三里的船队变成了一条火龙，将所有人惊得目瞪口呆。
……
天刚亮，一百艘战船被隋军袭击并焚烧的消息便传到窦建德大营，这个消息令窦建德大为震怒，下令将负责押解船只的都尉推出去斩首，所有逃回的士兵每人重打一百棍，连同接应迟缓的曹湛也抽三十鞭，降职一级。
一个上午，窦建德心中异常烦躁，一百艘船的军资他或许还不会这样恼火，关键是两千桶火油被毁，使他心痛之极，这是他反复和李密交涉后，李密才答应给他的军资，他准备用来对付隋军的重甲骑兵，不料竟毁于一旦。
涿县惨败、七里坡失守和军资被毁，一连串的失败使窦建德的信心开始动摇，这场战役他感觉自己很难取胜，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下一个重大的战略失误，他不该把战场放在乐寿县，应该南撤到渤海郡，或者进入豆子岗，利用豆子岗复杂的沼泽地形和隋军对抗。
可是他当时想的是争夺河北，并不想放弃疆土，他想集中三十万大军一举击溃隋军，他想得很好，但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他就算集中三十万大军，依然不是隋军的对手。
窦建德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这时，帐外传来谋主孔德绍的声音，“王爷，卑职可以进来吗？”
“进来！”
窦建德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或许孔德绍能给提一个好的建议，帐帘一掀，孔德绍走了进来。
“王爷，还在为船只被焚之事恼火吗？”
窦建德叹了口气，“我不是为船只被焚而恼火，我是为连战连败而沮丧，说实话，我已经快没有信心了。”
孔德绍捋须笑着安抚他道：“王爷，胜败是兵家常事，昔日楚汉争霸，刘邦连战连败，最后在垓下一战而成功，何况王爷真正的败只有两次，主力尚在，大战还没有开打就丧气，这可不是王爷的性格啊！”
其实窦建德的性格是坚韧顽强，虽屡遭挫折而不放弃，才使他最后统一河北，成为河北诸雄中的最后赢家。
但这一次他失去信心，是出于对杨元庆和隋军的深深惧怕，包括当年杨元庆在永济渠旁射了他一箭，也使他心中留下了阴影。
窦建德慢慢走到沙盘前，怔怔望着乐寿县城池，他在七里坡和七里坡后面各插了一面旗帜，表示那里是隋军所在。
他忽然回头问：“请问先生，假如我现在把战场南撤，是否可行？”
孔德绍摇摇头，“我理解王爷想把战场南撤的心情，但这并不现实，三十万大军并不是那么容易撤退，就算军队撤退，那几十万石粮食怎么办？没有了粮食，军队又能支持多久？还有隋军十万主力离我们这么近，他们会不追击吗？”
孔德绍一连串的疑问句句打中窦建德的要害，他也知道现在撤军已经晚了，除非是连夜逃跑，逃过黄河，他叹息一声，蹲下来抱住头，心中的焦虑快逼得他发狂了。
孔德绍沉思一下道说：“王爷，为什么我们不能派一支军队，绕过隋军主力，直接攻打上谷郡，摧毁隋军的后援物资，然后再从飞狐陉进入河东，以围魏救赵之策，直攻隋军老巢！”
窦建德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隋军主力在河北，河东必然空虚，就算夺不下太原城，也可以在河东大大骚扰一番，逼迫杨元庆撤军，想到这，他蓦地站起身，“先生此计大妙，我怎么会没有想到？”
孔德绍微微一笑，“不是王爷没有想到，而是我们骑兵太少，只有三万骑兵，执行这个任务必须要骑兵，至少要两万骑兵，王爷是否敢下这个赌注？”
窦建德沉思良久，他终于一咬牙道：“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三万骑兵，这个赌注我押下去了。”
“来人，命高雅贤来见我！”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十七章 当即立断
上午，杨元庆正在中军大帐内召集十几名主要将领商议军务，这时，一名亲卫在门口禀报，“启禀总管，斥候有紧急情报，敌军一一支三万人的骑兵一早出了营门，向南方而去。”
这个消息顿时使大帐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杨元庆的眉头皱成一线，在这个大战即将开始的重要关头，双方的任何部署都是十分敏感，三万骑兵向南？
杨元庆知道窦建德的骑兵并不会多，三万骑兵不说是全部，但至少也是大半，窦建德竟然把三万骑兵派出去，这绝对不会是普通的调动，应该是极为重要的战略部署。
难道是去对付徐世绩的军队，但想想也不可能，徐世绩的船队离漳南县还有三四天的路程，就算派兵支援，也没有必要把为数不多的骑兵派出去。
“总管，他们会不会是迂回绕到北方，攻击我们的后方？”李靖在一旁低声道。
一句话提醒了杨元庆，他快步走到沙盘前，眼前的沙盘地图给他一种更直观的感受，他的后方无论是易县、幽州、飞狐陉还是井陉都有军队把守，但军队并不多，如果敌军实行偷袭的话……
旁边秦琼也道：“卑职也赞成李司马的想法，窦建德极可能是偷袭我们的后方，但骑兵攻城不利，卑职认为他们的目标或许是河东。”
杨元庆点了点头，攻击目前兵力空虚的河东，可以说是窦建德目前最好的选择，不管窦建德是否真是偷袭自己的后方，他都必须防患于未然。
杨元庆立刻下令：“速传鹰令给上谷郡的牛进达和恒山郡李海岸，命他们防御偷袭，不可有丝毫大意。”
但这样还不够，杨元庆又取一支令箭交给亚将高子开，“高将军可率一万骑兵，即刻赶回上谷郡，协助牛将军防御敌军的偷袭。”
井陉那边杨元庆并不担心，那边有三千军队严守土门关，足以据守数万敌军攻击，关键是上谷郡，那里不仅是自己的后勤重地，还有飞狐陉要道，如果自己是窦建德，肯定会选择偷袭上谷郡。
“末将遵命！”
高子开接过令箭，匆匆去了，杨元庆这才对众将道：“昔日官渡之战，袁绍军就是被曹军偷袭了乌巢军粮重地而导致大败，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另外，我准备改变计划，从今天开始攻打敌寨！”
……
按照杨元庆的计划，应该是等徐世绩先拿下漳南县后，瓦解了敌人军心，再开始攻打敌营，现在既然窦建德已经出尽骑兵，那他就要抓住这个机会，用军事手段打击敌人军心。
战争并不是说打就打，一场大战需要双方互动，双方都投入重兵，摆开战场，在旷野中厮杀混战，那才是双方激战。
如果一方积极应战，而另一方却消极防御，高挂免战牌，那战争就打不起来，双方只能处于一种对峙状态，直到双方都沉不住气，那时战争才会爆发。
所以一场战役往往耗费数月时间就是这个原因，一方挑战，而一方不肯应战，双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对峙之中。
窦建德的战术很明显，便是采取防御，不肯应战，然后派兵去袭扰隋军的后方。
而隋军面对这种消极防御，采取的对策便是让徐世绩率军攻下窦建德的老巢漳南县，施加压力，促使对方军心瓦解，逼迫窦建德不得不应战。
当然，打击夏军士气军心的手段还有很多，不完全是等徐世绩的战报。
中午时分，隋军近十万主力越过七里坡，背靠七里坡扎下了大营，大营长五里，宽两里，营内帐篷整齐，士兵驻营区、军需粮草区、辎重营、羊马营，医护营，各种功能的区域分明有序。
旗帜招展鲜明，正中间是三杆大旗，一杆是隋朝赤旗，一杆是赤鹰军旗，正中间是镶有金边的王旗，旗帜上印着一个斗大的‘杨’字。
大营三面竖起了一丈高的营栅，营栅内围了一圈兵车，四周又竖起了六座哨塔，站在哨塔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四里外清晰的敌营。
四里外，窦建德的大营位于乐寿县北城外，延绵十里余，和隋军的营栅不同，夏军是采用壁垒式扎营，用巨木和石块筑成了密集的板墙，坚固异常，板墙高两丈，墙后有踏板，以供士兵在墙头防御。
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御式扎营，需要像城池一般攻打，三十万夏军，除了三万军防御都城乐寿县外，其余二十余万大军都驻扎在大营内。
隋军的到来使夏军士兵异常紧张，墙头站满了数万防御士兵，密密麻麻的人头注视中远方隋军扎营。
一般而言，只要两支军队相距在十里之内，这就意味着大战即将爆发，隋军的扎营足足花费了两个时辰，一直到黄昏时分，一座气势庞大的军营出现在夏军士兵们的面前。
隋军大营长度不足夏军大营的一半，它不像夏军大营那样板墙高大，一眼望不见边际，但它却紧密而结实，就像一只握紧的铁拳，力量集中，杀气凛然，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天色昏黑，就在夏军士兵们刚刚松口气之时，隋军大营内骤然响起了震天的鼓声，‘咚——咚——咚！’
鼓声低沉而缓慢，震撼人心，紧接着隋军营门大开，一队队骑兵从大营中列队而出，以两百骑兵为一队，在两队骑兵中是一辆巨大的投石器，由五十头牛拉拽，后面跟着三百名步兵。
六千骑兵骑兵、三十架巨型投石机、一万步兵依次排列，在数百步外，又有三万骑兵压阵，隋军军容整齐，盔明甲亮，长矛如林，他们的步伐跟随着鼓声，军团中不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呐喊，“杀！”
杀气腾腾的气势极具震撼力，令板墙内的夏军人心惶惶，连高台上观战的窦建德也不禁变了脸色，这些年他南征北战，击溃了无数势力，也包括不少隋军。
但他击败的隋军都是一州一县，数千人上万人，也大多是防御城池，而大规模的隋军结阵，他还是第一看到，就算在涿县，他也没有如此清晰而直观的面对。
如此强大的隋军阵型，他只觉口干舌燥，股间一阵阵的战栗，这时大将范愿上前劝道：“眺望塔在隋军投石机的杀伤范围内，请王爷退到中营观战。”
窦建德点点头，“就由范将军指挥反击。”
“王爷请放心，我们用床弩对抗，不惧隋军打击！”
窦建德快步下了眺望塔，向一里外的中营转移，等他走远，大将范愿喝令道：“准备床弩攻击！”
五百架床弩被抬上了踏板，板墙开有射击孔，夏军士兵将一根根拇指粗细，长达三尺的铁箭放入发射槽，对准了数百步外的投石机。
夜色慢慢降临，投石机被推到距离板墙三百步外，投石机用的是绞盘式发射，数十名士兵推动绞盘摇柄，随着轱辘转动，长达三丈的臂杆被渐渐拉拽压下。
几名隋军士兵将数十斤重的火布球团放入发射斗，这是一种用火油布绑结而成的大球，中间有铁芯，重约四十斤。
随着‘咚！’的一声闷鼓响起，三十名手执火把的士兵同时点燃了火布球，火布球迅速燃烧起来。
又是一声闷鼓声响起，三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三十颗火球腾空而起，赤亮的火光划过了黑沉沉的夜晚，就仿佛一颗颗从天而降的流星，砸入敌营之中，巨大的火球落地后弹起，直冲向密集的士兵群。
士兵们惊慌大喊，纷纷四散躲避，不少士兵被球砸翻，还有十几颗火球冲出一百余步，冲进营帐之中，营帐迅速被点燃了，营帐四周一片混乱。
这时，墙头上的五百部床弩也发动了反击，随着大将范愿一声令下，梆子声响起，五百支床弩同时射出，床弩射距可达四百步，强大的箭力足以开金裂石。
五百支铁弩箭呼啸着向隋军投石机射去，此时骑兵和步兵都撤退到五百步外，他们的任务只是震慑敌军，并不投入战斗，一架投石机前只有五十余名操作的士兵。
强大的铁弩箭射来，十几名士兵被射中，铁箭贯胸而过，惨叫倒地，大部分铁箭都射空，但也有百余支铁射中投石机，钉在粗壮的木架上，一架投石机的皮带被射中，几根皮带同时断裂，使捆绑在木架上的长臂脱落滚下。
床弩并不能阻挡隋军的攻击，第二轮火球再次腾空而起，投进了敌营中，大营中燃烧的营帐已经被夏军用沙土扑灭，他们已经开始有了一点防御经验。
当火球奔腾冲过来时，营帐边的数百士兵一起举盾抵挡，将火球挡在营帐之外，几名士兵用钢叉迅速将火球推进挖好的坑内，用土填埋。
而隋军士兵也推上来数百辆铁兵车，他们躲在兵车后防御床弩铁箭，夜晚的攻防战进行到五轮后，隋军发现敌营内不再有火光燃烧，便改变了办法，密封的酒坛内装满了火油，外面再刷上一层油，当坛子被点燃时，投石机便将一只只燃烧的火油坛投进敌营中。
夏军大营内顿时变成一片火海。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十八章 突袭漳南
漳南县在河北众多郡县中，本身并不是什么战略重地，仅仅因为它是窦建德的家乡，因为它格外被眷念故土根脉的窦建德所重视，使它成了窦建德的陪都。
漳南县只能算一座中县，城内人口大约两千户，另外修建了一座行宫和几十座巨大的仓库，以及一座军营，行宫、仓库和军营就占据了城内一半的面积，使得县城内人口锐减到八百余户。
漳南县有驻军三万人，而县城内只能容纳五千驻兵，其余二万五千军队便驻扎在县城四周。
隋军攻打河北的战争还在三百余里之外，没有波及到漳南县，这里的驻军和居民还是像往常一样地生活，日子勉强还算平静，只是乐寿县爆发的战局使士兵们的眉头展不开。
“三郎，你愁个屁啊！你又不是王爷子侄，整天怕这怕那！”
运河边的一座烽燧内，几名士兵在聚在一起聊天，往日他们聊的是女人，而这几天，众人的话题自然集中在北方的战役上。
一名年轻的士兵忧心忡忡，那神情就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士兵中的火长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河北变了天，你还是回去种田，你还以为自己的贵族，要押去太原么？”
“我倒不是愁这个，我是担心在乐寿的乔五麻子若战死了，他欠我的两百吊钱找谁要去？”
“兵荒马乱，保住性命才是第一重要，钱只是身外之物，以后再慢慢挣。”另一名老兵慢条斯理道。
“话不能这样说，有钱赚，当然不能放过。”
火长一边说，目光一边向河面上寻索，这是他的下意识，他们从不靠军队的钱粮吃饭，忽然，他站起身笑道：“伙计们，买卖上门了。”
运河水面上，一艘三百石的商船正从南面驶来，船上挂有风帆，没有用纤夫，船顶插着一面皂色三角商旗。
船头站着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头戴一顶软幞头，身着青色长袍，这是一般商人的打扮，此人正是南路军主将徐世绩，他背着手，目光淡然地注视着远处岸边的一座烽燧。
窦建德为了保护漳南县，便在漳南县和乐寿县之间修建了二十五座烽燧，一旦漳南县有异常情况发生，漳南县烽燧就会点三柱烟报警。
而徐世绩看到的这一座，便是第一烽燧，修建在紧靠运河边上，但窦建德却想不到，运河竟然成了这座烽燧的生财之道。
这时，从烽燧下的一条水道中驶出一条快船，船上站着七八名士兵，每个人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和渴望，或许是他们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商船了。
“停下来！”为首火长挥舞长刀，远远地大声叫喊。
大船放下船帆，又行了一百余步，缓缓停下来，七八名士兵动作敏捷，一跃翻上大船，徐世绩拱拱手笑道：“几位军爷有什么事？”
“什么事？”
火长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倒不敢上去一拳打翻，火长绿豆小眼一瞪，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我们接到暗报，你这艘船上有违禁品，我们要搜查！”
“要搜查么？”
徐世绩微微一笑，摆手道：“请吧！”
火长心中有些惊讶，一挥手，“进去搜！”
几名士兵都钻进船内，半天没有动静，“你们几个，发现违禁品没有？”火长有些焦急地问。
“火长……船里有黄金！”船内传来年轻士兵的声音，但并不是很喜悦。
火长的绿豆小眼蓦地瞪得溜圆，竟然有黄金，这年头黄金和粮食是最值钱的东西，他头脑一热，也顾不得分辨手下的语气，一头钻进船内，“给老子留……”
他的嘴张大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只见船舱内，所有弟兄都蹲下，手放在头上，头上是明晃晃的刀，十几名大汉正冷冷地看着他。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把刀放在他脖子上，身后传来那个年轻人的冷笑，“想勒索我？我吃这碗饭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呢！”
火长‘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前辈饶命！”
……
一个时辰后，数百艘大船缓缓出现在烽燧旁，漳南县位于运河以西十里外，和乐寿县一样，也挖掘了一条通往县中的河渠，但体积庞大的隋军战船无法驶进狭窄的河渠。
延绵十几里的隋军船队在运河边靠岸了，一队队隋军士兵从船上下来，在后面的一百余艘大船上，骑兵们牵着战马，也迅速走下了大船。
三万步兵和一万骑兵迅速在辽阔的原野上整队，这是从黎阳城开来的南路隋军，经过近十天的乘船航行，终于抵达了漳南县。
原野上队伍整齐，盔甲闪亮，刀矛如林，士兵们精神抖擞，眼中充满了大战的渴望。
徐世绩骑马在队伍前奔驰，他高声大喊：“这是荣耀的一刻，大隋军人从来是战无不胜，举起你们的横刀长矛，用你们的勇气和斗志，去捍卫大隋军人的荣誉！”
徐世绩猛地抽出战刀，向漳南县一刀劈去，“杀啊！”
“杀——”四万将士同时高喊，声音响彻天地，四万大军出发了，浩浩荡荡向漳南县疾速杀去。
烽燧里的几名士兵站在烽燧上，望着声势浩大的隋军队伍，每个人的腿吓得直发抖，他们都知道，漳南县完蛋了，县里那些穿着皮甲布衣，拿着木棍长矛的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是隋军的对手？
这时，一名军官骑马奔至，翻身下马，冲进烽燧里对守卫的隋军士兵令道：“将军有令，立刻点烽火！”
隋军士兵踢了为首火长一脚，“去点烽火！”
火长结结巴巴问：“是要点平安无事的烽火吗？”
“不！是要点大军来袭的烽火。”
火长有些糊涂了，既然如此，还抓他们做什么，船队来了，他们自然会点烽火报警，但转念他就明白了，估计看见船队，大家都撒开脚丫跑掉，谁还管点烽火报警。
“五郎，老平，跟我上去点烽火，点四锅烽火！”
片刻，四柱烽烟冲天而起，这是表示最危急的警报，至少有十万以上大军来袭击漳南县，很快，数十里外也出现了四柱烽烟，一座座烽燧向北方延伸而去。
……
从运河到漳南县城并不遥远，相距只有十里，四万隋军在官道上浩浩荡荡疾奔，漳南县城已经乱作一团。
三万守军都看到了远处燃起了四柱烽烟，那是十万大军杀来了，刺耳的警报声在城头拼命敲响，士兵们吓得心惊胆战，一些离中军大营稍远的士兵悄悄地逃跑了。
漳南县对于窦建德来说，属于后方，为了应对从北方杀来的十万隋军，窦建德并没有把精兵部署在漳南县，相反，他部署的是一支弱兵。
除了守城的五千军队稍微有点装备之外，其余两万五千军队都是今年才招募的新兵，穿做皮甲，拿着从前乱匪使用过的劣质兵器，很多士兵连皮甲都没有，用稍微粗糙结实一点的船帆布来做甲胄。
其实装备并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军心士气，时值春耕大忙时节，很多士兵都担忧家里的情况，无心参与战争，更不想在战场上被杀死。
城门已经关闭，两万五千士兵被组织起来，在城外御敌，士兵们人心惶惶，恐惧万分，不断有士兵丢下长矛战刀，撒腿跑出队伍，在旷野里拼命奔逃。
有一人示范就有两人跟随，有两人逃跑就有十人效仿，临阵逃兵越来越多，军官连杀数人，也阻拦不住。
漳南县的主将叫董康买，也是窦建德的心腹爱将，他站在城头上注视着远方一条越来越近的黑线，那是铺天盖地的隋军，已经到五里外了，他心中担忧到了极点。
“将军！”
城下一名将领骑马飞奔而至，高声大喊：“士兵们逃亡越来越多，已经控制不住了。”
“谁敢逃跑就宰了谁，不准逃亡，一定给我顶住！”董康买恶狠狠下令。
虽然他下了严令，但他还是看见将领们根本制止不住逃兵，不断有一群群逃兵从队伍中奔出，向远方的田野里逃去。
董康买已经意识到漳南县肯定守不住了，城墙低矮，城门单薄，很容易被攻破，他转身喝令道：“命令弟兄们列队集中。”
董康买催马向行宫奔去，窦建德的王妃曹氏和几十名外戚族人都住在行宫内，本来以为这里安全，不料这里却是最不安全。
董康买心里明白，城池和仓库丢了，窦建德不会怪他，军队败亡，窦建德心里也有数，但王妃绝不能被隋军俘虏，他必须护送王妃和族人离开。
很快，北城门开了，董康买率领三千士兵护卫着曹王妃的马车迅速离开了县城，他知道大势已去，丢下先逃了。
四万隋军一路疾行，已经抵达了漳南县城外，望着一里外的两个敌军方阵，约二万军队，敌军衣甲不整，武器参差不齐，皆惶惶不安，徐世绩冷笑一声，战刀一挥，厉声大喊：“杀啊！”
“杀啊！”
一万骑兵齐声怒吼，骤然发动，挥舞战刀，如疾风暴雨般向敌军席卷而去，三万步兵紧随其后，铺天盖地，声势浩大。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十九章 一触即发
军心也就是军人之心，只要是人心，它就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当无数逃兵带回来漳南县已被隋军袭破的消息时，夏军大营内开始被一种不安的气氛所笼罩，每个士兵都有了心事。
隋军的骚扰式袭击已经连续进行了七天，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投石机、石砲、床弩，各种远程武器接二连三出现，但规模都不大，时间久了，双方都出现了一丝疲态。
夏军大营内，靠板墙百步内的营帐都已拆除，出招拆招，夏军已经能熟练应对隋军的火油袭击，他们发现灭火油最有效的办法并不是水，而是沙土和浸湿的被褥。
当火油燃烧时，大量沙土先覆盖上，士兵们拿着湿被褥一拥而上，就能轻而易举地扑灭大火，隋军的火油神话由此被打破，这个发现着实让参加防御的士兵们深感喜悦。
但窦建德却感觉不到半点欢喜，漳南县被攻破给他带来沉重的打击，他更担心是自己的后路已被隋军斩断，同时南方的失败也给他的军心造成了极大影响。
夜晚，窦建德背着手，一个人在大营内漫步，后面远远跟着十几名亲卫。
经过一顶大帐旁，窦建德停住了脚步，大帐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只有一名士兵在整理自己的被褥。
“其他弟兄呢？”窦建德走进去问道。
“其他人都是板墙上防御了，我昨天受了点轻伤，校尉准我休息一天。”
昏暗中，年轻的士兵没有看清来人的模样，他以为是一名队正或者旅帅，便漫不经心地回答。
可当窦建德走近，他忽然认了出来，吓得他一下子跪倒，“小兵无礼，请王爷恕罪！”
窦建德温和地笑了笑，“不用害怕，起来吧！”
他在床边坐下，见这名士兵颇为年轻，便笑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多少岁了？”
士兵站在一旁胆怯道：“小兵叫吴十一郎，清河郡武城县人，今年十三岁。”
“呵呵！武城县离我老家不远啊！你才十三岁就从军了吗？”窦建德有些惊讶地问。
士兵紧咬嘴唇，不敢说自己是被强迫抓来，他低下头一声不吭。
窦建德有点明白了，他又看了一眼士兵的床铺，见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还用绳子捆扎好，旁边有个小布包，里面塞满了东西。
窦建德一怔，“你把东西都收拾好做什么？”
士兵半晌方道：“大伙儿都说，可能要回家了，所以我先收拾好。”
窦建德脸上顿时露出愠色，原来是准备逃命时方便，再看别的床铺，也一样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拎东西逃走，他刚要发作，又想到这士兵还是少年，一口闷气憋在心中，站起身向外走去。
窦建德走出营房，心中烦闷之极，士兵们都做好逃走的准备了，心无斗志，这仗还怎么打？
他忧心忡忡向中军大帐走去，刚走几步他便站住了，凝神细听，他听到了，有士兵在吹奏竹箫，箫声呜咽，如诉如泣，回荡在大营上空，凄凉而婉转，箫声中充满对家乡的思念，很多士兵都坐在草地上，背靠着背，静静地聆听着。
窦建德有些呆住了。
……
隋军大营内，数十名将领济济一堂，杨元庆头戴金盔，身着明光铠甲，目光明亮而锐利，他坐在帅位上扫一眼众人，缓缓道：“破敌就在今夜，今晚破敌阵分为南北两线，北军由司马李靖为主将，杨思恩和杨巍为副将，率军三万突破！”
李靖上前接令，“卑职不会让总管失望！”
杨元庆又望向秦琼，“南军由大将秦琼为主将，裴行俨、薛万彻为副将，同样率军三万突破。”
秦琼上前躬身抱拳，“末将遵令！”
杨元庆目光落在罗士信身上，罗士信的箭伤已经差不多好了，这两天他一直求见杨元庆，希望能得到出战的机会。
罗士信见众主要将领都得到了任务，惟独自己被晾在一旁，心中颇不是滋味，忽然，杨元庆向他望来，他的心顿时怦怦直跳，眼中射出了极度期盼的神色。
“罗士信将军何在？”
罗士信大喜，上前一步抱拳，“末将在！”
“罗将军，我任命你后援主将，程咬金为副将，你们二人可率两万人为外围援助，随时支援两支突破的军队。”
虽然是后援，但总比坐着大营观战强，罗士信精神抖擞道：“末将接令！”
旁边也传来程咬金破锣般的声音，“老程接令！”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他表情很严肃，可是他的声音一出现，众人忍不住就想笑，大帐肃杀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杨元庆站起身，大帐内霎时安静下来，他沉声对众人道：“今晚是夜战，进攻的节点听我的鼓声指挥，最后我再说一句，击溃敌军后尽量少杀戮，以战俘多寡论军功！”
众将齐声答应，“遵令！”
……
‘咚！咚！咚！’
随着极有节奏的鼓声敲响，隋军北营门和南营门同时缓缓开启，一辆辆重型投石机被数十头牛拉拽而出，两边各有一支骑兵队护卫，百余步兵列队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一队队杀气腾腾的骑兵，和平时的骚扰式进攻的时点完全一致。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双倍进攻，从南面和北面同时出动三十架投石机，各有两万骑兵和一万步兵，两支进攻的军队相距五里。
但还有微妙之处，那就是隐藏在骑兵队中重甲骑兵和重甲步兵，浓厚的夜色将他们隐蔽住了，从板墙上望去，只有黑漆漆的一片骑兵。
一连七天的进攻使窦建德军队也有些疲惫且麻木，他们已渐渐形成了一种制度，每次皆有一万人应对，各军之间互相轮流。
今晚，当隋军大营的鼓声响起时，一万军队立刻进入应对区，但夏军很快发现了和往常不对劲，今晚隋军竟然是南北同时进攻，一名校尉迅速奔去向大将范愿禀报。
这是消息让范愿暗吃一惊，他骑马飞奔赶到板墙边，凝神向墙外观察了片刻，他感觉今天隋军没有往日那种气势逼人的示威，反而有点低调，骑兵远远跟着，显得有点遮遮掩掩，一种多年征战的经验使他心中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他立刻下了板墙，翻身上马向中军奔去，片刻奔到窦建德大帐前，正好看见窦建德站在帐门前凝视向远处观望，他似乎也听见了隋营传来的鼓声。
“王爷！”
范愿跳下马上前禀报，“启禀王爷，今晚隋军出动了一南一北两支进攻大军。”
窦建德今晚有些心神不宁，士兵的士气低迷，无心作战固然令他感到沮丧，但更重要是隋军对漳南的进攻，使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隋军这十几天来的对峙不战，不就是在等待占领漳南吗？那么，占领漳南县后，是不是就是他们发动总攻的时刻？
范愿的禀报使窦建德打了一个激灵，隋军的异常调动使他心中立刻警惕起来，“带我去看看！”
窦建德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迅速向板墙方向骑马奔去，很快，他也登上了板墙，凝视着缓缓靠近的隋军。
窦建德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旁边一名校尉道：“王爷，这次投石机的位置后移了。”
窦建德这才发现投石机位置确实比平时后退了百步左右，他猛地回头望去，查看平时火球的落点，正好和板墙相距约百步。
窦建德蓦地明白了，隋军这是要攻打板墙，他大喊一声，“不好！”
立刻对范愿喝令：“这是隋军的正式进攻，立刻各调五万军堵住南北进攻点！”
窦建德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令他浑身颤抖不止。
……
隋军大营的高台上，杨元庆正静静凝视着两支隋军的前进，骑兵在五百步外停住，重型投石机继续前行，在四百步外也停住了，一些士兵们迅速将牛牵回大营，另一些士兵在固定投石机。
南北共六十架投石机都陆陆续续定位了，两名士兵骑兵先后从南北方向疾奔而来，在高台下禀报，“禀报总管，北军已经就位！”
“禀报总管，南军已经就位！”
尽管李靖和秦琼在具体大战时都将各自指挥，但一些共同进攻的节点，和一些需要彼此配合的地方，还是要杨元庆统一指挥。
杨元庆点点头，立刻令道：“开始进攻！”
他身边的一名大汉举起斗大的鼓槌，猛地向巨鼓重重敲击而去。
“咚——”
隋军大营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声，在夜间传得格外遥远，这就是进攻开始的命令。
……
重型投石机已有改装，将绞盘改成后置式，在投石机两侧装了巨大的防御板，是一块三寸后的木板，上面覆盖了一层铁皮和五层熟牛皮，可以防御住对方的床弩攻击，保护操作投石机的隋军士兵。
绞盘开始吱嘎嘎地绞动，长长的臂杆被拉下，三名士兵将一块近百斤重的巨石放进了投掷铁斗内，经过七天的训练，隋军士兵已经掌握了投石机的力道和距离，他们知道怎么才能准确砸中板墙。
“放！”
一名旅帅大喊一声，士兵们同时松开绞盘手柄，绞盘轱辘转动，长长的臂杆将巨石猛地抛出。
数十块巨石几乎是同时腾空而去，在夜晚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向四百步外、两丈高的墙板猛烈地砸去。
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章 突破缺口
‘轰！’一块百斤巨石砸中了板墙，强烈的撞击力将板墙上方砸出一个大缺口，站在板墙上的四五名夏军士兵被砸得横飞出去，血肉模糊，一架床弩也被砸得粉碎，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巨石连续发射，一块块巨石呼啸着砸向板墙，不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支撑木架的断裂声，一处缺口被连续三次砸中，终于轰然倒塌。
窦建德此时已返回中营，防御战由大将范愿全权指挥，他急得大声吼骂，“床弩发射！”
早在隋军第一波攻击开始时，一千部床弩便集中发射了，黑暗中，强劲的铁箭密集地射向六十架投石机。
但隋军也有防御床弩的经验，不仅将绞盘后置，增加了保护士兵的防御板，还用厚厚的熟牛皮将投石机包裹，尽管铁箭依然能洞穿牛皮，但它们破坏力大大降低，就和普通箭矢一样，钉在投石机上。
一连三轮床弩射出后，也只有四架投石被破坏，杀伤力微小，范愿的声音都喊哑了，却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接二连三的巨石砸裂板墙，砸出一个个缺口，已有十几处坍塌。
但微弱的防御依然存在，那就是拼命修补坍塌的板墙，三千工事兵运来巨木和石块，清理掉损坏的墙面，重新立柱垒石。
一块巨石轰地砸中正在修补中的缺口，几根刚刚立下的木柱齐根断裂，巨石将几颗人头砸得粉碎，翻滚着向人群砸去，几十名工事兵吓得掉头便逃。
……
尽管投石机在一次次机械地重复，但隋军士兵的兴奋却没有消退，每一次看见板墙轰然倒下，隋军士兵中便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眺望台上，杨元庆依然在关注远处的攻城战，他面无表情，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隋军投石机的一次次攻击，旁边给他送信的记室参军裴青松几次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裴青松自从上次被杨元庆斥责后，他不敢再随意说话，大多时候他都保持着沉默，多看多想而不多言。
“你想问什么？”杨元庆没有回头，他仿佛知道裴青松心中的疑惑。
裴青松迟疑一下道：“卑职最近也看了一些兵书，书上都提到尽量避免夜战，主要是难以用军旗指挥，还有夜战中难以辨别敌我，另外也容易被敌酋逃走，可是攻打太原城、李叔良之战、涿县大战，总管都采用了夜战，和兵书上所有不同，卑职不太明白。”
杨元庆笑了笑，裴青松的进步他看得见，而且他问题也不算幼稚，可以给他解释一下。
“四次大战我都采用了夜战，难道你没有发现它们的共同点吗？”
裴青松想了想，有点些反应过来，“总管是说，四次都是攻城或者攻营。”
“正是这样，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夜战最大的问题是指挥和辨别敌我，所以我尽量不在旷野会战中采用夜战的方式，但夜战又是动摇军心，造成敌军混乱的有利方式，攻打窦建德我并不是想杀敌多少，我的目的是击溃敌军，让他的士兵们逃走，各自回家务农，恢复河北的平静，至于窦建德，坦率地说，我并不打算阻拦他的逃走。”
裴青松有些愕然，“总管不想抓住窦建德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与其面对一个强大的李密，不如留下一个挖他墙角之人。”
裴青松有些明白了，“总管是想用窦建德来对付李密？”
杨元庆淡淡一笑，“也谈不上对付，但他至少能分去一部分李密的盘中之食。”
……
大帐内，窦建德背着手来回疾走，俨如热锅上的蚂蚁，尽管他知道这一天早晚要到来，但真的来临时，他心中却充满了害怕，他感觉自己的末日要来临了。
“大伯！”
侄女窦线娘疾步走进他的大帐，有些焦急道：“范将军一人难以指挥两线作战，大伯能不能再派一名大将指挥南线，让范将军集中对付北线。”
窦建德的原配妻子和儿女都在他造反时被官府所杀，而后娶的曹氏也没有能给他生下一儿半女，他便将窦线娘视为自己的女儿，对她异常疼爱。
窦线娘本来应该呆在漳南县，但她却擅自跑到七里坡参战，令窦建德恼火万分，下令将她禁足，不过漳南县失守后，窦建德又暗暗庆幸她不在那里。
窦线娘的建议让窦建德深以为然，他点点头，立刻令道：“速令曹旦接手南方线防御，范愿全力负责北线防御。”
一名亲兵接令飞奔而去，窦建德又对窦线娘道：“线娘，现在形势危机，你可先撤退，不用再等我。”
“可我能去哪里？”
“去高唐县，那里有你刘二叔和宋金刚率领的两万精兵，孔德绍和一些文官昨天也走了，如果这边不利，我会很快来和你会合。”
“不！”
窦线娘果断地拒绝了窦建德的安排，“我和大伯一起走。”
说完，她转身向帐外走去，窦建德望着她的背影叹息一声，“唉！这个傻孩子。”
其实窦建德也明白她不肯先去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刘黑闼想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刘挚，窦建德也并不很愿意，刘挚性格太暴烈，更重要是窦线娘坚决不答应，窦建德也不想勉强她。
这时，亲兵领了一人走进大帐，“王爷，都准备好了。”
“让我看看！”
窦建德走到此人面前，打量他一下，只见此人几乎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也穿着同样的装束，但气质上比较怯弱猥琐，而且此人的鼻翼有一颗大黑痣，上面还有几根短毛，这是他和窦建德最大的区别，不过在晚上，很难注意到此人鼻翼上这颗痣。
此人姓刘，是平原郡长河县的一个老农，口音和窦建德也很相似，他报名从军时被军官发现，把他送到窦建德面前，窦建德如获至宝，有此人在，他便有了最好的替身。
窦建德满意地点点头，对几名亲兵道：“带他去巡视战场，鼓舞士气，他不用开口发令，你们直接替他传话。”
“遵命！”士兵们将假窦建德带了出去。
窦建德背着手慢慢走到帐前，凝望着西面的战场，尽管他知道这场大战的胜机不大，但他依然希望能够最大程度地削弱隋军。
……
投石机的攻击已经历了近一个时辰，南北两边的板墙都各自砸开了一个长达数百步的缺口，就在这时，隋军大营内又传来了巨大的鼓声，“咚咚——咚咚——”
这是新的命令，停止投石机的攻击，发动陷阵战，数十架投石机慢慢地停止了攻击，战场上霎时间变得安静下来，李靖拔出战刀，回头对副将杨思恩令道：“杨将军，下面是你的陌刀重甲兵出战！”
杨思恩已经披挂完成，他身披重甲，手执手执长约一丈七尺的陌刀，浑身上下只有双眼露出，眼睛里射出森冷的目光，在他身后列队站着六千名重甲陌刀步兵。
六千陌刀军百人为一排，一共六十排，前后相隔一丈，全部都已换上了重甲，六千人队列整齐，俨如铜墙铁壁，杀气凛然。
杨思恩将陌刀高高举起，六千重甲步兵同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杀——”
杨思恩陌刀一挥，六千陌刀重甲兵发动了攻势，如墙推进，气势凝重如山，向五百步外的缺口步步杀去。
在南线战场，主将秦琼也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五千重甲骑兵在大将薛万彻的率领下也骤然发动，百骑一排，列队五十排，挥动马槊，向长达一里宽的缺口疾奔。
秦琼则率两万骑兵和一万步兵跟随在重甲骑兵之后，向敌军大营掩杀而去……
北线缺口处，一万弓弩手堵住两百步宽的缺口，万箭齐发，箭如暴风骤雨，射向一步步逼近的重甲陌刀士兵。
重甲陌刀士兵手执陌刀和藤盾，迎着箭雨，步履凝重地冲向缺口，箭矢早已射透了藤盾，叮叮当当射在他们的铁铠之上，却无法洞穿铠甲，陌刀军和重骑兵之所以又被称为陷阵兵，就是因为他们的重甲不惧箭矢，是冲击敌阵最犀利的兵种。
眼看隋军重甲步兵越来越近，大将范愿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嘶声大吼，“用床弩射击！”
夏军士兵迅速抬来三百部床弩，范愿亲自指挥，他命令将床弩堵住缺口，并排列在两边未塌的板墙上，士兵们绞盘上弦，放入了铁箭，一根根粗长的铁箭，对准了迎面杀来的陌刀重甲兵。
范愿一声厉喝：“射！”
三百支威力强大的铁箭呼啸着射向重甲士兵，强劲的铁箭终于穿透了重甲，第一排的重甲士兵发出一片惨叫，百余人被射倒一大半。
杨思恩位于第一排中间，两支铁箭同时射向他，他挥动陌刀劈飞其中一支箭，另一支箭却射中了他大腿，铁箭射透半尺，将他腿骨射断，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十几重甲士兵连忙将他拖下去，杨思恩已经无法再支撑，他大喊一声，“李重威将军继续指挥！”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使他一下子晕死过去。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一章 血色之夜
鹰扬郎将李重威是杨思恩的左膀右臂，位于陌刀阵第六排，他同样身经百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他立刻意识到他们是遭遇到了重甲克星，床弩之箭。
他们曾经不止一次试验过，只有床弩铁箭才能射穿他们厚实的铠甲，应对床弩之箭只有一个字，‘快！’
他将陌刀高高举起，厉声大喊：“奔跑起来，冲进敌营！”
第二排重甲士兵冲到前排，补充阵列缺口，他们开始奔跑起来，向百步外地缺口冲杀而去。
床弩最大的弱点就是上弦慢，隋军陷阵军冲出二十余步，床弩才上完第二轮箭，范愿再次大喝：“射！”
三百支铁箭再一次密集地射向隋军重甲步兵群……
相对于北线陌刀重甲步兵遭遇的阻击，南线的情况却稍好，南线的防御床弩在投石机反复打击下，几乎已损坏殆尽，他们只能用障碍和密集的弓箭阻挡重甲骑兵的冲锋。
大将曹旦也是一员老将，早在窦建德起事时他便跟随左右，如果说王伏宝是窦建德左膀，那他就是窦建德右臂，他负责统帅中军，被窦建德调来负责南线防御。
曹旦一样身经百战，他手下有一万五千人，是跟随他多年的精锐之军，在当初和杨义臣的对阵中，他就曾经成功地抵御住了杨义臣一万骑兵的冲营。
曹旦没有参加涿县之战，他奉命守乐寿都城，这也是窦建德事后十分后悔之事，如果当时有曹旦在，他们或许就不会那样惨败。
曹旦用五百余辆兵车堵住缺口，又调集了一万弓弩手部署在兵车之后，而他的一万五千精锐则手执长矛，在弓弩军之后压阵，兵车、弓箭和长矛兵是他对付骑兵的三大法宝。
兵车就是运送后勤辎重的车辆，主要是木制，它能有效阻碍战马的奔跑作战，这其实也是中原军队对付骑兵的传统战法。
但曹旦却没有想到，他这次对付的竟是隋朝举倾国之力打造的五千重甲骑兵，箭如密集的飞蝗，铺天盖地射向重甲骑兵，但密集的箭雨却没有任何效果，普通箭矢射不透坚固的马铠和重甲。
五千重甲骑兵顶着密集的箭雨列队冲来，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似奔雷，气势俨如惊涛骇浪，冲毁一切、披靡一切，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暴烈向密集防御的夏军士兵猛冲而来。
一万弓步惊恐万分，纷纷调头而逃，人多通道狭窄，混乱成一团，曹旦脸色大变，竟然是重甲骑兵，去年年初他们和幽州军对阵时和这支重甲骑兵打过交道，见识过这支重甲骑兵的强大冲击力。
曹旦大喊：“长矛顶上去！”
数千长矛兵列队上前，将弓弩士兵狭小的逃亡空间也封死了，弓弩手更加混乱，有人恐惧得大喊大叫。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曹旦知道该怎么应对重甲骑兵的第一波冲击，一万弓弩手就是最好的肉盾。
烈马奔腾，杀气冲天，五千重甲骑兵距离敌军只剩下五十步，弓弩手的恐惧在最后一刻找到了宣泄之处，他们推开兵车，冲出缺口，向旷野里拼命奔逃。
后面的数千长矛士兵也被重甲铁骑撼天动地般的气势所慑，心中皆惊恐之极，但前排士兵无处逃命，也无法后退，被后面的士兵推拥着，他们只得举起长矛，闭上眼睛，绝望地惨叫起来。
“轰！”
五千重甲骑兵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冲进了敌群，兵车被撞碎，数十具尸体被撞得横飞出去，无数人被战马践踏在铁蹄之下，连惨叫的声音都喊不出，一群群人就仿佛麦子似的被割倒，尸体血肉模糊，血浆遍地。
重甲骑兵巨大冲击力使他们杀进了敌群约五十余步，但重甲骑兵队并没有停下，骑兵的马槊刺杀飞挑，他们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杀开了一条血路。
在他们身后，秦琼率领三万隋军沿着他们劈开的血路杀进了大营。
……
北线的六千重甲步兵在阵亡数百人后，也终于冲到了缺口前，操作床弩的士兵纷纷后撤，大将范愿率领三万人从四面冲上，和陌刀步兵展开血肉厮杀。
但这只能成为一种单方面的屠杀，锋利的陌刀劈过，人头滚滚落地，身体被劈断，残肢断臂，地上尸体层层堆积，俨如最血腥的地狱，重甲步兵一步步如墙推进。
事实上，他们只要冲进缺口，后面的攻城战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了，李靖见陌刀军杀入缺口，立刻命令杨巍：“你可率三千骑兵再撕开一道缺口，容我大军杀入。”
杨巍这几个月被派去驻防延安郡，河北战役一直轮不到他，过得着实郁闷，好容易最后大战爆发，他才终于得到一次上阵机会。
他早已憋闷不住，两柄大锤在空中一撞，‘当啷！’一声脆响，他回头大喊：“我的儿郎们，跟胖爷爷杀敌啊！”
他催动骆驼，率领本部三千骑兵向板墙疾冲而去，板墙高达两丈，用巨木的石块垒成，异常坚固，此时板墙上已经没有了守军，所有守军都在缺口处和陌刀重甲步兵激战。
杨巍举锤向猛地砸去，只听一声闷响，板墙却纹丝不动，杨巍气得调转骆驼大喊：“用绳索拉翻它！”
一根根绳索向板墙上飞去，上千骑兵同时拉拽，板墙开始晃动起来，在一声呐喊声中，一片宽约百步的板墙轰然倒下，露出一片新的缺口。
杨巍仰天狂笑，挥舞大锤催动骆驼率先冲了进去，李靖见缺口已打开，战刀一指，厉声高喝：“杀进去！”
数万隋军从百步宽的新缺口奔腾着杀进了大营，至此，隋军从南北两线都攻进了夏军大营。
大营内已是一片火海，一队队隋军骑兵和步兵在军营中冲杀，到处是奔逃的夏军士兵，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投降的士兵成片成片跪倒，大营内极度混乱。
……
大营被突破的消息已传到了中军，窦建德已换了一身士兵的装束，身着一件破旧的皮甲，手中拿一杆烂长矛，脸上抹了红色油彩，变成一张关公赤脸，相貌大变。
他跟着几名士兵从大帐冲出来，远远地，只看见窦线娘护卫在另一个‘窦建德’身旁，或许是夜晚的缘故，她竟然没有辨出真假。
窦建德不由苦笑一声，连侄女都没有看出那是假的窦建德，他暂时也不想说破，除了十几名心腹亲卫，其他人都不知道他有替身。
窦建德翻身上马，低低喝喊一声“走！”
他率领十几名亲兵向南门飞奔而去，数百亲兵则护卫着假窦建德，跟在他们后面纵马疾奔。
……
夜间发动战役也有一种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军心不稳的一方必然会出现大规模逃跑，军官们很难在夜间监视住手下士兵。
此时，夏军大营内已经有三处营门都被人打开了，不断有大群士兵逃出大营，丢盔卸甲，扔掉兵器，向黑暗的原野拼命逃去，但原野中，早有一队队隋军士兵等在这里拦截。
这是罗士信率领的两万增援军队，无论南线还是北线，只要作战不利，他们就会增援上去，但随着两线隋军先后攻进大营，他们也就失去了增援的意义。
不甘无功的程咬金便提议去外围拦截逃兵，或许他们能抓住窦建德，立下最大的功劳，罗士信采纳了他的建议。
窦建德率领十几名亲兵只奔出三里，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大骂，“狗娘贼，老子叫你没有听见吗？”
窦建德一回头，竟发现他的身边出现了一名拎着大斧的隋将，因为长得太黑，穿黑甲，骑一匹黑马，在黑夜中竟然没有发现，吓得窦建德魂飞魄散，几乎摔下马去。
此将正是程咬金，他长了一双贼眼，一眼看中了窦建德胯下之马，是一匹千里良驹，毛色纯白，极为雄健。
程咬金率领百余人将窦建德拦住，后面的十几名亲兵大吃一惊，想冲上来已经来不及了，程咬金一把揪住窦建德的后脖领，将他一把提了起来。
“他娘的，怎么脸上全是血，晦气！”
程咬金随手将窦建德扔下地，弯下腰牵住了战马缰绳，嘿嘿笑了起来，“好马，老子发财了。”
窦建德见他居然是看中自己的马，心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连忙哀求道：“小人只是马夫，家里有七十岁老娘要养活，这是窦建德的马，愿送给将军，只求饶我一命。”
程咬金是个极孝顺之人，他见这个马夫的模样像个老农，满脸是血，衣甲破烂，家中还有老娘，便点点头，“我不杀你，你告诉我，窦建德在何处？”
窦建德向后一指，“后面就是，金盔银甲，有几百侍卫保护！”
程咬金一回头，见后面果然奔来大队骑兵，足有三四百人，心中顿时大喜，回头急令，“吹号召兵，拦截窦建德！”
他调转马头便走，走出几步，又从怀中摸出上次那锭银子，随手扔给了窦建德，“拿去买点粮米，再给老娘买几身衣服！”
他牵着白马便疾奔而去，百余骑兵跟着他奔去，片刻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呜——”
号角声响起，这是隋军呼唤主力的集结号声。
“王爷！”十几名亲兵连忙奔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窦建德拾起银子，不由苦笑一声，这名隋将心肠倒不坏。
窦建德见四面八方有隋军骑兵奔来，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猛抽一鞭，向黑暗中奔去。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二章 请功负罪
三百余名亲兵护卫着‘窦建德’只奔出三里，便无路可走，四周已有数千隋军骑兵将他们团团包围，高举火把，将原野照如白昼。
程咬金骑着窦建德的白马，心中得意万分，他催马上前，举起大斧一指，“把窦建德交出来，饶尔等一命，否则一个也活不成！”
罗士信就在程咬金身边，他看到了军中的窦线娘，她的眼睛依然像宝石一样的明亮，罗士信默默地注视着她，眼中神色十分复杂。
这时，窦线娘躲在人群中，张弓搭箭，一箭向程咬金咽喉射来，箭速快疾如闪电，眨眼射到面前，程咬金想躲已经来不及，吓得他大叫一声，手一松，斧子惊落下地。
罗士信却手疾眼快，横刀斜劈，一刀将箭劈飞出去，窦线娘认出了罗士信，她恨得一咬牙，大喊一声，“儿郎们，保护王爷冲出去！”
侍卫们一声呐喊，护卫着窦建德向外猛冲，程咬金刚才被一箭吓得掉了斧子，脸上挂不住，心中勃然大怒，抡起斧头向窦线娘冲去，罗士信却推开他，“让我来，你去抓窦建德！”
一句话提醒了程咬金，险些误了大事，他大吼一声，抡起斧子向窦建德冲去，“窦老头，把老子的富贵留下！”
罗士信长枪一摆拦住了窦线娘，冷笑一声，“那一箭之仇，该给我一个说法吧！”
“哼！本姑娘的说法就是再给你一刀。”
窦线娘话到刀到，寒光一闪，凤尾刀向罗士信脖子劈去，罗士信不慌不忙，铁枪头在凤尾刀背上一敲，‘当！’一声巨响，窦线娘双臂被震得发麻，捏不住刀杆，刀脱手而出，罗士信大铁枪一挑，向她咽喉刺去。
窦线娘吓得面如土色，但铁枪只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并没有刺她，两马交错瞬间，她猛地抽出宝剑，一剑向他腰间刺去，却犹豫一下，刚才敌将饶了自己一命……
她这一犹豫，便被罗士信轻舒猿臂，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手抓她的束甲丝绦，将她生擒活捉，摁在自己马鞍前。
这是，窦建德的侍卫越战越少，渐渐被隋军包围分割，窦建德落荒而逃，程咬金一直盯着他，他奋力追赶上去，从后面一斧头劈在窦建德战马的屁股上，战马惨嘶扬蹄，窦建德身子一歪，横摔出去。
程咬金大喜过望，扔掉斧跳了下去，骑在窦建德身上，将他死死按住，欢喜得大声叫喊：“这个功劳是老子的，谁也不准争！”
……
罗士信催马离开了战场，奔出两里外，将窦线娘放在地上，窦线娘站起身，向后猛退几步，像一头凶狠的小母狼，恶狠狠地盯着罗士信，“你不准靠近我！”
女性天生的警惕告诉她，他把自己带到荒野外，一定没有安好心。
罗士信默默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向隋军大队而去，窦线娘一下子愣住了，他竟然放了自己。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大声问：“你不是要杀我报一箭之仇吗？”
罗士信却没有理她，催马走远了，窦线娘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她叹了口气，转身向南走去，可是她又该去哪里？大伯被抓了，难道隋军会放他吗？
但不管去哪里，她必须要尽快离开战场，这里极为不安全，到处是隋军和败卒，只是她赤手空拳，又没有马，要是被败兵遇到，后果不堪设想，她举目向四周望去，至少要找到一件兵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窦线娘一回头，只见黑暗中出现一匹极为骏捷的胭脂战马，慢慢来到她面前，停住了脚步，用嘴轻轻拱她。
这竟然是她的战马，马上还有她刀和弓箭，马鞍上还有一只小包，窦线娘只觉心中一片茫然，她慢慢打开小包，里面竟是几锭金子，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些模糊了。
窦线娘一咬嘴唇，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战马，向南方疾奔而去。
……
乐寿城门大开，大将阮君明率数万军队出城投降，他带着十几名将领跪在杨元庆战马面前，“罪将阮君明，不识天威，向楚王殿下请罪！”
杨元庆下马将他扶起，好言安慰道：“你能体恤士兵和民众，保全乐寿城和数万将士，这就是你的功劳，我会给你一个前途。”
阮君明大喜，“卑职愿为总管效命！”
杨元庆随即命秦琼接收军队，又让裴青松入城去安抚官府民众，这时，士兵们又将曹旦和范愿推了上来，两人皆五花大绑，他们是在激战中被生擒。
两人跪下哀求道：“我们愿意投降楚王殿下，为殿下效力，求楚王殿下饶我们一命！”
杨元庆冷笑一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们现在才想到投降，若不杀你们，何以安抚我阵亡的将士？”
他对左右喝令一声，“将两人推下去，斩！”
士兵们将两人推了下来，两人远远大喊：“殿下饶命……饶命！”
杨元庆却不为所动，若饶了他们，那以后所有敌人都会拼死抵抗，最后打不过就投降，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程将军抓住了窦建德，正在大营等候总管！”
杨元庆一怔，窦建德居然没跑掉，被程咬金抓住了，其实对于窦建德，杨元庆也并不是很在意，能抓住固然好，但如果跑掉了，也有长远的战略意义。
既然抓住了，他当然要去看一看这位河北枭雄，杨元庆翻身上马，带着数百亲兵向大营疾奔而去。
……
中军大帐内，程咬金正和十几名大将吹得唾沫横飞，他心中欢喜得快爆炸了，抓到窦建德，他不知该有多少赏赐？
“至少是黄金一万两，虽然总管没有宣布，但窦建德就值这个价，到时候，我在太原白玉楼请客，摆一百桌酒席，你们谁不来，谁就是龟儿子。”
“老程，把窦建德拉出来看看，我认识他，如果真的是他，那你小子就发大财了。”
“肯定是他，是我亲手抓住的，总管来了，我自然把他拉出来，现在可不能给你们看。”程咬金得意洋洋道。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总管来了！”
只见杨元庆快步从帐外走进，众将们纷纷行礼，杨元庆点点头，回到帅位坐下，他瞥了程咬金一眼，见他春风满面，还不等自己开口，程咬金便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启禀总管，卑职抓住了窦建德，特来请功！”
杨元庆点点头，“人在哪里？”
程咬金站起身向帐外一挥手，“把他带上来！”
几名士兵将用黑布蒙着眼睛的窦建德带了上来，摘去了他的蒙眼布，并将堵在他嘴里的破布也掏了出来。
‘窦建德’扑通跪倒，砰砰磕头，“大将军饶命啊！我不是窦建德，我叫刘全，是他的替身。”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名认识窦建德的将领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回头对杨元庆道：“禀报总管，此人和窦建德长得极像，不过他鼻翼有一颗黑痣，而窦建德没有，而且口音也不对，应该不是真的。”
杨元庆冷笑一声，当然不是真的，真正的窦建德怎么可能又下跪、又磕头，他就是说，窦建德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抓住？他瞥了程咬金一眼。
程咬金的脸已经胀成了猪肝色，他冲上前狠狠踢了这个替身一脚，大骂道：“你这个混蛋！为何不早说，让老子丢脸。”
替身抱头道：“我一直想说，可是你堵住了我嘴，我呜呜一声，你就给我一耳光，我敢说吗？”
大帐内众将再也忍不住，轰地大笑起来，程咬金羞愧得无地自容，杨元庆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他又问替身：“那真正的窦建德去何处？”
“他就跑在我们前面，脸上涂有红油彩，应该也被这位将军抓住了，我看见这位将军还骑着他的白马。”
窦建德替身很奇怪地瞥了程咬金一眼，明明抓住了，为何还要拿自己说事。
程咬金的嘴一下子张大了，眼珠子快要暴出眼眶……
……
杨元庆将程咬金痛骂一顿，没收他的白马，将他赶出了大帐，程咬金没见过窦建德，又是晚上，被窦建德蒙混了过去，这倒不是他的责任，而且自己也没有交给他抓住窦建德的任务，只能是责骂他几句。
这时，大帐内只剩下罗士信一人，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杨元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事吗？”
罗士信叹了口气，单膝跪下，“末将是来请罪！”
杨元庆注视他半晌，这才淡淡问：“你犯下了什么罪？”
“末将违反了军规第四款。”
杨元庆脸色一变，‘第四款是私放战俘者，斩！’
“你把谁放走了？”杨元庆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罗士信低下头，半晌低声道：“应该是窦建德的侄女，叫窦线娘。”
杨元庆严厉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起来，这小子心中的春天终于来了，他点了点头，“你为何要把她放走？”
罗士信紧咬嘴唇，半天不回答，最后迸出一句话，“卑职愿意领罪！”
“此事还有谁知道？”杨元庆又盯着他问。
“除了卑职的几个亲兵，没有人知道。”
杨元庆背着手走到帐门前，注视着帐外，半晌，他叹了口气，“这件事你可以不说，把它隐瞒住，你却推给了我，士信，你让我很难办啊！”
罗士信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卑职知道，但卑职不想隐瞒总管，既然卑职做了，就该承担责任，愿受一切责罚。”
“哼！好一个勇于承担责任的大丈夫。”
杨元庆冷哼一声，“你竟然愿意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去死？”
罗士信深深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军纪中还有第十二条，犯死罪者，可以以大功抵死，卑职愿意放弃攻克七里坡之功，除了死之外，我愿意接受任何责罚，另外，此事恳求总管不要说出去。”
“你倒是先算计好了。”
杨元庆冷冷一笑，“我还以为你要说是我师弟，让我看在师傅面上饶恕你。”
“卑职不敢，公是公，私是私，绝不会以私济公。”
杨元庆沉思良久，这才缓缓道：“虽然窦建德的侄女不是什么重要战俘，但你私放战俘的行为却不能轻饶，应判死罪，但念你攻克七里坡有大功，准你将功折罪，免去死罪，降一级为亚将，杖一百军棍，你可伏罪？”
罗士信知道总管是轻饶自己了，他心中感激，“卑职认罪，谢总管不杀之恩！”
停一下他又求道：“只恳求总管用别的罪名，卑职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
杨元庆想了想便道：“就让程咬金欠你一个人情吧！放走了窦建德，你身为主将，该受此罚。”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三章 计赚敌降
夜已经很深了，大营内渐渐安静下来，医营内依旧灯火明亮，一顶顶大帐内点亮着火把，照如白昼，到处是人来人往，格外地紧张忙碌，空气中充满了血腥之气，不时传来痛苦地呻吟声和低低哀求声。
医营位于大营的西北角，占地数百亩，由三百多顶巨大的帐篷组成，被营帐隔离开来，有专门的卫兵把守，不准士兵随意进入。
医营内共有一千五百余名女护兵和近一百余名军医，此时大战刚刚结束，一万多伤兵被送来紧急救治，绝大部分都是窦建德的士兵，这次大战隋军伤亡约二千余人，而窦建德军队伤亡则二万余人。
一千多女护兵都受过专门的训练，她们熟练地士兵们止血、上药并包扎伤口，细心安抚他们，使无数濒死的士兵又渐渐恢复了生机。
女护兵的出现，刚开始在朝廷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在军中也是毁誉参半，大多数军方将领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但很快，将领们都看到了事实，伤兵死亡率大大下降，这使得军方转变了态度，成了女护兵的最坚定支持者，由于军方的支持，朝廷中的批评之声也渐渐消亡。
目前，隋朝的女护兵约有五千余人，除了随军女兵外，在太原、灵武和河内各有一座医营，不仅是伤兵护理，也进行灾民救治。
杨元庆在几十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医营，他是来探望杨思恩，杨思恩在进攻北线时身负重伤，是这次战役中受伤级别最高的官员。
在隋朝诸多高级将领中，杨思恩是元老，跟随杨元庆近二十年，从一个小兵一步步成为领军重将，对杨元庆忠心耿耿。
杨元庆走进一顶大帐，这座大帐内躺着百余名伤兵，都是重甲步兵，这次重甲步兵伤亡六百余人，其中阵亡近四百人，基本上都是死在床弩箭之下。
杨元庆在一名军医的引领下，来到了最里面的一架床铺前，杨元庆眉头微皱问：“为何不安置在单独一座营帐内？”
军医苦笑一声，“我们是这样准备，但杨将军不肯，一定要和士兵们同帐，没有办法，只能顺他的意。”
杨元庆的脸色稍微缓和一点，走到杨元庆床铺面前，床头点燃一根小蜡烛，光线昏暗，杨思恩脸色蜡黄，正沉沉入睡，两名女护兵刚刚给他腿上伤口上换了药。
“他情况怎么样？”杨元庆又低声问。
军医摇摇头，“铁弩箭射穿了他的大腿，骨头已经断了，流了不少血，不过性命可以保住，只是将来走路可能会受影响。”
杨元庆忽然想起宇文智及，当年他也是大腿骨被打断，后来只是微跛，影响不大，杨思恩不能这样吗？
他对军医说了，军医还是摇了摇头，“那只是骨头被打断，骨头接得好，问题就不大，但现在杨将军不仅断骨，而且伤了经脉，所以问题就比较严重，我们只能尽力救治，但真的不能保证，请殿下见谅！”
这时，杨思恩忽然低声问：“是……总管吗？”
原来他已经醒了，杨元庆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老杨，是我！”
杨思恩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声音低弱道：“总管不用担心，我现在觉得很幸运，第一排六十六人中箭，阵亡六十二人，老天眷顾，让我活了下来，我已经很满足。”
杨元庆拍拍他的手，笑道：“你没有问题，等你伤势痊愈后，我会调你去兵部，出任兵部侍郎，不用再领军打仗了。”
杨思恩笑了笑，“当年我就知道，跟着你有前途，只可惜老刘死得太早，否则他今天也是个不小的官了，我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也没有力气再打仗了，把机会留给后来人吧！总管，李重威不错，又是李景之子，我推荐他接任陌刀将军。”
杨元庆点点头，“按照正下副上的原则，也应该是他，你就安心养伤，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你就不用多虑了。”
杨元庆又和他说了几句，见他情况还算稳定，便离开医营，返回了中军大营。
此时已快四更时分了，大营内格外安静，士兵们都已入睡，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士兵在大帐间穿梭，防止异常情况发生。
杨元庆回到自己大帐前，却见一名报信兵站在营门口焦急地等待。
“发生了什么事？”杨元庆快步走上前问道。
报信兵连忙上前道：“牛将军有消息传来，困在飞狐县内的窦建德骑兵有突围迹象，请求总管增兵。”
这是窦建德派出的三万骑兵，准备经飞狐陉前往河东骚扰，结果被隋军困在飞狐陉内，他们攻占了飞狐县，已经困守数日，报信兵不来禀报，杨元庆倒把这支军队忘了。
他沉思片刻，立刻令道：“让程咬金立刻来见我！”
不多时，程咬金衣甲不整地奔了过来，他睡得正香甜，被士兵从梦中叫醒，一脸困意未消。
“卑职程咬金参见总管！”在杨元庆面前，他不敢有半点吊儿郎当，他单膝跪下行礼，一脸严肃。
“你去看过罗士信了？”杨元庆笑问道。
程咬金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因为他的大意，放走了窦建德，罗士信被杖打一百军棍，还被降职为亚将，连七里坡的功劳也没有了，使他心中充满了歉疚。
“那件事是卑职的过错，和罗士信无关，卑职愿意受罚，恳请总管饶过小罗，不要降他的职。”
杨元庆脸一沉，呵斥道：“该怎么处罚是我的事情，轮不到你多嘴！”
程咬金吓得浑身一激灵，“是！卑职不敢。”
杨元庆这才对他道：“这么晚叫你来，我有一件紧急的任务要交给你，在飞狐县，你率一万骑兵，配双马，火速赶去飞狐县，协助牛将军，如果你能把飞狐县的窦建德军劝降，我就不计较你放走窦建德之罪，否则，你也要降一级，并罢免你的爵位。”
程咬金半晌方无可奈何道：“卑职接令，但恳请总管给我一样东西。”
……
半个时辰后，程咬金率领一万骑兵骑兵离开了大营，风驰电掣般向上谷郡方向疾奔而去，他们配双马，速度比平常行军快了一倍，两天后，程咬金率领一万骑兵抵达了飞狐县。
此时两万隋军从一东一西堵住了飞狐陉的入口和出口，将三万窦建德的骑兵困在飞狐陉内。
窦建德的三万骑兵由窦建德大将高雅贤和副将刘雅率领，他们在攻打易县不利后，便转入飞狐陉，准备穿过飞狐陉前往河东。
不料高子开率一万骑兵先进了飞狐陉，堵住了飞狐陉西出口，随即牛进达堵住了东边出口，将敌军三万骑兵封堵在飞狐陉内。
窦建德军只得占领了飞狐县，一面派人翻山去向窦建德求援，一面等待突围的机会，他们已经被围困了近十天，眼看粮食断绝，城内也不再有余粮，要么杀马度日，要么突围。
主将高雅贤和副将刘雅在这个问题产生了矛盾，高雅贤主张立即突围，就算拼死一半人，也要杀出一条血路，而刘雅主张先杀一些老弱之马为军粮，等待王爷命令到来后再突围。
事实上，刘雅不愿意为突围而死太多弟兄，两人为这件事已经争论了数日，闹得彼此间都极为不满，关键是刘雅手中掌控着一万骑兵，如果没有这一万骑兵的协助，高雅贤没有把握突围成功。
这天上午，高雅贤正在城头上巡视，他瘦长的脸上充满了阴沉之色，连续数日的劝说未果，使他心中对刘雅生出了杀机，只是他一时找不到这个机会。
这时，一名外围巡哨飞驰而至，禀报道：“启禀高将军，隋军一名使者来了，还有阮君明将军一同跟随。”
高雅贤心中一愣，阮君明应该在乐寿县守都城才对，怎么跑这里来了，他心中生出一丝不妙，难道大营出事吗？
“带他们前来！”
片刻，百余名哨兵带着一队隋军前来，约十几人，中间是一名黑脸隋将，旁边正是守乐寿县的大将阮君明。
隋使自然是程咬金，牛进达本打算让一名能言善辩的军士做使者，但程咬金却坚持认为他亲自来说服敌军投降，是最为合适。
而且有阮君明陪同，他和敌军主将高雅贤关系很好，至少能保住自己性命。
飞狐县城门缓缓开启，数百刀斧手从城内奔出来，杀气腾腾，程咬金心中忽然忐忑起来，他原想得很好，以为他一到来，敌军就会开城迎接，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一条出路。
不料敌军依然杀人凛然，程咬金忽然有点害怕了，自己真的不该来，他连忙低声问阮君明，“你不是说和高雅贤关系很好吗？他怎么这个态度？”
阮君明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人心复杂，或许他现在想法变了。”
程咬金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数百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高雅贤出现在城头，厉声喝道：“阮君明，你可是投降了隋军？”
阮君明拱拱手道：“雅贤兄，战争已经结束了，夏军已经不存在，乐寿县三十万大军都已全部投降，刘黑闼也渡河投降了李密，现在河北全境已被隋军占领，我是特来告诉雅贤兄一声。”
这句话使城头上一片哗然，连周围的数百刀斧手也面面相觑，不少人向后退了一步，刀斧手的杀气顿消，出现一阵轻微骚动。
高雅贤咬牙切齿问：“那王爷呢？王爷在哪里去了？”
程咬金感受到了敌军士兵的变化，开始变得怯弱，使他心中生出一线希望，他从身后布包里取出一颗人头，高高举起，“你们的王爷在这里！”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四章 意外发生
四周士兵一片惊呼，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人头脸上插着一支箭，正是他们的王爷窦建德，这让所有人心中都生出大势已去的念头。
旁边阮君明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他路上忘记告诉程咬金，高雅贤是一个脾气极为暴烈之人，做事不大考虑后果，应该是先把他说服，最后再拿出假窦建德人头，不料程咬金这会儿就拿出来了，他心中担忧之极，手不由按在刀柄上。
程咬金自有他的精明之处，他知道窦建德人头最容易激化矛盾，若进城后再拿出人头，万一高雅贤翻脸，他们逃命的地方都没有，不如现在先拿出来，就算高雅贤翻脸，他们也有逃命的一线希望。
如果拿出人头，高雅贤没有翻脸，就说明他已经接受了夏军覆灭的现实，剩下的事情就是谈判了。
高雅贤死死盯着窦建德人头，脸上胀得通红，半晌，他一字一句令道：“把人头给我看看！”
程咬金把人头给了一名士兵，他的双手握在斧柄上，眼角余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刀斧手的动静，若稍有不妙，他就劈杀出去。
士兵奔上城头，将窦建德人头交给高雅贤，高雅贤手捧人头，只见一支箭从鼻翼射入，正是他的王爷窦建德，他浑身忽然颤抖起来，心中为窦建德报仇的烈火开始熊熊燃烧。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为王爷报仇！”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忽然从身后射来，一箭射中他的后脖颈，箭尖从咽喉突出，高雅贤闷叫一声，手中的人头落地。
他用手扼住喉咙，慢慢转过身，只见身后二十步外上城的甬道处站着一人，手执弓箭，正是他的副将刘雅。
高雅贤的眼睛瞪大了，眼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他手指着刘雅，却说不出一句话。
刘雅冷冷道：“你若不死，三万弟兄都要跟你一起陪葬！”
他张弓又是一箭射来，这一箭射在高雅贤左胸，血花四溅，高雅贤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两步，从城头栽了下去，‘扑通！’落进护城河中。
高雅贤的百余亲兵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大吼一声，举刀扑向刘雅，但甬道上却涌上数百士兵，和亲兵厮杀在一起。
突来的变故使城下数百刀斧手不知所措，纷纷后撤，程咬金趁机调转马头，向西奔出百余步，阮君明和其他士兵也一起跟了上来。
“阮将军，这是怎么回事？”程咬金不明情况，急问阮君明。
阮君明眼中也露出惊讶之色，半晌道：“应该是刘雅，敌军发生内讧了。”
他瞥了程咬金一眼，隋军中都说此人是福将，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运气奇佳，这种内讧侍的事情居然也被他遇到了。
程咬金咧嘴笑了起来，“我说嘛！这可是飞狐县，我就是在这里被封县伯之爵，土地爷怎么能不给我一点面子？”
一刻钟后，城头上的战斗渐渐平息下来，城门开启，一队队士兵从城内走出，为首一员大将，赤着上身，双手反绑，正是副将刘雅，他跪在城门大喊：“罪将刘雅，愿意归降隋朝，为楚王殿下效力！”
程咬金心中暗赞，这才是聪明人，不要提任何要求，老老实实归降，态度诚恳，这样的人将来才会有前途。
程咬金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刘雅，替他解开绳索，又解下自己衣袍给他穿上，装模作样地安抚他道：“我奉楚王殿下之命，特来劝降你们，那个……主要是想少杀戮，保住弟兄们的性命，刘将军深明大义，令人钦佩，我会如实告之楚王，刘将军将会被河北民众所景仰，功在千秋。”
刘雅大喜，这个隋使看起来虽然又黑又粗，但说话却有节有理，说的话都很让人喜欢听，这才是善言之人。
“请使者进城休息，骑兵分布三处，我会召集众将，说清楚情况，今天下午，正式归降隋军！”
……
次日一早，在易县城外，大将刘雅率领三万骑兵正式向隋军投降，这是窦建德在河北的最后一支军队，随着这支军队的投降，标志着窦建德在河北的统治结束，河北郡县除了安阳城外，皆并入了隋朝的版图。
但在隋朝，消息的传递是需要一定时间，河北战事结束，往往要到半个月后才能传遍天下，中间的一段消息空白期，往往就会发生很多戏剧性的事件。
齐郡祝阿县，早几天前，祝阿县离黄河约五里的一片旷野里便驻扎了一支上万人的军队，这是青州割据势力徐元朗的军队。
早在数月前，窦建德从河内郡兵败后，窦建德便正式迎娶徐元朗之妹为侧妃，这是徐元朗一直向窦建德表达的善意，作为一个夹在窦建德和李密这两大枭雄之间的一个小势力，徐元朗必须同时讨好两方，他谁也不敢得罪。
一方面他向李密臣服，接受他赐封给自己的鲁郡公的称号，另一方面，他又低眉顺眼地向窦建德表示结亲的愿望。
他游刃于两大势力之间，就像过独木桥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同时也要维护自己的利益。
徐元朗原本是东莱郡海贼，去年年初，他在北海郡收集了数十支小乱匪约千余人，攻下了北海县，势力得到了迅速发展，仅仅数月时间便占据了东莱、北海、高密、齐郡、鲁郡、琅琊等六郡，兵力近五万人。
一个多月前，窦建德派人向他传达命令，命他派军赴河北参战，共同对付隋军，这让徐元朗心中极为忧虑，他怎么可能派兵入河北和隋军对抗？
在得知李密只派了数千人象征性的驻扎在黄河南岸后，他随即也做出一个姿态，率领一万军队驻扎在祝阿县，摆出一个准备渡河的架势，表面是渡河，实际上是按兵观战，假如夏军不利，他就缩回去，假如隋军不利，他就渡河声援。
这天下午，几艘大船从对岸驶来，停泊在黄河南岸边上，千余名士兵从船上卸下五百口大箱子，早有探子奔回大营前去禀报。
徐元朗心中奇怪，又派人去岸边询问情况，黄河岸边，五百口大箱子已经搬上了岸，这时从船上走下来一名身材魁梧健壮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长一张国子方脸，大鼻子、厚嘴唇，一副粗犷的脸上却配一对小眼睛，不时闪烁着一种狡黠的亮光。
此人便是窦建德的心腹大将刘黑闼，他比窦建德小五岁，两人是同村，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练武学艺，感情深厚，大业七年河北大旱转为大涝，饿死了无数人，窦建德便是在这一年造反。
而刘黑闼却在窦建德造反之前便弃家出走，投靠了豆子岗的郝孝德，后来又随郝孝德投降了瓦岗寨，郝孝德在翟李火并中丧生，引发了瓦岗寨的第一次逃亡潮，刘黑闼也逃回河北投靠了挚友窦建德，深受窦建德信任。
这次河北大战，刘黑闼奉命安排退路，伺机夺取徐元朗的青州根基，一早，刘黑闼接到探子消息，此时徐元朗就在黄河南岸的大营内，刘黑闼立刻开始了行动。
“兄弟们抬起箱子，去徐元朗的大营。”
一千名壮汉两人一组，挑起五百口大箱子向五里外的徐元朗大营走去，走出数里便迎面遇到了徐元朗派来的十几士兵。
“请等一等！”
士兵骑马飞驰而至，拦住了去路，刘黑闼一摆手，“放下！”
五百口箱子放下地，为首校尉上前向刘黑闼拱手道：“在下奉徐郡公之命前来询问，尊驾可是刘将军？”
刘黑闼爽朗一笑，“我就是刘黑闼，将一些财物先送来齐郡，王爷请徐舅爷代为保管。”
“果然是刘将军！”
校尉看了看五百口箱子，又问：“刘将军说，这是夏王要交给我家将军保管的财物？”
“正是！”
刘黑闼一挥手令道：“打开几箱给他们看看！”
士兵打开了三只大箱子，里面全是金银珠宝，还有上等的绫罗绸缎，还有一些用布包好的瓷器。
校尉看了一眼，立刻拱手道：“我回去禀报将军，请稍候片刻！”
他翻身上马，飞奔而去，刘黑闼却不睬他，对众人道：“继续走！”
众人又抬起箱子向数里外的大营走去。
营门口，徐元朗在百余侍卫的簇拥下，正翘首向远处张望，远远的，他已经看见了一队人马向营门走来，大约在三里外。
战马疾奔而来，他派去的几名手下先一步赶来，下马禀报道：“启禀将军，是刘黑闼率人挑来五百口大箱子，说是夏王的财物，想先寄存在我们这里。”
徐元朗眉头一皱，问：“你查看了吗？”
“看了三只大箱，都是金银珠宝和瓷器绫罗，确实都是很贵重的财物。”
徐元朗想了想又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约一千名挑夫。”
这时，刘黑闼已经走到一里外了，徐元朗当然对财宝很感兴趣，五百大箱财宝让他保管，如果窦建德死了，这些财宝不就全归他了吗？
只是刘黑闼来人太多，他可不想这么多人进营，他立刻令道：“让他们把东西放在营门口，由我们的人挑进大营，刘黑闼最多不能超过百人进营交接。”
说完，他转身向大营内走去。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五章 谋主之策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五百口大箱子，所有箱盖都已经打开，里面全是金银珠宝、瓷器绫罗以及上好铜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周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和将领，每个人的眼睛都射出贪婪之色，但他们只是远远看着，没有人敢上前动一下这些财宝。
刘黑闼陪同着徐元朗仔细查看这些窦建德的财宝，连徐元朗的眼中也闪烁着贪婪的亮色，他本身就是海贼出身，贪财和掠夺是他的本性，在他眼中，这些财宝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我知道了，这些财宝就寄存在我的大帐中，我不会碰它们，不知夏王爷什么时候要回它们？”徐元朗不露声色问道。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王伏宝在河间郡大败隋军，我估计最多一个月，我们把能隋军赶回河东，这些东西就要运回去，这段时间，就有劳徐舅爷了。”
“好说！好说！”
徐元朗眯缝起眼睛，心中却在暗暗思忖怎么才能把这些财物弄到手。
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一只装满了珍珠的箱子意外倾翻，晶莹的珠子向观望的人群倾泻而去，数万颗饱满的珍珠滚进了人群之中。
现场顿时一片大乱，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捡拾珍珠，四周无数士兵也冲上来，跟着一起抢夺，很多人失去了理智，甚至将手伸向了其他打开的箱子。
徐元朗大怒，高声吼骂道：“住手！给老子住手！”
旁边刘黑闼的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杀机，徐元朗武艺高强，性格凶悍，若不用这种手段不一定能对付他。
就在徐元朗注意力被转移之时，刘黑闼从靴中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猛地扑上，右手胳膊勒住他的脖子，狠狠地一刀插进了徐元朗的后心，徐元朗一声闷叫，当即毙命。
旁边十几名亲兵措不及防，等他们反应过来，徐元朗已经倒地毙命，他们怒吼一声拔刀扑上，刘黑闼抽出徐元朗的横刀，如豹子一般迎上，刀光闪烁，血水四溅，瞬间杀死了七八人。
站在外围的一百名刘黑闼手下也发动了，他们挥刀扑向十几名军官，军官们正在低头捡珠子，浑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到来，措不及防，被士兵们团团围住，片刻都被乱刀砍死。
此时现场依旧一片混乱，又一只箱子翻倒，里面的金银珠宝洒满一地，引来了更加疯狂的抢夺，但也有部分士兵发现了异常，他们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手足无措地望着眼前的混乱和杀戮。
不知是因为他们抢夺珠宝而杀人，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随着一声刺耳的钟响，五百口箱子猛地钻出了一千名精锐士兵，他们从箱中跳出，向混乱的士兵杀去。
箱子里有机关，上面是一层隔板，所有的珠宝绫罗只放了浅浅一层，人实际上是藏在隔板下面，每个箱子里藏两人，除了两只倾翻的箱子，其余四百九十八口箱子，都藏有士兵。
营门外等候的九百余士兵也冲杀进来，刘黑闼一眨眼就变出两千精锐，他们杀人放火，此时徐元朗和将领们都被杀，尽管敌营内有上万士兵，却无人组织抵抗，士兵们惊恐万分，四散逃命。
营帐被点燃了，火光冲天，向远方报送消息，这时黄河岸边又靠岸了数十艘大船，一队队精锐的士兵从船上冲下来，这是一万两千名从对岸高唐县过来的夏军，由刘黑闼的副将宋金刚率领。
宋金刚见远处大营火势冲天，知道这是刘黑闼得手了，他已等不及士兵整队，一催战马，大喊一声，“跟我杀过去！”
他催动战马向五里外的大营杀去，身后数千士兵呐喊着随他冲杀而去……
又有一艘大船出现黄河之上，向南岸驶来，在船首甲板上，一身金盔银甲的窦建德远远凝视着南方的青州大地，他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从今天开始，他又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创业，励精图治，再建一个强盛的夏王国。
窦建德又回头向北方望去，眼睛里充满了对故土的眷念，那边，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
中原王世充和李密的激战已进行了近一个月，双方的战役主要集中在虎牢关的一线，展开惨烈的拉锯战，李密几次夺取虎牢关，却又被王世充夺了回去，双方已死伤数万人。
李密已经杀红了眼，不仅仅是几十万石粮食的问题，他和将领们的家属都在洛口城，如果不夺回洛口城，他将无法向将士们交代。
同时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洛口城是他的都城，他连都城也丢了，还有什么资格争夺天下。
李密的大营位于虎牢关以东的荥阳县，这里驻扎着李密的二十万大军，这几天双方都没有交战，处于一种对峙状态。
清晨，几名骑兵疾速从管城县方向驶来，战马奔腾迅疾，仿佛带来了什么紧急的情报，在营门前说了几句，营门开启，他们冲进大营，沿着边缘马道向中军大营奔去。
一刻钟后，李密的谋主房玄藻跟着一名士兵匆匆向中军大帐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房玄藻问士兵道，他心中有一种直觉，魏王这么匆匆地把自己叫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具体不知道，管城县紧急送来一份鹰信，但好像和河北有关，主公的表情很紧张，应该是发生了大事。”
房玄藻心中一惊，难道是窦建德败了吗？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关注河北的战事，杨元庆和王世充有盟约，如果河北战事结束，隋军很可能会腾出手来干涉中原战局，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他心中担忧，一路步履匆匆来到了中军大帐前，一名亲兵立刻替他禀报，“殿下，房尚书来了！”
“请他进来！”
房玄藻被李密封为吏部尚书，主管官员的任免大权，但实际上，他是李密的首席军师，参与决策军国要务。
房玄藻掀起帐帘，走进大帐内，大帐内除了李密一人外，还有纳言兼户部尚书邴元真，他坐在一旁，神情异常严肃。
李密则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从步伐的紧快，看得出他内心应十分焦躁，李密刚刚得到了管城县送来的紧急情报，这是他在乐寿安插的探子发来的鹰信，窦建德在三十万大军在乐寿县被隋军击溃。
这个结局在李密的意料之中，窦建德走的就是瓦岗军从前的翟让路线，也就是各个势力的集合体，三十万大军内山头林立，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打算，三十万大军看似很强大，但实际上千疮百孔，只要隋军杀进去，就会变得一片混乱，焉能不败？
尽管窦建德在河北失败的消息在李密意料之中，但当这个消息真的传来时，李密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慌。
窦建德失败，那一个会是谁？杨元庆会不会利用河北大胜的东风，趁他和王世充激战的机会，攻击自己的后方？
隋军夺取黄河内河阳关的教训告诉他，隋军会这样做，他们会趁自己军队被牵制的机会攻击自己的身后。
焦急和担忧使李密心中一片混乱，千头万绪，他不知自己该从哪里着手了。
“参见魏王殿下！”房玄藻走进大帐躬身行一礼。
房玄藻的到来使李密精神一振，他就像在激流中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木头，连忙道：“先生免礼，请坐下！”
房玄藻在大帐另一边坐下，和邴元真瑶瑶相对，两人对望一眼，却同时将目光避开，两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丝敌意，这是文人的痼疾，有文人的地方就有暗斗。
李密此时已没有心情顾及他们之间的暗斗，他连忙将管城县送来鹰信递给了房玄藻。
房玄藻打开鹰信，和他意想的一样，窦建德在河北惨败，三十万大军被隋军全歼，窦建德下落不明。
他叹了口气，“主公应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吧！”
李密点点头道：“我想到了，但现在我心里很乱，不知该从何着手，请先生教我。”
房玄藻瞥一眼邴元真，微微笑道：“不知邴尚书有什么好的想法？”
邴元真冷笑一声，“我劝主公派人去和杨元庆谈判……”
邴元真只说其一，不说其二，后面的话便不闭口讲了，李密无奈，只得接着他的话头道：“邴尚书的意思是说，杨元庆的主要对手是李渊，劝我和杨元庆议和，让杨元庆暂时放弃图谋中原，转而去对付李渊。”
“可邴尚书有没有想过，隋唐之间可是有和解协议，他们会按照邴尚书的安排打起来吗？”房玄藻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哼！我没有说让他们在关中打，唐军在大举南下，听说已经击溃西梁的二十万大军，杨元庆会袖手旁观吗？我们去和杨元庆谈判，提供过境的便利，让隋军能够过境去支援萧铣。”
房玄藻眼中的嘲讽之意更加浓厚了，“邴尚书可听过假道灭虢否？”
“你——”
邴尚书怒道：“你这是迂腐之见！”
“好了！”
李密制止住了他们之间的斗口，有些不悦地对房玄藻道：“现在形势紧急，我想听听先生之策。”
房玄藻早已想好对策，他缓缓说：“我的对策很简单，近和洛阳，远交长安，北抗隋朝！”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六章 魏郑和谈
房玄藻话音刚落，邴元真便一连声的冷笑起来，“房尚书，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王世充和杨元庆本来就是结盟，他会为我们与杨元庆反目吗？你……”
邴元真话没有说完，李密便摆手止住他，凝视着房玄藻道：“先生请继续说下去。”
邴元真见李密神情凝重，显然是房玄藻的建议打动了他，又想起刚才自己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李密却不为所动，他这才忽然意识到，李密其实已经想停战了。
主公这么重要的心态变化自己竟没有看出来，邴元真心中一阵懊悔，同时也充满了对房玄藻的嫉妒，房玄藻居然抓住了主公的这个心态，他不敢再多言，只用一种轻视的目光斜睨着房玄藻。
房玄藻没有理会邴元真，又继续说：“我并不看好杨元庆和王世充的结盟，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杨元庆需要王世充替他抵挡李渊东扩，也需要王世充替他灭了洛阳的隋朝，尤其是后者，杨元庆为了扶持王世充上位，不惜借给他十万石粮食，至于王世充……”
房玄藻说到这，余光迅速瞥了一眼李密，见他听得全神贯注，他心中暗暗得意，自己已经摸准了主公的脉搏。
“王世充也并不是真心投靠杨元庆，他很清楚知道杨元庆只是对自己利用，一旦利用结束，杨元庆会第一个灭了他，所以他也保持着一种警惕，主公忘记了卢楚之事吗？”
一句话提醒了李密，前些日子洛阳有官员来投靠他，带来一个消息，王世充曾答应过杨元庆，把卢楚交给他，但最后卢楚却被王世充亲手所杀，这就说明王世充骨子里的首鼠两端。
李密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这样说起来，杨元庆也有可能先攻打洛阳，而不是我们。”
房玄藻眯着眼道：“卑职的想法是杨元庆其实是在等，等王世充篡位，将皇泰帝赶下台，在此之前，杨元庆不会攻打洛阳。”
旁边的邴元真再也忍不住，插口说：“既然杨元庆暂时不会攻打洛阳，那他的目标就应该是我们，不是吗？”
“不！”
房玄藻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邴元真的想法，“我以为杨元庆暂时不会再动兵了，河北不是河东，河北满目疮痍，赤野千里，杨元庆需要花大力气救灾，治疗战乱创伤，他的资源要倾向于民生，如果连续作战，他的资源将被耗尽，将来他就会无力再战唐朝。”
房玄藻见李密已经相信了自己，再一次催促道：“殿下，我们现在当务之急应该尽快和王世充停战，用一部分从宇文化及手中缴获的财宝赎回洛口城将士家眷，我想王世充应该会同意。”
李密终于点了点头，“那就烦请先生为我的特使，去洛阳和王世充谈判。”
……
在进入春天后，死寂一般的洛阳城终于开始恢复了一点生机，随着洛口城的攻下，一直困扰洛阳的粮食危机终于得以缓和，王世充得到了洛口仓的五十万石存粮，除了归还隋朝的十万石粮食外，剩下的四十万石粮食使王世充陡然有了底气。
尽管虎牢关战事惨烈，但并没有影响到洛阳城生机的恢复，粮价从斗米万钱直降到斗米三百钱，从前的布钱、烂钱也渐渐不见了踪影，这使得王世充获得了极大的声誉。
当然，长达的一年的饥荒也使洛阳遭受了极其沉重的打击，这座曾经百万人口，盛极一时的大隋都城，也变得满目疮痍，昔日杨广耗资千万修建了二百里西苑，早已成为洛阳人的粮田和菜地，一栋栋精美的建筑被洗劫一空，或烧毁或坍塌，剩下的则破败荒凉，成为鸦雀和豺狐的家园。
更重要是，洛阳的百万人口只剩下十余万，绝大部分都逃往关中和河东，大街上变得冷冷清清，繁荣的丰都市也只剩下不到两成的商铺还在开门营业。
这天上午，一队王世充的士兵护卫着房玄藻的马车驶进了洛阳城，王世充的世子王玄应已经等候在城门边。
“我代表父王欢迎房尚书来洛阳！”
王玄应年约三十岁，长得却是温文尔雅，没有半点王世充的强悍阴冷，他笑容真诚，脸上带着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的喜悦，王世充虽然手握政务大权，但实际上，大部分政务都是由王玄应来处理，王世充主要还是负责军务。
王玄应坚决赞同和瓦岗军停战，他深知现在朝廷和民众急需休养生息，正是王玄应的极力推动，王世充最终答应和李密和谈。
房玄藻拉开车帘回礼笑道：“多谢世子亲自来接，希望我们这次和谈，能以愉快为开端，满意为结局。”
“诚如使君所言，我也希望如此！”
王玄应和房玄藻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马车加快了速度，向宫城驶去。
……
虽然王玄应积极推动和李密的和谈，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郑魏和解，王世充内部也有激烈的反对声，主要是以王仁则为首的军方反对，王仁则率军在虎牢关作战，将士的惨重伤亡使他无法面对这个现实。
王世充的政务房内，王仁则痛心疾首，劝说王世充改弦易撤，“二叔，两万多弟兄为保卫虎牢关而阵亡，将士们尸骨未寒，今天却又和李密把手言欢，这让弟兄们怎么能接受？这会极大打击士气，二叔，你也是带兵之人，你应该比侄儿明白。”
王世充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军方难以接受，可是你也要从大局考虑，你以为李密愿意放弃洛口城吗？他做出这个决定比我们还痛苦，但没有办法，杨元庆已经拿下河北，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中原，我们再和李密打下去，只能两败俱伤，最后便宜了杨元庆，你明白吗？”
“可是我和隋朝是同盟，我们还会共同对付唐朝，二叔，危机只是对李密而言，和我们何干？”王仁则依然不服气地辨别道。
“你别幼稚了，杨元庆是一头虎，他的卧榻之侧，岂容别人酣睡，他迟早会干掉我们，甚至还会早于李密，他和我们所谓的结盟不过是在利用我们，你以为他真的那么傻，为一个所谓的面子就放过我们？”
王世充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说：“和李密和解只会对我们有利，你就不要再反对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
王仁则半晌无可奈何道：“可是让我怎么给士兵们交代？”
王世充微微一笑，“就看怎么说了，你就告诉将士们，李密已经无力和我们再战，向我们乞和了，你要把这件事描绘成是我们的胜利，明白吗？”
“可是胜利要有犒赏。”王仁则知道已经无可避免，只能尽量讨价还价，争取到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会有的，我会封赏所有参战将士，尤其是你，我会封你为郡王，李密送来的财物，我会赏你一半，另外皇宫中的宫女你可任意挑选五十名，你就算把皇妃挑走，也随你！”
王世充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王仁则是他最信任的侄子，将来会替他掌握军权，他对王仁则的赏赐，从来不会吝啬。
王仁则心中感动，躬身道：“多谢二叔赏赐，侄儿不会让二叔失望。”
“去吧！把弟兄们安抚好，告诉弟兄们，我王世充不会亏待大家。”
……
王仁则走了，不多时，王玄应匆匆走进了政务房，一脸兴奋道：“父亲，李密的特使已经到了。”
“那也用不着这么高兴！”王世充极为不悦地瞪了儿子一眼。
王玄应吓了一跳，笑容立刻从脸上消失，他不知父亲为何不悦，只得战战兢兢道：“李密的特使就在宫外等候，父亲要见他吗？”
王世充背着手站在地图前，凝视着河北和河东，半晌，他才缓缓道：“这次和谈我最好回避，以免惹恼杨元庆，你就代表我和李密特使谈吧！告诉他们我的苦衷，请他们理解。”
“可是……如果这样告诉他们，会不会暴露出父亲想摆脱隋朝控制的想法？孩儿觉得父亲还是称病比较好。”
王世充笑了起来，“别以为他们傻，他们心里明白，跟镜子一样，不过你的谨慎没有错，就告诉特使，我身体不适，无法接见他。”
“孩儿明白了。”
王玄应转身要走，王世充却又叫住了他，“还有，我可以放走他们洛口城的家眷，但他们送来的财物，我觉得诚意还不够，我还需要二十万石粮食。”
……
魏郡安阳城，这是曾是北魏的都城，也是河北第一大城，窦建德虽然夺取了幽州以南的河北全境，但惟独安阳城和黎阳城两座城池没有拿下，黎阳城是李密在河北的一处根基，窦建德并没有攻伐。
而安阳城却是洛阳隋朝在河北的最一块飞地，由魏郡太守杨善会和长史尧君素率领一万隋军把守，历经窦建德大军数十次攻城，城池巍然不倒，但随着河北战役结束，安阳城的归属也成了一个问题。
这天下午，一百多名隋军护卫刚被调到河北、出任河间郡太守的杨玄奖抵达了安阳城下。
“请禀报杨太守，就说族弟玄奖来访！”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七章 杨氏希望
过了片刻，城门开启，太守杨善会迎了出来，杨善会年约五十余岁，身材高瘦，黝黑的脸庞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杨善会也是弘农杨氏族人，和杨素同族而不同支，按辈分，他和杨玄奖是一辈，他一直在河北为官，大业九年，族人杨玄感造反，但杨广并没有牵连弘农杨氏。
杨善会反而得重用，接任冯孝慈为清河郡通守，协助杨义臣杀死河北乱匪领袖高士达，被杨广嘉奖。
杨义臣被调回朝廷后，窦建德再次席卷而来，攻城掠寨，所向披靡，惟独和杨善会作战，却屡战屡败，杨善会成为河北抗击窦建德的中流砥柱。
在去年初，由于粮食不足，杨善会被迫撤军到魏郡，被封为魏郡太守，几个月后，由于屈突通投降李渊，副将尧君素败逃回魏郡，被杨侗封为魏郡长史，和杨善会一起坚守魏郡。
此时窦建德在乐寿县惨败，窦建德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安阳城，令安阳城军民欢呼雀跃，杨善会也同样欢欣鼓舞，但他在欢喜的同时，也有了一种忧虑，安阳城何去何从？
杨善会笑呵呵走出城，对杨玄奖拱手道：“我听说你是在灵武郡，几时跑到河北来？”
“刚到河北，被任命为河间郡太守，所以来看看兄长。”
杨善会当然知道杨玄奖来安阳城的用意，他也不说透，便笑道：“我们也快五年不见了吧！来得正好，随我进城好好叙一叙。”
他带着杨玄奖进了安阳城，安阳城和长安的格局是一样，也是被分割成一个个街坊，中间是邺城大街，一直走到底便是魏郡太守府，走进太守府，进官房坐下。
杨善会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这才叹了口气道：“被窦建德围攻了近一年，战争终于结束了，反而倒觉得心中空空荡荡，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杨玄奖慢慢喝了一口茶，这才不慌不忙道：“二哥，有些事情你得面对现实，现在窦建德已经完了，河北已经被朝廷占领，你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你不可能再含糊下去。”
杨善会默默点头，他当然知道北隋不可能让自己再占领安阳不走，除非自己投降，可是此隋朝非彼隋朝……
他叹了口气问：“我有什么选择吗？”
“有！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投降朝廷，以二哥在官誉和资历，你会有很好的官职安排，如果你不肯投降，那么就是第二个选择，军队留下，二哥自己离开。”
杨善会低头沉思片刻，忽然问：“是杨元庆叫你来得吗？”
杨玄奖听他直呼杨元庆名字，眉头不由微微一皱，“二哥很反感楚王吗？”
“反感倒没有，只是他曾经的一些做法让我有些不满。”
杨善会也不隐瞒，坦率地说：“我是指他脱离杨家之事，当然，最早是杨家不对，把他赶出了家族，但后来杨家认了错，玄感还亲自要把他接回家族，他却不肯，哎！这未免有点太薄情了。”
杨玄奖摇了摇头，苦笑道：“二哥，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他之所以迟迟不回家族，是圣上在从中作梗，他也是没有办法啊！”
“圣上？”
杨善会有些糊涂了，他毕竟不是同支，只是有一些耳闻，具体的细节他并不清楚，杨玄奖便将当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最后叹道：“当年他只有五岁时，我就感觉此子不同寻常，将来必有成就，可我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是上天降给我杨家的龙种，他将是我们杨家的第一个帝王！”
杨玄奖想到十几年来杨家的坎坷和动荡，他不由热泪盈眶，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二哥，裴氏能成为朝中权贵，崔氏、王氏、卢氏，他们都能在朝中占有高位，为什么我们杨家却没有机会，元庆是杨家人，他只看他厚葬自己的父亲，便知道他并没有忘根，只是杨家无人，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二哥，是我主动要求来安阳城，我要劝说你主动投诚，我要让你成为我们杨家在朝廷中的势力代表。”
杨善会沉思良久，便对杨玄奖道：“这件事容我稍稍考虑，我要和尧长史商量一下，贤弟远来辛苦，先去休息吧！”
……
杨玄奖跟一名侍女下去休息了，杨善会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也被说动心了，他知道杨玄奖是杨元庆的嫡亲叔父，反而会得不到重用，很难进入核心决策层，如果是自己就不一样了。
他很清楚太原朝中情况，现在眼看裴矩、苏威老迈，五相又要增为七相，实际上是有四个名额，杨元庆会不会考虑在自己家族中选一人为相？
在弘农杨氏中，现在论资历论功绩，没有人必得上自己，或许真如杨玄奖所言，自己将成为弘农杨氏在朝中的势力代表，那自己就是第二个杨素。
杨善会为官清廉，在河北极为民望，在朝廷中也极受杨广和杨侗的重视，如果不是因为他能屡败窦建德，他也会入朝为高职，和所有朝官一样，他也要考虑自己的前途。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史尧君素出现在门口，“杨使君找我吗？”
尧君素也是个极为刚直之人，对隋朝忠心耿耿，当初屈突通投降唐朝后，还专门来劝过他，被他大骂一顿，但河东郡他呆不下去了，便回了自己的家乡魏郡，杨侗感激他的忠义，便任命他为魏郡长史。
正是尧君素和杨善会两人的默契配合，才使窦建德攻打安阳城数十次而拿不下，如果窦建德灭亡了，他们也到了该分手的时刻。
尧君素坐下来，没有吭声，杨善会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瞅了他一眼笑问：“你知道了？”
尧君素点点头，他已经得到了杨玄奖到来的消息。
“那你说说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如果不归降北隋，我们就无法在魏郡呆下去，是吧？”尧君素先问道。
杨善会叹了口气，“这是肯定的，如果我们不走，也不投降，军队就会到来，除非我们还继续抵抗下去。”
“不能让将士们再无谓牺牲了。”
尧君素反对继续抵抗，“给大家一条生路，只是我不想投降杨元庆，在我看来，杨元庆和李渊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伪装得更好一点。”
杨善会愕然，“莫非你想回洛阳？”
洛阳的局势他们都很清楚，王世充篡位登基是迟早之事，他们早已达成共识，不会为王世充效命，尧君素的回答着实让杨善会不解。
尧君素低低叹息一声，“我打算去一趟江都，拜祭先帝，然后我便回汤阴老家，归隐不出了，在我看来，隋朝已经灭亡了，我不能为它殉葬，那至少我该为它守节。”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尧君素将一同带来的长史印放在桌上，“使君保重，我走了。”
两人站起身，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水都从他们眼中涌了出来，尧君素转身而去，对官职仕途他没有任何留恋，尽管他家徒四壁，但为了自己心中信念和忠诚，他把一切富贵荣华都抛掉了。
城头上，杨善会默默望着身着青衫小帽的尧君素骑一头瘦驴远去，这一刻，他心中竟是如此的羞愧。
……
杨元庆还在河间郡等待着杨玄奖的消息，最后的大战已经在十几天前便结束了，十几天来，他几乎每天都在接见河北各郡县的官员，接受他们的效忠，听取他们诉说困难和期望。
他没有时间去巡视所有的郡县，而从各郡县官员的口述中，使他深感到了河北在数年战乱中遭受的严重破坏，十室九空，大量良田荒芜，乡村已空无人烟，十几个郡的粮仓都空空荡荡。
窦建德一垮，没有人再给他粮食，所以与其说这些官员是来效忠，不如说他们是来要粮食。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内踱步，尽管他知道河北的情况很糟糕，却没有想到，竟然恶化到这个程度，连官府也组织衙役出去挖野菜。
如果河东郡没有遭受太大的匪患，能够保住了耕地和人口，成为他有力的争夺天下的资源，那么河北的衰败就是摆在他前面的一座大山，不说能出兵出粮支援军队，但至少也应该能够自立。
朝廷的存粮并不多，只有六十万石，光救济河北就得耗去一大半，更不用说军粮了，此时杨元庆深深体会到了，战争就是国力的较量，没有充足的钱粮和兵源，他只能取一时之胜，而难以持久。
这时，门口有守城士兵禀报，“启禀总管，南城外来了上千人，都是造船匠，为首一个叫张龙、一个叫张虎，说是总管交给他们什么任务。”
杨元庆顿时想起了北平郡造船所之事，不由大喜，立刻转身向府衙外走去，很快他来到了城头，只见城外站着大群衣裳褴褛之人，有男有女，还带着孩子，足有两千余人，为首之人正是张龙和张虎。
他们也看见了杨元庆，兴奋得大喊道：“楚王殿下，我们带来了八百匠户，都是造海船的好手！”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八章 攻而不克
匠户们都进了城，杨元庆命士兵带他们去军营暂住，几名士兵则带着张氏兄弟和十几名匠头来见杨元庆。
众人跪下磕头，“参见楚王殿下！”
“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都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表情都很紧张，他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遇到的最大官也不过是县令，张家兄弟告诉他们，他们眼前这位将军，竟然就是隋朝皇帝。
杨元庆能感受到众人的紧张，便对众人笑问道：“大家都是来自东莱郡吗？”
一名年纪最长的老者笑道：“我们有东莱郡人，也有高密郡人，还有北海郡人，不过都是海边造船匠。”
杨元庆见这老者声音苍老，头花花白，便好奇地问他，“老汉，你有多少岁了？”
“王祖爷有六十岁了。”旁边有人替他回答。
老者脸色有些紧张，他唯恐了杨元庆不要他干活，慌忙道：“我虽然六十岁，但我造了四十年的船，来护儿将军攻打高丽的船只就是我造的，一艘船造得好不好，我看一眼就知道了，殿下，我有用呢！”
杨元庆微微一笑道：“老汉，你不用担心，我很需要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船匠，你好好干，发挥出自己的才能，我会付你双倍工钱。”
“多谢殿下！”老者欢喜异常。
杨元庆又问张氏兄弟，“一共招募到八百户吗？”
“回禀殿下，一共是一千二百多户，大概四百余户自己驾船过海，其余船户只能走陆路前往造船所，我们在过齐郡时被窦建德的士兵刁难，险些过不了黄河。”
杨元庆顿时有了兴趣，八百匠户，两千余人，他们是怎么穿过窦建德的地盘？这么重要的匠户资源，难道窦建德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渡河北上不管吗？
“青州那边情况如何？你们这么多人一齐北上，居然没有被窦建德军队扣留？”
兄弟二人对望一眼，张龙解释道：“齐郡、东莱郡、北海郡那边都乱成一团，没有人过问我们，不过在齐郡遇到一支军队，把我们当做了难民，要搜刮钱财，还要抓我们中的女人，正好来了一个女将领，在她严厉呵斥下，军队便放我们走了。”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罗士信，罗士信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杨元庆笑了笑，又问张龙，“是什么女将，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张龙没有想到堂堂的楚王竟然对敌军的女将感兴趣，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回答，旁边张虎道：“是个很年轻的女将，使一把长刀，皮肤略黑，眼睛很亮，好像……听别的大将叫她什么娘。”
“是线娘吗？”
“对！就是线娘。”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你们先下去休息吧！明年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去造船所，希望能尽快替我恢复那些船只。”
众人都走了，杨元庆站起身，打趣罗士信笑道：“有没有去一趟齐郡的想法？”
罗士信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半晌方道：“卑职不明白总管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
杨元庆笑眯眯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罗士信望着杨元庆走远，他紧咬嘴唇，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双明亮的眼睛，为什么她偏偏是窦建德的侄女？
罗士信心中有万千抱负，偏偏这双眼睛令他英雄气短，他忍不住低低叹息一声。
……
杨元庆回到了军衙，在门口正好遇到了刚刚从魏郡回来了杨玄奖，杨玄奖虽然是杨元庆的叔父，但在公事面前，他却是杨元庆的下属。
杨玄奖连忙翻身下马，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总管！”
“三叔是几时回来的？”
“刚刚回来，关于魏郡之事，我想和总管谈一谈。”
杨元庆点点头，“进屋去谈吧！”
两人进了杨元庆临时官房，杨元庆脱去外裳递给了裴青松，吩咐他道：“让童子给杨太守煎一壶好茶，用我的茶叶。”
裴青松点点头出去了，两人坐下，杨元庆笑道：“说吧！魏郡情况如何？”
“只能说完成了七成，杨善会愿意归降，七千余军队都交给秦将军，按照总管的吩咐，杨善会暂任魏郡太守。”
“这很不错嘛！”
杨元庆笑了起来，“那还有三成不足是什么？”
杨玄奖叹了口气道：“是尧君素，他不肯归降，已经辞官走了，听说去了江都，拜祭完杨广后就归隐，不再出任朝廷任何官职。”
杨元庆笑容消失，默默点了点头，任何一个朝代都有这样有骨气的人，忠心自己的信念，他的师父张须陀就是这样的忠心者，宁可死，也绝不背叛，对尧君素的选择，他只有肃然起敬。
“元庆，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谈一谈。”
“什么事？”
杨元庆见三叔对自己换了称呼，从下属一下子变成了亲人，他便隐隐猜到，三叔要和自己谈的是家事，他会见了杨善会，必然是有了什么想法。
杨玄奖不知该怎么说，他沉吟一下道：“是关于杨善会，他为人清廉，官誉卓著，在河北极有口碑，他在河北各郡的影响力不亚于那些名门世家，你能不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杨元庆隐隐猜到三叔的意思了，但他要杨玄奖直接说出来。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杨玄奖叹了口气。
“三叔的意思的是说，希望能考虑杨善会入相，是吧！”杨元庆注视着他的眼睛道。
杨玄奖默默点了点头，承认杨元庆猜对了自己的想法。
“弘农杨氏毕竟也是天下名门世家，又是你的家族，是绝对自己的支持你的势力根基，你应该委以重用，否则天下人之言会对你不利。”
“会说我太凉薄，是吧！”杨元庆笑了笑，用一种自嘲的口气道。
杨玄奖没有吭声，他确实听到了家族中的抱怨，去年十一月，弘农杨氏有族人去灵武郡找过他，关于科举，弘农杨氏也派了三名弟子前去应试，结果名落孙山，在家族中引起很大的不满。
杨玄奖也知道，科举需要公平，不能在这件事上指责杨元庆对家族的不公，但他也认为杨元庆应该在某种情况下关心一下杨家，比如对杨善会的重用，这不仅可以缓和家族的不满，也能让天下人明白，杨元庆是出身弘农杨氏。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停住脚步，反问杨玄奖，“三叔为何不考虑自己呢？让三叔入相不是更好吗？”
杨玄奖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我是不合适的，我心里有数，当年你祖父也说过我，才学鲜寡，最多为太守，你让我为相，一是我的能力承担不了，其次也会误国，这次调任河间郡太守，我压力就很大，这可是大郡，又是窦建德老巢，情况很复杂，不知我能否应对得了？”
“三叔太过谦了，在灵武郡你做得很不错，下属和民众的口碑都很好，应对河内郡绰绰有余。”
杨元庆也明白三叔的意思，他并不是从自己的利益考虑，而是从家族的利益考虑，杨善会是弘农杨氏比较重要的一支，让杨善会入相，对弘农杨氏更有利。
杨元庆点了点头，“这件事让我再考虑考虑，一般会四月份之前确定新相国，现在还有时间，不过我想拜托三叔去一趟洛阳，代我祭祀祖父的陵墓。”
“清明时我一定会去。”
……
杨玄奖走了，杨元庆站在窗前久久沉思不语，他在考虑弘农杨氏，尽管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但迟早他会面对。
他实际上是以一种模棱两可的身份继承了隋朝的遗产，一方面大家都知道他出身弘农杨氏，而另一方面，大家又觉得他是先帝指定，对他继承隋统并不排斥。
这就像杨隋和李唐的出身，虽然杨坚和李渊都自称是关内士族，是弘农杨氏和陇西李氏，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他们祖先是武川军镇的胡化汉人。
这就是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大家都知道真相，但都不想把真相变得清晰，对他杨元庆也是一样，如果他真的跑去弘农郡拜祭，或者公开承认他是弘农杨氏，和杨隋没有半点关系，这又会让很多人失望，会大大降低他的支持度。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说破的好，保持一种朦胧和暧昧，给大家一份希望。
这一刻杨元庆决定了，他绝不能公开承认自己是弘农杨氏，至少现在不能承认。
……
这时，罗士信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总管，你找我吗？”
杨元庆点点头，“进来吧！”
罗士信走了进来，他不知总管找他有什么事？他不希望总管再提窦线娘之事，他已经决定，把这个女人从自己心中驱赶走。
杨元庆走到墙壁前，刷地拉墙上的帘幕，墙上挂着一幅河北各郡地图，所有各郡县都已经插上了红色小旗，惟有辽东一块还是空白。
罗士信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了，“总管是让我去打高开道？”
杨元庆点了点头，“你很聪明，不过，我交给你的任务是攻而不克。”
罗士信犹豫一下，“卑职不是很明白。”
杨元庆眯着眼笑道：“就是把高开道逼到墙角，但不要灭了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罗士信凝视着辽东地图，他忽然脱口而出，“卑职明白了！”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九章 南郡两事
随着河北战事渐渐结束，南方的战役也到了尾声，两支唐军在秦王李世民的率领下，左右夹击，在南郡一战击溃了萧铣亲率的二十万大军，萧铣仓惶东逃，号称拥有四十万大军的西梁国一夜间瓦解。
唐军势如破竹，连续占领夷陵、南郡、汉东、安陆、竟陵、巴陵、长沙等荆襄十几余郡，萧铣退缩到豫章郡，此时他身边的军队不足三千人，但水军大将军来护儿率领的三百艘战船，近五万水军却没有溃散，成了萧铣的最后希望。
虽然应该一鼓作气歼灭萧铣，但此时，李世民得到了河北战事结束的消息，他毅然下令停止向东进攻，只留李孝恭率三万巴蜀军和八万降军精锐镇守荆襄，其余二十万大军在集结襄阳，准备返回关中。
安陆郡，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沿着官道向西进发，队伍中，李孝恭有些忧心地问李世民，“我们没有将萧铣全歼，是否有些不智？”
李世民微微一笑，“二哥觉得萧铣的惨败是什么原因造成？”
李孝恭想了想道：“前两天我和投降的江州总管盖彦举谈过此事，盖彦举说西梁国内有两个派系，一个是南华会派系，一个军将派系，两个派系互相攻诘，争权夺利，斗争激烈，萧铣偏向于南华会派系，不断削弱军将派系兵权，导致将领们普遍不满，去年大司马董景珍造反被杀，被一同诛杀者上百人，造成军心溃散，我认为这才是萧铣失败的根源。”
李世民笑了笑，赞同李孝恭的判断，“萧铣此人外柔内厉，猜忌心极重，加之心胸狭窄，不能容人，连跟随他创立南华会的王默也最后被他逼死，此等只能共患难而不能同富贵之人，能成什么大事？所以我不把他放在心上，只需略施小计，便可将他内部再分化，迟早会被林士弘所灭。”
说到这，李世民又苦笑一声，“话又说回来，萧铣虽然猜忌之心极重，但他也过人之处，否则他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复新萧梁国，按理我应该把他全部歼灭，以绝后患，但河北战事结束，杨元庆必然率军回河东，关中兵力不足，我必须尽快回军，荆襄之事就交给你了。”
李孝恭默默点头，他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要继续全歼萧铣，而是要巩固唐军对荆襄的占领。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远处道：“殿下，京山县到了！”
李世民凝视着远处一座黑黝黝的县城，吩咐亲卫到：“把李京带上来！”
片刻，几名士兵将一名被俘的西梁朝官员带了上来，正是杨元庆舅父，西梁朝鸿胪寺少卿李京，南郡城破后，他逃出城，准备去江夏郡找自己的长子，却在路上被唐军斥候所抓。
李世民对李京非常感兴趣，这竟然是杨元庆的舅父，他要把此人带回长安，李京虽然被俘，但还是受到了礼遇，衣冠整齐，食宿良好，他上前行一礼，“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用马鞭一指京山县，微微笑道：“这里是李少卿的老家吧！”
李京低下头，脸上露出紧张之色，如果是回襄阳，走京山县绝对是绕远路了，可秦王居然从这里走，显然是有他的目的，李京已经隐隐猜到秦王的目的是什么了，他心中开始不安起来。
李世民见李京不肯回答，也不勉强他，吩咐亲兵道：“速把京山县令给我找来。”
片刻，京山县令和其他几名县官匆匆忙忙跑来，在李世民战马前躬身行礼，“卑职京山县令范钟离参见秦王殿下！”
“范县令免礼！”
李世民语气温和问道：“唐军士兵可有军纪不严、侵犯民众之事？”
唐军在京山县驻扎有一营三百士兵，虽然这些士兵比较粗鲁，招摇过市，时而会有喝酒不给钱之事，但还没有发生作奸犯科的严重案件，范钟离心中还是有些担心，时间长了，肯定会发生大案。
他恭恭敬敬道：“暂时没有恶性案件发生！”
李世民脸色一变，反手一鞭抽向安陆郡都尉姚顺，斥骂道：“我是怎么吩咐你的，京山县非同寻常，要严肃军纪，校尉治军不严，给我重打一百棍，立刻给我换人。”
都尉姚顺吓得满头大汗，连忙跑去调兵换人，县令范钟离心中感激，连忙道：“多谢殿下体恤地方！”
李世民淡淡一笑，又问他，“楚王母陵在何处？我想去看看。”
旁边李京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秦王来京山县果然是为了杨元庆母亲的陵墓，县令范钟离也有些不安，他害怕秦王毁陵，将来他无法向隋朝交代。
但他又不敢不答应，只得带着李世民一行人来到了数里外的楚王母陵，老远便看见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陵园，占地足有百亩，四周围有高墙，陵内树林茂密，一条白玉大道两边立着文武各十二人巨像，以及战马、骆驼等石像，正上方是一座半球型的白玉穹陵。
整个陵墓都是以皇太后的规格来建造，此时陵墓已经关闭，萧铣原本派在这里驻扎的士兵也逃走了，整个陵墓内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看陵的老人。
李世民凝视陵墓半晌，当即下令道：“开启大门！”
这时，李京再也忍不住，上前躬身求道：“殿下，臣闻守德者不扰人先祖，隋唐虽为敌国，但与先人无关，请放过陵寝吧！”
李世民奇怪地看着他，半晌，摇摇头道：“原来李少卿以为我是来毁陵破墓，你把我李世民看成什么人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不理会李京，大步向陵园内走去，李京一下子愣住了，难道自己误会了吗？
李世民走上陵台，来到穹墓面前，正面是一块高五尺的墓碑，上写几个大字：‘亡母李氏之墓。’
下面有一行小字，‘儿杨元庆立，仁寿四年十月初九’。
李世民注视半晌，回头对亲兵令道：“摆上祭品！”
十几名亲兵摆上早已准备好的祭品，李世民接过三支香，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三礼，李孝恭也行了三礼，李世民这才对李京道：“虽然杨元庆是我的敌人，但从前不是，我是为故旧之情来祭拜他的亡母，但这并不说明什么，他日在战场上一样是你死我活。”
李世民又吩咐范县令，“以后京山县每年税赋的一半，用于维护陵寝，京山县要好生看护陵寝。”
“卑职谨记殿下之言！”
李世民又扫了一眼随从，“姚将军可在？”
都尉姚顺连忙从后面走出来，“末将在！”
李世民对他令道：“可另外派一队士兵驻守陵墓，没有范县令同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末将遵命！”
李世民一一安排好，他看天色已经不早，便对李孝恭笑了笑，“就这样吧！二哥留下镇守荆襄，防御萧铣和林士弘，我就回长安了。”
李孝恭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保重！”
李世民翻身上马，一催战马，率领数千人向西北方向疾奔而去。
……
豫章郡，这里原本是林士弘的地盘，一个多月前的一场激战，萧铣军大胜，歼敌数万人，林士弘率残军东撤鄱阳郡。
但萧铣心中的喜悦还没有消褪，二十万唐军便兵分两路，闪电般袭击荆襄，一日百里，数日后便包围了江陵城，萧铣率军仓惶应战，却被唐军以逸待劳，在江陵城下，一战将他的二十万大军击溃。
萧铣率三千残军一路东逃至豫章城，方才惊魂稍定。
离江陵之败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月，萧铣也已从极度沮丧中渐渐恢复过来，他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
虽然这才惨败几乎拔掉了他的根基，但他还有一点残存的实力，来护儿率领的五万水军没有参战，从而幸存下来，此时，千余艘大船就停在赣江之上，除此之外，他还收拢了近两万南华会士兵，这样，他还有七万军队，赣江两岸和鄱阳湖畔的肥沃土地足以养活这些军队。
更让萧铣感到庆幸的是，唐军没有追杀到豫章郡，使他得到了喘息之机。
“陛下，微臣听说是因为河北战事结束，唐军担心关中有失，李世民才不得不撤军。”
说话的是萧铣的中书侍郎岑文本，他今年只有二十四岁，年轻有为，执掌西梁朝机密，深受萧铣的信任，正是他的再三鼓励，萧铣才慢慢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
萧铣今年只有三十六岁，容颜依旧坚毅成熟，但头发已经斑白，颇有一点鹤发童颜之感，萧铣站在窗前，凝望着远方的赣江，以及赣江上的千桅林立，心中思绪万千。
他叹了口气，“我本还怨恨隋朝未能支援我，可现在看来，唐军就是抓住了隋军进攻河北的机会，只怨我实力太弱，竟然被李世民一战击溃，如果再能坚持半个月，或许时局就不一样了。”
“陛下……”
岑文本刚开口，萧铣便摆手打断了他，“从现在开始，我已决定臣服于隋朝，去除帝号，以梁国公自居，你不要再称我为陛下。”
“是！卑职的意思是，主公可以向东发展，灭掉林士弘，收拢他的军队，以图东山再起，为了保证军粮供应，可以先取宜春郡和庐陵郡，大军从赣江南下，势如破竹。”
萧铣背着手走了几步，对岑文本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获得隋朝政治上的支持，就烦请先生去一趟太原，和杨元庆再好好谈一谈。”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章 佛寺遇险
河北战事结束，太原城内欢欣鼓舞，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庆胜利，在欢庆胜利的同时，朝廷举行法会，超度阵亡将士之魂。
这天上午，楚王府前停了十几辆马车，数百骑兵护卫左右，不多时，楚王妃裴敏秋和侧妃张出尘带着几个孩子从府内出来，他们上了一辆宽大而简朴的马车，大群丫鬟婆子也上了其他几辆马车。
马车缓缓起步，向西城外而去，四个孩子是杨元庆长子杨宁、次子杨静，以及长女杨冰和次女杨思华，另外侧妃江佩华因有了身孕而没有同来。
马车内布置也很简单，只铺了一条地毯，其余没有任何装饰，裴敏秋和出尘坐在前排聊天，而几个孩子则坐在后排，女孩们坐左窗，两个男孩则坐右窗。
杨元庆的次子杨静只有五岁，对一切充满了好奇，“阿兄，为什么要去拜佛，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杨静极喜欢读书，而且聪明异常，虽然只有五岁，但已经识得几千个字，能背诵不少经书，深受师傅李纲的喜爱，这个年纪，正是喜欢多问的时候。
长子杨宁坐在他对面，虽然只比他大两岁，却显得老气横秋，表情严肃，小身板坐得笔直，用一种教导的口气道：“今天不是什么节日，我们是去做法事，超度亡魂。”
杨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地胆怯问道：“是因为我们杀了人吗？”
坐在前面的裴敏秋和出尘都笑了起来，旁边长姊杨冰笑道：“我们没有杀人，是因为战争结束了，战场上死了很多人，爹爹是主将，所以我们要替爹爹超度阵亡者之魂，二弟，师傅没告诉过你吗？”
杨静挠挠头，细声细气说：“师傅好像说过，但我忘记了。”
停一下，他又问：“阿姊，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你问大娘。”
裴敏秋转头笑道：“静儿，爹爹过两天就回来了，等候拜佛时，你可别随意乱跑，要守寺院规矩，更不能随意说‘杀人’二字。”
“静儿不会调皮！”
裴敏秋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小头，这孩子文静得像女孩似的，和他爹爹的强悍完全不一样。
……
半个时辰后，车队在城西的安晋寺前停了下来，这座寺院并不是太原城最大的寺院，只能算一般寺院，有僧人三百人，因为裴敏秋年少时跟父母来过几次这里，给她留下极深的印象。
现在她成为楚王妃后，便将安晋寺和城内的白云庵作为楚王府供奉的寺院，逢年过节，她都会带家人来这两座寺院烧香敬奉。
早在两天前，寺院便得到消息，楚王妃今天要来上香，一大早，寺院便闭门清扫，谢绝其他香客进入正殿，只能从侧门入偏殿烧香，这也是裴敏秋的要求，不能因为她的到来而关闭寺院，这是对佛祖的不敬。
尽管裴敏秋想低调，但有些事却由不得她，除了有三百侍卫左右保护外，太原的西城军也沿路戒备，西城都尉薛轨亲自率领一千士兵驻防安晋寺，事关世子和王妃安全，军队不敢有半点大意。
安晋寺前，主持智云法师率领十几名老僧在寺门前已等候多时了，当马车缓缓停下，智云法师带领僧人们一起上前施礼，“阿弥陀佛，欢迎王妃驾临小寺！”
裴敏秋回礼笑道：“今天打扰大师修行了。”
“哪里，王妃是安晋寺最重要的香客，王妃到来，是我们的荣耀，只是准备不周，恐怕会怠慢王妃！”
这时，智云法师又看见了世子杨宁，他笑着施礼赞道：“才几个不见，世子愈发地丰神俊朗、英姿勃发，不愧是楚王娇子。”
裴敏秋摆摆手，“大师可别这样夸他，孩子不能夸，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呵呵！王妃请，良娣请！”
众人向寺院里走去，出尘并不喜欢这个老和尚，太势利了，一心只想巴结王妃和世子，对自己和静儿都视而不见，但她没有说什么，拉着静儿的手走进了寺院。
寺院内戒备森严，侍卫和西城军将偏殿和正殿隔开，不少在偏殿烧香的香客都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听说楚王妃和世子来了，引起他们极大的兴趣。
大雄宝殿内已经聚集了两百余名僧人，诵经声已响成一片，伴随着木鱼敲击的声音，在一片诵经声中，裴敏秋带领家人孩子在佛前叩拜，心中暗暗为丈夫祈祷。
法事一般需要做三天三夜，当然，这是寺院的事情，裴敏秋只须露上一面，在佛祖面前许愿，再给足香火钱，剩下的事情她就不用过问了。
“王妃，需要去贵客房休息片刻吗？”从大雄宝殿出来，主持智云法师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
裴敏秋看了看出尘，出尘淡淡一笑，“我无所谓，都可以！”
裴敏秋主要考虑刚来寺院便离开，似乎不太好，同时她也想让儿女们感受一下佛寺的气氛，这样对他们有好处，而且贵客房的景色优美，有一口非常不错的名泉。
她点点头，“那好吧！就小憩片刻。”
他们上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向尽头走去，尽头一间种满竹林的小院便是贵客歇息之处。
一家人跟着智云法师在长廊上慢慢走着，孩子们则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名贴身女护卫一手一个，牵着杨冰和思华。
长廊大约长百步，在长廊两旁，数十名侍卫警惕地四下观望，就在这时，长廊顶上慢慢出现了几双锐利的眼睛，他们蒙着面，浑身穿着黑衣，手执利刃。
出尘牵着杨静走在后面，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她其实不想去贵客房休息，不想听那老和尚恶心的阿谀奉承，只是她知道裴敏秋想去喝一杯寺中名泉煎的茶，便没有扫她的兴。
这时，她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细微的声音，她从小练武，有高人一筹的听力，而且她曾经在江南一带为女侠，有极为丰富的伏击经验，尽管这些年已不碰刀戟，但她依旧听得出，头顶细微的声音是一种金属刮动瓦片的声音。
她心中一惊，立刻警惕起来，眼一斜，见身旁有一只花架，上面放一盆芍药，就在这时，头顶上‘当啷’一声，紧接着一个黑衣人从头顶上鱼跃翻下，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迅疾刺向世子杨宁。
就在这兔起鹘落的一刹那，出尘一把推开杨静，抓起芍药花盆猛地砸去，‘当！’的一声，花盆砸在剑刃上，荡开了刺向杨宁咽喉的一剑，裴敏秋和两个女儿这才发应过来，一齐惊叫起来。
贴身女护卫一声轻斥，拔剑冲上，挑开刺向杨宁的第二剑，挡在杨宁身前。
这时，又有一名黑衣人几乎是同时跳下，一剑刺向裴敏秋的后心，出尘和四名侍卫同时看到，侍卫们位置稍远，扑上去已经来不及。
出尘离敏秋只有两步，情急之下，她一跃而起，整个人撞在敏秋身上，把她撞出两三步远，剑从出尘耳畔刺过，激起的剑风刺痛了她的耳朵。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完成，如果出尘事先没有警惕，她也救援不及，更不用说四名侍卫。
“有刺客！”
后面的几名侍卫也在一瞬间冲上去，他们武艺高强，配合默契，两人护住四个孩子，另外两人扑上，截住了第二名刺客。
侍卫们喊叫着从四面八方冲上来，这时，出尘向前一纵身，用身体压住了裴敏秋，随手抓过另一只花架，目光警惕地盯住长廊顶上，她直觉还有刺客。
杨元庆家眷的护卫非常严密，侍卫们都是武艺高强之人，还有一名贴身女护卫，一般的刺杀基本上没有什么机会，而这次刺杀，刺客们已事先料到裴敏秋会来安晋寺祭亡魂，也猜到他们会去贵客房喝茶，他们便事先伏在长廊顶上，等待机会。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只能是一击而中，而第二剑就没有机会了，也是杨宁和敏秋命大，正好出尘在他们旁边，她的经验和敏锐救了他们母子一命。
百余名侍卫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长廊，两名刺客一人被贴身女护卫所杀，而另一人受伤后自杀。
此时整个寺院都惊动了，三百侍卫和上千士兵冲进寺院，发疯一般四处搜查，贴身女护卫看见还有第三名黑衣刺客向寺院内逃去。
众人惊魂稍定，出尘坐起身把身下的裴敏秋拉起来，“大姐，你没事吧！”
裴敏秋却怔怔地望着地上一滩血，她心中惊惧到了极点，谁被刺着了？
这时，杨冰忽然指着母亲的脸，捂嘴惊叫，“娘，你的头发！”
出尘的一络头发垂在脸上，只见鲜血顺着头发向下流，滴在地上，出尘身后一摸脸，脸上全是鲜血，此时她耳朵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耳朵还是被剑锋所伤。
“出尘，你怎么样，让我看一看？”裴敏秋急上前查看她伤情。
“没事，就是耳廓被割破了。”
裴敏秋见出尘脸上全是血，她心中大急，回头对惊恐万分的主持喊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去找伤药来！”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章 谁是凶手
……
尽管裴敏秋不希望刺杀之事传出去，但纸包不住火，楚王妃和世子在安晋寺被刺杀的消息，还是像风一般，一个上午便传遍了太原城。
这个消息不仅震惊全城，还令朝廷上下紧张万分，楚王在河北征战，楚王妃却在太原遇刺，王妃和世子的命都差点丢了，这让五相国都感到无法向楚王交代。
他们当即下令，关闭太原城门，城内客栈、青楼、寺院等等公共场所，所有外来人员都要一一核对身份。
军方更是激愤异常，他们不理睬紫微阁的命令，太原守将谢映登和副将马绍联合下令搜城，一队队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士兵们心怀愤恨，将太原城闹得鸡犬不宁，所有反抗之人和行为可疑之人，全部被抓进军营审问，一个下午，便有近三千人被抓进了军营。
这无疑有点过份了，黄门侍郎魏征奉紫微阁之命，前去和军方交涉，让他们停止搜查，将所抓捕的人放回来，不料性格固执的马绍不仅当初回绝，还命人将魏征赶出军营。
不得已，五相国在商量之后，只得派人向楚王妃求援。
黄昏时分，数百侍卫护卫着楚王妃的马车停在了城北军营大门前，军营位于太原城内北面，紧靠北城门，占地两百亩，驻扎有一万军队。
一名侍卫奔上前对守门士兵高声道：“楚王妃驾到，请谢将军和马将军立刻来见！”
士兵不敢怠慢，立刻奔去军营内禀报。
裴敏秋坐在马车内，上午的刺杀令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这是她一生中最惊险的一次，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刺杀，她与人为善，善待所有的人，但死神还是不断来拜访她。
裴敏秋也知道，他们要杀的不是裴敏秋，而是楚王妃，杀的是杨元庆的妻子和孩子，如果杨元庆有罪过，他要遭受上天惩罚，那么自己愿意替他承受这惩罚，但这和孩子无关。
当想到刺客的第一剑竟是刺向自己的儿子，一个无辜的七岁孩童，裴敏秋心中的愤怒就难以抑制。
她要找出这个幕后凶手，要问问他，如果自己也杀死他年幼的儿子，他会有何感受？
裴敏秋心中同样充满了感激，这感激是对出尘，若不是她两次出手，自己和儿子的性命都会留在安晋寺，知道生死存亡的那一刻，她才猛然明白，亲情的呵护超越了一切权势和利益。
在这种在生命边缘才能体会到的情感，又使她心中充满了人性的善意，如果刺客真的是为了给亲人报仇，或许她能够说服丈夫，饶他一死，她不想再把仇恨留给自己的儿子。
裴敏秋思绪不宁，这时，军营大门开了，谢映登和马绍快步走出大营，上前躬身施礼，“卑职谢映登，马绍参见王妃！”
裴敏秋在车内柔声吩咐：“两位将军请免礼。”
谢映登和马绍心中充满了愧疚，这是他们的护卫不力，才使王妃和世子险遭刺杀，谢映登惭愧道：“是卑职的失职，才使王妃在安晋寺受惊，卑职自会向总管请罪。”
“谢将军，上午之事和你们无关，任何人都没有责任，请你们不要自责，我也没有半点责怪你们的意思，我来军营，是为别的事情。”
停一下，裴敏秋又说：“我从来不会干涉军务，也不会干涉政务，因为这一次和我有关，谢将军，我希望你们能停止搜查全城，把抓捕的人都放了，可以吗？”
裴敏秋说得轻言细语，尽管是一种商量的口气，但她以王妃的身份说出这番话，令人有一种不敢拒绝的威严，谢映登连忙道：“这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卑职觉得，刺客幕后主使人很可能就在这些人中，这样放了他们，是不是太便宜幕后主使人了？”
裴敏秋叹了口气，“谢将军这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人吗？现在太原城不知多少人在指着我的脊梁骨骂，还有王爷的名声，谢将军有没有考虑过？我相信你们总管并不赞成这样做。”
谢映登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这是在损害王妃的声誉，他慌忙道：“卑职知错了，立刻放人！”
他立刻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立刻把所有人放了，命弟兄们全部回营，停止搜查！”
命令传出去了，谢映登更加惶恐道：“这是卑职无知，恳求王妃宽恕！”
裴敏秋微微一笑，“谢将军能替我考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谢将军，那我不打扰谢将军和马将军了，先告辞了。”
谢映登和马绍一起行礼，“恭送王妃！”
马车启动，侍卫们护卫着马车渐渐远去，谢映登长长叹了口气，“王妃宽容大度，心地善良，当真是母仪天下！”
马绍也叹息道：“军中上下都极为敬重王妃，不仅是她的宽容大度，更重要是，弟兄们谁的家中遇到不幸，她都会尽力帮助，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大家心中都有一杆秤啊！”
……
次日一早，太原城门开启了，又变得和往常一样，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大家又开始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不过王妃刺杀案的议论并没有平息，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不再讨论刺杀案本身，而是在议论谁是幕后凶手？
或许是生活太平淡的缘故，这件案子中，涉及到‘王妃、世子、刺杀案’种种极具吸引力的要素，因此，它的热度甚至还超过了当初的‘苏威纳妾’事件，引来全城热议，到底谁是幕后凶手，各种说法层出不穷。
太原城西门附近有一座很有名的酒肆，叫‘三晋酒肆’，至少有二百年的历史，几次被战火焚毁，又屡次重建，在太原城的食客中享有极高的声誉，几乎每天都顾客盈门。
这天中午，三晋酒肆内还和从前一样顾客盈门，三层楼内都坐满了食客，人声嘈杂，大笑声此起彼伏，在二楼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两名老者，都六十岁左右，一人微胖，脸上的酒糟鼻颇为引人瞩目，另一人则干瘦矍铄，两只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这两人都是普通酒客，没有什么特殊背景，他们谈论的话题也是当下太原城内最热门之事，王妃刺杀案。
这是上至公卿大臣，下至走夫小贩都在谈论的话题，层次不同，见解也不同，或许是这两人年纪稍长的缘故，他们的见解也比别人要深刻那么一点。
“肖兄，这件刺杀案，我倒觉得颇为诡异，你没有发现吗？”酒糟鼻老者将酒一饮而尽，眯起眼睛诡异地笑道。
老者姓肖，曾经在北齐做过一任太守，家中颇有资产，虽然已是一介平民，但言谈举止和神态依旧保持着几十年前的官场做派。
“柳老弟，什么事情到你口中都变得诡异，你倒说说看，这件事刺杀案哪里诡异了？”肖老者轻捋胡须慢条斯理问道。
酒糟鼻老者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你倒想想看，如果王妃和世子被刺，谁是最大受益者？”
肖老者眉头微微一皱，“你是说张侧妃？”
他立刻摇头，“不可能，张侧妃可是救了王妃和世子，再说，张侧妃的背景是沈家，沈家在太原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这里不是他们的地盘。”
“凡事没有什么可能和不可能，我认为只要有利益关系，都可能，不过这件刺杀案或许真不是张侧妃所为，我觉得是另有他人。”
肖老者喝了一杯酒，笑了起来，“你呀！联想得太多了，楚王纵横战场和官场二十年，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西突厥可汗、贺若弼、关陇贵族、唐朝、窦建德等等，甚至包括李密和王世充他们都有可能下手，你却只想到自己人，是你的心思太狭窄了。”
“虽是这样说，但你想过没有，刺客对王妃的习惯了如指掌，知道她要去安晋寺，竟然事先埋伏，而且第三个刺客居然没有抓到，你不觉得这只能是内部人所为吗？”
肖老者眯眼想了片刻，注视着对方道：“我觉得你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你是不是从朝廷得到消息了？”
酒糟鼻老者呵呵笑了起来，“你这只老狐狸，当真瞒不过你，好吧！我就告诉你实话，我确实从朝廷得到一点消息，这件事可能和紫微阁的内斗有关。”
肖老者精神一振，这才是他想听到的消息，他挺直腰急忙道：“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酒糟鼻老者不敢大声说，他探身向前，压低声音小声道：“朝廷中有不少高官推测，这件事可能和裴、王两家的斗争有关。”
肖老者吃一惊，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这件事是王家所为？”
酒糟鼻老者点点头，又小声道：“你可别传出去，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件事是苏相国的透露，他昨晚喝酒时说漏嘴了。”
肖老者缓缓点头，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复杂了。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章 水势渐深（上）
夜里，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王府门前，从马车里走出一名三十余岁的官员，此人面白长须，文质彬彬，此人名叫柳玄茂，是隋文帝时相国柳述之子，出身河东郡解良名门，他母亲便是杨广之妹兰陵公主。
柳玄茂少年时在王氏家学读书，后来师从大儒王通，才学卓著，曾出任河东郡长史，因隋末之乱而隐居在家，因得到王绪的大力推荐，而重新出仕，官任大理寺卿。
柳玄茂神情严峻，今天他听到一个对王家极为不利的消息，心中十分担忧，步履匆匆走上台阶，柳玄茂和王绪关系极好，常来王府，府中人几乎都认识他，也不用禀报，门房立刻开门，将他请进了府内。
王绪这两天心情也不是很好，他心情不好和楚王妃遇刺没有关系，而是来自他的长子王凌，长子现为东宫文学馆供奉，这件事只有族内极少人知道，连朝廷也被隐瞒住。
当初李渊在太原起兵时，得到了王家大力支持，李渊便承诺过他，唐朝而立，王氏必为卿相，如果杨元庆没有攻占太原，那么他王绪此时就唐朝的重臣，甚至入相。
但新隋的建立改变了王家的命运，王氏兄弟在最后商量后，最终决定投靠新隋，一方面他们担心在唐朝难以和关陇贵族和关陇士族竞争，唐朝失去了河东，他们王家就在唐朝没有了根基。
另一方面，作为河东两大士族之一，以河东为基础的新隋不可能不重视他们，事实证明，他们的决策完全正确，王绪入相，王氏一门皆荣，另外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王绪是楚王妃的舅父，将来楚王妃为皇后，对王家有利。
但作为一个名门士族，王氏不可能把家族命运都押在隋朝身上，王绪的长子王凌在长安读书，便在王绪的安排下，王凌进了东宫，成为东宫文学馆供奉。
王绪当然也很清楚，文学馆供奉只有名满天下的士子和大儒才有资格进入，目前也不过十人，他儿子不过是太学生，可能连在文学馆端茶送水的资格都没有，成为供奉，无非是唐朝在笼络王家。
烦恼就由此而来，前天他收到了儿子的一封信，信中告诉他，太子对隋朝一些内政很感兴趣，王绪明白这封信的意思，就是要他提供一些隋朝的机密，虽然信中没有明说，但王绪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是他的苦恼，作为紫微阁相国，他当然掌握很多机密，如果选择一点告诉唐朝，倒也不会被发现，只是他担心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最后他被唐朝控制住，成为隋朝最大的内奸，现在儿子在东宫为供奉，他就已经有点被控制的感觉了。
王绪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在考虑该怎么办？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子王淇的声音，“父亲，柳伯父来了，说有重要事情要见父亲。”
王绪立刻将思绪收回，点点头，“请他进来！”
很快，柳玄茂快步走进书房，虽然他是拜王通为师，但从辈分来说，他却王氏兄弟同辈，所以王绪也从未把他当晚辈看待，一进屋，柳玄茂便冷冷道：“看你们做的好事！”
王绪一愣，“贤弟，此话从何说起？”
“哼！你还装糊涂，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吗？”
柳玄茂知道王绪长子王凌为东宫文学供奉之事，他认为刺杀楚王妃案是唐朝所为，而王家则提供了便利，刺客能从容部署，还有一人能逃脱，若没有内应，很难让人相信，而王肃身为京兆伊，嫌疑就很大了。
王绪更是一头雾水，有些不悦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楚王妃刺杀案，你敢说自己无辜？”柳玄茂连声冷笑。
王绪吃了一惊，怎么自己和楚王妃刺杀有关系，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他知道柳玄茂不是信口胡说之事，必然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他连忙将门关上。
“贤弟坐下，我们慢慢说。”
柳玄茂坐了下来，注视着王绪每一个表情的变化，见他眼中并没有被揭破的慌张，而是一种惊讶，他心中有些疑惑起来，难道没有这回事？可是以苏威的身份，他怎么能胡说。
“你就告诉我一句话，楚王妃刺杀到底和王家有没有关系？”
王绪摇了摇头，“绝对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心中更加惊疑了，连忙问：“你到底听谁说的，刺杀楚王妃竟然是王家所为？”
柳玄茂眉头紧皱，“昨晚在七宝斋酒肆，苏相国和几名大臣喝酒聊天时透露出来，这次安晋寺刺杀王妃和世子之案可能和王家有关。”
“什么！”
王绪霍地站起身，怒道：“他是堂堂的尚书右仆射，怎么能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我也是觉得他作为位高权重的相国，不可能胡说，而且负责调查此案的治书侍御史韩寿重是他的人，他说出这话，必然是有所依凭。”
柳玄茂还是有点怀疑地望着王绪，提醒他道：“这件事，明达兄和少玄交流过吗？”
少玄指的是王绪的三弟王肃，官拜京兆尹，王绪心中也有点忐忑起来，不会是自己的三弟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事吧！刺杀王妃和世子，这可是灭门大罪啊！
王绪立刻吩咐站在门外的儿子道：“淇儿，去把你三叔请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柳玄茂虽然因为父亲之死而对杨广耿耿于怀，但他母亲毕竟是兰陵公主，他更偏向于隋朝，对王绪让长子投靠唐朝的做法，他心中并不赞成。
作为世家大族，族人同时在两朝任职，这本身没有什么问题，而王绪的问题是，已经在隋朝为相的情况下，又偷偷安排嫡长子投靠东宫李建成，动机就明显不纯了。
只是碍于情面，柳玄茂在王凌投靠东宫这件事情上没有和王家翻脸，但王家的一些做法令他越来越不满，越来越担心自己的仕途。
片刻，门开了，王绪的三弟王肃快步走了进来，王肃官任京兆尹，也是位居重臣。
“大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绪给儿子王淇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关上门，这才对兄弟道：“你先坐下吧！坐下再说。”
王肃和柳玄茂打一个招呼，便坐了下来，他见兄长和柳玄茂都神情凝重，心中不由有些疑惑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
王绪叹了口气，对他肃然道：“你给我说老实话，楚王妃刺杀案和你有没有关系？”
王肃一下子愣住了，他注视着兄长，半晌缓缓道：“兄长认为是我干的吗？”
“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王绪有点控制不住情绪，提高了语气。
王肃顿时恼怒起来，恨声道：“当然不是！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目光又转向柳玄茂，兄长怀疑自己，必然和柳玄茂有关，“柳使君，是谁说这件事和我有关系？”
王绪感受到了兄弟语气中的恼火，他心中一下松了，这件事和兄弟也没有关系，这时他心里对苏威愈加不满，也站起身道：“这件事我要和苏威说清楚，他不能这样信口开河，陷王家于不义，我估计太原城中已传得沸沸扬扬。”
柳玄茂叹了口气，“明达兄请稍安勿躁，苏威是相国元老，是大隋的开国老臣，在官场中早已是老奸巨猾，这么重大的事情他怎么会信口胡说，他这样说，必有缘故，明达兄还是想一想，他这样说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王绪又慢慢坐下来，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
就在柳玄茂拜访王绪的同时，相国苏威的府邸也来了一名重量级的客人，治书侍御史韩寿重，目前隋朝的御史台大夫是由杜如晦兼任，随着隋朝御史台制度的改革深入，御史大夫渐渐变成虚职，而实权开始掌握在两名治书侍御史的手上。
韩寿重是其中之一，负责京城百官监察，而另一名治书侍御史由内史舍人张亮出任，负责监察地方各郡。
韩寿重是京兆人，和苏威同乡，从小家境贫寒，他年约三十五六岁，原是汉中郡司马，为官清廉正直，朝廷百官对他还算满意，不过他因为得到苏威的极力推荐，所以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打上了苏党的烙印。
从古自今的任何一个朝廷，派系斗争和权力斗争一直是官场主线，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利益的分配，作为上位者，也需要这种斗争存在，作为控制朝臣的手段。
当然，任何一种权力斗争都必须要有限度，一旦失控，就会陷入朋党之乱，而使朝廷出现危机，历史上，唐末和明末都出现了这样的危机。
杨元庆也默认朝廷的派系出现，事实上他也阻拦不了，只要有文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不随他的意志而改变。
目前朝廷的派系比较清晰，主要以各大名门世家为基础，如裴党、王党、苏党、河北系和丰州系。
而苏党是比较弱的一派，这主要是由于苏威没有强大的世家背景，但凭借他的资历和威望，他也成功地将一批朝臣聚集在他身边，如治书侍御史韩寿重、内史侍郎高德宏、国子监祭酒徐文远等等。
今晚韩寿重的拜访，对于苏威来说，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章 水势渐深（下）
书房里，苏威正和韩寿重侃侃而谈，苏威很看重韩寿重，不仅因为他们是同乡，韩寿重家境贫寒，无力读书，但他聪颖好学，考上了苏氏的家学，得到苏家的资助，才使他一步步走上仕途。
而且韩寿重为官清廉自律，不畏关陇权贵，大业五年，他在蓝田县为县尉时，责打触犯律法的权臣元寿之子，深得杨广赞许，将他升为汉中郡司马。
清廉自律、不畏权贵虽然容易得罪人，但在一个初建的王朝，这绝对是一块官场上的金字招牌，苏威深谙这个道理，便将他推荐给杨元庆，果然被杨元庆看中，任命韩寿重为权力极大的治书侍御史。
韩寿重虽然清廉自律，但他并不是官场白痴，他也需要寻找自己的后台，他的后台自然便是苏威。
“上次楚王和我谈过，准备逐步改革朝廷官制，御史大夫准备从四品升为三品，作为功臣的一种安抚性职务，没有实权，治书侍御史将改名为御史中丞，掌握御史台实权，升为正四品官，御史台会越来越重要，寿重，你的前途无量啊！”
苏威眯缝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他虽然是在泄露一点消息给韩寿重，但同时也是在暗示他，需要站好队。
韩寿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欠身道：“没有阁老的垂爱，就不会有卑职的今天，阁老之恩，卑职会铭记于心。”
苏威满意地笑了起来，苍老的脸上皱纹舒展，他又缓缓道：“今天我把你找来，实际上是有一些事情想和你谈一谈，让你明白楚王的意图，然后你才能顺着他的意图一步步走下去，才不会出偏差。”
韩寿重默默点头，虽然苏威对他有大恩，但苏威的一些做法他也不是很赞同，苏威没有骨气，一味揣摩上意，私心太重，成为不了真正的名相，所以韩寿重对苏威，更多是一种尊重，而不是顺从。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苏威眼光老辣，看得透政局，这在官场上又极为重要，他沉默不语，静听着苏威给他的启示。
“你应该看得明白，现在楚王基本上都是在笼络各大名门世家，紫微阁五相，除了我之外，其他都是名门士族，包括其他重要的官职，绝大部分都是被各大名门士族所占据，但这并不说明楚王就想建立一个这样的王朝，恰恰相反，他并不想，现在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我能理解。”
韩寿重沉声道：“现在隋朝必须得到山东士族的支持，才能和获得关陇贵族支持的唐朝抗衡。”
“但问题是，现在朝廷中裴、王两家的势力太大，已经凌驾其他士族之上，如果这个问题不处理好，很可能会遭致其他士族的不满和敌视，反而会使隋朝失去士族支持，所以削弱裴、王两家的大权已迫在眉睫。”
苏威停顿了一下，见韩寿重眼中露出恍然之色，便知道他听懂自己的意思了，不由得意地捋须一笑，又继续说：“从前是因为朝廷的根基是河东一地，不得不倚重裴、王两家，所以楚王一直隐忍，但现在他已经拿下河北，随着河北各大世家的加入，那么朝廷势力就要重新进行调整平衡，将两家独大变成群雄并立，这其实也是在变相削弱世家的势力。”
“我明白阁老的意思了，楚王从河北回来后，下一步必然是打压裴、王两家，是这样吗？”
苏威笑眯眯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这个时候，你作为治书侍御史的作用就很重要了。”
韩寿重沉默片刻，他已经完全明白苏威的意思了，苏威找他来，就是要自己成为他的先锋，打压裴、王两家，半晌，他沉声道：“可是也不能无中生有，信口雌黄吧！作为御史，最重要是以事实为依据。”
苏威觉得韩寿重哪里都好，唯一不足就是不会变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证据，官场之上哪有这么多道理可讲，只要是权力斗争的需要，就算没有证据也要变出证据来。
苏威研究时局当然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的苏党势力太弱，他要在杨元庆打压裴家和王家的过程中获利，使他的苏党渐渐壮大。
这个时候，他需要配合杨元庆的行动，以得到杨元庆的重用，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格外地重视韩寿重。
但韩寿重的固执又让他有点无可奈何，只得暗叹一口气道：“我当然不会让你做有违道义之事，这次楚王妃被刺杀事件，难道真和王家无关吗？”
韩寿重摇摇头，“我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表明此事和王家有关。”
苏威脸一沉，心中有些不悦，声音也提高了，“怎么会没有关系，王肃身为京兆尹，难道不该为这件事负责吗？总不能不了了之，谁也没有责任，等楚王回来，我们怎么向他交代？！”
苏威目光严厉地注视着韩寿重，语气里充满了不满和威胁，韩寿重感受到了苏威施加给自己的巨大压力，他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这次刺杀案，京兆尹确实有责任。”
……
次日一早，韩寿重向紫微阁正式提出了弹劾案，弹劾京兆尹王肃在安晋寺王妃被刺一案中负有责任。
尽管王绪再三分辨京兆尹没有能力制止此类事件发生，而且当时负责保卫王妃和世子安全之人，是军队，并非京兆尹和县衙。
但紫微阁还是以三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的多数票，认定京兆尹负有责任。
王妃管家已经提前两天通知过县衙，王妃将去安晋寺做法事，而官府没有派人去安晋寺检查，这本身就是官府的失职，不能用失职作为免责的理由。
紫微阁随即提出了罢免京兆尹王肃的建议，等杨元庆批准后生效。
中午时分，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驶出了晋阳宫，向太原城驶去。
马车里，裴矩默默地注视着大街上的几个孩童追逐奔跑，孩童们脸上灿烂的笑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似乎他的童年也没有这样快乐过，他童年的记忆中，只有父亲严厉的目光和冷冰冰的戒尺，以及堆积如山的书籍。
大街上又迎面走来几个卖完菜准备出城的老农，他们脸上那心满意足的笑容，那种无忧无虑的神情，也让他感到一丝怅然，虽然他做相国已经十几年，位高权重，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无忧无虑的笑容。
裴矩感到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述的疲惫之感，这种疲惫之感是来源于一种对自己命运难以把握的焦虑。
在今天紫微阁的投票中，他投下了弃权票，当最后罢免案的结果出来时，他便知道王家已经完了，王肃不过是第一步，下一个将是王绪，王家结束后，就轮到了裴家。
其实裴矩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半年前，杨元庆升裴青松为记室参军，就已经在暗示他，将来接替他为相的人，不会再是裴家子弟，杨元庆已经用记室参军之职作为给裴家的补偿。
作为一个老资格的相国，裴矩心里清楚，裴家在新隋内的势力太大，已经威胁到了杨元庆的权力，如果裴家再不识相，后果就会很严重，将来的皇后很可能就不会再是敏秋。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后果。
马车过了护宅河，缓缓在楚王府大门前停了下来，孙女裴敏秋遇刺，他还没有来探望过，这有点说不过去。
“裴相国可是探望王妃和世子？”管家闻讯出来，上前施礼笑道。
裴矩点点头，又问：“王妃在吗？”
“王妃在，老爷和夫人也在。”
“哪个老爷夫人？”裴矩有些不解地问。
“就是……王妃的父母。”
原来是自己的儿子，裴矩呵呵一笑，“正好，替我禀报一下王妃。”
虽然裴矩是裴敏秋的祖父，但他的身份毕竟是相国，是臣子，他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意了，太过于随意会让杨元庆反感，不知为什么，裴矩心中有点惧怕杨元庆。
片刻，管家出来笑道：“相国，王妃有请！”
裴矩走进了王府，很快来到内堂，只见次子文意和儿媳王氏都坐在内堂里，正和敏秋说话。
裴矩重重咳嗽一声，走进了内堂，裴文意和妻子连忙站起身，躬身施礼，“父亲！”
裴矩笑着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了，这里不是裴府，你们坐下来吧！”
裴敏秋笑道：“祖父也请坐。”
裴矩坐下来，关切地问：“敏秋，你和宁儿都没事吧！”
裴敏秋摇摇头，“我们没事，多亏出尘反应快，在关键时救了我们一命，要不我们母子都完了，现在想想也后怕。”
旁边王氏恨得咬牙切齿道：“这究竟是谁所为，官府难道就查不到吗？”
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实际上是在问裴矩，所谓家家都本难念的经，王氏是裴矩的儿媳，但她和裴矩的关系却很不好，因为丈夫在裴家所受的不公待遇，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理睬公公了。
裴文意生怕再闹出不愉快，连忙问：“父亲，这个案子有线索了吗？”
裴矩摇摇头，苦笑一声道：“这件事是御史台在调查，今天韩御史来汇报，那两个死去刺客的身上竟然没有一点线索，官府已经画出面像，重金悬赏辨认，这件案子需要一点时间。”
裴文意叹口气道：“我们都希望官府能早点抓住幕后凶手，否则心总悬在空中，不知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裴矩点点头，“官府会尽力抓住凶手，不会再有下次！”
这时，他见敏秋身旁的桌上有一份履历，心中不由有些奇怪，便问：“那是谁的履历？”
裴敏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却不敢说，裴文意连忙欠身道：“禀报父亲，我们想给明儿找件事情做……”
话没有说完，裴矩勃然变色，“这绝对不行！”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五章 元庆回京
裴敏秋有两个兄长，长兄裴着现任西河郡司马，次兄裴明却没有入仕，在家中闲坐，裴文意本来不好意思来找女儿，怎奈捱不住妻子的压力，只得趁今天来探望女儿的机会，向女儿提出了这个要求。
女儿没有回绝，收下了履历，不料却被父亲一口否定了，裴文意脸上露出尴尬之色，王氏眼中的怒火却迸发出来，公公毁了自己丈夫一生，难道还要再毁自己的儿子吗？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怒极道：“阿爹，别的裴家都是金贵娇子，惟独我们的儿子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吗？”
裴矩冷冷道：“你这是在对谁说话？”
裴文意见父亲动怒，他吓坏了，连忙劝妻子，“娘子，别再说了。”
王氏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对丈夫大骂道：“你这个窝囊废，你自己没本事，受了一辈子委屈，我也认命了，难道还要儿子也向你一样窝囊一辈子吗？”
裴矩‘砰！’一拍桌子，怒喝道：“裴家之事是我做主，轮不到你王家之女来教训，你如果不服，就回你王家去！”
这时，裴敏秋的面子也有点挂不住了，一边是她的祖父家主，一边是她的父母，让她怎么办？
她只得勉强笑道：“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再吵了，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
内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裴矩和王夫人都忽然意识到，这里是楚王府，不是裴府，两人都气呼呼地转过头，不再说话。
裴敏秋又对父亲道：“父亲，你和母亲先去回去吧！我和祖父谈一谈。”
裴文意拉了妻子一下，“我们回去吧！”
王氏心中一转念，有公公在这里，儿子的事成不了，改天再来，实际不行，她直接求女婿帮忙。
她也不会裴矩打招呼，站起身便怒气冲冲走了，裴文意叹了口气，对父亲施一礼，“父亲，孩儿先告辞。”
“去吧！”
裴矩望着他们走远，忍不住狠狠瞪了王氏背影一眼，到底是王家的女人，性子都和王家一样。
“祖父，发生了什么事？”
裴敏秋聪明异常，她感觉祖父今天和往常有点不一样，他不会这样断然拒绝，从未有过，就算不同意，他也会事后含蓄地提醒自己，这绝不是祖父的风格。
裴矩叹了一口气，“其实今天也不是针对你的二哥，今天这件事正好是碰巧了，坦率地说，连我自己也准备告老辞官了，还有你大伯，他的能力一般，应该把他的位子让出来，所以我也准备让他辞官。”
“祖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敏秋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是元庆说了什么吗？”
“这倒没有，敏秋，你是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明白，现在我们裴家的状况。”
裴敏秋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眼中有些黯然，她明白祖父的意思了，并不是因为裴家太强大，没有哪个家族不希望自己强大的，是因为自己，祖父是害怕强大的裴家伤害到自己。
其实这也是裴敏秋所希望，她不愿意自己娘家因为自己的缘故变得势力太大，自古以来，这样的外戚都不会有好下场，可是如果没有娘家的支持，她的正妻之位又保不住，这是一种极为矛盾两面，中间的平衡点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这就是裴敏秋听说丈夫被封为楚王后，心中的忧虑所在，她的婚姻就不再是以感情为基础了，她的婚姻就不再单纯，可是她又身不由己。
裴敏秋低低叹息一声，“谢谢祖父！”
裴矩眼睛忽然有些湿润了，恐怕整个裴氏家族，只有他的这个孙女才能理解自己的苦心，他默默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我走了，你二哥的事情，你可以推荐他从军，做文职军官，但不要说这是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祖父，我明白。”
裴矩转身，步履蹒跚地走了，裴敏秋望着祖父渐渐远去的背影，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祖父真的老了。
……
次日一早，战鼓声在太原城外响起，这是隋军将士们凯旋归来，太原城满城轰动，几乎是倾城而出，去欢迎胜利归来的将士。
南城外的旷野里变成了喜悦的海洋，鼓声震天，欢呼声如山呼海啸，杨元庆率领八万将士列队向城内走去，望着一张张热烈喜悦的脸庞，他能体会到这是人们发自内心的拥护。
杨元庆头戴金甲，身着铁甲，骑马走到队伍前方，四周旌旗招展，数百杆旗帜列成四队，气势威武，他面带微笑，不停向欢迎的人群挥手致意。
“万岁！”
不知是谁先大喊起来，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喊叫声，“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杨元庆心中很无奈，民众的心是最纯朴的，他们不管什么忌讳，只管用最大的声音表现出他们的内心的期望，让杨元庆心中一阵触动，他只得微笑着向众人挥手，表示感谢他们厚爱……
队伍横穿太原城，又从北城出去，他们要去晋阳宫，走到北城门时，两边的民众终于变得稀疏，这时，杨元庆忽然在城门边的墙上，看见两幅通缉画像，下面有一行字，‘安晋寺刺杀凶手，提供线索者，赏银五百两。’
杨元庆一惊，安晋寺，那不是楚王府供养的寺院吗？发生了什么刺杀，竟然要五百两银子的悬赏，在此之前，最好的悬赏额也不过折合五十两银子，一种不祥的征兆在他心中涌起。
“令谢映登来见我！”杨元庆等不及了，立刻令道。
片刻，谢映登从后面飞奔而至，“参见总管！”
杨元庆马鞭一指墙上的悬赏，“是怎么回事？”
谢映登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半晌道：“是王妃和世子在安晋寺遇刺，不过他们都安然无恙。”
杨元庆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不知道，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包括眼前的谢映登。
杨元庆克制住心中的怒火，问：“是谁干的？”
谢映登摇摇头，“现在暂时不知，听说没有任何线索。”
杨元庆看了一眼队伍，队伍最前面已经快到晋阳宫了，他来不及细问，立刻吩咐一声：“让魏贲来见我！”
他猛抽一鞭战马，向队伍前方奔去。
晋阳宫门口，朝官百官已经全部出来，准备迎接楚王的归来，包括小皇帝杨侑也出来了，他已极少露面，作为皇帝，他更多只是一种象征意义，除了每年的大朝和重大庆典活动外，他一般不会露面。
他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读书上，杨侑很聪明，他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任何杀身之祸都是来源于权力欲望，他将这种欲望完全消弭，他只愿意做一个读书人。
杨元庆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杨侑面前跪下，“臣杨元庆参见吾皇陛下！”
杨侑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柔声道：“楚王请免礼！”
在扶起杨元庆的瞬间，他又在杨元庆耳边低声道，“皇叔，我想离开晋阳宫。”
杨元庆很喜欢这个孩子，聪明、乖巧、温顺，虽然他也不想让杨侑在晋阳宫继续呆下去，但现在还远不是时候，他微微一笑，也低声安慰他：“你尽管安心读书，不会有任何事情。”
这时，五名相国都上前拱手见礼，“祝贺楚王殿下在河北大胜，剿灭窦建德。”
杨元庆提高声音，对所有官员道：“这不是我个人的胜利，也不仅是军队的胜利，这是整个隋朝的胜利，没有诸位大臣在背后的支持，没有充足的钱粮和民夫的运输，我们也不会取得这么大的胜利，我要感谢大家！”
数百名官员响起一片热烈的鼓掌声……
在简短的欢迎仪式后，军队回军营休息去了，杨侑也回了内宫，杨元庆则和大臣们回到了紫微阁，他走进自己朝房，苏威和裴矩随即跟了进来。
“殿下，我们很惭愧，安晋寺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杨元庆摆摆手，“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现在调查的进展如何？”
苏威和裴矩对望一眼，他们都猜到，或许是军队告之了楚王，苏威连忙道：“调查还在继续，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有商人说，在马邑郡看见过悬赏画像上的人，据说不止一人，而是有十几人。”
“马邑郡！”
杨元庆眉头微微一皱，难道凶手是从草原来的？但也不能肯定，或许是李渊派来，故意去马邑郡走一圈作为迷惑。
“不管是哪里来的人，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再发生刺杀事件，不仅是我的家人，还包括你们，既然对方来了十几人，那么发动第二次刺杀的可能性还有，不能有半点大意，紫微阁商议一下，给我一份名单，我会安排内卫进行专门保护。”
苏威和裴矩的心中都暗暗赞叹，不愧是最高权力者，一回来便有了具体的应对方案，推动了局势发展，他们商议这么多天，都没有结论。
苏威又将一份紫微阁决议放在杨元庆桌上，“殿下，这是紫微阁的一份决议，是关于罢免京兆尹，就等殿下批示后生效。”
杨元庆看了一眼苏威，他发现苏威眼中竟闪过一种难以察觉的亮色，似乎在暗示自己什么，他便点点头，“先放在这里，我考虑后再做出决定。”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六章 发现端倪
记室参军萧琎将一叠奏疏递上，又退了下去，房间里只有杨元庆一人，他拿起罢免王肃的决议案，慢慢翻看，脑海里却在考虑着什么，他很清楚这是苏威的一手操作，是打压王家的第一步。
这里面固然有苏威的个人私利，但这确确实实是他杨元庆想做的事情，苏威细心地揣摩到了，并替他完成。
决议案中说，官府在这次刺杀事件中失职，作为京兆尹，王肃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实这也是自古以来，为什么京兆尹是最难当的官，不仅是容易得罪权贵，而且京城总是最容易出大事，一旦出大事，京兆尹就必须负责，不管他是否真的知情。
这次王肃显然也是这样，刺杀事件和他并没有关系，但他是京兆尹，发生在京城的事情，他就难咎其责。
正思考着，有亲兵在门口禀报，“总管，魏将军来了。”
杨元庆放下罢免案，令道：“让他进来！”
片刻，内卫将军魏贲匆匆走进房间，单膝跪下行一礼，“卑职参见总管！”
“起来吧！”
魏贲所统帅的内卫军一共有一万二千余人，绝大部分都分布在全国各地，京兆一带有三千人，他们是以一种比较隐秘的方式存在。
杨元庆沉吟一下便问：“安晋寺刺杀案你们可有介入？”
“回禀总管，卑职正在调查。”
“可有什么进展？”
杨元庆对魏贲很信任，不仅是他对自己忠诚，而且他精明能干，有很强的侦破能力，内卫军的职责之一，就是破获藏在隋朝境内的敌军探子。
魏贲点点头，“两名刺客的尸体我们当天晚上便得到了，他们衣服是普通布衣，他们吃的东西也是街上普通胡饼，他们使用的剑也刻意将铸匠的名字磨掉，从尸体上辨认是没有任何线索，但我们还是从别的方面发现了端倪。”
“继续说下去！”杨元庆注视着他道。
魏贲整理一下思路又继续说：“我们仔细查看过他们藏身之处，也模拟了刺杀过程，我们发现刺客藏在走廊顶看不清目标，因为有一层明瓦阻隔，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人影，这样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刺客的第一击是针对世子，他们怎么会知道世子也来了？”
“王府事先没有通知寺院吗？”
“王府通知了寺院，但只是说王妃要来上香做法事，而且王妃以前也来过几次寺院，但从来没有带世子来过，世子上一次出府门是去年十一月，这就很奇怪，他们怎么知道今天世子也来了？”
“你是说他们有内应？”
“卑职推断应该是这样，而且当时侧妃也在，但他们目标却很明确，直指王妃，毫不犹豫，除非他们认识王妃，但王妃极少出门，上一次出门是正月初五，所以要想认识王妃并不容易，只能说他们有画像，但卑职私下猜度，仅靠画像还是很难区别王妃和侧妃，要在刺杀的一瞬间进行分别，几乎不可能，除非是从衣着，王妃当时穿的是红裙，侧妃穿的是绿裙，卑职认为这才是分辨的关键，如果卑职猜测正确，这又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他们有内应。”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魏贲的分析很透彻，令人信服，如果是有内应，要么是寺院，要么就是他的王府，他想了想便道：“继续调查，如果发现了内应，也不要轻易打草惊蛇，要一举抓住真正幕后者。”
“遵令！”
魏贲行一礼下去了，杨元庆又翻开王肃的罢免决议，他沉思片刻，提笔在上面批下了一行字：‘左迁博陵郡司马。’
……
中午时分，杨元庆回了楚王府，从军队进城，楚王府便开始忙开了，大家都热切地等待着杨元庆的归来，杨元庆派亲兵来传来，说很快就回来，不料一直等到中午才回来，大家的期待变得了一片埋怨。
埋怨归埋怨，杨元庆带回了一箱礼物，使家人的气氛又重新热烈起来，裴敏秋吩咐厨房置酒开宴，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又蹦又跳，笑声不断，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一顿喜庆的团圆饭。
吃罢午饭，杨元庆回到了内书房，裴敏秋端着一杯热茶走进了房间，杨元庆拉着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关心地问她：“安晋寺之事，现在还有阴影吗？”
裴敏秋依偎在丈夫怀中，又变成了柔弱的妻子，她有些撒娇地怨他道：“当时夫君怎么不在旁边保护我？”
杨元庆呵呵一笑，“当时要是我在，恐怕整个寺院都会被我拆了，竟敢伤害我的妻儿！”
裴敏秋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佛祖会怪罪的。”
她又叹口气，“这次若不是出尘身怀武艺，反应敏捷，我和宁儿都完了，你等会儿去看看她，她耳朵受伤了。”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也忍不住叹息道：“过去是我有点掉以轻心了，总认为你们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看来，我的疏忽会发生让我后悔一生的事情，好在你的善良感动上天，使悲剧没有发生，但我绝不能容忍再发生第二次这样的事情，府中的女护卫我决定增加到五十人，另外在这个案子没有破之前，你们暂时不要出门一步。”
“夫君，五十名女护卫太多了吧！”
裴敏秋眉头轻蹙，“为了我们，竟然要动用这么多人来保护，是不是有点太奢侈？”
杨元庆明白妻子的心思，她是担心太麻烦这些女护卫，她们本应是为国效力，现在却变成保护她们家人，她觉得这样做太过于奢侈。
杨元庆安慰她道：“关键是要给她们优厚的俸禄，这个俸禄不是由朝廷来出，而且应该由我们自己掏钱，包括护卫王府的亲兵，要让他们在这里得到的报酬足以养家，足以让他们家人也能过上很好的日子，这样他们就会心甘情愿为王府效力。”
停下一下，杨元庆又道：“而且你们的生命也同样重要，甚至涉及整个朝廷的稳定，保护你们也同样是一件重要的国事，这一点你要明白。”
“哎！”
裴敏秋低低叹息一声，“我宁愿做一个小主妇，无忧无虑地快乐生活，也不想做这个重要国事之人。”
杨元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去吧！替孩子分一分礼物，可别让他们打架了。”
裴敏秋嫣然一笑，转身出去了。
杨元庆慢慢靠在坐榻后背上，让自己的精神放松下来，连日行军使他有些疲惫了，一阵困意袭来，就在他渐渐快要睡着时，门外又传开妻子敏秋的声音，“夫君，韩御史来了，说是你要见他。”
杨元庆精神一阵，起身开了门，“他人在哪里？”
“在客堂等候。”
杨元庆拔足便走，刚走几步，他又停住脚步问裴敏秋：“上次那个告状的歌姬，好像叫罗姬，她还在我们府上吗？”
“还在，夫君要见她吗？”
杨元庆点点头，“你让人把她带到客堂来，让她把孩子也一起抱来。”
裴敏秋一怔，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初她收留罗姬，是因为罗姬的孩子是她舅父的孙子，是她表兄王凌之子，现在杨元庆的意思很明显了，要让罗姬去见御史，她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裴敏秋犹豫一下，低声道：“夫君，这件事能不能让我和娘先谈一谈？”
杨元庆却摇摇头，“这件事是公事，不要把你和母亲牵扯进去，你去把她找来，我不会伤害到她和孩子。”
裴敏秋无奈，只得转身向内院而去，杨元庆望着她背影走远，不由摇了摇头，这些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太复杂了。
……
客堂内，治书侍御史韩寿重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有心事，怎么也坐不下来，韩寿重是个刚直而廉洁的官员，但被官场的气候所挟持，被苏威的恩义所压迫，他又不得不屈服，成为苏党一员。
前天他被苏威所压，被迫弹劾王肃，尽管王肃本身有责任，但这种弹劾不是出于一种公正，而是一种权力斗争的结果，这让他内心深处又有不甘，他想摆脱这种派系的桎梏，能够公正无私地履行自己的责任，只是他很迷茫，不知这个突破口在哪里？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韩寿重一回头，只见身穿青袍，头戴纱帽的杨元庆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慌忙躬身施礼，“卑职韩受重参见总管！”
“韩御史免礼！”
杨元庆坐下，一摆手道：“请坐。”
韩寿重坐下，这时，一名侍女端来两杯热茶，杨元庆接过茶杯笑道：“我今天回来看到的第一个奏疏就是韩御史弹劾京兆尹，这可是一个开门红，我希望能看到更多这样敢于弹劾高官的奏疏。”
韩寿重狠狠咬一下嘴唇，心一横道：“弹劾王肃并非是卑职的本意，而是苏相国施压的结果，虽然弹劾本身不错，但弹劾动机，卑职却难以接受，恳请总管罢免卑职之职，卑职实在不想再承受这种压力。”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七章 国事家事
杨元庆面无表情地喝着茶，半晌才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要把这个压力转给我，对吧！”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
韩寿重不知该怎么说，心中长长叹息一声，慢慢低下头，他已经无所谓了，随便楚王怎么处置自己吧！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其实这个韩寿重他很欣赏，清廉正直，不畏权贵，不然也不会让他担任治书侍御史这样的要职，只是这个韩寿重一直没有在权力圈中混，一直在地方为官，所以他一时难以适应这种尔虞我诈的官场斗争。
但杨元庆需要他这样的人成为官场的监视者，权力斗争他不会去干涉，但不能违反他杨元庆定下的规则，所以换而言之，御书台就是规则的守卫者。
杨元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缓缓道：“你的背景我很清楚，你自小家贫，因得到苏家的帮助而渐渐走上仕途，大业五年，你一个小小的蓝田尉竟敢杖打元敏，得罪了元寿，苏威却把这件事告诉了先帝，使你被先帝赏识，升为汉中郡司马，这次又是苏威极力推荐你，苏威确实对你恩重如山，从这一点，你应该对他心怀感恩。”
“卑职对苏相国的恩情一直铭记于心。”
杨元庆又继续道：“你也不用把官场斗争想得太可怕，商场其实也是一样，就算种田的老农也要争点泥粪，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苏相国让你弹劾王肃，你觉得压力很大，我倒觉得是你自己背上了包袱，做御史最重要的，是对事不对人，你不用去考虑是出于什么动机，王肃有问题就应该弹劾，如果没有问题，我想不管苏相国再给你施压，你也不会弹劾，对不对？”
韩寿重默默点了点头，“对事不对人，卑职明白总管的意思了。”
“不！你还没有明白。”
杨元庆又语重心长道：“虽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但有人的地方还有人情，知恩图报，这很正常，对苏相国的恩情，并不是要你样样都听他的话就叫报恩，不是，苏相国已经年迈，做不了多久了，将来若苏家有难，那时你再伸手援助，这就是报答了他的恩情，公事是公事，私情是私情，只要你是禀公办事，时间久了，别人也就不会再说你是苏党，你才能以铁面而服人。”
韩寿重站起身，深深行一礼，“总管之言，卑职铭记于心。”
杨元庆又摆摆手笑道：“坐下吧！我找你来，是有别的事情。”
这时，一名管家婆将罗姬带了进来，“老爷，罗姬来了。”
罗姬抱着孩子对杨元庆躬身行一礼，“参见老爷！”
杨元庆见罗姬的气色比几个月前告状时好了很多，才长胖了，看样子在自己府中过得不错，他点点头，指了指韩寿重对罗姬道：“这位是韩御史，朝廷的监察官，你所受的冤屈便是他负责，你对他说吧！”
罗姬虽然在楚王府住了几个月，衣食无忧，但她心中的冤屈越积越深，她终于等来了伸冤的一刻，立刻跪了下来，悲声喊道：“请御史为民女做主！”
韩寿重一下子愣住了，在楚王府上居然遇到了民女告状，他看了一眼杨元庆，杨元庆正慢慢喝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韩寿重知道自己遇到考题了，他不敢怠慢，立刻沉声道：“请起来慢慢说。”
旁边管家婆将罗姬扶了起来，罗姬低下头，便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一遍，韩寿重顿时一阵心惊，王绪的儿子竟然在唐朝太子府文学馆做供奉，王绪这是暗中勾结敌国啊！
而且楚王去年就知道这件事，一直等到今天才发难，足见楚王谨慎，韩寿重明白此事事关重大，否则楚王不会让自己来他府中。
韩寿重的头脑里迅速转了几个念头，对罗姬道：“这件事我记下来了，但我需要到京城核实，可能会耗一点时间，另外烦请你再写一份完整的状纸，过两天我会派人来取，总之，这件事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罗姬千恩万谢，先跟管家婆走了，韩寿重这才对杨元庆道：“请殿下谅解，没有确凿证据，卑职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口述就弹劾一朝相国，必须要证据确凿才能做。”
杨元庆点点头，“这是你的事，我不会过问，更不会干涉，你尽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卑职告辞。”
杨元庆又想起一事，对他道：“关于安晋寺的刺杀案，你就不要过问了，你集中精力把眼下的这个案子办好。”
“是！卑职先告退了。”
韩寿重告辞离去了，杨元庆沉思片刻，起身走出房间，刚到院中，管家婆迎上来道：“老爷，夫人请你去一趟后院，说有要紧事。”
“我知道了！”
杨元庆心里明白妻子找自己做什么，他有些心烦，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向后院走去。
片刻，他走进了裴敏秋住的主院，一名丫鬟在院中高声道：“夫人，老爷来了。”
走进侧堂，裴敏秋迎了出来，“夫君这么快就来了。”
“嗯！”
杨元庆点点头，见长子杨宁坐在窗前的桌上写字，杨宁立刻放下笔，站起身恭恭敬敬道：“父亲。”
“在写什么？”杨元庆微微笑道，一般家庭对长子都很严厉，但杨元庆对自己却比较宽和，他极少板下脸训斥女儿，对长子也是一样，主要是他经常在外，如果再对儿子施以严厉的态度，这会影响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这也是自己小时候的教训。
杨宁能感受到父亲笑容里的慈爱，他心中格外温暖，连忙回答，“回禀父亲，是明天要上课的内容，师尊已经提前告诉我，母亲让我再写一遍。”
杨元庆摸摸儿子的后脑勺，柔声道：“去隔壁房间写吧！我和你母亲有话要说。”
“是！”杨宁收拾东西出去了。
杨元庆在儿子刚才的座位上坐下，对裴敏秋笑问道：“找我来有什么要紧事？”
裴敏秋叹口气，“还能有什么事，就是关于王家，毕竟是我舅父，王家也是闻名天下的世家，我知道我不能随意干涉你的政务，只是想请你手下留情，给王家留一点面子，怎么说呢？”
裴敏秋很为难，她从不过问杨元庆的政务，但王家的事情一旦传出去，会严重影响到王家的名誉，这对世家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她并不是想求杨元庆放过王家，只是希望他能给王家留一点面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吧！我会给王绪一个机会，让他自己辞职，如果王家肯配合，那么我也愿意保住王家的名誉，如果他选择了对抗，那我也无可奈何。”
裴敏秋点点头，在杨元庆对面坐了下来，低声道：“最近我真的很为难，为家族之事，前几天母亲还在我面前和祖父大吵一场，真的很令人心烦。”
“这是为什么？”杨元庆有些好奇地问道，他知道王夫人因为敏秋父亲之事，和裴矩的关系一直很僵，但也不至于撕破脸皮吵架，这得需要多大的导火线。
裴敏秋无可奈何道：“因为我的二哥，母亲想让我替他谋职，却被祖父严厉阻止，激起了母亲心中的新仇旧恨，两人便大吵起来，最后不欢而散，父亲夹在中间也没有办法。”
杨元庆其实明白裴矩的意思，要收缩裴家的扩张，这是自己当初任命裴青松为记室参军时的暗示，裴矩应该明白自己的暗示，这次对付王家，下一个便是裴家，他很希望裴家能够主动收缩，那大家颜面上都好看。
杨元庆沉思良久，便道：“你今天找个时间去告诉母亲，裴明之事我可以特殊安排，我让他从军为文职军官，这样就不会占据朝廷的名额，祖父那边也好交代，另外，王家之事千万不要告诉母亲，你就当不知此事。”
杨元庆的理解使裴敏秋几天来的心结一下子解了，她心中十分感激，连忙施礼道：“多谢夫君帮助，这样，我就能面对家人了。”
杨元庆苦笑一声，“夫妻之间还要这么客气做什么，只要能办到，我总归会替你办好。”
裴敏秋喜不自胜，抿嘴一笑，向外走去，“我去给你煎茶，你就在我这里休息一下。”
杨元庆在坐榻上躺了下来，头枕在手上，慢慢闭上眼睛，今天回来才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事情，真的让他有点疲惫不堪了。
……
马车在大街上疾驶，韩寿重望着车窗外，心中却在想着楚王交代之事，他现在才明白苏威让自己弹劾王肃的真正用意了，楚王要对付王家，被苏威事先揣摩到了。
先打掉王肃，等于断了王绪一臂，下一步只要王凌之事证据确凿，王绪的相位铁定保不住了，就算不自己辞职，也会被罢免，没有哪个相国会偷偷把自己儿子安排到敌国去。
同时，韩寿重还在想着楚王对自己的劝诫，做御史要对事不对人，要对付王绪，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楚王却不肯告诉他，他该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温和还是激进？
韩寿重心中十分为难，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高声吩咐车夫，“转道去苏相国府！”
既然对事不对人，那这件事其实请教一下苏威，也没有什么关系。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八章 一点眉目
书房里，苏威静静听完了韩寿重对案情的述说，他并没有惊喜，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畏惧之色，杨元庆至少在去年十一月之前便掌握了王绪私通唐朝的证据，他却隐忍不发，一直等到今天，城府之深令他感到一阵心寒。
苏威背着手走了几步，低低叹息一声，自言自语，“他不像武帝，更有几分文帝的心机，这倒未必是坏事。”
苏威又慢慢坐了下来，注视着韩寿重道：“从楚王怎么处置王肃，你就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下手了。”
楚王对王肃的处置并没有罢官，而是将他贬职为博陵郡司马，韩寿重也考虑了这一点，他小心翼翼问：“这能不能理解为楚王不想打草惊蛇呢？”
苏威摇摇头，“你不能这样理解，你要明白楚王殿下对付王家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并不是要消灭王家，而是打压王家，将他们从强势家族打压成一个弱势家族，所以王肃被贬职而不是免职，明白这一点，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明白了，多谢相国指点迷津，另外，安晋寺一案楚王已令我停止调查，这件事我很遗憾，最终成为悬案。”
苏威呵呵笑了起来，“那个案子并没有停止，内卫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估计他们已经查出一点眉目了。”
韩寿重愕然，内卫也在调查这个案子，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苏威注视着他语重心长道：“刺杀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家的案子，四月初要开始调整紫微阁了，你必须在相国调整之前，把王绪的案子做完，也就是说，你最多只有半个月时间了。”
韩寿重默默点头，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他感到了一种巨大压力。
……
杨元庆回来后，楚王府明显地开始忙碌起来，商家来送瓜果肉食的牛车也比从前勤了好几趟，王府中又多了几百亲兵吃饭，这是一件大事。
不光送食料牛车来的次数多了，连楚王府的家人出去办事也多了起来，去送信，也买杂物等等，从早到晚，不断有人离开王府去街上办事。
中午时分，又有一名家人牵一匹老马从王府里出来，走过了护宅河，此人打扮像个管家，年约三十余岁，长得小鼻子小眼，看起来还算精明能干，此人姓蒋，是楚王府的四管家，负责管理整个王府的车辆马匹。
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缘故，别的家人出去办事，大多是靠两条腿跑路，或者搭乘王府运物的马车，而这个蒋管家去办事却能骑一匹老马。
“四管家，有事出去啊！”看守护宅桥的士兵早认识了他，热情地打着招呼。
“二夫人马车上的扶手坏了，府中也没法修，去北市看看，能不能买个新的。”蒋管家随口回答。
“四管家慢走！”
蒋管家翻身上马，催马向北市而去，这时，从对面一条巷子里出来一个骑驴的年轻妇人，年约二十三四岁，穿着淡红色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斜插一支银钗，两个脸团涂着红红的胭脂，人长得也比较粗黑。
这身小媳妇打扮，骑着毛驴，在太原城内随处可见，实在是太普通，除了些娶不上娘子的中年大叔会死盯她几眼外，着实没有人会注意她。
年轻妇人挥着竹鞭轻轻抽打小毛驴，不紧不慢，远远地跟着蒋管家，也是向北市而去。
北市是太原城乃至整个河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占地数百亩，有上千家店铺，从奢侈的珠宝绸缎到普通的柴米油盐，样样都有。
随着河东局势稳定，人民安居乐业，再加上汾水航运的迅猛发展，整个河东的商业也渐渐繁荣起来，北市内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甚至还可以牵着骆驼的粟特商队，目光穿过人群，寻找着商机。
人流量太大，已经很难骑马，蒋管家只能牵着老马，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行走，在他身后三十步外，年轻的少妇却很灵活地骑着毛驴，一路跟随。
蒋管家在一家车马行买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不过他却没有调头回去，而是继续向前走，从另一个门出了北市，又走了一里路，来到一条比较偏僻的小巷子前。
这一带紧靠城墙，房屋破旧，基本上都租住着在北市做生意的商人，此时商人们都在北市内忙碌生意，使这一带显得格外冷清，只偶然会有一辆运货马车疾驶而过。
蒋管家向两边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便直接进了小巷子，片刻，从数十步外的一座房子后，骑毛驴的年轻妇人出现了，她依然若无其事地从小巷子旁走过，目光一扫，巷子并不深，只有一户人家，门刚刚关上。
年轻妇人挥鞭一抽毛驴，悠悠晃晃地离开了这个偏僻地带。
……
“你们不能说话不算数！”
房间里蒋管家恼火万分，按着桌子向对面坐着的女人怒吼，“说好事成后，把剩下的八百两银子全部付清，怎么只有五十两？”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名身材矫健的年轻男子站在窗前，从一条窗帘缝里凝视着院子，细长的眼睛里充满了阴冷和狠毒。
房间里除了他之外，在蒋管家对面还坐着一名妖艳的年轻女子，化着浓妆，嘴唇鲜红，脸上涂得雪白，她并没有被蒋管家的怒气吓倒，而是娇声道：“可是并没有事成。”
“那是你们无能，和我有什么关系？”
或许对面是坐着女人的缘故，蒋管家嗓门格外高，他望着桌上两锭银饼，憧憬了几天的美梦破灭了，他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再一次大吼：“你们必须把银子给我，否则我要向官府告你们。”
站在窗帘前的年轻男子眼中迸射出一道杀机，他轻轻用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窗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一个信号。
妖艳女子的手中忽然出现一支锋利的水刺，皓腕一翻，迅疾无比地刺进了蒋管家的心脏。
蒋管家张大了嘴，惊讶而又绝望地望着妖艳女子，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他无力地伸手想抓住桌子的银子，但最终什么都没有抓到，‘砰！’一声尸体栽倒在地。
妖艳女子抽出水刺，从外面进来两名黑衣人，将蒋管家的尸体拖走，房间里又只剩下一男一女。
妖艳女子注视着身材高而挺拔的男子，幽幽道：“为什么要杀他？多可惜啊！”
“他已生出了背叛之心，这样的人不能再用。”男子的语气十分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妖艳女子对上司的命令还是有点不满，“收买他不易，现在楚王妃和世子还没有杀死，我们回去无法交代，你说怎么办？”
男子的语气依然十分冰冷，没有一点人的气息，“玉姬，别以为你和少主上了几次床，就可以这样对我说话，我提醒你，你已经身在死亡边缘了。”
妖艳女子忽然嫣然一笑，上前从后面搂住男子的腰，在他耳边喃喃道：“我知道了，你是在嫉妒。”
男人毫不怜惜地推开她，“收拾东西走吧！此地不可再留。”
妖艳女子被他一把推开，很没有面子，眼中闪过一丝悻悻之色，恼火地问：“为什么要走？”
男人转过身，用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不屑地摇摇头，“你除了长一张漂亮脸蛋，脑袋里就是一包草，这个蒋管家难道没有留一手吗？很快，军队就会上门了。”
妖艳女子脸色一变，她立刻转身出门，在院子里大声命令几句，院子里几名黑衣人立刻换了衣服，打扮成商人模样，妖艳女子也戴上一顶将全身遮裹的帷帽，很快收拾完毕，一刻钟后，一行人离开院子，乘一辆马车驶出了小巷。
半个时辰后，一队三百余人的内卫士兵浩浩荡荡奔来，他们顶盔冠甲，手中拿着弓弩和长矛，包围了小巷，魏贲骑马在巷口前，马鞭一指，“撞开门！”
士兵们一脚踢开了院门，一拥而入，但结果却很遗憾，宅子里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一个人。
“浑蛋！”
一名校尉狠狠踢了一脚房门，暗骂一声，只得出去向魏贲禀报：“将军，我们来晚一步，他们刚刚离去，厨房的水还是热的。”
魏贲并没有发怒，对方仓促离去，一定会留下不少有用的线索，不会像上次的刺客，什么线索都没有。
“仔细搜查，每一个地方都不能放过，还这座宅子的主人，给我找来！”
士兵们开始仔细搜查，很快便找到了不少对方没有来得及拿走的东西，这时，一名士兵将房东带了过来，房东吓得跪倒在地。
“是什么人租你的房子？”魏贲冷冷问道。
房东战战兢兢答道：“回禀将军，是一个妖艳的年轻女子，脸上涂得雪白，她用五十两银子租了两个月。”
“妖艳女子，她姓什么？是哪里人？”
“回禀将军，我这房子一般是折合五两银子租一个月，她出了十倍的租金，条件就是我什么都别问，小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她的官话并不标准，好像和我是老乡，小人是幽州人，但又有点不一样。”
“是长安人吗？”
“不！不是长安人，口音不对。”
这时，院子里传来士兵的喊声，“魏将军，我们挖到了蒋管家的尸体。”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九章 挖掘线索
蒋管家的尸体从后院掘出，尸体刚刚埋下，身上还有体温，众士兵在他身上仔细地搜查一遍，一名士兵起身报告，“启禀将军，此人口中有蜡屑，好像吞下了什么东西。”
“把他吞下的东西找出来！”
魏贲一声令下，他又走进了屋里，屋子里搜出的所有可疑物品都摆放在地上，由房东一一辨认，其中有数十把刀和十几支军弩。
“有什么发现吗？”魏贲进屋问道。
一名文职军官正在核对军弩的编号，他站起身道：“将军，这些军弩都是在当初高丽之战时运去了辽东，当年都是新弩。”
“辽东？”
魏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走进，手中拿着一枚洗干净的小蜡丸，“将军，这是在蒋管家肚子里找到。”
魏贲精神一振，立刻抽出刀将蜡丸切开，里面是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辽东药铺’。
“将军，这辽东药铺好像是北市内的一家药铺。”一名士兵在旁边道。
魏贲当即下令，“这边只留二十人，其余士兵去北市抓捕，一个都不准跑掉。”
三百士兵迅速列队，浩浩荡荡向北市奔去。
药行位于北市西北角，由二十几家药铺组成，辽东药铺只是其中不算大的一家，占地约半亩，由一间铺堂和几间仓库组成，在药行以出售人参的而出名。
此时正是午后生意最好的时候，店堂内挤满了前来买人参的客人，就在这时，大群士兵冲进了客堂，一名士兵大喊：“所有人都蹲下！”
大堂内霎时间安静下来，几十名客人面面相觑，一名伙计见势不妙，飞奔向后院奔去，刚跑到门口，一支弩箭闪电般射来，正中伙计后背，伙计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惨叫声将堂内的客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蹲下，士兵们迅猛冲上，将其他几名伙计和掌柜打翻在地，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了喊杀声和刀剑相击声，紧接着又传来几声惨叫，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魏贲走进后院，后院墙头站着二十几名内卫军弓弩手，他们已经结束了战斗，地上躺着几名黑衣人，身上都中了箭，在墙角蹲着一名年轻妖艳的年轻女子，眼中露出惊恐而绝望之色，几名隋军用刀架在她脖子上。
另一名身材瘦高的年轻男子则坐在墙边，腿上中了一箭，双臂被反绑在身后，眼睛里的目光无比阴毒，一名士兵将几块腰牌递给了魏贲，魏贲看了一眼几块腰牌，一挥手，“统统带走！”
……
内卫军衙位于南城外，是一座占地数百亩的军营，军衙也在军营之内，和士兵们的军营有一墙之隔。
杨元庆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骑马来到了内卫军衙，将军魏贲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见杨元庆到来，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翻身下马，问道：“人犯在哪里？”
“在地牢内，总管请这边走。”
魏贲带领杨元庆走进军衙，地牢位于军衙后院，地面是一幢白色建筑，进入后有石阶通往地下，整个地牢都是用大青石修筑，坚固无比。
地牢内光线昏黑，阴风惨惨，令人毛骨悚然，一共有四十间牢房，主要是关押抓捕的探子，和一些重要的江洋大盗，进出地牢要经过三座铁门，一旦进入，就休想逃出。
魏贲带领杨元庆来到了两间牢房前，一间关着被瘦高的男子，另一间则关着那个妖艳的女人，手上和脚上都带着重重的镣铐。
男子失血过多，依然在昏迷之中，杨元庆来到了那个女人的牢房前，打量她一眼，女人浑身蜷缩在一起，脸埋在腿中。
“这个女人心狠手辣，使用水刺为兵器，蒋管家就是被她刺死。”
那女人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中，只见眼前站着大群隋军士兵，中间是一名年轻军官，女人一惊，“你是……杨元庆。”
“你认识我？”杨元庆心中有些奇怪。
女人忽然尖利地笑了起来，她笑声一收，咬牙切齿道：“当年你杀死盖娇娇时，逃脱了三人，我便是其中之一，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你就算烧成灰我也认识。”
“大胆！”士兵们一声怒喝。
杨元庆一摆手，止住了士兵们的怒斥，注视她良久，淡淡道：“这么说，你们是盖苏文派来？”
……
紫微阁议事堂内，十几名重臣围在一张大桌子前，桌上摆满了从药铺里搜来的各种文书和十几块腰牌，众大臣一片窃窃私语。
杨元庆拾起一块银牌凝视片刻，银牌正面刻着‘高丽堂’三个汉字，这是高句丽的情报机构，又翻看背面，背面有号码是‘甲四’。
他将银牌放下，对众臣道：“各位大臣，现在已经真相大白，刺杀王妃和世子的凶手是高丽人所为，根据人证的口供，是因为高开道已经投降了高句丽，高丽王欲谋辽东，用刺杀案挑起我们内乱，以阻止我们进攻辽东。”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大家都说说意见吧！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苏威心中暗忖，楚王不会是想利用这个借口攻打高丽吧！攻打高丽使整个隋朝陷入内乱而几近灭亡，如果再攻打高丽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殿下，卑职建议先派使臣去高丽问罪，让高丽王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件事暂时不可操之过急。”
裴矩也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他也接口道：“殿下，苏相国所言极是，我们刚灭掉窦建德，国力困乏，若再开高丽之战，恐怕我们没有这么大的实力，如果被拖在高丽，就会给唐朝一个进攻的机会，殿下，不可不慎啊！”
不仅裴矩，十几名重臣也纷纷反对对高丽开战，杨广三征高丽所产生的严重后果，大臣们记忆犹新，他们无论如何不能同意再重蹈覆辙，议事堂内没有一个赞成之声，甚至连中立者都没有，这让杨元庆庆颇为无奈。
事实上他造海船，命罗士信对高开道攻而不克，就是引出高丽之战，虽然军队是被他掌控，但毕竟这是一个王朝的征战，必须要得到朝廷支持，他不可能一脚把朝廷踢开，自顾自地开战，那样只会使他失尽人心，最后朝廷分崩离析。
杨元庆见众人一致反对，连苏威这根老油条都跳出来第一个反对，他只得克制住心中的恼火，点了点头，“好吧！先派使臣去高句丽问罪，让高丽王给我们一个说法。”
……
杨元庆怒气冲冲回到自己官房，他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这时，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恼火，狠狠将茶杯摔在地上，‘砰’一声脆响，茶杯被摔得粉碎，杨元庆背着手走到窗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裴青松正好进来送几份文书，见楚王发怒，他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他入职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见过楚王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时，另一名记室参军萧琎也闻讯进来，两人对望一眼，立刻招手把负责煎茶的茶童叫进来，几人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
几人又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将门关上，这时却迎面见纳言杨师道走了进来，裴青松连忙‘嘘！’一声，指了指里屋，低声道：“在大发雷霆！”
杨师道笑着点点头，“我去劝劝他。”
他推门走进了房间，见杨元庆依然负手站在窗前，他微微一笑，“还在为大家的反对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失望，堂堂的天朝隋臣，竟被一个小小的高丽吓成这样，这让人情何以堪？”杨元庆声音低沉道。
“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一点误会。”
杨师道依旧笑眯眯道：“可能是大家误解你的意思。”
“什么误会？”杨元庆转过身来，注视着杨师道。
“误会就是大家都以为你要发动类似大业七年一样的高丽之战，倾国之力，举国之兵，百万民夫运送粮食军资，如果是那样，唐朝就能轻而易举占领太原。”
杨元庆摇摇头，“怎么可能？”
“所以你没有给大家讲清楚，我是事后才反应过来，连辽东都没有拿下，还打什么高丽？”
杨元庆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没有说清楚，他摇摇头，苦笑了一声，“是我的问题，怪我没有说清楚。”
他一摆手，“坐下吧！”
两人都坐下，这时茶童端进来两杯新茶，放在桌上，退了下去，杨元庆这才缓缓说：“打高丽，我确实有这个想法，这次刺杀案，正好是一个契机，不过我并不是像大业七年那种打法，坦率地说，我是为了粮食，如果我能击败高丽军队，逼他们来求和，那至少我能勒索到三十万石粮食，这对恢复河北民生将大有助益，至于灭掉高丽的战役，只能放在以后考虑，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杨师道笑道：“你如果早这样说，大家也不会反应这样激烈了，这是你的问题，你不能怪大家不给你面子，连我都误会了。”
杨元庆无可奈何，只得一摆手，“算了，这件事再说吧！现在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我的什么事？”杨师道不解问。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这次紫微阁调整，我打算让你入阁为相。”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十章 裴矩辞相
傍晚，裴矩乘马车回到了裴府，马车缓缓停下，裴矩从车内下来，见旁边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便问：“那是谁的马车？”
门房连忙禀报，“启禀老爷，那是长公子的马车。”
长公子就是裴矩的长子裴文靖，半个月前裴矩写信给他，让他回京，没想到他居然回来了，裴矩一阵惊喜，“他几时回来的？”
“一个时辰前刚到。”
裴矩走上台阶，次子裴文意迎了出来，施礼道：“父亲！”
自从上次和儿媳王氏在楚王府吵架后，裴矩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儿子的矛盾，虽然次子从不说，但他心中肯定也不满，自己让他碌碌无为几十年，裴矩心中也有些歉疚，便做出决定，让次子接替老三文举的空位，掌管裴家财权。
裴矩点点头，“是你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正和大家说话。”
“嗯！你让他到我书房来一趟，还有长孙也一起来。”
裴矩吩咐一声，便直接去了自己的书房，刚进书房坐下，门外便传来敲门声，“父亲，是我！”是长子裴文靖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裴文靖和儿子，也就是裴家长孙裴晋走了进来，裴文靖见父亲老态龙钟，心中一酸，上前跪下，“孩儿在外多年，不能照顾父亲，是孩儿不孝。”
裴矩虽然很厉害，当了十几年相国，但他几个儿子却不行，长子文靖还是因为他的福荫，才得到一任太守之职，次子文意和三子文举都只是短暂入仕，官职却做不长。
不过孙辈却不错，长孙裴晋已经做到大理寺少卿，次孙裴著现任西河郡司马，裴蕴的孙子裴曜出任楼烦郡长史，裴青松也担任了极为重要的记室参军，使裴矩看到了希望，几个孙子中，必然有人会成大器。
裴矩温和地点了点头，“起来吧！坐下说话。”
裴文靖已五十余岁，两鬓斑白，他在父亲面前却依然是孩子，在靠近父亲身边，他坐了下来。
“父亲把孩儿叫回来，有什么事情吗？”
裴矩微微笑道：“你不要着急，我们慢慢说。”
“是！孩儿太性急了。”
裴文靖歉然地笑了笑，又让儿子站在着自己身后，裴晋今年也三十出头了，早在大业初年，他便被誉为年轻一代朝官的佼佼者，那时他才二十岁，便担任了介休县县令，杨广也赞扬他，使裴家可延续相位。
当然，裴晋也有弱点，那就是比较骄傲，这和他显赫的家世，以及他本人少年得志，仕途又一帆风顺有关。
裴晋话不多，给祖父行一礼，便站在父亲身后，裴矩看了一眼孙子，这才笑眯眯道：“先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我已决定告老还乡了。”
他说得很轻松，裴文靖却吓了一大跳，新隋才建立不到一年，各种利益关系都没有理清楚，正是各大世家在新朝中奠定基础的时候，裴矩却要退仕，这对裴家会产生极为不利影响。
裴文靖急道：“父亲请三思！”
裴矩摆摆手，“这个没有什么可以再思了，我去年就决定退仕，已经说了几个月，不想再拖了，明天一早，我会向楚王递交辞呈，乞讨骸骨还乡。”
裴文靖神情凝重，他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会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而且甚至没有和自己商量一下，这让他十分沮丧。
裴矩又看了一眼裴晋，这件事自己给他说过，他居然没有告诉父亲，年纪轻轻，就有这么深的城府么？
裴文靖还是忍不住，想再劝劝父亲，“父亲身体不好，孩儿理解，孩儿也希望父亲能早点休息，只是现在是关键时候，如果这个时候父亲退仕，极可能就会影响到裴家在新朝中的地位，从长远看，对裴家可能不利。”
“从长远看？”
裴矩冷笑一声，“仁寿四年，我便意识到杨元庆必成大器，我便在他身上押下重注，你们谁有我这样长远的眼光？”
裴文靖语塞，只得低下头道：“既然父亲已决定，孩儿也没有话说。”
裴矩看了他一眼，“不仅是我要退仕，我也希望你找个借口辞职。”
“什么！”
裴文靖的眼睛一下瞪大了，“父亲，为什么？”
裴矩闭上眼睛，“晋儿，你来说说为什么？”
裴文靖回头向儿子望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从来都不对我说？”
裴晋和祖父谈过，他知道这里面的原因，便咬一下嘴唇，跪下来对裴文靖，“父亲大人，祖父是认为我们裴家在新隋势力太大，已经功高震主了，我们必须要知进退，否则楚王妃和世子地位难保。”
裴矩叹了口气，“我为尚书尚书左仆射兼礼部尚书，紫微阁中排名第一，裴世清为鸿胪寺卿、晋儿为大理寺少卿、裴曜为楼烦郡长史，裴著任西河郡司马，裴青松也担任了极为重要的记室参军，前两天裴明又出任隋军仓曹判官，再加上你为河东郡长史，还有裴氏门生二十几人为官，你不觉得我们裴家在隋朝占的职位太多了吗？”
裴文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来话来，裴矩又缓缓道：“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王肃被贬，王绪也要罢相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裴家，如果我还不知趣，还要赖在相位不走的话，那么江南沈氏就会出任尚书，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裴文靖虽然比较平庸，但他毕竟也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几年，父亲他听懂了，他低下头，“孩儿明白了，愿听父亲安排。”
裴矩听他虽然口中答应，但心里却不甘，又笑了笑，语重心长对他道：“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应该是五十二岁了，你从二十六岁如仕，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来，你始终未能进入朝廷中枢，你找过自己的原因吗？”
“是因为孩儿能力平庸，没有什么政绩，但孩儿为官清廉，也没有为父亲丢脸，没有为裴家抹黑。”裴文靖有些激动道。
裴矩心中暗暗叹息一声，长子的反应确实比较迟钝，自己已经这样暗示他了，他还是不明白，非要自己说透不可。
“文靖，难道你认为你的前途还要超过自己的儿子？”
裴矩语气也渐渐严厉起来，“如果你不肯辞职，那你的儿子就必须辞职！”
裴文靖浑身一震，他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儿子，他这才明白父亲的意思，终于低下了头，“好吧！孩儿愿辞职回家。”
裴矩拍了拍他肩膀，安抚他道：“我堂堂首相，都不留恋这个位子，你一个小小郡长史，又有什么可惜，要为家族长远利益考虑，把机会留给孩子们，将来楚王妃为皇后，将来世子为太子，我们裴家依然是天下第一世家。”
“孩儿明白了，为了家族的利益，孩儿愿意放弃这个长史之位。”
……
次日一早，裴矩以年老体衰为由，正式向楚王杨元庆提出了退仕，告老还乡，这个消息震惊了满朝文武。
裴矩作为十几年的老相国，作为紫微阁五相之首，作为楚王妃的祖父，为河东第一大家族的家主，作为朝廷第一大势力裴党的首领，竟然提出退仕，这让无数人难以理解。
‘臣曾囚于突厥，精血衰败，每到夜间，总觉难以自继，恐不久于人世，臣恳乞骸骨，回乡调养，安度残年……’
裴矩的辞职报告令人心酸，更让人同情理解，但几乎是同一天，裴矩长子裴文靖的辞职申请也提交了，请求辞去河东郡长史之职，他的理由是长年在外为官，数十年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不足一年，有失人子之孝，他要照顾父亲。
裴氏父子的同时辞职，让一些聪明人开始意识到了什么，这里面必然藏有什么蹊跷。
官房内，杨元庆慢慢翻看着裴氏父子的辞职书，裴矩的退仕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裴文靖的辞职却是他没有想到，他不得不佩服的裴矩的老谋深算。
裴文靖的能力一般，他的辞职对裴氏家族的影响无足轻重，但裴矩的诚意姿态却摆出来了，裴家一下子辞职两个，给足了你杨元庆的面子，那你杨元庆是不是也该表示一点什么？
“裴相国这一走，新隋失去了支柱，我有一种摇摇晃晃，大厦将倾的感觉。”杨元庆叹了口气，虽然裴矩退仕是他所希望，但一个老臣离去，也会有负面影响。
裴矩坐在杨元庆对面，笑眯眯道：“去了旧臣，便会有新臣到来，老臣年老体弱，实在没有精力处理政务，以前只有河东一地还稍好，现在拿下河北，大量的政务压得我喘不过气，这样也耽误了很多重大决策，所以老臣退位，给年富力强的新人让位，这是大势所趋。”
“裴相国高风亮节，不愧是新隋第一臣，裴家做出的牺牲，我也理解，我会给予裴家补偿。”
裴矩眼中闪过一丝少见的亮色，他心中暗赞，杨元庆果然有帝王之心了，居然明白了自己让儿子辞职的真正目的，很好，他会拭目以待。
……
下午，杨元庆颁布了两条任命状，任命纳言杨师道入紫微阁，成为五相之一，第二条任命状便是将鸿胪寺卿裴世清升为礼部尚书，这就是裴矩命儿子裴文靖辞职的真正目的。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十一章 瀚海奇兵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继业二年三月，一支由五千骑兵组成的隋军正在茫茫的沙海边缘向西南方向行军，这是由隋朝大将苏定方率领的敦煌骑兵，他们的目标是千里外的鄯善城。
大业五年，隋朝在击败吐谷浑后，占领了数千里的土地，遂建立了河源、西海、且末、鄯善等四郡，并派军队和官吏前去驻守。
大业九年，元家率先造反，但很快被镇压下去，元寿自杀身亡，但统兵大帅元弘嗣却率三千家兵一路西逃，越过西海郡，逃到了鄯善郡，他用欺骗的手段杀死守将，先后夺取了镇守鄯善郡和且末郡的两千军队。
元弘嗣自封鄯善王，以鄯善和且末两郡为根基，厉兵秣马，等待杀回中原的机会，但鄯善一带人口稀少，粮食不足，使他很难发展，经过了四年时间，他的军队也只有六千人。
此时李轨败亡的消息传来，唐军在和西秦军对峙，无力西顾，元弘嗣意识到时机到来，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北部的伊吾郡，而此时冬季已到，他决定明年开春后，兵取伊吾郡。
但元弘嗣却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年初冬，敦煌郡发生了巨变，一支隋朝军队千里奔袭，占领了敦煌郡，而他的鄯善郡却反而成了隋军的猎物。
隋军所走的这条道是玉门道，从阳关出发，经过三沙大漠北部边缘到达蒲昌海，再从蒲昌海沿着且末河一路南下，抵达鄯善城。
他们已经行军十余天，渐渐抵达了蒲昌海，时值仲春，正是风力强劲之时，这天中午，军队已经走了近三个时辰，士兵们都有点疲惫了。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南方对苏定方大喊：“将军快看，那边的天变黑了！”
苏定方凝神望去，顿时脸色大变，他们几天前曾有过一次同样的遭遇，那是沙尘暴，导致二十几名士兵被沙尘淹没而死，他猛抽一鞭战马对士兵们大喊：“传令三军，加速行军！”
不用他下令，五千骑兵纷纷抽打战马，奋力疾奔，在茫茫无边的大漠戈壁上，这支五千人的骑兵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无比渺小，在他们二十几里外，天色漆黑如墨，一场撼天动地的沙尘暴正向他们扑来。
……
蒲昌海就是今天的罗布泊，在隋朝，依旧是一片水面辽阔、水草丰茂的大湖，这里也是丝绸之路南线最重要的歇脚处，经过了茫茫戈壁和漫漫沙海，疲惫的商旅们在这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水面，海鸥在头顶鸣叫，绿色的水草迎风轻拂，这一切都会洗去商旅的疲劳，让他们整顿精神，重新上路。
五千隋军骑兵在损失百余人的惨重代价后，终于逃出了沙尘暴的吞噬，抵达了这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碧蓝大海。
士兵们纷纷跳下马，大喊大叫向湖水奔去，战马也振奋精神撒欢狂奔，这片生命之水的蔚蓝色，浓烈得将五千将士和战马都融化了。
……
骑兵在蒲昌海休整两天，又沿着且末河向南行军，这一段路队伍便轻快了很多，且末河发源于昆仑山，流经且末郡和鄯善郡，最后注入蒲昌海。
春汛刚过，且末河水流潺潺，河水很浅，最深处也只齐人的腰部，河水冰凉清澈，水流湍急，两岸则是茂密的胡杨林，延绵百里，它们得到河水滋润，长得格外粗壮茂盛。
又走了三天，这天傍晚，骑兵队在一片胡杨林内停下休息，这里离鄯善城已经不远了，约还有三十余里。
鄯善城并不靠且末河，它和且末河之间还隔着一片宽约三十余里的戈壁滩，此时五千隋军骑兵就在这片戈壁滩的西北面，穿过戈壁滩，就能抵达鄯善城。
夜幕初降，天空漫天星斗，星光璀璨，苏定方站在一块土丘上，凝视着远处，经过长达近二十天的跋涉，他实际上对鄯善城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元弘嗣占据了且末郡和鄯善郡，据商人们说，大概有五六千军队，至于军队怎么驻扎，装备如何，有多少骑兵、多少步兵，他都一无所知。
苏定方叹了口气，这不符合隋军情报为先的作战方式，但是他又不想打草惊蛇，他现在想到的方案是先占领鄯善城，然后再视情况应变。
“去把向导找来！”
片刻，几名士兵将向导领了上来，向导是一名六十余岁的老人，高昌人，名叫苏阿，用苏定方的话说，他们五百年前是一家，苏阿老人曾经做过商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四十岁后在蒲昌海放牧为生，每年都要去鄯善城卖羊，对鄯善城了如指掌。
“苏将军，天已经黑了，要行动了吗？”苏阿走上来笑道。
苏定方笑着点了点头，“我想先问问鄯善城的城墙情况。”
“苏将军，鄯善城虽然号称漠南第一大城，实际上它和隋朝内地的城池比起来真的不值一提，城墙很矮，大概就一丈高吧！主要是防狼，而且是土墙，不是用石块筑成，那边有几块绿洲，人口分布得比较广，城内反而没有多少人，也就千户人家，所以城池也不大，几百年的历史了，城池早已风化得破旧不堪。”
苏定方听得很专注，又问道：“附近可有哨塔或者是烽燧之类？”
苏阿呵呵一笑：“烽燧倒是有几座，不过都是汉朝的烽燧，早已成了土丘，在这里很少会想到有敌人来袭击，除非是吐谷浑人，可吐谷浑人自从被隋朝皇帝打残后，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反正如果是夜袭的话，守军还说不定把你们当作狼群。”
“他们的兵甲装备怎么样？”
“和隋军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本来就是隋军，如果和你们混在一起打仗的话，估计分不清敌我，对了，好像你们的头盔有点不同。”
苏定方又沉思了片刻，便拱拱手道：“多谢老丈了。”
这时，几名斥候从远处飞奔而至，苏定方大喜，催马迎了上去，“怎么样，有发现吗？”
“禀报将军，敌人的军队并不是完全驻扎在城内，大半都驻扎在城外，好像是准备明天出发的样子，很多军械物资都捆扎好。”
“军营外可有什么营栅或者矛刺之类？”
“没有，就是几百顶帐篷，周围只有一圈辎重车围营。”
苏定方虽然知道这是因为没有太多长矛做营刺，但他还是很小心，元弘嗣毕竟担任过多年的幽州总管，有着丰富的代表经验，他不能有半点大意，苏定方抬头看了夜空，回头对几名亲兵道：“去通报李将军，弟兄们再休息一个时候后起兵。”
……
夜渐渐深了，中军大帐内元弘嗣还没有谁睡，他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考虑着下一步的策略，夺取伊吾郡无疑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夺取敦煌郡，然后第三步、第四步……
元弘嗣已经年近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也因几年的风沙侵蚀而变得格外粗糙，但他魁梧的身躯依旧像青松一样挺得笔直，他的眼睛透亮，像鹰一样锐利，他的心还和二十年前一样，野心勃勃。
在他的帅案上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河西一域已完全被涂成红色，那就是他的野心所在，用两年的时间占领河西，然后向陇右、向关中进军，以实现元家失败的计划，建立一个新魏王朝，驱逐李唐，剿灭杨元庆，逐鹿中原，重振拓跋氏的辉煌。
明天就是他起兵的日子，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他兴奋得无法入睡。
这时，帐外传来一名士兵的禀报，“启禀王爷，戈壁滩上好像有狼群出没，有弟兄听到了狼嚎声。”
军营附近出现狼群，这已经是家常便饭，元弘嗣早已习惯，他很清楚，是马群的气息引来了狼群，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赶十几匹马出去！”
这是对付狼群的一种办法，用落单的战马引走狼群，狼群往往会追到百余里外才能杀死累倒的战马，但很难再回来了。
士兵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元弘嗣慢慢冲出战刀，凝视锋利的刀刃，猛地挥手一刀向东方劈去。
……
此时隋军已经出现在数里外了，不断有士兵装出野狼的嚎叫，这也是向导苏阿教他们的办法，在夜间数里外，对方会看到他们，但很难分清是马群还是狼群。
这时，大营内冲出十几匹马，向南方疾速奔去，苏阿对苏定方笑道：“他们把你们当做是狼群了，放马来吸引你们追逐。”
苏定方催动战马继续向敌军大营靠拢，他也有着丰富的经验，在敌军警钟敲响之前，他不会发动攻击。
隋军队伍越来越近，离敌军大营不到三里了，就这时，守军终于发现了异常，不是狼群，而是骑兵群。
“当！当！当！”
警报声激烈敲响，苏定方拔出战刀大喊一声，“杀！”
“杀啊！”隋军骤然发动，五千铁骑奔腾，挥舞战刀长矛，俨如暴风骤雨般向敌军大营席卷而去。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十二章 风险悄至
没有矛刺，辎重车无法阻挡隋军的冲击，辎重车被挑翻，五千骑兵瞬间杀进了敌营，营帐被踏翻，隋军点燃了敌帐，火光冲天，大营内一片混乱，敌军士兵从酣梦中惊醒，连军靴也来不及穿上，光着脚四散奔逃，哭喊声、求饶声，响彻大营。
元弘嗣挥舞铁枪，骑马冲了出来，眼前的混乱使他又惊又怒，他催马向隋军骑兵冲去，铁枪挥动，一连挑翻三人，元弘嗣纵声狂笑，拨马向另一名的十几名隋军士兵冲去。
就在这时，苏定方从侧面赶到，斜刺里一刀劈来，刀势凌厉，直劈元弘嗣脖颈，元弘嗣低头闪开这一刀，反手一记回马枪刺去，苏定方拨马闪开，两人厮杀在一处。
苏定方刀法精奇，刀影疾飞，迅烈无比，惟独力量稍差，但他以快补拙，骁勇异常，而元弘嗣两膀有千斤之力，一根大铁枪重愈百斤，有万夫不挡之勇，但他毕竟年迈，不能久战。
两人战了三十余回合，元弘嗣渐渐不支，他虚晃一招，拨马便逃，苏定方冷笑一声，将战刀挂上，摘下弓箭，张弓搭箭，瞄准了渐渐逃远的元弘嗣，弦一松，一支狼牙箭闪电般射出，一箭射穿了元弘嗣的脖颈，元弘嗣从马上摔落下来。
一名士兵冲上去，一刀将元弘嗣人头砍下，交给苏定方，苏定方将人头高高举起，大声喝令，“敌酋已死，投降者，可不杀！”
“敌酋已死！投降者不杀！”
隋军一片高喊，随着元弘嗣被杀，数千士兵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半个时辰后，鄯善城的一千守军也开城门投降，隋军铁骑狂风一般冲进了鄯善城，这座丝绸之路上的著名古城。
……
晋阳宫，治书侍御史韩寿重步履匆匆走进了紫微阁，上了楼梯，却迎面遇到了刑部尚书王绪，这段时间王绪有点心事重重，自从兄弟王肃因安晋寺刺杀案而被贬后，他心中便有了一种不妙之感，再加上半个月前裴矩告老退仕，这便使王绪心中愈加不安。
“韩御史，这么匆忙，是发生什么事吗？”
王绪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向韩寿重拱手施礼，这段时间，楚王对他比较冷淡，使他心中有点草木皆兵，他总觉得御史的出现可能和他有关，尤其他的兄弟王肃被韩寿重弹劾后，他对韩寿重又是恨又是怕。
韩寿重拱手回礼笑道：“也没什么事情，还是为前几天出现的谶语之事。”
大约五天前，太原街头忽然流传开一首童谣，‘帝非帝，杨非杨，晋阳深宫锁隋王，君非君，臣非臣，许昌城内寻魏王。’
这个谶语令杨元庆极为恼怒，下令追查童谣来源，同时下令不准孩童唱此童谣，再唱者追责父母，用雷霆之力迅速平息了谶语风波。
王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关切地问：“查到什么了吗？”
“是一支商队传播，这支商队已经离开河东，从各方面推断，应该是唐朝所为。”
“唐朝的嫌疑确实最大，现在虽然没有发生战争，但双方却是在冷战之中，不足为奇！”
王绪见左右无人，便将韩寿重拉到一边，低声道：“最近殿下有没有和韩御史谈到我的事情？”
韩寿重微微一笑，“王相国认为自己会有什么事呢？”
王绪干笑一声，“这个……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随便问问。”
“如果王相国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楚王殿下还等着我去禀报呢！”
“那好，就不耽误韩御史，以后我们再谈。”
“先告辞！”
韩寿重拱拱手，转身走了，王绪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尚书房内，杨元庆正在忙碌地批阅奏疏，在案头堆了厚厚一叠重要文书，杨元庆刚刚得到消息，北平造船所已经修复了十几艘大船，过两天他要出发前去北平郡，视察造船所和对辽东的战备情况。
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韩御史到了。”
杨元庆放下笔令道：“宣他进来！”
片刻，韩寿重快步走进杨元庆的官房，躬身施一礼，“卑职参见楚王殿下！”
“谶语调查可有进展？”杨元庆问道。
“回禀殿下，谶语应该是一队商人所传，他们已经离开河东，进入了关内，卑职已命人继续追查他们的背景，根据种种迹象初步推断，应该唐朝所为。”
杨元庆点了点头，和他的想法一致，这段时间是隋朝一些重要官职的调整期，李渊也不甘寂寞，跑来插一脚，不过他是针对自己，居然把自己比做曹操。
杨元庆不由冷笑一声，等他从北平郡回来，再好好教训李渊。
这时，韩寿重取出一份奏疏，放在杨元庆的案头，“殿下，关于王相国之子的调查，已经证据确凿了。”
杨元庆精神一振，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消息，自从裴矩退仕后，只有杨师道入紫微阁，其他任免都暂停，就等着解决了王绪的问题，再重新开启紫微阁相国的任命。
毕竟王绪是相国，没有确凿的证据，也难以服人众，杨元庆便一直在耐心等待韩寿重的消息。
他从案上拾起奏疏，打开来仔细看了一遍，旁边韩寿重解释道：“我们的御史扮作学子，在长安太学详细调查了王凌的背影，此人才学只是中下，而且在太学只读了三年，便被聘为东宫文学馆供奉，现在文学馆十名供奉中排名第九，入馆时间确实是在王绪出任相国之后，虽然御史没有找到王绪私通唐朝的证据，但他儿子的行为确实不妥，王绪不适合再担任相国这样要职。”
杨元庆看完奏疏，将它合上，问韩寿重，“那你打算怎么办？”
“卑职打算弹劾王绪。”
杨元庆半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有些阴郁的天空，云层厚重，眼看要下雨了。
“这件事你先等一等，如果需要御书台弹劾，我会把奏疏转给你，先下去吧！”
“卑职告退。”韩寿重没有多问，行一礼退下去了。
杨元庆又沉思片刻，吩咐道：“有请苏相国！”
片刻，门外走廊上响起了苏威特有的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听见他禀报：“老臣苏威待见楚王殿下！”
“苏相国请进！”
在裴矩退仕后，苏威便成了紫微阁的第一老臣，而且他年已八旬，精力和体力都远远不能和年轻官员相比，更重要是他的官誉并不太好，一些所作所为令人不齿，杨元庆也曾经考虑让他也退仕。
不过在反复思量后，杨元庆觉得紫薇阁内也需要苏威这样的老臣，不仅是他资格老，更重要是苏威能替他做一些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之事，比如眼下王绪之事。
苏威走进官房，躬身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在河北战役之后，杨元庆的称呼便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军方，大家依然称他为总管，但在朝廷内，众人已渐渐改称他为楚王，而这个变化便是从苏威开始，只有苏威的心思才会在这方面做文章。
“苏相国请坐！”
苏威坐下，关切地问道：“听说殿下要去北平郡？”
杨元庆笑了笑，“过两天吧！把朝中之事理顺了，便出发。”
说着，他将韩寿重的奏疏递给了苏威，“有件事情想麻烦苏相国。”
苏威接过奏折看了看，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卑职明白了，卑职会尽力办好此事。”
他当然明白，杨元庆把御史台的事情交给他，这里面自有深意。
……
夜幕初降，苏威的马车缓缓在王府前停下，他事先已经派人前来通报，所以台阶上等候着王绪的族弟王玄治，王玄治是王氏家族的总管事，是王家第四号人物，年约四十余岁，也曾出任了一郡司马，因隋末大乱而弃官在家。
他见苏威从马车里出来，连忙上前深施一礼，“欢迎苏相国光临鄙府。”
苏威在一名书童的扶持下走出马车，笑呵呵问：“让玄治贤弟久等了，王相国可在府上？”
“在！在书房等候苏相国。”
苏威心中隐隐有些不快，这其实是一个礼仪对等的问题，如果是上级拜访下级，或者是杨元庆来拜访王府，王绪一定会亲自出来迎接，或者像高颎那样老资格的大臣来拜访，王绪也会出门迎接。
而苏威作为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尽管同为相国，王绪明显是后辈，他也应该出门来迎接，以示对苏威的尊重，但眼前王绪却没有出来亲自迎接，只派一个管家族事务的族弟在门口等候，这明显有点失礼，如果不是他瞧不起苏威，就是他对苏威不满。
当然，作为堂堂相国，就算对苏威瞧不起，也不该表现出来，没有必要为一点小事而得罪人，所以王绪不出门迎接，并非是瞧不起苏威，而是他对苏威不满。
这个不满的根子在其弟王肃被贬一事上，王肃是被韩寿重弹劾，而韩寿重是苏党之人，王绪便怀疑，弹劾兄弟王肃，其实是苏威的暗中指使，这种不满在朝内一般不会表露，但往往在礼仪这种小事上就会表现出来。
苏威呵呵一笑，“既然王相国很忙，那我就改天再来拜访。”
对苏威这种八十岁的老官僚来说，面子是第一重要。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十三章 收官之棋
王玄治眼看苏威要上马车，慌忙上前道：“苏相国请留步，我们已经通知家主，家主马上就出来。”
“呵呵！是吗？我担心王相国很忙，我会打扰他。”
“不妨，请苏相国稍候。”
王玄治急给旁边的管家使个眼色，管家飞奔进去禀报了，苏威背着手冷笑不语，王绪竟然还给自己上眼药，等会儿让他哭都来不及。
片刻，王绪快步走出府门，老远便笑道：“我不出来迎接，苏相国就不肯进府么？”
“哪里？我是担心王相国有事情，怕打扰了王相国，老夫不敢登门。”
“苏相国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我纵有天大的事情也会放下来，哪敢怠慢苏相国，苏相国请进！”
王绪一摆手，很恭敬地请苏威进府，苏威背着手，得意洋洋走进了王家府邸，王绪在后面，眯眼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暗骂，“这个死老头，不请自来，架子还不小。”
王绪没有请苏威去他的书房，一般高官都会有两个书房，一个外书房，一个内书房，内书房是主人的隐私之地，一般人不准进去，而外书房更多时候是一种会客的地方，有别的一般的客人，像族中兄弟，或者朝中盟友之类关系极为亲密者，会去外书房谈话。
而苏威这种高官，同时又不是亲密盟友者，不会去外书房，而是去贵客房。
两人走进贵客房，分宾主坐下，一名侍女上了茶，王绪也知道苏威无事不会登门，他沉吟一下道：“苏相国今天登门，有什么要紧事吗？”
“呵呵！没什么大事，只是听到一件有趣的事，特来提醒一下王相国。”
“什么事？”王绪有些紧张起来，他当然知道所谓有趣的事，不过是个说法罢了，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否则苏威不会亲自上门。
苏威依然笑容可掬，不慌不忙道：“大概在半个月前吧！有一个女人，抱一个孩子，据说是长安乐姬，到处告状，王相国没听说这件事吗？”
王绪一怔，“什么女人，和我有关系吗？”
苏威点点头，“多少有点关系，那个女人说，她手中的孩子是王家骨肉，是令郎王凌的孩子。”
苏威眼睛眯了起来，眼睛闪烁着一种狡黠的亮色，“这件事，难道王相国真不知道？”
王绪只觉头脑里‘轰！’地一声，汗珠从后背滚了下来，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一个低贱的乐女，抱着一个孩子上门来，说是和长子凌所生，当然他勃然大怒，命令将乐女赶出府门。
事后他有点后悔，不能让这个女子到处去宣扬，他便让兄弟王肃去找这个女人，给她点钱，让她离开太原，不料这个女人却找不到了，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这个件事他也渐渐忘了，不料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这件事忽然暴发出来。
王绪额头上不断冒冷汗，苏威竟然提到了他儿子的名字，那么会不会把儿子的底细揭露出来？
他克制住心中的慌乱，故作镇静道：“这件事苏相国不觉得很滑稽吗？王氏名门竟然会和一个风尘女子有关系，这件事听起来就是那么荒诞！”
“呵呵！这个女人竟然跑去拦楚王殿下的车驾，为了保护王相国的名誉，楚王殿下便命御史台接手了此事，听说御史台从长安调查回来，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事情，是关于令郎！”
苏威这几句话如一把刀插进了王绪的心脏，令他彻底绝望，王绪明白了，杨元庆已经知道了儿子王凌在东宫文学馆为供奉之事，他脚踩两只船之事曝光。
王绪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在即将换相这个骨节眼上，这件事被抖出来，对他的影响何其之大。
但王绪还抱着一线希望，这件事就是苏威想要挟自己，还是杨元庆的意思，如果是前者，那么还有一线可以解决的希望，他和苏威可以谈谈条件。
王绪叹了口气，“苏相国，你就明说了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一谈。”
“呵呵！王相国果然是聪明人。”
苏威遗憾地摇摇头，“我倒是很想和你谈一谈。只可惜我不是代表我自己而来。”
“什么？”
王绪脸上一阵抽搐，“你在说什么？”
苏威将一本弹劾奏折的副本放在桌上，淡淡道：“你自己看看吧！看完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完，苏威站起身扬长而去……
王绪拾起奏疏只看了两页，便俨如一脚踏入了深渊，眼前一片漆黑，他知道自己的相位完了，杨元庆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抖出来，无疑就是想让他退相，现在是给他一个台阶，如果自己还不知趣的话，恐怕问题就严重了。
……
次日一早，王绪正式提出了辞呈，以能力不足为由，辞去相位，杨元庆三次退回他的辞呈，王绪又三次上奏，杨元庆最终批准了他的辞呈，改封他为赵郡太守，另封魏郡太守杨善会为刑部尚书，入紫微阁为相。
也在同一天，渔阳郡太守卢豫调入京出任内史令兼户部尚书，恒山郡太守崔弘元出任纳言，两人皆入紫微阁为相。
崔弘元是前涿郡太守崔弘升之兄，是博陵崔氏家主，在河北世家中享有崇高的威望，这样一来，苏威、杜如晦、崔君素、杨师道、杨善会、卢豫、崔弘元，这七人形成了新的紫微阁之相，号称‘新隋七贵’。
七名紫微阁新相国顿时成为朝野关注的焦点，太原城内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七名相国的履历，谈论这次紫微七相的权力平衡。
裴府，裴矩书房内坐着几名重要的裴家子弟，裴世清、裴晋和裴青松，裴矩穿着一身细麻宽身蝉衣，神情轻松而悠闲，他不再担任相国，退仕回家，虽然告老，却没有返乡，依旧留在太原。
裴矩依旧在关注着朝廷时局的变化，没有了朝廷琐事缠身，裴矩便花更多时间考虑裴家的前途，在所有裴家子弟中，他最看重的是三个人，裴世清、裴晋和裴青松，他认为裴家的前途必然是系在这三人身上，他对三人充满厚望。
“这次紫微阁变化，崔弘元和卢豫入阁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楚王要笼络河北士族，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是河北两大郡望，他们入阁是众望所归，不过杨师道和杨善会入阁却出乎我的预料，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他的目光先向裴世清望去，“世清，你是长辈，你先说吧！”
裴世清因裴矩和裴文靖的退仕而被升为礼部尚书，虽然没有能入相，但也成为了核心高官，这便使得裴家没有被边缘化。
裴世清曾在大业年间出任鸿胪卿掌客，大业四年，率隋朝使团跟随倭使小野妹子出访倭国，回来后深受杨广赞誉。
在杨元庆夺取太原后，裴世清又四方出走，说服河东道南部各郡效忠新隋，立下了很大的功绩，被封为鸿胪寺卿。
裴世清和裴矩虽然同为闻喜裴氏，但他们同族不同支，他倒和裴青松同支，是裴青松的亲叔父。
裴世清微微欠身答道：“回家主的话，杨师道是隋室王族，他的入阁能安抚很多旧隋臣，另外杨师道又曾是五原郡太守，和楚王私交很好，加之他妹妹江佩华又是楚王侧妃，他应该是杨元庆的心腹，资历也足够，他入阁并不奇怪，倒是杨善会入阁侄儿不太理解。”
旁边裴晋接口道：“孙儿觉得杨善会入阁，会不会和弘农杨氏有关？”
裴矩沉思片刻道：“杨元庆虽然出身弘农杨氏，但这个时候他不会认自己的出身，否则他隋朝的旗帜就打不下去，杨善会此人为官正直，能力卓著，在洛阳朝廷很有威望，我倒觉得杨元庆用他为相的真正用意是为了洛阳，招揽洛阳之臣。”
说到这里，裴矩看了一眼旁边的裴青松，见他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就害怕说错一个字的样子。
裴矩微微笑道：“青松，你怎么不说话，你跟在杨……楚王身旁，照理，你应该比我们更了解楚王，难道你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裴青松咬一下嘴唇，心中很为难，这些事情楚王都对他和萧琎谈过，但他不想把楚王的谈话再翻说出来，他认为这是对楚王的不忠，但家主问他，他又不想说谎，令他心中纠结之极，他只能低头不语。
裴晋在一旁冷笑一声，“做了记室参军，连家族都不要了，哼！”
裴晋虽然做到大理寺少卿，但他对裴青松一直心怀嫉妒，他熬了多少年，才一步步走上来，这裴青松刚入仕就担任记室参军，让他心中极为不服。
裴矩摆摆手，示意裴晋不要插嘴，他对裴青松温和笑道：“如果你觉得为难，不说也无妨！”
裴青松叹了口气，“用杨善会为相，主要是楚王想安抚弘农杨氏，以堵天下人之口，说他是忘本之人。”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十四章 扬帆出海
四月的北平郡正是仲春时节，莺飞草长，绿意盎然，一片片茂密的森林覆盖在这片辽阔而又肥沃的原野上，森林边，濡水如一条宽阔的玉带，蜿蜒盘转，流向远方大海。
在濡水两岸，一座座废弃的村庄里又渐渐出现了生机，炊烟袅袅，被废弃的耕地隐约可见忙碌的农人。
在濡水旁的官道上，一队数百人骑兵疾奔而至，激烈的马蹄声惊破了宁静的清晨，远处农人纷纷放下锄头，好奇地望着这队疾奔的骑兵。
经过数天的日夜兼程，杨元庆又再次来到了这片人口稀少的土地，他位于骑兵队的最前方，在五百骑兵队的护卫下疾速向南奔驰。
次日中午，骑兵渐渐抵达了造船所地处的濡水河口，和上一次看到的荒凉相比，这一次造船所四周明显有了生机。
不少南迁的农民特地将家园安在造船所附近，原野里出现了三四个村庄，人口聚集成一片，渐渐形成了一个市镇，叫做濡口镇，周围有大片的农田。
尽管市镇还是比较简陋，但几家商铺已经出现了，卖一些日常用品，造船所的重新开工，给不少人带来了商机。
离市镇约两里，是长长的围墙，大门已重新修缮，原来的铁门不见了，变成了一座城楼似的大门，上面有士兵巡逻，门口也站着几名士兵守卫，不准异常人进入。
在大门两边则摆满了卖菜的农民，各种蔬菜、新鲜的禽蛋以及鸡鸭、还有早晨从濡水中捕来的鱼，以及各种猎物，百余名主妇和老人正拎着篮子买菜，大门口熙熙攘攘，格外热闹。
几名士兵发现了远方有大队骑兵到来，连忙将卖菜的农民驱赶到一边，让出一条道，片刻骑兵队飞驰而至。
由于大门口有不少孩童奔跑，杨元庆放慢了马速，他望着两边热闹的自发市场，眼中并没有什么恼火之色，相反，这种热闹和生机让人心中生出对未来的希望。
驻防造船所的军队约一千人左右，将领是一名鹰扬郎将，姓虞，他听士兵禀报，楚王殿下到了，吓得他连忙飞奔出来，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卑职虞振伍，参见总管！”
“虞将军免礼！”
虞振伍站起身，他见两边卖菜的人着实有点过多，将道路堵成狭窄一条，他心中有些忐忑，连忙道：“卑职立刻把他们赶走。”
杨元庆摆摆手，“这倒不用，你们可以在外面搭建一些大棚，让他们在大棚内卖菜，这样既维持了秩序，也方便了造船工匠，而不应粗暴地将他们赶走。”
“卑职明白了，立刻安排士兵搭建棚子。”
杨元庆翻身下马，走进了造船所，负责造船所的署丞赵广才也迎了上来，躬身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赵广才约三十余岁，丰州科举出身，原是罗士信军队中的仓曹参军事，被罗士信推荐为造船所署丞，全面负责造船所的各种事务。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赵署丞免礼，我接到了你写来的报告，所以赶来巡视船只建造进度。”
赵广才是十天前写的报告，没想到才仅仅十天时间，楚王便赶来了，这让他心中有些紧张，他由此也知道了楚王对造船所的重视。
“卑职愿为楚王殿下详细汇报。”
杨元庆点点头，走进了造船所，远远便看见河口和海岸水面上停泊着的数百艘海船，和上次相比，很多大船都已修复完成，一根根大桅杆竖了起来，上面挂满了船帆。
杨元庆后来才知道，濡河口的船场一共停泊有四百余艘战船，其中一半是未完工船只，而另一半则是参加过高丽之战的船只，有部分破损，便停泊在濡河口船场修理，这部分船只只要稍微修理便可使用，这就是不到两个月，便有大量船只修复好的原因。
远处靠河边一片旷野里修建起了一排排房屋，河边挤满了洗衣服的女人，一群群孩子在河边奔跑嬉戏，再远处几艘大船上，有船匠的身影在忙碌。
“现在有多少船匠？”杨元庆问。
赵广才连忙回答：“回禀总管，一共有一千九百户船匠，工匠二千多人，连同妇孺老人，近六千人，基本上都是来自东莱、北海和高密三郡。”
“有六千人。”
杨元庆眉头微微一皱，他也没有想到会来这么多人，“这样就需要派官吏了。”
“是需要派官吏，卑职建议筑城建县，有造船所为依托，县城很快就会繁荣起来。”
杨元庆沉思片刻，这个确实有必要，他会考虑，这时，张龙和张虎兄弟二人听说楚王到了，立刻飞奔而至，跪下磕头，“小民张龙、张虎参见楚王殿下！”
张龙、张虎兄弟因招募船匠得了巨赏，他们二人人缘极好，颇有管理能力，目前两千船户就由他们兄弟统管。
杨元庆微微一笑，“两位免礼，赵署丞的报告中对两位的配合赞誉有加，辛苦你们了。”
“这是小民应该做的事情。”
兄弟二人对赵广才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其实他们也并不是配合得很好，刚开始时还因居住矛盾和赵广才大吵一场，后来才慢慢配合默契。
一行人向河口走去，赵广才在一旁低声道：“启禀楚王殿下，现在已经完工船只一百一十四艘，不知几时能成立水军？”
成立水军一直是杨元庆在考虑之事，只是现在没有合适的将领，隋朝最好的水军大将来护儿现在萧铣处，而且已年迈，但他的几个儿子倒继承了父业，颇能率领水军，他已经派人去接触了，应该很快有结果。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水军暂时不用急，你们这里可有善于驾船之人。”
“有不少人，张氏兄弟就是驾船的高手，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杨元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张氏兄弟，笑道：“等会儿，我想乘船出海，还要烦请你们兄弟二人驾船。”
“愿为殿下驾船！”
众人上了一艘最大的战船，这是一艘体型巨大的运输船，高四丈，长十五丈，可运送士兵八百人，这艘战船也是当年来护儿进攻高丽的旗舰，现已经修缮完毕。
大船上还有几名船匠在忙碌地给船只涂上桐油，船上有三层楼，底舱还可以运载粮食和牲畜，船帆、缆绳、铁锚都已装备完毕，随时可以出海，杨元庆走出船舷边，海风拂面而来，一群群海鸥在水面上鸣叫，令人心旷神怡。
“总管，要不要出海去走一圈？”鹰扬郎将虞振伍在一旁笑着建议道。
杨元庆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海洋，心中也勇气一种破风迎浪的冲动。
“好吧！出海走一圈！”
大船上下立刻忙碌起来，赵广才去船匠中找了一百余名优秀的水手，虞振伍率领一百余名水性高强的士兵上船，张龙亲自掌舵，船帆挂上，缆绳解开。
随着一声高喊：“起航！”
大船摇摇晃晃离开了岸边，不多时便驶出了河口，驶进了蔚蓝色的大海，海面上微微有些风浪，大船起伏，在海面上劈波斩浪，一群群海鸥在船尾盘旋。
虞振伍在一旁介绍道：“总管，这里是渤海，向南直走，大约四天后能抵达东莱郡，西面是河间郡，东面数百里外是一座大半岛，最南端是毕奢城。”
杨元庆点点头，毕奢城就是后来的大连，现在整个辽水以东都是高句丽的土地，他回头向北边望去，北面便是辽东湾。
“从这里到平壤还有多远？”杨元庆沉吟一下问道。
“大约要走十几天，向东穿过渤海口，再行驶七八天便可抵达平壤河口。”
虞振伍心中有些激动，难道总管重启造船所是为了攻打高丽吗？但他却不敢问，杨元庆背着手凝视着东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
燕郡怀远镇，这里曾是杨广东征高丽的后勤重地，建造了数百座仓库，储存着大量的粮食军械，随着时间流逝，这些巨大的仓库早已被废弃，仓库内空空荡荡，杂草丛生。
而热闹一时怀远镇也变得冷清下来，最繁盛时，这一带曾集中的上百万民夫和军队，而现在只有百余户人家，靠种地和往来的商人谋生。
这几天怀远镇再次热闹起来，一支千余人的军队开到怀远镇旁，这是高开道的军队，高开道亲自率领一千亲卫来到怀远镇，和高丽的使者会谈。
由于隋军在河北大胜，使割据辽东的高开道深为恐惧，他知道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为了自保，高开道最终选择投降了高丽。
大营内，高开道忧心忡忡，他得到快报，隋军大将罗士信率军五万屯在临榆关外，很显然，他们即将对辽东发动进攻。
虽然高丽已经答应支持他，但这只是口头上的支持，这远远不够，他要的是高丽国对自己实质上的支持，要出兵来帮助自己。
但高开道也知道，高丽人是狼，一旦他们的军队进入辽东，就不会再离开，高开道有些迟疑不定，但随着局势越来越紧张，他毅然决定，引高丽军入辽东，帮助他对抗隋军。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十五章 临榆关下
一队三百余人的高丽骑兵渡过了辽河，催马向怀远镇方向疾驶，为首的大将年约三十岁上下，体格魁梧，脸型容长，目光里总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冰冷。
他便是高丽第一权臣渊太祚之子渊盖苏文，又叫盖苏文，此时，高丽国内也面临着君王的更换，平原王高汤去世，他的儿子高荣继位，称为荣留太王，但军政大权依然把持在莫离支渊太祚的手上。
虽然高丽的国内局势并不适合战争，但渊太祚却不想放弃这次夺取辽东的机会，虽然隋朝的高丽战争都是以失败收局，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高丽同样也死伤惨重，一时没有恢复过来。
所以尽管隋朝发生内乱，但高丽却始终按兵不动，没有突破辽河，随着高丽的元气渐渐恢复，他们的野心也恢复了，渊太祚意识到，如果再不趁中原割据混战的机会捞取利益，那以后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正是在渊太祚极力推动下，高丽决定接受高开道的投降，出兵辽东。
这次盖苏文渡河来怀远镇，就是和高开道具体协商出兵事宜。
盖苏文一方面是他父亲的手下爱将，另一方面他又是高丽情报机构高丽堂的总头子，太原城刺杀楚王妃和世子的事件便是他一手策划。
刺杀王妃和世子的目的是想让隋朝陷入内乱之中，便于高丽夺取辽东的计划得以实施，另一方面，盖苏文也因妹妹盖娇娇之死对杨元庆怀恨于心，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着报仇的机会。
但令他遗憾的是，刺杀失败，他派去太原的得力手下也失去了消息，这使盖苏文心中充满了担忧，他隐隐意识到，他的手下出事了。
渡过辽水，再向西奔行约半个时辰，盖苏文便看见了远处一座座高大的仓库，怀远镇到了。
高丽骑兵在高开道的大营前停了下来，一名骑兵上前高喊：“速去禀报你家大王，高丽特使已到！”
守卫慌忙去禀报，片刻，高开道亲自迎接出来，他一眼看见了盖苏文，老远便大笑，“原来是少主，少主亲自到来，高某有失远迎。”
他心中却有点不安，这个盖苏文是出了名的冷酷和刻薄，自己和他谈判能否谈得下来？
盖苏文却不下马，骑在马上淡淡一笑，“对付杨元庆，是我们两家共同的愿望，长话短说，谈判开始吧！”
高开道没想到盖苏文竟是如此直接，他脸色肃然，一摆手，“少主请！”
盖苏文翻身下马，快步向军营内走去，两人在大帐里坐下，高开道给他倒了一碗酪浆，陪笑道：“刚刚接到消息，隋军又向临榆关外增兵两万，现在隋军总兵力以达五万人，由大将罗士信统帅。”
“哼！就是那个张须陀手下的少年悍将，杨元庆的师弟？”盖苏文不屑地冷笑一声。
高开道感觉盖苏文有些轻视罗士信，慌忙道：“这个罗士信有勇有谋，虽然年轻，却能率千军万马独挡一面，决不能轻视。”
“我当然不会轻视他，我只是遗憾，杨元庆没有亲自领兵出战。”
盖苏文心中确实很遗憾，他在很多年前就渴望和杨元庆一战，却一直没有机会，当年在皇宫比试射箭，他败在杨元庆弓下，令他耿耿于怀，而他妹妹盖娇娇又死在杨元庆手下，更让他心中充满了仇恨。
“好吧！这次我来怀远镇，就是明着告诉你，高丽将出三万精兵助你，不过我们有条件。”
高开道心中暗叹一声，他当然知道高丽不会白白帮自己，就算自己投降了，他们要获得实际的利益，高丽人非常务实。
“少主请说，需要什么条件。”
盖苏文慢慢喝了一口酪浆，这才不慌不忙道：“我们的条件也不会让高将军吃亏，如果我们帮助高将军击溃隋军，夺取幽州，那么涿郡归高将军，渔阳郡和北平郡以及辽东两郡归高丽，如何？”
高开道苦笑一下，高丽人果然是狮子大开口，不仅要辽东两郡，而且还要北平郡和渔阳郡，他也知道，不给一点好处，高丽人也不可能帮助自己，想了想，高开道便说：“这样吧！如果击败隋军，辽东的燕郡和柳城郡归高丽，我们以临榆关为界。”
“呵呵！这样我们就没得谈了，那就祝高将军击败隋军，我告辞了。”
盖苏文起身便走，高开道慌忙把他拦住，“少主且慢，有话好商量。”
盖苏文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高将军心里应该明白，如果高丽不参战，你必败无疑，死无丧生之地，如果高丽军参战，还有击败隋军的可能，你就能继续活下去，孰轻孰重，你自己考虑吧！”
高开道沉思良久，终于一咬牙道：“如果高丽军能助我拿下涿郡，我可以答应你们的条件，但如果拿不下涿郡，那就以临榆关为界。”
盖苏文眯眼一笑，“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事实上，真到了那个时候，还由得了他高开道吗？
……
临榆关外，隋军以临榆宫为基地，部署了五万大军，临榆宫是杨广北上辽东的一座小行宫，依山傍水而建，距离临榆关约五里，宫内的物品早已被群盗洗劫一空，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隋军的大营就紧靠临榆宫驻扎，占地近百亩，可以清晰地看见数里外临榆关的城池。
清晨，杨元庆的骑兵队抵达了临榆宫隋军大营。
在大营外，主将罗士信、副将程咬金和牛进廷，以及数十名将领皆出来迎接。
“参见总管！”
众将领单膝跪下，黑压压一片，杨元庆连忙翻身下马，扶起罗士信，又对众将道：“各位将军免礼！”
众将纷纷起身，总管的到来令所有人都振奋不已，杨元庆又拍了怕程咬金肩膀笑道：“在这里还算老实吧！”
程咬金挠挠头苦笑道：“就是什么时候打临榆关，我们等得头发都白了。”
“哦！居然头发都白了，我还以为是想娘子把头发想白了。”杨元庆打趣他道。
众将都轰然大笑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杨元庆向大营走去，对罗士信和众将道：“我也很想打辽东，但时机还未成熟，不过快了，就在这个月，大家将会如愿以偿。”
一路走进了中军大帐，众将都各自退下，中军大帐内只有四五名大将，大帐内摆放着一架沙盘，这时，行军司马曹胜取过木杆指着临榆关道：“根据我们最新情报，临榆关一共有守军一万两千人，关隘险峻，易守难攻，这是一块很难啃的硬骨头。”
“守军装备如何？”杨元庆又问道。
旁边罗士信接口道：“守将名叫张士宏，原是豆子岗格谦手下悍将，现在是高开道的心腹大将，统领一万五千精锐之军，守临榆关的士兵正是这支精锐之军，所有准备都和隋军一样，是从罗艺那里得到的兵甲，而且卑职听说高开道投降高丽后，高丽又给了他的军队三万套兵甲，在装备上，高开道的军队已不容小觑。”
杨元庆点了点，又对众人道：“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们，这次攻打辽东，极可能高丽也要参战，兵力是三到五万人左右。”
杨元庆注视着罗士信，想看看他的反应，罗士信反应却很平淡，他心中早有数，并不以为异，杨元庆又转头问牛进达：“牛将军有什么想法。”
牛进达的话不多，但他的话都能说到点子上，他想了想道：“卑职感觉，总管就是在等高丽出兵。”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这牛进达倒是很有眼光，能将问题看透，他又将目光转到程咬金这里，“程将军有什么想法。”
“我啊！”
程咬金嘿嘿一笑，“作为大将，我没有任何想法，总管让我下火海，我不会去上刀山，我只管执行军令，不像老牛，居然还有自己的想法。”
杨元庆见他油嘴滑舌的本性难改，便微微冷笑道：“既然你这样说，那攻打临榆关的重任我就交给你了，你执行军令吧！”
程咬金一下子目瞪口呆，半天嘴也合不拢。
……
临榆关是一座极为险要的城隘，扼住燕山一条支脉的山口，长约三里，修建得高大坚固，在城隘前，宽约三丈的榆水横流而过，成为临榆关的第一道防御。
榆水南岸，杨元庆在数百士兵和几十名大将的陪同下，远远眺望着气势雄伟的临榆关，关隘高约三丈，每一个城垛口前都站着一名士兵，手执弓箭，严阵以待。
“总管，卑职觉得让程咬金负责攻打关城并不妥当。”罗士信在一旁低声道。
杨元庆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脸忧忡的程咬金，淡淡道：“我知道他不合适，让他打关隘，阵亡的弟兄们至少会增加一倍。”
“那总管还让他领兵？”
杨元庆冷哼一声，“我是看他太油嘴滑舌了，便给他施加一点压力，你看见没有，到现在为止，他一声没有吭，这就是让他闭嘴的最好办法。”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十六章 强攻榆关
高开道自称燕王，他的军队被称为燕军，有军队约十万人，其中三万人是他在格谦失败后带走的余部，从大业七年便开始造反，历经五六年的各种战役，拥有很强的战斗力，这三万军也是他最精锐的核心军队，装备精良，能征善战。
而防御临榆关的一万两千军队中，一万人便是高开道的精锐之一，由大将张士宏率领。
张士宏是豆子岗老将，也是高开道的心腹爱将，年约三十余岁，身高力大，武艺高强，因为他造反，妻儿被隋朝官府所杀，从此他对隋朝恨之入骨，这也是他坚决不肯投降隋朝的根本原因。
张士宏站在城头注视着榆水南岸大群隋将，他并不是认识杨元庆，但他却认识罗士信，他看见罗士信在给一名头戴金盔的隋将说着什么，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以罗士信的身份，居然还如此谦卑，这名隋将除了杨元庆还能有谁？张士宏不由暗暗咬紧了牙关，可惜杨元庆在五百步外，否则他真可以一箭射去。
另一方面，他也一阵心惊，杨元庆居然亲自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张士宏心里明白，这意味着辽东战役很快就要开始了。
他们已经对峙了一个多月，原以为还要继续对峙下去，看来他想错了，张士宏凝视着众将簇拥着杨元庆远去，他转身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全军进入战备。”
……
张士宏的担忧并没有多余，就在当天黄昏时分，隋军战鼓咚咚地敲响了，三万隋军列队出城，队伍整齐，杀气腾腾，在军队中跟随着十架排梯和三十架重型投石机。
最前面是三十架重型投石机，各自被数十头牛拉拽，缓缓驶过浮桥，在不到半个时辰，三十架重型投石机在榆水北岸一字排开。
这种可投掷百斤重的巨石，力道强劲，一石便可摧毁城楼柱梁，每部投石机需要二百名力士挽发，像三十名巨人矗立在城下。
同时隋军还带来了威力巨大的火油布球，也就是发射浸满火油的巨大麻布球，每颗重达五十斤，这种火油布球主要是用于增加震撼力，燃烧城头。
这时，一名士兵向牛进达奔去，大声禀报道：“牛将军，投石机已经准备就绪！”
牛进达扭头向西方望去，太阳已经快要落下了海平线，变得昏红，天幕染上了一层紫红色，透出落幕的悲凉气息。
“开始攻打！”
牛进达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他望着同样被染成紫色的城墙和燕山，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坚毅之色。
‘咚！咚！咚！’
巨大的鼓声敲响了，每一声鼓击都砸在城上士兵的心中，砸得他们胆颤心寒、两股战栗，他们手执弓箭，力量单薄，呆呆地望着城下那三十架庞大如怪兽般的巨无霸，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绝望。
鼓声停止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忽然间，数十只巨大的黑影腾空而去，划出数十条弧线，飞掠半空，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啊！”
城头上发出一片绝望的喊声，‘轰！轰！’连续不断地巨响，城头上尘土飞扬，烟雾扑面，尽管临榆关的城墙全部是用巨石砌成，城墙高大坚固，但在重愈百斤的巨石冲击下，城墙上还是不断出现了险情。
‘砰！’的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砸中张士宏身旁的城垛，城垛被砸得粉碎，碎石乱飞，巨石余劲未消，横扫而来，几名亲卫当场被砸成了肉酱，血肉横飞。
张士宏被两名士兵扑倒在地上，一颗碎石击中他的耳廓，血流不止，城头上的士兵惊恐的叫喊声响成一片，第一轮攻击便死伤了两百多人，城楼被两块巨石同时击中主梁，轰然坍塌，十几名士兵被埋葬在坍塌的泥石堆中。
紧接着第二轮巨石攻击再次发动，三十块百余斤的大石在空中转动，挟带毁天灭地的力量，直扑城墙，又是一片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第三轮、第四轮攻击，一段墙石终于承受不住巨石的连续撞击，已经出现了可怕的裂缝，几块墙石松动，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又一块磨盘大的石块凌空飞来，正砸中裂缝，城墙崩塌了，就像被撕开的皮肤，一下子被拉脱了两丈，城墙夹层填充的泥沙倾泻而下，形成了一座上城的斜坡。
张士宏顿时急红了眼，大声嘶吼：“快用沙袋垒墙！快！”
上千士兵背负沙袋奔向缺口，不顾一切地将沙袋扔进缺口中，企图重建一道城墙，远方，隋军依然按兵不动，他们队列整齐，军容冷漠，冷冷地注视城上的忙碌，他们根本不屑，在他们看来，这座城池就仿佛不堪一击。
城头也反击了，他们没有投石机，只有床弩，千部床弩同时发射，一千支大铁箭呼啸着向投石机射去，在一片啪啪的射中箭声中，有数十名士兵被射中倒地阵亡，两架投石机被射断皮带，轰然倒塌。
然而隋军的进攻却变得更加犀利。
“一、二、三，放！”
两百名隋军力士同时发力，长长的杆臂抛起，发出“呜！”地一声风响，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紧接着两团、三团、四团……一共二十八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呼啸着向城头扑去，隋军停止了巨石攻击，开始使用火油球。
巨大的火油球飞上城头，它们虽然没有巨石那样强劲的冲击力，但巨大的火球并没有被弹飞，它们像稀泥一样黏贴在大城头上，火油流满了城头，城墙上方开始疯狂地燃烧，赤焰飞腾，火势滔天，浓烟弥漫在关城内外。
黑夜已经降临，天空布满了明亮的星斗，这应该是一个美妙的夜晚，年轻的小伙子弹出悦耳的琴声，美丽的姑娘在琴声中翩翩起舞，但这种美妙的情景却不复存在，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临榆关上空，灾难之神在一点点降临。
城头上惊恐的叫喊声和被烧者的哭喊声响了成一片，大门在熊熊燃烧，炽亮的火光刺痛着每一个人的眼睛。
火油球也不断击中了城门，城门是木制，外面包裹着铁皮，大火已经烧通了几个大洞，一个个大洞里都吐着可怕的火舌，使城上的救火显得是那么无力，不断投来的火球使火势愈加猛烈。
半个时辰后，最后将大门烧成了炭架，连铁皮也溶化了，这时，一块巨石横飞而至，“嘭！”一声巨响，巨石将最后的炭架砸得粉身碎骨，城门彻底洞开。
……
城门虽开，但结果却让远处观战的杨元庆深为失望，城门已经被数百块巨石砌死，城门虽开，却没有任何意义。
杨元庆叹了口气，看来必须要用排梯攻城了，这时，罗士信在一旁低声道：“总管，为什么不用船只运输士兵到关隘后面？这样关隘唾手可得。”
杨元庆摇了摇头，“船只是我们的奇兵，不到最关键时候不要用它。”
杨元庆又凝视着城头，缓缓道：“现在我们轮番的远程打击下，敌军信心已经动摇，正是全力攻城之时，我相信，今晚一定能拿下城池！”
他回头厉声喝道：“擂鼓，进攻！”
“咚！咚！咚！咚！”鼓声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战鼓声中，三万军队浩浩荡荡渡过浮桥，向笔直坚固的城墙前进，声势浩大。
隋军进攻主将是牛进达，并非程咬金，程咬金太过于油滑，缺乏一种强悍之气，让他统军，很难攻下关隘，反而会白白枉死很多弟兄。
牛进达指挥虽然也会有死伤，但凭借他的强悍之气和经验，他能攻下临榆关。
三万隋军渡过榆水，在队伍中跟随着十架攻城排梯，这是一种大型攻城利器，分为底座和排梯两部分，平时排梯是平放在底座之上，攻城之时，士兵向后拉拽绳索，排梯就会竖起，搭在城头。
排梯宽约一丈，长四丈，由数十根碗口粗的圆木拼接而成，极为坚固，在排梯顶部装有两个大铁钩，可以勾住城墙。
排梯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的容量大，宽达一丈，可容四至五人并排冲锋，一旦钩住城墙，瞬间便有数百人冲上城头。
榆水上早已搭建起了八座浮桥，其中三座大型运输浮桥，排梯底座上装有木轮，每座排梯有三十头牛拉拽，后面还有百名士兵推行。
随着隋军主力已经进入四百步内，这时，城头上剩余的五百部床弩同时发射了，在宽达三里的城头上，五百支长弩箭强劲射出，射向密集的隋军人群。
隋军士兵一声呐喊，同时举起了盾牌，军队同时响起一片破裂声，那是盾牌被射裂的声音，隋军士兵盾牌抵挡不住强劲的床弩铁兵箭，纷纷被射裂，人群中响起一片惨叫之声。
但几百人的死伤阻拦不了隋军的步伐，在战鼓声中，隋军继续前进，慢慢进入两百步内，这时城头数千士兵乱箭发射，箭如疾雨，密集的箭雨射向隋军士兵，隋军士兵纷纷举盾相迎。
与此同时，城下一万隋军弓弩手也万箭齐发，往来的箭雨密集如云，不断有守军被射中，惨叫着摔下城，城下也不时有隋军士兵被箭射中，痛苦倒地，立刻被同伴抬下去，用专门的医护马车运回大营。
由于经过了巨石和火油球的浩劫，城头上士兵已死伤数千人，他们攻击力量已变得薄弱，渐渐的，城上守军被隋军的弓箭压得抬不起头，只得退到城垛后，用抛射的办法向下放箭。
这时，第一架排梯终于靠近了城墙，数百名士兵一声呐喊，同时拽动长索，长达四丈的排梯高高竖起，轰地一声巨响，沉重的排梯砸在城头上，碎石乱飞，两根獠牙般的巨钩钩住了城头。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十七章 何罪之有？
隋军的猛烈进攻令张士宏有些措手不及，尤其重型投石军威力之强大，更令他一阵阵胆寒，但他毕竟也是从死人堆里杀出的悍将，在最初的慌乱后，很快镇静下来。
“弓箭用抛射！”
他发现隋军箭矢已经将守军压得抬不起头，急得大声叫喊，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禀报，“将军，隋军的宽梯已经搭上城头！”
张士宏也看见了，在西城段，数架隋军排梯搭上城头，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晰，巨大的铁钩钩住了城垛，只有数十名士兵在防御，急得他冷汗直流，跺脚大骂：“长矛手快顶上！他娘的，别像白痴一样，给我堵上去。”
在他的指挥下，数百名长矛手冲上城垛，堵住了排梯，滚木礌石如冰雹一般砸下。
隋军士兵顺着排梯蜂拥而上，但迎面砸来的巨石和木头，使隋军士兵惨叫着翻滚下城，不仅是一座排梯遭遇挫折，所有搭上城墙的十几架排梯都遭遇了敌军的顽强抵抗，一块块沉重的巨石顺着排梯翻滚而下，瞬间便砸翻了十几名隋军。
牛进达见急攻难以奏效，便立刻喝令：“弓箭掩护！列队攻击。”
每一座排梯前都有一名校尉具体负责指挥，而五座排梯则有一名郎将统领，郎将得到牛进达的命令，立刻调来数百弓弩手，用密集的箭矢压制地城头的守军。
而校尉则指挥着每一座排梯的进攻，隋军则不再疾速冲锋，他们五人一排，举盾提矛，列队缓缓而上。
尽管被隋军弓矢压制，但滚木和礌石并没有完全停止，依然不断地从城墙上翻滚下来，砸向隋军士兵，城墙两边的箭矢也密如急雨，他们用盾牌做掩护，顶住城下的箭矢，从两侧向排梯上的隋军放箭。
这时，一架排梯的铁钩被敌军砸断，排梯被守军用铁叉顶出城墙，向后翻倒而去，隋军士兵四散奔逃，数十人被砸死。
尽管守军抵抗顽强，但隋军士兵还是一步步冲上城头，守军长矛士兵一拥而上，每一座排梯前，都有数百名攻防两军在城头展开激战。
此时，夜色已深，城上城下点燃了无数火把，将临榆关前照如白昼，罗士信心中那种渴望与士兵共同奋战的杀欲被激发了，他不愿做一名观战者，那不是他罗士信的风格，他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奋，对杨元庆道：“总管，让我出战吧！”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才是主将，我不是，你自己决定。”
罗士信紧咬嘴唇，回头高声令道：“我若阵亡，以牛进达为主将！”
他的大铁枪在空中一划，催马向城头奔去，他身后的十几名将领充满了担忧，总管并没有同意，主将居然出战了。
这时，程咬金心中的羞恶感也使他勇气迸发，他抡起斧头大喊：“罗老弟莫急，哥哥来助你！”
他也催动战马跟着罗士信冲去，杨元庆并没有阻拦，目光平静地望着罗士信向城头奔去，他能理解罗士信的心情，这是一种身先士卒的勇气，并不是每一个主帅都像自己一样静观其变，很多主帅更愿意率领士兵冲锋，他的师父张须陀就是这样的主帅，这种敢为士卒先的勇气被罗士信继承了。
罗士信手执重盾和长枪，奋力冲上了一架排梯，他回头大喊：“跟我杀上去！”
排梯上已是尸体堆积，第一波冲上去隋军损失过半，被迫退下来，剩下百余名士兵在罗士信的激励下，跟着他奋力冲锋。
一根粗长的滚木迎面砸下，罗士信并不迎面硬击，他身子一斜，用盾牌顺势将滚木向外推去，滚木飞出了排梯，罗士信连奔数步，离城头只有一丈，数十名长矛士兵举矛向他刺来，矛尖锋利，从三面疾刺而至。
罗士信用盾牌挡住了左边的矛刺，大铁枪迅疾刺挑，神出鬼没，瞬间便有四五人被刺穿咽喉倒地，他忽然大吼一声，长枪一抖，刺穿了一名敌军校尉的胸膛，竟单臂将他挑在空中，甩飞出去。
罗士信的神勇将城头士兵吓得魂不附体，齐发一声喊，士兵们转身便逃，罗士信索性扔掉盾牌，一跃跳上城头，大喝一声，“拿命来！”
他俨如猛虎如羊群一般，杀进了敌群之中，人鬼皆杀，所向披靡，跟在他身后的百名隋军也杀上了城头，他们被主将的勇气所激发，呐喊着冲向敌军，罗士信的勇猛杀开了一条上城通道，大队隋军开始源源不断冲上城头。
在另一架排梯上，程咬金抡起斧头，连劈死十几人，也冲上了城头，但他却没有像罗士信那样冲进敌群中，而是向后一挥手，“弟兄们，冲上去！”
数百士兵从他身后冲上，程咬金立斧站在城头，威风凛凛，形象光芒四射，大声高喝，鼓动士兵们奋勇杀敌。
随着越来多的隋军士兵冲上城头，战局渐渐偏向了隋军，隋军战鼓激昂振奋，催动着隋军士兵一波一波向上蜂拥，二十几架没有被损毁的排梯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攻城的隋军，城下是铺天盖地的隋军士兵，鼓声如雷，一团团巨大的火球越过城头，向关隘内飞射而去，炽亮的火球划过了夜空。
城头上，张士宏已喊得嘶声力竭，但士兵已经听不见他的喊声，三里长的城墙上一片混乱，数以千计的隋军冲上城头，在夜色中难分敌我，只有靠近才能分得清是敌是己，惨叫声、怒骂声响彻城头。
随着防御的丧失，越来越多的燕军都意识到大势已去，纷纷向城下奔逃，张士宏却杀红了眼，率领数百死士在城头与隋军激战。
罗士信盯住了张士宏，这是敌军主将，杀之可定战局，但士兵密集，使他无法冲上，他一名士兵手中夺过一根长矛，一跃跳上城垛，奋力振臂一挥，一根长矛在黑夜中划过一道风影，疾刺敌军主将。
黑夜中，张士宏长长惨叫一声，这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活活钉死在地上。
主将之死，使敌军迅速崩溃，守军纷纷掷矛投降，临榆关城门卸开堵门巨石，城洞大开，数万隋军浩荡杀入城内。
……
天渐渐亮了，海上波光浩淼，一轮红色从海平面升起，放射出万道霞光，将临榆关染上一层瑰丽的色彩。
杨元庆背着手站在城头，远远凝望着海面上云蒸霞蔚，心中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胸襟。
“卑职罗士信，向总管请罪！”
身后忽然传来了罗士信的声音，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他，只见他单膝跪在地上，低下头，高高抱拳，“你自己说说看，你有何罪？”杨元庆不露声色问道。
罗士信考虑了近两个时辰，虽然杨元庆并没有阻止他参战，但作为主将，放弃指挥全军的责任，却像个冲锋大将一样冲上城头，这无论如何有违主将之职责，罗士信心中也开始懊恼起来。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唯有请罪，杨元庆淡淡一笑，“我说过了，你是主帅，一切由你自己决定，如果你觉得自己行为不妥，那你可以自责，或者向将士们阐述自己的不当，而不应对我说什么，我不会管你怎么打仗，我只管战争结果，若拿不下临榆关，我自会向你问罪！”
杨元庆这两年对手下大将已经逐渐放权，逐渐让他们各挡一方，比如徐世绩在河内和河北南部一带，秦琼也能率大军和窦建德对峙，苏定方经略西域，裴行俨主管关北六郡，罗士信打辽东等等。
既然放手让他们独挡一面，一些细节方面他就不会在意，作为上位者，他更关注结果，而并非过程，具体怎么打，那是主帅自己的事情，所以昨晚罗士信向他请示的时候，他才会轻描淡写，不予表态。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也不可能完全不干涉，比如罗士信提出用船将士兵运送到关后，却被他否定了，这也是一种很矛盾的事情，杨元庆也无法避免，他只能在一切细节上尊重罗士信。
又比如杨元庆让程咬金为攻城主将，但最后被罗士信换成了牛进达，杨元庆也并没有干涉，至于罗士信率军冲锋这种小事，他更不会放在心上。
罗士信已经明白了总管的意思，总管只管能不能拿下临榆关，具体怎么打，那是自己的事情，也就是说他并不在意自己冲锋上城。
罗士信心中感动，立刻抱拳道：“卑职明白了，以后卑职不会再为这种小事烦扰总管。”
杨元庆微微一笑，“可如果是我当主帅，你未奉我的命令擅自出战，那你就小心挨板子了。”
罗士信挠挠头苦笑道：“卑职明白了！”
“好吧！既然已经拿下临榆关，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打？”
罗士信沉思片刻道：“卑职有一个请求，卑职想调用一百艘战船，不知总管是否同意？”
“这个没有问题，可是你考虑过没有，是否有足够的船员操纵战船？”
“卑职考虑过，造船所可调两千船匠临时操纵船只，卑职已从幽州募集了两千有内河航运经验的船夫协助船匠，基本上可以应对一百艘海船。”
“既然你已经考虑周全，那我可以同意。”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十八章 西征情报
燕郡医无阊山，这是一条几乎将燕郡一隔为二的山脉，这条山脉本身并不长，南北走向，山势不过百余里，但因为燕郡本身地域狭小而显得格外突出。
在医无阊山北段，是一望无际的山地草场，这里曾是高丽战役中隋军的养马之地，马场方圆数十里，尽管战争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还能发现马场的踪迹，一些栏杆还依稀可见，绝大部分栏杆都被当地人拿回家当柴烧掉。
高处是灰色的山岩嶙峋裸露，从山腰处开始分布大片的森林，苍松翠柏，绿意浓厚，沿着山脉，延绵百里的森林俨如一条绿色的腰带将高山缠住。
清晨，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从森林内冲出，向东方疾奔而去，这是一队配有双马的隋军斥候，飞驰的骑士个个身披铠甲，黑亮闪光，动作迅猛。
他们的战马高大魁伟，强健威武，四肢匀称，棕色的马匹富有光泽，长长的尾巴迎风飞舞，高昂的马颈密布齐刷刷的鬃毛。
骑兵和他们胯下战马相得益彰，人人高大魁梧，手脚颀长，鹰棱头盔下黑色浓密的头发飘舞，神色严峻、目光锐利，手执枣木长矛，背挂牛皮骑盾和弓箭，皮带上插着横刀，锃亮的铠甲十分坚固。
五十名骑兵成双人纵队而行，后面跟着他们的另一匹马，背负着他们的毛毯和干粮，为首校尉年轻英武，只有十六七岁，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和他年纪并不相配的成熟光芒。
校尉正是萧延年，他手中拿着父亲给他打造的凤翅镏金镋，骑着一匹极为雄骏的白色战马，这匹战马是西域进贡朝廷，又被杨广赏赐给了他的父亲宇文成都，连他的一身盔甲也是父亲留给他。
尽管萧延年身上打满了父亲的烙印，但那只是他对父亲的追思，他并没有因为父亲的缘故变得趾高气扬。
相反，他很低调，他的五十名手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隋朝左卫大将军宇文成都之子，不过他这么年轻就担任校尉，还是让一些老兵不服，这不符合隋军以军功升职的惯例。
骑兵队奔行两个多时辰，渐渐放慢了脚步，前面又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萧延年马鞭一指，“去森林内休息！”
骑兵调转马头，越过一条小溪，冲进了森林内，森林占地数百亩，幽深而宁静，地上长满了各种色彩艳丽的小花，树根则成片分布着白色菌类，看得出，这里并没有人烟踪迹。
士兵纷纷下马，在草地上坐下，十几名士兵拿着葫芦和水桶去外面的溪水里打水，战马悠闲地在草地上啃食青草。
萧延年则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旁查看地图，他严肃的目光像极了他的父亲，高挺的鼻子显示着他南朝贵族的高贵血统。
这次他奉罗士信之命来探查高丽军的动静，他在地图上迅速找到了自己目前所在的位子，用一根木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是位于怀远镇北面二十里，再向东走十里便是辽河。
他在这一带巡查了快七天，依然没有看见高丽军的踪影，只是在前天发现一支数千人的燕军。
‘难道自己要过辽河不成？’萧延年暗暗思忖道。
这时，一名队正凑到他面前，笑嘻嘻道：“校尉，不如找一个村落，有的吃，有的喝，还能打听消息。”
萧延年瞥了他一眼，“这里是高开道的地盘，我们还是不要太张扬好，否则被村民告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重要是会误了将军大事。”
“可是，真的会有高丽军队吗？”
队正犹豫一下，终于忍不住说：“弟兄们都说遇到高丽军队的可能性不大，我们已经在燕郡巡视七天了，如果能遇到，早该遇到了，我们都认为就算查找十天，也不会有消息，不如……”
“不如就此打道回府，是吗？”
萧延年冷冷哼了一声，道：“该什么时候结束，我心中自然有数，不用你们来提醒！”
队正神情十分尴尬，只得干笑一声，“卑职只是随便说说，当然是校尉决定。”
队正退了下去，靠树根坐下，低低骂了一声，几名老兵立刻围了上来，低声问：“怎么说，校尉还要继续巡视吗？”
“给老子滚远点！”
队正骂了一声，“都是你们几个浑蛋多事，害得老子被训一顿。”
几名老兵却不肯走，聚在队正身旁，七嘴八舌议论道：“这个校尉到底是什么人，莫名其妙就当了校尉，他是什么背景？”
“谁知道呢？估计来头不小，听说总管视察河东郡时还专门和他比过箭，又姓萧，我估计是西梁贵族。”
队正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人，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升官会比咱们快，反正你们当队正的时候，他起码已经是亚将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听话，别招惹他。”
众老兵心中疑惑，却又不得不听信队正之言，就在这时，大树顶上放哨的士兵大喊：“有几名骑兵向我们这边奔来了！”
众士兵纷纷一跃而起，萧延年喝令道：“不要慌张，撤进森林深处！”
士兵迅速收拾东西，牵着马匹，撤进了森林深处，萧延年带领十几名斥候，在附近树上埋伏起来。
片刻，三名骑兵冲进了森林，都是高开道的士兵，一进森林，其中一人便骂了起来，“把老子当成狗一样使唤，老子不干了，狗屎高丽人，有本事他们派自己人送信。”
这时另一名士兵忽然发现了异常，“不对，这里有人来过，有骑兵来过。”
他们发现了马蹄和战马的粪便，三名燕军探子立刻意识到了不妙，转身要奔出森林，就在这时，数支箭嗖地射来，皆射在他们腿上，三人惨叫着倒地，从树上跳下十几名隋军斥候，用长矛顶住了他们。
“饶命！”
燕军探子惊恐地大声叫喊，萧延年快步上前，揪住一人的头发，将他拖到一棵大树下，蹲下来喝问道：“高丽军在哪里？”
探子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来，萧延年抽出匕首顶住他的咽喉，“快说，不然一刀宰了你。”
“在……辽河东岸！”探子颤抖着声音，战战兢兢道。
“有多少军队，几时要过辽河，主将是谁？”
萧延年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
辽河，这里曾是高丽和大隋的界河，也是当年高丽战争的第一步，是大隋进攻高丽的前沿阵地，虽然战争已经结束多年，但辽河两岸依旧没有什么人居住，这里曾死亡太多的人，土地上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辽东河岸，当年隋军战死数十万人才占领的城池已重新被高丽人占据，如今一条辽水已经挡不住高丽人的野心，他们利用高开道投降的机会，开始向西扩张了。
辽河宽约数十丈，水深波平，此时辽河上已经架上了两座浮桥，一队队高丽士兵正快步渡过浮桥，向河西岸进发，在河东岸，数万大军密集排列，声势浩大。
尽管盖苏文和高开道的谈判是出兵三万人，但在最后决策时，手握军政大权的高丽宰相渊太祚改变了主意，他认为三万军战胜隋军会很艰苦，便决定出兵五万，由他亲自率领，迎战隋军。
辽河岸边，渊太祚目光阴冷地注视着辽河，就在这条河边，六年前，隋军发起了对高丽的大举进攻，一连三次战役，几乎毁了高丽的根基，如今六年后，却反过来，是他高丽军向隋朝进攻，不！是向中原进攻。
渊太祚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这一直是他的梦想，他今年已六十岁，原以为此生他不再有机会，却没有想到在他暮年，这一刻竟然成为真，他心中异常激动，以至于他决定亲自率军西征，以实现他数十年的夙愿。
“父亲！”
长子盖苏文从远处飞驰而至，这一次高丽军西征，他没有随军，而是留在高丽，替父掌管军政，他特地赶到辽河边为父亲送行。
“这次西征，父亲准备何时归来？”盖苏文担忧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快则两个月，迟则半年。”
渊太祚对自己的长子非常信任，他亲自率军西征，把手中一切军政大权都交给了他，他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已经三十岁了，以你的才智，我相信你能够担起这份重担，荣留王刚刚继位，他还没有什么威信，只要你牢牢抓住大权不妨，他就拿你无可奈何。”
“请父亲放心，内政之事，我一定会处理好，希望父亲能早日实现自己的夙愿。”
渊太祚仰头一笑，“是啊！想到几十年的夙愿即将实现，我就算死也瞑目了，我会在幽州城给你送去捷报。”
渊太祚望着宽阔的辽水，他意气风发地下令：“穿我的命令，军队加快速度过河！”
……
河对岸的一片密林中，萧延年正率领五十名斥候密切地注视着高丽军渡河，燕军探子的消息证实了，至少有五万高丽军渡过辽河，助战高开道。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十九章 紧急情报
临榆宫再次被利用起来，成为隋军的后勤重地，从幽州运来的十五万石粮食便囤积在宫中，还有大量的帐篷、军械、火油等军用物资。
这次辽东之战，并没有动员朝廷支持，主要是上谷郡为备战河北而囤积的各种军资粮食都远远没有用完，河间郡太守杨玄奖和涿郡太守温彦博动员了十万民夫运送物资，有力地支援了对辽东的战役。
临榆宫有驻军一万人，这一万人并不是进攻辽东的五万军，而是重新从河间调来的一万军队，他们任务是保护后勤重地，防止高丽军从海路袭击隋军后路。
临榆关战役已经结束近五天，罗士信已率大军挥师北上，而杨元庆却没有跟随军队北上，而是留在临榆宫，作为观战者的身份静观辽东战局的发展。
临榆宫玄英殿，这里曾是杨广召集重臣商议军务的内殿，此时临时辟为杨元庆的办公场所。
大殿内一切可以搬走的物品都已荡然无存，曾经富丽堂皇的宫殿只剩下一个空壳，连地上铺的砖也被撬走，大殿内长满了杂草，但此时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士兵们在大殿内扎下几座大帐，分隔出了四五间屋子，杨元庆的军帐便位于正中。
此时，在杨元庆的军帐内放置着一台巨大的沙盘，长三丈，宽两丈，由四台沙盘拼接而成，包括了整个北方地区，河北、河东、中原、关内、关中。
作为一个上位者，他当然不能仅仅盯住辽东一域，尽管他是借口视察造船所，实际是来关注辽东战局，但辽东战局一旦开始，他又不得不考虑其他势力的动静。
牵一发而动其身，辽东战役的开战，他也相信所有的势力都在关注隋军，有的只是关注，但有的会蠢蠢欲动。
窦建德刚到青州，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地盘，稳住民心，收拢军心，相信此时，窦建德宁可向南发展也不会再过黄河。
李密在月初已迁都陈留，以梁郡为中心，建立他的中原帝国，在刚迁都之际，万机待理。
更重要是，他已经将瓦岗军改名为魏军，这是一个巨大的改变，远远超过了他的迁都，他已经走出了去瓦岗化的最关键一步。
而这一步也必定是凶险异常，稍不慎就会造成李密军内乱，想必李密也知道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考虑进攻河北。
再其次是王世充，据说他收拢了很多从宇文化及那里逃来的士兵，军队在虎牢关血战损失两万后，又再一次扩张到七万人，都是原来隋朝的精锐之军，又占据了洛口城，有了粮食为依凭，实力不容小视。
不过王世充现在正准备禅让登基，他的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应该无暇北顾，事实上王世充也没有北图之心，他真正的对手和敌人是李密，尽管他们已停战和解，但这个和解并没有约束力。
中原的三大势力杨元庆并不是很担心，他担心的是长安李渊，而且他也不是担心李渊会进攻关内六郡，或者河东，唐朝内有李建成为首的强大文官势力会恪守和解协议，阻止军方的冒险。
他担心的是李渊趁辽东战役的机会，继续向东扩张，当然，这里面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辽东战役不能扩大化，必须把它控制在一个能速战速决的范围内，一旦战争扩大，将整个高丽卷进来，那么形势就会变得极为复杂，很可能隋军就会掉入这个泥潭。
这是一步险棋，这也是杨元庆亲自来辽东观战的原因，在军事上，他完全放心罗士信，但在政治上，罗士信还嫩了一点，他很难把握住这个度，稍微不慎，就会把战局扩大。
事实上，辽东战局已经在朝危险的方向发展，高开道已经投降了高丽，高丽对辽东这块到嘴的肥肉，岂肯轻易放弃？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猜测，今天上午，高开道的燕王长史刘正佩从柳城郡逃到临榆关，向他们透露了一个消息，高开道在辽远镇已经和高丽特使盖苏文达成了派兵协议，高丽将派三万军渡过辽水参战。
辽东之战已经变成走钢丝绳，稍不留神，第四次高丽战争就要爆发，只不过当年是隋军进攻高丽，现在是反过来，高丽进攻隋朝。
杨元庆也深为忧虑，他并不惧怕和高丽一战，只是现在并不是和高丽爆发全面战争的时候，他四面皆敌，和高丽爆发战争，只有会让第三者抓住机会。
杨元庆深知这一点，所以早在攻打幽州之前，他便考虑到了和高丽爆发战争的可能性，他已经做好了预防，只要处理得当，完全可以避免辽东之战变成辽东泥潭。
就在杨元庆低头沉思之时，一名亲兵飞奔而入，高声禀报道：“启禀总管，临榆关送来紧急鹰信。”
亲兵将一管鹰信高高举起，是红色信管，代表十万火急，杨元庆接过信筒，从里面抖出一卷纸，在桌上平展开细细查看。
这竟是斥候校尉萧延年从辽水发来情报，高丽宰相渊太祚亲自率领五万大军渡过辽水向西进军。
这个消息让杨元庆暗吃一惊，渊太祚亲自率军前来，这就是事态危险化的征兆。
渊太祚是高丽权相，手握高丽军政大权，以他的身份亲自率军前来，那么他的目标就不会是一个辽东那么简单了，宰相的度量可不是一个辽东能填满。
他们必然会杀过临榆关，杀过北平郡、杀向幽州，此时，杨元庆心中充满了担忧，罗士信是否会是渊太祚的对手？是否能完成自己的重托。
想到这，杨元庆毅然下定了决心，这场事关重大的战役，他杨元庆不能当观客，他要去亲自对阵渊太祚。
“速令邓太守和董将军来见我！”
片刻北平郡太守邓皓和北平守将董熙匆匆而至，邓皓是隋朝的北平郡太守，因不满罗艺当幽州总管而被罗艺罢免，一直闲居涿郡，罗艺败亡后，温彦博向杨元庆推荐他为北平郡太守。
这是一个清廉而经验丰富的官员，在北平郡深得民望，正是他的努力，使北平郡的经济得到迅速恢复，而原本准备调任北平郡太守的刘子贵，改任渔阳郡太守。
“参见楚王殿下！”邓皓进帐深施一礼，他是这次辽东之战的后勤总督理。
这时董熙也进来了，他负责率军镇守临榆宫，他上前单膝跪下，“参见总管！”
杨元庆摆摆手道：“都不必多礼了，我找你们二人进来，是有重要事情交代。”
两人肃然而立，等待杨元庆的吩咐，杨元庆沉吟一下道：“刚刚接到前方情报，高丽宰相渊太祚亲自率领五万军队渡过了辽水，向辽西进发，事态有些严重，我不能再置之度外，我要立刻赶赴前方，临榆宫就交给你们两人负责，邓太守负责管理，董将军负责防卫，你们二人各施其责。”
两人一起行礼，“谨遵殿下之令！”
……
战马奔腾，杨元庆在五百亲兵骑兵的护卫下，一路风驰电掣向南疾驰，第二天中午，骑兵队赶到了濡水入海口的造船所，正在大门前巡视的郎将虞振伍听说总管再次到来，吓得他连忙再次出迎，“卑职虞振伍参见总管！”
杨元庆马鞭一指他，厉声问道：“牛进达将军走了没有？”
“还没有，听说下午便走！”
杨元庆提了一夜的心顿时松了下来，他向虞振伍一摆手，“可带我速去找到牛将军！”
“遵令！”
虞振伍翻身上马，带着杨元庆向造船所内奔去。
此时的造船所内已是人马沸腾，两万军队聚集在海边辽阔的旷野里，列队整齐，等待上船，这两万军中，有五千长矛步兵，一万骑兵、两千弩军和三千重甲步兵。
两万军队的主将正是牛进达，程咬金为副将，在濡河河口停泊着一百艘战船，由六千水手负责操纵，船只桅杆如林，船帆如云，延绵十几里。
牛进达正在组织士兵登船，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喊他，“牛将军！牛将军何在？”
牛进达听出这是虞振伍的声音，连忙从士兵队伍中挤了出来，“虞将军，找我何事？”
虞振伍一指后面，急道：“总管来了，有急事找你。”
牛进达一眼看见了数十步外的杨元庆，将他吓了一跳，慌忙跑上去单膝跪下行礼，“末将牛进达参见总管！”
杨元庆连忙将他扶起，笑眯眯道：“我打算调整你的任务，你能接受吗？”
“总管之令，末将敢不遵从？”虽然这样说，牛进达心中却很忐忑，总管要交给自己什么命令，不是看仓库吧！
“很好！”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我重新任命你为罗士信副将，立刻奔赴柳城郡，协助罗将军对阵高开道。”
牛进达一怔，“末将遵命，只是船队怎么办？让程将军负责吗？”
“不！他不能独当一面，由我来亲自统帅。”
……
两个时辰后，两万士兵连同战马一起上了百艘大船，杨元庆则登上了主船，这就是上次试航的那艘巨船，被命名为‘龙吟’，由张氏兄弟亲自掌舵，此时，船帆已经挂上，缆绳也已解开，张龙在船头大喊一声，“起航了！”
‘当！当！当！’的钟声敲响，船帆鼓动，大船缓缓起航，向远方的大海驶去，后面的船只也跟着起航，一艘接着一艘，一百艘大海船满载着两万隋军将士，借着强劲的东南风，向北方的辽东湾驶去。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十章 诱敌之计
隋王朝的东北地区势力结构十分复杂，隋、高句丽、契丹、奚、霫、靺鞨、突厥等等七个势力都混居其间，其中隋朝控制着辽西走廊，置有柳城郡和燕郡，所占地方并不大，但战略却极为重要，是进入中原腹地的必经通道。
虽然两郡地方并不大，但对中央朝廷，却是控制东北地区的关键，所以无论是魏、周还是隋唐都极力维护这两郡的军事存在，为此，不惜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大规模战争。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非常清楚，来自东北的少数民族的势力是中原的巨大威胁，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中唐的安史之乱、北宋的覆灭、明朝的覆灭都是和东北的少数民族势力有关。
杨元庆也深知这一点，他不能等到天下平定后再考虑辽东，那样就晚了，河北没有了北方屏障，会牵制住隋军大量的兵力，如果打一战，震慑住东北各族，至少可保三年平安。
此时罗士信率领三万精锐之军已经抵达柳城县，大军驻营在白狼水东岸，和柳城隔河而望。
目前高开道的七万军队分别驻扎在柳城郡和燕郡两地，柳城郡驻兵三万人，由他族弟高崇道率领，而燕郡则驻兵四万人，则由高开道本人亲自统率。
一早，罗士信率领百余亲卫骑兵来到柳城下探查地形，柳城郡也就是后世的朝阳市，以山地为主，丘陵起伏，峡谷相间，沟壑纵横，只有小块山间平地和沿河冲积平原，号称‘七山一水二分田’。
柳城县便是位于白狼水的冲积平原之上，县城北邻契丹、西靠奚族，是历来契丹之乱的首冲之地。
罗士信站在一处土丘上凝望着不远处的县城，县城城墙在大业二年重新修葺过，高大而坚固，又引白狼水为护城河，河水宽阔，城门和吊桥都是新铸，极难攻打。
罗士信眉头皱了起来，这次率军北上他并没有携带大型攻城武器，这座坚固的城池怎么能攻得下？
就在罗士信立马在土丘沉思之时，城上的守军也发现他们，急速禀报守将高崇道，高崇道奔上城眺望半晌，见巡城大将头戴银盔，手执大铁枪，身边只跟了一百名骑兵，相距城池不到一里。
高崇道知道隋军戴金盔者只有杨元庆一人，戴银盔者也是军中高官，此人必是隋军主将，他心中暗喜，急令左右：“速开西城，待我领军去杀之！”
西城悄悄开了一条缝，高崇道亲率两千骑兵从西城冲出，向罗士信偷袭而来，高崇道身高六尺五，膀大腰圆，也是使合扇板门大刀，勇猛异常，这也是高氏三兄弟的共同特点，都是勇猛无敌的万人之将。
转过墙城，离罗士信约有四百步，便被罗士信的亲兵发现了，亲兵大喊：“将军，有敌军偷袭！”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天，高崇道脸色带着狰狞的笑容，挥刀大喊杀来，罗士信见对方竟然有两千骑兵，而自己只有百余人。
他可以冲杀出去，但他的亲兵就会全部战死，他不想接战，立刻调转马头，一挥手，率领手下向南奔去，高崇道却紧追不舍，一路大喊大叫。
罗士信大怒，摘下弓箭，弓在手，箭在弦，转身一箭向高崇道射去，高崇道见来箭凶猛，一侧射躲开这一箭，他身后的一名骑兵却被射中，惨叫扑倒在地。
罗士信的箭法虽然不如杨元庆，但他也师从张须陀，学了一手高明的箭法，左右开弓，百发百中，他飞箭如流星，一连射出十几箭，十几名骑兵连续被射翻。
他精准了箭法震骇住了追兵，高崇道最终不敢再追赶，他抬手止住了手下追赶，眼睁睁望着敌军主将远去，恨得他牙齿紧咬，重重向地上啐一口唾沫。
罗士信从浮桥渡过了白狼水，正好遇到副将李海岸率千余骑兵接应而来，李海岸急忙上前行礼，“卑职救援来迟，让将军受惊！”
罗士信摆摆手笑道：“敌将不来偷袭，我还想不到破敌之策，现在我已经有办法了。”
下午，驻扎在白狼水东岸的隋军开始拔营起兵，从三座浮桥渡过了白狼水，向柳城进发，金戈铁马，旌旗招展，战鼓如雷。
隋军在距离柳城约五里的平原上扎下了大营，数十万根矛刺抽在大营四周，辎重大车围成一圈，近千顶大帐整齐地排列在矛刺和辎重大车中间。
城上守军默默注视着隋军扎营，每个人眼中都流露出了一种不安的神情，隋军横扫河北，先后剿灭了魏刀儿、罗艺和窦建德，现在又轮到了他们，他们能否挡得住隋军的猛烈攻势，连临榆关那样的坚城都挡不住，他们可能吗？
士兵们心中都沉甸甸的，就在这时，隋军大营内忽然鼓声大作，一队队骑兵从大营内飞驰而出，约三千余骑，片刻便奔至城下，大旗如云，长矛如林，战马纵横奔驰，激起黄尘滚滚。
为首大将银盔铁甲，舞动一杆大铁枪，威风凛凛，他纵声向城头大喊：“我乃隋将罗士信，率三千军向尔等挑战，可敢一战否？”
众士兵一起扭头向主将高崇道望去，高崇道的脸胀得通红，尽管他率军袭击罗士信，但那只是偷袭，如果真的率军出战，他却没有这个胆量，或者说他有这个胆量，但高开道的严令却使他不能率军出战。
他的脸胀成了猪肝色，恶狠狠道：“谁也不准出战！”
任凭隋军在城下挑战，城内守军仍是坚守不出，一个多时辰后，罗士信率军回营，刚回大营，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将军，牛将军来了？”
罗士信不由一怔，牛进达不是率军走水路吗？他怎么来了，他心中疑惑，翻身下马，快步走回大营。
刚进大营，牛进达便迎了出来，笑道：“士信，对我回来感到奇怪吗？”
牛进达也是张须陀手下大将，和罗士信交往多年，两人关系极好，罗士信略一沉吟，立刻明白了，“可是总管替代了你，命你回来了？”
除了这个理由，罗士信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牛进达笑着点点头，“你猜得不错，正是如此！”
果然被自己猜中了，罗士信精神一振，但心中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压力，总管亲自出战，由此可见他对辽东战役的重视，自己肩上的担子也就更重了。
走回中军大帐，牛进达问道：“我听士兵说，你出去挑战了，怎么样，他们肯应战吗？”
罗士信冷笑一声，“一帮孬种，我率三千人去挑战他的三万人，他们一个个做缩头乌龟，不敢出战。”
“恐怕不是他们不敢出战，应该是高开道的严令才对，应该是高开道不准他们出战，等待高丽援军。”
“我当然知道！”
罗士信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不过高崇道却不是一个能沉住气的人，如果他真的严守命令，他就不该出城偷袭我，说明他心中还是有自己的想法，我就激他，他迟早会沉不住气。”
……
次日一早，罗士信又再次率军来到城下，这一次他只率一千骑兵，在城下叫骂挑战，他更派了几名嗓子大，力气足的骂兵，叉腰在城下大骂：“你们这帮割了卵子，没有蛋的孬种，不男不女的宦官，生个儿子没屁眼的无用之辈，你们还是男人吗？你们的女人在家里养汉子，你还要送钱回去……”
隋军的叫骂异常恶毒，城内大将皆勃然大怒，纷纷冲到高崇道面前大喊：“将军，出战吧！我们丢不起这个脸。”
高崇道眼睛喷射着怒火，他也被隋军欺辱激怒了，他紧紧抓住城砖，几乎要将城砖捏碎，他忽然大吼一声，“统统给老子闭嘴！”
他狠狠一拳砸在城砖上，对周围将士怒斥道：“谁敢再提出战，我就宰了谁！”
他转身便怒气冲冲下城去了，众将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大骂起来。
……
次日一早，罗士信又率领两千人出营去挑战了，这一次，他却更有把握，出营前他对牛进达和李海岸道：“命所有士兵整装待命，一旦敌军出城，立刻出兵掩杀！”
牛进达有些惊讶问：“今天高崇道会出城吗？”
罗士信冷笑一声，“今天他一定会！”
他大枪一摆，“出营！”
两千精锐骑兵跟随着他向城池飞驰而去，牛进达望着罗士信走远，他回头大声令道：“传令三军，整顿兵马，准备作战！”
罗士信率领骑兵一路疾奔，片刻便冲到城池之下，他对城上大喊：“城上各位公公，昨晚睡得可好？”
隋军士兵们一片大笑，城上守将恼羞成怒，喝令放箭，城上乱箭纷射，可惜射程不到，没有半点作用。
隋军退到两百步外，一个个下马，悠闲地躺在地上休息。
这时一名隋军骑兵飞奔上前，手上捧一只木盒子，他奔到城下仰头高声喊道：“请不要放箭，我奉命送一件东西给高将军，他一定喜欢。”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十一章 奇耻大辱
城头用长钓竿放下一只吊篮，隋军士兵将盒子放进篮中，转身便飞奔而去，守军将篮子钓回城内，篮子里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上面写着‘高崇道将军亲收’，落款是‘隋将罗士信敬赠’。
士兵不敢怠慢，捧着盒子飞奔下城，高崇道就住在靠城门不远处，是一座富商的大宅，他这几天心情恶劣，整天喝酒解闷。
一早，高崇道和两名心腹大将坐在一起喝酒，酒过半酣，他忧虑地对两名大将道：“燕王真是愚蠢之极，竟然引高丽人来救援，这不是引狼入室吗？照我看，宁可找契丹人或者靺鞨人，都不能找高丽人，高丽人野心太大，一旦进入辽西，就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那将军为何不劝劝燕王？”
“哼！我能劝他吗？他那个人一向独断专行，上次劝他不要和罗艺断交，还被他抽了两鞭子，随便他怎样，我不是管了。”
三人正说着话，一名士兵飞奔而至，“高将军，城下隋将送来一件礼物，说是给将军。”
高崇道一怔，罗士信居然送礼给自己，他立刻令道：“在哪里？拿来我看。”
士兵走进屋，将木盒放在桌上，两名将领连忙劝道：“敌将之物，不可轻易打开，怕有诡计。”
高崇道酒兴正浓，哪里放在心上，一摆手，“无非是一颗人头来吓唬我，人头来了，正好给我下酒。”
人头当然不可能，盒子只有三寸厚，也很轻，两名将领心中忐忑地望着高崇道打开盒子，盒子打开，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送盒子的士兵也愣住了。
只见盒子装着一套女人的衣裙，还丝质绣花，旁边还放着几盒女人用的脂粉，上面有一张纸条，写着一句话：‘高姥可喜欢？’
在隋朝，给男人送妇人之物，绝对是奇耻大辱，罗士信是在讥讽高崇道是妇人之胆，高崇道盯着衣裙，眼睛里渐渐射出骇人之光，拳头捏地咯咯直响，是可忍孰不可忍，几天来积累的羞辱在他心中一并爆发，他猛地一脚踢翻桌子，大吼一声，“传令出战！”
两名将领吓得想拉住他，却被他一下甩开，大步向外走去，刚走到大街上，只听见城外隋军一阵阵大喊：“高姥可喜欢？”
随即轰然大笑，极度的侮辱令高崇道气得暴跳如雷，他失去了理智，翻身上马，拎刀大喝：“开城，杀出去，挑衅敌军一个不留！”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大开，高崇道率领六千骑兵从城内杀出，高崇道吼声如雷，“罗贼，拿命来！”
他挥舞大刀，向罗士信劈杀而去，早在礼盒送进城不久，隋军便已经上马整队了，罗士信见高崇道终于开城杀出，他心中大喜，大铁枪一挥，厉声高喊：“罗士信在此，有种上来厮杀！”
高崇道猛冲而至，迎头一刀向他劈来，力道凶猛，刮起的刀风令人一窒，罗士信却不慌不忙，大铁枪一抖，分出七个枪头，分心便是一枪刺去，快疾如闪电。
罗士信枪速太快，高崇道被迫无奈，刀势一收，挡开罗士信致命一枪，两马交错，罗士信低声冷笑：“高姥可喜欢衣裙？”
“放你的狗屁！”
高崇道大骂，反手一刀向罗士信后脑劈去，刀势凌厉，罗士信一低头，让开这一刀，大枪也同时刺向高崇道咽喉，两人枪来刀往，大战了七八个回合。
这时隋军骑兵阵型已变，截断了敌军退路，远处数万隋军掩杀而来，声势浩大，高崇道看见了隋军主力杀来，他大吃一惊，虚晃一刀，拨马便向城内逃去。
罗士信哪肯让他逃掉，在后面追赶，他的战马速度极快，瞬间便追上高崇道，这时，高开道已经奔上了吊桥，大喊：“快拉起吊桥！”
罗士信纵马飞上吊桥，在空中一枪向高崇道后心刺去，高崇道躲闪不及，这一枪力道强劲，一枪刺碎了他的后心镜，将高崇道扎一个透心凉，挑于马下。
罗士信眼看吊桥拉起，他大吼一声，纵马向城内冲去，在城门边一连挑杀数十人，他单枪匹马，在数百名士兵群中来回冲杀，毫不畏惧，越战越勇，将高崇道的军队杀得七零八落，再加上高崇道已死，士兵们无心应战，见罗士信如天神般冲杀而至，皆大喊一声，四散奔逃。
这时，隋军已经用木板搭上护城河，绕过吊桥冲进城内，冲进城内的隋军越来越多，吊桥终于放下了，数千隋军骑兵冲过护城河，杀进了城内，燕军或降或逃，城池陷落。
……
齐郡历城县，这座青州最大城池暂时成为了窦建德的都城，在河北，窦建德一直自称长乐王，直到后期，他才接受李密的册封，称为夏王，而兵败至青州，他正式登基为夏王，所有仪仗，皆礼从国王。
时间过去了近两个月，青州的兵马渐渐整顿完毕，残兵三万人，加上徐元朗的投降之军，以及新招募的军队，他的兵力已达八万人，逐渐恢复了一点点元气。
在他的八万军中，窦建德本人直接掌控了五万军队，刘黑闼控制三万人驻扎琅琊郡，而宋金刚掌兵一万人驻扎东莱郡。
这也是窦建德无奈之举，在河北时期，他的军队就是一个大杂烩，由数十股乱匪组成，虽然兵力浩大，但真正到大战时，却又只管各自利益，不肯效死命，以至于一战即溃，他的军队基本上损失殆尽，只剩下刘黑闼的两万军和宋金刚的一万军队。
尽管窦建德也想吸取从前的教训，把军队全部掌控自己的手中，但他需要得到刘黑闼和宋金刚的支持，又不得不妥协，窦建德请求李密刘黑闼为琅琊郡王，又封宋金刚为东莱郡王。
历城县夏王是由从前的齐郡郡衙改造而成，稍微简陋一点，不过窦建德生性简朴，对衣食居住并不讲究，他将所有的钱财都分给了手下将士，每日粗茶淡饭，与士兵同甘共苦。
窦建德厉兵秣马，每日亲自操练军士，他念念不忘之事便是恢复故国，打回河北。
这天下午，窦建德侄女窦线娘骑马飞驰来到了大营，窦线娘被封为历城县主，但青州将士都喜欢她，称她为公主，她嫉恶如仇，严厉正大，被窦建德封为军法官，巡视各郡，执法军纪。
今天她从北海郡巡视归来，回大营向窦建德交令，她身穿细铠甲，头戴鹰棱盔，穿着长皮靴，显得英气勃勃，在大营前，她飞身下马，取出军牌向守军晃了晃，便牵马进了军营。
她先去了夏王府，但王府卫兵却告诉她，夏王在军营内训练士兵，她有转道来了军营，窦线娘一直来到了中军大帐，几名亲兵立刻高声禀报：“王爷，公主来了。”
窦建德刚训练完士兵，正在帐内喝茶休息，听说线娘回来了，他高兴得呵呵大笑，快步迎了出来，“线娘，是几时回来的？”
窦建德儿女皆亡，他便将窦线娘视为已出，对她百般疼爱，窦线娘也将他视为自己的父亲，上前行一礼，“父王，女儿有礼了。”
“唉！一路辛苦，就不要这么多礼累赘了，快进来坐。”
窦建德把线娘带回大帐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笑眯眯道：“还真是巧，上午二郎还和我谈起你，说你该回来了，没想到你真的就到了，真是心有相通。”
本来窦线娘心情很好，可听父王这样一说，她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父王，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提到这个人。”
窦建德所说的二郎便是刘黑闼的儿子刘挚，刘黑闼有三个儿子，但长子和三子都先后死去，只剩下次子刘挚，被刘黑闼视若性命。
刘挚今年二十余岁了，尚未娶亲，男大当婚，刘黑闼便一直想给儿子找一个血统高贵女子为妻，最好是北齐王族，不料刘挚却喜欢窦线娘，并对他父亲说，非线娘不娶。
刘黑闼和窦建德一齐长大，如果能再结为亲家当然是最好，刘黑闼便向窦建德提出了这门亲事，刘挚是窦建德手下大将，窦建德对他很了解，虽然英勇善战，但性格太暴烈，窦建德也并不很愿意，更重要是窦线娘坚决不答应，窦建德对这件事婚事便一直很含糊。
但现在不同了，窦建德急于拉拢刘黑闼，如果这门婚事能成，对他彻底掌握刘黑闼的军权将大有益处，拉拢了刘黑闼，剩下一个宋金刚就好办了。
现在窦建德急于促成这门婚事，见线娘还是态度坚决，不肯答应，他心中的怒火也燃烧起来，不高兴道：“线娘，你不要再任性了，这门婚事我已经和你刘二叔商议妥当，他正在赶来的途中，而且二郎就在军营内，三天后你们就成亲。”
“我绝不会答应！”
窦线娘异常刚强，她站起身便向帐外走去，窦建德被她的任性激怒了，“这由不得你，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喝令左右，“把她抓起来！”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十二章 内部生变
怀远镇，五万高丽军在这里已经驻营数日，却迟迟不肯向西进发，大帐内，高丽宰相渊太祚负手站在一张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
渊太祚和其子盖苏文长得很像，都是一张长脸，高挺的鼻子和细长深邃的眼睛显示出他年轻时英俊，但他已年迈，唇边深刻的法令纹和松弛下垂的皮肤使他不再有年轻人的精力和冲动，不过老姜弥辣，他那不慌不忙的笑容里却是暗藏杀机。
渊太祚并不急于去援助高开道，他像一个极有耐心地老渔翁，等待着下杆的最好时机，他要等隋军被高开道的燕军消耗得差不多，他才会出兵一举歼灭隋军，但他有不能让高开道的军队被隋军全歼，那样就变成他独立对阵隋军，他并没有把握独立战胜隋军。
他要把握这个度，等待最好的机会。
渊太祚是高丽权相，小小辽东当然无法满足他宰相的胃口，这次出兵，他不仅要将辽东两郡纳入囊中，他还要挥师南下，拿下北平郡乃至涿郡，如果有可能，他还想继续南下，拿下大半个河北。
渊太祚并不是痴心妄想，高丽堂给他带来大量的情报，使他非常了解中原的情况，他知道隋军真正的敌人是唐军，只要他能击败辽东的隋军，进军河北，隋军未必会倾兵和他决战，隋军承担不起两线作战的风险。
高开道的投降求助无疑给他带来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在渊太祚凝视着地图久久沉思之时，大帐外有士兵禀报，“报告大王，高开道派人来送信，说有紧急情况。”
“让他进来！”
一名高开道派来的士兵被带进大帐，他躬身行一礼，将一封信呈给渊太祚，“这是我家燕王给大王的亲笔信！”
渊太祚嘴角的法令纹微微加深，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居然好意思在自己面前称燕王，他渊太祚掌控高丽王国军政大权，也不过是莫离支而已，谁敢称王？
但他嘴角的不屑只在一瞬间便消失，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打开信，信中说隋军已经夺下了柳城郡，柳城郡的三万燕军全军覆没，在信的后面，高开道几乎用一种哀求的语气，恳求高丽军救援。
在渊太祚的记忆中，这应该是高开道第三次求自己了，真是窝囊无能之极，有七万大军，居然还敌不过三万隋军。
而且还分兵驻守柳城郡和燕郡，为什么不合兵一处，非要让隋军各个击破呢？渊太祚冷笑一声，只能说明高开道愚蠢和无智。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愚蠢无智的高开道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如果高开道真的很强大，仅凭一己之力便击溃隋军，那怎么还会有他的机会，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高开道还有四万军，加上他的五万军，正好可以对付隋军。
想到这里，渊太祚便对报信士兵温和笑道：“请转告你家王爷，我也是心急如焚，因为等待粮草，所以才迟迟不能动身，正好粮草已到，我会立刻出兵，协助他共击隋军。”
……
柳城郡的战役结束后，罗士信命副将李海岸率五千军将两万余战俘押回临榆宫后勤大营，他和牛进达则亲率二万五千精兵继续向燕郡挺进，两天后，隋军抵达了燕城县。
燕城县是燕郡郡治所在，人口两千余户，只能算一座中县，县城也不大，周围不过十里，城墙只有两丈余高，远远不能和城池宽阔坚固的柳城县相比。
城池狭小，容不下高开道的四万大军，高开道的军队便驻扎在城外，用壁垒式扎营，两丈高的板墙筑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不仅驻扎四万大军，高开道所有的军械和粮食都囤放在大营内。
此时高开道已经知道了柳城县失陷了消息，族弟高崇道被杀，三万军队全军覆没，这个消息令高开道暴跳如雷，却他又无可奈何，他心中既恨高崇道没有能替他守住柳城，同时也恨高丽军援军迟迟不来。
一连两天，高开道都在焦躁不安中度过，他已经接到消息，隋军正从柳城郡向燕城县开来，而高丽军还没有消息，这令他心急如焚。
高开道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疾走，他在想着自己的命结局，临榆关那么坚固的雄关都被隋军攻破了，还有同样的坚固的柳城，有三万军守卫，也被隋军攻破了，那么自己这座板墙大营，能坚持几天，据说窦建德的板墙大营，隋军只用一个时辰便攻破了。
此时，高开道已经不是焦急那么简单了，他心中一阵阵胆寒，甚至有点绝望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谋主孙嘉延劝他道：“王爷既然如此惧怕隋军，就不如投降了隋朝，就算得不到重用官职，但至少能够保住后半生的富贵。”
高开道叹了口气，“我的两个兄弟都被他所杀，如此深仇大恨，他还能容我吗？”
“王爷此话不对，杨元庆是个明事理之人，他一般不会杀投降他的敌将首领，他如果杀了王爷，将来谁敢投降他？所以卑职说，他非但不会杀王爷，还给你王爷一个高位虚职，给王爷富贵，做给天下其他人看，其实这是王爷一个机会。”
高开道低头不语，他略略有点动心了，确实是如此，他曾听说过千金买骨的故事，他高开道不就是那堆马骨吗？
孙嘉延见他动心，又继续劝道：“其实卑职早就想说，王爷向高丽求援，其实是引狼入室，如果高丽只打算援助王爷，用得着渊太祚亲自出马吗？渊太祚吃人可是连骨头都不吐啊！”
高开道还在矛盾之中，他知道自己投降后杨元庆不会用他，最多给他一个富贵，封他个某某将军的虚职，可如果只是要富贵，不用造反他也一样是大富豪，他要的是割地称王的权力，而这个杨元庆给不了他，但高丽却能给他，高丽需要他这个割据王缓冲隋朝。
更重要是，高丽有五万大军，他有四万军队，加起来九万大军，难道还对付不了隋军的三万军队吗？如果能击败隋军，顺势南下，那他就真能夺下涿郡，做一做幽州王。
思虑良久，他叹了口气道：“让我再想一想，先生就不要再逼我，先退下吧！”
孙嘉延跟随高开道多年，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他见高开道先是动心，随即又说出要想一想的话，明显是敷衍自己，如果他真的动心，他至少会再问下去，但他却没有再问……
孙嘉延心中涌起无限失望之情，只得躬身道：“卑职告退！”
他转身离开了大帐，很快他便回到自己帐中，坐在一只木箱呆呆地发愣，他在考虑自己的出路。
孙嘉延知道高开道是个奸诈狡猾之人，说不定他还心怀暗算高丽的心思，但奸诈狡猾并不是智慧，高开道心中没有大是大非，没有原则，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引高丽人入关是多么严重之事，把汉人的江山拱手送给异族，那会遗臭万年，难道他孙嘉延也要跟着遗臭万年吗？
“不！”
心中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告诉他，他不能跟着高开道一起成为民族罪人。
孙嘉延站起身打开了书箱，从里面找出一支令箭，那是几个月前他奉命去和罗艺谈判而没有交还的令箭，他想着总会有用，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他取出令箭放入怀中，又将他历年所得细软收拾一个包，塞进马袋中，快步走出了大帐，翻身上马向营门奔去。
片刻奔至军营大门，孙嘉延高举令箭道：“奉王爷之命，出使隋营，请速开门！”
士兵们都认识他，他们接过令箭立刻打开了营门，孙嘉延猛抽一鞭战马，向营门外疾奔而去，片刻便消失在远方。
……
高开道还在大帐内焦急踱步，等待着高丽军的消息，他已经做出决定，和高丽军配合，击败隋军，他已得到确切情报，隋军只有两万五千人，而他和高丽军合兵一处便有九万人之众，这场大战谁胜谁负，便可想而知了。
“王爷！”
一名亲兵在帐外焦急禀报，“刚刚得到守门士兵的消息，孙先生拿着王爷的令箭出营去了，说是王爷命他和隋军交涉。”
“什么！”高开道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不由勃然大怒：“孙贼竟然背叛我！”
他抽出佩剑扔出帐，“去追上他，把他人头带回来！”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奔来禀报：“王爷，高丽军已经抵达，就在数里之外，隋军也杀到了，离我们不足十里。”
……
当天傍晚，隋军和高丽军几乎是同时抵达了燕城县，隋军在五里外扎下了大营，而五万高丽军则在燕军大营旁扎下了营寨。
隋军大帐内，罗士信将投诚而来的孙嘉延请进了大帐，孙嘉延进帐深施一礼，羞愧道：“孙某事贼至今，心中万分惭愧，实不愿投靠高丽人，特来向罗将军投诚，望将军收录。”
罗士信微微一笑，“先生深明大义，能幡然醒悟，令人钦佩，我若想破高开道和高丽，不知用何手段？请先生教我。”
孙嘉延沉思一下道：“渊太祚亲率五万大军来援，两军合并看似强大，其实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将军可避其锋芒，暂不与之敌，撤到临榆关，扼守关隘，可静观其变，我可断言，不出十日，两军必生内讧。”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十三章 战略撤退
孙嘉延被士兵带下去休息，罗士信沉吟不语，这时牛进达走进帐，道：“士信，此人我觉得也不能太相信他，在没有证实他的诚意之前，还是小心点好。”
罗士信笑了笑，“这个我也明白，不过按照计划，我们确实也该撤退，只是我在考虑往哪里撤军？”
“我建议撤往柳城，让李海岸守临榆关，还有临榆宫的军队也可以协防。”
牛进达忧心道：“我主要考虑柳城一带聚居了大量汉民，我担心高丽人会屠杀清洗。”
“你说得不错，如发生屠杀事件，我们将无以面对总管。”
罗士信一下子被提醒，他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下大错，忘记了屠杀的可能，他不再犹豫，当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拔营，向柳城撤退！”
……
高丽军大营内，高开道在百余名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高丽军的中军大帐，渊太祚已经在大帐前等候多时了，他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笑意，就仿佛一个猎物落入了他的陷阱。
对他来说，高开道就是一个猎物，或者说是一条狗，为他卖力奔命，等猎物到手的那一天，这条狗就是他的晚餐。
渊太祚用盛大的热烈来欢迎高开道的到来，因为现在他还需要这条狗替他奔命。
“我对燕王殿下闻名已久，今日初见，足慰三生！”
渊太祚有着极高的汉文造诣，他是扶余人贵族，扶余人创造了高句丽王国，他们也从来自称高句丽，只是在隋王朝的官方文书中，称他们为高丽。
高开道也老远拱手笑道：“高某也久闻大王盛名，今天第一次拜访，高某深感荣幸。”
他的态度很谦恭，对他来说，高丽军现在就是他溺水中的一根救命木头，至于上岸后还是不是，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两人大笑着上前，各自心怀鬼胎地紧紧拥抱在一起，那种亲密中难以掩饰的巨大虚伪，连旁边的士兵都觉得看不下去了，纷纷将头扭了过去。
大帐内坐下，高开道笑道：“我天天盼大王到来，就俨如婴儿盼父母，如今高丽军终于到来，让我看到了战胜隋军的曙光，我愿追随大王，把隋军赶出辽东。”
高开道用一种极为谦卑的恭维语气，将高丽军推到前方，自己后退一步，站在高丽军身后，这是他的如意打算，他现在只剩下四万军队，这是他最后的本钱，无论如何他要保住。
所以他必须让高丽军为前锋，在前面冲锋陷阵，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就算让他做孙子，他也心甘情愿。
高开道的如意算盘当然瞒不过老奸巨猾的渊太祚，他眯眼一笑，“击败隋军是我们双方共同的目标，也是我们共同的利益，仅靠一方都无法办到，我们应该携手共进，不分尊卑彼此，这是我的态度，也是高丽军的态度。”
“那当然，应该携手共击隋军。”
高开道呵呵干笑起来，笑声中有那么一点苦涩，高丽人的狡诈让他占不到半点便宜。
高开道还想在模棱两可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但精明的高丽人却用坦率和直白将他模棱两可砸得粉碎。
“好吧！现在我们谈一谈两军合作的问题，后勤物资怎么分配，军队怎么指挥……”
渊太祚不给高开道任何机会，用他事先准备好的方案使高开道掉进了一个无法选择的陷阱之中，无论粮食后勤还是军队指挥权，都由高丽军主导，简而言之，高开道彻底沦为了一条狗。
就在这时，隋军撤退的消息传来，此时夜幕浓厚，尽管高开道心急如焚地想追赶，但渊太祚却牵住了已拴在高开道脖子上的狗链。
“隋军善于夜战，他们在夜间撤退，未必是利好，或许是一种圈套，不要急，明天一早再追赶，这场战怎么打，你听我的安排。”
渊太祚语气很平淡，但平淡中却不容半点反对。
……
次日一早，高丽大军和高开道的军队离开了燕城县，向隋军衔尾追击，两天后，联合大军抵达了柳城县，团团包围了柳城县，展开一场攻城和防御的对峙。
……
这两天渤海的风浪并不大，微微起伏的海浪拍打着船壁，在一万无际的大海上，一队由百余艘大海船组成的船队在顺风疾驶。
海面上吹拂着温暖的东南风，使船帆鼓起，为首的‘龙吟’号旗舰如一支疾飞的利箭在海面上劈波斩浪，向北方疾驶。
杨元庆站在船头，海风吹拂着他飘舞的头发，将他的思路送去遥远的地方，大海如一扇巨大的窗户，使他的心胸变得豁然开朗，也使他心中的天下也变得无限宽广。
在大海遥远的彼岸是什么？那是更加辽阔的土地，有更加丰富的物种，可以使粮食产量增加，有了粮食，人口就能滋生，有了人口，大隋的疆域将更加扩大。
但这将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或许在他有生之年能看到，杨元庆叹了口气，他此时就像一个发现了巨大宝藏的人，却苦于无法将宝藏运走，而只有将宝藏分给更多人，这个宝藏才会使大隋变得更加强大。
“总管，你在想什么？”程咬金在他身后瓮声瓮气问道。
杨元庆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我在想你将来能做什么？”
“我？”
程咬金一愣，他没想到总管居然在想自己的出路，他心中暗喜，便装模作样地沉吟一下说：“嗯！我将来当相国可能还差一点墨水，不过做个大将军倒能称职，像太子少保、太尉之类的虚职也可以挂一挂，老程不嫌它们重。”
杨元庆哈哈一笑，“你的脸皮倒是很厚，可以敲进一根大钉子，把这些职务挂上去。”
程咬金嘿嘿一笑，“其实我说的是实话，将来我老程算不算开国元勋，而且我的命很长，四十年后，秦琼他们都死绝……不！那个……都不幸离世，我老程不就成元老了？当个太尉也不算过份吧！”
杨元庆点点头，“你的眼光倒很长远，我问你，你想不想当国王？”
程咬金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不！不！总管莫要害我，有这个想法，我铁定活不长，我可不干。”
“我不是说你当隋朝的国王，我是说，给你一片土地，在海外，方圆千里，你带领一批人去建立自己的国家，嗯，就叫程国吧！你就是国王，你愿意吗？”
程咬金咧了咧嘴，“总管，那不就是把我流放吗？”
杨元庆拿这个只认现实、没有理想的家伙没办法了，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你就再熬四十年，准备当太尉吧！将来罗国、秦国、徐国等等小国建立起来后，你别眼红就行了。”
“呵呵！我才不会嫉妒，最好总管明年就把他们流放出去，这样我明年就可以当太尉了。”
“给我滚回船舱去！”
杨元庆忽然对这张乌鸦嘴无比厌烦，难怪人人都讨厌他，他一脚踢在程咬金屁股上，将他踢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程咬金揉揉屁股苦着脸道：“在船舱里晕船难受，吹吹海风好受一点。”
他心中却在想着如何利用这次机会拍拍杨元庆马屁，对他将来升官大有好处。
杨元庆懒得理他，背着手继续眺望远方，心中却在考虑着远航的人选，当初出海的朱宽和刘方等人都还健在，十几年前，大隋官方使臣已经远去了流求甚至马六甲，还去倭国，航海技术已不是问题，缺的只是勇气和方向。
“总管，看见陆地了！”头顶上忽然传来了眺望手的喊声。
杨元庆快走几步，凝神向远方望去，果然看见北方出现了一条隐隐的黑线，陆地终于到了。
大船上顿时一片欢呼，程咬金也激动异常，拳掌狠狠一击，“他娘的，终于到平壤了，攻下平壤，老子要第一个冲进王宫，那个……活捉高丽王。”
杨元庆只是告诉他，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断高丽军的后路，他便一直以为是偷袭高丽都城平壤，这个他很感兴趣。
杨元庆笑而不语，只是全神贯注盯住远方陆地，渐渐地陆地越来越近，船速渐渐变慢，他们眼前的海水颜色开始变得蓝白相间，这是淡水和海水混合的结果，这就意味着他们前方是一条大河的入海口。
果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宽阔的河湾，一条大河的入海口呈现在他们面前，张龙指着前方大河笑道：“殿下，那就是辽水的出海口。”
后面的程咬金一下子愣住了，挠挠头，“总管，不是去平壤吗？”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几时说过要去平壤？”
“这个……”
程咬金心中一阵失望，不去平壤，那么美貌的高丽小娘，王宫里堆积如山的珍宝不都没戏了吗？
他立刻没有了精神，像只斗败的公鸡，变得无精打采，这时他感觉晕船得更厉害了，他娘的，连站在甲板上也晕船。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十四章 切断退路
船队驶入了辽河，两边是一片平坦的冲积平原，覆盖着一望无际的森林，森林郁郁葱葱，人迹罕至，不时可以看见在河边饮水的鹿群，他们好奇地望着从它们眼前驶过的大船，却没有半点害怕。
船队借着东南风继续向东北方向航行，渐渐地，他们看到了人的踪迹，那是几座猎人搭建的小木屋，分布在河边。
忽然，从木屋里冲出十几个人，拼命地冲着大船招手呐喊。
“总管，好像是隋军！”
一名士兵认出了岸上招手的人，杨元庆看见了，是身着盔甲的十几名隋军士兵，他们应该是隋军的斥候。
几条小船下河，向岸边驶去，将十几隋军士兵和他们的战马一起接上大船，为首一名队正在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行一军礼道：“启禀总管，我们是罗将军手下斥候，校尉是萧延年，奉校尉之命在这里等候总管。”
原来是萧延年他们，杨元庆微微笑道：“你们在这里等了多久？”
“回禀总管，我们在这里等了三天。”
队正将一幅地图献上，“这是我们绘制的辽河两岸兵力分布图，请总管过目。”
“辛苦你们，先下休息吧！”
杨元庆接过地图，立刻命手下带十几名斥候下去休息，他则快步来到指挥船舱，将地图铺在桌上，很快便找到了大船所在的位置。
地图画得非常详细，高丽军在辽水东岸后勤大营，高丽军的三座浮桥，怀远镇，以及十几座高丽军哨塔。
还有高丽军兵力部署，河东岸的后勤大营有五千驻军，在怀远镇也有两千驻兵，有了这份地图，他就可以从容部署。
“把程咬金给我找来！”杨元庆当即下令道。
片刻，程咬金匆匆跑进船舱，躬身施礼，“末将在！”
杨元庆笑了笑问他：“现在还晕船吗？”
程咬金挠挠头皮，有些惭愧道：“回禀总管，进了河口后，现在已经不晕了。”
“那好！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杨元庆用指节敲了敲地图，“等船队靠近怀远镇，你可率五千骑兵袭击怀远镇的高丽驻军，不用全歼，要放他们逃走去报信，明白吗？”
“末将遵令！”
……
黄昏，晚霞如火一般映红了辽河两岸，在辽水西岸的一片森林内，萧延年率领三十几名斥候正在忙碌地准备晚饭，他们已经在这一带活动了近十天，这一带人烟稀少，没有高丽军巡哨，相对比较安全。
一堆篝火正在熊熊燃烧，篝火上正炙烤着几头猎到的鹿，脂香四溢，士兵高声笑着，在烤肉上洒上盐和其他调料，还有几名士兵站在树上警戒，一方面是防止敌军巡哨发现，另一方是防止被猛兽袭击，他们曾遭遇过几次猛虎。
“天黑之前记着把火灭了！”萧延年提醒众人，大家相处了半个多月，彼此已渐渐熟悉。
“校尉放心吧！肉马上就烤好了。”有士兵笑着回答。
萧延年又转过头，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注视着远处的辽水，他计算着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天，隋军的船队应该快到了。
就在这时，树上探子大喊：“有骑兵来了！”
众士兵愣了一下，顿时七手八脚拾起地上的水罐，将火浇灭了，纷纷拿起弩箭躲在树后，萧延年也躲在一棵大树后，手执弓箭，警惕地望着树林外，远远的，他们听见马蹄声，只有三名骑兵。
这时，树上探子又喊：“是我们的弟兄！”
众人这才放下心，纷纷从树后闪出，萧延年跳上大石，搭手帘遮住刺眼的夕阳，夕阳中只见三名骑兵正向这边奔来，渐渐奔近，萧延年认了出来，正是他派去寻找船队的其中三名弟兄。
三名骑兵奔近隋军栖息地，萧延年从大石上跳下，拦住了他们，“找到船队了吗？”
三名骑兵下马，一人上前道：“禀报校尉，我们等到了船队，还带来了总管的命令。”
“总管！”
萧延年一愣，“总管也在船上吗？”
“船队正是由总管率领，他给校尉下达了命令。”
士兵将一份命令交给了萧延年，萧延年打开纸条看了看，立刻对众人道：“大家抓紧时间吃东西，吃完东西咱们有活干了。”
……
夜幕笼罩在辽水之上，风轻云淡，一轮孤月在薄云中穿行，使辽水变得忽明忽暗，黑暗中，河水波光粼粼，轻微的浪花拍打着长长的浮桥。
高丽军在辽水上用小船和木板搭建了三座浮桥，每座浮桥间相隔约两里，两头都有高丽士兵把守。
夜幕中，五六名隋军斥候沿着浮桥泅水而行，他们泅水到了浮桥中间，攀上了浮桥，每个人都带着三袋火油，士兵们动作迅速，用匕首割开皮袋，猫腰疾奔，将火油均匀地倾倒在浮桥之上，一段涂抹一部分，约涂抹了数百步。
隋军士兵们点了点头，‘咔！咔！’几声，他们手中都出现了一团火焰，扔在浮桥上，顿时‘轰！’地一声，火势燃烧起来，几名士兵纷纷跳水，奋力向西岸游去。
与此同时，其他两座浮桥也都燃烧起来，火势越来越大，在宽阔的辽水上迅猛燃烧，三座长长的浮桥变成三条火龙。
……
船队终于靠近了怀远镇，距离怀远镇还有二十里，怀远镇在萧延年绘制的地图上是一个中心点，高丽军后勤大营就位于怀远镇对岸，而怀远镇以西三里外，又驻扎着两千驻军。
由于浮桥被烧，两岸的高丽军都被惊动了，岸边不是可以看见高丽骑兵巡哨出现，一百余艘大船的突然出现使他们惊恐万分，纷纷掉头奔回去禀报。
船队缓缓靠岸，一队队隋军从船上下来，在河边列队，杨元庆亲率一万五千军队在东岸下船，而程咬金则率五千军在西岸下船。
一个时辰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隋军在杨元庆的率领下，向十几里外的高丽军后勤大营杀去。
高丽军后勤大营位于东岸一里外的一片原野上，占地近百亩，囤积二十万石粮食和大量的军械帐篷，以及数十万头牛羊，这里是高丽军进攻辽东的后勤基地，有五千高丽军驻防。
就在前天晚上，浮桥被意外焚毁，使高丽军士兵警惕起来，但并没有太多慌张，毕竟浮桥被毁只是隋军探子所为，对后勤大营构不成威胁。
而此时大营内却乱成一团，高丽军巡哨发现了一百余艘巨大海船的出现，离他们不足二十里，这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五千高丽士兵手执弓箭密集地站在大营南面和西面，个个神情紧张，现在他们还不清楚一百多艘大船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这时，一名骑兵哨兵飞驰而至，老远便惊恐地大喊：“隋军来了！隋军来了！”
后勤大营主将名叫苏安德，是渊太祚的心腹大将，他怒喝一声，“不准慌乱！”
哨兵紧张得话都说不出，结结巴巴道：“将军，很多隋军，将近两万人，从船上下来，正向我们杀来！”
苏安德大吃一惊，又急问：“离我们还有多远？”
“还有十里，马上就到了。”
高丽军对隋军既是仇恨，又是害怕，士兵们都惊恐万分，苏安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迅速撤离，可是这么多粮食物资，让他怎么撤？后勤物资丢了，他无法向少主交代。
苏安德一咬牙，回头喊道：“大家准备好弓箭，决不能撤离！”
杨元庆率军在两里外停了下来，回头命令大将李重威，“你们陌刀军准备吧！”
陌刀重甲步兵平时是轻装而行，每人配两马，一马骑行，另一马驮运装备，在战斗前临时披挂。
在杨思恩因伤退役后，大将李重威成为了陌刀军主将，这次他率领三千陌刀重甲兵跟随远征辽东。
总管命令下达，三千陌刀士兵纷纷下马，披挂重甲，不多时，一支三千人重甲步兵已装备完成，他们手执陌刀，列队而立。
“陌刀军的弟兄们！”
杨元庆手执战刀高声大喊：“让高丽人尝一尝你们的厉害吧！让你们的陌刀成为他们噩梦，用高丽人鲜血来祭奠长眠在这片土地上的隋军冤魂们！”
杨元庆战刀一挥，“勇士们，出发！”
三千陌刀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呐喊，高举陌刀，列队向敌军大营一步一步而去，他们杀气腾腾，气势凝重如山，足以摧毁一切。
其余一万两千隋军跟随在陌刀重甲兵身后，长矛如林，刀光闪烁，同样地杀机沸腾。
三千陌刀军五十人一排，排列成六十排，队列整齐，如墙推进，一把把陌刀笔直指向天空，寒光闪烁，长刀密集。
‘咚！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营栅内，数千高丽士兵站在栅栏前，紧张地等待着前方隋军的出现。
他们看见了，一排排俨如铁人般的士兵出现了，他们手中长长的刀刃寒光闪烁，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惊恐之色，这是高丽军士兵们从未见过的军队，陌刀重甲士兵每走一步，发出的巨大震动，使他们心都快停止跳动了。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十五章 辽东反击
大营守将苏安德的口唇一阵阵发干，两股战栗，这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兵种，他知道这是隋军士兵身披重铠，但他们手上的长刃令人胆寒。
大营四周挖了深沟，但大门前是一条宽约数丈平坦大道，此时陌刀重甲步兵已经改变队列，由五十人一排变成三十人一排，一步步向大营靠近，距离大门已不足百步。
“射！”苏安德终于大喊一声，高丽军士兵顿时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陌刀重甲士兵。
箭矢如雨，射在重甲士兵身上，发出一片叮叮当当声音，无法贯穿铠甲，三千重甲士兵顶着暴风骤雨般的箭雨，一步步向大营靠拢。
高丽士兵开始惊慌起来，纷纷后撤，李重威忽然大吼一声，“杀！”
三千重甲步兵突然加速，奋力奔跑，他们用万钧之力撞开了营门，数十把陌刀劈出，惨叫声一片，肢体纷飞，血雾弥漫……
陌刀重甲步兵杀进了敌军大营，后方杨元庆战刀挥出，厉声喝令：“杀进敌营！”
一万两千军队也发动了，他们呐喊着，挥动长矛和战刀，杀进了高丽军大营。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程咬金率领的军队也抵达了怀远镇西面三里处的高丽军军营，这边也有两千驻军。
远远看去，这座军营并不大，安安静静地矗立在原野上，五千隋军骑兵已经到了三里外，但依然看不见敌军士兵的惊慌。
程咬金挥舞大斧子，回头大喊：“弟兄们，杀啊！”
他的军营下令，五千骑兵骤然发动，战马奔腾，喊杀声震天，五千骑兵如狂潮一般杀向敌营，瞬间冲进了敌营之中，一座座帐篷被战马踏翻，但士兵们都愣住了，大帐内空空荡荡，竟没有一个敌人。
“他奶奶的，高丽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大营内只有隋将程咬金的怒骂。
这时，一队隋军斥候飞马而至，为首之人正是萧延年，他奔至大营前问道：“我们是罗将军手下斥候，请问你们主将是谁？”
程咬金分开众人，从大营内冲出，咧嘴大笑，“萧兔儿，是你啊！”
萧延年见竟然是程咬金，他也颇有一种他乡遇故人的欢喜，“程世叔，是我！”
程咬金上前叹息一声，“哎！运气不好，奉命前来袭击敌营，他娘的，竟然是一座空营，全跑掉了。”
程咬金忽然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你小子情报有误，这本来就是一座空营？”
萧延年和他认识已有大半年，对他早已了解，不过他很喜欢这个风趣的世叔，他摇摇头苦笑道：“世叔，我给你看一个人。”
他向后一挥手，“带上来！”
几名斥候将一名高丽士兵拖了上来，萧延年指着此人笑道：“世叔，这是我们抓住的一名高丽军逃兵。”
程咬金眉头一皱，“你小子随便抓一个人，就来哄我，说是逃兵。”
萧延年无可奈何道：“世叔，若你这样说，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程咬金只得暗骂一声晦气，又瞥了一眼这名高丽士兵问：“他会说我们的话吗？”
“会说！”
程咬金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士兵衣襟，恶狠狠问：“你们的人都死到哪里去？”
士兵吓得战战兢兢，“都跑了，听说有船队杀了，大家都吓跑了。”
“他娘的，都是一帮兔子！”
程咬金骂了一声，重重将士兵甩翻在地，他心中十分恼火，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就像逛妓院没有遇到女人一样，心中极度不爽，这意味他的功劳至少要打对折。
萧延年明白他的心思，笑道：“如果世叔想要功劳，我倒可以送世叔一个。”
程咬金连忙问：“功劳在哪里？”
萧延年附耳对他低语几句，程咬金大喜，“如果能事成，我请贤侄喝酒，绝无戏言！”
……
杨元庆剿灭了高丽军的后勤大营，他命士兵和船夫将所有粮草物资搬运上船，军队乘船渡过辽水，在辽水西岸整队，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燕城县杀去。
柳城县，高丽军和高开道的九万联军已经围城两天，他们并没有重型攻城武器，便伐树制作了数百架简易的攻城梯，大军进攻一天一夜，双方厮杀惨烈，城上城下伤亡惨重，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护城河，但城池依旧巍然屹立。
大帐内，渊太祚背着手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如水，心中对高开道极为不满，如果高开道的军队能守住柳城，那他们就用不着这样损失惨重地攻城，短短一天，他的军队便死伤超过五千人，却没有半点收获，这个巨大代价令他心痛之极。
这时，大帐前传来亲兵的禀报：“大王，高将军求见。”
渊太祚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高开道，他一拂袖，怒气冲冲道：“不见！”
话说出口，他便恢复了理智，只得忍住气说：“请他进来。”
很快，高开道匆匆走进大帐，躬身行礼道：“大王，这样攻城下去不是办法。”
渊太祚怒道：“我知道不是办法，但你又能怎样？但凡你守住柳城，会像今天这样被动了吗？”
高开道心中腾地怒火燃烧，是自己守不住吗？自己再三请求他出兵，他就是不来，导致柳城失守，现在攻不下柳城，倒把责任推给自己了。
高开道忍了再忍，却没有忍住，他冷笑一声：“若大王早一点出兵，现在坐在柳城里的人应该是我们。”
渊太祚蓦地转身，盯着他，眼中露出凶光，半晌，他阴阴问：“高将军的意思，这是我的责任，是这样吗？”
高开道暗暗叹了口气，现在还不是翻脸为仇的时候，他还需要高丽人，他只得忍口气道：“大王，是我的族弟无能，没有能守住柳城，但要破柳城这个困局，还是有办法。”
“你说说看，什么办法？”
渊太祚毕竟是高丽宰相，他也知道要以大局为重，便忍住了这口气。
高开道连忙说：“柳城县城墙高大坚固，没有重型攻城器，几乎不可能攻下，不过我们可以不攻打它，转而攻打临榆关，临榆关从南面攻打很艰难，但从北面攻打却要容易得多，我们可派一支军队南下攻打临榆关，而另一支军队退守燕城，守住后路，这样隋军必然会放弃柳城南下救援临榆关，这样我们双方再前后夹攻，隋军必败！”
渊太祚点了点头，这倒是可行之计，他正要说话，忽然帐外传来士兵惊恐的禀报声：“大王，有士兵逃回来，说后方出事了。”
渊太祚一惊，急声道：“逃回的人在哪里？”
高开道心中也悬了起来，他的粮草军资也集中在燕城县大营内，可别出什么事？
这时，一名逃回的军官被带进大帐，他跪下大哭道：“大王，隋军攻占了后勤大营，有上万隋军！”
渊太祚眼睛瞪得通红，一把揪住他衣襟大吼：“怎么会有隋军，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不是！他们乘坐大船而来，从海上过来，进入辽水，攻占了我们后勤大营。”
渊太祚仿佛被雷击一般，呆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从海上乘船过来这条路，做梦也想不到，他忽然身子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士兵们慌忙扶住他，“大王！大王！”
渊太祚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他深深吸一口气，又问军官，“到底有多少隋军？”
“不是很清楚，浮桥已断，东岸消息传不过来，对方大船约百艘，还有战马，估计不会超过两万人。”
这时，高开道也上前慌忙问：“燕城县现在怎样了？”
军官摇摇头，“来的路上还没事，现在就不知道了。”
高开道急忙对渊太祚道：“我们随军粮草撑不过五天，必须回去夺回大营，否则大家都得饿死！”
渊太祚眼中露出凶狠地目光，咬牙切齿道：“先集中兵力，消灭东路隋军，打通返回高丽之路。”
辽水突发的军情打乱了联军的计划，渊太祚为了打通返回高丽之路，被迫连夜撤军，八万联军火速向燕郡杀去。
就在联军刚刚撤退，早已等候在外围的萧延年立刻率领手下骑马赶到城外，此时柳城大门已经开启，夜色中，数千隋军士兵正在清扫战场，一天的恶战，攻城联军伤亡近万人，而守城的隋军也付出了两千多将士伤亡的代价。
萧延年在战场上遇到了正在视察情况的罗士信，罗士信也猜到了敌军撤退的原因，但他也担心是敌军的计谋。
“末将萧延年参见将军！”萧延年上前单膝跪下施礼。
罗士信没想到他会赶来，顿时又惊又喜，连忙扶起他问道：“辽水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禀报将军，现在总管已率军占领了燕城大营，敌军后勤粮草皆已断绝。”
罗士信大喜，那么按照计划，他也该出兵了，他立刻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军队出城集中。”
罗士信当即命牛进达率三千军守柳城县，他亲率两万精兵，衔尾向高丽和高开道的联军追赶而去。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十六章 燕城大战
燕城县大营，此时的高开道堡垒式大营已经换了主人，两万隋军占据了这座大营，两千弩手站在板墙上，手执弩箭，警惕地注视着远方渐渐靠近的敌军。
杨元庆也站在板墙之上，远远凝视着铺天盖地的敌军，约八万余人，这就是高开道和高丽联军，这也是河北的最后一战，打完这一战，辽东将获十年平安。
旁边李重威低声请战，“总管，这第一战让卑职出战吧！”
杨元庆点点头，“不要急，等他们部署完毕。”
这时，远处一名隋军骑兵飞驰而至，站在板墙前大喊：“总管可在此处？”
杨元庆走上前道：“我在这里，你说吧！”
隋军骑兵抱拳施礼，“奉罗将军之命前来禀报，我们已跟在对方身后十里外，随时可以应战！”
杨元庆点了点头，“请转告罗将军，让他随时注意我们这边的动静，如果我们开战，便是他出兵的信号！”
“遵命！”骑兵一拱手，转身飞驰而去。
杨元庆望着他走远，就在这时，远处敌军大营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呜——’
杨元庆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他望着滚滚而来的高丽军，一股战争的欲望之火从他心底燃起，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大战的序幕即将拉开。
……
此时在方圆二十里的战场上出现了一幕戏剧性的场景，两支隋军各两万人，在联军的一东一西，西面军相距约十里，而东路军相距六七里，形成了东西夹攻之势。
联军腹背受敌，为了解决这个困境，高丽军和燕军也分工作战，由燕军对抗西路隋军，而高丽军则攻打东路隋军，这事关高丽军的切身利益，关系到他们能否顺利退回高丽，渊太祚要亲自对付隋军。
高丽军并没有扎下大营，他们排列成大阵，一共四万五千人，其中两万骑兵，两万五千步兵。
渊太祚立马在军阵前，目光阴冷地注视着远处的隋军大营，高开道告诉他，大营并不结实，尤其南北两侧，用大木便可以轻易撞开，而且从他目测的情况来看，隋军军队并不多，站在城头的弓弩手不过两千余人。
一百艘战船还要运载物资和战马，那军队数量绝对不会超过两万人，只是渊太祚做梦也想不到，隋军主帅竟然是杨元庆本人。
这时，有士兵大喊：“大王，隋军出战了！”
渊太祚眼睛眯了起来，他只看见一队重甲隋军士兵从大营内列队而出，一共约三千人，五百人一排，一共六排，列成一个长条方阵，两边各有千余骑兵护卫，人人手执长刃，列队缓缓向前，在阳光直射之下，长刃寒光闪烁，耀眼夺目。
辽水上的浮桥已被烧毁，信息断绝，渊太祚并不知道这支重甲步兵冲击大营时的震撼，他只知道幽州重甲骑兵，而这是步兵，渊太祚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
“骑兵列阵！”
他回头大喝一声，两万骑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迅速列成队形，渊太祚战刀一挥，“踏平隋军！”
两万高丽骑兵骤然发动了，这是高丽军中唯一的一支骑兵，骑兵共两万人，几乎耗尽了高丽举国之力。
低沉的号角声呜咽，万马狂驰，铁蹄奔腾，骑兵们举着锐利的长矛，发出震天的呐喊，俨如旷野中卷起狂风骤雨，又像地震所引发的海啸，用一种仿佛能摧毁天地万物般的狂野力量，呼啸着向数千重甲隋军骑兵席卷而去。
相隔只有五里，这在片刻间便能杀到，在大营内，五千长矛兵和八千骑兵已经列队就绪，等待着主帅的出战号令。
杨元庆目光冷酷如铁，他早已身经百战，敌军的狂暴冲击已无法撼动他礁石般坚硬的内心，他对三千重甲步兵充满了信心，今天将是决一胜负的时刻。
“吹号！”他冷冷下令道。
板墙上，百名号手同时举号劲吹，低沉的号角冲天而起，“呜——”
这是重甲步兵迎战的命令，高丽骑兵已经冲到百步外，尘土滚滚，闷雷的马蹄声仿佛大地也将塌陷，普通人的心脏要被震动破裂，护卫两边的两千骑兵的战马开始不安起来，不时前蹄跃起，低声嘶鸣。
而三千重甲步兵却丝毫不受影响，他们开始迅速转换队列，前三排步兵蹲下，紧紧靠在一起，用陌刀后柄支撑着大地，双手紧握刀柄，身体略略后倾，将全身力量都支撑在陌刀之上，陌刀斜角向上，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刀林，而第四排陌刀军则横举陌刀，形成了冲刺的架势。
骑兵群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外，前排骑兵看见了密集锋利的刀林，他们无法停止住战马，都绝望得惨叫起来，最狂暴的第一击终于来临，这是骑兵最具威力的一击，两万骑兵奔跑所聚集起来巨大的能量，都会在这一刻通过冲击的方式爆发出来。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能量都会集中在隋军身上，只要顶住前几排数千骑兵的冲击，后面的能量都只能在他们内部爆发。
‘轰！’地一声巨响，陌刀军迎来了最猛烈的撞击，狂烈的冲击使天地间都瞬间变得黯淡起来，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旷野，战马惨嘶，骑兵哀嚎……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幕，上千匹战马和一千余名骑兵被陌刀长刃刺穿，挂在长长的刀刃之上，不少骑兵被巨大的惯性凌空抛出，在空中被后排的长刃挥劈成数段，鲜血和内脏扑洒而出。
前排被刺死的骑兵形成了一道肉坎，阻挡住后排骑兵的冲击，后排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击在一起，一直波及数千人才终于停止下来。
当高丽骑兵第一波猛烈的冲击力渐渐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惨烈的近身肉搏战。三千陌刀军已经改变阵型，他们踏着敌人的尸体，挥舞着陌刀，如墙列进，利用集体的力量和骑兵对战，长而锋利的双刃陌刀削断了马腿，前段尖锐的前刃可以刺穿敌军的胸膛。
五百把长刃同时劈砍，使眼前的骑兵无处躲闪，马头被劈断，人头被劈飞，身体断裂，血浆四溅，这是重甲陌刀步兵的优势。
长长的陌刀坚硬而锋利，是用最优质的钢铁和最先进的工艺打造，从大业九年到现在，隋军一共也只打造出六千把陌刀，还有用同样钢铁打造出的盔甲，还有身材高大强壮的士兵，从二十名士兵中才能挑出一个。
新隋也耗尽举国之力，也才建成六千人的陌刀步兵，它的出现，是骑兵的噩梦，单人作战，一个陌刀军士兵敌不过一个灵活的骑兵，骑兵可以绕到步兵身后，利用重甲转身困难，从后面将步兵踢倒。
但集体作战，骑兵的灵活优势便消亡殆尽，无论他怎么躲闪，在他眼前总是有一把冰冷锋利的陌刀。
陌刀重甲兵一步步前进，杀得敌军人仰马翻，两万骑兵被杀得节节后退，尸体覆盖了大地，鲜血汇成了小溪，尽管敌军骑兵发现陌刀兵阵的侧翼是弱点，但两边各有千名骑兵保护，使高丽骑兵无法冲杀进去。
‘呜——’
号角吹响，不甘心的高丽骑兵再一次组织起了攻势，五千骑兵向陌刀步兵猛冲杀上来，陌刀步兵却像矗立在汹涌波涛中的礁石，无论怎么波浪冲击，他们巍然不动。
五千骑兵催动战马冲上，长矛直刺步兵的胸膛，战马前蹄扬起，向步兵脸上猛烈踹去，也有士兵不幸被踹倒。
但更多却是长刃劈过，两条马蹄被齐关节处劈断，战马惨嘶，轰然摔倒，不等骑兵从马上摔下，又是一把陌刀劈过，人头被劈飞出一丈多远。
陌刀重甲步兵就仿佛是骑兵的克星，他们凶狠的杀戮使骑兵渐渐胆寒，斗志涣散，死伤日益惨重，渊太祚也同样地胆寒心战，他转身喝令，“退兵！”
‘当！当！当！’退兵的钟声敲响，杨元庆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然下令，“骑兵出击！”
八千骑兵分为两支，从大营左右两侧同时杀出，以掩耳不及惊雷之势向撤退中的高丽骑兵扑去。
高丽骑兵正在分批有序撤退，突然杀出的隋兵骑兵令他们措手不及，顿时一片大乱，隋军骑兵如两把锋利的刀刃，刺进了一万多高丽骑兵中，左右突击，使敌军无法排列阵型，陷入混乱之中，再将他们分割歼灭。
高丽骑兵已经被陌刀步军杀得斗志全无，突然杀来的骑兵使他们更加混乱，只坚持了短短片刻，便轰然崩溃了。
高丽骑兵大败，千军万马亡命奔逃，他们不顾一切向自己阵营冲去，隋军骑兵在后面追杀，后面五千长矛兵也杀出了，他们跟在骑兵后面，向敌军大阵掩杀而去。
此时，罗士信对阵高开道的战役也打响了，两万精锐隋军对阵三万五千燕军，隋军占尽了优势，杀得燕军节节败退，决定胜负的一刻即将来临。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十七章 咬金争功
一场谁也输不起的大战在燕城县外的原野上展开，渊太祚带来的五万大军是高丽军的精锐，参加过三次高丽战役，装备精良，战斗力很高，两万骑兵更是高丽举国之力养出的一支骑兵。
渊太祚想凭借这支军队一举占领辽东和河北，但渊太祚却没有想到隋军的水上奇兵，使他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他更没有对付陌刀重甲步兵的经验，用骑兵去冲击陌刀军，导致他陷入更大的困境。
正是骑兵的惨败导致了高丽军的全面被动，尽管渊太祚手下还有两万步兵和五千弓弩军，但逃回的骑兵却使弓弩军无法射击，而且逃回的骑兵还冲乱了高丽军的步兵阵型。
渊太祚指挥着步兵和逃回小部分骑兵和隋军苦苦鏖战，尽管他们处于劣势，但他们依然在拼命支撑。
燕城外原野上的战斗已呈白热化，金戈铁马，杀声震天，战鼓劲击，号角呜咽，在渴望回家念头支撑下的高丽军长矛军结成方阵，和隋军骑兵拼死鏖战，在南面，几千失魂落魄的骑兵遭遇到了陌刀军再次屠杀，他们渴望得到步兵支援。
但渊太祚的最后三千刀盾兵却去支援了已经快支持不住的弓弩兵，高丽弓弩兵被五千长矛隋军步兵包围，死伤已过半。
局势对高丽军越来越不利了，无论是他的长矛方阵，还是弓弩兵，还是残余的数千骑兵，都处于劣势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高丽军的死伤越来越惨重，他们的士气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这时，他们身后数里外传来可怕的叫喊声，渊太祚猛然回头，眼前的一幕让他顿时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高开道的军队率先崩溃了，普天盖地的逃兵向这边奔来，哭喊连天，隋军在后面掩杀，离他们只有三里。
眼看溃败的军队和追兵越来越近，渊太祚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落下，他已经意识到此战必败无疑。
“大王，撤吧！要不就来不及了。”几名亲兵焦急道。
渊太祚又看了一眼他即将崩溃的军队，一调马头，抢先向北方疾奔而去，数十名亲兵紧跟着他，渐渐脱离的战场……
高开道的溃败就像压倒高丽军的最后一根稻草，高丽军在腹背受敌之下也全线崩溃了，战场变成了一边倒的屠宰场。
隋军骑兵无情宰杀着四散奔逃的高丽军士兵，追击的战马疾奔，长矛刺穿了奔逃者的心脏，横刀劈飞了高丽士兵的头颅，一路十几里，遍地都是高丽士兵的尸体，直到杨元庆下达止杀的命令，隋军的屠杀才渐渐停止下来。
燕军和高丽军共八万人投入了战斗，阵亡和被杀者超过了五万人，被俘两万余人，逃走着只有数千人，连高开道本人也死在乱军之中，这是隋军发动河北战役以来，杀敌最为惨烈的一次，隋军也付出了死伤四千余人的代价。
杨元庆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视察着被鲜血染红的战场，上万隋军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剥去盔甲，集中兵器，将一堆堆敌军尸体架火焚烧，尸骨深埋。
战场的血腥和残酷在这场战役中充分体现出来，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有的只是死亡后的沉寂，和他们家人无尽的哀伤。
罗士信骑兵疾奔而至，老远便大喊：“总管！”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礼，“末将罗士信参见总管！”
杨元庆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这场辽东战役打得漂亮，我要重重封赏你！”
罗士信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这是总管的奇兵取胜，否则以我一己之力，不一定能战胜对方。”
“那我也要好好封赏自己！”杨元庆哈哈笑了起来。
这时一名郎将奔来禀报，“启禀总管，没有找到渊太祚的尸体，有被俘的士兵交代，渊太祚在军队崩溃前已先一步逃走了。”
杨元庆的脸立刻沉了下来，露出极为不悦之色，渊太祚跑掉了，这比五万高丽军全部逃走还要严重，他可是高丽宰相，具有极大的政治价值，杨元庆立刻对罗士信令道：“派出三千骑兵去辽水边搜寻，有活捉渊太祚者，赏银万两，获其尸者，赏银五千两！”
辽水浮桥已断，渊太祚很难逃回对岸，他还有机会，杨元庆发出了隋军迄今为止的最高悬赏，三千骑兵振奋异常，分为三十队，向辽水西岸奔去。
……
渊太祚在高丽军奔溃之前，便抢先一步逃出了战场，他奔进一片森林，在森林中急急如丧家之犬，向东北方向奔逃，燕城县距离辽水还有一百余里。
约奔行半日后，一行人便渐渐抵达了紧靠辽水的怀远镇，此时他身后只有三十余名亲卫跟随，除了胯下马匹外，没有任何渡河的工具，但他们可以砍树做伐，漂过辽水。
但那是最后迫不得已的一步，而且他很担心怀远镇附近有隋兵巡哨，他转道上了一条向北方向的路。
渊太祚自有办法过辽水，在怀远镇以北约二十里处，有一座渔村，叫做上辽村，大约有三四十户人家，以在辽水上捕鱼为生，在那里可以找到渡河的渔船。
渊太祚率领亲兵们一路向北疾奔，这是一条很秘密的小路，人迹罕至，是他的巡哨发现，画在地图上，他才知道，这条小路的尽头便是上辽村，那几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血红色的残阳透过树梢，将火红的余晖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身上，就像大战后染上的血迹。
从燕郡奔来，人马皆疲惫不堪，这时他们离怀远镇已经过去十里，警惕性开始降低，众人放慢了马速，缓缓而行。
就在这时，数支箭从树林中‘嗖！’地射出，渊太祚身边的几名亲卫惨叫着倒地，突来的变故使众人大吃一惊。
只见前方杀出了数百隋军，他们向后看，后面也涌出数百人，将他们前后堵住，一名手执大斧的隋军从队伍中出来，手一指，“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说完，他仰天大笑起来，此人正是隋将程咬金，他率五百隋军骑兵抄近路赶来，截断了渊太祚的退路，这就是萧延年送给他的功劳，假如渊太祚从战场上逃脱，他一定会走这条路去渔村找船。
渊太祚心中几乎要绝望了，但求生的渴望使他孤注一掷，他猛地抽出剑大喊：“冲过去！”
三十名骑兵簇拥着他向隋军猛冲而去，隋军也发动了，以森林小道为中心，前后左右，一圈又一圈，满是奔跑的骑兵，向渊太祚和他的手下靠拢，不断有骑兵冷箭射出，亲兵惨叫着栽下马，片刻，五百骑兵将渊太祚和不到二十名手下团团包围。
长矛从四面八方刺出，一个又一个亲兵被刺死，最后只剩下了渊太祚一人，刷地一声，数百支长矛一起对准了他。
渊太祚彻底绝望了，他想自杀，却没有死的勇气，最后他挺直腰厉声喝道：“我是堂堂高丽国宰相，你们不得对我无礼！”
程咬金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这个老小子想要尊严，可以，我给你尊严，但老子的功劳你也得给我！”
他回头大喝一声，“把他带走！”
隋军士兵上前，夺取了渊太祚的宝剑和他的匕首，将他手腕反绑在身后，数百名隋军骑兵簇拥着他，向燕城奔去。
在半路上，正好遇到杨元庆率领数千军队而至，程咬金连忙派一名士兵前去禀报。
渊太祚被程咬金抓住的消息令杨元庆喜出望外，不愧是他的福将，连这种功劳都能抢到，真要好好嘉奖他一番。
但现在，他更关心渊太祚，立刻令道：“把他带上来！”
渊太祚的脸色此时变得异常难看，他在路上已经知道，击败他的隋军主将竟然就是杨元庆，这让他有一种难以承受的耻辱之感。
这种耻辱并不是杨元庆率领隋军击败他，而是他的计划早已经在杨元庆的掌控之中，或者说，他被杨元庆玩弄于股掌之中，导致他本人被俘，五万高丽军精锐全军覆没。
他甚至怀疑，杨元庆把高开道放回辽东，就是为了把他引出来，如果是那样，这个敌人也太可怕了。
隋军士兵将渊太祚推到杨元庆面前，杨元庆打量他一眼，淡淡笑道：“我应该见过你。”
渊太祚也冷冷道：“当然见过，在你们的仁寿四年，洛阳皇宫里，那时你还是一个乳臭味干的毛孩子。”
“一晃十三年过去了。”
杨元庆并不着恼，他微微感慨时间流逝，随即吩咐士兵，“给他松绑！”
士兵解开了捆绑渊太祚手腕的绳子，渊太祚活动一下已经麻木的手腕，心中的屈辱感稍稍好一点，他看了杨元庆一眼，冷笑一声：“你想拿我怎么样？”
杨元庆却微微笑道：“我想请你去太原做客，多少时间我也不知道，三年或者五载，渊相国，请吧！”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十八章 线娘夜奔
历城县的夏王府内张灯结彩，人人笑逐颜开，一派喜气洋洋，明天就是线娘公主出嫁的日子，让整个历城县的人都沾了喜气，窦建德特地派人给每户人家送去三斤米，用红布包裹，赢得了历城县民众的一片赞扬，纷纷跑来夏王府门前给老王爷道喜。
窦建德更是欢喜，索性赦免犯人，凡他辖内所有郡县的监狱，统统开启，让犯人们离去，窦建德也是想用婚姻的喜庆冲淡河北失败的阴影。
刘黑闼也赶来了，他带来了三千匹战马，作为儿子娶线娘的聘礼，他的儿子刘挚更是欢喜无限，连做梦也在等着洞房花烛的一刻。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为这门婚事高兴，窦建德的王妃曹氏就处于忧心忡忡之中，曹氏并不是窦建德的原配，她是窦建德落草高鸡泊后娶的妻子。
曹氏也是农家出身，能吃苦耐劳，跟随窦建德一起打江山，支持丈夫把钱财分给将士，和窦建德一起吃糠咽菜，甘于贫淡，为窦建德统一河北立下了很大的功劳，深得窦建德敬佩。
曹氏虽然脾气不太好，人也好妒，但她本性很善良，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她今年已四十岁，膝下无儿无女，便将线娘抚养长大，视她为己出，对她极为疼爱。
现在线娘已经十七岁了，到了该嫁人的年龄，曹氏也开始考虑给她找一个如意郎君，曹氏想给线娘找一个文人丈夫，原因是线娘本来就是好武斗勇，假如她丈夫也是个武将，那两口子以后整天打架，还过什么日子。
但线娘不喜欢文人，嫌他们窝囊没用，窦建德也不喜欢文人做女婿，两个重要人物的反对，使曹氏失去了得到文人女婿的可能，她只好把目光又转到武将身上。
其实娶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是人品要好，心地善良，能疼爱妻子，前几个月，窦建德提到，刘黑闼想为儿子求婚。
刘黑闼是和丈夫一起长大，两人情同兄弟，再结成亲家其实也是美事，不过曹氏却非常不喜欢刘挚，刘挚一直是都城守将，窦建德长年在外征战，刘挚就负责守都城。
窦建德不了解刘挚，但曹氏却很了解他，性格暴烈，杀人如麻，而且极好渔色，时常听见他在京城内强抢民女，甚至曹氏还亲眼看见过，此人嗜酒如命，喝了酒就用鞭子抽人，打死士兵之事常有发生，和人相争，稍有口角就动刀杀人，线娘嫁给这种人，岂不是要害她一辈子。
曹氏是女人，她很清楚婚姻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这门婚姻她极力反对，但丈夫已经铁了心似的要把线娘嫁给那头火犊子，曹氏已经不知该怎么劝丈夫了。
眼看明天就是线娘成婚出嫁的日子，曹氏在王府内宅里急得坐立不安，这时，有丫鬟来报，“王妃，刘夫人来了。”
刘夫人便是刘黑闼的妻子，姓郝，也不是刘黑闼的原配，他的原配已经死在官府的监狱之中，郝氏是刘黑闼在豆子岗时娶的新妻，是郝孝德的妹妹，也是一个极为厉害的女人，练了一身武艺。
曹氏极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这个郝夫人，但出于礼貌，她又不得不见，只得忍住不悦道：“请她进来！”
片刻一阵步伐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令人忍不住替鞋匠担心，紧接着一阵鸹噪般刺耳的笑声传来，“曹大姊，明天是我们两家大喜的日子，小妹先来贺喜！”
紧接着，一股极为浓烈的脂粉香气喷涌进屋，旁边站着的丫鬟差点被熏晕过去，要命的是，这种脂粉香中还带着一股羊膻之气，连曹氏也不得不屏住呼吸。
一个穿着红衣绿裙的女人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便是刘黑闼的妻子郝夫人。
郝夫人年约三十余岁，长得很有阳刚之气，换而言之，她如果不是一个女人打扮，那么很容易将她视为男人，长得身材高大，眉粗目深，脸上轮廓分明。
但她的打扮是女人中的女人，梳着高髻，头发上挂满了金银珠翠，已经看不清头发的颜色，脸上粉至少有半寸厚，就仿佛老屋里刚用石灰刷过的墙，就算再雪白，上面的坑坑洼洼还是清晰可见。
嘴唇涂得鲜红，红得好像燃烧的火，令人刺眼得不敢多看，唯恐惹怒她，被她一口吞掉。
其实这也是曹氏不想见她的原因之一，她怕晚上不敢睡觉。
“郝夫人这么高兴。”
曹氏勉强一笑，“夫人请坐吧！”
郝夫人不是一般女人那样跪坐，而是大咧咧地盘腿一坐，两条大光腿就直接盘坐在冰凉的榻上，长裙往两边一摆，遮住了下面。
曹氏给丫鬟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去倒茶，郝夫人却一摆手，“茶不要倒了，家里准备婚事很忙，还要布置洞房，我长话短说，说两句就走。”
“夫人请说！”曹氏勉强一笑道。
“我来给儿媳送一件礼物，是我作为婆婆必须要做之事。”
郝夫人怀里抱着一个象牙盒子，让人觉得里面应该装满了贵重首饰，作为婆婆，先来送点私房礼，也是正常。
“夫人太客气了。”
“不用客气，我说了这是必须要做之事。”
郝夫人将象牙盒子放在桌子打开，曹氏一下子愣住了，里面没有什么首饰，而是一本厚厚册子。
“夫人，这是……”曹氏不解地问。
郝夫人拉长了脸道：“这是刘家的规矩，也是我的规矩，一共一百零八条，让线娘今晚好好看一看，我不希望她特殊，希望她嫁过来就要严格遵守刘家的规矩，否则，休怪我家法无情。”
说完，她站起身，说一声告辞，一阵风似的走了，将曹氏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她慢慢拿起册子，竟然是长长的硬条幅，折叠在一起，拉开来足有四尺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从第一条到第一百零八条。
曹氏目光凝视着窗外，仿佛在做一个什么重大决定，她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快步向东院走去。
……
窦线娘被关在东院的空屋子里，这是窦建德审讯叛徒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窗户，上面装有拇指粗的铁条，门是铁门，四周墙壁都是用青石砌成，没有任何办法逃走。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张木榻，窦线娘就坐在木榻子上，目光坚定而平静，虽然明天就是她大喜的日子，但她宁可杀了那个男人，也绝不会和他同床共枕。
两天来，窦建德每天都会来劝她一番，她只有一个回答，‘我的父亲是不会拿我去做利益交换。’
言外之意，她已经不承认窦建德是她的父亲了，口口声声说疼她，可最后却拿她一生的幸福去交换兵权，这不是一个父亲会做的事。
窦线娘极为憎恶那个刘挚，那个不知杀了多少妇孺的男人，她无论如何不能容许他成为自己的丈夫，她会一刀宰了他。
窦线娘已经十七岁了，已经到了思春的年龄，她和同龄少女一样，也希望嫁一个自己所爱，一个英雄般的男子，她也渴望着这个人在她生命之出现。
以她的身份，不知有多少人对她怀有心意，但没有一个男子能被她看中，能进入她的心中。
其实……也不是，有一个男子在她生命中出现了，他的形象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他把马和兵器还给了自己，转身义无反顾地离去。
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他那深沉的性格，他那指挥着万马千军的雄姿，她知道他叫罗士信，就是历城县人，是他们的敌人，可是……她已经无法将他的身影从自己心中赶走，日久弥深，她不止一次去过罗士信的故居，关照过他留在历城县的亲人。
窦线娘低低叹了口气。
这时，铁门外传来看守士兵的声音，“参见王妃娘娘！”
“你们先退下，我要和线娘单独说两句话。”
“是！”士兵们都退了下去。
窦线娘却没有动，明天就是成婚的日子，伯母也是来劝自己么？尽管伯母对她很好，但大伯窦建德的无情，使她对伯母的好感也渐渐消退了。
“线娘，你在吗？”门外传来曹氏焦急的声音。
窦线娘冷冷道：“伯母，你若也是来劝我，那你就回去吧！”
“唉！我不是劝你，我给你送一样，快拿着。”
昏暗的光线中，只见一样东西从门缝里递了进来，是黑色的尺状物，窦线娘连忙上前接住，沉甸甸的，被黑布包着。
“线娘，你走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伯母！”窦线娘眼睛一酸，泪珠滚了出来。
曹氏眼睛也有点红了，颤抖着声音道：“孩子，保重！伯母走了。”
她转身飞跑而去，窦线娘心中伤感，她慢慢打开布包，一下子愣住了，眼睛里闪烁着激动之色，黑布里竟然是大伯窦建德最心爱的短剑，寒冰剑，可削铁如泥。
窦线娘一回头，目光落在小窗的几根铁条之上。
……
夜色初降，黑暗笼罩着历城县，城门关闭的时间要到了，几名守门的士兵打了个哈欠，懒精无神地向城头走去。
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士兵们都一愣，转头凝神望去，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们看清楚，是一个女人，头戴帷帽，将浑身遮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格外明亮，而且她的战马似乎也很熟悉。
“站住！是什么人？”士兵们大喊。
女子忽然张弓搭箭，对准了士兵们，士兵们吓得纷纷抱头蹲下，趁这一愣神的时间，女子骑马冲出城外。
箭并没有射来，士兵们面面相觑，一名士兵忽然反应过来，“那不是公主的战马吗？”
十几名守城士兵顿时明白了，这是公主逃婚跑了。
“嘘——”
众人都嘘了一声，小声道：“咱们什么都没看见，让公主跑远一点。”
……
窦线娘奔出城外，她从马袋里掏出一锭黄金，看了看，眼睛里流露出一缕柔情，这是他当初给自己的黄金，她将黄金放回袋里，猛抽一鞭战马，向西北方向疾奔而去。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十九章 交换战俘
辽水东岸，上千顶帐篷刚刚搭建起来，密密麻麻，延绵数里，这是三万高丽援军赶到了，但此时，燕城县的战役已经结束了三日。
盖苏文背着手站在辽水岸边，目光阴冷地注视着对岸，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这符合他的性格，喜怒不形于色。
他已经知道燕城大败之事，一些败军抱着木头泅过了辽水，而他父亲至今消息皆无，要么是被俘，要么是阵亡，他心里有数，只是他也无可奈何。
这时，他身边一名亲兵指着河面大喊：“少主，河面上来了一条船。”
盖苏文已经看见了，一叶扁舟正从对岸驶来，船上只有一名划桨的舟子和一名青袍文士，文士负手站在船头，头戴纱帽，年约三十余岁。
“把他带来见我！”盖苏文冷冷令道，他已经猜到这一定是隋使了。
小船靠近岸边，立刻被数百高丽士兵团团围住，文士正是原高开道的谋主孙嘉延，投降了罗士信，奉杨元庆之名，前来出使高丽。
孙嘉延就是燕郡人，会说一口流利的高丽语，他拱拱手笑道：“转告你们将军，大隋楚王殿下使者求见！”
几名亲兵领着他来到了盖苏文面前，两人目光相触，一人惊一人愣，惊是孙嘉延，他是惊讶楚王料事之准，竟料到一定是盖苏文亲自来救援，果然真是他。
而愣的是盖苏文，他认识孙嘉延，高开道帐下首席军师，竟然成了隋使。
“高开道死了吗？”盖苏文轻蔑地问道。
孙嘉延明白他的意思，是讥讽自己背主投降隋朝，他亦淡淡笑道：“我本来就是隋民，效忠隋朝是天经地义，这总比效忠异族，背叛民族要好，不过我以为，渊少主此时应该更关心令尊才对。”
“哼！”
盖苏文冷哼一声，“你说吧！”
“我奉楚王殿下之命……”
“等等！”
盖苏文打断了他的话，“杨元庆在辽东？”
“正是，击败渊相国者，楚王殿下也，现在渊相国在柳城郡为客。”
盖苏文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杨元庆是什么意思，他有什么条件，才肯放我父亲？”
孙嘉延取出一封信递给盖苏文，“这是令尊的信！”
盖苏文打开信看了看，正是他父亲的亲笔信，他现在柳城县，其他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这封信证明了父亲确实是被俘了。
盖苏文叹了口气，“孙先生请继续说！”
孙嘉延不慌不忙又道：“渊相国会长久在隋朝做客，不便再继续执政高丽，那自然是渊少主继任高丽国的莫离支之职，楚王殿下希望渊少主能顺利接管高丽军政大权，早日灭掉新罗和百济，统一三国。”
盖苏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杨元庆竟然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他虽然率军来支援，但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希望父亲回来，同时杨元庆也在威胁他，不仅用他父亲来威胁他，而且用新罗和百济来威胁他。
盖苏文深深地注视了孙嘉延半晌，一摆手，“请吧！先生请到我大帐详谈。”
盖苏文态度转变之快，令孙嘉延感慨杨元庆思虑之深远，他看透了高丽的局势，也看透了盖苏文的心思，盖苏文并不希望他父亲回来，只有渊太祚不在，盖苏文才能执掌高丽大权。
他们进了大帐，盖苏文立刻吩咐亲兵，“任何人不得我的吩咐，不准靠近大帐，违者格杀无论！”
亲兵们去帐外警戒，大帐只剩下盖苏文和孙嘉延两人，盖苏文沉思良久，这才缓缓问：“我想知道，楚王的条件是什么？”
“楚王条件很简单，五年之内，高丽军不得踏过辽水一步。”
盖苏文沉吟半晌，他需要用两年时间掌握军政大权，然后还需要时间灭掉新罗和百济，杨元庆这个条件他可以答应。
“好吧！我答应楚王，五年之内，高丽军不会踏过辽水一步，我盖苏文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其实一个所谓誓言或者盟约是阻挡不了盖苏文的野心，关键是杨元庆也知道，盖苏文在继父位两三年后，是没有精力西侵辽东，这就是抓住渊太祚后必然会形成的政治格局，高丽内部会出现权力斗争，甚至内乱，这对稳定辽东局势至关重要。
孙嘉延又微微一笑，“我们手上还有一万三千高丽战俘，渊少主可否愿意赎他们回去？”
盖苏文脸色变得很难看，五万高丽军精锐西征，逃回来只有两千余人，战俘只有一万，那么阵亡竟达三万八千人，这也未免太残酷了，他心中恨极，却又无可奈何，这一万军队他很需要，只得问道：“那什么条件可以赎回他们。”
孙嘉延毫不迟疑道：“当年隋军仓促撤军，在高丽留下了堆积如山的物资，还有三万隋军将士成为俘虏，现在高丽东江矿山做苦力，我们开出的条件就是释放所有的隋军战俘，如果少主不肯，那这一万战俘就将押赴辽水开斩，用他们的人头祭祀隋军阵亡将士的英魂，同时把渊相国交给你们新登基的荣留王。”
“砰！”盖苏文重重一拍桌子，怒道：“杨元庆太过分了！”
孙嘉延冷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盖苏文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万战俘回不来，他也只能认了，但他决不能容许父亲被送给荣留王，那是他的政敌，一旦父亲落在荣留王手中，必将极大削弱他的权力，杨元庆抓住了他父亲，使他步步被动。
最后他停住了脚步，也不回头，无可奈何问道：“那怎么交换？”
“我们会搭建一座浮桥，你们先把三万隋军战俘放回，我们则放回高丽军战俘，这是楚王的承诺。”
盖苏文被杨元庆捏住了把柄，他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就一言为定。”
……
十天后，杨元庆也率领三万军队抵达了怀远镇，军队中还押赴着一万三千高丽战俘，包括在辽水东岸后勤大营内俘获了三千高丽士兵。
大军在辽水扎下了大营，此时，辽水上一座简易浮桥已经搭建完成，杨元庆站在河边，注视着辽水对岸，依稀可以看见对岸也驻扎满了营帐。
三年多以前的第三次对高丽战役，虽然是以高丽王的投降而结束，可事实上，那只是一种体面的停战，双方都没有精力和国力再打下去了，至于战后应该商谈的战俘、土地和物资等等问题，都不了了之。
这次辽东之战，隋军缴获了大量的粮食和物资，仅高开道和高丽军的粮食加起来便有四十万石之多，足以支持河北大半年时间。
现在杨元庆关心的是三万战俘的归来，根据高丽军战俘的交代，当初近十万隋军战俘都被押解去开矿，六年来已死去大半，现在还剩下三万人左右，集中在东江矿区，开采铜矿和铁矿。
这三万战俘必须要回来，他杨元庆既然继承了隋朝的衣钵，就得治疗当年高丽之战的创伤，同时这三万隋军战俘对补充河北人口大有好处。
杨元庆深深叹了一口气，对罗士信道：“派人去告诉对岸，开始吧！”
一个时辰后，浮桥上出现了一群群衣衫褴褛的隋军士兵，他们互相扶持着，慢慢地向辽水西岸走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饱含着泪水，那是怎样的目光，激动、悲伤、希望、喜悦，人类所有的、最复杂的感情都包含在这些隋军战俘的眼中。
他曾经绝望地以为自己会死在异国的土地，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妻儿和父母，没想到在被俘六年后，他又终于能回到自己故国，能再简见到自己的亲人。
他们跌跌撞撞奔过浮桥，一头扑在故国的土地上，手捧着泥土放声痛哭，六年的屈辱和折磨，在这一刻，在故国的土地上，尽情地宣泄出来。
哭声响成一片，此情此景，让所有接应他们隋兵士兵也忍不住潸然泪下，士兵们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向大营而去，那里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汤饼和干净的衣裳。
杨元庆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他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他命人把负责交换战俘的行军司马曹胜叫来，对他道：“先让他们在柳城将养十天，恢复体力，然后每人送他们一匹马、二十斤米和十吊钱，放他们回家，就算是关中军士也放他们回去，不要阻拦。”
“卑职遵命！”曹胜行一礼，调转马头便向大营而去。
随着隋军三万两千余名战俘被放了回来，一万三千余名高丽军战俘也被放了回去，随即浮桥被烧毁，杨元庆凝视着辽水上熊熊燃烧的火焰，良久，他自言自语道：“总有一天，我还会再回来。”
对岸，盖苏文也久久注视着河面上的大火，他也冷冷道：“杨元庆，十三年前的一箭之耻，我父妹的深仇，还有今日之羞辱，总有一天，我会和你一并清算！”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章 南下清河
大军平定了辽东，杨元庆任命孙嘉延为燕郡太守，又命司马曹胜为柳城郡太守，各驻扎五千军队在两郡，又下令将高开道的降军全部解散，各自回乡务农，大军随即南下，返回河北。
这天傍晚，大军抵达了临榆宫，在临榆宫驻扎下来。
罗士信带着程咬金和牛进达快步走进了杨元庆的大帐，三人一起行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正在批阅十几份奏疏，他放下笔对三人笑道：“现在战事稍停，军队需要休整，你们可率军回太原，我也放你们一个月的假，和家人好好团聚。”
停一下，又对程咬金道：“还有你一万两银子的赏银，我说话算话，不过一半是赏给你的五百手下，另一半才是你的奖赏，不过不是给你，会给你的娘子，你就别缠我了。”
杨元庆答应抓住渊太祚者赏银一万两，从那时起，程咬金便有了心事，隔三差五来提醒杨元庆，一直到今天，快过去二十天了，他的赏银终于有了结果，不过居然只有一半。
程咬金咧了咧嘴，却不敢不服，只得苦着脸躬身道：“谢总管赏赐！”
牛进达拍了拍他肩膀，“已经不错了，五千两啊！上次你不是说还勒索了罗将军五百两银子吗？”
杨元庆一怔，有些奇怪地问牛进达：“什么勒索五百两银子？”
牛进达笑了笑，“上次听老程说，士信被一个女人射伤，他趁机勒索了士信五百两银子。”
程咬金脸都变绿了，偷偷看了一眼罗士信，罗士信大怒，这浑蛋拿了自己的银子，还居然说出去了，他就恨不得一拳将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打翻。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原来罗士信挨的那一箭是窦线娘所射，难怪罗士信对她念念不忘，他能理解了，不过他怎么能让程咬金知道此事，程咬金的保证若能相信，那太阳也会从西边出来了，这小子喝了两杯酒，什么秘密都会说出来。
罗士信狠狠瞪了程咬金一眼，回去再和他算帐，他又沉声问杨元庆，“总管的意思是说，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杨元庆点点头，“我找你们来，就是告诉你们，我要去一趟清河郡，拜访清河崔氏，明天一早就出发。”
“那卑职分一万军队跟随总管，保护总管安全。”
“这个就不用了。”
杨元庆笑着摆了摆手，“自己的领地上还怕什么？我有五百亲卫足以！”
这时，旁边程咬金道：“要不我陪总管去吧！替总管保驾。”
“你娘子要生了，你不着急回去看看吗？”
“我早算过日子了，要在下月才生，如果她现在生了，那就不是我的种。”
杨元庆拿他没法子，不过有程咬金同行，也会多一点乐趣，他便欣然答应了，“既然你要同行，那就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五更出发。”
……
从杨元庆大帐出来，程咬金撒腿便跑，罗士信早有预料，动作比他快得多，几步追上去，揪住了他的后衣领，“你这个浑蛋，休想逃！”
罗士信将他甩翻在地，一脚踩在他大腿上，脚下还没有用力，程咬金便杀猪般惨叫起来，罗士信知道他是想把杨元庆引出来，便低声道：“你再鬼嚎，我就真的用力了！”
程咬金的惨叫声嘎然停止，也恨恨道：“要杀要剐随你，但你放我起来，老子的面子丢不起。”
罗士信见有士兵围拢上来，他脚一松，“起来吧！”
程咬金一骨碌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向自己营帐快步走去。
“那件事，你到底告诉了多少人？”罗士信在后面忿忿问。
“哎呀！我就告诉了老牛一人，那天我喝多了酒，你也知道的，我喝了几杯猫尿，就会改名叫程咬人，这张嘴就管不住了，如果他敢到处乱说，我们兄弟一起去揍他。”
罗士信恨得抡拳想揍他，但揍他又于事无补，只得恨声道：“怪我眼睛瞎了，看错了人，你把五百两银子还我。”
程咬金见他真的气急了，心中也懊悔起来，狠狠抽了自己三个嘴巴，“你这张臭嘴，你再敢乱说，老子撕烂你！”
罗士信见他下手颇重，怒气也消了几分，只得无可奈何道：“算了，那五百两银子就当是我给你孩子的见面礼，就这样吧！回头有机会我会告诉嫂子。”
说完，罗士信转身走了，他要去找牛进达，嘱咐他不能再说出去，程咬金的嘴咧了两下，那五百两银子他这几个月花天酒地，用得只剩下两百两了，若娘子问起来，他该怎么回答？
……
次日一早，杨元庆带领五百亲兵，连同程咬金一起离开临榆宫，骑马向南方疾奔而去，他们的目的地是清河郡。
河北三大望族世家，他先后拜访了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惟独清河崔氏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访。
相对其他两大家族而言，杨元庆对清河崔氏比较熟悉，裴敏秋的祖母崔老夫人，便是清河崔氏嫡长女，他的五相之一的崔君素也是出身清河崔氏。
而且清河崔氏家主他也很熟悉，就是当年的京兆尹崔伯肃，曾出任皇泰帝杨侗的纳言，听崔君素说，崔伯肃已经在年初辞官回了家族。
清河郡在河间郡南部，相隔一个信都郡，杨元庆没有惊动官府，一路南下，过了信都郡，这条上午，他们进了清河郡境内，离清河县只有十里的距离。
或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经历数年惨烈的造反和兵乱，河北民众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定，到处是农民在田里收拾庄稼。
虽然战乱时千里赤野，但一旦战争结束，在县城里躲避兵灾的农民们纷纷返回自己家园，修葺房屋，翻垦土地，再加上窦建德的数十万大军绝大部分都解甲归田，极大充实了各郡县的劳力。
原本荒芜的土地上，开始渐渐出现生机，一路南下，到处可以看见绿油油的麦子和粟米，对窦建德的战役结束太晚，夏粮已经来不及播种，只能等待秋收。
杨元庆一行人走在宽阔的官道上，靠近清河县，两边的土地上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到处是忙碌的农人。
这时程咬金偷偷摸摸上前，低声道：“总管，咱们这样大队人马进城，岂不是闹得满城轰动，总管还不想扰民，这怎么能办得到？”
杨元庆觉得自己简直太了解这个家伙了，他一开口自己便能猜到他的真实想法，杨元庆微微一笑，“你的酒喝完了？”
程咬金的一张锅底脸变得颜色更深了一点，前天路过武邑县时，他偷偷买了一壶酒，不时偷喝几口，昨晚已经喝完了，他喉咙又开始痒了起来。
程咬金知道，只要和亲兵在一起，杨元庆就管得很严厉，不准喝酒，如果亲兵们不在，那就松一点，可以喝上两杯，他便想方设法把亲兵们支走，不料他一开口，心思便被杨元庆识破了。
“这个……那个……”
程咬金张口结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想喝酒就说老实话，现在也不是战场，你不用装得这么累！”
程咬金挠挠头，嘿嘿笑道：“那逛青楼行不行？”
“狗屁！”杨元庆骂了一句，程咬金吓得一吐舌头，不敢再吭声了。
其实程咬金倒提醒了杨元庆，他这样大队人马进城，非要闹得满城混乱不可，他回头吩咐裴青松道：“去告诉弟兄们，他们不用进城，在城外找个地方吃饭休息。”
裴青松答应一声，转身去吩咐亲兵们。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清河城外，城外也很热闹，有几座茶棚，亲兵们纷纷坐了下来，杨元庆只带着程咬金、裴青松以及两名亲兵步行进了城。
清河县是清河郡的郡治所在，位于永济渠旁，是一座周长近三十里的大城，自古人口密集，虽然因战乱损失了大半人口，但随着战争平息，城内也渐渐开始热闹起来，街上摆满了卖菜的摊子，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已开始有商队出现在街头，这便是经济开始复苏的兆头。
杨元庆几人在主街上走了不到百步，便看见一座酒肆，杏黄色的酒幡上写着一个黑色‘酒’字。
“就在这家吃午饭吧！”杨元庆喜欢这家酒肆的名字，酒肆名牌挂在大门上方，写着‘雅斋’两个苍劲的大字，字迹颇有功力。
杨元庆并没有穿军服，他穿一件丝麻混纺的青色布袍，头戴乌笼纱帽，腰佩长剑，手执一把纨扇。
纨扇又叫轻罗小扇，此时折扇还没有出现，宫中和文人墨客们都喜欢拿一柄纨扇，男女皆宜，直到宋朝折扇出现后，纨扇才正式成为女人专用，在隋唐，大男人手舞一把轻罗小扇，也是很正常之事。
他们走到门口，伙计便迎了上来，“几位爷，欢迎光临！”
伙计眼睛很毒，他一眼看出他们五人的关系，中间这位身材最高的文士才是主人，旁边这位黑锅脸和有点腼腆的男人是手下，后面两位是保镖随从之类。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们上二楼！”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一章 酒楼遇故
伙计领五人上了二楼，酒肆里生意一般，正是正午时分，也只坐了一半人。
他们来到一处靠窗的桌前坐下，杨元庆笑问道：“这座酒肆市口不错，生意怎么不太好？”
伙计叹了口气，“现在已经不错了，去年更少，惨淡经营了好几年，大家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想上酒肆，战争结束了，生意才慢慢好起来，不瞒这位公子，小店一共只有两个伙计，多了就负担不起，就算这样，本酒肆还是城内生意最好的一家。”
“嗯！”杨元庆点点头笑道：“有什么拿手的菜，尽管上来！”
伙计迟疑一下，虽然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把这五位宝贵的客人吓跑，但东主的规定他又不得不说。
“很抱歉，小店只收……新隋钱。”
新隋钱就是河东通行的新钱，含铜量很高，以前的旧钱已经逐渐不能流通，必须去官府开的邸店兑换，虽然朝廷给了河北各郡半年的过渡期，但商家们都不太愿意收旧钱了。
不等杨元庆开口，程咬金‘啪！’一声，重重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拍在桌上，恶声恶气道：“没钱，只有银子！”
银子虽然不是流通货币，但在隋末战乱时期，它和黄金一样，是最值钱的硬通货，伙计的眼睛里顿时闪烁出亮色，这几位爷居然有银子，财主上门了。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伙计的声音变得亢奋起来，“本店拿手好菜有几十种之多，山珍水味，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不知几位贵客喜欢什么口味？”
“随便，上十几样最好的。”
杨元庆随口吩咐一声，程咬金连忙接口道：“有没有粮食酒？”
自河北开战以来，他喝的酒全是果酒，着实喝腻了，他想喝点粮食酒，他刚说完，裴青松却在下面轻轻踢了他一下，程咬金猛地想起，杨元庆早下过令，大隋境内严禁用粮食酿酒，违令者斩，程咬金一下子醒悟过来，自己这不是害人吗？
他连忙改口，“没有粮食酒，果酒也行！”
伙计有些为难道：“朝廷有禁令，严禁用粮食酿酒，抓到就杀头，现在没有人敢用粮食酿酒，小店只有果酒，不过地窖里还有几瓶从前留下的米酒，价钱很贵，要一两银子一瓶。”
程咬金胆怯地看了一眼杨元庆，杨元庆微微点头，他立刻像猴子般地叫喊起来，“老子有的是银子，快去拿，拿三瓶酒来！”
店伙计喜不自胜，飞奔而去，杨元庆这才用扇子对程咬金点一点笑道：“你小子今天居然肯破财请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先讲好，你别以为请吃一顿饭，就能拍我的马屁。”
饶是杨元庆了解程咬金，但他还是猜不到程咬金此时的心思，拍长官的马屁固然是有那么一点儿，但并不是他请客的真正原因。
真正原因是为了给娘子一个交代，万一娘子知道自己得了罗士信五百两银子，追问起来，他就可以说，银子都用来请总管吃饭了，那样娘子非但不会骂他，还会赞他懂得人情世故。
所以程咬金今天才破天荒掏钱请客，他欠欠身，无比诚恳地说：“从仁寿四年认识总管，总管一直对我关照有加，这次抓住渊太祚得了赏银，我理当请总管吃饭，以报答总管昔日的恩情。”
杨元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自己以前对他那般照顾，给他钱都不知有多少，他花了五两银子请自己吃一顿饭，这就算报答了吗？
不过他也知道，想让程咬金掏钱请客，简直比杀他还要命，这恐怕是他平生第一次，已经很不错了。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好！那我就领你的人情。”
这时，两个伙计端了酒菜上来，程咬金连忙抢着给杨元庆斟酒，他在外闯荡多年，这种人情世故要比裴青松这种书呆子不知强过多少倍。
虽然杨元庆笑着说不准他拍马屁，但程咬金却知道，没有谁不喜欢被别人奉承，尤其这种私下场合，是和总管搞好个人的天赐良机，他怎么能不抓住，他心中对裴青松的清高充满了鄙夷，这个书呆子！
这时，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从三楼传来，语气里充满了愤怒，“要老娘说多少遍，你们两个懒鬼，三楼这几座的客人都走了快半个时辰，怎么还不来收拾？”
两个伙计无奈答应道：“来了，来了，哎呀！东主别生气，我们也在忙呢！”
两名伙计只得分一人上去收拾，杨元庆却微微一怔，这女人的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程咬金和裴青松的酒杯也同时放慢了，他们也觉得这女人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这时，楼梯声响，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从楼下下来，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细布长裙，袖子挽起，双手叉在腰上，身体有点发胖，腰粗得跟水桶一般，长着一对粗眉毛，嘴唇稍薄，颧骨高高耸起，给人一种尖利刻薄的形象，杨元庆看见了她，一下子愣住了。
妇人从三楼下来，一名伙计连忙向她施礼，“东主！”
妇人重重哼了一声，“还不快去收拾！”
她目光一转，正好看见了杨元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旁边程咬金见她这副摸样，咧了咧嘴，痛苦地低下了头，他无比美好的青春回忆啊！裴青松却失口喊出：“幽姐！”
这个酒肆的女东主正是杨元庆近十年未见的裴幽，裴矩的长孙女，忽然在酒肆相见，让杨元庆惊讶万分，不仅是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见而惊讶，更多是为她的变化而惊讶，裴家的长孙女，竟然变成了一个泼辣的女商人，而且她容貌的变化。
当年还不觉得她难看，可现在……杨元庆心中长叹一声，岁月是把杀猪刀，这话果然不错。
裴幽毕竟当了多年的酒肆东主，已经见多识广，她立刻反应过来，杨元庆是在微服私访，另一人是她族弟裴青松，她当然认识，还有一个低着头的黑脸汉子，他又是谁？
裴幽慢慢走上前，向杨元庆施一礼，笑道：“你这个贵人，怎么会到清河县来？”
杨元庆也笑问道：“堂堂裴家长孙女，怎么当垆卖酒？文君既有，相如又何在？”
裴幽哼了一声，“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这里是丰州？这里可是清河郡，高鸡泊离这里只有五十里，是天下乱匪最烈之地，冯孝慈被杀时，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被杀死、饿死，战乱时候，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你以为天下女人都能像你家娘子那样养得身娇肉贵，我靠自己双手挣钱养活一家人，你敢嘲笑我吗？”
杨元庆心中歉然，连忙让出一个位子，“大姐请坐！”
裴幽当初一直有点嫉妒敏秋嫁给杨元庆，但经过多年的生活蹉跎，她对杨元庆的好感和对敏秋的嫉妒早已无影无踪。
她听杨元庆叫她大姐，倍感有面子，这可是楚王啊！实际上就是大隋的皇帝，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便问杨元庆，“敏秋怎么样？”
“她还好吧！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杨元庆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想刺激裴幽，他话题一转，反问她：“你怎么在这里做掌柜？”
裴幽瞪了裴青松一眼，“你没说吗？”
裴青松张口结舌道：“我也不知道幽姐在这里。”
“哎！”
裴幽叹了口气，“看样子，我的出嫁是没有人关心了。”
裴幽将酒一饮而尽，有些伤感道：“我在大业七年嫁给了清河崔氏子弟，从老家闻喜出嫁，估计敏秋也不知道，我丈夫很好，学识渊博，善良体贴，第二年我生了一个女儿，第三年生了个儿子，刚出嫁时，我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之人，可惜我丈夫是书生，到了天下大乱，才知道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杨元庆给她倒了一杯酒，“他现在还在吗？”
裴幽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他当然还在，唉！那个死人，怕丢脸不肯出来经营酒肆，只好老娘来抛头露面，整天累死累活，就为了挣点小钱养家糊口。”
“可是……你嫁给清河崔氏啊！”杨元庆忍不住感慨道。
“清河崔氏有屁用！”
裴幽恨恨骂道：“谁让这个家族离高鸡泊这么近，张金称的刀可不认什么名门世家，照杀不误，刚开始一两年，崔家到处施舍粮食，沽名钓誉，到最后家族自己也没米下锅了，但又死要面子，不肯求援，从前年开始分家产，各房子弟自谋生路，我丈夫是嫡子，分得了这座酒肆，他除了肚子里有点墨水外，什么都不会，更不屑经商，只好我来出面支撑了，唉！苦撑两年，要不是战争结束，我真的也要撑不下去了。”
杨元庆这才明白这里面的原委，看来战争时期，世家也同样难以幸免，他心中有些难过，便问她，“你有困难为什么不告诉敏秋？”
“你们在丰州，我怎么去求援，再说，我丈夫是个要强之人，他宁可饿死，也不会去向别人求助，不过他若饿死，我就带着儿女回娘家，我才不管什么崔家的颜面。”
裴幽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她的目光一直很奇怪地瞥向程咬金，她早已忘记了当年的一面之缘，见对面的黑锅脸唉声叹气，一脸痛苦不堪的样子，她的一对粗眉毛不由一挑，“这位黑脸将军，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二章 清河崔氏
杨元庆理解程咬金的痛苦，他记得程咬金曾经很喜欢裴幽，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三年，他居然还能放在心上？
一转念，杨元庆便明白了，程咬金并不是旧情难忘，而是裴幽的改变让他有点难以接受，但他杨元庆不也一样吗？
不过，在乱世中靠双手养家糊口的裴幽，却更加令人尊重，想到这，杨元庆取出一份自己名帖递给她，“有什么困难就去找当地官府，有我这张帖子，他们会买帐，另外，你去招一个掌柜，你毕竟是我的大姨子，让人知道我杨元庆的大姨子竟然当垆卖酒，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裴幽吃吃地笑了起来，“把你搬出来做招牌，这样我酒肆的生意会更好。”
“别胡说！”
杨元庆心中微微有些不悦，“你回家去相夫教子，要不然你们就搬去太原，敏秋自然会扶衬你们，你若实在想开酒肆，就去太原开，你就在幕后经营，不要再抛头露面了。”
裴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极不高兴道：“我又没求你，我的事情要你管吗？”
她哼了一声，站起身向三楼走去，又回头吩咐伙计，“他们的酒钱就免了，算我请客！”
她‘噔噔噔！’快步上楼去了，不再理会杨元庆，杨元庆心中着实有些郁闷，又喝了几杯闷酒，起身道：“我们走吧！”
他背着手向楼下走去，两名亲兵和裴青松也起身走了，程咬金却忙得手忙脚乱，将剩下的半壶酒咕嘟咕嘟喝尽，又夹了两口菜，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指指三楼，塞给了伙计，“这个给你家东主，告诉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飞奔向杨元庆追了出去，他们离开酒肆，向城内走去，裴幽站在三楼窗边，凝视着杨元庆的背影，她低低叹息一声，她又何尝想过这样的生活，只是人在乱世，她也身不由己。
“东主！”
伙计走到裴幽身旁，将银子递给了她，“这是他们付的酒钱。”
裴幽眼睛一亮，接过这锭大银子掂了掂，足足有五十两之多，她顿时心花怒放，不愧是楚王，连吃顿饭都这么出手阔绰。
“你知道那个高个子男人是谁吗？”
裴幽得意地对伙计道：“告诉你，他就是楚王，也是我妹夫。”
伙计一下呆住了，嘴张大了，半晌道：“东主，你既然有这样的贵人妹夫，我们干嘛还这么苦？”
“说得倒也是啊！”
裴幽眼珠一转，对伙计道：“这个‘雅斋’的名字老娘早就不喜欢，从骨子里冒酸气，从今天开始，咱们酒肆改名叫‘元庆酒肆’，又响亮，又大气。”
“这个名字真不错，不过……”
伙计有点担心，“要是惹恼了楚王该怎么办？”
裴幽得意洋洋道：“我巴不得他恼了，最好勒令我们改名，这样一来，我们酒肆名声更加远扬，生意只会更好。”
伙计竖起大拇指赞道：“东主果然聪明，我这就去找人写横幅。”
他转身要走，裴幽却叫住他，“不要去花那个冤枉钱，店名我自己会写，你下午去李阿爹的小店做个牌匾，他还欠我们三吊酒钱，就让他做牌匾抵账，再顺便买二十根爆竹来。”
裴幽取出杨元庆的名帖，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签名做招牌，而且等杨元庆走了，她要去拜访郡衙和县衙，把官府的生意也拉过来。
裴幽泼辣果断，当天下午，在一声声爆竹炸响中，‘元庆酒肆’的新招牌挂上了大门，招牌下面的题字落款竟然是楚王杨元庆，引来无数新旧食客捧场庆贺，就在这天下午，酒肆破天荒坐满了客人。
……
杨元庆当然不知道他已经成为了裴幽的商机，他还在考虑怎么帮一帮裴幽，冲着敏秋的面子，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了崔府，清河崔氏也是天下五姓七望之一，门下优秀子弟层出不穷，相国崔君素便是清河崔氏的重要人物，崔氏的老宅也本不在城内，而是在离城十里外的清河乡崔家村，因为战乱而迁进城内。
在天下各大名门世家中，清河崔氏受隋末乱战冲击最大，这是因为，清河郡一直便是隋末乱匪造反的风暴中心，高鸡泊离清河县不过数十里，在持续数年的战乱中，清河崔氏子弟死伤过半，经济基础被彻底摧毁。
为保存家族余脉，清河崔氏一分为三，一部分被家主崔伯肃带去洛阳，另一部分跟随崔君素去了丰州，剩下子弟则由三弟崔平素率领留在清河县。
在三支崔氏族脉中，最惨的却是去了洛阳的崔伯肃一支，饱受洛阳饥荒，三十余名子弟，病饿而死了十几人。
而留在清河郡的一支却因为崔平素病逝而陷入一盘散沙，生活的艰难使他们不得不放下世家的清高，各房子弟分割家产，各自谋生，裴幽一家便分得了已经关门歇业酒肆，又重新开张，开始艰难的打拼创业。
洛阳王世充发动兵变后，已官任纳言的崔伯肃不愿为王世充效力，率领二十几名崔氏子弟返回了清河郡，而此时，是窦建德主政河北，比较重视民生，经济有所恢复，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
崔伯肃返回崔家欲重振家族，但家族的一些烦恼却由此而生，被分割出去的财产怎么办？若重新收回势必会引起留守一系的强烈反对，可如果不收回，崔家就会四分五裂，而且对洛阳一系和丰州一系的族人也不公平，他们本该也有一份，但在分家产时，却没有考虑他们的利益。
虽然崔伯肃以战乱为平拖延此事，但随着河北战事平息，经济开始迅速恢复，崔家内部的矛盾也开始凸显出来。
崔伯肃已经五十二岁了，他在洛阳做得很不顺心，被卢楚一党和王世充党同时架空，只有一个虚职，没有半点实权，更重要是，洛阳管辖地域狭小，宰相还没有县令忙，在洛阳他实在是无所事事。
崔伯肃和杨元庆私交极好，他有意去投奔杨元庆，怎奈族弟崔君素已占据高位，他再去就难以获得高职，只得把心思又放回家族，不料家族之事更为烦恼。
房间里，崔伯肃正和几名家族长者商讨收回族产之事，他已经下定决定，一定要尽快解决此事，否则清河崔氏就将彻底消失。
大方向已经决定，现在只是用什么手段收回的问题，以最大程度减少家族内部矛盾。
“家主，我建议还是要适当考虑他们的利益，毕竟这么几年，他们也不容易，把产业维持起来，他们付出了很大的辛劳，不能这样说拿走就拿走，这会引起他们的强烈反对，我认为应该适当给他们一点补偿。”
一名家族长者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另一名长者却怒道：“他们白白占用了几年的家族产业，不问他们收取占用费已经不错，还要补偿他们，这让别的家族子弟作何感想？绝不可能再补偿什么。”
“你去了洛阳，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清河郡这些年有多少店铺关门歇业，多少商铺成为废墟，你以为他们是占便宜吗？北城那座雅斋酒肆被二郎之妻裴氏一个人硬撑了起来，每天都要忙碌到半夜，天不亮又要开门，为了买到便宜的菜，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赶牛车奔波几十里，若不是她撑起来，这个酒肆还存在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张口就要收回来，家族上上下下会同意吗？”
“你以为我们在洛阳就容易？饿死了那么多人，大家还要出城去砍柴，自己种田种菜，不比你们更辛苦？”
“好吧！你们不要争了。”
崔伯肃无可奈何地打断他们的争吵，“战乱时期，大家都不容易，但问题总要解决，大家就不能让一步？妥协处理此事，我们崔家才有复兴的希望，否则人人都考虑自己的利益，那清河崔氏就完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不吭声了，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飞奔脚步声，一名崔氏子弟拿着名帖飞奔进屋，上气不接下气道：“家主……快！楚王殿下来了。”
崔伯肃‘啊！’的一声站了起来，只呆立片刻，便一连声道：“开大门迎接！”
……
在大们，杨元庆正好遇到了他曾经见过的崔氏子弟崔杞，大业七年，崔杞来府上告诉他，清河崔氏遭受了乱匪冲击。
崔杞是崔平次子，年约三十出头，长得清瘦而文雅，是清河崔氏第三代中的佼佼者，在大业七年考上科举，但因生病没有能出仕为官。
他向杨元庆见了礼，又对裴青松拱手笑道：“说起来，我和裴家还有点关系，内子裴氏也是闻喜长房之女，不过这两年时局混乱，却要让她出头露面，开酒肆谋生，唉！大家都不容易。”
他这句话刚说完，程咬金却勃然大怒，冲上来一拳将他打翻在地，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这个孬种男人，靠女人养活，算什么东西！”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三章 谁有骨气
杨元庆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崔杞就是裴幽的丈夫，见他被程咬金一拳打翻在地，杨元庆不由狠狠瞪了程咬金一眼，连忙上前扶起崔杞，这一拳打在崔杞鼻子上，门牙掉了一颗，鼻子也破了，鲜血长流。
崔杞痛得话都说不出来，捂着鼻子，又指着程咬金含糊骂道：“你这个无礼的匹夫！”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崔伯肃带着十几名崔家嫡房子弟迎出了大门，却见崔杞满脸鲜血，指着一名黑脸大汉怒骂。
崔伯肃一怔，这是怎么回事？但此时他来不及过问，上前向杨元庆深施一礼，“崔伯肃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回礼笑道：“崔使君，我们多年未见了。”
“一晃眼有七八年未见了，我还记得当年我们对付齐王之事，就仿佛在昨天才发生。”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崔伯肃看了一眼崔杞，淡淡道：“怎么会不小心摔一跤，还不快进屋去洗洗！”
崔杞狠狠瞪了一眼程咬金，含恨进宅去了，杨元庆只得苦笑一下，这样最好，小事化了。
“这次来得仓促，打扰贵府了。”
“楚王亲自上门，这是崔府的荣幸，殿下，请进府！”
崔府众人如众星捧月一般，将杨元庆迎进崔府，在贵客堂内坐了下来，虽然崔伯肃把打人轻描淡写化解，但那只是避免双方尴尬，杨元庆却不想就此不了了之，他必须把话说清楚，该道歉他会道歉，但该质问崔家，他还要质问。
杨元庆不露声色道：“我们中午吃饭时，正好在酒肆遇到了王妃之姊，也就是崔杞之妻，我手下大将程将军便认为是崔家无礼，他又是一个急脾气，遇到崔杞便忍不住动手打人了，这是我约束部下不严，我向崔家致歉。”
杨元庆语气也隐隐有一丝不满，裴幽是王妃之姊，竟然当垆卖酒，难道崔家就不闻不问？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
杨元庆这句话说完，将崔家上下都惊出一身冷汗，谁都听得出杨元庆语气中的不满，崔伯肃因为被家族内部之事弄得焦头烂额，他竟然没有想到崔杞之妻竟然是王妃之姊，崔伯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意识到这是崔家的失误了，这不仅无法给杨元庆交代，也不好向裴家交代。
但崔伯肃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政客，他心念一转，便对其他族人道：“你们都退下，这件事我和楚王殿下单独谈一谈。”
堂内众人都纷纷起身，向杨元庆施一礼，退下去了，贵客堂内便只剩下崔伯肃和杨元庆两人。
崔伯肃这才叹了口气道：“殿下，发生这种事情也是我不愿意，但清河崔氏遭受战乱的打击太沉重，三百多名清河崔氏子弟，这几年被杀死、病死、饿死，已超过一半，出生的孩子也大半夭折，我们也不想让王妃之姊当垆卖酒，但就算是这样，她的待遇还是让崔家很多人不满。”
崔伯肃便将崔家为分家产之事而发生内讧之事，详细告诉了杨元庆，尽管家丑不可外扬，但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给杨元庆一个交代，并非他们虐待裴幽，实在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杨元庆眉头微皱，堂堂的清河崔氏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半晌，他点了点头，“这件事是我错怪了你们，君素也没告诉我，你们崔氏竟然遭受如此大的打击，我深表同情。”
停一下，杨元庆又道：“关于裴氏开酒肆之事，我估计让她离开，她也不肯，这样吧！那座酒肆就由王妃买下，送给她，这样崔家也不用为难。”
崔君肃慌忙摆手，“这怎么能让殿下掏钱，那座酒肆就给他们经营，我特殊对待她就是了。”
杨元庆笑了笑，“治家如治国，崔家给他们特殊，何以面对其他族人？现在战局已平息，正是清河崔氏重新振作，恢复旧日荣耀之时，这个时候，需要家主用强力来维持家族的尊严，公平是最为重要，假如在酒肆上处置不公，将极大损害家主的声望，甚至会影响到清河崔氏的复兴，买一座酒肆对我来说是易如反掌，家主就不要再客气了。”
杨元庆的话句句说在崔君肃的心坎上，他沉思良久，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多谢殿下的指点，酒肆之事，我会告之主要族人，至于交割，最好让王妃出面，她们是姐妹，更容易让人接受。”
杨元庆明白他的意思，若自己来买，有点瓜田李下之嫌，以崔家的家风，是很在意这一点，自己确实要注意一下。
想到这，杨元庆便笑道：“索性我让王妃在太原买一座酒肆，和崔家交换，这样也不涉及到钱物交割，家主以为如何？”
“这样也好。”
崔君肃欣然道：“那就这样决定了！”
杨元庆又想起一事，对崔君素道：“还有就是清河县丞，我打算由清河崔氏子弟出任，崔杞曾在大业七年考中科举，这个职位由他来担任比较妥当，过几天施太守会上门具体谈这件事，家主心里明白就行。”
崔君肃默默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还是因为王妃之姊的缘故。
……
杨元庆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杨元庆不可能绕过崔君素来清河崔氏释放一些实质性的内容，比如某某朝廷高职空缺等等，他就算有这个心，也会和崔君素先谈，然后崔家内部协商，他来清河崔氏只是一种礼节性的拜访，摆出一个重视清河崔氏的姿态。
可就是这种礼节性的拜访，还是让崔伯肃发现了一些微妙的机会，杨元庆刚走，崔伯肃便命人把崔杞找来。
崔杞鼻子的血已经止住了，但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不太清晰，令他心中恼恨不已，当然，他不是恼恨杨元庆，而是恼恨动手打那个黑脸大汉，正好府中有人认识此人，是杨元庆手下大将程咬金，瓦岗寨乱匪出身。
崔杞进屋施一礼，“参见家主！”
崔伯肃一摆手，“坐下吧！”
崔杞刚要说话，崔伯肃却止住了他，“不用解释，我心里都明白，这件事和你妻子有关，难道你没有想到过，难道你没有想到过，你妻子裴氏和楚王妃是什么关系吗？”
崔杞倒吸一口冷气，他还真不知道，妻子从来没有告诉他，他迟疑一下道：“侄儿只知，她们都是裴氏家族。”
“她们的父亲是亲兄弟，她们是一起长大，你妻子是楚王妃之姊。”
崔杞半晌没有说话，他的老丈人是裴矩长子，他是知道，但他不知道楚王妃的父亲也是裴矩之子，这种大家族，关系一向都很复杂。
崔伯肃又道：“打你和楚王无关。”
崔杞点点头，“侄儿明白，以他楚王的身份，不会做这种事，是那个黑脸姓程的浑蛋所为。”
“但你却让我们崔家很被动！”
崔伯肃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变得严厉起来，“楚王妃之姊亲自在酒肆当垆卖酒，你让我怎么向楚王交代，她还是裴矩的长孙女，你让我又怎么向裴矩交代？”
崔杞深深低下头，他本想说如果不这样，他们一家都要饿死，可是他又说不出口，他是男人，却让妻子去酒肆抛头露面挣钱养家，他无论如何交代不过去。
崔伯肃见他样子可怜，也不忍再骂他，毕竟崔家子弟极为看重名誉，说起来，还是只能怪战乱。
“好吧！这件事就不提了，刚才楚王说，准备任命你为清河县县丞。”
崔杞先是一怔，随即心中狂喜，自己要入仕做官吗？
崔伯肃凝视着崔杞那狂喜的样子，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本来他还以为是崔杞很有骨气，不肯让妻子去求楚王妃。
可现在看起来，其实是他的妻子裴氏有骨气，而这个崔杞，一个小小的县丞之职就让他忘记了半个时辰前的那一拳之耻。
虽然崔伯肃心中很失望，不过这个对家族有利的机会他却不想放过，他低声对崔杞道：“看得出楚王对你妻子非常关心，看来你妻子和楚王妃的关系非同一般，你要充分利用这个关系，将来你就会飞黄腾达，切记！切记！”
崔杞重重点头，“侄儿记住了！”
……
从崔府出来，杨元庆带着一行人向城外走去，路上，他埋怨程咬金道：“你以后不准再如此鲁莽，你在崔府门口打人，让我怎么向崔家交代？”
程咬金心中怒气未消，恨恨道：“这种没用的男人就该打，当年如果幽娘跟了我老程，我怎么也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若家中只剩下一块饼，我也会一分为二，一半给老娘，一半给她，只恨啊！这些年我把她忘记了。”
杨元庆也知道，孝顺老娘和疼爱妻子，是程咬金的两大优点，若不是因为疼爱，他怎么会惧内？杨元庆也只是说说，倒不是真的怪程咬金打人，他只是碍于身份，否则他也一拳揍上去了。
“算了，这件事不说再提了，回太原后，我自会让王妃安排好此事，你就别再多事了，人家是有丈夫的人。”
这时，一辆牛车停在他们旁边，赶牛车之人正是裴幽，她笑眯眯问道：“你这就要走了吗？”
杨元庆微微一笑，“准备回太原了，大姐什么时候去太原？”
“我当然要去的，我早想过了，等酒肆的生意好起来，我会找一个掌柜管店，那时我就有时间了，一定去太原探望敏秋。”
说到这，她又向程咬金招招手，妩媚一笑道：“这位黑将军，你过来一下，我要谢谢你替我管教那个没用的丈夫。”
程咬金被她一笑迷昏了头，他慢慢走上前，痴痴地盯着她道：“幽娘，你还记得我吗？当年……”
他话没有说完，裴幽忽然从马车座位旁抡起一把黑漆漆的大平底锅，猛地向程咬金的脑门砸去，程咬金措不及防，只听‘当！’一声巨响，平底锅结结实实砸在程咬金脑门上，打得他眼冒金星，一个趔趄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裴幽站在牛车上，叉腰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这个碳锅脸算老几，竟然敢打老娘的夫君，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四章 拜弥勒教
裴幽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理睬杨元庆，调转牛车扬长而去，杨元庆几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被程咬金的呻吟声惊醒，连忙围上来，“老程，你怎么样？”
程咬金的脑门上肿了一个大包，眼神都散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裴青松心中歉然，毕竟裴幽是他族姐，但他也有点沮丧，他这个族姐压根就没理会他。
他连忙和两名亲兵扶起程咬金，杨元庆望着裴幽的牛车走远，他心中对裴幽顿时有了七分的好感，女人一旦自立就有了灵魂。
……
从城内出来，他的五百亲兵还占据着几座大棚，都吃得酒足饭饱，坐在一起聊天，唯一苦着脸的是几座茶棚的掌柜，他们没有办法做生意了。
当杨元庆等人从大棚内走出，亲兵们纷纷牵马迎了上来，为首的亲兵郎将叫韩孝国，是韩擒虎的孙子，年约二十七八岁，最早在幽州从军，跟杨元庆去丰州，一步步积功为校尉，最终成为他的亲兵郎将。
他上前行一礼，低声道：“总管，卑职有件事要汇报。”
“你说，什么事？”
韩孝国回头远远一指茶棚掌柜，“刚才吃饭时，听到一件奇怪之事，说平原郡那边拜弥勒教极盛，也就是这两个月才发展起来，而且听说官府也卷进去了。”
杨元庆的心中一下子警惕起来，拜弥勒教往往就是造反前奏，几年前，河东郡人宋子贤擅长幻术，能变出佛像，自称是弥勒转世，信众数万人，呼吁民众造反。
还有扶风郡僧人向海明也自称弥勒转世，创立弥勒教，掀起数万信徒造反，危害剧烈。
怎么平原郡也出现了拜弥勒教？而且平原东部就是著名的造反重地豆子岗，可千万别又一次爆发起义了。
杨元庆立刻招手叫来一名亲卫，把一面银牌递给他，吩咐他道：“你立刻去河间郡，命杨太守调集一万军队，火速赶赴平原郡待命”
“遵命！”
亲兵接过银牌，催马飞驰而去。
杨元庆沉思片刻，本来他打算直接前往恒山郡回太原，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必须去平原郡查看一下情况，如果稍有大意，再掀起造反风潮，这对刚刚开始恢复的河北经济，将是一场致命打击。
杨元庆刚刚放松的心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历经战乱，他很清楚这种用宗教发展信徒之快，短短几个月时间便能席卷全郡，他稍有大意，必会铸成难以弥补的损失。
他不由对平原郡太守麴稜极为不满，拜弥勒教已经发展有两个月了，他竟然不汇报。
“走！”
他猛抽一鞭战马，带领亲兵们向东北方向疾奔而去。
……
平原郡位于清河郡和河间郡之间，东面是渤海郡，南面与齐郡隔黄河相望，它的东南便是隋朝末年最著名的造反中心豆子岗。
和清河郡一样，平原郡也是饱受战争摧残，原本富庶的人口密集之地，经过数年战乱，人口已锐减七成。
随着战乱结束，平原郡也开始逐渐恢复生机，就在这时，一股拜弥勒教的热潮席卷了平原郡。
清晨，装扮成商人模样的杨元庆带着二十几名手下进入平原郡境内，杨元庆非常谨慎，如果率领五百骑兵进入平原郡境内，必然会被弥勒教众发现，搞不好还会引发他们的提前造反，这就叫得不偿失了。
对付这种利用宗教来发动造反，一般最好的处理办法并不是军队来镇压，那样反而把事情扩大，就算镇压了也会损失惨重，最好的办法是当地官府抓捕核心教众。
大业九年，河东郡唐县宋子贤发起拜弥勒教，信众数万人，正是被官府及时发现，杀了宋子贤和他的千余名忠实信徒，及时制止了一场大规模造反的爆发。
但让杨元庆恼火的是，平原郡官府非但没有任何制止的行为，甚至还传闻有官员也参加入教，这就使问题就有点严重了。
时值暮春时节，下了一夜的雨，到天亮时，雨势还没有停，天空灰蒙蒙一片，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使整个平原都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
因为下了一夜雨的缘故，官道上显得有点泥泞，一支由百余匹骡马组成的商队正在官道上艰难行走，骡马上驮满货物，用油布小心地包裹，大多是盐糖等生活必须之物。
这支商队便是杨元庆所装扮，包括程咬金和裴青松在内，一共二十五手下，都是武艺高强的亲卫。
此时他们已经进入平原县境内，平原县是平原郡最南面的一个县，紧靠清河郡，它并是郡治，平原郡郡治是安德县，位于平原郡中南部，离平原县约八十里。
官道左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延绵数十里，而官道右面则是大片农田，长满了绿油油的麦苗，再向远处便是一条小河，在小河边上则是一座小村庄。
“大东主，去那个小村庄问问情况吧！”
头戴八角帽，身着黑绸长袍，一身账房先生打扮的裴青松指着不远处的小村庄兴致勃勃建议道。
杨元庆点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懒精无神的程咬金，笑着问他，“二东主以为呢？”
自从被裴幽一锅打翻后，程咬金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再也没有了精神，话也懒得说一句，“无所谓！”他懒洋洋回了一句。
“那好吧！就去小村庄看看有没有酒卖。”
杨元庆故意提到了酒，程咬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他虽好酒，但酒又怎能抚平他心中伤痕，他现在就想回京城找娘子诉说衷肠，偏偏杨元庆又要来平原郡，使他无可奈何。
一行人离开了官道，沿着一条更加泥泞的田埂小道向约三里外的小村庄走去。
从前河北大平原上的村庄大多是死村，没有一个人，但随着战争结束，躲藏在县城里的农民开始陆续返回自己家园，一座座死村又逐渐出现了生机。
这座小村庄明显已经有人住了，开垦了荒芜的土地，挖掘了灌溉沟渠，在最外面一间屋瓦上已经出现了一片青白色的炊烟。
他们刚靠近小村庄，便听见一片犬吠声，十几条土狗飞奔出来，在四面八方围着他们狂吠。
几名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也飞奔进村了，很快，几十名村民都热情地迎了出来，他们对商队的到来是极为欢迎。
杨元庆特地买了不少杂货，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廉价的首饰，以及一些镰刀锄头等待，就是为了便于向村民们探听消息。
杨元庆让几名士兵去和村民们买卖货物，他则走到一株茂密的大槐树下，在一名老者身旁坐了下来。
“老丈，请问这村里的村长是谁？”
老者满头白发，面目和善，他看了杨元庆一眼，不紧不慢问道：“东主有什么事吗？”
杨元庆这才明白，原来这个老者就是村长，他连忙笑道：“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有一些好奇，去年我经过这里，这座村庄好像没有人烟，现在又有了生机，令人感到很欣慰。”
老者微微一笑，“去年大家都还躲在县城里，现在战争结束了，大家自然要返回家乡，哎！当年村子八十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二十几户了。”
“河北到处都一样，基本上都死在战争中了，老丈，你们村分田没有？”杨元庆又问道。
“分田？”
老者摇摇头，他指着众人道：“我们这里叫陈家村，大家基本都姓陈，和睦相处，如果官府不分田，那我们平均一家可以有两百亩土地，可听说一分田，一家便只有一百亩，剩下的官府要拿走，你说我们愿不愿意分田？”
杨元庆苦笑了一下，其实他也知道，分田对于河北来说，实际上是个伪命题，死的人太多，到处是无主之田，如果不分田，农民确实可以占有更多的土地，分田实际上是为了限制农民的土地，每家限定一个标准，多出来的土地，就成为官田，为以后人口增多做储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历史上，这些储备田绝大部分都被权贵吞噬了，包括农民手上的永业田也越来越少。
但杨元庆现在并不是关心分田的问题，他关心的是弥勒教，他已经看到了，很多村民胸前的衣襟上都绣了一尊弥勒佛。
只是他该怎么开口问弥勒教的事？如果这个村长就是个小头目的话，问得太直接了，会引起他的怀疑。
“老丈家里还有几口人？”杨元庆转弯抹角地问道。
老者叹了口气，“我原本有四个儿子，一个去了高鸡泊，一个去了豆子岗，都再也没有回来，老三当了窦建德兵，几个月前被放回来了，就是那个！”
老者指向一个正在买镰刀的男子，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意，“那就是我的三儿子，还有一个老四，现在太原从军，还是一名隋军火长。”
杨元庆听说他的儿子居然是隋军火长，顿时精神一振，笑道：“老丈，我们就是从太原过来。”
老者也有了兴趣，他刚要问，一名少年却飞奔进村，大喊：“村长，张佛孙来了！”
老者脸色一变，对村里人高声喝道：“先别慌买东西，随我迎接佛孙到来！”
百余村民纷纷在村口前跪下，只见几名青壮抬着一乘亭舆远远走来，亭舆坐着一名身着白衣，头戴银冠，手执法杖的年轻男子，目光冷漠，他被抬进了村口，第一眼便看见了杨元庆。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五章 突破之口
村长带着一群村民跪在村口磕头如捣蒜，但白衣人却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对村里这一队商人感兴趣，准确地说，他对这一百多匹骡马和货物感兴趣，战争初停，人民贫困，没有什么油水可捞，难得看见这种初具规模的商队。
他招手把村长叫上来问了几句，村长立刻跑来问：“你们谁是大东主？”
杨元庆刚要开口，程咬金却挺身而出，瓮声瓮气道：“老子就是！”
村长连忙对他行一礼，“佛孙请大东主去问话。”
程咬金在江湖上混迹多年，有极为丰富的江湖经验，他见那白衣男子贼眼放光地打量货物，便知道此人生了贼心，他上前也不行礼，冷冷问道：“找爷爷什么事？”
他匪气十足，白衣男子却不生气，笑嘻嘻问：“你们这里可有绸缎卖？”
“有，你要买多少？”
“有多少，我买多少，另外，你所有的货物我都买下。”
程咬金上下打量他一下，眉头一皱问道：“你的钱在哪里？”
白衣男子一拍胸脯，“钱有，都是银子，不过在县城里，你们得跟我去取。”
程咬金装模作样考虑了一下，“嗯！我们得商量商量，这不全是我一人的货。”
程咬金转身回来，低声问杨元庆，“要不要跟他去县城？”
旁边村长急得直对他使眼色，让他不要答应，杨元庆想了想道：“你告诉白衣人，我们要在村里吃点东西，然后再跟他去。”
程咬金又回去说了，白衣人倒也爽快，“你们去吃东西，我等你们。”
众人牵马进了村内，杨元庆被村长拉进了一间，急声对他道：“小伙子，可千万别去，去了小命就保不住了。”
杨元庆见房间外无人，便将门关上，取出一面军牌对老者道：“老丈莫要害怕，我们是太原隋军，奉命来调查拜弥勒教事件，你能否告诉我一点消息？”
老者呆了一下，半晌才叹口气，“这个弥勒教害死人，战争刚平息，大家都忙着修屋种地，谁想拜弥勒？可如果不加入弥勒教，官府就不发赈济粮食，大家没办法，只好加入，可一加入就被控制住了，勒令供奉家产，家中有点姿色的女人，也要供奉给弥勒，大家有苦难言啊！”
杨元庆听说官府竟然用赈济粮食来威胁民众入教，心中恼怒万分，他克制住怒火，又问：“那张佛孙是什么人？”
“那是我们乡的一个无赖，叫张五郎，他小时候我就认识，偷摸拐骗，一天都没干过好事，他两个月前加入弥勒教，被赏识封为佛孙，管我们附近十几个村子，以前是偷摸，现在是公开勒索，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
“老丈，佛孙是什么，上面还有什么人，能否给我说说？”杨元庆又问道。
这个老者也是恨透了拜弥勒教，既然这个年轻人是军队派来调查，他也不隐瞒，便道：“这个张佛孙在我家吃饭时给我说过，拜弥勒教组织很严密，佛孙是他们最下面一层，一个佛孙管五百信众，然后五个佛孙又被一个佛子管，佛子上面有九大佛爷，教主被称为佛泰，谁也没有见过，据说他讲佛宣教时，身后便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弥勒佛，所以有很多信徒，少说也有几万人了。”
“两个月时间就能发展到几万人？”杨元庆有些奇怪道。
老者又叹了口气，“不足为奇，连官府都加入了，有一次张佛爷喝醉酒说，平原县周县令就是九佛爷之一。”
杨元庆立刻拱手道：“多谢老丈！”
杨元庆从房间里出来，招手将几名亲兵叫来，低声对他们吩咐几句，亲兵们转身便去了。
片刻，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将白衣男子张五郎揪进了房间，张五郎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爷……饶命！饶命！”
他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傲慢和嚣张，几把寒光闪闪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几乎将他吓尿了裤子，他已经意识到，眼前这群人不是商人，而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如果想活命，就老老实实交代，你敢说半句谎言，我让你人头立刻落下！”
张五郎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说不出来，杨元庆又问道：“平原县周县令是拜弥勒教中的什么人？”
张五郎犹豫了一下，杨元庆立刻给亲兵使个眼色，亲兵手起刀落，张五郎的一只耳朵被割掉！
痛得他杀猪般惨叫起来，亲兵揪起他另一只耳朵，吓得他魂飞魄散，连声道：“我说！我说！周县令是教中九佛爷之一。”
“该死！”
杨元庆骂了一声，随即一挥手，“拖出村外去宰了！”
“饶命！饶……”
张五郎被士兵们堵住嘴，拖了下去，旁边裴青松忍不住道：“总管，既然已经答应不杀他，为何又……”
杨元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若跑去安德县报告，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你的守信能担得起吗？”
裴青松低下头，不敢吭声了，杨元庆随即又令道：“把他的四个随从一并抓出村外宰掉，不准留一个活口。”
程咬金心中大呼痛快，斩尽杀绝，这才是大丈夫本色，他连忙问：“总管，我们下一步去平原县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眼中杀机迸发，他很想知道，平原县县令到底有多大的胆子，竟然不惜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跟着弥勒教造反。
……
平原县和河北的其他小县一样，随着战争结束，躲在城中的农民大量回乡，县城内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大街上变得行人稀少。
但另一方面，随着经济开始逐渐恢复，很少店铺的生意又开始好转，尤其是铁匠铺和杂货铺，买农具和杂货的农民络绎不绝，酒肆也开门营业，许多老食客回归，大街开始出现了往来商人的影子。
杨元庆一行人是在黄昏时分进入县城，投宿在一家县城最大的客栈内，尽管白天看不到拜弥勒教的踪影，但到晚上后，拜弥勒教的影响便渐渐显示出来，人们开始三三两两走出家门，聚集在一起，听讲教义，举行入教仪式。
客栈的掌柜和娘子，以及几名伙计都跑去听教义了，客栈内只剩下一名伙计在忙碌，不过客人也不多，只有杨元庆他们这一群人。
夜渐渐深了，杨元庆带着十几名亲兵来到了县衙，县衙后宅便是县令的府邸，县令宅院的围墙并不高，攀一棵大树，可以很容易地翻进去，高的不是围墙，而民众心中的官威，就算没有围墙，也没有人敢走进一步。
两名亲卫轻巧地翻了进去，随即大门打开，杨元庆背着手走进了后宅。
平原县县令名叫周峮，最早是隋朝的平原县丞，窦建德主管河北后，他升为县令，随即新隋大军将窦建德赶出河北，周峮随即又效忠新隋，成为新隋的平原县县令。
这也是隋朝为了维护河北人心稳定而采取一种措施，只要没有犯下恶罪，便尽量让他们留任，事实证明，这项措施非常正确，正是这些熟悉情况的官员们的努力，使河北的民生开始迅速恢复。
但任何事情也不会十全十美，这项措施也使一些居心叵测的人躲过了清洗，继续留任一方。
平原县县令周峮就是其中之一，他加入了拜弥勒教，利用掌握赈灾粮食的大权，逼迫农民入教，他也由此收敛了大量钱财，当然，他并不仅仅是为了钱。
这两天周峮有些心神不宁，他接到上面的消息，楚王杨元庆很可能就在河北一带，让他留意，若有数百骑马队出现，立刻汇报。
平原县的地理位置比较重要，处于四郡交界处，因此平原县也格外受重视，周峮知道拜弥勒教声势浩大，迟早要被告发，他已经通过弥勒教敛财近三千两黄金，如果在起事之前逃掉，那么他的后半生便能在荣华富贵中度过，否则他小命难保。
周峮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忧心忡忡地考虑着自己的前途，忽然，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周峮已吩咐过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他，他心中大怒，一抬头，却见是两个陌生黑衣人走进来。
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刚要大喊，一把横刀已经冷冰冰地顶在咽喉之上，“你若敢叫一声，你人头落地！”
随即走进来五六名黑衣人，周峮吓得声音颤抖，“你们是……什么人？”
杨元庆负手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县令，还认识我吗？”
周峮眼睛顿时直了，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砰砰磕头，“楚王殿下饶命！楚王殿下饶命！”
杨元庆在河间郡击溃窦建德后，接见了很多河北各郡县官员，这个周峮他也接见过，因此他也认识。
杨元庆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周峮，冷冷道：“我是信任你，才不追究你过去效忠窦建德，可你却加入邪教，企图聚众造反，你自己说，你对得起平原县之民，对得起我给你的信任吗？”
周峮跪在地上羞愧万分，他嘴唇动了动，“事情不是殿下想的那样简单，其实和唐朝有关。”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六章 真相揭开
杨元庆微微一怔，立刻坐直了身体，他确实没有料到，拜弥勒教居然和唐朝有关。
他注视周峮半晌，尽量把语气放温和一点，“只要你肯将功折罪，我非但不杀你，而且还会给你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当然，前提是你要把不该得到的东西都吐出来。”
杨元庆已经意识到，这个周峮是他灭掉这次造反风暴的关键人物，不妨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立功赎罪。
周峮顿时激动起来，楚王刚出现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现在楚王又答应给他一个机会，令他绝路逢生。
“殿下，卑职有罪，卑职不敢隐瞒……一切都说出来。”
“你说吧！我听着。”
周峮迅速整理一下思路，道：“殿下，拜弥勒教的发起人叫崔履行，他是麴太守女婿，现在被称为佛泰之人就是他。”
杨元庆点点头，“照你这样说起来，拜弥勒教实际上就是太守麴稜所为，是这样吗？”
“殿下，正是如此！”
“可他为什么要背叛我？”杨元庆已经有点止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这个麴稜是窦建德的纳言，名望很高，自己宽容地接受他投降，封他为平原郡太守，他竟然敢创办邪教，图谋造反。
周峮慌忙道：“殿下，这个麴稜在投降窦建德之前，实际上已经投降了唐朝，他和唐朝相国刘文静是亲家，当初窦建德和唐朝结盟，就是他牵的线，这次拜弥勒教兴起，听说也是刘文静的主意，麴稜身边有一个幕僚，叫做汪寿，据说从长安来，卑职怀疑他就是刘文静派来。”
杨元庆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他：“他们决定什么时候造反？”
“应该是下月初，迎佛九九八十一天后，送佛归去，大规模教徒将聚集一处，那时正是发动造反的时刻。”
“现在已有多少教徒？”
“回禀殿下，现在已有四万余人，不光是平原郡，听说清河郡、渤海郡、信都郡以及河间郡都有信众。”
杨元庆沉思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周峮，心中有些怀疑，这种重要的机密，麴稜绝对不会轻易告诉外人，周峮如何得知？那只有一个解释，这个周峮是麴稜的心腹。
“那你为何要入教，跟随麴稜造反？”
周峮满脸羞愧道：“卑职因为有些把柄落在麴稜手中。”
“什么把柄？”杨元庆不依不饶追问。
“在大业十年，卑职私卖了不少官粮，大概有千石之多，其实平原县各县官员都或多或少有把柄在麴稜手中，所以才被要挟住，再加上入教有利可图，所以……”
周峮没有再说下去，杨元庆心里却明白，什么把柄倒是次要的，有利可图才是真正的原因，周峮一定是死心塌地跟随麴稜，成为他的心腹，现在看危险来了，便立刻将麴稜出卖，虽然隐隐猜到，但杨元庆不想点破，只要周峮肯替自己卖命，其余他们之间的恩怨都已不重要了。
现在事情已经明朗了，那怎么解决这个危机便是关键了，虽然周峮说还有一个月才是造反时机，但杨元庆相信，一旦对方知道企图已被自己发现，那他们肯定会提前造反，所以不能打草惊蛇，然后用雷霆手段一举击溃对方，才是取胜的关键。
想到这，杨元庆又看了一眼周峮，还得从此人身上着手。
“下面就是你立功赎罪的时候到了。”
……
平原太守麴稜今年约五十余岁，在仕途上已经走了三十年，已是一个政坛老手。
几乎所有的官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仕途，而在各个官员的仕途之间，也有一些小道想通，将官员们联系在一起，在各种小道中，婚姻无疑是一条极为重要的小道。
这一点对麴稜尤为突出，麴稜的次子麴名贵娶了刘文静的三女儿，正是刘文静这个亲家改变了麴稜的命运。
李渊在太原起兵时，时任信都郡太守的麴稜接到亲家刘文静的信，立刻宣布投降李渊，但不久他又投降了窦建德。
或许是发现窦建德没有什么前途，麴稜又转而暗中投降唐朝，在窦建德败亡后，时任纳言的麴稜率几十名文官投降了隋朝，他被杨元庆封为平原郡太守。
这个任命让麴稜心中极为失落，他本想能进隋朝中枢为官，不能当相国，至少也能做部寺主官，没想到只得到一个平原郡太守之职，而唐朝却许诺封他为礼部尚书。
一轻一重，一高一低，便使麴稜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名属隋朝，暗归唐朝，为了取得唐朝的信任，他不惜向李渊交纳了效忠书。
房间里，麴稜背着手在来回踱步，在旁边站着几人，一个是他儿子麴名贵，一个是他女婿崔履行，另一个是他的幕僚汪寿。
儿子麴名贵和女婿崔履行都是拜弥勒教中的主要首脑，其中崔履行被称为佛泰，也就是弥勒转世，而麴名贵是九大佛爷之首，手中掌握一千教兵，但不管女婿还是儿子，他们都是傀儡，麴稜才是真正的教主。
而幕僚汪寿则是军师，他实际上是李建成的幕僚，被李建成派来河北执行内乱之计。
而利用弥勒教来掀动起义则是刘文静的主意，河北战争结束，民心思定，很难再让他们造反，惟独利用弥勒教的信仰才可能鼓动这些愚男蠢妇们跟随造反。
“我听到一个消息。”
麴稜忧心忡忡道：“河间郡的军队开始集结，现在辽东战役已经结束，河间军队为什么会集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啊！”
麴名贵眉头一皱，他是负责安全，对军队之类的调动格外敏感。
“父亲是说，河间郡的军队要来对付我们？”
旁边崔履行接口笑道：“岳父大人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河间郡军队调动或许是正常的训练，上次岳父大人不是说，各郡要开始组织民团训练吗？或许就这个事情，我觉得和弥勒教无关。”
麴稜知道自己这个女婿装神弄鬼还可以，要和他谈正事，肯定谈不到点子上，他没有理会崔履行，而是看了一眼汪寿，目光里充满了期待，汪寿此人足智多谋，很有头脑，拜弥勒教的建立完全是他一手策划，他对河间郡的担忧，实际上就是给汪寿所说。
汪寿是关中人，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矮小，鼻梁扁塌且鼻孔朝天，一张厚嘴唇，长的容颜丑陋，但他却是东宫文学馆供奉之一，深得太子李建成的信赖。
此人话不多，显得很低调，但实际上，他才是掌握着弥勒教大权之人，他是代表太子李建成来平原郡，在重大问题上，如果没有他点头，麴稜不敢做出决定。
汪寿淡淡道：“不管怎么说，总是要小心为上，这段时间拜弥勒先收一收，让各县佛爷来谈谈话，安稳他们的情绪。”
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麴稜：“我记得前几天，太守不是说杨元庆可能会在河北吗？现在可有他的消息。”
麴稜犹豫一下道：“这个不能肯定，当时发现五百骑兵从河间郡过境南下，当时也只是怀疑是杨元庆的亲卫，现在附近各郡官府都没有杨元庆的消息，有可能不是杨元庆，就算是杨元庆，但他或许是南下魏郡，秦琼率领数万军队驻扎在魏郡一带。”
汪寿又沉思片刻，缓缓道：“这件事我觉得还是不要大意，杨元庆的踪迹出现，河间郡又传来大规模调兵消息，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种警示，我建议修改计划，把起兵的时间提前，十天后正式起事。”
虽然汪寿口口声声只是建议，但他的建议就是决定，不容商量。
……
三天后的黄昏时分，平原县县令周峮乘马车来到了安德县，在马车四周维护着二十几名身高体壮的‘衙役’，他们穿着红黑相间的长袍，腰束革带，头戴纱帽，一身衙役的打扮，长袍下摆还绣有一幅弥勒佛的图像，这又暗示着他们的另一个身份。
当然，他们还有第三个身份，那就是杨元庆的亲兵，在这些随从中间，杨元庆也改了装束，一身衙役打扮。
除非是很熟悉的人看见他，否则没有人会想到，权倾天下的楚王竟然会扮身为一个衙役。
就算见过杨元庆的县令们也不会相信，顶多以为此衙役长得有点像杨元庆。
刚进城门，却迎面遇到了麴名贵带着十几名随从骑兵疾奔而至，他一眼看见了二十几名高大魁梧的衙役随从，眼睛顿时一亮，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雄壮的男人，而且还是二十几名。
确实，杨元庆的亲兵都是从十几万大军中挑选出的精锐，堪称精锐中的精锐，跟着他的二十几名亲卫身高都在六尺五以上，膀大腰圆、武艺高强，莫说是麴名贵没有见过，就算窦建德也未必有这样的精锐的亲兵。
麴名贵随即又看见‘衙役们’胯下的战马，他再也走不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这些战马，眼中露出贪婪之色，这些战马都是体格强健，四肢修长，千里挑一的宝马。
“你们是何人？”麴名贵用鞭子一挥，拦住了众人的去路，却正好是拦住了杨元庆。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七章 霹雳行动
“麴公子，这都是我的随从！”
周峮慌忙从车窗里探出头，他早看见了麴名贵，但他不想节外生枝，便打算避而不见，不料麴名贵却看中了这些衙役，令他暗暗叫苦。
“哦！原来是周县令。”
周峮是麴稜的心腹，和麴名贵的关系很不错，麴名贵又用马鞭拍了拍杨元庆宽阔的肩膀，亲卫们眼中都露出怒意，手按在刀柄上，眼看要暴起杀人，杨元庆急给众人使了个眼色，不准他们妄动。
麴名贵却不知道自己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他干笑一声对周峮道：“周县令，你这些衙役不错嘛！从哪里弄来的？”
周峮见他居然用马鞭拍杨元庆的肩膀，吓得心都快停止跳动了，他连忙对衙役们道：“你们先到一边去，我和麴公子说几句话。”
杨元庆意味深长地看周峮一眼，调转马头，带领亲卫们离开了马车，在不远处等候，周峮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不该让衙役们走开，但已经没办法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对麴名贵道：“麴公子，这些衙役以前都是窦建德的士兵，我从平原县挑选出了这二十几人充作衙役，战马也是他们从军队中带回来。”
麴名贵眯眼笑道：“那能否送一个人情给我，以后这些衙役就跟着我，怎么样？”
周峮心中暗骂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半晌道：“这样吧！我离开宝德县时把他们留下来，这几天我还需要他们护卫。”
麴名贵大喜，“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他唯恐周峮反悔，打马便向城外奔去，一直望着他走远，周峮才摇了摇头，催动马车来到杨元庆等人面前，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客栈，对杨元庆道：“你们可在那边安丰客栈住宿，若什么事情，我会来找你们。”
杨元庆明白他的意思，吩咐左右道：“我们走！”
二十几名骑兵跟着他疾奔而去，周峮望着杨元庆的背影叹了口气，自己的妻儿父母都在杨元庆手中，难怪他不怕自己弄出什么花头出来。
……
夜渐渐深了，安德县城的大门也已关闭，城外变得一片寂静，官道上再也看不见一个行人的影子，四下漆黑，只得远处的几个村庄里，隐隐有一线亮光。
这时，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队从远处不紧不慢而来，控制着马蹄声响，他们进了一片树林，惊起一树飞鸟。
为首将领正是亲兵郎将韩孝国，他们远远跟随着周县令一行，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慢慢靠近南城，等待着城内的消息。
韩孝国率领骑兵队进入了树林，这片树林占地约百亩，以松树为主，树林内铺满了细软的松针，韩孝国催动战马无声无息地从松林内通过，来到另一边，注视着远处两里外的南城门，城门上也是一片漆黑。
看了片刻，韩孝国回头令道：“大家就地休息，等待命令！”
士兵们纷纷下马休息，韩孝国远远望着城门，心中有些担忧，不知几时才有消息传来？
……
安德县郡衙后宅，这里是太守麴稜的府邸，也是拜弥勒教指挥中枢所在，府门外静悄悄的，停着几辆马车，这时侧门开了，露出一片光亮，两名丫鬟打着灯笼出了府门。
“麴太守就不用送了，下官今晚打扰太守。”
平原县县令周峮从府内走出，后面跟着麴稜，他把周峮送了出来，麴稜语重心长道：“周县令，我拜托的事，你可一定要办到，时间已不多了，望你明天回去，立刻开始准备。”
“太守放心，下官心里明白，绝不会误事！”
周峮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向驿馆而去，周峮见麴稜进府去了，门已关上，门外变得一片漆黑。
他立刻吩咐车夫，“去安丰客栈！”
马车调转头，向另一条大路驶去，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了安丰客栈门口，客栈四周很安静，没有人进出，只有大门前挂着一盏破旧的死气大灯笼。
灯笼背光处，隐隐站着一个黑影，忽然，黑影快步向他冲来，周峮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劫道的夜贼，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名穿着衙役服的亲卫，他松了一口气问：“王爷在吗？”
“请县令跟我来！”
亲卫将周峮带进客栈，整个客栈已经被杨元庆包下了，没有其他任何客人，掌柜和伙计也不准进入内院。
走过两道门，来到一座小院前，小院前站着四名亲卫，房间里亮着灯，灯光映在院子里，可以看见房间里的人影在来回走动。
“启禀东主，周县令来了。”
“进来！”
房间里只有杨元庆一人，他在考虑如何回敬太子李建成，来而不往非礼也，李建成竟然在河北玩小动作，若不回敬他一下，也未免太便宜了他。
从去年秋天开始，他一直在着手准备河北战役，至今已经半年多了，这半年多时间里，虽然隋唐双方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算是遵守了停战协议，但双方小动作却不断，从年初隋朝利用河东商人大量购买长安物资，到唐朝收买王绪之子，又到现在挑动河北叛乱，双方一直在暗中交手。
杨元庆暂时也不想和唐军作战，不过，他要收拾一下李建成，若不是自己无意中得到平原郡的消息，他李建成岂不是得逞了。
这时，亲兵将周峮领了进来，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以为周县令会带领大群教众前来。”
周峮脸一红道：“殿下以身涉险，这是对卑职的信任，若我辜负这种信任，岂不是会遭天谴！”
杨元庆不由暗暗赞他会说话，他不说自己的父母妻儿被隋军控制，却说是自己信任他，杨元庆便点了点头，“如果这次事情办妥了，你就升为平原郡长史。”
周峮扑通一声跪下，向杨元庆磕了三个头，含泪道：“殿下的信任和宽容，卑职只能粉身碎骨来回报！”
杨元庆淡淡道：“我看你是真心悔改了，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有半点隐瞒和欺骗，此时你人头早已落地，起来吧！”
周峮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敬畏，他站起身道：“殿下，卑职有重要情报禀报，卑职刚才太守官邸出来，拜弥勒教的重要人物都在太守府内开会，殿下，这是一个机会。”
“他们有什么计划吗？”
“有！麴稜告诉卑职，起事的时间决定提前，将在六天后开始，所有教众聚集安德县送弥勒，那时将发动起事。”
杨元庆冷笑了一声，六天后造反，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
河北各郡暂时还没有设立郡兵，因此各县的城门都是由衙役代管，每天关门开门，检查可以人员，但安德县的城门把守，却已不是衙役，而是五百名弥勒教的护法兵，他们不仅掌管四座城门，而且维护县城治安，在各种拜教仪式上充当仪仗。
这五百护法兵由麴名贵统帅，当然，他们穿的衣服依旧是衙役的红黑公服，从表面上看，他们依然是衙役。
夜幕笼罩着县城，大街上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行人，只有更夫偶然传来的梆子声和嘶哑的叫喊，“梆——梆梆！天干物燥，注意走水！”
这时，靠南门的屋檐下出现了二十几名黑衣人，他们动作迅猛，身手敏捷，迅速向南门逼近，南城门下挂着两盏灯笼，微弱的灯光下，三名守军蹲在墙根打盹。
几个黑影慢慢靠近，他们身影如鬼魅，一闪身到了三名守军身边，又迅速离开，三名守军已经软软倒在地上，成了三具尸体。
有人一招手，二十几名黑衣人飞奔至，贴着墙根，沿上城甬道慢慢上城，让他们意外的是，城头上竟然没有一个守军。
所有当值的几十名守军都躲在城楼内睡觉，二十几名黑衣人飞奔上城，他们撬开城楼后门，冲了进来，只听见一片低声惨呼声，片刻，三十几名当值的守军全部被杀得干干净净。
吊桥慢慢放下，城门开启，一盏橘红色的灯笼在城头上晃动。
两里外，藏身在树林内的五百亲兵正在休息，忽然，一名亲兵指着远处惊喜地大喊：“韩将军，信号来了！”
韩孝国已经看见了，他心中大喜，回头喝令：“全部上马！”
士兵们纷纷翻身上马，韩孝国战刀一挥，“跟我来！”
五百骑兵如一阵风似的向城门奔去，尽管马蹄声划破了寂静地夜晚，但已经没有人听见了，五百骑兵冲进城内，跟随着黑衣人，片刻便冲到了郡衙前。
杨元庆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韩孝国上前施礼，“请总管下令！”
杨元庆看了一眼太守府，眼中杀机迸射，冷冷下令道：“给我冲进去，无论男女老幼，一概诛杀，不可放过一人！”
五百骑兵冲进了太守府宅，挥刀劈砍，惨叫声响彻府邸，正在书房内开会的太守麴稜等十几人，发现了异常，纷纷夺窗而逃，却被骑兵们杀来，一个都没有跑掉，全部被杀死。
……
两天后，河间郡太守杨玄奖率领一万军队开进了平原郡，控制住了所有县城和关隘，全郡大搜捕，抓住了拜弥勒教的佛爷、佛子、佛孙以及各种骨干上千人，包括加入弥勒教的二十几名郡县官员。
杨元庆下令将这一千余名骨干及官员全部处斩，教会所有邪物皆集中焚烧，而信众所献给教会的财物则全部没收，不予返还，作为他们信教的惩戒。
所谓无辜信徒们向来是靠不住，与其苦口婆心劝说，不如让他们白白损失财物利益，他们自然会痛彻于心，不会再信弥勒，这比什么宣传劝说都有效。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八章 内卫情报
回到太原时已是五月中旬，杨元庆从四月初离京去视察造船所，结果却经过了一个多月才返回京城。
杨元庆静静地坐在自己书房里，书房里光线朦胧，他在窗上挂一幅薄薄的轻纱，使光线不那么透彻，也使院子里看不清屋里的情形。
此时府宅又多了一百名贴身女护卫，虽然安全了很多，但无处不在的女护卫又使家人的隐私成了问题，在书房外的院中就藏有两名女护卫，虽然看不见，但杨元庆能感受到她们的存在，使他也有点不自在起来。
已经回来两天了，但杨元庆还没有从河北的旅途中恢复，上午时分，房间里十分安静，杨元庆正坐靠在一张藤榻上看书，这时门开了，妻子裴敏秋端着一杯茶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君今天还不去上朝吗？”裴敏秋抿嘴一笑问。
杨元庆懒洋洋答道：“休息三天，明天正式上朝。”
裴敏秋将茶杯放在桌上，侧身坐在丈夫身旁，有些调皮地捏着他的耳垂，她又摸摸自己的耳垂，娇笑道：“我发现你这家伙的耳垂又肥又大，为何我的耳垂这么小，都说耳垂大有福，难道我就是注定的劳碌命吗？”
杨元庆端起茶杯，轻轻吮了口气香茶，笑道：“猪耳更大，难道它比我还能君临天下？”
“你这个家伙，我说人耳，你却把自己比做猪，好吧！就算你是猪，我又是什么？难道我是嫁猪随猪？”
裴敏秋展开想象的翅膀，把丈夫想成了一头在猪王国里君临天下的大耳猪，她搂住丈夫的脖子，笑得花枝乱颤。
杨元庆轻轻搂住她那俨如少女般纤细的腰肢，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保持得这么苗条，他不由想起了裴幽的腰，她才是劳碌之命。
“敏秋，半个月我曾写信给你……”
杨元庆稍稍一提醒，裴敏秋立刻想起裴幽之事，笑容收敛，秀眉微蹙，“是真的吗？幽姐真的当垆卖酒？”
“当垆卖酒倒不至于，她那个酒肆市口很好，生意应该不错，只是受战乱影响，才使生意清淡，她只能养家糊口，但她很能干，以后会慢慢好起来，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帮她？”
裴敏秋叹了口气，“接到你信的第二天，我就让福管家去太原新市买下了临街的三元酒肆，福管家已经去了清河县，去和崔家交换房契，我还打算再资助她一万吊钱，让她把酒肆做大，总之，这件事我会办好，你就不要操心了，哎！幽姐从不写信给我，我竟不知道她过得这么苦，幸亏被你遇到了。”
裴敏秋想到从前她们姐妹情深，心中有些难受，她恨不得亲自去一趟清河县，把裴幽接到自己府里来。
杨元庆知道妻子是一个心地善良，而且重旧情之人，她一定倾力帮助裴幽，自己倒不用过问这些事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管家婆的声音，“老爷！魏将军来了，在客堂等候。”
魏将军就是魏贲，他来找自己，必然有调查结果了，杨元庆当即对吩咐：“请他到外书房稍候。”
杨元庆又喝了一口茶，对妻子笑道：“我回来两天，还没有和大家团聚一下，今晚举行家宴，全家聚会。”
裴敏秋点点头答应了，杨元庆站起身，快步向外书房而去。
外书房内，内卫将军魏贲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杨元庆回太原后，第一个找的就是他，魏贲心中自责万分，打下河北，他的内卫部署没有及时更上，以致于拜弥勒教那么猖獗，他竟然不知，若不是总管偶然碰到这件事，非出大乱子不可。
其实拜弥勒教之事也不能完全把责任推给内卫，毕竟内卫的情报体系主要是针对敌对方，在长安，在洛阳，在江都，以及敌方的主要城市都有部署。
而自己内部的职责也以反敌军情报为主，一般只会部署在大城市和战略要地，如太原、河东、幽州、安阳、延安、丰州等地，像平原郡这种三线小郡，他们不可能顾及。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自汉唐以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没有监视自己人民的先例，像南北朝的典签、唐朝的察事子厅基本上都是针对官吏，一直到宋亡以后，专制加强，这才逐渐把监视的范围扩大。
像拜弥勒教这种民间宗教的管理，那是当地官府的职责，民间宗教失控，那也是当地官府失职，不能把责任推给内卫。
所以杨元庆告诉魏贲这件事，也并没有把责任推给他的意思，只是魏贲自己感到惭愧。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杨元庆走了进来，魏贲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参见总管！”
“起来吧！”
杨元庆坐了下来，问他道：“我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魏贲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呈给了杨元庆，“这是内卫府制定的，关于扩大内卫监视权的一些补充，请总管一览。”
杨元庆接过册子看了一遍，上面有计划扩军一万，将每个县都安插监视点，设立独立衙门，直接向内卫负责，拥有抓捕等等临机处置权。
杨元庆脸色露出失望之色，他要魏贲做的不是这件事，这个魏贲竟然曲解了自己的意思。
“魏将军，内卫的职责是防御敌军探子，以及探查敌人情报，而不是对内监视自己人民，不能因为一次拜弥勒教就任意扩大内卫的权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魏贲组织数十人，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写出了这本新内卫律，他原以为会得到赞许，不料竟被总管一口否决，令他着实错愕。
“可是……卑职担心还会有类似的弥勒教起义爆发。”
“那不是你担心的事，朝廷会设置采风使，了解民情民风，御史台有监察使监视官员，如何管理人民是朝廷的事，和军方无关，就算你们发现了什么，也只能及时告之官府，你不可擅自越权，而且，我吩咐你去做的，并不是这件事。”
杨元庆虽然语调不高，但话语之间却很严厉，而且态度坚决，他将册子递还给了魏贲，“我希望不要再有下次了！”
魏贲接过册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这才明白总管的意思，总管告诉他平原郡之事，就是告诉他内卫不要参与，他却相反地误解了总管的用意。
“卑职明白了，不会再越权。”
杨元庆点点点，又问道：“八方酒肆的情况调查如何？”
杨元庆关心的是这件事，他在河北时，接到了魏贲的快报，说发现位于太原北市的八方酒肆可能是唐朝的重要情报点。
但杨元庆关心的是，这座八方酒肆究竟是李世民的‘唐风’，还是李建成的外监察堂。
唐朝有两个情报机构，一个属于朝廷，叫做外监察堂，由李建成掌管，另一个属于军队，叫做‘唐风’由李世民掌管。
两个情报机构的区别是他们所承担职责不同，外监察堂主要是了解唐朝以外各地的民风民情，以及官府的税赋和官员背景等等的情况。
而唐风主要探查敌军情报，军队部署、军队战力、装备以及军粮等等军事情报，唐风头子是长孙无忌。
这才是杨元庆让魏贲调查的东西，魏贲连忙道：“卑职已经查到了，这座八方酒肆是属于唐风。”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回头对魏贲道：“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最好是我们的人能够渗透进去，或者收买拉拢对方的人。”
魏贲笑了起来，“卑职有办法，总管还记得当初丰州那个杂货店掌柜韩昶吗？”
杨元庆还记得，当时李渊在五原县设了一个情报点，是一家杂货铺，掌柜就是这个韩昶，已经被隋军控制。
“怎么，此人也在太原？”
“回禀总管，此人在太原，但他是李建成的人，主管太原外监察堂，不过卑职可以利用他。”
杨元庆点了点头，“这些事具体怎么做，我就不过问了，你自己去安排，但我交代你那件事，务必替我办妥。”
“卑职明白，一定会办妥！”
魏贲告辞离去，杨元庆背着手站在地图前，注视着地图上的长安，不由冷笑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
……
八方酒肆位于太原北市大门外，这一带是太原商业最繁华之地，酒肆、青楼、客栈密布，光大大小小的酒肆就有二十几座，裴敏秋买下的三元酒肆也是位于这里。
在众多酒肆中，八方酒肆只能算中上，占地约三亩，四层楼，正对北市大门，市口不错，生意也兴隆。
这座酒肆原本是关陇贵族元氏的产业，元氏败落后，卖给了窦家，现在窦家又转给了唐朝军方，成为唐军情报机构‘唐风’在太原的基地，营业只有三层楼，而酒肆第四层一般人上不去，那是整个酒肆的机密所在。
唐风在太原的总负责人便是当年去过丰州的李守重，李渊的家将，后来成为李世民的心腹。
下午时分，一名男子从酒肆后面直接上了四楼，他带回来了一些收集到的情报。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九章 八方酒肆
八方酒肆的四方是重要情报之地，从酒肆里是上不去，楼梯已被拆除，只能从酒肆后面的一处秘密楼梯上去。
这名探子上了楼，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条走廊，廊口站着一名大汉，主要是不准外人随意进入，大汉笑道：“从平原郡回来了？”
“唉！一路急奔，刚刚赶回来。”
探子叹了口气，快步走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前。
他敲了敲门，“首领，是我！”
“进来！”房间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探子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点着灯，光线微弱，窗帘一年到头都遮蔽着，也不通风，使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令人很不舒服。
房间里只有一榻一桌，桌上堆满了各种情报，一盏油灯时明时暗，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男子身材高大健壮，长得浓眉重目，目光冷峻，此人便是唐风在太原的情报头子李守重，唐风是去年七月时成立，还不到一年，李守重也是年初时才正式上任。
虽然上任只有五个月，但他也获得不少隋军情报，比如刺杀楚王妃的凶手是高丽人，比如隋军发动了辽东战役，并俘获了高丽渊相国太祚等等，这些情报及时报给长安，使他深获好评，也奠定了他的地位。
探子走进房间躬身施礼，“参见首领！”
李守重放下笔问：“有河北消息吗？”
李重守接到长安发来的一个任务，李世民让他调查平原郡事件，主要是太守麴稜和唐使汪寿等人的生死情况，这件事李守重多方打听都得不到情报，他不得不派人去安德县探查情报。
“禀报首领，卑职在安德县多方打听，都说杀了很多人，后来得到太守府附近居民的证实，说那天晚上，官兵杀进太守府，除了官兵外，就没有人生还出来。”
“什么？”
李重守吃了一惊，他忽然意识到，应该是全部被杀死了，半晌，他才冷笑了一声，“刘文静这个蠢货，竟然去平原郡搞造反，最后把自己女儿的命也搭进去了。”
“首领，还有什么事吗？”
李重守摆了摆手，“退下吧！”
探子退了下去，李重守取过一张绢纸，写下了情报，李重守送情报去长安也是用鹰，不过他们不敢在太原城内放鹰，而是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农庄内放鹰。
李重守待情报干透，便小心叠好，塞进一只信筒内，这时，酒肆掌柜匆匆走了进来，对李重守低语几句，李重守眼睛一亮，“真的吗？”
“千真万确，他是第二次来了，上一次是别人请客，这一次是他主动请客。”
李重守沉思片刻，立刻站起身道：“现在我是东主，以东主的身份见见他，一定要把他变为我们酒肆常客。”
李重守站起身，快步下楼去了。
……
酒肆二楼一间单独的雅室内，几名朝官正聚在一起喝酒，笑声不断，还不时传来歌女清软的唱曲声。
今天是楚王记室参军参军萧琎请客，请了五六名关系极好的同僚，他们都是当年从敦煌出来的同伴，大多已升任高官，有兵部侍郎谢思礼，户部侍郎王源，少府监令罗秉国，绛郡太守沈香山，还有两名军队的文职高级军官。
由于他们经常在一起聚会的缘故，朝廷内已经渐渐将他们划为一个派系：敦煌党，尽管他们自身没有成立派系的想法，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自然而然在很多方面都会互相照应，这其实也是一种结党。
像绛郡太守沈香山，他也是敦煌沈家人，是沈春从弟，原任大理寺少卿，杨元庆准备让他出任雁门郡太守，但沈香山不想去雁门郡，便托萧琎和谢思礼帮忙，最终通过他们的活动，沈香山改任绛郡太守，这就是一种利益关系了。
今天恰好是萧琎三十二岁生日，所以他摆酒请客，选择在八方酒肆，这是他第二次来这座酒肆吃饭，感觉很不错。
“日子过得快啊！”
萧琎端起酒杯感概道：“大业四年我们从军时，都是青春年少，这一晃快十年过去了，在座诸位都混成三四品高官，惟独小弟还是五品官，混得最不如意。”
他刚说完，谢思礼立刻扯住他，对众人笑道：“看看这家伙在说什么，居然说他混得最不如意，当了记室参军还不如意，那我们算什么，都成叫花子了，大家说该不该罚？”
“该罚！罚酒三杯。”
众人按住萧琎给他灌酒，萧琎拼命躲闪，雅室内闹成一团，这时门开了，掌柜带着李重守从外面走了进来，众人见掌柜进来了，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都有点不好意思地坐了下来，萧琎歉然道：“我们有点忘乎所以，吵着掌柜了，真是抱歉！”
掌柜连忙道：“没事！没事！大家在小店喝得开心，这是我求之不得，我来是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酒肆的东主。”
他向李重守一摆手，“这是我们李东主，八方酒肆在长安和洛阳还各有一座店，都是李东主的产业。”
李重守慌忙上前施礼，“各位高官来小店喝酒，是小店蓬荜生辉，今天的酒菜钱算我请客，只希望大家以后常来。”
“哎！李东主这话就见外了。”
萧琎一摆手笑道：“我们来这里喝酒，是觉得这里酒菜不错，很合口味，而不是想贪图便宜而来，若李东主不收我们的酒钱，下次再也不来了，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附和，“萧老弟说得极是，不收我们钱，岂不是不给我们面子？”
“不！不！不！”
李重守慌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一点心意。”
“李东主的心意我们领了，以后我们会常来。”萧琎笑道。
李重守取出一枚铜牌递给萧琎，“萧参军，这是小店的老客牌，凭这枚铜牌，以后结账时可减免四成，很合算的。”
萧琎欣然接过铜牌，对众人笑道：“我才来了两次，就成了老客，真是难为情啊！看样子我以后得常来，才对得起这张老客牌。”
李重守笑眯眯道：“小店最重视回头客，只要萧参军常来，我们一定给萧参军留最好的位子，做最可口的菜，保证让萧参军满意。”
谢思礼拍了拍萧琎的肩膀，笑道：“看见没有，人家东主只认你一人，这就说明你的地位最高，还说自己混得最不如意，混得不如意能有老客牌吗？我们只能沾你的光。”
李重守慌忙道：“大家都有！都有！”
他连忙命令掌柜，“再去拿四块老客牌来，不！拿五块，快去！”
掌柜飞奔去了，李重守对众人抱拳道歉，“我没有轻视大家的意思，今天因为是萧参军的生日，所以对他偏爱一点，其实大家都一样，一样！”
掌柜又拿来五块铜牌，李重守一一发给众人，笑道：“还望大家给小店多多宣传，最好让所有的官员都来小店用餐，哈哈！”
众人都笑了起来，李重守告辞而去，走出雅室单间，李重守低声对掌柜道：“呆会儿让酒肆的马车送萧参军回家，让车夫一定要留意，看他住在哪里？”
李重守心里有数，记室参军掌管文书机密，如果能把萧琎争取过来，这将是他天大的功劳。
……
次日上午，一队约百人隋军骑兵从离石郡方向而来，离太原城西越来越近，骑兵队为首之人正是从敦煌归来的苏定方，他是回京述职。
苏定方被封为河西都督，敦煌县公，下辖一万两千军队，掌管着敦煌、伊吾、鄯善和且末四郡，疆域数千里，正是他的南征北战，才使西域四郡依旧在大隋的疆域内，没有脱离。
从去年冬天出征，至今也只有七个月时间，可再次回到太原，苏定方竟有一种隔世之感，他的脑海里依然在回映着大漠漫漫风沙，千里荒凉戈壁，还没有完全适应中原的繁华。
“苏将军，有没有想过这次回来后，就留在太原？”旁边和他一起回京述职的沈春笑问道。
苏定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要总管决定，他让我留在敦煌，我就会在那里扎根驻留下去，如果要我回来，我也没有办法。”
苏定方心中已经对西域有了深深的感情，他不想离开西域，苏定方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希望能留在西域，那样我会继续向西扩张，只要我留在西域，总有一天，我会把西突厥的势力全部赶出葱岭，我但愿能得到总管的支持。”
虽这样说，可他心中又很担忧，如果他留在西域的时间过长，总管会不会怀疑他成为名符其实的西域王，心中的两难使他有些焦虑，不知该怎样才能说服总管。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从远方疾奔而来，奔至苏定方面前抱拳道：“禀报苏将军，总管已在城西驿站迎候将军归来！”
“啊！”
苏定方吃了一惊，前方就是城西驿站，总管已经在那里等侯自己了吗？他心中顿时热了起来，猛抽一鞭战马，向数里外的驿站疾速奔去。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章 发现机会
城西驿站前，杨元庆率领数十名军队高官已经等候在这里了，出城十里迎接大将远征归来，这还是杨元庆第一次，杨元庆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期盼，苏定方没有让他失望，拿下了鄯善郡和且末郡，这将为他以后的西域战略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苏定方也远远看见了杨元庆，也看见过去和他并肩作战的将领们，他心中激动，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单膝向杨元庆跪下，高高抱拳施礼，“末将苏定方参见总管！”
杨元庆连忙将他扶起，“苏将军快快请起！”
杨元庆扶起他，见他变得又黑又瘦，当年那白皙英俊的少年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这才短短七个月时间，杨元庆心中感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真正能感动人的不是什么漂亮的赞美之言，也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苏定方从杨元庆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他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使苏定方感到了巨大的鼓舞。
两人目光对视一眼，十几年的共同征战，两人从少年一同走到了壮年，他们心有默契，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李靖、罗士信等众人纷纷上前向他表示祝贺，有军士向他递上了凯旋酒，苏定方眼睛有点湿润了，他举起酒杯高声道：“谢谢诸位，定方慬以这杯酒来感谢大家的厚爱！”
说完，他将酒一饮而尽，又拿过酒壶连喝三杯，将空酒杯高高举起，赢得一片鼓掌声。
……
回到晋阳宫，苏定方和沈春两人进入紫微阁，先是沈春向紫微阁七相汇报敦煌郡的人口、土地等等民生情况，紧接着是苏定方讲述鄯善郡、且末郡和伊吾郡的人口和民生状况。
“鄯善郡和且末郡一样，都是由定居民和游牧民组成，游牧民主要是吐谷浑人和铁勒人，他们春来冬去，来往不定，定居民两郡大约有一万一千户，其中一半是随军家眷，被称为军户，主要是汉人，另外一半大多是乌孙人，以种植和贸易为生。”
“请问苏将军，鄯善郡和且末郡现有多少耕地？”这是杜如晦在问，他主管户部，对耕地和人口最为关心。
苏定方微微欠身笑道：“回禀杜相国，鄯善郡和且末郡和耕地都位于且末河两岸，每年只能长一季小麦，现在一共有二十屯土地，一屯是五十顷，也就是万亩耕地左右，其中一半是军田，我们还有牧场，主要位于萨毗泽和蒲昌海，有牛羊近百万头，敦煌郡的粮食，还有我们自己种植的小麦和养殖的牛羊使军粮得以保证。”
苏定方侃侃而谈，众相国则轮番发问，一问一答足足进行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
这时，杨元庆站起身对众相国道：“各位相国，西域从来都是隋朝的关注重点，先帝开创了西域基业，绝不能在我们手上败亡，相反，我希望能够再继续向西扩张，把西域辽阔的疆域并入大隋版图，当然，现在还不是我们西顾的时候，我们要集中精力解决中原，一旦中原统一，就是我们向西进军的日子。”
……
对相国们的陈述结束，苏定方来到了杨元庆的官房，杨元庆命茶童给他上了一杯茶，呵呵笑道：“这些相国让人生厌吧！一个个像乌鸦似的，问题没完没了。”
苏定方笑了笑，“还好吧！他们越是关心西域，就越肯拨钱给我们，我求之不得，不过感觉这一批相国明显有生机，尤其杨师道，竟然问到河水的季节水量变化，令人佩服。”
“他们确实很能干！”
杨元庆赞同苏定方的感受，道：“他们越是能干，我是就是轻松，现在除了一些重大的政务需要我过问外，其余内政我都交给了紫微阁，小事由执政事笔宰相决定，大事则由他们会商表决，这样我的精力就能放在军队上，放在对外征战上，好了，我们不说这个，说说西域的形势。”
杨元庆取出一张当年裴矩绘制的西域地图，铺在桌上，刚才向紫微阁是讲述政务和民生，现在杨元庆更关心西域的势力分布和军事压力。
苏定方精神一振，他也很想向杨元庆讲述西域的局势，他指着地图缓缓道：“现在西域局势非常复杂，简单说有四大势力，盘根错节，一是我们隋朝势力，占据西域东部；其次是西突厥势力，他们势力主要分布在白山之北；第三势力是铁勒势力，以契苾部为首，数十部落联合对抗突厥，战争也主要在他们两家之间爆发；第四大势力也就是当地小国，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大的比如龟兹国、焉耆国、高昌国，小的像姑墨、疏勒、肃温、尉头、碎叶等国，这些小国大部分都是乌孙人，但也有两个汉人之国。”
听到这里，杨元庆好奇地插口问：“一个汉人之国我知道是高昌国，还有一个汉人之国是哪里？”
“碎叶国！”
苏定方道：“卑职也是不久前从粟特商人那里得到消息，大概在三年前，一支数千人的马贼占领了碎叶，建立的新碎叶国，国王姓张，是一名汉人，他们向西突厥臣服，获得西突厥的承认。”
停了一下，苏定方小声道：“总管还记得大业四年，我在时罗漫山南麓被处月人包围时，那支救我的黑马贼吗？”
“你认为新碎叶国就是他们所建？”
苏定方点点头，“卑职觉得就是他们！”
杨元庆背着手站在窗前，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远方，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人是谁。
……
苏定方回府和家人团聚去了，杨元庆还站在西域地图前，陷入沉思之中，他需要时间好好地考虑隋朝的西域战略。
这时，萧琎轻手轻脚走进来，他犹豫一下，不知该不该打扰主公，但最后他还是躬身道：“殿下，相国们还在等着呢！”
杨元庆从沉思中惊醒，看了他一眼，这才醒悟，“我险些忘了。”
他取过几本批好的奏疏，递给他，“向各地派遣采风使之事要尽量办理，我希望明后天就能看到名单，此事不能再拖。”
“卑职明白了。”
萧琎接过奏疏，他迟疑一下又道：“还有另外一件事，卑职也要顺便向殿下汇报。”
……
黄昏时分，萧琎又一次来到了八方酒肆，他是第三次来这座酒肆，这一次是独自一人前来，他显得情绪有点心事重重，连掌柜和他打招呼都没有听见，他上了二楼，晃了一下老客铜牌，一名伙计立刻把他领到靠窗的位子上。
“客官想用点什么？”
“一壶酒，菜就随便来几样，你们店里拿手的就行。”
萧琎有些情绪消沉，很快，伙计端来了酒菜，他给自己倒一杯酒，便自斟自饮起来，一杯接着一杯。
一直在暗处观察他的掌柜，心中暗暗奇怪，转身快步去四楼……
“首领，萧参军又来了。”房间里，掌柜恭恭敬敬道。
“他是一个人吗？”李重守惊喜地问道。
“是只有一个人，不过他好像有心事，心情不太好，不知为什么？”
“有心事？”
李重守兴趣更浓了，这样他倒有心情和这位萧参军好好聊一聊，他立刻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
萧琎已经喝得醉意熏熏，他又给自己倒酒，却发现酒壶里的酒已经没有了，不由眉头一皱喊道：“伙计，再来一壶酒！”
这时，李重守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满脸关切地对他道：“萧参军，你喝得太多了，不能再喝了。”
“胡扯！你是什么人，敢来管我？”萧琎醉眼朦胧呵斥道。
“萧参军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这座酒肆的东主，姓李，昨天不是和萧参军见过面吗？”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李东主，来！陪我喝一杯。”
伙计已经把酒送来，萧琎一把将酒壶夺过来，手剧烈颤抖着，给李重守倒上一杯酒，他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李东主，我敬你一杯。”
李重守眯眼笑了起来，“好！我就陪萧参军喝一杯。”
‘吱！’的一声，他将酒一口喝干，又若无其事道：“萧参军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萧琎叹了口气，骂道：“我这人就是贱，兄弟被杀，家族被赶出敦煌，我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是为何？”李重守好奇地问道。
“因为杀我弟，赶我家族之人，是楚王的家奴，家奴是什么，你懂吗？就是所谓铁影十八卫，拿我家族下手，亏我还自诩朝廷高官，却连声道歉都得不到，我连家奴都不如，我就是条狗！”
萧琎恨得咬牙切齿，又给自己倒一杯酒，一口喝干了，却一头栽倒在桌上。
李重守还在为刚才萧琎说的话惊讶，他知道萧琎是敦煌郡人，估计是他家族出了什么事？今天好像有从西域过来官员，苏定方和沈春都进京了，萧琎应该是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家族的消息。
虽然李重守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他已经听出了萧琎对杨元庆的怨气，或许这里面就有机会，他要想办法找敦煌来的商人打听一下。
“萧参军！萧参军！”
他推了萧琎两下，却发现他已经呼呼睡着了，李重守叹息一声，站起身吩咐伙计，“准备马车，我要送萧参军回府！”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一章 兄弟暗斗
长安，自从荆襄战役结束后，唐王朝夺取了丰腴富饶的荆襄之地，击溃朱桀部，得到淅阳和南阳二郡，打开了通向中原的南大门。
为表彰秦王李世民所立下大功，李渊加封他为天策上将，建天策上将府，准其自置官属。
天策上将府依旧是原来的秦王府，只是多挂了一块牌子，此时李世民的身边已聚集了不少才俊之士，文如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虞世南、殷峤等，武如尉迟恭、长孙顺德、丘行恭、史大奈、段志玄、侯君集、张公谨等等，可谓人才济济。
和隋朝的党派林立不同，唐朝派系斗争则主要集中在两大势力上，一是秦王势力，其次是太子势力。
此时的李世民羽翼已成，已经渐渐形成了太子李建成分庭抗礼之势，而且李世民和李孝恭结盟后，他已经控制了七成的军方势力，在朝廷中主要以尚书右仆射裴寂，兵部尚书屈突通、户部尚书窦琎为主要支持者。
而太子李建成在军方势力较弱，主要是李神通和柴绍的派系，另外齐王元吉在泾原训练三万新兵，也属于他的党羽，在军方势力中只勉强占三成。
李建成的势力主要集中在朝廷，朝廷和地方近九成的官员都是支持他，使他拥有强大的文官势力，正是文官势力的强大，才使他牢牢坐稳了太子之位，李世民一时难以撼动他的地位。
不过李建成还是为二弟李世民的势力不断扩大而感到忧心忡忡，尤其他的天策上将府准许自置官属，这使他建立了一套游离于朝廷之外的官员体系，不受朝廷管束，这使李建成心生不满。
房间里，李建成背着手来回踱步，刘文静则坐在一旁沉思不语。
李建成忍不住恨恨道：“我不知父皇是怎么考虑的，给他兵权也就罢了，现在还准他自置属官，这分明就是让他建小朝廷，难道父皇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这不就是让他与我夺位吗？我真的不理解父皇的心思。”
李建成心情极度恶劣，他实在不明父皇为何这样做，隋朝的前车之鉴还在，难道父皇又想让自己做第二个杨勇吗？
他霍地转身对刘文静道：“你说说看，难道父皇真的就这么糊涂？”
刘文静叹了口气，“殿下，自古以来，皇帝尚在盛年，而太子已年长，都会出现这个问题，殿下想一想，汉之武帝，最后得皇位者何人？”
李建成半晌无语，刘文静一句话说到了问题的根子上，他长叹一声，“难道父皇真要废我不成？”
刘文静摇了摇头，“我认为圣上也未必是要废殿下，扶持秦王，这正是圣上帝王之术，主要是为了平衡，一旦秦王坐大，圣上必然又会打压，扶持太子，只要殿下和秦王发生内讧，圣上的帝位也就无忧，殿下不必太过担心。”
李建成心中叹息一声，父皇的权力平衡是在玩火，迟早会出大问题，可他也无能为力。
李建成慢慢坐了下来，他也知道纠结于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思路又转回了现实，他问道：“相国，平原郡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平原郡那边应该每天都会发一封鹰信过来，但现在已经十天没有消息了，这让李建成着实感到忧虑，他隐隐觉得已经出事了。
刘文静摇了摇头，“没有任何消息，殿下，我想应该是出事了。”
刘文静心中黯然，平原郡那边是他的关系，麴稜是他的亲家，如果出事，恐怕他女儿也难保了，让平原郡造反是他的主意，因为平原郡紧靠豆子岗，一旦起义，起义军队可以迅速转到豆子岗去，那里是沼泽地带，隋军难以剿灭。
平原郡的起义同时还可以带动河北其他郡县跟着起事，使河北重新陷入混乱之中，这将在很大程度上牵制住杨元庆的军队，也能极大削弱隋朝实力，这个方案是不错，但刘文静也知道，这里面风险极大，而且麴稜能力不行，恐怕他难以驾驭河北战后复杂的局面，如果他出事，也是在情理之中。
李建成对平原郡的担忧，并不是担心麴稜等人的生死，实在是因为平原郡之事，关系到他和秦王的情报权力之争。
本来在他们太原起事之前，他们的对外情报便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在唐朝建立后，他奉父皇之命成立了外监察堂，由刘文静出任长史，负责搜集唐朝以外各个势力的情报，他一直牢牢控制着唐朝的情报大权。
但敦煌事件发生后，父皇对他的情报事务开始有些不满，秦王趁机提出情报要军政分开，得到了父皇的支持，秦王的‘唐风’由此成立。
从表面上看，唐风和外监察堂，一个管军，一个管政，泾渭分明，可实际上，双方各管一家，界线就不会那么明晰了，唐风肯定会收集政务情报，他的外监察堂同样也会收集军事情报，双方迟早会发生冲突，最后的结果就是只剩一家，这也是秦王建立唐风的主要目的，全面控制对外情报。
失去了情报，也就失去了参与对外军国大事的话语权，如果在天下一统时期这或许并不重要，但在参与天下争夺之时，这无疑就是最后登上皇位的重要基石。
李建成非常清楚，失去了对外话语权，他的太子之位危矣！
想到这，他当即立断道：“相国可立刻通知幽州分堂，我给他们三天时间，务必给我一份平原郡的详细报告。”
话刚说完，殿外传来侍卫的禀报：“殿下，宫内有旨传来，圣上召殿下觐见！”
李建成一怔，连忙对刘文静道：“父皇召见，我要速去，相国可立刻安排调查之事。”
“卑职明白。”
李建成又交代几句，便换了衣服，坐上步辇，匆匆向武德殿而去。
……
武德殿御书房内，李渊坐在御榻上，脸色极为阴沉，在他面前放了一份情报，平原郡的起事被严厉镇压，被杀一千余人，麴稜等人被斩尽杀绝，连家眷也一并杀死。
旁边李世民小声道：“父皇，这次失败虽然是被杨元庆亲自动手镇压，但实际上是机事不密，所托非人，父皇，杨元庆以雷霆手段，血腥镇压了平原郡的起事，这其实就是一种警告，杀一儆百，儿臣可以预见，河北将无人敢再生异心。”
‘砰！’一声，李渊重重一拍桌子，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一件小事都办不好，还能做什么事？”
李渊对平原郡起义寄托了很大的期望，如果能成功，必将会引发河北二次造反风潮，李渊心里很清楚，杨元庆打下河北，有人得利，必然就会有人失利，一旦有愚民跟随宗教造反，那些利益损失者必然会顺势兴风作浪，甚至窦建德也会反攻河北。
只要河北一乱，杨元庆就会被河北拖死，但杨元庆用血腥杀戮的霹雳手段掐断了平原乱源，也震慑住了其他利益损失者，李渊也不得不佩服杨元庆的果断狠辣，说明杨元庆的头脑也很清醒。
这次失败着实让李渊感到恼火，为什么每次都是计划很好，但执行之人却那么无能？而且这个情报应该是外监察堂来汇报，现在却是唐风得到详细消息。
这时，宦官门口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宣他觐见！”
很快，李建成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建成见二弟李世民也在，心中有些不安，他勉强笑了笑道：“二弟，好久不见了，气色好像不错。”
李世民躬身长施一礼，“多谢大哥关心，大哥忙于政务，要多多注意身体。”
在父亲面前，兄弟二人总是互相关心，没有半点不和睦的地方，但此时李渊却没有心思去体悟他们二人兄弟情深。
他冷冷问李建成，“平原郡那边有消息吗？朕很想知道平原的近况如何？”
李建成心中一跳，难道二弟的唐风得到什么消息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但又不得不回答，只得含糊道：“估计应该是情报不太好，现在还没有确切消息，儿臣正在努力，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很快？很快是几时？”李渊一点也不放松，步步紧逼。
李建成低下头，小声道：“再过四五天吧！”
“砰！”李渊又重重一拍桌子，怒道：“还要再过四五天，你养那些废物又有何用？”
李渊刷地把情报扔给他，“你自己看！”
李建成拾起情报，脸刷地变得苍白，竟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问题，李渊却不放过他，怒道：“你怎么给朕解释？”
李建成半晌才说：“父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麴稜已经很尽力了，怎料到杨元庆正好也在河北，而且这种弥勒教起义参加的人太多，很难保守秘密，肯定会被人告发，杨元庆正好在那里，只能说是上天不让他们成事。”
李渊的脸色稍微和缓一点，确实，杨元庆的突然出现，令人始料不及，不能怪太子不力，但太子也问题，李渊又道：“朕是说你的外监察堂，为何到现在没有消息？”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二章 弟高一筹
李建成哑口无言，他确实交代不过去，十天过去了，他的外监察堂居然没有半点消息，反而是李世民的唐风先得到消息。
李建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低声道：“主要是因为平原郡是小地方，外监察堂没有在那里布点，一直都是汪寿直接汇报，他突然失踪，才导致消息断绝。”
旁边李世民微微一笑，“臣弟倒觉得不是这个问题，唐风也没有在平原郡设点，是太原唐风疾速赶去平原郡探听消息，臣弟觉得还是主管者没有这件事放在心上，其实第三天没有消息时，就应该通知幽州或者太原外监察堂，或许是刘相国太忙碌，无暇顾及此事，兄长以为呢？”
李世民轻描淡写，便将责任推到刘文静身上，李渊的脸色愈加阴沉，这件事总是要有人承担责任，麴稜是刘文静推荐，现在外监察堂又是刘文静负责，他不承担责任，那该谁承担责任？
李渊冷冷道：“从现在开始，免去刘文静外监察堂长史之职，外监察堂暂停一切内外活动，由唐风暂代。”
他又对李世民道：“关于平原郡失败，朕需要一个详细报告，朕希望十天后，这份报告出现在案头。”
李世民大喜，停止外监察堂活动，就是解散它的先兆，他终于在这次争夺中占据先机，获得初胜，他深深施一礼，“儿臣遵旨！”
李建成心中却无比苦涩，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李建成退下去了，李世民却没有走，他还有事情禀报，李渊看了他一眼，“皇儿还有什么事吗？”
李世民躬身道：“父皇，儿臣从太原得到情报，杨元庆的记室参军萧琎因家族之事，对杨元庆颇有怨言。”
李渊一怔，“这是为何？”
“儿臣也问过在长安做生意的萧氏族人，他说是萧氏一支在敦煌本是大族，但被敦煌掌军权的李珠所害，族人被杀，族产被抢走，他们被迫迁离敦煌，这个李珠其人，儿臣也调查过，此人就是杨元庆留在敦煌郡的心腹，苏定方拿下敦煌郡，和他有直接关系，萧琎就是因为李珠而对杨元庆有怨言。”
李世民就把酒肆之事说了一遍，李渊沉思片刻道：“或许萧琎因此有些不满，但不因为这个不满就认为其人可拉拢，记室参军非同寻常，一般是掌管机密，杨元庆不会任命信任不过之人，所以不能有半点大意，自以为能收买他，皇儿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世民立刻道：“儿臣明白，绝不会大意。”
李渊点点头，又道：“长孙无忌统领的唐风确实很能干，及时报告了很多重大消息，像楚王妃刺杀案、辽东战役等等，让朕看懂了杨元庆的思脉，他肯定还要打高丽，但不是现在，这也说明他对我们很忌惮，或许我们有点太悲观，隋军也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父皇，儿臣以为山东士族尚文，关陇贵族尚武，隋军在刚开始虽然强悍，那是因为杨元庆有丰州老底，但随着他的疆域不断扩张，他的丰州实力也在不断被分细，这必然会使他军队的作战实力降低，相反，我们唐军有关陇贵族为底蕴，实力则在不断增强，更重要是，隋朝得千疮百孔的河北，我们却得了富庶的荆襄，隋朝的国力是被减弱，我们的国力却是在增强，此增彼消，我们的实力就会逐渐超过隋朝，最终击败它。”
李渊欣然捋须笑道：“皇儿分析得很对，战争最终是国力的较量，隋朝得破败的北方，我们却得富庶的南方，支持隋朝的山东士族大多空有虚名，而支持我们的关陇贵族却实力强大，朕相信，最后取得天下者，一定是我们，而不是隋朝。”
“父皇，儿臣考虑下一步打洛阳，不知父皇以为如何？”
李渊眯眼道：“为什么不把萧铣彻底剿灭，稳住荆襄后再考虑中原？”
李世民笑了笑，“父皇，以萧铣现在的残余实力，他已无力再图荆襄，他只能向东发展，击败林士弘，儿臣以为，留下萧铣和林士弘内讧，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取渔翁之利，这样，楚东之地唾手可得。”
李渊沉思片刻道：“皇儿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攻打洛阳非同小可，此事须慎重考虑，朕会和相国们商量后做出决定，朕有些累了，皇儿告退吧！”
“是，儿臣告退。”
李世民行一礼，退了下去，御书房里只剩下李渊一人，李渊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匆匆走过武德殿广场的次子世民，他想起不久前著名术士袁天罡给他看过天象，说他帝星不稳，大患生于内宫，这个星象让李渊着实不安。
他想到的是太子建成，自己今年方五十二岁，正当盛年，他至少要坐二十年皇帝之位，太子那时已五十余岁，他是否能耐心等下去？
其实李渊也知道，太子仁厚孝顺，不会有异心，可就怕他的手下和心腹，诸如刘文静之流，是否会劝他篡位，太子一向心慈耳朵，如果太子真的听他们之劝，发动了宫变，也会有这种可能。
李渊不由得想到了次子世民，如果能给太子添一个对手，让他们兄弟内斗，这样便能有效的阻断太子的野心，有了敌人，太子想到便是如何保东宫之位，而不会考虑取自己皇位而代之。
当然，李渊最后还是会让太子登基，只是他不想让太子的登基那么顺利，只有经过一番奋斗而得到的皇位，太子才会倍加珍惜，至于次子世民，李渊心里有数，他能控制住世民的野心。
……
李世民直接从皇宫内回到了王府，回到自己书房，他立刻令道：“速请无忌来见我！”
片刻，长孙无忌匆匆而来，长孙无忌现任秦王府长史，精明能干，是李世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深得他的信任，李世民所创立的情报署，因为署衙叫做唐风楼，所以情报署又被称为唐风，便是由长孙无忌全权负责。
长孙无忌走进书房便笑道：“我感觉殿下有好消息给我。”
李世民也笑了起来，“你这家伙的鼻子很灵嘛！我一回府，居然就闻到了。”
长孙无忌得意洋洋道：“那当然，既然我是唐风楼主管，自然耳目非同一般，我猜圣上会迁怒于外监察堂的迟缓，加大我们的职权。”
李世民欣慰地点了点头，“你猜得一点没错，父皇已经免去刘文静外监察堂长史之职，同时将其暂停，我们唐风军政皆管，这是个好消息啊！”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侍女进来上了茶，又退下去了，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说：“关于杨元庆的记室参军一事，我已经向父皇禀报了。”
长孙无忌精神一振，连忙问：“那圣上是什么态度？”
“父皇很谨慎，他认为记室参军这个职务非同小可，杨元庆一定是很信任萧琎，才会任命他，父皇认为萧琎不会轻易背叛杨元庆，让我们小心，不要偷鸡不着倒蚀一把米。”
李世民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又道：“其实我认为父皇的担心有道理，杨元庆控制属下还是很有手段，我们确实要当心萧琎反而把我们告发了，李重守是我的得力干将，我不希望他栽在这件事上。”
长孙无忌迟疑一下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放弃萧琎？”
李世民负手站在窗前沉思良久，缓缓道：“父皇只是暂停外监察堂，并没有彻底废除它，要想彻底废除它，只有一个办法，让父皇亲眼看见唐风的厉害，而且父皇并没有说此事不能做，只是让我们当心，无忌，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希望你用最稳妥的办法获得成功。”
……
唐风楼位于秦王府西面，是一座三层小楼，四周还有数十间房屋，是一处建筑群，原本是秦王府的一部分，自从把它划为情报署官衙，便将它单独隔离出来，又开了一扇小门，使它成为了一个独立署衙。
情报署也不挂牌，平时大门紧闭，一般人也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机构，就连普通官员也不知道。
下午，两名士兵带着一名男子匆匆进了情报署，男子年约四十余岁，身材中等，略略有些发胖，他名叫萧远颂，是敦煌萧家在长安的商队头领，大业四年，带领杨元庆智取伊吾城之人，便是这个萧远颂。
此时敦煌萧家已迁到襄阳定居，渐渐成为当地大户，唐军攻占襄阳后，对敦煌萧家也颇为照顾，一名萧家子弟还出任襄阳县丞。
萧远颂在利人市开店，专门卖荆襄茶叶，生意兴隆，为萧家赚取滚滚利润，昨天秦王府派人找到他，详细打听萧家在敦煌发生的事情，他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今天又被秦王府的侍卫找到，说有重要事情找他。萧远颂心情忐忑地走进了唐风楼，他不知秦王府找自己做什么？他更不知道唐风楼是个什么机构，他随士兵来到一间屋子前，有士兵大声禀报：“启禀长史，萧家人已带到。”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三章 违禁生意
“进来！”房间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士兵带着萧远颂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只有长孙无忌一人，他正坐在桌子审批已被重新抄誉的情报，他见萧远颂进来，便笑道：“萧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萧远颂认识眼前这个年轻官员，昨天正是他找自己谈过，他竟然是长史，萧远颂是个精明且经验丰富的商人，他知道在秦王府被称为长史意味着什么？
萧远颂慌忙上前深施一礼，“小民参见长史！”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萧先生不必多礼，请先生来，是想和先生做一桩生意。”
“不敢当，长史请说。”
萧远颂知道和官府做生意可不是那么容易，但他不敢拒绝，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长孙无忌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不慌不忙道：“听说先生有个侄子在延安郡做司马？”
长孙无忌这里所指的延安郡司马是萧远颂的侄子萧炯，当年在敦煌从军的十八名士子中，萧家有两人，一个是萧琎，另一个便是萧远颂的侄子萧炯，现任延安郡司马。
萧远颂心中警惕起来，难道唐朝要打他侄子的主意？昨天这个长史来问萧家在敦煌的遭遇，他事后就觉得有点不对，现在他忽然醒悟，莫非是为了他侄子？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已经很多年没有来往了。”萧远颂干笑一声道。
长孙无忌看出了他的紧张，便淡淡道：“萧先生不必担心，我们并没有收买你侄子之意，只是想和你做一桩生意。”
萧远颂没有吭声，他低下头，等待着对方继续说，长孙无忌笑了笑，又继续道：“是这样，我们在巴蜀也打出了火油井，但不知和隋军的火油对比如何？想请你去一趟延安郡，替我们弄一点火油回来。”
萧远颂脸色大变，急道：“隋朝对火油管束极严，抓住就是死罪，我不能去。”
“哎！萧先生想多了，我们并不是要很多火油，只要一点点，萧先生拿一只酒壶，去请令侄灌一壶带回来便行了，这个应该不难吧！”
萧远颂心念一动，若只要一壶火油，他倒有办法，他去过几次延安郡卖茶，对那边的情况很了解，想搞到火油，在黑市上很容易，根本不需要经过他侄子，难得是运输，一旦被隋军查到，那就是杀头之罪。
不过只要一壶火油，那就太容易了，冒充酒壶背在身上，就算被查到了，也可以说用来治病，延安郡那边都是用火油来治皮肤病，问题不大。
萧远颂动心了，他发现这是个好买卖，便问道：“既然说是和我做生意，那我能得到什么？”
长孙无忌笑眯眯道：“这件事应该不是很难，所以我们开出的价码也不会很高，我们可以免先生一次商税。”
长孙无忌取出一块铜牌递给他，“这是秦王府令牌，假如先生回来时若被唐军查税，只要出示这块令牌，就不用再缴税，回来后请把令牌随火油一同还我。”
萧远颂大喜，有这样的免税牌，他跑一趟延安郡可以节省上千吊税钱，他接过铜牌看了看，铜牌四周刻有麒麟花纹，正面是‘唐风’两个篆字，背面是号码，一百九十六号。
唐风是秦王情报署的别称，一般人不会知道，甚至连大部分朝廷官员也不知道，只有极少数高层人清楚，像萧远颂这种普通商人更是无人知晓，他只知道这是秦王府的令牌，便小心地收进怀中。
“我明天一早出发，最迟半个月后我把火油带回来。”
“那我就等待先生的好消息。”
长孙无忌笑容可掬，可他的笑容里却隐隐藏着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
……
中午时分，太原八方酒肆依旧生意兴隆，宾朋满座，萧琎也和平常一样，步履轻快地走进了酒肆，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第几次来这里吃饭。
自从上次他喝醉酒被这里的李东主亲自送回府后，他便对这家酒肆有了一丝感激之情，几乎午饭和晚饭都在这里用了，一天跑两次，连伙计都和他十分熟悉了。
“哟！萧参军来了，快楼上请，位子给您留着呢！”
萧琎笑呵呵甩给他一把铜钱，“赏你了！”
伙计慌忙搂住铜钱，连连躬身，“谢萧参军赏！谢赏！”
萧琎一路快步上了二楼，正好遇到掌柜，“吴掌柜，你们东主呢？”
“东主在呢！我请来他来和参军喝杯酒？”
“随便吧！他如果忙，就不用打扰他了。”
“谁说不能打扰！”
酒肆东主李重守满面春风地迎了过来，老远拱手笑道：“能和萧兄共饮，乃人生一大快事，萧兄怎能夺我人生之快？”
萧琎哈哈大笑，“既然如此，请同坐！”
两人关系已经很密切了，甚至李重守的妻子在昨天也专程上门拜访过萧琎之妻，送了一份重礼。
两人坐了下来，不用吩咐，伙计便端来了最好的酒菜，因为隋朝严禁用粮食酿酒，所以各大酒肆供应的都是果酒，以蒲桃酒居多，但他们已经成为关系极好的朋友，萧琎便能喝到从前留存的一些黍酿好酒。
李重守给萧琎满上一杯酒，笑道：“今天萧兄好像心情不错。”
萧琎端起酒杯笑眯眯道：“怎么说呢！我忽然想通一个道理，什么权势、官职和富贵都是虚无，只有家人才是最真实的，我打算今年抽时间去一趟襄阳祭祖。”
李重守心中冷笑，表面看萧琎是个正派之人，但熟悉以后，就会慢慢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昨天下午自己妻子给他的妻子送去一尊玉佛，价值数百金，她妻子却欣然笑纳了，这才是萧琎今天心情极好的原因。
虽然心里明白，李重守却满脸堆笑，故做一脸感叹，“是啊！钱再多又有什么用，换不来父母再生，人死了也不过是那么一块地，官场逢源也好，商场得意也罢，都不过是一种虚荣感，应该多花点时间自己妻儿，莫等老了再后悔。”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约好时间两家人一起去拜佛烧香，李重守这才起身告辞，去忙别的事了。
萧琎依然若无其事，坐在窗前自斟自饮，不时看看窗外景色，这时，一名酒客走上前拱手道：“这位使君可是楚王记室参军？”
萧琎一愣，他打量这名酒客一眼，见他年约五十余岁，穿一身旧锦袍，头戴纱帽，胡子也已半白，人长得清瘦，举止从容，看起来气质很好，像是官宦出身。
萧琎笑了笑，“在下萧琎，正是楚王座前记室参军，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中年男子连忙笑道：“我是楚王故人，一直想见楚王，请告诉楚王殿下，他能否接见一下故人封德彝。”
萧琎听说此人便是号称隋朝第一御笔的封德彝，不由动容，连忙起身施礼，“原来是封舍人，久仰！久仰！封舍人请坐。”
这个中年人正是杨素的侄女婿封德彝，他长期担任内史舍人，朝廷绝大多数圣旨都是他执笔，所以被称为隋朝第一御笔。
杨广死后，宇文化及封他为内史侍郎，宇文化及死后又投降了李密，继续出任内史侍郎，但他并不看好李密，月初时，他奉命出使洛阳，却在半路趁机逃亡，辗转来到了太原。
他也曾在唐朝和隋朝之间考虑过，但最终选择了隋朝，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和杨元庆是故人，他是天下第一个在杨元庆身上投资的人，杨元庆还在五岁时，他便发现杨元庆的非同寻常，有这么硬的关系，他为什么不利用。
来到太原，他也不屑于住进归隋馆，他这种杨元庆的老交情，怎么能和那些失魂落魄的官员住在一起？
但在外面晃了几天，他发现不行，他连楚王府都靠近不了，更不用说给楚王妃留消息，万般无奈，他还是住进了归隋馆，这一等就是十天，没有任何消息。
封德彝心中极为失落，心情郁闷，今天来八方酒肆吃饭喝酒，却听人指指点点，靠窗那个人是楚王记室参军，封德彝便厚颜上来找机会。
封德彝见萧琎对自己颇为尊重，他心中得意，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拎起酒壶先给自己的酒杯满上。
“萧参军少年得志，令人羡慕啊！这杯酒，我敬萧参军。”
萧琎呵呵一笑，“我是后辈，应该我敬封前辈，封前辈请！”
两人做个碰杯姿势，皆一饮而尽，“好酒！”封德彝眯眼赞道。
萧琎又问道：“前辈是几时来太原的，我竟不知？”
封德彝知道，若连萧琎这个记室参军也不知道的话，那杨元庆更不会知道自己到来，他心中顿时又燃起一线希望，连忙道：“我已经来了十日，住在归隋馆，能不能请萧参军帮我一个忙？”
萧琎微微一笑，“可是要我转告楚王殿下？”
“然也！”
封德彝拱手道：“我和楚王是故人，他小时候我就和他很熟，请参军一定要告诉楚王，说封德彝从李密处冒死逃出来投奔他。”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四章 无妄之灾
萧琎回到紫微阁时，下午的政务已经开始了，紫微阁内一片忙碌，不时可以看见抱着厚厚牒文的从事匆匆在走廊里走过，脚步轻而快疾。
萧琎刚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便见裴青松向他指了指里屋，萧琎连忙起身问：“是殿下找我吗？”
“快进去吧！已经找你两次了。”
萧琎不敢怠慢，整理一下衣冠，便快步走到楚王官房门前，敲了敲门，“殿下，是我！”
“进来！”
萧琎推门走了进去，房间内，杨元庆正眯着眼仔细打量桌上放着的一尊玉佛，玉佛呈淡绿色，是一块完整的玉髓雕成，碧绿圆润，没有一丝瑕疵。
“这个李重守出手很阔绰嘛！”
杨元庆回头对萧琎笑道：“这尊玉佛我让大兴记珠宝铺的掌柜鉴定过，他说是罕世之宝，至少价值五百两黄金，看来，他们对你很重视。”
萧琎苦笑一声，“殿下，他们不是对我重视，是对我这个职位重视，若是我换一个职位，莫说玉佛，恐怕连铜佛也不会给我。”
杨元庆点点头，淡淡说：“这尊你拿去吧！就算是我赏给你。”
萧琎吓了一跳，“殿下，这尊玉佛太贵重，卑职不敢收。”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这是我赏给你，有什么不敢收，我知道你母亲也是信佛之人，这尊玉佛就给她老人家。”
萧琎心中感激，深深施一礼，“卑职谢殿下重赏！”
杨元庆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问：“现在你和他关系如何了？”
“回禀殿下，我们关系进展神速，后天旬休，还约好两家一起去安晋寺烧香。”
“不错，那就去和他烧香，关系再好一点，你们结拜为异姓兄弟都可以。”杨元庆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揶揄之意。
萧琎呆了一下，半晌无奈道：“殿下为此事花如此大的代价，是不是有点……”
“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是吗？”
杨元庆笑了笑，语重心长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任何一个王朝的衰弱都是从内部开始，天下未靖，他们便开始兄弟争位，这对我们是好事啊！给他们添点火油，让他们的争夺更火暴一点，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明白吗？这就叫上兵伐谋。”
“卑职之明白了，兄弟相争，一家之乱，皇子相争，一国之患，卑职一定会竭力配合殿下完成此计。”
“你明白就好，我估计他们下手的时间快到了，到时可能会委屈你一下，我会在事后补偿你。”
“卑职愿为殿下效命！”
“去吧！把这尊玉佛带回府，带给你母亲。”
萧琎抱起玉佛正要离去，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道：“卑职今天在八方酒肆遇到了封德彝，他说自己刚从李密处逃出，愿为殿下效力。”
“封德彝？”
杨元庆有点惊讶，这位八面玲珑的老故人居然来投靠自己了，杨元庆沉思一下，又问：“他现在何处？”
“回禀殿下，他现在归隋馆候任。”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卑职告退。”萧琎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
杨元庆负手站在窗前久久沉思，封德彝来得正是时候，或许他能助自己完成一件大事。
……
延安郡的郡治并不在延安县，而是在肤施县，清水河贯穿全城，肤施县是一座中县，人口两千余户，城池周长不到二十里，有驻兵五千人。
虽然常住人口不多，但商业却很发达，关北六郡的货物几乎都集中到延安郡和南方关中商人进行交易，主要以皮货及药材为主。
萧远颂牵挂长安的生意，急着赶回关中，他在肤施县只呆了两天，他带来一支由两百匹骆驼组成商队，运来几百担茶叶，回去时，茶叶换成了药材，这一来一去，净利足有八千吊钱，如果能省下税钱，这样，净利就有上万吊钱了。
萧远颂是商人，能赚一分，他就绝不会放过，当然，来延安的正事也办好了，他用大葫芦在黑市买了满满一葫芦火油。
不过卖火油的人也告诉了他，这和隋军用的火油还不一样，隋军用的火油还要经过数道沉淀，要更加清亮，而这种火油是直接从油井里采来，比较粘稠，但可以用来治皮肤病。
萧远颂并不在意这个，那位王府长史也没有要求，他只要风险小，去谋隋军火油那可不是他想干的事，更重要是，他不想去麻烦自己的侄子萧炯。
萧远颂已经买全了货物，中午时分，商队从客栈出发，伴随着清脆的驼铃声，缓缓向南城门而去。
城门两边站着百余士兵，由于关内一体，大量的关南商人往来于关北，也有不少敌军探子混迹其中，因此盘查十分严格，但仅靠盘查是抓不到什么探子，盘查主要查禁品，火油、生铁、粮食、石炭、金银、枣木杆以及铜锭等等战略物质都不准南下。
商队刚到城门口，立刻有士兵上前拦住了去路，“是哪里的商队？”一名校尉厉声喝问道。
萧远颂慌忙拱手道：“禀报军爷，我们是从关中来。”
“关中的商队更要严查。”
校尉一挥手，“给我搜！”
数十名士兵上前搜查货物，萧远颂连忙给管事使个眼色，管事立刻上前，偷偷将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塞进校尉手中。
银子并不能阻止搜查，但可以防止士兵损坏货物，也可以免于搜身之苦，这早已是惯例，校尉呵呵一笑，又令道：“下手轻一点，别把人家货物弄坏了。”
士兵们的野蛮式搜查立刻变得和缓，不再用长矛刺穿货物，而是打开货包翻看，搜身也免了。
萧远颂所骑的马上挂着一个大葫芦，自然也没有人去注意，货物全是药材和皮毛，一刻钟便检查完毕。
“禀报校尉，没有违禁之品！”
校尉一挥手，“放行！”
骆驼开始缓缓出城，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大喊：“拦住他们！”
只见远处骑马飞奔来数十名士兵，头盔皆是用红铜打制，和普通士兵不一样，校尉脸色一变，这是内卫军来了，他不敢不从，立刻喝令：“拦住这支商队！”
同时他动作迅速地将银子塞回执事手中，遇到内卫军查验，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收取贿赂，那可是要被杀头。
刚刚准备出城的商队又被拦下，萧远颂心中打起鼓来，不知自己哪里出问题了。
片刻，数十名内卫士兵飞驰而至，为首是一名旅帅，他态度更加严厉，马鞭一指喝问：“谁是头领？”
萧远颂战战兢兢从队伍中出来，拱手道：“在下便是！”
旅帅一挥手，“抓起来！”
冲上来十几名内卫士兵从马上将萧远颂拖下来，将他反绑，萧远颂挣扎着大喊：“我没有犯法，抓我做什么？”
旅帅冷笑一声，伸手从萧远颂马上摘下了葫芦，打开盖子闻了闻，猛地一鞭向他抽去，“还说没有犯法，你这是什么？”
旅帅从葫芦里倒出一滩火油，把守城的士兵们都吓了一跳，校尉脸都白了，竟然暗藏火油，自己差点犯下大错。
萧远颂心中一愣，对方怎么知道这葫芦里是火油？难道是卖火油的黑市人出卖了自己，应该不可能啊！行有行规，黑市人不可能干这种事，那又会是谁？
这时内卫士兵从他怀中搜查了秦王府令牌，大喊道：“旅帅，他果真是唐朝探子。”
旅帅接过令牌看了看，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萧远颂，“竟然是唐风之人，我险些走眼了。”
‘仓！’他抽出了雪亮的横刀，萧远颂吓得魂不附体，他隐隐有点回过味了，这面令牌恐怕不是秦王府令牌那么简单，他曾亲眼看见抓住探子当街斩头的情形，那种恐怖的场景……
他惊得浑身一激灵，不顾一切大喊：“我不是唐朝探子，我只是普通商人，我侄子是延安郡司马萧炯，他可以为我做证！”
人在危急之下，往往会寻找安全感，萧远颂也不例外，他本不想麻烦自己的侄子，但事关自己性命，他也顾不得了。
旅帅一怔，眼中露出更加阴冷的笑意，原来萧司马有关系，事关重大，他更不敢大意了，立刻喝令左右，“把他们全部抓回军衙拷问！”
在严刑拷问下，萧远颂终于交代，他是受秦王府之托，来延安郡买火油，但他不承认自己的唐朝情报探子，但他身上有唐风腰牌，更重要是此人还和延安郡司马有关系。
而且楚王记室参军萧琎也是这个唐朝探子的族人，延安郡内卫主管感觉事关重大，他不敢大意，立刻派人把萧远颂押去太原。
此事随后便没有了消息，但数天后，朝廷下旨，以不称职为由，免去了延安郡司马萧炯之职，同时以正常调动为理由，免去楚王记室参军萧琎之职，改任为礼部郎中。
这件事随即在朝廷中引起一片议论，朝廷给出的理由显然不能服人，众人纷纷猜测其中的内幕，萧氏兄弟一免一贬，肯定有问题，尤其是萧琎，竟然被免掉记室参军之职，这里面一定有重大原因。
但紫微阁却三缄其口，使这件事变得愈加神秘。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五章 尔虞我诈
唐风阁内，长孙无忌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天空一只正在盘旋的苍鹰，眼睛里露出一丝期待，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实施了，萧远颂已被隋朝内卫军抓捕，他身上的唐风令牌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网已经下水，就看能收获多少大鱼？
这时，苍鹰收拢翅膀，落在鹰塔上，早有鹰奴飞奔上前，喂了苍鹰鲜肉，随即将它腿上绑缚的情报竹筒取下，向唐风楼奔去。
“启禀长史，是太原紧急情报！”一名军士单膝跪下，将手中信筒高高举起。
长孙无忌接过信筒，迅速取出里面的薄绢，抖开看了一遍，立刻一收薄绢，快步向内府走去。
房间里，李世民正站在一座沙盘前考虑着下一步的战役，他下一步想取洛阳，但他又担心北方隋朝的军事压力，事实上他们错过了机会，在杨元庆打辽东时，他们就应该猛攻洛阳。
现在辽东战役结束，河北已平，隋军已经在黄河边部署，很明显，下一步隋军也是要争夺中原了，如果唐军束手不动，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隋军夺取中原，声势壮大。
唐军肯定要有行动，关键是他们该怎么打？天下如棋局，只看对弈者手段如何，昨天和父皇深谈，父皇考虑和李密及窦建德结盟，李世民也认为这步棋不错。
李密现在考虑南下江淮，加大战略纵深，对他而言，河北的杨元庆是对他威胁最大的敌人，窦建德更不用说，双方有着共同的敌人，结盟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和李密结盟，唐军再东取洛阳，隋军一旦南下，李密和窦建德绝不会旁观，这就会形成三打一的局面，魏军和夏军进攻河北，逼隋军回援，那么唐军攻下洛阳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这就像作画写文章一样，首先是把布局，只有把局先布好了，才能开始着墨，李世民心中明了，欲取洛阳，须先联魏夏。
这时，长孙无忌快步走了进来，笑道：“刚接到太原急信，萧琎已被免去记室参军之职。”
“果然是好计！”
李世民微微叹息一声，虽然争取萧琎可能性在一步步加大，但他被免去记事参军之职，他以后的利用价值就低了。
长孙无忌仿佛明白李世民的心思，便安慰他道：“以后我们还可以通过他向敦煌党渗透，可以从长考虑，现在关键是可以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机密，比如杨元庆的战略计划等等，对我们的下一步部署将大有益处。”
李世民沉思片刻，当即下令：“可以命李重守收网了！”
“遵殿下之令。”
长孙无忌行一礼，转身走出房间，刚走到院子里，却迎面见裴寂快步走来，裴寂已经从巴蜀巡视回来，李渊为了平衡两个儿子的势力，依然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入政事堂为相，这便使他成为李世民在政事堂的利益代言人。
今天裴寂是被李世民找来商议攻打洛阳之事，正好在院子里遇到了长孙无忌。
裴寂和长孙无忌的私交极好，长孙无忌成为唐风主管，正是得到了裴寂的大力推荐。
长孙无忌连忙上前施礼，“参见裴相国！”
“长孙长史这般匆忙，可是有什么好消息？”裴寂极为精明，他看出长孙无忌眼中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
长孙无忌点点头，“是有点小收获。”
裴寂连忙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给我透露一点消息！”
裴寂对唐风之事极为关注，他发现圣上最近很关心外面的情报，如果他也能及时掌握最新情报，那和圣上对答之时，他便能掌握先机，取悦圣心，这种在圣上面前表现的机会，他可不想放过。
“你快说！”裴寂见长孙无忌有点犹豫，顿时心急了起来。
长孙无忌知道这个裴寂极为精明，自己告诉他一点内幕消息，他立刻就会跑到圣上那里去卖弄，一次两次还行，可次数多了，会让秦王不满。
但如果不说又怕得罪他，长孙无忌心中为难，只得含糊道：“是我的计策成功，隋朝萧琎被免去了记室参军之职。”
“不错嘛！”
裴寂拍了拍他肩膀，赞许地笑道：“能让杨元庆上当，这可不容易，你们唐风做得不错，今天圣上还和我谈起你们，直夸你们能干，以后有消息要及时告诉我，我也会在圣上面前替你们美言。”
长孙无忌只得苦笑一下，“我记住了，请裴相放心！”
“去吧！估计殿下等急了，以后我们再细谈。”裴寂得意洋洋走了。
长孙无忌望着他走进房间，只得摇摇头，快步向唐风楼走去。
……
太原城和长安不一样，长安是分成一个一个的街坊，周围有坊墙包围，但整个天下，也只有安阳城、长安和洛阳是这种结构，这是因为安阳是北魏的都城，长安就是参照安阳城修建，而洛阳又是参照长安修建。
太原城没有独立成坊，是由三纵五横一共八条大街组成，最中轴的大街叫晋阳大街，对准了北城外的晋阳宫大门。
在东西走向的五横中，最北一条道路叫临晋大街，这是一条横贯城池东西的大道，沿着这条大道又分布着无数南北向的小街巷，在城西一条品月巷内，住在十几户人家，其中最顶头一间院子便是萧琎的府邸。
这天下午，一辆马车正朝品月巷飞驰驶来，马车上之人正是李重守，中午来酒肆里吃饭的谢思礼告诉他，萧琎病倒了，今天没有上朝。
李重守心中有种按耐不住的兴奋，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同时也接到长安的命令，长史指示他可以着手了。
李重守对萧琎的性格已了如指掌，身上流着贵族血统，心高气傲，经受不住打击，他出任记室参军这一年来，一直是处在耀眼的光环之下，如今被贬为礼部郎中，这种打击他怎么承受得住？
萧琎的心情李重守完全能理解，一旦他承受不住打击，他就会走向极端，这也是萧琎的一个性格，他嘴上说不在意的东西，他心中其实比谁都在意，就像他说看淡财富，但自己给他的玉佛，他却像宝贝一样供起来。
李重守知道该怎么说服萧琎，这时马车缓缓停在品月巷口，李重守下了马车，快步向巷内走去。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一名老管家开了门，他早认识了李重守，“原来是李东主来了。”
“你家老爷情况怎么样，听说他病了？”
老管家苦笑一下，“他是心病，哎！”
萧琎的府宅占地约两亩，两进院子，二十几间屋，住着萧琎和妻子，以及一儿一女，还有老母，另外还有五个丫鬟仆妇和一个老管家，只能算是中户人家。
李重守跟着老管家走进内院，来到了书房前，老管家敲了敲门喊道：“老爷，李东主来看你了。”
“请他进来！”
听声音，萧琎中气还比较足，不像生病的样子，李重守心里有数了，确实没有什么病，心病而已。
他进了屋，只见萧琎一个人坐在小桌前喝闷酒，脸上气色正常，只是郁郁不乐。
李重守拱拱手笑道：“萧兄，要喝酒，为何不去我的酒肆？”
萧琎叹口气，“没有心情去你的酒肆，李兄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重守坐了下来，萧琎给他拿了一个杯子，拎起酒壶将酒杯斟满，放下酒壶，举杯道：“来！多谢李兄上门探望，我敬李兄一杯。”
“萧兄生病，我应该来看望！”
两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重守抢过酒壶，给酒杯斟满酒，他又好奇地问：“我真的很奇怪，萧兄做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贬职。”
一边问，他一边注视着萧琎，将萧琎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在眼中，他见萧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便连忙道：“如果不好说，就别说了。”
萧琎叹了口气，“对李兄没有什么不好说，只是……哎！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帝王手腕。”
“哦？萧兄不妨说说看，我很有兴趣。”李重守这是第一次和萧琎谈到政务，萧琎从前不提政务，守口如瓶，现在他终于开口了，令李重守心中暗喜。
萧琎端起酒杯叹息道：“我心中其实也憋闷得慌，很想找人说说，以前是记室参军，规矩很严，不准对任何人谈及政务，现在我只是礼部郎中了，没有了规矩，说说也无妨，不过李兄要答应我，今天我给李兄说得话，不准对其他人泄露。”
李重守指着自己的心，“我用诚心向你发誓，绝不泄露出去！”
萧琎苦笑一声，“其实很多事情朝廷高官都知道，只是大家心里明白不说，就拿这次调走我来说，名义上是我的一个族人被牵扯进唐朝探子案中，但实际上，他早就想调走我，这次正好被他抓住了机会。”
“这是为何？楚王很信任萧兄啊！”
萧琎摇摇头，“这和信任无关，只和利益平衡有关，当初封我为记室参军，是因为他要取敦煌，必须笼络敦煌党人，现在敦煌问题解决了，他就用不着我，要换人了，他又转而考虑丰州派的利益，所以张亮接任记室参军。”
李重守这才恍然大悟，叹息道：“看不出楚王的心机很深啊！”
“他的心机当然深，他在去年就知道王绪的儿子在长安太子府为供奉，他一直隐忍到今年四月才用此事扳倒王家。”
李重守点点头，“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
萧琎多喝了几杯酒，话似乎特别多，“还不止呢！就拿去年和唐朝的停战谈判来说，隋朝为什么在敦煌问题上坚决不肯让步，最后逼得唐朝让步，这里面的玄机你知道是什么吗？”
李重守当然想知道，他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期望，“萧兄能否说说看，是什么玄机？”
“因为唐朝高层有人提前泄露了唐朝皇帝的底线，所以隋朝才会有恃无恐。”
李重守一怔，“会是谁？”
萧琎冷笑一声，“此人说起来谁也想不到，我也是偶然一次听到魏贲汇报时说起，刘文起有个小舅子，叫张文龙，此人当时已被隋朝内卫军收买了，正是从他口中泄露了唐朝皇帝的底线，你说这个唐朝高官会是谁？”
“啊！原来是刘文静。”李重守大吃一惊。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六章 唐相之危
李重守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刘文静竟然向隋朝泄露了圣上的底线，他知道那次谈判，双方为了敦煌之事僵持了很长时间，最后是唐朝让步了，如果是隋朝的谈判手段高超也就罢了，偏偏是……
李重守本来就是个做情报之人，极为崇信阴谋，如果是他，他也会千方百计知道对方的底线，他越想就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开始乱了起来。
他今天本来是想把萧琎说动，让他转而为唐朝效命，但这个意外的消息让他顾不上原计划了，他坐立不安，又喝两杯酒便起身告辞。
“既然萧兄身体还好，那小弟就告辞了，改天再来探望萧兄！”
萧琎依旧在忧心忡忡中，他叹口气，“好吧！我就不送李兄了，刚才说的这些，望李兄替我守密。”
“放心吧！我一定守口如瓶。”
李重守拱拱手告辞而去，他快步走出萧宅，走出巷子，飞快坐上马车，心急如焚令道：“去百雀山庄！”
百雀山庄是唐风设在太原城外的放鹰点，李重守已等不到回去写情报了，他亲自赶去山庄放鹰。
马车启动，向西城外疾奔而去。
……
和唐风一样，李建成主管的外监察堂在太原也有一个掩护身份用的店铺，只是他们不够大气，开了一家杂货铺来掩护，杂货铺位于城南，叫做‘韩记杂货铺’。
杂货铺掌柜叫做韩昶，年约三十五六岁，长得中等身材，体格肥壮，是唐朝外监察堂在太原的主事。
韩昶早在大业九年时，便是丰州五原城一家小杂货铺的掌柜，那间小杂货铺也是李渊设在丰州的一个情报点，但也就在大业九年，韩昶被内卫军秘密抓捕。
几乎就在李重守出太原城的同一时刻，一名男子也来到了韩记杂货铺前，身体肥胖的韩掌柜正在杂货铺里理货，忽然看见了店外男子，脸上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客人有什么需要吗？”他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我要一些货，量需要很大。”男子冷冷道。
“那就请随我到仓库去谈。”韩掌柜慌忙把男子引进杂货铺后面的仓库。
韩掌柜仔仔细细在仓库内找了一圈，确定没有别的伙计，这才关上门，低声问：“魏将军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韩昶也是两个月前从洛阳调来太原，由于外监察堂主管民政，所以他也没有什么作用，魏贲对他并不重视，但现在却需要他出力。
男子将一封魏贲的信递给他，“信上都有，你自己看吧！”
他转身出去了，韩昶打开信看了一遍，却有些愣住了，太子殿下会相信他的话吗？
……
凌晨，天还没有亮，一队五百人的士兵冲进了宜阳坊，将散骑常侍刘文起的府邸团团包围，刘文起是刘文静之弟，官拜散骑常侍，此时他刚刚收拾完毕，准备上朝，正坐在客堂里慢慢喝一杯热茶。
“老爷！”
门房满脸惊惶地飞奔而来，“老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刘文起对他慌张极为不满。
“老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军队，说要抓人。”
“什么！”
刘文起大吃一惊，腾地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他心中着实恼怒，他是堂堂的散骑常侍，竟然有军队敢包围他的府邸，简直要反天了。
他快步走出府门，只见府门外火光猎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满了大门外的广场，每人拿着一支火把，将府门前照如白昼。
不等刘文起开口，一名郎将上前拱手道：“在下郎将樊志，奉秦王之令抓捕隋朝暗探张文龙，此人就在刘使君府上，请刘使君把人交出来。”
刘文起大怒，“你为何不说我就是隋军探子？”
郎将依旧冷静道：“末将是奉命行事，请刘使君配合！”
这时，旁边管家对刘文起低语几句，刘文起脸色一变，急问：“他几时走的？”
“老爷，他走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回来，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刘文起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开始意识到不妙，如果张文龙真的是隋军探子，那会牵连到自己。
他顿时怒气全消，有些忐忑不安道：“樊将军，张文龙这两天不在府上，能否宽限两日，我一定亲手把他送去军衙。”
郎将冷冷一笑，“刘使君，那样我就没法交差了，我们要搜查张文龙的房间，如果刘使君不肯，我们就彻底搜查全府！”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威胁之意，刘文起无奈，只得对管家道：“带他们去张文龙的房间。”
郎将樊志一挥手，“跟我去搜！”
数十名士兵跟着他快步走进了府门，刘文起望着他们背影，心中惊疑不定，张文龙是他爱妾的小舅子，是个京城的无赖，吃喝嫖赌，什么事都干。
但如果说他甘当隋军探子，刘文起却觉得他没那个胆量，不过这些军士如此肯定，一定有什么依据，令刘文起的心跟着不安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忽然，侧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骚乱，士兵似乎找到了什么，管家慌慌张张跑来向刘文起禀报，“老爷，军士在榻下挖出一个包裹，里面有不少金银和一块令牌，好像和隋军有关。”
刘文起的心一下子凉透了，怎么会这样？这时郎将樊志领着士兵们快步走出来，刘文起慌忙上前道：“樊将军，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樊志冷冷哼了一声，“刘使君，你去给圣上解释吧！”
他快步走出刘府，大喊一声，“我们走！”
五百士兵迅速撤离，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刘文起。
……
卯时还没有到，太极殿广场前站满了数百名准备参加早朝的官员，官员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他们觉得有点奇怪，按照平常，进殿的钟声早该敲响了，今天出了什么事？钟声迟迟没有响。
就在这时，大殿内走出几名宦官，一名身高体胖的宦官大声喝喊：“各位大臣请静听！”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数百双目光一起向宦官望去，宦官又高声喊道：“圣上感恙，今天早朝暂停，各位大臣可各回朝房，明日正常上朝！”
他一连喊了三遍，众人才知道，原来圣上病倒，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在这里等候了，众人纷纷向承天门走去。
裴寂也在朝官之中，他刚走了几步，却听见后面有人叫他，“裴相国请留步！”
裴寂一回头，只见长孙无忌在不远处向他招手，他心中奇怪，走上前问，“无忌，有什么事吗？”
长孙无忌拉着他走到边上无人处，低声道：“殿下在武德殿，请相国过去一趟。”
裴寂忽然意识到，圣上并没有生病，而是出事情了，他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对他附耳低语几句，裴寂眼中刹那间迸射出惊喜之色，刘文静也有今天吗？
“相国，殿下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想请相国过去一趟。”
裴寂点点头，又急问：“那殿下是什么态度？”
长孙无忌道：“殿下觉得刘文静是开国功臣，又是相国，总觉得这样降他的罪，似乎有点不妥，殿下的意思是，追刘文起的罪便可。”
“妇人之仁！”
裴寂骂了一声，心中着实有些恼火，刘文静是太子智胆，把刘文静干掉，就等于断太子一臂，这是何等良机，在这个关键时候，秦王竟然心慈手软了。
“让我去对圣上说！”裴寂转身快步向武德殿走去。
……
“这就是你推荐的相国，所谓的开国功臣！”
御书房内，李渊恼怒万分，拍打着桌子，怒斥李建成，“现在证据确凿，你还要在维护他，难道非要等他手刃了朕，才能确认他是隋朝奸细吗？”
御案前，一左一右站着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太原快报和搜出的证据是李世民交给了父皇，但他并没有说刘文静是奸细，其实他也觉得有点不太可能，以刘文静的身份，怎么能做这种事。
不过太原王氏同样身为隋相，也暗通唐朝，所以他也不能肯定一定是冤案，而且唐风是他设置的情报署，他若连自己都不相信，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所以他把所有东西都交给父皇，由父皇定夺。
李建成满头大汗，心中紧张之极，尽管父皇已经怒不可遏，但他一定要说公道话，否则刘文静性命堪忧。
“父皇，其实证据并不确凿，无非是萧琎告诉李重守一点消息，可是我们又怎么能证明萧琎不是故意，难道他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要了我们重臣的性命？”
李建成深深吸一口气又道：“而且儿臣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让步是因为敦煌郡已经事实上被隋军占领，这不是什么底线，刘文静把这个所谓的底线告诉隋使，又有什么意义？父皇，三思啊！”
‘啪！’李渊将令牌在桌上重重一拍，恶狠狠道：“那你给朕解释，从刘文起府中搜出的隋军令牌又是怎么回事？”
李建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迅速瞥了一眼李世民，低下头道：“父皇，不排除有人故意栽赃！”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七章 断臂之仇
“皇兄，你的意思是我栽赃给刘文起吗？”一旁的李世民终于忍不住怒道。
“我没有说你栽赃！”
李建成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悲伤，他忽然在父皇面前跪了下来，“父皇，或许这是隋军探子的栽赃，儿臣怀疑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因为平原郡之事，杨元庆怀恨于心，他设一个圈套，一步步诱引我们上套，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亲手杀了刘文静，父皇，不可不辨。”
李世民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皇兄真会说笑话，杨元庆若是想杀刘文静，用的着费这么大的劲吗？在上朝的路上，在府宅门口，在夜深人静时，哪里不能动手？他有能力栽赃，难道还没有能力取人头？他好歹也是楚王，以他的身份，会对一个敌朝大臣下手？”
李世民也向父皇行一礼，“父皇，萧琎被免职，是唐风之计，儿臣曾向父皇详细汇报过，在这种情况下，萧琎心怀不满，说出杨元庆的秘密完全在情理之中，儿臣认为不应该怀疑萧琎之言。”
李渊点了点头，他赞同李世民的话，如果怀疑唐风的情报，那任何情报都不能相信了，他看了李建成一眼，“皇儿的心情朕能理解，但事实如此，皇儿身为太子，不要再说这种荒诞的话了。”
李建成心中黯然，父皇这句话几乎就是定调，这一劫刘文静逃不过了，他又磕了一个头，“父皇，儿臣不敢再争辩，但看在刘文静是开国之臣的份上，将他贬黜为民即可，儿臣恳求父皇饶他一命。”
李渊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长子，心中的杀机稍稍缓和一点，便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让朕好好考虑考虑。”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躬身退下了，御书房内只剩下李渊一人，他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这时，他想到了什么，从御案下取出一只盒子，李渊将盒子打开，里面有几封信，他翻了翻，找出其中一封。
这是去年刘文静被俘到丰州时写给妻子的信，李渊一直留在身边。他阴沉着脸打开了信。
‘……丰州富饶，人民安定，吏治清廉，令天下士人向往之，乃乱世中一块净土也！’
李渊心中的杀机又再次燃起，他的知道这就是刘文静向隋朝泄露自己谈判底线的根源，身为堂堂的相国纳言，竟然暗助敌国，这让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
这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裴相国求见！”
李渊点点头，“宣他觐见。”
片刻，裴寂快步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裴相国，朝臣们都回去了吗？”
“回禀陛下，朝臣们都已回朝房，听说陛下感恙，大家都很担心。”
李渊微微叹了口气，“今天是朕失策了，朕之龙体关乎社稷，不可轻易再借口感恙，不可再有下次。”
“陛下圣明！”
两人沉默片刻，裴寂道：“卑职刚听到一个消息，刘文起可能私通隋朝，臣很惊讶，但更加愤怒，他怎么如此报答圣恩！”
裴寂和刘文静都是龙兴之臣，但相对而言，李渊更喜欢裴寂，裴寂才智不如刘文静，屡打败仗，还曾贪生怕死，而且贪恋功名利禄，但恰恰是这样有缺点的大臣更让帝王放心。
相反，刘文静才智高绝，洁身自好，淡泊名利，忧民胜于忧君，这种人从来都难以控制，不被上位者喜欢，李渊心中也颇为嫉恨刘文静，只是碍于他是开国功臣的面子，须做个姿态，现在刘文静暗助隋朝，李渊便再也无法容忍他。
李渊冷哼一声，将唐风的情报递给了裴寂，“爱卿自己看看吧！”
裴寂看完情报，脸色一变，骂道：“该死！竟然泄露国之机密，令我大唐蒙受羞辱，还自诩堂堂相国，有才无德，何以位居高堂？”
李渊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的杀机已不可抑制地显露出来，他冷冷问道：“太子恳求朕饶他一命，罢黜他为民，裴爱卿怎么看？”
“陛下，太子一向宽容，世人皆知，但朝臣也有议论，说太子有时过于宽容，恩多却威寡，就算进城卖菜老农听说是太子车仗，亦不肯让道，臣窃以为，宽容固然是太子之德，但一味宽容却有失王道，恩威兼施方是一国储君所为，才是大唐立国之本，陛下不应助长太子这种妇人之仁。”
裴寂和刘文静的矛盾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若不抓住这次机会杀刘文静，他裴寂将终生悔恨，裴寂已经铁了心，一定要劝说李渊杀掉刘文静兄弟。
他见李渊已经动心，又继续煽风点火，“陛下，刘文静的才能谋略在众人之上，但他生性猜忌阴险，忿不顾难，其叛国恶行今已显露，当今天下未定，外有劲敌，今若赦他，必是大唐之后患。”
一句话提醒了李渊，刘文静向隋朝泄露国之机密，现已是唐敌，对敌人他怎能轻饶？
李渊轻轻点头，“爱卿所言极是，朕也险些有妇人之仁，纵敌为患。”
他立刻下旨道：“传朕旨意，刘文静、刘文起私通敌国，罪不容赦，以通敌之罪论斩，其家人流放河湟，终生不得回京！”
……
东宫显德殿，这里是东宫主殿，李建成的书房便设在显德殿偏殿内，规格略次于皇帝御书房，但有十几间藏书之屋，此时，李建成负手站在窗前，脸上挂满了泪水，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哀。
他手中拿着一张便条，那是刘文静被斩之前留给他的最后遗言，‘臣忠于大唐，无愧于心，怎奈遭小人陷害，臣不惧死，但忧太子殿下，臣只能以在天之灵，护佑太子殿下，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刘文静之死使李建成痛彻于心，他最终没有能保住刘文静的性命，刘氏兄弟于半个时辰前在大理寺被斩，父皇连罢黜为民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在李建成身后，一名宦官跪在地上低声道：“圣上已经有宽恕刘相国之意，但和裴相一番谈话后，圣上改变了主意……”
李建成的拳头捏紧了，他当然能猜到裴寂对父皇说了什么，裴寂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这一定是秦王把他叫来，让裴寂劝说父皇下手。
李建成心中恨得要滴血，就在这时，太子宾客郑善果在门外禀报：“殿下，太原传来重要情报。”
李建成连忙拭去脸上泪水，吩咐道：“进来！”
片刻，郑善果走了进来，郑善果因为太子妃郑氏的关系，深得太子李建成的信赖，是李建成的心腹之一，李建成的外监察堂现在便是由他来接管。
尽管外监察堂已被暂停，但那只是朝廷不再接受它们的情报，也不再拨付经费，但对于李建成来说，外监察堂依然会运转。
“殿下，这是太原韩昶刚送来的鹰信。”郑善果将一份已抄誉好的情报呈给了李建成。
李建成接过情报看了看，他一下子愣住了，韩昶在情报中说，根据他调查的结果，萧琎和李重守根本没有什么交情，萧琎只是与同僚们去过一次八方酒肆，便再也没有去过酒肆。
李建成本来就有点怀疑，以萧琎的身份和萧家骨子里的自恃清高，他怎么可能和一个商人成莫逆之交，除非是故意交往，李建成怀疑是杨元庆使计，但这一刻，他忽然恍然大悟。
不是什么杨元庆使计，而是秦王在使计，假借唐风和萧琎之口，杀掉刘文静，以铲除自己的左膀右臂，这根本就是秦王蓄谋已久的阴谋，什么拉拢萧琎，完全就没有这回事。
李建成眼睛流露出一丝刻骨的仇恨，他又想起被李世民射杀了兄弟李智云，秦王心肠之狠毒，连自己兄弟都不放过，这种借刀杀人之策只有他才做得出，这必然是裴寂之谋。
“世民，你果然狠毒，我会记住今日之仇！”
李建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牙齿慢慢咬紧，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刻骨的仇恨，而这种仇恨竟然是对他的亲弟。
这时，一名侍卫官奔来禀报，“启禀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在宫外求见，他说为刘相国之事感到抱歉。”
“抱歉？”
李建成霍地转身，他怒极而笑，“好一个仁慈之王，连我都感动得快哭了，你去告诉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李建成不是三岁小儿，我心里明白得很，我的东宫不欢迎他，从今以后，请他不要再踏进东宫一步。”
侍卫官面露难色，心中叹了口气，“卑职遵命！”他转身出去了。
东宫外，李世民正背着手来回踱步，刘文静兄弟终于被杀，对他而言有利有弊，利是铲除了太子了智胆，断其左膀右臂，同时空出一个相国之位，有利于窦琎入相。
而弊便是他彻底和太子翻脸，这很不利于社稷稳定，而且也会加大朝廷官员对自己的不满，尽管刘文静是以通敌之罪所杀，但朝官们未必这样想，会认为这是自己在争夺相位。
李世民也意识到了这种局面对自己的不利，所以他才让裴寂出面劝说父皇，让朝官们认为这是裴寂为报私仇，让裴寂来担这个责任，从而摆脱自己杀刘文静的嫌疑。
现在他要来做个姿态，向大哥道歉，以进一步表明他也不想杀刘文静，是裴寂的个人原因。
这时，侍卫官匆匆走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他当然不能把太子那么难听的话说出来，他必须委婉表达太子的拒绝，便上前躬身道：“殿下，太子殿下说他身体不适，不能接见殿下，请殿下改日再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好吧！请转告太子，就说我真的很抱歉，刘相国之死，实非我本意。”
说完，李世民转身便离开了东宫。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八章 线娘进京
五月下旬，河东已进入了初夏，太原城以南的官道上，静寂的热气在大地上蒸腾，闪着光，闲散而轻柔的晃动着，俨如在水中游动的鱼，官道两边是被灼热的阳光所临照的田野，田野里是一望无际的麦子，青绿色的麦穗随风起伏。
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一名骑马的女子，上身穿一件黑色短薄衫，下身穿一条黑色银丝边长裙，年约十七八岁，皮肤稍黑，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她正是千里迢迢而至的窦线娘，窦线娘没有能拿到自己的凤尾刀，只得到一副弓箭和一把横刀，就是这样，还是一路上射杀了几名拦路抢劫的小蟊贼，行程近一个月，终于抵达了太原城。
越靠近太原城，她的心就越紧张，她也不知道自己来太原城做什么，或许是来找一个人，可是……他若不理睬自己怎么办？
不！不是这样，他理不理睬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只是去还他钱，一百两黄金，自己和他素昧平生，怎么能随随便便接受他的黄金，是的，只是去还他的钱，没有别的意思。
想着想着，她的脸忽然红了，就仿佛路上行人都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连忙取出一顶帷帽带上，四周的轻纱遮住了她的脸。
片刻，窦线娘骑马来到了城门前，城门前站满了要进城的人，一队车驾正在进城，马车两边站满了女侍卫，警惕地望着周围的情况。
“大娘，这是谁啊？”窦线娘小声问旁边一名老妇人。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笑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是楚王妃的车驾。”
“哦！原来是楚王妃，不是说楚王妃很平易近人吗？怎么也开始拦路了？”
老妇人连忙解释道：“姑娘可误会了，楚王妃可没有拦路，是大家敬重楚王妃，才主动给她的车驾让路，姑娘一样可以过去，你看，队伍里不是还有几个卖菜的吗？”
窦线娘看见了，队伍中确实有几个卖菜的老农，挑着菜担，悠悠哉哉地跟着队伍向前走，两边侍卫并没有干涉他们。
窦线娘也想跟着进城，可她想到自己带有弓箭和刀，最终按耐住了急于进城的冲动，勒马等待着楚王妃进城。
裴敏秋是从城外山庄回来，天渐渐热了，王府家人也开始考虑避暑之地，最好的避暑之地当然是楼烦郡的汾阳宫，那里夏季如春，风景秀丽，只是太远，不太现实。
他们只能在附近找一处避暑的山庄，最后裴敏秋选中了位于城西南龙山的栖凤山庄，那里原是北齐的皇庄，后来杨坚赐给了汉王杨谅，成为杨谅的避暑山庄。
后来李渊也在里面住过一阵子，现在暂时空置，山庄里亭台楼阁众多，林木浓郁，山泉清冽，只要稍微收拾一下便可入住。
裴敏秋作为王府主母，今天是专程去山庄考察归来，马车里，透过薄薄的车窗薄纱，裴敏秋也看见了头戴帏帽的窦线娘。
她心中也有几分好奇，佩刀带弓，穿着宽大的银丝黑裙，身着黑衣衫，骑一匹高大的骏马，这样装束的女子很少能见到，大多是行走江湖的女侠，当年出尘也曾经是这样打扮过。
但裴敏秋的好奇心只是一瞬，车窗外变黑了，马车进了城洞，驶进了太原城，那个黑衫黑裙的带刀女子也渐渐飘去了她记忆的角落。
王妃车驾进了城，众人纷纷跟在后面入城，窦线娘也夹杂在人群中，进了太原城，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座古老的城池，她眼中充满了好奇，四处打量这座隋朝的新都。
同时，这座城池也让她感到十分陌生，他的家在哪里？窦线娘四下张望一下，看见城墙边有几名士兵坐在那里休息，她催马上前，从马袋中摸出两吊钱。
“几位军士，向你们打听一件事。”她把钱扔了过去。
几名士兵吓了一跳，他们看了看这个脸上遮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又看了看她的刀，最后目光落在两吊钱上。
一名年长的士兵拱手笑道：“这位姑娘想问什么？”
“噢……我想打听一下罗士信将军的府邸在哪里？我是他堂妹，从老家来。”窦线娘刻意把堂妹两个字咬得很重很清晰，但她的脸又红了，幸亏有薄纱挡着。
几名士兵队伍对望一眼，他们都不知，但看在钱的份上……
年长士兵向城头飞奔而去，“姑娘请稍候，我去打听一下。”
片刻，年长士兵又跑了回来，笑呵呵道：“姑娘，罗将军的府第在城北临晋大街红槐巷，到那里一问便知。”
“多谢了！”
窦线娘催马向城北而去，年长士兵挠挠头笑道：“这姑娘真是急性子，我还没有说完呢！”
他一低头，却见两吊钱没了，顿时大怒，一把揪住一名士兵的衣襟，“我的哪一份呢？”
……
窦线娘一路纵马奔驰，很快她便找到了临晋大街，她又一路打听，找到了红槐巷，巷口有几株老槐树，此时雪白的槐花已盛开，其中一株槐树的开花竟然是少见紫红色，故名红槐巷。
窦线娘心紧张得快从胸腔跳出来，她翻身下马，摘下帷帽，牵马慢慢走到一座占地约五亩的府宅前，府宅门口有两排列戟，大门边的墙上挂有一块乌金木牌，上面刻有白色的两个篆字，‘罗府！’
就是这里了，窦线娘咬了一下嘴唇，刚走近台阶，这时大门开了，一名身着布衣的老者拿着扫帚从府内走出，他看见了窦线娘，有些奇怪地问：“姑娘，你找谁？”
“老人家，这里是罗士信将军的府邸吗？”
“这里正是，姑娘是……”
窦线娘迟疑一下，鼓足勇气道：“我……我是他堂妹，从老家来，他在吗？”
老者呵呵地笑了起来，“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个侄女？”
窦线娘的脸蓦地通红，两颊滚烫，原来这个老人竟是罗士信的父亲，自己还以为他是……
窦线娘羞愧难当，调头便走，罗士信的父亲在后面大喊：“姑娘，士信在城西外大营练兵，黄昏时就会回来，你若有急事，可直接去军营找他。”
“多谢伯父，我黄昏再来！”
窦线娘答应一声，翻身上马走了，罗士信的父亲望着她背影渐渐消失，欣慰地自言自语笑道：“这姑娘不错，我很喜欢。”
“阿伯，你喜欢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破锣嗓音，罗父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是程咬金，反过扫帚柄向他敲去，“你这个黑锅脸，我在说未来的儿媳妇，关你什么事？”
程咬金今天当值巡城，军衙离罗士信府邸很近，他便躲在罗府睡午觉，此时他睡足了觉正要回军营，他见罗父的扫帚棒向他打来，吓得他抱住头问：“阿伯，士信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妻，我怎么不知？”
罗父忽然想到程咬金和儿子的关系极好，或许他知道这个女子，他连忙拉住程咬金，低声问：“我来问你，士信最近是不是和一个年轻女子那个了？”
他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满眼期盼地望着程咬金，士信的妻儿几年前死在乱匪卢明月手上，便一直孤身至今，罗父极为希望儿子再娶妻，只是儿子一直不放在心上，让他心中着急。
今天忽然来个年轻女子找儿子，虽然不是很美貌，但她的单纯让罗父很喜欢，他心中便急了起来。
程咬金挠挠头，“阿伯，你在说什么？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事？”
“你这个笨蛋！”
罗父又用扫帚柄狠狠敲了他一下，急道：“刚才有个年轻女子来找士信，我感觉她对士信很有意思，所以才问你。”
程咬金心念一动，连忙问：“是什么样的女子？”
罗父想了想，“大约十七八岁，皮肤略黑，眼睛很亮，背着弓箭，还带着刀……”
“是她！”
程咬金‘哈！’地跳了起来，大笑道：“阿伯，你要和窦建德做亲家了。”
他骑上马飞奔而去，罗父愣住了，连忙追问：“黑锅，你说什么？”
“你自己问小罗就知道了。”程咬金已奔出数百步，他又有敲诈罗士信的机会了。
……
西城军营内，罗士信被程咬金从大帐里硬拖了出来，罗士信无奈道：“四哥，你到底有什么事？”
“你小子，喜事上门了。”程咬金满脸笑开了花，他眼前仿佛又有几锭银子在飞。
罗士信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想打我钱袋的主意？”
“你这话怎么说，我是有好消息告诉你，那个女子，你还记得吗？就是射你一箭那个。”
罗士信心中猛跳，脸上却若无其事道：“哦！是她啊，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吗？”
“我刚才在大街上见到她了，哎呀！穿得花枝招展，长得那个标致，啧啧！简直像仙女下凡一样，怎么样，想不想知道她住在哪里？”
罗士信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程咬金一把抓住他，“我真的不骗你，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你这个浑蛋就别胡扯了，你根本就没见过她，你知道个屁！”
罗士信不理会他，转身便走了。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九章 欲迎还拒
“要不我们打个赌！”
程咬金上前拦住了罗士信，这个赚钱的机会他怎么能放弃，“如果她在太原城，你输我一百两银子，如果她不再，我输给你一百两银子。”
罗士信见他如此财迷心窍，不由叹了口气，“四哥，你不至于穷成这样吧！”
程咬金也只得苦笑道：“你也知道你嫂子把钱管得紧，在外面征战她还能给我一点，可人在京城，门都没有，眼看她马上要生了，我也不能跟她吵，怎么办呢？敲诈勒索若被主管知道，非要了我的小命，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所以你就整天打我的主意是不是？”罗士信怒视他道。
“没有啊！我又不白要你的钱，我不是在跟你打赌吗？”
罗士信从怀中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扔给他，“算了，这五两银子送你，你别来烦我了。”
程咬金见只有区区五两银子，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连忙把银子塞还给他，“你小瞧我了，当我是叫花子吗？你不信我的话就算了，你以为我稀罕你的钱吗？”
他转身便走，眼角余光却瞄着罗士信，罗士信犹豫一下，终于忍不住问：“她……真的在太原？”
程咬金霍地转身，一把揪住他大笑，“哈哈！你小子终于露陷了，我这杯喜酒我喝定了。”
罗士信脸一沉，“什么喜酒，她是窦建德的女儿，我可能娶她吗？”
罗士信转身便走，程咬金跟在后面急道：“不是女儿，是侄女！”
“对我来说，都一样！”
罗士信一挑帐帘，走进了大帐，程咬金站在外面，不由哑然失笑道：“心中猴急得跟什么似地，嘴上却铁硬，真他娘的死要面子！”
……
傍晚时分，窦线娘又出现在红槐巷，这一次她心中更加紧张，一个下午，她要说的话早已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罗将军，小女子是特来还你的金子，多谢你上次放我一命。’
‘我会在太原留住几日，想向你请教武艺，罗将军能否赐教？’
‘将军有所不知，小女子和家伯吵翻，现在无处可去？’
……
想到这里，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认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来到罗府门前，她翻身下马，就在这时，迎面出来几人，她的脸腾地红透了脸颊，只见最前面一人，正是罗士信。
“罗将军！”她声音比蚊子还小，手中捏着装着黄金的布包，手心都快攥出汗来。
出来两人，一个是罗士信，一个是程咬金，程咬金得意得挤眉弄眼，在后面暗暗捅了罗士信一下，他的一百两银子到手了。
罗士信看见她，却忽然想起了窦建德，隋夏正在敌对之中，他却要和敌酋之女有瓜葛，让他怎么对战死的弟兄们交代？
想到这，他的心立刻变得铁硬，冷冷淡淡道：“原来是你，有什么事吗？”
罗士信冷淡的声调就像刀子一样，一刀插进了窦线娘的心，她脸的脸刷地变得惨白，颤抖着声音道：“我来……还你的金子。”
“不用了！”
罗士信断然拒绝，“我可以不计较你射我一箭之仇，但你我现在还是敌人，希望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绝不会再饶你！”
程咬金脸色大变，怒道：“臭小子！你怎能这样说话？”
窦线娘一连后退了两步，一种绝望的情绪从她心中升起，自己为了他背叛伯父，千里迢迢来找他，路上还险些丧命，可换来的却是他这样的冷漠，自己真是瞎了眼！
泪水从窦线娘眼中涌了出来，她狠狠将手中金子向他砸去，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战马，疾奔而去。
罗士信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后悔，他向前跑了两步，想喊住窦线娘，嘴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喊出声来，他牙齿咬紧了嘴唇，眼睁睁地望着她远去。
“你这个浑蛋！”
程咬金大怒，就恨不得把这个白痴掐死，“人家姑娘千里迢迢跑来找你，你就是这样对待人家吗？”
罗士信哼了一声，“大丈夫何患无妻，她是窦建德之女，又与我何干？”
说完，他转身便进府去了，程咬金拿他无可奈何，他眼睛忽然一亮，发现了地上的几锭黄金，便捡了起来，骂骂咧咧道：“这个混蛋！老子一片好心，却不得好报，这些金子就算老子打赌赢了。”
他迅速把金子揣进了怀中，这时，罗士信的父亲焦急地跑了出来，“黑锅，那个姑娘呢？”
程咬金满脸忿恨，“人家姑娘千里迢迢来找他，他却把别人羞辱一通，把人家赶走了，恨得我就想给他一巴掌！”
“那你怎么不打？”
罗父也动怒了，他转身向府内走去，“看我打断那个臭小子的腿！”
程咬金连忙拉住罗父，“阿伯，那臭小子就是头倔牛，你把他逼得太狠，更加没盼头了，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罗父了解自己儿子，他叹了口气，对程咬金作揖道：“黑锅，我知道你和士信关系最好，这件事阿伯就拜托你了，那个女子我真的很喜欢，你一定要成人之美，只要你能做成，我自会有重谢！”
程咬金听到‘重谢’二字，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拍了拍胸脯，“阿伯，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士信就是我兄弟，我不帮他谁帮他，放心吧！这件美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
窦线娘一路打马狂奔，吓得路人纷纷躲闪，她也不知道路，一路乱奔，直到冲至一条小河旁，她才勒住了战马，翻身下马，慢慢走到河边，她呆呆望着青绿悠悠的河水，忍不住悲中来，失声痛哭起来。
这时一辆马车从她身旁经过，忽然停了下来，一双清澈的目光在车帘后凝视着她，战马、弓矢、横刀，侠女一般的装扮，唤起了马车里女人对往昔的一丝回忆。
她慢慢走下马车，来到窦线娘身旁，柔声问：“你为何痛哭？是否遇到了负心郎？”
“我千里迢迢来找他，他却对我如此冷漠，我真是蠢，真是瞎了眼！”窦线娘抽噎着道。
女子眼中闪过怒色，问道：“那个男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去给你讨一个公道。”
窦线娘止住了痛哭，她拭去泪水，摇了摇头，“多谢这位姐姐，但这件事和他无关，是我自作多情，我并不恨他，我只恨自己！”
女子对她更有兴趣了，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我叫线娘，是清河郡人，多谢姐姐关心，我们后会有期！”
窦线娘施一礼，牵马要离去，女子却发现地上有一柄短刀，弯腰拾起，见刀把上刻着五个字，‘窦建德之刀’，她眉头微微一皱，“姑娘，你和窦建德是什么关系？”
窦线娘发现她手上的匕首，心中一惊，伸手便来夺，女子身子敏捷，轻轻向后一纵，跳到七尺外，窦线娘夺了一个空。
窦线娘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高手，她抽出刀道：“姐姐，把匕首还我，我不想和你为敌！”
这时，旁边十几名侍卫一起包围上来，拔出刀将窦线娘团团围住，窦线娘脸色大变，“你究竟是何人？”
女子微微一笑，“我姓张，是楚王侧妃。”
女子正是出尘，她是在回府的路上，窦线娘却不知道，她哭泣的小河，正是楚王府的护宅河，出尘见她像个闯荡江湖的女侠，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代，心中对她的哭泣充满了同情。
窦线娘看了看四周十几名杀气腾腾的侍卫，个个武艺高强，她心中叹息一声，道：“原来你就是张侧妃，我对你没有任何敌意，我只是心里难过，在这里哭泣，是你找上我。”
出尘心念一转，她忽然想起元庆给她们说过的一件事，顿时嫣然一笑，“原来你就是窦线娘，你是来找罗士信，对吧！”
罗士信和窦线娘的故事，杨元庆给敏秋和出尘都说起过，使她们极为关心，总希望有情人能成眷属，出尘却没有想到却在这里遇到了窦线娘。
出尘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对侍卫们令道：“都退下，她不是外人。”
侍卫们退了下去，出尘上前搂住她的肩膀笑道：“既然被我遇到了，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出尘从窦线娘身上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当年她也是背着弓矢，腰佩长剑，远远追随着杨元庆去了辽东，那种为了爱不顾一切的痴迷，今天她又在窦线娘身上看到了。
出尘的心这一刻变得异常柔软，她总是在做一个梦，梦见她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可那毕竟是梦，梦醒后她便想起自己那个还没有断奶的儿子，梦境便变得遥远了。
可现在，她的梦又活生生地在窦线娘身上出现了，触动了她心灵深处，如此，她又怎能让自己的梦变成遗憾和悲剧。
“跟我回府去，我不会让你哭着离开太原。”
“可是……我的身份，你们不怕危险吗？”
“这个我自然会安排好，你不用多虑。”出尘拉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五十章 引发上怒
次日一早，罗士信步履匆匆地走进晋阳宫，一路来到紫微阁前，刚才杨元庆派侍卫来找他，说有重要之事，他给紫微阁守卫说了几句，守卫领他进了楼。
“启禀殿下，罗士信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杨元庆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悦。
罗士信心中一阵紧张，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杨元庆坐在桌案后，脸色阴沉，在旁边站着一脸坏笑的程咬金，罗士信大脑里轰地一下，他知道是什么事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单膝跪下施礼，“卑职罗士信，参加总管！”
杨元庆冷冷瞥了他一眼道：“罗将军，你可知罪？”
罗士信一怔，半晌方说：“卑职……不知。”
“哼！上一次你纵敌，我轻饶了你，没想到你并没有吸取教训，居然又再次纵敌。”
杨元庆重重一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
罗士信头皮一阵发麻，他慢慢低下头，“卑职知罪！”
“来人！”
杨元庆一声怒喝，门外走进来几名亲兵，他一指罗士信，“给我推出去，斩！”
亲兵们都愣住了，程咬金吓得尿都快出来了，他来告状可不是想要罗士信的命，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总管，饶……饶了士信吧！”
亲兵们也跟着跪下，“总管，饶了罗将军吧！”
罗士信低下头，浑身轻微颤抖，他当然知道师兄并不是想真的杀他，而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触怒了师兄，他不敢狡辩，低声道：“师兄，我知错了！”
杨元庆心中也极为恼火，一大早他便接到程咬金的小报告，昨天窦线娘千里迢迢来找罗士信，却被他极为冷漠地训斥一番，将人气跑了，此时杨元庆恨得就想一脚踢翻他。
“都起来吧！”
程咬金这才知道，总管并不是真想杀罗士信，只是吓唬他，程咬金心中暗骂自己一声，站了起来，陪笑道：“总管，不如让士信把人找回来。”
杨元庆狠狠瞪了他一眼，“要你多什么嘴？”
程咬金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一句话，此时罗士信也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杨元庆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睛里布了几根血丝，估计昨晚一夜未睡，这个浑球，自作自受。
杨元庆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一点，缓缓问他：“你为何要拒绝？”
罗士信咬一下嘴唇，低声道：“她是窦建德的侄女，卑职若与她有什么瓜葛，总觉对不起战死的弟兄。”
“好一个清高不凡的大隋将军！”
杨元庆怒极反笑道：“照你这个想法，杨师道就该去上吊了，他的兄长可是唐朝尚书，我也杨元庆也该跳河了，杨峻、杨嵘两人还在唐朝东宫为官，还有，战死的弟兄们也不是为你罗士信去打仗，你自作多情什么？”
杨元庆一连串的怒斥骂得罗士信抬不起头，杨元庆又重重哼了一声，“亏你还枉称大丈夫，其实你心胸狭窄，自命清高罢了，你连一个女人都容不下，你心里还能容得下谁？”
罗士信被骂得满脸通红，又再次跪下，杨元庆给程咬金使了个眼色，程咬金顿时醒悟，立刻拉着几个亲兵出去，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杨元庆和罗士信两人，杨元庆从桌案内取出一份情报扔给他，“你自己看看吧！历城县发生了什么事？”
罗士信拾起情报看了看，杨元庆在一旁冷冷道：“窦建德要和刘黑闼联姻，结果线娘跑掉，刘黑闼一怒之下和窦建德翻脸，两人关系变得恶劣，线娘已经无处可去，千里迢迢跑来投靠你，你却把人家赶跑，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吧！”
罗士信这才知道线娘是逃婚来找他，他心中极为悔恨，就恨不得把自己杀了，“我去……找她回来！”
杨元庆点了点，“这才像个样子，我只送你一句话，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去吧！”
罗士信转身慢慢离去了，这时，程咬金又走了进来，“总管，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卑职？”
杨元庆想了想道：“你帮他一起找，我准你动五百军士协助寻找，我估计窦线娘一时还不会离开太原，把这件事办好了，我自会有赏。”
程咬金眼珠一转，深施一礼道：“卑职和罗士信情同兄弟，这是为情义而为，份内之事，不敢要总管赏。”
“说得不错！”
杨元庆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程咬金虽然一张臭嘴惹人恨，又贪财好色，不过在关键时刻，他表现得还是不错，这时杨元庆又想起一事，问他：“你妻子什么时候生产？”
“快了吧！产婆说十天之内，而且几个产婆都说有五成的把握是小子，总管能否给小咬金赐名？”
‘五成的把握’，杨元庆哑然失笑，当真有趣。
“若生的是女儿呢？”
“女儿也是宝贝，娘子说，会请王妃赐名。”
杨元庆想了想，便道：“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儿子，可取名为程元嗣，乳名就叫铁牛，如何？”
程咬金大喜，总管赐名，他儿子的前途也就有了，连忙深深行一礼，“多谢总管赐名，托总管福，我一定要让娘子生头铁牛出来。”
……
程咬金也退了下去，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杨元庆负手站在地图前，他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虽然眼看夏收在即，此时并不是大战的时候，但他须做好准备，提前布局。
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殿下，萧郎中来了。”
杨元庆点点头，“让他进来！”
门开了，礼部郎中萧琎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萧琎参见殿下！”
杨元庆微微一笑，“现在在礼部那边，还能适应吗？”
“回禀殿下，下官能适应。”
杨元庆笑了起来，“你不会真的打算在礼部做下去吧！”
萧琎脸一红，他当然不想在礼部做，只是让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说在礼部不适应吗？
“下官不管在哪里做，总是须尽心竭力把事情做好，以尽人臣之道。”
这当然是一种官场套话，杨元庆听得出，但官场套话并不是不好，很多时候官场套话是很有必要，就这像外交辞令一样，尽管说得没有一点意义，但它是一种润滑剂，没有润滑剂，矛盾就会百倍而生。
但如果非要把官道套话或者外交辞令当真，那只能说明当事人幼稚，不谙权力场之道，权力场的真相永远只是用眼睛看来，用头脑思考得来，而不是用耳朵听来。
所以萧琎对礼部是否满意，不在他怎么说，而在于杨元庆怎么做，同样是礼部，从记室参军调去做礼部郎中，没有谁会满意，但从记室参军调去做礼部尚书，那就不一样了。
杨元庆心知肚明，他当然不会亏待萧琎，只是有些事要做得圆一点，不能轮廓太重，这毕竟是朝廷，他杨元庆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注意，不能像过家家一样，今天把萧琎贬下去，明天又把他提拔起来。
明白真相的相国们或许不在意，但不明白真相的广大中低层官员就会不满，会认为这没有章法，认为他杨元庆处事不公，可他又总不能把真相公布于众吧！
这就需要一点政治智慧，需要用一种圆滑的手段妥善处理萧琎的职务。
“嗯！我打算让你出使一趟江淮，替我做一件大事。”
“请殿下吩咐！”
“你去一趟杜伏威处，务必让他接受隋朝的册封，和隋军结为联盟。”
……
程咬金兴冲冲地走出了晋阳宫，他要赶回家好好听一听娘子的肚子，里面到底是头小铁牛还是头小母牛。
刚出晋阳宫，却见罗士信在门口等着他，他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罗士信是要找他帮忙，可是窦线娘跑哪里去了，他又怎么知道？
无奈，程咬金只得磨磨蹭蹭上前，“士信老弟，你怎么还不着急，还在这里耽误时间吗？”
罗士信叹了口气，“人海茫茫，让我去哪里找她？四哥，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这个……我先回家有点事，等会儿再帮你想办法。”
罗士信哪里肯让他走，一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在总管面前告我的黑状，我不怪你，你昨天捡走了百两黄金，我也算了，但你得替我做事，否则我跟你一起回家，把你的老底全部抖出来。”
“哎呀呀！你这话就不够意思了，伤感情啊！”
程咬金的武艺远不如罗士信，被他揪住衣襟，几乎两脚离地，无可奈何只得道：“有你这种兄弟算我老程倒八辈子霉了，好吧！我们去找马绍。”
罗士信一愣，“找马绍做什么？”
“你这个笨蛋！”
程咬金骂道：“要想知道线娘还在不在城内，不找马绍找谁？”
……
半个时辰后，太原南晋门前，九门将军马绍在大声追问昨天下午和晚上当值的守门士兵。
“一个穿着黑衫黑裙的年轻女子，背弓箭、佩横刀，头戴白色帷帽，骑一匹红色胭脂马，应该是很引入注目，你们注意到没有？”
几名士兵高声答道，“回禀将军，昨天上午看见这个女子了，在王妃之后进城。”
“那后来呢？有没有出城？”罗士信忍不住问道。
“没有看见她出城，肯定没有看见。”
……
东汾城门处，有人同样在问守门士兵：“一个穿着黑衫黑裙的年轻女子，背弓箭、佩横刀，头戴白色帷帽，骑一匹红色胭脂马……”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五十一章 心结难解
楚王府的东院一半是亲兵们的宿地，另一半则是客房，客房由五六座小院子组成，其中的一间院子里，窦线娘正在练刀，寒光闪闪，刀锋犀利，一套刀法使得简洁而又行云流水。
窦线娘心中虽不再像昨天那样悲愤，但她心中依然郁郁不乐，一想到那个负心人，她心中就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愤恨，就仿佛罗士信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
其实这就是人心的微妙之处，仔细想一想，罗士信不过在战场上被她射了一箭，然后将她生擒后又放了她，还给了她一百两金子，仅此而已，严格说起来还对她有恩。
可是在这种男女之情上，没有什么对与错，没有什么理智，没有道理，反正罗士信不解风情，不给面子，那就是十恶不赦了，至少在窦线娘心中是这样。
窦线娘手中横刀向四面八方劈去，满腔的悲愤都融于刀法之中，若罗士信在她面前，就仿佛就会被劈得七零八落，当然，如果真在她面前，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刀法！”院门口传来一声赞许，随即是一阵鼓掌声。
窦线娘将刀势一收，只见美貌明艳的张侧妃出现在院门口，连忙上前施礼，“参见侧妃！”
“出尘，她就是线娘吗？”旁边另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
窦线娘这才发现张侧妃身后跟着大群丫鬟和女护卫，中间簇拥着另一名贵夫人，衣着简朴，没有罗绮之衣，但她身上那种温婉高雅，那种从容不迫，那种清丽大气，却是窦线娘从未见过。
她顿时呆了一下，出尘笑道：“她就是窦线娘！”
随即又向窦线娘介绍，“这就是裴王妃，你应该听说过吧！”
楚王妃之名窦线娘怎么可能没有听说，原来这个贵夫人就是以贤良宽容而闻名天下的裴王妃，她慌忙盈盈施一礼，“民女线娘，参见王妃娘娘。”
裴敏秋微微一笑，“我昨天上午还在城门处见到你，就在想，这是哪位侠女？没想到竟然是线娘，你和罗士信将军之事，我也听说了。”
窦线娘脸一红，她和罗士信什么事？她很想知道。
“我们坐下说话吧！”
裴敏秋随即吩咐丫鬟们，“去搬一张坐榻来，放在那棵石榴树下。”
院子里，一株石榴花开正艳，绚丽吐芳，裴敏秋很喜欢眼前这个线娘，她羞红的脸，青春勃勃，一身大红榴裙，不就是一朵艳丽的石榴花吗？
几名健妇飞奔而去，片刻抬来两张坐榻，在石榴花下摆放，三人坐了下来，丫鬟们又上了茶，窦线娘端着茶杯有些歉然道：“很是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敏秋嫣然一笑，“你是出尘的客人，没有给我添什么麻烦，而且，说不定将来你会是我们家里的常客。”
她又问出尘，“元庆知道她在我们府上吗？”
出尘摇摇头，“我暂时没告诉他。”
敏秋又笑了笑，对窦线娘道：“楚王曾托我给罗士信将军做媒，当初，我帮他找了一门亲事，女方条件各方面很不错，不料罗将军一口回绝，我就觉得奇怪，难道他还不肯成婚？后来楚王告诉我们，他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敌将，在战场上射他一箭，心中念念不忘，这个女敌将就叫窦线娘。”
窦线娘羞得低下了头，心怦怦乱跳，却涌起一股甜意，半晌她才低声道：“那他为何还这样对我？”
“罗将军是楚王的师弟，不仅是个倔牛脾气，而且非常古板，有一次楚王出征河内，让他带封家信和一点东西回来，他就站在王府门口，死活不肯进门一步，我们也拿他没有办法，你若知道他是这么个脾气，你就不会太在意他了说什么。”
旁边出尘也笑道：“刚刚管家回来禀报，说有人在城门到处打听，一个穿黑衫黑裙、带刀背弓的女子，估计是罗将军心中后悔了，线娘，这件事你别急，好好给他一个教训，让他改一改那个臭脾气。”
窦线娘心中十分感激，但她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她内心的情感，只得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王妃和侧妃之恩，线娘会铭记于心。”
裴敏秋笑而不言，她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而且她的王妃身份也注定她不能随意干涉别人的私事。
如果说出尘是出于一种对往昔的怀念而帮助窦线娘，那裴敏秋则考虑得更加现实，她其实是在帮助丈夫，她知道丈夫对罗士信极为重视，如果能促成这门婚姻，不仅窦线娘会感激自己，而且罗士信也会更加忠诚于丈夫，这是一种感情上的投资。
作为一个王妃，她不能只考虑儿女情长。
……
午饭后，裴敏秋正在内侧堂里和出尘商量着夏天避暑之事，她喝了一口茶笑道：“那个栖凤山庄我去看过了，真的是好地方，山水秀丽，还有清泉瀑布，山腰处还有一片十几亩大小的湖泊，水清澈得像碧玉一样，我决定了，夏天我们一家就搬到那里去避暑度夏，我这人不怕冷，就怕热。”
出尘听得心中向往，她又问：“离太原城有多远，生活方便吗？”
“在太原城西南约十五里，至于便利，你想想，那里原来是北齐的行宫，又是汉王的杨谅的别馆，当然很不错，亭台楼阁有两百多间，修建得非常雅致，简直就像画卷一样。”
出尘眉头微微一皱，“大姐，我觉得我们一家这样搬过去，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这样会被人议论，而且现在大姐还在倡导简朴之时。”
“嗯！倒也是，我倒忘了这一点，只想着避暑了。”
裴敏秋得到出尘的提醒，她才忽然意识到，一家人夏天跑去一处行宫避暑，确实不妥，更重要是，那处行宫并不是楚王所有，而是官府的财产，就算他们出钱租住，但也难以解释。
“好吧！这件事让我再想想，反正还有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咱们就和以前一样，喝冰镇酸梅汤度夏。”
她刚说完，管家婆便慌慌张张跑进院子，“夫人！夫人！”
“大娘，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敏秋含笑问道。
“夫人，刚才门房来报，那个黑裙女子，就是二夫人昨天带回来的那个女子牵马出门走了。”
敏秋和出尘同时一怔，是线娘！
“她说去哪里？”出尘急忙问道。
“她没说，但不像是出门闲逛的样子，还带了帷帽。”
敏秋立刻站起身，“走！到她的房间看看去。”
……
院子里已清扫得干干净净，房间里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的物品都收拾放好了，就连桌上的文具，也摆放归位，一丝不乱。
裴敏秋和出尘在房间里了一圈，两人都同时叹了口气，线娘是真走了，不会再回来。
裴敏秋慢慢走到桌前，桌上却放着一封信，信皮上写着‘王妃、侧妃亲启，线娘拜上’。
裴敏秋拾起信打开，里面写满了如男子般刚劲的字迹。
‘请原谅线娘的不辞而别，心绪万千，难以细言。
罗将军乃国之上将，三军之名将，自有其尊严，线娘乃窦公之女，曾敌对于疆场，交战于兵戈，射伤于弓矢，罗将军之心结，线娘一时难以解之。
婚姻虽需人媒，实乃天成，若彼此有缘，他日必有再见之时，若彼此无缘，我祝愿罗将军早择佳偶，成家立业，勿以线娘而误之，天下之大，自有线娘容身之处。
侧妃收容之恩，王妃关爱之情，线娘无以为报，只能铭记于心，望两位娘娘珍重，线娘敬上！’
看完信，裴敏秋微微动容，“好一个刚烈的女子，我们虽有心助之，她却无意承情。”
出尘心中黯然，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或许她觉是得强扭的瓜不甜，不愿用强压之势逼罗将军就范，我能理解她的苦衷，唉！是我们弄巧成拙了。”
……
太原南城外，窦线娘勒住了战马，远远望着这座使她满怀希望而来，却又只能无奈离去的城池，她也慢慢考虑清楚了，她和罗士信之间更多是一种一厢情愿。
或许，他对自己是有点好感，可是他们彼此心结未解，如果就这样成婚，最终是一种同床异梦，这不是她要的姻缘，他们都需要时间考虑，彼此冷静下来。
窦线娘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一眼城池，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猛抽一鞭战马，战马向南方疾奔而去，她再也没有回头。
……
罗士信得到守城士兵的消息，向城门飞奔而至，他一口气冲上了城头，奔至城墙边，在官道上急切地寻找她的身影，但是他没有找到，线娘已经远去。
程咬金也气喘吁吁飞奔而来，急道：“快去追，或许还能追上她！”
罗士信却摇了摇头，“让她去吧！她既无意，我又何必勉强她。”
说完，罗士信长长叹息一声，心中充满了无限惆怅。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五十二章 草原异变
两年前的丰州惨败后，乌图部大军攻占了突厥牙帐，南突厥一蹶不振，不得不向北可汗俯首称臣，将大可汗的称号和金狼头旗献给北方可汗乌图。
时间一晃过去了两年，这两年里，乌图部已拥有带甲士二十余万，兵力强大，而南突厥经历丰州惨败后，兵力锐减到了十余万人。
实力上的差距使南方处罗可汗低眉顺眼，每隔三个月都要派使者去北方进贡，东西或多或少，但态度却是最为虔诚谦卑。
而乌图为人宽厚，常念启民可汗之恩，不愿无故加兵于南方突厥，竟使得这两年成为草原上少有的和平时期。
随着时间流逝，草原上的战争创伤也渐渐被抚平，牛羊开始重新繁盛，新出生的孩子开始在穹帐中啼哭，一队队商人又重新出现草原，运来大量的日常用品，带走了皮毛和药材。
但就在草原的春天即将结束之时，北突厥大可汗乌图却不幸病倒了，这并不是什么惊讶之事，乌图今年已经三十八岁，在人均寿命普遍不超过四十岁的草原，三十八岁便是草原人遇到的第一个鬼门关。
北突厥的牙帐位于库苏古勒湖畔，这里是漠北草原的大湖盆核心，是一片牧草丰美的辽阔草原，牙帐相当于突厥人的都城，聚集了上万顶帐篷。
‘天鹅南去北归，
捎来远方的信息。
北风渐起，
一声声思念的鸣叫，
催动天鹅南下的旅程。’
……
草原湖畔，少女清丽婉转的歌声在空中回荡，一群群雪白的羊群在草原上悠闲的吃草，在湖边一块大石上，阿思朵抱膝而坐，凝视着大海一般的蔚蓝色湖面。
已经两年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南方的家，还能不能再回到他身边，时间和空间的遥远距离使她心中充满了恐惧，如果他不再认她，如果他不再接受她，她该怎么办？
少女的歌声使她心中充满了惆怅和无助，她年纪已渐长，已经二十四岁，在草原上，这样的年纪早已失去了青春的魅力，早已是孩子成群，可是她却没有自己的孩子。
尽管如此，当她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回忆起和他在一起日日夜夜，她依旧无怨无悔。
“又在这里惆怅了吗？”身后传来姐姐阿努丽的声音。
“阿姊，我没有！”阿思朵低声道。
“还说没有呢！”
阿努丽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是北突厥可敦，身份高贵，在不远处站在几名侍女，在更远一点则站在数十名侍卫。
阿努丽和乌图成婚已经十三年了，为了他生了三个孩子，阿努丽比妹妹大三岁，今年只有二十七岁，但她却显得妹妹苍老很多。
“其实阿姊也很羡慕你啊！昨天黠嘎斯的可敦还说你只有十七岁，你看看自己肌肤，光洁细嫩，看看你的眼睛，清澈得跟湖水一样，你还惆怅，那阿姊又该怎么办呢？”
阿思朵握住姐姐的手，和她并肩而坐，她叹口气，“阿姊，其实我真的很想回去啊！可是我又怕，怕他不再接受我，心里很苦恼。”
“他为什么不接受你？你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你的心依然像湖水一样纯洁，你又担心什么？”
“可是……他从来没有派人来接我回去？他一定在恼我不辞而别。”
“你这个傻孩子，你是草原的公主，是阿史那家族的女儿，你怎么也变得像汉人女子那样自怨自艾，他胆敢抛弃你，你就要拿刀杀了他！”
“可是他是隋朝楚王，是大隋王朝的未来皇帝，我怎能杀他？”
阿努丽笑了起来，“这不就行了，你也知道他是楚王，他是堂堂的楚王，又怎么会乱始弃终，而且楚王妃对你也不错，你总是不相信自己，你拖的时间越长，就越是担心，为什么不鼓足勇气去试一试？”
“好吧！”
阿思朵鼓足勇气道：“我就听阿姊，回去一趟，如果他不理睬我，我就立刻回来，永远留在阿姊身边。”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阿努丽总觉得自己妹妹像孩子一样，这么大的人了，性子还和自己九岁的女儿差不多。
“阿姊，可汗怎么样了？”阿思朵忽然想起姐夫的病，关切地问道。
“他是喝酒过多积下来的病，请来的中原名医说，他至少要将养一年，而且滴酒不能沾，我整天向腾格里祈祷，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阿努丽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有人大喊：“可敦！快回王帐，可汗病势加重了。”
阿努丽大吃一惊，慌忙起身道：“阿思朵，我得回去了。”
“阿姊，我和你一起去。”
阿思朵拉着姐姐快步跑上斜坡，翻身上马，在数十名侍卫的护卫下向王帐疾奔而去。
此时，在王帐旁边的侧帐前，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突厥贵族，乌图部是由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另外还有思结、黠嘎斯等联盟部落。
可汗已经病了一个多月，病情反复了几次，草原上的医生都找不出原因，直到十天前，一名从关中来草原采药的道士诊断出，乌图是因为饮酒无度，造成内腑衰败，只能用将养的办法，看能不能恢复，但前提是滴酒不能再沾。
偏偏乌图嗜酒如命，平时阿努丽管束住他，他无法喝酒，但今天阿努丽去找妹妹谈心去了，乌图之弟乌木扎来探望兄长，两人又忍不住喝起了酒，乌图的病一下子加重了。
阿努丽骑马奔回大帐，她翻身下马向侧帐走去，众人纷纷闪开一条路，门口，站着乌图之弟乌木扎，他拦住了阿努丽，“可敦，帐内正在救治可汗，暂时不能打扰。”
乌木扎比乌图略小几岁，两人是同父异母，乌图长得高大挺拔，一表人才，而乌木扎却长得矮胖粗黑，容貌丑陋。
他不仅是乌图唯一的兄弟，而且他极会说话，很善于讨好人，使乌图对他十分信任，分给他很多人畜，并封他为叶护，乌木扎的部落已成为乌图部的第二大部落。
阿努丽并不喜欢这个小叔子，甚至十分厌恶他，屡次劝丈夫不要太信任这个兄弟，更不能让他势力过大，但乌图却认为这是他唯一的弟弟，听不进妻子的劝告。
此时阿努丽心急如焚，已顾不上对小叔子的厌恶，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走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病势加重了？”
乌木扎叹了口气，满脸悔恨道：“我来探望兄长，说起少年时候的事，兄长兴致盎然，一定要喝酒，我怎么阻拦也不听，只得让他喝了一点，结果一下子就成这样了，我后悔啊！”
“谁让你给他喝酒了？”
阿努丽气得浑身发抖，“你明明知道他滴酒不能再沾，你为什么不夺过酒壶扔出去，为什么还要让他喝酒？”
乌木扎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几乎要哭了起来，“我恨自己啊！我为什么不拦住可汗？”
这时，阿思朵走上前问道：“阿姊，酒是从哪里来的？阿姊不是说过，营帐里没有一点酒吗？”
一句话提醒了阿努丽，她立刻追问道：“乌木扎，可汗喝的酒是从哪里来的？可汗的大帐根本就没有酒！”
她一转身又问几名可汗的侍卫，“你说，可汗喝的酒是从哪里来的？”
侍卫们都慌忙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大帐里应该没有酒才对。”
阿努丽慢慢转身，目光怀疑地盯着乌木扎，连侍卫都不知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乌木扎，是不是你把酒带进大帐？”
“可敦，你这话就不对了，我难道会害自己大哥吗？我绝对没有带酒进帐，我也不知道大哥的酒从哪里来？”
乌木扎声音很高，有一点气急败坏。
“给我闪开！”
阿努丽一把推开了他，“我要进帐去问可汗，到底是谁干的？”
乌木扎没有站稳，被推了个趔趄，阿努丽快步向帐内走去，可刚走到门口，帐帘却掀开了，两名突厥医生走了出来，神情万分悲痛，“可汗已经去了！”
“不！”
阿努丽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冲进了帐内，帐内忽然爆发出她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帐外，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哭声响成了一片，北方可汗乌图病逝。
……
王帐内，二十几名突厥贵族们正在商量立新可汗之事，他们已经争吵了整整三天，依然没有任何结果，他们分化成两派，一派坚决要立乌图长子罗吉为新可汗。
而另一派以乌木扎为首，他们则坚持反对，他认为乌图长子罗吉年纪太小，只有五岁，不能领导突厥崛起，应该以实力强者为可汗，言外之意，就是要立他乌木扎为可汗。
在数百步外，可敦阿努丽则坐在自己的大帐之中，神情哀伤，怀中抱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一个五岁，一个只有三岁。
她现在只能指望忠于丈夫的军队支持儿子登可汗位，丈夫死得太突然，她怀疑是乌木扎下手，但她没有证据。
这时，帐帘一掀，阿思朵从帐外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名四十余岁的汉人道士，正是给乌图最后确诊的汉医，是一名出家道士，姓孙，他刚刚离开牙帐没有多久，被阿思朵追了回来。
“你给可敦说吧！”阿思朵对汉医道。
孙道士连忙上前施礼，“可敦，我是说过可汗滴酒不能沾，但也绝对不会喝一壶酒就会死，不会，他必须要连续喝酒，而且至少要上喝一个月，才会不治，现在居然一壶就不治，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如果可汗身上没有伤口，那就是酒里有毒！”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五十三章 南迁定襄
阿努丽眼中闪烁着刻骨的仇恨，她蓦地站起身，“我要找他去！”
阿思朵连忙拦住她，“阿姊，别糊涂了，现在没有证据，他怎么可能承认？”
孙道士也劝道：“可敦，按照我们汉人的想法，乌木扎下一步就是要斩草除根，可敦现在要先保护自己和孩子，然后在谈报仇。”
阿努丽想到自己的孩子，她又慢慢坐下，搂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哭了起来，她该怎么办？
“阿姊，现在先要知道还有多少人支持我们，如果足够强大，我们可以抗争，如果不行，我们就要离开这里。”
阿努丽点点头，阿思朵说得有道理，立刻出帐吩咐一名侍卫，“速去把阿拉图将军找来！”
乌图手下有三个万夫长，掌控着乌图本部的五万精兵，阿拉图是其中之一，也是最为忠心的一人，片刻阿拉图匆匆赶来。
阿拉图便是当年在洛阳皇宫和杨元庆比箭的黠嘎斯少年神箭手，现在他已成熟，成为一个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他一直跟随乌图，是乌图最信赖的爱将。
他上前单膝跪下，“阿拉图有紧急情况要禀报可敦！”
“发生了什么事？”
“延默啜和哈伦有异动，我发现他们在调集军队，恐怕是有所图。”
延默啜和哈伦是另外两名万夫长，他们掌握着乌图本部一半以上的人口和牛羊，阿努丽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她知道这两人和乌木扎的关系很密切，其中延默啜的儿子还娶了乌木扎的女儿。
“那其他部落还有多少人支持我们？”阿努丽颤抖着声音问道。
“主要是江格伦部在支持我们，但他们的宿地很远，调兵过来至少要五天，可敦若再不走，很快就会发生兵祸了。”
“走！”阿思朵当机立断，“阿姊，我们去南面，向大隋边境靠拢，寻求隋朝的保护。”
阿努丽已经六神无主了，她连忙问阿拉图，“将军，你说呢？”
阿拉图点点头，“我同意二公主的意见，向南撤离，寻求隋朝庇护。”
阿拉图是黠嘎斯人，但他知道，黠嘎斯和思结都靠不住，草原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只能隋朝才可能保护住可汗的妻儿。
……
当天晚上，阿努丽姐妹率领忠于乌图的数万族人离开了库苏古勒湖畔的牙帐，缓缓向南撤离了，阿木图率领一万精锐之军保护着族人南撤。
可敦的突然南撤使乌木扎有些措手不及，兄长乌图确实是他下手所害，事实上他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控制了乌图部的大部分部落，在最后用重利策反万夫长哈伦后，他决定下手了。
所谓商议立新可汗不过是他拖延时间的手段，他已经在调集军队向牙帐靠拢，一旦他的军队到来，加上延默啜和哈伦两人的协助，他将就将彻底控制乌图部。
至于其他反对他的部落，若还不识相，他就会将这些酋长全部杀死，眼看形势已经渐渐对他有利，却没有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可敦突然撤离了，带走了数万族人。
乌木扎心中恼火万分，他的五万军队还在百里之外，至少要到明天中午才能赶到，现在能动用的，只有延默啜和哈伦手下的三万余军队。
乌木扎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可敦带走了近四万族人，还有数百万头牛羊，这些都是极为宝贵的资源，如果这些资源被处罗可汗得到，将会对自己极为不利。
这时帐帘一掀，万夫长延默啜大步走了进来，延默啜是乌图手下的三名万夫长之一，同时也是乌木扎的亲家，是第一个被乌木扎拉拢。
“乌木扎叶护，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延默啜长得高大雄壮，声如洪钟，他的声音将大帐内震得嗡嗡直响。
乌木扎霍然转身道：“可敦居然率族人走了，我想把她们追回来，需要你的协助。”
“可是，她们离开，不是正遂你意吗？”
延默啜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把她们追回来，难道你还想立罗吉为可汗？”
“不！”乌木扎摇摇头，“乌图的两个儿子还活在世上，我就寝食难安，古谚说，仅杀死一只雄鹰还不够，还要毁掉它的巢穴和小鹰。”
延默啜冷笑道：“可古谚也说，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吃掉三只羊，乌图刚死，你就要杀他的妻儿，就算我愿意帮你，我的部众也未必答应，就怕到时候部众知道真相后反戈，反而把你我杀了，还有哈伦，他也是这个意思，贪心不足反而会把自己撑死。”
延默啜的反对使乌木扎颓然坐下，半晌道：“好吧！就当是便宜了处罗。”
……
乌图的离奇去世使北方突厥最终分裂，可敦阿努丽率领数万族人南迁，而乌木扎登上了北方可汗之位，但他并没有继承乌图部的强盛，乌图的离奇去世和他的强行登位，遭到了部分部落的强烈反对。
北方突厥的第三大部落江格伦部也率领数万族人向东南迁移，投降了南方处罗可汗，同时乌图外部联盟也开始破裂，黠嘎斯人和思结人都不承认乌木扎的可汗之位，宣布不再支持乌图部。
曾经强大一时的乌图开始四分五裂，而南方处罗可汗，这只曾经无比恭顺、谦卑的草原狼嗅到了对手重伤的血腥之气，开始慢慢露出了他狰狞的狼牙。
……
定襄郡最北面的碛口小城，这里已越过隋突边境，属于突厥的领土，这天上午，三万余隋军骑兵如一片铺天盖地的乌云，出现在碛口以南的草原上。
在队伍最前面，旌旗如云，在一杆赤色大旗之下，杨元庆驻马而立，神情严峻地望着北方。
他已经接到阿木图事先派人赶来求援，北方草原出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乌图部瓦解了，草原势力开始失衡，这样必然会导致南突厥的重新崛起。
他的北方又将出现一个强大的草原邻居，虽然他也知道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但他不希望现在出现。
所以对他来说，稳住草原局势比什么都重要，而稳住草原局势的关键就是保住乌图余部，将乌图的儿子扶植起来。
杨元庆现在最担心之事，就是南突厥将乌图余部吃掉，那他就再没有机会，这也是他出兵突厥的原因，一方面向突厥施压，另一方面将乌图余部接到定襄郡。
他早已考虑好，将这支南迁的乌图部安置在马邑郡北部的伏乞泊湖畔，那里牧草丰美，草原辽阔，足以让他们生息繁衍，也可以成为隋朝北方的一座屏障。
这时，远方一队斥候骑兵疾速奔回，为首校尉冲到杨元庆面前禀报，“启禀总管，我们已发现乌图部的队伍。”
杨元庆大喜，连忙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回禀总管，已到百里之外！”
杨元庆又问：“南突厥可有动静？”
“有！卑职有手下发现了一支数万人的突厥骑兵远远跟随着乌图部，但他们并没有下手。”
杨元庆沉思片刻，很显然，处罗部确实有心吃掉乌图余部，现在还有百里，决不能在最后关头出问题。
想到这，杨元庆当即下令：“全军向北行军，迎接乌图部！”
三万隋军骑兵发动了，浩浩荡荡向北方疾奔而去。
……
草原上，数万突厥牧民赶着一群群牛羊，驾驭着大车，满载着帐篷和财物，缓缓向南而行，队伍延绵十余里，在队伍两边，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兵手执长矛和战刀，警惕地注视四周的情况，保护着自己的家人。
这是阿努丽姐妹率领的数万族人，经过十余天的长途跋涉，渐渐地，他们的队伍即将抵达隋突边境。
但她们并没有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喜悦，相反，她们心中都十分紧张，大概在四天前，他们的骑兵探子发现了处罗部的数万骑兵，就在他们数十里外，像狼群一样地盯着他们，等待着下手的机会。
离隋朝边境越近，她们的担忧就更加强烈，她们都是草原，都了解狼性，狼总是会在最后一刻发动攻击。
这时，阿拉图骑马飞驰而至，他有些紧张道：“可敦，刚刚得到一个不妙的情报。”
“发生了什么事？”阿努丽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们发现跟随我们的处罗部开始分开了，他们分兵两路，一路跟随我们，另一路开始和我们平行而走。”
“他们是要包围我们吗？”阿思朵先反应过来，前后夹击，这就是狼群最后对猎物下手的方式。
阿拉图默默点了点头，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一战恶战将不可避免。
“快看，骑兵！”
忽然有人直指前方大喊起来，众人一起向南方望去，只见一条黑线出现在十余里外，这是一支军队到了。
“阿拉图将军，这是处罗部吗？”阿努丽几乎要绝望了。
“不！他们不可能这么快。”
阿拉图眼睛开始亮了起来，“这或许是来接应我们的隋军到了。”
随着前方的军队越来越近，大家都看清楚了，果然数万隋军到了，队伍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阿思朵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她也看见了，在队伍的最前面，那名金盔铁甲的隋军大将，正是分别了两年的丈夫。
这时，杨元庆翻身下马，远远向她伸出了双臂，春天般的笑容仿佛将冰雪融化了。
阿思朵心中狂喜，她翻身下马，像天鹅一般冲向自己的爱人，她一头扑进了杨元庆的怀中，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草原上再次响起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
十几里外，追踪的处罗部骑兵停止了前行，他们已得到情报，前方出现了数万隋军骑兵。
处罗可汗神情严肃，其实他对吞并乌图余部也处于一种犹豫之中，他担心这样会触怒隋军，所以他迟迟不敢发动，一直等到进入隋突边境，如果隋军还不出现，那就表明隋军并不重视这支南迁的乌图部，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吞并这支部族。
但现在隋军出现了，而且是杨元庆亲自率领数万骑兵前来迎接，处罗可汗不得不收回自己的爪子。
看来乌图残部是吃不到嘴了，但他并不甘心，他要调头去吞并另一只肥羊，已经变得弱小的乌木扎部。
他一挥手，“走！”
数万突厥骑兵跟着他掉转马头，向遥远的北方疾奔而去，片刻，草原上又变得一片安宁。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一章 异床同梦
长安太极宫武德殿，一场极其重要政事堂会议刚刚结束，这次会议上唐王朝正式做出了夺取洛阳的决定，这也是天下大势的必然。
中原乃四战之地，唐朝欲争天下，就不可能回避中原，隋朝已经夺取河北，下一步必然是夺取中原，与其从实力强劲的隋朝手中争夺中原，还不如主动出兵，抢在隋朝之前拿下洛阳。
这也是本次军国会议上，所有重臣达成一致共识的原因，得中原者得天下，不能被动地等待隋军先下手。
李渊从大殿回到了御书房，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秦王李世民，以及刚升为内史侍郎的封德彝，封德彝是半个月前来长安投靠李渊，用他的话说，不愿辱身事贼，愿为新朝效力。
李渊和封德彝从前的关系就很不错，加上封德彝号称隋朝第一御笔，有着极其丰富的执笔圣旨经验，所以他的到来深得李渊器重，封为内史侍郎，和几名内史舍人一起，主管圣旨草拟。
今天之所以把封德彝也叫来御书房，是因为李渊有些话要问他。
走进御书房，李世民上前躬身对李渊道：“父皇，这次攻打洛阳，隋军出兵南下的可能性极大，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隋唐争夺中原的大战，这场战役我们须做好充足准备，不仅在军事和后勤上，还有战略同盟，儿臣建议，既然政事堂会议已做出决定，那就尽快和李密结盟。”
李渊点了点头，“这个朕也明白，要夺取洛阳，和李密结盟也是必然，但这也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李密未必肯接受我们的意愿，按照我们的想法行事。”
“父皇，这不是李密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他必须考虑自己的生存，若隋军拿下洛阳，李密就会面临隋军的包围，下一个就是他，就算是为自己考虑，他也要和我们结盟，联合对付隋军南下，相信李密应该有这个明悟，儿臣对唐魏结盟很有信心。”
旁边的封德彝毫不吝啬赞美之言，“秦王殿下见识高明，李密确实不止一次说过，杨元庆是他头号大敌。他之所以容忍窦建德灭掉徐元朗，很大程度上就是了防御杨元庆南下，如果唐朝愿意和他结盟，共同对付隋军，他一定是求之不得，秦王殿下寥寥数语，便将李密说透了。”
李渊之所以把封德彝找来，就是想向他了解李密，以及考虑怎么和李密结盟，李渊略略沉思，又问他，“朕想问封侍郎，那如果唐军攻打洛阳，李密会是什么态度？”
“陛下，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据臣所知，李密对王世充占领洛口城始终耿耿于怀，他是想灭掉王世充，夺回洛阳作为都城，但现在他却又迁都陈留，放弃了荥阳，说明他已经不想再打洛阳，除非天赐良机，虎牢关忽然被他夺取，那么他会卷土重来，其实在夺取洛阳的态度上，李密比较矛盾，主要受他手下两派势力所影响。”
李渊颇有兴趣，连忙问：“哪两派势力？”
封德彝捋须微笑道：“李密的两派势力，一派以单雄信和房玄藻为首，也就是以前的瓦岗派，他们不愿意攻打洛阳，而主张迁都陈留县，而另一派是以王伯当和邴元真为首，由于王伯当丢失了洛口城，他极力主张攻打虎牢关，夺回洛口城，他们则反对迁都陈留。”
李世民对封德彝印象很好，封德彝从骨子里奉承他，使李世民感到封德彝有心和自己结交，而且封德彝地位重要，李世民也觉得他对自己很重要。
李世民在一旁笑问道：“这样说起来，应该是单雄信一派占据了上风吧！”
“确实如此，主要是李密需要在去除瓦岗军字号上得到单雄信的支持，去除瓦岗军很凶险，稍不留神就会造成李密军的分裂，正是因为得到单雄信的全力支持，李密才度过了改国号这个难关，所以在是否打洛阳这个大问题上，李密也接受了单雄信一派的建议，放弃荥阳，迁都到了陈留。”
李渊听懂了封德彝的分析，点了点头道：“朕明白封爱卿的意思了，要先和单雄信及房玄藻沟通，然后再和李密谈，这样结盟就万无一失，是这样吗？”
封德彝却摇了摇头，“陛下，其实若想对付杨元庆，其实还是要和邴元真谈，他和杨元庆有杀师之仇，而且此人极贪贿赂，很容易收买，只要收买了他，莫说让李密对付杨元庆，就算将来对付李密时，他也会成为内应。”
李渊微微叹息一声，“朕得爱卿，俨如多得一只眼也！”
他立刻对李世民道：“朕会立刻派使者前去和李密商谈，你可命唐风先一步收买邴元真，只要能收买他，绝不吝啬厚币。”
“儿臣明白了，立刻去办！”
……
就在唐朝政事堂决定发动洛阳战役的同时，太原紫微阁也在举行一次重要的军政会议。
杨元庆刚从马邑郡返回，他已将乌图余部安排到伏乞泊一带，并用粮食、布匹换取他们的牛羊，给他们送去了盐和茶叶，以支持他们安定下来。
紫微阁内，十几名重臣会聚一堂，在众人座位中间则摆放着一架巨大的沙盘，沙盘是河南道十二郡的地图，杨元庆站在沙盘前，对众人缓缓道：“各位大臣，现在安定了河北，突厥也暂时无暇难顾，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是考虑争夺中原。”
他取过长木杆指向沙盘道：“在中原三大势力中，以李密为最强，以窦建德为最弱，但窦建德实际上和李密是一体，所以王世充反而是三者中的孤立，更重要是，从战略说，拿下洛阳，就阻断了唐朝东图中原的道路，使它难以向东发展。”
五名相国中的杜如晦接口道：“可是殿下想过没有，拿下洛阳，就等于身处李渊和李密之间，若他们二者结盟，我们极易受到腹背夹击，很难在洛阳立足。”
“杜相国的想法很正确，却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为了牵制住李密，我们不妨考虑和江淮杜伏威结盟，让杜伏威从南面牵制李密，分散李密的兵力，这样就算我们拿下洛阳，李密也不可能倾力协助唐朝，事实上，我已经派使者前去杜伏威接触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时，崔君素问道：“可我们现在和王世充尚有盟约，如果这时候去攻打他，会让天下人怎么看？”
“盟约？”
杨元庆不屑地冷笑道：“我们和王世充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书面的盟约，当时为了对付唐朝攻打弘农郡，才和他达成一个互助的口头协议，而且说得明白了一点，是我杨元庆个人和王世充达成的协议，和朝廷无关，朝廷完全可以不承认这个协议存在，更重要是，我们有充分和他开战的理由。”
“殿下是指王世充篡位之事吗？”崔君素听懂了楚王所指。
杨元庆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们和洛阳的朝廷是同枝，一旦王世充篡逆，他推倒的便是隋朝，如果我们无动于衷，这才会使天下人诟病，所以积极战备，耐心等候机会，才是我们需要做的事情，我希望朝廷能够全力支持军队南攻洛阳。”
……
自从夺取洛口城，得到了大量粮食后，洛阳的粮荒终于得以解除，随着粮食充裕，物价迅速平息，治安也逐渐好转，王世充采取一系列有力的措施，使人心安定，王世充本人也极大获取了民心。
‘洛阳人只知世充而不知皇泰，士庶良贱叩拜世充车驾，口呼万岁者不绝于路，天有异象出，彩气瑞兆，龟献图腾，时有耳闻。’
这是一名读书人的笔记，真实地记录了洛阳王世充即将登基的先兆。
事实上，王世充已经等不及了，他之所以在发动兵变后没有立刻登基，就是为了获取民众的支持，赢得民心，经过近半年的治理，民心已经渐渐开始转向他王世充。
此时的王世充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了。
上午，皇泰帝杨侗还和平时一样，坐在桌前读书，他已经没有任何实权，只是一个傀儡，所有大权都被郑王王世充独揽。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宦官的声音，“圣上正在读书，你们来这么多人做什么？”
“我们有重要大事要禀告圣上，你快闪开！”
随即门开了，走进来十几名大臣，为首是段达和云定兴，他们走到杨侗面前跪了下来，杨侗眉头一皱，“各位爱卿，有什么重要之事吗？”
十几名大臣对望一眼，云定兴沉声道：“各种瑞兆已现。这是上天降下的旨意，今郑王功高德重，当以为天子，以应天意，希望陛下能遵从唐尧和虞舜的做法，将帝位禅让郑王。”
“什么！”
杨侗勃然变色，心中大怒，斥责他们道：“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云未亡，这种话就是大逆不道，如果真是上天之意，那也用不着什么禅让，你们直接拥他上位就是了，你们都是隋臣，久负隋恩，今天你们竟能说出这种无父无君之话，你们还有脸在朕面前出现吗？”
皇泰帝神情严峻，在场所有人都流下了冷汗，这时，有人高喝一声，“郑王殿下驾到！”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章 世充登基
大群披甲士簇拥着王世充冲进了皇泰帝书房，王世充身着金盔金甲，腰佩利刃，杀气腾腾，他心里很清楚，杨侗绝不会轻易答应退位，杨侗刚才的怒斥，他在门外也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
王世充一声厉喝，走上前凶狠地瞪着杨侗，“众大臣金玉之言，陛下为何听不进去？”
小小的书房里挤满了披甲武士，个个体格健壮，满脸横肉，就像一群狰狞凶残的恶虎，旁边还站着十几条穿着文袍的毒蛇，恶虎和毒蛇将杨侗瘦小的身躯团团包围。
杨侗毫不畏惧，昂首道：“朕是大隋皇室子孙，郑王欲取隋朝江山，直接杀了朕就是了，何必要什么假惺惺禅让，徒令天下人耻笑，司马昭自以为是，留下千载骂名，难道郑王也想效仿司马昭，留下一个王世充之心吗？”
杨侗不卑不亢，带着讥讽，令王世充下不来台，王世充恨得眼睛都快瞪出血来，忽然，他怒气消弭，脸上堆出一丝虚伪的笑容。
他的声音也变得柔和，“陛下，今日海内尚未安定，需要立年长一些的人做君主，以便统一天下，待天下安定，一定会恢复您的帝位，我王世充在此发誓！”
王世充抽出一支箭，猛地一折两段，冷然道：“我王世充若违誓言，有如此箭！”
如果是在半年前，杨侗或许会被他的话所迷惑，但现在杨侗早已看透了他的虚伪，就算他用亲爹亲娘来发誓，也不会信他，天下改姓为郑，还能再改回隋吗？
杨侗不屑一顾，“哼！郑王就免了吧！既然郑王想当皇帝，就去当好了，何必要糟蹋一支好箭，留下它还能给将士们杀逆贼。”
“你！”
王世充勃然大怒，他猛地抽出战刀，“你不怕我一刀宰了你吗？”
后面甲士也一起抽出了战刀，刀光闪闪，寒气逼人，吓得十几名大臣都变了脸色，杨侗却微微一笑，盘腿坐下，眼睛一闭，伸长了脖子。
王世充目光死死地盯着杨侗，恨得几乎将他一口吞掉，这时，云定兴上前打圆场，劝王世充道：“郑王殿下，臣再劝劝圣上，殿下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一边说，他一边向王世充使了个眼色，王世充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向屋外走去，霎时间，房间里的披甲士都走得干干净净。
云定兴干笑一声，“陛下先休息吧！明天臣再和陛下好好谈一谈。”
杨侗冷冷道：“你就别做清秋大梦了，朕除了一死，没什么好谈。”
云定兴尴尬万分，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无奈地转身出去了，一行人走出含凉殿，一名侍卫奔上前对云定兴道：“云相国，郑王殿下请你去一趟！”
云定兴点点头，快步向王世充的官房走去。
……
官房内，王世充刚刚回来，喝了一口茶，便和等在这里的侄子王仁则及兄长王世恽商议军情。
自从河北战事结束后，王世充和其他中原两大势力一样，都极为担心杨元庆的下一个目标对准自己。
尽管王世充和杨元庆有过愉快的合作，但王世充心里明白，他和杨元庆的合作已经过去，彼此各为利益，不会讲什么旧情，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隋军先打李密。
“叔父，现在我们的问题就是军队太少，只有七万军队，又要防御李密，还部署在黄河边防隋，还要防御唐朝，捉肘见襟啊！”
王仁则不管政务，他只管军事，现在军队不足，让他处处受压，早憋了一肚子气，今天叔父若不肯募兵，他也撂担子不干了。
旁边王世恽劝道：“仁则，你也不是孩子了，现在我们只有洛阳和弘农两地，能养七万军队已是不易，不要再为难你三叔了。”
王世充也是带兵大将，当然知道兵力不足的痛苦，他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等帝位坐稳了，我会在洛阳和弘农募兵，一定会让军力到十万。”
王仁则大喜，笑道：“三叔的承诺，侄儿可记住了！”
王世充呵呵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给为叔练兵，把七万人都练成精兵，我会赏你一个赵王当当！”
“多谢三叔。”
王仁则行一礼，告退下去了，这时，王世恽关切地问：“三弟，今天进宫谈得怎么样？”
想到杨侗，王世充心中顿时一股怒火燃起，恨恨骂道：“那个小兔崽子软硬不吃，真他娘的想一刀宰了他，还憋了一股子火回来。”
王世恽眉头一皱，“那索性就杀了他直接登基，还要禅让这么麻烦做什么？”
王世充叹了口气，“主要是怕百官不肯啊！否则我怕什么？而且，我答应过杨元庆，把杨侗给他，还真不能杀此人。”
“三弟还在意那件事吗？都已经快翻脸了，还管这个承诺做什么？”
王世充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就算翻脸也得给，狡兔须留三窟啊！说不定将来有一天，就因为这件事，我们王家还能留下一脉香烟。”
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王爷，云相国来了。”
“让他进来！”
侍卫的禀报将王世充的思路又拉回到禅让之事上来，片刻，云定兴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下官参见郑王殿下！”
王世充立刻问云定兴：“他现在什么态度？”
“启禀殿下，还是一样，软硬不吃。”
王世充大怒，“你不是说能劝服他吗？给我使眼色，让我出去，你是什么意思？”
云定兴慌忙道：“殿下息怒，下官的意思是说可以用计谋，他答不答应，其实都一样。”
“计谋？”
王世充眼睛眯了起来，“此话怎么说？”
“殿下不就要是禅让诏书吗？我们模仿他的字迹写一道诏书，甚至让内史舍人直接写一道诏书，盖上玉玺，他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关系？把他囚禁起来，百官也不见不到他。”
“说得好！”旁边王世恽赞道。
王世充眉头微微一皱，“那禅让时怎么办？需要他出面的。”
云定兴微微笑了起来，“那更简单了，我们把禅让坛筑高一点，百官们站远一点，然后找一个面目和他依稀相仿的少年，穿上龙袍，再用罗盖遮一遮……”
不等云定兴说完，连王世充也赞了起来，“果然妙极！”
云定兴工于奇巧之术，心思也极为慎密，他又道：“还有，殿下要做得像一点，要三次上表辞让，然后再矫诏敦促百官劝进，只要皇泰帝不露面，一切都要做得像真的一样。”
王世充极为满意，他拍了拍云定兴的肩膀，“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做得好，我让你做百官之首，任尚书左仆射！”
云定兴欢喜异常，连忙跪下道：“臣谢主隆恩！”
王世充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得意。
……
在一系列眼花缭乱地表演后，‘皇泰帝’正式将天下禅让给了王世充，王世充用全套皇帝车驾进入宫城，即皇帝位，随即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明。
而皇泰帝杨侗则在宫中出家为僧，法号悯然，数日后，王世充命人驾一叶小舟，将僧人悯然秘密送去了太原。
……
陈留县位于今天的开封以南，属于梁郡管辖，它紧靠通济渠，河网纵横，交通便利，隋王朝在这里修建了货运中转站，筑有上百座大仓库，不仅具有交通和物资储运上的便利，而且四周沃野千里，它所在的梁郡同时也是河南道十二郡中人口最为密集的一郡。
正是这些种种优势，使得李密决定将新都城安置在陈留县。
此时李密已经成功地去瓦岗化，随着他正式将国号改为魏，瓦岗军便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但李密此时手中也不再有四十万雄兵的辉煌，他的兵力只有二十万，不过他俘获了宇文化及的近六万精兵，使他拥有一支人数达十二万的精锐之军。
正是有这样一支精锐之军，所以李密并不是很惧怕隋军，也不畏惧唐军，他自诩为第三势力，足以和隋唐两军。
晚上，魏王府外书房内，李密背着手站在一幅地图前，眯眼凝视着地图，而在他身后，内史令邴元真正在劝说他和唐军结盟。
“王爷应该知道，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隋朝杨元庆，而不是唐朝李渊，唐朝还可以往南方发展，灭掉萧铣和林士弘，再继续向南向东扩张，可以和我们和睦相处，但隋朝不一样，它只能向南，我们就是隋朝必然面对的敌人，联唐抗隋符合我们的根本利益。”
邴元真这么卖力地劝说李密，是唐朝三千两黄金刺激的必然结果，同时也是他骨子里对杨元庆的惧怕。
当年大海寺之战，便是他协助李密一手策划，导致张须陀自尽而亡，也使他和杨元庆之间结下了不解之仇。
邴元真心里很明白，他又含蓄地提醒李密，“王爷应该还记得张须陀吧！秦琼、罗士信、牛进达和贾润甫这些张须陀的旧将都得到了重用，还有杨元庆是张须陀之徒，具说他们情同父子，王爷认为和杨元庆可有和解的可能？”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章 唐魏结盟
唐朝的使者是黄门侍郎温大雅，他在抵达陈留县三天后才得到了李密的接见。
陈留宫勤政阁，这是李密处理公务的官房，温大雅在几名侍卫的引领下，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李密官房的大门前。
“启禀王爷，唐使带到！”
“请他进来。”
大门开了，温大雅安昂首走进了房间，房间内宽敞而明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正中间坐着身着紫龙袍，头戴三梁冠的魏王李密，左右各坐了一名大臣，李密对面放着一张坐榻，显然是留给他的。
此时温大雅却注意到，靠窗户摆放着一张宽两丈，长三丈的巨大沙盘，自从杨元庆率先使用沙盘后，其他各大势力都跟着效仿，李渊的御书房内也放着一张涵盖整个中原的巨大沙盘。
温大雅收拢心神，快步上前向李密行一礼，“大唐皇帝陛下特使温大雅参见魏王！”
“原来是温侍郎，请免礼！”
李密的文学修养极好，本人又是出身关陇贵族，这便使他的排场和礼仪都还像模像样，颇有一点正式王朝的气势，李密自我感觉也良好，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一座像样的都城，像太原或者长安那样的大都城替他撑起门面。
李密又微微一笑，摆手道：“温侍郎请坐。”
“多谢殿下！”
温大雅坐了下来，李密又笑着给他介绍旁边两名高官，“这两位是尚书右仆射房玄藻和内史令邴元真，都是大魏王朝的重臣，温侍郎想必也听说过。”
温大雅当然知道，李密虽然从宇文化及手中接纳了一帮隋臣，像裴蕴、虞世卿等人，不过是充充门面，而大权实际上还掌握在他从前的心腹幕僚手中，就像眼前这两位，这也是封德彝从李密处逃回来的主要原因。
“原来是两位重臣，大雅久仰了。”
三人各自见礼，当温大雅和邴元真行礼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有一些事情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房玄藻却像老僧坐定一样，眼睛半闭，仿佛什么都和他和他无关，温大雅的见礼他也爱理不理，显得十分傲慢。
这倒不是文人相轻，而是房玄藻反对和唐朝结盟，他不希望李密卷进隋唐相争中去，他看得很透，唐朝明显就是在利用魏朝，房玄藻坚决反对，但李密却很热衷，令他无可奈何。
温大雅在房玄藻处碰了个冷脸，有些尴尬，只得笑了笑，对李密道：“鄙人前天已上呈了我朝陛下写给殿下的亲笔信，想必殿下应该已经看过，不知殿下是否愿意接受我朝陛下的建议。”
李密淡淡一笑，“我确实已经看过唐朝皇帝的亲笔信，也充分考虑了他的建议，从原则上，我可以接受他的方案，只是一些细节上需要再商讨一下，不知温侍郎能否能做主？”
温大雅略略一怔，连忙欠身道：“如果改变不大，我可以做主！”
“改变倒是不大，不过我想追加一些小条件。”
温大雅听说李密想追加条件，他心中有些紧张起来，尽管他临行前唐廷已经考虑到李密可能会提出条件，但朝廷准备让步的地方并不大，其中圣上明确表示，土地和人口坚决不让步。
温大雅实际上可以做主的余地并不大，但他沉住气道：“不知殿下想要什么条件？”
“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需要唐朝提供给我三十万石粮食，以作为军需之用。”
听到对方要三十万石粮食，温大雅一颗心略略放下，荆襄那边粮草充足，三十万石粮食拿得出，这个条件他可以答应。
不过他不能一口答应，让李密觉得太容易了，温大雅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沉吟一下又问：“不知魏王殿下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至于第二个条件嘛！”
李密拖长了音调，语气变得冰冷起来，“我要一个人头，封德彝的人头，作为结盟条件。”
温大雅吓了一跳，第一个条件还是他装模作样，但第二个条件他就真的不能接受了，怎么可能！封德彝现已是唐朝的内史侍郎，已是显耀高官，唐朝怎么可能再把他的人头交给李密，否则，以后谁还敢投靠唐朝。
“第二个条件有点强人所难，请魏王三思。”温大雅委婉地拒绝了李密的第二个条件。
“这样我就很遗憾了，我本想和唐朝结盟，可惜啊！”李密摇了摇头，言语中充满了遗憾之情。
“殿下，可否换一个条件，将心比心，如果唐朝提这样的条件，殿下能接受吗？”
李密仰头想了片刻，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既然是强人所难，那我只好换一个条件了，好吧！我不勉强唐朝，我就换一个条件，我要十万匹绢布。”
这才是李密的真正条件，封德彝的背叛虽然令他恼火，但那只是面子上的损失，现在李密更看重的是实际利益，粮食、布匹这种最现实的财物，用一个封德彝人头换取十万匹绢布，这可是大买卖。
温大雅一下子明白了李密的意图，他心中暗骂一声无耻，好在这个两个条件都没有触犯了土地和人口的底线，他可以答应。
“魏王殿下还有别的条件吗？”
“别的就是希望我们双方能以诚相待，共同对付隋军南扩。”
温大雅郑重地点了点头，“就凭魏王殿下‘以诚相待’四个字，两个条件我都答应了。”
……
温大雅离去，邴元真也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下房玄藻和李密两人，房玄藻是坚决反对和唐朝结盟，他并不像邴元真那样存有私心，而是他认为和唐朝结盟，是战略上的失误。
“王爷可意识到我们魏朝和隋唐相比还缺什么？”
这一点李密心知肚明，他负手慢慢走到沙盘前，久久凝视着沙盘，良久，才叹口气道：“我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口。”
“王爷说得不错，唐朝有关中和巴蜀，又占据了富庶的荆襄，人口众多，而隋朝有河东和丰州，我听说丰州正陆续向河北迁移人口，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资源，而我们就缺少一个像关中或者河东那样人口密集之地，所以实力上始终比不上隋唐两朝。”
房玄藻看得很透彻，说出了李密现在最大的软肋，其实李密还有一个软肋，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虽然他俘获了杨倓和萧后，那隋朝的皇后和太孙，而他建立的朝代却叫魏朝，军队也叫魏军，这就有点不伦不类，使他丧失了正统，萧后和杨倓的政治优势也没有能发挥出来。
但和名正言顺相比，没有战略之地的软肋更为严重，他为什么提出要三十万石粮食为条件，就是因为他的军粮严重不足。
他占据的地盘根本无法养活二十万大军，只能用军队屯田，但军队屯田也解决不了燃眉之需，没有人口，就没有粮食和赋税，也没有兵源，这是李密最大的软肋。
而房玄藻知道李密的问题所在，他也想到了应对之策。
“王爷，其实我们可以向南方发展，以江都为都城，以吴越之地为腹地，北可控江淮中原，南可达吴越三闽，足以和隋唐三分天下，如此，为何要替唐朝卖命，被它所利用？”
房玄藻的一席话使李密有些动心了，虽然在隋朝前期，南方经济人口不能和北方相比，但在隋末大乱中，北方遭受极大破坏，大量人口南逃。
相反，江南遭受战争破坏却相对小一些，反而成为经济发达之地，虽然在隋末后期，江南也有李子通、杜伏威等人的造反，但在那个时候，各个诸侯都已经比较重视民生，不再掠夺杀戮，懂得放水养鱼了。
李密首先想到的是江都城，城池高大宽阔，人口众多，后来成为隋朝陪都，是一座可以和太原、长安媲美的大都城，若能得江都，那他就可以直接登基称帝。
“这件事让我再好好想一想，再想一想！”
房玄藻其实也不是要李密立刻答应什么，毕竟事关重大，不可能一下子答应什么，同时也不是要他反悔和唐朝结盟，关键是只要李密心中有自己的利益，他就会悠着点，不会倾尽老底替唐朝卖命。
“那卑职告退了！”
……
李密独自一人负手站在沙盘前，他又想起了往事，其实说起来他和杨元庆的渊源很深，当年第一个赏识他之人便是杨素，他在牛背上读书，被杨素看见，一番交谈之下深以为奇，命儿子玄感和自己交往。
杨玄感是他平生第一挚友，包括杨玄感的造反，也是他一手策划，但却没有想到，他现在最大的敌人，竟然是杨玄感的儿子，杨素之孙，使他深感人生际遇之奇妙。
李密又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绚丽的晚霞，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紫红色，李密最后悔之事，便是击杀了张须陀，正是击杀张须陀，使他和杨元庆结下了不解之仇，他们之间的恩怨只能是至死方解。
这个死结让李密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章 江淮伏威
隋末各路乱匪之中，势力最大的有三家，第一是瓦岗翟让、李密，第二是河北窦建德，第三就是江淮杜伏威。
杜伏威的势力主要在淮南，在江都郡以西，江淮之间的广大土地，包括历阳郡、丹阳郡、钟离郡、淮南郡、庐江郡五地，有兵力十余万人，其中最精锐之军有四万，被称为‘上募’军。
江淮一带也并不是只有杜伏威一支势力，只是杜伏威最为强大，此外还有吴郡沈法兴和余杭李子通，以及江都郡陈棱，这四支势力占据着江淮和江南。
陈棱在宇文化及兵败后逃回了江都，手下有一万多残军，他利用隋朝留下的粮食和物资重振旗鼓，赈济灾民，招募士兵，渐渐使兵力扩充到了三万人，据守江都城。
在江南、江淮四大势力中，李子通和沈法兴皆奉李密为主公，陈棱自立为江都王，而杜伏威则是效忠于洛阳皇泰帝，去年被皇泰帝封为淮王、淮南五郡兵马总管，但此时，洛阳王世充篡位，使杜伏威处于一种深度迷茫之中。
这天下午，一支小商队赶着数十匹满载货物的骡马走进了历阳城，商队为首之人正是从太原而来萧琎，二十几名士兵扮作商队伙计，保护萧琎一路南下。
他们要穿过李密的势力范围，不可能披甲戴盔、穿着朝服南下，只能改扮成商人，历阳是杜伏威的都城，人口密集，商业繁华，城内客商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萧琎带来的是北方皮毛，在江淮一带比较少见，一进城便被几家商铺的掌柜围住了，争着要买他带来的皮毛。
他们把毛皮脱手，便在城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众人进了客栈，这是一家历阳城内颇有名大客栈，掌柜姓王，四十余岁，长得肥肥胖胖，看起来十分和蔼和亲。
手下们去休息了，萧琎则找到了掌柜，他有一些事情需要问问掌柜，两人在后堂坐下，王掌柜命伙计上了茶，笑眯眯道：“听萧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偏偏萧兄又是江南大姓，这倒是有点少见。”
“这很正常啊！隋破南方，被送往北方的南方大姓不计其数，我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
“这倒也是！”
王掌柜又笑眯眯道：“这次来历阳，除了卖货外，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本来是萧琎想打听一些消息，不料却反被掌柜盘问，他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只是还想找几个流落江南的亲人，倒有件事想向掌柜打听一下。”
“你说，只要我知道，一定奉告。”
萧琎沉吟一下道：“我和几个洛阳朋友走散了，也是商人，他们也要来历阳县，不知这两天，历阳县可有从洛阳过来的人？”
萧进是想打听王世充的使者，他知道杜伏威原本是效忠皇泰帝，现在皇泰帝被废，王世充篡位，他肯定会派人收买杜伏威，就不知使者到了没有？
“从洛阳来的？”
掌柜想了想，笑道：“三天前倒是有一队人马从洛阳来，不过不是商人，听说是使臣，别的洛阳人就没有听说了。”
萧进的心顿时一沉，王世充果然派使臣来了，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名伙计跌跌撞撞跑进来。
“掌柜，外面冲进来好多士兵……”
王掌柜腾地站起身道：“士兵来做什么？”
伙计看了一眼萧琎，胆怯道：“他们是来抓这位萧爷？从北方来的皮货商人。”
王掌柜迟疑地看了一眼萧琎，“萧兄，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既然来抓我，我就去看看吧！”
萧琎估计是自己哪里露出了什么破绽，被人告发了，不过他并不紧张，他本来就是使臣，奉命出使，何惧之有？
萧琎快步走到前院，只见，前院站着数十名彪悍的士兵，人人手执长刀，萧琎走上前拱手道：“我便是从北方来的皮货商人，各位找我有何事？”
为首校尉狠狠瞪他一眼，一挥手，“把他抓起来！”
十几名士兵冲上，抓住了萧琎的胳膊，萧琎重重哼了一声，“我是大隋使者，你们胆敢无礼！”
一名士兵从他怀中摸出了一块银牌，大喊：“校尉，他有腰牌！”
校尉接过腰牌，他认字不多，其中一个隋字他倒认识，一下子愣住了，立刻令道：“放开他！”
士兵们放开了萧琎，校尉慢慢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眼他，问道：“你真是隋朝使者？”
萧琎冷冷哼了一声，“你是以为我是什么人？”
校尉立刻拱手歉然道：“我们得到禀报，你的手下都像军人，所以怀疑你们李密的探子，没想到竟然是隋使，得罪了。”
萧琎这才恍然，原来漏洞出在自己手下的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二十几手下都涌了出来，虽然是伙计打扮，但个个身材魁梧，体格彪悍，确实不像是商人，都是极为精锐的士兵。
不过这也好，他索性就去见一见杜伏威，便点点头，“好吧！我要去见你们的大将军。”
校尉连忙躬身道：“既然如此，请使者跟我们去大将军府！”
萧琎整理一下衣帽，命人把他的文书包带上，昂首挺胸走出客栈，跟随一群士兵前去见杜伏威。
……
杜伏威曾自封为天威大将军，所以士兵们都称他为大将军，他的军衙也叫大将军府。
自从六年前他和辅公佑决定南下创业，经过数年拼杀，终于闯出了一番大事业，占据沃野千里，人口数百万，拥有十五万精锐的江淮军。
但杜伏威并没有自立为帝的打算，所以他也成为很多势力拉拢的对象，最早就是宇文化及，承诺封他为历阳太守，宇文化及的吝啬激怒了杜伏威，他立刻转而投降洛阳皇泰帝，皇泰帝封他为淮王，兼淮南五郡兵马总管，显然要比宇文化及大方得多。
但不久前洛阳传来消息，王世充已篡了帝位，他所效忠的南隋王朝已经消失，这便使杜伏威处于一种迷茫之中。
这几天，不仅王世充派使者前来拉拢，甚至连唐朝也派来一名使者说服他，希望他能投降唐朝，唐朝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拜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上柱国，加封吴王。
但杜伏威还是处于犹豫之中，天下大势他看得很清楚，将来得天下者，要么是太原杨元庆，要么是长安李渊，李渊来拉拢他，他其实还想得到隋朝的消息。
杜伏威和隋朝没有打过交道，甚至也没有什么往来，他不知道隋朝对他是什么态度，这几天他一直处于一种忧心忡忡之中。
杜伏威还很年轻，只有二十三岁，长得虎背熊腰，身材极为雄壮，双目深凹，眉毛粗黑，脸上轮廓分明，给人一种很粗糙的感觉，但实际他却是心细如发，思虑慎密，目光十分长远。
下午，他正坐在房间里批示各郡上奏的文书，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大将军，北城当值军官查获一名北方来客，据来人所说，他是隋朝特使，奉隋朝楚王之命前来出使。”
杜伏威‘啊！’的一声，心中又惊又喜，隋使果然来了，他连忙令道：“快把使者请来，要以礼相待，不可无礼！”
侍卫下去了，杜伏威心中激动难平，隋朝使者果然来了，虽然他并没有立刻投降隋朝的打算，但隋者的到来，使他有了更大的选择，他便可以从容考虑自己的前途。
片刻，几名侍卫带着萧琎走进了房间，萧琎走上前躬身行一礼，“大隋使者萧琎参见杜大将军！”
杜伏威连忙起身抱拳笑道，“原来是萧先生，欢迎先生来历阳城！”
他很客气，又请萧琎坐下，命人上茶，萧琎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杜伏威，“这是楚王殿下让我带给杜大将军的亲笔信，请大将军过目。”
杜伏威接过信，只见信皮上写着，‘大隋楚王杨元庆致淮南五郡杜伏威总管。’
淮南五郡兵马总管是皇泰帝封他的官职，杨元庆依然沿用了，但却没有提到他的淮王，杜伏威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信中之意希望他能继续效忠隋朝，成为大隋之臣，为天下民众谋福祉。
但信中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到淮王这个爵位，这令杜伏威心中略略有些不快，杨元庆承认他的五郡总管，却不承认他的淮王之爵，使他心中十分失落。
他是个爽快人，便坦率地问萧琎，“楚王殿下的信我已拜读，我完全能理解隋朝渴望统一天下、与民休息的意愿，只是我在信中看不到楚王的诚意，不知先生能否给我解释一二？”
萧琎微微一笑，“大将军想要什么诚意？”
“好吧！我就直说，如果我投降隋朝，隋王朝能封我什么样的官职？”
“杜大将军果然是坦率之人，那我也就明说，假如大将军投诚大隋，隋朝将封大将军为淮南五郡兵马总管、上柱国、骠骑大将军，另外封爵历阳郡公。”
杜伏威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这一串耀眼的官职中，五郡兵马总管是具体职务，上柱国和骠骑大将军分别是勋官和散官，只是一种荣耀，没有实际意义，而另一个重要的爵位只是郡公，而他现在却是淮王。
杜伏威忍不住哼了一声，“要知道唐朝可是封我为吴王！”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章 动之以情
萧琎微微叹息一声，“天下所有人都可以说楚王没有诚意，惟独大将军不能说，若大将军也认为楚王没有诚意，那就是叫忘恩负义了。”
杜伏威愕然，“萧先生此话怎么说？我哪里忘恩负义了？”
“容我冒昧问一声，大将军的令尊和令堂可健在？”
“他们早已去世多年，那时我还年少，被官兵所杀！”杜伏威也叹息一声，他无力保护父母，以致父母惨死，这是他毕生之痛事。
“是在蕲县对吧！你父亲因动了关陇贵族的利益而被杀，你跳河逃生，回来后母亲已生死不知，是不是？”
杜伏威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慑人的光芒，紧紧盯着萧琎，“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我只问你，你母亲死了吗？”
杜伏威跳河逃走后，晚上又偷偷摸回来，发现院子有不少血迹，母亲淘米的簸箩还在井口，他便认为母亲已死，继而伤心离去。
但此刻，萧琎的话中显然另有深意，杜伏威心中一阵猛跳，他有点不敢相信，颤声问道：“难道我母亲没死？”
萧琎点了点头，“你母亲没死，她当时被楚王侧妃冒死相救，逃脱一命。”
杜伏威腾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眼睛射出极度震骇的目光，他忽然腿一阵发软，再也站不住，竟一下子跪在萧琎面前，悲声喊道：“我娘……在哪里？”
萧琎连忙扶起他坐下，“大将军莫急，你母亲还在健在，现在过得很好。”
杜伏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一种几近哀求的口气，“求你告诉我，我娘在哪里？”
萧琎叹了口气，“你母亲现在在衡山，和楚王侧妃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她过得很平静，或者我再告诉你，她现在是半出家，带发修行，这就是她知道你，但并没有来找你的缘故，但她一直很关心你。”
说着，萧琎从怀中取出一只银镯，递给了杜伏威，杜伏威双手捧过手镯，他认出这是娘的手镯，里面还刻有娘的名字，‘晚娘’，这是他最早认识的两个字。
杜伏威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眼中闪烁着泪花，他的娘真的还在人世，这是他不止一次做过的梦，梦见娘没有死，在井边淘米，不准他出去调皮。
每次醒来他都是流泪满面，他曾经祈祷过上苍，如果能让娘复活，他宁可放弃一切，拿着锄头去当农民。
杜伏威不想让萧琎看到他的悲伤，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琎，这时泪水终于从眼中汹涌而出，流满了脸庞。
萧琎也没有打扰他，让他静静发泄内心的悲伤，过了良久，杜伏威终于平静下来，他拭去泪水问：“先生能告诉我，我娘在衡山哪里？”
萧琎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因为这涉及到楚王侧妃的母亲，也就是楚王养母的安全，是极为机密之事。”
杜伏威又慢慢走回座位坐下，半晌，他沉声道：“楚王殿下对杜伏威的大恩，无以言述，我没有任何条件，就算楚王让杜伏威做一小兵，我也心甘情愿，我愿意效忠隋朝，效忠楚王殿下，以报答他的救母大恩！”
……
由于杜伏威心绪难平，只能暂时定下大方向，具体细节谈判要放在以后，萧琎告辞而去，杜伏威随即命人厚待隋使。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杜伏威坐在桌边，久久凝视着手心中的银手镯，这一刻他已等待得太久，这只已略发黑的银手镯里凝聚着他太多太深的思念，他紧紧攥着手镯，生怕这是一场梦，梦醒后，手镯就会不翼而飞。
这时，一名三十余岁的大汉快步走进房间，杜伏威竟然没有发现，这名大汉便是杜伏威的亲密战友辅公佑，他听说杜伏威正在接见隋使，便匆匆赶来，不料隋使已去，杜伏威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
辅公佑迟疑一下，又悄悄退了回去，他感觉杜伏威似乎有什么隐私，他不能太唐突。
辅公佑敲了敲门，重重咳嗽一声，这才把沉思中的杜伏威惊醒，杜伏威随手将手镯放入怀中，娘还活着之事，他暂时还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眼前的辅公佑。
“大哥有什么事吗？”
杜伏威一般在没有人时，会称辅公佑为大哥，但有外人时，他就会改口，和众人一样称他为二将军，尽管两人私交情同兄弟，但在权力划分上，杜伏威是主，辅公佑是副，这一点不容含糊。
辅公佑走进房间笑道：“听说隋使来了，怎么这么快就谈完了？”
“其实没什么可谈，就谈了谈条件，我说需要考虑一下。”杜伏威尽量掩饰着内心的感情，他已经习惯于在部下面前不表现出情感，甚至在辅公佑面前也是这样。
尽管如此，细心的辅公佑还在杜伏威脸上发现了泪痕，这使他心中相当震惊，在他记忆中，自从杜伏威失去父母后，他便不再悲伤，总是如钢铁般的坚强，今天他居然哭了，隋使对他说了什么？
辅公佑坐了下来，问道：“隋使开出了什么条件？”
辅公佑和杜伏威在军队的前途上分歧很大，辅公佑反对投靠任何人，他主张自立为王，在时机成熟时登基为帝，创立一番基业。
所以他并不赞成杜伏威投降皇泰帝，但如果是有名无实的投降，他也并不反对，毕竟洛阳太弱，根本控制不住他们。
但隋唐两朝则不一样了，他们都是势力强大，一旦他们投降，就会立刻遭受控制，如果再反悔，就会给对方口实，所以辅公佑非常谨慎，他希望杜伏威能拒绝隋唐的拉拢。
杜伏威对辅公佑的态度也了然于胸，他笑着把杨元庆递给了辅公佑，“大哥自己看看吧！”
辅公佑接过信匆匆看完，他识字不是很多，信中内容只能大致明白一二，辅公佑眉头微微一皱，问道：“杨元庆封你什么官？”
“隋朝封我淮南五郡兵马总管、上柱国、骠骑大将军，另外封爵历阳郡公。”
辅公佑愕然，半晌道：“才历阳郡公，这未免太低吧！唐朝可是封你吴王，还封你东南行台尚书令，隋朝好像诚意不足啊！”
杜伏威摇了摇头，“其实我觉得唐朝才是没有诚意，李渊封我为亲王，要知道这只有他的儿子才有资格，连李孝恭和李神通也只能封郡王，我这个外姓人何以为亲王？以后我投降他后还能活多久？这明显只是一种临时敷衍之策，用高利诱引我，我不会上当。”
“那么隋朝呢？”辅公佑又继续问道。
“我觉得杨元庆倒是很有诚意，按规矩来办事，封我为郡公，这已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大封官，据我所知，隋朝至今没有一个国公，最高也就是郡公，能和罗士信、秦琼他们并列，这足以可见楚王的诚意。”
辅公佑听他称杨元庆为楚王，心中咯噔一下，从语气上都听得出杜伏威的想法。
“所以你最终决定投降隋朝？”辅公佑目光变得十分严厉，他已经做好了极力反对的准备。
杜伏威锐利的目光直刺辅公佑，语气却淡淡道：“是的，我已经决定投降隋朝，效忠于楚王，已经决定了，任何人的反对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你！”
辅公佑腾地站起了起来，心中的愤怒不可抑制，杜伏威显然就是在指他，他激愤道：“好吧！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也无话可说，我明天就回丹阳，军队粮草，我只带走我的亲兵。”
说完，辅公佑转身向门外快步走去，心中的愤怒已经使他有点失去理智了，刚走到门口，杜伏威却沉声道：“大哥，楚王对我之恩，我就算以身为他马前卒都难以报答，大哥何必强我于难？”
“你说什么？”
辅公佑蓦地转身，惊讶地注视着杜伏威，他忽然意识到，这才是杜伏威答应投降的根本原因。
他又慢慢走回来，跪坐在杜伏威面前，“二弟，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兄弟之间，没有什么话不能说。”
杜伏威眼睛一红，哽咽着声音道：“大哥，我娘还活着！”
“什么？师母还活着！”辅公佑的眼睛也一下子瞪大了。
杜伏威取出手镯，便将萧琎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辅公佑，辅公佑心中也变得异常软弱，他暗暗叹息一声，这个人情真的难还了。
沉思良久，辅公佑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是这样，我也就不再反对了，不过我们还是留条后路，明天开始，我率三万军去丹阳郡驻扎，假如出现什么异变，我还能接应你。”
“可以，我赞同大哥的方案！”
杜伏威站起身毅然道：“为了表示我对隋朝的诚意，我决定把王世充使者和唐使的人头献给隋朝使者。”
……
【历史上，杜伏威还是嫩了一点，钻进了唐朝给他设的高利圈套，他在唐朝的地位甚至超过了齐王，最终暴毙而亡，辅公佑倒是很清醒，但因杜伏威的投降使力量分散，最后也惨败被杀。
另外，给大家提一个有趣的问题，忽然想到的。
《红楼梦》中，林黛玉父亲留下的家产到哪里去了？谁继承了？当时是贾琏去给林黛玉父亲办理后事，贾府中人居然事后谁都不吭声，王熙凤又那么讨好贾母，是不是贾府的水也很深啊！】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六章 战前会议
河内郡河阳县以西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风驰电掣般地向河阳城疾奔而来，为首大将正是率军驻扎在黎阳的秦琼，他奉杨元庆之命，赶来河阳述职，并商议重要军情。
秦琼收到了杨元庆攻打洛阳的命令，这个命令使他十分振奋，隋军的目标终于转向中原，逐鹿中原，这就是争夺天下开始，使秦琼心中充满了期待。
“秦将军，河阳城到了！”一名亲兵指着远处一座城池喊道。
秦琼点点头，回头喝令道：“加快速度！”
众骑兵加快了马速，马蹄激起滚滚黄尘，向河阳城疾驰而去。
……
河阳城是隋军的驻兵重地，驻守河内郡的三万精兵一大半便驻扎在此处，河阳北城外便是一座巨大的板墙式军营，占地足有数百亩。
此时的河阳城内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这种紧张的气氛来自于数千士兵的进驻，县城内一般只有几百名当值守门的军士。
但随着数千士兵的涌入，大街上随处可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军士，令县城民众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数千士兵进驻县城是因为楚王杨元庆的到来，杨元庆率领两万军队南下，使河内郡的驻兵已达五万人，加上河东郡两万驻军和黎阳城的三万驻军，使隋军在黄河北线的驻军已达十万人之众。
事实上，在河北战役结束后，隋军便开始向南部署，陆续将八万主力分别部署在河东郡、河内郡和汲郡，大量粮草物资也随之南下。
这是很显然之事，河北战役结束，下一步必然就是逐鹿中原。
河阳县县衙，这里已经被临时辟为总管府军衙，四周站满了数百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县衙外面的拴马桩上拴着数十匹战马，十几名军官正匆匆走进县衙。
县衙大堂内，县官的座位和两旁的栅栏都已撤下，变成了军机要务的决策之地，在大堂正中间摆放着一架宽两丈、长三丈的巨大沙盘，这是中原沙盘地图。
在沙盘旁，站着十几名军官，在低声议论着，杨元庆则背着手，久久注视着沙盘不语。
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长安的探子发来紧急情报，十万唐军和大量辎重物资正在向上洛郡集结，主将正是秦王李世民。
杨元庆便立刻意识到，这极可能是唐军也要发动对中原的战役了，他们是从西南进攻弘农郡，然后杀至洛阳，如果唐军夺取洛阳，这就意味着唐朝也将参与逐鹿中原。
这是很正常的战略部署，自己夺取了河北，唐军也同样夺取了富庶的荆襄，实力大大加强，如果唐朝也想争天下，那么它必然也会参与逐鹿中原。
在隋唐签订了停战协议中，其中第二条就是唐军不能出潼关，隋军也不会渡河到弘农，也就是说弘农郡沿黄河一线是双方的缓冲地带。
但现在唐军从西南走上洛郡向弘农进军，并没有违反双方的停战协议，而隋军兵压洛阳，也没有渡河在弘农郡登陆的计划，这同样也没有违反双方的停战协议。
可以说进攻洛阳的计划，隋唐双方竟然是不谋而合，那么唐朝有没有和李密达成某种默契，用李密来牵制自己南下，答案显然是肯定的，李渊一定会采用这种策略。
处于自身的利益考虑，李密也会竭力阻止自己南下，那么李密就能容忍唐军东扩？
世上最复杂的就是人心，他杨元庆无法揣摩李密的心思，但从利益上来看，维持现状最符合李密的利益，如果现状不能维持，那么由唐朝占领洛阳，对李密而言应该是利大于弊。
这也是杨元庆拉拢杜伏威的用意，如果李密要来干涉隋军南下，那么杜伏威的作用就是牵制住李密的军队。
“总管，开始吗？”裴青松在旁边小声问道。
杨元庆摇了摇头，“再等等秦将军，他们马上到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将军来了！”有士兵大声禀报，紧接着秦琼快步走进了大堂，歉然笑道：“很抱歉，我来晚了，让大家久等！”
他又向杨元庆施一礼，“秦琼参见总管！”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既然秦将军已到，我们开始吧！”
将领们纷纷围拢上来，杨元庆看了众人一眼，这才缓缓道：“先告诉大家一个最新情报，从长安传来消息，十万唐军正向上洛郡集结，大家说说看，唐军的意图是什么？”
站在一旁的李靖微一沉吟，便道：“莫非唐军也是想进攻洛阳？”
众人议论起来，大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杨元庆摆摆手，大堂内又顿时安静下来，杨元庆微微笑道：“我们无法得知唐军的真正意图，不过进攻洛阳的可能性确实最大，我建议我们可以稍微观察一下，如果他们真是进攻洛阳，那么我们就需要调整作战计划。”
秦琼沉声问道：“那卑职的任务是否也要随之调整？”
秦琼的任务是率领军队南下东郡，从侧面向魏军施压，牵制李密军队支援洛阳，三百艘渡河战船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一声令下，三万大军渡河。
杨元庆沉思片刻道：“你的任务也一样调整，等待我的命令。”
“卑职明白了。”
杨元庆又对众人道：“如果唐军真是来进攻洛阳，那么我们的主要敌人就不再是洛阳王世充，而是唐军，这将是一场四方参与的中原大战，如何在这场大战中笑到最后，是我们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我这里需要告诉大家，中原的军队并不像河北窦建德那样不堪一击，以窦建德四十万大军，还要向二十万的李密俯首称臣，你们可想到中间的原因？”
一旁徐世绩接口说：“总管的担忧完全正确，李密的瓦岗军最初也是四十万，但经过数年激战，强留弱汰，最终留下来的十几万军队都极为强悍，绝大部分还是从前的隋军，李密又从宇文化及手中俘获了六万骁果军，这是隋军的精锐，大大加强了李密军的战斗力，而且装备精良，这是窦建德的军队远远不能相比，窦建德拥有四十万大军也不得不向李密臣服，这就是根本原因。”
杨元庆点点头，“我们这些年发展很顺利，也很迅速，根本原因是我们没有遇到真正的强敌，无论是刘武周、魏刀儿还是窦建德，他们都是兵力虽多，但战斗力低下，而今后，我们将进入强敌时代，仅仅王世充的七万军队就不容小视，那是从前张须陀的军队和留守洛阳精锐隋军，如果我们再有轻敌之意，那下一个失败的就是我们。”
杨元庆的语气很严厉，他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众将，众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
会后，众人都散去了，李靖对杨元庆笑道：“总管这么夸耀敌军，打压自己，会不会影响到军心？尤其在大战来临之前。”
杨元庆微微叹息一声，“并非是我严厉，现在军队普遍有一种骄慢之心，好像认为隋军是天下第一，其他各个势力都不堪一击，这种骄慢的情绪在迅速蔓延，令我忧心忡忡，李长史，骄兵必败啊！”
说到这里，杨元庆从书箱里取出几份情报，放在桌上道：“这是从李密军队和唐军那里得到的情报，从前我们隋军最大的优势就是夜战，但现在不是了，唐军和李密也都加强了夜战训练，还有唐军的五万玄甲骑兵，也是一支极为精锐之军，是从唐军、西秦降军和西凉降军中抽取精锐组成，还有李密的六万骁果军，敌军的实力并不比我们弱，甚至唐朝的国力还要强于我们，唐军、魏军也同样身经百战，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值得骄慢的本钱？”
“总管说得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打天下并不是可以横扫一切，也不可能长胜不败，关键是要对自己有充分的认识，必先知己，方能知彼，不虑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虑全局者不足谋一地，总管的深谋远虑让卑职十分敬佩。”
杨元庆呵呵一笑，“连你也拍我马屁了！”
“卑职毕竟不是奉承总管，总管的杜伏威之棋极为精妙，不仅是为牵制李密，而且也为将来争夺南方布下了先手，难道总管大量造海船，就只是为了攻打辽东那么简单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很欣赏你‘不虑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虑全局者不足谋一地’这句话，现在唐朝着重向南方发展，夺取了富庶的荆襄，而我们却得到被战争严重破坏的河北，唐朝可以从荆襄得到人口及粮食支援，而我们却要向河北输血，此消彼长，从国力上看，唐朝已经占据了上风，但唐朝也有它致命弱点，它们内部不稳，只要我们能紧紧抓住这个致命弱点，那么唐朝迟早会败在他们的内部不靖上。”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七章 不徇私情
河内郡下起了蒙蒙细雨，道路变得泥泞起来，远处的森林和山脉仿佛笼罩上一层薄薄的轻雾。
城外的官道上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人影，这时从一片树林内传来一阵咒骂声。
“老子就是一块狗皮膏药，今天贴这里，明天贴那里，手下没有一兵一卒，人家大将军聚在一起商议军机大事，喝着热腾腾茶水，老子却在野地里洗冷水澡，真他娘的贱命一条。”
树林内一队骑兵正躲在树下避雨休息，但纷飞的雨丝依然飘落在他们脸上，在一棵干燥的大松树下，程咬金一肚子怒火，冲着老天大骂，周围士兵都战战兢兢，不敢招惹他。
程咬金有个外号叫‘巡山太保’，是众人对他的揶揄，意思是每逢重大战役时，他肯定要被派去巡逻，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随杨元庆刚刚抵达河内郡，立刻被任命为巡查总副使，他本想坐在官房内指挥，却被杨元庆赶了出来，使他怨声载道，一路骂天骂地，抱怨自己遭遇不公。
其实程咬金自己也很讨厌去参加那种枯燥无聊的军机会议，他宁愿在外面瞎逛，有机会喝点酒，调戏调戏村姑之类。
不过这一次却似乎和从前不同，从前他也抱怨，但士兵们都不怕他，还和他开玩笑，但这一次士兵们却很怕他。
这一次是因为程咬金真的心情恶劣，从离开太原南下他就很郁闷，程咬金心情郁闷的根本原因是他娘子生了，明明所有产婆都说是生儿子，骗了他不少赏钱，但最后却生了个女娃，乳名唤作娇娘，程娇娘。
这使一心想要儿子的程咬金大失所望，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徐世绩的娘子却生了个儿子，取名徐震，程咬金情绪低沉，偏偏他又是一个心中藏不住事的人，看到什么事情不顺眼就要破口大骂。
一路上他骂天骂地骂不公，但他从不敢骂杨元庆一句。
这时，正好一枚松果从树上掉下，砸在他头上，他一抬头，看见两只松鼠在他头顶上蹦跳，程咬金顿时勃然大怒，“他娘的，连鼠辈也来欺我，给老子把这棵树砍了！”
士兵们纷纷上前，拔刀砍树，片刻一棵大松树轰然倒下，两只松鼠早跑得无影无踪，程咬金依然在骂骂咧咧，问候两只鼠辈的十八女性。
这时，一名旅帅终于忍不住劝道：“将军，要不进城找个酒肆去喝两杯吧！”
提到喝酒，程咬金眼睛一亮，脸色开始变紫了，隋军在战时严禁喝酒，一旦被抓住，后果很严重，所以城内早已经禁止卖酒，他去哪里买酒喝去？
程咬金酒瘾发作了，喉咙干燥，心中就像几千条虫子在爬，令他浑身难受到了极点，他再顾不得军纪，连忙把旅帅抓到一边问：“哪里能搞到酒？”
旅帅就是本地人，了解情况，他附耳对程咬金道：“卑职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买到酒，我们就从旁边经过，偷偷买两壶酒藏在身上，这样谁也不知道。”
程咬金大喜，现在居然还能买到酒，他心中的怒火变得无影无踪，心中只想到酒，此时，酒就是他的生命之源，他回头一挥手，“走！进城巡视去。”
士兵们纷纷上马，跟着程咬金向城内疾奔而去。
……
一队骑兵飞奔进了河阳城，此时的程咬金酒瘾全面发作，饥渴难耐，现在只要给他一口酒喝，就算他娘子第二胎、第三胎都是生女娃，他也认了。
战马片刻飞奔至西城，程咬金急得掐住旅帅脖子大吼：“快给老子说，卖酒的在哪里？”
旅帅心中叫苦不迭，他没想到程咬金酒瘾发作起来这么可怕，根本不管什么军纪，这若是被军法官查到，自己可是有教唆之罪，那可是杀头大罪。
旅帅脖子被程咬金掐住，呼吸不畅，他艰难地指向不远处一座临街门店，“就在……那里！”
程咬金大喜，丢下他便打马向门店奔去，看得出这原本是一家酒肆，但已经歇业，破旧的酒幡还挂在门上，大门紧闭。
程咬金翻身下马，抡拳砸门，“开门！给老子开门！”
半晌没有人答应，程咬金大怒，后退两步，猛地一脚将门踹开了，门内正有一名掌柜趴在门缝处张望，被程咬金这一脚撞翻个跟斗，程咬金早已心如火焚，冲上前一把揪住掌柜，恶狠狠道：“你的酒在哪里，给老子拿出来！”
掌柜吓得脸色苍白，私自卖酒被查到可是大罪，他慌忙摆手，“小店没有酒卖。”
“胡说！你明明就有卖。”
程咬金丢下掌柜，四下乱翻一阵，却没有找到一滴酒，他又一把将掌柜揪住，气急败坏吼问道：“老子是来买酒，酒到底在哪里？”
掌柜这才明白，原来这位军爷不是来查酒，而是酒瘾发作了，这时旅帅也奔了进来，他把掌柜拉到一边，指着程咬金对掌柜嘀嘀咕咕几句，掌柜面露难色，指了指里面，低语说着什么？
程咬金急不可耐，上前骂道：“说这么多屁话做什么，酒到底在哪里？”
旅帅苦笑一声，“将军，我们来晚了一步，掌柜说，本来还有两坛酒，但一个时辰前来了十几名军官，把两坛酒全部买下了，现在一滴酒都没有了。”
程咬金听说一滴酒皆无，眼睛都要恨得喷血了，“那些王八蛋在哪里？”
“就在后院，将军请细听！”
程咬金从进门开始便火天胡地，一刻都没有安静下来，这时他终于安静下来，细细聆听，果然听见隐隐有笑声传来。
程咬金勃然大怒，什么鸟人，竟然把酒全部买光了，他捏紧拳头向后院冲去，掌柜和旅帅都吓得叫苦不迭，这样闹是要出事的，他们都跟着程咬金追去。
“将军息怒！息怒！”
程咬金哪里肯息怒，一直冲到后院，这时后院一间屋子里传来的大笑声更加清晰了，“喝酒，大家干了这一碗，就可以回去了，今天真他娘的喝得痛快！”
房间似乎有不少人，一名伙计正端着一盘烧鱼向屋里走去，一扭头看见程咬金，他顿时吓了一跳。
程咬金眼一瞥，见门口放着两只空酒坛，他快步走上前，拾起酒坛闻了闻，又举起在空中，坛口朝下，流出细细一串酒滴，两坛酒竟然都被他们喝干了。
程咬金心中的怒火顿时窜起十八丈高，他简直要气疯了，“咚！”他狠狠一脚将门踢开。
屋子里坐着十五六名军官，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盘碟满桌，一片狼藉，每个人正端着一碗酒，刚刚最后喝完。
他们本来是有说有笑，程咬金这一脚将门踹开，使房间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人人惊恐地望着门口。
“你们这帮王八蛋，竟敢违纪喝酒！”
程咬金冲上前，将桌子一掀，‘哗啦！’一声响，桌子被掀翻了，军官顿时跳起来，向外面冲去，却被程咬金一拳打翻一个。
“狗杂种，叫你们喝酒！”
程咬金大打出手，片刻便打翻数人，一名军官认识他，连忙跪下求道：“程将军，饶了我们吧！我们是徐将军部下，大家都是自己人，给徐将军一个面子。”
徐将军自然就是徐世绩，和程咬金一起来投靠杨元庆，关系是最好，可今天提到徐世绩，程咬金却想了徐世绩生了儿子，自己却生了女娃，他心中顿时嫉恨万分。
“狗屁徐将军，老子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他一脚把眼前军官踢翻，“给老子统统跪下！”
这时，侧面一名军官趁他不备，猛地一拳击打在他脸上，程咬金‘嗷！’地惨叫一声，被打翻在地，鼻子被打破，血流如注。
十几名军官乘机向外奔逃而去，可刚跑出店门，却被程咬金的一百多名手下团团包围，那名旅帅见势不妙，带领弟兄们反扑而来，正好堵住了奔逃的军官。
刀光闪闪，弩箭深深对准了这十几名军官，这时一队军纪稽查兵闻讯赶来，为首军官厉声喝道：“发生了什么事？”
程咬金捂着鼻子大步走出，一脸正义凛然，指着一群军官大骂，“一群败类，军纪如山，竟敢躲在这里喝酒，被本将军发现，还敢收买我，今天本将军要严肃军纪！”
……
军营内，五万士兵在校场上整齐地排列，在他们前方搭建了一座大木台，站满了两百名军法兵，十五名军官被剥光衣服，背着身绑在木桩上，身后各站一名手执皮鞭的大汉。
杨元庆高声对众军厉声大喊：“各位士兵听着，军规第十八条，战备期间和战争期间饮酒者将严惩，这十五名军官胆敢私下饮酒，按照军法，战备期间饮酒鞭打一百，绝不饶恕，今天当众行刑，生死由天，再有敢犯军纪者，罪加一等！”
他回头喝令道：“行刑！”
大汉们猛地挥鞭向军官们后背抽去，木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哀嚎之声。
杨元庆走到程咬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你能秉公执法，不徇私情，确实有长进了，徐世绩那边我自会给他说，你不用担心！”
程咬金连忙谦虚道：“多谢总管夸赞，卑职在关键时候是从来不会含糊！”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八章 天下十猛
徐世绩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这十五名将领全部是他的手下，其中三人还是他器重的爱将，他心中又气又恨，恨这些手下不争气，私跑去喝酒，丢了他的面子。
但手下的惨叫声又让他心中不忍，毕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一百鞭挺不过的话，人就残了。
但要他去向总管求情，他又不敢，他知道总管是在借此事杀一儆百，整肃军纪，昨天还说军队有骄慢之心，今天便动手了。
徐世绩瞥了一眼程咬金，见他得意洋洋，心中不由暗恨，这个混蛋明明也是去喝酒，才正好碰到，现在变成他立功了，徐世绩心中郁闷之极。
这时已经鞭打了七十鞭，十五名军官都晕过去了，李靖见情况不妙，再打下去，会出事了，他慢慢走到杨元庆身边，低声道：“总管，再打下去恐怕不行了。”
杨元庆一脸冷漠，不为所动，这些天他一直在忧虑军心开始放纵，骄慢情绪在军中蔓延，所以这十几名军官敢私自去喝酒，也是一种军心散漫的表现，如果他再不整肃军队，恐怕这次大战，他会败在李世民手上。
“戴将军何在？”杨元庆回头问道。
一名将领上前躬身施礼，“末将在！”
此人叫戴利，是军法都尉，手下有八百军法兵，直接向杨元庆负责，拥有极大的职权。
杨元庆冷冷令道：“你可率兵前去卖酒的小店，将掌柜枭首，首级挂在城门处示众！”
“末将遵命！”
戴利转身快步离去，旁边程咬金吓了一哆嗦，那个掌柜竟然要被杀吗？他心中也有点懊悔，自己害人了。
李靖也暗暗叹了口气，看来总管是下狠心了。
这时，一百鞭抽完，监刑官上前禀报，“启禀总管，行刑完毕，有三人已断气。”
“把鞭死之将抬给三军示众，若胆敢触犯军纪者，以此为儆！”
行刑兵将尸体从木桩上解下，放在担架上，有士兵抬去给士兵们示众。
杨元庆转身快步离去，路过徐世绩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下，也没有看他，冷冷道：“你跟我来！”
他又加快脚步向中军大帐而去，徐世绩看了一眼被鞭打的将领，摇了摇头，只得跟着杨元庆下了高台。
……
“末将徐世绩向总管请罪！”徐世绩单膝跪下，满脸羞愧。
杨元庆背住手站在沙盘前，背对着他淡淡道：“徐将军，河内郡是由你来镇守，违反军纪之事出现，十之八九都会是你的手下，这个我不怪你，但十五名将领在战备时居然能溜出营去饮酒作乐，这个治军不严的责任，你得承担。”
徐世绩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十五名将领喝酒之事总管不怪他，但将领们能偷偷溜出营，这确实是他的责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漏洞出在哪里？
“卑职愿承担责任，请总管责罚！”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森然道：“我降你一级为亚将，同时命你在明日天亮之前，把报告交给我，军营的漏洞在哪里？你怎么处置，怎么补漏，我想知道。”
徐世绩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卑职谢总管轻饶，明日一早一定将报告送来。”
“去吧！”
徐世绩起身而去，走到大帐门口时，杨元庆又道：“还要程咬金，他并非刻意针对你，希望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徐世绩叹了口气，“是！卑职明白。”
他出帐去了，刚走出帐，却迎面见程咬金快步走来，两人险些撞在一起，程咬金愣了一下，有些尴尬道：“老徐，这件事我很抱歉，我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我当时被一拳打翻，真的是气糊涂了。”
“别再说了，我不会和你计较！”徐世绩拍拍他的肩膀，快步离去了。
程咬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愈发沮丧，为自己的头脑发热而感到后悔，那被打死的三名军官，他得补偿人家。
他走进了大帐，躬身行礼道：“卑职程咬金参见总管！”
杨元庆就在等他前来，他看了看程咬金，冷冷道：“你是想请功，还是想请罪？”
杨元庆也有点回过味来了，要是程咬金抓赌，问题还不大，此人成家后赌性已收敛了，但若是他抓色，或者抓酒，总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对劲。
程咬金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以为总管已经知道了，腿一软，扑通跪倒，“卑职请罪！”
“你说吧！你有何罪？”
程咬金不敢隐瞒，便将他酒瘾发作，去找酒之时遇到了这群军官，结果因忿恨他们把酒买光而打起来，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他羞愧道：“卑职因未能得子一事心情郁闷，极欲饮酒，以致闯下祸端，是卑职之过，愿受一切惩罚。”
“闯下祸端？”
杨元庆冷笑一声，“我有点不大明白，你闯下了什么祸端？难道是我处罚错了吗？”
“不！不！不！卑职知罪。”
半晌，杨元庆才缓缓道：“此时，你有功有过，我不打算处罚你，但也不会嘉奖你，去吧！”
程咬金行一礼，退下去了，杨元庆背着在大帐内踱步，心中却有点烦乱，从这次饮酒事件便可以看出，他的军队确实存在骄慢之心，甚至包括徐世绩这样的高级将领也有点大意了，十五名并非当值的军官竟然能溜出军营，由此可见治军不严，被河北胜利冲昏了头脑。
如此，怎么能和唐军争夺中原，想到这，杨元庆毅然下定决心，他一定要严厉整肃军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们的骄慢之心打掉。
……
上洛郡城外的大校场上黄尘滚滚，数万将士围在校场两边，鼓声如雷，呐喊声震天，校场上两名大将正激烈鏖战，一人是周法尚之子周绍范，另一人满头黄发，碧眼宽鼻，正是李世民手下的突厥猛将史大奈。
周绍范年约二十余岁，白马银枪，枪法精奇，而史大奈是突厥猛将，他力大无穷，并不骑马，使一支独脚铜人槊，重一百二十斤，舞得呜呜风响，和周绍范杀得天昏地暗。
两军作战，力量为先，周绍范虽然枪法精奇，但他始终无法靠近史大奈，只能靠战马的速度的枪法的快疾寻找机会。
他将战马向左边一拨，找到一个破绽，银枪一抖，一枪向史大奈左肋疾刺而去……
远处李世民正和副将屈突通，以及军师房玄龄，长史长孙无忌等人站在高台上观战，在李世民身旁是兄弟李玄霸，他目光锐利，看透了校场上的战局，摇了摇头道：“周绍范要败了！”
李世民除了箭术稍强外，武艺只是平常，他看不出周绍范哪里要败了，心中有些将信将疑。
这时，战场上发生了变化，周绍范竟一枪刺空，史大奈这是故意露出的破绽，他哈哈一笑，猛地用独脚铜人槊向周绍范的枪杆砸去，‘当！’一声巨响，周绍范被震得虎口发麻，几乎捏枪不稳。
他知道史大奈是手下留情，若是砸向自己，他就没命了，立刻退出战圈，拱手道：“多谢史将军留情，我认输！”
“承让！承让！”
史大奈异常得意，将独脚铜人槊高高举起，四周响起一片欢呼声，史大奈已经连败侯君集和周绍范两将。
李世民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愧是西突厥第一猛将，果然不同凡响。”
这时，李玄霸心急如焚道：“二哥，让我上吧！”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旁边房玄龄低声对李世民附耳道：“此正是玄霸立威之时。”
李世民会意，点了点头，“好，若超过三个回合不胜，就算你输！”
李玄霸大喜，奔下高台，翻身上马，将两柄大锤一挥，声如霹雳，“黄发郎休猖狂，某来会你！”
四周数万士兵一片惊呼，赵王李玄霸号称大唐第一猛将，他要来对阵西突厥第一猛将，顿时吸引了士兵们的极大兴趣。
史大奈心中也暗暗发憷，尽管他没有和李玄霸交过手，但和自己武艺不相上下的丘行恭，却和李玄霸比试过，结果一个回合就败下阵。
李玄霸虽然长得畸形，头极小，肩膀却宽阔异常，而且他头脑愚钝，但他却是练武天才，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一对雷公锤使得出神入化，力量更是无以伦比，一对两百四十斤的大锤号称天下第一兵器。
有好事人曾经把天下猛将排列武艺，赵王李玄霸排第一，逝去的左卫大将军宇文成都排第二，隋朝皇叔杨元庆排第三，隋朝猛将罗士信排第四，西秦霸王薛举排第五，隋朝大将裴行俨排第六，唐朝猛将尉迟恭排第七，隋朝大将秦琼排第八，西魏猛将单雄信排第九，唐朝大将丘行恭排第十。
这便是号称隋唐十猛将，虽然是唐朝人所排，但已经渐渐流传到天下，当然，这仅仅指武功而言，若论天下谋略武功，杨元庆当属第一。
史大奈虽然自诩武艺可以排进天下前二十，但面对号称天下第一的李玄霸，他还是有自知之明。
他连忙拱手笑道：“赵王殿下武艺绝伦，卑职安敢和殿下一战？”
李玄霸傲然道：“不妨，你尽管来战，能敌住我三合，就算你胜！”
李玄霸之言激起了史大奈要强之心，他一拱手，“那末将得罪了！”
他活动一下肩膀，将力量蓄积满，他猛地大吼一声，抡起独脚铜人槊劈头向李玄霸砸去，力量极其迅猛。
李玄霸也大喊一声，“来得好！”
他也抡起大锤，一招双风贯耳，划出一道旋风，双锤迎着独脚铜人击去，只听‘当啷’一声巨响，锤槊相击，史大奈被震得膀子都快断了，独脚铜人槊脱手而出，飞出数丈远。
史大奈站立不稳，一连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他被惊得目瞪口呆。
……
【戏说一句，若一定要把杨元庆往隋唐英雄上套，那么他的原型应该就是靠山王杨林】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九章 兵临洛阳
校场的比试依然在如火如荼进行，但李世民已回到大帐，这一次他率领十万精兵进攻洛阳，势在必得，但隋军的南压又让他忧心忡忡。
正如隋军已得到他进驻上洛郡的情报，李世民也同样得到了杨元庆率两万军南下的消息，这使他立刻意识到，这场洛阳之战，将是一场混战。
在李世民的大帐内也摆放着一架巨大沙盘，上面塑造着整个中原的地形，城池、山脉、河流一一俱全，制作得十分精细。
李世民走到大帐前注视着黄河以北的河内郡，杨元庆如果南下，最有可能是从河内郡渡黄河。
“殿下，如果老臣没有猜错，杨元庆此时应该在河阳县。”
李世民身后，老将屈突通沉声说道，这位年已六十的老将依旧体格健壮，宝刀未老，他官任兵部尚书，此次东征是李世民特意请求李渊封他为副将，有这位老将坐镇，使这次东征又多了几分胜利的把握。
李世民点了点头，“我也是认为杨元庆在河阳，而且他并不是为了支援王世充，我怀疑他本身也想取洛阳，只是正好和我们的洛阳战役凑在一起。”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屈突通，微微一笑，“老将军认为我的想法是否正确？”
“杨元庆在河北战役结束后，便将重兵部署在黄河北岸，这固然是为了防御，但更多是为了南下，现在王世充篡位，正好给了他南下进攻的口实，我认为殿下的推断并没有错，杨元庆确实是想进攻洛阳，恰好我们也有此意，这次洛阳之战实际上就变成了隋唐之间的一次交锋。”
这是房玄龄也走了进来，在一旁补充道：“假如杨元庆是蓄谋南下，那么他将怎么应对李密的西魏军，殿下考虑过吗？”
李世民拾起木杆指向黎阳，“黎阳这里有数万隋军驻扎，我认为一旦开战，这支隋军会南下东郡，从侧翼分散西魏军主力，从而支援攻打洛阳的隋军。”
说到这，李世民看了一眼房玄龄，见他捋须笑而不语，这显然是有保留意见，李世民不由一怔，“先生认为我说得不对吗？”
“殿下说得不错，只是太小看了杨元庆。”
房玄龄笑着接过木杆，一指江淮之地，“如果我没有猜错，杨元庆已经和杜伏威有了盟约，将由杜伏威从南面牵制李密，这样，李密即使想援助我们，也不会倾力而为，再加上东郡的隋军牵制，所以李密的援助不会太大，最多也只是象征性地出兵，殿下不能对李密指望过高。”
李世民默然无语，虽然朝廷早就料到隋朝会出兵干涉东征，所以特地联络李密，结盟以共同对付隋军南下，但杨元庆和杜伏威的结盟却在他的意料之外，这样的话，他对西魏军的指望就不能太大了。
李世民勉强一笑道：“我们就当没有李密这个外援，独战隋军！”
……
两天后，十万唐军启程东征，浩浩荡荡向弘农郡方向进发，为了应对这次战役，唐朝从襄阳拨付三十万石粮食为军粮，并动员襄阳、南阳、淅阳三郡共十五万民夫为后勤运输，与此同时，唐军携带了大量的攻城辎重和各种军需物品，十万大军的队伍一眼望不见头，延绵数十里。
战争的阴影笼罩着洛阳，不断有消息传来，唐军前锋已到了卢氏县，唐军前锋已到长渊县，一个个消息接二连三传来，压迫在洛阳人的心中，使洛阳城内一片恐慌。
首当其冲便是粮价再次暴涨，斗米从三百钱直冲千钱大关，其次是畜力价格大涨，一匹毛驴要价十万钱，再其次便是金银价格狂飙，一两黄金的价格，在黑市上已经逼近五百吊钱，而且金银稀少，没有人家再肯拿出金银来兑换了。
洛阳城内开始爆发恐慌性的抢货，人们在争先恐后地购买，只要能买到的一切，所有人家都在拼命购买，这个时候，储存铜钱已经没有意义，实际物资才是生存之本。
逃亡潮再次涌现，数万洛阳人逃出城，奔赴河东和关中，而且官员也出现了大量逃亡，在唐军大举进攻洛阳消息传出的第二天，便开始有官员不来上朝，数天后，朝廷各部寺的中低层官员已有近四成逃亡。
尽管王世充为平息混乱，三次下令向市场投放粮食，但没有半点作用，米价依然维持高位，为了不出现饿死人惨象，不得已，王世充开始命人在街头赈粥。
唐军的进攻和洛阳出现大规模恐慌令登基才一个多月的王世充成了沸水中的鱼，他几乎已不理朝政，整天处于一种寝食不安之中。
龙华殿内，头戴冲天冠、身着赤龙袍的王世充正在闭眼听取关于弘农郡唐军的报告。
“唐军前锋在占领长渊县后，沿着洛水东进，根据刚刚得到的情报，唐军前锋已经进入河南郡宜阳县，县令张悟道已开城投降……”
侍卫还没有念完，王世充便暴跳如雷，“滚！给老子滚！”
两名侍卫吓得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地向宫外跑去，王世充大发雷霆，“是朕给的俸禄不够高吗？还是朕不关心他们，朕给了三倍于唐朝的俸料，不要你杀身成仁，你至少要守两天城，给朕一个面子，好了，唐军未到就投降，将朕的颜面置于何地？”
王世充在破口大骂那些投降的官员，周围的宫女和宦官们都吓得战战兢兢，没人敢出头露面。
这时，王仁则匆匆从宫外走来，唐军大举进攻洛阳同样令他忧虑万分，他是军队主帅，所承受的压力更要大于常人。
尽管他此时有点害怕去见皇帝叔父，但严峻的形势又逼迫他不得不去面圣。
刚走到宫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皇帝叔父的吼骂声，令王仁则的脚步迟疑一下，这个时候去面圣，是不是有点……
不等王仁则转身，便有多嘴的侍卫大声喝喊：“唐王驾到！”
行踪已露，王仁则无法再回去了，他不由狠狠瞪看几名侍卫一眼，硬着头皮走上台阶，躬身施礼道：“臣王仁则觐见皇帝陛下！”
片刻，王世充的叫骂声停止，一名宦官出来，陪笑道：“圣上有请殿下！”
王仁则只得硬着头皮走进了王世充的内殿，此时王世充已经平静下来，站在一架沙盘前沉思不语。
王仁则慌忙走上前，躬身施礼，“臣王仁则参见皇帝陛下！”
王世充点点头，“皇侄来得正好，朕也想和你商议一下军情，现在朕想知道，是不是弘农郡全郡已没？”
王仁则默默点头，“陛下，不仅是弘农郡尽失，唐军兵分两路，一路由长孙无忌率领一万人，已抵达函谷关，另一路由大将尉迟恭为先锋，率军五千走洛水谷道，已占领了河南郡宜阳县，前锋离洛阳不到一百五十里。”
说到这，王仁则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王世充的脸色，见他脸色虽然难看，但并没有发怒，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刚才圣上就是为了这件事发怒，他已经知道局势之危。
王仁则一颗心稍稍放下，只要圣上不发怒，那下面的事情就好说了，他又继续道：“陛下，微臣估计后天，唐军前锋将抵达洛阳。”
王世充已经从暴怒中冷静下来，他也意识到，发怒解决不了问题，既然唐军大举进攻，那他只有积极应对，才能逃过一劫。
王世充看出王仁则有话要说，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王仁则连忙躬身道：“陛下，臣在考虑，能否将军队都集中起来，现在军队分散防御，极容易被唐军各个击破。”
“你的意思是说，放弃函谷关？”王世充听懂他的话中之话。
王仁则确实就是这个意思，他连忙道：“陛下，唐军兵分两路，轻兵走函谷关，臣以为，这就是为了分散我们兵力，其实唐军从洛水河谷东进，防御函谷关已经没有意义了，还不如撤军回来守城。”
王世充背着手走了几步，这其实是一个战略决策问题，他的军队是走外线防御路线，还是走孤城防御路线，毕竟唐军也只有十万人，兵力也并不充裕。
沉思良久，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利用洛阳坚城防御，他们可以占据地利，七万大军足以对付十万唐军。
“可以！朕同意把军队全部撤回洛阳城。”
王仁则大喜，把军队撤回来，他最担心的一个问题就解决了，还有另一个期待也须解决，“陛下，另外微臣建议向隋军求援，这样，击败唐军就更有把握了。”
王世充却没有回答，而是背着手久久沉思不语，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否决了王仁则这个提议。
王仁则愕然，这是他最有把握的一个提议，叔父竟然拒绝了，“陛下，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
王世充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异常软弱，“我们只是一只羊，夹在虎和狼之间，从前杨元庆助我，不过是因为他要打河北，现在河北战役结束了，他会望着我这只肥羊无动于衷吗？”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十章 李密抉择
浚仪县，这是离西魏都城陈留县最近的一个县，也就是后世的开封，这也是一座大县，周长二十里，城池高大宽阔，人口密集。
但县城驻军却不多，只有千余人，西魏的军队主要都驻扎在陈留县一带，浚仪县虽大，却不是防御重点，而且一旦发现敌情，从陈留县赶过来非常便捷。
浚仪县的商业十分繁盛，往来商人不断，使这座县城内充斥着天南地北各种口音。
在县城北面有一座小寺庙，叫做普照寺，寺庙虽小，但它有一座全县最高的佛塔楼，只是塔楼年久失修，已经摇摇欲塌。
这天上午，一只苍鹰从远方盘旋而至，收翅落在塔顶，一名守候在这里的鹰奴立刻上前，从鹰腿上取下一管信，向县城内奔去。
不多时，几名骑士策马出了县城，向陈留县疾奔而去。
……
此时温大雅并没有离开陈留县，而是留下来督促李密执行盟约，唐朝和西魏已经签署了同盟协议，但唐朝要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李密几时出兵洛阳。
偏偏这个重要的问题，李密却含糊其词，虽然答应了，但几时出兵，出多少兵都没有明确，这让温大雅心中着实有些焦急，这件事若办不好，他很难回京交代。
房间里，温大雅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在等朝廷或者秦王的消息，只有朝廷正式出兵的消息传来，他才能去催促李密出兵。
温大雅心中的不安还来源于李密的态度，当然，李密本人的态度从来都是模棱两可，没有改变过，而邴元真的态度却能说明问题，从刚开始积极热衷地替他们奔跑，到现在居然对他避而不见。
这就让温大雅心中感到了一丝不安，邴元真是一面镜子，从他那里能看出李密的态度微妙变化，这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种不安使温大雅这些天一直身处煎熬之中。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一名飞奔进来禀报：“使君，浚仪县有紧急情报送来！”
浚仪县是唐风在中原的一个重要据点，那边可以放鹰，避开了陈留县的监视，温大雅精神一振，连忙道：“信在哪里？”
片刻，一名骑士快步走进，将一卷情报呈上，“使君，这是一个时辰前得到的情报，从上洛郡发来！”
温大雅将情报在桌案上摊开，竟然是秦王的亲笔手令，只有一句话：‘唐军已出发，督促李密尽快出兵！’
温大雅咬了一下嘴唇，立刻站起身道：“准备马车，我要去见魏王！”
……
这几天，李密的态度确实发生了微妙变化，就在三天前，邴元真的家奴揭发，有人向邴元真行贿了几千两黄金，这令李密大为震怒，立刻追问邴元真。
尽管邴元真矢口否认此事，但家奴意外被杀，却使李密相信了邴元真受贿，因为此人一直便是极贪贿赂，如果说他没有受贿，那才是奇怪之事。
而且李密很快猜到，居然行贿三千两黄金，这种大手笔只能是某个势力所为，会是谁，是隋还是唐？
从行贿时间和邴元真的表现，不难猜出，这三千两黄金，只能是唐朝所贿，所以邴元真才极力劝自己结盟。
不过李密也并没有处罚邴元真，邴元真在西魏势力很深，在没有确凿证据情况下，轻易处罚他会引起西魏分裂，李密投鼠忌器，他便把这件事压在心中，但他对邴元真已经不是很信任了。
也正是这个缘故，邴元真对温大雅避而不见，李密对唐魏之间的同盟也变得不那么热切了。
地图前，李密凝视着江都，他已经渐渐接受了房玄藻的建议，转战东南，迁都江都，在东南建立自己的势力。
这让他想到了魏蜀吴三国鼎立，趁隋唐争夺中原的机会，他则埋头在东南发展，一旦隋唐在中原打得两败俱伤，无力东顾，那三国鼎立之势便形成了。
虽然李密已决定把实力转到东南，但要他完全放弃中原，他也心有不甘，这更多是一种感情的牵念。
从瓦岗时代开始，他们便是以中原为活动之地，而且他的军队大多都是中原人，让他的军队放弃中原迁移去东南，这也会遭到将士们巨大的抵制。
李密心中十分为难，他不知该怎么破局？使他的手下痛快地答应南迁。
就在这时，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王爷，唐朝特使紧急求见！”
李密眉头微微一皱，他当然知道温大雅还在陈留，也很清楚温大雅这时候来找他做什么？一定是唐军出兵，他来催促自己出兵相助。
虽然李密极不情愿出兵为唐朝卖命，但唐朝的物资现在还没有运到，他也不能完全拒绝，还是得继续敷衍。
“请他进来！”
片刻，温大雅是侍卫的引领下匆匆走了进来，进门便深施一礼，“下官参见魏王殿下！”
“温使君不必多礼，请坐吧！”
两人分宾主落座，李密关切地问：“这几天，温使君在陈留过得如何，馆驿可有照顾不周？”
“多谢殿下关心，馆驿照顾得很好。”
“这些天我公务繁忙，也没有时间顾及使君，怠慢使君了。”
“哪里！哪里！殿下的厚待，下官感激不尽。”
两人寒暄几句，温大雅便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他欠身道：“我刚接到朝廷快信，我朝秦王殿下已率十万大军出兵洛阳，按照我们双方约定，魏军也应派兵援助，不知殿下准备几时派兵？准备派多少军队，下官需要向朝廷禀报，不殿下能否告之下官？”
温大雅虽然有点难以开口，但事关大局，他还是很坦率地说了出来，没有一点含糊。
李密没有说话，半晌，他笑了笑，“既然双方有盟约，我肯定会按照盟约的要求来做，我李密也是有信义之人，请温使君不用担心。”
“那魏王准备几时派兵？派多少军队？”温大雅依旧不舍地追问。
李密的脸色略略一沉，心中不悦，哪有像这样逼问自己的，就算是李渊也不能，但李密还是压制住了心中的不快，淡淡道：“我刚刚已经说了，我会依照盟约来安排，难道温使君没听懂吗？”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温大雅便问不下去了，也不能再问，李密还是用这种含糊其辞来应对他，令他心中颇为沮丧，他只得站起身，无可奈何道：“好吧！希望殿下能够尽快出兵，双方共击隋郑。”
……
温大雅告辞走了，李密坐在书房内闭目不语，不多时，有侍卫禀报，“房相国来了！”
李密连忙吩咐，“速请他进来。”
很快，房玄藻快步走进了李密官房，“王爷找我吗？”
李密此时对房玄藻非常信任，尤其房玄藻劝他取东南，让他看到了一线光明，相反，邴元真为了贪贿而出卖自己，更让他看清楚了孰为忠，孰为奸。
李密微微笑道：“刚才温大雅又来找我了。”
“卑职在门口遇到他了，他可是来催促王爷出兵？”
“正是！”
李密叹了口气，“他催得很急，让我很难办啊！”
房玄藻沉吟片刻问：“殿下能确定吗？不想放弃中原。”
李密点点头，“我顾虑太多，至少在短期内，我不想放弃中原。”
“如果殿下暂时不想放弃中原，那和唐朝的盟约就不能轻易违背，不过可以变通。”
李密就是想知道用什么变通的办法来对付唐朝，他心中大喜，连忙问：“什么变通的办法，请相国教我！”
房玄藻意味深长地笑道：“殿下可以出兵，三万或者五万，但不用去攻打洛阳，而是去东郡，黄河北岸不是有一支隋军吗？殿下就去对付那一支隋军，这不就是替唐军分解压力吗？”
李密捋须笑了起来，他也想到了这个办法，但他怕弄巧成拙，他出兵不多，军队无心恋战，军队反而被隋军歼灭了。
他把这个担忧告诉了房玄藻，房玄藻摇摇头道：“卑职今天其实也是为这件事而来，卑职一直在思考此事，我听说殿下和杨元庆从前关系不错，甚至连殿下进瓦岗寨也和杨元庆有关，可有此事？”
李密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其实我和杨元庆父亲杨玄感的关系更好，和他祖父杨素也有深交。”
“那卑职就不明白了，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和隋朝结盟？”
李密一怔，这个问题有点突然，让他一时难以回答，他沉思片刻道：“或许是因为张须陀之事吧！他恨我入骨。”
房玄藻笑了起来，“卑职觉得殿下有点钻牛角尖了，杨元庆若真是那样眦睚必报的人，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他说要杀殿下为师报仇，我倒觉得他其实只是在做个姿态，给秦琼、罗士信他们看，或者是在提醒隋军，张须陀是他师傅，这对他获得隋军支持有利，如果他真是一心报仇，那么在河内郡时，他为什么不杀送上门去的邴元真？”
一句话提醒了李密，确实如此，邴元真还反复告诫自己要注意杨元庆复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初他出使去河内郡，杨元庆怎么不杀他？很明显，邴元真是为了三千两黄金才这样说。
难道杨元庆真的只是做做样子？
房玄藻又劝道：“殿下，明和李渊结盟，暗和杨元庆交好，游刃于两大势力之间，同时向东南扩张，这才是当年孙吴之策。”
李密缓缓点头，这句话说得在情在理，说到他的心坎上了，不过，事关重大，他还须再考虑一下。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十一章 秘密协议
河阳县军营，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军纪肃整刚刚结束，杨元庆下了狠心，深挖十五名军官喝酒事件，他始终认为十五名军队能随意出军营，这里面的水一定不浅。
果然，在士兵们的不断举报之下，竟从三万河内驻军中挖掘出两大帮派，一个高鸡泊派，一个豆子岗派，牵涉上千人，十五名军官都是高鸡泊派人，正是轮到他们帮派中人当值，才使这十五名军官能够从容离开大营去喝酒。
这个调查结果令杨元庆极为震怒，为两个帮派为首的十六人全部处斩，其余一千三百余人全部清洗出军队，发配回原籍。
而徐世绩身为主将，管束下属不力，被责打一百军棍，免去河内军主将之职，由李靖出任河内军主将，徐世绩降为副将。
这场军队中的黑恶势力清洗，足足进行了十天才告以结束，通过这次整肃，挖去军队中腐烂的肌肉，使军纪焕然一新，那种普遍存在士兵中的骄慢之气也一洗而空，军容振奋，士气得到了很大的提高。
而这时，唐军全线攻占弘农郡的消息也随之传来，军营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这是一种大战来临前严肃。
这天清晨，杨元庆带着十几名将领和数百士兵来到了黄河边，在宽阔的河面上，一支由五百余艘战船组成的船队正缓缓驶来，这是从太原过来的船队，运来了两万军队和大量军械物资和攻城辎重。
船队延绵近百里，一眼望不见尽头，气势壮观浩荡，为首的百余艘运兵大船已经停泊在岸边。
一队队士兵从船中下来，在岸上迅速列队，为首两员大将，主将是胖三郎杨巍，副将是绰号‘小关羽’的花刀将王君廓。
在天下十猛的排名中，隋军大将苏定方、王君廓和杨巍都榜上无名，但如果把排名拉长到十六位，苏定方和王君廓都能榜上有名，而唐将屈突通和段志玄也可以上榜。
而在十猛将外，还是四奇将，这是四名与众不同的大将，一个是隋将拼命三郎杨巍，中原唯一一个骑骆驼作战的大将，他的骆驼也能咬人咬马，令人防不胜防；一个是夏将妖刀宋金刚，一把飞刀神出鬼没，极为厉害；还一个西梁老将来护儿，一身水上功夫天下无双；再一个便是隋将肉飞仙沈光，轻功高绝。
杨巍和王君廓上前单膝跪下，向杨元庆行一礼道：“卑职杨巍、王君廓参见总管！”
杨元庆连忙上前将两人扶起，呵呵笑道：“两位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杨巍苦笑道：“其实也不辛苦，就是在船上闷得慌，不如一路骑马前来，可以游山玩水。”
杨元庆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既然你喜欢游山玩水，等天下统一了，我封你为林邑安抚使，去南方林邑游逛，等你逛半年回来，你就会变得又黑又瘦，估计连你娘子都不认识了。”
杨巍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总管，我可不想去什么林邑，据说那里的蚂蝗比蛇还大，你可别真让我去。”
杨巍滑稽的模样使众人都笑了起来，杨元庆又走到一处高处，对众将士高声道：“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了，现在大家回营休息一天，明天正式开始训练，希望在接下来的战役中大家都能立功受赏。”
两万将士异口同声大喊：“愿为总管效力！”
声音整齐划一，高亢嘹亮，直冲云霄，使杨元庆微微一怔，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巍，杨巍挠挠头，指了指王君廓，“这可不是我的想法，是王将军的训练。”
王君廓连忙行礼，“是卑职在船上闲来无事，教将士们喊喊军令，有点唐突，请总管见谅！”
杨元庆微微一笑，“这倒无妨，大家都辛苦了，带弟兄们回大营吧！后面的物资我自会安排人搬运，你们就别管了。”
他又对李靖道：“李长史，带他们回营吧！”
“遵命！”
李靖答应一声，带着杨巍、王君廓的军队向河阳县大营而去。
杨元庆又走回码头，继续注视着一艘艘货船靠岸，就在这时，从东面一队骑兵斥候疾奔而至。
斥候奔至杨元庆面前，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我们在东面黄河边俘获一艘小船，小船上有一名文士，他说有事找总管，让我们把这封信交给总管。”
为首斥候将一封信交给了杨元庆，信封上一个字没有，他从信封内抽出信看了看，眉头微微一皱，问道：“此人在哪里？”
“就在东面五里外，被弟兄们看守着。”
“带他到河阳县军衙来见我！”
杨庆也无心再视察货船，他翻身上马，向河阳县城疾奔而去，不多时，他先回了军衙，来到了官房。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斥候在门口禀报，“启禀总管，人已经带到！”
“带他进来！”
门开了，一名中年文士从外面走了进来，长得很清瘦，气质高雅，他躬身长施一礼，“魏王座前纳言房玄藻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房先生，久仰大名了。”
“卑职对楚王殿下威名才是如雷贯耳，今天才是第一次相见，楚王雄姿天下无双，难怪魏王总是说殿下乃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房玄藻说得很诚恳，他一进门便被杨元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所慑，他曾经见过杨玄感，以为杨元庆长得酷似其父。
但现在他才发现，杨元庆长得更像当年的杨素，而且那种举手投足的气势，已经隐隐有帝王之相，这是李密所望尘莫及。
李密虽然也算是枭雄之姿，但和杨元庆相比，他只得算小枭雄，只能算是一域雄主，而杨元庆已有吞并天下的气势，这使房玄藻暗暗心惊，难道取天下者，果真是此人？
杨元庆笑了笑，打断了他的思路，“我看了先生的信，先生说是奉魏王之命，特地来和我商议大事，不知信上所说的大事，是指什么？”
房玄藻在信中没有明说，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杨元庆的诚意，如果杨元庆是把自己关押到一边，隔两三天后再接见自己，就说明他对与魏王的合作没有半点兴趣，那自己也没有必要费那些口舌。
如果他很急切地接见自己，就说明他和魏王是心意相通，不谋而合，那就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从现在的情形看来，杨元庆的表现让他非常满意，不到半个时辰就接见了，看来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
想到这，他深深行一礼，“大约在半个月前，唐朝派使臣温大雅来陈留觐见我家主公，要求唐魏结盟，共同抵抗隋朝南下，魏王没有想到这背后还有玄机，便答应了，可就在几天前，唐军大举进攻洛阳，要求西魏按照盟约出兵，魏王这才知道他上当了……”
不等他说完，杨元庆便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太明白，难道必须协助唐朝进攻洛阳这一条，你们盟约里也写有吗？”
“这倒没有，但他们并不是说要进攻洛阳，而是出兵防御隋军南下，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不用参与攻打洛阳，但我们必须要出兵参与防御隋军南下。”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以你把这些泄露给我做什么？”
房玄藻也知道，很难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毕竟魏王签署了与唐朝共同对付隋朝的盟约，敌意已现。
那么怎么才能说服杨元庆，让他相信魏王并没有和唐朝合作的诚意，房玄藻想了很久，才终于想到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他苦笑一声道：“实不瞒殿下，魏王根本就不想和唐朝结盟，只是唐朝向我们施压，而且答应给我们数十万石急需的粮食，我们为了自保，才被迫答应和唐朝结盟，但我们并不想和隋军为敌，所以卑职特地为使者，向殿下解释这件事。”
杨元已经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说白了，就是李密想首鼠两端，既不得罪唐朝，也不得罪隋朝，但他又不是采取中立，而是又和唐朝结盟，又想暗中和隋朝勾结，典型了墙头草。
不过这样的城头草杨元庆倒也欢迎，因为在这次交易中，西魏是两头讨好，两不得罪，还得了唐朝的粮食。
而自己知道了唐朝的底细，可以充分利用这个漏洞安排战役，可以说自己是最大得益方，倒霉的只有唐朝，这就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通这一点，合作的障碍便一扫而光，剩下的事情就是具体怎么合作了，杨元庆又问他：“那西魏军有没有什么计划？”
“回禀殿下，魏王的计划就是出兵东郡，和黎阳的隋军对峙，当然，魏王并不是想和隋军作战，只是想找一个借口，如果殿下能给我们找一个借口，我们感激不尽。”
杨元庆背着手沉思良久，半晌，淡淡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借口，也可以承诺暂时不攻打陈留，但先生应该明白，魏王更应该明白，你们用什么来表示双方合作的诚意？”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十二章 先锋玄霸
房玄藻在临行前和李密商量过这个问题，用什么来表示他们的诚意，房玄藻沉吟一下道：“我们能拿出手的东西不多，当初在击溃宇文化及时我们缴获了不少财宝，如果殿下不嫌弃，我们愿意和楚王殿下分享。”
宇文化及的财富也就是杨广当初带去江都的财富，运了数百艘大船，仅黄金就有上万斤之多，更不用说那些珠宝玉石，珍奇异物，这个他可以收下，用于铸币和填充朝廷的财富。
想到这，杨元庆微微笑道：“不知魏王愿意和我分享几成？”
房玄藻大喜，只是杨元庆肯接受，那一切都好谈了，他连忙道：“那些财物我们至今未支用，魏王所说的分享，就是指和殿下对半分享。”
杨元庆点点头，话题一转，“不过呢！我还要再追加一个条件。”
房玄藻心中暗暗叹息，杨元庆果然不是那么好打发，他有自己的想法，他们给再多的财富也没有用，早知道应该先听听他的要求。
房玄藻心中有些懊悔，但懊悔也来不及了，他只得无奈道：“殿下请说！”
“我想要两个人。”
杨元庆不慌不忙道：“其实房先生和魏王都应该明白我所需，那两个人对你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了，你们国号已改，他们已成可有可无之人，失之并不影响大局，但对我们则不同，我希望魏王能把这两个人给我。”
房玄藻当然知道杨元庆说的是谁，萧后和皇太孙杨倓，李密最早俘获他们时，曾对他们寄予厚望，希望通过他们使自己能成为大隋的正统，获得和唐朝争夺天下的政治本钱。
但很快李密便发现，他得到这两人其实没有半点意义，反而使将士们离心，瓦岗军将士本身就是反隋，并不认可隋朝，而各地名门世家也没有因为他们得到这两人而承认他们是大隋正统，这使李密极为沮丧。
李密再三权衡后，最终决定放弃自欺欺人的所谓大隋正统，改国号为西魏，这样一来，萧后和杨倓的作用也仅仅是维系从前的官员。
尽管房玄藻知道，那两个人的作用并不大，但他没有决定权，还必须要主公点头才行，想到这，房玄藻欠身道：“卑职能理解楚王殿下的心情，但此事我没有权力答应，我回去尽快和魏王商量，一旦魏王同意，我会立刻把人和财物带回，总之，希望我们双方能合作愉快。”
“这也是我所期盼！”
杨元庆立刻下令道：“拨一艘大船，再派一队士兵护送房先生回去！”
……
房玄藻走了，杨元庆又命人把李靖找来，很快，李靖进了房间，笑眯眯问道：“我听说对岸有人来了，是王世充的人还是李密的人？”
“是李密的特使。”
杨元庆微微叹息一声：“让人意想不到，我没有想到李密的眼光竟然比我还远，可以说他是首鼠两端，但换一个角度，他何尝不是审时度势，做出最有利自己的决定，相反，我却没有想到拉拢李密，只是想到用杜伏威去牵制李密。”
李靖并没有急着回应杨元庆的感慨，他坐了下来，一名茶童给他上了茶，李靖端起茶杯沉思一下，便道：“总管有没有考虑李密的利在哪里？他这样首鼠两端，真的能保住自己的利益吗？”
杨元庆眉头略略一皱，“长史请接着说！”
李靖又继续道：“如果我是李密，那么我的最大利益就是维持现状，怎么样才能维持现状呢？和王世充结盟对抗隋唐两个大敌显然不现实，那么联唐抗隋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我首鼠两端，导致唐军失败，隋军进兵中原，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我自己，我相信李密也会想到这个问题。”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李靖的思路很清晰，李密确实只有联唐抗隋才能保住他的中原的利益，那他为什么还要暗中和自己勾结？难道他并不在意中原？
杨元庆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想法，他看了李靖一眼，缓缓道：“我在想，李密是不是想放弃中原，向南方发展？”
李靖低头想了想，道：“确实有这种可能，虽然说逐鹿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但那是指中原人口稠密，有充足的兵源和粮源，但现在却不是这么回事，经过六七年的乱匪、灾害和战乱，中原人口已十去六七，恐怕连十万军队都养不活，更不用说凭借中原图霸业，李密若想建长远事业，向东南图发展倒是最佳选择。”
“如果真是这样，杜伏威就有麻烦了。”杨元庆有些忧虑道。
“我倒觉得总管不用担心太多，杜伏威管辖地域千里，他打不过李密，可以西逃，我觉得总管还是要把精力放在唐军身上，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大敌。”
杨元庆点了点头，“诚如长史所言！”
……
唐军前锋在占领宜阳县后，休整了一天，随即又向东进发，大将尉迟恭率五千骑兵日夜行军，一天后，兵锋便杀到了洛阳西南四十里外的三原城，三原城是洛阳子城，也是洛阳防御的重点军事堡垒。
在杨广统治时期，三原城有常驻军近八千人，此时王世充虽然已决定重点防御洛城，但他在三原城依然部署了四千军队。
迟恭率领五千精骑在数里外缓缓停了下来，望着远处坚固的三原城，尉迟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没有带攻城武器，一路上的郡县都是望风而降，现在这座三原城恐怕就是他要啃的第一根硬骨头了。
但骑兵没有攻城的武器，想拿下这座城堡并不容易，尉迟恭知道这座子城是王世充侄子把守，他沉思良久，回头对跟随他打前锋的赵王李玄霸低语几句，李玄霸得意一笑，“这当然是我的买卖！”
他立刻回头对亲卫骑兵大喊：“跟我来！”
两百骑兵调转马头，跟着他向北疾奔而去，尉迟恭也率领骑兵向西后撤。
……
王世充和李渊一样，兄弟子侄众多，军队指挥权从来不会交给外人，最主要的军权是交给侄子王仁则，但其他几个兄弟子侄也掌握了一些军队，这座三原城的六千人便是由王世充的侄子越王王君度率领，还有一名大将郭士衡作为副将。
城墙上，郭士衡远远眺望西方，他已经看见了无数的黑点，但令他奇怪的是，黑点又消失了，那应该是敌军前锋，难道他们绕过三原城了吗？
“将军，会不会是他们在等待主力？”一名将领低声道。
“这个很难说，或许他们没有带攻城武器，绕过了三原城。”
郭士衡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越王在做什么？”
将领的嘴撇了一下，不屑道：“将军还用问吗？他除了会玩女人，还会什么？”
郭士衡的眼睛里也露出无奈之色，圣上的诸多兄弟子侄中，除了王仁则能带兵打仗，颇有谋略外，其余大多是莽夫勇将，或者是昏庸之辈，这个越王更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打架斗狠在洛阳出了名，除了有几斤笨力气外，斗大的字也不识一箩筐，连圣上也不看重他，把他打发来守这座子城，前两天从洛阳城带来两个妓女，让士兵们十分不满。
郭士衡心中很无奈，从前圣上在做主将时，领兵冲锋，对手下诸将是信赖有加，但自从他登基做了皇帝后，心态就变了，军权全部交给自己子侄，从前的将领只能做副职，或许做皇帝者都会心生防备。
这个越王王君度虽然无智，好勇斗狠，但他对军权却一点不含糊，任何事情都必须经过他点头，使郭士衡不得不每次都跑去禀报，心中十分烦恼。
郭士衡无奈，只得道：“你们看好城池，我去和殿下商量！”
“和我商量什么？”背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郭士衡一回头，只见越王就站在自己身后，手执一杆长戟，王君度是宫廷侍卫出身，长得又高又胖，身着金盔银甲，郭士衡慌忙单膝跪下，“末将参见殿下！”
“哼！”王君度轻轻哼了一声，神情十分傲慢，他走到城墙边，向远处眺望，“我听说唐军前锋到了，人在哪里？”
“回禀殿下，刚才看见不少黑点，现在又没了。”
“黑点？”
王君度嘲讽道：“或许是一群乌鸦，郭将军眼睛一花，心中一慌，就当成了唐军，草木皆兵，不就说你这种人吗？”
郭士衡心中破口大骂，脸上没有表露，依旧沉声道：“不是什么乌鸦，肯定是骑兵，或许是巡哨，不是前锋。”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指着西北方大喊：“快看，唐军巡哨！”
众人都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一支约两百余人的唐军巡哨骑兵出现在两里外，他们不慌不忙，有人在绘图，有人下马在查看泥土，他们越来越近，在一里外停下，甚至下马喝水吃干粮，其中一人头戴金盔，格外显眼。
王君度大喜，“戴金盔者一定是唐朝宗室，看我去拿他！”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十三章 世充评榜
“殿下，不可随意出城！”郭士衡慌忙阻止他。
“你这个胆小鼠辈，连唐军巡哨都害怕！”
王君度狠狠骂了他一句，转身向城下奔去，集中了军队，他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开城！”
城门开启，王君度率领两千军队向城外奔去，郭士衡喊之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冲出城去，他跟随王世充南征北战，有着很丰富的战斗经验，直觉告诉，这两百巡哨军队极可能有诈，但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四周并没有看见敌军主力。
郭士衡再一次向两百唐军巡哨望去，这一次他刻意留意那个戴金盔者，金盔在战场上一般是主帅或者王者以上才能戴，难道这真是唐朝宗室？郭士衡看见那名金盔者已翻身上马，手执一对雷公锤，大如巴斗，起码重两百斤，这对锤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这究竟是何人？
旁边一名将领惊呼道：“莫非此人就是天下第一猛将李玄霸？”
郭士衡也呆住了，如果真是此人，王君度危险了，但此时王君度已经冲出城，喊他来不及了，郭士衡恨得一跺脚，回头大喊：“整军出城！”
若越王有个三长两短，他也难交代了，他只留五百人守城，亲自率一千五百军队冲出城接应王君度。
城外，赵王李玄霸手执双锤，一脸傲然，他并没有把冲上来的两千人放在心上，对他来说，这两千人就是两千只蚂蚁。
李玄霸的战马也格外雄壮，四肢强健，比一般战马高一头，通身漆黑，叫做‘黑风驹’，是一匹来自遥远西方的大宛宝马，是李世民从一名粟特商人手中耗费百金购得，只有这匹马才能承受得住李玄霸的体重和他的大锤。
李玄霸目光冷厉地望着迎面冲来的敌将，他虽然是天生弱智，但上了战场，那种与众不同的武者天赋便发挥出来，就仿佛一台精确地扫描仪器，敌将王君度的战斗力他便了然于胸。
使一杆长铁戟，重约七十斤，身高六尺出头，从他手握长戟的态势，便看出他下功夫不够，戟法并不精纯，只是有几斤笨力气罢了，谈不上猛将，只勉强算良将，不过对方和他一样，居然头戴金盔，估计地位不低。
李玄霸轻蔑地哼了一声，大喊，“拿命来！”双锤一挥，催马向前迎去，他的两百亲兵个个武艺高强，皆能以一敌十，他们跟着呐喊，挥舞兵器冲上，虽然只有两百骑兵，但杀气冲天，气势壮观，俨如万马千军。
这时尉迟恭已听到城内守军出战的消息，他大喜过望，立刻率军掩杀而来。
李玄霸的马速极快，瞬间便冲至王君度面前，大喝一声，迎头一锤向他砸去，‘呜—’挂出一声风响，王君度见大锤来势凶猛，他也嘶声狂吼，举铁戟相迎，‘当！’的刺耳声响，铁戟脱手而飞，王君度被震得两膀脱臼，大喊一声“不好！”
调转马头便逃，李玄霸的第二锤又如影般砸来，正砸在王君度的后脑勺上，王君度的脑袋当即爆浆，被砸得稀烂，死尸落马。
李玄霸如雷公般仰天狂笑，挥动大锤杀进了敌军群中，一对大锤上下翻飞，挨着便死，碰着就亡，杀得一群群士兵骨断筋折，死尸遍野，他的二百亲兵如狼似虎，跟随着李玄霸在敌军群中纵横杀戮，所向披靡，王世充的军队被杀得一片哀嚎，四散奔逃。
这时，郭士衡率援军杀至，一名士兵却指后面大喊：“将军，唐军从后方杀来！”
郭士衡一回头，只见数千唐军骑兵战马奔腾而来，眼看要杀到城门处，郭士衡大吃一惊，向奔回去已经来不及了，“这个蠢货！”他气得大声叫骂，王君度的愚蠢害死了全军，这时，一名将领带着数百败军逃回，惊恐禀报道：“郭将军，越王已被敌将杀死！我们该怎么办？”
郭士衡知道大势已去，调转马头便东北方向逃去，千余败兵跟着他拼命奔逃，渐渐地，逃离了战场。
三原城的五百守军见越王已死，副将逃走，他们无路可走，只得开城投降，尉迟恭率军进了三原城。
……
两天后，李世民率领八万唐军主力抵达了三原城，而长孙无忌在攻占函谷关后留两千士兵守关，他则率八千士兵东来，在三原城和唐军主力汇合。
李世民在数百士兵的护卫下，骑马在外围巡视这座洛阳的子城，这完全是一座军城，里面没有民居，城池周长约十二里，从规模上看属于小县，但又因为它为军事要塞的缘故，城墙修得格外高大坚固，这座城池令李世民很满意。
尉迟恭在旁边笑道：“殿下是打算把它当做粮草重城吗？”
李世民点点头，“这座军城离洛阳很近，又是要塞式城堡，很适合用作后勤，我决定就把后勤重地设在此处！”
停一下，李世民又用一种略带责怪的语气对尉迟恭道：“这次攻城策略虽好，但有点冒险，尤其用赵王冒险，一旦有什么闪失，我很难向父皇交代，下次尉迟将军不要再这么大意了。”
李世民已经听取了尉迟恭的报告，虽然尉迟恭没有明说，但李世民听得出来，尉迟恭就是利用李玄霸的特殊身份诱引敌将出城，且不说这个计策多少有点侥幸，但用三弟李玄霸为诱饵，便让李世民多多少少有些不满。
尉迟恭额头上冒出冷汗，连忙躬身道：“是卑职大意了，赵王一直让卑职给他一次机会，我看已经快到洛阳，若再不给他这次机会，就是卑职失信，所以……卑职记住了，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记住就行了，他头脑稍微愚笨，难识敌军计谋，所以以后不能让他单独出战。”
李世民拍了拍尉迟恭肩膀，不再责怪他，催马上前来到李玄霸身边，李世民微微笑道：“三弟，今天这一仗打得过瘾吗？”
“一点也不痛快！”
李玄霸满脸不高兴，“那个那么王，简直太稀松平常，还不如史大奈，二哥，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对手，长孙上次在雁门郡答应过我，说安排我和杨元庆打一仗，结果居然是哄我，我可给他记住了！”
李世民这才明白三弟对长孙无忌有点爱理不理的缘故，原来是对两年多前的雁门郡之事耿耿于怀，他不由哑然失笑，安抚李玄霸道：“无忌大哥不是哄你，实在是因为杨元庆的身份不一般，他现在更是大隋楚王，一国君王，就像父皇一样，你看父皇什么时候亲自上阵和人比武？”
半晌，李玄霸才瓮声瓮气道：“如果杨元庆不能和我比武，那罗士信呢！听姐夫说，罗士信是隋朝五虎第一将，他总可以吧！”
“你放心吧！如果我们遭遇罗士信，我一定安排你出战。”
李玄霸大喜，“二哥，你可别像长孙那样哄我！”
李世民笑眯眯道：“二哥什么时候哄过你？”
……
洛阳皇宫内，郭士衡跪在玉阶前，流泪向王世充述说当时发生的情形，“卑职有种感觉，两百骑兵明目张胆前来探查，肯定是有问题，但越王不肯听我之劝，硬要带兵出城迎战，结果遭遇到唐朝第一猛将李玄霸，被一锤击毙，卑职率军出城援救，却遭遇唐军埋伏，后路被断，万般无奈只得弃城逃回，卑职愿接受陛下惩处！”
王世充负手站在玉阶上，背对郭士衡，眼睛里闪烁着凶光，第一战就受挫，这会影响到他的士气，他恨不得一刀将郭士衡宰了，居然还有脸逃回来。
但最终他也无可奈何，他心里也明白，这件事确实不能怪郭士衡，明知越王愚蠢，还把军权交给他，这是他王世充用人问题，如果这件事处罚了郭士衡，会引发众将不满，这口怒气王世充只能憋在心中。
半晌，王世充叹了口气道：“郭将军，越王一向是头脑简单之人，他中唐军激将之计，也是在预料之中，你起来吧！这件事朕不怪你。”
“多谢陛下！”
郭士衡心中感激，站起身咬牙道：“陛下，越王被惨杀之仇，卑职一定会报，卑职一定会杀了李玄霸。”
“郭将军，李玄霸既然号称天下第一猛将，必然是有真本事，死在他手上，越王也不冤枉，朕只是有点好奇，那李玄霸的武艺真的能把宇文成都压下去吗？”
“陛下，确实很厉害，一锤将越王的铁戟震飞十几丈远，卑职闻所未闻，宇文成都比不上他，杨元庆也不是他的对手。”
旁边王仁则站出列道：“陛下，臣倒觉得有点言过其实，李玄霸的武艺或许确实很厉害，使二百四十斤的大锤，和宇文成都最多在伯仲之间，但如果说他超过杨元庆，臣觉得不现实，杨元庆的箭法天下无双，连宇文成都也曾说过，若和杨元庆对阵，他必死在杨元庆箭下，李玄霸能躲得过杨元庆的铁箭吗？”
几名大将都在窃窃私语，王世充却淡淡道：“这只是唐人的无聊排名，李玄霸不过是一只稍微勇猛的燕雀罢了，他怎配和杨元庆这样的赤鹰比高，把杨元庆排在第三，恐怕连他老子李渊也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十四章 存心讨打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入夜，天空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将银辉洒满了黄河，河面上波光粼粼，视野开阔。
虽是炎热的六月，却风平浪静，略略有些亮黑色浪花拍打着河岸上的石堤，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在清明的夜色之中，五艘战船缓缓从北岸驶来，渐渐靠近了南岸的盟津渡口。
盟津渡几乎已经废弃，去年年底，隋军攻打河心岛上的河阳关，一把大火烧毁了停泊在南岸的数百艘战船，摧毁了李密在黄河中的水军势力。
而王世充还来不及建立水军，盟津渡便逐渐被洛阳朝廷废弃，只有十几艘民船在这里摆渡，把往来行人和商贾运送去对岸。
在第一艘大船上，杨元庆负手站在船头，注视着对岸，他只是来视察渡河的情况，并不会上岸，不过他手下军队将要上岸。
唐军和郑军已经在洛阳附近开战，隋军作为第三方，站在北岸观战并不是最佳的策略，最佳的策略是，他也杀进这盘洛阳棋局中，将水搅浑，然后在浑水中摸鱼。
大船即将靠岸，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岸上的情形，去年年底烧焦的大树还依稀可见，十几艘民船静静地停泊在河岸边，四周万籁寂静，没有一个人。
杨元庆颇为满意这次渡河，很顺利地渡过黄河，此时的水文情况非常适合行船，一路南渡，居然没有遇到一个漩涡。
这时罗士信和程咬金走上前，躬身施礼，“总管，我们要下船了。”
罗士信和程咬金便是杨元庆所安排的搅局者，他们的任务是夺取虎牢关，把这座中原地区最重要的关隘掌握在手中，切断唐军和中原地区的联系。
这是因为杨元庆得到一个紧急情报，李渊派永安王李孝基秘密出使中原，已经说服了濮阳太守杜才干和荥阳太守魏陆投降唐朝，听说荥阳太守魏陆还组织了三万民夫准备到洛阳协助唐军攻城。
杨元庆不知有多少中原郡县太守投降了唐朝，所以夺取虎牢关便是他涉足中原的第一步，杨元庆沉声对二人道：“你们都是隋朝大将，按理都应是率领千军万马作战的大将……”
话没有说完，程咬金便低声嘟囔道：“我几时率领过千军万马？”
罗士信连忙悄悄拉了程咬金一下，程咬金这才不吭声，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张狗皮膏药，哪边有急病，就把自己临时贴上去止痛，真正治本的良药却轮不到他，这不，派一千人夺取虎牢关的膏药行动又想到他了。
杨元庆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继续道：“用你们去夺虎牢关，确实是有点大材小用了，但也正说明这次任务的重要，我之所以让咬金同去，是因为他有过同样的经历，但我只能给你们一千人，另外我准你们用一切手段，杀人放火也好，用人冒充我也好，我都允许，总之，你们尽管放手施为！”
罗士信和程咬金一起施礼，“末将遵命！”
杨元庆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又鼓励几句，随即留下四艘大船，他的座船则调头返回了北岸。
罗士信和程咬金上了另一艘大船，望着总管的座船远去，罗士信这才问道：“老程，你有打虎牢关经验，你说说看，这仗该怎么打？”
“咳！！”
程咬金装模作样咳嗽一声，却又忍不住眉飞色舞道：“总管不是说了吗？让我们放手施为，那索性还是用老办法，抓几百个年轻俏娘们，剥光了衣服……”
罗士信懒得理他了，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船只靠岸，士兵下船！”
程咬金见他不愿听，不由撇撇嘴，“不听老程言，吃亏在眼前，在这里下船，就等着给人剁成肉馅做包子吧！”
罗士信一怔，又转过头问：“你是什么意思？”
程咬金双手往袖子里一笼，眼睛眯了起来，爱理不理道：“反正我人微言轻，你就当我在放屁好了。”
罗士信见他使了性子，心中叹了口气，只得解释道：“并非我不用你的计，实在是用过一次了，估计天下人皆知，若再用第二次别人就不会上当了。”
程咬金‘嗤！’地冷笑一声，“我这个光身子女人之计，只要守军是男人，用一百次都管用，算了，不用也罢！这种计策用多了会损我老程的名头。”
程咬金懒洋洋又道：“虎牢关虽然从西面攻打比较容易，有上城的通道，但如果我们走西面，很容易遇到王世充的军队，到时候被包围，我们这一千人给别人填牙缝都不够，反正你是主将，你决定吧！”
罗士信沉思片刻，程咬金说得确实有道理，他们兵力太少，如果从西面过去，是很容易遭遇王世充的大军。
或许他们可以杀出一条血路，但他们的任务就完不成了，想到这，罗士信随即改变了军令，“命船队继续向东行驶！”
四艘大船又离开了盟津渡，顺流而下，向百里外的荥阳郡驶去。
……
荥阳郡诸县中，最靠近虎牢关的县是荥阳县，县城距离虎牢关只有三十余里，但荥阳县却不是郡治，荥阳郡郡治是南面管城县。
管城县原本是一座大县，城池高大宽阔，但因为战乱而人口锐减，现只有口两千余户，一万余人，即便如此，管城县现在依然是荥阳郡第一大城。
这天晚上，一支千余人的骑兵正从管城县北面的官道上不紧不慢驶来，程咬金百无聊奈，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罗士信聊天，罗士信却不理睬他。
说了半天却没有回应，程咬金眼珠一转，笑嘻嘻问：“我说老罗，你还在想那个女人不？”
罗士信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咬金眼睛很毒，见他身子颤抖一下，便心中有数了，嘴一撇，不屑道：“别再装了，我在说窦线娘，你真的不想她？”
“我想她做什么？男人应以天下大业为重，岂能为女人而折腰，再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太好了，既然你这样想，那我这个媒人就当定了，给总管做媒，嘿嘿！前途有望啊！”程咬金的小眼睛笑成一条缝，眼角余光却在偷偷扫向罗士信。
罗士信愣了一下，没有吭声，军队又走一里路，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和总管有什么关系？”
程咬金心中得意之极，笑眯眯地揶揄他：“你小子不是不关心她吗？怎么又问了？”
罗士信的面子有些挂不住，恨恨道：“你不说就算了！”
“好吧！看在兄弟情分上，我告诉你，我娘子生了孩子后，楚王妃来我府上探望，她们俩谈到了窦线娘。”
“她们说什么？”罗士信神情有点紧张。
“谈什么呢？有点忘了，让我想想啊！”
程咬金吊足了罗士信的胃口，这才叹了口气道：“王妃说她很喜欢线娘，如果罗将军不肯娶线娘，她准备让总管纳线娘为妾。”
罗士信脸色大变，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程咬金，“你胡说！”
“哼！你不信就算了，这是我娘子私下告诉我的，你不懂吧！这就叫利益婚姻，总管娶了线娘，便可以拉拢窦建德，不费一兵一卒取青州，这种事情还少吗？”
罗士信有些相信了，因为他也听说线娘那天晚上就是在王府度过，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却不知道，罗士信浑身颤抖起来，拳头捏得咯咯直响，脸因愤怒而有点变形，眼睛开始充血变红了。
程咬金从没有见过罗士信这样子，他吓了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头了，眼看要闯下大祸，他慌忙道：“士信，我是开玩笑的，没有这回事，你可别当真。”
“你说什么？”
罗士信一把揪住他衣襟，凶狠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程咬金心中有些发憷，结结巴巴道：“我看你一路不吭声，便想找件事逗你玩，绝没有此事，王妃还没去我府上呢！真是和你开玩笑。”
他刚说完，罗士信那钵盂般的铁拳迎面而至，‘砰！’一拳打在程咬金的鼻子上，血光迸出，程咬金杀猪的嗷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罗士信指着他大骂：“你这张臭嘴，下次再敢拿总管开这种玩笑，小心你的脑袋！”
罗士信恨得催马向前方奔去，几名士兵连忙下马将程咬金从地上扶起，程咬金鼻子被打破了，满脸是血，鼻子又酸又通，眼泪汪汪，痛苦万分。
他也知道自己理亏，把罗士信惹恼了，他不敢大声回骂，只得盯着罗士信的背影哼哼唧唧骂道：“臭小子，这一拳老子记住了，老子惹不起你，但老子会让你爹连本带利赔出来。”
……
队伍一路行军，渐渐到了管城县三里外，这时天色已是两更时分，城池早关闭了城门，隋军来到了城下，罗士信催马上前高喊：“城上有人没有？”
他连喊三遍，半晌，一名守城士兵探头问：“你们是哪里的军队？”
罗士信高举一支令箭，“我们是唐军，奉秦王之命来协助魏太守！”
他们穿的盔甲和唐军一样，拿的令箭也是模仿唐军，士兵不知底细，连忙喊道：“你们请稍候，我去禀报太守！”
他飞奔而去，程咬金这时已消了气，上前瓮声瓮气问：“他们会上当吗？”
罗士信瞥了一眼他的鼻子，程咬金两只鼻孔里各塞了一团麻布，远看就像猪鼻子，令人忍俊不住，罗士信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便道：“我们只是普通唐将，就算里面有唐使也未必认识我们，他们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程咬金一竖大拇指，马屁拍上，“高！实在是高！”
片刻，城上来了一群人，为首者正是荥阳太守魏陆。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十五章 有失有得
	城头上火光猎猎，百余根火把将城墙上下照如白昼一般，荥阳太守魏陆是关中人，父母妻儿都在长安，也正是这个缘故，他被李孝基劝降，还打算组织三万民夫支援洛阳之战。
	魏陆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令箭，端详了半晌，令箭上有‘秦王军令’四个金字，他没有见过秦王军令，心中疑惑，这时身后又有一阵脚步声，唐朝永安王李孝基快步走了过来。
	李孝基是唐帝李渊的从侄，年约三十余岁，长得身材胖大，一只大鼻子如茄子般挂在脸上，他奉李渊之命策反中原各郡官员，但收获并不是很大，除了荥阳太守魏陆和濮阳太守杜有才被他策反外，其余太守都模棱两可，态度暧昧，他准备返回长安复命，今天正好在管城县。
	“发生什么事了？”李孝基走上前问道。
	太守魏陆连忙将令箭递给他，“是秦王派军队来接应我们，这是他们的令箭。”
	李孝基接过令箭冷笑了一声，他是太子一派，对秦王没有好印象，更重要是，他是奉李渊密旨前来中原，朝廷内除了太子之外便无人知晓，李世民如何知晓，难道是他的唐风探查到自己在中原的秘密活动？
	就算他知道自己在中原的活动，要来接应自己，必须有圣旨配合才行，光靠一支令箭没有说服力，尤其自己是太子之人，李世民更不会贸然派兵来协助，这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想到这，李孝基心中便隐隐猜到，这不是唐军，极可能是王世充的军队来诈城，他连忙对魏陆使个眼色，魏陆会意，回头摆了摆手，一百多名士兵立刻张弓搭箭，慢慢靠近城垛。
	李孝基又高声道：“既然是秦王军队，那请你们首领和我们谈一谈。”
	罗士信不知对方已识破，他催马上前道：“在下秦王手下都尉罗松，奉命来援助，请速开城门！”
	他话音刚落，城头李孝基一声厉喝，“动手！”
	一百余名弓箭手同时上前，张弓疾射，一百余支冷箭密集地向罗士信射来，罗士信大吃一惊，拿枪来不及了，举盾也来不及了，他反应极快，身子一晃，钻到马肚子下，数十支箭射中了他的战马，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下。
	突来的变故使隋军们没有准备，当罗士信的战马倒下，隋军骑兵才反应过来，纷纷冲上去放箭，箭如急雨，城头上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射中额头，惨叫着仰面摔倒，十几名士兵掩护着魏陆和李孝基向城下撤去。
	这时，十几名士兵已将罗士信救出，罗士信战马已亡，这匹战马是卢明月的坐骑，被隋军缴获后，张须陀赏给了罗士信，是一匹雄健的千里马，跟随罗士信多年，罗士信见爱马阵亡，不禁心如刀绞，指着城头大骂：“老匹夫，我不杀汝，誓不为人！”
	他翻身骑上另一匹马，又用一匹马驮他的大铁枪，既被对方识破，他便无法再打管城县的主意，一挥手，“我们走！”
	隋军迅速撤离了管城县，向西北方向的荥阳县疾奔而去。
	荥阳县离管城县并不远，相隔只有八十里，天亮时，骑兵队抵达了荥阳县，一千隋兵奔驰了一天一夜，已疲惫不堪，罗士信便命士兵们在一处小树林内休息。
	此时已是六月中旬，天气极为炎热，还只是清晨，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已像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空中，使人俨如置身蒸笼，几乎快要喘不过起来。
	好在树林旁有一条小河，士兵们和战马饮了水，又洗漱一番，身子清凉了一点，士兵们胡乱吃一点东西，又喂了马，很多人便倒地酣然入睡了。
	罗士信却睡不着，他用湿毛巾搭在脖子上祛暑，坐在一块大石上发愣，管城县的挫折令他心中十分沮丧，他自从入隋以来，还从来没有败过，这次使计居然被人识破了，令他面子上感到很难堪。
	这时程咬金在他身旁坐下，把一块胡饼递给他，“吃吧！羊肉馅的，做得很美味。”
	罗士信不想吃东西，摇了摇头，“我不饿！”
	此刻程咬金鼻子上的破布已经拿掉，脸也洗干净了，虽然谈不上英姿勃发，但也容光焕发，喜气洋洋，他见罗士信不接，便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罗士信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奇怪，被自己揍一顿，诈城也失败了，不知他有什么事值得高兴，“你好像心情不错？”
	程咬金嘴里都塞满了，含糊不清道：“我不像你，不过就一个破城没拿下，就忧心忡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战败了，只要自己小命还在，就应该喝酒庆贺，争强好胜有什么意思，只要能吃好、喝好，小命保住，那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罗士信点点头，其实程咬金说得也有道理，胜败乃兵家常事，看开了一点也就心中顺了。
	“好吧！你带领弟兄们在树林里休息，我带一些人去取荥阳县。”
	程咬金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起身道：“指挥千军万马打仗我承认不如你，但坑蒙拐骗你就不如我了，昨晚要是扮成商人，不要惊动太守，也就顺利夺城了，你看我的，我教你怎么拿下荥阳城。”
	罗士信想起总管特地让程咬金为副将的缘故，就是为了发挥他奇攻的特长，便点了点头，“好！祝你一路顺利。”
	程咬金嘴一撇，“还祝我一路顺利，酸得掉牙，昨晚那一拳，老子挨打都不放在心上了，难道你还手痛么？”
	罗士信哈哈一笑，“快滚吧！最好你被县令抓住剥光衣服示众。”
	程咬金嘿嘿笑了起来，“老子去把县令娘子的衣服剥光了，看他听不听话！”
	他转身得意洋洋走了，罗士信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他摸摸肚子，回头问亲兵道：“还有吃的吗？给我来一点。”
	……
	荥阳县城是一座中县，人口不足千户，城池也因为连年战乱而显得有些破败，城墙上到处可见崩塌的缺口，清晨，城门口挤满了进城卖菜的农民，吵嚷成一团。
	虽然两百余里外的洛阳正爆发大战，但荥阳县安安静静，丝毫不受影响，十几名守城士兵因天气炎热，也变得懒精无神，尤其进城的农民都没什么油水可捞，所以士兵们也不管，任他们进出。
	这时，远处来一群马，有十几名马贩子赶着，向城门处而来，士兵们立刻精神振作起来，为首马贩是一个脸色黑中带绿的壮汉，一看便知道是山中落草的响马，但这并不算什么，中原的青壮男子七成以上都曾落草为寇，包括这些守城的士兵。
	“几位马商从哪里来？”守城的队正很客气，在中原，马贩一般都是凶悍之辈，不好惹，大家都是为求财，何必自找麻烦。
	程咬金走南闯北，经验丰富，他不像罗士信，混进城还居然要惊动太守，他知道和小人物打交道要更靠谱一点，程咬金随手将一袋铜钱扔给队正，“老规矩，茶钱加酒钱，多一文都没有。”
	队正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足有十贯钱，他顿时心花怒放，如此识相的人，他怎么会刁难，他连忙一挥手，“放进城！”
	程咬金带领手下赶着一群马，堂而皇之进了县城，手下们都十分敬佩，昨晚费那么大的劲都没能进城，今天就这么轻而易举进来了，还是程将军厉害。
	程咬金得意洋洋对众人道：“做事情要讲究圆滑，这些当小兵的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他管你是什么人，只要给钱，什么事办不成？以后要学着点，别像老罗那样傻乎乎的半夜进城，还要冒充唐军，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士兵们大为敬佩，有人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程咬金哼了一声，“当然去找县令，难道我们十几人还要屠城不成？”
	“可是县令在哪里”
	程咬金简直想一脚把问话之人踢死，他带着十几人，直接来到了县衙，也不去后宅，上了正门台阶，举起鼓槌猛敲起来，鼓声咚咚作响，伴随着程咬金的大喊：“冤枉啊！”
	荥阳县县令叫做王雄，他正坐在官房内喝茶，忽然听见有人击鼓喊冤，也顾不得喝茶，慌慌张张来到大堂，在明镜高悬下坐好了，厉声道：“何人喊冤，带上来！”
	两名衙役将十几名马贩带了进来，“禀报县令，就是这些人喊冤。”
	县令王雄见来人居然不跪，他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大胆刁民，见本官竟敢不跪？”
	程咬金哈哈一笑，“我是找不到你，才击鼓把你叫来！”
	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县令衣襟，把他从坐榻上拖了下来，他的手下也一齐动手，将旁边的县丞和主簿同时拿翻。
	突来的变故将四周几十名衙役都惊呆了，他们还从没有见过这种告状之人，有人想跑，却被程咬金手下一拳打翻，县令吓得胆战心惊，硬着头皮问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欺辱本官，是想造反吗？”
	县令话音刚落，一把雪亮的匕首顶住了他的咽喉，程咬金冷冷道：“老子是瓦岗寨混世魔王，来贵县借点粮食！”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十六章 红影惊现
荥阳县内有三百驻军，都是地方民团军，荥阳子弟，为首校尉名叫王孝德，是县令王雄的侄子，他得到了衙役的禀报，一伙瓦岗乱匪强占了县衙，叔父被乱匪扣做人质，他顿时又惊又怒，立刻率领三百手下将县衙团团围住。
“里面的好汉听着，把县令放出来，要钱要粮都可以，我送你们出城，大家好说好散，若不识相，我杀进来将你们砍成肉酱！”王孝德纵马提枪，在县衙外大声喝喊。
县衙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官房内，县令王雄双臂双脚被捆绑，倒在地上，而程咬金则坐在他的座位上，捧着他最心爱的官窑茶杯细细品茶。
眼角贼光却不时从县令娘子和两个女儿身上扫过，县令娘子抱着两个女儿在低声哭泣，而在墙角，王县令年迈的父母则神情呆滞地坐在地上，被一名士兵拿刀看押着。
县令王雄虽然不惧死，但父母妻女却是他致命要害，程咬金的目光每次从妻女身上扫过，他都会一阵心惊胆战，还有他年迈的父母，王县令已经完全服软了，他不住地哀求：“大王，你要钱要粮，我都可以给你，求你千万不要伤害我的父母妻女！”
半晌，程咬金才眯着眼问他，“虎牢关现在在谁的手上？”
王县令一下子愣住了，瓦岗乱匪居然问这句话，程咬金有些不耐烦等他，又恶狠狠道：“你再不说，老子就让你弟兄们把你娘子拖到后面去！”
王县令吓得一激灵，连忙说：“虎牢关原本有一万军镇守，由郑太子王玄应亲自率兵镇守，但在就十天前，郑军主力都撤回洛阳，现在守军只有千人，守将叫张志，原是王玄应的部将，现在已经被我们策反。”
说着这，王县令心中有些怀疑起来，这些人不太像瓦岗乱匪，按理，只要自己肯给钱粮，他们肯定会急不可耐地索要，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把钱粮放在心上，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县衙外，校尉王孝德心急如焚，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但他又不敢，他的祖父祖母，还有叔父一家的性命都在乱匪手中，他只得耐着性子耗时间，等这群瓦岗乱匪自行离开。
城外，罗士信率一千骑兵已经杀到了，城门关闭，吊桥高起，城上只有几名守军，其余士兵全部被调去围困县衙。
就在这时，五名程咬金的手下冲上城头，拔刀便冲杀上来，一阵乱刀劈砍，几名守军皆被杀死，他们随即放下吊桥，开启了城门，罗士信大喜，一声令下，率领一千骑兵杀进了城内。
……
王孝德还在县衙大门前高声叫骂，三百民团士兵手执长矛，身着皮甲，也跟着校尉叫喊，他们已经僵持了近一个时辰，士兵们都有点疲惫不堪了。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一般的声音，大地开始颤动起来，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露出疑惑和惊慌之色，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快跑啊！”
街头有人奔跑大喊，“有骑兵杀来了！”
不等士兵们反应过来，县衙两边的大街忽然冲出了两支骑兵，战马奔腾，俨如汹涌的狂潮，挥舞着战刀和长矛向他们猛扑而至，三百士兵顿时像炸了窝的蟑螂，惊恐大喊，丢下兵器四散狂奔逃命。
……
罗士信没有想到程咬金做得这么漂亮，不到一个时辰，不伤一兵一卒，便将荥阳县拿下，这令他不得不佩服，程咬金确实有歪才，在诈城骗关上他不如程咬金。
片刻，县令王雄被几名士兵带进了房间，他这才知道，原来这帮家伙不是瓦岗乱匪，而是隋军，只要是官兵，他一颗心就落下了，至少官兵不像乱匪那样穷凶极恶，多少还讲一点规矩。
王雄走进房间，向罗士信深施一礼，“下官荥阳县令王雄，参见罗将军！”
罗士信微微一笑，“让县令受惊了，请坐！”
罗士信友好的态度使王雄大为宽慰，他坐下来叹息道：“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隋军，如果早说是隋军，我一定会配合，而不会发生这么多误会，你们那个程将军实在是……哎！真的不像官兵。”
罗士信认可程咬金的方式，如果早说是隋军，恐怕这个王县令立刻派人去虎牢关报信了，程咬金虽然手段不光彩，但很管用，只有把他妻女父母扣为人质，他才会老老实实替隋军办事。
“程将军本来就是瓦岗寨出身，他若有无礼之处，我向县令道歉，这次我们是奉命夺取虎牢关，所有有些事情想请王县令协助，只王县令尽心为我们做事，我们就绝不会伤害到你的父母妻女。”
罗士信虽然言语客气，但他还是和程咬金一样，把王雄的父母妻女扣为了人质，王雄半晌才叹了口气，闹半天这个罗将军还是一样，他只得无可奈何道：“好吧！不知贵军需要我做什么？”
……
从荥阳县到虎牢关只有三十余里，地形都是丘陵山地，布满了茂密的森林，在起伏的丘陵中有一条河，叫做汜水，从荥阳通往虎牢关，官道就是沿着汜水而行，虽然一路也有低缓的丘陵起伏，但总的说来，地势还是比较平坦，适合车辆和马队潼关。
在离虎牢关数里外便是汜水镇，所以虎牢关又叫汜水关，年年战乱，汜水关早已成为一座空镇，残垣断壁，房屋荒芜，镇上一片凄凉破败的景象，下午时分，一支由千余辆马车和牛车组成的运粮队伍从汜水镇经过。
这是从荥阳而来的运粮队，车辆是从荥阳县乡征集而来，马车上除了一包包粮食外，还有一些捆好的猪羊，一共是两千石粮食。
赶车的车夫基本都是荥阳农民，队伍两边则骑马跟着三百名民团郡兵，他们却是由隋军改扮，队伍最前面则是大将罗士信，他不放心程咬金夺城，则让程咬金率七百骑兵远远跟在后面。
“王县令，汜水镇怎么变得如此破败？”
罗士信打量这座没有一点人迹的镇子，眉头皱成一团，他记得两年前镇上还颇有人气，商业繁盛，客商往来不断，镇子大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现在居然变成了死镇。
王雄叹了口气，“年初时镇上还颇为热闹，王世充和李密为争夺虎牢关，两军打了近一个月，汜水镇屡遭兵灾，死的死，逃的逃，再没有一个人能留下来，镇子也就废了，惨啊！”
这时，罗士信忽然看见前方数十步外，一座废屋后有红影一闪而过，他心中一怔，不是没人了吗？怎么还有人影，他目光锐利，异于常人，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看到。
罗士信催马上前，这是一座被烧了大半的民宅，只剩一堵丈许高的残墙，刚才红影就在残墙后闪过，罗士信绕到残墙后，墙后长满了荒草，没有半个人影，民宅后面便是茂密的山林，林内黑黝黝一片，光线无法照入。
“罗将军，你看到了什么？”王雄催马上前问道。
“感觉刚才好像有个红影从这里跑过！”
王雄呵呵一笑，“那是山狐狸，皮毛是棕红色的，下山觅食，被我们惊动，又吓回去了，这一带有很多这种狐狸。”
罗士信觉得不像是狐狸，他看到的身影很高，倒像是个人，如果是鬼又不可能，他心中暗暗忖道：‘真是奇怪了，会是什么？’
“罗将军，走吧！”
王雄催促着，罗士信只得调转马头，继续前行，可就在密林深处，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注视着罗士信的身影，眼睛里充满了温柔。
……
虎牢关依然雄姿巍然，矗立在两座陡峭的丘陵之间，扼断了西去的道路，几个月前，李密军和王世充军在虎牢关前爆发了一场惨烈的争夺战，双方阵亡数万人，白骨累积，冤魂会聚。
战争已经过去几个月，尸体早已深埋，除了被折断的树木，和荒草内不时出现的一把锈迹斑斑的战刀外，再也看不见那次大战的痕迹。
虎牢关的主将叫做张志，此时他依然是郑国太子王玄应的部将，他手下的一千守军依然是郑军，但实际上，张志已经暗中投降了唐朝，他是在替唐朝守这座中原雄关。
张志已经派手下去和秦王李世民联系，他希望能够早点明确自己的身份，能够立功受奖，得一个不错的前途。
下午，张志和往常一样在关隘上巡视，关隘前是一片占地数百亩的开阔地，当年三英战吕布便是在这片开阔地内进行，再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山梁，一条从荥阳而来的官道，便从丘陵中延伸出来。
北方不远处是汜水河谷，但山涧陡峭，水流湍急，不能再从河边走人，只能走官道过来。
这时有士兵忽然指着远处大喊：“将军，官道上来了一支粮队！”
张志也看见了，一支运粮队从官道上蜿蜒而出，赶着马车、牛车，满载着粮食，有民团士兵打着黄色大旗，上面印着什么字。
张志有些愣住了，他怎么没有一点消息？这是哪里来的粮队，难道是从管城县而来，太守魏陆给他说过，最近有大量民夫会过关去洛阳。
“将军，是荥阳县的粮队！”
黄旗上的三个字张志也看清楚了，正是‘荥阳县’。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十七章 大举东进
张志年约三十岁，身材魁梧，使一把七十斤重的三尖两刃刀，武艺高强，是郑国太子王玄应的心腹爱将，他不仅善战，也颇有几分头脑，所以王玄应才留他镇守虎牢关。
不过头脑多了，心思也就活了，张志意识到王世充已经日暮，他须为自己谋一个前程，他便在李孝基的拉拢下，暗中投降了唐朝。
此时张志心中有些奇怪，如果魏陆派人送粮来，事先应该写信来才对，他立刻喝令道：“让所有弟兄警惕起来！”
他又命一名士兵出城去探查，城门开启一条缝，一名士兵骑马飞驰而出，向两里外的运粮队奔去。
片刻，王雄跟随士兵一起来到城下，王雄拱手笑道：“张将军，是本县前去洛阳送粮。”
士兵也高声道：“将军，确实是粮食，约两千石，都是荥阳县农夫赶车，还有百余口猪羊。”
“猪羊是犒劳虎牢关的弟兄们，张将军，可以开城否？”
张志认识王雄，又听士兵禀报，他没有什么怀疑，不过他还是问道：“王县令为何不事先送一封信来？”
王雄呵呵一笑，“邻居之间往来，还要先送信吗？”
这话也对，虎牢关和荥阳县也就相隔三十里，确实没有必要再送什么信了，张志便点点头，回头令道：“开城！”
城门缓缓开启，罗士信心中大喜，虽然管城县没有能成功，但虎牢关却成功了，这个计策几乎天衣无缝，唯一的漏洞就在太守魏陆会不会派人来通报虎牢关，为此他还安排士兵在必经的路上拦截，但并没有收获。
罗士信心中始终提着一份担忧，但现在看来，是上天眷顾他，管城县并没有派人报告虎牢关，极可能是魏陆把他们当成了李密的军队。
罗士信带领着三百‘民团士兵’护卫着粮车缓缓前行，他们每个人都内穿盔甲，外面套一件衙役的黑红皂服，尽管炎热异常，但士兵们都挺了过来，连运粮的老农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是隋军。
队伍行至城门边，罗士信看了一眼这些老实厚道的送粮老农，立刻喝令道：“粮车缓一步，骑兵先进城！”
粮车纷纷停下，罗士信率领三百骑兵跃上吊桥，向城内奔去，城头上，张志一直在注视他们，对这三百护卫，他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知道这些是郡兵。
但张志便很快发现了蹊跷之处，这三百郡兵的战马都格外强健，明显是塞外突厥马，而作为县郡兵，就算拥有战马，也应该是中原的劣马，而决不可能拥有这么优良的战马。
这三百郡兵个个身躯矫健，马术娴熟，一般中原士兵哪有这种骑术和体格，这让张志心中顿生出疑心。
这时他的目光又注视到了罗士信身上，这应该是对方校尉，他记得荥阳县郡兵的校尉是王雄的侄子王孝德，比这个大将要矮得多，没有这么高大魁梧。
而且此人的兵器，竟然是一杆大铁枪，张志心中估计，这杆大铁枪至少在一百二十斤左右，使他异常震惊，此人究竟是何人？
张志额头渗出冷汗，他开始意识到不对了，立刻奔到内墙头喝令：“拦住郡兵，不准他们进关！”
城门内站着数百士兵，人人手执长矛，就在张志命令下达的同时，三百隋军骑兵也冲进了关内，局势骤变，数百士兵手执长矛一拥而上，无数根长矛戳向一马当先的罗士信。
罗士信见已经被识破，他大喝一声，将数十根长矛劈打挡开，随即抖出朵朵枪花，长枪飞如神电，霎时间四五人被他长矛刺翻，守军士兵见神勇无比，皆吓得大喊一声，调头便跑。
罗士信调转马头，向上城甬道冲去，迎面数十支箭呼啸而至，他挥动铁枪拨打雕翎，一纵马冲上了甬道。
他大喝一声，一名守将躲闪不及，被他一枪刺穿了胸膛，尸体挑飞出去，随即大铁枪一抖，发力猛刺，枪尖竟刺穿了三名士兵的胸膛，三人同时爆发出惨厉的惨叫。
在天下十猛将中，罗士信排名第四，由于宇文成都已死，他实际上就是第三，他不仅枪法精奇，而且力大无穷，再加上他勇烈绝伦，除了败在师兄杨元庆手下外，他所向披靡，百战百胜。
上城甬道上挤满了百余士兵，人人手执长矛，惊恐地注视着冲上来的敌军大将，敌军大将的勇烈将他们吓得胆寒心战，双股一阵阵战栗。
罗士信俨如猛虎入狼群，越战越勇，在他大铁枪下伏尸累累，已经超过四十人死在他的枪下。
这时罗士信距离城头已不到两丈，一名身材魁梧的敌军校尉悄悄摸到他头顶，手执一根短矛，离罗士信头顶还有一丈时，他猛地将短矛飞刺而出……
短矛俨如一条毒蛇，向罗士信的后颈处飞刺而来，眼看要刺中，就在这一刹那，罗士信一转身，短矛擦身而过，他的大铁枪闪电般向偷袭的敌将刺去。
‘噗！’大铁枪刺穿了敌将铠甲，从前胸刺入，枪尖从后背透出，敌将痛苦得厉声惨叫，罗士信手臂较力，竟将近两百斤重的敌将挑在空中，枪尖一甩，尸体向前方数十名士兵砸去，十几名士兵被砸翻，这一幕终于使甬道上剩下的六十余名敌军士兵崩溃了。
他们大喊一声，调头便逃，甬道上顿时逃得干干净净，罗士信冲上城头，迎面遇到了骑马奔来的主将张志。
“敌将休得猖狂，吃吾一刀！”
张志挥动三尖两刃刀，向罗士信头颈劈去，刀锋来势凶猛，罗士信此时已杀得性起，他也大吼一声：“来得好！”
身体向后一退，躲开这一刀，长枪一挺，喊声似霹雳，枪尖如奔雷，一枪刺穿了战马身躯，枪尖一挑，战马惨嘶，侧身翻去，巨大的奔跑惯性使张志连人带马翻滚下城头，一声长长的惨叫，张志摔死在虎牢关下。
他将铁枪重重向地上一戳，对城头的数百敌军厉声高喝：“我乃隋将罗士信，尔等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城头士兵早被他勇猛如天神般的杀戮惊呆了，又听说他便是勇冠天下的猛将罗士信，数百士兵惊得惶恐万分，纷纷放下兵器，跪地投降，“我们愿向将军投降！”
这时，程咬金率七百余骑兵也赶到了，战马奔腾，矛尖闪烁，七百骑兵风驰电掣般冲进了虎牢关，这座中原第一关落入了隋军之手。
……
在颍川郡的最南面也是丘陵起伏之地，这一带的山势低缓，平原和丘陵相间，河网密布，分布着大片农田。
这里是颍川郡的叶县所在地，叶县位于五郡交界处，西南面是淯阳郡，南面是淮安郡，东南是汝南郡，西面是襄城郡，襄城郡北面便是洛阳。
颍川郡也是整个河南道的中心所在，也就是三国时的曹魏都城许昌，向东是梁郡，向北是荥阳郡，所以自古就有‘中原图天下，许昌图中原’的说法，为兵家必争之地。
这天傍晚，一支由十人组成隋军斥候小队从襄城郡进入了叶县，在茫茫的平原上奔驰，他们脚下原本是大片麦田，但现在大多荒芜了，只有少数靠水的肥沃土地种着麦子。
此时麦子已到收割季节，河边大片麦田里一片金黄，麦浪翻滚，洋溢着丰收的喜悦，麦田里到处可见收割麦子的农民，他们不时抬头，警惕地注视奔驰而过的隋军斥候。
“火长，今年的收成好像不错，不知咱们河东的收成怎么样？”一名隋军士兵大声问道。
火长年约二十四五岁，身材壮实，话不多，性格比较沉默寡言，斥候兵的等级要比一般普通士兵高一级，比如这名火长，在普通军队中，他可以担任队正，火长姓曹，是河东绛郡人，从军一年，在河北战役中立功，升为斥候火长，这次他奉命探查许昌郡西南部一带。
在整个河南道，像他们这样的斥候小队有数百队之多，每支小队都有自己巡查的地盘，手下很关心收成，但曹火长却在想别的事情，没有回答手下的问题。
昨天晚上他们遇到几名商人，商人告诉他一个情报，说在叶县也遇到一队和装束相仿的巡哨士兵，约百余人，这让曹火长顿时警惕起来，叶县是他的巡哨范围，怎么会有别的军队，而且还有百余人，他立刻便想到，很可能是魏军巡哨队。
一般这种百余人的巡哨队出现，后面都会跟随着大队人马，难道魏军主力已经来了颍川郡，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便率领弟兄们前来查看情况。
他们又奔行了三里，奔上了一座低缓的丘陵，顺着山道向北奔驰，很快便到了尽头，前方是断崖，断崖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可以从旁边小道冲下土坡，这一带树林浓密，人烟稀少。
忽然有人指着前方大喊：“火长，看前面！”
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断崖前方三里外，是一片占地巨大的军营，约数百亩之多，里面帐篷密集，一顶挨着一顶，至少有七八万人马。
在大营正中插着一根高约五丈的旗杆，帅旗飞扬，大旗赤白相间，这竟是唐朝的军旗。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十八章 调兵遣将
一只苍鹰从颍川郡飞翔而至，飞越了黄河，向河阳城飞去，它带去了隋军斥候在颍川郡极其重要的发现。
河阳城的隋军兵力已集结到九万人，大将谢映登和薛万彻又率领两万军队南下，刚刚抵达河内郡，这两万军队便是整编完成的幽州军精锐。
至此，隋军在黄河一线的部署已达十四万之众，除了河内郡的九万大军外，还有河东郡由裴行俨率领的两万军队，以及部署在黎阳城，由秦琼率领的三万军队。
另外，在河阳城黄河边，隋军还集结了二千多艘战船，这是一场势在必得的大战。
河阳城内最高处的鹰塔上，一只苍鹰盘旋而至，缓缓落在鹰塔上，一名鹰奴取下信筒，飞奔下楼大喊：“是红色信筒！”
这是紧急情报，等候在塔下的传令兵接过情报便翻身上马，催马向位于城外的隋军大营飞驰而去。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正在和李靖商议军情，随着洛阳战役的拉开，各种重要情报接二连三而至，唐军和郑军在洛阳城外展开大战，由李世民和王仁则对阵，王仁则连败两场，洛阳形势不利。
而在虎牢关，罗士信和程咬金已成功夺取关隘，布下了一颗重要的棋子，在陈留县，一支由两百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正沿着通济渠北上，这应该是李密派来正式签署合约的船队。
但杨元庆此时却在考虑对中原的夺取，他之所以不断增兵，就是为了应对战局的不断变化。
更重要是，李密已经有放弃中原、南迁江淮的迹象，那么及时抢占因李密南撤而留下的势力空白，就是摆在杨元庆面前的重中之重。
“我觉得我们应首先占领东郡，向南再攻占济阴郡，其次是荥阳郡，这样便可以和洛阳相连接，将我们的势力在河南连成一片。”
李靖在劝说着杨元庆，“卑职估计李密一时不会轻易放弃梁郡，我也建议总管暂时不要攻打梁郡，留下他作为第三方，这样，东面将东郡作为攻打窦建德的后勤重地，而西面将洛阳建为应对唐军的后援重地，东西呼应，形成与河北的犄角之势。”
“可以这样也会成为腹背受敌之势，一旦李密南下计划受挫，他必然会卷土重来，那么和唐军勾结，两边同时进攻，我们就左右难支了，长史想过吗？”
李靖想了想，又道：“那索性就留下一个弱小的王世充，让他成为西面屏障，挡住李唐东进，我们集中精力取中原，这样就化解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这也是一个办法，可以让我集中精力谋攻中原。”
杨元庆背着手注视着沙盘，沉思片刻道：“从前我听祖父说过，在河南有两个郡极为重要，一个是梁郡，它联系江淮，一个是颍川郡，它联系南阳荆襄，我可以暂时不攻打梁郡，但颍川郡我还是考虑要拿下。”
李靖微微叹息一声，“就怕战线拉得太长，后方兵力空虚，被窦建德偷袭河北，就得不偿失了。”
杨元庆沉默了，这确实是一个问题，窦建德是一头受伤之狼，隐藏在青州，虽然受伤，却不能大意。
一旦秦琼的军队杀得太靠南，这就会给窦建德可趁之机，他毁掉渡船，截断秦琼后路，然后大举进攻河北，河北只有一些郡兵，根本无法抵挡窦建德反扑，如此，河北危矣！
杨元庆也叹了口气，“那还是按原计划吧！秦琼军队只取东郡。”
这时，一名士兵在帐门口禀报道：“启禀总管，颍川郡斥候有紧急情报传来！”
杨元庆一怔，他刚刚说到颍川郡，颍川郡的情报就到了，“呈上来！”
士兵进帐，将一管红色信筒呈上，信筒上刻着‘颍川郡’三个字，杨元庆从信筒中抖出一卷细细的绢纸，上面只有一句话，‘颍川郡叶县发现八万唐军。’
这个消息顿时让杨元庆吃了一惊，非常意外，唐军除了十万主力攻打洛阳外，居然还出兵八万，进攻颍川郡。
“总管，出什么事了？”李靖见总管脸色有异，连忙问道。
“你自己看看吧！”
杨元庆把情报递给了李靖，他快步走到沙盘前，很快便找到了叶县，位于五郡交界之处，这里居然有八万唐军，这只能是荆襄李孝恭率领的大军，李渊居然把荆襄军派出来了，他这下的是什么棋？
这时李靖走上前道：“很明显，唐军不仅想夺洛阳，他也想夺取中原各郡，看来李渊也是把李密看透了。”
“你是说，李渊也是发现李密有撤退东南的迹象？”
李靖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情况突变，杨元庆负手注视着沙盘，也陷入了久久地沉思之中，如果荆襄唐军大举北上，这显然就出现了荆襄兵力空虚的漏洞。
那么萧铣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大举反攻，重新夺回荆襄？杨元庆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萧铣。
……
由于唐军八万荆襄主力意外出现在颍川郡，打乱了隋军的计划，杨元庆立刻分兵四路南下，东路命秦琼率三万军从黎阳渡河占领东郡。
而西路则命徐世绩率一万河东军和一万河内军，共计两万军队从陕县渡河，占领函谷关，截断关中和洛阳的联系。
中路则又分兵两路，一路由李靖率三万军赴荥阳，南下颍川郡拦截李孝恭的荆襄唐军北上，另一路则由杨元庆率领五万主力从盟津渡河，直取洛阳中庭，向进攻洛阳的李世民施压。
几路大军同时渡河，但杨元庆却没有立刻出兵，他还要等待李世民和洛阳战和消耗再打下去，过早渡河对削弱王世充不利，另外，他也要等待李密的特使第二次到来。
……
洛阳的战役已经历十余天，前后打了两仗，皆以王仁则的惨败而告终，使郑军损失了两万精锐。
王世充大怒，他罢免了王仁则的行军总管之职，将他贬黜为民，命太子王玄应主管朝政，他御驾亲征，自封天下兵马大元帅，将剩下的五万精兵统统掌握在自己手中。
王仁则虽然被罢免督军之职，但他心中并不服气，这天上午，他打听到叔父在军器监巡视，他便立刻赶到了军器监。
军器监广场上，两千工匠正忙碌地制造着各种重型防御武器，材料不足，王世充便命令拆掉一些宫室，获得大量优质巨木，眼看着一架架巨型石砲和一排排巨弩制造完成，他心中格外欣慰。
王世充走到一架巨型石砲前，拍了拍用宫殿主梁制成的砲身，笑问道：“这座石砲可以投多远？”
留在洛阳的二千五百名军器监工匠，都是天下最优秀的匠人，杨元庆几次援助王世充，就是想把这两千五百名工匠要走。
但王世充心里明白，他最终只送给了杨元庆五百人，其余两千工匠还是被他留了下来，此刻，正是这两千工匠给王世充带来了最后一线希望。
一名老匠人躬身回答：“禀报圣上，这叫‘石大将军’，是天下最大的一种石砲，可以将五十斤重的巨石投掷到二百步外，能轻易击毁敌机巢车，也可以攻击步兵。”
“不错！不愧是石大将军。”
王世充啧啧称赞，他又想起隋军的火油，不由叹息道：“可惜洛阳没有火油，否则朕用火油对付李世民，将他烧为焦炭！”
“叔父！”
身后有人叫他，王世充回头，只见王仁则匆匆赶来，王世充脸色一沉，有些不高兴问：“有什么事吗？”
王世充曾经对王仁则寄予厚望，但王仁则却令他失望，两战两败，损失两万精兵，令王世充心痛之极，对王仁则，他就没有了什么好态度。
叔父对自己的不满，王仁则心知肚明，他依然躬身道：“叔父，请容侄儿进一言，侄儿死而无憾！”
王世充见他说得严重，便点点头，“你说吧！”
“叔父，两战之败，并非是侄儿无能，而是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禀报叔父，战败的原因都是因为宗室领军，是他们无能所致，第一次是赵王不听指挥，擅自出击，导致兵败，而第二次是荆王在关键时候丢下军队逃命，导致军队崩溃，事实上唐军也快支持不住，叔父如果不改变宗室领兵的局面，以后还是会再败，这些宗室真的不能打仗。”
王世充陷入沉思之中，半晌，他的脸色渐渐和缓了，叹息一声道：“你说的不错，朕也心里也明白，可是现在敌强我弱，人心不定，朕若用大将，就怕他们临阵倒戈，后果更严重，朕是不敢太相信外人啊！”
王仁则沉默一下又道：“事到如今，叔父还不想向杨元庆求援吗？侄儿听说，杨元庆在黄河北线部署了十几万大军，很明显是要应对洛阳之战，如果杨元庆肯提前出兵，分散李世民的军队，那么我们守城的把握就更大了，只要把时间拖下去，唐军最后只能是无功而返。”
“那杨元庆怎么办？你能用什么满足他的胃口？”王世充冷冷道。
“叔父，侄儿一直在考虑，有我们存在，其实对杨元庆是有利而无弊，我们不可能攻打隋朝，矗立在隋唐之间，成为他的屏障，这样，他便可以集中精力攻伐中原，唐朝若想谋中原，首先就绕不过洛阳，这对杨元庆不是更有利吗？”
王世充背着手走了几步，毅然回头对王仁则道：“反正都是死，索性死马当做活马医，你再去一趟河阳，说服杨元庆。”
王仁则连忙道：“侄儿愿替叔父分忧，但能否让云定兴和侄儿同去，他口才极好，又和杨元庆有旧，另外，侄儿还想把宇文娥英也带去，以旧情动之。”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十九章 虎牢之危
洛阳城外，王世充两战不胜后便退缩回城，不肯迎战，这天上午，李世民在数十名骑兵的护卫下巡视洛阳外城，高大坚固的城墙使李世民眼中露出忧虑之色，他回头对丘行恭叹道：“就算攻下洛阳，我的儿郎也将死伤殆尽。”
邱行恭是前隋朝大将丘和之子，年约三十余岁，身高六尺四，膀大腰圆，武艺高超，骁勇绝伦，箭术百发百中，手执一把象鼻大刀，在天下十大猛将中排名第十，听到李世民叹息，他傲然道：“若殿下攻城，我愿为先锋，杀出一条血路，不死百人便可夺下洛阳！”
丘行恭的豪言壮语使李世民苦笑一声，人非铁躯，岂能百战不死，但他还是鼓励道：“丘将军勇气可嘉，若到攻城之时，我很期待丘将军建立奇功！”
说完，他调转马头向唐军大营而去，唐军元帅主营位于城北，是一座占地数百亩的板墙式大营，坚墙硬壁，防守严密，李世民回了中军大帐，在大帐门口正好遇到房玄龄，房玄龄见他郁郁不乐，便笑道：“殿下可是感到洛阳难攻，心情不佳？”
李世民叹了口气，“杨元庆大军即将渡河，我若不尽快拿下洛阳，就怕到最后反而成全了他，可洛阳城池坚固，守军精锐，我心中烦闷啊！”
李世民走进大帐，走到沙盘前停住了脚步，半晌又道：“其实前两次作战，我应该略有小负，便可使王世充出城与我作战，现在可好，他龟缩不出……我却要费十倍之力攻城。”
他又叹息一声，神情显得颇为懊悔，他知道王世充至少还有五万精锐之军，城内粮草充足，物资足备，要想攻下洛阳确实不容易。
如果没有杨元庆在外围虎视眈眈，他索性耗费点时日也就罢了，偏偏杨元庆像头猛虎一样蹲在外围，等待他出现疲态。
这时，房玄龄走过来笑道：“若殿下想让王世充出战，我倒有一策，可让他率兵出击。”
李世民大喜，“军师请说！”
房玄龄捋须微微笑道：“王世充应该也知道杨元庆即将渡河作战，我们不妨将计就计，佯作主力向东北去迎战，城外只留少许军队，然后军队北移，王世充肯定会利用我们驻营不稳的机会，出城攻击，那时留守驻军只要牵制住王世充，主力杀回，一定会大败王世充。”
李世民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立刻回头令道：“请屈突将军和长孙将军前来！”
片刻，老将屈突通和长孙无忌都赶来了中军大帐，李世民便将房玄龄的计策给他们说了一遍，长孙无忌欣然道：“此计甚妙，末将愿率军留守，吸引王世充出城！”
李世民摇了摇头，“你的吸引力不够大，还是我留下来，你可率大军佯作撤离，等待北邙山烽火举起，你再率军杀回。”
这时，李世民见屈突通沉思不语，他便问道：“老将军可有想法？”
自从去年从河东成功撤离后，李世民对屈突通便极为看重，对他的建议几乎是言听计从，屈突通也投桃报李，他身为兵部尚书，对李世民全力支持，使李世民的军权日益巩固，这次东征，李世民邀他副将，他便欣然应允，再次老将出征。
屈突通一直沉思不语，听李世民问他，他便拾起木杆指向沙盘上的虎牢关，“其实我担心的是虎牢关，虎牢关被隋军所占，就截断了我们和东部中原的联系，李孝恭将军既然已率军杀到颍川，杨元庆焉能不知，他如果出兵荥阳，再配合李密的军队，李孝恭就处境危险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房玄龄便接口道：“老将军所言极是，虎牢关极为重要，夺回虎牢关，我们的军队便可以和颍川郡唐军南北呼应，应趁现在虎牢关只有一千隋军的机会，我们出重兵夺回虎牢关。”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们所言皆是金玉之策，我怎能不从！”
他又对屈突通道：“我听说虎牢关是被隋将罗士信所占，此人勇冠三军，智勇双全，非老将军不能对付，我给老将军一万精兵，望老将军能早日夺回虎牢关。”
屈突通傲然道：“以一万对一千，我若还拿不下虎牢关，愿提头来见！”
……
半个时辰后，屈突通率领一万轻骑兵离开大营，向虎牢关方向疾奔而去，不多时，长孙无忌又率六万大军离开大营，向东北方向开去，使主营内只剩下两万军队，李世民随即下令军队北撤，向北邙山方向撤退。
早有郑军斥候得到情报，火速禀报给了王世充，城头上，王世充心中疑惑，注视着远处李世民大营内的调动，心中暗暗思忖，‘莫非是杨元庆大军已经渡河了吗？’
这时，身边大将杨公卿道：“陛下，这必然是隋军已渡河，唐军为防备被里外夹攻击破，所以主力前去迎战隋军，这是千载难逢之机，卑职愿率一支劲旅，袭击留驻唐军！”
王世充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别急，再等一等，确定了再说。”
……
屈突通率领一万骑兵疾速向南行军，和他同行的李玄霸极为兴奋，李玄霸听说罗士信在虎牢关，他兴奋异常，这是他期盼已久之事。
李玄霸因为较常人稍微弱智，对谋略攻战他没有兴趣，他心中所思所想便是寻找对手比武，怎奈他打遍关陇，依然找不到一合之将，令他心中颇为沮丧。
他早听说隋朝猛将如云，令他心中异常渴望，杨元庆他没有资格对阵，他便将目标锁住了罗士信，这次他终于等到了机会，让他心中怎能不兴奋，一路之上，他不停告诫屈突通，“对付罗士信必须由我来，谁敢跟我抢，我不管是谁，一锤砸死！”
屈突通心中苦笑不已，这个赵王行事随心所欲，带他来，还真是一件麻烦之事，偏偏谁也不敢惹他，惹恼了他，他敌我不认，恐怕连自己也会一锤砸来。
“殿下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他留给你。”
次日中午，一万骑兵抵达了虎牢关，虎牢关东面是坚城绝壁，攻打极为艰难，但西面却是普通城墙，高仅两丈余，攻打稍微容易，王世充在城内修建了十几座仓库，储存数万石粮食，但粮食都已被太子王玄应运回了洛阳，城内变得空空荡荡。
此时罗士信已经得到河阳的情报，李靖亲率三万大军渡河东进荥阳郡，他只须再坚守三四天，援军即将到来，但与此同时，罗士信也得到另一个情报，屈突通率一万唐军骑兵赶来，已经在二十里外。
这使罗士信极为忧虑，他听师傅张须陀说过，屈突通是能和李景、杨义臣等并列的名将，经验丰富，极有谋略，这次他领一万军前来，十倍于己，自己能否守住虎牢关？
“管他娘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打不过咱们就跑，难道活人还会被尿憋死？”
程咬金对罗士信的担忧不屑一顾，让他死守虎牢关，战死到最后一人，他绝不干，对他来说，关丢了还能夺回来，人若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见罗士信颇有死守坚城的决心，便一撇嘴道：“老罗，我先丑话说在前面，我家娇娘出生还不到两个月，要我为国尽忠，我可不干，若你要死战到底，我就不奉陪了。”
罗士信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叹口气道：“看情况再说吧！若真的守不住，我也会保住弟兄们的性命，不会让他们死战。”
就这时，关隘的钟楼上传来了‘当！当！当！’的敲钟之声，这是发现敌情的警报，罗士信一怔，怎么来得这么快，他飞奔上城，向西方眺望，只见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正向这边疾速奔来。
“命令所有士兵上城防御！”
虎牢关内立刻紧张起来，一队队隋军士兵奔上城头，搬上来一捆捆的兵箭，他们这两天在外面伐树采石，也制备了不少滚木礌石，皆堆放在城头，城下大门也已关闭，用巨木顶住，有两百士兵专门防御城门。
虎牢关没有护城河，只是在前后城墙下各挖一条旱渠，渠中布满了锐利的矛刺，拉起一座吊桥，城头上，八百隋军手执弩箭，已严阵以待。
远处尘土飞扬，一万骑兵激起的黄尘遮天蔽日，在尘土大旗飞扬，大旗后是黑压压铺天盖地的骑兵，片刻，一万骑兵飞驰而至，在城池四百步外停了下来。
这次攻打虎牢关，李世民命骠骑将军段志玄为副将，协助屈突通，段志玄也是一员猛将，虽然排不进天下猛将前十，但前二十名他却有资格。
他也使一杆铁枪，重八十斤，他也和李玄霸比试过，被一锤砸断铁枪，胳膊被震伤，养了半个月才康复，从此对李玄霸有了畏惧之心。
段志玄一抱拳道：“老将军，卑职这就带人去砍树，制作攻城梯！”
秦王要求他们两日之内拿下虎牢关，压力极大，连驻营的营帐都没有携带，屈突通年轻时曾经驻守虎牢关三年，对虎牢关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捋须微微一笑：“不用做什么梯子，我略施小计，两天之内，隋军必然会撤离。”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章 绝户之计
虎牢关只是为了防御东方敌军进攻洛阳，而在荥阳以西地势险要处修建的一座关隘，本身并不是为了防御西面的敌人。
所以在修筑防御体系时，对西面的防御，考虑并不是那样严格，存在着一些防御漏洞。
对于不熟悉这座关隘的人或许还不太了解这些漏洞，但对于曾经驻守这座雄关三年的屈突通，他对这些漏洞却是了如指掌，他知道在最炎热的夏季，什么对守军的威胁最大。
一直到黄昏时分，唐军都没有进攻虎牢关，唐军只是在数百步外的两边山脚处搭起十几架木棚子，这种木棚子高一丈，宽三丈，上面覆盖幔布，放置在原野上，让人摸不透唐军的用意。
虎牢关的地上是中间高，两头底，虎牢关建立在高处，南北都是山岭，所以显得易守难攻，罗士信站在城头，注视着远处的十几座木棚子，尽管他在高处，但他也看不见木棚子后的情形。
“老罗，是不是唐军在木棚子后摆宴喝酒，我老家死人后，就是搭这种棚子请客吃饭。”
程咬金想到了酒，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罗士信摇摇头，回头令道：“带几个战俘过来？”
很快，几名战俘被带了过来，罗士信指着远处的木棚子问他们，“你们知道唐军在做什么吗？”
战俘摇了摇头，他们也不知道唐军在做什么。
“这个鬼天气，他娘的要热死人了！”
程咬金心中变得烦躁起来，此时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之时，虎牢关位于山谷，四周无风，整个城池内俨如蒸笼，令人闷热难当。
程咬金脱掉盔甲，盔甲内可以倒出汗水，整个内衣都湿透了，他只觉口干舌燥，跑下城头，向水井走去。
虎牢关中没有流水，只靠几口井取水，在炎热的夏季，这几口井就显得尤为宝贵，程咬金跑到井边，只见一群士兵在议论纷纷，程咬金渴得难受，一把推开几人，“他娘的，让老子先喝水！”
“将军，井里干涸了，没有水！”
程咬金一愣，他将桶扔进井走，只听‘咚！’一声闷响，水桶触底的声音，确实没有水了，程咬金呆住了，他忽然骂道：“他娘的，没有水为何不报告？”
“就是刚刚才发现。”
程咬金一把推开士兵，向另一处水井奔去，刚跑出几步，只见一名士兵匆匆跑来，“程将军，那边水井干枯了。”
程咬金咽了一口干唾沫，只觉喉咙中几乎要冒烟了，这么炎热的天气，没有了水，不是要人命吗？
这时，罗士信也闻讯赶来，焦急地问道：“老程，是水井都干了吗？”
程咬金摇摇头，“真他娘的见鬼了，两口水井里的水都消失了。”
罗士信霍地转身，他忽然明白了，那十几座木棚里在做什么，这个屈突通老辣啊！
……
城外搭建大棚内，唐军已经挖掘出了十几口极深的水坑，正汩汩地向外冒水，屈突通站在水坑旁，满脸得意，他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旁边段志玄大为赞赏，“老将军果然厉害，竟然连这种办法也想得到。”
屈突通淡淡一笑，“这并不是我想得到，三十年前我也遭遇过同样的问题，虎牢关地势高，把水引出来，关内里面的水井自然就干涸了，所以关内必须要储存水，估计现在人都不知这个漏洞，这么闷热的天气，没有水，一千士兵还有战马，坚持不了两天，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罗士信跑了怎么办？”旁边李玄霸急道，对虎牢关能否拿下他并不关心，他只关心罗士信还在不在。
“殿下请放心，我已派斥候上山，观察虎牢关内的情形，他们若有异动，我立刻便可知道。”
……
炎热的夏季对隋军是极大的考验，而且水源被断绝，闷热的天气使士兵们汗如雨下，更加焦渴难耐。
虽然不少士兵的皮囊中还有一点水，但这对一千士兵及几百战俘，还有一千多匹战马而言，无疑还是车水杯薪。
罗士信无奈，只能开东城门派士兵去数里外的山涧里打水，但屈突通早料到隋军会出城取水，事先派了千余唐军翻山而过，占领了险要之处，伏击取水的隋军。
一场恶战，取水的百余隋兵死了二十几人，还是取不到水，无功而返。
到第二天中午，情况开始恶化了，人有点水滋润口唇，还能熬一两天，但战马支持不住，开始有战马脱水而死。
罗士信匆匆赶到马厩，一名士兵上前忧心忡忡报告：“将军，战马昨晚就不吃草料了，都已支持不住，目前死了六十二匹，到晚上还会死得更多。”
罗士信走到马厩前，很多士兵都站在自己的爱马前，用自己的一点点水喂马。
对骑兵来说，战马就是他们的第二生命，可是这么热的天，一匹战马一天至少要消耗四十升水，这么一点水对它们根本没有意义。
这时，又一匹战马倒下，他的主人跪在爱马前，低声痛哭起来。
因为体内缺水的缘故，罗士信和很多士兵一样，嘴上都起了一串串燎泡，喉咙干得冒烟。
罗士信走出马厩，来到前面的一处井边，这里有数十名士兵在继续挖掘水井深处，企图从深处挖出水来，井边堆满了井泥。
“怎么样？”
罗士信问一名校尉，“有挖出水的希望吗？”
校尉摇摇头，“已经深挖五尺了，没有一点出水的希望，好像唐军很清楚水脉，已经完全截断了我们的水源。”
这时，程咬金一瘸一拐走来，他也变得有气无力，但为了说服罗士信，他还是要强打精神出来。
他有些埋怨道：“老罗，不是我说你，别把任务看得太重，弟兄们的性命才是第一重要，关丢了，以后再想办法夺回来，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大家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你何必这么固执？”
停一下，程咬金又劝他：“我知道你是想等援军，可李靖他们有这么快吗？还有管城县要打，顺利的话也要等四五天，那屈突通老成精，他未必是想渴死我们，等明天我们渴得没力气了，他就大举攻城，谁顶得住？与其全军覆没丢关，还不如保存实力。”
罗士信沉思良久，没有粮食他们还能熬几天，可这么热的天，没有了水，很难熬下去。
更重要是，虎牢关虽然可以阻止大军过关，而轻兵依然可以从两边山岭翻越而过，一旦过去几千唐军，把他们退路堵住，就麻烦了。
“也罢！”
罗士信万般无奈，只得心一横，对程咬金道：“我率百名弟兄掩护大家，你先带弟兄们退到荥阳县，我很快就撤回来。”
程咬金眉头皱成一团，“还是一起走吧！敌军可是一万多骑兵。”
罗士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因为有一万多骑兵，我才要抵挡一阵，如果被他们追上，大家都全军覆没。”
程咬金默默点了点头，他从来都不是固执的人，以罗士信的武功，完全可以突围，他程咬金却不行，他留下来只会拖累罗士信，还不如带弟兄们先走，使罗士信没有后顾之忧。
战马已经等不到晚上了，半个时辰后，程咬金率领九百骑兵和数百战俘离开虎牢关向荥阳县撤退。
程咬金把所有皮囊中的水都留给罗士信，罗士信将皮囊中的水都集中起来，得到大半缸水，这些水分给士兵一点，其余全部用来饮马。
隋军的撤退立刻被唐军斥候发现了，报告了屈突通，屈突通经验丰富，他意识到这是隋军要放弃虎牢关了，他当即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唐军连夜制作了数十架攻城梯，战鼓如雷，号角连天，五千唐军手执盾牌战刀，铺天盖地向虎牢关冲去。
城头只有罗士信率领一百士兵，他们举起弩箭，向疾奔而至的唐军射击，一轮箭后，便有十几名敌军栽倒。
但这点死伤对唐军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呼啸杀来，举弓回射，密集的箭矢将城头上隋军士兵压得抬不起头。
唐军奔至壕沟旁，搭上木筏，形成了桥梁，数千唐军搭上攻城梯，如蚁群般向城头蜂拥杀来。
罗士信率领百名隋兵奋勇杀敌，他们推翻五架攻城梯，连杀上百敌军，但数十架攻城梯同时搭上，使他们应接不暇。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唐军涌上城头，罗士信见大势已去，只得大喊一声，“跟我撤！”
近百名士兵跟着他冲下城去，战马早已准备就绪，士兵们翻身上马，开启了东门，向虎牢关外冲去，这时，西大门被唐军打开了，数千唐军汹涌杀入。
李玄霸手执大锤冲在最前面，进城便厉声高喝：“罗士信到哪里去了？”
“殿下，罗士信冲出东城了！”有人回答。
“浑蛋！”
李玄霸气得大吼一声，拨马向西门外追去，屈突通唯恐他有失，急命段志玄率两千骑兵跟去接应。
隋军骑兵的战马体力不支，跑不快，跑到汜水镇，便听见后面追兵赶来，罗士信一回头，只见后面只有一将追来，他勒住了战马，对士兵们道：“你们先走，我杀了此将，夺他战马赶来。”
罗士信一摆大铁枪，拦住了李玄霸的去路，大喝一声“来将通名！”
……
【历史上的罗士信实际上就是演义中的罗成，两者无论武艺，还是经历事迹，以及最后阵亡情形，都是一样，演义中的罗成都是按历史上的罗士信来写，罗成也是老高极为喜欢的人物，而演义中，罗成娶了窦线娘，所以本书中也是一样，对他着墨较多。】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一章 双猛大战
李玄霸慢慢勒住战马，上下打量罗士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杆一丈五尺长，手腕粗细的大铁枪上，这杆大铁枪至少重一百二十斤，从对方单臂执枪的气势，便散发着一种猛将才有的威压。
李玄霸是武痴，在人情世故、在勾心斗角方面他是一窍不通，但在武艺上，他却是极为罕见的天才，无人能和其相比，他眼光如炬，一眼便可看出对方武艺高下。
他纵横关陇，还从未见过像罗士信这样气势威猛的大将，使他眼睛一亮，喜悦从心底涌出，“你就是罗士信？”
“某家正是，你是何人？”
罗士信也看见了他手中那一对巴斗大的铁锤，轻视之心顿收，眼中变得严肃起来，这对铁锤至少重两百余斤，比杨巍的铁锤还要大上两圈。
这么重的兵器，还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果这对铁锤是真的话，那此人就是他平生第一劲敌，罗士信猛地想起一人，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你可就是李玄霸？”
他早听说过，唐人评定了天下十猛将，他罗士信排名第四，而排名第一之人，便是唐朝宗室李玄霸，绰号‘神臂雷公’，使一对二百四十斤重的雷公锤，打遍天下无敌手。
罗士信当然不服气，什么叫打遍天下无敌手，他和自己比过吗？和师兄杨元庆比过吗？
罗士信虽然生性高傲，但他并不轻敌，对方既然用两百多斤重的大锤，必然有过人之处。
李玄霸催马而上，比武之心极盛，急不可耐大喊：“罗士信，你若敌得过我十合，我就放你走！”
罗士信大怒，大铁枪一摆，分心便是一枪刺去，“你去死吧！”
这一枪快如闪电，铁枪在李玄霸面前一抖，顿时变成七根枪头，锁定了李玄霸的咽喉、前胸和下腹，李玄霸大喊一声，“来得好！”双锤一夹，竟精准地夹住了罗士信的枪头。
他的雷公锤两侧装有倒刺，可以挂住敌将的兵器，枪头被倒刺钩住，李玄霸猛地一拉铁枪，力道足有千斤，曾经连尉迟恭的钢鞭也被他这样夺走。
但罗士信身子只微微前倾，铁枪并没有脱手，这使李玄霸大为惊讶，也更加兴奋，再次大吼一声，用尽全力拉拽罗士信的大铁枪，“给我松手！”
其实罗士信也差点被他的蛮力拖下马，心中震惊异常，这个虎痴简直就是天神之力。
他也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只听钩刺嘎嘎作响，忽然‘崩！’一声，铁锤上的三根倒刺竟然被硬生生掰掉了，两人战马一起向后退了十余步，都险些摔下马去。
两人第二次打量对方，心态都有了变化，李玄霸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能顶住自己的力量，使他终于有了一种对手的感觉，他就像看到宝贝一样，顿时心花怒放。
而罗士信也听师傅张须陀说过，他的武艺可排进天下前五，他只是在对力量的精妙体悟上略逊师兄杨元庆一筹。
但随着实战经验增加，他也渐渐赶上去，只是师兄的箭术让他望尘莫及，因此他甘拜师兄下风。
而这个李玄霸力量之强悍竟使他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难怪此人敢口出狂言，果然是非同小可。
此时，段志玄已率两千骑兵赶到，站在李玄霸百步外，密密麻麻挤满了镇口大街。
而罗士信单枪匹马，面对数千敌军毫不畏惧，他心中涌起一种狂傲之气，大铁枪一指李玄霸，“你是想倚多取胜吗？”
李玄霸回头，见唐军一个个跃跃欲试，不由大怒，“谁让你们来的，给我滚回去！”
段志玄苦笑一声，这个赵魔王不是他惹得起，他连忙制止住几名想冲上前的士兵，“不得多事。”
李玄霸又盯着罗士信，大喊一声，“来吧！陪本王大战三百合。”
罗士信冷笑一声，策马疾奔，大铁枪一抖，一枪向李玄霸刺去，枪头分出七朵，这一枪还是和刚才那一枪完全一样。
但不同的是，李玄霸两柄大锤内侧的倒刺已被崩断，若李玄霸还是夹的招数，很可能就会夹不住，从而被罗士信一枪刺穿胸膛。
但李玄霸显然没有上当，他大喊一声‘开！’，右锤砸向枪头，不料罗士信使出了张须陀刀法十三式中‘斩江’一式，虽然招式不同，但力量的微妙处却一样。
罗士信的铁枪头变成软泥一般，黏住了大锤，没有被震开，他手腕一转，铁枪像蛇一样顺着铁锤向上一挑，‘噗！’一声，铁枪刺中了李玄霸的右臂，顿时血涌如注。
后面观战的唐军士兵一片惊呼，天下无敌的赵王竟然被罗士信刺伤了，简直闻所未闻。
但受伤的李玄霸并没有弃锤而逃，胳膊上的血反而激起了他狂野之性，双马交错时，他大吼一声，抡起铁锤连环向罗士信头顶砸去，力量比平时增加一倍，刮起一股刺耳的冷风。
‘呜！’一声风啸，沉重的铁锤已到头顶，罗士信无法再躲，他也大喊一声，双手托天，举铁枪向外架去。
只听‘当！当！’两声沉闷的巨响，两锤实实在在地砸在他的枪杆上，罗士信两膀酸麻，内脏翻腾，胸口闷到极点，尽管枪杆已被砸弯，但他却支撑住了千斤两锤。
两马错过，罗士信以枪为棍，反手一棍，正抽在李玄霸后背上，‘啪！’一声脆响，李玄霸的后心镜被打碎，甲叶横飞，李玄霸身子一歪，险些被抽下马。
李玄霸骨头几乎被抽断，浑身难受异常，他几次吃过这种大亏，顿时野性发作，像野兽般狂吼一声，催马冲来，大锤再次猛烈地迎头砸下。
罗士信铁枪已弯，双臂酸麻，无法使出精妙的枪法，只得再次硬接这一锤，又是一声刺耳的巨响……罗士信虽然支持住了，但他的战马却无法承受这种连续巨震。
跟随他多年的战马在管城下被射死，这一匹只是他的临时坐骑，虽然也是良马，但远远比不上原来战马强健，胯下战马前蹄一软，竟在关键时刻跪了下来。
这时李玄霸的第二锤如狂风般砸来，罗士信身子已倾斜，躲无可躲，眼看这一锤要砸在他的脑袋上，所有人都惊得闭上了眼睛……
罗士信已无可避免将被砸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箭力强劲，直取李玄霸的脖颈。
李玄霸这一锤可以把罗士信砸死，但他的脖子也必定会被一箭射穿，李玄霸无奈，只得收回砸向罗士信的第二锤，锤一挥，‘当！’的一声将冷箭磕飞。
在这机会来临的一瞬间，罗士信抓住机会，扔掉铁枪，甩蹬跳下马，跌跌撞撞向前奔跑几步，忽然，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就在这时，一匹矫健的红马从斜刺里冲来。
战马从罗士信身旁奔过，“上马！”马上红衣女子娇喝一声，罗士信听出了这个声音，他心中大喜，一跃飞身上马，抱住她的后腰，战马疾驰，向小镇的尽头奔去。
李玄霸并没有阻拦，也没有追赶，眼睁睁看着红衣女子把罗士信救走，直到罗士信逃出两百余步，他才大喊：“此战不算，下次和你再比！”
这时，一名偏将领着数百骑兵疾奔而至，偏将大喊：“殿下，罗士信是隋军重要将领，切不可放过，末将去抓住他……”
话音未落，怒火中烧的李玄霸冲上前一锤砸下，将偏将人头砸得稀烂，当场惨死，他对士兵们怒喝道：“谁敢去追，本王一锤砸死！”
士兵们吓得纷纷后退，李玄霸命人拾起罗士信的大铁枪和马上皮袋，催马返回了虎牢关，但没走两步，他忽然弯下腰，也一口血吐了出来。
……
红衣女子自然是窦线娘，她在长安逛了一圈，本打算去江南游历，不料却意外地在荥阳县看见了罗士信，使她芳心大乱，最终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感情，便放弃了江南之行，一路跟随着他。
罗士信几天前在汜水镇看到的红影，也是她，这几天她一直就在附近游荡，不知该怎么和他见面，柔肠百转，却没想到在最关键时救了罗士信一命。
此时，她感觉罗士信已经晕了过去，软软靠在她背上，她心中有些慌了，反手按住罗士信，催马走上一条林中小道，走了几里路，来到一座山神庙前，这里就是她的临时歇脚处。
罗士信又吐了一口血，已经晕厥过去，窦线娘吃力地拖他下马，将他背进山神庙，在厢房内躺下，厢房内被她收拾得很干净，窦线娘凝视着这张英武而又刚强的脸庞，她低低叹了口气，“冤家啊！”
她扶起罗士信，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臂弯上，取过水壶慢慢喂他，从他嘴唇上的一串串燎泡，便可看出他脱水十分严重。
喝了几口水，罗士信慢慢苏醒了，他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窦线娘的娘蓦地红了。
她慌乱地把头扭开，不敢和他对视，罗士信微微一笑，“多谢窦姑娘救命之恩！”
“你谢我做什么，我是窦建德的侄女，是你的敌人，你不是说下次看见我，绝不饶我吗？”窦线娘气鼓鼓道。
罗士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歉然道：“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伤你，向你道歉。”
窦线娘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早就原谅了罗士信，见他居然向自己道歉，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甜蜜，她连忙将他平躺好，笑道：“道歉的话以后再说，你伤到哪里了，我有药，我给你治伤！”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二章 萧后来临
朝阳初升，万道霞光照射在浩荡的黄河水面上，给河水抹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清凉的河风拂过河面，浪花拍打着大船。
这是一支由数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船上挂着一面黑色大旗，旗帜上绣了一个斗大的白色‘魏’字，这是魏国李密的船只，满载着各种财物，从陈留驶向河阳。
第一艘大船船头，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负手而立，微风吹乱了他飘逸的黑发，他深邃的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殿下，河面上风大，回舱去吧！”一名老宦官关切地对少年道。
“我没事，你去看看皇祖母，她起来没有。”少年吩咐道。
宦官去了，少年远远望着黄河两岸的山势，他低低叹了口气，河内郡到了。
少年正是皇长孙杨倓，按照隋魏之间达成的协议，李密须将皇长孙杨倓和萧后交还隋朝，由于李密已建立魏朝，杨倓和萧后便失去了政治意义，李密最终同意将二者交还，以换取和隋朝的结盟。
这也是形势使然，唐朝和魏国刚刚达成同盟，唐军便背信弃义，出兵颍川郡，占领原本属于魏国的土地。
这让李密极为恼火，将温大雅赶出陈留，同时，他也最终决定和隋朝达成协议，就在这个背景之下，萧后和杨倓终于获得了自由。
杨倓想起了几年前他和皇祖父乘船经过河内郡的情形，皇祖父谈笑着向他指点江山，这些都原本是大隋的江山，可最后，大隋却成为昨日烟云，这让杨倓心中十分伤感，也为自己的无能而自责万分。
他即将见到杨元庆，却不知杨元庆能给他带来什么，杨元庆真的会恢复隋朝，捍卫大隋最后一面旗帜吗？杨倓心中十分紧张，却又有那么一丝期待。
这时，老宦官又来了，低声道：“殿下，太后请你过去。”
杨倓点点头，一早起来，他是要去给皇祖母请安，他离开船头，跟随宦官快步来到了船舱前，老宦官禀报道：“太后，长孙来了。”
“进来吧！”船舱里传来萧后柔和的声音。
杨倓走进船舱，船舱里光线明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虽然装饰简单，但一尘不染。
萧后早已起床了，梳洗完毕，穿了一身淡黄色的丝织绸衫，脸上脂粉淡雅，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斜插一根碧玉绿簪，她已是五十岁的女人，但保养得非常好，看起来依然如三十许。
旁边坐着萧后的女儿南阳公主杨沁芳，杨沁芳也就是宇文士及的妻子，宇文士及在混乱中逃走后，杨沁芳和儿子宇文禅师被李密俘虏，这次她们母子二人和母亲萧后一起被放回隋朝。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杨倓在祖母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他又向杨沁芳行一礼，“向长皇姑问安！”
杨广的小儿子赵王杨杲也已和父亲一起死在江都，一年多来，萧后一直和这个孙儿相依为命，祖孙二人感情极深，萧后对女儿杨沁芳以及身后的两名侍女吩咐道：“哀家要和长孙单独说两句话，你们先退下吧！”
杨沁芳和两名侍女退了下去，船舱里只剩下他们祖孙二人，萧后叹了口气，这才缓缓对杨倓道：“倓儿，今天就要到河阳了，有些话祖母要和你谈一谈。”
“孙儿愿听祖母教诲！”
萧后慈爱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你两个弟弟都聪明，但你却比两个弟弟固执，这也是祖母最担心的地方，祖母怕你看不清形势，做出傻事来，倓儿，祖母要告诉你，大隋其实已经灭亡了，此隋非彼隋，你明白吗？”
杨倓低头不语，萧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忧虑更加深了，叹息道：“祖母知道你一心想继承皇祖父遗志，恢复大隋江山，但祖母要告诉你，这已经不现实了，杨元庆为人不错，能看在你们父亲的面前，把你们兄弟三人救回，他已是仁至义尽了，否则借王世充之手杀侗儿，借李密之手杀你，简直易如反掌，你明白吗？”
杨倓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明白，这也是他矛盾之处，他确实是知道杨元庆是因为答应过父亲，照顾他们兄弟三人，可是大隋的江山就这么烟消云散，使他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萧后又苦口婆心劝他，“现在杨元庆还是以隋为国号，至少你曾祖父是文帝，你祖父的武帝，还是大隋的开国者，大隋的社稷还在，不同的是皇帝变了，庆幸他也姓杨，如果触怒他，到时恐怕连大隋国号都保不住，你祖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如果你能顺从他的安排，至少你们兄弟三人都能平平静静地过一生，祖母的后半生也能在荣华富贵中度过，你祖父的子孙后代也能继续繁衍下去。”
杨倓叹了口气，“祖母放心吧！孙儿心里明白，不会做愚蠢之事。”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船工大喊：“靠岸喽！”
萧后和杨倓走出船舱，只见大船正缓缓向岸边靠拢，远处河面上大船密布，桅杆如林，足有数千艘大船，这是河阳县到了。
……
河岸边站满了数千士兵，守卫森严，在驳岸旁，杨元庆带领十几名文职军官已经等待了半个时辰，旁边站着刚刚从太原赶来的记室参军张亮。
张亮见文职军官们都比较远，便低声对杨元庆道：“殿下应该借李密之手除掉皇长孙，留着他会是后患。”
杨元庆负手淡淡一笑，“我既然已答应过他们父亲，保他们兄弟三人一生平安，自当遵守承诺，何必多虑？”
张亮出身贫寒，又曾上过瓦岗，性格比较偏向于阴暗，他又劝道：“幼孙杨侑生性淡泊，沉溺于书籍文学，将来可为学儒诗人，次孙杨侗出家为僧，愿清静修为，不惹凡尘，可以无忧，惟独长孙杨倓被立为皇太孙，心怀祖志，就怕他不识时务，一心复国，会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麻烦什么时候没有呢？假如杨倓有本事替我纠集起一批复国志士，我还求之不得！”
杨元庆这句话使张亮顿时醒悟，殿下的深谋远虑，是他远远不及。
这时，一名士兵大喊：“陈留船队已到！”
杨元庆向河面望去，只见远处河面上一支船队正缓缓驶来，足有数百艘之多，为首的一艘大船慢慢靠近河岸。
大船靠岸了，船板搭上河岸，十几名宦官宫女护卫着萧后和杨倓下了船，杨元庆快步走上前，在萧后面前跪下，“臣杨元庆救驾来迟，致使太后受屈，臣罪该万死！”
萧后望着这个她曾经厌恶和痛恨过的年轻男子，她余生的荣华富贵就将寄托在他的身上，这种人生际遇的变化令她心中无限感慨，也有点忐忑不安，杨元庆会不会记当年之仇。
萧后连忙虚托一下，“楚王殿下请起！”
接着又安抚他道：“楚王不必歉疚，你能把哀家从乱臣贼子中拯救出来，已经令哀家感激不尽，你只有救驾之功，而绝无罪责。”
“谢太后之恩！”
杨元庆起身，又向杨倓拱手笑道：“欢迎长孙回大隋。”
杨倓心情复杂，但礼不可废，他是晚辈，应当是他先行礼，他连忙深施一礼，“侄儿杨倓参见皇叔！”
萧后见杨倓没有使性子，心中大为安慰，她又给女儿杨沁芳使个眼色，让她也上前见礼，杨沁芳会意，上前盈盈施一礼，“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呵呵一笑，躬身回礼道：“原来长公主也到了，真是令人欣慰，这下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杨沁芳倒想起一事，又微微一笑问：“我听说丹阳也在太原，这是真的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丹阳公主目前住在臣的府中，由臣妻照顾她。”
杨倓脸色微微一变，丹阳公主怎么能住在杨元庆府中，这礼仪上似乎有点不太合适，萧后却老于世故，不等杨倓质疑，便笑眯眯说：“丹阳年幼不更事，能得到楚王庇护，那是她的福气，哀家感激不尽。”
杨元庆也不再多解释，立刻命几辆马车上前，请她们上了马车，等萧后坐定了，他才慢慢走上前，站在车窗前对萧后拱手道：“请太后先在河阳城内休息几日，再乘船去太原，太后行宫臣已安排好，望太后放宽心，有臣在，没有任何人再能伤害到太后。”
萧后深深注视着杨元庆，柔声说：“哀家过去对楚王曾有无礼之处，望殿下多多宽容，不要放在心上。”
杨元庆也淡淡一笑，“太后言重，过去的事情臣已经不记得了，只希望将来太后能善待于臣，以安享晚年。”
杨元庆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过去的事情大家都不要再提，只希望以后双方合作愉快，如果萧后配合得好，那么可以保她安享晚年，否则……
两人目光一触，皆心知肚明，两人都微微笑了起来，萧后点点头，“楚王之恩，哀家铭记了。”
她放下车帘，马车启动，向河阳县城而去，杨元庆一直望着马车走远，这才回头走到等候多时的魏使房玄藻面前，拱手笑眯眯道：“房先生一路辛苦了，杨某已期待多时！”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三章 世充求救
大帐内，杨元庆正在听取河内郡长史杨意的禀报，杨意也是隋朝宗室，深知自己该效忠谁，他躬身道：“太后对行宫的各种条件很满意，已经安住下来，没有任何意见，很感谢殿下的安排。”
杨元庆点了点，在他印象中，萧后为人刻薄，心胸比较狭窄，但在遭遇大难后，性子便开始变化了，居然连一个县令都很客气，足见她的转变，这倒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以后好打交道。
“长孙怎么样？”杨元庆又问道。
“长孙很沉默，显得情绪很低沉，至始至终一言不发，下官和他说话也不理睬，太后还斥责他无礼。”
杨倓的情绪低沉在杨元庆的意料之中，也可以理解，他是长孙，肩上担负的责任要比其他人都大得多，但愿他能认清形势，不要做出愚蠢之事。
这时杨意又道：“太后让我转告殿下，她想和殿下好好谈一谈。”
杨元庆笑了笑，“这些天安排行宫，辛苦你了，你若见再到太后，就说这几天隋军即将发动洛阳战役，我很忙，有时间我会专门去觐见太后，向她请安。”
“下官明白了，下官告辞！”
“去吧！”
杨意告辞而去，杨元庆又沉思了片刻，他坐回自己的位子，随手拿起李密的结盟协议，他已经和房玄藻谈过了，双方基本上达成了共识。
不过这个所谓的同盟也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李密拒绝了和隋军共击唐军的要求，他也拒绝了隋军不进军中原的要求，双方都回避了实质性的问题，应该说这只是一种礼节性的同盟协议。
但这种礼节性的同盟也很有必要，至少双方结束了敌对状态，很多事情大家可以坐下来谈，双方从刚性对抗变成了柔性对抗，无论对隋对魏都有好处，很多时候，坐下来谈也能解决问题，战争毕竟只是一种外交的延续。
比如隋军占领东郡，如果没有这种同盟协定，双方极可能会爆发一次战役，但有了这种同盟协议，杨元庆就能给李密一个面子，找个借口，比如救济灾民，防御窦建德等等，实质上还是隋军占领了东郡，但李密也可以对将士们交代，这就是一种默契。
就像唐魏之间也签署了同盟协议，所以唐军就能以对付隋军为借口，明目张胆出兵颍川郡，他们真正目的，却是要占领中原。
杨元庆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些条款，其中最后一条，是隋军不得支持江都陈棱，这个条款有点滑稽，有点掩耳盗铃，它等于就是暗示了魏军要夺取江都，就不知李密和李渊的协议中有没有这一款？
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总管，巡哨在河边发现了一艘船，船上人自称是王世充使者，前来求见总管，现已在大营外等候。”
杨元庆眉头微皱，又问：“使者叫什么名字？”
“好像还是王仁则。”
原来是他，杨元庆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把他带来见我！”
……
王仁则这已经是第四次来见杨元庆，但也是他心情最紧张的一次，他不知道是否能拯救郑国，王仁则跟着士兵走进大营，在副帐前等待片刻，一名亲兵出来道：“我家主公请你进去。”
王仁则长得皮肤黝黑，身材健壮，但他却穿了一件白色儒袍，头戴平巾，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大帐，帐内，杨元庆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疏，他连忙上前躬身道：“王仁则参见楚王殿下！”
尽管王仁则被封为唐王，但他这个王和杨元庆的楚王，实在是不能相提并论，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王爵，杨元庆当然也不会承认他的王爵，更不会承认王世充的一城之帝。
“王将军，好久不见了，请坐！”
杨元庆客气地请王仁则坐下，又亲兵上了茶，这才关切地问：“不知现在洛阳的战况如何？”
王仁则叹了口气，“郑军两战两败，损失了两万余人。”
“这是为何？”
杨元庆有些不解，“据我所知，你们的军队一部分是我师傅训练出的精兵，另一部分是彪悍的江淮军，战斗力相当强大，为何会两战皆败？”
王仁则苦笑了一声，“这个确实一言难尽，不瞒楚王殿下，是宗室干涉军队太多的缘故。”
“哦！”杨元庆脸色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原来是这样，看来是郑王用人出了问题。”
随着和杨元庆谈话增多，王仁则内心的紧张也慢慢放松下来，他虽然是武将，但他却和王世充一样狡猾机敏，他的杨元庆的态度和语气中已经嗅到了一线希望。
其实他在渡黄河时，在北岸看到了遮天蔽日的大船，他便知道隋军肯定会出兵，肯定不会允许唐军占领洛阳，那么隋军将在何时出兵，这就是整个战局的关键了，这也是王仁则出使隋朝所求。
想到这，王仁则便用十分诚恳的语气道：“楚王殿下，郑国一直是以隋朝马首是瞻，一直跟随大隋，忠心耿耿，现在唐军大举来袭，洛阳危急，恳请殿下看在过去我们一直忠心跟随的份上，拯救洛阳，否则，我们被迫投降唐朝，将会使洛阳成为大隋之心腹大患。”
王仁则恳求的话语中明显带有威胁之意，如果隋朝不肯支援洛阳，那他们就投降唐朝，让洛阳成为隋朝的心腹之患，杨元庆脸色一变，怒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王仁则其实是急不择言，说完他也后悔了，他立刻双膝跪下，顿首泣道：“王奴绝不敢有半点威胁殿下之意，实在是洛阳形势危急，我们盼望隋军如婴儿盼父母，若殿下再不相救，洛阳就完了，恳求殿下出兵！”
王仁则苦苦哀求，已是泪流满面，杨元庆的脸色稍稍和缓一点，这才道：“并非是我不肯救郑王，实在朝廷反对得厉害，朝廷大臣皆言，自古天下只有一帝，从来没有一帝去救另一帝的道理，这是我的为难之处，只要郑王能替我解决这个难题，我即刻出兵！”
这就是杨元庆开出的条件，要求王世充去除帝号，恢复郑王，王仁则心中暗叹一口气，杨元庆这个条件真的不容易啊！
他还想说什么，可当他看到杨元庆那凌厉的目光，那丝毫不可商量的决断，他心中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万般无奈，他只好答应了：“我立刻赶回洛阳，劝说主公去除帝号，向大隋称臣，只希望殿下能信守诺言，尽快出兵。”
杨元庆淡淡道：“果真如此，我绝不食言！”
……
王世充得到准确情报，秦王李世民此刻就在北邙山下青城宫旁的大营内，唐军的壁垒还没有筑好，军营内只有两万军，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世充终于没有能抗住这个诱惑，亲率五万大军倾巢而出，他们渡过谷水，进逼青城宫大营，向唐军大营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此时，北邙山的篝火点燃了，向数十里外唐军主力求援，与此同时，李世民在大营内安排了五千弓弩兵，又将一万玄甲轻骑兵列阵北邙山下，另外派尉迟恭率五千骑兵渡过谷水，袭击王世充后军。
大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王世充大军疯狂地进攻唐军大营，遭遇到弓弩军顽强的抵抗和两侧唐军骑兵不断的左右攻击，处处尸横遍野，但王世充却仿佛铁了心一般，无论死伤惨重，他一定要拿下唐军大营，他已经看到了军营内的李世民。
郑军在付出数千人阵亡的代价后，终于打开一道缺口，冲进了唐军大营内，就在这时，由唐将翟长孙和唐将侯君集率领的一万骑兵忽然杀至，分散地飞驰着，马蹄下扬起成团的灰尘，他们战刀劈砍，长矛猛刺，和王世充精锐的江淮军在大营外展开激战。
这一次江淮军在王世充的率领下，完全没有了前两次的混乱，他们进退颇有章法，作战骁勇，进攻极为犀利，郑军率先击溃了侯君集的五千骑兵，迫使尉迟恭部放弃进攻后军，率五千骑兵赶来接替侯君集的败军。
双方死伤不断增加，由于兵力悬殊，李世民的军队抵不住了，军队被打散，李世民身后只有十几名骑兵，还有大将丘行恭跟随。
一百余名王世充的骑兵紧紧追赶，李世民身边的亲兵越战越少，只剩下将丘行恭一人，这时，一阵乱箭射来，李世民的坐骑中箭倒毙，丘行恭下马跪射，射杀数十人，箭无虚发，追兵这才惊惶而退。
丘行恭这才将自己的战马让给李世民，他步行作战，连杀十几人，就在这时，远方传来的一片激昂的号角声，唐军主力杀回来了，六万主力奔涌杀来，铺天盖地，声势浩大，王世充见此战已无法取胜，只得下令撤军。
唐军一路追赶，一直杀到城下，这一战双方皆死伤惨重，唐军死伤一万余人，王世充损失近两万人，使郑军只剩下三万人，李世民随即包围了洛阳，率领大军昼夜不停地攻城，王世充率军拼死抵抗，洛阳城万分危急。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四章 略施小计
就在罗士信被迫撤离虎牢关后的第三天，李靖率三万大军抵达了管城县，此时，盛夏的炎热依然没有过去，烈日炎炎，大地上热浪滚滚，俨如蒸笼架火，连走一步也觉得难以忍受，只有早晚才会感到一点凉意。
夏蝉扯着喉咙叫得震天响，在管城县北的一片占地百亩的树林内，三万隋军和战马都躲在森林内休息，养精蓄锐，等待夜间行军作战。
在森林外一条小河边，挤满了冲凉喝水的士兵和战马，喧嚣热闹，尽管天气炎热之极，但隋军的军纪更加严厉，没有人敢完全赤身入水，十几名军法官斜挎腰刀在河边来回监视。
这时，远处来了两人一马，窦线娘骑在马上，用手掌遮住刺眼的阳光，远远向森林眺望，她眼中有些忧虑，“罗将军，女子出现在隋军中，不太好吧！”
罗士信则牵马步行，就像一个陪着新妇回娘家新郎官，就差头上戴一朵花，他的伤并不严重，是因为受剧震而引发吐血，而他的昏迷则是因为脱水加之体力消耗过大造成，休养几日便康复了。
两人心有灵犀，但言行却止于礼，彼此都爱恋着对方，只是谁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这层薄纱恐怕要到成婚之日才能消除。
罗士信微微一笑，“你不用担心，军队中有女护兵，你可以和她们在一起，没有什么影响。”
窦线娘听说有女护兵，一颗心稍稍放心，这时，她见远处河边挤满了冲凉的隋军士兵，不少人赤着上身，她眉头一皱，“我不能过去，那边有士兵在冲凉。”
罗士信看见了岸上的军法官，便笑道：“无妨，有军法官在，士兵们不敢无礼，只管随我过河。”
虽是这样说，窦线娘还是有点紧张，她索性取出帷帽戴在头上，用帽檐四面的轻纱遮住脸庞。
这时，有士兵看见了罗士信，顿时引起一阵骚动，罗士信是隋军中仅次于总管杨元庆的猛将，作战身先士卒，体恤士兵，在军中拥有很高的威望。
这支军队中很多人都是他的部下，众人听说他为了掩护士卒撤退而下落不明，心中都为他感到担忧。
此时罗士信的突然出现，令士兵们惊喜异常，纷纷大喊起来，“罗将军回来了！罗将军回来了！”
有人奔回去向李靖禀报，不少人见罗士信带着一个女子，都纷纷把衣服穿上，咧嘴直笑，罗将军终于要成亲了吗？
十几名军官围上来，七嘴八舌问候，关切之情流露于颜表，令罗士信心中感动，他对众人道：“我受伤了，被这位姑娘拯救而留得性命。”
众人看了看窦线娘，都意味深长地笑了，纷纷上前向线娘行礼致谢，“多谢姑娘救我家将军性命！”
窦线娘的脸绯红，幸亏有薄纱遮住，她也像军人一样拱手回礼，“各位将军不必客气，小女子只是偶缘巧遇，不敢受各位将军之礼。”
这时，李靖、王君廓和程咬金从树林里迎了出来，程咬金老远便大喊：“老罗，我以为你挂了，昨晚我还给你烧香祭灵！”
窦线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罗将军，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程咬金吧！还有的有趣。”
罗士信又好气又好笑，但此时他见到程咬金却觉得格外亲切，连他那张臭嘴也不是那么可憎了，他快步上前，给了程咬金肩窝一拳，笑骂道：“你这个浑蛋，是不是把我的灵牌也做好了。”
程咬金被打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也不着恼，挠挠头笑嘻嘻道：“我还想给你做一副棺木，以尽兄弟情谊，没想到你回来了，那就给我省下一笔钱。”
他忽然看见了窦线娘，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怎么把线娘找来了。
“老罗，你要老实交代，你究竟干了什么事？”
罗士信却不睬他，上前单膝跪下，向李靖施一礼，“末将失守虎牢关，向长史请罪！”
李靖是大元帅府长史，主管具体军务，虽然不直管诸将，但他在军中职位仅次于杨元庆，像罗士信、秦琼这些将军都要比他低一级，他昨天抓住一名屈突通的探子，知道了一点情报。
李靖连忙扶起罗士信，安慰他道：“我已听程将军说了详情，屈突通有万人来攻，你们只有千人，水源断绝，我又接应来迟，虎牢关失守，非战之过，罗将军不必自责。”
“多谢长史宽恕，士信愿为先锋，重新夺回虎牢。”
李靖微微一笑，“屈突通有一万人守关，硬夺是不行，不过夺回虎牢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罗士信一怔，他正要再问，李靖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窦线娘问：“这位姑娘是……”
罗士信脸一红，“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愿意加入女护兵。”
程咬金急得把李靖拉到一旁，对他低语几句，李靖这才恍然，原来是她。
他隐隐约约听杨元庆说起过罗士信之事，原来这位就是窦线娘，虽然隋军军法严格，战时不准家眷入营，不过军中有女护兵，而且窦线娘还不算罗士信家眷，倒可以入营。
李靖便对窦线娘笑道：“窦姑娘愿为隋军女护兵，其志可嘉，我营中有百名女护兵，我可任命姑娘为校尉，统帅女兵！”
窦线娘大喜，翻身下马施礼道：“多谢李长史之封！”
……
当天晚上，李靖便率三万大军向西出发了，虽然李靖在丰州时，曾经指挥过一场对突厥人歼灭战，但在中原战场上，这却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一场战役，对阵荆襄唐军主将李孝恭。
杨元庆给了他临战决策之权，军队虽然不是很多，但职责很重，他的任务是击败李孝恭，占领荥阳郡和颍川郡，取得中原战场上的主动。
李靖虽然没有责怪罗士信丢失虎牢关，但并不意味着虎牢关不重要，相反，虎牢关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拿下虎牢关，就截断了洛阳李世民和颍川李孝恭两支军队的联系，这也是李世民要夺回虎牢关的重要原因：攻打洛阳，图大中原。
所以，在和李孝恭交战之前，李靖必须要先夺回虎牢关，以防李世民军队进攻自己后方。
大军急行军一夜，第二天清晨，三万大军抵达了虎牢关，此时虎牢关依然由屈突通率一万军守卫。
屈突通已经做了充分准备，他挖了一个大池，作为饮马水池，又挖了五口实心井，用以盛士兵饮水，经过这些准备，屈突通不用再担心被人断水。
此时，屈突通已经得到三万隋军抵达荥阳郡的情报，他心里很清楚，隋军必然会攻打虎牢关。
但他并不担心，他有一万守军，再加上虎牢关的高大坚固，他完全有把握守住这座中原第一关。
屈突通快步疾走，走下几道台阶，他来到一间石屋前，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赵王李玄霸的怒吼：“给你说了多少遍，我没有什么病，非要我喝这苦药，我死也不喝！”
屈突通摇摇头，走进了房间，房间里，一名军医正在劝李玄霸喝药，但李玄霸却从小怕喝药，死活不肯喝。
“殿下伤势怎么样了？”屈突通走进屋问，比武的结果也令他感到吃惊，罗士信竟然打伤了李玄霸，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军医连忙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道：“问题不大，已经康复了，不过防万一，我还是想让他喝药，可是他怎么也不肯。”
“唉！他实在不肯就算了，不要勉强他。”
停一下，屈突通又问：“他可以骑马回去了吗？”
“应该可以了。”
主要是因为李玄霸身份尊贵，是圣上的嫡三子，不能让他出任何事情，所以屈突通打算把他劝回去，以向秦王交差，而且把他留在虎牢关，总觉得他会闯祸。
屈突通走上前笑眯眯哄他道：“殿下为何不回洛阳，我听说杨元庆要亲自领兵攻打洛阳，说不定你能有机会和他比武一番。”
屈突通也知道李玄霸头脑有问题，劝是劝不了，只能用这种哄骗的办法，况且杨元庆极可能亲自领兵南下，所以也不算哄他，至于杨元庆肯不肯和他比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玄霸顿时大喜，他急不可耐道：“真的吗？那我可要回去了。”
“不急，我马上写封信，殿下替我带给秦王。”
李玄霸是个火暴子脾气，一说起来他就要走，他顿时焦急地催促道：“你快去写信，我可等不及了。”
屈突通苦笑一声，“我马上去写！”
屈突通向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一名士兵在门口禀报：“启禀老将军，隋军大队人马已到，有人在关下挑战。”
“是谁？”
士兵上前低声说了两句，屈突通吃了一惊，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李玄霸，吩咐士兵道：“看出他，不准他出门一步！”
说完，他匆匆向城头走去。
虎牢关前，罗士信单枪匹马，在城下大声叫骂：“李玄霸，你变成缩头乌龟了吗？我罗士信向你挑战，敢不敢再来一战。”
“李玄霸，你是不是回你娘那里吃奶去了？给我滚出来！”
“李玄霸，你狗屁的天下第一，你是狗屎第一！”
罗士信在大骂叫关，屈突通眉头皱成一团，这可不行，那个傻子不经激，要出事，他立刻令道：“擂鼓！掩盖住他的喊声。”
话音刚落，只听见‘咚！’一声闷响，就仿佛千斤一击，整个城楼都震动了，随即一片惨叫传来。
有人在城下惶恐大喊：“老将军，赵王要出城去，已经杀人了！”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五章 反夺虎牢
在城池攻防战中，往往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从而影响战局，导致整个城池的易手，这种情况也可以称为守城战的‘黑天鹅事件’。
比如历史上刘武周攻下太原城，就是因为城内豪强意外献城，导致本无能力攻打坚城的刘武周占领了太原城，从而实力暴涨。
今天虎牢关也同样发生了‘黑天鹅事件’，李玄霸成为了这次事件的主角。
不同的是，这次事件完全是李靖的精心策划，利用李玄霸高贵的身份和他的武痴性格，用罗士信为诱饵，诱引李玄霸出城作战。
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结果，事实证明，李靖的计策完全成功了。
屈突通为将三十余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令人头痛之事，李玄霸就仿佛生活在一个与世人隔绝之地，他所思所想都是自己的意志，而从来不考虑对战局的影响。
难怪自己出征时，秦王很歉意告诉他，‘吾弟恣意妄为，心智不全，望老将军多多包涵。’
现在屈突通才理解秦王说这句话的含义，李玄霸确实是恣意妄为，此时怎么能让他出关作战？屈突通大喝一声，“不准开关，给我拿下他！”
城门口，李玄霸已经气得几欲疯狂，罗士信的挑衅使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抡起大锤向城门猛地砸去，‘轰！’一声巨响，城门晃动，尘土扑簌簌落下，四周已经没有人，地上躺着十几名被他砸死的士兵。
这时，数百名士兵胆怯地靠近他，有人大喊：“赵王殿下，你回去吧！不要为难我们。”
“李玄霸，你这只缩头乌龟，你是被我打怕了吗？”城外传来罗士信的喊声。
李玄霸的眼睛已经血红，他蓦地回头，大吼一声，冲杀进士兵群中，大锤挥动、疯狂砸打，脑浆迸裂，血肉模糊，打得士兵们惨叫连天，尸横遍地，数百士兵被打得四散奔逃。
二十几名士兵被他堵在城洞内，吓得跪下磕头，苦苦哀求，“殿下饶命！饶命啊！”
李玄霸怒吼，“给我把城门打开，否则我砸死你们！”
士兵们都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奔上前去，拉掉铁门闩，奋力推门，虎牢关的城门‘吱吱嘎嘎！’打开了，但吊桥却还拉着，不能直接出去。
李玄霸却不管，他冲出城门，紧靠城墙疾奔，一直奔至最南处，前面是一丈宽的壕沟，他纵马一跃，战马越过了壕沟，调转马头向罗士信杀去，厉声狂叫：“小罗头，与我决一死战！”
罗士信却大笑道：“痴儿，我们去老地方决战！”
他调转马头向汜水镇奔去，李玄霸喊声如雷，在后面紧追不舍。
李玄霸刚冲出城，屈突通便骑马冲了下来，几名士兵焦急大喊：“老将军，赵王杀出去了！”
屈突通心中焦急万分，他早已看见三万隋军就在另一头，如狼群般地窥视，李玄霸居然视而不见，使他心中忍不住慨然长叹，“当真是愚痴之儿！”
“放下吊桥！”
屈突通大声喝令，他又回头向身后数千骑兵一招手，“尔等跟我去救赵王！”
段志玄从一旁冲上来，拉住屈突通的缰绳急道：“老将军，现在若出去救他，正中隋军诡计！”
屈突通无可奈何说：“他是圣上嫡三子，我们若不救他，怎么向圣上交代，怎么向皇后交代？”
“老将军是主将，让卑职去救他！”
屈突通摇了摇头，“必须我去救他，才可向圣上交代，你死守城关，若守不住，我也不怪你，但你不用来救我，直接撤军回洛阳，我自会去寻找襄阳唐军！”
说完，他一声喝令，率领三千军马冲出城去。
李靖率领三万大军已在东北方向两里外等待多时，他用的是阳谋，他也曾指点过李玄霸两天武艺，非常了解了李玄霸其人，此人自小便是呆痴儿，痴武成迷，只要激怒他，他必然会杀出城来，谁也拦不住他。
李玄霸是赵王，李渊的第三个儿子，老将屈突通无论如何也会救他，李靖眯眼着，捋须笑而不语，等待李玄霸出城，等待屈突通这只老鳖入网。
这时，有士兵大喊：“将军，城门开了！”
只见虎牢关城门大开，一名敌将从城内冲出，沿着墙根疾奔，正是李玄霸，李靖大喜，回头喝令：“三军儿郎，准备杀上去！”
就在李玄霸刚冲出城，吊桥便放下了，一支唐军骑兵从城内冲出，为首正是老将屈突通，他焦急大喊：“殿下，请慢行一步！”
“杀！”
李靖大吼一声，催马冲上，身后三万隋军爆发出惊天动地般的喊声，铺天盖地向城门处冲杀而至。
屈突通处于一种极度苦恼之中，一方面是隋军大举掩杀而上，而另一方面是李玄霸渐渐奔远，他是救还是不救，如果救，很可能虎牢关就丢了，如果不救，现在关闭城门还来得及，但李玄霸必死无疑。
屈突通仿佛看见了李玄霸被隋军伏兵乱箭射死的惨象，他最后心一横，罢了，为臣者无忠君之心，先失为臣本份，守住城又有何用？
他大喝一声，“跟我冲过去！”
他战马加速，率领一千骑兵越过了隋军拦截，跟着李玄霸追去，但后面的军队却被隋军拦截住了，两军在城门处展开了激战。
屈突通奔出数里，已经渐渐追上李玄霸，他一回头，只见隋军已经杀进了城内，令他忍不住一声长叹。
……
李玄霸冲到汜水镇，罗士信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愤怒得大喊大叫，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躲在暗处的数百隋军弓弩箭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向李玄霸射来。
李玄霸大吃一惊，挥动大锤拨打箭矢，随即催马疾奔，可刚走几步，一支箭率先射中马颈，战马疼痛异常，前蹄高高扬起，唏溜溜一声暴叫。
逃跑的机会在这一瞬间失去了，七八支箭同时射中了战马，连李玄霸也连中两箭，战马轰然倒下，将李玄霸压倒在身下，大锤也脱手一柄，他只得用一柄大锤保护住头部，奋力要爬起身。
数百伏兵呐喊着从两边冲上，无数根长矛向他戳来，李玄霸腿被战马死死压住，半坐在地上，单手挥锤和隋军士兵鏖战，就在这时，屈突通率军杀到了，屈突通急得大喝一声，“休伤我主！”
他挥动马槊杀上，一连刺翻数名隋军，隋军偏将见唐军援兵已杀至，刺杀李玄霸已无望，只得大喊一声，“撤！”
数百隋军从两边撤回后面森林，瞬间便跑得干干净净，此时李玄霸被百余唐军保护住，他被射中三箭，身披数十枪，浑身已成血人，处于半昏迷状态，屈突通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他命人将李玄霸抱上马，用大氅裹住，率军向东疾奔而去。
……
虎牢关已经沦陷，隋军再一次占领了这座中原雄关，此时段志玄率唐军已撤走，死伤千余人。
关内，李靖走到一口水井前，水井内有水，程咬金正带领百余名士兵在汲水存储，经过上一次惨痛教训，他将存水看得格外重要，李靖笑眯眯道：“不用再存水了，屈突通已经存够足够多的水，你把水打上来，也没有地方储积。”
“我先让弟兄们把水袋都装满！”
天气太热，李靖在阴凉处找了一块大石坐下，程咬金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用头盔扇风，低声骂道：“这个狗娘养的天气，也太热了，去年和前年都没有这么热，这要到什么时候去？”
李靖微微一笑，“这么热的天气开战，其实对军队意志力是种考验，李孝恭的荆襄军大多是巴蜀人，他们未必能适应这种炎热的天气，而我们军队却比他们能耐热，天时就有利于我们，而且北方军身材高大，骑兵犀利，巴蜀平川较少，骑兵不利，在平原作战，地利又使我们占了优势，至于士气、搏杀力和作战经验，我们绝对强于他们，所以我们兵力虽然偏少，但我很有信心……”
“你们几个，注意别把脏东西弄到井里去！”旁边传来程咬金的怒吼。
李靖一下子停住话头，他瞥了一眼程咬金，见他心不在焉，根本就没听自己说，只得苦笑一下，转开了话题，“老程，这次虎牢关断水，你得到了什么教训？”
“他奶奶的，教训深啊！”
程咬金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对李靖道：“现在我是明白了什么叫家无余粮，难以过年，以后家里还是要多存一点钱粮才好，万一有什么灾害发生，是要出人命的。”
李靖愕然，半晌摇摇头笑道：“你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别的大将都是通过这次断水，记住了守城水源的重要性，注意观察水源地形，你倒好，吸取的教训居然是家里要存有钱粮。”
李靖说到这，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程咬金挠挠头，也跟着嘿嘿干笑两声。
……
窦线娘站在城头一角，焦急地眺望远方，她眼中充满了担忧之色，她知道罗士信的内伤并没有痊愈，如果他再和李玄霸比武，就会很危险了。
这时，她看见一大群士兵从远处山道里奔出，为首之人手执一柄大铁锤，她心中一惊，等来人奔近了，为首之人却正是罗士信，手中拿着一只李玄霸的铁锤，笑容满面。
窦线娘顿时笑逐颜开，脸上犹如拂过春风，她轻轻拍了拍胸膛，转身跑下城，悄悄向后营而去。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六章 离间之计
萧铣东撤至豫章郡后，听从岑文本，重用水军大帅来护儿，命他全力攻打林士弘，来护儿不负萧铣重托，在九江郡和鄱阳湖三战三捷，歼敌十余万人，亲手杀死林士弘之弟、水军大将林士远。
林士弘畏惧来护儿之势，率数万残军向建安郡及岭南一带撤离，西梁王朝重振声势，占领了豫章、九江、鄱阳、庐陵、宜春等五郡，兵力恢复到十余万人。
萧铣对来护儿极为感激，赐他黄金万两，侍婢三百人，加九锡以示尊荣，又封太师，晋升爵鄱阳郡王，实封五千户。
来护儿得良田美宅，家中仆妇千人皆着罗绮，出入动则数百人，高马大车，彰显尊荣。
但功高必然会震主，如果说来护儿的奢侈生活萧铣还能忍受，那么军中士卒普遍只知来郡王而不知圣上，这就使萧铣有些不安起来，遂任命侄子武陵郡王萧阆为水军副帅。
就在这时，唐帝李渊秘密派使者会见了来护儿。
……
房间内，萧铣脸色铁青，背着手来回踱步，在他旁边，侄子萧阆低声禀报：“臣的手下看得清清楚楚，唐使一个时辰前上了他的坐船，到现在还没有下来，陛下，此人其心可诛啊！”
尽管萧铣的涵养一向很好，但此时他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他的仆妇着罗绮、佣人端银碗，用度奢华还超过朕，朕忍了，他在军中培植势力，一手遮天，军中新兵只知他来护儿而不知朕，朕也忍了，但他居然还和唐朝勾结，他想做什么，想把朕的基业拱手送给唐朝吗？”
“陛下，臣最担心是他控制军队，他的五个儿子楷、弘、整、恒、济皆在军中掌握兵权，滴水不漏，臣虽为副将，确始终得不到军权，如果来护儿真和唐朝有勾结，一旦他发动兵变，西梁危矣，陛下，不可大意。”
萧铣沉思良久，眼中闪烁着阴狠的杀意，他冷冷道：“他以为自己有大功就可以肆意妄为吗？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若想死，朕可以成全他。”
又走了几步，萧铣对萧阆道：“可命你的手下秘密抓捕唐使，抓捕后立刻解押给朕。”
“臣遵旨！”
萧阆退下去了，萧铣负手站在窗前，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为何朕的一番诚意，总是换不来大臣的忠诚？”
……
豫章城外的赣水之上，静静地停泊着数百艘战船，在其中一艘巨大主船上，站满了梁国第一权臣来护儿的亲兵侍卫。
来护儿在豫章城内也有府邸，但他很多时候都喜欢住在船上，今天也不例外，在一间光线明亮的船舱内，来护儿和唐使周绍德相对而坐。
周绍德是来护儿心腹大将周法尚之侄，他的父亲周法明也曾是萧铣手下大将，后来降唐，因为周家和来护儿是世交，交情深厚，所以李渊派周绍德来劝降来护儿。
“世叔还不了解萧铣此人吗？心胸狭窄，猜忌之心极重，当年董景珍在军中极为有威望，他不能容，命张绣杀之，眼看张绣功高，他又转头杀张绣，今日世叔掌握军权，功高震主，以他猜忌的性格，他能容忍世叔吗？”
来护儿低头不语，半晌叹息道：“我曾祖便是梁臣，我继承祖业，效忠梁朝，就是希望能再建梁国，萧铣虽心胸狭窄，但他也是有雄心抱负的枭雄，且待我不薄，他应该明白我现是在大梁柱石，不会轻易动我，现在梁朝艰难复苏，正是我竭心报效之时，请转告唐主，我来护儿感谢他的一番好意。”
周绍德再三劝说，来护儿只是摇头不肯，周绍德见说不动来护儿，心中万般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来护儿送他出了船舱，几名随从护卫着周绍德从一侧船舷下了小船，小船在黑夜中摇摇晃晃而去。
来护儿一直目送小船走远，这才心事重重走回了船舱，这时长子来楷走了进来，来楷年约四十岁，在隋朝时他便是虎贲郎将，跟随父亲南征北战，也是隋军中有名的水军大将。
“父亲答应周绍德了吗？”
来楷有些担忧父亲的抉择，其实他倒不是忠心于萧铣，如果让他选择，他宁可归隋，不久前杨元庆派人来秘密和他接触，他有些动心了，只是父亲不肯，他也无可奈何。
来护儿摆摆手，“我不会降李渊，当初他投降突厥，引突厥人寇边丰州，自己却趁机占领关中，这种以民族大义来奠定基业之人，我是从骨子里瞧不起他，所以我坚决拒绝。”
“那父亲为何不肯归隋呢？”来楷连忙追问道。
来护儿微微叹了口气道：“当年我是杨素的部将，蒙杨公恩待，委以我重用，可杨玄感造反，我却全力镇压，杨玄感曾写信问我，为何不记先人之恩，我没有理睬他，而杨元庆又是杨玄感之子，我心有不安啊！”
“可是父亲也知道，杨元庆和其父玄感一向不和，玄感造反，他还主动和父亲断绝关系，他怎么可能为玄感之事记恨父亲？孩儿听说他在北平郡大力发展水军，正是用人之时，而且我们本来就是隋将，归隋也是天经地义，父亲为何不考虑？而且萧铣此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董景珍和张绣的前车之鉴，父亲忘了吗？”
来护儿见儿子焦急，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要着急，我为将数十年，萧铣是什么人我焉能不知？”
来护儿想到萧铣的无情，他叹口气道：“所以我把你们兄弟几人安插进军中，把军权控制住，只有掌握军权，萧铣才能拿你们无可奈何，至于隋朝，为父已经老迈，不想再为争霸天下而殚尽竭虑，为父只想在故土安度晚年，现在把你们几兄弟都带起来，我就要隐退了，至于将来你们想去哪里？为父都不会干涉。”
来楷这才明白父亲的心思，他低头不语，考虑着自己的未来。
……
周绍德所乘小船靠岸，周绍德和几名随从上了岸，他四处张望，他在这里安排了随从牵马等候，怎么没有人了？
就在这时，忽然从十几步外的树林里冲出大群士兵，将周绍德和他的随从团团围住。
萧阆全身盔甲，骑马提槊走出树林，用马槊一指周绍德，冷笑：“原来是你这个叛贼！投降唐朝，还敢再来豫章，活得不耐烦了吗？”
萧阆一挥手，“给我拿下！”
“且慢！”
周绍德大喊一声，“不要动粗，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如果能见到萧铣，就算他被萧铣杀死，他也会因此为唐朝立下大功，泽被他的子女。
……
几名侍卫将周绍德推进了萧铣的房间，被侍卫们强行按跪下，萧铣眯着眼打量着周绍德，眼睛里露出嘲讽的笑意：“原来是周长史，别来无恙乎？”
周绍德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萧铣走上前打量他一下，又笑道：“看样子在唐朝混得不错嘛！比原来胖了，好像也变白了，难道关中的水土比荆襄还滋润吗？”
“是大唐圣上的仁德滋润，过得舒心，自然就胖了。”
萧铣脸色一变，冷冷道：“你是在讥讽我无德吗？”
“你有没有德行，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萧铣大怒，立刻喝令道：“拖下去拷打，问他和来护儿说了什么？”
几名侍卫如狼似虎般将周绍德拖了下去，不多时，黑夜中传来周绍德凄厉的惨叫声。
大约一刻钟后，萧阆匆匆走进来，躬身行礼道：“陛下，他招供了！”
“他怎么说？”萧铣回头问，他心中极为关心周绍德和来护儿谈了什么。
“他说他反复劝来护儿投降唐朝，但来护儿态度暧昧，提出了国公的条件，如果唐帝能封他为国公，他就会在条件最适合之时降唐。”
萧铣大怒，‘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骂道：“朕封他为郡王不要，居然要去当唐朝国公，他竟敢如此羞辱朕！”
……
虽然萧铣心中恨极了来护儿，但他却不露声色，来护儿和他的几个儿子掌握着梁军大权，他现在还不能和来护儿翻脸，一连几天，他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在等待着除掉来护儿父子的机会。
这天旁晚，相国岑文本从庐陵郡校粮归来，便立刻赶来见萧铣，“陛下！臣听说李孝恭率荆襄大军北上中原，荆襄留守兵力不足三万人，如此良机，我们不可错过！”
萧铣当然知道，来护儿几次表态，要求领兵西伐荆襄，都被他冷冷拒绝了，他怎么可能答应来护儿的请求。
一旦来护儿拿下荆襄，他的势力会更加强大，更难收拾，说不定，这就是他所谓条件最适合的时候。
现在对萧铣而言，拿下荆襄并不重要，重要是他如何夺回军权，上位者若没有军权，一切扩张都是极度危险。
“朕现在暂时不考虑西征，刚结束林士弘之战，应该先稳定住大局才对。”
“可是陛下……”
岑文本心中焦急，他还想再劝，却被萧铣毫不犹豫打断了，“朕有些累了，改天再说吧！”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七章 李渊抉择
长安城，骠骑将军宇文士及率领几名随从，一路打马飞奔，冲进了明德门，宇文士及自从归唐后，李渊念其有旧，便封他为秦王府骠骑将军。
骠骑将军只是一种官职，相当于秦王的左右跟班，像尉迟恭、丘行恭、段志玄等人也是骠骑将军，可以带兵打仗，也可以掌管文书。
宇文士及就是一名文职军官，不过隋唐大臣大多文武双全，宇文士及虽掌管文职，但他也能带兵打仗，父亲宇文述也教过他武艺。
宇文士及是奉秦王李世民之令，紧急赶回朝廷面圣，不过这两天，他的心绪不宁，他得到一个消息，他的妻儿已跟随萧后归隋。
他当然知道，因为杨广之死，他和妻子的感情已经无法弥合，国仇家恨，他也不指望妻子能重回他身边，但他不放心自己的儿子禅师，父子亲情是否也因此一刀两段？
宇文士及心中长吁短叹，只是洛阳的局势使他无暇顾及妻儿，猛抽一鞭战马，加快速度向皇城内冲去。
宇文士及进了皇城，一直奔至宫城门口，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宫门前对侍卫道：“请替我通报圣上，就说宇文士及奉秦王之命从洛阳赶回，要向圣上紧急禀报军情。”
侍卫不敢怠慢，向宫内飞奔而去。
御书房内，李渊正站在一处中原沙盘前，和相国萧瑀商量军机大事，自从洛阳战役爆发后，李渊的整个心思都放在这场战役之中，对朝廷之事他已经无心过问，全部交给太子李建成主管。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沙盘前关心战局发展，考虑军务，实在是这场中原之战对大唐至关重要。
如果拿下中原，那么整个天下大局他便占据了五分优势，杨元庆占三分，李密和其他势力占两分。
如果中原失败，那么他的优势又只剩下四分，杨元庆也占四分，而李密和其他势力还是占两分，会出现一种天下三分的格局，这是李渊绝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萧相国，杨元庆出兵洛阳已经是定局，根据我们的情报，杨元庆在黄河北岸已经部署了十四五万大军，朕怀疑他不仅是要攻打洛阳，而且还要争夺中原，这次大战非同小可啊！”
萧瑀眉头一皱，“难道杨元庆也看出来，李密有转图江淮之意？”
李渊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我们能看出李密将粮草军力向南方转移，难道杨元庆看不出？李密重心南移，中原必定空虚，他怎么可能不抓住这次机会。”
萧瑀沉思片刻，他是西梁朝贵族，相对而言，他更关注南方的情况，这次李孝恭率荆襄唐军大举北上中原，那么荆襄一带就会变得空虚，让他很担忧。
他用木杆指了指豫章郡一带，“陛下，西安郡王率荆襄唐军北上，使得荆襄一带空虚，臣很担心萧铣趁机反扑，我们是否应该再派益州张长逊率军东进，补充荆襄兵力？”
李渊笑了笑，“萧铣此人猜忌太重，他容不下来护儿，这个时候他正忙着内斗，无心考虑荆襄，其实不必多虑他。”
萧瑀微微一怔，他经验极为丰富，便立刻猜到李渊一定在萧铣和来护儿之间动手脚了。
他犹豫一下又道：“窦抗留守荆襄的兵力只有两万余人，臣还是有点担心万一，毕竟荆襄对我们极为重要，圣上切不可大意。”
李渊点点头，“萧相国说得有理，朕确实有点大意了，那就让益州张长逊募集巴东各酋长之兵，可得数万人，张长逊率领他们去支援荆襄，这样可确保荆襄无恙。”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骠骑将军宇文士及从洛阳赶回，有紧急军情禀报。”
李渊一怔，立刻道：“宣他觐见！”
片刻，侍卫领着宇文士及匆匆走进御书房，宇文士及深行一礼，“臣宇文士及参见吾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不必多礼！”
李渊和宇文士及交情颇好，对他和别的大臣略有不同，言语间更加亲昵，比如他叫萧瑀为萧相国，带上职务，称呼其他大臣为爱卿，但对宇文士及他则直呼其名。
不过有萧瑀在旁，他的称呼又立刻变了，“宇文爱卿从洛阳赶来，有什么急事吗？”
“陛下，隋军已经全面渡河南下，形势比较紧迫！”
李渊的表情也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走到沙盘前问道：“你告诉朕，隋军怎么出兵？”
萧瑀把木杆递给了宇文士及，宇文士及指东郡道：“现在大将秦琼率军三万军从黎阳渡河，这是东路军，已占领了东郡。”
他的木杆又向西指向荥阳，“第二路是荥阳，大约也是三万人，由隋军长史李靖率领，进兵荥阳，已反攻虎牢关，我们刚刚夺取的虎牢关又被其夺走，屈突老将军和赵王殿下下落不明。”
李渊一惊，急忙问：“下落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殿下，是赵王殿下中了隋军激将之法，出城应战，隋军趁机攻进城内，屈突老将军冲出城去营救赵王，和赵王一起下落不明，应该是救了赵王，但去向不明。”
李渊微微一叹，“真忠臣也！朕失赵王，还有其他儿子，可朕失屈突，却再没有第二个如此忠心老将，愿上苍佑他无事。”
宇文士及道：“陛下，还有第三路隋军！”
一下子提醒了李渊，李渊连忙道：“宇文爱卿请说！”
宇文士及将木杆指向陕县，“陛下，隋军第三路军是从陕县这里渡河，由大将徐世绩率领两万人，已经占领了函谷关。”
“什么！”
李渊吃了一惊，他并不是惊讶多少军队渡河，而是这第三支军队渡河的地点，竟然是在陕县。
他回头问萧瑀，“朕记得当初我们和隋唐签署的和解协议，上面有一条，是唐军不出潼关，隋军也不得在洛阳以西渡河，是这样吗？”
“陛下，正是如此，所以我们才从上洛出兵，没想到隋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破掉了。”
萧瑀也同样眉头紧皱，他不明白隋军为何不守信用，率先破坏协议？
李渊有些恼火，他背着手在房间内走了几步，愤恨道：“杨元庆竟如此背信弃义，朕为了进攻中原还特地打通南阳，费钱费米，绕远路而行，他却好，直接就杀过陕县，那这个合约还有什么意义，不就是放屁吗？”
李渊自恃身份，从不会轻易说粗话，今天他却忍不住了，萧瑀知道现在需要冷静，不是动怒之时，宇文士及从洛阳奔来，也不会仅仅为汇报此事，必然还有其他要事。
“陛下，能否让宇文将军继续说完。”
萧瑀的作用就是在关键时候劝住李渊，李渊忍住了心中的怒火，对宇文士及道：“宇文爱卿请继续说。”
宇文士及确实是带有重要使命而来，他又用木杆指着函谷关道：“启禀陛下，现在隋军从陕县渡河，虽然只有两万余人，但杨元庆的数万精锐却还没有渡河，秦王推断，杨元庆的军队必然是从盟津渡河，直逼洛阳，洛阳城内还有王世充的数万军队，这样就形成了对唐军三面包夹之势，形势非常不利。”
李渊眉头皱成了一条线，眼中的忧虑变得浓重起来，他已经看出了杨元庆的战略部署，李靖首先出兵荥阳郡，夺回虎牢关，切断李孝恭和秦王之间的联系。
其次徐世绩从西路南下，一方面威胁唐军主力粮道，另一方面从西面包抄，截断唐军主力的退路，然后杨元庆从盟津南渡，配合王世充的反击，三线夹攻，将秦王大军全歼于洛阳城下。
这让李渊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连忙问：“那秦王的应对方案呢？”
“陛下，秦王殿下有两个应对方案，第一个方案是撤军，暂时放弃攻打洛阳，占领弘农郡，等待机会再夺洛阳，第二方案是希望朝廷增兵八万，索性就在洛阳和隋军决战，胜者为王。”
李世民的第二个方案让李渊和萧瑀面面相觑，目前唐军在关中只有十万军队，秦王竟然要求出兵八万，这等于就是倾兵而出，胜则可得天下，可如果败了呢？
败了就意味着唐朝覆灭，这个巨大的赌注使李渊踌躇起来，他没有这个魄力。
旁边萧瑀道：“陛下，倾兵压上的后果很清楚，如果我们胜，杨元庆退回丰州，如果杨元庆胜，我们南撤巴蜀，没有第三个选择，但是臣以为，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我们占据荆襄，国力已经在逐渐增强，如果再等上两三年，形势对我们更有利，现在决战只会遂了杨元庆的意。”
李渊又走到沙盘前，注视着洛阳一带的地形，如果是放弃洛阳，军队撤到伊阙县以南，那这场战役的收获就是襄城郡和淯阳郡，而失去弘农郡。
相对而言，他更看重弘农郡，占领弘农郡，就等于大唐的东部边界推到函谷关一线。
如果李孝恭在东线取胜，那么包括颍川郡、荥阳郡、襄城郡和淯阳郡等等中原郡县，都将变成大唐的疆域，洛阳实际上就被包围了，那时再夺取洛阳，则易如反掌。
想到这，李渊毅然道：“朕同意第一个方案，撤军回弘农郡。”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八章 时机成熟
洛阳城的攻城之战打得异常激烈，王世充亲自指挥三万余精锐之军上城激战，与此同时，太子王应玄又动员了五万民夫投入到城池防御之中。
‘咚！咚！咚！’巨大的进攻战鼓声响彻天地，在激昂的战鼓声中，数万唐军大举压上，密集的士兵铺天盖地向城池杀来，他们手执盾牌战刀，喊杀声震天。
在黑压压的军队之中，混着上百架体积庞大的云梯和高达三丈的巢车，由百头牛拉拽，并有百余士兵奋力推动，巨大的木轮缓缓滚动，低沉的号角声不断从这些庞然大物身旁吹响。
城头上，数百部巨型石砲和八弓弩枕戈以待，随着指挥校尉一声大喊：“放！”
‘砰！’的一声巨响，一块五十斤重的巨石被石砲发出，在空中翻滚，准确地击中了两百步外的一辆巢车，巢车已屡遭打击，终于支持不住，轰然坍塌。
更多的石块则砸进人群之中，砸得唐军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城上的八弓弩也射击了，这是一种巨型床弩，箭杆如车辐，箭镞如巨斧，可射出四百余步远。
在城头上重型防御武器的轮番打击下，唐军攻城器遭遇极大破坏，尽管如此，还是有几十部云梯及巢车靠上了城墙。
唐军如蚁群般向成功攀拥，城头上箭如暴风骤雨，从两面射向云梯上的唐军，不断有人坠落。
巨石和滚木从城头上翻滚砸下，五六名唐军被连带砸翻，惨叫着跌下云梯。
西城，一辆巢车靠上城头，包着铁皮的桥板放下，上面的铁钩挂住城垛，数十名唐军从巢车内蜂拥杀出，城头，百名郑军士兵迎战而上，两军进行着激烈的鏖战。
唐军不断被打退，但又不断冲上城，这样的战斗已经延续了十天，双方皆付出了上万人的死伤。
攻打了一个上午，始终未能攻下洛阳，唐军的攻势渐渐消退。
城头上，王世充脸色铁青，唐军十天的进攻使郑军伤亡近半，一万四千余人死伤，城上的守军已不足两万人，开始出现防御上的漏洞，如果再打下去，三天之内，洛阳城很可能就要被攻破了。
现在他唯一指望的就是隋军的支援，可是杨元庆的条件却异常苛刻，要求他去除帝号，向隋称臣，这使他感情上难以接受。
可是如果他不接受，那么他的命运只有一条，被唐朝俘虏或者杀死，连郑王也做不成。
王世充也知道，杨元庆已经准备就绪，可就是不肯发兵，硬逼他去除帝号，宁可他洛阳城破，也不肯让一步，这使王世充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这是三方博弈，就看谁能强硬到最后，眼下的情形，王世充已经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住了。
“圣上！”
王仁则带着一名军官匆匆上前，神情紧张，王世充看了他一眼，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出了什么事？”
王仁则将军官拉上前，“你自己给圣上说吧！”
军官上前跪下，“陛下，有十几名军官已准备降唐，时间就定在今明两天。”
“什么！”
王世充大吃一惊，一把揪住军官衣襟，厉声追问：“是什么人要降唐？”
军官战战兢兢说：“具体是什么人，卑职也不清楚，是昨晚卑职和郎将刘顺平喝酒时，他说露嘴。”
旁边王仁则接口道：“这个刘顺平我已经将他控制，但还来不及审讯。”
王世充恼火异常，对王仁则道：“此事我交给你，一个时辰内，所有要降唐之人全部抓捕！”
“卑职遵命。”王仁则带着军官迅速下去了。
王世充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谁敢降唐，一概杀绝。
……
在洛阳城西的一座宅子里，十二名军官正聚在一起秘密商议降唐的计划，他们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一致同意今晚降唐，众人十分兴奋，你一言我一语，商议着行动细节。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军官们反应神速，纷纷跳起来，轰地连续几声巨响，门窗被撞开，无数把硬弩从门窗内伸进来，对准了他们，“全部跪下！否则格杀勿论。”院子里传来王仁则的厉喝。
众人面面相觑，都举手跪了下来，随即涌进大群士兵，将十二名军官按倒捆绑起来……
王世充杀气腾腾冲进院子，包括最先抓住的一名郎将，十三名军官皆垂头丧气跪在院子里，双臂反绑。
王世充冲到他们面前，冷冷地打量这群军官，他最后走到一名军官面前，用马鞭抬起他的脸，“原来是你！”
这名军官是王世充从前的马兵，名叫张顺子，现在是一名校尉，王世充恨得眼睛都快喷出火来，“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张顺子低下头，半晌道：“城破在即，所有人都想投降，何止我一人？”
“浑蛋！”
王世充狠狠一鞭抽在他脸上，心中怒极，对王仁则令道：“十三人全部斩首，人头挂在城上示众，敢再想投降者，与此为儆！”
……
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挂上城墙，但王世充的心却有些冷了，这十三颗人头有没有对三军将士起到什么震骇他不知道，但它们却成了压倒王世充内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仁则匆匆奔上城头，躬身施礼，“叔父找侄儿吗？”
王世充负手凝望着远方的隋军大营，眼中显得十分伤感，半晌，他才淡淡道：“你立刻渡河去告诉杨元庆，我答应他的条件，去除帝号。”
当天下午，王世充下诏，正式废除帝号，改称郑王，所有宗室去除王爵，违禁物品一律烧毁，随即，洛阳正式向隋朝请降。
……
其实还不需要王仁则来通报，就在王世充下诏废除帝号一个时辰后，一只苍鹰便将洛阳城内发生的大事传到了河阳。
这个消息杨元庆已等候多时了，杨元庆当即下令军队渡河南下，千艘战船满载着五万隋军及数万匹战马向黄河对岸驶去，千帆竞发，壮观异常。
此时已是六月下旬，但天气依然是烈日炎炎，暑热燎面，河面上有风，河风拂面，稍觉清凉，杨元庆头戴金盔，身着铁甲，腰挎战刀，目光深邃地凝视着黄河南岸。
在他身边站着兵部侍郎谢思礼，谢思礼同时出任征南行军司马，他低声对杨元庆道：“殿下，卑职有点担心李靖，他只有三万军，要分兵镇守虎牢关，还要对阵李孝恭的八万军，是否会兵力不足？”
杨元庆点点头，“这个问题我也考虑到了，我已命秦琼分兵一万给李靖，使他兵力到四万，还有管城县有数千郡兵，兵力勉强可以应对。”
停一下，杨元庆有些忧虑道：“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李靖，我担心的是南方萧铣，李孝恭已出兵中原十几天，他那边却没有半点动静，竟然没有趁唐军兵力空虚时夺回荆襄，我不明白他是在想什么？我怀疑他们内部可能出了问题。”
说到这里，杨元庆回头问谢思礼，“你曾经出使过荆襄，从你的感觉，梁朝会出现什么问题？”
谢思礼沉思一下道：“卑职和萧铣谈过两次话，感觉此人疑心很重，不太容易相处，梁国人也是这样说他，说他可以共患难，而不能同富贵，有枭雄的野心，却无枭雄的胸襟。”
杨元庆也微微叹息一声，“当年王默对他忠心耿耿，为了南华会和他东奔西跑，可梁国建立，萧铣却首先将王默逼死，还有他手下起兵大将，都一一被他诛杀，元老殆尽，所以唐军虽然只是攻破江陵，但整个梁朝却举国投降，就是这个原因，我就是担心他不吸取教训，痼疾重犯，如果是那样，来护儿危矣！”
谢思礼默然，其实他想到的也是来护儿可能出问题了，功高震主，萧铣岂能容他，如果唐朝再有心挑拨，梁国必然出现内讧，当真是做不成大事之人。
想到这，谢思礼感叹道：“殿下就做得很好，胸襟宽阔，有容天下人之量，唯才是举，这是我等的福气。”
杨元庆苦笑一声，“其实我的脾气也是恩怨分明，当年对付贺若弼，对付宇文述，对付虞世基，都是少年心性，有仇必报，只是做了这个位子，自然而然性子就有了变化，有取天下之心，就必须有容天下人之量。”
他又回头向西面望去，想到了劲敌李渊，“其实这一点李渊也做得很好，宽仁待人，不与民争利，善于平衡，既能考虑关陇贵族的利益，也能兼顾到地方士族的得失，同时又心机慎密，深谋远虑，李渊才是我最大的敌人。”
虽然这样说，其实杨元庆也很清楚李渊的弱点，李渊此人表面宽容厚道，但内心却阴毒狭隘，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甚至对自己的儿子也不相容。
历史上，他扶植李世民制衡李建成，准李世民建天策府，使李世民渐渐坐大，当天下平定，他又想借李建成之手削李世民兵权，最后直接诱发了玄武门之变，世人只知玄武门之变是李大、李二相争，殊不知背后却是李渊在操纵一切。
就在杨元庆沉思之时，忽然有士兵指着前方河面大喊：“总管，前方有危险！”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九章 陌刀之秘
大船迅速减缓，杨元庆快步走到船头，发现此时船队离南岸还有一里，岸边烧焦的树木清晰可见，数千唐军密布在岸边，张弓搭弩，严阵以待。
但眼下的危险并不是来自于岸上的唐军，而是在河面上，飘着厚厚一层粘稠的黑油，他所乘坐大船已经有半个船身驶进了黑油圈中，船头和两边舷壁上都沾满了黑油。
杨元庆暗吃一惊，这是他当初对付李密的办法，却被唐军反过来对付他，只是当时是夜间，难以发现，而现在是白天，他可以及时脱险，杨元庆立刻下令，“船只横行，速离开油区。”
大船缓缓掉头，横着向东驶去，只片刻，杨元庆所乘坐的大船便离开了浮油区，他回头向四周望去，和他大船平行的几艘战船也已纷纷脱离浮油区，但后面的船只却源源不断驶来。
杨元庆当即立断，“点火烧油！”
命令下达，数十支火箭向河面上的浮油射去，浮油‘轰！’地燃烧起来，迅速蔓延，黑烟滚滚，使靠近南岸近一里的河面上变成了一片火海。
燃烧的河面便是最好的警告，南下的船只纷纷在河面上停止前行，等待火势平息，这场大火足足烧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船队开始重振旗鼓，向岸边靠拢，一时间箭如雨发，双方在盟津渡口展开激战。
“拦住隋军！”
唐军主将王怀文大声叫喊：“不准敌军上岸！”
唐军在盟津渡口的驻军有五千余人，三千弓弩军和两千骑兵，他们在渡口外的河面上倾泻了上千桶火油，形成了第一道防线，随即又在岸边部署了三千弓弩手，当隋军战船缓缓靠岸，岸上唐军乱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射向大船，其中夹杂着无数支火箭。
战船上的隋军也发动了反击，箭矢如雨，射向岸上，威力更大的却是船上的石砲，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一块块数十斤重的石块砸向岸上的唐军，几乎每一块巨石都砸翻数人，岸上惨叫声一片，唐军弓弩手伤亡惨重。
在石砲密集的攻势下，唐军弓弩军被迫向后撤退，岸边出现了登陆的机会。
杨元庆在后面一艘大船上注视着战局，他早看见数百步外排列着约两千骑兵，显然是准备向登陆的隋军发动进攻。
“先上五百重甲陌刀军！”
杨元庆的命令已下，主船上令旗挥动，运载陌刀士兵的两艘战船率先靠岸，五百重甲步兵手执陌刀，迎着箭矢上岸，开始列队向唐军发动攻击。
唐军的箭矢无法射穿陌刀军重甲，大部分士兵是第一次遭遇到隋军陌刀军，这种不畏箭矢的重甲兵使他们惊恐不已，纷纷后撤，阵营中出现一阵骚乱。
主将王怀文曾是隋将，他知道这是重甲步兵，手执拍刃，在魏晋时期，这种重甲步兵是用来对付北方游牧民族，只是隋军手中的拍刃似乎更细更长。
“将军，恐怕出骑兵不利！”一名偏将也感觉到不妙，他连忙提醒王怀文。
王怀文凝视半晌，毅然下令：“骑兵出击！”
两千骑兵骤然发动，向刚上岸的隋军重甲步兵冲过去，企图用速度和冲击力将这支重甲步兵撞下黄河。
但结局却是唐军骑兵被重创，重甲步兵抵御住了唐军骑兵的冲击，排刀劈砍，刀光之下，所向披靡，五百重甲步兵如墙推进，杀得骑兵人马尸体堆积，血流成河。
“将军，撤吧！”
所有将领都焦急得大喊起来，王怀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五百重甲步兵，他眼中露出失望之色，竟然没有能抓住一名重甲步兵。
眼看两千骑兵损失惨重，已露溃败之势，而越来越多手执巨盾长矛的隋军士兵开始登陆了。
不得已，王怀文只得下令道：“全军撤退！”
一千余骑兵和不到二千余弓弩手迅速撤离了战场。
由于没有唐军主力的参战，这就注定了盟津渡的战斗只是一场骚扰式的小战役，它起到的作用只能是延缓隋军登陆时间，却无法阻止隋军主力登陆。
随着越来多的隋军上岸，唐军大将王怀文见大势已去，便率领唐军迅速撤离了渡口，向南撤退而去。
隋朝五万大军开始浩浩荡荡登陆，此时，三柱烽火在一里外的烽火台上点燃了，将隋军主力出现的情报迅速传向洛阳唐军大营。
……
次日一早，王怀文率领撤退的唐军回到了洛阳大营，这两天唐军并没有进攻洛阳，而是准备拔营西撤。
当李世民听到王世充去除帝号的消息，他便立刻意识到，隋军主力要出兵了，去除帝号必然是杨元庆开出的条件。
随着隋军出兵，战局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原本是唐强郑弱的局面顿时被扭转了，形势开始唐军不利。
徐世绩率两万西路隋军在函谷关一带，而杨元庆率数万主力从偃师方向杀来，左右夹击，唐军缺乏战略纵深，这一战必败无疑。
大帐内，李世民正和数十名大将听王怀文讲述盟津一战的细节，尤其是陌刀重甲步兵，所有人都听得全神贯注。
“对方的重甲步兵只有五百人，但战斗力却相当强大，他们的拍刃要比我所知道的拍刃更细更长，似乎更加锋利，五百人顶住了骑兵的冲击，集体作战，将我们的两千骑兵杀得死伤惨重。”
这时，一名士兵走进大帐，手中拿一把老式拍刃，实际上就是一把单尖两刃刀。
王怀文接过这把三十斤重的拍刃，对众人继续道：“隋军的拍刃要比这把长三尺，其中刃就长两尺，细且轻巧，刀刃也薄，可感觉非常坚硬锋利，我没有看见实物，但我感觉到，打造一把隋军拍刃需要很好的铁质和工匠技术，我们的工匠或许打造不出来。”
这时，又有一名亲兵进来，他手中也拿一把拍刃，却刚才的拍刃更细更长，和王怀文的描述完全一致，将领中很多人惊呼起来。
王怀文的眼睛瞪大了，他慢慢接过这把长拍刃，挥舞两刀，兴奋地对众将道：“就是它，和隋军的拍刃一模一样，果然是好刀！”
他忽然又疑惑起来，这把拍刃是从哪里来，他有些不解地问李世民，“这是殿下从隋军那里缴获吗？”
李世民接过拍刃摇摇头道：“这把拍刃其实是我们军器监的刀匠上个月才打造出来。”
大帐内一片惊呼，他们自己的工匠居然也能打造，王怀文异常兴奋，“殿下，那我们也可以组建一支和隋军一样的重甲步兵吗？”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微微叹息道：“我也是这样希望，但不现实，这把刀准确说并不叫拍刃，而是叫陌刀，无论对铁质还是对锻造技术都有极高的要求，早在一年多以前我们便开始留意这支隋军的重甲陌刀军，我特地将长安军器监最优秀的刀匠集中起来。”
说到这，李世民有点泄气，他叹口气又道：“可惜我们没有样刀，更没有锻造技术，隋朝对它保密极严，唐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一无所获，我们的情报也是和王将军一样，只知道它极长极细，极为坚硬锋利，别的便一无所知，所以我们的刀匠耗时一年多才终于打造出一把这样的陌刀，还有他们的重铠，我们也造出来了，但问题就在于我们没有时间和那么多优秀的工匠，要建一支三千人的重甲陌刀，至少要两年时间，耗尽大唐倾国之力，才有可能成功。”
秦王的话让大家心中有些沉重，尉迟恭沉声问：“殿下，隋军的重甲陌刀军难道就所向无敌，没有克制的办法吗？”
“不！隋军的重甲陌刀军也有天敌，在攻打窦建德大营时，窦建德军使用了床弩，听说射杀了数百名重甲陌刀军，或许有点夸张，但床弩铁箭确实能穿透重甲陌刀士兵的重铠，这就让我找到了对付重甲步兵的办法。”
说到这，李世民微微一笑，“其实办法还有很多，比如我们挖大坑，他们掉下去就不出来，再用火油焚之，他们一样死绝，世间万物总是一物降一物，没有什么天下无敌的东西，隋军也不可能靠一支重甲步兵就能横扫天下，只要我们有警惕之心，就可以将伤亡损失压到最小。”
军帐里的气氛又热烈起来，这时，一名士兵奔进来禀报：“启禀殿下，弘农郡有紧急情报！”
李世民接过情报看了一遍，脸色一下凝重起来，对众将缓缓道：“徐世绩率军杀进弘农郡，去断我们的后路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由他不撤军了，他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向弘农郡撤离！”
……
由于杨元庆大军渡河，唐军意识到无法拿下洛阳，为了不被隋军断掉后路，李世民被迫下令撤军，七万唐朝大军向弘农郡方向撤离，将战场撤到弘农郡。
唐军撤离洛阳，并不意味着他们放弃中原，保住对弘农郡的占领就成了唐军的重中之重，一场由杨元庆和李世民之间的大战，即将在弘农郡拉开序幕。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章 西路隋军
从杨元庆在河阳郡大规模肃整军纪后，徐世绩便再也没有笑过，这是他从军生涯的最大耻辱，当然，这个耻辱并不是杨元庆给他，而是他对将士过于宽容而最后酿成的苦酒。
在他管辖的军队中，竟然出现了豆子岗派和高鸡泊派两个派系，这是天下两大乱匪中心，更重要是，他对此居然一无所知，使他深深痛恨自己的无能。
事实上，只要人群中地方就有派系，自古以来，任何一支军队中都会有派别，都会有利益争夺，或许不叫豆子岗派和高鸡泊派，但也会是别的名字，比如河东派和河北派等等。
帮派中自有其规矩，当帮规和军纪发生冲突时，违纪事件自然而然就会发生，一般而言，只要不过分损害军纪，军中主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不予过问。
这种军中常识，从军近二十年的杨元庆焉能不知？他其实不过是借题发挥，用来整肃军纪，收敛士兵的骄慢之心。
徐世绩多少也明白一点，只是他居然不知军中帮派的存在，再加上他是一个很较真的人，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杨元庆对违纪事件的严厉处罚，便使他感到深深的耻辱和自责。
但杨元庆并不计较他的过错，依然任命他为西路军主将，使徐世绩心中极为感动。
这次出兵弘农郡，杨元庆同样给了他临战自决的权力，徐世绩早憋足了一股气，他要在这次战役彻底翻身，洗刷他身上的耻辱。
一支两万人的隋军在弘农郡北部的丘陵之间快速行军，远处是一望无际、高低起伏的丘陵山岗和大片茂密的森林，一座座村庄分布在丘陵之间的平原边缘，这一带也没有遭受太大的兵灾，人口还比较密集。
小麦已经收割结束了，田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水稻秧苗，不时可以看见在田地里忙碌耕作的农民，他们远远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这支向西疾行的队伍，眼中充满忧色，难道洛阳的战争要波及到弘农郡了吗？
军队已经过了弘农县，正向三十里外的长渊县方向疾行，长渊县是唐军一处极为重要的后勤粮草重地，囤积有大量的粮草和军用物资。
这时，副将高子开骑马飞奔而至，和徐世绩并驾同行，他担忧地问道：“徐将军，总管让我们扼守函谷关，挡住潼关的援军，现在我们离开函谷关，转道长渊县，会不会有潼关援军一路东进，造成我们有失职之罪？”
徐世绩胸有成竹，淡淡道：“总管命我们守函谷关，其实并不是为了防御潼关东援之敌，总管实际上是在造势，逼李世民军队西撤，只要李世民军队西撤，那么李靖在荥阳的压力就会减小，没有后顾之忧，他就能从容南下和李孝恭部作战，实际上，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李世民军队吸引到弘农郡来，而不让他南撤襄城郡。”
弘农郡和颍川郡之间相隔一个襄城郡，襄城郡位于洛阳正南方，如果李世民军队南撤襄城郡，就有可能和李孝恭之军互相支援，从而造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情况。
反之，如果把李世民吸引到弘农郡，那么就会使李世民和李孝恭之间失去联系，他们各自作战，形势就会对隋军有利。
高子开能理解徐世绩的意思，他眉头微微一皱，“难道李世民想不到吗？他身边还有那么多能人谋士，他们也想不到吗？”
徐世绩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罕见的笑容，“李世民当然想得到，他的谋士，如房玄龄、长孙无忌之流也更想得到，只是有些事情他们也身不由己。”
说到这，徐世绩指着远处的农夫又道：“前些日子正是双抢大忙，唐军征发的民夫都已经回家抢种水稻了，没有人替他们搬运粮草物资，他们又不敢强征弘农郡民夫，这会激起民变，那他们该怎么办？丢掉后勤军粮不管，直接去襄城郡吗？”
高子开恍然，原来如此，他想了想又道：“但是他们可以分兵，比如两万军来长渊县守粮草，其余数万军去襄城郡，这样不可以吗？”
徐世绩缓缓摇头，“这样更危险，倘若总管的隋军主力不理睬襄城郡之军，集中优势兵力歼灭长渊两万唐军，你认为李世民会这样做吗？”
高子开张口结舌，他终于明白了，只要唐军的后勤辎重粮草在长渊县，李世民就不得不撤军回弘农郡。
徐世绩微微一叹，“我觉得这是李唐的决策失误，不该分兵图中原，如果李孝恭大军一开始就来支援洛阳，洛阳早就被拿下了，他们合兵一处，有近二十万大军，拿下洛阳，再集中兵力防御隋军南渡，那时我们就被动了。”
其实徐世绩的推测也不完全正确，因为一开始唐军并没有图中原的打算，只考虑夺取洛阳，只是因为李密暴露了东迁的意图，才使唐军临时起意，命李孝恭北上颍川郡。
更关键是，隋军为后发制人，部署兵力极有针对性，也就制衡住了李孝恭和李世民合兵的可能。
这时，一名本地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徐将军，你看那边，那里就是杨家村！”
徐世绩也看见了，在大约五里外有一处低缓的丘陵，丘陵上森林密布，沿着丘陵边缘，有一座约三百余户人家的大村庄，比起一般村庄，房屋修得整齐而有气派，不乏高宅大户。
徐世绩颇为感概，原来这里就是总管的祖宅之地，当年权臣杨素就是从这里走出来，隋杨先祖杨忠也自诩为弘农杨氏，隋朝一代，烙上了这座杨家村的太多印记。
高子开看了半晌，低声道：“将军，既然路过这里，我们要不要给杨氏祠堂上一炷香？”
徐世绩摇了摇头，“总管未必愿意我们去杨氏宗族上香，算了，不要多事。”
徐世绩调转马头继续前进，刚走没多久，前面有士兵来报，“徐将军，前面有几名乡人求见，为首者自称杨氏族长。”
“请他们上前见面！”
徐世绩翻身下马，他不敢怠慢，居然是杨氏族长亲自来了，这个面子他得给。
片刻，士兵带着几名男子快步走来，为首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长得方面大耳，行走从容，举手投足之间有几分威严之气，他便是弘农杨氏目前的族长杨文晋，他的从兄杨善会现在是隋朝相国。
杨文晋上前拱手笑道：“听闻隋军到来，弘农杨氏特备一杯水酒为将军接风，以尽地主之谊。”
徐世绩也连忙回礼道：“在下徐世绩，在楚王驾前为将，路过弘农，按理应该去拜祭祠堂，只是任务紧急，所以未能前去，望族长见谅！”
“不妨！不妨！”
杨文晋勉强笑道：“只要徐将军有这个心就行了，上不上香，其实也无所谓。”
杨家村虽为杨元庆祖地，可事实上，杨元庆从小到大，一次也没有回来过，所以徐世绩就算去上香，也找不到杨元庆的踪迹，反而尴尬。
有士兵在路边铺了一张席子，徐世绩和杨文晋坐下，一名家族子弟倒了一杯酒，杨文晋将酒端给徐世绩，“这杯酒请徐将军一定要喝下，算是杨家为隋军的接风之酒。”
徐世绩有些为难，他是瓦岗出身，心思很机敏，这种来路不明的酒当然不能喝，他接过酒杯笑道：“军纪森严，战时滴酒不能沾，否则是死罪，临走前楚王殿下特地交代过，所以酒我心领了，反敬弘农杨氏。”
说完，他将酒慢慢倒在地上，将酒杯还给杨文晋，“多谢家主！”
杨文晋见他不肯饮酒，也没有办法，只得接过酒杯笑了笑道：“我没有猜错的话，将军是去攻打长渊县吧！”
徐世绩心念一动，杨氏是弘农郡望，难道他们能给自己什么帮助吗？
“在下正是去攻打长渊县，家主可有什么指教？”
杨文晋呵呵一笑，“指教谈不上，不过可以略助将军一二。”
他一招手，将身后一名年轻人叫上前，对徐世绩道：“此人叫张安，是我杨学中的才俊，只有十九岁，他父亲张弘邦，也是杨学子弟出身，现任长渊县丞，对唐军的后勤物资仓库了如指掌。”
徐世绩顿时明白了，他心中大喜，连忙拱手谢道：“多谢家主相助。”
“呵呵！不用客气。”
杨文晋眼睛笑成一条缝，他自有打算，杨元庆至今还没有来过弘农杨氏，他希望杨元庆能回来看一看，就算不是正式祭祖，但私下回来一趟，对杨氏家族也将是极大的激励，对弘农杨氏的重振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今天他帮隋军一次，这位徐将军必然会告诉杨元庆，那杨元庆会不会承这个人情，来一趟杨家村呢？
杨文晋心中有想法，便对年轻人张安道：“还不快给徐将军见礼？”
张安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学生张安，早闻徐将军威名，愿为隋军效命！”
徐世绩见他相貌俊朗，显得十分精明能干，心中也喜欢，连忙道：“张少郎不必多礼，这次还要烦请少郎帮助隋军。”
“张安愿全力相助，请将军安排。”
杨文晋告辞离去，徐世绩找来一名得力手下，写了一封信给他，嘱咐道：“你乔装随从，跟张少郎去长渊县见他父亲，替我把信交给他。”
“卑职遵令！”
手下带着张安走了，徐世绩又下令道：“全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息！”
有了张安这条路子，徐世绩便有了新的计划。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一章 蝇头小利
长渊县是弘农郡最东北的一个县，紧靠洛阳所在的河南郡，长渊县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正好位于弘农到洛阳的咽喉部位，在唐军进攻洛阳时，长渊县便被唐军安排成最大的粮草后勤重地。
李世民极为重视粮草后勤的安全，命史大奈率一万军队驻守长渊县，唐军的物资大营位于长渊县城东三里外，是一座壁垒式营盘，占地数百亩，而一万军队，一半驻扎在县城内，一半在大营里。
长渊县是一座中县，人口三千余户，县令姓蒋，洛阳人，县丞叫张弘邦，弘农郡本地人，他便是杨家介绍给徐世绩的内应。
张弘邦年约四十岁，从小家境贫寒，但他聪明好学，二十五年前被杨家看中，便让他进杨学读书，刻意培养他。
有杨家为后台，张弘邦便一步步走上仕途，先后任功曹、县令，大业元年被杨素推荐为弘农郡长史，后又出任司农寺少卿。
大业九年，受杨玄感造反牵连，被贬为长渊县丞，王世充登基后，请他去洛阳出任司农寺卿，他却托病不去。
上午，张弘邦正在县衙内处理公务，这几天洛阳战事紧张，他也格外忙碌，这时一名衙役进来禀报，“县丞，公子来了！”
张弘邦有一子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张安现在杨学读书，是他掌上明珠，听说儿子来了，他呵呵笑道：“让他进来！”
片刻儿子张安带着一名随从走进父亲官房，张安上前行一礼，“父亲安好！”
张弘邦捋须点点头问道：“怎么有空来为父这里？”
“回禀父亲，是家主让孩儿前来。”
居然是杨氏家主主让儿子前来，张弘邦微微一怔，他看一眼随从，见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两臂孔武有力，不像是乡人，便问儿子，“此人是？”
张安上前给父亲附耳说了几句，张弘邦这才恍然，原来是隋军来了，他起身向里屋走去，“你们跟我来吧！”
里屋内，随从上前施礼一礼，“在下是徐将军帐下亲兵，奉徐将军之命，给张县丞送一封信。”
说完，随从取出信呈给了张弘邦，张弘邦知道徐世绩，是杨元庆帐下最年轻的将军，只比儿子大两三岁，年轻有为，他率大军前来长渊县，自然是为了唐军的粮草物资。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沉吟一下问：“不知徐将军现在何处？”
“我们军队现在二十余里外的忘忧岗。”
二十几里的路程并不算远，张弘邦便道：“这样吧！我去见一见你们徐将军。”
……
几人一路疾奔，大半个时辰后，张弘邦便赶到了隋军的临时行营，徐世绩亲自迎出大帐，他知道张弘邦也曾是朝廷高官，故对他十分客气。
两人走进大帐坐下，徐世绩命左右上茶，这才歉然道：“没想到还要烦劳使君亲自前来，世绩惭愧啊！”
张弘邦见徐世绩虽然年轻，但举止从容，言语睿智，颇有儒将之风，他心中暗暗欣赏，便捋须笑道：“徐将军不必客气，现在是非常时期，当一切以大局为重，张某人是隋臣，自然心向隋朝，我会竭力帮助隋军，不知我能为将军做什么？”
徐世绩知道他心里有数，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我们是为唐军的后勤粮草重地而来。”
张弘邦眉头微皱，低头沉吟不语，徐世绩见他面有难色，便笑道：“如果张县丞为难，我绝不勉强。”
张弘邦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唐军粮草重地守卫森严，很难混进去，我至今只进过一次，还要被搜身，如果是想进营烧粮，我确实很难帮助。”
徐世绩摇了摇头，“张使君误会了，我并非是要烧粮，我来的目的是要造势，逼李世民主力西撤，当然，如果能给敌军造成一点损失，那是最好不过。”
徐世绩心里也清楚，李世民留一万重兵镇守后勤大营，他们很难攻破敌营，可如果只是制造危局，虚张声势便可，也不需要张弘邦的帮助。
关键是他想给敌军造成损失，这次长渊县不能白跑一趟，至少要赚点蝇头小利，这就需要张弘邦全力协助。
张弘邦这才明白徐世绩的意思，他笑了笑道：“那不知我能提供什么样的协助。”
徐世绩胸有成竹，不慌不忙说：“我想先请使君说一说唐军的具体情况。”
……
入夜，夜色笼罩着大地，天空飘着几片暗灰色浮云，一轮弯月在浮云中穿行，使大地变得时明时暗，但唐军后勤大营前却灯火通明，数百支火把将营门前照如白昼。
数百名唐军守卫在营门附近来回巡哨，没有一点懈怠，另有几支数百余人的巡逻队，在大营外两里范围内巡视，不准任何人靠近。
在大营南面约五里外有一条延绵十几的山岗，叫做回龙岗，岗上林木茂盛，森林密布，此刻，两万隋军进入了山岗树林内，士兵们三三两两，靠在树上安静地休息。
山岗前沿，徐世绩站在一棵大树下，注视着远处的唐军大营，唐营规模庞大，和长渊县城相仿，四周是高一丈的板墙壁垒，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岗哨，戒备十分森严。
站在高处，可以清晰地看见大营内一座座巨大的营帐，那里面便储藏着唐军的二十万石粮食和几十万担草料，还有无数的帐篷军械。
徐世绩微微叹了口气，从战术上，他当然是很想毁掉这座唐军后营，可战略上这座大营又必须保留，这样才能牵住李世民大军来弘农郡，如果没有了这座后勤大营，李世民主力必然转道去颍川郡。
这时，山脚下跑来一个黑影，很快奔上山岗，两名士兵将黑影带了上来，这是张弘邦一名心腹家人，特地赶来送信，他带着张弘邦的信物。
“我家老爷让我转告将军，唐军主将史大奈现就在县城内，我家老爷问，具体动手时间。”
徐世绩看了看月色，便道：“请转告张使君，亥时左右发动！”
“我明白了，这就回去转告老爷！”
家人行一礼，转身走了，徐世绩望着他的背影走远，毅然下令道：“传令全军准备作战！”
……
由于营盘内储存物资过多，住不下一万士兵，唐军便分兵两路，一半五千人驻扎在大营内，另一半五千人则驻扎在县城里，唐军主将史大奈在大营和县城都有宿处，但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县城内。
史大奈是西突厥贵族，全名叫阿史那大奈，大业五年，西突厥处罗可汗被射匮可汗击败，处罗可汗便带余部入隋朝避难，史大奈也跟随着一同前来，手下有三千部族军队。
李渊在太原起兵，史大奈便投靠了唐军，他的部族也成为唐军中的一支突厥人部队。
史大奈颇得李世民信任，这次更是命他为后勤主将，掌管一万大军，史大奈也不敢大意，守卫大营尽心尽职。
晚上，史大奈一个人坐在房中饮酒，喝酒是他最大的爱好，如果不是战时，他一顿可以喝五六斤，但现在他不敢多喝，偶然喝上几杯。
这也是他不愿意住在大营内的原因，大营内严禁饮酒，住在县城内稍微自由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将军，张县丞有急事求见！”
“嗯！让他进来。”
片刻县丞张弘邦匆匆走进，躬身施礼道：“史将军，下官有重要事情禀报。”
“有什么事？”
“将军，我今天有家人刚从老家过来，他说在县城西面发现一支隋军骑兵。”
“隋军？”
史大奈顿时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在什么地方，有多少隋军？”
“在县城西北方向二十里外，大约有两三千人。”
史大奈已经无心喝酒，心中变得紧张起来，隋军居然出现长渊县，这显然就是冲着他们而来，不过人不多，这让他的心稍稍放下，他沉吟一下问：“大约是什么时候发现隋军？”
“家人是刚刚抵达，发现隋军之时，应该是在傍晚。”
史大奈心里焦急起来，如果是这样，隋军应该已经到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有士兵惊惶禀报：“启禀将军，有大约三千隋军急攻大营，在大营西北角，隋军使用火箭，十分危急。”
史大奈腾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军队立刻集中，与我出城援救大营！”
张弘邦点头不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
城门开始，史大奈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唐军向五里外的大营疾奔而去，对方只有三千骑兵，和张县丞的情报吻合，这显然隋军是来偷袭大营。
这其实是一种心理暗示，张弘邦先告诉他有两三千人，然后大营又发现有三千人隋军来攻打，在这种双重暗示下，很容易就让人认为隋军只有三千人，从而使史大奈失去了警惕。
黑夜中，五千唐军一路疾奔，道路十分熟悉，五里路的距离，他们一刻钟便可以赶到。
行军三里后，前面是一条宽数丈的小河，河上有一座木桥，在远处，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大营黑黝黝的板墙。
队伍放慢速度，开始陆续过桥，队伍过桥不到一半，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梆子响，对面数十步外忽然万箭齐发，箭如暴风骤雨，射向正在渡河的唐军。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二章 被迫西撤
突来的袭击使唐军一阵大乱，在他们五十步外的草丛内，忽然出现大群黑影，足有数千人之多，他们密集排列，手执硬弩，一支支夺人性命的弩箭就从他们手中射出。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小河，第一轮箭，唐军便有近千人坠入河中，鲜血染红河水。
很快，第二轮又有数千支箭射来，唐军已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调头逃命，史大奈被一箭射中左肩，从马上跌下。
他本身是步将，左肩受伤并不影响他腿上的速度，史大奈吼声如雷，企图向前冲杀，但几名士兵却强行拖着他逃回桥西。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大地开始震动，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有士兵大喊：“隋军骑兵杀来了！”
史大奈回头望去，只见西南方向有铺天盖地的骑兵杀来，足有万人之多，离他们已不足百步。
骑兵凛冽的杀机使月光失色，前面有弓弩军伏击，后面有骑兵杀来，兵力数倍于已，数千唐军彻底崩溃了。
史大奈嘶声大喊：“列队！列队！”
但是没有人听他的叫喊，恐惧笼罩在每个士兵的心中，他们丢盔弃甲，没命地沿着小河向北奔逃。
百步距离对于骑兵来说，只是在片刻之间，上万骑兵席卷而至，挥刀杀戮，凶悍异常，一些逃跑较慢的士兵被骑兵砍杀，惨叫声一片。
史大奈身边亲兵已悉数阵亡，他逃跑不及，只得跳进河中，手执独脚铜人槊，伏在桥后一根立柱后。
四周全堆满了他部族战士的尸体，他的三千部族在队伍前面，在密集的箭矢下死伤最为惨重。
他目光凶狠地盯着岸上骑兵，恨得牙齿咯咯直响，这时大队骑兵已经追远，岸上只剩下数百人。
史大奈忽然发现，数十名骑兵簇拥着一名隋军大将缓缓走近，似乎要过桥去对岸，这名隋将头戴银盔，手持马槊，这必然就是隋军主将。
突厥人特有的勇烈使他心中难以冷静，一股复仇之心火在史大奈心中熊熊燃烧，他要杀了此将，为部族报仇，他捏紧了独脚铜人槊，一点点向岸上爬去。
这名隋军大将正是徐世绩，他分兵两路，一路由高子开率三千人佯攻大营，吸引城内史大奈出来援救，另一队由他亲自率领一万七千余人在去军营的路上设下埋伏。
一万七千人伏击五千人，这一仗他不胜也要胜了，徐世绩率领数百人视察战场，这时他骑兵慢慢来到桥边，准备去对岸，这一带是敌军死伤最多之处，大多是中箭而亡。
他刚到桥头，忽然听到一声霹雳般的吼声，一条黑影从桥边一跃而起，“隋将，拿命来！”
一只独脚铜人槊猛地向徐世绩迎面砸来，声势凌厉，黑夜中，此人出现得太突然，令周围的亲兵都措手不及，想救援已经来不及，亲兵们发出一片惊呼，很多人都吓得闭上眼睛。
徐世绩却反应过来了，身子稍侧，手中长槊一摆，向迎面砸来的兵器挥打而去。
徐世绩文武双全，一根马槊也使得神出鬼没，但在天下猛将中排不进前二十，主要是力量稍弱，但他反应却极快。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独脚铜人槊正砸在徐世绩的槊杆上，独脚槊顺着槊杆划飞出去。
巨大的力量砸得徐世绩双臂发麻，马槊几乎脱手而出，但史大奈却受伤更重，他肩上有箭伤，猛烈的撞击下，使他伤口迸裂。
剧烈的疼痛使他握不住独脚铜人槊，兵器脱手，他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痛苦地蜷成一团。
四周的亲兵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挥刀便砍，徐世绩大喊：“休伤他性命！”
士兵们将史大奈按住，牢牢绑缚起来，剧烈疼痛已经使史大奈晕厥过去。
几根火把点燃他面前，这是一名黄色头发的突厥大汉，徐世绩看见了旁边的独脚铜人槊，他忽然知道此人是谁了。
“此人就是号称西突厥第一猛将的史大奈，让军医给他治伤！”
能把史大奈抓住，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收获，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禀报徐将军，高将军请示，唐军大营要不要继续攻打下去。”
徐世绩沉吟一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李世民应该很快知道长渊县出事的消息，就没有必要再停留下去。
想到这，徐世绩立刻令道：“可以停止攻打，让他带上阵亡弟兄的遗体，立刻向弘农县撤退！”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追击敌军的隋军骑兵陆续撤了回来，准备向西撤退了，徐世绩见张氏父子走了过来，便上前对张弘邦拱手谢道：“这次多亏张使君大力协助，隋军才能大胜，世绩感激不尽。”
张弘邦也回礼，笑了笑道：“我本隋臣，助隋军也是本份，这个卑官我也不想做了，打算回杨学教授子弟，我有件事，能否请徐将军帮忙？”
“使君尽管说，世绩一定照办。”
张弘邦把儿子拉过来，都：“犬子略通文墨，身体也健壮，我想让他跟随徐将军，帮忙整理文书，替士兵写写家信，不知将军能否收下他？”
张弘邦看出徐世绩文武双全，年轻有为，将来必是大隋的栋梁之才，自己儿子跟随他也能谋个前途，他眼睛里充满期望之色。
徐世绩微微一笑，上前拍了拍张安的肩膀，“我们军队要撤退了，你愿意跟随我们一起走吗？”
张安心中激动，深深行一礼，“晚辈愿为将军效力！”
“不是为我效力，是为楚王殿下效力。”
徐世绩随即命令左右亲兵，“给他一身军服换上！”
很快张安换了一身文官军服，他左右拉了拉衣服，心中颇为激动，他上前给父亲跪下，“父亲，孩儿这就走了，有时间一定会回来探望父亲，望父亲保重身体！”
张弘邦心中有些伤感，上前扶起儿子，“孩子，起来吧！父亲心里为你高兴。”
他把儿子扶起，勉强笑道：“上马吧！愿你早立功勋。”
他又对徐世绩一拱手，“徐将军，我儿就交给你了。”
徐世绩点了点头，“使君放心，我会视他为弟。”
他见士兵都已回来，一挥手，“出发！”
隋军大队离开了长渊县，向西北方向而去，张安远远向父亲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张弘邦望着儿子身影消失的方向，深深叹息一声，“吾儿长大成人了。”
……
隋军对位于长渊县的唐军后勤大营发动了闪电袭击后，便迅速撤离长渊县，向西弘农县方向迅速撤离，唐军损失惨重、主将史大奈被擒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向洛阳。
此时李世民率唐军主力刚刚撤到三原城，这里是唐军后勤物资的中转站，也存储了小部分粮草物资。
房间里，李世民心情沉重，背着手来回踱步，实际上他已经看出了隋军的策略，袭击长渊县后勤大营，逼他回援弘农郡，可这样一来，他和李孝恭的军队也就越来越远了。
隋军很明显是要把门一分为二，不准他们合兵一处，虽然隋军的企图很明显，但他却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被隋军牵着走。
李世民注视着沙盘，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时，房玄龄出现门口，“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先生请进！”
房玄龄走进房间笑道：“屈突老将军和赵王都平安抵达颍川郡，殿下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愁眉苦脸？”
李世民苦笑一声，“杨元庆步步为营，逼着我们按照他的部署走，偏偏我又无能为力，你说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殿下是指隋军夜袭长渊县大营之事吗？”
“是啊！史大奈被擒，生死不知，我明知这是隋军引我回援，但我却无计可施，真的令人很沮丧。”
房玄龄沉吟一下道：“殿下，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尽管说！”
李世民一摆手，“请坐下说吧！”
房玄龄坐了下来，忧心忡忡道：“其实我倒并不担心杨元庆之谋，他的谋略虽厉害，但也不是不能破解，大不了就撤回关中，我担心是殿下和太子的关系已经被杨元庆掌握，他已经开始利用了。”
李世民一怔，“先生此话是何意？”
“殿下有没有想过，杨元庆为什么不惧怕潼关唐军出兵东援，直接命徐世绩袭击长渊大营。”
“先生的意思是说，杨元庆很清楚潼关的军队不会来援，是这个意思吗？”
房玄龄点了点头，“潼关的军队是太子势力，潼关主将罗艺更是只听太子的派遣，如果罗艺肯出兵做个姿态，就算只出数千兵，出潼关造造声势，徐世绩也不敢轻易南下，但潼关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杨元庆也没有潼关放在心上，如果不是罗艺和杨元庆有勾结，那就是杨元庆知道潼关肯定不会出兵，如此，这不就证明杨元庆在利用殿下和太子交恶吗？”
李世民沉默了，半晌道：“可是这不是能轻易改善，我也不想这样，先生有什么办法吗？”
房玄龄淡淡一笑道：“这就是我来给殿下说的事情，无论如何，殿下要把所有军权掌握在手中，如果让太子掌一部分军权，将来殿下的事业必然就会毁在这一部分未掌握的军权之上。”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三章 北邙祭祖
就在唐军刚刚撤离洛阳，杨元庆率领五万大军便杀到了洛阳城下。
洛阳城北数里外，隋军在谷水南岸扎下了临时大营，营门外，三千骑兵队列整齐，仪仗威武，杨元庆金盔铁甲，手握战刀，目光冷厉地注视着数里外的徽安门。
这时洛阳北城门大开，鼓乐喧天，一队队鼓乐手和仪仗队鱼贯而出，王世充世子王应玄带领数十名文武大臣从城内出来，却没有看见王世充的影子。
王应玄原是郑朝太子，在王世充去除帝号后，他变成了世子，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在洛阳的权力，他依然掌握着朝政。
王应玄在士兵引领下，一直走到杨元面前，双膝跪下，后面数十名大臣也跟着跪了下来，王应玄含泪道：“殿下救我们于危亡，此大恩大德，我们铭记于心，当以忠心来回报殿下之恩。”
说到这里，他又将一只装满了洛阳泥土的金瓶高高举起，朗声道：“这是洛阳之土，特将此土献给大隋楚王殿下，以示郑王对大隋的忠诚。”
杨元庆的目光变得和蔼起来，他翻身下马接过金瓶，交给亲兵，将王应玄扶起，微微笑道：“我能体会郑王的忠义，不知郑王殿下为何不见？”
王应玄叹了口气，“家父指挥守军抗击唐军，已经五天五夜未合眼，唐军撤走，他便病倒了，家父病体难支，不能亲自出迎，让我转达他对楚王殿下的深深歉意。”
杨元庆当然知道王世充只是找个借口不见自己，他也能理解王世充的心情，从皇帝降格为王，这种耻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王世充不愧是枭雄之辈，竟然能坦然接受。
不过这样也好，他和王世充见面也会尴尬，不见对双方都有好处，杨元庆便点点头，“也请代我问候郑王殿下，我希望他身体早日康复，去太原觐见皇帝陛下！”
“我一定向家父转告殿下的问候，另外，唐军西撤，不知殿下可需要我们出兵相助？”
这才是王应玄最关心的问题，他们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军权，如果杨元庆要他们协助，那极可能就是要夺取他们的军权。
如果不要，那就是他们还能保持独立，现在杨元庆为刀俎，他们为鱼肉，他们已经身不由己，事关能否生存，此时王应玄的心都悬了起来。
杨元庆明白他的担忧，淡淡一笑，“你们兵力不多，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就留下守城吧！”
王应玄大喜，这就是杨元庆准他们继续拥兵了，他深深施一礼，“多谢殿下之恩，我们一定坚守洛阳，绝不让李唐东进一步。”
……
回到大营，谢思礼有些遗憾地叹息道：“殿下今天为何不趁机夺取洛阳，反而让王世充继续领兵，王世充是枭雄之辈，野心勃勃，他安肯真的效忠于大隋？”
杨元庆笑了笑，“我怎会不知道？王世充只有洛阳、弘农两郡，他势力能发展到哪里去？留下他，他永远是唐朝门前的一颗钉子，绕都绕不过，王世充此人奸诈狡猾，他比谁都明白生存之道，若离开我，他立刻会被唐朝像臭虫一样捏死。”
“可是他今天居然托辞不来见殿下，也太无礼了。”谢思礼心中还是有一点耿耿于怀。
杨元庆负手一笑，“他毕竟是枭雄之辈，能有勇气去除帝号已是不易，做人要存三分素心，也不能太过分逼他，我就当给他留一点面子。”
……
王世充已经从皇宫里搬出来，住在郑王府内，也就是原齐王杨暕的巨宅，王世充此人虽然阴险狡诈，不过他确实也有过人之处，至少他能言出必行。
他虽然是被迫答应去除帝号，但既然答应了，他就会做得很彻底，毫不含糊，不仅烧掉了所有违禁之物，还封闭宫门，搬回郑王府，甚至他宠爱的几个宫女也没有带回来。
房间里，王世充半靠软榻上，听世子王应玄汇报去见杨元庆的经过，他确实因为守城太疲惫，有点感恙病倒了，但也远没有到不能去见杨元庆的程度，只是他面子上放不下。
他曾是皇帝，现在变成郑王，他该怎么去见杨元庆，让他像臣子一样恭敬，或者对杨元庆奴颜婢膝，他做不到，托病不见便是最好的办法。
“父亲，孩儿觉得杨元庆此人倒也宽容，并不是传言中的那样咄咄逼人。”王应玄对杨元庆的印象很好，使他对前途又有了一点信心。
“宽容？”
王世充冷笑一声，“那是你不了解他，被他的假象所骗，当年在江都，他是怎么对付张云易，我比谁都清楚，手段之毒辣连我都自愧不如，我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看门狗，看门狗自然不能拔掉牙齿，等有一天他不需要我了，他就会毫不犹豫把我宰掉，给我随便安个造反的罪名，就像当初他对付张瑾一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应玄沉默了，半晌道：“照父亲这样说，我们迟早会死在他手上，是这样吗？”
“那倒不一定！”
王世充阴阴一笑，“真到局势不妙之时，我们王家可以去海外建国，比如琉球，比如林邑，现在关键是我们要培养一批绝对忠于我们的死士，人数不一定多，两三千人足矣，这就是我们以后要做的事情。”
……
在洛阳以南距城池约十五里处有一座村子，叫做洛南村，这座村子被山势所围，不太被人发现，也没有遭遇兵乱，一直比较宁静，这座村庄也被当地人称为郑家村。
几年前，因李密率瓦岗军占领荥阳，荥阳郑氏举族迁往洛阳，一部分住在城内，另一部分便住在这座洛南村中。
但随着唐朝建立，太子妃为郑氏之女的缘故，家主郑元铸被封为唐朝太常卿，这使郑氏家族渐渐偏向长安。
尤其这两年洛阳连年天灾人祸，大量民众逃亡，郑家大部分族人都逃去长安，连王世充的御史大夫郑颋也弃官去了长安，只有洛南村还留有十几户郑氏族人。
下午，千余隋军忽然封锁了这座村庄，杨元庆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来到其中一座大宅前。
大宅门口，十几名郑家子弟已经等候多时，这些都是比较偏房的郑氏子弟，地位较低，在杨元庆的威压面前，他们显得战战兢兢，双腿发抖。
其中一名年长者上前深深施一礼，“小民郑环，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当然不是来找这些偏房郑氏子弟，他冷冷道：“我来找郑弘之妻杨氏，请她出来。”
早就几名郑氏子弟奔进宅去，片刻，一名年轻少妇被郑氏子弟请了出来，她手中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娘，年轻少妇看见杨元庆，一下子惊呆了，忽然，她泪水涌了出来，用手捂住嘴扭过头去低声哭泣，她便是杨元庆之妹杨娇娘。
杨娇娘是郑夫人幼女，但她并没有继承母亲的刻薄狠毒，相反，她与人为善，杨府上下都很喜欢她，包括杨元庆也很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幼妹。
但由于杨元庆和郑氏关系恶劣，杨娇娘也不敢和这个兄长多接触，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也就淡了下来，杨元庆离开杨府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大业九年，因为杨玄感造反，郑氏怕女儿被牵连，便匆匆把她嫁给了侄子郑弘，杨娇娘对母亲强行安排的这门婚姻极为不满，和母亲的关系也因此闹翻。
杨娇娘的丈夫虽是郑家嫡子，却是一个病篓子，前年不幸病逝，她膝下只有一女，便带着女儿在郑家守寡。
这两年郑家大部分族人都逃去长安，但她却不肯去，她不想再见到自己母亲，带着女儿在洛南村耕种几亩薄田度日，日子过得十分艰苦。
此时，杨娇娘做梦也想不到已经十几年未见的兄长杨元庆居然来找自己了，她心中悲苦万分，几年的委屈一下子从心中涌了出来，跪在地上抱着女儿哀哀痛哭起来。
杨元庆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心中也有些伤感，虽然他曾经无比憎恨郑氏，但这是他的妹妹，和他流着同样的血液。
杨元庆见她头上的钗子竟然是木钗，衣裙陈旧，他心中更是酸楚，低声道：“跟我去太原，有兄长在，我不会再让你吃苦。”
杨娇娘拉住兄长的手，失声痛哭起来。
“娘，他是谁？”小姑娘胆胆怯怯问道。
杨娇娘擦去眼中泪水，脸上强露出一丝笑容道：“他是你舅舅，小梅，快给舅舅磕头！”
小姑娘很懂事，立刻跪下，给杨元庆磕了一个头，奶声奶气道：“小梅给舅舅请安！”
杨元庆把她抱在怀中，又将妹妹娇娘扶起，对小娘姑笑道：“我带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有很多哥哥姊姊陪你玩，要不要去？”
小姑娘欢喜得直拍巴掌，“小梅要去！”
这时，杨元庆冷冷瞥了一眼旁边一群战战兢兢的郑家子弟，问妹妹，“娇娘，他们有欺辱你吗？”
杨娇娘叹了口气，“冷嘲热讽当然少不了，不过他们害怕母亲找他们麻烦，还不敢做得过份，只是不闻不问。”
杨元庆重重哼了一声，“这是你们的幸运，倘若你们曾有半点欺辱娇娘，我会把你们郑家斩尽杀绝！”
一群郑家子弟吓得面如土色，双股战栗，谁也不敢说一句话，杨元庆命两名女兵把妹妹扶上马车，立刻令道：“去北邙山！”
大队人马调转马头，向洛阳以北的邙山疾奔而去。
……
北邙山去墓区的道路已经封锁，数千隋军将墓区戒备森严，在杨素的墓前，杨元庆带着杨巍和妹妹娇娘，恭恭敬敬地向祖父之墓磕了三个头。
杨元庆将三炷香插进香炉之中，沉声道：“孙儿元庆告慰祖父在天之灵，元庆没有辜负祖父的期望，祖父平生夙愿，将在孙儿手中实现，愿祖父含笑九泉，瞑目安息！”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四章 发现敌踪
一场夏日雨后，天气很快变得闷热起来，树叶上还挂着未干透的雨珠，在阳光的直射下格外刺眼，夏蝉受到雨露的滋润，叫声更加响亮，大地上热气蒸腾，窒闷得令人难以忍受。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老人说这是打仗死太多人的缘故，怨气挥散不去。
颍川郡最北面的尉氏县，这里也是大平原地带，只是在平原上偶然会突起一两座山岗，给单调的平原风光增添几分景致。
在尉氏县城以西约十几处，矗立着一座方圆三里的山岗，叫鹤鸣岗，传说有仙人之鹤在山岗上起舞鸣叫而得名。
山丘高百尺，中间是一条长长的沟壑，其内林木幽深，山泉潺潺，一棵高达十丈的千年老树冲天而起，树身笔直，树冠如盖，格外引人瞩目。
此时在沟壑内，一群战马正静静地站在小溪边饮水吃草，小溪不远处的树下则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名疲惫的隋军士兵，大部分士兵的头盔罩在脸上，已酣然入睡。
这是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隋军斥候，他们的任务是探查尉氏县唐军情报，唐军八万主力已经推进到颍川郡北部，唐军的斥候已经进入荥阳郡境内。
目前的局势是唐军控制了颍川郡，而隋军控制了荥阳郡，双方势力在两郡边境上犬牙交错，形成对峙状态，而探查到对方的兵力部署，这便成了两军斥候们的主要任务。
这支隋军斥候已经在尉氏县寻找了三天，种种迹象表明，尉氏县应该有一支敌军队伍，现在斥候们怀疑，这支唐军队伍就在县城内。
由于天气炎热异常，隋军斥候们都是昼伏夜行，白天休息保存体力，晚上出来巡视。
斥候首领是一名姓赵的旅帅，由于肩负重任，他不能像士兵们那样休息入睡，他背靠一棵大树，在补画这两天探查的结果。
忽然，他手中炭笔停住了，他发现他们的探查漏了一个地方，那就是西北面的陈家村，三条山岗呈三角形排列，将陈家村包在其中，方圆约十里。
赵旅帅眉头微微一皱，他在回想为什么放弃对陈家村的探查，半晌他才想起来，是因为当时发现了一支唐军巡哨，他们为了防止被巡哨发现才临时撤离。
既然那边有唐军巡哨，那么陈家村很有可能也军队驻扎。
就在这时，大树上有哨兵叫喊：“旅帅，三郎他们回来了！”
很快，两名商人模样的年轻人走进了沟壑，他们也是隋军斥候，奉命扮作商人去县城内探查情况，赵旅帅站起身，迎了出去，“县城里情况如何？”
一名斥候道：“没有什么唐军主力，只有几百驻军。”
赵旅帅眉头紧锁，如果县城没有驻军，那么唐军极可能在陈家村，他已经等不到晚上，立刻下令道：“大家都起来，立刻出发！”
一刻钟后，二十名隋军斥候骑马冲出了沟壑，向西北方向疾奔而去。
……
陈家村所在的地方叫三龙岗，三条山岗呈一种不规则的三角形排列，西北方向有一处很大的开阔口，中间是一片占地数千亩的平原，平原边缘的山脚下有一座村庄。
这座村庄叫做陈家村，原本有两百余户人家，但在大业八年先后被两支乱匪抢掠殆尽，成为一座荒村。
这两年，随着各地势力不再像从前那样抢掠杀戮，开始懂得放水养鱼，一些逃到异乡的村民陆续返回，山村又渐渐有了一点生机，目前已经恢复到五十户人家。
但这几天，村子旁却驻扎了一支唐军，巨大的营盘使小小的村庄相形见拙，这座营盘里驻扎有一万唐军，由李孝恭手下大将毛文利率领。
隋军斥候已经摸到了一座山岗上，他们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窥视到唐军大营，赵旅帅在细细清点帐篷，估算营盘面积，从这些细节上，就能大致推断出这支唐军的规模。
夜幕降临，二十名隋军斥候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离开山岗，他们分兵两路，几名斥候回去禀报，而赵旅帅继续率其余弟兄监视住这支唐军的动向。
……
隋军的主力大营位于管城县以南约八十里处，就在两天前，大将牛进达奉秦琼之命率一万军从东郡赶来和李靖军汇合，加上管城县有数千降军，使李靖手下总兵力达到四万五千余人。
不过又分去三千军镇守虎牢关，以及部分军队防御管城、荥阳等县，目前隋军大营内的兵力有四万人。
李靖全权负责东线作战，他将东线战役分为两步走，第一步是夺取并巩固虎牢关，稳住后防。
一直到杨元庆率隋军主力渡河，将李世民逼离洛阳，李靖才率军南下，开始他的第二步战略。
中军大帐内，李靖正和罗士信、王君廓、牛进达、程咬金等诸将商议军情，大帐内摆放着一架沙盘。
李靖用木杆指着尉迟县西北角，对众将道：“刚刚接到斥候禀报，在这座叫三龙岗的盆地内，发现了一支万余唐军的大营，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支唐军，相距不足五十里，各位有什么看法？”
众人沉默片刻，王君廓道：“长史，末将以为这支唐军隐藏很深，或许它是要抄我们后路，攻打管城县，截断我们的粮草供应。”
李靖见罗士信欲言又止，便笑问道：“罗将军有什么想法？”
罗士信笑了笑道：“可能是我想得有点阴暗了，我觉得这是唐军的分兵之计。”
“罗将军请继续说下去！”
罗士信接过木杆，指向许昌县，“唐军主力位于许昌县，距我们约六十里，他们没有必要再分兵一万去尉氏县，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力只有他们一半，如果我们再分兵一万去对付尉氏县唐军，那么我们主营兵力只有三万，那对方主营兵力就是七万，优势更加明显，所以我认为这是唐军是分兵之计。”
李靖点点头，又问牛进达和程咬金，“两位将军的想法呢？”
牛进达为人比较沉默，并且很有主见，虽然罗士信说得很有道理，但他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末将认为唐军在尉氏县驻兵一万，是为了牵制我们南下，一旦我们主力南下许昌和唐军主力对峙，这一万尉氏县唐军就会绕到我们身后，不仅截断粮道，还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我们就很被动了。”
牛进达话刚说完，程咬金便扯开嗓门嚷道：“商量半天也没有行动，聚在这里净放屁，既然发现了，那就去打呗！四万对一万，打它娘的屁滚尿流！”
程咬金虽然话糙，但理不糙，不过他破锣般的嗓子和尖刻的话语激起了众人的恼怒，一起向他怒目而视。
李靖只觉一阵头大，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商议军务，总管都把这家伙打发出去，他那张臭嘴实在是在惹人恨了。
“这个……程将军，话不能这样说，如果我们不能看透敌军的用意，贸然去打，那大营怎么办？敌军主力离我们并不远，这很可能是他们调虎离山之计，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程咬金呵呵一笑，“我只是提建议，长史觉得不妥，不采纳就是了。”
这时，王君廓沉声道：“长史不必烦恼，卑职只要三千骑兵，便可击溃尉氏县唐军，若无法取胜，卑职提头来见！”
罗士信也傲然请令，“长史，我也只要三千骑兵，愿立下军令状。”
李靖看了一眼两人，笑道：“罗将军虎牢关已立下功劳，这一战就交给王将军吧！”
他又对王君廓道：“就依将军之言，我给你三千精锐骑兵，若战胜不了尉氏县唐军，我也不要你人头，我记你大败一次。”
王君廓抱拳道：“末将遵令！”
半个时辰后，王君廓点齐三千精锐隋军骑兵，如狂风般冲出营门，向尉氏县方向疾奔而去。
……
唐军主力大营位于许昌县北，距离隋军大营约六十里，李孝恭率八万襄阳唐军出兵已近二十天。
对于李孝恭而言，他的这次北上中原也是分三步走，第一步是巩固淮安和汝南二郡，将两郡官吏换成唐官，确保唐朝对两郡的控制。
第二步才是北上颍川郡，力争占领颍川郡，这也是朝廷交给他的底线，兵进中原，占领颍川郡以南。
经过近半个月的努力，他的军队已经占领了大半颍川郡，正稳步向北推进，如果能击败隋军，他们还可以占领荥阳郡，兵抵黄河南岸。
当然，李孝恭也知道他将遭遇隋军的强硬反击，如果他稍稍大意，他连颍川郡都不保。
下午，李孝恭正在自己的大帐中给圣上写一份军情奏疏，这也是圣上交给他的任务，每三天就要写一份，李孝恭只有作战部署权，而没有战略决策权。
包括李世民也没有战略决策权，重大战略决策都必须向皇帝李渊汇报，像李世民停止攻打洛阳，西撤弘农郡的决策，就必须得到李渊的同意才能实行。
在这一点上，隋军就明显占有优势，杨元庆亲自指挥整场战役，他就能根据形势变化迅速作出一些战略决定。
李孝恭正是执笔沉思之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王爷，屈突老将军有要事求见！”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五章 激战尉氏
屈突通救下赵王李玄霸向东突围后，一路南下，找到了李孝恭部，李玄霸因伤势较重，被送回长安调养，而屈突通则在李孝恭的再三挽留下留在了颍川郡。
屈突通是一个老持稳重之人，他很清楚唐军中山头林立，除了秦王和太子两大势力外，还有很多小势力，比如李元吉派、李孝恭派、李神通派以及柴绍派。
尽管李孝恭是支持秦王李世民，但并不意味着李孝恭就是听从李世民的指挥，所以屈突通很谨慎，一般李孝恭的军务会议他都不会参与。
不过今天屈突通有些紧张，他发现在战略上，唐军已经处于一种不利的境地，他再也忍不住了。
“卑职参见殿下！”
屈突通进帐向李孝恭行一礼，李孝恭连忙起身回礼，“不敢受老将军之礼，老将军请坐！”
屈突通坐了下来，忧心忡忡道：“殿下，隋军的部署对我们不利啊！”
李孝恭吃了一惊，“老将军此话怎讲？”
“殿下，现在局势很明显，隋唐两军以虎牢关为界，进行东西两个战场的大战，现在的趋势已经看出来，谁能做到两军互相支援，谁就能取得战略主动，而隋军已经先发制人了。”
屈突通走到沙盘前，拾起木杆指着襄城郡道：“现在襄城郡是整个战役的关键，杨元庆已经意识在先，命徐世绩部两万人抢先进入襄城郡，徐世绩部就成为联系东西两部隋军的纽带，这样一来，杨元庆在西，徐世绩在中，李靖在东，整条战线就活了起来。”
说到这里，屈突通叹了口气，“相对而言，东西两支唐军却是各自为阵，没有联系，在战略上处于劣势，殿下，我很忧心啊！”
李孝恭脸色有些发白，其实他也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只是他的意识并不明晰，屈突通这一说，他一下子明白了，他意识到了他们的不利局面。
更重要是，让出了颍川郡，隋军就可以长驱南下，对汝南和淮安两郡形成巨大威胁，这一系列的后果他不得不考虑。
不仅如此，还有就是他无权做出这样的战略调整，必须报圣上批准后才能执行，李孝恭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将军的建议我很欣赏，只是不太现实。”
屈突通一怔，他有些明白过来，又劝道：“殿下，无非是官员任免之类，殿下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只要击败隋军，颍川郡还是属于唐朝，这些事情再从容安排也不迟。”
“老将军，不光是这个问题，做出这样重大战略调整，我必须要禀报圣上，还秦王那边也要禀报圣上，双方都得到圣上的批准，才能移师襄城郡，我不能擅自而为。”
“可是这样会贻误战机，殿下，会误大事的！”屈突通有些焦急起来。
李孝恭很无奈，“如果我擅自做主，胜了还好交代，可如果败了，我真的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请老将军理解我的苦衷。”
屈突通长长叹了口气，“唐朝还是新王朝，就变得如此老迈僵化，何以争天下？”
他心中万分沮丧，站起身感叹而去。
李孝恭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他心中也感觉沉甸甸的，连屈突通这样的老臣都不看好前景，这一仗该怎么打？
……
尉氏县陈家村，一队唐军斥候疾奔而至，来到唐军大营前高声禀报，“有紧急军情，要禀报毛将军！”
军营大门开启，几名斥候飞奔进了大营，向中军大帐跑去，率领这一万唐军的大将叫毛文利，蜀郡人，父亲也是将军，他曾任简阳郡都尉，在李孝恭南取巴蜀后，毛文利便一直跟随左右，算得上是李孝恭的心腹爱将。
毛文利年约四十岁，中等身材，长着一双狡黠的眼睛，是一名老成精的兵油子，当然，带兵经验也很丰富，不过蜀地数十年无战事，战争经验并不多，毛文利只参加一场围攻江陵郡的战役。
这次进军中原，毛文利着实有点担忧，他也知道隋军精锐，作战犀利，而他的军队大多是蜀兵，虽然训练很好，军容整齐，装备也很精良，但缺乏作战经验，尤其对面惨烈的杀戮，他们能都支撑得住，毛文利心中没有一点把握。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禀报毛将军，斥候有紧急情报！”
“说！发生了什么事？”
“斥候发现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隋军骑兵正向我们这边奔来，离我们只有二十五里。”
毛文利心中一惊，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临了，他立刻喝令道：“命令全军整备，出山外迎战！”
盆地里摆不开战场，一万唐军出了三龙岗，背靠山岗，摆开了阵型，他们刚刚摆出阵型，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排小黑点在平原尽头出现了。
随着对方越来越近，这排黑点也越来越宽，足有数千人，声势浩大，但速度渐渐放慢，在距唐军三里外停了下来，并没有立即发动攻击。
唐军一万人包括八千步兵和两千骑兵，李孝恭考虑到蜀兵不善骑射，所以在蜀军中也搭配部分陇右骑兵，这一万唐军中，两千骑兵便是来自陇右。
而八千步兵中又有三千弓弩手和三千长矛兵，另外两千为刀盾兵，他们阵型排列得相当整齐，两翼各有一千骑兵护卫，正面是三千弓弩手，弩在前弓在后，再后面是三千长矛手，最后压阵是两千刀盾手。
三里外，尘土渐渐归地，使人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出现了一支同样阵容强大的隋军，只有三千人，但人人身材魁梧，盔明甲亮，长矛锐利，一匹匹战马矫健如龙，每一名骑兵都是一个善战的勇士，他们汇集在一起，便凝铸成一道钢铁般的锋线，无坚不摧。
王君廓手执青龙偃月刀，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唐军，从阵型看，这支唐军训练有素，阵容整齐，但他们身上却缺乏一种杀气，就仿佛一组雕像，又像一把没有淬过水的宝剑，外表虽打造精致，却没有足够的硬度。
王君廓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抬头看了一眼炎炎烈日，并不下令发动进攻，而是一声令下，“下马，原地休息！”
三千骑兵一齐下马，盘腿坐在战马的阴影中，保持体力，他们有准备，每人带了两只水囊，不时将水囊喂给自己的爱马，又将清水洒在战马身上，给它们去除暑热。
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在这种烈日的暴晒下，对所有的士兵都是一种巨大的考验，唐军弓弩手把弓箭和硬弩都放下了，蹲在地上，长枪兵也蹲了下来，擦拭着额头滚滚汗水，步兵没有水囊，皆焦渴难耐，滚烫的大地俨如蒸笼一般，窒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时隋军骑兵却慢慢走动了，牵着马一步步向前，唐军顿时纷纷站起，再次端起弓弩，长矛举起，紧张地注视着隋军走近，但隋军走到一里外，又停了下来，再次盘腿坐下。
唐军主将毛文利有点紧张起来，他也看出了隋军的企图，很明显是要让唐军在烈日暴晒下，士气消耗殆尽，用的是疲劳战术。
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有士兵支持不住暴晒，而晕倒了，唐军无论体力和士气都降到了低点，就在这时，王君廓举起一只号角，仰天劲吹。
“呜——”
紧接着一百支号角同时吹响，“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平原上回荡，这是战斗的信号，三千隋军骑兵，同时翻身上马，将最后的清水浇在头顶和身上，让战马也得到清水的沐浴，他们同时爆发出一声大吼。
三千骑兵同时发动了，激烈的马蹄声敲打着大地，杀气从他们身上迸发，如狂风卷起的漫漫黑沙，铺天盖地向唐军席卷而去，又如决堤的惊涛骇浪，以摧毁一切，冲挎一切的气势扑向唐军。
唐军弓弩军也纷纷振作，举起弓箭，对准了冲杀而来的隋军，但长久的暴晒使他们体力透支，竟没有了那种顽强抗击的斗志，很多人都头晕目眩，疲惫不堪。
隋军骑兵瞬间便冲到了百步外，鼓声响起，三千弓弩手同时放箭，密集的箭矢射向隋军，隋军士兵纷纷举盾相迎，保护自己和战马，噼噼啪啪的箭矢射在盾牌上。
不断有战马惨嘶，扑倒在地，这种箭阵对游牧民族很有杀伤力，但对训练有素的中原骑兵却杀伤力不大。
无论弓弩都是呈仰角射击，箭矢对隋军是抛射而来，应对这种箭矢，骑兵会将盾牌迎着箭矢的角度向前高高举起，挡住了士兵的身体和马头，只能对战马的前胸和前肢有威胁，但威胁也减弱了很多。
箭矢挡不住隋军骑兵的冲击，又迎过一轮弓矢后，隋军损失近两百人，但此时隋军锋线已经推移到距唐军三十步外，战马奔腾，杀气冲天。
唐军的阵型也开始发生变化了，弓弩军纷纷后撤，三千长枪兵迎战而出，这时隋军骑兵已经杀到，‘轰！’地撞进了敌群，巨大的冲击力使唐军纷纷摔倒，很多士兵被撞得飞出去，战马冲进了敌群中，马速不减，一路刀劈矛刺，杀开了一条血路。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六章 三策选一
王君廓一马当先，手舞青龙偃月刀，刀锋凌厉，血光四溅，王君廓心中早已憋足一口气，他是盗匪出身，口碑欠佳。
但盗匪中也有档次，像徐世绩和程咬金是瓦岗寨出身，徐世绩还是瓦岗寨的四当家，他们却获得重用，而自己只是一个太行山野贼，明显不太受重视。
这种重视并不是指杨元庆不重视他，而是整个天下人都对他王君廓不屑一顾，最明显就是在天下十猛将中，单雄信排第九，可单雄信却两败于他的刀下，而他王君廓依然默默无闻。
正是心中憋的这口恶气，使王君廓今天毅然请令，只用三千人来对阵一万唐军，他要用这一战来树立自己的威名，洗刷他身上背负的耻辱。
王君廓曾经率三百盗匪击败过两千官兵，他深知以少胜多的关键，这个关键就在于击溃敌军的中军主将。
王君廓早已盯准了唐军主将毛文利，位于两千刀盾军中，一杆唐军帅旗之下。
战役打得异常激烈，唐军虽然在体力和经验上都弱于对方，但他们训练有素，打得颇有章法，长枪兵正面列阵顶住隋军骑兵，弓弩兵在后面远射，两支骑兵从两翼包夹，刀盾兵随时补充被冲散的缺口。
唐军的阵型保持得非常完好，长枪阵几次被隋军骑兵冲散，很快又集结起来，而且唐军人数三倍于隋军，兵力上占有明显优势，给隋军骑兵造成极大的阻碍。
隋军骑兵猛烈冲击唐军密集的长枪阵，长枪阵后的弓弩手却不断射箭，更要命是，唐军两翼骑兵冲杀而上，他们也是陇右精锐，骑术娴熟，战斗力很高，使隋军防护两翼的一千骑兵渐渐不支。
“将军！”
一名偏将飞驰而来，大声叫喊：“唐军骑兵在两翼冲杀骁勇，外围弟兄有点顶不住了。”
王君廓大怒，斥骂他道：“我是主将尚不惧死，尔等有何惧之，就算只剩一人，也给我顶住！”
“遵命！”
偏将一咬牙，拍马飞奔而去，王君廓虽然强令两侧骑兵顶住唐军冲击，但他也知道，唐军已渐渐成包围之势，若再不突破，那此战隋军必然以惨败收场。
王君廓取出号角，再次仰天劲吹，‘呜——呜——’
这是集结的命令，五百骑兵迅速在他身边集结，王君廓大吼一声，一刀劈杀一名唐将，杀进长枪阵中，青龙偃月刀上下翻飞，左右劈砍，杀得唐军士兵人头滚滚，肢体横飞。
主将的勇烈绝伦激励着身后五百隋军骑兵，他们个个悍不畏死，奋力拼杀，杀得唐军节节败退。
这也是隋军强于唐军的另一面，意志力顽强，在面临生与死的考验中，隋军往往是置死地而后生，他们悍不畏死，一往无前。
而唐军士兵大多没有经历过这种惨烈的杀戮，在面临死亡之时，他们往往怯弱了，再加上暴晒使他们体力消耗过大，在激战片刻后，竟被王君廓率领五百骑兵冲出一个二十余丈宽的缺口。
“杀啊！”
王君廓厉声高喝，挥刀杀进了刀盾军中，他的目标对准了唐军主将，斩帅旗，杀主将，唐军必将崩溃，五百骑兵紧随其后，他们就像一只铁拳，用最猛烈的力量击向唐军最薄弱之处。
唐军的薄弱之处是弓弩军和刀盾军，对付犀利的骑兵，刀盾兵完全不能和长矛军对比，他们无法集结密集的矛刺，瞬间便被隋军骑兵杀开一条血路。
毛文利世代为将，熟读兵书，善于布兵排阵，但他也有同样的弱点，他也缺乏实战经验。
当交战之初，他的布下的阵型有利地阻挡了隋军的进攻，甚至已经把隋军骑兵渐渐包围之时，但隋军王君廓的勇烈却突破了他的阵型，使唐军迅速被动起来。
这个时候实战经验的缺乏便他无法和身经百战的王君廓相提并论了，王君廓知道该怎么打赢这一丈，而毛文利却在拼命调动阵型，企图让长矛兵一分为二，从后面包围这支五百人的隋军骑兵。
他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到了他的身边。
这时，几名亲兵大喊：“毛将军，当心左面！”
毛文利一扭头，只见一名隋军大将手提青龙偃月刀，从斜刺里冲杀而至，毛文利大吃一惊，挥槊便刺，王君廓侧身闪过这一槊，已经冲到毛文利身边，他长刀一挥，刀锋迅烈，只见一道血光闪过，毛文利的人头凌空飞起，被王君廓刀尖挑在空中。
王君廓纵马疾奔，厉声高喊：“唐军主将已死！”
唐军帅旗也被隋军骑兵砍断，轰然倒下，很多刀盾兵都亲眼目睹毛文利被杀，他们无心恋战，调头四散奔逃。
刀盾兵的逃跑带动了弓弩兵，紧接着是长矛兵，俨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块倒下了，最后是唐军骑兵。
两名统帅唐军骑兵的偏将，见帅旗已倒，主将被杀，唐军士兵四散奔逃，他们也无心恋战，调转马头，向西南方向撤退。
隋军骑兵从后追击掩杀，杀得唐军尸横遍野，投降者不计其数，这一战隋军以少胜多，以三千骑兵击败一万唐军，杀敌五千余人，生俘两千人，但隋军也付出了死伤千人的代价。
尉氏县这一战，拉开了中原大战的序幕。
……
就在王君廓率三千骑兵大战尉氏县唐军的同时，李靖率领东路唐军主力举兵南下，在许昌县以北二十里驻下大营，和李孝恭的唐军七万主力相隔十里对阵。
但李靖并不急于和唐军对决，他需要等待西路隋军的消息，在这场事关中原胜局的战役中，他李靖绝不是单独作战。
正如屈突通的担忧，隋军已经形成了三线联动，徐世绩的两万军位于襄城郡，机动支援两军，使唐军也遭到了西线的威胁。
许昌县唐军大营内，李孝恭俨如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刚接到情报，尉氏县唐军大败，一万军队竟被三千隋军骑兵杀败，他的心腹爱将毛文利阵亡。
这个消息使他心寒到极点，他唯一的优势，兵力多于隋军两倍，随着这个消息传来，他唯一的优势已荡然无存。
隋军可以用三千人击败一万人，那也可以凭借四万人击败他的八万人，现在应该只有七万了。
还有襄城郡徐世绩的两万隋军，实际上隋唐兵力比已经到了六万对七万，他没有一点优势，反而有战斗力不如隋军的劣势。
李孝恭这才意识到屈突通对自己的警告是多么正确，如果再这样打下去，这场中原战役他必败无疑。
此时尉氏县惨败的消息已经封锁不住，他只得下令修改战况，将进攻尉氏县的隋军兵力增加到一万五千人，唐军是寡不敌众才被击败，这样至少能缓和一点唐军士兵内心的恐慌。
这时，帐外传来士兵的禀报：“殿下，屈突老将军到了！”
李孝恭慌忙道：“快请进来。”
屈突通是他派人去请来，他想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弥补之策。
屈突通走进大帐，躬身行一礼，“参见殿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李孝恭找他来，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唐军在尉氏县惨败，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头，这对唐军的士气将是沉重打击，以后的仗都难打了。
李孝恭叹息一声，“老将军应该也知道了吧！尉氏县我们惨败，使我信心全无，我想请老将军替我出谋划策，看有没有办法扭转局势。”
屈突通沉吟一下道：“现在形势虽然对唐军不利，但还没有到最严重之时，如果处理得当，或许还有转机，就看殿下有没有这个魄力。”
李孝恭大喜，“老将军请说，我洗耳恭听。”
屈突通伸出三个指头，缓缓道：“我有上中下三策给将军选择，上策是立刻撤军，这样我们不仅能保住军队实力，还能保住汝南和淮安两郡，虽然丢失了颍川郡，但对我们来说还是有所收获，并不算失败。”
李孝恭沉思良久，这个上策对他来说，压力太大，而且他也无权决定，不败而撤，这需要报请圣上同意，而且秦王那边也必须同时撤军，否则三路隋军夹攻，西路唐军必败。
李孝恭没有表态，又道：“请老将军说中策！”
“殿下，中策是派一员大将率两万精锐开赴襄城郡和徐世绩部决战，我们这边死守颍川城，只要能击败徐世绩部，那么我们就有五成的希望战胜李靖，中原大战，牵一发而动全局，如果李靖被击败，那么杨元庆也只能撤离中原，我们将取得中原全胜。”
李孝恭眼中露出期盼之色，他叹息道：“可是派兵去襄城郡，我担心朝廷那边……”
“所以需要殿下拿出魄力来，不要管朝廷和圣上，打完襄城郡再说。”
李孝恭想了想又问：“那请问老将军下策如何？”
屈突通摇摇头，“下策就很简单了，立刻发动对李靖军队的攻势，趁徐世绩一时难以支援，彻底击败隋军，但这个胜利，我只有两分把握，而且一旦失败，就意味着唐军在中原战役完败，殿下自己考虑吧！”
李孝恭背着手走了片刻，反复掂量这上中下三策，上策他无权决定，而下策他又冒不起这个风险，唯有中策稍微合理。
这时，屈突通又道：“其实还有第四策，那就是殿下严守颍川城，不和隋军作战，等待西路秦王大军的消息，秦王军胜则两军合兵，秦王军败我们则立刻撤军。”
李孝恭沉思良久，毅然道：“我不选上策，也不选下策，第四策作为备用，我想选中策，烦请老将军率两万唐军进击襄城郡，如果能击败固然最好，如果无法击败，也请老将军立刻退回，执行第四策，死守颍川县，朝廷那边一切解释由我来承担。”
屈突通见他终于拿出魄力，不由笑了笑，“卑职愿为殿下效力！”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七章 秦王求援
西线战场上，杨元庆的主力驻扎在河南郡的宜阳县，距离弘农郡的长渊县不过六十里路程。
李世民也率军退回了长渊县，他率十万大军出征洛阳，现在已损失二万五千人，而洛阳却巍然不动，这个结局令他感到十分沮丧。
大帐内，李世民注视着沙盘久久不语，他已经明显感到自己被杨元庆牵住了鼻子，战和不战都由对方来决定。
现在局势让他感到很被动，如果不解决这个被动的问题，这场战役唐军就会凶多吉利。
这时，长孙无忌缓缓走上前道：“殿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争取朝廷援军，一旦援军到来，就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李世民微微叹口气，“我也曾希望父皇派援军而来，怎奈父皇不肯。”
“殿下，卑职认为这其中是有误会，并非圣上不肯派援军。”
“误会？”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什么误会？”
“我记得殿下当初要求援军，是想和隋军决战，胜则唐朝得天下，败则唐朝灭亡，圣上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所以才迟迟不肯派援军，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可是这是事实，唐朝三十万大军，几乎已有二十万投入战场，再派援军，两三万没有意义，至少要五万以上，那岂不就是倾国之军？”
说到这，李世民用木杆一指延安郡，“隋军在延安军有一万驻军，在河东郡也有一万驻军，如果我们援军过多，导致关中空虚，这两支军队同时杀入关中，就会给关中造成极大压力，我担心那时恐怕是三线皆败。”
李世民叹息一声，“其实现在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撤军，退回关中以保存实力，暂时把中原让给隋军。”
“可是圣上肯吗？”
“问题就在这里。”
李世民心情忧虑地说道：“我就是担心父皇居庙堂之高，他看不到现在严峻的局势，他不明白现在唐军所处的被动，其实我并不担心我这边，大不了我坚守壁垒，不会隋军作战，我有足够的粮食打持久战，我担心的是孝恭那边，他军队以蜀军为主，久不历战，能否敌得过骑射精锐的北方军，如果他败了，李靖军队回师弘农，我这边也支持不住。”
“似乎杨元庆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长孙无忌道。
李世民摇摇头，“不是他意识到这一点，而是他就是这样刻意安排，你看他现在驻兵宜阳县，遥遥和我对峙，并没有和我一战的意思，由此可见他也是在等东线的胜利，他和我一样清楚，我们的弱点在哪里？”
说到这里，李世民终于下定决心，“我还是要劝父皇出兵，就算两三万人，只要从潼关方向给隋军施压，也许能改变目前我们的被动局面。”
……
正如李世民的判断，杨元庆确实在等待东线李靖的消息，一场大的战役，并不是两军一拥而上，一场厮杀后，谁胜谁负就结束了。
这场大战牵一发而动全局，事关整个中原的得失，甚至关系到整个国力的削弱，所以杨元庆一样面临巨大压力，他同样不想轻举妄动。
大帐内，杨元庆对从太原赶来的特使魏征道：“你回去转告紫微阁的相国们，这场战役不会那么快结束，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希望朝廷能全力支持这场，一旦我们获胜，我们就能拿下大半个中原。”
魏征欠身笑道：“大家也不是催促加快战局，只是殿下久在中原，对朝政多少有点影响，很多事情因为缺少殿下的批准而无法实施，而且有些大事更是需要殿下参与商议。”
杨元庆点点头，“这个问题我也明白，我会在一定程度上放权，给紫微阁更多决策权，一些需要商议的大事，也请他们等一等，等我回去后处理，另外，我听说突厥使者来了，有这回事吗？”
“回禀殿下，确实有突厥使者到来，说是他们处罗可汗病重，不过我们听到的消息，却和突厥使者所说不同。”
杨元庆眉头微皱，“你们从哪里得到消息？”
魏征道：“我们是从南迁伏乞泊的突厥部落那里得到消息，说是因为处罗可汗大举进攻北方突厥，在一次交战中被流矢射中额头，现在伤势很重，很有可能不保，突厥将面临一次重大事件，听使者的意思，突厥准备考虑换可汗了。”
杨元庆背着手半晌不语，历史上，处罗可汗病逝后，便是颉利可汗登位，这是一个极有野心，也很有才能的可汗，将突厥带入全盛。
突厥在他的统治下，开始入侵中原，现在乌图部几乎已分崩离析，突厥内部没有了牵制，最多两三年后，中原之北又将出现一个强大的突厥势力。
历史虽然因为乌图部的崛起拐了一个小弯，但它并没有改变大方向，在草原那种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之下，总是不断有新的游牧民族崛起。
从眼下草原局势来看，突厥的再一次崛起已是必然，突厥的崛起，首先对隋朝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想到这，杨元庆缓缓对魏征道：“你回去告诉紫微阁，我们要尽快扶植乌图余部壮大，同时要禁止民间贸易，绝不允许任何一点战略物资流入突厥。”
……
魏征离去了，杨元庆站在沙盘前沉思不语，尽管魏征没有明说，但他的到来就说明紫微阁内部开始对这次中原之战有了分歧。
也说明隋朝内部开始出现了厌战的情绪，而且这种反对之声应该相当激烈，才会导致魏征南下。
这时，谢思礼在他身旁道：“殿下应该理解朝廷的难处，现在河北那边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朝廷安抚灾民，恢复生产，已经投下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现在殿下又要把中原这个烂摊子收回去，更增加了朝廷的负担，很多大臣有抵触情绪也是可以理解。”
杨元庆微微一叹，“我能理解他们的不满情绪，但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要想夺天下，中原就是一个绕不去的坎。”
说到这，他忍不住冷笑一声，“我明白有些大臣的想法，他们是希望让唐朝占领中原，让唐朝去费钱费力，恢复中原的生机，我们再来接手，可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一旦唐朝占领中原，再想从唐朝手中夺取，几乎是不现实了，那时唐朝就更加强大，我们就根本不能和其争锋了。”
“那殿下能否加快进攻，尽早结束中原之战，以平息朝廷的一些非议？”
杨元庆摇了摇头，“不谋大局者不足以谋一域，我之所以迟迟不进攻，是因为我需要时间做一些事情。”
“殿下指的是……”谢思礼若有所悟道。
杨元庆负手淡淡一笑，“长安已经有好戏开幕了。”
……
长安城，和隋朝一样，唐王朝内部对这次中原大战也开始有了争议，西线唐军夺取洛阳城失败，被迫撤到弘农郡，而东线唐军在尉氏被击败的消息也传到了长安。
战局的不利使朝廷中的不满之声愈加高调，尤其以太子李建成为首，强烈批评秦王在战局中的不利表现。
武德殿御书房内，宇文士及又一次奉秦王之命前来劝说李渊，这两天李渊的情绪着实比较低沉，前线的不利给他带来了巨大压力，他也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战略性的错误。
他错判了形势，对王世充的实力估计不足，而致使攻打洛阳的唐军兵力偏少，在攻打洛阳之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导致最后唐军被迫撤离洛阳。
另一方面，他也过于乐观，认为中原势在必得，命李孝恭出兵抢占中原，就在这个重大决策上他犯下了错误，如果当时是命令李孝恭支援洛阳，和秦王军队合二为一，那么洛阳早就拿下，也不会有今天的被动局面。
“陛下，秦王的意思是撤军回关中，以保持实力，下一次我们可以再次攻打洛阳，吸取这一次的教训，一定会成功。”
李渊叹了口气，“朕也明白他的难处，只是我们一旦撤军，隋军就会占领中原，再想图之，就难上加难了。”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道：“事实上，我们在西线和隋军还一战未打，而且兵力还略占优势，就这么因恐惧而撤退，这无论对朝廷，还是对国人都有点无法交代，朕还是希望秦王能再努力一下，能够击败杨元庆，保住弘农以南各郡。”
李渊的话语说得很委婉，宇文士及听懂了，其实圣上就是不同意秦王撤军，希望秦王能够击败杨元庆，宇文士及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圣上的态度在秦王的意料之中。
既然圣上不肯撤军，宇文士及只能退而求其次，“陛下，如果退军实在有困难，那能不能适当增兵，秦王希望能够出兵两万或者三万，从潼关出兵，从西面对杨元庆军队施加压力，这样我们取胜的把握就更多了一分。”
“这个……”
关中的兵力并不多，还要再增兵，李渊就有些为难了，半晌道：“增兵之事让朕再考虑一下吧！”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八章 触犯利益
唐军目前一共有三十万军队出头，一共分为六大派系，一个李世民的关西派系，约十万人，另一个是李孝恭的巴蜀及荆襄派系，也大约有十万军，这两大派系构成了隋军的主力，被知情者称为秦王派。
其次还有四个小派系，一是李建成的关东派系，大约三万人，然后是李神通的关内及河西派系，也是三万人，再就是李元吉的新军派系，同样也是三万人，最后一个便是柴绍的长安九城派系，约两万人，负责维护长安治安。
在这四个小派系中，去除柴绍是从龙派，其余三派都是李建成的势力，所有又被称为太子系。
大唐军方除了这六大派系外，还有数万李渊的御林军，这次李世民要求增兵，只能有两个来源，要么从李建成的派系中抽调军队，要么就是招募新兵。
夜幕初降，一辆马车停在了齐王李元吉的府前，自从潼关事件后，李元吉被贬黜为民，以平息军方愤怒。
但他毕竟是李渊的嫡子，处罚他也只是做做样子，没多久，他又悄然恢复了王爵，随即被派去灞上训练新兵。
这两天，李元吉正好返回长安，在府中休息。
马车在府门等候片刻，一名管家快步出来，在马车前拱手笑道：“王爷请侍郎进府一叙。”
车门开了，内史侍郎封德彝从马车内走出，笑眯眯道：“不请自来，打扰你家王爷休息了。”
“哪里！哪里！王爷一向很好客，非常欢迎侍郎来访。”
管家一摆手，“侍郎请！”
封德彝背着手，不慌不忙跟着管家向王府走去，一直走到客堂，只见李元吉亲自在台阶前迎接。
李元吉穿了一件白缎绣龙的锦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颇有几分玉树临风之姿，李元吉自从被革职为民后，李渊便将他交给太子李建成管束。
近一年来李元吉十分低调，强抢民女，纵马伤人的恶劣事件也没有发生，李渊对他的转变也颇为满意，加封他为冠军大将军，负责长安新兵营训练。
李元吉见过两次封德彝，他知道父皇很宠信这位前大隋第一御笔，这样的人对自己有用，所以特地在台阶前等候，他见封德彝到来，连忙上前施礼，“元吉未能出府门迎接，请封侍郎多多包涵。”
封德彝呵呵一笑，“殿下太客气了，是我不请自来，打扰殿下休息。”
“封侍郎说这话就太见外了，像侍郎这样的客人我请都请不到，怎敢说‘打扰’二字，侍郎请进！”
李元吉将封德彝请进贵客堂，又命侍女上茶，两人稍微寒暄几句，封德彝便转到了正题之上。
“今天圣上和我谈到洛阳战局，圣上为洛阳之战很忧心啊！”
“哼！”
李元吉冷冷哼了一声，“那是某人无能，带十万大军出征还攻不下洛阳，辜负了父皇的期望，让整个大唐为之蒙羞，既然如此无能，还占着高位做什么？”
封德彝笑得有点尴尬，“殿下，毕竟这场战役事关重大，圣上担忧也是正常，现在秦王请求圣上派援军，圣上感到很为难。”
“援军？”
李元吉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他已经拥十万大军了，李孝恭那边还有八万大军，已经远远超过隋军的兵力，他居然还想要援军，亏他说得出口。”
“可是圣上也提到了殿下。”
李元吉一怔，脸立刻沉了下来，“父皇提到我做什么？”
封德彝不露声色说：“其实也不是圣上提到殿下，而是圣上说关中无兵可派，宇文士及便提到了新军！”
“浑蛋！”
李元吉腾地站起身，破口大骂：“他有十万大军还不够，还要再谋我的军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殿下息怒。”
封德彝连忙摆手，给他解释道：“这件事圣上也没有答应，圣上只说需要再考虑，我来也只是提醒殿下，若圣上召见殿下，请殿下理解圣上的难处，不用过于触怒他，他现在压力很大。”
李元吉将心中的火气压下，拱拱手道：“多谢封侍郎的提醒，我不会惹怒父皇。”
……
封德彝告辞而去，李元吉一个人坐在榻上，脸色铁青，眼中怒火时隐时现，老二居然打自己新军的主意，这令他忍无可忍。
李元吉从小和李世民没有什么交恶，关系一向不错，但李世民射死李智云之事令他感到心寒，连自己兄弟都能下此毒手，此人着实心狠手辣，自己是他亲弟弟，有一天他会不会也对自己下手？
正是李智云之事，让李元吉对李世民心生警惕，相比之下，他大哥李建成为人宽厚，待他以手足之情，这让一向对人冷漠的李元吉为之感动。
更重要是，潼关事件中，李世民支持李孝恭向自己发难，导致自己最后被革职为民，正是这件事使李元吉和李世民结下了仇怨，他开始全力支持大哥建成。
李元吉沉思良久，他毅然起身道：“准备车驾，我要去咸阳。”
……
此时李建成并不在京城，而是在咸阳视察夏种，这次中原大战李建成并没有过多参与，一方面是他政务繁重，另一方面这次中原之战都是秦王系的兵力，他不想过多参与。
关中地区的夏种要比河南道稍微迟上几天，水田放满了水，农民们则忙碌地在田里插秧，关中大地上一派忙碌。
李建成头戴斗笠，和农民一样身穿短褂，裤腿高高卷起，他刚刚插了半亩秧，正坐在地头和几名老农喝水聊天。
一名侍卫给他的大碗倒满了凉茶，递给他，“殿下，请喝水！”
李建成接过茶碗笑呵呵问几名老农，“今天咸阳的夏收怎么样？”
李建成虽是太子，但他平易近人，和农人共同耕种，大家并不畏惧他，一名老农叹口气说：“今年是小年，农作物普遍收成不太好，连树上的果子也稀稀疏疏，今年麦子较去年减产两成，估计秋稻也不会太好，殿下，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建成点点头，“老丈尽管说！”
“殿下，能不能请朝廷在田税上也稍稍变通一下，比如小年减产时，田税能不能也稍稍降低一点。”
老农说出这个建议，其余老农都纷纷赞成，说到他们心坎上了，李建成沉吟一下道：“你们说得有道理，这件事我会回去和大臣们商议，再草拟一个合理的方案，争取圣上同意。”
老农们大喜，纷纷感谢，这时，另一名农人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我有一件事想反映一下。”
李建成笑了笑，“但说无妨！”
“我有个侄子，参加高丽之战被俘，一直在高丽做苦工，几个月前被隋军所救，后来回了家，还带回一匹隋朝送给他的马，这种情况下，他对隋朝心怀感激也是人之常情，偶然会念起隋朝的好处，不料把官府惹恼了，硬说他是隋朝探子，把人抓去官府，马匹也没收为官，现在人还关在县衙，不知殿下能不能……”
“岂有此理！”
李建成的脸当即便沉了下来，取出他的金牌交给身后侍卫，“就说是我的命令，让县衙立刻放人，把马也还给人家，不准再有类似事件发生。”
老农顿时跪下，心中感激万分，“多谢殿下仗义相助！”
李建成连忙扶起他，“不必多礼，这件事是我不察，我会着令各地官府，不准再抓捕从高丽放回的士兵，隋朝救人，我们却抓人，这会冷了天下人之心？”
“殿下是宽厚之人，愿大唐的官员都和殿下一样，那便是我们小民之福。”
正说着，一名侍卫跑了过来，禀报道：“太子殿下，齐王来了，说有紧急事情。”
李建成看见不远处的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旁边还有百余名骑马侍卫，便站起身向马车走去，很快来到马车前，李元庆已从车上走下来，他见大哥建成一身乡农打扮，腿上还沾着淤泥，不由笑道：“大哥怎么变成了老农了？”
李建成叹息道：“不事耕作，不懂悯农，若天天坐庙堂，怎知民间疾苦，算了，不跟你说这个，你有什么要紧事？”
“大哥请上马车详谈，和我的军队有关。”
兄弟二人上了马车，李元吉便把昨晚封德彝找他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李建成眯着眼睛，忽然问道：“你和封德彝很熟吗？”
“和我见过两次，关系很一般，不跟他和宇文谙关系不错，但宇文谙也没告诉过我，我昨晚也很奇怪，他为什么来找我，为何告诉我这件事。”
李建成缓缓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不是找你，他其实是为我而来，你明白吗？他知道你会调头来找我。”
李元吉这才恍然，他顿时有一种被利用之感，半晌恨恨道：“我说他怎么会突然对我热情起来，原来只是托我带话，却又不明说，此人竟如此心机，令人不喜。”
李建成微微笑道：“这很正常，你也不要怪他，他深受父皇宠信，如果他明着来找我，会使父皇生疑，从而影响他的仕途，此人很会做事情。”
“好吧！就算我不怪他，那这件事该怎么办？老二打我新军的主意，我该怎么应对？”
李建成冷笑了一声，“他是想借这次中原之战的机会，把所有军权都夺过去，今天是你的新军，过几天又会调我的关东之军，他动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哼！他休想如意。”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九章 妥协援兵
关中地区一共由三郡组成，西面是扶风郡，中间是京兆府，东面则是冯翊郡，其中扶风郡的军队是李世民的势力，被称为关西之军，而冯翊郡的军队则被称为关东之军，自然是李建成的势力。
冯翊郡的驻军主要有三处，一是永通仓，有驻兵一万，由大将盛彦师率领，其次是蒲津关，也是驻兵一万，由大将常何率领，还有就是潼关，驻兵一万，由大将罗艺率领。
罗艺在归唐后，受到唐廷冷遇，李渊封了他一个闲官，王爵也不了了之，但太子建成却再三举荐他，终于说服了李渊。
在太子的建议下封为潼关主将，罗艺也投桃报李，主动归顺为李建成派系，成为李建成手下得力的干将。
正是盛彦师、何常以及罗艺等三人鼎力报效，使李建成拥有了自己的嫡系军队。
加上四弟元吉的三万新兵和叔父李神通的三万关内军，李建成拥有了近十万军队，还有朝廷百官的支持，使他的势力要强于二弟李世民。
但此时李建成却多了一分忧思，他忽然发现秦王竟然利用中原大战的机会，开始吞噬他的军方势力，令他极为不满，李建成也无心再继续视察夏种，当天便返回了长安。
李建成直接回到了皇宫，此时已是下午时分，天气十分炎热，李建成站在武德殿前等得满头大汗，这时，一名老宦官匆匆跑来，“太子殿下！”
老宦官气喘吁吁跑近，行了一礼，“让殿下久等了，圣上请殿下觐见。”
李建成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快步向御书房走去，他似乎想到什么，放慢了脚步，等宦官走上前，小声问，“增兵之事，圣上已决定了吗？”
宦官低声道：“好像还没有。”
李建成心中有数了，这件事父皇还是要听他的意见，他又加快了脚步。
隋唐的皇帝和清朝皇帝不一样，隋唐皇帝很难做到一言堂，他必须要听取下面重臣的意见，甚至要费劲口舌说服相国支持他，否则内史省和门下省不盖大印，皇帝连圣旨都传不下去。
当然，皇帝也自有他的权力，若相国实在不肯妥协时，他就撤换相国，换一个听话的相国，比如中唐时的李林甫和杨国忠。
到了晚唐，皇帝为了扩张皇权，不惜动用宦官来架空相权，结果自己反而成为宦官的傀儡，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先回到李渊。
此时李渊也在等待太子归来，他之所以没有立刻答应宇文士及增兵之事，就是因为他知道，要想再增兵，必须得到太子的支持，他很清楚军队中的派系结构。
作为皇帝，李渊并不反感这种势力派系，而且他很支持这种派系的存在，这就是帝王之术的核心，对臣下分而化之，这样臣子们就只有彼此间的倾轧，而无上进之心，自古以来，领导者无不谙熟此术。
当然，李渊也要守规则，既然是李建成的势力，他就要征得李建成本人的同意后，才能考虑增兵，而且这种话也不能明着说，只能远远近近兜圈子，说一些光面堂皇的理由，这就是政治，台上的话永远只是一种借口，只能通过最后的结果来了解事情真相。
李建成走进御书房，深深施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见他皮肤晒得颇为黝黑，便笑眯眯问：“去咸阳视察如何？”
“回禀父皇，现在正是农忙时刻，儿臣也和农人一起下田插秧，体验农耕之苦，深有所获。”
李渊听儿子竟然和农人一起下田插秧，大感宽慰，便点点头笑道：“皇儿能如此深入民间，体验乡人疾苦，朕深感欣慰，朕希望李氏宗室也能像皇儿一样，多巡访民间，不要高高在上，过几天朕要和他们好好谈一谈。”
“父皇有此心，是大唐民众之福！”
两人说了几句，李渊的话题便转到了中原战役上，他微微叹口气道：“现在中原大战不利，长渊县后勤重地被隋军偷袭，主将史大奈被俘虏，孝恭那边又遭遇尉氏县惨败，虽然这两败都未伤及根本，但士气却受到打击，连朕都感到很沮丧，更不用说军中将士，形势对我们很不利啊！”
“那父皇怎么打算，是决定撤军回来，还是继续打下去？”李建成小心翼翼问道。
李渊沉思片刻，“你二弟和孝恭都有撤军的想法，但朕不想就这么放弃，如果一仗不打，就这么放弃，朕也觉得难以向国人交代，可是又没有取胜的把握，你二弟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适当增兵，两三万即可，皇儿觉得是否可行？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建成思考了一路，早已胸有成竹，他不能说不增兵，如果秦王失败，会因此把责任推给他。
但他也不能一口答应，那样他的势力就会由此削弱，最好的办法就是军队撤回，可明摆着父皇不肯撤军，那么他也只能用一种变通的办法。
“父皇，儿臣其实最担心之事，就是杨元庆把我们唐军主力都拖在中原战场上，然后他用数万精兵从关内直扑长安，那时长安空虚，我们该如何抵挡？”
“这……”
李渊也犹豫了，这确实是个问题，隋军已经在之前破坏了停战协议，那么他们偷袭长安也能成为现实。
李建成又道：“就算隋军兵少，攻不下长安，但只要他们杀入关中，这对中原唐军来说，将是一个极大的打击，那时唐军士气已乱，仓惶撤退，反而被隋军追击，必会惨败，若隋军主力一路追进关中，形势就极其危险了。”
半晌，李渊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无奈问道：“皇儿的意思是说，支持他们撤军？”
李建成摇了摇头，“儿臣也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说，让增援军队出潼关，并不一定要参战，主要以势压迫隋军，同时增加唐军士气，屯兵阌乡县或者函谷关，一旦关中危急，便可立刻撤军，不知父皇以为如何？”
李渊明白了李建成的意思，他是怕自己的势力被秦王吃掉，这时，他忽然也生出一个念头，难道秦王要求增兵，就是在打这个主意吗？
想通这一点，李渊的心中有些恼火了，这已经到什么时候，事关大唐的前途安危，他们兄弟二人还在勾心斗角，完全不顾大局。
李氏兄弟的不和，其实很大程度上也和李渊的刻意挑拨有关，但到关键时刻，李渊又希望他们兄弟能够捐弃前嫌，同心共力，这就和希望马儿跑得快，又希望马儿不吃草一个道理。
恼火归恼火，李渊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这是建成的让步，如果自己不答应，恐怕满朝文武都会跑来施压，要求撤军。
“好吧！皇儿说得也有道理，就按照你所言来办。”
李建成随即又道：“儿臣保奏元吉为主将，率三万新军兵出潼关支援弘农唐军。”
李建成思虑慎密，他知道如果让罗艺带兵前去，以二弟的狠毒果断，极有可能会杀人夺兵权，而让四弟前去，就不会出现这种后果。
李渊沉思良久，他没有同意李建成的建议，“元吉去不太妥当，还是换一员主将。”
虽然援军只是去壮声势，牵制隋军，但就怕形势危急，需要支援的时候，如果是元吉为将，极可能会不理睬秦王，导致最后兵败，李渊在这一点上并不糊涂，他心知肚明。
父亲的反对使李建成有些无奈，他想了想，“那儿臣建议让何常为主将。”
……
唐王朝增派援兵一事在一番内部的讨价还价后，终于达成了妥协，李渊随即任命蒲津关主将何常为左武卫大将军，率三万新军出潼关支援弘农唐军，使中原之战增添了几分变数。
而与此同时，窦建德所控制的青州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历城县，一首儿歌在街坊酒肆之间广为流传，‘幽州有妖道，自言伏魔神，驾云出白海，落凡为青帝’。
这首儿歌颇为诡异，就像是一种谶语，在坊间流传了数天后，终于传到了窦建德的耳中。
中原大战爆发，作为旁观者，窦建德一直在密切注视着战局发展，他最大的期望就是隋军战败，残兵退回河东，这个时候河北空虚，他便可以重新杀回河北，重振帝业。
但窦建德已经被杨元庆杀破了胆，尽管此时河北兵力确实空虚，只有大将秦琼率两万军驻扎在东郡，他依旧不敢北渡黄河一步，除非杨元庆被唐军大败，那时他才会生出胆量。
房间里，窦建德站在沙盘前仔细地推演中原大战可能出现的结果，但推演的结果着实令他有些沮丧，他也发现唐军处于一种不利的局面，隋军已经掌握了战略主动。
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王爷，孔先生到了。”
窦建德收回了思路，他找孔德绍来，是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便点点头，“请他进来。”
门开了，窦建德的谋主孔德绍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王爷！”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窦建德请孔德绍坐下，又命人上了茶，这才从桌上取过一份报告，递给孔德绍，“最近历城县内出现一首谶语，颇为怪异，我百思不得其解，能否请先生替我解读一下。”
孔德绍接过报告，只见上面写着：‘幽州有妖道，自言伏魔神，驾云出白海，落凡为青帝’。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章 三管齐下
这首谶语孔德绍早已经听说，他也在家仔细研究过，接过报告，孔德绍便摇摇头道：“王爷，我估计这里面有阴谋。”
窦建德的脸色有些沉了下来，这个孔德绍哪里都好，头脑敏锐，思路宽广，就是这个‘言必称阴谋’让他不喜欢，他见孔德绍又开始谈阴谋，便忍住心中的不满道：“先不说阴谋，替我解释这条谶语。”
孔德绍感觉到了窦建德的不悦，他连忙笑了笑，“其实这条谶语也不难理解，第一句幽州有妖道，是指此人出身幽州，被称为妖道，王爷不妨想想妖道是指何人？”
窦建德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想不到。”
“王爷，其实不是指妖道，而是指妖刀。”
窦建德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宋金刚？”
宋金刚号称天下四大奇将，绰号‘妖刀’，这宋金刚不正是幽州上谷郡人吗？窦建德的眉头皱成一团，这是什么意思？
孔德绍又继续道：“王爷，其实第二句话就已经明确了，自言伏魔神，这伏魔神可不就是金刚吗？”
窦建德有些醒悟过来了，确实是指宋金刚，“那驾云出白海，落凡为青帝，又是什么意思？”
“王爷，白海是指北海，驾云出白海，落凡为青帝，也就是说此人会从北海郡出来，然后为青州之帝。”
窦建德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这首谶语的意思就是说宋金刚要造反，取自己而代之，不过他并不奇怪，现在宋金刚其实已经是半独立状态。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青州也不例外，他窦建德虽为青州之主，可实际上青州是三分天下，他窦建德占据齐郡、鲁郡、高密郡，刘黑闼控制琅琊郡，宋金刚控制北海郡。
本来他可以把刘黑闼之军收编，但因为侄女窦线娘的逃婚，使他的计划落空，刘黑闼与他翻脸，不过刘黑闼和自己一起长大，还不至于有杀他之心。
但宋金刚就不一样了，此人先叛王拔须，传言王拔须就是被他所杀，随即又背叛刘武周，最后走投无路才投靠自己，此人骨子里就有叛逆之心，他如果想据北海、取青州，完全有可能。
宋金刚此人极为狡猾，死活不肯离开北海郡一步，自己曾三次请他来齐郡，他就是不肯来，想用计杀他，还很难办到，只能用强攻一策。
窦建德铁青着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孔德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小心翼翼道：“王爷，我觉得这首谶语来历不明，或许真的有什么问题，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孔德绍犹豫一下，才终于说出‘阴谋’二字，虽然窦建德不想听，可他觉得就是如此。
窦建德冷冷哼了一声，“你什么都要说是阴谋，那你说这会是谁所为，杨元庆么？他在弘农郡对阵李世民，哪里顾得上我，还是李密，他挑拨我有什么意义，先生既为谋主，就应该明白无风不起浪，谶语这种东西，不要妄说阴谋。”
孔德绍脸色有点发白，谶语向来神秘，一般都被上位者忌讳，也容易被人所利用，其实他也知道窦建德和宋金刚之间一直就有矛盾，只是这个矛盾被掩盖着。
尽管宋金刚也表示愿意服从窦建德调遣，但没有哪个上位者愿意自己手下独立控制地盘，拥有军队，窦建德和宋金刚之间的矛盾迟早会爆发，或许就因为这条谶语，将掩盖他们矛盾的盖子一下子掀开了。
窦建德负手望着屋顶，片刻才冷冷道：“这件事我知道了，多谢先生解释，宋金刚之事我会自己考虑。”
孔德绍明白窦建德心中已起了杀机，他不敢再多言，只得无可奈何走了。
房间里，窦建得心中极为烦恼，有的时候他也会麻痹自己，无论刘黑闼和宋金刚都是他的下属，只是派系不同，以前他军中派系多如牛毛，不也一样任由他调遣吗？一样奉他为主公，问题不大。
但这首谶语就像一剂醒酒药，让他从麻痹中清醒过来，不得不面对现实，宋金刚和刘黑闼和从前的派系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只是表面听从自己，实际上已是自立为王，他窦建德要想重建江山，这两人就是两块绕不过的大石，而且是首当其冲要解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急声禀报：“王爷，北海郡有人求见，说是宋金刚府上的三管家，说有大事要禀报王爷。”
窦建德一怔，立刻令道：“把此人带上来。”
片刻，几名侍卫将一个中年男子领了进来，男子长得小鼻子小眼，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他进来便双膝跪下，匍匐在地，“小民李阿福，叩见王爷！”
窦建德打量他一眼，此人一看便是庸碌苦命的小民，便问他：“你是宋金刚府上的管家？”
“回禀王爷，小人是他府上三管家，负责跑腿打杂。”
“嗯！你有什么大事要向我禀报。”窦建德坐下来，喝了口茶问道。
“王爷，大概在五天前，宋金刚秘密接见了一个客人，我女儿负责送茶水，听她说，宋金刚称此人为谢先生，是来自隋朝的官员。”
窦建德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他将茶杯慢慢放回桌上，盯住管家问道：“这个姓谢的人是什么样子？”
“是一名文士，大约三十余岁，很清瘦，鼻子左面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窦建德脸色大变，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谢思礼，杨元庆的心腹，窦建德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过了一会儿又问：“知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小人不知，宋金刚把所有下人都赶走了，门窗紧闭，四周全是他的亲兵，不准任何人靠近，他们大约谈了一个时辰。”
“浑蛋！”
窦建德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心中的愤怒几乎要使他咆哮起来，宋金刚果然又和杨元庆暗中勾结了，不用说，杨元庆一定是许了他什么高官厚禄，宋金刚又准备反叛自己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才克制住怒火问这名管家，“你为何要背叛宋金刚？”
管家磕了一个头，含泪道：“就在前天晚上，宋金刚喝醉酒糟蹋了我的女儿，我女儿极力反抗，惹恼了他，他便把我女儿赏给了亲兵，我女儿不堪受辱，回来后便悬梁自尽了，我去找他论理，却被他狠打一顿，赶出府门。”
说道这李里，管家颤抖着手掀起衣服，只见他后背上鞭痕累累，血肉模糊，令人惨不忍睹，他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女儿啊！”
窦建德见此情形，心中完全相信了，他是个宽厚之人，他见这个管家被打得极惨，心中怜悯，便命侍卫，“带他下去疗伤。再赏他一百两银子！”
管家连连磕头，“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侍卫把管家领了下去，窦建德负手站在沙盘前，注视着北海郡不语，眼中闪烁着凶光，此时，他已经完全相信了宋金刚要背叛自己，关键是宋金刚要怎么和杨元庆勾结？他会怎么样行动？
这时，又有侍卫来禀报，“王爷，孙将军来了，有重要军情禀报。”
“命他进来！”
很快，一名大将匆匆走进，此人是窦建德手下大将，名叫孙福陵，负责齐郡外围巡哨，他躬身施一礼，“启禀王爷，卑职发现一些异常之事。”
“什么事？”
“卑职这两天听渔民说，海外的大船明显增多，很多都是战船，卑职觉得很异常，特来禀报。”
“战船？”
窦建德眉头皱成一团，这是哪里来的战船，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墙边前，刷地一声拉开帘幕，墙上是一幅大地图，比他的沙盘要范围广得多，包括了河北和辽东。
窦建德注视着北海郡，那里的莱水湾是青州最大的海港，他的目光一直向北，最后在北平郡的濡河口停下，濡河口是隋军的港口，那里有数百艘战船，青州海上战船会从哪里来？只能是隋军的战船。
这一刻，窦建德的思路骤然清晰起来，他知道隋军要怎么进攻青州了，是从水路进攻，那么杨元庆收买宋金刚也就是情理之中。
而自己军队主要集中在齐郡以西和黄河边，后背空虚，一旦隋军从莱水湾登陆，就会形成腹背夹攻之势，那时，青州危矣！
窦建德顿时大汗淋漓，他知道只要隋军打完中原战役，下一步就是对付自己，从水路和陆路同时进攻，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想到这，再也坐不下去，喝令道：“准备马车，立刻去军营！”
……
管家李阿福怀揣百两纹银从窦建德王府里走了出来，他再三鞠躬，千恩万谢向城外走去。
但离开窦建德王府没多久，他脸上的卑贱之色便荡然无存，冷冷哼了一声，一路快步疾走，走到一家卖米的店铺前，向四周看看，没有人，一闪身便从侧门进去了。
走到后院，一名精壮的男子向他施一礼道：“李校尉，成功了吗？”
男子点点头，“现在是成功了，但还要注意窦建德军队调集情况，一旦发现他的军队出现调集，就立刻通报太原。”
“遵令！”
……
两天后，窦建德五万大军汇集历城县，迅速向北海郡方向进发，窦建德终于下定决心，先除掉宋金刚，这时，一只苍鹰从历城县起飞，振翅向太原飞去。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一章 屈突中计
襄城郡汝水北岸，一支约两万人的唐军正沿着河水向东北方向疾行，这支队伍是由屈突通率领的东线唐军，屈突通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到徐世绩的军队，并一举击溃或者歼灭它。
但斥候的情况似乎并不支持屈突通的野心，他至今未能准确判断徐世绩的军队究竟在何方？
这让他十分为难，如果他不能在五天之内找到隋军，他所携带的粮草将消耗殆尽，事实上他只有三天时间，他不可能饿着肚子返程。
昨天他终于得到一点线索，有人告诉他的斥候，两天前在汝南县附近发现了大队隋军，这个消息让屈突通欣喜若狂，立即挥师向汝南县进发。
汝南县和南方的汝南郡并不是一回事，汝南郡的郡治叫汝阳县，靠近襄阳，而这里的汝南县只是襄城郡下的一个小县，位于汝水之南，城池破旧，人口仅千户，这些年屡遭盗匪洗劫，人口已锐减到不足三百户。
第二天下午，屈突通率两万唐军抵达了这座平原小县，屈突通眯着眼遥遥打量数里外这座破旧的小城，城墙低矮，周长不过七八里，一些重要的军事堡垒还要比它大一些。
这时，十几名唐军斥候飞奔而至，为首旅帅在马上抱拳禀报：“启禀老将军，县城已几乎是空城，隋军在城内驻扎了近十天。”
屈突通眉头一皱，“怎么会是空城？”
旅帅回头一招手，几名士兵将一名老者带了上来，老者战战兢兢道：“启禀将军，隋军如狼似虎，城中人都吓得逃跑了，只剩下十几个老骨头不想离家。”
屈突通有些不解，“隋军不是一向军纪严明，怎么会变得如狼似虎？”
“唉！”
老者叹了口气，“刚开始还好，就在前两天，隋军索要粮食财物，要抓壮丁，年轻妇人也要去犒军，城内鸡飞狗跳，城民本来就不多，结果全吓跑了。”
“那隋军撤到哪里去了？”屈突通心中有些沮丧，又来晚了一步。
老者摇摇头，“我确实不知，他们昨天下午离去，走得非常匆忙。”
看来是隋军发现了他们的到来，所以仓促撤离，屈突通不能决定隋军是向南还是向北撤离，只有等斥候在附近打探了情况再说，他抬头看了看，见天色已是下午，便命道：“传我的命令，大军进城休息！”
唐军两万大军开进城内，片刻便将小小的县城住满，虽然稍微拥挤，但勉强还是住下了。
他们得到了粮草收获，这也是令他们颇感意外，他们竟发现隋军遗弃了不少物资，除一些军械外，居然还有一千多石粮食和两千担草料，这正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屈突通骑马在城内视察，按照隋制，这种小县城只能有两座城门，一座南城门，一座北城门，两座城门之间相隔约三里，也形成了城内唯一一条主街。
房舍大半破破烂烂，不少房屋因年久失修而倒坍，每一间房舍都住满了士兵，屈突通看见一伙士兵正在井边打水，准备做饭。
“水井检查过没有？”
屈突通高声问道，他非常谨慎，水井，房屋都要一一检查，防止隋军下毒，也要防止隋军堆积干柴、硫磺等引火之物。
不过还好，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士兵们见主将来了，立刻回答：“禀报将军，水井已检查过，没有任何异常。”
屈突通点点头，继续拨马前去各处巡察。
……
夜幕渐渐降临，急行军两天的唐军皆已疲惫不堪，早早熟睡，城门也已关闭，一队队唐军在城头来回巡逻，戒备严密，在城外，近百名唐军斥候分赴十里范围内巡视可疑情况。
今晚是阴天，没有星辰月色，厚厚的乌云遮蔽了天空，夜色浓重，使大地变得格外漆黑。
大约一更时分，一队二十人的唐军斥候正疾速向城池奔跑，他们发现了异常，正急赶回城内禀报，此刻他们离城还有五里。
就在二十名骑兵奔过一道低坎时，只听一阵破空的箭矢声，两边密集的箭矢向他们射来，二十名纷纷惨叫落马，两轮箭后，无一活口。
这时，两万余隋军已渐渐向县城的两座城门处靠拢，借着浓黑夜色的掩护，城上守军并没有发现大队隋军靠近，但在缓慢的部署中，隋军一万弓弩兵已经封锁了城门。
这时，几百名工事兵在距城池两百步外的平地上搭建什么物体，他们带有现成的零件，用巨木和绞绳构筑远程抛射武器，半个时辰后，十座巨大的庞然大物便出现在城池外，高大的支撑塔甚至比城墙还高。
在搭建到接近完成时，守军终于发现了异常，有士兵飞奔下城，紧急向主将屈突通报道。
屈突通刚刚睡下，但还没有完全睡着，尽管他也十分疲惫，但主将的压力使他有些焦虑，难以入睡，几十年从军生涯，他对危险有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警惕感。
他也感觉这座小城池有点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他检查了所有的可疑之处，甚至掘地三尺，看地下有没有埋藏什么东西，但他都一无所获。
屈突通躺在榻上，脑海里一幕一幕闪过白天的情形，他一定要弄明白，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
忽然，屈突通蓦地坐起来，他想到了问题所在，白天那个老者说，隋军在临走前一天大肆抢夺粮草，勒索财物，如果隋军真的很需要粮食，为什么又留下了一千多粮食和两千多担草料，这就解释不通了。
那么隋军这样一反常态地违反军纪，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逼迫城中居民逃离，他们不用劝说的方式，劝说的方式会让自己警惕，那隋军要做什么？把城中居民都赶走，留一座空城给自己。
屈突通心中猛地狂跳起来，双股一阵战栗，他已经隐隐猜到了隋军的用意，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我们有急事要禀报将军！”
“可是老将军已经休息了，他太疲惫，明天再禀报不行吗？”
“不行！怕明天就来不及了。”
屈突通一下子站起身，打开门，“发生了什么事？”
巡哨士兵上前禀报，“启禀老将军，我们发现城外有异常情况。”
屈突通心有些凉了，尽管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已经意识到，他们驻扎进这座县城是中了隋军的圈套。
他只考虑城墙是一道安全防护，可以防御隋军夜间偷袭，却忘记了城墙其实也是一种束缚，这就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屈突通快步上了城头，向远处凝视，只见在两百步外矗立起十座巨人般的高塔，足有两丈五尺高，比他们低矮的城墙还要高上一丈，在沉沉夜色中，还隐隐可以看见一根长长的手臂。
这是巨型投石机，冷汗从屈突通额头上滚落，他已经明白隋军的企图了，他回头厉声高喊：“敲响警钟！”
“当！当！当！……”
刺耳的钟声在小县城回荡，但就在警钟敲响的同一时刻，隋军的巨型投石机也发作了。
这是十架简易搭建的投石机，没有木轮，没有复杂的塔身，也没有绞盘，就用十几根巨木绑缚而成，每架投石机两百人拉动投掷。
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十只火油桶同时投出，越过城墙，向城内飞去，火油桶砸在屋顶和地上，立刻破裂了，黑色火油流满一地，紧接着第二轮火油投出，十只火油桶呼啸着向城内砸去。
数百名隋军弓手奔到城前，一齐放箭，数百支火箭腾空而起，向城内射去，城内开始出现着火点，有火油被点燃，开始迅猛燃烧起来。
汝南城内，一队队唐军已经列队完毕，他们在屈突通的指挥下，并没有慌乱，更重要是，城中的大火现在还只是在靠近城墙附近燃烧，还没有烧到县城中心。
屈突通心里明白，现在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并不是大火，而是突围中的伤亡，如果伤亡超过三成，那么这一战必败无疑。
这个结果让屈突通很悲哀，他就像一个苦苦寻找猛兽的猎人，最后却反被猛兽所猎。
“老将军，我们一定要突围吗？”副将秦武通骑马飞奔上前，大声问道，他也意识到突围中必有损失。
屈突通望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迅猛的火势，冷静地回答道：“最迟半个时辰，整个县城都要变成一片火海。”
所有将领都心中黯然，咬紧了嘴唇，屈突通心中估算了一下冲出城需要的时间，只走一处城门时间上来不及，他回头对秦武通道：“秦将军，你可率左军从南城突围，我们在城东三里坡汇合。”
“遵令！”
秦武通大喊一声，“左军弟兄跟我来！”
无数唐军调头向南门奔去，屈突通稍等片刻，便下令道：“开城，放吊桥！”
城门轰隆隆开启，吊桥也缓缓放下，唐军步兵高举大盾，密集列队而出。
北城一百五十步外，徐世绩率五千弓弩手已经等候多时，其中在最前面是两千重弩手，他们两人一组，一千部重弩冷冷地对准了城洞。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二章 捉虎不易
如果说长渊县之战只是让徐世绩出了一口闷气，还不足以让他彻底在军纪事件中翻身，那么襄城郡能否保住则关系到他的仕途前程，关系到他在隋军中的地位。
在整个中原战役中，徐世绩并没有担任主攻，而是担任两个主战场之间的纽带和侧应，相当于人体中的腰部。
毫不讳言，正是徐世绩这支两万人的军队，使隋军在整盘棋中的布局活了起来，以后发而制人，取得了整个战役的主动权。
徐世绩一直在关注李孝恭大军动静，当屈突通率两万军西进之时，他便得到了斥候的情报，这场应对屈突通的战役，他实际上就是以暗对明，他在暗处，屈突通在明处。
从一开始他便抢到先机，处于一种有利的位置，或隐或现地引诱屈突通，利用屈突通粮食不足的弱点，在汝南县布下了圈套，最终将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引进了汝南县这座布下了圈套的小城之中。
事实上这也是屈突通轻敌所致，他在唐军中已渐渐取得了军神的地位，洞察犀利，目光深远，引得李世民和李孝恭两大军方头目都把他尊上神位。
再加上他智夺虎牢关，不费一兵一卒便迫使隋大将罗士信弃关而走，这样的骄人成绩使他也有些飘飘然。
在襄城郡之战中，他并没有把徐世绩这位出身瓦岗寨的大将放在心上，以两万军对阵两万军，他认为只要找到隋军，这一战他就必胜无疑，这就是一种明显的轻敌了。
骄兵必败，屈突通的轻敌最终使他落入了徐世绩的圈套，此时，徐世绩心中也按耐不住激动，如果他能击毙或者活捉屈突通，他徐懋功就将名震天下，步入名将之列。
徐世绩目光锐利地盯住唐军出城，唐军刀盾军五人一排，列成长长的队伍，手执巨盾，大约有三千人，这是前锋，他们的任务是冲破隋军的弓弩阵，以便让后面的骑兵军突围而出。
徐世绩也不得不佩服屈突通的作战经验，这是突围的最佳办法，以刀盾军为前锋，骑兵为中锋，后面是长枪兵，很有章法，这就不是一种突围了，而是一种进攻。
但屈突通却想不到徐世绩带来了对付盾牌的利器，徐世绩冷笑一声，喝令左右：“重弩五排射，准备！”
两千重弩兵分为五排，刷地举起了冷冰冰的一千部重弩，锋利的铁箭对准城洞处的唐军刀盾兵，箭尖在浓重的黑暗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唐军刀盾兵已经出了吊桥，在百步外，徐世绩一声令下，“射！”
“咚！咚！咚~”密集的鼓声敲响，紧接着一片咔咔声，两百支铁弩箭带着无以伦比的强劲力量向唐军正面和两侧扑去。
只听见一片盾牌的破裂声，随即是唐军的嘶声惨叫，铁弩箭射穿了盾牌，射透了唐军士兵的身体，甚至穿身而过。
最前排五人和两侧数十人纷纷惨叫倒地，紧接着第二排两百支铁箭脱弦而出，闪电般射向唐军，又是数十唐军被射翻。
一连五轮，唐军死伤近两百人，由于隋军几乎是一气呵成，在极短的时间内唐军并没有反应过来。
当五轮箭毕，唐军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这种能射透盾牌、穿肌透骨的铁箭，它所产生的强大杀伤力令唐军士兵胆寒了，他们调头向城内亡命奔逃，后面的军官再三喝喊也止不住。
隋军的另一轮箭攻又开始，这一次徐世绩改成三排射，密集而强大的铁箭射进城洞之中，黑黝黝的城洞内，哀嚎和惨叫之声响成一片，尸体堆积，粘稠的鲜血汇集成泉，从门洞里流淌而出。
徐世绩目光冷漠地注视着对敌军士兵的杀戮，他又下达了命令，“点火！”
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射进旱沟之内，汝南县是小城，没有护城河，只是象征性地在吊桥下挖了一条两丈宽的旱沟。
此时，旱沟内已被隋军注满了火油，数十支火箭射入旱沟，烈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迅猛燃烧起来。
汝南城内的火势越来越大，隋军不断将火油桶投入城池之中，大火燃烧的速度远远超过屈突通的预料。
他原本认为需要一个时辰，大火才会吞没县城，可照眼前的火势蔓延速度看来，最多半个时辰，大火便会吞噬一切。
大火前锋已距唐军只有百步，赤焰之舌舔噬着一座座民宅，火光冲天，滚滚热浪炙烤着唐军士兵，战马惊恐嘶鸣，骑兵拼命拉拽着缰绳，所有士兵的内心都生出一种恐惧，一种绝望。
屈突通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落下，这并不是炙热，而是紧张和焦急，巨大的压力使他心乱如麻，这是他从军三十年来从未遭遇的惨败，早闻隋军善于火攻，他将又一次败在大火之下。
此时屈突通已经不指望能反败为胜，他知道军中士气已丧失殆尽，现在只能指望能保存住多少兵力，屈突通纵马在军队中奔跑，嘶哑声音大喊：“不要乱，稳住阵脚，大家就可以活命！”
屈突通以他的个人威望勉强保住了唐军士兵的阵型，这时，城门处一阵大乱，数千刀盾军士兵溃败逃回，冲乱了阵脚，屈突通大怒，冲上去吼骂：“为何逃回来！”
一名偏将飞奔上前，将一支铁箭呈上，“老将军，隋军弓弩强劲，弟兄们死伤惨重！”
屈突通接过铁箭，赤红的火光下，铁箭仿佛染上一层血色，屈突通倒吸一口冷气，这至少是七石以上强弩才能射出，隋军竟然携带了如此重弩，此时他的心中也升起一种绝望的情绪，看来今天将凶多吉少了。
“将军！”
又一名校尉飞奔而至，惊恐大喊：“隋军在壕沟内点火了，大火吞没了吊桥！”
屈突通大吃一惊，心中一阵慌乱，手中铁箭竟拿捏不稳，跌落下地。
如果吊桥被烧毁，壕沟大火不灭，他们所有人都将丧身火海，这一刻屈突通已经顾不上什么战术章法，能逃出多少算多少了。
他当即一声喝令：“骑兵冲锋，不准回头！”
刀盾士兵迅速后撤，将三千骑兵换上前，随着鼓声大作，三千骑兵一声呐喊，催动战马向城外冲去。
城外箭矢如雨，骑兵被射得人翻马仰，死伤惨重，但为了活命，他们依旧不顾一切向前冲锋，企图冲出一条生路。
此时，徐世绩知道是改变战术的时候了，他毅然下令道：“弓弩兵后撤，骑兵杀上，长矛兵撤回！”
号角连天，鼓声大作，数千弓弩兵迅速向后撤去，三千骑兵迎战而上，操纵投石机的两千长矛兵也掩杀过来，一部分弩军也转变为长矛军，他们开始截杀唐军的突围。
尽管唐军以死伤一千骑兵的代价冲出了汝南县城，但此时他们已无心恋战，斗志丧失殆尽，所有人的心中都只有两个字：‘逃命！’
他们已经没有队列、没有章法，像密密麻麻的无头苍蝇，拼死突围，四散奔逃，这种求生欲望所产生的拼命之力，竟使隋军也抵挡不住。
徐世绩见唐军已经完全崩溃，用截杀的办法反而会造成自己军队不必要的死伤，此时应该改为追杀，他又下达命令：“撤开通道！”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是让道的命令，隋军各个将领纷纷命令士兵闪开道路。
俨如暴涨的河水终于找到宣泄之处，唐军从各个缺口溃逃而出，一泻千里，隋军在后面追杀，杀得尸横遍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徐世绩却盯死了屈突通，他见屈突通在百余士兵的护卫下从侧面逃出，他大喝一声，“第一骑兵营跟我来！”
徐世绩率领五百骑兵向屈突通杀去，骑兵马速如飞，渐渐追上了屈突通，隋军骑兵在后面不断放箭，使得屈突通的随从越来越少，屈突通率领随从在一片荒芜的麦田内拼命奔跑。
忽然，屈突通的战马一脚踩进田鼠洞里，马腿顿时折断，战马一声惨嘶，摔倒在地，将屈突通摔出数丈远。
而他的亲兵却一时没有停住战马，冲出数十步远，当他们调转马头奔回时，隋军骑兵已经赶到，瞬间将屈突通和他的亲兵们隔开，将数十名亲兵包围起来，一阵矛刺刀劈，一片惨叫声，亲兵们全部被歼灭。
屈突通毕竟已六十余岁，他几乎骨头都被摔断，当他痛苦地要挣扎起身时，一根长槊顶住了他的咽喉，徐世绩冷冷道：“再敢动一下，我就刺断你的喉咙！”
屈突通长长叹息一声，仰面躺了下来，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他最终还是惨败在隋军的手中。
这时，他忽然想起当初投降唐王后去劝降尧君素的情形。
那时的他又是伤感又是羞愧，站在城下满脸泪水，大喊：“君素，隋军已败，唐王兴起，隋朝大势已去，你归降吧！”
尧君素站在城头冷冷道：“你所骑战马是圣上所赐，现在你还有什么脸再骑这匹马？”
屈突通悲喊：“君素，我是力尽图穷才投降！”
“哼！力尽图穷当殉国而死，而不是当唐人走狗，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苍天自有公道！”
……
屈突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屈辱的泪水从他眼中汹涌流出，他大喊一声，“徐世绩，你杀了我吧！”
徐世绩却出人意料地收回了马槊，淡淡道：“我是很想杀你，但我没有这个权力，你去向楚王殿下求饶吧！”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三章 阶下之囚
就在屈突通被抓获的当晚，徐世绩便派五百骑兵以最快地速度将俘获的屈突通送去宜阳县隋军大营。
这场中原战役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战役就仿佛是一个轴心，轴心的转动牵扯着时局的方方面面。
双方的外交、情报、内政、权力争夺纷纷登场，但随着中原战役这盘大棋的激烈交锋不断深入，双方的博弈已经到了最后和最激烈的时刻。
此时杨元庆接到了太原转来的情报，青州的内部矛盾也激化了，爆发了内战，窦建德率领军队和宋金刚的军队在北海郡激战。
这是一场情报战的胜利，是杨元庆精心布下的一步棋，也是中原战局中关键一步，青州内战也就意味着窦建德无力入侵河北，使秦琼之军没有了后顾之忧。
杨元庆当即下达了命令，命秦琼的两万军从东郡迅速向颍川郡挺进，成为李靖的右侧翼。
如果加上徐世绩的两万军，那李靖的军队就增加到八万，已经超过了李孝恭的襄阳唐军，战争的天平已经在向隋军倾斜。
随着时间进入七月，天气已经不再过分炎热，早晚有了那么一丝凉意，出门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战争还没有结束，但中原人早已经历了多年战争的洗礼，对战争不再恐惧，他们依旧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着。
宜阳县是河南郡最西面的一个县，离长渊县只有五十里，是西去弘农郡的必经之路。
良好的地理位置使这一带的商贸比较繁华，官道上客商往来，络绎不绝。
这时，一队约五百人的隋军骑兵从南面风驰电掣般奔来，奔在前面士兵大喊：“前方人等闪开！”
官道上的人们吓得纷纷离开了官道，让出一条道路，隋军骑兵疾速冲过，向位于宜阳县的隋军大营奔去，大营就在数里外，已依稀可见。
隋军大营在宜阳县以北，是一座占地约八百亩的壁垒式营盘，这里是整个中原战役的隋军主营，也整个战役的指挥中心。
在大营中间是一片约两百亩的大校场，此时校场上喊声如雷，数十名将士正在进行骑射大赛，数万士兵分坐校场周围，为自己所在营将呐喊助威。
这是隋军的一个传统，早在丰州时便有了这种骑射比赛，全体将士无论军职高低，上至总管杨元庆，下至普通士卒皆可报名参加比赛，经过层层比赛淘汰筛选，最后二十人进入总赛。
这是士兵们的一种娱乐方式，几乎每个人都参与了比赛，因此大家都格外关心最后花落谁家。
不过现在并非是隋军的正式大赛，没有东路隋军和太原隋军的参与，这里只是西路隋军的一场娱乐比赛，尽管如此，还是激起了五万隋军将士的兴趣，纷纷赶到大校呐喊助威。
战马在规定的区域内疾奔，骑手们拉弓如满月，箭射如流星，向百步外的目标疾射。
比赛实行残酷的淘汰制，先是八十步外的草人，射不中草人咽喉者被淘汰，紧接着是木杆，百步外射不中木杆者被淘汰。
两轮下来，便只剩下了七八人，这七八人中，所有士兵都将注意力投向两人，一个是号称隋军第二箭的亚将谢映登，另一个是新锐箭手，年轻的校尉萧延年。
在隋军中除了天下第一箭杨元庆外，其他箭术高手也有不少，如苏定方、裴行俨、谢映登、王君廓、秦琼等等。
其中以谢映登的箭术最为高明，能百步穿杨，被誉为隋军第二箭，也就是仅次于杨元庆。
这次其他箭术高强的大将都不在大营，大家便以为谢映登稳操胜券，不料半路杀出一个年轻校尉萧延年，箭术不亚于谢映登，这便激起了数万隋军将士的强烈兴趣。
灰姑娘的故事往往更让人感兴趣，除了少数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萧延年就是宇文成都的儿子。
杨元庆也和十几名文职军官坐在看台之上，他发现萧延年的箭术比上一次更加精进，便笑对旁边的杨巍道：“胖三郎，我们打赌如何？”
杨巍挠挠头，有些为难道：“总管不是下了禁赌令吗？”
“呵呵！我这个打赌和禁赌令无关，你认为萧延年和谢映登谁会赢？”
杨巍想了想道：“虽然萧延年的箭法看起来很高明，不亚于谢映登，但他在经验和气势上还是略逊一筹，我还是认为谢映登赢。”
“那好吧！我就赌萧延年赢，如果我胜了，你老丈人送你的那只金丝珐琅瓶归我。”
杨巍的老丈人就是康巴斯，两年前回了撒马尔罕，杨巍的赌性也极重，从小就好赌，他顿时兴奋起来，“好！如果我赢了，你那两瓶极品大利蒲桃酒，给我一瓶。”
杨元庆微微一笑，“那我们一言为定！”
他们两人在上面打赌，校场上已经欢声雷动，骑射比赛已经进行到左右开弓，左右两边百步外各竖起两根手腕粗细的木桩，必须在七声鼓响之内左右开弓射出两箭。
谢映登一马当先，刚刚进入射击区，鼓声便快速敲打起来，‘咚！咚！咚……’鼓声急促，谢映登早抽出两支箭，拈在手指上，左边一箭射去，箭力强劲。
但他等不到结果，转身又张弓搭箭，在疾速奔跑中一箭射出，在最后一声鼓响前连射两箭，冲出了射击区。
两边喝彩声如雷，两箭皆精准地射中木杆，谢映登眼角余光向后扫去，他要看看萧延年的如何。
萧延年紧咬嘴唇，心中略略有些紧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纵马而出，越过射击线的一刹那，急促的鼓声也响了起来，他也早抽出两支箭，一箭用牙咬住，在第三声鼓响起时，他张弓第一箭射出。
随即双手互换，身体转向左边，张弓搭箭，在第六声鼓响起时，又是一箭射出，动作熟练而潇洒，俨如行云流水，也一样精准地射中了两根木杆。
两边士兵顿时欢声如雷，连谢映登也忍不住喝彩一声，“漂亮！”
杨巍叹息一声，“现在的后生可比我们当年强多了，这个萧延年颇有他父亲宇文成都的风采，还有秦琼的儿子怀玉也是一个将门虎子，只有十五岁，却武艺高强，不亚于他老爹，连我都败在他手上。”
秦琼的长子秦怀玉得父亲真传，武艺高强，今年已十五岁，从去年开始便一心想随父从军。
但杨元庆早已修改了律法，满十六岁方许从军，现在太原崇文馆读兵法，也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少年小将。
杨元庆得意一笑，“还有最后一项射金铃，如果萧延年和谢映登战成平手，但萧延年只有十七岁，而谢映登已二十八岁了，这种情况下，应该是萧延年获胜，所以你那只金丝珐琅瓶要归我。”
杨巍这才反应过来，半响他才恨恨道：“反正制定规则者是你，就算是谢映登赢了，你也会临时补充一个规则，都尉以上不算，那还是萧延年赢，跟你打赌，我还真是占了大便宜。”
杨元庆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不至于这样无赖。”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在杨元庆耳边低语几句，杨元庆一怔，眼中露出惊喜之色，“人在哪里？”
“人已经在中军副帐了。”
杨元庆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无心再看骑射比赛，起身向中军副帐快步走去。
旁边谢思礼不知出了什么事，他见杨元庆表情有异，连忙起身跟了上来。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徐世绩给我立下大功，在襄城郡全歼屈突通部二万人，抓获了屈突通。”
谢思礼一惊，也变得兴奋异常，“那这样一来，东线决战的时机就成熟了。”
杨元庆点点头，“现在就等秦琼的军队到位。”
两人一边说，一边快步向大帐走去。
……
在中军副帐内，十几名亲卫目光冷厉地注视着坐在榻上的屈突通，屈突通脚上的绳索已被解开。
但双手依然反绑，眼睛被黑布蒙着，他正慢慢活动着被捆得已麻木的双脚。
此时他心中已经很平静了，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既不害怕，也不担心，他已把生死看淡，他已六十余岁，就算死，也算寿终了。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帐帘掀开，十几名侍卫簇拥着杨元庆从外面走了进来。
杨元庆一眼看见了坐在榻上的屈突通，他和屈突通非常熟悉，当年平定汉王之乱，祖父杨素是主帅，屈突通就是帐下大将。
他后来在丰州自立后，杨广更是派屈突通率五万精兵进军关北，牵制住他。
杨元庆默默看了屈突通半晌，吩咐左右，“解开他的绳索，还有蒙眼布。”
几名亲卫上前，解开了屈突通手上的绳索，把他眼上黑布也摘掉了，屈突通眼睛微微闭着，轻轻地活动手腕，也不看杨元庆，一言不发。
“屈突公，我们别来无恙？”杨元庆微微一笑。
屈突通慢慢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锐利的目光刺向杨元庆，冷笑一声，“原来是杨总管，我们确实是多年未见了。”
杨元庆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只淡淡道：“现在屈突公是我阶下之囚，你打算怎么办？”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不会皱半点眉头。”
杨元庆沉思一下道：“好吧！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择。”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四章 被迫抉择
隋唐两国都是一脉之源，对于彼此的大臣都比较宽容，只要不是侍奉过其他乱匪势力，或者宇文化及、王世充那样的逆贼，名节有污，一般都会给予重用。
对于屈突通这种经验丰富的名将，杨元庆首先是尽量拉拢，即使不放在军中，也可以放在国子学教授生徒，培养后备人才。
杨元庆注视着他缓缓道：“第一条路，你本是隋将，因形势所迫而不得已降唐，我不计较你走了弯路，如果你肯归隋，我会继续重用你。”
屈突通叹息一声，“我背隋降唐已是不忠，如果我再背唐降你，那就是不义了，不忠不义之人，我屈突通何以面对先祖。”
“你这不是不忠不义，而是幡然醒悟，只有这样你先祖的在天之灵才会原谅你。”
屈突通苦笑一声，“南北两朝十几国，先祖何以责我？”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杨元庆，“唐帝待我不薄，我不会背叛他，你不用再劝了，说第二条路吧！”
杨元庆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走第二条路，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我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杨元庆吩咐左右亲兵，“不可再捆绑，好好厚待屈突公。”
他转身向帐外走去，尽管杨元庆也知道劝服屈突通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想尽力而为。
回到中军大帐，谢思礼迎了上来，关切地问：“殿下，他愿意归降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他说李渊待他不薄，不想背叛，愿意一死殉唐，哼！先帝待他也不薄，他为何不一死殉隋？”
“或许他觉得还有回唐的希望，毕竟他是唐朝兵部尚书，卑职认为唐朝一定会出重金赎他，不知殿下……”
谢思礼有些有点偏向于从唐朝那里获取足够的赎金，他知道屈突通对于唐朝的重要。
但杨元庆在这个问题上却毫不含糊，“如果天下第一猛将李玄霸也在我手中，那我宁可把李玄霸给他赎走，也绝不放屈突通，李玄霸不过是一勇匹夫，能伤我隋军最多百余人，但放走屈突通，却会成为我数万弟兄的噩梦，他若不降，我必杀之。”
谢思礼及时闭上嘴，不敢再劝杨元庆用屈突通换取赎金，杨元庆走到沙盘前，此时他倒并不关心屈突通怎么样，他关心的是东线战役。
襄城郡之战是整个战役的转折点，这一战的胜利便意味着他可以收网了。
杨元庆伏案写了一份收令，递给旁边亲兵，“以十万火急方式，立刻把它送给李长史。”
……
一种不安的情绪笼罩长安皇宫上空，武德殿广场另一边，两名宦官走在前面引路，在他们身后，四名身材健壮的侍卫抬着一架乘舆快步走过广场，向武德殿前的台阶前走来。
李建成坐在舆上，眉头微皱，父皇有紧急事情召见他，尽管宦官也不知是什么事，但他们却知道圣上的情绪很低沉，这便使李建成的心中有些不安，他隐隐猜到，应该是中原战局的情况不利。
走到台阶前，侍卫将乘舆小心放下，“殿下请小心！”
李建成站起身快步走上台阶，一路向殿内疾步走去，一名老宦官迎了上来，“请殿下直接去御书房，圣上正等候殿下觐见！”
李建成见侍卫们都远远站着，他也不回头，直接不露声色问：“是哪里出事了？”
老宦官进近两步，低声道：“好像是襄城郡出了什么事。”
李建成一颗心稍稍放下，只要不是新军出事，他就不用那么紧张。
走到御书房前，有宦官替他禀报，“启禀圣上，太子殿下已到。”
“让他进来！”
房间里传来李渊的声音，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听声音，事态很严重，李建成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走进了御书房内。
房间里，几名宦官正忙碌地收拾一地的瓷片，水迹也已擦干，李渊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李建成吓了一跳，父皇竟然摔杯子了，这里面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
他心中有些紧张起来，快步上前躬身施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你们都退下！”李渊沉声道。
几名宦官慌忙退了下去，李建成小心翼翼问：“父皇，是中原出什么事了吗？”
半晌，李渊才长叹一声，“刚刚得到消息，襄城郡再遭惨败，两万唐军全军覆没，连屈突通也被俘了。”
李建成一惊，“是东线军队吗？”
“是东线唐军，李孝恭的报告还没有收到，朕是收到了秦王的鹰报。”
“父皇，这样一来，孝恭那边的军队就只有五万人了。”
李渊的心情十分沉重，自从尉氏惨败后，李渊便意识到，双方的军队之比已经到了极为微妙的时刻，他们不能再经历一场失败。
他们必须要一路胜下去，才能最终取得中原战役的胜利，可是他没有盼到胜利，却得到了再一次惨败的消息，这使李渊暴怒，砸碎了他最心爱的茶杯。
暴怒之后，是深深的失落和疲惫，李渊走到沙盘前，凝视着颍川郡一言不发。
李建成却极为不满道：“他怎敢擅自进攻襄城郡，父皇准许了他了吗？”
李建成指的是李孝恭，他对李孝恭支持二弟秦王一直不满，上次尉氏县之败，他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大局，便隐忍不发，没有指责李孝恭。
但这一次李孝恭竟然违反了事先定好的计划，擅自去攻打襄城郡，导致惨败，这使李建成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不满。
李渊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朕找你来，是想和你商议一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虽然传统的说法是‘知子莫如父’，但也可以反过来说‘知父莫若子’，李建成很了解自己的父皇，本来二弟和李孝恭都提出撤军，但父皇坚持不肯，才导致襄城之败。
现在父皇后悔了，但他又碍于面子不好主动提出撤军，这会显得他上一次决策的愚蠢，所以父皇把自己找来，让自己提出撤军，然后对大臣宣布，是太子坚持要撤军，他没有办法才被迫同意撤军。
这时，李渊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建成一眼，叹息道：“哎！上次朕若坚持撤军就对了。”
这声叹息使李建成一愣，上次明明就是父皇不肯撤军，怎么又变成他‘若坚持撤军？’
心念一转，李建成忽然恍然大悟，原来父皇是想让自己替他承担上次不撤军的责任，否则这么重大的事情，他不把相国们召来商议，却把自己先找来做什么呢？
明白了这一点，李建成便知道自己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了，尽管这责任他并不愿意承担，但身为太子，他一样身不由己。
李建成立刻歉然道：“父皇，上次儿臣不该坚持再战，儿臣有责任，儿臣建议父皇立即下旨撤军，保存实力。”
李渊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还是太子明白事理，肯替自己把这个责任担起来，作为一个皇帝，他当然不能承担任何失败的责任。
李渊沉吟一下道：“朕马上召开军国会议，正式商议撤军，你也一同参加吧！”
“儿臣遵旨，另外屈突尚书之事，也希望父皇不要放弃。”
“这个朕明白，朕已经下令秦王，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屈突尚书。”
……
时间已经到了第三天，天还没有完全亮，天光微明，给隋军大营抹上一层淡淡的青色，点卯已经结束，大将们各自回营，士兵也开始了一天的训练，这时，一名营门守卫士兵匆匆跑到中军大帐前，对亲兵道：“请禀报总管，唐军使者在营门外求见。”
他取出一份名状，交给亲兵，亲兵立刻进了大帐，中军帐内，杨元庆正在批阅几份刚刚从太原送来的加急奏疏，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总管，营门外有唐使求见，已投下名状。”
亲兵将名状呈上，杨元庆见上面写着‘唐骠骑将军，天策府记室参军宇文士及’，原来是他，杨元庆便点了点头，“带他来偏帐候见！”
……
偏帐内，宇文士及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心中感到十分焦虑。
宇文士及是受秦王李世民之派遣，来隋军大营找杨元庆商议赎回屈突通和史大奈之事。
李世民给他施加的压力很大，让他务必说服杨元庆，把屈突通和史大奈放回，他愿意开出丰厚的条件。
宇文士及心里很清楚屈突通对于李世民的重要，屈突通是兵部尚书，是朝廷中少数支持秦王的重臣，如果失去屈突通，对李世民而言，不仅是军事上的损失，更是政治上的重大损失。
至于史大奈，李世民也需要这名对他忠心耿耿的大将。
只是他怎么才能说服杨元庆，宇文士及没有一点头绪，杨元庆又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这时帐外传来杨元庆的声音，“宇文参军在帐中吗？”
“回禀总管，宇文参军已经等候多时。”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五章 不为我用
杨元庆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宇文士及慌忙站起身，深深施一礼，“宇文士及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第一次见到宇文士及是在仁寿四年，他从丰州返京，狠狠收拾了贺若弼的三个儿子，随后遇到了太子杨昭，宇文士及和南阳公主当时也在。
这一晃就过去了十三年，他杨元庆已年近三十，宇文士及也从一个风流倜傥的年轻才俊变成了中年大叔。
尤其杨元庆和宇文家族这十几年的仇怨纠缠，使他对宇文士及的印象也并不是太好。
不过宇文士及是唐使，代表李世民而来，和他本人没有什么关系。
“宇文参军请坐！”
杨元庆笑眯眯请宇文士及坐下，他也坐上榻，一名亲兵端了两杯茶进来，宇文士及连忙接过茶杯，欠身道：“请殿下恕我冒昧，能否让我先探望一下屈突尚书？”
杨元庆本来还想和他寒暄几句，不料宇文士及竟急不可耐地进入了主题。
杨元庆脸上的笑容消失，端起茶杯淡淡道：“屈突通是隋军战俘，我和李世民的交情还不至于到随意探望战俘的地步吧！”
宇文士及一呆，心中暗骂自己不会说话，又连忙道：“请殿下原谅我的冒失，我不该仓促提出这个要求。”
他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杨元庆，“这是我家主公给楚王殿下的亲笔信，请殿下过目。”
杨元庆接过李世民的亲笔信，打开看了一遍，信中李世民的语气很谦虚，先是感谢他从高丽手中救回关中士兵，随即希望隋唐两朝保持仁义，战争归战争，不因战争而废人伦。
在信的最后提到了屈突通和史大奈，李世民以极为诚恳的语气呼吁他，‘恳请殿下放二人归唐，以聚人伦之礼，慰其妻儿之思。’
杨元庆看完信，随手放在小桌上，微微叹一口气道：“我能理解秦王对自己部下的关爱，隋军是仁义之军，不会虐待战俘。”
他随即令道：“把史大奈将军带上来！”
一名亲兵飞奔而去，杨元庆又对宇文士及道：“很抱歉，史将军似乎脾气不太好，为了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我们对他做了一点人身限制。”
宇文士及更关心的是屈突通，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克制住了，先见见史大奈再说。
片刻，几名士兵将史大奈带了进来，只见史大奈肩上有伤，脸色十分憔悴，但双手却被反绑。
史大奈进帐刚要大骂，却一眼看见了宇文士及，心中愣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这是秦王来救自己了，他眼睛一红，感动的泪水几乎要滚落出来。
他单膝向宇文士及跪下，高声道：“请宇文参军转告秦王殿下，史大奈忠心于他，宁死不屈！”
宇文士及点点头，“我一定转告殿下，也请史将军不要做无谓的反抗，保重自己，秦王殿下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回去。”
杨元庆一挥手，士兵立刻将史大奈带了下去，杨元庆这才淡淡笑道：“按理说，隋唐之间的停战协议中有交换战俘这一条，直接让宇文参军把史将军带回去也无妨，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无法向弟兄们交代了，这样吧！既然史大奈是突厥贵族，我们就按照突厥人的规矩，唐军可以赎他回去。”
宇文士及大喜，只要杨元庆肯开这个口子，等会儿谈屈突通就容易了，他连忙问：“不知殿下需要我们用什么赎他？”
杨元庆想了想道：“隋唐将领之间用什么价码赎身，我们也没有具体规矩，以后有机会两边的兵部再坐下来定一定规矩，现在史大奈既然是突厥特勒出身，那我们就按照突厥人的规矩，可汗赎百万头羊，叶护赎二十万头羊，特勒是八万头羊，看在你们秦王的一番诚意上，我再让一让，五万头羊，可以赎走史大奈。”
宇文士及心中暗暗估算一下，五万头羊价值十万两银子，秦王给自己的开价是一万两银子，现在居然是十倍的价钱。
他心中暗暗叫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道：“我回去和秦王商量一下，会尽快答复殿下。”
停一下，他又道：“殿下，能不能再谈一谈屈突老将军，或者让我先见见他。”
杨元庆叹了口气，“见一见当然没有问题，不过听说屈突老将军从马上摔下时肋骨断了两根，刺入体内，伤势极重，不能移动，他现在还在襄城郡，恐怕你一时见不到他。”
宇文士及吃了一惊，“殿下是说屈突老将军伤势极重？”
杨元庆点点头，“我很遗憾，我已派最好的军医去救治他，但他伤势太重，加之年事已高，我不能保证他一定安然无恙。”
宇文士及一颗心跌入了深渊，这样说起来，如果屈突通死了，也是很正常，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杨元庆。
不过就算不相信，他也没有办法，只得满脸苦涩道：“那好吧！我回去禀报秦王，等屈突老将军伤势好转，我们再谈。”
说到这里，宇文士及又犹豫一下，躬身道：“另外我还有一件私事，想恳求殿下同意。”
“你说，只能我能办到，我不会为难你。”
“就是我的妻儿，殿下能否放他们回长安，士及感激不尽。”
宇文士及的妻子是南阳公主，儿子宇文禅师跟着母亲，他们夫妻原本感情极深，但因为杨广之死，他们夫妻反目为仇。
尽管如此，宇文士及依然深爱妻子，也希望儿子也回到自己身旁，能够全家团聚。
杨元庆听说是这件事，不由笑了起来，“南阳公主和你儿子禅师现随太后住在晋阳宫，除了太后事关国体，不能随意出宫外，你的妻儿完全自由，你可以派人去接他们回长安，我不会阻拦。”
宇文士及深深低下头，他何尝不想把妻儿接回来，但他知道妻子不会再原谅自己了，她不会回来。
想到从前夫妻恩爱的幸福时光，现在却是妻离子散，天各一方，此生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使他心中哀痛之极，眼睛一红，泪水从眼中滚落出来。
杨元庆本来因为他父亲是宇文述而对他没有好感，现在见他居然在自己面前潸然泪下，心中对他也有了几分怜悯。
暗暗一叹，杨元庆便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找个借口去一趟太原，比如谈一谈赎身的规矩之类，好好劝劝她，我也希望你们夫妻能破镜重圆，父子能够团聚。”
宇文士及拭去泪水，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道：“多谢殿下关心，士及先告辞了。”
他站起长施一礼，杨元庆随即吩咐亲兵送他出营。
宇文士及走了，这时天已经大亮，杨元庆又回到了中军大帐内，站在沙盘前沉思片刻，吩咐亲兵，“去把谢侍郎找来！”
片刻，谢思礼匆匆赶来，躬身施一礼，“请殿下吩咐！”
“三天时间已到，你去问一问屈突通，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卑职昨天去问过他，他说没有什么可以考虑。”
“哼！”
杨元庆冷冷哼了一声，“你再去问他，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是！卑职明白。”
谢思礼转身去了，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当然知道李世民派宇文士及前来并不是为了什么史大奈，而是为了屈突通。
但他怎么可能把屈突通交给李世民，用什么赎买都不可能，一旦他被厚币打动，将来带兵杀入太原之人，极可能就是屈突通，此人要么为己所用，要么杀之，没有第三条路。
过了良久，谢思礼才匆匆回来，长叹一口气，“殿下，卑职磨破了嘴皮，他就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只求殿下给他留个全尸。”
这句话使杨元庆身子微微一震，半晌，杨元庆终于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这是天意，他不可违之。
杨元庆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红色玉瓶，递给了谢思礼，“这是粟特人的剧毒，叫做‘帕帕木’，入口即毙，你交给他，再告诉他，我会将他厚葬在北邙山，让他安心去吧！”
……
帐内，屈突通披散着头发，向西北方向磕了三个头，随即盘腿而坐，他已沐浴，换了一身洁净的白衣。
他的父祖是河西羌人，尽管他本人没有在河西生活，但他知道先祖留下的规矩，必须白衣而去，不能带任何饰物。
在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酒，旁边就是那只像鲜血一样红艳的玉瓶，只有一寸大小，屈突通端起酒碗闻了闻了，笑了起来，“这就是楚王殿下最好的蒲桃酒吗？”
旁边一名亲兵道：“这就是我家主公的极品蒲桃酒，天下一共只有两瓶，他知道屈突公好酒，特送给公一瓶。”
屈突通端起酒碗深深一闻，眯眼赞道：“好酒啊！得喝此酒，死而无憾，多谢楚王了。”
他咕嘟咕嘟将酒一饮而光，用烈酒洗去他体内的污垢。
“痛快！”
屈突通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伸手取过玉瓶，拧开盖子，他凝视着瓶子里青绿色的粘稠液体，忽然仰头长叹一声，“我屈突通走错一次，就绝不能再错第二次！”
他将瓶中毒液一饮而尽，‘啪嗒！’瓶子落地，屈突通自尽而亡。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六章 棋输一着
襄城郡之战影响深远，它虽然只是棋局中一小处地盘的较量，但它却至关重要，它使唐军在整个战局中陷于被动，屈突通的被俘极大震动了唐廷朝野，也使唐廷高层意识到中原之战的不利局面。
就在屈突通的被俘两天后，大唐皇帝李渊正式下达圣旨，命令唐军全面撤出中原。
但这是在一千四百年前的隋末，尽管可以通过飞鹰传递一些紧急情报，但重大决策的传递还是需要人力方式。
没有看见盖有内史门下大印的圣旨，无论李世民还是李孝恭都不敢承担放弃中原的重大责任。
圣旨从长安出发，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长渊县需要三天，抵达许昌县需要五天，可就在这五天的情报等待期内，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一支两万人的隋军在中原平原上疾速行军，沿着颖水向东南方向前进。
这支隋军便是在襄城郡击败屈突通两万唐军的徐世绩部，杨元庆已下令将他编入李靖的东路军，至此，秦琼部和徐世绩部都由李靖统一指挥。
徐世绩的两万军队正是奉李靖之命插入到颍川郡中部，绕到李孝恭部后方，截断唐军的退路，这也是极为重要的一步棋。
杨元庆早在出兵前便给李靖下达过原则性的指令，要尽可能多地歼灭李孝恭部，削弱唐朝在南方的兵力，阻止唐朝再向东南扩张。
颖水，这是河南道中部一条极为重要的河流，颖川郡也因此得名。
经历了多年匪乱后，这条曾经富庶的河流已经变得荒凉，疏疏落落的村子好像都空荡荡，很少看见人烟，荒凉的麦田向东延伸，融化在热浪里，仿佛消失了一样。
这里属于颍川郡中部的繁昌县，距离唐军主力所在的颍川县约八十里，队伍在急行军两天后，有些疲惫了，速度已经放慢了下来。
这时阴沉的天空开始飘起细雨，仿佛筛子筛过一般，细细密密飘落在士兵们脸上，格外地冰凉。
徐世绩骑在马上，搭手帘向远处看了看，远远地，他看见了矗立在细雨中的一座城池的轮廓，那里便是繁昌县城了。
这座县城对徐世绩尤为重要，他们轻装疾行，没有携带辎重粮草，只携带了三天的干粮。
而斥候探明，繁昌县城内有储存近三万石粮食，守军却只有千人，徐世绩当即下令：“加快行军速度，夺取繁昌县！”
二万隋军加快了行军步伐，不久，大军抵达了县城，县城大门已开，县令带领十几名官员已站在城门外等候，没有看见一个守军的身影。
当徐世绩的战马上前，县令连忙迎了上来，双膝跪下，“繁昌县县令陈羽叩迎隋朝天军，恳求天军心怀仁义，善待县中黎民。”
李孝恭注重经营中原，颍川县的主要郡县官员都已换成唐朝官员，因此这个陈县令实际是唐官。
不过徐世绩并不在意，他现在关心的是粮食，马鞭一指，徐世绩问道：“城中守军何在？粮食有几何？”
“回禀将军，城中守军闻天军到来，已在一刻钟前全部逃散，粮食封存在库，约三万石。”
徐世绩一颗心放下，只要粮食还在，一切都好说，他翻身下马，扶起县令笑道：“县令请起，隋军是仁义之军，绝不会扰民。”
他随即下令，“三千人入城，其余大军在城外驻扎！”
三千隋军浩浩荡荡开进城内，而一万七千余隋军则驻扎在城外，一顶顶帐篷矗立而起。
一个时辰后，几名报信骑兵向北方疾奔而去。
……
隋军大营已经推进离颍川县二十里外，唐军因为在襄城郡的惨败，使军队人数进一步减少到了五万人，而隋军则因为东城郡秦琼部的增援到来，军队增加到六万人。
这样一来，隋唐两军的力量对比开始发生逆转，隋军占据了优势，而且隋军士兵无论在士气、体格和战斗经验等等方面都要强于李孝恭的士兵。
再加上李靖指挥有方，中原东线战役的胜利天平已经倾向了隋军。
隋军的中军大帐内拜访着一座用黄泥塑成的城池模型，长宽各一丈，摆放在一座木台上，稍有眼光的人都会认出来，这便是颍川县城的缩小。
这是李靖受沙盘的启发而特地制作的城池模型，是根据两百名斥候耗时十天探查得到完整地颍川县城数据制作而成，非常直观形象，这将给攻伐县城带来极有力的帮助。
县城模型周围，围战着十几名大将，李靖手执木杆，正给众人分析这座城池。
“目前李孝恭死守县城，但也可能会撤军南下，我们且当他死守城池，来分析一下夺取县城的可能性。”
李靖的木杆指向城墙，缓缓对众人道：“颍川县是中原大县，城池周长三十里，城墙高两丈五尺，高大坚固，城内纵深宽大，足以容纳他的五万军队，从城池本身来说，这座城池很难打，以我们六万军队，要想攻下这座粮草充足，且有五万军队镇守的大城，几乎是不可能。”
这时，旁边秦琼沉声道：“可李孝恭的军队未必愿意死守城池。”
李靖点了点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刚刚接到总管的加急快报，唐廷很可能已经决定放弃中原，撤军回襄阳，那么就在这一两天之内，李孝恭应该要撤军南下了，但如果我们进逼得急，反而会使唐军不敢撤军，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北撤到许昌县，给李孝恭创造一个南撤的条件。”
李靖看了一眼众人，“大家的意见呢？”
罗士信沉吟一下道：“我是担心他们撤军太快，我们追之不及。”
李靖微微笑了起来，“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到了，我已下令徐世绩火速赶往繁昌县，从后面截断唐军的退路，估计他已经到了，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秦琼大喜，“如果徐世绩已经在南方等候，那这一战我们必胜无疑，我支持长史的方案，先北撤许昌县，给唐军南撤的机会。”
李靖又望向其他几人，“大家都赞成吗？”
众人纷纷赞成，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长史，徐将军派人来紧急送信。”
李靖精神一振，“命他们进来！”
两名报信兵走进大帐，单膝跪下禀报：“禀报长史，徐将军已率两万军占据了繁昌县，县城内有粮食，特派我们前来告之长史。”
李靖见条件已经成熟，便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拔营北上，开往许昌县驻扎。”
一个时辰后，六万隋军收拾了营帐，拔营起兵，向三十里外的许昌县开去。
……
就在隋军北撤后的次日，从长安赶来的使者抵达了颍川县，带来了李渊签发的圣旨，正式命令李孝恭南撤襄阳，放弃中原。
李孝恭负手站在城头之上，久久凝望着北方，他知道隋军为什么撤往许昌县，从繁昌县逃回守军告诉他了一支军队截断了他的退路。
这必然是从襄城郡开来的徐世绩的军队，此时李孝恭心中充满了苦涩。
半个多月前，极力主张撤军的人是他，因为他意识到了战略上的不利，可当时圣上不肯撤军。
而当半个月后的今天，当他意识到撤军会导致严重后果时，圣上的撤军旨意偏偏又来了，这让李孝恭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一声长叹。
他想到了一句古语，‘刻舟求剑’，今天不就是这样吗？现在时局已发生变化，隋军已经完成了战略包围，撤军将无险可守，唯有坚守城池，隋军才难以攻打，或许还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可圣旨却无情地到来，使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时，长史独孤怀恩上前道：“殿下，我们可以向圣上说明情况，现在我们面临隋军包围的境地，据城待援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李孝恭叹了口气，“这不是圣上的手谕，而是朝廷做出的正式决定，圣旨上有内史省和门下省的大印，更重要是，秦王的军队已经西撤了，我们的援军在哪里？”
李孝恭凝视着西方，他忽然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李世民不想承担援救自己的责任，才这么积极撤退？
李孝恭心中一阵冰寒，又缓缓说：“一旦秦王大军撤入关中，杨元庆的五万主力从西而至，那时将是十三万大军包围颍川县，一旦城破，必将全军覆没，就算你我能侥幸逃回关中，我们又怎么向朝廷交代？因为抗旨不遵，导致全军覆没！”
“可是，走也不对，战也不行，进退两难，我们怎么会走进这个死局？”独孤怀恩恨恨道。
李孝恭苦笑一声，“其实这早在屈突通的意料之中，他当初就告诉过我，如果我不及时撤离，唐军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今天的情形完全被他说中了，当时他给我三策，上策就是立刻撤军，那时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趁隋军未部署完成之时，果断撤军，保存实力，可现在时机已失。”
说到这里，李孝恭的心中充满了惆怅，这其实是决策制度出了问题，掌握决策权的人不了解实情，而临战大将却无权作出战略抉择，或许，这就是杨元庆一定要亲自出战的缘故。
当天晚上，考虑了整整一天的李孝恭在反复权衡利弊后，终于做出了撤军的决定，亥时，颍川县城门大开，五万大军带着辎重浩浩荡荡向南撤离。
撤，还能保存五成以上兵力，守，最终是全军覆没，更重要是，即使撤军失败也是朝廷战略决策失误，而非他李孝恭作战不力。
就在李孝恭大军撤离颍川县的同一时刻，隋军斥候立刻将唐军南撤的情报传送去了许昌县，李靖立刻率领六万大军一路衔尾追击。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七章 雨夜追击
队伍已进入繁昌县境内，离县城还有二十里，时间到了午夜，颍川县南下的官道上漆黑一片，星月都被厚厚的云层覆盖，黑压压的云层俨如蒸笼上的盖子，使大地白天的积热无法散发，天气格外闷热。
没有一丝风，凝重的空气预示着暴风雨即将到来，突然，一道耀眼的亮光划破云层，枝形的闪电震撼着平原和森林。
在闪电照过的刹那间，官道变得雪亮，只见官道上布满了密集的军队，一辆辆牛车满载着粮食和军用物资，正艰难地缓缓向南而行。
大车两边则跟随着细长如水流般的军队，部分是步兵，也有骑兵交错其间，刺眼的闪电使部分牲畜受惊，惊慌地嗷叫起来，四下冲撞，使队伍一阵大乱。
李孝恭位于队伍的中间，他不时抬头望向夜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使他心中沉甸甸的，他感觉这是一种预兆，预示着他南下道路的艰险。
这时，独孤怀恩骑马飞奔追上来，“殿下！”
李孝恭放慢了马速，他对独孤怀恩很尊重，这不仅仅是独孤怀恩身份高贵，他是大隋独孤皇后之侄，同时也是大唐工部尚书，位高职重。
更重要是，独孤怀恩是独孤家族的嫡子，他背后是强大的独孤氏，他是独孤家族利益代表人之一，以独孤氏这个关陇第二贵族的身份，独孤怀恩就足以赢得李氏皇族的尊重。
“殿下，这样行军下去，恐怕不行！”独孤怀恩忧心忡忡道。
李孝恭回头往后望去，正好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他看清了队伍，延绵十余里，如果隋军从后面追上，那他的后军将立刻溃败。
李孝恭也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他向四处张望，不远处约三里外，有一片黑黝黝的阴影，他记得那时一片占地数百亩的黑松林。
“传我的命令，军队去黑松林避雨！”
队伍纷纷离开官道，转向空旷的原野，士兵在旷野中飞奔，向三里外的黑松林奔去，但满载辎重的牛车在荒野中却难以行走，车夫拼命驱赶，旷野乱成一团。
这时，一阵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打下，倾盆大雨终于来临了，白茫茫的大雨笼罩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士兵们发一声喊，拔足向松林飞奔而去，连车夫也顾不上牛车，简单用油布把牛遮盖住，丢下牛车便向松林跑去。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灰茫茫一片，连十步的人影都看不见，五万唐军挤在数百亩大的森林内，不安地等待着骤雨停息，松林密集，俨如天然避雨场，虽然也有雨水飘进，但比起外面却好了很多。
李孝恭则坐在一块大石上，尽管他神情很平静，但目光里不时闪过的一丝不安，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态，他在估算隋军此时的位置。
隋军虽然位于距颍川县五十里外的许昌县，到现在这个位置应该要行军一百三十里，就算隋军得到消息迟缓一点，但他们轻兵简行，一天一夜的追击，也要奔出一百余里，这样算起来的话，隋军追兵应该离他们很近，最远也就二三十里。
就在这时，大雨中奔回两名斥候，大雨已将他们淋成落汤鸡，他们被领到李孝恭身旁，单膝跪下禀报，“禀报殿下，隋军主力没有辎重，轻兵追赶，现已在……二十里外的一片森林内。”
李孝恭蓦地一惊，如果雨势停下来，隋军不就追上自己了吗？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令道：“速传我的命令，所有偏将以上将军速来集中！”
……
唐军的情报非常准确，此时隋军主力确实在二十里外的一片森林内，他们眼看要追上唐军，但一场突来的暴雨使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六万大军躲在另一片森林内，等候暴雨停止。
在森林内的一处空地内，搭建了一顶行军帐，李靖正和十几名大将商议着即将到来的战役，帐内摆了一座小沙盘，正好便是这一带的地形。
“前面二十里外只有一片黑松林。”
李靖指着一片用松针制作的松林，“这片黑松林大概有三四百亩，下这么大的雨，李孝恭别无选择，只能在这一片松林中避雨，松林四周都是平原，很适合摆开战场，我估计李孝恭此时应该发现了我们，他一定不会再继续前行，就会在松林外摆下战场。”
李靖看了众人一眼，他有点按耐不住内心的兴奋，“我们已较量了一个多月，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众人皆磨拳擦掌，人人脸上都露出期待之色，憋闷了一个多月，大战终于到来，这时秦琼忽然问道：“请问长史，徐世绩军队现在在哪里？”
李靖微微一笑，“我想，他一定会在最关键时出现。”
……
滂沱大雨足足下了一夜，旷野里积满了雨水，倒处是一汪汪的水坑，地上变得十分泥泞，稍不留神便会滑倒，数千辆辎重大车淋了一夜的雨，很多老牛都疲弱不堪，倒在泥泞之中。
但此时，唐军已经顾不上辎重大车，他们黑松的北面排下了战列大阵，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天色已微明，晨曦笼罩着清亮的早晨，这是入夏以来最凉爽的一个早晨，天空还下着针尖般的蒙蒙细雨，细细密密，士兵的头发上挂满了水珠，远处的情形若隐若明，森林上面笼罩着一层青烟，像最薄的青纱罩在森林之上。
在这寂静的早晨，一声接一声的重鼓响起，‘咚——咚——咚！’单调而枯燥，但它每一声都会敲进士兵的心中，提醒着大战即将到来。
李孝恭凝视着远方，他已经隐隐看见了，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出现在数里之外，这一刻，他心中倒平静下来了，他最终还是躲不过这一劫，这是上天的安排，注定他们要和隋军一战。
李孝恭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种为将者的勇气开始在他心中燃烧，无论是胜是负，他都要倾力而战，为了捍卫唐军的荣誉，他决不能退缩。
他缓缓拔出战刀，厉声高喊：“这是我们决战的时刻，让我们鼓起勇气，欢呼胜利！”
五万唐军振臂高喊，声势直冲云霄，李孝恭骑马疾奔，再次举刀大喊：“胜利！”
“胜利！”
一片呐喊声使唐军开始振奋起来，长矛举起，战刀出鞘，士气开始高涨……
李靖率六万隋军在距离唐军两里外停下，他并没有高呼口号，而是在冷静地观察唐军的阵型和兵种，和隋军一样，一场大雨使彼此的弓弩都失去了战斗力，弓弩军变成了长矛兵，列在左阵。
而正面则是骑兵，约一万五千人，整齐地排列成三个大方阵，右面则是刀盾军，约一万人，还有数千斥候军分布在四周。
唐军和隋军的装备及其相似，一样的盔甲和兵器，不同的是，隋军的骑兵比对方多了一万人，其中还有三千重甲骑兵，这是杨元庆的部署，重甲步兵在西线，而重甲骑兵则安排在东线。
“秦将军何在？”李靖厉声喝道。
秦琼上前躬身施礼，“末将在！”
“我任命你为右翼主将，率五千骑兵对阵刀盾兵，不要急于冲杀，待中军激战后，再向敌军进攻！”
“末将遵令！”
李靖又看了一眼罗士信，喝令道：“罗士信将军何在？”
“末将在！”罗士信声音慷慨激昂，出列接令。
“我给你你一万五千长矛军为左翼，对阵敌军的长矛军，也和右翼一样，不要急于作战，待中军激战后，再后发制人。”
“遵令！”
李靖一一安排了将领，最后他深深看了一眼对方阵营，厉声高喝：“擂鼓，重骑兵出击！”
“咚！咚！咚！咚！”
五百面大鼓同时敲响，鼓声惊天动地，使天地也为之变色，隋军骑兵俨如水波劈开，向两边分散，出现了一支人马皆披重甲的重骑兵队伍，人人手执马槊。
薛万彻忽然大喊一声，“杀啊！”
“杀啊！”
在震动心魂的鼓声中，三千重甲骑兵骤然发动，马蹄声使大地为之颤抖，骑兵队杀气冲天，以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向唐军中部席卷而去。
……
李孝恭的脸色大变，他没有想到隋军中竟然出现了重甲骑兵，他虽然有对付重甲骑兵的床弩，但没有从辎重车中卸下，更重要是，经过一夜的暴雨淋漓，弓弦已软，床弩无法使用。
李孝恭反应极快，他当即喝令，：“推上兵车阻拦！”
重甲骑兵的速度并不快，他们的强大是在于力量，唐军立刻摆上几百辆兵车，但还没有摆完，重甲骑兵的狂潮便冲杀而来。
尽管有几十匹披甲战马被兵车撞倒，但三千重甲骑兵所携带来的强大力量，仍然将兵车撞得粉碎，三千重甲骑兵冲进了唐军的大阵之内。
蓄势已近一个半月的中原决战，终于在繁昌县北面的旷野里拉开了序幕，骤雨初歇，战争爆发。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八章 东线突破
凝望着隋军三千重甲骑兵杀进唐军大阵，李靖慢慢眯起了眼睛，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子连成一片，使目光有些模糊。
但李靖并没有擦去水珠，他的思绪却飞向南方，能不能携此战之威，大军一路南下，杀入荆襄？
他知道唐军在荆襄的人数不多，基本上和他相仿，估计也是临时从巴蜀调来，这是一次机会。
李靖骨子里非常自负，但这次中原大战，他却将杨元庆佩服得五体投地。
整场战役的战略部署都是杨元庆一手策划，他就像一个谋定而后动的弈棋高手，思虑全局，步步连环，用一种明谋将唐军渐渐逼入绝境。
尤其利用窦建德和宋金刚的矛盾，巧施反间之计，挑动窦宋之间的战争，解除了河北的后顾之忧，使秦琼之军投入中原战役，从而隋军兵力超过唐军，奠定了最终胜局。
在这场两线同时进行的战役中，杨元庆制定了东攻西守的策略，东线作战，西线对峙，将精兵集中在东线，而西线则是稍弱之兵。
正是这样的战略安排，使李靖率领的四万精兵都是跟随杨元庆多年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是整个隋军的精锐。
在春天攻打窦建德的战役中，他们也参战了，正是他们从侧翼杀入窦建德军大营，一举击溃了窦建德军。
相对于杨元庆的大气挥洒的战略布局，李靖更精于战术布兵，尽管他们已经两次大胜唐军，但他对唐军依然没有一丝轻视。
唐军的装备同样精良，或许他们作战经验略逊一筹，仅仅强于刘武周的军队，和隋军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但他们训练很好，阵容整齐，使他们在阵型上有着高人一筹的作战能力，所以李靖才使用重甲骑兵冲乱唐军阵型。
李靖注视着重甲骑兵的冲击，当重甲骑兵将兵车撞得粉碎之时，他立刻喝令，“骑兵准备！”
战旗挥舞，两万骑兵刷地提起了长矛，动作整齐划一，表现出了高超的军人素质。
“列队冲击！”
两万骑兵分为一百列，每列二百人，间距一丈，队列整齐，仿佛经过周密丈量过一样，除了长矛外，他们每人还配有五支短矛，每支短矛重约七斤，用精铁打制，靠臂力投掷远，二十步外距离刺穿敌人。
这是隋军在雨中无法使用弓箭时，用来远程杀敌的另一种利器。
骑兵开始发动了，双手执矛，战马奔腾，喊杀声震天，手中的锐利的矛尖在初升的霞光下熠熠闪烁着红光。
这支担任冲击中军任务的骑兵是隋军最精锐之军，最早是丰州军，长年与突厥人作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
他们配备着精良的骑弓，有效杀伤射程有百步之远，唯一的缺点就是雨中无法使用，为了弥补这个弱点，每名隋军又配有精钢打造的短矛五支，适合短距离投射，其次便是刀、长矛和盾，装备齐全。
三千重甲骑兵杀进了唐军大阵，在唐军阵营中横冲直撞，不断撕裂唐军的防御阵型，杀得唐军尸横遍野，哀嚎满地。
尽管李孝恭是第一次和隋军作战，也是第一次和重甲骑兵交锋，但丰富的作战经验使他一眼便看出了重甲骑兵的优势和弱点，也看出了李靖的作战企图。
重甲骑兵主要是用来冲击阵脚，抵御弓箭，但今天没有弓箭，使他们没有发挥出最大优势，但他们弱点就是不能持久，他们不可能反复在军队中冲击，必然是直接冲过敌阵远去。
很显然，这支重甲骑兵只是一个诱饵，吸引唐军的注意，真正的威胁是后面的骑兵。
后面的两两万骑兵已经如惊涛骇浪般杀来，李孝恭脸色有些变了，能在快疾的奔跑中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连唐军的关陇骑兵也不到。
显然他们整体配合十分娴熟，仅从这一点，这就是一支前所未见的劲敌。
其次他们没有使用弓箭，每人却拥有多支短矛，在短矛之外又有一杆长矛，由此可推断，短矛是他们的投掷武器，尽管短矛的射程上不如弩箭，可在近距离投掷，杀伤力惊人。
而且他们的马很健壮，高大强健，这比河陇的青海马还要厉害，这是从突厥马中精挑而出，明显比唐军的河陇马还要快上一筹。
从这支精骑兵身上，李孝恭忽然意识到了杨元庆的战略，从一开始，杨元庆便战略重点放在东线，他自己率军在西线不过是个幌子。
这就像反用田忌赛马，以上马对下马，用他最精锐之军来对阵力量稍弱的襄阳唐军，以保证绝对取胜。
而他自己却领弱军在西线虚张声势，利用秦王保存自己实力的心态，对峙而不打。
此时李孝恭有一种被对方玩弄于股掌的痛感，只是他没有时间去体会这种被玩弄的羞辱。
他必须要寻找到对方的弱点，集中力量打击，否则此战他撑不过一个时辰。
李孝恭看不出隋军骑兵的弱点，但他却想到了唐军的优势，他高声喝喊：“恢复阵型！”
唐军军旗挥动，战鼓隆隆，开始迅速调整阵型，这就是唐军最大的优势，训练有素，他们迅速集结，重新恢复了被重甲骑兵冲乱的阵型。
这种阵型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结构，而在于兵要找到将，将要找到兵，校尉要指挥旅帅，旅帅要统领队正，保证军队作战体系的完整。
此时唐军已经不在意重甲骑兵的威胁，将整个注意力都转到即将杀到的隋军骑兵上来。
唐军一万五千关陇骑兵也缓缓向前推进，一手执长矛，一手举巨盾，用两腿控制着战马，保持着严密地阵型，两军越来越近，嘶声呐喊声交织成一片，鼓声隆隆作响，鼓舞着各自士兵的士气。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隋军已经冲入唐军弩箭的杀伤范围。
但在密集的雨雾中，唐军没有弓弩射击，李孝恭一声令下，唐军刷地举起长矛，准备迎接隋军的第一波冲击。
李靖并没有急于下令投矛，他目光锐利的盯着唐军的盾，仿佛看透了这些盾牌，这些盾牌是无法抵挡住隋军的钢矛。
五十步了，李靖还是没有下令，不少隋军大将的手心都浸出了冷汗，这是他们多年作战从来没有遇到，攻击方竟然用短矛发动远距离投射，这是李靖的战术发明。
这时，隋军陡然加速，而唐军骑兵也迅速向后退，唐军队列的间距开始拉大了，这也是李孝恭的聪明之处，在最后关头将间距拉开，这样隋军短矛的杀伤面积就小了。
战马奔腾，隋军骑兵呼喊着向唐军铺天盖地杀去，三十步，李靖战刀一指，大吼一声：“投射！”
鼓声如雷，前面数排隋骑的千支短矛倏地投射而出，千支短矛投射出千百道抛物线，短矛如劲雨，呼啸着向唐军骑兵群刺去。
尽管李孝恭已经想到短矛的厉害，但最终战果还是让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强劲的钢矛交织成了一片密雨，在空中飞舞，声势骇人，刺穿了唐军骑兵的盾牌、射穿了铠甲，直透身体，战马扑地摔倒，骑兵惨叫着从马上摔倒，瞬间人仰马翻，近四百人被射翻。
凶猛的投刺令唐军士气为之一挫，紧接着又是千支短矛投射而出，密集地刺入唐军骑兵中。
短短两轮短矛投射，唐军便损失了近八百人，就在两轮短矛投射完毕，凶猛的隋军骑兵瞬间冲进了阵脚已乱的唐军大阵之中。
隋军显然没有打算和唐军集体混战，他们以百人为一队，各自灵活作战，尽量用短矛的威力打乱唐军阵脚。
他们时而互相配合，溶为一体，时而分散开来，各自作战，虽然看似散乱，但仿佛有一根绳将他们牵在一起，这根绳子便是隋军的指挥旗，旗帜不断变幻出各种组合，指挥着隋军的进攻节奏。
而唐军精良的训练使他们阵型不断被隋军打散，又不断聚合，顽强地抵抗隋军的进攻。
隋军灵活作战方式和密集一致的矛雨，先大量杀伤敌人，然后瓦解突杀，这显然是一种针对大集团作战方式而设计的战术。
在刘武周或者窦建德这种训练较弱的集团军队作战中，隋军这种灵活作战十分犀利，能取得极为有效的战果。
但防御严密、训练有素的唐军，却又能抵御住隋军的这种作战方式，两者各自的优势在这场骑兵大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时，右翼秦琼的五千骑兵和左翼罗士信的一万长矛兵也掩杀而上，他们也同样攻击唐军的两翼。
两支大军在茫茫的雨雾中鏖战，泥泞的地上和无数处水潭使这场战役打得格外疲累。
此刻唐军五万大军已全部压上，而隋军还有两万人在等候命令。
尽管隋军并没有全线压上，但唐军的败象便已经渐渐呈现，首先出现问题之处是唐军的一万刀盾军，他们对阵秦琼率领的五千骑兵。
兵种的劣势和隋军灵活的小规模多点进攻，使唐军的阵脚开始乱了，他们也渐渐变得和隋军一样小规模作战，他们这是真正的各自为阵，没有统一指挥，没有互相配合，显得凌乱不堪，唐军刀盾军已明显处于下风。
这时，李靖见时机已到，他立刻下令：“射火箭！”
一支火箭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黑烟从空中划过，唐军身后的黑松林里忽然杀出了三千隋军重甲骑兵，他们队列整齐，排成一个完整的方阵，战马疾速，杀气冲天，向左翼一万刀盾军身后席卷而来。
随着隋军这支最犀利的生力军杀出，隋军前后夹击，唐军刀盾兵终于支撑不住，士气崩塌，开始溃退了。
三军作战最讲究协调，绝不能被斩断一条腿，只要其中一支重要军队溃败，这种溃败就像最凶猛的病毒，瞬间传染给全军。
随着唐军左翼刀盾军的率先溃败，李孝恭的军队随即全面溃败，这场中原大战的最高潮终于来临。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九章 唐军西撤
隋军在东线全歼李孝恭军队的消息传到了西线隋军大营，隋军大营内一片欢腾。
一个多月的对峙，隋军后发制人，终于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残军被徐世绩拦截，长史独孤怀恩被俘，李孝恭率领不足千人逃回襄阳。
这是决定整个中原格局的一战，此战结束，意味着唐朝势力将彻底被赶出中原，李密东退，窦建德内讧，王世充守孤城，这就预示着中原将成为隋朝的领土。
大营内，隋军士兵歌舞欢腾，在用自己的方式庆祝东线的胜利，而中军大帐内却十分静谧，内外两层帐帘都放下了，显得帐内光线暗淡，杨元庆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凝视着沙盘，脑海却思绪万千。
尽管东线的胜利令人振奋，但作为全军主帅，杨元庆需要在这最关键时刻保持冷静。
中原的大胜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步步为营，深谋远虑，整盘大棋走到今天，如果还会失败的话，那只能证明李靖的严重无能。
此时杨元庆最关注的是下一步棋，他刚刚得到消息，江都陈棱已经向李密投降，这就意味着李密的势力东移，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同时他也得到另一个消息，杜伏威的三万军在下邳郡徐城县被单雄信击败，杜伏威只率数百人逃回历阳。
陈棱的投降和杜伏威之败，使江东格局发生巨变，李密强势入主江东已成为定局。
而唐朝在中原的失败也会迫使李渊采取守势，李密会专心经营江东，而他杨元庆的下一步是哪里？
虽然李靖在给他的一封信中建议扩大优势，夺取荆襄，但杨元庆却十分冷静，战线拉得太长，不切实际的盲目扩张，最终只会导致他的全线溃败。
如果要他选择，他宁可选择先灭掉窦建德，解除河北后患。
李靖不清楚朝廷的压力，但他杨元庆却比谁都清楚，魏征为什么会来，就是因为朝廷内部因南下中原发生了巨大的分歧。
今年农业是小年，普遍的收成欠佳，而西突厥不断向东扩张，严重威胁丰州的安全，迫使朝廷不得不将丰州大量人口回迁河北，使得丰州的耕地面积锐减，今年的粮食产量可想而知。
破败的河北现在还是朝廷的巨大负担，没有一两年时间，是很难恢复生机，实际上，隋朝全靠河东一地支撑，要维系二十万大军的军粮，还有河北的巨大赈济开支，加上今年收成不好，朝廷的压力可想而知。
夺取中原，仅仅只是军事上的胜利，但在经济上对隋朝而言却又是一个巨大负担，不亚于河北。
隋末农民造反给中原地区的经济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隋朝三十年的积蓄已荡然无存，黎阳仓、洛口仓都已是空仓，田地荒芜，人民流离失所。
随着李密南迁，带走大量粮食，赈济中原灾民的重任又要转到隋朝头上，而中原之战已经耗费隋朝大量的财力物力，太原的存粮只剩下十万石。
这就是朝廷中为数众多的大臣反对夺取中原的原因，争霸天下，绝不是军事上的单方面行动，没有雄厚的国力支撑，军事扩张也走不远。
可以坦率地说，一场中原战役，使隋朝的财力已经到了快破产的边缘，根本就无力负担战争再继续打下去。
仅仅一个打胜仗后对三军的犒赏都是一个令他杨元庆头疼的大问题，他拿什么犒赏三军？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来回踱步，他在考虑怎么收拾中原的烂摊子，既然他已经喝下了军事上胜利的美酒，那么接下来他就得承受中原这个烂摊子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在粮食之上，粮食就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只要手中有粮食，他就可以安抚灾民，可以犒赏三军，可以平息朝中大臣们的怒火。
可是粮食的出现需要时间，现在的燃眉之急该怎么解决？杨元庆感到忧心忡忡。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启禀总管，李长史的第二封战报到了。”
清晨接到战报只有寥寥数语，他迫切需要更多的消息，杨元庆立刻道：“拿进来！”
亲兵走进大帐，将一管鹰信呈上，杨元庆接过信，取出了信筒内的纱绢，第二份战报报告了战果清点情况，俘敌两万余人，缴获大量的粮草军资。
缴获多少军械帐篷杨元庆不感兴趣，他此时更关心缴获的粮食情况，随军粮食缴获了三万石，另外在颍川县缴获十万石无法运走的军粮，这就是十三万石。
杨元庆知道在长渊县唐军大营内至少还有二十万石军粮，李世民撤回关中，不可能运走这些粮食，那他手上就有三十余万石粮食，这些粮食便可以用来赈济河南道的饥民。
有三十万石粮食做保底，杨元庆一颗心微微放下。
这时他的注意力再次转到李世民的军队上来，前两天李世民的军队出现一件怪异之事，李世民的八万大军前天向西北撤离，可刚走了数十里，又调头返回长渊大营，这个情况让杨元庆有些不解，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世民现在手中有八万大军，这八万军是唐军精锐，战斗力十分强大，杨元庆手上只有五万人，兵力上要逊于唐军，而战斗也不是很强。
他的军队并非隋军主力，都是新兵和部分从刘武周、宋金刚降军中转来的隋军，战斗力相对较弱，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五千重甲步兵。
也正是这支重甲步兵在登陆时的出色表现，成功骗过了李世民，使他心怀疑虑，不敢和自己决战。
相对于东线的隋军优势，西线隋军并不乐观，杨元庆的五万隋军不仅要面对李世民的八万精兵，还要面对陕县的三万唐军增援军队，再加上徐世绩的两万人也东去支援颍川郡的东线决战。
这便使得杨元庆面临的形势很严峻，但他最终经受住了考验，应该说这是他政治策略的胜利，他成功利用了唐朝内部的权力斗争。
现在李孝恭惨败，那么李世民更不会轻易和他一战，这八万军是李世民最后的政治势力，如果这八万军再被削弱，他李世民的政治生涯恐怕会提前结束。
正是利用了李世民这种惜战的心态，杨元庆的五万军便成功拖住了西线十一万唐军，保证了东线的大胜。
现在这盘中原大棋已到最后收官阶段，杨元庆也格外谨慎，他不能出任何意外。
就这时，帐外又有士兵禀报：“启禀总管，长渊县唐军再次向西北方向撤离，辎重只有千辆牛车。”
这个消息来得正是时候，杨元庆当即下令道：“命谢映登率五千骑兵火速赶往长渊县，务必夺取唐军大营。”
……
李世民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和隋军决一死战，他率军进兵中原是来攻打洛阳，而不是和杨元庆决战，所以当听到杨元庆率领从盟津渡河的消息后，他便毅然决定放弃攻打洛阳，退兵弘农郡。
攻打洛阳最早是李世民的建议，李渊最后下定决心，也是在他反复劝说的结果，如果李渊拿下洛阳是为了拔掉眼中之钉，打开唐朝东进大门，那么李世民要求攻打洛阳则是有着极深的政治目的。
他当然也想拿下洛阳，拿下洛阳能给他增加极大的政治筹码，但他也知道杨元庆一定会出兵干涉，在这种情况下，他便希望通过杨元庆出兵给朝廷施加压力，让父皇派兵来援助。
他心里很清楚，此时留在关中的军队，几乎都是太子派系，一旦父皇同意派兵，那肯定是派出太子派系的军队，他便可以趁这个机会吞并关东太子系的军队，彻底把军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李世民提出用倾国之兵来和杨元庆决战，也是出于这个考虑，他当然不会冒险和杨元庆决战，一旦他把所有军权掌握后，他便会退回潼关。
但他没有想到父皇竟被李密东迁所诱惑，派李孝恭率襄阳唐军进军中原，这让他感到一种很大的压力，一旦李孝恭被隋军战败，那他的势力将遭受很大的削弱。
这个结果令李世民始料不及，他只得把懊悔压在心中，连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没有说。
长渊县以西的官道上，一支声势浩大的军队正缓缓向西北方向撤离，这是李世民率领他的八万主力西撤，他也得到了飞鹰传信，李孝恭的军队在仓惶南撤。
北面有李靖的六万军队尾追，南面有徐世绩的两万军队拦截，不用想他便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李孝恭必然大败。
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没有必要再和杨元庆对峙，他必须保住自己的八万军队，这是他最后的政治力量。
但昨天又发生了另一件让他有些沮丧的事，齐王元吉连夜赶到了陕县军中，从常何手中接过了三万新军的指挥权。
李世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这只能说明因为某件事，父皇对太子建成让步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打乱了李世民的计划，使他夺取新军军权的计划成为泡影。
这时，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骑马而至，问道：“殿下，找我们来有事情吗？”
李世民沉吟一下道：“我想先率五千骑兵返回潼关！”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章 潼关内讧
长孙无忌一怔，顿时急道：“殿下，杨元庆在后面窥视我们，能否顺利退出弘农就在此一举，殿下这时离开军队，恐怕对军心不利。”
长孙无忌语气中微微有些不满，这段时间秦王很多事情都不和他们商量，昨天大军向陕县撤离，不料刚出发数十里便得到齐王抵达援军大营的消息，大军又仓促退回长渊大营。
今天一早，也是没有任何征兆，秦王便下令向潼关撤离，现在居然又想率军先去潼关，这便让长孙无忌有些忍无可忍了。
旁边房玄龄却明白李世民的心思，他是想赶在李元吉之前入主潼关，这倒也可行。
房玄龄笑了笑道：“无妨，杨元庆虽然在后面窥视，但他兵力不足，西线援军未到，不会冒险追击我们，殿下若想先去潼关，尽管前去，军队我们来统领，会随后赶到。”
长孙无忌这才明白过来，他心中很有些无奈，原以为太子和秦王之争不会影响到唐朝的军事行动，可事实上，影响相当巨大。
杨元庆只有五万军队，而秦王有八万军队，加上三万新军，唐军有十一万之众，如果能齐心协力，完全可以集中兵力击败杨元庆，但偏偏就是这种内部不和，导致最后无奈撤军。
这种憋在心中的郁闷使长孙无忌万般无奈，只得点了点头，“祝愿殿下一路顺利，早日入主潼关。”
李世民见两人都同意，便欣然道：“后面诸事便拜托两位了！”
李世民随即带上尉迟恭，率领五千精骑向潼关方向疾奔而去。
……
就在李世民大军离开长渊县大营约两个时辰后，杨元庆率领大队人马抵达已经空置的唐军大营。
此时这座占地数百亩的唐军大营已经被谢映登率五千隋军骑兵先一步占领。
当杨元庆大军抵达唐军大营时，谢映登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他连忙上前施礼，“卑职参见总管！”
杨元庆翻身下马，仔细看了一眼这座占地广阔的大营，除了战旗都被收走外，其余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连哨塔也依旧矗立在大营两边。
“有抓到守兵吗？”杨元庆问道。
“回禀总管，抓到一百余名士兵，还有一名唐军的仓曹从事。”
谢映登一挥手，“请把他带上来！”
隋军士兵将一名官员带上前，此人年约四十岁左右，长得矮矮胖胖，穿着绯红色的低等级官袍，从外表看不像一名官员，倒像一个店铺里的掌柜。
他满脸惶恐，上前便跪了下来，“小人龚爱民，仓曹从事，求殿下饶命！”
谢映登在一旁连忙解释道：“总管，李世民撤军匆忙，便留下此人放火烧毁粮食大营，但他没有执行命令，保住了粮食物资，立有大功。”
仓曹从事也低声道：“卑职觉得这么多粮食烧毁，是要被天谴，不如留下济民。”
杨元庆大喜，他就担心李世民烧粮，现在看来是上天眷顾自己，李世民虽有烧粮之心，但执行人却不肯从命，此乃天意，杨元庆连忙下马扶起仓曹从事，“你有功无过，不用下跪，快快请起，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隋军的仓曹参军事。”
仓曹从事心中狂喜，连连叩头，“多谢殿下，小人一定竭尽全力为殿下效命。”
杨元庆在众人的陪同下，进了唐军大营，大营内连帐篷都还留下一半，士兵的宿帐内满地狼藉，到处可见拿不走的大件物品，杨元庆眉头一皱，“这些营帐为何唐军不带走？”
刚才的唐军仓曹从事连忙躬身道：“启禀殿下，主要是唐军畜力不足，军队四处征集，只征到千余辆牛车，连同自身战马实在搬运不了这么多物资，四千顶军帐只带走了一千八百顶，连士兵也要背负兵甲。”
杨元庆点点头，“去粮库！”
一行人又转道来到了储存粮食的大帐群，位于大营北面，由几百顶帐篷组成，这里是唐军的钱粮库，在数百顶大帐内，他看到堆积如山的粮食，皆装在麻袋中，码放得整整齐齐。
杨元庆心中大喜，果然在他意料之中，唐军没有把粮食搬运走，也没有毁掉这些粮食，这让他有些紧张的心松懈下来。
谢思礼仔仔细细查看了几座大帐的粮食，他有些好奇地问从事道：“我看这些粮食好像一点都没有带走，这是为何？”
从事苦笑一声道：“实在是无法带走了，所有的畜力大车都装满了兵甲、银钱和帐篷，连帐篷都还剩下一半，更不用说粮食，不过兵甲和银钱都全部带走了。”
“这倒奇怪了！”
谢思礼自言自语道：“兵甲和银钱要带走，粮食却不要了，难道对唐军而言，粮食不重要吗？”
杨元庆笑了笑道：“这很正常，只有手上有兵甲银钱，就可以再招募新兵，至于粮食，我想关中应该还有不少存粮，所以就不太重要了。”
杨元庆又问从事，“军营内一共还有粮草？”
“回禀殿下，有粮食约二十三万石，草料五十万担。”
杨元庆点了点头，对谢思礼道：“清点物资之事就交给你，一一记账，最后给我一份总的报告。”
“卑职遵命！”
……
太子李建成的军方直属势力主要集中在关东，也就是关中以东，主要包括广通仓、临津关和潼关，约有军队三万人。
其中潼关是太子势力的重中之重，这座关中东大门对于整个大唐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一般都是由三品军方高官来镇守。
目前镇守潼关的大帅正是从幽州归唐的罗艺，罗艺归唐后被封为右武卫大将军，爵位改封燕国公，官高爵重，李渊并没有亏待他，但这也仅仅只是为了彰显唐朝千金买骨的心胸。
事实上，无论官也好、爵也好，都只是闲职，他没有任何事情可做，手下也无一兵一卒，整日无所事事在长安闲逛。
但太子李建成却看中了罗艺的带兵能力和军中资历，对李建成而言，他现在最缺的便是这样的高资历主将。
正是在太子的极力推荐下，罗艺被任命为潼关大帅，掌管潼关一万守军，罗艺也由此成为李建成的心腹，和盛彦师一起，成为太子军队势力中的左膀右臂。
潼关城头上，夕阳的金辉渐渐消失，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逶迤不绝的山林成了一片暗黑色，夜幕开始降临，带着夕阳最后余晖的斑斓夜色，在潼关城内长驱直入。
罗艺身着盔甲，手按剑柄，站在城头上注视着远方蜿蜒的山中小路，小路已渐渐在夜色中模糊，他眼睛里满是担忧之色。
一旁，长子罗诚能感受到父亲的心事重重，便关心地问道：“父亲沉默了一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半晌，罗艺低低叹了口气道：“中原若败，秦王和太子的争斗将会愈加激烈，我们也将不可避免地卷入。”
“父亲，孩儿不懂，为何中原失败，他们斗争反而会加剧？孩儿觉得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齐心协力，共度难关才对。”
罗艺摇了摇头，“可惜皇位只有一个，他们不争怎么办？本来和秦王无关，偏偏圣上态度暧昧，给了他希望，现在主要军权在他手上，再想断绝他的希望，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停一下，罗艺又道：“这次中原之战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估计秦王的势力将受重挫，他岂肯善罢甘休，他必然会在军队势力大动干戈，太子也猜到了他的企图，才说服圣上让齐王去陕县掌管三万新军，就是为了防止他趁机夺军权。”
罗诚叹了口气，“父亲，早知道我们还是应该投降隋朝，也不至于卷进他们兄弟内讧，说实话，我真的不看好唐朝。”
罗诚还是为父亲归唐一事耿耿于怀，但他又不敢真的埋怨父亲，只能把这种不满压在心中，今天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来。
罗艺一怔，他惊讶地看了一眼儿子，原来儿子还在为归唐之事耿耿于怀吗？
他心中一阵歉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不用担心，以后有的是机会，首先你需要在军方有资历、有地位，你现在只是一名都尉，就算投降过去还只是都尉，可如果你是大唐将军，投降过去，那你就能更受重视，你且安下心，为父保证三年内，将你升为将军。”
罗诚默默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了马蹄声，只见一名斥候骑兵疾速奔来，很快便奔到潼关之下，大声喊道：“罗将军！”
罗艺早就看见了这名斥候骑兵，他心中一怔，走到城垛前探身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罗将军，秦王殿下率五千骑兵已经到了，就在十里之外。”
罗艺一下子愣住了，秦王率五千骑兵来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五千人，难道是他在中原之战被击溃吗？
罗艺心念转得极快，不可能是被击败，如果被击败，自己早就得到消息了，难道是……
一个念头从他心中涌起，他顿时紧张起来，他忽然意识到，李世民的到来将给自己带来极大麻烦。
想到这里，他立刻对儿子罗诚道：“你立刻赶回京城，告诉太子秦王来潼关夺权，我可能难以幸免，让太子速禀报圣上。”
罗诚紧张得声音都颤抖起来，“父亲会出事吗？”
“你放心，为父不会让他有机会杀我，我会配合他夺权，但我要事先告诉太子，这样太子就不会责怪我交出兵权，你快去！”
罗诚这才一个颗心放下，他骑马出了西门，向长安方向疾奔而去。
罗艺一直望着儿子远去，他才回到潼关正门城头，只见远处一支骑兵正疾速向城关驰来。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一章 连夜清洗
李世民的军队在天黑前终于赶到了潼关，潼关城下，黑压压地站着五千骑兵，在队伍前方，数百根火把将城门照如白昼。
李世民目光阴鹜，这个该死的罗艺，明知道自己到来，竟敢不开城门，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李世民却不知道，罗艺也是要做做样子，否则李世民一来，他便开门出迎，就算圣上不在意，太子岂会饶他。
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冷冷哼了一声，“一个小小的潼关守将也敢将本王拒之城外吗？”
旁边尉迟恭一马当先，在城下大喝一声：“秦王殿下驾到，尔等还不开门？”
城头上一名校尉大声喊道：“请殿下稍候，我们已经去禀报罗将军了，即刻就到，我们无权开城门。”
李世民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潼关城门才轰隆隆打开，等在城外的李世民近千亲卫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城门一开，他们一拥而入。
潼关城内，数千守兵手执火把，将潼关城内照如白昼，每个士兵都披甲戴刀，杀气腾腾。
正中间站着潼关大将军罗艺，银盔铁甲，腰佩利刃，他长得身材魁梧，俨如半截黑塔一样，目光冷厉，他也在赌，赌自己今晚能否保住性命。
军权的夺舍从来都是残酷无情，不会因为自己的听话，就对自己网开一面，否则，他李世民怎么向圣上交代？
尽管潼关守军态度有些无礼，但李世民的亲兵们却不敢发作了，他们敢怎么样，一旦触发双方内讧，伤及秦王殿下，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亲兵们都忍下了怒火，向两边闪开，李世民在数百骑兵簇拥下进了潼关城内。
眼前杀气腾腾的局势使他微微一愣，他也不得不佩服罗艺的魄力，敢与自己对着干，置死地而后生。
自己要杀罗艺简直易如反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在意他犯上这一条，但罗艺却摆出一副拼命三郎的姿态，就是在告诉自己，他军权可不是那么好夺。
罗艺见李世民已进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单膝跪倒，双手高高抱拳：“臣燕国公、右武卫大将军罗艺参见秦王殿下！”
他是在提醒李世民，他可是堂堂的国公、大将军，要想杀他，得悠着点。
李世民心中冷笑一声，竟然拿官爵来威胁自己，以为自己不敢杀他吗？他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杀机，脸上却不露声色，淡淡道：“罗将军守卫潼关，辛苦了。”
“卑职不敢妄称辛苦，殿下才是辛苦。”
罗艺站起身，回头大喊一声，“儿郎们，参见秦王殿下！”
他一声令下，八千守军一起单膝跪下，“参见秦王殿下！”
动作整齐划一，声势浩大，声音响彻全城，令李世民不由暗暗心惊，尽管他知道这是罗艺在自保，但他确实也没有料到罗艺竟然有这么强的号召力。
这倒让李世民警惕起来，如果自己贸然杀罗艺或者囚禁他，很有可能会激发矛盾，造成兵变，还是得用软刀子割他。
想到这，李世民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容，他催马上前，他瘦长的脸庞在火光中时明时暗，他提高声音，对众军朗声道：“各位弟兄镇守潼关，身负重责，本王作为尚书令、天策上将，对各位弟兄的辛劳深为了解，我会向圣上表彰大家的功绩。”
众军再一次高喊：“谢秦王殿下！”
……
李世民并没有过关而去，而是在潼关内驻扎下来，理由很简单，天色已黑，士兵们一路辛劳，需要休息一夜后再走。
罗艺安排了数百顶大帐，又安排晚饭，一直忙碌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松了口气。
李世民没有当场杀他，至少他的性命是暂时保住了，罗艺心里很清楚，是自己在潼关守军中的威望使李世民有些投鼠忌器。
一声令下，近万士兵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这种军队素质，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培养出来，李世民若敢杀自己，他的军队当场就会翻脸兵变。
罗艺刚准备回自己的宿地，刚走到自己房门口，这时一名李世民的亲兵从后面奔了上来，躬身施一礼，“罗将军，秦王殿下请你去一趟。”
罗艺心中一紧，现在已经亥时已经过了，这么晚叫自己去，会有好事吗？说不定他的夹帐内便已埋伏了刀斧手。
罗艺的额头已微微见汗，他勉强一笑道：“这么晚了，不好去打扰秦王殿下休息，明天我再去拜见殿下。”
亲兵却冷笑一声道：“秦王殿下是何等身份，他若想杀你，还用得着叫你去大帐吗？罗将军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罗艺脸一热，心中着实有点恼怒，竟然说得如此刻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亲兵确实说得有道理，秦王若要杀自己，没必要把自己叫去大帐，现在就可以。
“好吧！我这就去。”
罗艺狠狠瞪了亲兵一眼，转身快步向李世民的大帐走去，不多时，他来到了大帐前，立刻有亲兵禀报：“启禀殿下，罗将军到了。”
“请他进来！”大帐内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罗艺走进外帐，大凡主将的大帐都是双层帐，外帐和内帐之间有一条宽三尺的夹道，可以直接通往后帐，而传说中刀斧手便是埋伏在夹道内，摔杯为号，蜂拥而出。
此刻大帐的夹道内空空荡荡，凭罗艺的直觉，并没有埋伏什么人，这让罗艺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他走进大帐，此时李世民已经脱去盔甲，换了一身白色锦袍，头戴紫金冠，腰束一条碧玉带，显得颇为俊儒潇洒，他正坐在榻前看书。
罗艺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李世民放下书，笑了笑，“罗将军今晚辛苦了！”
他的笑容不再像黄昏时那般冰冷，有了一点人情味，语气也多了几分感激之意，罗艺连忙道：“卑职为殿下效劳，这是份内之事，不敢受殿下之夸。”
李世民点点头，“这‘效劳’两个字用得很好，不过还有那么一点点不足，如果把‘劳’字改成‘忠’字，那就完满了。”
说完，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着罗艺，等待他的正式答复，他是看中了罗艺的统帅能力和练兵能力，能把八千士兵训练得如此协调一致，他从未见过。
在战场上，这八千人就是一支战斗力强大的军队，不愧是幽州总管，连窦抗都比不上他，李世民动了爱才之心，他便想将罗艺收为自用。
罗艺心中猛地一跳，原来李世民竟是想收买自己，让自己为他效忠，其实这个问题早在几个月前他便深思熟虑过了，大唐的政局他也知道，要想在军方立足，不是投靠秦王，就是投靠太子。
从军方势力上看，秦王要明显强过太子，跟着秦王似乎更加有前途，但罗艺心里却明白，秦王手下大将众多，也有嫡系和旁系之分，嫡系如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人，跟随他多年，深得他的信任。
旁系如段志玄、刘弘基、殷开山等人，都是职务上跟随他，而自己是幽州总管出身，没有后台背景，基本上成不了什么嫡系，甚至只能成为二流旁系。
秦王手下大将众多，自己难有出头之日，加上他本人对军权控制极严，跟随他，最多是个大头兵罢了。
但太子建成就不一样了，太子手下文官济济，但大将缺乏，如果投靠他，以自己的资历，必获重用，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更重要是太子并不领兵，对军权掌握不严，更多是放手让他去做，因此他才能在潼关用洗脑方法训练士兵，使一万潼关驻军对自己忠心耿耿，在秦王手下是绝不可能办到。
罗艺心中如明镜一般，他绝不可能放弃太子的重用而去效忠秦王，这就叫宁为鸡首，不为牛后。
罗艺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李世民以为他答应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料罗艺却沉声道：“多谢秦王殿下对卑职的厚爱，卑职效忠于大唐，效忠于圣上，这是为臣子的本份，殿下为大唐亲王，尚书之首，天策上将，为殿下效力也是理所应当，卑职会恪守军令，做好下属之道。”
李世民脸色一变，罗艺这就是含蓄地拒绝自己了，他心中一阵恼火，罗艺竟敢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罗将军，你要考虑清楚了，拒绝本王的后果！”李世民冷冷道。
罗艺心中叹了口气，他态度也强硬起来，“殿下，此时还是战争时期，潼关守军执行着一级戒备，倘若我有意外，恐怕会激发兵变，卑职担心为危及殿下的安全。”
“你敢威胁我？”李世民眼睛里闪烁着杀机，他的手已经握住剑柄。
“卑职不敢，如果殿下要杀掉卑职，确实会引发潼关兵乱，如果殿下只是想接管潼关防卫，作为下属，卑职自然会遵令。”
李世民的目光狠狠地盯着他，半晌，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点点头，“我并不想杀你，只是我担心杨元庆会袭击潼关，你能力不足，难以守住关隘，所以我决定接管潼关防卫，亲任潼关主将，至于罗将军，可暂时出任潼关副将。”
“殿下有令，卑职只能遵从，另外卑职母亲身体不好，卑职想请假回京探母，望殿下恩准！”
李世民凝视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准你回京探亲！”
……
一刻钟后，罗艺一无所取，率领一百多名亲兵骑马冲出潼关城，向长安风驰电掣而去。
当天晚上，李世民连夜清洗潼关诸将，所有校尉以上军官皆换成自己的亲卫心腹，将潼关一万守军彻底变成了自己的势力。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二章 玄霸之锤
对于唐军的全面西撤，杨元庆始终率领两万骑兵尾随监视，两万隋军骑兵就像一队紧跟着猎物的狼群，等待着下手的机会，但八万唐军也意识到了隋军的尾随，他们采用了集团式行军，前后部署重兵，辎重在中间，缓缓向西北方向撤军，不给隋军半点机会。
这天中午，弘农县南的一片松林内，两万隋军骑兵聚集在森林内休息，杨元庆则坐在一块大石上，听取罗士信的汇报，罗士信和程咬金连夜率领一千余人从颍川郡赶到了弘农郡。
他们虽然在李靖手下参与了对襄阳唐军的围剿战，但他们最初是单独接受命令袭取虎牢关，在隋军的制度流程上，他必须回来交令。
他们交了虎牢关的令，但杨元庆却对罗士信和李玄霸的争强之战更感兴趣，他也知道天下十大猛将的排名，这个排名从小就感兴趣，虽然不是天下十八条好汉，但十猛将也差不了多少，不过宇文成都和薛举已死，现在实际上只有八猛将。
“我听说那李玄霸力大无穷，一对大锤有万夫不当之勇，在他手下从未有三锤之将，真是有那么强大吗？”
罗士信一夜疾奔而至，是想向杨元庆汇报虎牢关的得失，以及颍川郡之战的一些细节，不料杨元庆对这些似乎并不感兴趣，反倒对他和李玄霸之战感兴趣，这让罗士信心中苦笑不已，只得道：“回禀总管，那李玄霸确实是很厉害，上次虽然是战马不支而落败，但真的较量起来，卑职自忖敌不过他五个回合。”
“那我若和他对决，你认为能敌几个回合？”杨元庆又笑眯眯问道。
罗士信叹了口气，“总管掌大隋之兵，纵横天下，又岂是李玄霸一介莽夫所能比，总管把自己和他相提并论，岂不是羞辱了自己。”
杨元庆呵呵一笑，“不妨，我们随便说说，只当是开个玩笑。”
旁边程咬金咧嘴笑道：“那雷公儿怎会是总管的对手，总管的破天槊三招之内便可结束他的性命，唐人的排名怎能作数？”
“倒也不是！”
罗士信是个认真之人，沉吟一下说：“李玄霸不仅力大锤猛，而且招数奇巧，细微处捏拿得非常精妙，我抖出七个枪头，他竟能准确判断出真枪头，绝不是一勇之夫，若总管和他对决，我估计能支持十个回合，不过总管用箭的话，那难说了。”
旁边杨巍咬了一下嘴唇问道：“罗将军，听说你得到一只李玄霸的大锤，还在吗？”
杨巍也是使锤之人，他对李玄霸的武艺也是向往已久，但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些不服气，罗士信点点头，回头吩咐一名士兵，“把那只锤拿来！”
片刻，两名士兵抬着一只巴斗大的雷公锤走了过来，放在众人面前，杨巍走上前仔细打量这只大锤，他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比他的锤大了两圈不止，他的一对锤加起来也只有八十斤，但这一只锤就重一百二十斤。
杨巍双膀较力，缓缓将锤提了起来，虽然能拎起大锤，但想让他舞动这柄大锤却是万万不可能，他只得摇摇头将大锤放下，叹息一声，“不愧是天下第一猛将，我差得太远。”
杨元庆知道杨巍力大是因为高胖，力量是天生而成，而不是后天练成，杨巍的武功根本没有突破，如果突破了，那他对力量的运用就会不一样。杨元庆对这柄也颇有兴趣，他走上前，右手握住了锤柄，微微晃了晃，心中有了底，单臂微一较力，竟大锤轻巧地拎了起来，单臂挥出两招锤法，猛地向旁边一株小树击去，只听‘咔嚓！’一声，小树被击断成两截。
“好锤法！”
程咬金在一旁大声鼓掌喝彩，杨巍眼睛瞪大了，他这才明白自己和杨元庆的武艺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连罗士信也吃了一惊，这柄大睡他试过不止一次，他也能举起，但要杨元庆这样举重若轻，挥洒自如，他却自认办不到，难道自己竟和师兄的武艺差这么大？
杨元庆把大锤放在罗士信面前，见他一脸吃惊，便笑道：“怎么，没想到吗？”
罗士信摇摇头，“让人难以置信，我根本办不到。”
杨元庆笑了起来，“所以师父才说，你对力量的体悟比不上我，其实挥动这柄大锤我一样吃力，但我是顺着锤本身的力量走势去舞动它，但又不让它失控，我的力量并不是要挥动这柄大锤，而是在于控制它的走势，让它顺着我的指挥自己去打，关键就是要把握住这个‘度’，这样就能做到四两拨千斤，明白吗？”
罗士信和杨元庆的武艺源出一脉，杨元庆这样一点拨，他终于恍然大悟，顿时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去运用力量了。
杨元庆见他惊讶的表情，便知道他已经领悟了，但这也只是领悟，要想彻底控制力量，还需要付出大量的心血苦练。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其实你并不比李玄霸弱，他不过是把人的潜力发挥到了极限，只要你能把这柄锤的力量掌握住，那你就能在战场上击败他，那时天下第一猛将是你罗士信，而不是李玄霸。”
罗士信心潮起伏，缓缓摇了摇头，“如果我能击败他，我也只是天下第二。”
杨元庆微微一笑，“好了，我们不说这个，说一说怎么对付李元吉。”
……
李元吉的三万新军驻扎在陕县以西，在最初出兵之时，是由李建成的心腹大将，临津关主将常何统帅，但在决定撤军的军国会议中，李建成替父亲李渊承担起了战略决策失误的责任。
作为回报，李渊答应了李建成的第二次请求，改命李元吉为西路援军主将，率三万新军出兵陕县，从北路牵制隋军。
尽管李建成和李世民不和，但在战略上，他还是执行了父亲李渊的命令，命令大将常何将屯兵之地从阌乡县向东推进一百里，抵达陕县函谷关一带。
这样，李世民的八万大军在西，常何的三万军在北，形成了战略犄角之势，对隋军直接构成了威胁，将杨元庆压制在宜阳县，而无法对唐军发动攻势。
但随着齐王李元吉的到来，驻扎在陕县的唐军也开始缓缓西撤，李元吉并没有和李世民达成默契，他们各自执行朝廷撤兵的旨意。
甚至李元吉压根没有配合李世民和隋军作战的想法，他坚决反对出兵支援李世民，只是迫于兄长的压力才答应把新军借给他。
如果说李建成出于一种面子和身份，在和李世民见面之时，还会虚伪地客气几句，那么李元吉对李世民却是横眉冷对，不假于色。
李元吉从小就是个孤僻之人，性格残忍，喜欢自行其事，不听人劝告，不过自从经历了潼关事件后，李元吉也低调了很多，学会了沉默和隐忍。
但这并不代表他从此就变得理智成熟，相反，他的心愈加冷酷，他残忍暴虐是骨子里带来，当他不能再用粗暴的方法来发泄内心的焦躁和残忍时，就会从另一面表现出来，他变得更加阴毒和冷酷。
他像蛇一样低调沉默，极少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最心腹的亲兵也摸不透他的想法，战战兢兢地度过每一天，每天晚上睡觉时都会庆幸又活了一天。
李元吉的军队也携带了大量的辎重，行军缓慢，天黑下来时，队伍抵达了稠桑镇。
李元吉随即下令大军就地驻扎，他的亲兵们心灵神会，齐王在镇上驻营自有他的深意，不用吩咐，二十几名亲兵立刻出营去了镇上，寻找成熟美貌的女子。
从小李元吉的母亲窦皇后就不太喜欢他，把他丢给乳母抚养，正是这种先天的心理缺失，他尤其对成熟一点的少妇情有独钟，这就是他内心对母爱的一种渴望。
或许是体内激素分泌过旺的缘故，李元吉对女人欲望极盛，十二岁便有了第一个女人，随后一发不可收拾，总像一头发情的猛兽。
他的这种好色，使父亲李渊对他也有点不喜，尽管李渊也极为好色，但他却希望儿子们能洁身自好。
李元吉在大哥李建成的劝说之下，在长安还比较隐忍，尽量不使劣迹外露，但随着他离开长安，尤其在战争时期，他骨子里对女人的渴望便毫不掩饰的表露出来。
稠桑镇是一座大镇，约三百余户人家，镇上也有几家大户，其中一家吴姓人家是稠桑镇的名门，家主吴祯卿曾是北周的礼部尚书，家资巨富，大宅数十亩，和五个儿子住在一起。
这段时间洛阳以西军队往来频繁，吴祯卿也习惯了，对军队的来往并不在意，依然平静地过他的日子。
但林欲静而风不止，晚上，一场奇耻大辱降临到吴家的头上，数十名齐王李元吉的亲兵冲进了吴宅。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三章 七星宝刀
吴家大宅内一片狼藉，地上躺满了被打伤的家人，如狼似虎的齐王亲兵抢走了四名吴家女人，包括两名小妾、小儿媳和吴祯卿一名守寡的孙女。
吴祯卿年已六十余岁，他被几名孙子颤颤巍巍扶到前院，见几个儿子和家人都被打伤，老管家还被捅了一刀，躺在血泊中，已经奄奄一息。
当听说家中有四个女眷被抢走，还包括自己的孙女，吴祯卿顿足捶胸，老泪纵横，“我吴家一世为善，临到头了，还要遭受这种奇耻大辱，苍天还长不长眼啊！”
长子吴平见父亲哀恸之极，怕他伤了身子，连忙命人把父亲扶了回去，他也叹息一声，坐在榻上低头不语，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老爷！”
一名家丁飞奔进来，附耳对吴平说了两句话，吴平一怔，“人在哪里？”
“就在府门外！”
吴平起身走出大门，只见门外站着几名士兵，对他拱拱手道：“我们是隋军斥候，听说有唐军士兵闯进贵府，想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
吴平就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躬身道：“家门不幸，还望隋军能救救我吴家！”
……
就在稠桑镇南面约十里外的一片森林内，杨元庆亲率两万骑兵已经在这里休息了近半个时辰。
他们一直在监视着齐王李元吉的军队，尽管李世民的八万大军就在西南方向七十里外的朱阳县，但两支唐军却没有任何联系，各自撤军西归。
这样就出现了一个机会，如果李元吉的三万军遭遇伏击，李世民的八万大军未必会赶来援救，一方面是时间上来不及，另一方面李世民也没有援助之心。
在反复考虑局势后，杨元庆终于做出决定，截杀李元吉的三万军，此时李元吉的三万军队就驻扎在稠桑镇北面的旷野里，距离他们大约十二三里。
这时，一名斥候校尉飞驰而至，他被士兵带到杨元庆的行军帐内，斥候校尉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我们在稠桑镇上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大概有三十名李元吉的亲兵冲进镇上一个吴姓大户人家，抢走了四名吴家女眷，带回军营了。”
杨元庆正在查看稠桑镇一带的地形，这个消息让他颇感意外，还有这种事情，他又问：“你能肯定是齐王所为？”
“卑职细问了吴家长子，抢人的士兵自称是齐王亲卫，说这是他吴家的荣幸，被齐王看上了，他们出了抢走女眷外，其余钱财都没有夺取，应该就是齐王所为。”
杨元庆点点头，对校尉道：“他们很有可能会把人送回来，你多带一些弟兄，埋伏在镇上，等他们回来时，全部干掉，再带几个活俘回来。”
“遵命！”
校尉行一礼，便起身出帐了，杨元庆看了一眼旁边的罗士信，见他欲言又止，便笑道：“你想说什么？”
罗士信明白杨元庆的计划，他也一路考虑，他也有自己的想法，罗士信沉吟一下道：“既然总管知道李氏兄弟不和，能不能这一次我们再挑拨一下，比如我们佯败在李元吉的手中，这样不就给了李世民一记响亮的耳光吗？”
罗士信的建议使杨元庆陷入沉思，是有几分道理，李世民久战隋军不胜，而李元吉却能击败隋军，这对李世民在军队上的威望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考虑良久，杨元庆依然摇了摇头，“办法虽然不错，但还是有些不妥。”
“为什么？”
罗士信不解地问：“难道总管认为这会打击我方士气吗？”
“这倒不是。”杨元庆语重心长道：“确切说，你这个办法有点太浅了，李渊是何许人，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会看不出我们是在佯败？目的是在挑起李氏兄弟之间的矛盾，反而会使他心生警惕，索性把军权全部给李世民，在针对他们兄弟行计时，不要刻意而为，这样反而会弄巧成拙，该胜就胜，该败就败，一切顺其自然，这样才会更加深他们之间的矛盾，试想一想，如果李元吉兵败，而李世民却全身而退，这会在李元吉心中种下什么样的仇恨？”
罗士信默默点头，“总管对人性的把握，已经如火纯青，将来李氏王朝必然会败在他们兄弟的内讧之上。”
杨元庆眯眼笑了起来，罗士信这话说得不错，历史上李氏兄弟的矛盾恶化是发生天下统一后，所以没有引发严重后果。
但现在不同了，隋唐之交又多了他杨元庆这个人，他会不断挑拨李氏兄弟的矛盾，让他们的矛盾在武德初年就恶化，迟早会爆发，那么在严重的内讧之下，李氏王朝还能支持多久？
这时，杨元庆又想到一事，笑眯眯拍了拍罗士信肩膀道：“我听说你遇到线娘了？”
罗士信脸蓦地一红，点了点头，她现在是女护兵校尉，她想跟我一起来这边，我没有答应，她目前还在李长史军中。
“不错嘛！天作姻缘。”
杨元庆对师弟终于找到感情归宿而深感欣慰，又问他道：“那你们什么时候打算成亲，我让王妃给你们安排。”
罗士信低下头，半晌咬了一下嘴唇问：“总管准备什么时候打窦建德？”
杨元庆一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士信叹了口气，“线娘知道隋军迟早要打窦建德，她也没有办法，她是希望我不要参加，否则她心中会很难过，我真的很矛盾，我是隋将，怎么能……”
“你不要再说了！”
杨元庆一摆手止住了他，“这件事我会安排好，线娘是个好姑娘，你就安安心心娶她，不要再想到窦建德之事，打窦建德，我会让秦琼为主将。”
……
李元吉率领的三万新兵驻扎在稠桑镇以北约两里外的一片旷野里，大营占地约百亩，由于是临时扎营，便没有构筑壁垒，只是用二十万根长矛围营，内圈则围上数千辆辎重大车，中间才是军营。
此时夜已深，士兵们都已沉沉睡去，养足精神，明天再走一天，晚上就能进入潼关了，每个士兵都归心似箭，倒头沉睡，在梦中与家人团聚。
大营内格外寂静，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在大营中心，有几座大帐内依然有光线传出，那是唐军主将的营帐。
目前唐军主将是李元吉，副将则是李建成的心腹大将常何，此时常何的大帐内也亮着灯光，常何今年约三十出头，长得高大魁梧，一脸大胡子。
他也是瓦岗军出身，他曾是李密手下大将，大海寺对张须陀一战中，正是他率领五百精骑将张须陀困死在阵中，张须陀被迫自杀而亡。
常何也因此得到了李密的重赏，不仅得到上万匹绢，而且李密把张须陀的佩刀和战马都赏给了他，但不久后，因为李密和翟让的反目，常何因和翟让接触过多而被清洗。
他离开瓦岗军，不久后投降了唐朝，因为他一个族妹深受李建成宠爱而被封为侧妃，常何也由此成为了李建成的心腹大将，深受重用。
灯光下，常何坐在榻前心事重重地凝视着桌上的一柄战刀，这是张须陀的祖传佩刀，叫做七星冷月刀，锋利异常。
当初他得到这把刀时曾经兴奋异常，而单雄信在看了这把刀后却冷冷警告他，他常何必死在这把刀下。
不久之后，常何才明白单雄信警告他的深意，因为他发现在刀柄上除了刻着‘张须陀之刀’外，还刻着四个小字：‘传徒元庆’。
这使常何惊恐异常，这个元庆他当然知道是指谁，和杨元庆结下深仇，他这辈子就休想安生了，尽管太子建成不止安慰他，但他心里明白，真到了那一天，恐怕李建成也自身难保。
灯光下，常何缓缓抽出了战刀，刀锋森然，像一轮清冷之月，在刀柄上镶嵌有七颗宝石，在灯光照耀下熠熠闪光，光泽瑰丽，可就在七颗宝石下，‘传徒元庆’四个字格外清晰。
常何长叹一声，将刀收归鞘中，负手走出大帐，大帐外月色清冷，月亮快要圆了，再过几天便是七月半中元节，那是祭鬼灵的日子，是个不祥的日子，常何心中有些心烦，背手慢慢走过了几座大帐，渐渐靠近了齐王李元吉的营帐。
营帐四周站满了亲兵，他进不去，但他却隐隐听见有女人啼哭声，常何眉头不由一皱，刚才有士兵告诉他，齐王的亲兵抓了几个女人进帐，他还有点不信，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常何摇了摇头，这个齐王实在有点不知好歹，且不说把女人带进营会引起其他将领反感，或许他是亲王，他有玩女人的特权，大家不敢吭声。
但为了几个女人竟在稠桑镇旁边驻兵，这就是为主将者的不明智了，这一带地势空旷，非常利于骑兵冲击，而再向走十几里是阻马坡，那一带气形起伏，对骑兵作战不利，齐王却不在那里驻营。
虽然常何明白这一点，他却不敢劝说齐王，齐王那阴鹜的眼睛令他感到害怕，常何只得叹口气，调头向回走，正好遇到巡哨大将张青。
“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常何问道。
“禀报常将军，外面很安静，没有什么异常。”
“嗯！”
常何一颗心稍稍放下，吩咐道：“要加强防备，不能有任何大意。”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四章 齐王之危
就在这时，身后中军大营处传来一个嘶哑的喊声，“殿下，你不能这样荒淫，这会毁了你啊！”
常何一回头，他听出这是齐王府长史宇文歆的声音，终于有人出面劝说李元吉了，常何不敢惹事上身，连忙回了自己大帐。
在齐王李元吉的寝帐外，几名亲兵拦住了长史宇文歆，不准他靠近寝帐，宇文歆跪在地上，他已气得浑身发抖。
宇文歆在李元吉镇守太原时便是他手下的录事参军，后被隋军俘虏，因隋唐签署和解协议而被放回长安，李渊感他忠诚，又封他为齐王府长史，请他继续教导三子齐王。
宇文歆年约五十出头，但须发皆白，看起来很苍老，就仿佛年近花甲，他刚刚听说齐王从镇上抓了四个女子来淫乐，令他大惊失色，急忙奔来制止。
宇文歆听见了女子的啼哭声，而自己这样叫喊，齐王竟然置若罔闻，他心中恨极，忍不住拿出了杀手锏，厉声叫喊道，“齐王，你再敢荒淫，老臣要禀报圣上！”
这句话有效果了，片刻，帐帘一掀，满身酒气，赤着上身的齐王李元吉从大帐内疾步走出，手执宝剑，他听到宇文歆竟要告之父皇，不由勃然大怒，长剑一挥，指着宇文歆，“老贼，你敢威胁我！”
宇文歆简直要气疯了，李元吉竟然叫他老贼，他直着脖子吼道：“你把我一剑杀了吧！我宁可死，也不要伺候你这个荒淫之徒。”
李元吉眼中杀机迸出，挥剑向宇文歆的脖子劈去，宇文歆见他真的要杀自己，心中不由长叹一声，闭目等死，眼看长剑要砍上宇文歆的脖子，几名亲兵吓得跪下，拉住了李元吉的胳膊，“殿下，不能杀长史啊！杀了他，殿下无法向圣上交代。”
李元吉稍稍冷静，收回了剑，一声怒斥，“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一个‘滚’字使宇文歆的心如坠寒窟，他慢慢站起身，颤抖着声音道：“好！我走，殿下保重。”
他蹒跚着向营门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指着李元吉大喊：“你尽管去荒淫吧！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他转身走了，李元吉眼睛冷冷盯着他的背影，等他稍微走远，立刻命令几名亲兵：“跟出营去，给我在营外杀了他，若敢放过他，你们提头来见。”
……
唐军大营五里外，两万余隋军绕过稠桑镇，已经渐渐靠近了目标，他们藏身在一片树林内，没有继续向前走，前面有唐军巡哨，两队百人斥候已摸上前去，准备干掉巡哨队，给隋军开路。
杨元庆目光冷厉地注视着远方大营，相隔五里外，月光皎洁，他依稀可以看见远处黝黑的营盘，唐军竟然把大营驻扎了平坦的旷野里，这着实出乎杨元庆的意料，这不是明白着购给他的骑兵冲杀吗？
这时，罗士信也看出对方扎营的不合理，便凑上前低声道：“总管，唐军驻扎在旷野里，会不会是诱兵之计？”
杨元庆缓缓摇头，“一个连战争期间都离不开女人的亲王，还能指望他会布下什么计策？”
罗士信又回头凝视着唐军大营，他的声音渐渐低沉起来，“师兄知道常何此人吗？”
杨元庆一怔，怎么叫自己师兄了，心念一转，他便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此人我知道，曾是李密大将，大海寺一战中有他的身影。”
初闻师父战死的消息时，杨元庆也一样对李密恨之入骨，发誓要将他挫骨扬灰，但岁月如水，渐渐冲淡了他心中的仇恨。
毕竟师父是战死，在英雄遍地走、豪杰多如狗的隋末，能战死沙场，流芳百世，何尝不是一种荣耀？
正如普净和尚对关羽的劝告，‘汝要报仇，那颜良、文丑之流又该找何人报仇去？’
一个把仇恨时时放在心中的人，内心必然是狭隘的，如此狭隘的内心，又怎么放得进整个天下。
他杨元庆若是牢记师父之仇，又怎么能和李密签盟约，若不和李密签下盟约，李密又怎么可能把中原拱手让给他，否则李密定会在颍川之战中助唐军一臂之力，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罗士信感受到了杨元庆语气中的平静，他也不再多说了，他知道师兄是心怀天下，不会太较真师父之死。
但他不会忘，师父被围困时他没有能及时赶回，等他拼命杀回来时，师父的人头已被常何取走，此人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杀常何，他罗士信誓不为人！
就在这时，唐军大营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警报声，‘当！当！当！’唐营虽在五里外，但夜晚寂静，他们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杨元庆一怔，怎么被发现了？
一队斥候奔了回来，他们马上带着一名文官，浑身是血，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为首斥候校尉满脸羞愧，上前向杨元庆拱手禀报，“启禀总管，我们发现有十几名唐军士兵在追杀此人，我们见一行人正向这边奔来，便出手拦截，不料十几唐军士兵武艺高强，被我们杀死十三人，还是逃走两人，唐军已报警，是卑职无能，请总管处罚！”
杨元庆认出了浑身是血的文官，竟然是齐王长史宇文歆，他曾在太原之战中被俘，始终不肯投降，他怎么会被追杀？
宇文歆此时并没有完全昏迷，他心中大概明白一点，低声道：“多谢楚王殿下……相救，是齐王……孽障要杀我。”
杨元庆见他浑身是血，虚弱之极，连忙令道：“速带他下去让军医调治。”
士兵将宇文歆带了下去，这时，罗士信、程咬金和谢映登等几名大将纷纷围上前请战，“总管，末将愿领兵突营！”
杨元庆本打算偷袭唐营，却被对方发现，看来偷袭不成了，他沉吟一下，当即令道：“命陌刀军上，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在两万骑兵中，杨元庆同时带了一千陌刀重甲步兵，他们配双马，一匹马自骑，另一匹马托运重甲陌刀，身形已暴露，隋军也不再隐藏，奔出树林向唐军大营冲去。
在距离唐营还有一里停下了队伍，这时一千陌刀步兵立刻下马披上重甲，手执陌刀，整兵列队。
今晚这一战和去年在河东绛郡夜袭李叔良部之战极为相似，但也有不同之处，去年唐军主将是宗室李叔良，今晚唐军主将是齐王李元吉。
去年隋唐兵力对比是三万对两万，而今晚隋唐兵力对比是两万对三万；去年唐军是两万精锐，而今晚的唐军是三万新兵，去年秋天才刚刚招募，从未经历过战争。
唐军哨兵发现了月光下的黑压压骑兵，他们再一次敲响了警钟，‘当！当！当！’刺耳的警钟响彻大营。
此时唐军大营内已乱作一团，士兵们纷纷从梦中惊醒，仓促披挂战甲，戴上头盔，拿着兵器向帐外奔去。
唐军早已经开始训练夜战，这支军队都是新兵，也进行过大量夜战训练。
唐军的新兵标准就是曾否从军，若是从前的隋朝府兵，就立刻编制到正规军队中，若从未当过兵，那就是新兵，需要训练一年。
这三万新兵尽管经过一年的训练，无论驻兵还是行军都已经像模像样，但毕竟没有实战经验，他们的第一场战役竟然是在夜间发生，而且对方是两万隋军骑兵，心中的恐惧使他们乱作一团。
李元吉心中也同样紧张，隋军的夜袭使他有些乱了手脚，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四个女人一刀一个杀掉，现在是需要士兵们为他卖命之时，他不想让四个女人削弱士兵们的效忠之心。
李元吉头戴金盔，身披银甲，上马提槊，向大营东面奔去，隋军是从东面杀来，东营前已站满八千唐军弓弩手。
副将常何正纵马来回奔跑，喝令着弓弩兵整顿队列，他出身瓦岗，身经百战，倒也能镇住士兵。
李元吉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大营边上，大营边隔着密集的矛刺和大车，这时他们唯一的防御工事，并不坚固，很容易被敌军突破。
李元吉凝视着远处的隋军骑兵，心中开始怦怦跳了起来，他们外营防御能顶得住隋军的攻击吗？
这时，常何催马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今晚隋军的主将，可能就是杨元庆。”
李元吉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们有哨兵发现隋军大旗是带有金边，这是隋军御驾亲征的标识，那只能是杨元庆在队伍中。”
“如果对方打出的是假旗呢？”李元吉紧张问道。
“不可能！”
常何摇了摇头，“隋军军纪极严，这种犯上之事不会做，再说杨元庆本来就在宜阳县大营，他亲自领兵来追击我们，也完全有可能。”
李元吉心中生出了怯意，如果杨元庆亲自领兵，这一战自己就凶多吉少了，他不能留下来被隋军抓住。
在太原，李元吉便逃过一次，他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中，那一次太原逃跑父皇并没有责罚他，使他有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底气。
而且一旦他被抓住，就会给父皇、给大唐造成极大被动，他是嫡亲王，保住他的性命对大唐而言才是最为重要。
想到这，他从怀中取出主帅金牌递给常何，“从现在开始，三万军由你全权指挥。”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五章 两万诱饵
常何心中苦笑一声，他明白齐王是想逃跑了，无奈，他只得接下金牌，“多谢殿下信任，卑职一定会守住大营！”
当然，这种豪言壮语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常何又低声道：“殿下是万金之躯，保住龙体要紧，但卑职劝殿下现在不要离去。”
“为何？”李元吉一愣。
“殿下，如果卑职没有猜错的话，隋军一定在后面布下了拦截之兵，如果殿下现在离去，必然钻进隋军罗网，最后趁军队混乱之时，隋军无暇辨别，可以逃脱。”
李元吉在太原便逃脱过一次，他有经验，常何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过话却不能说得这么明显。
李元吉脸一沉道：“我是亲王，怎么可能临阵逃脱，你不要再胡言乱语。”
常何吓得连忙躬身道：“是！卑职不敢再胡言乱语。”
李元吉重重哼了一声，调转马头走了，常何望着他背影走远，才阴阴冷笑一声，如果李元吉太早逃脱，等乱起来，他就会成为隋军关注的重点，他可没有这么傻。
就在这时，隋军的战鼓声‘咚！咚’地敲响了，这是进攻的鼓声，鼓声震天，只见一支千人步兵正列队向唐军大营走来。
一步一步，动作极慢，但每走一步都凝重如山，这千余步兵就仿佛泰山压顶一般。
他们单手执长长的战刀，另一手执盾牌，身披重甲，杀气冲天，就仿佛钢铁浇铸而成的士兵，他们的气势压迫在唐军士兵心中，令他们喘不过气来。
无论是主将常何，还是普通将士，他们都没有见过这种重甲步兵，他们心中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后退，常何举刀大喊：“不要慌，射箭！”
八千弓弩军一齐放箭，顿时箭如暴风骤雨，密集地射向百步外的一千陌刀重甲士兵……
在百步外，一千重甲陌刀军已经排列阵型，五十人一排，一共二十排，进攻的鼓声已经敲响，重甲陌刀军一步步向唐营杀去。
在百步外更远处，唐军的箭矢无法射到，两万隋军骑兵已列队就绪，他们手执长矛，勒住跃跃欲试的战马，每个士兵眼中都有按耐不住的兴奋。
杨元庆远远冷视着唐军的最后疯狂，但过于密集的箭矢还是让他有些担心，他立刻喝令：“骑射反击！”
令出即行，鼓声雷动，谢映登率领五千弓骑兵应声奔出，弓骑兵在月夜中奔行，密集的箭矢射向唐营。
箭如疾雨，漫天飞射，隋军突来的箭雨顿时使唐军士兵纷纷中箭，惨叫声响成一片，死伤无数，唐军弓弩手纷纷后撤，唐军的箭阵被压制住。
唐军密集的箭雨使进攻的重甲士兵还是遭受不小损失，前两排重甲士兵手中的盾牌已被箭雨射碎，他们身上的重甲经受不住高强度箭雨的打击，已千疮百孔，前两排的重甲士兵已死伤七八十人。
但随着唐军弓骑兵的反击，重甲士兵的压力顿时减弱，他们开始重新整队，继续向唐军大营发动攻势。
唐军大营外围的矛刺宽约五十步，矛尖向外，配合弓箭，确实能起到一定防御作用，但当弓箭对重甲步兵失效后，这五十步宽、密集的矛刺便成了摆设。
第一排重甲步兵杀至，雪亮的陌刀劈过，数十根矛刺被连根斩断，碎屑纷飞，矛刺阵瞬间便被杀破一个大口。
唐军弓弩手惊恐万分，纷纷后退，这时常何满头大汗，心中大骂齐王愚蠢，将大营驻扎在平坦的旷野里，给隋军骑兵冲击的便利，一旦缺口被打破，隋军骑兵必将大举杀入。
眼看着隋军重甲步兵即将杀开一个缺口，常何立刻高声下令，“长矛军列阵！”
他身边偏将惊声问道：“请问将军，多少士兵列阵？”
常何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所有的长矛军，全部列阵！”
几名偏将飞奔而去，常何霍地扭头，几近绝望地盯着隋军陌刀军，一万长矛军便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如果长矛军和兵车也阻挡不了隋军，那此战唐军必然将崩溃。
一万唐军长矛军迅速被调集而至，他们也列队二十排，每排五百人，前方放置数辆兵车。
这也是两晋隋唐时期步兵对阵骑兵的传统战法，用兵车为阻挡，以长矛军列阵密集对抗。
唐朝新军毕竟经历过近一年的训练，一万长矛军在东大营前迅速列阵，一万根长矛密集如林，但不等他们列阵完毕，一千重甲陌刀军已经杀开了唐营缺口，杀进唐军大营中。
……
杨元庆并没有下令骑兵进攻，他还在等待另一处的战况，两万骑兵只是正面进攻，但这不是他杨元庆的风格，他的风格是正奇结合，只有正面进攻而无奇兵相辅，难以保证大胜。
就在陌刀军进攻唐营的同时，在唐军大营的西南角，一支由二十名骑兵斥候组成的奇兵也慢慢靠近了唐军大营。
为首校尉正是萧延年，他和二十名手下都是唐军骑兵服饰，唯一的区别便是头盔上插一根白色翎毛。
数百外，他目光注视着一座高达两丈的哨塔，哨塔上隐隐有哨兵晃动。
萧延年一摆手，止住了骑兵对上前，他策马疾奔，向哨塔奔去，哨兵早已发现了一名骑兵奔至，此时唐营内已是一片混乱，一名骑兵奔至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哨兵举起军弩瞄准了奔来的骑兵，可就在这时，一个小黑点在他眼前出现，不等他反应过来，‘噗！’地一声，一支利箭已射穿了他的头颅。
连惨叫声都没有，哨兵尸体从哨塔上滚落下来，萧延年冷冷收起弓，向远处一挥手，四五名士兵飞奔而至，他们没有骑马，在空旷的原野里显得格外渺小。
他们只有二十人，不能让大营内的唐军发现他们存在，目标必须越小越好。
此时唐军已被东大营的隋军进攻转移了注意里，三万唐军几乎都集中在东大营，而在西南角只有千余守军，稀稀疏疏的分布在数里长的防御线上。
如果隋军是数百人出现，肯定会被发现，从而引起守军警觉，而四五名隋军士兵的目标实在太小，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
五名隋军斥候一起动手，迅速拔掉了部署在西南角的一片矛刺，短短的一盏茶时间，便开辟出一条宽一丈的通道，推开围在内圈的大车。
这时，萧延年再次挥手，后面的十五名骑兵策马飞奔而至，五名隋军飞身上面，和众人一起奔进了唐军大营。
他们的装束和唐军完全一样，他们在唐营中奔驰，没有人会想到他们竟然是混进大营的隋军斥候。
隋军的突然杀至使唐军没有准备，他们来不及拆除营帐，而外围的唐军哨兵已撤离，这便留下了一个隐患，如果是屈突通，他会很清楚这种隐患。
但对于较为平庸的常何，在忙乱中，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隐患，而没有一点作战经验的齐王，他更是意识不到，但对身经百战的杨元庆，他却非常清楚这种隐患的存在，并且要充分利用他。
杨元庆用两万骑兵作为诱饵，吸引唐军防御东营，就是为了给萧延年率领的斥候小队创造机会。
二十名隋军斥候穿过一座座营帐，一直奔至东大营处，三万唐军几乎都密集在此处，最东面是一万密集的长矛兵，已经列阵就绪，喊杀声震天，正和冲进大营的一千陌刀重甲步兵鏖战。
在他们身后是撤下来的八千弓弩兵，然后是三千骑兵和五千刀盾兵，还有五千守军则零零星星分布在大营各处。
萧延年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一声低令，众人策马向一座大帐奔去，大帐外插着几根火把，萧延年纵马奔过，侧身拔起火把，向大帐上扔去。
大帐迅速被点燃了，二十名隋军骑兵在密集大帐中一路疾奔，不停地将照明火把扔向军帐。
转眼间便有数百顶大帐被火点着了，火势越烧越旺，渐渐连成一片，而且大火开始向纵深延伸，二十名骑兵所过之处，大帐便是一片火海。
已经有唐军注意到他们，一名偏将率领百余人向他们杀来，萧延年却不慌不忙，命令手下继续放火，他翻身下马，将三十支箭倒插在地上。
他执弓半跪，拉弓放箭，箭如连珠，例无虚发，一连射杀十几名唐军，领队的偏将也被一箭射穿咽喉，翻身落马。
剩下的唐军不敢上前，他忽然发一声喊，四散逃去，萧延年冷笑一声，他翻身上马，从马袋中摸出一壶火箭，背在后背，隋军士兵纷纷效仿，改用火箭。
战马疾奔，侧身在燃烧的大帐上点燃火箭，一支支火箭向四面八方的大帐射去……
杨元庆见唐营火光冲天，知道奇兵已得手，唐军大势已去，他随即对手下大将令道：“不必攻营，各率骑兵围剿败兵，以生俘记功！”
众人领令，各带数千骑兵向外围奔去，杨元庆随即下令，“重甲兵停止进攻！”
钟声响起，这是停止攻击，逐渐撤兵的消息，八百余重甲陌刀军停止了向前进攻，开始逐步后撤。
此时唐军大营内已是一片火海，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巨大的火舌吞噬天空，炽热的大火炙烤着三万唐军，不等隋军攻击，唐军已自乱。
狭小的营盘内没有足够的安全空间，大火已吞没了整个大营，唐军士兵军心已崩溃，他们争先恐后拔掉矛刺，向大营外四散奔逃，迎接他们的是隋军骑兵布下的天罗地网。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六章 士信之择
唐营的大火在夜空中熊熊燃烧，火势越烧越猛，已吞没了整个大营，大营内已经无法停留，几乎所有的唐军都逃出了大营。
旷野里，唐军丢盔卸甲，在月色下四散奔逃，但一队队隋军骑兵却拦住他们的逃路，唐军士兵们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
‘俘获齐王者，赏金千两，封开国县公！’
厚赏之下，隋军将士发疯地四处寻找齐王李元吉的下落，将抓获的士兵拷问，但都一无所获，李元吉很可能已经事先逃跑。
罗士信率领六千骑兵负责西南方向的围剿，他又将军队分散，五名偏将各率一千骑兵去不同方向拦截逃兵。
他自己则亲率一千人堵在西南方向的官道旁，但大部分唐军败兵都是随意而逃，并不走官道，而在旷野中狂奔。
只片刻功夫，罗士信便率领手下拦截了上千逃兵，上千逃兵兵甲都已丢弃，身着薄衣，蹲在地上，挤成一片，一个个害怕得瑟瑟发抖，罗士信纵马高喝：“尔等不必害怕，只要投降，就不会伤害你们。”
这时，一名隋军骑兵飞奔而至，大声禀报道：“将军，发现李元吉行踪！”
罗士信大喜，连忙追问：“人在哪里？”
士兵向西一指，“刚逃过去不久，有四五百人护卫，听一名俘虏说，他化妆成小兵。”
罗士信看了一眼战俘，当即令道：“留三百人看管战俘，其余弟兄跟我来！”
他调转马头向西奔去，可刚奔出十几步，只听身后有士兵大喊：“将军，又有人逃出来了！”
罗士信一回头，只见约百步外，又是一大群唐军骑兵奔来，约三四百人，中间簇拥一员大将，铁甲银盔，满脸大胡子。
罗士信眼睛眯了起来，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他和瓦岗军作战时见过此人，正是围杀他师父张须陀的大将常何，可谓冤家路窄。
“将军，我们不去追击李元吉吗？”一名校尉在旁边道。
这时，常何也看到了罗士信，他也同样认识罗士信，他眼中顿时露出惊恐之色，这是张须陀的徒弟，上次在大海寺，自己就差点被他所杀。
他一调马头，立刻奔下官道，向南方逃去，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罗士信面前，一个是唐朝的嫡亲王，率军向西逃去，一个是他的杀师仇人，率军向南逃去。
李元吉的亲卫有数百人之多，都是极为精锐之军，分兵追击绝不现实，这两人无论谁逃走，都很难再有机会抓住？
他是要顾大局，还是报师仇？罗士信的牙齿几乎将嘴唇咬破，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经历了一个巨大的痛苦抉择，最后他一咬牙喊道：“我会去向总管请罪！”
他一催战马，绕另一小路向南方追去，七百隋军骑兵紧紧跟随着他。
常何是在大火燃烧没有久便率领亲卫逃出大营，没想到刚上官道便遭遇到了隋军骑兵拦截，他认出了罗士信，心中惶恐不已，也顾不上手下士兵，拼命打马奔逃。
一口气奔出三十余里，他已进入弘农郡境内，这一带丘陵起伏，森林茂密，此时天已经渐渐亮了，晨曦微明，一层薄雾笼罩着大地。
常何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竟无一人，他胯下马是张须陀的青骢马，是隋帝杨广赐给张须陀的宝马，马力强劲，竟将手下都远远甩掉了。
等了近一刻钟，手下亲兵才这才陆续赶到，又等了良久，再无人赶来，都各自逃生了，常何归集败兵，只剩下一百多人。
一名旅帅问道：“将军，我们现在何往？”
常何叹了口气，“先回长安吧！还不知道齐王怎么把责任推给我呢！”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大喊：“常贼，哪里逃！”
常何一扭头，只见左边一条小道上杀出了一支隋军骑兵，约六七百人，为首大将高大勇猛，手执一杆大铁枪，威风凛凛，满目仇恨地盯着他，正是他的冤家对头罗士信。
常何吓得魂飞魄散，战马连退几步，他想逃跑，但他却有心无力，只得硬着头皮挥动长刀上前。
“罗士信，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这般穷追不舍？”
罗士信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真的无冤无仇吗？”
“我知道你是指张须陀，但他是自尽而亡，而且是战死沙场，又有何仇怨？”
“放屁！”
罗士信大吼一声，“常贼，拿命来！”
他催马上前，分心便刺，铁枪快如闪电，常何吓得手忙脚乱，举刀相隔，他使一把五十斤重的雁翎长刀，眼看长枪刺至，他奋力向外架去。
‘当！’一声闷响，大铁枪极为沉重，他竟然没有能架开，只听‘噗！’一声，大铁枪刺穿了常何的前胸，枪尖从后背透出。
罗士信抽出枪，冷冷地望着常何，常何呆呆地看着罗士信，眼中露出绝望之色，最后眼中没有了生机，翻身落马而亡。
罗士信翻身下马，从常何的战马上取下师父的七星冷月刀，抽出战刀，手起刀落，剁下了常何的人头，罗士信忍不住仰天大吼一声。
常何的一百余名手下见主将已死，皆调转马头逃去，山道上只留下常何一具孤零零的尸体。
……
烈火烧了一夜，到天亮时，唐军大营的火势已渐渐熄灭，整座大营烧为白地，对唐军的围剿也已停止，共俘获唐军两万三千余人。
杨元庆在数十名将领陪同下，视察被烧毁的唐营，在唐营不远处，缴获的兵甲武器堆积如山，一队队唐军战俘在隋军士兵的监视下垂头丧气走过。
“教训深刻啊！”
杨元庆叹息一声对众将道：“只要二十几人，加上一场大火便毁掉了一支军队，不费一兵一卒，由此可见驻营和防御的重要，大家要记住了，战争期间尽量不要采取野外驻营，要驻扎在城内，宁可夜间行军，也不可驻营大意。”
众人都默默点头，虽然这次唐军兵败有些匪夷所思，可它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也不能说唐军大意，确实是防不胜防。
根本原因还是驻营出了问题，不该驻营在平地，使骑兵成了大营的严重威胁，迫使唐军不得不集结重兵应对，从而分散了唐军的防御。
这时，萧延年率领二十名斥候上前单膝跪下，“卑职幸不辱命，特向总管交令！”
二十名斥候骑兵也一起跪下，杨元庆看了他们一眼，问道：“可有弟兄伤亡？”
“回禀总管，无一人伤亡。”
杨元庆点点头，“这次你们立下首功，我杨元庆有功必封赏，你们每人升一级，萧延年升为都尉，另赏你们银两千两，绢二千匹。”
众人大喜，“谢总管封赏！”
这时，有士兵来报，“罗将军回来了。”
杨元庆脸一沉，厉声道：“带他上来！”
片刻，罗士信被带了上来，他单膝跪下道：“卑职追杀常何，特向总管交令。”
杨元庆哼了一声，“是不是因为常何好杀，而李元吉不好对付，你便捡软的捏？”
罗士信低下头，半晌道：“卑职因和常何有私仇，所以最后选择报私仇，而没有追击李元吉，卑职有罪！”
杨元庆注视他半晌，心中也很无可奈何，他知道罗士信追常何是要去替师父张须陀报仇，他只是希望罗士信能给自己一个理由，为什么不去追李元吉，而是去追常何。
比如不能肯定情报是否准确，比如李元吉已经远去，追之不及等等，偏偏这个家伙实话是说，为报私仇而放过李元吉，这让他很难办。
沉默片刻，杨元庆又问：“那你可追上常何？”
罗士信从背上取下包裹，把包裹解开，双手高高举起，“请总管一观！”
包裹里的人头正是常何，杨元庆点了点头，对罗士信道：“你虽然斩杀常何有功，但你主次不分，以致李元吉逃跑，这是你的责任，我罚你功过相抵，此次战役，罚你寸功皆无，你可服气？”
罗士信心中感激，沉声道：“卑职心服口服！”
……
大帐里，罗士信默默将一把刀放在杨元庆面前，杨元庆慢慢拾起这把七星冷月宝刀，这把刀他太熟悉了，握着这把刀，深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一一涌了出来。
记得五岁第一天学武时，师父就是用这把刀在冰面切出一个冰窟窿，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扔进冰窟窿里……
还记得他七岁时，他不慎将这把刀掉入曲江池中，师父铁青着脸和他在湖水中捞了一夜，最后还是他先捞到，师父脸上露出的笑容。
杨元庆轻轻抚摸着刀柄上的一行字，‘传徒元庆’，这把刀是师父的祖传宝刀，他膝下无子，竟传给了自己，这一刻杨元庆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师父视他为子，他何尝不是把师父当做是自己的父亲。
“师兄，还有师父的马。”
罗士信小声道：“就在帐外，师兄去看看吧！”
杨元庆摇了摇头，“那是杨广的青骢马，以我的身份，用之不祥，如果你喜欢它，就留下吧！”
罗士信低下头，惭愧道：“师兄，很抱歉，我放走了李元吉。”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李元吉在两李之争中会有大用，就算抓住了，我也会放掉他，其实我不过是想用他好好敲诈李唐一笔粮食，不过有这批关中战俘，还有独孤怀恩和史大奈，是否抓住李元吉，已经不重要了。”
“多谢师兄宽恕！”
杨元庆拍了拍罗士信的肩膀，“好好练习力量的运用，我很期待你和李玄霸之间的再一次大战。”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七章 东宫震怒
尽管李渊下旨封口李孝恭军在颍川之败，对朝廷的报告也只是说李孝恭部奉旨撤回襄阳。
但纸包不住火，李孝恭在颍川郡被隋军击败，全军覆没的消息还是传了出来，顿时长安朝野震撼，一片哗然。
这件事使李渊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万般无奈，李渊只得以欺君隐瞒之罪，将兵部侍郎杨则革职拿问，随即命令尚书右仆射裴寂为荆襄道巡访使，率刑部、兵部、御书台三方次官赴荆襄调查事情真相。
但屋漏又遭连夜雨，李元吉在稠桑镇遭西线隋军伏击，三万新军全军覆没的消息随即传来，李渊几乎崩溃了，两线皆败，不仅将中原拱手让给隋朝，而且损失了十一万精兵。
在一连串的沉重打击之下，李渊终于支撑不住，一病不起。
东宫，这几天李建成格外忙碌，父皇病倒，朝政几乎都交给了他，各种繁琐的事情纷沓而至，忙得李建成脚不点地，连喝一口茶的时间都没有。
尽管李建成忙碌不堪，但他也一样关注中原的战役，中原之战已成定局，他不愿多想，他更关注中原之战后的利益格局变化。
不仅仅是天下势力的变化，同时他更关注大唐内部的利益格局变化，尤其罗艺之子罗诚给他带来一个潼关的消息，使李建成震怒了，秦王竟然攫取他在关东的势力。
明德殿太子书房内，李建成脸色铁青，负手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地听着罗艺讲述潼关发生的事情。
罗艺是刚刚从潼关逃回，他已经拒绝了李世民的拉拢，那他就必须把这种拒绝转变为太子对他的嘉许。
“当时卑职感觉到夹帐里藏有刀斧手，卑职知道，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话，就会人头落地，当时卑职也不知怎么会突然有了勇气，严词拒绝了秦王的拉拢，当时秦王脸色已变，但最终卑职还是保住一命，现在想起来，还是因为秦王投鼠忌器，怕杀了卑职导致兵变，卑职没有能替殿下保住潼关之兵，实在有罪，请殿下责罚！”
罗艺说完，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太子，见他仿佛一座雕塑般负手而立，一动不动，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变化，罗艺心中有些不安，想说点什么，可是又无从说起，他低下了头。
书房里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太子那略带沉重的呼吸声，过了良久，李建成才缓缓道：“罗将军宁死不降他，对我忠心耿耿，我很欣慰，他以秦王身份驾临潼关，你保不住军权，我也不会怪你，放心吧！我会给你另谋高就，对我忠心之人，我都不会亏待。”
罗艺大喜，连忙躬身施礼，“罗艺愿为太子竭心效力！”
罗艺心中如明镜一般，现在秦王几乎已控制关中军队势力，太子要再重用自己，只能封到巴蜀和荆襄，离长安越远，他的权力也就越大，这是他期待已久之事。
“你下去休息吧！和家人团聚，另外令郎罗诚我很喜欢，我已任命他为东宫侍卫郎将，希望你不要反对。”
罗艺心中一惊，这是要把自己儿子扣为人质吗？但一转念，太子封他在先，应该不是此意，确实是很欣赏自己的儿子，他连忙道：“能被太子重用，那是他的福气，卑职替他感谢太子。”
“去吧！”
罗艺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
罗艺走出明德殿，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令他长长松一口气，丢失潼关的噩梦已经过去，他又将迎来新的春天。
他的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他刚刚走下台阶，却发现不远处两名军官靠在石栏上，正在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人正是他的儿子罗诚。
罗艺连忙走了前喊了一声，“大郎！”
罗诚一回头，见是父亲，他顿时又惊又喜，他一直在父亲担心，能否逃过李世民的魔掌，他欢喜异常道：“父亲，你没事吧！”
儿子出自内心的关怀让罗艺倍感温暖，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我没事，听太子说，已任命你为东宫郎将，先恭喜你了。”
罗诚今天也是第一天上任，主要是熟悉东宫情况，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给父亲介绍旁边的军官，“这位是东宫中郎将杨将军，也是孩儿的顶头上司，今天他带孩儿熟悉宫中情况。”
罗艺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惊讶，他知道眼前此人就是杨元庆的兄长杨嵘，还有一个大哥杨峻，兄弟三人从小就因为嫡庶问题而关系恶劣，再加上杨峻和杨嵘降唐导致杨玄感被杀，兄弟三人早已势不两立。
虽然杨峻和杨嵘因为太子妃的缘故得到太子的信任，但他们毕竟是杨元庆之兄，而且还有弑父嫌疑，太子居然任命杨嵘为东宫中郎将，毫不避嫌，这是不是有点……
这一刻，罗艺也觉得太子有点太过于宽容了，虽然这样想，罗艺脸上却笑容满脸，毕竟杨嵘是他儿子的顶头上司，不好得罪，他连忙拱手道：“原来是杨贤侄，多谢贤侄对犬子关照！”
杨嵘是几个月前因刘文静被杀事件而被提升，刘文静被杀后，很多东宫官员被牵连而革职，东宫官员出现大量空缺，李建成又不愿意外人入东宫，便推荐了一批官员。
其中就包括杨嵘出任东宫侍卫中郎将，杨峻出任太子洗马，尽管陈叔达等相国认为这兄弟二人是杨元庆之兄，且名声不要，不宜启用。
但李渊因刘文静之事愧于太子，便力排众议，批准了太子的推荐，兄弟二人终于得以复出。
杨嵘此时年已三十出头，不再少年轻狂，逐渐成熟，变得沉稳起来，他看出了罗艺眼中惊讶，心中暗恼，却也不露声色地回礼笑道：“世叔客气了，罗贤弟年轻有为，深受太子殿下重视，前途不可限量，令人羡慕。”
他干笑两声，语气中充满了市侩，罗艺点点头，又对儿子道：“你现在是公务期间，为父不打扰你，晚上再谈，为父先走一步。”
“父亲请慢走！”
罗艺又对杨嵘拱拱手，转身走了，望着罗艺走远，杨嵘又对罗诚笑道：“我们说到哪里了，对了，东宫一共有两个中郎将，一个是我，另一个你应该很熟悉，就是薛万钧，不过……”
说到不过，杨嵘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东宫的水很深，此人是独孤家族推荐，你要当心，不可和他走得太近，要学会保护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罗诚看到杨嵘那张奸诈的脸庞，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就在这时，远处有宦官大喊：“太子殿下要进宫面圣，侍卫备驾！”
杨嵘慌忙拉了一把罗诚，“快跟我走吧！”
……
李建成在考虑再三后，还是觉得去见父皇，他要把潼关夺权这件事说清楚，绝不能纵容二弟胡来，如果自己表态不及时，二弟下一个目标就是临津关和永通仓。
尽管李建成也知道父皇是在病中，但他可以含蓄地告诉父亲，让父皇明白二弟为什么不救援三弟的根本原因，在于他想夺军权，宁可让隋军歼灭元吉的三万新兵。
李建成心中忿恨，坐上车辇，向后宫而去。
李渊因为昨天病倒而没有上朝，也不在御书房内，他目前在静心殿内休息养病，虽然殿名叫‘静心’，但李渊的心却一点也静不下来，中原的惨败使他竟生出一种绝望之感，他觉得自己已无力取得天下。
李渊其实更多是一种心病，他躺在病榻上，宠妃张婕妤正细心地照顾他，窦皇后则坐在一旁陪他说话，她嘴角含笑，但目光却不时瞟向端茶送水的张婕妤，眼中偶然会闪过一丝冷意。
窦皇后是窦氏家族嫡女，当初李渊父亲早逝，导致李渊家族在关陇贵族中地位低下，几乎要被赶出关陇贵族行列，就是因为窦家和独孤家在关键拉了李家一把，才使李渊得以入仕，而李渊娶了窦氏之妻，更使他有了后台。
李渊入主关中建立唐朝，也离不开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其中以窦家和独孤家的支持最大，才使李渊要兵得兵，要粮得粮，迅速建立了势力，作为投桃报李，李渊自然要立结发妻子窦氏为皇后。
窦氏为人宽厚，待人以善，宫中上下都很敬爱她，自从李渊母亲独孤太后去世后，窦氏更成为后宫之主，李渊的众多嫔妃都由她掌管。
在丈夫的众多嫔妃中，窦氏惟独不喜欢张婕妤，认为她使圣上费神过多，每次幸临她的寝殿后，圣上总是一身疲惫，窦氏认定她是狐狸精，不懂得爱惜男人。
只是圣上极为宠爱此女，令窦氏心中虽恨，却也无可奈何，表面上装得对她宽容关爱，只待寻找机会收拾此女，此时趁丈夫转移了注意力，窦氏冷冰冰的目光向张婕妤瞥去。
此时李渊头上裹着病巾，一脸疲态，正躺在榻上看一本秦王李世民刚刚送来的奏疏，李世民建议朝廷火速在巴蜀和荆襄募兵，以防止荆襄被萧铣和杜伏威乘虚杀入。
同时建议朝廷暂时采取防御之势，巩固关陇荆襄，不要再急于扩张，而李世民又指出，隋军虽取得中原之胜，实际上已精疲力竭，国力耗尽，还要填河北和中原两个大窟窿，暂时也无力攻唐，请父皇不过过于担心。
次子李世民的这些建议和劝慰，句句打在李渊的心中，使他心中大为宽慰，扬了扬奏疏对窦氏笑道：“二郎确实不错，很有见地，难怪皇后这么宠爱他。”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八章 宫乱之根
李渊的四个成年儿子都是窦氏所生，在四个儿子中窦氏最喜欢次子世民，这也是正常，在连生几个女儿后，终于又生下一个儿子，而且聪明异常，怎能不令她疼爱。
更重要是，窦氏家族支持秦王李世民，总在窦皇后面前美言李世民，久而久之，窦皇后对次子除了疼爱之外，更多了几分偏心。
窦皇后听丈夫夸奖世民，她立刻满脸笑容，“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能干，十几岁就为圣上分忧，圣上忘了吗？”
“朕当然没有忘，朕还记得……”
李渊话没有说完，殿下有宦官高喝：“太子殿下觐见！”
这一声喝喊打断了李渊的话头，他点点头，“宣他觐见！”
窦皇后却有点被扫兴了，她冷冷瞥了一眼张婕妤，“太子前来，你不懂回避吗？”
张婕妤一惊，连忙放下汤药碗，“婢妾这就回避。”
她连忙向李渊行一礼，从后面走了，窦皇后极为不悦地哼了一声，“宫中有些人越来越不懂规矩，看来是我太宽容了。”
李渊知道妻子是借题发挥，而且张婕妤不及时回避，确实有点不妥，他心中只好苦笑一声，不敢多言。
这时，太子李建成快步走了进来，却发现母亲也在房间里，心中一惊，慌忙上前跪下，“儿臣建成，叩见父皇母后！”
窦皇后对长子远没有对李世民那样疼爱，不过毕竟是亲生儿子，她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皇儿是来探望父皇的病情吗？”
“是！儿臣担忧父皇龙体，特来探望。”
李渊也点点头，“皇儿平身！”
“谢父皇。”
李建成站起身，他心中有点犹豫了，母后在这里，他再告二弟的状是否合适？他知道母后很疼爱二弟，自己说多了，恐怕反而引起母后的不满。
李渊是何等老辣，他一眼便看出太子神情有异，似乎有话要说，便笑了笑，“皇儿有什么重要之事吗？”
李建成还是要说，若不说出来，临津关和永通仓的势力都会保不住，他便含蓄道：“儿臣一直担心隋军会进攻潼关，但今天儿臣听罗艺说起，潼关现由二弟亲自担任主帅，统领潼关之军严密防守，这样一来，隋军将无懈可击，父皇可以放心了。”
母后住在深宫，未必知道军中的势力之分，李建成便用这种办法含蓄地向父皇告了状，窦氏果然没有听出来，兄弟二人不和之事她也从娘家那里听闻一点。
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为争夺帝位继承权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宫中没人敢把这件事告诉她。
窦氏还以为长子在夸奖兄弟，她也欣慰地笑了起来：“你们兄弟都是为父皇分忧，刚刚你二弟还上了奏疏，深得你父皇赞许，你主文，世民管武，文兄武弟，可保大唐江山永固。”
李渊却明白了，次子世民在趁机夺取潼关的兵权，打乱了势力平衡，这无疑是在乱上添乱，他心中有些恼火，但现在他也需要次子为他守住关中，还不是兄弟翻脸的时候。
李渊沉思片刻，事情已经发生，再让世民退出潼关兵权已是不可能，为今之计，只能另给太子利益，平息这场兄弟之争。
其实李渊也考虑过，太子必要掌一定军权，以平衡秦王在军中一家独大，现在大半关陇军势在秦王手中，孝恭又独占巴蜀和荆襄两大势力，过于宽了，须分割给太子一部分，正好这次中原大战，孝恭兵败，便可趁机调整他们之间的势力分配。
想到这，李渊淡淡道：“隋军占领中原，野心未必肯止步，朕很担心隋军会进攻关中，朕考虑让世民全面负责防御关中，另外孝恭也须全力以赴在荆襄募兵，巴蜀和汉中就不让他过问了，他也没有这么多精力，朕想让你推荐汉中和巴蜀总管，你看何人比较合适？”
李建成一怔，顿时大喜，这是父皇要把汉中和巴蜀的军方势力划给自己了，虽然父皇还有一层意思是让他放弃关东，但比起汉中和巴蜀两地，关东就不算什么了。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儿臣推荐罗艺为汉中总管，至于巴蜀是朝廷钱粮重地，一般人不能镇守，儿臣推荐四弟元吉为蜀中留守，四弟经验不足，可让盛彦师为副，辅佐之。”
让老四元吉守巴蜀，这倒是不错的建议，不过元吉在陕县之败，还需要清算，没有清算完结之前，李渊是不会考虑让元吉出任重职。
李渊沉思一下道：“好吧！让朕考虑一下，朕会尽快做出决定，皇儿还有什么事吗？”
“禀报父皇，还有就是关于救回独孤怀恩之事，儿臣想和父皇商量一下。”
……
窦皇后回到了后宫，心中余怒未消，想到张婕妤竟然不避太子，心中的恨意再一次涌上心头。
窦皇后出身鲜卑贵族，不仅是关陇贵族窦氏嫡女，而且她母亲也是北周公主，使她极为重视宫廷礼制。
那张婕妤还小长子建成很多，天生狐媚妖精，如果丈夫在生病期间，他们相处久了，一来二去，会不会……
窦皇后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怒，立刻喝令道：“把张婕妤给我叫来！”
张婕妤是隋室宫妃，杨广喜欢讲排场，大修宫室，按照礼制广选秀女入宫，但他本人却不是一个好色之人，短短的十余年皇帝生涯，大半时间都是在巡视天下中度过，他所选的秀女大多成了摆设，张婕妤就是摆设之一。
而李渊却是个极好色之人，在做臣子之时，他需要以窦家为后台，不敢过于放纵自己，但做了皇帝后，便本性毕露，肆无忌惮地临幸宫妃，其中又以张婕妤和尹德妃二人最受宠，她二人的父兄也因此飞黄腾达。
张婕妤是极为聪明的女人，她知道皇后对自己已经有了不满，为了逃过这一劫，一回宫她便卸了浓妆，换了首饰宫服，这才跟随宫女来见皇后。
张婕妤在窦皇后面前跪了下来，低眉顺眼道：“宫婢张氏，参见皇后娘娘！”
窦皇后见她已经换了容妆，知道她是畏惧自己，心中怒气稍稍平息一点，但今天若不惩戒她，她就不知天高地厚。
‘砰！’窦皇后重重一拍桌子，怒斥道：“今天若不是本宫提醒，难道你就要和太子共同服侍圣上吗？”
张婕妤吓得心中一激灵，慌忙道：“宫婢肯定要避让，因为今天皇后娘娘在，宫婢不敢擅自做主。”
窦皇后冷笑一声，“你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我不在，你就可以做主了？”
她又凑身上前，目光极其严厉，一字一句道：“你好像很希望本宫快点不在，是不是？”
张婕妤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摆手，“不！不！宫婢绝无此意。”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是怎么想，我也不跟你计较这个，但今天太子到来，你却不避，违反宫规，当严惩，来人！”
几名健壮的宫女上前，窦皇后一指浑身发抖的张婕妤，“把这个贱人拖下去，掌嘴二十！”
“娘娘，饶了宫婢吧！宫婢再也不敢！”
张婕妤再三求饶也没有用，几名健壮宫女如母狼一般将她拖下去，狠狠抽了她二十耳光，张婕妤娇嫩的脸庞怎么受得了，打得她披头散发，嘴角流血，半张脸庞乌肿起来，娇颜全无，却像母夜叉一般。
张婕妤又被押了回来，她跪在地上，捂着脸含泪道：“多谢娘娘教诲，宫婢铭记过错，不敢再犯。”
窦皇后知道丈夫极宠此女，倒不敢真的把她处置太狠，她心中怒火也消了，便淡淡道：“今天只是小诫，给你一个警告，你若敢再犯，我下次就要你的小命！”
张婕妤含泪磕头，“宫婢谢皇后教诲！”
“去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张婕妤行一礼，退下去了，窦皇后想了片刻，又吩咐左右，“将今天的严惩传遍全宫，谁敢再犯，本宫将严惩不殆！”
……
张婕妤回到自己寝宫，一头扑在床榻上，便放声大哭起来，几名心腹宫女和宦官反复劝她，皇后是嫉妒她受宠才这样发怒，正说明了她极得圣眷，她细想不错，才慢慢收了哭泣。
她坐在妆台前揽镜自照，见自己半颜乌肿，丑不堪言，心中恨得流血，咬牙切齿低声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老贱人！”
旁边站着一名老宦官，叫做张效忠，和张婕妤是同乡同村人，甚至还沾一点远亲，他是张婕妤的心腹，颇有一点头脑。
他便低声劝道：“娘娘不必太烦恼，皇后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也过不了几年，老奴倒是劝娘娘要把目光放长远一点，给自己找个后台。”
张婕妤沉吟一下问：“你说后台是什么？”
张效忠叹了口气，“其实圣上好色无度，放纵自己，也不是长寿之相，老奴是劝娘娘考虑长远一点，万一圣上百年后，娘娘该怎么办？”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后台又是什么？”张婕妤不解地问。
张效忠向左右看了看，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现在娘娘受圣上宠爱，可以吹枕边风，这就是娘娘的本钱，娘娘不妨利用这个本钱交结太子，替太子美言，日后太子登基，也会感恩图报，给娘娘一个善终。”
张婕妤一惊，“我就是为这个受责，你还让我和太子结交，不是要害死我吗？”
张效忠笑了起来，“娘娘误会了，老奴不是指娘娘本人和太子往来，更不是要娘娘和太子眉来眼去，老奴是说利益结交，娘娘不妨让父亲和太子往来，有什么事情，可以通过父兄传递消息。”
张婕妤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
【说明一下，历史上，窦皇后在李渊即位前就病逝，这里只是情节需要而让她继续为皇后】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九章 独孤之忧
长安宣阳坊，有一座占地近八十亩的巨宅，这里便是长安有名的独孤府，是当年北周开国功臣独孤信的府邸。
后来由长子独孤罗继承，独孤罗因受贺若弼案牵连而死，临死前将这座府邸传给了新家主独孤震，而没有给儿子独孤良，这样，这座独孤府便成了独孤家族的家主之府。
夜晚，长安笼罩在一片霏霏细雨之中，独孤府的家人们正忙碌地在旁边小河里放置阴灯，今天是七月十三了，再过两天便是中元节，尽管皇帝李渊要求节俭，禁止奢华，但必要的风俗还是要保留。
霏霏细雨中，一辆马车缓缓停在独孤府前，一名管家连忙撑伞跑下台阶，独孤良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独孤良是独孤罗长子，由于年事已高，便没有在朝廷中任职，被封为太子少保，袭旧爵赵国公，地位高崇。
独孤良虽然没有任实职，但其他独孤子弟却有多人在唐朝中出任高官。
比如他的兄弟独孤宏出任右卫大将军，侄子独孤器出任资阳郡太守，族弟独孤怀恩任工部尚书，他的叔父独孤震任内史令等等，文官武职，家族地位在大唐极为荣耀。
独孤良看了一眼小河边忙碌的独孤家人们，便淡淡问道：“家主在府上吗？”
“在的，二老爷请随我来。”管家带着独孤良匆匆向府内走去。
书房内，独孤氏家主独孤震正坐在桌前飞笔写一封信，独孤震今年约六十余岁，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他是大唐五相之一，出任内史令。
独孤家族和窦氏家族并称大唐第二族，仅次于皇族李氏，远远凌驾于其他关陇贵族之上。
获得如此高的地位，并非是偶然，在大业末年，独孤家族便将隋朝各地的钱粮都陆续转移到了关中，独孤家号称大隋首富，在关陇和巴蜀地区都具有极高的号召力。
当李渊入主关中后，独孤家族首先便拿出巨额钱粮资助唐军，各庄园的六千家丁也交付给唐军。
随即他亲自随李孝恭南下巴蜀，劝说巴蜀各郡投降唐朝，为唐朝兵不血刃占领巴蜀立下了汗马功劳。
李唐投桃报李，厚封独孤家族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随着唐军屡败于隋军，近二十万大军覆灭，他的六千家丁也死伤过半，使独孤震对唐朝的信心也开始动摇起来。
这就像一个投资者，当他对大唐的投资屡屡亏损，很难给他带来丰厚的利润，甚至还滑落到破产边缘，他当然不高兴。
这两天让独孤震烦恼的另一件事，是今早他得到消息，侄子独孤怀恩被隋军俘获，这令独孤震着实恼火。
独孤怀恩官任工部尚书，是独孤氏家主的接任人，居然被隋军俘虏了，听说还受了箭伤，整整一天，独孤震都被这件事弄得心情沉重。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禀报声，“家主，二老爷来了。”
独孤震放下笔，这是独孤良来了，也知道他会来，便道：“请进！”
门开了，独孤良走了进来，虽然他比独孤震还要大两岁，但他却是独孤震侄子，他上前行一礼，“参见家主！”
独孤良是长孙，在独孤家族中地位崇高，所以独孤震也对他格外尊重，在他面前也不摆长辈的架子，他们二人名为叔侄，实际上却情如兄弟。
“训良来得正好，本来我也想叫人去请你，坐下吧！”
独孤良坐了下来，一名侍女端茶盘进来，独孤良喝了口热茶，忧心忡忡道：“我是下午才得到消息，怀恩居然被隋军俘虏，这怎么会呢？李孝恭自己却跑掉了。”
独孤震冷笑了一声，“不仅李孝恭跑掉了，他的几个幕僚也跟着跑掉了，倒是堂堂的元帅长史，朝廷工部尚书却被俘虏了，你不觉得这里面有点匪夷所思吗？”
独孤良吃了一惊，“家主的意思是说，李孝恭是故意让怀恩被隋军所俘吗？”
“我不敢说李孝恭是故意而为，但他没有尽心保护怀恩，这是显然的，我想如果是窦琎当长史，李孝恭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被俘。”
独孤震的语气极为不满，当初太子主张让怀恩去荆襄出任东南道行台尚书令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固然这是想分李孝恭的权。
但李世民和李孝恭哪里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让荆襄权力被分，这不就来了吗？李孝恭利用战争手段，就轻易地把怀恩废了，独孤震既恨李孝恭的毒辣，又对李建成考虑不周而不满。
他又道：“今天我去见了太子，我明着告诉他，这件事如果不给独孤家一个交代，以后我独孤家不会再给朝廷一文钱，一颗粮食。”
“可是会有用吗？”
“一定有用，他李渊还要募兵，还要铜锭铸钱，这些他都要有求于我独孤家，他肯定会想办法把怀恩赎回来。”
独孤良沉默了片刻道：“家主这样施压，是不是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一点？”
独孤震摇了摇头，“太子和李渊心里都有数，我不是仅仅为这件事不满，事实上，他们除了能捏捏梁师都、李轨和萧铣这种软桃子之外，他们还能对付谁，他们自己清楚，他们败在杨元庆手中几次了？”
独孤良也忧心忡忡道：“其实不仅是家主不满，我接触了不少关陇贵族，大家都对唐军屡败于隋军不满，听说连窦家也有了意见。”
独孤震眼中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一丝悔意，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支持他们，是让他们统一天下，但他们却连关中都走不出去，怎么能让我不失望，早知道，我就该支持杨元庆，一步走错，步步错啊！”
“可是杨元庆是关陇贵族之敌，当初他打压贺若弼，打压张家和元家之事，家主忘了吗？”
独孤震笑了，话语说得很慢，就仿佛要让独孤良记住他的话。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不在其位，不谋其职，当初他不过是臣子，是秉承杨广的圣意去做那些事情，但现在他做主了，他想得天下，最终还是要向关陇贵族妥协。”
独孤震见独孤良若有所思，又继续道：“一个不懂得妥协的人，是永远成不了大事，杨元庆不是这样的人，当初在洛阳抑制米价时，我就知道他是一个懂得妥协的人。”
独孤良已经有点明白家主的意思了，“家主是说，我们不妨和杨元庆暗中接触一下？”
独孤震微微得意地笑道：“事实上我已经接触了，他在丰州时，我就和他接触了，你忘了吗？”
独孤良恍然，他真把那个人忘了。
……
北海郡寿光县，这里是北海郡最北面的一个小县，再向北便是一片森林，越过森林则是宽达十几里滩涂，再向北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了。
宋金刚率领二十余名残兵一路奔逃，他不敢进县城，直接冲进森林，向滩涂奔去。
窦建德和宋金刚的战役打了近半个月，尽管窦建德以三万大军对阵宋金刚的一万两千人，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但宋金刚利用益都县的高大城墙，动员全城军民严防死守，使窦建德损失惨重。
最终因为民众不堪受迫，开城放窦建德军进城，才使宋金刚军队全线溃败，宋金刚率百余亲兵夺门而逃。
越过寿光县，一直过了森林，宋金刚终于看到了滩涂，直到这时，他才长长松了口气，来到滩涂，就看他能不能找到船出海，离开北海郡。
“将军，我们要去哪里？”一名亲兵问道。
这个问题宋金刚也不知道，他还能去哪里？其实二十天前，杨元庆倒是派人来找过他，希望他能举北海郡投降大隋。
那时他觉得杨元庆开出的条件太低，只给他一个县公的空爵和一个赋闲的大将军之职，没有任何实权职官，他便没有答应。
可是现在他想答应，恐怕杨元庆也不会容他了，他丢了北海郡，丢了军队，一无所有，他还有什么资本去接受县公和大将军之职？
他和孟海公有旧，或许他可以乘船南下会稽去投奔孟海公。
宋金刚叹了口气，“先找到海船再说！”
此时他们又疲又饿，又继续向北行，大约走了十里，眼看快到海面，前面忽然看到了一户人家，屋顶上冒着炊烟，有人！
众人又惊又喜，催马冲了过去，这是一户渔民人家，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对儿女生活，男主人带着儿子刚刚出海捕鱼回来，一家团聚，正享受天伦之乐。
忽然，大群士兵如土匪般冲了进来，男主人大怒，抡起鱼叉拼命，被士兵迎面一刀砍死，母女二人吓得躲进里屋，却被士兵们淫笑着反锁了房门。
“他娘的快找粮食，吃饱了再说女人。”
宋金刚腹中饥饿，催促手下找粮食，士兵们将房子翻过底朝天，只找到几升米，不过后院里却嗮了不少海鱼，让士兵们饱餐一顿海味。
夜幕降临，宋金刚也起了淫心，一脚踢开了里屋的门……
夜越来越深，夜色掩护下的罪恶也已经结束了，士兵们疲惫一天，都在沉沉酣睡中。
就在这时，宋金刚忽然被一阵异响惊醒，只觉窗外一片火光。他一惊，蓦地坐了起来，几步冲到窗前，一下惊得他头皮发炸，只见外面团团包围了数百渔民，人人手执钢叉和火把，眼中充满了愤怒。
在前面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被杀死中年渔民是长得如此之像，宋金刚倒退两步。
忽然，他大吼起来，“快起来，统统给我起来！”
屋子里乱成一团，渔民们没有烧屋是因为他们怕伤害屋子里的女人，但两女已死，他们很快就会发现。
“杀出去，夺回战马！”
士兵们抽刀向外杀去，宋金刚也扑了出去，只有夺回战马，他才有活命的可能。
一声声哀嚎声在火把中响起，渔民愤怒的叫骂淹没了士兵的求饶，不多时，只剩下宋金刚一人，他已经被两百多人团团围住。
宋金刚腿上已受伤，跑不动了，他仰天愤然大喊：“想不到我宋金刚竟会死在一群愚民之手！”
“杀了他！”
不知是谁先喊一声，百支钢叉一起向他投掷杀来，将宋金刚乱叉钉死在滩涂上。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章 中元新夜
尽管中原大胜对朝廷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但胜利的本身却给隋军军民带来无限鼓舞，恰逢中元节，这个传统的祭阴之节也就变成了欢庆胜利的节日。
太原城内，不仅是河流里放满了水灯，桨声荡漾，波光摇曳，太原城的几条主河内变得流光溢彩。
不仅是河流，而且每家每户都挂出了上元夜的花灯，摆出了盂兰盆，以这种方式也庆贺隋军大胜。
入夜，无数小商贩涌上晋阳大街，他们嗅觉灵敏，发现了商机的到来，小商贩的聚集也吸引了更多人出门，一时间，逛街的、观灯的挤满了太原城的大街小巷。
火树银花，整个太原城变成了不夜天。
大街上，一群群孩子拎水莲灯在欢快地奔跑着，每个小摊前都挤满了顾客，尽管这并不是上元节，但对孩子们来说，快乐是最重要的。
少女们也成群结队在街上游玩，围着一个个卖首饰和脂粉的小摊，挑选着各种廉价的小首饰。
在一个卖铜首饰的小摊前，两个少女挤在一起挑选着铜首饰，几百种琳琅满目的首饰让她们眼都看花了。
两个少女一个约十四五岁，一个只有十一岁左右，都长得明目皓齿，楚楚动人，她们穿着上等细麻做的长裙，披一件短衫，头发都梳成望月双环髻，皮肤如玉一般洁白。
尽管她们穿戴很简朴，但她们两人超群脱俗的气质让四周男女都黯然失色。
不过两个少女风姿绝伦，却没有人敢打她们主意，在她们身边，站着四五个佩刀女兵，身材健壮，目光冷厉。
在太原街头出现女兵是很正常的情况，一般都是女护兵，从开始大家的不习惯，但现在已习以为常，不过这几个女兵着实长得凶悍，没有一点女人的感觉，比男人还要强壮。
但她们对两个少女却保护得格外周全，看似漫不经心，但又没有任何人靠近两个少女，连摊主也感觉到了少女身份的不同寻常。
两个少女，年长一点的是隋朝丹阳公主杨芳馨，年纪稍幼一点的，却是杨元庆的长女杨冰。
以杨府的家规之严，两人自然是没有出门的机会，杨芳馨却借口去探望母后，带着杨冰溜了出来。
如此热闹繁华的中元节之夜，不出来玩一玩，简直就是辜负了少女青春。
好在太原治安严格，到处有军队巡街，一般的地痞浪子很少看到，不是说没有，只是比较收敛，或者小偷小摸，或者趁人多时挤在女人身边摸摸臀、挤挤胸，明目张胆的调戏抢女几乎不会发生。
所以两个少女虽然长得极为出众，如水中娇莲，引来无数人瞩目，却没有无聊的登徒子跑来骚扰调戏。
“阿姐，你看这支铜钗……”
杨冰话没有说完便被杨芳馨打断了，她低声道：“不是早说了吗？不要叫我阿姐，要叫我阿姑，怎么在府里好好的，出来就变了称呼？”
杨冰有些委屈，嘴撅了一下，“府里叫你阿姑那是没办法，出来叫阿姐也不行吗？以前你还让我叫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要讲规矩了，我不想听你再叫我阿姐，乱了辈分，你若再乱喊，我就搬到晋阳宫去。”
杨冰‘嗤！’地一声笑了起来，“你哄谁，你自己不想去晋阳宫，你说那里像做尼姑一样，还是在我府上自由自在，要么你搬去，我就叫你阿姐。”
杨芳馨脸一红，娇嗔道：“你再胡闹，我以后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杨芳馨这句话是杀手锏，杨冰一下子不敢吭声了，半晌才嘟囔道：“好吧！阿姑就阿姑。”
杨芳馨笑逐颜开，“这就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杨冰一下子有了精神，连忙伸手从摊子上拔下一支双凤铜钗，铜钗中间是一颗黄豆大的珍珠。
她把铜钗托在手心上笑道：“你知道吗？我娘也有一支和这个一模一样的铜钗。”
杨芳馨有些惊讶地接过铜钗看了看，做工很精湛，栩栩如生，“你娘居然也有这个？”
“嗯！藏在她的首饰箱最下面，用一只小紫檀木盒装好，可当宝贝了，上次我拿出来，被她骂一顿。”
杨芳馨眼珠一转，笑了起来，“一定是你爹爹买给你娘的，你不是说，你父母从小是一起长大，我听父皇说过，你爹爹小时候还去打猎谋生，被我皇祖父遇到了，所以这肯定是你爹爹给你娘的定情之物，所以你娘才像宝贝一样收好。”
“嗯！我想也是。”
杨冰被她的一席话勾起了兴趣，又连忙问：“你说我爹爹小时候去打过猎，我怎么不知道？我爹爹还有什么好玩的事，你快告诉我！”
杨冰对她爹爹极为崇拜，她爹爹的一切事情她都感兴趣，她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探知的渴望。
杨芳馨笑道：“你这傻丫头，你去问你娘不就知道了，她比谁都清楚，你干嘛问我？”
“我娘从不给我说这些。”
杨冰拉着她的后撒娇道：“好阿姑，你就告诉我嘛！我都叫你阿姑了。”
杨芳馨伸出纤纤玉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笑道：“真是个傻丫头，自己爹爹事还问外人，拿你没法子，好吧！我改天再告诉你，你爹爹的故事可多了。”
这时，摊主上前笑道：“两位姑娘决定了吗？”
“嗯！”
杨冰早已挑好了五六件铜钗，“我这就要这些，阿姑，你呢？”
杨芳馨犹豫了一下，却拔下了那支双凤珠钗，淡淡笑道：“这支钗不错，我就买它了。”
小贩手脚麻利替她们包好，笑眯眯道：“两位姑娘，一共两吊钱。”
杨冰从她的小手袋里取出一块三四钱重的小碎银，这是她攒下的零花钱，递给小贩：“我只有银子，可以吧！”
银子可是硬通货，一两银子要值十吊新钱，她这块碎银，至少值四吊钱，小贩连忙接过，看了看，果然是银子，连声道：“当然可以，我还要找姑娘两吊钱。”
“不要用找了，就赏你吧！”
杨冰虽然钱不多，却和她父亲杨元庆一样豪爽大方，让小贩欢喜不已，“多谢姑娘，只是……这怎么好意思？”
杨冰笑道：“没事的，你做生意不易，就给你女儿买点什么。”
小贩心中感动，他见两人手中没灯，便从桌下取出两盏水莲灯，递给她们，“这两盏送你们，去河边许愿放灯吧！”
“多谢大叔了。”
杨冰接过灯，分给杨芳馨一盏，两人满心欢喜地向河边快步走去，五名女兵立刻跟着她们，相隔只有几步。
小贩望着她们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是哪家高官的女儿，竟然有女兵护卫，却还穿着麻裙，不可思议！”
小贩一转身，忽然惊恐地捂住嘴，他知道这是谁家的女儿了。
……
晋阳河是太原城内最主要的河流，贯穿全城，此时官府在水中放了千余盏水灯，排列整齐，另外几十艘小船上布置了花灯，水光倒映，千姿百态，光彩夺目。
在河边立下两座灯塔，叫做招魂塔，是城内的圆通寺所立，灯火通明，将点燃一夜，灯油也是由各家各户捐赠，汇少成多。
此时灯塔前挤满了点灯的庶民，士女阗咽，喧闹异常，点一盏灯，许下心愿，随水漂走，最后死去的亲人就能收到他们的祝愿。
河边也挤满了放灯的少女，另一种风俗说，未婚少女可以在这一晚许下心愿，灯随水而去，那么她的心愿就会如愿以偿。
少女们的心愿自然是想找一个如意郎君，她们挽起水袖，露出皓腕，将水莲灯放入水中，慢慢地，灯随水波向河心流去组成了蔚为壮观的灯阵。
在一个稍微僻静的河段，杨冰和杨芳馨点燃了水莲灯，护卫她们的女兵带有火石和火折子，没有必要去灯塔前凑热闹。
这一带其实人也不少，一群国子学的士子在也旁边不远处放灯。
“阿姑，你要许什么愿？”杨冰很兴奋地问道，今天是她第一次放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我嘛！当然是说几句问候父皇的话。”
杨芳馨见她一脸兴奋，便笑道：“你是不是许愿找个如意郎君？”
杨冰的脸蓦地红了，跺脚娇嚷：“你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人家也是要祝愿爹爹平安无事，早日凯旋归来。”
杨芳馨见她急得像只发怒的小鸭子，便笑道：“好！好！我不跟你开玩笑了。”
杨芳馨找了一处干净的草地，用帕子铺上，双膝跪下，将袖子挽起，露出一段玉藕般的皓腕，双手捧着水莲灯低声许愿，随即将水莲灯放进河中。
杨冰也默默给爹爹许了愿，将水莲灯放进水中，两盏水莲灯汇在一处，缓缓向河中漂去。
杨芳馨望着两盏灯并肩而行，她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就在不远处，一群国子学士子注意到了她们，两个少女超然绝伦的气质使他们心生爱慕，其中杨冰还小，但杨芳馨却格外引他们注意。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你推我攘，终于有一名士子上前，躬身向杨芳馨行一礼，“小生张志，西河郡人，请问姑娘芳名？”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章 家法伺候
杨芳馨一惊，向后退了一步，“你是何人？”
旁边一名女兵反应极快，上前一把推开了这名士子，这时一群士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我们只是想问问芳名，并无恶意，姑娘何必这样冷淡？”
被推开的士子又鼓足勇气，上前再行一礼，“小生张志，西河郡人，请问姑娘芳名？”
这次他不敢上前，隔了几尺，一边说，一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女兵，对方刀已经拔出来了，他不由又向后退了一步。
杨芳馨已经平静下来，瞥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穿着儒袍，带着士子帽，便淡淡问道：“你们是国子学士子吗？”
“正是！”
这名士子顿时有了勇气，又道：“姑娘白衣仙姿，不染凡尘，令小生无比敬慕，特斗胆相问，不知姑娘能否将芳名告之。”
“哼！中元节哪有什么仙姿，鬼影罢了。”
杨芳馨转身拉了一下杨冰，“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便走，一群士子急了，追了上来，“姑娘慢走！”
这名士子更是苦苦央求：“相逢便是缘，姑娘为何不惜缘？”
五名女兵大怒，一齐拔出刀拦住他们，这时，杨芳馨也有点动怒了，她霍然转身，怒视一群士子道：“你们有何资格知道我名字？你们是舍生忘死，为国杀敌的三军将士吗？还是辛勤耕耘，为国奉献田赋的老农？你们什么都不是，一群酒囊饭袋，不思刻苦读书报效国家，却在这里无聊下作，你们只能让我感到恶心，看你们一眼，我都觉得是羞辱！”
杨芳馨一番痛斥，将众人骂得哑口无言，那名士子羞愧行礼道：“姑娘骂得好，我知错了。”
杨芳馨也不理他，转身拉着杨冰走了，一直走远了，杨冰才一吐舌头道：“阿姑，你骂好痛快啊！”
杨芳馨冷冷哼了一声，“一帮无聊的读书人，坏了我心情。”
她见天色已经不早，便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这时，杨冰忽然有些害怕起来，“阿姑，我是偷偷溜出来，大娘会不会责我？”
“没事的，有我在，我会替你解释！一年到头闷在家中，出来走走也是应该。”
“可是……”
杨冰还是有点害怕，他们家法很严，而且几个月前更加严了，但也没有办法，她只得磨磨蹭蹭跟杨芳馨回了府。
刚进府门，妹妹杨思华迎面奔来，拉着杨冰的手怨道：“你们出去玩也不叫我一声，让我一人闷在家里写字。”
“谁说我出去玩了？”杨冰有些紧张道。
“你还不肯承认，程咬金的娘子在街上看到你们了，跑来告状，说楚王长女居然抛头露面，太危险了，这不，我娘和你娘都气得脸色发青，这就是你不带我一起出去的后果。”
杨思华说完，恨得双脚一跳，一溜烟地跑了，杨冰惊得呆住了，这可怎么办？她胆怯地看了一眼杨芳馨，“阿姑，怎么办？”
杨芳馨笑了笑，“这不是什么大不了事，你就给王妃说实话，我马上就来救你。”
杨冰只得硬着头皮向后宅走去，刚进宅，一名丫鬟匆匆走来，“长姑娘，王妃让你去内堂，大家都在等你呢！”
杨冰吓得要哭出声了，她低着头，终于走进了内堂，内堂上，王妃裴敏秋一脸阴沉坐在正中，旁边坐着她的母亲，也是一脸不高兴，；两边坐着一群小娘。
杨冰走上前跪下，低声道：“冰儿知错了！”
“很好啊！我还没审，你就自己交代了，你自己说，你哪里错了？”
裴敏秋声音不大，也不严厉，却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威严，张出尘再也忍不住，气得一拍桌子，“你这个死丫头，你知道多少人出去找你了，你再不回来，满城的军队都要惊动了，你知不知道？”
杨冰忍不住哭了起来，“冰儿不该偷偷跑出去逛街，不告诉大娘和母亲，违反了家法，冰儿知错了，愿接受惩罚！”
这时，杨芳馨走了进来，向裴敏秋和张出尘施一礼，“两位姐姐，请听小妹一言。”
杨芳馨是杨广的女儿，杨昭的妹妹，和杨元庆同辈，又是大隋公主，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气。
裴敏秋对她很客气，便吩咐道：“给公主准备坐榻！”
“不用了，我说两句就走。”
杨芳馨歉然道：“冰儿今晚私自跑出去玩，确实不对，但我是她阿姑，却没有阻拦她，反而带着她出去，这是我的过错，我向两位姐姐道歉，恳求王妃能看在她知错的份上，能看在我道歉的份上，从轻处罚她。”
这时，坐在一旁的张须陀之妻韩氏也起身求情，“王妃，冰儿怪可怜的，她都哭了，给我一个面子，饶了她吧！”
韩氏在杨府中地位很高，孩子们都叫她韩祖母，她心地善良，极疼爱孩子，孩子们犯了错，都跑去找她保护，也令裴敏秋颇为头疼。
裴敏秋只得笑了笑道：“孩子犯错，总是要处罚，这也是为他们好，不过看在公主和大娘求情的份上，我就不打她了，让她自己选一个处罚。”
裴敏秋便对杨冰道：“两个处罚，你自己任选一个，一是在房间里禁足一个月，二是罚抄家规五百遍，你自己选吧！”
杨府的家规有上百条，数千字之多，罚抄五百遍至少要抄几个月，但总比一个月不准出房间好，杨冰咬了一下嘴唇道：“我愿抄家规！”
“好吧！你起来，去吃饭。”
杨冰站起身刚要走，裴敏秋又道：“下次想出去逛街，给我说一声，我会考虑给你们安排，不准再私自出去，另外中元节灯会，明天还有一晚，明天我会安排大家出去放灯。”
几个孩子顿时欢呼起来，杨冰却一点不后悔，跟大家一起出去，前仆后佣，浩浩荡荡，哪有自己一个人出去逛街自在，而且还遇到了有人向阿姑表达爱慕，这多有趣啊！
……
梳洗完毕，杨冰跟母亲进了屋，张出尘这才斥责她道：“你这个死丫头，你再私跑出去，看我怎么打你。”
杨冰知道处罚已经过了，母亲只是说说罢了，她从后面搂住母亲脖子撒娇道：“娘以前是女侠，一个人自由自在那么多年，让女儿出去玩一会儿都不行吗？”
张出尘拿她没有办法，只得道：“你说一声，娘也会陪你出去，万一遇到什么歹人，有娘在，也能给他一刀，你一个人跑出去，要把娘急死了。”
“我没有一个人出去啊！我和阿姑出去，后面还跟着五个女兵，凶得跟一群母老虎似的，谁敢靠近我们，其实我是去放灯，给爹爹许愿平安，我还给娘买了东西。”
张出尘听女儿是去给父亲许愿，心中大慰，怒气完全消了，笑道：“你这死丫头，给娘买了什么，拿给我看看。”
杨冰连忙从小包取出五六件铜首饰，摆放在桌上，笑嘻嘻道：“娘，你还认识这个东西吗？”
出尘拾起一支铜钗，岁月之光仿佛又把她拉回二十年前，那年是开皇十九年的上元夜，她才十岁，元庆也给她买了一支这样的铜钗，如今她女儿都十一岁了。
出尘心中无限感慨，岁月飞逝之快，她温柔地笑了笑，“你爹爹以前也给娘买了一支和这一样的铜钗。”
“我知道，在娘的柜子里，是支双凤钗，那是爹爹给娘的定情物吗？”杨冰趴在母亲腿上，俏脸仰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对往事渴知的期盼。
“胡说！那时娘才十岁，你爹爹也才十岁，懂什么定情，本来你爹爹答应给我一支金钗，结果拿一支铜钗来糊弄我。”
杨冰低声道：“可是在娘的心中，它比金子还珍贵，不是吗？”
出尘轻轻抚摸着女儿的俏脸，心中无比怜爱，自己的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
杨芳馨回到自己房间里，她依然和族姐江佩华住在一起，江佩华已有七个月身孕，已早早睡了，并不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
一进门，小丫鬟玉儿就迎了上来，“姑娘回来了。”
“嗯！真的有些累了。”
杨芳馨脱下外裳递给她，“我要梳洗一下休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玉儿接过衣服低声埋怨道：“出去玩也不带我。”
“你这死丫头，是我不带你吗？我走的时候，你跑到哪里去了？”
玉儿挠挠头笑道：“其实我也出去玩了，刚刚才回来。”
“我知道，你这只三脚猫哪里呆得住，肯定也溜出去了。”
这时，‘当啷！’一声，一支铜钗从外裳里掉在地上，玉儿弯腰拾起，眼睛一亮，“好精致的双凤钗，姑娘，送给我吧！”
杨芳馨慌忙一把夺了过来，“这可不能给你，这是冰儿送给我的。”
“可是……这是铜钗，不值钱，和你身份不配。”
“要你管，快去准备热水去。”
玉儿出去了，杨芳馨将铜钗举起，透着光看了半晌，不由低低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谁能送一支这样的铜钗给自己呢？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章 苏威密谋
晋阳大街和晋阳河的中元节庆依然在继续，但城西的一些小街巷里却十分安静，虽然家家户户也挂花灯，门口摆着盂兰盆，但行人却十分稀少，绝大部分太原人都跑到主街和河边去了。
这时，一辆马车远远驶来，后面跟着十几名随从，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了下来，大宅门口的灯笼上写着‘杜府’二字，这里是杜如晦的府邸。
一名随从跑上台阶去叫门，车窗里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庞，正是隋朝的首席相国苏威。
苏威年事已高，几乎不再过问政务，他的存在更多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大隋的延续。
杨元庆极为看重这位从大隋开国便做宰相的名臣，尽管他不如高颎那样德高望重，缺点也不少，但他起的稳定作用却是其他人不能比拟。
苏威来找杜如晦，是有一件重要之事。
片刻，杜府的侧门开了，杜如晦亲自迎了出来，一般主人并不亲自出门迎接，大都是派子侄兄弟之类出门相迎，但杜如晦知道，这个苏威架子很大，很在意这种礼仪，自己出门迎接，他心里会舒服得多。
苏威见杜如晦亲自出门，眼睛都笑眯了，杜如晦果然对自己敬重有加，他从马车里出来，杜如晦慌忙上前扶住他，“老相国当心！”
“呵呵！有劳杜相国了。”
苏威从马车下来，挺直了腰，笑眯眯道：“今天打扰杜相国休息了。”
“哪里！哪里！应该是晚辈去府上才对。”
苏威点点头，“那我们进屋谈吧！”
“苏相国请！”
杜如晦前面带路，一直把苏威带到自己的外书房，两人进了房间，苏威见房间里灯火明亮，屋角香炉里袅袅冒着青烟，桌上放一本奏疏，似乎只写到一半。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上了茶，苏威指了指桌子，“杜相国还在写奏疏吗？”
杜如晦点点头，微微叹息道：“朝廷粮食不足，现在打下中原，还需要开支大量钱粮，安置民众，说实话，我很发愁，没有粮食，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苏威虽为名义上的五相之首，但杜如晦任尚书左仆射，是真正的实权之相，朝廷钱粮开支用度，都由他审核负责，他的压力极大。
这次杨元庆攻打中原，杜如晦虽不是反对者，但他也不支持，持中立立场，他现在极为忧虑粮食问题。
苏威能理解杜如晦的难处，他也笑着应和，“下半年河北的开支小了一点，原本以为可以喘口气，但中原的开支又来了，偏偏今年粮食欠收，杜相的难处我能理解。”
两人皆苦笑，抱怨归抱怨，但夺取中原从大局上说，确实是值得庆贺，苏威又道：“夺取中原，日子虽然紧一点，但只要上下例行节约，还是能度过这个难关，但夺取中原的战略却非同小可，这是我们夺取天下走出的最关键一步。”
杜如晦点点头，“这个我也知道，殿下夺取中原对朝廷上下都是极为振奋的大事，听说战利品中有不少粮食，加起来有三十万石之多，有这笔粮食，至少可以应付中原半年，还有军队可以囤田，种一点短季节的粟，我估计能度过这个难关。”
杜如晦当然也知道，苏威这么晚跑来找自己，不是聊聊粮食这么简单，必然有大事而来，沉吟一下，杜如晦便试探问：“苏相似乎有什么事？”
“当然，无事不登门嘛！”
苏威笑得很神秘，他喝了口茶，这才不慌不忙道：“其实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就是关于楚王殿下即位，这次中原之战结束，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
杜如晦没有说话，低头喝茶，听苏威继续说，苏威见杜如晦表情平淡，心中微微一怔，又道：“其实河北战役结束，我便在考虑这件事，我和楚王也谈过，但楚王也没有表态，所以河北之战后，此事不了了之，我估计楚王当时是觉得时机不成熟，但现在中原战役结束，我们已经占了上风，这时候，无论楚王的威望和功绩都达到一个新高度，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所以今晚特地来找杜相国……”
说到这里，苏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杜如晦，眼神的意思便是在问：‘你说呢？’
杜如晦依然在沉思之中，这件事他其实也考虑过，不过没有考虑成熟，从他本意上说，他觉得条件还差一点点，还没有水到渠成的感觉，关键是没有拿下洛阳和长安，帝王之气还没有完全凝聚。
杜如晦叹了口气，道：“苏相国的心情我能理解，其实朝中也有不少人在议论此事了，说明楚王登基是众望所归，但我觉得真正决定权还是在楚王殿下的手中，苏威不觉得，殿下并不是很热衷此事吗？”
苏威一愣，“杜相国这话怎么讲？为什么说殿下不热衷？”
杜如晦缓缓道：“其实我也一直在关注楚王殿下的想法，如果他真有意登基，那么他一定会拿下洛阳，将都城南迁，毕竟太原只是陪都，没有洛阳那样名正言顺，可是他并没有拿下洛阳的意图，或许他只是战略需要，但我想，任何战略都比不上他登基的愿望，只能说明他登基的意图并不强烈。”
苏威也陷入沉思，他不得不承认杜如晦说得有道理，如果楚王真想登基，那么拿下洛阳是必然，但楚王并没有……
“不过仅仅因为楚王殿下没有拿下洛阳，便认定他没有登基的想法，我觉得他还是太草率了一点，杜相，我们应该面对面地和楚王殿下确认。”
杜如晦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由我来确认吧！”
停一下，他又笑着补充道：“当然，我会把苏相国希望他登基的强烈愿望转达给楚王。”
苏威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都说杜如晦不太通人情世故，此言谬也！
……
杨元庆军队已经结束了在中原的战役，他任命徐世绩为荥颍兵马总管，率军五万镇守颍川郡，同时又任命牛进达为中原团练使，在中原地区招募三万郡兵。其余军队则分驻河东、河北各处，杨元庆率三万精锐之军从陆路返回太原。
所俘获的数万唐军则暂时安置在河内郡屯田，这些军队都是关中人和蜀人，杨元庆将用这些降兵向唐朝换取粮食，以解决隋朝粮食不足的问题。
这天晚上，隋朝大军返回了太原郡，在距离太原城还有三十里外汾水河畔扎营休息。
月亮圆如银盘，将皎洁的清辉洒向大地，隋军士兵们在汾水里也放下了数千盏阴灯，寄托对阵亡将士的哀思。
杨元庆站在岸边，默默地向一盏巨大的水莲灯许下了安息的祝愿，随即接过火把点燃了水莲灯中的火油盘，火势燃起，几名士兵奋力将水莲灯推进河中，随着浪花起伏，水莲灯渐渐向河中央飘去。
这时，一名骑兵从大营飞奔而至，老远便高声喊道：“总管！”
“什么事？”杨元庆迎了上来。
“杜相国来了，在大帐内等总管。”
杨元庆点点头，快步走到战马前，翻身上马，一催战马，数百亲卫跟随着他向大营奔去。
中军大帐内，杜如晦在李靖的陪同下站着沙盘前，欣赏着这次中原大战的成果。
李靖手执木杆指着南面道：“这次中原之战，除了南阳郡、淅阳郡和汝南郡三郡，其余中原各郡都被隋军收入囊中，尤其梁郡，李密的魏军正逐步撤离，一旦魏军完全撤离，梁郡也将并入大隋版图。”
杜如晦沉思一下问：“为何南阳郡和淅阳郡不取？”
这时，他身后传来了杨元庆的笑声，“那两郡是作为缓冲，唐军不能驻兵，我们也不驻兵，这是我和李孝恭达成的一个妥协。”
杜如晦回头，只见杨元庆从帐外走了进来，杜如晦连忙躬身施礼，“下官杜如晦参见楚王殿下！”
“杜相国操持朝政辛苦了。”
杨元庆笑着走上前，拾起木杆指向南阳和淅阳两郡，又继续给他解释，“这两郡其实和弘农郡一样，都被伏牛山横亘其中，山地众多，耕地不足，人口也不多，战略价值并不大，我也不想直接和唐军接壤，所以派人和李孝恭达成了临时协议。”
停一下，杨元庆又道：“当然，如果唐廷不肯承认这两郡为缓冲，那么隋军就会毫不犹豫占领它们。”
杜如晦点了点头，“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也就是暂时不取荆襄。”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杜相国果然目光如炬，现在朝廷很难再负担大规模战役，我打算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养精蓄锐，等朝廷实力渐渐充足，中原生机恢复，再考虑出兵，先灭窦建德。”
杨元庆请杜如晦坐下，命亲兵上了茶，李靖知道他们有要事相商，他借口退下，大帐里只剩下杨元庆和杜如晦两人。
这时，杜如晦沉吟一下道：“今晚我赶来找殿下，是有一件大事想和殿下商量。”
杜如晦注视着杨元庆眼睛，缓缓道：“中原战役已结束，殿下有没有考虑登基之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章 启用暗线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使杨元庆没有心理准备，半晌他才淡淡问道：“杜相国怎么会想到问这件事？”
杜如晦也忽然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冒然了，谈这种事情应该先预热，比如权力变化、民心和军心所向，然后是满朝文武的期望，最后才慢慢把话题转到登基之上。
自己一点预热都没有，便直奔主题，殿下能接受才怪，杜如晦歉然道：“我这人，入仕这么多年，还不会说话，一点涵养都没有，我说话唐突，请总管见谅！”
杨元庆笑了笑，这也只是杜如晦，换其他人这么问，他确实不会太高兴，作为相国，说话委婉含蓄，这是最起码的修养，如果连这点深度都没有，还当什么相国，和七品官有什么区别？
不过杜如晦一直就是这么个人，说话很直，和他共事十几年，他从来就没有改过，自己也说过他几次，可谓屡教不改，久了也就习惯了。
杨元庆也不以为然，呵呵笑道：“你的老毛病我知道，会做事不会说话，那一天假如你突然变得会说话了，我还真不习惯，这是杜相国吗？”
杜如晦也被说得不好意地笑了起来，“殿下真会开玩笑。”
杨元庆又把话题转了回来，“杜相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件事是苏相国先提出来，对吧！”
杜如晦点了点头，“殿下说得一点不错，最早是苏相国提出来，他昨晚先找了我，今天一早，我又和崔相国就这件事碰了个头，我们两人都认为，首先是看殿下本人的意思，如果殿下确实有意，那可以进行一些操作，比如瑞兆、天应之类，如果殿下暂无此意，那此事就不再提起。”
杨元庆背着手在大帐走了两步，这件事他确实考虑过，他现在是大隋摄政王，完全掌握了大隋的最高权力，对他而言，登基不登基，只是一个名份问题，现在的隋帝不过是名义上的皇帝。
他杨元庆现在的地位和汉末曹操差不多，但隋和汉不同，隋朝远远不如汉朝那样深入人心，曹操有忌惮，而他杨元庆制约不大，他如果登基，也不会有什么阻力。
不过杨元庆确实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一方面还没有那种水到渠成的感觉，现在他登基还显得有点勉强。
另一方面，他还不能放军权，现在的隋末依然是各个势力林立之际，很容易让手握军权的人生出异心，刘黑闼和宋金刚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一点李渊也意识到了，因此他的各大军方势力，都是李氏宗室，甚至他连宗室也不放心，从这次中原之战便可以看出来，李渊依然在战略上控制军队。
尽管正是这种战略控制导致中原失败，但李渊手段是不错，他如果是御驾亲征，那中原大战不一定会败得这么惨。
反复思量，结果只有一个，现在他还在创业期，还远远谈不上登基为帝之时。
想到这，杨元庆又将话题转开，“难得杜相国今晚主动前来，我们谈一谈粮食问题吧！”
杜如晦轻轻一叹，他在叹息楚王的说话深度要远远比他杜如晦高明的多，楚王什么都没有说，只做出一个姿态，便把他的意思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
登基明显比粮食重要，可他宁愿谈粮食，也就是说，登基之事不要再提。
杜如晦也不再提登基之事，他取出一份奏疏，递给杨元庆，“这是下官整理一些资料后写的一份奏疏，关于粮食的一些思路，请殿下过目。”
杨元庆接过奏疏，只见第一条便是，‘提高粮食的官府收储价格，将农户余粮收于太仓。’
杜如晦解释道：“殿下，今天粮食虽然欠收，但还是有不少农户家有余粮，我们要想办法把这部分粮食收拢上来，下官以为，让农户觉得有利可图，自愿卖粮给官府是最好的办法。”
杨元庆点了点头，“原则上我可以同意，关键要怎么做，这件事可让户部写一份详细报告。”
……
中元节的庆典一共是三天，七月十四、十五、十六，第一天是官府举行一些祭祀活动，十五是正日，主要是民间放灯，今天又多了逛夜市和赏花灯，十六主要是各个寺院和道观举行法会。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寺院和道观的法会一样是盛况空前，几乎满城出动，各个寺院和道观都挤满了前来参加法会的民众。
但到了十六日晚上，大街上便基本上没有了人，因为七月十六晚上是饿鬼受粮之时，家门口摆放的盂兰盆，便是这一刻供饿鬼享受。
太原城北碧凤街也同样是冷冷清清，一层薄薄的夜雾笼罩着街道，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家家户户门口也摆放着盂兰盆，里面放着米、麦、豆、粟等粮食，以供饿鬼享用。
这时，一名男子牵马走过大街，夜色中看不清模样，但看得出是远道而来，马身上挂着厚厚卷毯和行李箱。
他一边走，一边向两边查看，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他在一家府门前停下了脚步。
在两个大灯笼暗淡的灯光下，隐隐可以看见上方匾牌上写着‘魏平县伯府’四个字。
这一家伯爵的府邸，就是这里了，男子将马拴在木桩上，快步走上台阶，门口也放着盂兰盆，装满了各种米粮。
他用力敲了敲门，半晌，门内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粮米都在盂兰盆中，你们拿去享用。”
男子一怔，随即又好气又好笑，“我不是饿鬼，我是从长安来，找你家老爷。”
半晌，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害怕的脸庞，是府中的管家，他上下打量男子一眼，确认不是游荡的饿鬼，连忙将门开大一点。
“进来再说吧！”
男子走进大门便问道：“你家老爷在吗？”
“在府上，你是……”管家见此人一身黑衣，戴着斗笠，将脸遮去一半，显得颇为神秘，心中有些奇怪。
男子取出一张名状，递给管家，“这张名状给你家老爷。”
“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去。”
管家要走，男子又叫住他，“能否把我的马牵去马房？”
管家点点头，吩咐一名下人把马牵去马房，他这才向内宅奔去，片刻，管家又回来了，语气里明显带了恭敬，“贵客请随我来，老爷有请。”
黑衣人跟着管家直接去了后宅。
这座府宅的主人便是隋朝军器少监张雷的府邸，张雷的真名叫独孤雷，是独孤家族的偏房子弟，曾是隋朝少府寺的弓弩署丞，被独孤震派去丰州。
由于他有高超的制弩技术，得到了杨元庆的重用，官职一步步做大，在成功造出重弩，并装列成军后，张雷被封爵为魏平县伯，他现任军器监少监，主管大隋兵器的制造。
书房内，张雷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桌上放着一张名状，正是这张名状使他的心情变得忧虑起来。
自从他离开独孤府，便再也没有和独孤家有过联系，已经过去了两三年，他渐渐已经把自己的使命忘记，而今天，独孤家族又找上了他。
“老爷，他来了。”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请进！”
门开了，黑衣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管家随手将门关上了，黑衣男子摘下斗笠，年约三十四五岁，长得方面大耳，破有气势，他微微笑道：“五弟还记得我吗？”
张雷认出了他，是独孤家族的次孙独孤玮，是独孤整的嫡孙，在独孤家族内，张雷地位卑微，在独孤玮这种嫡孙的面前，他是从来抬不起头，独孤玮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但此时，彼此的心态都有了变化，更重要是，张雷已经独立，靠自己的才能出任大隋的军器监少监，他心中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家族卑微的烙印在他身上已经淡去。
“原来是二哥，好久不见了，请罪！”
张雷拱拱手，态度不冷不热，很从容地请独孤玮坐下。
独孤玮在张雷身上看不到惊喜和激动，更看不他对自己足够的尊重，独孤玮的心中略略有些失落。
他干笑一声，坐了下来，一名丫鬟进来上了茶，张雷摆摆手，让丫鬟出去。
“二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哎！一是为怀恩叔之事，其次还有一些家族……”
话没有说完，张雷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先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要我做背叛大隋之事，恕我不能从命！”
“这……”
独孤玮表情有些尴尬，心中也略略有些恼火起来，他知道是自己的面子还是太小，影响不了张雷，半晌，他冷冷道：“长叔已经到太原了，就在太原城外，他想见一见你。”
长叔就是独孤良，是独孤家族的第二号人物，张雷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想到长叔也来了，这不是他想不想见的问题，长叔来了，他就必须要见。
张雷沉吟片刻便问道：“长叔让我什么时候去见他？”
独孤玮见张雷不敢再摆架子，他心中有些暗暗得意，便道：“现在城门还没有关，你若有时间，现在就跟我去吧！”
张雷怎么会没有时间呢？他点点头，“好吧！我现在就跟你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章 意外来客
太原城是晚上亥时整关闭城门，在一通鼓敲完之前，张雷和独孤玮骑马飞驰出了东城门。
太原的东城外并不是旷野，依然分布着一片片村庄，在更远处便是大片的农田。
在离城三里外，有一座叫做孟庄村子，大约有两百余户人家，张雷和独孤玮一路疾奔，片刻进了村子，在一片犬吠声中，他们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这时宅门已经开了，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向他们点点头，张雷认出这名老者是独孤府的六管家，他暗吃一惊，原来这座大宅竟然是孤独府在太原的别宅，他居然一点不知。
“五弟请稍候，我去禀报长伯。”
进了大门，独孤玮丢下一句话便快步向内宅走去，张雷背着手在客堂内来回踱步，他心中着实感到不安，他不知道这次家族找他做什么？或许是为独孤怀恩之事。
张雷也知道独孤怀恩被隋军俘虏，独孤怀恩是独孤家族的下一代家主，他的被俘使独孤家极为紧张。
但张雷担心的是，独孤家族想借他的手，损害隋朝的利益，这就让他难以接受。
张雷出身独孤家庶房，从小在家族中没有地位，更是备受嫡房歧视，但杨元庆却任人惟才，不仅是他有了爵位，而且提升他为四品少监，这使他心中充满了感激，也同样使他对杨元庆充满了忠诚。
士为知己者死，此时，对他而言，独孤家族的任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维护隋朝的利益。
这时，管家走进客堂，向他点点头笑道：“五郎，请随我来，长老爷找你。”
张雷点点头，跟着管家向后宅走去。
很快，他走到一间屋子前，管家开了门，对他笑道：“五郎，请进吧！长老爷在等你。”
张雷深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房间，房间里灯光柔和，布置很简洁，只有两张坐榻，长叔独孤良便坐在正中，他的身后站着独孤玮。
独孤良是受家主独孤震的委托，特来秘密和杨元庆谈判，他没有官职，借口去巴蜀巡视庄园，便离开了长安，前往太原。
张雷是独孤家部署在隋朝的一颗暗钉，现在是独孤家族启用他的时候了。
“侄儿五郎，参见长伯！”张雷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独孤良脸色有点不太好，他刚才听独孤玮说，眼前这个独孤家暗钉并没有热心，这令他心中有些不悦。
“贤侄，我先问你一句，你现在，就在现在在我面前，是叫独孤雷，还是叫张雷？”独孤良冷冷淡淡问道。
张雷心中叹了口气，依然恭敬道：“侄儿当然是叫独孤雷！”
“好吧！你先起来。”只要他承认自己是独孤雷，那事情就好办了。
独孤良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听说你居然当上隋朝的军器监少监，不错嘛！杨元庆知道你是独孤家的子弟吗？”
张雷明白长伯的意思，楚王是不是因为他是独孤子弟才提升他，尽管张雷也感觉杨元庆猜到了他的身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楚王提升他，绝对和独孤家族无关。
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回禀长伯，孩儿以为，楚王殿下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独孤良点了点头，又接着道：“这次之战，怀恩不幸被隋军俘虏，独孤家族上下都很焦急，这次我来太原，就想和楚王好好谈一谈，希望你能替我牵线搭桥。”
张雷心中一松，原来只是引见，不是让他做为难之事，只是他心中又有点担忧，如此一来，他的身份就要被揭破了。
一边是家族，另一边是他的仕途，犹豫片刻，张雷终于答应了，“好吧！不知长伯什么时候想见楚王？”
“只要他回来，我立刻想见他。”
……
次日下午，杨元庆率三万隋军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太原城，受到太原民众的热烈欢迎，数十万民众出城夹道迎接隋军凯旋归来。
杨元庆并没有急着去觐见隋帝和太后，他先回了自己家中，在家中他同样受到了妻儿们的热烈欢迎，几个孩子足足缠了他半个时辰。
近两个月的征程使他疲惫不堪，当他终于从孩子们的磨缠中脱身出来，他换了一身宽松禅衣，便一头栽进自己书房，什么都不想考虑了，享受这极为难得片刻闲暇。
这时，房门开了，妻子裴敏秋端着一杯参茶走了进来，她见丈夫靠在铺有软褥的坐榻上闭上眼睛，便抿嘴一笑道：“是被孩子们折磨得筋疲力尽吗？”
杨元庆闭着眼摇摇头，“他们都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这个做父亲的平时陪他们太少，多陪陪他们是应该的。”
裴敏秋把参茶放在桌上，也坐在他身边，依偎在他怀中，“夫郎，这次回来，呆的时间要长一点吧！”
“嗯！至少要呆上半年，朝廷也需要养精蓄锐，战争太频繁，朝廷也撑不住。”
杨元庆伸手拦住妻子纤细的腰肢，笑问道：“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佩华呢？她几时生产？”
裴敏秋叹了口气，有些埋怨他道：“我来就是要提醒你，三妹已有七个月身孕，身体沉重，所以刚才没有来见你，但你应该去看看他，而不应先回自己的书房，这样会让她心里很难受。”
“好！遵贤妻之命，先去看看三娘子。”
“油嘴滑舌！”裴敏秋娇嗔着推了他一把，心里却为他愿意听自己的劝而高兴。
杨元庆站起身，转身要走，裴敏秋却拉住他，“把参茶喝了再去！”
杨元庆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转身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一名管家婆走上前，施礼道：“老爷，有一名叫张雷的官员，说是军器监少监，有急事求见老爷。”
裴敏秋眉头一皱，“哪有主人刚回家就来拜访的，怎么这样不体谅人？”
杨元庆心中一动，便点了点头，“带他去我外书房稍候！”
管家婆去了，杨元庆这才对妻子笑道：“此人身份有点特殊，可能真有要紧事，我还是见见他，稍晚一点，我再去探望佩华，你替我先去和她说一声。”
“好吧！你尽量快一点。”
裴敏秋转身去了，杨元庆沉吟一下，这才不慌不忙向外书房走去。
能在楚王外书房受到接见的人并不多，除了五个相国外，其余便是杨元庆的一些心腹爱将，像在外书房接见张雷，则是极为罕见。
但张雷此时没有心情体会这种恩宠，他心中很紧张，他不知对楚王坦露了自己身份后，会有什么后果。
这时门开了，杨元庆从外面走了进来，笑呵呵道：“张少监抓得很准啊！我刚回来便被少监抓住了。”
张雷慌忙长施一礼，“下官张雷参见楚王殿下！”
“不必客气，请坐吧！”
杨元庆先坐下，却见张雷垂手而立，不肯坐，便有些奇怪道：“张少监这么紧张做什么？”
张雷额头上见汗，他终于鼓足勇气，跪倒在杨元庆面前，垂头道：“下官有欺瞒之罪，请殿下处罚！”
“你有什么欺瞒之罪？”杨元庆不露声色问道。
张雷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下官其实并不姓张，而是姓独孤，下官是独孤家族的偏房庶子。”
“呵呵！我也是偏房庶子，咱们竟然是一样出身。”杨元庆不着边际地笑了笑。
张雷心中有点糊涂了，他不明白楚王的意思，又叹口气道：“下官不该隐瞒殿下！”
杨元庆凝视他半晌，这才淡淡道：“我知道！”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扔给了张雷，“你自己看看吧！其实第一天见到你，李长史就认出你了，难道你不认识李长史？”
张雷和李靖只有一面之缘，他认为李靖应该记不住自己，他慢慢拾起册子打开，这才发现是情报堂的一份报告，包括他的真实姓名、出身、家庭背景、在独孤家地位，以及他的仕途，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雷心中暗叹一口气，原来楚王早就知道了，他低下头，“下官有罪，不该隐瞒。”
杨元庆却摇了摇头，“我之所以一步步提升你，并不是因为你是独孤家族子弟，而是因为你的能力，你为隋军立下的功绩，以及你对我的忠心，和独孤家没有半点关系，我希望你首先能明白这一点。”
“下官明白！”
“现在我们说实话，你告诉我，你来见我做什么，就是为了坦白自己身份？”
“不！不是。”
犹豫一下，张雷低声道：“是我的长伯，独孤家族的副家主从长安来了，他是代表家主，有急事求见殿下，恳请殿下能见他一面。”
“你说的是独孤良？”
“正是！”
杨元庆想了想，终于答应了，“好吧！你请他来见我。”
他又看了看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杨元庆便道：“现在时间正好，你现在就请他来吧！”
……
张雷走了，杨元庆背着在书房里走了几步，沉思着独孤家族的到来，当年他在对付洛阳米价时，曾经和独孤震合作过，双方合作得很愉快。
他知道独孤震是以家族利益为重，不是只管效忠之人，这次独孤良代表家主前来，他们能带给自己多大的惊喜呢？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章 出乎意料
一刻钟后，张雷带着独孤良匆匆进了王府，一名亲兵早已等在门口，见他们到来，立刻上前施一礼：“两位请跟我来！”
独孤良心中着实有点紧张，他不知今天会谈成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可以说，今晚的这次会谈关系他们整个独孤家族的前途命运。
其实他也知道，杨元庆肯和他谈，那就是大方面不会有问题，剩下来只有彼此的条件和让步。
他们跟着亲兵来到了内客堂，内客堂里，杨元庆已等待他们多时，杨元庆当然知道独孤良在独孤家族中的地位，他是代表整个独孤家族来和自己谈判。
不仅仅是为了独孤怀恩，也是为了独孤家族将来的前途，一场中原大战牵动着无数人的心，也使很多家族开始重新审视未来的天下大势，从而做出新的选择，独孤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这时门口传来亲兵的禀报：“启禀殿下，他们来了。”
“请他们进来！”
门开了，亲兵将独孤良领了进来，杨元庆立刻站起身拱手笑道：“独孤少保，别来无恙乎？”
独孤良紧张的内心此时忽然平静下来，他也连忙躬身施一礼道：“一别多年，楚王殿下风仪更胜当年，更多了几分王者之气。”
“独孤少保过奖了！”
杨元庆含笑一摆手，“独孤少保请坐！”
独孤良坐了下来，杨元庆目视张雷，张雷明白他的意思，也在独孤良身边坐了下来，这时，两名侍女进房给他们上了茶。
杨元庆端起茶杯问：“独孤少保此次来太原，不会影响到什么朝政事务吧！”
杨元庆问得很含蓄，也就是问他，他来太原，其他人是否知晓。
独孤良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道：“我在唐朝只是闲官，没有什么具体职务，连每月一次的月朝会我都很少参加。”
停一下，独孤良又补充笑道：“当然，独孤家主是很清楚，他比谁都清楚。”
杨元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这个时候不能急，这件事他也不能主动，他不能过早暴露自己底线，必须以静制动，让独孤良先唱戏，更重要是，此事他不急，而是独孤家族急。
杨元庆的沉默不语使独孤良心中焦急起来，他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张雷在一旁含蓄地低声提醒：“这次独孤家族很看重中原大战。”
一句话提醒了独孤良，他欠身笑了笑，对杨元庆道：“我这次前来，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独孤怀恩，他在颍川郡不幸被俘，但他只是文官，独孤家族希望能够赎回他，不知殿下能否考虑？”
杨元庆放下茶杯淡淡笑道：“独孤少保爱护族人之心我能理解，但毕竟独孤怀恩是战俘，已在兵部备案，战俘就算被释放，也需要一定的手续，我虽然可以下令放人，可这样就不能服众了，望少保能理解。”
独孤良心中一阵失望，连谈赎身条件的机会都不给，杨元庆这就是委婉拒绝了独孤家族赎人的请求，但独孤良还是有点不太甘心，又道：“很抱歉让殿下感到为难，只是有没有什么变通的办法？”
“变通？”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可能是我没有表达清楚意思，被俘唐军不止是独孤怀恩一人，还有数万将士和不少文官，如果只有独孤怀恩一人被释放，会不会让李渊认为独孤家族在背后做了什么事，反而对独孤家不利，独孤太保以为呢？”
独孤良当然知道会有这个后果，他来太原的真实意图也不仅仅是为了救独孤怀恩，他只是用独孤怀恩为话题，最后和杨元庆讨论独孤家的前途问题。
当然，独孤怀恩的事情处理不好，独孤家的前途问题也就无从谈起，沉吟一下，独孤良又笑道：“我们也并不是让殿下立刻放人，而是希望殿下能够善待他，另外，等长安特使前来讨论战俘事宜时，殿下能够优先考虑独孤怀恩的释放，如果是这样，不知我们能否商谈条件？”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杨元庆再装傻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他点了点头，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很欢迎独孤少保来太原，也不会忘记当年我和独孤家主的愉快合作，我也很期待我们的合作能够继续下去，如果独孤家族能够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我可以保证独孤家族在隋朝统一天下后的利益。”
独孤良大喜，“不知我们需要怎么做才能是有足够的诚意？”
杨元庆却不肯明说，含蓄地笑道：“这个很简单，独孤家族最富有的东西，也就是我们隋朝最急需，最缺乏的物品，我想独孤少保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
独孤良告辞而去，但张雷却留了下来，杨元庆和独孤良的谈判只是一种原则性的谈判，杨元庆需要粮食，独孤家族可以提供粮食，但具体的数额和交付方式双方没有再详谈，这就是由张雷这个中间人来带话。
杨元庆坐在桌案后沉思不语，张雷站在一旁却有些忐忑不安，他并不愿意做这个中间人，或者说，他并不愿意做独孤家族的中间人，他是隋臣，不想为了家族而背叛隋朝。
但事情的变化却由不得他做主，他最终将面对家族和隋朝之间的选择。
良久，杨元庆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张少监似乎有点困惑？”
张雷默默地点了点头，“下官不知何所择？”
杨元庆见他没有明白自己的暗示，又笑道：“那我是该叫你独孤少监，还是继续称呼你张少监？”
张雷这才明白刚才楚王称呼自己为张少监而不是独孤少监的深意，他心中一阵激动，连忙道：“下官愿为张少监！”
杨元庆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道：“我理解你的心意，但我希望你为独孤少监，代表独孤家族和隋朝谈判。”
张雷依稀有点明白杨元庆的深意了，但还不是很明确，他有一种明悟，此刻将是他人生的一大转折。
他咬了一下嘴唇，“下官愚钝，未能体会到殿下的深意，望殿下明示。”
作为一个执政王、大隋最高军政首脑，杨元庆是不会将一些事情明说，因为很多事说明了，就会变成一种承诺，一旦完成，将会极大影响他的威信，这也是杨元庆慢慢才体会到。
作为上位者，很多话需要似是而非，用一种宛转和含蓄地说法，要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其实做普通人也是一样，什么事情都不能说得太明确，尤其在亲朋好友和同事之间，拒绝不能明确，而是应该说，我会尽力而为，拒绝得太明确会伤人心。
同样，答应也不能太爽快干脆，须知很多事情都是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一旦答应得太肯定，而又办不成时，不仅会令亲朋失望，令自己的名誉和形象受损，而且还会耽误别人的事情。
所以，‘做人要给自己留三分余地’，便是一种人情世故的至理名言。
上位者的含蓄委婉，其实就是这种为人处事的升级版，核心出发点都是一样。
“独孤少卿，我是希望独孤家族对你的重视，要超过独孤怀恩，将来有一天，我去独孤府时，开大门迎接我的人是你，而不是独孤怀恩。”
张雷，不！应该称他为独孤雷，他完全明白了楚王的意思，独孤怀恩是最有希望的独孤家主继承人，而楚王的意思，是让他成为独孤家主的继承人。
独孤雷鼻子一阵酸楚，心中万分感激，他克制住内心的情绪，深深施一礼，“殿下的呵护之心，独孤雷感激不尽，只是独孤雷为独孤家庶子，恐怕让殿下失望了。”
杨元庆摇了摇头，“世间并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只有利益，将来只要你能给独孤家族带来最大的利益，庶子也罢，嫡子也罢，其实并不重要。”
独孤雷忽然想到一事，眼前的楚王殿下不就是杨家庶子吗？
……
夜色笼罩着太原城，一辆马车出了东城门，约行三里，不久便进了村庄，在一座大宅前停了下来，独孤雷从马车出来，独孤玮已闻马车声，早等候在大门前。
“长伯已等候多时，请五弟随我来。”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昨天独孤玮对独孤雷还有点轻视，语气中总带有那么一丝不屑一顾之意，但今天独孤良的不吝赞誉，使独孤玮也改变了态度，对独孤雷变得亲热起来。
独孤玮在前面带路，一路有说有笑，走到内宅不远处，见左右已无人，他这才低声对独孤雷道：“昨日我说话不当，还请五弟多多见谅。”
独孤雷淡淡道：“不用客气，我不会放在心上。”
独孤玮干笑一声，领他进了房间，房间里，独孤良正负手站在窗前，思考着什么，应该说这次太原之行，他已经达到了目的，但另一方面，杨元庆提出的要求又给独孤家族带来了一丝危险。
杨元庆明确提出要粮食，独孤家庄园里还有不少存粮，给粮食不是问题，但怎么运输，以及怎么瞒住李渊的耳目，这都是问题。
“长伯，五弟来了。”独孤玮在身后小声提醒道。
独孤雷上前深施一礼，“参见长伯！”
独孤良慢慢转身，看了一眼独孤雷，笑问道：“杨元庆想要多少粮食？”
“回禀长伯，楚王殿下提出要三十万石粮食。”
‘三十万！’独孤良眉头微微一皱，三十万石粮食独孤家族倒是拿得出，只是怎么运输，怎么交接，这些细节怎么处理？
他又问道：“杨元庆有没有说，由谁全权负责和独孤家族具体谈判？”
独孤雷略略欠身，“回禀长伯，楚王殿下说，由我全权代表他和独孤家族谈判。”
“由你？”独孤良一下愣住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章 古怪心思
杨元庆写了一封短信，将独孤家族意外来访之事告诉了杜如晦，让他和独孤雷一同经办此事，写完信，他将信纸塞进一只信封内，打上火漆，递给一名亲兵，“速将此信交给杜相国，并转告他，此事事关重大，须悉心办理。”
亲兵接过信走了，杨元庆这才发现他处理独孤家族之事，已经用去了近一个时辰，原本说让妻子等一盏茶时间，可是……
他不由苦笑一声，起身向内宅院走去，江佩华的院子在内宅最西面，是一座种满了竹子，环境清幽雅致的小院。
杨元庆刚走到院门口，一个黑影却急速奔来，忽然发现前面有人，她想收住奔势，脚下却一个趔趄，险些和他撞在一处。
随即响起一声惊叫，这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杨庆反应极快，一闪身躲过对方临身一撞，却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小心！”
对方穿着细薄的丝质长裙，隔着薄薄的长裙，他能够体会到对方纤柔的手臂，和少女特有的细腻而极富弹性的肌肤。
扶住对方身形，一股淡淡的幽香钻进了他的鼻子，杨元庆连忙忪开了手，他知道这是谁了，抱歉道：“路滑，当心一点。”
黑暗中，杨芳馨两颊发热，她一声不吭，转身便回了自己屋，她原本打算去后花园赏夜桂，但这一刻她改变主意了。
杨元庆望着她快步走远，他摇了摇头，在他记忆中似乎很久没有和杨芳馨说话了，怎么现在她竟冷淡如此。
杨元庆快步走进了江佩华的房间，房间分为里外两间，一名丫鬟站在外间，里屋的灯亮着，丫鬟见是楚王进来，吓得她连忙施礼，“参见老爷！”
“嗯！”杨元庆点了点头，“夫人睡了吗？”
“是元庆吗？”
房间里传来江佩华轻柔的声音，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我还没有睡，进来吧！”
杨元庆走进里间，房间不大，布置得素雅而洁净，屋角放着一只香炉，青烟袅袅，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这是江佩华最喜欢的香味，令人心情平静。
江佩华侧躺在床榻上，她已有七个月身孕，身体沉重，无法平躺，手不时轻轻抚摸着肚子，仿佛在和腹中胎儿交流。
她见杨元庆进来，眼睛里充满了喜悦，她想挣扎着坐起身，杨元庆快走两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躺着别起来！”
江佩华动弹不得，只得拉着杨元庆的手，让他坐下，用略带一点撒娇的语气嗔道：“大姐说你马上就来，怎么到现在，人家等得都困死了。”
撒娇是女人的天性，不过在江佩华身上很少看到，她一直保持着高贵优雅的姿态，今天她却欢喜之下，忍不住小小地向丈夫撒娇了。
杨元庆见她眼波流动，神情又娇又媚，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低声笑道：“今晚我就留下陪你，我们好好说话。”
江佩华心情激动，眼波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双唇婉转相迎，不料两人刚刚吻上，外屋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声，吓得江佩华连忙推开杨元庆，脸色绯红。
杨元庆坐起身，只见杨芳馨面色平淡地走进了屋，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向杨元庆微微点头，礼节性地笑了笑，走到江佩华另一边坐下。
她也拉着江佩华的手笑嘻嘻问道：“阿姐，今天气色好像不错，今早产婆还说你气色不太好，要好好补补身子，怎么这会儿又变得红润了？”
江佩华心中大恨，自己好容易和丈夫聚一聚，她便跑来打扰了，还故意说些风凉话。
江佩华轻咬贝齿，在她手臂下方拧了一下，杨芳馨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哎呦呦！阿姐，你掐我做什么？”
江佩华大窘，低声骂道：“你这死丫头，今天是吃错药了吗？怎么有点疯疯癫癫的！”
杨芳馨的脸蓦地红了，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来做什么？人家丈夫和妻子几个月未见，在一起说说私房话，自己却莫名其妙跑来，这算什么？
想到这，她站起身对江佩华笑道：“我哪有什么疯疯癫癫，我就是来问候一下阿姐，好了，问候完毕，我要回去了，明早再来看你。”
说完，她起身向外走去，似乎忘记了杨元庆的存在，甚至连声告别的招呼也不打，就这么施施然走了。
“她好像对我意见很大。”杨元庆想起刚才在门口遇见她，她对自己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江佩华摇摇头，叹了口气道：“那就是你不了解她，她人小鬼大，心中比谁都精明，前两天萧太后来探望我，谈起了她的婚事。”
‘婚事？’杨元庆眉头微微一皱，“她今年多少岁了？”
“她已经十四岁，可以考虑婚嫁了。”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十四岁还是太小了一点，建议等她十六岁再考虑婚嫁。”
“这个再说吧！”
江佩华很有些无奈道：“而且这件事有点麻烦，虽然萧后是她母亲，但毕竟不是亲生，丹阳对她这个母后也不太放在心上，已经不少日子了，她也只去探望过一次，而且就是这唯一一次探望，她们还吵了一架。”
“为什么？”杨元庆不解地问。
“萧后要她搬去晋阳住，她当即便翻脸了，口口声声说她不愿做晋阳宫尼姑，让萧后很生气，说了她两句，她便摆出了父皇，说父皇绝不会让她再做帝王女儿，反正她现在的性格很古怪，有点喜怒无常，让人摸不透她心中所思。”
杨元庆想了片刻也不明所以，他不再多想，便笑道：“算了，我不谈她，让我听听孩儿的心跳。”
“嗯！”
江佩华将身子平躺，有些羞涩地解开小衣，露出腹部肌肤，杨元庆小心地将耳朵贴在她小腹上，细心聆听胎儿的心跳，江佩华轻轻抚摸着杨元庆的头发，心中充满了为人妻为人母的喜悦。
……
次日一早，杨元庆来到了晋阳宫，拜见大隋皇帝杨侑和太皇太后萧氏。
杨元庆穿一身九蟒紫袍，头戴乌笼纱帽，脚穿乌皮靴，腰佩江山剑，完全是一副文臣打扮，他手执象牙笏，在两名宦官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晋阳宫祈年殿，这里是大隋皇帝接见重要贵宾之地。
事实上，皇帝杨侑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偶然接见一下外朝使者，他仅仅只是大隋王朝的象征。
此时，小皇帝杨侑和萧太后已巍然就坐，萧太后来晋阳宫已经一个多月，很多年前，她随丈夫杨广在晋阳宫住了一个多月。
尽管晋阳宫规模很大，有宫殿数百间，巍峨壮观，但萧后从来都不喜欢晋阳宫，因为这里没有汾阳宫的仙山灵秀之气，也没有江都宫的温润水色，就这么干巴巴的几百间宫殿。
但此时，她却异常喜欢晋阳宫，因为晋阳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这座宫殿里，她就是一宫之主，甚至连丈夫杨广的脸色也不用看，全然不用担心生命受到威胁。
但有一点萧后很清楚，她的安全和后半生的体面生活就得依仗杨元庆，这个年轻男人掌握着她的命运，她必须完全顺从他的意思，不敢有半点违抗。
所以她今天微微有些感恙，她也强打精神，出来接见杨元庆。
杨元庆快步走进殿内，躬身施礼，“臣杨元庆参见太皇太后，参见皇帝陛下。”
在大殿上，萧后坐在正位，小皇帝杨侑坐在另一侧，这是因为杨侑未成年的缘故，萧后昨天已接到杨师道给她写来的便条，这次中原之战，不用再封赏楚王官爵，赐宴嘉奖便可。
萧后知道，这其实就是杨元庆的意思，萧后微微一笑，“殿下中原大胜，使中原沃野千里重归大隋版图，功高至伟，哀家欣慰之极，一定要嘉奖殿下，不知殿下愿封何官？”
杨元庆躬身再施礼，“启禀太后，为大隋开疆辟土是臣的本分，臣只做了份内之事，不敢受太后封赏，愿太后多赏将士，他们才是真正有功之臣。”
“哀家明白，将士之赏自有兵部编制功劳簿，由紫微阁商议审定，哀家自会批准，但楚王殿下之功，哀家却不能坐视不顾，楚王接旨！”
杨元庆本不考虑自己的封赏，他已经位极人臣，封无可封，再封些稀奇古怪的官职称号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料萧后一定要封他，让他也点无可奈何，他知道这是太后在讨好自己，只得躬身道：“谢太后封赏。”
萧后便提高声音朗声道：“楚王元庆南取中原，有功于社稷，特加封太尉，赐盘郢剑，加封其长女为颍川郡主，封其世子为荥阳郡王，钦此！”
一名宦官捧着一只金盘出来，金盘里放着一把宝剑，剑柄俨如黑玉一般，这把宝剑便是当年杨广赐给杨元庆的盘郢天子剑，当年萧后为这把剑和杨元庆大动干葛。
今天萧后又重新将这柄剑赐给了杨元庆，这就是一种变相道歉。
杨元庆忍不住看了萧后一眼，正好萧后也向他望来，两人目光相触，皆心领神会地一笑。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章 违规卖酒
太原城北有一座占地约五亩的大酒肆，也是位于北市之外，酒肆叫做一品居酒肆，楼高五层，是太原城最大最有名的酒肆。
这座酒肆是太原王家的产业，王家在太原一共有两座酒肆，一座是国子学附近的进士酒楼，一座便是这一品居酒肆。
两座酒肆都常年生意兴隆，给王家带来滚滚利润，王家是晋北第一名门，门生故吏遍布河东官场，对于这样一个门第规模庞大的家族，紧靠两座酒肆的利润显然是无法维持。
王家还有占地数十顷的田庄，皆是肥沃之地，在北市还有十几家店铺，做规模很大的生意。
田庄、店铺、酒肆都是由王家子弟负责经营，其中负责经营两座酒肆的王家子弟叫做王济中，是王家第二号人物王肃之子，去年王济中参加科举，结果名落孙山。
他也没有心思再参加科举，父亲王肃便说动家主王绪，替他谋到了经营酒肆这个肥差。
王济中虽然读书不是很出色，但他经营酒肆却十分活络，两座大酒肆在他的一手经营下，做得有声有色，生意更加兴隆。
这天中午，一品居酒肆依旧生意兴隆，源源不断的酒客从四面八方赶至，将酒肆五层楼全部坐满，酒肆内喧嚣交谈，热闹异常。
酒肆大门前走来两名客人，其中一人长得面如锅底，身穿绸缎绿长袍，头戴绿平巾，看起来像一只大个的蝈蝈一样，另一人长一张长脸，面目冷峻，不苟言笑。
“我说老罗，早听说这家酒肆生意火爆，我还从未来过，今天我请客，咱们兄弟好好喝几杯！”
这只戴着绿平巾的大个儿的蝈蝈自然就是程咬金了，而和他一起来喝酒的长脸同伴，便是罗士信。
他们二人一起随杨元庆返回太原城，军队放假一个月，程咬金没有了军纪约束，开始痛饮美酒，一解他憋了几个月的酒瘾。
今天他一个人喝酒无聊，特地将罗士信拉出来陪同他一同喝酒，程咬金带着罗士信走近酒肆大门，早有一名店伙计满脸堆笑迎了上来，“欢迎两位客人光临鄙店！”
“还有位子没有？”程咬金大声嚷道。
店伙计眼睛极毒，看出这两人是第一次来酒肆，便陪笑道：“；两位爷来得正不巧，今天酒肆几乎都坐满了，只有一楼还有几个位子，能不能请二位屈尊坐一楼。”
坐几楼对程咬金而言倒无所谓，他和罗士信走进了大门，跟着伙计来到几张桌子前，桌前都有人，实际上他们是和别人拼桌而坐，这样说话就不太方便了。
罗士信眉头一皱问道：“我们要单人座，不想和别人拼坐，楼上可有位子？”
伙计摇摇头，“就只有这几个空位了，楼上已没有位子了。”
罗士信只得对程咬金道：“这里不便说话，我们换一家吧！”
程咬金也不喜欢和别人拼桌，他正要答应，这时，又进来两名客人，进门便笑问道：“还有座位没有？”
店伙计愈加殷勤，满脸堆笑，“原来是高掌柜和马掌柜，有位子，有位子，两位楼上请！”
程咬金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把捏住伙计后颈，将他揪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珠子瞪着他骂道：“老子是乞丐吗？要老子坐一楼，他娘的连个狗屁商人都不如。”
罗士信见这名伙计被捏得舌头都吐出来了，连忙拉开程咬金的手，伙计这才喘了口气，后退两步惊恐道：“三楼以上是给老酒客坐的，这是本店规矩，你们二位是新客，只能坐一楼和二楼，但二楼真坐满了……”
不等他说完，程咬金便是一声暴喝，“老子就要去坐三楼，你不给老子坐，老子就一把火烧了你这座鸟楼。”
伙计见他凶狠，万般无奈，只得带他们上楼，二楼确实坐满了，一直上了三楼，三楼也基本上坐满大半，还有四五个空位，程咬金一眼发现靠窗处有一张两人坐榻，没有人，位子相当好。
他径直走过去，却见桌上放一只木牌，上面写着‘韩大东主专座’，程咬金骂了一声，“他娘的，灵牌不放家中供奉，却到处乱摆，晦气！”
他拾起木牌，随手向窗外扔了出去，大大咧咧坐下，伙计欺软怕硬，不能敢吭声，只得上前道：“两个爷想吃点什么？”
“菜随便来十几盘，关键是酒，你们这里有什么好酒？”
“回禀两位爷，小店里都是果酒，最好的是大利蒲桃酒。”
隋朝严禁粮食酿酒，程咬金和罗士信倒也知道，便道：“那就来两壶上好蒲桃酒。”
“客官稍等，酒马上到！”
片刻，两名伙计端了几盘凉菜和两壶酒，程咬金拎起酒壶给罗士信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道：“我娘子因为没有生下儿子而歉疚，同意给我娶一房妾，士信，你说幽娘有没有可能做我的妾？”
罗士信冷笑一声，“人家是有夫之妇，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有夫之妇倒不怕，她丈夫体弱有病，大不了我把他干掉，关键是幽娘，她肯不肯做我的二房？”
罗士信见他整天痴心妄想，忍不住骂道：“你这只黑脸癞蛤蟆，整天就想吃天鹅肉，裴幽是裴家嫡女，又是清河崔氏之媳，你居然想收人家为二房，你以为你是谁，别做美梦了。”
程咬金有些黯然，他也知道没有希望了，半晌，他又问道：“说说你吧！你和线娘几时成婚？我可是媒人，给我的答礼钱不能少。”
罗士信喝了一杯酒，慢悠悠道：“再过段时间吧！反正娶她是迟早之事，我就怕娶了她，会影响朝廷攻打窦建德，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黑绸袍的中年男子在几名随从陪同下，走上三楼，对伙计笑道：“来三瓶醉骨香。”
这‘醉骨香’三个字使程咬金一愣，他知道这种酒，是一种上好米酒，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过了，听小二这一说，他心中顿时焦躁起来。
“给老子过来！”程咬金捶桌大喊。
一名伙计慌忙跑上前，“这位阿爷有什么吩咐？”
程咬金摸出一锭五十两重的黄金，往桌上重重一拍，“老子也要来两瓶醉骨香！”
伙计还没有见过这么大一锭的金子，他眼睛顿时直了，半晌咽了口唾沫道：“阿爷等着，我去给你拿！”
伙计飞奔而去，片刻端来两瓶酒，程咬金一把夺过酒瓶，拔出塞子，凑在鼻尖闻了闻，果然是上好米酒。
他顿时眉开眼笑，骂道：“他娘的，你们不是说只有果酒吗？这是什么？”
伙计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连忙低声解释：“不瞒这位阿爷，我们的米酒一般只卖给老客，两位因为从未来过，所以有点得罪了，不好意思！”
程咬金倒了两杯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眯起眼笑道：“好酒啊！真他娘的不赖。”
罗士信也喝了一口，眉头却一皱，问伙计道：“不是说禁止用粮食酿酒吗？你们店里怎么还敢卖米酒？”
伙计连忙摆摆手，“不瞒两位说，这酒是从关中运来，不是我们自酿的酒，所以没有违法，两位尽管放心喝！”
他一边说，又狠狠盯了桌子的黄金一眼，咕嘟又咽了一口唾沫，程咬金却把黄金揣进怀中，摸出两枚铜钱，往桌上一扔，叮当作响，“这是给你的赏钱。”
伙计脸都拉长了，没见过这么吝啬的酒客，自己违反规矩给他们上米酒，居然只赏两文钱，他沉着脸将钱揣进怀中，转身而去。
程咬金却当什么都没有看见，只管惬意地喝他的米酒，罗士信却拉了他一把，凑上身低声道：“老程，我怎么觉得这酒肆里处处透着诡异？”
罗士信是有心人，从一开始伙计对他们遮遮掩掩，他便觉得有点不自在，现在他忽然发现这家酒肆里居然卖米酒，难道这就是它生意火爆的缘故。
程咬金瞅了他一眼，撇撇嘴道：“我说你这人，这可是太原最有名的一品居酒肆，难道你还以为它是黑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他们竟然敢公开卖米酒，这里面有问题啊！”
程咬金‘吱！’地一声将酒喝干，又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大嚼，一边含糊道：“有什么问题，人家这是从关中进的酒，又没有违法禁酿令，是你自己想多了。”
罗士信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想从关中进酒并不是那么容易，路上查得很严，总管根本就不允许粮食酒入境，只是没有宣布罢了。”
“哎呀！你就别操淡心了。”
程咬金着实不耐烦道：“难怪线娘当初要跑，跟你这人过日子着实没趣，整天忧国忧民，有地方能喝到米酒不是挺好吗？你非要这么忧心忡忡做什么！”
罗士信苦笑一下，他便不再吭声了，两人一直喝了一个时辰，程咬金足足喝了十瓶酒，才心满意足，他付了帐，打一个酒嗝道：“今天喝得痛快，明天我们再来。”
“明天再说吧！”
罗士信却趁人不备，将半瓶没有喝完的酒藏进了怀中。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章 应对危机
紫微阁内，数十名官员济济一堂，包括七相国和各部寺省台的主官及次官，这是杨元庆回来后，大隋朝廷举行的一次高层会议。
就在昨天，杨元庆和七相国已经进行了内部沟通，为隋朝未来的发展定下了主调：励精图治，勤俭建国。
紫微阁宽敞的半圆形议事堂内，坐满了数十名朝官，杨元庆和七相国坐在第一排。
在前方白玉珙台上，原本是皇帝之位，但在杨元庆的极力主张之下，取消皇帝之位，改成了述职台，由述职者上台发言，包括杨元庆本人也是一样。
而杨元庆和七相国则坐在下方，听取述职者的发言，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动，却有着极大的深意，这就意味着各省台部寺主官是向紫微阁述职。
而紫微阁相国是向杨元庆述职，这其实就是一种君权和相权的分离，君管相，相管百官，和汉朝的一相相比，隋朝又实行多相制，以防止相国独裁。
述职台上，相国杜如晦正向众人阐述今明两年的粮食情况。
“今年夏天遭遇减产，河东夏粮减产两成，使太仓存粮锐减至十五万石，如果加上各地官仓存粮和战争缴获的粮食，我们的总库粮也有六十万石。”
说到这里，杜如晦的语气变沉重起来，“河北和中原的经济恢复，最快也需要一到两年时间，这期间还是需要朝廷赈济，如果我们考虑河北和中原各郡的支出，还有部分军粮支出，从现在到明年夏天，最少也要消耗一百二十万石以上，这样我们将出现六十万石粮食的缺口，秋粮也不一定补得回来，形势非常严峻，所以如何开源节流，就成为今明两年朝廷的最大挑战……”
杜如晦述职完毕，下面响起一片窃窃议论之声，这次紫微阁议事会极为重要，将直接影响今明两年的政局走向。
而杜如晦的报告中已经表露出了端倪，粮食不足，必须开源节流，这就是今明两年的政局走向。
其实大家心里也明白，夺取中原，虽然取得了巨大的战略资源，但千疮百孔的中原地区却会在短期内给大隋带来极大的财政压力，甚至隋朝能不能承担得起，都是一个大问题。
也有官员担心，如果隋朝耗尽国力使中原经济及人口开始恢复，却又被唐朝夺走，这无论对军心还是民心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所以很多官员并不赞成夺取中原。
但中原归属隋朝的事实已无法改变，那么如何面对现实，化解财政危及，就成了所有人关注的问题。
这次紫微阁朝会，也就是为了应对眼前的危机而召开，这便让很多大臣都感到振奋，毕竟楚王殿下还是肯直面危机，积极努力地想办法解决问题。
这时，旁边主持此次议事的轮值相国崔君素提高声音道：“下面我们请摄政王殿下上台述政。”
议事堂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杨元庆起身向众人点点头，快步走上了述职台，他没有带稿纸，对众人微微一笑道：“回来三天了，才和大家坐在一起商讨政务，我感到很抱歉。”
简单地寒暄一句，杨元庆脸上的笑容消失，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眼前的危局无须我再赘述，杜相国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只说一说如何开源节流，‘节流’的关键在于禁奢倡俭，从朝廷做起，推广到各地官府。
比如停止一切官方宴会，除了特殊节日，停止一切官方祭奠，不准官员穿绸缎服饰，不准束玉带、戴金冠，六十岁以下官员不准乘坐马车，包括我杨元庆等等。
那有人就会说，不准穿绸缎，省下来的绸缎怎么办？省下来的绸缎我们可以用来做贸易，向突厥换取牛马牲畜，支援农耕，恢复生产，当然，节流的措施还会有很多，自会由紫微阁相国们商议后颁发，这里我只举几个例子，不再多言。
重点是开源，增加获得粮食及各种战略物资的渠道，我已经下令军队进行屯田，努力实现军粮自给，减轻朝廷负担，另外，我们还拥有大片草原，也要充分利用起来，放养牛羊，增加肉食来源。
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家，我的目的并不是仅仅是为了度过危机，更重要是励精图治，积蓄国力，为下一步的吞并战争做好充分准备。”
……
这场关系到大隋未来两年政局走向的朝会足足进行了两个时辰，散朝后，杜如晦跟随杨元庆来到了他的官房。
两人坐下，茶童给他们上了香茶，杨元庆微微笑道：“杜相国，过两天我打算去关北六郡巡视，朝中之事还要辛苦你了。”
“殿下尽管放心，朝中大臣都很奋发，很有新气象，虽然会有一时困难，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会渡过难关。”
杜如晦沉吟一下，又道：“殿下，其实我担心的不是眼前，而是以后，现在秋试科举已开始在各郡报名，我大致了解一下，几乎都是各郡的名门望族，寒门子弟极少，我很担心科举还是被各大世家垄断，门阀制度将来尾大不掉啊！”
杜如晦这一次说得很含蓄，他不仅仅是指科举，也暗指杨元庆过多任用河东名门士族，会使他们坐大，将来难以控制。
这个问题杨元庆也一直在考虑，在目前的形势下，他必须要依靠山东士族，坐稳北方和中原，如果要对付他们，也必须等天下统一之后。
历史上，唐朝也一直等到唐高宗和武则天时代后才开始动手削弱士族门阀和关陇贵族的势力。
在现阶段，他只能是尽量平衡世家，不能让一家坐大，杨元庆微微叹息道：“我也明白，可是目前还不能打压世家，否则，大隋的根基都没有了。”
“虽是这样，但殿下可以未雨绸缪，大力扶持寒门子弟，我有一个建议，不知殿下能否接受？”
“杜相国请说！”
杜如晦捋须沉声道：“我也是读书人出身，虽然京兆杜氏也算是关陇名门，但我和民间寒士接触更多，知道他们的疾苦，其实寒门子弟最大的问题倒不是家境贫寒，家境贫寒反而会让人更上进，关键是他们没有书籍，先贤的智慧他们靠自学很难获取，这就是他们难以和名门子弟竞争的原因，我主张隋朝应大力发展造纸业和印书业，只要书籍能够广泛流传，那么寒门子弟就能获得更多机会，朝廷不妨在这两个行业下点力气，鼓励造纸和印刷两个行业的大发展。”
雕版印刷已经在隋末出现，这确实是一个印刷业繁荣的时机，这个建议使杨元庆深以为然。
“杜相国所言有理，此事相国不妨先筹措起来，等我从关北巡视回来后，我们再详谈发展。”
杜如晦告辞下去了，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沉思，杜如晦的建议发展造纸业和印书业确实意义深远，一旦这两个产业发展起来，将影响后世数百年。
其实杨元庆也在考虑将来打击门阀之事，尽管他现在需要得到世家门阀的大力支持，作为回报，他也将保护门阀世家的利益，可是如果让他们过于强势发展，将来确实就会尾大不掉。
在得到名门世家支持的同时，也要抑制他们的强势坐大，两者之间怎么才能保持一种平衡，这是杨元庆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他考虑办郡、县、乡三级官学，给予免费食宿，这样可以给寒门子弟更多机会，如果再结合杜如晦的建议，就比较完满了。
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殿下，罗将军有要事求见。”
“命他进来！”
很快，罗士信匆匆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军服盔甲，不能行军礼，便躬身施一礼道：“罗士信参见总管！”
杨元庆打量他一眼，见他身穿一袭文士白袍，腰束革带，头戴纱帽，加上他身材高大威武，颇有几分雄姿英发，令杨元庆赞叹道：“不错，你穿长袍比盔甲更有味道。”
罗士信脸一红，低声道：“线娘也是这样说我。”
杨元庆呵呵一笑，“那我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
“父亲催促我尽快，但我想等平定青州后再考虑。”
杨元庆明白他的意思，罗士信还是想再让窦线娘选择，平定窦建德之后，窦线娘面对现实，会做出一个最终的抉择。
不过罗士信这个想法，杨元庆却不支持，“我还是建议你尽快成婚，平窦建德和成婚是两回事，她毕竟不是窦建德的女儿，而且成婚后，她有了归宿，她对将来的伤感就会少一点，你应该替她多想一想。”
罗士信沉思片刻，终于点点头，“卑职明白了，会好好再考虑一下。”
“好吧！我期待早日喝你的喜酒。”
杨元庆把话题又转了回来，“你来找我有什么重要事情？”
罗士信连忙从怀中取出半瓶酒放在桌上，沉声道：“这是卑职今天发现的蹊跷之事，觉得其中事情不简单，便赶来向总管禀报。”
杨元庆取过瓶子，拔出酒塞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米酒？”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章 米酒事件
罗士信便将他和程咬金在一品居酒肆喝酒之事详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虽然一品居的伙计再三说这是从关中运来，但卑职还是有点怀疑，就算是关中米酒，运到太原也极为不易。”
“哼！”
杨元庆重重哼了一声，“根本就不可能，我早已下严令，水陆严查运酒入境，就算是他们是偷运进来，或者是以前留存，你们两人就喝了十瓶酒，这种量他们供应得起吗？”
杨元庆又拾起酒瓶看了看，又问：“这一瓶酒多少钱？”
“回禀总管，这一瓶酒要十吊钱，和最好的大利蒲桃酒一样价钱。”
杨元庆微微冷笑起来，“这样一瓶酒在过去最多卖三十文钱，现在居然卖十吊钱，三十倍的暴利，足以让他们冒着掉脑袋的危险。”
“总管，或许酒是别人所酿，他们进的货。”
杨元庆点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能及时禀报，这很好，顺便再替我转告程咬金，如果他胆敢再出去喝酒，他的将军就别想当了。”
罗士信行一礼，告辞而去，杨元庆负手沉思此事，如果是一般酒肆违禁卖酒，该抓该杀，很容易就解决了，偏偏这次又是太原王家。
杨元庆并没有感到为难，他反而有一种心想事来的庆幸，上次他是轻饶了王家，因为理由不足，如果用王绪之子在长安东宫为供奉严惩王家，这还不能服众，否则杨师道怎么办？
正因为担心处罚会引起朝廷政局的不稳，杨元庆只得退让一步，仅仅贬黜了王绪和王肃。
而这次强烈反对中原之战的官员中，主要以河东系官员为主，其中又以裴党和王党两派的官员居多。
他们担心会增加负担，损害河东大族的利益，强烈反对中原战役，令杨元庆心中极为恼火，若不收拾这些反对者，他们会愈加得势，会渐渐形成一股阻挠自己征服天下的内部力量。
裴家他暂时还不能动，但王家酿酒私卖，这无疑又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杨元庆背着手又沉思片刻，随即令道：“让魏贲来见我！”
不多时，内卫将军魏贲匆匆赶来，单膝跪下施礼：“卑职魏贲参见总管！”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魏将军，你有点让我失望啊！”
魏贲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低下头，一声不敢吭声，更不敢为自己分辨。
半晌，杨元庆才继续道：“一品居酒肆在公开卖米酒，你难道不知道此事？”
魏贲擦一把额头上的汗，连忙道：“此事卑职已经知道，因为涉及到王家，卑职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派一名弟兄去酒肆做伙计，收集证据，准备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当然，卑职也准备明后天向总管报告此事。”
杨元庆的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如果魏贲对此事一无所知，那才是他不能原谅，沉吟一下，他又问道：“除了一品居酒肆违反禁令卖酒，还有别的酒肆或者酒铺违反禁令吗？”
“回禀总管，除了一品居酒肆外，还有国子学附近的进士酒肆也在卖禁酒，这两家都是王家背景，进士酒肆说是卖从前的存酒，此外还有几家小酒铺曾私下卖禁酒，已被严查，其他便没有再发现，卑职以为……”
说到这里，魏贲停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
“是！卑职以为两家酒肆的卖酒事件，应该是王家族人擅自所为，王家上层未必知道，否则王绪和王肃都不会准许他们做这种愚蠢之事。”
杨元庆冷哼了一声，“王绪和王肃是否知道，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给我挖出证据来，我过两日要去延安郡，明晚之前，我要确凿的证据和详细的报告。”
“卑职明白！”魏贲额头上的汗水更多了。
……
杨元庆下达任务之时是在中午时分，大半个时辰后，也就是下午时分，一名穿着黑色粗布短衣的男子匆匆跑进了一品居酒肆。
此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大部分客人都已离去，只有一些谈生意的商人还在酒肆里喝酒细谈。
伙计们则在忙碌地清扫酒楼，为晚餐做准备，一品居酒肆的掌柜姓黄，四十余岁，长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曾经做过王家的小管家。
他当一品居酒肆的掌柜已经有五个年头，兢兢业业，而且精明能干，使一座小小的酒肆给王家带来滚滚利润，深得王家信任。
忙了一个中午，黄掌柜也有点疲惫了，他已算好帐，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打瞌睡。
这是，穿着黑色粗布短衣的男子跑进酒肆便嚷道：“黄掌柜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子把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的黄掌柜惊醒，他认出叫喊的人是他的邻居，便问道：“老张，找我又什么事？”
黑衣男子看见了他，连忙跑上来喊道：“老黄，你快回家吧！你儿子被马车撞了，流了好多血。”
黄掌柜惊得跳了起来，心中慌乱成一团，急吩咐伙计：“你们看好店，我回家看看就来。”
他也不多说，跑去马房牵出他的老马，翻身上马，猛抽一鞭便向家里奔去。
黄掌柜的家在城南，是座占地三亩的小宅，去年购买，耗尽他大半生的积蓄，给妻儿父母安了一个家。
虽然宅子他很满意，但离他做事的酒肆太远，几乎要穿过大半个太原城，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黄掌柜奔回了自己家。
黄掌柜有两个儿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儿子出事，但不管哪个儿子出事，都令他心急如焚。
家门已关闭，黄掌柜翻身下马，抡起拳头咚咚敲门，“娘子快开门，是我回来了。”
门开了，门里面却是一个黑衣大汉，从未见过面，黄掌柜愣住了，“你是……谁？”
“我是官府的衙役，正在查看你儿子的伤势。”
‘衙役？’黄掌柜心中一片混沌，这和衙役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惊动官府？他懵懵懂懂牵马走进院子，院门‘吱嘎’一声关上了，四五名黑衣大汉出现在他左右。
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窗被黑布遮蔽，车辕上靠着一名满脸横肉的黑衣大汉，手拎一把横刀，正冷冷地看着他。
四五名黑衣大汉将他包围，黄掌柜忽然明白过来，这些黑衣人不是衙役，他吃惊地后退一步，“你们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一名大汉狠狠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打得他腹中如翻江倒海，疼痛难忍，一声闷叫瘫倒在地。
两名黑衣大汉架起他便向屋堂里走去，屋堂内，他妻子和两个儿子都被反绑在地上，嘴里都被破布塞住，年迈的父母也蹲在屋角里，一脸惊恐。
在大堂正中，内卫将军魏贲一脸寒霜，他本打算用放长线钓大鱼的方式慢慢收集证据，但楚王只给一天半的时间，让他不得不采用这种极端方式，亲自上阵了。
两名黑衣大汉将黄掌柜架到魏贲面前，重重一放，黄掌柜已慢慢恢复过来，他看见妻儿和父母都被捆绑在地上，血顿时涌入头顶，大吼一声，“你们要干什么？”
魏贲冷冷一摆手，十几名黑衣大汉上前将他妻儿和父母带走，黄掌柜拼命挣扎，却被两名黑衣大汉死死摁住，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塞进一辆马车，马车驶出家门，消失无踪了。
“你们放了我的父母，放了我妻子，放了我的孩儿！”黄掌柜急得哭了起来。
魏贲打量他一眼问道：“你叫黄有德，一品居酒肆的大掌柜，是吧！”家人被带走，黄掌柜就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变得服服帖帖，低头垂手道：“是！”
魏贲很满意他的态度，他已审问过黄掌柜的儿子，知道此人极为孝顺，极为疼爱妻儿，这是他的软肋，抓住这一点，不怕他不服帖。
“那我就直说吧！我是内卫将军，姓魏，绰号叫魏剃头，我想你应该知道。”
黄掌柜脸刷地变得惨白，他当然知道，内卫大头目，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小儿闻之不敢夜啼，被太原人称为魏剃头。
黄掌柜双股战栗起来，自己妻儿父母落在他手中，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拼命磕头道：“我愿一死，求魏将军饶我父母妻儿一命！”
“我可以饶他们一命，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带着家人去外地谋生，但前提是你必须老老实实地替我做事，否则，你全家人都将死无丧身之地。”
黄掌柜抬起头，茫然地望着魏贲，“我能为将军做什么？”
魏贲蹲在他面前，目光凶狠地逼视着他的胖脸，一字一句道：“我要知道，王家私酿了多少酒，酒存放在哪里？他们酿酒之地又在哪里？若有半点隐瞒，我把你儿子的人头先提上来。”
黄掌柜这才恍然大悟，他心中一阵悲鸣，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我说，我全说！”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一章 霹雳出击
在太原以西约三十里外有一座占地约三百顷的田庄，这里便是王家的三座田庄之一，叫做西山田庄。
王家三座田庄都是由王绪的三子王淇掌管，并委派了三名大管事分别负责，其中西山田庄的大管事叫王随禄，也是王家的一名老资历家人。
西山田庄背靠西山北麓，一条小河从田庄内流过，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修建了几十座亭台楼阁，夏天天气凉爽，使这里也成为了王家的度夏之地。
除了度假房舍外，西山脚下还有一座村庄，约三百户人家，这些人家都是王家佃农，原是逃避河北战乱而来太原的流民，没有户籍，以租种王家土地为生。
但随着河北均田制的推行，西山田庄的佃户也开始返回河北家乡，夏收结束后，便有七十余户佃农结束租种返乡，而更多的佃户准备在秋收后回河北。
这也是隋朝所有庄园遇到的共同危机，佃户不愿再为田庄种田，要返自己家乡接受分田，不仅土地是自己的，而且田税要远远低于租赋。
尽管有的庄园主将租赋一降再降，只略略高于田税，还承诺为无妻的佃户娶妻，但依然挡不住佃农们的返乡大潮。
黄昏时分，一支由千人组成的内卫军骑兵一路疾奔，奔到了西山庄园，庄园四周没有围墙，只是在王家度假的房舍周围修筑了一条十里长的围墙。
千余骑兵的杀至早惊动了村庄和王氏房舍，数十条细犬奔出村冲着骑兵狂吠，骑兵飞马疾奔，张弓放箭，二十几条细犬被钉死在地。
杀机初露，吓得出来看热闹的村民飞奔而回，家家关门闭户，王氏房舍的看门人也看到了骑兵奔至，他关上大门，奔回去报信，瞬间，骑兵疾冲而至，大门被轰然撞倒。
千名骑兵冲进了王氏房舍群中，他们目标明确，分兵两路，一路骑兵将一座粮仓包围，数十名士兵踢开大门冲了进去。
而另一路骑兵则将一座大宅团团围住，举起弓弩，对准了大宅围墙和大门，有军官厉声喊道：“房中人全部出来，否则格杀无论！”
片刻，数十名男女吓得脸色苍白，一个个举手从房中出来，约五六十人，士兵们冲了上去，喝令数十人跪下。
为首都尉率领百余内卫士兵冲进了大宅，这座占地约两亩的大宅由二十几间房舍组成，院子和房间里堆满了各种酿酒的器具，整个大宅上空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糟气息。
而粮仓里也搜到了酿制好的数百瓮酒和大量的空酒瓶，这时，田庄大管事王随禄被押了上来，他跪倒在地，哀求饶命。
“将军，被东西都带走吗？”一名校尉问道。
都尉摇了摇头，“魏将军有令，所抓获人赃就地扣押，防止王家不认账。”
他随即对校尉令道：“你率三百弟兄看守查获的人赃，若有人敢冲击，就地格杀！”
校尉躬身接令，“遵命！”
都尉安排好留守士兵，率领其余数百骑兵向太原城奔去。
……
就在西山田庄被搜查的同一时刻，另外两支骑兵也搜查了王家的其他两座田庄，在粮仓内同样搜到了酿酒工具，而且在粮仓内也搜查到了大量的藏酒。
太原城内，一品居酒肆和进士酒肆也被内卫军团团包围，士兵从酒窖中搜查了数千瓶米酒，而且在北市的几家王氏店铺内，也搜出了大量准备批发出售的米酒。
而此时，距离杨元庆的下令仅仅只过去了三个时辰，魏贲和内卫长史刘桥松将写好的一份奏疏呈给了杨元庆。
夜幕初降，紫微阁内依然灯火通明，楚王官房内，魏贲和长史刘桥松垂手站在一旁，等待命令。
杨元庆坐在桌案后，仔仔细细地翻阅着这份报告，魏贲的高效率令他很满意，他就喜欢这样雷霆出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人赃俱获。
但奏疏所写的内容却让杨元庆一阵愤怒，王家三座田庄内原本有粮近十万石，但就在禁酒令下达后不久，他们便开始酿酒牟利，短短半年时间，就将其中的五万石米用来酿米酒，公然与自己的禁酒令对抗。
杨元庆背着手来到窗前，凝视着夜空沉思不语，王家的酿酒事件足以使王家万复不劫，现在的问题是，他需要将这次事件扩大到哪一步？
是杀一儆百，还是彻底清洗官场，将王家势力彻底清除出朝廷，杨元庆心中一直在权衡这件事，权衡其中的利弊，后者他不是做不到，而是看他有没有这个决心。
沉思良久，杨元庆才缓缓道：“先走第一步！”
……
沉沉的夜色中，一支由两千名全副武装士兵组成的内卫军，正无声无息向位于太原城南的王氏府宅进发，这支军队由魏贲亲自率领，包围大臣的府邸，这是新隋王朝建立后的头一遭。
片刻，两千内卫军便抵达了王家府宅，魏贲一声低令，两千士兵便将这座占地近百亩的王氏府宅团团围住。
此刻，在王府内堂，满地都是茶杯碎瓷片，家主王绪恼怒之极，他手执长剑，脸色铁青，正破口大骂几名王氏子弟，“你们这群蠢猪，我们王家就要被你们害死，太原王氏几百年的延续就会断送你们手上！”
王绪在几个月前被贬为赵郡太守，但他却借口养病，一直没有去赵郡上任，而是留在太原府中。
但他的太守之职并没有被罢免，赵郡政务都是由长史赵弘玄代理，他留在太原府宅中，暗中掌控着他在朝廷和地方上党羽，这次反对隋军攻打中原，便是由他率先发起，引发了朝廷的一场波澜。
由于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官场运作中，忽视了王家产业的经营，他竟然不知道，王家子弟竟然暗中做起了酿酒赚钱的勾当。
直到半个时辰前，一品居酒肆被内卫军查抄的消息传来，他才知道族人竟瞒着他闯下了天大的祸事。
他恨得几乎要举剑剁了这几个蠢货，包括他的儿子王淇，此时他已是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处理这场家族危机。
地上跪着四人，最前面是王绪的族弟王玄治，他是王家的总管事，王家所有的产业经营和账房收支都是由他全权负责。
利用王家粮食酿酒赚钱的决定也是由他拍板决定，他也是被王家面临的财政危机逼得没有办法。
今年王家的夏粮收成是百年来最惨的一次，减产程度甚至还超过了大业六年那场大旱，不仅是小年导致麦收减产，更重要是人祸。
大量佃户的不辞而别直接导致入库粮食锐减三成，更要命的是，据说秋收后还要有大量佃户离去，他初步估算，三座田庄的六百户佃户可能会离开四百户左右。
这样一来，王家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五百顷庄田便会面临崩塌的危险，到时用什么来支撑王家的天量支出，仅维持王学每年所耗费的钱粮就有数万吊钱和上万石粮食之多。
没有了土地收入，凭王家的家底最多也只能维持三年，然后王家便烟消云散。
作为王家大管事，王玄治忧心忡忡，直到几个月前，负责酒肆的王济中告诉他一个发财途径：酿酒。
这是因为禁酒令颁发而出现了一个巨大商机，本身用粮食酿酒就比纯粹卖粮食多赚两倍的钱，加之因为禁酒令导致粮食酒身价暴涨，其中的暴利足有三十倍之多，加上用粮食酿酒本身的利润，那么他的库存粮食最多就能赚到六十倍的利润。
酿酒的巨额暴利使王玄治利益熏心了，他便没有和家主商议，只和几个掌管大权的侄子商议一番，众人便一拍即合，决定铤而走险，酿酒牟利。
除了王玄治外，在他身后是王绪的三子王淇，他负责掌管田庄，还有掌管酒肆的王济中和掌管商铺的王济云兄弟。
这四人便是王家酿酒的主谋，此刻他们都跪在家主面前，因酿酒事发而引来的大祸，都使他们万分惊恐，但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知道田庄也出事了。
王玄治万分懊恼道：“家主，此事是我的责任，我没有想到会引来这么严重的后果，但我也是没有办法，若不想办法赚钱，王家也同样难以维持，家主忘记我在几个月前的汇报吗？大量佃户要走，谁来给我们种地？家主当时是同意的。”
“住口！”
王绪又是一声怒喝：“我是同意你赚钱，但并没有让你去酿酒，公然违抗禁令，你以为别人都蠢吗？不懂酿酒赚钱，裴家那么深厚的背景都不敢冒犯禁酒令，你又算什么？”
旁边另一个族弟王贞孝劝道：“家主息怒，现在问题出来了，就要想办法先解决危机，而不应互相埋怨，等危机渡过了，再好好内部算帐，家主说对不对？”
王绪恨恨道：“你说得简单，你让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你倒说说看？”
就这时，门外传来奔跑声，随即只听管家惊恐万分道：“禀报家主，府门外已被军队团团包围，由魏剃头率领，他要家主出去应话，否则他就要率军杀进府来。”
这个消息将王绪惊得目瞪口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二章 大事化小？
王府大门外，数百内卫士兵手执火把，将大门口照如白昼，魏贲披甲戴盔，手按剑柄，目光阴鹜地注视着大门。
从大业十年成立内卫军后，他便一直担任内卫将军，内卫军在他手中从最初的千余人发展到今天一万两千人，还包括各大城的情报点，成为大隋军队中极为重要的一支力量。
在太原提起魏贲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但提起魏剃头，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尤其今年内卫军连续查获三起铸假钱案，按律满门抄斩，就在太原闹市街头，魏贲亲自操刀，将数百人斩杀，上至八十的老人，下至两岁的孩童全部不放过。
这三桩案子轰动整个大隋，现场血腥杀人的场景使围观的数万太原人夜不能眠，故提起魏剃头的大名，人人谈之色变。
但魏贲能一直担任内卫将军并不是因为他心狠手辣，而是他的忠心，他是杨元庆最早的亲卫出身，对杨元庆忠心耿耿，而且精明能干，深得杨元庆信任。
除了忠心外，还有他对杨元庆心意的理解，比如这一次，他就很清楚杨元庆对付王家的目的，绝不是一个违禁卖酒那么简单，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大门开了，王绪带着十几名族人从大门内匆匆走出，王绪神情凝重，当看到大门外数百名全身盔甲的士兵，他的目光闪过了一丝紧张。
他也不知这件案子该怎么收尾，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们王家确实违反了禁令，酿酒私卖，按律私酿酒者当斩，难道王家也有人会因此人头落地吗？
见王绪出来，魏贲微微拱手道：“奉命前来稽查案犯，望家主配合内卫军执法。”
王绪故作惊讶，“王家一向约束子弟，从无作奸犯科之事，这稽查案犯又从何说起？”
魏贲冷冷哼了一声，“朝廷在四月前颁发了严禁粮食酿酒之令，但在王家的两家酒肆、店铺查获上万瓶粮食所酿之酒，在田庄里更是查获了大量酿酒器具，人证物证确凿，特上门抓捕案犯。”
王绪也装不下去，他背着手铁青着脸道：“违反朝廷禁令，也应该是官府来抓人，和内卫军何干？”
“普通律令由地方官府负责，但特别禁令则由内卫抓捕，禁酒令为第三号特别禁令，王使君曾为相国，不会连这也不知吧！”
第一号特别禁令是禁止私铸钱令，第二号特别禁令是禁止贸易违禁货物，第三号特别禁令便是禁止用粮食酿酒。
这三条特别禁令王绪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内卫军上门要抓捕谁？”
这是关键，王绪需要知道这件案子的波及程度，他毕竟做过相国，他知道一桩案子可大可小，可以象征性地抓捕几个虾兵蟹将，不了了之，也可以抓几个小人物，将大事化小。
但同样也可以把事情放大，由一点变成一片，这就是借题发挥，使事态变得严重，这就要看决策者的意图，对于这件酿酒案来说，就是要看杨元庆目的是什么？是就事论事，还是借题发挥。
王绪心中很紧张，如果内卫军要把自己带走，那问题就严重了。
魏贲冷冷道：“根据现场人犯供述，此案涉及王氏子弟，主管酒肆的王济中，主管田庄的王淇，还有主管商铺的王济云，这三人涉嫌主谋，请家主把他们交出来，否则，内卫军将进府抓人。”
尽管王淇是王绪的儿子，但王绪心中还是一松，抓捕名单中没有王玄治，那就说明这件酿酒案中，不是针对王氏家族，而是就事论事，只抓主要责任人，案情并没有扩大。
王绪也知道不交人是不行了，他回头对家人令道：“速把那三人带来！”
家人领令而去，王绪脸上终于挤出一丝苦笑，叹口气道：“家门不幸，出了三个见利忘法的子弟，这是我家教不严，有辱门风啊！”
他说得有些轻描淡写，又偷偷看了一眼魏贲，他其实是在试探魏贲的态度，从魏贲的回答便可以看出杨元庆对此案的重视程度。
魏贲外表粗鲁凶悍，内心却细如毫发，他听出王绪的试探之意，也不露声色道：“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哪家没有几个胆大的子弟，而且总管也承认这个禁酒令有不合理之处，只能暂时禁止，迟早还是要放开，这次若不是酿酒的量太大，总管或许就会睁只眼闭只眼，反正此事不会闹大，家主也不用太担心了。”
王绪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道：“三个王家子弟都是王氏嫡子，其中一人还是我儿，还望魏将军多多照顾，不要施以重刑，我日后必有重谢。”
魏贲呵呵一笑，“好说！好说！”
这时，家丁将三名王家子弟带了出来，三人双手被后绑，低着头，脸上都充满了恐惧之色，一名军官奔上前，仔细辨认他们，回头禀报道：“启禀将军，正是这三人。”
魏贲一摆手，上来几名士兵，拉着他们胳臂，将他们三人押上一辆马车，魏贲向王绪拱拱手，“多谢家主配合，我告辞了！”
他转身翻身上马，马鞭一指，“撤军回署衙！”
两千内卫军撤离了对王府的包围，返回位于北城的内卫新署衙，那里有一座监狱，人犯将会临时关押在那里。
王绪一直望着队伍走远，这才转身向内堂走去，私醸粮食酒超过十斤便要处斩，这三人中一个是他的儿子，两个是兄弟王肃之子，他当然不能让他们被处斩。
回到房间，他立刻把王玄治和王贞孝两个族弟叫来，两人一进屋，王绪便道：“你们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王玄治此时最为紧张，一旦三人把他招供，那内卫军立刻还会来抓他，他必须要想办法把此事大事化小，王绪刚说完，他便接口道：“家主，此事必须要想办法找杨元庆说情，能不能家主去一趟楚王府？”
王绪摇摇头，“自从我被罢相后，我便没有什么影响力了，而且我是当事者，亲自去说情不好，最好让其他有影响力的人替我们说情。”
旁边王贞孝建议道：“家主不如去一趟裴府，以我们和裴家的交情，请裴矩去说情，我想应该有效果。”
王绪沉思片刻，终于叹口气答应了，“那好吧！我就去一趟裴府。”
……
裴矩自从退仕之后，便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变得沉寂了，很少再听到他的消息。
但裴矩依然住在太原，他同样也在关注着隋朝的时局发展，他的精神依然很矍铄，远比苏威的精神状态和思维能力都好得多，如果让他为相，他依然可以胜任繁琐的事务。
但他还是毫不恋栈地退了下来，一方面固然是杨元庆不愿意裴家强势，另一方面，是裴矩将精力从朝政转向了家族，他要为家族布下百年大局。
裴矩很有眼光，懂得进退，他知道在一个新朝建立之时，蕴育着巨大的机会，但这种机会需要从长远考虑，要建立一种源源不断的资源。
这种资源不仅要保证裴氏子弟人才辈出，同时也要维持裴家在朝中的地位，更重要是，他要明白上位者的治国方略，这样，裴家才能跟上节奏，永远不会被上位者抛弃。
书房里，裴矩正和长孙裴晋探讨眼下时局，尽管杨元庆非常看重裴青松，企图让裴青松来继承裴家家主之位，但裴矩并不领情。
裴家有裴家的规矩，裴青松只是庶出，无论他再出色，他也不能继承家主之位，最多可以做第二号人物，辅佐家主。
裴矩对长孙裴晋投下巨大的心血，他的几个儿子都比较平庸，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孙辈身上。
而且裴晋已三十出头，正是仕途中最关键的时刻，如果这十年能打下坚实的基础。那么四十岁以后，裴晋就能青云直上，直至出任相国。
“要了解上位者的心思，不仅要是看他说什么，更重要是看他做什么，他的利益何在？这样就能判断出他的下一步棋，楚王这次拿下中原，但并没有拔掉洛阳王世充，也没有占领南阳郡和淅阳郡，很明显，他的下一个目标并不是李唐，而应该是窦建德，彻底统一中原。”
裴晋眉头微微一皱，“其实孙儿觉得当初楚王可以全歼窦建德，不留后患，也不至于今天还要重新对付窦建德，他这样做似乎有点自找麻烦。”
裴矩摇摇头笑道：“楚王毕竟不是神，有的事情他也没有想到，当初他留下窦建德，是想让窦建德来对付李密，借窦建德的手来削弱李密，但他没有想到李密居然会南迁江都，放弃中原。”
裴矩停了一下又道：“但这些对你而言并不重要，对你重要的是朝廷权力格局的变化，这就需要摸准楚王的脉络，我们再回顾一下，当河北战役结束前后，朝中权力格局发生了什么变化？”
裴晋想了想道：“在河北战役开始之前，是祖父退仕，紫微堂开始调整，在河北战役结束后，罢黜了王绪，将五相变成七相。”
“说得不错，那楚王为什么这样做？”裴矩捋须微笑，一步步地诱导着长孙的思路。
“孙儿认为，这是楚王在平衡权力，拿下河北，他就需要把河北大族，如崔氏、卢氏纳入权力格局中来，这样就要有人让位，打击王家也就顺理成章了。”
裴晋在祖父的悉心教导下，已经渐渐窥到一点权力变局的路径，他的思路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裴矩很满意孙儿清晰的思路，又捋须笑问道：“现在拿下了中原，那他的下一步呢？”
“下一步？下一步？”
裴晋紧咬嘴唇，苦苦思索，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太老爷，王氏家主紧急求见。”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三章 棒打长孙
裴府大门口的台阶上，王绪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在考虑如何向裴矩开口求援，毕竟王、裴两个家族是亲家，而且同为河东名门，他的儿子能否逃过此劫，就在于裴家能否助他一臂之力。
这时，侧门开了，裴晋快步走出，向王绪躬身长施一礼，“晚辈裴晋参见世叔！”
裴晋官任大理寺少卿，又是裴氏长孙，这使王绪也有点面子，裴家并没有冷淡他，他点点头笑道：“令祖可安好？”
“祖父最近身体不太好。”
王绪一怔，“这是为何？”
裴晋恭恭敬敬道：“最近早晚较凉，温差比较大，祖父前天不慎感了风寒，现卧病在床。”
听说裴矩病了，王绪心中顿时涌起一种失落之意，这样就有点麻烦了，他沉吟一下，“能否让我探望一下令祖？”
“这个当然，请世叔随小侄前往！”
裴晋领着王绪向内院走去，他不紧不慢地问道：“世叔找祖父有什么事吗？”
裴晋虽是晚辈，但他毕竟是大理寺少卿，四品高官，又是长孙，将来裴氏家主的继承人，王绪倒不敢对他摆出长辈的架子。
他叹了口气道：“家门不幸，族中有几个子弟不懂事，违反禁令酿酒，这里面就有犬子王淇，出了点小麻烦。”
裴晋不得不佩服祖父手段老辣，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王绪不请自来，必然是有大事发生，要有求于裴家，这个时候，不管能不能帮忙，首先要给自己留下拒绝的余地，装病无疑是一种高明的办法。
王家果然出事了，竟违反了酿酒禁令，今天上午，裴晋还作为大理寺次官参加了在紫微阁半圆堂内举行的朝会。
朝会上，楚王明确定下勤俭建国的调子，严禁用粮食酿酒也是勤俭的一种，上午刚刚定调，王家就随即出事，撞到风口上，很明显，楚王会拿王家开刀，杀一儆百。
虽然王绪说得轻描淡写，但裴晋心里明白，这件事问题很严重，祖父装病是完全正确之举。
裴晋也不露声色，安慰王绪道：“世叔也不用太焦急，毕竟世叔是楚王妃的舅父，也是世子的舅祖，楚王殿下怎么也会给点面子，不过过于严厉处罚。”
嘴上虽这样说，裴晋心里却明白，若真有楚王妃的面子，王绪和王肃就不会被贬了。
两人很快来到裴矩养病的静室前，门口站着两名侍女，手里捧着药袋，裴晋上前敲了敲门，“祖父，孙儿带王世叔来了。”
“进……来！”屋里传来裴矩苍老而颤抖的声音。
“世叔请吧！”
裴晋领王绪进了病室，只见裴矩躺在病榻上，面如金纸，双唇惨白，双眼无神，整个人变得骨瘦如柴，一看便是大限将至的模样。
旁边有侍女用汤匙喂他喝药，可药灌进嘴里，却从嘴角流出一半，另一名侍女慌忙用帕子替他擦去汤渍。
见此情形，王绪心都冷了大半，还指望裴矩去找杨元庆求情，可这模样，他哪里还走得动路。
王绪坐在裴矩身旁，握住他的手道：“老家主，侄儿来探望你了。”
裴矩慢慢扭过头，看了王绪半响，吃力地喘着气，嘶哑着声音道：“你是……举儿？”
王绪一愣，回头望向裴晋，裴晋叹了口气，“祖父已经老糊涂，刚才还知道是王世叔来访，这会儿又忘了，还以为是三叔回来了。”
王绪长得是有点和裴文举想象，但也不至于把自己儿子认错，而且自己明明自称侄儿，看来这个裴矩真是不行了。
王绪苦笑一声，又在裴矩耳边大声道：“我是侄儿王绪，老家主不认识我了吗？”
裴矩又看他半晌，眼中露出孩童般的灿烂笑容，吃力道：“我……老糊涂了，你不是举儿，你是世清，你是从……闻喜过来吗？”
王绪见他认不出自己，心中着实无奈，只得叹了口气，起身对裴晋道：“老家主身体不适，我改日再来拜访。”
裴晋歉然，“祖父主要是生病，如果身体稍好，他肯定能认出世叔，今天真是抱歉了。”
王绪摇摇头，走出了病房，等王绪的脚步声走远，裴矩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冷笑，不多时，裴晋和管家一起走了进来。
裴矩已经穿上衣服，洗去脸上的病色，恢复了正常的容光，目光也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走了吗？”裴矩冷冷问道。
“回禀祖父，他已经走了。”
裴晋恭敬回答，他又对管家道：“你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家主。”
管家连忙躬身道：“禀报太老爷，大概在一个时辰前，一品居酒肆和进士酒肆都被内卫士兵查封，听说是违禁卖酒。”
裴晋也补充道：“刚才王绪自己也承认，王氏子弟已有三人出事，估计已被抓走，其中包括王淇。”
“自作孽，不可活！”
裴矩冷笑了一声，一摆手，让管家和侍女退下，房间里就只剩下祖孙二人，裴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热茶，这才问裴晋，“这件事你明白了吗？”
裴晋点点头，他在回来时，已经有点想通了，“难道楚王在中原之战结束后，还是要从王家下手，来整肃官场？”
“你觉得不可能吗？”裴矩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问道。
“孙儿当然认为楚王是借题发挥，只是孙儿想不通，王家早已被贬，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而且，楚王既然要把事态扩大，为什么不连王绪一起抓？孙儿怎么也想不通，请祖父指点。”
裴矩冷笑一声，“你能想到这一点，已经不错了，不过我要提醒你，王绪虽然被贬黜，但王家在官场上的势力却还在，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次楚王必将会将王党一网打尽，只抓王家三人，就是要用他们引出说情的人，这一次谁替王家说情，谁就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裴矩微微一叹，“这次攻打中原，朝中反对声一片，背后就是王党的人在推动，我就在想，楚王会怎么处理这次的反对声？是安抚还是无动于衷，现在我明白了，这次王家禁酒案恐怕会越演越烈，所有反对攻打中原的大臣都逃不掉。”
裴晋的脸刷地白了，使劲咬了一下嘴唇，裴矩何等厉害，他一下子看出了孙子的不安，心中一惊，“难道你也参加了反对？”
裴晋紧张地点点头，“孙儿也在反对簿上签了名。”
裴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件事你为何不告诉我？擅自签名。”
裴晋低下头，半晌，小声道：“是大理寺卿柳玄茂鼓动我签名，孙儿心中对楚王不顾朝廷粮食紧张而坚持打中原，也有点不满，所以也签名了。”
“你……”
裴矩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瞪着孙子道：“这是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因为你骨子里还是瞧不起杨元庆，只要对他不利的事情，你都要参加，是不是？”
“孙儿不敢，只是他太看重裴青松，孙儿心中有点不满。”
“你还不承认！”
裴矩心中大怒，一拍桌子骂道：“你这个轻浮、愚蠢、自以为是的老毛病死不悔改，我们裴家将会全部死在你的手上！”
裴晋吓得跪了下来，“孙儿知错！”
“知错！”
裴矩指着他浑身发抖，“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知过错？当初元庆娶敏秋时你反对，说嫡女不嫁庶子，就是因为你骨子里瞧不起他的出身，所以你这种骨子里的轻蔑会时不时冒出来，你以为杨元庆不知道吗？他为什么要扶植裴青松，就是他不想让你毁了裴家，我真是瞎了眼，居然一心要扶长孙，你这个不争气的纨绔子弟，扶不起的阿斗！”
裴矩越说越气，“你滚！给我滚！”
裴晋被骂得万念俱灰，起身要走，裴矩却恶狠狠盯着他道：“你死不足惜，但你的签名会被认为是我在幕后指使，你怎么把这件事挽救回来？”
裴晋颤抖着声音道：“孙儿去向他解释，这件事是孙儿糊涂，和祖父无关。”
“他是谁？”裴矩厉声问道。
“他是楚王殿下！”
“不是，他是谁？”裴矩的声音更加严厉。
裴晋几乎要崩溃了，他也哭喊起来，“祖父，孙儿真的不知道。”
“他是皇帝陛下，你骨子里要记住，他是君临天下的大隋皇帝陛下，他想捏死裴家，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到今天裴蕴还回不来，你知道为什么吗？你这个蠢货，好好想一想！”
裴晋浑身一震，这一次他真的记住了。
……
裴矩不准裴晋骑马，也不准他坐车，令他走路去楚王府，路上好好反省自己的愚蠢。
祖父一番痛斥使裴晋真的有点开窍了，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大理寺卿柳玄茂明明就是王党的骨干人物，他让自己签名是有极深的用意，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被柳玄茂玩弄在股掌之中。
裴晋羞愧得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自己怎么就这样愚蠢？他又想起二祖父裴蕴，至今还在李密手中为虚相，是他回不来吗？根本不是，是杨元庆不准他回来。
如果裴家再强势，二祖父很有可能就会死在李密手中，这种残酷的权力斗争，他裴晋还是太稚嫩了，裴晋长长叹了口气，这一次他决定向杨元庆低头认错服输，老老实实当他的臣子。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四章 引而不发
书房里，杨元庆打开了一份名单，这是一份请愿书，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是要求停止中原之战，名字足足有近一百五十人，最下面甚至还有卢豫和崔弘元两位相国的签名。
这份阵容强大的名单足以让紫微阁难以招架，特地派魏征去中原找自己，向自己施压，含蓄地希望撤兵离开中原。
虽然因中原战役导致朝廷财政紧张，这确实是事实，但这份签名却和这个原因关系并不大，财政紧张是户部和紫微阁相国的事情，和其他大臣没有什么关系。
相反主管财政的杜如晦和户部侍郎杨子微都没有签名，以财政紧张为理由要求撤军中原，却没有主管财政的官员签名，这岂不是笑话。
根本原因是征战中原影响到了河东官员和大族的切身利益，通过两天的调查，杨元庆已经明白了真正原因。
隋军夺取河北，在河北推行均田令，使大量逃避战乱的河北农民不愿再当佃户，开始离开庄园返回河北家乡受田。
大量的河北农民返乡，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河东系官员的利益，现在在河东各大庄园种地的佃农以中原逃亡农民为主，一旦拿下中原，在中原开始推行均田令，这些中原逃农必然也会返乡，那么河东各庄园将只剩下极少数本地佃农。
庄园没有人种地，那么官员们就没有了收成，这将是一个大问题，杨元庆也清楚这一点，但这决不能作为要挟自己的退兵的理由。
杨元庆可以容忍这些河东系官员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群起反对中原战役，他不会计较，但他却不能容忍幕后的操纵者。
幕后的操纵者正是王党，也就是王绪的势力，像大理寺卿柳玄茂、京兆少尹薛明义、太常少卿薛收、都水监丞吴梦元等等，这些都是王党在朝廷中的骨干。
还有近二十名郡县官员，他们要么是王家子弟，要么是王学门生，他们构成王氏家族在河东的势力。
其实杨元庆并不反对势力拉帮结派，这是很正常的事，也不反感党派之间的权斗和利益之争，没有斗争不成朝堂，这些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作为上位者，他还会鼓励这些派系存在。
但是某些派系把斗争目标转向他杨元庆，挑战他的权威，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就超过派系斗争的底线，这是要和他杨元庆进行权斗了。
很明显，这次王绪党把目标对准了他，煽动河东系大臣的不满情绪，向他施压，要求他杨元庆放弃中原，他决不能容忍。
王家的禁酒案恰好在这个时候发生，这无疑给了杨元庆一个收拾王党的机会，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将王党一网打尽。
决心已下，关键是用什么手段，是快刀斩乱麻，还用钝刀割肉，这一点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就在这时，管家婆在门外禀报，“老爷，裴家长孙来了，在府门外求见！”
杨元庆微微一怔，裴晋来了，他看了一眼名单，裴晋的签名排在第二位，仅次于大理寺卿柳玄茂，这让杨元庆很不满，正是因为有长孙裴晋的签名，才使很多裴党官员误判形势，认为裴矩支持反对中原之战，便纷纷签下自己的名字。
杨元庆了解裴晋此人，虽然比较精明能干，但他骨子里总有一种裴家长孙的傲慢，正是这种傲慢时常遮蔽他的眼睛，遮蔽他的理智。
像这次签名，恐怕也是他的傲慢在作祟，应该和裴矩无关，以裴矩的老谋深算，他绝对会看出这是王党在幕后操纵。
杨元庆沉思片刻，便令道：“让他在外书房等候。”
见还是要见，毕竟他是裴家长孙，而且很可能是裴矩叫他来找自己，他也希望能看到裴晋逐渐变得成熟。
杨元庆换一件衣服，不慌不忙来到了外书房，外书房门没有关，可以看见裴晋坐在榻上低头沉思，神情十分凝重。
杨元庆轻轻咳嗽一声，走进了房间，呵呵笑道：“让裴少卿久等了。”
裴晋咬了一下嘴唇，他忽然起身在杨元庆面前跪倒，“裴晋特来请罪，恳求殿下原谅！”
裴晋的下跪来得很突然，杨元庆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以裴晋清高的性格，绝不会给自己下跪，这必然是裴矩的意思，甚至是裴矩逼他来认错。
杨元庆也没有扶起他，而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沉思片刻道：“你何罪之有？”
“我不该冒然在请愿书上签字，是我一时头脑糊涂，听信了柳玄茂的挑唆，也是我骨子里对殿下有些不满所致。”
杨元庆听他说得倒也坦率，承认他骨子里对自己有点不满，事实上应该是骨子里瞧不起自己才对，不过这个区别可以不计较，他便微微点了点头，“裴少卿请起！”
裴晋站起身，却不敢再坐下，垂手站在杨元庆面前，表现出了一个臣子的恭敬，杨元庆又淡淡问道：“你知道你的签名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我确实不知，但这会造成殿下和祖父的误会，这件事我事先没有向祖父汇报，和祖父没有任何关系。”
“你祖父肯定不知此事，若知道此事，他恐怕会打断你的腿。”
说到这，杨元庆把清册扔给他，“你自己看看吧！你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裴晋自从签完名后，便再也没有看到过这份请愿书，他仔细看了一遍后面的名单，他的脸色开始变白了，额头上有汗水渗出，后面大部分裴党成员都签了名。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下的蠢事了，他签下的名字使很多裴党成员都误以为是他祖父的意思，便跟着签了名，这根本就是柳玄茂故意让他签名，他上了大当。
杨元庆见他嘴唇直哆嗦，便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做下的蠢事，这才语重心长对他道：“你是裴家长孙，又官任大理寺少卿，在某种程度上，你就代表了裴氏家主，我希望通过这件事，你要彻底成熟起来，不要再那么幼稚，官场斗争很残酷，处处是陷阱，你若再意气用事，我就不会再用你，将你贬为庶民，不会再给你做裴氏家主的机会。”
裴晋深深施了一礼，“裴晋明白了，我对殿下的偏见从今以后不会再有，我会谨记殿下之言。”
杨元庆摇了摇头，“不光是对我的偏见，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看重嫡庶，这是你一切问题的根源，将来的天下是唯才是举的天下，各大名门，哪一家把‘唯才是举’四个字读透，那么它就能获得大发展，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弘农杨氏之败，本来这是一个可以多少人封王的家族，但就是因为他们当初执迷于嫡庶，才导致今天的家族沉沦。”
裴晋心中感到异常震撼，如果杨家当初不把杨元庆赶出家门，那么杨家将是大隋皇族，一念之差，导致一个家族的毁灭，而这一念就是嫡和庶，他是该好好反省自己了。
……
裴晋的诚恳道歉使杨元庆看到了裴家的诚意，最终使他决定在请愿书上划去了裴党，这一次放过裴党。
夜已经渐渐深了，忙碌一天的杨元庆也终于感到了疲惫，回到了宿院，今晚他将在留宿在妻子裴敏秋的院子里。
“老爷来了！”
他刚走进院子，门口便传来丫鬟的禀报声，裴敏秋的院子很大，种满了各种名贵树木，前面是水池，水池里养着一群群金鱼，中间通过一条曲廊走到小楼前。
小楼共有两层，下层是丫鬟仆妇和十几名女护卫的住处，上层是裴敏秋的房间，长子杨宁也住在二楼，几名女护卫就住在他们母子的隔壁。
杨元庆上了二楼，走进妻子的房间，迎面却见妻子裴敏秋深深施一礼。
杨元庆不由一愣，笑了起来，“为何变得这般客气？”
裴敏秋感激道：“多谢夫君对裴晋兄长的宽容。”
“你怎么知道我宽容他？你看见了吗？”杨元庆充满好奇地问道。
裴敏秋微微一笑，“我的推断很简单，因为我听说裴晋是垂头丧气而来，却又意气风发地离去，便可推知他犯下什么错，但得到夫君的谅解，所以我深为感激。”
“不错，我的娘子很聪明，绝顶聪明！”
杨元庆对妻子的聪敏赞不绝口，他便将裴晋冒然签名反对自己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今天你祖父得知他的所为，将他痛骂一顿，逼他来说明情况，哎！这个裴晋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那么头脑简单，做事幼稚，希望这次他能痛改前非。”
裴敏秋也微微叹息一声，“我这个族兄从小被呵护着长大，没有遭遇什么挫折，养成了他骄傲的性格，我倒希望夫君能送他去边疆从军，经受磨练，这对他才有好处。”
杨元庆点点头，“看吧！如果他还是改不了骨子里傲慢的臭毛病，我就真打算把他送去丰州从军，好好磨练他。”
裴敏秋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问道：“夫君是准备收拾王家了吗？”
杨元庆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这件事你就不要过问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裴敏秋不敢再吭声，她今天接到了一封求救信，是她舅舅王绪写来，恳求她能救救表兄王淇，但她从丈夫的语气中发现，似乎王家还要遭遇更大的麻烦，不仅是王淇一人那么简单，她的心中着实有些担忧起来。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五章 更深之秘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王家禁酒案就仿佛被冻结一样，忽然又沉寂下来，再没有人被抓捕，被抓捕的三人也没有审讯，没有任何说法。
不过，一品居酒肆和进士酒楼依然被查封，而且王家的三座田庄和十几家店铺也全部被封，由军队控制，不准任何人靠近。
更重要是，公共场合上上下下所有人在谈及这件事，在第一天闹得沸沸扬扬后，到第二天更象添一盆火油，酒肆、青楼、客栈，所有的人都在谈论此事。
整个事件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钳制住，令人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沉寂，又有一种火山即将爆发前的抑闷。
中午时分，太常寺少卿薛收骑马来到了王家府门前，自从关于勤俭建国的朝会召开后，很多措施都开始逐一下发。
包括官员新朝服不再用丝质，而采用细麻，也包括六十岁以下官员不得再乘坐马车，而是改为骑马。
薛收便是骑一匹马来到了王府门前，他有些忧心忡忡，王家发生的禁酒案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他不明白王家怎么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
如果是王家子弟擅自所为还可以理解，可如果是王绪的安排，那就是一种政治上的愚蠢了。
薛收是河东薛氏家族的重要人物，汾阴薛氏也是河东名门之一，仅次于闻喜裴氏和太原王氏。
其家族在隋朝最著名的人物便是一武一文，武是薛世雄，文则是薛道衡，而薛收便是薛道衡之子。
薛收今年约三十岁出头，长得容貌清秀，身材瘦高，谈吐文雅从容，从小读书过目不忘，五岁便能写诗做赋，被誉为神童，深得其父薛道衡的喜爱。
十六岁时，薛道衡把他送到王学，河东大儒王通收他为徒，悉心教育培养，使薛收渐渐成为一个才学出众优秀人才。
当杨元庆率军占领河东，建立新隋朝后，王绪把他推荐给杨元庆，封为太常少卿。
薛收的忧心并不仅仅是因为王家违禁酿酒，而是在于王家和朝廷的危险对抗，这次王绪发动其党羽反对隋军攻伐中原，名义上是为了田庄佃农逃亡问题，但薛收感觉其中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自己作为王党之一，已经渐渐被卷入了这场斗争的漩涡之中，这令薛收感到忧心甚至害怕，他并没有准备好，他更担心自己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薛收来到王府侧门前，翻身下马，他从来不走王家正面，每次都是从侧门进府，刚走到台阶前，门却开了，迎面走出一名年轻男子，约二十七八，正是王绪之子王凌。
薛收一怔，王凌不是在长安吗？据说还是太子李建成的幕僚供奉，当然这只是唐朝拉拢王绪的手段。
薛收和他曾是五年同窗，很清楚这个王凌的才学，很平常，根本谈不上才学出众，而且喜欢风花雪月，狎妓饮酒，放荡形骸。
王凌一眼看见了薛收，顿时大喜，“伯褒兄，真是巧啊！”
薛收并不喜欢这个王凌，他淡淡一笑，“是啊！我们好几年不见了，贤弟别来无恙？”
“我很好，听说伯褒兄出任太常少卿，令人羡慕，不过我也不错，当上东宫文学馆供奉，这件事你知道吗？”
王凌从腰间取下一块金牌，得意地在薛收面前晃了一下，“东宫文学馆只有十二名供奉，享受正四品待遇。”
薛收微微一笑，“那就恭喜贤弟高就，改日我们再聊，令尊在吗？”
王凌见他对自己的金牌并不感兴趣，只得讪讪收了金牌，又问道：“伯褒兄和家父约好了吗？”
“令尊让我这两天有空来谈一谈，我正好今天上午有空。”
薛收似乎感到了什么，迟疑一下问：“他……不在吗？”
王凌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要不伯褒兄下午再来吧！家父上午正好有客人，恐怕不便相见。”
薛收见王凌目光闪烁，心念忽地一动，‘难道是……唐朝有人到来？’
薛收不露声色一笑，“令尊有要事找我，我怎能不见，我等等无妨。”
说完，他快步向侧门走去，王凌连忙拦住他，“伯褒兄，家父确实有重要客人，以你的身份不方面相见，下午或者晚上再来吧！”
“我明白了！”
薛收笑着向他指了指，“原来你是为了公事来太原，为何不明说？”
王凌笑得有些尴尬，“这个……望伯褒兄理解小弟苦衷，莫要外传。”
薛收呵呵一笑，“我理解，好吧！我改日再来，正好有点事，我先走一步。”
薛收拱拱手，骑上马走了。
王凌本想邀他一起去喝酒，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父亲正谈到关键时候，事关重大，他得忍一忍。
王凌转身又回府去了。
……
王府内书房，王绪确实在秘密接见一个重要的唐朝使者，唐朝工部侍郎温大雅。
温大雅也是太原人，温、王两家是世交，互为联姻，王绪的妻子就是温家之女，所以李渊派温大雅来，也是有良苦用心。
“这次中原战役，虽然杨元庆没有因为朝内压力而撤军，但圣上并不否定浩宁兄所做的努力，圣上让我转告你，他说这次王使君做得很好，使隋朝内部产生了分裂，应该予以嘉奖。”
温大雅说着，将一只碧玉麒麟小心地放在桌上，笑道：“这是圣上赐给浩宁兄的玉麒麟，另外，加封为晋阳县公，圣上希望你能继续为大唐效力。”
王绪接过碧玉麒麟，仔细看了看，麒麟是用最名贵的和田玉雕成，通身碧绿圆润，没有一丝瑕疵，是玉中极品，底座上刻有一行金字：御赐晋阳县公王绪。
王绪心中一阵感动，还是唐朝皇帝李渊待他深厚，相比之下，杨元庆待他何等凉薄，何等冷酷，他却忘了，是他的儿子先做了东宫文学馆供奉。
王绪在几个月前被罢相贬黜，他不可能认命，平静接受被贬，因为唐朝给他开出的价码是礼部尚书，给他兄弟王肃开出的价码是户部右侍郎。
一边被贬黜，另一边却被重利诱惑，他怎么可能还会忠于隋朝，他已秘密向李渊效忠，投降了唐朝，他不肯去赵郡出任太守，称病留在太原，就是为了控制他在朝中党羽。
在中原大战的序幕拉开后，王绪接到唐朝密信，让他务必想办法拖住隋军后腿，恰好此时，不少大臣抱怨隋军若攻下中原，必然会使庄园佃户跑光，很多人都有抵触情绪。
王绪便利用了这种情绪，借口朝廷财政危机，隋朝无法支撑中原这艘大破船，暗令党羽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反对中原之战签名’，甚至连紫微阁的两个相国也签名声援，向朝廷施加强大的压力。
唯一让王绪遗憾的是，朝廷无法控制军队，军队直接掌握在杨元庆手中，杨元庆顶住了压力，打完了中原战役，这个结果让王绪愧对李渊对他的期望。
王绪叹了口气，“蒙圣上恩宠，王某却无能，无以回报圣上，心中羞愧万分，早知今天，当初我就应随军去长安，也不至于受今日之辱。”
温大雅微微笑道：“圣上让你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希望下一次你能再接再厉，充分利用王家在河东的人脉，做出成绩来。”
王绪沉思片刻道：“我现在倒有一个想法，隋军拿下中原后，要安置灾民，重振民生，这样就需要大量的粮食，现在明显朝廷粮食不足，仅仅靠勤俭节约还是不够，最后，他们肯定会打河东农民手中余粮的主意，我听说隋王朝已经开始着手收购农民手中余粮，我可以利用王家的影响力，号召农民抵制余粮收购，一旦和官府发生冲突，那么将严重影响到隋朝的声望，其实现在河东已有很多人对补贴河北不满了，只要我们再加以误导和宣传，就很容易掀起冲突。”
温大雅捋须点了点头，“用动摇隋朝根基的办法，确实不错，但圣上是希望安全第一，要学会保护自己，杨元庆此人极为精明，一旦被他发现什么蜘丝马迹，他绝不会放过你们，圣上不希望王家出事。”
王绪想起了禁酒案，这确实是令他头疼的一个大问题，这三天来没有半点进展，他甚至托王妃说情，也没有消息，就像悬在他心中的一把铁锤，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浩宁兄，发生什么事了吗？”
温大雅发现王绪有点不太自然，似乎有什么心事，王绪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事，只是两个侄子违反禁令卖酒，被人揭发了，有点小麻烦，我现在正在想办法平息此事。”
“问题很严重吗？”温大雅有些担心地问道。
“应该不严重，我已托王妃说情，这两天官府已经冻结此事，没有深究，估计是在大事化小，等舆论平息后，应该就没有什么事了。”
“虽说如此，还是不能大意，尽量找权贵说说情，该受的处罚就要接受，总之先保住平安。”
王绪点了点头，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实在保不住儿子，那也没有办法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六章 内部决裂
在权力斗争中，有一种高明的手段叫引而不发，也就是当一起大案发生后，不要急于处理，将案子先拉起来，保持一种高压之势，静观其变，一旦时机成熟，再出手雷霆一击。
现在杨元庆用的手段就是引而不发，一方面不处理王家禁酒案，另一方面让舆论继续热炒，在这种高压之下，王党的内部肯定会出现裂痕。
薛收去王绪府时的心情是忧心忡忡，可回来时却变成了心惊胆战，直到回到家中，他的双股依然一阵阵战栗。
他怎么也想不到，王绪在秘密会见唐朝特使，这让他有一种脑门挨一棒的感觉，当初王绪借口攻打中原会导致佃农大量流失，需要维护河东地主的利益，反对中原战役。
薛收也知道王绪实际是想报复杨元庆，发泄被贬黜的怒气，作为王氏门生，作为王党一员，薛收也尽心尽力替他做了，拜访、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他父亲从前的门生都走遍了，拉到二十几个友情签名。
但薛收万万没有想到，王绪竟然和唐朝勾结，他们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帮助王绪发泄怒气，而是唐朝安排给王绪任务，他们都被王绪所骗，成了唐朝的奸细。
这个发现让薛收又气又很，又是后悔，他几乎是将脖子伸进了绞索之中，一旦事情败露，难道让他也向唐朝逃亡不成？
薛收在房间里长吁短叹，坐立不安，这时他的妻子白氏端了一杯热茶进了房间。
白氏也是出身赵郡名门，她的父亲白风逸和薛道衡是同窗好友，两个长辈一拍即合，早在两人小时候便定下了姻缘。
十六岁成婚，两人成婚已十几年，育有一子一女，长子薛江已十四岁，少年有才，聪颖勤奋，酷似其父。
和丈夫相濡以沫十几年，白氏非常了解丈夫，丈夫回来后便焦虑不安，这是他从未出现过的情形。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白氏有些担忧，便借口送茶来探望丈夫。
白氏将茶碗放在桌上，见丈夫坐下又站起身，背着手来窗前来回踱步，又坐下哀声长叹，她便忍不住问道：“夫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妇道人家，你不要多问！”薛收不耐烦地回答道。
白氏走到丈夫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咱们成婚十五年了，我从未见过你这么紧张焦虑，一定是发生了大事，你告诉我，天大的事情我们一齐承担。”
被妻子光滑温热的手握住，薛收心中稍稍平静一点，他叹了口气，“我被王绪骗了，搞不好会满门抄斩，现在我心里很焦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白氏一惊，“夫君也参与酿私酒了吗？”
“和酿私酒无关，是别的事情。”
薛收苦笑一声，“连你也知道王家酿私酒之事？”
白氏对王家没有好感，尤其王家女人对她十分傲慢，嫌她首饰不够名贵，嫌她衣裙不光鲜，这让白氏十分反感。
她冷笑一声道：“现在谁不知道他王家酿私酒，太原城内早传得沸沸扬扬，老少皆知，现在就等着怎么处置王家几个儿子，都说官官相护，这就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拖上两天，不知等什么？”
言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妻子的随口抱怨却使薛收心念一动，确实是这样，王家酿私酒人证物证俱全，很简单的事情，楚王为什么不处置？
楚王查处王家雷厉风行，但处置时却拖拖拉拉，这是为什么？难道是……
薛收猛地醒悟过来，难道是楚王想借题发挥，用私酿酒之事来对付王家，所以他才迟迟不发动。
想到这，薛收倒吸一口冷气，楚王回来后，压根就不提百官请愿之事，这并不代表他不处置，他必然是在等待时机，极有可能是将王氏党羽一网打尽，那么这其中也包括自己。
薛收额头上的汗水开始流了下来，他意识到问题开始有些严重了，白氏连忙用帕子替他擦去汗水，柔声劝道：“夫君，王家虽是名门，但王绪做人真不厚道，他的妻子就是一个很势利的人，穿得光鲜，戴名贵首饰就是贵客，穿得朴素点，她就瞧不起，由妻可见夫，王绪确实不是一个值得你依靠的后台，这次他是欺骗你，下一次就是要害死夫君，夫君还是听我的劝，离开他，向楚王效忠。”
楚王是什么样的人，白氏不了解，但她却很喜欢楚王妃，楚王妃主张勤俭，反对奢侈浪费，无论府内府外，她都是穿麻衣，戴普通银饰，勤俭持家，以身作则。
从楚王妃身上，白氏便感觉楚王一定也不错，为什么丈夫不向楚王效忠，而要做什么王党，她早就想劝丈夫了。
薛收点点头，“此事让我再想一想。”
……
薛收背着手在大街上慢慢走着，脑海里却在思索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很多事情他已经明确了，王绪确实是勾结唐朝，而私酿酒事件也极可能是杨元的反制。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的态度，该怎么做才能保全自己，脱离王党袖手旁观吗？现在似乎已经晚了一点，关键是他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他必须要有所作为，才能赎清自己的罪孽。
薛收一抬头，发现自己竟已来到了楚王府门前，薛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是他心中有所思，才神使鬼差般地将他引来。
薛收望着大门上楚王府三个篆字，他想起父亲曾给他说过的一句话，‘杨元庆此人很厉害，心狠手辣，将来要么升天得道，要么死无丧生之地。’
这是他父亲在江宁和杨元庆相处一段时间后得出的结论，薛收牢牢记住了，而今天的结果证明了父亲判断，王绪远远不是杨元庆的对手，自己跟随他只能走背叛大隋之路。
而现在看起来，最后的结果是王绪去唐朝升官发财，而最后让他们这些党羽成为权力斗争的祭品。
想到这，薛收一咬牙，快步走上了台阶，拱手对亲卫道：“请转告楚王殿下，太常少卿薛收有机密大事求见！”
……
杨元庆准备明天出发去关北六郡视察，他已经给了王绪党羽两天的时间，如果这些人还不识相，那就休怪他杨元庆不客气了。
书房里，杨元庆把几本书放进一口皮箱内，这是他必带之物，放一些他心爱的书，以及令箭、令牌和楚王印玺。
其他的东西都不是他考虑，衣物、用具之类，妻子裴敏秋会收拾好，交给他的亲兵。
就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启禀总管，太常寺薛少卿来了，说有机密大事求见！”
杨元庆一怔，随即微微笑了起来，果然来了，他随即令道：“带他去外书房等候，我马上就来。”
杨元庆喝了一口茶，便向外书房走去，他很清楚薛收是王党的重要骨干之一，出身河东名门望族，大儒薛道衡之子。
只可惜薛道衡性格刚烈，得罪了杨广，最后被杨广绞杀而死，他的儿子好像没有他那种臭脾气。
走进外书房，薛收已经在等候了，见楚王进来，薛收慌忙深施一礼，“下官薛收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微微一笑，“薛少卿很少来我府上，今天到来，真是稀客啊！”
薛收惭愧地叹了口气，“下官和楚王殿下接触太少，辜负殿下的厚爱了。”
杨元庆摆摆手，“来日方长嘛！薛少卿请坐。”
薛收坐下，他欠身刚要说，杨元庆却笑道：“不急，喝口茶再说。”
一名侍女端两杯清茶进来，杨元庆端起茶杯又道：“这是用太原西山虎跑泉煎的茶，今天清晨汲来的新泉，用吴郡紫砂壶三分火煎制而成，久闻令尊是茗茶高手，薛少卿应该也懂一二，尝尝看，茶味如何？”
薛收确实也很懂煎茶和茗茶，只是他现在哪有什么心情品茶，他随便喝了一口，苦笑道：“茶确实不错，但下官心情更急，能否容下官下次再来喝茶。”
杨元庆呵呵一笑，“看来薛少卿也是急性子，好吧！薛少卿有什么急事找我？”
“殿下，下官有重要情报，大概在大半个时辰前，王绪在府中秘密接见唐朝使者。”
杨元庆在前几天没有想到此事和唐朝有关，但现在他已经想到了，王绪发起反对中原之战，背后极可能和唐朝有关，现在薛收的一句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杨元庆不露声色问道：“唐朝谁为使者？”
“这个下官也不知，因为下官一个时辰前去王府，在门口遇到了王凌……”
杨元庆打断他的话问道：“就是那个在东宫为供奉的王凌？”
“正是此人，他和下官是多年同窗，他语气中透露了唐朝有使者到来的消息。”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问道：“薛少卿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
薛收叹了口气，“殿下当年在江都时，对家父有救命之恩，家父后来曾告诉我们兄弟，若有机会，要还殿下当年的恩德，可惜我只记师门之恩，却忘记了殿下之德，做了有损殿下之事，我已幡然醒悟，恳请殿下谅解！”
说完，薛收双手抱拳，跪倒在杨元庆面前。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七章 收网之时
“薛少卿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杨元庆连忙扶起了薛收，安抚他道：“你能幡然醒悟，足见你的诚意，我杨元庆也有足够的心胸原谅你的过失，以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只希望将来你不要让我失望。”
薛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叹口气道：“请殿下放心，下官不会再让殿下失望。”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银牌，放在杨元庆面前，“这是殿下当年给家父之物，说如果有一天家父遇到危险，可以持此银牌去丰州，家父虽然后来还是不幸死在杨广之手，但他对殿下一直很感激。”
从薛收手中接过银牌，这确实是当年自己送给薛道衡之物，这面银牌使杨元庆陷入到对往昔的回忆之中。
那时大概是大业四年，为了对付关陇贵族中的骨干人物张瑾，他奉旨远赴江都从张瑾儿子身上下手。
就是在那时，他认识了薛道衡，一个学问卓然，却把事情处理得一团糟的天下大儒……
那时的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认定自己会被任命去丰州，不料后来他也有了很多波折，人在年轻时，总是把一切想得太美好。
杨元庆闭上双目，双手合拢在胸前，仰头直面屋顶，久久沉思不语，薛收不敢打扰杨元庆沉思，该说的他已经说了，杨元庆却似乎不是很急。
这时，杨元庆慢慢睁开眼睛，见薛收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不由歉然笑了笑，“我有些走神了。”
薛收连忙道：“殿下，事实上，包括柳玄茂他们在内，大家都不知道王绪已经投降了唐朝，只以为是他在发泄心中不满，我想如果大家知道这件事，不会有人再帮他。”
杨元庆目光一挑，锐利地注视着他，“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今天你没有碰到唐朝使者，你也不会来我这里，是这样吗？”
杨元庆直率让薛收一阵窘然，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杨庆却微微一笑：“你不用再难为情，我刚才已经说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我们只说以后。”
薛收咬了一下嘴唇道：“下官并不是想为柳玄茂他们求情，他们并不看好唐朝，不会背叛隋朝，只是因为王绪的人情，才帮他忙，如果殿下肯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一定会幡然醒悟，效忠于殿下！”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已经给你们两天的时间，但只有你一人前来，其他人都没有来我这里忏悔，我可以给他们一次机会，但不是现在，让他们在大狱里忏悔吧！”
……
半个时辰后，太原各处城门轰然关闭，不再准人员进出，五千内卫士兵再次出动，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大街上奔跑，他们盔甲闪亮，刀锋森然，杀气腾腾。
大街上行人吓得纷纷躲闪，惊恐地望着内卫军的行动，但很快有布告贴出，内卫军在继续追查私酿酒案，此案涉及到十几户大臣，赵郡太守王绪、博陵郡司马王肃、大理寺卿柳玄茂、京兆少尹薛明义等等。
五千内卫士兵分数路，将王绪府邸以及柳玄茂、薛明义等王党成员的府邸团团包围。
王府前，数百内卫士兵这一次不再以礼相待，他们撞开了王府大门，向内宅冲去，一名管家拼命飞奔，向后宅跑去。
内书房里，王绪正在和温大雅继续商量下一次行动的具体细节，就这时，只听脚步声飞奔而至，房门敲得震天响。
“老爷，不好了，军队冲进府了。”
王绪大吃一惊，上前两步拉开门，只见管家满脸惊惶地站在外面，王绪厉声喝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爷，数百士兵杀进来了，说是要抓禁酒案主犯和唐朝奸细！”管家说着，紧张地瞥了一眼坐在屋内的温大雅。
王绪的脸色变了，禁酒案主犯要么是王玄治，要么就是自己，但唐朝奸细……是谁泄露了机密？
他心慌意乱，连忙对温大雅道：“温先生或者进地下室先躲一躲！”
温大雅却摇了摇头，“他们既然知道我在这里，躲也没有，还不如从容面对，而且我兄弟温彦博是涿郡刺史，凭这一点杨元庆也不会杀我。”
这时，奔乱的脚步声传来，近百名隋军内卫士兵出现了，他们也发现了王绪，一起冲了上来，将王绪和温大雅团团包围。
一名校尉上前道：“奉命抓捕禁酒案主犯王绪，同时抓捕唐朝奸细，想体面一点，请跟我们走！”
王绪和温大雅对望一眼，皆暗暗叹了口气，他们棋输一着，杨元庆竟是用禁酒案来对付他们。
两人只得在士兵们长刀的监视下向府外走去，走出府门，两名士兵给他们眼睛蒙上黑布，推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在数百骑兵的严密护卫下，离开了王府。
与此同时，柳玄茂、薛明义等人也被抓捕，押去了内卫军大牢。
太原城内抓捕官员之事，像长了翅膀一般，片刻间便传遍了太原全城，引起满城轰动。
所谓外行看热闹，禁酒案的发酵，让太原民众兴奋异常，家家都在讨论此事，有官员被抓是最让民众津津乐道之事，他们都在期盼着这件禁酒大案最后的定罪杀人。
但内行却是看门道，被抓的人全部是王绪党羽，这显然是借禁酒案之题发挥，禁酒案不过是光面堂皇的借口，实际是杨元庆在清洗王党。
但为什么清洗王党，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这次清洗本身就在杨元庆的计划之中，上一次仅仅只是罢黜贬值，不够狠，只是第一步而已，而事隔几个月，正好利用禁酒案继续第二步清洗，将王党一网打尽。
而另一种说法却是王绪勾结唐朝，破坏中原战役，现在已案发，所以被全部清洗，这种说法有依据，唐朝大臣温大雅在王府中被抓。
但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杨元庆都不用解释了，他已经离开了太原，向延安郡方向进发。
太原城外，五百精锐骑兵护卫杨元庆的马车，沿着官道向西疾驶，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至马上前，拱身道：“请总管吩咐！”
杨元庆拉开车窗，将一张纸条递给了他，“速发鹰信给徐世绩！”
“遵命！”
亲兵接过纸条，转身向太原城疾奔而去。
杨元庆关上了车窗，王绪等人等他回来再处理，现在他需要赶去关内道，不知他此行能否有收获。
……
鹰飞一日千里，两天后，一只信鹰飞至颍川县，在县城上空盘旋两圈，缓缓落在鹰塔上，已经很久没有鹰信过来，一名鹰奴早看见了飞鹰，立刻飞奔上塔，从鹰腿上取下一只红色信筒。
鹰奴吃了一惊，这竟然是楚王殿下发给徐将军的鹰信，他不敢怠慢，飞奔下塔，向军衙跑去。
徐世绩被封为荥颍总管，统领数万大军镇守中原，此时中原战局已经平息，西面唐军高筑墙，严防守，采取了守势。
王世充则开始军屯养兵，他手上只剩下两万军，所辖地域不过是河南和弘农两，民心厌战，很难招募到士兵，王世充只能先安抚民心，然后再想办法招兵。
而东方依然在内战对峙之中，窦建德军队在灭掉了宋金刚部后，开始向南推进，要收编刘黑闼军，但驻守琅琊郡的刘黑闼不肯被收编，开始调兵遣将和窦建德军对阵，青州的战争依然在继续。
而徐世绩的目光却对准了李密的梁郡，李密在迁都江都城后，已经渐渐从梁郡撤军，他撤军很规律，逐步撤离，看得出李密确实是准备放弃梁郡。
正是因为看出了李密的计划，徐世绩便没有急于出兵梁郡，而是耐心地等待李密完全撤军。
大帐内，徐世绩正在沙盘前考虑行动方案，他今天一早刚刚得到消息，最后一支魏军撤离了陈留县，陈留县已无兵驻守，那么隋军就要及时填补这个空白。
徐世绩正和另一名大将牛进达商议着进军人数，忽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将军，太原有紧急情报，是总管手令！”
徐世绩一怔，连忙令道：“把手令呈上来！”
一名士兵进帐，单膝跪下，将一只红色信筒呈上，是封十万火急的情报，徐世绩迅速从信筒里取出了杨元庆手令，他匆匆看了一遍，回头对一脸好奇的牛进达苦笑道：“总管命我们立刻出兵，攻占南阳郡！”
牛进达愣了一下，“南阳郡和淅阳郡不是缓冲地带，隋唐双方都不可驻兵吗？这还是总管本人的意思，怎么改变计划了？”
徐世绩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总管既然有令，我们忠实执行就知道了，陈留那边先出一千兵，控制住城池。”
徐世绩又仔细看了一眼沙盘，南阳郡在南，淅阳郡在北，实际上只要占领南阳郡，淅阳郡便唾手可得。
“实际上我们只需出兵一万，占领南阳郡即可，淅阳郡可暂时不用管。”
牛进达慷慨抱拳道：“就让卑职率一万军前去夺取南阳郡，三天后能有捷报传来。”
徐世绩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这次夺取南阳郡就交给你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八章 谏臣之死
一万隋军兵不血刃占领了南阳郡和淅阳郡，这两个郡是联系长安和荆襄地区的走廊，对唐朝而言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由于李孝恭兵败颍川，已无力防护这两个郡，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杨元庆的要求，将这两个郡设为缓冲地带，双方皆不驻兵。
尽管此时又有五万蜀兵增援荆襄，但这些兵力还是显得捉肘见襟，东面要防御萧铣军队，北面要防御隋军南下，根本无力承受两线防御压力。
李孝恭只能寄希望于隋军守信，但隋军却让他失望了，在中原战役结束不到半个月，一万隋军便开进了南阳郡和淅阳郡，截断了上洛郡和襄阳郡的通道。
这个消息令李孝恭暴跳如雷，但同时他又焦虑万分，他担心隋军即将发动荆襄攻势，外患严峻之下，李孝恭立刻送鹰信前往长安。
长安城，李渊曾经信誓旦旦要严厉处罚中原之战中的乱象，也就是李世民和李建成的权力斗争，但到最后，他却无法处置下去。
一方面固然是家丑不可外扬，另一方面是双方势力已深，处罚非但不会减缓矛盾，反而会加深矛盾，导致内部矛盾激化。
李渊投鼠忌器，一场中原之战的反思大会，变成了走形式，有人说是武器不精，有人说训练不足，有人说兵力不够，有人说后勤不力，但就没人敢说是战略布局有误，说战略布局有问题那就是李渊的责任。
更没有人敢说这是因为太子和秦王的内讧导致，尽管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一二，但拿不出证据，随口妄言，那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但还是有骨气的人，武德殿前的台阶上，谏臣赵黎明已经跪了一个上午，他声音已经嘶哑，但依然倔强地大喊：“陛下，中原兵败祸起天策上将之府，秦王可领兵但不可掌权，兵乃国之重器，非个人权柄，陛下，东宫天策两权并立之势一日不除，必将酿成大祸，危及涉及社稷，陛下，臣忠言逆耳，愿一死谏陛下醒悟。”
没有人管他，他就孤零零一人跪在台阶上，这时，当值撰旨的内史侍郎封德彝走出来，劝他道：“赵使君何必这样犟直，让陛下为难，陛下不忍责你，你就给陛下一个面子不行吗？”
赵黎明大怒，指着封德彝大骂：“你这个佞臣，只知道讨好圣上，全然不管国之将亡，圣上有过失，大臣将谏之，你却一味媚上，将来大唐必毁在你这等阿谀小人之手。”
封德彝脸色铁青，恨恨道：“我好意劝你，你却辱我，好！你就跪下去，看是谁不得好死。”
封德彝转身怒气冲冲回宫去了，他是奉李渊之命来劝赵黎明离去，但赵黎明的一番羞辱令他怒发冲冠，若不报复此人，他誓不姓封。
御书房内，李渊眉头皱成一团，这个赵黎明居然还在外面，他心中也极为厌烦这个赵黎明，只是碍于名声，他不得不摆出一个谦虚受谏的姿态。
封德彝心中怀恨赵黎明的羞辱，对李渊道：“陛下，这个赵黎明明显有私心，他知道陛下不会杀他，所以故作姿态拼死劝谏，劝谏成功是他的功劳，博得忠臣之名，劝谏不成他能谋取清誉，不畏圣怒，甚至他被杀了也能名垂青史，而把恶名留给陛下，这种沽名钓誉之辈最为可恨！”
李渊虽然不喜欢听谏，但他并不糊涂，这个赵黎明为人刚正不阿，口碑极好，虽然得罪了很多人，但说他有私心，这就有点不靠谱。
“封爱卿，这个赵黎明不懂人情世故，不过还不错，不至于有私心。”
“陛下，知人知面就怕不知心，臣就不相信，难道大唐上下都是奸臣，都不来劝陛下，惟独他赵黎明一个人是忠臣，只有他一个人清醒吗？陛下，他口口声声说天策府是万恶之源，说什么兵权在秦王之手，简直就是混淆是非，一派胡言，天下之兵都在陛下手中，秦王之兵不过是替陛下代管，若陛下不给秦王领兵，秦王还敢抗旨不遵？其实满朝文武人人皆知，都不认为秦王掌兵和天策府有什么问题，惟独他赵黎明拿来说事，还说危及社稷，陛下，此人居心叵测啊！”
李渊心里也明白，赵黎明所言其实也并不差，秦王权力确实过大，但秦王是他用来平衡太子的手段，和危及社稷没有关系。
更重要是，这次中原之败，是战略决策失误，并非秦王权力过大，恰恰相反，就是因为秦王没有战略决策权，才导致最后失败，所以赵黎明的劝谏确实有点危言耸听。
李渊已隐隐猜到赵黎明此人是受太子的指派，是太子在幕后暗中操纵，所有的劝谏都是为了太子的利益。
李渊着实有些不满，虽然不至于杀他，但他也不能容忍赵黎明这样无休无止地闹下去。
李渊随即令道：“把赵黎明赶出宫去，不准他再进宫胡闹！”
侍卫们领令冲出武德殿，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将瘦小的赵黎明像拎小鸡一般架出了武德殿。
赵黎明被拖走，回头嘶声大喊：“陛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陛下不听臣谏，大唐危矣！”
赵黎明一直被拖出皇城朱雀门，扔了出去，这时，早有人奔去秦王府报告。
赵黎明跪了一个上午，李世民在府中也提心吊胆了一个上午，他就害怕父皇听从劝谏，削减自己兵权。
从潼关回来，李世民的心情一直不好，中原战役的失败，沉重打击了他的威望，尽管父皇并没有削减他的权力，但父皇却削减了李孝恭的权力，将巴蜀兵权夺走，交给了四弟元吉。
如果说他得到关东的兵权是一种胜利，但大哥建成也并没有因此利益受损，他得到了汉中之权，罗艺被封为汉中总管。
加上齐王元吉得到了巴蜀之权，实际上建成一系成为了这场中原之战的大赢家，而他李世民却成了最大的输家。
心中虽然不满，但他也无话可说，毕竟在自己在中原之战中大败，引来满朝文武的抨击。
李世民现在在考虑，怎样才能挽回他的声誉，他现在急需一场胜利，而在杨元庆身上捞不到什么便宜，只能打萧铣这个软柿子的主意，只要彻底剿灭萧铣，在南方开疆辟土，便可以挽回他的声望。
这时，李世民的幕僚张公谨匆匆走进房间，躬身道：“殿下，朱雀门那边传来消息，赵黎明已被圣上赶出皇城。”
张公谨原是王世充手下大将，文武双全，年初时逃到长安，投奔好友尉迟恭，被尉迟恭推荐给李世民，深得李世民的信赖，为天策府帐下幕僚。
这个消息令李世民大喜过望，父皇没有接受赵黎明劝谏，让他一颗心略略放下，但同时他眼中闪过一道杀机，他不会再容赵黎明于世。
“安排几个弟兄，把赵黎明处理了。”
张公谨沉思一下道：“赵黎明此时心情低落，不如等半夜翻进他府去，让他自缢而亡。”
李世民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冷冷道：“可以，但要做得干净利落一点。”
……
次日一早，李世民接到宫中紧急宣诏，宣他进宫面圣，李世民匆匆赶到武德殿御书房，只见五名相国和太子建成皆已经到了。
李渊面沉如水，眼中怒火隐约可见，李世民心中一紧，难道是赵黎明之事？
“秦王殿下觐见！”
宦官一声高喝，使御书房所有大臣都回头望来，李建成狠狠地盯着李世民，眼中充满了刻骨仇恨，毫不掩饰。
只有裴寂暗暗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但李世民却不明白裴寂这眼色的含义。
李渊见李世民进来，不等他见礼，便立刻站起身道：“皇儿随朕到里屋去。”
李世民跟在李渊进了里屋，心中忐忑不安，这时，李渊停住了脚步，也不回头，冷冷问道：“你给父皇说实话，赵黎明之死和你有关吗？”
赵黎明自缢而亡，李世民得到的报告是天衣无缝，尽管李世民完全可以否认与己无关，但他心念一转，父皇可是把他叫进内室问话，他若否认会失去父皇的信任。
李世民双膝跪下，“父皇，赵黎明之死是儿臣所为。”
“果然是你干的！”
李渊蓦地转身，目光盯着李世民，但并不是恼怒，问道：“你为何要杀他？”
“回禀父皇，赵黎明以谏臣自居，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破坏父子兄弟之情，破坏大唐稳定局面，此人绝不能容他。”
李渊注视着李世民半晌，最后淡淡道：“朕只有一句话，以后要做这种事，必须先和朕商量。”
李世民暗暗松一口气，这场赌局他押对，其实他之所以敢杀赵黎明，就是他知道父皇也不容赵黎明，只是父皇碍于仁君的面子不好动手，由自己动手最合他的心意。
“儿臣知错，下次一定听从父皇的安排。”
李渊并不想责怪李世民杀人，在他看来，李世民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还做什么天策上将，他在意的是李世民有没有事先向自己报告，没有没隐瞒自己。
虽然李世民事先没有报告，不过还好，他没有隐瞒自己，这一点让李渊颇为满意，李渊喜欢这种能控制住儿子的感觉。
他点点头，“到外面去说吧！刚刚得到消息，南阳郡发生了大事。”
李世民这才知道，原来大臣聚集，父亲脸色铁青，和赵黎明之死无关。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九章 赎买条件
御书房里的气氛很压抑，很多事情都集中在一起，本来李渊打算在偏殿召开军国会议，偏偏发生赵黎明自缢身亡事件，他不想把这件事扩大，便改在御书房内。
其实李渊也并非讨厌谏臣，他要树立一个明君的形象，所以表面上他要欢迎大臣劝谏，而且也摆出一副虚心听谏的姿态。
但赵黎明的劝谏实在是在尖刻，目标对准了秦王，而且他的劝谏根本不可能办到，废除天策府、剥夺秦王军权，这种不切实际的劝谏令李渊极为恼火。
秦王把他杀了，也解除了李渊一桩心病，而且秦王做得很漂亮，连赵黎明的家人都认为是自缢。
不过就算是自杀，李渊也要做一点姿态，以安抚李建成的怒火。
李渊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众人，“关于赵黎明自缢一事，朕也深感悲痛，但事情已经发生，除了悲痛之外，我们还可以做点其他事情，传朕的旨意，厚葬赵黎明，赐爵武宁县公，谥号为‘直’，并荫其一子为官。”
李建成本想追究赵黎明之死，虽然赵黎明的劝谏和他没有关系，并不是他的指使，但赵黎明这么耿直的官员死亡，对大唐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
更重要是，李建成根本就不相信赵黎明是自杀，如果赵黎明真的想死，他会一头撞死在武德殿，博一个名垂青史的忠臣之誉，而绝不会无声无息死在家中。
李建成几乎可以肯定，赵黎明就是秦王所杀，只是他没有证据，使他心中恨之入骨。
李建成刚要再提追查赵黎明死因，李渊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赵黎明自缢之事已经结束，他不容许李建成再翻案。
“皇儿，说说南阳郡之事吧！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建成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父皇不准他再说赵黎明之事，令他心中既愤恨、又无奈，应该是刚才父皇和秦王谈了什么，赵黎明之死已无法翻案了。
万般无奈，李建成只得咽下这口气，躬身道：“父皇，隋军取南阳郡未必是要攻打荆襄，毕竟以隋军的国力也无法负担再一次大规模战役，甚至太原没有一点调兵遣将的动静，所以儿臣以为，这只是一次隋军计划之外行动。”
旁边李世民才知道原来隋军竟然出兵南阳郡，那么淅阳郡呢？有没有被隋军一并夺取？
这时，裴寂在一旁解释道：“秦王殿下或许还不知道，刚刚接到襄阳消息，隋军出兵一万，占领了南阳郡和淅阳郡，已经阻断了上洛郡和襄阳郡的通道。”
果然淅阳郡也被占领，李世民的心中有些紧张起来，因为是他力主南阳、淅阳两郡不驻兵，保持和隋军一个过渡地区，这样可以力保荆襄的安全，但隋军却出尔反尔，直接占领了这两郡，令他变得被动起来。
李世民又问李建成，“不知皇兄说的隋军计划之外是指何意？”
饶是李建成再有涵养，想到李世民将赵黎明杀死，他心中怒火腾地燃烧起来，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丝毫不理会李世民的问话。
御书房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这时萧瑀打圆场道：“秦王殿下，太子所说的计划外，便是这件事并不是隋军的计划之中，应该是临时决定，否则不会没有任何征兆。”
萧瑀又向李渊施一礼，“陛下，臣支持太子殿下的说法，此事应该是隋军的临时决定，如果隋军并没有攻打荆襄的计划，那么拿下南阳郡和淅阳郡也没有意义，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增加谈判的有利条件。”
御书房的其他几名相国都赞成萧瑀的分析，隋军俘获了大量唐军，这些唐军大多是关中人和巴蜀人，很难被转化为隋军。
按照惯例，一般都是谈判赎回战俘，而就在谈判即将举行之前，隋军又占领了南阳和淅阳两郡，显然是为了增加谈判份量。
李世民已经明白了事情原委，他也思考了片刻，他沉声道：“启禀父皇，儿臣也有话要说。”
李渊点点头，“皇儿请说！”
“父皇，现在对天下各大势力，最宝贵的资源不是钱粮，而是人口，尤其对于隋朝，人口意义重大，无论是河北还是中原，受战乱影响极大，人口凋零，从去年的情况来看，杨元庆要走了两万余被俘关中士兵的家眷，使这两万关中士兵变成了隋军精锐，儿臣的意思是说，无论如何不能再把这次战俘的家眷交给隋朝，宁可出兵夺回南阳郡和淅阳郡。”
李建成冷哼一声，“就怕两郡没有夺回来，连荆襄也丢了。”
李世民屡被奚落，也有些恼怒起来，他怒目直视李建成，“难道皇兄是想把战俘家眷给隋军，赎回被俘士兵？”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反对再动兵，武力夺回南淅两郡根本就不现实，我认为应该先听听杨元庆的条件。”
说到这，他不再理会李世民，想李渊躬身施礼，“父皇，儿臣推荐陈相国为谈判总使，代表大唐和隋朝商谈放俘事宜。”
李世民也毫不示弱，也躬身道：“父皇，裴相国和杨元庆打过交道，他更适合和隋朝谈判，儿臣推荐他为谈判总使。”
兄弟二人都想争夺和隋朝谈判的主导权，双方都心知肚明，既然父皇把五个相国都诏到御书房谈判，那么谈判总使必然是五相其中之一。
目前，兄弟二人在政事堂的势力可谓势均力敌，自从刘文静被杀后，窦氏家族便如愿以偿入相，由户部尚书窦琎入相，出任尚书右仆射。
而窦家是支持李世民，加上裴寂是李世民的忠实支持者，这样就和李建成在政事堂中达成了势力平衡，这也是李渊把巴蜀和汉中两地军权交给李建成的原因，在军方也要给李建成适当让步。
李建成的政事堂势力是陈叔达和独孤震，而萧瑀是中间派，尽管兄弟二人在政事堂的势力达成平衡，但在朝廷文官势力上，李建成还是占有很大的优势。
几乎七成以上的文官都是支持李建成。
李渊沉思片刻，便缓缓道：“不管杨元庆占领南阳郡和淅阳郡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只能在谈判桌上去解决，朕倒认为萧相国上次担任和隋朝谈判，有一定经验，朕还是觉得萧相国更合适担任此次谈判主使，当然，陈相国和裴相国也很不错，不过萧相国更有经验。”
李渊打了一招折中拳，既不偏李建成，也不偏李世民，而是派中间派萧瑀去谈判，其实萧瑀只是代表，决策权还是在李渊的手中。
……
此时杨元庆进入唐境，他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会宁郡北面，黄河以东的一片丘陵地带，这一带山地众多，在山与山之间夹着一片片平原和戈壁，土地贫瘠，人口稀少。
但这里也是通向河西走廊的一条通过，越过黄河向西便进入武威郡，最多是商人往来于此处。
唐军在这一带驻兵约千余人，除了几座戍堡外，其余驻军都集中在会宁县，不过此时，一千驻军已全部投降了隋朝。
裴行俨率一万隋军骑兵突然杀至，使这里的唐军无处可逃，只能投降隋军，也烽燧也来不及点燃。
会宁郡是这次杨元庆视察的重点，在他前生的一些记忆中，他便知道会宁县附近的山脉中蕴藏着巨大的财富，这一带在后世改名为白银，一个以贵重金属来命名的城市。
可惜他最初忘记了这件事，没有把会宁郡夺为关北六郡，直到后来他想寻找银矿时，才有官员告诉他，在会宁郡一带从汉朝起便出产白银，他这才想起这里在后世是一个大富矿。
此时唐朝是在汉中和巴蜀开采铜矿，探矿军队还没有触及到会宁郡，杨元庆必须赶在唐朝之前，抢到这座大富矿。
给杨元庆领路之人，是会宁县县尉，名叫张放农，年约四十岁，就是会宁县当地人，他对这一带的地理和矿产情况十分熟悉。
他指着远处几条光秃秃的山脉道：“那几条山岭当地人叫龙宝山，很多当地人都在这里取矿石用土法冶炼，很轻易就能炼出铜银，大概是开皇九年，文帝禁止私人炼矿，一些矿坑就废弃了，不过官府也没有在这里开矿。”
杨元庆眺望着远处青幽幽的山脉，这并不是山脉上的森林，这些山脉都是石头山，并没有什么植被，而是整个山体颜色呈青红色。
隋朝最早是在盐川郡的红铁山开矿，不过红铁山主要是铁矿，铜矿不多，所以当一条矿脉开采完后，铜矿便很少，他们必须另寻出路。
会宁郡的这几条山脉富含银铜，正是他所急需，更重要是这里紧靠黄河，可以利用黄河运输矿石去灵武郡冶炼。
杨元庆点点头问道：“工部和少府寺的官员可有收获？”
杨元庆在从太原出发之前，便已派工部和少府寺的官员带领探矿工匠来寻找矿藏，据说他们已有收获。
这时，一名官员上前躬身禀报，“启禀殿下，我们已找到一条银矿脉和两条铜矿脉，无论铜银含量都十分丰富，而且灵武郡蕴藏大量石炭，完全可以把矿石运去灵武郡，并在灵武郡大规模冶炼铜银。”
裴行俨有些担忧道：“可是殿下，这里毕竟是唐境，卑职担心唐朝不肯善罢甘休。”
杨元庆却淡淡一笑，“放心吧！我会让李渊乖乖地把会宁郡割让给我。”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十章 货币之源
在工部官员的带领下，杨元庆沿一条山脉走了约十里，这是一座布满了星星点点银灰色和土黄色的山脉，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裸露在岩石外的铜矿石和银矿石。
而左边是一条河流，叫做祖厉川水，直接注入黄河，河宽数丈，由于这里已是下游，河水颇深，可以行千石大船。
杨元庆马鞭一指河流，问县尉张放农道：“这条河离黄河还有多远？可能行船？”
“回禀殿下，这里离黄河还有二十里，出了这条山谷，再向前走几里便是凉川县，县城紧靠黄河，这里河就从县城旁边注入黄河。”
说到这里，张放农拾起一块石头仔细看了看，递给杨元庆笑道：“我们小时候就喜欢乘船来这里‘拾金子’，其实就是捡铜块，殿下，这就是一块天然铜。”
杨元庆接过铜块，只觉入手沉甸甸的，呈黄红色，果然是一块天然铜，他点点头又问道：“这样的天然铜可多？”
“以前河滩上遍地都是，但拣的人多了，也就越来越少，不过山上还有，估计这块铜就是从山上滚落下来。”
杨元庆抬头向山顶望去，心中暗暗忖道，这座巨大的山脉至少要采上千年，完全能满足大隋铸币需要，他心中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时他们来到了一座用石块和树枝搭建的棚子前，二十几名冶炼匠人正在忙碌，他们是从灵武郡随军过来，他们的任务是冶炼矿石，查看这里矿石的含铜量和含银量。
杨元庆翻身下马，走近棚子，棚子前站着几名工部官员，为首之人正是工部侍郎李春，李春主要擅长于建筑，但既然担任了工部侍郎，寻矿冶炼也在他的管辖范围。
李春连忙带领几名官员上前躬身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各位幸苦了！”
杨元庆笑了笑，走进棚子，见工匠们砌了三座炉子冶炼矿石，便笑问道：“可有炼成品？”
“有！”
李春连忙掀开旁边一幅油布，只见油布下码放着十几块银锭和铜锭，杨元庆随手拾起一块银锭，约三十斤，只是一块粗银锭，还需要继续精炼。
李春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道：“这一带矿石的品相相当高，冶炼匠都说罕见，这里的铜矿品相还要超过红铁山，难怪叫做龙宝山，果然名不虚传。”
一种由衷的喜悦之情也从杨元庆心中升起，他仿佛看见了一船船的银锭和铜锭运至太原，货币开始丰富起来，天下资源都源源不断流向隋朝，国力愈加强盛。
这座龙宝山脉或许就是大隋走向强盛的转折点，他很清楚，拥有货币这个最大的资本，意味着什么？
尽管喜悦之火已在他眼中点燃，还他还是克制住了激动，对众官员道：“还是要多做试验，尽量在各处选矿冶炼，确定这里是真正的富矿。”
“殿下请放心，此事下官一定会妥善处理好。”
杨元庆点点头，又回头对裴行俨道：“留两千士兵和一千降军给李侍郎指挥，尽快在山下修建码头，我希望十天之内，码头修建完成，届时灵武郡的船队就会到来，可以装载第一批矿石。”
“卑职一定会办好，只是矿工还没有着落，第一次可以由士兵装船，但以后呢？”
这也是一个大问题，杨元庆沉思片刻便令道：“去凉川县！”
五百亲兵护卫着杨元庆风驰电掣般地向十几里外凉川县奔去，凉川县是整个会宁郡唯一的县城，也是会宁郡郡治所在。
这里紧靠黄河，是接中原与西域的必经通道，成为古丝绸之路北线重镇之一，素有‘秦陇枢机’之称，被誉为‘陇上名邑’。
会宁县城本身并不大，约二千余户人家，除了西部十几条较短的山脉外，沿黄河边都是灌溉农业区，但由于沙化较严重，土质并不好，比起北方的灵武郡和五原郡，实在差得太远。
由于农业不发达，使会宁县的民众都普遍贫苦，只有一些商人日子过得不错。
杨元庆率亲兵一阵狂风般地冲进县城，县城破旧低矮，道路夯得不实，骑兵奔过，漫天尘土飞扬。
县城内最好的建筑便是郡衙和县衙，两座衙门挨在一起，此时衙门前的唐朝红白旗已经降下，换上了大隋的赤旗。
杨元庆的战马在郡衙前停下，随即吩咐县尉张放农，“去把县令和县丞一起叫来。”
张放农飞奔而去，这时，会宁郡太守也闻讯出来了，会宁郡太守姓许，叫许志远，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倒认识杨元庆。
他原是关北六郡之一的雕阴郡太守，大业九年因被迫和杨元庆签署了关北六郡联合防御条约，使关北六郡被丰州吞并，当时杨广震怒，很多关北六郡的官员都被调离，这个许志远也贬为会宁郡丞，去年被唐朝升为太守。
许志远认出了杨元庆，吓得他慌忙上前躬身施礼，“卑职会宁太守许志远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也认出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是你，许太守，别来无恙啊！”
许志远苦笑一声，“殿下，我们有四五年没见，殿下雄姿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你也不错，越来越年轻，今天有事情和你们开会，把长史和司马都找来，马上县令他们也会过来，我有重要事情。”
“卑职明白，殿下请随我来！”
许志远将杨元庆请进郡衙议事堂，长史和司马一起来见过杨元庆，不多时县令县丞也赶到了郡衙。
会宁郡人口不多，但官员却一个不少，颇有一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不过比起河东大郡，这里的官员明显寒酸得多。
在河东倡导节俭，官员们刻意穿上细麻布做成的官服，但脸上都红光满面，个个白白胖胖，但会宁郡的官员却是不得不穿上麻质官袍，大多气色不好，脸庞黑暗，都显得很干瘦，就像风沙太大，逐渐失去水份的荒漠干尸。
十几名地方官员济济一堂，一个个表情颇为紧张，毕竟是大隋之主和他们这些底层小官开会，而且他们还是唐官。
杨元庆坐在主位上，他感觉到了众人的紧张，便摆摆手笑道：“大家自然一点，你们已经在会宁郡为官了，我还能把你们贬到哪里去？”
言外之意就是说他们已经在最差的地方为官，应该没有什么害怕了，这个冷笑话让众人脸上都露出一丝苦笑。
杨元庆又对许志远道：“许太守先说一说郡里的人口和粮食情况。”
许志远站起身道：“我先向殿下汇报，会宁郡目前共有人口五千户，约三万人，大多住在黄河边，这里土地贫瘠，产量不高，粮食产量也只能是勉强够糊口，不过本县地理位置比较重要，河西和西域商人往来络绎不绝，县里很多人都是靠商业为生。”
才三万余人，杨元庆沉思片刻问道：“有多少青壮？我是指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
长史起身施礼道：“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两个月前卑职刚刚统计过，青壮大约有九千五百余人左右。”
这个人数令杨元庆微微有些失望，他便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在座官员，“我已决定全力开掘龙宝山脉的铜矿和银矿，但矿工不足，所以我打算在会宁郡招募矿工，大家看一看，最多可以招募到多少人？”
官员们面面相觑，原来是要招募矿工，这种苦力活可不是那么容易招募到人，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谁也不吭声。
杨元庆见众人都面露难色，谁也不肯说话，便笑道：“大家尽管畅所欲言，说说难处在哪里？不要有任何顾虑。”
县令韩晋站起身拱手道：“殿下，卑职说两句吧！”
“韩县令尽管说，不要有顾虑。”
“不瞒殿下，我们顾虑倒没有，只是事情有点难办，主要和这里的民风有关，会宁郡有三怪，一是瓜果当做粮食卖，说这里的瓜果产量大，而粮食产量少，第二是乘船比骑马走得快，这主要是坐船便利，骑马还要去租赁马匹，费用很贵，如果是远处串户，大家都愿意乘船。第三怪就是男人管家，女人在外，意思就是着会宁郡的男人都比较念家，喜欢守着乡土，不肯出远门，其实换一种说法，就是这里的男人懒，喜欢依靠女人。”
韩县令说了一大通，杨元庆却没有听懂他的意思，“韩县令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韩县令苦笑一声道：“卑职的意思就是说，不容易招募到矿工，其实关键看殿下开什么价。”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我需要两万矿工，其中一万人我可以用战俘，而另外一万人就要从当地招募，所以我打算高价招募一万青壮为矿工，至于工钱，和红铁矿一样，招募的矿工每人每月七斗米，钱十吊。”
杨元庆说完，太守许志远先笑了起来，“如果殿下肯开这个价，那我保证不仅会宁郡人会踊跃报名，而且平凉郡的人也会吸引前来，十吊钱在这里就是高工钱，给商人做伙计，每月也不过才五吊钱，还没有粮食，殿下开出的可是高价啊！”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十一章 初次谈判
杨元庆也没有想到，他开出的价格是如此吸引人，报名火爆，短短三天内，便有八千青壮报名当矿工，甚至一些身体强壮的妇女也要求报名，还出现了私下拉关系、托人情的现象。
不仅是会宁郡，黄河对岸的武威郡、以及东面的平凉郡，也有听到消息，正源源不断向会宁郡赶来。
这时，杨元庆也得到消息，唐廷派相国萧瑀为特使，已赶到太原谈判释放战俘的被俘官员之事。
得到这个消息，杨元庆放弃回灵武郡的计划，立即调头返回太原，队伍一路疾奔，两天后，千余骑兵护卫着杨元庆抵达了延安郡肤施县。
肤施县是延安郡郡治所在，人口近四千户，四周黄土深厚，沟壑纵横，是典型的黄土高原。
这里的人家几乎都是凿洞穴居，深厚的黄土丘上，到处是一眼眼窑洞，很少看到中原河东一带的房屋，不过在县城中，还是有不少平房。
离县城还有数里，一名骑兵飞驰来报，“启禀总管，唐朝使者已经抵达肤施县。”
这个消息令杨元庆微微一怔，唐使不在太原等他，倒跑到延安郡来了，这般着急么？
旁边裴青松冷笑一声，“殿下，估计是他们得到会宁郡的消息了。”
杨元庆略一思索，确实有这个可能，唐廷主使是相国萧瑀，萧瑀是一个十分稳重，且讲究规则的人，他竟然立刻太原赶来延安郡，应该是得到了唐廷的紧急旨意，从隋军拿下会宁郡，至今已经过去八天，唐廷肯定得到了消息。
“唐使现在在哪里？”杨元庆又问报信兵。
“回禀总管，唐使一行人住在县城内的平安客栈。”
“去延安郡军营！”
杨元庆一声令下，千余人加快马速，风驰电掣般地向县城南面的军营驰去，唐使急于和他见面，他倒不急了。
……
唐使萧瑀仅比杨元庆早两个时辰抵达肤施县，他原本在太原等杨元庆归来，但就在两天前，他接到了皇帝李渊的紧急手令，命他赶赴关内，制止隋朝侵占会宁郡。
萧瑀曾出任隋朝工部尚书，对会宁郡的情况十分熟悉，他也知道那边有大量矿藏，在去年平定西秦国后，他便提出开发会宁郡的矿藏。
但当时政事堂考虑到运输不便，而且矿藏地离灵武郡太近，开发矿藏会引来隋军的干涉，便决定暂时不开掘会宁郡的矿藏，却没想到隋军却毫不礼让，强硬的占领了会宁郡的矿藏。
隋军占领会宁郡，不仅使矿藏拱手让给隋朝，同时也威胁到了河西武威郡的安全。
李渊给萧瑀的紧急手令中要求他尽量通过谈判拿回会宁郡，会宁郡决不能丢失，言外之意就是谈判拿不回来，就通过武力夺回。
萧瑀忧心忡忡，感到压力极大，他知道隋朝夺取会宁郡是蓄谋以久，甚至连杨元庆都亲自去了，足见隋朝的决心。
隋朝既然夺取了会宁郡，就决不可能再让出来，对隋朝来说，会宁郡丰富的金银铜矿藏，也是他们的战略需要。
房间里，就在萧瑀忧心忡忡之时，门外响起脚步声，一名随从禀报，“相国，外面来了一队士兵，说奉楚王之命请相国前去会晤。”
萧瑀腾地站起身，又惊又喜，楚王回来了吗？他快步走出大门，“人在哪里？”
“就在客栈门外！”
萧瑀走出客栈，只见门外站着一队士兵，他高声道：“我便是唐使萧瑀，你们可是奉楚王之命来找我？”
一名校尉上前拱手施礼，“楚王殿下已到城外军营，命我们前来请贵使去军营内一叙，不知道现在可能前去？”
“请稍等片刻，我换一件衣袍。”
萧瑀回屋换了一身官服，又拿上正式文书，带了两名随从，骑马随着士兵们向城外而去。
出了城，片刻便来到大营前，军营因杨元庆的到来而变得戒备森严，老远便有巡哨上前盘问，带路校尉解释道：“来人是大唐使者，奉总管之命带入营见面！”
巡哨让开了道路，校尉一摆手，“萧相国请！”
萧瑀神情肃然，整了整衣冠，向隋军大营而去……
大营内，杨元庆正站在一幅地图前沉思，他刚刚得到消息，灵武郡的船队，共千余艘平底拖船已经从回乐县出发，向凉川县驶去，开始运送高品相银铜矿石。
从回乐县到凉川县并不遥远，只有四百余里，走水路三天便可以抵达，如果顺利运回矿石，加上灵武郡有现成的冶炼厂，最迟一个半月后，他所需要的铜锭和银锭就能抵达太原。
那时他手上有了大量的银铜资源，他便能顺利进行钱币发行，这一刻，他已期待已久。
会宁郡的矿山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无论如何他不会把会宁郡交还唐朝，宁可一战。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门口禀报：“启禀总管，唐使已到！”
杨元庆不慌不忙走出大帐，一眼看见了萧瑀，他和萧瑀也是老交情了，早在大业年间他们便很熟悉，不过也是数年未见。
“萧相国，多年未见了！”杨元庆笑呵呵迎了出来。
萧瑀慌忙上前两步，躬身施礼，“萧瑀见过楚王殿下！”
“萧相国不必客气，我也是听说萧相国到了太原，所以急急赶回，却没想到在延安郡相遇，这也是太巧。”
“主要是萧瑀身负国事，不想中断楚王殿下对关北六郡的巡视，所以特地赶来会晤殿下。”
“辛苦萧相国了，请！”
“楚王殿下请！”
两人互相客气走进了大帐，按宾主落座，一名亲兵给他们上了茶，杨元庆端起茶笑道：“我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疑问，是关于萧相国的私人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殿下不必客气，有什么事尽管问。”
“我一直想知道，萧铣在南方已重建梁朝，萧相也是梁朝皇族后裔，为何不去恢复故国，反而为李唐效力？”
其实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萧瑀了，包括李渊也问过，萧瑀回答李渊，天下大势将是统一，而以萧铣的气度和能力，他显然不是统一天下之人，与其再做亡国之奴，不过做开国之臣，这个回答深得李渊赞许，现在杨元庆又问他同样的问题。
萧瑀沉吟一下，淡淡笑道：“因人而异罢了，倘若萧铣能有杨总管一半的心胸和才能，我也愿意跟随他，只是他猜忌之心太重，胸无容人之量，跟随他迟早国破家亡，有什么意思？”
“相国的意思是说，跟随李唐就不会国破家亡？”杨元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个……从现在的局势来看，是唐朝强盛于隋朝，难道楚王殿下不承认吗？”
“我不承认！”
杨元庆摇摇头笑道：“如果是唐强于隋，那就应该是隋使去长安，怎么现在反过来，萧相国倒来隋朝了？”
萧瑀脸蓦地一红，其实朝野上都说隋强唐富，只是唐朝高层不愿承认罢了，但事实摆在这里，中原之战是唐朝败了，他才不得不低头来求和。
萧瑀苦笑了一声，“这个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我们不说此事，这次我来太原，主要是受我朝圣上之托，和楚王殿下商议中原之战的一些善后之事。”
杨元庆笑容消失，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点点头：“萧相国请说！”
萧瑀想了想道：“在谈善后之前，我想问一问楚王殿下，为何隋军要占领会宁郡，打破关内的平静局面？其实不管隋唐再怎么斗争，我认为都不应该在关中进行，目前关内的平静局面已保持了两年，来之不易，我朝圣上希望这只是一个误会，希望唐军能够尽快撤军，恢复关内的平静。”
杨元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沉思片刻道：“当初隋唐两朝在签订停战协议时，只是说在关内削减各自控制地的军队，好像从来没有达成一个边境划分的协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在贵国的地图里，河东依旧是你们的领地，太原是你们的北都，只是暂时沦陷而已，不是这样吗？”
“可是……”
不等萧瑀分辨，杨元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既然没有划分什么疆域，那么隋军占领会宁郡也就是没有什么可以指责，我记得很清楚，当初隋军攻打河北时，太子李建成便率军占领了延安郡，既然太子建成可以占领延安郡，那为什么我就不能占领会宁郡？萧相国厚此薄彼，未免令人贻笑大方。”
萧瑀哑口无言，半晌道：“这样的话，恐怕会伤了和气，唐朝军方不会坐视会宁郡丢失。”
“哼！”
杨元庆冷哼一声，他摸出一封信，扔在萧瑀面前，“这是梁朝萧铣亲笔写来的求救信，恳求隋朝出兵荆襄，助他收复故国，隋军军方也不想坐视唐军占领荆襄。”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萧瑀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后他无可奈何道：“好吧！我们先不谈会宁郡之事，谈一谈中原之战如何善后？”
杨元庆的态度极为强硬，他摇了摇头，“会宁郡之事若没有一个说法，谈中原之战善后就没有半点意义。”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十二章 不甘失矿
为保持萧瑀和唐朝的联系，萧瑀特地带了几名鹰奴和十只信鹰，客栈里，萧瑀面沉似水，嘴唇绷成一条线，目光严峻地注视着鹰奴将一只信筒绑在鹰腿之上。
今天初步谈判几乎可以说是谈崩了，还没有谈到实质性的问题，战俘问题、被俘大臣问题、南阳郡和淅阳郡问题等等，一样都没有谈，仅仅只谈了会宁郡问题。
但就是一个会宁郡问题，双方便互不相让，杨元庆把会宁郡设为双方谈判的前提，如果隋朝不承认会宁的归属，那后面就没有什么谈判必要，数万战俘将被投入矿山挖矿。
而杨元庆不仅不放弃南阳和淅阳二郡，反而变本加厉地用进攻荆襄作为威胁，当然，萧瑀也知道这是杨元庆的策略，以强势的姿态获取最大利益。
但杨元庆的强硬还是让他无法接受，更重要是，杨元庆的态度使他意识到这次谈判前景的黯淡，他必须要及时向圣上汇报。
“相国，已经准备好了，放鹰吗？”一名随从小心翼翼问道。
萧瑀点了点头，“放吧！”
随从一挥手，鹰奴将信鹰高高抛起，信鹰展开翅膀，在客栈上空盘旋两圈，向西南长安方向冉冉飞去。
在客栈外，几名监视唐使的隋军斥候发现了信鹰，立刻飞奔出城，向军营内的杨元庆禀报。
……
大帐内，杨元庆目光冷然地听着士兵的报告，唐使放鹰回了长安，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今天的初步接触，双方可以说是不欢而散，而且杨元庆也知道，他提出条件相当苛刻，萧瑀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不过这也并不是他的底线，在最初，杨元庆是决定用南阳和淅阳两郡换取会宁郡，这就是他命令徐绩业夺取两郡的根本原因，但在轻易夺取会宁郡后，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南阳和淅阳两郡可以还给唐朝，数万战俘他也可以交给唐朝，但他要唐朝付出代价，这个代价不仅是会宁郡，而且要唐朝付出更大的代价。
所谓谈判，说到底就是强者的较量，谈判不是施舍，没有可怜弱者之说，弱小者永远是挨打受气，只有强者才能获得利益。
想到这，杨元庆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火速调一万丰州军南下，连同灵武郡一万驻军，交给裴行俨率领，军队进驻会宁郡。”
……
从延安郡到长安并不远，次日上午，萧瑀的紧急报告便出现在李渊的案头，杨元庆苛刻的条件令李渊勃然大怒，杨元庆竟然把会宁郡的归属作为双方谈判的前提，那这个谈判还有什么意义。
“传朕的旨意，速命裴相国和太子来见朕！”
李渊负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心中的极度愤怒让他有些失态了，且不说会宁郡蕴藏着大量的矿藏，就算是贫瘠之地，但杨元庆这般傲慢的态度，也让他难以接受。
什么叫做确定会宁郡的归属？明明就是大唐的土地，有什么可以商谈，难道有一天他杨元庆提出确定长安的归属，他们也要坐下来谈吗？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渊有些出离愤怒了。
这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太子和裴相国在殿外候见。”
“宣他们觐见！”
很快，太子李建成和相国裴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齐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李建成个裴寂虽然是同时走进御书房，但他们两人之间却一言不发，甚至根本不看对方一眼，因为刘文静之死，李建成恨透了裴寂，他恨不得亲手杀了此贼。
李渊坐在御案后，极为不满地质问裴寂，“当初萧相国主张开发会宁郡的矿藏，你却极力反对，说什么怕隋军垂涎，不安全，现在可好，隋军索性将会宁郡夺走了，本可以给我们带来极大财富的矿藏成了别人的盘中餐，你怎么给朕交代？”
裴寂被逼问得满头大汗，他擦一把额头上的汗道：“陛下，会宁郡的矿山，其实无所谓开发与否，都会被隋军夺走，臣以为关键不在矿山是否开发，而是在能不能保护住。”
旁边李建成冷哼一声，“这可不一样，如果矿山大规模开发了，我们唐朝必定会驻扎重军，隋军想来夺矿，他们就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得手，唐军还会把他们击退，正是因为没有开矿，所以才没有什么军队驻扎，裴相国，你明明有责任，为何还替自己狡辩？”
裴寂被说得满头大汗，尽管圣上和太子一起责怪他，但他还是要替自己辩解，“陛下，虽然臣当时是主张暂时不开放会宁郡的矿藏，但在政事堂表决时，却是四比一通过决议，而且太子殿下也没有反对搁置开矿，为何到现在却把责任全部推给臣，臣固然判断有误，但也不该承担全部责任？”
“裴相国，你是在责怪圣上颠倒黑白，故意冤枉你，是吗？”太子建成冷冷道。
裴寂忽然发现太子其实也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么宽容，也很厉害，抓住一句话的漏洞，立刻便借题发挥，把事态扩大。
裴寂慌忙道：“臣没有半点责怪圣上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李建成步步紧逼，将裴寂几乎逼到墙角。
这时，李渊心中暗叹一声，现在已经到什么时候了，他们还在内斗，难道天要塌下来，他们也不管吗？
“好了，你们不要再争了。”
李渊不高兴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内斗，又命宦官将萧瑀的快信递给他们，李建成和裴寂先后看了一遍信，都沉默了，他们都感到了事态的严重，现在确实不是斗嘴的时候。
李渊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又对二人道：“你们俩说说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裴寂骨子里是绥靖派，他躬身先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杨元庆的态度值得商祺，如果臣没猜错的话，他就是为了夺取会宁郡才出兵占领南阳和淅阳二郡，如果我们能让一步，把会宁郡让给他，同时要求他把南阳和淅阳二郡还给我们，他应该可以答应，然后再商谈降兵和被俘大臣之事，问题就能圆满解决。”
李渊冷然道：“裴相的意思是，把会宁郡割让给他？那么庞大的矿藏，开采出来的铜和银足够满足大唐朝廷开支，还能招兵买马，就这么眼睁睁地被隋朝夺走？”
李建成站在一旁，目光却瞥向墙角的老宦官，老宦官给他使了一个眼色，拳头捏紧一下，这就是对他的暗示。
李建成顿时明白了，父皇是想用武力夺回会宁郡，其实对于李建成而言，他也在矛盾之中，一方面他绝不愿意隋朝占领会宁的矿藏，他主管政务，他知道那些银矿和铜矿意味着什么，无论是对大唐，还是对隋朝，都是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愿父皇为矿藏和隋军开战，一旦失败，不仅会宁郡被隋军彻底占领，同时其他谈判也会更加被动。
李建成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这时李渊目光向他望来，意思是征询他的意见。
李建成咬了一下嘴唇，沉声道：“父皇，儿臣绝不愿意会宁郡的矿藏被隋军夺走，儿臣觉得应该和隋军一战，争夺会宁郡，就算输了，也不能表现出软弱，这是事关唐朝尊严，如果我们就这样让步，那么会宁郡后就是武威郡，杨元庆一步步蚕食我们领土。”
停一下，李建成又道：“关键是就算我们输了，会宁郡也不是我们割让出去，能给大唐臣民一个交代，另外，为以后再武力夺回来定下基调。”
李渊缓缓点了点头，“皇儿之言甚合朕意，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会宁郡，我们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说到这，李渊毅然下令，“速令右翊卫大将军李神通来见朕！”
……
李渊始终不甘心矿藏丰富的会宁郡被隋军就这么夺走，更为了给朝野及关陇贵族一个交代，他毅然决定出兵会宁郡，命他的族弟，淮安郡王、右翊卫大将军李神通为关内道总管，率军三万出兵会宁郡。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十三章 唐廷决策
裴寂从宫里出来，便匆匆赶到了秦王府，这也是唐初的宽容之处，李渊并不禁止儿子们和大臣交往，甚至还鼓励他们往来。
而到了中唐后，唐朝皇帝开始严禁子女和大臣往来，尤其严禁太子和大臣往来，如唐玄宗时的韦坚案，就是因为太子李亨和外戚韦坚在上元夜秘密见了一面，引起皇帝李隆基震怒，被杀被贬数十人。
而初唐则没有这么多禁忌，更重要是天下未定，李渊需要依靠宗室和皇子们替他平定天下。
此时李世民已经知道隋军占领会宁郡之事，父皇把太子和裴寂叫进宫去商议，他也有所耳闻，李世民心中焦急不安，他很想知道父皇对此事的态度。
他就在等着裴寂上门，当裴寂赶到秦王府，李世民立刻命人领他到外书房会见。
“父皇准备出兵会宁郡吗？”一见面，李世民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裴寂微微叹了口气，“圣上出兵的意志很坚决，我觉得他倒并不是要维护矿脉，而是维护面子。”
李世民心中一沉，父皇还是决定出兵了，李世民并不赞成出兵会宁郡，隋军也不会让出会宁郡的矿产，双方必有一战。
而会宁郡不比中原，中原毕竟遥远，战败了影响其实并不大，而会宁郡紧靠关中，一旦战败，必然会震动关陇，会沉重打击关陇民心士气，加速关陇贵族对唐朝离心。
当然，如果打赢了则是大大提高唐军士气，可是打赢这场战争的可能性有多大？李世民不敢想象。
但父皇已经决定出兵，无法再改变，无奈之下，李世民只好问他关心另一个问题，“父皇决定是由谁统兵？”
“回禀殿下，由淮安郡王李神通率领，具体兵力调动不详，估计是动用关内系和河西系的军队，一共三万人。”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几步，李神通一直是支持建成，而李神通和平阳公主秀宁关系极好，这样便使柴绍也略略偏向建成。
李世民摇了摇头，“河西的军队不会动，估计是关内系军队和柴绍的军队。”
“那殿下的态度呢？”
裴寂更关心李世民的态度，“这场争夺会宁郡的战役，殿下是否也会参战？”
李世民摇了摇头，“父皇没有让我进宫参与面谈，其实也就是不打算让我涉足会宁郡的意思，父皇很明显是想让太子系参与这场争夺战，我就袖手旁观好了。”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我就祝他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
长安利人市一家骡马店内，一名大胡子掌柜正眯着眼坐在柜台后打量着往来的行人。
这个大胡子掌柜年约三十岁，名叫潘文典，曾是杨元庆的亲兵校尉，现在是长安情报堂头目。
他在长安已经呆了数年，已完全融入了这座天下大城，连口音也渐渐变成了长安京音，还带一点关中土腔。
这座占地约两亩半的骡马店也是长安情报总堂所在，自从唐军的情报机构唐风成立后，长安也加强了反情报的巡查，他们位于咸阳县的一座分堂就被发现，幸亏人员撤离及时，没有造成严重损失。
至此以后，潘文典更加小心，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和店铺身份。
这时，他的一名伙计牵着几头毛驴快步走了回来，老远便嚷道：“掌柜，人家封老爷嫌这些驴子太老，不肯要，又让我牵回来了。”
大约在一个时辰前，内史侍郎封常清让儿子来店里买几头毛驴，潘掌柜便让伙计牵了几头毛驴去封府。
潘掌柜迎了出来，“不要就算了，把毛驴牵回圈里去，好好喂点草料清水。”
伙计则四周无人，便迅速将一张小纸条塞给了潘掌柜，潘掌柜会意，安排伙计牵毛驴去后院，他自己则匆匆走进里屋，将门关上，打开了小纸条。
只见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朝廷出兵会宁郡，李神通为主将，副将柴绍，兵力三万人。’
潘掌柜会意，立刻取过一张薄绢纸，用细笔小心地写下了一封加急情报。
……
在延安郡初步谈判失败后，杨元庆便没有在延安郡继续呆下去，而是返回了太原，而萧瑀也掉头跟着杨元庆来了太原。
萧瑀的到来要比杨元庆晚一天，他是从西门进了太原城，初步谈判的失败令萧瑀内心很沮丧。
他的沮丧并不是因为谈判本身的问题，他心里清楚，谈判不会那么顺利，他心情的烦恼是来自朝廷有可能出兵会宁郡，这恰恰是他不希望看到的。
萧瑀和李世民一样，反对和隋军为争夺会宁郡而爆发战争，因为战争一旦失败，会波及整个朝廷的稳定，严重动摇关陇地区的军心和民心。
如果朝廷聪明一点的话，就应该雷声大而雨点小，出兵归出兵，但不要真的和隋军作战，最后找个理由结束这场争端。
萧瑀心中着实叹息，估计圣上不会采纳他的建议，一定会出兵夺回会宁郡，那隋军又岂肯善罢甘休，一场战争不可避免了。
萧瑀带着二十几名护卫和随从，从西门进入太原城，一进城他便感到气氛不一样了，城门口挤满了人，好像在争看一张官府布告，布告旁还站着两名执勤士兵，手执长矛，腰挎横刀。
这时萧瑀忽然发现布告上方的城墙上挂着一只木笼子，木笼子里盛着三颗人头，都很新鲜，好像是今天才刚刚处斩。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萧瑀吩咐一名随从道。
随从挤进了人群，片刻奔回来道：“回禀相国，好像是王家酿私酒，数量巨大，王绪的儿子和两个侄子是主犯，已经被斩了，另外王家的田庄、店铺和酒肆都被没收充公，听说连王府也在昨天晚上被抄了，所有钱粮都被抄走。”
萧瑀暗暗叹了口气，这下王家就算全完了，没有财产做后盾，王氏家族必将四分五裂，无法维持，这算是杨元庆收拾的第一个山东世家，是借用醸私酒一案，做得光面堂皇。
这时，萧瑀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记得很清楚，温大雅奉旨前来安抚王家，既然王家被抄，而温大雅情况如何？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三颗人头，没有温大雅，他心中稍等，猛抽一鞭战马向城内奔去，他一定要先弄清温大雅的下落。
……
王家禁酒案在杨元庆昨晚回来后，便正式结案了，王氏三兄弟为禁酒案主谋被杀，而王绪和兄弟王肃是从谋，被判削职为民，并监禁三年。
其余王党各个党羽也因表现不同而处罚不同，坚决追随王绪者，则判为禁酒案丛犯，入狱三到五年，而愿意悔改者，则贬黜官职，被贬为县吏。
内卫大牢在内卫军衙府后院，是一座地下监狱，地下占地很大，由青石筑成，共有牢房二十余间，可以关押一百余人。
地牢里潮湿阴冷，光线昏暗，显得阴森恐怖，此时牢中关的人很少，王绪兄弟已被转去大理寺监狱服刑，而整个牢房中实际上只关押着两人。
一个是唐朝细作温大雅，另一个便是大理寺卿柳玄茂，此时柳玄茂已经知道了王绪是因为唐朝的要求才鼓动他们反对中原战役，令他心中颇为懊悔，他上了王绪的大当。
柳玄茂并不想反隋，他只是比较注重河东大族的利益，杨元庆拿下中原，不仅使朝廷负担沉重，同时也会造成庄园劳动力的大逃亡。
柳玄茂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才坚决反对隋军攻打中原，但没有想到却被王绪利用了。
就在柳玄茂坐在狱中发呆之时，尽头传来一阵铁锁链响，这是大铁门开了，柳玄茂立刻站起身，将脸紧紧贴在铁栅栏上，尽力向大门处望去。
远远的，只见数十名士兵护卫着杨元庆快步走了过来，杨元庆背着手，走得不慌不忙，非常从容不迫。
柳玄茂一下子愣住了，慢慢退回，一屁股坐在榻上，心中乱作一团。
这时，杨元庆在铁栅栏前停了下来，目光有些怜悯地望着柳玄茂，柳玄茂的父亲柳述死仁寿四年的宫乱之中，那时他杨元庆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了杨广一命，柳述则服毒自杀。
杨元颇为新赏柳氏父子的学问的才气，尤其柳玄茂，学问和能力都非常出众，正因为这样，柳玄茂才能担任大理寺卿这样的重职。
“柳使君还没有考虑清楚吗？”李元庆温和地笑道。
柳玄茂咬了一下嘴唇，低头道：“我虽已知错，但我所犯错误极深，不敢求殿下原谅。”
这个就是柳玄茂很含蓄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失，他煽动了六十余人在签名书上签字。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只要柳使君能迷途知返，我依然会重用使君。”
“哎！”柳玄茂叹了口气，“殿下，微臣知错了。”
杨元庆要就是这句话，立刻点了点头，“既然你知错，那我封你为长平郡长史，从新努力吧！争取早日入相。”
柳玄茂心中感动，鼻子略略有些发酸，颤抖着声音躬身道：“微臣谢殿下之恩！”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十四章 会宁战起
在李渊所有女婿中，最让李渊信任之人，便是柴绍，不仅是柴绍跟随他的时间最长，对李渊忠心耿耿，而且在李渊起兵过程中，柴绍和他的妻子平阳昭公主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所以柴绍破天荒地能独自领军，拥有自己的军队势力，他出任左翊卫大将军，率两万军拱卫京城。
在唐朝的派系之中，柴绍属于从龙派，也就是效忠皇帝李渊，在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兄弟之争中，他处于中立位置，尽量不参与他们兄弟之争。
不过，因为柴绍之妻平阳昭公主李秀宁和李神通的关系极好，而李神通又是建成一系，所以因为妻子的缘故，柴绍多少少少被打上了太子派的烙印。
这次调兵遣将，便是由李神通的关内军出兵两万人，柴绍出兵一万人，李渊避开了李世民的军队势力，这就说明李渊也默认了柴绍和太子的关系。
尽管如此，柴绍还是尽力保持和李世民的友好，在出兵前，特地去秦王府，借李世民的手下猛将邱行恭为自己的前锋大将。
这也是柴绍的精明之处，让妻子通过叔父李神通这座桥梁沟通和太子建成的关系，而他自己又刻意保持和秦王世民的交往。
这样一来，建成和世民两不得罪，然后他再拥有自己的势力，最后无论是谁登基，他都能保持自己的高位。
而李神通则是李建成重点拉拢的人物，早在李渊还是为唐朝大臣之时，李建成便和李神通关系极好。
而且李神通此人特别注重血亲家族关系，李世民射死李智云那一箭，也射寒了李神通之心，就是从那时起，他便开始全力支持太子建成。
李神通在唐朝各大军队实权人物中排名第四，仅次于李孝恭，他的军队势力主要来源于关中各路投降的乱匪，当初是他和李秀宁说服了这些乱匪投降李渊。
最后这些乱匪势力被一分为二，一部分由李秀宁的手下之军变成柴绍势力，另一部分便是由李神通率领，他精选了三万军驻守关内。
再加上河西的三万驻军，这样一来，李神通的军队势力便有六万余人，势力范围包括关内和河西两大区域。
这次李渊任命李神通为主将，收复被隋军强占的会宁郡，也是因为会宁本来就属于李神通的势力范围，他责无旁贷。
在平凉郡通往会宁郡的官道上，三万唐军正浩浩荡荡列队疾行，旌旗招展，铺天盖地，李神通头戴金盔、身披金甲，马上横一杆大槊，显得威风凛凛。
但他眼中却有些忧虑，他很担心这次出兵会宁郡敌不过隋军，最后全军覆没，其实李神通骨子里也是绥靖派，他知道自己打仗并不在行，只是因为深得圣上信任才统领重兵。
如果要他真的和隋军单独较量，他心中没有一点把握，甚至有点心虚，隋军的主将可是天下第五猛将裴行俨，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丰州精骑，他拿什么和隋军对战？
可是事已至此，这一仗他不打又不行，会宁郡是他的势力范围，他若不打，他就保不住关内道的势力，还有李世民在后面冷眼旁观。
李神通心中纠结，他的心腹大将史万宝在一旁低声劝道：“现在正在风头之上，王爷不妨做做姿态，压而不打，隋军在会宁郡北面挖矿，咱们则驻兵在会宁郡南面，保住一条前往武威郡的通道，这样便可以给朝廷和圣上一个交代，时间久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史万宝原是长安大侠，大业末年也举旗造反，手下有七八万义军，后来被李神通收编，迎接唐军入关，被封为原国公，是李神通手下仅次于其弟李神符的第三号人物。
史万宝年约四十岁，为人精明油滑，极懂人情世故，他能准确地揣摩到李神通的内心矛盾。
李神通沉吟片刻，史万宝的话真说到他心里去了，他又道：“只是压而不打，我担心圣上那边不好交代。”
史万宝眯眼一笑，“王爷难道还不了解圣上的心？中原刚败，圣上还有什么自信击败隋军，倘若会宁郡再败，圣上怎么向关陇民众交代，难道圣上会考虑不到吗？王爷，其实圣上也很矛盾。”
李神通心中被说动了，如果是这样，他还得和柴绍商量一下，他立刻吩咐左右：“速请驸马前来。”
片刻，柴绍骑马飞驰而至，老远便笑道：“皇叔找我有事吗？”
柴绍跟妻子一样称呼李神通为叔父，李神通也常去柴绍府中聊天，他们关系非常密切。
李神通笑呵呵道：“找贤侄来是想商量一下应对隋军之策。”
他马鞭一指远方的一片丘陵，“越过那片山峦便是会宁郡了，隋军以骑兵为主，我们会随时遭遇到隋军，未雨绸缪，有些事情必须要考虑在前面才行。”
柴绍微一沉吟，问道：“皇叔可有什么方案？”
论作战经验，李神通参加过剿灭李轨之战，而柴绍参加过和西秦国之战，双方的经验都差不多，但李神通是长辈，又是这次进攻会宁郡的主将，柴绍要听从他的安排。
李神通心中已有定计，便不慌不忙道：“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对隋军却所知甚少，这场战役打起来，没有一点获胜的把握，所以我打算以稳为主，不要冒进，更不能急于求成，要有长期作战的准备。”
柴绍是何等精明，他听到李神通要长期作战，心中便明白了，李神通根本不想和隋军作战。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皇叔的想法也有道理，可是圣上要求我们首先要夺回矿山，如果耽误时间太长，恐怕圣上那边难以交代。”
李神通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柴绍的回答令他不爽，他当即翻脸不认了，便冷冷道：“那就烦请柴将军多多辛苦，率本部先夺回矿山，我祝柴将军马到成功。”
说完，他不再理会柴绍，催马向前奔去，大声喝喊道：“全军放慢速度，稳步前进！”
柴绍望着李神通的身影走远，他不由苦笑一声，还未见到隋军，唐军内部便开始乱了，这场战役该怎么打？
……
祖厉川水西畔，一支万人骑兵呼啸而至，铺天盖地的骑兵遮蔽了原野，马蹄声使大地为之震动，为首大将裴行俨高高举起长槊，一万骑兵迅速放慢了行军速度，开始整队，排成两列长长的队伍。
这支隋军骑兵是从丰州南下，支援会宁郡的战役，此时隋军在会宁郡共有两万大军，皆是骑兵，由大将裴行俨统一指挥，裴行俨分布两路，一路由副将贺胜率领，驻防矿山和凉川县，另一路是他亲自率领，伺机寻找唐军踪迹。
裴行俨率军已奔行了三个时辰，他见隋军士兵们皆有疲惫之色，便下令道：“就地休息半个时辰！”
他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下马，牵马去河边饮水，又将马牵到草地上，放马吃草，他们自己则铺上羊皮，盘腿喝水吃午饭，有说有笑，河畔顿时变得一片热闹。
裴行俨则坐在一块大石上，将地图铺开，他接到太原楚王发来的快信，唐军出兵三万，主将是李神通，副将为柴绍，裴行俨也知道一点唐朝的军方势力分布，如果是李世民的军队来会宁郡，那走的路线很可能是从陇西郡北上。
但现在是李神通和柴绍领军而至，那他们军队只能是从平凉郡过来，陇西那边是李世民的势力，没有李神通的军队，李神通率领的军队极可能就是部署在关内道的唐军。
关内道的军队并不是唐军主力，唐军主力是李世民手中的十万大军，其中三万玄甲骑兵尤其犀利，而关内道的唐军主要以防御为主，步兵较多，前身是关中造反的义军，战斗力要逊一筹。
裴行俨生性比较骄傲，他很自信能一战击溃唐军，现在的问题是唐军在哪里？从平凉郡进入会宁郡有四条路，唐军会从哪一条路过来？
前不久的中原大战震惊天下，但裴行俨却没有机会参加，这件事一直使他闷闷不乐，尤其中原大战中，罗士信大发异彩，和天下第一猛将李玄霸打得不分胜负，军中上下都在议论罗士信的勇猛，令裴行俨心中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
裴行俨现在最希望发生的一件事就是遇到李玄霸，他也盼望能和李玄霸战一场，感受这天下第一猛将的勇烈，但这次来的偏偏是李神通，这就意味着李玄霸不会出场。
这时，一名斥候骑兵疾速奔来，老远便大喊：“裴将军何在？”
裴行俨站起身，“我在这里！”
斥候骑兵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翻身跪下，“启禀裴将军，我们发现了唐军踪迹。”
裴行俨大喜，急问：“唐军现在何处？”
“启禀将军，三万唐军已进入会宁郡，但他们却分兵两路，一路南下了，另一路在原地驻扎。”
裴行俨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战略，居然南下了，对自己避而不战吗？”
他又问：“驻扎原地的唐军有多少人，驻扎在哪里？”
“回禀将军，他们驻扎在百里外的云天城，约有一万人。”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十五章 十猛之计
云天堡位于会宁郡和平凉郡之间的一条六盘山支脉云天岭上，紧靠官道，居高临下，地形险要，是一座北魏时期修建的坚堡，最早是用来防御草原胡骑，隋朝时一度荒废，在唐朝建立后，为了防御西秦薛举的东进，这座云天堡又修葺一新，重新驻扎军队。
云天堡准确地说是一座军城，周长约七里，可驻兵数千人，此时坚堡内外驻扎了柴绍的一万军队，其中五千军队驻扎在城堡内，另外五千军队驻扎在城堡左侧的山麓上，士兵们正在忙碌地构筑壁垒，拦截山泉，大量的粮食运进了堡垒内。
城堡围墙上，柴绍负手注视着士兵们忙碌的搬运石块，砍伐树木，他目光深沉，显得心事重重，经过一番斟酌后，柴绍终于没有跟随李神通南下，而是留在会宁郡中北部，虽然他被任命为副将，但实际上他和他军队都是完全独立，可以自主行动。
柴绍并不赞成李神通的拖延战术，他不是一员大将，而是一名在大唐极有分量的高官，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在宗室，甚至在军队，他的地位都很高。
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地位甚至比李神通还高，李神通是右翊卫大将军，而柴绍却是左翊卫大将军，只是因为关内道是李神通的势力范围，李渊才让李神通为主将。
尽管柴绍和李神通私交极好，但军国大事上他却不肯失去原则，临行之前，圣上交代得很清楚，夺取凉川县和附近的矿山，将隋朝势力赶出会宁郡。
柴绍明白李渊的担忧，会宁郡的矿藏能使隋朝变得富强，同时会宁郡又是联系关内道和河西的走廊，一旦会宁郡被隋军占领，向西隋军可以进入河西走廊，向东可以席卷关南五郡，会宁郡对唐朝具有极大的战略价值。
只是因为签订了隋唐停战协议，受协议的限制，唐朝才少量驻兵会宁郡，不料隋军却撕毁协议，出兵占领了会宁郡，柴绍深为理解圣上内心的愤怒和圣上对失去会宁郡的焦虑。
正因为这一点，柴绍坚决反对李神通的逃避策略，若只是做个姿态，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动，那么这次出兵还有什么意义？只是柴绍也说服不了李神通，他们两人只得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线。
柴绍心里清楚，只凭他手中的一万军队是无法夺回矿山，更无法驱逐隋军，他必须等待援军，他已经派人去长安送信，请求朝廷援助。
一旁，柴绍心腹大将段德操低声对柴绍道：“李神通不肯攻隋，大将军却向圣上告明，这会不会得罪李神通？引起太子不满。”
柴绍冷笑一声，“我柴绍是当朝驸马，自立门户，他还怕得罪他吗？若不把事情讲清楚，如果兵败，那责任是谁的？”
“但太子那边……”
不等他说完，柴绍一摆手打断了他的担忧，淡淡道：“若太子不满，我就多去几趟秦王府。”
涉及到秦王和太子，段德操不敢再多言，不过段德操心中有些奇怪，他了解柴绍，柴绍此人表面坚持原则，但他实际上是个八面玲珑之人，绝不会轻易得罪人，更不要说得罪太子。
但柴绍居然向圣上告李神通消极应战，这着实有点反常，不符合柴绍的一贯做事风格，令段德操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骑兵疾奔而至，柴绍精神一振，他认出这名骑兵是他派出去斥候之一。
片刻，骑兵沿着山道奔上，一直奔至城堡下，大声道：“启禀大将军，我们发现隋军骑兵，大约一万人，正向城堡疾奔而来。”
柴绍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隋军离这里还有多远？”
“大约三十里！”
柴绍心中迅速估算，三十里路并不远，对骑兵而言最多半个时辰便可抵达，他又看了看正在修筑壁垒的唐军士兵，至少还要一天的时间才能修好壁垒，来不及了。
“传我的命令，停止修建营垒，弓箭手准备，防御险要之处！”
随着柴绍一声令下，唐军队伍开始迅速集结，一队队唐军部署在山麓险要之处，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这时，远处传来隐隐的闷响，大地微微颤抖，随即尘土飞扬，一支骑兵大队正疾速向云天岭奔来。
柴绍凝视着这支普天盖地杀来的骑兵，忽然对身边文书官冷冷道：“立刻给朝廷送信，就说我率孤军血战隋军骑兵主力，兵力虽微，但宁死不退！”
旁边段德操一怔，他忽然有点明白柴绍的深意了。
……
裴行俨率一万骑兵疾奔而至，他远远便看见了山岭上的云天堡，离地面约两百尺，山势险峻，城堡修建得更是高大坚固，易守难攻。
裴行俨的眉头皱成一团，要想打这座城堡，确实不容易，而且唐军据山而守，这便使隋军的骑兵优势荡然无存。
唐军是一万军，自己也是一万军，而且唐军有地利，反而占据优势，这一仗不好打啊！
“将军，不如围城打援！”一名郎将在旁边建议道。
裴行俨沉思片刻，总管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守住矿山，歼灭来犯之敌，从这座云天堡到凉川县矿山约一百三十里，如果急行军，一天一夜便可抵达矿山，应该说城堡还是在威胁的范围内，必须要想办法拔掉这座城堡。
想到这，他立刻命令一名斥候校尉，“你可带一百斥候弟兄去监视南面那支唐军，若他们有北上企图，立刻禀报于我。”
“遵令！”
校尉抱拳行一礼，率领百名斥候飞驰向南而去，渐渐地不见了踪影。
裴行俨又下令道：“军队就地驻营，暂不进攻。”
隋军骑兵立刻在山下扎下了数百顶营帐，他们是轻骑而至，没有带有太多矛刺，只能在营帐附近多布置巡哨，防止唐军夜晚偷营。
……
夜幕渐渐降临，唐军的壁垒也筑好了八成，山顶上点满了火把，当夜幕隐去黑黝黝的山形，半空中的营帐就俨如天上的宫殿，璀璨闪亮。
而山下两里外隋军大营也一样灯火辉煌，几千根火把插在大营四周的木桩上，使大地上出现一只巨大的火环，也蔚为壮观。
柴绍站在城墙上注视着地上的火环，眼中若有所想，这时大将丘行恭上前低声道：“大将军，卑职有一计，可破隋军！”
“你说，什么计策？”
“卑职发现隋军是轻兵而至，四周并无矛刺，这样简易扎营其实容易攻破，只要隋军出现内乱，我们便可以居高冲下，杀进敌营破阵。”
柴绍苦笑一声，“你说得简单，怎么样才能让隋军内乱，我想不到办法。”
丘行恭一笑，“卑职是扶风郡人，但曾在会宁郡住过十年，能说一口流利的本地土话，卑职的意思是……”
丘行恭附耳对柴绍低语几句，柴绍有些犹豫，“丘将军这样做太冒险了，而且你号称天下第十猛将，很多隋兵都认识你，你很容易被识破，这样不妥。”
丘行恭又道：“那就由小校上门，卑职亲带一千骑兵，埋伏在外，若隋军内乱，我趁乱突营，一定能提裴行俨的人头来见大将军。”
丘行恭立功心切，而且他不是柴绍的人，柴绍拒绝不了的请求，只得答应了，“好吧！我给你一千骑兵和五十辆大车，若有意外，立刻回营，不得蛮干！”
“大将军放心，卑职必有好消息传来。”
……
丘行恭是隋末大将丘和的次子，武艺超群，一杆铁枪使得神出鬼没，颇有点像罗士信，但他要比罗士信逊上一筹，在天下十猛将中排名第十。
不过丘行恭虽然武艺勇烈，但他也颇有诡计，行事不按常理，大业末年，他也在扶风召集一支义军，但兵力不多，只有千余人。
他便看中了另一支上万人的义军，冒充当地土人给这支义军送粮，结果义军首领答谢他时，他便动手杀了这名首领，夺了这支义军，行事颇有胆色。
这次他随柴绍出征会宁郡，他最大的目标便是杀裴行俨，以十猛杀五猛，必然使他名扬天下，但直接搏杀，他胜机不大，他便决定用计杀裴行俨。
夜越来越深，夜幕也越来越黑，几队巡哨在隋军大营附近巡逻，防御滴水不漏。
这时，有巡哨士兵大喊：“是什么人，站住！”
十几名巡哨隋兵奔上，张弓搭箭，严阵以待，只见黑暗中来了一队大车，约四五十辆，为首一名男子大喊：“不要射箭，我们当时土人，前来为隋军送粮草。”
四周巡哨隋军越来越多，点燃了火把，一名校尉奔上，打量这支送粮土人队伍，都是普通马车，约几十名赶马车男子，穿着各式各样，校尉又看了看马车，马车上一半是粮食，一是精细草料。
“你们是哪里人？”
一名四十余岁男子上前，说一口浓重的当地土话，“我们就是附近农民，周围几座村庄，听说隋军到来，便凑些粮草送来，只恳求隋军的作战不要波及村庄。”
校尉沉吟片刻，点点头，“多谢你们好意，只是现在战争期间，你们不可靠近大营，粮草就地卸下，我自会把你们的要求转给主将，你们速速离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十六章 柴绍心机
农民们卸下粮草，告辞走了，不多时裴行俨闻讯赶来，他仔细看了看地上一堆粮草，也就是几百石粮食，不过饲料不错，都是精饲料，约一千余担。
隋军的轻装而来，多余的马匹都用来托运帐篷，他们带的粮草确实不多，只能维持三到四天，所以这些粮草来得正是时候。
裴行俨立刻令道：“把粮草运回大营。”
这时，一名郎将提醒道：“将军，这些粮草来历不明，防止有诈。”
裴行俨点点头，他的斥候巡视周围，也没有发现哪里有村庄，这些送粮的村民确实来得莫名其妙。
他随即又下令，“命粮曹仔细查验这批粮草。”
千余隋军士兵牵马出来，将粮草运回了大营，一个意外的出现倒提醒了裴行俨，他再次下令，士兵休息不准卸甲，武器不得离手，战马不得离帐。
……
山麓一处险峻之处，柴绍正眯眼眺望山下隋军大营，他也很期盼隋军大营出乱子，如果是那样，正遂他所愿。
人总是在慢慢成熟，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心态，改变心思，当年的柴绍单纯而热血，在修汾阳宫时被杨元庆耍得团团转，甚至还差点丧命。
但此时的柴绍已经三十余岁，成为大唐高官，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使他的内心也渐渐成熟，开始有了城府，有了心机，懂得用各种手段谋取自己的利益，当然，他更懂得回避风险。
旁边段德操忧心忡忡道：“大将军，丘将军这样做太冒险了，隋军并不是傻子，就算裴行俨一时想不到，但其他大将未必想不到，如果一旦察觉有诈，丘将军就危险了，大将军应该劝阻他，或者派人去提醒他。”
“他是秦王之人，我能劝阻他吗？”
柴绍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转身回城堡了，远远听他令道：“传令各军不准回营睡觉，只准就地休息！”
段德操叹了口气，他感到柴绍似乎一点都不关心邱行恭死活，甚至还有点期望邱行恭出事。
……
在一顶顶错落有致的大帐中，裴行俨步伐极快，迈开两条长腿，令他的士兵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他快步来到北面的十几座大帐前，这里是储存粮草和其他物资之处，四周站满了哨兵，戒备森严。
走进一座大帐，负责管理粮草的仓曹参军事连忙上前施礼，裴行俨却没有心思和他说废话，他立刻道：“在哪里？”
“将军请跟我来。”
仓曹参军事将裴行俨领到另一顶大帐内，这里面堆放了一千多担上好马料，这些便是刚才附近农民送来的犒军之物。
参军事在草料前堆蹲下，他从最下面捧起一把碎草料，呈给裴行俨，“将军请仔细看！”
裴行俨仔细看他手中捧的草料，都是半寸长的细料，但中间有不少淡黄色粉末。
裴行俨又随手从草料中抓了一把，放在手上细细查看，他也发现了，这些草料上也沾了不少淡黄色粉末，他用食指蘸一点送入口中，味道微苦，他眉头皱了起来，“这些黄色粉末是什么东西？”
“禀报将军，这些粉末是巴豆粉。”
参军事心有余悸道：“我们马料不足，这些马料今晚上就准备分配下去，但卑职仔细查看了马料，发现里面掺有大量巴豆粉，如果战马吃了，会有严重后果。”
裴行俨冷笑一声，“好一个柴绍，竟然用这种手段，那就试试看吧！”
他随即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士兵不能再睡觉，站在战马旁待命！”
……
邱行恭率领一千骑兵藏身在数里外的一片树林里，他心中很紧张，同时也充满了期待，他发现隋军是轻兵前来，还运载了几百顶帐篷。
那么对于隋军来说，粮草不足就是必然，他送去的粮草应该就是隋军急需，粮食没有问题，但马料中他掺进了大量巴豆粉，由于颜色相近，如果不仔细查验，很难看出这些粘在草料上的巴豆粉。
邱行恭仿佛看见了一匹匹隋军战马泻肚倒下了的情景，他知道对于骑兵来说，失去战马将会造成什么样的混乱，一万混乱的隋军绝对挡住一千勇猛犀利的唐军骑兵。
丘行恭今年已经三十八岁，对于一个十几岁就能出任太守，就能领兵打仗的隋朝来说，三十八岁的男人确实有点老了，如果是文官，或许还有二十几年的事业，但对于武将，五十岁的老将就该退伍了，或者成为一军之帅，或者转战朝堂。
但丘行恭到现在还只是一名天策府的骠骑将军，尉迟恭也是骠骑将军，但他却是李世民最信任的武将，宇文士及也是骠骑将军，但他却有治书侍御史的头衔，深得皇帝信赖。
侯君集也是骠骑将军，但他却是起兵元老，拥有国公投降，段志弘也是骠骑将军，但他却同时出任左翊卫将军。
所有十几名骠骑将军，要么混得比他好，要么比他年轻的多，前途远大，惟独丘行恭还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大头兵。
他唯一拿得出手的荣耀就是他列名天下十猛将，排名第十，但他心里却很清楚，他的力量已经不如几年前，他的体力也开始走下坡路。
如果真的把天下一群猛将聚集在一起比武，他能排进前一百名就已经不错了，他这个天下第一猛将实在是有点不靠谱。
一个三十八岁的老男人，他承受的压力不是年轻人能体会得到，如果他再不出头，恐怕他就没有出头之日了。
丘行恭对这一战押上了他余生的幸福，押上了他如夕阳般的最后一丝激情。
黑暗中，一个黑影飞奔而至，这是一名唐军斥候，他带来了邱行恭所期待的消息。
“禀报将军，隋军大营发生混乱，一片惊叫声，很多外围巡哨士兵都匆匆回营，营内肯定大事发生。”
邱行恭大喜，他期待的时刻到来了，他翻身上马，挺直身体对一千唐军骑兵大喊：“立绝世大功之时到来，此战毕，诸君皆为列侯！”
一千骑兵顿时精神振作，低低发一声喊，横刀立马，等待出击一刻。
丘行恭又凝视隋军大营半晌，忽然战刀一挥，“出击！”
他纵马跃出，率领一千骑兵向隋军大营疾奔而去，黑暗中如风驰电掣，又如一片黑夜精灵在疾奔，气势夺人。
他们没有遭遇任何隋军巡哨，霎时间冲到隋军大营前，大营周围没有矛刺，只有一条五尺宽的壕沟。
丘行恭的战马从壕沟上一跃而过大铁枪，杀进隋军大营，后面一千骑兵纷纷越过壕沟，跟随着他杀进隋营深处。
一连撞翻十几座帐篷，邱行恭脸已变色，隋军大营内早已空无一人，军营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这是唐军骑兵的惊叫。
“撤！快撤！”
邱行恭大声叫喊，他率先调转马头向隋营外奔去，但是已经晚了，隋营外，密集的隋军骑兵从四面八方杀来，堵死了唐军骑兵的逃亡之路。
唐军骑兵一片混乱，他们几次冲击皆失败，密集的箭雨让唐军骑兵纷纷落马，惨叫声响成一片。
邱行恭大脑里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外冲杀，他也顾不上其他唐军，他只想着自己能杀出去。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巨吼，“唐将，拿命来！”
丘行恭一回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猎猎火光中，一名身材魁梧的隋军正催马从斜刺里冲来，手执一根长槊，杀气腾腾。
丘行恭认识此人，正是天下第五猛将裴行俨，也是他想在这次偷袭中杀掉的隋军主将，此刻偷猎不成，他倒成了猎物。
裴行俨霎时间就杀到眼前，他一眼认出了眼前之人，不由呵呵冷笑起来，原来是天下第十猛。
“拿命来！”
裴行俨长槊疾如闪电，分心刺到，裴行俨和罗士信的武艺是半斤八两，罗士信的武艺在力量强大，能顶住李玄霸的锤击，加之枪法精奇，深得张须陀武艺的精髓，顾被排名为天下第四。
而裴行俨在力量上和罗士信不分上下，但在枪法上却没有罗士信的精奇，但裴行俨的枪法也有过人之处，那就是快。
他可以在霎时间刺出数十槊，俨如梨花纷飞，又似暴雨倾盆，在刺杀速度上，天下无人和他比肩。
丘行恭尽管是天下第十猛，但他毕竟年纪大了很多，反应略慢一拍，当他准备将裴行俨的槊尖挡出去时，他的心脏部位便传来一种爆炸似的疼痛。
他慢慢低头，裴行俨的长槊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槊尖从他后背穿出，将他刺一个透心凉。
丘行恭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从马上摔落下地，死在裴行俨的槊下。
……
就在丘行恭阵亡半个时辰后，柴绍又一份用血写成的鹰信送去了长安。
“臣以殊死之力欲破隋军，无奈兵微将寡，独木难支，难以和隋军铁骑匹敌，大将丘行恭不幸阵亡，臣虽蒙败，但斗志不衰，臣已决心一死，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让隋军进关内道一步，愿上苍佑我大唐！”
虽然他的血书中只字未提到李神通，但柴绍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南逃避祸的李神通。
没有李神通的南逃，怎么能显出他柴绍的坚守？
没有丘行恭的阵亡，怎么能显出他柴绍的悲壮？
没有他的坚守和他的悲壮，关内道又怎么会能落入他的手中？
高层人物的谋权并不在于他的政绩，而在于关键时刻他表现出的态度。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十七章 会宁换帅
皇城朱雀门，一匹马疾奔而至，马上是一名二十余岁的少妇，鼻梁高挺，双目含威，腰佩一柄长剑，身体十分矫健，她正是李渊的第三女，平阳公主李秀宁。
此时的李秀宁心急如焚，她也得到了丈夫的消息，被困在云天堡，形势危急，但朝廷的援军却迟迟没有动静，李秀宁再也忍不住，进皇宫来面圣。
李秀宁也不乘辇，快步向宫城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官员都向她微微欠身施礼，但李秀宁此时也顾不上回礼，越走越快，很快便进了宫城，一直向武德殿走去。
御书房内，李渊正和太子建成以及秦王世民商量会宁郡局势，自从丘行恭阵亡的消息传来后，李渊对夺回会宁郡也有些动摇了。
他意识到如果战败，会给关陇士气和民心造成严重打击，会宁郡离长安太近了，唐军的失败，会使朝廷上下感受到巨大的威胁。
李渊坐在御案后，闭目一眼不发，他现在左右为难，希望从两个儿子这里得到一点解决危机的办法。
李建成现在也是有点左右为难，他本是夺回会宁郡的坚定派，他绝不愿意失去会宁郡这个战略之地，但偏偏李神通给他上了眼药，李神通的绥靖态度令他又是愤怒，又是无可奈何。
“父皇，现在隋军有两万精锐骑兵在会宁郡，我们只有三万军队，大部分都是步兵，要击败隋军确实比较困难，也不能完全责怪皇叔，或者我们向延安郡进军，以围魏救赵之策逼迫隋军撤兵。”
李世民本来一直不吭声，这件事他从头都没有参与，他也不想惹事上身，但今天父皇特地把他召来商议，他便怀疑父皇准备让他出兵会宁郡，他沉默应对，但太子建成的这个方案终于让他忍无可忍。
李世民冷笑一声，“皇兄是想扩大战争，将一个矿山之争扩大为隋唐大战吗？居然还称围魏救赵，难道隋军就不会从河东出兵过来救援？”
其实李建成说完便觉得不妥了，但李世民却毫不客气抓住他的话柄，令他处于被动之中，李建成有些恼羞成怒，重重哼道：“你一开始便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不思给父皇分忧解难，却只会在这里冷嘲热讽，你不觉得羞愧吗？”
李渊微微睁开眼，有些不悦道：“好了，你们兄弟二人不要再争吵。”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不敢再多说了，李渊又看了一眼李世民，微微笑道：“世民，说说你的看法，这件事，朕相信你也有自己的想法。”
李世民犹豫一下，躬身到：“恐怕儿臣的想法父皇不愿意听。”
“不妨，你说就是了，朕想听一听。”
李世民虽然没有参与此事的决策，但并不代表他没有想法，他一直在等待机会，现在父皇终于给他开口的机会，李世民深深吸一口气道：“父皇，就算我们夺回会宁郡矿山，杨元庆也会在别处找到矿山，我们无法阻挡他大力冶炼铜银，会宁郡的矿山至少可以开采几千年，不会因为他的采矿就变枯竭。”
“你的意思的说，把会宁郡拱手让给隋朝吗？”旁边李建成有些不满道。
李世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李渊狠狠瞪了李建成一眼，“世民在给朕述政，你不要随便打断！”
“是！”李建成忍下了这口气。
“世民，你继续说。”李渊又柔声对李世民道。
李渊已经意识到，强硬的手段解决不了会宁郡的问题，只会遭遇耻辱和更大的损失，李建成所说的围魏救赵之策，他根本就不想听，而次子世民的方案颇有一点退一步海阔天空之感，他很感兴趣。
李世民精神一振，又继续道：“其实我们现在的问题主要不敢面对现实，杨元庆占领会宁郡的意志非常强硬，不惜和我们一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避其锋芒，但又不能完全退让，先让一步，把北面的矿山给隋军，我们占领会宁郡南面，保住河西通道，同时也没有放弃会宁郡，创造一个对峙的局面和杨元庆谈南阳郡和淅阳郡的问题，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再夺回会宁郡矿山，父皇，儿臣的意思是从长计议。”
李世民的方案其实就是李神通的方案，只是两者抛出的时机不同，动机也不同，所以本质都是石墨，一个方案变成黑碳，另一个方案却变成了钻石。
李渊恼恨李神通的临阵脱逃，却欣赏李世民的从长计议，他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皇儿之言有理！”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平阳公主求见！”
李渊一怔，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女儿为柴绍之事而来，他只觉一阵头疼，谈了半天，怎么解柴绍之危却没有好的方案，他求援似地向李世民望去。
此时李世民信心十足，既然父皇听从了他的方案，那么后续措施他就不能置身事外了，解柴绍之危，夺取关内道的军权，他后发制人，最后当成为赢家。
“父皇，让儿臣去和三姐谈，只希望父皇能给儿臣解决会宁郡之权。”
李渊点了点头，取出一面金牌递给李世民，“朕准你调动关西之军，解决会宁郡的危机。”
虽然关中的军队势力属于李世民，但调动天下军队的权力却牢牢掌握在李渊的手中，没有这面调兵金牌，李世民也只能调动他的三千亲卫。
“谢父皇，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
李世民深施一礼，接过金牌退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李建成和李渊父子二人，李渊看了李建成一眼，淡淡道：“打虎要靠父子兵，上阵还须亲兄弟，世民全力救援会宁郡之危，你则负责太原的谈判，你们兄弟一文一武，各施其责。”
李建成知道已经无可挽回了，二弟夺走了会宁郡主导权，他很清楚二弟的用意，无利不起早，没有足够的利益，世民是绝不会接手这个烂摊子。
这个利益是什么？几乎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关内道的势力范围，李世民想把关中和关内连为一片。
这次皇叔所为触怒了父皇，从父皇的态度看得出，他已经准备严惩皇叔，皇叔在关内道的势力范围肯定保不住了。
但若把关内道的势力范围拱手让给秦王，李建成又决不愿意，他只得小心翼翼问道：“父皇准备怎样处置皇叔？”
李渊明白建成的意思，他肯定是想力保李神通，但李渊却对李神通很失望，这个失望并不是李神通的策略有问题，而是他的动机。
他不肯进攻凉川县矿山，反而率军南下，远远和隋军对峙，这显然是避战，害怕自己的军队被歼。
而隋唐之间在关内道的势力犬牙交错，迟早会为了争夺关内道有一场大战，以这次李神通表现出的怯战，也就注定将来他将来保不住关内道，若不是看在他是自己族弟的份上，连河西道也不给他。
想到这，李渊冷冷道：“你皇叔违背朕的旨意，抛下驸马南逃，以至于我们遭遇极大被动，丘行恭阵亡，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朕已决定让他回河西，不要再管关内道军务。”
李渊的语气很坚决，不给李建成求情的机会，李建成很无奈，父皇既已决定，就很难再挽救皇叔，他只得抛出第二套方案。
“父皇，这次柴绍坚决执行父皇旨意，宁死不退，力保大唐尊严，儿臣认为，让柴绍来守关内道更加明智，不知父皇以为如何？”
李渊其实也是这个意思，他不可能把关中和关内道全部给次子世民，那样太危险，权力平衡才是王道，柴绍是从龙派，交给他最为合适。
只是这话不能说得太早，说得太早，世民就无心替他去解决会宁郡危机，李渊心中跟明镜一样，他知道该怎么办？
“这件事让朕再考虑考虑，从长计议。”
……
“二弟，你赶去陇西至少要两天，点兵出发到会宁郡还要两三天，时间来不及了，不行！我要问父皇要一支兵马，我亲自领兵去救援。”
李秀宁比李世民大两岁，他们是同父同母姐弟，感情深厚，此时她急于去救自己夫君，执意要见父皇。
“三姊，父皇已做出安排，就是让我去援救姊夫，而且朝中军权自有制度，父皇不可能给你军队，要不然这样……”
李世民沉吟一下道：“我把我的三千护卫军交给你，你可先去援助姊夫，我随后从陇西郡出兵北上。”
李秀宁大喜，她知道二弟的三千玄甲军是精锐中的精锐，由大将尉迟恭统帅，战斗力极强，有这支骑兵，再加上公主府的五百亲兵，足以救援夫君。
她深深施一礼，“二弟之情，姊姊记住了，他日一定还你这个人情。”
李世民苦笑一声，为了拉拢柴绍，他已经付出大将丘行恭的性命，现在又把最精锐的三千玄甲军给三姐，这个人情真的不小，但愿柴绍能领这个人情，慢慢偏向于自己。
一个时辰后，李秀宁率领三千玄甲骑兵贺若五百亲卫离开了城外军营，风驰电掣般向西北方向奔去，赶去会宁郡救援自己夫君。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十八章 二次谈判
一大早，唐朝正使萧瑀、副使宇文士及便来到晋阳宫前，等待楚王杨元庆的接见，两人都显得有点心事重重。
萧瑀刚刚接到皇帝李渊的秘密手令，同意把会宁郡北部的矿山划给隋朝，但条件是把南阳郡和淅阳郡返还唐朝。
萧瑀的心事就在于杨元庆肯不肯让步，事实上，无论中原两郡还是会宁郡都原本是唐朝的地盘，被隋朝夺去，用来讨价还价，做无本生意。
尽管隋朝很横蛮霸道，但这又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唐朝刚经历中原之败，不得不忍辱负重。
可就算如此，唐朝还得承受隋朝的漫天要价，萧瑀觉得自己就是大唐最屈辱的人，堂堂相国，一国之使，居然还得站在宫门口等待召见。
宇文士及是以御史的身份担任副使前来，这个机会是秦王李世民给他争取得来，但宇文士及并不是为了公事，他是为了妻儿，他希望能利用这次机会，把自己妻儿接回长安。
他知道自己的妻儿就住在晋阳宫内，离他只有咫尺之遥，可对他而言，这咫尺之遥却仿佛相隔天涯，令他黯然伤神。
“宇文御史！”
萧瑀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拉长了声音，“应该以国事为重。”
宇文士及默默点头，“是！卑职明白。”
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走出宫门，上前拱手问道：“请问，是唐使萧相国吗？”
萧瑀负手道：“正是！”
侍卫依然不卑不亢道：“楚王殿下有请萧相国，请随我来。”
萧相国心中十分苦涩，按照正常的礼节，像他这样级别的使者，应该有专门的贵客驿馆招待，他们却自己掏钱住客栈。
会见前，应该进宫在迎宾房休息等候，他们却站在宫门外吹干风，等了足足快半个时辰。
迎客时，应该是对等的相国来迎接他们进宫，不料竟然只是一名侍卫来引路，令萧瑀忍无可忍。
他阴沉着脸，刚要发怒不见，宇文士及却淡淡提醒他道：“萧相国，应以国事为重！”
萧瑀狠狠瞪了宇文士及一眼，只得忍住这口气，跟着侍卫进宫了。
……
此时，杨元庆正负手站在窗前远远眺望大门，他已经看见侍卫带着两名唐朝使者向晋阳宫内走来，为首之人应该就是萧瑀，杨元庆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萧瑀居然没有赌气而走，忍住了屈辱，足见唐廷想解决南阳两郡和战俘问题的迫切心情。
很好，可以和他们谈一谈条件了，杨元庆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书法上，由虞世南手书，上面写着一句名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是他杨元庆的座右铭，做人要有野心，要有眼光，要有魄力，要敢作敢为，这就叫君子自强不息。
但仅仅有野心和魄力还不够，还必须有雄厚的实力，没有雄厚的实力，野心和魄力也只是纸上谈兵，徒给人添饭后笑料耳，这就叫厚德以载物。
两者相辅相存，他杨元庆欲取天下，心胸是足够了，但实力还有所欠缺，军队不足，财力不够，整个大隋的实力还略逊一筹，他还需要厚积薄发，积蓄力量。
杨元庆凝视着墙上的字，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启禀总管，唐使带来了，在紫微阁外等候。”
杨元庆从沉思中醒来，便命道：“带他们到我的议事堂，顺便叫一下杨相国和韩御史。”
虽然他故意以冷淡的方式让萧瑀倍感屈辱，但到正式谈判之时，杨元庆还是用对等的礼节，他走到楼下议事堂门口，正好遇到了匆匆赶来的相国杨师道。
杨师道出任纳言，主管门下省，这一次杨元庆准备让他出面和萧瑀面谈。
“殿下！”杨师道笑着向他拱拱手。
“唐相萧瑀要来谈判，你就代表我和他先谈谈吧！”
杨师道一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晓，让他怎么谈？
“殿下，属下和唐使谈判没有问题，只是我们底线是什么？属下能答应什么，不能答应什么，这个，能否先告之属下。”
“我知道，进来说吧！”杨元庆和杨师道走进了议事堂。
……
片刻，侍卫领着正使萧瑀和副使宇文士及走进了议事堂，治书侍御史韩寿重也匆匆赶来。
“萧相国，这些天休息得可好？”杨元庆笑着问道。
萧瑀冷冷道：“多谢楚王殿下关心，太原的客栈还算干净，就是太贵了一点。”
他语气里充满了不满和嘲讽，杨元庆却一笑了之，又给他介绍杨师道和韩寿重，其实不用介绍，萧瑀和杨师道早就认识，萧瑀是萧后之兄，是隋朝外戚，而杨师道是杨广之侄，是宗室，他们常有来往。
不过萧瑀却没有想到杨师道竟然出任纳言，这让他不由想到了其兄杨恭仁，在唐朝出任礼部尚书，这兄弟二人皆为隋唐两朝为高官，将来不知如何相对，萧瑀竟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其实他自己倒忘了，他是唐朝相国，但他妹妹萧太后却在隋朝。
见对方也有相国和御史来对应，萧瑀心中不满顿时荡然无存，生活和礼仪上差一点其实倒也无妨，关键是谈判的诚意，如果能把事情谈成，就算杨元庆把他赶出太原城，他也不在意了。
萧瑀的脸上变得严肃起来，四人各自落座，杨元庆则坐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喝一杯茶。
该交代的话他已经告诉了杨师道，第二次谈判，他将一言不发。
杨师道微微笑道：“为了表示我们大隋对于谈判的诚意，我们将先释放史大奈，等会儿，会有人把他送到你们住的客栈，他随时可以离开太原。”
隋朝先释放的善意令萧瑀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使他看到了希望，他就害怕杨元庆漫天要价，提出一些根本办不到的条件。
萧瑀也欠身道：“多谢贵国放人，我很希望今天能达成协议。”
“我们也很希望！”
杨师道笑了笑，把话题先引到了会宁郡，“关于会宁郡，我们提出承认隋军对会宁郡的控制，作为这次谈判的前提，不知萧相国有没有请示朝廷？”
萧瑀心中的火腾地燃烧起来，原以为隋朝释放史大奈是有谈判诚意，不料对方竟一点也没有让步，还是以会宁郡作为谈判前提。
他沉声道：“请恕我直言，会宁郡本是大唐的领土，有着丰富的矿产，却被隋军强行占领，我们可以接受隋军夺取矿产的现实，但你们也必须有所让步，否则，一场维护尊严的战争肯定是避免不了。”
杨元庆似乎没有听见萧瑀的强硬，他的目光落在宇文士及身上，宇文士及坐在萧瑀身后，一直低着头，显得心事忡忡。
杨元庆知道他的心事，这个可怜的男子，一心想求得妻子的原谅，可是杀父之仇，南阳公主能原谅他吗？
历史上，南阳公主宁愿窦建德杀了自己的儿子宇文禅师，就因为他是宇文士及的儿子，足见南阳公主对宇文家族痛恨之深。
这时，杨师道轻轻咳嗽一声，提醒杨元庆，萧瑀提出的要求，他有点难以回答。
杨元庆起身向外面走去，杨师道也跟了出去，很快，杨师道又走了回来，萧瑀心中有点紧张起来，他知道关键时候到了。
杨师道坐了下来，淡淡道：“楚王殿下说，我们可以让一步，如果唐朝肯把会宁郡完全让给大隋，我们可以把南阳郡和淅阳郡还给唐朝，和从前一样，作为缓冲郡，唐朝不得在这两郡驻兵。”
停一下杨师道又道：“还有所有的降兵和被俘官员，包括独孤怀恩和温大雅，我们可以他们全部放回，但释放条件是粮食五十万石。”
“五十万！”
萧瑀失声喊了出来，皇帝李渊给他的上限是粮食二十万石，这相差得也太远了。
……
会宁郡云天堡，裴行俨在杀死丘行恭后，便西移大营十里，在一座低缓的山岗上扎下大营，他没有撤离，而是从远处监视唐军。
唐军所驻扎的云天堡地势险要，难以攻打，仅凭一万隋军，是攻不下这座坚固的堡垒，裴行俨便改变了计划，进行围堡打援。
在挫败了唐军的夜袭后，裴行俨也知道了山顶主将竟然是驸马柴绍，这可是一条大鱼，他不想轻易放弃这条大鱼。
这时，凉川县的隋军也送来了几千石粮食和大量马料，足够裴行俨撑十天以上。
这天上午，裴行俨和平常一样正在大营前眺望云天堡动静，忽然，几名隋军斥候从远处疾奔而至。
“裴将军！”
斥候老远便兴奋地大喊：“发现了敌情。”
裴行俨精神大振，连忙问道：“可是唐军援军已到？”
“正是！在八十里外的平凉郡，一支约三千余人的骑兵正疾速向这边赶来，看样子，是一支很精锐的唐军骑兵，为首者是名女将。”
“女将？”
裴行俨一怔，这会是谁？难道是柴绍之妻李秀宁。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二十九章 回马一枪
柴绍也接到了斥候消息，他的妻子李秀宁率三千五百骑兵正赶来支援他，离云天堡已不足百里。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柴绍欢喜，相反，他变得紧张起来，同时也有那么一丝懊悔，他给圣上的信中夸大其辞，说他准备以死来报国。
不料圣上安抚他的旨意还没有到，倒是他妻子赶来了，无须怀疑，这肯定是妻子被自己的所谓决心吓坏了。
柴绍背着手在城头上焦急地来回踱步，他知道妻子带来了李世民的三千精锐，尽管三千玄甲军很善战，但隋军骑兵毕竟是一万人，也是极为厉害的精锐之军，妻子率领的军队不会是隋军对手。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大将军快看！”
柴绍向山下远处望去，心顿时如坠冰窟，只见浩浩荡荡的隋军骑兵列队向东奔去，足有万余骑，这是隋军骑兵倾巢而出，他们竟放弃了大营。
“大将军，隋军会不会是去……拦截夫人？”一名心腹家将紧张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柴绍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焦虑的目光紧紧盯着隋军骑兵，看着他们上了官道，风驰电掣般向东奔去，渐渐地从他的视野消失。
‘怎么办？是驻兵不动，还是有所作为？’
柴绍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大将段德操快步走上前道：“大将军，卑职愿率五千人去接应公主，公主不能有闪失。”
柴绍摇了摇头，他自己的妻子怎么能让别人去营救，尽管他恨不得插翅飞下山，但他知道风险太大，搞不好他们会被隋军伏击。
“不要着急，再等等看。”
……
云天堡位于平凉郡和会宁郡的交界处，从云天堡向东，都是延绵不断的丘陵山地，森林茂密。
在丘陵山地之间，一条平坦笔直的驰道贯穿其中，这是隋帝杨广修建的驰道，他几次去西域视察，都是走这条路，驰道夯得十分结实，寸草不生，平坦且宽敞，可容六马并行。
由于隋唐之间因争夺会宁郡而发生战争，驰道上变得冷冷清清，看不见往来的行人。
不过我们关注的并不是这条驰道，而是另一条和驰道平行的小路，相距驰道约一里，可以通往云天堡。
这条小路却弯弯曲曲，起伏不平，只有五尺宽，就像一条羊肠小路，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名唐军骑兵不停抽打战马，从东面沿着小路疾速奔来。
他奔过一段两边皆是灌木的小路，忽然地上一连出现三根绊马索，骑兵躲闪不及，战马长嘶一声，被绊倒横摔出去。
骑兵也重重滚翻落地，不等他爬起身，两边冲出十几名隋军，扑上去将士兵死死按住。
隋军斥候们动作迅速，从这名唐军身上搜出了一封信和一只碧玉手镯。
……
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柴绍心急如焚，他已得到斥候传来的消息，隋军已到五十里外了，这就意味着隋军应该和前来援救他的妻子相遇了，他们之间是否会有一场恶战？
柴绍的心悬了起来，他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妻子派有先锋探路，事先发现隋军骑兵踪迹，然后避开，不要和隋军交战。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也不用去接应了，就在这时，山脚下，几名骑兵保护着一名报信兵飞奔而至，柴绍紧张地探身向下望去，隐隐可以看见报信兵浑身是血，这令柴绍大吃一惊。
不多时，斥候将这名报信兵背上了山岭，“大将军，是公主派来的报信兵。”
柴绍快步上前，只见报信兵身着玄甲，身上中了三箭，气息微弱，柴绍大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现在公主怎么样了？”
报信兵从怀中吃力地摸出一只带血的碧玉手镯，颤抖着递给柴绍，断断续续道：“大将军，公主……被隋军重兵包围，难以……突围，恳求将军救援。”
柴绍接过手镯，一眼认出，这时柴家的传家之物，他和公主成婚时，作为信物给了公主，公主曾经说过，若有紧急事情联系，以手镯为凭。
柴绍惊得头皮都要炸开了，他抓住士兵衣襟，大吼道：“公主还活着吗？”
“公主支持……不了多久了，将军速去救她。”
这时，柴绍心急如焚，他心中只有妻子的安危，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立刻站起身对段德操道：“我率五千军队去救公主，你率军留守城堡，不可大意，顺便再派斥候去探查隋营，若是空营，就一把火烧了隋营。”
“卑职遵命！”
柴绍立刻点了外营的五千军队，他翻身上马，手提他的梅花亮银枪，率领五千唐军下了山，沿着驰道向东一路奔跑而去。
……
在云天岭以东约三十里外的一片茂密森林内，裴行俨率领一万骑兵在驰道两边布下了天罗地网，静静地等待着猎物入网。
他手上有一封信，这是李秀宁写给丈夫的亲笔信，笔力刚劲，柔和中带着一种刚烈之气，这一笔好字令裴行俨赞叹。
但内容却是李秀宁嘱咐丈夫千万不要来接应，她已发现隋军骑兵主力，暂时向东撤离。
除了这封信外，还有一只碧玉手镯，李秀宁怎么也想不到，她派出的报信兵竟然被隋军斥候抓住了，她的碧玉手镯竟反而成了隋军的信物。
正是这只碧玉手镯改变了裴行俨的计划，他不再拦截公主，改为回马一枪，刺向柴绍，他相信凭这只手镯，柴绍就算再精明也会上当。
时间已经渐渐到下午，裴行俨依然在耐心地等待猎物，八月的阳光从树梢透入，不再那么灼人，带着一丝初秋的倦暖之意。
阳光照在裴行俨脸上，使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却紧紧盯着西面的官道，一丝不敢大意，甚至还有一点紧张。
这一次总管是完全把会宁矿山的安危交给了他，命他全权负责，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保住矿山，其余怎么打仗，怎么布兵全部由他裴行俨说了算。
这种全权交付的战役在大隋中很少见，连中原大战也是总管亲自指挥，而这次会宁郡之战，总管却完全放手了。
裴行俨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兴奋是他感受到了总管对他的信任，而紧张使他不想辜负这份信任，他不仅要守住矿山，还要抓住柴绍这条大鱼。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拱手对裴行俨禀报道：“启禀将军，唐军五千人已出现在五里，绝大部份是步兵，为首大将正是唐朝驸马柴绍。”
“他可派出探哨？”
“他派出了几名探哨，但都被弟兄们干掉。”
“干得好！”
裴行俨一声赞叹，回头令道：“通知对面弟兄，准备战斗。”
一名士兵将铜镜迎着光线，铜镜熠熠闪光，射向对面森林，片刻，对面森林也传来了刺眼的铜镜反光。
裴行俨捏紧了长槊，身体绷成弓形，就像一只随时要扑上的猛兽……
驰道上，柴绍不时大声命令士兵加快速度，他心像火烧一样，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他却只走了三十里路，不知妻子秀宁还能不能坚持住。
他的手不时伸进怀中，握住那只碧玉手镯，心中充满了懊悔和自责，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及时出兵前去迎接妻子，足足浪费了一个多时辰，将妻子置于险地。
柴绍和妻子秀宁伉俪情深，夫唱妇随，感情极好，对柴绍而言，除了感情之外，妻子的公主身份还是他未来仕途的基石，是他一生富贵荣华的保证。
一旦妻子有三长两短，圣上和皇后都饶不过他，柴绍简直有点不敢想象，可是他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出现悲壮的一幕。
妻子手提绣罗刀，浑身浴血，四周喊杀声连天，数百隋军精骑将她团团包围，她身边尸横遍野，只剩下几名亲兵在和她最后拼杀。
想到这一幕，柴绍便忍不住回头大喊：“加快速度！”
唐军加快了速度，渐渐地，他们已经进入了隋军骑兵的包围圈。
森林深处，裴行俨目光紧紧盯住了驰道上的唐军骑兵，一共不足百人，中间有一名头戴金盔的男子，在阳光照射下，金盔闪闪发光。
这就是他要抓捕的猎物，其余五千唐军士兵都是小虾，他不感兴趣，裴行俨见时机已成熟，大喊一声，“杀啊！”
森林内鼓声大作，密集的隋军骑兵挥舞战刀和长矛从两边森林内冲杀而出，一万骑兵铺天盖地，霎时间冲上了驰道。
唐军士兵措不及发防，顿时一阵大乱，他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面对骁勇善战的骑兵，唐军在几番冲杀之下，彻底崩溃了，他们四散奔逃，各自保命。
柴绍也被森林中的鼓声惊得几乎坠马，但他看到铺天盖地的隋军骑兵杀来，他顿时明白自己中计，只是隋军怎么会得到妻子的手镯？
他想不通，但也无暇细想，猛抽一鞭战马，率领数十名亲卫向东疾奔而去，奔出不到一里，斜刺里冲出一支隋军骑兵，足有千余人，为首大将身材魁梧，手执长槊，正是紧盯柴绍的裴行俨。
他大笑一声：“柴驸马，下马投降免死！”
手一挥，千余骑兵将柴绍和他的数十名亲兵团团包围。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章 太子杀招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争，一万精锐骑兵对阵近五千步兵，狭窄的山道上摆不开阵型，步兵无法形成对付骑兵的枪阵。
加之唐军遭遇偷袭，军心已大乱，冲杀几次后，军队便迅速崩溃了，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四周逃跑之路都被堵死，除了投降之外别无他途。
走投无路的唐军纷纷举手投降，地上跪满了求饶的唐军士兵，柴绍的包围战也迅速结束，亲卫或死或降，柴绍大腿中了一枪，翻身落马。
此时，柴绍坐在地上，脸色阴沉如水，一名隋军女护兵正迅速给他腿上伤口包扎止血，周围站着数十名手执横刀的隋军士兵。
一名郎将飞奔而至，拱手向裴行俨禀报：“启禀将军，唐军已悉数投降，共四千余人，我军死伤不足百人，其中战死者二十二人。”
裴行俨点点头，“收拾阵亡弟兄尸首，带上战俘，立刻返回凉川县。”
抓住了柴绍这条大鱼，隋军开始向西撤军了，他们押送着四千余战俘，浩浩荡荡向西行军，柴绍被关在一辆马车内，数百骑兵左右看押着马车，混杂在队伍之中。
柴绍无力地靠在车壁上，呆呆地望着两边丘陵，他心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苦涩，他被隋军抓住，这就意味着他争取关内道之事没有了希望。
……
一个时辰后，一队三千余人的骑兵从东面风驰电掣而至，赶到了隋军伏击之地，隋军撤军匆忙，很多战死者的尸体来不及掩埋，地上随处可见损坏的兵器和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李秀宁翻身下马，茫然无措地打量着四周的惨象，隋军早已撤离，她来晚了一步，李秀宁毕竟是女人，虽然她派人给丈夫送信不要来支援她，但她还是不放心，又派出几名骑兵报信，不料骑兵在半路上遇到了逃出战场的败兵，李秀宁这才知道丈夫遭遇了伏击。
这时，几名唐军从树林里找到一名败兵校尉，这名校尉侥幸逃上山，见隋军走远，他才悄悄下山，士兵们将此人带到李秀宁面前，“公主殿下，此人知道一点情况。”
李秀宁快步走到他面前，见他似乎有点眼熟，好像是当初跟随自己的一名老兵，女人的最大特点是她能记住很多过去的事情，尤其是人名和细节方面，一般女人的记忆力要远远超过男人。
“你是……张顺儿？”李秀宁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校尉跪在她面前哭了起来，“小人正是，公主殿下。”
李秀宁急问他道：“唐军是怎么败的？你们没有收到我的信吗？”
“驸马正是收到了公主的求救之信，才赶来救援啊！还有公主的手镯为凭。”
李秀宁呆住了，她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不用说她也明白了，一定是她派出的信使被隋军抓住，她的手镯反而被利用，半晌，她才强迫自己回过神，又问道：“那驸马呢？他有没有逃脱？”
校尉悲伤地摇摇头，“驸马被隋军包围，他最后被俘虏了，公主，五千多弟兄，大部分都成了战俘，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校尉被带下去了，李秀宁走了几步，走到丈夫被俘的地方，黄昏的山风将树林吹拂得哗哗作响，望着空空荡荡的驰道，泪水从李秀宁的眼中涌出，她慢慢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饮泣起来，三千士兵默默地望着公主，没有人敢上前劝她。
哭泣片刻，李秀宁站起身，她抹去眼泪，翻身上马，催马到尉迟恭面前道：“尉迟将军，你率军去陇西找秦王殿下，我要立即回长安向父皇禀报。”
尉迟恭沉声道：“公主殿下，隋军带着战俘行军不快，我们能追上，而且云天堡还有数千唐军，或许还能一战。”
李秀宁摇了摇头，“多谢尉迟将军仗义，但驸马在隋军手中，我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还是想办法让父皇营救。”
尉迟恭见她不肯和隋军一战，只得放下这个念头，向李秀宁拱手道：“卑职这就去陇西郡，望公主殿下保重！”
“尉迟将军一路当心！”
李秀宁也像男人似的拱手施礼，她调转马头，对自己亲兵大喊：“跟我回长安！”
她猛抽一鞭战马，战马疾奔，李秀宁带着五百家兵向长安疾奔而去。
……
柴绍军遭遇伏击而被隋军俘虏的消息很快便传到朝廷，尽管朝廷上下已对唐军之败习以为常，但柴绍被俘依然震惊朝野。
这是隋唐交战以来被隋军俘获的最高级别官员，柴绍被俘所带来的恶劣影响远远超过独孤怀恩和屈突通。
柴绍的被俘使李渊特遭受沉重打击，柴绍和李建成一样，很早以前便是李渊的左膀右臂，在太原起兵时，李渊甚至把柴绍定位为仅次于建成和世民的第三统兵大将。
现在柴绍的被俘使李渊对未来几乎有点失去了信心，一个下午，李渊便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御书房门口站满了焦急的大臣，他们议论纷纷，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圣上。
这时，有侍卫大声喊道：“太子殿下驾到！”
大臣们纷纷向两边闪开，李建成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他也知道了柴绍被俘之事。
虽然这件事影响很大，但对唐朝的利益伤害，还比不上屈突通之死，更比不上李叔良阵亡，所以只要把这件事看淡一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李建成走到书房门前，众人纷纷围住他，七嘴八舌道：“殿下，要劝陛下想开了一点，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伤了龙体。”
李建成拱拱手对众人道：“多谢大家关心，我会劝好父皇，请大家各回朝房，稳定住朝廷情绪，明天早朝正常举行。”
众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了，李建成快步走到御书房门前，高声道：“父皇，建成求见！”
过了片刻，房间里传来李渊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李建成推门进了御书房，房间里没有宦官，只见父皇李渊负手站在窗前，仰头望着天空的白云蓝天发呆，李建成连忙上前施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半晌问道：“他们走了吗？”
“回禀父皇，他们都被儿臣劝回朝房了。”
李渊长长叹了口气，“屡战屡败，奈之如何？”
“父皇，昔日刘邦十败于项羽，终于在垓下一战成功，建立四百年汉朝，这次柴绍被俘，其实不过是小败，未伤及唐军主力，父皇何必这么悲观？”
李建成柔声劝说着父亲，他明白父亲的心情，屡战屡败，他已经失去信心了，现在必须要让父亲重新建立信心。
李建成说的这些李渊都知道，可问题是他不是刘邦，杨元庆也不是有勇无谋项羽，唐军的战斗力要弱于隋军，这是不争的事情。
更重要是，杨元庆手下能征善战的大将极多，李靖、徐世绩、罗士信、秦琼、裴行俨、苏定方等等，可是他手下却没有这样的大将，全靠次子世民东征西战。
再加上隋朝文臣也很有能力，治国有方，现在隋朝只是因为河北和中原的拖累而暂时国力不济。
可一旦河北和中原开始走向复苏，隋朝就会变得强大，那时唐朝还能抵挡得住隋朝统一天下的脚步吗？
“建成，朕的危机感很强，也很愿意励精图治，可是朕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保住大唐社稷，朕连做梦也梦到了隋军杀入长安。”李渊捂住脸，他心中沮丧之极，几乎要老泪纵横。
李建成紧咬嘴唇道：“父皇，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只是因为杨元庆不给我们励精图治的时间，时不时来骚扰我们，儿臣有一个方案，或许能为我们挽回颓势。”
李渊心中升起一线希望，连忙道：“皇儿尽管说，是什么方案？”
“父皇，第一步我们需要认输，答应杨元庆的一切条件，把战俘和大臣要回来，尽管结束谈判，结束中原之战的噩梦。”
“可是，杨元庆是要五十万石粮食，几乎是我们府库的一半。”李渊还是有些不甘心。
“父皇，就给他，若不答应他，他还会生出事端，我们要学习勾践，卑躬屈膝，卧薪尝胆，然后励精图治，强军富国。”
尽管李渊心中不甘，但他也明白建成说得有道理，现在就是唐朝夹起尾巴做人之时，他不得不接受现实。
李渊只得一咬牙答应了，“好吧！朕给他，他要什么朕都给他，甚至要朕的公主，也给他！”
李建成又道：“父皇，卑躬屈膝只是态度，但杨元庆并不是夫差，他也一样会励精图治，所以我们必须要寻找强大的盟友，帮助我们对付隋军，抑制隋朝的发展。”
李渊迟疑一下，“你是说……李密？”
“不！”
李建成摇了摇头，“儿臣说得是突厥。”
“突厥！”
李渊一下子愣住了，突厥对他来说，仿佛已是很遥远之事，令他一时有些迷惘了。
但李建成却异常清醒，他早有北联突厥想法，只是他也知道道义上有点不妥，父皇未必会答应，他一直在等待机会，今天便是劝说父皇最好的机会。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一章 重磅加码
李建成又缓缓道：“儿臣其实一直和康鞘利有往来，前几天康鞘利派人给我送信，现在突厥发生大变，处罗可汗病死，其弟咄苾登位，被称为颉利可汗，北方的乌图部已被灭亡，部分乌图余部南下投靠隋军，被安置在定襄郡。”
李渊眉头皱成一团，“这些事情朕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你为何不早说。”
“因为父皇在操心会宁郡之事，儿臣便暂时没有向父皇禀报，儿臣本打算过两天再禀报，可见父皇心情不好，所以先禀报父皇。”
李渊也并没有太在意他隐瞒自己，他关心的是突厥能否帮助他打压隋朝。
“可是当年突厥在丰州大败，三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他们还有多少实力？还有，朕好像听说突厥和隋军在去年和解了。”
“父皇，突厥实力在丰州之败后大为削弱，这确实是事实，但他们是全民皆兵，当年启民可汗最强盛时有百万披甲士，所以突厥还有实力，加之乌图部灭亡，颉利可汗获得数十万人口和大量物资，康鞘利的使者说，突厥三十万军队拿得出来，颉利可汗野心勃勃，他下一步必然会引兵南下，剿灭乌图余部，这样必然会和隋军发生冲突。”
李渊沉思良久，这才缓缓道：“突厥狼子野心，一直有夺利于中原的企图，其实我们倒不必刻意和突厥结盟，免得被天下人指责我们结交异族，我们可以通过河西与突厥建立贸易往来，可以告诉他们一些情报，让他们了解中原大势，了解隋朝的内情，只要时机成熟，颉利可汗自然会南下攻隋，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李建成精神大振，父皇同意结交突厥，这使他看到了希望，连忙道：“父皇，虽然我们不和突厥结盟，但一些礼尚往来可以做，比如突厥新可汗登基，我们可以派人去恭贺。”
李渊想了想，便欣然答应，“很好，可以让永安郡王孝基出使突厥，替朕去恭贺突厥新可汗登基。”
……
萧瑀又一次来到晋阳宫前，但这一次他的心境完全和上次不同，这一次隋朝对他礼遇有加，给他住上了贵宾馆，配上宽大的迎宾马车，也不让他在风中苦等。
马车缓缓减速，萧瑀老远便看见杨师道，还有其他几名官员，恭恭敬敬地站在晋阳宫门前等候。
尽管这一次隋朝做足了礼仪，给足了他的面子，可是萧瑀心中却说不出的苦涩，他宁可住客栈，宁可在风中等候，宁可无人理睬，至少他心中不会像现在这样深感屈辱。
他昨天接到圣上紧急手令，命令他接受隋朝的一切条件，尽快结束谈判，萧瑀也知道这是因为驸马柴绍被俘带来的影响，他也能理解圣上的无奈。
但作为一个主使，就这么答应隋朝的一切条件，他心中感到深深的耻辱。
……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萧瑀和宇文士及走下了马车，杨师道迎了上来，拱手施一礼，关切地问道：“萧相国好像气色不佳，是感恙了吗？”
“我没事！”
萧瑀哼了一声，“只是心情不好，换成杨相国，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呵呵！可以理解，萧相国请！”
几名侍卫抬着步辇上前，等候他们上座，萧瑀心中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去紫微阁，索性就在这里交代一句，一切条件接受，然后他就走人。
虽是这样想，他却不能这样做，他是唐朝主使，代表大唐的形象，可不是普通邻里间的纠纷，而且一些文书他还要签字，萧瑀只得坐上步辇，杨师道也坐上旁边一架，侍卫抬起步辇向紫微阁走去。
“今天还是杨相国和我细谈吗？”到了紫微阁门口，萧瑀走下步辇问道。
杨师道摇了摇头，“今天我只是作陪，还是由楚王殿下和萧相国详谈，殿下已等候相国多时了。”
萧瑀心中明悟，这一切都在杨元庆的掌控之中，今天将是水落石出的日子。
……
杨元庆就站在窗前，以一种征服者的目光注视着萧瑀进了紫微阁，此时杨元庆心中充满胜利的得意，自从几天前裴行俨给他传来消息，歼灭柴绍所带的五千军，并俘获了驸马柴绍，杨元庆便知道，唐朝必然要屈服了。
这种屈服并不是因为柴绍有多么重要，而是唐朝再也承受不起失败，一旦唐军在关陇大败，将对唐朝是一种致命的打击，将动摇唐朝的根基。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隋军占领会宁郡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唐朝的承受能力，事实证明唐朝已承受不起在关陇的失败，杨元庆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如果他一步步将整个关内道蚕食了，又会怎么？
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已经将唐使带去了议事堂。”
杨元庆点了点头，从桌上拾起厚厚一叠文书，这是隋唐两朝今天要签署的一系列文书，他快步向议事堂走去。
议事堂在楼下，萧瑀和宇文士及已经在房间里等候多时，宇文士及还是有点心事重重，萧瑀说，今天谈完，明天就返回长安，这使他心中乱作一团，他还有机会再和妻儿见面吗？
今天萧瑀没有责怪他心不在焉，他自己都有点心神不宁，不知该怎么面对杨元庆，这时，门口侍卫低声喝喊：“楚王殿下驾到！”
萧瑀一惊，一转身，只见杨元庆快步走了进来，他连忙上前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让萧相国久等，请坐吧！”
双方各自落座，这一次杨元庆坐在主位上，杨师道坐在他身边，御史韩寿重和符玺郎姜霁坐在下首，他们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掌玺。
杨元庆微微笑道：“这几天萧相国食宿可好，驿丞照顾可尽心？”
“多谢殿下关心，驿丞照顾得很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渐渐进入主题，萧瑀沉声道：“上一次隋朝提出的条件，我又向朝廷和圣上请示，我已接到长安正式答复，我们可以接受隋朝的条件，以五十万石粮食换取所有战俘，另外，朝廷也答应割让会宁郡，换取南阳和淅阳二郡，希望隋朝能信守承诺。”
杨元庆点了点头，“上次是八月初五提出的条件，八月初五之前，隋朝俘获的所有战俘都会归还，但不包括八月初五之后发生的事，这一点希望萧相国能理解。”
萧瑀脸色大变，杨元庆的意思就是说，不包括柴绍，这怎么可以，圣上点明了要把柴绍释放回来，他有些急道：“殿下，至少应该包括驸马柴绍吧！”
杨元庆摇了摇头，“很抱歉，柴驸马是八月初八被俘，我是在八月初考虑的条件，我没有把柴驸马考虑进去，当然，柴驸马我也可以释放，但是我需要得到赎金，对等交换，天经地义。”
萧瑀几乎要绝望了，五十万石粮食还不够，杨元庆又要加码了，他恨得牙根直痒。
但杨元庆表情却十分坚决，就仿佛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无奈，萧瑀只得硬着头皮问道：“不知殿下还要什么条件？”
杨元庆伸出手掌前后翻一翻，淡淡道：“要十万两黄金，或者再加三十万石粮食。”
这个条件几乎让萧瑀晕过去，连旁边的副使宇文士及也变了脸色，甚至隋朝这边负责记录的御史韩寿重也落不下笔去。
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唐朝已经答应五十万石粮食了，现在楚王又要追究十万两黄金或者三十万石粮食，这让唐朝怎么承受得起。
萧瑀心中有数，唐朝府库存粮也不过一百一十万石，如果被杨元庆敲诈去八十万石，那各地官仓都要见底了，给五十万石已是唐朝的极限，不可能再多给。
可是十万两黄金又几乎是左藏内近一半的黄金储量，给了隋朝，将极大影响唐朝的财政开支，为一个驸马拿出国库一半的黄金，这让圣上怎么向朝廷解释，他同样也不可能答应。
尽管圣上给他的手谕上说，可以答应隋朝的一切条件，但作为大唐相国，萧瑀自有他的底线和原则，他低头不语。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又笑道：“这样吧！我再退一步，只要答应我的追加条件，我不仅放回柴驸马，同时和他一起被俘的四千多战俘也一并放回，这个条件，萧相国应该能接受了吧！”
萧瑀咬了一下嘴唇道：“楚王殿下，四千多战俘我也可以不要，我只要柴驸马一人，三十万石粮食或者十万两黄金，我们都承受不起，能否再让一步，五万两黄金赎回柴驸马。”
杨元庆微微一笑道：“再把四千多战俘的家眷也一并给我。”
萧瑀心一横，“那就一言为定！”
杨元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注视着萧瑀的眼睛，缓缓道：“我们一言为定！”
双方最终达成了协议，唐朝以五十万石粮食的代价完结了中原战役，但为了赎回柴绍，唐朝又另外付出了五万两黄金和四千多战俘家眷的代价，谅解备忘录双方签署后，李世民的五万大军从会宁郡南撤陇西郡，会宁郡正式被隋朝吞并。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二章 有喜有忧
签署了谅解备忘文书，杨元庆亲自将萧瑀送出紫微阁，笑眯眯问他道：“结束了使命，萧相国不考虑一下私人事务吗？比如见一见太后。”
萧瑀是萧太后之兄，尽管见一见亲妹妹只是举手之劳，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见面又能说什么呢？隋唐乱世，平安就已是大幸，各自珍重吧！殿下请留步。”
他又看了一眼宇文士及，宇文士及此时离他足有一丈远，走路磨磨蹭蹭，明显不想跟自己回去。
萧瑀很不喜欢宇文士及，首先宇文士及是宇文述的儿子，而宇文述是萧瑀的政敌，他们俩从来都是死对头，对宇文述的儿子，萧瑀自然喜欢不起来。
其次萧瑀是南阳公主的舅父，他无法容忍宇文兄弟弑君，恨屋及乌，他对宇文士及也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在杨元庆面前，萧瑀需要维护大唐的颜面，不想让外人看到唐臣内讧。
“宇文御史，你是跟我一同回去，还是自己回驿馆？”
宇文士及正发愁没有借口留下，萧瑀明显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他连忙施礼，“相国先走一步，下官还有点私事，随后回来。”
萧瑀忍不住哼了一声，眼中尽是对宇文士及的不满，难道他萧瑀真不想去见一见自己妹妹吗？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代表大唐，是大唐皇帝的使者，在晋阳宫内谈私事，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他又怎么向圣上解释？
这个宇文士及简直昏了头，连最起码的为官之道都忘了，回去后要向圣上好好告他一状，索性就让他去给圣上解释吧！
萧瑀不再理会他，转身便扬长而去，其实宇文士及也知道自己留下来不妥，会让人以为他私通隋朝，可是……他一想到妻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宇文士及望着萧瑀的背影，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杨元庆就站在他身旁，见他一脸的失魂落魄，便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真的要见吗？”
宇文士及默默点了点头，就算李渊说他通敌，他也绝不后悔。
杨元庆也为人夫，为人父，他能理解宇文士及的痛苦，上次在中原自己和他说了两句，让他利用谈判的机会来见见妻儿，没想到他真的来了，出于同情，杨元庆也决定帮他一把。
他回头一招手，将一名侍卫叫上前，吩咐他道：“带宇文使君去内宫，告诉太皇太后，就说是我的意思，请她安排南阳公主和宇文使君见一面。”
侍卫领令，对宇文士及道：“使君请跟我来吧！”
宇文士及心中感动，向杨元庆深深施一礼，“楚王之恩，士及铭记于心。”
说完，宇文士及深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侍卫向内宫走去，一直望着宇文士及走远，杨元庆才回到自己的官房。
回到官房，杜如晦和崔君素已经等候他多时了，“都随意坐吧！”
谈判签约，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杨元庆也有些疲惫了，他在自己位子坐下，随手端过茶杯，却发现茶居然是滚烫，他笑着向两人点点手指。
崔君素笑道：“我可没有这么细心，是杜相国让茶童给殿下换的茶。”
杜如晦也微微笑道：“殿下为了大隋的粮食而和唐使奋战，给殿下倒杯茶也是应该的。”
杨元庆轻轻吮了口热茶，一股暖意顺着茶水涌入胸腹，感觉十分畅意，他放下茶杯这才对两人道：“不容易啊！五十万石粮食到手，唐朝一半的家底被我们掏空，还有独孤家族的三十万石粮食，他们准备分三年给我们，今年先给十万石，这个狡猾的家族。”
杨元庆忍不住骂了独孤家族一句，独孤震借口害怕李渊知道独孤家族和隋朝有瓜葛为由，将答应的三十万石粮食改为三年偿付。
虽然怕李渊知道是一个理由，但杨元庆知道，真正的原因还是独孤家族在两头摇摆，既不肯完全押注于唐朝，也不肯在隋朝身上孤注一掷，总是有所保留。
虽然杨元庆对独孤家族有所不满，但杜如晦和崔君素却没有把独孤家族放在心上，他们对望一眼，两人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杨元庆从他们眼中看不到喜悦，不由一怔，“怎么，还不够吗？”
杜如晦苦笑一声，“应该说勉强够了。”
杨元庆眉头微皱，“什么叫勉强够了，加上唐朝和独孤家的粮食，我们现在有多少存粮？”
杜如晦道：“唐朝和独孤家的粮食约有六十万石，加上官仓粮食，我们一共有一百万石库粮，应对中原和河北的饥民，确实是够了，可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恐怕还是有点紧张。”
杨元庆了解杜如晦，他若没有把握，是不会说什么意外，必定是有什么不妙之处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如晦微微叹了口气，“殿下，那我就直说了，今年可能是灾年，整个北方都是大旱，从青州到关中，无一幸免。”
杜如晦这一说，杨元庆才忽然意识到，好像从六月到现在，是没怎么下雨，一直很炎热，只是他没有把农业联系起来。
杜如晦又道：“本来我们是想高价收购农民手中余粮，但很不成功，农民们都说今年秋天会歉收，所以不肯卖粮，唉！其实我应该想到，夏收是小年，秋收的情况也不会太好。”
“当初你不是说够了吗？怎么现在又不够了，那究竟还差多少粮食？”
杨元庆有些焦虑起来，杜如晦曾告诉过他，只要再增加五六十万石粮食，就可以应对到明年夏天，刚刚和唐朝谈判结束，现在杜如晦又说不够，着实令杨元庆有些不满。
杜如晦感觉到了杨元庆语气中的不满，连忙起身请罪，“回禀殿下，卑职确实没有考虑周全，请殿下责罚！”
杨元庆心中很无奈，现在责罚杜如晦又有什么用，只得无奈地一摆手道：“算了，杜相国给我说说清楚，到底哪里没有考虑周全？”
杜如晦叹了口气道：“卑职当时已经意识到秋天收成也不会好，所以按照灾年来估算，如果只是应对河北和中原两地，一百万石粮食勉强可以支持，但卑职却没有考虑到青州七郡饥民的冲击，听说那边已经三个月未下一滴雨，旱灾最为严重，加上窦建德、宋金刚和刘黑闼三军连续数月混战，对农业冲击很大，夏收已经很受影响了，如果秋天再歉收，饥民潮必然会大爆发，殿下，我们得未雨绸缪啊！”
杨元庆只觉头大如斗，大业五年，大隋各地储备粮食有一千二百万石，还是导致大隋的最后灭亡。
而现在他们手中只有一百万石存粮，却要应对千疮百孔的河北和中原，偏偏又遇到灾年，他们能应对得下来吗？
杨元庆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他便对杜如晦道：“相国写一份详细报告吧！我给你十天时间，好好估算一下，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到，我需要知道，我们到底还缺多少粮食？”
杜如晦行一礼，退下去了，杨元庆瞥了一眼崔君素，见他一脸严肃，不由苦笑道：“崔相国又有什么难题吗？”
崔君素微微欠身道：“难题倒谈不上，也算是一个潜在的危机吧！我想和殿下谈一谈突厥。”
……
官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杨元庆一人，杨元庆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的夕阳，晚霞照在窗前，将紫微阁抹上了一层瑰丽的紫色。
若是从前，杨元庆会欣赏这落日的美景，可这一刻，他却觉得夕阳竟格外地刺眼，夕阳璀璨，这就意味以后几天都是晴朗的天气。
此时他是无比盼望着下雨，旱灾，这两个比铅块还沉重的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中，从小到大，他从未为旱灾而担忧过，但现在，他杨元庆要为整个天下考虑，旱灾，就将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说到底，还是粮食问题，一石米，不过一百二十斤，够一户人家两个月吃饭，如果节约一点，可以坚持三个月。
现在他的辖下大约有三百万户人家，就算两成的人需要赈济，那也是六十万户人家，如果按赈济半年来算，那需要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可如果再考虑青州的饥民潮爆发，那最少也需要一百五十万石粮食，缺口大概是五十万石左右。
唯一的办法就是开源节流，光是节流还远远不够，必须想办法开源，可是他上哪里去找这五十万石粮食？
杨元庆殚尽竭虑，为粮食愁得眉头都舒展不开。
……
宇文士及和妻子南阳公主面对面而坐，由于杨元庆开了口，萧后便给女儿施加了巨大的压力，逼迫她来见宇文士及。
南阳公主无奈，只得接见她旧日的丈夫，现在的仇敌，她一言不发，他们之间早已恩断情绝，没有什么可谈之资。
南阳公主头戴帷帽，使宇文士及看不见她的脸，两人面对面坐着，足足坐了一刻钟，宇文士及终于打破了沉默，问道：“禅师呢，怎么不见他？”
南阳公主冷冷道：“他在国子学读书，你可以去看他，如果他愿意跟你走，你也可以把他带去长安，我不会阻拦。”
宇文士及的眼睛忽然红了起来，他起身来到南阳公主面前跪下，泪水涌了出来，“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做了十几年的夫妻，难道你一点恩情都不记吗？”
南阳公主缓缓摇头，“我不是寡情之人，但父皇之死，已使我们不可能再破镜重圆，一边是夫妻之情，一边是父女天伦，我无法选择，我只能选择逃避。”
南阳公主的泪水也涌了出来，她摘下了帷帽，顿时让宇文士及惊呆了，只见妻子南阳公主头上已是一根青丝皆无，光溜溜的头顶，南阳公主叹了口气，“我已皈依佛门，法号忘尘，宇文施主，保重吧！”
她低低念一声‘阿弥陀佛！’便转身离开了殿堂，宇文士及只觉他的眼前变得异常地黑暗，再也看不见前途了，他的心俨如被千万根利箭刺穿，望着妻子的背影，他带哭腔大喊一声：“阿萝！”
南阳公主浑身一震，但她并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宇文士及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十几年的夫妻感情，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三章 携子视察
八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微风吹过水池，带来水面特有的一丝凉润气息，在长长的走廊里，两名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淡淡的橘红色灯光洒满一路。
后面是楚王妃裴敏秋，拎着一只精巧的小食盒，身着一袭细麻白裙，又罩一件短襦，肩上披着长长的红帛，步履摇曳，仪态轻盈。
裴敏秋秀眉微蹙，今天晚饭她的夫君几乎没有动筷子，她还以为是在晋阳宫吃过了，可问他的亲兵，才知他并没有在晋阳宫用餐，亲兵说他有些心事重重，这让裴敏秋心中有些惊讶，发生了什么回事？
走到内书房前，裴敏秋敲了敲门，“夫君，是我！”
“进来！”房间里传来杨元庆的声音。
裴敏秋推门进去，只见房间里光线昏暗，居然没有点灯，窗户开着，一轮月光撒进房间，给房间里抹上一层银白之色，她的夫君就靠在一张带后背的软榻上，隐隐可以看见软榻上方露出他的金冠。
裴敏秋笑着摇摇头，这般诗情画意么？她将食盒放在桌上，点亮了灯，柔和的灯光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见房间颇有几只蚊子，连忙上前放下纱窗，回头笑道：“是会意吟诗，还是舍身喂蚊？”
杨元庆拍了两只蚊子，苦笑一声道：“是我送饭来吗？”
“你说呢！”
裴敏秋娇嗔地反问丈夫一句，打开食盒，将几盘小菜和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小瓶蒲桃酒和一只杯子。
“快趁热吃吧！”
杨元庆着实有些饿了，他拾起筷子，端起饭碗吃了起来，忽然，他停住筷子问道：“现在斗米多少钱？”
“大概四十钱吧！麦子便宜一点，我听说是三十五钱。”
“这个价格也不便宜啊！”
杨元庆眉头一皱，他记得中原大战之前是二十五钱一斗，几个月时间，居然涨了十五钱。
正如现在猪肉价格是衡量物价的重要指标，在隋唐乃至很长一段时间，粮价高低则是物价的直接标准，民以食为天，没有饭吃就要造反，因此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把粮价看得比天还重。
杨元庆沉吟一下又问妻子：“你觉得今年真是灾年吗？”
他知道妻子并不是在深宅大院里养尊处优，她也经常和下人交流，很了解外界的情况。
裴敏秋这才明白丈夫为什么晚饭没有胃口，原来是担心灾年，她也坐下来，拎起小酒瓶给丈夫倒了一杯酒，柔声劝他道：“灾年不是很正常吗？哪有年年丰收的道理，粮食歉收，日子就过紧一点，粮食丰收，大家就宽裕一点，千百年来，不都这样过来吗？夫君何必这么担忧。”
“可是今年非同寻常，大隋有河北和中原两大负担，还有青州可能爆发饥民潮，搞不好又要造反。”
“其实但凡民众有一点能活下去，没有人会想造反，关键是官府要赈灾得力，别像隋末一样，明明官仓有粮食，就不肯放粮，逼得人不得不造反，祖父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一句话倒提醒了杨元庆，有时间他倒要去拜访一下裴矩，听听他的意见。
想到这，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裴敏秋道：“明天一早，我要去城外视察农田抗旱，我准备带宁儿一同去视察。”
……
太原城南，过了一片村庄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按照隋朝的均田制，除了普通农民外，隋朝的官员也有永业田和职分田，按照官阶高低，共分为九等十八级。
最高是亲王，只有杨元庆一人，他的永业田是一万亩，不过杨元庆在从前还有两座田庄，一座在偃师县，另一座在南方江宁县，不过这两座田庄并不包括在新的永业田内。
旧田和新田怎么区分，这一直是朝廷内激烈讨论之事，绝大部分官员都认为分新田不能考虑旧田。
这也是现实，杨元庆是因为他的特殊地位，使控制偃师县的王世充和控制江宁县的李密不敢动他的田庄。
而别的官员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随着隋末战乱，大部分官员的旧田都已荒芜，或者换了主人，杨元庆最终同意了绝大部分官员的意见，分配新的永业田时，不考虑旧田。
尽管官员永业田制度在去年已经推出，各级官员可以去户部领取自己的永业田，但事实上，绝大部分官员都没有动静，这倒不是他们清高自律。
而是他们知道太原为都城不会太久，官员们都想在新都确定后，再领取都城附近的永业田，以留给子孙。
而且如果没有领永业田，每月还会有一笔禄米进帐，如果领了永业田，禄米就要减半，如果再领了职分田，那禄米就全无，现在就算领了田，也很难找佃户，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隋朝官员对领取永业田和职分田都不是很热情，在太原南部的一望无际土地中，几乎都是农户自己的土地，平均一户五十亩左右。
此时，太原地区和河东、乃至整个中原一样，都遭遇了大业六年以来最严重的旱灾。
在河东有一句谚语，叫‘小年来，灾年至，腊月家当齐上市’。
意思就是说，如果夏收遇到小年，那么秋收很可能就是灾年，现在确实遇到了这种情况，旱情已经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来只下了两场小雨。
河流见底，土地干涸，一片片稻子长得低矮瘦小，有气无力，在田间地头，到处都有忙碌浇水的农民，还不时看见官员的身影，和农民一起担水浇地。
这时，一支由数百骑兵组成的队伍缓缓停在不远的官道上，为首官员正是楚王杨元庆，他翻身下马，另一名亲兵将杨元庆的嫡长子杨宁从马上抱下来。
杨宁今年只有七岁，师从李纲，读书已经有两年多，知书达理，举止有礼，颇有一点少年老成之感。
他话不多，而且知道父亲带他出来不是游玩，而是视察民情，所以他完全没有一般孩子到野外那种淘气调皮，而是跟在父亲身后，紧紧抿着嘴唇，表情十分严肃。
杨元庆瞥了儿子一眼，见他穿着细麻白袍，腰束革带，头戴平巾，打扮得很朴素，和一般小户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表情却严肃紧张，完全没有七岁孩子的嬉笑调皮，偶然看见一只白鹭从空中飞过，他乌溜溜的眼睛也会盯着白鹭，眼中露出少年孩童的心性。
杨元庆心中涌起一丝怜爱，有的时候，他宁可自己的儿子也和其他孩子一样，抓抓蚂蚱，上树掏掏鸟窝，能够享受少年孩童的快乐。
可是他毕竟是楚王嫡长子，他肩上有太多的负担，杨元庆暗暗叹了口气，把手伸给他。
杨宁牵住父亲宽大而温暖的手掌，心中依恋之情油然而生。
“爹爹，我会骑马了，不是爹爹送我的小马，而是秦伯伯送我的一匹大马，比爹爹的马稍小一点。”
杨元庆摸摸儿子的稚嫩的小脑瓜，笑道：“知道爹爹为什么不坐马车出来吗？”
“知道，师父说现在朝廷有规矩，年长者才能坐马车，爹爹要以身作则，所以公务时要骑马。”
杨元庆心中欣慰，呵呵笑道：“说得很好，创业艰难，须更加节俭，你师父教过你吗？”
“师父昨天还告诫孩儿，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这是荀子之言，要孩儿谨记，师父很赞赏爹爹号召节俭之举，他说这是强国之本。”
父子二人一边说，一边来到田埂前，在这里帮农的几名年轻官员早看见了杨元庆，纷纷上前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大家辛苦了，你们是哪个部寺？”杨元庆笑问道。
这是紫微阁做出的决议，凡四品以下，不满四十岁的官员都必须去田间地头协助农民抗旱，其余官员则视情况抽出时间助农。
几名年轻官员连忙答道：“我们是大理寺属官。”
杨元庆点点头，他走到水桶前，见水桶里有大半桶水，水颇为清冽，但附近的一条灌溉渠已经见底了，只剩一点浑浊的泥浆，显然桶里的水不是从灌溉渠中得来。
“这水是从哪里打来？”杨元庆指着水桶问道。
“回禀殿下，我们协助农民打了一眼井，就在前面地头，现在是用井水灌溉。”
一名年轻官员上前做示范，舀起一瓢水，慢慢浇在水稻根上，“只能这样了，一株水稻浇一点水，虽然人很累，但至少还能救保住粮食。”
杨元庆站起身向四周望去，只见一望无际的稻田里到处是在浇水的农民，不过稻子都长得非常瘦小，他眉头微微一皱，“这样下来，到秋收时，一亩地能有多少收成？”
一名老农上前答道：“殿下，在大业六年时的旱灾和现在也差不多，但当时抗旱不力，到最后减产八成，大部分稻子长的都是空壳，今年大家抗旱有力，虽然歉收已成定局，但至少能保住五成的收获。”
才五成收获，这还是在太原，若是其他地方还要更低，更不用说窦建德控制的青州了。
杨元庆现在终于理解杜如晦为什么那样忧心忡忡，害怕青州七郡灾民涌入河北和中原，青州大灾加战乱，灾民潮爆发已无可避免。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四章 裴矩之策
杨宁最终没有能抵御住七岁孩童的天性，回来时，他的怀中多了一只毛耸耸的灰色小兔，这是一个老农送给他的小礼物，生下来才半个月。
望着儿子像宝贝似的将小兔抱在怀中，杨元庆很喜欢他现在的童心，他疼爱地摸摸儿子的头笑道：“被阿姊看见，可就没了。”
“我不会让她看见，也不能让娘看见。”
杨宁抬起头问父亲，“爹爹，小兔喜欢吃萝卜，对吗？”
杨元庆笑着摇摇头，“这个兔子太小，估计还啃不动萝卜，你可以用嫩菜叶子喂它，它一样喜欢，而且兔子夜间怕冷，你还得给它做个窝，垫点细软的麻布之类。”
“嗯！我打算用木头做个小盒子，给它做窝，就是……就是怕娘不准我养。”
杨宁求援似的望着父亲，杨元庆笑了笑，“我会说服你娘同意，但你不能荒废了学业。”
“我不会！”
杨宁顿时兴奋起来，他将小兔抱起，贴在自己的脸上。
一行人回到了王府前，杨元庆命人将儿子先送回府，他自己则带着数百骑兵，继续向城北驶去，不多时，便停在了一座大宅前，这里便是裴矩的府邸。
裴矩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跟着朝霞起床，在后院练半个时辰的剑，然后洗漱，吃点早饭，随心所欲地休息两个时辰，或出去找人聊天，或在府中后园钓鱼，午饭后，小睡片刻，便是他看书思考的时间。
此时，裴矩穿一身渔人的蓑衣，头戴斗笠，正坐在后花园一块大石上钓鱼，裴矩也是退仕后才渐渐喜欢上钓鱼，用他的话说，钓鱼便是他思考的时间。
钓鱼时，他喜欢打扮成老渔翁，明明水边有钓鱼亭，他却不坐，偏要坐在几块大石上感受自然，今天运气不错，仅仅半个多时辰便钓上两条鲤鱼和三尾花鲢。
裴矩虽然已不在朝堂，但他依然关注着朝廷的一举一动，王家的被清洗，王氏兄弟被削职为民，子侄因私酒被杀，庄园和店铺也被官府没收，二十几名王党也或贬或免，清洗出了朝廷。
王家的遭遇早在裴矩的意料之中，这也是他主动退仕的主要原因，隋朝建立之初，裴、王两党几乎占据了所有的重要官职，杨元庆刚开始只能忍受。
但随着隋朝逐渐扩大，王家和裴家就需要腾位了，知趣一点，就自己下去，俨如裴家，不知趣就只能清洗，俨如王家，在权力斗争上，杨元庆是绝对的冷酷无情，这才是一个建国者应有的气概，既要心胸开阔，广纳百川，人尽其才，又要心狠手辣，冷酷无情，铲除异己。
裴矩现在很热切，他就想知道杨元庆准备在何时登基？
这时，鱼竿忽然一动，有鱼上钩了，裴矩刚要拉杆，管家却匆匆跑来，紧张地大喊：“老爷！楚王殿下来了。”
裴矩一怔，杨元庆来了，他立刻问道：“有谁陪同吗？”
“五郎陪同一起来。”
五郎就是裴青松，裴矩点了点头，“请楚王殿下到这里来。”
管家觉得有点不妥，但老爷有令，他不敢不从，只得去了前院，裴矩慢慢坐下，心中却在考虑杨元庆的来意，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杨元庆是为下一步棋而来，裴矩隐隐感觉到，杨元庆最近似乎有点举棋不定。
这时，裴驹忽然发现，他刚才钓上的鱼已经跑掉了，“便宜你这个家伙了！”裴矩笑骂了一句。
远处，杨元庆在管家的带领下正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裴青松，一直到走近，杨元庆这才发现坐在河边那个穿蓑衣带斗笠的老者，并非清理池塘的下人，而就是裴矩本人，裴矩这身打扮让裴青松也吓了一跳，不下雨不下雪，家主干嘛穿成这样？
杨元庆一摆手，命裴青松止步，他快步走上前，躬身施礼道：“元庆参见祖父！”
裴矩笑眯眯道：“元庆，来看看我钓的鱼。”
杨元庆欣然上前，拾起水中的鱼篓看了看，笑道：“收获不错，已经有五条了。”
“哎！要是你不来，第六条已经上钩了。”
裴矩叹息一声，取了一张小胡凳递给他，杨元庆在裴矩身边坐下，注视着水面道：“今年大旱，很多地方都断水了，祖父这座池塘还不错。”
裴矩捋须摇头道：“已经缩小一半了，池塘下有泉眼，和你王府上的池塘是一脉水，白天几乎没有水源，只有晚上才有一点水补充，才不至于干涸，今年大旱啊！”
“今年确实旱情严重，河东、河北、关中、中原、陇右都遭遇大旱，是大业六年来最严重的灾情，上午我视察了城外的农田，减产已成定局，如果抗旱得力，可保住一半的收成。”
“那朝廷有多少存粮？”裴矩不露声色问道，他知道杨元庆是来向他求教，他也不客气，直奔关键点。
“拿到唐朝约五十万石粮食的战争赔偿后，存粮可到一百万石。”
“还不算少，但有没有考虑到青州六郡可能爆发的饥民潮？”
裴矩不愧是十几年的老相国，目光老辣，一眼便看到了潜在的危机，令杨元庆不得不佩服，姜还是老的辣。
“现在就是这个青州饥民问题，使得粮食不足，让人颇为头疼，所以我特地来请教祖父，有没有好的建议。”杨元庆有些无奈地叹口气。
裴矩注视着水面的浮漂，缓缓道：“办法也不是没有，比如可以和草原进行贸易，用布匹轻货或者茶叶，换取突厥人的牛羊，不过这只能解决一时的粮食不足，若想获得大量的粮食，还得靠对外战争进行掠夺，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干的。”
杨元庆精神一振，连忙道：“最近我也在考虑攻打唐朝，要么进攻关内，要么进攻荆襄，这次隋军夺回会宁郡，我发现隋军完全可以夺取关内，或者是河西。”
“夺取河西？你是想断了唐军的战马来源吗？”裴矩问道。
杨元庆点点头，“这次攻打会宁郡，一方面固然是想夺取矿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下一步夺取河西做准备，唐朝的战马，大部分来自河西，占领河西，也就截断了唐朝的战马之源。”
裴矩叹息一声，“元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顺利了，总以为唐朝是个软柿子，任凭你捏，可你想过没有，你的战线已从黄海之滨延续到河西走廊，你有多少军队来维持这么漫长的战线？再就是你的敌人，唐、窦建德、高丽、东西突厥，还有居心叵测的李密和王世充，可谓四面环敌，可你的眼睛只盯着唐军，难道别人家都会袖手旁观，等你收拾完唐朝再对付他们吗？”
杨元庆沉默半晌，其实他夺取会宁郡，把战火燃到关内，紫微阁中已经有反对意见了，认为战线拉得太长，只是因为会宁郡有巨大的铜矿和银矿利益，才压制住了反对之声。
但裴矩的警告，无异于一记警钟在他耳畔敲响，他沉默片刻又道：“可是祖父也说，发动战争是获取粮食的最快途径。”
裴矩摇了摇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对唐朝战争你能掠夺到多少粮食，还会造成更严重的灾荒，如果打青州，得到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包袱，得不偿失，我说的掠夺战争，是指对外。”
“对外！”
杨元庆忽然有些明白裴矩的意思了，“祖父是指高丽？”
裴矩捋须笑了起来，杨元庆果然厉害，一眼便猜到了自己的想法，“其实我也在考虑解决粮食不足的解决办法，天下粮食就这么多，夺走唐朝的粮食，那么唐朝人就得饿死，发动内战不是解决粮食问题的途径，唯有对外，要么突厥，要么高丽，但突厥刚立新可汗，他们也需要一场战争来确立新可汗的权威，你打突厥，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会倾力应对，一场战争下来，无论你输赢，你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最可怕是军队未归，但太原已失，所以我绝不赞成打突厥。”
杨元庆默默点头，昨天他和崔君素也深谈过突厥，突厥已经灭了乌图部，颉利可汗登位，实力又逐渐强大起来，迟早会成为隋朝北方最大的威胁，这个时候，他们只能尽量维持和突厥的友好，一旦和突厥翻脸，形成南唐朝、北突厥的南北夹攻之势，大隋危矣。
“我们讨论过和突厥的关系，现在和突厥开战不明智，按照祖父的意思，攻打高丽最有利，但杨广三征高丽，最后导致亡国，高丽并不是这么容易攻下。”
裴矩眯眼笑了起来，“你并不是打算灭亡高丽，不是吗？你只是想要粮食，其实你只要得到一个人，夺取高丽的粮食，可谓易如反掌。”
“是谁？”
裴矩淡淡一笑，“此人现在在萧铣手中。”
杨元庆忽然明白裴矩的意思了，不愧老谋深算，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老臣啊！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五章 被俘权相
太原城西有一条叫做白元街的小巷，小巷里只有一座中宅，占地约有四五亩，旁边便是一座军营，驻扎着守卫西城门的三百士兵。
但这就是这座中宅内却又另外驻扎着百余士兵，这座中宅实际上是一处监狱，在宅子深处的一间小院里软禁着一人，此人便是在辽东战役中被俘的高丽宰相渊太祚。
从春天时被俘，一晃便过去了近半年，半年时间里，渊太祚便被囚禁在这间院子里，像只青蛙似的坐井观天，只有一个哑巴老仆每天给他做饭。
唯一让渊太祚感到庆幸的是，他得到了十几本书，正是这十几本书陪伴他渡过这近半年的时光。
渊太祚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被释放，但有一点他明白，他不会被关到老死，杨元庆之所以软禁他，是因为他有政治价值，在需要利用他价值的时候，他便会被放回国。
只是这个时机什么时候才会来临，他也不知道，或许要等到隋朝统一天下后才会出现，因为只有那时候，隋朝才会腾出手来对付高丽。
日子一天天过去，渊太祚也觉得自己在一天天变老，他的心也由期待变得麻木起来。
他已经不再考虑几时能出去，已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心理准备，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儿子盖苏文其实并不希望他回去。
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人已经绝望，不再有期盼时，机会却会悄悄来临。
一早，正在树下看书的渊太祚被院子外一阵轻微的骚乱惊动了，半年来，院子外面寂静得可怕，从来没有任何声音，有的时候他忍不住大骂外面守军，以求得对方回骂，但外面守军从不理会他。
长久的寂静使渊太祚对声音特别敏感，院外的一点动静都会使他感到惊愕，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传来铁锁开启的声音，‘吱嘎！’一声，几乎要生锈的铁院门被拉开来，大群士兵涌了进来，个个持枪拿刀，杀气腾腾。
在士兵们身后走进一名军官，身材魁梧高大，目光锐利，头戴一只金冠，渊太祚认出了此人，正是隋朝最高权王，楚王杨元庆，他一下子愣住了。
杨元庆见他一脸惊愕，不由微微一笑，“渊相国不认识我了吗？”
渊太祚向后退了一步，半年多的囚禁已经将他骨子里的傲慢磨掉过半，他微微躬身行一礼，“原来是楚王殿下！”
杨元庆向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倒也干净，我们就在院子里谈谈吧！”
士兵立刻将一张坐榻抬放在院子里，又在坐榻上摆放一张小桌子，杨元庆一摆手，“渊相国请吧！”
渊太祚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本能地随杨元庆坐下，一名亲兵上了两杯茶，杨元庆见他眼中依然是一片迷茫，便笑道：“渊相国是没有想到我来吗？”
渊太祚这才有些回过神，他毕竟是高丽权相，有足够的深度，只是半年的囚禁使他变得有些迟钝，但只要他反应过来，他很快就会恢复相国应有的气度。
渊太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中的茫然尽去，变得深邃起来，他放下茶杯淡淡道：“楚王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有时间来见我这个败军之将？”
他抛出一句试探之语，杨元庆为什么要来见他，难道他又有某种价值了吗？
杨元庆仿佛知道他要这样问，也不露声色道：“我确实很忙，若不是发生了一件事，我根本就想不起你，我也不瞒渊相国，我昨天接见了新罗国王派来的密使，他想和我做笔交易，你知道是什么吗？”
渊太祚脸色大变，新罗是高丽的死对头，几十年来，死在他手中的新罗人不知有多少万人，他们来找杨元庆做交易，必然和自己有关。
他有些紧张起来，不安地问道：“莫非新罗人想要我的人头？”
杨元庆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他们准备出高价买你的人头，价格很诱人。”
渊太祚低下了头，新罗人想杀他，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杨元庆就这么把自己交给对方吗？居然还说价格很诱人。
这时，杨元庆又继续道：“如果新罗国王在几个月前来和我做这笔交易，我未必答应，但现在……”
杨元庆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渊太祚明白杨元庆后面话的意思，因为现在他的儿子盖苏文掌握了大权，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堂堂的大隋楚王，权倾天下的人物，难道还要为五斗米折腰吗？”渊太祚沉声道。
杨元庆笑了起来，“这不是五斗米的问题，而是一笔交易，不过我来找渊相国，是想给相国一个机会。”
渊太祚忽然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正因为自己失去了政治价值，杨元庆才想用自己换一笔钱财，给新罗是换，给高丽也是换，他是想两边讨价还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渊太祚顿时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颤抖着声音道：“我可以给楚王殿下赎金，换取我的自由。”
杨元庆沉思了半响，缓缓说：“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我把相国交给新罗，其实并不是为了什么钱财，而是为了和新罗结盟，所以你若想自由，就必须付出比新罗结盟还要大的代价，你是高丽权相，应该明白这个政治利益。”
渊太祚默默点头，“我明白，殿下开价吧！”
杨元庆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推给他，“我要三十万石粮食，如果渊相答应，请在文书上签字画押，我会派人把文书送给令郎，一旦粮食送过辽河，我就会把相国放回去，这就是我们的交易。”
隋朝三打高丽，丢下数百万石粮食和无数军械物资，这些都成了高丽人的战利品，高丽有粮食，三十万石粮食完全拿得出，就算是渊子太祚自己的府库里，也有足够的粮食。
渊太祚伸手按住了文书，“殿下是一言九鼎之人，既然说出来，就不应该反悔，就这样，我们就一言为定。”
……
高丽只是简称，它实际上叫做高句丽，是扶余国王子创建的一个少数民族国度，祖先是上古时期的古老民族秽貊人。
无论血缘、人种，高句丽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朝鲜半岛国家，在语言及习俗方面，高句丽和新罗、百济都大不相同，有时使臣往来甚至还要用翻译。
高句丽有自己的语言，但它却没有自己的文字，是借用汉字来记录历史，实际上无论高句丽、新罗还是百济，它们的贵族及上层社会，都是以说汉语为荣耀。
高丽的都城是平壤，靠近西海岸的一座大城，位于贝水下游，平壤也是整个半岛最大的城池，周长三十里，人口二十余万，城内驻军约有三万人。
高丽本是东北部一个比较强大的国度，但经过隋朝三次东征以及半年前的辽东战役，高丽军事实力已大大被削弱，兵力也不过十余万人，主要分布在南面汉江边境，防御新罗，其次分布在北方辽河以东，防御隋朝。
此时高丽国内部也不平静，高丽平原王高元于去年病逝，随即他的儿子高建武登基，称为荣留王，但高丽的军政大权却掌握在莫离支渊太祚的手中。
渊太祚在春天的辽东之战中被隋军俘虏，他的儿子渊盖苏文迅速接管父亲的权力，掌握高丽军权。
盖苏文的老巢并不在平壤，而是在北面鸭渌水畔的国内城，在国内城一带部署了七万重兵，另外在汉江北部也部署了五万重兵，这十二万大军都掌握在盖苏文手上。
荣留王高建武则住在都城平壤，他手中多少也有一点军队，这便是镇守都城的近三万军队。
正因为平壤是控制在高丽王手中，所以盖苏文几乎不呆在平壤，只每个月来一两天，处理一些公务，便迅速离开，防止自己被高建武暗害。
连平壤小儿都知道，高丽君相之间有着极深的矛盾。
这天上午，一支从北面来的商队进入了平壤城，商队约有两百余匹马组成，马背上托负着大量皮毛。
商人有数十人，比较混杂，他们中有突厥人、契丹人，也有汉人和高丽人，为首商人是一名汉人，年约三十出头，古铜色皮肤，身材魁梧，身体十分健壮。
他们牵马进了城，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往来，格外热闹，看得出，平壤是一个商业比较发达的城池。
他们一行人进城后大约走了两里路，来到一座旅舍前，也就是客栈，高丽人叫做旅舍，饭馆和住宿连在一起，占地面积很大，足有十亩地。
为首商人看了一眼旅舍上方挂的牌匾，上面有一个汉字：‘雅’，他点点头，用汉语对众人道：“各位，就是这里了，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卖货。”
一名伙计奔了出来，他见多识广，能说几句汉语，便热情地招呼众人道：“小店饭菜便宜，味道又好，住宿也很干净，几位远道客商就住我们小店吧！”
首领点点头，带领众人牵马走进了这座雅旅舍。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六章 楚王亲书
这家旅舍虽然宽大，但显得比较陈旧了，房子都是木制，整个旅舍呈现一种灰黑色的调子，令人心情有些不爽，所以旅舍的生意也不是太好，只稀稀疏疏住了一点客人。
但这批商人住进后，立刻使旅舍热闹起来，众人安排了住宿，五六名伙计开始忙碌地准备晚饭。
这时为首商人取出一面铜牌，无意在一名伙计面前晃了一下，伙计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低声道：“请跟我来！”
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语，这家旅舍实际上是隋朝安插在高丽的情报堂，正如高丽在隋朝搜集情报一样，隋朝同样在高丽也设置了情报点。
这家雅旅舍便是隋朝内卫所开设，一共安插了二十几名军士，都是辽东人，能说一口流利的高丽语，他们冒充高丽人，于半年前买下了这座经营不善的旅舍。
而这支商人其实也是隋军装扮，他们一共有三十五人，都是武艺高强的精锐斥候，乔装成商人进入平壤。
首领姓吴，叫做吴阶，是辽东隋军中的一名斥候校尉，奉命来平壤，他跟随伙计穿过几处门，来到了一间院子里。
“请随我来，我们掌柜就在这里。”
他们走进院子，只见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从房间里走出来，此人便是客栈的掌柜，也是情报堂的负责人，姓李，真名叫什么大家都忘了，所有人都称呼他的李黑炭。
李掌柜刚才已经见过吴阶，现在见他居然被领来后院，不由一怔，伙计上前对他附耳低语几句，李掌柜顿时一阵惊喜，他伸出手，“请把铜牌再给我看看。”
吴阶取出铜牌递给他，李掌柜仔细看了一遍，顿时变得热情起来，“原来是自己人，快请进屋说话。”
吴阶微微一笑，跟他走进了房间，两人坐了下来，李掌柜给他倒了一碗凉茶，笑问：“除了铜牌，应该还有信吧！”
吴阶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燕郡太守孙嘉延的信，他将信递给了李掌柜，“你想知道的事情信里都有，我就不多说了。”
李掌柜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们就安心住下来，一切由我来安排。”
……
豫章郡，萧铣和来护儿的权力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为了夺取来护儿手中的军权，萧铣不惜使用了一种荒诞的手段，自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领八万大军御驾亲征盘踞在建安郡的林士弘残部。
同时任命来护儿为兵马副帅，但不准他随军出征，而是命他率两万人驻扎九江郡，防御唐军东犯。
就在中原大战渐到尾声之时，萧铣率领八万西梁精兵也抵达了建安郡，进击林士弘最后五万余军。
此时林士弘已经势衰，军粮不足，军心涣散，和萧铣军队一战即溃，军队大败，林士弘死在乱军之中，这一战斩首两万人，生俘三万余人，林士弘的势力彻底被剿灭。
但萧铣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剿灭林士弘，而是要夺取军权，御驾亲征确实是一种很有效地夺取军权手段。
通过这一战，萧铣牢牢掌握住了八万军队大权，来护儿的两个儿子也被清洗出军队，一个任命为建安郡太守，一人任命为临川郡太守。
但兄弟二人并不敢去上任，他们只要去上任，必死在路上无疑，兄弟二人连夜逃往九江郡和父亲汇合。
此时西梁十万大军，萧铣已掌握了八万，来护儿明显落了下风，他手上只有两万部属，只要萧铣回兵九江，这两万军估计也保不住了。
夜晚，来护儿正和长子来楷商量应对之策，此时来楷比他父亲还焦虑，“父亲，萧铣从来都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他绝不会手下留情，父亲既然已经和他翻脸，那么结局只有一个，他要杀死父亲，以绝后患。”
来护儿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这次萧铣夺取成功，主要就是因为自己不够心狠，不敢杀了萧铣，但萧铣却敢杀他，这令来护儿沮丧不已。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些意志消沉，“看来我们得考虑后路了，你们几兄弟先商量一下吧！商量好了，把结果告诉我一声。”
来楷一惊，“那父亲怎么办？”
“我准备隐退了，带着你们母亲回丹阳郡安度晚年，忘记所有烦恼之事。”
“可是父亲，林欲静而风不止，父亲虽有心隐退，但天下未安定，恐怕父亲想隐退也办不到，这些南方群雄都盯着父亲呢！李密会第一个找到父亲，这不容质疑。”
来护儿眉头一皱，这确实是一件讨厌之事，李密居然要在东南发展，不习水战的中原之兵居然在江淮割据，他们能放过自己吗？
就在这时，舱门外有亲兵禀报：“启禀老将军，船下有隋使求见，就是上次的谢先生，说是千里迢迢赶来，请老将军务必见他。”
来护儿一怔，快步走出船舱，探头越过船舷向下望去，只见不远处岸上站着几人，在火把的照耀下，好像就是上次来的谢思礼，来护儿点了点头，“请他上来吧！”
来护儿和谢思礼算是同乡，谢思礼是江南名门谢氏家族的后人，随父迁去敦煌郡，祖籍江宁，而来护儿是江都人，老家就在长江边，和谢思礼的老家隔江相望。
所以两人相处颇为融洽，这次杨元庆又派谢思礼前来，就有一种势在必得之意。
很快，谢思礼在士兵的引领下，走进了船舱，躬身行一礼，“晚辈思礼参见老将军！”
“原来是谢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谢思礼笑了笑，又向来楷拱手见礼，来楷急道：“先生请坐下谈吧！”
来护儿感觉到儿子的心急，他不由瞥了儿子一眼，对谢思礼道：“先生请坐！”
谢思礼坐了下来，他也不含蓄，开门见山道：“我听说萧铣率八万大军剿灭了林士弘，现正在回兵途中，不日将到九江郡，老将军应该明白萧铣回来的后果，恐怕连岑文本也劝不住他，老将军有没有考虑自己的退路？”
来楷接口道：“父亲打算去丹阳郡隐居，但我们都认为这不太现实，逃不过李密之手，现在父亲感到很难办，不知谢先生有没有好的办法？”
谢思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来护儿，“这是楚王殿下给老将军的亲笔信，老将军请看一看吧！”
来护儿接过信，只见信皮上写着：‘隋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楚王杨元庆致隋来大将军。’
杨元庆至今只认他为隋朝大将军，而并不认可他在西梁朝的身份，来护儿暗暗叹息一声，取出了信。
信的内容令他微微吃了一惊，随即心中有些兴奋起来，杨元庆竟然要攻打高丽，召唤他回大隋效力。
来护儿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东征高丽的失败，以至于引发天下大乱，隋失其鹿，东征高丽的失败已成了他最大的耻辱，成了他毕生的憾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没有机会挽回遗憾了，却没有想到，杨元庆居然要征伐高丽。
来护儿也知道杨元庆在辽东大败高丽军之事，他对杨元庆很有信心，现在杨元庆邀请他再次出征高丽，来护儿真的心动了。
谢思礼又继续劝说道：“当年楚王殿下也参加了第二次东征高丽，不料因为玄感造反使他失去了攻打高丽的机会，也成为殿下最大遗憾，这次殿下准备再征高丽，他希望老将军做的副将，共同弥补当年的遗憾。”
来护儿虽年过六旬，但头脑异常清醒，思路敏捷，他立刻猜到了几分，杨元庆这么拉拢自己，他一定是要走海路。
来护儿随即又问道：“楚王殿下有海船吗？”
“有！在北平郡濡河口，已经有千余艘大海船。”
来护儿又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谢先生可留宿船上，让我想一想，明天一早，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给先生一个说法。”
……
夜晚，江水拍打着大船，大船有节奏地轻微摇晃着，来护儿负手站在船舷边，久久凝视着黑亮亮的江面，他的心潮俨如江面一样起伏。
他已年过花甲，这一生中经历了太多的波折，他命运也随着天下的动荡而起伏。
但他这一生最大的转折，却是在他的晚年到来，也就是现在，他面临人生最大的选择。
他心中当然明白，杨元庆现在控制的新隋朝，已经不是从前的隋朝，隋失其鹿，已随杨广一起在江都灭亡了。
现在的隋朝是一个新的王朝，而这个王朝的主人，杨元庆竟然亲笔写信给自己了，语气诚恳，请求自己再度出山，复兴大隋，重现开皇盛世。
开皇盛世，来护儿想到的是大隋强盛的武力，东灭北齐，南扫梁陈，北逐突厥，建立不世之战功。
这一刻，来护儿心中涌起凌云壮志，他胸中竟有一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波澜壮阔之感。
来护儿‘嗖！’地抽出战刀，凝视着森冷的刀锋，眼睛眯成一线，谁说他来护儿宝刀已老？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七章 疑兵之计
一队骑兵在黑咕隆咚的夜里纵马疾驶，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两边景色不断地变化着，骑兵队冲过原野、淌过河流、穿越森林，战马风驰电掣，不知疲惫，只有一轮独孤的圆月在夜空中凝神着他们，陪伴他们一路奔驰。
晨曦初露，一轮朝阳喷薄而出，将绚丽的霞光洒向大地，骑兵队冲上一座山岗，停下了奔驰的战马，紫红色的霞光映照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庞。
杨元庆凝视着远处的森林和城池，经过四天四夜的奔驰，他们已经到了卢龙县。
“走！”
杨元庆一声令下，纵马冲下山岗，一千亲卫跟随着他，向山岗下疾奔而去。
……
次日中午，杨元庆又一次抵达了位于濡河口的北平造船所，经过半年的发展，这一带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人口聚集，一座新城矗立在濡河口，这是新建的县城，叫做濡口县，包括周围的两个小镇，已经有人口近三千户，大部分都是船匠的家眷。
杨元庆率领千余骑兵到来，早已惊动了县城和造船所的官员，年轻的新任县令、县丞，造船所署丞赵广才，鹰扬郎将虞振伍，匠头张龙、张虎兄弟，十几名官员纷纷迎了出来。
杨元庆微微一笑，“各位请免礼，我已不是第一次来了。”
众人兴奋异常，纷纷请杨元庆进县城休息，杨元庆远远望见海面上桅杆如林，一艘艘大海船俨如小山般的矗立在海面和濡河口。
杨元庆心中情绪开始高涨，他马鞭一指远处海岸，“先去看战船！”
他策马向船所内奔去，造船所内依然是一片空旷，但比从前热闹了很多，到处是一队队船匠在忙碌，几十名船匠扛着一个巨大的龙骨从他们面前走过。
当年隋朝为攻打高丽，大规模造船，在船厂内堆积了无数的造船材料，但这些材料大部分都没有派上用场，堆放在仓库内，此时已被充分利用起来。
这里只是造船所，而隋军的战船都集中在河间郡和涿郡交界处的潞水河口，可以通过运河直接抵达，那个河口也就是今天的天津位置。
经过半年多的努力，造船所的工匠又陆续修复了从各地拖来的数百艘大海船，又改造了部分内河大船，使它们能承受海上风浪。
此时隋军海上战船达到八百余艘，但杨元庆的目标是千艘战船，他来这里就是要视察造船所还有多少战船即将修复。
“在一个月内，还可以修复多少艘战船？”杨元庆回头问署丞赵广才。
赵广才连忙上前答道：“自从接到殿下的命令，船匠们便分为两班，昼夜不停修船，一个月内，我们可以保证再交付两百艘大船。”
杨元庆点了点头，又对张龙张虎兄弟道：“让所有船匠在修完船只后，一起跟随大船去潞河口，和上次一样，我需要他们做船员。”
停一下，杨元庆又问：“可以召集多少有经验的船匠？”
张龙躬身道：“回禀殿下，约三千人左右。”
杨元庆一颗心放了下来，他手指一艘大船笑道：“上船去看看。”
……
太原，紫微阁通过了楚王杨元庆的建议，备战青州，一举歼灭窦建德部，这个消息传出，顿时震动了朝廷，不少大臣纷纷表示发对。
隋军夺取河北和中原已经给隋朝带来了巨大的包袱，眼看秋粮歉收已成定局，在这种局势下，紫微阁竟然决定攻打青州，无异于雪上加霜，朝野上下反对声一片。
但也有赞成之声，主要是河北派系官员，青州民众生活困苦，正渴盼隋军前去解救，如果收复青州，那么难民就不会涌入河北，能够就地赈济。
消息很快从朝廷流向民间，在太原城内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论，到处是在议论这次战役的人们，这甚至比中原大战还要引人瞩目。
不管是反对还是赞成，都改变不了紫微阁作出了决定，军队开始大规模集结，太原粮仓的粮食搬上了船只，一艘艘满载粮食的大船向河北方向驶去，经过汾水、黄河和运河，驶往河间郡。
中午时分，太原北市外的一座酒肆内客人盈门，热闹异常，一张张桌前都在热议这次征伐窦建德的战事，争论已从朝堂蔓延到了民间。
“河北灾情解决了吗？中原的饥民安抚了吗？两大负担还不知该如何解决，现在又要把青州拉进来，这就么个小小的河东，能负担得起这么大的包袱吗？”一名老者痛心疾首，斥责朝廷的这次决定。
另一名中年男子脾气和缓，劝说老者，“戚翁，话不能这么说，青州不拿下就没有负担吗？眼看秋粮歉收已成定局，到时大量的青州饥民必然会涌入河北或者中原，与其背井离乡来讨饭，不如就把他们安置在家乡，我觉得隋军攻打青州就是这个目的。”
另一名酒客叹道：“关键是我们有多少粮食？战争打响，军队调动，钱粮哗哗地就要出去了，如果粮食不多，一场战争就耗完了，还拿什么赈灾？”
“粮食应该多的是，听说上次和唐朝谈判，狠狠宰了唐朝一刀，应该粮食充足，否则楚王殿下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
到处都是议论声，其中一名中年酒客慢慢喝着果酒，耳朵却竖得笔直，将众人的议论全部听进耳中。
他不露声色地结了帐，迅速离开了酒肆，此人走进北市，来到一家药铺前，一名伙计迎了出来，“掌柜回来了！”
中年男子点点头，走进了药铺中。
正如隋朝将情报堂设在了平壤，高丽人也同样将触角伸进太原，半年前的王妃遇刺事件后，高丽堂被一网打尽，但两个月前，盖苏文又派来一批高丽堂成员，继续收集隋朝的情报。
和上次杀手型情报人员不同，这一次换成了商人风格，中年男子叫高文景，是一名平壤有名的医生，他成为了这批高丽堂情报人员的头目。
他带领十几名手下，以位于北市的这家药铺为据点，花费高价搜集各种情报，然后用鹰信中转到辽东，最后送往高丽国内城，送到盖苏文手中。
高文景约四十岁左右，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仅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他是一名高丽人。
高文景匆匆走进后院，走进一间屋子，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绢纸，用细笔一点点写着最新的情报，‘隋军将发动对青州的战役，引来民间普遍不满。’
当然，这种重大情报，他不可能在酒肆里听几声议论就当真，事实上他已经从朝廷内得到确切消息，隋朝要进攻青州窦建德，在秋收前完成战役。
他去酒肆，只是想听听民意。
写完情报，等墨迹干透了，这才小心卷起，装进一只细竹筒中，这是他们向隋军学来的通信办法，训练信鹰来传递消息，他们的放鹰点在城外，先送去辽东，再从辽东送去高丽国内。
高文景走出房间，将竹筒交给一名伙计，“速将此信送出，不可耽误！”
伙计接过信筒便匆匆走了，高景文这才不紧不慢向药铺前堂走去。
……
在隋朝紫微阁做出决议次日，长安李世民也得到了唐风的紧急情报。
秦王府内堂，李世民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在桌上放着唐风的紧急情报，另一旁坐着李世民的军师房玄龄。
“殿下，我觉得很奇怪，隋朝的军事行动从来都和紫微阁无关，由杨元庆直接部署，这是隋朝的军政分家原则，一向如此，怎么这一次居然要紫微阁批准？”
“或许这是隋朝开始改制也说不定。”另一边的长孙无忌接口道。
“不可能！”
房玄龄毫不犹豫否定了长孙无忌的想法，“就算杨元庆登基，他也绝不会把军权分给紫微阁，更何况现在他还是楚王，王绪的前车之鉴刚刚不远，他绝不可能把军权交给紫微阁。”
李世民停住了脚步，房玄龄的判断确实有道理，其实他也觉得不太可能，居然由紫微阁批准，就算是走形式，杨元庆也不会在军权上有半点含糊。
“那先生认为是为什么？”李世民注视着房玄龄问道。
房玄龄沉思半晌道：“我觉得这样做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李世民一惊，“此话怎么说？”
房玄龄冷笑一声，缓缓道：“说实话，我不相信杨元庆会在这个时候攻打青州，青州大旱，他这时攻打青州只会惹来民怨沸腾，隋朝民众恨他又添负担，青州民众恨他兵灾胜旱，如果他聪明一点，利用青州大旱赈济灾民，那他得到的是青州民心，把赈灾不力的恶名留给窦建德，我相信杨元庆心里也明白。”
旁边长孙无忌赞同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如果真要攻打青州，应该无声无息，用雷霆手段结束战役，等我们得到消息，战争便已结束，这才是杨元庆该采取的方案，而不是这样大张旗鼓，让我们抓住机会。”
“那杨元庆这样做，又是什么用意呢？”李世民不解地问道。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八章 兵分两路
房玄龄思索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殿下，卑职也百思不得其解，卑职只能推断隋军攻打青州是疑兵之计，但他们真实目的是什么，卑职想不到。”
“这会不会是隋朝诱兵之计。”
长孙无忌沉吟一下道：“或许是隋军故意摆出攻打青州的架势，诱引我们进攻隋朝？”
“不应该是诱兵之计，杨元庆刚和我们完成谈判，他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不会再来对付我们，这件事肯定和我们无关。”
房玄龄否决了长孙无忌的想法，但他也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内堂里沉默了，半晌，李世民道：“这件事我必须向父皇禀报，不管怎样，我不能隐瞒父皇，而且不管隋军是什么目的，我们都该抓住这次机会。”
……
御书房内，李渊正在安慰宇文士及，他和宇文士及相交多年，私交一向很好，而且宇文士及之妹是李渊的昭仪，甚得李渊之宠，私交加上结亲，使李渊对宇文士及也亲睐有加。
这次宇文士及出使隋朝，想重新和妻儿团聚，不料妻子南阳公主对他已恩断情绝，毅然出家为尼。
儿子宇文禅师不愿背负弑君之耻，改为母姓，更名杨禅师，也不愿侍奉唐朝，坚决不肯跟父亲回长安，最后宇文士及妻离子散，黯然返回长安。
回到长安，却又被萧瑀弹劾一状，说他借国事而谋私利，有辱唐使风仪，建议朝廷罢免其官，这使得宇文士及愈加颓废，政事堂召他对证，他也不去，听天由命，一纸罢免诏书便递到了李渊的御案前。
圣上的安慰使宇文士及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苦，跪在地上哀哀恸哭，“臣已家破人亡，纵有相国高官对臣又有何用，不如为民，寻一山僻无人之处，结庐樵渔，终老此生。”
李渊知道宇文士及和南阳公主感情极深，怎奈南阳公主已出家，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他对宇文士及也颇为同情，政事堂对宇文士及的弹劾他并不放在心上。
“宇文爱卿，公主既已绝情，你也要想开一点，其实就算她答应与你团圆，你们也无法再生活在一起，你要明白这一点。”
“臣心里也明白，只是臣形影独单，夜不能眠，这种中年家破失妻的痛苦让臣难以面对，恳请陛下放臣为民。”
“你不用再解释，朕心里明白，大丈夫何患无妻，既然隋朝公主不愿跟你，朕就让大唐公主嫁你，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朕会尽快安排，你就安心为官，不要再自寻烦恼。”
李渊的态度很坚决，虽然宇文士及此时并不想再婚，但他没有选择余地，万般无奈，他只得谢恩告辞。
宇文士及刚刚退下，李渊便问旁边欲言又止的宦官，“有什么事吗？”
“回禀陛下，秦王有紧急事情禀报。”
李渊点了点头，“宣他觐见。”
“陛下有旨，宣秦王觐见！”
……
“陛下有旨，宣秦王觐见！”
一声声高喝传了下去，片刻，李世民跟着一名宦官快步走了进来，他走进了御书房，躬身施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这段时间对李世民颇为满意，起因是李渊打算让李世民兼任关内道总管，但李世民却婉言谢绝，反而极力推荐柴绍为关内道总管，这大大出乎李渊的意料。
这种谦让使李渊大感欣慰，次子世民在他心中的地位无形间又重了几分，李渊笑问道：“皇儿有什么紧急之事要禀报朕？”
“回禀父皇，唐风今天送来一份紧急情报，隋军要攻打青州窦建德。”
说着，李世民将唐风的情报呈给了李渊，李渊脸上笑容消失，变得异常严肃，他匆匆看了一遍唐风，粗浓的眉毛拧成‘一’字型，隋军竟然要进攻青州窦建德。
不过就算这样，李渊也没有勇气再趁机攻打隋朝，刚刚谈判结束，他实在不想再兴波澜。
李渊叹了口气，“皇儿怎么看这件事？”
“启禀父皇，儿臣还是老意见，不管隋朝是否真的攻打窦建德，对我们而言，其实都是一次机会。”
“不行！”
李渊果断地否决李世民的想法，“朕现在需要时间励精图治，不想再和隋朝开战。”
“父皇，儿臣并不是说和隋朝开战，儿臣是指趁隋军无暇难顾，我们可以继续扩大南方的优势。”
李渊终于有点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了，“皇儿的意思是说，攻打萧铣？”
李世民点了点头，躬身道：“父皇，萧铣和来护儿内讧，是他自毁长城，儿臣愿率五万精兵开往荆襄，趁隋朝无暇南顾的良机，一举歼灭萧铣，不再给他翻身的机会。”
李渊凝神思索良久，并没有立刻答应，“这件事朕再和政事堂相国们商量一下。”
……
唐朝政事堂还在争论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继续攻打萧铣，迟迟没有结果，但隋军却在大规模调动，十三万大军越过太行井陉开赴河北，浩浩荡荡向东南方向进发。
这天傍晚，十三万大军抵达了信都郡武强县，由于天色已晚，军队便在县城外的一片旷野里扎下了大营。
士兵们大多已疲惫不堪，吃完晚饭后，便各自入睡休息了，长史李靖走过几座营帐，匆匆向中军大帐走去，在帐门口却遇到了副将秦琼。
“叔宝，总管有什么事吗？”
李靖不知道杨元庆找自己来商量什么要事，事实上，李靖也并不赞同此时进攻青州，李靖认为这个时候，应该以征兵练兵，休养生息为主，刚刚结束中原战役没有多久，便发动青州战役，这会使士兵过于疲劳。
秦琼摇了摇头，“总管没说，只是有重要事情。”
秦琼自有他的细心之处，他拉了一把李靖，低声道：“长史，我觉得这次攻打青州有点蹊跷啊！”
“什么事情蹊跷？”
“既然攻打青州，怎么徐世绩那边一点动静没有，我觉得他的部属应该从西面配合才对。”
秦琼的怀疑是有几分道理，其实李靖也早就感觉有些问题了，最大疑问是这次青州之战竟然是由紫微阁批准，这太不合常理了。
其次，运输军需物资的船队竟然走运河，应该是直接走黄河才对，那样更加便捷，这让李靖也百思不得其解，还有就是杨元庆一路很神秘，从来不和大将们商量军务，这也很反常。
诸般反常之事令李靖疑窦丛生，今天就算杨元庆不召见他们，他也要好好问清楚情况。
“走吧！问问总管，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人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正站在沙盘前研究来护儿的行军路线，他早就得到谢思礼的消息，来护儿已经答应归隋，率领五千心腹水军和五十艘大船向位于潞水河口的涿郡军港驶去。
他们应该走长江水道，然后沿着近海航行。路线非常明确，从时间上来看，他们已经走了二十天，差不多也快到军港了。
这次的军事计划可以称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名义上进攻青州，但实际上是准备偷袭高丽，从高丽掠夺物资。
这次计划非常隐蔽，除了献策者裴矩外，其余只有杜如晦和崔君素两个相国知道，再其次就是使者谢思礼，除了包括杨元庆在内的五人外，便再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此事。
不过军队已到信都郡，便是该分手的时候到了，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总管，李长史和秦副将来了。”
“请他们进来。”
片刻，帐帘一掀，李靖和秦琼走了进来，两人一起躬身施礼，“参见总管！”
“两位不必客气，请过来说话。”
两人走上前，见杨元庆似乎在研究线路，李靖和秦琼对望一眼，李靖笑道：“我们可是有很多疑问，能否请总管替我们解惑？”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们有疑惑，今天把你们找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李靖和秦琼没有吭声，等待杨元庆的解释，杨元庆用木杆指着平原郡道：“这次由李长史率十万大军驻扎在平原郡的黄河北岸，保持一种对窦建德军的压迫状态，但不用渡过黄河，只是压而不打，两位明白吗？”
李靖抚掌大笑，“我说嘛！现在打青州并不合适，果然被我猜中了，打青州不过是装装样子。”
秦琼好奇地问道：“总管，如果我们不是打青州，那我们的目标又是哪里？”
杨元庆用木杆一指平壤，“打青州只是掩人耳目，我将亲率三万军，走海路偷袭高丽平壤。”
“进攻高丽！”
李靖和秦琼都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这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杨元庆郑重地点点头，“这件事已经策划了一个月，极为隐秘，现在大军已到了信都郡，该是分手的时候了，我将率三万军北上潞水河口的军港，而你们二人则继续率大军南下，打着我的旗帜，就驻兵在黄河北，造大声势，保持威压之势。”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九章 水师新帅
潞水，因流经涿郡潞县而得名，它一路流向东南，最后注入渤海，北上的运河也横贯潞水，使得潞水也成为运河入海的一条重要通道。
运河船只在进入潞水后，再向东行百余里，便驶入了大海，也正是因为这样，潞水河口成为了隋朝水军的基地。
在一片宽阔约数万亩的河湾内，密集地停泊着近千艘大海船，从濡河口过来的最后两百艘大船也驶进了河湾，同时也带来了三千船匠，他们将改变身份，变成驾驶海船的船员。
整个水军基地暂时处于有船无兵的状态，有三千守军保护基地的安全，但随着杨元庆率领三万精锐之军的到来，水军基地内开始热闹起来。
三万士兵开始热火朝天地在岸边营地里搭建帐篷，杨元庆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立马在一座高地上远远眺望着海湾内的情形。
大量河沙随河而至，千万年的堆积，使河口出现一座葫芦状的海湾，这座占地数万亩水域的海湾也就成了水军的天然良港，千年后，这座海湾逐渐演变为陆地，二十几里外的那个葫芦口便成了著名的大沽口。
海湾内千余艘大海船在远处密集排列，船体如山，桅杆如林，遮天蔽日，蔚为壮观。
而靠近河口，又排列着数千艘平底拖船，这是从运河运送军用物资而来的船只，它们停泊在靠近岸边的一片数千亩的水域上。
在前方两里的水中插满了木桩，这排木桩延续数里，将整个水域一分为二，中间是一座水门，两边有水寨哨塔，数百水军在哨塔上巡视，这主要是严防运河船只靠近海船。
这时，远处数十名骑兵疾驰而至，旁边有士兵道：“总管，是来护儿大将军到了！”
杨元庆也看到了为首之人，头戴银盔，须发皆白，虽已年迈，但依旧身手矫健，不亚于年轻人，杨元庆认识他，正是从前的隋朝水军大将来护儿。
从前的隋朝老将在世已经不多，而在隋军中，也只剩下这个来护儿一人，在来护儿身旁，陪同他一同前来之人，还有大将牛进达。
牛进达和秦琼从前都曾是来护儿的部将，后来才转到张须陀帐下。
来护儿是三天前抵达军港，他带来的五千余人，都是水军精锐，这三天时间他都在检查战船，每一艘船都要仔细检查。
这是他的一贯风格，‘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远征成功，必须要做好充分的战前准备。
杨元庆催马奔下山岗，来护儿飞驰而至，他翻身下马，在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老臣来护儿，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翻身下马，上前将他扶起，“老将军免礼！”
他扶起来护儿，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身材雄壮，威风凛凛，不由赞叹一声：“数年未见，老将军依旧宝刀未老，令人欣慰啊！”
来护儿当年和李景关系最好，杨元庆当年为护李景而被免职，使来护儿对杨元庆一直心怀感激，这种感激在时间久了以后，便成了一种信任。
正是有这种信任，来护儿才毅然北上，为杨元庆打江山，也为自己儿孙创下富贵基业。
来护儿也欠身笑道：“十五年前，我和令祖谈及未来，令祖便说，杨家的未来将在殿下身上，我现在才明白，其实令祖说得并不完全正确，应该是说，大隋的未来在殿下身上。”
来护儿毕竟是老将，久历人情世故，他不露痕迹的一句奉承使杨元庆心中十分受用，杨元庆也笑了笑，“家国天下，无家哪有国，没有国又怎能有天下，老将军是我祖父旧部，现在又为我之将，委屈老将军了。”
来护儿叹息一声，“我虽是楚公旧部，怎奈世事无常，玄感之乱，我奉命镇压，也是无奈之事。”
来护儿虽投靠了杨元庆，但他也有一点心病，那就是大业九年和宇文述一起镇压杨玄感，当时他袭击杨玄感后军，死在他手中的杨氏子弟有数十人之多。
这件事他必须要和杨元庆说清楚，否则以后会是一个隐患。
杨元庆也知道来护儿的忧心，他必须替来护儿解开这个心结，才能使来护儿将来忠心自己。
他便淡淡道：“忠君才是为将者本份，来将军始终忠于先帝，忠心于大隋，不为私情所动，这才是令人敬佩之处，我心里自然明白，来将军不要有什么顾忌。”
杨元庆并不是说过去的事情不追究，他是从另一个角度含蓄地告诉来护儿，忠君才是重要，这样既肯定了来护儿当年剿灭杨玄感的正义，同时也告诉来护儿，从前忠于杨广，将来也要忠于他杨元庆，那么奉旨而为就没有问题。
来护儿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他心中又是感激，又长长松了口气，杨元庆的表态，也就意味着他将来不会因为杨玄感一案被清算。
来护儿深深施一礼，“殿下解惑，来护儿铭记于心。”
杨元庆笑了笑，转开了话题，“来将军对渤海以及高丽一带的海况十分熟悉，不知现在是否可以出海？”
“回禀总管，现在是九月上旬，再过几天，海面将渐渐以西风为主，那时是出征高丽的良机，这几天应该先让士兵们多乘船，以适应海上航行。”
杨元庆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水军副帅，军队的训练由你全权负责！”
“卑职遵令！”
杨元庆回到了自己大帐，这时，罗士信跟进大帐，他听说来护儿被任命为水军副帅，心中有些担忧，因为杨元庆本人兼任主帅，所以来护儿实际上便掌握了大隋水军。
“总管，卑职听说来护儿在西梁和萧铣争夺兵权，这不是为臣子应该做的事，此人野心极大，总管还是要多少防备一下他。”
杨元庆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也！来护儿在西梁抢夺军权，更多是为了自保，萧铣此人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且猜忌心极重，他手下大将，立大功者必死无疑，这样的主公，试问有几个手下愿意为他效力？”
说到这，杨元庆又拍了拍罗士信的肩膀道：“一员大将是否忠心，并不在于大将本身，而在于君主的手段和诚意，我以诚待来护儿，以严密的军队制度，使他没有拥兵自重的机会，他必然会忠心耿耿，一如当年他对先帝杨广，你就不会多虑了。”
……
五天后，正如来护儿的判断，西风渐紧，出兵的时刻到来，而从太原运来的各种辎重物资也陆续抵达。
这天上午，隋军举行了出征仪式，斩杀三牲祭旗，三万隋朝最精锐的士兵开始陆续上船，他们中包括五千骑兵，三千重甲步兵，三千强弩兵，除了重甲骑兵没有随军外，其余精锐之军全部跟随杨元庆出征。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攻城重武器，以及火油、粮食等物品，一千一百艘大船组成了这支庞大的远征军。
仅操作大船的船夫就有两万余人，加上三万军士，共计五万余人参与了这次出征高丽的远征。
千帆如云，万桅如林，大旗在西风的吹拂下猎猎招展，杨元庆站在一艘最大的帅船船头，出征在即，望着海天一色，他心中不由豪气万丈。
这时，来护儿大步上前，单膝跪下请示，“启禀总管，战船已全部准备就绪，请总管下令！”
杨元庆点了点头，沉声令道：“船队出发！”
随着一阵战鼓声敲响，帅船拉起主帆，主帆鼓动，向东缓缓驶去，一艘接一艘的大船启动了，船队延绵百余里，浩浩荡荡，向东方进发。
……
从潞河口到高丽半岛并不是很远，要先横渡渤海湾，从渤海海峡驶入东海，也就是后来的黄海，再东北方向疾驶数天便可抵达高丽半岛，在顺风情况下，七八天便可以抵达。
这天下午，船队经过渤海海峡，杨元庆站在船舷，久久凝视着北方的一个黑点，那个黑点便是辽东半岛的最南面，此时的辽东半岛还在高丽的控制之下。
来护儿慢慢走上前，指着远方的半岛道：“那边便是毕奢城，当年卑职率军攻下了毕奢城，本想请先帝将辽东半岛划为大隋疆域，怎么隋军已是强弩之末，先帝也无心再征高丽，仅仅接受对方投降，抓回斛斯政，便撤军回中原了，毕奢城也再次被高丽军夺走，辽东半岛最终成为一个梦想。”
说到这里，来护儿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涌起无限惆怅。
杨元庆的目光也并没有太集中在辽东半岛上，现在大隋的战略重点是在中原，此次远征高丽也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中原，现在谈及控制辽东半岛还为时过早。
“来将军对我们此次出征，有多大的把握？”杨元庆回头笑着问他道。
来护儿的思绪也收了回来，他沉思片刻道：“如果殿下是要灭亡高丽，仅凭三万军还办不到，但如果只是想攻打平壤，应该是可以办到，关键是赶在高丽军主力到来前撤离，卑职唯一担心的就是高丽军主力。”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章 釜底抽薪
船舱里放置着一架简单制作的沙盘，主要是平壤一带，包括海路通行，一些主要的山脉和城池，沙盘上也有包括了国内城。
来护儿拾起木杆指向国内城，“从国内城到平壤大约有一百二十里，骑兵一天便可以赶到，届时高丽军里应外合，兵力数倍于我们，对我们攻城不利。”
杨元庆沉思片刻道：“经过隋朝三次征伐，高丽军实力大损，所谓主力也不过十余万人，我的三万精锐并不畏惧，也敢与其一战。”
来护儿苦笑一声，“殿下，问题是高丽人不会拼死一战，他们会骚扰攻城，或者去破坏我们的战船，而且他们会拖，一场战役拖上半年一年，隋军拖不起啊！高丽人素来强悍，一旦隋军想征服他们，他们必然会全民皆兵，群起反抗，而三万军队想灭亡一个国家，真的是不太可能，兵力还是太少，十万大军或许办得到。”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确实没有时间在高丽久拖，这次东征高丽，只能算是奇袭，最多一个月，我们就必须返回河北。”
“可是……”
来护儿忧虑道：“高丽军主力怎么应对，我们需要考虑好方案。”
杨元庆微微一笑，“方案我已经考虑好了，盖苏文一定会配合隋军行动。”
来护儿愕然，他不知道杨元庆这句话的深意。
……
高丽国内城位于北面的鸭渌水畔，距离都城平壤约一百余里，距离辽水不到百里，是高丽北部重要的战略之城。
国内城也是权臣渊氏家族的封地，在隋朝三征高丽时，渊太祚控制的军队并没有倾力而战，而是高丽王的军队奋力作战，使得王军损失惨重，十几万大军只剩下不足三万人。
在高丽战役结束后，高丽国内的局势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渊氏家族控制的军队成为了高丽军主力，自然而然，实力强大的渊太祚便成为了高丽真正的掌权者。
不过渊太祚毕竟比较稳重，很多事情都含而不露，尽管掌握大权，但他对高丽王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尊重。
而且高丽臣子也大多忠诚于高丽王，平原高元也有足够的权威，君上相下的格局并没有完全被打破。
但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的短短数月内，高丽发生了两件大事，足以严重影响到高丽的政治格局。
一是高丽王高元在去年秋冬时节病逝，由高建武继承了王位，高建武年纪不到三十岁，资历浅薄，尽管有一批大臣忠心于他，但他已经没有了先王高元那样的权威。
其次便是春天的辽东战役中，宰相渊太祚被隋军俘虏，渊太祚的儿子渊盖苏文继承了父亲的军权和相国之位。
但野心勃勃的盖苏文并不像父亲那样含蓄，用柔性的手段夺取权力，盖苏文不是，他锋芒毕露，做的第一件事便成立一支信使军，每天的政务奏折都要从平壤送到国内城给他批阅。
这样一来，高丽国内实际上便出现了两个政治中心，一个在平壤，一个在国内城，他的这种做法令朝臣们极为不满，纷纷斥责他的骄横。
而盖苏文的回应则是暗杀了反对最厉害的王叔高全，用他创立的高丽堂监视朝臣，一连暗杀了五六名反对他的大臣。
一时间，高丽上下人人自危，没有人再敢抨击盖苏文，但恨他入骨的人却更多了，很多大臣也开始收买杀手，准备对他下手。
盖苏文也是害怕被暗杀，这几个月他索性不再去平壤，留在国内城。
这天下午，国内城外来了一队人马，约百余名高丽士兵护卫着几名隋朝文官模样的人，从他们的举止从容，便可判断出，这几人是隋朝的使者。
为首使者正是谢思礼，他在九江郡劝说了来护儿后，又接到了杨元庆的新命令，马不停蹄赶到辽东。
在裴矩提出的这套夺取高丽资源的方案中，有两颗重要的棋子，一颗棋子是擅长水战、熟悉高丽的来护儿，另一颗棋子便是渊太祚，这两颗直接关系到杨元庆高丽策略的成败。
今天谢思礼赶来，便是要布下渊太祚这颗棋子。
一行人来到城下，为首高丽士兵首领高声道：“请转告大将军，隋朝使者从辽东到来。”
谢思礼也上前，对城头高声喊道：“告诉盖苏文，我姓谢，叫做谢思礼！”
……
这段时间盖苏文颇为烦恼，他前些天得到一个消息，隋朝准备把他父亲渊太祚放回来，这着实令他忧心忡忡。
由于渊太祚的意外被俘，使渊氏家族内也展开了一场对兵权的争夺，主要是盖苏文的两个叔父参与争夺。
盖苏文并不占优势，最后在父亲几名老部下的支持下，才夺取军权，成为父亲莫离支的继承人。
莫离支是一种官名，也就是中原王朝的宰相，但盖苏文的这种继承并不是很牢靠。
一方面是高丽王至今没有正式承认他的法定继承地位，按照高丽莫离支的继承规定，必须要等上一任莫离支身死后，下一任才能继承，或者上一任莫离支正式向高丽王辞职，高丽王才会任命下一任。
偏偏渊太祚的意外被俘使莫离支的继承便悬在空中，另一方面，高建武对盖苏文的憎恨，也使他绝不愿意把莫离支之职交给盖苏文。
正是这两方面的影响，使得盖苏文无法名正言顺，只能依靠强权代父行使莫离支之职。
正是这个原因，使盖苏文心中着实忧虑，一旦父亲归来，他的军权还保得住吗？
权力是一种甘甜的毒药，使每一个尝到它美妙滋味的人都无法自拔，盖苏文也是一样，半年多的掌权生涯使他已经无法放弃手中的权力，哪怕是父亲索权，他也不愿意交出手中的大权。
盖苏文曾经派出两名杀手进入太原，企图杀死囚禁中的父亲，但两名杀手最终没有找到囚禁渊太祚之地，只得作罢了。
此时盖苏文已经得到辽东的消息，他的父亲已到了燕郡，准备随时和高丽移交，这让盖苏文焦虑之极，他只敢派人去太原暗杀父亲，然后栽赃给隋朝。
但他却不敢在父亲进入高丽后再动手，那样，叔父和几名父亲的老部将都饶不了他，这几天盖苏文殚尽竭虑，却又无计可施。
房间里，盖苏文如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外禀报，“大将军，城外传来消息，一名隋朝使者到了，请问大将军是否接见？”
盖苏文一惊，隋朝使者居然到了，他略一沉吟问道：“使者叫做什么名字，知道吗？”
“好像是叫谢思礼。”
这个名字使盖苏文毫不犹豫道：“请他到我府中来。”
盖苏文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已经不再像下午那样成热锅上的蚂蚁，略略安静下来，隋朝的使者到来，给了他一线希望。
尤其是谢思礼，他当然知道这个谢思礼是何许人，他名义上是隋朝的兵部侍郎，可实际上，他是杨元庆的心腹，他对隋朝的机密掌握，甚至超过了紫微阁。
盖苏文有一种明悟，谢思礼并不是代表大隋而来，而是代表杨元庆前来，他的到来，必然和自己父亲有关。
大约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即有士兵禀报：“大将军，隋朝使者到了。”
“带他进来！”
门开了，几名士兵带着谢思礼走进了房间，谢思礼打量了一眼这间屋子，若不是刚才士兵说的话自己听不懂，他一定会以为自己身处中原，这房间里的一切陈设和中原都完全一样。
屋角摆放的青瓷大花瓶和铜香炉，墙上挂着魏晋风骨的画卷，靠墙是一排书籍，里面的书籍都是从中原输入，最里面则摆放着两张昂贵的紫檀木坐榻，榻旁放着铜鹤灯柱，点着几根蜡烛，使房间里光线柔和而明亮。
这时，谢思礼的目光落在房间里主人的身上，这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长得身材极为修长，细腰宽背，皮肤白皙，一双细长的眼睛充满了冷酷和傲慢。
此人就是掌握高丽军权的渊盖苏文了，这使谢思礼想到了半年间前抓获的那名高丽情报探子，他自己交代是盖苏文的族弟，现在看来，此人并没有说谎，两人长得确实很相似。
谢思礼拱拱手笑道：“参见渊大将军！”
盖苏文微微点了点头，脸色没有一丝笑容，“谢先生请坐吧！”
谢思礼也不客气，走到榻前坐下，盖苏文也坐了下来，一名侍女上了茶，效仿隋朝，高丽也开始流行喝茶。
盖苏文沉吟一下问道：“谢先生是为何事而来？”
“自然是为令尊之事而来，楚王殿下和令尊达成了协议，以三十万石粮食的代价放令尊归国，令尊答应了，但楚王殿下还想问问渊大将军的意见。”
“什么意思！”
盖苏文拉长脸问：“难道我还能阻拦父亲，不准他归国吗？”
谢思礼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其实令尊回不回国对隋朝也没有什么影响，如果渊大将军不愿令尊归国，也不是不可以。”
盖苏文眼睛眯了起来，杨元庆果然是来讲条件，他很清楚自己不希望父亲归国，盖苏文也不掩饰，直接冷笑了一声道：“你说吧！杨元庆开出了什么条件？”
谢思礼摇了摇头，“具体什么条件其实我也不知，总管指只是说，渊大将军很快就会明白。”
盖苏文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一章 高丽水师
经过八天的航程，大隋船队终于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高丽。
远远地，船队已经看到陆地，这是一座占地数百顷大岛屿，岛上森林茂密，一座灰白色的山梁横亘其间。
来护儿指着岛屿对杨元庆道：“总管，那便是绫罗岛，两次攻打平壤，我都是先取它为后勤重地，以前岛上没有驻军，就不知现在有没有。”
杨元庆注视着岛屿，问道：“这里离高丽都城平壤还有多远？”
“越过这座岛屿，便是涢水河口，沿河口溯流而上五十里，就是平壤城了。”
杨元庆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船队，尽管今天清晨集结过一次，将船队的长度压缩为五十里，实行数艘大船并行，但还是规模庞大，一眼望不到边际。
其实大部分船只都是空船，真正载有士兵和物资的船只只有三百余艘，近八百多艘空船，这些空船是他准备用来装载战利品。
但杨元庆怀疑，这八百余艘大船恐怕还是装不完战利品，要分几次才能运完，这样的话，他就需要一个中转之地，这座绫罗岛不就是最好的中转之地吗？
想到这，杨元庆当即下令：“船队靠拢岛屿，准备占岛！”
帅船上旗语挥动，最前面的数十艘大船在来护儿的指挥下开始向岛屿驶去。
来护儿两次占领这座岛屿，他知道这座岛屿南面多礁石，北面水深，适合大船停靠，尤其在东北角有一处天然码头，大船可以直接靠岸停泊。
船队绕向北方，到了岛屿的北面，杨元庆顿时看见了远处十几里外的涢水河口，海水因淡水的注入而变白，和周围湛蓝色的大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河口足有数里宽，完全可以驶入大型海船，就在这时，桅杆上忽然有眺望兵大喊：“前方有兵船！”
只见两里外，一艘千石左右的船只正要驶离海岛，船只左右摇晃，显得十分仓惶，在驶离海岛的一瞬间，一名高丽士兵跳上的大船，后面还有十几名士兵狂奔而来，边跑边喊，似乎要大船等他们。
来护儿急向四周望去，只见除了这艘兵船外，再无其他船只，连渔船都没有，他急忙令道：“截住这条船！”
彩旗挥动，传达旗语，几艘大船劈波斩浪，加速前行，片刻便绕到高丽兵船前方，大船上隋军士兵箭如雨下，十几名士兵惨叫着被射倒，其余士兵则钻入舱内躲藏，高丽兵船的船帆绳索被射断，船帆滑下，船只在原地打转，再也无法前行。
不多时，隋军押着十几名高丽士兵上了大船，十几名高丽士兵全部跪在甲板上，乞求饶命。
来护儿上前盘问几句，回头对杨元庆道：“这些士兵们都是高丽水军，他们负责驻守海岛，一共四十人，岛上还有十几人未上船。”
杨元庆眉头一皱，“高丽有水军么，我怎么从未听说？”
来护儿也是第一次听说高丽有水军，他又盘问几句，这才道：“水军是去年才成立，约五千人，百艘战船，部署在涢水之内。”
杨元庆沉思片刻，下令道：“留三千军队占领岛屿，中军和后军停泊在岛上，前军继续前进，进入涢水。”
杨元庆是主帅，他只管军队大方向上的行动，其余细节上部署都是由副将安排，来护儿留下三千人驻岛，中军和后军的八百余艘海船都停泊在岛屿旁，等候命令。
其余三百艘战船则在杨元庆和来护儿的率领下，向涢水入海口驶去……
涢水也就是现在的大同江，现在的平壤横跨大同江两岸，但隋朝的平壤则要小得多，位于涢水北岸，是一座被高大城墙包围的大城，周长三十余里，城墙高大坚固。
为攻打平壤，杨元庆考虑了三套方案，第一套方案是趁夜偷袭平壤，配合内应，以最小的代价占领平壤，但由于有高丽水军的存在，这套方案显然不太现实了。
第二套方案是速战速决，就算被高丽军发现，但趁高丽军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强攻夺取城池。
而第三套方案则是遭遇意外，进攻被阻，使隋军不得不面对高丽守军的顽强防御，这种情况下，隋军需要动用重型武器才可能攻平壤城。
还有最坏的一种可能，就是盖苏文的军队来援助平壤城，但杨元庆已经尽力而为了，如果盖苏文的主力还是出现，那就真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三百二十艘隋军水师战船列队驶进了涢水入海口，溯流而上，受水流的影响，船队行速不快。
涢水的下游宽达十几里，中间不时还有小的岛屿，尽管江面宽阔，但三百艘大船行驶在江面上，还是显得异常壮观。
船队集群而行，延绵十余里，就仿佛从大海中来的巨龙，在大江中遨游，两岸人口密集，到处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
这里是涢水下游的冲积平原，土质肥沃，河流纵横，自古便是高丽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不时能看到一片片森林，像绿色的宝石般点缀在平原之上。
“总管，我们不可能无声无息抵达平壤城。”一旁，来护儿又一次提醒杨元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醒了，他有经验，他知道不可能不被发现。
杨元庆只能抱以苦笑，他现在终于明白来护儿为什么这样说了，北岸上，一群群的大人和孩子在跟着船队奔跑，用力挥着手，大声叫喊着。
但这时，来护儿快步走上船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北岸上的一座石制哨塔，哨塔高三丈，矗立在北岸，俨如一座灯塔。
哨塔紧靠江边，距离他们约一里，整个涢水上的任何动静都会被它收入眼中。
杨元庆也发现了这座哨塔，他走上前，注视着哨塔问道：“这是高丽军的烽燧吗？”
来护儿点了点头，“第一次高丽之战时它还没有，因为我的水军险些夺下平壤城，所以高丽军吸取了教训，沿江修建了十座烽燧，只要我们是沿江而来，肯定会被他们发现。”
杨元庆这才明白，来护儿所说的瞒不过高丽军，是指沿江烽燧，而不是沿江的村民。
来护儿话音刚落，只见石哨塔上三柱烽烟冲天而起，他们被高丽哨兵发现了，紧接着远处又出现了三柱烽烟。
杨元庆眯起了眼睛，警报此时应该已经传到了平壤城，他的第一套方案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如果在半天之内赶不到平壤城，那么他第二套速战速决的方案，也同样会失败。
“这里离平壤城还有多远？”杨元庆追问道。
“还有四十里，须行一个时辰。”
停一下来护儿又补充道：“恐怕总管速战速决的方案也不可能办到了。”
杨元庆一怔，“这是为何？”
来护儿手指前方，淡淡道：“总管看前方就知道了。”
杨元庆的目光从哨塔上收回，向来护儿的手指方向望去，他也看见了，前方水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相距他们约五六里左右。
“高丽水军！”杨元庆失声道。
‘当！当！当！’的钟声在桅杆上敲响了，士兵们纷纷从船舱里奔出，尽管隋军士兵在出发前已经进行过简单的水战训练，但遇到真正的水战时，他们只能起到辅助作用，用箭或者石砲轰击对方船只。
真正的水军主力，还是来护儿从南方带来的五千水军，来护儿走到杨元庆面前，抱拳请示：“卑职愿领军和敌军水战，请总管同意！”
杨元庆已冷静下来，在他所有的计划中，都没有考虑到高丽水军，但高丽水军确实出现了，他只能面对，杨元庆缓缓点头，“希望来将军旗开得胜，打赢这一战！”
“卑职遵命！”
来护儿躬身施一礼，快步攀下帅船，上了一条小船，很快划到另一艘大船前，上了大船。
此时隋军大船的编队已经发生了变化，杨元庆的帅船停止前进，而其余战船也纷纷在江中下锚，由来护儿的副将船率领五十艘战船前去迎战。
这五十艘战船上的士兵，便是来护儿从南方带来的五千水军，他们大多是荆襄一带的人，水性娴熟，水战经验丰富。
杨元庆走到船头，注视着五十艘战船迎战高丽水军，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不可能样样精通，在水战上，他便只能做一名看客，好在有大隋第一水师大将来护儿迎战，让他充满了信心。
涢江水面上，高丽军的水师闻讯前来拦截隋军入侵，高丽军的水军是去年春天才组建，也只有五千余人，主要以千石战船为主，共有百余艘。
主要水战武器，主要是弓箭和石砲，而来护儿率领的五十艘战船大多是三千石海船，船体坚固，三倍于高丽战船，他们武器却要丰富一点，除了弓箭和石砲外，还可以用船头撞沉敌船，而且还有火油和拍杆两大水战利器。
五十艘战船呈菱形排列，和高丽军的战船越来越近，双方终于撞击在一起，这时，隋军大船上的拍杆高高地竖起了起来，在隋军士兵的一片呐喊声中，长达数丈的拍杆猛地落下，向对方的战船砸去。
‘轰！’地一声巨响，一艘高丽战船被两根拍杆同时砸中，船体断裂，江水汹涌而入。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二章 局势混乱
拍杆是隋朝时出现的一种水战武器，其实就是一根长达数丈的巨木，装在船舷边，一旦发生水战，士兵们便会将它高高拉拽起来，然后猛地放下，利用拍杆落下的巨力砸碎对方船只。
这种武器在隋军平南时，运用的十分广泛，杨素率领水军在长江上和南陈军队激战，正是这种拍杆发挥了巨大的威力，成为隋军战胜南陈水师的第一功臣。
此时这种水战武器还没有传入高丽，当隋军使用这种巨大的拍杆猛砸高丽军船只时，不少高丽士兵还以为是隋军战船的桅杆倒下了。
高丽水军没有防备，它们近距离靠近隋军战船，只是为弓箭使用方便，在短短的片刻时间内，隋军的拍杆便给予了高丽水师以重创。
二十余艘战船先后被砸碎沉没，水面到处漂浮着抱着碎木呼救的高丽士兵，但迎接他们的，只有隋军士兵冷酷无情的箭矢。
双方的水战迅速进入白热化状态，江面上战鼓如雷，喊杀声震天，箭矢和砲石漫天飞舞，巨大的拍杆如一只只手臂般重重地拍向高丽军战船，不断有船只被重创，发出刺耳的船体断裂声。
水军交战，一般船帆都会放下，以防止被敌军的火箭射中，点燃船帆，在实战中，火箭所起的作用并不大，和普通箭矢没有什么区别。
“将军，敌船灵活，拍杆难以伤敌！”一名士兵大喊。
高丽水军吸取了教训，他们不再靠近隋军，而保持一定距离，利用小船的灵活，发射石砲攻击隋军战船。
‘呯！砰！’
数艘高丽军船围住了一条隋军战船，连续发射，强劲的圆石撞击大船，随着连续的碎裂声，隋军战船被击穿一个大洞，江水汹涌灌入……
远处的来护儿见敌船灵活，顿时怒道：“传我的命令，接船围！”
‘接船围’是大船对付小船的传统办法，也就是大船围成一圈，将小船驱赶在包围圈中间。
虽然说起来简单，但这种战术需要默契的配合和熟练驾船技术，稍有疏忽，要么被小船钻空漏网，要么大船容易相撞。
来护儿的水军都是经过无数次的训练，包括对阵林士弘的几次水战，拥有丰富的经验和高超的驾船技术。
三十艘大船开始合拢，十艘大船在外围补空，数十艘小船被驱赶在包围圈中。
此时高丽船只已经意识到隋军的战术，它们分头突围，企图从隋军大船的缝隙中冲出包围，但隋军默契的配合，使它们非但没有突围，反而被拍杆砸碎数艘，甚至还有两艘被撞沉。
来护儿目光阴冷地注视船围慢慢合拢，他见船围已筑成，便毅然下令东岸：“用火油攻击！”
火攻虽是水战中的传统战法，但使用火油却是隋军的优势，它使水军的火攻变得如虎添翼。
在每艘战船上都有一架小型投石机，能将三十斤重的石块投出百步远，水军使用火油罐。
这种火油罐是专门烧制，浑然密封，只有一个核桃大的孔，用木塞堵死。
隋军的这种火油罐威力巨大，随着长臂抛出，一只只装满火油的陶罐被抛射出去，砸在高丽军小船上。
陶罐碎裂，火油流满甲板或者船壁，很快被隋军士兵的火箭点燃，片刻之间，数十艘大船上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场海战只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便进入了尾声，百余艘高丽战船参战，却有八十余艘被砸毁或者烧毁。
其余十几艘战船向东奔逃，不敢再战，而隋军五十艘战船，只有一艘被石砲砸破一个大洞，因江水灌入而沉没。
这场力量悬殊的水面战役，很快便以高丽水军的惨败的告终。
……
但此时，由烽火引发的警报已经便传到了都城平壤，三柱烽烟，便意味着有大军来袭，烽烟来自江边，要么是船队前来袭击，要么是新罗的军队打到了涢水南岸。
平壤守军并不知道敌军来自何方，但这并不能阻止平壤城内的恐慌，平壤城内一片惊恐，城门纷纷关闭，士兵们奔上城头，准备应战。
早有士兵飞奔进皇宫，前去禀报高丽王高建武，高建武今年约三十岁，从去年十月底登基至今已接近一年。
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考虑如何从渊氏家族手中夺回权力，他并没有考虑外敌的入侵。
高丽的敌人主要来自于隋朝中原大陆和半岛南方的新罗，但中原内战正激烈，隋军无暇入侵高丽，而新罗在上个月新王登基，在稳固住权力之前，新罗军队不可能这么快入侵高丽。
所以当烽火消息传来时，高建武一下子惊呆了，他不知敌人是谁？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入侵高丽？
“传我的命令，城门即刻关闭，所有军队上城防御，再动员全城军民，准备参与协防。”
高建武连续下达了防御指令，这时，高丽次相乙支文德上前劝道：“大王，臣感觉很可能是隋军前来进攻。”
“隋军？”
高建武一怔，他有些不相信，“盖苏文的情报不是说，隋军在进攻青州窦建德军吗？怎么会来进攻高丽？”
“大王，杨元庆一向善于诡计，臣怀疑进攻青州不过是他的疑兵之计，用来迷惑唐朝，也是迷惑我们，更重要是新罗王才刚刚登基，无论如何，他们不会来进攻我们，只能是隋军。”
高建武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疾走，眼睛里充满了焦虑，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们的手下军队才两万余人，能抵得住隋军的进攻吗？
乙支文德是高丽国仅次于渊太祚的重臣，善于谋略，文武双全，虽然此时形势危机，但他头脑却很清醒，知道该怎么办。
他见高建德心中焦虑，便劝他道：“大王，隋军必然是有备而来，我们没有准备，这场守城战必然会艰苦，臣建议去向盖苏文求救，请求他发援兵，这是击败隋军最有效的办法。”
高建武实在不愿意去求渊氏家族，他知道盖苏文的人情不好欠，一旦他派兵来救援，自己则要付出十倍的代价，着实令他感到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至殿前禀报：“大王，大事不妙，江边传来消息，我们的水军不敌隋军战船，已经全部覆没了。”
这个消息顿时把高建武惊呆了，果然是隋军，而且他的水军竟然全军覆没，他心中顿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重重坐在榻上。
乙支文德也有些着急了，他再一次劝道：“大王，下决心吧！要不就来不及了。”
高建武叹息一声，终于点了点头，“次相，这件事就麻烦你跑一趟，告诉盖苏文，如果他能率军来援，我可以封他为莫离支。”
到最后，高建武还是做出了一个最不情愿的决定，派人去向盖苏文求援，请求他出兵支援平壤。
……
平壤城内已是一片大乱街上到处是奔跑的士兵，所有的官员都出动了，在挨家挨户敲门，动员城中青壮上城协助守城。
一名年轻男子一路飞奔，跑进了‘雅’字旅舍，他一边跑，一边紧张得大喊：“掌柜！掌柜！”
旅舍内不相关的客人都不满伙计的恶劣态度和馊饭烂菜，纷纷退房走了，旅舍内只剩下几十名隋军斥候乔装成的商人。
隋军第二批乔装商人也到了，约十余人，加上第一批商人，以及馆舍伙计，使得隋军在旅舍中的累计兵力达到五十人，成为一支不可忽略的力量。
此时，斥候头领吴阶正和李掌柜坐在内堂里商议对策，他们也得到了消息，隋军已经快打到平壤，这令他们极为振奋，但同时也很紧张。
吴阶率领斥候潜入平壤就是要配合隋军攻城，这是他们的任务，现在城门已关，他们已经在城内，那么下一步他们就是要在隋军攻城时发挥作用了。
“我们的兵甲都没有带，李掌柜已经安排妥当了吗？”这是吴阶最担心的问题，手中没有武器，他们怎么和高丽军战斗。
李掌柜笑着摆摆手，“武器兵甲根本不用担心，当年隋军丢下大量兵甲武器，使得高丽国内兵甲泛滥，家家户户都有，而且很便宜就可以买到，我已经准备好了。”
李掌柜站起身笑道：“我带你去地窖看看吧！免得吴校尉不放心。”
吴阶刚要说话，就在这时，一名伙计飞奔而至，“掌柜，有大事！”
“什么事？”
伙计气喘吁吁道：“高丽官员正在挨家挨户动员，要求所有的青壮都去协助守城。”
李掌柜一惊，连忙道：“这可不行，大家快躲进地窖。”
吴阶却沉吟一下，“其实也无妨，我们就去协助守城，然后大家集中到一个地方，李掌柜看怎么样？”
李掌柜想了想，这样也好，他便取出一张地图，指着正南面的城门说：“到时打起仗来肯定很混乱，我们就集中南城楼东，那里有一块石碑，很容易找到。”
吴阶点了点头，“就这样办，我去告诉所有弟兄，你去告诉伙计们。”
这时，一名伙计跑来，“掌柜，有官员来了，要求所有人参战。”
李掌柜快步走了出去，只见一名官员站在大门处，他立刻上前行礼，“这位官爷，小店里都是些商人，不是高丽人，他们也要协助守城吗？”
官员一摆手，毫无商量余地道：“大王的命令，城内所有青壮都参加守城，不管是不是本地人，所以商人也要出战！”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三章 血战平壤（上）
涢水两岸，大量的民船被隋军强行收缴，集中焚烧，隋军的战术非常明确，要完全摧毁高丽军的水上力量，确保绫罗岛后勤基地的安全。
涢水江面上，到处可以看见隋军的战船在沿江巡逻，搜寻所有藏匿的船只。
尽管水军依旧在江面上忙碌，但高丽之战已经换了主角，随着隋军主力开始登陆，水军已转变为配角。
三万隋军主力在距离平壤约五里处登陆，涢水北岸，一队队的隋军列队整齐，这是隋军最精锐的三万大军，如果不是以占领为目的，那这支军队可以横扫高丽。
五千骑兵、三千陌刀军、三千强弩军，一万五千长矛兵，三千刀盾军，一千斥候军。
杨元庆头戴金盔，身着铁甲，手握战刀，目光森然而锐利，他在数十名将领的护卫下巡视长途跋涉而至的手下。
一队队隋军士兵盔明甲亮，长矛如林，杀气腾腾，他们已经列队完毕，就等着出发的命令，杨元庆的目光转向东方，只见东北方向，一座巨大的城池矗立在平原之上。
此时他的第一套偷袭方案已经无法实现，距离烽火点燃已过去两个多时辰，高丽军必然已经知道隋军来袭。
其实速战速决的第二套方案也已经不太现实，就算高丽军还不能在短短两个多时辰内进行坚壁清野，但军队上城，动员民众协防还是能办得到。
更重要是高丽军的库房内有大量的武器，加上高丽民间兵器盛行，动员七八万青壮民众披挂上阵，完全有可能。
杨元庆也深知想夺取高丽人的都城并不是那样容易，想掠夺大量的物资，他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杨元庆抽出战刀纵马在军队前疾奔，他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这是雪耻之战，也是报仇雪恨之战，隋军的失败将在我们的铁蹄下成为厉声，让我们把大隋赤旗插上平壤城头！”
三万隋军将士士气高涨，群情激动，纷纷振臂高喊：“必胜！大隋必胜！”
杨元庆勒住战马，调头向士兵们，他厉声喝道：“我以大隋主帅的名义向三军将士承诺，第一个攻上城头者，赏白银五千两，官升三级，拿下平壤城，每人皆有厚赏，阵亡者，加倍抚恤！”
重赏之下，隋军的士气开始高昂起来，杨元庆战刀向平壤一挥，“出发！”
一队队隋军士兵开始列队向平壤进发，步兵在中间，骑兵护卫在两旁，队列整齐，刀矛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大战的序幕渐渐拉开，战争阴云笼罩在平壤城的上空。
……
高丽王高建武站在城头之上，远远眺望着从江下平原开来的隋军士兵，一块块隋军方阵杀气腾腾，伴随着行军鼓声，阵容威武，声势浩大。
在更远处，宽阔的涢江江面上，一艘艘战船宛如一条长长的城墙，一根根桅杆汇集成一片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
高建武脸色苍白，两股间一阵阵战栗，尽管隋军只有三万人，但他们行军时表现出来的强大战斗力让登基不到一年的高建武心中开始害怕起来。
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如果被隋军俘虏的命运，甚至想到了隋军杀进城后的惨状。
但他毕竟是高丽之王，他不能失去王者的尊严，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害怕而影响士气。
他也对高丽守军大喊：“严守城池，我们的援军很快会到来！”
他的高喊没有引来附和，并非是高丽军士气低迷，而是他的喊声太小，只有身边千余人听见，他的口号也没有煽动力，无法激起高丽守军的呼应。
城头上的冷清使高建武愈加不安，这时，他的族弟、平壤城防大将军高建德上前劝道：“大王还是暂时回宫吧！这里不安全，若情况有变，卑职会立刻禀报。”
高建武点点头，刚要下城，忽然，远处一名隋军骑兵疾奔而至，奔至城墙下，用高丽话大喊：“奉楚王殿下之命，送信给高丽王！”
他张弓一箭，一支信箭射上了城头，一名士兵拾到，飞奔跑到高建武面前，跪下将信呈上。
高建武接过箭信，将无头箭抽掉，信是用汉字所书，正面写着‘大隋摄政楚王杨元庆致高丽平原王殿下。’
高建武刚才听到了骑兵的喊话，又望着眼前这封信，他心中愈加惊惶，原来竟是杨元庆亲征。
他尽量克制着内心的紧张，防止被士兵看出他内心的惶恐和不安，但他的手还是在微微颤抖，他打开信，杨元庆在信中非常坦率，直接开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高丽补偿粮食五十万石，黄金十万两，绢三十万匹，作为隋军撤军的先决条件。
第二，高丽割让辽东半岛给隋朝。
第三，高丽正式向大隋称臣，高丽王接受隋朝册封。
答应这三个条件，隋军可以不进攻平壤，撤军返回中原，否则隋军攻破平壤，将血洗平壤城。
在信的最下面，杨元庆的写下了最后期限，限两个时辰内答复。
这个三个条件之苛刻，高建武一个都难以接受，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一定是隋朝内部出现了财力困难，隋军才打上高丽的主意，派远征军来洗劫高丽。
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下了城，生死由天吧！他已经不想管守城之事了。
三万隋军分成十个方阵，先后抵达了平壤西城，在距离城池两里外排下了阵型。
平壤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是一座城中之城，周长十二里，宫殿、官署、官仓和军营都集中在内城，另外官员府邸和很多高门巨富也住在内城。
而在内城和外城之间则集中了大量平民，大业七年，来护儿之军攻破了外城，军纪涣散，士兵大肆抢掠民居，才被埋伏在内城的高丽军击败。
所以对于隋军来说，攻破外城只是第一步，他们所需要的粮食物资都集中在内城，只有击破内城才能夺取战利品。
杨元庆立马在一座低缓的高坡上眺望城池，从他多年的攻城守城经验来看，平壤城是一座雄城，整体十分坚固，几乎是浑然一体，很难有取巧的办法攻下它。
护城河宽达两丈，每隔十丈建有一座凸出的马城，吊桥高启，城门坚固，用攻城槌难以奏效，唯一的办法便是攀城而上，用云梯强攻城池。
关键是隋军只有三万军队，需要付出很大的伤亡才能攻下这座城池，但这些都是他的精锐之军，他不愿意伤亡过大。
凝视观看了片刻，杨元庆一时无计可施，这时，亚将沈光上前禀报道：“总管，不妨晚上攻城，比白天攻城更有成效。”
一句话倒提醒了杨元庆，他当时命令辽东军派出一支斥候小队混入平壤城内，不知这支斥候有没有成功，如果城内真有隋军斥候，那么他们会想办法和隋军取得联系。
想到这里，杨元庆心中又有了一线希望，问沈光道：“当年你曾参与攻打辽东城，最后是怎么攻下辽东城？”
沈光一直在绛郡出任地方守将，这次攻打高丽，杨元庆特地将他调来，就是因为沈光曾代表丰州军参加过高丽战役，在攻克辽东城时立下大功，他对高丽军的情况很熟悉。
沈光叹了口气道：“高丽军最大的特点就是顽强，总管千万不要指望他们能投降，只有杀死他们，不要想着俘获，才是进攻正道，而且也决不能相信他们，他们所谓的投降都是虚假，一旦隋军上当，就前功尽弃，当年这个教训太深刻了。”
杨元庆点了点头，当即下令道：“命令士兵在三里外扎营，就地休息！”
隋军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在西城三里外扎下大营，一座座营帐拔地而起，士兵们埋锅做饭，养精蓄锐，等待夜间作战。
……
夜战一直是隋军的传统强项，在中原人人皆知，为了应对隋军，唐军和李密魏军都纷纷效仿，展开了夜战训练，但高丽军未必知道，他们也未必能在夜间防御。
所以第一场战役，杨元庆便选择在夜间。
入夜，夜幕刚刚降临，平壤城下鼓声大作，‘咚！咚！咚！’巨大的鼓声震天动地，隋军投入了九千军队，其中四千攻城士兵，五千士兵用弓箭辅助防御，开始进行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四千刀盾兵一手执盾牌，一手握战刀，如潮水般涌上，在他们中间夹杂着十部攻城云梯，向西城墙进发。
城上高丽守军不敢懈怠，他们一直在关注隋军动静，当隋军战鼓声敲响时，高丽军立刻投入了一万守军和两万临时武装起来的青壮，密集地布防在城头。
攻城战终于爆发，城头上箭如疾雨，铺天盖地射向隋军，而隋军五千弓兵也发动反击，密集的箭雨射向城头，城上城下结成一张箭网，数百隋军前锋头顶着长达三丈的木板，冒着箭雨向城下飞奔。
他们迅速用宽厚的木板在护城河上搭起了临时便桥，木板两头有巨大的铁钉，牢牢钉入泥土中。
第一辆云梯被士兵们推动着缓缓靠近城墙，云梯臂转动，‘轰！’一声巨响，厚重的云梯搭上城头，数十名隋兵纵身而上，高举盾牌向城头冲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四章 血战平壤（中）
攻城战在惨烈的进行着，箭如疾雨，木头石块如冰雹般砸下，不断有惨叫声在黑夜中传出，一个个黑影坠下城头，分不清是隋军还是高丽军。
但一架云梯被高丽士兵用铁叉推离了城头，重重地向后方摔去，云梯上一串士兵发出绝望的惨叫声。
不断有隋军士兵攻上城头，但不断又被杀死抛下城，城头上，隋军士兵的长矛刺透了高丽士兵的胸膛，将尸体高高挑下城去。
对于攻城战而言，夜战的意义其实并不大，双方不用排兵布阵，也无须调兵遣将，只是一味地闷头攻杀。
攻城一方抓住一切机会向上冲杀，而守城一方拼死守住城头，不准敌军攻上城头，他们只管盲目地向黑影处放箭。
在黑夜中，死亡会悄然而至，没有任何征兆，这便给攻守双方士兵都带来巨大的压力，唯有拼死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杨元庆之所以选择夜战，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和城内的斥候联系上，夜晚攻城，便给城内斥候们带来了机会。
五十名城内的隋军斥候都编入了协助守城的民夫队伍，但他们却被打散，校尉吴阶和另外十几名弟兄被投入到今晚的防御之中。
城头的混乱使他们很快汇合在一起，吴阶躲在一座城垛后，注视着隋军的进攻，他发现隋军投入的兵力并不多，只是一种试探性进攻。
沉思片刻，他对几名手下低声道：“得想办法派一个弟兄下城去。”
“校尉，用绳子！”
一名士兵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卷绳索，这是用来将箭矢吊上城头，足有六七丈长，吴阶飞奔上前，将绳索抱回。
夜色中，城头一片混乱，这边没有隋军攻城，没有高丽军注意到他们几个的古怪举动。
吴阶命一名身材瘦小灵活的斥候下城去报信，他将绳索捆在士兵腰间，再三叮嘱他，“告诉总管，明天晚上让大军进攻南城，我们在紧靠南城门吊桥的西面接应。”
士兵点点头，翻身下了城头，士兵们拉着绳索，一点点向下放，离地面还有三尺时，报信士兵用匕首割断绳索，轻轻跳下地，见左右无人，他一头钻进了护城河中。
……
一里外，杨元庆注视着隋军攻打平壤城，虽然夜色中看不清两军交战情况，但隋军显然没有攻上城头，他投入的兵力太少，无法突破高丽军密集的防守。
杨元庆眉头皱成一团，这种中规中矩的攻城方式伤亡太大，有点得不偿失，还是必须想办法寻找突破的机会。
这时，罗士信上前建议道：“总管，不如用陌刀军攻城试一试。”
杨元庆摇了摇头，“城池太高，而陌刀军又过于笨重，除了不畏箭矢外，还不如普通士兵灵活，让他们攻城更加危险。”
“那让卑职上吧！卑职有把握冲破高丽军防线，杀上城头。”罗士信急不可耐道。
杨元庆想了想道：“可是可行，但今天只是试探进攻，正式进攻再说。”
杨元庆当即下令，“传我的命令，停止进攻，军队撤回！”
令下则行，隋军大营内立刻传来了‘当！当！’的钟响，这是鸣金收兵了，数千隋军如退潮一般地撤下，扛着受伤的士兵，只留下十架残破不全的云梯。
城头上高丽士兵一片欢呼，欢庆隋军攻城失利，早有士兵向内城飞奔而去，向高建武汇报击败隋军的战况……
大帐内，杨元庆正在听取牛进达的禀报，牛进达是今晚试探进攻的指挥者，今晚的进攻非常不顺利，令他心中十分惭愧。
“回禀总管，今晚进攻弟兄们死伤了七百余人，其中阵亡大约四百三十人，其余都是伤者，十架云梯全部被毁坏，高丽军打得非常凶狠，弟兄们四次攻上城头，但四次都最后失败，一百多名弟兄因此阵亡，是卑职指挥不力，请总管责罚。”
杨元庆摇了摇头，“今晚进攻并不是你的责任，我只投入了四千人，而守军足有两三万人，又有城池为依凭，你作战失利是情理之中，只是要好生安抚伤兵，阵亡士兵要想办法把尸首找回来。”
“卑职明白了，多谢总管宽恕。”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众人，道：“大家集思广益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奇兵攻破城池。”
这时，程咬金举手道：“总管，我有一策。”
程咬金在奇兵攻城方面，还是有一点水平，杨元庆对他的建议很是看重，便笑道：“程将军请说！”
程咬金一向惜命如金，他是不会冒险主动请缨，但想想歪点子之类，他却很在行，他嘿嘿一笑道：“我们一路过来，见两岸都是村庄，人口密集，不如抓他娘的几千高丽妇孺来当肉盾攻城，我想高丽人不会连自己人也杀吧！”
程咬金的建议遭到了在座众将的一片反对之声，“妇孺哪能打仗，倒时混乱起来，她们四散奔逃，把我们的军队也冲乱了，反而影响军心。”
罗士信尤为不满，他怒斥程咬金道：“隋军向来军纪严明，作战不伤妇孺，军规里写得清清楚楚，你却让妇孺来打前锋，这个军规还有什么意义？”
程咬金被众人说得满脸通红，他也怒道：“军规只是针对隋朝民众，高丽人是异族，赶尽杀绝最好，你这种妇人之仁要害死大家！”
“好了！”
杨元庆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其实杨元庆心中也觉得程咬金的计策不错，但众将反对得厉害，他也不再提了，他又问：“程将军的这个条策略先放一放，大家还有别的什么计策？”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说挖地道入城，有人说效仿攻克太原城，从吊桥上打主意，有人说先撤军，然后派士兵跟着附近村民混进城内，里应外合攻城。
正在议论时，一名士兵进帐禀报：“启禀总管，营外来了一名士兵，他说是辽东斥候，有重要情报禀报总管。”
众人皆一愣，辽东斥候怎么跑到平壤来了，杨元庆却心里明白，顿时大喜道：“快带他进来！”
很快，亲兵将从城内出来的斥候士兵带进大帐，他单膝在杨元庆面前跪下，将自己军牌高高举起，大声禀报道：“卑职是辽东斥候，叫做王小义，奉校尉之命，出城向总管禀报重要军情。”
大帐内一片窃窃私语声，大家都听出来了，平壤城内竟然有辽东隋军斥候，令人深感意外。
杨元庆笑着对众人解释道：“出兵之前，我便密令辽东总管侯莫陈乂派斥候潜入平壤，只是后来没有联系上，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众人这才恍然，程咬金眉开眼笑说：“总管，这个办法好，让斥候混在守军之中，趁乱放下吊桥，我们就可以集中兵力攻城门。”
程咬金这个方案却没有人叫骂了，众人皆觉得可行，杨元庆又问报信士兵：“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准备怎么接应大军？”
“回禀总管，我们一共五十人，都被高丽人编为协守民夫，不过我们可以集中在一起，吴校尉的意思是，要在关键时候行动，帮助隋军攻城。”
杨元庆点点头，“你们校尉应该告诉你用什么方案了吧！”
“启禀总管，吴校尉的意思是，定在明天晚上，还是像今天一样攻城，不过改在南城，他会率领弟兄们在紧靠南城门的西面一侧，届时请总管派最精锐的士兵攻打此处，我们会在城头接应。”
杨元庆召集众将商议奇兵计策，城内斥候却有消息传来，这就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乙支文德率领十几名随从一路向东北方向骑马疾奔，奔行近一天一夜，大约在四更时分，他终于抵达了国内城。
守城士兵急忙奔去向盖苏文禀报，“大将军！大将军！”一名亲兵在盖苏文宿房外搞打着窗户。
盖苏文从睡梦中惊醒了，他打了两个哈欠，很不耐烦问：“有什么事？”
“禀报大将军，大王派次相乙支文德紧急赶来，说都城有重大事情发生。”
这个消息令盖苏文睡不着了，他立刻令道：“速带他到贵客房等候！”
这段时间盖苏文一直休息不好，他今晚好不容易才睡着，却又被士兵惊醒，他一连打了几个哈欠，起身披一件衣服，向贵客房而去。
不多时，侍卫们领着乙支文德匆匆走进了贵客房，乙支文德和盖苏文私交还算不错，算是盖苏文和高丽朝廷之间矛盾的润滑剂，若没有乙支文德，盖苏文早就和朝廷翻脸了。
盖苏文行一礼，很客气地笑道：“次相这么匆匆赶来，朝廷有什么事情发生？”
乙支文德满脸焦急，连声道：“大将军，杨元庆亲率数万精锐士兵从海路进攻平壤，大王请求大将军前去救援平壤。”
这个意外的消息让盖苏文猛地一愣，他心念一转，忽然明白了谢思礼话中的深意，杨元庆可以不把他父亲渊太祚放回来，但条件就是不准他支援平壤。
尽管谢思礼什么都没有说，但盖苏文却完全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这就是杨元庆开出的条件。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五章 血战平壤（下）
乙支文德看出了盖苏文的犹豫，又再次劝他，“大王已有承诺，若大将军肯出兵，大王将把莫离支授予大将军。”
这个承诺不可谓不重，盖苏文半年多来，一直就是为得不到这个职务耿耿于怀，若是往常，他会毫不犹豫答应出兵。
但此刻……他却非常犹豫，他必须权衡利弊，如果他父亲回来，那高丽就有两个莫离支，更关键是，他父亲一旦夺走军权，一个没有军权的莫离支又有什么意义？
一面是实权，另一面是虚名，在虚与实之间，盖苏文没有什么好犹豫，他只是担心杨元庆不守信用。
事实上，杨元庆压根就没有答应他什么，杨元庆只是做了一个势，一切都是他自己领会，或许杨元庆的条件就是不准他支援平壤，或许又不是。
这让盖苏文的心中极为纠结，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乙支文德见他犹豫不绝，心中暗暗吃惊，难道连这个条件他都不肯答应吗？
“大将军，大家都是高丽人，面对隋朝入侵，大将军若不救援大王，恐怕会寒了高丽人之心，大将军三思啊！”
盖苏文要的是利益，但名声他也需要，想到这，他缓缓道：“平壤被围，我当然要救援，只是隋军突然屯兵于辽河以西，我已将主力派去辽河防御，调回来需要三五天时间，而且把他们调回，谁来防御辽东隋军进攻？”
乙支文德急道：“那汉江北岸的军队呢？他们可以支援平壤，调他们支援应该来得及吧！”
盖苏文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道：“这个我会考虑，次相不要着急，调动大军不是儿戏，牵一发动全身，决不能大意。”
“可是平壤已危在旦夕，再拖下去没有时间了。”
乙支文德已看出盖苏文并没有诚意，急得要跳起来，盖苏文忽然心念一转，他有了对策。
“次相放心，我用鹰信传到汉江，中午时分汉江北岸的五万驻军便可以出动，最多半天便可抵达平壤，误不了事。”
乙支文德大喜，深深施一礼，“一切就有劳大将军了！”
盖苏文眼中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他当然要摆出赴国难勤王的姿态，只是能不能救得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高丽虽然也算大国，但它的主要疆域在北方，那边是雄山峻岭，分布着莽莽森林，大河冲积出平原，土地肥沃，却人烟稀少，主要以游牧民族为主。
高丽的人口主要集中在涢江平原和汉江平原北部，两地相距不足百里，当盖苏文的调兵鹰信送去汉江后，驻扎在汉江北部的五万高丽军立刻出动了。
他们一路疾行，杀向平壤，但在黄昏时分，这五万疾行大军却停住了脚步，他们被浩荡的涢江阻拦在南岸，没有桥梁，也没有船只，三座木桥都被隋军摧毁，数千艘民船也被隋军付之一炬。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艘艘俨如庞然大物般的隋军战船在涢江中游弋，耀武扬威，而对岸的平壤近在咫尺，却无法援助。
……
夜幕再一次降临在涢江北岸，平壤城头已严阵以待，甚至连高丽王高建武也再次登上城头，昨晚的胜利大大鼓舞了高丽守军，令他们士气高昂。
但高丽将领们也知道，昨晚只是隋军的试探性进攻，隋军并没有全力以赴，当忐忑度过一天后，随着夜幕降临，高丽将领们开始紧张起来。
他们注视着隋军大营，如临大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隋军再次进攻，将是他们正式发动攻势。
高建武站在南城墙，远远眺望着数里外的涢江，他已经知道盖苏文的军队就在涢江南岸，但一条大江却阻断了平壤城的希望，高建武只能望江兴叹。
……
涢江北岸，杨元庆站在江边，同样在凝视着涢江对岸，他也接到了消息，高丽军五万大军赶来援助平壤，却被阻拦在涢江南岸，除非援军泅水渡江，否则他们插翅也飞不过宽达数里的江面。
杨元庆知道这是盖苏文的狡猾之处，不从北面支援，而从南面赶来平壤，摆明了他就无心救援平壤，看来，他很在意父亲渊太祚的归来。
“只是……自己答应他什么了吗？”杨元庆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良久，杨元庆转过身，平静地下达了命令：“攻城开始吧！”
……
‘咚！咚！咚！’隋军大营内巨大的战鼓声惊破了宁静的夜晚，一队队隋军士兵列队而出，这次攻城，隋军投入了两万大军，三千强弩军率先出击，他们奔至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外，架起强弩对准了城头。
随着一声令下，一千五百支射向城头，弩箭力道强劲，射在城垛在发出‘啪！啪！’的撞击声，碎屑四溅，火光迸出，城头上的守军措不及防，二百余人被弩箭射中，发出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夜色死神的突然而至令城头一片混乱，守军纷纷蹲下身子，躲在城垛之后，不少细心士兵都发现了，被射死的二百余人大多是被射穿头颅或者胸膛，隋军使用的弩箭要比一般弩箭要长，这是昨晚隋军进攻时没有看到的情形。
这个意外的发现使高丽军中弥漫着一种恐怖的气息，隋军要比他们想象的强大得多，昨天的攻城，隋军根本没有尽力。
隋军强大的弩箭压制住了城头高丽士兵的反击，数百隋军工事兵迅速奔上前，重新搭建渡过护城河的简易平板桥。
黑暗中，隋军开始大举进攻，两万隋军从西城和南城同时发动了攻势，其中西城约有三十余架云梯和十部巢车，共一万五千人，而南城只有十架云梯，五千人攻城，很显然，隋军把进攻重头戏放在了西城。
密集的隋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他们高举盾牌，手执长矛，在激昂的战鼓声中，跟随着云梯奋勇向前奔跑。
箭矢在漫天飞射，如雨点般地落下，高丽军石砲也不断将一块块巨石射向越来越近的云梯和巢车，黑暗中，云梯和巢车俨如缓慢行走的巨怪，随着砰砰的撞击声，一座云梯被砸断，长梯轰然断裂。
但高丽守军的防御阻拦不了隋军的进攻，三架云梯率先抵达城下，长长的云梯搭上了城头，数十名隋军士兵如猿猴般地向城头攀去，城头上，巨石和木头如冰雹般砸下，不断有隋军士兵被砸得翻滚下城。
杨元庆此时却在南城外，注视着南城的进攻，西城一万五千余人的进攻实际上是掩护南城的进攻，今晚的突破将在南城出现。
杨元庆目光锐利地凝视着城头，位于吊桥西面的一段城墙，隋军斥候是否已混迹在城头守军之中。
南城头上同样是一片混乱，黑暗中，到处是奔跑的高丽士兵和协助守城的青壮，所有的编制都已散乱，五十名隋军斥候从城墙各处聚集到了南城楼旁。
这里有一块碑文，记录着高句丽的建国史，平时这块石碑深受高丽军保护，但在此时，谁也顾不上这块历史古迹，它成了隋军斥候的汇集之地。
校尉吴阶迅速清点了手下，已来了四十六人，除去报信的一人外，还有三人未到，但他也顾不上了。
此时，所有的四十六名隋军斥候都顶盔贯甲，手执长矛和战刀，和普通士兵并没有什么区别，吴阶取出一包白布条，对众人道：“每人在右臂系一条白布，这样好分辨。”
众士兵上前，一人抽一根白布条，系捆在右臂上，这时，有人指着不远处的城墙大喊：“校尉，隋军云梯靠上了。”
吴阶回头，只见一架云梯靠上城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对众人道：“我们立功的时刻到了，大家跟我来！”
他握紧了长矛，一纵身向城头密集的高丽士兵奔去，四十余名手下跟着他冲杀而去……
这是一架最关键的云梯，云梯下聚集了千余名最精锐的隋军士兵，还包括三百名陌刀步兵，由大将罗士信亲自统帅，罗士信一手执盾牌，一手持大铁枪，迅速攀登到了墙头，墙头上，百余名高丽士兵用长矛向他猛刺。
罗士信大吼一声，长枪头猛地一甩，一连砸断了十几根枪头，他大枪一摆，枪头如暴风骤雨刺去，瞬间十几名高丽士兵被刺死，尸体飞挑下城。
但高丽士兵太多，一人被杀死，立刻有人补上，百余人拼死和罗士信鏖战，尽管罗士信勇烈无比，但毕竟是站在云梯头上，他发挥不出自己的力量和速度，被逼得一连退下两步。
就在这时，高丽士兵身后一阵大乱，近五十名隋军斥候从后面杀至，五十名斥候在数万守军中不值一提，但在他们在关键的部位发动，却有点穴的功效。
五十名斥候杀得高丽士兵乱了阵脚，他们纷纷掉头应对，顾不上罗士信，罗士信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跃跳上城头，俨如虎如羊群，长枪连续刺杀，挡他者死，阻他者亡，所向披靡，霎时间，杀死了三十余名高丽守军。
但高丽守军也知存亡系于一线，他们从四面八方冲杀上来，拼死鏖战，企图杀死冲上城头的隋军，罗士信对吴阶大吼一声，“控制住登城点！”
吴阶率领手下杀到城墙边，保护住了云梯登城口，而罗士信在外围单枪独战数百高丽士兵，但随着越来越多的隋军登城，上千隋军精锐杀上了城头，西城楼已渐渐被隋军控制。
杨元庆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西城，在他身后，五千骑兵手执长矛，已经做好了冲城的准备，战马低鸣，杀机难抑。
这时，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启了，这意味着隋军已经控制了南城门，杨元庆战刀挥出，指向城头，厉声喝道：“敢抵抗者，格杀无论！”
五千骑兵奋勇杀出，如决堤的海啸，以一种势不可挡之力向南城门席卷而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六章 攻克平壤
夜攻城池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消息不畅，士兵们难以发现情况已发生变化。
西城依然在激烈的鏖战，血雨纷飞，喊杀声震天，但南城却已经陷落，隋军骑兵已杀进了城内。
高丽王高建武已得消息，南城出现异常，高丽军中有内应，接应隋军上城，这个消息令高建武大吃一惊。
他带领两千士兵向南城疾奔而去，奔至半路，一名浑身是血的大将跌跌撞撞奔来，他哭喊道：“大王，南城已失，隋军骑兵……已杀进城内！”
‘当啷！’高建武的战剑落在地上，这个消息令他目瞪口呆，一颗心俨如坠下万丈深渊。
这时，远方传来隋军收兵的钟鸣声，攻打西城的隋军如潮水般撤下，他们调转进攻方向，向南城奔去，隋军汹涌杀进了平壤城。
平壤城内火光冲天，哭喊声响起一片，牛进廷率领五千骑兵在城内奔驰，勒令高丽平民不准上街。
但一路之上，随处可遇到企图抵抗的高丽人，他们三五成群，向骑兵发起攻击，但杨元庆下了严令，格杀勿论，隋军战刀挥砍，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这一次，杨元庆吸取了当年来护儿的教训，在攻克外城后，他没有放纵士兵，而是分兵两路，牛进廷率五千骑兵控制全城，罗士信则率一万军继续攻打内城。
内城是整个平壤的核心所在，周长十二里，只有南北两个城门，一样地高大坚固，但和外城不同，没有护城河，也没有吊桥，这便给隋军的攻城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内城南大门前，数千隋军手执盾牌和火把，将城门前照如白昼，内城有三千守军，由高丽的羽林大将军李英明率领。
外城沦陷的消息早已传入内城，城门紧闭，城上两千余士兵手执弓箭，不安地望着城下杀气腾腾的隋军。
隋军攻克外城使李英明格外紧张，他不知该如何是好，高丽王在外城指挥作战，现在生死不知，李英明只得下令紧闭大门，严守内城。
内城大门是用生铁铸成，坚固异常，用火攻难以奏效，罗士信下令去寻找撞木，准备用攻城槌撞门，杨元庆在数百名士兵的护卫下，远远地注视着攻打内城，他心中也有一丝担心，担心高丽军玉石俱焚，烧毁内城的粮食。
这时，一名隋军士兵飞奔而至，在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高丽王已向我军投降。”
杨元庆大喜，连忙问道：“人在哪里？”
士兵回头一指，只见大群隋军士兵簇拥着十几名高丽官员快步走上前，为首是一名头戴王冠的男子。
猎猎火光中，杨元庆见此人和自己年纪差不多，长着三缕黑须，重眉深目，不怒自威，颇有王者之气，杨元庆暗暗点头，这就是高丽平原王吗？
高建武原本可以逃走，但他最终选择了留下，他是一国之君，宁可自己死，也不能让国人代他受戮，此时他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他也看见了骑在战马上的隋军主帅，年纪和自己相仿，头戴金盔，身着铁甲，身材魁梧高大，目光时而冷厉，时而又深不可测，高建武心中暗暗一叹，杨元庆亲自领兵到来，不知如何才能填饱他的胃口。
高建武率领十几名官员在杨元庆面前跪下，高建武低下头道：“偏邦罪臣不识天威，未能及时开城迎接天军，请楚王殿下恕罪！”
杨元庆没有下马扶他，只淡淡道：“保家卫国，何罪之有？你能投降而不丢下臣民逃走，也算是尽职之王，我会给予你应有的尊严，你不用太过担心。”
高建武重重磕头泣道：“多谢楚王殿下垂怜，但卑王愿意一死，恳求殿下饶恕无辜民众，不要杀戮他们。”
他一路过来，只见满地尸体，大多是平民男子，令他忧心如焚，他想起当年来护儿大军攻破外城时，纵兵烧杀抢掠，他极为担忧这一幕重演。
杨元庆道：“我的军队自有军规，只有投降不反抗，士兵不会滥杀，这次隋军只是向贵国借一点钱粮，并无他意。”
说到这里，杨元庆马鞭一指内城，“你既然已投降，那就命令内城守军投降，否则隋军杀进内城，城内守军将不会轻饶一人。”
高建武万般无奈，人已为阶下之囚，他就身不由己了，只得上前对城头大喊：“我是高丽王，让李英明出来见我。”
片刻，城头出现一名大将，正是守军主将李英明，他看见了高丽王，心中万念皆灰，颤抖着声音道：“老臣在此！”
高建武暗暗叹息一声，高声劝他道：“李大将军，平壤城大势已去，开启内城吧！以保平民不受杀戮。”
“老臣遵命！”
李英明站起身，对左右令道：“开城投降。”
内城大门缓缓开启，罗士信早已急不可耐，他一声令下，一万隋军汹涌地杀进内城……
半个时辰后，隋军控制了内城，至此，整个平壤城落入隋军的手中，杨元庆所关心的高丽国库便位于内城之中，由数百座大仓库组成，仓库的物资令人叹为观止。
当年杨广远征高丽时，遗留在高丽堆积山的物资，钱粮、兵甲、帐篷以及战鼓军旗等等，大部分物资都集中在内城的仓库中，但杨元庆更关注库存粮食。
杨广当年在高丽丢下了数百万石粮食，这些粮食不可能存放这么久，但它们却能使高丽自己的粮食储存下来。
“总管，请这边走！”
一名偏将带领杨元庆巡视粮库，这是一座高达三丈，占地十几亩的巨大仓库，这是万石级的仓库，一座仓库便能存放最高达十万石的粮食，这样的粮仓有数十座之多。
此刻仓库大门前站着数十名隋军士兵把守，杨元庆走进仓库，在这座体积庞大的仓库内，一袋袋粮食整齐地码放着，堆积如山，令人叹为观止。
一名文职军官正带领十几名士兵清点粮库，见杨元庆带领大群军官进来，文职军官连忙上前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点点头，走到一袋粮包前，拍了拍结实的粮包，这一包粮食便是一石重量，从粮包的缝隙里扑簌簌流出一撮白米，杨元庆伸手接住，放几颗进嘴里咀嚼，应该是去年的粮米。
他回头问文职军官：“这座仓库里有多少粮食，清点完了吗？”
“回禀总管，这座仓库已经清点完毕，一共九万三千石粮食，和帐簿记录一致。”
“那整个粮仓群有多少粮食，有清点过吗？”杨元庆又接着问道。
“卑职大致估算过，大约在六十到六十五万石之间，应该不会有错。”
这个数字让杨元庆的眉头蓦地舒展了，六十万石，这一次冒险式的远征，竟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
杨元庆又去了其他仓库，堆积如山的兵甲、帐篷、马鞍和战鼓，这些都是当年隋军丢下的物资，时光流转，它们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这让杨元庆不由感慨万分。
这时，程咬金激动万分跑来道：“总管，去看看宫库吧！保证让你眼睛都睁不开，我的老天啊！那些珍珠宝石，把我老程的眼睛都照花了，还有数不清的白花花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总管，就把高丽封给我做程国吧！我不嫌弃。”
杨元庆拍拍他肩膀，笑眯眯道：“我记得当初你可是不愿意封国的，说是没有野心，一心想当元老，怎么这会儿野心又膨胀了？”
程咬金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其实不是什么野心，只是有点贪心。”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回头对行军司马李名禄道：“所有的物资都一一登记造册，宫库里的金银珠宝分出一半，还有所有的铜钱，都用于犒赏和抚恤这次远征的弟兄们。”
“卑职遵命！”李名禄行一礼，匆匆下去了。
“老李，等我一下，我帮你去清点。”程咬金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和杨元庆打招呼，飞奔而去。
旁边来护儿忍不住笑道：“总管，这个程将军倒挺有趣。”
杨元庆哼了一声，“他一贯如此，脸皮奇厚无比，打仗时看不见他的踪影，分钱时他第一个冲在前面。”
这时，来护儿又低声道：“总管，这次既然拿下平壤，索性就把附近人口掳掠一空，我估计有几十万之众，用来充实中原。”
杨元庆摇了摇头，“这一次还不是时候，一是我们军队太少，更重要是现在天下未定，把高丽人口掳入中原，反而容易造成中原大乱，你忘记当年六镇人口进入中原的后果吗？等下一次，索性就灭了高丽。”
来护儿明白杨元庆的意思，六镇兵乱被镇压后，北魏将数十万六镇男女押入中原安置，这些数十万人引发中原大乱，直接形成了北周和北齐两个朝廷，高丽人民心难附，现在掠入中原，确实不太妥当。
想到这，来护儿又问道：“那高丽王呢，要留下他吗？”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向此人提出三个条件，如果他答应割让辽东并向大隋称臣，留下他也无妨，否则渊太祚就有摄政的机会了。”
来护儿一怔，“总管说错了吧！应该是盖苏文，怎么会是渊太祚？”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道：“我没有说错，就是渊太祚，他即将重返高丽。”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七章 灾情初现
五天后，隋军千余艘战船分走数趟，将高丽国库的物资全部运到了绫罗岛中转，岛上有不少巨大的山洞，当年是隋朝水军储藏后勤物资的天然仓库，足以容纳从平壤城运来的物资。
杨元庆留下沈光率领五千士兵守岛，又留下三十艘战船，他则亲率千余艘海船满载着第一批粮食四十万石粮食，浩浩荡荡向渤海驶去……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九月下旬，从南到北，各地陆续进入了秋收，但今年的收成却格外惨淡，一场大业六年以来最严重的旱灾席卷整个北方，河南、河北、河东、关中、关内，秦岭淮河以北各郡无一幸免。
各郡的受灾程度和官府的抗旱力度有直接关系，唐朝由太子李建成亲自出任安抚使，赴各郡督查抗旱，又从巴蜀和荆襄调度官粮赈灾，将旱情所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程度。
隋朝也是极为重视这次夏秋连旱，杨元庆早在八月便任命杜如晦为旱情监察令，并由御史台派出三十名监察御史分赴各郡督查抗旱。
在中央朝廷的强力措施之下，隋朝也抗旱有力，尽管灾情严重，不少河流都干涸见底，但隋朝各地的收成也能保住近半。
再加上隋朝已有充足的储备粮，从八月下旬开始，数十万石粮食便陆续分拨到河北和中原各地官府，用以赈济灾民。
杨元庆下达了严令，若发生一人饿死的情况，从太守到县令，就地罢免，十人以上饿死，县令处斩，百人以上太守处斩。
正是朝廷的及时拨付粮食和楚王严令，使得各地官府空前重视抗旱赈灾，以至于隋朝的旱情最为严重，几乎全境皆旱，却同样是灾情平稳，没有出现任何恐慌局面，一直到九月下旬，各地的监察御史都没有发现一例饿死人的情况。
但青州却是另一番景象，青州七郡：齐郡、鲁郡、琅琊郡、东莱郡、高密郡、北海郡、济北郡却遭遇前所未有的天灾人祸。
旱灾、兵灾一起袭向青州大地，先是窦建德军和宋金刚军队的混战，窦建德击败宋金刚军队，宋金刚逃至海边，被愤怒的渔民杀死。
紧接着，刘黑闼不愿交出军权，窦建德和刘黑闼的军队也爆发了青州大战，战争一直持续到九月上旬，因为隋军大举屯兵黄河北岸，窦建德才被迫和刘黑闼讲和，两军罢战。
但此时，严重的灾情已无力挽回，兵旱双灾使青州大部分郡县都颗粒无收，斗米涨到万钱，饥民沸腾，数十万饥民拖家带口逃向中原，逃向黄河北岸，所过之处，草根掘尽，树皮都被剥食一空。
青州大地，一座座县城的民众倾城而逃，县城沦为鬼城，村庄沦为鬼村，千里荒凉，举目不见人烟。
从清河郡、平原郡到渤海郡的千里黄河水面上，数千艘渡船昼夜不停地运送灾民，将一船船灾民从黄河南岸运到北岸。
隋王朝早有准备，在清河郡的茌平县，在平原郡的平原县，在渤海郡的滳河县，建立了三大赈济中心，搭建了一万四千顶帐篷，用以接纳从青州逃来的饥民。
朝廷为此已预先拨付了十五万石紧急救济粮，并派出了三百名官员主持救济，动员数千国子学士子协助安置灾民，杨元庆甚至事先下令，派出五千名女护兵为灾民治病疗伤。
平原县的灾民安置点位于平原县以南三里外的黄河岸边，这是三个赈灾点中最大的一座，由八千顶帐篷组成，占地上千亩，从九月初出现饥民潮到九月下旬，已经先后有三十余万青州饥民逃到这里。
整个大营内人山人海，人流汹涌，由两百名官员和五千士子来安置这些灾民，隋军并派出一万士兵维持饥民大营的秩序。
这天上午，杜如晦在几名官员的陪同下，前来难民营中视察，大将秦琼也一并陪同着他。
大营内，所有帐篷几乎都住满了青州灾民，臭气熏天，到处是哭声喊声，令人心情焦虑。
这座大营的负责官员是大理寺少卿裴晋，副手是一名年轻的官员，去年科举的状元褚遂良，他出任马邑郡长史，因安置灾民得力而被临时调来协助裴晋。
裴晋陪同杜如晦视察，一边忧心忡忡解释道：“灾民实在太多，三十万人集中大营内，几乎每座大帐都挤进四十人，实在是拥挤不堪，还出现了很多问题，到昨晚为止，已经有五十五人因奸淫之罪而被处斩，至于凶横强霸，欺辱良善之事更是屡屡发生，难以制止，还有疾病蔓延，这些都是问题。”
杜如晦眉头一皱，“那为何不向朝廷提出追加帐篷？”
旁边褚遂良接口道：“启禀相国，不是帐篷的原因，帐篷再多也会出现类似的问题，我和裴少卿都认为，应该把灾民疏散到各个郡县去。”
杜如晦没有吭声，他走进了一座大帐，大帐内迎面扑来一股浑浊的气息，里面铺满了羊皮和破烂肮脏的被褥，还有各种箱笼瓶罐，羊皮是统一发放，而被褥和其他杂物都是灾民带来的家产。
大帐里躺着二十余人，大多是妇孺和老人，年轻男子却一个都不见，杜如晦愣了一下，旁边裴晋连忙低声解释道：“这座大帐的男子前几天和另外一座大帐男子因争夺粮食而发生冲突，所以白天都被隔离到军营去，晚上才能回来。”
帐中妇孺见忽然进来大群官员，都吓得纷纷坐起身，紧紧把孩子抱在怀中，杜如晦在一名老人面前蹲了下来，老人似乎小腿受了伤，一名女护兵正给他腿上伤口处换药。
“怎么回事，怎么受了伤？”杜如晦奇怪地问道。
老人心中害怕，支支吾吾道：“只是……摔了一跤。”
“不是摔跤，是被棍子打断了腿。”旁边女护兵不满地纠正他的解释。
老人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褚遂良道：“他是这个家族的族长，前几天两个家族打架时，他是指挥者，结果腿被打断了，动弹不得。”
老人更加不安，半晌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杜如晦又问道：“你们是哪里人？为什么要出现家族冲突，是赈济粮食不够吗？”
老人摇了摇头道：“我们是历城县红关乡人，姓刘，我们家族大约有七十余人，住在两座帐篷内，也倒不是粮食不足，是因为另一座帐篷内还住了几名外姓人，是吴氏家族的人，他们就说我们分配粮食时克扣他们族人，要求补偿，其实我们并没有克扣，大家平均分配，但他们不相信，最后越吵越凶，便打起来了。”
杜如晦想了想，又问他，“那你觉得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道：“其实朝廷能及时赈灾，给我们一口饭吃，使我们不至于饿死，还发一张羊皮保暖，不像大业六年那样不管我们死活，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这是老实话，不敢再有其他奢望。”
杜如晦笑了笑，“困难总是有的，你就说说吧！”
老人有些为难道：“如果一定要说困难，那只有一条，就是太挤了，男男女女几十人混住在一座大帐内，太不方便了，我们是一个家族，还稍稍好一点，可如果是小家庭混住在一起，肯定会有各种矛盾。”
杜如晦默默点了点头，走出了帐篷，他并不想指责裴晋他们做得不够完善，毕竟是三十余万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沉吟一下，对众人道：“关于把灾民疏散到各县去，紫微阁也讨论过，赞成居多，但要楚王殿下最后批准才能执行，所以大家还是要尽量克服一下困难，采用一些临时措施，比如男女分住，或者增加帐篷等等，等殿下回来，我立刻会向他汇报此事。”
秦琼接口道：“关于帐篷，我们军方还能再拿出五千顶，我下午就会派军士送来，让士兵帮助扎营，另外，我会命令士兵加强夜间巡视，防止夜间有恶人作案。”
裴晋和褚遂良商量了一下，裴晋道：“相国关于男女分住的临时方案可以施行，我们准备把大营分为男营和妇孺营，不过此事繁琐浩大，需要得到军队的协助。”
秦琼点点头，“可以，我会命令一万士兵协助官方分散灾民。”
停一下，秦琼又问：“不知殿下什么时候能回来？”
杜如晦苦笑一声，“这个问题应该问秦将军才对，他最后是和你们分手，难道走时没有交代吗？”
“他只是说大概一个月左右，其实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我估摸着也应该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一名骑兵疾速奔来，大声喊道：“总管回来了，我们船队回来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秦琼急问道：“船队在哪里？”
骑兵回头指向东方，“在黄河上，马上就到来！”
众人快步向黄河边跑去，他们跑上一座土丘，向东方眺望，只见远处黄河上出现了一群黑点，黑点越来越近，正是归来的船队，只见千帆如云，浩荡的千艘船队到来，气势波澜壮阔。
众人忍不住一起欢呼起来。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八章 集中民力
从高丽归来的船队没有回军港，而是直接走黄河口西进，抵达青州饥民云集的黄河北岸。
一千多艘身躯庞大的战船延绵百里，船帆遮天蔽日，蔚为壮观，黄河北岸站满了跑来看热闹的民众。
第一艘帅船缓缓靠岸，水手将船板搭上岸边，百余名亲卫率先下船，紧接着，杨元庆出现在船舷边，他抬头看了看炫目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清风。
他的目光又落在岸边大群官员的身上，杨元庆看见了杜如晦，笑了笑，踏上船板走下了大船，当双脚落地的瞬间，他竟有一种虚飘的感觉，近十天的海上航行，他终于又回到中原。
杜如晦连忙带领众人上前施礼，“参见殿下。”
“各位辛苦了。”
杨元庆望着官员们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庞，望着他们一双双充满了兴奋的眼睛，他心怀感激，拱手向众人施一礼，朗声道：“这次安抚灾民，保住了数十万灾民的性命，我能理解这其中的艰辛，各位都付出了巨大的辛劳，你们都是有功之臣，你们的功绩我会铭记，但现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希望各位再接再厉，努力把这次安置灾民做得完美。”
杨元庆的讲话激起众人的一片鼓掌声，他在众人的簇拥下，翻身上马，向难民营而去。
……
“殿下，这次高丽之战收获如何？”趁众人不注意，杜如晦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
杨元庆附耳对他低声说了几句，杜如晦眼睛一亮，兴奋得直搓手，“这可太好了，这样粮食问题就完全解决了。”
“不仅是粮食问题，还有大量的各种军资，光兵甲就有四十万套，还有很多看不见的收获，比如高丽正式向隋朝称臣，另外辽东半岛他们也答应归属隋朝。”
杜如晦微微一怔，“怎么辽东半岛归属大隋是看不见的收获？”
“因为辽东半岛是控制在渊氏家族的手中，半岛南端的毕奢城就是被盖苏文的五千军队控制，光凭高丽王的一纸文书是没有意义，还需要出兵硬打一仗。”
“那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杨元庆摇了摇头，“现在先不逼迫渊家，让高丽内耗，过早对渊家的利益下手，就会使他们一致对外，反而促进了高丽人内部团结。”
这时，秦琼催马上前，他看了杜如晦一眼，对杨元庆道：“总管，有件事卑职想和总管谈一谈。”
杜如晦会意，拱手催马而去，杨元庆微微一笑道：“是想打回老家吗？”
秦琼被说中了心事，他点了点头，“现在青州民众大半逃出，窦建德军士气低迷，军心浮动，卑职只须带三万军队，保证一个月之内，便可击溃窦建德军和刘黑闼军，夺取青州。”
杨元庆笑了笑，“我手上还有三万最精锐的士兵，甚至不需要一个月，十天之内便可横扫青州。”
秦琼脸一红，半晌道：“卑职的建议错了吗？”
杨元庆收回了戏言，一脸郑重道：“你急于收复青州的心情我能理解，说老实话，窦建德已经是无水之鱼，迟早是我盘中之餐，至于青州，那更是大隋的囊中之物。
但我们考虑问题要长远一点，如果拿下青州，大隋就将直接和李密接壤，从而会牵制住李密的南方战略，我听说李密正在江阳积极训练水军。
现在南方各大势力除了杜伏威和萧铣外，其余都已向李密臣服，那么李密的下一个目标极可能是萧铣，这样魏军就将会因争夺萧铣而和唐军一战，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南下的步伐就需要放慢一点，让李密不要感受来自北方的威胁，他才会放手和唐军一战。”
秦琼点了点头，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卑职目光短浅，心急如焚，险些坏了总管的大计。”
杨元庆呵呵一笑，“其实这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职罢了，你若坐我的位子，你一样会考虑很多，现在整个青州民众几乎都被我挖来，我还会再派人去青州各地宣传，让留在青州忍饥挨饿的人知道，河北有饭吃，争取把青州九成人口都引到河北来，没有了人民，窦建德的军粮怎么办？我会命徐世绩将大军屯于济阴郡，使他不敢打中原的主意，他只能继续南下和刘黑闼内斗，就让他们斗去吧！”
“可是这么多人也是很大的负担啊！”秦琼望着远处庞大的难民营地，长长叹了口气道。
杨元庆哈哈笑了起来，“那就要看你怎么看待了，我倒觉得他们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什么时候能集中起那么多民夫？”
……
众人进了难民营，因为船队的到来，大营内变得格外热闹，楚王杨元庆到来的消息传遍了大营，数以十万计的民众都涌出营帐，夹道欢迎楚王殿下到来。
数百名亲兵异常紧张，在两边将杨元庆团团维护住，杨元庆笑着向众人拱手致敬，引起灾民们更加热烈的回应，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楚王万岁！”
紧接着数千人跟着叫喊，渐渐地，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天空，“万岁！楚王万岁！”
刚开始，杜如晦等官员对民众的呼喊有些不自然，但众人望着一张张诚挚的面孔，一双双充满感激的眼睛，渐渐地，众人也被感染了，甚至连年轻的褚遂良也忍不住振臂高喊：“楚王万岁！”
杨元庆只是默默感受着这一切。
……
众人来到大营中间的一顶大帐内，这里是官员们的办公场所，大帐内分门别类地堆满了一叠叠几尺厚灾民登记名录，都是按照各县放置，码放得整整齐齐。
杨元庆随手拾起一本册子，是北海郡都昌的登记簿，上面每一个人有姓名，有年龄，有住址，还他们临时的号牌编码。
杨元庆心中明白，要登记三十余万人，这需要多大的工作量，但有了这些名册，对青州的治理将大有益处，至少这数十万饥民可以为河北恢复生机做出贡献。
放下册子，在木榻上坐了下来，对众人笑道：“我知道大家都很有很多话要说，说说主要的，看看我能不能替大家解决。”
裴晋看了杜如晦一眼，杜如晦点了点头，裴晋上前施礼道：“启禀殿下，卑职有事情禀报。”
杨元庆见裴晋变得又瘦又黑，目光也变得沉稳，不再有从前那种掩饰不住傲慢，看得出，他确实在转变了，变得能吃苦，也务实，不愧是名门子弟，只要开始变得成熟，就会立刻显示出他出众的才能。
杨元庆微微一笑，“裴少卿请说。”
裴晋是平原县难民营的主官，他当然最有发言权，他躬身道：“启禀殿下，现在三十万饥民最大的问题就是居住拥挤，一座帐篷住四十余人，男女混居在一起，生活非常不方便，出现了很多问题甚至犯罪，家族之间争夺粮食的暴力，疾病传播，恶人的敲诈勒索，奸淫妇女，这些问题都层出不穷，我们都希望能把灾民疏散到各个县去。”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杜如晦，杜如晦连忙躬身道：“紫微阁也同意疏散到各县。”
杨元庆这才缓缓道：“首先大家要明白了一点，为什么我不直接攻打青州，为什么不直接接管青州后就地赈灾，这样不就省得饥民逃难了吗？也不用动员这么多官员士子来帮忙，我什么不这样做？”
大帐里一片寂静，杨元庆负手在大帐来回踱步，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在将一件事阐述清楚。
“关键是我要集中民力，集中民力做一些事情，河北和青州都是乱匪最为猖獗之地，几年来的兵荒马乱，已经将各种灌溉河渠毁坏殆尽，没有农田水利，怎么可能粮食高产，怎么可能做到年年丰收，必须要修葺被荒废的农田水利，但仅靠河北民力还不够，所以我就需要青州的数十万民力来协助，如果不是因为受灾，他们不得不寄人篱下，他们怎么也而不肯渡河北上，现在我给他们粮食，救了他们妻儿的性命，那么他们就应该回报，所以接下来，就是他们劳作干活的日子。”
说得这，杨元庆又对众人道：“大业六年大旱，大家应该还记得大业七年发生了什么事，没错！大业七年洪水泛滥，淹没河南河北数十郡，正是这一次旱灾，一次水灾，使天下饥民蜂拥造反，最后丧送了旧隋王朝。”
这是杜如晦站起身对众人道：“殿下说得没错，我们必须要灾民集中起来，首先要疏通河北各地河渠，它们不仅是农田水利，更是大水灾来临时的蓄洪、泄洪之渠，先完成河北的水利，然后再疏通中原水渠，总之，青州的灾民我要充分利用起来。”
“如果这些青壮不满暴动怎么办？”有人担忧地问道。
杨元庆笑了起来，“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我们手中，我们出粮食养活妇孺老人，他只能卖力地干活，当然，平定青州后，我会分给他们土地，轻徭薄赋，让他们休养生息，这样他们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又有了生活的希望，他们一定会努力的干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九章 赵郡小村
平原县的黄河南岸，窦建德在数百士兵的簇拥下，目光复杂地望着黄河北岸出现的遮天蔽日的船队，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心中充满无限惆怅。
只有在大灾之年，才能看出国力的强弱，隋朝有粮食可以赈灾，可以把数十万灾民吸引过去，而自己手中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灾民远去。
而这支庞大的船队出现，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国力的震撼，使他深感自己的渺小，此时，窦建德心中充满了焦虑，隋军攻克青州已经没有了悬念，他又将何去何从？
“王爷！”
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奔上前禀报道：“我们抓住了一批企图北逃者，有三千余人，请王爷处置！”
“人在哪里？”
骑兵回头一指，“在前方三里外，他们躲在一片树木内，被弟兄们发现。”
窦建德脸色阴沉下来，“走！看看去。”
他催马向东而去，数百骑兵跟随他一路奔驰，片刻，一行人便来到了一片树林前。
树林前早已跪了一大片北逃的饥民，灰黑蒙蒙一片，他们被强逼着跪在地上，老人身子颤抖，妇女紧紧抱着惊恐的孩子，身边的男子低着头，却捏紧了拳头。
他们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个包袱，包袱里塞着衣服和一些铜钱，以及一些零散的银铜首饰，这是他们最值钱的家当。
这群人本来在河边等待渡船过来，不料窦建德的军队却奔至河边，吓得他们躲进树林，但还是被夏军斥候发现了。
窦建德目光复杂地望着这群企图背叛他的灾民，他眼中没有怒火，没有憎恨，只有无奈和惆怅。
窦建德翻身下马，走到一名中年男子前，他看得出这中年男子是头领，而且他的身影似乎有点熟悉，男子低着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地面，窦建德伸出靴子，用靴尖勾住男子的下巴，将他的头慢慢抬起，他看到了一张清瘦的脸庞，留着三缕长须。
“是你！”
窦建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认出了这名男子，竟然是鲁郡长史宗敏盛，尽管他知道有很多官员都逃亡了，但今天他第一次看见逃亡的官员，他，心中顿时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恼怒，自己待手下官员不薄，他们竟然在关键时背叛自己。
“连你也要背叛我吗？”窦建德心中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恼火，这个宗敏盛还是自己的同乡。
宗敏盛异常平静道：“卑职并非要背叛王爷，只是卑职等不到王爷拨来的救济粮食，卑职也是人，不想饿死，所以我已抛弃官职，以一个平民的身份，去寻找一个可以吃饭之处。”
窦建德看了一眼三千饥民，摇了摇头，“你不是平民，你依旧是他们的首领，你在利用你的威望带领他们逃走。”
宗敏盛回头看了看饥民们，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一个略有点能力的人，遇到这群无处可去的饥民，他们很依赖我，愿意和我一起走。”
“你这个浑蛋！”
窦建德暴怒，一脚踢翻了宗敏盛，踩在他的头上，拔出刀恶狠狠盯着他，“我要一刀宰你了！”
宗敏盛一言不发，闭上了眼睛，窦建德盯着他良久，胸膛剧烈起伏，但最后他还是把刀收回了刀鞘，转身对士兵们令道：“我们走！”
他翻身上马，士兵们都愣住了，一名亲兵结结巴巴问：“那他们……怎么办？”
“由他们去吧！难道我还能把他们当做军粮不成？”
窦建德心中万分惆怅，他猛抽一鞭战马，向南奔驰而去，千余士兵纷纷上马，跟着窦建德离去。
三千饥民都心中惊讶，窦建德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吗？宗敏盛站起身望着窦建德消息的背影，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宗爷，其实窦王爷不错，待人还是宽厚。”一名老者走到宗敏盛身边低声道。
宗敏盛叹了口气道：“他确实待人不错，但天时、地利都不在他这边，徒有人和，又能奈之如何？”
这时，有人指着河面大喊：“船！船来了。”
所有人都调头向河面望去，只见两艘渡船正缓缓向南岸驶来，三千饥民仿佛看见了生的希望，一起欢呼着向河边奔去。
……
船队继续前行，它们满载的粮食物资将在黎阳仓卸货，黎阳仓巨大的仓城和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最为适合放置这些战利品。
数天后，卸完货的船队由来护儿带领重新向高丽绫罗岛驶去，准备运送第二批物资，罗士信率领两万精锐先赶回了太原，杨元庆一直等到货船卸完所有的货物后，才率领五百亲卫返回太原。
这天傍晚，杨元庆一行人进入了赵郡房子县境内，时间已经到了九月下旬，进入深秋时节，天气渐渐凉了，尤其早晚，竟有了几分寒意。
一行人走在平坦的官道上，暮色苍茫，大地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灰雾，使周围的景色变得若隐若现。
两边是大片已收割的稻田，稻秆在田里随处堆放着，远处是一片片黑影，从外形看不出是森林还是村庄，不过没有灯光，应该是森林。
众人又走了几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杨元庆向四周找了一圈，发现两里外有点点灯光，那里应该是一座村落，杨元庆马鞭一指，“去村落里过夜！”
众人纷纷加快马速，沿着田埂向两里外的村落奔去，不多时，众人奔至村落前，看得出这是一座不大的村落，不足百户人家，从灯光看，村子里的人家几乎都住满了。
不等众人近前，早有十几条土犬从村中奔出，冲着骑兵们狂吠，村落里，狗叫声响成一片，这时，从村子里走出几人，拎着灯笼，他们看见了大群骑兵，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战战兢兢走近。
为首是一名老者，从灯笼的光中依稀看得出，他须发皆白，背有些佝偻，他身后跟着三名年轻人，手中拿着草叉棍棒，看得出他们脚下很犹豫，似乎充满了惧意。
“各位军爷，是从哪里来？”
程咬金跟在杨元庆身边，他刚要扯开嗓子大嚷，杨元庆却拉住了他，上前拱拱手笑道：“我们是从太原出来办事，现在返回太原，天色已晚，想在贵村借宿一晚，喝口热汤，我们会给一些汤茶钱。”
老者将灯笼凑到杨元庆跟前看了半晌，见他们确实是官军，不是乱匪，便点了点头，“村子很小，也没有空屋子，不过村中有座土地庙颇大，你们就在庙中歇息一晚，我去找人给你们烧热汤去。”
杨元庆回头对众人道：“不准进民宅，去土地庙休息！”
士兵们都有点乏了，纷纷下马，牵着马匹向村中走去，村子确实不大，一条土街长约两里，在土街中间是一座占地十几亩的土地庙，士兵们纷纷牵马走进了土地庙，各找地方休息吃干粮。
十几名亲兵将土地庙的西厢房收拾一下，又点了一堆火，几名士兵跑去找水井打水烧茶，杨元庆坐了下来，他见程咬金有些心神不宁，便笑道：“是不是酒瘾又犯了？”
程咬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刚才看见村里有一间小酒铺，一下子把我的酒瘾勾起来了，现在难受得要死。”
杨元庆知道他好酒如命，从出征到现在他一直滴酒不沾，这倒难为他了，杨元庆却不知道，程咬金在高丽王宫找到一瓶上好米酒，他已经偷偷过了瘾，杨元庆以为他为大局一直克制自己，便不想再为难他，笑道：“你去吧！少喝一点，别给我惹事。”
程咬金大喜，就像屁股上中了一箭，跳了起来，一阵风似地向土地庙外奔去，这时，老者带着十几名后生抬着几大桶热汤进来，都士兵们笑道：“各位军爷请来喝汤吧！这是肉汤，汤里有兔子肉。”
一名军医试了毒后，士兵们纷纷拿着碗上前舀汤，老者又来到杨元庆面前，躬身施一礼，“这位军爷，能不能麻烦军爷到我家里去一趟。”
“有什么事吗？”杨元庆笑问道。
老者叹了口气，“有点事情想麻烦军爷。”
杨元庆见他神情有些黯然，估计是遇到什么烦恼之事，便点点头，“好吧！我跟你走一趟。”
他站起身，带着五六名亲兵跟着老者出了土地庙，不多时，来到一间院子前，“这是我的家，军爷请进来坐。”
杨元庆跟他进了侧堂，这里实际上是厨房和饭堂连在一起，已经点了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暗，透过昏暗的灯光，可以看见屋角堆满了夏天还没有烧完的麦秆和一些柴禾。
房间里放了两张破旧的坐榻，老者请杨元庆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怠慢了军爷，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老丈有什么事，尽管说！”
老者回屋取来一封信，显得很忧心忡忡，他把信递给杨元庆，叹口气道：“军爷能否回太原后，替我们送一封信。”
杨元庆接过信，只见上面写着‘大隋楚王殿下启’，他心中一怔，这封信居然是给自己的。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章 县衙对质
杨元庆沉吟一下问：“老丈认为我能见到楚王吗？”
老者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我们也没有办法，托了很多关系都没有用，听说军爷是从太原来，总归要试一试。”
说到这里，老者又从屋里捧来一只沉甸甸的小陶罐，放在杨元庆面前，“我们也不会让军爷白帮忙，这里十吊钱，都是隋朝的新钱，给军爷喝酒。”
说完，他把陶罐推给了杨元庆，杨元庆忽然发现门口出现了几名老者，都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他忽然有点明白过来，笑道：“老丈是村正吧！”
老人点点头，“我姓乔，这个村子也叫乔家村，九成人都是姓乔，大伙儿信任我，便推我为村正。”
他唯恐杨元庆不答应，又把钱罐往他面前推一推道：“军爷尽力就行了，办不成也没关系，就这算军爷的辛苦钱。”
杨元庆暗暗佩服老者会说话，话说到这一步，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好吧！我姑且试试，我有一个朋友，他的亲戚是楚王张侧妃，或许可以替你们送信，不过我想问一问是什么事，你们是要告状吗？”
“告状倒不是，只是想反应一个情况，我们听说恒山郡的田赋是二十五税一，为什么我们这里要二十税一，还有青苗利钱怎么算，还有就是义仓粮，以前规定是灾年返还，去年和前年我们交了，但这次秋旱返还，只有今年夏天交的一点点，说以前不管，难道去年和前年我们都是白交了吗？”
河北诸郡中，恒山郡和上谷郡是因为深受魏刀儿荼毒，所以给了一个宽松的税率，二十五税一，清河郡和渤海郡也是一样，其他郡都是二十税一，这个倒没什么花头。
而青苗钱是官府在青黄不接时，临时借给农民的生活费，夏收和秋收时返回，不收利息，所以杨元庆听到一个青苗利钱就不由一愣。
杨元庆便问道：“当真奇怪了，你们这里的青苗钱还有利钱吗？”
“就是奇怪啊！别的县都没有，为什么就我们县有，虽然利钱不高，每二十钱付一文利钱，但还是让人心里堵得慌。”
杨元庆心中疑惑，他依然不露声色道：“田赋二十税一是对的，恒山县是因为被魏刀儿糟蹋得厉害，所以税赋特殊一点，至于青苗利钱先放一放，我们说说义仓，今年秋旱，你们返还了多少？”
站在门口的几名老者也进来了，七嘴八舌道：“都只有五斗米，那是今年夏天交义仓粮，可是去年和前年我们各交了一石粮食，我们去找县衙，县衙让我们去找窦建德要，可是窦建德并没有把义仓粮拿走，我们都知道的，为什么大隋就不认了？”
杨元庆眉头皱成一团，他记得今年四月紫微阁专门讨论过恢复义仓制度，其中就有关于前朝义仓粮食的延续问题。
当时是说，由各县盘存义仓粮库，如果有存粮且帐本清晰，要么就要算进来，当时还派出监察御史，抽了三十个县进行监督复核。
房子县或许是因为义仓账簿不全，或者确实已被窦建德军队调走，都由可能，但这个县竟然违规收青苗利钱，这就让人怀疑义仓粮食也有问题了。
想到这，杨元庆道：“这样吧！我明天替你们出头，去问问县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也派几名长者和我同去，把事情搞清楚。”
乔村正和几名老者对望一眼，一起站起身躬身施礼，“多谢军爷替我们仗义出头。”
……
次日一早，杨元庆率领五百亲卫继续向北进发，房子县县城就在乔家村以北二十里外，同行的还有乔家村的五名长者，包括乔村正在内，他们都以为杨元庆是从京城来的偏将，虽然军政互不相关，但京城来的人总是会让人产生一种权力的幻想。
杨元庆却几乎一夜未睡，他在考虑这些制度的漏洞在哪里？自古以来，朝廷制定各种制度之人总是不肯把制度定得完善，总是会留下一点缝隙在里面，这就容易给底下的人钻空子。
这固然是因为制定得太严密，会给朝廷增加负担，更重要是要给下面官员留一点余地，这也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凡事都要留一点余地，做人留一点余地，做官也留一点余地，所以订制度也会留一点余地。
这样一来，下面的官员就有了捞钱的机会，就像义仓的延续问题，加了一条，若账簿不全，也可以不予新旧合并，什么叫账簿不全，账簿本来是全的，就因为这条规定出来，地方官员们就会毁掉账簿，让它变得不全，从而使义仓的旧粮就变成了无帐之粮。
杨元庆是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但他不可能考虑得面面周全，所以他才实行紫微阁合议制度，这种涉及制度的大事，由大家共议，然后表决通过，但正是这种留一点余地的传统思想，使相国们心照不宣，很多制度就这么留下一点点漏洞地通过了。
最典型是唐朝的永业田制度，就是不肯加上不准买卖这把锁，留下了可以买卖的空子，导致中唐时土地大规模兼并，最终爆发安史之乱。
还有后世的各种典章制度，漏洞何其之多，真的是考虑制度的人不懂吗？非也，其实根子就是这种中庸思想作祟，凡事都不要做绝了，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哪一天就转到自己或者子孙的头上了，所以美其名曰：做人要存三分素心。
其实再往深层次想，就算制度制订完善了也没有用，因为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制度需要来人执行，执行不力，板子高高举起，却轻轻打下，甚至根本就不理睬所谓制度，你又奈我如何？
杨元庆在沉思之中，程咬金却兴致勃勃，他昨晚一口气喝了三瓶酒，尽管都是果酒，但非常畅快，让他所有的沉闷一扫而光。
程咬金已经知道了杨元庆要去对证之事，他的点子极多，很善于应对这种事，他上前对杨元庆道：“总管，这些当官的一个个奸猾如鬼，肯定都想好对策了，这么光面堂皇地去问他们，肯定没有什么效果，不如让卑职私下去调查，挖出真相来。”
杨元庆也不得不承认，程咬金有时很有用，并不是所有的事情走正路都走得通，有时也必须走走歪门邪道，而这个时候，程咬金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
杨元庆点点头，“你带几个弟兄去吧！记住不要暴露自己。”
“总管放心，做这种事一向是老程的优势。”
程咬金带领几名弟兄加快马速先走一步了。
……
房子县是一座中县偏小，县城内只有不到两千户人口，大多数人口都住在乡村，县城也不大，只要一炷香的时间便可横穿县城。
房子县县令姓徐，名叫徐守信，今年约四十余岁，从大业九年便担任县令至今，县里的各种关系他早已盘根错节。
徐守信并不知道楚王过境之事，更不知道他已经被县南面的村民告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考虑，怎么把义仓多余的粮食搞到中原去卖掉。
中午时分，徐守信正在官房内策划方案，忽然有衙役跑来禀报，“县里，外面来了一队骑兵，说是从京城来的，让你去见面。”
徐守信不由低低骂了一声，不用说，这些骑兵一定是混吃混喝，无奈，他只得走出了县衙，却一眼看见了骑在马上的杨元庆。
徐守信并不认识杨元庆，也不太懂军队的编制，没有看出这数百骑兵都是装备最为精良的楚王亲卫，不过他毕竟是一县之令，多少有一点见识，他见杨元庆居然头戴金盔，心中不由一阵打鼓，金盔只有一军主帅才能戴。
一军主帅的概念就是独自率领一军，比如现在的徐世绩和秦琼，他们都可以戴金盔，只是二人不敢冒犯，都没有戴金盔，而只是头戴银盔。
徐守信心中有些不安起来，这个戴金盔的军中高官会是谁？这时，他忽然看见杨元庆腰间佩戴的宝剑，竟然是黑玉剑柄，他曾是隋臣，他当然知道这柄黑玉剑柄的宝剑是什么？
这是盘磬剑，从前的天子之剑，这柄剑曾经赐给杨元庆，天下皆知，现在又出现在这名军官的腰间，金盔、盘磬剑，两个线索合在一起，那么马上这名军官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徐守信双股一阵阵战栗，他已经猜到眼前这名军官谁谁了，‘扑通’一声，徐守信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颤抖着声音道：“房子县县令徐守信参见楚王殿下，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这句话将乔村正和几名老者都惊呆了，站在那里就仿佛呆傻了一般，忽然，五名老者一起跪下，磕头如捣蒜，头磕得砰砰作响，“小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楚王殿下，恳求楚王殿下恕罪！”
他们说的是实话，昨晚杨元庆率士兵夜宿村子，他们只是敷衍地烧了一锅热汤应对，早知道他们就该拿出粮食和猪羊，好好招待一番。
杨元庆一摆手，对两边人道：“大家都请来吧！”
他又对徐县令笑道：“这几位乡农对一些事情看不透，所以我特地带他们来询问一下。”
徐守信心一寒，仿佛一桶冰块倒入他的心中。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一章 一叶知秋
县衙议事堂内，杨元庆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慢慢地喝着茶，在他下方左右各坐一批人，左边是乔家村的五名长者，右面则是房子县的徐县令和任县丞。
从礼仪上看，应该是县令和县丞为长，坐在左边，毕竟他们是父母官，但在杨元庆面前他们却不敢摆出父母官的架子，只能摆出卑下谦虚的姿态，屈居右首。
五名乡村长者却不知道座位的讲究，他们只关心青苗利钱和义仓粮食，这才是涉及他们切身利益的问题，有杨元庆撑腰，五名长者的语气也变得直率而尖锐。
“请问徐县令，别的县借青苗钱都没有利子钱，偏偏房子县就有，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朝廷对房子县特殊？”
质问得相当锐利，徐县令额头已见汗，他用袍袖擦擦汗，这些事情他们当然早已应对之策，只是在杨元庆面前，还是让他心中一阵阵发虚，他与其说是给五个乡民解释，不如说是给杨元庆解释。
“这个……县里也有苦衷，朝廷规定青苗钱是没有利钱，从官廨田收入中支取，但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有的县有官廨田收入，有的县没有官廨田收入，房子县虽然也有五十顷官廨田，但这几年战乱连连，官廨田分文未有进帐，哪有余钱借青苗钱，我们只得问邸店去借，可问邸店借是要利子钱的，这笔利子钱官府负担不起，只能让借钱者负担，官府能做的事情只能是尽量压低利子钱，别无他法。”
说到这，县令徐守信苦笑了一下，眼角余光偷偷瞥向杨元庆，他感觉杨元庆依然面无表情，似乎和他一点关系没有，心中稍稍定下来，暗忖：‘难道楚王殿下也是走走过场？’
想到这，他语气和缓一下，又道：“当然，县里也有考虑不周之处，没有及时把这个前因后果告诉各位乡亲，让大家心中疑惑，我向各位乡亲道歉。”
避实就虚是官场上推卸责任的惯用伎俩，官府不痛不痒地自责一下，便把利子钱之事揭过去了，杨元庆没有说话，因为他也知道，官府既然敢光明正大地收利子钱，必然已有充足的对策。
但朝廷在青苗钱的规定中确实有漏洞，要求官府用官廨田的收入来支取，现在地广人稀，有几个县能有官廨田收入，完全可以用义仓的粮食来代替青苗钱。
五个长者对望一眼，他们也无话可说，而且青苗利子钱也不多，亏也就亏了，但他们更关心的是义仓粮食，大部分人家都有两石以上，怎么能换了朝代就不认账，县官们却一个没有换。
“利子钱之事就暂时不提了，我们关心的是义仓粮食，请问徐县令，我们前年和去年存在义仓的粮食到哪里去了？今年秋旱为什么不发放？”
县令徐守信叹了口气，“义仓粮食在今年年初时全部被窦建德调走了，我上次也给大家说过，我们也没有办法，难道让我们去找窦建德要回来吗？”
青苗钱叫避实就虚，义仓粮食就叫死无对证，其实就算找到窦建德，他也不一定知道，这是他手下所为，人已死，账册已丢失，这就真的是无处对质了。
杨元庆还是没有表态，做上位者要有上位者的觉悟，他不是监察御史，也不是太守，他不能因为几个乡民的疑问就把县官拉下去打板子，逼问真相，那不是他一个治国者该做的事情。
他要做的事情，就是给县令们一个解释的机会，或者说给他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更重要是，他需要完善制度。
……
如果让程咬金做监察御史，倒是一个合格者，他自有他的办法，他只抓住一点，这个徐县令不可能自己亲自去搬粮食，也不可能让自己儿子去搬，只能是他的心腹胥吏。
那么只要抓住这个心腹胥吏，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
要找到这个心腹胥吏也很简单，程咬金知道每个地方都会有掮客，想做事情没有门路怎么办？没关系，掮客可以帮你拉关系找门路，房子县这种小县城，只要在一家酒肆里打听一下，很快，就会有掮客自己上门来。
程咬金付给掮客十吊钱，便找到了这个县老爷心腹胥吏，胥吏姓陈，是房子县的光初主簿。
掮客带着程咬金走进一条巷子里，拿了十吊钱好处，很多话他也不隐瞒了，一一告诉了程咬金。
“这个陈主薄可不是简单，他原本是徐县令的书童，从十岁起就跟着徐县令，是徐县令最可靠的心腹，程爷既然想在本县做生意，总要和官府打交道，找这个陈主薄就对了。”
程咬金当然没有穿戴盔甲，他穿一件紫红色长袍，头戴绿平巾，穿红戴绿，还带着三四个随从，一看便是一个发了横财的阔佬。
程咬金迈着八字脚，一步三摇，囊中多金，说话也气粗，“现在还是白天，这个陈主薄怎么不去县衙，呆在家里做什么？”
程咬金怀疑瞥了马掮客一眼，“你小子不会是在骗我吧！随便找个傻子来冒充。”
马掮客急了，连连保证，“我向上天发誓，我绝没有骗程爷，若我敢骗程爷，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又低声对程咬金道：“程爷有所不知，这个陈主薄名义上是县衙的光初主薄，实际上他从不管县衙中的事情，他是替县令打点生意。”
“县令居然还做生意。”
程咬金有些奇怪地问，“他忙得过来吗？”
“哎！现在当官的谁不在做生意，当然县令本人不做，都是家人或者心腹在打点，我们这个县老爷在房子县呆了四五年，靠那点俸禄，他能养得起三个小妾？”
程咬金点点头，他明白了，走进巷子，他们来到一扇大门前，这是上好的枣木朱漆大门，包有铜边，院子也是用砖砌成，墙头还铺了青瓦檐，显得十分考究，和其他用黄泥麦秆夯成的土院墙完全不同，一看便是大户人家。
其实在隋朝全盛时期，对于官员和民众的住宅都有严格的规定，什么身份住几亩地，大门的式样、房椽的数量，平民门院不得用重瓦及鱼鸟装饰，更不能用飞檐门楼，只能做乌头门，也就是一根乌木悬在门上，连门也只能用简单的竹木门。
营缮令中有明确规定：‘王公以下，舍屋不得施重栱藻井；’‘士庶公私第宅，不得造楼阁，临视人家’等等，不一而足。
所以像陈主薄这样的无品胥吏，居然敢用铜皮包重门，门上还有铜环，还有一座飞檐门楼，这是三品以上高官才有资格使用。
如果在大业初年，肯定要问罪，只是经历多年战乱，法律荒弛，也没有人管这种事情了，只要有钱，过一过王公的瘾也无妨。
马掮客上前拍了拍铜环，片刻，一名年轻妇人开门，她认识马掮客，又看了看身后的程咬金一行人，便问道：“马浪子，又什么事要麻烦我家老爷？”
“夫人言重了，只是有一点小事要请陈主薄帮忙，当然……”马掮客做了一个数铜钱的手势，暗示妇人。
这名妇人便是陈主薄的妻子，她明白马掮客的意思，便开了门，“那就请进吧！”
她回头喊道：“大郎，有客人找。”
“是谁找我呀？”
从屋子里走出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长得倒是清秀，细皮嫩肉，穿一身白色湖绸长袍，头戴乌帽，打扮也文雅，看外表是一个学术渊博的士子。
只是他浑身透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做奴仆的小家子气，还有一种胥吏特有的精明和狡黠，他和马掮客交换一个眼色，心中便明白了，有大鱼上钩。
他走上前，向程咬金拱拱手，“这位仁兄贵姓，是哪里人，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程咬金咧嘴一笑，“我是东平郡人，姓程，想在房子县开一座青楼，所以来找老兄帮忙。”
院子里有女眷，他竟然说开青楼，陈妻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回房去了，马掮客也有点脸热，反正钱已到手，他也告辞而去。
陈主薄倒不介意来客粗鲁，开青楼也好，开赌馆也罢，都需要大本钱，更需要硬后台，他又是外乡人，那么求官府罩着他，也是必然了，有利可图。
他一摆手，“请陈兄到我房间里详谈。”
程咬金呵呵一笑，跟着他进了房间，不料三名随从也跟了进来，陈主薄刚要说话，程咬金却翻了脸，恶狠狠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
两名随手上前将他架起来，程咬金又猛地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打得这个陈主薄肚子里翻江倒海，脸都变绿了。
程咬金一把捏住他的喉咙，凶狠地盯着他道：“老子是瓦岗寨的程咬金，问你几句话，你敢有半句谎言，老子挖出你的心肝下酒。”
陈主薄眼中露出恐惧之色，连连点头，这个时候，保住自己小命是第一重要。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二章 轩然大波
县城外，杨元庆和五百亲兵正在等待程咬金的消息，几名老者神情沮丧，他们去看了义仓粮库，果如徐县令所言，义仓粮库已空空荡荡。
另外，他们还看了台帐，确实是在今年一月，上万石义仓粮被窦建德的军队提走，有具体日期和数量，有经手人的手印和签名。
既然没有了希望，他们只能是垂头丧气要回村了，乔村正上前向杨元庆深深施一礼，“多谢殿下为小民做主，昨晚怠慢殿下之处，只能容我们下次向殿下弥补，我们先告辞了。”
杨元庆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无奈，也能理解这些乡民心中的苦闷，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存放在义仓，最后却没有了，这就好比后世存在银行里的钱没有了一样。
这其实是一种国家信用的破产，官还是那些官，民还是那些民，如果不认前朝之帐，谁还会相信义仓，谁还肯把粮食存放到义仓去。
这个并不是房子县的特例，相信其他所有地方都会有这个问题，作为实际上的一国之主，他必须要对这件事表态，不仅仅是对这个几个老农。
昨晚杨元庆就这件事思考了一夜，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贪渎归贪渎，但前朝的义仓粮食，隋朝必须要认帐。
“乔村正就放心吧！不管是青苗利钱还是义仓粮食，我都会给大家的一个说法，请耐心等候，一定会有消息。”
乔村正大喜，楚王肯说这样的话，那他们的粮食就有希望了，他慌忙又行一礼，“我们不会闹事，一定会等殿下的消息。”
几名老农走了，杨元庆又对县令徐守信道：“县令就回去吧！以后什么事情要向乡民们说清楚，不准敷衍应付，希望你们能吸取这次的教训。”
县令徐守信和几名县官心中都忐忑不安，现在只有等楚王走了以后，再想办法应对此事，徐守信慌忙躬身道：“卑职明白了，关于青苗利子钱，利息还是由官府的负担，我们想办法筹措，决不能坏了朝廷的规矩，影响朝廷信誉。”
徐守信心里明白，他如果不把利子钱吐出来，楚王不会饶过他们，至于义仓粮食，他们做得天衣无缝，就算御史来查也查不出问题，当时确有调粮，不过调的是官仓粮，紧靠在官仓旁边的义仓却没有动，签名和手印都是真，当时县衙上下都以为粮食被调走了，所以徐守信并不担心，这件事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
杨元庆点了点头，“义仓粮食朝廷会有说法，你们去吧！”
“卑职告辞！”
徐守信带着几名官员告辞回城了，不多时，一名跟随程咬金的亲兵从城内骑马飞奔而出，在杨元庆耳边低语几句，杨元庆一怔，立刻令道：“前面带路！”
他调转马头，跟着亲兵东南方向奔去，大群亲卫骑兵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原野上。
城头之上，县令徐守信望着他们远去，心中担忧到了极点，楚王回太原，应该走西北方向，怎么走了相反的东南方向，难道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
杨元庆率领亲兵一路奔驰了十余里，来到一座村落前，在村落路口又见到了另一名亲兵，他上前禀报，“殿下，已经找到了。”
“带我去看！”
亲兵带着杨元庆来到了村中一座大宅前，宅门已经开了，杨元庆带领数百亲兵走进了这座宅子，只见院子里站着程咬金和一名三十岁出头的男子，一脸惊恐，双腿在颤抖，显得害怕之极。
程咬金一把揪住此人的脖子，将他拉到杨元庆面前，男子吓得跪倒，砰砰磕头，“楚王饶命，饶小人一命！”
“这是何人？”
程咬金连忙道：“此人便是房子县的光初主薄，姓陈，曾经是徐狗官的书童，跟了他二十年，是徐狗官的心腹，徐狗官的老底他都知道。”
说到这，程咬金踢了陈主薄一脚，“刚才给老子说的话，再给殿下重说一遍。”
“是！是！我说。”
陈主薄在杨元庆面前更不敢有半点隐瞒，“殿下，收青苗利子钱是县丞的主意，县丞家开有邸店，就从邸店借钱，然后放给农民，最后收了几百吊利钱，不过这笔钱县令没要，都给了县丞，这样在分义仓粮食时，他们就达成了三七分帐，县丞要三成，县令分七成。”
杨元庆冷冷道：“这么说，义仓粮食确实没有被窦建德拿走，是这样吗？”
陈主薄胆怯指了指屋子，颤抖着声音道：“殿下……殿下，进屋一看便知。”
杨元庆快步走进屋子，只见屋子里堆满了一包包的粮食，窗户紧闭，其他屋子里都一样堆满了粮食，至少有五六千石。
陈主薄在身后低声道：“这些粮食就是义仓粮，一共六千石，是徐县令从外地雇民夫来搬运，这座宅子也是徐县令的产业，他准备把粮食卖到河南道去。”
饶是杨元庆冷静，他还是被眼前的情形激怒了，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敢贪污六千石粮食，尤其在粮食这么紧张的时候，他心中杀机迸发，回头对程咬金令道：“给我把县令和县丞抓来，立刻去！”
“遵令！”
程咬金带领百名亲兵向县城飞驰而去，半个时辰不到，大宅门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咬金像拎小鸡一般将县令徐守信拎了进来，扔在杨元庆面前，后面县丞也一并被押来。
“徐县令，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你们倒给我解释一下，这些粮食是怎么回事？”杨元庆冷冷道。
徐守信已经吓得瘫软了，哆嗦着一句话都说出来，杨元庆猛地一鞭向他脸上抽去，大骂：“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贪污六千石粮食，你百死不足惜！”
“来人！”杨元庆一声厉喝，数十名亲卫上前。
杨元庆用马鞭指着两人道：“将这两名狗官全家处斩，人头在城门口示众，狗官人皮剥下，填上稻草，命紫微阁送去各郡各县巡视，有胆敢贪污义仓粮食者，以此效儆！”
“咕咚！”一声，县令和县丞同时吓得晕死过去。
……
在大隋王朝，官员犯罪需要御史弹劾，大理寺收押审讯，刑部定罪，紫微阁初审，最后摄政王批准，有一套很严密的制度。
如果不是家族罪大恶极，也不会满门抄斩，最多是男子被流放戍边，妻女入掖廷宫或者没入教坊，更没有剥皮填草这种酷刑。
尽管杨元庆并不想违反这种他亲自敲定的制度，但在盛怒之下，他还是没有能克制住自己的杀机。
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敢贪污六千石粮食，如果不处以酷刑，那么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这是一种警告。
发生在房子县的这件大案像一阵风似的，在三四天之内便传遍了河北，也传到了太原，在杨元庆即将抵达太原之时，紫微阁便专门为这件案子召开了紧急商议。
按照紫微阁的规定，执政事笔是十天一轮，谁执政事笔，谁就成为当值首相，掌管紫微阁相印，拥有很大的权力。
这种制度也是为了防止欺上瞒下，独掌大权的情况出现，假若某人敢欺上瞒下，那么十天后就会被发现，也算是一种比较民主、制衡权力的做法。
今天的当值相国正好是苏威，他得到房子县的消息，立刻命人召集其他六相前来紧急商议此事。
紫微阁内，大部分相国都对楚王越俎代庖，擅自处置此案极为不满，杨师道愤然对众人道：“处置官员不是行军打仗，想杀谁就杀谁，更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灭全家满门，为了表示我的不满，我决定辞去相国之位，我宁可回家耕地种田，也不能容忍这种暴虐之事存在。”
杨师道的表态得到了卢豫和崔弘元两人的支持，卢豫道：“国无法不立，庶民有庶民之法，官吏有官吏之规，贪污万石粮食，确实该杀，但不经审讯，不经定罪，随便杀之，何以服众？我和崔相也决定辞去相国之职，这样的上位者，我们服侍不起。”
杜如晦却在一旁冷笑不语，他心里明白，杨师道的不满，确实是因为楚王不尊制度，他是真的想辞职走人。
而卢楚和崔弘元的不满，不过是借题发挥，想借此事博取一点自己的利益罢了，他们才不会真的辞职。
苏威是这次紫微阁会议的召集者，他的原意是想和众人商量怎么保证义仓粮的安全问题，怎么样吸取房子县的教训，不料商议主题却变成了对楚王擅自杀人的不满，竟然还有三个相国要辞职。
这着实令苏威心中焦急起来，连忙道：“各位，这里面有两件事，一件是楚王处置官员合不合制度，另一件事是义仓粮库的问题，我们应该分开商议，当务之急是义仓粮库的问题，然后我们再议楚王殿下违反制度的问题，大家切不可意气用事。”
这时，杜如晦也缓缓道：“苏阁老说得不错，我们要理解楚王殿下的愤怒，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敢贪污数千石义仓粮，尤其在现在粮食如此紧张的时刻，我相信楚王殿下也是一时激愤，大家应该能理解，现在的关键是，楚王殿下仅仅只是路过房子县，就发现了贪污义仓粮的事情，那么别的县呢？各位，这其实是我们的责任啊！”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三章 四子巧郎
“杜相国请留步！”
杜如晦刚刚走到自己官房前，却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似乎是苏威的声音，他一回头，只见苏威气喘吁吁跑来，其实他们的官房相距只有数十步，苏威这样气喘吁吁跑来，一则是他年已老迈，其次也说明他内心焦急。
杜如晦连忙上前扶住苏威，“苏阁老让人来叫我的一声便是了，怎么还亲自跑来，当不起啊！”
苏威是大隋三朝元老，地位崇高，而杜如晦不过是大业初年才入仕的后辈，在苏威面前，他确实需要表现得谦虚低调一点，尤其苏威很重视别人对他的尊重。
不过今天苏威似乎并不是很在意杜如晦的态度，他心中有事，要急着和杜如晦谈一谈，“先不说这些，进房中再谈。”
“苏阁老请！”
杜如晦将苏威请进官房，两人在榻前坐下，一名小茶童端两杯茶上来，苏威也无心喝茶，低声道：“今天紫微议事有点怪异，杜相国没感觉到吗？”
杜如晦知道他指的是三个相国要辞职之事，其实对这件事他并不是很上心，他是对义仓粮之事忧心忡忡。
他主管户部，义仓粮之事是他的职责范围，房子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说明是他杜如晦失职，他心中着实焦虑不安。
但苏威特地来找他，他也不好敷衍打发，便端起茶杯淡淡道：“总管这次违规杀人确有不妥之处，相国们有意见，也是在情理之中。”
苏威怪异地看着他，半晌才摇了摇头，“杜相国何必自欺欺人，楚王殿下以一国之主的身份，杀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至于要引起他们愤而辞职吗？”
杜如晦笑了笑，“至少杨师道是真的为此事辞职。”
“唉！那个三句话不离制度的人不谈，我说的是卢、崔二人，杜相国不觉得他们态度诡异吗？”
杜如晦有点为难，苏威竟然这样问他，这件事让他怎么说呢？
大家都是相国，而且分属不同派系，苏威是苏派、卢豫和崔弘元是河北系、他杜如晦和崔君素是丰州系，杨师道和杨善会的关系很密切，朝中人便把他们称为杨党。
平时里，大家在一起议事表决，还看不出这种派系之分，但在一些重大问题上，这种派系之分便若隐若现了，比如卢豫和崔弘元同时表示要辞职，就是一种利益上的共进退。
杜如晦当然知道今天卢、崔二人的反常是有原因，但苏威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对自己说出来，颇有一种想把自己拉拢成一派的意思，让杜如晦心里很不自在。
杜如晦沉吟一下道：“这件事还是等殿下回来后再说吧！”
苏威似乎并没有听懂杜如晦的婉拒之意，他摆摆手说：“他们的用意其实我很清楚，义仓粮食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河北，而河北的很多官员都是卢、崔门下子弟，他们害怕房子县的严惩方式波及到河北其他郡县，危及他们门下子弟，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叫嚣着要辞职。”
杜如晦有些敏感地捕捉到苏威竟然用‘叫嚣’这个词，这就从一个侧面反映出苏威和河北系之间的矛盾之深，其实杜如晦也知道原因，因为苏威最迟明年三月就要退仕了，这一点楚王已经明确。
尽管苏威因年迈而退仕，但他并不想放弃在朝廷的利益，尤其他的苏派，他希望能保持下去。
苏威的长子苏放鹤现任东郡太守，资历稍浅，还不能接替他的相位，那么苏威便希望由苏派中的太常卿褚亮接替自己相国之位。
但卢豫和崔弘元两人却极力推荐上党郡太守高德宏接替苏威的相国，高德宏是高颎之子，才能出众，官誉斐然，他是渤海郡名门，也是河北系骨干官员，这自然便触犯到了苏威的切身利益。
杜如晦苦笑一声道：“苏阁老，现在不是讨论楚王违反制度之事，他们要辞职，等楚王回来后让他们自己去解释，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拿出治理义仓粮食的方案来。”
苏威叹了口气，“杜相国，你处理朝政方面公认能力很强，但在权力斗争方面确实还不够敏锐，难道你没有感觉出来，殿下其实是想借义仓粮食之事，来清洗河北官场吗？”
杜如晦愕然，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
……
次日一早，杨元庆终于回到了太原城，太原城内依然十分安静，进攻高丽的消息被严密的封锁着，朝野上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由于赈灾得力，隋朝各地并没有出现难民潮，太原民众和平常一样地生活着。
“总管，我们是先回王府，还是去晋阳宫？”一名亲兵问道。
“先回府！”
杨元庆急于回府，是因为他得到消息，他的江侧妃在半个月前生下一子，这件天大的喜事让杨元庆急于回府。
至于义仓粮食之事，他的强硬姿态已经做出，相信河北各郡县都在紧张地自查之中，一些贪污了粮食的官员也会忙着退赃弥补亏空，这件事紫微阁会拿出新方案，也不急这一时。
杨元庆一路回到了府中，“王爷回来了！”管家婆看见了他，像打了鸡血似的大叫大嚷冲去了内宅。
“爹爹！”长女杨冰和次女杨思华一起跑了出来，拉着他胳膊欢喜得使劲摇晃，杨思华撒娇道：“爹爹，有没有给我们带礼物？”
“有！”
杨元庆笑着指向身后两名亲兵抬着一口箱子，箱子里是他从高丽王宫内库中挑选了一些稀罕玩意儿，带给妻儿们做礼物。
“太好了！”
两个女儿欢喜得大叫起来，丢下爹爹的胳膊，争先恐后向木箱奔去，杨元庆望着她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
“她们俩还是孩子心态，头痛吧！”旁边有人笑道。
杨元庆一回头，却见是丹阳公主杨芳馨走了过来，她容颜美貌秀丽，身材高挑而苗条，穿一条淡粉色的丝织细腰长裙，手执一把扑萤小罗扇，抿着嘴儿笑。
她那淡然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倒像个十七八岁，准备出嫁的姑娘一样。
杨元庆想起去年刚见她时那般冷淡，几个月前还对自己爱理不理，这会儿却又笑颜如花，杨元庆也淡淡笑道：“她们在我面前当然是孩子，不过公主殿下似乎又太成熟了一点。”
杨芳馨白了他一眼，“那你希望我怎样，和她们一样尖叫着跑去抢礼物吗？再说，这些礼物中会有我的一份吗？”
杨元庆笑道：“当然有你的一份，你是我妹妹，我怎么能不给你带一份来？”
不料这句话一出，杨芳馨的脸当即便冷了下来，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冷冷道：“我要告诉你两件事，你要记住了，第一，我不是你妹妹，我的两个兄长都死了，你虽姓杨，但和我没有任何血亲关系；第二，你不要再叫我公主，隋朝已经灭亡了，我不想当什么亡国公主，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你请记住了。”
说完她加快步伐便从侧门走了，杨元庆望着她摇曳多姿的纤腰圆臀，不由摇了摇头，这个少女已经长大了，有了心事，其实还是一只青涩之果啊！
……
房间里热闹异常，桌上摆满了各种珍奇之物，孩子们都在精心挑选着自己喜爱之物，杨元庆的儿女都很有教养，知道节制自己，每人只挑一样。
杨宁挑了一对碧玉麒麟镇纸，他想送给师父李纲，他师父下个月就要过寿了，这对玉麒麟正好作为礼物。
杨冰则给自己挑一串海明珠项链，颗颗如蒲桃大小，晶莹饱满，一共有两串这样的明珠项链，她又把另一串攥在手中，准备给杨芳馨。
她知道杨芳馨也有一串这样的海明珠项链，但从江都逃亡时没有带出来，一直把遗憾藏在心中。
杨元庆则坐在里屋的床边，小心地抱着他的第四个儿子，孩子睡得正香甜，像只小猫一样，长得很瘦弱。
眉眼很像他母亲江佩华，非常清秀，但鼻子和嘴唇却像自己，鼻子高挺，嘴唇轮廓分明，长大后会是一个美男子，杨元庆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心中怜爱之极。
侧妃江佩华还在坐月子，她小心地注视杨元庆的表情，见他很疼爱自己的孩子，心中一直绷紧的弦蓦地一下松了。
她的孩儿太瘦弱，出生三天后还险些夭折，没有长子的大气从容，没有次子的文静多思，也没有三子的哭声响亮，拳头捏紧，像头小老虎。
就这么瘦小柔弱，她很担心丈夫不喜欢，但此时见元庆竟这么怜爱孩子，她心中欣慰之极。
“元庆，孩儿应该叫杨远吧！”江佩华小声问道。
按照祖父杨素给杨元庆一脉定下的子名：‘宁静致远、文思敏捷’，那么第四子就应该叫杨远。
但敏秋给她开玩笑，说不定元庆在外面还生了一个，那就得叫杨文了，给江佩华添了心思，所以江佩华一定要丈夫亲自定名。
“那当然！”
杨元庆肯定地对江佩华笑道：“他的官名就叫杨远，我再给他取个乳名，就叫巧郎。”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四章 把水搅浑
这时，外屋传来裴敏秋的声音，“你们这几个孩子，长辈还没有选，你们自己倒先挑起来了，好吧！每人拿一样，别再打扰三娘休息了。”
一阵脚步声，孩子们都走了，帐帘一挑，裴敏秋走进了屋，她见杨元庆抱孩子有点毛手毛脚，不由摇头笑道：“这么多儿女了，连抱孩子都不会吗？”
她上前拉着杨元庆的手向上移了移，“托住孩子的头，他的脖子柔嫩，还直不起来。”
“我当然知道，不是襁褓吗？不托住头其实也无妨。”杨元庆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连孩子都不会抱。
“你呀！”
裴敏秋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你去外书房吧！杜相国来等你。”
杨元庆一怔，杜如晦来了，居然来得这么快。
“元庆，孩子给我吧！”
江佩华伸手接过孩子，疼爱将儿子抱在怀中，对杨元庆笑道：“你去吧！别耽误正事了。”
杨元庆点点头，“好吧！晚上我再来看孩子。”
他转身出去了，裴敏秋坐在床旁，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脸，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芳馨是怎么回事，怎么哭了？”
江佩华咬了一下嘴唇，低低叹口气道：“大姐，还是让她搬去晋阳宫吧！”
女人之间说话，很多事情都是心知肚明的，裴敏秋沉默良久，最后摇了摇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应该明白。”
“难道……真会有那一天吗？”
裴敏秋无奈地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虽为王妃，但有些事她也做不了主，说到底，这天下还是男人的。
……
外书房内，杜如晦背着手来回慢慢地踱步，他心中很乱，他骨子里是一个很单纯的人，不喜欢勾心斗角，只想认认真真做事。
其实他也很讨厌官场上的派系之争，但自从杨元庆刻意划分出裴党和王党后，杜如晦便知道杨元庆喜欢划分派系。
当然，任何一个上位者都喜欢看手下内斗，杨元庆也自然不能免俗。
只是短短的两年时间，朝廷中就出现大大小小七八个派系，裴党、王党、苏党、杨党、丰州系、河北系、敦煌系、南方系，其中王党已经消失，只剩下七派。
但这也太多了，而且派系利益已经开始影响朝廷的一些重大决策，像义仓粮食全面清查，就遭到了河北系的强烈抵制。
人以群分，其实隋朝的各大派系基本上和地域有关，裴党其实就是河东系，苏党是关中系，杨党则是中原系。
各个派系都要考虑自己的利益，所以有的时候，紫微阁在表决时，众人往往不是从大局出发，而是会考虑自己的派系利益。
杜如晦觉得有必要劝一劝杨元庆，不要太放纵派系斗争了，还是要适当削弱派系影响。
这时，杨元庆从外面走了进来，笑道：“杜相国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我回来还不到一个时辰，你便知道消息了。”
杜如晦连忙施一礼道：“卑职在路上遇到了程将军，所以知道殿下回来了。”
“我想也只有他那个快嘴婆会说出来。”
杨元庆笑骂一句，摆手道：“既然来了，又不好赶你走，只好见一见了，杜相请坐吧！”
杜如晦知道杨元庆开玩笑很随意，他也不当回事，笑着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杨元庆，“这是卑职关于义仓制度的重新考虑，殿下看看吧！”
杨元庆接过册子，见密密麻麻写了上万字，便把册子放在一边道：“我现在也懒得看，你说说主要改制内容吧！”
杜如晦想了想道：“其实主要是一点，把现在各县自管义仓，改为朝廷直管，为了方便运输，可以集中五六个郡设一个总库，义仓粮食就存放在总库中，总库只管县帐，那个县送了多少，而各县管明细帐，张三李四各存有多少粮食，这样实物和帐本分开，就可以防止地方官府私贪义仓粮食。”
杨元庆对杜如晦的方案很有兴趣，这就是帐实分开了，管帐不管物，管物不管帐，倒是一个好办法。
他沉思片刻道：“可是又怎么防备地方官府在发放过程中的贪腐呢？比如说张三死了，他的义仓粮食就成了死帐，地方官府知道，但总库不知道，地方官府领出来以后，就占为己有了，当然，这种情况比较少，关键是损耗的把握，粮食有霉烂变质，不可能交来时是五石，过三年后发放时还是五石，这中间必有损耗，地方官极可能就会利用这种损耗牟利。”
杜如晦想了半晌，道：“要不然就不准地方官府管理义仓粮食，全部由专门的粮库经办，每郡设一个，直属于朝廷，把官仓钱粮也一并管理起来。”
杨元庆还是摇了摇头，“这样官办机构就太臃肿复杂了，朝廷负担会增加，其实我的意思，义仓粮食本来就是民间自己的事情，索性官府就不要插手，让民间自己管去，鼓励有实力的民间邸店有偿替农民保管钱粮，邸店有利可图，农民也存取自由，他们两厢情愿，省了我们很多事情。”
“可是……这些邸店若卷走农民的钱粮怎么办？”
“所以官府要管住邸店，不是随便一家邸店就能做，邸店必须要向户部备案，有足够规模和资金才行，可以在各地开分店，这样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可是就怕农民不肯存放在邸店内，存放在自己家里不更好吗？”
“这个不行，和现在的义仓规定一样，必须存放，农民若不存放，灾年时朝廷不会给任何赈济，但存放在哪一家，是农民的自由选择。”
杜如晦虽然不太明白后世的银行是什么，但从杨元庆的陈述中，他还是觉得这种办法不太靠谱。
毕竟商人不是官府，没有官威施压，而且一些权贵会趁机从中牟利，农民宁可自己存储也不会把粮食交到商人处存放，杨元庆还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只是他也不好当即反对，说不定杨元庆自己想一想，也会觉得不靠谱，杜如晦便委婉说道：“这件事，让卑职再考虑一下吧！”
杨元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杜如晦的敷衍情绪，当然，或许是自己的表述太简单了，他无法理解，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好吧！这件事也不急，先把现在的义仓粮食查清楚再说，追溯到两年前，农民只要给义仓交过粮食的，朝廷必须承认，连窦建德都没有动义仓粮食，这笔帐我们更不能赖。”
“我明白了，一定会处理好。”
杜如晦犹豫一下，又道：“还有就是殿下在房子县处决县令县丞之事，恐怕有不妥之处。”
杨元庆看出了杜如晦的表情很不自然，便问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杜如晦叹了口气，“殿下违反制度，引起不少重臣不满，现在紫微阁有三个相国要辞职。”
“什么？”杨元庆一下子怔住了。
……
杜如晦告辞走了，杨元庆负手站在窗前，久久沉思不语，竟然有三个相国要辞职，着实让他没有想到。
就因为他杀了一个贪污六千石粮食的贪官，没有经过紫微阁的同意，杨元庆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恼怒，如果是杨广杀人，他们敢这样做吗？
难道自己的宽容，就换来他们的不敬，就换来他们对自己权力的蔑视吗？
良久，杨元庆克制住了自己心中的恼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也知道，杨师道和卢、崔两人的辞职不是一回事。
杨师道或许是真的想维护相权，但卢、崔二人不是，卢豫和崔弘元是另有心思，他们是用辞职来向自己施压。
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不可能只有利好，在任用河北两大名门世家，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的家主为相国也是一样，有利也有弊，对于迅速控制河北，使河北完全认同新隋朝有着巨大的促进作用。
隋朝就是因为始终没有能够控制住河北，才导致杨谅造反时，河北各郡的顺势而起，才导致高丽之战后河北造反风暴的兴起，根本原因就是隋朝没有得到河北名门世家的支持。
历史上，唐朝统一天下之战，最大的障碍也是来自于河北，以至于李渊想杀尽河北人，但最终唐朝还是没有能真正控制住河北。
很大一部分河北人都是六镇军户的后代，他们骨子里有先祖留下来的敢于造反的勇烈精神，也正是这样，安史之乱才会在幽州爆发。
杨元庆心里很清楚河北的重要性，不仅是现在，而且对于他杨元庆的子孙也同样重要，燕赵名门世家是河北诸多势力中的一支，也是他用来掌控河北的一个切入点，这就是他重用河北世家的根本原因。
但重用名门世家也会产生弊端，那就是家族利益的兴起，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他们的门下子弟遍布河北官场，形成了两大家族利益集团，两大家族又联手结成了河北派系。
自己在房子县为了义仓粮食之事杀了县令县丞，这就是对河北官僚的一种警告，同时也让他们变得警惕起来，从而引发卢崔两相的辞职，他们其实也是在变相威胁自己，不准自己清洗河北官场。
正如苏威看问题的目光透彻，其实义仓粮食案件只是一个引子，只是杨元庆用来清洗河北官场的切入点。
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杨元庆在房子县杀官，不仅搅乱了河北官场的浑水，也引起了维护相权的杨师道的不满，整个局势都乱了起来。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五章 两座崔府
夜幕初降，杨师道在十几名亲随的护卫下出现在崔君素的府门前，崔君素官任隋朝的吏部尚书，拜紫微台为相，同时也被封爵为清河县公，位高职重。
崔君素出身清河崔氏，但并不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和博陵崔氏和范阳卢氏略有不同，清河崔氏虽然也是天下五姓七望之一，但由于清河崔氏身处高鸡泊和豆子岗两大造反风暴的中心，使清河崔氏遭遇到沉重的打击。
它的门阀势力几乎荡然无存，无法形成新的门阀利益集团，和强大的范阳卢氏、博陵崔氏相比，清河崔氏在河北的影响力已经很小了，甚至还不如渤海高氏，也正是这个原因，崔君素没有成为河北系一员，他和杜如晦关系极好，他们便被朝廷称之为丰州系。
事实上，丰州系只是泛泛而言，大部分官员都在丰州呆过，却和丰州系无关，当初他们二人一个任五原郡太守，一个任丰州总管府长史，掌管丰州军政，一直便是杨元庆的心腹，所以丰州系实际上就是杨元庆的嫡系。
听说杨师道来访，崔君素亲自迎了出来，老远便大笑，“贵客啊！杨相国令鄙宅蓬荜生辉，难怪一早喜鹊叫枝，原来是应了此景。”
杨师道也拱手施礼道：“事先没有约好，心中忐忑，还望崔相国原谅杨某冒昧。”
在上门拜访方面，古今是一样的，有很多禁忌，比如主人入厕时不能上门，吃饭时间或者夜深时，这些时间都应该回避，所以应该事先派人来送一份拜贴，如果主人收下，那就可以按照约定的时间前来，这样大家也方便。
尤其在高层之间的拜访，带着很多政治敏感性，所以一定要事先约好，像今天杨师道的不请自来，崔君素嘴上客气欢迎，心中却有点不自在，所以杨师道才会自称心中忐忑，表示一种歉意。
既然来了，出于礼节崔君素也须隆重接待，隆重接待的含义有两种，一种是规格高，比如主要族人全部出来迎接，开启大门，请入贵客房等等，那只是一种礼仪上的隆重接待，给足对方面子。
另一种隆重接待的含义则是重视来访，不需要开大门，也不需要族人出迎，而是请入书房叙话，书房是男人是隐秘之地，是男人修心养性之所，绝不会轻易让人进入，如果请入书房，那就体现出了对客人的重视程度。
崔君素无疑是后一种，他知道杨师道登门是找他吹牛聊天那么简单，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其实崔君素也知道杨师道来找他做什么。
两人进书房坐了下来，一名侍妾给他们上了茶，随即退了下去，书房只剩下他们二人，杨师道和崔君素的关系曾经很好，早在很多年前，崔君素曾为杨雄帐下文书郎，那时就与杨师道熟识。
后来杨师道奉旨出任五原郡太守，而崔君素为长史，两人共事几年，合作默契，有了极深的交情，所以杨师道来找崔君素，崔君素不会刻意隆重欢迎他，也不会怠慢，而是请他进了自己的书房。
尽管他们从前关系很好，但他们现在都同为相国，都镀上一层权力的金光，这种权力金光便将他们从前的友情遮掩住了，两人对坐了半晌，都沉默无语，想要寻找过去的友情，可这种友情的感觉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杨师道叹了口气，“我已决定辞去相位。”
崔君素没有说话，以杨师道的身份，在议事堂上一说，在这里又第二说，这说明他已是深思熟虑，不会轻易改变了，请他三思之类的话也没有什么意义，但崔君素还是要就事论事地和他探讨一下。
“景猷兄的心情我能理解，楚王殿下这次越规杀官确实有不当之处，但景猷兄却要为此辞去相位，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
“你可以说我是小题大作，我很清楚，这件事其实并不大，一个堂堂的楚王，新隋王朝的实际创造者和掌控者，将来的皇帝陛下，连杀一个贪官的权力都没有，听起来都有点匪夷所思，但如果这件事不较真，任他所为，那以后的君权如何控制，相权如何伸张，君权相权又如何互相制衡？”
说到这，杨师道又叹了口气，“旧隋之亡，就在于先帝刚愎自用，不肯纳谏，不肯听大臣的劝，我痛定思痛，也渐渐意识到，不肯听谏其实是人的本性，忠言逆耳，没有几个人愿意听劝，旧隋之亡，关键是没有相权制衡君权，天下大小诸事，先帝都要一手揽之，如果有相权制衡君权，那么他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发动高丽战争，旧隋二世而亡，教训深刻啊！”
崔君素沉吟一下道：“可是在这一点上，楚王殿下就做得很好，你不觉得吗？”
“我当然明白，楚王肯分权与紫薇阁，军国大事以外，从三品以下任命，由紫微阁商议决之，又实行政事笔轮换，防止一相专权，这些都做得很好，可如果君王越权了怎么办？这是关键，如果这一点定不下来，那么百年之后，他的子孙还能容忍相权吗？”
崔君素默默点了点头，他终于明白杨师道的良苦用心了，就是不想让新隋重蹈杨广覆辙，“你说得不错，楚王殿下是开国之君，他若定下制度，后世子孙都不敢轻易违反，确实有必要让楚王殿下明白这一点，景猷兄，我会支持你，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因此辞去相国之位。”
杨师道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想辞去相国之位，在新隋为相，是我们的幸运，但为了维护大隋的长治久安，我还是要争这个说法，如果楚王殿下答应我的要求，我可以不辞职，如果楚王殿下不答应，那我以辞职为鉴，为以后的大隋相国们树立一个先例。”
崔君素负手来回踱步，反复思索着，最后他也毅然道：“辞职，也算我一个，我也需要殿下给一个说法。”
杨师道来拜访崔君素，就是希望能得到崔君素的支持，却没想到他竟然也愿意和自己一同辞职，此刻，杨师道心中充满了感激，他深深行一礼，“多谢崔兄与我共同维护制度！”
崔君素微微一笑，“当年我们在丰州，不也常常这样配合吗？”
杨师道心中感到一阵温暖，他们对视一笑，那种默契的感觉又回到了他们心中。
……
就在杨师道拜访崔君素的同时，在太原城的另一座崔府里，卢豫也同样被请进了崔弘元的书房，无论是卢豫还是崔弘元，他们也并不是一心只谋家族利益，如果不涉及个人利益，他们也会积极为大隋尽心尽力。
可如果大隋的利益和家族利益相冲突，他们心中的利益天平便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家族。
无论是卢家还是崔家，都有数百年的历史，他们经历了无数朝代，任何一个朝廷只是家族历史中的一站，朝廷的利益是短暂的，而家族的利益才是永恒。
不过这一次，他们却不仅仅是为家族的利益。
“崔兄，我得到了消息，赵郡太守张冀北已经被抓捕，押到太原来了，这件事你知道吗？”卢豫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道。
张冀北是博陵崔氏门生，他的妻子正是崔弘元之妹，这个消息令崔弘元吃了一惊，“难道张冀北也卷入义仓粮案了吗？”
“应该是吧！徐守信吞了六千石义仓粮，张冀北是他的上司，不分一杯羹，这一关他过得去吗？”
“可是……如果证据确凿就麻烦了。”崔弘元忧心忡忡道。
“证据？”
卢豫冷笑一声，“当然有证据，可是有没有证据是一回事，定不定罪是另一回事，如果崔兄一定要公事公办，那就等着给张冀北收尸吧！”
卢豫之所以带一点冷嘲热讽的语气，主要是因为崔弘元有点畏手畏脚，害怕惹恼杨元庆，对卢豫提出以辞职逼迫杨元庆放弃追查义仓粮食的建议，他显得不是那么情愿。
只是因为他们同为河北系，所以崔弘元才勉强答应配合卢豫一起行动，但卢豫看得出来，崔弘元只要稍受压力，很可能就会出卖自己。
他必须想办法把崔弘元牢牢拴在自己身边，而张冀北被抓就是最好的一根绳子。
崔弘元沉默了，良久才叹口气道：“卢家主，其实义仓粮案也并没有那么严重，不是每个郡县都有问题，说不定是我们的猜测，而且就算有问题，让他们弥补回来也就是了，何必要和杨元庆对抗，最后搞不好会重蹈王家之辙。”
卢豫注视着崔弘元，他不明白崔弘元怎么会这么胆小懦弱，这样的性格也能担任家主？
“崔兄，你一定要明白一点，所谓义仓粮案不过是个借口，杨元庆是要对河北动手了，拿下河北，他开始收拾王家，那么拿下中原，他的目标肯定是河北地方官。”
停一下，卢豫又道：“要知道河北战役结束后，他几乎没有动河北官员，但那只是他的临时妥协，他不可能不进行清洗，现在时机到了，他抛出义仓粮案其实就是一种试探，如果我们沉默，那么大规模的清洗肯定难以避免，如果我们强硬反对，他也会投鼠忌器，不敢做得过份。”
崔弘元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实在有点担心重蹈王家之辙。”
“哼！”
卢豫不屑地哼了一声，“从古至今，几百年来，有哪个朝廷会拿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开刀？”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六章 双相辞呈
入夜，杨元庆梳洗完毕，穿一身宽松的禅衣，走进了内室，内室里裴敏秋正坐在铜镜前卸妆，细心地揭去额头上花钿。
杨元庆走上前，扶住妻子削瘦的肩膀，笑着替她拔下头发上的碧玉簪，放在鼻子前嗅了一下，裴敏秋回头莞尔一笑，“夫君闻到什么了吗？”
“好像有桂花油的味道。”
裴敏秋故作惊讶问：“夫君怎么闻香进步了，是否闻多了高丽桂花油的缘故？”
她眼睛露出一丝调笑的意味，似嗔非嗔地望着丈夫，眼波流转，她实际上就在问丈夫，有没有带一个高丽姬妾回来？
裴敏秋在公开场合是楚王妃，心胸宽广，尽量表现出母仪天下的气度，但在夜里夫妻独处时，她也会有普通女人的想法，担心丈夫是否在外面沾花惹草。
杨元庆听出妻子语气中的酸意，笑了笑，“有你这么倾国倾城的王妃在家中，高丽的女人我怎么看得上。”
“啐！”裴敏秋很少听到丈夫夸自己美貌，她心中欢喜，却故作娇嗔道：“看来你是和那个油嘴滑舌的程咬金呆久了，也变得和他一样，我可不喜欢。”
停一下，她又笑问道：“你别转移话题，你先告诉我，究竟闻了几个高丽桂花油头？”
杨元庆在妻子身旁的绣墩坐下，打了一个哈欠，“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家有娇妻，高丽的女人怎么看得上？”
“哎！”裴敏秋长长叹息一声，“算了，问了你也不会承认，反正只要你别带回来，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裴敏秋将黑瀑般头发披散的肩上，嫣然一笑，起身拉着丈夫的手向里屋走去，门帘放下，一名侍女悄悄进屋吹灭了外屋的灯，里屋却隐隐传来一阵低笑声，吓得侍女快步退了下去，掩上了门。
夜渐渐深了，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天空，将清辉撒向人间。
……
次日清晨，杨元庆坐在铜镜前，裴敏秋细心地给丈夫梳理着头发，一夜恩爱，裴敏秋的眼睛洋溢对丈夫的无尽怜爱温柔。
“夫君离开太原一个多月，事情积下来不少吧！”
“嗯！”杨元庆漫不经心答应，“估计一堆头疼的事情在等着我，说老实话，今天真的不想上朝。”
“那就在家中休息吧！你昨天才回来，休息两三天也是正常。”裴敏秋低声劝着丈夫。
杨元庆苦笑一声，他倒是想休息，可朝中的一堆烦心事，怎么可能让他停得下来。
裴敏秋见丈夫不再说话，便没有多劝，这时她倒想起一事，连忙道：“我记得夫君给我说过，秋试前提醒你一声，好像有谁要来参加科举。”
一句话提醒了杨元庆，自己答应过皇甫诩，给他儿子一个前途，应该就落在今秋的科举之上。
“你不说，我倒忘了此事，多谢贤妻提醒。”
杨元庆笑着拍了拍妻子的手，以示感谢，又问道：“太原现在米价多少？”
裴敏秋本想问问是谁要来参加科举，杨元庆这一打岔，她便放下了这件事，道：“我前天还问过管家，说前段时间还涨到斗米九十钱，但这几天又降到斗米六十钱，还不算贵得离谱。”
杨元庆记得他离去时是斗米四十钱，现在是斗米六十钱，涨了五成，灾年时的这个价格还算能接受，这说明赈灾有了很明显的效果，关键是粮食，只要手中有粮食，那么他就能控制住大隋的局势。
……
半个时辰后，杨元庆走进了紫微阁，一进大门，他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感到紫微阁内格外安静，往日奔跑送文书的从事不见了，走廊两边冷冷清清，一度让杨元庆产生了今天是休朝日的错觉，但今天显然不是休朝日，难道是他今天来早了吗？
杨元庆走上二楼，正好在楼梯口遇到一名抱着一叠文书的从事，从事吓了一跳，连忙躬身施礼，“殿下！”
“嗯！”杨元庆答应一声，又问道：“相国们都到了吗？”
“只有苏阁老在，其余相国去视察修建农田水利，卢相国和崔詹事今天请了病假。”
崔詹事就是太子詹事崔弘元，太子詹事没什么事情，只是一个闲职，而卢豫是刑部尚书，杨元庆听说他们二人竟同时请了病假，不由冷笑一声，这倒是真的巧了，自己初上朝，他们便生病，这是给谁上眼药呢！
杨元庆阴沉着脸上了三楼，直接走进了自己的官房，记室参军裴青松连忙上前施礼，“参见殿下！”
目前他的记事参军是裴青松和张亮，而以前的记室参军萧琎出任梁郡太守，掌管中原最重要的一个郡，杨元庆点了点头，见张亮的位子空着，便问道：“张参军呢？”
“张参军去兵部取文书了，马上就回来。”
杨元庆点点头，走进了房间，裴青松跟了进来，他神情有点紧张，欲言又止，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吗？”
裴青庆指了指屋内案头，“殿下，案上有两本文书，比较重要，殿下先看一看吧！”
他行一礼，退下去了，杨元庆走到桌前坐下，见桌前并排放着两本奏疏，他随手拾起一本，一下子怔住了，这竟然是杨师道的辞职信，他又打开另一本，脸色顿时变了，这竟然是崔君素的辞职信。
杨元庆昨天听杜如晦说了杨师道有辞职之意，他本想今天和他谈一谈，却没有想到崔君素也要辞职，崔君素跟随他多年，是杨元庆仅次于杜如晦的心腹，他也要辞职，顿时让杨元庆有些着急了。
他打开崔君素的辞职奏疏，开篇便写道：“县令贪赃，罪大恶极，当以国法治之，若法不足以惩其恶，则可严峻刑法，而不可法外惩之；一县小恶，以殿下一国之尊，杀之并无不妥，然若不杀，却可留芳于青史，令后世子孙自警；殿下乃开国之主，当思万世基业，一言一行，皆为世子孙效仿，殿下遵法度，则子孙不敢违，殿下率性不羁，则子孙十倍以效之，事无大小，望殿下深思。”
杨元庆叹了口气，又翻开杨师道的奏疏，‘君有君权，相有相权，君王度大事，相国处细微，君王掌天下，相国问百官，一县为恶，当有太守问之，有御史查之，有刑部抓之，有大理审之，有相国判之罪，后上呈君王，可杀可贬，君王自处，此乃朝廷运转之常理……’
杨元庆合上奏疏，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远空一朵朵漂浮的白云，崔君素和杨师道的劝说如两记警钟，重重在杨元庆心中敲响。
针对同一件小事，崔君素讲法度，杨师道说分权，事情虽小，却影响重大。
他杨元庆今天擅杀县令，那百年后，他的子孙就会效仿他杀太守，甚至杀相国，国家法度虚空，则权贵无以束缚，这是国家败亡之根。
杨元庆当然也很清楚隋朝败亡之根，说到底是杨广独裁所致，权力没有了束缚，就会变得疯狂，这一点他深为了解。
所以他才会致力于君相分权，以相权制衡君权，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他所创建王朝的长治久安。
崔君素和杨师道这两个忠直之臣，他决不能失去。
这时，裴青松在门外禀报，“殿下，苏相国求见。”
来得正好，杨元庆也正打算找他，便点点头，“命他进来。”
门开了，苏威走了进来，躬身长施一礼，“老臣参见楚王殿下。”
“苏阁老免礼，请坐！”
“谢楚王殿下。”
苏威坐了下来，杨元庆又命茶童上茶，苏威端起茶杯，这才笑道：“听说殿下在高丽干了一票好买卖，令人兴奋啊！”
杨元庆呵呵一笑，“相国说话着实有趣，什么叫干一票好买卖，莫非我们做的是无本买卖？”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这时苏威看见了桌上的两本奏疏，脸上笑容消失了，沉吟片刻，他叹息一声道：“一桩小事却引来紫微阁惊涛骇浪，竟然有四位相国要辞职，让人措手不及，更令人深为叹息。”
“这其实是两件事，我没说错吧！”杨元庆显得很平静，淡淡说道。
“确实是两件事，一件是杨师道和崔君素为殿下擅杀县令而愤怒，另一件事是卢豫和崔弘元对殿下要追查义仓粮而不满，一事为公，让人敬佩，而另一事却为私，令人不齿。”
苏威老奸巨猾，他抓住了这次四相辞职的机会，狠狠踩卢、崔两人，他恨不得直接把这两人罢相。
杨元庆之所以想找苏威，就是想让苏威帮他想一个对付卢崔两人的办法，卢、崔二人敢用辞职来威胁自己，杨元庆极为不满，但杨元庆也知道，他此时还须借名门世家来维持河北的稳定。
他沉思片刻，便道：“此时河北刚定，对河北官场还不能进行大规模清洗，但若听之任之，又会让河北官场的利益纠葛更加根深蒂固，不知苏阁老有没有好的建议，既不用伤筋动骨，又可以梳理河北官场？”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七章 高调姿态
苏威从政数十载，对官场浸淫已深，加上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忠直之人，精于盘算个人利益，对种种官场利益看得非常透彻，这也是杨元庆向他请教的缘故。
杨元庆的请教令苏威心中十分得意，使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更重要是，打击河北系也符合他的利益，他当然愿意为杨元庆出谋划策。
苏威捋须笑道：“其实对付河北系官员说难也不难，殿下不妨分两步走。”
杨元庆精神一振，问道：“苏阁老请说，分哪两步？”
“第一步叫内部分而化之，殿下不妨下一道楚王旨意，给大隋各地官府一个期限，限各地方官两个月或者三个月之内将义仓账目清理完毕，有了这道旨意打底，然后殿下开始调动河北各地官员，不用出河北，就把他们在河北各郡县互相调换……”
不等苏威说完，杨元庆便忍不住赞了一声，“果然高明！”
苏威这招分化之计十分毒辣，他洞察人心，没有哪个官员愿为前任擦屁股，一定会把自己和前任的责任撇清，这样就很容易在各地官员之间制造出矛盾，从而分化他们的利益同盟。
杨元庆也兴奋起来，又接着问道：“那第二步呢？”
苏威不慌不忙道：“我大隋有一个很不好官场习惯，也是九品中正制度的遗留，那就是官员在一地任职太久，少则五六年，多则八九年，甚至还有十年以上，这样就容易使官员和当地名望豪门勾结，形成利益一体，其实卢、崔等世家之所以能控制河地方官场，也就是这个原因，我建议大隋应该实行官员回避制和轮换制，不准在本乡当官，而且一任地方官三年一换，卑职意思就是等义仓粮食之事结束后，便把河北官员再调到河东，河东官员调去河北，这样就能打破卢、崔等世家对河北地方的控制。”
这个方案给杨元庆一种醍醐灌顶的醒悟，他也曾考虑官员轮换制，但并不是从对付世家的角度上考虑，而是从预防贪渎上考虑，而今天，苏威的一席话惊醒了梦中之人。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有一种按耐不住的兴奋，各大世家之所以势力强大，很大程度上是它们的外围势力强大，也就是他们的亲朋好友和门下子弟，或者是各种联姻。
而实行异地轮换制，将世家的外围势力调去千里外，三年一换，利用异地通信不便的限制，便可以巧妙地去除各大世家的外围势力，然后再通过科举，普及教育等方式，打破各大名门世家对文化教育的垄断，十年、二十年后，世家就会开始走下坡路。
杨元庆在建立隋朝之初，急需得到山东士族支持，所以对山东士族比较容忍，以至于朝廷之上七成官员都是来自于各大名门士族，就俨如旧隋建国之初，九成以上官员都是鲜卑人一样。
这也是一种没有办法的选择，可一旦站稳脚跟，无论新隋旧隋，还是历史上的唐朝，都不会容忍某一势力强势坐大。
杨元庆现在已经控制了黄河以北的大片土地，以及黄河以南的中原地区，俨如三国中的曹魏，势力强大。
对他而言，山东士族的作用已经淡化，当然，他现在还需要利用山东士族来巩固他对北方和中原的统治。
只是山东士族对他而言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重要，所以他也要适当压制士族的强势扩张，但绝不是打压，这是一种度的把握，太紧不行，太松也不行。
此时，杨元庆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一旁苏威笑而不语，眼中笑意充满了奸诈，他是一个极为老奸巨猾之人，他明着帮助杨元庆对付河北系，实际上也暗中捅了裴党一刀子，河东官员调去河北，不一样是给裴家穿小鞋吗？只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殿下，此事须做得不露痕迹才行，老臣建议殿下不要出头，由老臣来操作此事，不知殿下以为如何？”苏威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又进一步提出了要求。
所以说，一个人最难做到之事就是节制，也就是把握一个度，如果苏威不要得寸进尺，把这个官员调动的大权揽过去，仅仅是提一个建议，那么杨元庆对他只会心存感激。
但苏威没有能把握住这个度，没有节制住内心对权力的欲望，他得意忘形，把内心的真实想法泄露了出来。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件事我会考虑，多谢苏阁老，聊这么久，让苏阁老辛苦了，请回吧！”
苏威其实是为他的继任者之事而来，趁攻击河北系的机会，把褚亮入相之事敲定下来，不料他还没有来得及说此事，杨元庆便不想再和他多谈，这让苏威追悔莫及，若再谈下去，恐怕效果也不会好了。
无奈，苏威只能起身施一礼，“殿下诸事繁多，老臣就告辞了。”
他走出了官房，却迎面见御史中丞韩寿重站在门外，苏威不由一愣，韩寿重是他苏党的骨干之一，杨元庆要见他，怎么自己不知道？
他忽然明悟，杨元庆让自己离去，其实并不是反感，而是韩寿重在等着接见，第一天第一人便是召见御书中丞，一定是有重大事情。
苏威迅速向韩寿重使个眼色，让他事后向自己汇报，韩寿重默默点头，他明白苏威的意思。
其实韩寿重也并不完全是苏党，作为御史中丞，他必须效忠于杨元庆，他只是因为从小受苏家的恩情，使他稍稍偏向于苏威。
而在原则问题上，韩寿重绝不会用职权替苏威谋私利，最多是提前让苏威了解一些消息，杨元庆也清楚他的忠心，所以依旧重用韩寿重，并没有因为他被认为是苏党而弃用。
这时，裴青松连忙上前对韩寿重道：“韩御史请进吧！”
韩寿重迅速整理一下衣帽，快步走进了内官房，他躬身施一礼，“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正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语气十分平静地说道：“韩御史，有两件事情需要你做。”
“请殿下吩咐！”
杨元庆沉吟一下，转过身注视着桌上的两份奏疏，缓缓道：“第一件事，你可向紫微阁弹劾我，滥用私刑，擅杀朝官。”
韩寿重一下子愣住了，竟然是弹劾楚王本人，这怎么可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韩御史没听懂我的话吗？”
韩寿重毕竟是御史，他的吃惊只是在一瞬间，但他立刻明白了，是因为杀房子县县令徐守信一事，他心中既感慨，又敬佩。
感慨是楚王竟然要弹劾自己，先帝杨广只有在临死时，才承认自己过错，其余时候都绝不认错，而敬佩是楚王敢于承认错误的心胸，一般上位者是极难办到。
他想了想便躬身道：“按照程序，应该是殿下直接向太后请罪，卑职无须弹劾殿下。”
杨元庆心里明白，如果自己是皇帝，那没有任何人能弹劾他，他只能下罪己诏，但楚王毕竟只是摄政王，上面还皇帝和太后，他只要向太后请罪便可。
向紫微阁弹劾他对目前而言并没有什么现实意义，只是杨元庆想建立一个先例，等百年后，他的子孙也同样越权杀官，那么就有谏臣把自己拿出来说事，‘当年先祖可是被御史向紫微阁弹劾。’
有这么一个先例，对他的子孙就是一种警示，想到这，杨元庆便摇了摇头，“该怎么做，我心里很清楚，你就照我的吩咐去做。”
“是！卑职会尽快……弹劾，请殿下吩咐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是关于赵郡太守张冀北受贿及渎职之罪，此人已经押到太原，他涉及到房子县县令和县丞贪污义仓粮一案，我考虑这件案子事关重大，由一个部寺来审此案都不太妥，我决定由部、寺、台三堂会审，由御史中丞为主审，也就是你，另外由大理寺李少卿和刑部周侍郎为副审，我给你们十天时间，把此案审理清楚。”
韩寿重暗暗心惊，竟然是大三堂会审，此案果真是非同寻常了。
……
次日，御史中丞韩寿重正式向紫微阁提出了弹劾案，弹劾摄政楚王杨元庆擅自越权杀死房子县县令和县丞一案，并弹劾他滥用私刑，以大隋律法中所未有的酷刑剥皮填草，并扩大罪名，动用军队将县令和县丞家眷满门抄斩，有以军干政之嫌。
韩寿重的弹劾顿时震惊朝野，竟然敢弹劾大隋的最高掌权者，简直闻所未闻，无数人为韩寿重叫好的同时，更为他捏一把冷汗，这个韩寿重闯下大祸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紫微阁竟然接受了弹劾，并以四票通过弹劾，向太后递交了弹劾令，而杨元庆至始至终保持沉默。
直到这个时候，很多大臣才终于反应过来，恐怕这件弹劾案并非韩寿重勇敢，而是杨元庆本人的意思，没有杨元庆的点头，紫微阁怎么可能通过弹劾令。
这时，朝野上下都生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个弹劾令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难道杨元庆真会被免去楚王之职不成？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八章 萧后心思
“臣杨元庆参见太后！”
晋阳宫紫玉殿内，杨元庆恭恭敬敬地向萧后行了一礼，萧后今天有点感恙，显得精神很倦怠，只因为是杨元庆觐见，她才强打精神出面接见。
“楚王不必多礼。”
萧后声音低柔，“楚王来见哀家有什么事吗？”
“启禀太后，因臣擅杀朝官，被御史弹劾，紫微阁已批准弹劾令，臣特来向太后请罪，请太后下懿旨，处罚微臣！”
“什么！”
萧后本是半倚软榻，杨元庆这句话顿时惊得她坐了起来，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杨元庆，“楚王在说什么？”
杨元庆取出紫微阁的弹劾令，双手呈给萧后，一名宫女上前，将弹劾令转给萧后，萧后打开弹劾令，简单看了看，似乎有点明白了，楚王这是自己弹劾自己，摆出一个纳谏的姿态。
萧后暗暗叹了口气，她的丈夫，先帝杨广从不肯纳谏，就算摆个姿态，他也不肯，但凡他肯听大臣的一点劝告，也不会身死国亡，草草葬在扬州。
“哀家明白了，不知殿下需要哀家怎么做？”
杨元庆当然不能教萧后怎么做，他相信萧后心里会明白该怎么做，他又行一礼，“启禀太后，臣愿接受太后任何处罚。”
萧后见杨元庆不肯明说，只得点了点头，“哀家明白了，让哀家考虑考虑！”
“太后凤体不适，臣不敢多打扰，请太后注意调养，臣告辞！”
杨元庆行一礼，便告辞而去，萧后呆坐了片刻，只觉身体疲倦得厉害，便扶着宫女回内宫休息去了。
萧后回到自己寝宫，坐在软榻上，一名宫女给她端来一碗药，“太后，刚煎好的药，趁热喝吧！”
萧后心中再想着如何处罚杨元庆之事，她当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杨元庆不过是做做样子，她也只能无关痛痒地处罚一下，可就算是无关痛痒，也让她感到很难办。
萧后只觉一阵头疼，什么也想不下去了，只得把弹劾令放在一边，接过了药碗，这时，一名宫女在门口道：“太后，晋陵王殿下前来探望。”
“让他进来！”
晋陵王便是从前的皇长孙杨倓，他到了太原，皇帝之位自然轮不到他，杨元庆本想让杨侑封他为豫王，但萧后坚决不肯，萧后坚持封他为逍遥王。
但杨元庆又觉得不妥，逍遥王有点戏谑之意，最后采纳了紫微阁意见，改封晋陵王，晋陵郡也就是后来的常州一带，那杨倓母亲的家乡，实际上就是郡王，避免与杨元庆同级为王。
可就算为晋陵王也是闲王，每天无所事事，杨倓心中烦闷，便沉溺于酒色，用美酒和女色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当年杨元庆答应过太子杨昭，给他三个儿子一生平安，他确实也办到了，不过他们的身份却有点难以安置。
次子杨侗抛弃尘世，在晋云寺出家为僧，随即跟随主持南下天台山，拜天台宗第五世祖章安大师为师，潜心学习佛法。
三子杨侑虽为皇帝，但他酷爱研究学问，每天都醉心于浩瀚的书海典籍之中，从不过问政事，偶然出宫，也是去找大儒们探讨学问，可谓心有寄托。
唯有长孙杨倓胸怀大志，忘不了皇祖父和太祖父打下的大隋江山，一心重振大隋社稷，可眼看杨元庆代隋已成定局，他心中苦闷，却难以排遣，只得借酒色浇愁，沉溺于香脂美酒之中。
杨倓走进皇祖母寝宫，躬身施礼，“孙儿向祖母请安，祝祖母身体安康！”
萧后见长孙脚步虚飘，眼脸浮肿，一看便是酒色过度的表现，和当年次子杨暕完全一样，她心中暗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祖母只是略微感恙，调养两天便好了，但你却是大病，倓儿，你再这样沉溺酒色下去，让你父亲在天之灵怎么心安？”
杨倓默然，半晌道：“孙儿知错了。”
他这句‘知错了’，萧后不知听了多少次，已经成了一种敷衍，但萧后也知道，如果不给孙儿酒和女人，他的心中会更加愤懑，还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萧后心中也恼火，他为什么就不能像自己兄弟那样，寻找一个寄托，做一个普通人，非要心怀天下，无兵无权，谁会替他卖命？
萧后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便挥挥手道：“多谢你前来问安，你去吧！”
“孙儿告退。”
杨倓转身刚要走，目光却落在桌上的弹劾令上，其实也是一本奏疏，但封有红套，所以叫弹劾令。
这种格式杨倓非常熟悉，他一愣，祖母的房间里怎么有弹劾令，莫非就是外面传闻的弹劾杨元庆的那件事吗？
“祖母……这里……怎么有弹劾令？”杨倓迟疑着问道。
“这是紫微阁弹劾楚王越权，楚王向哀家请罪，这件事让哀家头疼啊！”
杨倓心中热了起来，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道：“祖母，不如让孙儿替祖母分忧。”
“你有什么方案吗？”萧后从桌上拾起弹劾令，倦怠地问他。
杨倓紧张地说道：“孙儿建议……可以动政不动军，保留军权，免去楚王……尚书令之职。”
“一派胡言！”
‘砰！’地一声，萧后重重一拍桌子，怒斥他道：“我还没有糊涂到这个程度，你想死，你就去死，我可还想活下去。”
杨倓吓得连忙施礼，“孙儿只是提一个建议，祖母不要生气。”
“哼！”萧后重重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心思吗？你以为可以趁机削去杨元庆的主政权，你太愚蠢了，太幼稚了，你忘记了这是谁的天下！”
杨倓低下头，半晌他咬牙道：“这是我大隋的天下！”
萧后见他执迷不悟，心中更加恼怒，“你怎么不说这是大周的天下，怎么不说这是大魏的天下，怎么不说这是大汉的天下，隋朝早已经灭亡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杨倓蓦地抬头，双眼迸得通红，憋闷在胸中的愤怒陡然间爆发了，他指着萧后嘶声大吼：“隋朝灭亡了，那你是什么？你是太后，是谁家的太后？你为了荣华富贵，就像狗一样地跪在杨元庆面前，为虎作伥，出卖大隋社稷，你不觉得羞耻吗？”
萧后气得浑身发抖，她身子晃了晃，一下子晕死过去，吓得三名宫女扶住她大喊：“太后！太后！”
杨倓伸开双臂，仰天长喊一声，“天亡我大隋啊！”
他转身无比痛苦离开了萧后寝宫，只片刻，萧后苏醒了，她向两边看了看，低微声音问：“那个畜生呢！”
“太后，他回宫去了。”
萧后一把揪住三个宫女，低声哀求道：“你们答应我，刚才他说的那些话，绝不能传出去，否则我们都会死无丧身之地。”
三个宫女都是从小跟随萧后，跟随她至少二十年，在萧后的寝宫内只有她们三人，三人连忙点头答应，“太后放心吧！我们都明白。”
萧后又叹了口气，“得想办法把这个畜生送走，否则他真会害死我。”
“可是把他送走，要楚王答应才行。”
萧后凝神想了片刻，“我有办法让楚王答应。”
她让宫女把她扶坐起来，又对宫女道：“把我的金刚镯拿来。”
萧后随身一直带着百宝箱，从她做皇后时便带在身边，里面有七十二件首饰，件件是无价之宝，她说的金刚镯就是其中之一，是两晋以来历代皇后的珍品，镶有一百零八颗金刚石，其中最大的一颗金刚石有鸽卵大小，珍贵异常。
片刻，宫女用朱漆盘将金刚镯取来，“太后！在这里。”
萧后轻轻抚摸着这只璀璨夺目的金刚镯，又让宫女取来一只象牙盒，把手镯放进盒子里，交给一名宫女，“我听说佩华生下一个儿子，替我把这手镯送去，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贺礼。”
宫女一惊，太后七十二件首饰是当年圣上钦定，七十二有圆满之意，她从未送给任何人，甚至连南阳公主也没有给过，现在居然要送出去当贺礼，宫女急忙道：“太后，手镯送走，首饰就只有七十一件了。”
萧后也舍不得，可是首饰再宝贵，也没有她的性命宝贵，还有她晚年的荣华富贵，她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如果保养得好，她还能活三十年。
可是住在后宫的精细保养，只能杨元庆给她，现在又是乱世，以她曾经是大隋皇后的身份，如果没有杨元庆的庇护，她不知早被人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萧后非常清楚杨元庆对她的重要，就像她孙子所说，她像狗一样地跪在他面前，其实也没有说错，如果杨元庆愿意，她甚至把身体献给他也无妨，只是……
萧后叹息一声，“去吧！把它交给楚王妃。”
宫女知道太后必然已是深思熟虑，便点点头，接过象牙盒子走了，这时萧后又坐起身，对另一名宫女道：“取笔墨来！”
两名宫女搬来小桌子，又取来笔墨，萧后摊开弹劾令，沉思片刻，便提笔在后面写道：“小罪不宜重罚，可免去楚王太师之职，罚俸半年，以示警诫！”
写完，她放下笔，取过太后宝印，在批示旁重重盖上了印章。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九章 心有不满
夜晚，杨师道再一次来到了崔君素的府上，一进崔君素书房门，他便苦笑道：“老崔，咱们得想个法子把辞呈要回来才行。”
崔君素笑而不语，命家人端来几盘小菜，又取来一壶上好蒲桃酒，他亲自给杨师道倒一杯酒，这才笑眯眯道：“还是舍不得离开朝堂，对吧！”
杨师道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是真希望楚王殿下索性死倔到底，不肯低头，我就真的去寒江钓鱼，也就罢了，可偏偏他改错了，真是少有的明君，在这样的君王座下为臣，我也能做一番事业，名垂青史，若真的辞职走人，心中不甘啊！”
崔君素端起酒杯细细吮了一口，淳厚的酒香使他眼睛眯了起来，他索性将酒一饮而尽，又问道：“贤弟认为楚王殿下是被我们二人逼迫，才不得不认错吗？”
杨师道摇了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受任何人胁迫，再说大隋人才济济，也不差我们二人，我认为他是认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这也说明他是真正重视法度，而不是摆摆样子，情愿以身作则。”
“你说得不错，先朝二世而亡，他是深深吸取教训了，重视民生诉求，重视相权分治，避免独裁，这些都是长治久安的保证，其实李唐也做得不错，实行多相制以分君权，也是吸取了隋亡的教训。”
“我并不看好唐朝。”
杨师道并不赞成崔君素的看法，“唐朝分封李氏诸王，不敢动关陇贵族的利益，虽然唐朝因此得到支持，但也培养出一个大权贵阶层，现在因为隋末战乱，人口稀少，还可以分给普通民众一点点利益，等百年之后，人口增加，这些宗室权贵的圈田占地必然会愈演愈烈，迟早会出大乱子，当然，前提是唐朝取得天下才行。”
说到这里，杨师道情绪显得有点低落，一方面他为楚王的知错改错而欣慰，另一方面，他为自己即将离职而失落，他是主动辞去相位，一但离职，他很难再回仕途，除非是太子即位。
可楚王比他还年轻，实际上就是退仕了，杨师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如果因为我的辞职，而使楚王殿下不再违反制度，我就算后半生落魄，也无怨无悔！”
他这句‘无怨无悔’中充满了无限的惆怅，崔君素注视他，忽然笑了起来，最后仰头哈哈大笑。
这种肆无忌惮的笑声令杨师道也有些恼怒了，他将酒杯重重一放，“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啊！起初一往无前的勇烈，但达到目的后却又后悔，从你这里就可以看出什么叫人心难测。”
崔君素摇了摇头，起身从书橱里取出一本奏疏，递给了杨师道，“今天下午杜相国来找过我了，这是给你的。”
杨师道一下愣住了，他认出这本奏疏正是他的辞呈，他缓缓接过来，翻看两页，正是他的辞呈，但后面批注了几句话，正是杨元庆的笔迹。
‘为相者，当谨其言，慎其行，公勇烈有余而谨慎不足，居高位而妄言，公可知错否？’
“这……”
杨师道脸涨得通红，有些局促，杨元庆竟把奏疏还给自己了，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崔君素叹息道：“我们应该想得到，楚王殿下的心胸不可能那么狭窄，如果连我们二人都容纳不了，他何以容纳天下？”
杨师道沉默片刻道：“可无论如何，我们要给他一个面子，楚王有错，我们也有错，既然他能改错，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改错，就为‘高位妄言’四个字，我也应该去向他道歉。”
崔君素一竖大拇指，“今晚和你说了这么多，只有你这句话令我心悦诚服。”
……
楚王府内，两根蜡烛使房间里光线明亮，墙角的香炉中青烟袅袅，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榻上，杨元庆正伏案批阅奏折，他离开太原一个多月，积累了大量的奏疏，使他不得不把一部分带回府中，抽出晚上的时间批阅。
今天下午，萧后的懿旨已经出来了，轻罪轻罚，免去他太师之职，罚俸半年，杨元庆不得不佩服萧后会做人，对自己意图心领神会，很善于揣摩人的心思，这样一来，这件事就算完结了。
这时，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妻子裴敏秋的声音，“夫君，我找你有点事。”
“进来吧！”
裴敏秋推门进来，她手中拿着一只象牙盒，正是萧后命人送来的盒子，这件事让她有点难办，便来找杨元庆商量。
“有什么事？”杨元庆放下笔笑道。
“哎！”
裴敏秋叹了口气，在杨元庆对面坐下，把盒子放在桌上，推给了丈夫，“这是中午太后派宫女送来的，说是给佩华的贺礼，佩华不敢收，又给了我，我也很为难，你帮我参详一下。”
“是什么？”杨元庆有些好奇，连江佩华也不敢收的贺礼会是什么？
裴敏秋打开盒子，小心地取出了一只手镯，手镯上镶满了金刚石，在烛光照耀下璀璨夺目，尤其一颗大如鸽卵般的金刚石，竟闪烁着海蓝色的光芒。
杨元庆接过手镯，看了片刻，他眉头微微一皱，“这手镯是很名贵，但也不至于让楚王侧妃不敢收，让楚王妃感到为难，有这么严重吗？”
“佩华说，这是萧后七十二件首饰中的一件，她的七十二件首饰从不会从给任何人，包括南阳公主生下宇文禅师，向她求一件首饰给禅师镇邪，她都不肯，据说是受过天台宗智顗大师开光，七十二件首饰一件都不能少，可是她却送了一件给巧郎，这个人情太大了。”
杨元庆却笑了笑，并没有王妃所说的人情放在心上，萧后拥有七十二件首饰又怎么样，如果自己不管她，估计她的首饰半天也保不住，全被乱匪抢走，恐怕连她本人都会被抢去做压寨夫人，萧后看起来妖艳成熟，保养得很年轻，正合那些乱匪的口味。
正是自己庇护她，才使她后半生有了倚靠，能继续保住荣华富贵，给自己儿子一件首饰，正说明这个女人的聪明，杨元庆心里很清楚，这其实是萧后在向自己示好。
“不过是一件首饰，你就让佩华收下，就说是我说的，这没什么大不了。”
裴敏秋也明白丈夫的意思，她想了想道：“那好吧！我就收下它，不过我还是要亲自去谢谢她，再还她一礼。”
杨元庆取出一支玉笔，递给妻子，“这支笔也是名贵之物，就把这支笔还她个人情。”
裴敏秋抿嘴一笑，接了过玉笔，“我正发愁没东西给她，你送支笔正好，省了我一件好首饰。”
这时，门外有管家婆禀报道：“启禀老爷，杨相国和崔相国来了，在大门外求见，说是来向老爷请罪。”
紫微阁里有两个崔相国和两个杨相国，但现在来向他请罪的只有杨师道和崔君素，杨元庆想了想道：“告诉他们，就说我已经休息了，明天再见吧！”
“等一等！”
裴敏秋叫住管家婆，她秀眉轻蹙，低声劝杨元庆道：“夫君，这样不太好吧！他们毕竟是相国。”
“我已经够宽容了，他们俩竟敢用辞职来威胁我，我还是饶恕了他们。”
“既然已经宽恕，那又为何不见一见，这样他们心中也不会有芥蒂。”
“可我心中不舒服！”
杨元庆脸色阴沉下来，“他们用辞职来威逼我认错，从大局上，我有心胸，可以不计较他们，但我不是木偶，不等于我没有脾气，我心里不痛快，现在我不想见他们。”
裴敏秋无奈地叹口气，又对管家婆道：“就按老爷说的话去做吧！”
管家婆走了，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两人都没有说话，裴敏秋低低叹息一声，“夫君忙吧！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杨元庆却拉住了她的手，“坐下吧！陪我说说话。”
裴敏秋脸上露出笑意，娇笑一声，“我让丫鬟煎了参茶，估计已经好，夫君稍坐，我去给你端来。”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杨元庆心中确实有些恼火，但他不想把心中的不快施加到家人身上，望着妻子出门，他轻轻摇了摇头，又提起笔，翻开下一本奏疏。
……
王府外，崔君素和杨师道站在台阶前，耐心地等着杨元庆的接见，他们都是聪明人，杨元庆以宽容的心胸接受了他们的劝谏，以免去太师一职，罚俸半年的方式，承认了自己擅杀县令的违规。
但杨元庆的认错不代表他心中没有不满，尤其在卢豫和崔弘元也在用辞职来施压之时，可以想象，四个相国的同时辞职会引起杨元庆怎样的震怒。
崔君素和杨师道也意识到他们用辞职方式施压的不妥，他需要上门道歉，给杨元庆一个面子。
这时，门开了，管家快步走出来，向两人拱手施礼道：“两位相国，真是抱歉，刚才内宅传来消息，老爷身体有些疲惫，已经早早休息了，明天老爷会正常上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崔君素和杨师道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一丝苦笑，看来杨元庆真的有点生他们气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章 赵郡太守
次日天刚亮，二十几名骑兵押送着一辆囚车出现在晋阳宫大门前，此时正是上朝的高峰期，两百余名大臣正准备进晋阳宫，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后面有囚车！”
大臣们纷纷回头，只见二十几名手执长戟的骑兵护卫着一辆囚车向大门而来，囚车上，一名四十余岁男子身着白衣，手上带有镣铐，头露出囚车外，披头散发，神情呆滞。
众人立刻闪开一条路，默默注视着囚车从身边经过，有人低呼一声，“这不是赵郡张太守吗？”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赵郡太守张冀北是相国崔弘元的妹夫，前两天楚王下了旨意，张冀北涉嫌受贿渎职，和房子县贪污义仓粮库有密切关系，责令大三司会审，没想到张冀北竟在此时被押进京了。
大门外的官员中有不少是河北系的人，他们中有不少人和张冀北关系还不错，见张冀北被囚车带来，有人悄悄溜出人群，骑马飞奔去向崔弘元禀报。
这时，晋阳宫城上有士兵跑了下来，一名当值校尉高声问道：“囚车去何处？”
押送人冷冷道：“奉命押送御史台！”
一名士兵奔进宫去向御史台禀报，不多时，御史中丞韩寿重带着几名御史和十几名侍卫匆匆出来，他拱拱手，将自己鱼牌递上，“我便是御史中丞韩寿重，奉旨主审张冀北一案，你们把他交给我吧！”
押送军官验证了韩寿重的鱼牌，把鱼牌还给他，一摆手，“把囚车给他们！”
十几名侍卫上前接管了囚车，又有一名御史上前接交文书，囚车被侍卫们带进了晋阳宫，就在这时，囚车内的张冀北忽然挣扎起来，他奋力向官员们大喊：“杨元庆卸磨杀驴，要清洗河北官场……”
话音未落，一名士兵用矛杆狠狠一杆砸在他的脸上，一声惨叫，鼻血喷出，张冀北被砸得晕死过去，官员们一阵低呼，纷纷后退一步，韩寿重阴沉着脸喝令道：“把他带进御史台地牢！”
囚车被推进宫内，官员们在大门前议论片刻，这时晋阳宫内钟声敲响，这是三声上朝钟的第一声，官员们纷纷进宫，晋阳宫大门前再次安静下来。
仅仅半个时辰后，发生在晋阳宫前的这一幕便传遍了朝廷内外，几乎成为朝廷所有官员议论的话题，张冀北的案件虽然只是一起简单的受贿渎职案，但官员们想得却不简单，张冀北有博陵崔氏的后台，又是崔弘元妹夫的身份，使这起看似简单的案子变得复杂起来。
杨元庆来到晋阳宫时，大门前发生的一幕已经过去了，他和平常一样进了自己官房，刚坐下，裴青松便在门外禀报，“殿下，崔相和杨相求见。”
此时杨元庆心中的不满已消去了大半，这两人昨晚来找自己道歉，今天又及时出现，说明态度还是比较诚恳，就看在他们态度诚恳的份上，不和他们计较了。
“让他们进来！”
很快，杨师道和崔君素快步走了进来，两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尴尬，毕竟来认错道歉，一般人脸上都挂不住，两人一起躬身施礼，“微臣特向殿下请罪！”
杨元庆摆了摆手，“请坐吧！”
两人坐了下来，虽然气氛有点尴尬，但有些话必须要说明白。
“你们二人一个跟随我多年，另一个是我的老交情，我就直说了。”
杨元庆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两人皆苦笑着欠身道：“殿下请直言！”
“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坚持制度原则的做法我更是赞赏，我首先把你们定位为大隋的股肱之臣。”
两人大喜，一起施礼，“多谢殿下！”
杨元庆一摆手，打断了他们，“虽说是这样，但你们的做法却让我极为不满！”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语气十分严厉，“我虽然违反制度，未经刑部定罪便杀了县令，这是不对，但你们有没有劝过我？或者当面指出过我的不对，如果我不听劝谏，那么你们被迫无奈而辞职，确实是情理之中，我也无话可说，可你们没有这样做，我还在路上，你们便叫嚷着要辞职了，作为一介堂堂相国，就这么轻率做出决定吗？连最起码的劝谏都没有，就用辞职来逼我，你们不觉得这有点过分吗？”
崔君素和杨师道脸上都露出羞愧之色，杨师道更有一点无地自容，站起身深深施礼，“这都是微臣的轻率，考虑问题不周，崔相国辞职也是微臣上门去劝他，微臣负有主要责任，愿接受殿下处罚。”
崔君素也起身谢罪，“这和杨相国劝我没有关系，是微臣不够谨言慎行，微臣愿意领罪！”
杨元庆又坐了下来，两人的诚恳认错终于使他心中不满完全消失了，他便点了点头，“本来是处罚你们，但我又怕朝臣以为我杨元庆不肯纳谏，所以处罚就免了，我只希望你们记住一点，我有错，你们尽管来劝谏，如果我坚决不改，那么你们再提辞职，我也无话可说，不管怎么样，必须要给我一次纳谏的机会。”
两人的心蓦地松了下来，这件事终于过去了，他们一起深深行礼，“多谢殿下教诲，微臣谨记！”
“好吧！这件事就不用再提，请你们两位相国和杜相国一起商议如果管理好义仓，集思广益，拿出最好的方案。”
“遵命！”
两人又行一礼，一起退了下去。
杨元庆也长长松了口气，这件事终于过去了，这时，他见裴青松在门口探头探脑，便问道：“有什么事吗？”
“殿下，卑职有一件事要禀报。”
“什么事？”
“今天上午，整个朝廷官员都在议论一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一句话提醒了杨元庆，今天早晨他来晋阳宫，一路上见官员们都在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什么，见他到来，立刻不谈了，让他有点奇怪，还本想问裴青松，却被杨师道和崔君素二人打断了。
“你倒提醒了我，今天我也看见不少人在议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禀殿下，是张冀北今天上午被囚车押解而来，当时卑职也正好在场……”
裴青松便将早晨发生在晋阳宫门口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杨元庆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听着，一直听完，他才冷冷问道：“他真是在喊我杨元庆卸磨杀驴吗？”
“他是这样喊，直呼殿下的名字，非常无礼，还说殿下将清洗河北官场。”
“哼！”杨元庆重重哼了一声，“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都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敢威胁我。”
停一下，杨元庆又问：“今天崔弘元上朝没有？”
“回禀殿下，他还是称病，没有上朝，倒是卢相国上朝了，卑职刚才还见到他。”
杨元庆负手走了两步，当即道：“准备马车，我要去崔府探病！”
……
崔弘元在太原的府宅并不大，只是一座占地六亩的中宅，不过地段很好，就靠近北门，离太原北市不远，每天上朝很近，又是繁华之地，但他的宅院却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目前崔府中只住着崔弘元和老妻两人，以及十几名家仆，其余博陵崔氏子弟都没有住在这座府宅里。
崔弘元已经六十余岁，他是前涿郡太守崔弘升的兄长，崔弘升在第一次高丽战争中因感染疫病而不幸去世。
由于崔弘元已经年迈，他任博陵崔氏家主只是挂一个名头，实际上，家族事务都是由他的侄子崔众在管理。
而且在紫微阁七相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实权之人，官任太子詹事，为东宫百官之首，可大隋并没有东宫，更没有太子，他这个太子詹事就是一个闲职。
不仅如此，由于他的年迈，紫微阁政事笔也只是象征性的给他和苏威，而真正权力是轮流掌握在其他五相的手中。
崔弘元已经称病三天了，而卢豫称病两天，他们两人的生病都是一种策略，用拖的办法逼杨元庆放弃对河北官场的清洗。
至于辞职，他们二人和杨师道他们的真辞职不同，他们只是口头上叫嚣着要辞职，但书面辞呈却压根没有交给杨元庆。
今天崔弘元真的是有点感恙，他是忧虑成疾，而且一大早便得到消息，他的妹夫张冀北被囚车押解进京了，更让他添了一桩心事。
房间里，一名侍女正小心地喂崔弘元喝药，嘴里喝药，但手却伸进了侍女的衣领中，肆意地玩弄着侍女丰满的胸脯，侍女满脸涨得通红，身子却不敢动。
老男人大多比较好色，虽然能力已经没有了，但好色之心却年老弥盛，崔弘元也不例外，只能动动手，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兴奋的亮色，紧紧盯着侍女因羞涩而绯红的脸。
就在他的手要向侍女裙下摸去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只听老管家在门外焦急禀报：“老爷，有急事！”
“什么急事？”崔弘元语气极为不悦，不长眼的管家竟敢打断了他的兴致。
“老爷，楚王殿下来了。”
“啊！”地一声，崔弘元坐了起来，一连声催侍女道：“快扶我起来，替我更衣！”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一章 联盟分裂
杨元庆负手站在崔府台阶上，眯着眼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这里离北市不足两百步，居然十分安静，环境也很好，几株老树郁郁葱葱，长得枝繁叶茂。
杨元庆很佩服崔家有眼光，买了这么一座闹中取静的宅子，虽然宅子稍小一点，但如果人口不多，宅子住得太大也是一种负担。
宅子是博陵崔氏在太原的私宅，尽管不是崔弘元所买，但也看出博陵崔氏的一贯风格：靠近权力，行事低调。
这两天杨元庆一直在观察崔、卢两人的态度，口口声声说辞职，却没有把辞呈递到他桌上，这说明崔、卢二人的辞职并不是真心，只是借此向他施压罢了。
但杨元庆并不掉以轻心，也不会用粗暴的方式直接罢免崔、卢二人，毕竟崔卢两人身后涉及到河北十几个郡，行事过于粗暴，会激发河北的暴乱，造成河北不稳。
其实这也是崔、卢二人的依仗所在，他们知道杨元庆不会真的行罢免之事，所以才敢用辞职来威胁。
说到底还是利益，一个小小的义仓粮食问题却牵动着整个河北的官场利益。
杨元庆在年初拿下河北后，除了面积最大的河间郡和人口最多的涿郡进行彻底清洗之外，其余河北各郡县都保持了官场不动。
这其实就是杨元庆的一种妥协，维持河北各方的利益，同时把河北各方的利益代表，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的家主请进紫微阁。
河北的利益稳定也带来了河北局势的稳定，才使他几乎在河北不驻兵的情况下大举进攻中原，拿下了中原腹地。
河北稳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弊端也在与日俱增，河北的各种利益正在逐渐固化，一旦他统一了天下，再回头收拾河北，恐怕就尾大不掉了。
一个小小的房子县县令就敢贪污六千石义仓粮，而且还是被自己偶然撞现，一叶可知秋，那么河北各郡县的水又会有多深？
杨元庆很清楚他现在需要做什么，就算不是大规模清洗河北官场，但也要用残酷的手段震慑河北各郡县官员，令他们不敢在土地上做文章。
义仓粮只是小问题，即将在冬天大规模推行的均田制才是大问题，如果不及时震慑河北官场，不令他们收敛，那么冬天大规模推行的均田制将埋下极大的隐患。
只有强硬地解决义仓粮食问题，让河北各郡县看到中央朝廷的意志和决心，那么均田制才能顺利推行下去。
动则现在乱，不动则将来乱，作为上位者，必须在这两者之间寻找一种平衡，赵郡太守张冀北无疑是一步很好的棋，要走好这步棋，必须要得到崔弘元的配合。
那么打破崔、卢之间的联盟就是最关键的第一步，从今天卢豫上朝，而崔弘元没有来上朝，杨元庆就嗅到了他们之间的一丝不和谐。
这时，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崔弘元的声音，“快开大门！”
大门‘吱嘎嘎！’拉开了，杨元庆一回头，只见崔弘元快步走了出来，虽然精神不是太好，但眼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
崔弘元确实很紧张，杨元庆的突然到来，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事先通知，尤其张冀北刚刚被押送到晋阳宫，杨元庆便来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崔弘元已来不及思索，慌忙从大门里拱手出来，“微臣有失远迎，让殿下久等，微臣之过也！”
杨元庆微微一笑，“没事事先通知，很是抱歉，只是想探望一下崔相国的病情。”
杨元庆打量一下崔弘元，又笑道：“崔相国的气色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嘛！”
崔弘元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病，装也装不像，只得叹口气道：“微臣前天稍稍感恙，休息两天，已经好多了，今天再休息一天，明天便可以正式上朝，只是让殿下担心，老臣惭愧啊！”
他又连忙躬身请道：“殿下请进吧！”
杨元庆笑了笑，快步走进了崔府，崔府内的贵客堂已经收拾好了，杨元庆作为楚王的身份到来，和崔弘元又没有什么私交，当然是不能去书房，只能接受崔府最隆重的礼仪。
不过杨元庆来得仓促，崔府没有准备，既没有张灯，也没有结彩，只是在贵客堂门口铺上红地毯，崔弘元将杨元庆请到了贵客堂，又让出主座，两人谦让片刻，各自坐了下来。
一名侍女端上来两杯茶，杨元庆端起茶杯打量一下，见杯壁薄如纸，晶莹如玉，隐隐能看见茶的青色，笑道：“邢窑白瓷能做到如此细腻，倒也少见，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薄影杯？”
崔弘元有些得意地笑道：“正是薄影杯，邢窑百年来一共只烧出五对，现在举世只存有两对，一对在皇宫，一对就在博陵崔氏府中，殿下手中的薄影杯，正是博陵崔氏收藏的这一对。”
“这么昂贵的东西，竟然给我使用，实在是不敢当，若是不小心损坏，我岂不是变成崔家的罪人？”
“殿下言重了，除了这薄影杯，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来表示博陵崔氏对殿下的敬重。”
崔弘元着实有点心虚，他本身是一个谨小慎微之人，而且他是崔氏的嫡长子，当年他父亲选择家主继承人时，就是因为他比较懦弱胆小，没有魄力，所以才没有选择他，而是选择了次子崔弘升。
只是因为崔弘升病死在辽东，隋朝乱世来临，所以博陵崔氏才一致推举地位高崇，且为人谨慎的崔弘元接任家主之位。
这几天由于杨元庆露出了要清洗河北官场的苗头，触动了卢、崔两家的切身利益，才引发卢豫和崔弘元的强烈抵制，可就是这样，他们两人的观点还是有点不同，卢豫主张强硬抵制，绝不让步，必须让杨元庆明白河北系绝不让步的态度。
而崔弘元主张商量妥协，他不愿过于强势，引来杨元庆的报复，尽管卢豫再三劝他，但他骨子的懦弱还是使他嘴上答应，心中却不以为然，也正是因为他们之间意见的不统一，才出现了今天卢豫上朝，而崔弘元继续称病的步调不一致。
正是崔弘元内心的胆怯和心虚，使他想方设法讨好杨元庆，不惜把崔氏家族珍藏的名瓷拿出来待客，这种心理上的潜意识所表现出来的卑下态度，使杨元庆迅速捕捉到了。
杨元庆不露声色，慢慢喝了一口茶，这才叹一口气道：“我最大的一个遗憾，就是没有能去拜访博陵崔氏，当年我出任幽州总管，涿郡崔太守和我关系很好，甚至在我和李景共同反对出兵高丽而被贬黜时，崔太守挺身而出为我辩解，这一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中，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回报当年崔太守对我的一番情意。”
杨元庆说得很诚恳，令崔弘元心中感动，他也叹息一声，“当年弘升也对我说过，说幽州杨总管为人坦诚，恩怨分明，可以深交，只是弘升去世得早，后来天下大乱，博陵崔氏自顾不暇，以致一直没有和殿下联系，其实博陵崔氏在很早以来就是支持殿下，我们希望殿下能早日统一天下，也愿为之尽犬马之劳。”
双方看似在寒暄，实际上都在小心翼翼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崔弘元明白杨元庆暂时不会碰博陵崔氏的核心利益，而杨元庆也明白崔弘元愿意妥协，话说到这一步，杨元庆便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这次我在归途中经过房子县，才知道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敢贪污六千石义仓粮食，令人震惊，县令虽然杀了，但我发现了很多义仓粮库的漏洞，所以我决定全面清查各地的义仓粮库，包括河东、河北和中原，但朝廷中对此有不少异声，有的人主张既往不咎，以后严格管理便可以了，不知崔相国对此是什么态度？”
杨元庆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崔弘元，他这一枪直插要害，令崔弘元一阵心慌意乱，他没有想到杨元庆问得这么直接，使他没有一点准备，但他又不能回避，毕竟他是相国，这件事在紫微阁内讨论过。
他口唇嚅嗫几下，终于低声道：“我觉得关键是要证据充分，如果真涉及到犯罪，是应该追究，可如果并没有以权谋私，只是因为局势混乱而丢失义仓粮食，那也应该谅解。”
“这个是当然，毕竟兵荒马乱，只要不是私自贪渎，那我不会追究，可如果涉及受贿、渎职，或者贪污坐赃，那我也绝不会轻饶。”
崔弘元心中猛地一跳，他听出杨元庆话中有话，是在指张冀北，张冀北可不就是受贿渎职吗？
果然，杨元庆注视着他，又缓缓道：“关于张冀北的案子，可能会涉及到很多人，我在这里给崔相国交一个底，如果案子涉及到博陵崔氏子弟，我可以放过，其余之人，一个不会轻饶，崔相国可同意？”
这就是杨元庆这次义仓粮案件的底线了，打掉崔、卢两家的外围势力，而不动本宗子弟，也就是崔、卢两家的核心利益不碰，这是杨元庆的让步。
崔弘元当然也听懂了，他知道，杨元庆已经让步了，那下面就是需要他们让步。
沉思良久，崔弘元终于点了点头，“我同意殿下的方案！”
他这一表态，就意味着卢崔联盟正式决裂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二章 交换条件
晋阳宫的职能在最初只是杨广的行宫，设立的部寺等职能部门较少，在去年隋军攻克太原不久，就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扩建，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等等部门都有了自己的办公场所。
其中御史台位于东南角，是一栋三层的红色小楼，但由于它拥有监察权和抓捕权，所以又修建了地下室，作为御史台临时拘押人犯的牢狱。
从崔府回来，杨元庆便直接来到了御史台，御史大夫是杨善会，紫微阁七相之一，但他只是一个挂名，并不过问御史台的具体事务，具体事务由三名御史中丞负责。
一个是负责监察京城百官的韩寿重，一个是负责地方官府监察的刘蒙，另一个是负责御史台内部事务的戴崇运。
除了三名御史中丞外，还有十二侍御史和二十四名监察御史，连同御史大夫，御史台一共有四十人，负责整个大隋王朝的监察运转。
这次发生在赵郡房子县的义仓粮案，虽然杨元庆已经杀了县令和县丞，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从县令徐守信心腹那里得到的口供，和徐守信书房里搜查出的一些行贿记录，又挖出了徐守信的上司，赵郡太守张冀北。
记录中清晰地显示，张冀北知道徐守信贪污义仓粮之事，并默许了徐守信的贪污，作为回报，徐守信事后将分两成的好处给张冀北。
由于这个受贿因为还没有发生，可以不算，只能算是渎职，但在徐守信的记录中，他每年向张冀北行贿五千吊钱，以维持他的上上好评，已经连续三年。
但这仅仅只是房子县，赵郡管辖十一县，其他县的行贿情况呢？当然，查张冀北的受贿罪只是借口，杨元庆是要用张冀北来震慑河北官场。
杨元庆走进了御史台大门，韩寿重早已得到消息，在大门口等候了，韩寿重深施一礼，“参见殿下！”
杨元庆点点头，“张冀北招供了吗？”
“启禀殿下，此人的嘴非常硬，死活不肯招，受贿之事一概不承认，动刑也没有用。”
韩寿重叹了口气，“卑职会想办法让他招供。”
“带我去看看他。”
众人连忙领着杨元庆向地牢走去，从一间屋子走下台阶，越走越深，大约走了三四丈，眼前变得昏暗起来，墙壁上点着油灯，空气混浊，阴冷潮湿，地牢里给人一种阴森恐怖之感。
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铁门前，有狱卒开了铁门，十几名亲卫和御史台官员簇拥杨元庆走进了铁门。
铁门内是一间石屋，用大青石砌成，显得十分空旷，石壁上挂满了各种刑具，角落里点着一盆火，八名精壮的大汉赤着上身，满脸横肉，目光凶狠地盯着屋子中央的一座铁笼子。
铁笼约八尺大小，手臂粗细，铁笼子一角软软坐着一人，脚上拴着铁链，赤着上身，身上遍体鳞伤，正是上午被押解而来的张冀北，此时他已晕了过去，头软软地搭在笼子上。
张冀北是实行三堂大会审，由大理寺少卿、刑部侍郎和御史中丞三者共审，但这种三堂大会审是后面才进行，首先是要张冀北招供画押，然后由三堂会审对招供的事情进行一一确认，最后由三方签字定案。
这时，主审侍御史见楚王居然来了，连忙上前躬身禀报：“殿下，人犯刚审讯完，已经晕过去了。”
杨元庆看了一眼张冀北，“把他弄醒！”
‘哗！’两名大汉将两桶凉水泼在张冀北身上，半晌，张冀北呻吟一声，慢慢苏醒了。
杨元庆摆摆手，“所有人都退下去！”
众人不敢抗令，纷纷退下去了，石屋里只有杨元庆和张冀北两人，杨元庆走到他身边，冷冷注视着他。
张冀北吃力地移动一下身子，抬头望着杨元庆，也冷笑一声，“让殿下失望了吧！”
杨元庆淡淡一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注视着他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张冀北本想啐杨元庆一脸，但他还是忍住了，他想到了自己妻儿，这一口啐下去，他是痛快了，但妻儿就没命了。
张冀北扭过头去，不理睬杨元庆，脸上充满了一种不屑的神情。
杨元庆却不管他的态度，继续道：“我不妨给你明说，不管你招招，你都死定了，我需要用你的脑袋来震慑河北官场，但我知道你有个儿子，叫张继宏，现在崔学里读书，书读得很不错，年年在崔学考三甲，你还有一个女儿，许给了崔弘元的侄子，如果你按我的要求招了，那么你儿子不会受你的影响，如果考上科举，我会正常录取他，给他一个仕途。”
说到这，杨元庆的语气变得阴冷起来，“可如果你不招，不仅你要被剥皮充草，你的儿子，还有你的妻女一个都活不成！”
张冀北浑身一震，但他依然没有动，也没有吭声，眼睛依旧盯着铁门，但目光却有些变得复杂起来，他想起了杨元庆将徐守信一家十一口人满门处斩。
杨元庆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他心里明白，其实张冀北这样死扛着，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民族大义的成分，无非是不想出卖崔弘元，从而保住他的儿子，说白了，还是为了利益，所以他就从利益着手，一步步瓦解他的心中防线。
有些事情用酷刑是解决不了，比如条件交换，审问官没有这个权力，但杨元庆就不一样，他是最高权力者，任何事情，他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
他的态度有时比酷刑还管用，张冀北明显有点动摇了，杨元庆不慌不忙又道：“刚才我还说漏一个人，你的老家是信都郡鹿城县，你在老家有一个侄子，叫张荣广，今年只有三岁，他也一样，你招了，他会平安无事，你若不招，他的人头也会立刻落地！”
张冀北浑身剧震，他终于回过头，不可思议地望着杨元庆，老家的所谓侄子实际是他的私生子，是三年前他在崔府喝醉酒，和崔弘元派来伺候他的侍女发生了关系，侍女后来就生了这个孩子。
这件事极为隐蔽，连他的妻子都不知，只有崔弘元一人知晓，从杨元庆的语气中，显然杨元庆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会是谁告诉他，只有一个可能，难道是……
杨元庆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瓷茶杯，薄如白纸，晶莹如玉，他眯眼笑了起来，“你应该认识这对杯子吧！有人献给了我。”
张冀北一眼认出了这对杯子，是薄影杯，是博陵崔氏传了三代的珍贵之物，从来都是由家主珍藏。
张冀北一下子明白过来了，难怪杨元庆知道他私生子之事，是崔弘元出卖了自己。
他心中一阵绞痛，一口血喷了出来，心中万念俱灰，自己拼死要保护的人，最后却先出卖了自己，杨元庆手中薄影杯此时如一把锋利的剑，将张冀北一剑穿心。
杨元庆站起身，淡淡道：“我给你两天时间，你自己考虑吧！两天之内不会动你的刑，两天后，你招不招都是一回事了。”
说完，杨元庆转身便走，这时铁笼里传来张冀北低沉的声音，“殿下，你说话可算数？”
杨元庆停住脚，冷冷道：“我杨元庆是大隋皇帝陛下，我会对你这个小人物失信吗？”
“好！”
张冀北终于答应了，“我和你交换！”
……
卢豫也是紫微阁七相之一，他的具体职务是刑部尚书，称病两天后，今天他上朝了，不过他没有来紫微阁，而是在刑部官房办公。
卢豫是洛阳宰相卢楚之弟，他不仅继承了兄长的家主之位，也继承了兄长的强硬路线。
卢豫并不像崔弘元那样懦弱好色，他是一个极为精明的家主，拥有一种优秀的品德，严厉而自律，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丑闻，更没有贪污受贿的劣迹。
相比崔弘元的原则性较弱，看不透局势，而他的原则性极强，而且能看透大局。
他很清楚杨元庆清查义仓粮食的目的，实际上就要清洗河北官场，或许不是全盘清洗，但一种重要的职务，如太守、长史之类，肯定要换掉。
清理河北官场只是第一步，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打压士族对朝廷的影响，即使不能将世家连根铲除，但至少也要遏制住世家的壮大，然后在慢慢打压。
卢豫很清楚杨元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探，如果河北世家反抗不大，那么他的清洗风暴就会刮得更烈，如果遭遇河北世家的坚决抵制，那么杨元庆的清洗风暴就会收敛一点。
这也是卢豫比较强硬的原因，当然，河北有三大世家，光靠范阳卢氏可不行，还要靠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的一致抵抗。
而清河崔氏遭遇了沉重打击，崔君素又是杨元庆的心腹，指望不上，所以博陵崔氏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
偏偏崔弘元态度暧昧，抵抗意志不坚定，明明约好今天一起上朝，他却称病没有来，着实令卢豫恼火。
临近中午时分，卢豫收拾一下桌子，准备去吃午饭了，这时，一名从事快步走进来，手中拿一份请柬。
“启禀相国，楚王殿下命人送来请柬，请相国中午去赴宴。”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三章 摆酒请客
卢豫愣住了，杨元庆请自己去赴宴？事情来得突然，使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他接过请柬打开，地方是北市‘元安酒肆’，还居然有叫这种名字的酒肆？卢豫去过北市多次，似乎从未见过。
但酒肆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元庆请他赴宴，他看了看请柬上的时间，快要到了，便立刻吩咐道：“给我备马！”
卢豫快步走出朝房，随从已牵来一匹马，他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催马向北市奔去。
在北市大门口打听了一下，原来这家‘元安酒肆’就是原来的一品居酒肆，卢豫以前常去，一品居酒肆因违规卖酒而被查封，官府将它拍卖了，新东主便将酒肆改名为‘元安酒肆’。
卢豫心中有些惊讶，因为要避杨元庆的讳，很多带元字的店铺都改名了，这家酒肆却叫元安酒肆，而且杨元庆偏偏在这里请他赴宴，这家酒肆和杨元庆有什么关系？
他进了酒肆大门，掌柜早看见了他，也认识，连忙行礼道：“原来是卢相国，可是来赴楚王之宴？”
卢豫点了点头，掌柜连忙一摆手，“在五楼，卢相国请跟我来。”
卢豫跟着他一路上了五楼，即将上五楼时，掌柜却停住了脚步，“相国，很抱歉，我不能上去了，五楼已被包下，不准任何外人进去。”
掌柜转身要走，卢豫却叫住了他，“我忘记问了，这座酒肆是楚王开的吗？”
掌柜笑着摇摇头，“我家东主姓裴，失陪了。”
掌柜快步下楼去了，卢豫眉头一皱，姓裴，莫非这是裴家所开？
他走上了楼，只见楼梯口站着八名身材魁伟的巨汉，个个长得满脸横肉，目光凶狠，恶狠狠地盯着他，卢豫心中有些不舒服，这算什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吗？
“卢相国！”
只见裴青松从走廊里面快步走了过来，向他施一礼，“相国请跟我来，殿下已经在等候了。”
看见裴青松，卢豫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八名雕塑般的巨汉，摇了摇头。
裴青松会意，连忙笑着解释道：“主要是怕闲人上来，所以殿下才命令几名长相凶狠的手下守住楼梯，没有针对卢相国的意思。”
“哦！原来如此。”
卢豫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又问道：“今天楚王除我之外，还请了谁？”
“没有别人了，只有卢相国，本来我昨天来订房间时，还有崔相国，但不知为什么，殿下告诉我，崔相国不来了，所以只有卢相一人。”
卢豫当然知道，这里的崔相就是指崔弘元，他心中一愣，崔弘元不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有些不安起来，难道杨元庆和崔弘元见过面了？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裴青松推开一间房门，“卢相国请吧！”
卢豫走进房间，只见房间里站着数十名侍卫，执斧拿刀，斧刀雪亮闪光，杀气腾腾。
卢豫忽然意识到，今天恐怕不是什么好宴了，杨元庆显然是在威胁他，虽然不一定是要杀他，但这种架势，却是在暗示着什么？
想要用武力铲除卢氏家族吗？
就这时，他忽然听见房间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你这个价格太低了，我整个五楼都是雅室，一个中午不开张会损失多少，今天生意又不错，你至少要再加五百吊。”
“可是你买这座酒肆，我可出了不少钱！”这是杨元庆的声音。
“我可不管，我现在是寡妇，要养孩子，开支很大，你是堂堂的楚王，不至于连几百吊钱也要耍赖吧！”
“拿你没办法，就再加五百吊，但我先说好，不准再有第三次。”
“嘻嘻！保证没有了，好了，我不打扰你，先走一步。”
门一开，一名年轻女子迎面出来，一眼看到了卢豫，女人吃一惊，脱口而出，“卢二叔！”
卢豫也觉得她有点眼熟，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正愣神时，年轻女人却嫣然一笑，快步走了。
卢豫见她的头发上带着一朵白花，这是还在服孝的标识，她是谁？
卢豫满心疑惑地走进里间，只见里面只坐着杨元庆一人，桌上已经上了几盘凉菜，杨元庆头戴纱帽，身穿淡紫色长袍，腰束革带，笑容满面。
“卢相国终于来了，请坐！”杨元庆笑着一摆手道。
“多谢殿下！”
卢豫坐了下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刚才那女子是说，叫我卢二叔，我应该见过她，但想不起来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她是王妃的堂姊，也就是裴蕴的长孙女。”
卢豫忽然想起来了，“就是嫁给清河崔氏的那个裴家女儿吗？”
“正是她！”
杨元庆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也是不幸，他们好不容易才熬过最艰难的乱世，在清河县开了一家酒肆，眼看安定下来，不料丈夫在四个月前病逝了，她在清河县很难呆下去，便卖了酒肆，带女儿来太原另谋发展，我便出了一点钱，帮她买下这座酒肆。”
“可是……裴家准她抛头露面，当垆卖酒吗？”
“还好吧！她是东主，很少露面，应该问题不大。”
裴幽的意外出现，使他们两人本该尴尬的见面气氛一下子和缓下来，这时，卢豫的心思又回到了正事上。
他沉吟一下道：“今天上午，我和杜相国聊了聊，他提出一个很好义仓粮方案，每两三个郡就集中建立一个大仓库，由朝廷直管，官仓钱粮和义仓粮食都集中在大仓库中，地方官府管帐而不管物，仓库管物而不管帐，这样就可以防止地方官府的贪渎之事出现。”
卢豫也是一个极为精明之人，作为相国，他也是希望能够控制住地方官府的贪腐，希望朝官能够清廉，希望大隋能够强盛，如果不涉及家族利益，他确实是一个很能干，很有作为的宰相，可一旦涉及家族利益，他的心思就有微妙变化，更多是考虑家族利益，而不再是朝廷。
这也是世家的局限所在，家国天下，他们首先考虑是家族，然后才是国，最后才是天下。
杨元庆心中也微微叹息，这个卢豫要比崔弘元难对付，但只要他肯妥协，那么河北官场就容易清理了。
想到这，杨元庆取出一份供词，放在桌上推给了卢豫，“这是张北冀的供词，卢相国请看看吧！”
卢豫心中一怔，张北冀上午才被押进晋阳宫，这才半天时间，供词就出来了吗？张北冀就这么不经审讯？他疑惑着接过供词，仔细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时，他吃了一惊，第二页清清楚楚写着魏郡太守赵本章纵容家人，违规多占良田五十顷。
赵本章是范阳卢氏的门生，曾担任过涿郡长史，对卢家非常照顾，是卢家外围势力中的重要人物，居然被张北冀告发了，他又向下看，不由更加心惊，几乎赵郡所有的县令都被张北冀告发，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这……这些可信吗？”
“是否可信，暂时还不知道，但至少这些都是线索，可以按照这些线索去查，有没有被冤枉，一查便知。”
卢豫半晌没有吭声，他无言以对，如果赵本章真的有贪腐之事，那他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这令他心中十分恼火，这个赵北冀在河北官场呆的时间太长，了解很多内幕，如果他真的招供了，那会牵扯出很多人。
卢豫恨得直咬牙，崔弘元为什么就管不住张冀北，才一个上午便开始交代了，这就是崔弘元所说的绝不会背叛的刚烈之人吗？
“殿下，这个张北冀是崔相国的妹夫，崔相国给臣说过，张北冀是清廉之人，会不会有屈打成招的可能？”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上午去拜访过崔相国了，他说张北冀的问题不仅是渎职和受贿那么简单，还有买官卖官之嫌，崔相国还建议御史台去查张北冀的鹿城县老家。”
杨元庆的这句话使卢豫一下子跌进了深渊，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崔弘元果然背叛自己了，难怪杨元庆要请自己赴宴，原来他已胸有成竹。
“难道真的保不住了吗？”卢豫心中无声地呐喊。
杨元庆却淡淡一笑，“我和崔相国已达成了妥协，崔相国不会干涉御史去河北查案，全力支持朝廷对张北冀的处罚，作为回报，如果案子涉及崔家子弟，我也会网开一面。”
说到这里，杨元庆又笑着对卢豫道：“我希望和卢相国也达成这样的妥协。”
卢豫当然明白杨元庆的意思，要卢家也和崔家一样，放弃外围家族利益，保住卢家子弟。
卢豫只觉得自己已被逼到了角落。他不喜欢这种被逼迫的感觉，而且杨元庆还在外面杀气腾腾地排列的几十名刀斧手，更是带有恐吓的意思。
尽管卢豫不愿意，但他已经没有了选择余地，崔弘元的背叛使他变成孤军作战，他不会是杨元庆的对手。
万般无奈，卢豫只得叹了口气道：“既然崔相国已妥协，那我卢豫特无话可说，卢家会全力支持殿下，支持朝廷。”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四章 宫外之音
卢豫的最终让步是在于他失去了博陵崔氏这个同盟，使他独木难支，也在于卢豫意识到了杨元庆清洗河北官场的决心，他无力和强权对抗，更在于杨元庆的让步，承诺在清洗中不触及卢氏子弟。
妥协是一门艺术，不知妥协的人最终只会变成孤家寡人，而不会掌握妥协的度，那就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
而一个会妥协的人，首先是要明白自己的原则，在原则上不让步的情况下，适当做出一点让步，给对方一个台阶，尽量不要碰对方的核心利益。
卢家的核心利益是卢氏子弟，杨元庆给了卢豫承诺，这就是妥协，如果没有这个妥协，那么卢豫就会害怕杨元庆的清理扩大化，波及到卢氏子弟。
当然，妥协的前提是实力，如果杨元庆没有强大的实力，没有足以毁灭卢氏家族和整个河北官场的能力，那么任何妥协也换不来卢豫放弃抵制。
妥协也是一种技巧，如果没有事先瓦解崔、卢联盟，如果没有抓住魏郡太守赵本章纵容家人违规多占良田的事实，将卢豫逼到墙角，卢豫最终也不会被迫答应让步。
下午，紫微阁在半圆堂召开了杨元庆回京城后的第一次廷议，廷议的内容就是关于义仓粮食的清查。
“这一次房子县义仓案只是一次巧合，是我偶然遇到，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敢贪污六千石粮食，尤其在粮食缺口极大，朝廷上下都为之节衣缩食之时，我相信这件事会让每一个人都愤怒。”
半圆堂内，七名相国身着紫袍，头戴高冠，正襟危坐，包括崔弘元也前来出席了，不过座位变得有些微妙，原本是他坐在卢豫身旁，而现在卢豫却远远坐在另一边，崔弘元的背叛使他们之间的联盟彻底决裂，河北系也随之烟消云散。
卢豫虽然被迫向杨元庆让步，但他心中的怒火并没有平息，他不敢招惹杨元庆，却把所有的怒火都对准了崔弘元，他认为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崔弘元的背叛。
自始自终，卢豫都阴沉着脸，没有看崔弘元一眼，更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杨元庆此时已经完全掌握的主动，他把所有的反对障碍都清除了，接下来，紫微阁的决议就必须按照他的思路走。
“我一直在考虑，为什么房子县县令有这么大的胆子，就是他一人有这个问题吗？显然不是！”
杨元庆取出张北冀的供词，对众人晃了晃，“这份供词想必大家都看过了，虽然还没有确认，但上面揭露的各种事情却令人触目惊心，赵郡十一个县，有七个县的义仓有问题，难道这还不足让各位深思吗？”
杨元庆的目光向众人一一望去，又缓缓道：“我终于想通了，为什么房子县县令的胆子有这么大，就是因为这里面有漏洞，他可以借口战乱，把烂帐栽到窦建德身上，可事实上，窦建德并没有动义仓粮食，连窦建德都懂得收买民心，我们更不能赖帐，所以义仓这笔帐我们得认，这个民心我们不能失去。”
这时，杜如晦接口道：“殿下，义仓粮从十几年前就有，如果清查时间太长，真的会是一笔糊涂帐，而且人工时间也耗费巨大。”
“我知道，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说以两年为限，我相信民众也能理解。”
杨师道迟疑一下，举起了手，“殿下，这样其实还是一笔糊涂帐，两年前粮食又该怎么办？还是存在有漏洞。”
杨元庆清查义仓粮食当然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目的是为了清洗河北官场，但这话不能说，还得光面堂皇地说义仓粮之事。
“战乱年代死了这么多人，很多死去的人也还有粮食存在义仓，所以帐是不可能算清，我也不可能要求地方官个个清廉正直，一尘不染，关键是不要过分，让我们能给民众一个交代。”
停一下，他又道：“清查义仓粮食，我可以给一个期限，就在今年年底之前，各地官府必须做到帐实相符，如果真没有了粮食，或者粮食出现亏损，那么可以专门上奏户部，把原因说清楚，只要不是因为失职或者贪渎所致，朝廷可以把欠缺补上。”
半圆堂内鸦雀无声，只听杨元庆果断而严厉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前朝灭亡就在于失去民心，教训不可谓不深，我们绝不能再重蹈覆辙，要想得民心，首先要吏治严，从现在开始，我决定扩大御史台，将御史人数再扩增一倍，使监察御史在各地的巡查成为一种制度，每一个渎职犯罪的官员都必须接受相应的惩处。”
三天后，张北冀案件以大三司会审的方式定案，卷宗移交紫微阁，紫微阁经过协商后判处张北冀死罪，最后上报楚王杨元庆，杨元庆核准了紫微阁的定罪，下旨将张北冀斩首。
随即十六名御史各带侍卫分赴河北各郡县，核查张北冀所招供的各条线索，第一场清洗河北官场的风暴开始掀起，消息迅速传出，不等御史到来，便有九名县令弃官潜逃，魏郡太守赵本章也闻讯逃往长安。
随即，各地清查义仓粮的旨意正式下发，传遍了河东、河北、中原及关北各郡县，责令各地官府在年底前清查完毕，上报朝廷。
二十名巡视御史也分赴各地，聆听民声，监察义仓粮食的清查。
……
这天下午，一辆马车在数十名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进了晋阳宫启辉门，启辉门也就是晋阳宫东门，一般宫人进出宫门和大臣觐见皇帝太后，都是从这里出入。
马车停在台阶前，几名宦官已事先等候在这里，车门开了，一名侍女扶着楚王妃从马车出来。
“王妃当心！”侍女小心地提醒裴敏秋注意脚下。
裴敏秋点点头，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几名宦官连忙迎上来，一名年老的宦官躬身施礼，“老奴奉太后之命在此迎接王妃，请王妃随我们进宫。”
裴敏秋微微笑道：“麻烦你们几位了，那就走吧！”
几名宦官在前面引路，贴身侍女抱着一只匣子跟在身边，在裴敏秋身后，两名贴身女护卫手按刀柄，一左一右，警惕地注视两边情况，跟着裴敏秋向内宫走去。
一直走到萧后所住的寝宫，宫内女侍卫自然不敢有任何搜查的举动，直接领着裴敏秋进了养心殿。
刚走进大门，萧后便迎了出来，满脸堆笑，“王妃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侍女来说一声便是了。”
虽然裴敏秋此时已是母仪天下，早已成为大隋臣民公认的国后，在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但礼不可废，萧后毕竟还是太后。
裴敏秋盈盈施一礼，“给太后请安！”
萧后连忙挽住她的胳膊，笑道：“我们之间就不必多礼了，就随意一点，就当是朋友见面一样。”
萧后的谦卑使裴敏秋想起了当年她第一次入宫见萧后的情形，那时杨元庆被封为县公，她成为最年轻的一品夫人。
光是进宫前，便有女官来教她习礼，足足教了三天，后来进宫时，她便觉得自己成为木偶一样，一举一动都在注意礼节该怎么做，以致于萧后说什么，她都没有注意到，还差点惹恼了萧后。
时移世易，今天她再次进宫，却宛如一种居高临下的探望，让她不得不感慨世事难料。
但裴敏秋是一个低调且极有教养的女子，就算是萧后已经落魄，她占据权力的上端，但她也并不居傲，依然保持恭敬有礼的姿态。
“一直想来看看太后，只是事情实在太多，抽不出时间，最近佩华又生了孩子，更是忙得昏头胀脑，失礼之处，请太后见谅。”
“王妃没有失礼，我理解的，管一大家子的事情，真的不容易，楚王忙于公务，家中的一切都要由你操心，哎！真是难为你了。”
萧后很会说话，曲意奉承裴敏秋，双方的关系立刻变得融洽起来，萧后当然知道裴敏秋是为什么来，前几天她送出一件珍宝作为贺礼，就是为了让裴敏秋上门。
萧后极为热情，请裴敏秋在偏殿坐下，又命宫女上茶，两人就像拉家常一样，在一张坐榻两边面对面坐下，裴敏秋命侍女把象牙盒拿来，放在桌上，推给了萧后。
“多谢太后给佩华的贺礼，她还在坐月子，不方便出门，只能由我代表她表示谢意，这是我的一点回礼，请太后笑纳。”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给她贺礼，是我做长辈给孩子的一点心意，她怎么又拿来回礼，哎！这怎么说呢？”
裴敏秋笑道：“这其实是楚王给太后之礼，是一支玛瑙笔，虽然谈不上贵重，但也是楚王的心爱之物，太后收下吧！”
萧后听说是杨元庆的心爱之物，顿时觉得有了面子，便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
裴敏秋又打量一下宫殿，问道：“太后生活上有什么需要之物吗？若有不足，尽管告诉我，我会命人送来。”
“多谢王妃关心，我不缺什么，朝廷每月拨五千吊钱给我，饮食起居，衣裙用具都及时配备，照顾得无微不至，又准宫女出入，若有什么需要，我会让宫女去采办。”
两人正说着，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叫喊声，“丹阳是我大隋公主，无亲无故，住在楚王府里算什么？想要谋她就明着说……”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五章 萧后心机
裴敏秋一怔，这是谁？说这话什么意思？她疑惑地向萧后望去，萧后气得脸色发青，低低骂一声“这个畜生！”
她站起身道：“王妃稍坐，我去去就来。”
萧后快步向殿外走去，只见殿外台阶下，长孙杨倓双眼通红，满身酒气，似乎要冲进来，被几名女侍卫死死抓住。
他口中依旧大喊：“让我进去，我去和她讲道理，他已经占了我一个皇姑了，我绝不允许他们再打丹阳的主意！”
萧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上前便是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指着大骂：“滚！滚回你宫里去。”
杨倓捂着脸，充满仇恨地盯了萧后一眼，狠狠一跺脚，转身狂奔而去，萧后望着他的背影，恨得一阵咬牙切齿。
她回到殿内，裴敏秋依旧平静如常，没有惊讶，也没有恼火，端正地坐在榻上，萧后坐回自己位子，叹了口气，“是晋陵王，喝多了酒，在那里胡言乱语。”
说到这里，萧后又恨恨道：“我一定要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谁告诉他，王妃来了，又给我惹祸。”
裴敏秋微微笑道：“毕竟他还是孩子，不懂事，太后不要和他计较。”
萧后摇摇头，叹息道：“他不小了，明年就十七了，十七岁，在大隋可以出任太守了，当初楚王出任丰州总管才多少岁，他真的让我揪心啊！”
裴敏秋也有点吃惊，“晋陵王快十七岁了吗？”
萧后苦笑了一声，“他不是孩子了。”
停一下，萧后小心翼翼又道：“王妃，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按理有些事我不该对外人说，可如果我不说，我担心会出更大的乱子。”
裴敏秋知道，既然萧后这样说了，那她肯定是想说出来，裴敏秋笑道：“太后心里有事，就说出来，藏在心中久了，还会生病。”
“王妃，我们都是过来人，一个已经成年的王爷不宜久居宫中，如果他只是贪杯好酒也就罢了，偏偏他还……哎！我真的难以启口。”
裴敏秋明白她未尽之言，是在说杨倓好色，这倒是一个问题，宫女并不是给亲王准备的，这让裴敏秋秀眉不由微微一蹙。
萧后看出了裴敏秋心中的一丝不满，她又道：“晋陵王在宫中呆久了，会乱了伦常不说，而且他时常去找皇帝，说些不该说的话，这让我很担忧。”
“他说什么？”裴敏秋好奇地问道。
萧后叹了口气，“说些不敬之言，刚才王妃也应该听到了。”
裴敏秋明白了，是在说攻击楚王的话，说些不敬的话，裴敏秋并不在意，但污秽宫帏之事，她却很反感，她沉吟一下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和楚王说一说，按照正常的规矩给晋陵王开府，他既然已经快十七岁，确实不宜再住在宫中。”
萧后心中暗喜，她把楚王妃引来就是这个目的，必须让杨倓搬出晋阳宫，否则他迟早会毁了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
裴敏秋回到王府，天色已经快黑了，进了内堂，张出尘便迎了出来，有些埋怨她道：“这么晚才回来，吃晚饭了吗？”
裴敏秋歉然笑道：“随便弄点吧！说实话，确实有点饿了。”
“你等着，我给你去端点来。”
张出尘转身出去了，裴敏秋却叫住她，“元庆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现在在书房呢！”
裴敏秋点点头，坐了下来，心中却在想着萧后给她说的事，很快，张出尘端来了饭食，裴敏秋简单吃了一点东西，起身便去杨元庆书房了。
裴敏秋是个极为聪明之人，她事后已经反应过来，萧后恐怕是特地向她说晋陵之事，连送贺礼也是为了把她请过去。
不过萧后虽然是耍了心机，但裴敏秋还是要处理这件事，她毕竟是女人，考虑问题很细腻，一个成年王子住在后宫，而且沉溺于酒色，无疑是玷污了后宫，会带来很多后患，会影响到杨元庆的名声。
无论如何，裴敏秋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她是个有心之人，这件事她不想再拖下去。
走到杨元庆书房前，她敲了敲门，书房里传来杨元庆的声音，“是谁？”
“夫君，是我。”
“进来吧！”
裴敏秋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光线明亮，杨元庆正伏案写着什么，见妻子进来，便放下笔笑道：“今天去见萧后了吗？”
“哎！”
裴敏秋微微叹息一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杨元庆起身坐到她身旁，揽着她的腰笑问道：“怎么，进宫受气了？”
“怎么可能？”
裴敏秋将头枕在丈夫肩上笑道：“以我夫君的权势，天下谁还敢给我气受，今天萧后太谦卑了，我都有点不习惯。”
“那你还叹什么气？”
裴敏秋坐起身，脸上变得严肃起来，“夫君，我找你是有正事呢！”
杨元庆见她一脸严肃，心中嬉笑之意也消失了，便点点头，“你说吧！什么事？”
“夫君，你觉得晋陵王不该搬出晋阳宫吗？”
杨元庆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了？居然让你这样说。”
裴敏秋便将今天发生之事详细地告诉了丈夫，最后她极为严肃道：“后宫应该是皇帝所住，后宫之女也应该属于皇帝，现在皇帝还小，沉溺了典籍书海，那么后宫就应该是个清静之地，但晋陵王贪酒好色，污秽后宫，这让朝官们怎么看，更会让天下人耻笑。”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其实杨倓好酒好色之事他也知道，这个倒不是很重要。
关键是杨倓居然去劝说杨侑，这让杨元庆心中不满，他无非是劝说杨侑对付自己，重建大隋江山，这个皇长孙，真有点走火入魔了。
看样子，是需要把他送出京城，留他在京城，迟早会弄出事端来，想到这，杨元庆点了点头，“他确实不宜再住皇宫，明天我会让人把他送走，送他去地方上做个富家翁，远离权力之地，这样大家都清静。”
裴敏秋轻轻咬一下嘴唇，又问：“那丹阳之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杨元庆有些不高兴道：“这件事你就别问了，她现在才十四岁，说什么都还早，就让她住在我们府上。”
裴敏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有点明白丈夫的心思了。
……
次日一早，十几辆马车停在晋阳宫前，侍卫们将杨倓强行带出了内宫，送上马车，又将七八名伺候他的宫女和宦官也一并送上马车，马车启动，一名校尉带领百余士兵护卫着马车驶离了晋阳宫。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中旬，这天中午，一支船队从黄河转道汾水而至，抵达了太原城。
这支由一百余艘平底拖船组成的船队，满载着在灵武郡炼好的粗银锭和铜锭，这是朝廷期待已久之事，拿下会宁郡，夺取了迄今为止最大的银矿，使大隋获得一个巨大的财富源泉。
船队直接停靠在仓库码头，军士们将银锭和铜锭抬进了仓库，另有一辆牛车，将十几块银锭直接送进了晋阳宫紫微阁。
紫微阁半圆堂，杨元庆和七名相国，以及各部寺的主官、次官都聚集一堂，在前面一排桌子上摆放十几块银锭，众官员将桌子团团包围，每个人都在仔细地观察银锭，忍不住啧啧称赞。
这时，少府寺丞李进贤被从事领了进来，他手中端着一只盒子，小心翼翼地走着，杨元庆见他进来，便拍拍手对众人笑道：“各位大臣请坐下吧！”
众人纷纷回座位坐下，李进贤端着木盒子走到一张低矮的台前，将盒子放在台上，他向众人躬身施一礼，朗声道：“各位大臣，卑职奉命向各位大臣展示一下少府寺制作的金银钱。”
他将盒子打开，取出一枚银钱和一枚金钱，高高举起空中，对众人道：“这是钱模子刚刚铸成的金钱和银钱，外形和新铜钱完全一样，只是材质不同。”
他放下金银钱，又取出一大一小两锭银饼，银饼很光滑，底部打上了监制印模，他又高声道：“这也是用会宁郡的银锭铸成的新银饼，一饼重一两，另一饼重十两，以后的会宁银锭也将大量铸造成这两种银饼。”
半圆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众人关心的是，会有多少白银，是否用来流通，如果白银投入市场，会不会导致物价大涨，导致铜钱贬值？
这时，杜如晦走上台前，对众人笑道：“金钱和银钱会作为军饷和犒赏之钱发放给将士，一枚金钱可当一吊，一枚银钱可当五十文铜钱，这种金钱和银钱很快将大量铸造，和铜钱一起流通，不过银饼不会流通，它将存放在左藏库，作为一国之财富。”
停一下，他又道：“大家不用担心货物价格是否会上涨，我们有了这些银子，它可以买天下之物，南方的粮食、茶叶、绸缎、布匹都源源不断地流入大隋，我们大隋的国力只会进一步得到增加。”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六章 罗家有喜
这几天罗士信府中格外忙碌，总有人进进出出，送礼的、算命的、和尚、道士，形形色色的人都出现了，原因很简单，罗士信即将成婚，迎娶窦线娘。
这是罗家的大事，罗士信的父亲早在两个月前便忙碌开了，按照他的想法，最好在儿子出征高丽前便成婚同房，这样他可以早一天抱上孙子。
不料算命先生算了一命，发现两人的八字竟然不合，这让罗父极为恼火，不过这并不影响这门亲事，按照历城县老家的做法，八字不合也可以扭转过来，那就需要做法事。
于是，北山的道士，南山的和尚，络绎不绝地出入罗家，足足念了两个月的经，又再次算命，结果算出天作良缘，令罗父大喜。
他却不知道，算命先生在前一天晚上被程咬金打得鼻青脸肿，他只得用了死算法，也就是不管怎么算，肯定都是一个结果。
这天上午，程咬金兴冲冲地赶来了罗家，一进门便大嚷：“阿叔，我来商量事儿。”
罗父对程咬金极为感激，在程咬金天花乱坠的吹嘘之下，罗父便以为儿子和线娘的姻缘是程咬金撮合的结果，不仅暗中给了他重谢，成婚之事都样样和程咬金商量。
不过罗士信却不领程咬金的热情，程咬金主动提出让线娘住在他家中去，罗士信却不肯，而是让线娘住到秦琼府中去。
罗父开门迎了出来，笑道：“程哥儿快屋里坐！”
程咬金进屋坐下，罗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连忙问道：“有什么事要商量？”
“就是酒席之事，我找了一家很不错的酒肆，可以承办婚宴，把酒席都搬到咱们府上来，所有碗筷桌椅什么的，咱们都不用操心，咱们只管拜堂、入帐。”
由酒肆来承办婚礼酒宴是早就商量好之事，但由哪家酒肆来承办，罗父一直犹豫不决，他比较讲面子，想用太原最大最有名三晋酒肆来承办，他不在乎钱，关键是要气派，场面要撑得足。
程咬金这一说，罗父犹豫了一下问：“是哪家酒肆？”
程咬金大大咧咧一摆手笑道：“是北市的元安酒肆，就是原来的一品居酒肆。”
“这家啊！”
罗父心中有些不愿意，一品居酒肆他是知道的，肯定不如三晋酒肆，他又委婉道：“我觉得三晋酒肆更有气度一点，程哥儿不觉得吗？”
“阿叔有所不知！”
程咬金附耳对罗父低声道：“这家元安酒肆和咱们总管有关系，总管在这家酒肆里也投有份子钱。”
罗父一惊，“你此言可当真？”
程咬金拍了拍胸脯，“我可以保证，此事绝对是真。”
他又要附耳对罗父说话，罗父却推开了他，“别这么神神秘秘的，房间就咱们两人，有必要凑耳朵上讲吗？”
程咬金探头向屋外看看，压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可不能传出去，阿叔，那家酒肆的东主我很早以前见过，是王妃的堂姐。”
“裴家的女儿？”
罗父眉头一皱，不太相信道：“裴家的女儿怎么能开酒肆，裴家怎么允许？”
“唉！她还曾是崔家的媳妇呢！她现在是寡妇了，所以很自由。”
“寡妇更不行！”罗父顿时跳了起来，“这是婚宴，怎么能让寡妇开的酒肆承办，不行！”
程咬金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记耳光，多什么嘴啊！
他又劝道：“关键这是总管的酒肆，咱们怎么能不给总管一个面子，阿叔说是不是？”
罗父被说动了，楚王是罗士信的主公，关系到士信的前提，怎么能不给楚王一个面子。
“好吧！就听你的意见，选择元安酒肆。”
程咬金大喜，连忙道：“那我现在就去联系，只是需要先付一点订钱。”
“需要多少？”
程咬金心中盘算一下，“用铜钱太重了，用银子吧！我想五十两够了。”
罗父进里屋取来一饼五十两重的银子，递给他，“具体时辰之类要安排好，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老程办事，绝对靠得住。”
程咬金拍拍胸脯再三保证，揣了银子便快步出去了。
……
程咬金自从十天前发现裴幽来了太原，他便失魂落魄般地流连在酒肆附近，中午来用餐，晚上也来吃饭。
一连三四天，却远远只见到裴幽一次，还是带着大众般的笑容面对所有食客，根本就没有正眼看他程咬金一下，令程咬金极为失落。
罗士信成婚要办酒宴，程咬金便发现这是和裴幽套上近乎的一个机会，要订一百席，这么大的生意，裴幽无论如何要见自己了。
他一路心急火燎地赶到酒肆，进门便喊道：“让你们东主来见我，我要和她谈笔大生意。”
掌柜上前陪笑施礼道：“东主今天上午刚刚离开太原，这位爷有什么事和我谈也行，东主交代过了。”
程咬金俨如迎头被泼一盆冷水，他兴致高涨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冰点，令他郁闷又沮丧，半晌才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掌柜算了算，“明天回来不了，后天也不行，可能要大后天，应该是大后天回来。”
程咬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和罗士信的婚礼只差一天，大后天再谈，还来得及吗？
掌柜看出了他的为难，又小心翼翼道：“这位爷有什么事情，尽管给我说，我一定会替你办得妥妥帖帖。”
程咬金望着眼前这张满是褶子的脸，又想起了裴幽那对粗眉毛，他心中一热，只要能见到她，一天就一天吧！罗士信的婚宴应该来得及。
“这个……那我就大后天来吧！最近事情太多，大后天我应该会空一点。”
程咬金打个哈哈，转身走了，掌柜一直望着他走远，才匆匆上了五楼，来到一间雅室门前敲了敲，“东主，是我！”
“进来！”
掌柜推门进了屋，裴幽正坐在桌前记帐，她并没有离开太原，刚才她站在窗前，老远便看见了兴致勃勃而来的程咬金。
“那个黑锅脸走了吗？”裴幽冷冷问。
“回禀东主，他走了。”
掌柜犹豫一下又道：“他说他有一笔大生意，要和东主谈一谈。”
“大生意？”裴幽倒有几分兴趣了，“他说是什么生意？”
“他不肯说，一定要和东主面谈，说大后天再来谈。”
“哼！”裴幽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就大后天再谈吧！”
……
罗士信在侍卫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紫微阁，一直走到杨元庆官房前，正好遇到了裴青松出来。
杨元庆许多次出征都带着裴青松，罗士信和他已经很熟悉了，罗士信拱手笑道：“裴参军，殿下在吗？”
“在的，罗将军稍候，我替你禀报。”
裴青松转身进屋，片刻出来笑道：“罗将军，殿下请你进去。”
罗士信整了整衣冠，这才推门进了屋。
房间里，杨元庆正坐在桌前，仔细地看着新铸的金钱和银钱，其实金钱并不多，主要是用来赏赐，一般都会被收藏起来，而不会流通到市场去，但银钱就比较多了，很可能会成为一种新的货币。
事实上，在隋唐时代，金银因为量少而成不了货币，虽然也铸造了金钱和银钱，但那只是一种财宝，而不是货币，隋唐时代真正的货币是铜钱和布匹。
但随着银矿的大规模开发，白银的数量增多，也就有成为货币的可能性了，尽管现在只是一个开端，可一旦白银的货币属性被接受，那么寻找银矿就会成为朝廷上下的共识。
真正的大银矿并不在会宁郡，而是在西域，在葱岭以西，总有一天，他的王朝会因为寻找银矿而向西域进军。
这时，罗士信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放下银钱，笑眯眯问道：“听说你马上要成婚，恭喜你了！”
罗士信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取出一份请柬，双手呈上，“这是婚宴请柬，请总管赏脸光临。”
“你的婚礼，我当然要来参加。”
杨元庆笑呵呵地收下请柬，又问他道：“婚礼筹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吧！听父亲说，基本上都办妥了，婚宴是由程咬金负责，酒肆他也找好了，秦大哥府上暂时做女方家，到时就去秦府迎亲。”
杨元庆眉头微微一皱道：“秦琼做事情很稳重，可以信得过，但程咬金那家伙做事情就有点不太靠谱，会惹出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来，你最好确认一下，不要出什么乱子。”
罗士信也不太相信程咬金，杨元庆这一说，他也着实有点不放心，便点点头，“我回去告诉父亲，让父亲多问一问。”
杨元庆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你还得派人去齐郡，告诉窦建德一声，虽然我们两军是敌对，但他是线娘唯一的长辈，线娘又是被他养大，所以作为礼节，你应该告诉他一声，同时让线娘写一封信，这样才是人之常情。”
尽管罗士信极不情愿，但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七章 慷人之慨
一早，程咬金又再次来到了元安酒肆，他的心中也有点急了，明天就是罗士信的大喜之事，婚宴再不落实下来，恐怕会误了大事。
他一进酒肆大门，掌柜便笑着迎了上来，“军爷，真是巧啊！我家东主昨晚回来了。”
程咬金一怔，“你知道我是军人？”
他穿着紫红长袍，头戴蝈蝈绿顶巾，一身商人打扮，怎么也不像军人，他疑惑得望着掌柜。
掌柜打了个哈哈，“军爷这般威武雄壮，器宇轩昂，怎么可能猜不到，再说军爷平时来吃饭，不是常常说和李玄霸打过一仗，你的斧杆被李玄霸大锤震弯，最后战马不支，而李玄霸却被你一棒打成内伤吗？这不是军爷是什么。”
程咬金得意一笑，“说得不错，带我去见你家东主！”
“军爷请跟我来。”
掌柜带着程咬金上了五楼，推门进了一间屋子，“军爷，请进吧！”
程咬金的小心肝紧张得怦怦直跳，他走进屋子，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窗前的裴幽，裴幽穿一身金黄锦缎有花鸟纹的拖地长裙，梳着高髻，头上珠光宝气，和上次在清河县见她大不相同。
上次见她是腰粗如水桶，而打扮起来，却是骨肉丰腴，细腻如脂；上次见她是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如母夜叉再世，而打扮起来，娴静端庄、修眉联娟，如观世音重生。
程咬金只觉口干舌燥，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站在门口咧嘴傻笑，裴幽在转身瞬间，眼中的冰冷之意消失，顿时笑得灿烂如花，向他盈盈施一礼，“上次在清河县对程爷无礼，请程爷大人大量，不要对小女子介怀。”
程咬金挠挠后脑勺，嘿嘿傻笑道：“那是不打不相识，我怎么会和幽娘计较。”
裴幽极为厌恶别人叫她幽娘，但看在程咬金有大生意要谈，她便没有翻脸发作，她淡淡一笑，摆手道：“程爷请坐吧！”
程咬金坐下，隔着一张桌子，裴幽也在对面坐下，不料掌柜也在旁边坐了下来，程咬金翻了翻白眼，此人怎么如此不知趣？他干咳一声，“掌柜很忙吧！”
“呵呵！不忙不忙，现在还早，客人们都未到呢！”
掌柜摊开纸，提起笔，准备记录他们之间谈的生意。
程咬金无奈，只能心中暗骂一声，拱手道：“是这样，我一个朋友要成婚，委托我办婚宴，我决定在你们这里订一百桌酒席。”
说完，程咬金得意洋洋，想看看裴幽的反应，裴幽听说是一百桌酒席，柳叶般的眉毛顿时飞舞起来，眼中笑意盎然。
“程爷是打算包下小店么？”
“不！不是，是在朋友家里办席，还要烦请你们把桌椅搬过去，酒菜也带过去。”
“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准备，不知什么时候需要酒席？”
“这个……明天中午就要。”
“明天！”
裴幽一声惊呼，她和掌柜面面相觑，怎么可能，一天准备一百桌酒席，买食材都来不及。
“程爷为什么不早几天说。”
裴幽有些埋怨道：“上次我不在，你可以告诉掌柜嘛！现在叫我怎么来得及，哎！”
裴幽叹了口气，“程爷，很抱歉了，这笔生意我们接不下来。”
“别！别！别！”
程咬金急了，慌忙摆手，“可千万别拒绝，我们可以谈，价格好商量，你们就当帮我这个忙。”
裴幽眼珠一转，既然价格好说，那就可以再谈一谈，她笑了笑，“如果很急的话，我只能花高价去买肉食果蔬，还要去外面请大厨，人手也外请，还有桌椅也得借，所以价格有点高，不能程爷能不能接受。”
反正花的是罗士信的钱，程咬金一点不心疼，只要能讨裴幽欢心，花再多的钱他也不在乎。
“钱不是问题，只要明天中午能准时开宴。”
“好吧！我告诉程爷，一般上好的婚宴酒席是八十吊钱一桌，但程爷要得太急，我们只能花高价去买食材，请人手，所以，要八十吊钱一桌，可以吗？”
“没有问题，八十吊就八十吊！”
裴幽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立刻话风一转，“但这八十吊中不包酒钱，现在米酒没有，只能准备上好蒲桃酒，每桌还须另加十吊钱，还有人力和桌榻碗筷，酒菜路途运输，总还得有点小费打赏之类，林林总总算起来……”
程咬金听得头大，有点不耐烦地一摆手，“你就告诉我吧！到底多少钱一桌？”
裴幽眯眼狡黠一笑，“好吧！看在你们是我妹夫部属的份上，我就一口价，一百吊一桌。”
旁边掌柜险些吓得摔倒，最好的酒席才三十吊一桌，到这位军爷这里，居然涨了三倍不止，真是冤大头啊！
他们却不知道，程咬金是拿别人的钱慷慨，要是他自己掏钱，十吊都嫌贵。
程咬金从怀中摸出五十两重的银饼，往桌上重重一拍，掷地有声，“就这么定了，这是五十两定银，先拿去！”
裴幽眉开眼笑道：“我拿了定钱，当然得打个收条，这样吧！我们签份契约，这样也能约束我们不能反悔，免得误了婚事。”
……
程咬金走了，裴幽轻轻吹着契约上的墨迹，满脸得意，旁边掌柜小心翼翼道：“东主，这位军爷好像这里有点病。”
掌柜指了指自己脑袋，裴幽不屑地冷笑道：“他是有点病，被我上次一锅打出来的犯贱毛病。”
“可是，明天就要，一百桌啊！我们真的来不及。”
“哼！谁说让我们做了，你去找几家酒肆，就按三十吊一桌的上好酒席，拼一拼，凑足一百桌给他们送去。”
掌柜眼珠一转，“东主，其实也用不着三十吊，只要定席多，还可以讲讲价钱，二十五吊就够了。”
裴幽摇了摇头，“二十五吊钱的话，做得肯定会差一点，这样不太好，就按三十吊钱算，让他们做得份量足一点，味道好一点，酒也要陈酿，这可是咱们的牌子。”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人。”
……
一般人家成婚办喜事，酒席要吃三天三夜，但朝廷这段时间倡导节俭，所以三天的酒席改成了一天，从中午开始，吃到晚上结束。
罗府早已是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的囍字，一派喜气洋洋，天刚亮，酒肆便搬来了一百套桌榻，堂上堂下，院里院外，搭着棚子，棚子里摆满了桌榻。
婚宴实行合席制，酒菜放在桌子上，桌前放着单人坐枰，桌子上的漆盘中堆满了各种瓜果点心，蜜糖松子，客人随席而坐，没有什么规矩，不过隋唐的合席制是男女对坐，男人坐一边，女人坐另一边。
但在上首的一座布置豪华棚子里却没有人入坐，那是主坐，楚王和王妃的座位，有专门的人看守着，不准人入内。
一早，客人便络绎不绝到来，有骑马的将军，有坐着马车或者牛车，打扮花枝招展的将军夫人，罗士信的客人主要以军方为主，大隋的军政分得很清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军不干政，政不管军，除了兵部，兵部是军政之间的一座桥梁。
大门前，罗父穿着大红的吉袍，头戴纱帽，满脸红光地欢迎客人，在旁边，牛进达和贾润甫也兼做迎宾司仪，贺礼一般都事先派人送来了，这里只是迎客入席。
“恭喜伯父迎娶佳媳，士信洞房圆婚，伯父早抱孙子！”
客人们说着恭维的话，罗父满脸笑开了花，嘴都笑得合不拢，“呵呵！同喜同喜，快请进府。”
“今天怠慢不周，请多多包涵！”
一波波的客人接踵而来，临近中午时，已经有上千客人到来，酒菜都端上来了，分量足，味道佳，吃得众人赞不绝口，罗父也感到倍有面子，暗赞程咬金会办事。
这时，一名下人悄悄上前，拉了一下罗父的袖子，附耳对他低语几句，罗父眉头一皱，交代两句，跟着下人匆匆进府去了。
一间屋子里，程咬金愁眉苦脸坐在一旁，酒肆的掌柜则陪着笑脸，和东主裴幽坐在另一边。
“婚宴有什么问题吗？”罗父匆匆走进屋问道。
裴幽喝茶不语，掌柜站起身行一礼，笑眯眯道：“酒菜已上齐了大半，我家东主吩咐，能不能先结一下帐，小店本小利微，实在垫不起。”
罗父点点头，这个很正常，一般都是上菜大半后结帐，他没有什么异议，便问道：“一共多少钱？”
“一共一万吊钱，去除五百吊的定钱，剩下是九千五百吊，付金银也可以。”
“多少？”
罗父失声惊呼，他这几天太忙，没有时间过问价钱问题，听说要一万吊钱，惊得他目瞪口呆。
“老爷子，一百吊一桌，一共一万吊。”
呆了半晌，罗父连忙将程咬金拉到一边，着急地低声道：“有没有搞错，一百吊钱一席，三晋酒肆最多才三十五吊一席。”
罗父事先和三晋酒肆谈过价格，知道行情，听说要一百吊钱一桌，他顿时有点急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八章 西域来客
程咬金满脸苦涩，谈价钱时答应爽快，可怎么向罗家交代却出问题了，他眼巴巴地向裴幽看了一眼，裴幽正低头喝茶，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无奈，他只得对罗父低声解释道：“这是因为酒肆和楚王有关，总得给楚王一个面子吧！所以我就没有讲价钱。”
程咬金的解释根本站不住脚，如果是楚王的店，应该更便宜一点才对，哪有宰自己人的道理。
虽然以罗士信的家产厚实，并不在乎这点钱，但罗父是个节俭之人，而且这些钱都是儿子立功挣命换来的，他不想做这个冤大头。
和程咬金说不通，罗父又上前向裴幽施一礼，“这位东主，价钱好商量，只是一百吊一桌酒席太离谱了，能不能稍微便宜一点。”
裴幽不慌不忙取出一张契约，将它抖开，“我不是不讲理之人，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如果罗伯父不认这个程咬金的帐，那好，这顿婚宴我认栽，我分文不要，我去找杨元庆，我看看他怎么说。”
裴幽站起身，“掌柜，我们走！”
掌柜跟着裴幽向外走去，罗父叹了口气，这就叫人情世故，既然托人去做，那别做了，你就得认帐，否则人得罪了不说，名声也坏了，说到底，责任在自己，是自己托程咬金帮忙，更重要是这是儿子的婚事，为几千吊钱闹起来，罗家丢不起这个脸。
罗父只得叫住他们，“两位请留步！”
裴幽站住脚步冷冷道：“我留步只有一个说法，你们认这笔帐。”
罗父回头看了一眼程咬金，一下子愣住，程咬金已不在了，这个天杀的家伙，不知何时竟然溜掉了。
万般无奈，罗父只得打掉牙吞进肚里，“好吧！这笔帐我认，我认！”
……
这顿饭一直吃到黄昏时分，杨元庆还没有现身，罗父有点急了，楚王可是最主要的宾客，他若不来，这个面子罗家真的丢不起，他连忙找到牛进廷，低声道：“进廷，你去一趟楚王府，看看楚王有没有出发。”
话音刚落，只听大门口贾润甫一声高喝：“楚王殿下暨王妃驾到！”
整个府宅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起身，只见先进来十几名侍卫，紧接着身着紫袍、头戴乌笼帽的杨元庆不紧不慢走了进来。
身旁跟着仪态万千的楚王妃，她衣着朴素，身着淡黄色细麻长裙，脸上轻施朱粉，头上梳着高髻，发丝上却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根碧玉簪子，尽管穿着朴素，但她高贵从容的气质和嘴角浅浅的笑容还是令在场的宾客为之倾倒。
罗父慌忙迎了上来，深施一礼，“欢迎楚王殿下和王妃大驾光临犬子婚礼，罗府上下不胜荣幸。”
杨元庆抱拳回一礼，歉然道：“本想早点来，但紫微阁会议刚刚结束，来晚了，阿叔见谅！”
罗父听他叫自己阿叔，心中更是激动，连忙摆手道：“殿下和王妃请随我入席！”
这时，在座的军官们都纷纷抱拳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对众人摆摆手笑道：“今天是罗将军婚礼，无关公事，大家随意一点。”
杨元庆和裴敏秋在主位坐了下来，几名侍女站在裴敏秋身后，整个主位上就只有他们两人。
“士信呢，去迎亲了吗？”杨元庆笑眯眯问道。
“已经去了，要晚上才能回来。”
罗父又接着道：“殿下国务繁重，实不敢耽误，殿下尽管提前离去无妨，只要殿下肯来，那就是我们天大的面子了。”
一般惯例，像杨元庆这样的上位者出席婚礼，只是稍坐片刻，给主人一个面子，就算是师弟罗士信，也不可能一直陪坐到底。
“我刚来怎么好离去，稍坐坐吧！阿叔尽管去招呼别的客人，我自己随意。”
罗父也不敢陪杨元庆同坐，只得施一礼，退下去了，这时，裴敏秋却一眼看见了裴幽，顿时一阵惊喜，连忙向她招手，“幽姊！”
裴幽已经算完帐了，志得意满，正在嘱咐伙计们尽心伺候，却忽然听见裴敏秋的声音，她一回头，看见了裴敏秋，顿时大喜，快步走上前，一名女侍卫却拦住了她。
裴敏秋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堂姊，没事，让她进来。”
裴敏秋一句‘这是我堂姊’，顿时让不远处的罗府松了口气，看来程咬金所言非虚，既然是王妃堂姊，那一百吊钱一桌也就不亏了，要不然吃这个大亏，他心中真的憋得慌。
这时，身后似乎有人拉他，罗父回头，却见是程咬金，鬼鬼祟祟，不知几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罗父想到他刚才逃跑，心中一阵恼火，正要骂他，程咬金却指了指已经坐进主位的裴幽，低声道：“阿叔，我没说错吧！”
“说错你的头！”
罗父敲了他头上一记，气呼呼道：“托你办点事，你小子却让我损失七千吊钱，就此一次，下次再也不相信你了。”
程咬金连忙拱手道：“阿叔，这次是我的错，多出的七千吊钱，我愿承担一半，我向阿叔道歉。”
罗父见他确实态度很诚恳，心中便也原谅了他，叹口气道：“这次就算了，反正也不是外人赚了钱，咱们的钱也是楚王赏赐，让王妃堂姊赚走，也不冤，这件事就此了结，不要再提了。”
程咬金心中惭愧，心中想着什么时候再帮罗士信一次，还了这个人情。
主位中，裴幽快人快语，皱眉对裴敏秋道：“你怎么穿麻裙来，这可是婚礼，穿麻裙来多寒碜！”
裴敏秋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你问旁边那个人去，我说今天穿喜气一点，给罗士信一个面子，他非说都是军官，穿朴素一点可以教导他们节俭，可我觉得这让别的女眷难做人，你说是不是？”
裴敏秋在裴幽面前，又仿佛回到了畅所欲言的少女时代，王妃的少言寡语的仪度也没有了，也有点抱怨起杨元庆，杨元庆只得在一旁装聋作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裴敏秋又问：“你也是来参加婚礼，孩子呢？怎么不带来。”
裴幽自嘲地笑了笑，“这种大将军的婚礼，怎么会请我这个小商人参加，你们吃的酒菜就是我准备的。”
一旁的杨元庆想起罗士信说过，今天酒席是程咬金定了，他心中顿时明白了，程咬金这小子应该去讨好裴幽了，他便探头笑道：“幽姐今天应该大赚一笔吧！”
“大赚谈不上，你那个黑锅脸手下做事情确实爽快，让我小赚一笔蝇头小利。”
说到这，裴幽忽然警觉地对杨元庆道：“我先说清楚，这次办酒席可是签了契约的，主人家也认帐，帐已经结了，你可别多事，让我做亏本生意，那样我不干！”
杨元庆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他估计程咬金被狠宰一笔，不过既然双方已经结账，说明罗父也承认了，那他就不管了。
这时，身材高胖的杨巍快步走上前，向裴敏秋施一礼，蹲在杨元庆面前低声道：“总管，有一件要紧之事。”
“什么事？”
杨巍附耳对杨元庆低语几句，杨元庆点点头，回头对妻子道：“我去去就来。”
裴敏秋嫣然一笑，“夫君尽量随意，这里有幽姐陪我呢！”
杨元庆起身，跟着杨巍向罗府东院走去，十几名侍卫也跟随着他们，东院是客房，几乎都空着，没有摆酒席，他们走进一间屋子，只见屋子里站着一人，为首之人碧眼高鼻，头戴尖檐虚帽，却正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康巴斯。
“老康！”杨元庆大喜，脱口喊了出来。
康巴斯摘下虚帽，躬身行一礼，笑眯眯道：“粟特商人康巴斯，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见屋子里还有外人，便忍住了心中的激动，笑问道：“听说你回粟特了，这一去就是三年，在家乡应该混得不错吧！”
“确实不错，混得风生水起，我去了罗马帝国，运去的东方丝绸和瓷器在那里深受王公贵族欢迎，那里的皇帝还封了我一个官。”
罗马帝国也是拜占庭帝国，在隋朝叫做大秦帝国，杨元庆笑问道：“你去的是君士坦丁堡吗？”
“楚王居然知道君士坦丁堡，不简单啊！”
康巴斯赞了一声，回头给杨元庆介绍两人随从，杨元庆一进门就注意到他们二人了，深蓝色眼珠，褐色头发，鼻子尖而大，也是西方人种，却不是粟特人，应该是罗马人。
“楚王殿下，这两人是我从君士坦丁堡死牢中赎出的死囚，现在是我的奴隶，他们原本是军中工匠，有一些本事，我特地把他们带来大隋，希望能对殿下有用。”
两人连忙上前，手按在胸前，向杨元庆深深行一礼，杨元庆见他们年纪都不小了，一人有四十余岁，一人近五十岁，虽然一路风吹日晒使他们皮肤变黑，但还看得出他们脸上的病态，那是一种长期囚禁才有的状态。
“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杨元庆好奇地问道。
康巴斯微微一笑，从袋里去取出一只瓶子，又取出一只小碗，从瓶子里倒出一些液体，他将碗递给杨元庆，笑道：“殿下仔细看一看，有什么不同？”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九章 道高一丈
杨元庆接过小碗，里面的液体有点像蒲桃酒，呈淡褐色，清亮透彻，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味道。
“是火油！”杨元庆一下子闻出这股味道。
但又不是火油那样气味难闻，而且也不像火油那样粘稠得像黑色的糖浆，这种火油更像酒，虽然不像后世汽油那样透明轻质，但比起火油确实好得多。
“殿下，这就是他们二人所炼制，原料是和隋军一样的火油，但这种轻火油烈度更大，燃烧更迅猛，罗马军中普遍使用这种火油。”
康巴斯点燃一小团纸，扔进小碗中，只听‘轰！’的一声，熊熊烈火燃起，完全不像隋军火油那样浓烟滚滚，旁边的杨巍也看得目瞪口呆。
康巴斯得意地介绍道：“这就是二人在康国炼制的火油，燃烧很猛烈。”
杨元庆注视着碗中的熊熊燃烧的火油，一言不发，现在隋军的火油从井中采出后，经过池子简单沉淀，便直接使用了，几乎还是一种原生态的石油，浓烟太大，燃烧效率并不高，甚至还出现了用火箭远射点不燃的情况。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延安郡出产的火油品质不太好，太过于粘稠浓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火油没有经过提炼的缘故，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隋军。
而唐军从巴蜀也开采出火油后，他们火油品质明显优于隋朝，燃烧力更大，上次盟津登陆时，唐军用火油封锁河面，燃烧的气势确实令人震撼，要比隋军的火油更加猛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唐军后来居上，在火油的运用上已经超过了隋军，他们甚至还发明了火油喷射器。
唐军的火油喷射器实际上就是利用针筒积压的原理，用木箱将火油挤射出去，原理很简单，但隋军却因为火油太粘稠，容易凝固封口，而无法使用这种火油喷射器。
康巴斯带来的这种火油炼制技术无疑是雪中送炭，来得太及时，杨元庆心中大喜，此时，他的心已经不在罗士信的婚礼上了，他要立刻去军器监。
杨元庆吩咐了杨巍几句，返回了婚宴，他坐回自己位子，对裴敏秋低声道：“我要回晋阳宫，要一起回去吗？”
裴敏秋愣了一下，这刚来就要走吗？这时罗父匆匆上前，躬身施礼道：“士信从秦府派人传来消息，新娘要重新化妆，回来恐怕要很晚了，殿下去留随意，士信感谢殿下前来参加婚礼。”
这个消息来得实在太及时，杨元庆微微笑道：“那好吧！晋阳宫还有重要事情等我处理，我就先告辞了。”
“既然如此，殿下请随我来。”
杨元庆和裴敏秋并没有从正门离去，那会惊动太多的人，他们二人在侍卫的保护下，跟随罗父走了后门，悄悄地离开了。
婚宴上依旧热闹，喝酒划拳，喧嚣热闹，谁也没有注意到楚王的离去。
……
晋阳宫军器监，十几名军器监官员都纷纷赶回官署，军器监令韩筠，少监张雷也纷纷赶到了。
此时天色已晚，夜幕笼罩在军器监试验上，杨巍带着康巴斯和两名来自东罗马的工匠也已赶到，他们带来了十几壶炼制的火油。
几名士兵将火油倒在一口铁锅里，足足装满了半锅，放置到百步外，在旁边的一口铁锅中，也一样盛上半锅火油。
两名神箭手站高台上，手执弓箭，等待着杨元庆的命令，杨元庆也站在百步外，注视着黑暗中的两口铁锅，铁锅旁边插着火把，火光猎猎，照亮了两口铁锅。
这样的场景曾经不止一次演练过，火箭射入火油锅中，如果火油很浅，只有一到两寸左右，不要淹没箭上的火焰，那么可以燃烧起来。
但如果火油厚度超过三寸，粘稠厚重的火油淹没了火箭，就很难燃烧起来，那今天呢？两锅火油的厚度都超过了四寸。
每个人的心中都十分紧张，但也充满了期待，一名校尉奔至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禀报，“一切已准备就绪，请总管下令。”
杨元庆点了点头，“可以射箭！”
校尉站起身，高举令旗，大声喝道：“射箭准备！”
两名箭手旁边，一名手执火把的士兵点燃了他们的火箭，箭头上火焰燃烧起来。
箭手慢慢拉开了弓，弓弦一松，两支火箭腾空而起，两团火焰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精准地射进了油锅里，箭的速度太快，箭上的火焰瞬间没入火油中，‘嗤！’的一声，火焰熄灭了，左边铁锅没有燃烧起来，和从前的试验一样。
但火箭熄灭并不令人失望，在大家的意料之中，能燃烧起来才是奇怪之事。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右边铁锅，这才是今天的重点，西域胡人所带来的新火油能否有突破。
火箭射进了铁锅之中，只在一眨眼，铁锅内‘轰！’地燃烧起来，烈火熊熊燃烧，赤红的火焰舔向夜空，并没有出现滚滚黑烟的情形。
试验场内鸦雀无声，没有欢呼，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十分复杂，隋军火油熄灭了，但西域胡人带来的火油却燃烧了。
杨元庆慢慢走上前对众人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西方人的火油确实比我们厉害，我们应该承认，但我们要学习，要学会他们怎么炼制火油，这便是我把大家召集起来的原因，大家去议事堂吧！”
众人来到了议事堂内，各自坐了下来，杨元庆笑着给众人介绍康巴斯，“这位粟特大叔最早也是隋军，当年我在丰州为火长时，他是我手下一名小兵，后来做了茶酒生意，他的女儿也就是杨将军的妻子，这次他从粟特回来，带来两名西方大秦国人，曾经是大秦国军中的工匠，我们今天看到的火油就是他们炼制。”
杨元庆向康巴斯一摆手，康巴斯上前向十几名军器监官员拱拱手，用极为熟练的汉语笑道：“各位，在下康巴斯，其实只是一个小胡商，蒙楚王殿下看得上，深感荣幸，由于语言的问题，就由我来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西域火油炼制的过程，他们炼制时，我也在场，看得很清楚。”
他对众人介绍道：“其实炼制火油很简单，分为四个步骤，第一是沉淀，火油从井中采出来后，需要挖一座沉淀池，先沉淀杂质，和现在咱们的办法一样。”
康巴斯喝了一口茶，又道：“第二是过滤，用极细的网将火油中的粘稠物体过滤掉，然后是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举起一张图，图上是一个球状的容器，容器上有一根管子，“这是一个铁瓮，里面装满火油，然后架火在下面烧，火油沸腾后，就会蒸出比较清亮的火油，顺着管子流出来，其实和蒸酒是一回事，第四步还是和第三步一样，再蒸第二遍，这样就能得到大家今天看到的火油。”
康巴斯的介绍令众人连连点头，其实说破了确实很简单，这时，杨元庆又对众人道：“方法大家都大致明白了，但光明白还不行，关键是要做出来，明天开始，在城外西军营内进行试验，打制各种器具，张少监何在？”
军器监少监张雷立刻站起身，躬身施礼道：“殿下，卑职在！”
“此事就由你负责，我希望在一个月之内，看到我们隋军炼制出来的新火油。”
张雷连忙躬身答应，“卑职遵命！”
……
夜已经深了，沉沉的乌云遮蔽着天空，使夜晚变得格外漆黑，两名罗马工匠被送去鸿胪寺馆舍休息，而康巴思则跟着杨元庆来到了紫微阁的官房。
侍卫将官房内的蜡烛点亮了，康巴斯跟着杨元庆进了房间，杨元庆笑道：“随意坐吧！”
康巴斯虽然和杨元庆有旧，但他是一个极为精明的商人，懂得尊卑有序，他知道杨元庆已经身为楚王，几乎就是一国之主，他不能真的随意，那样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他必须保持足够的尊敬，他知道东方人很讲礼，礼就是尊卑有序，只有他遵从这个礼，他才能得到相应的尊严。
他恭恭敬敬道：“康巴斯不敢随意！”
杨元庆拿他没办法，只得正式请他坐下，又命亲兵上了茶，这才问道：“我想了解一下西突厥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一点，西突厥射匮可汗确实是一个非常有雄才大略的人，他又将四分五裂的西突厥又重新统一起来，从葱岭以西到几乎整个粟特地区，都被他控制住了，他在粟特各国设立官员收税，获取西方的铁器，武装自己军队，据说有三十万大军。”
“那葱岭以东的情况呢？”杨元庆又问道，他很担心西突厥再次向东扩张，如果西突厥向东扩张，必然会侵犯到大隋的利益。
康巴斯摇了摇头，“葱岭以东的情况也不乐观，原来铁勒各部在契苾的率领下，和西突厥对抗，但契苾又逐渐衰落了，铁勒内部为了争领导之权，内部斗很厉害，从我个人的感觉，西突厥很可能要向东扩张了，殿下，恕我直言，西突厥入侵伊吾郡已是必然会发生之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章 北方消息
时间已经过了亥时，康巴斯也送去休息了，但杨元庆的官房内依旧灯火明亮，杨元庆负手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黑沉沉的夜空。
在他身后桌上，放着一份来自敦煌郡的奏疏，这是苏定方不久前写来的奏疏，奏疏里讲述了西突厥的重新崛起，达头之孙射匮统一了西突厥，又开始进攻铁勒诸国。
天山南北三十几个铁勒部落中，已有近半被他征服，成为他的附庸，西突厥的势力已经兵临伊吾郡，因为伊吾郡是南下高昌、龟兹的必经之路，苏定方很担心西突厥会向伊吾郡发动攻势。
不仅苏定方担心，杨元庆也极为担心，今天他和康巴斯详谈，主要就是想了解西突厥在葱岭以西的情况，从康巴斯的描述来看，西突厥在西方的统治已经稳定下来。
这个时候，穆罕默德还在奋斗的路途上，东罗马处于醉生梦死之中，强大的西突厥在西方没有敌人，如果西方稳定下来，那么西突厥必然会发动对东方的征服战争。
当然，西突厥的战刀并不一定是指向隋朝，而更多是指向东方突厥，这也是杨元庆所期望之事，但西突厥的势力在东扩的过程中，将不可避免地和隋朝的利益发生冲突，这个冲突的焦点，就是伊吾郡。
而伊吾郡又将是隋朝进入西域的桥头堡，拥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这就让杨元庆处于两难之中。
……
次日一早，杨元庆和平常一样出门准备上朝，数百名侍卫纷纷翻身上马，护卫着杨元庆的马车从王府府桥出来。
尽管朝野上下都呼吁节俭，朝廷六十岁以下官员不得乘坐马车，但又从安全上考虑，这个禁令不包括紫微阁七相和楚王杨元庆。
杨元庆昨晚二更时才睡，这几天他的睡眠都不太好，显得精神有些疲惫，杨元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身体随着车子的行走微微晃动。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疾奔的马蹄声，杨元庆慢慢睁开了眼睛，只听有人喊道：“启禀殿下，马邑郡紧急鹰信。”
杨元庆蓦地坐直了身子，马邑郡的鹰信使他一下子想到了北方突厥，“把鹰信拿过来！”
一名亲兵将鹰信递给了杨元庆，杨元庆接过鹰信，打开看了一遍，鹰信上写着突厥颉利可汗登位，派使者前来告之隋朝，现在使者已进入马邑郡，由隋军士兵护卫前来太原的路上。
这个消息令杨元庆心中有了想法，立刻令道：“速去晋阳宫！”
不多时，车驾一行驶入晋阳宫，在紫微阁停了下来，杨元庆一路上三楼，走到楼梯口，他又吩咐身后亲卫，“去把杜相国和小崔相国请来！”
小崔相国也就是崔君素，区别于年迈的崔弘元，亲兵飞奔而去，杨元庆则直接进了自己官房，走进房间，裴青松上前替杨元庆脱去外袍，杨元庆又吩咐他道：“等会儿派人去把李靖给我找来！”
“卑职明白了！”
裴青松退了下去，刚出门，他又回头道：“殿下，杜相国和崔相国来了。”
“请他们进来！”
门开了，杜如晦和崔君素二人走了进来，杨元庆摆手笑道：“坐下吧！”
两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大早杨元庆便将他们找来，肯定是有什么大事，杜如晦听说昨晚军器监发生了一些事情，不知是否和此时杨元庆找他们有关。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茶童进来上了茶，杨元庆也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这才徐徐道：“今天得到一个消息，突厥新登基的颉利可汗派使者前来大隋。”
杜如晦和崔君素对望一眼，其中崔君素是主管对突厥事务，突厥使者到来之事，他却不知道，崔君素心中有些惊疑，连忙问道：“突厥使者已经到太原了吗？”
杨元庆摇摇头，“我是接到边军鹰信，突厥使者刚刚进入隋朝边境。”
崔君素心中稍稍放下，如果突厥进入太原他却不知，那真是他的失职了，既然只是进入边境，那就好得多了。
旁边杜如晦又问道：“不知突厥使者到来，是什么缘故？”
崔君素笑了笑，“应该只是试探之意，去年我们和突厥达成了和解，同时开启了官方贸易往来，这次颉利登基，自然会派使者来告之，同时他们或许还想得到更大的利益。”
“那他们想获得什么更大的利益？”杜如晦又问道。
崔君素没有回答，目光却向杨元庆望去，杨元庆负手站在墙边的地图前，凝视着北方的辽阔的草原，半晌，他淡淡道：“突厥人的目的很简单，政治上，他们想获得和隋朝平等的关系，而经济上，他想获得更大的战略资源。”
去年隋军和突厥达成了和解，其中一条就是突厥承认现在的隋朝是原来隋朝的继承，这就意味着现在的隋朝依然是突厥的宗主国。
而突厥可汗在即位后，就需要接受隋朝的册封，但自从北地突厥乌图部消亡后，突厥又再次强大起来，尤其颉利可汗野心勃勃，他未必肯接受隋朝成为突厥的宗主国。
这次突厥使者前来，必然是寻求政治上的独立，如果突厥真的承认隋朝是宗主国，就应该是颉利可汗亲自前来觐见，但颉利可汗并没有来，突厥的态度就有点值得玩味了。
而去年隋朝和突厥建立官方贸易联系后，只允许茶叶、蜂糖、丝绸、瓷器等奢侈品运往突厥，生铁、铜器、粮食等战略物资却坚决不准运往突厥，更不允许私人和突厥贸易，一旦查到就是死罪。
而西突厥控制了丝绸之路，更是严禁粟特商人前往突厥，前段时间隋军洗劫高丽，逼迫高丽国王签定了许多条款，其中一条就是严禁高丽和突厥贸易。
这样一来，突厥获取各种生铁的各条路径都已断绝，他们也必然会来寻求隋朝开禁。
“这次突厥使者到来，无论如何，我们决不能有任何贸易上的松口。”
在这一点上，杨元庆也绝不含糊，他很清楚，今天把铁器给了突厥，明天突厥就会用铁器打造的战刀屠杀隋民。
“另外，为表示我们大隋礼仪对等，崔相国可前往马邑郡，迎接突厥使者到来，他们派来之人也是相国。”
“微臣明白了，立刻动身前往。”
……
崔君素先回去准备了，杜如晦却留了下来，杨元庆喝了一口茶，又笑问道：“银钱入市反响如何？”
三天前，朝廷将第一批三千枚银钱投入市场，由于重量稍轻，改成了一比三十钱，却不知情况如何，杨元庆极为关注。
一种货币能不能成功，市场就是最好的决定者，金钱流入市场的可能性不大，毕竟量少，而杨元庆却准备大量将银钱投入市场，随着白银产量的不断增加，银钱最终将取得和铜钱一样的地位。
现在只是刚刚开始试探性入市，它能否受市场欢迎，至关重要，尽管杨元庆也知道效果不会太差，但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他还是不放心。
杜如晦呵呵一笑：“说起来既在意料之中，但也出人意料，主要是朝廷已经事先透出风声，所以银钱一入邸店，立刻被兑换一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拿它去购买物品，几乎全部被收藏了，这两天整个京城都在谈论此事，再过几天，准备再投入一万枚，看看市场上的效果。”
杨元庆从抽屉里取出了十几枚银钱，在手上轻轻一掂，哗哗作响，笑道：“等到中午时，我去试试市场上的反应。”
杜如晦也笑了起来，“若殿下真拿银钱上市，我估计会引来一点小麻烦。”
他却不说是什么麻烦，起身施一礼笑道：“微臣先告辞了，好像外面有人要见殿下，已经等候多时。”
杨元庆知道外面之人一定是李靖，他点点头，等杜如晦退下，便吩咐道：“让他进来！”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杨元庆一直没有休息，不过一些事情不处理完，他也无法休息。
门开了，李靖快步走了进来，他现在依然出任楚王府长史，楚王府掌军，李靖负责军队的日常政务，算得上是军队的第二号人物。
他走进房间，躬身施一礼，“臣李靖参见殿下！”
自从杨元庆以自我贬黜的方式，被免去太师一职，朝中大臣对他的称呼也渐渐发生改变，很多大臣都开始自称臣，而军方也逐渐改成他为殿下，不再称总管，因为主要是现在总管逐渐增加，容易混淆了。
“李长史辛苦了，请坐！”
李靖坐下，也笑着道：“大家都在问，什么时候打青州，已经几个月不打仗了，连我的腰也有点疼了。”
“打青州再等一等，等青州的十几万青壮替我修一修河北的水利，一旦青州夺取，这些饥民全跑回家了，我去哪里找劳动力？”
李靖忍不住笑了起来，“要是窦建德知道殿下是这个想法，恐怕要气得吐血了。”
“他应该是感到庆幸才对，庆幸自己能再有几个月的时间，如果我是他，我就会想法设法尽快灭掉刘黑闼，向徐州、泗州一带发展，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机会。”
青州之事，杨元庆只是点一下，他立刻把话题转了回来，沉吟一下，他对李靖道：“把你请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打算让你出任代州总管，主管雁门、马邑和定襄三郡。”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一章 北市试钱
杨元庆这个任命着实让李靖吃了一惊，由楚王府长史转任代州总管，从品阶上看，都是从三品衔，但从权力上看，却是有点降格了。
代州总管主管三郡军事，有地方实权，而楚王府长史掌管全军政务，是军方第二号人物，手中权势极重，调去代州任总管，明显在权力上降了一级。
但李靖的吃惊并不是调走他，而是去代州任总管，这意味着北方可能要出事。
“殿下，出什么事了吗？”
“暂时还没有出事，但突厥已经在逐渐恢复强盛，迟早会南下，我需要一个得力的人，打造边境防御的铜墙铁壁。”
李靖默默点了点头，“臣明白了，愿意为殿下分忧。”
杨元庆沉思一下又道：“现在马邑郡和定襄郡共有一万军队，我可以再给你一万军队，最多只有这两人，但你可以实行民团保甲制度，藏兵于民，三郡二十余万人口在形势危机时，临时调动出数万军队。”
“微臣明白，不知殿下希望我什么时候上任？”
“尽快吧！你的任命明天会下来，休息两天，然后去马邑郡赴任。”
“不知微臣去边疆上任后，谁来接手长史一职？”这也是李靖很关心的问题。
“这个我还没有考虑好，我倾向于让杨善会出任，但这又涉及到相国的变更，所以有点为难，就暂时让司马姚胜文代一下。”
李靖不再多问，他站起身行一礼道：“既然如此，微臣就回去办理交接了，不打扰殿下。”
“去吧！我期待你能有出色表现。”
李靖行一礼，转身退下去了，房间终于安静下来，杨元庆又回到桌边，提笔给苏定方写一封信，他考虑了一夜，四面树敌并非良策，苏定方的手中只有一万军队，现在隋军需要在西域转为防御。
必须要引导东西突厥发生火并，这才符合大隋的根本利益。
……
中午时分，杨元庆偷得片刻闲暇，来到了北市，尽管今年是灾年，粮食紧张，各种物资供应也并不充裕，但北市毕竟是大隋最大的市场，还是热闹异常，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杨元庆略略化了妆，戴一顶胡人的卷檐虚帽，贴了两片胡子，两颊涂上黄粉，穿一件胡人的窄袖皮帽，乍一看便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商人，而且是往来于西域和中原那种商人，衣着华贵，囊中多金。
杨元庆也时常去北市视察，每次他都是这样打扮，倒也没有人能认出他，马车就停在北市外面，这里是进入北市的一条必经街道，叫做北凤街。
街道不长，只有一里多路程，但街道两边却开满了密集的店铺，主要以酒肆、客栈和青楼为主，酒肆和客栈沿街，而青楼则藏身在几条小巷里，巷口站着几名年轻的妓女，正风情万种地向来往行人抛着媚眼。
杨元庆背着手在人群中悠悠闲闲地走着，身后七八步外，十几名亲卫紧跟着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情况，事实上，根本没有人能认出这个商人居然是权倾天下的杨元庆。
杨元庆眯着眼打量两边的商铺，记得上一次他来北市还是中原战役结束没有多久，他来了解太原粮价，这才几个月时间，他便发现了有不少变化。
一品居酒肆消失了，变成了元安酒肆，几间原本破旧的半沿街房屋也修葺一新，增高为两层，出租为店铺，太原沿袭隋制，除了特殊的几座府邸外，一般不准修建楼房，临视人家，但只有太原北市可以出现楼房，这里是商业区，寸土寸金，只有修建楼房，才能容得下更多的商铺。
这时，两名站在巷口拉客的青楼女子看见了杨元庆，他服饰名贵，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使两名青楼女子眼睛一亮，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他的胳膊，“阿郎，怎么好久不来看小妹了，把人家忘记了吗？”
声音又娇又嗲，拉着他的手，指甲却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挠着，勾人魂魄，杨元庆怎么对她们看得上眼，但他也不恼，挣脱了她们的手，笑眯眯道：“我要去谈笔生意，回头再找你们。”
谈生意哪是这么悠闲的样子，分明就是推托之辞，两人女子不肯放过他，又抱住他的胳膊，将丰满的胸脯在他胳膊上蹭，秋水如波，声音变得可怜起来，“阿郎，照顾一下生意吧！年景不好，小妹快没饭吃了。”
两人可怜楚楚地哀求他，这时，几名亲兵冲了上来，一把将她们推开，其中一名女子站立不稳，被推翻在地，两女顿时吓得容失色。
不远处的巷子里藏着几名青楼打手，他们任务就是专门防止客人动粗，但几名打手不傻，杨元庆的十几名亲兵又高又壮，一看便是武艺高强之人，还佩着刀，这不是他们惹得起之人，他们知趣地躲在巷子里，不敢出来。
杨元庆见其中一个女子的手背被路边石头磕破，还流血了，心中有点歉疚，便摸出两枚银钱扔给她们，“买点药包扎一下吧！”
银钱在地上骨碌转了一圈，发出的声音和铜钱不一样，两个青楼女子拾起银钱，惊讶地仔细查看，尽管几天前银钱已经上市了三千枚，但以她们的青楼身份，自然是无缘见到。
两个青楼女子从未见过这种银钱，端看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一名女子问道：“客人，这是什么钱？”
杨元庆已经走出了十几步，听她这一问，便回头笑道：“这是大隋新出来的银钱，听说过吗？”
青楼一向是消息集散中心，两名女子听客人说起过，说这种银钱很值钱，黑价一钱能当五十钱用，顿时又惊又喜，转身向小巷里跑去。
这时，旁边一名商人却听见了杨元庆的话，他心中一动，立刻跟了上来，又走了二十几步，商人奔了上来，拦住杨元庆，拱手道：“这位仁兄，能否借一步说话。”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见他长得矮矮胖胖，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亮色，便微微一笑，“我认识你吗？”
“我有点事想和仁兄商量。”
这个商人知道刚上市银钱，一上市便被抢兑一空，一般人想买都没有地方买去，而这位大爷竟然随手打赏给两名妓女，要么就是败家子，可败家子显然不像，那么就是不懂银钱的价值了，这种机会，商人可不想放过。
后面的亲兵刚要上前，杨元庆却摆手止住了他们，笑眯眯问商人道：“有什么事吗？”
商人低声道：“我愿意用高价买你的银钱，有多少买多少。”
杨元庆见旁边有一家酒肆，便指了指，“进去说话吧！”
他转身向酒肆里走去，商人大喜，连忙跟了进去，酒保招呼二人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前坐下，十几名亲兵则站在门口，另外两人跟入，站在杨元庆身后，手握刀柄，目光冷厉盯着商人，只有他胆敢有半点异动，就抽刀剁翻他。
商人却不知自己已身处危境，他的心完全在银钱上面了，他知道有人愿意出一吊钱买一枚银钱，这种银钱他也见过一次，含银量足，做工考究，他前所未见。
他一心想弄一点银钱，如果少就自己收藏，如果多，他就可以用来赚钱，遇到杨元庆这个身藏银钱之人，他无论如何不会放过。
“这位仁兄，能不能拿一枚银钱给我看一看。”
杨元庆摸出一枚银钱递给了他，商人慌忙接过，托在手掌心，眼睛紧紧盯着银钱，“没错，没错，就是它！”他嘴里低声念着，眼睛里竟放出光来。
他一把紧紧捏住银钱，目光又转向杨元庆，目光里充满了热切和期待，“仁兄还有多少银钱？”
杨元庆笑了笑，“我姓李，会宁郡人，在太原经商，不知阁下贵姓？”
一般人见面，应该是先自我介绍，然后再谈事，只是这位商人太心急，竟忘记了起码的礼仪，他顿时醒悟，连忙站起躬身行一礼，这才坐下道：“在下姓王，绛郡人，在北市经商，北市里的会隆米铺便是在下所开。”
“原来你就是王米……”杨元庆笑了笑，拱手道：“久仰了！”
杨元庆当然知道会隆米铺，是北市第二大米铺，听说东主姓王，祖上三代都是做米生意，人称王米虫，一方面是说他在米业上的资历深，另一方面也指他为人比较贪婪。
“在下正是王米虫，不过官名叫王崇义，乳名米郎，仁兄就称我米郎好了。”
王崇义心急道：“仁兄能否告诉我，你有多少银钱？”
杨元庆从怀中摸出二十几枚银钱，放在桌上，“我一共只有这么多，还是别人送我的，我不明白，王兄要它们做什么？据我所知，朝廷很快就会大量发行，到时满街都是，也就不稀罕了。”
“你说的可当真？”
“当然是真，我一个亲戚就在朝中主管此事，这些银钱就是他送我，我何必骗你。”
“原来是这样！”王崇义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如果真是要大量发行，那这些银钱确实没有什么收藏价值了。
他对桌上银钱一下子没有了兴趣，端起茶杯道：“说老实话，这些银钱朝廷发行有问题，这里面藏着很大的利益，所以大家才钻头觅缝找它。”
“哦？有什么问题。”杨元庆极有兴趣地问道。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二章 阔绰请客
王崇义喝了一口茶，这才不慌不忙道：“这银钱定价是一枚银钱换三十文铜钱，很明显是按照一两银子兑换十吊钱来算，可这是十几年前老官价了，仁兄可知道一两银子的黑市价现在是多少？”
“我不知，你说说看？”
“在太原，一两银子可兑二十吊钱，而且是指隋新钱，在长安，一两银子却能兑三贯新钱，是唐朝的新钱，也就是开元通宝，而在江都，一两银子能兑一百吊魏新钱，不过魏钱太烂，没有人会用银子兑魏钱，而是用来买米，一两银子可以买三石米，南方的金银很值钱，而我们发行银钱，却按官价来算，这简直就是一个发财的机会啊！”
杨元庆这才知道，原来发行的银钱价格中存在着这么大的漏洞，半响，他才道：“我想官府第一次少量发行，就是为了试探，如果市场上的银贵钱贱，那么第二次发行肯定会调整，应该不会再是一枚银钱兑三十铜钱了。”
王崇义对杨元庆身上的银钱已经没有了兴趣，他便不想浪费时间，起身拱手告辞：“很高兴认识李兄，在下还有事，先走了一步，李兄若来小店买米，只要不超过五石，我可以每斗便宜你五文钱，算是今天有缘相识。”
杨元庆听他商人气十足，便点点头笑道：“多谢王兄，有空我会来。”
王崇义起身走了，杨元庆刚要离去，却听酒肆外面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阿姑，吃完饭我们再逛北市吧！”
几名亲兵一下子躲到门后，只见外面走进来两名年轻的少女，一个十四五岁，身材高挑，美貌艳丽，刚刚长成。
而另一个虽长得高，眉目很清秀，却很细瘦，明显还是个黄毛小丫头，也就十岁出头，这两人正是丹阳公主杨芳馨和杨元庆的长女杨冰。
今天四子杨远满月，按照风俗，须入寺还愿，裴敏秋便和江佩华抱着杨远去西郊观音堂向菩萨还愿，趁着这个机会，两人便溜了出来。
逛街是所有少女的共同爱好，古今亦然，两人都攒下一点钱，便想趁这个机会来北市买点便宜的小玩意。
正值中午，两人想先吃一点东西，一进酒肆，迎面便看见了杨元庆，杨冰看了杨元庆一眼，碰了碰杨芳馨低声道：“阿姑，这人长得有点像我爹爹。”
杨元庆的亲兵们都看见了她们，早躲了起来，所以两人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有点眼熟的中年男子竟然是杨元庆。
杨芳馨瞥了一眼杨元庆，她也觉得有点像，不过怎么可能，便撇了撇嘴，“别瞎说了，你爹爹会打扮得这么庸俗市侩？”
杨元庆听力异于常人，她们二人的低低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杨芳馨的话令他苦笑一声，便笑道：“看样子，非要我开口说话，你们才知道。”
“爹爹！”
杨冰听出了声音，她惊喜地大喊一声，跳上来抓住杨元庆的胳膊，忽然她又有点心虚，便拉着父亲的胳膊使劲摇晃，撒娇地问道：“爹爹，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来抓你这个小鬼头！”
杨元庆爱怜地在女儿头上敲了一下，笑道：“又瞒着你娘偷跑出来，是不是？”
“没有偷跑出来，是从大门走出来。”
杨冰真的以为父亲是来抓她回去，心中一阵害怕，杨芳馨却知道杨元庆出来和她们无关，但她心中也很紧张，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
杨元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皮袍，问她，“这身打扮真的很市侩吗？”
杨芳馨的脸蓦地红了，原来他听见了自己说话，她走上前，冷淡地说道：“就算微服私访也该讲究一下品味，你这身打扮和那些暴发户商人又有何区别？”
‘原来爹爹不是来抓我。’杨冰听见‘微服私访’四个字，一颗心顿时放下了。
她眼珠一转，有爹爹在这里，干嘛要自己花钱，自己的钱本来就很少，吃了饭，买东西就不够了，她又撒娇道：“爹爹，我饿了。”
“走吧！上二楼去。”
杨元庆牵着女儿的手，对杨芳馨使个眼色，向二楼走去，杨芳馨心中怦怦乱跳，杨元庆竟然给她使眼色，她想矜持一下，但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三人走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前坐了下来，杨元庆坐在一边，杨冰和杨芳馨坐在另一边，伙计上前陪笑躬身问道：“三位想吃点什么？”
杨元庆笑着问女儿：“想吃什么，自己说。”
“我要吃鱼，红烩汾水大鲤鱼我最喜欢，还有糖蟹，现在十月，应该有蟹了。”
旁边伙计一竖拇指赞道：“姑娘果然会吃，汾水鲤鱼是今晨刚钓上来，新鲜得很，另外小店昨天才进了一筐吴中贡蟹，其中有两对缕金龙凤蟹，可是当年先帝的最爱，只是价格很贵，百吊钱一对，姑娘要想好了。”
杨元庆心疼女儿，他知道家中妻子提倡节俭，这种贡蟹反而吃不到，便道：“两对缕金龙凤蟹都蒸了端上来。”
他又问杨芳馨，“丹阳想吃点什么？”
杨芳馨抿嘴一笑，“我吃点蔬果就行了。”
杨冰抢过话题笑道：“阿姑说她最喜欢吃火爆鹿舌，最多一次能吃三条。”
杨芳馨粉脸通红，悄悄掐了杨冰胳膊一下，低声怨道：“死丫头，你胡说什么，我几时喜欢吃鹿舌？”
杨冰拍掌笑了起来，“阿姑害羞了，少见啊！”
杨元庆微微一笑，对伙计道：“当季果蔬各来一盘，另外再来两条火爆野鹿舌，一份酱烧鹿脯肉，三张胡饼，一壶上好蒲桃酒，可以了。”
鹿舌在隋唐从来都是极为名贵之菜，这里的鹿舌并不是指家养鹿，而是草原马鹿，舌头又长又细，长期吃新鲜牧草，更加劲脆。
这种鹿舌一直是宫廷贡品，民间很少，隋朝灭亡后才流入民间，一般酒肆也会有一两条，藏在冰窖里，作为镇店之菜。
伙计见他们点龙凤蟹毫不犹豫，知道他们是有钱人，但鹿舌却非同一般，他犹豫一下，跑去把掌柜找来。
掌柜很快上前，笑眯眯施礼道：“客官，我要说清楚，小店确实有两条野鹿舌，但真的很贵，一条就要三百吊钱，两条可是要六百吊钱，我再说一遍，两条要六百吊钱。”
杨芳馨慌忙摆手，“不要！不要！我不要鹿舌。”
杨元庆却淡淡一笑，“万吊钱又如何？我既然已经说了，还不快去备菜。”
掌柜暗暗一咋舌，这位大爷非同一般啊！居然连万吊钱也不在意，他拍了伙计肩膀一巴掌，“既然客官要鹿舌，还不快做去！”
杨芳馨见杨元庆对自己极为舍得，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甜蜜，她毕竟是公主，两条鹿舌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也没有太为难。
杨冰却抓住了机会，她可怜巴巴央求，“爹爹能不能给我一点零钱，我攒了一个月，才有两吊钱，想买点喜欢的小东西，可能钱不够。”
杨元庆摸出二十几枚银钱，笑着递给了女儿，“这是新发行的银钱，可以换十吊钱，送给你们吧！”
杨冰和杨芳馨都没有见过银钱，一起凑上前，拿着银钱好奇地打量，这时，掌柜亲自端来了几盘果蔬，一眼看见了桌上银钱，眼睛一亮，连忙笑道：“姑娘，这银钱换给我吧！一吊钱换一枚。”
银钱一共有二十二枚，杨冰取了两枚，作为自己和杨芳馨的收藏，其余二十枚银钱一起推给了掌柜，却一本正经说：“我爹爹说了，可以换十吊钱，那我也不多要，你若想要，十吊钱换给你。”
掌柜呆了一下，他知道官价是三十钱换一枚，这姑娘只比官价稍贵一点，不肯多占便宜，真是难得，他一竖大拇指，“姑娘真是信人也！”
他跑回柜台，拿来十吊钱，换了这二十枚银钱，东家一直想要银钱而不得，这下子自己可以讨东家的欢心了，他千恩万谢退了下去。
杨冰却欢喜异常，这下她们多了十吊钱，可以买很多东西，杨芳馨却对那一枚银钱很感兴趣，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小心翼翼揣进自己的小包里。
杨元庆拾起一只柑橘，一边剥，一边对两人笑道：“先吃点柑橘，等会儿吃完饭，我要赶回去，我会把亲兵留下来护卫你们，你们也早点回去，知道吗？”
“我们知道了，求爹爹别告诉大娘和娘。”杨冰合掌央求道。
杨元庆呵呵一笑，“我就说是我带你们出来的，至于你大娘信不信就不关我的事了。”
这时，菜开始端了上来，两对缕金龙凤蟹，这其实就是后来的阳澄湖大闸蟹，半斤一只，品相极好，用布将蟹壳擦干净，剪了龙凤图案贴在蟹壳上，又用金丝线把八足缚紧，所以叫做缕金龙凤蟹，一般是用作贡品，但太原这种大都市也有，只是价格极贵。
缕金龙凤蟹端上来已经引起食客们的一片窃窃私语声，而火爆鹿舌端上来，顿时轰动了酒肆，只是出于礼貌，不好上前细看，但到处是议论声，有心人算了笔帐，他们这顿饭要超过千吊钱了，御席也不过如此。
连酒肆东主也被惊动了，他从楼上走来，走在楼梯口，一眼看见了杨元庆，他顿时愣住了，杨元庆戴两片假胡子吃蟹不便，已经暂时摘掉了，却被东主一眼认出，这……不是楚王杨元庆吗？
在东主头顶上，挂着酒肆的招牌，上书四个大字‘八方酒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三章 银钱危机
长安明德门，一名黑衣骑士飞驰而至，眼看到城门口，却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骑士猛抽一鞭战马，反而加速了，这种情况只有八百里加急快报才有，但那种送信人有专门的醒目服饰，还会大喊，‘八百里加急军情！’
而眼前这名骑士却明显不是，守城士兵大怒，为首校尉带着十几名士兵执矛冲了上去，“停下！”校尉大声怒吼。
骑士稍稍减速，从怀中摸去一块令牌，对校尉一晃，冷哼一声，“吓了你的狗眼！”
校尉吓得一激灵，慌忙闪开，又对城门处喊道：“闪开，让他过去！”
士兵们纷纷闪开，骑士再次加快马速，风驰电掣般冲进了城内，消失不见了，望着骑士消失的背影，一名士兵低声问校尉道：“头儿，这是哪家皇亲，这么嚣张？”
“哼！皇亲我倒不怕了。”
校尉冷笑一声，可一想那面铜牌，他又没了底气，心有余悸道：“是唐风！”
“唐风？”
旁边士兵吓得一咋舌，那可是唐朝最狠的情报堂，权力无边，说你是隋朝探子，一把便抓进去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惹不起啊！
唐风骑士冲进明德门，在朱雀大街上纵马疾奔，向秦王府方向疾奔而去。
……
秦王府，李世民正和谋主房玄龄以及长史长孙顺德商议扩大唐风之事，这几月，唐朝在各地募兵了十余万人，使唐朝兵力又恢复到三十万，李世民募到了八万兵，交给段弘志、殷开山、刘弘基等人训练，已经训练了两三个月。
虽然兵力增加，但李世民这两个月的心情并不好，原因是父皇最终否决了他进攻萧铣的建议，由于李密派单雄信率十万大军西击萧铣，而萧铣却联合杜伏威在九江郡抗击魏军。
这个时候，萧铣后背空虚，完全可以趁机夺取豫章郡和鄱阳郡，李世民极力劝说父皇出兵，但太子建成却说今年是灾年，应考虑民力负担，萧铣只是瓮中鳖，迟早是盘中之物，劝说父皇不要出兵，谨防隋军南下。
最后李密军不熟悉水战，被萧杜联军杀败，死伤数万人，退回了江都，而萧铣又回过头屯兵鄱阳郡和豫章郡，使这个机会白白失去了，而这时候他们才得到情报，原来杨元庆进攻青州是假，他亲自率军去攻打高丽，掠夺粮食物资。
这个消息令李世民极为愤恨，却又无可奈何，愤恨也没有用了，不料太子建成却又趁机告唐风一状，说他们没有及时探知杨元庆亲征高丽的情报，误了军机大事，使李世民被父皇狠狠一顿责骂。
房玄龄捋须道：“其实我以为唐风在太原确实有些不力，主要是没有收买到核心官员，一些重要的情报得不到，我觉得唐风并不一定要扩大，而是应该换一个更得力的人前去太原主持，李守重的能力还是差了一点。”
长孙无忌是唐风主管，他对唐风的情况最为熟悉，他也点点头道：“先生说得有道理，李守重能力是弱了一点，确实没有能够收买到重要的官员，这次杨元庆清洗河北官场的机会，他竟然白白放过了，我也很恼火，我同意换人。”
李世民沉思良久道：“杨元庆清洗河北官场，至少要几个月的时间，应该还有机会，李守重在太原以久，比较熟悉情况，如果现在换人，等新人熟悉情况后，机会恐怕就没了，我们可以督促李守重不惜血本，拉拢比较有实力的隋官，掌握隋朝的内部消息，我觉得应该再给他一个机会。”
“殿下说得也对，再给他一个机会也无妨，只是希望李守重不要辜负了殿下的期望。”
正商量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名侍卫：“启禀秦王殿下，太原唐风有紧急情报！”
正说到唐风，唐风便到了，李世民点点头，“命来人进来！”
侍卫带着黑衣骑士快步走进了大堂，黑衣骑士单膝跪下，向李世民抱拳行礼，“卑职耿纵，奉李堂主之令，给殿下送信！”
侍卫用红漆托盘将一封信和一个红布口袋呈上，李世民瞥了一眼红布口袋，却先拾起信，他从信封里抽出信，抖开来匆匆看了一遍。
信中说隋王朝推出一种新银钱，在市场极为火爆，人人都在抢这种银钱收藏起来，市场上根本没有流通起来，李守重推断这只是隋廷的试探，会马上大规模推出银钱。
在信的最后又补充了一个情报，不久前，一支百余艘拖船组成的船队抵达太原，船队上满载着银锭，一块银锭重三十余斤。
这个情报令李世民到吸一口冷气，隋朝竟要大规模推出银钱，他将随手将信递给房玄龄，“先生看一看吧！恐有不妙。”
房玄龄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这时，李世民的目光又落在盘子红袋上，他拾起红袋，从里面抖出一叠银钱，足足有二十枚，大小和隋新钱一样，但更厚，这就是隋朝最火爆的新银钱吗？
李世民拾起一枚银钱，用食指和拇指小心捏住边缘，高高举起，对着光线，眯着眼打量这枚银钱，做工精湛细腻，中间有方孔用于穿线，上面用阳文刻着‘元和通宝’四个字，背面是一个‘银’字，和隋朝的铜钱一样，隋朝铜钱从第二批开始，统一改成了‘元和通宝’，不再叫五铢钱。
房玄龄看完信，又将信递给了长孙无忌，肃然对李世民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如果隋朝拥有大量金银，又开始用银来作为货币，这必将掠夺天下财富，如果不改变这种情况，只要两三年，必将是隋强唐弱，大唐危矣！”
长孙无忌也看完了信，眉头一皱道：“我们可以严禁这种银钱在大唐使用，也可以断绝和隋朝贸易，或许能避免这种危机。”
“没有用的！”
房玄龄摇了摇头，他将一枚银钱递给长孙无忌，“这种银钱一看便是上好之物，含银量至少九成以上，就算我们禁止银钱流通，但商人完全可以熔化取银，甚至隋朝根本不用银钱，直接使用银饼，我们最多只能禁止关中物资外流，却禁不住巴蜀荆襄物资流出，还有江南的茶米绸布，肯定会大量流向隋朝，长孙长史，你应该明白这一点，这种银钱会让大唐物价暴涨，民怨沸腾，就像年初那次物价大涨一样。”
其实不需要房玄龄分析，李世民也明白这种银钱将给大唐带来的危机，他心中忧虑之极，忍不住恨声道：“这就是会宁失守造成的恶果，现在出来了，若再不制止，大唐就将毁在这枚小小的银钱上。”
房玄龄又缓缓道：“殿下，微臣有三策，或许可以避开此次危机。”
李世民大喜，连忙道：“先生请说！”
“殿下，首先是‘破’计，破坏隋朝的银钱，我们不妨用白铜制成和隋朝一样的银钱，大量投入隋朝，鱼目混珠，使隋人不敢再相信银钱，不敢再用银钱。”
这是一招毒计，但上不了台面，且不能持久，只能维持一时的效果，李世民沉吟一下，又问道：“第二策呢？”
“第二策是‘增’策，其实也就是我们也使用白银做货币，对抗隋朝的银钱，当然这需要大量的白银，这也是我们的难处所在。”
李世民苦笑一声，如果能得到白银，早就动手了，会宁银矿被夺走后，他们也一直在寻找银矿，也只找到几个小矿，没有什么收获，他叹口气道：“先生再说第三策！”
房玄龄的目光变得阴冷起来，淡淡道：“第三策是‘绝’策，如果第一策和第二策都行不通，那只有一个办法了，殿下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李世民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进宫去面见父皇，此事事关重大，一刻也不能耽误。”
……
太极宫武德殿内，大唐皇帝李渊正在接见来自突厥的使者，这次突厥派出两路使者，一路去太原，一路来长安，颉利可汗极有手腕，他要充分利用隋唐之争，为突厥谋取最大利益。
来长安的使者叫做默延卓，是突厥次相，他奉颉利可汗之命来长安，希望做成三件事，一是结盟，二是贸易，三是联姻。
武德殿偏殿内，李渊高高地坐在龙榻上，满脸笑容，而使者默延卓坐在下首，一脸的恭敬，太子李建成和五个相国皆坐在对面。
结盟对于唐朝来说，是突厥的让步，在最初唐朝和突厥的最初联系中，是唐朝臣服于突厥，而结盟就意味着取消了这种臣服，而成为平等地位。
颉利可汗是个极为务实之人，他不需要这种没有意义的臣服，他要的是切实的利益，要唐朝卖生铁给他。
联姻则是锦上添花，是在达成结盟和贸易后，融洽两者关系的新举措，只是颉利可汗已经娶黠嘎斯公主为可敦，所以他只能娶唐朝宗室之女为侧妃，而不能娶公主。
但对大唐而言，结盟就极为重要，这就是使大唐摆脱初期向突厥臣服的恶劣影响，这件事早已传遍天下，一直被很多人诟病，这对于急于维护正统形象的大唐至关重要。
“朕很高兴和突厥结成联盟，也愿意将宗室之女许给突厥可汗为妃，至于贸易，请容我和大臣商议，再给贵使答复。”
默延卓虽然一脸恭敬，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但他的语气却十分坚决，“尊敬的大唐皇帝陛下，我代表可汗万分感激皇帝陛下的诚意，但我需要友善地提醒陛下，贸易是结盟和联姻的前提，希望陛下能更加重视对双方都有利可图的贸易。”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四章 难得一致
李渊不可能立刻答应突厥使者，使者暂时退下，偏殿里只剩下太子建成和五名相国，他们需要商议突厥提出的贸易条件。
李渊也知道突厥的条件很苛刻，他们要的是生铁、粮食等战略物资，一旦这些战略输往突厥，必然会使突厥的实力迅速变得强大。
“朕需要先说一句，和突厥的结盟对于朕极为重要，这将挽回大唐对突厥上的不利局面，更重要是，突厥能配合大唐共同对付隋朝，所以朕需要和大家共同商议贸易问题，怎样才能使利益最大，而弊端最小。”
“父皇，请容儿臣先说。”
李建成站出列，躬身施一礼，“父皇，突厥是虎狼之邦，自古就是中原的大敌，儿臣只是担心一旦突厥强大，它的贪欲绝不仅仅是一个隋朝，一旦胡人铁骑席卷中原，将给中原带来深重的灾难，重新开启五胡乱华时代，那就不是我们唐朝所能挽回，我们会成为千古罪人，儿臣不赞成放开和突厥的贸易。”
李渊的脸色阴沉下来，极为不悦说：“那你就赞成大唐被隋朝灭亡？你就赞成大唐永远向突厥的臣服？”
李建成感受到父皇语气中的恼怒，他沉默了，这时裴寂起身道：“陛下，能否容臣进一言。”
“裴爱卿请说！”
裴寂用眼角余光轻轻瞥了一眼李建成，不慌不忙说：“其实太子殿下的一些想法还是不太合时宜，突厥进犯中原已不止一次两次，他们并没有像五胡乱华时代那样占据中原，每次都是掠夺一些物资人口便退回草原，毕竟他们的根子在草原，不会侵占中原的土地，而突厥的敌人是隋朝，当年丰州之战，使突厥死伤惨重，隋突双方已结下不解之仇，如果突厥进攻隋朝，得利者是我们，如果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得利者更是我们，隋朝衰弱，突厥断爪，我们便可以趁势吞并隋朝，再收拾突厥，大唐可建不世功业，所以，所谓的贸易不过是种手段，目的是让隋突相争。”
说到这，裴寂又回头对李建成笑道：“太子殿下以为唐朝的大敌是隋朝还是突厥？”
李建成重重哼了一声，“与隋相争，不过是国内之敌，资助突厥，却是民族之耻，孰重孰轻，裴相国不懂吗？”
李建成的再三反对让李渊心中愈加恼火，裴寂的建议说到他的心坎上去了，但李建成用大义来驳斥却又扫了他的兴。
他刚要发作，萧瑀却起身笑着打圆场，“陛下，臣有个比较好的方案，可以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四个字让李渊龙颜大悦，立刻点点头，“萧爱卿请说！”
萧瑀走上前笑道：“太子殿下说得不错，与突厥交往涉及民族大义，不可不慎，而裴相国说得也有道理，可以利用突厥削弱隋朝，除去我们的劲敌，那么怎么样做才是两全其美呢？臣就以为，关键就在这贸易上，我们不妨答应。”
李建成脸色一变，刚要说话，萧瑀却一摆手止住他，“殿下别急，听臣把话说完。”
李建成把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忍住了，萧瑀又从容道：“不管结盟、联姻还是贸易，这些都是两国之间的正常往来，没有什么让人诟病之处，而且还可以去除唐朝当初道义上的一些不利影响，可谓百益而无一害，关键在于贸易，我们可以签署和突厥的贸易协议，但协议上不要写任何物资，生铁之类的物资我们可以口头答应。”
这时，李建成再也忍不住，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便给陈叔达使了个眼色。
陈叔达是李建成的坚定支持者，他会意太子眼色，便接口说：“听萧相国的话，还是答应把生铁输往突厥，只是秘密输往，不让国人知晓，是这个意思吗？”
萧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陈相国为何这么心急，容我把话说完好吗？”
李渊终于恼火了，他极为不满地瞪了李建成一眼，重重哼了一声，“萧相国陈述时，不准任何人再插嘴，违令者赶出殿去。”
偏殿内变得鸦雀无声，萧瑀又继续道：“我们和突厥的贸易路线，基本上已经断绝，只有走张掖郡一条路，从张掖北上居延泽，再进入突厥境内，臣推算一下，这样走一趟最快也要两三个月，一年下来，也就两三趟而已，我们一次可以少量运一点生铁，多运布匹茶叶，这样，一年运去的生铁也不足为虑，但这一年内，可能局势就已大变。”
这时，众人终于明白了萧瑀的意思，利用路途遥远和时间上的拖延使生铁贸易变得有名无实，但唐朝想要的东西却得到了，众人不敢插嘴，都心中暗赞，果然是好计策。
李渊也大为赞成，他想了想问：“突厥也不是傻子，他们得不到生铁，岂肯配合我们攻打隋朝，这又该如何是好？”
萧瑀微微一笑，“陛下，除了官府贸易，还有民间贸易，官方贸易收紧，民间贸易却放开，突厥既可以从民间贸易上得到好处，我们的名声却不受影响，而且张掖那边胡商颇多，就让胡商去和突厥贸易，我们不加干涉，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大殿里一片窃窃私语声，裴寂又出列道：“陛下，萧相国说得极对，突厥需要生铁，他们就会想法设法得到，如果他们从外界无法得到，那他们就会自己想法冶炼，掠夺中原工匠，寻找草原矿源，那样反而会使其强大，不如开一个口子，让他们有途径获得生铁，便可绝了他们自立之心。”
众大臣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达成一致，李渊终于点了点头，“萧爱卿的方案，朕采纳了，就由萧爱卿全权负责此事。”
……
回到御书房，李渊立刻责备太子李建成道：“居上位者，首先是要考虑解决问题，你一句不合民族大义就否定了一切，那大唐的切身利益怎么办？朕可以接受你的民族大义，但你必须要拿出解决问题的措施，否则，你就是不切实际的空谈！”
李建成默然无语，其实他想说，就算大唐和突厥没有任何关系，突厥还是会进攻隋朝，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大唐不应该和突厥有什么瓜葛，只是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他只得保持沉默。
李渊见他没有顶嘴，脸色也好了一点，“这件事朕就不多说你了，你还是把精力放到赈灾上面去吧！”
“是！儿臣遵旨。”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秦王紧急求见，说有关于隋朝的重大情报。”
李渊一怔，立刻下令：“宣他觐见！”
宦官飞奔去了，李建成躬身道：“父皇，那儿臣告退。”
李渊却摇摇头，“不！你留下，一起听一听。”
李建成见父皇刚才虽然责备自己，但内心还是很信任自己，并没有因为一件事就对自己有成见，他心中感动，便默默站到一旁。
这时，李世民匆匆走进，双膝跪下，恭敬地给父亲磕一个头，“儿臣参见父皇，祝父皇寿比南山，千秋永驻！”
李世民的恭敬让李渊很喜欢，他一摆手，笑眯眯道：“皇儿免礼，找父皇有什么事？”
“谢父皇！”
李世民站起身，躬身道：“今天儿臣接到太原唐风消息，隋朝开始大量制造银钱，推入市场，儿臣认为此事非常严重，所以特来禀报父皇。”
说完，他回头使个眼色，一名宦官用金盘将信和银钱呈上，李渊脸色凝重，他拾起信看了一遍，又把信给了李建成，随手从金盘中拾起两枚银钱，托在手心上看了半晌，眼中慢慢露出恐惧之色。
他回头看一眼李建成，李建成的脸色也极为严肃，他们都是治国者，怎么会不明白问题的严重，如果这些银钱流入大唐，那么大唐的财富就将被隋朝掠夺殆尽，直到这时，他们才终于意识到隋军夺走会宁郡所产生的严重后果。
“父皇，年初时，隋朝用从前的五铢钱从长安买走大量物资，使物价暴涨，民怨沸腾，就是因为隋朝拥有大量的铜钱，现在隋朝又拥有大量白银甚至黄金，这将使我们面临巨大危机。”
李建成说这话，是因为唐朝有着深刻的教训，年初隋朝用作废的五铢钱买走了大量物资，使长安货物短缺，物价暴涨，朝廷将巴蜀的物资，几乎是倾仓运到长安，才稳住了物价。
后来唐朝在巴蜀也找到铜矿，得到大量铜锭，才开始发行唐朝的开元通宝，挽回了货币上的劣势，现在隋朝又用金银来做货币，这会使唐朝面临的危机比年初还要严重十倍，让李建成怎么不着急。
李渊见李世民似乎有话要说，便问道：“皇儿又什么好办法吗？”
“启禀父皇，儿臣有三计，其一，我们制造假银钱，大量投入隋朝，扰乱他们推出银钱，这样可以为我们争取时间，其二是我们也要立刻寻找金银矿，同样推出银钱，以抵制隋朝的掠夺。”
旁边李建成插口道：“制造假银钱可行，我们可以用白铜造假，但寻找金银矿恐怕不现实，我查阅过前朝的文书，只有在岭南有银矿，太遥远了，而唐朝境内，我们也找了大半年，只发现铜矿，没有找到大型金银矿。”
李渊沉吟一下，又问李世民，“皇儿的第三计又是什么？”
李世民躬身道：“如果前两计都不行，那我们只有一个办法以应对危机。”
他脸色凝重，一字一句道：“我们必须夺回会宁郡银矿！”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五章 条件苛刻
太原，隋王朝也迎来了突厥的另一路使者，使者是突厥宰相默颜贺达干，是颉利可汗座下第一权臣，而去长安的是突厥次相，地位相应较低，这也体现出了突厥对隋唐两朝的重视程度不同，隋朝更加关系到突厥的利益。
紫薇阁半圆堂内，杨元庆接见了这位代表可汗前来加强隋突两国亲密联系的使者，默颜贺达干年约五十岁，身材中等，肩膀长得极为宽阔，宽阔的脸上留着一蓬浓密的大胡子。
“尊敬的楚王殿下，我们确实见过，在哈里湖畔，那时我还有勇力，可以射下翱翔在草原上的大雕，想和殿下一较箭术，可现在我老了，只能坐在羊皮毯上喝一碗喷香的热奶茶。”
默颜贺达干说话轻言细语，非常和蔼，但和蔼的笑容里总藏着那么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就像一朵美丽的花下，藏着一颗小小的尖刺一样。
对方说得是突厥语，但杨元庆却用汉语笑道：“宰相依然有勇力，只是你的勇力不在战场上，而在谈判桌前，你的一句话可以抵上十万大军。”
“殿下太高抬我了。”默颜贺达干依然是用突厥语。
“呵呵！我哪里抬举宰相，事实如此嘛！”杨元庆用汉语笑道。
这是一种无声的斗争，默颜贺达干精通汉语，但他用突厥语，杨元庆精通突厥语，但他却用汉语，一种语言的选择，就是主动权的争夺。
接下来双方沉默了，杨元庆含笑喝着茶，默颜贺达干也端起茶杯，这里没有喷香的热奶茶，只有刚煎好的绿茶，清淡悠长而没有草原茶的浓冽。
沉默良久，默颜贺达干终于选择了汉语，他微微欠身道：“这次我代表可汗前来，一来是表达突厥对大隋的敬意，二来是想通报大隋，颉利可汗已经登位，很期待隋使前去祝贺，以维护我们两国恒久的友谊。”
杨元庆却淡淡道：“当年启民可汗登基，是亲自来大隋接受大隋皇帝陛下册封，始毕可汗登基，也是亲自来大隋，接受大隋皇帝册封，处罗可汗是因为两国相争，但去年两国已和解，突厥承认我们是前隋的继承，那么为什么颉利可汗却不想前隋一样，来大隋接受册封？”
杨元庆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话语却十分锐利，一句话刺中本质，为什么颉利可汗不接受隋朝册封？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令默颜贺达干表情有些尴尬，半晌，他干笑两声方道：“我们突厥有句谚语，奴隶有一天种会弑主，只有兄弟才能情谊永恒，我们愿和大隋结为兄弟，永不侵犯。”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草原的兄弟也未必可靠啊！当年处罗可汗杀死始毕可汗，乌木扎毒死乌图，我可没有体会到草原兄弟的情谊在哪里？”
说完，杨元庆哈哈大笑，站起身向大堂外走去，他只是来寒暄，具体谈判是由崔君素负责，默颜贺达干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座石雕一样僵坐在座位上。
……
杨元庆回到自己官房，他并不是无礼，而是他对突厥使者施的下马威，在他桌上摆放着一封刚从长安送来的紧急情报，情报上说突厥使者和唐廷进行了会谈。
虽然不知道会谈的内容是什么，但结果是唐朝用隆重的礼节送突厥使者离开长安，这说明唐朝和突厥的会谈成功了，极可能是唐朝答应了突厥的条件。
由此可以看出突厥的首鼠两端，一方面和唐朝相好，另一方面又和隋朝谈判，利用隋唐之争捞取最大的利益，或许它和唐朝能达成什么协议，毕竟唐朝和突厥无仇，也没有领土相邻，没有利益矛盾。
但隋朝可以吗？就算隋朝答应突厥的一切条件，突厥就不会入侵隋朝吗？答案显然是不。
杨元庆和突厥交往多年，对突厥了解实在是透彻，这是一个很务实的民族，只认利益，而且极为记仇，丰州之战的数十万冤魂，突厥人绝不会忘记。
羊群和狼谈判，无论送给狼多少羊羔，羊群最终也逃不掉被狼猎杀的命运，无论隋朝送给突厥多少利益，也阻拦不了突厥南下掠夺的事实，对付突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彻底消灭它。
在现阶段，隋朝还一时没有这种实力，只能想办法牵制住突厥，而牵制住突厥的最好办法就是利用它的另一个敌人，以前是乌图部，现在是西突厥。
杨元庆坐在官房里静静地沉思着，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殿下，是我！”这是魏征的声音，他是崔君素的谈判副手。
“进来吧！”杨元庆知道他是来给自己传递消息。
魏征匆匆走进，他脸色凝重，看得出谈判并不顺利，“说吧！突厥开出了什么条件？”杨元庆冷冷道。
“回禀殿下，突厥开出了三个条件，第一是确立双方不再是附庸从属关系，是平等两国，第二是全面放开贸易限制，不再限制货物类别，也不再限制民间贸易。”
“那第三呢？”前两个条件都在杨元庆的意料之中，他想知道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第三个条件便是要求我们把乌图余部交给突厥。”
“好大的口气！”
杨元庆忍不住怒极而笑，“那他能答应隋朝什么？突厥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他们答应两年之内，绝不南下侵隋！”
房门口传来崔君素的声音，他走了进来，向杨元庆施一礼，“双方实在难以谈下去，所以暂时休会。”
杨元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大隋之主，是最高决策者，他如果不冷静，就会做出错误的战略决策。
杨元庆背着手走到窗前，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当他心情烦躁时，他就会来到窗前，看一看远处的田野，看一看天空中的蓝天和白云，他的心就会渐渐平静下来。
“还有什么？”杨元庆的声音变得平静了。
魏征和崔君素对望一眼，他们都感受到了杨元庆的平静，这是他们希望看到情形，只有杨元庆冷静，他才会做出有利于大隋的正确决策。
崔君素连忙躬身施礼，“他说如果双方都能友好的达成共识，他们的可汗愿意迎娶隋朝贵族之女为突厥第一侧妃。”
“第一侧妃！”
杨元庆有些奇怪地问道：“为何不是可敦？”
“回禀殿下，微臣在迎接他来太原的路上已经问过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们的可汗已经决定迎娶黠嘎斯的公主为可敦，这是黠嘎斯支持突厥的条件。”
杨元庆沉默不语，他听阿思朵说过，当初乌图部有两大外援，一个是黠嘎斯部，一个是都波部，乌图死后，这两大部落都不承认乌木扎，才使乌木扎举兵无援，迅速被突厥灭亡。
颉利可汗要娶黠嘎斯公主为可敦，显然是要拉拢这个西北方的第一大部落，这时，杨元庆忽然有一种隐约的记忆，好像和这个黠嘎斯公主有关，他似乎听谁提到过这个公主，但杨元庆却一时想不到在哪里听过。
不过眼前的事情需要先解决，杨元庆便缓缓对崔君素道：“先不急答复突厥使者，我需要考虑后再答复他。”
……
半个时辰后，杨元庆来到了裴府，马车走得很慢，裴青松快马疾奔，先赶去裴府报信了，当杨元庆的马车抵达裴府时，一名重要的裴家子弟裴曜已经等候在门口了。
裴曜是裴蕴的长孙，他的父亲裴论现任东郡长史，裴曜本人曾经在前隋担任过县令，但此时并没有出仕，负责掌管裴府中的大小事务。
当杨元庆的马车缓缓停下，他连忙迎了上来，躬身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微微一笑，“家主可在？”
裴曜恭敬地答道：“家主在书房等候殿下，请殿下随我来。”
杨元庆点点头，跟着裴曜进府去了。
这几天，一股寒流悄然而至，使天气骤然变冷，风也很大，所以裴矩也不再钓鱼，而是呆在书房里看书。
就在刚才，裴青松赶回来急报，楚王殿下前来拜见，从裴青松口中，裴矩知道今天隋突谈判，他便立刻知道杨元庆是为了什么事来找自己了，估计隋朝和突厥之间有了什么麻烦。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侄孙裴曜的禀报：“祖父，楚王殿下来了。”
“请进！”
门开了，杨元庆快步走了进来，在大隋一朝，前后担任突厥使的大臣有两人，一个是长孙晟，另一人便是裴矩。
虽然杨元庆本人也和突厥打交道很多，但他却更相信裴矩的眼光，裴矩老谋深算，看问题极为透彻，他很想听听裴矩的意见。
杨元庆快步走上前，躬身施一礼，“孙婿元庆，参见祖父！”
裴矩笑眯眯捋须道：“到我府上就不用这么客气了，请坐吧！”
杨元庆笑着坐下，一名侍女上了茶，杨元庆接过茶杯欠身道：“上次高丽之事，多谢祖父的建议，才使我收获颇丰，解除了粮食危机，元庆万分感激祖父。”
“呵呵！应该是我佩服你，我只是提个建议，想不到你竟然真的做了，远征高丽，很有魄力啊！元庆，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六章 裴府问策
裴矩并不急着和杨元庆谈突厥之事，他从桌子取出一枚银钱，笑着问杨元庆道：“我想知道，大隋准备发行多少这样的银钱？”
“准备大量发行吧！两年内，计划发行五百万枚。”
“五百万？这个数量不小啊！”
裴矩灰白色的眉毛一挑，皱眉道：“这次发行银钱，动静很大，太原已闹得沸沸扬扬，连我这个很少出家门之人也听说了，你有没有考虑过长安的态度。”
杨元庆想到了八方酒肆，便笑道：“长安应该几天前就知道了，我可以想象他们的态度。”
“是吗？”裴矩注视杨元庆，“你认为李渊能接受你大量发行银钱吗？”
杨元庆沉思片刻，缓缓道：“我已经向会宁郡增兵两万，现在会宁郡有兵力两万五千人，如果会宁郡出什么事，我还能及时增援。”
裴矩微微叹息一声，“元庆，不是我说你，这次你发行银钱并不明智，或者说是操之过急，发行银钱，也就是打破了隋唐间的平衡，唐朝怎么能容忍你对他们财富的掠夺，轻微一点，双方协商解决这个问题，可如果严重一点，隋唐之间就会爆发新的战争，元庆，你已准备好应对战争了吗？”
“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无惧和唐朝一战。”
“那突厥呢？如果他趁机从北面大举进攻隋朝，你怎么应对？”裴矩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杨元庆。
杨元庆半晌才无奈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和祖父谈一谈突厥之事。”
裴矩眼中的亮光消失了，目光又变得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泓古井，波澜不惊，他淡淡道：“好吧！突厥提出了什么要求？”
“突厥提出三个条件，一是双方平等，不再是附庸关系，其次取消一切贸易限制，放开民间贸易，第三便是把乌图余部交给他们。”
“那你答应吗？”裴矩又继续问道。
杨元庆摇了摇头，“除了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另外两个条件，我绝不可能接受。”
停一下，杨元庆又问道：“祖父怎么不问问，突厥答应什么？”
“他们能答应什么？”
裴矩冷笑一声，“无非就是答应你，一年或者两年，隋突两国相安无事，是不是这样？”
杨元庆不得不佩服裴矩眼光老辣，竟然一语料中，他默默点头，“祖父说得很对，突厥确实提出这个回应条件。”
裴矩闭目不语，他盘腿坐在榻上，枯瘦的身子就仿佛是一个修行得道的高僧，杨元庆没有打扰他的沉思，他知道裴矩应该会有答案给自己。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裴矩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深深注视杨元庆一眼，缓缓道：“我给你提个建议，派使者去长安，向唐朝说明发行银钱的原因，并不是想掠夺唐朝，安抚住他们。”
“然后呢？”杨元庆不露声色问道，对裴矩的建议并没有立即表态。
“然后调集大军屯兵北方，准备迎击突厥军队的南侵。”
“祖父为何会有这个结论。”
杨元庆终于有点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难道我不接受突厥的条件，就会是这个结果吗？”
裴矩摇了摇头，“这和他们的条件一点关系没有，不管你是否答应他们的条件，突厥必然会南侵，而借口，我估计就是消灭乌图余部。”
“那究竟是为什么？”
“是为了树立威望！”
裴矩加重了语气：“你明白吗？是为了树立威望，乌图部被灭亡，是处罗可汗之功，那他颉利可汗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任何一个草原君主即位，他必须要先树威望，我们的新君即位，首先是要稳定，但部落制的突厥不一样，如果颉利可汗不尽快树威，他何以统治渐渐一盘散沙的突厥，唯有战功树威，才能迅速凝聚他的威望，所以突厥南侵的可能性为七成，元庆，你必须要安抚住唐朝，不能腹背受敌。”
杨元庆也忍不住鼻子哼了一声，“祖父以为唐朝可以接受安抚吗？若突厥攻隋，他们会按兵不动？或者举义助我？”
裴矩呆呆看了杨元庆半晌，他叹了口气，“元庆，其实我上次已经说过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顺了，没有遭遇挫折，以致于你不肯认输示弱，大丈夫能屈能伸，其实你必要的软弱一下，可以使你避开劫难，我相信唐朝内部也有识大义之人，不会在外族入侵时进攻隋朝，只要你示弱，给唐朝一个面子，这些大义派就会占上风，元庆，你应该试一试。”
杨元庆半晌无语，他站起身道：“多谢祖父提醒，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先告辞了。”
他施一礼，转身退了下去，裴矩望着杨元庆，不由摇了摇头，他能体会到杨元庆骨子里的冷傲，让他向唐朝示弱，恐怕真的很难，裴矩眼中充满了忧虑。
片刻，裴曜走了进来，向裴矩施一礼，“祖父，楚王殿下走了。”
“他说什么了吗？”
“回禀祖父，他什么都没有说，显得忧心忡忡，连和孙儿也一句话没有说。”
裴矩点点头，杨元庆骨子里虽然冷傲，但他很聪明，他应该明白现在局势的严峻，就让他自己考虑吧！
这时，裴曜犹豫一下道：“祖父为何不提一提河东官员调河北之事，这件事可能会影响裴家的利益。”
裴曜所说之事，就是苏威向杨元庆的建议，河北河东官员互换，以打破士族门阀对地方官府的控制，这个方案已经开始实施，已经有一名太守、一名长史和十名县令被调往河北，这些人都是裴家外围势力。
这件事裴矩一直没有表态，但裴曜和其他裴氏族人却很焦急，只是没有找到劝说的机会，今天裴曜再也忍不住，提醒了祖父。
裴矩狠狠瞪了一眼侄孙，“这件事我不知道吗？要你提醒！”
家主严厉的语气使裴曜吓得一激灵，连忙低下头，“侄孙不敢！”
他连忙要退下，刚走到门口，裴矩倒想起一事，叫住了他，“等一等！”
“祖父还有什么事吗？”裴曜垂手道。
裴矩极为不悦道：“就是你妹妹之事，裴家之女怎么能当垆卖酒，她不想改嫁，我可以不勉强，但她决不能做个唯利是图的女商人，裴家不能容忍！”
“孙儿明白了，孙儿去劝她。”
“不是劝！”
裴矩提高了声音，“是警告她，若她不知悔改，就别怪我用家法处置。”
……
马车在大街上缓缓而行，杨元庆靠坐在车壁上，双眼微闭，脑海里却在想着裴矩的建议，向唐朝示弱，安抚住唐朝，他不否认裴矩关于突厥可汗要树立权威之说，攻打隋朝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但这会是什么时候，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了，寒流已经到了太原，那么草原上更是寒风凛冽，眼看冬天要来临，大雪将覆盖草原，突厥从来没有过冬天南下的先例，这是因为他们后勤供给不上，一旦不能立刻攻下中原，他们的战马就将大量饿死。
春天是下羊羔的季节，从前的始毕可汗就是春天进攻丰州，导致军心不稳，颉利可汗会重蹈覆辙，在春天进攻南方吗？可能性有，但不大，他杨元庆不能把重大决策押在小概率事件上。
关键是时间，只要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他就可以把西突厥引来，挑起东西突厥之战，如此，他便可以消除突厥的北方威胁。
不过话又说过来，确实有必要安抚住唐朝，不能因为银钱之事爆发战争，至少在解除突厥危机之前要安抚住他们。
杨元庆正要下令回紫微阁，忽然，他脑海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那个黠嘎斯公主之事了，他立刻改变了主意，下令道：“转道回府！”
……
阿思朵自从回隋后，一直老老实实呆在王府里，她心情不是很好，主要是她膝下无子，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
女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渴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阿思朵也不例外，她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思子之心越发焦急。
裴敏秋也理解她的心情，尽可能多地劝丈夫多陪陪她，可是她肚子里总不见动静，让阿思朵都有点绝望了，她也想着像尉迟一样，皈依佛教，寻求心中宁静，然后再像她一样，准备收养一个孩子算了。
阿思朵和尉迟以及江佩华的关系极好，中午时分，她刚从尉迟那里回来，刚走到自己的小院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朵儿！”
她一阵惊喜，叫她朵儿的，只有杨元庆一人，一回头，果然是杨元庆快步走来。
阿思朵大喜，跳上前拉住了杨元庆的手，“你怎么来了？”
她的脸忽然一红，莫非他是要……可是这是白天啊！这怎么行？
杨元庆却没有她这么多想法，拉住她手到一边，低声问她：“我记得你给我说过黠嘎斯公主之事，你再给我说一遍。”
“你问这个做什么？”阿思朵酸溜溜地撅嘴问道，她心中有些失望，原来他是关心黠嘎斯公主，而不是自己这个突厥公主，莫非他又想娶黠嘎斯公主不成？
“事关重大，你快告诉我！”
阿思朵听说事关重大，她心中的酸意便消失了，凝神想了想道：“黠嘎斯一共有三个公主，前两个已经出嫁，还有一个小公主叫贡拉，长得美貌如花，只比我稍差一点点，她自幼许给了都波王子默坎多，我觉得他们应该成婚了。”
杨元庆要的就是这个消息，他脑海里顿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令他兴奋不已，他捏了捏阿思朵脸蛋，笑道：“晚上再好好犒劳你，我先走一步。”
说完，杨元庆转身快步离去，阿思朵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走远，想到他晚上要好好犒劳自己，眼中顿时变得春意盎然。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七章 截杀突使
在突厥和中原漫长的边界线中，几乎绝大部分都是隋朝的领土，从辽东到丰州，延绵数千里，而唐朝和突厥的边界只有河西一带，界长数百里，其中大部分是沙漠和戈壁，人烟断绝。
只有张掖北道是唐朝进入突厥的唯一商道，张掖北道又叫居延商道，也就是沿着张掖河北上，数百里后抵达居延泽，居延泽是唐朝的最北边境，过了居延泽便是突厥地界，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
居延商道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从汉朝起，从西北方向，小亚细亚一带的商人便跋涉千里来到居延泽，又沿张掖河南下进入河西走廊，在商贸繁荣的张掖郡购买产自中原的丝绸和瓷器，然后运回遥远的西方赚取暴利。
而大唐和突厥的往来，也是走张掖北道，由于会宁郡已被隋朝占领，所以突厥使者从长安返回突厥，便只能走金城郡过黄河，然后进入河西走廊，沿张掖北道返回草原。
金城郡也就是后来的兰州一带，在隋唐时期，这里气候温和，雨量丰沛，植被茂盛，土地肥沃，人口比较密集，自汉以来，这里便是富庶的关陇地带，但金城郡的人口主要集中在黄河以东，而在黄河以西，由于山峦重叠，可耕种土地较少，大多分布着戈壁和草地，羌、氐等游牧民族都分布在这一带。
这天中午，一支由三百人组成的骑兵队从北方风驰电掣而至，这明显是隋军骑兵，尽管他们盔甲和唐军基本一样，但他们头盔上鹰是火红色，就像头顶上燃烧的一团火焰，所有又叫赤焰鹰盔，这是和唐军最大的区别。
其次双臂也各有一圈火红色的臂环，从后面可以清晰的看见，但更要的区别是他们的战旗，一面赤鹰战旗迎风招展，老远便可认出这是隋军骑兵，和唐军的红白旗区别极大。
不过由于这里是唐朝地界，这支隋军还是比较低调，没有亮出战旗，他们纵马疾驰，在茫茫的高山草原上向南方疾速飞奔，为首是一名年近四十岁的老将，他便是亚将马绍。
马绍从二十岁起便跟随还是一名火长的杨元庆，他就是张掖郡人，身上有一半胡人血统，父亲原本是一名汉族武师，在中原失手伤人后，逃去张掖。
后来在张掖娶了一名羌人女子为妻，生下了马绍，马绍从八岁开始学武，十二岁起便跟随父亲往来于河西走廊，替商人做护卫谋生，十八岁从军，开皇十九年，二十岁的马绍遇到刚刚从军的杨元庆，成为他的第一批手下。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了，马绍也由一名小兵逐渐成为了亚将，官拜右屯卫将军，封爵张掖县侯，是杨元庆忠心耿耿的心腹。
马绍原本负责京城治安，因为隋朝夺取会宁郡，而被改任会州总管，率五千军驻守会宁郡，保护银矿安全，这也是杨元庆对他的信任，才让他主管银矿安全。
大约在十天前，杨元庆命大将裴行俨率两万大军增援会宁郡，由于裴行俨是将军，无论官职爵位都比马绍高一级，因此马绍便暂时成为关北军副将，又在三天前，杨元庆再次发来命令，命他们截杀突厥前往唐朝的使者，马绍便主动请缨，完成这个任务。
马绍武艺并不是很高，使一杆六十斤重的大砍刀，有一点力气，但刀法不精，他胜在经验丰富，他本身就是斥候出身，经过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他的经验极为老道。
这次带来的三百骑兵，都是从二万五千军中挑选了精锐，个个骑射高明，武艺高强，主将除了马绍外，还有两名很年轻的偏将，一个是十七岁的萧延年，一个是十五岁的秦怀玉。
萧延年是宇文成都之子，这个不用多说，而秦怀玉是秦琼长子，实际上他还有个兄长，在十年前因病去世了，所以秦怀玉便成了长子，上面有两个姊姊，皆已出嫁，下面还有个弟弟。
秦怀玉长得酷似秦琼，虎目高鼻，一对大耳朵，但眉毛又比秦琼秀气，皮肤很白，身材六尺二，宽肩细腰，英姿勃勃。
秦怀玉文武兼修，五岁练武，十岁读书，前两年在宫中陪同杨侑读书，同时也是杨侑的宫廷侍卫，三个月前满十五岁，秦琼正式同意他从军，跟随师父裴行俨出征会宁郡。
秦怀玉也使用一杆马槊，后背夺命锏，得到了父亲秦琼和师父裴行俨的真传，武艺极为高强，是大隋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秦怀玉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性格沉稳，为人正直，颇有几分其父的影子。
萧延年是年初从军，已经经历了几次大战，经验要比第一次出征的秦怀玉丰富得多，不过他为人比较骄傲，不太愿意向秦怀玉传授什么经验，基本上都是马绍教秦怀玉一些斥候经验。
马绍为人沉默寡言，但心地极好，他总是在关键点上点拨一下秦怀玉，然后让他自己去考虑。
马绍手指前方一片树林，“在前方树林休息！”
萧延年没有吭声，但秦怀玉却好奇地问：“马叔，刚才我们也经过一片森林，而且靠官道，方便探查情况，为什么不在那边休息？”
“靠官道容易被唐军巡哨发现，探查情报是斥候小队的事，我们只管休息。”
马绍简单地说了一句，纵马向两里外的树林奔去，秦怀玉琢磨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被唐军巡哨发现，就会通知突厥使者，使他们任务失败。
这时，萧延年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一下子激起了秦怀玉的争强好胜之心，他也催马疾奔，他战马是杨元庆所送，也是一匹大宛马，体格高大，四肢强健，一下子便赶上了萧延年。
萧延年咬一下嘴唇，猛抽一鞭战马，两人你争我赶，并驾齐驱，向树林奔去，激起一路烟尘，马绍望着他俩的背影，不由摇摇头笑了起来，还是年轻好啊！
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树林，他们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这时三百骑兵也陆续赶到了，众人进了树林，纷纷寻找地方休息，取出水囊喝点水并饮马，又从马袋里取出用干荷叶捆扎包紧的胡饼，大口啃咬起来。
马绍则找了一块平整大石，摊开了地图，仔细地在地图上寻找路线，他对这一带极为熟悉，知道突厥使者要进入河西走廊，必然会走这一条路。
他们半路时得到消息，突厥使者是在昨天上午过了黄河，那么经过一天一夜的赶路，此时应该接近这一带了。
马绍闭目沉思，这时萧延年走上前，蹲在地图前问道：“突厥使者会不会有前哨？”
这句话问得很好，突厥使者一共有十八人，但有一百多唐军护送，临近中午，肯定有前哨探路，而他们的任务是要把所有人都消灭干净，并毁尸灭迹，前哨当然不能放过。
马绍沉吟一下便道：“西南二十里外有条小河，在那边应该有他们的踪迹，我们可分兵两路，我给你二十人，你负责把探路的前哨干掉，后面的大队由我来负责。”
秦怀玉或许还会讨价还价，但萧延年不会，他知道这就是命令，他必须执行，他立刻起身抱拳，“卑职遵命！”
萧延年翻身上马，带领二十名骑兵飞奔而去，秦怀玉不解，跑上前问道：“马叔，萧大哥是去哪里？”
马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沉声道：“既然是军人，就应该称我为将军，称他为萧校尉，记住了！”
秦怀玉脸一红，连忙躬身道：“卑职记住了。”
马绍看了一眼正在拼命喝水吃干粮的士兵们，又对秦怀玉语重心长道：“向弟兄们好好学习，抓紧时间吃午饭，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
就在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五名唐军骑兵飞奔而行，他们便是护卫突厥使团的唐军前哨，临近中午了，他们需要寻找一个地方给使团休息，这一带正好夹在两座大山之中，两边都是茂密的森林，他们需要寻找一条小溪或者河流。
他们又奔出两三里路，眼看出了山坳，一名士兵指着前方大喊：“有一条小河！”
前方果然有一条小河，他们奔上前，只见河流宽约四五丈，河床很浅，河水只齐人的脚踝，水流湍急，溅起一串串白色水珠，冰凉而清澈。
他们又向四周看了看，只见不远处有一片枫叶林，树叶通红，整片树林像火一样燃烧，美丽异常，正好可以休息。
五名唐哨大喜，一起调转马头向回奔去，他们刚奔进山坳，忽然间，只听弓弦声响起，二十支箭从两边射来，四名唐军哨兵惨叫一声，跌下马来。
另一名稍后的士兵吓得魂不附体，调转码头便逃，可逃出不到数十步，一支箭‘嗖！’地射来，正中他的后颈，唐军骑兵捂着咽喉，翻身落马，数十步外，萧延年放下弓箭，冷冷地自言自语：“你能逃过我的弓箭？”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八章 战略撤退
突厥使唐团共由十八人组成，主使便是副相默延卓，杨元庆在深思熟虑后，最终决定除掉这支使团，这其实是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突厥迟早就会知道是隋军下手，这必然会成为突厥进攻隋军的绝佳借口，这一点杨元庆心知肚明。
但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关键是利大还是弊大，只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利，那就是利大于弊，就可以考虑执行，除去突厥使团，在短时间内是对隋朝有利，一方面它可以制造突厥和唐朝之间的猜疑，破坏突厥和唐朝之间结盟攻隋。
另一方面这件事可以拖延时间，长安和突厥牙帐之间路途遥远，来回一趟要数月时间，至少要跑两趟才能消除误会，揭开真相，这样就半年时间过去了，这就给隋朝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半年时间，所以杨元庆宁可给突厥一个政治借口，也要抢占先机，赢得时间。
此时突厥使团正在十几里之外不紧不慢地赶路，他们从长安过来，已经走了十天，一路极为顺利，沿途官府都有接待，照顾周到，美酒佳肴，令他们深刻体会到了尊贵客人的含义。
不过过了黄河后，他们就需要走两天的野路，才能抵达下一个人口密集处，武威郡凉州城，从黄河边一路过来，路上人烟稀少，抬头是高山入云，低头是戈壁和草原，刚开始有心胸开阔之感，可走多了，就变得极度无聊起来。
一行人闷声无语地在官道上赶路，默延卓时不时抬头打量两边的风景，他肚子有点饿了，想找个地方吃午饭，可附近似乎没有河流溪水。
“大相！”
一名随从用突厥语道：“这一带我们过来时好像经过，我记得前面有座山坳，出了山坳就有一条河流，水很清澈。”
一句话提醒了默延卓，他也想起来了，附近确实有一条河流，很浅很清澈的河流，他搭手帘向官道北方眺望，山坳已经不远，默延卓立刻下令道：“加快速度！”
队伍的速度加快了，片刻时间便抵达了山坳口，他们并没有疑虑，毕竟这是大隋境内，十天的顺利行军早已麻痹了他们的警觉，他们已经把危险忘得干干净净。
队伍直接进入了山坳口，就在他们进山坳口不久，在数十步外的一棵大树后，露出了秦怀玉的脸庞，他奉命率五十骑兵拦截敌军退路，秦怀玉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主管一支军队，尽管只有五十人。
旁边一名旅帅却有三十余岁，打仗已经四五年了，经验丰富，他察觉到了秦怀玉的紧张，便对他笑道：“小将军不必紧张，对方只有一百余人，能逃回来的人极少，甚至不需要小将军动手，弟兄们就解决了。”
秦怀玉挺了挺腰，他总归要打一战，不能这样窝囊，“我没有紧张，是很期待！”
旅帅笑了笑，又低声对他道：“他们已经过去了，准备放木！”
几棵大树已经被砍断，就等一声令下，把树木移上官道，秦怀玉精神一振，他刚要下令，旅帅却止住了他，“再等一等！等他们走远。”
秦怀玉克制住了内心的激动，满怀期望地等待时机来临。
……
官道穿行的这种山坳在金城郡内都是极为常见，山坳长约三四里，两边是茂密的森林，由于这条路并不是丝绸之路，丝绸之路是要走会宁郡，因此官道上显得格外冷清。
一行人向四周东张西望，初冬的寒风萧瑟，树叶大部分已经落尽，没有落的树叶大多是红叶，色彩斑斓，层林尽染，倒也美不胜收。
但众人的心思似乎并不在欣赏景色上，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之感在每个人的心中悄然升起，护卫突厥使团的唐军校尉姓刘，他越想越不对，催马飞奔上前，对默延卓拱手道：“我们有五名前哨，按理，他们发现河流就应该返回，可现在离河流不到两里，他们却人影皆无，这有点不对劲！”
默延卓眉头一皱，“会不会他们在河边等我们？”
“不可能！就算等，也应该三人等，两人回，不会五个人都等在河边。”
默延卓也觉得有道理，他心中有些不安起来，向四周张望，就在这时，‘咻！’一声响从树林里传出，这是鸣镝的响声，一支弩箭如闪电般射至，默延卓躲闪不及，‘噗！’弩箭正射中他的咽喉，默延卓一声闷叫，翻身落马。
鸣镝便是信号，官道两边顿时；乱箭齐发，箭力强劲，射向突厥随从和护卫唐军，官道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第一轮两百多支弩箭使五十余人落马，官道上的唐军和突厥随从顿时一片大乱，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数十名骑兵调头便逃。
这时第二轮箭射出，弩箭精准而力道强劲，又有三十余人落马，仅仅两轮箭，官道上的一百多人便死伤大半，满地都是死伤的人和战马，剩下了四十余人四散奔逃。
隋军没有射出第三轮箭，喊杀声震天，马绍率领两百余隋军骑兵从树林中杀出，十几名慌不择路，企图逃上山的唐军骑兵正好遭遇了杀出的隋骑，被长矛刺翻在地。
隋军的任务不仅射伏击这支队伍，而且不准一人逃脱，他们撒开了一张大网，包围拦截，箭射逃跑的唐军，他们不接受投降，所有敌军一概杀死……
秦怀玉已经率人用树木堵死了山谷退路，他留十名士兵守谷口，自己则率四十名骑兵从后面包抄，这些都是他从兵书上学到的东西，不可倾兵而出，须留兵守险要。
秦怀玉一马当先，带领士兵们一路搜索，这时，只听对面传来马蹄声，一名突厥随从骑马向这边飞奔而来，他身披两箭，浑身是血，后面有五六名隋兵追赶。
秦怀玉大吼一声，纵马冲上，猛地一槊向对方刺去，可就在槊尖即将刺中对方的一刹那，他竟闭上了眼睛，这是第一次杀人，他无法面对血腥的那一刻，槊尖刺穿了突厥人的胸膛，突厥随从当即毙命，鲜血飞溅了秦怀玉一脸，他足足呆愣了半晌，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突厥随从。
……
伊吾郡，一支由十几万人组成队伍正浩浩向东撤离，队伍中有近七成是汉人，这些汉人绝大部分都是大业年间从中原迁到伊吾郡的失地者，也有在中原犯罪，全家被发配伊吾的流放者，还有不少不愿意被突厥人征服的乌孙人，他们也是全家南迁，有数万人之多。
他们在伊吾郡安下新家，但此刻，他们不得不放弃新家，向敦煌郡撤离，杨元庆下达了命令，暂时放弃伊吾郡，迁回敦煌，这是一次战略撤退，西突厥的十万大军以屯兵伊吾郡以西，对东方虎视眈眈。
伊吾郡号称西域十字道，向东经星星峡可进入河西走廊，向东北越过折罗漫山，进入漠北大草原，向南经伊吾道进入天山以南，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
但为了促使东西突厥火并，隋军最终决定暂时放弃伊吾郡，等天下统一后，再夺回伊吾。
男人们赶着一辆辆马车，满载着老人、孩子和各种物品在大路上缓缓东行，女人则骑在马上，紧跟着家人，众人不断地回头西望，目光里充满了对家园的留恋。
在外围，六千隋军骑兵护卫着十几万人东撤，他们以百人为一队，披甲戴盔，手执长矛战刀，目光十分警惕，在一座小山丘上，苏定方在数十亲兵的簇拥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放弃伊吾郡是杨元庆的命令，由他来执行，苏定方的心中万分不情愿，对他来说，这不叫战略撤退，这就是败退，不管是什么原因，面对十万西突厥大军的虎视眈眈，他们没有迎战，而是撤离了。
这个撤军的事实使苏定方心中充满了屈辱，他唯有沉默来应对，这时，有士兵指着西面奔来的几匹马，“将军，王太守来了！”
片刻，几匹战马冲上小丘，马上为首之人年约三十岁出头，皮肤黝黑，长得文质彬彬，他便是伊吾郡太守王邯郸，原是敦煌县县令，去年被提升为伊吾郡太守。
“苏将军，大伙儿走得这么慢，会不会被突厥军队追击？”王太守眼中充满了担忧之色。
苏定方摇了摇头，“射匮暂时没有和我们开战的打算，我们是主动撤离，他没有必要再树新敌，毕竟他的头号敌人是东方突厥，说不定还可以和我们战略合作，共同对付漠北突厥。”
“苏将军觉得我们和西突厥有合作的可能吗？”王太守又问道。
苏定方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殿下告诉过我，至少在西突厥眼中，我们和他们没有利益冲突，而漠北突厥是我们双方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敌人，我们就有合作的机会，从达头时代开始，重返漠北就是西突厥的梦想，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他们的故乡之梦从来就没有消失，而我们隋朝不会北占漠北，这就是我们双方合作的基础。”
说到这里，苏定方目光向东望去，眼中若有所思，“我估计殿下派往西突厥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九章 退让一步
“相国，长安到了！”一名随从指着远处一段巍峨的城墙大声喊道。
杨师道搭上手帘，遮住略略刺眼的阳光，透过一片枯枝向西望去，他也看见了，一段黑黝黝的城墙横亘在数里之外。
“又回来了！”杨师道也长长叹息一声，他也记不得离开长安多久了，十年还是八年？
望着这座他出生乃至长大的城池，杨师道心中无限感概，什么时候隋军能再攻下长安？
这次杨师道奉命出使长安，就是为了安抚唐朝，向他们讲清楚隋朝发行银钱不会伤害到唐朝的利益。
他身上带着一封杨元庆写给李渊的亲笔信，信中承诺将严禁银钱流向唐朝。
这就是杨元庆的让步，或者叫示弱也可以，其实态度并不重要，重要是的要稳住唐朝。
必须在解决突厥危机之前避免和唐朝交战，银钱会成为隋唐之争的导火线，杨师道出使的任务，就是掐掉这根导火线。
众人又向前走了数里路，离长安春明门越来越近了，这时，一队骑兵从城内飞驰而出。
队伍中，为首是一名年近四十岁的官员，长得方面大耳，目光沉静，颌下飘着一缕长须，气度不凡，他正是唐朝的礼部尚书杨恭仁，也是杨师道的大哥。
他是奉李渊的旨意前来迎接杨师道一行，在他身边还有另一人，鹰鼻细眼，目光奸诈，他便是唐朝的内史侍郎封德彝。
封德彝是主动请缨一同前来迎接隋使，这里面还藏着一丝深意，李渊其实并不是很相信杨恭仁。
“大哥！”杨师道看见了杨恭仁，顿时惊喜地大喊一声，挥挥手，催马迎了上来。
杨恭仁看见了兄弟，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亲情，他们身边流着同样的血液，有着一种常人没有的默契。
“三弟，一路辛苦了。”
尽管心中有一种想和兄弟拥抱的冲动，但杨恭仁还是克制住了，他知道封德彝就在他身后。
此人是个小人，他会把自己和兄弟见面的过程详细地告诉圣上，杨恭仁明白李渊的心思，他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只拱拱手，淡淡地笑了笑。
杨师道的目光越过兄长的肩膀，看见封德彝一脸奸诈的笑容，他忽然明白了兄长心中的苦衷，也克制住了自己的激动，拱手笑道：“大哥好像长胖了一点。”
“那当然，养尊处优，也不像从前那样常骑马下乡探视民情，自然就胖了。”
杨恭仁脸上带着笑容，又看了看杨师道的副使张亮，他却不认识，便笑问：“这位是？”
“这是我此行的副使，张参军，任楚王记室参军。”杨师道笑着给他介绍道。
杨恭仁肃然起敬，连忙施一礼，“原来是张参军，久闻大名了！”
张亮见他居然知道自己，心中不免有些得意，连忙深施一礼道：“张亮位卑职小，不敢受杨尚书之礼，久闻杨尚书文武双全，是当世罕有儒将，请受张亮一礼。”
杨恭仁是杨雄长子，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也熟读兵书，年轻时，一杆亮银枪在长安颇有名气，加之他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所以被称为‘银枪俏郎君’，倾慕他的美女不计其数。
后来杨恭仁出任张掖太守，政绩卓著，又调入朝任户部侍郎，杨玄感造反时，杨广调了四路大军剿灭杨玄感，第一路宇文述，第二路屈突通，第三路来护儿，第四路便是杨恭仁，他带兵有方。
从前他在隋军攻伐吐谷浑时也是胜多败少，被誉为儒将，在大隋极为有名。
杨恭仁见张亮对自己恭敬有加，不由捋须一笑，“不浪费时间了，我们进长安吧！”
……
武德殿御书房内，李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听着封德彝的禀报，他只关心两件事情，一是隋使到来的目的是什么，这是国事。
但另一方面，他又想知道杨恭仁对杨师道的态度，这却是一种难以言述的心思。
尽管李渊和杨恭仁从前的私交极好，可以说无话不谈，但那是同为大臣，双方地位平等时的交往，而现在角色变了，李渊变成了君主，心态自然也发生了变化。
他也照顾过去的交情，重用杨恭仁，甚至任命他为礼部尚书，但另一方面李渊对杨恭仁也有一丝顾忌，始终不肯让他入相，而且李渊明知杨恭仁带兵有方，文武全才，却坚决不肯给他带兵。
说到底，就是因为杨恭仁之弟杨师道在隋朝为相国，而且还有一个妹妹是杨元庆侧妃，想到这两个人，李渊心中就仿佛被刺了一下。
表面上李渊是很宽容，他也尽量表现出了他的帝王心胸，似乎很宽容大量。
但实际上，李渊却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半点砂子之人，心胸极为狭窄，总会在不经意之时，流露出他内心阴暗的一面，比如这次，他让杨恭仁却接待杨师道。
“他们是什么表现？”李渊冷冷淡淡问道。
“陛下，可以用‘微妙’二字来形容他们今天的见面。”
封德彝恭敬敬敬地站在御案前，他极善于揣摩李渊的心思，他最擅长之事，便是揣摩帝王之心。
以前是讨好杨广，现在则是讨好李渊，因此他来唐朝的时间并不长，便成了李渊的心腹，李渊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裴寂。
封德彝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两面派，一方面他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因此暗中了投降杨元庆，在一些关键事情上他会帮助隋朝。
而另一方面，他又要表现出对唐朝的忠心，所以他对杨元庆也不肯尽心，在两边左右摇摆，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封德彝很清楚李渊对杨恭仁的猜忌，他投李渊所好，按照李渊的想法去描述杨氏兄弟见面的情形。
“陛下，看得出他们两人见面时很激动，但双方又似乎顾及什么，所以表现得很平淡，不过从一些细节上臣就看出来，他们肯定会私下见面。”
“什么细节？”
李渊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注视着封德彝，“快说！是什么细节？”
封德彝想了想道：“应该是在进城门时，他们在前面，臣在后面，只听杨师道在问，长安有多少灾民？这时候他们正好出了城门洞，他们在明处，臣在暗处，臣清清楚楚看见杨恭仁向杨师道使了一个眼色，杨师道便不再问了。”
李渊重重哼了一声，眼中露出一丝凶光，咬牙切齿道：“他若胆敢背叛朕，就休怪朕……”
但这种无意中流露出的凶态在一瞬间便消失了，李渊也不愿意被封德彝看到他阴暗的一面，他的神情立刻变得平淡，又问：“这次杨师道出使是为了什么事？”
“臣问他了，听他的意思，好像是特地来解释发行银钱一事。”
封德彝话音刚落，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杨尚书求见！”
李渊也很急着想知道杨师道出使的目的，杨恭仁便来了，也是来得正好，便随即吩咐道：“宣他觐见！”
“圣上有旨，宣礼部杨尚书觐见！”
……
“圣上有旨，宣礼部杨尚书觐见！”
宣召一声声传下去了，这时，封德彝连忙小声道：“臣在这里不妥，先回避吧！”
李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封德彝施一礼，连忙匆匆退下去了，片刻，杨恭仁快步走进御书房，躬身施一礼，“臣杨恭仁参见殿下！”
“杨爱卿辛苦了。”
李渊笑眯眯道：“兄弟见面，应该很高兴吧！”
“回禀陛下，臣和兄弟有两年未见了，确实很高兴，感谢陛下对臣的信任。”
“呵呵！这是人之常情嘛！杨爱卿尽管去和兄弟叙手足之情，只要别误了国事，朕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多谢陛下！”
既然李渊提到了国事，杨恭仁便取出了杨元庆的亲笔信，双手呈给李渊，“这是隋朝楚王给陛下的亲笔信，师道带来，让臣转给陛下！”
李渊听说是杨元庆的亲笔信，立刻接过，匆匆取出信纸展开，果然是杨元庆的笔迹。
信中用词和语调都很客气，表示隋发行银钱也只是少量，而且承诺却不让银钱流入唐朝境内，不会给唐朝造成损失。
李渊眉头一皱，杨元庆怎么知道唐朝很在意银钱之事，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了？他眼皮微微一抬，目光锐利地看了一眼杨恭仁。
随即他又不露声色把信交给了杨恭仁，笑道：“原来是为银钱之事，隋朝有点小题大作了，这样吧！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和太子，把这封信交给太子，你们自己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
“臣遵旨！”
杨恭仁接过信，又躬身道：“启禀陛下，臣想设家宴招待师道，不知陛下是否同意？”
李渊宽容地笑了起来，笑得就像一个宽厚的长者，“朕不是说过了吗？你和兄弟见面，这是人伦常情，手足之谊，朕怎么会不同意？你尽管去和兄弟叙旧，朕不会放在心上。”
“谢陛下宽容，臣告辞！”
“去吧！先做好国事。”
杨恭仁施一礼退下去了，他刚退出御书房，李渊脸色立刻大变，眼中凶光迸射。
“立刻宣秦王来见朕！！”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章 长孙之策
约半个时辰后，李世民出现在李渊的御书房，他双膝跪下向父皇恭敬地磕一个头，“儿臣世民参见父皇，请父皇训示！”
李世民每次来觐见父亲总是会行跪礼，虽然没有这个必要，但李世民一直坚持，最终感动了李渊。
李渊一直为第五子李智云之死而对李世民耿耿于怀，但正是李世民一言一行所表现出的孝道，最终使李渊相信了裴寂大义灭亲的解释，李世民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而射死李智云。
解开这个心结后，李渊对李世民开始愈加信任，甚至包括李世民在潼关夺权而不肯救援李元吉之事，也不了了之，更重要是李建成在一些小节却表现不太好，让李渊不喜。
比如，李建成经常微服私访，替农民解决实际问题，农民在感激之下，会喊出太子万岁，李渊当然不会计较这种愚农之言，但他却对太子没有及时制止而不满。
再比如，李建成在私生活上有点不太检点，经常和一些文人混迹在一起，而且招妓娱乐，席中酒色不忌，放荡形骸，被御史弹劾有失体统，这让李渊很是不满，但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斥责太子。
尽管李渊本人是极为好色，但他却希望儿子们能稳重收敛，在这一点上次子世民就做得很好，他从不和那些胡乱指点江山的文人墨客们混在一起，也不好色，和秦王妃情深意重，夫妻恩爱，加上皇后时时赞誉，这就让李渊很满意。
历史竟是如此地相似，这种事情在隋朝时也同样发生过，李建成相当于杨勇，李世民相当于杨广，尽管有前车之鉴，但李渊并没有吸取杨坚的教训，或许这就是人性的弱点所在，有是历史的必然。
由于李世民掌控唐风的缘故，一些军国大事，李渊也常常会把李世民叫来一起商议。
“皇儿免礼平身！”
李渊笑眯眯道：“坐下吧！”
一名宦官连忙搬来一只坐枰，“谢父皇赐座！”李世民恭敬地施一礼，坐了下来。
李渊沉吟一下，挥挥手，“你们都退下！”
宦官们都退了下去，御书房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李渊这才缓缓道：“安排唐风，要多注意杨恭仁的动向。”
“是！儿臣记住了。”
这一点也是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区别，如果是李建成，他一定会吃惊地问，为什么监视杨恭仁，知道实情后，他必定会劝父皇要相信杨恭仁。
但李世民却不，他不会问原因，父皇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做，这自然就让李渊对他生出一种信任感。
随口交代完杨恭仁之事，李渊又道：“这次杨元庆派遣杨师道来长安，是向我们解释发行银钱之事，他承诺少量发行银钱，会严禁银钱流入唐朝，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世民暗暗忖道：‘原来是杨师道来了，难怪要监视杨恭仁。’
“父皇，银钱之事朝中已有定论，父皇不要被隋朝的花言巧语迷惑。”
“皇儿的意思是说，隋朝只是在欺骗朕？”
李世民叹了口气，“父皇，首先一个少量发行银钱就不可信，他若少量发行银钱，那发行银钱又有什么意义？他获得那么多银锭，怎么可能少量得起来，再说，他承诺严控银钱流入唐朝，这句话更是有漏洞，他可以说关中商人仿冒，甚至他不用银钱，而用银饼流入唐朝，这又该怎么办？父皇，我认为杨元庆其实没有一点诚意，他若真有诚意，就应该关掉矿山，这才是治本之策。”
李渊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问：“那批假银钱之事，做得如何了？”
“回禀父皇，我们已经制作了一万余枚。”
李渊眯着眼道：“把这一万枚银钱投入太原，朕想看看杨元庆的反应，他是否真的重视银钱，一试便知！”
……
李世民匆匆回到了秦王府，一进大门便吩咐手下道：“速把长孙长史给我叫来。”
他回到外书房，长孙无忌的声音随即在房门外响起，“殿下，长孙求见！”
“进来！”
门开了，长孙无忌匆匆走了进来，虽然房玄龄是李世民的第一谋主，但实际上长孙无忌也很厉害，只是他不善于言辞，风头被房玄龄所抢。
不过长孙无忌更长于政务，他担任秦王府长史，虽然日理万机，却把政务整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抽出时间掌管唐风，能力远远超出一般人，也正是这样，他成为了李世民的第一心腹，连房玄龄也比不上他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
“卑职参见殿下！”长孙无忌进门便深施一礼。
李世民立刻吩咐道：“先做一件事，立刻派得力干将监视杨恭仁，最好能安排人进他府中去，或者收买他府中下人，此事立刻去做。”
“卑职遵命！”
长孙无忌转身便走，李世民又叫住了他，“事情安排完后，再过来，我还有事。”
长孙无忌点点头，转身走了，李世民又低头考虑杨师道之事，杨元庆为什么突然做一个示弱的姿态，控制银钱发行，这和他一贯强势的作风完全不同，一般只有他的利益受到威胁后，才被迫这样做。
想到‘威胁’二字，李世民头脑中立刻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个念头，“突厥！”
没错！一定是突厥，突厥在北方威胁到了隋朝，为了避免腹背受敌，所以杨元庆才会故作姿态来安抚唐朝，想通这一点，隋朝的一系列行为便豁然开朗。
隋朝一面表示将少量发行银钱，一面又派两万重兵进驻会宁郡，显然是在用花言巧语迷惑唐朝，他们把白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绝不可能只是少量发行，他们必然会利用白银这个利器掠夺唐朝财富，不战而胜，这比中原之战还要惨烈，还要杀人于无形。
想到这，李世民顿时心急如焚，他该怎么劝说父皇？
“殿下！已经安排好了。”长孙无忌又出现在门口。
“坐下吧！”
李世民摆摆手，让长孙无忌坐了下来。
一名侍女上了两杯茶，长孙无忌端起茶杯问道：“听说杨师道来了，圣上召殿下觐见是为了这件事吗？”
李世民点点头，又问道：“假银钱进展如何？”
“已经铸了一万两千枚！”
长孙无忌从怀中摸出两枚银钱，放在李世民的桌上，笑道：“这两枚银钱一真一假，假银钱是用白铜铸成，殿下不妨分辨一下。”
李世民顿时坐直身子，仔细看眼前的两枚银钱，无论外形和颜色都一模一样，很难辨认孰真孰假，可当他把两枚银钱拿在手中，立刻感觉出来了，其中一枚银钱要轻了不少。
“这枚轻一点的银钱……是假。”李世民迟疑着说道。
长孙无忌笑着点了点头，“殿下说得一点没错，白铜要稍轻，不过，我们是事先知道有假才会辨别出，一般人不会想到这么多，应该没有问题。”
李世民大喜，立刻道：“圣上命我们立刻把已铸好的假银钱投往太原，这件事要抓紧，不能耽误了。”
“卑职明白，今晚就会把银钱运往太原，很快就会见到效果。”
停一下，李世民又叹了口气道：“这次杨师道来长安，就是为了解释隋朝发行银钱一事，杨元庆还写来亲笔信，承诺少量发行银钱，并严禁流入隋朝。”
长孙无忌一怔，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隋朝不可能自缚手脚。”
长孙无忌沉思一下又道：“杨元庆很可能会玩文字花样，其实这里面漏洞百出，什么叫少量发行银钱，一枚相对于十枚是少量，而一百万相对于一千万也是少量，他事后完全可以说，他原计划要铸造五千万枚银钱，就是因为向唐朝承诺过少量，所有只铸造了一千万枚，然后这些银钱又通过粟特人，或者从李密那边流过来，他也可以说他严禁住了，长安的银钱和他无关，这怎么说呢？”
李世民默默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和我所想一致，杨元庆很明显是想安抚住唐朝，如果我没有推断错误的话，应该是突厥对他形成了威胁，他唯恐腹背受敌，才想到了这个安抚的办法。”
“那殿下可以说服圣上，让圣上放弃对隋朝的幻想，不要存有任何怜悯之心，果断发动对会宁郡进攻，夺回矿山，卑职也认为这是一个机会，错过了，就很难再抓住了。”
说到进攻会宁郡，李世民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怒火，上次他提议进攻会宁郡，夺回银矿山，彻底消除隋朝的白银威胁，却遭到了太子为首的绥靖派的强烈反对。
他们甚至发动几百朝官联名反对，说天灾之年民众难以承受战争，大唐国力支持不住一年两场大战，还说此举必将给大唐带来深重灾难，最后把父皇说动了。
这帮人一昧害怕战争，上次正是他们的反对，使唐军错过了歼灭萧铣，这次他们又开始反对，令李世民怒火中烧，但他又无可奈何，“可是圣上让太子管此事，恐怕难以说服父皇。”
长孙无忌却摇了摇头，“我觉得殿下没有体会到圣上深意，圣上今天征求殿下的意见，恐怕他也并不是完全支持太子，殿下没有意识到吗？”
一句话惊醒了局中人，李世民沉思片刻问：“那我该怎么做？”
长孙无忌微微笑道：“殿下别急，或许我们唐风能有所作为，助殿下一臂之力。”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一章 老娘不干
程咬金的驻地是在太原北门军营，北门军营又叫新兵营，占地近千亩，主要是用来训练新兵的军营。
自从中原大战结束后不久，隋军又在河东和河北各招募了一万新兵，几个月来，新兵们一直在进行强化训练，跑步、队列、夜战、骑射，各种训练手段轮番上阵。
程咬金负责的是跑步，其实他并不忙，具体的事情都是由训练军官们去做，他很悠闲。
他的责任就是一个月后，新兵体质若达不到标准，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跑完五十里，那么作为总教官，他程咬金就会面临扣薪、甚至降职的危险。
无论是扣薪还是降职，都是程咬金不能接受之事，所以他也颇为卖力，每天早晚听汇报，定时抽检，如果有军官敢弄虚作假，他的板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打下去。
这天上午，程咬金听完了汇报，又随机从新兵中抽了二百人准备复查，他刚走出大帐，却忽然听见人叫他，“程将军！”
程咬金一回头，只见是一名营门口的当值士兵奔来，“有什么事？”程咬金奇怪地问道。
当值士兵跑上来气喘吁吁道：“程将军，营门外有人找你，还是……”
当值士兵迟疑一下补充道：“还是个女人。”
“女人？”
程咬金愣住了，会是谁？自己没有欠什么嫖债啊！莫非是怡春馆的红玉姑娘，她说过要来找自己，可是她上个月不是被赎身从良了吗？
还会有谁，难道是自己家娘子？可是她最近迷上了五木之戏，整天召集一帮女人在家中赌博，哪有心思来找自己，不是娘子，那到底是谁？
当值士兵又慢慢吞吞道：“她还报了名字。”
程咬金就恨不得一鞭抽去，“有屁快放，让老子想了半天。”
“她说……她叫幽什么娘。”
“幽娘？”程咬金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双脚跳了起来，一记耳光抽去，“你这该死的浑蛋！”
他一阵风似地向大门外奔去，后面的训练军官们议论纷纷。
“程将军怎么了，莫非催赌债的又上门了？”
“不会吧！听说是个女人，应该是他在外面的相好。”
“呸！她娘子那么凶狠，他敢在外面有相好？”
……
程咬金使出了比逃命还要强劲的力气，一口气奔出营门，只见在营门百步外的路边，停着一辆牛车。
牛车前站着一个身着紫色长裙，头戴白色帏帽的女子，看她那颇为丰满的身材，正是裴幽无疑。
程咬金一口气跑出五百步，脸不红，心不跳，可一见到裴幽，他的脸立刻变得通红，仿佛全身的血涌上了脑袋，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无比艰难地走了过去。
他仿佛万里长征般艰难地走到裴幽面前，只觉口干舌燥，结结巴巴问：“幽娘……有事吗？”
裴幽掀起帽帘嫣然一笑，虽然这一笑和风情万种没有半点关系，但把程咬金却迷得神魂颠倒，他向后连退了两步，几乎要晕倒过去。
大凡女人都喜欢有男人崇拜自己，裴幽也不例外，虽然她并不喜欢眼前这个黑锅脸，但程咬金这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却让她找回一丝自信，她娇笑一声问：“程将军，你没有问题吧！”
程咬金深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心神，“幽娘，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哎！”
裴幽低低叹息一声，一脸的可怜楚楚道：“有人要欺负我，可没有男人能帮我，只好来求程将军。”
程咬金立刻眼睛一瞪，“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是同行，俗话说同行是冤家，我的酒肆生意太好，有几家酒肆嫉妒了，便商量着把我赶出太原，他们派人来威胁我，今天午后若我还不关店走人，那么他们就砸毁我的酒肆，听说他们还找了一群游侠儿准备动手，程将军，奴家很害怕。”说着，裴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程咬金虽然被裴幽所迷，但他还不至于糊涂到最起码的常理都不顾的程度，裴幽的后台是谁，谁不长眼了，敢欺负她？
“幽娘，你可以去找王妃，就算王妃不来，她派几个带刀亲卫来，就足以震慑任何人。”
“唉！王妃是什么身份，她怎么会管我这种事，和街头无赖斗，这会坏她的名声。”
说到这，裴幽又叹息一声，“如果程将军觉得为难，我不勉强，可怜我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看样子只能收拾东西走人了。”
她幽幽一叹，上了马车要走，程咬金只觉一股热血在心中涌起，血压强劲无比，一直冲上他的脑门。
他大声道：“既然幽娘看得起我老程，这个忙我帮定了，中午是不是，我会带人去护你店！”
裴幽大喜，拉开车帘笑道：“你早点来，我请你们吃饭！”
裴幽笑容如花，向他招招手，催牛车走了，程咬金望着她走远，他的心仿佛还在一片云雾之中飘浮。
忽然，他咬一下自己的手指，一阵剧痛，是真的，不是做梦，程咬金心花怒放，幽娘居然来找自己了。
……
裴幽坐在牛车里，她心中很得意，自己居然把这个黑锅脸迷成这样，说明她魅力未失，姿容尚在，不过一想到中午即将发生的事情，她眼中就是一阵愤怒闪过。
其实她也没有完全骗程咬金，中午前后确实会有一帮人要来砸她的酒肆，不过不是什么同行冤家，更不是无赖地痞，而是裴家，裴家已经三次警告她关闭店铺，要么转让店铺，不准她再做女商人。
但裴幽压根不睬，她三次和兄长裴曜大吵一场，甚至宁可被裴家除籍，昨天傍晚，裴曜最后一次来警告她，如果她在今天中午前不关闭酒肆，那么裴家就彻底砸掉她的酒肆。
裴家的最后通牒终于让裴幽坐不住了，她先找了裴敏秋，但裴敏秋的一脸苦笑和无奈使她放弃了动用权力的念头。
她也能理解裴敏秋的难处，如今天底下敢背叛家族之人，除了裴敏秋的丈夫外，恐怕也就只有自己了。
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到了程咬金，原本只想试一试，没想到程咬金竟一口答应，让她心中竟生出一丝感激，她寻思着，这件事结束后，她要把上次多收的钱退还给罗家。
裴幽眼睛里渐渐变得坚强起来，她宁可不做裴家人，也决不放弃自己的酒肆，绝不！
……
中午未到，程咬金便带着三十名心腹部下来到了元安酒肆，程咬金充满利用了军中的规则，超过五百人调动必须要有楚王的令箭，五百人以下、百人以上，须将军的命令，百人以下，亚将可以调动。
程咬金是亚将，他有权调动百人以下的士兵，但这条规定其实是为亲兵的调动而设置，也就是说，将军可以拥有五百人以下的亲兵，亚将可以拥有百人以下的亲兵。
这三十名心腹部下跟随程咬金多年，其实就是他的亲兵，只是程咬金生性比较懒散，不愿这些亲兵影响到他的私生活。
所以从不带他们回府中，只有打仗时才会让他们跟随在自己身边，今天带他们来酒肆吃饭，还是第一次。
裴幽见程咬金真的带人来助拳，她大喜过望，连忙吩咐伙计们开宴摆酒招待，用最好的酒席，在一楼大堂摆下三桌酒，她亲自当垆，给士兵们端菜送酒。
“幽娘，你放心吧！以后有什么麻烦，说一声，我老程连命都给你豁上了。”
几杯酒下肚，程咬金壮胆壮阳，不但说话利索了，而且话语中也多了几句弦外之音，裴幽是他什么人，居然连命都要豁上了，不知他娘子听了会有什么感想？
裴幽是开酒肆的人，在见多识广，程咬金这种风话她听得多了，她娇笑一声，“若是程爷的娘子来找我麻烦，小女子该怎么办？”
士兵们一齐哄笑起来，程咬金兴奋异常，借酒蒙脸大喊道：“那我就休了她，来迎娶幽娘。”
“哟！你们有谁知道程家住哪里？赶紧扶他回去，别醉倒在桌下了。”
酒肆中顿时又是一片大笑声，这时，掌柜从二楼奔下来，满脸紧张道：“东主，他们来了！”
裴幽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向酒肆外望去，只见她的兄长裴曜骑着马，带着二十几名裴府家丁来了，每个人都拿着木棒，杀气腾腾。
裴幽快步走去，将鞋往两边一甩，赤脚站在地上，双手叉腰，高声喊道：“天上地下，酒肆三丈内是我的地盘，你们给老娘站在！”
裴曜眉头一皱，居然学那帮山贼草寇一样，把鞋脱了占地盘，成何体统，他忍住最后一点耐心道：“大妹，我已经警告你三次了，家主已经发怒，你若再不弃商，后果很严重。”
裴幽冷笑一声，“本堂二叔可以去江南经商，瑶三爷也在长安经商，他怎么不管，怎么不说他们经商有辱门风，无非我的店裴家分不到一杯羹罢了，我实话告诉你，我的店我绝不会放弃，裴家若嫌我丢脸，把我除籍好了，我不在意，但今天你们若敢动我店一下，有你们好瞧！”
这时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这里是北市热闹处，行人很多，片刻便有数百人前后围住了，兴奋地看热闹，还有不少人正向这边奔来。
裴曜终于忍无可忍，他一声怒喝：“动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二章 收到假钱
程咬金躲在门后，他看清了前来砸店的人，其他家丁他不认识，但他却认识裴曜。
程咬金天生长了一双毒眼，当年他陪杨元庆去裴府赴宴，裴曜便是坐陪者之一，虽然时间过去了十几年，他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况且裴曜还叫裴幽大妹呢！
程咬金这才明白过来，他上了裴幽的当，并不是什么无赖地痞来滋事，而是裴府家丁，这怎么办？帮还是不帮，帮就意味着他要得罪裴家，搞不好还要受军法惩处，若不帮，可是裴幽孤零零一人。
程咬金眼中一转，得罪裴家恐怕难免，但要逃过军法惩处，他还是有办法，程咬金一招手，把三十名手下叫到面前，低声嘱咐他们几句，众人士兵一一点头，程咬金却从后窗跳了出去。
大门外，裴幽拔出一把刀，大声叫喊：“你们谁敢上来，我就杀了谁！”
众裴府家丁都停着脚步，不敢冲上前，裴曜大怒，马鞭一指酒肆，“不要理她，砸掉酒肆！”
其实裴曜也没有办法，裴幽毕竟是他的亲妹妹，但三番五次相劝没有用，家主已经发怒了。
如果他今天再不处理完这件事，那他也要遭受家法惩处，他见家丁们还是迟疑不敢上前，便催马上前，猛地一鞭抽向一名家丁，“冲上去！”
家丁们被逼无奈，只得绕过裴幽向酒肆内冲去，裴幽冲上前，一刀向一名家丁砍去，“你们去死吧！”
当年她在清河县一个人独立支撑着酒肆，也不时有无赖地痞来要钱滋事，她就凭一股凶悍之劲，用刀来拼命，倒也保住了微薄的财产，今天她的娘家居然要来砸她的酒肆，悲愤之下，她也豁出去了。
但裴府家丁都练过武，而且裴幽毕竟是女子，几名家丁同时用木棒向她的刀砸去。
‘当啷！’刀被砸飞了，另一棒打在裴幽腿弯上，裴幽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鼓噪起来，有人大骂，“打女人算什么男人！”
裴曜也顾不上解释，大喊一声，“冲进去，砸了酒肆！”
二十几名家丁向酒肆内冲去，就在这时，从酒肆内冲出来数十名士兵，挥舞着桌子坐榻和厨房里的木棒铁叉，一个个凶神恶煞，如狼似虎般向家丁们扑来。
这些士兵不仅武艺高强，而且经历了无数次大战的洗礼，更凶更狠，配合默契，他们迎面便砸翻了几名家丁，又冲进家丁群中如战场般地厮杀。
士兵们凶狠无比，打得家丁们头破血流，哭爹叫娘，引来周围一片喝彩叫好，程咬金躲在一个角落里，更是眉飞色舞地大声叫好。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如同很远处奔来一般，气喘吁吁冲了过来，大喊一声：“住手！统统住手！”
士兵们停住了厮杀，家丁们发一声，远远跑开，地上躺了十几名家丁，痛苦地呻吟打滚，程咬金冲上前，一巴掌向一名士兵抽去，又给另一名士兵一拳，大骂道：“谁让你们当街打架？”
一名士兵禀报道：“将军，我们在酒肆里吃饭，这群无赖地痞要冲进来打砸民财，抢劫酒客，我们才被迫出手，略加惩处，我们已经去报官，官府应该马上来了。”
程咬金这才脸色稍缓，他故意装作不认识裴曜，指着满地的家丁骂道：“天下脚下，你们这群无赖地痞竟敢欺辱民女，强夺民财，还有王法吗？”
他一声喝令，“把他们全部送去官府问罪！”
程咬金极为奸猾，当街打架是触犯军法，但协助官府保护民财，维护治安却是立功，关键是要把地方官府扯进来，那么性质就变了，所以反正裴家也得罪了，索性就装傻到底。
士兵们纷纷冲上前，用绳子将家丁们捆绑起来，这时，裴曜心中暗暗叫苦，他没想到裴幽竟然找了帮手，而且事情要闹大了，一旦官府插手进来，就有点麻烦了。
他连忙上前拱手道：“程将军，这是误会！”
程咬金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何人？”
“在下裴曜，裴家子弟，这并非是无赖滋事，而是裴家内部纷争，这些都是裴府家丁，恳请程将军放了他们。”
“不能放！”
裴幽一瘸一拐走来，她头发散乱，长裙也被撕破，刚才那一棒几乎将她腿骨打断，她腿上现在还疼痛难忍，她恨声道：“没有什么裴家纠纷，我不是裴家人，他们裴家就是要仗势抢夺民财，一定要拿他们见官！”
裴幽又对周围人大喊：“各位乡亲，你们看见没有，这就是所谓的名门世家，就是裴氏望门，见小女子的酒肆生意好，他们就起歹念，要强行夺走，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整个北市的人都被惊动了，围观民众达万人之众，众人一起大喊起来，“裴家仗势欺人，裴家抢夺民财！”声势浩大，怨怒沸腾。
裴曜额头上汗珠滚滚落下，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关上门砸完店铺就走，却没有想到裴幽找来了帮手，使他们进不了店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失策了，应该是半夜来才对，白天来引来这么多人围观，这会严重影响裴家声誉，他想解释，但他的声音太小，被淹没在愤怒的人海声浪之中。
这时，晋阳县县令周群宜带了二十几名衙役赶来，他认识裴曜，也知道裴幽的背景，见这阵势，他心中立刻明白大半，这令他一阵头疼，难办了，若不管，他的官帽保不住，若管了，恐怕又要得罪裴家。
但民怨已沸腾，若再不插手，恐怕这些家丁都要被愤怒的民众打死，万般无奈，他只得喝令一声，“统统带去县衙处置！”
裴幽心中一横，她上前跪下道：“青天大老爷，民女要状告裴家仗势欺人，抢夺民财，望县令大人替民女做主！”
……
闹得沸沸扬扬的元安酒肆事件终于以一种裴家难以接受的方式了结，裴家被迫做出书面保证，不再干涉裴幽开店，作为让步，裴幽也撤回状纸，但裴家随即革除了裴幽的族籍，不再承认她是裴家之女。
至于程咬金，没有被责罚，也没有得到嘉奖，就仿佛这件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周县令很小心，在带走人犯时，没有把士兵带去县衙，把他们当做路人甲处理，在报告中也丝毫没有提到程咬金和他的士兵，他心里有数，不能再把军队牵扯进来。
但这件事给元安酒肆却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那就是名气大振，食客们纷至沓来，都想一睹连裴家都想谋取的酒肆，使元安酒肆生意变得火爆。
酒肆五楼的房间里，裴幽挽起裙子，正小心地给自己腿上擦拭药酒，虽然被打已经过去了一天，但腿上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不过想到这一棒换来裴家三千吊钱的伤药赔偿，她心中就是一阵痛快。
这时，忽然传来‘咚！咚！’地敲门声，紧接着听见掌柜在叫喊：“东主，有要紧大事！”声音颇为焦急。
裴幽吓了一跳，慌忙把裙子放下，整理好衣裙，上前开了门，只见掌柜手中端一个盘子，盘子里有许多银钱，裴幽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东主，我们收到假银钱了。”掌柜几乎要哭出声来。
裴幽心中一惊，连忙把门打开，接过盘子，她走回房间把窗幔拉开，大片明亮的光线洒进房间，照在桌上的盘中，盘中的银钱反射出耀眼的白色。
裴幽拾起几枚银钱，对准光线细看，做工很精致，和朝廷发行的银钱一模一样，大小、花纹和字迹都分毫不差。
忽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快步走到柜子里，伸手从柜中抓出几枚银钱，摸到银钱的一刹那，便立刻证实了她的感受，掌柜拿来的银钱比较轻，十枚银钱的重量只相当于朝廷发行的六枚银钱。
“东主！”
掌柜哭丧着脸道：“这些假银钱是用白铜做的，今天客人太多，我们顾不过来，一共收到了五十几枚假银钱。”
还好，损失不算大，裴幽安慰他道：“这个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伙计们的错，当心点，谁敢再用假银钱付帐，立刻抓住他，去吧！”
“多谢东主！”
掌柜擦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去了，裴幽想了想，她立刻将盘子里的银钱装进一只锦袋，又穿上一件襦衣，整理一下头发，开门下楼去了，走到一楼，她吩咐伙计道：“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去晋阳宫！”
……
天色已接近傍晚时分，晋阳宫放朝的时间早已经过了，但杨元庆还在晋阳宫中未走，他一般要忙到天黑尽后才会回府，尤其这段时间，平静中孕育着危机，危机正一步步向大隋靠近。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颉利可汗用军功立威的决心，他昨天接到生活在乌乞泊湖畔乌图余部的求救信，已经有小股突厥骑兵开始骚扰乌图余部，杀戮男子，抢夺女人和财产，已有一百余户零散的突厥牧民被杀戮抢掠。
虽然只是小股突厥骑兵出现，但按照经验，小股突厥骑兵背后必然会藏有大队突厥骑兵，而且今天天气有点反常，眼看要进十一月了，草原却迟迟没有下雪，像极了大业六年的冬天，那一年中原夏秋连旱，而整个冬天草原都没有下雪，难道今年也会是这样吗？
杨元庆心中充满了担忧，如果今年冬天草原不下雪，那局势就危险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裴青松的声音，“殿下，宫门外有士兵来报，元安酒肆东主裴幽求见，说有大事要向殿下禀报。”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三章 事态严重
杨元庆听说是裴幽，他笑了笑，“让侍卫带她进来！”
停一下，杨元庆又吩咐，“不要走正门，从侧门上楼。”
这倒不是怕人看见，因为紫微阁是军机要处，平时不是不准普通人入内，像裴幽这种没有官品爵位的女商人，莫说紫微阁，连晋阳宫也轻易不准入内，今天因为是下朝了，而且只是偶然来一次，倒也无妨。
只是杨元庆要考虑相国们的面子，让裴幽从正门进来，被相国们知道了会不爽，只能从侧门进来。
不多时，两名侍卫领着裴幽来到杨元庆官房外，裴青松进来禀报，“殿下，她来了！”
“进来吧！”
门开了，裴青松将裴幽让进了房间，又特地把门关上了，杨元庆心中暗暗摇头，“这个裴青松心中想到哪里去了？”
裴幽有点紧张，尽管她一直很喜欢杨元庆，但她心里也明白，杨元庆不可能看上自己，自己要身材没有，要容貌更没有，更要命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自己就别想了，不过让他照顾照顾自己的生意，倒也可以。
裴幽有自知之明，自从丈夫去世后，她对男女之爱就看得很淡了，一门心思地做生意赚钱养女儿，在她看来，如果没有男人可以依靠，那只能依靠钱，所以裴家要砸她的店铺，那就是砸她的命根子，她宁可死，也绝不让裴家得逞。
她走上前，深深施一个万福礼，“民女裴幽，拜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只当裴幽是他的大姨子，当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昨天他也听说了发生在元安酒肆中的事件，他并不感到惊讶，他知道裴家不会容忍裴幽成为女商人，当垆卖酒，迟早会发生冲突，要么是裴幽关店嫁人，或有守寡幽居，要么就是裴家把裴幽逐出家族，断绝关系。
最后的结果还真是断绝了关系，杨元庆也颇为佩服裴幽的勇气，使他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当年他也不是被逐出杨家吗？
佩服归佩服，同情归同情，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只能装聋作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和他没有关系，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惹恼了裴家。
好在事情已经解决了，杨元庆也不再提此事，他微微一笑，“幽大姐找我有事吗？”
这一声幽大姐叫得裴幽心中一阵暖意，杨元庆并没有因为自己被逐出裴家而另眼相看，他对自己一如往昔，但裴幽也是聪明人，她知道杨元庆在自己的事情上会为难，所以她也丝毫不提昨天的事情，她取出锦袋，‘哗啦！’一声，将一堆银钱倒了出来。
“殿下，你自己看看吧！这些全是假银钱，我们一家酒肆就收到了五十几枚。”
杨元庆笑容收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走上前，从桌子拾起一枚银钱，和裴幽需要对比才发现不同，杨元庆一入手便知道这是枚假钱，轻了很多，这肯定是用白铜铸造。
杨元庆将钱托在手心里，仔细察看这枚假银钱，做工相当精湛，一丝一毫都不亚于他们所铸的银钱，甚至连边廓的细节处也是一模一样。
杨元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当年查处几桩假铜钱大案时，他有了一点经验，一般民间铸造假币，大多比较粗糙，就算是实力雄厚的大作坊，也做不到完全一样的模子，做工如此精湛，只有官模才办得到。
而且在短短的半个月完成模子，铸造出假钱推向市场，这绝不是民间造假人能办到，甚至连李密、王世充他们也办不到，杨元庆的脑海里跳出一个念头：这是唐朝推出的假银钱！
他当即令道，“速让魏贲来见我！”
裴幽见杨元庆脸色凝重，知道事情比较严重了，她不敢再多言，便起身告辞，杨元庆也没有留她，命侍卫把她送出宫去。
对杨元庆而言，假银钱的出现确实非常严重，尽管假银钱是用白铜铸造而成，可以通过重量来区别，但拿到一枚银钱，首先就要考虑它的真假，这样的钱谁会接受？
这将严重损害银钱的声誉，使银钱发行失败，这是杨元庆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后果，尽管他已经做好了会出现假钱的准备，但这次假钱出现却非同寻常。
更重要是假钱极可能是唐朝所铸，一旦确定是唐朝所为，那就不是一点假钱扰乱市场那样简单了。
他们会大量铸造假钱，不仅严重损害隋朝的利益，而且会让假银钱在唐朝境内大量出现，使唐朝人不再接受隋朝的假银钱。
这种办法以劣币驱逐良币的办法，最终会导致隋朝发行银钱失败，甚至反过来会让隋朝的物资大量流入唐朝。
杨元庆这才意识到他用白银掠夺唐朝财富的计划中存在着很大的漏洞，而且这个漏洞已经被唐朝找到了。
这让杨元庆有一种被挫败的沮丧感，他费尽心机做完一个计划，最后却发现这个计划行不通，被对手轻而易举地破坏了。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沉思着对策，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还没有到完全绝望的程度，还是有办法挽救。
银钱之所以容易被假钱打倒，是因为它的价值较低，流通比较普遍，卖菜的农民、买米的大婶都会使用，他们不一定能识别出来，如果每一枚银钱都要识别，那百万枚、千万枚又该怎么办？
识别假钱的成本太高，会使大家产生一种严重的不信任感，所以最后放弃使用银钱，但如果是用银饼就不一样了。
一锭银饼十两、二十两、五十两，数量少，价值高，一般都是专业商贾来经手，他们就能轻易识别出来，就算唐朝做假，也几乎很难有效果，因为经手的都是专门商人，几乎没有人会用假银饼来交易。
这样做，方便了商人携带钱物，也同样能达到掏空唐朝财富的目的，想到这，杨元庆一颗忧虑的心又略略放了下来，银钱还没有开始大量发行，停止还来得及，只要把它们回炉重铸便可，损失也不大。
这时，侍卫在门外禀报，“启禀殿下，魏将军求见！”
“进来！”
门开了，内卫将军魏贲匆匆走进，单膝跪下，高高抱拳施礼，“卑职魏贲参见殿下！”
杨元庆重重一拍桌子，怒道：“市场上已经出现了假银钱，你为何不报告？”
魏贲大吃一惊，连忙禀报：“到昨天晚上，市场还没有出现假钱，卑职每天都会接到报告，并没有这方面的情报。”
杨元庆用手一扫，‘哗啦！’一声，五十几枚假银钱被扫落下地，满地乱蹦，杨元庆指着满地的银钱斥骂道：“你睁开狗眼看看，这些是什么？”
魏贲拾起几枚假钱，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他对新发行的银钱也非常熟悉，一拿到手中他便知道确实是假钱，他心中惶恐不安。
他连忙低下头道：“卑职也担心有假银钱出现，专门派出三十名弟兄，每天在市场上监视银钱，每天都会有报告给我，截止昨天为止，卑职确实没有接到出现假钱的报告，绝不敢隐瞒殿下。”
杨元庆心中暗暗思忖，‘难道假钱是今天才出现吗？’
“那今天的报告呢？”杨元庆又问道。
“卑职还没有看到，估计已经送到官署了。”
“立刻派人去取来。”
魏贲慌忙退下去，跑下紫微阁，找到陪同他一起来的心腹手下，吩咐他们几句，手下立刻飞奔而去，魏贲也不敢上楼，就站在楼下焦急地等待。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他的手下手执一份报告满头大汗跑来，“将军，拿到了！”
魏贲拿到报告，手忙脚乱翻开，这其实是每天的内卫报告，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都有，然后内卫每隔三天整理出一份正式报告，上报杨元庆。
魏贲借着大门口微弱的灯笼光芒，一口气翻了四五页，忽然他精神一振，转身便向楼上跑去。
“殿下，今天的报告上有了。”魏贲走进官房，便急不可耐地禀报道。
杨元庆正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黑沉沉的夜空，半晌，他冷冷道：“报告上怎么说？”
“回禀殿下，报告上说，今天中午，在北市出现了假银钱，是用白铜所铸，已经有人发现，并告官了。”
沉默了片刻，杨元庆又问道：“八方酒肆有什么动静？”
内卫一直在监视唐风的八方酒肆，甚至有人混进去做了伙计，如果是唐朝所为，那么就应该和八方酒肆多少有点关系，魏贲又翻脸翻报告，里面有关于八方酒肆的报告。
“殿下，八方酒肆东主李守重今天没有来，还有几个伙计也请了病假。”
杨元庆冷哼一声，“我怀疑这假银钱是唐朝所为，八方酒肆极有嫌疑，就从八方酒肆着手追查。”
“可是这样一来，唐朝就会知道八方酒肆已经暴露了，我们就只能摧毁它，殿下，或许不是唐朝所为，能不能最后再查八方酒肆？”
“不行！”
杨元庆断然拒绝了魏贲的建议，“我只给你一夜时间，明天我不想再听到有假银钱流入市场的消息，假银钱事关重大，八方酒肆留不留都无所谓了，就直接从唐朝查起！”
魏贲不敢再拒绝，只得躬身答应，“卑职遵命！”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四章 连夜出击
大约亥时左右，北市的八方酒肆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开始关门打烊了，这时，太原城关闭城门的鼓声也在轰隆隆敲响，鼓声要连续敲击八百下，城门便缓缓关闭。
太原城的结构和长安洛阳不同，没有分成一个个街坊，所以也不存在关闭坊门，就算到了三更时分，也可以在城内自由通行。
不过一般过了亥时，街上的行人便渐渐稀少了，尤其已进入冬天，寒风萧瑟，冬夜的大街更加空旷无人。
八方酒肆就在元安酒肆的斜对面，两座酒肆相距约六十步，此时元安酒肆也已关门。
但酒肆内却挤满了披甲戴盔的内卫士兵，足有三百人之多，他们在等候信号，一旦信号发出，他们就会冲进斜对面的八方酒肆，抓捕所有人。
在元安酒肆二楼的窗前，魏贲身披铁甲，头戴银盔，目光阴冷地注视着六十步外的八方酒肆，他的目光有些复杂，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握的出击，他并不能确定假钱一定是来自唐朝。
而且就算是唐朝所为，但八方酒肆的东主李重守并不在酒楼内，假钱极可能不在酒肆内，端掉酒肆就会打草惊蛇，那么假银钱会不会转移？
魏贲心中着实没有一点把握。
但他没有选择，他不知道李重守在哪里，只有端掉八方酒肆，才能得到李重守的消息，然后抓住李重守，才最终有可能找到假银钱的下落，除此之外，他别无办法，杨元庆只给他一夜的时间，天亮后他必须扣住所有的假银钱。
魏贲能理解杨元庆的焦急，今天是假银钱第一天扩散，量还不大，一旦明天再次扩散，很可能就会引起太原恐慌了。
在四楼，负责看店的掌柜和三名伙计躲在一间小房间里，心中害怕之极，太原城最让人害怕的就是内卫。
有一句比较流行的俗语叫做，‘宁被阎王收，莫跟内卫走。’就是说内卫的可怕。
而此时他们的酒肆中竟然有几百名内卫军，如果传出去，说元安酒肆和内卫有瓜葛，以后谁还敢来他们酒肆吃饭？
掌柜蹲在角落里合掌默念，祈祷内卫军赶快离开他们的酒肆。
裴幽此时也在房间内，她站在窗前，心中却没有什么紧张，她的目光也同样复杂地注视着八方酒肆，脑海里却在考虑着一个刚刚冒出的念头，她能不能拿下斜对面八方酒肆，作为她的第二家店。
她刚才隐隐听到士兵议论，八方酒肆好像是唐朝的探子所开，那么抓捕唐朝探子，这座酒肆就会被官府没收，然后卖掉，八方酒肆的市口甚至比元安酒肆还好，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
当然，她也知道这很难，以她现在的财力根本买不下来，当初买下元安酒肆，一共花了五万吊钱，她自己只有一万吊钱，另外四万吊钱是裴敏秋给她的。
当时名义上说是借给她，可实际上根本没有让她还的意思，就是送给她，是因为她年轻守寡，他们夫妻给她的帮助，她已经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了，她怎么好意思再去向敏秋开口。
可如果能拿下八方酒肆，她用两家酒肆一同经营，都用元安酒肆这块牌子，那么她赚的钱要远远超过两家酒肆分开经营，元安酒肆必将会成为太原第一响当当的酒肆招牌。
裴幽叹了口气，经营了几个月和一些意外收获，她手中才攒下了一万四千吊钱，而八方酒肆至少要卖六万吊钱，这还是官府贱卖。
正常出卖，至少要卖十五万吊钱以上，她对面只有三层楼的王四郎酒肆转让，新东主就花了十二万吊钱。
“怎么办呢？”裴幽一筹莫展……
这时，八方酒肆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酒肆黑漆漆的二楼忽然亮起一团火，这就是混进酒肆当伙计的内应发出的信号。
魏贲的眼睛陡然间眯成一条缝，他当即立断下达了命令，“出击！”
元安酒肆的大门开了，三百名内卫士兵从酒肆内迅猛冲出，直扑六十步外的八方酒肆。
内卫士兵刚刚走光，裴幽风一般冲下楼，‘咣当！’一声将大门关上，她决不能让人看见内卫士兵是从她的酒肆冲出去。
三百内卫士兵瞬间包围了八方酒肆，两名士兵用硬皮靴一脚踢开了大门，百余名士兵冲了进去。
原本一团漆黑的大堂内被点亮了，几名士兵从一张桌子下抓出了两名伙计，伙计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地上叩头求饶。
士兵们嫌他们求饶声音太大，用刀鞘将他们打晕过去，另一名伙计被士兵带到魏贲面前，他便是刚才发出信号的内应。
“将军，李守重回来了，在四楼和十几人开会。”内应低声对魏贲道。
魏贲大喜，李守重居然也在，这真是天助他也，他当即下令，“酒肆内所有人，一个不准逃脱！”
数十名动作矫健的士兵手执横刀，沿着楼梯飞奔而上，向四楼疾奔而去。
八方酒肆是唐风在太原的总据点，这次在太原投放假银钱的任务自然交给了唐风，李守重正在四楼和十几名唐风骨干开会，部署明天大量投放假银钱的任务。
今天他们只试探性的投放了少量假银钱，包括斜对面的元安酒肆，元安酒肆由于受裴家风波影响，今天生意格外火爆。
两名手下便趁机去喝酒，花掉了五十几枚假银钱，当然，元安酒肆只是其中之一，他们今天在太原各处一共用掉了一千枚假银钱。
只是李守重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今天在元安酒肆用掉的假银钱，竟成了他们今晚覆灭的祸根。
他们在一间稍微宽敞的雅室内开会，厚厚的窗幔放下，将房间里的光线遮蔽得严严实实，他们正在分配明天每个人投钱的数量。
忽然，一楼传来‘咚！’一声巨响，这是内卫士兵的踹门声，在夜晚传得格外远。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开会的唐风成员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三楼忽然传来‘啊！’一声凄厉惨叫，这是放哨的人被杀了。
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李守重跳起来，第一个向门外奔去，他刚冲到门口，又回头喊道：“想办法冲出去报信！”
他拔出刀率先冲出房门，却是向五楼奔去，他要毁掉五楼一间小屋里藏着的重要情报，他刚上五楼，数十名内卫士兵便冲上来了，正好和房间里跑出的一群唐风成员迎面相撞。
内卫士兵同时举弩射去，数十支箭密集地射向十几步外的唐风成员，只听一片惨叫声，七八人被射倒。
剩下之人又退回房间，用桌子将门抵住，每个人都拔出刀，在死神的威胁之下，他们的脸庞变形，一个个面目变得异常狰狞可怖。
李守重跌跌撞撞地跑上五楼，他之所以成为太原唐风头子，并不是因为他能力强，而是在于资历老，他父母便是唐国公的家奴，一出生他便成为了李氏家族的财产。
十五岁成为马童，替年轻的李渊牵马，三十岁时，李守重当上了李渊府上的家丁头子，三十五岁那年，主人李渊成为太原留守，成立了情报堂，李守重便出任情报堂头目，受李建成管辖。
正是因为他能力不行，所以他尽管资历极老，却一直升不上去，主人当了皇帝，而他却只能成为唐风在太原的头子，受长孙无忌领导，这还是因为他的忠诚才得到这个要职。
就是由于他的无能，使唐风中了隋朝反间计，导致刘文静兄弟被杀，成为李氏兄弟彻底翻脸的导火线。
也是由于他的无能，使唐风得不到隋朝内幕情报，唐朝不知道李元庆竟然去了高丽，白白错过一次攻克萧铣的千载良机。
唐风屡屡失误终于触怒了李渊，将李世民一顿大骂，李世民也在考虑换人，只是现在正是用人之机，怕换人影响假银钱大计，所以李世民暂时隐忍下来，但隋朝内卫军此时却要替唐朝换人了。
在五楼尽头的用来堆放杂物一间小屋子里，李守重用肩膀撞开了墙上一扇伪装的小门，杂物室内竟然还藏着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是太原唐风放置情报的地方，四周无窗，靠墙三面各放一只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几年收集来的各种情报。
房间角落放着一口楠木包铁皮的箱子，里面便是从长安带来的一万枚假银钱，已经用去了一千枚，但此时李守重已经顾不上假银钱，他要找的是一只铁盒子。
房间里一片漆黑，楼下不断传来的惨叫声使他愈加心慌意乱，他在东面架子上乱摸，却怎么也找不到铁盒子。
他已急得满头大汗，口中大声咒骂，终于，他一把抓住了铁盒子，不料却没抓牢，铁盒落在地上，里面的文书散落开来。
李守重破口大骂，“操他娘的，越乱越出事！”
他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用火石‘咔！咔！’打了两下，火星迸出，火折子点燃了，很快找到了地上的几份文书。
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文书，包括他收买隋朝官员的记录，还有唐风在隋朝各地的情报点，以及唐风在太原一百多名名成员的名单，这些无论如何不能落入隋军手中。
他哆嗦着手刚点燃了一份名单，‘啪！’一只大皮靴出现在他眼前，一脚踩灭了火苗，眼前顿时变得一片黑暗。
一把冷冰冰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黑暗中传来魏贲的一声冷笑，李守重的心也跟随着跌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
【说明：隋唐铸钱用的白铜主要是锡铜合金，密度是7.28，要比银的密度10.5轻得多，我记反了，所以前面也写反了，已改正过来】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五章 最大让步
时间已经过了亥时，夜越来越深，整个晋阳宫内已是一片寂静，宫门也关闭了，只有一队队巡逻士兵不时在各处省台旁巡视。
各省台的建筑一片漆黑，十分安静，但紫微阁的三楼依然亮着灯光，那里是楚王的官房，这说明楚王还在紫微阁内。
这让巡逻的侍卫们更不敢大意，三百余人专门守卫紫微周围，在他们记忆中，好像楚王殿下还没有呆到这么晚，今天出了什么事？
杨元庆今天确实有些心事重重，当初裴矩说他最大软肋就在于防御线太长，东起辽东，西到贺兰山，实际上不止贺兰山，更遥远的河西走廊，敦煌、伊吾，那边也是他的地盘。
今天他才深感裴矩所说的深意，当草原突厥胡骑渐渐重新恢复强大，他辽阔的边界就成了一个极大的负担，灵活机动的突厥人可以进攻辽东，可以进攻幽州、可以进攻雁代、可以进攻丰州，甚至还可以越过贪漫山进攻敦煌和伊吾。
要防御这么漫长的边界，至少需要三十万军队，但他现在远远拿不出三十万军队去防御北方边境，连十万军队都拿不出。
自古以来，北方的游牧民族一直是中原农耕民族的头号大敌，从西周灭国到满清入关，游牧民族的身影在中原这片大地上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游牧民族铁蹄所过之处，杀戮抢掠，人口灭绝，几千年的汉文明历史，实际上也就是一部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历史。
但汉文明也并非完全采取守势，秦、两汉、曹魏、隋唐、明，大规模的防御反击屡屡可见，那么他杨元庆呢？
从渊源上说，他和唐一样，也是继承了隋朝的衣钵，隋朝有着强大的军队，采用怀柔和大棒两手策略，将草原狼驯服了。
但隋朝却没有能够铲除突厥的根，但隋朝衰弱后，它一手扶植的突厥启民部便迅速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扑向它们昔日的恩主，这只能说明怀柔手段的失败，说明隋朝没有看透突厥人骨子里的狼性。
他杨元庆决不能再重蹈覆辙，尽管杨元庆已经制定了对付突厥人长远战略，但眼下的危机怎么解决？他可以像丰州一样，用举国之兵去对付突厥，但唐朝怎么办？
杨元庆叹了口气，他也不得不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将窦建德留在青州，否则他现在将在东方面对李魏，在西方对阵李唐，背后还有突厥狼，三面环敌，隋朝真的岌岌可危了。
现在至少他不用担心东方，有窦建德替他挡住李密，他现在只需考虑唐朝和突厥。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腹背受敌，突厥和唐朝同时向他发动进攻，但在他成功伏击突厥使臣后，唐朝和突厥合谋袭隋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但如果他和唐朝开战，突厥会不会趁机进攻马邑郡？或者他和突厥开战，唐朝会不会趁机袭击关内？
完全有可能，甚至有九成的可能，如果是这样，他该怎么应对？
这段时间杨元庆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他原本以为入冬后就可以解决突厥的威胁，但老天却仿佛要和他作对一样，明天就是十一月了，草原依然没有降雪，没有大雪阻挡，突厥骑兵便出现在了伏乞泊以北。
现在杨元庆已经没有选择，突厥骑兵巡哨已不时突破北方边境，进入隋境袭击乌图余部，战争的威胁到来，他必须要先稳住唐朝，然后集中兵力对付突厥，击败突厥后，再调头收拾唐朝。
这时，黑夜中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声，是从晋阳宫大门外传来，在黑夜中听得格外清晰，随即晋阳宫的小门开了一条缝，微弱的灯光下，三个人影跟着侍卫进宫了。
杨元庆精神一振，他看得很清楚，为首之人的身材应该就是魏贲，这才一个多时辰便解决问题了吗？
来人越来越近，果然是魏贲，后面两个随从抬着一口箱子，杨元庆满意地笑了，这个魏贲虽然预见性稍微差一点，但解决问题的能力确实很强，本来他还考虑把魏贲换掉，但现在杨元庆暂时又放下了这个念头。
魏贲进了紫微阁，不多时，他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裴青松禀报道：“殿下，魏将军来了！”
“进来！”
杨元庆转过身，门开了，魏贲快步走进官房，一脸的兴奋，在他身后，两名侍卫抬进一口铁皮箱子，魏贲单膝跪下，高声道：“启禀殿下，卑职不辱使命！”
“魏将军辛苦了！”
杨元庆赞许地安抚他一句，又走到铁皮箱前，用靴尖踢了踢铁皮箱，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就是假银钱吗？”杨元庆笑问道。
魏贲慌忙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白花花的一箱假银钱，杨元庆伸手抓了一把，银钱从他手指缝隙中滑落，落在银钱堆上，发出叮当的响声，他点又问：“一共有多少？”
“回禀殿下，一共应该有一万枚，但今天他们用去了一千枚，现在箱子里还有九千枚。”
杨元庆点点头，“明天你们想办法把用掉的一千枚假银钱收回来，尽可能地收回。”
“卑职明白了！”
魏贲又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叠文书，双手呈给杨元庆，“这是从八方酒肆内搜到的一些重要文书，请殿下过目。”
杨元庆接过文书翻了翻，有唐风的行贿记录，唐风在隋朝的各个据点，唐风的主要骨干人员名单。
杨元庆不露声色的翻看行贿记录，有二十三名官员，最高也才六品官，这个李守重当真是个无能之辈。
魏贲躬身道：“卑职打算今晚连夜动手，用一夜时间，将所有人犯全部抓捕。”
杨元庆指了指二十三名受贿的隋官，“这些官员暂时别动！”
“是！卑职记住了。”
杨元庆又取过唐风成员名单，他沉思片刻，随手递给裴青松，“抄录一份副本！”
裴青松接过名单快步出去了，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在考虑着如何处置此事，剿灭了太原唐风，唐朝必然还会再派新的人来，得想办法留下一点线索。
想到这，他又问魏贲，“把事情经过告诉我！”
魏贲便一五一十将他们剿灭八方酒肆的过程，详细地告诉了杨元庆，杨元庆沉思良久道：“唐风的其他成员就不要再抓了，把李重守和其他被抓者全部杀死，回去制造一个假象，黎明时烧掉酒肆的五楼，再动用大批内卫军包围酒肆，把他们李重守他们尸体从酒肆中抬出，造点声势，让围观人多一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魏贲略一思索，忽然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说，让唐风其他人以为李重守并没有出卖他们，所有的名单都被烧毁了，所以唐朝还会留下一两个骨干，这就为我们以后留下了一个把柄。”
杨元庆笑着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去做吧！”
“殿下请放心，卑职一切都会处理好。”
其实杨元庆只需要作出一个方向性的指示，内卫军一切都会处理好，这些都不需要杨元庆操心，魏贲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行一礼，退了下去，杨元庆却又叫住了他，“等一等！”
魏贲停住了脚步，转身行一礼：“请殿下指示！”
杨元庆沉思一下，缓缓道：“用鹰信传消息给长安情报堂，让他们想办法转告杨师道，就说隋朝将作出最大的诚意，彻底取消银钱发行，同时关闭会宁郡银矿。”
魏贲浑身一震，他不明白杨元庆为何会对唐朝做出这么大的让步，有必要向唐朝示弱吗？但他不敢多问，躬身行一礼，便慢慢退下去了。
这时，裴青松走了进来，把抄好的名单递给杨元庆，杨元庆看了看，随手放在桌上，他写了一份手令，命令会宁银矿立刻关闭，所有矿工暂时撤到赤铁山大营。
他把手令递给裴青松，“用鹰信把它传给裴行俨！”
……
天麻麻亮，八方酒肆五楼忽然燃起了熊熊烈火，滚滚浓烟直冲天空，此时北市大门刚刚开启，八方酒肆燃起的大火顿时惊动了北市内的店铺和酒肆的左邻右舍。
人人纷纷端水赶来救火，但酒肆前发生的一幕却将所有人惊呆了，只见千余名内卫士兵将酒肆团团包围，十几具尸体从酒肆内抬出，他们并不是被烧死，而是身上插满了箭矢，浑身浴血。
其中一人正是八方酒肆东主李守重，他也是刀杀死，一柄战刀刺穿了他的胸膛，躺在冷冰冰的地上，死不瞑目。
内卫士兵都在忙碌地救火，似乎谁也没有注意死去的人，就把他们丢在酒肆外的空地上，一大群人围着十几具尸体议论纷纷，讨论李守重的真实身份，怎么会被内卫军杀死？
魏贲依然站在元安酒肆二楼，注视着李守重等十几具尸体，注视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
这时，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悄悄靠近了李守重，他蹲在李守重尸体面前，似乎在查看伤口，却趁人不备，手伸进李守重的腰间，把他腰中一块铜牌迅速摘了下来。
这一切都落在魏贲的眼中，他转头问手下，“那个身材瘦小男子是谁？”
手下注视片刻，回答道：“他是北市蜀山茶铺的掌柜，叫做赵文忠，名单上他排在第七，蜀山茶铺也是唐风的一处分堂。”
魏贲点了点头，唐风的人果然来了，他当即令道：“不要管，一切随他。”
魏贲快步下了楼，来到了大门前，一名士兵上前禀报：“启禀将军，五楼大火无法扑灭，已经全部被烧毁了。”
“你们这群笨蛋！”
魏贲破口大骂士兵们无能，显得十分焦急，他眼角余光迅速扫向刚才的赵文忠，发现他就在自己不远处，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被大火彻底吞没的五楼。
魏贲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的笑容。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六章 最后通牒
杨师道在长安已经呆了近半个月，他出使长安的任务是安抚唐朝，向李唐朝廷说明隋朝发行银钱并不会影响到唐朝。
出于国与国之间的尊重，李渊命令太子李建成和礼部尚书杨恭仁为这次隋使的全权应对者。
但至今为止，太子李建成也只是在第二天接见了杨师道，双方简单地交谈了半个时辰便结束了，时间过去了快半个月，这次出使还没有结束，唐王朝似乎把隋朝使者忘记了。
事实上，这并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僵局，也并不是唐王朝不重视隋朝的白银，恰恰相反，唐廷对隋朝即将推出银钱一事紧张异常，如果大量白银涌入唐朝，将会给唐朝带来钱贱物贵的灾难性后果。
年初隋王朝使用大业铜钱大量买走了长安的物资，使长安物价一度暴涨，使唐廷吃够了苦头，他们记忆犹新，所以隋朝又将推出银钱一事，使长安朝野上下都处于一种极度不安的状态。
杨师道在长安遇冷的关键，就在于隋朝的解释没有什么意义，就像狠狠抽了唐朝一记耳光，又问它痛不痛一样，从李渊到李建成都认为隋朝的解释没有诚意，李建成自然就不想见杨师道。
不过，杨师道在长安的待遇却非常好，他住在鸿胪寺的贵客馆，他一个人住在一座占地十几亩，俨如皇家园林一般的馆舍内。
亭台楼阁，名贵的花草树木，清澈透明的池水，十二名娇媚善舞的侍女，每天宫廷御厨送来的美酒美食，几乎使他忘情而不思隋。
半个月的时间就这么一晃过去，杨师道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接见故人，在长安街坊闲逛，追思自己的少年时光，副使张亮早已带领随从先回去了，只有杨师道一人留在长安。
尽管他住的贵客馆内有各种珍馐美味，但他每天中午都会在长安西市外的一家酒肆用餐，酒肆叫做蜀香馆，最早是一名蜀人所开，屡屡更换东家，在长安已有四十年历史，这座酒肆曾经是杨师道外公所有，现在属于一名西域富商。
杨师道对陪同他的官员解释他每天中午来这里用餐的原因，“这座酒肆能勾起他对童年的回忆。”
这天中午，杨师道和往常一样，在中午时分乘马车抵达了蜀香馆酒肆，和他一起前来的唐朝官员是鸿胪寺少卿郑颂廷。
郑颂廷出身荥阳郑氏，是太子妃的亲兄弟，自然也是太子李建成的嫡系心腹，他负责陪同杨师道，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杨相国，总来这家酒肆吃饭，不腻味吗？不如我带你去一家平康坊的教坊，保证让你不想再离开。”
事实上，是郑颂廷有点吃腻了，他见杨师道又是来这家餐馆，不由皱起了眉头。
杨师道呵呵一笑，“我在长安呆的时间不会太长了，能在这里多呆一天是一天，其实我不是为了吃饭。”
郑颂廷干笑一声，“原来杨相国是个多情之人，好吧！教坊不重要。”
两人走近酒肆，一名伙计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原来是杨相国和郑少卿来了，小店荣幸之至，请上二楼，坐位已经准备好。”
两人上了二楼，他们有专门的座位，位于靠窗的角落里，比较低调且安静，两人坐了下来，这时，杨师道见一名伙计向他使了个眼色，便站起身笑道：“我去方便一下，郑少卿稍坐！”
“杨相国请便！”
杨师道下楼向后院走去，刚走下楼梯，一名伙计便迅速将一个纸卷塞进他手心，杨师道不露声色走到后院。
找到一个无人处，他打开纸卷，是长安情报堂转来的一道杨元庆命令：‘停止银钱发行，封闭银矿，表现隋朝最大诚意。’下面有杨元庆的亲笔签名。
这家酒肆虽然和隋朝无关，但酒肆掌柜却是隋朝情报堂成员，杨师道每天来这里吃饭，就是通过这座酒肆的渠道和杨元庆交流信息，可以说他等的就是杨元庆这道命令，这道命令足以打破眼前的僵局。
……
下午，杨师道跟随郑颂廷来到了东宫，他要求见太子李建成，双方重新商谈银钱发行之事，不多时，一名侍卫匆匆跑出宫门，对等候在宫门外的杨师道行一礼道：“太子殿下召见，请杨相国随我来！”
唐初的太子李建成是大唐拥有实权的储君，虽然李世民被封为尚书令，但实际上，大唐朝廷的政务是掌握在他的手中，除了一些重要的军国政务需要禀报父皇李渊外，一般都事务都是由李建成做最终决定。
在政务处理上，李渊对他很信任，这种信任早在李渊为隋臣时便建立了，多年来，李建成一直没有出仕为官，一直作为父亲的得力助手，帮他处理各种官方事务，在成为太子后，他和父皇的这种协作关系便一直保留下来。
尽管是这样，李建成还是觉得自己的太子地位是在一天天动摇，而不是一天天巩固，母后对二弟偏爱，父皇对二弟的信任，都使他越来越不安，尤其最近发生了两件大事，更是直接动摇了他的太子根基。
一是组建金吾卫，负责长安城巡逻，任命雍王李道玄为金吾卫大将军，而年轻的李道玄便是李世民的心腹。
金吾卫从关中各军中抽调精锐士兵一万两千人，都是从李世民控制的军队中抽调，这等于就是李世民间接控制了长安城。
其次是唐风扩权，原来是负责对外收集情报，现在父皇又给唐风加了一道权力，内审权，也就是内部监视权，并没有限制监视范围，换而言之，唐风可以监视文武百官。
尽管这条内审权因为朝中重臣们的强烈反对而没有大规模实行，但李建成得到消息，唐风已经在监视部分大臣了，这两件大事便使李建成忧虑之极，只要条件成熟，李世民完全可以发动宫廷政变。
但李建成又不敢提醒父皇，只要他开口，父皇一定会大骂他内心阴暗卑鄙，只能找机会让其他大臣来提醒父皇。
显德殿太子书房内，李建成和平时一样，批阅着一份份奏疏，他的政务极为繁重，每天都要批阅一百余份奏疏，而且大部分奏疏他是最终决策者，如果失误，他需要承担责任，因此李建成格外谨慎，每天都要忙碌到很晚才能休息。
这时，一名侍卫走到书房门口禀报，“启禀殿下，隋使杨相国求见，说有重要事情和殿下商议。”
李建成这两天也准备抽出空来和杨师道再谈一谈，他们不可能无限期的僵持下去，唐朝提出的要求是隋朝关闭银矿，否则将彻底断绝和隋朝一切贸易往来。
这是唐朝的最后一种反制手段，断绝和隋朝的一切往来，包括人员和物资，这样即使有人走私，用隋朝银子买唐朝物资，量也不会太大。
但杨师道一直没有答复，让李建成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此时杨师道的到来，李建成没有拒绝，立刻点头道：“请他到务本堂会面。”
务本堂是李建成和大臣们商议政务的议事堂，就在偏殿的另一边，不多时，两名侍卫领着杨师道匆匆走进了务本堂，李建成已经先到一步等候他了。
杨师道立刻上前躬身施礼，“隋臣杨师道参见大唐太子殿下！”
李建成微微一笑，“杨相国请坐！”
“谢殿下。”
杨师道坐了下来，李建成也在上首坐下，他笑眯眯问道：“这半个月来，杨相国住得可好？有没有什么怠慢之处。”
杨师道连忙欠身道：“多谢殿下关心，师道住得非常好，各方面都照顾得很周到，也没有干涉自由，师道深表感谢！”
李建成呵呵一笑，“你是隋朝相国嘛！身份尊贵，当然是我们大唐的贵客，这是应该的。”
停一下，李建成又问道：“不知考虑了半个月，杨相国是否有了新的答复？我希望我们能愉快地结束会谈。”
杨师道淡淡地笑了笑，“事实上前两天我已经接到了楚王殿下的最新命令，一直想找个机会和殿下再好好谈一谈，直到今天才来，让殿下久等，真是抱歉！”
李建成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不知道楚王殿下是什么态度？”
“楚王殿下说，为了表示出我们大隋的最大诚意，可以接受唐朝提出的要求。”
李建成大喜，“也就是说，你们答应关闭会宁郡银矿，是这样吗？”
杨师道郑重地点了点头，“不仅是关闭会宁郡银矿，而且我们正式决定，停止银钱的发行，我可以坦率地说，这并不是为了你们的朝廷，而是楚王不忍剥夺关中和巴蜀普通民众的财富，不忍让他们承受高昂的粮价，在我们看来，关中和巴蜀的民众迟早也是大隋的子民。”
李建成冷哼了一声，“是你们大隋的子民？”
杨师道眯着眼笑了起来，“难道殿下不认为河东、河北的民众也是大唐的子民吗？”
李建成一怔，半晌，他缓缓点了点头，“说得好，将来无论是隋亡还是唐亡，天下民众皆会是对方的子民。”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七章 建成态度
李建成亲自将杨师道送出了东宫大门，虽然名义上他可以全权代表大唐和隋朝达成和解。
但实际上，这种隋朝的重大变化他必须要向父皇禀报，如果他真的擅自答应或者拒绝什么，那么等待他的，将是父皇的雷霆之怒。
直到最近李建成才渐渐品过味来，父皇为什么总是对他不满，并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有的事情他做得不到位，父皇是把很多政务都交给了他，但并不代表父皇把权力也交给他。
很多政务是他拍板做出决定，但这不应是最后一步，他还有最关键的一步没有做，他没有向父皇集中汇报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他是怎么处理，怎么行权。
正是这最关键的一步没有做，使父皇对他产生了猜疑，他有没有越权？有没有隐瞒重大事件等等？时间久了，父皇自然就由猜疑变成了不满。
李建成的这个领悟虽然来得有点晚，但思路是正确的，就像董事长虽然不干涉日常经营，但也要看报表一样，李建成就是忘记了需要做一份旬报、月报之类呈给皇帝李渊。
李建成已经决定每十天做一份奏疏汇总表上呈父皇，让父皇了解朝廷十天来发生的大小事情。
他送走了杨师道，刚回到自己书房，一名宦官便进来禀报道：“殿下，杨洗马有事情要禀报，已经等待多时。”
杨洗马就是出任太子洗马的杨峻，太子洗马是比较亲近太子的一个职务，一般都是由太子亲自举荐，往往是选用自己的心腹。
杨峻虽然是杨元庆的亲兄，又有叛父嫌疑，名声不太好，但李建成并不在意，依然举荐他出任太子洗马一职。
李建成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不多时，杨峻快步走了进来，杨峻今年已经三十四五岁了，他和杨嵘投降唐朝后，因为背叛父亲而被人不齿，更因为杨元庆的缘故，李渊也不用他们，只封他们兄弟每人一个低等的爵位，给一份俸禄就打发了。
但太子建成比较宽容，因为太子妃求情，他便将杨家兄弟养在东宫，杨嵘任侍卫军官，杨峻则出任幕僚。
杨峻比较有学识，而且心机很深，给李建成出了不少主意，深得李建成的信赖，提醒李建成应该给皇帝李渊送奏疏汇总，便是杨峻在三天前的建议。
杨峻无论在做幕僚，还是出任太子洗马，都对李建成一如既往的忠心，所以李建成视他为心腹，把一些重要的隐秘事交给他去做。
杨峻上前深施一礼，“殿下，微臣有事禀报！”
李建成明白他要禀报什么事，便对书房的几名宦官道：“你们都退下！”
宦官们退了下去，房间里只有杨峻和李建成两人，李建成微微一笑，“你说吧！有什么消息？”
“尹公让我转告殿下，最近圣上睡眠很不好，常常半夜失眠，为此很苦恼，如果殿下能够及时表现出体贴之意，必会使龙颜大悦，另外，尹德妃还从圣上的语气中猜测，皇后的身体状况有点不妙，但消息被封锁，不知是真是假。”
尹公就是尹德妃的父亲尹贵平，尹德妃为了寻找外援，便让父亲和李建成搭上了关系，李建成也愿意尹德妃成为自己的宫中内线，他便命杨峻作为自己的代表和尹贵平联系。
李建成点了点头，他从御医那里也得到一点消息，好像是母后的身体里长了一个瘤子，这段时间母后变得异常消瘦，但母后不肯让外人知道，所以消息一直被封锁，和尹德妃的消息基本一致。
不过父皇失眠消息却让李建成有了心思，这确实是一个取悦父皇的良机，他想了一下，好像半年前眉山郡太守施崇元给自己送了一个玉枕，具有很好的安眠作用，可以献给父皇。
“还有什么？”李建成又问道。
“还有就是尹公希望能得到成都的一块土地，大概是十顷，对方是百余户农民，怎么也不肯出让，他希望殿下能给蜀郡太守施压。”
李建成眉头一皱，这就有点难办了，李建成当然不愿意豪夺农民的土地，自耕农是大唐的基石，决不能轻易毁掉。
但尹贵平既然提出这个要求，他又不好拒绝，沉思一下，这件事可以让蜀郡太守高表仁妥善解决，用加大补偿，或者置换土地等等办法来解决。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告诉尹公，让他别着急，我会替他解决。”
“属下会告诉他。”
就在这时，书房外面传来一名宦官的急声禀报：“殿下，圣上召殿下火速去觐见！”
听到‘火速’二字，李建成不敢耽误，又向杨峻吩咐了几句，命人取来玉枕，便匆匆进宫了。
……
东宫也在太极宫内，离李渊御书房所在的武德殿很近，片刻李建成便来到了御书房前，有宦官进去替他禀报，很快出来道：“殿下，圣上命你觐见！”
李建成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御书房内，李建成却意外地发现秦王也在，他心里立刻有些不舒服起来，难道父皇召见他，和秦王之事有关？
李建成不及多想，上前深施一礼，“儿臣向父皇请安，祝父皇龙体康健，寿比南山！”
“皇儿免礼！”
李渊捋须一笑，但笑得并不是那么慈爱，太子的礼数也很周全，但和秦王每见必磕头行大礼相比，太子还是差了一点。
正是这种差一点点的对比，让李渊不是很舒服，觉得建成在对自己的孝顺方面有点不如世民。
这时，李渊见后面的宦官捧着一只玉枕，显然是建成带来的，便问道：“皇儿，这玉枕是怎么回事？”
“回禀父皇，儿臣上次见父皇精神有些倦怠，便想着父皇是不是睡眠不好，儿臣就记住了，回去找了一下，这玉枕叫做游仙枕，是几个月前眉山施太守进贡，父皇又赐给儿臣，据说对促进睡眠极好，儿臣从未用过，便决定献给父皇，让父皇好好休息。”
李渊这几天确实睡眠不好，半夜会醒来，然后就睡不着，弄得他每天疲惫不堪，十分苦恼，李建成及时进献的枕头顿时让他大喜过望，刚才因为没有磕头的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皇儿有心，朕欣慰之极，很好！很好！”
李渊一连说两个‘很好’，说明他极为满意，李建成心中大喜，尹德妃的消息果然有用，他本想趁热打铁说十天汇总一次奏疏内容，但秦王在这里，李建成便隐忍住了，他不想秦王参与到自己的政务中来。
李建成便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父皇召儿臣觐见，儿臣愿为父皇效劳！”
李渊刚刚从李世民这里得到最新消息，隋朝已经关闭了会宁郡的银矿山，矿工开始向北迁移，这个消息让李渊大为意外，他便想知道李建成和杨师道谈判的情况。
“朕听世民汇报，隋朝已经关闭了会宁银矿，这是怎么回事？杨师道有什么说法吗？”
李建成没有想到隋军行事如此果断，他刚得到消息，隋军便关闭矿山了，李建成连忙道：“回禀父皇，大概在一个时辰前，杨师道来找儿臣，说隋朝愿意表示出诚意，答应我们的要求，正式关闭矿山，同时停止发行银钱，看来隋朝这次是守信了。”
“守信？”
旁边李世民冷笑一声道：“杨元庆若是守信之人，会宁银矿现在就应该是我们的，去年签订了停战协议，白纸黑字是怎么写的，我们遵守协议，从武关出兵进攻洛阳，他们却直接从陕县渡河，直接破坏了协议，我看不出杨元庆有哪里守信，他关闭矿山不过是权益之计，被逼无奈而已，必然是因为突厥军已经威胁到他的边境安全了。”
说到这，李世民向李渊深施一礼，“儿臣刚才说的话还想再说一遍，让皇兄知晓，请父皇准许。”
李渊叹息一声道：“皇儿说吧！”
李世民转身对李建成道：“金城郡传来消息，在一处森林内挖出了突厥使者和唐军护卫的尸体，这必然是隋军所为，是想阻断我们和突厥联手，现在隋朝北部边境非常不妙，颉利可汗刚刚登基，他急于在突厥和铁勒诸部中建立威信，所以剿灭乌图余部是他最好的选择，但乌图余部偏偏又在马邑郡内，一但突厥大军南下，乌图余部必然会南下避难，隋军和突厥军的一场战争难以避免，这就是杨元庆急于安抚住我们的原因，否则他怎么可能关闭银矿开采。”
李建成却缓缓摇头，“虽说是被逼无奈，但杨元庆还是表现出了诚意，自古以来，北方游牧民族入侵中原，都会给平民带来深重灾难，如果隋军在抵抗突厥入侵之时，我们却从背后插隋军一刀，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我们？会激起天下人的愤怒，会坐实我们勾结突厥的传闻，父皇，要想维护唐朝的正统，首先大义就不能失去，儿臣坚决反对利用隋突开战之机来谋取大唐的利益，我们应该是声援隋朝抗击突厥，这才是一个仁义之邦该做的事，而绝不能趁机攻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八章 争锋相对
“迂腐之极！”
李世民言语尖刻地指责太子李建成的所谓‘仁义之邦论’，“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所书，只要我们能夺取天下，谁会说我们是趁火打劫，史书可以说我们北上是为了抵御突厥入侵，可以说我们是受隋朝请求出兵助战，不是有杨师道出使吗？也可以说我们是为了保护中原民众生命财产而出兵抗突，更可以说是杨元庆引突厥军入中原，乌图部就是最好的证据，如果将来是我们失败，皇兄认为杨元庆会把仁义之邦的荣冠加在我们头上？”
李世民毫不客气地指责也激起了李建成的愤怒，他再也无法隐忍，也反唇驳斥道：“也罢！我们不提什么仁义之邦，跟你这种人说仁义就是对牛弹琴，我们就以事论事，中原惨败的教训你忘记了，当初就是你口口声声说隋军被河北牵制，无力顾中原，我们才向中原进兵，结果呢？打了这些年的仗，你哪次击败过隋军，哪次不是被打得灰头土脸？这次突厥侵隋，你能保证隋朝会覆没，突厥没有攻城武器，最多是来抢掠一番便走，然后呢？我们又该怎么面对？”
“机会若不能把握住？难道我们就引颈待戮！”
李世民也愤怒了，“原本是关北六郡在隋军手中，后来又把会宁郡占领，下一步就是占领全部关内道，因惧怕隋朝而不敢开战，不如现在就投降算了，刀都悬在我们头顶上了，还要再忍下去吗？”
“全部闭嘴！”
李渊被两个儿子的争吵激怒了，他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骂道：“你们把朕当做泥塑草人了吗？在朕面前肆无忌惮地争吵，一个是堂堂的太子，一个是天策上将，你们哪里像？统统给朕滚出去，滚！”
兄弟二人见父皇发怒，都吓得不敢再争吵，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退出御书房，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两个儿子的当面争执令李渊心中恼怒之极，虽然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一幕，两个儿子互相牵制，以确保自己皇位的稳定。
但两个儿子真的当他面争吵起来，李渊在感情上又有点难以接受，毕竟他除了皇帝这个角色外，还扮演着父亲的角色。
当皇帝最重要的是捍卫并巩固皇位，儿子就是他最大的威胁，这个时候是没有什么父子亲情，他会千方百计，绞尽脑汁来对付儿子。
但并不是时时刻刻他都在做皇帝，偶然他也会回归父亲这个角色，这个时候，儿子的不和就会令他极为震怒，他全然忘记了两个儿子的矛盾就是他一手导致。
李渊的烦恼还在于他对突厥之事举旗不定，他并没有把什么仁义之邦放在心上，他心里很清楚，仁义不过是件外衣，利益才是根本。
一方面，他赞同次子世民的机会论，这次突厥攻隋，确实是他们夺取关内道的机会，从大唐建立以来，关北六郡一直是他的最大心病，正如世民所言，这就是一把悬在他们的头上的利刃。
原本这把刀是插在刀鞘内，可随着会宁郡被隋朝强夺，这把刀就已经拔出一半了，寒光闪闪的刀锋使他们的脖子感到一阵阵冰凉。
但另一方面，太子说得也对，突厥不是鲜卑，他们不会占领河东建国，最多是抢掠人口财物后便撤回草原，隋朝不可能被突厥灭掉，那然后呢？当突厥撤走，他们又该怎么面对隋军的反扑，中原大战的失败已在李渊心中留下了极其深重的阴影，使李渊骨子里惧怕杨元庆。
李渊处于一种极度烦恼的两难境地。
……
李世民怒气冲冲地回到了秦王府，一进府门，长孙无忌便迎了上来，神情有些紧张道：“殿下，太原神风出事了。”
“什么？”
李世民一惊，立刻忘记了心中的恼火，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取出一卷情报递给李世民，“这是刚刚收到的情报，说因为假银钱事件，八方酒肆被查获，李守重和十几唐风骨干被杀，八方酒肆被烧，太原唐风几乎被捣毁。”
李世民仔细看了一遍情报，眉头皱成一团，这个李守重怎么如此无能，投放假银钱这种小事就把自己暴露了，停一下，他又问道：“其他唐风成员情况如何？”
“暂时还不知，不过从他们还能放鹰来看，应该还没有暴露，李守重和十几名骨干全部被杀，八方酒肆被烧，说明李守重他们守住了底线，烧毁了名单。”
李世民只觉心中很乱，诸多令人焦虑的事情堵在他心中，找不到一丝头绪，他需要冷静下来，或者听听智者的建议，他又问道：“房先生回来了吗？”
“回禀殿下，房先生已经回来了，听说在家里。”
李世民大喜，立刻对侍卫道：“去把房先生请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商议。”
房玄龄的回来，使李世民心中有了一点底气，又对长孙无忌道：“现在要保存太原唐风实力，命所有人都停止活动，如果情况有异，可立刻撤离太原。”
“卑职明白，另外还有一事要禀报，是关于东宫。”
李世民一摆手止住了他，“到我书房来谈！”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来到了外书房，走到门口又吩咐侍卫道：“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也不准人靠近！”
“遵命！”
推开门进了房间，李世民坐了下来，这才对长孙无忌道：“说吧！什么事？”
“殿下，我们发现太子可能和尹德妃有关系。”
“关系？”
李世民眉头一皱，“什么关系？”
“我们发现太子的人和尹德妃之父尹贵平往来密切，由此推断尹德妃可能已被太子收买。”
这个消息让李世民有些坐不住了，尹德妃和张婕妤是父皇最心爱的两个妃子，如果尹德妃被太子收买，她常吹枕边风，恐怕会对自己不利，李世民沉思一下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个情况？”
“上次殿下给了卑职一份名单，是太子的一些心腹大臣，卑职派唐风分别留意这些大臣，其中监视太子洗马杨峻的人发现，他最近和尹贵平往来密切，昨天见过一面，刚才又去见面了，有点反常，所以卑职觉得有问题。”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几步，杨峻这个人让他想到了杨峻之弟杨嵘，是护卫东宫的两大中郎将之一，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常带东宫侍卫去教坊厮混，名声很坏。
而兄长杨峻是太子的心腹，一个连自己父亲都敢背叛的人，太子居然还这么信任他，简直不可思议。
李世民知道兄长李建成的弱点，李建成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他太重感情，对人太宽厚，杨氏兄弟仅仅是因为太子妃的缘故，他便重用他们，却忘记了他们的危险，自古以来，太重感情的人都是做不成大事。
相比杨氏兄弟的重要程度，尹德妃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想到这，李世民不由冷笑一声，他立刻对长孙无忌低声道：“这件事不要声张，继续监视杨峻，不要让他发现，同时讨要尽可能地抓住他们兄弟的一些把柄。”
长孙无忌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杨氏兄弟将来可能有大用，他立刻躬身道：“卑职明白了，不会打草惊蛇。”
这时，李世民听到外面侍卫的声音，“房先生，殿下说不准任何进去！”
“可是，是殿下找我，说有要事，你去替我禀报一下。”
这是房玄龄来了，长孙无忌立刻拱手道：“殿下，那卑职先去了。”
他非常精明，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参与，李世民点了点头，“去吧！把太原的事情安排好，尽管保护有生力量。”
长孙无忌转身走了，李世民打开门笑道：“让房先生进来吧！”
房玄龄上午刚从陇西郡归来，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换，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一个多月的西行劳累，使他变得又瘦又黑，他是去关西各军考校库存军粮及军队台帐，他准备明天和李世民细谈此事。
但此时李世民已顾不上谈关西之行，他便将最近发生之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房玄龄，最后十分忧虑道：“关键是太子，他强烈反对出兵，使父皇产生很大的疑虑，更重要是他会发动百官请愿，上次攻打萧铣之事就是因为百官强烈反对而被迫取消，我担心这次还是一样。”
房玄龄回来后和长孙无忌已经谈了一会儿，朝廷内的情况多少知道了一点，他也考虑过，心中有了一点想法。
房玄龄能感受到李世民心中的焦虑，便微微一笑道：“殿下先冷静下来，此事还有点时间，可以从容部署，其实我以为这件事关键在于圣上，只要殿下能说服圣上，就算太子发动百官反对，反而会让圣上有一种被要挟之感，会对太子权力过大而猜忌，他会更加反感太子，殿下不觉得这是好事吗？”
李世民眼睛眯了起来，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九章 胡马烟尘
十一月初的草原已是一片萧瑟，牧草枯黄，生命黯淡，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变得死气沉沉，就算是草原的牧民也很少看到这样丑陋的草原。
因为在往年，这时的草原已被茫茫大雪所覆盖，天地间一片白雪皑皑，很难看到枯败的草原。
但今年天气却异常干燥，已到十一月，北方连一场雪都没有到来，只是在九月时下过两场雨，并没有减轻干旱，而冬天的大旱对土壤墒情极为不利，更加剧了人们对春旱的担忧。
但进入十一月后，另一种担忧却席卷大隋朝廷和民间，那就是北方突厥有可能会入侵中原，这个消息来自于马邑郡，不断有突厥小股游哨侵入隋朝境内，烧杀抢掠。
一般突厥军队都是由牧民组成，在平常时候，这些牧民放牧生活，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突厥军队只聚集在可汗的王帐附近，而边境上绝不会出现游哨。
此时边境出现了突厥游哨，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突厥军队开始大规模集结了，游哨的出现其实就是一个信号。
马邑郡狼爪山，这座山因山体像狼爪而得名，位于隋突边境，在十几丈高的山崖上修建着一座烽燧，这里是隋军最北面的一座烽燧，就叫做狼爪山烽燧。
烽燧高三丈，分为上下三层，一共有十名士兵驻守在此，每天平安无事，则燃起一锅烽烟，若小股游哨来袭，会燃两股烽烟，可如果是大股突厥骑兵出现，则会点燃三锅烽燧。
虽然近来不断有小股突厥游哨往来，也袭击过烽燧，但因为地势太高，烽燧始终没有被突厥游哨攻破。
但烽燧内的士兵却承受着巨大的战争压力，一轮轮的游哨袭击，使烽燧内的十名士兵已先后阵亡了五人，只剩下五名隋兵在坚守着大隋这座最北方的军事堡垒。
这天清晨，一阵接连不断而来的震动将烽燧内沉睡的士兵们惊醒了，几名士兵纷纷翻身而起，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响声，俨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为首火长忽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不好！”他拔足向三层奔去。
在烽燧第三层的眺望口里，几名隋军的目光变得极度恐惧，他们看见了，在北方出现了一条黑线，横长约十几里，那是突厥骑兵主力出现了，凭着经验，他们知道在这条长十几里的黑线后面，将会是一望无际的骑兵群，至少有二三十万人。
火长忽然大吼一声，“点燃烽火逃命！”
他和两名士兵攀上了烽燧顶，点燃了火把，随即点燃了大铁锅里的柴草和狼粪，三股狼烟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向南方传递着突厥大军来袭的消息，数十里外的南方，又有三柱狼烟燃起，越传越远，一直向太原传去。
很快，无边无际的突厥大军杀到了狼爪山下，黑压压的突厥骑兵俨如黑色海洋，一望无际，至少有二十余万大军。
突厥是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度，它们有多少青壮男子，就有多少军队，历史上的大业末年，始毕可汗曾率百万披甲士陈兵北方，严重威胁中原的安全。
突厥又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除了突厥本身三十六个部落外，同时还控制着十几个铁勒诸部，当突厥需要发动战争时，所有铁勒部落都要出兵协助，突厥的强大与否，就在于它能否控制住铁勒诸部。
当年突厥在丰州遭遇惨败，虽然突厥各部的实力损失惨重，但铁勒诸部损失并不大，但正是因为突厥实力削弱，无力号召铁勒各部，草原出现了分裂，才使突厥一蹶不振，迅速衰落下去。
短短的两年时间不可能使突厥复苏，但可以使突厥得到机会，乌图部的内讧就仿佛是长生天赐给突厥的礼物。
处罗可汗迅速抓住机会，击溃了乌扎木，接受了近三十万乌图部族的投降，使突厥一下子有了强势的底气。
正是有了这种击败乌图部的强势底气，使得突厥再次成功召集铁勒各部会盟，几乎所有的铁勒部可汗都来朝觐突厥大可汗，使得原本衰落的突厥又再一次强大起来。
这时，处罗可汗病逝，他的兄弟颉利可汗登基，铁勒各部又再次出现了离心的迹象，使突厥处在一种极为危险、却又十分微妙的境地，新即位的颉利可汗非常清楚突厥所面临的危局，也知道该怎么办？
要想挽回铁勒各部不再离心，要想挽回眼前的危局，那只有一个办法，用一次辉煌的胜利树立起突厥在草原上至高无上的威望，颉利可汗的目光便转向了南方，从突厥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
颉利可汗看到了中原的内战，他知道可以利用隋唐间的不和来寻找机会，于是，他派出了两路使者出使隋唐。
但就在派出使者的同时，他开始大规模集结军队，他集结了包括原乌图部在内的十七万突厥大军，又从回纥和薛延陀部各借兵四万，使他的总兵力达到了二十五万。
颉利可汗勒住了战马，眯着眼睛打量着不远处的狼爪山烽燧，他很清楚这座烽燧标志什么，越过这座烽燧，也就进入大隋境内，颉利可汗一摆手，止住了军队前进。
他翻身下马，双膝跪在草原上，继而将整个身躯都贴在草原上，无比虔诚，仿佛在感受着草原之神给他的启示，良久，他站起身，转身大喊道：“腾格里告诉我，草原不雪，就是他赐给我们机会！”
他的预言瞬间传遍了全军，二十余万突厥大军一起振臂高喊起来，欢呼声响彻了整个草原，在一片欢呼声中，颉利可汗战刀向南方一挥，下达了命令：“彻底剿灭乌图部，洗劫中原！”
二十余万大军战马奔腾，犹如黑色的潮水席卷草原，向南方的伏乞泊呼啸而去。
……
夜色笼罩着太原府，杨元庆坐在内书房里伏案疾书，他在给洛阳的王世充写一封信，告诉他一些局势之变。
由于突厥大举南侵，打乱了隋朝的战略部署，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军队调整，驻守中原的五万隋军将削减为三万，主要部署在东郡、黎阳仓和荥阳郡，隋军将放弃在颍川郡、汝南郡和襄城郡的驻防。
言外之意也就是告诉王世充，这一次隋军将无法保护他的安全，他只能好自为之了，这其实也是隋朝将被迫收缩漫长的战线。
在刚才，杨元庆已经给徐世绩和来护儿写了一封信，命令他们尽可能多地将中原人口迁移到河北。
早在十天前杨元庆便向大隋各地发布了战争动员令，命令丰州总管裴仁基率一万军队协助三万户、约二十余万民众全部迁入灵武郡，又命令将中原人口尽可能多地迁移到河北。
同时，太原以北各郡的乡村农民尽量躲避入城，命令各地官府安排好乡民的避难问题。
目前隋军总兵力约有二十五万人，但由于隋朝战线太长，部署也比较分散，驻守会宁郡和灵武郡有两万人，驻守中原和黎阳仓有三万人，驻守河北涿郡有一万人，驻守辽东一万人，驻守敦煌郡一万人，驻守河东郡和河内郡有三万人，另外驻守都城太原还需要四万人，这样算下来，他们可调动的军队只剩下十万人。
杨元庆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任何时候，战争对民众的影响都极大，尤其异族掠夺式的入侵，如果准备不充分，将会给大隋民众带来深重的灾难。
历史上的隋末，突厥骑兵兵临太原城下，大肆抢掠河东，有兵临长安城下，洗劫整个关中，他们利用隋末中原各地无力抵抗的时机，一次次杀入中原，抢掠妇女和财物，生灵涂炭，使中原人口和财物损失极其惨重。
杨元庆很清楚这一次和丰州大不一样，当时丰州近百万人口南迁灵武郡，有河口城做最后一道屏障，阻拦住了突厥大军南侵，使丰州的损失并不大，而且军队依凭坚固城池的防御，可以和数十万突厥军对抗。
而这一次河东人口密集，突厥军杀入河东后，几乎无险可守，如果真被突厥军队杀入河东，必将造成惨重的损失，更重要是突厥军不会再打攻城战，使隋军没有了丰州时的优势。
而且此时突厥的弓箭战力已经不亚于隋军，隋军除了盔甲还有优势外，其他方面的优势已不大了。
一旁，裴敏秋默默地给丈夫收拾着箱子，明天杨元庆将亲自率领大军北上了，她心中十分担忧，她能感觉到杨元庆内心的沉重，就算当年突厥大举进攻丰州，他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心事重重。
“元庆，这次的情况很不妙吗？”裴敏秋终于忍不住问道。
杨元庆看了妻子一眼，见妻子满脸担忧，便慢慢躺在靠背上，放松了身体，尽量轻松地笑了笑，“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时间太短，而家业又太大，我一时忙不过来，所以觉得有点力不重新，突厥人没什么大不了。”
裴敏秋想起一事，连忙道：“阿思朵让我转告你，恳求你尽量拯救乌图部，不要抛弃他们。”
杨元庆摇摇头，“只能说尽量，这次隋军不会去草原和突厥军决战，如果乌图部能及时南下，那么或许还能保护他们，可如果他们没有及时南撤，我也没有办法了。”
裴敏秋叹了口气，她能理解丈夫心中的无奈。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章 大战悄至
次日一早，八万大军整齐地列队在晋阳宫北面的旷野里，八万大军几乎全部都是骑兵，每个士兵都牵着一匹战马，盔明甲亮，长矛锐利，士气十分高昂，每个人的目光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期盼。
在晋阳宫前，头戴金盔、身着铠甲的杨元庆正在和七名相国一一告别，在相国队伍中，杜如晦此刻想得最多的是如何保护大隋民众的安全，只要民众平安无事，那么一切财富都还可以重新创造。
他慢慢走到杨元庆面前，低声道：“殿下，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吧！什么建议？”
“我觉得应该让马邑、雁门、定襄和楼烦四郡的民众自发地逃离危险区，应该让他们南下逃难，这样才尽可能少的降低损失，就像当年丰州民众南撤灵武郡一样。”
旁边崔君素接口道：“可是这四郡有近百万人，如果形成巨大的逃亡潮，会给南方造成很大的压力，而且我估计更多是人是逃往太原。”
“逃入太原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仓库里有二十万顶帐篷，完全可以用来安置灾民，还有五十万石粮食，再加上他们逃亡很多人都带有粮食，我觉得对太原而言，无非是城池变得拥挤，但这样却能保住更多人性命，现在人口可是我们最大的财富啊！”
杜如晦的最后一句话，激起了杨元庆的共鸣，其实他也是想着保护人口，所以才下令各地官府组织乡民进城，但他心中多少有点担忧县城的防御。
当年突厥在雁门县包围先帝杨广时，连下四十余城，那些小县城能挡得住几十万突厥军铁蹄吗？何况绝大多数小县城还无兵把守。
他也知道突厥军队也并不是真的没有攻城能力，当年在丰州，突厥的排梯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确实，一旦突厥人攻下一座县城，满城人都会遭到屠杀和掠夺，决不能容许这种情况发生，杜如晦的建议非常好，应该把危险告之民众，让他们自己选择逃亡。
“杜相国的建议我采纳了，我会让军队鼓动北方四郡的民众南逃，也希望太原能做好接纳准备，还有晋阳宫，估计也挡不住突厥骑兵的攻击，也要事先撤离，太后和圣上可以撤到我的府上。”
“殿下请放心，政事堂已经在制定撤离计划。”
杨元庆交代完，这时秦琼快步走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殿下！”
秦琼这次被赋予重任，他将率四万军拱卫太原的安全，他的沉着稳健作风更让杨元庆放心。
杨元庆也拱手回一礼，对秦琼肃然道：“我对你只有一句话，你要谨记，哪怕你杀死十万突厥，所立下的功劳也比不上不让突厥进城一步。”
秦琼躬身答道：“卑职记住了，绝不让突厥军队进城一步，也绝不贪功出城。”
杨元庆微微一笑，“都城的安危，乃至我大隋的安危就系在秦将军身上了。”
秦琼默默点头，他感到自己肩头压力极大。
这时，有侍卫高喊一声：“陛下驾到！”
两边大臣纷纷让开，数十名侍卫簇拥着一架乘舆快步走来，乘舆上坐着的，正是小皇帝杨侑，今天萧太后身体不适，便他来为杨元庆送行。
尽管他只是大隋的名义上皇帝，但毕竟是一国之君，在这次事关大隋国运的抗突战争上，他也不能置身事外，他用自己的方式来表示对隋军北征的支持。
按理，作为皇帝，杨侑应该坐辇，辇也是一种大型乘舆，不同的是，舆只由数人抬扛，而辇则需要数百人抬扛，这明显不太现实，也和一贯低调的杨侑风格不符，杨侑便以厉行节约为借口，坚决不肯乘辇，只像大臣一样，乘坐一架亭式坐舆。
杨侑的到来，使大臣们纷纷躬身行礼，以表示对他的尊重，杨元庆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高高抱拳施礼，“征北元帅杨元庆参见吾皇陛下！”
在这里，杨元庆没有用楚王的名爵，也没有用尚书令的官职，更没有摆出摄政王的地位，而是用军队元帅的身份，向杨侑行军礼，这既表示对杨侑的尊重，也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同时也让大臣们看到了他的低姿态。
此时他就像汉末的曹操，已经成为大隋的实际掌控者，但他还是需要作出一点姿态，表示他维护君臣秩序，维护正统，给大臣竖立一个典范，不过对于大臣们的君臣秩序，不是杨侑，而是他杨元庆。
杨侑连忙走下乘舆扶起杨元庆，“楚王不必行此大礼，朕难以接受，快快请起！”
杨元庆站起身笑道：“臣今天要出征北抗突厥，请殿下放心，一定会击败突厥，保护大隋无恙。”
“朕也是这样希望。”
这时，一名杨元庆的亲卫托着铜盘上前，铜盘中放着一樽酒，杨侑端起酒樽，双手递给了杨元庆，“这一樽酒敬给楚王，愿楚王旗开得胜，驱逐胡突！”
“谢陛下！”
杨元庆接过酒樽一饮而尽，随即将酒醉高高举起，引来四周百名大臣的一片鼓掌声。
这时，远处传来‘咚！咚！’的战鼓声，这是出征的吉时已到，催促大军出发了，一名亲兵将战马前来，杨元庆翻身上马，在马上对众人拱手道：“各位大臣，大军出征了！”
大臣们纷纷行礼，“祝殿下旗开得胜，驱逐突虏！”
在一阵阵鼓声中，隋军八万大军出征了，旌旗招展，铺天盖地，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方行军而去。
……
杨元庆最终采取了杜如晦的建议，他命千余士兵分赴定襄、马邑、雁门和楼烦四郡，传令官员劝说民众南下避难。
在突厥军队屠城和掠夺女人的威胁之下，四郡的数十个县都爆发了恐慌式的逃难，数以百万计的民众放弃了家园，带着粮食和微薄的家产，扶老携幼向南方逃难，官府也开仓放粮，用官仓粮食赈济难民。
南下的驰道上挤满了逃难的民众，断断续续，队伍长达百里，有的骑驴，有的赶着马车，有的挑着担，前后箩筐里装着一对儿女，妻子则背着微薄的家产，他们大多以家族为单位，一个家族便是一群人，互相照顾扶持，浩浩荡荡向太原方向而去。
在驰道两边，牛进廷奉命率领一万骑兵和三千女护兵沿途保护照顾，帮助生病或者落难的民众，按照杨元庆的说法，这次逃难可以恐慌、可以狼狈，但就是不能出现病饿而死的惨象。
在驰道的另一边，则是北征的将士，他们队列整齐、士气饱满，列队在难民旁骑马北上，他们的出现给南逃的民众带来极大的安慰，不断有民众将鸡蛋和面饼塞给士兵，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只有在战争的威胁之下，军队才会显示出它无可比拟的重要性。
杨元庆骑马在队伍中缓缓而行，他的前后都是密集的旌旗，五百亲兵护卫在他的前后左右，他率领的这八万军并没有太多辎重。
事实上早在近一个月前，他派李靖北上之时，战争准备便开始了，大量的军械物资、粮食帐篷都运去了北方鄯阳县，那是马邑郡的郡治，也是一座坚固的大城，那里将成为隋军的后勤重地。
杨元庆默默注视着身旁一群群南下逃避兵灾的民众，这一幕幕逃难的场景令他感触极深，在隋唐之交，群雄并起争霸，生命如蝼蚁，很多枭雄都没有意识到人的重要，他们没有意识到人民才是最宝贵的资源，都先后败亡了，他杨元庆的成功就是在于他认识到了民众的重要性，一个民众就是一份税源，就是粮食的源泉，就是隋朝能够强盛的根本保证。
杜如晦说得很对，只要保护好这些南逃的民众，不管突厥再怎么入侵，大隋就还会重新强盛起来，人民才是财富创造者。
想到这，杨元庆心潮起伏，他立刻命令亲兵道：“把我的命令传向全军，不准扰民，有胆敢欺凌难民者，一律按军法严惩！”
……
伏乞泊，这里是马邑郡北部的一处湖泊，四周方圆数百里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这一带牧草丰美，河流众多，是最好的放牧之地，当年杨广北巡，便是在这里会见了即将登基的突厥始毕可汗。
此时伏乞泊一带成为了乌图余部临时的家园，数万南下的突厥牧民在这里栖息繁衍，放牧着百万头牛羊马匹，他们用牛羊和隋朝交换粮食、盐和生活必须品，过着平静而满足的生活。
隋朝还特地派数十名士子北上，教这里牧民孩子们学说汉语，中原女子的服饰也渐渐在乌图部少女中流行，乌图部并不反感汉文化的扩张，他们的酋长阿努丽反而鼓励这种汉化的趋势。
但他们在南方的存在，始终是突厥可汗的一颗眼中之钉，灭绝战争终于来临，他们将不得不面对一个重大抉择，是投降突厥本部，回归草原，还是继续南下，进入农耕文明的中原。
但这个选择没有让阿努丽困惑，她毅然决定南下，这天中午，阿努丽得到隋军送来的紧急消息，北方的烽火台显示，有大队突厥骑兵入侵了，阿努丽心里清楚，这必然是突厥军主力杀来了。
她命令大将阿木图率一万军断后，她亲自率领数万族人，向南方撤离，此时，颉利可汗的前锋距离伏乞泊已不足百里，战争一触即发。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一章 突厥庆功
马邑郡地势纵深，长约千里，而且地形南北差异极大，北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而中部便是属于太行山余脉的武周山和纥真山，将马邑郡拦腰阻断，莽莽群山一直向西延续到黄河边，几乎形成一个完美的山势包围，从地理上将中原和草原分隔开来。
但莽莽群山中又有着无数条贯穿南北的通道，窄处不足一里，宽则数十里，正是这些通道，成为北方游牧民族杀向南方的捷径。
此时隋军在北方边境已经部署了二万余人，由代州总管李靖统帅，李靖将两万余人分为三军，西面约五千人守紫河一带，那一带山峦低缓，地势平坦，是突厥军南下常走之路。
另一军也是五千人则防御雁门郡，主要是守住军都陉，严防突厥军从军都陉杀入河北。
李靖则亲率一万军驻守云内县，云内县也就是后世的大同，处于一个巨大的盆地之中，以丘陵和平川为主，北方则以武周山和纥真山为天然屏障，阻挡住了北方寒风南侵。
独特的地理环境使云内县内气候湿润，植被茂密，土地肥沃，数十条河流纵横其中，是马邑郡中部少有的农业区。
也正是如此，云内县数百年前也曾为了北魏的都城，至今还保留着高大坚固的城墙、精美的宫殿古楼和无数的佛寺雕像。
云内县北方的山脉虽然挡住了寒流入侵，但武周山和纥真山之间又有一条宽约数十里的天然大通道，使北方的山峦屏障无法阻挡胡骑南下，云内县北方二十余里外的白登山，便是当年匈奴大军围困汉高祖刘邦之地。
十几年前，隋帝杨广曾征发数十万民夫重修长城，但长城还是挡不住突厥大军南下，当年的雁门之围，数十万突厥大军便是从一个个长城隘口中杀入，突厥已经掌握了简单的攻城之术，长城便渐渐失去了防御的作用。
云内县城头，李靖目光沉重地凝视着北方，尽管乌图部已经三次派人来求救，但他依然按兵不动，他手中只有一万军队，根本无法和数十万突厥骑兵在草原上鏖战，只能是全军覆没。
如果他的军队被击溃，那么突厥大军就不会再有任何阻挡，将长驱直入，马邑郡的民众将遭遇灭顶之灾，李靖审时度势，他知道自己此时的任务是拖住突厥军南下，为马邑郡民众南撤争取时间。
这时，旁边副将李海岸低声道：“总管，会不会突厥军队只是为了剿灭乌图部，然后他们便撤回草原，毕竟这是冬天，随时会下雪，他们真的会南下吗？”
李靖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为剿灭乌图部，就不会出兵二十余万，三万军队足矣，而且只是灭掉一个小小的乌图余部，也无法显示颉利可汗的军功，当初突厥军是在丰州惨败，才分裂沉沦下去，他们想重新振作，还是要击败隋军，至少要杀进中原抢掠一番，颉利可汗的威望才能重新树立。”
李靖刚说完，远处便出现几名骑兵，向这边疾奔而来，激起滚滚尘土，这是隋军的斥候回来了，李靖连忙令道：“速把他们带上来！”
片刻，几名斥候进了城，被带上了城楼，为首的斥候校尉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乌图部在乞伏泊以南被突厥先锋追上，死伤极为惨重，逃出者不足万人，向紫河一带逃去。”
这个消息令李靖一惊，乌图部有四万余人，逃出者竟然不足万人，死伤竟然这么惨重吗？他连忙又问道：“那乌图部的军队呢？他们一万军队到哪里去了？”
斥候校尉摇摇头。“只听说北上去抵御突厥大军了，便再也没有消息，估计已全军覆没。”
李靖微微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乌图部算是彻底完了，杨元庆还想像当年扶植启民部一样，把乌图部扶植起来。
但突厥已经吸取当年的教训了，将乌图部及时歼灭，不再留下后患，更重要是，突厥大军得到了乌图部的牲畜，已经解决了军粮问题，甚至可以在乞伏泊过冬。
想到这，李靖又问：“那现在突厥大军在哪里？已经南下了吗？”
“突厥分出一军大约二万人，去紫河追击最后的乌图部，其余大军在武周山口一带扎营，离武周城约三十几里，余将军请卑职来请示总管，武周城是否要继续坚守？”
武周城是扼守在武周山大隘口处的一座军堡，周长为六里，驻兵为一千人，由偏将余韬统帅，它的作用主要是防止少量突厥军入侵云内，但要对付几十万突厥大军，显然是没有任何意义。
从乌图的惨败李靖便意识到了突厥的战术，那就是分出一部分军队对付阻拦的力量，而主力继续南下，对乌图部是这样，那么对隋军也会是一样，只用一小部分军队对付城池，然后大军继续南下，突厥军队绝不可能再日以继夜地攻打云内城。
如果是这样，自己坚守云内城其实没有半点意义，并不能阻挡突厥军队南下，反而会被突厥军堵死在城池内，思虑至此，李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或许他有办法拖住突厥大军南下。
……
乌图部的惨败在于他们的判断失误，他们以为自己的军队能够抵挡一阵突厥大军的南下，为他们赢得南撤的时间，因此他们满载着家当，赶着牛羊南撤，行走缓慢。
却不料派出五万人去包围阿木图的一万军队，他自己则率二十万大军疾速追赶，终于在距离乞伏泊约八十里的草原南面追上了乌图部。
经过两个时辰的血腥抢掠杀戮，近两万青壮男子和老人被杀，女人和财物被抢掠，鲜血染红了草原，只有走在队伍前面的阿努丽和少部分族人逃脱。
尽管如此，颉利可汗依然要斩草除根，派万夫长哈吉率领两万突厥精锐骑兵去追杀乌图残余部众。
夜已经很深了，突厥大军没有立刻南下，他们需要收拾和享受占领品，他们便武周山以北约三十余里的青河北岸扎下了大营。
一堆堆篝火在突厥大营中点燃，火堆上炙烤着喷香的牛羊，从乌图部手中夺取的百万头牛羊和大量的干草料成为突厥大军最好的军粮补给，使他们不再担心粮草不足。
突厥士兵围着篝火，纵情饮酒狂笑，大口嚼食烤肉，一队队被抓俘的乌图部女子被迫在篝火前跳舞，不少醉熏熏的突厥士兵会淫笑着猛扑上去，将其中一个女子按到在地，引起周围士兵一片大笑。
在突厥王帐中也是热闹异常，小桌子摆了一圈，桌子后垫着厚实柔软的羊皮，桌上摆放着马奶酒、干果和一盘盘烤好的羊肉，在大帐正中坐着突厥年轻的大可汗咄苾，两边则坐着数十名各部落的酋长以及高级将领。
在大帐中间，五十名年轻美貌的乌图部少女则分成两队，在鼓声和火不思的弹奏乐声中起舞。
回纥部大酋长裴萨举起金杯敬向颉利可汗，爽朗地笑道：“今天大可汗彻底歼灭乌图部，建立了不世功业，草原必将处处传唱可汗的丰功伟绩，铁勒各部归心突厥，我代表回纥部将美酒敬给可汗，愿可汗能早日统一草原。”
回纥并不是一个铁勒部落，而是几个铁勒部落的联盟称号，包括韦纥、仆骨、同罗和拔野古四个大部落，他们于大业元年成立反抗突厥的联盟，统称为回纥。
这次突厥出兵南下，除了突厥自己的十七万大军外，还有回纥和薛延陀各出四万军，其中回纥的四万军就是由韦纥、仆骨、同罗和拔野古四个部落各出兵一万，由大酋长裴萨统一率领。
咄苾淡然一笑，他听得懂回纥酋长夸奖的言外之意，就是让他收兵北回，不要再进攻隋朝，他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不露声色，微微欠身道：“感谢大酋长的美言，只是美酒虽醇香，怎比得上战功令人陶醉，狼群出征，只捕获几头瘦羊怎能饱餐？勇士们的南征没有结束，我们将继续南下，寻找更丰盛的猎物。”
说完，他举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大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回纥大酋长裴萨有些不高兴地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在前年的丰州之战中，他们的回纥联盟子弟战死了三万人，至今突厥没有任何表态。
虽然颉利可汗答应给他们补偿，但怎么补偿？什么时候补偿，却丝毫没有提，今天得到了乌图部的这么多财产，难道就没有回纥的份吗？
裴萨其实并不是反对进攻隋朝，他而是希望在战前事先商定好战利品的分配方案，他和同罗部、仆骨部都商议好了，如果颉利可汗不事先定下分配方案，他们将不再跟随南下。
跳舞的少女退了下去，大帐里的气氛有些变冷了，没有人说话，各自喝酒想着心思，颉利可汗明白他们的心思，他必须得有所表态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道：“分配方案当然有，我早已考虑好，就给大家说一说吧！不管是这次剿灭乌图部，还是以后从隋朝掠夺的人口财物，在补充完军队所必需的消耗之后，剩下的人口财物分为三份，第一份占两成，按各部出兵人数来分配，第二份比较重要，占六成，按各部的军功来分配，第三份则是分给各部阵亡将士，也是占两成，大家认为如何？”
大帐内还是一片寂静，这时裴萨开口道：“第一份和第三份我没有意见，但第二份有点不明白，这个军功高低由谁来决定？是由可汗来决定，还是大家坐下一起商议？”
颉利可汗明白他的意思，本来应该是由自己来决定，但他既然拿出来说事，意思就是要大家商议军功了。
但颉利可汗却不愿意用商议的方法来决定军功，那样就等于剥夺了他作为突厥可汗的至高权力，和他这次出兵南下的初衷相违背。
颉利可汗瞥了一眼薛延陀部的可汗夷男，意思让他来表态。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二章 李靖初战
薛延陀部在大业初年惨败在丰州大利城下后，实力大减，便投靠了突厥启民可汗，被安置在突厥牙帐的北方，拥有一大片牧草丰美的草原。
经过十几年的低调发展，人口迅速繁衍，薛延陀接连吞并了许多小部落，又渐渐强大起来，拥有部众近三十万，兵力十万人。
而前年的丰州之战，薛延陀部教训深刻，一开始他们就不看好，可汗夷男借口要抵御乌图部入侵，只象征性地派出几千人参加。
结果丰州之战使薛延陀部的损失最小，而乌图率军杀入突厥牙帐时，他们却又远远躲开，经过几次的避害趋利，薛延陀部竟成了仅次于突厥的第二大草原势力。
这次突厥南下立威，勒令薛延陀出兵，薛延陀部再也躲避不掉，便由夷男可汗亲自率四万大军随突厥出征。
夷男可汗便是当年薛延陀大酋长乙失钵的长子，他反对父亲进攻隋朝，最后他父亲被契苾人所杀，正当壮年的夷男便被剩余的薛延陀贵族拥立为新酋长。
一晃过去了十几年，夷男也已年近五十，须发皆白，在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几岁的草原，他已经算是高寿了。
夷男明白颉利可汗的意思，他站起身笑呵呵道：“按照传统，战利品自然是由大可汗来决定如何分配，这次应该也不例外，我相信大可汗一定会公平分配。”
他话音刚落，裴萨便冷笑一声道：“天下若有‘公平’二字的话，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薛延陀了。”
回纥和薛延陀的关系一直很恶劣，从大业初年突厥安置薛延陀时开始，安置薛延陀的那片土地本来是属于回纥，被突厥强行划给了薛延陀。
再加上突厥格外偏心薛延陀，封夷男为可汗，而回纥的裴萨只是大酋长，所以今天薛延陀替突厥说话，回纥又岂会给他好脸色。
夷男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讥讽他，顿时怒视裴萨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裴萨霍地站起身，手按住刀柄，恶狠狠地瞪着对方道：“和你这条狗有什么话好说！”
不仅夷男怒了，他身旁的四名薛延陀万夫长皆勃然大怒，一起拔出刀指向裴萨，几名回纥万夫长也不示弱，同时拔出刀。
突厥王帐内剑拔弩张，气氛极为紧张，颉利可汗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一幕，他心中恼火万分，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便冷冷令道：“把刀都给我收起来！”
看在突厥大可汗的面子上，双方都收起了刀，但裴萨心中却余怒未消，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向大帐外走去，几名回纥万夫长也跟着他离去。
大帐内鸦雀无声，颉利可汗脸色阴沉似水，盯着裴萨的背影，眼中杀机迸射，又迅速隐忍下来，现在还不是收拾回纥之时。
……
就在突厥扎营庆功的同时，一支由八千骑兵组成队伍正在星月黯淡的夜色中疾速向西奔行。
北方是黑黝黝的武周山脉，高大的山脉雄浑高大，在冷月银辉的洒照下，峻峭插天，险恶异常。
李靖紧紧抿着嘴唇，目光严峻，疾劲的夜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他不断挥鞭抽打战马，纵马疾奔。
他们的时间很紧张，必须在明天天亮前赶到紫河，这是一步险棋，如果能成功，便能拖住突厥大军五天以上，这关键的五天时间，可以保证马邑郡的民众南撤，隋军的主力也能及时北上。
可如果失败，他将承担阻击不力的责任，李靖的目光愈发凝重，他感觉自己肩上的压力十分巨大……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行，天蒙蒙亮时，八千隋军骑兵抵达了紫河，紫河发源于马邑郡的崇山峻岭之中，一路潺潺北上，流出长城后，又像隋军的弓一样弯成了弧形，向左下方转弯，又威风凛凛地伸直了。
闪烁着浅蓝色光亮、淡紫色的河水，流过崇山峻岭，又流经牧草丰美的草原，最后一直流入黄河。
紫河下游一直是北方游牧民族杀入中原的主要通道，尽管这次突厥为了歼灭乌图部，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会从乞伏泊南下，但李靖还是稳重起见，在紫河下游的沿黄河通道一带部署了五千防御兵力。
事实证明，他的稳重完全正确，谁能想到乌图部的最后部众是向紫河逃跑，却引来了两万突厥骑兵的追击，紫河流域也出现了突厥军。
天色已完全大亮，隋军进入了紫河山谷，这是一条宽约一里的河谷，河谷长二十余里，它实际上是山体经过河水千万年的冲刷而慢慢形成的一条山涧。
两边是笔直的悬崖峭壁，峭壁上长满了密集的各种植物和藤蔓，尽管已是冬天，但枯黄的蔓枝依旧遮蔽着石壁，尽管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但阳光却照不进山涧，使山涧光线黯淡，有些阴森森的压抑，河水早已冰冻如镜，寒风呼啸着穿过山涧，发出巨大而怪异的声响，使人走在冰面上总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这是一条通往阴间地府的大门。
八千隋军骑兵默默无语地在狭长的山涧中穿行，战马在冰面上的杂沓声不时惊起一些不知名的有翼生物，它们尖叫着飞向数十丈高的山顶，突来的尖利叫声总是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十几名巡哨逆着队伍而来，在他们中间夹着一名穿着蓝色道袍的道士，头发随意挽一个发髻，戴着一顶破旧的竹冠，道士年约三十余岁，在隋军士兵的挟持下，神情显得有些不安。
“李总管！”
巡哨士兵终于找到了李靖，迎了上来，李靖也看见了他们中间的道士，马鞭一指问道：“这个道士是怎么回事？”
“回禀总管，此人是在悬崖上的一条岩缝里找到，是一名采药人，他有乌图部的消息。”
李靖大喜，连忙问道：“你是哪里的道士，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
道士连忙躬身行礼道：“小道是玄清观的道士，道观在这里向南约五十里，长期在这一带采药，大概是昨晚五更时分，小道躲在岩缝里睡觉，被一阵马蹄声惊醒，小道探头出来，看见大约五六千人穿过山涧，他们举着火把，大部分是妇孺，也有几百名青壮男子，一看便是突厥人，很多男子带着伤，他们一路哭哭啼啼，好像一支送丧的队伍。”
停一下，道士又说：“他们的首领好像是个女人，穿得很华丽，被几十名侍卫保护着，也不停地抹泪。”
李靖点点头，应该就是乌图部最后的幸存者，阿努丽也在其中，他们是向南去了，正好和自己失之交臂，但李靖略一思索，立刻便明白了，斥候说乌图部还剩近万人，但道士只看见五六千人。绝大部分是妇孺，几百名男子都受了伤。
这就说明乌图部是分兵两路，一路应该是士兵，负责吸引突厥追兵，以掩护阿努丽和妇孺从山涧逃走，李靖迅速估算一下时间，道士是五更时分看见他们，那么突厥追兵应该已经追过了山涧口，向西方去了。
李靖心中立刻担忧起来，驻扎在紫河堡的五千隋兵离这里并不是很远，只有一百余里，他们很可能会和两万突厥追兵遭遇，想到这，李靖心中焦急起来，他又问：“从这里到山涧北口还有多远？”
“不远了，还有七八里就能出去，你们可以顺着紫河一直走，出丘陵区后一路都是草原，估计你们要找的人也是顺着河流西去。”
“多谢了！”
李靖随即道：“赏他十两银子，放他走。”
士兵们放了道士，一名亲兵给了道士一锭银子，道士千恩万谢地走了，李靖当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队伍加速行军！”
隋军骑兵队陡然加速，迅速向山涧北口而去。
……
七八里路程片刻即过，不多时，队伍便出了山涧，两边是低缓的丘陵，森林茂密，皆是莽莽的黑松林，还没有向西的路，隋军骑兵队无奈，只能沿着河床继续向西北方向快速进军。
大约走了二十几里，丘陵越来越低，很快便来到了紫河转弯处，只见眼前豁然开朗，远方没有了丘陵，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紫河便是在这里大转弯，向西南方向流去。
而他们身后是巍巍武周山脉，在阳光的映照下，山势格外的高大雄壮，他们穿出的山涧已变成一条黑色细线，很难看清楚了。
“李总管！”
一名斥候飞奔来报：“我们发现了大片的马蹄印，有数万骑兵经过，沿着河流北岸西去了，大约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李靖心中盘算片刻，紫河堡离这里大约百里出头，如果加快马速，大约半天便可赶到，但他们行军已经一天一夜了，人马已极度困乏，这样赶过去，神算不大，可以让斥候先去探明情况。
当然，李靖并不是为了去营救乌图部的最后几千士兵，他们的目的是要歼灭这两万落单的突厥骑兵，如果这两万突厥骑兵被全歼，足以使突厥大军不敢轻易南下。
李靖立刻下令：“传我的命令，全军就地下马休息！”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三章 待君入瓮
沿着紫河再向西走百余里，山势便到了尽头，一直向西两百余里都不再有山峦，黄河就从中穿流而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战略隘口。
穿过这处隘口一直向南都是一马平川，对中原形成了极大的威胁，大业三年，杨广下令动员楼烦、马邑、雁门、定襄、榆林五郡的近百万民夫修建长城。
这段长城西起榆林，东到紫河的山势尽头，长约两百余里，拦住了这处战略隘口，而在这段长城的最东面，紧靠山势尽头处，便是紫河堡。
准确地说，紫河堡是一座军城，最早周长不到三里，紫河在这里穿城而过，在城墙上留下一个半月形的水洞。
杨元庆在歼灭刘武周后，下令扩建并加高加固军城，使军城的周长达到八里，成为一座小县城般的城池，长年驻兵两千人。
这次李靖出任代州总管，考虑到突厥军的即将大举南下，他下令将紫河堡增兵至五千人，紫河堡的五千守军担负着整个马邑郡西部的防御。
紫河堡的守将叫做薛韶，是隋朝大将薛世雄的侄子，也是薛氏兄弟的族弟，官任亚将，奉李靖之命镇守紫河堡。
这天清晨，当灿烂的阳光刚刚洒在紫河堡上，一队巡哨便带来了消息，一支乌图部骑兵正向紫河堡溃败而至。
这个消息使整个紫河堡的守军都戒备起来，他们纷纷奔上城头，手执长矛和军弩，目光略微紧张地向东北方向眺望。
主将薛韶的目光和士兵一样凝重，他知道最近会发生什么事，他来紫河堡之前，总管李靖反复告诉他，最近即将爆发一次大战，突厥人或许会如草原蝗虫一般铺天盖地淹没紫河堡。
尽管只是或许，但薛韶知道李靖向紫河堡增兵三千的用意，不是没有可能，现在乌图人败逃而至，那在他们身后会是什么？一群悠闲散步的突厥人吗？
很快，远方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一群队伍散乱的突厥人出现了，大约有两三千人，他们手执白色狼头旗，那是乌图部的旗帜。
逃兵离紫河堡越来越近，他们仓惶如丧家之犬，丢盔弃甲，战马吐着白沫，已如强弩之末，即将支持不住了。
在他们身后数里外，又是一支黑线出现了，那是黑压压俨如铺天盖地般的突厥骑兵，马蹄敲打着草原，大地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城上守军骇然变色，呜咽的号角声在城头不断吹响。
眼看乌图部士兵越来越进，离紫河堡不足百步，他们拼命的招手，恳求城堡守军放他们入城，一名郎将飞奔而至，紧张地向薛韶请示，“薛将军，怎么办，要开门吗？”
薛韶的心中十分为难，尽管他知道乌图部和隋朝有着良好的关系，他们是来依附隋朝，但他不知乞伏泊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这是突厥人的诱兵之计怎么办？打着乌图部的旗帜，其实是突厥人假扮。
薛韶目光紧紧地盯住这数千败兵，这时，他忽然认出其中为首的将领，正是乌图部大将阿木图，上个月他陪同酋长阿努丽前去拜见刚上任的总管李靖，当时薛韶也在场，此时阿木图脸色惨白，后背上插着两支箭，眼看要支持不住了。
“速开城放他们进来！”薛韶急令道。
紫河堡的城门缓缓开启了，数千乌图部败兵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了城内，城门又缓缓关闭，吊桥拉起，五千守军张弓搭箭，严阵以待，注视着远方迅速杀来的突厥大军。
几名身着盔甲的隋军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快步走上了城头，担架上躺着奄奄一息的阿木图，他几次逃脱大难，但最终在即将抵达紫河堡时被敌箭射中了。
薛韶连忙奔上前，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阿木图将军，发生了什么事？”
阿木图惨然一笑，惨白的脸色露出无比痛苦的神情，“乌图部完了，突厥二十几万大军追上了我们，男人被杀死，女人被抢走，我的妻子和女儿也被他们抢走了。”
“那阿努丽酋长呢？”
“她带着……数千妇孺从幽暗之谷走了，我们……引开了突厥追兵。”阿木图吃力地说道。
薛韶知道他所说的幽暗山谷就是紫河河谷，他握了握阿木图的手，“你不会死，也不能死，楚王殿下要见你，你就安心在紫河堡养伤。”
他站起身令道：“命军医好好给他疗伤！”
隋军士兵把担架抬了下去，这时，大地再次开始摇晃，仿佛发生了地震，两万突厥骑兵呼啸杀来，疾奔至数十步外开弓放箭，铺天盖地的箭矢愤怒地射向城头。
……
两万突厥骑兵没有带攻城武器，面对高耸坚固的城墙，他们除了滔天怒火，毫无意义地用箭射城头外，没有半点办法。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后，突厥万夫长哈吉见已经无法挽回，只得下令撤军回乞伏泊主营，两万突厥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但就在突厥骑兵刚刚撤离，几名隋军斥候却骑马从东面的一片森林内奔出，他们奔至城下高声大喊：“薛将军何在？”
有军士跑去禀报薛韶，薛韶连忙走上城头，探头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
“我们奉李总管之命，李总管有命令交给薛将军。”
薛韶听说是李靖派来，慌忙命人开城放他们进来，片刻，一名士兵领着斥候上城，斥候取出一封信，单膝跪下呈上，“这是李总管手令，请将军收讫！”
薛韶打开手令看了看，眼中顿时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变得兴奋起来，他将手令一收，回头厉声喝道：“命令全军列队，准备出击！”
……
从紫河堡到武周山口约二百里六十路程，突厥骑兵也是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疾奔才赶到紫河堡，但返回时，他们的速度却慢了很多，主要是战马疲惫，而且他们没有了任务压力。
率领这两万军队的万夫长叫做哈吉，年约二十余岁，皮肤黝黑粗糙，外貌就像三十多岁一样，他身高六尺五，体重超过两百斤，俨如黑熊一般强壮，他是突厥有名的勇士，能空手和虎豹搏斗，尽管他四肢发达，但头脑并不简单，他甚至还很细心。
他率军追击到最后，渐渐赶上了乌图部，却发现人明显少了，明明是上万人逃走，最后怎么只剩下两三千人，而且全部都是青壮士兵，阿努丽在哪里去了，女人孩子到哪里去了？
他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一定是他中了诱兵之计，阿努丽和数千妇孺半路上从另一条路逃掉了，只是她们是从哪一条路逃走，他却百思不得其解，哈吉对这一带地形并不熟悉。
但此时他却很担心回去怎么交代？可汗命他率两万骑兵追杀逃跑的阿努丽，务必将乌图部斩尽杀绝，不留后患，不料他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追到，甚至连一个女人和孩子都没有抓获。
这样空手回去，不光是被耻笑的问题，关键是他怎么向可汗交代？难道他的两万骑兵还跑不过几千名妇孺吗？
哈吉心中焦虑之极，这时一名年长的千夫长上前道：“将军，会不会阿努丽公主她们是从幽暗之谷逃走了？”
‘幽暗之谷？’
哈吉一愣，“在哪里？”
“就是紫河穿过大山的河谷，隋朝人叫它紫河谷，在前方六十里处，我曾跟随启民可汗走过，穿过山谷就到隋朝腹地了，有不少村庄。”
哈吉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可以绕去紫河堡吗？”
“当然可以！”
哈吉心中忽然热了起来，他们追击的数千乌图部士兵进入紫河堡后必然不会过久停留，稍微休息后，就会继续南下和阿努丽汇合。
说不定阿努丽率领妇孺还会在半路上等他们，自己先一步杀到南面去，就算抓不到阿努丽，但也能拦截住几千乌图部士兵，将他们全部斩杀，自己也可以用人头向可汗交令了。
想到这，哈吉立刻对千夫长令道：“由你来带路，大军立刻穿过山谷到南方去。”
哈吉一声令下，两万突厥骑兵加快了速度，沿着紫河向河谷口奔去。
下午，两万突厥骑兵赶到了河谷转弯处，他们折道向南，向丘陵深处而去，很快他们便发现了线索，泥土上有密集的马蹄印，显示大队人马从这里经过，还发现了一些遗落的羊皮。
哈吉愈加兴奋，率领两万骑兵向山谷深处疾奔而去，很快便进入突厥人传说中的幽暗山谷。
就在突厥大军进入山谷约半个时辰后，薛韶率领四千隋军骑兵衔尾追到了山谷口，在山谷口已等待了二十名隋军斥候，他们是李靖留在这里的接应人。
一名校尉催马上前施礼道：“启禀薛将军，突厥大军不出李总管的意料，进入了山谷，已有半个时辰。”
薛韶点了点头，回头喝令道：“一半人上山，另一半人跟我进去！”
隋军分兵两路，一路跟随薛韶进了山谷，而另一路则扛着千余桶火油上了山，沿着山涧边缘边向山顶攀去……
山谷长约三十里左右，由于河水凝结成冰，谷内道路还算平坦，只需一个多时间便可以走出山谷，两万突厥军在山谷中列队而行，延绵数里，山谷内十分幽暗，头顶是上一线天，大约走出十几里后，前方士兵忽然大声叫喊起来，一片吵闹声。
“出了什么事？”哈吉催马上前问道。
“将军，前面道路被大石堵死了，我们过不去了！”
哈吉一愣，催马向前奔去，果然看见前方狭窄处被数十块巨石死死堵住，每一块巨石都重达数千斤甚至上万斤，足有一丈多高，将道路封得严严实实，人可以想办法攀爬过去，但战马却无论如何过不去。
哈吉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极为不祥之感，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喝令道：“速退回去，快回去！”
他话音刚落，头顶上忽然传来一片轰隆隆的巨响，他们一抬头，只见密集的石块从天空落下，砸向他们的头顶。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四章 紫河鬼谷
兵书上最简单的一句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句话说得虽然简单，却包含着极其深刻的道理。
知己就是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要去招惹强敌，但偏偏很多人都没有自知之明，或是为了强撑面子，或者是习惯使然。
知己难，知彼就更难，知彼也分有层次，知道对方军粮有多少，兵力有多少，装备是怎样，那只是一种低层次的知彼，多派斥候就能知道。
而了解对方主将的背景、经历、作战习惯，喜欢偷袭还是喜欢劫粮道，这只是一种中等层次的知彼，这个需要事先做功课，需要派情报人员事先去调查，难度稍大。
而清楚对方的处境、了解对方的心思，根据对方的处境和心思来判断对方可能采取的决策，这就是一种高层次的知彼，当然，这种知彼的风险很大，需要一定的魄力才能做出，但风险收益也很高。
李靖这次袭击无疑是一种高层次的知己知彼，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他只带了八千骑兵，加上紫河堡的军队也不过一万三千人，而对方是两万人，虽然隋军的铠甲要强于对方的皮甲，但在骑术上却要逊对方一筹，双方的弓箭长矛的区别都不大。
而且对方走的是紫河北岸的草原，没有供埋伏的藏身处，没有可依凭的城墙，没有可利用的地形或者河流，只能和对方硬拼，就算隋军的阵法先进，最后以弱胜强战胜对方。
但杀敌三千，自损八百，隋军至少也要付出四五千人的阵亡，所以李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和敌军硬拼。
在知己的情况下，他又抓住了对付最大的一个弱点，突厥人追击乌图部失败，他们主将无法回去交差。
在这种情况下，主将必然会想办法寻找战机，那么他就会发现乌图部妇孺从紫河谷逃走的秘密，那他会不会想到穿过紫河谷，去南方拦截乌图部战士的撤退？
李靖无疑在冒险下了一个大赌注，因为紫河谷里面藏着一个机会，他在赌对方主将会抓住这个机会，李靖便毅然在紫河谷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突厥军的入瓮。
头顶上，铺天盖地砸下的石块令突厥军一片混乱，士兵被砸得头破血流，战马嘶鸣，重重摔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士兵纷纷高举盾牌防御，或奔到悬崖下紧靠石壁站立。
山顶上没有那么多石块，仅靠石块是无法歼灭两万突厥军，但中埋伏、遭到隋军伏击的心理冲击，却引发了山谷中极度混乱。
两万突厥骑兵调转马头向北方奔逃，这是人的本能，在危难时刻，人总是会奔往自己家的方向。
但狭窄的山谷里容不下万马奔腾，恐慌和求生的本能使突厥骑兵争先恐后地向北逃命，他们互相践踏，踩踏着同伴的身体和战马的尸体，惨叫声哭喊声响彻山谷。
主将哈吉一马当先，带着一万多突厥骑兵向山谷北口奔逃，在离谷口还有数里时，他忽然惊恐地拉住了马缰绳，他发现地上全是黑漆漆的油污，空气中有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
这个发现令他魂飞魄散，猛抽一鞭战马向谷口疾速奔逃，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滚下来十几个大火球，砸向密集的人群。
士兵们惊恐万分，狂呼乱叫，拼命避让头顶上的火球，但火球却只是打开地狱大门的钥匙，霎时间，山谷中熊熊燃烧起了大火。
炽烈的火焰吞没了突厥士兵，哀嚎声响彻了山谷，头顶上一桶桶火油砸下，乌黑的石油四处流淌，所过之处火焰腾空，俨如火魔舔着毒舌，浓烈刺鼻的毒烟弥漫了整个山谷。
主将哈吉率领两千余人拼死逃向谷口，谷道越来越宽，已经宽至百步，这就是快要到谷口了，他们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光线，闻到了新鲜的寒风。
可就在这时，一声梆子响起，密集的箭矢却如暴风骤雨般射来，哈吉没有防备，霎时间，他被射得像刺猬一样，连惨叫声都没有喊出来，便连人带马重重摔倒在地。
前面有隋军的箭雨埋伏，后面是烈火滔天，毒烟弥漫，两千多突厥骑兵没有选择，只能举起盾牌拼死向谷口冲去。
一批一批的突厥骑兵惨死在密集的箭雨之下，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还是使数百骑兵冲出谷口，亡命地向远方的草原奔去。
一个多时辰后，火势渐渐被融化的河水熄灭，浓烟也渐渐散去，整个紫河河谷几乎成了修罗地狱，两万多突厥骑兵，除了四百余人冲出谷口脱逃大难外，其余骑兵几乎全部惨死在河谷中。
巨石雨落、互相践踏、烈火焚烧、毒烟熏炙、劲弓箭雨，各种残酷的手段无不用其极，一队队隋军士兵手执利刃进入了河谷，将受伤尚未死的突厥士兵全部杀死，不留后患。
从此，紫河河谷被当地人称为‘鬼谷’，夜晚风吹过鬼谷发出的尖利啸声就仿佛是冤魂的哀叫，直到很多年后，依然没有人敢夜间从紫河河谷通过。
次日一早，已率领二十余万大军杀到云内县的颉利可汗得到了两万突厥军在紫河谷被全歼的消息，这个消息令他异常震惊，也使他意识到隋军开始反击，由于不明隋军人数，他不敢大意，下令大军停止南下，驻扎在隋朝军民已撤离一空的云内县。
三天后，也就是十一月中旬，杨元庆率领八万隋军主力抵达了马邑郡郡治鄯阳县。
……
此时的鄯阳县已成为隋军北抗突厥的大本营，由于事先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城内已储备了大量的军事物资，粮食、草料、军械、火油、帐篷、战鼓，以及床弩、投石机、霹雳炮等上千架各种防御重武器。
而鄯阳县的数万居民也已全部撤离，城内只有从各地征集来的一万精壮民夫，负责搬运物资，杨元庆的指挥军衙也就是从前的马邑郡郡衙，刘武周所修的宫殿被拆除后，这座郡衙便成了城内最大的官署。
上午时分，鄯阳城外一队骑兵飞驰而至，为首大将正是代州总管李靖，他的军队已经南撤，此时他得到杨元庆的命令，赶到鄯阳城述职。
骑兵飞驰到城下，一名骑兵上前大喊：“李总管奉楚王殿下之令赶来述职，城上开门！”
守城军官认识李靖，急令开启城门，骑兵队催动战马，向城内奔去。
军衙议事堂上，杨元庆正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沉思这场战役，他和突厥作战有着丰富的经验，他知道和突厥人打仗比较简单，不像进攻李唐时需要各种战术情报分析，也没有城池的争夺，只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发动一场大战，就能决定战争胜负。
但就算发动一场大战也有很多讲究，和突厥军的战役还是一样要考虑到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就是天气，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最寒冷的冬至即将到来，下雪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一旦下雪，对突厥人的士气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地利就是作战地形，在平坦的草原上，突厥人占有优势，但到了地形复杂、崎岖不平的中原腹地，突厥骑兵的优势就会降低，而利用地形作战，那却是中原军队的擅长。
而人和可以解释为士气，颉利可汗刚刚登基，他对内部的控制力还并不强大，如果突厥军势如破竹、一帆风顺的话，内部矛盾还显示不出来，可如果突厥军遭遇打击，或者得不偿失时，各种矛盾就会出现，甚至会引发突厥内部分裂。
杨元庆更多是从大局上进行考虑，当初他并不想和突厥作战，为了抑制突厥南侵，他不惜考虑利用西突厥来牵制，但这样做也会产生很大的风险，西突厥很可能会强势东进，成为中原新的威胁。
而现在突厥已经南侵，那么还有没有必要再把西突厥引入，这就值得商榷了，如果这一战能再次削弱突厥的实力，那么草原必然会出现分裂，甚至会爆发内战。
那时就不再需要西突厥，他同样也能消除草原威胁，等他统一天下后，再彻底灭亡突厥。
正思考时，有亲兵在堂下禀报：“殿下，李总管来了。”
杨元庆大喜，这是李靖来了，他连忙令道：“速让他进来！”
片刻，李靖快步走上台阶，进入议事堂，他上前深施一礼，“卑职参见殿下！”
杨元庆已经得到李靖歼灭两万突厥骑兵的报告，这场及时的胜利拉住了突厥南下的铁蹄，为民众最后的撤离赢得了时间，也为隋军北上进驻鄯阳县赢得了关键的战机。
可以说是一场打在骨节眼上的战役，当然，杨元庆心里也明白，李靖这一战也有点太冒险了。
“李总管辛苦了！”
杨元庆毫不吝啬地赞许道：“紫河谷之战是挽回整个战局最关键的一战，保住了鄯阳县，为隋军赢得了主动，这次突厥之战，我要记下你的首功。”
李靖心中感动，连忙谦虚道：“卑职这一战赢得非常侥幸，就赢在敌将的一念之间，实属冒险，不值得提倡，卑职不敢受殿下之赏。”
杨元庆摇了摇头，“有件事你需要明白，你是总管，怎么打仗由你决定，我不过问，我只管最后的结果，胜了受赏，如果败了，你一样要接受惩处，所以我希望你下次在做决策时，要把后果和责任先考虑清楚。”
李靖默默点头，他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并不完全是嘉奖他，同时也带着一丝含蓄的警告，在突厥军大举南下之际，他最该做的事，是要保住鄯阳县，而不是冒险去紫河堡。
“卑职明白了，卑职下次考虑决策，当以大局为重。”
杨元庆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提此事，话题一转道：“关于这次突厥之战，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五章 隐患爆发
长安，武德殿内的宦官和宫女都吓得战战兢兢，远远可以听见大唐皇帝李渊的怒吼声，“这就是朕的儿子，这就是大唐的太子吗？”
御书房内，裴寂不停地劝说李渊，“陛下息怒，陛下请息怒，此事还没有定论！”
“你让朕怎么息怒，这样的太子，朕怎么能把江山交给他？”
李渊怒发冲冠，拳头不停在桌上敲打，裴寂秘密告诉他一件事，几乎将他的肺气炸了，起因便是尹德妃之父尹贵平想谋成都的一块良田。
良田的主人是一百余户农民，他们怎么也不肯卖，事后尹贵平便请太子李建成向蜀郡太守高表仁施压，最终动用官府的权力以极低的价钱夺走了这块土地。
结果一百余户农民集体进京告状，惊动了李世民，在他的关注下，唐风很快查出了真相，李世民便授意裴寂将此事密告父皇。
李渊被激怒了，他极为重视土地兼并，他知道土地兼并出现，那就是亡国的征兆，所以李渊宁可把无主土地大量赏赐给功臣贵族，也绝不容许发生土地兼并之事。
任何一个王朝在建国之初政治上都比较清明，在民众中口碑很好，这是因为前朝的灭亡使大量的利益阶层被消灭，人口稀少而资源丰富，所以新兴的权贵阶层虽然获取了大量利益，但因为资源多，民众还能分一杯羹，他们还能忍受权贵盘剥。
但随着资源越来越少，而权贵阶层的胃口并没有相应缩小，反而越来越大，攫取利益越来越贪得无厌之时，人民活不下去了，造反便会爆发，就会出现改朝换代，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对这一点李渊心知肚明，所以他决不能容许土地兼并出现。
更重要是，尹贵平是通过太子施压来得到这块土地，这就说明尹贵平和太子的关系非同寻常，那么尹德妃和太子又是什么关系？土地兼并的怒火和李渊对太子的猜忌使他终于控制不住怒火，彻底爆发了。
裴寂虽然嘴上劝说李渊息怒，但他心中却暗暗欢喜，在他记忆中，从来没有见李渊如此暴怒，很有可能李渊要废太子了。
他心中得意万分，却又假惺惺道：“陛下，最好再问问太子，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别冤枉了太子殿下。”
“朕是要问他，让他给朕一个说法。”
李渊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行克制住心中的滔天怒火，厉喝道：“传朕的旨意，令太子立刻来见朕！”
……
东宫显德殿，太子李建成正在整理一份有百官签名的反对开战的联名书，秦王李世民极力劝说父皇趁突厥出兵攻隋的机会，攻占关北六郡，并夺回会宁郡。
而李建成却坚决反对对隋朝落井下石，这不仅会让大唐陷入不义之中，而且会遭来隋朝的激烈报复，最终将严重损害唐朝的利益，为了阻止父皇被秦王说服，李建成最终利用他的权威，动员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集体抵制对隋开战。
李建成知道，这是最犀利的杀招，上一次关于进攻萧铣之争，他便是动员了数十名重臣集体反对，使父皇最后打消了出兵的念头，而这一次，他要用更大的施压，来压制父皇开战的欲望。
李建成待人宽厚，考虑问题比较务实，所作所为都是从唐朝利益的角度来考虑，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会引发父皇对自己权力过大的猜忌。
李建成虽然没有意识到，但他身边的心腹大臣却意识到了，太子中允王珪是李建成的心腹之一，他听说太子要动员五品以上官员来集体反对对隋开战，令他深为忧虑。
此时王珪就在李建成的房间内，苦苦劝说着李建成：“殿下这样做，虽然在罢战上会很有效果，逼迫圣上取消开战，但殿下想过没有，这让圣上对殿下怎么看？居然能动用八成五品以上的官员反对，这会让圣上感到殿下的威胁，殿下，圣上之所以让秦王干政，准他建天策府自己任命官员，恐怕就是和殿下在朝中的权威太高有关，君心莫测，殿下不可不忌讳啊！”
李建成陷入沉思之中，或许叫做当局者迷，他从未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一直把发动百官反对作为他最后的杀手锏，这两年已经用得很得心应手，从未想过会触怒父皇，会让父皇猜忌。
李建成并不愚蠢，而且也不固执，相反，他是一个极为聪明，极为谦虚，且善于纳谏之人，王珪的一席话使他幡然醒悟，他用百官请愿的办法，是有点太突出他在朝廷中的影响力了，会让父皇忌惮。
想通这一点，他便开始犹豫起来，用百官请愿来反对开战，确实不太妥，可是他已经感到父皇越来越倾向开战了，自己又该怎么劝说父皇？
在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殿下，张公公来了，说圣上有旨，命殿下即刻进宫。”
李建成点点头，“知道了！”
这一刻他终于做出决定，百官的请愿书暂时不提交给父皇，先看看情况再说，他换了一件衣服，便快步走出宫去了。
前来宣旨的宦官是一名老宦官，俗家姓张，在宫中已很多年，现在主管御书房，他和太子建成的关系极好，每次李建成见驾，他都会偷偷说一两句。
此时他正焦急地等在宫外，见李建成出来，张公公连忙上前道：“殿下，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李建成见他神色惊惶，心中也暗暗感觉不妙。
“殿下，裴相国今天密报圣上，好像说成都土地的事情，可能和殿下有关，圣上大怒，正在御书房大发雷霆，让殿下立刻去面圣。”
李建成惊得头皮都快炸开了，成都土地之事，莫非是尹贵平那件事？裴寂怎么会知道？
那件事确实和李建成有关，但关和他系也不是很大，他只是给高表仁打了一个招呼，但最后结局如何他却还没有来得及问，难道惹出了大麻烦？
李建成心中异常紧张，乱作一团，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老宦官却提醒他，“殿下，先进宫吧！圣上在等着呢，让圣上久等，会更加触怒他。”
李建成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先把态度端正，表现出诚意来，他不及细想，便立刻动身向武德殿而去。
一路疾走，不多时，李建成便来到了御书房门口，这时一名宦官跑出来，“太子殿下，快进去吧！圣上已经等急了。”
李建成慌忙走进了御书房，走进御书房，便迎面看见父皇瞪得血红的眼睛，李渊重重一拍桌子，“孽障，你还有脸来见朕！”
李建成能感受到父皇的震怒，他慌忙跪了下来，“父皇请息怒，保重龙体，儿臣愿一切坦白。”
李渊重重哼了一声，余怒未消，他对裴寂道：“你告诉他，朕要看他怎么解释？”
裴寂以前最恨的人便是刘文静，他本身和李建成倒没有什么太深的矛盾，只是因为他支持秦王的缘故，和李建成关系不好。
尤其裴寂知道，如果李建成登基，第一个就是要收拾自己，所以裴寂一直在千方百计地动摇李建成的储君根基，这次李世民把机会给他，甚至不用教他，他便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寂干笑一声，“殿下，尹贵平买田之事，殿下不会说不知道吧！”
李建成心中一跳，果然是这件事，他不知裴寂抓到了什么证据，不好否认，便从容地点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一二，但和我关系不是很大，裴相国请继续说，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我就直说了。”
裴寂也不客气，用一种略微冰冷的语气道：“这是一起典型的兼并土地案，尹贵平用每亩十吊钱的低价强行买下了数十顷良田，御史台已经派人去调查过，高表仁承认这件事是殿下向他施压，所以我和圣上都不太明白，殿下和尹贵平是什么关系？”
裴寂不谈土地兼并，刻意把事情往尹德妃身上引去，他知道李渊更加震怒这件事。
李建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不光是兼并土地这么简单，还是涉及到他和尹妃的关系，父皇恐怕更多是为后者而恼火。
李渊目光阴冷地盯着建成，“朕也想知道，你为何这么热心替尹贵平做事？”
李建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连忙解释道：“父皇，不是那么回事，尹贵平和儿臣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他是尹德妃的父亲，是皇亲国戚，儿臣才帮帮他，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奇怪了，他为何不找朕，他完全可以让尹德妃来找朕，他是国丈，朕帮他更是情理之中，难道朕的影响力还不如太子？”
李渊的话非常尖刻，语气里充满了狐疑和不满，李建成更加心惊，又再次解释道：“父皇，尹贵平来找儿臣，是因为儿臣和蜀郡太守高表仁私交很好，高表仁是高颎之子，当年和儿臣颇有往来，所以尹贵平才想到来找儿臣帮忙。”
李渊俨如鹰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李建成，虽然李建成的解释有点牵强，但也算是个理由，关键是有裴寂在旁，李渊暂时不想过于追究尹德妃的事，他怕扯出什么家丑来，也罢！这件事下来再追查。
“好吧！先不提尹贵平和你的关系，朕来问你，你作为太子，难道不知道兼并土地的严重后果？”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六章 举国兵策
李建成心中稍稍定下来，只要不提尹德妃，他就可以从容应对了，大不了让高表仁来承担最后的责任。
“父皇，儿臣怎么可能不知道土地兼并的后果，尹贵平来找儿臣帮忙时，儿臣就觉得不妥，只是碍于皇亲国戚的面子，勉强答应，后来儿臣让人告诉高表仁，这件事要妥善解决，可以公平交易的方式，也可以用土地置换的方式，总之不能损害自耕农的利益，而且当时只是说有十顷地，最后怎么变成几十顷地，而且居然十吊钱一亩地，这里面藏着什么缘故，儿臣真的不知，请父皇明鉴！”
李建成说得很诚恳，而且所说也完全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后果，如果知道，他绝不会答应。
李渊也是长期担任地方官，对这种‘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的官场风气体会很深，他知道建成说的是实话。
更重要是，建成跟他很多年，他深为了解长子的为人，一向宽仁待民的建成绝不会允许十吊钱买一亩地的事情发生，这必然是高表仁擅揣上意，胡乱所为导致。
不过李渊余怒未消，他又冷冷道：“这件事朕一定查到底，在朕的大唐天下，绝不允许兼并土地之事出现，所涉之人，绝不姑息！”
李渊一连用了两个‘绝不！’，使李建成深深感到了父皇对自己的不满，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低下了头。
……
房间里，李世民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凝视着窗外几株枯木，耳中却在仔细地听着裴寂的述说，每一个细节他都不会放过。
此时，他心中充满得意，一件小小的土地兼并案便把太子打得灰头土脸，令他饱尝胜利的甘甜。
但李世民心里也很清楚，太子和尹德妃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父皇最终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废太子，最多是影响太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是他极乐意看到的结果。
不过李世民精心设计这个案子，却是为了能说服父皇出兵隋朝，隋朝和突厥在北方开战，杨元庆为此已经收缩了防御线，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如果唐朝再不抓住，恐怕以后真的没有机会了。
现在太子被牵扯进成都土地兼并案，在父皇面前已经失去了影响力，这个时候他一定要抓住机会劝服父皇出兵。
想到这，李世民转过身对裴寂道：“土地兼并案就按照正常的规定去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种事瞒不过父皇，用不着添油加醋，免得弄巧成拙。”
裴寂连忙答应：“卑职明白，卑职会吩咐御史台，按照殿下的意思去做。”
“好吧！这件事就辛苦你了，我要立刻进宫，劝说父皇出兵。”
……
李世民交代了裴寂后，便匆匆进宫了，他一直来到武德殿广场，站在台阶上等候召见，心中却在考虑着如何说服父皇。
不多时，一名宦官匆匆跑来，躬身施一礼，“圣上召见殿下，殿下请随我来。”
李世民整理一下衣冠，快步上了台阶，跟着宦官向父皇的御书房走去。
他在御书房外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小声道：“殿下请进吧！”
李世民走进了房间，却发现萧瑀也在，他向萧瑀点点头，随即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向李渊磕了一个头，“儿臣向父皇请安！”
李渊因为太子之事心情不是很好，虽然他知道太子不会做损民之事，但太子确实牵扯进了这件成都土地兼并案中，这多少令他对太子有些失望。
不过李渊也知道裴寂和太子有过节，让裴寂去调查此事，恐怕有失公允，而陈叔达、窦轨等人又是太子一党，更会偏袒太子，这件事只能让中立者来负责，萧瑀正直公允，是他最信任之人。
李渊一摆手，“皇儿平身！”
“谢父皇！”
李世民站起身，李渊看了他一眼，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皇儿找朕有什么事吗？”
“儿臣接到唐风紧急情报，杨元庆已亲率八万大军北上鄯阳县，父皇，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
李渊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你是想劝朕出兵隋朝，是这样吗？”
李世民心中深深叹了口气，他从父亲的语气中能感受到一丝迟疑，他知道父亲依然有点举棋不定，说白了，他是害怕隋朝的报复，和太子所说的大义没有关系。
“父皇认为隋唐之间真能长期共存下去吗？”
李世民委婉地劝说着父亲，“隋朝并不是不想灭掉我们，是因为他们暂时还没有这个实力，如果没有突厥入侵，儿臣敢断言，杨元庆在明年春天一定会大举进攻关中，因为他在会宁郡一战上，就已经试探出了我们的虚实，并不因为我们讲大义，并不因为我们惧怕他，他就放过我们，杨元庆没有这种妇人之仁，他从高丽抢到了大量物资，使他有了底气和财力，他清洗河北官场，没有人再敢反对他的决策，父皇，隋军进攻关中的时机就已经成熟了。”
这时，旁边的萧瑀接口道：“臣赞成秦王殿下之言，杨元庆确实很有可能准备在明年春天进攻唐朝。”
李渊眉头微微一皱，“爱卿何出此言？”
萧瑀微微一笑，“其实从一些蛛丝马迹便可判断出，比如他准备发行银钱，这很明显就是针对唐朝，先用银钱来扰乱关中的物价，令价格暴涨，民怨沸腾，然后他趁机出兵袭击，这是他的一惯伎俩，再比如去年十月开始，他的军队积极备战河北，进行强化训练，而今年十月，隋军又开始备战，同样进行强化训练，几乎和去年完全一样。
再有一点，他明明可以轻易灭掉窦建德，但他却没有动手，很明显是想在隋魏之间留下一处缓和地带，至少说明他还不想攻打李密，这样分析下来，他的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关中，或者是关内南部四郡，我认为是关南四郡的可能性更大，其实就是他夺取会宁郡的一个延续。”
萧瑀的分析非常透彻，李渊心中有些沉重，隋军夺取会宁郡后，其实他最担心的就是杨元庆会不会继续进攻关南四郡，弘化郡、安定郡、北地郡和上郡。
如果夺取关南四郡，那么关中就会面临极大的战略威胁，唐朝很可能将不得不迁都，最后失去关中、失去陇右和河西。
这种无形的压力使李渊经常在梦中惊醒，但他又不愿意面对它，不愿想这件事。
今天次子世民和萧瑀使他不能再自欺欺人，只能被迫面对危机。
这时，李世民看出了父亲的担忧，又继续劝道：“父皇，我认为上天是在眷顾大唐，在这个危机的时刻，上天又给我们一次机会，让突厥从北面入侵隋朝，父皇，这样的机会以后真的遇不到了，如果我们不抓住这次机会，我们将必将悔恨终生。”
李渊终于叹了口气，“那你说说你的计划吧！”
李世民精神一振，父皇已经肯听他说计划了，那事情就有眉目了，他早有腹案，连忙躬身道：“父皇，儿臣的计划很简单，尽可能地夺取利益，延安郡和会宁郡一定要拿下，至于雕阴郡、朔方郡和盐川郡因为人口太少，没有什么战略价值，可以暂不考虑，儿臣倒觉得最好能拿下灵武郡，现在丰州的人口也集中在灵武郡，如果能拿下灵武郡，我们可以不要地盘，将丰州和灵武郡的人口全部迁入关中，夺取人口才是关键，再把隋军赶回黄河以东，那么整个关内道就会是我们的疆域，将完全改变我们目前的被动局面。”
其实李渊一直念念不忘地却是河东道，太原是他的起家之地，他做梦也想把它夺回来，他打断了李世民的阐述，问道：“那么河东道呢，你没有考虑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隋军在和突厥大战后，即使最后能战胜突厥，隋军也必然会遭受很大的损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会保住自己的核心利益，从杨元庆在河东郡和河内郡布防重兵来看，河东道就是隋朝的核心利益，杨元庆会拼死和我们一战，可如果我们不动他的核心利益，仅仅只拿下关内道，那么杨元庆就会隐忍，最终会认可这种结局，我们就有时间扩张军队，增强实力，那么隋唐并立的局面就会形成。”
李渊想了想，目光又望向萧瑀，征求他的意见，萧瑀沉思良久道：“我倒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拿下洛阳。”
李渊浑身一震，他慢慢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缓缓道：“你们让我再考虑一下！”
……
李渊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太极宫辉煌的宫殿，久久沉思不语，他其实已经被说服了，确实如此，杨元庆不会因为他的惧怕就会放过唐朝。
他迟早还是要面对隋朝的大举进攻，首先是关南四郡不保，与其将来凄凄惨惨迁都，不如现在就狠下一条心，抓住突厥南侵的机会，夺取关内道和洛阳。
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长期对隋作战不利，已经引起关陇贵族的普遍不满，他甚至知道孤独家族暗自送粮北上之事，如果他再不有所作为，关陇贵族就会彻底抛弃唐朝，那么唐朝的根基就会崩塌，唐朝也就完了。
这一步不管他愿不愿意走，不管后果如何，他都必须走出去，想到这，李渊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用大唐三十万的举国之兵夺取关内道和洛阳。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七章 伪汉毒计
这是月圆后的第五夜，一轮半圆之月挂在天空，月色带着一丝诡异的血红色，将黯淡的月光洒向大地，照耀在远处的层层山峦上，使山峦也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突厥颉利可汗站在云内县的城头，目光有些迷惑地望着这轮带着血红色的半圆月，在突厥，这种血月是大凶兆的象征，表示不宜出兵，这使颉利可汗心中变得异常沉重。
他已经得到消息，杨元庆率八万大军抵达南方两百里外的鄯阳县，而在东面紫河堡一带，又有一万五千隋军和乌图部的余孽。
尽管隋军的兵力连他的一半未到，但紫河谷的两万突厥军被全歼，依然令他心中沉甸甸的，不仅是士气遭遇打击，连他自己的信心也有点动摇了。
更重要是，现在已是隆冬季节，可天气看起来还不是那么寒冷，没有一点下雪的征兆，在突厥人的传统说法中，冬天是一定会下一场雪，他感觉这场大雪越来越近了，这轮血月就是一种征兆。
颉利可汗的目光又投向南方，他心里明白，不管气候怎样恶劣，这场战役还是要打，不仅是他已骑虎难下，更重要是他的内部越来越不稳定。
两年前丰州惨败所造成的严重伤害至今难以愈合，回纥自立的迹象愈加明显，薛延陀却口是心非，每个部落都在考虑自己的利益，如果没有一次辉煌的战役来树立自己的权威，那么突厥分裂已难以避免。
可是这一仗怎么打，杨元庆很明显是用拖的办法，他入驻鄯阳县已经八天，丝毫没有北上的迹象，在和自己对峙，他是想利用大雪的压力来逼迫自己撤军，不战而胜。
事实上，颉利可汗心里也很清楚，只要不去攻城，这一仗自己有七成把握获胜，毕竟他的军队人数是隋军的两倍还要多，装备和战斗力都不弱。
而且他已经深刻吸取了丰州惨败的教训，那就是绝对不能放弃自己的骑兵优势，跑去和隋军打什么攻城战，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把隋军引出来作战，一战决定胜负。
沉思良久，颉利可汗忽然想到一个人，立刻回头令道：“把郭子和叫来！”
郭子和是当年定襄郡的一个割据势力，他原本是京城左翊卫鹰扬郎将，受齐王杨暕案牵连，被流放榆林。
大业十一年，由于刘武周造反的影响，郭子和率十二名武士杀死榆林郡丞，也宣布造反，随后募集数千人北上占据了定襄郡，并投降突厥，被始毕可汗封为屋利设，也就是一方酋长之意。
杨元庆次年强势东进，在榆林郡大败刘武周，郭子和知道大势已去，遂放弃定襄郡北投突厥，但始毕可汗嫌他没有抵抗的血性，派他去东方伐木，实际上就是弃用了他。
不过颉利可汗和郭子和接触过几次，他发现郭子和此人颇有头脑，具有突厥人最缺乏的汉人谋略，所以颉利可汗登基后，便又加封郭子和为柱国，随他南征。
不多时，几名突厥士兵将一名身材魁梧的汉人将军领了过来，郭子和年约四十岁，几年的艰苦伐木生涯使他容貌十分苍老，头发已半百，看起来就像五十岁余的人，不过他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闪烁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精芒。
郭子和原以为自己将在突厥潦倒地过完后半生，不料颉利可汗登基又使他重获生机，令他心中感激万分，他上前躬身道：“参见可汗！”
颉利可汗点点头，柔声说：“把郭将军找来，是想请教一下郭将军之策，现在隋军和突厥对峙，时间拖下去恐怕对我军不利，郭将军以为，不知我们怎样才能打破这个僵局？”
颉利可汗态度很谦虚，令郭子和有些受宠若惊，他连忙躬身道：“卑职愿为可汗分忧！”
他凝神整理一下思路便道：“其实卑职以为，杨元庆出战的压力更大，现在他率大军和突厥交战，这个机会唐朝怎么可能不抓住？卑职可以肯定，唐军会趁机夺取关内道和中原，杨元庆现在应该是心急如焚才对，他比可汗更急着决战。”
郭子和的分析说到了颉利可汗的心坎上了，其实他就是想利用隋唐之争来为突厥谋取最大的利益，只是紫河谷之战严重打击他的信心，使他内心彷徨，思路纷乱，一时间竟把唐朝忘记了，此时郭子和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
“郭将军的意思是，我索性就按兵不动，逼杨元庆主动北上决战吗？”
郭子和冷笑一声道：“可汗，汉人作战讲究避实就虚，要抓住对方的弱点，隋军最大的弱点，就在他们的战线太广，从辽东到敦煌，看似占据了大片土地，可实际上也带来了巨大的负担，隋朝本身兵力不少，可是一分散到各地防御，他们的兵力就不足了，关键他们还有大敌唐朝，估计他们在河东郡和河内郡布下了重兵，这样一来，隋军的河东腹地必然空虚，可汗不如派一支奇兵，杀入河东腹地，将隋朝的腹地搅个天翻地覆，再走井陉杀到河北去，看杨元庆还拖得下去吗？”
颉利可汗眼中精芒闪烁，这一招确实很毒辣，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
“那郭将军认为我派多少军队为好？”
“可汗，奇兵不要多，兵派多了，会影响主营的战斗力，卑职建议派三万骑兵，关键是不要和隋军作战，不要攻城，就以破坏为主，逼杨元庆决战。”
颉利可汗眯眼想了片刻，毅然道：“那我就把三万奇兵交给郭将军，由郭将军去袭击隋朝腹地！”
郭子和因为当年齐王之事，对杨元庆恨之入骨，他原以为没有了报仇的希望，却没有想到报仇的机会居然在不经意间来了，他心中大喜，躬身道：“卑职愿为可汗效力！”
……
月圆后第八天，天空已经渐渐多云了，入夜，一片片乌云掩盖了星光，在云片的缝隙里不断显示出一点点微弱的星光。
杨元庆也站在城头望着一轮在乌云中穿行的半圆月，残月如血，令他心中充满了一种不祥之感。
自从十日前，他和李靖商量后，最终定下了拖延战术，拖而不打，促使突厥内部生乱，利用下雪的压力逼迫突厥撤军。
从两天前开始，天空的云片逐渐增加，这就是一种要变天的预兆，此时的变天就意味着暴雪即将来临。
但此时杨元庆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他已接到情报，唐朝终于出兵了，他们以举国之兵攻隋，三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李建成和柴绍率领十万大军进攻关内道，另一路则由李世民和李孝恭各率十万大军夹攻洛阳。
唐朝的出兵在杨元庆的预料之中，尽管杨元庆希望用白银让步的方式，促使唐朝内部的主和派占上风，以大义为重，放弃进攻隋朝。
但杨元庆也清楚，李渊不是三岁小儿，如果白银让步使唐朝放弃这次机会，那真是一种侥幸了，而更大可能是李渊抓住机会，趁自己被突厥牵制住的时机，为唐朝谋取最大的利益。
尽管局势对隋军极为不利，但杨元庆还是冷静下来，此时绝不能乱，必须要稳住军心，如果此时乱了分寸，被突厥击败，二十万突厥大军如果蝗虫般杀进河东，那大隋就完了。
唐军进攻关内，进攻洛阳，但没有进攻河东，这就表明唐军还是多少有点顾忌，留下了一点余地，正是这一点余地使杨元庆稳住了军心，等待最后的天气剧变。
只要突厥撤军，那他就立刻掉头南下，反攻关内，王世充被灭他可以不管，但延安郡的火油井是隋军的战略之地，他绝不能失去。
这时，黑夜中几名骑兵疾奔而至，瞬间奔至城下，这几名骑兵是从楼烦郡赶来，他们在城下大声喊道：“我们要见殿下，有紧急情报禀报！”
杨元庆快步走到城墙边，探头问道：“出了什么事？”
“禀报殿下，有三万突厥骑兵杀过楼烦郡，向南方去了。”
“什么！”
杨元庆大吃一惊，连忙令道：“开城让他们进来。”
片刻，士兵带着几名报信兵上城，为首士兵单膝跪下，“参见殿下！”
杨元庆急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在今天上午，一支三万人的突厥骑兵杀进楼烦郡，他们放火烧毁了静乐县和岚城城，杀了千余名没有撤走的老弱，又向太原方向奔去了。”
这个意外的消息令杨元庆的心乱了起来，他怎么没有发现，附近两百里内都布满了隋军斥候巡哨，如果突厥军过境，他必然会知道，这支突厥骑兵是从哪里过去的？长翅膀飞过去吗？
这时，旁边牛进达道：“殿下，突厥骑兵应该是从雁门郡过境。”
一句话提醒了杨元庆，雁门郡那边虽然部署了五千军队，但五千军队主要是守在东面军都陉一侧，西边并无驻军，而雁门郡民众几乎都南撤，所以突厥军过境几乎不会被发现。
杨元庆背手在城头来回踱步，这个意外的情报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在河东腹地只有太原城有四万驻军，以及霍邑县有五千驻军，其余各县都没有军队，如果突厥大军杀进河东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河东这边，他做了一些安排，民众几乎都撤入太原城，或者南撤上党郡，最多是财产损失巨大，还稍好一点，关键是河北那边，没有任何防御准备，几乎就不设防。
如果三万突厥骑兵杀完河东，再杀向河北，整个河北将生灵涂炭，想到这，他取出一面金牌，心急如焚地递给一名亲兵道：“你从军都陉速去幽州，命令侯莫陈乂出兵堵住井陉和飞狐陉，决不能让突厥骑兵杀入河北。”
这时，牛进达忧心忡忡道：“殿下，不能再拖下去了。”
杨元庆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乌云，他不由叹了口气，尽管他想保存实力，不想和突厥决战，可现在看来，他已经等不到天气剧变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八章 两线危机
自从隋军北撤后，王世充再次整顿兵马，大肆募兵，怎奈杨元庆只给他河南和弘农两郡，人口不足，再加上他征兵甚急，激起民众恐慌，大量民众逃往颍川郡和荥阳郡。
忙碌近两个月，王世充才征到两万人，加上他剩下的一万军队，洛阳的守军只有三万人。
连年战乱和粮食奇缺早已使河南郡民不聊生，民众的不断逃亡使王世充辖下人口锐减。
无奈之下，王世充只得下令将荥阳和河南郡的民众全部集中洛阳居住，共计二十余万，而洛阳以外地区，则变得千里赤野，人烟罕见。
事实上，王世充的江山就只剩下一座孤城，他不愿看到这个结果，但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王世充已经完全沉沦了，他政务扔给了世子王应玄，把军队交给侄子王仁则，他自己则关在宫内，和一群宫女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地生活，用他的话说，做一天皇帝，就要享受一天帝王的奢侈。
但机会却在他最绝望时出现了，突厥的南侵使杨元庆被迫收缩防线，放弃了襄城郡、淯阳郡和颍川郡。
虽然杨元庆没有明说，但王世充却明白杨元庆未表明的意思，他立刻命令王仁则率军一万取颍川郡，又命次子王应恕率军一万取襄城郡。
王世充再次振作起来，从洛阳城的民众中挑选三万青壮，强令他们从军，他每天亲自训练。
此时王世充的野心开始迅速膨胀起来，杨元庆现在只控制荥阳郡和东郡，那么东面的梁郡、东平郡、济阴郡、谯郡以及南面的淮安郡、汝南郡、南阳郡和淅阳郡，他都统统可以占领。
王世充从来不认为自己无才无德，他文武双全，懂得休兵养民，懂得收买人心，他有统一天下，建立万世基业之志。
只是他时运不济，控制了洛阳这个四战之地，被隋唐魏三大强敌包围，几年的连年征伐使他兵力荡空、根基崩坏，但只要能给他三五年的时间厉兵秣马，他必将成为中原一大强势。
就在王世充意气风发，准备大展手脚之时，一个令他几近绝望的消息传来，唐朝出兵了，二十万唐军从关中和荆襄杀向洛阳，王世充仰天悲鸣三声，又手忙脚乱地命令王仁则和王应恕撤军回洛阳。
洛阳城内一片混乱，大批民众开始趁机逃亡，王世充见众心日离，便定下严刑峻制，家中一人逃者，无少长皆坐为戮，父子、兄弟、夫妻许其相告而免之。
又令五家相保，有全家叛去而邻人不觉者，诛及四邻，杀人相继，但逃亡却益甚，以至于外出樵采之人，出入皆有限数。
王世充又以宫城为大狱，凡出言不满者立刻抓捕，连同家属一并关入宫中，不予粮食，任其生死，而军队外出巡哨，将士的家属也要质于宫内。
王世充也觉得大势已去，他又再次沉沦，拥美于宫中，整天醉生梦死。
这天清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外传来，几名侍卫惊惶地喊道：“将军，你不能进去！”
“给我统统滚开！”
这是王仁则的声音，只见身影一闪，全身盔甲的王仁则冲进了王世充的寝房，王世充已经醒了，他慢慢睁开眼睛，冷冷地瞥了一眼王仁则，“你带剑闯宫，是想杀我吗？”
王仁则单膝跪下，紧张地说道：“陛下，唐军已杀至，就屯兵城外，现在军心浮动，恳请陛下前去安抚！”
虽然王世充已经被迫去除帝号，但事实上，他的称号依然十分混乱，有人叫他王爷，有人称他陛下，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
王世充听说唐军已杀至，腾地站起身，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倒，王仁则慌忙扶住他，“陛下，不要紧吧！”
王世充稳住了心神，摆摆手，“我不要紧，待我去城头一看。”
最不愿面对的一刻终于来临了，王世充万般无奈，只得上城去查看，他走上西城头，探身向下望去，眼前顿时一阵眩晕。
只见城外军队铺天盖地，旌旗如云，仿佛连天地也遮蔽了，二十万唐军所排列出的气势足以让城头每一个人都产生无尽的绝望。
唐军并不急于攻城，他们不断变化着阵型，似乎在用气势来威压城上守军，在更远处，密集的大帐如雨后长出的蘑菇，一顶挨着一顶，一眼望不见边际。
尽管王世充也身经百战，但这两个月他已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意志力大减，城外唐军的气势竟使他两股战栗，脸色惨白，双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枭雄之姿。
就在这时，世子王应玄带着一名年轻商人匆匆跑上城头，“父亲！”
王世充呆呆地望着城下的二十万唐军，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父亲！”王应玄跑上上来，气喘吁吁道：“有好消息！”
“好消息？”
王世充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儿子，“有什么好消息！”
这时，年轻商人上前躬身行一礼，“卑职孔应胜，是虎牢关校尉，楚王殿下有一封给王爷的急信，发到了虎牢关，我特地赶来给王爷送信。”
杨元庆竟然有信来了，他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信在哪里？”
信使将一管鹰信双手呈上，王世充接过信，手忙脚乱地打开，一眼看见了杨元庆的亲笔签名，是杨元庆的亲笔信，王世充匆匆看完，眼睛里陡然间闪过一道亮色，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旁边王仁则和王应玄都在关注着王世充的神情，他们见王世充忽然精神一振，都异口同声问：“是什么好消息？”
信心在王世充心中渐渐恢复，他看了一眼两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杨元庆说，只要我们坚持五天，他就能结束北方战役，赶过来救援我们。”
王仁则和王应玄大喜，王仁则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道：“杨元庆真的赶得上吗？”
王世充点了点头，“他不会虚言，因为他也不愿意唐军占领洛阳。”
说到这，王世充心中畏惧感一扫而空，他挺直腰，厉声对城上守军喊道：“三军将士听着，我所有的金银钱财都将拿出来，杀死一名唐军，赏钱五十吊，赏上田十亩。”
……
会宁郡，战争的阴影笼罩着这片黄河边的山峦，一向为不毛之地的石头山，一旦发现它蕴藏着巨大的财富后，这片一直不被人注意的土地便成了隋唐两军所关注的焦点。
自从银钱危机发生后，隋军便开始大举增兵会宁郡，但随着突厥南侵，杨元庆又将大部分隋军东调回太原，使会宁郡的守军还有一万人，由会州总管马绍率领。
这天上午，一队由两千余骑兵组成的唐军向采矿山疾速奔来，为首大将正是会州总管马绍，他刚刚得到杨元庆的命令，放弃会宁郡，全军退守灵武郡，协助丰州总管裴仁基将军民撤回丰州。
对于杨元庆下达的命令，马绍从来不会想为什么？他只管不折不扣执行，在命令中还有一条，要求他彻底摧毁采矿场。
骑兵对一路疾奔，穿过一片搭建帐篷的空地，帐篷已经被撤走，只剩下矿工们留下的一堆堆生活垃圾，隋军在几个月前建好的银矿早已经空无一人，矿工都已移送去北方的赤铁山。
尽管杨师道在给唐朝的承诺中是关闭银矿，但关闭不是摧毁，码头依然在，数十座花费两个月时间才修建起的仓库依然矗立在寒风之中，仓库里堆满了运输矿石用的平板车，还有很多采矿用的器具。
在码头上还停泊着上百艘平底拖船，矿山上还有十几座矿洞，矿工们就是从矿洞里源源不断地运出了大量高品质的银矿和铜矿。
所有的一切都要统统摧毁，不给唐军留下，马绍打量一眼空荡荡的矿山，马鞭一指，“全部毁掉！”
命令下达，两千隋兵士兵行动了，他们将船只聚集在一起，喷上火油，一把火点燃，码头上燃起了浓浓的黑烟，码头也随即被毁掉，一座座仓库被推倒。
所有的木制品并没有简单烧毁，全部堆进矿洞里用大火焚烧，大火将矿洞烧得炽热无比，士兵们随即将冰冷的河水灌入，石块炸裂，矿洞瞬间崩塌。
在没有火药的时代，一般都是采用这种简单办法采矿，或者摧毁岩体，一个多时辰后，一座矿山便被彻底摧毁，隋军士兵纷纷上马，又向十里外的另一座矿山奔去。
……
灵武郡黄河边，大规模撤离两天前开始了，躲避突厥骑兵而南撤的二十余万丰州民众又开始重新返回丰州家乡。
还有十几万灵武郡的居民，一共近四十万人的大撤退，这是楚王杨元庆下达的命令，他们将全部撤回丰州。
在宽达十几里的黄河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大雪橇，足有上万架之多，每架雪橇里坐满了一家老小和他们的重要家产，主要是钱粮、羊皮、工具、武器和衣物，牲畜则用来拉雪橇。
他们以百户为一群，由十名骑兵护卫，在一阵阵男女老少的大声喊叫中，不断有一群群的雪橇被牛马拉拽着向北方缓缓驶去。
雪橇速度很慢，一队骑兵则跟在一旁，此时，他们的敌人并不是唐军，而是冬天可能出现的狼群。
岸边，丰州总管裴仁基凝视着一群群的雪橇出发，他们已经连续走了两天，剩下的人不多了。
他能理解楚王的命令，人是最宝贵的资源，可以把土地留给唐朝，但人决不能留下，没有了人，唐军也无法守住灵武郡。
“总管，要不要等马将军回来后一起走？”一旁，长得颇为肥胖的灵武郡太守鱼全鸿问道。
裴仁基摇摇头，“不用刻意等他，我会留几名斥候通知他消息。”
裴仁基忽然明白了鱼全鸿的意思，便呵呵笑道：“人已经走得差不多，鱼太守也可以走了，我再等一等就走。”
鱼全鸿脸一红，抱拳拱拱手道：“那下官就先走一步，裴将军保重！”
裴仁基微微一笑，“祝鱼太守一路顺风！”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九章 意外收获
三万突厥骑兵的南下打破了隋突两军的平衡，使马邑郡的战局又变得微妙起来，这一次是突厥掌握了主动，颉利可汗抓住了隋军的软肋，他开始主动向北撤军，越过武周山口，向乞伏泊方向撤去。
他要把隋军引到草原上决战，他心里有数，三万南下突厥军就像一根绳子，牵住了隋军，他们必须要尽快和自己决战，才能解决南方之危。
但任何事情都不会十全十美，颉利可汗的北撤计划虽然是要和隋军在草原决战，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赞成，夜幕刚刚落下，突厥大军越过了武周山口，一顶顶大帐在草原上矗立。
颉利可汗站在地图前仔细查看隋军的位置，他接到巡哨的报告，隋军主力一直跟着他们，就在离他们约四十里外，颉利可汗眯着眼得意地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钓上了一条大鱼。
决战应该在明天开始了，最迟后天，明天他的二十万大军将一举击溃隋军，这一战结束后，他不用急着回草原，他就会留在河东渡过这个毕生最难忘、也最为荣耀的冬天，等明年春天后再返回草原。
就在这时，王帐外响起了回纥大酋长裴萨略带沙哑的声音，“我要见可汗，你们让我进去。”
“不行！可汗有令，他在考虑军务，不准任何打扰。”
“事关重大，你们必须让我进去。”裴萨的声音有些急躁起来。
颉利可汗走到门口，冷冷道：“你们让他进来吧！”
裴萨大步走进王帐，忧心忡忡道：“可汗，我们必须立刻撤军，不能再拖下去！”
“为什么？”
颉利可汗刚刚舒展的眼睛又一次眯了起来，冷冷地看着裴萨，他不相信回纥人会不知道他的用意？竟然在这关键时候提出北撤，裴萨是什么意思，他有什么目的？难道还对上次的分配方案不满吗？
上一次讨论分配方案，闹得薛延陀和回纥不欢而散，颉利可汗最终让步，他找到裴萨，表示虽然是由他来决定战利品分配，但事先他会和裴萨商量一下，这样便解决了上次的纷争。
这才过几天，回纥人又一次在关键时刻闹性子，令颉利可汗心中不由恼怒起来，他克制住心中的不满，等待裴萨给自己一个理由。
裴萨快步走出大帐，一指北方天空对颉利可汗道：“可汗难道没有看见那边的乌云吗？前几天还是一片片乌云，现在已经堆积如墨，这是什么天象，哪个草原人会不明白，难道可汗真的不加理睬吗？”
裴萨的话连旁边的突厥侍卫们都有点不安起来，他们都知道，那是草原暴雪的征兆，北方草原已经在下暴雪了，只是暴雪还没有移到这边来，但很快就会到来，最多两三天后。
颉利可汗丝毫不为所动，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暴风雪即将到来，他其实也很清楚，草原已经回不去了，所以他才决定在河东过冬。
战争已经到最关键的时刻，这个时候，就算天下刀子，这一战也必须打下去。
“大酋长回去吧！战争即将开始，不要影响了士气。”
颉利可汗的语气很冷淡，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很冷淡的人，在突厥人眼中，不管是回纥人还是薛延陀人，还是黠嘎斯人，这些铁勒人都是突厥人的奴仆，是被他们征服的下等民族，在至高无上的突厥大可汗面前，他们没有平等对话的资格，更没有在他面前提出异议，指责他的资格。
颉利可汗忍不住可忍，心中的怒火已经快克制不住了，快要被激爆了，他如刀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裴萨，手慢慢按在刀柄上，裴萨再敢说一个‘不！’字，他就宰了此人。
对方手按刀柄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裴萨心中一惊，他后退了两步，此时他已经感受对方眼中的杀机，裴萨低下了头，在这关键时刻，他不能再刺激对方，他先保住自己性命。
裴萨手按在胸前，躬身行一礼，“突厥大可汗是草原上的头雁，所有的草原大雁都应跟随您飞行，回纥也不例外，我告辞了。”
颉利可汗按住刀柄的手渐渐松开，他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笑意，“去吧！希望在对隋军的战场上，我能看见回纥勇士们雄鹰一般的身姿。”
裴萨又行一礼，退下去了，颉利可汗望着他走远的身影，不由冷笑一声，没用的软骨头，非要吓一吓他才肯听话，颉利可汗当然不会真的杀裴萨，在这大战即将到来的前夜，他可不想引发内讧。
……
裴萨回到自己帐中，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焦虑之极，他也并不是完全是因为暴雪即将来临而焦虑，而是为回纥的未来而焦虑。
十几年前，韦纥、仆骨、同罗、拔野古四部铁勒人不堪突厥奴役，而结成了反突厥同盟，统一称为回纥，虽然他们一度摆脱了突厥的控制，但很快又因为启民部的强势崛起，他们又重新被突厥征服。
而两年前突厥在丰州的惨败，使铁勒各部又看到了独立的希望，只是突厥的极力控制，使他们这两年来，一直处在一种退一步海阔天空，而进一步则蛛丝缠身的悬崖境地。
裴萨已经意识到，现在无论是突厥还是铁勒各部，都已身处激变的前夜，要么是突厥战胜隋朝，又再次强大，铁勒各部从此沉沦，要么就是突厥失败，铁勒各部从此走向独立。
可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做点什么了，裴萨心一横，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帐门口令道：“把吐迷度叫来！”
片刻，一名身材极其魁梧的年轻千夫长走进大帐，躬身施一礼，“大酋长找我有事吗？”
这个年轻的千夫长叫做吐迷度，今年只有十八岁，号称回纥第一勇士，是裴萨的侍卫长，也是他最信任之人。
裴萨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低声道：“你立刻南去，找到隋军大营，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楚王杨元庆。”
……
此时杨元庆的隋军主力已经离突厥大营只有四十里，夜幕降临，他们也同样扎下了大营，此时杨元庆已经看出了颉利可汗的孤注一掷，就算是暴雪来临，突厥人也不会北撤了。
而且北方的天象已经很清楚地显示，一场暴风雪正在肆虐着草原，事实上，突厥已经回不去了，他们只能背水一战，而他杨元庆也别无选择，他不把突厥处理完，他也无法回去应对唐朝入侵危机。
这是一场关系到北方边境是否平静的关键战役，拿下这一战，北方边境就会有十年的平静期，他杨元庆就可以集中精力统一天下。
这时，罗士信出现在他身边，沉声道：“殿下，卑职有一个突厥问题一直比较困惑，想请殿下解惑。”
杨元庆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整个大隋王朝对突厥了解，除了长孙晟外，恐怕就是我杨元庆了，你说吧！有什么困惑？”
罗士信咬一下嘴唇道：“殿下年少之时，参加了开皇十九年和开皇二十年的对突厥之战，那时隋军几次大战都是以十万军，大破西突厥达头的几十万大军，我们在丰州时，也是以七万军大败突厥三十万军，这次总管以近十万大军对阵突厥二十万军，为何却这么谨慎小心……”
杨元庆笑了起来，“你是在说我畏手畏脚不敢出战，是吧？”
罗士信低下头，“卑职没有这个意思，但殿下也太谨慎了一点。”
杨元庆摇了摇头，“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一战我输不起，这一战我若输了，那就是大隋灭亡之时，所以我要谨慎再谨慎，宁可三万突厥军在河东腹地破坏，宁可唐军占领关内道，宁可王世充覆没，我也要谨慎小心，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定要打赢这一战。”
罗士信主要是担心三万突厥军南下，对河东腹地造成的严重破坏，他几次请缨南下，但杨元庆就是不准，令他心中忧虑之极。
“我能理解我们现在的处境，但殿下可以让李靖率他的一万多人南下，牵住住三万突厥军，也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杨元庆明白他心中的担忧，便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不要太担心，突厥骑兵虽然会给河东腹地造成很大的破坏，但大部分民众都转移到太原城了，也就是房舍、城池被摧毁，只要人无事，这些都可以重新修建，而且霍邑县有五千守军把守，突厥人就杀不到南方去，最多也就在太原、西河两郡肆虐，再说，明后天就要决战了，现在不要再考虑南方之事。”
停一下，杨元庆又语重心长道：“现在的突厥军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突厥军装备很差，都是临时拼凑的牧民，战斗力较弱，而现在的突厥军除了皮甲比不上隋军的铠甲，其他装备都不弱了，更重要是，这次是突厥可汗亲征，带有十万近卫军，这十万近卫军训练有素，是突厥军最精锐之军，战斗力一点不亚于隋军骑兵，明天一战，就是拼双方的临战指挥能力和我们的两支重甲军了，说实话，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罗士信默默点头，“卑职明白了，明天一战，绝不会轻敌！”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报：“启禀殿下，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回纥大酋长派来，求见殿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章 血战前夜
杨元庆一怔，回纥使者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不及细想，连忙令道：“速带他来见我。”
片刻，年轻的回纥千夫长被领到杨元庆面前，他躬身行一礼，“回纥千夫长吐迷度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见此人长得十分威猛，便点点头用突厥语问他：“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奉大酋长之令，来给殿下送一封信。”
他把信呈给了杨元庆，杨元庆接过信，信是用突厥文所写，他迅速看了一遍，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
随即，诧异之色消失，脸色完全恢复了平常，他不露声色问道：“既然你们大酋长不愿为突厥效力，那为何现在不撤军？”
吐迷度又行一礼，“卑职只负责送信，其余事情卑职无权解答！”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这倒是一个颇守本份的人，杨元庆点点头，“好吧！你回去告诉大酋长，他的信我收下了。”
“卑职告辞！”
吐迷度行一礼，他刚要退下去，杨元庆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吐迷度将军能否帮我一个忙？”
吐迷度犹豫了一下，他最终推不掉楚王亲口相求，默默地点了点头，杨元庆对旁边一名亲兵低语几句，递给他一面银牌。
亲兵点点头，对吐迷度抱拳道：“请吧！我来交代殿下的安排。”
杨元庆望着吐迷度走远，不由笑了笑，今晚此人的到来，倒是一个意外收获。
这时，一旁的罗士信有些担忧道：“殿下，这个关键时刻，谨防敌军有诈。”
杨元庆沉思片刻，其实他对回纥私下派人来接触也颇感惊异，这绝不是一件小事，既要谨防有诈，但也要从中间看到希望。
“我知道，多谢你的提醒！”
……
夜渐渐深了，士兵们都已沉沉入睡，杨元庆还在大帐内沉思着回纥之事，这件事来得很意外，但又是在情理之中，杨元庆和突厥打交道近二十年，他非常清楚突厥和各铁勒部落的关系，他们从来都是一种奴役与被奴役的关系。
一个草原民族的强大，首先就意味着征服，征服其他草原民族，在惟实力至上的草原，征服者处心积虑地维护自己的统治，而被征服者则是厉兵秣马，摆脱被征服后，再去征服别人。
突厥对铁勒各部的奴役极为深重，它唯恐其他部族变得强大，所以对铁勒各部征收重赋，以削弱草原各部的实力，铁勒各部每年要将一半新出生的牛羊马匹交给突厥。
这种沉重的赋税压榨也使得铁勒各部的反抗此起彼伏，这就成为中原王朝用以削弱突厥的一种手段，历史上，隋朝大多是利用突厥内部的矛盾来削弱突厥，比如东西突厥的内讧。
但到了唐朝，则是改为利用铁勒各部的反抗来削弱突厥，但这样又会导致新的更强大草原民族的产生，比如回纥和契丹。
无论是隋朝的内部破坏，还是唐朝的外部纷争，其实都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根本的解决之道，还是要靠铁和血。
杨元庆望着远方乌云如墨的夜空微微叹了口气，但无论如何，回纥的反叛是可以利用，但绝不是战场上，而是在战后，战后重建草原秩序。
这时，杨元庆的目光转向了北方，他的心中对明天的大战充满了期待。
……
黑夜中寒风呼啸，一队骑兵正在草原上疾奔，年轻的千夫长吐迷度带着三十几名随从一路奔向。
在他身后，除了他带来的十几名随从外，另外还有二十名隋军斥候，他们皆打扮成突厥军的装束，为首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校尉，名叫钟根生，太原人，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参加过丰州抵抗突厥之战，他这次是奉杨元庆之令进入突厥大营区。
吐迷度心情有些沉重，他不知道自己带领隋军进入大营区的决定是否正确，但他非常清楚大酋长的心思，大酋长是希望回纥能够胜败通吃，隋军失败，他们可以从隋朝攫取丰厚的战利品，但突厥失败，他们也能收获最宝贵的自由。
但年轻的吐迷度却希望突厥战败，在他看来，再丰厚的战利品也比不上自由的宝贵，回纥甚至还能取突厥而代之，正是这样的想法，他毅然答应帮助隋军斥候。
骑兵队向西北方向一路疾奔，突厥大营巡哨区的范围足有十里，突厥在外围部署了两万哨兵，分为三道防线，严防隋军夜袭大营，但最西面的防御却是由回纥军负责。
骑兵队渐渐靠近了哨卡，黑夜中，一队巡哨呼啸而至，百余把弓箭对准了他们，“站住！”
吐迷度上前答道：“是我，吐迷度，奉大酋长之令外出办事！”
他举起一支金箭，哨兵们都认识这位回纥第一勇士，见他又有大酋长的金箭，便退了下去，吐迷度催马带领众人继续向大营奔去，一连又过了两道哨卡，这时骑兵队离大营已经不足一里，可以隐隐看见黑黝黝的突厥穹帐的轮廓。
吐迷度勒住了战马，回头对钟根生沉声道：“再向前就没有巡哨了，我也只能帮助你这么多，今晚的口令是‘大战前夜’，你们自己保重吧！”
钟根生向他拱手施一礼，“多谢了！”
他一摆手，带领十九名斥候向东疾奔而去，吐迷度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摇摇头，催马向回纥大营而去。
钟根生带着十九名斥候头戴脱浑帽，身着厚皮袄，外面又罩着坚固的皮甲，用厚厚的毛领遮住了半张脸，完全是一身突厥骑兵的打扮，他们沿着大营边缘一路向东疾奔。
钟根生是一名老斥候，对突厥扎营的规矩了如指掌，他们已经过了三道哨卡，只要不再进入王帐区，就不会遇到什么盘问，这二十名隋军斥候都是特地挑选出来，除钟根生和另外两名斥候是汉人外，其余十七人都是乌图部的突厥人。
他们从一处比较安静的营区进入了突厥大营，突厥士兵大部分都已经入睡了，一路上人没有人来盘问他们。
一直走了数里，再向前走便是王帐区了，地上有壕沟，一队队突厥近卫军来回巡逻，防御十分严密，钟根生回头对众人点了点头，可以行动了，‘咔！’的一声，一支火把被点燃，紧接着二十支火把被点燃，他们骤然发动，手执火把奔向营帐，开始点燃一座座大帐。
一座座大帐被点燃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无数突厥士兵从大帐中奔出来，大声叫喊，拼命地扑打被点燃的大帐，突厥大营内一片混乱。
回纥大酋长裴萨站在大帐前，望着远处片片火光，他忽然回头看了吐迷度一眼。
吐迷度低下了头，裴萨又转头向远方的火光望去，他眼睛里也慢慢闪烁起一朵希望之火。
或许就像吐迷度所说，自由比财富更重要……
颉利可汗也被惊动了，他奔出王帐，望着远处的冲天火光，他急问道：“是怎么回事？”
有士兵疾奔而禀报，“可汗，有隋军奸细混进大营，点燃了营帐，我们正在搜捕。”
颉利可汗恨得一跺脚，急声令道：“命令近卫军立刻出动，在外围列队待战，防止隋军夜袭！”
十万突厥近卫军骑兵出动了，他们列队在大营前的旷野里，整兵备战，但黑沉沉的草原上，除了寒冷的北风呼啸，却没有任何隋军的身影。
隋军只是来扰乱军心，干扰突厥军休息，并没有夜晚攻击的计划，这一场大火，扰乱突厥军一夜，绝大部分突厥士兵都担忧到天明，一夜无眠。
……
天渐渐亮了，‘呜——呜——’，隋军大营内号声吹响，低沉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响起，这是大战来临的号角声。
隋军士兵们纷纷披甲戴盔，收拾战马，长矛锐利，利刃锋芒，弓弦换了全新，一支支长箭重新插入箭壶，战马已经喂饱，士兵们留给家人的遗嘱和财物细心包好，默默地交给了校尉。
在不断的号角声催促之下，士兵们翻身上马，汇集成一支支骑兵队，出营列队北行，跟随数千面猎猎飘扬的大旗向数十里外的突厥大营而去。
但只行了十几里，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向大旗下的隋军主帅杨元庆禀报道：“突厥大军已南下，现在二十里之外！”
杨元庆一摆手，“大军停止前进，列阵！”
八万隋军骑兵开始重新列阵，分为左右中三军，杨元庆亲率五万大军为中军，左右两翼各一万五千人，左翼主将是大将罗士信，副将王君廓，右翼主将是大将裴行俨，副将谢映登，后军主将是牛进达，他率一万军拖后。
这次隋军主要以骑兵为主，另外有六千陌刀重甲兵和四千强弩兵，五千重甲骑兵则交给了李靖，他率一万五千人为侧应，将在大战中间作为生力军出现。
八万隋军已经在草原上整军完毕，数千杆大旗分布在长约三里的战线之上，劲风吹拂着大旗，隋军士兵士气高昂，杀气腾腾，连战马也感受大战来临前的紧张，低头嘶鸣，打着响鼻。
这时，十几名隋军斥候向隋军大阵疾奔而至，正是昨晚袭扰突厥大营的钟根生等人，隋军士兵们原以为他们已经阵亡，但此时他们的意外出现，使隋军大阵中一片欢腾。
就在隋军的欢呼声中，远方忽然传来了呜咽的号角声，一条长约十里的黑线在草原尽头出现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一章 隋突大战
隋军夜扰只能算一个小插曲，它无法影响颉利可汗击败隋军的决心，也无法阻拦突厥二十万大军南下的铁蹄。
它的影响只是体现在一些细微处，如突厥士兵的体力和心态，这些细微暂时看不出来，只有在长时间的大战中，体力消耗巨大时，它才会慢慢体现出来。
这一战对颉利可汗来说也是势在必得，草原上已是暴雪肆虐，暴风雪即将席卷至南方，他已经没有退路。
尽管是背水一战，颉利可汗一样充满了信心，他有二十万精锐之军，两倍于隋军，这一战他必胜无疑。
但颉利可汗也知道，仅仅有信心还不够，他一样需要排兵布阵，需要临战发挥，过去突厥和隋军的作战中有很多教训和经验，他必须吸取。
在他的二十万大军中，突厥军有十二万人，其中突厥近卫军十万军，近卫军是启民可汗时代创造的一种制度，就是从突厥各部挑选精锐组成。
他们不再从事牧业，专职为士兵，负责拱卫可汗，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突厥大军中的精锐，由十名万夫长统帅，直接受突厥可汗指挥。
除了十二万突厥军万，还有八万协从军，薛延陀和回纥各有四万人，他们分布两翼，颉利可汗已对他们许下诺言，只要此战击败隋军，隋朝的钱财女子任他们抢掠，不再进行分配。
“可汗！隋军在前方了。”一名万夫长指着前方大喊。
颉利可汗眼睛眯了起来，他已看见了隋军，就在十里之外，他抬起手臂令道：“全军整队，放慢速度，相距三里止！”
二十万突厥大军开始整顿队伍，以一万人为一个方阵，分为二十个大方阵，铺天盖地，几乎将草原覆盖。
高举的长矛密集如森林，队伍缓缓向前方推进，越来越近，在距离隋军大阵约三里时，停止住了前进。
一阵阵寒风吹拂草原，一只土拨鼠从两军之间探头出来，向两边张望，随即又惊恐地钻回地下，再也不敢露头，天空阴沉，乌云笼罩。
在隋军中军阵内，紧靠帅旗处有一座高达两丈的木塔，这便是隋军的指挥塔，塔上除了主帅杨元庆和两名传令军士外，有还有八名旗手。
在木塔下排列着三十六名大鼓和十口铜钟，鼓声和钟声指挥隋军的前进和后退，但八面指挥旗手则是指挥具体的军队。
木塔上，杨元庆抬头注视着阴沉沉的天空，一团团如墨的乌云在北方天空翻滚，他感觉今天寒冷的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湿润。
‘暴风雪要来了！’杨元庆自言自语道。
在突厥大阵中，很多士兵都不安地回头望向北天空，那一团团低垂翻滚的墨云，昨晚还远在北方，今天便已近在咫尺，所有的草原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暴风雪即将席卷而来。
惟独颉利可汗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雪不屑一顾，他心中充满了杀机，有一种挥刀杀进隋军中的强烈欲望，他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了。
颉利可汗缓缓抽出战刀，凝视着隋军的布阵，他知道在密集的军队中一定藏着隋军的重甲步兵，他深知这种重甲步兵的厉害，还有隋军的弩箭，他必须要先派一支军队压制住隋军的弩箭。
“达罕！”颉利可汗厉声喝道。
一名身材魁梧的万夫长出列行礼，“愿为可汗效力！”
“由你来打第一阵，你若不死，太原城内的女人任你挑选。”
万夫长狞笑一声，“我要杨元庆的女人！”
突厥军官们一片大笑，颉利可汗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他立刻掩饰着了，沉声道：“我说了，太原城内的女人任你挑选。”
颉利可汗不容他再放肆，战刀一挥，“出战！”
“呜——”低沉的号角声在突厥大阵中吹响，一支由一万突厥近卫军组成的方阵骤然发动，万马奔腾，长矛如林，突厥军奔腾的气势如蓄高奔泻的洪水，呼啸着、呐喊着向隋军席卷而去。
隋突大战在一片乌云的笼罩下，终于拉开了序幕……
突厥人作战讲究一鼓作气，讲究气势，而中原军队作战讲究防守反击，这种作战方式的区别来源中原军队弓箭的优势。
尽管现在突厥军的弓箭在隋末时有了长足的进步，已经能够和隋军一较高下，但几百年来形成的作战风格却始终没有改变，总是草原游牧军队冲锋，先发制人，而中原军队防守反击。
隋军早已列阵就绪，四千强弩军列队在最前面，两人一组，扛着体型巨大的七石大黄弩，如果是顺风，强弩的有效杀伤距离是两百四十步，但现在是逆风，风力强劲，迎风而射，有效杀伤距离也就只有一百八十步。
他们将发动第一波攻击，在攻击结束后，他们将变化为长枪兵，列阵防御指挥塔。
在强弩军后面是六千弓骑兵，他们负责第二轮攻击，在第二轮弓箭射击后，弓骑兵将分撤至后面六千重甲步兵的两翼，从侧面保护重甲步兵。
在弓骑兵后面，便是六千陌刀军，他们是杨元庆夺取这次战争胜利的关键，由身高足有六尺七的亚将李重威指挥，他是隋军中仅次于杨巍的第二身高，但他却不是杨巍般肥胖，而是膀阔腰圆，力大无穷。
六千陌刀重甲兵以两百人为一排，一共三十排，他们列队整齐，六千把陌刀在寒风中俨如一片锋利的森林，尽管他们静静地矗立着，但他们浑身蕴藏的杀机已经到引爆的临界点。
杨元庆站在指挥塔上，凝视着远方一万突厥骑兵汹涌杀来，他看透了颉利可汗的战术，先派出一万骑兵来破坏自己的弓弩军，他冷笑了一声，这一万骑兵正好来给自己鼓舞士气。
“按原计划射击，准备！”
指挥塔上一面黄色令旗挥舞，指挥四千重弩步兵的郎将周枰看到了黄旗，他厉声高喝：“准备射击！”
两千把七石大黄弩刷地抬起，锐利的箭尖对准了远方呼啸而至的突厥骑兵，突厥骑兵席卷草原，气势奔腾，激烈的马蹄声敲打着地面，发出闷雷般的隆隆之声，大地也为之颤抖起来。
就在第一波突厥骑兵距离隋军还三百步时，颉利可汗下达了全军攻击的命令，他战刀向前一挥，爆发出嘶声大喊：“全军压上，杀啊！”
‘咚！咚！咚！咚！’巨大的战鼓声在草原上响起，十九万大军同时发动了进攻，一眼望不见边际的突厥骑兵如一片黑色的海洋，波澜起伏地向隋军大阵汹涌扑去。
颉利可汗此时不会再犯从前的任何错误，他最大优势就是力量庞大，他不会去和隋军拼阵法，不会再让隋军将自己军队各个击破，唯有二十万大军全军压上，才能最大发挥出自己的优势。
二十万大军进攻所激发出来的强大气势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也会为之胆寒，但杨元庆站在指挥塔上，却丝毫不为之所动。
就算二十万突厥大军是汹涌澎湃的大海，那隋军也将是坚不可摧的礁石，无论突厥军再怎样肆虐，它最终也会败在隋军的手中。
杨元庆面无表情，注视着最前面杀来的万人骑兵，对方已经冲到两百步外了，急不可耐的突厥军已射出了手中之箭，箭雨漫天飞射，但两千架强弩丝毫不动……已经杀进一百八十步了。
“可以发射了！”
就在杨元庆脱口而出的同时，指挥强弩的郎将周枰也大喊一声，“射！”
两千支一尺九寸长的铁箭同时离弦而出，箭力强大无比，两千支铁箭俨如一片密集的黑影，瞬间射进了奔腾而至的突厥骑兵群中。
铁箭射穿了突厥骑兵的盾牌，惨叫声响成了一片，奔在最前面的一群群突厥骑兵翻滚摔下马，战马被射穿身体，鲜血迸射，惨嘶着横摔出去。
第一轮箭足有五百余人被射倒，但弩兵们并不去看战果，他们动作快速，配合熟练，在弓箭射出的瞬间，他们立刻踏弓拉弦，一人举弩，一人取箭放槽，一气呵成。
数百人的阵亡对一万骑兵而言没有任何影响，突厥大军加快了速度，已冲到了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不用统一指挥，第二轮强弩铁箭如暴风骤雨般射向突厥骑兵。
密集的突厥骑兵再次人仰马翻，这一次的打击面更广，八百余人被射翻，尽管从时间上说，强弩军还有第三次攻击的机会，但战术上却不允许。
这是因为突厥骑弓的杀伤射程是八十步，弩军撤退需要时间，必须在敌军进入百步之前撤离，否则会造成惨重的伤亡，也会给后面隋军弓骑兵造成不利影响。
郎将周枰一声令下：“撤！”
四千重弩步兵拾起地上的长矛，如潮水般向两边奔跑撤退，露出了一排列队整齐弓骑兵，这就是传统的弩弓战法，弩先弓后，利用射距的长短来有效杀伤冲击的敌军骑兵。
此时突厥骑兵已经冲至百步内，他们骑术娴熟，用双脚控马，利用腰力和臂力在高速奔逃中射箭。
很多隋军骑兵也能这样做，但需要艰苦的训练才能办到，但突厥骑兵仿佛是天生俱来，他们不需要训练，便可以轻易地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动作。
就在八千多突厥骑兵一起发箭的同时，六千弓骑兵也射出了第一轮箭，箭雨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片密集的箭网。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二章 血战沙场
在开皇年间和大业前期，突厥人的弓箭很弱，大多制造粗糙，而且多为单弓，射程也就三四十步，有效杀伤距离也有二十余步，因此弓箭一直是突厥人的软肋。
但隋末大乱，大量汉人工匠逃入草原避难，带去了先进的制弓技术，同时大量的弓箭也通过各种渠道流入突厥，使突厥人的弓箭水平突飞猛进。
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传统的战术已经不太适合了，比如部署在第二位置的弓骑兵，从前突厥弓弱，弓骑兵还可以射出三轮箭，大量杀伤敌人。
但现在弓骑兵已经没有一点优势，甚至相对于高速奔跑中的突厥骑兵，还有一点成为静止靶的劣势。
尽管如此，杨元庆在第二攻击位置上还是派出了弓骑兵，他们的主要任务并不是杀伤敌军，当然，杀伤敌军也是他们的任务，但并不是唯一。
他们更大的任务是掩护和保护，掩护重弩军的后撤，保护重甲陌刀军的两翼。
两军密集的箭矢在空中交织，一千余名突厥骑兵人仰马翻，滚翻在地，而隋军弓骑兵也出现伤亡，弓骑兵队伍中响起一片惨叫，四百余名隋军骑兵先后被射中倒地。
这是因为突厥骑兵前后距离太大，只有近一半的骑兵能射到隋军队伍中，尽管如此，隋军弓骑兵还是出现了接连不断的伤亡。
突厥骑兵已经冲到五十步外，指挥塔上蓝旗挥舞，命令弓骑兵向两边撤离。
弓骑兵迅速退下，护卫住陌刀军的两翼，他们挂上弓箭，手中武器变成了长矛和盾牌，排列成方阵，密集地列阵在陌刀军两侧。
随着弓骑兵如雾霭般散去，隋军最锋利的武器终于出现突厥人眼前，六千陌刀军盔明甲亮，列阵紧密，俨如铜墙铁壁，锋利的陌刀霍然挥出，柄端深插于大地，刀尖密集汇拢，对准了呼啸冲来的突厥骑兵。
突厥骑兵已经疾冲至十几步外，前面的骑兵望着眼前密集的刀林，他们绝望地惨叫起来，连战马也跟着惨嘶悲鸣，他们已无法改变自己的悲惨的命运。
强劲的海潮终于撞上的坚硬的海礁，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海涛被拍打成碎片，突厥骑兵轰然撞上了密集的陌刀，瞬间血肉横飞，肢体破碎，血雾弥漫……
空气中的土腥味变成刺鼻的血腥味，令人欲呕吐，随着冲击波的散去，陌刀阵前顿时出现一道由尸骨堆成的肉墙，宽约三丈余宽，长长足足有两里，马尸和人尸混杂在一起，已经无法辨认。
在死亡的突厥骑兵中，一部分是被陌刀刺死，更多人的则是被后面的同伴撞击践踏而死。
但对于陌刀士兵而言，这是骑兵阵冲击陌刀阵后的必然结果，他们已经熟视无睹，他们在亚将李重威的一声喝令下，霍地起身，陌刀劈砍而出，踏着敌军的尸体一步步向突厥骑兵杀去……
指挥塔上，杨元庆并没有关注第一波突厥骑兵的冲击，那不过是突厥人问路而投出的一块石头，真正的敌人在后面，铺天盖地杀来的十九万大军。
这个时候任何奇谋妙策都显得惨白无力，任何阵型都会淹没在突厥大军的人海之中，任何指挥都无法传达出去，这个时候战争回归了原始，看谁的实力更强，看谁的军队训练更加有素，看谁的士兵更加勇猛顽强。
这时，负责保护指挥中枢的大将杨巍意识到了不妙，指挥塔太醒目，必然会成为突厥大军进攻的重点，非常危险，他奔上前焦急地大喊：“殿下，指挥塔已经不安全，请下来吧！”
杨元庆仿佛没有听见喊声，他扶着栏杆，凝望着三里外黑压压杀上来的突厥大军，此时他心中燃起一种已经很久未有的勇烈之火，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有亲自上阵杀敌了，或许今天，他将再次大开杀戮。
“传令给罗士信和裴行俨，命他们配合中军作战，左右翼由他们自己指挥。”
这个时候，统一指挥已经不现实，只能放权给各军主将，命他们灵活作战，杨元庆转身下了指挥塔，对杨巍道：“保护住帅旗，若帅旗被夺，你提头来见！”
“遵命！”
杨巍一振骆驼，提着大锤向帅旗奔去，他负责指挥四千由强弩军转变而来的长枪兵，长枪兵列成方阵，一手执盾牌，一手握长枪，将大隋金边赤鹰旗团团围在中间。
杨元庆从亲兵手中接过了破天槊，他轻轻抚摸着这杆沉甸甸的马槊，他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西突厥达头可汗就是死在自己的槊下，他心中热血开始沸腾起来。
他翻身上马，疾奔至军阵之前，在队伍前纵马飞奔，高举长槊厉声大喊：“三军儿郎听着，大隋王朝的命运就在此一战，用你们的长矛和战刀保卫自己的妻儿父母，保卫自己的家园，用热血来捍卫我们尊严！”
杨元庆奔上一座土丘，他高举长槊，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绝不屈服的大隋勇士们，跟随我血战到底，直到最后一人！”
数万将士们的热血被点燃了，很多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一种甘为国家而死的勇气在他们心中被缓缓激发，八万大军高举长矛大喊：“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杨元庆一挥长槊，指向两里外的突厥大军，“杀啊！”他大吼一声，纵马疾奔，迎着十九万突厥大军义无反顾地杀去。
“杀啊！”
八万隋军将士的吼声响彻大地，他们战马奔腾，奋勇争先，跟随着主帅杀向突厥大军……
两支大军在草原上越来越近，颉利可汗也同样奔在队伍的前面，他战刀挥出，高声大喊：“杀死杨元庆者，赏羊五十万头，封小可汗！”
十九万突厥大军也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两支大军近三十万人越来越近，最后轰然相撞，令天地为之变色，在武周山以北的茫茫草原上，展开了两个民族之间的生死决战。
……
在武周山口东北方向约十几里外，静静地矗立着另外一支隋军，约一万五千人，这便是由李靖率领的侧应隋军，这是由杨元庆和李靖事先商量好的一步战术。
这支生力军将以重甲骑兵为最犀利的战刀，在两军最后皆疲惫不堪时，这支生力军将从突厥军后面突然杀出，成为隋军战胜突厥大军决定性的一步。
此时李靖立马在一杆大旗之下，他在等待杨元庆的命令，李靖忧心忡忡地望着西南方向，此时已是下午，双方交战已经快三个时辰了，依然没有分出胜负，他非常担忧隋军的处境。
在紫河河谷，他虽然将两万突厥骑兵全歼，成功地拖住了突厥军主力南下，但同时也从另一面提醒了颉利可汗，不再分兵作战，以免再次被隋军各个击破。
最终除了三万南下偷袭的突厥军外，颉利可汗便再也没有分出一兵一卒，始终将二十万大军牢牢集结在一起，使隋军主力不得不面临集团式的决战，这种决战方式，即使隋军最后能战胜突厥军，也要付出惨重的伤亡为代价。
李靖很清楚，这是杨元庆绝对不愿意选择的一种战争方式，但是，突厥军却选择这种方式，这就让杨元庆只能无奈面对，但更让李靖揪心的是，突厥军人数是隋军的两倍有余，且不说惨胜，能不能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都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这个时候，隋军只能靠高昂的士气和两支重甲奇兵来赢得这场胜利。
这时，一队骑兵飞驰而至，为首校尉老远便大喊：“李总管！”
李靖认出这是杨元庆的亲兵校尉，他见对方神情焦急，心中顿时一惊，连忙催马上前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校尉摇摇头，语气十分沉重，“双方都死伤惨重，重甲步兵体力消耗太大，支持不住，已经损失两千余人，弓骑兵也伤亡过半。”
李靖的心俨如沉下深渊，重甲步兵的防御能力最强，居然也伤亡两千余人，那么其他军队的伤亡可想而知，他又急问道：“那殿下的情况如何？”
“殿下的情况稍好一点，有一万虎贲军护卫，正和三万突厥近卫军鏖战。”
说到这，亲兵校尉取出一面金牌，递给李靖，焦急道：“殿下命令李总管出兵，目标是东面的薛延陀军，殿下说，只要薛延陀军先溃败，回纥军也会撤军，那么最后取胜的希望就大了。”
李靖接过金牌，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立刻回头大喊：“全军出发！”
李靖率领一万五千隋军向西南方向奔去，刚奔出数里，李靖忽然感到鼻子一凉，他心中若有所悟，急忙抬头看了看天空，滚滚的乌云已经到了头顶，天空竟细细地飘起了雪花。
他又回头向北方望去，二十里外，平时清晰可见的纥真山已经看不见了，它所处的位置已是白茫茫一片，这时风力陡然变强，寒风呼啸，暴风雪终于来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三章 生死存亡
大战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的程度，数十万大军在一片二十余里宽的草原上展开血腥厮杀，一群群骑兵逐对厮杀，刀劈矛刺，战马嘶鸣。
一匹战马被掀翻，一张布满血污的脸庞狞笑起来，将锋利的长矛狠狠插向倒地者的胸膛，长矛刺穿了胸膛，倒地者发出长长的凄惨叫声。
满血污的脸庞仰头狂笑，笑声嘎然停止，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咽喉，一匹战马随即从他身旁疾奔而过，锋利的战刀劈断了他的脖子，人头飞起，脖腔血光迸射。
数丈外，两名骑兵纠缠着一起翻滚下马，年轻隋军士兵死死掐住突厥大汉的脖子，用膝盖顶住他的胸膛，拔出一支箭，发疯般地狂叫着，一箭一箭深深插进突厥大汉的脸庞，突厥士兵惨声嘶叫，垂死挣扎，他从皮靴拔出短刀，猛地刺进了隋军士兵的胸膛……
激战最惨烈的却是杨巍率领的四千长枪兵，他们负责保卫帅旗，遭到了一万两千突厥近卫军骑兵的猛烈进攻，在任何战役中，夺取对方的帅旗是打击敌军士气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尤其对于草原游牧民族，夺取敌军王旗那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因此从战争一开始，隋军这面高三丈的金边赤鹰帅旗便成为了突厥骑兵进攻的重点。
面对一波波突厥骑兵的疯狂进攻，长枪兵结成方阵，拼死保卫帅旗，经过两个多时辰的惨烈激战，隋军死伤过半，一万突厥骑兵也死伤四千余人。
战马人尸堆成了山，汩汩流淌鲜血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很快凝冻成冰，草原上到处是一片片颜色殷红的冰块，但隋军的帅旗依旧挺立不倒，在寒风中猎猎飘扬，鼓舞着战场上所有隋军的士气。
大旗四周到处是阵亡的隋军士兵尸体，杨巍的骆驼已被射死，他身上也中了三箭，但他丝毫不放在心上，他站在帅旗之下，眼睛瞪得通红，浑身浴血，手中攥紧了锤柄，大锤上沾满脑浆血肉。
尽管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他依然拼命大声叫喊：“保持阵型，不能分散！”
杨巍很清楚，长枪兵之所以能和骑兵对抗，关键就在于密集的长枪阵型，如果长枪阵被冲散，那必然会惨遭骑兵屠杀，不仅是杨巍清楚，每一个郎将、校尉、旅帅，他们都清楚，所以无论突厥骑兵怎么激烈冲击，长枪兵被一次次冲散，又一次次集结起来。
“杨将军！”
一名校尉指着西北角大喊，“秦校尉他们已经被冲散了。”
杨元庆也看见了，西北角的数百余名长枪兵被冲开一个口子，阵型已乱，一名突厥千夫长正率领千余名骑兵向圈突击，这名突厥千夫长凶猛异常，一连刺翻了七八名隋兵士兵，离帅旗只有数丈远。
杨巍热血冲上头顶，他大吼一声，抡起大锤向千夫长扑去，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疾射而至，‘噗！’地射中了杨巍的左腿外侧，杨巍浑身一震，左腿不支，竟一下子跪倒在地，用大锤支撑住庞大的身躯。
突厥千夫长狞笑一声，战马疾奔，他侧身挥矛刺向杨巍的胸膛，杨巍忽然声嘶力竭地一声怒吼，竟站了起来，用右锤猛地一击矛尖，‘当’的一声，矛尖被震开，左锤如狂风般砸向突厥千夫长的脸庞，千夫长躲闪不及，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人头被砸得粉碎，尸体从马上栽下。
敌将之死激发了杨巍的潜力，他纵声狂笑，挥锤冲向敌群，大锤翻飞，砸得突厥士兵人仰马翻，隋军士兵一鼓作气，从两面夹攻，刺死了数百名突厥士兵，将这个被冲开的缺口再次封闭起来。
……
杨元庆指挥着五万中军，对阵十二万突厥军主力，包括十万精锐的突厥近卫军，突厥人也并非不懂兵法，他们崇尚草原狼，以狼为图腾，从狼的身上，他们也学到了狼群战术，切割、包围，寻找到敌军弱点再集中优势兵力围攻。
但隋军同样训练有素，他们配合默契，提高作战效率，尽管他们被突厥军分割成数块，但每一块又成一个独立的战斗体，互相配合，反而包围了将他们分割的突厥骑兵。
尽管隋军兵力远远不如突厥军，但默契的配合和灵活的战术，却使他们丝毫不落下风，顽强地顶住了突厥大军一波又一波疯狂的进攻。
尤其六千陌刀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他们俨如铜墙铁壁，陌刀翻飞，所过之处无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尽管陌刀军也付出了两千余人的损失，但在他们刀下，已经阵亡了两万三千余突厥骑兵，使陌刀军成为整个战场的焦点。
但陌刀军的犀利也促使突厥人也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和陌刀军对攻，而是用包围的方式，突厥人用特有的绳套为武器，远远套向身体不灵活的重甲士兵，尽管陌刀可以劈断绳索，却还是给陌刀士兵们带来了极大的麻烦，有效地阻止住了陌刀军扩大战场。
但对陌刀军而言，他们最大的敌人却不是突厥人的绳套，而是自身的体力，两个时辰的战斗，身披重甲的陌刀士兵皆已精疲力尽，所能发挥的杀伤力也越来越低。
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伤亡都在不断增加，但打这个时候，谁都无法撤出战场，谁先撤出战场就意味着惨败，鏖战两个多时辰后，战争就变成了意志和体力的较量，隋军斥候在昨夜袭击敌营所造成的微妙影响，在这个关键时刻便显示出来了。
突厥军队的体力下降得很厉害，而体力下降的后果就是死伤增大，相反，隋军却越战越勇，以五万人对阵十二万人，不但不落下风，反而慢慢地掌握战场上的主动。
杨元庆率领一万虎贲军对阵颉利可汗率领的三万近卫军，这里成为了整个战役的核心，突厥军已经发现了隋军主帅杨元庆的位置，颉利可汗亲自指挥他最精锐的三万护旗近卫军围攻杨元庆所在的军队。
而杨元庆率领的一万虎贲军也是隋军的最精锐，是跟随他多年的丰州老军，参加过无数次战斗，无论作战经验、骑射武艺还是战马兵甲，在隋军中都是首屈一指。
但战争的残酷就在于谁也不会是战争中永远的幸运儿，隋军以五十人为一队，而突厥军则以百人为队，将隋军团团包围，双方都很清楚，只要击败对方，那么谁就能取得最后战争的胜利，因此他们激战同样惨烈。
从早晨激战至下午，虎贲军已经死伤四千余人，而突厥三万近卫军也损失过万，双方依然处于胶着状态，杨元庆位于队伍的中间，他率军冲杀，死在他槊下的敌军已不计其数，此时他也浑身浴血，声音嘶哑，战马吐着白沫，人马已筋疲力尽。
在他身边，五百亲卫也阵亡了两百余人，剩下的亲卫将他团团护卫在中间，不准他再带兵冲击，这个时候，一支冷箭都可能造成不可弥补的严重后果。
杨元庆已把长槊交给亲兵，他手执战刀指挥着虎贲卫的战斗，他不断调动军队，支援薄弱危急处，这时，一名士兵奔来大喊道：“殿下，裴将军受伤严重，快支持不住了。”
杨元庆心中一惊，谢映登已经受伤下阵，如果裴行俨再支持不住，那右翼就危险了，他迅速抽取令箭交给自己的亲兵，“你去传令，由程咬金继任右翼主将，让他务必坚持到援军到来。”
“遵令！”
亲兵接令飞奔而去，杨元庆心中忧虑之极，尽管他事先有心理准备，这将是一场无法取巧的硬战，但他还是没有想到，战争竟会惨烈到这个程度，这和最高掌权者的意志有关，足以说明颉利可汗对击败隋军所下的决心。
让杨元庆担忧的是，时间拖得太长，最终对隋军不利，尽管现在的伤亡是一比二，突厥军伤亡两倍于隋军，这符合战前的预期，但隋军毕竟兵力少，打到最后，突厥还是会有十万以上的军队，还是依然有战斗力，但隋军却会因为兵力太少而支持不住。
他凝望着东北方向，双方皆已精疲力尽，这个时候，李靖的军队该出现了，就在这时，身边士兵忽然一阵轻微骚动，有士兵大喊：“下雪了！”
杨元庆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天空果然下起了细细的雪片，密密麻麻、随着北风飘卷而下，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期待已久的暴雪雪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却不知突厥可汗会有什么感想？
杨元庆的目光又向北方望去，他知道颉利可汗离他并不远。
就离杨元庆约三里外，突厥近卫军的主阵里，颉利可汗手执滴血的战刀，他身边躺着一名万夫长，已身首异处，颉利可汗暴跳如雷，对身边一群将领大声斥吼，“不管有没有下雪，给我击败隋军，谁再敢提下雪，就是他的下场！”
他战刀一指另一名万夫长，嘶哑着声音令道：“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击溃杨元庆的军队，杀死杨元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四章 暴雪来临
东线战场部署着隋军右翼，主将是裴行俨，副将谢映登，他们率领一万五千隋军骑兵对阵薛延陀的四万军队。
薛延陀自从大业初年惨败在大利城后，便销声匿迹了。
但他们只是沉默，而并没有消亡，相反，他们在突厥人的庇护下又逐渐恢复了元气，十几年的繁衍生息和不断兼并，他们已有部族二十万人，兵力十万，成为了铁勒诸部中最强大的一支。
突厥人扶植薛延陀只是利用他们来对付一直不太安分的回纥人，刻意把回纥人的牧场分给薛延陀一半，制造他们之间的矛盾，突厥人离间之计很成功，薛延陀和回纥之间确实成了死敌。
但薛延陀最仇恨的并不是回纥，而是隋朝，准确说是杨元庆率领的丰州军，十几前的仇恨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这一次南下，薛延陀就是为了复仇雪耻而来。
薛延陀的四万大军不断向右翼隋军发动疯狂的进攻，双方死伤惨重，可汗夷男的小儿子阵亡，八名万夫长也阵亡了四人，死伤已超过两万。
对草原军队来说，伤亡过半，一般都无法再坚持下去，但夷男却很清楚，如此他此时败了，他就无法获得中原丰厚的战利品，薛延陀也无法雪洗大利城之耻。
“给我坚持住，战胜隋军，每人赏羊百头！”夷男用重利犒赏鼓舞着他的军队。
此时的隋军也同样伤亡巨大，副将谢映登身中三箭，被亲兵救下，而主将裴行俨也负伤累累，流血极多，他也快坚持不住了。
“老裴，你撤下去，这里交给我！”程咬金急得双眼通红，大声叫喊。
裴行俨咬着牙，让一名亲兵给他拔掉右臂上的箭，他摇了摇头，“你没有独立指挥军队的经验，交给你，我不放心！”
程咬金气结，居然这么瞧不起他，他不由恨恨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我告诉你，我会战死到最后一人，你信不信？”
他又转身对十几名将领大喊：“你们说，相信我！”
十几名将领都低下头，谁也不吭声，这时裴行俨只觉一阵头晕，浑身已没有一丝力气，他真快坚持不住了，只得低沉声音道：“等殿下的命令吧！”
话音刚落，杨元庆的亲兵飞奔而至，高举令箭大喊：“楚王殿下有令，由程咬金将军接管右翼指挥，务必坚持到援军到来！”
程咬金大喜，他上前接过令箭，又转身盯着裴行俨，眼睛冒出光来，裴行俨无奈，只得对身边的十几名将领令道：“服从程将军指挥，违令者斩！”
众将一起躬身施礼，“遵令！”
这一刻，程咬金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对众人道：“我程咬金虽然战功不著，名声不佳，但殿下依然用我为主将，这种信任让我无话可说，唯有一死来报楚王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大斧一挥，“大家跟我来，让狗日的薛延陀人尝尝我老程板斧的滋味！”
……
此时天空雪花越来越大，远处的视线开始迷糊起来，在薛延陀大军的背后，李靖率领一万五千军队已经赶到了。
李靖打手帘遮住了飘落而下的雪花，注视着一里外的薛延陀军后队，他知道整个大战的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李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向身后望去，在他身后整齐地排列着五千重甲骑兵，他们像五千尊塑像，静静地矗立在飞舞的雪花之中，身上已铺满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大将薛万彻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手执马槊，注视着李靖，眼睛里充满了对大战的渴望，李靖明白他眼中所蕴含的期待，缓缓点了点头，“出发吧！”
薛万彻马槊高高举起，这就是出征的命令，五千重甲骑兵开始出发了，他们百人一排，缓慢地向前奔跑，队列整齐，马蹄发出整齐而有节奏哒哒声。
在重甲骑兵的身后，左右各分布着五千轻骑兵，他们也整队就绪，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重甲骑兵不可能远离敌军发动，他们的战马无法支撑太远的距离，在一里外发动，这便能产生最佳的冲击效果。
但这样一来，重甲骑兵的袭击就很容易被敌军发现，事实上，薛延陀巡哨已经发现了后面出现的隋军。
这个消息令可汗夷男大吃一惊，他一面派人紧急去向颉利可汗求援，同时将最后的五千军队布防在后营，用密集的弓箭迎击即将到来的攻击。
薛延陀的弓箭并不是从突厥人处得来，突厥人不会把优良的武器佩给他们，薛延陀用大量的牲畜从高丽人那里换来三万副弓箭，都是隋朝军器监打造的上好骑弓。
远处，黑压压的隋军重甲骑兵越来越近，很多薛延陀士兵的眼中都露出了惊恐之色，不等隋军骑兵进入射程，便开始盲目地放箭。
重甲骑兵已经杀到三百步外，薛万彻手执巨盾，将马槊再次高高举起，五千重甲骑兵陡然加速。
他们顶着密集的箭雨列队向敌军冲来，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似奔雷，气势俨如惊涛骇浪，冲毁一切、披靡一切，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暴烈向密集防御的五千薛延陀骑兵猛冲而来。
薛延陀骑兵惊恐万分，他们已经鏖战两个多时辰，都已筋疲力尽，斗志大大减弱，迅烈如狂涛般的重甲骑兵令他胆寒股栗，纷纷调头而逃，混乱成一团。
可汗夷男脸色大变，竟然是重甲骑兵，他在开皇二十年，隋军北伐时见识过这种重甲骑兵的强大冲击力。
但他知道此时不能后退，夷男拔出刀大喊：“给我顶上去！”
五千薛延陀军队有的执矛上前，有的拼命后撤，他们在战和逃之间犹豫，更加混乱，前排的骑兵恐惧得大喊大叫。
烈马奔腾，杀气冲天，五千重甲骑兵距离敌军只剩下数十步，薛延陀军队在最后一刻终于崩溃了，他们调转马头，向旷野里拼命奔逃。
这时，突厥一万援军也赶到了，他们顶在了薛延陀军队之前，但突厥军也同样被重甲铁骑撼天动地般的气势所慑，心中皆惊恐之极，前排士兵无处逃命，也无法后退，被后面的士兵推拥着，他们只得举起长矛，闭上眼睛，绝望地惨叫起来。
“轰！”
五千重甲骑兵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冲进了敌群，第一排的突厥骑兵被撞得粉身碎骨，数十具尸体和战马横飞出去，无数人被战马践踏在铁蹄之下，连惨叫的声音都喊不出，一群群人就仿佛麦子似的被割倒，尸体血肉模糊，血浆遍地。
重甲骑兵巨大冲击力瞬间冲破了突厥援军的阵型，此时，薛延陀可汗夷男就在突厥军阵之后。
他眼睁睁地看着密集的突厥军人墙如摔碎的瓷器般，破裂成了千万片，尸骨横飞，碎肉四溅，一支被鲜血染得通红的铁甲骑兵出现在他眼前，战马俨如怪兽，鼻子喷着粗浓的白烟，双眼通红地向他冲来。
“啊！”
夷男恐惧得失声狂叫，他身边的百名侍卫已经无法营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可汗被隋军铁骑卷入蹄下，践踏成肉泥。
重甲骑兵的马槊刺杀飞挑，他们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杀开了一条血路。
在他们身后，李靖率领一万隋军骑兵沿着他们劈开的血路杀进了薛延陀的阵地，薛延陀军队率先崩溃了，骑兵在大雪中四散奔逃，哭喊连天。
雪越下越大，由细细的雪片变成了一团团雪球，天地间变得灰蒙蒙一片。
在西线战场上，回纥大酋长裴萨眯着眼打量着天空的大雪，这时，吐迷度飞奔而至，焦急地大喊：“酋长，隋朝援军来了，薛延陀已经溃败了，酋长，我们快撤吧！”
裴萨又看了一眼突厥大营，这时，他心中天平终于从隋朝的厚利转到了回纥的自由。
他冷冷一笑，“突厥时代结束了，草原的战国时代来临。”
他一挥手，“我们撤！”
西线回纥军迅速撤离了战场，但罗士信却不饶，他率军在后面追杀，这时，一名军官飞奔而至，大声呼喊：“罗将军！罗将军！”
罗士信勒住战马，回头问：“什么事？”
军官奔上，举起一支令箭，高声道：“殿下有令，不要追击回纥，集中兵力进攻突厥侧面。”
罗士信顿时醒悟，回头厉声喝道：“全军听令，进攻突厥！”
此时东线的程咬金也同样接到了命令，放弃追杀溃败的薛延陀，和李靖联手向突厥西侧发动进攻。
李靖的援军在最关键之时扭转了战局，随着薛延陀的溃败和回纥军的撤离，突厥军军心开始崩溃，漫天的大雪使他们陷入了绝望之中。
“可汗，快撤！”
一名突厥万夫长带着三千余人狂奔而至，焦急地催促颉利可汗北撤，在数百侍卫包围中，颉利可汗跪在地上，他的头深深埋进土壤里，低声地哭泣着。
这一刻，绝望、愤怒、不甘，各种情绪扭曲了他的心，他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就像一个把身家性命压上赌台的人，在最后一刻，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忽然仰起头，泪水已流满他的脸庞，他将双手高高举起，对着天空漫天飞雪悲喊：“长生天啊！您怜悯突厥吧！”
……
‘咚！咚！咚！’
隋军反攻的大鼓开始轰隆隆敲响，鼓声震天动地，隋军士兵士气高涨，发动了最后的反攻，突厥军开始全线溃败了。
隋军在后面掩杀，杀得突厥败军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草原。
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席卷着大雪，铺天盖地扑向大地，天地间变得灰茫茫一片，干旱了近半年的北方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暴风雪。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五章 虎穴奇计
从傍晚开始，暴风雪越来越猛烈，狂风呜呜地吼着，暗黑的天空同雪海交织在一起，天地间变得一片苍茫。
在一座土丘上，杨元庆面对数十万大军激战过的土地，久久地站立着，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大战后的疲惫，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怅，无数鲜活的生命，无数跟着他南征北战将士，就淹没在这肆虐天地的暴风雪中。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盔上、身上，使他变成了雪人，他在身后，亲兵们不安地交换着眼色，殿下已经站立了半个时辰，不能再拖下去，他会被冻僵。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奔至近前，风雪中传来李靖的声音，“殿下在这里吗？”
亲兵们大喜，纷纷迎上去，风雪快步走来一人，正是代州总管李靖，“李总管，劝劝殿下吧！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亲兵们低声而焦急地说道。
李靖一惊，这会冻坏身子的，他快步向杨元庆走去，快靠近时，土丘上传来了杨元庆低沉的声音，“是李总管吗？”
“殿下，是我！”
李靖放慢了脚步，刚刚才杨元庆的语气里，他能体会到一种失去亲人般的悲伤，李靖能理解杨元庆的哀伤，作为一个体恤士卒主帅，这样惨重的伤亡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但是……战争远远没有结束，李靖慢慢走到杨元庆身旁，低声劝道：“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还有三万突厥骑兵在河东腹地肆虐，还有唐军在趁火打劫，我们的危机并没有消除。”
“我知道。”
杨元庆的语气变得十分平静，“我要连夜南下，在临走时，我要和他们告别，请求他们原谅我不能送他们入土。”
李靖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杨元庆竟然要连夜南下，这时，杨元庆转身走下山丘，向战马走去，远远听他的声音传来，“回大营再说吧！我有很多事情要交代你。”
李靖忽然明白了，杨元庆是要把突厥战役的后事交给自己，他心中一热，快步走下山丘。
风雪中，数百骑兵调转马头，向十几里外的隋军大营奔去，风雪很快便湮没了骑兵的身影，只有在战场上，数千名隋军士兵仍在辨认尸体，将一具具隋军阵亡将士的尸首搬上了马车。
……
和马邑的暴风雪不同，河东郡也下了两天的大雪，天已经放晴了，一座座村子披上洁白素装，树木变成了臃肿银条，远处一段废弃的长墙像条白脊背的巨蛇，伸向远远的紫红色的朝阳霞光之中，官道两边坎坷不平的洼地和沟渠，被雪填平补齐，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平地。
这里是河东城以北约三十里的五柳镇，正值清晨，官道上行人不断，厚厚的积雪已被踩踏结实，人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路边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农，他的马车车轮陷进了沟壑里，五六名年轻的壮小伙正一起帮他抬车，几次都没有成功，引来几个过路年轻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远处，一群孩子从村子里奔出，沿着被积雪覆盖的田埂欢笑着向这边奔跑而来，几只家犬跑在最前面。
在雪地里，一群农民正在专注地测量着雪的厚度，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发出内心的喜悦，这是他们渴盼了大半年的瑞雪，这场大雪滋润了极度干涸的土地，使大地又恢复了生机。
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五六百人的骑兵从北方疾速奔来，远远便可以看见他们，俨如一条在雪原中奔跑的长长黑线。
官道上的行人们纷纷向两边闪开，片刻，骑兵疾奔而至，每个人都配着双马，由于这边是路口，行人颇多，骑兵们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极快地从人们面前飞驰而过。
坐在大石上的老农忽然站了起来，惊讶地对旁边几名年轻人道：“你们看清为首的军官是谁了吗？”
几名年轻人一起摇头，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见老人神情惊讶，立刻七嘴八舌问道：“秦老爹，是谁呀？”
“你们这几个笨蛋，为首将领不就是楚王殿下吗？”
旁边几名商人也围上来，急问道：“老爹，能肯定，真是楚王殿下吗？”
“没错，我见过他好几次，去年他视察河东时，还来过我们村子，还问过我有几亩地，肯定就是他。”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楚王殿下不是在北方抗击突厥人吗？怎么出现在河东郡，老农轻捋白须，饱经沧桑的眼中露出会心的笑意，他对众人兴奋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军队一定是战胜了突厥，取得了大胜利！”
众人一声欢呼起来，几名商人却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震惊之色，这个重要的情报，他们要立刻向秦王殿下禀报。
……
尽管大半个河东道都沉浸在瑞雪的喜悦之中，但杨元庆却没有心情和沿途的官民共庆瑞雪。
一方面固然是隋突之战的惨烈结果令他郁郁不乐，另一方面，对唐军乘火打劫的忧虑始终沉沉甸甸压在他心中。
他不知道局势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尤其是中原，有没有突破他的底线？一路上他得不到洛阳的最新情况，只知道洛阳被围，但那是三天前的情况，现在呢？
事实上，杨元庆并不是担心洛阳城破，王世充的覆灭是迟早之事，不是灭在唐朝手中，就是被隋军干掉。
洛阳虽是中原图大之地，但同时也是四战之地，易攻难守，王世充夹在两大强敌之间，这种平衡局面不可能延续多久。
王世充也是枭雄之辈，杨元庆对他的死活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唐军东扩，一旦唐军拿下洛阳，而隋军和突厥的战役还没有结束，那么李世民必然会继续向东扩张，拿下大半个中原。
这才是杨元庆的底线，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结果，所以他才给王世充一个五天的期限，那不过是为激励王世充死守城池，为他争取时间，而今天已是第四天。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打断了杨元庆的思路，他一回头，只见一匹战马摔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蹄不断地抽搐，这是极度疲劳的样子。
杨元庆立刻勒住战马，目光关切望向从马上摔下的亲兵，亲兵翻滚出一丈多远，很快爬了起来，地上有厚厚的积雪，他并无大碍，杨元庆点点头，又向前方看了看，这里离河东城只有十几里了。
“大家放慢速度，休息战马！”
他又对程咬金道：“知节，你先去河东城，告诉来将军，就说我已经到了。”
“哎！”
程咬金答应一声，换了一匹马，加快速度向河东城奔去。
这时，罗士信终于找到了机会，上前低声道：“殿下，解洛阳之围应该去河内郡，我们来河东城，是不是……”
“你小子想说我牛头不对马嘴，对不对？”杨元庆瞥了他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罗士信脸一红，挠挠后脑勺道：“卑职不敢这样说，卑职只是想说远水不解近渴。”
“谅你小子也不敢乱说。”
杨元庆笑了笑，却不回答他的疑惑，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罗士信终于忍不住，又问：“我们是不是准备从风陵渡过河？截断唐军后路。”
杨元庆笑着用马鞭在他头盔上敲了一下，“我有这么笨的师弟吗？给你时间考虑，你竟然想到风陵渡，真是让我失望，你为何不想到蒲津渡？”
“蒲津渡！”
罗士信愣住了，忽然，他脑海里一道灵光闪过，他顿时明白杨元庆的意图了，他一下子捂住嘴，激动得简直叫出声来，杨元庆是要直接攻打长安啊！
杨元庆见他一脸激动，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图了，便笑问道：“怎么，你觉得不妥吗？”
“没有不妥！”
罗士信连连摆手，“卑职只是觉得太刺激了，直接进攻长安，最好能攻破长安，把李渊老儿从皇座上赶下来！”
罗士信越说越激动，他拍打自己的脑门，“我真是笨，这么好的计策居然没有想到，关中空虚，这就是围魏救赵啊！”
罗士信忽然又想到什么，迟疑一下，问道：“只是……这条计策为何不早实施，其实在唐军出潼关时就可以实施了，也不用我们千里迢迢急赶而来，一路上担惊受怕。”
“你以为我想不到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这条计策风险太大，如果贸然杀入关中，李建成从关内撤军，李孝恭再从潼关增援，就变成瓮中捉鳖了，更要命是，隋军杀入关中，河东必然空虚，这时候李世民再趁虚北上河东，而隋突还在马邑大战，你说怎么办？”
罗士信清醒过来，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就会得不偿失。”
杨元庆也微微感叹一声，“还不止得不偿失，这样非但不能围魏救赵，反而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停一下，杨元庆又道：“这条计策的关键就在于隋突之战结束，这样隋军就能腾出手来，李世民不敢轻易北上河东，所以我才急急南下，只要我在河东郡露面，李世民就能知道隋突战役已经结束，他不敢再轻举妄动，而且防止万一，我又从河内郡调一万人增防河东郡，这样，便可以实施这条围魏救赵之策了。”
杨元庆刚说到这，只见远处奔来一队人马，为首大将正是镇守河东的主将来护儿。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六章 雪夜踏关
在河东郡的防御主将上，杨元庆一直在考虑最优人选，作为河东主将，首先是要稳重，其次则要有名气，能震得住关中唐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杨元庆先想到的是秦琼，但秦琼虽然稳重，但名气不够大。
这样一来，来护儿便成了最佳人选，他是隋朝老将，在军中极有资历，无论权谋兵法，都是上佳人选。
唯一的遗憾就是年事已高，不过杨元庆不需要他征战，只要他能替自己守住河东郡，那就是天大之功了。
“楚王殿下来得好快！”
来护儿笑呵呵迎了上来，在马上抱拳施礼，“殿下一路辛苦了。”
杨元庆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急问道：“莫非太原有消息传来？”
来护儿点点头，“昨晚半夜太原传来急报，让我转告殿下，有一个好消息。”
“可是三万突厥骑兵的消息？”
这是他最关心之事，楼烦郡和太原郡除了太原城未受损外，其余县城皆被破坏焚烧殆尽，死亡上万人。
这令杨元庆极为恼火，他临走前着令李靖和秦琼，联手歼灭这支突厥军，所以来护儿提到好消息，他首先便是想到此事。
“正如殿下所想，就是三万突厥军之事，他们听说马邑突厥兵败，便从井陉转道河北，卑职估计他们是想去辽东，太原急报上说，秦将军率两万军堵住了井陉关，侯莫陈乂将军率军一万，扼住了东面的土门关，这样便将三万突厥军困在井陉之内。”
这个消息令杨元庆大喜，他立刻回头令亲兵道：“立刻发鹰信去鄯阳县，命李靖再向土门关增援一万军，务必将突厥人困死在井陉内。”
三万突厥军被困井陉，迟早必亡，搬去了杨元庆心中的一块大石，但此时，他更关心的是关中和洛阳的情况。
“走吧！去城内再详谈。”
一行人加快马速，向河东城疾奔而去。
……
河东郡衙议事堂内，杨元庆的亲兵们很快拼出了关中地区的沙盘，沙盘只有一丈大小，分解为十六块，便于携带。
杨元庆站在沙盘前，凝视着关中地形，却在聆听来护儿关于洛阳战况的汇报。
“洛阳战役打得很惨烈，二十万唐军连续三天攻城，死伤至少数万人，但城池还没有攻下，听探子说，王世充逼迫全城男女皆上城防守，又在城头上浇水，使城墙光滑无比，唐军很难攻城。”
杨元庆微微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王世充很善于打仗，不过……他最后还是会守不住。”
这时，旁边新任河东郡太守魏征起身施一礼道：“王世充待民残暴，百万人的大都最后凋零破败，他在洛阳是民之不幸，殿下何必为他伤感？”
杨元庆看了魏征一眼，笑了笑，“我不是为他伤感，若是我攻下洛阳，我也会杀他平民愤，魏太守不必想得太多。”
不等魏征再说话，杨元庆便对来护儿道：“不提洛阳了，来将军说说关中和长安的情况。”
来护儿取过木杆指向长安道：“现在唐军倾巢而出，蜀中和荆襄几乎无兵，不过长安还有一万羽林军和一万金吾卫，另外，在潼关和蒲津关还有五千守军，由蒲津关守将王长谐和潼关大帅李神通率领。”
杨元庆眉头一皱，“李神通怎么在潼关当大帅？”
来护儿冷笑一声道：“听说只是临时兼任，李神通准备出任洛阳留守，现在潼关等唐军攻下洛阳，他就要上任了。”
杨元庆沉思片刻，毅然道：“那就今晚出兵，夜袭蒲津关。”
……
入夜，空气清晰而寒冷，一轮孤月挂在深蓝色的夜空，星辰寥寥，清冷的月辉撒在大地，雪月相映，使大地变得格外清亮，宽达十几里的黄河早已冻得结结实实，厚厚的白雪覆盖在河面，没有人走过的踪迹。
自从银钱事件后，唐朝已经断绝了和隋朝的贸易往来，严禁商人过河，也不准河东商人进入关中，再加上战争持续不断，使得隋唐之间几乎断绝了往来，偶然会出现的人影，大部分都是两军派去的探子。
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支约万余人组成的骑兵队正在河面上疾速踏雪而行，直向对岸的蒲津关进发。
蒲津关是秦晋之间的一道险关，也是古渡口所在，蒲津关以北的黄河两岸皆是悬崖峭壁，也就是著名的秦晋大峡谷，或者再北上两百余里，可以从禹门渡过河，然后沿驿道南下。
但走禹门渡，时间上已来不及，隋军只能从蒲津渡入关中，离蒲津关还有七八里时，杨元庆手一摆，队伍渐渐停止了前行，从河面向西望去，已经隐隐可以看见西岸黑黝黝的山体轮廓，蒲津关便矗立在两边的悬崖峭壁之中。
杨元庆远远凝视着关隘，他在等待着前锋的消息……
月光下，一支商队无声无息地上了渡口，沿着斜缓的山道向一里外的蒲津关而去，商队约两百余人，牵着三百多匹毛驴和骡子，满载着箱笼草包等各种货物，几匹毛驴上打着旗帜，旗帜上写着‘蒲南商行’四个字，看得出这是一支规模很大的商队。
为首的商人叫做张元重，是河东郡的商人领袖，体重足有两百斤，又高又胖，走路都困难，必须坐在乘舆上，由四人抬着他，在他左右各跟着一人，正是罗士信和程咬金。
程咬金一脸阴沉，这种诈关之事是他的拿手好戏，现在却让他为副手，而让一个肥胖的商人来诈关，夺了他程咬金的功劳，着实令他不爽，若不是罗士信在旁边，他早就掏个冰窟窿把这个胖商人扔进去。
张元重能感受到程咬金的敌意，他心中忐忑不安，便对另一边的罗士信陪笑道：“现在唐朝禁止隋朝商人入关中，但上有禁令，下有对策，生意还是要做，只是白天不能走，必须晚上过关，付一笔过关费，守军就会放过去，所以这些守军都抢着晚上当值，就是这个缘故，这里面油水很大。”
罗士信看了一眼程咬金，笑着安抚张元重道“张东主不要有什么担心，殿下请东主帮忙，自然不会亏待你，有殿下替你做主，别人不敢把你怎样。”
程咬金翻了翻白眼，这是在说他呢！他想扔几句狠话撑撑面子，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前面已经到了蒲津关。
两边山势遮住了月光，投下了巨大的黑影，使关隘前变得有些昏暗，看不清城头上的情形，黑暗中只城头上有人喊：“是什么人？”
商队停止了前进，张元重从乘舆下来，在两名随从的扶持下走上前道：“城上是哪位将军当值，是马校尉还是丁校尉？”
这时城头传来另一个粗犷的声音，“我是丁滔，下面之人是张东主吗？”
张元重往来蒲津关几十年，大家早已很熟悉，张元重连忙笑道：“正是在下！丁将军，今晚能否行个方便？”
城头上有人探身出来，是一个身材极高之人，他看了半晌道：“张东主，有点难办啊！朝廷昨天刚下了旨意，要求严查过关之人，超过五人者，不准过关，你要是早两天来就没有问题了。”
旁边程咬金大急，他刚要说话，罗士信却一把拉住了他，只见张元重不慌不忙笑道：“丁将军也知道前两天下了大雪，哪里出得了门，好容易等大雪停了，这才急急赶来，再不开张，弟兄们都要喝西北风了，丁将军，还是请帮帮忙吧！”
城头上之人沉默了一下，又道：“张东主，不是我不肯帮你，大家打交道已经十几年了，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我理解你的难处，可我的难处，你也要理解啊！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放你过关，你说万一被上面查到，丢这个卑官还是小事，说不定还要掉脑袋，你看这件事……”
张元重呵呵一笑，“那过关费就再加两成吧！”
程咬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讨价还价，自己还真不懂这些商人过关的规矩，他心中的不满顿时消了，若让他来诈关，还不一定成功。
城头上军官似乎嫌少，又道：“这次非同寻常，加三成。”
“加三成的话，我的利润就没了，丁将军让一让吧！”
“谁不知道张东主的货都能卖高价，几倍的厚利，张东主也要让我们这些小兵喝点稀粥吧！”
“那好吧！就三成，不能再多了。”
双方讨价还价，达成了协议，很快，蒲津关大门缓缓开了，张元重回头给罗士信使了个眼色，罗士信握紧了藏在骡背上的铁枪，牵着骡子率先走进了蒲津关，商队加快速度，陆续进入了关隘，忽然，城门内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关隘内爆发出一片喊杀声……
数里外，杨元庆依然在耐心地等待着消息，他有备用方案，如果诈关不成，那就只能强攻了，其实也并不是攻打不下，只是要费些周折，还会有伤亡，杨元庆现在实在不想再有伤亡。
就在这时，有士兵指着关隘大喊：“殿下，有火光了！”
杨元庆也看见了，蒲津关城头一片火光，他当即下令道：“全军出发，杀进蒲津关！”
一万骑兵骤然发动了，马蹄如雷，疾奔向黄河对岸，不多时，一万隋军骑兵杀进了蒲津关，冲进了关后的敌营内，守将王长谐仓惶脱逃，逃向潼关报信。
拿下蒲津关，隋军并不停留，继续向西疾奔，三更时分，隋军从兴德津过了渭河，一万隋军骑兵在杨元庆的率领下，风驰电掣般向长安杀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七章 紧急应对
太极宫白莲殿，这里是尹德妃的寝殿，此时已是一更时分，宫殿四周布满了宫廷侍卫，一队队侍卫来回巡逻，在黑暗处还藏有暗哨，种种迹象表明，大唐皇帝李渊今晚就留宿在白莲殿内。
夜已经深了，侍卫们都穿着厚底软靴，脚步尽量放轻，宫殿内外十分安静，这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传来，使侍卫们纷纷警觉起来。
“是谁？”侍卫们奔上去，拦截住了敢放肆奔跑的人。
“是我！”来人声音很严厉，侍卫们认出是直阁将军周俊，都吓得纷纷闪开。
周俊狠狠瞪了众侍卫一眼，快步走上台阶，两名宦官却拦住了他，“周将军，圣上已经安歇，不要打扰！”
周俊连忙抱拳道：“我知道，但我十万火急的大事要禀报圣上，请两位公公通报圣上。”
两名宦官对望一眼，一般是不能惊扰圣上休息，但周俊作为直阁将军，他应该更懂这个规矩，肯定是有重大事情，若误了事，他们也担待不起，一名宦官点点头，“周将军请稍候！”
宦官转身向寝宫内走去，尹德妃的寝殿内更加安静，屋角两只香炉青烟袅袅，弥漫着一股浓冽的檀香，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墙上挂满了色彩艳丽的蜀锦，大殿上方在几幅长长的丝幔中间坠着一颗柚子大的夜明珠，将淡淡清辉洒向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大殿中间两道厚厚的幔帘低垂着，将大殿一隔为二，八名宫女站在幔帐的外面，手捧各种用具，等待圣上和娘娘的召唤。
而在大殿内的玉阶上，放着一张象牙金丝床，床上挂着厚厚的芙蓉暖帐，帐内，大唐皇帝李渊正和年轻美貌的尹德妃相拥而眠。
此时已是一更时分，但帐内还传来尹德妃嘤嘤的声音，“臣妾父亲之事，陛下一定要答应，不答应，我可不依。”
“爱妃放心吧！你的父亲是国丈，朕怎么会追究？早点休息吧！朕很累了。”
“不行，陛下一定要亲口答应臣妾，要不然臣妾就哭给圣上看。”
“好！好！好！朕正式向爱妃保证，绝不追究你父亲之事，一言九鼎。”
“多谢陛下，陛下睡吧！臣妾给陛下暖身子。”
这时，帘幔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宦官禀报，“陛下，有紧急大事要禀报。”
李渊和尹德妃刚做完恩爱之事，已经疲惫不堪，这时候却有人来打扰，令他十分恼怒，但听说是有紧急大事，他便忍住怒火，冷冷问道：“什么事情？”
“启禀陛下，是直阁周将军来禀报，他说骊山左峰有三锅烽火点燃。”
骊山烽火点燃，那就意味着外敌寇边，不是突厥就是吐谷浑，但突厥和唐朝基本不接壤，可以排除，应该是吐谷浑的可能性更大。
虽然这也算是大事，但李渊实在太疲惫，可以暂时放一放，便道：“朕知道了，明天再和大臣们商议。”
停了一下，宦官又小心翼翼提醒道：“陛下，是左峰的烽火。”
“什么！”
李渊腾地一下坐了下来，骊山有两座烽燧，右峰烽燧是关西和北方报警，而左峰烽燧是关东报警，关东出警，这就意味着关中有敌入侵了，吓得李渊困意全无，慌忙披上外袍爬起来。
尹德妃也不敢再睡，她喊了一声，几名宫女立刻进来，替李渊穿上厚袍，戴上平巾，李渊这才匆匆走到外宫。
直阁将军周俊等在这里，他见李渊出来，连忙上前禀报：“陛下，烽火刚刚燃起，很可能是蒲津关那边出事了。”
李渊也猜到是蒲津关那边出事，那应该是隋军侵入关中了，这令他心中惶恐异常，关中空虚，长安也只有两万军队，若真有隋军袭击关中，让他怎么应对？
李渊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连忙令左右道：“速去把五相国都召来朕的御书房。”
李渊也没有任何睡意，他回宫简单洗漱一下，便匆匆去了御书房……
武德殿广场上，大雪已被清扫干净，裴寂、陈叔达、萧瑀、窦轨、独孤震等五相国都先后赶来了，此时他们都知道了骊山烽火之事，这个消息同样令他们震惊，五人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上次我就说了，把军队全部派出去，关中空虚，风险会很大，结果你们谁都不听，谁都不肯劝圣上，现在问题出来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裴寂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怨气，当时派兵时他是想到了派出倾国之兵不妥，但当时李渊在气头上，他不敢劝，便想让别人提这件事，但谁都没有理会他，现在果然出危险了，他立刻开始埋怨起众人。
其他四人都冷冷瞥了他一眼，裴寂善于在背后做小动作，众人对他很警惕，都不齿和他为伍，对他的埋怨，也没有人理会。
这时，台阶上走出一名宦官，高声道：“圣上有旨，宣五相国觐见。”
五名相国整理一下衣冠，一起走进了武德殿，此时御书房的灯已经点亮了，几盆炭火已将房间烘烤得十分暖和，李渊正负手站在一张关中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
“参见陛下！”五名相国先后躬身施礼。
李渊摆摆手，“各位爱卿平身，赐座！”
宦官们搬来了单人坐榻，众人坐了下来，李渊这才叹口气道：“半夜把各位相国找来，实在是很抱歉，想必大家都知道了，骊山燃起了烽火，现在情况还不明，但朕实在是很担心，隋军极可能趁关中空虚杀进来了，大家说说吧！现在该怎么办？”
五人都沉默了，片刻，窦轨微微欠身道：“陛下，微臣认为是隋军从蒲津关杀入关中的可能性比较大，现在蒲津关应该已经不保，如果是这样，最快明天中午，隋军将杀至长安，微臣考虑，应该有两个紧急应对方案。”
李渊大喜，他现在就希望得到有实际内容的建议，窦轨当初为扶风郡太守，曾率领军民奋战半个月，以一万五千军队成功防御住了杨玄感十万大军进攻，在部署防御上很有经验，李渊对他极为信任，便连忙道：“窦相国请说。”
窦轨微微一笑，“其实我的方案大家都想得到，一个是守城，一个是求援，可命羽林军和金吾卫立刻上城防御，同时招募长安青壮协助守城，臣没有猜错的话，隋军应该是轻骑突击，没有带攻城武器，所以长安城的问题不是很大，但隋军骑兵杀入关中，会极大影响军民士气，会动摇军民对唐朝的信心，所以必须求援，让太子的军队和秦王的军队同时回援。”
旁边陈叔达眉头一皱道：“或许隋军的目的就是围魏救赵，逼迫我们撤军，若我们让两军回援，不就正好中了隋军的计策，窦相国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窦轨摇了摇头，“陈相国多虑了，杨元庆重兵在北方，河东腹地又有三万突厥军在肆虐，他的大军还无暇南下，所以这次偷袭的军队不会多，最多也就两万人，其实我的意思，是把这支偷袭军队歼灭在关中，反而能激奋军民的士气，另外，军队也不必全部回援，各回援五万人便足矣。”
裴寂也接口道：“我们甚至还可以让秦王从陕县渡河北上，反攻河东郡，断这支偷袭隋军的后路，或者索性大举北上，夺取河东郡和绛郡，这两个郡人口众多，农业发达，将是我们最大的收获。”
这时，李渊见萧瑀一直沉思不语，便问道：“萧相国有什么想法？”
萧瑀目光里带有忧色，缓缓道：“微臣在想，隋朝为何不在前段时间出兵，那时关内道没有被占领，洛阳也没有被围，那时出兵更能牵制我们，而偏偏现在出兵，难道隋军不知道他们会被围歼在关中？难道隋军不知道，河东郡反而会被唐军攻打？”
萧瑀的疑虑使李渊似乎明白了什么，“萧爱卿的意思是说……”
萧瑀点了点头，“微臣有七成的把握可以肯定，隋军已经击败了突厥，只有这样，他们才敢这样突袭长安。”
萧瑀的大胆判断令李渊倒吸一口冷气，如果真是这样，局势就要发生变化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奔跑声，有人在门外禀报：“启禀殿下，太原有急报！”
太原唐风已被摧毁，但还有一些唐风势力隐藏在太原，虽然不敢有什么行动，但太原若有什么重大变化，他们也会传来消息。
李渊心中涌起一种不祥之感，难道是……他连忙令道：“速呈上来！”
一名宦官匆匆走进，双手呈上一份已经抄录好的情报，李渊接过情报看了一遍，上面只有一行字：‘隋军大捷，太原满城欢庆。’
李渊心一凉，俨如坠进冰窟，他苦笑一声对萧瑀道：“果然被爱卿说对了，隋军击败了突厥军。”
御书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李渊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凝视着夜空，心中沉重之极，他最不愿面对之事终于来了。
“陛下，先守住长安，其他可以看形势发展再作决定。”窦轨建议道。
李渊点了点头，回头对众人道：“可让太子和秦王各回兵五万，援助关中！”
他又对窦轨道：“防御守城的重任，就交给窦爱卿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八章 两线反击
丰州以南的河面上也一样被茫茫大雪覆盖，雪已经停了，太阳远远升在半空，温和地照耀着大地。
在宽达十几里的黄河河面上，布满了黑压压的小黑点，远远望去，俨如大把黑芝麻撒在皑皑白雪之上。
当黑点越来越近，却是数千架满载隋军士兵和物资的大雪橇，每辆雪橇由两匹挽马拉拽，在厚厚的白雪疾速奔跑。
在每辆雪橇旁边，跟着奔跑着十几匹战马，它们用厚厚的软布裹着肚子和腿部，长时间地在冰面上奔跑，冰面的寒气会让战马无法忍受。
这是一万五千名隋军将士，为首大将便是丰州总管裴仁基，此时灵武郡已经被一万唐军占领，他们的任务就是南下夺回灵武郡。
可以说，这是隋军反击的开始，当隋军在马邑郡的决战中战胜了突厥，隋军反击唐朝的部署便全面开始实施了。
事实上，早在隋军被迫撤离灵武郡时，杨元庆已经将反击唐军的计划送到了裴仁基手中，所谓危机，就是危和机的组合，在危险中看到机会。
在渡过突厥的危险后，那他们迎来了机会，几乎每一个隋军将士的心中都憋着一股气，甚至包括老将裴仁基，他心中也是充满了复仇的杀机，击溃唐军，把他们赶出灵武郡。
“裴总管，其实让唐军占领灵武郡，他们就会从陇右和关南迁移人口来，那时我们再占领灵武郡，岂不是更有收获？”
问话之事是坐在裴仁基身后的秦怀玉，裴仁基也很喜欢这个年轻机灵的徒孙，总是把他带在自己身边。
裴仁基微微笑道：“灵武郡有丰沛的水源灌溉，又有足够的热量，土地肥沃而广袤，一直便是我们的粮仓，如果被唐军夺走，对我们粮食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更重要是，我们必须要配合楚王殿下的全面反击策略，打击唐朝的嚣张气焰。”
裴仁基见秦怀玉还是若有所思，知道他还不是很满意自己的答复，又笑道：“这就好比你和人打架，旁边有多人在看，包括很多依靠你保护的人，刚开始你被人打趴下了，但你马上具有了反击能力，你说会等过几天再来报仇，还是立刻把对方打趴下？”
秦怀玉也笑了起来，“总管当我是孩童呢！我明白总管的意思，我们现在反击是在鼓舞大隋军民的士气，夺回重要的战略之地。”
裴仁基点了点头，他目光又投向远方，他对击溃唐军，夺回灵武郡充满了信心。
……
淮阳郡宛丘县，一支一万骑兵组成的队伍正疾速向南进发，这同样也是一支隋军骑兵，为首大将正是河南总管徐世绩，他也接到了杨元庆的命令，命令他佯攻荆襄。
骑兵队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沿着宽阔的官道迅速向南疾奔，两边是成片的麦田，冬小麦已经种下，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等待着明年开春的到来，再远处是一座座村庄，四周被河流和树林环绕，此时已是清晨，村庄冒起了炊烟。
徐世绩抿着嘴一言不发，这段时间他的心情不太好，中原大战之后，他几乎就没有什么事了，无论是远征高丽的战争还是发生在马邑郡的隋突大战，都没有他的份，他觉得自己有点被边缘化了。
当然，他也明白，关键是隋军没有攻打青州，否则自己也不会这么清闲，心中虽然有点不平，但他毕竟是一方总管，他得服从大局，服从杨元庆的指挥。
队伍又向前奔行了一段路，离宛丘县已经不远，徐世绩见路旁有一片茂密的松林，虽然松树上挂满了积雪，但树林里面似乎还比较干燥，他随即马鞭一指，大家进树林休息片刻。
十几名斥候先向树林里奔去，片刻出来大喊：“总管，树林里没事，可以休息！”
骑兵们纷纷离开了官道，牵马进了松树林，松林里弥漫着一股松脂的清香，到处是一堆堆积雪，这是从树上落下的雪，大部分地方都比较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
士兵们纷纷找松树坐下，给战马喂了干草和水，从马袋里取出冻得冰冷的面饼和干羊肉片，撒上盐末和辛辣料，卷起来便大口啃咬，又取过水壶猛喝几口，低声谈论起马邑郡的隋突大战，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事情。
徐世绩也坐在一棵树下，慢慢吃着干粮，心中却在想着攻打青州之事，他有一种预感，解决完突厥后，楚王下一步极可能就是取青州了。
这时，他的副将高子开坐在他身边，笑道：“总管，你说我们索性就拿下荆襄算了，干嘛还要佯攻？”
“拿下荆襄，就靠我们这一万骑兵？”
徐世绩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以为占领一个地方就这么简单吗？洛阳有二十万唐军，一旦他们攻下洛阳，下一步就是吞并中原，也可以，他们占中原，我们拿荆襄，你认为现实吗？”
高子开挠挠头，“这倒也是啊！荆襄和我们隋朝不挨边，朝廷送份公文都过不来。”
“占领一处地方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当地士族是否肯接受你，民众是否拥护，官员是否忠心，军队的粮食怎么解决，这些都是大问题，当年杨玄感占领关中，关中人肯接受他吗？最后还不是一败涂地，还有我们占领河北，仅仅是占领罢了，为了真正控制河北，让河北人归心，楚王殿下不知费了多少心机，耗费多少钱粮，到现在才开始动河北官场，这都快一年了。”
徐世绩说得这，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中原，其实也是麻烦事，我们撤离时，你看有谁挽留我们？唐军过来时，你看又有谁起义反抗？中原人比较认同瓦岗军，要是瓦岗军还在，我们想夺取中原，那就很难了，这个我比谁都明白，这也是殿下让我留守中原的缘故。”
高子开低头沉思片刻，又道：“这么说，李密离开中原是其实是一个失策，是这样吗？”
“恰恰相反！”
徐世绩笑了笑，“翟让虽然短视，但他很仗义，有肉大家吃，有钱大家用，打土豪，夺官仓，把粮食分给贫穷农民，所以河南民众对他率领的瓦岗军非常拥护，但李密则认为翟让得罪士族，成不了大事，所以把他杀了，自立为魏王，但杀了翟让，他在中原也渐渐呆不下去，只能被迫南迁江南，一方面是避开隋唐的威胁，另一方面是想寻求南方士族的支持。”
高子开虽然也出身北海高氏名门，但他是员武将，只知道服从任务打仗，从没有考虑这种大局，今天徐世绩一番话忽然让他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默默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以后还请徐总管多多指教，我很想知道这些东西，而不是一味的打仗。”
徐世绩拍拍他肩膀，笑道：“那我先给你布置一个题，你自己考虑，为什么殿下不直接拿下青州赈灾，而是让青州灾民逃到河北去再赈灾？”
高子开眉头皱成一团，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徐世绩却笑道：“边走边想吧！”
他又对周围的军官道：“通知弟兄们出发了！”
‘呜——’号角声吹响，这是出发的命令，隋军骑兵纷纷收拾上马，奔上了官道，马蹄轰鸣，一万骑兵又向南方疾奔而去。
……
正如唐相窦轨的预测，杨元庆率军在次日中午时分杀到了长安，军队占领了灞上军营，在军营内他们得到粮食、肉食和草料的补充，士兵们饱餐一顿，都纷纷休息了。
一夜的强行军，使人马都已困顿不堪，在一间空房内，杨元庆则站在沙盘前沉思着下一步的行动。
昨晚行军时，他已看到了一路上的烽火，长安必然已经知道了隋军杀来的消息，他可以想象现在长安城的严阵以待。
虽然从一开始，杨元庆就并没有打算夺取长安，那毕竟不太现实，他们没有带攻城武器，想攻下近三丈高的城墙，那几乎不现实。
但就这么绕城而走，这也不符合他的此行的目的，他要把长安和关中扰得鸡飞狗跳，逼李渊全线撤军，至少把大部分军队都撤回来，为他的反攻创造条件。
这次长安该怎么打？杨元庆久久沉思着，这时，门外传来禀报声，“启禀殿下，斥候回来了。”
杨元庆精神一振，立刻道：“命他进来！”
片刻，一名斥候校尉匆匆走进房间，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殿下，卑职探得长安情报。”
“说吧！”
“禀报殿下，长安城今天九座城门关闭了八座，只有明德门开了一个时辰，现在已经关闭了，卑职调查了一些情况，听说守城的主将是相国窦轨，守城士兵都是羽林军和金吾卫，还动员了两三万青壮协助守城，城头上混乱，他们主要集中在东城和南城一带。”
杨元庆目光注视沙盘，这时他的目光落到北面，那是他极为熟悉之处，他从小就在那里打猎为生。
“龙首原的驻军有多少？”杨元庆记得龙首原有一个大军营。
“回禀殿下，龙首原军营就是金吾卫的军营，他们已全部入城，军营内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
这时，杨元庆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九章 兵临宫下
长安城内已经乱成一团，原本天亮开启的城门和坊门皆已关闭，严重影响了民众的正常出行，再加上军方挨家挨户征集青壮民夫守城，使长安城陷入了恐慌之中。
各种传言在长安各坊流传，有人说突厥大军南下杀入关中，也有人说隋军入关，骊山的烽火使隋军入关的传言成为了主流，杨元庆率领十万大军即将攻打长安的消息越传越广，闹得满城风雨。
在长安明德门一带尤其混乱，一夜的烽火使住在城外的数万恐慌民聚集在各大城门外，大声叫喊开城，场面极为混乱，窦轨无奈，只得下令开启明德门一个时辰，放民众进城。
此时，明德门内的朱雀大街上挤满了进城的民众，背着箩筐，挑着家当，哭爹叫娘、吵嚷叫骂，场面极度混乱，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凶神恶煞地驱赶着民众。
紧靠明德门的四个坊，延祚、安义、光显、保宁，坊门已经开启，士兵们要把逃进城的数万民众驱赶进四个坊中。
而坊中很多住户却抵制难民进坊，搬来各种障碍物堵住坊门，使坊门口哭喊连天，拥挤混乱，更有无赖地痞骑在坊墙上用弹弓弹射年轻少妇取乐。
长城周长约有六十余里，但守军只有两万余人，只能部署在东城和南城，尽管如此，三十余里长的城墙上还是显得兵力稀稀疏疏，同时招募的数万年轻青壮也发放了弓箭长矛，命他们协助士兵守城。
窦轨站在东城城头，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远方，他大概已经得到一点消息，确实是隋军入侵，人数约在一万至两万之间，但最让他感到吃惊的是，有人认出为首的隋军将领竟然是杨元庆。
这个消息着实令他感到紧张，目光里充满了焦虑，旁边掌管羽林军的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笑道：“窦相国为何如此紧张，杨元庆亲自领兵来关中不是很好吗？等太子和秦王的军队返回，直接将他瓮中捉鳖，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窦轨叹了口气，“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杨元庆亲自带兵入关，好像看似不妥，但他其实是以身为饵，吸引唐军主力的返回，一旦唐军主力返回关中，我担心前功尽弃，而且他绝不会让我们抓住，只会提高他的威望。”
他话音刚落，忽然有士兵惊恐地大喊：“隋军杀来了！”
窦轨和长孙顺德同时一惊，他们向远处望去，只见远方白雪皑皑的原野里，一队黑点正向这边疾速奔来，延绵足有七八里，看起来约有八九千人。
城墙上顿时紧张起来，士兵们大呼小叫，甚至有些士兵紧张得浑身发抖，防御东城一带主要是羽林军士兵，羽林军其实就是一种仪仗兵，大多是高门子弟，家境殷实，平时盔甲光鲜，威风凛凛，待遇也十分优厚，更不用上阵打仗，只要仪容整齐，威武庄严便可。
所以他们遇到真的战争时，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便使他们控制不住情绪，用大声叫喊来发泄内心的恐慌。
长孙顺德大怒，翻身上马向士兵们冲去，用鞭子猛抽这些吓得浑身发抖的士兵，骂道：“不准大惊小怪，再有失惊打怪者斩！”
随着隋军骑兵越来越近，城头上渐渐变得安静下来，窦轨看清楚了，为首大将身材魁梧，银盔铁甲，年轻骁勇，手执一根粗长的大铁枪，他旁边之人脸黑如锅底，相貌凶狠丑陋，手执一把宣花大板斧。
“是罗士信和程咬金！”长孙顺德脱口而出，他认识这两人。
窦轨一怔，那杨元庆在哪里？难道在队伍后面吗？
这时，隋军士兵飞驰而至，竟同时向城头放箭，箭如疾雨，呼啸而至，城头一片惨叫声，守城士兵措不及防，被射倒了一大片，窦轨被一名士兵及时扑倒，但他的帽子却被射飞了。
窦轨狠得抽自己一记嘴巴子，隋军已经杀到眼前，他竟然忘记下令放箭了，长孙顺德也发应过来，他大声叫喊：“放箭！快放箭！”
城上唐军开始反击了，但他们被隋军箭矢压得抬不起头，只得躲在城墙后，用抛射的方式向下放箭，城上城下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天，气势壮观，但双方的伤亡却不大，唐军躲在城垛后不敢抬头，而抛射的方式，射程却不够，无法伤及隋军。
片刻，隋军的箭矢忽然变成了火箭，一支支利箭带着火团扑向城头，大量的火箭射中城楼，城楼开始燃烧起来，火势越烧越大，熊熊大火直冲天际，浓烟滚滚，城头上一片混乱。
……
就在隋军用一种骚扰方式袭击长安城的同时，杨元庆却带着两千隋军骑兵绕道北城外的龙首原，龙首原也就是后来大明宫的修建处，但此时是一片森林密布，已被唐朝辟为禁苑，为皇室山林，不准任何人入内，当年杨元庆潜伏在这一带打猎，他对这里地形环境了如指掌。
这里是长安地势最高处，临高下望，可以清晰地看见长安城，但离他们最近的，却是长安的皇城和宫城，他们在太极宫后面，太极宫巍峨壮观，瑶楹金栱、银顶玉砌，在阳光下晶莹炫耀，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他们并没有直接靠着宫墙，在皇宫和后面的山林之间，还隔着一片森林和草场，那便是皇宫的西内苑，是当年隋文帝杨坚养珍禽异兽之处，同时也是羽林军的驻地。
在龙首原上还有一座巨大的军营，是金吾卫的驻地，但杨元庆并没有去军营，那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是唐朝皇宫。
唐朝皇宫平时由一万羽林军守卫，戒备森严，但就是这样，羽林军的作用也只是用来对付盗贼和刺客，并不是用来打仗，关中四面皆是关隘，关内驻防重兵，防御严密，几乎很少有军队能打到长安来。
但这一次却非同寻常，隋军趁关中空虚，直接杀到长安城下，偏偏羽林军又被调去守城，整个宫城内只有两千余名侍卫，长安的防御出现了一个漏洞，而杨元庆又恰恰非常清楚这个漏洞在哪里？
杨元庆率领骑兵穿过龙首原，来到了当年他救杨坚的那条山谷，这条山谷直通西内苑大门，此时山谷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杨元庆望着这条熟悉的山谷，心中涌起了一种对少年时代的无限怀念。
这时，一只山雉从他头顶飞过，杨元庆迅速抽弓搭箭，弓已张开，但他没有射出这一箭，弓弦又慢慢松了，他自嘲地摇摇头，大战在即，士卒们尚知克制，他一军主帅，却还追忆往昔射杀山雉，让士兵们看见了，会怎么想？
杨元庆催马率领两千骑兵向西内苑奔去，片刻便来到了外墙边，西内苑的外围是一段长长的围墙，墙高两丈，修建得十分坚固结实，在正北的位置上矗立着一座气势壮观的宫门，叫做西苑门，平时这里有三百士兵镇守，但此时这里只有五十余名守军。
士兵们正在门楼上来回巡逻，忽然间，他们发现了远处山谷里疾奔而至的隋军，顿时吓得惊慌失措，大声叫喊：“隋军杀来了！隋军杀来了！”
‘当！当！当！’急促的警钟声在城头上敲响，杨元庆一声令下，“动手！”
两千骑兵迅烈而至，箭如暴风骤雨，射向门楼，十几名守兵被射翻，惨叫着从门楼上摔下，数百名隋军士兵拖来砍下的大树，将树木靠上门楼，沿着树木迅速向上攀爬，其余守军见势不妙，四散奔逃。
片刻，隋军士兵扳动铁链绞索，西内苑大门轰隆隆的打开了，两千隋军骑兵挥舞战刀冲进了西内苑，杀气腾腾地向太极宫正北门玄武门杀去。
玄武门是进入后宫最关键的一道门，城门是生铁铸造，需要三十人在门楼上推动铰链才能打开，而门楼高达四丈，极其雄伟壮观。
此时西苑门的钟声已经惊动了玄武门的守军，这里驻扎有五百羽林军，他们已经看见两千隋军骑兵从草场上杀来，守兵们都惊骇之极，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隋军竟然会从后面杀来。
不等隋军骑兵靠近，门楼守军便一起放箭，漫天的箭矢阻碍着隋军靠近，但隋军分布两路，一路攻打玄武门，另一路却向斜刺里冲去。
隋军骑兵沿着宫墙疾奔，数千支火箭射进宫去，几座紧靠宫城的殿阁被点燃了，火舌吞噬窗纱宫幔，火势燃烧迅猛，其中属于皇后寝宫一角的观林阁已被大火吞没，火光和浓烟直冲天际。
李渊正躲在内宫静室里，背着手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只渴望隋军攻城不下，绕城而走，放过长安城，不管关中被闹得天翻地覆，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保住长安。
这时，他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似乎有宫女的哭喊奔跑，他心中一惊，快步走到窗前，只见很多宫女、宦官正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他一抬头，猛地发现不远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宫内失火了吗？李渊心中惊疑不已，就在这时，一名侍卫狂奔而至，“陛下！”
侍卫奔至门口大声禀报：“陛下，杨元庆亲率两千隋军骑兵已杀入西内苑，正在玄武门和守军激战，陛下赶快撤离皇宫。”
这个消息吓得李渊魂飞魄散，他呆如木鸡地站在房间里，头脑内一片空白，心中恐惧得如同坠下了万丈深渊。
……
【说明：太极宫的防御城墙和长安城其实是一体，没有攻城武器想攻进去，几乎不可能，但这里却直接威胁皇宫，会给李渊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另，西内苑应该属于禁苑一部分，修建大明宫后才叫做西内苑】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章 顶住压力
李渊毕竟也是马上皇帝，经历过战争的人，只是突来的威胁使他本能地陷入极度惊慌，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他沉思片刻，急令道：“所有的宫廷侍卫集中去玄武门防御，再传朕的旨意给窦轨，火速调回五千羽林军。”
李渊部署完毕，这时侍卫又催促他，“陛下，速离开宫城，隋军随时会攻入宫中。”
李渊也知道形势危急，他也不等乘辇过来，直接翻身上马向皇城奔去，不管怎么说，他要先逃离宫城再说。
……
玄武门外，西内苑的几座宫殿和羽林军的军营也被烧着了，到处燃烧着熊熊烈火，整个西内苑上空弥漫着滚滚浓烟。
此时，隋军的施压还在继续加大，隋军士兵砍伐了数百棵大树，堆积在玄武门前，浇上火油焚烧，大火吞没了两座门楼，数十名唐军士兵来不及逃走而被大火吞噬。
不仅是玄武门，隋军骑兵将一支支火箭射入宫城，使宫城内靠城墙处的十几座楼台殿阁全部被点着了，太极宫的北面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宫城四处大火，玄武门的冲天火焰腾起来足有三十丈高，整个长安城都能清晰地看见。
东城的隋军攻势已经减弱，隋军骑兵转去了南城，对南城发动了攻击。
此时在东城头之上，窦轨正呆呆地望着北方宫城方向的大火，他心中惊骇之极，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没有看见杨元庆的原因，杨元庆竟然率军去攻打北面宫城了。
这是隋军的声东击西之策，表面上攻打城池，实际上却去偷袭宫城，这还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窦轨顿时被惊出一声冷汗，如果宫城被攻破，他将成为大唐的千古罪臣，他急对长孙顺德令道：“长孙将军，你速率五千军去支援皇宫，快去！”
长孙顺德也已是满头大汗，他执掌羽林军，担负皇宫安全，他却几乎将军队全部带出皇宫，在宫城内只留下不足千人，他压根就没有意识到杨元庆会从玄武门进攻宫城。
“遵命！”
长孙顺德大吼一声，转身向宫城方向奔去，他连声大骂大吼，五千士兵跟着他离开东城，向北城方向狂奔而去……
玄武门外，杨元庆立马在一棵大松树之下，注视着玄武门的大火，城墙上两千多名侍卫正和隋军骑兵进行激烈的对射，源源不断的羽林军正从东面疾奔而来，加入到对射的战团中来。
再打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杨元庆终于下达了命令，“传令军队撤退！”
命令下达，两千隋军骑兵调转马头，跟着杨元庆向西苑门疾奔而去，不多时，队伍离开了长安北城，在西南处罗士信的军队汇合，一万隋军又向咸阳县方向杀去。
李渊在数千羽林军护卫下，站在外城墙上，注视着隋军骑兵的远去，他刚松一口气，裴寂在一旁却道：“陛下切不可大意，杨元庆此人极为狡猾，微臣估计他会杀一记回马枪，如果我们稍有松懈，就会有城破的危险。”
萧瑀也忧心忡忡道：“这次隋军没有攻下长安，是因为他们轻兵简骑，没有携带攻城武器，但臣记得咸阳官仓里有不少长梯，是上次修缮咸阳城池时留在那里，如果被隋军找到，那就真的就麻烦了。”
李渊心中一惊，隋军对玄武门的进攻已经将他吓破了胆，如果再调头杀来，又有攻城武器，他们如何抵挡得住，他急忙问道：“那依各位爱卿之见，现在如何是好？”
窦轨躬身道：“陛下，还是老办法，立刻在城内大量招募青壮，至少要招募五万以上，发给兵甲，协助守城，另外，要命太子和秦王的援军立刻回来，一刻不能再耽误！”
李渊一咬牙道：“再传朕的手谕，命太子和秦王十万火急回援，谁敢再耽误，朕将严惩不殆！”
……
洛阳城的攻防战已经到了第四天，在连续三天大规模攻城后，今天的攻城战终于停止了，洛阳城下，尸骨堆积如山，损毁的投石机、云梯和巢车残骸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上，尽管唐军付出了近两万人的代价，但洛阳城依然没有能攻下。
寒冷的冬天给王世充的守城帮了大忙，王世充用冰水浇城，使城池变得格外光滑，云梯搭上去就滑走，只得用云梯上的巨钩勾住城头，但王世充军队用铁锤砸毁钩子，一个人便可轻易地将云梯推翻，这使唐军进攻陷入极大的不利。
但王世充的军队也同样死伤惨重，他的军队阵亡也近两万人，民夫死亡两万人以上，洛阳守军也处于崩溃的边缘。
唐军的大营在城西十里外，密密麻麻的大帐一眼望不见边际，延绵数十里，此时在中军大帐内，李孝恭忧心忡忡对李世民道：“我现在最担心荆襄，这次十万大军北上，荆襄空虚无兵，萧铣此人色厉胆薄，他是不敢西扩，我就担心隋军南下荆襄，虽然那支隋军看似佯攻，可如果他们真的杀入荆襄，我担心会引发严重的后果。”
今天唐军停止攻打城的原因是他们接到了一系列不利的情报，先是淮阳郡的斥候发现一支隋军骑兵正疾速南下，方向正是荆襄。
随即河东郡的唐风探子发现了杨元庆出现河东城，李世民怀疑杨元庆是要偷袭关中，结果今天一早他便接到父皇的紧急手谕，命他立刻回军，援救关中。
一连串的变故令李世民头大如斗，他心中着实焦虑，他很清楚这一切产生的根源，杨元庆出现在河东郡，就意味北方的战事平息了，肯定是隋军战胜了突厥。
李世民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眉头皱成一团，这样有点麻烦了，荆襄那边肯定要回防。
隋军结束了北方战役，那荆襄空虚就有点危险了，萧铣虽然不敢反攻荆襄，但如果有隋军南下撑腰，他极可能就敢下手。
想到这，李世民叹了口气，对李孝恭道：“你就率八万军南下荆襄，我很担心隋军会支持萧铣反攻荆襄。”
李孝恭吃了一惊，这确实很有可能，萧铣虽然自己不敢回攻荆襄，但有隋军南下撑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立刻点点头，“我立刻撤回荆襄，洛阳这边就交给二弟了。”
他见李世民还是有些忧虑，便问道：“怎么，十万军队还没有把握拿下洛阳？”
李世民摇摇头，“拿下洛阳没有问题，我心里有数，三天之内便可攻克洛阳，关键是中原怎么办？”
李世民叹了口气又道：“杨元庆率军攻袭关中，父皇令我立刻回军五万支援关中，这样一来，我手中兵力不足，恐怕就无力图中原了。”
李孝恭沉默一下，说道：“恐怕这就是杨元庆的目的。”
“我知道，这是他的明谋，包括派军队南袭荆襄，也是为了把你逼回去，然后再西攻关中，又是为了把我的军队逼回去，说到底他就是用围魏救赵之策挫败我们的中原攻势。”
李世民又微微叹息一声，“问题是，我明明知道他的意图，却又不得不被他牵着鼻子走。”
李孝恭凝神思索片刻道：“我想圣上肯定也命太子回援了，其实只要太子军队回援，也就能挽回关中之危，如果你不回兵，拿下洛阳后继续占领中原，我想杨元庆也一时拿你没有办法。”
“孝恭的意思，是要我抗旨不尊？”李世民眯着眼问道。
“虽然抗旨不遵有点不妥，但只要你拿下中原，同时关中的危局也缓解了，然后你给圣上解释清楚，我想问题应该不大。”
李世民又摇了摇头，“这你就错了，抗旨不遵的后果很严重，父皇把军权看得比什么都重，如果我不听他的调动，抗旨不遵，就算关中危局解了，就算我拿下中原，他也绝不会饶我，会一步步剥夺我的军权。”
两人又沉默了，李世民背着手走了几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微微一笑，“或许我可以拖一拖，派五万援军缓缓而行，等关中的危局解了，我再写信向父皇请示，继续攻打中原，这样太子也抓不到我的把柄。”
“那隋军会答应吗？”
李孝恭又继续道：“既然他们已经战胜突厥，没有了后顾之忧，他还会容许我们占领中原？世民，你不要想得太乐观了。”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杨元庆即使击败突厥也必然是惨胜，他的军队已筋疲力尽，实力大减，哪里还有精力再和我们争夺中原，否则杨元庆也不会用奇袭关中的办法来逼我们撤军，现在是唐强隋弱，只要我们能咬牙顶住，那么中原一定属于我们。”
李世民对几个月前的中原大败一直耿耿于怀，那并不是他的问题，而是父皇指挥失误，好不容易这次父皇准他全权用兵，那他就不会再走错一步。
他一定要把中原重新夺回来，就算杨元庆用围魏救赵之策，他也绝不让杨元庆就这么轻易得逞。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一章 意外发现
中午时分，杨元庆的军队抵达了咸阳，离咸阳城约半里，咸阳县城门大开，县令韦义节率领十几名官员出门投降。
韦义节是韦霁族弟，是韦氏家族的重要人物，他原本官任礼部侍郎，因刘文静一案被牵连，贬为咸阳县令，咸阳县内并无驻军，只有百余名老兵开闭城门，韦义节自知无法守城，又害怕隋军劫掠民众粮食，万般无奈，只得开城投降。
一名隋军士兵将韦义节领到杨元庆面前，韦义节这才知道竟然是楚王杨元庆亲至。
他心中惶恐，双膝跪下，将县令印绶高高举起，垂泪道：“咸阳开城迎接楚王殿下，恳求殿下看在不抵抗的份上，饶过咸阳民众，勿要伤民。”
杨元庆淡淡一笑道：“韦县令不用担心，我来关中不是为了杀民，相反，我是来赈济关中贫民，请起吧！县令印绶我不要。”
韦义节心中更加惊疑，咸阳官仓内有粮食两万石，难道杨元庆要开仓放粮吗？韦义节不敢多言，只得站起身道：“殿下请进城休息！”
隋军在中午攻打长安时，不少士兵受了箭伤，也正需要调养，他便点点头，回头对罗士信和程咬金道：“你们两人去把弟兄们安置好，切不可扰民，然后开仓放粮，赈济咸阳贫民，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受粮！”
“遵命！”
罗士信和程咬金同时行一礼，两人奔去带领军队入城了，杨元庆则在数百亲兵们的护卫下，来到了县衙，他也需要静下心来考虑下一步的策略。
县衙议事堂内，亲兵们迅速将沙盘拼成，杨元庆则站在沙盘前沉思不语，今天对长安城的骚扰，他可以肯定李渊要立刻撤军回援了，太子李建成这边必然会立刻回援，军队至少在五万以上，但李世民那边的军队会不会回援？
杨元庆担心是这个，他这次奇袭关中，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向李世民施压，逼迫他撤军回关中，放弃对中原的攻占，但以李世民的才智，他必然会看透自己的企图，他会不会顶住压力，坚决不撤军回关中。
杨元庆凭直觉，他感觉李世民很可能会顶住压力，坚决不撤兵回关中，毕竟这是一次占领中原的机会，现在隋军刚打完突厥，河东腹地损失惨重，士兵们身心疲惫，确实无力再打一场中原大战。
李世民应该会看出这次机会，他不肯撤军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是这样，又该如何应对这种不利局面？杨元庆负手绕着沙盘来回踱步，思索着对策，这时，程咬金兴冲冲走了进来，一进大堂便嚷道：“殿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杨元庆的思路被打断，他心中不悦，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程咬金，程咬金这才恍然惊觉，他吓得低下头，一声不敢吭，杨元庆哼了一声道：“这次就饶你，下一次再敢擅闯大堂，重责三十军棍！”
“是！卑职记住了。”
杨元庆这才收回思路问道：“发现了什么？”
程咬金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兴奋，他战战兢兢道：“卑职和士信开仓放粮，我巡视仓库时发现有好多长梯子，结实高大，都有三四丈高，非常适合攻城，我们不是没有带攻城武器吗？这些梯子……”
这个发现倒令杨元庆颇有兴趣，他立刻道：“走！看看去。”
咸阳县的仓库在县衙左侧，相隔约一里，仓库其实是两个概念，仓是存放粮食，库则是放置钱物，咸阳县粮仓是由两座大粮仓组成，共存放了两万石粮食，由数十名衙役看守。
此时粮仓已经被隋军接管，罗士信率领五百名士兵正在开仓放粮，数万民众闻讯而至，扛着麻袋，牵着毛驴，甚至不少人是全家出动，反正隋军也不认识。
粮仓前排了十几支长长的队伍，足有千步远，虽然人山人海，倒也井然有序，没有出现哄抢的局面，数百隋兵骑兵维持着秩序。
杨元庆在亲卫们簇拥下，骑马缓缓而至，县令韦义节则骑马跟在一旁，他满脸愁容，这些都是税粮，全部放粮赈济，他怎么向朝廷解释？
杨元庆马鞭一指排队领粮的民众，对韦义节道：“这些民众大多衣裳褴褛，很明显是贫苦之人，把粮食赈济给他们，难道不是好事吗？韦县令为何还这般愁眉苦脸？”
韦义节心中暗叹一口气，只得欠身答道：“殿下是执掌天下之人，应该明白朝廷自有其法度，该怎么赈灾，赈济多少粮食，户部自有安排，哪些人该领粮食，哪些人不该受粮，作为县令，我也知道，而不是像殿下这样胡乱放粮。”
“你是说我胡乱放粮？”杨元庆面有愠色。
韦义节心一横道：“那是当然，殿下看这些民众个个衣着褴褛，可是很多人脸色却很光润，焉不知他们是故意穿上破烂衣裳来领粮，甚至还有地主富人也混杂其中，小民狡黠之心难道殿下会不知？”
杨元庆一怔，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慷李家之慨，我管他穷人富人，等我回头把广通仓的粮食也放了，让李渊大哭去吧！”
韦义节愈加心惊，却不知该怎么说，杨元庆收了笑容，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我发现韦县令很对我胃口，既然李渊待你不仁，你就跟我走吧！我让你出任大隋的户部侍郎。”
韦义节苦笑一声，“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若跟殿下走，我的名节就完了，请殿下体谅。”
“名节？”
杨元庆摇摇头，“你以为刘文静是怎么死的，我不妨明着告诉你，一切都是我布的局，利用唐朝那些愚蠢的探子，其实李世民心里也明白，可是他为了杀刘文静，除去李建成的左膀右臂，便将计就计，真正被蒙骗的，不过是李渊罢了，你特无辜被贬，又何必为唐朝高层的权力之斗守什么名节？”
韦义节这才如梦方醒，半晌道：“我说的名节和刘文静无关，我既为唐臣，自然该忠于圣上，若我为了高官厚禄就跟着殿下走了，那就是我对圣上不义，我不能走，若殿下强迫，我也只能一死效忠。”
“好吧！既然你不肯，我也不勉强，若你想通了，再来投靠我，我会欢迎你。”
说完，杨元庆不再理他，催马跟着程咬金去了库房……
库房就在粮仓的隔壁，有数十名士兵守卫在院外，杨元庆快步走进了库房，库房是一排长长的平房，各个房间都有小门连通，每间屋子里都堆放着各种物品，有几十大箱子铜钱，都是新铸的开元通宝，这种钱在隋朝也流通，足有数千贯之多，还是几万匹布绢，堆满了五六间屋子，另外还有几箱银子，大约三千两左右。
杨元庆马鞭一指这些财物，对程咬金道：“这些都分给弟兄们，就算是我的犒赏！”
程咬金大喜，他早就想取这些物资了，只是隋军军纪严明，他不敢拿，现在杨元庆既然开口，那他就不客气了，杨元庆冷冷瞥了他一眼，“我先警告你，这是给弟兄们的犒赏，你只有其中一份，你若敢多拿一两银子，我剥你的皮填草，立在军衙旁！”
程咬金忽然想起那个被剥皮的房子县县令，他顿时吓得一激灵，连忙道：“卑职不敢，卑职已经洗心革面，不再贪财。”
杨元庆懒得理他，走到了最后一间屋，准确地说，这里不是库房，而是放置杂物之处，面积很大，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县衙门口的大鼓，衙役们的水火棍，桌子坐榻等等。
但在最里面，整整齐齐堆着十几叠长梯子，大约有百余架之多，梯子大多高四五丈，宽大结实，不是普通的梁梯，而是攻城梯，上面还装有铁钩，这个发现令杨元庆一阵惊喜，他连忙回头，“把县令叫来！”
很快，韦义节匆匆走来，杨元庆一指那些城墙梯，“这些梯子是哪里来的？”
韦义节连忙躬身道：“回禀殿下，年初修缮咸阳城墙，这些梯子便是从长安借来，因为北城墙一段还没有修完，所以梯子就暂时存放在这里。”
杨元庆已经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了，有了这些攻城梯，他便可以二攻长安，他一定要把李世民给逼回来，就算他不回来，也要让他顶上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
雪夜中，隋军再一次向长安进发，浩浩荡荡，在月光的映照之下，白雪格外耀眼，隋军士兵们身上紧紧裹着毛毯，迎着凛冽的寒风，奋勇直前，士气高昂。
大约三更时分，一万隋军骑兵过了中渭桥，离长安只有十里之遥。
此时长安城头上，只剩下一万金吾卫军队布防，羽林军全部回防宫城，不过唐廷已经意识到杨元庆极可能会杀一记回马枪。
因此又紧急招募了四万青壮民夫，全部武装起来，此时数万刚刚武装起来的青壮民夫都聚集在内外城之间的甬道里，每个人身上都裹着毯子，拥挤坐在一堆堆篝火前，有的人入睡了，也有人在窃窃私语聊天。
窦轨站在内城城头，望着甬道里这些大多没有训练过的民夫，他心中充满了担忧，他们面对隋军凶狠的攻城，抵挡得住吗？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攻破外城
三更时分也是夜里最冷的时刻，寒风凛冽，一万隋军骑兵正无声无息地在官道上疾速向长安方向进军，他们离长安城越来越近，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远方长长的城墙。
这时，黑夜中一名斥候疾奔而至，很快来到杨元庆面前，在马上躬身道：“启禀殿下，唐军主要防护在西城和北城，在南城和东城一带人数较少，但可以看见城头上隐隐出现有火光，应该在城墙甬道内还藏有不少人。”
杨元庆点了点头，这必然是唐朝动员的城内的青壮民夫参战，军器监仓库内有足够的兵甲，可以迅速武装十万大军，看来，唐廷并不愚蠢，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会再次攻打长安。
“殿下，该怎么打？”罗士信低声问道。
杨元庆凝视长安城片刻，冷笑了一声，“唐军是头疼医头，脚痛医脚，不会从根本上吸取教训，还是用声东击西的办法，我打西城，吸引敌军主力，你率一千弟兄攻打东城。”
“卑职明白了！”
罗士信飞奔而去，黑夜中听他大声喊：“第一营和第二营跟我走！”
军队开始分为两部分，罗士信率领一千骑兵向东方疾奔而去，他们带走了三十架攻城梯。
队伍继续缓缓而行，离长安城还有三里时，他便隐隐听见了城头上传来刺耳的钟声，在静夜中听得格外清晰，这是守城唐军发现了敌情，敲响了警钟。
长安城头已经乱作一团，五万青壮新兵蜂拥上城，在军官的大声斥骂下，一群群士兵奔上了城头，而金吾卫则迅速撤退到内城，构筑第二道防御线。
尽管募集到了五万青壮新兵，而且有不少人还是从前隋朝的府兵，但当过兵并不代表他们就能迅速形成战斗力，没有进行过操练，兵不认将，将不识兵，指挥不畅，命令不达，实际上和一群乌合之众并没有区别。
再加上是黑夜，密密麻麻的士兵拥挤在西城墙上，他们紧张的攥着长矛，在前排之人手执弓箭，满脸惊恐地望着城外的动静，负责指挥这支的唐军主帅是鸿胪寺卿，永安郡王李孝基。
他骑在一匹战马之上，手执一支马槊，身边跟着百余亲兵，城上的混乱令他十分焦躁，他不停地厉声大喊：“不要混站一处，各领兵大将管束自己的士兵，按照白天划分的区域防御！”
尽管他喊得声嘶力竭，但在一片嘈杂声中，他的叫喊声只有附近的千余人能听见，李孝基的声音喊哑了，城墙之上依旧混乱不堪，令他万分沮丧。
其实这也难怪，数万人军队的指挥从来都是靠战鼓和令旗，这些在天黑时才募集到的新兵，除了穿上盔甲像模像样外，可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进行过任何训练，连最基本的军令都不懂，更不要说夜战，这样的军队其实也是自欺欺人。
黑夜中，隋军骑兵正缓缓到来，杨元庆见十几里长的西城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蔚为壮观，他忽然一笑，回头高声喝令道：“去南城！”
九千骑兵跟着他向南城疾奔而去，西城上顿时一片混乱，叫骂声、诅咒声，数万守军跟着城下的隋军向南城奔去，人群在黑夜中奔跑，李孝基急得大喊大叫，“不要混乱，所有将领约束好的自己的士兵！”
但他的指挥没有一点效果，没有人听他的指挥，这时，一名士兵奔跑而来，高声道：“王爷，窦相国请你控制住军队，不要混乱！”
李孝基气得大骂：“这些乌合之众让我怎么指挥，有本事让他来，我不管了！”
内城墙上，窦轨望着外城上数万士兵一片混乱地奔跑，毫无章法，他不由长长叹了口气，今晚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刚刚奔到南城的隋军忽然又调头奔回西城，城头上再次大乱，数万士兵疲于奔命地又跟着向西城奔去。
……
就在杨元庆用一种戏弄的方式调动着城上守军来回奔命之时，罗士信率领一千隋军已经抵达了东城，由于唐朝主力几乎都被吸引去了西城，十几里长的东城上只有不到五千守军，稀稀疏疏地站立在墙头，由太常寺卿李仲文率领。
按照事先的分工，长安四面城墙各有一名能带兵打仗的大臣负责，除了北城是长孙顺德率一万羽林军镇守外，南城由殿中监窦诞主管，西城是鸿胪寺卿李孝基负责，而东城守军便是由太常寺卿李仲文统领，然后由相国窦轨统一指挥。
由于隋军是从西面而来，所以防御重心就放在西城，其余南城和东城各部署五千人，原本考虑如果隋军转向南城或者东城，那么军队就迅速调去南城或东城，这样既能集中兵力防御，又能灵活机动支援。
考虑得是很周全，但他们却没有想到，隋军会在半夜杀回来，更没有想到指挥新兵的困难。
两里外，罗士信注视着城头上的守军，在十几里长的城墙上，守军主要分布在南部和中部，而北部守军较少，只有数百人在防御，罗士信沉思片刻，一招手，偏将董学明快步上前，躬身施礼：“请将军吩咐！”
“你带七百弟兄去南面佯攻，待我从北面上城后，你立刻赶来支援！”
“遵命！”
董学明率领七百人迅速向南面而去，罗士信身边只剩下三百人，罗士信又吩咐两名士兵，“你们二人去城下探地形，不要被上面发现。”
两人答应一声，借着夜色的掩护弯腰冲向城墙，时而快，时而慢，渐渐到了护城河边，越过护城河，贴墙而立。
这时罗士信的目光投向了南面，注视着那边的情况，忽然，城头上传来了急促的钟声，‘当！当！当！’有人大声叫喊，只见城头的守军迅速向南面奔去，应该是董学明在南面吸引了城上守军的注意。
罗士信紧紧盯着城头，待城上守军奔出四五里远，他低声令道：“跟我上！”
三百名士兵已翻身下马，扛着两架攻城梯跟着罗士信向城墙奔去，“将军这边！”城下两名士兵低声叫喊。
护城河已经冰冻结实，他们冲过护城河将攻城梯架上城墙，忽然，城头上传来一声大喊：“有敌情！”紧接着一支箭‘嗖！’地射向，正中一名隋军士兵的肩头，隋军士兵一声惨叫，翻身倒地。
罗士信大怒，提着大铁枪向城头疾速攀上，后面数十名隋军士兵跟着他向上冲锋，城头士兵并没有全部赶去南面防御，还有两百余人，恰好一名哨兵探头，看见了他们。
哨兵的喊声惊动了守兵，他们从四面八方奔上来，几名士兵抓住攻城梯的铁钩，想奋力推下去，就在这时，罗士信一跃跳上城头，大吼一声，大铁枪一摆，‘噗！噗！噗！’三枪便刺穿了三名士兵的咽喉。
四周数十名士兵一拥而上，数十支长矛一起刺向罗士信，罗士信杀机爆发，大铁枪横扫，十几根长矛被他的枪头打断。
他一声厉吼，冲进敌群中，大铁枪上下翻飞，勇不可挡，片刻之间，便有近三十人被他刺死在地。
城上唐军士兵除了旅帅和两名队正是老兵外，其余都是新兵，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凶狠霸道的猛将，顷刻便杀死几十人，连旅帅和队正也死在他的手上，俨如杀神降临，吓得他们魂不附体，大喊一声，调头便跑。
这时，罗士信的手下迅速登城，占领了北城上一片区域，几名士兵点燃了火箭，一起射向夜空，几支火箭划过沉沉的夜空，仿佛黑夜中绽放的火花。
西城外，杨元庆率领骑兵始终没有发动进攻，将数万人牵制在西城，忽然有士兵指着东面大喊：“殿下快看，火箭！”
杨元庆也看见了，数十火箭划过了夜空，这是罗士信得手了，杨元庆大喜，大喊一声：“走！”
他调转马头向东城奔去，九千骑兵跟着他东城疾速奔去……
不仅是杨元庆看见了，内城上的窦轨也看见了火箭，他惊得目瞪口呆，难道隋军已经杀上城头了吗？他立刻反应过来，急得大喊：“命令外城上的军队火速支援东城！”
东城上喊杀声震天，李仲文率领数千军队向罗士信的三百人杀来，罗士信大喝一声，迎战而上，三百士兵顶住了唐军士兵的冲击，在城头上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罗士信的大铁枪如暴风骤雨一般，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惨叫声不绝，其余三百名士兵从两边配合作战，一百人用盾牌防御住从内城头射来的箭雨，另外两百人跟随着罗士信和唐军激战，将唐军士兵杀得节节后退。
这时偏将董学明也率领七百士兵赶到了，他们搭上十几架攻城梯，迅速攀上城头，加入到战斗中去。
随着千名隋军士兵投入战斗，东城上的唐军士兵已经抵挡不住，他们都是新兵，很多是店里的伙计，是西市的帮工，大部分人都没有经历过战场的残酷，当他们看见满地的尸体，人头乱滚，碎肉横飞，他们终于忍受不住内心极度恐惧，士气崩溃了。
数千守军调头奔逃，有的向南城和西城奔去，有的直接奔下城去，沿着夹墙甬道狂奔，罗士信杀进了白天已被烧去一半的城楼，数十名士兵推动铁门绞盘杆，绞盘转动，随着一阵轰隆隆巨响，长安春明门被缓缓开启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三章 长安城破
长安城墙最大的一个特点便是有内外城，内外城墙之间是一条宽约五丈甬道，修建双城墙的本意并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便于帝王出行，比如中唐玄宗李隆基携带杨贵妃去曲江池游玩，走的就是夹墙甬道。
长安的内外城并不像丰州大利城一样偏重防御，大利内外城之间是利用石壁上的栈道来联系，一旦外城被攻破，立刻烧掉栈道，内外城之间就完全隔绝，无懈可击。
而长安内外城之间没有栈道，必须要走城门，所以如果是利用它进行防御的话，实际上并不现实，一旦外城被攻克，再攻克内城相对而言就要容易得多。
只要攻克了外城，便可以直接用攻城槌将内城门撞开，可以在外城上用弓箭密集射击内城守军，掩护士兵用攻城梯登城，甚至还可以用长梯直接搭在内外城之间，攻城的办法有很多。
但今晚的内城危机却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情况，窦轨从来没有像今晚上这样恨过自己，白天他招募士兵时，恨不得把长安全城的青壮都招募为士兵，可这会儿，五万新兵的大撤退却使他陷入一种绝境之中。
外城失守的消息令守军一片恐慌，军心崩溃，数万唐军争先恐慌奔跑下城，向明德门涌去。
明德门黑漆漆的门洞挤满了蜂拥进城的士兵，他们互相拥挤，推攘着，进城速度异常缓慢，咒骂声、哭喊声、哀求声，城门洞内混乱成一团。
窦轨站在内城城头大声喝令：“关闭城门！快关闭城门！”
城门几次要强行关闭，无奈已被数万士兵死死抵住，根本无法关闭，窦轨心急如焚，命令金吾卫士兵前去驱。
此时他已经隐隐看见了从东城追赶而来的隋军士兵，听见从西面奔驰而来的战马蹄声，如闷雷般在城外轰鸣。
窦轨急得直跺脚，关不上城门，要出大事了，就在这时，忽然对面城墙上涌现出大群隋军士兵，这是数百隋军士兵用攻城梯登上已经没有任何防御的外城墙。
窦轨的眼睛蓦地瞪大了，他想到了一种最为可怕的情况，果然，数百隋军冲进了城楼，只听见外城吊桥轰隆隆放下的声音，窦轨向后猛地后退两步，他被惊呆了。
这时，几十名金吾卫士兵飞奔上前，为首校尉急道：“相国快走，城要破了！”
窦轨呆呆在站在那里，一动没有动，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就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他做梦也想不到，长安城就么轻易地被攻破了，这是他的责任，他是大唐的千古罪人。
窦轨悔恨交集，他忽然拔出剑，向脖子上抹去，校尉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窦轨的胳膊，夺下他的剑，他也顾不得窦轨是否答应，背起他便向城下奔去。
这时，明德门外城门缓缓开启了，杨元庆率领数千隋军骑兵杀了进来，数万唐军士兵仿佛炸窝一般，恐惧地叫喊，跌跌撞撞向两边甬道里没命地奔逃。
隋军骑兵如一把犀利的尖刀，瞬间插进城门洞，逃跑不及的唐军士兵纷纷被隋军刺翻在地，战马冲进了拥挤的城门洞，战马的铁蹄踢翻了无数人，城门洞内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防御内城的金吾卫在隋军攻上外城城头之时，便开始撤离了，士兵们迅速撤向宫城，仅仅在一刻钟后，隋军铁骑踏着唐军士兵的尸体冲进了明德门……长安城终于被攻破了。
一万隋军骑兵杀进了长安，闷雷般的马蹄声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回响，隋军骑兵列队向两边分开，在数百骑兵的簇拥下，杨元庆骑马走进了这座从秦汉以来便成为中原政治中心的古都。
他冷冷打量一下远方的朱雀门，这时，程咬金上前躬身道：“向殿下请示，是否攻打朱雀门？”
杨元庆摇了摇头，“先不要急，把所有的坊门一概放火烧毁，但军队不可扰民，私入民宅者斩！”
命令下达，一万骑兵分头行动，很快，长安城处处燃起了大火，只听见马蹄声在大街小巷里奔行，隋军杀进城的消息已传遍全城，所有人都恐惧万分，躲进在家中不敢出门。
人们或在祖先灵位前磕头，恳请祖先保佑他们，或许下无数香油钱，恳求菩萨保佑，唐朝的大小官员来不及逃进皇城，他们纷纷换成了下人的衣裳，躲进家中的地窖里，一个个惴惴不安，心中惶恐至极。
无论官员还是普通民众，心中都极为不安，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悲惨降临在他们头上，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种充满了对死亡恐惧的阴影之中。
……
隋军攻破的是外廓城，除此之外，还有皇城和宫城，皇城城墙高约四丈，更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周长大约十二里。
城头上已布满了一万七千名金吾卫和羽林军士兵，对面长安城被攻破，每个人的心情都极为沉重，注视着城内四处火起，很多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担忧，不知他们的家人现在命运如何？
朱雀大街正对的皇城大门便是朱雀门，此时在朱雀门城头上，千余名侍卫簇拥着大唐皇帝李渊，李渊被几名宦官搀扶着，脸色惨白，长安城被杨元庆攻破，使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在他身后，站着一百余名重臣，他们从中午起便躲进了皇城。
李渊甚至还想逃离长安，可是他又害怕被隋军追上，他颤抖着声音问旁边的侍卫，“给太子和秦王的加急求救信发出了吗？”
“回禀陛下，已经发出去了，按照陛下的旨意，一连发出十二道加急圣旨，最迟明后天，太子就会赶回京城。”
李渊叹了口气，“朕能不能熬过今晚都还是问题。”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激烈的马蹄声，仿佛千军万马向朱雀门奔至，惊得城头上所有士兵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李渊心中更是惊恐万分，后退一步，几乎摔倒在地，几名宦官急忙扶住他，“陛下当心！”
这时，马蹄声忽然消失了，但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远方约一里外，一百五十步宽的朱雀大街上，密集地站满了隋军士兵，他们手执火把，将朱雀大街照如白昼。
一名军官骑马疾奔而至，奔至朱雀大门前仰头大喊：“大唐皇帝可在？”
李渊没有吭声，给裴寂使了一个眼色，裴寂会意，上前探身到城垛外高声问：“有什么事？”
“我奉楚王殿下之命送一封信！”
说完，他张弓搭箭，将一支插着信的无头箭射向城头，裴寂吓得一低头，箭从他头顶掠过，正好落在李渊的脚下，李渊怔怔地望着信，就仿佛这是一把要他命的刀。
一名宦官拾起信，双手呈给了李渊，李渊接过信，灯笼的柔和光线照亮了信皮，是杨元庆的亲笔手书，李渊认识。
‘大隋尚书令、楚王杨元庆致西唐国皇帝李渊。’
李渊心中暗暗恼怒，杨元庆直呼自己的名讳，竟然把唐王朝称为西唐国，要是往常，他会将把这封信撕得粉碎，但此时他没有这个底气，毕竟隋军严重威胁着他的性命。
他只得叹口气，无奈地打开信，信中杨元庆给他提了三个退兵条件，第一是唐军撤出灵武郡，第二是唐军立刻从洛阳撤军回关中，第三个条件却让李渊愣了一下，杨元庆竟然要求唐廷将咸阳令韦义节官复原职。
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成为成为隋军退兵的条件，难道是……李渊忽然想起隋军多出来的攻城梯。
但此时李渊无暇细想，他又继续向下面看，下面便是威胁，倘若西唐国不答应他的条件，今晚他将火烧长安城，将长安皇城和宫城夷为平地。
李渊长长叹了口气，将信递给萧瑀，“你们五相国看一看吧！”
萧瑀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又递给裴寂，其他几人都围了上来。
“萧爱卿，你以为呢？”李渊疲惫地问道。
萧瑀沉思一下道：“臣以为，既然是杨元庆主动提出撤军条件，而且条件也不算苛刻，那么应该是他也没有把握能攻下皇城，毕竟他的兵力不足，至于火烧长安，臣以为他只是一种威胁，他还真不敢这么做。”
“朕是问你要不要答应他的条件？”李渊有些恼火地问道。
“这个……臣不敢回答。”萧瑀低下了头，这个时候他不敢表态，他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裴爱卿，你说呢？”李渊瞪了一眼萧瑀，目光又转向了裴寂。
裴寂眼珠一转道：“微臣的想法和萧相国一样，我也认为是杨元庆没有把握攻下皇城，他或许想体面地离开长安。”
裴寂也很圆滑，也不肯具体表态，李渊心中一阵失望，关键时刻，居然一个个都不肯替自己分忧，这是，一直沉默地独孤震沉声道：“陛下，臣认为可以接受杨元庆的条件。”
李渊精神一振，独孤震是关陇贵族的代表，他表示接受条件，那就意味着关陇贵族支持从洛阳撤军，李渊的目光又向窦轨望去，窦轨也缓缓点头，他和独孤震一样，首先要保住关陇贵族的利益，杨元庆若在关中大开杀戒，关陇贵族的庄园首当其冲。
有两个关陇贵族头面人物的支持，李渊终于下定了决心，便走上城头，对报信军官高声道：“朕就是大唐皇帝，请转告楚王殿下，朕接受他的条件！”
“我家殿下希望陛下以书面方式回应！”
李渊无奈，只得接过笔在杨元庆的信中草草写下‘接受’二字，又签上自己的名字。
随即把信交给侍卫，侍卫用箭将信射了下来，军官拾起信，奔回了隋军队伍，将信呈给杨元庆，“殿下，大唐皇帝说接受殿下的条件！”
杨元庆接过信看了看，微微一笑，立刻回头令道：“传令撤军！”
隋军骑兵迅速撤出了长安城，风驰电掣般向东方疾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个时辰后，李建成手下大将段德操率领两万唐军疾速赶到了长安城。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关内空虚
段德操是大唐泾州总管，他能及时率军杀回来，得益于是太子李建成的一步谨慎之棋，他率十万大军北征关内道时，也意识到了长安的空虚，便将攻下延安郡后，命段德操两万骑兵回驻北地新平县。
这样既可以北上弘化郡，同时也能回援关中，事实证明，李建成的谨慎并不多余，在接到李建成的紧急命令后，段德操只用一天半夜时间便赶回了长安，但他还是晚了一步，隋军已攻破了长安城。
隋军已经撤走，唐军重新控制了长安城，城门关闭，逃散的新兵重新聚集，各坊坊门的大火都已扑灭，一队队士兵到各坊安定民心，告诉民众隋军已经撤走，直到这时，笼罩在长安上空的恐怖阴云才渐渐散去。
一些大胆的居民开始出来打听情况，朝官们也脱去了下人的服色，换上朝服赶去皇城，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朝廷已经会有所交代。
经过一天两夜的惊吓，大唐皇帝李渊终于支持不住，病倒了，他躺在养心殿的病房内，几十名太医进进出出，忙碌地给李渊诊病治病。
几十名重臣聚集在殿外的广场上，三五成群，低声窃窃私语着，讨论皇帝的病情，讨论这次杨元庆偷袭关中。
这时，医正赵文德从殿内快步走出，略略提高声音问道：“圣上问，段总管来了没有？”
“已经派人去找了，马上就到。”有人回答道。
赵文德转身刚要进去，萧瑀快步上前拉住了他的袖子，“赵医正稍等！”
几名相国纷纷围上来，众人担忧地问：“圣上情况如何？问题严重吗？”
赵文德叹了口气道：“圣上是身体太疲惫了，又在夜间受寒，加上心情恶劣，所以病倒了，本身病不严重，就是他的心情很不好，恐怕会影响他的康复。”
停一下，赵文德低声说：“各位相国，恐怕皇后那边不行了。”
众人一惊，连忙道：“不是说还能坚持一年半载吗？”
赵文德摇摇头，“本来以为她还能坚持半年，但这次皇宫大乱，宫人抬着她到处躲藏，她折腾不起，恐怕就这两天了，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众人都沉默了，圣上病倒，皇后又要仙去，大唐可谓命运多舛，时局什么时候才能平静下来？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这时，泾州总管段德操匆匆走来，段德操是陇右人，属于关陇贵族系后裔，年约三十五六岁，长得身材魁梧，武艺高强，好读兵书，最近才被太子渐渐重用，他参与攻打西秦国，率五千军击败了三万吐谷浑军队的支援，被封为柱国，出任西海郡太守，可谓文武双全。
但由于他在河西时得罪了李神通，一直被打压，不得重用，最后是萧瑀把他推荐给太子李建成，求贤如渴的李建成在调阅他的卷宗后，发现他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便说服李渊，把他调为泾州总管，这次李建成北征关内道，他被任命先锋大将。
正是段德操的及时率军赶回，才使唐王朝逃过了一次奇耻大辱，在关键的时刻，段德操立下了救驾大功。
赵文德听旁边人说，此人就是段德操，他急忙道：“段将军，圣上要见你，请随我来。”
段德操点点头，跟着赵文德进了养心殿……
病房内，李渊身体极为虚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正向封德彝低声交代一些事，“关于咸阳令韦义节之事，你安排人去一趟咸阳，要详细了解白天杨元庆在咸阳做了什么，韦义节又做了什么？这件事调查详细后向朕禀报。”
李渊有点怀疑韦氏家族和杨元庆有什么暗中交易，否则杨元庆不会把韦义节拉出来说事，他记得几年前丰州第一次科举时，韦家有两个子弟高中，这次杨元庆敢如此大胆亲自带兵入关中，是谁给他提供的消息？极可能就是韦家。
其实李渊的骨子里也是一个比较偏执之人，杨元庆把韦义节作为条件之一，明眼人都看得出，杨元庆是在故意挑拨韦家和唐朝的关系。
其实李渊也感觉到了一点，但他认为韦家和杨元庆肯定有什么事情，否则杨元庆为何不说独孤家，不说窦家，偏偏要提韦家。
不管怎么说，他心中对韦义节极为恼火，就仿佛韦义节在和杨元庆联手羞辱他，官复原职？哼！还想再担任礼部侍郎吗？
封德彝之所以极被李渊信任，就在于他摸透了李渊的心，当年他可是虞世基的心腹，对虞世基观心术学习得很透彻，运用到李渊身上，也是得心应手。
封德彝知道李渊心中其实很悔恨，悔恨不该答应杨元庆的条件，早知道援军会来，他就强硬一点，也不至于被杨元庆羞辱，还被迫答应了让他心不甘的条件。
但李渊作为皇帝，他是金口玉言，又不好反悔，心中恼羞成怒，就拿韦义节来出气，这就是李渊的心思，封德彝摸得清清楚楚。
封德彝眼珠一转，低声道：“陛下，其实关于三个条件，陛下也可以变通，避实就虚，比如韦义节官复原职，陛下可以让他为礼部侍郎，然后过两天再查出他在咸阳的问题，把他免职甚至问罪，再比如撤出洛阳，可以撤出，然后再回头占领，或者留一座空城在那里，把人和物资全部转回关中，这些都是可行的手段。”
李渊闭上了眼睛，半晌缓缓道：“你去安排人吧！好好调查。”
“微臣明白了，这就去！”
封德彝躬身施一礼，慢慢退下去了，李渊又闭上了眼睛，封德彝的建议，可谓说到他心坎上了。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段德操将军到了。”
“宣他觐见！”
片刻，段德操匆匆走进御书房，深深行一礼，“臣段德操参见陛下，愿陛下早日龙体康健。”
李渊微微一叹道：“要是每一个大臣都像爱卿一样替朕分忧，朕就不会生病，这次长安城破就是一面镜子，让朕看到了很多忠臣，也看到了很多并不很忠心的大臣。”
段德操心中惶恐，圣上和他说这些，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连忙又躬身道：“他奉太子之命，日夜兼程，赶来救驾，可惜没有能阻止隋军破城，臣心中有愧。”
“你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因为爱卿的到来使杨元庆不敢再攻皇城，保住了朕的性命，有救驾之功，所以朕一定要好好封赏爱卿。”李渊的声音很微弱，但语气中却充满了赞誉，尽管他心中有些悔恨答应杨元庆的条件，但他却是从心中感激段德操及时到来，使他躲过了被俘之耻。
“臣宁可不要任何赏赐，也希望陛下的龙体能早日康复。”
“多谢爱卿关心，朕加封你为左屯卫大将军，封爵陇西郡公，赏金一万两，赐长安美宅一座，良田五十顷。”
段德操有些惊呆了，在他记忆中，好像还没有哪个大臣获得如此厚赏，他当即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含泪道：“臣愿为陛下粉身碎骨，死而后已！”
李渊笑了笑，又道：“这次招募的五万新兵虽然没有能起什么作用，但好好训练以后，会给朕立下功绩，这五万新军朕就交给你训练，你不要让朕失望。”
“臣遵旨！”
段德操心里明白，这就是圣上对太子的赏赐，实际上就是把五万新军拨给了太子，这一次自己给太子争脸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骚乱，紧接着有人哭起来，李渊一怔，对身边宦官道：“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宦官奔了出去，片刻，宦官满脸泪水走进，他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李渊急了，挣扎着要起来，可又起不来，只得捶打床边骂道：“你快说，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皇后……皇后……薨了！”
李渊只觉眼前一黑，他不禁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
寒风凛冽的黑夜中，杨元庆率领一万骑兵正疾速向北奔行，唐军两万骑兵的及时赶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杨元庆的计算中，最快也要到明天中午。
他知道泾阳有一支唐军，应该就是他们，只是杨元庆没有想到，竟然比他的预计提前了足足四个时辰，足见这个带兵主将能力颇强。
不过这样一来，他的计划就要立刻实施了，本来杨元庆还准备杀去广通仓，现在他没有时间了，他必须要立刻赶去会宁郡。
杨元庆知道，这支军队只是前锋，后面应该还有李建成率领的大军，至少还有三万人，但只要李建成率领大军返回关中，关内道就空虚了。
骑兵队在黑咕隆咚的夜里疾奔他们已经过了中渭桥，向浅水原方向疾奔，那里是北地郡，再向西北走就是安定郡，过了安定郡和平凉郡后便是会宁郡了。
黑暗中，只听有人大喊：“殿下在哪里？斥候有情报传来。”
杨元庆勒住了战马，片刻，亲兵领着一名斥候快速上前，斥候躬身道：“启禀殿下，有会宁郡唐军准确情报！”
“你说！”
“会宁郡有驻军两万人，由大将盛彦师统帅。”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五章 建成机会
这个情报让杨元庆微微一愣，他记得杀入关中前，也曾经调查过会宁郡的兵力，会宁郡应该只有兵力一万人，怎么又增兵到两万人？
“情报是否确定？”杨元庆沉声问道。
“回禀殿下，情报肯定能确定，我们亲眼所见，后来又抓住了唐军粮官，他的口供也证实了我们的判断。”
杨元庆沉吟片刻，他渐渐想通了这其中的缘故，这必然是裴仁基在灵武郡发威了，要么是灵武郡的军队南撤到会宁郡，要么是李建成意识到了会宁郡的危险，向会宁郡增兵。
但不管怎么说，会宁郡变成了两万军队，他的策略也需要稍微改变一下。
在杨元庆的棋局中，关内道和河南道是两头争夺的重点，河南道主要是逼迫李世民撤军，而关内道则是要争夺权益。
在关内道诸郡中，隋军的重点是灵武郡、会宁郡和延安郡，它们其实代表了三种战略资源，粮食、白银和火油。
同时延安郡又是河东道进入的关内道的桥梁，战略意义更加重大，所以这三郡是杨元庆势在必得。
得知会宁郡的唐军兵力已经增加到两万人，杨元庆便决定改变战术，他当即借着火把的光写了一封信，盖上印鉴，递给了斥候。
“你立刻去一趟灵武郡，把这封信交给裴总管。”
“遵命！”
斥候接过信转身要走，杨元庆却又叫住了这个年轻的斥候，微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斥候立刻躬身道：“卑职叫贺得胜，卑职的父亲在开皇十九年曾和殿下并肩作战，是……是殿下当时的百人长，他总对我提起殿下。”
杨元庆一怔，他立刻想到了当年自己第一次领取任务时，抽中了死签，那个喜欢抽签决定任务的贺百长，杨元庆不由会意地笑了起来，那个贺百长不错，对自己很关照，后来在对突厥作战时，有人说他阵亡了，也有人说他受伤退役，后来再也没有听说他的消息。
“原来是贺百长之子，你父亲还在世吗？”
“回禀殿下，我父亲在幽州务农，他断了一只胳膊，现在过得很好，家里分到了百亩土地。”
“好，有时间我去看看他，你去吧！一路当心，此信很重要。”
“卑职一定会平安送去。”
斥候贺得胜行一军礼，调转马头飞奔而去，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旁边罗士信问道。
杨元庆现在需要时间等待裴仁基的消息，他略一沉吟，便道：“先去平凉郡休整，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说完，他催马向黑夜中奔去，罗士信向后招招手，大喊道：“大家跟上！”
众骑兵加快了马速，向北方疾奔而去。
……
就在杨元庆率军向平凉郡方向开去的同时，太子李建成已经率领三万大军抵达了东面的上郡，正沿着洛水南下冯翊郡。
洛水道也是从关内延安郡进入关中的一条战略之路，从延安郡经过上郡，进入关中冯翊郡，其实沿着洛水河谷南下。
这条洛水和流经洛阳的洛水不是一条河，这是黄土高原的洛水，如洛川县、洛交县就因为这条河而得名，但洛水道并不利于行军，道路狭窄，崎岖坎坷，军队辎重行走困难。
但冬天却例外，军队可以走冰冻的河面，非常便捷快速。
三更时分，唐军大营驻扎在上郡洛交县附近，大军从延安郡开来，经过一天一夜的行军，唐军走出了一百二十里，士兵们都已筋疲力尽，倒头便沉沉入睡。
军营内一片寂静，白雪将大营映照得青明，四周有巡哨士兵断断续续的马蹄声，四周都是群山环绕，非常安静。
尽管三更已经过了，中军大帐内依然有一丝光亮透出，李建成没有入睡，他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旁边摆放着一盆炭火，通红的炭火噼噼啪啪烧得正旺。
李建成正伏案批阅奏折，尽管他率军北征关内道，但大量的政务依然跟随着他，每晚都要忙碌到三更时才入睡。
夜晚极为寒冷，李建成的手很快冻僵了，他不时伸手到炭盆上烘烤，轻轻揉搓着手指，动作很慢，时而停住，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在昨天半夜，他得到了父皇的紧急飞鹰传信，知道隋军杀进了关中，这个消息令他极为紧张。
这也是李建成最为担心之事，关中空虚，如果隋军偷袭长安，将会出现极为严重的后果，但他心中又觉得不太可能，隋军在北方和突厥作战，不可能分心两线。
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不多余，隋军果然突袭关中，李建成便立刻意识到，隋突战役应该结束了。
当白天父皇连续三道催兵旨意传来时，带来一个更让他震惊的消息，竟然是杨元庆亲自领兵而来，这就完全证实了他的推断，隋军大胜突厥。
李建成的心中沉甸甸的，两年多来的隋唐之争中，总是他们处于下风，或许现在是因为隋朝实力还不足，无法灭掉唐朝，但以后呢？随着时间的推移，河北经济恢复，那时隋军再灭亡唐朝，就会变得容易。
李建成的战略是偏重于开发南方，偏重发展内政，增强自身实力，他反对向隋朝挑衅，反对向北扩张，但偏偏父皇就是听信二弟之言，上次争夺中原之战惨败，这次又想利用隋突之战，夺取关内道和中原。
但杨元庆就真的会服软了吗？他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利益被唐朝抢占，会默认关内道和中原被唐朝夺走？杨元庆亲自率军进攻关中，其实就是一种态度，表明他绝不会妥协，绝不让步。
这就是让李建成心情沉重之处，他觉得唐朝正滑向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李建成叹了口气，放下笔，他心中很乱，无心再处理政务，他索性站起身，背着手走出了大帐，大帐外，一阵清新的寒风迎面吹来，寒气冰彻，使他浑身一颤，但整个头脑也变得清醒起来。
李建成仰望着夜空璀璨的星辰，李淳风告诉过他，每个人都有一颗对应的命星，却不知自己的命星是哪一颗，回头他要好好请教一下李淳风，正想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殿下！”好像是王珪的声音。
李建成一回头，果然是太子中允王珪，这次王珪被任命为行军司马，跟随他一起出征，王珪自身也足智多谋，给他出了不少良策，是李建成极为倚重之人。
“这么晚了，中允怎么还不睡？”李建成关切地问道。
“心里有事，难以入睡。”
王珪叹了口气，“殿下也不是没有睡吗？”
李建成笑了笑，“是不是为杨元庆率军杀入关中之事？”
“确实是为此事，不过我估计杨元庆的目标也并不是关中，进攻关中不过是他的手段。”
李建成点了点头，“进帐说话吧！外面太寒冷。”
两人走进大帐，在炭火前相对而坐，一名侍卫给他们端上两杯热腾腾的茶，李建成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笑道：“继续说下去，我想听一听。”
“殿下，卑职认为杨元庆的用意还是关内和中原，至少要恢复突厥入侵前的格局，关北六郡和会宁郡，这些都是他的地盘，他绝不会放弃，所以他进攻关中看似一步险棋，但恰恰掐准了命脉，逼迫殿下军队返回关中，然后他再重新夺回关内道。”
李建成闭目沉思片刻，又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我只撤回段德操的两万军拱卫长安，其余八万大军依然留在关内道，你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王珪摇了摇头，“保住长安又有何用，那关中呢？隋军若把关中搅得天翻地覆，圣上震怒，殿下承受得起吗？”
“可是关中有秦王之军来保卫，难道他不会从洛阳撤军？”
“殿下！”
王珪苦笑了一声，“难道殿下就没有想过，其实秦王并不想撤军吗？”
李建成有些愣住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他迟疑一下道：“秦王敢抗旨不遵，不撤军回关中？我觉得不太可能吧！”
“殿下，完全有可能，当初力主趁隋突交战的机会出兵是秦王，如果这次出兵又再次以惨败收局，秦王在圣上面前就难以立足了，所以他必须要有所收获，拿下洛阳，占领部分中原郡县，他才能给圣上一个交代，否则……”
尽管王珪最后的话没有说完，但李建成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也略略叹息一声，“看来我是不得回兵关中。”
“正是如此，杨元庆走的是明谋，我们明明能猜中他的意图，却又不得不回兵关中，这就是此人的厉害之处。”
李建成此时对杨元庆不是很感兴趣，他头脑里在考虑二弟世民之事，二弟居然敢抗旨不遵，就算他拿下洛阳和中原，立下天大的功绩，父皇还能再信任他吗？还会把军队交给他吗？
李建成非常了解自己的父皇，把皇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一旦二弟形成了自揽军权之事，父皇是绝对不会饶过他。
这一刻，李建成倒是很希望李世民能抗旨不遵。
想到这，李建成回头对王珪笑道：“这里面其实大有文章可做，中允不觉得吗？”
王珪明白李建成的意思，他也缓缓点头，“这就是我今晚难以入眠的缘故。”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六章 洛阳沦陷
洛阳城在平静了一天后，在次日凌晨，一名王世充将领的投降打破了三天以来的僵局。
在李世民的大帐内，一名身着盔甲的将领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将领年约三十岁，长得身材高壮，一张削瘦的马脸，眼中里充满了悲愤和泪水。
“我们兄弟为他卖命，他却把我们的父亲囚禁在皇宫，说是扣为人质，可每天只给吃一顿饭，可怜我们父亲年迈体弱，我们刚得到消息，父亲昨晚已在宫中病饿而死。”
这个将领名叫李君慕，是王世充手下一名斥候郎将，只是一名普通将领，但李世民却对他的兄长李君羡很感兴趣，李君羡武艺极为高强，号称郑军第一猛将，现任王世充的骠骑将军。
李君羡兄弟原本是瓦岗军，因李密南迁江南，他们不愿跟随南下，便脱离了李密，转而投降了王世充，不料这次唐军攻打洛阳，王世充深恐将士逃亡，便把他们的家眷全部扣押在皇宫为人质。
李君羡兄弟的父亲也被关进了皇宫，一直联系不上，直到今天中午，李君羡买通了看守，才知道他们父亲已在昨晚病饿而死，这令兄弟二人悲愤异常，决定投降唐军。
这个消息令李世民极为兴奋，这就意味着破城在即，但也有另一种可能，王世充派李氏兄弟诈降，李世民也不得不防，他不露声色问道：“王世充防御得这么严密，李将军是怎么出的城？”
李君慕意识到了李世民对自己还不是很信任，他连忙解释道：“这是因为杨元庆和王世充有五日之约，杨元庆要求王世充坚守五日，他必来救援，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但隋军始终不到，王世充心急如焚，便命令卑职趁夜下城，去盟津渡一带探听隋军消息。”
虽然李世民心中疑虑未去，但李君慕的解释也合情合理，李世民便暂时按捺住心中的怀疑，上前扶起李君慕，笑道：“你们兄弟二人的威名，我早有耳闻，你们若愿意投诚唐军，我绝不会亏待你们。”
李君慕大喜，连忙道：“回禀殿下，洛阳人心溃散，王世充众叛亲离，现在已到破城之时，我兄长主管洛水防御，他愿意今晚献城投唐！”
李世民点了点头，“我安排一下，然后再和你详谈。”
李世民命人送李君慕下去休息，这才回头问一直笑而不语的房玄龄，“先生以为他们的投降是真是假？”
房玄龄捋须微微一笑，“殿下认为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兄弟二人还愿意为王世充诈降吗？还要赔上身家性命。”
房玄龄的一句话令李世民恍然大悟，王世充的兄弟子侄或许有诈降的可能，但李氏兄弟投降王世充还不到一年，王世充也不可能让他们兄弟诈降，此事应该不假。
李世民眼中里已按耐不住兴奋，那么今晚就将是洛阳城破之时，这一刻他已等待了很久，就在这时，门外有亲兵急声禀报：“殿下，长安再次传来紧急鹰信。”
李世民一愣，和房玄龄面面相觑，从前晚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九封急信了，李世民立刻令道：“把信拿进来！”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一礼，将一管鹰信呈上，李世民接过信筒，从里面抽出薄绢，抖开看了看，脸上又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是一种很无奈的表情。
“又是催促殿下回军？”房玄龄注视李世民的表情问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把纱绢递给了他，“父皇的亲笔手谕，说杨元庆可能会夜攻长安，命令我立刻回兵支援关中。”
房玄龄看了看手谕，劝他道：“殿下，这已经是第九份手谕，若殿下再不理睬，引发圣上的猜忌，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我已经派出一万军队前去，先生是认为这兵力太少吗？”
房玄龄叹了口气，“殿下，这其实是一个态度问题，若太子亲率五万大军赶回关中，而殿下只派一万军去救援，这么明显的对比，会让圣上怎么看殿下，至少说明殿下对圣上的安危没有放在心上，殿下，恕我直言，派一万军队回去支援，还不如不派。”
李世民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这让他很难办，父皇命他派五万军队回援关中，可若是五万军队回去，他手上的兵力就捉肘见襟了，莫说夺取中原，恐怕连攻下洛阳的困难，李世民也不得不承认王世充打仗厉害，仅用数万军队便顶住了唐军二十万大军的三天攻城。
“如果真按照父皇的意思，派五万军回去支援，那我们夺取中原的计划就完了，最后只得一座残破的洛阳城，这次战役和前一次中原大战又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深深叹息一声，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忧虑，他确实很担心，第一次中原大战是他极力主张，结果惨败而归，这一次又是他极力怂恿父皇，甚至还不惜动用唐风监视尹德妃之父以打击太子。
这一次如果再无功而返，这会严重影响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甚至会影响他的军权，李世民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
房玄龄也能理解李世民的无奈，不过权衡利弊，他认为还是要及时回援关中，这涉及到一个态度问题，对李世民的未来至关重要。
“殿下，夺不下中原只是让圣上失望，但不肯救援关中却会让圣上猜忌，两者孰重孰轻，殿下应该明白，我们防止这件事被太子利用，所以今晚拿下洛阳后，立刻再追加四万援军，等关中之危解除后，再看中原形势，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再打中原也不迟。”
李世民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就依先生之言！”
……
夜幕降下，王世充终于绝望了，杨元庆的承诺没有兑现，已经六天过去，隋朝援军还是没有来，从希望、失望到绝望，王世充的最后一丝帝王梦终于破灭，他的郑氏王朝即将覆灭，他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言而无信，杨元庆，你有什么资格逐鹿天下！”
内宫里，王世充坐在象牙龙榻上，一手按着宝剑，一手拿着琥珀玛瑙酒樽大口喝酒，他已经喝得醉意熏熏，他一边喝，一边破口大骂杨元庆，“伪君子，利用唐朝来干掉我，你再来取洛阳，是不是？杨元庆，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内殿上，五六名宫女躲在屏风后，吓得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去给王世充倒酒，只有王世充的一名心腹宦官站在一旁，不时端起酒壶给他樽里满上。
“你说！”
王世充眼睛通红地盯着心腹宦官，“杨元庆为什么言而无信，欺骗于我？”
心腹宦官也同样吓得两腿发软，“或许……他的军队已经来了，在外围，还没有和陛下联系上。”
“你怎么知道？”
王世充一把揪住宦官的衣襟，恶狠狠地盯着他，“难道你是隋军探子！”
“我不是……隋军探子，我是……猜测的。”宦官吓得浑身发抖。
王世充勃然大怒，“你敢耍我？”
他抽出宝剑，手起剑落，将宦官人头砍下，躲在四处的宫女们吓得一片惊呼，四散奔跑，王世充哈哈大笑，又端起酒樽开怀痛饮。
……
洛阳城池高大而坚固，不亚于长安城，但洛阳城也有一个防御软肋，那就是洛水，洛水穿城而过，将洛阳一分为二，在春秋季节，洛水滔滔，需要凭借战船才能入城，但洛阳城对战船防御极严，上游和下游都修有专门的水寨，战船很难靠近洛阳城。
但在冬天，洛水结冰，河面上可以行人，这便使洛水成为了进攻洛阳的一条捷径，王世充也意识到这个软肋，他特地用木头构筑了防御工事，浇上冰水，在河面上筑建了一道长长的冰墙，东面和西面各部署了五千弓弩手，伏在冰墙后阻击唐军从河面杀入。
双方在河面上也经历了三天的鏖战，死伤数千人，唐军始终未能从河面上攻入洛阳城。
在西线河面上，负责防御的大将正是清晨投降唐军的李君慕之兄李君羡，李君羡年约三十出头，也长了一张瘦长脸，他也同样身材魁梧，武艺高强，使一杆一百二十斤的铁戟，有万夫不当之勇。
在瓦岗寨时，他便被誉为瓦岗第二条好汉，仅次于单雄信，在洛阳，他更是被誉为郑朝第一猛将，在中原一带名气极大，由于父亲之死，使他和王世充已势不两立，他决心献城投唐。
李君羡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远处河面，河面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唐军尸体，已经冻成冰尸，这使他心中有些不安，他降唐之后，李世民能否容下他。
忽然，一名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将军，有唐军杀来了！”
只见冰面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在星光照耀下格外清晰，足有一两万人之多，士兵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张弓搭箭，李君羡却喝令道：“所有人不得妄动！”
他的十几名心腹手下都纷纷喝止住士兵，这时，一名唐军骑兵奔来，大声问道：“李君羡将军何在？”
李君羡催马上前，拱手道：“我便是李君羡！”
唐军骑兵高声道：“秦王殿下有令，立刻放下兵器，赦李将军无罪！”
这一刻最终到来了，李君羡深深吸了一口气，调转马头对士兵们大喊：“立刻放下武器，撤回去岸边！”
此时，人心溃散，没有人再愿意为王世充卖命了，主将下了令，士兵们纷纷放下了弓箭，向岸边奔去，片刻，河面上再无一名守军。
远处，李世民大喜，立即下令：“杀进洛阳！”
两万唐军一声呐喊，从冰面上向城内疾奔而去，片刻，冲过了河面上防御线，杀进洛阳城……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关内急变
‘轰！’地一声巨响，宫门被踢开了，数十名士兵冲进了后殿，王世充已醉趴在桌上，昏昏入睡，在他身旁，心腹宦官的无头尸体还倒在地上，血已经流干。
巨大的撞击声和凛冽的杀气将王世充惊醒了，他慢慢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着眼前大群军士，为首之人手执长戟，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是他手下骠骑大将李君羡。
不等王世充反应，李君羡大喝一声，“王贼，拿命来！”
长戟一抖，迅疾如电地刺向王世充，王世充大吃一惊，酒意一下子吓醒了一半，他猛地一脚踢翻桌子，随手抓过长剑。
沉重的长戟刺穿桌子，‘当！’一声和宝剑相撞，宝剑被撞飞出去，但也是长使长戟略略一偏，王世充躲过这一劫。
“住手！”
王世充向后猛退几步，靠着殿内圆柱大声喝喊。
他指着李君羡厉声斥道：“李君羡，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杀我？”
“待我不薄？”
李君羡恨得咬牙切齿：“我父亲昨晚被你关在皇宫饿死，你还敢说待我不薄，你去死吧！”
他一跃而上，又是一戟向他刺去，王世充的酒意已完全被吓醒，他武艺本身也不弱，不等长戟刺到，他侧身向另一根圆柱躲去。
“你听我说，我没有害你父亲，我绝没有这个想法！”
王世充一边躲闪，一边争辩，“此事我也不知，我拨下钱粮命官员好生善待，这是他们克扣粮食，害死了你父亲，若是我所为，我怎么还会让你领兵，怎么还让你兄弟出去办事？李君羡，你想想清楚。”
李君羡当然知道是下面人所为，但罪魁祸首是王世充，是他把自己父亲关起来，他已经恨透了王世充，决意要杀他。
李君羡一言不发，挥戟又刺，这时他已把王世充逼到角落，眼看王世充已无法再躲过这一劫。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厉喝：“住手！”
门口士兵纷纷闪开，百余名唐军涌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李世民。
李世民刚刚接到消息，李君羡去刺杀王世充了，这令他大吃一惊，现在还不能杀王世充，王世充被杀，南方的各路诸侯就没有人再肯投降唐朝。
他急忙赶来，在关键时刻喝住了李君羡。
李君羡虽然恨极了王世充，但他不敢得罪李世民，李世民掌握着他的仕途，李君羡放下了长戟，狠狠瞪了一眼王世充，将来再杀他。
王世充已经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李世民，他认识李世民，几年前李世民率军去雁门郡救驾时，他们打过交道。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涌入王世充心中，他终于明白李君羡为什么敢杀他，已经洛阳城已经被攻破了，甚至就是这个李君羡献了洛阳城。
他无力地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深深低下了头，李世民冷冷看了他一眼，回头给亲兵使个眼色。
亲兵走上前把一顶官帽和一只红色小瓷瓶放在王世充面前一丈处。
“你选择吧！瓶子里是鹤顶红。”李世民语气极为冷淡地说道。
王世充慢慢抬起头，紧紧盯着眼前的两件物品，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向前爬走，李世民的嘴角已经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王世充爬到两件物品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官帽。
……
河东道龙泉郡永和县，这里紧靠黄河东岸，对岸便是关内道延安郡，滔滔黄河水便从县城三里外奔腾而过。
此时天气严寒，大雪覆盖了永和县的官道和渡口，人烟稀少，只有稀稀疏疏几名雪橇行夫坐在渡口边的亭子里聊天，等待着客人上门。
就在这时，一名行夫站起身，指着远方惊讶地喊道：“你们快看，有军队来了。”
其余几人都纷纷站起身，他们也看见了，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向渡口方向而来，一眼望不见边际。
不知谁喊一声‘快跑！’，几名行夫慌忙奔进黄河内，上了自己的雪橇，赶着驴子，向北方逃去……
一支由三万人组成的隋军穿过永和县，正向渡口浩浩荡荡而来，队伍旌旗招展，气势庞大。
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杆赤鹰大旗之下，正是杨元庆的心腹秦琼，秦琼将三万突厥骑兵堵进井陉后，他便接到了杨元庆的命令，命他将中井陉之事交给李靖，火速率三万军赶赴延安郡。
杨元庆当年有十二口用大马士革钢打造的锋利横刀，是从虞庆则府中得来，后来这十二口横刀他分别赐给了十二名大将，并在刀柄上铸上了号码。
这种号码代表着一种心腹程度，虽然杨元庆从来不说，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比如第一号横刀他给了杨思恩，杨思恩双腿残疾后便离开军方从政，目前出任兵部尚书，这把横刀是杨思恩的镇宅之宝。
第二号横刀给了杨巍，虽然杨巍在独挡一面、成为一方诸侯方面，似乎还稍差一点火候，但在杨元庆的信任程度上，他仅次于杨思恩。
第三号横刀给了马绍，他从小兵时便跟随杨元庆，虽然能力不著，但忠心耿耿，从无一丝一毫异心，经受二十年的考验。
第四号横刀给了师弟罗士信，而秦琼拿到的是第五号横刀。
秦琼和杨元庆呆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长，比不上苏定方，也比不上裴行俨，但他的刀号却要比这二人要靠前，这种信任程度让秦琼心中十分感动。
正是因为有这种信任，秦琼才更加谨慎地遵从杨元庆的命令，不管三万突厥骑兵在河东各地怎么肆虐，甚至突厥骑兵来太原城下挑衅，烧毁了大半个晋阳宫，秦琼依然严令不准出击。
他非常清楚一旦太原城沦陷的后果，也非常理解杨元庆的理念，只保住人，一切财富都可以重新创造。
秦琼深懂做人之道，关键是要明白自己的份量，有的人能做枭雄，争霸天下，但有的人只能做大将，跟随创业，而他秦琼没有那种野心和魄力，做不了枭雄，他只能做大将，一同跟随主公创业。
那么跟随杨元庆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秦琼从来就不看好李唐，他是齐人，关陇贵族垄断的唐朝不会有他的前途。
“秦将军！”
一名斥候从前方飞奔而至，打断了秦琼的思路，秦琼勒住了缰绳。
“什么事？”
“启禀秦将军，我们发现黄河对面的乌云堡有唐军驻守。”
乌云堡紧靠对岸的黄河渡口，是隋军修建来控制渡口的军堡，平时有驻军五百人，秦琼沉吟一下问：“可知堡内有多少敌军？”
“回禀将军，具体唐军人数不知。”
秦琼也知道军堡容量不大，最多也只能容下八百人，他毫不犹豫下令，“立刻渡河，夷平乌云堡！”
大军浩浩荡荡走进了刺骨的黄河冰面，向对岸的延安郡快速行军而去。
……
杨元庆率领的一万骑兵已经抵达了会宁郡，入夜，一万骑兵在离会宁县约五十里外的一座山谷里驻扎下来，士兵们在平凉郡获得了数百顶帐篷，使他们在寒风呼啸的山谷内也有了栖身之处。
隋军在山谷里找到一处长约两里凹谷，正好可以扎营，也没有凛冽的寒风侵袭，他们行军了一天一夜，都已经疲惫不堪，吃罢干粮后便沉沉入睡了，战马也进了大帐，也士兵们一起过夜。
在数百顶营帐中间，一顶大帐还亮着灯光，那里便是杨元庆的帅帐，已经一更时分，他还没有入睡，帐外断断续续传来凄厉的寒风吼叫声，不时一阵飞沙走石，密集的细小石块噼噼啪啪地打在大帐上。
帐内却十分宁静，灯光明亮，虽然杨元庆贵为楚王，是新隋王朝的实际创造者和掌控人，但在军旅中他却始终把握着一个原则，和士兵同甘共苦，包括吃同样的饭菜和干粮，甚至住宿也是一样。
他的大帐中陈设简单，地上铺着两张羊皮，再有一条军毯裹身，和士兵们完全一样，稍微不同的是，他有一张小桌子和一口书箱。
另外在大帐中间摆放着一架沙盘，是关内道的沙盘，长宽皆是一丈，也是由十六块小沙盘拼成，此时，杨元庆就站在沙盘前，考虑着他的关内道计划。
在沙盘上插着几名白旗，分别插在会宁郡、弘化郡、延安郡南部、北地郡、上郡和安定郡内，这是五万唐军所分布的位置，另外在河西走廊上的武威郡和张掖郡内又部署着三万唐军，在河湟地区同样也部署有三万唐军。
但这一次，杨元庆暂不考虑河湟地区，在他手中拿着几面红旗，包括他手中的一万骑兵，裴仁基的一万五千丰州军，以及秦琼带来的三万军，共五万五千军队。
这一次不仅要收复自己原有的地盘，同时还要谋取更大的利益。
杨元庆的目光落在了河西走廊上，河西走廊是唐军军马基地，唐军八成以上的战马都是来自河西走廊，他得到了苏定方的情报，唐王朝在河西走廊的几大牧场内养了四十万匹战马，已经渐渐到了出栏期，即将配置唐军。
杨元庆本来不急于考虑河西，但四十万匹战马，这个无比庞大的战略资源，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延安郡的火油，他怎么能让这数十万匹战马落入唐军的手中？
杨元庆的脸上露出了冷冷的笑意，他探身向前，将手中小红旗插上了河西走廊。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八章 咬金请缨
天渐渐亮了，山谷里的妖风呼吼也渐渐停止，山谷外，一名骑兵疾奔而至，刚到山谷口，‘嗖’的一支鸣镝射至，插在骑兵面前，骑兵拉紧缰绳，战马前蹄高高跃起，他抬头望去，只见两边山崖上站满了巡哨士兵。
山谷里冲出一支骑兵，将他团团围住，弓弩指着他，“是什么人？”骑兵校尉厉声喝问。
“在下是斥候贺得胜，奉裴总管之命，给楚王殿下报信。”
校尉给旁边人使了眼色，众人上前，仔细搜查了他，这才带着他向楚王大帐而去。
帅帐内，杨元庆正坐在桌前批阅奏折，他也是在等候裴仁基的消息，斥候带信已去了三天，应该有消息回来了，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殿下，送信的斥候回来了。”
“带来他进来！”
杨元庆放下笔，心中充满了期待，片刻，几名亲兵将斥候贺得胜带了进来，贺得胜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卑职贺得胜，参见楚王殿下！”
“见到裴总管了吗？”杨元庆笑眯眯问道。
“见到了，卑职带来了他的信。”
贺得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杨元庆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信中裴仁基讲述了他的会宁郡战术，杨元庆眼睛忽然一亮，他快步站起身，快步走到沙盘前，找到了插在会宁县旁边的白旗，那是两万唐军的驻扎之地。
裴仁基手中有一万五千人，他准备将五千人部署在黄河对岸，用以拦截唐军逃向河西，同时也是防御武威郡唐军赶来支援。
果然不错，杨元庆不由暗赞裴仁基考虑问题周全，不过裴仁基的这个伏兵对岸的想法却使杨元庆想到了一条绝妙之策，他又回头问斥候贺得胜，“现在裴总管何处？”
“裴总管现在会宁县以北约五十里之外，等待着殿下的命令。”
杨元庆凝神思索片刻，立刻提笔写了一封信，他把信交给了贺得胜，笑道：“再辛苦你一趟，把此信火速交给裴总管。”
“愿为殿下效力！”贺得胜毫不犹豫接过了信。
贺得胜不辞辛劳的态度让杨元庆很满意，又想到他是自己的故人之子，怎么也该关照一下，杨元庆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升你为斥候校尉，另外多带几名弟兄，防止路上出意外。”
贺得胜大喜，“遵令！”他施一礼，快步出去了。
杨元庆又走回沙盘前，背着手注视着沙盘，这次，他看的却不是会宁县，而是河西走廊，不知多了多久，他若有所感，一回头，见一名亲兵站在帐门处，欲言又止。
“什么事？”
“启禀殿下，程将军求见。”
‘程咬金求见？’杨元庆微微一怔，他会有什么事，随即令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程咬金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末将参见殿下！”
“起来吧！”
杨元庆已坐回了位子，瞥他一眼问：“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在对突厥战役中终于独挡一面的缘故，程咬金忽然对当大将有了浓厚的兴趣，他开始有了追求，渴望着自己也能像罗士信一样，领兵出征。
但他也明白，自己从前的表现确实不怎么样，为了扭转杨元庆对自己的印象，这一次他是主动请缨跟随南下。
程咬金有些扭捏道：“末将有个想法，不知殿下是否能同意？”
“你说吧！什么想法，我听着。”杨元庆也有点奇怪，他感觉程咬金的态度和从前不太一样。
“殿下，或许末将能说服盛彦师投降。”
“为什么？”杨元庆注视着他，盛彦师肯投降固然是好，可是程咬金凭什么能劝说盛彦师，杨元庆心中有些不解。
程咬金犹豫了一下，这里面涉及一些他的丑闻，他实在不想说，可是不说，杨元庆又不会相信他，终于，他鼓足勇气道：“殿下，末将当年为给老母治病，曾经背着老母走遍天下，因为要养活老母，还要治病，需要很多钱，所以也干了不少偷鸡摸狗之事，有一次在梁郡虞城县，我偷一家大户，结果失手，被主人抓住了，这家主人问明情况，知道我是为救老母，他不但不抓我见官，还送给我五百吊钱，令我一直感激至今。”
“这个人就是盛彦师？”杨元庆听懂了他的故事。
程咬金点点头，“正是此人，此人也事母极孝，据末将所知，他的母亲应该还在梁郡虞城县，和他大哥住在一起，末将愿劝说盛彦师投降。”
杨元庆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在大帐内走了几步，程咬金这个方案来得太突然，一下子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刚刚让贺得胜送信裴仁基，约好了今晚四更南北夹攻盛彦师部，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他的计划不得不重新考虑。
不过，能说服盛彦师投降，那当然是最好，那就意味着两万生力军到手，这极可能意味着关内力量平衡的彻底改变，想到这，杨元庆立刻喝令：“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进帐，“卑职在！”
杨元庆取出自己金牌递给他，“你立刻赶去会宁县以北百里外的莫连镇，找到裴仁基，告诉我，今晚夹攻盛彦师部的计划暂时取消，具体进攻时间，我另外通知他，命他立刻出兵，进逼唐军十里外。”
“卑职遵命！”
亲兵接过金牌快步走了，杨元庆又写了一封信，递给程咬金，“这封信交给盛彦师，我要说的话都在这封信中，让他自己选择。”
“末将明白！”
程咬金接过信要走，杨元庆却又叫住了他，他走上前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都不会计较，只要你能活着回来，否则大家都会失去很多乐趣。”
程咬金鼻子一酸，他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感动，他点点头，快步离开了大帐。
杨元庆随即下达了命令，“全军起拔，进军会宁县。”
隋军迅速收拾拔营，一个时辰后，一万大军出发，向会宁县疾奔而去。
……
二万会宁郡唐军已经撤进了会宁县，会宁县虽是郡治，但由于会宁郡长期没落，不受重视，因此会宁县也只是一座小县。
城池周长只有八里，城墙矮小而破旧，无法抵御军队的进攻，把军队撤入县城，更多是给士兵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两万军队进驻会宁县，使县城内变得拥挤不堪，大街上士兵来来往往，叫骂声、吵闹声此起彼伏，整个会宁县都处于一种焦躁不安之中。
主将盛彦师骑马在县城内四处视察，城内的混乱使他眉头皱成一团，但他已没有心思管束这种混乱的局面。
盛彦师今年约三十四五岁，身材高大威猛，他从小习武读书，是一名文武双全的儒将，深得太子李建成的信赖，这次李建成出兵关内道，他为西路主将，率军五万攻打会宁郡和灵武郡。
由于李建成撤回关中，重新部署了兵力，目前他手中只有两万军，驻扎在会宁，他的任务是保住灵武郡和会宁郡银矿。
隋军的反攻使盛彦师的压力极大，因为补给困难，他已经被迫撤离了灵武郡，聚兵于会宁郡，李建成给他下了严令，无论如何，不准丢失会宁郡银矿。
此时盛彦师已经知道杨元庆军队进入了会宁郡，离他不足百里，他也知道裴仁基的军队同样进入了会宁郡，离他也不足百里。
两支隋军形成南北夹攻之势，尤其是杨元庆亲自领兵而至，更让他焦虑难安，昨晚他已经一夜无眠。
早在两支隋军刚进入会宁郡的时候，盛彦师第一个反应便是撤离会宁郡，但太子的严令又使他有些犹豫，就在他举棋不定时，隋军已经杀至，他想撤已经撤不了，只得发鹰信向长安求援。
盛彦师走了一圈，心情着实低沉，也无心再视察下去，便回头命左右道：“回军衙！”
他刚调转马头，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大喊：“盛将军！”
盛彦师一回头，见是一名守城士兵，他勒住了缰绳，问道：“什么事？”
士兵奔跑上前，施礼禀报道：“城外来了一人，说是将军旧人，特来拜访将军。”
“旧人？”
盛彦师一怔，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此人长得很黑，有点像……像隋军中的程咬金。”士兵小声禀报道。
这个消息令盛彦师吓了一跳，连忙吩咐左右亲兵，“速去把他带到我军衙，注意点，不要被太多人看见。”
盛彦师心里有些暗暗埋怨，怎么大白天跑来，这被太子知道了，自己怎么解释，盛彦师当然还记得程咬金是谁，当年和自己是有点交往，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不过盛彦师也知道，程咬金此次前来，恐怕是带着杨元庆的意思，他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担心，但同时又有那么一线希望，心情异常复杂，他加快马速向军衙奔去。
不多时，士兵将程咬金领进了衙门，一进房间，程咬金便咧嘴大笑：“老盛啊！我是还你钱的，不好意思，拖了十年才还你。”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九章 引蛇入套
程咬金笑眯眯地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又打量一眼盛彦师，表情有些夸张地吓了一跳，关切道：“老盛，你比十年前老了嘛！”
盛彦师瞥了一眼银子，摇了摇头，淡淡道：“你不用这么和我套近乎，我不会杀你。”
程咬金被说中了心事，脸一红，嗫嚅道：“这个……我确实是关心将军。”
盛彦师没有在意他的尴尬，摆了摆手，“程将军请坐下吧！”
程咬金坐了下来，既然盛彦师承诺不杀他，那他也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事实上，程咬金也是立功心切，他和盛彦师既不是亲友，也不是同乡，只是十年前有一面之缘，他确实也害怕盛彦师把他推出去斩了。
“盛将军老母还在梁郡吧！”
程咬金随口关心地问了一句，盛彦师却脸色一变，警惕地注视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程咬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吓得连连摆手，“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有任何意思，盛将军千万别误会。”
盛彦师注视他良久，见他确实不是威胁之言，方才脸色稍霁，勉强一笑道：“她老人家念故土，不肯来长安，程将军，我记得当年你是要给母亲治病，现在她怎么样？”
“我老娘病好了，精神着呢？娘子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叫程娇娘，最近娘子又怀了身孕，但愿这次老天给我一个儿子，官名都有了，叫程延嗣，小名铁牛。”
盛彦师呵呵笑了起来，“你这么期盼，一定会心想事成。”
程咬金刻意缓和两人间气氛，拉拢感情，他见盛彦师的笑容变得真诚，心中暗喜，又试探道：“盛将军知不知道，我们前些天攻破了长安城。”
盛彦师默默点头，这件事已经传遍关中，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知道了，造成士气严重低迷，人心浮动，居然连京城都被隋军攻破，唐王朝让人怎么对它有信心。
盛彦师心情沉重，这次攻破京城还是隋军刚和突厥结束战役，正是隋军实力被大大削弱之时，一旦隋朝恢复了实力，唐朝堪忧啊！
“程将军来会宁县，找我有什么事？”盛彦师不想再提长安被攻破之事。
程咬金自有他的世情心术，他当说客，不会说什么高深的道理，举不出什么历史典故，但他会察言观色，尤其善于揣摩人心。
他用长安被攻破来试探盛彦师，如果盛彦师对自己勃然大怒，那就说明他对唐朝忠心耿耿，那他就不能多嘴，送完信走人，先保住性命要紧。
可如果盛彦师神情黯淡，那么这件事就有戏了，至少说明他对唐朝没有了信心。
程咬金感觉到了盛彦师复杂的心态，他心中窃喜，便不露声色道：“其实呢！我只是信使，我家殿下有一封亲笔信给盛将军。”
程咬金从怀中取出了杨元庆的信，递给了盛彦师。
盛彦师一言不发地接过信，展开细细地看了一遍，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倒吸一口冷气，“这……”
程咬金其实并不知道杨元庆开出了什么价码，但他从盛彦师的表情上便可猜到，一定是开出了高价。
程咬金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自己跟了杨元庆这么多年，拼命打仗才挣下一点家产，可这个盛彦师寸功未立，就是一次投降罢了，便收获暴利，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程咬金心中有些自怨自艾，不过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他又劝道：“盛将军，我家殿下开出的价码不低啊！你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盛彦师半晌未语，最后他站起身，一摆手，“程将军，你回去吧！这件事我需要考虑，如果我能接受，我自然会表态，如果我不能接受，那我们两军就决一死战。”
程咬金眨眨眼睛，就这么让自己走了吗？但他很清楚就算自己嘴皮子磨通，也比不上杨元庆的一句话，既然杨元庆已经有信了，那就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什么，先保命要紧。
程咬金也站起身，干笑一声，“那我就走了，期待盛将军的好消息。”
盛彦师面无表情，上前开了门，对亲兵令道：“送程将军出城！”
程咬金拱拱手，“盛将军，后会有期。”
他不敢久呆，匆匆走了，盛彦师关上们，慢慢坐了下来，又把杨元庆的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仔细揣摩信中的深意。
杨元庆在信中给他开出了关内道总管的诱人价码，关内道总管，在唐朝只有宗室才有资格担任这样的高位，像李神通、李神符兄弟，像他盛彦师这样的小人物，最多也就是一州总管。
盛彦师不得不佩服杨元庆的魄力，竟然敢把一道之地交给一个降将。
盛彦师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其实他很清楚天下大势的发展，唐朝在两次争夺中原失败后，几乎没有机会再问鼎北方，而且关中也快保不住了，一个连都城都被攻破的王朝，让别人怎么能对它有信心。
和隋朝争夺北方已经不可能，如果能做到南北划江而治，那已经是唐朝最好的结局，可问题是隋朝可能和唐朝划江而治吗？就像当年杨坚，他会容忍陈朝在南方与大隋并立？
盛彦师是梁郡人，他的母亲和兄弟都在梁郡老家，听说家乡已经开始分田，他站在窗前，眺望着东方，心中有些伤感，他开始有点思念家乡，思念亲人。
但让盛彦师一直有些犹豫的是，太子待不薄，一直很信赖他，如果这时背叛太子，他在感情上很难接受，一方面是他的前途，另一名方面是他的感情，盛彦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
此时杨元庆率领一万隋军骑兵已经到了会宁县以南约十里的一片旷野里，在皑皑的雪原上，一万隋军骑兵列队而立，远远地眺望着远方的会宁县城，天气寒冷而晴朗，空气洁净，在蓝天白云下，会宁县城可以看得格外清晰。
杨元庆凝视县城良久，回头问程咬金，“他没有告诉你，他需要考虑多久吗？”
程咬金连忙道：“他没有说，他只是说，他只要决定了，自会和殿下联系，如果不肯，那两军就决一死战。”
杨元庆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盛彦师要摆个架子，这可以理解，但摆架子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如果超过一个时辰，那就是对他杨元庆的不敬，就算他那时再投降，自己也不会接受。
杨元庆心里有数，他开出了关内道总管的价码，一般人是无法拒绝，如果盛彦师拒绝，这就说明盛彦师对大唐忠心耿耿，这样的人必须要杀死，绝不能留下为后患。
“现在时辰了？”杨元庆看了看天色，回头问道。
“回禀殿下，现在是午时两刻。”
杨元庆点点头，取出令箭递给一名亲兵，吩咐他道：“你去通报裴总管，半个时辰后，如果唐军再不投降，可以同时发动进攻。”
亲兵接过令箭，催马向北飞驰而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眼看半个时辰将到，程咬金的心悬了起来，他已看出杨元庆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心中开始极度不安，心中暗骂：“这个盛彦师怎么如此不通世情，真是不想活了吗？”
他打手帘，伸长脖子拼命向县城方向眺望，忽然他看见一队骑兵正向这边疾速奔来，他顿时激动万分，指着骑兵大喊大叫：“殿下，来了，他们来了！”
杨元庆看了看日晷，离一个时辰只差一点点，他心中的不悦也消失了，还好，还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
片刻，骑兵队飞驰而至，约五十余人，几乎都是军官，为首大将，正是盛彦师，他们奔至隋军面前，一齐翻身下马，盛彦师快步走了几步，在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高高抱拳请罪，“罪臣盛彦师愿为楚王殿下效力！”
五十余名将领也跟着单膝跪下，高声道：“愿为楚王殿下效力！”
杨元庆大喜，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双手搀起盛彦师，“盛将军威名我闻之已久，今日得盛将军，元庆如虎添翼也！”
盛彦师见杨元庆如此高看自己，他心中既是惭愧，但又有一种忍不住的得意，连忙低头道：“殿下过奖，彦师庸碌之辈，当不起殿下如此厚爱，愿竭心尽力，为殿下效力。”
杨元庆微微一笑，又对投降众将道：“大家都是栋梁之才，将来大隋统一天下，各位都将是开国功臣，子孙后代共享富贵。”
众人大喜，楚王既然这样表态，那么他们前途无虑了，众人纷纷表达自己的忠心。
就这时，远处又奔来一队数百人的骑兵，为首之人正是丰州总管裴仁基，只听他老远大笑道：“殿下，老臣来迟了！”
……
盛彦师的投降对关内战局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它从根本上扭转了隋唐军力对比，使杨元庆在关内道的兵力一下子增加至七万五千人，而唐军兵力锐减为三万。
更重要是，会宁郡的银矿对唐朝也同样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为了救援盛彦师部，太子李建成恳求李渊派出最近的河西军队赶往会宁郡，为了保住战略银矿，李渊同意了李建成的请求，两天后，河西道行军元帅李神符亲率两万大军出武威郡，向黄河对岸的会宁郡疾速赶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章 绝妙好计
尽管盛彦师已经率众投降了隋军，但这只是杨元庆关内棋局中的一步棋，也是一个关键的‘诱子’，用会宁郡的危机来引出河西唐军，这也是杨元庆为什么要先打会宁郡而不打延安郡的真正原因。
既然是作为‘诱子’，那最要紧的就是两件事情，一是封锁消息，绝不允许盛彦师已投降的事情泄露出去。
所以除了盛彦师带来的将领知道一点内幕外，其余所有士兵一概隐瞒，不仅如此，杨元庆又派出数百斥候在黄河沿岸巡视，严禁任何人过河西去。
其次便是继续布局，隋军在会宁县摆出了包围之势，围而不攻，静候河西军上钩……
城外隋军的中军大帐内，几名大将站在沙盘前商议作战方案，杨元庆一言不发，细心聆听着盛彦师的述说，他希望能从盛彦师的叙述中找到破敌之策。
“就在殿下率军进会宁郡之时，我得到了哨兵的禀报，便立刻向太子……”
盛彦师说到这，语气涩滞一下，迅速看了一眼杨元庆，杨元庆摆摆手，“叫太子无妨，继续说下去。”
“是！”
盛彦师又继续道：“卑职立刻发送鹰信向太子求援，因为太子临走前再三对卑职叮嘱过，会宁郡银矿事关大唐国运，无论如何不能失去，所以卑职知道，朝廷一定会出兵救援会宁郡。”
“那盛将军怎么能肯定唐廷一定会从河西派兵？”杨元庆又问他。
“回禀殿下，从距离上说，武威郡离会宁郡最近，过了黄河便到，最多两天路程，而武威郡有两万驻军，张掖郡有一万驻军，兵力上也足够支援会宁郡，弘化郡虽然距离会宁县和武威郡差不多，但弘化郡只有五千驻兵，兵力不足，另外，卑职知道太子其实也有一点私心……”
杨元庆精神一振，心中充满了好奇，笑道：“说说看，太子有什么私心？”
“这涉及到唐廷高层的权力斗争，本来关内道是李神通的地盘，后来因为柴绍被俘，李渊便把关内道的势力划给了太子，这使李神通对太子很不满，前段时间秦王推荐李神通为洛阳留守，就是因为李神通和秦王有靠近的迹象，所以太子便有了谋河西之意，这是因为河西是由李神通之弟李神符镇守，所以太子一定会极力主张李神符来救援会宁郡，让我趁机夺李神符的兵权。”
盛彦师这番话虽然说得浅显，但程咬金和罗士信却听得面面相觑，连裴仁基也没有完全弄懂，杨元庆却了如于胸，这就是唐廷第四号军权人物李神通改投李世民而引发了内斗。
可以利用这种唐廷内斗的复杂关系，设计引李神符上钩。
同时，杨元庆也细心地发现盛彦师虽直呼李渊的大名，却依然称李建成为太子，足见他对李建成还是很有感情，这使杨元庆暗暗思忖，得防备李建成再把盛彦师拉回去。
这时，裴仁基也补充道：“殿下，老臣也认为唐廷从河西出兵的可能性极大，弘化郡和安定郡的守军都是步兵，河西唐军却全部是骑兵，而且据我所知，黄河以西的数百里戈壁滩上并没有下雪，其实不用两日，只需一日一夜便可以赶到。”
‘一天一夜！’
杨元庆默念了几遍，目光注视着沙盘沉思片刻，这才对众人缓缓道：“对付河西军的办法有很多，我们可以用一种代价最小的方式。”
他见众人眼中都露出了极大的兴趣，便微微一笑道：“我这条计策就叫做请君入瓮。”
……
从武威郡凉州城到会宁郡并不远，只有一百余里，事实上只要过了黄河便是武威郡的地界，武威郡也就是凉州，包括北面的甘州（张掖郡）、肃州（酒泉郡）、沙州（敦煌郡）等等，连成了一条著名的河西走廊，在旧隋时便是朝廷战略要地，大隋最高峰时曾在河西走廊上养马近百万匹。
正是有了河西走廊上的战马，打造了大隋强悍的骑兵，才使得大隋在与强盛的突厥作战时屡战屡胜，继而开边拓土，疆域远至西域万里。
目前唐廷接管了隋朝的牧场和战马，战马数量虽有下降，但依然有四十万匹之多。
对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唐廷也格外重视，在灭掉西凉国后，李渊任命族弟李神符为河西行军元帅兼凉州总管，统帅除敦煌郡以外的河西三郡兵马，共计三万余人。
危机笼罩在会宁郡上空，会宁郡银矿关系到隋唐两朝的国运，也成为了两朝争夺的焦点，在李建成的军队部署中，他也考虑到了杨元庆的一万骑兵很可能会北上会宁郡，便在会宁郡部署了两万军队。
但李建成却没有想到裴仁基会率一万五千丰州军从灵武郡南下，形成了对唐军的南北夹击之势，当他意识到这个严重问题时，危机已经形成。
在李建成的再三恳求下，李渊终于答应从河西派兵支援会宁郡，尽管李渊不想和杨元庆再战，但他也绝不愿意失去会宁银矿。
……
在茫茫的戈壁滩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骑兵正沿着戈壁滩上的宽阔驰道疾速向东奔行，旌旗铺天盖地，这是一支两万人的唐军骑兵，为首大将正是襄邑郡王李神符。
李神符年约三十七八岁，长得酷似其兄李神通，一条通天鼻长得极为高挺，两眼炯炯有神，使一把六十斤重的雁翎长刀，弓马娴熟，武艺出众。
河西道原本是李神通的势力范围，在李神通又接管了关内道南五郡后，他便推荐李神符主管河西军政。
可谓每人各有心机，李建成是想趁机收回河西势力，而李神符也同样是想借这次机会接管会宁郡，重新控制关南五郡。
所在他在接到李渊的飞鹰手谕后，便连夜率两万骑兵疾速赶往会宁郡，正如裴仁基的判断，仅仅用一天一夜，李神符大军便渐渐接近了黄河。
天色已是下午时分，太阳温淡的光芒照在沙石遍布的戈壁滩上，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或许受北方贺兰山脉的影响，黄河以东降水丰沛，冬天白雪皑皑，而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却降水稀少，冬天也极少见雪，形成了一片近百里的戈壁滩。
李神符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他知道马上到黄河了，便命令大军放慢了马速，缓缓而行，等待斥候的消息。
这时，远处一队骑兵疾奔而至，李神符精神一振，这是他派去的斥候回来了。
片刻骑兵队疾奔至他眼前，在队伍中有一名报信军士，斥候队正将报信兵引了上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大帅，黄河边并无埋伏，但我们遇到了盛将军派来的报信校尉。”
李神符打量这名校尉一眼，只觉有些眼熟，好像是盛彦师的亲兵校尉，“你是……孙校尉吗？”李神符勉强记得他的名字。
校尉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卑职正是孙达，几个月前奉盛将军之命给殿下送过一封信。”
校尉又取出令箭，双手呈上道：“因为怕被隋军拦截情报，所以没有书面信件，只有口信。”
李神符接过令箭看了看，又问道：“什么口信？”
校尉沉声道：“今天中午杨元庆率军南下银矿山，只剩下会宁县北面的裴仁基一万五千军，盛将军希望和殿下分工，北面的裴仁基部由我们对付，南面去矿山的杨元庆只有一万骑兵，就由殿下负责歼灭，功劳三七开，殿下占七分。”
李神符仰天大笑，盛彦师的如意打算真的是绝妙无比，居然让自己去对付杨元庆，好像还给自己占了大便宜，盛彦师是希望自己和杨元庆两败俱伤，然后他在来攫取这个大功劳，顺便把自己的军队也收归己有，难怪太子视他为心腹，果然是很有心计啊！
李神符脸一沉，“我是郡王，是河西行军元帅，轮不到他盛彦师来安排我，既然圣旨是命我保住会宁，那这里就由我来做主。”
“可是……殿下，盛将军已经率军北上去迎战裴仁基的军队了。”
“那是他的事情，与我何干！”
李神符怒喝一声，猛地一抽战马，向数里外的黄河疾奔而去，他现在要赶去县城，稍事补给并休息后，再安排作战。
李神符一路冷笑不已，居然想用既成事实来要挟自己，圣上给他手谕上写得很清楚，让他来救会宁郡，而不是来救盛彦师，盛彦师的死活与他何干？
……
当李神符赶到会宁县时，会宁县已是一座空城，只有百余名守兵，为首军官正是盛彦师亲兵校尉孙达。
孙达随后也赶来了，他把守城的士兵都叫到自己身边，众人翻身上马，孙达在马上拱手施一礼，怒气冲冲道：“殿下是皇室宗亲，不是我惹得起，既然殿下不肯接受盛将军的安排，那我只好去回禀盛将军，殿下请保重吧！”
说完，他一挥手，“我们走！”
百余骑兵跟着催马而走，迅速向北边疾奔而去，李神符重重哼了一声，却没有阻拦他们，他倒是希望盛彦师能回来，自己正好接管了他的军队。
一直望着骑兵队走远，他回头命道：“全军进城，立刻埋锅做饭！”
……
【这里说明一下，会宁郡的郡治是凉川县，前面一直写凉川县，这几天写成了会宁县，是老高弄错了，也不好再改，只能将错就错，望大家海涵】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一章 故技重施
县城内的情形使李神符有些愣住了，所有房屋都被夷为平地，到处是瓦砾土石，木头则堆在城墙边，俨如一座小山，近千顶大帐紧挨着扎在县城内，一座挨一座，几乎将巴掌大的县城撑满。
不过一转念，李神符便明白过来，县城太小，容不下两万军队，盛彦师便把城内民众赶走，房屋夷平，木头用来烧火，也是一种权宜之计。
此时，天色已到黄昏时分，士兵们经过一天一夜的疾奔，早已又累又饿，不等李神符下令，他们纷纷抢占营盘，喝水吃饭，铺毯睡觉，城内忙乱成一团。
“大帅，这样扎营，容易被隋军火攻。”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提醒李神符。
李神符也正为这件事犯愁，这么密集的营帐，如果隋军从城外射火箭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在野外扎营也容易被偷袭和火攻，更加危险，他沉思片刻便令道：“传我的命令，拆去一半营帐！”
李神符考虑到营帐不要这么密集，分散扎营，就算被火攻或许也能抢救，但他的命令却引来唐军士兵们的怨声载道，大家都已经分配了营帐，各自安排好了住宿，现在又要拆去一半的营帐，谁也不愿意搬走。
吵吵嚷嚷，咒骂吼叫，甚至为争夺营帐而发生了斗殴，营地里乱成一团，行军司马赵曙万般无奈，只得跑来向李神符禀报：“大帅，士兵们太疲惫了，都不肯搬营，乱成一团。”
李神符怒道：“难道我的军令没有用吗？”
这时一名手下将领劝道：“大帅，其实分散扎营也没有用，夜晚风太大，真被火攻也难以躲开，不如多派巡哨探子，把四周严密封锁，一旦有情况，我们可以离开撤离城池。”
李神符见天色已晚，士兵们疲惫不堪，经不起折腾了，更重要是手下说得有道理，分散营帐还是不能防御火攻。
无奈，他只得点了点头，对副将李翰文令道：“在外围派出一千巡哨，十里之内都要严密监视，若有任何异常，都要来禀报。”
一千名唐军风驰电掣般向城外奔去，在四周十里内撒下了严密的巡视网。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城内的喧杂声也慢慢消失了，疲惫的士兵们都沉沉入睡，只有城头上千余名士兵在来回巡逻，警惕地注视着远方的情景。
在南方十余里外，杨元庆立马在一座雪丘之上，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清晰可见的城池，李神符入城在他的意料之中，李神符没有怀疑到盛彦师已投降隋军，这是整个战局成败的关键。
身后罗士信笑道：“我现在才明白殿下的请君入瓮之计，这城池不就是一个瓮吗？”
程咬金却有点忧心忡忡道：“用火烧，是不是有点太残忍……”
旁边罗士信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悲天悯人了？程咬金咧一下嘴，“我不是可怜他们，我是说，这么多军队烧死可惜了。”
“他们可以选择，不想死就投降。”
杨元庆冷哼一声，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巡哨士兵领着一名骑兵疾奔而至，骑兵上前躬身禀报：“启禀殿下，裴总管让我传来消息，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动手。”
“什么时候了？”杨元庆回头问道。
“回禀殿下，马上要一更了。”
约好的时间即将到来，杨元庆对骑兵道：“告诉裴总管，以城内火光为号，按原计划行动。”
“遵命！”骑兵行一礼，调转马头，疾奔而去。
杨元庆抬头看了看月色，月如玉盘，在一片片轻薄的乌云中穿行，皎洁的月色如银光般地洒在大地上，雪夜静谧，这原本是一个牵着女人手在月光下漫步的夜晚，但此时月光却掩饰不住杀机。
不远处，一万隋军骑兵已准备就绪，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杨元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横扫天下的杀心，沛然得不可抵挡，攻灭李唐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
凉川县的城墙十分低矮，高只有一丈，陈旧破损，好几处已坍塌，城上士兵们来回巡视，十分警惕，不远处，祖厉川水紧靠城南流过，注入数里外的黄河，从河中引来一条支流，绕城一圈成了护城河，此时河水已经冰冻，四周寂静无声，毫无生机。
很多计策可以经久不衰，一再成功的原因，在于很多当事者已死去，无法把惨痛的教训传授给后来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在城墙根下，每隔数百步就可以看见一个洞，城砖松动后被城内的民众偷去垫了屋角，一个个洞穴便成了鼠蛇之窝。
在西南角一个很普通的洞穴里忽然动了一下，一只惨白的手竟从洞穴里伸了出来，紧接着又露出一张瘦小的脸庞，这不是孩子，而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
他看了看月色，回头低声道：“老五，时辰到了。”
他们又钻了回去，不多时，城内堆积木头的角落慢慢地出现一个黑洞，两个身材瘦小的隋军士兵从洞内钻出，他们躲在木头后面，警惕地探望着四周的情况。
夜色中，营帐一顶挨着一顶，北风呼啸，刮起的草屑在大营上方打着盘旋，离两人最近的一座营帐大约三十余步，他们对望一眼，一起点了点头，一名士兵从地洞里摸出了弓和火箭，令一名士兵动作迅速地在木材堆上泼上火油。
‘咔！咔！’轻微响起两声后，一团火苗在士兵手中燃烧起来，另一名士兵点燃了火箭。
“是什么人？”
头顶上忽然有人厉声喝问，火光引起了城上守军的注意，他们被发现了，但他们已到最后一刻，弓弦声响起，一支火箭腾空起来，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弧，准确地插上大帐，大帐上涂有油脂，很快燃起一个洞，火箭坠入帐中。
城头上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当！当！当！’在寂静的夜里回响，大群哨兵提着长矛沿着城墙甬道奔来，城内开始骚动起来，两名士兵随手将火折子扔上木堆上，木堆上立刻燃起了蓝色的火焰，迅速蔓延，两名士兵像鼹鼠般钻进地洞，不见了踪影。
这种火油是隋军的新火油，被两名罗马人的新技术几次提炼后，油质更轻，燃烧力更猛，造房的木头早已日晒风干，极易着火，火油配着干柴，大火开始熊熊燃烧。
此时城内开始混乱起来，最先点燃的大帐烧断了绳索，被风刮起，一片片带火的帐布四散飞舞，它周围几十顶帐篷都被点燃了，烈焰腾空，巨大的火舌如魔鬼的血盆大口，无情的吞噬一切，火势迅猛，仅仅片刻后，几乎一半的大帐都被点燃。
战马受惊，拼命嘶鸣，扯断缰绳沿着城墙奔跑，惊恐万分的士兵们从帐中奔出，大多没有披挂盔甲，有的还赤着脚，城内的冲天大火让所有人都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使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城门涌去，城内哭喊声震天。
此时，城外的号角声不断响起，‘呜——’，一声接着一声，随即大地上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两万隋军分别从南北杀来，将凉川县城南北两个城门团团包围，就像布下了两个大口袋，从城内逃出的唐军士兵已无路可走。
但此时，能被隋军俘虏已是唐军士兵们的幸运，城内已经成为火的海洋，熊熊烈火已完全吞噬了整个城池，烈火焚城，唐军士兵被烧得惨声叫喊，奔出城的人逃得性命，奔跑不及则丧身火海，数千士兵甚至跑上城头，不顾一切从城头跳下去。
李神符的大帐在中间，他被亲兵叫醒，赤脚奔出大帐，大帐已是一片火海，他四周的大帐已全部被点燃，士兵们狂叫着逃命，李神符眼睛都急红了，拼命大喊：“来人！快来人！”
但此时已没有人理会他，亲兵们也各自逃生，忽然，他身后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李神符猛一回头，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只见一匹受惊的战马向他疾冲而来，李神符躲闪不及，一声惨叫，被战马撞得横飞出去，落在一顶尚未燃烧的大帐上，顿时昏死过去。
半晌，他苏醒过来，挣扎着要起身，两腿和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肋骨和腿骨都被撞断了，四周除了大火，再无一人，李神符恐怖得大喊起来，“救命啊！快来人救我！”
没有任何人回应，这时，一片带着火焰的布片从他眼前飘落，李神符惊恐大叫，“不！不！”布片听不懂他的喊叫，落在了大帐上，大帐被点燃了，火势迅猛燃烧，越来越大，大火渐渐将惨叫着的李神符完全吞没了。
……
烈火焚城，上万匹战马和近四千唐军被烧死在凉川县城内，其余逃出的一万六千余人全部被俘。
这一战彻底改变了关内道和河西道的战局，杨元庆随即命裴仁基率领一万五千丰州军杀向河西道，与此同时，远在敦煌的苏定方也接到命令，率领一万骑兵向张掖郡进发。
裴仁基和苏定方两军夹击，要将张掖郡最后的一万唐军合击歼灭，而杨元庆则留在会宁郡整顿三万五千降军，他在耐心地等待着唐廷的消息。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二章 被迫求和
盛彦师投降、李神符身死，河西军在会宁郡惨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仅仅两天后便传到了长安。
一起传来的消息还有三万隋军出兵延安郡，驻扎在延安郡的唐军被迫南撤，一连串的沉痛失败，重重地打击在还没有从都城失陷和皇后去世中恢复的唐廷身上，长安上空愁云笼罩，使得攻破洛阳的利好消息也无法冲破长安上空的阴云。
秦王府，李世民刚刚从洛阳凯旋而归，迎接他的没有欢天喜地的锣鼓声，没有父皇率百官出迎，更没有有长安民众的箪食壶浆。
只有一连串沉重的打击，长安城被杨元庆率领的一万隋军骑兵以偷袭方式攻破；父皇被迫答应从洛阳撤军，这等于他阵亡了两万唐军将士，拼死打下的洛阳，最后拱手送给了隋军。
更重要是母后的去世使李世民再也经受不住沉重的打击，他也病倒了，病室里，李世民静静地躺在榻上，目光无神地望着屋顶。
他心中曾经有过的雄心壮志此时已如江水东逝，一去不再复返，屡遭挫折的李世民终于有些心灰意冷。
他觉得自己的战略眼光并没有错误，可为何运用到具体的战术上却屡屡失败，在他记忆中，好像从来没有赢过杨元庆一次，为什么他在杨元庆面前会屡战屡败。
或许失败能让人头脑清醒，经过长久的思考，李世民也渐渐有些明白过来，杨元庆屡获胜利的原因很多。
比如用人，他出身弘农杨氏，却从不重用杨家子弟，李靖、徐世绩、秦琼、苏定方、裴行俨、罗士信等等，这些大将个个都能独挡一面，他完全相信地将军队交付给他们，让他们统帅一方。
他甚至把军队交给秦琼，把都城托付给他，这种信任使得他手下人才辈出，将星璀璨。
而父皇却从不把军队交给宗室以外的统帅，甚至连自己儿子都不相信，正这种狭隘的眼光使得唐军深受羁绊，或许能战胜王世充、萧铣这样的小势力，可在对付更加强大且生机勃勃的隋朝时，便会屡战屡败，最后连京城都被攻破，军心民心丧失殆尽。
如果看得更深一点，其实就是山东士族战胜了关陇贵族，山东士族支持的新隋朝日益强大，而关陇贵族支持唐朝却在日益没落。
迄今为止，连均田制都推行不下去，关陇大地上依然是大庄园林立，关陇贵族的利益非但没有触动，皇亲国戚又大量封地占田，尹贵平之流无功受重赏，却不肯封赏有功将士，如此，唐朝怎么能得到关陇底层民众的支持，怎么让士兵卖命？
从尹贵平一案中便可以看出，皇亲国戚和关陇贵族们已经把垄断土地之手伸进了巴蜀甚至荆襄，尹贵平一案在父皇的庇护下，最终不了了之，这令李世民心中充满了愤慨和无奈。
相比之下，杨元庆用铁腕手段收拾太原王家，清理河北官场，使得隋朝吏治清明，山东士族不敢夺利侵民，赏罚分明使将士用命，吏治清明得到民众支持。
一清一浑，一长一消，李世民忧心之极，他对唐朝的未来渐渐失去了信心。
这时，李世民的妻子长孙氏端着药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她见丈夫精神还好，就是满眼忧愁，便柔声劝他道：“母后被病痛折磨，如今仙去，其实也是一种解脱，人死不能复生，夫君想开一点吧！”
李世民叹了口气，“我不是为母后去世忧心，我的是为大唐前途担忧，这次遭遇这么大的挫折，还能不能缓得过气来。”
长孙氏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就更不应该长吁短叹了，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夫君是带兵之将，何必忧堵于心，找人说说话，或许好一点，房先生还在外书房等着夫君呢？”
李世民听说房玄龄来了，连忙坐起身，“我得去见他！”
“披一件衣服再去。”
长孙氏将一件厚袄给他披上，又让他把药喝了，这才放李世民出门。
李世民的外书房内，一向淡定的房玄龄已经不再淡定了，盛彦师投降，隋军全歼李神符军的消息令他心中异常焦急，他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不仅是关内道危机，河西道也保不住。
如果河西道不保，大唐的四十万匹战马将成为泡影，这是大唐强军的唯一希望，没有了战马，唐军就没有了任何希望。
但更让房玄龄焦急的是，这个消息一早便传来，但现在已快到中午，朝廷百官只在议论李神符之死，却无人提到河西，难道他们意识不到这次惨败的严重后果？
但房玄龄也有点犹豫，他在犹豫自己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李世民，皇后刚刚去世，洛阳得而复失，李世民已承受太多的打击，河西之事他是否还能撑得住？房玄龄很是担忧，但不说又不行，形势已危急到火烧眉毛的程度。
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房玄龄很熟悉这个脚步声，是秦王到了，不过有些步伐沉重，很明显在病中，房玄龄又有些犹豫。
“先生有什么急事找我吗？”李世民走进屋，微笑着问道。
“我是来……来探望殿下的病情。”房玄龄心中暗叹一声，他还是不能说实话。
“我还好，问题不大，一点感恙。”
李世民坐下，指指坐榻，“先生请坐吧！”
一名侍女上来两杯茶，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笑道：“先生说吧！什么事？”
“我确实是来探望殿下。”
李世民呵呵笑了起来，“哪有在书房探望病人的道理，我无妨，有什么急事尽管说，我挺得住！”
房玄龄叹了口气，“那我就直说了，盛彦师在会宁郡投降了，李神符率两万军前来支援，结果中计，全军覆没，李神符生死不知。”
“啊！”
这个消息将李世民震惊得目瞪口呆，半响，他急道：“那河西呢，圣上有派援军赶往河西吗？”
房玄龄暗暗叹息，不愧是秦王，一眼便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他苦笑一声道：“现在让人心急就是这个，圣上和朝廷似乎都没有认识到这个后果，到现在还没有半点消息。”
“不行！我要找父皇去。”
李世民心急如焚，他很清楚，一旦河西道不保，大唐将失去战马，全军骑兵化的计划将彻底落空，四十万匹战马啊！
他起身去换朝服，走到门口又对房玄龄道：“你去通知一下裴寂，让他也立刻去御书房，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殿下，稍等片刻。”房玄龄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房玄龄小心翼翼提醒他，“殿下一定要坚持清算会宁郡的责任。”
李世民迟疑一下，他知道房玄龄的意思，这次会宁郡惨败是太子的部署，包括河西危机和李神符之死，都是太子一手造成，可以追究太子的责任，虽说是这样，但李世民觉得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房玄龄看出了李世民的犹豫，又提醒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太子要追究这次出兵责任的话……”
李世民点点头，他明白房玄龄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看情况而定。”
李世民离开房门，匆匆去了自己的内室。
……
其实事情也不像房玄龄想的那样，没人关心会宁郡之败，在武德殿偏殿内，李渊和五名相国以及太子正在紧急商议会宁郡之败所引发的危机，不过和李世民想的不是一回事，不是想派兵去夺回河西，而是众人在商议和隋朝议和。
“各位爱卿，大唐自从建立之后，战争便一直不绝，朝廷已至崩溃的边缘，民心思定，朕不想再打了，所以要和各位爱卿商议，怎么和隋朝议和，双方罢兵，偃旗息鼓，休养民生。”
陈叔达站起身应和道：“陛下说得极对，微臣走访市井，确实感到民心厌战，现在士气低迷，陛下主张停战是顺应民心和军心之举，臣坚决赞成。”
李渊点点头，又问萧瑀，“萧爱卿的看法呢？”
萧瑀心里明白，李渊说什么都是借口，其实说得浅白一点，他是被杨元庆打怕了，但萧瑀本身也比较反对作战，战争对朝廷负担太重。
既然李渊问他，他自然得回答，“陛下，今年粮食歉收，税赋只有去年的七成，已经不能满足朝廷日常的支出，本来我们先前赔付隋朝粮食后，还有余粮可以支持抗灾和年末禄米支付，但这次出兵洛阳和关内，已经耗去了三十万石粮食，还有阵亡将士的抚恤，微臣算了一下，至少要二十五万石左右，而我们各地官仓的存粮只有二十万石，不足以支付阵亡抚恤，更不要提年末百官的禄米支出，现在的问题是，如果隋朝要求赔偿，我们怎么办？”
殿内一片寂静，萧瑀的话说到了要害处，没有钱粮，拿什么去和隋朝议和？
半晌，李建成道：“父皇，儿臣考虑隋朝刚经历了和突厥大战，也同样筋疲力尽，而且河东腹地遭受破坏严重，儿臣认为杨元庆也不想再打了，所以，只要双方以诚相待，未必有什么赔偿，儿臣愿意亲自去会宁郡和杨元庆谈判。”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三章 独木难支
李建成心中多少有一点歉疚，毕竟盛彦师是他的心腹，盛彦师的投降，他应该承担很大的责任，还有皇叔李神符之死，他也有一定责任，毕竟是他极力劝说父皇从河西出兵。
但父皇却丝毫不提追究责任，这让他心中十分感动，唯有替父皇分忧，他才能心安。
李建成话音刚落，陈叔达便反对道：“不妥，殿下贵为大唐储君，不应以身涉险，微臣愿意出使。”
陈叔达担心太子出使隋军后，李世民在背后施冷箭，再挑起战争，太子在隋军中就危险了，所以他反对太子亲自出使。
李建成自有他的想法，他需要在政治上主导隋唐之间的关系，在战争皆败的情况下，他要夺回应对隋朝的主导权，这对巩固他的太子之位，将有极大好处。
李建成一摆手，“陈相国不必相劝，时间不能再拖，必须要尽快议和，和杨元庆直接谈判会更有成果，按照对等原则，应该是由我去和杨元庆谈，至于危险，那就不必担心了，杨元庆是堂堂楚王，不至于伤害我。”
李渊也倾向由太子去谈判，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在殿外禀报：“秦王殿下求见！”
其实这次军国廷议和李世民也有关系，本应把他也叫来一同议事，只是李渊听说世民病了，所以没有派人去通知他。
现在既然世民已到，那也只能让他参会，李渊点点头道：“宣他觐见！”
“陛下有旨，宣秦王觐见！”
在侍卫的高喝声中，李世民匆匆走进偏殿，他刚要跪下行礼，李渊止住了他，“皇儿有恙在身，不必行大礼了，赐座！”
“谢父皇赐恩！”
李世民走到右面最末一个位子上，他却不急坐下，躬身道：“父皇，儿臣有重要事情需要向父皇上陈。”
李渊犹豫了一下，其实他不想让次子世民来参加议事，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那是因为世民是主战派，李渊不想他来扰乱议和，现在世民有事要说，李渊便猜到了几分。
“皇儿有什么事，晚一点再说吧！”
李世民咬了一下嘴唇，“可是父皇，事情确实很紧急。”
李渊见他一定要说，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勉强道：“皇儿有什么事？”
李世民向前走一步，躬身急道：“父皇，两万河西军在会宁郡全军覆没，现在河西只有张掖一万驻军，杨元庆焉能不知，他必然会派兵取河西，儿臣恳请父皇立刻派兵去增援河西，保住我们牧场。”
李渊当然知道河西危急，但他现在就是害怕和杨元庆再打仗，他便刻意不提河西之事，众人也明白李渊的心思，也闭口不提河西，不料李世民却一下子把这件事揭开了。
李世民的建议正好戳中了李渊的痛处，他极为不悦道：“现在朝廷财力已无法再支撑战争，你让朕怎么出兵？”
李世民感觉到了父皇不悦，但有些话他必须说，从父皇的语气中李世民也听出他似乎准备放弃河西，他心中大急，连忙道：“父皇，河西牧场现有四十万匹战马，唐军战马大多已老迈，正是换马之时，若河西被隋军占领，唐军将无骑兵，父皇，河西战略要地，万万丢不得！”
李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朝廷内也是一片寂静，气氛尴尬而紧张，裴寂知道李世民的话已经触怒圣上了，让圣上下不来台，他心中暗暗着急。
裴寂见谁都不说话，只得劝李世民道：“殿下不要再一意孤行，圣上当然也不愿丢掉河西，谁也不愿意，只是现在需要考虑大局，先与隋朝和解，这才是当务之急，河西失去了也只是暂时，等我们实力足够，可以再夺回来嘛！”
李世民也有些恼火了，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什么叫等我们实力足够，现在我们实力还不够吗？关中有二十一万大军，关南还有两万唐军，杨元庆有多少军队？他无非是派裴仁基的一万多军队去攻打河西，最多加上苏定方的一万军，那现在会宁军只剩下杨元庆一万军，他还要收编降军，我们怕什么？”
李世民又上前一步，向李渊恳求道：“父皇，请让儿臣领军三万，我不打河西，就直接进攻会宁郡，裴仁基的军队必然会撤回来，这时再派两万军急援河西，河西可保，四十万战马可保，肯请父皇答应。”
李渊慢慢悠悠道：“朕就是听信你的话，出兵中原，出兵关内，结果呢？长安被攻破，朕几乎被俘，朕的皇后也受惊而崩，而你却拖延时间不肯回援，朕已经不想和你计较了，你却不知好歹，还要逼朕出兵，你可以让唐风来监视朕呀！抓住朕的把柄，朕就乖乖听你话了，行不行？”
李渊语速很慢，语气也不严厉，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刺在李世民的心中，他惊得双膝跪下，泪流满面道：“儿臣一心为大唐社稷，绝无半点私心，愿掏肺腑给父皇！”
众人大臣都感到了李渊的杀机，他们一起跪下，“陛下，秦王是为社稷，意见可以不同，但并无欺君。”
李建成也上前躬身道：“父皇，二弟管军事，不了解政务情况，儿臣可以理解他的焦急，恳求父皇看在他一心为社稷的份上，恕他妄言之罪。”
李渊只觉自己疲惫不堪，他病体未愈，实在没有精力再管这么多事情了，便叹口气道：“你看看自己的兄长，这个时候他还替你求情，你不觉惭愧吗？也罢，看在你一心为社稷的份上，朕不追究，你的尚书令就暂时放下，去吧！”
李渊追究李世民之罪，根源还是出在李世民在接到圣旨后，没有立刻回兵，而是继续攻打洛阳。
同时，李世民攻打洛阳，现在又要拱手交给隋军，这让李渊无法向臣民交代，这就让李渊对李世民极为不满，甚至有了几分猜忌。
有人常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事实上，谁敢不受就是死，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周亚夫之死，根子不就出在细柳营吗？
外人尚如此，父子之间的军权之争，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李渊任何事情都可以容忍儿子，甚至包括太子和尹德妃有暗中联系，只要不涉及男女，李渊也可以不追究，惟独在军权上，李渊一丝一毫都不会容忍。
李世民在接到圣旨后，只派出一万军前来支援，隔两天又派三万人，虽然他解释一万军只是前锋，李渊从他隔两天攻破洛阳后才派三万军，便知道李世民压根就不想派援军，他是想攻破洛阳，而不管自己死活，李渊又忽然想到了五子李智云之死。
李渊将恨和猜忌压在心中，今天是忍无可忍才流露出来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他便罢免了李世民的尚书令之职，令李世民大为震骇。
他含泪磕了三个头，慢慢退下去了，走到大殿外，李世民忽然想起母后已死，从此再无人替他说话，他不禁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
李渊驳回了李世民要求出兵河西的请求，终于做出了决议，由太子李建成为主使，陈叔达为副使，大将段德操率三千军队护卫他们前往会宁郡和杨元庆谈判议和。
窦轨从宫里出来，他心情着实有点郁郁不乐，他没有回府去用午饭，而是直接换了一身便服，来到东市的一家酒肆用餐，酒肆叫做蓝田人家，就是窦家的产业，规模在长安城也能排进前五。
由于受到隋军攻破长安城的影响，长安城这些天的商业普遍都不太好，大家不肯轻易花钱，攒下钱以备急需，蓝田酒肆从前是宾客盈门，而这些天明显客人不足，一楼一半的位子都空着。
窦轨进了酒肆，掌柜见是家主来了，吓得连忙上前伺候，又命人去四楼安排雅座，窦轨摆摆手，“不用去四楼，在二楼靠窗找个位子便可，给我来一壶酒，再来几样小菜。”
“小人明白，家主请上楼！”
窦轨上了二楼，二楼人稍多一点，但也有四成的位子空着，人声嘈杂，各自在议论着感兴趣的话题，细细一听，大部分都和会宁郡有关。
窦轨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坐下，已经有伙计飞奔送来酒菜，窦轨点点头，对掌柜和伙计道：“你们去忙吧！我自己来。”
掌柜和伙计慢慢退下，窦轨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不由长长叹了口气，他心中很焦虑，作为家主，他不可能不考虑窦家的未来，眼前的时局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隋朝占领关中，将唐朝赶去南方已是大势所趋，那时，窦家该怎么办？关陇贵族们该怎么办？
从前，窦轨总觉得唐朝有河西、有关陇、有巴蜀、有荆襄，大军三十余万，实力强大，而隋朝只有一个河东，河北和中原都千疮百孔，人口锐减，经济破坏严重，隋朝的实力明显弱上一筹，根本就不是大唐的对手。
但自从他亲眼看见杨元庆率领一万骑兵横扫关中，攻破长安，他便明白了，唐朝根本就不是隋朝对手，屡战屡败，他也很清楚唐朝失败在哪里？
如果把唐朝比作一个人，这个人有远见，有大局观，战略眼光很强，什么事都能提前看到，而且身材魁梧，体格强壮，似乎很厉害。
可具体做起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任人唯亲，刚愎自用，心怀猜忌，才俊之人一概不用，裴寂、封德彝这等吹嘘拍马之人却得高用，正因为如此，这个人才屡战屡败，干什么都失败，仅靠一点老本度日，把好好的一个帝国毁掉了。
唐朝不就是这样一天天走向衰落吗？最后民心军心丧尽，众叛亲离。
窦轨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忍不住再叹息一声，他也知道，独孤家和隋朝已经暗通款曲，给自己寻找后路了，难道窦家也要走这条路吗？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四章 窦氏之忧
“这个大唐，危险了！”
一声苍老的叹息声从身后传到了窦威耳中，使窦轨微微一怔，他一回头，只见身后的座位上坐着两个老者，大约都在六十岁上下，要了几盘小菜和一壶酒。
两人都衣着干净整洁，看得出是殷实人家，刚才说话的是一名白须老者，他端起酒杯又叹了口气，“如果朝廷再不痛下决心，我估计明年就撑不过去了。”
“明年？”另一名老者哼了一声，“要不是突厥南下，我看今年它就撑不过去。”
窦轨端起酒杯起身，走到两个老者前笑道：“在下姓刘，也是京城人，一个人喝闷酒，我们能不能拼一拼，说说话。”
两个老者欣然点头，“无妨，这位仁兄坐过来就是。”
窦轨连忙招手叫伙计把他的酒菜端过去，他又点了几个好菜，对两个老者笑道：“在下朋友不多，很少有人说话，不知两位兄长贵姓？”
两个老者见窦轨很会为人，也对他有几分好感，白胡老者指指自己笑道：“我姓陈，对面这位姓韦，都是京城人氏。”
窦轨听说另一个老者姓韦，不由多看了一眼，难道是韦家人，不过韦家重要人物他都认识，估计这位就算是韦家人，也是偏房庶子。
窦轨和他们坐在一起，是想听听民意，听听长安普通民众对时局的看法，一般最底层人不会管这种事，底层人只管柴米油盐，一日三餐，只要不是乱匪打来，谁坐天下他们不在意。
大多是有点阅历，有点家境的人才会关心这种军国大事，能来蓝田酒肆喝酒，至少是小户殷实人家，而这样的人，才能代表真正的民意。
窦轨见他们不再提刚才的话题，便笑着抛砖引玉道：“我有个亲戚，在朝廷也是一个四品官，昨晚和他聊天，他说现在朝廷内人心惶惶，很多官员都不做事了，整天坐在一起讨论时局，最近发生一连串的时局，确实很打击人心，现在到处都在谈论。”
窦轨说得是实话，现在朝廷上下都不安心了，整天聚在一处讨论时局，这些情况他很了解，不过他想听听民间的声音，听听普通民众的想法。
窦轨的抛砖引玉激起了两个老者的话题，韦姓老者叹口气道：“刚才我给陈老哥也说了，其实唐朝还是有希望，但要断臂才能求生。”
“希望？”陈老者冷笑一声，“那是你的想法，一个屡战屡败，连京城都被对方攻破的朝廷，希望会在哪里？你去长安各处打听一下，现在谁还说唐朝有希望，只知道内讧，整天争权夺利，民众的死活呢，谁管？粮价已经到了斗米一百二十文，太原才斗米四十文，当大家都是瞎子吗？”
陈老者的话语中火气十足，虽然有几分道理，但窦轨听得心中不舒服，他连忙问韦姓老者：“刚才韦兄说唐朝还有希望，是什么希望，韦兄能不能说一说。”
陈老者见窦轨对他的话不感兴趣，心中郁闷，便一口口地喝着闷酒，韦姓老者慢慢品了一杯酒，这才慢慢悠悠道：“仁兄知不知道，现在唐朝真正的危机在哪里？”
“你说，我听着。”窦轨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
“现在唐朝最大的危机就在土地，均田制从去年就说要推行，可现在已经一年多了，没有任何消息，而据我所知，现在河东、河北和中原，都正在大规模推行均田制，一户人家平均能拿到一顷永业田，在丰州、灵武郡那边甚至还能拿到三顷，唐朝的原因在哪里？原因就在官府手中没有土地可分配。”
“那巴蜀呢，荆襄呢，难道没有土地吗？”旁边陈老者不服气道。
“你还别说，还真没土地。”
韦姓老者得意洋洋道：“巴蜀、荆襄不像河北和中原这样经历过大规模造反混战，死的人太多，到处都是无主土地，所以很好分配，而巴蜀和荆襄比较稳定，土地都是有主，当地也有很多大地主，朝廷总不能夺了那边的土地给关中人吧！那会出现大乱。”
窦轨默默喝了一口气，他是当朝相国，这个问题当然很明白，其实他也知道，隋廷手中有大量无主土地，可以分给贫农以收买民心，这样就兵源充足，将士用命。
相反，唐廷手中无地，仅有的一点土地都分给了宗室皇亲，造成均田制推行不了，民心不附，士气低迷，怎么打得过隋朝？
韦姓老者又道：“现在唐朝唯一的希望，就是从权贵手中夺取土地，分配给无地农民，激发底层农民保家卫国的士气，那么唐朝还有希望，否则指望权贵保唐朝，一点意义都没有，就只怕这些权贵已经事先投降了。”
窦轨已经听不下去了，剥夺权贵的土地分配给农民，简直是笑话，唐朝马上就完蛋，此时窦轨没有心情吃饭了，也没有心情跟这两个老者聊天，他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
“两位仁兄，家里还有点事，你们慢用，我先走一步了。”
两个老者见他付了帐，心情大好，起身相谢，“老弟是性情中人，以后有机会我们在细聊。”
窦轨拱拱手，转身下楼去了，他的马车停在酒肆门口，刚走马车旁，便听见有人喊他，“老爷！老爷慢走一步。”
窦轨一回头，只见他的管家骑着毛驴向这边奔来，窦轨停住脚步，片刻，管家奔上前，附耳对窦轨道：“老爷，大将军回来了，请老爷立刻回府一趟。”
大将军就是族兄窦抗，官任千牛备身大将军兼益州行台总管，窦轨微微一怔，窦抗怎么回来了，他远在成都，消息应该没有这么快才对。
窦轨立刻点点头，坐上马车吩咐道：“立刻回府！”
马车起步，向窦府疾速奔去。
……
窦轨的府邸位于崇仁坊，占地约八十亩，在长安也是一座有名的大宅，窦氏家族是关陇贵族的重要代表，他们祖上也是鲜卑贵族，在隋唐两朝都是极为重要的皇亲国戚。
唐朝的窦皇后便是窦家之女，窦抗的母亲便是隋文帝杨坚的长姊万安公主，所以窦家无论在隋朝还是在唐朝都有着极重的地位。
外书房里，窦抗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他是在几天前听说了杨元庆率军袭破长安，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如果说唐军对隋军屡战屡败，那只是军事上的失利，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杨元庆率军袭破长安，那就是一个政治上转折点，那就意味着唐朝将全面陷入被动。
作为窦氏家族的二号人物，这个关键时刻，他怎么能再呆在成都过悠闲日子。
事实上，窦抗的军权已经被剥夺，作为益州行台总管，窦抗只管巴蜀的军队，但他上任不到一个月，齐王李元吉也来了巴蜀，把军权悉数夺走，窦抗成了一个闲人，他偷偷从成都赶来长安，也无人知晓。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即门开了，窦轨走了进来，“二哥是几时回来的？”
“刚回来，这不急着找你吗？”
窦轨见他表情凝重，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他把门关上了，又问道：“你这时回来，李元吉不知道吗？”
窦轨非常谨慎，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渊必然会关注朝廷重臣的动向，尤其唐风监视尹贵平之事曝光后，众人更加小心。
窦轨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个人除了玩女人就是打猎，没有什么本事，这么冷的冬天，居然跑到汉中打猎去了。”
窦轨一怔，汉中？这个地方很敏感，最近太子和秦王就在争夺汉中的军权，唐风密告汉中总管罗艺吃空饷，引发李渊震怒，命监察御史和兵部联合前去调查。
齐王李元吉在这个关键时候去汉中打猎，却不来长安祭母，这着实有点不合常理。
不过窦轨现在也顾不上这件事，他叹口气道：“二哥还不知道会宁郡出的大事吧！”
窦轨便将盛彦师投降和李神符全军覆没之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窦抗，最后苦笑一声道：“圣上已经被打怕了，不顾一切要和杨元庆议和，连河西也不要了，二哥，现在局势堪忧啊！”
窦抗倒吸一口冷气，形势已经这么严重了吗？他又问道：“三弟，你觉得还有多少时间？”
窦抗的意思是指隋朝全面攻唐的时间，也就是窦家还有多少时间，窦轨沉思一下道：“我觉得隋朝拿下河西，就意味着杨元庆已经把战略目光转到了关内，虽然很多人说隋朝的下一步是青州六郡，我倒认为窦建德已不值一提，一员大将便可以带兵扫平，现在隋唐谈判，隋军或许会回去休养一段时间，但最迟明年夏天，最快明年春天，杨元庆必然会打关南五郡和河湟各郡，完成对关中的战略包围，我们最多还有几个月时间。”
停一下，窦轨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是独孤家老奸巨猾，我刚知道隋朝的军器监令张雷，竟然是从前独孤家的巧匠独孤雷，独孤震早就安排了这步棋，我们窦家还是慢了一步。”
窦抗站起身道：“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我这就去会宁郡，和杨元庆细谈。”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兄弟危情
就在窦氏兄弟商量后路之时，独孤震也回到了府中，他每天都会回府吃午饭，同时再小睡片刻，今天也不例外，他在开完朝会后便直接回府了，不过今天却有点不一样，他走回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管家，“去把长老爷请到我外书房来！”
不多时，独孤良匆匆赶来，此时所有的人都绷紧了神经，包括独孤良，他知道这个时候家主找他，必然是关系家族的大事。
“家主找我吗？”独孤良走进书房问道。
独孤震正在写一封信，见他进来，便点点头，“坐下吧！”
独孤良坐了下来，问道：“今天朝廷对会宁郡之事有什么发应？”
独孤震放下笔，淡淡道：“今天朝廷决定和隋朝议和了。”
“应该是求和吧！”独孤良冷笑了一声。
“求和也罢，议和也罢，这只是说法而已，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办？是继续做关陇贵族，还是去当巴蜀地主？”
独孤良一惊，“有这么严重吗？”
“这已是迟早之事！”
独孤震摇摇头，遗憾道：“我们独孤家族那样支持他，把一半的家产都给了他，这才两年时间，他就要失败了，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我估计窦家也在考虑后路，别的关陇贵族也应该各有打算了。”
“这是肯定的，没有人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昨天晚上于钦明就来找过我了。”
于钦明是于仲文长子，官拜太常少卿，也是关陇贵族的重要人物，和孤独家关系极好，属于关陇贵族中独孤派的重要骨干，独孤良立刻有了兴趣，“他是什么意思？”
“他也想向杨元庆表表忠心，但又找不到路子，便来找我，希望我能牵头，集合十几个关陇家族，作为一个整体和去杨元庆谈判。”
“这个主意不错！”
独孤良赞许道：“这样能提高我们独孤家族的话语权，杨元庆也不会小看了我们。”
独孤震瞥了这个长侄一眼，摇了摇头，“我已经明确拒绝了。”
独孤良愕然，“这……这是为什么？”
“我们眼光要看远一点，杨元庆已经在千方百计打压山东士族了，他怎么可能允许关陇贵族再结成集团，虽然他刚开始会欣然接受，这对他安定关陇有利，但将来呢？他要打压关陇集团，第一个就拿独孤家开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独孤良默默点头，家主的深谋远虑令他自愧不如，他没有想到这么远，独孤震见他眼中有些忧虑，便笑道：“问题也没那么严重，我们关陇贵族对杨元庆还是很有用，不仅可以帮助他安定关陇，更重要是可以用我们来对抗山东士族，关键是要把握这个度，关陇贵族不能强势，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这样，他就能接受我们，所以我才拒绝了于钦明。”
“这件家主决定吧！我一定会全力支持。”
独孤震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只要独孤良肯支持自己，那么其他家族成员都只能服从，他沉吟一下道：“你再去一趟太原，找到独孤雷，让他安排见杨元庆，你向杨元庆表态，就说独孤家族愿意交出七成的土地。”
独孤良半天合不拢嘴，难怪家主要自己的支持，居然要把家族七成的土地交出，那可是十几万顷良田啊！
……
李世民回到府中，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午饭也不吃，他独自一人坐在静室里，仿佛高僧入定一般。
他在思索大唐的前途，在思索自己的命运，今天的朝会是一片镜子，照出了一个绥靖怯弱的朝廷，也照出了父皇心中的杀机。
李世民几乎已经绝望了，河西被隋军占领，唐军再无战马，河湟战马在吐谷浑人手中，在强大隋朝的威胁下，他们会把战马给唐军吗？
没有了战马，军队将再也没有希望，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做后盾，还能指望退缩江南，和隋朝划江而治吗？杨元庆一代枭雄，他怎么可能答应。
李世民心中恨得滴血，如果他是皇帝，他一定会大刀阔斧改革，兴利除弊，大唐一定会再次振兴，他有没有这个机会呢？难道他就不能自己争取，非要等父皇传位给他不成？
李世民对父皇的绥靖妥协充满了失望，他对自己的遭遇更是深感痛心，今天他被免去了尚书令之职，这只是一个开端，他非常了解自己的父皇，父皇真正想动的不是什么尚书令，而是要收他的军权。
自己若废，大唐唯一的主战派消失，一群投降派主政，那大唐一年之内必定会灭亡！
‘苍天啊！给我一次机会吧！’李世民对着天空无声地呐喊。
“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门外传来了长孙无忌的声音，李世民思绪被拉回现实，他叹了口气，这是妻子去找兄长来探望自己了。
“进来！”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外屋，长孙无忌也走了进来，他有些紧张地打量他，见他眼角还有泪痕，心中更加惊疑，“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思念母亲了。”李世民掩饰自己哭泣的原因。
沉默一下，长孙无忌道：“我听说殿下已被免去了尚书之职。”
李世民见他心里都明白，只得叹了口气，“无忌，父皇要收我军权了。”
长孙无忌见他情绪低沉，便安慰道：“或许圣上是因为殿下两次中原策略都失败了，所以对殿下有些失望，殿下不必想得太多。”
李世民摇摇头，苦笑道：“齐王败更多更惨，父皇怎么不收他兵权？太子这次关内道出兵，最后连河西都丢了，父皇怎么不收他兵权？无忌，根本原因是我回兵援助长安慢了一点，父皇觉得他控制不住我了，所以要收我兵权，他是我父亲，我比谁都了解，表面宽厚，实际上心胸比谁都狭窄。”
“那殿下准备怎么办？”
李世民注视着窗外，半晌，他一咬牙道：“我在考虑，索性率十万大军攻下河西，我就屯兵在河西自立，看父皇怎么办？”
长孙无忌吓得脸色都变了，颤抖着声音道：“殿下不可……万万不可，这会出大事，而且……河西也养不活十万大军。”
李世民长长吐了一口闷气，“我知道，我也只是说说罢了，现在父皇就在等着抓我把柄，我不会把头伸过去让他砍，绝不会让他捏住我任何把柄。”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忽然问道：“杨暕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回禀殿下，唐风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
李世民点点头，“这件事要加快进展，但更要隐蔽，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殿下放心，卑职明白。”
……
当天下午，大将段德操率三千军队护卫太子李建成和纳言陈叔达前往会宁郡和杨元庆谈判议和。
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行军，他们走驰道，从凤翔离开关中前往会宁郡，李建成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内，由数百东宫侍卫严密保护。
马车内，李建成正在思考这次谈判的各个事项，中午时，父皇又和他深谈一次，把底线交给了他。
李建成现在唯一的谈判资本就是隋朝也要停战，这样唐朝就不用付出天价赔偿。
“殿下觉得杨元庆愿意停战可能性有多大？”坐在对面的陈叔达关切地问道。
李建成笑了笑，“听说连晋阳宫都烧掉一半，在井陉里还堵着三万突厥骑兵，你说杨元庆还想再打下去吗？事实上他没有去河西，就是在等我们谈判了，我一点不担心。”
“殿下……”
陈叔达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很担心有人会趁机发难，再挑起战火，殿下会不会因此被隋朝扣住？”
“以杨元庆的身份，不会做这种事情，也没有必要，不过……”
说到‘不过’，建成的表情也变得阴冷起来，冷冷笑道：“你觉得他会吗？”
“难道殿下没有看出来，圣上已经准备收他的兵权了，这个时候，他很可能会挑起战争。”
李建成当然很清楚，父皇已经决定收秦王的军权了，今天罢免他的尚书令就是一个前奏，只是父皇需要再抓住他的一个把柄。
沉思良久，李建成脸上露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或许父皇很期望他擅自出兵河西。”
陈叔达一怔，他立刻反应过来了，一竖大拇指赞道：“太子殿下果然高明！”
这时，马车外响起马蹄声，有人问：“殿下是要找卑职吗？”
这是罗艺儿子罗诚的声音，他现在是东宫三个郎将之一，颇受李建成重用。
李建成拉开车窗，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罗诚笑道：“辛苦你去一趟汉中吧！把这封信交给你父亲，告诉他，一点不用担心。”
罗诚接过信，放入怀中收好，躬身道：“卑职这就去！”
他调转马头，向回程疾奔而去，李建成望着他走远，点点头笑道：“这孩子不错，是个可塑之才。”
“可是他父亲却不怎么样！”旁边陈叔达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对罗艺的人品很不欣赏，居然贪污军中钱粮，这可是大罪。
李建成却不以为然，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贪污军中钱粮，这些只是小节，关键是大节，要对我忠诚就是大节，忠诚才是第一重要，否则再清廉，却如盛彦师一样，又有何用？”
陈叔达能理解李建成心中的痛，又道：“可是御史台和兵部联合去调查，会不会……”
“问题不大，兵部侍郎袁本清是我的人，关键是御史中丞韩湛，他是裴寂一手提拔，会有点小麻烦，不过我已让元吉赶去汉中，有他坐镇，查不出什么问题。”
李建成对罗艺极为重视，他手中最缺的就是帅才，他今天特地向父皇求情，父皇也表了态，只要罗艺问题不是很严重，就可以饶他一次，这一刻，李建成很有信心。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唐使到来
杨元庆的驻军并不在凉川县，而在凉川县以东约百里外的米家镇，除了一万骑兵外，还有三万五千唐军降兵，经过几天的整顿，降兵全部被打散，又重新分队，旅帅以上军官都是从隋军骑兵中提拔，队伍在镇南的雪原上，开始队列训练。
一队队士兵高声大喊，列阵训练长枪，队列训练主要是为了磨合军官和士兵之间的默契，提高军官的威望，使他们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手下，十几天前唐朝临时招募的六万新兵，就是没有经过这种磨合训练，导致了最后的混乱局面。
在紧靠镇子的东面，扎下了数千顶大帐，帅帐便是其中最大的一顶，位于群帐中间，此时在大帐内，杨元庆正站在一幅河西地图前，研究隋军的作战进度。
隋军进攻河西已经过去了八天，武威郡和酒泉郡都已夺下，苏定方的一支五百人先锋成功地夜袭大斗拔谷军城，堵住了张掖驻军逃往西平郡的唯一通道。
现在裴仁基军队和苏定方军队已经对一万河西唐军形成合围之势，逼迫对方投降，其实杨元庆对一万唐军是否投降并不是很感兴趣，他是对河西的战马感兴趣，裴仁基的报告中说，基本上已经控制住了各大牧场，这让杨元庆略略松了口气。
这时，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河湟吗，要断唐军的战马，不仅是河西，还有西海郡、临洮郡等等边疆草原之地，就算唐朝在河湟没有设立马场，但他们可以从吐谷浑手中购买，必须把这条路也给唐朝断掉。
不仅是战马，拿下河湟地区，唐朝在关中以西不仅完全失去了战略纵深，而且隋军也对关中形成战略包围，拿下关中指日可待，这一天他已经盼了很久，拿下关中就意味着他统一了北方。
就在杨元庆思虑着派使者前往吐谷浑，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殿下，斥候传来消息，唐朝使者已在二十里外。”
杨元庆点了点头，李建成终于来了，他昨天就得到长安探子的紧急禀报，唐朝已派出使者，正使是太子李建成，副使是纳言陈叔达，李渊居然派出这么高规格的谈判阵容，着实让他有些意外，这也就说明李渊对于停战的焦急。
杨元庆沉思一下道：“请谢侍郎来见我！”
谢侍郎就是兵部侍郎谢思礼，他是前天从太原赶来，向杨元庆汇报太原的情况，主要是修缮晋阳宫和被破坏的城池及民房以及均田制度推行的进展，这些都是杨元庆极为关心的情况。
不过谢思礼的到来，正好让杨元庆有了谈判副手，一般谈判都是副手先谈，谈得差不多了，再由双方主使最后达成共识，签订协议，可以说，副手担任了主要的谈判任务。
谢思礼快步走进大帐，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刚刚得到消息，他们已经到了，在二十里外。”杨元庆笑道。
谢思礼立刻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躬身道：“卑职这就去迎接他们。”
杨元庆又嘱咐他道：“礼节是必须的，对方毕竟是太子，但也不用太客气，要让他们明白，是他们有求于我们，和谈与否，我杨元庆并不在意。”
“卑职明白！”
谢思礼行了一礼，便快步出帐去了，杨元庆又走到地图前，目光又在落在了河湟之上，对于他杨元庆来说，什么谈判都是假的，谈判不过是为了拖延一段时间而已，给他休整兵力的时间，就如同把拳头收回，是为了更有力打出去一样。
……
米家镇以南十里外的雪原上，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延着驰道浩浩荡荡北上，队伍中行跟行着三四辆马车，李建成打开了车帘，寒风扑面而来，他专注地眺望着远处的山峦，以前他曾经路过这里几次，可从来没有意识到会宁郡竟然蕴藏着巨大的财富。
正是会宁郡的银矿引发了现在的一系列之争，更引出唐朝巨大的危机，想到危机，李建成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他知道现在唐朝危机四伏，可谓内忧外患。
但作为太子，他想到的解决之道，就是息兵戈，稳住隋朝，抓紧时间解决内部问题，尽可能多地积蓄钱粮，还要解决土地问题，说服关陇贵族和皇亲国戚们适当让出一点土地，使朝廷能将均田制推行下去，这样的话，就可以抓住民心，鼓舞士气，或许唐朝还有一线希望。
关键还要解决内讧问题，他和秦王的权力之争，李建成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唐军屡屡失败，很大程度上就和内讧有关，如果内部不能团结，怎么可能战胜隋朝。
好在父皇也看出这个内讧问题所带来的恶果，终于决定收秦王的兵权，这是朝正确方向迈出的关键一步，但愿还来得及，李建成叹息一声，不知这次谈判，唐朝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殿下！”
远处传来了士兵的大喊声，李建成探头向北方望去，远远地看见一队小黑点从远处奔来，不多时，刚才叫喊的士兵上前禀报道：“启禀殿下，隋军迎接之人来了。”
李建成心中一松，那就好，杨元庆讲究礼节，那这样他就不会为难自己，更不会扣押自己，虽然李建成告诉别人，杨元庆不会做扣押这种有失身份之事，但他心中还是有点担心，现在，他终于放下心了。
不多时，谢思礼在百余骑兵的护卫下飞驰而至，他被引到李建成马车前，谢思礼拱手施礼道：“在下大隋兵部侍郎谢思礼，参见太子殿下！”
“原来是谢侍郎，久仰了。”
李建成也笑着回一礼，他知道这位谢思礼，杨元庆的心腹之一，估计就是这次谈判副使了，他又问道：“这里离楚王驻地还有多远？”
“回禀殿下，只有七八里了。”
“既然如此，我就骑马而行。”
李建成命人牵来他的白马，他翻身上马，和谢思礼并驾而行，寒冷而清新的风迎面扑来，令李建成精神为之一振。
李建成微微笑道：“谢侍郎一直跟在楚王殿下身边吗？”
“我是昨天从太原来，向楚王殿下汇报一些事情。”
“哦！”
李建成眼珠一转，又试探着问道：“听说三万突厥骑兵被困在井陉内，不知现在有没有歼灭他们，我们也很担心这些凶残的突厥人逃出来，危害民众。”
这个情报非常重要，关系到杨元庆是否急于返回太原，关系唐朝是否付出最小代价就能赢得和平，李建成表面上若无其事，但他的心却悬了起来。
谢思礼也是谈判老手了，怎么可能让李建成套出消息，他叹口气道：“我们也很关心这个问题，但殿下知道，隋朝军政分治，这是军方的事情，朝廷确实不知近况，殿下，抱歉了。”
“这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
李建成的脸上露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失望，无奈，他又叹息道：“听说晋阳宫被焚烧，令人揪心啊！”
谢思礼呵呵一笑，“这个……我们倒不是很难过。”
“为何？”李建成不解地问道。
“因为晋阳宫虽然被烧，但我们事先已转移人员和物资，没有死一人，也没有被抢走一粒粮食，所以大家都很振奋，现在齐心合力修缮，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殿下说过，只要保住人，那一切财富都可以重新创造。”
“说得好！”
连李建成也忍不住夸赞起来，这也一直是他的观念，民重于山，杨元庆这个沙场大将，居然还有这种想法，不简单，令李建成暗暗叹息一声，难道隋朝的均田令能推行得很顺利，关键是上位者重视民情啊！
相比之下，父皇却把大量的田产赏赐给皇亲国戚，造成现在无田可分的困境，不得不令李建成扼腕叹息。
众人又走了几里，从一队队训练的士兵旁经过，训练军士足有数万人之多，段德操忽然上前低声对李建成道：“殿下，这些原本都是唐军。”
李建成一怔，他停住战马，向训练的士兵望去，这些士兵就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们一样，竟然一个都不上前，对他们视而不见。
李建成呆立了半晌，只听见一阵阵喝喊声，士兵们士气高昂，斗志昂扬，有训练军官大喊：“就是这样，杀敌有功，自有封赏，你们打仗，家人也会分到土地、免去税赋，好好替楚王殿下效力，挣一份丰厚的家业。”
士兵们更加振奋，喊杀声响起一片，李建成长长叹了口气，就是这么简单，可惜唐朝就办不到。
他心情一下子黯然，又走了两里，离营门越来越近，这时，一队骑兵上前，抱拳施礼道：“封楚王殿下军令，唐使只可二十人进营，其余随从在十里外扎营！”
段德操看了一眼李建成，征求他的意见，李建成点了点头，“按照隋军的规矩来办。”
段德操只得率领军队跟随隋军士兵而去，李建成和陈叔达身边只剩下二十名随从，由郎将杨嵘率领。
这时，李建成看了一眼郎将杨嵘，见他低着头，显得十分紧张，李建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怪异的念头，不知等会儿杨元庆见到杨嵘，会是什么样的神情，李建成心中充满好奇。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七章 手足难续
营门大开，八百名军士从营门内列队而出，随即数十名将领簇拥着杨元庆快步走出。
“建成兄，别来无恙啊！”杨元庆老远便大笑起来。
李建成见杨元庆没有称呼自己太子，而是用私人称呼，他心中也稍稍轻快起来，这样最好，双方都没有压力。
他也笑呵呵走上前，拱手道：“元庆，一别多年，威仪更胜昔日，可喜可贺！”
两人走进，亲密的拥抱了一下，都一起大笑起来，那情形就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令人感慨唏嘘，可不知情者，谁又能想到这是一对你死我活的大敌。
“听见伯母仙逝，元庆也不胜悲戚，望建成兄节哀。”
李建成淡淡道：“多谢关心，家母病重已久，前些天受到惊扰，不幸去世，个中恩怨，建成会铭记于心。”
这就是母亲病逝的责任栽在了杨元庆头上，李建成并告诉他，此仇必报。
这种威胁杨元庆一笑而过，他又和陈叔达见了礼，这时，他却意外地看见了杨嵘，杨元庆笑容收敛，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讶，他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遇到杨嵘。
但杨元庆眼中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脸上依然很平淡，他向杨嵘点了点头，问道：“你母亲现在身体可好？”
杨嵘心中慌乱异常，他不敢直视杨元庆的眼睛，低着头结结巴巴道：“她身体……还好。”
“替我向她问好。”
杨元庆没有多说什么，随即把注意力又转回到李建成身上，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营外寒冷，让建成兄久待，是我失礼了，请进大营！”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敲锣打鼓声，所有人都回头望去，只见大群民众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向大营而来，足有千余人之多，两队隋军骑兵在左右跟随。
杨元庆不由一怔，这是怎么回事？片刻，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大声禀报道：“殿下，是附近的民众，他们知道了隋军战胜突厥消息，都赶来庆贺！”
“这个……”
杨元庆有些为难，他看了一眼李建成，只得歉然道：“请建成兄稍等片刻，我和他们说两句话。”
李建成看得出杨元庆并不是作伪，事情来得突然，确实在他意料之外，李建成笑着点点头，“我稍等片刻无妨！”
这时，数千民众浩浩荡荡来到了营门前，有士兵向他们指认杨元庆，上千人顿时黑压压跪倒一片，为首是几名老者，一人高声道：“听闻隋军大破突厥，这是会宁郡万千民众之福，我们特来向楚王殿下致谢！”
另一老者也高声道：“开皇初年，突厥屡屡南侵，杀人掠财，会宁民众苦不堪言，自从殿下守丰州，突厥再无犯境，如今又大破突厥，我们感激万分，无以为谢，特送军鞋千双，略表我等小民的一片心意。”
说完，几名青壮抬着几大筐军鞋上前，杨元庆连忙拱手对众人致谢，“多谢各位父老乡亲，保护大家生命财产安全，是大隋军人应尽之责，请大家放心，有隋军在会宁郡一天，就绝不会再让各位父老乡亲受到兵灾伤害。”
说完，杨元庆又回头命令仓曹，“每人送他们一斗米，以示回谢！”
千余民众顿时一片欢呼，激动异常，李建成在一旁却默然无语，尽管这并不像杨元庆的刻意安排，可这些民众的出现，却重重给了唐朝一记耳光，民意啊！唐朝欠得太多，李建成暗暗叹了口气。
“让建成兄久等了。”
杨元庆已经安排完毕，回头对李建成笑道：“请吧！”
“请！”
李建成和陈叔达带领二十名随从跟着杨元庆，在大队隋军的护卫下走进了隋军大营。
……
杨元庆给李建成一行安排了五顶大帐，又派五百人护卫他们，任何人不得靠近唐使驻地。
杨嵘心事重重地来到了李建成大帐前，门口侍卫立刻向大帐内禀报，“殿下，杨将军来了。”
“请他进来！”帐内传来李建成的声音。
杨嵘深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李建成的大帐。
大帐内，李建成正坐在桌前伏案写着什么，杨嵘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起来吧！”
李建成笑道：“等我把这封信写完，马上就好。”
杨嵘心情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他不知道太子是不是为刚才杨元庆给自己说一番话而生了疑心。
其实杨嵘并不想来会宁郡，他两次向太子请假，都被太子回绝，他确实无法面对杨元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竟然即将成为掌控天下的一代英皇，而自己却是一个小小的东宫郎将，俸禄低微，没有爵位，还背了一屁股赌债。
但他又不敢去找杨元庆，包括大哥杨峻也不敢，不仅仅是他们小时候关系恶劣，其实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父亲杨玄感之死，已成为他们兄弟和杨元庆之间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杨嵘心中为此充满了悔恨，但悔恨已经无法挽回他们叛父的事实，不过刚才杨元庆居然问候了母亲的身体，这让杨嵘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
这时，李建成已经写完信了，放下了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杨嵘，笑问道：“见了兄弟，有什么想法？”
杨嵘摇了摇头，“自从他当年被赶出杨家的那时起，我们就已经不是兄弟。”
“你这话就不对了。”
李建成笑道：“你们身上毕竟流着同样的血脉，再怎么也是手足，他被逐出杨家只是家族矛盾，不是父子兄弟矛盾，你怎么能如此消极？”
杨嵘忽然反应过来，是不是太子想让自己做什么事？他心念一转，立刻躬身道：“殿下有什么事需要属下效力，尽管吩咐！”
“呵呵！是有一件事要你做，但不是现在，你不妨去和杨元庆叙叙兄弟之情，我看他对你也不是那么绝情，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也希望你有一个好的前途。”
李建成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下属的关切，杨嵘却已明白，太子带自己来是有目的，应该是让自己劝说杨元庆答应什么，可是……自己哪有这个面子？
杨嵘心知肚明，但他又不敢拒绝，只得躬身道：“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尽力而为。”
“去吧！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杨嵘施一礼，退下去了，李建成望着他走远，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当然不会指望杨嵘能起到什么作用，这种军国大事，杨元庆岂会为一个翻脸多年的兄长而放弃利益。
李建成只是想考验一下杨家兄弟对自己的忠诚度，他们有没有暗中投降杨元庆？
……
尽管杨嵘一千万个不情愿，但太子的命令他又不敢不从，他思想斗争反复，最后心一横，来到了杨元庆的帅帐前，早有亲兵拦住他，亲兵认出了他，也没有恶语相加，只是态度坚决地拒绝他的靠近。
“这里是军机重地，外人一概不能靠近，请回吧！”
杨嵘拱手道：“请你们转告楚王，就说杨嵘求见。”
一名亲兵点点头，“你稍等！”
他转身进帅帐去禀报了，不多时，回来对杨嵘道：“殿下说，请你先去父亲墓前结庐守孝三年，然后再谈其他事情。”
杨嵘心中蓦地一松，杨元庆不肯见他，这样最好，但又有一种深深的失望从他心中涌起，还是因为父亲，杨元庆不肯原谅他，居然要他去父亲墓前守孝三年，这怎么可能？
杨嵘心中沉甸甸的，转身回自己营帐去了，杨元庆却站在大帐内，远远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管怎么说，杨嵘和杨峻毕竟都是他的兄长，就算不用他们，给他们一个富贵也可以办到。
但杨元庆却不能容忍他们出卖父亲，要想从自己手中拿到富贵，他们必须向父亲请罪，在墓前守孝三年，就是最好的赎罪方式。
……
李建成一直在等待着杨嵘的消息，一名随从向李建成禀报道：“卑职一直远远跟着他，他在杨元庆帅帐前被拦住，有人替他禀报，回来后好像是拒绝了，他显得很沮丧，转身回来了，杨元庆不肯见他。”
李建成点点头，“他现在在哪里，会自己帐了吗？”
“好像是的，他很沮丧地回去了。”
“命他见我！”
不多时，杨嵘又来到了李建成的帐中，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怎么样，见到杨元庆了吗？”李建成笑眯眯问道。
杨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殿下，我们心里有数，我们之间仇恨远远大于亲情，但凡有一点点可以挽救的可能，我们就去太原做逍遥王了，我们之间已经不是什么兄弟了，只是杀父仇人。”
“可是，你们父亲也并不是你们兄弟二人所害，当时是整个杨家一起决定投降，你们只是随众，把杀父的罪名安在你们头上，确实有点不公平。”
杨嵘被这个弑父的罪名压得喘不过气来，太子这番话让他眼泪流了下来，他跪下哽咽道：“殿下英明，知我和兄长的不白之冤。”
“那杨元庆怎么说？”
“他说让我们去父亲墓前结庐守孝三年，然后再谈其他事情。”
李建成笑了，“看样子，你们还是有被原谅的可能。”
杨嵘重重磕了三个头，“殿下对我们知遇之恩，我们兄弟铭记于心，只有用忠诚来回报，绝不会背叛殿下，请殿下相信我们。”
“我自然是信任你们，其实我只是想帮助你们兄弟，也罢！此事以后不提了。”
杨元庆不给他任何机会，李建成对杨嵘的作用也失去了兴趣，这时，他看见一名隋军官员匆匆向这边走来，李建成知道，这应该是初次会谈即将开始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八章 逼上绝路
夜色笼罩着长安城，乌云密布，空气中潮湿而寒冷，一场大雪眼看又即将到来，星月被遮蔽了，夜晚的大街也变得黑暗起来，不过由于隋唐间开始谈判，气氛也就没有了从前那般肃杀。
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无声无息地驶入了延寿坊，马车很小很普通，和满大街载客的马车没有区别，不过十几名随从却个个膀大腰圆，威猛不凡，这就预示着这辆马车主人身份的不平常……
延寿坊紧靠西市，也就是从前的利人市，是唐朝大宗商品的集散之地，但由于唐朝疆域有限，使西市的商业还远远没有恢复到隋朝全盛时的情形，店铺也只开了七成，商人也少了很多。
西市的商业惨淡也影响到了延寿坊，原本商人云集的坊内也变得有些冷冷清清，尤其在夜间，坊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马车驶进了延寿坊，一直来到了西北角，在一座小宅前停了下来。
这座小宅占地不到两亩，一般而言，占地超过一亩叫宅，低于一亩则叫房，而三亩以下则叫小宅，是殷实人家的标志。
这座小宅是御医张秉直的宅子，张秉直今天约五十岁，为人木讷，不善耕耘官场，虽然医术高明，却一直不得重用，只能在药房做一个小小的炮药师，俸禄微薄，难以养家，所以他也偷偷地在晚上接些病人，补贴家用。
此时在客房窗外，一名妇人正躲在窗后偷听，妇人便是张秉直的妻子，四十余岁，嘴唇很薄，颧骨稍高，一双小眼睛里冷光森森，她给张秉直生了三个儿子，而成为张家功臣，加上她为人泼辣，心计极深，渐渐地又成了一家之主。
今天晚上，她的丈夫似乎时来运转了，有横财上门，妇人从门缝里清晰地看见，在客房的桌上摆着一盘黄澄澄的金子，至少有五百两之多，让女人眼睛都红了。
据说这还只是一半，而她丈夫低着头的窝囊样，看得妇人心中火起，恨不得冲进去将他的耳朵撕掉。
房间里，张秉直深深地低着头，他年约五十岁，长得小鼻子小眼，一脸劳碌相，在太医署混了三十年，依然是个小人物，连见圣上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他炮药技术极高，皇帝李渊和从前太后、皇后的药都是他一手炮制，但功劳却不是他的。
张秉直此时心中极为害怕，坐在他旁边之人，不是什么病人，更不是值得欢迎的客人，这个客人干瘦黝黑，眼光如刀一般锋利，他叫做王太，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可如果他妻子知道此人的绰号，恐怕要吓得当场瘫倒，此人绰号叫屠人王，是唐风的副统领，掌管唐风抓捕和刑讯，是长安城闻之色变的人物。
此时王太并没有告诉他什么事，只是把五百两黄金往桌上一放，便一言不发，这种无声的压力让张秉直几乎要崩溃了，终于他低声道：“我只会看病，王统领是要我给谁看病么？”
“没错，是要你去给一个人看病……”
说到这里，王太指了指后窗，“最好让嫂夫人离开，免得我误伤她。”
张秉直吓了一大跳，他慌忙走到窗前，拍拍窗格，焦急地低喊道：“快走！快走开！”
窗外传来他妻子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这个天杀的，你敢让金子飞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妇人离开了，王太眼中露出一丝得意，他当然摸过张秉直的底，知道张秉直惧内，而他妻子极贪，这就是张秉直的最大软肋，不怕他不听自己的话。
张秉直又坐下，胆怯地看了一眼黄金，拿五百两黄金让他看病，这人会是谁？
“是给谁看病？”
王太冷冷道：“你不应问这种话，给谁看病，你应该心知肚明。”
张秉直没有反应过来，他呆坐了半晌，突然，他脸色大变，惊得跳了起来，“不！不！”他连连后退，抵在墙上，目光惊恐地盯着王太。
王太见他已经明白了，淡淡道：“这个由不得你，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我不妨告诉你，你的三个儿子在我手中。”
张秉直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呆住了，王太站起身，“好吧！想通了来找我，我想知道你的方案。”
他快步离开了房间，张秉直呆呆地望着屋顶，他忽然反应过来，像箭一样冲出去，‘砰！’地将大门关上。
这时，他愣了一下，又凑上门缝向外望去，他看见王太上了一辆马车，可是在马车的车窗上，露出一张冰冷的脸庞，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大门，仿佛看透了门，看透了他的心，这张脸使张秉直直接瘫倒在大门上……
张秉直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房间里，他的妻子正拿着黄金，一锭一锭地对着灯光照，嘴里念念有词，“会是假的吗？会是假的吗？”
一股热血直冲张秉直头顶，他发疯似地冲上去，一把将他妻子推倒在地，“儿子都快没命了，你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他的妻子呆住了，她从来没有见丈夫这样失态，几十年都没有见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忽然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揪住丈夫的头发，“快说，和儿子有什么关系？”
张秉直瘫坐在地上，指了指门，低声道：“先把门关上。”
他妻子快步把门关上，又一阵风地转身回来，揪住丈夫的头发，“你快说！”
张秉直低声对妻子说了一句话，他妻子一下子震住了，眼珠子快瞪出来，她恐惧地看了一眼丈夫，“你是不是意会错了？”
“不会有错，我刚才看见秦王了。”
妇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凶光四射，她只管儿子的性命，其余任何人死亡都和她无关，她低声问道：“你觉得可不可能办到？”
张秉直沉思良久，点了点头，“有三个御医专门试药，直接做是不可能，但可以间接做，他一般要服四种药，一种药没有问题，但几种药混在肚子里就会有问题，不过也不是致命毒药，是慢慢地会出问题，短则一月，长则半年。”
妇人一咬牙，“那就做，我儿子的命比谁都重要。”
她的目光又落在黄金上，小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
马车在夜色中疾驶，马车里，李世民冷冷问道：“他肯做吗？”
“他没有表态，但由不得他，他的三个儿子都在卑职手上。”
李世民点了点，“你认为他能办到吗？”
“殿下，此人炮药技术天下无人能比，只要他肯做，没有做不成的事，而且万无一失。”
“很好，等事情做完后，他全家人一个活口不留。”
马车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延寿坊，向西北方向疾驶而去。
……
太医署虽然隶属于太常寺，但几十名太医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往来，在太极宫也专门有药房，有御医们休息及等候召唤的场所，皇宫内的药房占地很大，是一座四层楼高的朱红色建筑，从隋朝时起，这里便一直是皇宫药房重地，天下各种名贵药材，这里应有尽有。
药房管事姓马，他也是一名御医，但他只负责管理手下二十几名药童和几名炮药师，而真正在药房里做梁柱的，却是被行内人称为天下第一炮药师的张秉直。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张秉直虽然药炮得不错，但做人却很失败，整天是一个闷罐子，一声不吭，不会溜须拍马，不会夜间送礼，在药房做了三十年，还是大头兵一个，所以药房中人又戏称他为药罐底子，也就是药渣的意思。
不过张秉直因为技术高超，所以药房马管事还算对他客气，说话也和颜悦色，尊称他为张公，但赏赐、加俸之类的好事，那轮不到张秉直了。
一大早，马管事匆匆跑进药房，这一年来，太后病重、皇后病重、圣上病倒，一连串的大事情让药房上上下下都忙得鸡飞狗跳，马管事就像屁股点火一样，一口气冲上三楼，四下张望，急得大叫：“张公呢！人在哪里？”
圣上服药的时辰快到了，但药还没有送去，前面的医正都急了，这时，有人指指楼上，“好像在四楼！”
马管事又一阵风向四楼奔去，“老张，圣上的药在哪里？医正已经发怒了。”
“刚刚才制好！”
张秉直出现才楼梯口，把四个盒子递给他，每只盒子里有一丸药，这是李渊每天要服用的四种养生药，雷打不动，一直由张秉直负责炮制。
“今天怎么晚了？”马管事接过盒子，有些埋怨道。
“没什么，我昨晚没有休息好，身体有些疲惫。”张秉直没精打采，连话都不想说。
“哦！那你今天就早点回家休息吧！”
马管事虽然在钱财方面小气，但这种休息之类的小恩小惠他还是会给，他走下楼，又停住脚步回头道：“晚上就少接几个病人吧！”
“呵呵！我没事。”
张秉直干笑两声，他一直望着马管事走远，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他的药还要经过三个御医的测试，尽管他有绝对把握，但他还是担忧到了极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一直到黄昏时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时，马管事走进药房，见张秉直坐在桌前发呆，不由奇怪问道：“张公怎么还不走，你不是身体不适吗？”
张秉直慢慢吞吞站起身，苦笑道：“我是怕家里那头母老虎啊！”
马管事哈哈大笑起来。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九章 漫天开价
会宁郡谈判已经进行了两天，却陷入了僵局之中，双方的讨价还价怎么也谈不拢，隋朝要价太高，要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作为军费补偿，这种天价让唐朝无法接受，甚至想都不敢想。
唐朝的底线是不谈钱粮，可以谈土地，承认把河西、会宁郡和洛阳正式划给隋朝，以正式签署文书的方式，隋朝却不愿意谈土地，双方的立场相距太远。
在帅帐旁的副帐内，一张桌子的两旁，谢思礼和陈叔达相对而坐，旁边坐着几名隋军文职军官，陈叔达的两名副手也坐在身旁。
双方的副手都是负责记录，但事实上，他们已经沉默了半个时辰，桌上的记录纸上依然是一片空白。
大帐内的气氛十分压抑，这时，陈叔达叹了口气，“钱粮大唐肯定是没有，总不能让每家每户砸锅卖铁来赔偿你们吧！我觉得既然谈判，就应该现实一点，谈一谈能达到的条件，首先是我们有诚意，愿意结束战争，让两国民众不再受战争之苦，其次我们愿意拿出土地来和贵朝谈判，纵观历朝历代，有谁愿意把土地拿出来？这是大唐的屈辱啊！难道隋朝真的缺这点钱粮吗？”
谢思礼淡淡笑道：“且不说钱粮的问题，就说土地，我把话讲清楚，河西已经被我们占领，你们现在所属的会宁郡也是一样，洛阳是上次攻破长安时，我们退兵的条件，当时就答应，和现在谈判无关，事实你们是在拿隋朝的土地来和隋朝谈判，我真不明白，你们的诚意在哪里？”
陈叔达刚要开口，谢思礼一摆手止住他，“陈相国听我把话说完！”
陈叔达只把话憋回心中，谢思礼又道：“还有不要和我们提为天下黎民着想之事，这句话听了让人难受，我们在抗击突厥入侵之时，你们在做什么？趁机落井下石，抢占隋朝的土地，这是为天下黎民着想吗？现在你们打不下去了，就说为民罢战，那当初怎么不说？陈相国，最好不要用道义做筹码，你们站不住脚。”
陈叔达被驳得哑口无言，本来他想说，隋军占领的土地，和唐朝正式承认的土地不是一回事，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他很清楚，在敌对国之间，只有武力的高低，没有法理的强弱。
最终，陈叔达叹了口气，“那好吧！你们想要什么，可以谈谈吗？”
谢思礼笑了起来，“我觉得，我们可以各自回去禀报，听听上面的意见，然后我们再坐下继续谈，陈相国以为呢？”
陈叔达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先约定下次会谈的时间。”
……
帅帐内，杨元庆背着手站在地图旁，全神贯注地听谢思礼的汇报。
“殿下，已经两天了，他们始终不肯在钱粮上让步，不肯赔偿钱粮，甚至我提出减半，他们也不能接受，卑职认为他们确实在钱粮上出现了危机，甚至是入不敷出，拿不出钱粮，所以最后只能在土地上让步，卑职已经明确告诉他们，洛阳、河西、会宁郡，这些地方都免谈，下一步就看他们的诚意。”
其实杨元庆也知道，上次为了救柴绍等人，唐朝已经拿出数十万石粮食，至于钱，唐朝刚刚推行新铸币，哪里可能有五十万贯，不过他们库房的金银拿出来，倒也可以，但现在杨元庆并不稀罕钱，他甚至什么都不稀罕，他只需要休整几个月，然后再次发动战役。
“我告诉你几个底线，然后你继续和他们谈，多得是你的功劳，保住底线，也算圆满完成谈判，但不能突破我的底线，宁可谈判破裂。”
“卑职明白，请殿下告之！”
“第一个底线是我要石堡城以西的全部土地，双方可以以赤岭至连云山为界，赤岭以西，包括河源郡和西海郡归我大隋，以东归唐朝。”
谢思礼明白杨元庆这个底线，其实就是把河湟地区的畜牧区全部夺走，农业区留给唐朝，彻底断绝他们的战马来源。
“卑职明白殿下的用意。”
杨元庆见他明白，便又笑道：“第二个底线在中原，原本划为中立区的南阳郡和淅阳郡归大隋，以襄阳郡为界，襄阳郡以南归唐朝，以北归大隋，你明白我的用意吗？”
谢思礼略一思索，便道：“殿下可是想断绝关中和荆襄的直接联系？”
杨元庆点点头，“正是如此，还有我的第三个底线，首先是放开隋唐间的贸易，其实是严禁唐朝铸造假银钱，一旦被我抓住证据，那就意味着战争开始，最后是不准限制双方民众移民，无论是隋朝民众迁去关中，还是关中移民迁去河东，都应该允许，不准官府和军队阻止。”
谢思礼沉思了片刻，他觉得河湟底线和荆襄底线唐朝可能会接受，但后面三个条件中的贸易和移民，可能唐朝会为难，尤其是移民，这个是一国之大忌，他们怎么可能答应？
“殿下，卑职估计移民这一条，可能会有问题，他们不会答应。”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其实第三条，他们答不答应都没有关系，关键是荆襄和河湟，用第三条来逼迫他们答应前面两条。”
谢思礼这才恍然大悟，赞道：“殿下果然高名，那卑职再想问，条约期限呢？”
“期限可以答应他们，他们要三年给三年，要一年给一年，这个你决定。”
“卑职明白了。”
谢思礼暗暗忖道：‘倒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自己若答应得太爽快的话。’
……
就在杨元庆给谢思礼交代三个底线的同时，李建成也在向陈叔达面授机宜。
“杨元庆的钱粮估计也是个幌子，他最后还是要和我们谈土地，我估计他心里已经想到了，晚上且听听他们主动提出什么条件，这一次是他们主动，我们考虑能不能接受。”
陈叔达犹豫一下道：“其实微臣觉得钱粮不是不可以，因为谢思礼已经松口，可以减半，那就是五十万石粮食和二十五万贯钱，我们也不用一次付给对方，分三年付，这样不光是我们负担小，而且可以拖延和平时间，为我们养精蓄锐做准备，殿下以为呢？”
李建成摇了摇头，“这个我和父皇谈过，我们都认为分期付钱粮，对方肯定不会答应，而且他们已经减半，怎么可能再答应三年，除非是不减半，可是不减半，一年三十万石粮食我们也拿不出，还是听听他们的方案。”
“那微臣能不能试一试，减半加三年。”
李建成想了想，“可以一试。”
……
谈判在晚上继续进行，果然不出李建成的意料，当陈叔达提出钱粮减半，然后再分三年支付的条件时，谢思礼当场拒绝，毫不犹豫，非常明确地拒绝了他的提案。
“我们就是考虑到唐朝一次拿不出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所以才同意减半支付，减半的前提就是一次性支付，在双方签约协议一个月内，必须全部支付完毕，如果一定要分三年支付，也可以，那就是最初的条件，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这是我们最大的让步。”
陈叔达心中苦笑不已，杨元庆果然毫不含糊，将唐朝的老底摸得清清楚楚，无奈之下，他只得道：“那就说土地吧！能否请你们提出条件来，我来考虑考虑。”
谢思礼这才不慌不忙道：“我们的条件有三条，第一是河湟谷地全部隋朝，也就是以黄河为界，黄河以西……”
谢思礼继续大开口，将杨元庆提出了赤岭、连云山一线，向东推移上千里，将金城以西的土地全部囊括了。
这三个条件听得陈叔达目瞪口呆。
……
“不行！”
李建成断然拒绝了隋朝的条件，怎么可能，把河湟谷地全部给隋朝，当初他们灭掉西秦国时，是多么艰难，死了多少将士，现在可好，全部统统拱手送给隋朝吗？他怎么向父皇交代，怎么向国人交代？
还是后面三条，停止铸造假银钱他可以答应，全面开放隋唐之间贸易，他也可以答应，因为贸易肯定禁不住。
李建成明知开放贸易会导致大量银钱涌入，但他也没有办法，只有隋朝有白银，白银就有办法流入。
关键是放开移民，这个他决不能答应，因为隋朝推行均田制，而唐朝没有推行，这必然会导致大量关中佃农和农奴逃往中原，去接受百顷授田，税赋还不比唐朝重，这会酿成极其严重的后果。
“最后一条，关于移民，我决不能答应，另外河湟需要再谈一谈，这太过份了，我回去没办法交代，让请他们也让步，其余都可以答应。”
……
隋唐间的谈判足足谈了三天，最终双方达成了妥协，承认目前各自的实际控制范围，赤岭及连云山以西的河源郡和西海郡划给隋朝；东面以襄阳郡为界，唐军完全从中原退出；全面放开两国贸易，唐朝不得破坏隋朝发行银钱等等。
在最后的合约期限上，唐朝坚持和解三年，隋朝只答应一年，最后双方各自让一步，双方停战两年。
杨元庆和李建成分别在新的停战协议上签署了名字，并盖下了大印，次日一早，杨元庆率领大军返回太原，终于结束了两个月来的战斗。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章 三思后行
房玄龄的住宅离秦王府不远，相距不过百步，这是李世民特地给他买下的一座民宅，占地五亩，虽然不是豪门巨宅，但也绿树成荫，幽静清雅，房玄龄深为喜爱。
一早，房玄龄匆匆从府中出来，在台阶前，两名王府侍卫正牵马等着他。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房玄龄抱拳笑道。
“不敢，是我们打扰先生休息，先请吧！”
两名侍卫将战马牵上前，房玄龄翻身上马，向秦王府而去，相距不过百步，三人很快便到了王府。
这时，却迎面见唐风副统领王太从府中出来，房玄龄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昨晚他和长孙无忌喝酒，说了不少话，尽管长孙无忌没有明说，但房玄龄猜到了一点点内幕，秦王可能干了天大的蠢事。
这让房玄龄又惊又怒，又极为担忧，这件事秦王居然没有和他商量，他几乎一夜未眠，无论如何他要劝说秦王。
“房先生，早啊！”
王太虽然对小民心狠手毒，但他却不敢招惹房玄龄，他知道秦王尤其信任这位瘦成一把骨头的文士，惹着了他，自己的小命都可能保不住。
王太谄媚的笑容让房玄龄更加反感，他重重哼了一声，不理睬他，快步走进府了，王太愣在那里，半天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外书房中，李世民正背着手焦虑地来回踱步，他刚刚得到一个紧急情报，太子和杨元庆的谈判中，杨元庆要求把赤岭和连云山以西的土地划给隋朝，同时，东面以襄阳为界，隋军占领整个中原。
看似唐朝吃亏不大，但这个消息却让李世民出了一身冷汗，他很清楚杨元庆的目的，隋军已经占领了河西，割走赤岭以西，就是为了彻底断绝唐朝的战马来源。
以襄阳为界，也就是断绝了关中和荆襄的直接联系，要么转道汉中，要么转道巴蜀，转道巴蜀太远，转道汉中又路途艰难，很难实现大规模军队和物资调动。
李世民心急如焚，他想去找父皇，可以又担心触怒父皇，他这个消息从哪里得来？令李世民左右为难。
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殿下，房先生来了。”
李世民精神一振，他就在等房玄龄的到来，“快请进！”
门开了，房玄龄快步走了进来，他知道李世民这么早把自己请来，必然有急事，连忙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李世民请房玄龄坐下，又让命侍女上了茶，这才把他得到情报详细地告诉了房玄龄。
房玄龄眉头一皱，“这……杨元庆狠毒啊！”
“唉！”李世民叹了口气，“其实杨元庆要什么百万粮食、五十万钱都不过是障眼，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谈判，从战略上切断我们战马来源和荆襄通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最迟半年，他就要大举进攻关中，令我忧心啊！”
房玄龄沉思片刻，便问道：“那殿下准备怎么应对？”
“我想去找父皇谈这件事，让他拒绝隋朝的要求，可我又担心父皇怀疑我的消息来源，引起他的震怒，令我得不偿失，一面是军国大事，另一面是我的机密，两下为难啊！”
这件事令李世民心中着实左右为难，他向房玄龄望去，希望房玄龄能替他拿定主意。
这时，房玄龄倒想起那件要命之事，可怎么说此事呢？想了想，他含蓄地说道：“殿下，军国利益要保，但个人利益也要保，关键是怎么平衡，更重要是不能在重大问题上做蠢事。”
李世民听出房玄龄话中有话，不由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房玄龄叹了口气，“殿下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殿下，你真的不应该。”
李世民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他听懂房玄龄是在指什么？半晌，李世民冷冷道：“是长孙无忌告诉你的吗？”
房玄龄心中大急，站起身在李世民面前跪下，“殿下，此事不能做，这不仅会毁了殿下一世英名，还会落下千古骂名，杨峻、杨嵘教训还不深刻吗？殿下，其实办法很多，真的不用出此下策啊！”
李世民闪过一丝恼火，长孙无忌竟然敢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他瞥了一眼房玄龄，想起了他的才智，既然已经知道，那就索性听听他的意见。
李世民克制住了内心的恼火，厉声道：“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大唐？现在大唐危在旦夕，朝廷绥靖派当道，企图以求和来苟延残喘，可杨元庆肯吗？他扼断河湟和襄阳，就是为了下一步大举攻唐做准备，现在唯有和隋朝抗争才有出路，可父皇偏偏要夺我军权，在大唐如此危难之时，只有我登基才可能挽回败局，你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殿下可以发动兵变，逼圣上退位，这难道不是办法？”
“那有这么容易，你以为我能控制多少军队？名义上是我的势力，可实际上军权在父皇手中，军队可能会支持我吗？”
“殿下，兵变不需人多，尉迟恭一人足矣，关键是机会，殿下可以想办法创造机会，就算被夺去军权也无妨，只要殿下手中握有唐风，它胜过三万军，可以完全利用唐风创造机会，殿下，就是不能做有违人伦之事，不能啊！殿下。”
房玄龄连连磕头，声泪俱下，李世民有点动心了，倒不是什么有违人伦说服了他，而是长孙无忌泄露消息给房玄龄，让李世民警惕起来，他意识到了巨大的风险。
“这件事让我再考虑考虑，你起来吧！”
李世民又坐了下来，问道：“我刚才问你之事，我要不要向父皇建议停止签合约？”
房玄龄没有坐下，站在下首，他摇了摇头，“殿下，签合约的事，卑职认为圣上不会再接受你的建议，他现在一心停战，只要不涉及钱粮，任何条件他都能接受，正如殿下所言，确实是得不偿失，而且很有可能，圣上会取消唐风。”
李世民浑身一震，房玄龄的话顿时提醒了他，如果父皇取消唐风，那可不仅是得不偿失的事情，那会让他一无所有，而且房玄龄说得对，父皇不会再听他的任何建议。
李世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去吧！我想一个人考虑考虑。”
“卑职告退！”
房玄龄慢慢退了下去，李世民站在窗前，一直望着房玄龄走远，这才喝令道：“来人！”
一名侍卫快步走进屋，“请殿下吩咐。”
“去把长孙无忌给我叫来！”
侍卫心中一惊，秦王从来不会直呼一个人的名字，现在居然直呼长孙无忌，可见秦王心中十分恼怒。
他连忙转身出去了，李世民心中确实恼怒，这么重大的事情，长孙无忌竟然给他泄露了，这还了得，他越想越恨，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时，门外传来了长孙无忌的声音，“殿下，卑职来了。”
“进来！”
长孙无忌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他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刚才侍卫悄悄告诉他，秦王发怒了，长孙无忌不知出了什么事，一早他把情报给李世民时，他还很高兴，怎么见了房玄龄后就发怒了，难道是……
长孙无忌忽然想起昨晚他和房玄龄喝酒之事，似乎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长孙无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更加惶恐不安。
李世民负手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问道：“你昨晚给房玄龄说了什么？”
长孙无忌的头开始变大了，果然是那件事，他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卑职……没有说什么？”
“你大胆！”
李世民勃然大怒，居然还敢不承认，他霍地转身，从桌上拾起砚台，向长孙无忌狠狠砸去。
‘啪！’一声，砚台正砸在长孙无忌额头，砚台飞弹出去，裂成数块，鲜血从长孙无忌的额头上留下，剧烈的疼痛使长孙无忌几乎要晕过去。
但他还是挺住了，立刻跪了下来，“殿下，卑职知错。”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说露口风，李世民见他满头鲜血，怒气稍稍平息一点，但依然指着他发狠地斥骂：“这是什么事情，难道你还不知道？你居然泄露出去，是害死我吗？”
此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是王太，他从前是李世民的亲兵校尉，深得李世民信任，其次便是长孙无忌，长孙无忌不仅和李世民一起长大，而且还是他的内兄，所以也是绝对信任。
长孙无忌用袍袖捂住额头上的伤口，深深低下了头，李世民又回头望着窗外，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过了良久，他才冷冷道：“这件事暂停，把所有知情人全部杀掉，除了你和房玄龄，不得再有任何人知道此事。”
长孙无忌微微松了一口气，其实他也不是很赞成这件事，他立刻答应：“卑职立刻去做！”
停一下，李世民又令道：“还有宫中李公公，要不惜一切代价收买他。”
“卑职明白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一章 郑家寻路
夜幕降临，张秉直骑一匹毛驴，满脸疲惫地回到自己家中，已经五天了，他每天要黄昏时才离去，他心中十分害怕，虽然他配的药要三五个月后才会显现出问题。
但还有三个验药的御医，一旦他们互相交换一下药的配方，问题就会被发现，张秉直实际上是利用了御医之间不准交流配方这个漏洞，才得以施毒成功。
但张秉直更担心的是，事情结束后自己会被灭口，三个儿子至今生死不明，前两天他把妻子送回了汉中老家，如果他实在躲不过这个祸，但至少妻子不能死。
张秉直也不想做了，但他又不得不做，他的三个儿子在别人手中，为了儿子，他也得硬着头皮做下去。
不多时，张秉直回到了自己家中，家中冷冷清清，没有了妻子的叫骂声，使整个家里仿佛没有了生机，他回到自己房间里，关上门在桌前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子，记录今天的事情。
他要把所有的事情记下来，万一他死了，这就是证据，他绝不会放过那些害他的人，正写着，身后忽然出现一条绳子，无声无息靠近，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半个时辰后，他的一个丫鬟进来送饭，一抬头，吓得她尖声大叫起来，饭菜落在地上，连滚带爬逃出了房间，哭叫着大喊：“快来人啊！老爷上吊了。”
……
长安崇仁坊最西面，有一座占地近三十亩的大宅，这里是荥阳郑氏在长安的府邸，荥阳郑氏是在王世充掌权后便正式迁离了荥阳，数百家人来到关中，因为太子妃就是荥阳郑氏的缘故，郑家在李唐颇受重用，家主郑善果出任东宫太子詹事。
郑善果今年四十余岁，身材中等，气质温文尔雅，深得李建成重用，在朝廷上，也算是冲击相位的有力人选，不过由于郑家势力已衰落，没有了家族支撑，他对相位的冲击就显得有心无力，连提名都没有得到。
这段时间，郑善果的心情也和其他朝臣一样，沉甸甸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唐朝已经无力抵当隋朝的攻势，最好的结局就是苟延残喘，或许能再维持十几年。
如果郑善果只是一个人，他倒也不担心，在哪边他都能混下去，但关键是他身后有一个家族，他肩上担负着一个家族的兴衰，他必须要考虑家族的命运和前途。
郑善果在两名丫鬟打着灯笼的引领下，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了一座院子前，这里是郑夫人的院子，郑夫人是他的亲姊，她因为当年被杨玄感怒而休妻，反而逃过一劫，没有受杨玄感造反的牵连。
但郑夫人也没有再嫁，虽然杨峻有独立的府邸，但郑夫人和儿媳关系不好，便没有住到儿子家中，这些年便一直住在娘家。
此时郑夫人正在灯下绣一件腹衣，绣棚上，两个白胖的孩子已绣得活灵活现，这是绣给她的小孙子，才一岁，或许是年纪渐老的缘故，郑夫人视力不是很好，眼前总有一点模糊，看不太清楚绣品，必须眯着斜视。
就在她专心致志穿针走线之时，一名丫鬟在门口禀报：“大娘，家主来了。”
郑夫人一怔，兄弟从来不会在晚上找她，现在来做什么？她微一沉吟，便点点头，“请他进来！”
脚步声响起，郑善果走进了房间，拱手笑道：“大姊，打扰休息了。”
郑夫人瞥了他一眼，用绣花针指指旁边的坐榻，“坐下说话吧！”
郑善果坐下来，见房间布置很简洁，从前的白玉屏风和墙上的名贵字画都不见了，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他知道大姊一贯喜欢奢侈，怎么……有点变性子了，郑善果便笑问道：“大姊缺什么东西，尽管告诉我。”
郑夫人知道这个弟弟对自己一向比较小气，连例钱都只给自己一半，现在居然问自己缺什么，看来他必有是有什么事求自己，郑夫人没好气道：“我什么都不缺，你就别操心。”
郑善果听出大姐语气中有赌气之意，他心中苦笑，看来自己平时有点得罪她了，若是往常，郑善果大可一笑了之，但今天不行，他有求于大姊，只得又陪笑道：“平时对大姊照顾不周，是我的责任，我向大姐道歉，以后可以保证，不会再让大姐受一点委屈。”
郑夫人却不领他的情，淡淡道：“你来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不用这么转弯抹角，我听着呢！”
郑善果无奈，只得缓缓道：“大姊，想必你知道一点点隋军破城之事吧！”
“我当然知道，把坊门烧了，马蹄声还把我从夜里惊醒，但他们不是退走了吗？又有什么问题？”
“大姊，现在唐朝形势有些不妙，现在各大世家都在想办法，找路子，给自己家族找一条后果，可是我们荥阳郑家却找不到路子，我心中着急……”
“等一等！”
郑夫人忽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连忙打断他的话，“你不会是……让我做什么吧？”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郑善果还是要说，“大姊，你好歹也是杨元庆的母亲，在某种程度上，你就是隋朝的太后，如果你能出面替郑家……”
说到这，郑善果满怀期望地望着郑夫人，不料，郑夫人却断然拒绝，“不行！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从来没有叫过我母亲，我为什么去找他，我可不想自取其辱。”
“大姊，那时他不过是孩子，孩子个性很强，这是很正常，再说，你并没有把他赶走，还是养着他，只是日子过得清苦一点，我倒觉得他其实是个很重情之人，你看娇娘，他不是一样待她很好吗？”
娇娘就是郑夫人的女儿杨娇娘，现在又改嫁给内史侍郎张庭，生活很好，这件事郑夫人也听说了，女儿还写过一封信给她，有和母亲和解之意，只是郑夫人和女儿赌气，至今没有回信。
其实郑夫人只是嘴上硬，她心中怎么可能不后悔，长子家里不给她住，次子又不争气，隔三差五来勒索她，娘家还给她脸色看，她就像寄人篱下一般，日子过得着实艰难。
想着自己从前瞧不起的一个儿子竟然要成为大隋皇帝了，深深的失落感使她这几年一直生活在悔恨之中，如果当年她不那么刻薄，待元庆好一点，自己今天也不至于这样落魄，尤其她年纪渐渐老了，这种无依无靠的孤独感更加强烈。
只是郑夫人极要面子，天性好强，心中虽然悔恨，她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娘家人，现在家主让她去求杨元庆，她更是不愿意。
郑夫人面沉似水，道：“如果我不答应的话，郑家就要赶我走，那我明天就走好了，墨竹，收拾东西！”
“大姊，别……别这样！”
郑善果吓得连忙拦住她，他也不指望一次就能说服大姊，总是要慢慢来，怎么能让她走，“大姊，这个……你若不愿意，就暂时不提了，你就安心住在这里，郑家绝不会赶你走，那我就不打扰大姊休息了。”
郑善果起身告辞了，郑夫人沉着脸对贴身丫鬟道：“墨竹，替我送家主出去！”
丫鬟替了一个灯笼，躬身道：“家主，请吧！”
郑善果拱拱手，转身向院子里走去，丫鬟在前面替他引路，走到院门口，有另外两个丫鬟在等着他，“家主，请慢走！”丫鬟转身要回去。
郑善果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了她，“请留步！”
“家主还有什么事吗？”
郑善果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夫人房间里的屏风和字画到哪里去了？”
丫鬟叹了口气，“生有逆子，是人生一大不幸，家主，我回去了。”
丫鬟转身走了，郑善果这才明白过来，看来，外面传言非虚，他心中不由有些同情大姊，只得摇摇头，转身走了，他得想办法让大姊帮家族去找杨元庆。
……
杨元庆率一万骑兵一路东行，这天傍晚，军队到了延安郡肤施县，在县城外扎下了大营，太守和县令都官员都赶来拜见。
这也是杨元庆一路头大之事，每过一县都会有官员前来拜见，他不想见又不好，这是官场规矩，可接见多了，他又不胜其烦。
无奈，他只得忍着，说些空洞的安抚话，听一听当地的情况，最后送走了官员，杨元庆回到大帐内，脱去外袍，刚准备坐下吃饭，这时，亲兵在帐门口禀报，“殿下，有人营门外求见！”
杨元庆的头顿时大了起来，皱眉问道：“又是谁？”
亲兵上前，将一份名状放在他的桌上，名状也就是拜帖，某某前来拜访，或许约好拜访时间。
杨元庆接过名状看了一眼，心中一怔，竟然是窦抗来求见他。
窦抗此人他当然知道，仁寿四年，他去幽州拘捕了当时的总管窦抗，后来窦抗在唐朝混得很不错，手握大权，怎么他来找自己，难道是窦家也想找后路了？
“请他进来！”杨元庆令道。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二章 窦氏抉择
不多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帐帘掀开，一名满脸大胡子的中年男子跟随亲兵走进了大帐，尽管十几年未见，杨元庆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当年被他抓捕的窦抗。
不等杨元庆起身寒暄，窦抗一个箭步上前，把亲兵们吓一跳，想抓住他已经来不及，不料，窦抗却是单膝给杨元庆跪下，沉声道：“罪臣窦抗参见楚王殿下！”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有深意，一个‘罪臣’二字，话语双关，既是指当年杨元庆抓他之事，同时也是指他现在效力唐朝，把自己的身段降得很低，给足杨元庆尊严，然后为窦家争取权益。
杨元庆连忙上前扶起他，“窦大将军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两人对望一样，都一起忍不住大笑起来，人生的际遇着实奇妙，当年，年仅十五岁的杨元庆率数百军人，设计抓捕了窦抗，当时窦抗还大吼：‘小贼，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窦抗说得一点不错，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再一次相见，却成了窦抗向杨元庆投降。
两人这一阵大笑，使大帐的气氛立刻缓和下来，杨元庆当然很重视窦家，这是关陇地区仅次于独孤家族的关陇豪强，和李唐有着极深的渊源。
窦轨、窦抗，窦家的两大顶梁柱，一个是当朝相国，一个是蜀中总管，现在是窦抗亲自来找自己，这足以说明窦家的诚意，绝不是试探那么简单。
也由此可见李唐内部的危机已经深到了什么程度，连仅次于宗室的窦氏和独孤氏都来寻找退路了，李唐真的是到众叛亲离的程度。
“窦总管请坐！”
杨元庆极为客气，对一切有利于他统一天下之人，他都会以礼相待，尤其是关陇地区，他必须要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
正所谓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他杨元庆当年是关陇贵族的死敌，在他建立新隋后，也同样被关陇贵族所敌视。
可当他的实力足以灭掉李唐时，关陇贵族们的态度就变了，开始争相向他投靠，说到底，就是‘利益’二字使然。
两人坐了下来，杨元庆笑道：“我对窦总管的印象，还是十几年前那一面之缘，可今天见到窦总管，竟然发现窦总管一点没有变，还是原来的模样，窦总管驻颜有术啊！”
杨元庆倒是说对了，这一直是窦抗很自得之处，他今年五十岁，可从三十岁就起是这副模样，几乎没有变过，让很多人都为之惊讶。
窦抗捋须微微笑道：“关键是我这蓬大胡子，二十年来，形状一直没有改变过，所以大家都以为我驻颜有术，可把这胡子刮去，估计没几个人能认识我了。”
“呵呵！窦总管的真面目是什么样子，说实话，我真的很感兴趣。”
窦抗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随即又眯起眼睛道：“殿下和十几年前相比，倒是变化很大，完全不一样了，这威仪，让我想到了当年的高祖。”
窦抗极善于溜须拍马，他竟把杨元庆比作文帝杨坚，也就是暗指他有统一天下之相。
两人聊了半晌，其实就是为了缓和气氛，为接下来的谈正事做铺垫。
此时大帐的气氛已经十分缓和，两人聊着当年之事，虽然当时有着仇恨尴尬，但事隔十几年，如今谈起来，倒有了几分怀旧之感。连本来是刻意讨好的窦抗也生出了唏嘘之叹。
“先帝如果不打高丽，集中兵力平灭各地乱匪，再与民休息，及时赈灾，真的不至于落地后来的悲惨境地，可惜……”
杨元庆微微一笑，“如果真是这样，也没有我们二人此时坐在一起的机会了吧？”
窦抗一呆，他竟然忘记了杨元庆是最大的得利者，一时间他的笑容有些尴尬，摸了摸后脑勺，“真是抱歉！”
“只是开个玩笑，不必介怀。”
杨元庆淡然一笑，便转入了正题，“不知这次窦总管前来，是为了……”
他戏剧性地刹住了后面的话，笑容满面地望着窦抗，等待他给自己一个答复。
窦抗沉吟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给了杨元庆，“这是窦氏家主的亲笔，一切要说的话都在这里。”
杨元庆接过信，拆开慢慢看了一遍，随即将信反扣在桌上，岔开了话题，“李元吉在巴蜀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白天打猎，晚上玩女人，除了这两件事，他其他都不感兴趣。”
“难道他对军权也不感兴趣？”杨元庆似笑非笑问道。
窦抗一愣，心念急转，他忽然有点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他脸色露出难色，苦笑一声道：“殿下的想法可能会落空了，李元吉虽然花天酒地，但他对军权却看得很重，而且现在巴蜀也没有什么兵力了，六万军队都被太子调走攻打，巴蜀现在其实很空虚。”
“我只是说说罢了，窦总管不要在意。”
这时，大帐内的气氛又略略有些紧张起来，杨元庆已经看完了窦轨的信，闲话也已经扯完，下面该是他表态的时候了，窦抗脸上还带着笑容，可笑容里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
杨元庆也低头沉思不语，窦轨在信中明确表达了他对自己的支持，愿意配合隋朝稳住关陇，但他信中对一些现实问题，比如钱粮、土地，却丝毫没有提及，让杨元庆有些失望。
他希望窦抗能够明确表态，支持均田令的推行，也就是在土地上让步，但窦轨却回避了，不知他是刻意回避，还是因为初次接触，不愿过早提及此事，但不管怎么说，土地再说，甚至以后再收拾窦家也来得及，现在他需要先把窦家拉过来。
斟酌良久，杨元庆才缓缓道：“窦家的心意我已明白，首先，我很感激窦总管亲自前来，足见窦家的诚意，我杨元庆只有一句话，我和窦家并没有解不开的仇怨，窦家愿意支持隋朝，我表示接受并且欢迎。”
……
窦抗连夜返回长安，次日一早，杨元庆率军继续返回太原，两天后，军队离太原城已不足十里，武威雄健的隋军骑兵列队在宽阔的驰道上缓缓而行。
不久前又下了一场大雪，道路和两边的田野又铺上厚厚的白棉被，两场大雪彻底解决了夏秋以来的连旱，使土地得到了极大的滋润，这是极为喜人的风景，虽然大雪覆地，寒气袭人，但每一个士兵都能感受到田间地头弥漫着的喜悦。
很多农民站在田埂上，指着地里的大雪谈论着、憧憬着明年的丰收，这让杨元庆忽然想到了一句农谚，‘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大雪下面便是冬小麦的幼苗，现在算起来已经盖了两层被了，会不会再下一场雪呢？
想到明年的丰收，杨元庆也忍不住感到一阵阵心旷神怡，向两边的远方望去，北方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太原西山，再近前一片片树林和村庄，在村庄前面则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一直延伸到百里之外。
这时，杨元庆忽然听到有人大喊：“站住！逆子，给我站住！”
‘逆子？’杨元庆顿时一愣，他向两边寻声找去，他很快便看见了，在南面的田埂上正一前一后奔来两人，前面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身后十几步外是一名中年男子，后生低头猛跑，中年男子在后面边喊边追，他们奔来的方向，正好对准了杨元庆。
杨元庆的亲兵们顿时紧张起来，一起冲上前，将这两人团团围住，中年男子却顾不上士兵，一把抓住了后生的手腕，恶狠狠道：“跟我回家！”
后生顿时大喊大叫起来，“我要从军，爹，你不要拦着我！”
这真是一对父子，杨元庆有了几分兴趣，便笑道：“把他们两人带上来。”
片刻两人被亲兵们带了上来，有士兵告诉了他们杨元庆的身份，吓得两人一下子跪倒在杨元庆马前，杨元庆笑眯眯问老者，“你儿子从军是好事，为何要阻拦他？”
老者磕了一个头，禁不住泪流满面道：“老汉姓何，原本有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都从军了，但他们两人不幸在这次和突厥作战中双双阵亡，老汉只有这一个儿子了，不想再失去他。”
老者的话让杨元庆肃然起敬，他点点头，对后生道：“隋军中有规定，独子不能从军，很抱歉，我不能收你。”
后生大喊起来，“可是我想从军，殿下，村中年轻人个个都想从军，保卫边疆，抗击突厥，我也可以，求殿下收我为兵！”
杨元庆见后生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期盼，泪水都流了出来，确实令人难以拒绝，他不由有些为难。
这时，一名亲兵对杨元庆低语两句，杨元庆便点点头，对老汉笑道：“这样吧！可以让他为宫廷侍卫，我保证他平安无事。”
当宫廷侍卫，老汉倒也愿意了，他连忙磕头，“多谢殿下照顾！”
杨元庆对后生笑道：“既然一心想从军，那我就成全你。”
他回头命令一名亲兵，“带他去晋阳宫找薛轨，就说是我的意思，可破例从军。”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危险之物
无论历朝历代，战胜外族入侵都是一件极为振奋人心之事，在大隋也不例外，马邑郡大败二十余万突厥军的消息传到太原，传到河东、河北各地，举国欢庆。
太原城内满城沸腾，人们自发上街，敲锣打鼓欢庆胜利，用发自内心的喜悦来庆祝这次来之不易的胜利。
胜利又激发了人们保家卫国的热情，仅仅五天时间，隋朝各地要求从军的青壮便超过三十万人。
尽管隋军在隋突战役中伤亡惨重，但也并没有立刻大规模募兵，而是顺势开始全面推行民团制度。
在杨元庆的授意下，兵部下达了民团令，命令各郡各县在年底前皆要建立民团，集中青壮在农闲时间训练，这实际上就是为下一步的大规模征兵创造条件。
当杨元庆回到太原城时，离战胜突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人们的热情已渐渐平息，因躲避战乱而聚集在太原城内的百万民众也都回了自己的家乡，开始重建家园，准备迎接新年，太原城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秩序。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旬，离新年只有半个月了，城内到处都洋溢着新年的气息，家家户户门口换了桃符，挑幡的竹竿子也早早竖起，大街小巷，到处可见一群群男子聚在一处捣元日糕，木锤翻飞，米香四溢。
一群群孩子在雪地里奔跑嬉戏，欢乐地叫喊着，到处是他们堆起的各种各样雪人，太原城处处洋溢着喜庆祥和的节日前气氛，使人的内心格外宁静。
杨元庆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从西门进了城，虽然只是离开了两个多月，可这一次，杨元庆却感觉到似乎离去了很多年，再看到不远处慈安寺内那座高高的白塔，杨元庆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尽管杨元庆进城时已经享受不到满城载歌载舞的欢迎盛况，但他还是体会到了和往日的一点不同。
当路上行人忽然认出进城的这队骑兵竟然就是楚王殿下归来时，他们纷纷向两边闪开，让出道路，不少老人还跪下向他叩首行礼。
晋阳大街两边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很多人都从家门奔跑出来，默默地站在道路两边，眼睛里洋溢着感激之情，他们用一种极大的诚意来迎接他们心中的皇帝陛下。
大家默默地注视着楚王缓缓而行，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楚王万岁！”
这一声大喊就像一把钥匙，使沉默的人群激动起来，大道两边人群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声：“楚王万岁！”
“楚王万岁！楚王万岁！”
无数人振臂高喊，这是发自内心的呐喊，很多人的眼睛都湿润了，对他们而言，大隋战胜的突厥并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利，而是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结束战乱，恢复和平的希望，他们渴望着平静地生活，渴望着不要战争。
人越来越多，大街两边已经积聚了数万人，黑压压的人群延绵数里，一支千余人的巡逻军也闻讯赶来，在将领的指挥下，在队伍两边护卫，替杨元庆挡住了激动万分，奔涌上前的民众。
很多人跟着杨元庆奔跑，大声呐喊着，有很多人跪下了，用他们的大礼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和敬仰。
杨元庆不断向众人挥着手，默默感受着这一切，子民的热情和感激使他的眼睛也有点湿润了。
他能感受他的子民们发自内心的感激，但同时也感受他们对和平生活的渴望，不要战争、不要饥饿。
从大业中期天下大乱以来，已经经历了八个年头，所有人都厌倦了战乱，厌倦了动荡，他们渴望着生儿育女，不用为明天的下锅米而发愁。
他们曾经有过这样的生活，那是在开皇盛世，就在十几年前，他们渴望着重新过这样的生活，这一刻，杨元庆感受到了肩上的重担，那就是尽快结束战争，统一天下。
……
当他来到楚王府，他却感受到了另一种欢迎，大街上的热烈欢迎早已惊动了全家老小。
他的妻女们、他的儿子和长辈，还有府中的丫鬟仆役，都涌在大门口等待着他的归来。
“爹爹！”
长女冰儿、次女思华激动得挥手直跳，一起向他奔跑而来，杨元庆连忙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伸出了手臂，两个女儿如小家雀似的扑进了他的怀中。
杨元庆紧紧搂着两个宝贝女儿，他心中欢喜得要炸开了，这时，他的长子杨宁犹豫了一下，也跑了过来，拉住了父亲的手，他注视着父亲，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无尽的仰慕之情。
这一刻杨元庆忽然和儿子的心灵沟通了，他站起身，摸了摸儿子的脑瓜，这时次子杨静也跑了过来，拉住了父亲，望着一群可爱的孩子们，他心中涌起了对儿女们舐犊之情。
“这次爹爹可没有给你们带什么礼物！”杨元庆笑呵呵道。
“我们不要爹爹礼物，我们有礼物要送给爹爹。”杨冰笑嘻嘻道。
“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杨元庆不解地问道。
次女思华性格如火，她心直口快，一下子说了出来，“爹爹忘了吗？过新年是什么日子？”
话一出口，杨思华慌忙捂住嘴，惊恐地向长姊望去，杨冰埋怨地看了她一眼，有些怪她多嘴，把秘密泄露了。
杨元庆一怔，转念便想起来了，元日不就是自己的生日吗？他捏了捏次女的脸蛋，微微一笑，“爹爹很笨，想不起是什么日了。”
杨思华吐了一下舌头，她其实知道爹爹已经想起，这时，裴敏秋走上前，拍拍手笑道：“几个小家伙缠够爹爹没有，爹爹一路辛劳，要去沐浴更衣，晚上吃饭时再说话。”
杨元庆刚想对妻子说点什么，裴敏秋却嫣然一笑，“现在什么都别说，先去沐浴更衣。”
……
经历了入城的欢腾和入家的亲情，杨元庆终于安静下来，终于可以隐身在他书房内那帐宽大而舒适的软椅内，他已沐浴更衣，换了一件宽松的禅衣。
内书房里光线半暗半明，早已烧了一盆炭火，将房间里烘得暖暖洋洋，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干热的炭香味道，杨元庆眯着眼睛，这种从内到外的舒适几乎使他要睡着了。
这时，门开了，裴敏秋端了一杯参茶走了进来，她将茶杯放在桌上，见丈夫已经处于半睡着状态，她吓了一跳，连忙轻手轻脚要离开。
“陪我说说话吧！”杨元庆慢慢睁开了眼睛。
“夫君没有睡着吗？”裴敏秋歉然笑道。
“很想睡，可就是睡不着。”杨元庆笑了笑，挣扎着坐了起来。
裴敏秋在丈夫身旁坐下，她心中其实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这会儿她竟不知从何说起。
“说说家里的大事情吧！”
杨元庆伸手搂住妻子的腰，将她揽入自己怀中，裴敏秋依偎在丈夫的怀中，她忽然又想起了当年刚成亲时的那会儿，那会儿丈夫坐在窗前看书，她就这么亲腻地依偎在丈夫怀中，心中想着将来生几个儿女。
这一晃已经十年过去了，她此时又似乎找到了当年那种亲腻的感觉，“嗯！后来慢慢给你说，现在先让我躺一会儿，别说话。”
杨元庆轻轻抚摸她的发梢，闻着她头上那种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种头油。
“是不是阿思朵有身孕了？”杨元庆感觉到阿思朵眼睛里洋溢的喜悦有点与众不同。
“你怎么知道？”
裴敏秋坐直了身子，她从来没有写信告诉过丈夫这件事，原想给他一个惊喜，不料丈夫竟知道了，让她心中很是惊讶。
“凭感觉，本来我最担心的人是她，毕竟大败突厥，她心中会不好受，原以为她会沉默，不料她却很喜悦，而且那种喜悦就像有什么大事要急着告诉我似的，所以我便猜她有了身孕。”
“你这个眼睛啊！真的很毒。”
裴敏秋无奈笑了笑，“她确实有身孕了，这应该是家中第一件大事，然后第二件大事便是你婶娘要来，已经进河东了，现在应该在上党郡，是来和我们一起过年。”
杨元庆顿时大喜，婶娘要来了，这个年可就团圆了，他顿时兴奋地问道：“还有什么好消息？”
此时杨元庆已经睡意全消，期待妻子再说说让自己惊喜的消息。
“嗯！其他都很平淡，像太后、圣上前些日子住在我们府上，这算不算大事？”
杨元庆摇摇头，“这些我都知道，我是说家里的事情。”
裴敏秋又想了想，有些犹豫道：“还有一件事，有点诡异，我不知……该怎么说。”
“什么事情，你说。”杨元庆发现妻子的神情不太对，他心中也略略有些不安起来。
裴敏秋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这才吞吞吐吐道：“大概在三天前，负责后院修剪花枝的刘大婶在清扫积雪时，在后院地里挖出一个生锈的铜盒子，盒子里是一只白玉印玺，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四个字，这件事我封锁了消息，只有我和出尘知道，刘大婶和管家婆也绝不会说出去。”
说完，裴敏秋忧心忡忡道：“夫君，你说这是天意，还是人故意放进咱们后园，如果是后者，很危险啊！”
杨元庆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你先把东西拿给我看一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发现真相
杨元庆的内书房从来不准任何下人进入，所以他又换到了外书房，尽管一路赶路使身体着实有些疲惫，但后园出现异物之事还是使他异常重视。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说得好听点，这是瑞兆，是让他登基的天意，但问题是，这个瑞兆竟然在他府中后园出现，而且被一个扫雪的下人轻易发现，这就不得不让杨元庆警惕了。
肯定不会是有人翻墙进来埋物，楚王府是‘回’字型结构，后园位于‘回’字的内口里，墙外面还有外围府，外府内戒备森严，明哨暗哨层层布防，插翅也难入。
只可能能是内部人所为，而且肯定是丫鬟或者管家婆之类，男仆是进不了后宅。
此时，后园的异物就摆放在杨元庆面子，是一只五寸见方的青铜盒，上面长满了深绿色的铜锈，就仿佛在土中埋藏千年。
杨元庆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方碧玉印玺，方圆约四寸，上纽交五龙，玉是极品青玉，雕工精湛，细腻圆润，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事实上，真正的传国玉玺就在杨元庆手中，当年杨广服毒自尽前，命沈光将玉玺带回了太原，传给其孙杨侑。
这只从后园挖出的玉玺就是仿造传国玉玺，从玉的用料做工，都可以和真的传国玉玺一拼，由此可以推断，这幕后的策划者，绝不是一个等闲之人。
在下方站着发现玉玺的刘大婶和负责打理内宅管家婆，她们二人都十分紧张，尤其是刘大婶，两腿战栗，吓得几乎要跪倒了。
杨元庆看了她们一眼，感觉到了她们的紧张，便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一点，问刘大婶道：“你先告诉我，是怎么发现这只铜盒？”
“回禀……老爷……”
刘大婶声音发抖，战战兢兢道：“大概在三天前，下了……大雪，我和以前一样扫雪，扫除一个东西，我以为是石块，伸手去捡，不料就是这只铜盒上的纽子，我……我赶紧报告了管家婆。”
“是在哪里发现？”杨元庆追问道。
“在小径旁边，那……株百年老桂树下。”
杨元庆想了想又问：“你每天都清扫吗？我想知道，和你上一次清扫相隔多久？”
“只隔了一夜，我下午扫时还没有，在第二天上午再扫就发现了。”
裴敏秋站在另一边，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就像和丈夫一样听取下人的禀报，但她心中却有一点点不太舒服，因为杨元庆问的事情都是她已经问过，丈夫为什么不问自己，难道还不相信自己吗？
裴敏秋尽量向好的方面想，或许这是元庆的习惯，他喜欢亲自审问，这时，杨元庆又转向了管家婆，锐利的目光盯着她，缓缓问道：“这几天丫鬟们谁比较异常？”
杨元庆并没有考虑是男仆所为，有侍卫严密把守，男仆根本进不了后宅，只能是丫鬟或者婆子，甚至是眼前这个管家婆。
或许是杨元庆眼光太过于锐利，管家婆的两腿剧烈战栗起来，腿一软，竟跪在地上，万分紧张道：“老爷，这几天我仔细观察过，真的……没有人异常，也没有谁出入府门。”
“一个人都没有吗？出入府门。”
“就是……老婆子前天出去一次，但……老爷，此时和我无关，我不知道。”管家婆吓得语无伦次，她发现自己成为了最大嫌疑人。
杨元庆并没有怀疑管家婆，他看得出来，不是管家婆所为，他陷入沉思，这应该是下雪前所埋，而且就是下雪的前一天晚上所埋，那么寒冷的天气……
“第二天有没有谁受寒感恙？”杨元庆又缓缓问道。
管家婆连忙道：“是有两个丫鬟感恙了，一早没有起来。”
这时，裴敏秋忽然脸色一变，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开始怦怦跳了起来，她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紧张，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
杨元庆当然知道，埋东西的人不一定会感冒，但苦无线索，只能往这种偶然性上去考虑。
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是有人希望他登基，而且是不少人希望他登基，只是竟然买通自己府上人，又把此物埋在王府后园里，这令他心中颇为不爽。
当然，如果此事传出去，效果确实很好，只是……
杨元庆又回头问妻子，“这件事城中传开了吗？”
裴敏秋摇摇头，“我也不知，这几天我没有出门，也没有人向我禀报这种事。”
杨元庆沉思片刻，这件事他倒要好好关注一下。
……
裴敏秋阴沉着脸一路匆匆而行，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上了二楼，来到了儿子杨宁的房门前。
“你们在外面等着！”裴敏秋怒气冲冲对几名丫鬟道。
几名丫鬟都止步不前，她们心中都有点害怕，很少见主母这么生气，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裴敏秋推门进了儿子的房间，房间里很暖和，他坐在桌前练字，旁边有几本他正在读的书。
前天，杨宁忽然有些受凉，病得还不轻，所以这两天他都请假在家，没有去弘文馆读书。
听见了开门声，杨宁一抬头，却见是母亲，他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垂手而立，“母亲！”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头还痛吗？”裴敏秋坐了下来，语气淡淡地问道。
“回禀母亲，头已经不痛了，今天见了爹爹，感觉一点影响都没有。”
“嗯！”
裴敏秋点点头，又问道：“那你怎么受凉的，我一直想不通，好好地呆在屋子里，怎么会受凉？”
裴敏秋紧紧地注视着儿子的表情，杨宁低下了头，一句话都不敢说，裴敏秋又忍住气问道：“我记得前些天，你拿回来一个布包裹，里面是什么东西，拿给我看看。”
“没……没什么？”杨宁紧张得声音发抖。
“砰！”裴敏秋重重一拍桌子，怒斥道：“逆子，你敢对我说谎吗？”
杨宁吓得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娘，孩儿不敢说谎。”
裴敏秋已经气得满脸通红，厉声喝问道：“那好，你告诉我，那包裹里是什么？你又是怎么感恙的？”
杨宁吓得脸色惨白，他深深低下头，小声道：“求求娘别问了，我真的不能说。”
裴敏秋已经明白了大半，她见儿子到现在还不肯说，恨得一咬牙道：“那好，我去告诉你爹爹，让你爹爹来审你，看你说不说！”
说完，裴敏秋站起身向外便走，杨宁一下子抱住母亲的脚，放声大哭起来，“别告诉爹爹，我会被打死的。”
裴敏秋见儿子哭得可怜，她的心一下子软了，儿子不过才八岁，还是个孩子，真正可恨的是背后唆使他的人，自己跟孩子计较什么？
她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略略平静下来，这才柔声问道：“你告诉娘，后园那个东西是你埋的吗？”
杨宁其实这两天心中也很害怕，他前天去后院，才发现东西已经没有了，但家中谁都不提此事，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心中忐忑不安时，没想到父亲会忽然回来了，此时他正心慌意乱，不料却被母亲先发现了。
杨宁知道已经瞒不过去，只得抹去泪水，点了点头，裴敏秋见真是儿子所为，心中的怒火腾地燃起来。
“是你师父让你做的吗？”裴敏秋当然知道不是儿子，儿子没有那么贵重的东西。
杨宁慌忙摇头，“和师父没有关系。”
裴敏秋心中一愣，不是他师父，那会是谁？这时裴敏秋心中忽然想到一个人，心中俨如坠入冰窟，她盯着儿子一字一句道：“是外祖公让你干的，是不是？”
杨宁见母亲已经猜到，他紧咬一下嘴唇，小声解释道：“母亲，外祖公真的没有恶意，满朝文武都是这样期盼，希望父亲登基，外祖公说，这是制造瑞兆，连杜相国也这样说过，希望父亲尽快登基，孩儿觉得没有错，所以才……”
裴敏秋已经出离愤怒了，她恨得心中滴血，自己的祖父竟然利用了自己的儿子，一个才八岁的孩子，利用他的懵懂和无知，让他做这种事，他是在害自己的儿子，这会害死他。
“母亲，孩儿做得不对吗？”杨宁怯生生问道。
望着儿子清澈而无辜的眼睛，裴敏秋心疼地将他搂在怀中，“孩子，你还小，还不懂大人的事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该不该登基，你爹爹心里有数，你不要再给爹爹惹祸，知道了吗？”
杨宁轻轻点头，“孩儿明白了，娘，你会告诉爹爹吗？”
杨宁抬起小脑袋，一脸可怜地问道。
“我……”
裴敏秋这才反应过来，祖父就是吃准了自己不会告诉元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她心中恨极，却又无可奈何。
“娘暂时不会说。”
裴敏秋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娘也不会一直瞒着你爹爹，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裴敏秋蹲下来，注视着儿子的眼睛，郑重地告诉他，“宁儿，你一定要记住娘的话，你是姓杨，而不是姓裴，明白吗？”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五章 泄露天机
夜幕初降，杨元庆坐在外书房里，专心地听着亲兵郎将赵统的调查报告。
“今天派出十队弟兄在太原各处查访，太原全城确实在谈论瑞兆之事，大概十天前，有人在汾水中捉住一条大鱼，发现腹中有一锦书，用古篆写着‘楚王兴，隋王灭’，在八天前，又有人在西山发现一只龟托玉碑，玉碑上写着三个字，‘楚在上’；还有就是传闻楚王府发现了传国玉玺，这些事情在太原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楚王府出现传国玉玺，简直要让太原人疯狂。”
杨元庆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这些很明显是有人在做局，是谁在做，杜如晦吗？
不像，如果是杜如晦，肯定要事先经过自己同意，更重要是，杜如晦绝不可能在自己后院埋下玉玺。
杨元庆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不简单，里面似乎藏着一个阴谋，他也相信魏贲应该在调查这件事了。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老爷，杜相国来了，在府门外求见！”
这个杜如晦倒是动作快，杨元庆笑着点点头，“请他进来吧！”
他又对亲兵郎将道：“你再去找到魏贲，传我口信，这个幕后人无论如何给我查出来，等我从井陉回来时，我需要知道真相。”
“卑职明白！”郎将行一礼，转身下去了。
不多时，杜如晦在老管家的引领下来到了外书房，“老爷，杜相国来了。”
“请进！”
门开了，杜如晦笑呵呵走了进来，佯做埋怨道：“殿下回朝，怎么不先说一声，大家都不知道，若不是引发民众热烈欢迎，估计大家都还蒙在鼓里呢！”
杨元庆也笑道：“谁说我是回朝，我不过是路过太原回家看看妻儿，明天我还要出去几天。”
杜如晦一怔，但立刻便明白过来，“殿下是要去井陉？”
杨元庆点了点头，“突厥人被困在井陉里已经一个多月了，也不肯投降，据说已有突围迹象，我不放心，还是得去看看，毕竟是三万人。”
“估计现在没有三万人了吧！应该病死冻死不少。”
“这个就不知道了，就当还有三万人。”
杨元庆一摆手，“坐下说话吧！”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侍女端了两杯茶，又替他们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杨元庆和杜如晦两人。
杨元庆端起茶杯问道：“我命亲卫送来的停战协议，紫微堂商议过了吗？”
“大家商议过了，都一致同意，另外，大家都想知道殿下的真正考虑，也就是想知道具体攻唐时间。”
紫微阁的相国们其实都很清楚，那份协议不过是缓兵之计，杨元庆不可能等两年后再攻唐，但杨元庆具体攻打唐时间，大家都看不透，实际上今晚杜如晦来拜访杨元庆，也是受整个紫微阁的委托。
杜如晦看了一眼杨元庆，见他还有些犹疑，便知道他不太想说，又劝说道：“殿下，我也知道这是绝密计划，但攻打唐朝，是需要整个大隋动员，需要军队、粮食、民夫和各种军需物资，这个是需要事先调集准备，总不能一个月再调集吧！那样时间上来不及，而且大规模集结也容易暴露殿下的计划，所以要尽早做好准备，殿下应该信任紫微阁。”
杨元庆自嘲地笑了笑，杜如晦说得也有道理，自己确实有点过于谨慎了，王家勾结唐朝毕竟已成为过去，现在大势已定，连窦家都暗自投靠自己，更不用说这些本身位居高位的相国们，他们不会自毁前程。
“我也不是不信任大家，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有最终决定下来，但肯定是明年春天，我将集结二十万大军攻唐。”
停一下，杨元庆又笑道：“确实只能说这么多，具体方案连我自己都没有考虑好。”
杜如晦连忙拱手道：“知道是明年春天已足矣，另外，还想和殿下商议一下科举之事，本来是在十月举行秋试，但被突厥入侵打断了计划，政事堂商量后，决定在明年一月下旬举行，改为春试，因为明天就要下发牒文到各郡，本想明天再和殿下商量，但殿下既然要去井陉，那我只能现在请示，不知道这次科举殿下有没有什么特殊名单。”
杨元庆摇了摇头，“从今年开始，以后都没有什么特殊名单，一律公平录取。”
刚说完，他猛地想起一事，从旁边抽屉里找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他把纸条递给杜如晦，歉然笑道：“当然，个别特殊情况可以考虑，这个人若来参加科举，录取他，并定他为第十一名，放县令。”
杜如晦接过纸条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的名字是‘皇甫乔’，他愣了一下，姓皇甫，这会是谁，难道是原来洛阳相国皇甫无逸的后人？可是又想不起皇甫无逸和杨元庆有什么交情。
杨元庆笑了笑，“不是什么名人，只是一个故人之子，早已隐居，我答应过他，给他儿子一个前途。”
“卑职明白了。”
杜如晦小心地把纸条收入怀中，他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把话题转到今天的重点上，他小心翼翼道：“殿下知道这些天太原盛传之事吗？”
“你是说瑞兆之事？”
杨元庆目光一挑，锐利地盯住了杜如晦，“那些瑞兆是紫微阁策划的吗？”
“不！不！不！”杜如晦慌忙摆手，“没有殿下的同意，紫微阁怎么敢擅自做主，不是我们所为，我们也正在查，只是现在还没有线索。”
杨元庆点点头，他也相信不是紫微阁所为，但杜如晦的正式表态还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紫微阁就不要查了，我已让魏贲去查，你们的能力比不过他们。”
“这倒也是！”
杜如晦苦笑一声，他们确实比不过，但他今晚要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登基的大问题。
“殿下，关于……登基之事，且不说那些瑞兆，但文武百官确实是希望殿下能尽早登基，据我所知，已经有官员在私下联系，要写百官请愿书呼吁殿下登基，紫微堂也是这个意思，殿下，战胜突厥，民意高涨，正好顺势而为。”
说完，杜如晦满怀期望地注视着杨元庆，但杨元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妨给你交个底，在灭掉唐朝之前我不会登基，就算攻下关中也不会，这是我早已决定之事。”
杜如晦见杨元庆态度坚决，只得罢了，这个不是故意推迟，而真是早有计划。
“好吧！那卑职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其他事等殿下从井陉回来后再说。”
杨元庆点了点头，吩咐外面亲兵，“送给相国出府！”
杜如晦拱手告辞，可走到门口他想起一事，脚步迟疑了一下，杨元庆眼光极为锐利，一眼便看出了杜如晦心中还有事，便笑道：“相国还有什么事要说？”
杜如晦慌忙摇头，“不！不！没事。”
杨元庆看出了他的慌张，有些不悦道：“老杜，从大业元年你就跟我去丰州了，你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难道还有什么事要瞒着我吗？”
杜如晦叹口气，“不是卑职要隐瞒殿下，实在是因为关系到殿下的家事，卑职不敢乱说。”
“我的家事？”
杨元庆更加狐疑了，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说！什么家事？”
万般无奈，杜如晦只得吞吞吐吐道：“大概在四五天前，世子问过我关于瑞兆之事，就这件事，别的没有了，卑职告辞！”
说完，杜如晦慌慌张张地走了，他心中十分懊悔，刚才为什么要迟疑半步，被杨元庆看出来，走出房门，杜如晦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你这张该死的嘴！”
房间里，杨元庆眉头皱成一团。他在体会杜如晦这句话的深意，什么叫做世子问过他瑞兆之事，他知道杜如晦绝不会无的放矢，说这话，肯定是有深意。
可瑞兆之事，和宁儿有什么关系？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想到一件事，难道是宁儿？
杨元庆的脸色在这一刹那大变，他终于明白了杜如晦的深意，杜如晦其实是在指王府玉玺之事。
杨元庆重重跌坐在位子上，他简直不敢想象，那玉玺竟然是自己儿子所埋。
杨元庆和杜如晦相处了十几年，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他绝不会妄言，他既然敢说这句话，一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或者掌握了什么证据，只是不好对自己说。
这一刻，杨元庆敢肯定，那玉玺一定是儿子所埋，所以自己才毫无线索，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想到会是自己的家人。
杨元庆只觉心中一阵疼痛，他没有想到自己儿子竟然会做这种事，才八岁啊！
杨元庆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站起身便向外走去，可走到门口，他又反应过来，不可能是儿子，他才八岁，懂什么，这一定是有人唆使，那方仿传国玉玺异常宝贵，他又是从哪里弄来？
肯定是有人唆使，杨元庆又坐回了位子，他闭目沉思良久，已经渐渐明白了，这不会是李纲所为，应该是裴家，他听妻子说过，裴矩和宁儿的关系极好。
难怪杜如晦不肯说，因为事关外戚，他不想在这时候惹出风雨来，他们肯定已经知道瑞兆是裴矩所为。
杨元庆牙齿渐渐咬紧了，眼中闪烁着杀机，裴家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控制自己的长子。
良久，他走出书房，对一名丫鬟道：“你去禀报王妃一声，就说今晚我住在二夫人那里，我有事要和二夫人谈。”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利益攸关
天不亮，杨元庆便要离开王府，井陉的事情没有处理完，他不可能就稳坐朝堂，尽管井陉之事他是委托李靖全权负责，但全权负责并不意味着他杨元庆不闻不问，当甩手掌柜。
这次回太原，他其实只是路过来看看家人，他不是大禹，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上一次从马邑南下他就没有入城，这一次再不回家看看，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五更时分，正是夜最深之时，楚王府的大门开启，十几名丫鬟仆佣打着灯笼出来，橘红色的灯光将大门前照亮。
府门外，大群战马列队而立，不时后退几步，发出哒哒的声响，数百名亲卫顶盔披甲，控制住战马，等候出发的命令。
杨元庆被敏秋和出尘送出了府门，尽管裴敏秋脸上带着笑容，但她眼睛里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忧虑，她一夜未眠，显得有点憔悴。
昨晚丈夫竟然不来自己的院子，从他们十年成婚至今，元庆每次回来，肯定是先在她的房中过夜，这已经是一种家规，毕竟她是王妃，是正妻，这也是对她的尊重。
但昨天晚上，这条家规被打破了，丈夫去了出尘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如果他是去探望阿思朵，或许还有一个牵强的理由，但去出尘那里，明显是给自己摆脸色了。
这让裴敏秋心中着实很不满，丈夫昨晚的做法伤了她的自尊，既然是夫妻，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说，为什么他不跟自己谈一谈，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非要弄得满府人都知道，撕了自己的颜面。
但裴敏秋在感到不满的同时，心中也同样充满了忧虑，她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丈夫不是无情之人，十年恩爱夫妻，如果没有什么重大问题，他不至于摆这种脸色给自己。
必然是出了什么重大事情，裴敏秋也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子，她听说杨元庆不愿去她院子，便立刻打听了情况，才知道是杜如晦来过了，这必然是杜如晦说了什么。
裴敏秋便敏感地意识到，难道是宁儿埋玺之事被丈夫知道？如果仅仅是这样，丈夫应该怒气冲冲来找自己才对。
很有可能是裴家，杜如晦告诉了丈夫，是裴家在幕后主使，所以丈夫才迁怒于自己。
裴敏秋思来想去一夜，心中极为悲凉，原本恩爱的夫妻因为有权力这个恶魔在作祟，竟然生出了裂痕，如果给她选择，她绝不做这个王妃，宁愿做她的丰州总管夫人。
“夫人，我走了。”
杨元庆对裴敏秋笑了笑，他心中有点叹息，其实他也知道妻子或许是无辜，只是她的娘家……唉！就看她能不能解开这个结。
裴敏秋也勉强一笑，问道：“夫君几时才归？”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总之过年之前，我一定回来。”
杨元庆翻身上马，又对出尘点点头，一抖缰绳，“驾！”战马奔出，奔过了护宅河，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奔去。
裴敏秋望着丈夫奔远，她有一种被丈夫抛弃的感觉，心中一阵阵绞痛，身体开始发软了。
一直沉默的出尘注意到了裴敏秋的异常，连忙扶住她，“大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当然也知道原因，可是让她又能怎么说，难道要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或者‘这件事与我无关，我不知情’等等。
这时候说这种话只会更加刺激裴敏秋，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出尘急忙吩咐丫鬟，“快去把秦御医请来！”
裴敏秋连忙摆手，“不用去，我没事，只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她扶着出尘，慢慢向府内走去，一抬头，裴敏秋看见了头顶上的府牌，‘楚王府’，这三个字此时竟是如此刺眼，看得她一阵目眩，心中绞痛到极点，她就恨不得抡起一把斧头，将这块牌子劈得粉碎。
天刚亮，裴敏秋怒气冲冲得向裴家而去。
……
人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保证自己一贯正确，就算是老谋深算之人，也不可能做到百无一漏。
尤其在利益攸关之时，智者因为过于自信，反而会做出一些不明智的决定，从而铸下大错。
裴矩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因为太自信，所以他做了一件极为冒险之事，是不是蠢事还不得而知，但对裴矩而言，他被形势所逼，不得不走出这一步。
这两天裴矩一直在关注瑞兆之事，瑞兆的出现在太原城已闹得沸沸扬扬，全城上下都在谈论杨元庆登基之事，可以说杨元庆登基已经是家喻户晓，深入民心。
更重要是，他的登基已经成为天下人的期盼，从他回来时的满城欢迎，便可以看出，他的登基已是人心所向。
不仅是民间，官场内更是暗流汹涌，光裴矩掌握的情况，已经有三股人在发起登基请愿，这个时候，谁都想抢到拥立之功，甚至包括苏威，裴矩很清楚，苏威也在策划拥立杨元庆。
但裴矩之所以制造瑞兆，并不是为了立下什么拥立之功，他是有更深的用意，他是希望杨元庆在太原登基，而不是在长安登基。
这涉及到河东世家的最切身利益，如果在太原登基，那么河东系的官员将分得极大一块利益，而河东系官员多多少少都和裴家有关，裴家必然是最后的得益者。
相反，如果杨元庆在长安登基，那么河东系官员必然会被边缘化，这么多年来一直跟随自己的河东系官员，也将对裴家失望，这对裴家未来的前途将产生重大影响。
裴矩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利益纠葛，这次隋突大战的胜利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契机，劝说杨元庆登基，如果杨元庆不肯，那就用民意和朝臣之意逼他登基。
如果说裴矩只是为了家族利益而推动杨元庆登基的话，他还不至于利用杨元庆的长子杨宁去埋玉玺，毕竟这样做风险太大，一旦被杨元庆知道，自己很可能就会失去楚王世子这颗最重要的棋子。
主要是一种更大的风险在威胁着裴家的利益，那就是关陇贵族和杨元庆的和解。
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军器监令张雷竟然是独孤家族之人，真名叫独孤雷，杨元庆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也就说明独孤家族和杨元庆早有了勾结。
尽管杨元庆当年是杨广打击关陇贵族的急先锋，和关陇贵族结下了不解之仇，但时移世易，随着他身份的变化，他和关陇贵族的仇恨也会渐渐消淡，尤其是关陇贵族主动投靠，更会使他们一笑泯恩仇。
独孤家已经投效了，那么窦家、长孙家、于家、宇文家、侯莫陈家等等关陇贵族，他们会不投靠杨元庆？
一旦杨元庆拿到关陇贵族，他必然会把关陇贵族和关陇士族整合，用来平衡山东士族的力量，这个时候，杨元庆能否在夺取关陇前登基，对山东士族就显得尤为紧迫了。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是不会动用杨宁这颗棋子，裴矩心里有数，就算被裴敏秋发现，她也会隐瞒下来，不会告诉杨元庆。
不过裴矩却没有料到，杨元庆居然在昨天返回了太原，这便使他的心中有点紧张起来，他以为杨元庆会先去荆陉，然后再会太原。
就在裴矩坐在书房沉思这件事之时，门外传来一阵奔跑声，只听裴曜在门外急声禀报：“家主，王妃来了！”
裴矩吓了一跳，慌忙命道：“快开大门，铺红地毯迎接。”
尽管裴敏秋是裴家孙女，但她的身份毕竟是楚王妃，将来还会是皇后，裴矩一点也不敢怠慢，他连忙换了一件衣服，也匆匆迎了出去。
裴敏秋是轻装而来，没有事先通告裴府，也没有送来正式文函，也就是说，裴敏秋是以私人身份回娘家。
她确实是以私人身份回娘家，她要找到祖父，和他把话说清楚。
裴敏秋不等裴家开大门，也不等红地毯铺出来，便怒气冲冲进了裴府，裴曜慌忙上前施礼，“王妃请稍候，裴家不能这样施礼。”
“我现在不是王妃，我要找祖父，请带我去。”
裴曜感觉到了裴敏秋语气中的不满，他不敢再多说什么，看了一眼裴敏秋身后跟着的四名女侍卫。
四名女侍卫仿佛明白他的意思，往前走了一步，紧紧护卫在王妃左右，裴曜无奈，只得对裴敏秋拱手道：“去贵客堂吧！祖父在那里等你。”
事实上裴矩也没有出迎，他走到半路听说裴敏秋并没有带王府侍卫和官员，只是乘一辆轻便马车而来，他便知道裴敏秋是以私人身份来裴府，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欢迎。
他便坐在贵客堂中，耐心地等待孙女到来，片刻，一阵环佩声响，裴敏秋走上了大堂，四面贴身女侍卫则站在堂下，肃然而立，手握刀柄注视着堂上动静。
裴矩连忙起身，满脸慈爱地笑道：“敏秋，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裴敏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也不行礼，裴矩一怔，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深深施一礼，“臣裴矩，参见王妃！”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严厉警告
“我来是想明确告诉裴家，我是裴家的女儿，但宁儿不是，希望裴家以后不要再找宁儿，我的儿子，我会把他教好！”
裴敏秋的语气十分冷淡，冷淡中还带着一丝威胁，此时，在她心中，一万个裴家也抵不上自己的儿子，她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到自己的儿子，娘家也不行。
裴敏秋的冷淡语气使裴矩心中也很是不悦，他可是祖父，哪有孙女对祖父这样说话，不过敏秋毕竟是王妃，裴矩还不敢翻脸发作。
他脸上的笑容消去，淡淡道：“敏秋，有话可以好好说，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不可以商量，至少我是你祖父，最起码的尊重你应该有。”
裴敏秋也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坐了下来，“好吧！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
“这就对了！”
裴矩见她肯坐下谈，心中便有了把握，他这个老奸巨猾的人，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说服孙女。
这时，一名侍女走上堂，上了两杯茶，裴矩端起茶杯慢慢喝茶，尽量拖一拖时间让敏秋先冷静下来。
“这件事……你要理解裴家面临的危机，我也是没有办法。”
裴矩说得很慢，声音不高，略略带一点沙哑，这是一种谈话的策略，用语重心长的口气，可以让对方冷静下来。
裴敏秋也终于冷静下来，她沉默一下，道：“我不知道裴家有什么危机，但祖父的目的是想让元庆登基，是不是这样？”
裴矩也不否认，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事，祖父怎么做都没有什么话说，可我不明白，祖父为什么让宁儿做这种事情，你让我怎么向元庆交代？”
裴矩吓了一跳，脸色微微变了，“元庆知道这件事了？”
“元庆是否知道这件事，我不敢说，但以他的脾气，他如果知道这件事，他会对裴家怎样？祖父想过这个后果吗？我就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在王府藏玉玺，为什么一定要宁儿去做？”
裴矩叹了口气，“这是祖父一时考虑不周，事后我也很后悔，敏秋，这件事我向你道歉，你就原谅祖父吧！下次我不会再找宁儿。”
裴矩的道歉并没有让裴敏秋服软，她很了解祖父，以祖父的老谋深算，他怎么可能考虑不周，他就是吃准自己会隐瞒住此事，现在来道歉，根本就没有什么诚意，她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不过裴敏秋毕竟也是裴家之女，她来只是想要个说法，不是来和娘家翻脸，而且她也没有明确告诉祖父，元庆已经有可能知道了这件事，既然祖父已道歉，她也没有必要再追究下去。
“既然如此，我就明着告诉祖父，在弘文馆陪宁儿读书的三个裴家子弟要全部离开，宁儿身边不能再有任何裴家之人，另外，三年之内，宁儿不会登裴家一步，希望祖父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虽然裴敏秋没有明说，但裴矩还是懂了她的意思，十有八九杨元庆知道了此事，所以裴敏秋开始全力弥补。
他心中开始紧张起来，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搞不好整个裴家都要跟着倒霉。
裴矩后背出了一声冷汗，但此时自责已没有用，必须要想办法应对，他脑海里在疾速思索对策，裴矩毕竟浸淫官场数十年，他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危机，只要自己能及时收手，还是有回转的余地。
“好吧！一切照你说的来办，无论你怎么做，裴家都会全力配合你。”
祖父的表态让裴敏秋还算满意，她心中也软了下来，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希望裴家能好，毕竟是我娘家，我希望裴家能全力支持元庆，而不要扯他的后退，更不要在后面做什么小动作，元庆是个念旧情之人，我相信他不会亏待裴家。”
“敏秋你放心，裴家不仅不会从扯元庆的后腿，更不会让你难过，裴家会成为你的坚强后盾，这次虽然方法不妥，但用心是好的，我们都希望元庆能早日登基，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既然话说到这一步，再往下说就没什么意思了，裴敏秋站起身道：“那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去吧！”
裴敏秋告辞下堂而去，裴矩站在台阶上望着她走远，心中着实有些焦虑，这件事他确实有点太大意了，不该轻易动世子这颗重要棋子。
裴矩现在很清楚，现在裴家要做的事情，就是全力保住裴敏秋和杨宁的地位，不能再出半点纰漏，更不能让沈家异军杀出。
裴矩背着手，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他该怎么做？
……
井陉也是位于太原郡境内，在太原郡东南，实际就是太行山的一条战略通道，西起太原郡井陉关，东至恒山郡土门关，长约数百里，是太行八陉中最重要的战略通道。
此时三万突厥骑兵已被四万隋军封堵在井陉内，隋军在东西各部署两万军，由李靖全权负责。
这天下午，杨元庆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来到了井陉关，离井陉关还有数里，李靖便带领数十名将领迎了出来。
“卑职李靖，参见楚王殿下！”李靖在杨元庆马前单膝跪下。
“参见楚王殿下！”数十名将领一起行礼。
杨元庆翻身下马，对众将笑道：“各位将军辛苦了。”
李靖迎上前道：“卑职先向殿下介绍一下情况。”
“不急，边走边说吧！”
杨元庆向众将招招手，几十大将簇拥着他向井陉关走去，一边走，李靖一边介绍道：“沉寂了一个多月，从五天前起，突厥军开始突围了，他们好像是分兵两路，一路在土门关突围失败，另一路便想冲出井陉，被我们密集的弓弩压了回去。”
“没有联系过投降之事吗？”杨元庆又问道。
说到投降，李靖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道：“半个月前，我命一队士兵护卫铠曹参军前去和他们谈判投降之事，但突厥人却把他们全部杀死，人头扔了出来。”
“他们竟然如此嚣张！”杨元庆也忍不住恼怒起来。
“殿下，他们自知罪孽深重，所以死活不肯投降，我们有斥候翻山越岭去探查他们情况，发现他杀马为食，到处都是冻死、病死的突厥人尸体，估计已剩下不足一半，这几天他们急于突围，卑职认为他们已坚持不住了。”
杨元庆点了点头，“今天已是十二月十八日，离新年已不足半月，我到来就是要告诉大家，务必在新年前结束围剿战，将突厥军悉数消灭，这样将士们就可以轻松过年。”
“卑职遵命！”
这时众人进了井陉关，这里是进入井陉的起点，站在城头，迎面群山巍巍，壮丽的太行山横亘数千里，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卧在中原大地上，在他们眼前，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通向太行山深处。
这条道路杨元庆已经非常熟悉了，此时山道已被白雪覆盖，但白雪下还隐隐露出星星点点的黑色，那便是突围时被射杀的突厥士兵，昨晚一场中雪覆盖了他们的尸体。
在城关上站满了隋军士兵，不仅如此，隋军士兵还在城下修建三道工事，连同关城，可以容纳一万士兵同时阻击突厥军的突围。
在三里外的一条山梁绝壁上，修建了一座烽火台，从烽火台可以看到十几里外的井陉情况，能及时通知隋军做好战备情况。
“殿下请进屋吧！突厥军一般要晚上才会突围。”
杨元庆点点头，跟随李靖进了城楼，城楼内临时改成了军务堂，也就是激战时的指挥中枢，堂上放着一台沙盘，几名参军事正在沙盘前标注突厥军位置，见李靖陪着楚王殿下走进来，吓得他们连忙退下。
杨元庆走到沙盘前，沙盘颇大，长宽各三丈，包括了河东和河北两大片土地，井陉则用朱砂涂成红色，一眼便可看见。
李靖拾起木杆指向井陉中插有一面红旗的宽阔地带，“根据斥候的情报，这里应该就是突厥人盘踞之地，原来叫韩家村，是一个中等村落，八十余户人家，只有七八个猎户逃出，其余皆被突厥人所杀，这里离井陉关约四十里，听说他们也修建了工事，防御隋军的进攻。”
杨元庆沉思片刻又问道：“如果就困而不打，需要多少时间能困死他们？”
“根据他们的战马推断，大约需要三个月左右，不过现在是因为大雪封山，他们难以逃出，但春天冰雪融化后，他们便可以翻山越岭逃出，所以必须在冬天将他们全歼。”
李靖的话音刚落，一名士兵疾奔而出，“启禀总管，烽火台出现了三柱烽烟。”
李靖一怔，突厥军怎么白天进攻了，他不及多想，立刻喝令道：“传令三军，准备作战！”
杨元庆快步走出城楼，站在城墙上向远处望去，暂时看不见任何人影出现，这时城头上响彻了刺耳的警钟声，‘当！当！当！’
在警报声中，一队队全身盔甲的隋军士兵从营帐里奔出，准备迎战。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井陉歼敌
“殿下，恐怕突厥人这一次突围非同寻常。”李靖凝视着山道的尽头沉声道。
“何以见得？”
“殿下请看烽火便明白。”
杨元庆转头向悬崖上的烽火台望去，他这才意外地发现，原来三柱烽烟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四根，在他设立的烽火制度中，还没有四根烽火的情况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杨元庆微微有些不悦地问道。
李靖也知道自己有擅设军规之罪，他歉然道：“回禀殿下，主要是突厥人出来突围的兵力总是有多有少，而且大多是晚上，敌军人数总是在不断增加中，所以卑职就订了一个追加兵力的烽火，如果敌军连续大规模追加兵力，超过五千人，就用四柱烽烟来警示，现在四柱烽烟就意味着敌人出来了两队以上兵力，超过了五千人。”
杨元庆勉强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依旧注视着远处山道尽头，这时，李靖又退一步，深深施一礼，“卑职擅改制度，愿受殿下处罚！”
半晌，杨元庆才淡淡道：“军队规制既然订立，就应该全军遵守，否则徐世绩改一处，秦琼改一处，你再改一处，最后弄得全军将士无所适从，军队会出现混乱，如果确有不合理之处，可以提交兵部，由兵部审核后，全军统一更改，李总管，希望你把它改回来，这一次我就不追究了，但不准再有下一次。”
李靖羞愧地点点头，“卑职确实考虑不周，不会再有下次。”
杨元庆见他态度诚恳，又笑道：“李总管的带兵能力我从不质疑，等过完年，我希望你去一趟漠北草原。”
李靖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惊喜道：“殿下是要彻底铲除突厥吗？”
杨元庆缓缓点头，“突厥已经势力微弱，回纥和薛延陀蠢蠢欲动，我们彻底灭掉突厥，让那两头狼自相残杀去。”
李靖这才明白杨元庆的思路，还是以挑拨草原内斗为主，他又连忙问道：“殿下，那西突厥怎么办？”
提到西突厥，杨元庆眉头微皱，眼睛里也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我接到苏定方的报告，似乎西方出了什么事，西突厥并没有大举进攻伊吾郡，反而又撤军回去了，具体原因不知，苏定方已经派人去伊吾打听了，应该会有消息传来。”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殿下，敌军出现了。”
杨元庆抬头向山道上望去，果然出现了大群黑压压的军队，相距大约五六里远，都是几乎都是步兵，只有前面的一千多人是骑兵，由于山道狭窄，他们无法冲锋，正沿着山道向这边缓缓而至，有数千人之多。
杨元庆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突厥军这一个多月都是靠屠马为生，可眼前这些士兵只有一千多匹战马，那意味着战马几乎死亡殆尽，有足有的肉食，那么突厥士兵到底死了多少，才会使他们坚持不到春天，翻山越岭而逃，杨元庆有点怀疑，恐怕突厥军只剩下三成了。
杨元庆的猜测其实并没有错，几场大雪连续降下，三万突厥军被冻死近万人，加上传染疫病流行，井陉内的突厥士兵死伤惨重，幸存者尚有一万两千人，而战马却因为草料断绝而几乎全部饿死。
而在一万两千士兵中又有数千人带病带伤，奄奄一息，等待着死亡，实际上能战斗之人只剩下七千人，如果再不突围，剩下的突厥军将全部被病魔吞噬，他们已经等不到春天来临。
正是不愿意束手待毙，主将郭子和才决定突围，从五天前开始，一次又一次地突围，一次次绝望，而今天，他孤注一掷，率领最后的五千士兵冲击井陉关，无论如何要冲杀出去。
队伍中，郭子和变得又黑又瘦，但眼睛里流露的凶光比豹子还要残忍，一个多月来，不断有突厥大将指责将军队带入绝路，不应该去河北，而应该直接西去黄河，沿黄河向北回草原，大将们指责他有私心。
但所有指责他的人都被他残忍地杀死了，甚至一名反对最强烈者还被活活烤熟，但郭子和确实有私心，当可汗在马邑郡战败的消息传来时，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把这支军队占为己有。
他不可能回漠北草原，他想到的是辽东，先占领辽东，然后攻打已被隋军严重削弱的高丽，他郭子和占高丽为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当他进入井陉后没多久，隋军便从两边将井陉堵住，使他的军队在井陉内渡过了地狱般的一个多月。
郭子和已经绝望了，但他不想死，他要让剩下的突厥军做他的攻城武器，替他冲破关隘，杀出去，然后他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后半生做一个富家翁，只是郭子和做梦也想不到，他今天的突围正好遇到了前来视察井陉的杨元庆。
这时，他们离井陉关只有两里的距离，郭子和瞪着血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的井陉关城墙和城下的防御工事，他抽出战刀用突厥语嘶声大喊：“想活下去就给我拼命，骑兵冲锋！”
“杀啊！”
一千多突厥骑兵爆发出惊天动地般的喊声，手举长矛和盾牌，如狂潮般向关城冲去，他们身后，四千突厥士兵徒步奔逃，跟随着骑兵向关城冲去。
此时井陉关和关下的三道工事内已部署了一万名隋军，士兵们早已准备就绪，他们手执弓弩，密集地对准从山道上狂奔而至的突厥骑兵，等待射击的命令。
李靖将指挥旗恭敬地举起，“请殿下指挥！”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只是来视察，你才是主将。”
李靖精神一振，他不再谦让，高举黄色令旗，这是准备射击的命令，随着令旗举起，沉重的鼓声敲响，‘咚——咚——咚’，鼓声并不急促，五千隋军弩手刷地举起了军弩，弩箭平端，对准了已杀到一里外的突厥骑兵，一支支锐利的弩箭在阳光和白雪映照下，闪烁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山道在靠近官城约一里处变宽了，宽约五丈，可并排奔腾十几匹战马，突厥骑兵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所有突厥骑兵都意识到了最后的一刻到来，他们高高举起盾牌，双腿夹马疾奔，拼命大喊起来。
李靖目光严厉地盯着渐渐奔进杀伤距离的突厥士兵，他们已经进入一百步了，李靖举起了红色令旗，鼓声陡然间变得急促，就像由漫步变成了疾奔，‘咚！咚！咚！咚！’，这就是射击的命令。
随着一片弩机声响，第一排一千五百支弩箭密集地射向迎面奔来的突厥骑兵，密集弩箭组成的箭网如黑色乌云般向突厥骑兵扑去。
杨元庆眉头却微微一皱，李靖用的是三排射，他能理解，但一千五百支弩箭一齐射击，这无疑只能射倒前面的几排数十名骑兵，这是否太浪费了？
但他疑惑的念头只在一瞬间，他立刻便明白了，一千五百支弩箭，除了前面五百支是平射外，后面的一千支弩箭都是仰射，弩箭越过前几排敌军头顶，向后面的突厥骑兵射去。
密集的箭雨呼啸而至，只听见一片啪啪啪的声响，紧接着战马惨嘶，一片人仰马翻……
突厥骑兵的盾牌顶不住隋军弩军强劲的弩箭，盾牌被射穿，透甲箭射入身体，血光四溅，顷刻之间便有两百余人被射倒。
这时，第二轮箭和第三轮箭又先后呼啸而至，突厥骑兵死伤惨重，剩下的七百余骑兵终于顶不住隋军弩箭强大的压力，纷纷调转马头向回奔逃，而后面数百步外便是追随奔来的突厥步兵。
郭子和大怒，举矛戳死了率先逃回的一名骑兵，他的百余名亲兵也一起动手，刺死了数十名逃亡骑兵，郭子和挥舞长矛厉声喊道：“给我冲过去！”
万般无奈，骑兵只得调转码头继续冲锋，李靖却注视着后面的数千步兵，见他们一半冲进了开阔地带，另一半还在山道上，他冷笑一声，却举起了一只蓝色令旗，一支火箭腾空而起，发出尖啸之声。
这使杨元庆一怔，不明白李靖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两边山坡上忽然巨石翻滚，裹夹着积雪，向山道上呼啸冲来，声势浩大，俨如雪崩一般，这是李靖事先埋伏的三千士兵发威了，撬动数百块巨石滚下。
巨石向后面的两千余突厥士兵迎头砸下，士兵们措不及防，他们狂呼惨叫，却无法躲过这灭顶之灾，随着一片轰隆隆巨响，两千多人被巨石和积雪淹没了，突厥士兵后路被彻底堵死。
突来的变故使前面士兵一片混乱，大多数士兵都被惊得魂飞魄散，无头无脑地乱跑，郭子和急得连杀带喊：“冲出城去，冲出去！”
李靖向杨元庆指了指远处的郭子和，“殿下，那个金盔之将便是突厥军主将郭子和，这三万军就是由他率领。”
杨元庆对此人有了几分兴趣，他一伸手，“拿我的弓来！”
一名亲兵将强弓铁箭递给了杨元庆，杨元庆已经大半年没有射箭了，他张弓搭箭，强弓慢慢张开，张弓如一轮满月，杨元庆眼睛慢慢眯起，弦一松，‘崩！’一声巨响，铁箭脱弦而出，以一种开金裂石般的力量向一百五十步外的郭子和射去。
郭子和若有所感，他一回头，铁箭蓦地出现在他眼前，他躲闪不及，大叫一声，只听‘噗！’的一声，铁箭从他眉心射入，透脑而过，红白脑浆迸出，箭尖从他后脑穿出，郭子和张大了嘴，仰面载倒下地。
杨元庆放下弓，冷冷一笑，箭猎人头，他好久没有这样痛快的手感了。
“殿下好箭法！”
李靖由衷地赞叹一声，他又举起了红色令旗，鼓声大作，铺天盖地般的箭矢密集地射向敌群。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战利之品
当最后一名突厥士兵被万箭穿心而亡，战场上寂静下来，在长达一里的山道上，密密麻麻地躺满了被射杀的突厥士兵，没有人能下来，也没有战俘，连同主帅韩子和在内，五千余人全部被杀。
李靖叹息一声，“终于结束了！”
他这声叹息了充满了太多的感慨，隋突大战直到此时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杨元庆却淡淡一笑，“这只是突厥灭亡的开始。”
李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郑重地说道：“卑职不会让殿下失望，一定会灭了突厥。”
杨元庆点了点头，“这件事过了年再说，现在要清理井陉，多派一些弟兄，尽量做好药物防护，该烧的要烧尽，该埋的要深埋，不要留下什么恶劣的后果。”
说到这，杨元庆又忍不住笑道：“原本是想来视察十天半个月，没想到半天就结束了。”
“这是殿下洪福齐天，给将士们带来了高昂的士气，注定了突厥人的灭亡，这就是天意！”
杨元庆哈哈大笑，“想不到李总管也学会了溜须拍马，当年你若会这么说话，也不会混得那样惨了。”
说完，杨元庆拍了拍李靖的肩膀，笑着转身下城去了，李靖的老脸蓦地红了，这是他这辈子说的第一句奉承话，没想到却重重地撞在墙上，他咬着自己舌头，恨不得就用力咬断了它，真是丢人啊！
旁边十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表情都十分尴尬，看着上司丢面子，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这时，李靖神情恢复正常，他狠狠瞪了身边将领们一眼，“还不集合军队，准备进井陉！”
将领们吓得连滚带爬，奔下城楼去了，一个时辰后，李靖派出三千骑兵和五十名军医进入井陉，清理突厥人留下来的污秽。
按照杨元庆的命令，一个不留，全部杀死，尸体烧毁深埋，以防止瘟疫流出。
……
杨元庆没有在井陉继续停留，他另有计划，事实上他来井陉也只是视察一下，鼓舞士气，安抚军心，给李靖挺挺腰，真正指挥者还是李靖，杨元庆的原计划来井陉也只呆两天。
三千骑兵离开井陉后便一路北上，离去太原的路越来越远，当天晚上，军队在盂县白鹿山下扎下了营帐。
大帐内灯光明亮，杨元庆正坐在桌前批阅奏折，大战已落下帷幕，而另一场大战尚没有拉开序幕，这段时间也是杨元庆最清闲的时刻，他的心情也完全放松下来。
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喝令声，“是谁？”
“是我，我要求见殿下。”这是罗士信的声音。
杨元庆迅速瞥了一眼钟漏，已经亥时了，他还没有休息吗？
亲兵出现在门口，“殿下，罗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吧！”
帐帘挑开，罗士信快步走进，单膝跪下行礼道：“参见殿下！”
“起来吧！”
杨元庆放下笔，笑了笑问道：“有什么事吗？”
罗士信站起身，略略犹豫一下道：“卑职想问殿下，几时攻打青州？”
杨元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罗士信低下头，“卑职想请缨攻打青州，只要三万军队，半个月内，把青州六郡完好无损地交给殿下。”
罗士信既然娶了窦线娘，他就不得不考虑妻子的感受，他想把窦建德活捉，就算终身监禁，或许也能保他一条性命，他一直想寻找机会向杨元庆请战，在关中他就想说，但他忍住了，现在随着西方的战事平息，罗士信便感觉到，离青州之战越来越近了。
他单膝再次跪下，“请殿下恩准！”
杨元庆平静地注视着罗士信，过了片刻，才淡淡道：“你是想保住窦建德的性命，是这样吧！”
“殿下！”
罗士信的头深深埋下，“卑职是有私心，请殿下恕罪。”
“你想让我赦免他？”杨元庆又不露声色问道。
“不！”
罗士信连连摇头，“窦建德是危险人物，卑职不敢让殿下赦免他，只求殿下能保住他一条性命，终身监禁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杨元庆笑了笑，“窦建德不是李渊，他对我而言无足轻重，看在他并不作恶河北，答应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要先告诉你，我暂时不会攻打青州。”
罗士信愣了一下，“上次在关中时，殿下不说下一步是取青州吗？”
杨元庆笑了起来，“战局是瞬息万变，计划也不能一成不变，计划必须要随着战局而调整，窦建德和刘黑闼在青州对峙，他们翻不起浪来，留着他们，我有大用。”
罗士信还想再问，杨元庆却摆手止住了他，“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你的心愿我会成全你，但现在你要替我做另一件事。”
罗士信大喜，只要杨元庆答应，那他就可以交代了，至于统一天下的战略，那确实不是自己该问，他连忙道：“请殿下吩咐！”
杨元庆点点头，“我要你去替我训练新兵，现在已经征到了五万军，但还不够，我还需要再征十万大军。”
罗士信心里明白，一场隋突大战使他们吃够了兵力不足的苦，他隐隐感到，杨元庆一定是要发动波澜壮阔的战争了。
“殿下的意思，是让卑职连夜赶回太原吗？”
“这倒不必，我已经写信给兵部了，按照现在的势头，最迟半个月便可以募集到十万大军，我希望你在三个月内，给我训练出一支强军。”
“卑职绝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
次日一早，队伍继续北上，两天后，三千骑兵抵达了马邑北的武周山口，这里也是隋突大战的战场，由牛进达率领五千隋军负责清理善后。
此时战场的清理已经渐渐到了尾声，突厥军阵亡者尸体焚烧后深埋，阵亡隋军士兵则把遗体送还他们的家人，户部的抚恤善后也开始启动。
寒风吹拂着原野，原野上一片白雪皑皑，在远处数里外，是黑黝黝的武周军城，军城旁边则驻扎了数百顶大帐，那里便是善后隋军的主营，这时，一队三千余人的隋军骑兵从南方疾奔而至，正是从太原郡赶来的杨元庆一行。
离营地还有两三里路程，远远地便看见了灰白色的大营，杨元庆放慢了马速，他已经看见一队骑兵正向这边疾奔而至，片刻，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奔至，为首之人正是留守大将牛进达。
十几步外，牛进达翻身下马，奔上前几步，在杨元庆马前单膝跪下，“牛进达参见殿下！”
杨元庆微微笑道：“牛将军辛苦了，请上马说话。”
牛进达又重新上了马，跟在杨元庆旁边，介绍善后的情况：“禀报殿下，突厥士兵的尸体基本已清理完毕，伤兵则送去了太原，战俘交给了战俘营，阵亡的弟兄，尸体都送还给了他们家人，现在主要是在整理各种物资。”
杨元庆点点头，又问道：“俘获了多少牛羊及战马？”
这是他关心的大事，一般而言和北方游牧民族作战都能缴获大量的牛羊和马匹，这是一笔很丰厚的收入，但大多封赏给了重臣和权贵，真正作战的将士却得不到这种战利品。
说到牛羊马匹，牛进达不由眉飞色舞道：“殿下，说起来让人振奋，这次缴获战马十三万匹，牛羊三百余万头。”
这个数字让杨元庆大为振奋，“有这么多吗？”
“有这么多，其实大部分都是乌图部的财产，被突厥人夺取，现在又归了我们。”
说完，牛进达又有点担忧道：“前几天，乌图部来人了，希望我把牛羊还给他们，我告诉他们，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殿下，会不会……”
杨元庆冷笑了一声，“按照草原的规矩，牛羊财产被抢走，那就是换了主人，他们应该去找突厥人要，这些牛羊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乌图部对于杨元庆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战略价值了，他不可能再从前隋一样，扶植出一个启民部来，最后成为自己的北方威胁，突厥已经谢幕了，乌图部将渐渐融入汉民族，不会让他们独立于边境。
随着草原不断混战，必然会有大量的游牧部落南附隋朝，历史上，唐朝便是将这些游牧部落安置在边疆，让他们自治，在唐朝强大时，这些内附部落还能安分守己，但在唐朝衰落后，这些内附部落开始纵兵入侵中原，跟随安禄山和史思明抢掠中原，给汉民族带来深重的灾难。
作为新隋朝，杨元庆是绝不能容忍这种隐患留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汉化，将他们安置到中原去，补充中原人口，用百年时间逐渐汉化他们，就如同南北朝时期汉人胡化一样。
事实上，历史上的唐朝也采用过这种办法，比如高丽灭国后，就是将百万高丽人押解到中原各地安置，游牧民族稍微麻烦一点，但也并不是办不到。
众人来到军城，现在军城已暂时改为羊马城，数百万头牛羊便养在城中，军队反而到城外去驻营，杨元庆带着众人上了城头，只见军城内，到处是密集的牛羊，臭气熏天，有数百名士兵专门照料。
“殿下，这些牛羊该怎么处理？”罗士信望着这些牛羊，关切地问道。这时，身边所有将领都关注地竖起了耳朵，这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杨元庆心中早有腹案，他回头对众人道：“凡是参战的士兵，每人可以分得一头牛和两只羊，阵亡士兵则加倍，另外，所有隋军士兵每人可分两只羊，新兵则给一只羊，剩下的牛羊一半给朝廷，另一半则分给诸军将领。”
众人大喜，一起躬身施礼，“多谢殿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章 萧梁烈女
就在杨元庆视察井陉和马邑战场之时，谢思礼也奉命来到了豫章郡，入夜，一辆马车停在了豫章宫前。
南梁相国岑文本陪着谢思礼从马车里走出来，打量了这座所谓的皇宫一眼，他不由摇了摇头，这哪里像什么皇宫？
岑文本苦笑一声道：“这确实不像皇宫，本来打算建一座南华宫，但没有办法，财力拮据，仓禀空虚，有心也无力啊！”
“你们财力会紧张吗？”谢思礼瞥了他一眼，不解地问道。
岑文本叹息一声，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走上前对侍卫道：“速禀报圣上，就说有隋使来见。”
侍卫不敢怠慢，飞奔向宫内奔去。
这座豫章宫正是梁帝萧铣的皇宫，不过虽然叫皇宫，却无皇宫的气势，倒像是一座王府，占地不过百亩，没有北方宫殿那种巍然绝顶的气势，亭台楼阁、假山池鱼，显得格局很小。
事实上，豫章宫便是陈后主所修建的一座别宫，萧铣自从兵败荆襄后，实力大减，虽击败林士弘，获得大片土地，但民心不附，官员逃亡，南方的名门世家对他躲之不及，使萧铣占领的大片土地名存实亡。
税赋征不上来，仓禀空虚，使萧铣无力修建新的宫城，更无财力招募军队，他的军队至今只保住八万军队，就算这八万军队，他也快养不起了。
这段时间萧铣生活得很颓废，自从他和杜伏威联手，击败了李密西扩后，萧铣便完全丧失了上进之心，整日躲在豫章宫内，和十几名心爱姬妾谈风说月，过着一种醉生梦死的生活。
萧铣确实没有信心了，西面是强大的唐朝，而东方是咄咄逼人的李密，隋朝已经占领了整个北方，更以一种强大的姿态，傲视天下群雄。
以至于李孝恭举十万大军攻打洛阳，荆襄并无一兵一卒，萧铣也无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争夺天下的雄心，做一天梁帝就享乐一日。
在一条寂静的走廊上，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只茶盅慢慢走着，显得心事重重，她身材高挑而苗条，皮肤雪白如脂，鼻梁如玉般高挺，一双丹凤眼中如梦如烟，带着一种淡淡的忧愁。
她叫萧月仙，是萧铣唯一的女儿，也是他唯一的孩子，萧月仙今年只有二十岁，多年前曾被他父亲许配给董景珍的儿子董麟。
但就在成亲前一个月，董景珍因涉嫌谋反而被萧铣所杀，全家诛绝，萧月仙也成了望门寡，尽管萧铣几次想替她再说婆家，甚至包括来护儿的长孙来逊，但都被萧月仙婉拒了。
倒不是萧月仙对董麟有什么感情，压根就没有见过面的人，谈不上感情，而是父亲的种种所作所为，让她感到心寒，让她感到阵阵害怕，父亲的失败，根本就不是败在唐军之手，而是败在他自己的寡恩绝情之上。
她知道父亲迟早会对来家动手，让她嫁给来家长孙，还不是一样当寡妇，果然不出她所料，父亲不久就和来护儿翻脸，来护儿最终离去。
萧月仙快步走过长廊，走到一座宫殿前，隐隐地她听见宫殿上瑶琴声声，轻歌曼舞，她心中叹了口气，父亲这样子，和当年的陈后主又有什么区别？
萧月仙走进了宫殿，宫殿不大，但布置地金碧辉煌，墙上贴满了金箔，地面用白玉砌成，又铺着一条厚厚的地毯。
一队舞女正轻盈而动，长袖翻飞，姿态妙曼，两边坐着十八名乐姬，弹奏着各种乐器，三名歌女低吟浅唱，整个宫殿内充满了一种靡靡之音。
萧月仙眉头直皱，她走进大殿，轻轻咳嗽一声，大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都下去吧！”
萧月仙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威严，萧铣妻子早逝，只留下一女，虽然后来他掌管南华会后不缺女人，但他再也生不出子女。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将她视为珍宝，登基后，便封她为宝月公主。
舞姬歌女们面面相觑，都一起向萧铣望去，萧铣半躺在白玉阶的象牙龙榻里，他左右各依偎着一名美若天仙般的少女，容貌长得极为相似，事实上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一个叫霓裳，一个叫羽衣。
乐声舞姿停下，萧铣见女儿有点不高兴，便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歌女舞姬们都纷纷退下，片刻，大殿里只剩下霓裳羽衣姐妹和萧氏父女，萧月仙看了一眼两女，这是他父亲最宠爱的两个姬妾，但萧月仙很不喜欢她们，整天缠着父亲寻欢作乐，却从不劝父亲思理国政，就是那种亡国之女。
“你们也退下吧！”萧月仙冷冷对两女道。
两姐妹同时扭过头去，小嘴微微一撇，不理睬她，萧铣有点尴尬，只得哄两女道：“你们先去沐浴吧！我等会儿来陪你们。”
两女这才站起身，妖姿百态地走了，萧月仙见她两人腰都快扭断了，不由恨恨地呸了一声，低声骂道：“妖女！”
“月仙——”
萧铣不高兴地拉长了声音，“不可如此无礼！”
“父亲，你先把药喝了吧！”
萧月仙将茶盅放在桌上，她用手背碰了碰杯壁，秀美微蹙，“有点温了，父亲快喝吧！”
萧铣在一个月前意外地吐血晕倒，御医诊断他是肺有问题，其实萧铣心知肚明，这是他少时就有的宿疾，这种病不能喝酒，但最近几个月他有点花天酒地，所以宿疾重犯。
萧铣端起茶盅慢慢喝药，柔声问女儿，“好像今天心情不太好，为什么？”
萧月仙叹了口气，“只要父亲振作起来，不再近酒色，我的心情就好了。”
“这个问题……”
萧铣摆摆手，刚要继续说，萧月仙却打断他的话，“父亲应该也得到了消息，隋朝在马邑郡大败突厥，天下人振奋，连南梁国人都在点燃爆竹庆贺，现在隋朝以声势震动天下，父亲却还在歌舞升平，真不为以后想想吗？”
萧铣半晌不语，最后他长叹一声，“我今年已三十有七，死不足惜，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只要你有个好归宿，我这个南梁江山给他杨元庆又何妨？”
“父亲！”
萧月仙眼睛红了起来，她在父亲面前跪下，“父亲若有什么三长两短，留下女儿孤苦伶仃一人怎么办？我绝不让父亲有任何意外，一定要长命百岁。”
萧铣鼻子一酸，他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头，这是他唯一的血脉，他怎么能让她孤苦一人，叹息一声，萧铣道：“若你是个男儿，替爹爹指挥军队，征战天下，那该多好？”
萧月仙紧咬一下嘴唇道：“父亲，女儿一样能保护爹爹，女儿恳求爹爹送我去太原，我愿嫁杨元庆，做他的滕妾，换取爹爹平安。”
萧铣一下愣住了，他忽然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行，你是南梁的宝月公主，怎能做人滕妾，我决不答应，我要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做名门正妻，杨元庆那边，实在不行我就投降他，谅他不会伤害我。”
萧月仙已经想了很久，她知道父亲就算投降，也只会得一时安抚，最多一两年后，就会暴毙，不会得善终，就算陈后主那样的庸碌之君，最后也难逃一死，更何况父亲这样的枭雄之辈。
也只有牺牲自己，入宫服侍杨元庆，才能保住父亲的性命，萧月仙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态度异常坚决，“父亲，这不是做杨元庆滕妾那么简单，女儿其实是入宫为妃，以南梁公主的身份，或许有一点地位，这样才保住爹爹，女儿已经决定，请父亲成全！”
萧铣望着女儿清澈明亮的眼睛，他感觉到了女儿心中的坚定意志，他长长叹了口气，“可是让你嫁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让爹爹怎么对你娘交代？”
“父亲，我小时候见过杨元庆，女儿对他……其实不算讨厌。”
“你见过！”
萧铣眉头一皱，“你何时见过他？”
“父亲忘了？”萧月仙提醒父亲“当年父亲卖玉镯给他，卖了一百金币，女儿不就在旁边吗？”
萧铣这才想起来，当时女儿确实在一旁，他不由苦笑道：“当时你才六岁，你怎么还记得他，怎么知道讨厌还是不讨厌？”
萧月仙垂下头，半晌，她才低低声道：“至少他没有像李唐那样投降突厥，而是率军击败突厥南侵，保我华夏，在女儿的心中，他就是英雄。”
萧铣望着女儿，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只得叹了一口气，“让我再想一想。”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奔至宫殿下禀报道：“启禀陛下，岑相国陪着隋使来见。”
‘隋使！’
萧铣吃了一惊，怎么刚说到隋朝，隋使就来了，他看了看女儿道：“月仙，你先回避，为父先见见隋使再说。”
……
【历史上，萧月仙的命运也颇为悲惨，萧铣在长安被李渊所杀后，萧月仙不甘受辱，便也悬梁自尽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一章 联姻条件
萧月仙站起身，迅速向角落的一扇小门走去，小门前放了一架白玉屏风，她一闪身躲在屏风后面，却没有离去。
内殿里已经稍微收拾了一下，侍女摆放了两张坐榻，萧铣端坐在龙榻之上。
这时，谢思礼在岑文本的陪同下走进了内殿，谢思礼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谢思礼参见梁王殿下！”
萧铣一怔，竟然称自己为梁王殿下，他心中顿时大怒，脸一沉，刚要责问，却见岑文本向自己连连使眼色，他忍住了这口气，冷冷淡淡道：“谢侍郎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吧！”
“多谢殿下！”
谢思礼从容坐了下来，萧铣虽然称帝，却从没有得到隋朝承认，他自然不会口称陛下，这种原则性的问题，谢思礼是从来不会让步的。
他这次奉命来见萧铣，其实就是来招降萧铣，只是不好明着表态而已。
岑文本也在另一边坐下，他是引见者，笑道：“陛下，这次谢侍郎是关内过来，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楚王殿下竟然率军攻破了长安。”
“啊！”
萧铣腾地站起身，这个消息让他大吃一惊，这时，屏风后面也传来低低一声惊呼。
谢思礼一怔，他听得很清楚，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屏风后居然躲着一个女人，这让谢思礼有点费解。
岑文本也听见了，他却知道这是宝月公主，他并不以为然，连忙道：“陛下请安坐，攻破长安却未攻破宫城。”
萧铣才慢慢坐下，头脑里乱成一团，没有注意到女儿竟躲在屏风后面，这个意外的消息令他极为震惊，他最终克制住了内心的惊惶，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思礼微微欠身，便将杨元庆率一万骑兵攻破长安，最后逼唐朝签下城下之盟一事向萧铣详细说了一遍。
萧铣脸色阴晴不定，这竟然是二十天前发生的事情，他竟然一点不知，足见他的消息闭塞，但此时他更关心的是唐朝的命运。
萧铣也算是一代枭雄，他很清楚都城被敌军攻破意味着什么？虽然是唐朝大意，关中空虚，隋军只是偷袭式的进攻，但唐朝最终被逼着签下了极为不平等的合约。
这就意味着唐朝已经难以承受隋朝的压力，至于两年和平，那更是无稽之谈，杨元庆怎么可能给唐朝恢复国力的机会，他几乎可以肯定，明年隋军将全面进攻唐朝。
可如果唐朝灭亡，下一个必然就是自己，萧铣心中终于开始慌忙起来，自己该怎么办？
萧铣惊惶的表情被谢思礼看在眼中，这在他意料之中，如果萧铣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他也不配称为枭雄。
谢思礼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给萧铣，“这是楚王殿下的亲笔信，殿下所想得到的答案就在这封信中。”
一名宦官走上前，将信转呈给了萧铣，萧铣接过信，只见信皮上写着，‘杨元庆致南梁萧兄’。
杨元庆称他为萧兄，就表明这是一封私信，他拆开信皮，将信纸抽出，抖开来铺在桌上，第一句便跳出他眼帘，‘江都一别，一晃十年，萧兄别来无恙否？’
江都，萧铣叹了口气，那年杨元庆要对付张谨，让自己帮他做了一个局，其实那一次他们并没有见面，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应该在敦煌郡，一次街上的偶然相遇，那是哪一年？他有点忘记了。
萧铣又向下看去，后面在简单的叙旧后便直入主题，竟然是邀请他共灭李密，另外一个同盟是杜伏威，由他和杜伏威从西面进攻，隋军从北面进攻，时间在开春以后，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萧铣看得一头雾水，那灭掉李密后自己该怎么办？杨元庆还会承认自己的独立吗？还有杜伏威，他又是什么态度，信中统统未提。
还说这封信能解开自己疑惑，哪里解开了？他不解地看了一眼谢思礼，问道：“我想请问谢侍郎，那我梁国怎么办？楚王殿下是什么态度？”
谢思礼微微一笑，“这个需要殿下自己选择，楚王殿下没有任何表态，但李密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联手将他歼灭，这符合我们的共同利益。”
虽然谢思礼什么都没有说，但萧铣却已经明白了，他沉吟一下，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让我再想想，谢侍郎先回贵客休息。”
“那好！我先告辞。”
谢思礼起身告辞，萧铣连忙对岑文本使个眼色，又对他道：“相国替我送贵客出宫。”
岑文本笑着起身，对谢思礼一摆手，“侍郎请吧！”
两人出宫去了，萧铣这才想起一事，起身向屏风处走去，他后来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女儿躲在屏风后。
屏风后已经没有人，女儿已经离开了，萧铣又想起了女儿刚才提出的事情，其实他心里明白，这是个很好的策略，用和亲的方式，增加南梁的谈判筹码，只是他不愿勉强女儿，不愿她嫁一个她不喜欢之人。
萧铣也知道，杨元庆迟早会登基，而且这一天已经不远了，以女儿的美貌，受宠不成问题，只是……
萧铣心里也很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想听一听岑文本的意见。
这时，岑文本送走谢思礼又回到了内殿，他微微笑道：“陛下是不是感到很为难？”
萧铣点了点头，又坐下忧心忡忡道：“本来我还以为局势还会维持个三五年，却没有想到杨元庆竟然攻破了长安，这样一来，最迟明年，隋军必将大举进攻唐朝，天下将风云大变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岑文本沉默半晌，这才缓缓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唐灭，我们也难逃灭亡，现在是需要殿下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了，刚才谢思礼也说得很清楚，现在需要陛下做一个选择，我相信这是杨元庆的原话。”
“依你的意思，我必须要投降隋朝，是这样吗？”萧铣目光注视着岑文本问道。
岑文本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杜伏威已经投降隋朝了，陛下，事实上大势已去。”
萧铣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地考虑着，其实他觉得还没有到最后时刻，若是唐朝被灭，那才是最后时刻，他迅速瞥了一眼岑文本，他觉得岑文本其实有私心，或许是他已经降隋了。
想到这，萧铣停住了脚步道：“降不降隋这件事我想再观望几个月，但这次杨元庆只是邀请我共击李密，没有提到投降之事，若要我答应进攻李密，我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微臣转告谢思礼。”
萧铣沉吟一下，缓缓道：“杨元庆必须答应娶我女儿为侧妃。”
“宝月公主？”岑文本一下子愣住了。
萧铣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的条件，若杨元庆答应，我就按时出兵，否则……”
萧铣没有说下去，但岑文本懂他的意思，否则他投降唐朝，协助唐朝共同抗隋，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和亲确实可以给南梁换来最大的利益，岑文本沉思一下道：“陛下，这个和亲之策很好，微臣完全赞同。”
……
谢思礼所住的贵客馆其实就在豫章宫旁边，谢思礼知道岑文本是和萧铣商量对策去了，也知道岑文本很快会给自己答复。
谢思礼没有休息，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耐心等待岑文本的到来，其实谢思礼心中也有点紧张，在他临行前，杨元庆反复告诉他，萧铣和杜伏威联手攻打李密这步棋非常重要，关系整个天下大局，无论如何要说服萧铣答应。
谢思礼也知道，如果灭掉李密，那么南梁就将直接面对隋军的威胁，萧铣肯不肯答应还是一回事。
如果萧铣不肯答应，那只能是杜伏威单独攻打李密，那样力度太小，达不到目的不说，更重要是萧铣成了变数，搞不到会成为影响整个大局成功的关键棋子。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的随从禀报，“侍郎，岑先生来了。”
岑文本果然来了，谢思礼连忙开门，只见岑文本笑眯眯地站在门外，“谢侍郎应该在等我吧！”
谢思礼呵呵一笑，“岑相国请进！”
岑文本走了进来，他比较坦率，也没有绕弯子，便直接道：“我家陛下让我来转告侍郎，关于联合李密，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
“怎么样？”谢思礼焦急地问道。
“我们可以和隋军以及杜伏威联合攻打李密，不过我们有一个条件。”
“条件？”
谢思礼微微一怔，“什么条件？”
“很简单，陛下说，希望我们两家的关系更进一步，也就是联姻，陛下有一个独女，相信你们也知道，也就是我们梁国的宝月公主，希望楚王殿下能娶她为侧妃，两家结为姻亲，这样我们便可以全力以赴，助隋军攻打李密。”
这个条件着实令谢思礼没有想到，他有点为难，便沉吟一下道：“如果换别的条件呢？”
岑文本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唯一的条件，如果隋朝不答应，那就意味着对我们没有诚意，这样双方不可能合作，甚至我们还会被迫寻求唐朝的保护。”
岑文本说得很直接，甚至还有一点威胁之意，确实让谢思礼很为难，他若赶去太原请示，再回来答复，恐怕时间上就来不及了，会误了大事。
其实杨元庆就是因为知道时间来不及，才全权委托他来谈判，他可以代表大隋做出任何决定，只是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提出联姻，估计杨元庆问题不大，关键是王妃那边怎么交代？
岑文本笑道：“其实宝月公主血统高贵，是萧氏嫡女，又是梁朝第一美女，至今未嫁，完全配得上楚王殿下，这是美事，侍郎为何不能答应？”
谢思礼沉思良久，他想到了杨元庆的大局，为了萧梁这颗重要的棋子，他必须答应，王妃不高兴，他也顾不上了，谢思礼终于一咬牙，点了点头，“我可以代表大隋接受这门联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二章 再布一局
李密在转战江南之后，首先面对的是盘踞在江南的四大势力，江都陈棱、会稽李子通、吴郡沈法兴和江淮杜伏威。
李密以二十万大军压城，逼迫陈棱献江都投降，随即以封越王、准兵马独立的优厚条件招降了李子通。
李密又命王伯当率五万军和李子通军南北夹击，剿灭了吴郡的沈法兴，但李密却又趁会稽空虚，命单雄信率三万军偷袭会稽城得手，将李子通斩首于城头，收编了李子通的军队。
仅仅用两个月时间，李密便收复了江淮以东的大片土地，但李密在进攻江淮西部时却遭遇了沉重的挫折，杜伏威和萧铣联手抗魏，在庐江郡大败单雄信部，歼灭魏军五万余人，单雄信逃回了江都。
但这一战杜伏威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损失三万余人，辅公佑身受重伤，而且尽管杜伏威和萧铣战胜了李密军，但李密军的势力强大，迫使杜伏威不得不放弃历阳郡，退守合肥。
杜伏威因为母亲之恩而投降杨元庆后，被封为淮王，但他不敢和杨元庆并称国王，便自降一级，改封庐江郡王。
尽管如此，但杜伏威还是有点心中不安，在杨元庆的诸多手下中，并没有任何人被封王，而唯独自己被封为郡王。
杜伏威虽然读书不多，但他也懂异姓不得封王的道理，自己虽然一时风光，但问题是不可能持久。
随着隋朝的越来越强大，杜伏威的顾虑也就越来越深。
一早，杜伏威来到了辅公佑的府邸，自从辅公佑身负重伤后，伤情反复，几次生命危在旦夕，但又凭着他的身体强壮，挺了过来，但至今也没有摆脱危险。
房间里光线柔和，辅公佑躺在床榻上，面色如金纸，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是在战场上遇到了单雄信，被单雄信一槊刺断了脊梁骨，断骨伤及了内腑，几乎使他当场丧命。
尽管他拖到了现在，但大家都知道，辅公佑的生命力一天比一天微弱，已经渐渐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杜伏威坐在床榻旁，紧紧握着辅公佑的手，心中极为难过，尽管他们在大局上意见有分歧，但他们是兄弟，共患难同奋斗，一步步拼搏至今，他们之间的深厚感情却是矛盾和分歧都无法掩盖。
望着辅公佑枯瘦的脸庞，杜伏威忍不住泪如雨下，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在辅公佑的手上。
辅公佑慢慢醒了，他张开眼睛，见是杜伏威，吃力地笑了一下，“堂堂的男儿……哭什么？”
“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杜伏威哽咽着问。
辅公佑微微叹口气，声音低弱道：“我是不行了，一走百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唉！”
辅公佑长长叹了口气，又低声道：“现在隋朝铲除了突厥之患，没有了后顾之忧，估计不久要大举攻唐了，天下大势已去，你投降隋朝现在看来是明智之举，不过我还是要劝你……”
“大哥要说什么？”杜伏威握紧他的手问道。
这时，辅公佑精神又好了一点，眼睛变亮了起来，他抓住杜伏威的手急促道：“你刚投降，杨元庆不会动你，但以后呢？你如果想混官场，就不要这个郡王，但我还是劝你做个富家翁，隐姓埋名换取后半生平安。”
辅公佑的话说中了杜伏威的心事，他沉思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听大哥的，这个郡王我不要。”
刚说到这，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启禀大将军，军衙外来一个姓萧的商人，说是在历阳郡曾拜访过大将军。”
‘姓萧的商人？’
杜伏威微微一怔，但他心念一转，立刻便明白过来，“是萧琎，上次杨元庆派来的使者。”
他拍拍辅公佑的手，“大哥安心养病，我知道该怎么办？这些事情大哥就不要操心了。”
他转身要走，辅公佑却一把拉住他，眼中充满了不舍和留恋。
杜伏威心中也有些伤感，勉强笑了笑，“大哥安心养病，我会时常来探望，我要请天下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把大哥的伤势治好。”
他轻轻挣脱了辅公佑的手，快步出去了，辅公佑呆呆地望着他走远，眼中忽然变得异常黯淡起来。
……
杜伏威的军衙离辅公佑的府邸其实并不远，就紧靠在旁边，杜伏威快步走进军衙，问道：“姓萧的商人在哪里？”
“回禀大将军，人已在会客房等候。”
杜伏威大步向会客房走去，杨元庆在这个时候派萧琎前来，必然是有大事。
房间里，萧琎端着茶杯慢慢喝茶，耐心地等待杜伏威的到来，此时萧琎已是梁郡太守，掌管着中原最大一郡，因为他上次出使过一次，所以这次和杜伏威详谈，杨元庆又将重任交给了他。
当然，和萧铣谈判相比，杜伏威要容易得多，毕竟他已经投降了杨元庆，而且他并没有称帝，连称王都没有，就是一支义军领袖。
但为了防止意外，影响到整个战略部署，萧琎还是需要认真对待。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快疾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杜伏威走了进来，一脸严肃。
萧琎连忙站起身躬身施礼道：“参见郡王殿下！”
杜伏威一摆手，“我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说这个，我不想要什么郡王殿下。”
“这……”萧琎一愣，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萧使君请坐，我们坐下谈。”
萧琎坐了下来，不解地看着杜伏威，杜伏威叹了口气，“人贵在要有自知自明，我杜伏威何德何能，敢称郡王，我已经决定放弃郡王爵位，只保留江淮总管这个职位，希望萧使君能转告楚王殿下，理解我的苦衷。”
萧琎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是嫌爵位低了，而是爵位太高，这倒挺有意思，他微微一笑道：“我可以替你转告殿下，但还是希望你能自己上书，直接表明自己的意愿。”
“好吧！我会向楚王殿下上书。”
停一下，杜伏威又问：“不知萧使君这次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上，萧琎立刻道：“殿下准备在明年春天攻打李密，希望杜将军的江淮军能够配合，从西面进攻李密部。”
萧琎说完，取出杨元庆的亲笔信交给了他，杜伏威接过信，打开慢慢看了一遍，杨元庆在信中说得很清楚，确实是要他准备协助隋军攻打李密。
这个消息让杜伏威有些意外，不是说隋军准备攻打唐朝吗？怎么变成了进攻李密，使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杜伏威低下头，半晌，他叹息道：“我手上只有七万军队，恐怕靠我的一己之力难以发挥大作用。”
萧琎微微笑道：“当然不是杜将军一家进攻，届时还有萧铣，他也将出兵八万，联合杜将军从西线进攻。”
杜伏威大喜，若萧铣肯出八万军，联合他的七万军队，就有十五万之众，足以对李密施加强大的压力，如果萧铣肯出兵，那就一点问题没有了，他又连忙问道：“不知什么时候出兵？”
“信也写了，正式出兵日期定在二月初一，我可以再次明确，这个日期不会有变。”萧琎缓缓说道。
杜伏威抬头想了想，实际上只有四十天时间了，他需要开始准备了，他最终明确地答复了，“请转告楚王殿下，二月初一，我的七万大军将准时进攻历阳郡。”
……
萧琎告辞走了，杜伏威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也在想和萧铣同样的问题，灭亡了李密，那自己割据一方的日子也就到头了，他要么入朝为官，要么留任地方，或者辞官隐居，无论如何，他需要做一个抉择了。
就在杜伏威心中感慨之时，忽然，一名士兵从门外疾奔而入，跪地大哭，“大将军，辅将军，他……他去了！”
杜伏威只觉一阵痛极攻心，他大叫一声，眼前一黑，竟晕倒在地上。
……
杨元庆从马邑郡归来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离新年只差五天了，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不断听到一声声爆竹在火中炸响。
杨元庆在三百亲兵的护卫下从东门进了太原城，这一次他收起了旗帜，也换成了普通军官的装束，尽量不让民众认出他来。
刚走进城门，便看见了在紧靠城门处，摆放了一溜桌子，约七八张，坐着十几名军士，在桌子旁竖起一面大木牌，上用黑墨写着‘募兵’两个大字。
尽管已临近新年，报名从军依然很多，大约有千余人，排出数百步远。
桌子前的报名其实只是一种简单的审核，姓名、住址、年龄，父母兄弟情况，隋军的条件比较苛刻，比如年龄，四十岁以上和十六岁以下都不会接受。
还有独子或者已有兄弟父亲从军者，也不接收，不过这一次杨元庆命令各郡在元宵节之前招募到十五万新兵，任务相当紧迫，所以兵部在下发给各郡的招兵令时，条件明显放宽了，除了年龄限制外，其余限制都可以暂时不考虑。
在桌子后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十几只石锁，每只石锁重四十斤，在报名登基后，每个人需要在这里通过测试，其实就是举锁十下，这一条倒没有放宽，必须通过举锁测试，才能正式从军。
另外，在靠城墙处，则圈养了一大群羊，大约有上千只，这便是最吸引人之处，只要从军成功，每个士兵都能领到一只羊，作为从军的奖励。
这便使得很多准备过年后再报名从军的人，都提前赶来报名，目的是能领一只羊给家人过新年。
“殿下，要不要去看一看？”一名亲兵小声问道。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三章 父子交流
杨元庆望着异常忙碌的招兵军士，其实他知道，如果自己露面，表个态，可以激发更大的募兵热潮，但他一想到会惹来满城欢迎，心中便有点发憷，他摇了摇头道：“他们很忙碌，我们不要打扰了，悄悄回府吧！”
亲兵们调转马头，向王府而去，不多时，杨元庆又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和上次不同，这一次他的回家没有惊动家人，府门前冷冷清清，没有家人在外面迎接他。
杨元庆翻身下马，一回头，却见后面来了一辆牛车，左右跟着几名侍卫，这是他长子杨宁放学归来，杨元庆暗暗点头，乘坐牛车回来，这一点做得不错。
“爹爹！”
杨宁从车窗里看见了父亲，高兴地大喊起来，不等牛车停稳，他便从车里跳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杨元庆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胳膊。
“怎么变得心急了？”杨元庆笑道，语气里有一种善意的责备。
“看见父亲回来，孩儿高兴，一下子忘记了师父的嘱咐，心静当如水，孩儿知错。”杨宁垂手站在父亲面前，低头回答道。
说起师父，使杨元庆想起了上次玉玺之事，他便考虑给儿子换一个师父，他觉得李纲在教育自己儿子上出了一点问题，没有让儿子懂得一些根本的道理，才被裴矩所利用，做出幼稚之举。
不过杨元庆还是想和儿子好好谈一谈，儿子已经八岁，他们父子之间好像还从来没有交流过，这是他杨元庆做父亲的失职。
“你先回房吧！收拾一下，再来我的内书房，我有事和你谈一谈。”
“是！孩儿先告辞。”
杨宁转身向内宅小跑而去，他要告诉母亲，父亲回来了。
杨元庆望着儿子纤瘦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八岁时，身高已和成人无异，已经能杀豹博虎，可自己的长子却还是一个瘦弱的少年，和自己完全不像，更像他母亲，这让杨元庆多多少少有些遗憾。
不过，时代背景不同，自己是要经历隋末乱世，确实是需要武力，而儿子则是要由乱入治，需要的是头脑和才学，尤其是嫡长子，那更是自己的继承人，杨元庆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担负起教育儿子的重任，有些东西师父给不了，必须由父亲教给儿子。
杨元庆走进了府宅，这时，裴敏秋已经听到丈夫回来的消息，连忙迎了出来，“夫君，怎么不派人先来禀报一声。”
杨元庆十天前离开家时，是带着一点对妻子和裴家的怒气，当时着实冷落了妻子，事后杨元庆也多少有点歉疚，毕竟十年的夫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恩断情绝，更重要是，这件事他相信和妻子无关。
杨元庆也笑了起来，快步走上前，将妻子紧紧拥抱在怀中，虽然有点鲁莽唐突，容易让丫鬟们看了笑话，但裴敏秋却不想推开丈夫，她感受到了丈夫有力的臂膀，这种无声的语言使裴敏秋体会到了丈夫心中的爱意，她鼻子一酸，心中的委屈使她眼中湿润了。
“夫君，吃饭没有？”裴敏秋声音有点哽咽问道。
杨元庆扶住妻子的双肩，注视着她微微笑道：“已经吃过了，我去内书房，等候我要和宁儿谈谈，你给我煎一壶热茶。”
裴敏秋吃了一惊，“你要和宁儿谈什么？”
杨元庆脸上带着笑容，尽量用一种温和的口气对妻子道：“没什么，我发现我太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想教他一些东西。”
裴敏秋心中顿时热了起来，丈夫这样说，就说明他原谅宁儿了，她喜极答应，“我给你煎茶去。”
……
书房里，杨元庆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房间里已经端来炭盆，但还没有使房间里变得温暖起来，冰冷的气息使杨元庆的头脑变得愈加清醒，他在考虑怎么和儿子交流。
其实杨元庆也面临一个选择，因为裴家而放弃长子，还是保住长子而铲除裴家，杨元庆已经很清楚裴家将赌注压在了长子杨宁的身上，将来长子登基，裴家很可能就将是权倾朝野的外戚。
但杨元庆也知道，现在铲除裴家并不现实，尤其在裴矩还在世之时，过早地铲除裴家会引发山东士族的极度不满，从而引发大乱，影响他平定天下的大局，还是要从容布局，从三年或者五年的时间慢慢铲除裴家。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让儿子明白，他必须跟着父亲走。
“父亲！”
门外传来了儿子略带稚气的声音，“孩儿可以进来吗？”
“进来！”
儿子稚嫩的声音使杨元庆心中泛起一丝温情，他尽量使心态平和下来，把所有的怒气都摒除在外，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对儿子发火。
门开了，杨宁走了进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进父亲的内书房，据说这是大隋最高机密之处，他有点好奇，偷偷地张望了一下，却发现除了一棚书架外，再没有其他特殊的卷宗柜，让他心中略略有些失望。
“怎么，觉得父亲的内书房应该是什么样子？”杨元庆看出了儿子好奇的眼光，便笑问道。
杨宁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低声道：“听师父说，父亲的内书房是大隋王朝的最高禁地，师父说他也很想看看是什么样子。”
杨元庆不由哑然失笑，一向冷脸正经的李纲也有这种童心吗？这一刻，杨元庆对李纲的印象又好了一分，至少说明他们师徒之间感情很深。
“是不是觉得父亲的书房有点让你失望？”
“有一点。”杨宁怯怯生生道。
“嗯！”杨元庆很满意儿子的诚实，又意味深长说：“其实呢，内书房只是父亲思考和休息的地方，不希望被人打扰，并没有什么机密，若说机密，我大隋最贵重的东西应该是传国玉玺，但它在哪里呢？在晋阳宫地库里，每天要由符宝郎去检查，而且还要侍卫总管和记室参军同时开门，所以说，这么宝贵的东西都在地宫，我这个内书房里还能有什么呢？”
杨宁听父亲提到了传国玉玺，他吓得脸色惨白，跪了下来，垂泪认错道：“孩儿做了一件错事，请父亲责罚。”
“你做了什么错事？”杨元庆不露声色道。
“孩儿听信外曾祖父的说辞，把一方假的传国玉玺埋进我们府中后花园里，孩儿以为这对父亲有好处，便信了，孩儿知错，请父亲责罚。”杨宁的泪水扑簌簌从眼中滚落出来。
杨元庆心中大慰，不怕儿子犯错，就怕儿子不知错，或者隐瞒欺骗自己，只要儿子是真心悔悟，父子之间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但杨元庆心中还有一个结，这会不会是裴矩让儿子来认错。
“你告诉爹爹，你怎么知错了？”杨元庆依然平静地问道。
“三天前，师父发现孩儿的三个裴家学友离开了，便追问孩儿，孩儿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师父，结果，师父把孩儿狠狠打了手板。”
杨宁抽抽噎噎张开左手，只见手心乌青红肿，虽然已过了三天，但没有消褪，足见李纲将他打得极狠，这让杨元一阵心疼，他连忙问道：“你母亲知道吗？”
“娘也知道了，她也把我也狠狠训一顿，父亲，孩儿真的知错，不敢了。”
杨元庆其实只是问儿子，母亲知不知道他被打一事，不料杨宁却说母亲知道了此事，杨元庆忽然间明白了，估计是妻子去了裴家，所以裴家的三个陪读子弟才被转走。
但光是知错还不行，杨元庆还必须告诉儿子错在哪里？
“你坐下吧！”杨元庆指了指旁边的坐榻。
“父亲大人在上，孩儿不敢。”
“嗯！”
杨元庆点点头，“那你起来吧！”
杨宁站起身，杨元庆这才缓缓道：“父亲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吃了不少苦，但也懂了很多事，父亲对你要求并不高，不要你学识多渊博，但至少你要懂大义。”
杨宁垂手低头，静静地听着父亲的教诲，不敢有半点插嘴，他在礼节上做得很好，但杨元庆并不在意他的礼节。
杨元庆又道：“其实像今天你初见到我时，从牛车上跳下来，我觉得一点问题没有，甚至你爬树去掏鸟窝，我都不会生气，因为这些都是小节，不拘小节就是率性而为，至少在你十二岁之前，父亲不会在意你的小节，但大义很重要，什么叫大义，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你做事不能隐瞒父亲，对父亲要忠诚，像外曾祖父要你埋印玺，作为一个八岁的孩子，你又读了这么书，你应该知道它是件大事，这种事你绝对不能隐瞒父亲，若父亲不在，那你就不能做。”
杨宁的眼睛又红了起来，“孩儿以为这对父亲有好处？”
“所以说这就是你不明大义，你怎么知道对父亲有好处？你知道外曾祖父为什么让你埋玉玺，他完全可以让你母亲去埋，但为什么他不找你母亲，而找你，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杨宁浑身一震，他确实没有想过，杨元庆又叹了口气，“因为你还是孩子，有很多事情不懂，又自以为聪明，事实上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害怕别人让我登基，这会坏我的大事，就算是你外曾祖父，他也是有私心，他是为裴家的利益，而绝不是为了父亲的利益。”
“孩儿明白了！”杨宁心中又悔又恨，他这次是真的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我本来想给你换师父，不过看在这顿手板的份上，这次就算了，明天上午，你跟父亲一起上早朝，每天一个时辰，我给你在紫微半圆堂里安一个位子，你师父那边，我会去给他说。”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记警告
次日一早，杨元庆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紫微阁大门口，一名亲兵迅速拉开了车门，杨元庆走了下来，又转身把儿子杨宁从车上抱下，牵着他的手向大门走去，杨宁的心怦怦直跳，他从未来过紫微阁，更不知从政是什么样子。
杨元庆之所以决定把长子带来紫微阁，并是想让他学会什么，而是为了让他开眼界，他发现长子正好处于一种半懂不懂之间，让他见识见识从政，他的境界就会上去，这样他就不会再犯埋玉玺那种幼稚的错误。
紫微阁大门口，七名相国都在等候多时了，他们是在欢迎杨元庆的重新归朝，当杨元庆走下马车时，七名相国一起迎了上来，苏威走在最前面，笑呵呵拱手道：“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殿下归来，殿下再不归来，朝政就无法运作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有堆积如山的奏疏文牒需要杨元庆批示，尽管杨元庆放了很多权，但还是堆积了数百本必须要他签字的奏疏。
杨元庆也歉然笑道：“很抱歉了，给大家添了麻烦，我会两天之内处理完毕。”
他和众人一一见礼，这时众人看见了杨宁，一下子愣住了，殿下怎么把世子带来了，杨元庆抱拳对众人诚恳道：“从今天开始，我准备让犬子每天在紫微阁学习一个时辰，为期一年，各位相国都是大才之士，望大家能助我一臂之力，每天指点犬子一二。”
杨元庆说完，杨宁立刻很配合地跪下，给众人磕头，“小子杨宁，请各位相国多多指教。”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想到杨元庆居然把长子带来学习从政，而且是让他们教授，众人大喜过望，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杨宁其实就是未来的太子储君，让他们来教授政务，不仅对自己的个人利益有好处，更重要是，他们能将自己的治国方略灌输给太子，使大隋未来能走向盛世。
苏威连忙上前扶起杨宁，对众人笑道：“我提一个建议吧！我们七相每天轮流教授世子，八天一轮，其中第八天由世子向殿下报告学习心得，各位同僚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赞成，惟独杜如晦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并不认为杨元庆让世子来紫微阁学习从政是良策，但既然杨元庆已经决定，他就不好出言反对。
杨元庆又笑道：“那就麻烦各位相国了，也不用专门教授他什么，让他看看奏疏，不明白时再问一问，然后旁听议事，尽量不要影响各位的正常事务。”
众人欣然答应，苏威牵着杨宁的手，笑道：“那第一天就是我了，我把世子带去了。”
杨元庆点点头，又吩咐儿子几句，众人这才走进了紫微阁，从十月底出兵马邑郡至今，杨元庆已近两个月没有回他的官房，但他的房间里依旧干净整洁，温暖而明亮，只是他座位旁的柜架上，放满了各种待批的奏疏，足足有几百份之多。
虽然杨元庆保证相国们三天之内批完，但这么多奏疏牒文还是让他一阵头疼，这倒不是他疏于政务，而是他要考虑并部署天下大局，没有太多的精力批阅奏疏，看样子，他必须要临时放权了。
这时，裴青松走了进来，替他脱去外裳，一边禀报道：“卑职已经整理了一份奏疏目录，并将奏疏分类编了号，殿下可以先看目录。”
杨元庆点点头，他坐了下来，在桌上拾起奏疏看了看，他瞥了一眼裴青松，淡淡笑道：“最近和萧琎有联系吗？我是说私人联系。”
“回禀殿下，写过几封信。”
“哦！那他有没有提到他当太守的威风。”
杨元庆笑眯眯问：“有没有说到他当父母官的感受？”
“都提到了，他感慨很深，说在朝廷就像在半空中，不明白民间疾苦，真正深入民众中才会体会到，几个月时间，他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收获很大。”
“他说得不错，我一向认为，我身边的官员们都应该去地方郡县磨练，所以沈春去了敦煌郡，萧琎去了梁郡，下一步我准备把张亮放去谯郡，他已经向我申请很久了。”
杨元庆叹了口气，“我一直忙于军务，顾不上你们，现在应该关心一下你们了。”
裴青松早已心动，他也想做地方官，掌管一方子民，这是他一直的梦想，他只是他一直不敢提出来，今天难得杨元庆提到此事，他便认为是机会了，裴青松咬一下嘴唇，躬身道：“殿下，卑职也想去地方郡县磨练能力，恳请殿下成全？”
杨元庆眼睛眯了起来，淡淡道：“你可要想清楚，以你的资历，恐怕当不了太守，不能因为你是记室参军，就对你特殊待遇。”
“卑职不在意，愿为县令！”
“那怎么行，我的记室参军去当县令，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杨元庆想了一想，缓缓道：“这样吧！你去南阳郡出任长史，好好干几年，做出政绩来，我再提升你为太守。”
“多谢殿下成全！”
裴青松心中感激不尽，他是年轻人，天天呆在房间里，心中都生出茧子了，他渴望能出去，做一方父母官，为民造福谋利，这是他读书时的远大志向。
裴青松心中欢喜得要炸开了，他躬身退了下去，走到门口，却正好遇见杜如晦，杜如晦见他满脸喜色，不由奇怪地问：“出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杜相国有所不知，殿下终于同意把我外放，出任南阳郡长史，这一天我已等待很久了。”
杜如晦一怔，忽然明白过来，心中涌起一股苦涩，“你……真想去地方？”
裴青松点了点头，“这是我的心愿！”
杜如晦心中叹一口气，只得拍拍他的肩膀，“不管怎样，既然有调动，总要给家主说一声。”
杜如晦提到家主，顿时使裴青松呆了一下，他忽然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消息家主未必会高兴，刚才喜悦的心情顿时又变得沉重起来。
杜如晦敲了敲门，“殿下，是我！”
“见来吧！”
杜如晦走了进去，只见杨元庆正在批阅第一份奏疏，他连忙上前深施一礼，“殿下辛苦了。”
杨元庆放下笔，“杜相国有什么事吗？”
“卑职想说说世子之事。”
杨元庆笑了笑，“你觉得我把儿子带来学政，不妥吗？”
“殿下的想法是不错，这样可以让世子见识一下政务，只是卑职觉得，一年时间太长了一点。”
杨元庆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便道：“你就直接说吧！到底有哪里不妥？”
杜如晦叹息一声道：“卑职只是觉得每个相国的治国方略都有所不同，比如说有的相国选才偏重于世家名门子弟，有的相国又觉得应公平选择，偏重于寒门子弟，他们会把各自的想法灌输给世子，思路相左，而世子年少，卑职担心他可能难以接受。”
杜如晦说得很含蓄，他其实就是在提醒杨元庆，当心相国们各怀私心，误导了世子。
杜如晦的话倒提醒了杨元庆，这一点他确实没有想到，他只是想让儿子看看奏疏，不懂的地方问问相国们，这样也不是很影响相国的公务，他却没有意识到，相国们会刻意给世子灌输自己的理念，这倒是件麻烦事。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杜如晦心中已有腹案，连忙道：“卑职觉得如果时间短一点，那影响就不大了，毕竟世子只是来长见识，不是真的来学处理政务，卑职建议三个月即可。”
杨元庆沉思片刻，终于点点头，“就依你的建言，三个月为限。”
这时，杜如晦迟疑一下又问：“殿下真的决定让裴参军去地方为官吗？”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有什么奇怪，沈春和萧琎都去了地方，张亮我也打算让他去谯郡，为什么裴青松不行？让他去地方磨练，对他更有好处。”
“那殿下有没有考虑让谁来接裴青松的参军职务？”
“我打算调褚遂良来出任记室参军，他这次赈灾青州饥民，干得很出色，能力很强，所以我决定调他入朝廷任职，张亮的空缺就让韦纶来接任。”
杜如晦虽然明白杨元庆调走裴青松的真正用意，但他却不好说什么，只能说是裴矩大意，做了不该做的事，引起了杨元庆的警惕，这算是一个警告吧！
“卑职没什么事了，不打扰殿下，卑职告辞。”
杜如晦刚要走，杨元庆却想起一事，从旁边棚架里抽出厚厚几大叠奏疏，足有三百余份，占整个奏疏牒文的八成以上，杨元庆笑道：“这些奏疏你们拿去商议共决吧！”
杜如晦有些愣住了，这是杨元庆在放权啊！
“殿下，这……”杜如晦有点不知所措。
“没什么。”
杨元庆笑了笑，把奏疏推给杜如晦，“主要这些奏疏太多了，我一个人处理不了，怕误了大事，大家一起帮我处理一下吧！”
杨元庆没有任何表态，这时杜如晦隐隐有些明白过来，有些话确实不能说出来，恐怕在扫平天下之前，都会遵从此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五章 沉重打击
苏威牵着杨宁的手在紫微阁的长廊上慢慢走着，孩子尚未长大的小手给他一种温情之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孙子，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握着孩子的手了。
不过苏威此时想得更多的却是大隋的未来，仅仅一个时辰的交流，便让他看到了一种希望，俗话说，从小可以看大，一个人长大后的性格在他孩提时候便能看得出来。
杨宁和他父亲杨元庆完全不一样，他没有父亲那样强悍，那样独断专行，那样心狠手辣，杨宁则是温文尔雅，更加宽仁，更加谦虚知礼，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会是一个仁君。
几乎每一个文官都渴望自己的君主是仁君，能宽以待臣，能善待臣民，使大臣不以言获罪，不会被廷杖羞辱。
苏威也是一样，尽管他已经垂老，但他希望自己的子孙也能得到杨宁的恩泽，希望苏家也能像裴氏一样，成为名门世家。
杨宁无疑就是他的希望，几乎整整一个时辰，他都在悉心地教授他，他恨不得自己担任少师之职，用他余生的时间来教授杨宁。
但他也明白，杨元庆不可能答应，苏威也曾经嫉恨后裴家，拥有将来的皇后和太子，这么强大的权力资源，但现在他不嫉恨了，他已经看出，杨元庆不会容忍裴氏一家独大。
打击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的外围势力，实际上就是一种预兆，杨元庆要逐渐削弱世家的影响，确实，名门世家首先考虑的不是朝廷利益，而是家族利益，这在一个王朝的早期或许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到了中后期，这些名门世家就会成为朝廷的最大威胁。
山东士族的影响力必然会逐渐减少，这让苏威感到十分快慰，苏家也算是关陇大族，也出了不少人才，像苏定方，其实也是苏威的远房族孙，只是在文官方面稍弱了一点。
如果苏家能得到世子的恩泽，那么他的一番心血也没有白费。
“世子，看一本奏疏，首先要注意格式，注意条理，注意书法，这虽然只是外在的东西，但可以看出上奏者的品行。
一本格式工整、条理清楚、书法优美的奏疏，就说明上奏者是一个很有秩序的人，说明他的思路很清晰，说明很在意自己的名声。
这样的人在品行上不会有大问题，所以说见文见其人，见字见其行，也就是这个道理。
相反，一本思路混乱，书法缭乱的奏疏，这样的上奏者首先就说明他内心浮躁，不能从容处事。”
苏威说得很慢，侃侃而谈，杨宁也全神贯注地听着，至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这让苏威感到十分欣慰，一个善听者，也那就能成为纳谏如流的君王。
这时，他们走到了杨元庆的官房门前，苏威的心中有些失落了，下一次他还要等七天，他眼珠一转，或许他可以把崔弘元的那个名额要过来。
“世子觉得老臣今天讲解如何？”苏威微微笑问道。
杨宁很喜欢苏威的低姿态，一点没有师父那种严厉，和蔼慈祥，讲解得很入味，使他懂了很多东西，他深深行一礼，“多谢苏相国悉心指教，一日之师，一世之恩，小子铭记于心。”
“呵呵！这是应该的，我就不进去了，你去见父亲吧！”
苏威松开他的手，微微点头，转身走了，杨宁一直目送他走远，这才敲了敲门，“父亲，是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房间里传来父亲柔和的声音。
杨宁推门进了房间，这也是他第一次进父亲的官房，心中多少有点胆怯，同时也有点好奇，好奇心是孩子的天性，杨宁毕竟也才八岁。
他偷偷打量一眼房间，和家中的内书房一样，也很简洁，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不过要比家中的内书房宽大得多。
杨元庆正在批阅奏疏，他也很关心儿子的收获，见儿子进来，便放下笔笑道：“今天和苏相国学了什么，有收获吗？”
杨宁深施一礼，“回禀父亲，苏相国教孩儿怎么看奏疏，通俗浅显，孩儿收益良多。”
“嗯！”杨元庆点点头，“你愿意这样和相国一起学习吗？”
“孩儿非常愿意，苏相国教了师父没有教的东西，如何看人看事，使孩儿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杨元庆这时想起了杜如晦之劝，儿子正在半懂不懂之时，不良的灌输，只会误导儿子，苏威才华是有的，能力卓著，就怕他有私心。
不过，杨元庆相信苏威的私心只是想和儿子建立良好的关系，倒不至于误导，反倒是卢豫和崔弘元会给儿子灌输世家择优的思想。
杨元庆点点头，“明天是杨内史，后天是杜相国，老崔相国年纪大了，就不要烦扰他，你就找杜相国，卢相国事务繁忙，你也不要去打扰，可以找苏相国，明白了吗？”
“孩儿明白了！”
杨宁犹豫一下又道：“如果父亲没有什么事，孩儿想回学堂了。”
“去吧！以后不用过来请示，可以直接去学堂。”
“孩儿记住了，先告退。”
杨宁行一礼走了，杨元庆望着儿子的背影走远，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现在他才深深感受做父亲的不容易。
……
夜幕渐渐降临，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各自回家，大街上行人渐渐稀少，太原城终于安静下来，但裴府内却笼罩在一种不安和紧张之中。
裴矩书房里，裴矩脸色铁青，眼中喷出一种掩饰不住的怒火，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裴青松辞去了记室参军之职，去担任南阳郡长史，这个消息让裴矩几乎晕厥过去。
裴青松跪在地上，低头一言不发，尽管他渴望去地方任职，出任南阳郡长史是他的梦想，但他也知道，很难过家主这一关，他只能接受处罚。
裴矩指着他，声音气得发抖，“你……你这个混蛋，你知道为了你这个记室参军，我们裴家付出多大的代价，我连相国之位都辞去，你却不干了，你……你对得起家族，对得起我吗？”
“祖父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裴晋在一旁小声劝道。
“天啊！我们裴家怎么有如此愚蠢的子弟。”
裴矩捂着头重重倒在靠垫上，他简直要气疯了，此时裴矩已经完全被这个消息气昏了头脑。
他想起当初为了谋取这个记室参军的职务，自己不惜辞去相国之职，完全放弃了朝堂生涯，就是为了给后辈谋取仕途，为裴家将来的朝堂地位打下基础，没想到他的心血就这么白白毁了，毁在这个无知小儿的身后，这一刻，裴矩心中有一种万念俱灰之感。
旁边裴晋却有些暗暗欢喜，裴青松一直是他在家族的大敌，如今裴青松自毁前途，使裴晋心中一直压着的石块一下子被搬掉了。
他心中不由冷笑，这个裴青松确实愚蠢，天下记室参军只有两人，而长史不知有多少，孰重孰轻，连这个都分辨不了，他还混什么官场，若是自己，至少要做三年记室参军，再去大郡为太守，五年后再回朝廷，这才是为官之道，可是此人……真是个官场白痴。
裴晋心中蔑视，但脸上没有一点表露，只安慰祖父道：“或许这是楚王殿下想磨练一下青松，未必是坏事，祖父不要太生气，孙儿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长孙的劝说使裴矩慢慢冷静下来，其实他也意识到了事情有点不对劲，只是他正气头上，没有仔细考虑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一旦冷静，他便有些回过味来，难道……难道这是杨元庆对自己的警告？
越想越有可能，他刚要细问，这时，门口管家禀报，“家主，卢相国来访。”
居然是卢豫来了，裴矩连忙对裴晋道：“你替我去把卢相国请到这里来。”
裴晋快步出去了，裴矩这才对裴青松恨声道：“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我也不能再说你什么，你走吧！只怪我看错了人。”
裴青松不敢争辩，含泪磕了一个头，“家主保证，孙儿告辞了。”
他站起身，慢慢退了下去，裴矩长长叹了口气，自己一念之间，做错了一件大事，惹出了无尽的后患，令他悔之不及，让他心中有点万念俱灰之感，觉得裴家的前途就从此完蛋了。
不多时，裴晋把卢豫领到了祖父书房，范阳卢氏和闻喜裴氏百余年来一直便有联姻，彼此之间互有扶持，卢豫和裴矩还是亲家，裴矩的次孙裴著，也就是裴敏秋的亲兄，所娶的妻子就是卢豫的女儿，所以在辈份上卢豫比裴矩要低一辈。
离裴矩书房还有百余步，远远看见裴青松从另一个出口离去了，卢豫便低声问裴晋，“我没猜错的话，你祖父现在心情一定很糟糕吧！”
裴晋点点头，叹息道：“青松辞去记室参军，对祖父打击很大。”
“嗯！我就是来劝劝他，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坏。”
他们来到书房门口，裴晋禀报道：“祖父，卢相国来了。”
“请进来吧！”房间里传来裴矩无比惆怅的声音。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连夜回乡
卢豫走进房间，见裴矩拄着拐杖，无力地坐在榻上，神情十分沮丧，连一丝勉强的笑意都没有。
想到从前裴矩何等老奸巨猾，天大的事都不露声色，而现在……卢豫心中叹息一声，裴矩真的已经老了。
“裴叔，请受小侄一礼！”
卢豫上前一步，深深施一礼，裴矩仿佛这才从梦中惊醒，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我身体不适，站不起来，卢相国别怪我失礼。”
“哪里！哪里！裴叔是长辈，我应当礼敬裴叔。”
裴矩点点头，对裴晋道：“还不快请相国坐下！”
裴晋连忙搬来坐榻，又铺上坐垫，恭恭敬敬道：“卢二叔请坐！”
卢豫拱拱手，坐了下来，他对裴矩笑道：“青松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不过这件事也不能怪青松，并非他主动提出，而是楚王殿下鼓励他去郡县磨练。”
“我就知道他傻！”裴矩咬牙道。
其实裴矩已经想通了因果关系，这肯定就是因为玉玺事件惹恼了杨元庆，他对裴家的一记警告，如果仅仅是警告倒也罢了，他就害怕杨元庆决定对付裴家，打压裴家在新王朝的地位。
直到此时，他才想起当年他和裴蕴之争，现在看来，裴蕴是对的，裴家是裴家，杨元庆的杨元庆。
作为一个帝王，是不会容许任何一个家族威胁到他的地位，自己居然还要想控制世子，杨元庆可能准许吗？
裴矩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根本原因并不是埋玉玺事件，埋玉玺事件只是一个引子，根本原因还是在自己当年和裴蕴的路线争执上，自己走错了。
他裴矩押准了杨元庆，却把杨元庆也变成了他的红利，问题就在这里。
只是现在想改，已经有点晚了，裴矩这一刻就觉得自己成了裴家的千古罪人。
卢豫却看出了裴矩的心思，其实他来找裴矩也是有很深的忧虑，他觉得杨元庆在刻意打压山东士族，虽然上一次打压卢家和崔家的外围利益已经过去。
但今天发生的一件事情让他心中十分不安，杨元庆竟然不准他和崔弘元教授太子，这明显是怕他们给自己灌输世家思想。
这就从一个侧面看出了杨元庆对世家的态度，这让卢豫心中很忧虑，特地赶来请教裴矩，不料裴矩却被打击得更深。
不过卢豫知道，裴家其实还是有希望，只是裴家的希望在将来，他便婉转说：“今天发生了紫微阁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不知裴叔是否已知悉？”
裴矩从自怨自艾中清醒，无精打采地问道：“什么事？”
“今天楚王殿下把世子带去了紫微阁，请七相国教授世子见政，每天一个时辰，连续三个月。”
卢豫说完，目光紧紧地注视着裴矩，他不相信裴矩对这个消息不感兴趣，如果裴矩真的没有反应过来，那他就真的是老朽了。
裴矩先是一怔，随即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变得神采奕奕，惊喜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
卢豫点点头，“当然是真！”
裴矩干涸的心田里俨如流进了潺潺清泉，他当然很清楚这里面的深意，这就是说明杨元庆没有放弃世子，只要世子能保住，那敏秋的皇后之位也就能保住。
那么就算裴家暂时被打压，那么只要将来世子登基，那么裴家就还有起来的希望，尽管这会是几十年之后的事，但还是让裴矩看到了一线希望。
这一刻，裴矩就像枯木逢春一样，浑身上下有了生机，头脑又恢复了一贯的精明。
裴矩回头瞪了一眼长孙裴晋，“这么重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向我汇报？”
裴晋连忙躬身道：“孙儿也不知此事，孙儿不在紫微阁。”
这句话明显是把裴矩的不满引向裴青松，裴矩刚刚平息的怒火蓦地又升起来了，这个青松真的是没有一点官场头脑，这么重大的事情，他竟然不说，还要卢豫来告诉自己，这样的裴家子弟不用也罢。
裴矩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他看了一眼卢豫，感觉卢豫有心事，裴矩知道卢豫不会为了告诉自己世子之事而上门，他必然是另有所图，他的语气也变得亲切起来。
“卢贤侄有什么烦心事吗？”
“不是我有烦心事，而是我们山东士族都有烦心事。”
卢豫叹了口气，“殿下竟然不准我和崔弘元教授世子，明显是对世家不信任啊！”
这个问题裴矩心知肚明，他笑了笑道：“关于将来山东士族的地位，卢贤侄倒不用太担心，他就算再不喜欢世家，但他还是要用，他现在打压山东士族，其实只是为了给将来的关陇贵族及关陇士族留出位子来，只看韦纶被升为记室参军，就应该明白了。”
……
卢豫告辞走了，裴矩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静静地思考着对策，此时他足够的冷静和理智，他相信自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对于裴家而言，几十年时间不过千年家族中的一瞬，只要人才不失，那么裴家就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裴矩深深叹息，很多年前他就想亲自去抓家学，可直到今天也没有成行，称自己最后的几年，他必须要回闻喜本族，必须要把大部分财源都用在对后辈的子弟的培养之上。
杨元庆一朝不能得志又如何，只有裴家有足够的人才，那么世子即位后就将是裴家的春天。
想到这，裴矩取出一张纸开始提笔疾书，这时裴晋送完卢豫回来，他不敢说话，静静地站在祖父身旁。
不多时，裴矩写了一封短信，把墨迹吹干，放进了信封里，小心压上了火漆，他把信递给长孙，“明天把这封信替我交给杨元庆，告诉他，我已连夜返回闻喜老家。”
裴晋一惊，“祖父，这是为何？”
裴矩淡淡一笑，“这是我向他服软，他今天既然警告了我，那我就得做出认输的姿态来，所以我今晚会离开太原，只有这样，裴家才会暂时逃过这一劫。”
裴晋黯然低下了头，裴矩又微微笑道：“这或许是好事，我可以专注教育裴家子弟，这是我多年的心愿，也算如愿以偿。”
裴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伤感起来，“这一别，或许和他就是永别了，你替我转告他，我一直很怀念在乐平公主府上和他初次相见。”
裴晋默默点了点头，接过了信。
……
裴青松并不住在裴府，在他担任记室参军后不久，裴矩便给了他一座小宅，占地只有两亩，但足够有他们一家人居住，小宅离裴府不远，步行一炷香便可走到。
裴青松心事重重地返回了家，走到家门口，却见门口站着一人，他愣了一下，“是谁？”
“是我，裴参军。”
来人上前向他行一礼，“殿下请你去一趟紫微阁。”
裴青松认出了此人，是楚王身边的亲兵，他看了看夜色，已经很晚了，不由迟疑了一下，“现在吗？”
亲兵点点头，“殿下让你现在过去。”
裴青松答应了，“好吧！我这就去。”
亲兵牵上来两匹马，裴青松翻身上马，跟着亲兵向晋阳宫疾速奔去。
……
夜色笼罩着晋阳宫，百官们早已放朝回府，宫内格外寂静，紫微阁三楼的楚王官房内依然亮着灯光，杨元庆还没有回府，今天是他上朝第一天，政务格外繁忙，有数十份紧急的奏疏需要他批阅。
房间里光线柔和，杨元庆正全神贯注地批阅着奏疏，在他身旁已经堆了厚厚一叠，从早上到现在，他已处理了大半，只剩下十几份，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他便可以完全处理好。
这时，门敲响了，外面传来记室参军张亮的声音，“殿下，裴参军到来。”
今晚正好轮到张亮当值，张亮也即将离职，出任谯郡太守，将由西河郡长史韦纶来接任他的参军一职，而裴青松的参军职务则由马邑郡长史褚遂良来接任。
“让他进来！”杨元庆没有抬头，继续批阅他的奏疏。
裴青松心事重重走进了房间，他不知道这么晚楚王还找他做什么？尽管他现在没有正式离职，还要等褚遂良从马邑郡赶来交接，但今晚不是他当值，一般楚王不会找他，直觉告诉他，楚王找他应该和白天之事有关。
“参见殿下！”裴青松上前深施一礼。
杨元庆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问道：“今天被家主训斥了吧！”
裴青松默默点头，“就在刚才被家主狠狠训斥了一顿。”
“这个可以理解，你原本是记室参军，却要当什么地方官，你们家主确实想不通啊！”
裴青松低下头，一言不发，杨元庆想了想，又意味深长道：“好吧！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可以留下继续担任我的记室参军，也可以去出任南阳郡长史，你可以选择。”
裴青松咬紧了嘴唇，尽管他也知道，为了家族利益他应该留下来，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留下，愿意去南阳郡。”
“为什么？家族不重要吗？”杨元庆不解地问道。
“家族虽然重要，但我的梦想……”
裴青松叹了口气，“家族不缺一个记室参军，但这却是我的人生抉择，我绝不后悔！”
杨元庆赞许地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裴青松，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注视着他道：“去南阳郡好好干，干出政绩来，五年后，我升你为京兆尹。”
裴青松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动。
……
当天晚上，一辆马车在几名骑马随从的护卫下驶出了裴府，在城门关闭前，驶出了太原城，向南方闻喜县驶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七章 意外消息
随着新年渐渐到来，太原城内又下了一场小雪，二十九日一早，一辆牛车缓缓驶进了太原城。
牛车里坐着杨元庆的婶娘沈秋娘，此时的沈秋娘已年过五十，岁月的风霜已悄然染白了她的两鬓，眼角和额头也布满了细细的皱纹。
但眉眼间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清秀，她掀开了牛车上的帘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仅次于长安和洛阳的大都城，这是她第一次来太原。
和其他城池一样，太原城也充满了新年的气息，家家户户屋檐下挂满了风鸡和熏肉，一根根长竹竿竖立在院中，竹竿上挑着色彩艳丽的各种旗幡，在寒风中飘扬。
不时可以看见有人府前点起一堆火，把竹筒子扔了进去，片刻竹筒爆开，爆竹声响，这就意味的新年除瘟辟邪的开始。
她还看见有人向井中投入芝麻二十七颗，小豆二十七颗，念念祈祷，这是辟瘟的风俗。
“大娘，这里的风俗和我们一样啊！”
说话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长得伶俐乖巧，她叫阿涞，是衡山脚下的一个孤儿，三岁就失去父母，一直被沈秋娘收养，沈秋娘极为喜爱她，这次来太原，特地带着她一起来，路上也可以说说话。
阿涞说得是一口衡山土音，从未离开过衡山，她已经苦学了两个月的北方官话，虽然口音还是很重，但已经勉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了。
沈秋娘微微一笑，“南方北方过年都大同小异，其实我们南方很多风俗都是北方传过来，比如元日立幡讨吉，比如出嫁女儿元日要回娘家，再比如把旧鞋埋在院子里，意味着要出‘印绶之子’，还有晓夜子初之时，把要家中用坏的笤帚放在院中烧掉，这些风俗原本南方没有，是北方传来。”
“我明白了！”
小姑娘又想起一事，好奇地问道，“大娘，元庆阿叔是个大官吧！”
“嗯！他的官可不小，可以说是天下最大的官，不过你不能叫他元庆，那是我称呼他，你按家乡风俗叫他阿伯就行了，但你是晚辈，要学会给长辈磕头，明白吗？”
“大娘，我记住了。”
沈秋娘心中又想起了元庆，他已经三十岁了吧！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打猎养家的孩子，竟然成为一代君王。
不知为什么，沈秋娘心中也有点紧张起来，尽管杨元庆是她养大的孩子，又是她的女婿，但想到他的身份，沈秋娘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也是她始终不肯来和女儿同住的一个原因，她不习惯这种深宫高墙内的生活，更重要是她放不下南华宫的孩子们，一批批孤儿进来，长大成人后又一个个离去，能够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这才是她一生的事业。
“老夫人，王府到了！”牛车外，一名专程去接她的王府管家指出远处的大门笑道。
沈秋娘着实不太喜欢这个管家，一路上太过于殷勤，居然还偷偷叫她太后，让她很反感，不过他确实也很辛苦，沈秋娘心中也感激他。
“陈管家，一路上辛苦你了，我会如实告诉王妃，多谢你的关照。”
管家高兴得呵呵直笑，“老夫人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一路服侍不周，还请老夫人多多担待。”
这时，出尘已经得到了消息，母亲来了，她早早在大门口等候，裴敏秋也出来迎接，她心里明白，这可不光是出尘母亲那么简单，这其实就是丈夫心中的母亲来了。
沈秋娘从车窗里看见女儿，高兴得探头向她挥手，“妞妞！”
“娘！”
出尘心中欢喜得要炸开了，她飞奔上前，拉住了母亲的手，有些埋怨道：“你怎么今天才到？”
沈秋娘从牛车里出来，她也有七八年没有看见女儿了，她见女儿已长成了成熟的少妇，颇有几分当年自己的模样，心中又是高兴，又是伤感，她替女儿理了理额上的秀发，笑道：“路上有积雪，牛车走得慢，对了，冰儿呢？”
沈秋娘想起了自己的外孙女，忽然又想起女儿还生了个儿子，她竟然忘了，她不由拍拍脑门埋怨自己，“看我这个猪脑子，还有一个宝贝外孙，我怎么忘了？”
出尘连忙回头把女儿拉上来，笑道：“还不快给外祖母磕头！”
杨冰怯生生跪下，“冰儿给外祖母磕头！”
“好孩子，快起来！”
沈秋娘急忙把外孙女拉起来，她对杨冰感情很深，孩子刚出生时，便是她帮助女儿抚养，杨冰站起身，沈秋娘这才发现她已经长大了，身材高挑，容颜俏丽，竟然和出尘少时一模一样，她一下子愣住了。
“出尘，冰儿和你小时候真的一模一样。”
沈秋娘叹了口气，“我感觉自己又仿佛回到从前了。”
杨冰红着脸不好意思笑着解释：“爹爹也说我很像娘小时候，说二弟像他，虎头虎脑。”
“那你爹爹一定把你当宝贝了。”
这时，裴敏秋也慢慢走上来笑道：“婶娘一路辛苦了。”
沈秋娘从前见过裴敏秋，她知道这可是楚王妃，将来的皇后娘娘，连忙跪下施礼，“小民参见王妃！”
吓得裴敏秋一把拉住她，“婶娘可别这样，您不是外人，您就是孩子们的祖母，和从前一样，就叫我敏秋好了。”
沈秋娘也不想让她为难，想了想便笑道：“那好吧！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叫你敏秋。”
出尘看见了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姑娘，不由好奇地问：“娘，这个小姑娘是谁？”
沈秋娘伸手把她从身后拉出来，笑着介绍东岸：“她叫阿涞，是我收养的孩子，从未离开过衡山，这次便带她出来走走。”
阿涞立刻乖巧跪下，砰砰磕头，“阿涞见过大娘、二娘。”
她一时忘了，竟说起了家乡话，声音清脆甜糯，长相清秀乖巧，倒也讨人喜欢，出尘心里也喜欢，便把她拉起来，“我们府上孩子多，正好陪你一起玩。”
她回头吩咐女儿，“冰儿，把这个小妹妹带回府去，你来照顾你。”
“哎！”
杨冰心中喜欢她，连忙答应一声，牵着她进府去了。
裴敏秋笑道：“在外面说了这么多话，快进府休息吧！”
众人簇拥着沈秋娘进了王府。
……
今天是上朝最后一天，明天除夕放假了，朝廷事务也格外忙碌，杨元庆早得到了妻子派人送来的消息，一直忙到中午，这才急忙赶回府中。
他快步走到后堂外，只听堂上传来一阵阵笑声，远远望去，只见正中间坐着婶娘和师娘两个老人，他的妻妾孩子们则坐着两边，众人谈笑风声，叙说着离别之情。
女人们在一起，大多是谈论孩子，话题自然特别多，笑声不断，热闹异常，但随着杨元庆走上大堂，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一起望着他，杨元庆快步上前，在婶娘面前跪下，眼睛一下子红了，哽咽着声音道：“元庆磕见婶娘！”
沈秋娘也伤感起来，连忙扶起他，见他比上一次更加成熟威严，不由叹息一声，“元庆，婶娘也一直想你，也几次想来见你，可是想到你的身份，我真的不敢来，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杨元庆摇摇头，注视着婶娘道：“身份只是对外，在婶娘面前，我永远是你从小养大的孩子，在我心中，您就是我的母亲。”
沈秋娘泪水涌了出来，她连忙别过头去，将泪水拭去，含泪点点头，“孩子，婶娘明白你的心，我们娘俩就和从前一样。”
这时，裴敏秋拍手笑道：“既然元庆回来了，那就可以开饭了，孩子们肚子也早饿了，大家吃饭去吧！有什么话，吃完饭再慢慢聊。”
众人笑着起身，向旁边餐堂走去。
……
吃罢午饭，各人回了房，杨元庆则和婶娘来到了出尘的院子，他们在起居室坐下，出尘和敏秋也跟着坐在一旁。
沈秋娘这才关切地问道：“元庆，你舅父一家的情况怎么样？怎么没听你提到他们，好像我听说他们在长安？”
“早就换回来了，舅父现在出任上党郡长史，一家人都在上党，虽然舅父能力平庸一点，不过名声不错，修桥铺路、劝农建学，很得民心。”
说到这，杨元庆又问：“婶娘现在还在吴郡和衡山两边跑吗？”
沈秋娘摇摇头，“以前是，现在不敢去吴郡了，沈法兴被李密灭了后，沈家也遭了殃，听说数百名蒙面人夜袭沈府，沈家人几乎被杀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妇女和老人幸存，男人和孩童全部被杀绝，死伤非常惨重，连家主沈柏也被一刀斩头，家财被洗劫一空，有人认出蒙面人是沈法兴的旧部假扮。”
沈秋娘对吴兴沈氏一直怀有恨意，而且她这一房的兄弟子侄在敦煌，所以她对吴兴沈家的遭遇也没有什么难过。
但杨元庆却吃了一惊，沈柏居然被杀了，沈家几近被灭门，这……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他还打算收复江南后，重用沈家，让他们成为出尘的外戚，没想到竟出了这个意外。
出尘也惊讶异常，“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沈法兴兵败的第三天，当时江南一片大乱，李子通也被杀了，到处都是逃窜流兵，当时很多大户人家都被乱兵抢了，死了不少人，所以沈家出事，大家也就见怪不怪。”
这个意外的消息打乱了杨元庆的计划，他本来计划击败李密后，由吴兴沈氏率领江南名门出门稳住南方局势，现在沈家居然出了大事，这使他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实在不行，就用虞家和谢家出面安抚江南，这时，杨元庆想到了东郡太守虞世南。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八章 难过新年
长安的新年明显要比太原冷清了很多，虽然家家户户也立幡贴符，城中偶然也传来爆竹声响，但行人低头匆匆而行，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完全没有过年的舒心和欢乐。
除了孩子们，街头坊内到处是欢笑嘻戏的一群群孩童，他们无忧无虑，永远感受不到成人世界的烦恼。
正月初一，清晨的平康坊门前格外安静，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着祭祀先祖，一名伙计模样的人探头探脑，向两边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异常，他回头招了招手。
一名瘦高男子如风一般从巷子里骑马奔出，向平康坊大门奔去，这个男子正是杨嵘，他昨晚留宿在平康坊的玉兰楼内，玉兰楼是一家长安有名的青楼，杨嵘的相好，就是这家青楼的红牌花魁。
从会宁郡回来后，杨嵘的日子就没有一天安宁过，他在聚财赌馆内欠下了天价赌债，而聚财赌馆的后台是独孤氏，不是他惹得起，利息一天天堆积，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仅是赌债，他在玉兰楼欠下的嫖债就有千两白银之多，还有另外几家青楼，他同样身负巨额嫖债。
不久前他又从一个神秘人手中借到了一笔千两黄金的巨资，他用这笔巨资还了嫖债，但赌馆却闻到了味，开始追索他，把杨嵘逼得几乎走投无路了。
杨嵘刚冲出平康坊大门，忽然从斜刺里奔出一队黑衣骑士，足有数十人之多，黑衣策马疾奔，瞬间便将杨嵘团团围住。
杨嵘吓得心都要裂开了，这是聚财赌馆的黑衣追债人，心狠手毒，死在他们手中之人不知有多少，令长安闻之色变。
这几天杨嵘就是在拼命躲他们，没想到还是被堵住了，这时，为首一名黑脸管事催马上前，拱拱手道：“杨将军这是要去哪里？”
杨嵘克制住心中的紧张，咽了口唾沫，也拱手道：“今天是我当值，我要赶去东宫，烦请马管事让路，不可耽误了公务！”
黑脸马管事冷笑一声，“我是弄错了吗？还是杨将军健忘，我提醒你一下，你是今晚当值，时间还早呢！”
杨嵘脸色大变，连自己当值的时间都查到了，这是要逼死自己吗？他心中也恼怒起来。
“马管事，你到底要怎么样？”
马管事不慌不忙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了这么多赌债，你总该有个说法吧！杨将军，我的日子也很难过啊！”
“我现在分文皆无，你让我怎么还？你就算逼死我，我也还不起。”
“没钱？”
马管事冷笑一声，“那白玉楼的千银子是怎么回事，还有百红院、如意楼，那些白花花银子是从哪里来，杨爷居然说自己没钱，我真的不懂了，难道是杨爷不想给聚财馆面子？还是觉得聚财馆的后台太弱了，想直接赖帐，是吧！那我们去找太子要帐。”
马管事赤裸裸的威胁令杨嵘气短了，他想起了赌馆的后台，那是连太子也不敢得罪的人，更不用说自己这种小角色，如果事情真传到太子那里去，自己在东宫可就呆不下去了。
“我手头现在的真的紧张，马管事能否再宽限三天？”
“哼！我们已经宽限你三个月了，按说再宽限三天也无妨，不过我要提醒你，杨爷，今天可是正月初一，也是利息结算日，今天你若不还，利息就要翻一倍，你知道是多少吗？”
杨嵘的脸刷地变得惨白，慢慢低下头，声音没有一点力气，“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好自为之吧！”
马管事一摆手，“走！”
数十名黑衣催债人拨马便走，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不见了踪影。
杨嵘一直等他们走远，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可一想到那个利息，他觉得自己就像要死了一般。
怎么办？杨嵘咬了一下嘴唇，调转马头向崇仁坊奔去。
……
郑府今年的新年气氛也比较平淡，不过对于大户人家来说，再平淡的新年也会有一些举动，比如张灯结彩、立幡贴符，打扫府邸，赏赐下人等等，郑家也不落后，该做的都做了。
所缺的，不过是一点喜庆氛围，不过这也不能怪郑家，整个大唐的气氛压抑，让子民们怎么喜庆得起来。
郑夫人很早就起来了，头发梳得结结实实，服饰也穿戴整齐，今天是正月初一，她在等待两个儿子的上门，长子休假在家，次子也是晚上才当值，白天应该有时间，郑夫人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就盼着这一天和儿子们团圆。
郑府里很安静，郑家人都集中去了后宅祠堂，准备举行正月初一的祭祖，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郑夫人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连忙对侍女道：“快去看看，是不是长公子来了。”
侍女出去了，片刻，一名家人被领到院中，这是杨峻府中的管家，他躬身施礼道：“老爷让我来禀报老夫人一声，今天是正月初一，按照风俗，夫人要回娘家，所以老爷也要陪同去，今天来不了，请老夫人体谅。”
郑夫人的心一下子凉透了，眼中极度失望，半晌，她问道：“那明天呢？明天能过来吗？”
“老爷说要去三天，等初四回来再说。”
郑夫人默然无语，半晌才叹息道：“阿珠，赏何管家两吊钱，感谢他来送信。”
“多谢老夫人，那小人就告辞了。”
管家走了，郑夫人面墙而坐，眼睛慢慢红了，这是长子不管他了，难道她真要孤零零地度过余生吗？
这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惊呼一声，“二公子来了。”
郑夫人顿时大喜，连忙抹去眼泪，迎了出来，一出门便愣住了，只见次子杨嵘跪在院子里，不停地拭泪，“娘，你要救孩儿一命啊！”
“这……出了什么事？”郑夫人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妙之感。
杨嵘哭泣道：“孩儿在外面欠了一笔债，已经无法再躲，恳求母亲救我一救！”
郑夫人只觉头一阵眩晕，几乎要摔倒，侍女连忙扶住她，“夫人！夫人！”
郑夫人心如刀绞，大年初一，儿子竟然来逼自己要钱，自己是造了什么孽，居然生出这么个孽障来，半晌，她忍住心中的楚痛，缓缓道：“今天是元日，你不知道吗？”
“孩儿知道，但没有办法啊！除了母亲，谁能救我？”
“住口！”
郑夫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怒斥他道：“我就是恨自己救了你第一次，每次你都说自己要悔改，可你哪次悔改过？你自己说，你已是第几次了，逼我要钱还不够，还来偷，还来抢，把我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你还要怎样？”
杨嵘怦怦磕头，已泣不成声，“儿子无能，又没有后台势力，中了别人的计却无力反抗，我再不摆脱出来，我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郑夫人终于心软了，她长叹一声，回头对侍女道：“把我的檀木盒拿来。”
郑夫人当年手中有不少钱，但她离开杨家时，都还给了丈夫，只带着自己的一点积存，她喜欢收集珠宝，着实攒下不少好货，不过经不起儿子一次次来盘剥，也所剩无几了。
片刻，侍女把檀木盒取了出来，郑夫人接过檀木盒，打开看了看道：“这里面还有十几件珠宝首饰，我就只有这些了。都是当年我的陪嫁之物，大概价值五六千贯，拿去还债吧！希望你从此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杨嵘听说只有五千余贯，心中顿时失望到了极点，这些连他一成的赌债都还不上，他又再次大哭起来，“娘，真的不够啊！连一成都不够，我还是难逃一死。”
郑夫人听说连一成债都不够，顿时眼前一黑，软软晕倒在地。
“夫人！夫人！”侍女拼命摇晃郑夫人。
杨嵘却一个箭步，上前夺过母亲手中的檀木盒，飞奔而逃，不管多少，有一点算一点了，下次再来要。
……
郑夫人慢慢苏醒时，已经躺在床榻上，医生已来过了，问题不是很大，虚火攻心而已。
郑夫人却发现家主郑善果也坐在她身边，她心中一阵悲苦，扭过头去，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郑善果叹了口气道：“大姐，你也别太怪嵘儿了，他现在确实是焦头烂额，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会元日初一跑来要钱。”
自从上次郑善果知道，杨嵘不断来逼母亲要钱时，他心中便有了办法，或许可以利用杨嵘替他达到目的，郑善果的目的就是要郑夫人去太原给郑家找一条后路，这些天他到处托人打听，终于得到一点杨嵘的欠债底细。
果然，郑善果的话使郑夫人一下子停止了哭泣，她拭去眼泪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嵘儿怎么迫不得已了？”
郑善果苦笑一下道：“其实嵘儿欠的赌债并不多，也就一万贯钱，但他借了赌场高利贷，这一年来已经滚到五万贯钱，今天若不还，就要滚到六万贯，而且赌场来头很大，还惹不起。”
郑夫人一咬牙问道：“到底是谁开的赌场，皇帝吗？竟把人逼到这个程度。”
“也差不多了，是独孤家的赌馆，关键是太子也有点耳闻了，他问过我，杨嵘在外面是不是欠了很多钱，我掩盖过去了，要知道太子若知道有这么回事，他肯定不会要嵘儿，还要连峻儿也一并连累，所以这件事蛮严重的。”
郑夫人有点慌了，连忙问：“三弟，那你说这件事怎么办？”
郑善果叹息一声，“其实他们兄弟两人现在只有一条出路，大姊，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郑夫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上次她不肯答应，是因为她不想为郑家去找杨元庆，可现在是她的两个儿子……
郑夫人终于长叹一声，“那好吧！我就撕下这张老脸去一趟太原。”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争夺棋子
或许是临近新年的缘故，唐廷高层的斗争也渐渐平息下来，这段时间，李渊也压根不提剥夺李世民军权之事。
这使得李世民一直绷紧的弦稍稍放松下来，上午，他去了太庙，参加了李氏宗族的祭祖，中午时分返回了自己的府邸。
温暖而明亮的书房里，李世民坐在一张软榻上，一边端着茶杯慢慢地品着热茶，一边在沉思着年后的计划。
李世民心里也在猜测，父皇之所以不提剥夺自己军权之事，会不会是他痛定思痛，意识到了两个皇子的权力之争给大唐带来的严重影响，有意识地将权力斗争之事冰冻起来。
但思来想去，李世民还是觉得是自己把父皇想得太好，父皇对自己的猜忌其实并没有消除，或许是他的等机会，等抓到自己的把柄。
一旦自己的把柄被父皇抓住，那他就会毫不迟疑地夺走兵权，这一点不容置疑。
或许在父皇看来，夺走自己兵权，巩固太子地位，这才是稳定大唐江山的举措，可他李世民就真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李世民心中不由冷笑了一声，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殿下，襄阳有信到来。”
李世民心念一转，这是李孝恭给自己来信了，他立刻吩咐道：“把信拿上来！”
门开了，一名侍卫走了进来，将一封信呈给李世民，果然是李孝恭的信，李世民拆开信看了一眼，目光一下子凝住了，李孝恭在信中竟然告诉他，父皇有意加封李孝恭为荆王。
尽管加封还没有成为现实，但这个消息还是让李世民出了一身冷汗，父皇笼络李孝恭，很明显是要对自己下手了。
刚刚还以为父皇不提夺权之事是为了平息皇子争斗，现在李世民才明白，事态根本没有平息，父皇只是稳住长安，却暗中去拉拢李孝恭。
李世民开始意识到事态严重了，立刻吩咐道：“让房先生和长孙长史来见我。”
不多时，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先后来到了李世民的书房，“两位请坐下吧！”李世民请他们两人坐下，又命人给他们上茶。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长孙无忌感觉到李世民神情有些不对。
李世民微微叹了口气，“刚刚接到孝恭的信，父皇准备封他为荆王了。”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这是很明显的信号，意味着圣上即将对秦王动手，剥夺他的军权，甚至将他软禁，然后再封李孝恭荆王，安抚他的情绪。
“你们说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李世民忧心忡忡问道，他的目光投向了房玄龄，他希望房玄龄能给自己一个好的建议。
房玄龄明白李世民目光中的期待，他低头沉吟片刻道：“卑职有两个建议，首先是殿下离开长安，不妨以练兵为借口去冯翊郡，手中直接掌握大军，这样圣上就不敢轻举妄动。”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也有这个想法，既然房玄龄也这样说，那他可以一试，“可以考虑，第二个建议又是什么？”
“殿下，第二个建议便是要加快行动了，卑职上次提出的方案，希望殿下尽快实施。”
房玄龄上次提出的是兵变，软禁皇帝李渊，除掉太子建成，这个方案李世民接受了，他沉吟一下，问长孙无忌道：“杨氏兄弟的进展如何？”
杨峻官任太子洗马，深受李建成信赖，而杨嵘又是东宫三个郎将之一，掌握东宫的护卫兵权，也是很重要的人物，李世民一直命长孙无忌拉拢这兄弟二人。
长孙无忌连忙躬身道：“这两人虽然是兄弟，但好像在大事情上并无往来，是各走各的路，杨峻心计较深，比较难拉拢，一直不肯表态，但他也没有出卖我们，而杨嵘此人很容易拉拢，此人欠下巨额赌债和嫖债，我们给了他一千两黄金，他先还了嫖债，但听说赌债逼他很急，天天逼得他东躲西藏，这个时候，我们很容易让他归顺。”
李世民借口问道：“是独孤家开的那所赌馆吗？”
“正是！”
李世民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今天就拉拢他，他如果答应为我效力，那独孤家的赌债我可以替他偿还。”
长孙无忌又连忙道：“殿下，他所欠赌债巨大，听说本钱有一万贯，利子钱就有四万贯之多。”
“这么多！”李世民吃了一惊，五万贯钱虽然他拿得出，但为拉拢一个杨嵘拿出这么多钱，他当然会有些犹豫。
李世民又沉思片刻道：“这样吧！让他为我效命，他赌债之事，我可以替他解决。”
李世民可以帮杨嵘做个担保，等利用完后，再一刀干掉杨嵘灭口，或者等他李世民登基后，这笔债自然就不会再有了，不管用那种方式，他现在是不会替杨嵘拿出五万贯钱还债。
这时，房玄龄在一旁提醒：“殿下如果去找独孤家，不就等于暴露了殿下在拉拢杨嵘吗？卑职认为不妥！”
一句话提醒了李世民，他眉头一皱道：“那你说什么办？让我拿五万贯钱给他，我还不如用作军费。”
房玄龄微微一笑，“据我所知，只要肯还钱，赌馆一般是允许慢慢偿还，殿下不妨先给杨嵘五千贯钱，让他还一部分，过段时间再他给一点，这样就把他钓住了，还怕他不乖乖听殿下的话？”
“果然有道理！”
李世民欣然同意，对长孙无忌道：“就这么办。”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李世民喝了一句口茶，又对二人道：“现在我们再谈一谈羽林军，关于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
……
就在李世民和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商议拉拢杨氏兄弟之时，杨峻也匆匆走进了东宫，今天正月初一，杨峻本来是陪妻子回娘家，不料太子却派人来找他，说是有要事商量，杨峻只得匆匆赶到东宫。
杨峻现任太子洗马，五品官衔，不高不低，不过他很得太子信赖，使他也算是东宫红人，和他兄弟杨嵘的吃喝嫖赌不同，杨峻既不嫖，也不赌，为人十分低调，而且他心机很深，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久前兄弟杨嵘找到他，转告了杨元庆的口信，要想原谅他们兄弟二人，他们必须要去父亲墓前结庐守孝三年，杨元庆的这个条件让杨峻嗤之以鼻，他从小就嫉恨杨元庆，现在要他去守孝三年，做梦吧！他才不会去。
不过这几天杨峻有了一点心事，那就是秦王李世民居然派人拉拢他了，这让杨峻心中有些为难，当然，他暂时不想背叛李建成，毕竟他也看出皇帝李渊正在打压李世民，还是跟着太子更好一点。
但杨峻也不想出卖李世民，李世民的拉拢，他觉得可以拖住，争取利益最大化，杨峻不会忠心任何人，他指忠心于自己，他心中只有自己的利益。
杨峻一路来到太子书房外，正好遇到了今天的当值郎将罗诚，杨峻微微笑道：“今天是正月初一，罗将军还要亲自守卫东宫，辛苦了。”
罗诚躬身行一礼，“这时卑职份内之事，杨洗马请吧！太子殿下正等着。”
说完，罗诚快步走到书房前禀报一声，“殿下，杨洗马已到。”
“请他进来！”
房间里传来李建成的声音，杨峻整理一下官帽官服，快步走进了太子书房，书房内，李建成正伏案批阅奏折，自从他采纳了杨峻的建议，将每天的奏疏汇总，做成目录送给父皇李渊后，父皇对他的态度明显改变了，夸他善理政务，这就让李建成对杨峻十分感激，对他也更加器重几分，很多要紧事都找他来商议。
杨峻快步走进书房，躬身施礼，“卑职参见殿下！”
李建成放下笔微微笑道：“新年初一还让杨洗马来东宫，真是很抱歉！”
“能为殿下效力，是卑职的荣幸，殿下尽管吩咐。”
李建成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笑着点点头道：“今天上午祭祀太庙，父皇建议我可以成立东宫内查署，主要是了解民情和民生，我在考虑让你来组建，你看怎么样？”
杨峻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这其实就是太子的耳目，这个权力不小啊！他连忙躬身答应，“卑职愿为殿下效劳。”
李建成笑着点了点头，“本来我想让杨嵘负责此事，但他做事比较毛躁，让我放心不下，想来想去，还是你比较合适，从正月初五开始筹建，你这几天考虑一下具体方案，初四时给我一份筹建计划。”
“卑职明白了，一定准时送到。”
停一下，杨峻又小心翼翼道：“殿下，圣上的意思恐怕不止是调查民情、民生那么简单吧！”
李建成眯着眼笑了起来，这个杨峻果然有头脑，他意味深长，“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写计划，怎么想就怎么写。”
杨峻心知肚明了，这就是东宫的‘唐风’，他深施一礼，“那卑职告辞了！”
“去吧！”
杨峻慢慢退下去了，李建成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冷笑一声，招了招手，一名心腹宦官上前，“请殿下吩咐！”
李建成低声吩咐道：“告诉王著，命他好好查一查，杨嵘还青楼的钱，到底是谁给他的？”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五十章 独孤之悟
几个月前，独孤家族通过各种商道向延安郡运送了十几万石粮食，最终引起了唐廷警惕，虽然独孤震以向唐军提供了二十万石军粮的代价，结束了李渊对这件事的猜忌，但独孤震很清楚，李渊的疑心没有消除，只是不再追究。
尽管已经有了风险，但独孤震依然做出一个更大的决定，让出独孤家族近六成的土地，向新隋朝进行投资，以获得在新隋朝中的话语权，独孤震眼光独到，他看出了将来隋朝夺取关陇后将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争取民心支持。
但争取民心就必须要有土地，土地问题才是解决关陇民心的关键，而独孤家族的最大优势就是拥有巨量土地，把六成的土地交给杨元庆，一定能换得丰厚的回报。
独孤震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今天是正月初一，独孤震哪里也没有去，坐在书房里看书，今天上午，独孤家族也祭了祖，各房独孤家人在中午聚餐后，便各自回了家，独孤震也得到片刻闲暇，好好放松一下疲惫的身体。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只听有人禀报：“家主，是我，独孤泰，有事向家主禀报。”
“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此人名叫独孤云泰，是独孤震的侄子，精明能干，负责打理独孤家族的各项生意，他上前躬身施礼，“侄儿有事要禀报家主。”
“有什么事？”独孤震放下书笑眯眯问道。
“家主前几天让侄儿关注杨嵘一事，今天有了新情况。”
独孤震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他前几天看家族生意的报告，其中看到聚财赌馆的报告时，意外发现欠赌债最多的人竟然是杨嵘，足足欠了五万贯钱，而杨嵘是杨元庆之兄，同时也是东宫侍卫郎将，这两个特殊的身份使独孤震格外关注。
独孤震当然不是想替杨嵘免债，而是他觉得有些奇怪，太子怎么会重用杨嵘这种纨绔子弟，独孤震曾经是太子之人，他对李建成很了解。
李建成大智若愚，看似软弱宽仁，实则手腕高明，他也知道杨氏兄弟是因为太子妃的关系才得以留在东宫，可就算是这样，李建成最多也只是给杨嵘一个俸禄高的虚官，而不会让他做侍卫郎将这样的重要职务。
正因为心中疑惑，所以才对杨嵘格外关注，命独孤云泰随时报告杨嵘的消息，他连忙问道：“有什么新情况？”
“就在中午时，有人替杨嵘还了五千贯赌债，而这个还钱之人有点蹊跷，我让马管事去查了一下，好像就是借钱给杨嵘还嫖债那个人。”
“这个人是什么背景，查到了吗？”
独孤云泰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查到，不过可以肯定不是太子，也不是杨峻，更不是郑家，或许是杨元庆也说不定。”
“不可能！”独孤震毫不犹豫地否定这个想法，杨元庆要帮杨嵘，给自己说一声就行了，何必费劲，再说杨元庆也不会替杨嵘还钱。
其实，独孤震已经猜到是谁了，只能是李世民的人，这一定是李世民在打杨嵘的主意。
独孤震想了想，又嘱咐道：“暗中查探这个还钱人是谁，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侄儿明白了，一定会小心。”
独孤云泰施一礼，退了下去，独孤震无心看书了，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索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是旁观者清，反而把这件事看得格外清晰，他不相信李建成不知道杨嵘之事，但李建成却装糊涂。
作为一个太子储君，怎么能容忍这么一个品行低的人在自己身边，就算太子妃的关系也不可能，更何况像杨嵘这种容易被收买之人。
难道是……
独孤震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是这样，太子的心机也太深了。
……
正月初一其实是家家户户最忙碌的时刻，一件祭祀先祖之事，便能让全家所有的人都累得半死，楚王府其实也是一样，从早上天亮时开始忙碌祭祀，临近中午了还没有结束。
府中空空荡荡，全家人都集中去了位于东院的家庙里，但在空荡荡的府中，却传来一声声懒精无神的琴声，琴声是从丹朱院传来，丹朱院也就是三夫人江佩华的院子，此时江佩华也去了家庙。
在一幅竹帘后面，杨芳馨正无精打采地弹着瑶琴，连她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信手而弹，无曲无调，咚咚的琴声从她手中传到了远处。
在她身后也摆着一张小桌台，上面放着几样祭品和香炉烛台，中间是她亡父杨广的灵位，今天是正月初一，她也祭祀了自己的父亲，只是她的祭礼很简单，磕三个头，默默念诵一遍经文便结束了。
杨芳馨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到了今天她便是十五岁了，她记得在八岁时，父亲让术士章仇太翼给她算了一命，章仇太翼说她十五而嫁，今天她已经步入十五岁，到了命中出嫁之年。
可她该嫁给谁？杨芳馨心中着实烦恼，她想嫁的人一直对她不冷不热，而不想嫁的人却找上门来，前两天她听到一个消息，说回纥使者前来太原求婚，恳娶宗室之女为可敦，她那该死的族兄杨师道便提议把她嫁给回纥，这件事是她听佩华说起，使她心中恨极。
她是不会嫁给回纥，谁敢逼她，她宁可上吊而死，但关键那个人的态度，到现在他居然没有半点表态，使她心中又急又恨，过年也没有了心情。
这时，琴声停止了，杨芳馨叹了口气，她摸着脖子上的一串海明珠项链，这是他从高丽带回来的礼物，名贵异常，可这会儿，她宁可这串海明珠是他送给自己的一支铜钗。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笑，“阿姑，你怎么不弹了？”
这是杨冰的声音，杨芳馨这才看见杨冰站在院子，不知她是几时来，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就仿佛看透了自己心思一般，她脸腾地红了，没好气道：“我自己无聊弹琴，你笑什么？”
“我在笑阿姑高山流水，却少一个钟子期，看阿姑怅然若失的样子，我没有说错吧！”
“你这个死丫头，看我拧你的嘴！”
杨芳馨又羞又气，跳起来向她奔去，杨冰吓得转头便跑，跑几步却喊道：“阿姑，别闹了，我有正事。”
“你有什么正事，你说！说不出来，我就告诉你爹爹，你喜欢秦家那个二小子。”
“阿姑，你胡说什么。”
杨冰变得扭捏起来，期期艾艾道：“是大娘让你去家庙，叫我来找你。”
杨芳馨一下子愣住了，她忽然一撇嘴道：“我又不是你们家人，叫我去你们家庙做什么？”
杨芳馨最害怕之事，就是杨元庆真的认她做妹妹，把她叫去家庙磕头，把她变成了弘农杨氏，她可不干。
“我不去！”
她转身向自己屋里走去，杨冰却一把拉住她，“阿姑，听大娘的意思，好像是缺个祭司，让你去帮忙。”
杨芳馨停住了脚步，当祭司，这个她还能接受，她转身笑道：“我还真做过祭司，在前年……”
“阿姑，你别啰嗦了，快跟走吧！”杨冰一把拉着她便向家庙跑去。
……
杨元庆的家庙位于东院，占地约一亩，其实就一个小院，分为庙堂和灵堂，庙堂是陈列家谱历史，同时还挂有木雕家规，正北方的墙上挂着一幅杨素的全身画像，这是名画家郑法士所画，是杨素四十岁的画像，画得惟妙惟肖，容貌清雅而不失威仪。
旁边还有一幅稍小的画像，是他父亲杨玄感的画像，杨元庆把他的画像挂上，算是承认了杨玄感为父。
在庙堂前面便是灵堂，摆放着杨素和杨玄感的灵牌，供桌上摆满了各种祭品，几支香已点燃，青烟缭缭绕绕，在灵堂前站满了杨元庆一家人，每个人都身着黑衣祭袍，神情庄严肃穆。
祭司本来是由杨元庆的师娘担任，中元节祭祀时也是她担任祭祀，但今天她却意外病倒了，而婶娘是带发修行的居士，不宜担任祭司，裴敏秋便想到了杨芳馨，她和杨元庆是平辈，可以担任祭司。
祭祀其实就是司仪，也并不在意男女，只在意身份，比如管家下人之类就不能担任，而且主持也很简单，说几句话，引导众人行礼便可。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杨冰穿上祭袍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跟着穿着祭司白袍、头戴紫金冠的杨芳馨，裴敏秋也在旁边跟着她，不时低声对她交代一些基本礼仪。
杨芳馨点点头，“王妃放心吧！我在江都也主持过家祭，应该没有问题。”
杨元庆看了一眼墙角钟漏，肃然道：“时辰已到了，开始吧！”
“咚！”坐在一旁的沈秋娘敲响了钟磬，杨元庆肃然而立，带着家人列队，杨芳馨清了清嗓音，朗声道：“继业三年元日，杨氏元庆携妻儿祭祀父祖，沐浴更衣，心怀虔诚追思先祖，已摆下四时供品，焚香以敬，其时良辰既至，当为礼拜！”
说到这里，她高声喊道：“拜祭先祖，一叩首！”
杨元庆带领家人跪下，恭恭敬敬地向灵牌磕头。
“再叩首！”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五十一章 笼络军心
次日一早，杨元庆带着长子杨宁上了马车，向南城外军营驶去，这是一个传统，从丰州时便开始，每年的正月初二，杨元庆都要去军营探望士兵，给将士们拜年，但今年带长子杨宁同去，却是第一次。
马车里，杨宁穿了一身褚红色细麻袍，腰束革带，头戴紫金冠，显得少年英武，份外精神，但他和身材威猛，一身盔甲的父亲坐在一起，便显得略略有点紧张。
他注视着窗外，一言不发，杨元庆坐在马车另一边，他见儿子不停地舔着嘴唇，也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不由微微笑道：“你是害怕去军营？”
杨宁默默点头，“孩儿有点害怕军队的杀气！”
杨元庆最喜欢儿子的一点，就是他的诚实，这是从他母亲那里遗传的优良品质，杨元庆可以原谅儿子的文弱，却不能容忍他的说谎，杨元庆点点头，“这是你平时重文轻武的缘故，以后我会让侍卫教你习武，不要你武艺高强，但习武可以强健体魄，将对你一生都大有益处，另外你应该见识一下真正的战争，过些天你随我出征吧！”
杨宁吃了一惊，“父亲又要出征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有些感慨道：“今年将是最关键一年，或许到明年，我就不用再出征了。”
杨宁低下头，他心中也兴奋起来，父亲居然要带他出征，他心中充满了渴望。
……
位于太原南门外的军营叫做南大营，是拱卫太原城的四座军营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座，有驻军十万人，军营占地千亩，外围修筑了两丈高的板墙，俨如一座小城。
目前，南大营主要以老兵为主，新兵则集中在东大营和西大营，每座军营都是由四万新兵和一万老兵混住在一起，将新兵和老兵一起训练，对新兵而言，压力很大，训练也残酷，但效果也会很好。
各郡的募兵依然在继续进行，但在年前已经募到了八万军队，都集中在太原城训练，按照杨元庆的命令，这次募兵非常急迫，要求上元节之前全部募兵完成，月底之前集中到太原参训。
事实上，新兵的训练从年前便开始了，对新兵而言，已经没有了新年，在新兵教官的严厉斥骂下，挥泪洒汗，一时一刻都在拼命。
此时南大营却十分安静，在宽广的训练场上，十万大军已经列队就绪，队伍铺天盖地，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见边际，在队伍前面，数百名大将顶盔贯甲，等待着杨元庆的到来。
杨元庆的马车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军营前，李靖、秦琼、罗士信、程咬金等人都已等待多时，甚至连受伤未愈的裴行俨、杨巍以及谢映登也带伤来了。
马车停下，杨元庆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儿子杨宁也扶着父亲的手跟出了马车，众人快步迎了上来，他们也看见了杨元庆身后的世子，心中都有些惊讶，但此时不及细虑，一起单膝跪下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各位将军免礼！”
杨元庆笑着请众人起身，又指着儿子对众人道：“今天把犬子带来，也是想让犬子给大家拜个年，犬子年少，以后还请各位将军多多提携。”
不用杨元庆吩咐，杨宁便乖巧地跪下，给众将磕头拜年，“杨宁祝各位叔叔伯伯新年万事如意！”
众将措不及防，秦琼反应极快，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世子不可这样，快快起来，我等担当不起。”
李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杨元庆，他听说杨元庆把长子带去了紫微阁，现在又把长子带来军营，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估计杨元庆已决定登基后立杨宁为太子。
杨元庆见众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期待和热情，知道他们想听自己的新年致辞，便笑道：“不要让弟兄们等急了，大家进营吧！”
众人欢欣鼓舞地簇拥着杨元庆向军营走去，李靖见过杨宁几次，和他颇为熟悉，他看出了杨宁的紧张，便笑着上前牵住他的手，“世子就跟着我吧！”
杨元庆点点头，杨宁心中正茫然紧张，却见是李靖拉住了自己，他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他和李靖很熟，李靖还教过他读孙子兵法，他心中一下子有了依靠，不由将李靖的手牵紧了。
随着杨元庆走进军营，十万大军顿时欢呼起来，欢呼声响彻入云，这是带领他们南征北战的主帅，是他们心中的大隋皇帝，在他们心中俨如神一般存在。
杨元庆笑着向众人招手，欢呼声更加响彻天际，连杨宁也感受到了这种狂热的气氛，他这才明白父亲在军队中的崇高威望，这才深深理解了父亲曾告诫过他的话，只有抓紧军队，才能坐稳天下，此时，杨宁的目光无比崇敬地向父亲望去。
在军队前方摆放着一座一丈五尺高的大木台，众将簇拥着杨元庆走上了木台，这也是惯例，每年杨元庆都会有新年致辞，并不是空话，都会给将士们一些承诺，像去年的新年致辞中就向将士们承诺了均田制和勋功奖田制。
尤其今年，大家心中都很清楚，今年将是大变的一年，楚王会给大家什么承诺，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期待。
杨元庆走上木台，他摆了摆手，十万大军霎时间鸦雀无声，十万双眼睛注视着杨元庆，望着下面一张张充满激动而期盼的脸庞，杨元庆仿佛也被感染了，他深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各位兄弟，我先给大家拜年！”
说完，他深深施一礼，又继续道：“各位弟兄浴血奋战，我们去年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借此机会，让我们深深哀悼阵亡的将士们……”
……
就在杨元庆在军营进行新年致辞之时，裴敏秋带着杨冰来到了位于太原城西的西塘弄，这里原是一片水塘，由于人口不断增加，水塘被填平，贫民修建简陋的房屋，逐渐形成了几条小巷子，这里也是太原城内有名的贫民聚集之地。
今天裴敏秋之所以来西塘弄，是因为弄子里住着十几户阵亡将士的家人，如果杨元庆来不了，那作为王妃，她就要来安抚这些阵亡将士的亲属。
弄子口太小，裴敏秋的马车进不了弄堂，她下了马车，牵着杨冰的手向弄堂里走去，两百余名女兵和亲卫紧紧护卫着她们，这也是裴敏秋每年要做的事情，慰问并安抚军队家属。
今天之所以把杨冰一同带来，这也是裴敏秋出于对丈夫的感激，杨元庆把长子带去了军营，她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裴敏秋心怀感激，她便将杨冰也带到身边，将来这是杨元庆的长公主，而不是自己的女儿。
弄堂很深，长约四百余步，低矮的棚子高高低低，杂乱破旧，地面凹凸不平，积雪被踩得稀烂，十分肮脏，大群士兵的到来，使巷子里的居民充满了好奇，纷纷出门围观，两边站满了好奇的民众，一群群小孩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裴敏秋脸上带着笑容，不慌不忙地走着，不时向众人点头微笑，有人认出这是楚王妃，人群顿时激动起来，纷纷向前汹涌，被士兵们死死拦住。
杨冰也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公开露面，两边情绪激动的人群使她有些害怕起来，她紧紧挽着大娘的手臂，低声问道：“大娘，还有……多远？”
“别害怕，马上到了。”裴敏秋感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便笑着安慰她。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一座小院前，两名士兵已经在门口等候，这座小院也是贫穷人家，四周院墙低矮，院子里是三间低矮的泥屋，角落里圈养着七八只羊，主人姓蒋，年约六十岁了，老夫妻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次子和三子在这次对突厥战役中双双阵亡。
老夫妻刚到得到王妃要来探望消息，正不知所措，家里一片破烂，不可能让王妃进屋去坐，只得在院中摆出桌子，又借来几只胡凳，可是院子里摆放着两个儿子的棺木，让他们又觉得不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二十几名女兵簇拥着裴敏秋和杨冰走进了院子，已经来不及了，老两口上前跪下，长子和几个孙子及儿媳也在后面跪下。
“给王妃见礼！”
一家人跪地磕头，裴敏秋连忙扶起老人，安慰道：“两位老人家请起，不用行此大礼，大家都请起吧！”
士兵们摆上了几张坐榻，裴敏秋请他们坐下，她又看见了两口棺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柔声问道：“墓地可找好了？”
老人黯然道：“官府已经给了两块墓地，只是我们想回西河郡老家安葬，准备明天动身。”
“那棺木是自己运去，还是官府帮忙运去？”裴敏秋又关心问道。
“官府答应帮我们运送，明天会有人来帮忙，多谢王妃能专门来探望，多谢王妃！”
老夫妻心中感动，用袖子擦了擦泪水，裴敏秋回头打了招呼，一名女兵将二十枚银钱放在桌上，裴敏秋笑道：“过年了，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相赠，这些银钱是我和楚王殿下的心意，请你们收下！”
老夫妻愣了一下，吓得慌忙摆手，“官府已经给了抚恤，我们不能再要王妃和楚王的钱。”
裴敏秋把钱塞进老妇人手中，笑道：“每个阵亡将士都有，钱虽然不多，只是我和楚王的一点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五十二章 密见独孤
下午，杨元庆离开了军营，但他并没有急着回府，只是命手下护卫世子回府，他本人来到了离军营约三里外的静云寺，静云寺是一座小寺院，在佛教兴盛的南北朝及隋朝时期，各大城市周围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寺院，大多是权贵私人兴建，由权贵各自供奉，同时也对民众开放。
像杨元庆的王府中也有一座观音堂，供养着十几名尼姑，是他的师母以及婶娘静心修行之地，那就属于私人庵庙，不对外接受香火。
这座静云寺也是大隋权贵所修，有三十余名僧人，寺院不大，占地约十亩，平时香火还算旺盛，不过今天却关闭了寺院，所有的僧人都各自回避，寺院里空空荡荡。
杨元庆带着骑兵队风驰电掣般来到了寺庙门前，激烈的马蹄声早惊动了寺庙内等待的人，旁边小门开了，一名官员奔了出来，正是军器监令张雷，也是独孤雷，他已等待多时？
杨元庆翻身下马问道：“人已经到了吗？”
“回禀殿下，早已经到了。”
十几名贴身侍卫跟着杨元庆快步进了寺院大门，杨元庆见寺院里格外安静，看不见一个僧人，便问道：“僧人在哪里去了？”
“回禀殿下，他们都回避了。”
杨元庆点点头，他这才知道原来静云寺是独孤家供奉，竟然在就他眼皮底下，他忽然想起西城的慈安寺，据说也是权贵供奉，那又会是谁？如果有时间，倒是要梳理一下这些大大小小寺院的背景。
“殿下，这边走！”
张雷带着杨元庆走进一座幽静的小院，这是方丈的禅院，小院里站着几名下人，见杨元庆进来，他们都纷纷退了下去，“长伯，殿下来了！”张雷小声喊道。
屋子里立刻走出来一名中年男子，正是独孤家族的第二号人物，独孤良，他认识杨元庆，慌忙上前跪下，“长安罪臣独孤良参见楚王殿下！”
“独孤使君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杨元庆连忙上前将独孤良扶了起来，歉然笑道：“听说使君已经来了好几天，元庆一直公务繁忙，让使君久等了。”
“是我打扰殿下了。”
两人说着，走进了房间，房间收拾得清爽雅致，靠墙摆放着一张两人坐榻，中间放有小桌子，墙角有香炉焚香，禅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杨元庆的十几名亲卫迅速查看了两边房间，没有异常，便靠墙而立。
“殿下请坐！”
独孤良请杨元庆坐下，片刻，张雷端了两杯茶进来，亲兵也迅速试探了一下，张雷这才把茶杯端上桌子，杨元庆端起茶杯笑道：“使君屡次离开长安，唐廷没有怀疑吗？”
独孤良也微微欠身道：“回禀殿下，我没有出任实职，没有人过问我，不过上次独孤家向关北送粮，确实引起了朝廷怀疑，我们只能放缓进度，请殿下见谅，答应的三十万石粮食，一定会送到。”
独孤家族半年前答应的三十万石粮食，已经陆陆续续送了一半，还差十五万石，杨元庆也知道独孤家送粮不易，所以也没有催促他们，他见独孤良特地向自己表态，便笑了笑，“这次独孤使君特地来太原，就是为了向我解释这件事吗？”
“这只是一方面，另外还有重要事情向殿下禀报。”
说着，独孤良取出了家主独孤震的信，放在桌上，慢慢推给了杨元庆，“这是我们家主给殿下的一封信，家主要说的话都在信中。”
杨元庆拾起信拆看了一遍，绝大多数都是独孤震在表达对隋朝的支持，这个杨元庆不感兴趣，他要看的实际的东西，很快在信的最后，他看到了独孤震的明确表态，愿意将独孤家族在关陇的六成土地献给隋朝。
这个表态使杨元庆的眉毛挑了一下，六成土地，这个独孤震果然大手笔啊！但也很聪明，如果他们不及时表态，隋军入关中，是不会承认他们对土地的占有，那时就不止是六成了。
独孤良心中很紧张，如果杨元庆肯表态答应，那独孤家族至少还能保住四成的土地，那也是数量惊人，那独孤家族至少还有三百年的富贵，杨元庆沉思片刻，这才缓缓道：“从上次送粮食，到这次让土地，我能感受到独孤家族对隋朝的支持，看在独孤家族一片诚意的份上，那我就表个态吧！”
独孤良的心悬了起来，紧张得浑身发抖，他干咽一口吐沫道：“请殿下赐教！”
“嗯！”
杨元庆的语速很慢，但他的每一句话都不容商量，“独孤家族是前朝第一巨富，不仅在关陇，在江南和中原也拥有大量的土地和资产，资产和店铺之类，我可以留给独孤家族，但土地不行，土地事关大隋社稷，事关均田制是否能顺利推行，所以关陇以外的土地，官府会全部收回，而关陇土地，官府收走九成，留一成给独孤家族。”
“九……成！”
独孤良惊得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有想到杨元庆会这么狠，居然收走九成的土地，“殿下……这太多了吧！”
杨元庆脸一沉，“上次的三十万石粮食，只是你们要赎独孤怀恩，赎金而已，到现在还只付了一半，既然你们嫌我要得太多，那好，剩下的粮食，你们不用再给了，这封信，我也不接受！”
说完，杨元庆把信扔在桌上，起身便走，独孤良惊得心都快停止跳动了，上前连连作揖，“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还有什么可商量吗？”杨元庆回头冷冷道。
独孤良心中叹了口气，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商量了，杨元庆根本不给他们讨价还价，他万般无奈，只得躬身道：“独孤家族愿意接受殿下的方案。”
杨元庆这才脸色稍稍好一点，他看了一眼独孤良，意味深长道：“相对于别的关陇贵族，孤独家族恐怕是最幸运了，知足吧！”
独孤良心中苦笑一声，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只纸卷，递给杨元庆，“这是家主送来的鹰信，刚刚收到，家主让我转交给殿下。”
杨元庆接过鹰信，也不急着打开，拱手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殿下走好！”
独孤良也没有远送，一直望着杨元庆走远，一回头见信还在桌上，不由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九成的土地，这回去怎么向家主交代？”
……
杨元庆出了寺院，翻身上马，策马向北奔去，快奔至城门时，这才慢慢停下，他取出纸卷展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却使他微微一怔，杨嵘欠赌债五万贯，后面有神秘人替他付帐。
这句话说得无头无脑，但杨元庆却知道，如果事情不重要，独孤震那条老狐狸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己，这里面必然有很深的水，杨元庆略一沉吟，便渐渐品到了一丝味道，这个神秘付帐人，难道是秦王？
这时，杨元庆终于明白独孤震把这张纸条给自己的深意了，他略一沉吟，招手将一名亲兵叫上来，把纸条递给他，又嘱咐他两句，亲兵点点头，转身向静云寺策马奔去。
杨元庆又沉思片刻，这才调转马头返回了太原城。
……
静云寺里，独孤良正向张雷交代一些后续的事情，他要急着返回长安了，这时，一名随从在门口禀报：“长老爷，楚王派人来了，说有事交代。”
独孤良连忙道：“快请进！”
片刻亲兵走了进来，躬身行一礼，把纸卷交给独孤良，“殿下吩咐，就凭这卷情报，独孤家族的土地可以再让一成。”
独孤良和张雷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这一成土地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五千顷土地，本来杨元庆只给独孤家族留五千顷土地，但就因为这个小小的纸卷，又多得了五千顷土地，这让独孤良心中生出了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连张雷也忍不住好奇问道：“长伯，这里面是什么？”
独孤良瞪了他一眼，“这件事你不要问，你只要做好独孤家族和杨元庆之间的桥梁便可。”
或许是觉得自己态度有点粗暴了，独孤良便缓和一下口气，拍了拍张雷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是家主最看重的独孤后辈之一，你应该也知道了，你兄长独孤济已经主管独孤家族的账房，成了独孤家族的财神，他是因为沾了你的光，也由此可以看出家主对你的器重，好好在隋朝做事，多替独孤家族分忧，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是独孤家主。”
独孤良并没有夸张，独孤震确实有让独孤雷为独孤家主的意思，不过这要看将来独孤雷在隋朝中的地位来决定，就算不是家主，他也将是家族决策者之一。
张雷默默点了点头，“我会做好份内之事，另外有一个消息我要告诉长伯。”
“什么消息？”
张雷有点犹豫该不该说，不过他认为楚王既然告诉自己，必然是有深意，可能就是想让自己转告独孤家，他沉吟一下道：“楚王殿下不久前告诉我，窦家已经秘密和他接触了，是窦抗在延安郡和他秘密见面。”
窦家一直是独孤家在关陇的竞争对手，这个消息令独孤良格外重视，他不敢再耽误了，立刻令道：“收拾东西，我们即刻返回长安！”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五十三章 隔墙有耳
直到新年初四，杨元庆才终于喘了一口气，新年对别人或许是一种休息，可对他这样的上位者，却是更加忙碌劳累，各种应酬也是一种劳神伤身之事。
朝廷的元日假有五天，从除夕到正月初四，正月初五是大朝，七品以上官员都要入晋阳殿参加朝会大典，庆祝新年的开始。
所以今天初四便是杨元庆最后一天休息之日，他也坐不住了，一早便稍稍化了妆，来太原北市访察民情、询问物价。
微服私访是任何一个当权者都愿意做的事情，这也是他们都具有平凡之心的一面，渴望能和底层民众交往，亲自了解民生民情，很多时候，这其实也是一种乐趣，如果是积极向上的王朝，更会有一种成就感。
自从杨元庆位高权重后，他和底层接触的时间越来越少，尽管他和普通士兵接触很多，但普通士兵不代表市井民生。
杨元庆穿一身淡紫色的细麻长袍，头戴纱帽，腰束革带，脚穿乌皮靴，这种打扮，十个男人中没有九个，也会有六七个，满街可见，区别只是袍服的颜色和质地。
其实前朝杨广对服饰的颜色有着严格等级规定，比如士卒穿黄衣、屠户商人穿黑衣、胥吏穿青衣，普通庶民穿白衣，只有官员才能着袍，五品以下官员着绿袍，五品以上官员着紫袍。
还有商人不准骑马，普通民众不准坐马车等等，但随着隋末大乱，这些等级规定已经荒废，商人骑马，屠户穿紫袍的情形随处可见。
而杨元庆建立的新朝，也对这种衣着服饰以及交通方式的限制比较宽容，基本上没有什么限制，只是因为倡导节俭的缘故，才不准官员衣着绸缎，乘马车，官员又影响了庶民百姓，使得大隋上下穿绸缎的人并不多，大多以细麻为主。
杨元庆的眉毛画粗了，加了两片胡子，容貌便大变，活脱脱一个中年大叔的形象，走在街上，极不引入注目。
他手拎着一只皮袋，慢慢悠悠向北市走去，在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也都化了妆，警惕地注视着两边的情况。
其实杨元庆主要是想了解银钱的流通情况，这次厚赏三军，以及官员们的年俸，使用的全部是新银钱，他听家人说起，大量的银钱已经在街市上出现。
使他又不得不担心物价，尤其是米价的涨幅，最好的办法是这些银钱大量流通到唐朝去，给他换来粮食和各种物资。
事实上，他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支商队进入了关陇、巴蜀和荆襄，带去了大量的银锭，将带回粮食、布匹、绸缎、茶叶、家畜、生铁等等大宗物品来稳定隋朝的物价。
休息了三天，正月初四也是北市重新开市的日子，或许是很多商人都意识到商机到来的缘故，一反正月十五后才开店的惯例，纷纷提前开业，使北市人潮拥挤，格外热闹。
不见是商铺开业，就连两边的酒肆青楼也纷纷开门招客，开业的爆竹声在北市上空砰砰炸响，引来四面八方的客流。
杨元庆靠边慢慢地走着，他的亲兵已经不再远远跟随，就紧紧护卫在他身后，把所有靠近杨元庆的人一一推开。
这时，一名侍卫快步上前，低声对杨元庆道：“殿下，我看见程将军、秦将军和罗将军了。”
杨元庆一怔，问道：“他们三人在哪里？”
“在对面的酒肆里喝酒。”亲兵向斜对面一家酒肆指去。
从拥挤的人头上望去，杨元庆看见了一家酒肆，好像就是从前唐风的八方酒肆，自从太原唐风被破获后，这家酒肆也被查封。
不过杨元庆此时看到的招牌却是‘元安酒肆’，他愣了一下，回头向自己头顶上望去，他头顶上的招牌也是元安酒肆。
居然有两家元安酒肆，心念一转，杨元庆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裴幽把对面的八方酒肆也买下来了，这个女人倒很有生意头脑，说不定以后能做做皇商。
这时，杨元庆已经看见对面的酒肆的二楼，坐在窗边喝酒的几个人，不就是秦琼、罗士信和程咬金吗？
“殿下，要上去和他们坐坐吗？”
杨元庆想了一想，取出一份清单，递给几名亲兵，“按这上面的物品，给我去一一问价，每样调查三家。”
“遵命！”
几名亲兵拿着清单去北市了，杨元庆这才慢慢悠悠向对面酒肆走去。
他进了酒肆，酒肆里人声嘈杂，生意异常兴隆，十几名伙计满头大汗地来回奔忙，掌柜在柜台里忙碌地收钱找钱，连头都抬不起。
杨元庆一眼看见裴幽，她就坐在掌柜身后，手拿一柄团扇，笑容满面地望着不断涌入的客人。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她也极为关注新酒肆的生意，从目前的客流来看，好得令她难以想象，她心中乐开了花，开始盘算下一家酒肆的开业。
忽然，裴幽若有所感，她似乎看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她向门口找去，目光锁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这身材、这脸型、这眼睛，除了眉毛浓一点和长了两片胡子外，其他简直和杨元庆一模一样。
这时，中年男子注视着她，对她笑了一下，裴幽猛地捂住嘴，几乎要喊出声来，她已经确信无疑了，这就是杨元庆，他身后不是还有贴身护卫吗？
她心慌意乱跑出柜台，一手提着长裙，奔到杨元庆面前，一把抓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一边，紧张地低声问：“殿下，你怎么来了？”
杨元庆向两名几乎要拔刀的护卫摆摆手，示意不妨事，这才对裴幽淡淡道：“若不是我先看见你，你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幽看见了几名侍卫冷酷无情的目光，她这才反应过来，吓得她慌忙松开杨元庆的手腕，脸色都变了。
杨元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打量一下酒肆，“这座酒肆是你的吗？不错嘛！几时买下来的？”
裴幽一阵心虚，低下头，她不敢说谎，只得老老实实道：“这座酒肆是我打着你的旗号，再加上魏贲将军替我说话，花了五万吊钱买下，本钱不够，我又问敏秋借了三万，这次一定会还她。”
杨元庆倒没有生气，朝廷很多官员都知道裴幽是自己的大姨子，就算她不说，别人也会给她面子，至于借钱，那是敏秋之事，他一般不会关心。
“才买五万吊，你赚大了。”杨元庆笑眯眯道。
裴幽见杨元庆没有生气，她也忍不住得意道：“就是，这座酒肆至少值十万吊，本来有人出九万吊要买，结果市署没答应，直接以四万吊钱卖给我了，说起来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你的脸皮之厚，还会不好意思？”
杨元庆忍不住嘲讽她一句，又指指上面，“给我在他们旁边找一个位子，我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裴幽在商场上混迹多年，极善察言观色，杨元庆的嘲讽让她异常兴奋，这说明杨元庆并不在意自己用手段弄到酒肆，只是略有点蔑视，这就不妨事了，她低声笑道：“找位子还不容易吗？跟我来！”
杨元庆跟她上了二楼，从后面进了一间雅室，这里被客人已先预订，隔壁正好就是秦琼三人，壁板很薄，可以清晰地听见他们三人的谈话。
“我给你弄点酒菜？”裴幽小声道。
杨元庆点点头，又指了一下门，示意她把门关上，裴幽关门出去了，杨元庆这才靠壁坐下，倾听隔壁的说话。
“我真的不明白，殿下为什么一直不打齐郡？我等得心都焦了。”这是秦琼的声音，他叹了口气，显得心情有些郁闷。
“老秦，你老娘和娘子都不在历城县了，打不打，你急个屁啊！”
“你这话不对，谁没有自己的家乡，想到齐郡这么多年一直被乱匪蹂躏，我心里就沉甸甸的，尤其历城县的父老乡亲都知道我秦琼在隋朝做大将，都眼巴巴地盼我打回去，可是……唉！”
“秦大哥不要担心，殿下已经给我说过了，今年肯定会打青州，而且我听殿下的意思是先打东方，我估计是先灭李密，再攻唐朝。”
“哎！你们这两个衰人，说点有趣的话题，别整天分析战略，累不累啊！我给你们说，殿下准备封咱们出去各自建国，我建程国，你们两位建秦国和罗国，咱们都当国王了，嘿嘿！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别胡说八道！”这是秦琼有点动怒了。
“老秦，别这么板着脸好不好？怪吓人的，我没有胡说，上次殿下在船上给我说的，就是去辽水那次……好！好！我不说就是了，你别揍我！”
“老程，你这张臭嘴真该缝一缝了，上次你说殿下想娶丹阳公主之事，连我娘子都知道了，说你整天就胡说八道，该打。”
“这是我胡说吗？”
程咬金急了，几乎整个酒肆都听见他的叫嚷，“这件事谁看不出来，谁敢去给丹阳公主提亲，上次王府请客吃饭时，殿下色迷迷盯着丹阳公主的样子，你们忘了吗？就这个样子，眯斜着眼，色迷迷盯着丹阳公主屁股，你们没注意到吗？”
此时，杨元庆就恨不得用针把程咬金的臭嘴缝上，他再也忍不住，呵斥道：“程黑锅，给老子闭嘴！”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夫人郑氏
隔壁忽然传来杨元庆的声音，将三人惊呆了，三人面面相觑，楚王殿下怎么会在隔壁？
只是杨元庆怒喝一声后，便没有了声音，这时，裴幽走上来对三人笑道：“殿下请你们过去。”
秦琼站起身，指指房间问道：“殿下几时来的？”
“刚到，快去吧！”
秦琼快步向房间里走去，后面程咬金几乎走不动路了，罗士信低声对程咬金笑道：“你这回死定了！”
他幸灾乐祸一笑，也跟着进屋去了，程咬金脸色惨白，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闯祸了，别的都可以开玩笑，惟独女人方面不能和杨元庆开玩笑。
虽然程咬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溜走，但他能跑到哪里去？万般无奈，他只得磨磨蹭蹭向房间里走去。
房间里，裴幽已经送来酒菜，杨元庆坐在桌前慢慢地喝酒，他依然是乔装，使程咬金一下子没有认出，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可当这个长着小胡子的杨元庆一开口，他的心便陷入了绝望之中。
“这次你怎么向我解释？”杨元庆冷冷问道。
程咬金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狠狠抽了自己两记耳光，“卑职该死！在背后乱嚼殿下的舌头便，卑职愿意领罪。”
‘领罪？’
杨元庆摇了摇头，“你还真没有罪，我想了想，不管是军规还是大隋律，你都没有触犯罪责，我怎么敢处罚你？”
杨元庆说得轻描淡写，程咬金却更加心惊，他宁可自己触犯什么军规王法，被狠揍一顿，结束此事，而绝不愿意无罪挂在杆子上，哪天他的小罪就会变成重罪。
程咬金连磕了三个头，哀求道：“殿下，我有罪，有不敬之罪，我愿接受一切处罚。”
旁边秦琼有点不忍，便替程咬金求情，“殿下，知节虽然口无遮拦，但他并无恶意，只是天性如此，只要他能记住这次教训，殿下看在隋突大战立功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
罗士信感觉杨元庆这次是真的着恼了，他也上前躬身替程咬金求情，“殿下，老程的嘴虽然臭，但心地却不错，对殿下忠心耿耿，正如殿下所言，不亏大义，小节无妨，卑职想他这张臭嘴应该属于小节，恳请殿下饶他一次吧！”
杨元庆这次确实有点恼火，他也觉得自己对手下太宽容了，乃至于手下大将对自己没有了敬畏之心，这个程咬金居然敢在公共场所说自己好色，这就让他有点忍无可忍了。
不过罗士信说得也对，程咬金大义不亏，只是这张臭嘴令人憎恨，今天非要让他吃够这张臭嘴的苦头才行。
“那你怎么向我保证，绝不再背后议论我，你自己做一个决定吧！”
程咬金一咬牙，“卑职愿自断一指，以示惩戒！”
他从靴里抽出匕首，向自己小指斩去，秦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程咬金手腕，喝骂道：“父母精血，你安敢随意抛弃！”
杨元庆却冷笑一声，“你很厉害嘛！为何不把自己人头割下，那岂不是更有诚意？”
程咬金心中惶恐之极，弃刀在地，泣道：“卑职不知所措，求殿下指点明路。”
杨元庆见他居然流泪了，估计他心中真的是害怕了，这才缓缓道：“看在秦将军和罗将军替你求情的份上，这次可以轻饶你，我罚你三个月内不准说一句话，说一句话，我扣你一年俸禄，这就是我的处罚！”
“高明！”
罗士信拍手叫好，他真心服了，这才是治程咬金那张臭嘴的良方，连秦琼也忍不住笑了，这个办法不错。
程咬金跪在地上，苦着脸半天不说一句话，让他三个月不说话，这不要他命吗？
不过一转念，他便发现杨元庆这个处罚中的漏洞了，他可以在家里说呀！这个处罚应该是不准他在公开场合说一句话。
也罢！这总比没有处罚好，程咬金连忙磕头谢恩，“谢殿下轻罚，咬金知错了。”
“起来吧！”
杨元庆不想看见程咬金卑躬屈膝的样子，便让他起来，又回头对秦琼和罗士信道：“你们两位也请坐下。”
秦琼和罗士信坐了下来，程咬金却站在一旁，不敢坐下，杨元庆也没有理会他，对秦罗二人道：“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们二人谈一谈将来的事情，但一则没有时间，二则我也没有考虑成熟，刚才程咬金说的建国之事，也并非虚言，我确实有考虑，但不是在大隋境内，而是在遥远的异域。”
秦琼脸色大变，站起身单膝跪下道：“殿下有令，我们绝对服从，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千万里去征战，但所得之地皆为大隋疆域，皆为殿下王土，绝无自己建国的野心，请殿下收回这句话。”
罗士信也单膝跪下，“大隋军臣，决不为私，请殿下收回这句话！”
杨元庆见他们意志坚定，坚决不肯接受，也只得暂时罢了，笑呵呵：“这是后话，以后再谈吧！我们再说说训练新兵之事。”
……
杨元庆原本是去北市了解民生和市场行情，不料却遇到了秦琼等人，打乱了他的微服私访计划，从酒肆出来，他也没有兴致继续逛下去，直接回府了。
刚回到王府，却见大门旁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和车夫都风尘仆仆，看得出是长途跋涉而来，这让杨元庆微微一怔，这是谁来了？
他翻身下马，进了府门，迎面见出尘奔来，一脸惊讶的表情，急道：“元庆，你猜谁来了？”
“我不知，是谁？”杨元庆有一种直觉，应该是故人来了。
出尘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是郑夫人来了。”
“是谁？”杨元庆也吃了一惊。
“哎！”
出尘叹了口气，“就是你的正房母亲，敏秋在陪她说话呢，你见不见？”
杨元庆的沉了下来，冷冷淡淡道：“她来什么？”
“具体我也不知，看她的样子挺落魄的，你见还是不见？”
杨元庆可没有出尘那样柔软的心，他摇摇头，“我不想见她！”
说完，他转身向自己的书房走去，出尘望着他坚决走远的背影，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虽然郑夫人从前对她也不怎么样，但过去的仇恨和不满她早已经淡了。
杨元庆回到自己的内书房，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本来不错的心情被郑夫人的到来搅坏了，虽然很多事情他可以不在意，可以原谅，但并不代表他心中就没有一点仇恨，他这一辈子还是有几个人无法原谅，郑夫人和杨氏兄弟，恰恰就是和他血缘最近的三个人。
他无法原谅郑夫人对他小时候的刻薄和寡情，更无法饶恕杨峻和杨嵘对父亲的背叛，有些伤害是无法一笑泯去恩仇。
杨元庆坐了下来，他着实有些心烦意乱，这时门开了，裴敏秋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她慢慢走上前，把热茶放在桌上，柔声笑道：“你真不想见她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心中对她只有恨，不见或许对她更好一点。”
“夫君，她毕竟曾经是你的母亲，纵有千般不好，你也无法抹杀掉这个事实，再说，她也知错了，你为什么不给她一个机会呢？”
“知错？”
杨元庆冷笑一声，“她哪里知错了？怎么知错了？”
“她刚才去了祠堂，跪在你父亲的画像前痛哭，我也是女人，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被丈夫休掉，当年的情形你应该也知道一点。”
杨元庆没有吭声，裴敏秋又劝他道：“我和婶娘也交流过，婶娘说，正是她当年对你的刻薄，才使你能有今天，如果她把你养在蜜罐子里，你今天会是什么样子？而且婶娘说，她也欠郑夫人一个人情。”
最后一句话把杨元庆打动了，他便淡淡问道：“婶娘欠她什么人情？”
“婶娘说，正是郑夫人强烈反对才使她保住了清白，否则她早就殉夫了。”
杨元庆也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郑夫人并不是为了婶娘好才反对自己父亲纳她为侧室，只是很多事情因果循环，谁也说不清楚，郑夫人是他命运中的一条岔道，也不能说她一无是处。
裴敏秋看出丈夫已经有点动心了，便又进一步耐心劝他道：“夫君将来会是大隋皇帝，皇帝应该是心怀万里，如果连这点心胸都没有，怎么傲视天下，郑夫人只是一个小人物，何必把她放在心上？”
“好吧！她来做什么？有什么要求。”
杨元庆勉勉强强同意放过郑夫人，不计较她过去的恶行，裴敏秋见丈夫已经松口，心中大喜，连忙道：“其实她也没有什么要求，就是她现在孤苦无靠，希望我们能给她一个归宿，再说就是能给杨峻杨嵘一个前途。”
“这个不行！”
杨元庆毫不犹豫拒绝了，“我可以给她一个晚年的富贵，给她美宅田产，让她衣食无忧地度过余生，我可以答应她，但杨氏兄弟不行，我在会宁郡给杨嵘说过，他们若肯在父亲墓前结庐守孝三年，我就可以饶恕他们，甚至可以给他们荣华富贵，这是我的唯一条件，现在还是这个条件，你可以告诉她。”
裴敏秋知道丈夫心意已决，不好再劝，只得点头答应了，“那夫君不见见她吗？”
杨元庆摇摇头，“见面比较尴尬，就不用见了，这件事你去处理吧！”
“好吧！”
裴敏秋无奈，只得道：“那我先去了。”
走到门口，杨元庆又叫住她，“有个底线你要把握住，我不会封她为太后，最多给她一品夫人。”
“我知道，毕竟她已不是杨家主母。”
裴敏秋转身出去了，杨元庆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想到了李世民暗中收买杨嵘之事，这兄弟二人或许还真是两颗关键的棋子。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一章 江南隐忧
时间渐渐到了一月中旬，按照传统，要过了正月十五中元节后，新年才正式告一段落，但今年却和往常不同，去年的夏秋连旱给北方各地农业都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好在今年冬天老天开眼，一连下了三场大雪，彻底解除了旱情，加上今年气候偏暖，冰封的河水在中元节前后便开始有解冻的迹象了，很多农民在初七初八便开始下地松土耕田、施肥修渠，整个北方大地早早地忙碌起来。
正月十七，河间郡潞河港西面的官道上，一队数百人的骑兵风驰电掣而至，为首之人正是楚王杨元庆。
潞河港便是隋军的出海之港，一千五百多艘海船便停泊在这片占地辽阔的海港内，潞河港是不冻港，冬天也可以行船，但自从攻打高丽结束后，一千多艘战船便停泊在海港内修整，没有再出海。
当杨元庆奔至离海港还有十里地时，他们便靠近了第一座哨岗，海港戒备森严，是隋朝的机密之地，有三千驻军，严禁任何闲杂人员靠近，就算是在海港内做工的匠人和船员，也必须有专门的出入铜牌，而且轻易不准外出。
这时，一队哨兵飞奔而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名亲兵上前喝道：“楚王殿下来视察海港，请让路！”
为首哨兵队正上前，见果然是杨元庆，吓得他连忙行一礼，回头挥手，“闪开！”
哨兵让开了道路，杨元庆率领众人加快马速向海港奔去，离海港还有数里远，便远远看见了俨如城墙一般的大海船，黑黝黝的战船一艘挨着一艘，一排连着一排，桅杆如林，足足排出数十里之外。
这时，前方又来了一队骑兵，约百余人，为首将领却是潞河港统领周光耀，随着隋军的疆域扩张越来越大，军队的编制也开始有所改变，分为京都军和地方军两种编制，京都军改变不大，为大将军、将军、亚将、郎将四级别，郎将下面又有校尉、旅帅、队正等中低级军官。
而地方军则分为总管、统领、都尉三级，都尉下面也是校尉、旅帅、队正等中低级军官，这其实和隋朝基本上是一脉相承，只是把原来的小总管改为统领。
潞河港因为管辖兵力较少，只有三千人，所以主将便只是统领，从三品衔，相当于京都军的亚将，统领周光耀也是跟随杨元庆多年的老兵，灵武郡人，大业元年加入丰州军，一步步积功升为统领。
他策马飞奔而至，躬身施礼道：“参见殿下！”
杨元庆点点头，“周将军辛苦了，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回禀殿下，这几个月一直很平静，因为河水结冰，漕运也没有船只过来。”
周光耀又道：“卑职已经收拾好了营帐，备下饭菜，请殿下和各位兄弟先去休息用餐。”
杨元庆见时辰已到了中午，便回头对众人笑道：“先去吃饭休息！”
众人早已饥饿，闻言大喜，纷纷催马，跟随着周光耀向营地奔去……
吃罢午饭，杨元庆站在大帐前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望着远处海面上浩荡的船队，他的心绪有点不太宁静，事实上，他可以打造出天下最大的船队，凭隋军强大的战斗力，他可以横扫天下，甚至可以打到拜占庭去。
自古以来，阻拦着中原王朝征服脚步的障碍并不是技术，而是观念，是农耕文明的守成思念，从秦始皇修建长城开始，便注定了大汉民族不是一个对外开拓的民族，要想改变这种观念，需要方方面面的努力，更重要的是利益，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有人愿意向西方、向海外开拓。
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杨元庆的思路，他一回头，只见统领周光耀快步走来，周光耀上前单膝跪下，“已经安排就绪，请殿下视察！”
杨元庆点点头，“那就先去仓库！”
军港仓库位于一座小山背后，是一片由二十座大仓库组成的仓库群，从去年十月开始，隋军从黎阳仓和幽州走水路运送来大量粮食及军用物资，仓库被围墙包围，有一千军队护卫，戒备十分严密，任何人不得靠近。
杨元庆在周光耀及百余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军港仓库，仓库已准备就绪，大门开启，一名仓曹参军事迎了出来。
“卑职仓曹参军事何迥，参见殿下！”
“有劳何参军了。”
杨元庆看了看仓库，仓库足有数里远，他马鞭一指离他最近的仓库，问道：“那是什么仓库？”
“回禀殿下，那是粮库。”
“那就先看粮库！”
杨元庆翻身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粮库走去……
……
就在杨元庆视察军港的同时，魏帝李密也同样在视察位于江阳县的仓库。
仓库离长江不到一里，有专门的漕渠和长江想通，从长江吹来的江风十分强劲，将旗杆上的大旗拍得啪啪作响，虽然刚过中元节，但江风已经转为南风，风中也有了一丝暖意。
位于江阳县的仓库也是魏国最大的库房，由百余座大仓库组成，实际上是一座仓城，周长约十五里，仓库里仅粮食就储存了五十万石之多，还有大量的兵甲帐篷等等物资。
身着金甲、头戴金盔、腰佩镇天剑的魏主李密，在数百侍卫和大将的簇拥下，视察这座魏国最大的江阳仓库。
李密脸色阴沉如水，显得心情极为不悦，事实上从南下江都后，他便一直没有高兴过，尽管他吞并了陈棱和李子通的军队，歼灭了沈法兴，在军事上获得节节胜利，但他在政治上却不顺利。
他始终得不到江南士族的支持，而且江南民众也不拥护他的军队，视他为外来侵略者，他派去的官员，不是被杀死，就是逃亡，使得他手中只掌握了五个郡。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甚至还比不上李子通，李子通还得到部分江南人拥护，更不用说沈法兴了，他灭掉李子通和沈法兴，收编了他们近六万军队，可三天之内，便逃走了大半，杀了近千人也止不住逃亡潮。
李密有点怀疑自己来江南发展是否正确，但他并没有多少时间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甚至没有时间去争取江南士族的支持，他从一踏上江南这片土地后，就没有安停过。
南方并不是一片静土，江南五大势力，他至今只灭掉比较弱的三家，还有江淮的杜伏威和豫章萧铣两大势力威胁着他的生存。
李密也不得不承认，杜、萧两家要比其他三家难对付得多，几个月前他派单雄信率十万大军先攻打杜伏威，在夺取历阳郡并击败杜伏威后，却遭遇了杜萧两家联手的反击，他的军队被击败，十万大军损失近一半。
也就从那时起，李密便把全部精力放在对付杜萧两家的身上，他昨天接到情报，萧梁军和杜伏威军竟同时在进行大规模的调动，兵力部署向东方推进，再白痴的人也猜得出，这两家又要同时联手，对付李密的魏军了，这个消息让李密极为恼火。
李密阴沉着脸走进了一座粮食仓库，一袋袋的粮食整齐地码放着，一名仓库管事惶恐地给他介绍道：“这座仓库一共存有三万石粮食，其中一袋粮食重一石，所有一共有三万袋。”
“有定期监察吗？”李密冷冷问道。
仓库管事更加惶恐，“回禀陛下，有监察，半年一回。”
“半年？”
李密回头对长史房玄藻极为不高兴道：“时间太长了，要一个月查一次。”
“是，卑职明白了。”方玄藻只得无奈地回答道。
众人看了一圈，又向隔壁仓库走去，这时，右屯卫大将军王伯当上前道：“殿下，我们这次对阵杜萧联军，要不要考虑防御北方的威胁？”
“你是说杨元庆？”李密明白他所指的威胁是什么。
“陛下，杜伏威其实是杨元庆的人，如果我们过多地将军队用以对付杜萧两人，一但隋军从谯郡南下，江都就会威胁了，卑职建议在彭城郡稍微部署一部分精兵，用以防御中原隋军突袭。”
李密想了想，又问房玄藻，“长史的想法呢？”
房玄藻对这个问题也考虑过，便道：“现在杨元庆在集中精力对付唐朝，卑职认为开春后，隋军必然会大规模进攻关中，现在无暇顾及我们，不过小心为上，我赞成王将军的建议。”
单雄信也道：“现在青州未灭，杨元庆若要攻打我们，也应先灭青州，他留下青州不打，很明显就是不想和我们疆域直接接壤，使他攻打唐朝时没有后顾之忧，从这一点，便可看出隋军确实是要先灭唐朝。”
李密微微叹息一声，“我也是这样考虑，可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要尽快剿灭杜伏威和萧铣，巩固我们在南方的势力，如果不趁隋军攻打关中的机会平息江南，以后等杨元庆打完关中回过头来，我们就真没有机会了。”
众人都感受到了李密强烈的忧患之心，都开始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郁郁不乐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章 先攻内部
在江都城南有一条小巷，叫做杏花巷，因在巷口种有一株百年老杏树而得名，巷子不深，只住了三户人家，都是高门深院，占地在五六亩以上，看得出都是大户人家。
其中最里面的一栋宅子原本是江都郡长史刘秉原的私宅，后来刘秉原率家人逃回吴郡老家，李密便将这座宅子赏给了内史令邴元真。
如果论魏国的大臣资格，邴元真可以称得上是元老中的元老，当年他和翟让一起逃入了河泽中建立了瓦岗寨，连单雄信的资历也比他浅。
在李密和翟让的对立中，他属于中间派，后来改为支持李密，一直得到李密的重用，成为李密手下的第一谋士文臣。
但月满则亏，在李密放弃中原重大决策中，他主张联合唐朝抗隋，而李密却最终采纳了房玄藻东退江南的战略之策。
也就在这次路线之争中，李密发现他收受了唐朝的贿赂，最终引发了邴元真的地位危机，尽管李密没有因为他收受唐朝贿赂而杀他，但明显不重用他了。
在迁来江都后，封他为礼部尚书，手中无权无兵，无法参与军机决策，整天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令邴元真极度郁闷。
正是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邴元真借口旧疾发作，三天两头请病假，不理政务，李密也不管他，随便他来不来上朝。
今天李密去江阳县视察仓库了，邴元真照例称病躲在家中，在家也没事，无非是看看书，喝点酒，他平时没有什么雅好，不过他有一个最大的兴趣爱好，那就是躲在密室里数他的金银财宝。
邴元真的贪财在从前瓦岗军中便出了名，这么多年来他着实为自己攒下了一笔不菲的财富。
他深知土地保不住，铜钱拿不了，所以他把历年来得到的钱财都换成了黄金和珠宝，一共五大箱子，他人到哪里，箱子就到哪里？
此时，邴元真便躲在书房内室，眯着眼一锭锭地数他的黄金，一共四大箱黄金，八千多两，还有一箱珠宝，这便是他所有的财富，每天他都要数一遍才能安心睡觉。
房间里光线昏黑，没有窗户，门被反锁着，地上摆满了近两百饼黄金，每饼重五十两，邴元真盘腿坐在榻上，轻轻地抚摸着一锭黄澄澄的金子，这种沉重的实在感给了他巨大的心理满足。
“老爷！”
这时外屋传来了他妻子的呼唤声，尽管妻子可以进入他的书房，但她在这个时候出现，还是令邴元真极为不悦，他脸沉了下来，语气凶狠地问道：“什么事？”
“有上茶人来了。”
这是他和妻子的一个暗语，上茶人就是送礼人，也就是有人送礼来了，这个消息令邴元真脸色稍霁，来不及收拾黄金，他便将黄金放在地上，开门出去，‘吱嘎’一声，内室的铁门关上，他用一把拳头大的铜锁将铁门锁死，钥匙小心地放在怀中，这才问妻子道：“人在哪里？”
“在客堂呢！”
“嗯！”邴元真重重哼了一声，快步向客堂走去，走在门口，他又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妻子，“你出去吧！书房门我也要锁上。”
他的妻子无可奈何，只得出去了，邴元真把书房门也锁上，这才放心地向客堂去了。
其实从前邴元真也并不是这么贪财，他胸中也有抱负，也渴望能辅佐明主做一番事业，但他辅佐了李密，始终未能实现他的抱负。
在李密的刻意打压下，他开始沉沦了，看不见仕途，看不见希望，这便使得邴元真心中黑暗的一面渐渐吞噬了他，使他变得贪婪、庸俗而唯利是图，瓦岗军的军师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躯壳。
这也是人性使然，多少有才华的人在屡遭挫折后渐渐地失去了信心，变得庸俗愚蠢，才华渐渐黯淡褪色，邴元真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邴元真匆匆来到了客堂，只见客堂里坐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皮肤稍黑，看起来精明能干，眉宇之间又带着一丝文质彬彬，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但邴元真的目光却落在他脚下的一只皮袋上，皮袋里看起来装了什么比较沉重的东西，这会是什么？邴元真脑海里跳出了十几锭白银和黄金，会是这两种宝贝吗？
“让这位仁兄久等了。”邴元真走进房间拱了拱手，这个人他不认识，也从未见过。
来人也站起身笑道：“在下姓王，名顺元，河北魏郡人，第一次上门，打扰邴尚书了。”
“好说！”
邴元真在主位上坐下来，又忍不住瞥了一眼皮袋，笑眯眯问道：“王先生上门有什么指教吗？”
“指教谈不上，其实我是来给邴尚书送一封信。”
‘送信！’
邴元真就仿佛一脚踩空，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失落感，不是来送礼，而是来送信，他脸上的嫌厌之情也克制不住了，板着脸冷冷道：“送什么信？”
男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推给了邴元真，“你看看吧！”
邴元真拾起信，一下子愣住了，信皮上写着：‘致大隋尚书令楚王殿下’，这好像是他的笔迹，邴元真迅速看了一眼男子，心中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将信拆开，他匆匆看了一遍，惊得他‘啊！’一声叫了起来，眼睛蓦地瞪大了。
这竟然是他邴元真写给杨元庆的投降信，言辞卑谄，愿意献出江都和李密的首级，后面还签着他的名和印章，无论字迹和印章完全就是他的手笔，简直毫无疑问，可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写过这么一封信？
“你这是诬陷！”
邴元真青筋暴跳，眼睛愤怒得喷出火来，他猛地将信撕成碎片，“走！”他一指大门吼道：“给我滚出去！”
男子却不慌不忙，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微微笑道：“不知道李密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感受？”
邴元真一把夺过信看了看，他顿时腿一软，重重地坐在榻上，竟然和刚才的信一模一样，半晌他才喘着粗气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邴尚书，你好歹是一朝尚书，到现在为止，连我的身份还想不到吗？”男子冷冷淡淡道。
邴元真盯着他，一阵咬牙切齿，“你是隋朝的探子！”
“我当然是，隶属于隋朝内卫军，不过我是一名文职军官。”
说到这，他又取出一封信，放在他面前，“这是另一封信，是楚王殿下给你的信。”
邴元真瞥了一眼信，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是假信！”
“是真是假，就由邴尚书自己判断吧！”
男子拾起皮袋起身道：“一个晚上足够邴尚书考虑了，我明天再来，告辞。”
他快步向大门外走去，邴元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
密室里，邴元真盘腿坐在榻上，呆呆地望着满地的黄金锭，在身旁放着两份信，一封是他投降杨元庆的假信，另一封是杨元庆给他的信，真伪不知，这其实是一份特赦令，免去他的所有罪责，准他回乡归农，后面盖有楚王之印。
邴元真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真信，天底下还没有人敢私刻楚王印玺，更何况是隋军。
杨元庆答应给他特赦，这里面也包括他当初设计对付张须陀之罪，包括他辅佐李密之罪，当然，他更清楚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可能换来这样的特赦。
他想到了李密对自己的不仁，邴元真一直认为李密打压他是有很深的原因，因为他代表着瓦岗军旧部的利益，打压他，是为了彻底去除瓦岗的影响。
更重要是他已经看到了天下大势所趋，李密连杜萧联军都难以对付，更不用说强大的隋军，隋军强大的铁骑将横扫江南，李密灭亡是迟早之事。
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要替这个不义之人陪葬，既然杨元庆已经给了他特赦令，他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
邴元真慢慢伸手拾起一饼黄金，紧紧攥住，就算为了这黄金，他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
给邴元真送信的男子叫王顺元，是内卫军中的一名六品文职军官，两年前奉命来江都建立情报堂，他开了一家客栈做掩护，客栈叫做‘顺来客栈’，也是位于城南，离邴元真的府邸并不远，站在客栈二楼，还能看见巷子口那株老杏树。
王顺元已经回来了，他就站在窗前注视着远处那株杏树，他心中有一种按耐不住的激动，两年来，他默默收集中关于江南的各种情报，每三个月汇总成册后送去太原。
平静地度过两年，几乎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一年又一年，他几乎感觉自己被遗忘了。
可就在这时，内卫军忽然来了一个重要的命令，由大将军魏贲亲自下达，还有楚王的亲笔信，他忽然意识到，隋军将要攻打江南了，这令他无比激动起来。
他一点不担心邴元真有什么问题，他对魏国的朝局了如指掌，一个被李密抛弃的重臣，他是绝对不甘心就此消亡，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章 劝降建德
齐郡历城县，这里是窦建德的新都城所在，中午时分，窦建德和往常一样骑马在街头视察，他身后跟随着百余名亲兵。
已经到了最热闹的中午，但大街上的行人还是稀稀疏疏，难得看到三五成群的人出现，整个历城县的人口已剩下不到三万人，绝大部分都是军户。
窦建德早已习惯了这种人口萧条的场景，也没有什么感慨了，他知道绝大部分青州人都跑去了河北，有的从军，有的兴修水利，换取粮食养家糊口。
虽然窦建德有时也恨，但他心里明白，自己养不活这么多人，放他们去河北求生，也未必是坏事，只是看着大街上的萧条，他的雄心壮志也一天天消退了。
事实上连窦建德自己也对称帝没有了兴趣，他在孔德绍的劝说下，改称夏王，任命孔德绍为夏王府长史，所有的政务都丢给他去处理，他只管练兵，尽管他手上只有两万士兵，他也要把这两万士兵训练成最精锐之军。
“今天的粮食发放了吗？”窦建德回头问陪同他巡视的司马齐善行。
由于粮食紧张，窦建德早在去年秋天便实行了粮食配给制，每三天发放一次粮食，每人可得一合米和一条鱼干，老人和孩童减半，又杀了十几名贪污粮食的胥吏，虽然只能勉强维持半饱，但窦建德的治下始终没有出现饿殍遍野的灾难。
齐善行是窦建德手下第二号文臣，仅次于孔德绍，虽然能力不强，学识不著，但窦建德看中了他的正直清廉，便将粮食配给全权交给他处理，齐善行倒也尽心尽力，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
他连忙躬身道：“回禀王爷，今天粮食都已发放，一切顺利。”
窦建德点点头，又问：“我听有人抱怨，说配给的鱼干普遍很小，这是怎么回事？”
齐善行苦笑一声，“殿下，现在海面风浪颇大，我们的船队都是小船，经受不起，所以一直在港中避风浪，库房的鱼只剩下小鱼了，这件事在前两天向王爷汇报过。”
窦建德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忘记了，只得歉然地笑了笑，又问道：“那现在风浪情况怎么样？”
“卑职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不过现在才是一月份，有风浪也不会长久，估计船队已出海了。”
窦建德点点头，这时，远处一名士兵疾速奔来，“王爷！”士兵大声呼喊。
窦建德勒住了战马，他认出士兵是王府今天的当值，难道是王府出事了吗？
片刻，士兵奔跑而至，气喘吁吁道：“禀报王爷……隋朝使者来了，在王府等候。”
这个消息令窦建德愣了一下，隋朝使者怎么来了，他略一沉吟，立刻吩咐道：“回府！”
众人纷纷调转马头，护卫着窦建德向王府奔去。
窦建德的夏王府是利用原来徐圆朗尚未修完的鲁王府改建而成，占地不到二十亩，在天下所有的割据势力中，他的府邸是最小的一座，连刘黑闼的齐王府都比他大一倍，这固然是齐郡饱受战乱，人民困苦，无力大规模修建宫室，另一方面也是窦建德生性俭朴，不喜奢华的缘故。
此时在夏王府客堂内，杨元庆的使者温彦博正不慌不忙地喝着茶，孔德绍坐在一旁陪同。
温彦博是涿郡太守，因在均田制的推行上极为出色，成功调和了士族和庶民的土地矛盾，被树立为均田制典范。
温彦博也由此高升，即将入朝出任户部尚书，将直接主管天下均田制的推行，这次是受杨元庆的派遣出使青州。
之所以派温彦博出使青州，是因为温彦博一直被窦建德所敬重，窦建德在河北时曾几次邀请温彦博去他那里出任相国，都被温彦博婉拒。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窦建德大步走了进来，一进大堂，大堂里便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原来是温太守，多时不见，别来无恙乎？”
温彦博也站起身躬身施礼道：“来得唐突，未事先通报，请王爷见谅！”
“哪里的话，温太守肯来，就是给我窦建德的面子，哪里还需要什么事先通报，请坐下吧！”
窦建德和温彦博分宾主落座，孔德绍也陪坐一旁，窦建德又命人重新上茶，三人寒暄几句，窦建德这才叹口气，“去年夏秋连旱，使得青州六郡民不聊生，大都逃去了河北，我想问一问，逃到河北的青州民众大约有多少人？能否告之建德。”
温彦博想了想道：“不久前，我和楚王殿下也说到此事，楚王提了一下，陆陆续续逃去河北的青州民众大约有五十余万左右，逃去梁郡和东郡的民众大约有十余万。”
“那就七十万了！”
窦建德长叹一声，“青州六郡人口加起来也不过八十万出头，超过八成的人都逃走了，难怪青州千里荒野，狐死尚且首丘，人皆念故土，青州民众竟弃故土北逃，我窦建德有罪啊！”
温彦博劝道：“王爷应该知道民心思定已是大势所趋，今河北平定，各郡各县皆在推行均田制，实行耕者有其田，青州民众虽然无法在河北分田，但他们也有官田可种，租赋全免，官府还提供牛马帮助耕田，我南下时已是惊蛰时节，河北大地处处都在春耕土地，一片生机盎然，相反，过了黄河后却是一片死寂，土地荒芜，村庄破败，和河北形成鲜明的对比，王爷还不明白天下已是大势所趋吗？”
窦建德低头不语，虽然温彦博说的话让他很不舒服，但他却怒不起来，他心里很明白，就凭他现在的力量还想杀回河北，几乎就是白日做梦，他想阻拦隋军收复青州，也能是螳臂挡车，他其实已经熬不过今年了，只是……
窦建德最终叹了口气，“我窦建德不过是农民出身，被逼造反，也算是建立了功业，可称一方枭雄，我已年近五十，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我若投降杨元庆，杨元庆可能容我？或许他现在不会杀我，但日后呢？他坐稳江山，统一天下之时，还能留下我窦建德这个后患？”
窦建德说的是心里话，他也天下枭雄，他明白枭雄之心，杨元庆绝不会留下他这个后患，纵然是现在不死，将来也不会留下他，这是他最大的担忧。
温彦博微微笑道：“天下民心思定，就算王爷将来想造反，你认为会有多少人愿意追随？抛弃自己得到的土地，抛弃自己辛苦建立的家园，抛弃妻儿父母，有几个人做得到？正如王爷自己所言，已年近五十，膝下又无子嗣，王爷还能有几年可活，如此，又为什么要造反？楚王殿下心里有数，王爷其实反不起来。”
窦建德摇摇头，“就是楚王殿下心口不一。”
温彦博冷笑了一声，“说句不好听的话，王爷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楚王若想杀王爷，铲除青州余乱，只要派一支万人骑兵横扫而来，请问以王爷的两万军队，能抵挡住三天吗？殿下若想杀王爷，还不容易吗？何必还要留个后患。”
温彦博的话使窦建德也有些疑惑了，他心里有数，他的军中只有几百匹战马，若真是一万隋军骑兵横扫而至，他的军队将一战而溃。
是的，杨元庆是很容易就能灭掉他，那为什么还要自己投降？窦建德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温彦博叹息一声，解释道：“这是因为楚王殿下已经心怀天下了，从大业六年王薄开始造反，至今已经七八年，江山凋敝，民生困苦，殿下实在不想再兴杀戮，所以他宁可宽容王爷，而且殿下亲口给我说过，当年王爷在河北征粮，并没有动义仓之粮，善待民众，就凭这一点，便可以饶王爷一命，王爷若降，可回乡养老，只要深居简出，不交结旧部，自然可以安享晚年，这是殿下的原话。”
窦建德被说动了，他也很清楚，天下大势已定，就算自己想造反，也不会有人响应了，更何况他已年近五十，膝下无子，已没有了造反的精力，他肯定是不会再造反了，只想平平静静地在故乡度过晚年。
关键是杨元庆是否会猜忌自己，有没有容人之量，听温彦博的语气，似乎会有人监视自己，这也很正常，‘深居简出，不交结旧部’，这就是杨元庆的条件了。
窦建德背着手走到大堂前，望着院子里已经发出绿芽的柳枝，这一刻他真的渴望着回到自己的家乡，坐在自己老屋后的小河旁钓鱼，享受春天的生机盎然。
“好吧！让我再考虑几天。”窦建德终于下定了决心。
温彦博立刻起身笑道：“那我就再等王爷考虑三天，三天后，如果王爷愿降，我们再具体商议投降事宜。”
窦建德缓缓点头，“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三天后，降或是不降，我给你一个正式答复。”
温彦博走了，窦建德站在堂前久久沉思不语，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孔德绍慢慢上前道：“王爷现在应该明白了吧！我为何劝王爷不称帝？”
窦建德一惊，他这才明白过来，如果他称帝了，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孔先生也是劝我投降吗？”
孔德绍点点头，“天下大势已去，王爷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必将悔之晚矣。”
窦建德也低低叹息一声，“是啊！我窦建德不慕荣华，不近女色，只想在乱世中给河北民众一口饭吃，现在人心思定，河北已欣欣向荣，我又何必去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定，就算一死，也可以瞑目了。”
……
三天后，窦建德找到了温彦博，正式表示自己愿投降隋朝，温彦博这才取出杨元庆的亲笔信，信中杨元庆封窦建德为漳南县公，赏银五千两，赐田十顷，准他回乡养老。
十天后，罗士信率一万骑兵进入齐郡，接管了窦建德的两万军队，纵横河北的一代枭雄窦建德就此销声匿迹。
二十年后，年近七旬的窦建德在游玩蜀中青城山时感恙，一病不起，最终病逝于成都，而那时，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位曾经叱咤河北的一代枭雄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章 等待消息
尽管窦建德已经投降，但这件事依然处于绝密状态，除了杨元庆和极少数大将外，隋军上下无人知道窦建德已经投降。
时间已经到了元月二十日，从正月初十后隋朝便开始秘密调兵，从飞狐陉、井陉、河内郡调集四万精锐大军赶赴河间郡，这是隋军最精锐的军队，包括三万骑兵和一万步兵。
但杨元庆本人却在幽州城内，他还在耐心等待罗士信的消息，应该说窦建德是他这次行动的关键一环。
如果窦建德最终投降，那么将解除隋军的后顾之忧，又可以利用窦建德的军队剿灭刘黑闼，可谓一举两得。
但让杨元庆有点遗憾的是，各地征兵没有能按计划完成，他原本计划募集十五万大军，但到上元节为止，也只征到了十万人出头，还有五万的缺口。
杨元庆也知道，现在正是春耕最忙碌之时，此时招兵并不是最佳时节，他也不想去责怪募兵不力的太守县令们。
但事实却摆在这里，他需要十万新兵镇守河东各郡，需要五万新兵镇守河北各郡。
正是这五万军队的缺口，迫使他不得不改变计划，将四月剿灭窦建德的计划提前，改为提前招降窦建德，现在杨元庆在耐心地等待着罗士信接受窦建德军队的消息。
只有这个消息定下来，他才能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杨元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也有些烦躁起来，按照时间推断，应该就是今天传来消息，现在已是下午时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来？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这时，门口传来长子杨宁的声音，“父亲！”
杨宁是前天才抵达幽州，按照杨元庆的想法，他希望儿子能参与到这次波澜壮阔的统一战争中去，当然，儿子年纪还小，无法上马征战，但至少他可以作为一个旁观者，来亲眼目睹统一之战，这对儿子的成长，将有极大益处。
杨元庆笑着走上前，“怎么，功课做完了吗？”
“回禀父亲，功课已经完成，孩儿想出城去走一走。”杨宁恭敬回答父亲的话，他眼睛充满了渴望，希望父亲能答应。
杨元庆看了看后面的十几名亲兵，他心中也正烦闷，不如他也出城走一走。
“好吧！爹爹和你一起出去走走。”
杨宁其实是一个人出去走走，总在父亲身边，他觉得压力很大，不料父亲也要跟去，他心中有些失望，但又不敢不从，只得低下头小声道：“孩儿愿意和父亲一起出去。”
杨元庆听出儿子有点言不由衷，便拍拍儿子肩膀笑道：“不要把爹爹想得那么可怕，爹爹也很喜欢春天。”
他把手伸给儿子，微笑看着他，杨宁咬了一下嘴唇，牵住了父亲的手。
“走吧！跟爹爹感受一下春天去。”
杨元庆牵着儿子的手，快步向院子外走去。
……
今年的新年比较晚，才正月初十便是惊蛰了，惊蛰过后，万物苏醒，从南至北逐渐都进入了春耕时节。
涿郡也不例外，过了十五后，农民们纷纷下田，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春耕，涿郡地理位置比较偏北，没有水稻，主要是小麦和粟米为主，春天种植小麦，夏收后再种一季粟米或者豆米。
城外的风依然是从北方吹来，但寒冷中却带了一丝暖意，可以感受到春的气息，柳树已经生出了嫩芽，一片片萧瑟了整个冬天的树林，也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绿意，能感受树林中传来的盎然生机。
杨元庆带着儿子杨宁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骑马出了南门，南门外便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田地到处可见耕作忙碌的农民，大多用马匹和耕牛松土耕地，播撒麦种。
杨宁骑在一匹小马上，熟练地驾驭着马匹，跟随在父亲身旁，“父亲，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南方？”
“是谁告诉你，我们要去南方？”杨元庆淡淡问道。
他回头冷冷瞥一眼亲兵，亲兵们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去南方是绝对机密，不准对任何泄露，他们却忍不住告诉了世子。
杨宁也发现了亲兵的害怕，便好奇地问：“父亲，去南方难道是机密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这确实是重大机密，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孩儿明白，绝不会说出去。”
杨元庆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笑容，“我们过几天就出发。”
这时，杨元庆看到了远处田野里有一大群人，为首之人似乎是新人太守邓皓，杨元庆便对众人笑道：“我们去看看。”
他调转马头向田间小道奔去，众人护卫杨宁，跟着他转道前往田头。
邓皓原是罗艺手下的营州总管，杨元庆驱逐罗艺后，他便投降了隋军，被任命为涿郡长史，跟随太守温彦博推行均田制颇为得力，温彦博高升，他便出任涿郡太守。
民以食为天，所以自古以来，农业都是各级官员最为关注的大事，只有农业稳定，才能稳定粮价，才能保证税赋上缴，只有笼络住民心，加上税赋上缴及时，才能被朝廷青睐，获得进一步的升迁。
所以地方官员都极为重视农业，春耕秋收，处处可见他们的身影，邓皓也不例外，尤其楚王在幽州，他更要表现得积极一点。
邓皓正在田头和百余名农民聊春耕的难处，这时，他身边一名随从急声道：“使君，楚王殿下来了。”
邓皓一扭头，果然看见一队骑兵从田埂过来，为首之人正是楚王杨元庆，吓得他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卑职参见殿下！”
杨元庆翻身下马笑道：“邓太守正在劝农吗？”
邓皓挠挠头，有些难为情地道：“哪里需要我劝，冬天下了三场大雪，旱情缓解，一开春，乡亲们都疯了一样，拼命耕田，大家都说，今年一定是好收成。”
“是啊！久旱逢雪，大伙儿这股劲早憋足了。”
杨元庆看见田边有块界牌，便笑问道：“这块地是谁的？”
“回禀殿下，这块地是小老儿的。”
一名五十余岁老者上前跪道：“小民田二，叩见楚王殿下。”
这时，周围的百余农民都围了上来，杨元庆摆摆手笑道：“大家都坐下吧！”
几名亲兵拿一张席子上前，杨元庆却命把席子拿开，直接席地坐下，对众人道：“我带兵在外打仗，都是随地而坐，早已习惯了。”
杨宁犹豫一下，正要靠着父亲坐下，杨元庆却对他道：“这些耕田者都是我们衣食父母，你可向他们行一礼，以示尊重。”
杨宁连忙躬身向众人团团行一礼，邓皓在旁边高声道：“各位乡亲，这位少年就是楚王世子，我们也该回礼才对。”
百余农民听说是楚王世子，顿时一阵骚动，纷纷跪下磕头，“不敢受世子之礼！”
“大家都坐下吧！”
杨元庆摆摆手对众人笑道，又让儿子直接坐在自己身旁，待众人乱哄哄坐下，杨元庆这才问土地主人，“田老丈家里分了多少土地？”
“这次分了八十亩永业田，六十亩口分田，还有二十亩桑麻永业田。”
永业田是指可以留给子孙的土地，而口分田在去世后要交还官府，不过在紧靠幽州城的地方能分到一百六十亩土地，确实很高了。
旁边邓皓连忙解释道：“这里面还有四十亩军田，田老汉两个儿子都从军了。”
杨元庆这才恍然，回头对儿子杨宁笑道：“说到这里，你想到了什么？”
杨宁想了想道：“孩儿在想，既然两个儿子都从军，那谁来给他们种田？老丈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杨宁的话引来一片笑声，邓皓一竖大拇指赞道：“世子果然聪明过人，能看到关键之处，为解除士兵的后顾之忧，紫微阁已经下令，凡家中无子的军户，必须由官府解决劳力问题，像田老汉两个儿子都从军，就是官府找人帮他耕田。”
杨元庆赞许地点点头，儿子进紫微阁学政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很有进展了，能想到一些关键问题。
杨元庆又和众人聊了片刻，听取了众人的意见，其实说来说去，大家关心的就是赋税问题，杨元庆对众人笑道：“关于赋税，大家不用担心，历朝历代在初建国之时，都是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隋朝也不例外，只要天下统一，军队自当解甲归田，没有了军费负担，朝廷的开支也不大，必然是轻徭薄赋，鼓励生育，具体多少税赋我不好说，但大方向我能决定。”
众人大喜，纷纷道：“有殿下金口玉言，我们就放心了。”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上前，附耳低语几句，杨元庆大喜，起身对众人拱手道：“我有重要军务，大家继续耕田，我先回去了。”
杨元庆在众亲兵的簇拥下，快步向官道走去，官道上，一名报信兵已等候多时，见杨元庆到来，立刻单膝跪下道：“罗将军有军报到来。”
说完，将一份军报呈上，杨元庆接过军报看了看，果然如他所想，罗士信已经接管了两万青州军，孔德绍出任齐郡太守，齐善行出任北海郡太守，窦建德已被秘密送往清河郡，离开了青州。
杨元庆要的就是最后一句话，窦建德离开了青州，他当即吩咐，“回城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章 出海远征
杨宁在父亲的斗篷下朝外面望着，他弄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处于梦境之中，他一直沉浸在黑暗之中，黑咕隆咚的世界在他身边飞掠而过，风呼呼地在耳畔轰响。
他只能看见转动的星星和左边天际映衬下蠕动的燕山莽影，渐渐地，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父亲强壮而温暖的身躯使他感到无比的安全和舒适，脑子里一阵迷迷糊糊，他又睡着了。
当晨曦初露，他醒来了，从父亲的斗篷里探出了脑袋，像一只从树洞里探出头来的松鼠，头发蓬乱乱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他看见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大片粼粼金光，那是大海波光映衬着一轮刚露出海平面的朝阳。
“父亲，我们到了吗？”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喜和愉悦。
“我们到了！”
杨元庆放慢了马速，马不停蹄地奔行两天两夜，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潞河军港。
这是杨元庆在半个月之内第二次抵达军港，第一次他只是为了视察战船和仓库，检查战备情况，而这一次，他将乘风破浪，远航南方。
这时，一名亲兵牵来了一匹稍矮的战马，杨宁从父亲马上跳下，在亲兵的帮助下，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匹。
“父亲，不是要去南方吗？怎么来海边了？”杨宁不解地问道。
杨元庆笑而不答，远处奔来一队骑兵，为首两员大将，一个是王君廓，一个谢映登，谢映登在隋突大战中受了箭伤，将养两个月后，已渐渐康复了。
另外还有一人，便是军港统领周光耀，三人催马上前，抱拳施礼道：“参见殿下！”
杨元庆点点头，问道：“军队是否都已经抵达？”
“回禀殿下，四万军队都已抵达军港！”
“粮食物资呢？”
杨元庆又转头问周光耀，“是否运送上船？”
“已经上船了。”
“去看看吧！”
杨元庆催马向码头而去，杨宁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乘船去南方，他催马上前低声问王君廓和谢映登，“两位叔父，我们是要哪里？”
两人见世子居然也跟随，不由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惊讶，王君廓躬身笑道：“军机绝密，世子就不要问了，总之，不会让世子失望。”
两人拱拱手一笑，策马跟随着杨元庆而去，杨宁无可奈何，只得抽一鞭战马，跟了上去。
海面上依然停满了大型海船，俨如一座延绵数十里的大山，但和上次相比，这一千五百余艘海船就仿佛从冬眠中被唤醒，一艘艘大船露出了生机，不断有船向码头这边缓缓驶来。
此时码头已格外忙碌，码头旁高高竖起十几座数丈高的木塔，数十名士兵喊着口号，转动绞盘，长索转动，一包包粮食被高高吊起，转送到停泊在岸边的大船内。
同样被装上船的，还有一捆捆拆散的重型攻城器和各种兵甲帐篷，从十天前开始装船，经过十天十夜的奋战，绝大部分物资都已经装上战船。
在离码头约数百步外的一大片空地上，驻扎着两千余顶帐篷，延绵二十余里，蔚为壮观，这便是从河东秘密赶来军港的四万隋军精锐，到前天为止，四万大军已全部抵达了潞河军港。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就等主帅杨元庆的一声令下，船队就将驶离港口远征南方。
“楚王殿下！”
不远处有人大喊，打断了杨元庆的思路，杨元庆一回头，只见两名男子正向这边奔来，他不由微微笑了起来，正是当初去给他招募造船匠的张龙和张虎兄弟。
两人飞奔上前，一起跪下磕头，“参见楚王殿下！”
“两位昆仲免礼，请起！”
杨元庆知道这兄弟二人驾船技术极高，而且他们到来，也就意味着濡河口那边的工匠都来了，他饶有兴致地问道：“造船所那边来了多少人？”
“回禀殿下，来了三千余人，造船驾船都是好手。”
杨元庆点点头，回头对众人道：“去帅帐说话。”
他又对张龙张虎道：“你们也来，我有话问你们。”
杨元庆带着众人向帅帐而去……
帅帐位于营地的最东面，是专门为杨元庆而准备，从太原运来的沙盘已经拼接而成，方圆约三丈，包括关陇、河北河东、中原、江南、荆襄及巴蜀，几乎就是一座天下沙盘图。
沙盘此时还没有完全布置好，行军司马韦云起正带领十几名参军事将各个驻兵小旗插在城池之上。
韦云起也算是隋朝老臣，今年已年近五十，官任鸿胪寺卿，这次是杨元庆点名把他召来出任行军司马。
杨元庆知道他是行军打仗的大才，而且极善于协调各方关系，让他终老于朝堂，实在是有点可惜。
韦云起一直想和杨元庆说几句话，但总没有机会，此时他见杨元庆站在沙盘前沉思，便上前低声道：“殿下，卑职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笑道：“你说吧！”
“卑职以为，殿下这一招瞒天过海的策略确实很高明，但为什么殿下要亲自去打李密，毕竟西线和中线都还有对峙，殿下应该坐镇洛阳三面指挥，江南一面让一名大将担任即可。”
杨元庆摇了摇头叹道：“我何尝不知道呢？我让秦琼率十万大军入驻关内，命徐世绩率五万大军进兵南阳，如果仅仅只是打李密，我让罗士信前去便可，可这里面涉及到稳定江南，就非我亲自前去不可了，如果江南不稳，很可能又会出割据势力，这就会影响大局。”
韦云起默默点头，又道：“听殿下的语气，似乎把江南看得很重。”
“那是当然，只有稳住南方，才能依靠南方的税赋支持朝廷，才能有利于北方民生的恢复，现在大隋北方千疮百孔，唯有依靠南方输运钱粮物资，才能渡过开国难关。”
杨元庆说的是实话，历史唐朝初年之所以能迅速恢复经济，实现贞观之治，根本原因就是靠南方的财力，靠隋朝大运河的开凿，通过水运将南方钱粮源源不断运来北方。
而中唐时期出现开元盛世，同样也是因为疏通了漕运，使南方物资能大量北运，使关中及北方的物资空前繁荣。
唐朝的两次兴盛和安史之乱后苟延残喘百余年，实际上都是得益于大运河的漕运，而宋朝索性就直接建都在运河之畔。
韦云起明白杨元庆所指，也赞成杨元庆重视南方的思路，他又沉思片刻道：“殿下，这样说起来，巴蜀就显得极为重要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古人云：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巴蜀的重要性我自然明白，我心里如明镜一样清楚。”
韦云起呵呵一笑，“殿下明白就好，卑职就不多言了。”
杨元庆的思路又回到了这次航行上，大方略方面他已经考虑好，但一些细节他需要再向经验丰富海员确认一下。
杨元庆向张龙张虎兄弟笑着招手道：“请两位过来！”
大帐内都是亚将以上的军官，张龙张虎兄弟地位低微，一直躲在角落，不敢吭声，杨元庆忽然叫他们，将他二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施礼，“请殿下吩咐！”
“我想问你们二人，从这里出海航行到长江口，需要多少时间？”
兄弟二人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这条线路他们走过多次，了如指掌，张龙立刻躬身道：“启禀殿下，如果顺风的话，十天便可到，如果是逆风，最快也要半个月。”
说起顺风，旁边王君廓接口道：“这几天我发现都是南风，偶然也会有北方，好像风向不定。”
这也是杨元庆想了解的一个问题，他刚才在码头时就发现旗脚飘向北方，明显是东南风，这让他有些担忧起来。
张氏兄弟虽然在军机大事没有说话的余地，但在航海和风向上，他们却是专家，尤其张虎，对风向问题了解极透。
他随即答道：“启禀殿下，还有各位将军，我们这里感受是南风，这是因为燕山山脉阻挡了北风南下，但在海面上现在却是北风，大家可以在夜里三更后再观察，就会发现变成了北风，不过，现在正好是风向交换之时，应该过不了多久，北风就会越来越弱，南风占优势，每年都是这样。”
张虎的解释让众人无话可说，没有谁会三更时分跑去测风向，杨元庆眉头一皱道：“那还有多长时间风向会变？”
张虎想了想道：“按往常时间还有十天左右，但今年天气暖得早，真的就难说了，我估计最多还有四五天。”
‘才四五天？’
杨元庆眉头皱成一线，今天已经正月二十二日，对于他来说，时间已经很紧张了，他又问韦云起，“现在军队准备情况如何了？”
韦云起明白杨元庆的意思，立刻躬身回答：“回禀殿下，已经完全就绪了。”
杨元庆缓缓点头，对众将道：“如果今晚三更后是北风，那今晚就出发！”
……
当天晚上，北风大作，从两更时分起，风向就变成了北风，一队队士兵正迅速列队地登船，头戴金盔的杨元庆站在高处，手握刀柄注视军队登船，杨宁站在他身边，有些担忧地问：“父亲，孩儿也要参战吗？”
杨元庆疼爱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摇摇头笑道：“你不用参战，你只是去旁观这场波澜壮阔的平南征战，看看父亲是怎么扫平南方。”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章 牵制荆襄
南阳郡新野县，这里是多条河流的汇聚之地，发源于北方伏牛山区的数十条大大小小河流，奔腾南下，在新野县附近汇聚，最后在南方襄阳一带流入汉水。
正是有多条河流过境，水源充沛，土地肥沃，使得南阳郡也成为富饶之地，在隋末大乱中，南阳郡也遭遇巨大的冲击，乱匪朱桀一路烧杀抢掠，最后驻兵南阳郡。
数年的破坏使南阳郡也变得满目疮痍，民生凋敝，一座座村庄荒芜，县城破败，人口比大业初年全盛时锐减了六成以上。
但在隋唐所达成的最新协议中，南阳郡和西面的淅阳郡一起被划入了隋朝版图，杨元庆所任命的新太守已经上任，人口和土地的普查正紧锣密鼓地进行，为下一步的均田制推行打下坚实基础。
但另一方面，由于南阳郡紧邻襄阳郡，成为了隋唐争霸的最前线，就在签约后不久，徐世绩便派副将高子开率军一万进驻南阳郡，但这仅仅只是一种安全驻防。
在新年过后不久，隋军又在南阳郡驻兵三万，使南阳郡的驻兵达到四万人，由徐世绩亲自率领，四万大军驻兵新野，兵压襄阳，距离襄阳郡只有二十里。
在新野县以南约三十里的一片旷野里，紧靠淯水的西岸，矗立着一座占地数百亩的巨大兵营，兵营呈板墙式构筑，高约一丈五尺，坚固而结实。
兵营上空战旗飘扬、旌旗招展，高达三丈的赤鹰战旗飘扬在营门上空。
在营门两旁，耸立着两座同样三丈高的哨塔，各有两名哨兵在哨塔内巡防，警惕注视着四周的情形。
在距离这座大营约七八里外，有一座低矮的小山丘，山丘高约十几丈，东西长两里前往襄阳的宽敞大道就从这座山丘旁穿过。
山丘上树木葱郁，植被茂盛，时值初春，草木生机盎然，各种鸟雀在大树上齐声鸣叫，此时在一株茂盛的大树上，两名唐军斥候正在眺望远处的隋军大营。
从他们所在的位子可以清晰地看见远方大营内的情形，一顶顶白色帐篷整齐排列，一队队士兵在校场上操练，还可以看见板墙上数百巡哨兵在来回走动。
“数得清楚吗？有多少顶大帐？”一名唐军斥候小声问道。
“大概有一千顶大帐，都是中型帐，一帐一队士兵。”
“那就是有五万隋军了。”
树上唐军斥候摇摇头，“还要去掉军械帐，大概有四万隋军左右，应该一半是骑兵。”
树下的唐郡斥候迅速在纸上画着地形及扎营图，又将军队数量和战马数量标注在旁边。
“看清楚帅旗了吗？”
树上唐军斥候看了半晌，眉头一皱道：“看不清帅旗上的字，不过他们赤鹰军旗是银边，那就应该是总管级的主将，极可能就是徐世绩。”
正说着，一队隋军巡逻骑兵从官道处向这边奔来，吓得树上的斥候跳下树，匍匐在草丛中。
等巡哨骑兵过去，两人悄悄离开了山丘，在山脚树林内牵出战马，翻身上马，向南方疾奔而去。
……
襄阳城，这里是唐朝荆襄行台总管所在地，由刚刚升为荆王的李孝恭出任行台总管，掌握着荆襄军政大权。
和长安朝野一样，李孝恭也在关注着长安政局的变化，也和众人一样，对唐朝的内忧外患深感焦虑，他没有遮蔽自己的眼睛，他也看到了隋朝愈加强势，全面进攻唐朝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李孝恭也根本不相信隋军会遵守协议，停战两年，恐怕连半年都等不到，如果隋军不利用战胜突厥的契机，不利于唐朝内乱，那真是杨元庆无能了。
想到唐朝的内乱，这让李孝恭更加深感忧虑，他是高层旁观者，要比当事者看得清楚，比一般的旁观者更看得透彻。
几次大战使他慢慢回过味来，其实唐朝的失败就是败在内乱上，从第一次中原之战的失败，到第二次中原之战的失败，两次大败奠定了今天隋强唐弱的局面。
而这次惨败恰恰都是败在唐朝内乱上，高层决策失误，太子和秦王兄弟二人的夺权严重影响到了大唐的军国决策，所以说，内不稳，乱之源。
相反，隋朝内部却凝成铁块，杨元庆敢于放权，让紫微阁七相共决政务，而他统领军事，文济武略，相得益彰，才使得隋朝在面临突厥严重入侵的情况下，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更加强大。
李孝恭负手站在窗前长长叹了口气，唐朝之败，并非败在强敌之上，而是败在内部的争权夺利。
时值今日，圣上才终于明白过来，开始要削夺秦王的军权，可现在秦王羽翼已成，还来得及吗？
李孝恭原本是秦王的坚定支持者，但为了大唐内部能稳定下来，他也毅然放弃了对李世民的支持，改而全力支持唐帝李渊进行内部整肃。
这并不是说李世民就是唐朝的乱臣贼子，至少李孝恭不这样认为，李世民有军事才能，统兵能力很强，但现在的局面下，唐朝只能壮士断腕，才能赢得新生。
圣上要想社稷不乱，无疑只能是保太子，那也就不得不放弃秦王李世民。
李孝恭在反复考虑了很久后，终于接受了李渊的封爵，被封为荆王，成为第一个非嫡系而封国王的李氏宗室。
在决定立场后，李孝恭的心态也变了，他现在希望圣上能早日夺秦王军权成功，将唐朝内部稳定下来，那样或许他们还有一线希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启禀殿下，新野斥候有情报传来！”
李孝恭霍地转身，他这两天就在等南阳郡的消息，两天前他得到紧急情报，隋军大队进入南阳郡，这使他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也感到了一丝杀气。
“拿进来！”
门开了，亲兵快步走进，单膝跪下将一卷情报呈给李孝恭，李孝恭打开情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居然有四万隋军，就驻扎在新野县，距离襄阳郡约二十里之处，极可能是徐继业统帅。
李孝恭快步走到沙盘前，按照情报上所说的地方，找到了隋军驻兵的两江口，他脸色更加大变，从那里南下便是平坦大道，杀到襄阳城下只要半天便可。
但情报里说隋军建筑的是板墙军营，这让他略略放心一点，板墙军营更偏重于防御，不过……
或许这是隋军的虚兵之计，让他们以为隋军只守不攻，而且不是为了进攻，他们为什么不驻扎在城内。
四万大军进驻边境，难道是因为……李孝恭想到了他得到的另一个情报，萧铣和杜伏威同时在调兵遣将，摆出了准备联合进攻李密的姿态。
李孝恭忽然明白过来了，这是隋军在牵制自己，不准自己从后面进攻萧杜联军，一定是这样。
李孝恭的眼睛紧紧注视着江都，他越来越怀疑，杨元庆并不是要对唐朝下手，而是要先攻打李密。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亲兵禀报：“启禀殿下，李密特使抵达襄阳，求见殿下。”
李密特使居然来了，这在情理之中，但又有点让李孝恭感到意外，他略一沉吟，便猜到使者来意，估计是想让自己从后面进攻萧杜联军。
李孝恭苦笑一声，看来杨元庆早就算准了李密会来找自己，布局江南，环环相扣啊！
但不见又不好，李孝恭便点点头，“请来人去外堂稍候！”
……
不多时，几名士兵便将李密的特使请到了总管府外堂，李密特使名叫祖君彦，是李密的记室参军，此人身材矮小，容貌丑陋，不善于言辞，但文采极高，李密的军书羽檄，皆出自他手。
这次他受李密派遣赶来出使襄阳，确实是为了和李孝恭联合对付萧杜联军。
祖君彦被请到外堂，只稍稍等了片刻，李孝恭便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祖君彦连忙上前深深施一礼，“君彦参见荆王殿下！”
李孝恭微微一笑，“原来是祖参军，久闻大名了，请坐！”
他一摆手，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端了两杯茶上来，李孝恭笑问道：“祖参军是从江都过来吧！一路可顺利？”
“唉！别提了。”
祖君彦苦笑一声，“我原本是从杜伏威地盘过境，那里戒备森严，一路盘查，后来该走水路，这才躲过盘查，过来一趟着实不易啊！”
“现在听说江南局势很紧，杜伏威和萧铣有联手对付江都的迹象，估计又是一场大战要爆发了，魏军应该准备好了吧！”
“我们已经在全面准备了，不仅要对付杜萧联军，还要防范隋军从北面入侵，压力很大，所以我家主公特派我出使襄阳，希望魏唐能联手对付杜伏威和萧铣，剿灭两家之后，萧铣地盘归唐，杜伏威地盘归魏，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李孝恭是不会趟这滩浑水，且不说隋军在新野牵制唐军，就是没有隋军牵制，他也不会和李密联手，而是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后，再来摘取战果。
不过他也不能明着拒绝祖君彦，他已想好了拒绝之策，李孝恭叹了口气道：“我当然愿意和魏主共猎江南，只是我没有权力擅自出兵，此事我必须要请示圣上，等待圣上的同意。”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章 兵压关内
李密当初决定入主江南，就是想割据东南一隅，形成隋唐魏三足鼎立之势，一旦成势，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隋唐大战，李密则兵发中原，从东面牵制隋军，而如果隋军攻魏，唐军则从西面进攻河东和关内，逼迫隋军撤军。
这其实就是当年魏蜀吴三国的翻版，形成了三足鼎立，对峙局面很可能就会延续数十年，这是杨元庆绝不愿看到的结果，所以他必须在唐魏尚未结盟之前，打破三国鼎立的趋势，先灭掉弱势一方的魏国李密，使三国鼎立变成两强对决。
但杨元庆也知道，就算唐魏尚未结盟，唐朝也会看出隋军攻魏的危险和隋军兵力不足的机会，他们会不会抓住这次机会？尽管唐朝已经露出怯弱之态，可能性不大，但在这种具有决定意义的战略上，杨元庆不想冒任何风险。
他招募新兵十万，用来镇守河东和河北，而大将秦琼率领十万大军进驻关内道，加上会宁郡盛彦师率领的三万驻军，从东西两线兵压关中，迫使唐军不敢轻举妄动。
这只是战略，而从战术上，秦琼也使用了和杨元庆事先商议的计谋，打出了金边赤鹰军旗，这就意味着杨元庆本人也在关内。
十三万隋朝大军兵进关内，磨刀霍霍，直指关中，使唐廷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但另一方面，隋军的强势威胁也缓和了李氏父子间的尖锐矛盾。
李渊和李世民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李世民擅自离京去了扶风郡，名义上是去练兵，实际上是掌控住了扶风郡的五万精兵，使李渊企图软禁李世民，彻底剥夺他军权的计划落空。
李渊恼火万分，他一方面命驻扎在潼关的李神通接管驻扎在冯翊郡的三万精兵，另一方面李渊又连发九道金牌命李世民入京，但李世民就是置之不理。
眼看唐朝高层矛盾即将激化，而隋军的强势进驻关内却又暂时缓和了这个矛盾，李渊改封李世民为西路军元帅，算是勉强承认了他对五万军队的掌控……
扶风郡雍县，这里是扶风郡的郡治所在，李世民所控制的五万大军，除了长孙无忌率一万军驻扎在大散关外，其余四万大军全部驻扎在雍县附近，而李世民也不住在县城，而是住在军营内，牢牢控制住这支军队。
白色的帅帐内，李世民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木雕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尽管他不在长安，但他还是能从唐风手中得到最新的，包括李孝恭今天上午送来的紧急快报。
把各种零零星星的情报串起来，李世民似乎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危机，只是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想通，他需要把思路整理清楚。
这时，房玄龄慢慢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殿下是不是觉得杨元庆并不在关内，金边赤鹰旗只是隋军的虚兵之计。”
李世民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总觉得萧铣和杜伏威这个时候联合进攻李密有点怪异，似乎他们行动和隋军进兵关内道有什么关联。”
“殿下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在想，为什么萧铣和杜伏威不怕唐军袭击他们后路？结果李孝恭那边传来消息，徐世绩率四万大军驻兵新野县，距离襄阳不到百里，这就让我忽然想到，萧铣和杜伏威进攻李密，其实是杨元庆的安排，所以杨元庆来替他们解决后面唐军的威胁，那么，杨元庆真正的目标其实不是唐朝，而是李密，是这样吗？”
“殿下思维慎密，令人佩服！”
房玄龄由衷的赞叹一声，又道：“其实我也觉得萧铣和杜伏威联合攻打李密有些蹊跷，因为在上一次对战中，杜伏威和萧铣也同样损失惨重，连辅公佑也阵亡了，这才两个月时间，杜伏威怎么可能缓过气来，再次进攻李密，所以萧杜联合，其实并非是他们本心，而应该是杨元庆强制他们出兵的结果。”
经房玄龄这一说，李世民的思路更加清晰了，不过他还是有不解之处，他一指地图上的青州道：“我唯一想不通的是，既然杨元庆要打李密，为什么不先取青州，隔着一个青州，他怎么从北面出兵，如果兵入彭郡，他难道就不怕刘黑闼从后面袭击？”
房玄龄淡淡一笑，“这就是杨元庆的高明之处，迷惑李密，以为杨元庆青州未取，不会攻打江南，可是他却忘记了最关键一点，忘记了杨元庆是怎么取高丽的。”
李世民一惊，他连忙在地图上细看，从隋军的潞河军港画一条路线出来，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时，李世民一切都豁然贯通了，萧杜联军不过是个诱饵，李密真正的危险是在水路之上。
“不行！”
李世民当即立断道：“这件事要立刻通知李密，让他防范隋军从水路进攻。”
房玄龄叹了口气，“殿下，恐怕是来不及了。”
“这……”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他忧心忡忡道：“如果李密被灭，那隋军在东面就没有了牵制，下一步，隋军必将全部包围关中，先生，我们危在旦夕啊！”
房玄龄缓缓道：“或许还有一策，可以挽回大局，就怕圣上不肯。”
李世民略一沉吟，眉头皱了起来，“先生是说……出兵中原？”
房玄龄点了点头，“出兵中原，逼徐世绩回撤，这样李孝恭就能从后面进攻萧铣和杜伏威，挽回李密的颓势，或许李密就还能有一线希望。”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几步，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很难劝服父皇，但情况危急，他无论如何要试一试。
“那我给萧相国写一封信。”
……
十万隋军进驻延安郡，令长安也十分紧张，目前整个关中地区有驻军十五万人，除了冯翊郡的三万军和扶风郡的五万精兵外，长安城还有八万驻军，由李孝基统领，驻扎在灞上。
另外柴绍率领三万军队驻扎在上郡和北地郡，陇西郡和河湟一带还有两万驻军，二十万大军分布在关中周围，将关中防御打造如铁桶一般。
这天上午，早朝散了后，萧瑀便疾步匆匆向李渊的御书房走去，他是在昨天很晚才接到李世民的亲笔信，在信中李世民提到杨元庆很可能会从海路南下，袭击江都城，尽管李世民只是猜测，但萧瑀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以杨元庆喜欢走诡计的性格，他极可能会走这一步棋。
更重要是萧瑀赞成李世民的观点，东方的李密极为重要，保持三足鼎立，将有助于眼前的格局稳定，这一点萧瑀必须要向李渊说清楚。
萧瑀一路快走，走进了武德殿，不多时便来到了御书房前，他对门口当值的宦官拱了拱手，“请替我禀报圣上，就说萧瑀有急事求见！”
宦官点点头进去了，片刻出来道：“萧相国，圣上请你进去。”
萧瑀稍微整理一下衣帽，也略略理顺了思路，这才走进入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李渊正和太子商议春耕之事，大唐各地严重缺少耕牛和马匹，地方官纷纷向朝廷求援，李建成的意思是，能不能暂时向军队紧急借一些马匹，春耕结束后，再把马匹还给军队，这让李渊很是为难。
毕竟十万隋军在北方兵压关中，要他为了春耕把军队马匹借出，这个恐怕不妥，李渊想了想道：“关陇都是冬小麦，春天不必耕种，就把关陇的耕牛和牲畜集中送去汉中和巴蜀，保证那边能及时插秧，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建成道：“或许我们可以向西蜀的羌人买一些黄牛，解燃眉之极，父皇觉得如何？”
李渊想了想，笑道：“这倒也可以，如果能问他们买到一些马匹，那是最好不过了。”
“儿臣可以让蜀中官员试一试。”
就在这时，萧瑀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萧相国有什么要紧事吗？”李渊柔声问，他一直很看重萧瑀。
萧瑀不敢说李世民写信给他，尤其李建成在场的情况下，最好回避李世民，他连忙道：“回禀陛下，微臣昨晚考虑，萧杜联军攻打李密，极可能只是诱饵，微臣可以断定，杨元庆已从海路出兵，从背后攻打魏军，陛下，魏军危矣！”
其实李密的重要性，李渊也知道，众人在朝会上讨论过，有了李密在东方牵制杨元庆，隋军不敢全力攻打唐朝，这一点已是共识，李渊也微微叹了口气，“就算如此，恐怕也来不及通报李密了，从长安赶去江都，最快也要二十天，那时战役恐怕早已经结束了。”
“陛下，还有办法挽救！”
“什么办法？”李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警惕地看了萧瑀一眼。
“陛下，我们可以出兵中原，逼南阳郡隋军退兵，这样荆王之军便可以从后面攻打萧杜联军……”
“不可能！”
不等萧瑀说完，李渊便毫无商量余地的摇了摇头，“我放弃这么利益才和隋朝才签了协议，我绝不可能毁了协议，让杨元庆再抓住我们的把柄。”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章 暗斗不息
萧瑀没有想到圣上竟然回答得这么坚决，他也有要费一番口舌的心理准备，可是这么断然拒绝，还是让他没有料到。
萧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无比失望，他其实明白圣上的心理，圣上从骨子里惧怕了隋朝，便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一纸毫无约束力的契约上，现在要他撕毁契约，出兵中原，他怎么可能答应？
李渊阴沉着脸，萧瑀的建议让他极为恼火，让他出兵中原，这是一个相国说得话吗？
当初为达成这个协议，唐朝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现在居然轻描淡写地要出兵，早知如此，还要签这个协议做什么？
李渊的怒火充填于胸，他沉着脸一言不发，旁边太子李建成却明白父皇的恼怒，他柔声对父皇道：“父皇，萧相国急迫的心情也可以理解，李密确实很重要，如果能救他，我们当然可以行动，但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李密，比如派人去送信给他，让他留意海上的动静等等，但像萧相国所说出兵中原，儿臣也不赞成。”
太子的理解让李渊怒气稍稍消退一点，他狠狠瞪了萧瑀一眼，又对李建成道：“你告诉你萧相国，他的问题出在哪里？”
萧瑀也叹了口气，躬身施一礼，“请太子赐教！”
李建成微微一笑，“萧相国的想法是不错，但不务实，比如我们出兵中原，徐世绩在南阳郡的军队就会撤离吗？如果他们不撤离，那我们出兵中原就没有半点意义，反而撕毁了很艰难才达成的协议，而且，我们出兵中原，延安郡的隋军趁机杀入关内，会是什么后果？后果只有一个，隋唐大战提前爆发，杨元庆全力进攻唐朝，这个时候，李密会支援我们吗？萧相国就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李渊冷冷看了萧瑀一眼，“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萧瑀万般无奈，只得低声道：“微臣明白了。”
“你可以退下了，李密那边，我自然会派人去提醒，你把心思多放在朝政上，就是朕最大的宽慰。”
“多谢陛下宽容，微臣告退。”
萧瑀慢慢退下去了，李渊这才重重哼了一声道：“本来朕也不想这么对待萧相国，可是朕心里明白，这一定是那个逆子怂恿萧相国来劝朕，朕怎么能容忍那个逆子！”
“父皇，其实他也是好意……”李建成低声劝道。
李渊惊讶地看了太子一眼，但很快，眼中的惊讶变成了怒意，“现在你倒替他说话了，难道要朕再把他招回来，给他许诺一番，这样你心里就舒服了吗？”
李建成连忙后退几步，深深施一礼，“请父皇息怒，儿臣只是觉得现在应该以大局为重，暂时抛弃个人仇怨，一起携手对抗隋朝，等我们击败隋朝，没有了外患，那时再来清算彼此间的仇怨。”
李渊目光紧紧地盯着李建成，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李建成的宽容之心，使他有几分感动，他也微微叹息一声，“你是宽厚的兄长，朕也希望他能知错，只要你们兄弟合心，没有什么事做不成。”
李建成也低下头，“儿臣也希望他能知错，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更希望他能来父皇面前认错，只要他肯来，我一定会原谅他。”
李渊点了点头，“你这些话，朕会让人转告给他。”
“父皇没有什么事，儿臣就告退了。”
“去吧！朕有点累了，想回宫休息了，有什么事，下午再说。”
李渊只觉精神疲惫不堪，等太子离去，他便起身回了内宫。
……
李建成匆匆回到东宫，他在书房里呆坐了片刻，随即令道：“请杨洗马过来一趟！”
这段时间李建成心中颇为欣喜，他已经慢慢掌握的主动权，成功地夺回了属于太子的所有利益，更重要是父皇终于明白秦王争权是造成大唐动荡的根本原因，父皇开始逐渐收他的军权，朝廷终于一步步走回正轨。
虽然父皇醒悟得有点晚了，但李建成相信，只有励精图治，大唐就一定还有强盛的机会。
不过李建成心里也明白，没有人肯甘心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秦王被逼到最后，还要跑去扶风郡直接控制军队，足见他根本就不愿意认输，不愿意放弃军权。
李建成其实很担心父皇真的原谅秦王，那会对自己的太子之位极为不利，必须要想办法让父皇对秦王彻底寒心。
不多时，杨峻匆匆走进了太子书房，躬身施礼道：“杨峻参见殿下！”
李建成点点头问他：“我让你去查长孙无忌侵占民田之事，查得如何了？”
杨峻现在兼任东宫巡查署统领，东宫巡查署是李渊同意李建成建立的一个调查机构，名义上是调查民生民情，实际上是李建成的情报机构，为了表示对杨峻的信任，他让杨峻担任了巡查署主官。
杨峻连忙躬身道：“基本已经能肯定了，长孙无忌在蓝田县多占了十五顷土地，卑职已派人去蓝田县收集证据，过几天就会有消息。”
“办得不错！”
李建成夸奖他一句，又再三嘱咐他，“这件事要抓紧，而且证据要确凿，不能给长孙无忌翻案的机会。”
“卑职明白，一定会尽快拿出结果来。”
“去吧！我期待你的消息。”
杨峻施一礼走了，李建成望着他走远，这才冷笑了一声，对一名心腹宦官道：“让冷延寿来见我！”
片刻，一名穿灰衣的男子匆匆走进，单膝跪下行一礼，“参见殿下！”
灰衣男子叫冷延寿，跟随李建成已有五六年，曾经是李建成的贴身侍卫，现在是李建成的秘密暗探，是李建成真正的情报头子。
“杨氏兄弟现在如何？秦王拉拢他们了吗？”
“回禀殿下，杨峻城府很深，也很谨慎，卑职可以肯定他和秦王有暗中往来，但就找不到证据，至于杨嵘，那就太明显了，那个神秘人隔三差五给他银子，供他花天酒地，卑职已查到，那个神秘人便是唐风新任副统领罗逍。”
说得唐风新任首领，李建成倒想起一事，问道：“关于前任唐风副统领王太之死，和张御医之死可有关系？”
御医张秉直离奇自尽后，宫中御医便发现他配的药有问题，对人身体有害，李建成便怀疑张秉直是向父皇投毒，最后被人灭口。
恰好这个时候，唐风副统领王太也离奇死亡，这就有点蹊跷了，李建成便命冷延寿暗查此事。
冷延寿立刻回答道：“卑职已经问过张秉直的丫鬟和家仆，他们证实，王太确实去过张秉直家中，没几天张秉直便自尽了，现在卑职发现了一个线索，正在全力追查。”
“什么线索？”
“卑职发现张秉直的妻子失踪了，据家人说，就在张秉直自杀前离开了家，去向不明，卑职怀疑她是回了汉中娘家，已经派人去汉中找这个女人，或许她是关键知情人。”
李建成点点头，“要谨慎一点，不要出什么意外。”
“卑职明白，不会出任何意外。”
……
同安郡南陵县，这里是紧靠长江的一个小县，也就是后来的安庆。
正月二十日上午，在南陵县外的长江江面上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由三百余艘战船组成，延绵数十里，战船体型巨大，满载着萧铣的六万大军。
萧铣身披金甲，头戴金盔，手中伫立着一根马槊，站在船头之上，他的目光凝视着开阔浩荡的大江，心情却随着波涛而起伏。
他并不是担心和李密之战，他而是在担忧，击败李密之后，他该怎么面对隋军，怎样面对杨元庆，他萧铣该何去何从？
不容置疑的是，他已经没有割据一方的机会，或者他还可以去南方割据，但那样他最终将面临灭亡，不会再有生的希望。
如果他这次投降隋朝呢？杨元庆会不会看在他女儿的份上，给他一个生存的机会，让他做个富贵闲人，萧铣觉得自己颇有一种英雄落魄之感。
他心中复杂纠结，委实难以决定，但有一点他心里很明白，他已经出兵，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萧铣接受了谢思礼的劝告，已削去帝王之藩，改称梁公，所有违禁物品一概焚毁，手下军士胆敢再称他为陛下或者殿下，一概重责，不仅如此，连他女儿宝月公主也削去了公主称号，准备接受杨元庆的册封。
就在萧铣心中感慨万千时，有士兵指着江中大喊：“梁公，前面有艘小船拦住去路。”
萧铣也看见了，一艘小船就在右弦不远处，船上有一名士兵模样的人正在向这边拼命招手。
“靠上前去，带此人上船问话。”
萧铣的座船劈波斩浪，俨如小山一般从小船旁驶过，小船上的士兵抓住了从大船上抛下的软梯，慢慢爬上了大船。
不多时，爬上船的军士被亲兵们带到萧铣身旁，这名军士单膝跪下禀报：“小人是杜将军手下亲兵，奉杜将军之命前来送信。”
说完，军士将一封信呈上，萧铣接过信先问道：“不知杜将军现在人在何处？”
“回禀梁公，杜将军现率五万大军，在前面庐江郡境内的铜陵县北岸等候和梁公汇合。”
铜陵县，就在前方不远了，明天就可以抵达，萧铣此时心中充满了期盼。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章 敌后战线
一千五百艘海船借着强劲的北风，在大海中迎风破浪，向南方行驶，船队漫长，足足延伸到两百里外，在大船的上空，灰色云片从天空上疾飞而过，浑浊澎湃的海水一望无际地被泡沫盖住。
汹涌的巨浪森严可怖而又冷静地向大船滚过来，威猛地耸起，形成一道暗绿色宛如钢铁铸成的光泽闪闪的拱墙，带着轰然巨响地砸在大船船壁上。
近十二天的航行，时间已经到了二月初三，从潞河港出发的船队已渐渐到了南方，即将抵达长江口。
杨元庆负手站在船头上，眯着注视着海面上的波涛汹涌，他已经渐渐习惯了海面上的风浪，开始以一种从容之心来欣赏这种惊涛骇浪的狂野之美。
“殿下！”
张龙艰难地走上来，劝道：“回舱去吧！风浪太大，会把殿下卷入海中。”
“这就是狂风巨浪吗？”杨元庆笑着问道。
“这还……不算，几年前，我在小琉球岛经历过一次狂风暴雨，天如黑墨，巨浪卷起几十层楼高，我们的大船就像孩童的玩具一样，那种感觉，真的就像被魔鬼吞噬了。”
张龙想起多年前的那次经历，至今心有余悸，“和那次比起来，现在只能算是小风小浪了。”
杨元庆呵呵一笑，“我也觉得是小风小浪，张龙，现在离长江口还有多远？”
张龙想了想道：“上午我们经过了龟蛇岛，照这个速度，晚上就能到长江口，明天上午能到江都。”
杨元庆点点头，转身向船舱里走去，他先去寝舱看了看儿子，由于晕船，杨宁身体虚弱，依然在沉沉入睡，杨元庆随即走到隔壁船舱，这里是军机室，舱内放着一台沙盘，行军司马韦云起站在沙盘前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什么。
“韦司马现在不晕船了吗？”杨元庆微微笑问道。
韦云起刚开始时也是晕得昏天黑地，但现在似乎已渐渐适应了，他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道：“这两天感觉好多了，刚才我问了一下，好像夜里就能到长江口，那边基本上没有什么风浪。”
“适应就好了。”
杨元庆走上前，又问道：“韦司马在研究什么？”
“回禀殿下，卑职在考虑江阳仓，听说这里是李密的粮食总仓，储存有粮食数十万石之多，如果我们能夺下这座粮仓，我们就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杨元庆走上前，也看了看沙盘上的江阳仓，韦云起已在上面插了一面红旗，韦云起指着江阳仓道：“江阳仓其实是一座城池，周长约十二里，按照这个城池规模，驻军最多在三到四千人，我们的船队可以停泊在江阳码头，然后从漕河直接进城。”
杨元庆沉思一下又问：“江阳县长江码头离江阳仓有多远？”
“大概五六里左右，其实就是紧靠长江修建。”
“那就不用走漕河，军队直接上岸，夜袭江阳仓！”杨元庆直接做出了决定。
……
江都城已沉寂下来，李密亲率十五万大军西去迎战萧杜联军，又派部将陈智略率两万军北驻彭城郡，防御中原隋军南下，镇守江都城的守军只有一万余人，由李密心腹大将张童仁统帅。
江都城内虽然因为大军的离去而安静下来，但商业依然繁盛，经历了隋军多年的风风雨雨，江都人对军阀间的彼此争战也已看得很淡，早习以为常。
只要不是军队屠城，那战争就基本上和小民们无关，大家该赚钱则赚钱，该婚嫁则婚嫁，各大店铺、酒肆也没有停业的迹象，每天的生意依旧火爆。
江都虽然位于江南北隅，但它漕运总枢纽的经济地位也决定了它的商业繁华，它承接南北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战略重要性，而使江都在大隋有着极高的政治地位，杨广甚至把江都定位为陪都。
江都城是江南第一大城，城池周长近六十里，繁盛时曾有百万人口，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和海外各国的客商云集江都，尽管经历了隋末之乱，江都人口也随之锐减，但毕竟江都没有遭遇毁灭性的破坏，使江都的人口还是有七万余户，五十万人，成为仅次于长安和太原的第三人口大城。
入夜，邴元真离开了家，此时他已经被李密完全忽视了，李密率大军西去，没有安排他任何事务，还是名义上礼部尚书，事实上在军队方面，他已经完全没有了职务。
但此时邴元真却没有任何抱怨，他骑上一匹毛驴，不慌不忙地向位于城南的军营走去，军营不是很大，占地数十亩，营房都是用泥土夯成，共有五十余排，外面有围墙包围，守卫江都的一万余士兵便是驻扎在这里。
一万多军队分为三班，轮流上城巡逻防御，主将便是李密的心腹大将张童仁，张童仁也是瓦岗军出身，在瓦岗军中充其量只能算一个三流角色，因最早跟随李密而逐渐受到重用，现在已成为诸将中仅次于单雄信和王伯当的第三号人物。
张童仁长得满脸横肉，相貌凶狠，脾气极为暴躁，他并不识字，让他主管江都城着实有点为难他了，仅仅两天时间，便弄得他焦头烂额，几名参军事也不得力，使他心烦意乱，整天破口大骂。
主将官房内，张童仁手执皮鞭，一边狠狠抽打几名参军，一边破口大骂：“老子不识字才请你们做事，看看你们做的好事，有弟兄收到两石米，有弟兄却在挨饿，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要逼弟兄们造反吗？”
几名参军事捂着头，蹲在地上，忍着鞭抽不敢吭声，刚刚才开始，有点混乱是正常的，这个张童仁却不能容忍，让军官们异常愤懑，但谁也不敢说话。
这时一名士兵奔进来禀报：“禀报将军，邴尚书在营外求见。”
“是谁？”
张童仁一怔，他立刻反应过来，是邴元真来了，他顿时大喜，狠狠踢了几人一脚，“都给老子滚！”
他自己也连忙奔出去迎接，邴元真是瓦岗寨的元老，在翟让执掌瓦岗时期，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威极大，像张童仁这种小角色，当年连拍马屁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世易时移，邴元真没落了，张童仁却做了当红大将，能在邴元真面前耍耍威风，摆摆架子，这对张童仁而言，还是颇有满足感。
张童仁奔出军营，见邴元真牵头小毛驴站在营门旁，他不由大笑，“邴尚书怎么连马都不骑，变成了骑小毛驴的走贩？”
在隋唐这种正统的朝廷内，礼部尚书的地位极高，大将军见了尚书都要行礼，但在李密这里，文官却没有任何地位，一名普通将领被惹恼了，也可以当街辱骂朝廷重臣。
虽然李密也想建立正统礼制，但他的根基是瓦岗军，以单雄信为首的瓦岗大将们，几乎都不买‘文重武轻’的帐，更重要是李密的一班文臣，如裴蕴、虞世基等人是被俘降臣，连李密都不信任他们，还怎么让武将们尊敬？
其实李密也心知肚明，尽管他想建立秩序，但建立秩序必将会得罪武将，这对十分依仗武将的李密还是一个无法承受的后果，李密也只得实行先军策略，等稳定天下后，再考虑文武平衡。
对面张童仁的讥讽，邴元真却没有恼，只拱拱手，“在家闲得无聊，想来找份事情做，张将军是否收容。”
虽然张童仁正乱成一团糟，对邴元真的到来求之不得，但他也不算太蠢，把邴元真招进军中做事，会不会让李密不快？不过这个念头只在一闪之间，毕竟是瓦岗军的元老，他不好不给面子，只要自己及时向李密禀报便可。
“呵呵！邴尚书来军中做事，我是求之不得，只要邴尚书不嫌庙小，我没有话说，尚书请！”
邴元真笑眯眯一摆手，“张将军请！”
邴元真便跟随张童仁进了军营。
……
傍晚，邴元真离开了军营，骑着毛驴不慌不忙地往自己家宅而去，穿过一条稍微偏僻街道，在一家大门口挂有一串灯笼的客栈前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客栈牌子，‘顺来客栈’，就是这里了。
邴元真在当天晚上便正式决定接受杨元庆的特赦令，一旦他决定效忠杨元庆，他的心思便开始活路起来。
邴元真毕竟也是瓦岗军第一谋士，才华横溢，虽然为人刻薄贪财，但他计谋很高，他耐心地等待机会，等李密离开江都两天后，他才开始行动，替张童仁处理所有军中政务。
邴元真调转驴头直接进了客栈，正好遇到王顺元从客栈内走出来，两人目光相触，都同时笑了起来，王顺元拱手道：“稀客啊！邴尚书怎么会来小店？”
“给你一件东西。”
邴元真将一份叠好的纸递给王顺元，又调转驴头扬长而去，王顺元结果纸卷匆匆向后院走去，他进了屋，将门关上，在桌前慢慢摊开了纸卷，竟然是一幅地图，一尺宽，两尺长，地图上面写着一行字，‘江都城防图’，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王顺元大喜，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东西，有了这张江都城防图，隋军取江都将易如反掌。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章 粮船不到
历阳郡位于江南西部，也就是后世的马鞍山一带，这里水网密布，丘陵众多，长江从历阳郡内流过，将历阳郡一分为二，是江南一带盛产生铁之地，同时也是富庶的鱼米之乡。
历阳郡一直杜伏威的根基之地，杜伏威在这里经营多年，甚至三成以上的士兵都是来自历阳郡。
但自从李密强势入主江南，将杜伏威赶出了历阳郡，而在二月初春，一场大战又在历阳郡内爆发，而这一次，是事关整个江南前途命运之战，敌战双方，无论谁都输不起。
一面是萧铣和杜伏威的联军，共计十一万大军，另一面是李密的十五万精锐之军，李密大军同样兵分两路，一路由单雄信统领，率六万军队，对阵杜伏威军队，另一路则由大将王伯当率领，也是六万军队，负责迎战萧铣军队，而李密则亲率三万军为后援，坐镇历阳县。
战线在历阳县以西约五十里外的水口镇附近拉开，但战役打得并不激烈，萧杜联军不断后撤，始终不肯投入重兵和魏军对决，他们似乎在引诱魏军西进。
一座小山丘上，单雄信在数百亲兵的簇拥下驻马而立，他浓眉紧锁，目光冷峻地望着远方。
单雄信已年近四十，进入了不惑之年，他是李密最为信赖的心腹，也是魏军的第二号人物。
早在瓦岗军时代，他便坐瓦岗军的第三把交椅，正是在他的全力支持下，李密才一步步夺取了瓦岗军大权，随即又成功地将瓦岗军变成魏军。
同样是在单雄信的全力支持下，李密成功转移势力到了江南，在江南建立魏国，李密也投桃报李，封单雄信为江阳王、骠骑大将军。
早在瓦岗军第一次分裂之时，杨元庆便写了一封信给单雄信，希望他能归顺大隋，看在旧情份上，绝不会亏待他。
但单雄信的回信中却只有寥寥几句话：‘吾兄死于隋吏之手，丧身无地，雄信誓不为隋臣，既为魏公效力，当以忠义为重，他日战场相见，吾当一死，以报君昔日之恩。’
“大将军！”
一名骑兵飞奔而至，抱拳禀报，“探子发现前方西北面出现一支敌军，都是骑兵，约三千人，在十里外的潘家镇，但杜伏威主力却没有发现，不知所踪。”
单雄信浓眉轻轻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才三千人，敌军主力到哪里去了？而且他很清楚杜伏威没有骑兵，怎么会冒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他们的战马是从何得来？
“大将军，怎么办？”
众将纷纷问道：“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单雄信沉思良久，又回头向自己大军望去，六万余大军正在山丘后面的原野上休息，他的士兵连续两日行军，都有点疲惫不堪了。
单雄信摇了摇头，“这支军队是在诱引我们向西北方向走，不可上当，现在依旧原地休息，等待探子新情报。”
话音刚落，南方一名骑兵疾速奔来，这却是王伯当部的骑兵，他飞奔上前，焦急地禀报道：“启禀大将军，王将军的后军遭到杜伏威军队袭击，死伤惨重，恳求大将军火速救援。”
单雄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杜伏威的主力去袭击王伯当的后军了，他当即令道：“全军转道西南，全速前进！”
“咚！咚！咚！”
出发的鼓声响起，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纷纷起身，列队向西南方向奔行而去……
王伯当的军队在南面靠长江附近，他负责迎战萧铣的军队，当王伯当得到探子消息，萧铣的船队在前方三十里外的七星矶靠岸，军队正在下船。
这个消息令王伯当大喜，他留一万军为后军照顾粮草辎重，他则率五万军轻兵疾行，企图抢到先功，先击溃萧铣军队。
但王伯当却没有想到，这竟是萧铣的诱兵之计，就在王伯当的军队离开后不久，杜伏威的军队便直插身后，猛烈进攻王伯当的后军辎重。
大战在一片旷野里展开，刀光箭影，喊杀声震天，一万魏军以辎重为掩护，密集的箭矢射向四面八方，而杜伏威率五万军队，从四面包围了魏军，杜伏威的江淮军手执盾牌和长刀，迎着密集的箭矢，一步步收缩包围。
王伯当的后军将军名叫陈志，也是名瓦岗军出身的骁将，他见敌军不断收缩包围，心急如焚，单雄信的援军怎么还不来，如果再拖延一刻钟，被敌军完全包围，那他们就将全军覆没了。
箭矢空中密集地飞射，杜伏威的弓箭手也发威了，一排排箭矢密集射来，不断有魏军士兵惨叫倒地，士兵们纷纷躲在辎重后面，阵地上一片混乱。
这时，一名偏将飞奔而至，大声喊道：“将军，敌军已到八十步外了，再不突围，我们将全军覆没。”
陈志还是没有等到单雄信的援军，形势万分危急，无奈之下，他咬牙大喊一声，“传我的命令，全军向东北方向突围！”
魏军终于放弃了阵地抵抗，开始向西北方向突围，杜伏威骑在马上，战刀一指呐喊冲来的敌军，厉声喝道：“包围射杀！”
箭矢密如暴雨，从四面八方射向魏军，一片片魏军惨叫着栽倒，剩下的魏军则拼死向一个看似薄弱的角落冲杀而去……
但很快，魏军士兵便陷入绝望之中，在那片稀薄的军队外面，是更加密集的敌军，而且是敌军主帅所在之处。
杜伏威冷笑一声，高声喝令：“缩小包围，不投降者，格杀勿论！”
铺天盖地的江淮军从四面包围而至，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将剩余的七千余魏军团团包围，哀嚎声、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了战场……
一个时辰后，当单雄信率军赶来时，战役已经结束，杜伏威的军队向东撤走，满地是死伤的士兵，未死者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土地，辎重已被焚毁，浓烟滚滚，火光熊熊。
单雄信恨得牙齿咯咯直响，他猛地将金顶长槊插在土中，向西方破口大骂：“王伯当，你这个蠢夫！”
……
历阳县是历阳郡郡治所在，也是这次江南战役中心，李密的征西元帅行营便是设在历阳县内，此时，李密在数百侍卫的护卫下，站在县城城头向西方眺望，眼睛里充满了忧心忡忡。
这一次和萧杜联军作战，他自封为征西大元帅，这就意味着他并不仅仅是防御，而是一次大规模的向西拓疆。
在隋军即将全面攻打唐朝的前夕，这便是他李密最后的孤注一掷，如果能成功，那么他可以征兵到四十万，或许能和隋朝划江而治，这是李密最后寄托的希望所在。
李密也曾考虑过三国鼎立，但他的三国鼎立是唐朝来援助自己，而不是他援助唐军，他压根就没有北上中原之心，因为他本身就是从中原退下来，如果再回中原，那他费劲周折说服部下去江南发展的努力都将白费。
另一方面，南方的割据势力也不少，需要他去一一平定，江南士族不肯接受他，也需要他去一一说服感化，他没有精力出兵中原去帮助唐朝解除隋军的兵压之患。
所以在三国鼎立变得越来越不现实之时，李密便开始考虑划江而治，以长江为界，隋魏对峙几十年，他也能有时间施展抱负，打造一个崭新的江山社稷。
这是李密长久以来的梦想，但李密也知道，实现他梦想的时间和机会都不多了，如果这一次西征失败，那么他就将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他的梦就会破灭。
这时，房玄藻步履匆匆走来，他眼睛里隐隐有一种不安和忧虑，“陛下！”房玄藻快步走到李密面前，忧虑道：“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出了什么事？”李密回头看了他一眼。
房玄藻忧心忡忡道：“陛下，本应该今天中午到的粮船，现在还没有消息。”
这个消息令李密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派人去打探没有？”
“回禀陛下，士兵已去打探，尚无回音。”
李密心中也有了一点疑虑，军粮物资运送是极为重大之事，不能有任何闪失，也不会轻易延迟晚到，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会不会是萧铣的船队直接向东去了？’
李密的脑海里忽然跳出这个想法，但随即他又自我否定了，他们也有船队部署在江面上，如果萧铣的船队东去，他们会得到消息，不会是萧铣的船队，那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
房玄藻吞吞吐吐道：“卑职有点担心，是不是我们留在江阳仓和江都的兵力太少了一点。”
兵力已经不少了，江阳仓部署了五千军队，江都部署了一万军队，这些军队足以应付正常的防守，但李密感觉房玄藻似乎话中有话，便追问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卑职担心……担心隋军。”房玄藻低下了头，他已经想到了防御上漏洞，使他心中开始害怕起来，正是他极力鼓动李密西征。
“隋军？”
李密眉头皱一团，“我们彭城郡部署了两万军队，如果有隋军南下，陈智略会进行防御，也会及时通报我们，你觉得哪里还有会有隋军？”
“陛下，卑职忽然想到了……海路。”
“海路！”
李密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一章 夜袭仓城
经过十三个昼夜的航行，来自北方的大隋船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江都，但江都城离长江还有数十里，离长江最近的城池是它的附属小县，江阳县。
江阳县只是一座小县，没有什么驻兵，但紧靠江阳县的江阳仓却是魏国的战略重地，魏军所有的军粮物资都储存在江阳仓内。
江阳仓其实是一座仓城，周长约十二里，城墙高大坚固，城内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座仓库，储存着数十万石粮食和无数的兵甲器械，还有上百万匹绸缎绢布。
当初，李密缴获了宇文化及从江都运来的上千艘大船的物资，除了金银珠宝等贵重品外，其余全部存储在江阳仓内。
目前江阳仓有驻兵五千人，由李密的心腹大将之一张文琦统帅，张文琦号称魏国第二箭，箭术十分高明，仅次于神箭手王伯当。
他不仅箭术高明，而且为人细心慎重，李密临走时反复叮嘱张文琦，不准他有任何大意。
江都城的重要，在于将士们的家眷都在江都城内，而江阳城的重要，则在于李密所有的军需粮草都存储在城中。
早在大船之上，杨元庆便制定了偷袭江阳仓的计划，拿下江阳仓也就成为了隋军重中之重的任务。
此时，夜里已经黑了，隋军在江阳城以东十五里外的江边陆续上了岸，一队队隋军和他们的战马开始陆续上岸。
由于隋军战船在长江中已经停泊了一天，士兵和战马得到了充足的休息，体力已渐渐恢复，因此士兵们上岸，并没有太多疲惫感。
杨元庆站在船头，眺望着十几里外的江阳仓城，夜色深沉，地平线上隐隐有一条青明的色带，那是江水倒映着月色的黯淡之光，不过看不见仓城，它被江阳县城挡住了，可以看见县城黑黝黝的轮廓。
杨元庆亲自来江南并不是为了攻城掠寨，攻城作战自然由他手下大将去完成，他是来安抚江南士族，稳定隋军对江南的占领，当年隋王朝为了安抚江南士族，杨广足足耗费了十年的时间，也为他今天安抚南方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负责今晚进攻江阳仓的主将是将军王君廓，他已率领一万骑兵，缓缓向江阳仓方向进发，一万骑兵已经准备就绪，只要江阳仓那边传来消息，骑兵便将直接杀进仓城内。
……
江阳城一共有两座城门，一座陆城门，一座水门，水门上手臂粗的铁栅栏已经放下，而陆门的吊桥也已经拉起，护城河环绕仓城，城头上不断有巡逻士兵来回巡视。
在离仓城约百步外的一片树林内，三百余名隋军斥候已潜入林中，这三百多名斥候是从近十万隋军士兵中挑选而出，个个武艺高强，由左骁卫将军沈光率领。
沈光这些年比较沉默，或者说他在各个战役中的露面机会较少，这并不代表他受到了杨元庆的冷落，相反，他被升为了左屯卫将军，丝毫不落其他人之后，这主要是因为沈光改任后勤，负责斥候士兵训练，大隋几乎所有的斥候军都经过了他的严格训练。
这次进攻江南，因为沈光本身是江南人氏，又在江都呆过一段时间，所以这一次他也披挂上阵了。
沈光号称肉飞仙，他的百戏技巧已经出神入化，百戏也就是今天的杂技技巧，攀墙越城是他的拿手好戏，杨元庆便把夜袭先锋的重任交给了他。
沈光匍匐在一片草丛中，注视着城头巡逻士兵，他观察了快半个时辰，已经渐渐摸到了巡逻士兵的规律，一名士兵指了指水城，低声道：“将军，可以从水闸下面潜过去。”
沈光摇了摇头，他知道江都城水门铁栅栏的构造，栅栏下面有倒刺，矛尖直顶水底的青石板，底部只有一寸的空隙，根本过不去，这边肯定也是一样。
“无妨，我们就攀墙而上。”
他见城头巡哨已走开，便向四名最得力的手下一招手，“跟我来！”
五人纵身而出，抬着两块木板向城墙疾速奔去，其余士兵也趁机飞奔而出，在离城墙三十余步时，三百士兵迅速趴在地上，他们身着黑衣，城头上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护城河宽两丈，搭上木板便可以直接过去，沈光带领四五人已经奔到墙根下，这时，城上的一队十人巡哨兵又走了过来，沈光和几名手下贴着墙跟站立，屏住了呼吸。
他们等了片刻，等巡哨兵又调头而去，几人从腰间解下绳子，做了一个活套，轻轻一抛，绳子飞上近三丈高的城头，准确地套在城垛上，沈光纵身向上攀爬，这是他最拿手的技巧，动作异常迅速，比猿猴还要快疾，其他几人明显比他慢了一截，不过也勉强能跟上。
沈光眨眼间攀上了城头，他躲在城垛后，一只手钩住城垛上的箭眼，将绳子解开了，防止巡哨士兵回来时看见城垛上的绳子。
其他几名士兵也如法炮制，每人躲在一只城垛之后，从下面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但城头上却看不见。
这时，十名巡哨士兵又回来了，他们在城墙前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人打了个哈欠，低声骂道：“来回走来走去，活像驴拉磨一样，累死人了，老子要找地方睡觉去。”
“别傻了，等会儿张将军会来视察，被他发现了，挨鞭子是小事，说不定还会掉脑袋。”
众人无可奈何，嘟囔着继续巡逻，这时，沈光向其他几人施了个眼色，众人会意，一只手钩住城垛箭眼，另一只从皮囊中摸出了三把飞刀，刀尖上涂有剧毒‘帕帕木’，见血封喉，连叫声都喊不出，沈光和其余四人都是飞刀好手，刻苦训练过，二十步内百发百中。
他们两把飞刀咬在口中，手执另外一把飞刀，目光对准了各自的目标，按照顺序，沈光杀第一人，其余四人各杀一个目标。
沈光向四人点了点头，五人一起动手，只见五道寒光一闪，五把飞刀同时从他们手中射出。
巡哨队正好转身，侧面对着他们，只听一阵闷哼，后面五人同时倒地，而沈光他们不等前面五人反应过来，又是五把飞刀射来，五人栽倒在地，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十名巡哨几乎同时被干掉。
五名隋军斥候从城垛后一跃而出，他们动作迅速，将十名巡哨士兵的衣服剥下，腰牌也摘下，尸体则顺着城墙扔下城去，他们五人穿上魏军军服，变成了巡哨队。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城内十分安静，城墙上共有两百名巡逻哨兵，分为二十队，各负责一段城墙，沈光几人占领的城墙是南城和东城之间的一段，长约半里，此时，三百名隋朝斥候纷纷攀爬绳索而上，不多时，三百名斥候全部上了城。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去抢夺吊桥绞盘，另一路则在沈光的带领下去占领城门，一百五十名斥候手执战刀和盾牌，跟着沈光向城下奔去，刚奔到城门口便听见有人大喝：“是谁？”
“来换岗的，你们回去睡觉吧！”
沈光飞奔上前，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把刀插入了他的胸膛，夜空里响起了长长的惨叫声，这时城头上的惨叫声也此起彼伏，城楼旁响起了刺耳的警钟声，‘当！当！当！’
警钟声响彻全城，也顺着夜风传出数里之外，三里外，王君廓率领两万骑兵已等待多时，他听见了警报声，将青龙偃月刀高高举起，厉声大喝：“弟兄们，立功就在今夜，杀啊！”
两万骑兵发动了，马蹄声如闷雷，将大地震动，铺天盖地向仓城杀去……
这时，隋军斥候已经占领了城楼，吊桥吱嘎嘎放下，并燃起了一堆大火，昭示远方的隋军。
但城门处却依然在鏖战，城门的守军只有一百余人，人数并不多，但恰好此时，江阳仓守将张文琦率领三百余亲兵前来城门处视察。
张文琦见隋军竟然潜入城中，不由大怒，喝令亲兵和隋军斥候厮杀，保护城门，双方在城门口展开了占领城门和保卫城门的血腥争夺。
张文琦的亲兵策动战马，手执长矛向前冲杀，而隋军斥候则手执盾牌和战刀堵在城门处，一部分人在和城门洞中的守军拼杀，另一部分人则死死顶住张文琦和他的三百亲兵不断地冲刺。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双方都杀红了眼，不断有人惨叫倒地，尤其魏将张文琦箭法高明，他在后面施放冷箭，他每一箭射出，必然有一名隋军斥候中箭摔倒，每一箭都射穿了隋军斥候的咽喉。
沈光大怒，这些斥候都是亲手教出，是他的徒弟，竟然死在冷箭之下，他大吼一声，一跃跳上一名魏军骑兵的战马，战刀挥过，骑兵人头飞起，他夺下了长矛，站在战马之上，奋力挥臂，长矛如一道闪电般向张文琦飞刺而去。
张文琦正张弓搭箭，瞄准了城头上的一名隋军斥候，长矛霎时间刺到，他躲闪不及，长矛从他咽喉射入，矛尖从后颈穿出，巨大的冲击力使他腾空而起，重重摔下地，长矛将他活活钉死在地上。
这时，城门终于轰然拉开，城外骑兵如奔腾汹涌的怒潮，冲进了城内，隋军骑兵挥动着长矛和战刀，高声呐喊着，向刚刚奔到街头上的仓城守军冲杀而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二章 东都内乱
船队开始启动，缓缓向江阳仓城方向驶去，从船头已经可以看见江阳仓城黑黝黝的城墙影子，但就在这时，杨元庆却意外发现了江阳县城内三柱烽火冲天而起。
周围的军士响起一片低呼，显然，谁都没有想到，江阳仓的报警烽火竟然是设在江阳县城内。
杨元庆负手站在船头，远远注视着江阳县城的三柱烽烟熊熊燃起，他的目光又向更远处的江都城方向望去，在沉沉的夜色中，他清晰地看见三个亮点在十几里外跳动。
杨元庆的座船在江阳码头上缓缓靠岸，这时江阳县城内的烽火已经被灭掉，杨元庆走下了大船，等候在码头上的沈光和王君廓快步上前，沈光单膝跪下请罪，“卑职没有及时灭掉烽燧，以致行踪暴露，卑职作战不力，请殿下责罚。”
“这是情报的问题，和你无关，不用自责，这次夺下江阳仓城，你立下了大功，我自会有封赏。”
杨元庆安抚了沈光几句，又问王君廓，“仓城内战况如何了？”
“回禀殿下，仓城内战事已经结束了，五千守军被杀千余人，其余全部投降，我军伤亡两百余人，请殿下进城视察。”
杨元庆回头对韦云起笑道：“一起进城看看吧！”
韦云起欣然道：“听说李密的库藏会让人难以入睡，我倒很想一观。”
杨元庆向儿子杨宁招了招手，笑着问他道：“你是想和父亲同去，还是留在船上休息？”
杨宁一路晕船，身体很虚弱，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韦云起见他精神萎靡，便对杨元庆道：“殿下，让世子好好休息吧！”
杨元庆点点头，吩咐几名亲兵，“好好照顾他，让他休息！”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这才翻身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向仓城而去，杨宁望着父亲走远，他无力地坐在一块大石上，低低叹了口气，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行军打仗真的是很艰辛。
……
仓城内的战事已经平息了，隋军士兵正忙碌地清理着战场，一队队被俘士兵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
两千隋军士兵已经接管了这座仓城，一百余名管理仓城的魏军文职人员正在接受训话，他们将继续担任这座仓城的日常管理。
当杨元庆进城时，一名偏将带着仓城的主管官员上前见礼，仓城的主管官员年约三十五六岁，名叫虞熙，是虞世基次子，曾出任隋朝符玺郎，跟随父亲投降李密后被封为太府寺少卿，李密见他精明能干，便命他主管江阳仓。
“罪臣叩见殿下！”
虞熙满脸羞愧地跪了下来，他虽投降了李密，但心中不甘，一心想逃回江南故乡，怎奈父亲在李密手中，他只得忍辱偷生。
今天隋军攻克了江阳仓，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愧万分，尤其他认识杨元庆，当年父亲和杨元庆一直明争暗斗多年，更令他心中忐忑不安。
“原来是虞玺郎！”
杨元庆一下子认出了他，连忙上前扶起，笑道：“我一路就在想，在江都那么多故人中，我第一个会遇到谁，没想过竟是虞玺郎，真是令人欣喜。”
虞熙羞惭满面道：“罪臣不守义节，失身为贼，愿意接受殿下任何处罚。”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时局动荡，大家都身不由己，我不会怪罪你们，你父亲可好？”
虞熙摇摇头，“家父思乡心切，从去年年底就病倒了，希望殿下大人大量，原谅父亲的过去。”
杨元庆淡淡一笑，“你父亲也算是我的故人了，我若连这点容人心胸都没有，何以取天下？你放心吧！我不会计较过去恩怨。”
杨元庆虽然和虞世基官场争斗多年，但那是为臣子的心态，现在他是帝王心态，又不一样了，天下人皆知他杨元庆和虞世基有过隙，如果他连虞世基都饶过，那么就足以证据他杨元庆的心胸宽广，所以就算是装，他也要装出宽容大度的姿态。
而且虞世基将江南名门，在江南一带影响极大，杨元庆正需要他替自己安抚江南，在这一点上，虞世基对他有着重要的价值。
“多谢殿下宽容。”
听杨元庆有原谅父亲之意，虞熙心中大喜，连忙道：“卑职愿为殿下引路，巡视仓城。”
杨元庆看了一眼这座规模庞大仓城，一座座巨人般的仓库矗立在黑夜之中，想象着仓库内的满载实荷，杨元庆也忍不住欣然感叹道：“得此仓城，江南无忧矣！”
……
江都城和江阳仓相距约三十里，双方用烽燧联系，互相示警，就在隋军攻占江阳仓的同一时刻，江都城便看到了江边燃起的熊熊烽火。
此时江都城内一片鹤唳风声，城门紧闭，一万军队全部上城防御，各种消息在江都城流传，引起了全城恐慌，家家关门闭户，所有店铺也停止了营业，大街上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行人。
城东春柳巷一座大宅前，一名黑衣家人从街头飞奔而来，一口气跑上台阶砰砰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探头看了一眼，连忙开了门，让黑衣家人进宅。
“有什么消息吗？”管家紧张地问道。
“有很多传言，我一时也说不清楚，老爷在吗？”
管家见他不肯对自己说，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得带着他向大堂而去。
这座房宅的主人正是裴蕴，裴蕴现任魏国的尚书左仆射，可以说是魏国第一文臣，但实际上，他只挂了个宰相之名，处理一些琐碎的小事，比县令还清闲，魏国真正的军机大权掌握在长史房玄藻和记室参军祖君彦的手中，像裴蕴和虞世基这样的前隋文臣，只是做一做样子。
此时，裴蕴也听说了情况有变，他有点心烦意乱，背着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自从两年前江都宫变后，裴蕴便一直郁郁不乐，他也想过像封德彝一样逃走，但他儿子裴颖在李密身边为文官，实际上就是人质，让他下不了这个决心，更重要是他年事已高，身体嬴弱，逃不动了。
他只能一天天盼着，盼着隋军打过来，解放自己，不过裴蕴也听到一点风声，说最近裴家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没处理好，遭到了杨元庆的打压，其实这早在裴蕴的意料之中。
当年，他和裴矩就在对杨元庆的态度上产生了很大的分歧，裴矩是想让杨元庆融入裴家，让裴杨利益一体，而裴蕴却坚决反对，他始终坚持裴杨要保持距离，裴家是裴家，杨元庆是杨元庆，利益不能一致。
最后是裴矩主导了裴家，所以裴家被杨元庆所忌，也是情理之中，归根到底是裴家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超脱于其他世家，可杨元庆却不能容忍一家独大。
这让裴蕴心中也茫然无底，就算他去了隋朝，杨元庆也不会再用他了，难道他的仕途就此结束了吗？
这时，管家带着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人匆匆走来，“老爷，有点消息了。”
裴蕴精神一振，城中的混乱让他心中生出一线希望，会不会是隋军来了，“快说，有什么消息？”裴蕴急不可耐问道。
家人躬身道：“老爷，现在外面已经没有人了，看热闹的人全部被赶回了家，城门关闭，所有的军队都上了城，小人多方打听，才从一个士兵口中得知，昨晚江阳仓那边有大量敌军入侵的烽火传来，但军队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入侵了，反正各种传言都有，有人说……”
不等他说下去，裴蕴便挥手打断了他，后面的传言都是无稽之谈，谁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江阳仓出事，那就意味着李密要完了，李密的所有物资都在江阳仓内，没有这些军粮物资，李密拿什么支撑的二十万大军，恐怕连两万军队都支持不了。
就在这时，一名家人飞奔而至，躬身禀报道：“老爷，门外有人来访，说是老爷最想见的人。”
‘最想见的人？’
裴蕴微微一怔，这会是谁？走了两步，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声道：“快请进！快请进！”
这个时候他最想见的人，就是杨元庆的使者，裴蕴心中激动起来，难道杨元庆派人来找自己了吗？
不多时，管家带进来一人，正顺风客栈的东主王顺元，他此时也是异常忙碌，在百忙中抽出一点时间来见裴蕴，这也是他的任务之一，王顺元上前躬身施礼道：“参见裴相国！”
“你是……”裴蕴看了他一眼，不能确定他的身份。
“在下王顺元，在隋军中主管江都情报。”
王顺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裴蕴，“裴相国看了这封信就知道了。”
裴蕴接过信，手顿时微微颤抖起来，正是杨元庆的信，这封信已经放在王顺元身边很久了，这也是杨元庆的命令，必须在江都城破前，才能把信件交给裴蕴。
裴蕴接过信看了一遍，他点了点头，果然是杨元庆来了，杨元庆在信中，要求他联系隋朝旧臣，信中还透露出，准备让他们接管江南政务，这让裴蕴心中有振奋起来，无论是他还是虞世基，都有极好的南方基础，看来杨元庆还是要重用自己。
裴蕴立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王将军送信。”
裴蕴送走了王顺元，他沉思片刻，当务之急是要召集主要官员来商议对策，只是虞世基正卧病在家，不好移动，他当即吩咐家人：“速备马车，我要去虞府！”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三章 城中暗流
在魏国的隋朝旧臣中，以三名大臣为领袖，一个是担任尚书左仆射的裴蕴，一个是担任内史令的虞世基，另一个是出任纳言的萧钜，他们组成了魏国的三大相国，但这三大相国也只是摆设，用来充门面，李密绝不会把军机政务大权交给他们。
虞世基是杨广时代的第一权臣，精微地把握住了杨广的内心，所以尽管他做了很多事情让杨广不满，但杨广依旧重用他，一直到杨广死去。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杨广时代的落幕，也就意味着虞世基仕途终结，他被迫先后做了宇文化及和李密的伪相，使他心情郁郁不乐，终于在去年年底病倒了。
其实虞世基的病倒也可以说是一种心病，眼看着杨元的新隋越来越强势，唐朝节节败退，而李密更是龟缩江南，苟延残喘，杨元庆主宰天下已是大势所趋，那他虞世基怎么办？他的儿孙们怎么办？
虞世基知道自己过去得罪了杨元庆，他害怕杨元庆报复他，断绝了他子孙的仕途，虞世基忧虑成疾，一病不起。
虞世基的府邸位于城西，只是一座占地十亩的大宅，他和几个儿子住在一起，他长子虞肃早早去世，次子虞熙担任太府寺少监，三子虞柔出任工部侍郎，四子虞晦则跟随在李密身边做侍卫，也算是人质。
此时虞世基躺在病榻上，儿子虞柔正慢慢地给他喂药，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们还一无所知，虞世基摇了摇头，不想喝了。
虞柔知道父亲的心病，便劝他道：“其实父亲也不必太担忧，二叔在新隋也担任了高官，楚王殿下看在二叔的面上，也不会过于报复父亲，再说他将登基为帝，若连官场上的宿怨都不能容忍，他何以心怀天下，孩儿觉得父亲真的是多虑了。”
虞世基叹了口气，“我已年过五十，曾位极人臣，能不能再出仕已经不重要，关键是你们几兄弟，我担心你们的前途啊！”
“父亲不必担心我们，就算不入仕，教书育人，修身养性，也一种人生，以虞家的家产，以我们的才学，还不至于活不下去。”
儿子虽然是这样安慰，但虞世基始终心结难解，他默默无语，索性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门口有管家禀报：“老爷，裴相国和萧相国来探望，还有重要之事。”
“请他们进来！”
虞世基吃力地要起身，虞柔连忙将父亲扶坐起来，很快，管家领着裴蕴和萧钜走了进来，萧钜是萧氏家主，他的二弟萧瑀是唐朝相国，妹妹便是萧太后，萧钜已年近六旬，在三人中以他的资历最老。
“两位相国请坐，世基有病在身，恕我失礼了。”
虞世基招呼儿子安排座位，裴蕴和萧钜在他病榻前坐下，两人对视一眼，裴蕴道：“外面发生的事情，虞公知道了吗？”
虞世基一怔，看了一眼儿子，虞柔也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出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虞世基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裴蕴见他真的一无所知，便缓缓道：“隋军杀来了，虞公不知么？”
虞世基愣住了，他慢慢低下头，自言自语，“隋军杀来了？怎么会，他们从哪里杀来？”
“我刚才和萧相国交换了意见，我们都认为，隋军应该是从海上杀来，现在已经占领了江阳仓。”
说到这里，裴蕴取出了信，对虞世基道：“这是楚王殿下写给我的亲笔信，应该是给我们的信，他希望我们能协助他稳定江南局势。”
虞世基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忽然发现了机会，他几乎忘记了，杨元庆需要稳住江南，这样他必须要重用南方系的官员。
他虞世基出身会稽名门，萧钜是南朝贵族，裴蕴也曾长期在陈朝为官，可以说他们三人足以替杨元庆稳住江南，他还有价值，杨元庆怎么会弃他不用？
虞世基顿时兴奋起来，对二人道：“李密之所以得到江南士族的支持，根本原因是他弃我们不用，但杨元庆不会犯这个错误，他很清楚，南方还须南方人治理，他之所以写亲笔信要我们替他稳住江南局势，那就意味着将来的江南政务将交给我们。”
旁边虞柔见父亲一下子精神焕发，刚才的病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心中不由暗暗叹息一声，父亲果然是心病啊！
裴蕴也笑道：“趁现在有时间，我们好好合计一下，拿出一个稳定江南的方案来。”
……
南城头上，张童仁心情忐忑地注视着远方，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昨晚的三柱烽火燃起，意味着江阳仓遭遇到了大队人马的夜袭，而到现在，江阳仓方向没有一点消息，张童仁便隐隐猜到，江阳仓出事了。
问题是，是谁夺取了江阳仓？张童仁始终想不通这一点，他思来想去，只可能是萧杜联军，他们分兵绕过了魏军防御，偷袭江阳仓得手。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远处的漕渠大喊：“将军，有船队来了！”
张童仁也看见了，在通往长江的运河上，一支声势浩大的船队出现了，张童仁呆住了，这……这是哪里来的船队？
随着船队越来越近，江都城头的士兵都变得惊恐起来，他们看到的大船不是平时的漕船，而是一艘艘俨如小山一般，高达五六丈，长二十余丈在，这是万石大海船，船边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
“是隋军！”
忽然有人大喊起来，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在第二艘大船上，一面巨大的赤鹰大旗在风中高高飘扬，但张童仁眼前却一阵发黑，他看得更清晰，赤鹰大旗是金边，那是大隋王旗，意味杨元庆在船上。
数百艘大海船在距离江都城约三里的运河上缓缓停下，船板搭上岸边，一队队全身盔甲的士兵从大船上列队走下，还有牵着战马的骑兵，远远望去吗，数百条人流如蚁群下船，在运河边形成了一幅壮观的景象。
江都城上安静下来了，城头上的士兵默默地望着隋军在城外集结，无数的军队如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集，渐渐汇成了三块巨大的万人方阵，铺列在江都城下。
在队伍最前方，矗立着一杆高达三丈的金边赤鹰战旗，战旗殷红如血，映红了城头每一个士兵的瞳仁，但他们的心却变得异常黑暗，俨如沉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弓箭准备！速去搬运滚木礌石！”城头上只有张童仁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
军营内，邴元真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军文账册，这是他的老本行，做起来也格外地得心应手，外面隋军到来的消息，他也听说了，他知道，下面就是他邴元真表现的时候了。
若不表现出他难以替代的作用，杨元庆说不定就不再给他特赦，想到特赦，邴元真心中颤抖了一下。
就算杨元庆不杀他，罗士信杀他又如何，秦琼、贾润甫、牛进达这些张须陀派系的将领，哪里不是隋军中响当当的人物，杀他邴元真就如同捏死一只蝼蚁。
他若想逃过这劫，就必须立下足够的功劳，来抵消他当年计杀张须陀的罪孽。
邴元真想了一夜，心中大概有了一个粗略的计划，这时，一个身影从门口一晃而过，邴元真连忙大喊：“樊将军！”
外面的人停住了脚步，后退两步，是三十余左右的将领，长得身材魁梧，目光如电，颌下一尺长须，威风凛凛。
此人叫樊文超，是当年相国樊子盖之子，原本是江都宫直阁将军，宇文化及逼死杨广后，他一直保护着萧后和长孙杨倓，李密和他有旧交情，便任命他为江都九门大将军。
官职虽高，实权却不大，这次李密率军西征，便命他率一千军护卫官署。
他刚刚听说了隋军到来的消息，赶来找张童仁商量防御，不料张童仁不在，却遇到了邴元真。
樊文超和邴元真关系不错，他连忙上前行一礼，“参见邴尚书！”
邴元真上前关上门，对他低声道：“江阳仓失守，杨元庆率军兵压城下，樊将军难道没有想法吗？”
樊文超吓得后退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邴元真，“邴尚书这话是何意？”
邴元真叹了口气，“其实当初樊将军欲杀李密归唐的图谋，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樊文超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手按在刀柄之上，冷冷注视着邴元真，眼中杀机闪动。
邴元真也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笑，“樊将军不用这么紧张，我也不想效忠李密了，我现在只问一句话，我想投降隋朝，樊将军可愿和我共举义事？”
樊文超眼中的杀机慢慢消散，当初他和十几名旧部暗中联络，确实曾想杀李密归唐，但因为封德彝的叛逃使李密加严的戒备，最终杀李密的计划没有成功。
樊文超之所以想归唐，是因为他的兄长樊明瑀任唐朝北地郡太守，但随着时局变化，他也发现归唐不是明智之举，也就淡了归唐之心，今天邴元真提出归顺隋朝，他也有点动心了。
樊文超沉思片刻道：“现在军权都掌握在张童仁手中，我手下只有不足千人，恐怕难以举事。”
邴元真见他动心了，心中大喜，连忙道：“有数百人就足够了，有我配合将军，何愁大事不济！”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四章 内部奸细
杨元庆虽然率军抵达了江都城外，但他并没有攻城的打算，在隋突大战中隋军损失了太多的兵力，他不想再付出惨重的代价。
更重要是，无论是隋军还是魏军，一个士兵就是一个青壮劳力，就能为大隋的经济恢复贡献一份力量，在人口缺乏的战后，尤其显得重要。
上兵伐谋，杨元庆已经放弃了血战、激战的思路，更多是用计谋来夺取胜利，他现在已经在大势上占优，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城外的隋军列阵布兵不过是在给城内施加压力，给城头上的士兵增加心理上的负担，在列阵布兵一个时辰后，隋军便开始在运河边扎下了大营，一座座帐篷矗立而起，排列整齐，白色的帐篷在阳光映射下格外刺眼。
帅帐内，杨元庆打开了一张江都城防图，这是江阳县的一名隋军探子给他，江都城防图上详细注明了魏军的布防及漏洞，魏军毕竟只有一万多人，要防御周长近六十里的江都城，实在是有点捉肘见襟，有漏洞在所难免。
这就有点像偷袭长安城时的情形，地图上至少标出了三个漏洞，一个是水门处几乎无人防守，一个西面的望春门年久失修，用重型攻城器可以轻易撞开城门，再一个便是守军太少，用声东击西的办法，便可以用最小代价攻上城头。
旁边谢映登有些激动起来，“殿下，从水门进攻吧！卑职一定能攻下江都城。”
杨元庆笑着摇摇头道：“不用急，城内应该会有变化，我希望江都城能自己开门投降，而不是用攻城的手段，如果明天还不投降，再攻城也不迟。”
“卑职明白了。”
杨元庆背着手走到大帐前，注视着江都城，他相信江都城内各方势力都在酝酿着变化，不如给他们多一点时间酝酿，自己才会收获到更好的美酒。
……
夜幕渐渐降临，隋军始终没有攻城，城上的一万守军提心吊胆一天，随着夜幕的降临也变得倦怠起来，不少士兵都躲在角落里睡觉。
低级军官们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着当前的局势，讨论着各自的前途，其实大家都明白，江阳仓失守，李密基本上就大势已去。
在军营内，邴元真命人摆下了三桌酒宴，给二十余名偏将以上的中高级将领们摆下战前宴，这是瓦岗军的传统，大战之前，三军要大吃痛饮一番，就当是最后一餐断头酒，当然，如果能凯旋归来，则一样要聚餐庆贺。
只是现在已不是瓦岗军，这种断头酒的传统已被李密禁止，邴元真也只能趁李密不在之时，请众将痛饮一番。
“各位将军！”
邴元真将酒碗高高举起，对众人道：“这是我们瓦岗军的老传统，或许是大家最后聚在一起痛饮了，看在我们多年共同奋战的缘分上，大家喝了这碗酒。”
“喝酒！”
众将领心中的愁绪被‘瓦岗军’三个字点燃了，端起酒碗咕嘟咕嘟将酒一饮而尽，张童仁眉头微皱，对众将令道：“今晚隋军可能会攻城，大家适可而止，不可多饮酒。”
众将皆面有愠色，喝酒时最憎恨有人来扫兴，只是张童仁是主将，众人心中虽不满，但也不敢不听，有几名端起酒坛准备倒酒的军官，只得将酒坛又放了下去，众人改成小杯，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
邴元真凑近张童仁压低声音道：“我把黄燕楼的花魁玉娘子也请来了，既然不方便，要不要送她回去？”
邴元真心机很深，他对张童仁的秉性弱点了如指掌，他知道张童仁此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可以用美人计对付他。
张童仁心中‘怦！’地一跳，玉娘子美貌绝伦，在江都城艳名极盛，但她是李密的私宠，上次李密设宴招待诸将，命玉娘子给众人舞了一曲，看得张童仁神魂颠倒，他虽有心染指，却不敢触怒李密。
现在李密正好不在，邴元真又把玉娘子带来了，让他怎么能不心动，他咽了一口唾沫，趁众人不注意，又低声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就藏在文书房中，但她不能久呆，如果将军没有兴趣，我就送她走了。”
张童仁喝了一碗酒，酒意升腾，色心大动，便眯眼笑道：“那我去看看，半个时辰后再送她走。”
他起身出了房间，向不远处的文书房快步走去，文书房门口站着一名小兵，细眉杏眼，张童仁一眼便认出，这是一个年轻女子装扮，估计是玉娘子的侍女，他嘿嘿一笑，伸手捏了侍女脸蛋一把，推门进屋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这是女人的脂粉香，张童仁深深吸了一口，香气令人心醉，更令他心跳加速，欲火中烧，他快步走进了里屋。
里屋房间内光线黯淡，一点月光从窗缝里射入，使房间里朦朦胧胧，只见榻上坐着一个穿长裙的女子，头戴帷帽，脸上被淡淡的轻纱遮挡，看不清模样。
张童仁此时已没有任何怀疑，他心中欲火难耐，干咽一口唾沫，甩掉了外袍，嘿嘿低声一笑，“让美人久等了！”
张童仁张臂扑了上去，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手中出现一把雪亮的匕首，寒光闪过，张童仁的咽喉被割断，热血喷溅而出……
就在张童仁被捂住嘴的瞬间，坐在榻上的玉娘子也猛地起身，迎面扑上，一把尖锐的水刺狠狠地插进张童仁的心脏。
张童仁倒在地上，他喉咙被割断，喊叫不出，痛苦地扭曲着，片刻便断了气。
‘玉娘子’掀掉帷帽，却不是什么女人，而是王顺元装扮而成，他和黑衣男子一起动手，掀开坐榻盖板，将尸体塞进榻中，又将血迹擦干净，这才叫回门口的侍女，三人跳出后窗，迅速离开了军营。
酒宴房中，军官依旧在喝酒吃菜，张童仁去了很久，却不见踪影，这时邴元真走了回来，对众人笑道：“张将军尽忠职守，去视察城防去了，让大家喝完酒后，回各自的驻防之地，咱们不管他，大家尽管痛快地喝吧！”
张童仁走了，众将就像没有了笼头的野马，开始痛快地喝酒，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喧闹喝呼，热闹异常。
酒有足量多，邴元真又命人给营房里当值的士兵送去几十坛酒，又送去不少烧鸡烧鸭下酒，整个军营里都沉浸在大吃大喝地狂热之中。
半个时辰后，樊文超率领七百余名手下冲进了军营，军营内到处是喝得烂醉的士兵，酒气熏天，以各种姿态醉倒在墙角屋后，邴元真送来的酒中自然放了一点东西，就算只喝一碗酒御寒，也会烂醉如泥。
樊文超冷笑一声，回头令道：“把营门关上！”
十几名士兵将军营大门关上了，樊文超抽出战刀，恶狠狠令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
江都城南门由五百名魏军守卫，偏将叫陈迅，一个多时辰前被去叫去军营喝断头酒，一直未回来，士兵们站了大半天，都已疲惫不堪，各找角落休息，或者睡觉，或者猜测战局发展，对自己的命运都充满了悲观。
这是，樊文超率领七百余手下列队而来，樊文超一马当先，在他身边是邴元真，他手中拿着张童仁的令箭，邴元真催马上前，厉声问道：“陈迅何在？”
躲在城洞和墙角休息的士兵们纷纷起身，一名校尉从城头奔下来应道：“回禀邴尚书，陈将军被叫去军营喝酒了，还没有回来？”
“胡说！我就是从军营过来，喝酒早已散了，他人到哪里去了？”
邴元真是瓦岗军元老，一直权柄极重，他态度严厉起来，令校尉有些害怕，他估计陈迅是趁机偷偷回家了，但他不敢说，连忙低声道：“他具体去哪里了，小人也不知，要不，我们去找找他。”
“不用了，我自会派人去找他。”
邴元真一举令箭，高声喝道：“张将军有令，陈迅部改为镇守水门，南门由樊大将军镇守，尔等立刻去赶水门防御，若误了大事，皆斩！”
军令如山，校尉不敢不从，他接过令箭，回头对士兵喊道：“统统集合，跟我去水门。”
五百名士兵纷纷集合起来，跟着校尉向位于城西的水门奔去，邴元真和樊文超对望一眼，两人皆得意地笑了起来，很多看似复杂的事情只要把关键处解决了，就会变得异常简单。
不过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邴元真当即对王顺元道：“请王将军去禀报殿下，南下已经拿下，烦请隋军立刻进城！”
王顺元大喜，拱了拱手，“多谢两位大力支持，我一定如实禀报。”
他催马向城门奔去，此时城门已开，吊桥也放下了，王顺元的战马冲出城门，向沉沉的夜色中奔去。
……
大营前，杨元庆全身盔甲，在十几名大将的簇拥下，远远注视着江都城，江都城内探子至今没有消息传来，那就表示他们在行动了，杨元庆很清楚邴元真在瓦岗军中的地位，他如果全力出手，问题不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会有结果出来。
刚想到这里，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名骑士正向这边奔来，早有巡哨迎了上去，“是什么人？”
“我是内卫军江都情报堂校尉王顺元，有紧急情报要禀报殿下。”
杨元庆听得很清楚，点了点头，“带他上来！”
片刻，王顺元被带上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殿下，南城门已经被邴元真和樊文超率军接管，张童仁和所有偏将以上将领皆被杀，请殿下速进江都城。”
杨元庆大喜，回头命谢映登，“带一千弟兄前去探查！”
“遵令！”
谢映登带领一千士兵跟随着王顺元向城内奔去，这时，三万隋军士兵纷纷集合，整装待命。
不多时，谢映登派人回来禀报，“启禀殿下，情况属实，南城门已被我们的军队控制。”
果然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杨元庆长长松了口气，当即下达了命令，“全军进入江都城，敌军尽量俘虏，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五章 安抚江都
一片猎猎火光将江都城南城门内照如白昼，城门内数千顶盔披甲的士兵列队两旁，手执长矛和战刀，将城门一带戒备森严，江都城的战事已渐渐平息下来，战争并不惨烈，隋军只遇到了小规模的抵抗，并抓捕了部分打砸店铺的逃兵，大部分魏军都成了俘虏。
在火光的照耀下，杨元庆被数百亲卫簇拥着进入了南城，大将谢映登连忙上前禀报：“启禀殿下，投降魏军共九千四百余人，拒不投降被杀者有三百二十人，还有两百多人抢掠店铺被抓，如何处置，请殿下指示。”
“投降魏军愿意改投隋军者，可更换军服，不愿再从军者，发给粮食和路费，准他们各自回乡，抢掠店铺视同盗匪，悉数收监，交给江都官府处置。”
“卑职遵命！”
谢映登匆匆下去了，这时，樊文超上前见礼，他单膝跪下，“罪臣樊文超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翻身下马，将他扶起笑道：“樊将军忍辱负重，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可称之为谓大义，我想令尊在九泉下也会为你的作为感到欣慰，我封你为右武卫将军，暂为江都留守，所降魏卒皆由你来统领，替我镇守江都城。”
樊文超得到一个忍辱负重的评价，又封得高官，前途光明，他心中大为欣慰，抱拳沉声道：“末将本为隋臣，今再得归隋，此生已无憾，文超愿尽心竭力为殿下效力！”
这时，在樊文超身后的邴元真心中又是羡慕，又是紧张，此时他已不指望自己能有什么仕途，只要杨元庆能饶他一命，给他一条生路，他便心满意足。
邴元真跪了下来，垂下头道：“罪臣邴元真，特来领罪！”
杨元庆眼睛眯了起来，淡淡笑道：“邴先生这次立下大功，足以抵消从匪之罪，请起！”
他却不扶邴元真，而是示意亲兵将邴元真扶起来，倒不是杨元庆没有这点心胸，张须陀之死，罪魁是李密，邴元真不过出谋划策的谋士，当年曹操也能容纳张绣，若他不容邴元真，也难以坐稳天下。
他既然已经给了赦免书，就不会再反悔，但有些事情他必须注意态度，他要考虑秦琼、罗士信他们的感受，不能对邴元真过于宽容。
邴元真没有得到樊文超的待遇，心中还是有些惶恐，连忙道：“卑职愿助殿下剿灭李密。”
杨元庆呵呵一笑，“多谢邴先生美意，我记下了，先生暂请回府休息，等大战结束，我自会给先生一个说法。”
“多谢殿下！”
邴元真退了下去，杨元庆又对樊文超道：“李密部将的家眷应该都在江都城，樊将军可派兵保护，不准任何人前去骚扰。”
“卑职遵命！”
樊文超行一礼下去了，杨元庆又翻身上马，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李密的行宫。
尽管江都有江都宫，也是李密的皇宫所在，但这次西征，李密也考虑过被偷袭的可能，所以在临走前，李密将他的宫妃侍卫以及所有的财物都转入了江都城内的行宫里。
行宫占地约二百亩，也是杨广所修建，四周有高大的宫墙包围，宫中种植了各种奇树异草，亭台楼阁，假山池鱼，应有尽有，李密的十几个宠妃和几名子女都住在宫中。
但最引人瞩目的却是宫藏宝物，足足有上万箱各种奇珍异宝，都是当年杨元庆从洛阳带去江都的各种珍宝字画，先被宇文化及占有，随后落入李密之手，而此时又再一次换了主人，落到杨元庆的手中。
争夺行宫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三千隋军和一千侍卫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最后以侍卫的投降而结束。
隋军已经占领了行宫，行宫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尤其是后面的库房，更是被一千隋军士兵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杨元庆在数百人的护卫下走进了行宫，负责攻打行宫的郎将张启胜上前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殿下，行宫所有物品都保存完好，没有受到损害？”
“李密的家眷在何处？”杨元庆先关心的是李密的子女。
“现被关在后宫，一共三子两女，还有十五名宫妃妻妾，被弟兄们严密看守。”
这时，韦云起在一旁低声道：“殿下，乱匪余孽，当斩草除根，不可留下为祸患。”
杨元庆点了点头，“暂时不急，等灭了李密后，再一并处置。”
他当即吩咐张启胜：“把他们都带到船上去，严加看管，但也不可虐待。”
“卑职遵命！”
张启胜连忙去吩咐士兵将李密家眷押送上船，杨元庆则直接来到了后面的库房。
行宫库房占地五亩，修建有专门的围墙，整个仓库由三座建筑组成，地下还有地宫，由一名老宦官负责管理仓库。
老宦官名叫王孝义，已五十余岁，北周时便进了宫，一步步从小宦官升为内库总管事。
他从杨广时代起便负责看管内库宝物，十几年来兢兢业业，不敢出一丝差错，正是由于他的不可替代，所以无论宇文化及还是李密，都继续将这些财物交给他管理。
王孝义被士兵们带了上来，他战战兢兢跪下行大礼，“宫奴王孝义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尽量用轻言细语安抚他道：“你不用害怕，好好尽职尽责，我不会为难你，现在带我去看一看库中物品。”
“老奴遵命！”
王孝义站起身道：“请殿下随我来！”
他带着杨元庆走进了库房，“殿下，内库一共由三座库房组成，我们现在在主库房，有各种财物四千二百余箱，东面是书册馆，主要放置先帝编纂的书籍和前朝字画，而西面是服饰馆，主要放置宫人的裙裳衣物。”
杨元庆笑了笑，“这样说起来，并不全是奇珍异宝，是吧！”
王孝义苦笑一声，“那些都是民间猜测，哪里可能都是珍宝，不过就算是珍宝，也只剩下四成了，当年先帝为了笼络关中果骁，大量赏赐，后来宇文化及也拿走一部分，李密也拿走一些赏赐给手下，老奴这里都有详细记帐。”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想起当初宇文化及给窦建德送了十几车珍宝，窦建德又转给自己，应该也是从这里面支取。
杨元庆又想起当年杨广修建洛阳，实际上就是把天下财物吸进了洛阳城，可如今洛阳破败不堪，那些财富到哪里去了？
一部分毁于战火，另一部分其实都被搬到了江都，这就是当初杨玄感一把火烧掉了数千艘龙舟，在国力破败之下，杨广还是责令重造龙舟的缘故，他就是要把洛阳的财物搬来江都，只有走水运最便捷。
尽管珍宝财物已经被用掉六成，居然还有四千二百余箱，足见当年杨广从洛阳运来多少财宝，杨元庆心中叹息一声，在王孝义的陪同下，走进了置放财宝的一间间库房内。
……
次日一早，杨元庆正在城内视察民情，有士兵前来禀报，“启禀殿下，从前的裴相国和虞侍郎求见！”
杨元庆点点头，他也正要找这些旧隋臣，“请他们到郡衙稍候！”
杨元庆也调转马头，向江都郡衙奔去，不多时，杨元庆来到了郡衙，翻身下马，直接进了府衙内，走到议事堂前，一名亲兵指了指房间，“都在里面等候。”
杨元庆推开了房门，议事堂内坐着三人，正是裴蕴、萧钜和虞世基，他们虽然昨晚知道了隋军进城的消息，但城中混乱，到处有散兵游勇，他们不敢出门，直到天亮才约好一同来见杨元庆。
三人虽然都有了很多谋划，但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些计划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得不到杨元庆的认可，那一切都是空谈，正紧张时，门开了，杨元庆从外面走进来，笑呵呵道：“各位故人，别来无恙啊！”
三人中，除了萧钜不是很熟，其他两人皆和杨元庆关系极深，一个是外戚，一个是宿敌，三人一起躬身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亲热地拍拍裴蕴的胳膊，“裴公身体康健，这就是最令人欣慰之事。”
杨元庆发自内心的关心，令裴蕴一阵感动，他连忙道：“这些年未能为殿下效力，老臣心中羞愧万分。”
“以后有的是烦劳裴公的时候。”
杨元庆说着，目光又转向了虞世基，虞世基心中更加忐忑不安，连忙上前深深施一礼，“世基过去对殿下无礼，至今心中悔恨，特向殿下认错，恳求殿下大人大量，不要记恨世基无礼之过。”
虞世基对杨元庆还有大用，他自然不会记恨过去的恩怨，便微微一笑，“不过官场上的争斗，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现在想想，往事还是很值得怀念，再说，我们之间好像一直是虞侍郎吃亏，我杨元庆占了上风。”
说完，杨元庆大笑起来，这一笑，虞世基心中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他心中暗赞，不愧是心怀天下的君王，胸襟宽广，跟着他才是前途光明，他连连施礼，口称惭愧。
杨元庆又和萧钜见了礼，便请他们三人坐下，这才对三人语重心长道：“这次我亲自来江都，并不是为了灭李密，而是为了安抚江南，夺取江南是朝廷的重中之重，关系到将来国力复苏，关系到朝廷的长治久安，所以我对你们三人也寄予了厚望，现在夺取江都和江阳仓，李密兵力虽多，实际上已经不足为虑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安抚住江南，所以我准备任命你们三人为大隋安抚使，替我安抚住江南十四郡，令江南士人归心。”
三人对望一眼，这正是他们所期盼之事，三人同时起身施礼，“愿为殿下效劳！”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六章 军心不稳
历阳郡，李密的军队开始缓慢地撤退了，李密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隋军占领了江阳仓和江都城。
这个消息令李密陷入绝望之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萧杜联军不过是个诱饵，他没有忍受住诱惑，中了杨元庆的调虎离山之计。
尽管李密心慌意乱，但他依然不敢慌乱后撤，萧杜联军像一头狼一样紧紧跟随着他，一旦出现慌乱的迹象，就会引发军心不稳，最后导致溃败，现在李密心中还抱有一线希望，夺回江都城和江阳仓。
他之所以从绝望到又有一线希望，是因为他得到另一个情报，隋军的兵力并不多，只有四五万人，如果自己不惜代价猛烈进攻的话，或许就能夺回江都城和江阳仓。
夜幕降临，李密的大军进入了江都郡地界，在一条叫做绫水的小河边扎下了大营，尽管经过了近一天的行军，士兵们都已筋疲力尽，但士兵们难以入睡，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议着自己的出路。
如果说江阳仓失守，意味着魏军即将面临断粮的危险，那么江都失守，就意味着军心开始不稳。
确实如此，不仅是普通士卒的家眷在江都城内，而且绝大部分将领的家都是安在江都城，江都失守失守就意味着他们的妻儿落入隋军之手。
随着消息迅速传播，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知道了江都失守之事，顿时人心惶惶，军心开始严重动摇，从扎营开始，军队便开始出现了逃兵，由数十人变成数百人，甚至数千人开始逃亡。
逃兵的出现令李密极为震怒，他命单雄信为军法官，率三千军执利斧巡逻，‘但凡逃亡者，抓住即斩。’
大帐内，李密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他刚刚接到消息，萧杜联军在距离他五十里外的赤松岗出现了，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们，这让他极为担心一件事，如果隋军和萧杜联军形成了对他大的前后夹攻之势，那他就真的危险了。
一方面是军心涣散，另一方面是前后夹击的威胁，内忧和外患令李密心中如千万根丝线绞在一起，愁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帐门口传来谋士房玄藻的声音，“陛下，微臣可以进来吗？”
李密心中对房玄藻颇有怨念，作为谋士，他没有能看透杨元庆的布局，鼓动自己西征，这就是一种失职，但李密此时心中六神无主，他也想听一听建议，便忍住气道：“进来吧！”
房玄藻走了进来，他心中也十分羞惭，他确实没有能看出杨元庆出兵江南的企图，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杨元庆会先攻关中，而且青州窦建德还没有被剿灭，这就给人一种错觉，隋军夺取江南，至少是要在先攻克青州之后。
却万万没有料到，隋军竟然从海路奇袭江都得手，这让房玄藻极为不服，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其实是他们的一种战略失误。
房玄藻上前深施一礼，“参见陛下！”
“请坐吧！”
李密叹了口气，回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房玄藻却不敢做，依然站在一旁，关切地问道：“陛下可是为即将面临的前后夹击而发愁？”
李密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可惜我又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腹背受敌的局面形成。”
停一下，李密又问道：“先生可有什么方案，解决眼前的危机？”
房玄藻犹豫一下道：“微臣倒是有一策，不知殿下能否接受？”
李密精神一振，连忙道：“先生快说，什么策略？”
“微臣建议陛下率军北上，重返中原，再竖瓦岗大旗，攻占洛阳，呼应唐朝，然后和唐朝联手对抗隋军，微臣认为这是一条出路。”
李密呆了一下，半晌才道：“可是江淮士兵不会跟我北上。”
房玄藻又苦心劝他道：“陛下，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现在陛下手中有十八万大军，加上彭城郡的两万军队，实际上就有二十万大军，其中江淮士兵不过五六万，其余十几万军队都是中原军队，他们会支持陛下返回中原，更重要是中原民众支持瓦岗军，只要陛下再竖瓦岗大旗，得到中原民众支持，粮食问题就能解决，底层将士也会支持，陛下这是唯一的出路啊！”
这个建议令李密心中委实难以决策，主要是风险太大，一旦失败，那就完了，再没有翻盘的机会，他负手走到帐前，长长叹息一声，“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吵嚷声，有人在大骂：“放开我！你们这帮混蛋，放开！”
李密一怔，怒容满面问：“什么人吵闹？”
“陛下，好像是李将军的声音。”一名亲兵答道。
李密眉头一皱，他也听出是他手下猛将李文惠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只见远处出现一片火光，火光越来越近，只见大群手执利斧的军法兵将一名五花大绑的军官推了上来，只见他满面大胡子，身材雄壮，膀大腰圆，两膀仿佛有千斤之力。
此人叫做李文惠，是王伯当的部将，也是李密手下数一数二的猛将，使一根一百三十斤重的熟铜棍，勇猛异常，也深得李密的器重，如果不是因为他头脑简单，有勇无谋，他早就被提升为魏军第三号人物了。
他身上被四根牛筋紧紧缚住，直勒进他的肉里去，此时，他心中愤怒异常，脸胀红得仿佛要爆炸，疼得人大喊大叫，“给我松绑！浑蛋！”
一群军法兵将他推到李密面前，一脚踢在腿弯处，李文惠扑通跪倒在地，一名校尉上前禀报道：“启禀陛下，此人要逃走，被弟兄们发现，在抓捕过程中，被他打死了三十四人，打伤不计其数，特推来让陛下发落。”
李文惠扭头大吼：“我若不反抗，你们就要杀了我，我是被你们所逼。”
李密阴沉着脸走上前，忽然狠狠两记耳光抽在李文惠脸上，咬牙切齿道：“你竟敢当逃兵，背叛我？”
李文惠深深低下头，低声道：“我娘在江都城内，我害怕隋军害她，我要把娘带走，绝没有背叛陛下的想法。”
“哼！”
李密重重哼了一声，严厉的目光逼视着他道：“家眷在江都城的弟兄不止你一个，别人都不逃，就你逃跑，你竟敢动摇的军心！”
房玄藻见李密动了杀机，连忙上前劝道：“陛下，李将军一向是愚直之人，事母至孝，军中大都知晓，看在他从前替陛下南征北战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旁边亲兵也纷纷替李文惠求饶，李密望着军法官手中的利斧，冷冷道：“我说过，敢逃跑之人格杀勿论，我若饶他，何以服众，推下去，斩了！”
李文惠眼泪流了出来，大喊道：“陛下，末将不畏死，恳求陛下替我恩养老娘，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陛下。”
房玄藻跪倒在地，泣道：“陛下，饶他一命吧！”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饶了他吧！”
李密却不为所动，一挥手，“推下去，斩！”
军法将李文惠推了下去，片刻将人头呈上，“陛下，李文惠已斩。”
“把他人头传送三军示众，胆敢逃亡者，一并处死！”
……
李文惠逃跑被杀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十几万大军，引起全军震动，逃亡潮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军心动摇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深，从士兵转到了军官身上，西大营是王伯当的部众驻扎地，在一座营帐内，二十几名中低级将领正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一名偏将愤怒道：“他娘的，根本就当我们是条狗，李文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打虎牢关时，身上中了三箭，保住了帅旗，现在翻脸不认人，说杀就杀了，早知有今天，又何苦替他卖命？”
另一人叹了口气，“其实陛下也没办法，不杀一儆百，大家都逃亡，军队就垮了。”
“狗屁！”
另一人骂道：“这明明就是单雄信在抽王将军的脸，如果悄悄劝回来，谁会知道，莫非闹到陛下那里去，这不明白着让陛下杀李文惠吗？杀了李文惠，就等于断了王将军一臂，单雄信的用心歹毒，我不相信陛下不知道。”
一名年长的军官不耐烦道：“别再争了，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大家还是想想怎么办？我们的家眷都在江都，难道我们真要去打江都？”
众人都沉默下来，最后一名偏将咬牙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各位，李密大势已去，还是保自己的妻儿父母吧！”
另一人也道：“秦将军说得没错，李文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李密却毫不念情地把他杀了，说明在他心中，我们连狗都不如，这样的主公保他还有什么意思，战争一起，我们还是投降为上，保住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保住父母妻儿。”
众人都纷纷赞同，这时，忽然有人低声喊道：“刘顺儿来。”
帐帘掀开，只见一名年轻的军官进帐，众人惊喜万分，一起围上来，“刘顺儿，你不是江都吗？现在江都情况怎么样，快告诉我们？”
这名叫刘顺儿的年轻军官神秘一笑，从怀中摸出厚厚一叠信，“这是大家的家信，所有偏将以上都有，我是冒死来送信的，大家私下传递一下吧！”
众人听说有家信，顿时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寻找自己的家信，这个时候，一封家书足以抵万金。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七章 雄信之灾
单雄信的部众驻扎在东大营，从扎营开始他就没有停息过，一直率领军法兵抓捕逃亡者，抓捕李文惠是他亲自动的手，不过，说他是为了打王伯当的脸才把李文惠送给李密，倒是有点冤枉了他。
单雄信和王伯当的明争暗斗早已是全军公开的秘密，原因很简单，一山不容二虎。
王伯当是李密的义弟兼徒弟，从小跟着李密，论和李密的交情，天下无人能与他比，就连杨玄感的交情也略欠几分。
所以王伯当能出任左屯卫大将军这样的高职，也是在情理之中，另外还封爵余杭郡王。
而单雄信在瓦岗军的资历雄厚，军中威望极高，再加上他几次在关键时刻支持李密，为魏国的创立做出了极大贡献，论功行赏，他被封为右屯卫大将军，封爵历阳郡王。
两人都是郡王，但在官职上却有了高下，都是屯卫大将军，不过左上右下，王伯当就这么略略高上了单雄信半筹，这其实就是一个信任度的区别。
可就是因为高了这半筹，单雄信便沦落为魏国军方第三号人物，使他心中极为不服，想当年，连杨元庆都还称他一声二哥，王伯当有何功何绩？竟然爬到他单雄信的头上。
且不说功绩，连当初王伯当丢失洛口城的责任还没有追究。
尽管单雄信心中极为不服，但他也明白，现在不是内斗之时，必须要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单雄信把李文惠交给李密，与他和王伯当之间的私怨无关，而是他无法做主是否能杀掉李文惠，所以单雄信把他交给李密处置。
单雄信的心情也异常沉重，他是百战之将，战争经验极其丰富，从眼前的局势来看，李密完全被隋军牵制住了。
隋军占领江都城和江阳仓，按兵不动，就像稳坐钓鱼台的渔翁，等着魏军自投罗网，而萧铣和杜如晦的两支军队，则像两只鱼鹰，一左一右驱赶鱼儿入网。
魏军军心混乱，士气低下，这一战能有几成胜望，单雄信心知肚明，他对前途充满了迷茫。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上前，在单雄信耳边低语几句，单雄信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片刻，两名亲兵带着一名身材瘦小的军官走进了大帐，此人正是从江都给军官们带家信来的偏将刘顺儿。
单雄信也认识此人，大业八年刘顺儿带领一支五百人的乱匪投靠了瓦岗军，不过他现在应该在江都城才对，怎么会出现在军营？
“卑职刘顺儿参见单大将军！”刘顺儿单膝跪下行礼。
单雄信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江都城吗？又是几时进了军营？”
刘顺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楚王殿下给单将军的亲笔信。”
单雄信一惊，眼睛瞪如铜铃，“楚王在江都？”
“是，楚王殿下此时正在江都。”
单雄信眼中异常严峻，他向亲兵一挥手，“你们都下去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亲兵退下去了，大帐内只剩下单雄信和刘顺儿两人，单雄信做梦也想不到，杨元庆居然在江都，这意味着什么？单雄信有点不敢想下去了。
他慢慢拆开杨元庆的信，这是杨元庆给他的第三封亲笔信了，信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天下大势已定，二哥愿助元庆共平天下否？’
杨元庆居然叫他二哥，这让单雄信又想到了遥远的过去，想过杨元庆对他的恩情，他却从未回报，单雄信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亲兵的声音，“房先生，大将军有事，不方便禀报。”
这是房玄藻来了，单雄信连忙对刘顺儿使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内帐，刘顺儿会意，起身进了内帐，单雄信走到帐门口笑道：“房先生，这么晚还不休息吗？”
房玄藻叹息一声，“心情烦乱，难以入睡，有件事想和大将军商量一下，不知大将军是否方便？”
说到这里，房玄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帐内，单雄信见他起了疑心，便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如果是小事，可以进帐谈，如果是大事，我们最好去副帐。”
是否真是女人，房玄藻也不多问，便笑道：“事情很重要，我们不妨去副帐吧！”
单雄信点点头，一摆手，“房先生请！”
“请！”
两人来到了副帐，分宾主落座，房玄藻有些神情黯然道：“现在的局势大将军应该也清楚，我就不多说了，今天我劝圣上，劝他趁中原空虚，杀回中原，攻占洛阳，和唐联手抗隋，这是如今唯一可行之计，但圣上却优柔寡断，迟迟下不了决心，令我心急如焚。”
“或许他需要考虑一晚上，毕竟这是大事。”
“可是……现在我们的粮食只能支持两天了，如果不连夜出发，我担心到不了中原就会断粮。”房玄藻极为忧虑道。
这个消息惊得单雄信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了，“真的只剩下两天粮食吗？”单雄信无法淡定了。
房玄藻默默点头，黯然道：“十八万大军的消耗，没有了江阳仓的支持，大将军认为还能支持多久？”
单雄信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道：“我现在就去找圣上，要么立刻杀向江都，决一死战，要么连夜北上，赶赴洛阳，总之，必须要做一个决断。”
“这就是我找大将军的原因，我们必须要做一个决断了。”
……
单雄信急急忙忙赶去帅帐，刚到帅帐门口，一名侍卫正好出来，一眼看见了他，立刻大声禀报，“陛下，单大将军来了。”
“命他进来！”
大帐内传来李密的声音，声音有点冰冷，这让单雄信心中略略有些不安，他了解李密，李密只有极为恼怒时，才会有这种语调，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颇为不安地走进了帅帐，一进大帐，却一眼看见了王伯当，正满眼阴毒地盯着他，单雄信一下子明白了，这必然是王伯当说了自己坏话，惹怒了李密。
王伯当此时确实恨不得一刀宰了单雄信，他和单雄信矛盾由来已久，但平时互相忍让，加上李密调和，还算能相处，但这一次征西之战，连续出现两件事，使他们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一件事是王伯当的一万后军被杜伏威全歼，当时李密的部署是两支军队互相呼应，互相支援，王伯当才放心去追杀萧铣。
不料单雄信却救援来迟，导致一万后军全军覆没，王伯当便认为是单雄信刻意晚到，甚至是故意放过了杜伏威的军队，否者不会这么巧。
另一件事就是李文惠逃跑，李文惠是王伯当的手下第一爱将，王伯当其实是知道李文惠要逃走，他念其一片孝心，故意装作不知。
还是没有想到，李文惠被单雄信抓住了，按照一般的人情世故，单雄信应该把李文惠交给自己，由他王伯当来处罚。
但单雄信却把李文惠直接交给了李密，导致李文惠惨死，这便是给了他王伯当一记响亮的耳光，令王伯当终于忍无可忍，就在刚才，王伯当终于抓到了单雄信的把柄，便立刻赶来告状了。
单雄信快步上前，单膝跪下：“单雄信参见陛下！”
“单大将军，这么晚还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李密冷冷淡淡问道。
李密冷淡的语气使单雄信感觉到有点不妙，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回禀陛下，是关于房先生转道中原的建议，卑职觉得陛下可以好好考虑……”
不等单雄信说完，李密便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我自会考虑，不用你来劝，但我却还有另一件事想问问你，你准备几时去江都投靠杨元庆？”
单雄信头脑里‘轰！’地一声，他最担心的事发了，终于瞒不住李密，此时他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该怎么解释。
李密也是刚刚知道杨元庆在江都，这令他极度震惊，也令他心中开始恐慌了，但不管他的震惊还是恐慌，都比不上王伯当告诉他另一个消息所带来的冲击，单雄信和杨元庆暗中有勾结。
李密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当年他铲除翟让后，大量清洗翟让的心腹，在他的清洗名单中，单雄信便是排在第一位，只是因为单雄信对他稳定局势有大用，而且也很支持他，才所以李密才容忍至今。
但重用并不代表李密就信任单雄信，他其实一直在提防着单雄信，并在单雄信的亲兵中安插耳目，今天在局势不利之时，单雄信终于暴露出真实的一面，令李密心中杀机大作。
“你不会说，没有此事吧！杨元庆没有找过你，从没有给过你什么信吗？”
单雄信叹了口气，“杨元庆是给过卑职两封信，劝卑职投降，但卑职已经回绝，卑职的兄长就是隋朝胥吏之手，绝不会再为隋朝效力，请陛下明鉴！”
“那好，你把信给我看看。”李密将手伸给了他。
单雄信摇摇头，“两封信都烧掉了，因为卑职没有投降他之意，所以不会留存。”
“那今晚的信呢？”
旁边王伯当冷笑一声，“单将军不会说，今晚的信也烧掉了吧！”
说完，王伯当一挥手，“把他带上来。”
几名侍卫抓上来一人，正是刘顺儿，他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单雄信顿时大怒，王伯当竟然敢到自己的帐中抓人。
“王伯当，你太过份了！”单雄信指着王伯当怒斥。
“大胆！”
李密气得脸色铁青，一声怒喝，“单雄信，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吗？”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八章 垂死挣扎
单雄信从怀中取出了信，一言不发地递给了李密，李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了信。
他打开信看了一遍，不由连声冷笑：“好肉麻，好亲热，堂堂的楚王，即将登基的大隋天子，居然叫你二哥，你是不是感动得热泪盈眶了，是不是？”
单雄信叹了口气，“陛下，当年我去长安参加武举，认识了杨元庆，那时他一直叫我单二哥，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当初，他和陛下关系不是也很好吗？我还记得当年陛下第一次来瓦岗寨，就是他带来的，陛下忘了吗？”
“哼！他可没写信让我投降。”
单雄信沉声道：“陛下，杨元庆希望我投降，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因为我和他有旧，但并不代表我就要投降，他前面两次写信给我，我都不理睬，陛下，卑职压根就没有降他的想法。”
“或许你是觉得时机未成熟。”旁边王伯当冷冷道。
单雄信勃然大怒，他站起身拔剑向王伯当劈去，“我宰了你这个搬弄是非的小人！”
王伯当一闪身，躲过这一剑，大喊道：“单雄信，你敢在陛下面前拔剑动武吗？”
李密气得浑身发抖，竟敢在他面前拔剑杀人，这还把他放在眼里吗？他连声喝道：“来人，给我拿下！”
大帐两边的十几名侍卫一拥而上，抱住单雄信的胳膊和腰，将他按倒在地，把他手中剑夺走。
李密指着单雄信大骂：“忘恩负义的浑蛋，你怎么不把我也一剑杀了，人头献给杨元庆，那样你就高官厚禄，前途无忧了。”
单雄信只觉万念皆灰，不管自己怎么解释，李密都不相信，认定自己要投降杨元庆，说到底，是他骨子里对自己的不信任，想到自己一腔忠心，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他不由潸然泪下。
“我单二无愧于心，愿意一死以谢陛下厚恩，请陛下赐我一死。”
单雄信双臂被缚，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愿为陛下一死！”
李密一连声冷笑，“好一个一腔忠心，我杀了你，就成全你的忠名，那我就是昏君，让我落个千古骂名，是不是，哼！我偏不如你愿。”
李密一挥手，“带下去，关押起来！”
十几名侍卫将单雄信向帐外推去，单雄信扭头大喊：“陛下，临战内讧，必然会导致兵败，请信任我！”
李密哪里肯再相信他，喝令道：“推下去！”
侍卫们强行将单雄信推了下去，李密望着他的背影走远，这才咬牙道：“姓单的，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
王伯当知道李密其实早就想杀单雄信了，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如果陛下不方便，让我来动手。”
李密摇了摇头，“现在不能乱，若杀单雄信，他的部下必然会趁乱造反，等过了此劫后，再杀他不迟！”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奔至帐前，大声禀报道：“启禀陛下，斥候发现隋军约三万主力向这里开来，离我们只有十里。”
李密惊得目瞪口呆，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了，王伯当也着急起来，急声道：“陛下，隋军善于夜战，我们要加强防御，防止隋军夜晚偷营。”
李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点头，“你速带三万弓兵防御大营，不得有半点懈怠。”
“遵令！”
王伯当匆匆去部署了，李密背着手走了几步，又令道：“命孟让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大将匆匆走进，此人年约四十余岁，身材中等，长得文质彬彬，看起来颇似一员儒将，他便是当年和王薄一起在长白山造反的贼首孟让，被张须陀所破，走投无路后投奔了瓦岗寨，颇得李密器重，现任后军主将。
孟让走进大帐，单膝跪下，“参见陛下！”
李密取出自己天子佩剑，递给他道：“单雄信欲造反投隋，已被我拿下，就由你去统领他的部众，有胆敢不服从你命令者，我准你先斩后奏。”
孟让愕然，单雄信要造反吗？他不敢相信，但此时他已经没有表达意见的余地，他只得双手接过天子剑，“遵命！”
孟让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带着天子剑快步下去了。
解决了单雄信之事，李密心思又转了回来，他想到了房玄藻的北去之策，虽然这个策略令他一度动心，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李密无奈地叹了口气，前后夹攻之势已经形成，让他如何是好？
这是，记室参军祖君彦出现在帐门外，远远躬身问道：“陛下能否听微臣一言？”
这个时候，任何一个肯给李密建议之人，都是他的救命稻草，李密连忙走到帐门前道：“祖参军请进来说。”
祖君彦走了进来，“陛下，现在局势虽然危机，或许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你说，什么希望？”
祖君彦不慌不忙道：“陛下，希望就在萧铣的身上。”
“萧铣？”李密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陛下，微臣认为萧铣并不是真心要投降杨元庆，他只是被迫无奈，他毕竟是称帝的人，就算他现在去除帝号，杨元庆一时不杀他，但将来杨元庆会放过他吗？我想他应该心知肚明。”
李密点了点头，他很理解这种称帝者的心态，祖君彦说得很有道理，“继续说下去！”
祖君彦又继续道：“只要陛下肯许萧铣共治南方，互不侵犯，只要萧铣不再助杨元庆，就算他撤军，我们的压力也会小很多，如果他能助我们，他的军队敌住杜伏威，然后我们十八万军队对阵三万隋军，陛下，我们还有希望。”
李密背着手走了几步，他被说动了，这确实是他最后的希望，他霍地回头道：“就烦请参军去说服萧铣，如果他肯助我，我不仅把江南西部让给他，江都的财宝我也愿分一半给他，我李密愿对上天发誓。”
“微臣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祖君彦深深行一礼，转身下去了，李密慢慢走到帐前，注视着深邃黑暗的夜空，他能否在这黑沉沉的夜空中看到一线希望？
……
隋军在距离魏军大营五里之外临时扎下了营帐，并没有急于进攻魏军，时局已经到最后关头，杨元庆也不敢大意，毕竟对方的兵力是他五倍还要多，如果急于进攻，激起对方的同仇敌忾，反而对自己不利。
大帐内，杨元庆站在沙盘前，沉思着李密可能会采取的各种对应措施，韦云起默默站在一旁，他心中也有一点想法，只是他不想打断杨元庆的思路，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道：“启禀殿下，邴元真已带到。”
杨元庆点点头，“让他进来！”
邴元真被带了进来，他并没有因为江都城破而被冷落一旁，因为他是李密的第一谋士，杨元庆在最后攻打李密的时刻，还想听听他的建议。
“参见楚王殿下！”邴元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让邴先生随军赶路，辛苦了。”
“不敢，卑职愿为殿下效力。”邴元真心中忍不住一阵激动，他不怕辛苦，就怕没有效力的机会。
杨元庆微微一笑，指着沙盘问道：“我在考虑李密各种退路，想听听邴先生的意见。”
邴元真沉思片刻道：“我曾经听房玄藻说过，他说割据江南或许是一个战略失误，留在中原和唐军联手才是上策，我想，他一定会劝李密北上中原。”
“那你认为李密会接受吗？”杨元庆又问。
邴元真摇了摇头，“李密此人其实优柔寡断，有做大事的野心，却无做大事的魄力，在危机面前，他首先考虑是自保，卑职认为他不会去中原，投降唐朝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他去中原也可以投降唐朝，不是吗？”旁边韦云起忍不住道。
邴元真行一礼道：“我说的投降唐朝和韦司马说的投降唐朝不一样，我说他投降唐朝，是指他兵败后走头无路，孤身逃向唐朝，他是个赌徒，不输得精光，他是不会甘心。”
杨元庆明白了邴元真的意思，笑道：“那邴先生认为李密若败亡，他会从哪里逃往唐朝？”
邴元真注视着沙盘道：“以李密骨子里的高傲，他是不会逃亡中原，卑职认为他应该是走南方，先过江后，从南方逃亡巴蜀。”
停一下，邴元真又道：“另外，单雄信和王伯当的矛盾很深，殿下可以利用这一点，在战场上击败魏军。”
“我知道了，多谢邴先生的意见。”
杨元庆吩咐亲兵送邴元真下去休息，他这才看了韦云起一眼，笑问道：“韦司马一直欲言又止，有什么建议，尽管明说不妨。”
韦云起微微躬身道：“卑职其实是有点担心萧铣和杜伏威，殿下能肯定他们愿与我们共击李密吗？”
杨元庆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道：“从他们现在的表现来看，我觉得问题不大，难道韦司马认为他们会临时变卦？”
“殿下，卑职只是担心，毕竟人心难测，殿下来江南后，还没有正式接触过他们，我就怕到了最后关头，发生了什么变故，会导致我们功败垂成，殿下，还是应该谨慎一点好。”
杨元庆凝神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有点大意了，确实应该谨慎，杜伏威的母亲还在太原，我估计他不会有问题，我就担心萧铣，此人是枭雄之辈，狡黠多诈，不可不防。”
杨元庆想了想又道：“杜伏威那边，我会派人去确认，萧铣这边，我想请韦司马亲自去一趟。”
“卑职愿为殿下分忧，只是殿下可以给萧铣什么承诺吗？”
杨元庆抬头望着大帐，最后他淡淡道：“你可以告诉他，我答应娶他女儿为侧妃，将来封他女儿为淑妃，绝不食言。”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九章 首鼠两端
萧铣的营地位于赤龙岗的西南角，距离魏军大营约二十里，而杜伏威的营地则在西北角，也距离魏营二十里，萧杜两支大军互为犄角，互相呼应，夜已经很深了，一更时分，萧铣难以入眠，他顶盔贯甲，手执马槊，骑马在大营内视察。
萧铣心中也紧张，他的紧张并不是因为大战来临，而是担忧自己的命运，决定他命运的时刻也越来越近了。
他和杜伏威不同，杜伏威不过是割据江南的乱匪头子，既没有称王，也没有称帝，他可以得到善终结局，而自己呢？
他萧铣称了帝，重建梁朝，自古以来，擅自称帝者都是上位者的大忌，他能得到善终吗？尽管杨元庆给了他承诺，可是他能相信杨元庆的承诺吗？过一两年，自己暴病而亡，那时，谁又会在意他的生死？
萧铣心中矛盾重重，难以决断，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至，单膝跪下禀报：“启禀萧公，李密特使在营外求见！”
李密特使居然在这个紧要关头来了，这让萧铣明白了什么，他略略沉思一下道：“把他带到我大营去。”
可以说李密使者此时到来，正好击中了萧铣最软弱的一面，本该杀使立威的他，竟神使鬼差地命人把使者带去他的大帐。
大帐内，祖君彦低着头思考劝说之辞，他的口才不是很好，但他的洞察力却相当敏锐，他进营时发现萧梁军并没有做好进攻的准备，士兵们完全没有大战前的紧张。
俗话说，一叶可知秋，从这一点，他便感觉到了萧铣内心的犹豫和矛盾，萧铣并不是很情愿和隋军配合作战，至少他还藏着一种保存实力的想法，正是这样，祖君彦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
帐外传来战马奔驰的声音，紧接着战马一声长长的嘶鸣，有人低沉问：“使者在吗？”
“启禀梁公，使者在大帐内。”
祖君彦竖起了耳朵，从战马奔跑步伐，便可以推断出萧铣内心的焦躁，而且他改称为梁公，去除了帝号，这也说明他很清楚称帝的后果，祖君彦用他敏锐的判断力，便将萧铣此时的心境推断出来。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吹来，二月的春天还带着一丝晚冬的凉意，萧铣沉默地走了进来，刀子一般锐利的目光落在祖君彦瘦小的身躯上，祖君彦连忙起身，深深施一礼，“参见梁朝皇帝陛下！”
“没有什么梁朝皇帝。”
萧铣眉头一皱，‘皇帝陛下’的称呼让他感到格外刺耳，他有些不悦地拉长了声音，“就叫我梁公好了。”
他又看了一眼祖君彦，似乎有点不相信眼前这个身材瘦小，其貌不扬的家伙，就是大名鼎鼎的祖君彦，他又问了一句，“你就是祖君彦？”
“回禀梁公，在下正是祖君彦，魏主座下记室参军。”
“请坐吧！”
萧铣请祖君彦坐下，又命军士上了茶，这才淡淡问道：“这么晚了，祖参军找我有什么事吗？”
祖君彦连忙欠身道：“我是为魏梁两军的合作而来。”
‘魏梁两军的合作’，萧铣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祖参军是在说笑话吧！”
祖君彦摇摇头，“我不是说笑话，魏军灭亡之日，也是梁军灭亡之时，我们两军的命运一样，为什么不能患难与共，共度难关，梁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哼！这不一样，你们是被隋军灭亡，而我是心甘情愿投降隋军，你不能把两者等同起来。”
“可是……梁公自己的命运，杨元庆会饶过梁公吗？”
祖君彦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到了萧铣的痛处，他腾地站起怒道：“来人，给我撵出去！”
冲上来几名身材魁梧的士兵，架起祖君彦瘦小的身躯便向外走去，祖君彦急得大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梁公为何不听我劝？”
萧铣负手望着大帐，一动不动，当祖君彦即将被拖出大帐之时，他才冷冷道：“放开他吧！”
萧铣觉得自己异常疲惫，连李密都看出他逃不过杨元庆之手，才派祖君彦来说服他，难道自己真的躲不过这一劫吗？
祖君彦看到了一线希望，他上前深深施一礼，“请梁公听我一言。”
“你说吧！我听着。”
祖君彦精神一振，连忙道：“魏主让我转告梁公，只要我们两家配合，南方就由两家共治，庐江郡以西由梁朝统治，以东由魏朝统治，两家携手共抗隋唐，另外为了表示诚意，魏主愿将江都宫的财宝分给梁公一半。”
“红口白牙，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呢？”萧铣眼睛眯了起来。
祖君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家魏主的亲笔信，请梁公一观。”
萧铣打开信看了一遍，确是李密的亲笔信，和祖君彦所说一致，但在信的后面对天发誓，承诺绝无半点虚假。
祖君彦察言观色，看出萧铣有些动心了，又继续鼓动道：“不需要梁军对付隋军，只要梁军压制住杜伏威的军队，隋军由我们来对付，剿灭杨元庆，隋朝动摇，必将迎来长久的对峙，梁公，这是机会啊！”
萧铣沉吟良久，“这件事让我考虑考虑吧！祖参军请回，天亮之前，我必有回应。”
祖君彦知道多说无益，他深深行一礼，“愿听梁公好消息。”
祖君彦被亲兵送了出去，萧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良久，他叹了口气道：“去把岑长史请来！”
……
大营外，祖君彦的二十几名随从正不安地等待着，这时营门开了，祖君彦快步走了出来，他回头拱拱手，“请转告梁公，多谢他的厚礼。”
随从们迎了上来，“祖参军没事吧！”
祖君彦一摆手，“速回军营！”
众人翻身上马，策马向东方的黑暗深处疾奔而去，就在一群骑兵走远，距离军营二百步外的树林里出来几人，为首之人正是韦云起，他望着祖君彦背影，回头问道：“看清楚了吗？此人是谁？”
邴元真冷笑一声道：“此人便是李密的记室参军祖君彦，李密的第二号谋士。”
“原来是他，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司马，让卑职去追杀他们。”身后护卫他们的斥候偏将萧延年道。
韦云起摇了摇头，“砧板上之鱼，暂时不用理会，我们先去见萧铣。”
众人离开树林，向大营处奔来，老远便有巡哨军士大喊：“站住！”
韦云起上前拱手道：“请转告梁公，大隋鸿胪寺卿，大隋行军司马韦云起求见！”
当值哨兵飞奔而去，不多时，营门大开，岑文本迎了出来，他今天在后营考校粮食，不知祖君彦到来之事，等萧铣派人找他来，他才知道情况有变，岑文本已经看出萧铣有反悔助魏之意，他心中异常紧张，韦云起的到来简直是及时雨。
“韦司马，久闻大名了。”
岑文本上前深施一礼，“在下岑文本，是萧公座下长史。”
“久仰！久仰！”
韦云起听杨元庆说起，这个岑文本是亲随派，正是他极力促成了这次萧铣出兵，岑文本的出迎，使他又有了信心。
岑文本上前低声道：“刚才李密的记室参军祖君彦来过了。”
韦云起点点头，“我已看见他了，梁公什么态度？”
“他现在也不知怎么办？他似乎已经被说动了。”
岑文本叹了口气，“他认定杨元庆不会轻饶他，迟早会杀他。”
韦云起也知道这是个关键问题，杨元庆在这个问题上也一直模棱两可，不肯给一个明确的承诺，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承诺了，萧铣会相信吗？
两人走进大营，邴元真也跟在后面，不多时，众人来到了中军大帐，萧铣已经等在了大帐前。
隋使的到来使他也有点紧张，就像做了亏心事被人看破一样，远远看见韦云起走来，他干笑一声，“不及远迎，怠慢了韦司马，敬请原谅！”
韦云起也上前笑道：“不敢！不敢！久闻梁公大名，也早想一晤，今日如愿以偿，不胜欣喜。”
“韦司马过奖了，请大帐里详谈。”
“请！”
众人走进了大帐，分宾主落座，在灯光下，萧铣这才看清邴元真，从前邴元真曾两次出使萧梁，彼此间很熟，萧铣一下子愣住，“你不是邴……”
邴元真微微欠身道：“元真已投明主，现为楚王幕僚。”
萧铣倒吸一口冷气，连邴元真都投降了杨元庆，李密说能他击败杨元庆，靠谱吗？一时间，萧铣顿时心慌意乱，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韦云起笑道：“我这才过来有两件事，一是商议双方出兵攻魏的时间，其次便是关于楚王迎娶令嫒之事，楚王已有明确答复。”
萧铣毕竟是一代枭雄，在稍稍慌乱后，又立刻稳住了情绪，他不露声色问道：“楚王殿下怎么说？”
“楚王愿意迎娶宝月为侧妃，同时承诺，将来上位后，册封她为淑妃。”
说到这，韦云起取出一对玉手镯，放在桌上，推给了萧铣，“这是楚王殿下的迎娶信物。”
萧铣拾起这对异常眼熟的手镯，他仔细看了一看，不由愣住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章 月夜之战
没错！就是这对手镯，萧铣认出了眼前这对晶莹润洁的手镯，正是当年他在长安卖给杨元庆的那对手镯，那是仁寿四年，萧铣还记得很清楚，那时他还没有加入南华会，还在落魄之中。
这对手镯令他心中涌起了一种对往事的思怀，想起了他和杨元庆一次次交往，人是感情动物，就算是枭雄也会有软弱的时刻。
就在萧铣心绪难宁，举棋不定之时，这对手镯俨如一汪清泉，依附在它上面的往事情怀，汩汩流入萧铣焦躁的内心，使他心中再次宁静下来。
韦云起体会到了萧铣内心的变化，他又不失时机地说：“梁公或许不知道吧！窦建德已经投降，楚王殿下赐银五千两，放他归田。”
这个消息令萧铣浑身一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杨元庆能饶窦建德，为何就不能饶自己？
心中思绪万千，萧铣叹了一口气，“且让我静思片刻。”
说完，他起身走出大帐，似乎有点无礼，但岑文本理解他的心情，歉意地告罪一声，立刻跟出了帐，大帐内只剩下韦云起和邴元真两人。
韦云起注视着桌上的手镯，杨元庆给他说过，如果萧铣看见手镯，他肯定会有想法，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韦云起心中充满了好奇，这对手镯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韦司马，萧铣会不会撤军回豫章郡，两厢不管？”邴元真有些担忧地低声问道。
韦云起却没有什么担心，只有有岑文本在，就算萧铣走出昏棋，岑文本也能替他纠正过来，韦云起淡淡一笑，“我想他应该明白，很多事情他已身不由己。”
大帐外，萧铣负手慢慢走着，他需要最后做出决断，岑文本则默默无语地跟在他身后。
“你说杨元庆将来会怎么安置我，和窦建德一样吗？”萧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岑文本。
岑文本沉吟一下道：“我觉得应该是给梁公一个虚职，比如梁国公之类，同时让梁公远离故梁旧地，比如住在洛阳或者长安，梁公应该会默默无闻地过下去。”
“那宝月呢？杨元庆会实现他的承诺吗？”
“应该会，毕竟以他的身份，不会言而无信，再说他也需要一个萧梁贵族之女为妃，这样有利于安抚南方士族，我倒觉得这是杨元庆的本心。”
萧铣叹了一口气，枭雄固然不该畏死，但此时他却英雄气短，他一直有两件事最放不下，一是他的性命，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其次是他的宝贝女儿，月仙能不能得到一个好归宿？但他也知道，没人敢娶他萧铣的女儿，或许让她做淑妃，得到杨元庆的庇护，也是她的归宿。
直到这时，萧铣终于没有了犹豫，他内心渐渐坚定起来，思路也清楚了，就算他相信李密，李密将来一样不会容他，与其相信李密这种做不了大事之人，还是不如顺大势而为。
事到如今，他萧铣已经无路可走了，只有把自己的命运压在杨元庆身上。
想到这，他仰头长叹一声，“隋失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我萧铣既无力问鼎，何不让路给问鼎之人！”
……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五更时分，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隋军大营内依旧是一片漆黑，但营帐内却没有士兵入睡，两万骑兵和一万步兵都已经列队就绪，刀光闪烁，长矛如林，冰冷的铠甲散发着阵阵杀气。
一千五百名陌刀重甲兵站列在最前面，他们手执轻盾和陌刀，如一尊尊天神般巍然屹立，从面罩眼孔中射出的凌厉杀机，令人心惊胆寒。
在陌刀军身后是八千刀盾军，这也是为了进攻营盘，坚固的巨盾足以抵挡暴雨般的箭矢，刀盾军杀进大营，将会彻底摧毁敌方弓弩兵的防御阵线，为骑兵的进攻开启道路。
在刀盾军后便是两万骑兵，他们才是今晚的主角，才是今晚击溃魏军的中坚力量，这是隋军最精锐的两万骑兵，早在丰州时代，他们便跟随杨元庆抗击突厥入侵。
两万骑兵战马矫健如龙，骑兵魁梧强壮，手执锐利的长矛和战刀，在战马后的矛鞘内，还有十根精钢短矛，用于集体投射，无坚不摧。
杨元庆便在骑兵中间，他左手执团龙盾，右手握磐颖剑，头戴鹰棱金盔，身披铁甲，胯下骑着他的追风赤影马，今天他将亲自指挥骑兵，冲毁李密的大营。
他目光注视着远方长达数十里的山岗，山岗叫做赤龙岗，他觉得这就是天意，天下英雄，除了他杨元庆外，谁还敢称赤龙。
“殿下，时辰到了。”王君廓低声提醒着他。
杨元庆缓缓点头，“传我的命令，军队出发！”
没有战鼓，没有军号，军队无声无息地出发了，陌刀重甲兵在刀盾士兵的帮助下骑上了战马，这里离魏军大营还有五里之遥，没有战马的支撑，他们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程。
一队队隋军在荒野里列队疾行，清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虽然已是初春，夜风里依然带着一丝寒意。
远处的赤龙岗像一条的巨大的卧龙，横亘在辽阔的原野上，数里外，一条数丈宽的河流蜿蜒南下，在流出十几里后，便注入更加波光浩淼的长江。
战争已经成为了这支军队的家常便饭，没有人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感到兴奋，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冷酷。
死亡对于这些战士来说，只是生命的一部分，而荣耀却是永恒，他们从来没有失败过，昨天、今天，也包括未来，他们会用鲜血和不屈来捍卫自己的荣耀。
三万隋军的到来早已被魏军的斥候和巡哨发现，紧急军情迅速传到了魏军大营，李密调集了三万弓弩军严正以待，不仅是前方，后面也传来了警报，杜伏威军和萧铣军也渐渐接近了魏军大营。
李密几近绝望，萧铣最终没有被说服，他还是选择了和隋军合作，这使李密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黑暗中，三支军队早有默契，杜伏威军在三里外的西北，将冲击魏军的西大营，萧铣军在三里外的东南，将冲击魏军的东大营。
而三万隋军将直接进攻魏军的中军大营，战争即将爆发的压抑使十八万魏军喘不过气来。
但对魏军威胁最大的却不是来自三个方向的敌人，而是他们自己，士气低迷，斗志薄弱，厌恶战争、恐惧死亡，思念自己的亲人，战争最恐怖的军心涣散，如同毒药一般在每个魏军士兵的血液中流淌。
魏军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就只差压垮他们的士气的最后一击。
时间终于到了五更，杨元庆俨如狼一般抬头仰望一轮圆月，清冷的月色中仿佛添加了几分腥红，他缓缓抽出战刀，高高举起。
“咚！咚！咚！”
震人心魄的巨大战鼓声终于敲响了，每一击鼓声都仿佛震天撼地，一千五百名陌刀重甲兵缓缓发动了，他们一步一步向四百步外的魏军大营走去。
每一步都凝重如山，雪亮的陌刀在月光照耀下闪烁着森森冷光，他们就像来自地狱的黑暗杀神，黑暗在他们身上流淌，他们所散发出的强大杀气连月光也为之黯淡。
隋军骑兵似乎感受到这种难以忍受的杀机，战马前蹄扬起，长长嘶鸣，哒哒地后退几步，被骑兵紧紧勒住缰绳。
魏军三万弓弩兵足足拉长了两里，他们排列成三队，绷紧的嘴唇，干涩的咽喉，微微颤抖的手臂，连李密都感受到了士气的异常低迷。
他猛地拔出战刀厉声高喝：“我们六倍于敌军，何惧之有，杀一名隋军赏黄金十两，取杨元庆人头者，赏黄金十万两，明珠五百斗，封江都王！”
虽然重赏难以兑付，但诱人的赏赐还是多多少少振奋了一点士气，士兵们开始张弓搭箭，弩军士兵刷地举起了军弩，黑黝黝地弩箭对准了一步步靠近的黑暗杀神。
‘一百五十步了……一百二十步！’
李密大吼一声，“射！”
三万弓弩军同时发射，暴风骤雨般的箭矢铺天盖地射向百步外的重甲陌刀军，一千五百名陌刀军同时举起了轻盾，这是用藤条晒干浸油后编制的轻盾，轻巧坚固。
铺天而至箭矢俨如蝗虫般扑来，遮蔽了月色，‘啪！啪！啪！’地射进了重甲士兵中，光平的藤盾顿时像刺猬一般插满了箭矢。
但强大的箭阵遭遇了克星，居然没有一个隋军士兵倒下，他们继续前行，一步一步，逼近了魏军营栅，已经只有五十步了……
密集的箭雨射了三轮，近十万支箭倾泄而出，可除了十几名陌刀士兵因被射中眼孔而倒地外，再没有一人被射倒。
魏军弓弩兵开始有些混乱起来，纷纷后撤，每个人眼中都流出恐惧之色，在他们可以射杀一切的箭雨中，这一千多名重甲步兵竟然巍然不倒，俨如不死之身，这种对心理的震感足以抵消李密开出的重赏。
李密也倒吸一口冷气，他终于知道这是一支什么军队了，传说中的重甲步兵，隋军的第一大杀器，就是这支军队顶住了数万突厥骑兵的冲击，李密开始胆寒了。
就在这时，隋军的鼓声忽然加急，鼓声咚咚急响，这就是发动冲锋的命令，一千五百名陌刀步兵齐声大喊，如百溪汇流，迅速汇集成一条巨龙，向三十步外的魏军大营冲杀而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一章 生俘雄信
魏军大营前后布置有营栅，手臂粗的营栅高约一丈，时间仓促，魏军大营没有用板墙筑基，而是伐木做营栅，整个赤龙岗被砍得光秃秃的，十余万根树木被削减一头插在泥土中，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
在营栅前挖有三尺宽的壕沟，沟中埋有鹿角倒刺，这条壕沟对重甲步兵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沟壑，他们只能集中攻打营门。
在宽约四五丈的营门前，重甲步兵们六十人一排，雪亮的陌刀劈砍，俨如狂风暴雨中涌起的惊涛骇浪，重重击向军营大门。
只片刻间，军营大门的木柱被劈砍得粉碎，陌刀重甲步兵冲进了魏军大营内……
在陌刀步兵身后，是八千刀盾军，在进攻战鼓敲响的同时，他们也发动了进攻，在大将王君廓的率领下，如汹涌的大潮，呐喊着冲向魏军大营。
尽管在重甲步兵的冲击下，魏军的弓弩箭阵已经被削弱了很多，但依然有铺天盖地的箭矢射来。
刀盾军高举盾牌，迎着密集的箭矢冲锋，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但中箭的士兵只是汹涌波涛中一朵朵小小的浪花，大浪奔腾，一往无前地冲近大营。
一根根绳索套住了木栅，在士兵们的奋力拉拽下，一片片木栅轰然倒下，压在沟壑之上，士兵迅速铺上了木板，为后面的骑兵冲击铺平道路。
一波又一波的刀盾军冲进了魏军大营，此时，魏军大营已经被拉开了一条宽达两里的豁口，已经可以依稀看见大营内密集的营帐。
杨元庆注视着刀盾军的进攻，当刀盾军铺出一条通道之时，全面进攻的时机终于到来，杨元庆高举战剑，厉声高喊：“成败在此一举，骑兵们，横扫一切吧！”
“杀啊！”
两万骑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如疾风暴雨一般杀向魏军大营，马蹄声如惊雷，他们再没有遭遇魏军箭阵的袭击，以摧枯拉朽之势冲进了魏军大营，摧毁一切、披靡一切，这时，东方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抹青亮。
战争终于全面爆发，杜伏威的军队杀进了魏军西大营，萧铣的军队杀进了魏军东大营，三十余万大军在黎明前的旷野里激烈鏖战。
赤龙岗以东原野上的战斗已呈白热化，金戈铁马，杀声震天，鼓声劲响，号角呜咽，一队队隋军骑兵以一种不可抵挡之势在大营内纵横冲杀，杀得魏军人仰马翻，哭喊声震天。
在东大营，王伯当率领四万魏军精锐有力抵挡着萧铣军的冲击，这是魏军最精锐的军队，是原来隋军的骁果军，李密并不是很相信他们的忠诚，便这支数万人的军队交给了王伯当。
在王伯当的率领下，这支骁果不仅顶住了萧铣军的进攻，反而将萧梁军杀得节节败退，萧铣大急，他一方面指挥军队拼命抵抗魏军的反扑，另一方面紧急向杨元庆求援。
王君廓率领一万骑兵从侧面援驰而来，隋军骑兵如一把极为锋利的钢刀，瞬间撕破了魏军的防线，将魏军一分为二，极大地减轻了萧铣军的压力，使萧铣稳住阵脚，慢慢开始向魏军反击。
尽管有四万骁果军的骁勇，但覆巢之下，四万骁果军也难以挽救魏军失败的命运，西线主将孟让无法指挥单雄信的旧部，士气低迷，军心不稳，被杜伏威的江淮军杀得节节败退，场面一片混乱。
但魏军的失败却源于主将的苛责，在孟让连杀二十几名退下来的魏兵，终于激起了单雄信的旧部的愤怒，数千魏军临阵倒戈，围杀孟让，乱刃将孟让砍为齑粉。
孟让之死，使得魏军全线溃败，西大营率先崩溃了，西大营的六万魏军兵败如山倒，投降者不计其数，无数士兵冲出大营，在旷野里四散奔逃。
逃跑风潮迅速席卷全营，中营的李密大军也开始溃败了，尽管他们以八万军对阵隋军的两万军，但士兵们早已无心恋战，接到家信的将领们开始陆续率军投降。
战役仅仅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成千上万的军队便爆发了逃亡潮，从西大营到中营到东大营，江都城被攻占和江阳仓丢失所造成的恶果终于体现出来，没有士兵再愿意为一个没有希望的王朝作战，十八万军队丢盔弃甲，兵败如山倒。
在黎明来临前，李密曾经寄予无限梦想的大魏王朝终于走向了覆灭，李密在心腹爱将王伯当的护卫下，率领一千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从东大营突围出营，向南方奔逃而去，而南方十几里外正是滚滚长江。
……
单雄信手脚被铁链所铐，关押在一座独立的大帐内，由二十名李密的心腹侍卫看管，李密下达的命令是，若单雄信有半点反抗逃跑的意图，就地处决，这是一种骨子里的不信任，在危机关头，它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
李密认定了单雄信会投降杨元庆，一但单雄信脱离桎梏，他必然会率领西大营的军队集体投降，从而使他的帝国彻底溃败。
从常理来看，李密的做法无可非议，他的思路和做法都完全正确，但天底下的事情往往不是人们想的那样简单，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一种灰色，人性的复杂在于穷凶极恶的人，其实也有善良的一面，单雄信和杨元庆私交很好是不错，但这并不意味着单雄信就一定会投降杨元庆。
这个道理李密也知道，作为一个君王，一个主帅，他最终要在单雄信的信和义之间做出抉择，李密也做出了抉择，但他却压错了赌注。
然而他压错赌注又是一种必然，他骨子里对瓦岗军的敌视，对瓦岗军代表单雄信的不信任，导致这种必然的选择，可以说，李密今天的失败，早在他当年加入瓦岗军的那一刻便注定了。
大帐外喊杀声震天，隋军骑兵已经杀进了魏营，魏军步步溃败，单雄信在帐内心急如焚，看管他的侍卫们几乎都已逃亡，只剩下一名年轻的侍卫，他惊恐万分，不知该如何是好。
单雄信奋力拉拽铁链，铁链铮铮作响，另一头扣死在铁柱上，无法挣脱，单雄信急得大吼，“快用刀替我砍断铁链！”
年轻侍卫望着单雄信那张胀得通红的脸庞，望着单雄信那仿佛要暴凸出来的血红的眼珠，年轻侍卫感觉柱子上扣着的是一头野兽，只要他脱困，他必将把自己一口吞掉。
年轻侍卫吓得大叫一声，转身便冲出了大帐，逃得无影无踪，大帐内再无一人，单雄信万般无奈，最近的一把刀也在两丈之外，没有武器，他根本无法斩断铁柱上的扣环，他只得坐了下来，等待机会。
就在这时，大帐外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到处是求饶和哭喊，这让单雄信的心俨如沉下深渊，他知道这是魏军全线溃败了。
“李密，你这个王八蛋！”
单雄信大吼一声，他再次起身奋力挣扎，但铁链哗哗作响，就是挣脱不开，但深插在地上的铁柱子已经开始有点松动了，单雄信大喜，只要铁柱能移动，他就能取到刀了，他深深憋足一口气，猛地将肩膀撞在铁柱上，铁柱再一次剧烈摇晃起来。
可就在这时，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隋军骑兵斩断了帐绳，大帐立刻被夜风掀翻过去，单雄信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刺鼻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味夹杂在夜风中迎面扑来。
但单雄信看到的却是让他头皮发炸的另一幕，一队隋军骑兵向他疾速奔来，战马的铁蹄敲打在地面上，就像十几头庞然怪兽，几支雪亮的长矛闪电般向他胸膛直刺而来。
单雄信大骇，他就地一滚，闪身到铁柱之后，‘当！’的一声，一支长矛刺中铁柱，火光四溅，另一支长矛眼看要刺中他的咽喉，情急之下，单雄信用手中铁链绞住矛尖，猛力一掰，‘喀嚓！’矛尖被硬生生折断了。
后面十几名骑兵顿时大怒，十几支矛同时向他刺来，单雄信无法施展武功，难以躲闪，他不由长叹一声，“我命休矣！”闭上了眼前。
就这时，为首隋军骑兵校尉大喝一声：“住手！”
十几支长矛都停住了，校尉见单雄信头戴殷盔，这是副将的标志，他用长矛指着单雄信喝问：“你是什么人？”
单雄信冷冷一笑，“老子站不更名，坐不该姓，单雄信是也！”
校尉吃了一惊，随即大喜，眼前之人居然是贼首单雄信，他立刻喝令道：“解开他的镣铐，将他绑起来！”
众骑兵一齐动手，解开了镣铐，将他牢牢绑了起来。
……
天色黎明，一轮通红的朝阳喷薄而出，万道霞光映照在大地上，战斗渐渐到了尾声，抵抗已经没有了，一群群战俘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隋军在紧张地清理战场。
杨元庆骑马立在赤龙岗上，注视着山脚下凌乱的战场，朝霞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浑身染成了紫红色，此时他的眼睛里并没有太多激动，战胜魏军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只是他南方之行的第一步。
这时，一名亲兵上前禀报，“殿下，骑兵们抓住了单雄信，正押送而来。”
杨元庆大喜，向山脚下望去，只见数十名骑兵簇拥着一人上前，正是多年未见的单雄信。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二章 一生一死
招降单雄信一直是杨元庆的心愿，这不仅仅是因为单雄信是瓦岗军的第一将，在瓦岗军中具有极高的号召力，当年翟让曾说过，他若阵亡，雄信可为瓦岗之主。
招募了单雄信，也就能让瓦岗诸将归心，彻底平定中原之乱，而李密对单雄信的不信任，也导致了他最终失败。
另一方面，从个人感情上，杨元庆也希望单雄信能归降自己，毕竟他们曾经有旧交情，他杨元庆也是念旧之人。
不多时，单雄信被军士们推了上来，他手中和脚上的铁镣铐已经被锯开，但他却被绳索紧紧绑缚着。
单雄信被推到杨元庆面前，他昂着头，也不看杨元庆，挺直了腰，目光望向远方的朝霞，一言不发。
杨元庆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吩咐左右道：“给他松绑！”
几名亲兵上前用尖刀挑断了单雄信手臂上绳索，单雄信活动一下已经麻木的手腕，淡淡道：“多谢楚王！”
“单二哥这几年好像没什么变化。”
气氛很冷，杨元庆笑得有些尴尬，照这个势头，想让他投降，估计是很难了。
单雄信叹了口气，“多谢你还记得往事，从前的欠你的情，我今生还不了，来世再还吧！”
说完，他背过身去，道：“请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给我一个痛快。”
杨元庆无语，半晌叹息道：“何必呢！难道非要一死了结吗？”
单雄信摇了摇头。“不是非常一死了结，而是你没有选择，我决不会投降隋朝，而你放了我，我会东山再起，再建瓦岗，你只有杀了我，才能以绝后患。”
说到这，单雄信厉声大喝：“杨元庆，你若还是枭雄，就动手吧！我单雄信能死在你的手上，也是荣幸。”
杨元庆注视他良久，吩咐左右道：“给他一匹马，放他走！”
周围将领都大惊失色，王君廓低声道：“殿下，单雄信是瓦岗军灵魂人物，放走他必有后患。”
杨元庆重重哼了一声：“我的命令没有听见吗？”
亲兵无奈，只得牵一匹马给单雄信，单雄信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杨元庆，疑惑不解问道：“你明知我要再建瓦岗，还要放我走吗？”
杨元庆淡淡道：“看在旧日交情上放你一次，从此以后，我们恩断义绝，你若造反，也随你去，但我绝不会再饶你，会用你人头来祭我的战刀，你走吧！”
单雄信深深看了杨元庆一眼，翻身上马，从一名士兵手上夺过皮鞭，猛抽一鞭战马，战马向山下疾奔而去，杨元庆望着他走远，不由长叹一声，他最终失去了一个往日的朋友。
单雄信奔至山脚，忽然勒住战马向山上大喊道：“我单雄信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欠你的人情，我会还给你，从今以后，天底下不会再有瓦岗。”
说完，他调转马头向西北方向疾奔而去，渐渐地消失在原野的尽头，杨元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
王伯当率领一千精锐之军护卫着李密从萧铣军中杀开了一条血路，向南方逃去，奔出数里后，身后的护卫只剩下三百余人，而身后数千追兵穷追不舍。
数百人沿着长江边的官道向东拼命奔逃，他们一路奔逃，一路寻找船只，但两边荒草蔓蔓，连人影都看不见一个，更不用船只，他们奔出十几里，一条小河拦住了去路，而过河的桥已经被拆断了，前面已成断头路，众人纷纷勒住战马，向南百步外便是滚滚长江，向北却是一片乱石堆，再远处便是赤龙岗的龙头山，战马难行。
李密扭头望去，只见远方三里外，尘土漫天，这是追兵已经快到了，李密走投无路，心中暗暗叫苦，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忽然指着河中大喊：“船，陛下，有船！”
李密也看见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渔翁正驾一艘小船向长江驶来，离他们不到百步，李密等人大喜，纷纷招手大喊：“船家，快过来！”
不多时，老渔翁驾船而至，笑呵呵道：“这桥昨晚被军队拆了，你们得回头走啊！”
李密心急如焚，拱手道：“船家，我想过江，能否带我一行，必有重谢！”
他从马袋掏出两饼黄金，扔一饼上船，道：“送我过江，另一饼金子也是你的。”
黄灿灿的金子使老渔翁的眼睛都有些呆住了，他只看见过铜钱，从未见过黄金，他又看了看李密手上的金子，心中贪欲大发，便道：“可以送你过江，但我的船只能坐三人，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李密毫不犹豫道：“没有问题！”
王伯当眼珠一转，附耳对李密低语几句，“主公，我会摇船……”
李密缓缓点头，这是一个办法。
小船缓缓靠岸了，这时，追兵已到一里外，众侍卫见已经无法跟随主公逃命了，纷纷弃马向乱石山上爬去，小船终于靠岸，王伯当一跃跳上船，拔刀向渔翁劈去，渔翁惨叫一声，栽入水中，杀了渔翁，又可以多载一人，主要是想把战马也运过江去。
李密牵马上了船，王伯当摇橹，小船晃晃悠悠向大江内驶去，小船驶出不到百步，追兵便到了，三千骑兵纷纷张弓搭箭，向长江里乱箭齐发，李密举盾相迎，渐渐地，小船驶出了弓箭射程，向大江深处驶去。
直到此时，李密才终于落下心，他凝望着滚滚长江水，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陛下……”
王伯当刚要问，却被李密打断了，“不要叫我陛下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大哥吧！我们从来都是兄弟，不是君臣。”
“是！大哥。”
王伯当答应一声，又道：“我们在丹阳郡还有五千人马，还可以占据江南，东山再起。”
李密半天没有说话，去江南是可以，可是占据江南又有什么用，杨元庆会立刻过江，横扫江南，恐怕那时就没有今天的幸运了，良久，他叹了口气道：“去桂林郡一带看看吧！实在不行，就杀进交趾，灭了林邑，我们在那里建国。”
王伯当犹豫一下，又道：“可是……大哥的妻儿怎么办？”
李密摇了摇头，“那是他们的命，我也无能为力了。”
王伯当心中黯然，不再多言，奋力向茫茫的大江对岸摇船而去，渔船很小，在长江上起伏颠簸，凶险异常，好在王伯当驾船技术娴熟，屡屡化险为夷，渐渐地，小船便划到了江心。
就在这时，王伯当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惊恐地向江中望去，李密也惊呆了，不知何时，他们前方竟然出现了一队战船，足有二十余艘，巨大的船身如山一般向他们压来，船首雕着一头巨龙，龙首狰狞，在为首的大船上，一面赤鹰大旗在江风中猎猎飘扬。
李密不由万念皆灰，隋军战船早已在江中等候着他，他根本就插翅难逃，王伯当拔出战刀，目光凶狠地盯着迎面驶来的大船，如果能让他上了船，或许他们还有机会。
但隋军船队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一切可以攀爬上船的绳索都被收上船，船队将江中的小船团团包围，船舷边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弓手，无数支利箭对准了小船上的李密和王伯当。
在为首的大船上，谢映登冷冷地注视着小船上的李密和王伯当，他昨晚没有参加夜袭魏营的战役，而是奉命在江中拦截李密和王伯当，果然被邴元真说中了，李密没有北逃中原，而是渡江去南方。
“谢将军，怎么办？”
一名将领低声问道：“要活捉他们吗？”
谢映登摇了摇头，杨元庆给他命令是生死无论，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就是要他不留后患，当场斩杀李密。
“不须活捉，给我就地射杀！”谢映登下达了命令。
“遵令！”
将领红旗一挥，数艘大船上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小船，一代枭雄李密被隋军乱箭射死在长江之中，心腹王伯当也陪同他一齐死在江中。
……
赤龙岗的战役已经完全结束了，十八万魏军被隋军斩杀近两万人，俘虏十万余人，其余士兵皆各自逃亡回乡，同时面临最后抉择的，还有杜伏威的军队和萧铣的军队，尽管他们配合隋军大破魏军，但他们自己也必须在战后投降隋军。
当然，他们面临的是一种抉择，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投降，也可以不投降，他们有选择的机会，他们完全可以回自己的割据之地。
杨元庆并没有阻拦他们，而是给他们一个公平选择的机会，毕竟他们不是魏军，他们是来协助隋军作战，是有功之臣，应该给他们一种奖励。
尽管杜伏威和萧铣都可以选择返回割据之地，但他们心里明白，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明天他们也将和李密一样的下场。
大帐内，杜伏威单膝跪下，将象征军权的佩剑高高举起，“臣杜伏威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效忠于大隋，听从殿下驱使。”
杨元庆接过他的剑，将他扶起来，见他身材高大魁梧，不亚于自己，不由微微笑道：“和杜将军相交久矣，今天却是第一次见面。”
“臣也久闻殿下威名，今日终逢明主，伏威三生有幸。”
杨元庆点点头，“江淮重地，不容有失，我封你为淮国公，右骁卫大将军，江淮道总管，统领三万军替我镇守江淮，江淮之安危，就拜托杜将军了。”
杜伏威大为感动，杨元庆竟如此信任他，让他继续驻守江淮，他再次单膝跪下，高高抱拳道：“伏威愿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三章 断绝利益
萧铣尽管已经决定投降杨元庆，但到最后关头，他心中反而胆怯了，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命运的转折点，反复思量，最后他脱去上衣，赤着上身，后背荆条，跪在隋军大营前。
“罪臣萧铣，特来向楚王殿下请罪！”
和他一起跪下的，还有萧梁军的二十四名领军大将，都和萧铣一样，赤着上身请罪，其实他们倒没有必要这么虔诚请罪，只是他们都是萧铣的心腹，萧铣要负荆请罪，他们自然也要跟随。
这时，数百名隋军将领和亲卫簇拥着杨元庆快步从大营内走出，杨元庆连忙上前将萧铣扶起，解下自己的军袍替他披上，低声埋怨道：“既已为翁婿，就不必这样自责。”
李元庆又急令左右，给二十四名大将每人赐锦袍一领，又让王君廓领他们进大营，置酒摆宴给他们接风庆功。
杨元庆的安抚使萧铣紧张的内心松懈下来，跟随杨元庆进了大营，两人在偏帐坐下，亲兵给他们上了茶，萧铣叹了口气道：“萧铣不识大势，一心想复兴祖业，直到今日才幡然醒悟，萧铣愿效忠于殿下，为大隋效力。”
自古以来没有谁不畏死，但有的人为了大义，宁愿选择死亡，所以才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
历史上的萧铣也是自知必死无疑，所以才慷慨陈词：‘隋失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
但世易时移，一旦萧铣有了生的希望，他就不会再慷慨陈词，自寻死路，做不了帝王，他可以安安心心地继续做他的萧梁贵族，人性的弱点，在这个时候便彰显无遗。
但对于杨元庆，萧铣的投降就意味着他的战线将直面荆襄唐朝，为他攻灭唐朝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所以他答应娶萧月仙，也答应饶恕萧铣。
但怎么处置萧铣，那是将来的事情，或者说萧铣的命运是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如果萧铣能老老实实呆在京城内，深居简出，平静地度过后半生，那么杨元庆也可以饶过他，但如果他还想从前一样，暗中组建什么南华会，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杨元庆笑眯眯道：“梁公的诚意，我完全能理解，也欣然接受，将来我一定会给梁公足够的荣誉和地位，以回报这次萧梁军协助攻破李密的协助，只是现在希望梁公能协助我稳定南方局势。”
萧铣连忙躬身行礼，“愿为殿下效力。”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江都虽破，但人心不稳，我这次南下并没有带重臣随行，我一直在考虑，由谁来替我安抚江都民众，稳定江都局势。”
说到这，杨元庆看了一眼萧铣，似笑非笑道：“不知梁公是否愿意接下这个重任？”
萧铣心中一跳，他忽然明白了杨元庆的心机，说了半天，杨元庆就是不准他再回豫章，不准他再回荆襄。
说到底他还是怕自己再次反复，重新拥兵自立，萧铣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事到如今他已经身不由己。
难道他能说不愿意吗？如果他敢说不愿意，他就活不过今天了，萧铣只得一咬牙答应了，“愿为殿下分忧。”
“好！”
杨元庆大喜道：“那我任命梁公为江都安抚使，暂领江都刺史，事不宜迟，请梁公下午就动身。”
萧铣起身施礼，“感谢殿下厚爱，卑职现在就可动身。”
杨元庆暗暗点头，这个萧铣颇为识时务，既然如此，也可以先给他一点甜头，以安其心。
想到这，杨元庆又微微笑道：“另外还有一事，你叔父愿意让出梁国公之爵，这梁国公之爵我就给你了，另外加封你为太子少保，至于月仙，我会命人先送她去太原楚王府，一切按照我事先的承诺来实施。”
萧铣大喜，杨元庆能遵守承诺，这就让他放心了，而且给他的地位也不低，不亚于杜伏威，他又一次深深施礼，“多谢殿下厚爱！卑职这就启程。”
萧铣取出一支白玉令箭放在桌子，“殿下，这支白玉令箭可以调动所有萧梁军，我就交给殿下了。”
“呵呵！梁公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处理好你的军队，不会出任何意外。”
杨元庆随即命韦云起安排萧铣出任之事，韦云起领着萧铣去了另帐。
这时，王君廓快步走进大帐，躬身行礼，“启禀殿下，那二十四员大将已经稳住了。”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望着帐顶沉思良久，他慢慢回头森然令道：“这二十四人一个不留，全部灌醉后杀掉，要做得隐秘一点。”
杨元庆始终不是很放心萧铣，他不仅要把萧铣调离荆襄，同时还要断绝他一切造反的可能，二十四名大将都是萧铣的心腹，绝不能再留给萧铣。
“卑职明白了，一定会做得干净。”
王君廓迟疑又道：“殿下为何不在萧铣去江都的半路杀了他，以绝后患？”
杨元庆微微叹了口气，“这个萧铣心性反复，我何尝不想杀他？但他毕竟萧梁之主，萧梁贵族在荆襄乃至南方都影响巨大，杀了他，恐怕会激起南方之乱，不利于我稳定南方，只要严密监视住他，他就不会有任何机会。”
王君廓这才恍然大悟，“殿下目光长远，卑职不如，卑职这就去处理那二十四将。”
“去吧！除掉二十四将，立即出兵，收编萧梁军。”
“遵命！”
……
接受投降的军队从来都是一个难题，因为这涉及到一个利益再分配，只要涉及利益，稍有处理不好，就会出现大麻烦。
比如曹操第一次打宛城，就是没有处理好利益关系，让张绣察觉到了曹操骨子里对他的轻视，他便意识到曹操会夺他兵权，于是再反，差点要了老曹的命。
一般情况下，都是让投降将领继续领兵，比如杨元庆让盛彦师继续统领会宁郡军队，让杜伏威继续统领江淮军，也就是为了不触犯主将的利益。
但对萧铣，杨元庆却是夺取了他的军权，这也是因为萧铣在关键时候险些被李密说服，让杨元庆看到了他的反复，心生疑虑，担心他在隋军对荆襄唐军作战时再生波折，这种情况下，杨元庆就算不杀他，也绝不会再把军权给他。
所以杨元庆一方面调走萧铣，另一方面杀死萧铣的二十四名领军大将，这就是彻底铲除萧铣的军方利益，但还不够，他必须要全面收编萧梁军，使他们变成真正的隋军。
萧铣的四万五千军队驻扎在赤龙岗以西，是一座占地约百亩的大营，另外，萧梁水军数百艘大船则停泊在西南三十里外的历阳港。
天色渐晚，士兵们都早早准备休息了，昨晚一场大战，士兵们一夜未眠，众人都疲惫不堪，吃罢晚饭便入睡了。
大营里一片昏黑，岑文本的大帐里还亮着灯，大帐内，岑文本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有些心绪不宁，他确实有点紧张，梁公带领二十四将去隋营负荆请罪，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
岑文本很担心他们会出意外，更担心杨元庆出尔反尔，杀了萧铣，毕竟萧铣这次表现不够坚定，很容易让人猜忌，但岑文本又希望杨元庆能放过萧铣。
这不仅仅是一个遵守承诺的问题，而且涉及到杨元庆没有心胸和眼光，安抚住萧梁，也就安抚住了荆襄，当年文帝杨坚就是接受了萧梁的投降，才得到稳住荆襄，他不相信杨元庆连这点政治眼光都没有。
岑文本很敬佩杨元庆，笼络山东士族，统一北方，稳定中原，在短短几年内便迅速奠定了天下大势，使天下一统的强盛王朝再次出现。
岑文本很愿意为杨元庆效力，可他又担心杨元庆做出有违信誉之事，令他无法接受。
就在这时，门口一名守营门士兵紧张地禀报道：“启禀长史，大营外有异常，请长史去看一看。”
“发生了什么事？”岑文本奇怪地问道。
守营门士兵低声道：“好像是楚王来了，还有好多骑兵！”
岑文本大吃一惊，杨元庆来了，那梁公呢？梁公在哪里去了。
他心中紧张起来，快步向营门外走去……
大营外，夜色掩饰不住密集的骑兵群，足足有上万骑兵，但这只是东门的隋军骑兵，另外还有一万人分布在其他三个方向，几乎就是将萧梁军包围了，为首大将金盔铁甲，正是楚王杨元庆，他在耐心地等待着岑文本的出现。
不多时，岑文本从大营内走出，略略不安地上前深施一礼，“岑文本参见楚王殿下！”
“岑长史不必多礼。”
杨元庆仿佛明白他的紧张不安，对他微微笑道：“梁公已被我任命为江都安抚使，替我去安抚江都了，他把军权留给了我。”
说到这，杨元庆举起一支白玉令箭，这便是萧铣行使军权白玉令箭，岑文本一颗心放下，连忙躬身道：“愿听殿下调遣！”
“先开营门吧！”杨元庆淡淡令道。
岑文本知道隋军冲进营门易如反掌，杨元庆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他连忙回头令道：“开启营门！”
军营大门吱吱嘎嘎开启了，杨元庆一挥手，“进营！”
一万骑兵跟随着他缓缓进了萧梁军大营，岑文本不知杨元庆目的，急问道：“殿下这是要……”
杨元庆望着一队队隋军骑兵占据了军营的各个要害部位，这才对岑文本道：“今晚我要正式接管萧梁军，命所以校尉以上军官来中军大帐集中，听我的训话！”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四章 安抚江南
夜色中，一群群萧梁军士兵在隋军骑兵的督促下茫然地走出了军营，他们赤手空拳，盔甲和武器都不准携带，每个人心中忐忑不安，不知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命运？
也没有人反抗，主要将领皆不知所踪，而中低级将领都聚集在中军大帐内听楚王训话，数万士兵群龙无首，只能听从隋军的指挥，前往大营外的旷野里集中。
冷风呼啸的旷野里，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萧梁士兵，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谈论着各自的命运，四周分布着数千隋军骑兵，在不远处监视他们，一队队隋军伙头军挑着担，将尚有热气的胡饼送到萧梁士兵手中，安抚着萧梁军士兵们忐忑不安的内心……
中军大营内，站满了上百名校尉以上的中级军官，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威名赫赫的楚王，每个人都神情肃穆地聆听着楚王对他们训话。
“从现在开始，萧梁军就不存在了，你们都是隋军，是大隋的南方军队，包括杜伏威的军队也一样是隋军，在座的诸位都是骨干军官，也将成为大隋南方军队的栋梁，跟我杨元庆打天下之人，我从来不会亏待，也包括你们，你们将得到做梦也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杨元庆用浅显直白的语言和看得见实惠诱惑着这些中层军官们，每个军官的眼中都闪烁着亮光，那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天下平定后，论功行赏，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每个人都会成为自己家乡的显贵，不光有丰厚的赏赐，还有良田美宅，还有高人一等的地位，这些，只有我杨元庆能给你们，而我只要你们一样东西。”
杨元庆锐利的目光扫向每一个人的脸庞，缓缓道：“那就是忠诚！”
大帐内一片寂静，每个人心中的热血都被点燃了，不知是谁带头单膝跪下，大帐内一百多名军官一起跪下，异口同声道：“愿为殿下效力！”
杨元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笑着摆摆手，“各位将军请起！请起！”
将领们纷纷站了起来，杨元庆又对众人道：“梁公已经高升为太子少保，替我坐镇江都，其他高级将领也都另有去处，但兵无将俨如龙无首，所以我宣布在座诸位每人皆升一级，偏将升为将军，校尉升为偏将，每人赏绢百匹。”
如果说刚才是对未来的憧憬，那么现在的升职赏赐就是看得见的利益了，大帐里一片沸腾，所以人都兴奋万分地议论着，在杨元庆的重利诱惑之下，这些中层将领们便渐渐将本来就和他们接触不多的梁公萧铣抛之脑后了。
杨元庆又摆了摆手，大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时机已经成熟，杨元庆又对众人笑道：“我作为楚王，自然是不能直接统领诸位，所以我要任命两员大将，以后他们就是诸位的正副统帅。”
杨元庆一招手，谢映登快步走上前，向众人拱手施一礼，杨元庆笑着给众人介绍道：“这位是谢映登将军，出身江南谢氏名门，现为我大隋右武卫大将军，我已任命他为江南西道总管，将来他就是大家的主将。”
紧接着后面又走上一人，引起众人一片惊呼，第二人便是来护儿的次子来弘，在场军官们都认识他，当初来氏父子曾控制了荆襄军，后被萧铣逼迫而离开南方北投隋朝，尽管如此，来氏父子在萧梁军中依然有着很高的威望。
“这位来将军，我就不多介绍了，大家都应该认识，他将出任江南西道副总管，主管水军，以协助谢将军。”
介绍完两人，杨元庆便离开了大帐，让谢映登二人和众将沟通，走出大帐，隐隐听见大帐里传来众人的声音，‘愿听谢将军之令！’
杨元庆不由笑了笑，他相信谢映登的能力，足以统帅这支军队，这时，岑文本走上前施礼道：“殿下，士兵们都已在外面集合了。”
“岑长史，多谢你了。”
“为殿下效力，是我的荣幸。”
岑文本嘴唇动了动，他想问问自己的安排，可是他又问不出口，杨元庆仿佛明白他的心思，便微微笑道：“武将只是征战，但治理地方，安抚民众，还需要用文臣，岑长史是相才，我焉能不知，如果岑长史不嫌弃，就暂时出任江南西道安抚使，兼任豫章郡太守，替我稳住民情，安抚官员，将来一统天下，我会另有重用。”
岑文本心中明白杨元庆的意思，让自己替他稳住荆襄，将来自己必将进入朝廷，为荆襄派系的官员代表，入相都有可能，他心中大喜，深深行一礼，“愿为殿下效力！”
杨元庆点点头，“长史先去协助谢将军控制军队，随后出任地方官。”
“卑职明白了！”
岑文本施一礼，便进帐去了，杨元庆翻身上马，留下三千骑兵暂助谢映登，他则率领一万七千骑兵向隋军大营奔去。
大军经过赤龙岗时，杨元庆放慢了马速，遂令左右：“让王君廓来见我！”
片刻，王君廓催马上前，躬身施礼道：“参见殿下！”
杨元庆沉思片刻，缓缓道：“现在刚刚剿灭李密，江南事务繁多，我一时无暇再顾兵事，然兵贵神速，机不可失，你可率一万骑兵火速西进，绕过荆襄唐军，占领夷陵郡，只要你守住夷陵，那你将是荆襄战役的第一功臣。”
王君廓明白了杨元庆的战略，下一步必然是攻打荆襄了，而夷陵郡正好扼住荆襄和巴蜀之间的通道，拿下夷陵，也就切断了荆襄唐军的退路，战略意义十分重大，他立刻躬身道：“卑职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
当天晚上，王君廓便率一万骑兵渡江南下，从南面绕道向夷陵郡进发，两天后，谢映登整军完毕，杨元庆用江阳仓的兵甲重新武装了杜伏威的江淮军和谢映登的荆襄军，两支军共计十万人。
杨元庆随即命他们从长江两岸向西进发，杜伏威军进兵永安郡，谢映登军进兵江夏郡，同时任命韦云起西征元帅长史，代行元帅令，率三百艘大船满载粮草顺江而进，协调指挥两军，两支军队一南一北，互相呼应，互为犄角。
而杨元庆本人则渡江到了丹阳郡内，他需要亲自安抚江南各郡，使民心向隋。
……
丹阳郡也就是从前陈朝都城健康及其以西地区，隋军在攻克南朝后，杨坚下令夷平健康城，烧毁宫殿，从前繁华的健康城毁于一旦，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城池，改名为江宁县。
虽然只剩下一部分城池，但依旧是江南繁华之地，有人口三十余万，很大一部分都是北方大乱后，南逃的北方平民。
尽管南方也有沈法兴、李子通等人兴兵作乱，但比起北方的民不聊生、赤野千里，还是要好得多，再加上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一年两次的收获，这就保证了底层民众最起码的生活。
正是种种优越条件不断地吸引北方民众南逃，在隋末动乱后，南方再次成为人口众多的富庶之地，历史上正因为有了南方的经济支撑和大运河便利的运输，才使得唐朝迅速度过了建国初期的困境，很快便进入了贞观之治的繁盛之世。
早在赤龙岗大战之前，杨元庆便派裴蕴、虞世基和萧钜三人为江南安抚使，招降江南各郡，尽管在一段时间内，江南各郡名义上都投降了魏国，但毕竟李密南下时间不长，并没有真正使南方各郡臣服，江南各郡县只是惧于魏军之威，不得不表面上应付。
但隋军南下却完全不一样，隋朝本身就是正统，加上它推行的轻徭薄赋和休养生息良策完全符合江南各郡利益，再加上杨元庆亲自来南方安抚郡县官员，这便使隋朝南下得到了江南各郡的热烈欢迎。
当杨元庆乘坐的大船缓缓靠近了江宁县码头，码头上顿时欢腾起来，敲锣打鼓，舞狮舞龙，远方的数万民众爆发出一片激动地呐喊声，热烈地鼓掌起来。
在码头上，裴蕴带着丹阳郡太守张晋南，以及曲阿郡太守王漱，还有一众长史、司马、县令等等属官，另外还有丹阳郡的三百余士族名门缙绅，众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杨元庆在亲兵的护卫下走下了船板，他立刻感受到热烈的欢迎气氛，裴蕴带领众人迎了上来，两名太守一起躬身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裴蕴给杨元庆介绍众人，杨元庆也一一拱手施礼，他对众人挥挥手，场面再次沸腾起来。
杨元庆走上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码头上数万人顿时安静下来，他提高声音对众人道：“感谢大家的热烈欢迎，各位的热情让我仿佛置身于太原，也让我感受到了江南官员和民众们对回归大隋的期盼，这次我亲自来江南，就是为了让大家明白朝廷对江南的重视，我希望各位官员能和朝廷一起，共同治理好江南，使江南能够政通人和，富庶繁荣，同时我也向大家保证，江南民众和北方民众一样，同样是大隋的子民，同样享受轻徭薄赋，繁衍生息，永不加税。”
杨元庆的讲话迎来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数万民众大声高呼起来，“楚王万岁！万岁！”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五章 意外收获
就在杨元庆剿灭李密，安抚江南之时，隋军扫平青州之战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罗士信率领一万隋军和两万窦建德的军队南下进攻盘踞在琅琊郡的刘黑闼军。
在东安县、新泰县和费县，隋军三战三捷，歼灭刘黑闼军一万余人，刘黑闼只得率领数千残兵退守临沂县。
临沂县虽然是琅琊郡的郡治所在地，但并不是刘黑闼老巢，刘黑闼在哦东安县，临沂县只是一座中县，人口不足两万人，城池周长不过十余里，城高仅两丈，多年未曾修缮，已显得十分破败。
刘黑闼此时已到兵穷粮尽之际，他手中只剩下三千军，军粮已尽，眼看军心不稳，刘黑闼索性撕下了伪善待民的面具，纵军抢掠，从费县溃败至临沂，一路奸淫烧杀，掠夺民财粮食。
占据临沂县后，他又逼迫青壮从军，凡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无论男女，全部上城参与防御，城中所有粮食，全部由军队来分配，士兵们又趁机敲诈勒索，凌辱妇女，使临沂县内俨如沦入地狱一般。
天刚刚亮，刘黑闼骑马上城巡视，经过一夜的混乱无眠后，无论士兵还是普通民夫，都已经疲惫不堪，纷纷躺在墙角睡觉。
一群群女人们则蹲在一起，不少女人抱头痛哭，昨天晚上，不少女人被士兵们趁夜拉走凌辱，此时她们内心充满了恐惧，不知自己能否活过此劫。
刘黑闼对这一幕幕乱相熟视无睹，他是过来人，乱世小民如草，他心中早没有半点怜悯同情心，如果女人能安抚他的军心，他会毫不犹豫把所有女人脱光衣服，扔进他的士兵群中去，如果抢掠钱财可以提升士气，哪怕是玉皇大帝儿子的府邸，他也会放纵士兵杀进府中去，目的只有一个，士兵必须要替他刘黑闼卖命。
刘黑闼的战马哒哒地从一群女人身边走过，他正眼也不看一眼，但他身后的亲兵却狠狠抡鞭向几名挡路的女人抽去，一片哀叫，女人纷纷躲到墙角去。
城头上士兵和民夫的懒散，让刘黑闼眉头紧锁，眼中十分恼火，他当然知道士兵们都折腾了一夜，需要休息，可是隋军若此时到来，这种军容怎么迎战。
他怒喝一声，“命令所有人都给我起来，不准睡觉！”
命令下达，亲兵们纷纷冲上去，用皮鞭猛抽睡觉的士兵和民夫，吓得士兵们纷纷站起，没人敢再睡觉，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呜咽的号角声，“呜——”
刘黑闼霍地扭头，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号角声，但它还是出现了，远方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向这边疾速奔来，刘黑闼急得大吼：“敲钟！所有人上城防御！”
‘当！当！当！当！’
刺耳的钟声在城头上响起，一群群士兵从沿着甬道飞奔上城，民夫们茫然地站在一旁，不知自己该干什么，女人们则惊慌失措，惊叫着向城下家里跑去，大战来临，只有家中的孩子最为重要，城下城上，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刘黑闼也顾不上逃跑的女人了，他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隋军士兵，正如他的担心，隋军骑兵精神饱满，步兵奔跑有力，他们其实早就来了，在附近休息了一夜。
而他的士兵昨晚折腾了一夜，不知道体力能否坚持得住，心中焦急，刘黑闼大吼起来，“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女人干过了就得拼命，弓箭准备，让民夫把滚木礌石搬上来！”
城头上万余人来回奔跑，民夫们被迫搬运上来一段段巨木和礌石，数千士兵张弓搭箭，紧张而不安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隋军，三万隋军铺天盖地杀来，长矛如林，盔甲闪亮，黑压压的一眼望不见边际，令城上守军双腿战栗。
隋军奔至距离城池一里外，渐渐停了下来，三万大军中，一万骑兵是罗士信率领的南下隋军，而另外两万步兵则是窦建德的降军，已经被整编为隋军，只是盔甲武器都略逊隋军一筹。
在骑兵最前面，罗士信手执大铁枪，横枪立马，冷冷地注视着这座低矮破旧的城池，他早已身经百战，参与了无数攻城战，对攻打城池有着丰富的经验，他只是大致看了一眼，便至少有三种方案攻下这座破城。
但为将者首要之事便是爱惜士兵，尽量不做无谓的牺牲，尽管城头上人头密布，但罗士信很清楚刘黑闼实际上只有三千能战之兵，其余估计都是他临时抓夫。
这种草根民夫见不得惨烈和血腥，只要稍稍施加点压力，这些民夫就会全线崩溃，更重要是这座城池太破旧，经受不住打击。
“右军三千刀盾兵，靠近城池一百步！”
罗士信一声令下，右军列队走出了三千刀盾兵，百人一队，排列成三十队，队列整齐，高举巨盾，一步步向城墙走去。
城上守军做梦也想不到隋军会立即发动进攻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城头上大呼小叫，弓箭高举，滚木礌石堆砌，不到百步时，城上便乱箭齐发，箭如雨点般射向列队而来的刀盾军。
但刀盾军在靠近城墙还有百步时便停止了前进，罗士信注视着城头，和他想的一样，守军没有床弩和重型石砲，他随即又下达了命令，“刀盾军撤回，全军后退三里扎营。”
隋军后撤了，在三里地外扎下了大营，近千座营帐延绵近十里，城上的守军也松了口气，不管隋军是什么目的，至少他们可以休息了。
刘黑闼心中也疑惑不解，不知道隋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的士兵确实需要休息，刘黑闼立刻下令，“全军就地休息！”
整整一天，双方都没有动静，仿佛互相有默契一般，都在养精蓄锐，尽可能多地抓紧时间休息。
当夜幕落下时，不少眼尖的士兵意外地发现，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外出现了一座座高大巨物，和城池一般高大，俨如庞然怪兽蹲在夜幕之中，一共有十五座之多。
“是投石器！”有士兵惊呼地喊了起来。
刘黑闼也闻讯赶来，望着三百步外的十五座重型投石器，他的心顿时凉了大半，他很清楚临沂城的防御能力，只要一阵巨石轰砸，城池必然会坍塌。
“怎么办？”刘黑闼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很清楚，他们熬不过今晚了。
这时，一名亲兵低声道：“主公，我们还有三百匹战马，不如趁混乱和夜色掩护，我们逃出城去。”
刘黑闼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这在这时，城头守军传来一片大喊，隋军发作了，十五块巨石呼啸而至，砰砰地砸在城头上。
沉闷巨大响声中，城池在摇晃，其中七块巨石砸在城头上，碎石惊空，血肉横飞，十几人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
城头上的民夫吓得哭喊大叫，不顾一切地向城下跑去，城头上一片混乱，但就在混乱中，有人却细心地发现，他们主帅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轮、第三轮巨石连续砸来，破旧的城墙再也经不住这种连续巨大的冲击，靠近大门旁一段约二十余丈长的城墙率先轰然坍塌……
黑暗中隋军已再次列队，等待着冲杀进城，罗士信注视着城池在轰击中摇晃，眼看城墙将坍塌了，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至，抱拳禀报道：“启禀将军，发现一支约三百人的骑兵离开了城池，向南方逃去了。”
罗士信立刻便猜到了，这一定是刘黑闼见大事不妙，先逃跑了，他立刻吩咐副将周隆，“进城后不准扰民，刘黑闼的士兵一个不留，全部斩首！”
“遵命！”周隆连忙躬身答应。
罗士信回头一挥手，大声喊道：“前五营骑兵，跟我去追敌！”
五千骑兵策马奔出，跟随着罗士信向南方追去。
从城内偷偷出来的三百骑兵，确实就是刘黑闼，他知道城池破旧，根本经受不住隋军的攻击，趁混乱之时，他率领三百亲卫，从南门出了临沂城，向彭城郡方向逃去。
从临沂县到彭城郡并不远，只相距一百余里，基本上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刘黑闼在前方奔逃，罗士信率军在后面穷追不舍，天渐渐亮了，罗士信率军已经追进了彭城郡近三十里，但刘黑闼却失去了踪影。
就在罗士信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将军快看，那边有军队到来！”
罗士信向西南方向望去，只见数里外，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出现在原野里，大约两万人左右，罗士信吃了一惊，勒住了战马。
‘难道这是李密的军队？’
他知道彭城郡一带不会有隋军，居然出现了两万军队，很容易便能猜到，这只能是李密的军队，罗士信心中疑惑，他立刻回头令道：“整顿队伍，准备迎战！”
尽管追击一夜，已经人困马乏，但大敌当前，五千骑兵还是迅速整顿队列，排出了作战的阵型。
但奇怪的是，对方也在两里外停了下来，只见上来了一队骑兵，约百余人，几名斥候奔上前大声问道：“请问可是罗士信将军的队伍？”
罗士信一挥长枪，“我正是，尔等何人？”
几名斥候听说是罗士信本人，立刻下马，上前单膝跪下，为首军官将一个包裹高高举起，沉声道：“我们是魏军陈智略将军部，魏朝已经灭亡，我们无处可去，陈将军愿向罗将军投降，这是刘黑闼的人头，被我们斩杀，特地献给罗将军！”
罗士信愣住了，居然是来投降自己，他用枪尖挑开布包，布包里果然是刘黑闼的人头，面目栩栩如生，还滴着血，可见是刚刚被斩下。
“陈将军何在？请他来见我。”
一名斥候飞奔而去，片刻一名大将带着十几名偏将匆匆走上前，为首大将单膝跪下，对罗士信抱拳施礼，“魏将陈智略无路可走，愿率军归降罗将军！”
罗士信大喜，翻身下马扶起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也，陈将军能归降大隋，这是陈将军的明智，我必会请楚王殿下厚封将军，绝不辜负陈将军的一番心意。”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六章 裴氏父子
春分时节，闻喜县一连下了两场的春雨，温暖的春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肥沃的晋中大地上，使春的气息更加浓厚了。
官道两边枯败的树叶下又长出了嫩绿的青草，树林里的桦树枝上布满了翠绿的绒毛，李杏和杨树抽出了芬香的细长叶子，河边柳树长发般的枝条上挂满了细嫩的新芽。
河中一群群鸭子在畅快地嬉戏觅食，驮着牧童的水牛在河水中缓缓游动，惬意地享受春水的温暖，这是一个充满了生机初春。
烟雨蒙蒙的官道上，一队从远方来的路人骑着马，跟随着几辆牛车，不紧不慢地向数里外的裴家村而去。
在裴家村一座新盖的学堂里，三十几名四到六岁的孩童正大声读诵着《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
在学堂院子里一株如伞盖般的老槐树下，一名瘦弱的老者眯着眼注视孩子们专注读书，那苍老而充满期待的眼神，就仿佛是一个老园丁在等待新苗发芽。
老者正是裴矩，他回到故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的心已经完全宁静下来，暂时忘记了朝堂的争权夺利。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对裴氏子弟的教育之上，无论四五岁的孩童，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还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子弟，他都要一一过问，无论嫡庶，一视同仁，给他们最好的条件，请最好的大儒，花再多的钱他也心甘情愿。
只是过了新年后，裴矩的身体陡然变得衰老，他自己也感觉到了生命在一天天流逝，他留在世间的日子已经不长了。
裴矩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念，只要裴家人才辈出，那么新朝迟早会有裴家的一席之地，只要皇后太子不倒，那么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虽然他已经看不见，但他知道大势，大势如此。
在大树下坐了片刻，裴矩有些乏了，站起身拄杖向学堂外走去，刚走到门口，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风风火火跑来，险些和裴矩撞在一起。
吓得少年连忙跪下，“重孙无礼，冲撞了曾祖父！”
这名少年叫做裴昭，是长孙裴晋的次子，也是裴矩最喜欢的一个重孙，聪颖过人，十二三岁便才学出众，由于他的年纪和杨宁相仿，裴矩便很大程度将裴家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裴矩笑眯眯道：“你这只小猴子，急急风风的，火烧尾巴了吗？”
“不是，回禀曾祖父，是三祖父回来了，我特来禀告。”
三祖父就是裴矩的三子裴文举，一直在江南从商，他终于回来了么？
裴矩大喜，连忙道：“快扶我去看看。”
裴昭连忙起身扶住曾祖父，慢慢地向学堂外走去。
学堂大门口停着几辆马车，风尘仆仆从江南回来的裴文举和手下们依然骑在马上，江南一向是大隋商业繁盛之地，裴家在江南也有很大的产业，几十家店铺，数千顷茶园，每年为裴家赚取滚滚利润。
这样大的产业当然需要核心人物去主持，所以便是由裴矩的三子裴文举来担任总管。
裴文举今年五十余岁，身材中等，容颜清瘦，他一直没有机会入仕，不过他极有商业头脑，精明能干，能力超群，将江南的裴家商业帝国打理的井井有条。
此时，一名学堂老管事对他们道：“三老爷请下马，老太爷立下了规矩，无论何人，家学门口必须下马，以示对先生的敬意。”
裴文举慌忙下马，他的十几名手下也跟着下了马，学堂内忽然有脚步声传来，裴矩被重孙裴昭扶了出来，裴文举一眼看见父亲，见他身体异常虚弱，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他心中一阵难过，连忙上前跪下，“文举向父亲请安！”
后面的随从们也纷纷跪下，“参见家主！”
“大家都起来。”
裴矩让众人起来，他有又看一眼儿子，心中欢喜，连忙摆摆手笑道：“三郎也起来吧！”
裴文举站起身扶住父亲，裴矩笑道：“我们回府去说话。”
“是！”
裴文举和裴昭一左一右，扶着裴矩慢慢向内府走去……
回到房间，裴矩坐了下来，儿子的归来使他心中高兴，精神也格外振作，他先对裴昭笑道：“你去读书吧！这里不用烦劳你了。”
“重孙告辞了。”
裴昭行一礼，又对裴文举躬身道：“三祖父，孙儿告辞。”
“嗯，去吧！”
裴文举望着他走远，捋须对父亲笑道：“这孩子不错，知礼从容，颇有大气。”
裴矩叹了口气道：“在裴家子弟中，就数你们这一辈比较弱，只有一个裴世清，还有一个武将裴仁基不错，而在你们子辈中，出了不少人才，敏秋我就不说了，像晋儿、青松、行俨，这些都算是佼佼者，但始终没有出一个相才，我痛定思痛，发现我们裴家在教育上出现了偏差，太注重裴学，而轻视了家学，培养了很多门下子弟，但裴家子弟就变得平庸了，所以我要改变这种偏差，每年裴家收入的四成钱粮都要投入到对裴家子弟的教育中去，我相信经过数十年的努力，裴家将来必定会人才辈出，从昭儿的身上，我就已经看到希望了。”
裴文举满脸惭愧道：“是孩儿无能，让父亲失望了。”
“对你我没有失望，你很能干，为裴家教育后代赚取足够的钱财，你是裴家的有功之臣。”
‘有功之臣’四个字令裴文举心中默默感动，裴矩笑了笑，“不说这个了，说说江南的局势吧！听说那边在打仗，杨元庆亲自去了江南，给我说一说。”
“回禀父亲，孩儿离开江南之时，他还没有到达，孩儿到梁郡时，听到消息，杨元庆已经灭了李密，那江南现在应该平息了。”
“嗯！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裴矩点点头赞道：“杨元庆确实有魄力，有战略头脑，先灭弱后灭强，如果我没猜错，他下一步是打荆襄，然后是巴蜀，最后才乱长安，攻下江南，其实天下大势便已定了。”
说到这，裴矩又叹了口气，“说起来唐朝本来很有前途，有关陇贵族支持，又占据关陇龙兴之地，还有巴蜀的富饶，这就俨如战国时的秦国，如果将士用命，君臣合心，宗室团结，那么鹿死谁手，真的还为未可知，只可惜，唐朝的内讧毁了大好前途，唐朝将去，不复返矣！”
“父亲认为唐朝为何会出现这种内讧局面？”
“这其实是李渊的责任，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封李世民为秦王，可以封李世民为晋王、燕王、魏王都可以，惟独就不能封秦王，秦王是关陇之主，一般只有太子入东宫前，才可以封秦王或者雍王，当初李渊封李世民为秦王，就已经有了改立他为储君的想法，唐朝动乱之根在那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或许是因为李建成年纪太大，威胁到了李渊的皇位，是这样吗？”
裴矩赞许地点点头，“你能看到这一点，已是不易，确实是这样，李渊封李世民为尚书令，天策上将，准他自立属官，这些都是太子才有的权力，很显然，李渊是在刻意挑起太子和秦王之争，作为一个帝王，这是很高明的帝王之术，李渊的做法本身无可非议，但是，他做早了五年，他应该在先灭了隋朝这个强敌后，再玩弄帝王之术，那时无论王世充、李密还是窦建德，都已经无足轻重了，只可惜李渊太心急了一点，一步不慎，导致满盘皆输。”
裴文举沉思了片刻道：“孩儿听说，李渊已经革去了李世民的尚书令，准备夺他兵权，如果唐朝迷途知返，他们还有希望吗？”
裴矩摇了摇头，“关键是唐朝前面已经输得太多，把整个国力都消耗殆尽了，关陇扫地为兵，税赋沉重，庄园横行，导致民怨沸腾，加上京城被攻破，朝野上下信心全失，而隋朝北方强敌已被消灭，杨元庆却在步步为营，战略高明，没有一丝破绽，除非是杨元庆出现重大失误，比如河北造反、中原造反，或者南方造反，分散了隋军精力，给了唐朝喘息之机，否则，唐朝不可能再翻盘了。”
“那父亲觉得，会出现造反吗？”
“河北、中原动荡这么多年，早已民心思定，谁会再造反？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南方，可是杨元庆也意识到了，所以他才亲自出征江南，安抚南方，不给唐朝任何机会。”
说到这里，裴矩长长叹息一声，“唐朝的不幸就是有了杨元庆这个对手，如果我裴矩能再年轻二十岁，做杨元庆之相，我平生再无遗憾，不过，当年我慧眼识人，这又是我裴矩一生最引以为傲之事。”
裴文举又想起另一事，咬了一下嘴唇，担忧地问：“可是父亲，如果杨元庆发现沈家之事怎么办？”
裴矩淡淡一笑，“你如果在江南，或许他会想到什么，所以我才让你回来，除非你没有按照我信中的要求去做。”
裴文举摇了摇头，“我已按照父亲的交代，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一安排妥当了，绝没有一丝遗漏。”
“那就无妨了，以我裴矩的深谋远虑，杨元庆绝对想不到沈家灭门会是裴家所为。”
犹豫一下，裴文举又道：“可是敦煌还有沈家，从前记室参军沈春就是敦煌郡太守。”
裴矩冷笑了一声，“我倒希望杨元庆用敦煌沈家，江南沈氏倒有几个人才，可敦煌沈氏则个个是庸才，那个沈春更是贪赂钱财之辈，他以为敦煌山高皇帝远，我就不知道吗？”
说到这，他又注视着裴文举道：“你明白吗？关键是人才，人才可以兴国，而庸才只能毁家，如果杨元庆重用敦煌沈氏庸才，那宁儿太子之位真的无忧了，我就害怕杨元庆再娶什么南方名门，比如萧氏之女，那才是威胁。”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七章 拜访沈家
渡江至江宁县后，杨元庆在江南已经呆了整整十天，从南面的会稽郡到西面的宣城郡，每到一处，他都受到了郡县官员和民众的热烈欢迎。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拥戴，一方面是官员们本身就是隋官，由隋王朝所任命，他们认可新隋对前隋王朝的继承，杨元庆的到来，就俨如失散的孤儿找到了父母。
另一方面，天下人心思定，江南民众也不例外，从大业六年动乱开始，至今已经八九个年头过去。
尽管江南没有像中原和河北那样遭遇毁灭性的破坏，但也饱受乱匪横行、军阀混战的痛苦，无论是士族大户，还是普通农民，都渴望能国泰民安，过上安定的生活。
但普通民众也和官员一样，都绝不接受魏朝的统治，归根结底，魏朝的前身是瓦岗军，是中原乱匪头子，是毁灭中原的祸根，所以，当魏朝被隋军所灭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江南地区都沸腾了，人们自发地敲锣打鼓，上街欢庆。
而当杨元庆的船队经过每一个村落，经过每一个县城，人们都会自发奔到河边，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欢迎楚王的到来，江南官民的拥戴和欢迎，令杨元庆也始料不及。
杨元庆船队由百余艘千石舫船组成，两岸各有一千骑兵护卫，船队沿着江南河缓缓而行，江南河也就是通济渠的延伸，从长江口一直延伸到会稽郡，最早是秦始皇所开凿，又经历朝历代修缮疏通，大业六年，杨广下令拓宽疏整江南河，从京口到余杭，长八百余里，宽十余丈，可行五千石的龙舟。
杨元庆站在船头，凝望着烟雨三月的江南美景，细雨纷飞、烟雾蒙蒙，一簇簇梅花在烟雨中姹紫嫣红盛开，两岸美景如诗如画，俏丽的江南少女撑着油纸伞从桥上姗姗而过，俨如画卷中最美的一道风景。
此时船队已经暂时离开了江南运河，沿着一条支流向西航行，这里属于吴郡南部的乌程县，南朝时代这里叫做吴兴郡，隋文帝时代叫做湖州，大业年间并入吴郡，是整个江南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不过去年这一带爆发了李密军队和沈法兴军队的激战，也饱受战争蹂躏，成千上万的民众都逃进太湖躲避战争，至今两岸还偶见可以看见被战火摧毁的房屋。
半个时辰后，船队又转向南，进入了一条更小的河道，不过河道虽小，却能容纳千石大船劈波而行，渐渐地，船队前方出现了一片村落。
一旁陪同杨元庆的吴郡太守陆玄和指着远处的村庄道：“殿下，那就是沈家村了。”
杨元庆点点头，这就是沈家村，是婶娘和无尘的故乡，他沉吟一下又问：“沈家灭门案可查清楚了？”
陆玄和连忙道：“基本上已经查清楚了，是沈法兴的亲兵校尉李猪儿所为，当初李猪儿随沈法兴去过几次沈宅，对沈家的情况比较熟悉，沈法兴战死后，李猪儿便带着数百逃兵一路烧杀抢掠，专挑大户下手，一共抢了二十三户，其中八户被灭门，沈家自然是他的首要目标，事后微臣专门来沈家调查，值钱的东西基本上都被抢走了，沈家四十八人被杀，六十岁以下男子都没有活下来，真的很不幸。”
杨元庆能理解乱匪劫财，但为什么要灭门，他始终不能理解，一是没有灭门的必要，其次乱匪并没有凌辱女人，这也是让他有点不解之处。
“这个李猪儿现在何处？”
“已经死了，听说是和手下分赃不均，被乱刃分尸，去年秋天的事情，村民把他的人头送来郡衙，在城头上挂了几天，他的几十名心腹也大多死的死、逃的逃，销声匿迹，官府从去年便开始悬赏抓捕，至今没有任何线索，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沈家被灭门一直是杨元庆很郁闷之事，沈家好歹也是外戚，却没有能保住，说起来让他很没有面子，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了，只能来看一看，吊唁一下死者，也算是给婶娘和出尘一个交代。
这时船只已经进村，缓缓停靠在一座小码头前，码头上早已布满了隋军骑兵，也有数百村民闻讯而来，远远地向这边围观，或许是戒备森严的缘故，没有出现热烈欢迎的场面。
事实上，整个村子的人都姓沈，而且和沈家多多少少有点亲戚关系，只是沈宅这一房祖上出了一个读书很厉害的人，当了京官，建立了家业，经过百余年的不断发展，便渐渐形成了吴兴沈氏这个郡望。
杨元庆下了船，先到一步的沈光快步迎了上来，单膝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沈光是五天前到来，帮助沈家解决困难，为杨元庆的即将来访做准备，杨元庆笑了笑道：“沈将军辛苦了，请起吧！”
沈光起身对杨元庆低声道：“启禀殿下，沈家已经没有人了，女人大多回了娘家，沈宅里只住了一些老人，很是凄凉。”
“被灭门的原因调查得如何了？”杨元庆不露声色问道。
“已经查过了，只是……这里不好说。”沈光看了一眼四周情况，有些为难道。
杨元庆点了点头，快步向沈宅内走去。
沈家大门口，十几名沈家老人见杨元庆到来，都哭倒在地，杨元庆连忙将他们扶起，好言安慰，又承诺会让官府安排他们的生活，老人们这才收了泪水，请杨元庆进府。
沈宅深幽而陈旧，此时离灭门惨案已经过了大半年，府内早已收拾过，看不出任何惨案的迹象。
沈府现由两名偏房子弟支撑，这两人因在外经商而逃过一劫，回来后，他们变成了沈府的顶梁之柱，实际上也就成为沈府的新主人。
安抚了活着的人，又给死去者的灵位上两支香，杨元庆的沈宅之行也就完成了使命。
一间静室内，杨元庆一边喝着茶，一边静静听着沈光的调查报告。
“卑职这些天走访了附近村民，包括那天晚上一些幸存的人，从他们口中可以确认，确实是李猪儿率领乱匪所为，大约四百余人，坐船而来，不过这里面也有些蹊跷之事。”
“继续说下去。”杨元庆把茶杯放下，他有几分兴趣了。
“主要有两件蹊跷之事，一是这些乱匪没有碰女人，没有凌辱沈家家眷，而其他被洗劫的大户却无一幸免，女人都会被凌辱，这有点奇怪；其次是他们呆的时间不长，虽然抢走了不少财物，但沈家的地库却没有被挖掘，他们明明有时间挖掘，却匆匆走了，而其他大户都是掘地三尺，给卑职的感觉，他们劫财似乎只是一个掩护，杀人才是目的，连孩子都杀了，这在别的大户中没有发生，而且在此之前，李猪儿都是劫财不灭门，自从发生了沈家灭门案后，才连续发生了七起灭门案，卑职猜测，其他灭门案只是为了掩盖沈家的真相。”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从婶娘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直觉便告诉他有点不合情理，灭门都是有极深的仇恨才会这样干，一般劫财顶多杀几个主要人物，所以沈家被乱匪灭门，而且女眷居然没有被侮辱，这里面确实不合常理。
“李猪儿和沈家有仇吗？”
“没有仇，李猪儿从前跟沈法兴来过两次沈府，都受到了沈家热情的款待，应该没有私仇才对。”
此时杨元庆觉得李猪儿的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分赃不均，搞不好是被杀人灭口。
“有没有找到李猪儿的心腹？”杨元庆又问道。
“回禀殿下，倒是找到一人，就在南面三十里外的蒋墩，有个叫蒋八郎的男子，他是沈法兴的亲兵，刚开始他坚决不承认参与了沈家灭门案，后来从他家中搜出沈家的财物，他才承认参加了这件事。”
“那他怎么说？”
“他说刚开始有弟兄建议洗劫沈家时，李猪儿否决了这个建议，就是因为沈家和侧妃有关系，李猪儿害怕隋朝不饶他，不过就在灭门那天下午，李猪儿忽然把众人召集起来，说要对沈家下手，这个蒋八郎就怀疑，是有人和李猪儿接触过了。”
杨元庆点点头，任何事情都会有蛛丝马迹，只要肯去挖掘，多少都会有收获，那个吴郡太守看来是不想惹事上身，才做一本糊涂帐。
“是什么人和李猪儿接触过，蒋八郎知道吗？或者说他能猜测到什么端倪？”
沈兴叹息一声，脸上露出沮丧之色，“卑职也反复追问他，甚至严刑逼供，他确实不知，而且李猪儿前前后后确实接了几票生意，都是他独来独往，没有任何随从，甚至他去哪里谈生意都不知道，李猪儿一死，这件事谁也不知道了，包括李猪儿的一个女人，也一并被杀了，找到这些心腹亲兵，也没有线索，这件事如果是有人委托，那么这个委托人做得非常隐秘，没有一点漏洞，蒋八郎怀疑，可能连李猪儿都不知道真正委托他的人是谁？”
杨元庆背手走了几步，虽然他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但关键是，他没有时间在江南继续呆下去了，荆襄那边的战役已经迫在眉睫。
而且他也没有精力去追查沈家灭门这件事小事，连吴郡太守都没有时间考虑这件事，更何况他杨元庆。
想到这，杨元庆便吩咐道：“你再呆三天，如果三天内查得出，就查下去，如果查不出，就直接去江宁上任。”
沈光被任命为江南东道总管，整编三万降军镇守江南，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过问沈家之事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八章 迁都试探
夕阳西下，紫红色的晚霞洒在太极宫金黄色的穹顶之上，琉璃瓦上闪烁着一种瑰丽的光芒，仿佛在预示着一个帝国的最后辉煌。
御书房里很安静，窗帘已经拉上大半，晚霞从窗缝里射入，将整个东墙染成了紫色。
李渊坐在御案后，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也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半个时辰？
他是被一个消息击倒了，在他御案上放着从襄阳送来的一条鹰信，细长的纸条上是李孝恭的亲笔书信，就短短的一行字，‘李密已被隋军剿灭，杨元庆在江南。’
这个消息从彻底使李渊南北分治的梦想破灭了，从长安城破之时起，他便考虑迁都南方，巴蜀或者襄阳，和隋朝实施南北分治。
而现在隋军占领江南，他的梦想彻底破灭，隋军的下一步肯定是攻打荆襄，他该怎么办？
……
李建成在御书房外已经等了近半个时辰，他既不敢打扰父皇沉思，但也不敢离去，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宦官们说，父皇心情极度不好，这让他的心吊在半空中。
不过李建成也隐隐猜到，可能是南方出事了，目前十余万隋军兵压关中，却始终没有动静，而中原也很平静，只能南方有战事，萧铣军和杜伏威军联手对付李密，难道是战役发生了逆转？还是隋军出兵了。
就在李建成胡思乱想之时，一名宦官出来禀报：“太子殿下，陛下宣你觐见。”
李建成稳了一下心神，快步走进御书房，房间里竟然没有点灯，窗帘拉着，只有一丝晚霞照入房内，显得光线十分暗淡，两名宦官战战兢兢站在屋角，一动也不敢动。
李建成指了指一旁的两盏鹤嘴仙寿灯，吩咐宦官，“把灯点上！”
“不要点灯。”屋子里传来李渊低沉的声音。
李建成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参见父皇！”
“朕刚刚接到了孝恭发来的消息。”
李渊的声音依旧很低沉，充满了一丝无奈和惆怅，“李密已经灭亡了，现在杨元庆就在江南。”
“什么？”
这个消息让李建成怔住了，尽管他已经猜到隋军会干涉江南之战，但李密灭亡的消息传来，还是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李渊叹息一声，“应该是隋军从海路绕道江都，攻克了李密的后方，令李密首尾难顾，一战而溃。”
李渊的叹息中还包括了没有说出的话，那就是次子世民已经事先看透了隋军的图谋，要求唐军支援李密，只是被他们拒绝了，这使李渊又略略有些后悔，如果当时听世民之言，又会怎么样？
李建成底下头，他听出了父皇的叹息之意，这让他心中很不自在，他沉吟一下道：“虽然世民事先判断隋军会走海路，但那只是他从地图上推断，并没有准确情报支持，我们不可能为一个推断就冒然出兵中原，撕毁和隋军签订的协议，父皇应该明白，这并不现实。”
李渊忽然意识到不能过于责备太子，便口气一转道：“朕并没有后悔未出兵中原，正如你所言，这只是一个推断，为一个推断而撕毁隋唐协议，那肯定是愚蠢的决定，朕并不后悔，只是……”
说到这里，李渊长长叹了口气，“只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渊的目光投向了李建成，目光在问他，现在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李建成也考虑了很久，他也有了自己的方案，只是他从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事到如今，他不说也不行了，作为太子，他该承担起这个压力。
“父皇，儿臣的建议是迁都巴蜀，在成都府建立新都。”
“迁都！”
李渊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朝廷中至少七成官员都是关陇人，你觉得迁都巴蜀可能吗？”
“可是父皇，我们至少要给自己留条后果，一旦关中危急，我们也可以及时迁往巴蜀，至少现在该做准备了。”
李建成没有被父皇严厉的眼光吓倒，他很了解父皇的心思，其实父皇早就想迁都了，只是不敢实施而已，否则，为什么提议把关中的粮食物资转去巴蜀。
更重要是，现在必须要面对现实，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没有事先安排，一旦准备不足，隋军攻入关中，他们连退路都没有了，至少把逐渐把京城的资源转移到巴蜀去。
李建成鼓足勇气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渊目光中的严厉渐渐消退，变得愁绪重重，半晌，他叹了口气道：“朕只是很担心，一旦我们表现出将迁都巴蜀的迹象，会引发朝野混乱，尤其关陇贵族，他们更不会接受，会引起更大的骚乱，所以朕才左右为难，迟迟难以做出决定。”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片刻，李建成道：“父皇也只是一种担心，朝臣们是不是真的反对迁都巴蜀呢？其实并无定论，儿臣觉得可以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
“比如父皇可以宣布将去巡视巴蜀，看看朝野的反应。”
李渊沉思片刻，这个办法不错，先试探一下，看看臣民们的反应如何？
……
当天下午，太极宫里传出了消息，大唐皇帝李渊将在十天后南巡巴蜀，这个消息顿时轰动朝野、轰动京城，自古以来，皇帝出巡从来都是大事，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种皇帝逃跑的代名词。
比如隋帝杨广南巡江都，实际上就是逃跑去江都，再也没有回洛阳，尤其在这么敏感的时刻，关内十几万隋军压境，大战随时会爆发的时刻，圣上却忽然宣布要去南巡巴蜀，这实在是让人怀疑他的真正动机。
从消息一传出，整个京城内便议论纷纷，几乎每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惶惶不安之中，为大唐的前途命运而深感焦虑，因长安被攻破而引发的舆论危机，在刚刚沉寂了不到一个月后，又再次被引发了。
这几天独孤震有些感恙，专门请病假在家中休养，但事实上，他这几天一直在关中各大庄园视察，今天中午才返回中原，可刚返回中原，他便遇到了李渊要南巡的消息。
这个消息同样让他感到震惊，他立刻敏锐的捕捉到了隐藏在李渊南巡背后的深意，李渊极可能是想迁都巴蜀了。
这使独孤震愤怒起来，关陇贵族耗尽无数钱粮，支持唐朝，支持他李渊，可最后李渊却要无情地抛弃他们，节操何在？
独孤震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尽管他已经决定投降隋朝，但李渊想迁都巴蜀的企图还是深深伤害了他。
想到李渊起兵时，独孤家族为了回关中而放弃了洛阳的大部分财产，想到这三年来，独孤家族为支持唐朝几乎耗尽了近六成钱粮，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种抑制不住的愤怒和失望深深地刺痛了独孤震的内心，独孤家族或许可以投降隋朝，还能保住一点利益，那别的关陇世家呢？他们该怎么般？
作为关陇贵族的领袖，独孤震觉得自己必须要有所行动，不能让李渊无所顾忌地伤害他们。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即传来独孤良的声音，“家主，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
独孤良走进了房间，他看出了独孤震掩饰不住的怒火，便笑道：“家主可是为李渊南巡巴蜀之事而生气？”
独孤震忍住了心中怒火，坐了下来，“我自然是为了此事，你以为他南巡巴蜀是什么意思。”
“我想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们对他迁都巴蜀的态度，假如大家都不反对他南巡巴蜀，或许他就真的宣布南迁，如果大家反对激烈，那么南巡之事就会不了了之，总之，他本人是想迁都巴蜀了。”
独孤震叹息了一声，“自从长安城破后，大唐已经开始人心涣散了，而李渊并没有想办法狠狠打一仗，以凝聚人心，却跑去和隋朝谈判，签订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苟且偷生，真的令人心寒啊！这样的朝廷还能支持几天？”
独孤良沉默一下道：“或许他是想卧薪尝胆，至少我认为太子是这样考虑。”
“卧薪尝胆？哼！”
独孤震冷冷哼一声，“整天就在争权夺利，我看不出他哪里在卧薪尝胆，说是要收回秦王的军权，他收回了吗？既然要收军权，就应该当机立断，直接囚禁秦王，可最后却让他跑了，手握军权，这下看他怎么收军权，估计最后又是不了了之，我是担心这样耗下去，大唐还能耗几天？”
独孤良沉默了片刻，小声提醒他，“家主忘记了吗？我们已经和杨元庆达成妥协了。”
“我知道，我只是恨李唐是扶不起的阿斗，枉费独孤家族这么支持他，早知道，当初我们就该支持丰州的杨元庆，我们也不至于失去七成的土地。”
独孤震恨恨地长叹了一声，他心中恨得滴血，这是他作为家主的失策，但就是这个失策，给独孤家族带来了重大的影响，令他长吁短叹感慨万分。
但今天独孤良来找家主，却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另有一件事，他见独孤震几次提到秦王李世民，却丝毫不提那件事，便忍不住提醒道：“家主忘记了吗？杨元庆把收走独孤家的土地，由八成降到七成，可是有条件的。”
独孤震浑身一颤，他真的把那件事忘记了，多亏独孤良提醒。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促成他们兄弟之间的内讧。”
刚说到这，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老爷，窦相国来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九章 联合施压
窦轨负手在独孤府前来回踱步，尽管他极少来独孤府，但此时他的心思却不在独孤家族之上。
关陇贵族在隋朝建立后便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元家为首，而另一派是以独孤家为首，元家倒掉后，窦氏家族又接替了元派的领袖地位，这一派关陇势力改称为窦派，连李渊家族也是属于窦家的派系。
但不管是窦派还是独孤派，在经历了隋朝两帝的清洗，尤其是杨广的屡次打击后，原本强势的关陇贵族便渐渐势弱了。
只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关陇贵族势弱也只是相对从前的权倾天下而言，从前的关陇贵族，无论土地还是产业都遍布天下，但此时他们已经退缩回关陇老巢，但在关陇地区，他们依然有着强大的势力，几乎一半以上的良田都是被关陇贵族占有，各种赚钱的生意也都被他们所垄断。
李渊的唐朝之所以能迅速扎根关陇，就是和关陇贵族们的全力支持息息相关，关陇贵族们不仅在道义上支持李渊，还出钱出粮出兵，帮助迅速打造出一支二十万的精锐大军。
如果没有杨元庆所建立的新隋，那么凭借关陇贵族们的所支持，唐军也能扫平天下，建立一个强大的王朝，只可惜既生亮、何生瑜，唐朝被隋军屡屡击败，人心溃散，关陇贵族也开始萌生去意。
窦轨前来拜访独孤氏，也是因为他们的利益面临严重威胁。
尽管窦家也暗中和隋朝有联系，但唐朝也涉及他们的利益，不到最后关头窦家不会轻易放弃。
大门开了，独孤震快步迎了出来，后面跟着独孤良，独孤家族的两大头面人物亲自出来迎接，令窦轨有些受宠若惊，他连忙躬身行礼，“小侄不敢劳驾世叔亲自出迎。”
独孤震是独孤信之子，辈分极高，而且独孤氏和窦家也互有联姻，窦轨的姑父就是独孤震的兄长，称一声叔父也是理所当然。
独孤震呵呵笑道：“窦贤侄能亲自上门，就是独孤家的荣幸，让贤侄久等了，快请进！”
“世叔请！”
窦轨又和独孤良寒暄几句，便进了府门，来到独孤府贵客室，三人分宾主落座，窦轨不再寒暄，开门见山道：“小侄今天不请而来，确实是有大事，圣上准备南巡巴蜀，不知世叔怎么看？”
独孤震知道他就是为此事而来，从窦轨的语气中，听得出他对这件事的焦虑和心急，独孤震不由暗暗一笑，连窦轨这样的身份，居然也会沉不住气了吗？
“贤侄，实不相瞒，我们刚才也在谈论此事，我们认为圣上有点误判形势了，或者说他深居宫中，根本就不知道抛出这件事会引发的后果。”
旁边独孤良也微微叹息一声，“自从长安城破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整个长安城人人自危，这个时候圣上应该是想法设法稳定民心，提振士气才对，可偏偏他又提出要南巡，唯恐天下不乱，我真不明白圣上到底是怎么考虑的，难道非要到大家信心丧尽，他才肯善罢甘休吗？听说现在很多朝臣都和隋朝有暗中往来，也难怪别人这样做，实在是圣上步步失策导致。”
独孤家两名重要人物一引一捧，把话题一步步引向深层，他们是想知道窦家和隋朝达成了什么默契。
但窦轨毕竟是当朝相国，他很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自然不会跟着他们的思路陷进去。
他也叹了口气，“我觉得这件事或许是圣上在试探朝臣，他有迁都之意，但又怕激起朝臣的强烈反对，所以才用南巡来试探，如果大家们听之任之，没有反对之声，我担心他真的就会迁都巴蜀了，那时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支持他这么久，到最后他却无情将我们抛弃，我的意思是，我们两派要联合起来，态度鲜明地反对他南巡。”
“贤侄的意思是说，由整个关陇贵族联合反对他南巡吗？”独孤震不露声色问道。
窦轨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正是此意。”
……
窦轨告辞走了，孤独震一直沉思不语，这时独孤良送走窦轨回来，问道：“家主觉得窦家的态度是不是有点诡异，既然他也在暗中联系隋朝，为何又如此坚决反对李渊迁都？”
“我们不是也在反对迁都吗？”
独孤震叹息一声，“毕竟为唐朝付出了这么多，就这么迁都了，谁也不甘心啊！”
“那家主准备怎么办？和窦家联合反对南巡吗？”
独孤震点了点头，“我觉得确实应该向李渊施压了，应该让他明白，关陇贵族不是他可以随意捏的烂泥。”
说到这，独孤震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就算他要走，也必须把我们的付出还回来。”
……
李渊做梦也想不到，他昨天中午下达了要去巴蜀南巡的旨意，今天一早便有了回应，这个回应竟是如此地强硬。
在他眼前的御案上高高地堆放着三十六本辞呈，这是关陇贵族的三十六名成员集体辞职，包括两名相国独孤震和窦轨也在其中，他们以身体欠佳缘故提出了辞去相国之职。
在隋唐时代，大臣提出辞职也是很正常之事，君王也会挽留一番，如果实在挽留不了，就赐一笔钱，准大臣辞职还乡，然后大家相忘于江湖。
但三十六名大臣集体辞职，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一件大事，只能着这是一种威胁，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李渊盯住眼前这高高一叠辞呈，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怒火，他当然知道这三十六名关陇贵族成员为什么要辞职，无非就是因为昨天自己提出要南巡。
李渊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站起身，手重重一挥，‘哗啦！’一声，将高高一叠辞呈全部扫落在地，拔出剑指着辞呈厉声怒斥，“这哪里还有半点君臣之纲，分明就是乱臣贼子，居然敢威胁朕，他们是不想活了吗？”
旁边封德彝吓得连连劝道：“陛下息怒，息怒！”
李渊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一堆辞呈奏疏，他提出南巡不过是一种试探，如果有反对也是在情理之中，但他想象中的反对应该是百官集体上书，恳求他取消南巡的计划，这种反对他能接受。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关陇贵族一点面子不给，竟然以集体辞职来威胁自己，这让他心中愤怒之极。
但同时，他的内心深处也暗暗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
大唐王朝的根基就是关陇贵族，正是因为有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大唐才迅速发展壮大，才能和新隋一起成为正统。
关陇贵族对唐朝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李渊知道如果迁都巴蜀，必然会导致关陇贵族的不满，但现在并不是迁都，仅仅只是南巡，便导致了关陇贵族的集体辞职，如此强硬的反击。
难道……关陇贵族已经决定抛弃唐朝了吗？
这让李渊的内心如坠寒窟，愤怒已经消失大半，他颓然地坐了下来。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秦王殿下在宫外求见。”
李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封德彝在旁边低声提醒，“陛下，是秦王殿下。”
李渊这才一怔，居然是次子世民来了，李渊虽然一直恼恨次子世民擅自离京，跑去扶风郡控制军队，不过李世民在扶风郡驻军，也有力地保证了关中西部的安全，这让李渊心中的九分恨减弱为七分。
更重要是，李世民毕竟是他的嫡子，让儿子掌握军队也有利于对关陇贵族的压制，李渊心中的恨又由此减了两分，变成五分。
再加上前段时间李世民两次上书，指出隋军的战略是先灭李密，兵压关内只是造势，事实证明，李世民说得完全正确，失去了李密这样一个对抗隋朝的天然同盟，使李渊心中多少有些懊悔。
这样又使得李渊对李世民的恨意再减三分，此时他心中对次子世民只剩下了两分恨意。
而关陇贵族以集体辞职来威胁自己，更让李渊感觉到了亲情的重要，他叹了口气，对宦官道：“宣他觐见吧！”
这时封德彝已经将地上的一堆辞呈收拾起来，放到一旁，他躬身行一礼，“陛下，臣就先回避一下。”
李渊点点头，“去吧！顺便替朕打听一下，其他朝官对朕准备南巡的看法。”
“微臣告退。”
封德彝慢慢退了下去，李渊望着旁边地上的一堆辞呈，他不由低低叹息了一声……
封德彝快步走出武德殿，在台阶前正好遇到了匆匆走来的秦王李世民，他急忙行礼道：“秦王殿下，微臣需要提一个醒。”
李世民对封德彝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讨厌，毕竟他是父皇的心腹，不能得罪，李世民便拱拱手，回一礼问道：“封公需要提醒我什么”
封德彝往左右看看，低声道：“今天关陇贵族集体提出辞呈，令圣上震怒，殿下要当心，千万不能再触怒圣上。”
李世民心中一叹，这件事他已听说了，他不得不说父皇南巡巴蜀的试探就是一个昏招，在人心惶惶之际，父皇还要再浇冰水，怎么能不让关陇贵族寒心。
“多谢封公提醒，我会小心，不会再触怒父皇。”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章 兄弟和解
李世民是得到江南的战报而急忙进京面见父皇，一方面他要向父皇指出局势的严重，唐朝必须要有所应对，另一方面他想和父皇和解，在唐朝危难关头，必须要以大局为重，放弃纷争，一致对外。
父皇正当壮年，他和太子最后谁来坐皇位，完全可以放到以后再说，现在的国难当头，首先是要保住大唐江山。
李世民快步来到御书房门口，脚步忽然有些犹豫起来，如果父皇不肯接受他的和解，一定要把他软禁起来，又该怎么办？
虽然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但毕竟是有可能，万一父皇听了太子之劝，再出昏招把他囚禁，那他就是得不偿失了。
但既然已经到了，李世民也身不由己，一名宦官进去替他禀报，片刻出来道：“殿下，圣上宣你觐见！”
李世民略略稳一下心神，这才走进了御书房，一进御书房，他便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儿臣参见父皇，祝父皇万寿无疆，江山永驻！”
李渊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充满叛逆的儿子，此时他心中已经没有了怨恨，他想到了逝去的妻子，一缕父子亲情从他心中油然而生，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皇儿起来吧！”
“谢父皇！”李世民站起身，在父亲面前垂手而立。
李渊又问他：“你三弟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三弟就是李玄霸，他一直跟李世民在一起，李玄霸考虑问题比较单纯，他不愿跟随绥靖派的李建成，而更愿意跟随主战派的二哥李世民。
李世民连忙躬身道：“三弟现跟随段志玄将军镇守浅水原，如果父皇要见他，儿臣立刻派人找他回来。”
“这倒不用了，朕只是随口问一问。”
李渊话题一转又道：“李密被灭亡之事，皇儿应该也听说了吧！”
“回禀父皇，儿臣已听闻此事，但儿臣以为李密覆灭其实也是必然之事，并不奇怪。”
“这是为何？”李渊不解地问道。
“父皇，李密的根子是瓦岗军，支持瓦岗军的民众在中原，但李密却放弃了中原，转战江南，就算他灭掉了李子通和沈法兴，但他也得不到江南士族名门的支持，杨元庆是得到了山东士族的支持，才得以占据北方，而我们是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才得以坐稳长安，李密却什么都没有，就如同无根的浮萍，他最终怎能不失败？”
李渊渐渐听出了儿子话中有话，令他心中有些不舒服起来，他又看了一眼堆在地上的辞呈，冷冷问道：“你专程跑来，就是要指责朕放弃了根基吗？”
李世民吓得跪了下来，“儿臣不敢，关陇贵族的事情儿臣在进宫时才听说，儿臣从扶风赶来，其实是有两件事情要面呈父皇。”
“和你无关之事就不要再提。”
李渊哼了一声，“说吧！你有哪两件事情要面呈朕？”
“父皇，第一件事是儿臣愿辞去天策上将之职，儿臣过去对皇兄多有冒犯之处，儿臣想向他当面道歉。”
李渊微微一怔，这个结果他倒没有想到，他明白儿子的言外之意，就是他不再谋求东宫之位，放弃内讧，辞去天策上将之职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李渊也已意识到他们兄弟二人的内讧是造成大唐屡屡失败的根源，他也希望兄弟二人不要再争权夺利，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李世民的表态令李渊心中大为宽慰，刚才因关陇贵族而引发的一丝不快也随即烟消云散，他点点笑道：“皇儿的表态是为父今年所听到最为欣慰的一句话，我希望你们兄弟二人能够携手同心，共度危难。”
李世民重重磕一个头，“儿臣绝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起来说话吧！”
李渊让李世民起身，又笑眯眯问道：“那你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儿臣要说的第二件事是关于江南局势，儿臣以为，杨元庆攻灭李密其实只是他的第一步，他的下一步必然是要攻打荆襄，现在儿臣最担心的也是荆襄，南阳郡有徐世绩的四万军队，现在江南的隋军人数不详，可如果考虑降卒和收编的萧杜联军，儿臣觉得至少在十五万人以上，这样一来，一东一北，隋军围攻荆襄的总兵力就在二十万左右，而孝恭手上只有八万军，父皇，局势很危急啊！”
这才是李世民急着跑来长安的真正原因，如果荆襄失利，巴蜀再保不住，那大唐就真的完了。
李渊半晌没有说话，应该说李世民的看法和他一致，他也认为隋军下一步必然攻打荆襄，只是该怎么应对，他还是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那依皇儿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荆襄之危？”李渊知道，次子世民既然来谈这件事，必然是有所想法了。
李世民躬身行一礼，“孩儿有上中下三策以献父皇，请父皇定夺。”
李世民也学聪明了，每次他的献策总是不被采纳，就是因为坚定主战，这次他索性献三策，不管是哪一策，只要父皇选了其一，都是他的功劳。
李渊点点头，“你说吧！哪三策？”
“目前我们在关中和关内共有二十万大军，我们可以分兵而战，儿臣的上策就是集中十万军队攻打河东，据儿臣所知，守河东和太原的十万隋军都是新兵，只要我们攻势迅猛，趁秦琼来不及回兵之际，一鼓作气推进到太原，就算攻不下太原，也必然会震动隋朝，杨元庆将不得不放弃攻打荆襄的计划。”
这一次李渊确实在仔细考虑李世民的方案，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那中策是什么？”
“回禀父皇，儿臣的中策也是分兵两路，一路三万军南下防御巴蜀，另一路七万军支援荆襄，使荆襄的唐军兵力达到十五万，双方决战荆襄，如果唐军获胜，我们趁机一股作气拿下整个南方。”
李世民没有停下来，又继续道：“再谈下策，儿臣的下策就是放弃荆襄，撤军回巴蜀，全力保巴蜀不失。”
李渊走到窗前，这三个方案他都可以接受，但也都不能接受，放弃荆襄逃回巴蜀，他不能接受，但倾兵而出，和隋军大战一场，他又没有那个心理准备，良久，他叹了口气道：“让朕再考虑考虑吧！”
李世民行一礼，“儿臣不打扰父皇深思。”
说完，他也瞥了一眼堆在地上的辞呈，他想劝一劝父皇，但理智告诉他，他若再提此事必将前功尽弃，李世民只得行一礼，退了下去。
李世民走出御书房，一抬头，正好和太子李建成打了一个照面，李建成脸一沉，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睬他。
李世民却上前深施一礼，“世民向皇兄赔礼道歉！”
李建成一愣，他没有反应过来，依然冷冷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
“过去是世民不对，总是痴心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世民已幡然悔悟，特向皇兄道歉，我会全力支持皇兄行太子权。”
说完，他再次深行一礼，李建成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是要和自己和解，李建成并不像父亲李渊那样容易被父子亲情蒙蔽理智，他相当冷静，而且很了解自己的兄弟，他知道二弟心狠手辣，心机极深，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和自己争夺帝位。
不过现在大唐危难当头，如果兄弟二人能暂时和解，对大唐只会有益无害，想到这，李建成淡淡笑道：“你现在要回扶风吗？”
虽然李建成没有明着说双方执手言和之类的话，但他这个态度，明显就是一种和解的意思，李世民当然明白，他连忙躬身答道：“臣弟自然是听父皇的安排，父皇不让我回扶风，我就留在长安。”
“嗯！”
李建成点了点头，“你先去吧！改天有时间我们再聊聊。”
“臣弟先告退了。”
李世民行一礼，转身走了，李建成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困惑，他的兄弟难道真的悔悟了？
这时，一名宦官出来，笑道：“太子殿下，圣上宣你进去。”
李建成这才收回心思，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李渊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他笑问道：“在门口应该遇到世民了吧？”
“是！他居然向儿臣道歉了。”
李渊捋须笑道：“那是他应该的，朕很欣慰，他只要能悬崖勒马，朕就可以原谅他。”
李建成心念一转，不会夺取秦王军权之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吧！但这话他不敢说，只得问道：“二弟是否为江南李密之事而来？”
“正是如此，他提出了应对荆襄危机的三策，朕一时举棋不定。”
李渊便把李世民的三策说了一遍，最后道：“朕比较倾向于中策，既没有违反双方的条约，又可以顺势夺取南方，皇儿怎么看？”
李建成看了一眼地上的辞呈，他来是商量关陇贵族辞职之事，而不是应对荆襄危机，但既然父皇问他，他又不好不表态，想了一想，李建成道：“父皇，这件事不如召开政事堂会议，和相国们一起商议。”
一句话提醒了李渊，他点了点头，“皇儿所言极是，朕几乎把政事堂忘了。”
李建成深施一礼，“父皇，儿臣是为关陇贵族集体辞职之事而来。”
李渊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有些不悦道：“你打算让朕向他们低头吗？”
李建成叹了一口气道：“父皇，现在我们不能内乱，这件事就由儿臣来承担责任，儿臣去劝说独狐相国和窦相国，告诉他们，父皇并不是打算南巡，而是准备御驾亲征江南，消除他们的误会。”
话虽这样说，其实还是变相低头了，李渊脸色愈加难看，最后他才冷冷道：“也罢！先平息此事，以后朕再一个个收拾他们。”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一章 军机决策
关陇贵族以辞职施压，逼迫李渊取消南巡计划，最终以李渊的低头而告以段落，正如李世民所言，关陇贵族是大唐根基，在现在风雨飘摇之时，他们更不能轻易动摇根基。
虽然李渊被迫打消了迁都巴蜀的想法，但他并不甘心，他又给四子元吉送去一份密旨，命他坐镇成都，做好迁都巴蜀的准备。
李渊的试探只是一个小插曲，但现在唐朝所面临的紧迫问题却是荆襄之危，如何解决这个危机？
当天晚上，李渊在武德殿偏殿召开了军国会议，由政事堂五相和太子、秦王，以及大将军柴绍、内史侍郎封德彝族等等一共九人参加，共同商讨应对之策。
偏殿内灯火通明，十几根手臂粗的鲸脂蜡烛将偏殿照得如白昼一般，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香，九人分坐两边，每个人都有坐榻，他们挺直了腰板，神情肃穆。
李渊坐在玉阶龙榻之上，对众人缓缓道：“朕刚得到襄阳传来的消息，杨元庆已经收编了萧铣和杜伏威的军队，加上部分隋军，大约十五万人，从长江两岸同时向荆襄进发，我们的担心即将成为现实，现在危难关头，大家畅所欲言吧！今晚无论说什么，朕都可赦免无罪。”
众人已经事先得到了今晚商议的内容，事实上大家都很清楚，隋军攻克江南后，下一步必然是攻打荆襄，隋军的战略已经很明确了，下面就是看唐军怎么应对。
李渊又把三条应对之策告诉了众人，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准备从这三策中选出其中一策，而众人也知道，不可能选第三策放弃荆襄，如果李渊有魄力，那就选上策，如果求稳，那只能选中策。
这时，萧瑀起身道：“陛下，请容臣先说一言。”
李渊点点头，“萧相国请说。”
萧瑀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比较支持中策，但一些细节上他却不太赞成，萧瑀走到大殿中央，看了众人一眼，又向李渊行一礼道：“陛下，首先臣要明确态度，荆襄不能失，失去荆襄粮仓，只剩关陇和巴蜀，我们恐怕支撑不起三十万军队，所以臣支持中策，朝廷须派兵援助荆襄，但在派兵细节上，臣有不同意见。”
李渊微微一笑，“有不同意见，尽管说，所有的不同意见，朕都要听。”
萧瑀又继续道：“关键就是派十万军去支持，秦王殿下的意见是七万军支持荆襄，三万军防御巴蜀，但问题就来了，我们这里只剩下十万军队，能否守住关陇？首先京城至少要五万军队，那么剩下五万军队怎么分配？所以我觉得调走十万大军，未免太多了一点。”
萧瑀的话引起大殿内一片窃窃私语，连李渊的眉头也微微一皱，不说还没有感觉，萧瑀这样一分析，李渊也感觉到留下十万军队防御关陇确实少了一点，虽然十万军队本身不少，但主要是须防御京城，五万军队他还觉得少了一点。
一旁李世民开口道：“萧相国的分析虽然有道理，但调十万军队已是底线，因为现在巴蜀和汉中空虚，驻军只有一万五千人，还住要集中在汉中，如果没有三万军队防御，一但隋军从夷陵或者从陇西进入巴蜀，巴蜀就完了，另外隋军是二十万大军围攻荆襄，而荆襄只有八万军队，就算我们增兵七万，也只能十五万军队，兵力不如隋军，况且隋军还有骑兵和水军，萧相国，调十万军南下，其实已经是很保守了。”
李世民说到这里，都给大家一种捉肘见襟的感觉，明明唐朝还有三十万大军，却居然觉得不够用，这时，陈叔达沉声说：“陛下，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能考虑再征兵了。”
他话音刚落，独孤震和窦轨竟然同时冷笑一声，这种异口同声的冷笑使众人感觉一股寒意，偏殿里顿时安静下来，李渊略略有些不悦，他又想起了这两人以辞职来威胁自己之事，尽管他们已经把辞呈收回去，但却是以自己的低头为代价，让他内心窝了一肚子火。
不过刚才他已经发话了，畅所欲言，可以出言不忌，他不能言而无信，李渊只得忍住气对独孤震道：“独孤相国，你有什么建议吗？”
独孤震站起身施了一礼，“陛下，窦相国的想法臣不知，但刚才陈相国说募兵之事，微臣却觉得他想得太简单了，现在‘募兵’两个字，可是这么能轻易说出口的吗？”
独孤震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实在是因为这几年唐军募兵太狠，前后强征了不下五六十万军队，几乎已到扫地为兵的程度，如果再募兵，恐怕就会造反了。
窦轨也道：“独孤相国说得不错，现在种田人中，四十岁以下的青壮已经不多，上次隋军攻打关中，朝廷在京城中临时征了六万青壮，本来说好隋军退兵后就放他们还民，结果并没有放他们，使朝廷信誉遭受很大的打击，我担心如果再强行募兵，关中民众就会大量向关北和河东逃亡，会引发更大的危机。”
李世民站起身，对李渊施一礼道：“启禀父皇，窦相国和独孤相国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过现实摆在这里，如果不募兵，那只能以十万军队保护关陇，尽管有点两难，但我们必须要做一个决定，到底是募兵还是不募兵？”
这时，一直没有吭声的李建成叹了口气道：“如果实在要募兵，那只能在巴蜀招募，让他们明白，从军是为了保卫他们家园，同时保证他们不离开巴蜀，我想少则三五万，多则七八万军队，应该可以募到。”
柴绍也接口道：“陛下，臣也赞成太子的意见。”
李渊缓缓看了一圈众人，见大家都没有反对意见，便点了点头道：“既然都不反对，那就这么决定了，调七万大军走汉中紧急援助荆襄，另外在巴蜀再招募八万军队，把募兵人数分解到各郡，各郡必须完成募兵数量，否则太守就地罢免。”
下面又有一个问题出来了，由谁率军援助荆襄，这时，所有的眼睛都向李世民望去，但李建成却认为不妥，应该是由李孝恭为主将，派一名副将去援助，如果是李世民去，又会出现两强并列的局面，指挥上会出问题。
李建成便沉声建议道：“父皇，儿臣推荐礼部尚书杨恭仁率军去援救荆襄，杨尚书文武全才，用兵极有谋略，让他协助荆王，儿臣认为最为合适。”
萧瑀也笑道：“陛下，臣赞成太子的提议，杨尚书当年参与灭杨玄感之乱，以数千军击溃贼众数万人，早在凉州为太守时，率领官兵平定河西走廊上的马匪，威名远扬，让他为荆王副将，我认为比较合适。”
李渊却有想法，他当然知道杨恭仁文武全才，但他的兄弟杨师道可是隋朝的相国，有传闻说他的妹妹就是杨元庆侧妃，让他当副将，李渊并不是很放心。
不过他也明白李建成的心思，让世民带军去援助，必然会形成两强并立局面，尤其李孝恭还背叛了次子世民，他们两人之间恐怕很难配合默契，而李神通、李孝基之流又比较平庸。
其实李渊早有了想法，杨恭仁虽然不错，但绝不能为援军主将，他的目光投向了柴绍，笑了笑，便徐徐对众人道：“朕的想法是，由柴大将军为援军主将、杨尚书为副将，以荆王为行军元帅，统揽荆襄战局，各位爱卿可有意见？”
这个方案比较中庸，等于是把杨恭仁放在第三位，柴绍为人圆滑，善于协调各种关系，他能配合荆王的指挥，应该说这是一个比较妥协的方案，众人都点头认可。
连李世民也没有反对，他本人并不想去荆襄，他的军队在关中，在大唐生死危亡的关头，他应该镇守关中才对。
李渊见众人没有反对意见，立刻做出了决定，“那就由柴大将军为援军主将，杨恭仁为副将，率七万军援助襄阳，两天后出发！”
……
夷陵郡北部远安县，一直五千人的唐军正疾速向夷陵郡的郡治宜昌县进发。
宜昌县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这里是荆襄通往巴蜀的咽喉要道，可以说占领宜昌县，也就扼断了襄阳和巴蜀之间的往来。
李孝恭也知道宜昌县的战略地位，他本身在宜昌县部署有三千军队，但听说隋军大举西进荆襄的消息，他唯恐宜昌县有失，又追加了五千军队，以宜昌县的险要和八千军队驻防，足以守住这座咽喉要城。
五千军队已经过了远安县，离宜昌县还有一百五十里，按照正常的速度，再走两天便可抵达宜昌县。
由于李孝恭催得急，唐军队伍没有休息，一路向南行军，在崇山峻岭之间，沿着蜿蜒盘旋的山道向远方的宜昌县行军。
但唐军做梦也想不到不到，就在他们南面约五十里外，一支一万人马的隋军骑兵也正疾速向宜昌县杀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二章 狼水伏击
在杨元庆手下所有的大将中，武力高低各有排列，在武力之外，论人缘榜，无疑是程咬金排第一，尽管很多人讨厌他的臭嘴，但同时又喜欢他的为人，都说和他在混在一起很轻松。
秦琼的人缘值也很高，仅次于程咬金，他为人仗义，乐于助人，事母极孝，号称似孟尝、赛专诸。
而大将王君廓的人缘却不好，并不是因为他出身太行乱匪的缘故，像程咬金整天说自己出身瓦岗乱匪，却没人把它当回事。
关键是王君廓为人比较阴险，城府较深，他极少和人交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他在一起，他那种阴沉沉的目光总会让人不寒而栗。
另外他为人心狠手毒，功名利禄心极重，可以说他为了立功扬名而不择手段，尽管大家承认他武艺高强，承认他有头脑，但就是没有人喜欢他，很多人都有意无意和他保持一种距离。
不过杨元庆对王君廓的人品高低、人缘好坏倒不是很在意，他高高在上，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以军功论成败，赏罚分明，王君廓也屡屡立功，被封为右武侯卫大将军、雍丘县公。
这也令王君廓对杨元庆感激涕零，忠心耿耿，他也把自己的前途命运皆押注在新隋王朝之上。
这次杨元庆南征江南，只带了谢映登和王君廓，也由此可见对王君廓的重视。
王君廓率领一万骑兵，朝行暮宿，奔行数千里，在昨天进入了夷陵郡，他的目标正是宜昌县。
王君廓也是知兵法、善谋略之人，他非常清楚夺取宜昌县的重要性，关系到荆襄大战对整个战局的影响。
扼断夷陵道，也就扼断了荆襄唐军西退回巴蜀之路，同时也打开了巴蜀的东大门，为下一步进军巴蜀创造先机条件。
此时，一万隋军骑兵经过半个多月的行军，克服了种种困难，离他们的终极目标——宜昌县，已不足百里。
但隋军士兵们也有些筋疲力尽了，此时天刚刚亮，晨曦破晓，湿润的雾气弥漫在山原和盆地之中，在一处迎风干燥的河边，一万隋军士兵依然在沉沉地睡着，他们身上裹着厚厚的军毯，横七竖八地躺在长达数里的河岸边。
战马在河边草地上慢慢地啃食着鲜嫩青草，马料一直是困扰这支骑兵的大问题，他们一路上想过各种办法来解决战马的食料，甚至包括抢掠村庄，夺取豆饼，尽管如此，还是有数百匹战马因为各种原因死在路上。
不过只要他们夺取夷陵郡，很快就会有满载粮草的船队前来支援。
在河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王君廓正在坐在一幅地图前，思考着夺取宜昌县的策略。
从向导那里他知道了宜昌县是一座险城，修建在长江南岸的黄牛山西麓，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北岸无路可走，只有南岸穿过黄牛山有一条路可以继续西行，宜昌县便坐落在这条西行道路上。
城池地形险要，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有驻军的话，想夺取它，并不容易。
尽管他对宜昌的驻军情况还是一无所知，但他知道，既然宜昌县是唐军的战略要地，必然会有驻军，只是驻军多寡的问题。
从地图上看，他们距离宜昌县还有百里左右，他们现在在长江北岸，必须先从十里外岐亭过长江，对岸是安蜀城，在两座城之间有一条过江索桥，是北周军所修。
过江后再向西走，走三十里便到夷陵县，再走六十里左右便到宜昌县，路途并不是一帆风顺，仅一个渡江就要耗费他们一天的时间。
这个时候王君廓倒不着急赶路了，他在耐心地等待着斥候的回信，同时要给士兵们充足的休息。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两名骑兵疾奔而至，王君廓心中略略一怔，这是去探查宜昌县的斥候回来了，可是他们半夜才走，这么快就回来了吗？宜昌县离这里可是有近百里啊！
斥候队正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道：“启禀大将军，我们在半路拦截了一名送信的唐军报信兵，得知一个紧急情报，一支约五千人的唐军就在我们西北方向约五十里外，正向长江方向进发，他们是从远安县方向过来。”
这个消息令王君廓吃了一惊，五千唐军，随即他又感到一阵庆幸，这简直就是上苍对他们的恩宠，他们再晚来一天，夷陵郡的形势就会大变，他立刻回头令道：“把向导找来！”
片刻，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被带到王君廓面前，老者姓刘，是一名采药人，常年奔波在夷陵县和宜昌县之间，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上前行一礼，用蹩脚的官话问道：“将军是找我吗？”
“我来问你，从远安县过来，到岐亭还有另外一条路吗？”
老向导摇了摇头，“我们这条路再往南走三里，有一处双岔口，叫做狼首坡，从那里可以看见一条向北走的路，那里便是去远安县，如果有军队从北方来，只能是走那条路，两条路在狼首坡汇合，一直向南再走七八里，便是岐亭了，那边有索桥可过江。”
王君廓低头陷入沉思之中，他心中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这也是上苍给他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抓住。
……
五千唐军在休息了一夜后，清晨又继续南下，中午时分，他们离狼首坡只有十几里了，再走不到二十里便到岐亭，从那里可以渡过长江。
五千唐军以步兵为主，士兵都是南方人，主要来自巴蜀和荆襄，主将叫做王义，原本是梁朝一名偏将，投降唐军后被封为将军，令他颇感荣耀。
王义本身就是夷陵人，也正是这一点，李孝恭命他率军支援夷陵郡，并担任夷陵将军，王义现在最渴盼的一件事，就是率军进入夷陵县，让家乡父老看看他怎么荣耀而归。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跨马游街时的情形，他一身盔甲骑在高头骏马之上，周围的乡亲们对他指指点点，“这不是当年的王二麻子吗？居然当上将军了，风光啊！”
嫁给张豆腐的娥娘也会暗暗懊悔吧！呵呵……王义越想越美，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
“将军！将军！”
一名偏将不知好歹地打断了王义的白日春梦，他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什么事？”
偏将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已经到中午了，你看要不要……”
王义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两边山势高峻、树林茂密，地面崎岖不平，他摇了摇头，“这里不是休息之地，前面不远就是黑狼水，在河边休息吧！”
众士兵听说前面河边可以休息，皆加快了步伐，向数里外的河边疾奔而去。
一刻钟后，五千唐军抵达了狼水，这里地势开阔，远远可以看见一座十余丈高的土坡，那便是狼首坡，传闻一条白狼曾在坡上回首而得名，狼水绕而过，向东而去，那边则是另一条向东的道路，从狼首坡过河便可直接向南而去。
唐军走了一个上午，已经疲惫不堪，他们终于看见了河流，皆欢呼一声，向河北奔去，河边挤满了喝水的士兵，就在这时，对面树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密集的箭雨忽然从对岸树林内射向唐军。
唐军没有一丝防备，霎时间被射倒了大片，惨叫声响成了一片，王义大吃一惊，他这才发现对面树林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士兵，手执弓箭，向这边射击。
“是隋军！”
王义声嘶力竭大喊一声，拨转马头便逃，就在这时，从左边的树林内射出数百支箭，一齐射向王义，王义措不及防，数百支箭将他和战马射成刺猬一般，轰然摔倒。
突来的袭击使唐军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隋军在哪里，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混乱中，他们调头向来路逃去，就在这时，从两边树林里各杀出一支隋军骑兵，战马奔腾，瞬间便冲进唐军士兵群之中，截断了他们北逃之路，无情地杀戮混乱中的唐军士兵。
而小河对面，三千弓弩兵依然不断放箭，飞矢如雨，密集地射进敌群中，令唐军士兵无处躲避，惨叫声一片片传来。
这时，在不远处的狼首坡上，王君廓率领一千骑兵出现了，他冷冷地注视着被屠杀的唐军士兵，眼中没有半点怜悯，这时，旁边副将周文骢终于忍不住道：“将军，有些降俘也不错，我们也需要劳力。”
王君廓这才缓缓点头，“传令下去，投降者可不杀，任何胆敢反抗者，给我格杀无论！”
几名隋军骑兵飞奔上去大喊：“将军有令，投降者可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
死伤惨重且又走投无路的唐军士兵终于得到大赦，无数人丢盔弃甲，跪地投降，数千唐军士兵跪倒在地上，挤成一团，这时一万隋军骑兵从四面八方包围而至，杀气腾腾地包围了这支被伏击的唐军。
王君廓催马上前，副将周文骢上前禀报道：“启禀将军，共俘获了三千四百名唐军士兵，杀死一千余人，基本上没有人逃脱。”
王君廓点点头又问道：“里面有没有父子兵？”
很快，隋军士兵从降卒中揪出了三对父子兵，王君廓见一名四十余岁的老兵紧紧把十余岁的儿子抱在怀中，马鞭一指，“就是他，带上来！”
隋军士兵将这对父子带上，老兵跪倒在地，哀求道：“将军，一切由我来承担，求求放过我儿子吧！”
“很好！”
王君廓冷笑一声，低头对老兵道：“你儿子的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中，替我去宜昌县送封信，我饶你们父子一命，并赏银一百两，你若敢出卖我，我就用你儿子的心肝下酒。”
王君廓的手下都是北方人，口音不对，这个老兵的口音似乎就是当地人，由他来当信使，是最好不过。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三章 智取宜昌
北周在进攻陈朝时，在岐亭镇的长江狭窄之处建造了一条索梯，用粗大的绳索拧成，上面铺上芦苇木板，便形成一座简易过江索桥，隋朝建立后，这条绳索桥又换成了铁索桥，成为联系长江南北的重要通道。
北周军队又同时在索桥南岸修建一座军堡，名叫定蜀堡，一直到隋朝都有驻兵，隋末大乱后，这座军堡也就渐渐荒废了。
不过唐军在占领荆襄后，连接荆襄和巴蜀的夷陵道也就成为了唐军防御的重点，不仅在宜昌县驻兵三千，在定蜀堡内也驻兵三百，护卫这条连接长江两岸的铁索桥。
夜幕初降，一支五千人的唐军正从北方浩浩荡荡开至，绕过岐亭镇，直接踏上了铁锁桥，向长安南岸开去，安蜀堡的唐军士兵没有什么怀疑，他们事先接到了荆州行台发来的文牒，将军王义将出任夷陵将军，率五千军驻防夷陵和宜昌两县。
安蜀堡无疑也是在王将军的统帅之下，安蜀堡三百唐军在校尉的率领之下，列队在军堡下，等候王将军来检阅。
唐军的赤白战旗在江风中飘舞，五千唐军步履整齐，浩浩荡荡踏上了南岸，队伍中一名大将银盔铁甲，骑在高头骏马之上。
安蜀堡校尉慌忙上前，单膝在唐军主将面前跪下，“安蜀堡校尉李津参见王将军。”
‘王将军？’
王君廓冷笑一声，他确实也姓王，只不过此王非彼王，他马鞭一指校尉，“给我拿下！”
……
隋朝的宜昌县并不是后世的宜昌，还要再向西数十里，位于今天的西陵峡的入口处，县城便修筑在黄牛山之后。
这一带水急礁多、险滩密布，两岸山势陡峭，道路险峻，峡谷北岸原本也有通道，但在几年前山石崩塌，数千块巨石摧毁了修建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段栈道，需要耗废巨大人力和时间才能修缮疏通。
而隋末乱世，地方官府无力修缮栈道，以至于这几年只能从南面山道入蜀，修筑在险要之处的宜昌县也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宜昌县并不大，在中原只能算是小县，周长不过十里，城墙用巨石砌成，年代久远，城墙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和周围的峡谷山地已融为一体。
县城内人口不多，只有千余户，由于县城稍小，无法容纳太多的军队，目前只有驻军三千人，但就是这三千人，凭借县城的险要坚固，也足以抵御数万人的进攻。
杨元庆之所以派一万骑兵之众来攻打宜昌县，其实还隐藏着更深的一层意思，那就是兵指巴蜀。
夜越来越深，已经到三更时分，宜昌县东城头上插满了数十支火把，将城头照如白昼，城门下方是数百级石阶，慢慢向下收窄，远处便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的山道，一直延伸到远方。
城头上，百余名士兵在城头来回地踱步，这座城池已经几十年没有遭遇敌人进攻，长久的平安养成了宜昌县人一种漫不经心的作风。
不过李孝恭的严令还是多少使守军们变得警惕起来，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只留一两名士兵守夜，夜里巡逻的士兵增加到一百人。
忽然，几名士兵警惕地向淹没在黑暗深处的栈道望去，他们似乎听到了一点动静。
片刻，果然有哒哒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百余名守军顿时紧张起来，张弓搭箭，对准了远处栈道。
“是马蹄声！”一名士兵听出了哒哒声的本源。
只见一名唐军士兵牵着战马从黑暗中走出，正沿着石阶向上方城门走来。
“站住！”百把弓箭对准了他。
半夜三更一声厉喝，将唐军士兵吓了一哆嗦，他停住了脚步，看了半晌才喊道：“我是奉命来送信的！”
一口纯正的夷陵口音，城上士兵稍稍放松了紧张，一名当值校尉探头出城问：“是从哪里来？”
城下士兵拱手道：“奉王将军之命前来送信，请问马将军可在？”
城上守军都知道王义已被任命为夷陵将军，前几天荆州行台已送来关牒，校尉点点头，吩咐左右，“放笼车！”
一只八尺高，六尺宽的铁笼子吱嘎嘎从城头放下，夜晚开城从来都是大事，不会为一个小兵随意破坏规矩，那么变通办法就是笼车，士兵将马拴在城外，走进了笼车，笼车吱嘎嘎又吊上了城头，守军们便带着他向城内而去。
宜昌的守将名叫马陵，原本是关中小匪首之一，李渊占领关中后，关中匪众集体投降了唐军，各得封官，马陵被封为偏将，两年前奉命驻守宜昌县。
两个月前，马偏将娶了当地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为妾，府邸就安排在离东城门不远处。
时值三更，马陵怀拥小妾睡得正沉，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把他惊醒了，马陵睡眼惺松，极为不悦问道：“什么事？”
“将军，王将军派信使到了。”
“哪个王将军？”
“就是新任夷陵将军王义。”
“狗娘养的夷陵将军！”
马陵低声咒骂，无奈，他只得起身，旁边小妾却拉住了他，“将军，不再多睡一会儿了？”
马陵心中虽然恼火，但也不得不起床，毕竟王义是他的上司，李孝恭治军极严，如果他以下犯上，被李孝恭知道，非宰了他不可，马陵叹了口气道：“来了一个夷陵将军，得去见见。”
他穿好衣服，走到外间开门问道：“信使在哪里？”
几名亲兵将信使带了上来，信使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马将军！”
马陵见他约四十余岁了，一口夷陵话，便问：“你是哪里人？担任何职？”
这名信使自然就是那个老兵，从军近二十年，早混成了兵油子，略略训练一下，便像模像样，“在下吴平，夷陵县人，现在王将军麾下出任校尉，奉王将军之令给马将军送信。”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呈给马陵，这封信倒是真的，是清晨隋军斥候截获的信件，是王义写给宜昌守将马陵的亲笔信，信中意思是说，他的军队将驻守夷陵县，让马陵去夷陵县见他，或者他来宜昌县视察，语气很客气，充满了虚伪。
马陵粗略识几个字，大致看懂了信的意思，顿时长长松了口气，王义驻扎夷陵县就好，又问道：“王将军现在到哪里了？”
“回禀将军，王将军现在已经进驻夷陵县，他有点感恙，就不能来宜昌县视察了，特派周副将前来视察，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宜昌县。”
马陵不认识什么周副将，不过李孝恭手下战将数百人，他不认识之人多得去，他没有放在心上，但半夜来视察却让他不高兴，他眉头一皱，“这么急赶来做什么？”
信使苦笑一声，“荆王规定了报告时间，我们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再不报告就来不及了，马将军也知道荆王殿下的脾气，那可不能含糊。”
这倒也是，李孝恭一向军令严厉，说一不二，马陵理解了王义的难处，便点点头，“到城头等候去。”
……
时间快到四更时分时，远方栈道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黑暗中人影簇簇，这是有军队来了，城头上马陵正等得不耐烦，远处传来脚步声顿时令他精神一振，喝令道：“再点火把！”
城头上又点燃了数十根火把，将火光照得更远，不多时，一支千余人的唐军出现了，为首一员大将，身材魁梧，浓眉深目，相貌堂堂，正是王君廓的副将周文骢。
周文骢最早是幽州军的一名校尉，大业九年跟随杨元庆去了丰州，现已积功升为亚将，爵封永平县侯，因为王君廓在太行山为盗匪时名气很大，担心这个马陵认识，所以由周文骢出面，冒充副将。
石阶上一名唐军士兵已等候多时，他飞奔上前，施礼问道：“请问，可是周副将军？”
“正是！”
周文骢冷冷答应一声，取出令箭交给士兵，士兵上前就是来要令箭，这倒不是马陵谨慎，而是李孝恭定下的军规，令牒合一方可入城，牒就是官方文牒，由行台兵部签发，并盖有行台总管李孝恭的大印，一般会事先通知出任地方。
王义将出任夷陵将军的行台牒文早在两天前便传遍了夷陵郡各县及军堡，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核对令箭，令箭是李孝恭颁发，为银质令箭，各地都有图样。
士兵将令箭通过笼车传上城头，城头上军士取出令箭交给了马陵，马陵面无表情地接过令箭仔细看了看，令箭没有问题，下方刻有编号，是第十四号令箭，和牒文上一致。
马陵又深深看了一眼周文骢，这个周副将他不认识，不过看起来像北方人，此时，旁边信使老兵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了，他唯恐马陵看出破绽，但马陵却一摆手，“开城门！”
城门轰隆隆地打开了，马陵迎出城来，满脸堆笑抱拳道：“让周副将久等了，没办法，军规严厉，不敢有半点大意，请周将军莫怪！”
周文骢却冷笑一声，高声宣布道：“宜昌守将马陵贪污军粮，数额巨大，特奉荆王殿下之命前来调查，给我拿下！”
两名冲上来五六名士兵，将马陵手臂反剪，摁弯了腰，马陵大怒，吼叫道：“无凭无据，我几时贪污军粮？”
周文骢哼了一声，“你去给荆王殿下解释吧！”
他一挥手，“进城！”
他手下一千士兵冲进了城门，向城内奔去，城上城下的数百唐军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眼睁睁地看着军队进城。
马陵还在惊怒之中，他是有点不甘心，各地驻军，哪个敢说自己没有问题？凭什么就只抓他。
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不对，这些士兵一个个身材高大魁梧，根本不是巴蜀人和荆襄人的身材。
他心中一阵疑惑，抬头向周文骢望去，却见周文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一刹那，马陵恍然大悟，他上当了，这是隋军，不是唐军，他指着周文骢大喊：“你们……”
但他没有机会了，一团破布塞进了他嘴里，他呜呜着喊不出声来，眼睛瞪得血红，周文骢冷笑一声，一鞭向他抽来，斥骂道：“浑蛋，还敢狡辩，给我带下去严审！”
周文骢又对城头喝令道：“所有校尉以上军官都给我叫来，一个一个审问过关！”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四章 泊舟九江
夷陵县是在无声无息中占领，县内只有数百守军，在隋军强大的压力下开城投降，当夷陵县的民众醒来时，城头上的旗帜已经变成了隋朝赤鹰战旗。
一队队隋军士兵在大街巡逻，粮仓和官衙全部被隋军占领，王君廓在占领夷陵县和宜昌县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定蜀堡的铁索桥断掉，并在江滩上安排一艘渡船，运送需要过江的民众。
应该说断掉铁索桥这一招极为毒辣，除非有渡船，否则军队只能去数百里外的江陵县渡江，那边唐军有百余艘大船。
王君廓所做的第二件事，便是将先后俘获的近七千唐军全部编入隋军，进行强化训练，所有队长以上军官全部由隋军担任，这样以来便使得隋军在夷陵郡拥有了一万七千军队。
王君廓随即派人东去，向主帅杨元庆汇报此事。
……
王君廓的一万骑兵从东至西，一共走了十五天，但从进入江夏郡唐军境内到夷陵郡，却一共用了五天五夜，昼伏夜行，极为谨慎小心，远远避开唐朝驻军，避开县城，在偏远的乡间行军。
尽管隋军万分谨慎，但还是在过南郡时，被紫陵县的地方官府发现了，紫陵县县令接到村民禀报，发现一支万人骑兵过境，县令立刻派人赶赴江陵县向南郡太守禀报，发现一支行踪可疑的军队，难以确定是唐军还是隋军。
南郡太守赵松意识到事态严重，荆襄唐军不可能有一万骑兵，他立即找到南郡驻军，请他们用鹰信向李孝恭汇报，当李孝恭接到这份紧急报告时，已经是紫陵县发现隋军过境的第三天清晨。
而王君廓已经在前一天晚上夺取了宜昌县，李孝恭站在城楼上，注视着信鹰渐渐消失在南方尽头，他的心却变得异常冰冷，一种直觉告诉他，宜昌县已经丢了。
旁边，荆州行台长史高士廉低声劝道：“殿下，还是要立刻通报朝廷，加强蜀中的防御，防止隋军趁虚进攻巴蜀。”
高士廉是北齐宗室之后，也是长孙晟内兄，长孙晟去世后，他便将妹妹和外甥接来家中恩养，又按照长孙晟的遗嘱将外甥女许配李世民，他和李家关系极好。
李孝恭摇了摇头，“等晚上没有回信再汇报吧！”
他叹了口气，转身下城，高士廉望着李孝恭落寞远去背影，他也为之叹息一声，他能理解李孝恭此时的无奈。
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暴跳如雷，但并不代表他不着急，如果鹰信能及时送到，那么凭借三千守军，也完全能守住宜昌县，甚至隋军过江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隋军已经夺取宜昌县，那唐军大举反扑也不会有效果，李孝恭此时心中的焦急和苦涩，实难以对外人表达。
不过高士廉也知道，隋军占领夷陵，其实对荆襄战役影响并不大，隋军虽然扼断掉了唐军撤回巴蜀之路，但唐军还可以撤回汉中。
隋军占领夷陵道的真正威胁其实是巴蜀，是对整个唐朝大局的影响，高士廉忧心忡忡，应对夷陵危机的唯一办法，就是朝廷在巴蜀部署重兵，就不知朝庭有没有这么多兵力部署？
李孝恭离开城墙，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骑马向王府缓缓而去，此时李孝恭心中一片混乱，他有点不知该从何着手了。
北方数十里外便是徐世绩的四万大军，东面是十余万从江南杀来的隋军，现在又有一支隋军杀向夷陵。
整个荆襄面临隋朝二十万大军的三面包围，而他手中只有八万军队，他该怎么应对？
李孝恭回到王府，走进了自己的书房，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默默注视着沙盘上的荆襄各地，隋军所在位置都已查上了红旗，只觉杀机重重，一场大战即将在荆襄大地上爆发。
杜伏威的军队从江北杀向永安郡，萧铣的军队从江南杀向江夏郡，而大江中还有一队由数百艘大船组成的隋军船队。
还有南阳郡的徐世绩部，四万大军兵压襄阳，而他的军队主要集中在襄阳、南郡、江夏、安陆四郡。
他只有八万军队，不可能分布得太广事实上，像南面的巴陵郡和长沙郡，也只各有两千驻军，象征性地驻扎一点军队，而其他清江郡、沅陵郡、武陵郡等等，根本就没有军队驻扎。
李孝恭拾起一面红旗，插在宜昌县上，先姑且当做宜昌县已失去，这时，李孝恭看到了安蜀城和岐亭镇之间的铁索桥，他思索了片刻。
其实从这座铁索桥上便可以看出杨元庆夺取夷陵郡的战略用意，他如果是想从西面进攻南郡，那么这座铁索桥必然不会拆，他们不能断自己的路。
而如果杨元庆的战略企图是兵指巴蜀，那么隋军一定会拆掉这座铁索桥。
想到这，李孝恭立刻回头喊道：“来人！”
两名亲卫快步走进书房，躬身道：“请殿下吩咐。”
“向林都尉转达我的命令，立刻派人去岐亭镇探查铁索桥的情况，明天天亮前必须回复！”
“遵令！”
两名亲卫行一礼，转身退下去了，李孝恭又背手站在沙盘前，现在隋军还在西进过程中，战役还一时打不起来，现在的关键就在朝廷，朝廷能派来多少援军？
此时，李孝恭心中充满了对援军的期盼。
……
广阔的江面波光浩淼，远处江天一色，一堆堆白云俨如小山般堆砌在碧波万顷的江面上，这里是长江九江郡境内，一支由近五百艘海船组成的船队正劈波斩浪向西航行。
巨帆鼓起，借着东风之力，船行疾速，前方离九江郡郡治湓城县已经不远了。
从江阳仓出发，隋军千艘大船兵分两路，一路沿着通济渠北上黎阳，将二十万石粮食和大量的物资运去黎阳仓，世子杨宁也跟着船队北上，返回太原。
另一支船队由杨元庆率领，船中乘坐一万骑兵，运载三十万粮食和大量草料以及兵甲等物资前往荆襄，用来支援荆襄战役，他们的目的地是江夏郡，在江夏县建立隋军的后勤补给基地。
在第一艘大船船头，杨元庆负手而立，远远地凝视着远方江面，数百只白鹭在江面上盘旋翱翔，整个江面呈现一种淡淡的绿色，水质清澈，远方天空更是纯净得如同一块湛蓝的宝石，碧水蓝天，这就是大隋的长江。
“殿下，前面就是湓城县了，还有十里。”
一面亲兵指着远方出现的小黑点，天气晴朗，视距极远，可隐隐看出是一座城池的轮廓。
杨元庆点点头，“在湓城县停一个时辰。”
他需要接见一下九江郡的太守，安抚地方官，这一点很重要，他不仅要安抚江南，同时也要安抚长江沿岸的各郡官员。
其实还有豫章郡、宜春郡、庐陵郡、临川郡、鄱阳郡等等，这些州郡都不靠长江，只能让岑文本替自己去安抚了。
杨元庆大的思路又转到了王君廓身上，从时间上来说，他早就应该抵达夷陵郡，不知他有没有夺取宜昌县，这关系到夺取巴蜀的重大战略计划。
如果夺取宜昌县失败，那么唐廷就有了南下巴蜀的退路，这是杨元庆绝对不愿看到的一幕，那他只有在荆襄战役结束后，强攻汉中，掐住汉中，扼断李渊迁都巴蜀的企图。
但是汉中地势险要，加上又有罗艺这个善战者镇守，隋军攻打汉中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此时杨元庆最关心的，就是夷陵的情况，凭王君廓的谋略，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
船队渐渐到了湓城县，桅杆上，一名船员高高挥舞红旗，示意后面的船只在湓城县停靠。
船只渐渐放缓了速度，杨元庆的大船向码头上靠去，湓城县紧靠长江而建，相距江边只有一里，是一座大县，人口达三千余户。
码头上敲锣打鼓，彩旗飞扬，热闹异常，数万九江郡民众齐聚码头，欢迎楚王殿下到来，当船只渐渐靠上码头时，码头上欢呼声响彻震天，数万民众情绪高涨，为之沸腾起来。
码头上已经等待了数十名官员，为首官员正是刚上任豫章郡太守的岑文本，旁边还有几名高官，九江郡太守和鄱阳郡太守，以及长江对岸的蕲春太守，以及各郡长史及司马。
这些原本都是萧梁国的官员，由萧铣任命，萧铣投降唐朝以后，这些官员也纷纷上书愿投降大隋，杨元庆则命岑文本安抚他们，依然让他们官任原职，以维持萧梁故地的稳定。
这时，岑文本带领官员们上前见礼，十几名官员一躬到地，深深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各位使君请免礼。”
杨元庆笑着一一扶起众人，好言安抚，表示朝廷会重视南方各郡，和北方一样轻徭薄赋，同时也会保护官员们的利益不受侵害。
总之就是要他们安心为官，替隋朝稳住南方局面，至于是否贪赃枉法等等违法之事，现在不考虑，以后统一天下后，再慢慢来算帐。
就在这时，杨元庆忽然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窗里有一双清澈明亮的深眸正默默注视着自己。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五章 佳人同舟
大船再次缓缓起航，杨元庆站在船尾，和送别的众官一一惜别，码头越来越远，渐渐变小，不多时，码头已缩成了小小的黑点。
杨元庆走回船舱，他迟疑了一下，目光向另一处船舱望去，那边隐隐传来女人低微的说话声，还有悉悉索索收拾衣物的声音。
这时，一名侍女走出船舱，迎面看到了杨元庆，吓了一跳，连忙施礼，“参见殿下！”
杨元庆点了点头，“你们还有什么需求吗？”
这时，船舱里收拾物品的声音停止了，变得很安静，侍女连忙回答，“回禀殿下，好像是缺点什么，可……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杨元庆宽和地笑道：“这里去江夏还有三天，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多谢殿下关心，我这就转告姑娘。”
杨元庆笑了笑，转身进自己船舱去了，侍女呆了一下，这才慢慢走回船舱。
她们住在大船的三层，这一层是杨元庆专用，只有几名亲兵同住，由于萧月仙的到来，几名亲兵便搬到二层去了，整个一层船舱只有他们三人，显得格外安静。
她们的船舱是套舱，由三间船舱组成，在里面一间舱，放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一名身着白裙的年轻女子正跪坐在内舱收拾衣物。
她身材高挑，雪肤花貌，举止端庄从容，她便是原萧梁的宝月公主萧月仙，按照事先的约定，她应该直接去太原，但恰好杨元庆的船队经过九江郡，她便在湓城县上了船。
“姑娘！”
侍女快步走进船舱，吐了一下舌头，“我刚才忘记了，我们还缺两个铜盆。”
“等会儿再说吧！”
萧月仙淡淡道：“我们这里有一只银盆，足够用了，尽量不要去麻烦他。”
“是！”
侍女坐下来帮她收拾衣服，收拾一下，她又低声道：“公主……”
“不要叫我公主了，又忘了吗？”萧月仙白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
“我又忘了。”
侍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又低声笑道：“姑娘，我发现他很年轻啊！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老。”
“你以为他有多老？”萧月仙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我以为楚王殿下嘛！至少四、五十岁，一脸大胡子，眼睛像铜铃一瞪，没想到那么年轻，嘻嘻！长得还蛮英俊的。”侍女捂着嘴窃笑。
“你呀……别傻笑了，快点收拾东西吧！”
萧月仙无奈地苦笑一下，心中却有点担心起来，她一直没有父亲的消息，不知道父亲现在哪里？岑先生说他在江都，可她心中委实放不下，杨元庆真的能饶自己的父亲吗？
……
杨元庆和她们相隔两个船舱，舱壁极为严实密合，听不见她们的说话声，在杨元庆记忆中，萧月仙的模样只是在她小时候见过一次，已经很模糊了，印象中是个瘦弱的小丫头。
但今天见到她，感觉很不错，身体高挑，姿容秀丽，气质有几分像江佩华，上船时白裙翩翩吗，如流风之回雪，似轻云之蔽日，令人不胜赞叹。
不过想到这是利益交换而来的婚姻，杨元庆心中多少有点不舒服起来，他从来不喜欢政治婚姻，尽管他不得不接受。
这时，一名年轻妇人走到舱门口，行一礼，“殿下找我吗？”
妇人是大船上的厨娘，也是船上唯一的女人，年约二十四五岁，身子长得很丰满，眉目姣好，杨元庆笑着点点头，“你去照顾萧姑娘，看她有什么需要，给她一一配齐。”
“婢女遵命！”
妇人转身去萧月仙的船舱了，杨元庆不再想萧月仙之事，又取过几本奏疏，提笔批阅起来……
次日凌晨，船队过了蕲口，江面上风速加大，船只的速度也更加快疾，杨元庆和平常一样，站在船舷边注视着碧波万顷的大江。
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回头，却见萧月仙穿着一身淡黄长裙的长裙，江风裹紧了她的长裙，凸显出了她修长而苗条的身材，只是她戴着帷帽，遮住了如花般的容貌，令杨元庆心中略略有些失望。
“昨晚休息得好吗？”杨元庆微微笑着问道。
“多谢你让丰娘来照顾我们，多谢了！”萧月仙低低声道。
杨元庆笑了笑，回头又望向长江，缓缓道：“我每天清晨都要来看一看大江，体会一下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壮阔，心胸就会变得很开朗，虽然长在北方，但我很喜欢长江的气势。”
“嗯！我也喜欢，尽管从小就在江边长大，可是还是看不够。”
萧月仙慢慢走到船舷边，从随身的小袋里抓出一把麦子，高高举在空中，绣有绢花的丝袖滑下，露出一段晶莹洁白的皓腕。
这时，空中的几只白鹭盘旋而下，轻巧地落在她的手中，伸出长长脖子啄食麦子，还有一只白鹭调皮地落在她的帷帽上，惹得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杨元庆在一旁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忽然想起了当年的杨丽华，在小楼上喂食鸟雀时的绝世姿容，想到了那个‘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孤独女人，他心中不由一痛，目光转向了大江。
萧月仙眼波微转，轻轻看了一眼杨元庆，她细微地看到了杨元庆眼中闪过的一丝痛心，心中不由有几分惊异。
片刻，她手中麦子啄尽，几只白鹭又盘旋而起，在空中翱翔，萧月仙收回手腕，羞赧一笑，“从小在江面喂食白鹭，我感觉它们都认识我。”
半晌，她没有感到杨元庆的回应，眼中黯然，低低声道：“对不起！”
“没什么！”
杨元庆轻轻摇头，“你刚才给白鹭喂食的一幕，让我想到一个故人，她已逝去快十年了，葬在西平郡，可我至今还没有去她墓前拜祭。”
说完，杨元庆长长叹息了一声，他心中充满了叹惋和自责。
半晌，萧月仙小声问：“你说的可是乐平公主？”
杨元庆迅速瞥了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萧月仙咬了一下嘴唇，柔声道：“其实一块旧绢，一支老钗都有她的精灵依附，不一定要去墓前，我觉得，只要是把她的旧物放在身边，就是一种哀思的寄托，对逝去的生灵也是一种莫大的宽慰，所以在我的家乡要同时建衣冠冢，就是为了这种寄托。”
萧月仙的声音轻柔动听，俨如一股清泉从杨元庆心中淌过，他没有想到萧月仙的心思竟是如此细腻，如此善解人意，如果说之前他只是被萧月仙所吸引，这一会儿，他有点喜欢上了这个温柔解意的女子。
他握紧了腰间的盘郢剑，不知这把剑上没有附上杨丽华的一丝精灵。
“殿下，我能问你一件事吗？”萧月仙鼓足勇气问道。
“你是想问你父亲吧！”
杨元庆对她的语气也宽容起来，笑道：“我已加封他为太子少保，他现在江都，暂任江都刺史，替我稳住江都局势，等平定天下后，他会进京荣获高职，我既然已答应不杀他，自然不会食言。”
萧月仙一颗心放下了，她心中感激，低下头小声道：“我只有这一个亲人，只要殿下肯善待他，我愿尽心竭力服侍殿下。”
“我希望你跟我，不是因为我善待你父亲，而是真心愿意跟我。”
说完，杨元庆呵呵一笑，转身回舱去了，萧月仙凝视着他走远，轻轻咬住嘴唇，摘下了帷瑁，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时间渐渐到了黄昏时分，杨元庆坐在桌前疾书，他在写一份改制的方案，将三省恢复汉名，内史省改名为中书省，内史令改为中书令，门下省的纳言改名为门下侍中，加大御史台和各部侍郎的权限等等。
他需要在江夏时把这份方案写完，交人带去太原，交给紫微阁讨论。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舱门，传来萧月仙的声音，“殿下，我可以进来吧！”
杨元庆脸上露出了笑意，他早上已发现萧月仙其实并不是冷淡之人，从她喂白鹭，就知道她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女子，她的心中其实有活泼的一面。
“请进吧！”
门开了，穿着一身紫色长裙的萧月仙端着一杯茶慢慢走了进来，这一次没有再戴帷帽，乌发如云，一张俏脸细润如脂，粉光若腻，她见杨元庆注视着她，脸上蓦地一红，染上一抹晚霞。
“上午风大，所以要戴上帷帽。”萧月仙羞赧地解释上午戴帽的缘故，得到杨元庆对父亲的承诺，她心中的不安和悲戚也一扫而空，心中变得明朗起来。
她将茶杯放在桌上，抿嘴笑道：“这是我煎的茶，只可惜不是新茶。”
“多谢了！”
杨元庆又仔细看了她容貌一眼，见她美貌异常，心中大为喜欢，便微微笑着一摆手，“坐吧！”
萧月仙坐了下来，虽然说他们已有了婚约，但单独相处一室，还是令她心中有些羞涩，她低下头，避开杨元庆炯炯的目光，柔声说：“听丰娘说你这边有不少书，能不能借我两本，我这次走得匆忙，书都没有带出来。”
“呵呵！我只带了一些常看的书籍，就不知你喜不喜欢。”
杨元庆起身，将身后一只沉重大书箱拖了过来，萧月仙心中欢喜，上前蹲下，低头在书箱里寻找自己中意的书籍。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发丝上有轻微的鼻息，她的手已经被一只灼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脸蓦地红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六章 驾临江夏
萧月仙没有跟随杨元庆去江夏，进入江夏郡就是唐朝的地盘，从荆襄北上并不安全。
次日一早，萧月仙和侍女便上了另一艘大船，有数十名亲兵护卫，调头向东走，先去江都见她父亲，随后走运河北上太原。
两艘大船已缓缓扣上，搭上船板，五十名亲兵先上了大船，照顾萧月仙的丰娘也跟着上了船。
萧月仙换了一件红色的长裙，俨如江面上绽开的鲜花，她戴上帷帽，薄薄轻纱后，一双美眸深深地注视着杨元庆。
“到江都后不要耽误太久，尽快去太原，王妃那边我已经写过信了，她会善待你，另外你替我转告王妃，快则一个月，迟则两月，我就会回来。”
萧月仙默默地点了点头，眼中有些黯然，低声道：“殿下，请多多保重！”
杨元庆微微一笑，“你也多保重，去吧！”
萧月仙又看了一眼杨元庆，扶着侍女上了船板，很快便上了另一艘大船，两艘大船缓缓分开，江水推波，两艘船越来越远，萧月仙站在船头挥手告别，渐渐地，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
船队继续前行，又走了一天，在次日晚上，船队终于抵达了江夏城。
江夏郡也是荆襄九郡中最东面的一郡，也就是今天武汉一带，这里湖泊密布，大大小小的河流有百余条之多，交通便利，水路四通八达，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唐军在江夏郡部署了一万五千军队。
由于谢映登率五万大军杀至江夏郡，唐军兵力不敌，被迫撤向沔阳郡，在距离江夏城约百里外的甑山县一带集结了两万军队，和隋军对峙。
按照事先部署，谢映登率领四万军队并动员数万民夫，拓宽码头，修建仓库，将江夏城构筑为隋军进行荆襄战役的后勤重地。
夜色中，隋军的船队抵达了江夏城，长达两里的新码头还没有完全修建完成，但已经勉强可以使用。
码头上此时已戒备森严，数千士兵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不准任何人靠近码头，码头上，数十名隋军将领已经等待多时，为首之人正是韦云起和谢映登。
韦云起目前兼任江夏郡太守，千头万绪地杂务压在他肩上，忙得他焦头烂额，现在他就盼着楚王到来，能替他决定一些佐官，他一个扛着整个江夏郡，实在是力不从心了。
“来了！”
一名军官指着夜色中的江心大喊：“船队来了！”
夜色中，只见远处出现了一座如山一般的黑影，后面又跟着无数黑影曈曈，渐渐地，黑影靠近，果然是一艘巨船，众人精神振奋，一起迎了上去。
江夏城是杨元庆这次远航的终点，隋军庞大的船队就将停泊在江边，杨元庆站在船头，负手注视着远处的江夏城，江夏城距离长江不过两里，可以清晰地看见城池的轮廓。
此时他心潮起伏，他曾无数次在梦中穿越千年时空，魂牵那个千年后的江夏城，江水拍打着江畔，潮起潮落，杨元庆已完全沉浸在时光的轮回之中。
“卑职参见殿下！”
谢映登的拜见声打断了杨元庆的思绪，将他的神智从千年轮回中拔出了出来，蓦然醒悟，船只已经靠岸了。
“谢将军辛苦了！”
杨元庆上前将谢映登扶起，笑眯眯问道：“怎么样，萧梁的军队改造得差不多了。”
谢映登点点头，压低声音道：“那二十几名大将不在，我才真正体会到了好处，军令贯彻之顺畅，和隋军没有什么区别，我一条军令传下来，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贯彻到全军。”
贯彻军令的速度事关整个军队的作战能力，比如一条军令传出，偏将爱理不理，校尉慢慢吞吞，最后命令传到士兵那里，不是误事，就是改变了原意。
对隋军来说，贯彻军令速度能否达到规定，就是衡量一支军令是否合格的首要条件。
杨元庆赞许地点点头，谢映登干得很不错，居然一炷香时间就能把命令传达到底层士兵，虽然隋军也是这个标准，不过这毕竟是萧梁，短短地时间内就能改造过来，确实不容易。
“不过……”
谢映登又苦笑一下，“和隋军相比，个人武力方面还是差了一点，作战能力稍弱，而且一半人都不怎么会骑马。”
“南人善驾舟，北人善骑马，这是很正常的，而且李孝恭的军队也是以荆襄人和巴蜀人为主，不用太担心。”
说到巴蜀，杨元庆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现在王君廓的情况怎么样？”
“殿下，王君廓已经夺下了夷陵县和宜昌县。”
韦云起笑呵呵走了上来，躬身行一礼，“参见殿下！”
杨元庆大喜，他一直在船上担忧这件事，这个消息终于让他放下心来，他又连忙问道：“有具体报告吗？”
韦云起从怀中取出一份报告，呈给了杨元庆，“这是王君廓写给殿下的报告，前天才送到江夏郡。”
杨元庆接过报告了看了一遍，报告中不仅拿下夷陵县和宜昌县，而且已经占领了秭归县和巴东县，同时王君廓的军队已经扩展到一万七千人，正在积极训练。
在报告的最后，王君廓请示，要不要趁势杀进巴蜀？
杨元庆陷入沉思之中，要不要趁势攻进巴蜀，他确实没有考虑好，应该说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毕竟王君廓手上的军队还是太少。
沉思片刻，杨元庆又问：“从这里可以乘船去宜昌县吗？”
韦云起点点头，“船队可以过去，卑职已经派人船队送去了粮草补给。”
杨元庆暂时把夷陵郡之事放下，又问道：“江夏郡的情况怎么样？”
谢映登同情地看了一眼韦云起，笑道：“韦长史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殿下赶紧过来，殿下再不来，他就要倒下来。”
“这是为何？”
韦云起苦笑一声，“实在是有几件重大的事情需要殿下决定，原江夏郡太守和长史同时弃官而逃，江夏县县令也没有了，我倒是物色了几个能干之人，都是出身当地的名望大族，但担心殿下不接受世家子弟为官，所以不敢让他们做事，大小事务只得我一个人抗着。”
杨元庆微微一笑，“稳定南方的关键就是要笼络住当地的名门望族，我在江南也是这样做，在荆襄也要如此，这样吧！你替我在江夏城最好的酒楼订上几座酒席，明天中午，我亲自宴请江夏名流。”
……
江夏城又叫夏口，也就是后来的武昌城，是荆襄一带仅次于襄阳和江陵的第三大城，城池周长三十里，城西龟山上修建有著名的黄鹤楼，是驻军控制江面的军事要塞。
城内有人口上万户，商业繁荣，物产富饶，大小酒肆有上百家之多，其中以城西的江漫楼最为有名。
次日中午，江漫楼前热闹异常，数十辆马车停在酒楼旁边的空地上，来自江夏城的上百名流士绅济济一堂，参加楚王杨元庆特地为他们举办的酒宴。
江夏人杰地灵，自古英才荟萃之地，名门望族也层出不穷，当地名望之族主要以三家为著，第一位是辛氏，排第二是崔氏，第三位是谢氏，这三大家族兴旺繁衍了上百年，家族子弟为官者众多，平时济贫扶弱，在江夏城内享有盛誉。
除了辛、崔、谢三家家主出席酒宴外，还特地请了其余稍有名气的人士百余人，整个江漫楼都被杨元庆包下。
位置都已排好，主位坐了五六人，除了杨元庆、韦云起和谢映登外，还有就是辛、崔、谢三家家主。
辛氏家族从东汉起便是江夏名门，这座江漫楼也是他家私产，家主辛晟年约五十岁，身材微胖，一脸和气笑容，韦云起想任命的太史辛济便是他的兄弟，大业年间曾担任沔阳郡长史，现赋闲在家。
旁边是崔家家主崔珣，江夏崔家是清河崔氏的一支偏支，西晋末年随北方士族渡江逃亡，清河崔氏的这一支便逃到江夏，扎根下来，逐渐形成了江夏崔氏。
再坐下首是谢家家主谢文运，说起来还是谢映登的远方亲戚，他想让妹夫出任江夏县令。
杨元庆坐在正首主位，一般而言，不用他出面安抚士族，他若每到一处都要宴请名士，也顾不过来，这一次是因为江夏郡是荆襄第一郡，又是隋军的后勤重地，所以他便放下身段，主动笼络当地望族。
杨元庆见时辰已到，气氛也已足够热烈，便端起酒杯起身笑道：“诸位，请听我说两句。”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杨元庆望去，杨元庆微微一笑，“其实我今天请大家饮酒，也是乡党共叙，在座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我也是荆襄人，出生在安陆郡京山县，京山县有一座王母陵，就是我母亲的陵墓，我被封为楚王，也这是这个原因，所以今天我们同为荆襄人，来！为乡党共聚，饮了此杯。”
大堂内的气氛顿时热烈异常，所有人都想不到楚王殿下居然也是荆襄人，使他们仿佛看到了荆襄的美好前程，众人兴奋地一齐举杯。“为乡党共聚，饮了杯酒！”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七章 南郡出事
几乎就在杨元庆置酒宴请江夏城望族名流的同一时刻，襄阳城白云酒楼内，李孝恭也同样举行了盛大的酒宴，邀请襄阳名流作陪，为柴绍和杨恭仁的到来接风洗尘。
从长安经汉中过来的七万援军抵达了襄阳，驻扎在襄阳城外，使襄阳的兵力从五万一下子增加到了十二万。
酒宴后，李孝恭将柴绍和杨恭仁请进了议事堂，给他们介绍目前的荆襄局势。
这次李渊吸取了两次中原战役失败的教训，不再实行双主帅制，朝廷也不再干涉，由李孝恭全权负责，柴绍为左副将，杨恭仁为由右副将，高士廉为行军司马，整个荆襄战役就由他们四人指挥。
“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永安郡由杜伏威率领的五万人马，江夏郡有谢映登率领的六万大军，还有杨元庆可能会带来一两万军队，还有南阳郡徐世绩的四万隋军，如果再考虑夷陵郡的一万隋军，那么隋军的总兵力在十七万左右，而我们总兵力是十五万，双方可谓势均力敌。”
援军的到来使李孝恭信心剧增，说话的声音也响亮很多，他看了一眼柴绍笑道：“我想听一听大将军的意见。”
柴绍为人圆滑，一向人缘极好，争权夺利之心也不是那么炽盛，更重要是，他也明白唐朝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能不能打赢荆襄这一战，关系到大唐王朝的前途命运，在临走前，皇帝李渊也特地和他深谈过，让他全力支持李孝恭打赢此战。
柴绍知道李孝恭其实已经有了方案，只是对自己客气一点罢了，他便笑眯眯道：“俗话说强龙不敌地头蛇，更何况我对荆襄局势一无所知，哪里能谈什么意见，殿下尽管安排，我遵命就是了。”
李孝恭又看了一眼杨恭仁，他知道杨恭仁文武双全，不容小觑，不敢轻视他，李孝恭见杨恭仁正注视着沙盘沉思，又笑问道：“杨尚书有什么想法？”
杨恭仁拾起木杆指向沙盘上的宜昌县，“殿下，我有点不太明白，隋军已经占领了夷陵道，扼断通往巴蜀之路，后果相当严重，为什么不派兵把宜昌县夺回来？”
李孝恭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并非我不想去攻打，实在是太不便利，且有很大的苦衷。”
李孝恭接过木杆，指向定蜀城道：“原本这里有一座铁索桥，连通长江南北，但现在铁索桥已经被隋军断了，我们过不了江，而北岸通往姊归的栈道被毁，需要耗用大量人力，至少半年以上才能修好，时间上来不及。”
李孝恭又将木杆指向江陵，继续道：“虽然从江陵可以乘船过江，但要攻下夷陵县和宜昌县，没有五六万的军队是办不到，现在荆襄局势危急，我怎么可能把兵力耗在夷陵郡，只能等荆襄战役结束后，再考虑夺回夷陵。”
杨恭仁点点头，歉然道：“是我不了解情况，殿下，很抱歉！”
“这没有什么，不知者不怪嘛！”
李孝恭笑了笑，便把思路转回了正题上，又对众人缓缓道：“我考虑了很久，我们的优势在哪里？隋军的劣势在哪里？我觉得隋军不利之处就在他们兵力分散，他们兵力虽众，却分散在四个地方，而且很难汇聚，所以我考虑，我们应该集中优势兵力，将隋军各个击破。”
杨恭仁沉吟一下道：“从大方案说，各个击破确实不错，不过殿下准备先从谁着手？”
李孝恭的方案得到了杨恭仁的支持，他精神一振，拾起木杆指向江夏郡道：“从兵力上的强弱来看，应该是原来的萧梁军战斗力最弱，但萧梁军在江夏，距离稍远，而且兵力在江南，我们渡江不便，所以对付萧梁军不太现实，而杜伏威军在永安郡，和我们还隔着安陆郡和竟陵郡，距离足有五百余里，长途跋涉，我担心后勤补给不上。”
说到这，李孝恭的木杆向北一挥，指到了南阳郡，“相反，徐世绩的军队离我们只有数十里，他的四万军队就如襄阳脖子上的一把刀，以至于隋军从东面两路进攻荆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占领永安郡和江夏郡而不敢支援，所以，我认为应该集中兵力，进攻南阳隋军。”
杨恭仁笑了笑，“殿下，我倒觉得应该先击弱，攻打杜伏威的军队，然后南下打萧梁军，只要我们坚守襄阳城，徐世绩的军队就进不了荆襄，殿下，先破东面两路军，南方的大局便成，这个时候，徐世绩的军队也就不战而退了。”
李孝恭沉吟片刻，他也承认杨恭仁说得有道理，不过杜伏威也不是木头，不可能呆立在那里等自己打。
“不知杨尚书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大军向永安郡进兵，杜伏威军队极可能会南下，或者江夏隋军北上，不是那么容易，相反，徐世绩的四万军孤立无援，正好围而歼之，只要我们出其不意，雷霆出兵，徐世绩就来不及撤退。”
李孝恭话音刚落，便有士兵奔上堂禀报：“启禀殿下，新野斥候最新情报，新野四万隋军开始向北撤退了。”
李孝恭等人面面相觑，难道隋军有千里耳吗？
……
南郡江陵城曾经是梁朝国都，是荆襄地区除了襄阳城以外的第二大城，城池周长近四十里，三万八千户人家，二十余万人口。
江陵城同时也是第二驻兵重地，有两万唐军驻扎，江陵城位于长江北岸，在唐朝攻打荆襄时，在江陵俘获了三百余艘萧梁战船，便使得江陵也成为唐军的水军基地。
江陵城的守将名叫卢祖尚，是一名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将领，使一支方天画戟，重一百三十斤，武艺超群。
他原是洛阳隋将，王世充篡权时，他逃出洛阳，投奔了唐朝，跟随李孝恭驻守荆襄。
李孝恭极为欣赏这位年轻勇猛的将领，封他为南郡将军，率两万军驻防江陵，加上卢祖尚水性不错，率领过水军作战，李孝恭索性又将三百艘战船交给他。
卢祖尚这段时间心情也不好，他刚投靠了唐朝不到一年，便发现唐朝大势岌岌可危，前景黯淡，而且他的家乡弋阳郡成为了隋朝疆域，这让卢祖尚不免有些懊悔，他年轻冲动，一时没有考虑清楚，便将自己的前途断送了。
本来他也想过，做个无名之将，无声无息离开唐朝，去投靠罗士信或者徐世绩等名将，以他的武艺谋一个前途不成问题，只是李孝恭对他极为恩重，倒令他不忍背叛唐朝了。
夜晚，卢祖尚执戟站在城头，远远凝视着远方黑黝黝的江面，江面上波光粼粼，夜色太浓，看不见任何船只。
卢祖尚的目光又回头向西望去，忍不住叹息一声，隋军竟然已经占领了夷陵县和宜昌县，断绝了荆襄和巴蜀的联系。
他心中多少有点愧疚，说起来他有责任，隋军是从他的军辖地过境，而且在紫陵县被发现，他通报了荆王，但还是晚了一步。
其实按理说，应该是他率军前去追击隋军，或者他率军去攻打夷陵，他也做好了出征准备，不料荆王却不批准他离境。
理由虽然没有说，但卢尚祖心里也明白，凭他手中的两万军，就算能攻下夷陵县，也攻不下宜昌县，只能白白去损兵折将。
卢祖尚心情很沉重，荆襄大战在即，不知道这一次将鹿死谁手，唐朝能不能扳回这关键的一局。
就在这时，一名报信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奔至城门前大喊：“卢将军可在？”
卢祖尚手执火把，探头问道：“发生什么事？”
“启禀将军，公安县李校尉送来紧急情报，江面上发现了一支可疑船队，足有百余艘之多。”
这个消息令卢祖尚吃了一惊，居然有一百多艘船只，这是什么，商船队吗？还是隋朝的水军。
他连忙又问道：“是什么船队？”
“李校尉说船体颇大，不像是商船队，也不像运兵船，李校尉怕打草惊蛇，不敢靠近检查。”
卢祖尚心念一转，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定是去夷陵郡的隋军补给船队，他们是想趁夜偷偷过境，却被公安县的水面巡哨发现了。
他心中兴奋异常，当即喝令道：“全军出动，去江面拦截船队！”
……
在离江陵县十几里外，一直由百余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沿着南岸无声无息地向西行驶，这只船队正是谢映登派去夷陵的补给船队，从江夏出发，一路平安行驶了七八天，抵达了最危险的江陵城一带。
其实长江上像这样的大型商船队也有好几支，但一般都在江夏以东行驶，荆襄一带并不多。
领船队的船老大也清楚危险在哪里，船老大姓陶，在长江上行船三十年，经验极为丰富，也知道该怎么躲避危险，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威胁，只有江陵郡有唐朝水军，想躲开水军，只有利用夜色掩护，在晚上过境。
江陵城一带江面宽阔，宽达十几里，船队沿着南岸行驶，在夜幕的掩护下，江陵城根本就看不见，船老大逃税躲避检查，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船队缓缓在江面上行驶，黑沉沉的江面上看不见任何危险，一般这个时候唐军巡哨都不会出船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船员指着前方大喊：“陶爷，有船来了！”
只见前方江面上忽然出现了数百艘战船，黑影曈曈，如一座座小山一般拦截在江面之上。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八章 风起南郡
隋军的粮船被缓缓逼停，卢祖尚兴奋异常，长戟一挥，喝令道：“登船抓人！”
这时旁边副将刘方智低声劝他：“卢将军何苦为自己找麻烦呢？抓了隋军的粮船，必然会遭到隋军报复，南郡可就多事了。”
卢祖尚大怒，狠狠瞪一眼刘方智，“你若再敢胡言，我拿你人头祭旗！”
刘方智年约三十余岁，也是萧梁降将，就是江陵本地人，从军十余年，在荆襄一带资历深厚，他一直不服年轻的卢祖尚骑在他的头上，今天本是好言相劝，不料却被卢祖尚威胁要杀他。
刘方智也被激怒了，他后退两步，对卢祖尚怒目而视，卢祖尚哼了一声，手按剑柄上，冷冷道：“你是想纵敌吗？”
刘方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自己理亏，恐怕再多说一句话就要被卢祖尚趁机杀掉，他只得把这口咽下，躬身道：“卑职不敢！”
“哼！谅你也而不敢。”
卢祖尚目光又转回隋船，发现隋船竟然在向南岸驶去，不由大喝：“截住船队，不准它们靠岸！”
数百艘战船一齐向隋军粮船驶去，箭矢齐发，射向隋军船队。
隋军粮船上有一千隋军士兵看押，平均每艘船有十名士兵，为首将领名叫袁嵩，也是一名经验丰富老将，他就在第一艘大船上。
当他听说前面有唐军拦截时，立刻命令船队靠岸，并在桅杆上点火，向后面的船只发出警告。
一百多运粮船首尾约二十余里，黑暗中，一团火烈火在江面上异常清晰，这是前方的首船发出了警报，后面的船只纷纷向岸边靠去。
江面上开始混乱起来，一艘艘大船轰然相撞，隋将袁嵩向船舱内飞奔而去，黑暗中，他在一只架子上摸到了铁笼，这是一只信鹰笼，里面有一只从江夏城带来的信鹰。
他们一路顺利，没有用到这只鹰，但在此危急关头，袁嵩找到了这只鹰笼，黑暗中，鹰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冷光，就在袁嵩打开铁笼之时，却被鹰喙狠狠一啄，手背顿时流出血来。
袁嵩已顾不上流血，他一把抓出信鹰，将一卷纸条塞进鹰腿上的信筒里，冲出了船舱，一扬手，将信鹰向天空扔去，信鹰展翅翱翔，盘旋几圈，向东方飞去。
袁嵩一颗心放下，这时大江上已是喊杀声一片，后面的船只纷纷向南岸靠去，而前面的数十艘大船被唐军船只拦截，无法靠岸。
无数隋军士兵索性跳水向一里外的南岸游去，唐军士兵奔至船头放箭，密集的箭矢射向江水中的隋军士兵。
袁嵩奔向船尾，船身却剧烈一晃，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船头被一艘唐军战船撞上了，数十名唐军冲上首船，挥舞着横刀大喊：“所有人统统跪下！”
船老大和十几名船员吓得纷纷跪倒，一名唐将发现了袁嵩，指着他大喊：“抓住他！”
十几名唐军士兵挥刀向这里扑来，袁嵩已奔到了船尾，随手抱起一根浮木，纵身跳进了大江中……
……
唐军水师在江陵段袭击隋军运粮船的消息，以快的速度传向襄阳和江夏，虽然在这次事件中，隋军损失了两万石粮食和二十万担干草，并有近三百隋军士兵被俘或被射杀，损失并不是很惨重。
但在战争阴云密布的荆襄，这次事件就俨如迸入汽油桶的一颗火星，将荆襄战火率先引向了江陵。
江夏城，一只信鹰在天空盘旋几圈后，缓缓降落在高高的鹰塔上，一名鹰奴奔上前，用鲜肉安抚住了这只长途跋涉而来的信鹰，从鹰腿上取下一只信筒，转身向塔下奔去。
此时是杨元庆进驻江夏城的第五天，数万民夫刚刚把五百艘海船上运载的粮食和物资卸下，杨元庆已任命了新的太守、长史等一众江夏官员，将韦云起从繁重的政务中解脱出来，专心于军务。
这几天杨元庆一直在忙碌地接见从南方各郡赶来效忠的官员，长沙郡、巴陵郡、武陵郡、宜春郡、沅阳郡等等地方官员，从太守到县令，足有百余人先后来赶来觐见楚王。
江夏城的府衙内，杨元庆正在会客堂内接见长沙郡太守萧彦琦和长史韩潞，萧彦琦说起来也和杨元庆在敦煌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他是敦煌萧氏家主萧茵茵之弟，同时也是杨元庆心腹萧琎的叔父，从敦煌回江陵后，被萧铣任命为长沙郡太守。
唐朝在攻取荆襄后，同样是出于稳定南方的考虑，除了几个核心郡重新任命官员外，周边郡县的官员都没有被撤换，让唐朝想不到的是，隋军刚到江夏，这些官员便争先恐后地前去表态效忠了。
“多谢殿下，家姊最近几个月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了，不过萧氏家族发展很快，已经是江陵第一名门，很愿意为殿下效劳。”
杨元庆呵呵一笑，“敦煌萧氏可是大隋的功勋名门，当年我从敦煌带走的十八名文士中，萧家子弟就有三人，现在都是大隋的骨干，我一直很感激萧氏家主，等拿下江陵后，我一定会登门拜访，感谢故人。”
杨元庆的重视令萧彦琦心中感动，但他听懂了杨元庆话中有话，恐怕是要萧家在攻打江陵时效力，他连忙躬身道：“萧家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殿下。”
杨元庆见他颇为机敏，便笑着点点头，目光转向了长史韩潞，问道：“韩长史有什么想法？”
韩潞是长沙郡本地人，显得有些拘谨，进屋后便一言不发，见杨元庆问他，他紧张得结结巴巴道：“卑职……没有……什么想法。”
杨元庆见他颇为紧张，便笑了笑，“我相信韩长史一定善于文书，我很期待看一看韩长史写的奏疏，让我了解一下长沙的风土民情。”
韩潞心中感激，连忙道：“卑职一定写一份奏疏，尽快递上。”
杨元庆还想再问一问长沙郡的情况，就在这时，门外有禀报，“殿下，有军情！”
杨元庆笑着向两人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一名亲兵将鹰信递给杨元庆，杨元庆打开纸卷看了一遍，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
议事堂内，谢映登和来弘低着头，站在杨元庆面前不敢吭声，这是杨元庆第一次来江夏发怒了。
“这就是你们做的事情吗？”
杨元庆拍着桌子怒斥他们二人：“明明知道江陵郡有唐军水师，却只派一千人护卫船队，你们是怎么想的，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谢映登和来弘吓得战战兢兢，谢映登低声解释道：“因为只是送补给，所以不想占用太多军队，怕江夏兵力不足，而且我们只有三百艘战船，还要考虑运送军队过江，必须要留下两百艘大船，另外那个领船人告诉我，可以夜间通过江陵，不会被发现，卑职便相信了他的话。”
“相信他的话？”
杨元庆连声冷笑：“你一个堂堂的江南西道总管，右武卫大将军，竟然相信一个船夫的话，还亏你是百战之将！”
谢映登单膝跪下，“卑职知罪，愿承担一切责任。”
来弘也单膝跪下，请罪道：“此事卑职也有责任，请殿下责罚！”
这时，旁边韦云起劝杨元庆：“殿下，他们确实也有苦衷，不敢过于分散兵力，只能用险计，听说唐军也向襄阳增兵了七万人，襄阳的唐军已达十五万人，这个时候，谢将军更不敢轻举妄动。”
杨元庆这时候想起了当年李世民的中原之战，由于没有调兵权，就像傀儡似的被长安的李渊指挥，现在谢映登应该也是一样，自己虽然给了韦云起一定的权力，但他也不敢做出太过于重大的决策，想到这，杨元庆的怒气也消去了几分，便摆摆手，“起来吧！”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映登，问他道：“如果你有调兵权，你准备怎么做？”
谢映登沉声道：“卑职会把杜伏威军调来江夏郡，然后我们集中兵力扫荡荆襄船只，使我们在水面上占有绝对优势，然后用普通士兵把夷陵郡的骑兵换出来，利用水面优势和骑兵优势和唐军决战。”
杨元庆缓缓点头，对韦云起道：“传令吧！让杜伏威军立刻南撤江夏郡。”
韦云庆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不仅仅是接受谢映登的建议，同时也是将隋军撤到长江已南，利用水上优势向唐军发动进攻。
他立刻起身行礼道：“卑职遵命！”
……
三天后，一队队从永安郡南撤隋军乘船渡过长江，向江夏集中，与此同时，隋军五百艘海船满载着三万隋军步兵和一万骑兵离开了江夏郡，向南郡江陵城浩浩荡荡驶去。
……
就在江陵粮船事件发生两天后，襄阳城也接到卢祖尚的紧急报告，李孝恭也意识到了这次粮船事件极可能会引来隋朝大军，他也立刻派柴绍率领五万大军南下支援江陵城。
江陵城风云际会，一次由隋军粮船事件所引发的隋唐大战，即将在江陵城爆发，从而也拉开了隋唐两朝争夺荆襄的序幕。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九章 夜袭江城
公安县位于长江南岸，距离江陵约八十里，是南郡的一个属县，公安县原本只有三百驻军，十几条快船，负责巡逻江面，在粮船事件后，卢祖尚意识到了公安县的重要，便将它的驻军增加到一千人，大小船只也增加到五十条，昼夜巡防。
公安县只是一座小县，人口仅千余户，紧靠长江边，军队便驻扎在城内，在距离城池约两里处，有一条注入长江的小河，唐军将这条小河视为天然港湾，五十余艘大小船只就停在这条小河内。
自从粮船事件后，公安县唐军也仿佛知道隋军会来报复，变得格外警惕，昼夜有士兵在小河边巡逻，保护船只。
这天晚上，乌云蔽日，月暗星黑，江面和大地都被黑沉沉的夜色所笼罩，和往常一样，百余士兵在小河两边巡逻，护卫着河里的三十几条船只，应该是五十条船只，而十几条船只去江面上巡哨未归。
夜里格外寂静，温暖的春风吹拂着河畔的杨柳，几百株杨柳已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距离小河约五六里处，有一座低缓的丘陵，高十余丈，长约二十余里。
丘陵上长满了大片茂密的森林，此时，林内人影重重，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已不知不觉潜伏进了这片森林。
为首大将正是王君廓，此时王君廓的眼睛都闪烁着阴冷而凶狠的目光，两天前，一些从运粮船上逃脱的隋军士兵跑到了夷陵县，向他汇报了运粮船被拦截的事件，令王君廓勃然大怒。
王君廓有一万余匹战马，每天需要大量的草料，而南方牲畜不多，根本没有这么草料来养活他的战马，他只得想法设法到处寻找豆饼和麦秆，麦秆粗糙，战马不肯吃，只好切细碎，加入粮食豆饼喂马，结果军粮也开始紧张起来。
王君廓每天都在缺粮少料的煎熬中度过，等待着运粮船只到来，不料他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盼来的却是补给船被拦截的消息，这个消息令王君廓杀机迸发。
此时，王君廓躲在树林内耐心地等待前方内港船只的消息，这次他夜袭公安县有两个目的，一是夺取船只，第二便是抓俘唐军，他需要用唐军战俘去换取部分草料，他已经被马料短缺折磨得精疲力尽了。
在距离河港约百步外的河水中，躲藏着十几名水性极高的隋军士兵，他们每个人都精赤着上身，身后只背一把刀，为首是一名偏将，此人正是运粮船的偏将袁嵩。
袁嵩是九江郡人，自幼在江边长大，水性极熟，跳船逃生后，他游上了岸，带领六百余名同样逃生的隋军士兵前往夷陵郡投奔王君廓。
袁嵩年约三十岁，少年时做过水贼，杀人越货，心狠手辣，极为凶悍，在九江郡一带颇为有名，绰号‘江狼’，二十岁时改邪归正从军，跟随来护儿打过高丽，后来便一直跟在来护儿身边，最后随来护儿一起投降了隋军。
这次江陵粮船被劫，对他而言也同样是奇耻大辱，若不找回这个场子，就坠了他‘江狼’之名，袁嵩目光如狼一般盯着百步外的河港，他们有两个任务，一是探查情报，其次是保护着浮桥——一座由二十几条小船铺上木板连成的临时渡桥。
“袁将军，好像回来了！”一名士兵指着远处河港低声道。
河港两边每隔十几步就插一支火把，火光猎猎中，可以看见一支船队正驶入河港，这是江面巡哨的船队回来了，隐隐传来了喧闹声，他的机会非常短暂，必须赶在下一队哨兵出江巡视前拦截住所有船只。
袁嵩立刻吩咐一名手下，“速去射火箭！”
火箭藏在岸上，火箭射出，就是行动的信号，士兵立刻爬上岸，猫腰向黑暗深处奔去，袁嵩则一摆手，“三人跟我来，其余守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沉入水中，消失不见了，后面十几名手下分头行动，三人跟着他潜水向河港而去，其余人则调头游向不远处的小桥。
袁嵩像一条鱼一样在水底潜游，他经验丰富，从一艘艘船下面游向河港口，所谓河港其实就是小河入江的一段，约两里长，河内沿着东岸依次停泊着五十艘大小船只，大船千石，小船百石，都能抵御江浪拍打。
此时正是一更时分，正好到了换岗之时，巡哨船队从长江归来，而另外百余人则准备出发，使得河边乱哄哄的，喧闹笑骂声此起彼伏，不远处有十几间屋子，是巡哨士兵的休息之处，巡哨归来的士兵向屋子奔去，而准备巡哨的士兵则懒洋洋、慢吞吞，一个个睡眼惺忪，叫骂连天。
只用一炷香的时间，袁嵩和三名手下便潜到了河口，他们慢慢露出头，观察着河口的情况，河口并不宽，也就是十几丈宽，袁嵩的目光落在几条百石大船上，他心中顿时有了计策。
一摆手，四人轻巧地翻上一条大船，船上有一名正在做出巡前准备的唐军士兵，他站在船头，背对着四人，一圈圈地整理着绳子，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靠近。
袁嵩猫腰慢慢靠近，如同豹子一般迅猛扑上，捂住唐军士兵的嘴，锋利的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又反手一刀，狠狠插进他的心脏，杀人干净利落，手段毒辣，唐军士兵一声不吭倒地而死。
其他人又在船舱内寻找一圈，没有再找到其他人，他们开始分头行动。
船只用铁链环套在岸边的铁桩上，四人动作迅速，取下铁链，用竹篙撑船横在河口，又依法炮制，将另外两艘大船也横在河口，三条大船用铁链互相拴住，长度正好将河口堵住。
这时远处传来说话声，这是准备出巡的士兵过来了，四人从背上各取下一只皮囊，动作迅速地将火油洒在大船上。
这时，河边传来疑问声，“那三艘船怎么回事？怎么横在河中间？”
话音刚落，只见远处一个亮点飞射上了天空，这是火箭射上天空，紧接着又是一支，一连射了三支火箭上天，顿时引起河边士兵的一阵骚乱，无数人从屋子里跑出来，望着西南方向窃窃私语，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几十名唐军士兵手执长矛弓箭向河口跑来，三艘横在河口的船只引起了他们怀疑，不等跑到河口，轰地一声，三艘大船上同时火光大作，数条黑影同时从三条大船上跳入河水。
“有敌情！”
唐军士兵大喊，纷纷奔上前，用弓箭向河中乱射，火箭的出现和河港中的火光使屋子里的唐军士兵一阵大乱，有人飞奔去城内汇报，有人跳上船准备驾船逃入江中，只可惜三艘燃烧着大火的船只堵死了河口，使船只无法冲出河口，船只争道，在河港内便拥挤成一团。
远处已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五千隋军骑兵冲出了山林，向河港杀来，沉重的马蹄敲打着大地，使大地也微微颤抖起来，气势骇人，河港中的唐军见势不妙，飞奔上岸，向城池内奔去。
王君廓率军冲杀而至，骑兵队冲过小桥，向县城掩杀而去……
县城距离河港只有两里，火箭和船上的火光早已惊动了城上的守军，千余守军纷纷奔上城头，紧张地向西望去，他们已经听到远处闷雷般的马蹄声，一个个胆战心惊，惶惶不安。
唐军主将名叫李群，也是一名偏将，他原来只是一名校尉，因发现粮船有功而被卢祖尚提升为偏将，此时他心中极为紧张，这些天他也一直担心被隋军报复，每天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他心中有数，一百多艘大船的补给被拦截，夷陵的隋军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他每天祈祷着隋军去找南郡的麻烦，而不要来公安县，但老天爷似乎没有听到他的祈祷，隋军还是如期而至，他望着城下铺天盖地杀来的隋军骑兵，脸色惊得惨白。
李群原本只是一个校尉，还没有独挡一面的指挥能力和魄力，面前隋军五千骑兵杀来，他心中乱成一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时，王君廓催马上前，他冷冷看了一眼低矮的城墙高举青龙偃月刀一指城头，厉声高喝道：“我乃大隋王朝右武侯卫大将军王君廓，劝尔等立刻投降，可保全性命，若不然，隋军杀入城内，鸡犬不留！”
王君廓号称‘小关羽’，他在中原以及河东道南部一带名头极响，李群是冯翊郡人，也听说王君廓威名，著名的太行贼首，他心中更加害怕。
这时，几名校尉上前劝道：“将军，我们求援无门，城池矮小，也挡不住隋军铁骑，不如降了吧！弟兄们还可以留一条性命。”
王君廓又在城下高喊：“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过时再投降也一律格杀勿论！”
隋军骑兵缓缓地后退了，让出三百步的空地，李群心中异常矛盾，他害怕投降后隋军追究他的责任，一样杀他，隋军虽然来势凶猛，但都是骑兵没有攻城武器，说不定还能守住城池。
几名校尉看出他并不情愿投降，便互相交换一个眼色，站在李群身后的校尉缓缓拔出刀，猛地从后面一刀劈去，李群措不及防，人头落地，几名校尉拎起人头大喊：“我们愿投降！投降！”
城门大开，千余名唐军从城门举手而出，王君廓大喜，喝令左右：“将全城人赶出来！”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章 孤胆英雄
“将军，让我去吧！”
袁嵩主动向王君廓请缨，“卑职水性娴熟，可以横渡大江，若有意外，卑职也可以跳江逃回。”
王君廓对袁嵩颇为看重，粮船被劫尚能召集败兵来投奔自己，又主动请缨去江陵送信，是一个有胆识的将领，他点了点头，将一封信和装有李群人头的包裹递给他，“你不用说什么，把信和人头交给卢祖尚便可，甚至不用上岸。”
“卑职遵令！”
袁嵩接过信和包裹，躬身行一礼，跳上哨船，一指江面，“出发！”
长篙撑开战船，船帆拉起，百石战船驶出河港，向江陵郡方向驶去，望着战船走远，王君廓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知道卢祖尚肯不肯作交换。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亲兵飞奔上前禀报：“大将军，楚王殿下命令到达！”
王君廓大喜，“命令在哪里？”
几名亲兵带着一名送信兵上前，送信兵原是去夷陵送信，却没有想到在半路遇到王君廓，令他暗暗庆幸，他上前单膝跪下，“参见王大将军！”
“殿下的信在哪里？”王君廓急问道。
送信兵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王君廓接过信件迅速打开，一名亲兵将火把凑上，借着火光，王君廓匆匆看了一遍，眼中不由一亮，楚王亲率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江陵，命他出兵八千骑兵，准备协助进攻江陵城，这个消息令他极为期盼。
……
从公安到江陵城并不需要多长的时间，天光破晓，袁嵩的船只便抵达了江陵城水寨，所谓水寨就是在江边辟出一块水域，四周布满木桩，外船难以进入，而只能水门通行。
水门两边搭建有水上哨塔，船只刚靠近水门，便被哨兵发现，几艘哨船飞驰而出，为首一名唐军旅帅，用战刀一指战船，老远便喝令道：“停下来！”
袁嵩一摆手，十几名手下收了船帆，船只失去动力，便缓缓减速了，片刻，在唐军的哨船前停下，袁嵩走上船头高声道：“我是隋军使者，奉命王君廓大将军之令来见卢将军！”
旅帅看了他一眼，回头使了个眼色，身后几艘哨船上前，士兵们纷纷攀上船只，将船只仔仔细细搜查一遍，武器和所有危险之物全部拿走，连他们身上也细搜了一遍。
这才将袁嵩带上哨船，向水寨中驶去，而隋军战船则留在水寨外，不准进入水寨。
哨船速度极快，沿着一条水道一路疾行，袁嵩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唐军的水寨，水寨宽约三里，长十几里，数百艘战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江边。
忽然，他看见了被唐军俘获的运粮船，整齐地停泊在江边，离他就只有数百步远，袁嵩目光锐利，他发现运粮船吃水很深，应该是上面运载的物资都还没有卸下来。
旁边唐军见他看见了运粮船，一起嘲笑起来，“杨元庆不错嘛！知道我们缺粮，特地送粮来了，若能送些女人来就好了，就算是王妃我们也不嫌弃。”
几名唐军士兵哄地大笑起来，袁嵩勃然大怒，厉声喝道：“隋军即将统一天下，谁人不知，尔等不为自己身家性命想想，玷污王妃，就不怕被诛九族吗？”
他语气极为严厉，几名唐军士兵都意识到了什么，吓得不敢再吭声，这时船头上旅帅骂道：“你们几个，别他娘的乱放屁了，丢唐军的脸。”
他又狠狠地瞪了袁嵩一眼，“这里是唐军的地盘，你再放肆，老子一脚踢你下船去。”
袁嵩冷哼一声，负手不理会他，哨船片刻便到了岸边，袁嵩上了岸，指了指装有包裹的竹箱，又取出一封信递给旅帅，“我只是来送信，没有什么可说的，就在这里等候。”
旅帅倒也没有为难他，吩咐几名手下，“看住他！”
旅帅拎着竹箱子快步向城内奔去，城头上，卢祖尚已经看见了哨船带着隋军使者前来。
这几天，卢祖尚也有一点心事重重，拦截隋军粮船是他份内之事，是他职责所在，不管他是否对唐朝失望，只他做一天唐军，他就要履行职责，不可能把隋军粮船放走。
但他没有想到，粮船事件会成为荆襄大战的第一战，大将军柴绍已经率领五万大军南下，即将抵达江陵城，这让卢祖尚心中多少有点沮丧，他不希望江陵成为大战之地，但似乎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这时，巡哨旅帅快步奔上城头，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隋军使者奉王君廓之命到来，送来这个竹篮和一封信。”
卢祖尚接过信，又看了一眼竹篮，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王君廓在夷陵，怎么跑这里来了，难道是公安县出什么问题了吗？
想到这，他回头命左右亲兵，“把篮子打开！”
几名亲兵上前将篮子打开，里面是一只布包，解开布包，几名亲兵顿时一片惊呼，“是人头！”
一名亲兵忽然认出了人头，大喊道：“是李群将军的人头。”
卢祖尚俨如一脚踩空，一颗心掉入冰窟，果然不出他所料，隋军已经攻下了公安县，他克制住心中的恼怒，打开信看了一遍，信中是要求和他交换战俘，一千一百名战俘交换二十万担草料，就在长江对岸交换，时间是今晚之前。
卢祖尚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是一件令他极为头疼之事，他是换还是不换？很明显隋军骑兵草料匮乏，急需得到马料，如果不换，对隋军骑兵肯定是一种打击，但这样一来，他卢祖尚不体恤士兵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如果换了，虽然对他名声有利，但就害怕李孝恭找他的麻烦，说他擅自做主。
卢祖尚左右为难，他沉思良久，也罢，反正柴绍马上就到了，让柴绍来决定此事，他当即令道：“把隋军使者带上来。”
片刻，袁嵩被带了上来，却不行礼，傲然而立，卢祖尚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竟敢如此无礼，你莫非是想替被杀的李将军赎命？”
袁嵩冷笑一声，“我不是文官，不会行文官之礼，但要我向你行武将之礼，你不觉得滑稽吗？”
“原来你武将，好吧！我敬你是条汉子，替我转告王君廓将军，就说我虽然愿意和他交换，但我却无权决定，我要请示荆王，所以今天肯定答复不了，最迟后天晚上，我一定会有答复，请他稍等两天。”
袁嵩点了点头，“我一定转告王将军。”
卢祖尚一挥手，“送他走！”
唐军士兵将袁嵩带下城，一直送他出了水寨，袁嵩上了自己战船，立刻令道：“回航！”
船只向对岸驶去，驶出一两里，袁嵩忽然把一名手下叫上前，低声嘱咐他几句，将手下吓了一跳，“将军，这样可以吗？”
“我没事，你就告诉王大将军，我有把握，一定会成功。”
袁嵩又交代几句，便悄悄地滑下了船，像条鱼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水中。
……
隋军大帐内，返回的士兵向王君廓汇报了出使的情况，王君廓大怒，‘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没有我的命令，他竟然擅自行动，好大的胆子！”
旁边两名偏将对望一眼，一人上前劝道：“将军请息怒，那卢祖尚说要请示李孝恭，其实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我估计他根本就不想交换，就算请示了，李孝恭也不会答应，索性就让袁将军立下大功，也是一件美事。”
另一名偏将也说情道：“其实袁将军也是临机决断，他若回来再请示将军，恐怕就失去机会了，而且这个袁嵩水性极高，说不定他真的有办法立下奇功。”
在两人劝说之下，王君廓的怒气才稍稍平息一点，他走到帐门口，注视大江对面，心中暗忖，‘不知这个袁嵩能给自己立下什么样的奇功？’
……
夜幕渐渐降临，唐军的水寨里格外安静，只有十几艘巡哨船在水寨周围中来回巡视，不准船只靠近，而水寨内却静悄悄的，再没有一名士兵。
这时，在隋军运粮船水下，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袁嵩，他潜进唐军水寨，已经藏身了整整一天，直到夜色降临，他才藏身处出来，泅水到隋军粮船前。
每艘运粮船的船头都有编号，很快，袁嵩找到了六十五号船，迅速攀上了大船，躲在暗中聆听片刻，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掀开甲板，钻进了货仓。
货仓里很干燥，和其他船只一样整齐地码放着一袋袋粮食，袁嵩心中异常紧张，他知道六十五号和六十六号船内，除了粮食外，还有一些特殊物品，就不知道唐军有没有发现。
他摸到一把刀，撬开了隔舱门，隔板另一边还有一只船舱，里面整齐地堆放着几百只皮囊，他顿时松了口气，唐军没有发现这里面的火油，他心中欢喜异常，将刀咬在口中，开始行动。
将一袋袋的火油搬出了船舱，心中却犯了愁，每袋火油至少重二十斤，一两袋肯定不够，但多拿几袋他又带不走，他沉思片刻，心中有了办法，又滑下了大船。
大约一刻钟后，一只小舢板便无声无息地停靠在六十五号运粮船下面。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一章 局面被动
一支巡哨船队从隋军运粮船前驶过，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从运粮船前快速驶去，一直等他们走远，一只舢板才从运粮船后面慢慢出现，沿着运粮船边缘无声无息地向首船而去。
首船是袁嵩的座船，他翻上船，从船舱暗格里找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和火石火镰等引火之物，又找到一块油布，将火石火镰细细包裹严密，绑缚在身上，这才滑下了大船，推动舢板继续前行。
在水道西面，停泊着数百艘大船，那是唐军的战船，舢板迅速划过了中间水道，钻进了唐军战船群中，袁嵩拧开了皮袋，将一袋袋火油直接喷在船壁上，唐军战船一共有三百余艘，而他只搬来五六十袋火油，远远不够，只能每艘船喷上一袋。
大约喷了四十余袋，舢板上火油已剩不多，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四五条巡哨船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就在三丈后，可以直接看到他的舢板，袁嵩大吃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一蹲身，趴在舢板上，顺着船弦，从内侧滑下水去，动作异常迅速。
“那边怎么有条小船？”有巡哨士兵发现了这条舢板。
“看看去！”另一人道，一艘巡哨船慢慢驶过来，袁嵩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目光如豹子一般紧紧盯着逐渐靠近的哨船。
“小船里有皮袋子，是什么东西？”
两名哨兵嘟囔中跳上舢板，其中一人拾起一袋火油，拧开闻了闻，刺鼻的味道几乎让他吐出来，“这是什么味道，他娘的，这么刺鼻？”
“不对！这是火油。”另一名士兵闻到四周散发出来的刺鼻味道，大声叫喊起来。
他话音刚落，袁嵩从水中一跃而起，锋利的匕首刺穿了士兵的后心，几乎是不假思索，反手一刀又将另一名士兵胸膛刺穿，两名士兵惨叫着摔倒到舢板上。
突来的变故令后面几艘小船上的二十几名唐军巡哨士兵大吃一惊，他们几乎同时大叫起来，“有敌情！”
“快来人，有敌情！”一艘小船向岸上驶去，边喊边叫，哨船上的警钟敲得当当当作响，刺耳的钟声在水寨中回荡。
另外三艘哨船从三面向舢板包抄而来，二十名唐军士兵手执长矛和弓箭，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但水中的刺客却再也没有露面。
此时，袁嵩已经潜到了大船的另一边，他深深吸一口气，又潜入水中，一直潜过两艘大船，才紧靠船壁停下，这艘大船上也被他喷上的火油，此时，岸上已有动静，驻扎在岸上的三千水军纷纷向水寨奔来。
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袁嵩攀上绳梯，嘴里咬着匕首，小心地后腰取下火石和火镰，咔咔两声，火绒被点燃，一团火苗从他手中燃起，他迅速凑上船壁，轰地一声，蓝色的火苗熊熊燃起，火势迅速蔓延，连水面上也燃烧起来。
袁嵩一怔，他不由狠狠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早知道火油能在水中燃烧，他直接把火油倾倒在水中，不就简单了吗？
但后悔也无用了，他又潜入水中，这一次他双手举在水面上，不敢让火绒和火石碰水，又游到另一艘船下，如法炮制一番，火苗迅速在船身上蔓延，袁嵩一连点燃了七八艘大船，火绒已用尽，他这才跃入水中，消失在黑暗闪亮的波光之中。
几艘大船火势越少越大，烈焰腾空，不仅惊动了岸上的水军，连城内的守军也惊动了，卢祖尚率领数千人向岸边奔来，由于水寨船只靠得较紧，再加上袁嵩喷射火油时，大量火油顺着船壁流入水中，使火油在水中迅速蔓延，已经有六十余艘大船被点燃了，火借风势，烈焰腾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把船只分开，将没有着火的大船驶去水寨！”
卢祖尚急得大吼大叫，唐军的战船并不多，就只有这几百艘，如果被焚毁，他怎么向荆王交代？
士兵们纷纷驾小船向船队驶去，但火势太猛，水面上烈焰密布，浓烟呛眼，士兵们无法靠近，只得在远处焦急大喊，此时已经有超过百艘大船被点燃。
一旦有超过三成的大船被点燃，几乎整个船队就在劫难逃了，江面上弥漫的浓烟根本让人无法靠近，更不用说上船去驾驶，这个时候，逃命都来不及，尽管卢祖尚在岸上焦急万分命令，却没有一个士兵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在对岸一座土丘，王君廓和十几名将领向江对岸眺望，隐隐可以看见江对岸火光点点，一名将领兴奋道：“王将军，好像成功了！”
王君廓冷冷哼了一声，脸上阴沉如水，未经自己的命令，擅自行动，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又能怎样？
……
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三百多艘唐军战船被烧成了灰烬，江面上一片残桅断壁，青烟腾腾，令人惨不忍睹，这时，柴绍大军已经到了，五万大军驻扎在江陵城北，柴绍不准他们靠近长江，以免他们看到这一幕惨状。
柴绍负手站在江岸边，眯眼注视着这三百多艘被焚毁的大船，这是唐朝唯一的巨船队，居然就这么毁掉了，没有运兵大船，就意味着长江以南不再属于唐朝，柴绍深深感受到了唐朝的危机已经深入到各个方面。
卢祖尚心中即惭愧，又紧张，上前单膝跪下请罪，“卑职失职，导致大船被毁，这是卑职之罪责，请大将军处罚！”
柴绍摇了摇头，淡淡道：“这个罪责恐怕是你所承担不起。”
卢祖尚心中更加惶恐，低下头，一句话说不出来，柴绍没有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隋军运粮船，大约在千石左右，有一百余艘，利用它们来运士兵过江倒也不错，便问道：“那些船一次可以运送多少人？”
卢祖尚不知柴绍是要处罚自己，还是要放过自己，他心中忐忑不安，也不敢站起身，回答道：“回禀大将军，那种千石货船，一次可以运送五十人左右，不过……”
“不过什么？”
柴绍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跪在地上，便道：“起来吧！命人赶快清理这些残骸，这样很影响军心。”
“是！卑职即刻派人清理。”
停一下，卢祖尚又道：“那些缴获的隋军船只只是货船，不能用作战船，不够坚固，很容易被撞毁。”
“这倒无妨。”
柴绍没有想过战船，他只想利用这些货船来运兵，可以及时占领长江南岸，五十人一艘船，那一次可以运送五千人，这也足够了，这时，卢祖尚犹豫一下，又道：“还有一事要禀报大将军。”
“还有什么事？你就尽管说，不要吞吞吐吐。”
柴绍并不是很喜欢卢祖尚，要是按照他的脾气，竟然被隋军暗探烧毁了唐军唯一的战船，这么大的罪责，早就一刀宰了，只是柴绍知道李孝恭很喜欢这个卢祖尚，他倒不好处置了，只能把这件事告诉李孝恭，让他来处置。
卢祖尚感觉到了柴绍语气的一丝不耐烦，连忙道：“启禀大将军，公安县已经被隋军占领了。”
“什么！”
这个消息让柴绍吃了一惊，他急忙问道：“杨元庆已经来了吗？”
卢祖尚连忙摇头，“不是江夏隋军，而是从夷陵过来的王君廓军队，是王君廓亲自领兵。”
“你可能确定吗？”柴绍目光紧紧盯着他。
“卑职能确定，两天前，王君廓派使者来和卑职谈判，想用一千唐军战俘交换二十万担草料，卑职没有答应，说须请大将军定夺！”
“当然不能换！”
柴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一千唐军算不了什么，但二十万担草料却能养肥隋军战马，这绝不能同意，此时柴绍的心有些乱了起来，如果真是王君廓亲自领兵到来的话，那至少是五千骑兵，五千骑兵部署在对岸，他们军队根本就很难渡过南下。
柴绍南下前和李孝恭商量过，巴陵郡和长沙郡都颇有钱粮，可以想办法把这些钱粮先运到襄阳，用作十五万大军的补给，只要补给充足，可以和隋军长时间的对峙，给关中争取时间。
但让柴绍没有料到的是，一场大火烧毁了唐军仅有的船队，对岸还出现了隋军骑兵，让他怎么去巴陵郡和长沙郡搬运钱粮，现在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他心中着实乱成一团。
柴绍叹了口气，“先回城吧！”
他翻身上马，刚要向江陵城而去，就在这时，后面士兵们传来一片喧哗，一名亲兵指江面大喊：“大将军快看，船队！”
柴绍一回头，只见江面上出现了一支庞大无比的船队，为首几艘都超过了万石，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正向江陵城方向驶来，后面船队一眼望不见边际，不知有多少艘？为首大船上飘扬着一面巨大的赤鹰战旗。
柴绍被惊呆了，不止是他，所有江岸上的唐军士兵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一边是被烧得惨不忍睹的船只残骸，一边是浩荡壮观的隋军船队，这种鲜明的对比，令每一个人都要丧失掉信心。
长江北岸，数千唐军士兵默默地望着江面上的船队，没有一个人说话，寂静得令人窒息。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二章 是功是过
经历了近五天的长途跋涉，满载着五万大军的隋军船队终于抵达了江陵郡，江风浩荡，猎猎吹拂着大旗，强劲的东风将船帆吹鼓成半圆，杨元庆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数里外的唐军水寨。
他看到了百余艘隋军运粮船，整齐地停靠在水寨东面，一共有三排，延绵七八里，但杨元庆的目光迅速被西面的情形吸引住了，只见西面堆满了烧得焦黑的船只残骸，不少大船只剩下骨架，令人惨不忍睹。
不仅是杨元庆看见，船上的亲卫们都一片惊呼，谢映登慢慢走上前低声道：“殿下，这应该是王将军派人袭击了唐军水寨。”
杨元庆心中也是颇感惊异，从眼前的情形来看，应该是唐军所有的大型战船都被焚毁了，王君廓竟然有这么大的魄力，据他所知，王君廓手中应该没有太多战船，他怎么能办到？
“这个具体不清楚，先靠岸问问情况再说。”
“殿下，要不要趁机冲进敌寨，毁掉其他的运粮船？”
杨元庆摇了摇头，“不用这么急躁，弟兄们一路过来辛苦，先下船休息，等把情况弄清楚再说，它们跑不掉！”
杨元庆随即回头令道：“传我命令，大船靠岸！”
“收帆——靠岸！”
主舵张龙大声喝喊，船帆坠落，大船开始掉头，向南岸驶去，桅杆上，船员向后面船只发出了靠岸的旗号，一艘艘大船开始减速了。
江陵郡南岸边有一条长约十几里的深水地带，可以让杨元庆所乘坐的巨型海船靠边，在岸边，王君廓率领大群将领已等候多时，等杨元庆的大船靠岸，所有人都迎了上去。
船只搭上了长长的船板，一队队士兵从船板快步下来，杨元庆走下了船板，王君廓带领数十将领快步上前，一齐单膝跪下，“参见殿下！”
杨元庆笑着对众人道：“各位将军夺取夷陵郡，立下了大功，每人都记大功，战事结束后自有封赏。”
众人大喜，齐声道：“愿为殿下效力！”
“大家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王君廓上前道：“原以为殿下明天才能到，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杨元庆呵呵一笑，“一路上虽然不顺水，却很顺风，风力强劲，船速很快，所以就提前一天到来，怎么样，有什么重要情况？”
“回禀殿下，卑职已经夺下了公安县，西面的枝江县也投降了。”
“嗯，不错！”
杨元庆赞许地点点头，又回头一指对岸，“刚才过来时，看见唐军水寨里一片残骸，战船几乎全部被毁了，这也是你们立下的大功吗？”
王君廓本不想提此事，但杨元庆既然特意问起，他不好不说，只得躬身道：“这是一名手下偏将所为，就是上次押送粮船的偏将袁嵩，我本派他去做使者，但他却擅自做出决定，独自一人躲在唐军水寨中烧了唐军战船。”
杨元庆听出王君廓的语气很有些不满，便看了一眼身后诸将，问道：“此人在哪里？让他上来见我。”
王君廓无奈，只得回头对亲兵令道：“把他带来参见楚王殿下。”
这让杨元庆心中不由微微一怔，不多时，几名士兵抬着一人上前，此人趴在担架上，气息奄奄，一看便知道是被重打后的模样，他正是袁嵩，逃回大营后非但没有封赏，反被王君廓一顿大骂，重打两百军棍，几乎把他打死。
杨元庆身后的水军大将来弘快步上前查看，袁嵩一直跟随来护儿，可以说是来护儿的亲兵心腹，自然也是来弘的人，来弘见他几乎要被打死，心中不由大怒，回头向王君廓怒目而视。
杨元庆的脸一沉，冷冷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君廓一咬牙道：“回禀殿下，军令如山，我只让他出使唐营，他却擅自行动，焚毁了唐军战船，这么重大的行动却未经我许可，所以卑职重责他，以儆示全军。”
杨元庆半天没有说话，应该说，王君廓的所为也无懈可击，未奉军令擅自所为，确实该重责，但立下大功却不赏，这就是王君廓为人冷酷无情的性格，杨元庆也知道王君廓在军中人缘并不好，为人太过于狠毒，没有容人之量。
杨元庆点了点头，“擅自违令而行，重责是应该，但立功也应奖赏，你奖赏他了吗？”
袁嵩低微着声音道：“殿下，卑职有罪，不敢受赏。”
王君廓躬身道：“回禀殿下，他按军规当斩，卑职正是考虑到了他有立功，所以才饶他一命，这已经是将功折罪了。”
“好吧！此事你做得没错，我不会怪你。”
“多谢殿下！”
王君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严厉处罚袁嵩，让很多将领为之不满，令他十分被动，如果杨元庆再不支持他，他就很难统领军队了。
杨元庆确实无话可说，军规没有人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王君廓的处罚并没有问题，虽然有点太冷酷无情，只能说是尺度严厉，不能说他做错什么，更重要是，现在大战前夕，他不能因为一个偏将寒了大将的心。
杨元庆又迅速给来弘使了个眼色，来弘连忙命人将袁嵩抬上船去治伤，袁嵩心中感激，低声道：“多谢少将军。”
来弘拍了拍他的肩膀，低低叹息一声。
化解了眼前尴尬，杨元庆又笑道：“去大营吧！我了解一下夷陵道的情况。”
王君廓慌忙一摆手，“殿下请！”
杨元庆在将领们的簇拥下，向中军大帐而去。
……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的亲兵们正在忙碌地拼接沙盘，片刻，八块沙盘拼接成了一座三丈长宽的巨大沙盘平台，这里面已包括整个荆襄的沙盘地图。
杨元庆拾起蓝色小旗，分别插在江陵、沔阳、安陆、襄阳等四郡上，这是目前有唐军驻扎的地方。
杨元庆又将红旗插在江夏、江陵、南阳和夷陵四郡，局势便一目了然了，目前双方有共同驻兵之地，正是江陵郡。
王君廓不由叹道：“殿下，这个沙盘真是打仗的好东西啊！一目了然，用它来做部署，不会出大问题。”
这时谢映登和来弘安排完军士，也走进帐来，杨元庆这才拾起木杆对众人道：“之所以要先打江陵郡，一是因为它截断了夷陵郡和江夏郡的联系，使我们两块战略之地不能连为一体，其次便是这里有唐军唯一的水军战船，这一战，首先就是要以水战为主，摧毁唐军所有的战船，不准他们拥有水军运兵的能力，这样一来，长江以南基本就是我们的领地了，然后拿下江陵郡和沔阳郡，我们便可以形成南北夹击襄阳的战局。”
王君廓沉吟一下问道：“卑职想请问殿下，如果唐军感觉不敌，撤军回汉中，他们必然会从汉中南下巴蜀，这个时候，我们的夷陵军队是不是要立刻火速杀进巴蜀。”
杨元庆点点头，“从计划上是这样，但夷陵兵力太少，杀进巴蜀难以占领郡县，一旦襄阳郡的战役打到尾声，我会再增加夷陵郡军队，使达到五万人，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夷陵暂时按兵不动。”
“可是殿下，卑职听说巴蜀空虚，他们正在紧急募兵，这是一个机会啊！”王君廓又急忙道。
杨元庆还是摇了摇头，“我们现在的力量还做不到两线开战，事实上，我们实力并不比唐军强，稍有大意自满，就会兵败荆襄，造成全局被动，希望大家能明白这一点。”
王君廓不再吭声了，尽管他觉得此时进攻巴蜀是一次千载难逢之机，但既然杨元庆不同意，他只好服从。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感觉到了他心中并不服气，便语重心长道：“我们的我们现在十七万大军，有十万军队是原来的杜伏威军和萧铣军，和唐军比起来，战斗力并不强，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战船和两万骑兵，但这次唐军来势汹汹，李孝恭再没有朝廷制肘，他也是善战之将，带兵严厉，善用良谋，尤其他有两万弩军，训练非常精良，我们两军实力可以说是在伯仲之间，如果我在这个紧要关头分兵去巴蜀，就会影响到荆州之战，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王将军，我们不能有半点轻敌大意。”
王君廓满脸羞惭，深深行一礼，“卑职知错了。”
杨元庆呵呵一笑，“明白就好，现在由你给我们仔细讲一讲夷陵之战的前后经过。”
……
大船内，偏将袁嵩趴在船舱里，疼得满头大汗，一名军医正小心地用高度酒替他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旁边有两名女护兵在旁边帮忙照顾，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杨元庆和来弘走了进来，军医连忙行一礼，站到一旁。
“他情况怎么样？”杨元庆关切地问道。
“回禀殿下，都是皮肉伤，问题不大，看得出是军士杖打时手下留情了。”
杨元庆走上前，用毛毯替他盖上身体，吓得袁嵩连忙要起身，杨元庆笑道按住他肩膀，“有伤在身，就不用起来了。”
袁嵩没想到楚王殿下竟然会亲自来探望他，心中感激涕零，眼睛都有点红了，哽咽道：“多谢……殿下。”
杨元庆点点头，“你孤身入唐营，烧毁了唐朝战船，立下大功，虽然被责打，但功是功，过是过，过已经处罚，但功却未赏，我要重重封赏你。”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三章 战船立威
从当天下午开始，唐军水寨便开始忙碌起来，数千士兵被派来清理水中已焚毁的大船残骸，并将运粮船上的物资从船内搬出，一直搬到第二天上午，唐军从终于从两艘船的夹舱中发现了近千袋火油。
饶是柴绍是个宽和圆滑之人，他也终于忍不住发作了，他命人将卢祖尚等十几名镇守江陵的高级军官找来，指着一堆火油皮袋怒斥他们道：“你们说不敢擅自处分船中物资，我可以理解，但这些船中的火油你们怎么给我解释？烧掉三百多艘战船，教训还不够深吗？”
十几名高级将领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卢祖尚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将军，我们之前确实搜查过船只，除了粮食和草料外，没有发现其他物品，因为考虑到可能要和隋军交换战俘，所以船上物资就没有卸货，确实没有想到这里面还藏有火油，而且大火烧船后，一直没有熄灭，原本想等到彻底熄灭后再搬运进城，正好大将军这时候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来得不巧，耽误你们搬运物资，是这样吗？”柴绍冷冷道。
卢祖尚低下头，“卑职不敢，这是卑职的责任。”
“哼！又是你的责任，卢将军，你要承担的责任也未免太多了，而我居然不敢处罚你，你说，这可怎么办？”
卢祖尚心中黯然，只得暗暗叹了口气道：“卑职恳请大将军免去我江陵将军之职。”
柴绍脸色一黑，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很抱歉，我官卑职小，让江陵将军笑话了。”
说完，他转身忿然离去，卢祖尚望着他走远，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旁边一名将领提醒道：“将军，除了荆王，其他人都无权罢免你江陵将军之职，你说那句免职的话有点讥讽之意，得罪他了。”
卢祖尚愣住了，就这么容易得罪人了吗？他忽然感到一种心力憔悴，和这些高官太难处了，动不动就得罪人，而且偏偏是得罪柴绍，当今权势最大的驸马爷，他不由长长叹息一声……
柴绍又去看了片刻打捞残骸，这才骑马向将领城内而去，刚走进城门，一名等候在城门边的将领上前道：“柴大将军，卑职有话要说。”
柴绍认识此人是卢祖尚的副将刘方智，便冷冷问道：“你有什么事？”
刘方智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将军，卢祖尚有通敌之嫌。”
柴绍眉头一皱，他深深看了一眼刘方智，这可是卢祖尚的副将，江陵城的第二号人物，居然说卢祖尚通敌？
“到我房间里说！”
柴绍猛地抽一鞭战马，向城内疾奔而去，刘方智望着柴绍的背影，不由阴阴一笑，自言自语，“卢祖尚，你居然想用我的人头祭旗，看看到底是谁杀谁？”
……
柴绍的住处便是从前萧铣的别宫，皇宫已作为违禁拆掉了，但别宫还在，占地四十亩，绿树成荫，亭台楼阁掩映在红花绿叶之中，精致异常，很符合柴绍的心性，这一次本来他妻子李秀宁也要跟来，但因为身体不好，留在了长安。
柴绍直接走进客堂坐下，片刻，一名亲兵将刘方智带了进来，刘方智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大将军！”
柴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不用这么客气了，有什么话起身说吧！”
“是！”
刘方智站起身道：“先说大船失火那晚，因为有士兵看见是隋军探子放火，但那天晚上是卢祖尚的心腹赵澜在水寨外围当值，他却没有任何发现。”
“这个很正常，天这么黑，很难发现敌情，而且万一是从岸上进出，他更不可能发现，凭这个说卢祖尚通敌，有点牵强吧！”
柴绍虽然不喜欢卢祖尚，但也不会平白无故栽陷他通敌，关键是在这个时候，柴绍还不想乱，否则就算他罢免不了卢祖尚，他也会让李孝恭罢免，这个面子李孝恭不可能不给自己，所以他对刘方智的指控不置可否。
刘方智叹了口气，“大将军，我并非是无缘无故告他通敌，因为他确实不止一次给身边人说过，他不该投降唐朝，他说他祖父原本也是范阳卢氏，现在范阳卢氏效力于隋朝，他投降隋朝会更有前途，而且他还两次对手下将领说，唐朝大势已去，识时务者应该归顺隋朝，这次杨元庆亲自南征，就是很好的机会。”
“他真说过这些话？”柴绍有些不相信地问。
刘方智跪下，手指着自己的心脏部位道：“我刘方智愿意以列祖列宗来发誓，若有半句谎言，让我先祖在天之灵不得安生。”
这在隋朝可以说是最恶毒的誓言了，没有谁会轻易用自己祖先来发誓，其实刘方智并没有说谎，这些话卢祖尚确实说过，只是他放不下李孝恭对他的恩德，所以才没有投降隋军。
柴绍脸色阴沉下来，既然这样发誓，他不信也得信了，他背着手慢慢在房间里踱步，眼中闪烁着怒火，卢祖尚竟然有反意，令他意想不到。
刘方智感觉到了柴绍相信了自己的话，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怒火，他心里不由暗暗得意，又道：“还有一件事，卑职要汇报。”
“你说吧！还有什么事？”
“还有就是在拦截运粮船时，我们俘虏了二百多名隋军士兵，卢祖尚对这些士兵异常宽厚，给他们疗伤，饮食居住都非常不错，比唐军士兵的条件还要好很多，而且不准唐军士兵虐待战俘，连骂也不准，卑职就在想，如果是隋军军官，或许他想说服对方投降，可这些都是普通小卒，有这个必要吗？卑职就推断，他是不想得罪隋军，给自己留条后路。”
“居然还有这种事？”柴绍已经开始明显震怒了。
“卑职句句是实，如果大将军不信，我可以带大将军亲自去查看，二百多隋军就被安置在城南驿馆里。”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当！当！当！’的钟响，声音巨大，仿佛是从城头方向传来，刘方智脸色一变，“大将军，这是敌军来袭的警报！”
柴绍也吃了一惊，他此时也顾不上追究卢祖尚的投敌意愿，快步向府外走去，“发生什么事了？”他大声问道。
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大将军，隋军船队杀来了！”
柴绍心中一阵抽搐，他想到了驻扎城北的五万军队，如果情况危急，先把他们调进城来，他也不管刘方智，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向城头奔去。
……
此时在江面上，出现了一百多艘巨型战船，都是万石海船，高达数丈，长十几丈，船头包着铁甲，俨如一座座体格庞大的巨兽，高耸的桅杆直冲天际，斜挂着巨大的船帆，向水寨猛冲而来。
唐军主要战船虽然都已被焚毁，但还是有两百余艘小船，两百余艘小船每艘载十几人，在巨大的战船下方来回穿梭，非常灵活，但发挥不出任何作用，稍不留神，便会被隋军战船撞翻。
在水寨门口堆积了二十余艘小船，企图阻拦隋军战船进水寨，为首的第一艘战船上，隋军水师大将来弘指挥着战船奋勇冲击。
战船毫不留情地撞击在二十几艘小船上，巨浪涌起，十几小船被撞翻，唐军士兵纷纷落水，一片哀叫声。
战船轰然撞击在寨门上，船首铁甲撞角将寨门撞得粉碎，巨大的战船直冲进了水寨，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后面的大船索性就没有经过寨门，直接撞断了插在水中的木桩，横冲直撞进入了唐军水寨。
唐军水寨的木桩最多可以抵御三千石大船的撞击，这是一般内河战船的载重量，但无论如何承受不起万石海船的撞击。
码头上，数千弓弩军早就列阵就绪，卢祖尚紧咬着嘴唇盯住隋军战船靠近，这时，一名手下大将指着码头上堆着火油皮袋建议：“将军，可以将火油倒入江中，放火烧敌船。”
卢祖尚早就想到了，只是他有点担心，因为这样一来，很可能会把一百多艘运粮船连带着烧毁，这可是柴大将军准备用来载兵渡江，如果烧毁，真的没有船只渡江了，民船也搜集不到。
“卢将军，没有办法，隋军就在来毁运粮船队的。”手下将领看透了隋军战船的企图。
卢祖尚望着一艘艘已经被卸载一空的运粮船，他也认为隋军的目的是来毁船，与其运粮船被毁，不如冒险一试，或许能烧毁几艘隋军战船，他咬牙下令道：“小船带火油出击，烧毁隋军战船！”
士兵们纷纷将装满火油的皮袋搬上小船，十几艘小船满载着火油，每艘小船由三四名士兵操纵，离开码头向隋军大船驶去。
隋军战船上，经验丰富的来弘早看见了唐军小船靠近，也看见小船内的火油皮袋，来得正好，他冷笑一声道：“弓箭射击！”
船舷两边霎时间出现了密集的士兵，张弓搭箭，不等唐军小船靠近，暴风骤雨般的箭矢射向小船，小船无处可躲，唐军士兵只能举盾抵挡，但挡不住密集的箭雨，片刻，唐军士兵纷纷惨叫着落水。
十几艘满载火油的小船上再无一人，箭矢射穿了皮袋，黑浆般的火油流满了小船，来弘再次下令，“水鬼下船，将小船引入粮船中去！”
百余名水鬼从大船上跳下，在水中推着小船驶进入了密集的运粮船中间，他们翻上小船，将火油全部喷射在水中，火油渐渐在江面上连成一片，一百多艘运粮船就仿佛浸泡在火油中一样。
大船上钟声响起，水鬼们纷纷跳水而逃，奋力逃离火油区域，就在这时，一支绑扎着油布的火箭从大船上远远射出，落在江面上，‘轰！’地一声，江面上顿时一片火海，将一百余艘运粮船全部吞没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四章 江陵萧氏
水寨内再次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滚滚，赤焰腾空，水寨内的小船纷纷逃离，却遭到了隋军战船的四面围剿，大船上箭如雨下，无情地射杀小船上的唐军士兵，坚硬的撞角将小船撞碎，江面到处是漂浮的碎木断船。
隋军的策略非常明显，就是要完全摧毁唐军的水上力量，不留给唐军一船一舟，数十艘大船在水寨里横冲直撞，一个时辰后，唐军的水寨完全被摧毁，江面上除了浓烟滚滚的百余艘运粮船在焚烧外，再也看不见一艘唐军船只，水寨的木桩的围栏也在水面上消失了。
事实上，这只是清江行动的一部分，另一支三千余人的隋军的水师，驾驶两百余艘千石战船在南郡的长江北岸搜寻民船，所有民船要么驱赶去南岸，要么就地销毁，彻底断绝唐军渡江南下的希望。
城头上，柴绍目光阴沉地望着被大火吞没了运粮船，他的心中也生出了一丝绝望，失去了水上力量，在水网密布的荆襄，他们还可能取得胜利吗？
当年，虽然萧铣拥有千艘战船依然被没有战船的唐军击败，但杨元庆不是萧铣，他本来就是陆地之虎，拥有战船的优势，无疑使他如虎添翼。
这一刻，柴绍已经无法再容忍卢祖尚，不管他是否私通隋军，他的指挥不力，使唐军失去了最后的水上力量，凭这一点，他就要罢免卢祖尚的职务，不管是否会惹恼李孝恭，不管他柴绍是否越权。
“传我的命令，所有偏将以上将领集中北大营中军大帐。”
……
北大营便是柴绍带来的五万大军驻地，今天是柴绍抵达南郡的第二天，便一连发生了数起军事上的失利，唐军的水上力量丧失殆尽，公安县失守，这一连串的失利使柴绍痛下决心，他如果再不采取果断行动，整个荆襄战局就会惨败在自己的优柔寡断上。
帅帐内，七十余名偏将、将军和数十名文职军官济济一堂，柴绍坐在帅位之上，目光冷厉地注视着众人，缓缓道：“自古以来，军队能否打赢胜仗就在于是否赏罚分明，在于军纪是否严厉，立功当受奖，吃败仗当受罚，不立规矩，成不了方圆，所以今天要处罚吃败仗之将。”
他的目光落在卢祖尚身上，厉声道：“处罚第一人就是南郡将军卢祖尚，指挥不力，掌管水寨不善，导致唐军水师被摧毁，当负首责，特革除其一切官职，贬为士卒，以儆三军！”
卢祖尚担任的南郡将军是由荆襄行台总管任命，只有李孝恭才有权力罢免他的官职，柴绍虽然位高职重，但他却无权罢免卢祖尚，今天所为明显是越权，但卢祖尚已心灰意冷，上前单膝跪下，“卑职愿受处罚！”
上来几名士兵，摘去了他的头盔，将他带出了大帐，众将默默无语地注视着卢祖尚从他们面前走过，很多人都他投以同情之心，卢祖尚作战身先士卒，治军赏罚分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令人不胜叹惋。
柴绍又高声道：“处罚第二人，是亚将赵澜，给我带上来！”
几名士兵将一名军官推出来，此人是卢祖尚的心腹大将赵澜，担任水师副将，柴绍冷冷道：“战船被隋军斥候所焚，巡哨不力，致使隋军斥候混入水寨，当追究直接责任，给我推出去，重打一百军棍，免去一切官职，贬为士卒！”
赵澜当然明白这是柴绍在借机清洗，他知道求饶也无用，索性一言不发，被士兵推了下去，柴绍随即又以各种借口罢免了卢祖尚的四五名心腹将领，将卢祖尚的势力从军官中全部清洗，这才对众将道：“从现在开始，我柴绍暂时接任南郡将军之职，所有江陵防务皆由我全权负责。”
众人皆躬身行礼，“遵令！”
柴绍又看了一眼刘方智道：“同时我任命刘方智将军为亚将，负责江陵城防！”
刘方智大喜，上前单膝跪下，“愿为大将军效力！”
……
柴绍以雷令风行的手段整顿军队，将江陵城的七万军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此时他已接受了隋军统治江面的现实，开始重新部署兵力，他将江陵城外的民众全部赶进城内。
又命士兵在江边用泥土袋修建防御工事，命心腹大将罗兆麟为江岸防御统领，率一万弓兵严守江边码头，构筑江陵城的第一道防御。
同时柴绍又强行动员五万民夫协助唐军守城，城墙上六万守军和五万民夫严密防御，将整个江陵打造得俨如铜墙铁壁一般。
江陵城内，一队队士兵正挨家挨户登记青壮，按照柴绍的命令，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不事农业的男子皆要上城协助防御，这样一来，商人、工匠、失船渔民以及一些无业游民都必须上城协防，家家户户关闭门窗，男子躲藏，江陵城内闹得鸡飞狗跳。
在江陵城池，距离柴绍所住的别宫不远处，也有一座同样占地近四十亩的巨宅，这里便是江陵萧氏的府宅，南朝萧氏从来都是名门贵族，鼎盛时建立了梁王朝，统治长江以南。
但自从六十年前侯景率军攻破健康城后，萧氏家族遭遇灭顶之灾，健康城的萧氏家族几乎被斩尽杀绝，而大将陈霸先趁机夺取梁朝江山，建立陈朝，一部份萧氏子弟西逃荆襄，以江陵为都城，重建西梁王朝，直到杨坚派大军南下，萧梁举国投降，萧氏家族得以幸存并重用，包括杨广的皇后也是萧氏之女。
而这时，萧氏家族几乎已经全部北上隋朝，留在江陵城的萧氏家族已经很少，包括萧铣重建萧梁后，他所能用的萧家之人也不多了。
目前江陵城萧氏家族便是当年的敦煌萧家，他们被逼迫离开敦煌后，迁回了江陵，依靠他们在敦煌所赚取的商业利益重建家族，并得到了萧铣的全力支持，使萧氏家族一跃成为江陵第一名门。
此时在萧府一间密室内，五六名萧家主要人物聚在一起商量着事关萧氏家族命运的大事，他们昨天刚刚接到了长沙郡太守萧彦琦的来信，转达了杨元庆对萧家的器重。
萧家的家主依然是萧茵茵，她掌控萧家近二十年，在萧家内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但她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很多事情都交给兄弟子侄去做了，她只过问大事，而今天他们在一起讨论的，正是天大之事。
萧茵茵年近五十，但依然保养得很大，肌肤细嫩，容貌妩媚，和十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就像定格在三十岁一样。
“我们萧家肯定是要投靠隋朝，这个是不容质疑，琎儿已经做到梁郡太守，他又是楚王的心腹，将来入相不是问题，还有琮儿，现任赵郡长史。”
萧茵茵声音很轻柔，但语气中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更重要是隋军已经占领了北方，又南下江南，整个江夏郡以东都已并入了隋朝版图，唐朝剩下关中和巴蜀两地，若隋军攻下荆襄，天下便大势已定，在这个时候，萧家决不能站错队，不仅如此，还要利用一切人脉资源，帮助隋军夺取江陵。”
旁边坐着一名瘦高老者，他叫萧彦钦，是萧茵茵的长兄，也是萧琎的父亲，萧茵茵不对外，整个家族的对外事务都是由他来负责。
萧彦钦对众人笑道：“家主的意见我完全赞成，大隋天下名门士族何其之多，我们萧家要想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不仅仅要依靠琎儿在朝堂上的地位，还在于萧家在荆襄的影响，助楚王夺取江陵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在整个荆襄扩大影响，争取成为荆襄第一名门……”
不等他说完，萧茵茵便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是说第一步，我们怎么才能帮助隋军夺取江陵？”
萧彦钦沉吟片刻道：“或许我可以找一个人帮忙。”
话音刚落，一名家人在门外禀报，“家主，唐军柴驸马来了，要见家主。”
柴绍居然来了，让众人一怔，一起向萧茵茵望去，萧茵茵心里却明白，如果是柴绍上门，那问题不会很大，她便对萧彦钦道：“我身体不好，不见外客，大哥去应对吧！”
萧彦钦点点头，起身道：“那我去去就来。”
他开门快步向门外走去，远远听见他问管家，“有军队一起上门吗？”
“没有，就柴大将军一人，还有两名侍卫。”
房间里，萧氏众人都沉默了，耐心地等待着萧彦钦归来。
……
贵客堂内，柴绍正不紧不慢地喝茶等候，身边站着两名侍卫，柴绍作为唐朝高官，有很高的政治觉悟，既然掌控江陵城，自然要得到江陵地方豪门的支持。
江陵萧氏便是他来拜访的第一家，不过柴绍并不知道江陵萧氏是从敦煌迁来，更不知道杨元庆心腹萧琎便是江陵萧氏子弟。
江陵萧氏从敦煌迁来，这是萧氏家族秘密，他们对外都是说自己从丹阳郡迁来，绝不会说他们是从敦煌返回，主要是害怕影响到名声。
这时，萧彦钦从外面走了进来，笑呵呵深施一礼，“小民萧彦钦参见柴大将军。”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五章 兵压江陵
柴绍来之前事先已打听过了，萧家的家主是个女人，名叫萧茵茵，不料来的却是一个中年男子，让他不由微微一怔。
他随即反应过来，家主是女人，不愿轻易见外人，他也拱手见礼道：“在下长安柴绍，冒昧上门打扰，不知家主可在？”
“家妹身体欠佳，卧病在床，不便见客，在下萧彦钦，欢迎柴大将军光临萧府。”
很简单的几句话，便告之了身份和在萧家的地位，柴绍也不多问了，两人按宾主落座，柴绍欠身笑道：“这次我封荆王之命援助江陵，暂时主管江陵军政，本该昨天就来拜访贵府，实在是事务繁忙，很抱歉！”
“大将军太客气了，大将军昨天才抵达江陵，今天就来萧家，是萧家的荣幸，萧家愿意为大将军分忧。”
萧彦钦说着客套话，心中迅速思索着柴绍的来意，一般而言，上任来访是想稳住江陵城内局势，但如果是想稳住局势，就不该这么强征民夫，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要让各大世家出血。
果然，柴绍寒暄两句，话题一转，便说到了正事上，他叹了口气道：“现在隋军来势汹汹，企图侵占荆襄全境，荆襄之战事关整个大唐国运，朝廷也极为重视，出兵十五万保卫荆襄，形成了江陵和襄阳两条战线，我奉命率七万大军保护荆襄，也是在保护大家的身家性命本来七万大军的军粮，我们已有准备，不需要烦劳地方豪门大户，只是五万民夫参与守城，也同样耗费钱粮巨大，军队已捉肘见襟了，只能上门请求各家大户援手，军民协力，共保江陵安全。”
柴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是要大家出钱出粮，说完，柴绍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彦钦，有些话他不需要说出来，假如不出钱粮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抓民夫可是饶了萧家。
萧彦钦沉吟一下，便道：“作为大唐子民，支援朝廷军队是应该承担的义务，萧家义不容辞。”
萧彦钦话说得很漂亮，先表态，愿意以钱粮支援唐军，但话锋一转又道：“萧家主要是以内河贸易为主，钱都放在外面，我们这些天尽快去收钱，但粮食可以先给。”
柴绍眯眼一笑，他也不需要问出多少钱粮，这个萧家应该心里有数，若出少了，可是要吃苦头的，这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
“多谢萧先生，那就告辞了，请代我向家主问好。”
柴绍起身告辞了，萧彦钦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内宅密室，几个人还在等着他，一进门萧彦钦便道：“有点麻烦了，柴绍上门是来要钱粮。”
萧茵茵眉头一皱，“他要多少钱粮？”
萧彦钦坐了下来，摇摇头，“他没有说，估计是要等我们主动表态。”
萧茵茵沉思良久，回头问旁边管帐的从侄萧瑁道：“我们萧家在江陵城内还有多少钱粮？”
“回禀家主，有黄金一万两，白银五万两，钱五十万吊，粮食两万余石。”
“有这么多？”
萧茵茵心中有点担忧起来，她害怕柴绍查抄萧家抢钱，早知道她就应该事先把这些金银转移出去。
萧彦钦建议道：“家主，趁现在隋军还没有渡江进攻，城池防御还没有那么严密，我们可以买通守将，趁夜从水路出城，我们府上还有五艘船，可以运送这些金银。”
萧茵茵点了点头，“可以把两万石粮食给柴绍，钱不给，就留在府库中用来保命，另外萧家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孩子都在今晚跟随船出城，无论出什么高价，今晚一定要出城。”
……
当天晚上两更时分，江陵城南水门，这里是荆水流出南城的水门，荆水从北至南横穿江陵城，最后流入长江。
夜色深沉，水门旁的石阶上，百余名巡哨士兵手执火把，注视着萧家的五艘百石货船从他们眼前驶过。
在猎猎火光中，今晚当值城门的守将余寿仁站在台阶上，目光阴沉地看着五条百石船由远而至，余寿仁也是江陵本地人，萧家毕竟是江陵第一大族，这个人情他无法拒绝，更重要是，他收了萧家的两千两银子，便答应了帮这个忙。
好在隋军还没有开始大举进攻，江陵城还没有进入战备状态，防守还比较松懈，有机可趁，若再晚两天，他也不敢私放萧家出城了。
这时，萧彦钦牵着一辆马车从岸边走来，余寿仁走上前笑道：“怎么，萧先生还不放心我做事吗？”
“哪里！哪里！”
萧彦钦命车夫从马车上搬下两只大木箱，他指了指木箱对余寿仁笑道：“这是五千吊钱，给弟兄们喝茶，是萧家的一点心意。”
余寿仁暗赞萧家会做人，考虑得周到，总不能自己掏钱安抚士兵吧！其实这就是送礼的学问，送给领导一份重礼，还得给具体办事员准备一点好处，这样事情才会办得圆满。
余寿仁呵呵一笑，对旁边校尉道：“把钱拿过去，晚上给弟兄们分了，大家乡里乡亲的，也不要太为难人家了。”
校尉大喜，连忙带领几名士兵把大钱箱子抬过，心中估摸着得给余将军留最大的一份。
这时五艘船只缓缓驶来，船上坐满了孩子，从两三岁到十一二岁，男女皆有，都是萧氏子弟，约有五六十人之多，由内府管事萧瑁带领，还跟着五六名女人照顾孩子。
余寿仁暗暗点头，萧家确实很有眼光，居然想到把年幼孩子们送走，不管江陵的战争打得怎么惨烈，只要孩子们平安，那么萧家就有振兴的希望。
他一挥手，“开城门！”
水城铁闸缓缓向上拉起，五艘船只驶出了城门，离开江陵城，向波光浩淼的长江驶去。
萧彦钦望着五艘船只出城，他挥了挥手，向萧家的孩子们告别。
……
杨元庆策划了一夜战局安排，直到三更时分才睡下，但睡着没有多久，约五更时分，一名亲兵在帐外便将他叫醒了。
“殿下！殿下！”
杨元庆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他见帐外还是一片漆黑，估计是有什么急事了，便问道：“什么事？”
“巡哨发现了五艘船靠南岸，是萧家的船只，说是萧家家主有信要送给殿下，还有一大群孩子。”
杨元庆一怔，‘孩子？’他立刻反应过来，笑了笑，快步走出大帐。
隋军大帐就紧靠江边驻扎，近六万人的大帐足有十几里，规模浩大，一顶顶帐篷望不见边际，隋军也没有进行足够的防御式扎营，没有板墙，也没有矛枪集簇，只是派了上千名巡哨在周围巡逻。
基本上可以确定不会有唐军前来袭击，唐军已渡不过长江，而且就算唐军从东面杀来，公安县也会点烽火报信。
杨元庆随着士兵快步走到几顶大帐前，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在帐外焦急地来回踱步，有士兵提醒他，“楚王殿下到了。”
他一回头，只见大群士兵簇拥着一名头戴金盔的将领上前，他慌忙上前跪下，“小民萧瑁叩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听这个名字，便知道他是和萧铣一个辈分的，便笑着点点头，“请起！”
一名亲兵将萧瑁扶起，萧瑁取出一封信呈给杨元庆，“这是家主给殿下的亲笔信，请殿下过目。”
杨元庆打开信看了一遍，竟然是萧家愿助隋军夺下江陵城，他心中不由暗暗欢喜，便问道：“你们家主现在怎么样，大业四年，我见过她一次，已经十余年未见了。”
“多谢殿下关心，家主一切都好，她很感激当年殿下对萧家的提携，使萧家出了萧琎这样的大隋重臣。”
“呵呵！这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杨元庆回头见大帐里坐满了孩子，足有四五十人，有四五个女人照顾他们，便笑道：“这些都是萧家子弟吗？”
“回禀殿下，这些都是萧家子弟，实在是害怕战事惨烈，柴绍杀红了眼，祸及平民，所以先把孩子们转移出来，还有一些家产，恳请殿下保护。”
杨元庆知道这其实是萧家害怕帮助隋军的事情泄露，被柴绍屠杀，所以才转移孩子，他点了点头，“我会妥善安排他们，不过军营不方便，可以暂时住到后勤大船上去，那里生活更加便利一点，至于家产，可以一同带去大船。”
杨元庆随即命令士兵送他们去后勤大船居住，他又看了看东方天色，已经略略有了一丝青明之色。
“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禀殿下，刚到五更。”
士兵话音刚落，隋军大营内立刻响起轰隆隆的战鼓声，这是出征的战鼓，一队队士兵从大帐内奔出，士兵们都是和甲而睡，可以迅速集结，今天，隋军将正式渡江攻打江陵城……
天色大亮，数百艘战船满载着隋军士兵，开始浩浩荡荡向长江北岸驶去，攻打江陵城的序幕正式拉开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六章 激战码头
所谓荆襄，一个指的是襄阳，另一个便是荆州，也就是江陵城，江陵城是荆襄第二大城，城池周长近四十里，城墙宽厚高大，城头可并列跑六匹战马，城墙高三丈，坚固异常。
江陵城距离长江约两里，除了一条笔直的官道直通码头外，还有荆水穿城而过，流入长江。
此时，江陵城的防御混乱成一团，柴绍在一天之内下达了大量的命令，令军官无所适从，就像一个悠闲习惯的人，忽然得到大量工作一样，先是茫然不知所措，然后是没头没脑的一通忙碌。
大将们都在调兵遣将，安排自己的防区，尤其在争夺民夫上，几十员大将更是争吵得面红耳赤，谁都明白，手中民夫越多，中间的油水越大。
想要自己的子弟回家，可以，交钱来赎买，这就是生财之道，每个军官都心知肚明。
柴绍毕竟是唐朝高官名将，在关键时刻拿出了魄力，每个大将按照自己手中兵力大小配置民夫，这样便迅速平息了大将们的争吵，开始各自部署防御。
唐军在江陵一共有七万兵力，除了在码头上部署一万兵力为第一道防线外，其他兵力全部收缩回城，六万大军部署在四面城墙之上，加上五万民夫的支援，着实将江陵城打造得如铜墙铁壁一般。
天刚亮，柴绍便出现在城头上，他的心情很不错，昨天一圈拜访，竟然募到二十万石粮食，加上官库里本身存储的二十万石粮食，使他手中可以支配的军粮达到了四十万石，足以让他坚守一年。
柴绍从一开始的计划就是防御，利用江陵城坚固的墙城和足够的兵力和隋军对抗，给长安争取时间，只要能坚持半年，唐朝就能逐渐地缓过气来，再和隋朝争夺天下。
他从长安出发前，圣上就是这样要求他，即使荆襄战役无法取胜，也要拖住隋军，时间越长越好，而且柴绍心里也明白，隋军不一定拖得起。
城头上，唐军士兵正在紧张地备战，准备各种兵器，脚下堆满了一捆捆兵箭，一队队民夫则被士兵们解押着，将滚木礌石搬上城头。
柴绍和善地和士兵们打着招呼，士兵们的精神抖擞令他格外欣慰，士气是第一重要，听说李密军队就是士气太低落，被隋军一战击溃，杨元庆很善于攻心战。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远方江面上大喊：“快看！隋军战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远处江面望去，柴绍也看见了，只见江面上出现了数百艘大船，船帆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向江北岸驶来。
柴绍的心中顿时紧张起来，他没有想到隋军来得这么快，昨天上午才毁掉了水寨，今天隋军主力便杀来了。
“敲响警钟，命全军进入战备！”柴绍大声叫喊。
‘当！当！当！’震耳的钟声敲响了，响彻全城，城头上所有士兵张弓搭箭，异常紧张。
城中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携妻带子在祖宗灵前磕头烧香，恳求祖宗保佑全家性命。
隋军大船越来越近，刘方智低声建议道：“大将军，其实隋军兵力最多也就五六万，要么杜伏威军，要么萧铣军，都不是善战之军，不如咱们布兵出城，和他们一战。”
柴绍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弱，还有隋军骑兵，至少王君廓的五千骑兵在，我们敌不过骑兵，会吃大亏。”
这时，柴绍的目光向码头上的一万军队望去，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一万弓弩兵，他们的工事是否已构筑完成？
……
距离码头约五十步，唐军用麻袋装土，构筑了一条长约三四里的防御墙，和码头平行，防御墙高约六尺，一万唐军弓弩兵便藏身在防御墙后，紧张地注视着隋军大船靠近。
之所以要在码头上部署这样一支弓弩军，主要是阻止隋军士兵下船，由于隋军大船不可能全部靠上码头，只能轮流靠岸，这样每次最多六七艘大船同时靠岸，一次从船上卸下兵力二千余人。
这样一来，唐军一万弓弩便足以用弓箭阻击隋军士兵下船，可以产生极大的杀伤效力，迫使隋军战船无法靠岸。
北岸和南岸不同，北岸岸边水浅，只有码头三四里长的一段距离是深水区，可以支持五千石以上战船靠岸，其他两边延绵百余里都无法使隋军战船靠岸，这种天然的条件便给唐军创造了战机。
他们只要用强弓硬弩封锁住码头一带，隋军就难以登陆。
一万唐军弓弩兵的指挥将领名叫李长辕，出身河西李氏家族，身高六尺三，长得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武艺高强，弓马娴熟，使一把八十斤重的劈山大斧，是柴绍手下少有的悍将，出任亚将。
李长辕目光冷厉地盯着隋军大船靠近，尽管他不善水战，但他却善于指挥弓兵，他心中早憋了一口气，要给隋军来一次迎头痛击。
三艘隋军战船已经先后靠近了码头，都是万石战船，一座座庞大如小山一般的船体正缓缓驶近，距离码头不足三十步。
船舷边忽然出现了数百名士兵，举弩向岸上唐军士兵射去，一阵噼噼啪啪箭雨射向了伏身在防御墙后的唐军弓弩兵，唐军士兵措不及防，数十名士兵惨叫着中箭倒地。
李长辕大怒，战刀一挥，“放箭！”
梆子声响起，码头上唐军士兵万箭齐发，箭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大船，也有十几名隋军士兵被射中翻到，有数人还从船上栽落下船。
密集的箭雨钉满了船壁，压得隋军士兵抬不起头，一连三艘大船都缓缓靠岸，但士兵都无法下船，一万唐军弓弩兵所形成的箭雨，有力地阻击了隋军士兵登陆。
后面的一艘艘大船都停在了江面上，前面船只不离开码头，后面的船只就无法靠岸，隋军似乎开局不利，遇到了一个大难题。
在第五艘大船上，杨元庆负手站在船头，冷冷地看着岸边唐军弓弩军的阻击，昨天下午，他斥候就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他，唐军士兵在构建工事了，所以唐军弓兵出现在岸边早他的意料之中。
其实柴绍考虑问题还是欠缺了一点，只想到部署一支弓兵来拦截他靠岸，若是他杨元庆，就会在码头水中将堆积那些烧毁的船只残骸，或者搬运巨石抛入水中，他的大海船就根本无法靠岸了，而军中可以随意靠岸的千石江船也不多，这样运兵渡江就成了一个难题。
只能说柴绍的经验还不够丰富，而有经验的本地战将好像又不愿提醒他，从这一点，杨元庆便感觉到，唐军内部似乎并不是很团结一心，当地将领或许已经有了想法。
这样，杨元庆的目光向东面望去，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城头上，柴绍兴奋异常，他没有想到部署的一万唐军竟然发挥了这么大的作用，迫使隋军战船无法靠岸。
他旁边副将刘方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他什么，但最终忍住了，他是当地人，对各种大船了如指掌，隋军都是海船过来，虽然在长江里航行没有问题，但想在江陵北岸停泊靠岸，会有很大的问题。
“刘将军想说什么？”柴绍看出了刘方智的欲言又止，有些不悦问道。
刘方智指了指西面数里外的荆水道：“大将军，如果隋军战船从荆水杀入，倒是一件麻烦事。”
一句话提醒了柴绍，如果隋军战船从荆水靠近城墙，那岂不是可以直接从战船上登城了吗？
这可怎么办？柴绍的额头一下子冒出了冷汗，却一时想不出对策。
刘方智又提醒他道：“可以用火油顺着水道流出，只要隋军战船靠近，便可点火烧船。”
柴绍点了点头，这个办法不错，他们攻打荆襄时从巴蜀带来了大量火油，就囤放在江陵城内，正好可以利用，柴绍当即下令道：“搬运一半的火油在水门旁等候命令。”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远方传来闷雷般的声音，仿佛大地也在微微震动了，柴绍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霍地转身向东望去，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只见东面杀来了铺天盖地般的骑兵，俨如黑色狂潮，正向码头方向席卷而来。
这是王君廓率领的五千骑兵，昨晚半夜便在东面五十里外渡江，一路赶来，在距离城池十里外发动了，五千骑兵铁蹄奔腾，杀气冲天，如一支疾飞的利箭，直插码头唐军身后。
码头唐军弓弩兵已是一片混乱，不等主将下令便掉头向城池方向狂奔逃兵，李长辕大声喝喊：“稳住！稳住！列队迎击。”
但唐军军心已乱，无人听他的指挥，隋军骑兵奔腾如飞，霎时间便冲至码头，这时就算能组织防御，已经来不及了。
数百唐军士兵跑不过隋军骑兵战马，瞬间便被滚滚铁骑吞没了，隋军骑兵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分割线，截断了唐军弓弩兵逃亡之路，要么和隋军骑兵决一死战，要么投降，已经别无他途。
这时王君廓看见了敌军主将，他大喝一声，“斧头贼，给我拿命来！”
青龙偃月刀一挥，催动战马便向李长辕疾冲而来，此时李长辕也无路可走，他大吼一声，战马冲出，挥舞大斧，迎头一斧，以开山般的力量，向王君廓脖颈猛劈而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七章 匪乱再起
王君廓性格骄傲自负，他平生最恨的一件事，就是他没有能被列入天下十大猛将，连他的手下败将单雄信都进入了十猛，而他却没有份，这令王君廓一直耿耿于怀。
王君廓绰号‘小关羽’，不仅他长得像关公云长，卧蚕眉、丹凤眼，颌下三缕青须，使一把青龙偃月刀，更重要是他同样刀法绝伦，武艺高强，在进瓦岗寨第一天便力败三十六名瓦岗大将，连单雄信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在他手中。
但这样的后果并非是他扬名天下，而是他得罪了瓦岗众多大将，就像一个新员工进公司太过于嚣张跋扈一样，不把老员工放在眼中，连副总也被他拍桌子骂一顿。
不到几天王君廓便被赶出瓦岗，还背上一个‘太行贼’的骂名，后屡经坎坷，最后才投入杨元庆手下，渐渐开始有了前途。
最令王君廓感激的是，杨元庆任人唯才，以军功论升迁，尽管他在军中人缘不好，但依旧被封为右武侯卫大将军、雍丘县公。
此时王君廓憋足了劲，他要在天下统一前争取立下大功，晋升为国公，为他的子孙后代打下富贵基础。
王君廓率五千骑兵从侧面杀出，截断了江边一万弓弩军的退路，此时他一眼便看见了唐军主将李长辕，他心中大喜，一名大将人头可抵杀敌一万。
李长辕一声暴喝，宣花开山大斧迎头劈来，一股令人窒息的疾风扑面而至，力量雄浑霸道，王君廓纵马侧身，躲过猛烈地一斧，却长刀轻摆，刀尖勾住斧柄向外一荡，又给大斧添加了几分力道。
这突增的力道使李长辕也控制不住，一斧劈空，他在马上有些失去了重心，胸前露出了破绽。
这一瞬而过的破绽被王君廓抓住了，刀锋斜劈而上，迅疾如闪电，‘喀嚓’一声，李长辕的人头飞出一丈多远，死尸栽倒在地。
王君廓得意大笑，刀尖一挑，将人头挑在刀上，大喊道：“敌将已死，投降者不杀！”
一万弓弩怎敌得过五千精锐骑兵，抵抗者被隋军骑兵来回冲杀，瞬间被屠杀了一千余人，随着主将被杀，唐军顿时土崩瓦解，士兵们纷纷跪地投降，防御墙前一片狼藉，死尸和兵器堆积。
隋军骑兵停止杀戮，驱赶投降者向东面汇集。
码头上的弓弩军阻击消失了，一艘艘大船开始陆续靠岸，隋军士兵列队下船，迅速在码头上集结……
城头上，柴绍凝视着唐军士兵的被骑兵杀戮和在惊惶之下投降，他心中充满了无奈，柴绍低低叹息一声，他现在终于明白秦王为什么对河西走廊失守那么痛心了。
唐军失去了骑兵，在隋军强大的骑兵冲击下，步兵真的难以抵挡，没有了骑兵的协防，又失去了江面上运输的支持，不管他怎么部署军队，都难逃这个结局。
不仅是柴绍，城上的数万士兵，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他们亲眼看到了隋军骑兵力量的强悍无敌，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总是北方军队更加强大，原因就在于骑兵，在烈马横刀的迅猛冲击下，步兵委实难以抵挡。
眼看着一队队士兵从大船走下来，步兵夹杂着骑兵，军容整齐，气势威猛，就在这潜移默化间，很多荆襄籍将领的心思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两个时辰后，在江陵城东，一座长约七八里，宽两三里的隋军大营出现辽阔的原野上，一座座帐篷迅速扎建，俨如一夜春雨后长出的蘑菇，布满了旷野。
杨元庆的中军大帐已经扎了起来，他不可缺少的沙盘也搭建完成，此时亲兵们还在收拾营帐，杨元庆却站在沙盘前考虑着襄阳的情况，他在思虑襄阳会不会再来援军。
李孝恭会不会孤注一掷，集中兵力打江陵一战，毕竟自己身在江陵，一旦江陵战役取胜，那么唐军就很可能就会赢得整个荆襄战役。
“殿下是在担心柴绍死守城池，江陵之战拖得太长吗？”不知何时，谢映登出现在他身旁。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摇摇头笑道：“难道他不死守城池，还要他开城投降么？”
谢映登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语中有漏洞，只要能攻下江陵城，柴绍想拖也拖不了，只是……他还是有点担心，眉头不由轻轻一皱。
“你担心什么？”杨元庆感觉到了他的心事，微微笑问道。
谢映登叹了口气道：“殿下，我很担心我们兵力不足，攻不下江陵城。”
“为何有这种想法？”
“殿下，虽然我们有一万五千精锐骑兵，但对攻城没有什么意义，我们主要的攻城力量还是四万萧梁军队，战斗力稍弱，而柴绍却率领六万军队守城，还有数万民夫协防，坦率地说，我们很难在短期内攻下城池，如果长期拖下去，我又担心我们拖不起。”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几时想攻城了？”
谢映登愕然，他不明白杨元庆的意思，杨元庆淡淡道：“不谋全局者难以谋一域，荆襄本是一体，目光岂能盯在江陵城上面。”
谢映登听得一头雾水，杨元庆却意味深长一笑：“关键还是在南阳郡的隋军身上。”
……
在河南道各郡中，除了洛阳之外，便是颍川郡和梁郡两个郡最重要，其中梁郡太守是由杨元庆的心腹萧琎担任，而颍川郡太守则是由原来的隋臣苏世长担任。
苏世长年约四十余岁，文才出众，其家族也是关陇士族之一，有就是苏威的丛侄，王世充称帝时他出任右仆射，后来降了隋朝，被任命为颍川郡太守。
就在荆襄大战打得如火如荼之时，苏世长忽然紧急向太原发出紧急求援信，原瓦岗寨乱匪头子郝孝德再次造反，聚集数万人占领了襄城郡大留山，正率乱匪向颍川郡杀来。
苏世长在向太原发求救信的同时，也是周围郡县发出了警告信，从弘郡郡到东郡，从荥阳郡到南阳郡，整个中原都得到了他发出的警报。
这个消息震动了中原，也震惊了太原。
但从太原调兵来不及了，苏世长向屯兵南阳的徐世绩发去了求援信，数日后，驻兵南阳郡的徐世绩紧急出兵，命副将高子开率兵三万去救援颍川郡，镇压颍川郡郝孝德的叛乱。
徐世绩深感兵力不足，便向南阳郡以北撤军，这就是徐世绩离开新野县，向南阳县撤军的原因。
……
襄阳城，几名唐军斥候从北方疾奔而至，冲至城门前大喊：“速开城门，我们有紧急情报要禀报荆王殿下！”
城门开启一条缝，几名斥候骑兵飞驰进了襄阳城，向行台总管府奔去。
荆襄行台总管府位于襄阳中间，占地二十余亩，由五六座大建筑群组成，这里同时也是荆王府，是唐朝在整个荆襄地区的军政权力中心。
此时李孝恭也开始全面收缩兵力，将安陆郡和沔阳郡的两万五千军全部收回了襄阳城。
战役打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其他荆襄之地都不重要了，关键就是江陵城和襄阳城两座核心大城，唐军的十五万大军就分别屯兵在这两座大城之中。
隋军也将兵力集中在江夏城、江陵城和新野县，江夏城是他们后勤重地，必须屯守重兵，新野县则是为了牵制襄阳城，而隋军的征战则集中在进攻江陵城。
总管府议事堂内，李孝恭正和几名大将和谋臣商量眼前的局势，他刚刚得到柴绍的飞鸽传信，报告了江陵城的战况。
隋军已经摧毁了唐军所有的船只，并在登陆时，唐军士兵被伏击，损失了一万军，出师不利，同时，柴绍也送来另一个确切消息，杨元庆就在江陵城。
“各位将军，现在江陵城的隋军并不多，只有六万五千人，而我们在江陵城的兵力却有六万，以隋军的兵力想攻下江陵城几乎是不可能，我怀疑杨元庆要增兵江陵，很明显，在拖下去，北方的局势渐渐对他不利了。”
旁边高士廉眉头一皱问道：“殿下说的可是中原瓦岗乱匪再起之事？”
李孝恭点点头道：“这是朝廷发来的急报，听说是郝晓德再次造反，此人原是豆子岗的豪帅，他若再造反，并不令人惊讶，毕竟现在正好中原空虚，是造反的好机会，苏世长已发文警示中原各郡，而且我也得到斥候消息，南阳郡的徐世绩已经秘密出兵，我已派斥候再去核实，如果情况属实，那么中原真的出事了。”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杨恭仁沉声道：“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出兵支援江陵城，是这个意思吗？”
他猜测到了李孝恭的真实想法，李孝恭也不否认，叹息一声道：“关键是杨元庆在江陵城，关系重大，如果江陵城一战我们能取胜，那么便可奠定了整个荆襄战役的胜局，也就可以扭转大唐的颓势，杨尚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我们不抓住，可能就真会遗恨千古。”
杨恭仁默然无语，他不是很赞成，但他又无法承担荆襄战败的严重后果，他只能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殿下，南阳郡的斥候紧急来报！”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八章 围城打援
李孝恭精神一振，他一直在等斥候的情报，尽管他得到情报，徐世绩秘密派兵北征了，但这个消息是否可靠，他不能确定，便又派心腹斥候前去探查消息。
“命他们进来禀报！”
片刻，几名斥候快步走进大堂，为首旅帅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殿下，卑职等人从南阳县归来。”
“说说具体情况吧！隋军到底有没有北上？多少兵力北上了？”
“回禀殿下，隋军确实北上了，情报确切，高子开率领三万军队北上，南阳县的隋军驻兵只有一万人。”
这时，旁边杨恭仁忽然插口问道：“真的有郝晓德造反吗？”
众人都奇怪地向他望去，这话怎么问？斥候立刻禀报道：“南阳县内到处在说，郝晓德率军烧杀抢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县城内还有不少从淯阳郡和颍川郡逃来的难民。”
“淯阳郡？”
杨恭仁冷笑一声，“这和郝孝德的乱匪有什么关系，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李孝恭微微有些不高兴了，“杨尚书，这是朝廷给的情报，你不会怀疑朝廷吧！”
杨恭仁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说朝廷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担心这是杨元庆之计，而朝廷估计只是听风就雨，唐风不可能在颍川郡有情报堂，应该只是听到苏世长的警报，如果是杨元庆诱兵之计，我就有点担心了。”
李孝恭眉头也皱了起来，“你认为是杨元庆想围城打援，所以才故意炮制出郝孝德的谣言，然后徐世绩北撤，诱引我们南下江陵城吗？”
“我是这样想的猜测，不过也只是猜测，我没有证据，一切还是要由荆王决定。”
杨恭仁已经变得聪明了，他不会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尤其是这种关系到整个大局的战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力劝李孝恭，万一是真的呢？这个责任他可承担不起来。
主要是杨恭仁认为现在农民都有了土地，人心思定，就算真有郝孝德想造反，也不会有人再跟随他。
李孝恭犹豫起来了，杨恭仁说得很有道理，关键是有传闻郝晓德在李密和翟让的内讧中死了，这会儿又冒出来。
不过李密一直把消息封锁得很紧，知情者都是他的亲兵，郝孝德到底有没有死还是一个问题，李孝恭只觉一阵头痛。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去颍川郡实际探查，到底有没有乱匪造反，但时间上恐怕来不及，李孝恭就害怕杨元庆从江夏增兵，等他把一切都确认结束，江陵城已经破了。
李孝恭背着手来回踱步，他需要做一个决断，到底要不要派援军？一方面是千载难逢之机，另一方面又担心是隋军的引蛇出洞之计，令他委实难以决断。
这时，旁边的高士廉缓缓道：“殿下，圣上给你的金牌，你忘了吗？”
李孝恭猛地想起，圣上让柴绍带给他一块金牌，上有四个字‘如朕亲临’，也就是说，他可以决定一切，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但高士廉的意思是提醒他，荆襄战役的重要，关系到整个大唐战局，这一战他必须打，就算是引蛇出洞他也要去，一旦江夏军增援江陵，江陵城破，那荆襄战役就很难再挽回了。
这不仅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李孝恭一咬牙道：“我亲自率五万军增援江陵，务必全歼杨元庆的隋军。”
他又对杨恭仁道：“我去江陵，荆襄防御就拜托杨尚书了。”
杨恭仁知道李孝恭决心已定，无法再劝，只得暗暗叹息一声，躬身道：“愿为殿下守城！”
……
向城县位于淯阳郡和南阳郡的交界处，这一带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县城位于群山环绕中，一条官道绕县城而过，直接通向北方。
在距离官道以西约十里处，有一座宽三里，长十几里的山谷，叫做藏兵谷，传说曹操曾经在这里藏兵而得名。
不过此时的藏兵谷确实有一支三万人的军队，已经在山谷里驻扎了数天，大帐密密麻麻布满了山谷。
在一顶大帐前，高子开坐在一块石头上全神贯注地读着兵书，这是徐世绩借给他的兵书，最近几个月他酷爱兵书，他已经决定由悍将转变为儒将，文武双全，徐世绩就是他的师父。
“高将军！”
一名偏将笑着走了上来，“又在看兵书啊！”
“闲得无聊，看兵书解解闷。”
高子开笑了笑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偏将有些为难道：“弟兄们让我来问问，究竟要几时才北上，大家实在是在山谷里呆腻了，而且大家都很担心颍川郡的乱匪。”
高子开狡黠一笑，“我几时说要北上了？”
偏将一怔，“将军不去镇压郝孝德造反了吗？”
“什么乱匪，郝孝徳早就死了，只不过消息封锁得很严罢了，早就死的人，只能在阴曹地府里造反罢。”
偏将完全糊涂了，他挠挠后脑勺，“高将军，我不懂你意思。”
高子开微微笑了起来，“这就是谋略，懂吗？兵不厌弃诈，我们若不离开南阳郡，隋军怎么可能增援江陵呢？”
偏将恍然大悟，他有点懂了，“那……那我们几时回南阳？”
“等！等总管的命令，耐心一点，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山谷口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高子开腾地站了起来，直觉告诉他，他要等的消息来了。
一名报信兵骑兵飞奔而至，奔至高子开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高将军，总管急令！”
报信兵将一封命令呈给了高子开，高子开打开命令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对手下亲兵令道：“通知所有将领，准备南下襄阳！”
……
入夜，一层薄薄的轻雾笼罩在长江之上，一般夜晚，长江上很少行船，更何况是这样的雾夜。
但今天晚上江夏城却有点反常，江边站满了准备上船，黑暗中人头密集，足足有四万余人，在大江上停泊着三百余艘大江船，这是原来萧梁军的船队。
一队队士兵踏着船板向船上走去，在一座高地上，杜伏威正凝视着士兵们上船，这时他回头对副将李海岸道：“李将军，江夏城就交给你了，虽然有两万军队守城，但希望你不要有半点大意，江夏城是隋军后勤重地，不可有失。”
李海岸也是隋军大将，被杨元庆安排为杜伏威的副将，这次杜伏威奉命进军襄阳，配合徐世绩攻打襄阳城，杨元庆便指定李海岸率两万军镇守江夏城。
李海岸点了点头，“请杜将军放心，江夏城绝对万无一失，无论谁来挑战，我都严守不出。”
“那我就放心了，希望我们凯旋时相见。”
杜伏威微微一笑，催马冲下高地，向江边大船而去。
“杜将军，一路顺风！”
两个时辰后，四万大军全部上了船，船队起动了，穿过大江，进入了汉水，沿着汉水浩浩荡荡向襄阳城而去。
……
正如杨元庆所言，荆襄本是一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当杨元庆用计将李孝恭的援军调出襄阳城后，襄阳城的兵力只剩下三万人，而这时，南阳郡的四万隋军和江夏郡的四万大军，都分别向襄阳城方向浩浩荡荡前进了，将以八万大军攻破襄阳城。
就在杜伏威军队离开江夏城前往襄阳城的同一时刻，另一支从夷陵县赶来的三千骑兵渡江抵达了隋军大营，杨元庆率军已等候他们多时了。
统帅这支军队的将领是大将刘滔，是王君廓的部将，他被士兵领到营门前，杨元庆金盔铁甲，立马和数十名将领一起站在营门前。
在大营内，一万五千骑兵已整军就绪，随时准备出发，没有手执火把，黑暗中只隐隐看见无数的黑影。
而此时是四更时分，正是夜色最黑暗之时，城头上看不见隋军军营中的任何调动。
刘滔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刘滔，参见殿下！”
杨元庆摆摆手一笑，“刘将军一路辛苦了，请起吧！”
刘滔站起身又道：“卑职带来三千骑兵，请大将军调遣。”
杨元庆回头对王君廓令道：“把三千军队编入队伍中，准备一同出发了。”
“遵命！”
王君廓骑马跟着部将刘滔快速向三千骑兵而去，他带领骑兵队进入军营，将三千骑兵安置在队伍中，至此，一万八千骑兵已经完全准备就绪了。
杨元庆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黑黝黝的江陵城墙，毅然下达了命令：“全军出发！”
一队队骑兵离开了隋军大营，声势浩大的骑兵队跟随着杨元庆逶迤向北而去……
城头上，唐军大将刘方智站在城垛前久久地注视着隋军大营，他的目光十分复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至，“将军，府中管家来了，说有事找将军。”
刘方智一怔，这么晚了还来找他做什么？
他转身向城下走去，城下刘府的管家正在等着他，见刘方智下城，管家连忙上前道：“老爷，夫人请你回去一趟。”
“有什么事？”刘方智有些不高兴地问，从来没有这么晚来找过他。
管家上前在他耳畔低语几句，刘方智一下子愣住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九章 萧家试探
刘方智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客人在四更时来拜访他，这是不符合正常交往礼仪，除非是另有所图，想到‘另有所图’，刘方智立刻打马向府宅里奔去。
整个襄阳城内一片漆黑，包括刘府也是黑沉沉的，只有会客堂内亮着灯光，客堂内，萧彦钦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虽然他也知道四更时来访极不礼貌，但萧府周围一天到晚都有士兵巡逻，只有三更以后巡逻士兵减半，才能找到机会。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方智出现在门口，“萧兄，这么晚还有闲情雅致来做客吗？”刘方智笑得十分爽朗，静夜中笑声传得很远。
萧彦钦慌忙上前躬身行一礼，“这么晚来打扰贵府休息。实在是过意不去，望将军见谅！”
刘方智的家族也是江陵大族，虽然不能和萧氏的名门郡望相比，但也算是一郡豪门，而且是江陵土人，几百年来一直住在江陵城，这也是柴绍重用他的一个原因，想笼络江陵地方势力。
而萧氏家族虽然是名门郡望，但毕竟是前几年才从外地迁来，其实更多是得到了萧铣的全力支持和沾了萧氏贵族的光，平日里两家往来也并不多，不过都是本地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之间也很客气。
更重要是，刘方智知道萧家底细，知道他们是从敦煌迁来，而并非他们自己对外宣扬的那样从丹阳郡迁来，这种事情可以瞒过柴绍这样的外来强龙，却瞒不过土生土长的刘氏地头蛇。
知道了萧氏是敦煌迁来，刘方智便猜到了隋朝官场中的敦煌派系极可能和萧家有关系，那么萧琎是萧家的什么人？
刘方智城府很深，从不会轻易让人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知道萧家的底细，甚至他的心腹将领余寿仁收了萧家贿赂，私放萧家子弟出城之事，他也知道，只是他从来不发一言。
刘方智笑眯眯一摆手，“贵客上门，不在早晚，萧兄能上门，这就是刘府的荣幸，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萧彦钦叹了口气，“本应该正常时分来拜访，只是萧宅前后总是有一些士兵往来，实在是不便，请刘将军见谅。”
刘方智当然知道那些士兵是柴绍派去监视萧府等十户江陵名门，他呵呵一笑，“那是柴大将军为了保护萧家的安全，派万一江陵城发生骚乱，会有军中的散兵游勇冲进萧府抢劫，望萧兄能理解大将军一片苦心。”
刘方智的解释令萧彦钦无奈苦笑一声，不过萧彦钦也清楚，萧刘两家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无话不谈地步，今晚萧彦钦来找刘方智，也并非是来收买他，现在就算拿出五千两黄金，刘方智也未必接受。
钱并非是万能，尤其刘家这种江陵豪门，并不缺钱，没有足够的交情就来谈收买，刘方智当场就会翻脸，今晚萧彦钦过来，其实只是来试探。
这时，一名丫鬟端了两杯茶进来，呈给了二人，萧彦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微微叹息一声：“说实话，像我们这种人口众多的大户人家最害怕的就是战争，不管两军交战，还是隋军杀进城，我们很害怕遭遇到灭门的惨祸，我和其他几家江陵世家也交换过意见，大家的一致看法，就是希望刘将军能挺身而出，保护江陵本土的利益。”
说到这里，萧彦钦取出一封联名信，放在桌上，推给了刘方智，刘方智笑而不语，接过信看了一遍，又将信推了回去，摇摇头道：“这封信应该交给柴大将军，我官微职小，恐怕无能无能为力。”
“刘将军何必过谦，已经到了这个生死危亡的关键时刻，我们大家都知道，如果隋唐大战烈火焚城，江陵全城必将玉石皆碎，还恳求刘将军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挽救江陵城。”
刘方智沉默片刻，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淡淡道：“要拯救江陵城，萧家不是很容易吗？举手之劳而已，何必要来求我帮忙。”
客堂里一片寂静，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起来，话说到这个程度上，双方其实只隔一层窗纸了，一捅就破。
萧彦钦也明白，他想劝说刘方智必须拿出实料来，用联名信之类无关痛痒的东西，刘方智怎么可能给他什么说法，看来这层窗户纸还是得捅破才行。
“好吧！我也不隐瞒了，我几天前接到了兄弟的来信，也就是长沙郡萧太守，刘将军应该也知道，他告诉我，楚王很重视南方世家，所过之地都会一一安抚，令人鼓舞，刘将军，现在的大势你也应该明白，唐朝的灭亡已经不可避免，在这个大势下，我们这些江陵世家该怎么选择？相信刘将军也是明白人，不用我多说。”
话已经渐渐说白了，刘方智喝了一口茶，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就仿佛突袭一样，他忽然问道：“梁郡太守萧琎是萧兄什么人？”
萧彦钦呆了一下，这才明白，原来他们的老底早就被刘方智知道了，不过这让他心中又升起一线希望，刘方智知道了却不告诉柴绍，这就说明刘方智心中有想法。
萧彦钦尴尬地笑了笑，拱手道：“实不相瞒，正是犬子。”
“哦！”刘方智长长哦了一声，“我明白了。”
“好吧！多谢萧兄能坦诚相告，我保证替萧兄守住这个秘密，不会泄露出去，时辰已不早，萧兄请先回府吧！等会儿萧府门前巡哨的士兵又会出现了。”
说到这里，刘方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又道：“余寿仁将军昨天还对我说，要好好保护江陵大族，尤其像萧家这样的名门，他对萧家似乎很有感情啊！”
“大家都是乡党，互相照顾，应该的嘛！”
萧彦钦心中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便起身笑道：“那就不再打扰，我告辞了。”
萧彦钦告辞走了，刘方智背着手走到大堂前，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他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泽，他的心思很难让人摸透。
……
从襄阳城到江陵城并不遥远，两地间相距约四百余里，中间相隔着荆山余脉，过了荆山后，山势逐渐减缓，然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荆南平原，如果是强行军，只要三天时间便可以从襄阳赶到江陵。
在荆山余脉的崇山峻岭之中，修有一条宽敞平坦的官道，这条道路是连接荆襄南北的要道，但平时也只是山区短途商旅和行人较多，一般长途商人都会走水路，可以用船运载更多的货物。
不过这段时间，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偏多了，尤其是商人，赶着骡驴，满载着货物匆匆赶路，这也是受到荆襄战役影响，隋军收缴长江北岸的船只，使得货船奇缺，商人们只好改走陆路。
中午时分，几名年轻的商人正坐在路边大石旁歇息，一名年轻后生拿着水葫咕嘟喝两口水，向四周看了看问道：“吴大哥，你说我们这一路北上，能做成大生意吗？”
“怎么不能，从襄阳到江陵，能做大买卖的道路就这一条，肯定能遇到大买家。”
说话的是一名三十岁出头的汉子，古铜色皮肤，在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看得出非常健壮，他们一个有四人，牵着十几条毛驴，满载着今年刚采的新茶，看他们样子，似乎踌躇满志地想做笔大生意。
这时，一名骑着骡子的小商贾从北面匆匆奔来，对他们几人大喊：“你们快点离开，北面有军队来了，看见你们的毛驴可要充军的。”
四人对望一眼，黑皮肤汉子当机立断道：“进树林！”
四人牵着毛驴躲进了百步外的一片树林，刚进树林，只见一队骑兵疾速奔来，约一百余人，这是先头探路的斥候，他们兵分两路，向两边树林奔来，两边树林里藏有不少躲避的行人和商贾，众人见骑兵向树林奔来，吓得纷纷向树林深处逃去。
但斥候骑兵并不在意这些路人商贾，几乎对他们视而不见，骑兵斥候是来查看没有敌军埋伏，搜查了一圈没有异常，骑兵斥候队又继续向南飞驰而去。
几名年轻商人没有被重视，此时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官道上，他们很清楚，最多相距十里，后面必有大队人马，果然，一刻钟后，一支声势浩大的军队沿着官道疾速南下。
这是一支五万余人的唐军，正在急匆匆向江陵方向行军，在队伍前面旌旗铺天盖地，一杆唐军的赤白旗高高飘扬，赤白旗镶有金边，就意味着这是王旗，只有李孝恭才可能有资格使用金边王旗，连柴绍也没有这个资格。
四名商人的眼中一阵惊喜，他们没想到竟然是李孝恭亲自领兵南下，为首大汉默默注视着这支军队，军队的兵甲、马匹、士气、辎重等等重要军情都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
这支五万人的军队完全走过，至少要一个时辰，为首商人一摆手，他们匆匆离开了树林，来到山后另一处空地上。
年轻商人从毛驴背上取过一只鹰笼，这时，为首大汉已经写完了情报，将情报塞进绑在鹰腿的竹筒里。
他们打开鹰笼，一只鹰信展翅飞起，迅速飞上了天空，在天空盘旋两圈，一声长鸣，向南疾飞而去。
队伍中，李孝恭抬头注视着天上的雄鹰，他的眼中充满了疑虑……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章 夜营危机
过了长林县，再向南走数十里，便渐渐走出了山区丘陵地带，进入了荆南平原，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也被称为江汉平原。
这里河网密布，土地肥沃，人口众多，一直便是南方主要的粮食产区，萧铣选择在这里建国，便是看中了这里丰富的粮食产量，从而得到了迅速发展。
更重要是，这一带没有受到隋末大乱的影响，相反，大量中原难民躲避战乱逃到这一带谋生，给江汉平原带来充沛劳动力。
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分布着大片森林，一条条清澈见底的河流从森林内穿流而过，像玉带般蜿蜒在平原之上。
就在河流两侧，点缀着一座座村庄，它们就像一串串明珠般，穿缀在江汉平原的大地上。
在当阳县以东的一片森林内，歇息着一支近两万人的骑兵，这支正是从江陵北上的隋军骑兵，由杨元庆亲自率领，他将拦截地点选择在当阳县境内，这一带地势平坦，河流不多，非常适合于骑兵作战。
隋军骑兵们已经在这片森林里等候了整整两天，此时夕阳西下，余晖将一片紫色的晚霞洒在荆襄大地上。
杨元庆站在森林旁，负手欣赏夕阳西下的美景，这里曾是当阳古战场，当年也就在这片土地上，曹操的大军追上了仓惶南逃的刘备，爆发了长坂坡大战。
此时所有的战火和喧嚣都已沉寂，历史已被厚厚的黄土淹没，而就在这片土地上，即将要爆发一场新的战争，一场将决定天下大局的战争，对此杨元庆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时，王君廓慢慢走上前禀报道：“殿下，从长林县过来大约需要一天的时间，斥候是在长林县发现了唐军主力，那么今天晚上，他们就可以过当阳了。”
杨元庆缓缓点头，“他们应该在当阳县扎营，明天一早渡过荆水，搭浮桥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殿下是想夜战吗？”王君廓小心翼翼问道。
杨元庆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王君廓立刻自嘲地笑了笑，“卑职明白，夜战是我们的优势，自然要充分利用。”
杨元庆淡淡一笑道：“李孝恭率领的这五万人，其中有三万是从关中调来，战斗力不弱，我们的骑兵已经身受太多战争，应早日让他们荣归故里，尽量减少伤亡，为帅者应该体恤自己的士兵。”
杨元庆这句话里含着深意，王君廓听出了楚王这是在警示自己爱惜士兵，他连忙诚惶诚恐道：“卑职记住了。”
杨元庆笑了笑，“耐心等待吧！应该很快有消息传来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大树上传来士兵的大喊：“殿下，斥候回来了。”
杨元庆精神一振，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出现了两个黑影，正是两匹战马的影子，正向这边疾奔而至。
片刻，两名骑兵斥候飞奔而至，翻身下马，奔至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道：“启禀殿下，唐军五万主力已经在西北二十里外的白马坡扎下了大营，不是临时休息，而是过夜扎营。”
这消息令杨元庆大喜，他随即下令道：“再休息半个时辰出兵！”
……
白马坡在长坂坡以北，名义上叫坡，实际上只是一片略略隆起的小丘，荆水便从白马坡旁流淌而过，荆水又叫漳水，是南郡的一条主要河流，河床宽阔，水流湍急，一般在南面三十里外长坂坡渡河，那边水流稍缓。
就在漳水旁，驻扎着一片密集的军营，军营属于过夜式扎营，没有构筑板墙，而是用矛刺在外面围了一圈，里面又用大车包围，在大车内圈，密集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驻扎了五万大军。
五万唐军主要以步兵为主，但也有少量骑兵，从襄阳南下，他们疾速行军两天一夜，士兵们都已经筋疲力尽了，迫不得已，李孝恭只好下令扎营休息，明天一早再出发，争取明天晚上抵达江陵城。
大帐内，李孝恭站在一台沙盘前沉思，这台沙盘主要是荆襄地图，他心中还在想着南阳隋军，如果他的军队南下，襄阳城只有三万守军，一旦隋军大举来攻，杨恭仁能否守得住。
不过襄阳城池高大坚固，防御能力极强，三万守军坚守城池，再加上杨恭仁的指挥能力，隋军要想攻破襄阳城，至少要十五万大军，再加上重型攻城器，否则襄阳城很难被攻破。
李孝恭又想到了唐朝，可以说，现在整个朝廷都在关注荆襄战役，如果唐军在荆襄战场能取胜，那么唐军将趁势向东进攻，席卷整个南方。
隋军的战线也必将收缩，战争会暂时偃旗息鼓，唐朝就有了喘息之机，极可能形成南北对峙局面，这也是最好的一个结果。
李孝恭微微叹了口气，现在唐朝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的肩头，他能否支持得住？
就在这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急促的奔跑声使李孝恭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这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
“禀报殿下，斥候发现异常！”一名亲兵在帐门急声禀报道。
李孝恭一惊，快步走出大帐，紧张地问：“发现了什么异常？”
“斥候在北方发现一支四五千人的骑兵，正悄悄向我们大营靠近。”
李孝恭的心中仿佛被冰凝冻住一般，‘四五千人的骑兵从北方来’，不可能啊！就算骑兵偷袭也应该从南边过来。
他心念只是一转，忽然明白过来，这是隋军兵分两路，北方骑兵只是为了断他们的后路，主力应该在南方。
李孝恭心中顿时大急，厉声喝令：“敲响警钟，命全军起来，准备迎战！”
‘当！当！当！’震耳欲聋的警钟声在唐军大营内回荡，整个唐军大营开始骚动起来，唐军士兵们都是和甲而睡，纷纷从大帐里奔出，尽管很多士兵都疲惫万分，但心中的紧张使他们无法顾及疲惫。
每个人都惊恐万分，有的人头盔未带，有的人兵器忘拿，俨如无头的苍蝇一般，乱成一团，喧嚣声、叫骂声，响彻了大营，这时，又有斥候飞奔来报，“启禀殿下，十里外发现一万余隋军骑兵，正向我们这里疾速杀来。”
李孝恭的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他也担心会遭遇隋军骑兵拦截，但他希望这只是一种很小的可能，侥幸它不会发生，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害怕的事情，它偏偏就要发生。
隋军骑兵出现了，而且不低于一万五千人，这是何等犀利的军队，而他们只有两千骑兵，而且是夜战……
北方传来一片喊叫声，紧接着火光大作，无数支火箭射进了唐军大营，点燃了营帐，这是北路的隋军骑兵杀到了，李孝恭急得大喊起来，“全军出营列阵！”
副将綦公顺奔上来急道：“殿下，应该派弓弩手守住四周，天亮后再出营列阵。”
“浑蛋！”
一向稳重有加的李孝恭终于破口大骂起来，他一指北方吼道：“你没看见吗？营帐已经被点燃，再不出去，全军烧死在大营内。”
另一名偏将也建议道：“殿下，可以拆除营帐，斩断绳索便可。”
李孝恭克制自己冷静下来，他凝神观察片刻，火势极其迅猛，他还是摇了摇头，下令道：“来不及了，出去迎战！”
李孝恭的经验很丰富，唐军已经有很多教训了，就是因为夜守营盘，一但被隋军骑兵杀入大营，就会形成单方面的屠杀。
更重要是隋军火油投入大营，就会烧成一片。唐军将死伤惨重，而且五万唐军中，有两万人训练过夜战，只要指挥得当，也能坚守到天亮。
李孝恭不愧是李氏宗族中仅次于李世民的名将，尽管唐军遭遇到了隋军夜袭的危机，但他依然保持住了头脑的冷静，一方面派副将綦公顺率唯一的两千骑兵去北面迎战，挡住北面隋军南下。
另一方面，李孝恭火速命令唐军三军将士出营，利用隋军主力还有数里之远的一点点时间，紧急集结军队，或许他们还有一线希望。
黑暗中，数万军队在大营外的旷野里奔去，此时大火蔓延极快，已经一半大营被大火吞没了，还没有来得及撤出的唐军士兵哭喊着向南狂奔，不顾一切向营外冲去，军队开始混乱起来。
这时大地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南方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天地更加昏黑，一轮明月变成了暗红色，这是尘土遮天蔽日，远处出现了一条黑压压的直线。
唐军还在一片混乱之中，暗黑中，士兵找不到将领，将领找不到士兵，大家都是蜂拥出营，就在白天，也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完成整队，更何况是漆黑一片的夜晚。
李孝恭望着越来越近，已经杀到三里外的隋军，而他的军队还在一片混乱之中，他的眼睛里急得喷出火来。
但还是有一件值得庆幸之事，其中一万军队已经整兵结束了，这是从关中调来的一支精锐唐军，经历过夜战训练，又是最早出大营，他们已经列队就绪，主将叫做刘兰成，和綦公顺一样，也是乱匪出身，后来投降唐朝，成为李孝恭的部下，颇得重用。
李孝恭纵马飞奔上前，厉声对刘兰成令道：“你可率军迎战，拦截住隋军骑兵！”
“遵命！”
刘兰成一万步兵迎战而上，三千弓兵列成了箭阵，弓箭上弦，对准了奔腾而至的隋军骑兵。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一章 将星陨落
隋军骑兵已杀到了五百步外，黑压压的战马如狂涛奔腾，激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黑暗中，隋军骑兵高高举起盾牌，双腿控马，另一只手握紧了长矛，矛尖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骑兵一旦全速发动，就无法再停下来，他们一往无前，向前方骑兵冲杀而去。
一万唐军已经仓促就位了，前方是三千弓箭手，他们列队成三排，举起了弓箭，在后面是三千刀盾兵和四千长矛兵。
战马剧烈地敲击着地面，巨大的撞击声令唐军士兵们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他们咬紧嘴唇，近似绝望的目光盯着前方掩杀而至的隋军骑兵。
“弓箭准备！”
唐军大将刘兰成嘶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三千把弓箭刷地举起，呈斜角指向空中，弓箭手的双腿战栗，很多人闭上了眼睛，不敢面对杀气冲天的隋军骑兵。
“射！”
三千支箭蓦地腾空射起，在空中形成一片箭云，呼啸着扑向奔腾而至的隋军骑兵。
隋军骑兵高举盾牌，迎着箭雨疾奔，在奔腾的骑兵大潮中，不断有骑兵士兵被箭射中栽倒，就俨如海潮中的一朵朵浪花消失，但并不影响海潮狂涌而至。
当第二轮箭射至，隋军骑兵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外，骑兵飞驰卷起的杀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不少唐军弓兵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惊骇，调头便向后面奔逃。
唐将刘兰成也发现隋军骑兵的速度太快，已经来不及射第三轮箭了，只得下令弓手后撤，命长枪兵和刀盾兵迎战，霎时间，一万三千骑兵狂潮奔腾而至，杀进了唐军队伍之中，将前排的近千名长枪兵迎头吞噬……
战马继续疾奔，横刀劈砍，长矛疾刺，在战马铁蹄的蹂躏之下，唐军士兵哀嚎倒地，人头被劈飞，长矛刺穿了胸膛。
尽管唐军士兵拼死抵抗，怎奈他们遇到的是隋军最精锐的骑兵，身经百战，意志比钢铁还要坚硬，他们无情杀戮，绝不容情，一万唐军瞬间被分割成得数十块，阵脚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隋军骑兵只留下五千人对付一万唐军方阵，其余八千骑兵在主帅杨元庆的率领下，继续向前疾冲，铺天盖地杀向依旧混乱不堪的唐军主力。
这是两个主帅之间的战斗，李孝恭企图让一万唐军牵制住隋军骑兵，给他争取时间整顿主力兵马。
但杨元庆却一眼看出了唐军主力并没有准备好，他深知一支军队没有经历过严格的夜战训练，在夜晚整军会面临怎样的混乱。
尤其数万人仓促逃出大营，在那种极度混乱惊慌的状态下，要想让他们在极短的一炷香时间内恢复成队伍的严整，怎么可能，百余人或许可以，但这是几万人的军队。
这就是战机，杨元庆要抓住的就是这个战机，在军营内，他可以用火烧，用骑兵冲击，而在军营外，只有一个机会，敌军短时间的混乱。
八千骑兵冲透了一万唐军的拦截，杀向百步外的数万唐军，与此同时，后营的五千骑兵在王君廓的率领下也杀来了，两支骑兵对数万唐军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对于一支军队而言，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军心动摇，这是军队的瘟疫，一旦军心动摇，它就会像真的瘟疫一样，迅速传遍全军，使整个军队开始动摇瓦解。
此时李孝恭已经绝望了，一万唐军的拦截没有能给他争取到时间，哪怕是短短的一刻钟时间也没有争取到，隋军骑兵非常清楚他们的薄弱点在哪里？他们根本就不停留，冲过一万人的拦截，直接向他们杀来。
“稳住阵脚，长枪兵结阵！”
李孝恭在绝望中大声吼叫，他渴望能发生奇迹，他的军队开始结阵抵抗，但奇迹并没有发生，在黑暗中，两支隋军骑兵的杀入，使唐军开始迅速崩溃了，唐军士兵惊恐得大喊大叫，在极度惊惶中，开始有士兵逃跑了。
一人逃跑带动十人逃跑，十人带动百人，百人带动千人，就像滚雪球一样，逃亡的声势越来越浩大，唐军彻底崩溃，在黑夜的掩护下，数万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围堵敌军，投降者免死！”
杨元庆高声喝喊，黑暗中，围堵的鼓声敲响，‘咚咚咚！’的鼓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一队队隋兵骑兵向外围奔去，拦截逃亡的唐军士兵，隋军骑兵疾奔大喊：“投降者免死！”
无数唐军士兵仿佛如梦方醒一般，纷纷跪地投降，求降声响彻了战场。
在唐军崩溃的同时，李孝恭被数百骑兵紧密护卫着向东奔逃，但跑了不到五百步，一队千余人的隋军骑兵斜杀而至，一起张弓放箭，千余支箭扑射而来，迅烈如暴风疾雨，亲兵队措不及防，纷纷惨叫着从马上栽下。
连李孝恭的右肩也中一箭，尽管他控制住了身体，但他的战马却被射中，一声长嘶，向前奔了两步，重重摔倒，将李孝恭掀出一丈多远，这时不等亲兵们上前保护，隋军骑兵队已经冲杀而至，十几名亲兵被长矛刺倒，数百隋军骑兵将李孝恭团团包围。
李孝恭挣扎着站了起来，拔剑在手，这时他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在他前面不远处，杨元庆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李孝恭惨然一笑，“元庆，别来无恙乎？”
这一声‘元庆’，使杨元庆目光中的冷意消退了几分，淡淡道：“你投降吧！我不杀你。”
李孝恭摇了摇头，“我若投降，是大唐宗室的耻辱，我绝不会投降你。”
在他身后，几名隋军士兵正要扑上，李孝恭忽然发现，他剑一挥，大喝：“给我后退！”
杨元庆摆了摆手，让士兵们退下，他能理解李孝恭的尊严，“你还有什么话，请说吧！”
李孝恭微微叹了口气，沉声道：“我有一个女儿，名叫李贞，年方五岁，望你能饶她一命。”
杨元庆注视他良久，缓缓点头，“我会视她为女，将来给她找一个好归宿。”
李孝恭拱手施一礼，“多谢了！”
杨元庆最后看了他一眼，慢慢调转马头，向外面走去，走到不远处，他停住了缰绳，目光凝视着黑暗中沉沉的夜空，片刻，一名亲兵上前，低声禀报：“他自尽了！”
杨元庆长长叹息一声，吩咐亲兵道：“保留他的全尸，告诉韦云起，江陵城破后，以国王之礼将他葬于荆州，以成全其荆王之名。”
……
发生在当阳县白马坡的拦截之战，在第二天中午便随着逃兵传到江陵城，江陵城城头上，唐军士兵们默默地望着城外的一幕，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了震惊之色。
江陵城外，一队队隋军骑兵押解着成群结队的唐军战俘从城下走过，唐军士兵五人一排，在隋军骑兵的监视下缓缓地走过江陵城，一眼望不见边际，从中午一直走到黄昏，足足有四万余人。
这一幕使城头上的唐军士兵被深深震撼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一个人说话，原本高昂的士气，在经历了码头唐军被全歼的沉重打击后，又一次遭到了重大挫折。
唐军士兵们情绪低落，他们蹲在墙根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这些士兵大部分都是荆襄籍，他们开始思念家乡，思念家中的亲人，一种深深的厌战情绪在唐军士兵中蔓延。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指着城外大喊：“快看！”
士兵们纷纷站起身，向城外望去，只见在城东两百步外，不知何时出现了四架巨大的投石机，百余名隋兵士兵正奋力向后拉拽，在投兜里装着一颗巨大的黑色物品，随着一声大喊，圆球状的黑色物体被投掷而出，抛出一条弧线，向城墙上飞来，城上士兵们吓得纷纷蹲下。
‘砰！’黑色球体在空中破裂了，一堆纸片从球体中脱落，被东风一吹，向城内四散飘去。
士兵们纷纷在空中抓抢，上面是用木刻雕版印刷的一句话，数百名士兵围住一名识字的民夫，命他念出来。
民夫高声对众人念道：“五万襄阳援军在当阳白马坡被隋军全歼，荆王李孝恭阵亡，襄阳城守军已向隋军投降。”
这个消息引起唐军士兵一片哗然，荆王李孝恭阵亡，襄阳城已投降，无疑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心中，将所有人的惊呆了，一个下午，数万唐军降兵的预演已深深铭刻在他们心中，使城上所有士兵对这两个消息深信无疑。
“兄弟们，我们该怎么办？”一名旅帅大声叫喊。
“该怎么办？”
数千名唐军士兵议论纷纷，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刘将军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副帅刘方智带领数百亲兵正快步向东城走来，数千士兵一拥而上，将刘方智团团围住，众人七嘴八舌问：“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刘方智脸色阴沉，他跳上一座高台对众人高声道：“消息是真是假尚不得而知，大将军有令，胆敢胡乱传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东城上守军顿时安静下来，刘方智看了一眼满地的传单纸片，又令道：“大将军有令，所有隋军投射来的纸片一律收缴，胆敢藏匿者，以通敌罪论处。”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二章 人心难测
议事堂上，柴绍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他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敢来相劝，所有亲兵都看出他陷入一种深深的悲痛之中。
一名李孝恭的亲兵被隋军放回，带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唐军援兵在当阳遇伏击而兵败，荆王李孝恭不甘被俘的自尽。
不仅是柴绍，所有的士兵都为之伤感，为李孝恭的阵亡而哀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忧虑，荆王阵亡，那么荆襄唐军还能支持多久？
这时，刘方智快步走进了院子，见几名亲兵站在台阶前向堂内探望，有些奇怪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亲兵上前对刘方智附耳说了几句，刘方智一惊，“消息确切吗？”
亲兵点点头，“应该是真的，是荆王殿下的心腹来说，不会有假。”
刘方智眉头皱成一团，原来李孝恭真的阵亡了，不是隋军编造，他沉吟一下道：“先替我禀报大将军吧！就说我有军务禀报。”
亲兵快步走上台阶，站在大堂下禀报：“大将军，刘副将来了，说有军务呈报。”
“请他进来！”柴绍的声音有些嘶哑，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伤感。
不用亲兵转告，刘方智便直接走上了大堂，一直走到柴绍面前，单膝跪下行一礼，“末将刘方智，参见大将军。”
柴绍面朝内壁，背对着刘方智，良久，他才低声问：“处理得怎么样了？”
“回禀大将军，卑职已经令所有士兵禁言，不准再谈及唐军兵败之事，另外卑职还派出一千士兵在挨家挨户收缴隋军投射进城的传单，已经收缴了两千多张，剩余传单还在继续收缴之中，按照大将军的吩咐，已传令全军，敢私藏传单者，以通敌罪论处。”
柴绍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苦笑一声道：“或许我这就叫做掩耳盗铃，军心的混乱，岂是一个禁言就能止得住？杨元庆善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我算是深深体会到了，相比之下，我们太被动了。”
柴绍的话激起了刘方智的担忧，“大将军说得不错，虽然我用强制军令命士兵们禁言，或许他们在公开场合是不敢谈了，但私下里呢？在营帐内，恐怕他们谈得会更多，殿下，形势很不乐观啊！”
柴绍背着手走了几步，虽然杨元庆击败了襄阳援军，但他并不担心隋军就能攻破江陵城，江陵城城池坚固高大，兵力众多，单纯从军事上，隋军是很难攻破江陵城。
但现在杨元庆用上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动摇唐军军心，使柴绍开始深为担忧，一旦有士兵开城投降，那隋军将不战而胜。
想到这里，柴绍看了一眼刘方智，其实他最担心的就是刘方智这种江陵本地人，对他们而言，投降才是最符合他们的利益。
“刘将军，有时候我也在考虑，我们要不要与隋军讲和，比如我们放弃江陵城，而隋军则放我们北归，最大限度保住唐军的有生力量，只是我有点拿不定主意，刘将军以为呢？”
柴绍似笑非笑地望着刘方智问道，眼中迅速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厉芒，他的手已经慢慢握紧了剑柄。
刘方智立刻果断地摇了摇头，“卑职认为大将军想法并不现实，就算我们放弃江陵城，但隋军也绝不可能放唐军平安离去，杨元庆作战从来不会讲什么仁义，他一贯如此。”
“可我倒觉得你们江陵籍的将领们很希望我这样做，难道不是吗？”
刘方智脸色大变，柴绍其实就是在说他，他再次单膝跪下，无比沉痛道：“大将军不相信卑职吗？”
柴绍眯起眼睛，缓缓道：“其实我是很想相信你，可现在军心混乱，人人自危，如果刘将军献城投降，便能获得杨元庆的重用，利益摆在这里，如果你是我，你又该怎么办呢？”
刘方智的嘴唇都快咬出血了，他忽然从皮靴里拔出雪亮的匕首，吓得柴绍后退两步，手紧紧按住剑柄，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
刘方智伸出手指，匕首一挥，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同时被斩断，鲜血喷涌而出，刘方智咬牙忍住剧痛，沉声道：“我对大将军忠心耿耿，若我有半点背叛大将军之意，俨如此指。”
“刘将军，你何必这样！”
刘方智手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消除了柴绍心中的怀疑，他大声叫喊：“来人！”
十几名亲兵奔上大堂，柴绍一指刘方智急令：“快给刘将军包扎止血。”
士兵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皆手忙脚乱地替刘方智裹上伤药，包扎伤口，刘方智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包扎完成，柴绍这才叹了口气道：“是我误会刘将军了，请刘将军见谅。”
“卑职愿尽心竭力，替大将军守住江陵城！”
……
刘方智退下去了，大堂内恢复了安静，柴绍背着手站在堂前，注视着远方黑沉沉的夜空，李孝恭之死虽然严重影响到了荆襄战局，但柴绍知道，襄阳城一定还在唐军手中，由杨恭仁镇守。
只要江陵城和襄阳城不失，便可以拖住隋军，就算荆襄战役最后失利，但只要拖住隋军，给朝廷最大限度争取时间，这其实也是一种胜利。
想到这，柴绍振作起精神，高声令道：“备马，我要去巡视城池防御。”
……
刘方智被柴绍的亲兵送回了府，他妻子吴氏见丈夫身上有血，手指严实地包扎住，明显是受伤了，她心中大急，慌忙上前问：“夫君，这是怎么了？”
刘方智摇摇头，不准她多言，又吩咐她道：“拿二十两银子给军士们喝酒。”
吴氏连忙安排管家去取银子，刘方智回到自己书房，他沉思了片刻，又出门吩咐一名心腹家人，“去把余寿仁给我找来！”
心腹家人飞奔而去，刘方智又回房间慢慢坐下，他举起左手，望着被纱布紧紧包裹的手指，不由冷笑一声，俗话说强龙敌不过地头蛇，柴绍会是他刘方智的对手吗？
不多时，房间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家人在门口禀报：“老爷，余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刘方智的心腹爱将余寿仁匆匆走进书房，单膝跪下行一礼，“参见将军！”
余寿仁就是收受了萧家贿赂，放萧家子弟出城的那名偏将，他也是江陵本地人，一直便跟随刘方智，是刘方智心腹。
上次他私放萧家子弟出城，事后他还是向刘方智汇报了，他心里明白，都是本地人，这种事情很难隐瞒住刘方智。
“坐下说话。”
刘方智让他坐下，余寿仁这才发现他手中包扎的伤情，不由一惊，“将军，你怎么了？”
“我今天差点死在柴绍手中了。”
刘方智叹了口气道：“那只狡猾的狐狸试探我，说他想和隋军谈判，那时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我只要说错一句话，他必杀我无疑，若不断这两指明志，我恐怕今天就回不来了。”
“将军，问题真有这么严重吗？”
刘方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柴绍没有耳目吗？今天吵闹得最厉害的，基本上都是荆襄本地人，他会不知道？他当然会怀疑我，所以才试探，哼！他以为我听不懂他的试探？”
余寿仁担忧地问：“将军，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缘故。”
刘方智笑了笑，反问他，“萧家来找你了吗？”
余寿仁点点头，“卑职也正想向将军汇报，萧彦钦昨晚又来找我，希望我能为江陵父老多多考虑，尽量避免战火，说得很含蓄，其实就是要我献城投降隋军，还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一万两白银重谢。”
“那你怎么说？”
“卑职当然说会考虑江陵父老，但一万两白银，卑职一口回绝了。”
余寿仁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不对，他小心翼翼解释道：“卑职觉得这件事和萧家子弟出城是两回事，所以不敢收他们的钱。”
刘方智眯起眼睛缓缓道：“你做得很对，这件事确实不能收钱，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我们的前途的大问题，一万两银子买得了吗？”
……
萧彦钦这两天颇为不安，自从他找过刘方智后，便没有任何消息，他原以为刘方智会来找他，不料刘方智却沉默了，而昨天他又去找了余寿仁，许下了一万两白银的代价，但还是被余寿仁一口回绝，这让他心中紧张起来。
眼看时间一天天拖过去，但破城却没有任何进展，萧家很难向杨元庆交代了，萧彦钦找到了家主萧茵茵，担忧道：“我现在很害怕刘方智或者余寿仁把我们萧家出卖了，他们这些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萧茵茵摇摇头笑道：“出卖我们倒不会，琎儿可是隋朝重臣，他出卖了我们，他们以后也不会好下场，你放心，他们心里有数呢！”
“可是……他们一直不理睬，到底是什么意思？”萧彦钦脸上依旧掩饰不住内心的焦急。
“或许他们也在等吧！等局势明朗化，听说隋军在当阳县大胜，连荆王也阵亡了，唐军在荆襄大势已去，我估计这两天他们必然会有所行动了。”
萧茵茵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管家的声音，“家主，余将军在府外求见！”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三章 暗通消息
隋朝的绝大多数县城都是依水而筑，几乎每一座县城都有一条或两条穿城而过的河流，所以每一座县城都会有水门，或大或小，外形各异。
江陵城也不例外，江陵城一共有两座水门，一座北水门，一座南水门，南水门高一丈八尺，宽一丈五，可容五百石的货船出入，门洞两边有暗道，可直通城头。
和所有水门一样，南水门也是上下开启式，手臂粗的铁栅栏用铰链从城头上缓缓放下，栅栏底端则是矛头，十分锐利，直插河底。
但和其他普通县城不同的是，江陵城的水门是双门，也就是内外两座栅栏门，防御得异常严密。
尽管如此，和江陵城的其他城门比起来，水门还是略略稍显薄弱，尤其隋军战船可以驶抵城下，直接从船头冲上城墙，这是一个防御的漏洞。
所以对水城的防御也格外严密，水城门内部署了一千士兵，另外，靠近水城门的几座民房都被征用，用来囤放唐军的火油。
一旦发生隋军攻打水门，唐军就会在水中投放火油，火烧城外战船。
夜幕中，柴绍在数百亲兵的簇拥下前来视察南水门，南水门是由偏将余寿仁镇守，一千士兵分为三班，昼夜防御，四个时辰换一班。
“余将军何在？”柴绍视察了一圈，没有看见偏将余寿仁前来拜见，不由眉头一皱。
一名校尉上前施礼，“启禀大将军，余将军昨晚守了一夜，今天又守了一天，实在是支持不住，大伙便劝他下去休息了。”
柴绍点点头，这样的回答让他比较满意，这时，一名军官远远奔来，“大将军，卑职在！”
军官奔上城头，正是水门守将余寿仁，他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大将军！”
柴绍见他一脸憔悴，心中不由有些感动，连忙扶起他，“余将军守城辛苦了。”
“这是卑职份内之事，不敢言苦。”
柴绍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这才是为将之道！”
他走到城墙边，凝目向城外眺望，见荆水流出城后，呈弓弧形蜿蜒流入远方的长江，星光映照江水，一片波光粼粼。
“余将军，你认为水门防御上还有什么漏洞吗？”柴绍回头问道。
“回禀大将军，前两天刘将军担心隋军大船会直抵城下，隋军从船头直接上城，但卑职认为，这并不可能。”
柴绍也是担忧这个问题，他精神一振，连忙问道：“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江陵城外河道狭小，最多只能容纳五百石的船只驶入，而五百石的船只实际上只有一丈三尺高，距离城门还有一段高度，更不用说上城了，万石大船虽然和城头平齐，但它们驶不进荆水。”
柴绍是北方人，对船只不是很熟，余寿仁这样一解释，令他恍然大悟，一颗心顿时放下了。
“我明白了，多谢余将军释疑。”
柴绍心情好了起来，他又鼓励士兵们几句，这才离开水城门，去视察别处去了。
余寿仁望着柴绍走远，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一招手将当值校尉叫上前，对他低声吩咐几句。
校尉点点头，带着几名手下快步向闸门绞盘而去，几名士兵奋力推动绞杆，在一阵轻微的吱吱嘎嘎声中，内外两座铁栅闸门均缓缓向上抬起了两尺。
一切又归于沉寂，南水门再次安静下来。
大约一刻钟后，在距离南水门约数百步外，一名身着紧身水靠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潜入水中，仿佛鱼一般向水门方向游来，离水门还有三十步时，黑衣人靠岸边换口气，又深深潜入水中。
当他再次从水中潜出换气时，人已经在城外了，他奋力向前方游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
此时隋军骑兵已经返回了江陵大营，而大营的驻军从五万变成了十万，先后增加了五万战俘，这便给隋军的粮食供应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大帐内，杨元庆正在听取行军司马韦云起汇报粮食供给情况。
“殿下，目前大营内还有存粮两万余石，每个士兵可分到两斗，大约还能维持十天，船队昨天已经返回江夏运粮，如果一路顺利，十天后应该能返回，不过，粮食供应还是略有点紧张。”
杨元庆点了点头又问：“草料还有多少？”
“草料还能维持半个月左右。”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十天时间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他沉思片刻，又对韦云起道：“这次五万战俘中，荆襄籍战俘皆可以放他们回乡归田，关陇籍贯战俘则留下整编为隋军，给他们承诺，平定天下后一律放他们归田。”
“属下明白了，另外，襄阳籍和江陵籍战俘怎么处理？”
“如果是襄阳和江陵城内的战俘可以暂时扣下，家在郊外的战俘无妨，一并释放。”
韦云起迅速盘算一下，笑道：“如果这样算下来，释放的战俘后能节约部分粮食，那么我们的粮食便可以支持到半个月，应该没有问题了。”
杨元庆却摇了摇头，“释放的战俘也一并发给他们两斗口粮，每人再给两吊钱作为遣乡费，不要把他们视为战俘，应该把他们视为自耕农，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韦云起这才明白杨元庆的意思，心中着实有些羞愧，“属下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会尽量安排好，不会让殿下失望。”
这时，帐门口一名亲兵出现，见杨元庆正和韦云起说话，不由欲言又止，杨元庆瞥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启禀殿下，营外来了一人，说是萧家派来送信，带有信物。”
亲兵将半块玉佩呈上，杨元庆接过玉佩看了看，又从箱子里取出另外半块玉佩，这是萧家给他的信物，和他手上的玉佩正好合成完整一块，杨元庆点点头笑道：“带他进来！”
片刻，亲兵们将穿着紧身水靠的黑衣人带了进来，竟然是一个年轻女人，年约十六七岁，皮肤微黑，但显得十分健康，充满了朝气，让杨元庆不由微微一皱眉，萧家怎么派个女人来送信？
女子行一礼，“萧峮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坐下来，见她浑身水渍，便吩咐一名亲兵，“给她拿件外袍！”
一名亲兵递上一件文官军袍，女子穿上外袍，施礼谢道：“多谢殿下！”
“萧家有什么信给我？”
年轻女子从手腕上取下一只黑色手镯，将手镯掰开，从里面抽出一卷绢纱，呈上道：“这是家主的亲笔信。”
杨元庆接过信，目光一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女子，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萧家要派一个女人来送信？
年轻女子脸一红，她明白杨元庆眼中疑惑的含义，便解释道：“萧家之所以派小女子前来送信，是因为我水性最好，可以在水下潜游百步，萧家无人能出我之右。”
“原来如此！”
杨元庆听她居然能潜游百步，这个本事不简单，又笑问道：“那你怎么通过水门铁栅，据说铁栅入水到底，与河底只有半寸宽，你是怎么办到？”
“回禀殿下，家主和守水门的余将军有了交代，余将军特地将水栅抬高了两尺，我便能潜过了。”
杨元庆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萧家是和守城将领有默契了，他打开信看了一遍，信中内容令他大喜，江陵城副将刘方智愿意献城投降，时间定在后天晚上亥时。
由于每座城门都是由柴绍的心腹统管，只有南水门是刘方智的心腹手下掌管，刘方智只能开南水门放隋军入城。
尽管只是水门，但还是令杨元庆感到异常欣慰，这个消息他期待已久。
……
从一开始决定攻打江陵城，杨元庆就没有想过要用硬攻的方式夺取江陵城，一方面是他的攻城重型器械不多。
另一方面江陵城城池高大坚固，又有六万军队守城，仅仅靠他的五六万人，很难攻克城池，就算攻下江陵城，也必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隋末经历了多年的战乱，天下人口已经锐减过半，兵力都是青壮之民，在隋末战乱后尤其显得宝贵，一般大将或许没有这种意识，但总揽全局的杨元庆却不得不考虑。
一艘五千石的海船停泊荆水入江口，大船之上，杨元庆负手站在船头，远远眺望着远方的江陵城，星光下，他可以清晰得看见远处的水门。
杨元庆远远注视着一个黑影在距离水门约两里外下了水，无声无息地潜入荆水之中。
这时谢映登上前禀报道：“殿下，卑职前天专门视察过荆水，河口虽然很宽，但越向上就越狭窄，只能通行五百石的战船。”
这也是杨元庆所担心之事，他们的船队已前往江夏运粮，江中只剩下三艘大船，让他怎么从水门进城，沉吟一下，他又问道：“公安县那一百多艘哨船可在？”
“回禀殿下，船只还停泊在公安县。”
杨元庆点点头，当即令道：“速发鹰信给公安县，命令他们最迟明晚，一百多艘哨船务必驶来江陵城。”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四章 雨夜献城
城头上，刘方略远远注视着一个黑影在城内百步外上岸，黑影迅速消失在沿河的民房小巷之中。
“萧家的动作倒是挺麻利！”刘方略冷哼了一声。
“事关切身利益，萧家当然很卖力。”
余寿仁凑趣地走上前，他见刘方略没有回应，心中有些忐忑，连忙又低声道：“按照将军的吩咐，定在了后日亥时，应该没有问题吧！”
刘方略摇摇头，“消息已经送出去了，怎么还能再改，就这么决定了。”
其实按照刘方略的想法，最好就是今晚献城，免得夜长梦多，不过他需要给隋军时间准备，另外，他也需要时间安排城内的部署。
这时，余寿仁又建议道：“不如找个借口，比如伯父过寿之类，刘将军请客吃饭，把一些主要江陵籍将领都请来，借机商量举义之事，将军以为如何？”
刘方略凝神想了想，便立刻否决了这个建议，“人心难测，若事机不密，反被其害，这件事只能是我们两人知道，不准再让第三人知晓。”
“卑职明白了。”
刘方略看了看天色，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正从南方飘来，遮蔽了星辰，不由叹息一声，“要变天了！”
……
次日天不亮，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整个荆襄大地笼罩在细细密密的春雨之中，江面和土地上都飘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对于农田来说，这是比油水还宝贵的春雨，滋润着禾苗的成长，令农民们笑逐颜开。
但对于攻城的隋军来说，这却不是什么好雨，细密的春雨越下越大，使城外的土地变得异常泥泞，行走在稀烂的泥土上，格外步履艰难，每年的三月，荆襄一带都会连下几场春雨，一下就是近半个月，令人的心都要变得发霉了。
或许是隋军长时间地没有攻城缘故，加上连绵春雨来临，使攻城变得极为不利，城上的守军开始有些懈怠了。
成群结队的士兵溜进城中民户家中喝酒赌博、偷懒睡觉，若柴绍来视察时，他们又互相通报，奔回城头装模作样巡逻，尤其到晚上，城头上更是守军的影子都看不到。
不仅是守军，被强征来的五万民夫也逃亡了大半，都是通过各种人情，塞钱送礼，军官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就当没有看见。
在李孝恭的援军被隋军伏击歼灭后，江陵城守军的士气也越来越低迷，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荆襄大势已去，江陵大势已去，这个时候，除了柴绍从长安带来的两万军队外，其余四万荆襄籍士兵都在各求自保，各留后路。
这场春雨整整下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下午，雨势非但没有停，反而更大，一些穿着蓑衣斗笠守城的关中士兵也坚守不住了，春雨带来的寒气渗入骨子里，冻得士兵们直打哆嗦，纷纷下城寻找地方避雨。
在靠近东城门的一家小酒肆里，挤满了前来喝酒的唐军士兵，士兵们喝酒划拳猜枚，喧哗吵嚷声响成一片，在酒肆屋角的一张小桌前，坐着两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士兵，正是被贬黜为普通士卒的卢祖尚和一起被贬的偏将赵澜。
卢祖尚连火长都不是，被发配去喂马，这两天他情绪格外低沉，每天都泡在酒肆里，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去，李孝恭的死对他打击很大，那是他最为敬重的人，却身死在当阳县，令卢祖尚心中极为痛惜。
卢祖尚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他拎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赵澜却拉住了他的手，“好了，你不能再喝了。”
“除了喝酒，我还能有什么寄托？”
卢祖尚挣脱他的手，又给自己酒杯满上，赵澜却拾起他的酒杯，直接把酒泼在地上，卢祖尚眼睛一瞪，“你——”
赵澜叹了口气，“卢兄，你清醒一点，听我说！”
卢祖尚低下头，一言不发，赵澜又道：“你我都很清楚，隋军攻城就在这两天，为什么你不去提醒大将军，看看现在军纪败坏成什么样了，这样的军队，纵有十万人，也守不住城池。”
“那是他自作自受，他听信谗言，剥夺我的官爵，就让他自己去承受这个苦果，关我何事？”卢祖尚恨恨道，心中怒气未平。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投降隋军！”
‘投降？’
卢祖尚眼睛眯了起来，半晌他摇了摇头，神情异常坚定道：“若杨元庆饶荆王一命，我或许会投降他，可荆王死了，那就用我的义节为荆王殉葬吧！”
赵澜半晌叹了一口气，“我并不是要你一定投降隋军，我只是希望你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要么投降隋军，如果不愿意投降，那就全力辅佐大将军，而不应这样颓废下去，整天喝得大醉，这不是男儿所为！”
卢祖尚久久凝视着手中酒杯，他忽然用力，‘咔嚓’一声，酒杯被捏成了碎片。
……
夜幕又一次落下了，乍暖还寒，夜雨格外寒冷，在茫茫的雨雾中，远处的大江和原野都已经离开了视野，城外黑漆漆一片，十几步外便看不见任何物体。
城头上，当值的数千唐军士兵穿着蓑衣竹笠，靠墙蜷缩着，很多人冻得浑身发抖，也有人偷偷带了一小瓶酒，趁人不注意，小口喝酒御寒。
今晚南城当值将领本来是柴绍手下大将费忠，但刘方略借口明天是老父过寿，便和他交换了任务，今晚变成了刘方略当值南城。
刘方略骑马立在城头，注视着远处的荆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这是一个极好的偷袭天气，简直就是上天的刻意安排，刘方略开始相信了，隋军攻取江陵城，确实是天意。
就在这时，一名旅帅飞奔而至，急声禀报道：“启禀将军，有士兵发现城外有动静，就在荆水附近，好像有战马的嘶鸣声。”
刘方略心中一跳，故作镇静道：“这必然是隋军的斥候在探查情报，尔等不可轻举妄动，我自会禀报大将军。”
旅帅退下去了，刘方略心中紧张起来，关键时刻到了，可千万不要出任何问题，可越是这样担心，事情往往就会来临，远方忽然出现大队士兵，正向城头上而来，刘方略一眼认出，为首者正是柴绍，他也来视察城池了。
刘方略心中暗暗叫苦，眼看就要到亥时了，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关键时候来了，他眼珠一转，心中有了应对办法，便快步迎了上去。
今晚天气不好，视力很弱，虽然夜雨很大，但同时是攻城的良机，柴绍不敢大意，亲自上城巡查。
柴绍头戴竹笠，身披蓑衣，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之上，他见老远见刘方略迎了上来，便问道：“刘将军，有什么情况吗？”
刘方略在马上躬身道：“回禀大将军，南城没有任何异常，不过卑职听说北城好像有什么异常，卑职正要去禀报大将军。”
柴绍眉头一皱，北城会有什么异常？他心中担忧起来，便吩咐左右，“这就去北城看看！”
他又向刘方略交代几句，调转马头向北城去了，刘方略一颗心放下，现在离亥时已经不到一刻钟了，约好的时间即将到来，他的目光又一次向城外望去。
江陵城外，一支由五十多条平底船组成的船队正悄悄向水城门处靠近，荆水两边，两万隋军已经列队就绪，等待着入城的一刻。
在距离南城一里外，一万五千隋军骑兵厉兵秣马，手执长矛和战刀，也在耐心地等待着。
杨元庆骑在战马上，位于骑兵队中，他的目光却在注视着一里外的水门，从水门内看外面虽然是一片黑暗，但水门内本身点着火把，远处可以清晰地看见水门内情形。
杨元庆早已身经百战，没有了临战前的紧张，无论刘方略的接应是否成功，今晚他都要发动攻城之战，无论如何，今天晚上一定要拿下江陵城。
船队缓缓而行，五十多艘平底船由绳索连接在一起，没有立船帆为动力，逆水行舟，全靠两岸百余名隋军士兵拉拽，谢映登头戴银盔、身着铁甲，左手执盾牌，右手执长矛，他站在第一艘船头，目光凌厉地注视着水城铁栅门。
在船下水中，各跟着十几名水鬼，他们的任务是辨别水中异常，防止有火油从城内流出，当船队进城后，他们还要在水中拉动主船继续前进。
这时约好的时辰终于到来，城头上余寿仁下达了开城的命令，数十名心腹士兵推动绞盘，铁栅门有了动静，两座铁栅门几乎是同时开始吱嘎嘎地向上提升，一直提离水面一丈，便停止下来。
此时城门洞已大开，谢映登一摆手，船只缓缓向城门洞内驶入，不多时，谢映登所在第一艘船便缓缓驶进了城内，他手执盾牌长矛，警惕地望向四周，城内十分安静，水门附近所有的守军都回避了。
谢映登一跃跳上岸，他身后的数十名士兵也纷纷上岸，众人一起动手，将船只紧靠岸边，前后船只之间搭上了木板。
五十余艘平底船延绵七八十丈，从城内一直通向城外，这样形成了一座简易的水上船桥，城外的两万隋军士兵沿着船桥迅速向城内奔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五章 江陵变天
城墙上，一名唐军校尉再次向刘方智狂奔而来，急声禀报：“将军，大队隋军出现在水门处，水门处无人防御！”
他话音刚落，刘方智的长矛便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校尉一声惨叫，不可置信地望着刘方智，倒地死去，刘方智拔出长矛，对城上的守军和一些民夫大喊道：“快逃命去吧！隋军已杀进城。”
城上数千守军都惊恐地望着他，不知所措，刘方智再次高喊：“我不忍尔等送命，快逃命去吧！”
就在这时，水城门附近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南城门上的守军这才如梦方醒，顿时一片大乱，纷纷丢盔卸甲，没命地向城下奔逃而去……
刘方智调转马头，带着百余人纵马城东奔去，众人一边奔跑一边大喊：“隋军杀进城了，快逃命吧！”
“大将军有令！停止抵抗。”
在刘方智的鼓动之下，城东守军也开始混乱起来，尤其以他这样的身份喊出‘大将军有令，停止抵抗！’无疑让很多人都深信不疑，士气早已低迷，刘方智的倒戈无疑是最沉重的一击，东城的防御守军也开始崩溃了。
刘方智大为得意，他纵马沿着甬道冲下城头，准备抢夺城门，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叛贼授首！”
刘方智大吃一惊，只见一名骑兵向自己疾冲而至，手执方天画戟，火光忽亮，正是被他扳倒的卢祖尚，刘方智知道卢祖尚武艺高强，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挥矛向迎，他左手有伤，只能单臂执矛。
‘咔嚓！’
卢祖尚的铁戟沉重无比，将他的矛杆折为两段，方天画戟闪电般刺进了刘方智的胸膛，刘方智大叫一声，当场毙命，后面的亲兵慢了一步，他们见主将身死，皆急红了眼，一起向卢祖尚围杀而来。
这时，旁边卢祖尚的心腹赵澜挥刀劈砍，两人一阵冲杀，百余亲兵片刻死伤过半，剩下之人发一声喊，四散而逃，卢祖尚跳下马，一刀将刘方智的人头砍下，连声冷笑：“刘方智，你也有今天？”
“将军，我们怎么办？”赵澜在一旁着急地问道。
卢祖尚翻身上马，向四周望去，只见南门处火光熊熊，喊杀声震天，估计城门已经不保，“去城北！”他调转马头，两人一前一后向北城疾奔而去。
……
南城门已到最后的激战时刻，谢映登率领从水城门先期进入的数千隋军杀向城门，而镇守南城门的士兵是柴绍从关中带来的两千军队，由偏将贺拔宁率领，尽管城头上的守军一片混乱，但贺拔宁依然率军死守住城门，随着谢映登率军杀来，两支军队在南城门处爆发了激战。
黑夜中双方混战在一起，长矛相击、刀劈剑砍，甚至肉搏格斗，双方扭作一团……
谢映登在外围手执弓箭，目光如猎鹰一般寻找着敌军主将，他被称为隋军第二箭，神箭无敌，百发百中，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一名骑马的唐军大将，身材如黑熊般强壮，手执大锤和数十名隋军士兵鏖战，吼叫声如雷，在他脚下，已经被他杀死二十余人。
谢映登大怒，猛地拉开了弓箭，弦一松，一支狼牙利箭闪电般射向那名唐军大将，唐军大将正是镇守南城门的偏将贺拔宁，是鲜卑人的后代，力大锤猛，武艺高强。
他正举锤向一名隋军士兵的天灵盖砸去，忽然一支冷箭射来，他措不及防，‘噗！’一声，利箭射穿了他的咽喉，贺拔宁一声闷叫，手中大锤落地，围战在他身边数十名隋军士兵抓住这个空挡，十几根长矛一齐刺进了他的身体……
隋军士兵越来越多，守城门的唐军终于抵挡不住，纷纷跪地投降，哀求饶命，数百名隋军士兵冲进城洞，拉开了城门，城头上吊桥也放下，城楼火光冲天。
在一里外已等候多时的主帅杨元庆下达了进城的命令，一万五千骑兵战马奔腾如狂潮，俨如汹涌的洪水杀进了江陵城。
……
此时柴绍正在急急赶向南城的途中，他被刘方智骗去了北城，但北城却没有任何异常，就在他心中暗暗惊异之时，南城处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紧接着火光冲天，这令柴绍大吃一惊。
他这才忽然意识到，他上了刘方智的当，惊怒之下，柴绍率领数千精锐之军向南城冲去，刚冲到半路，卢祖尚带着数百人迎面本来，“大将军！”
柴绍拉住了战马，此时他已明白自己上了刘方智大当，自断两指也是他施的苦肉之计，骗取自己的信任，早知道刘方智这样的本地大户，投降才是他们的最大利益，自己竟瞎了眼，相信他的忠心。
卢祖尚的突然出现令柴绍心中有些愧疚，他暗叹一口气问道：“南城情况如何？”
卢祖尚在马上抱拳道：“启禀大将军，刘方智已经献了南城，隋军骑兵杀进了城门，请大将军火速从北门撤退。”
柴绍俨如被一击重击，他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马车栽下，半晌，他咬牙切齿道：“我非杀了此獠不可！”
卢祖尚从马颈处摘下刘方智的人头，双手奉上，“启禀大将军，刘方智已被卑职所杀。”
柴绍大喜，“杀得好！”
他接过人头，果然是刘方智，心中的异常解恨，此时，就连江陵城破也比不上杀刘方智这个叛贼重要了，柴绍点了点头，沉声道：“从现在开始，你官复原职，我再任命你为副将。”
卢祖尚已经决心用自己的忠义为李孝恭殉葬，他抱拳施礼，“多谢大将军信任，但隋军骑兵已进城，唐军军心瓦解，无法再战，请大将军立刻出北门，离开江陵城，卑职愿护卫大将军北上。”
城内喊杀声震天，柴绍已经听见了隋军骑兵冲进城内的马蹄轰鸣声，他不由长长地一声叹息，调转马头令道：“从北面撤离！”
北城门开启，柴绍和卢祖尚率领驻扎北城门附近的三千唐军骑兵逃出了江陵城，向西北方向奔逃而去，隋军在江陵的兵力也只有五万人，无法四面拦截，隋军主攻南城，北城外并无驻军，使柴绍得以侥幸逃脱。
此时隋军主力已经入城，并渐渐控制住了江陵城，江陵城内，家家户户关闭门窗，躲在家中不敢外。
一队队隋军骑兵在江陵城的大街小巷奔驰，将隐藏在暗处的逃兵驱赶出来，一些负隅顽抗者当场被格杀，趁机抢劫店铺的不少逃兵也抓捕，当街斩首，成群的逃兵被隋军骑兵解押着，驱赶去主干大街上集中。
在南城门处，数千士兵手执火把，将南城门照如白昼一般，余寿仁哭着跪倒在杨元庆的战马前，“启禀殿下，卑职找到了刘将军的尸体，可怜他被卢祖尚所杀，不能再为殿下效忠了。”
杨元庆好言安抚余寿仁，加封他为当阳县侯，协助大将刘滔驻防江陵，同时封刘方智为江陵县公，准其子继承爵位，并赏黄金千两，以示安抚。
杨元庆眉头一皱，又问道：“可有卢祖尚消息？”
谢映登躬身道：“启禀殿下，有被俘士兵招供，看见卢祖尚跟随柴绍出了北城，向北逃走了。”
这时，旁边王君廓上前请令道：“卑职愿率五千骑兵追赶柴绍，拿他人头来见。”
杨元庆却摇了摇头，“柴绍不足为虑，随他去，我有更重要任务给你。”
王君廓隐隐猜到了是什么，心中有一种狂喜，杨元庆随即又命人将韦云起叫来，在城头上，杨元庆凝视西方，缓缓对二人道：“我们还有五艘大船和百余艘哨船，在明天天黑前，可以将一万八千骑兵运过长江，这一万八千骑兵和夷陵郡的九千军队我就交给你们，你们以最快的速度向西进发，杀进巴蜀，一举歼灭巴蜀的军队，他们都是新兵，只有三万余人，足以一战击溃，阻挡不了你们的铁蹄。”
杨元庆目光注视着韦云起，“我正式任命你为巴蜀总管，蜀人以安抚为主，接受郡县官员的投降，不到迫不得已，不要妄施杀戮，我在南方的所做所为，我想你应该都看见了。”
韦云起默默点头，“属下明白，请殿下放心。”
杨元庆的目光又移向王君廓，“你为副将，协助韦总管的行动，一切听令从于韦总管，不得擅自做主，把巴蜀平安拿下，我将正式封你为蜀国公。”
王君廓大喜，深深施一礼，“卑职遵令！”
一万八千骑兵连夜离开了江陵城，在江边集结，五艘万石大船和百余艘哨船在大江上来回穿梭，运送骑兵过江，杨元庆站在城头默默注视着远方，雨雾蒙蒙，雨丝纷飞，深沉的夜色遮蔽了他的视线，但他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只要拿下巴蜀，和唐朝的最后决战时刻就将来临。
……
五天后，隋军整顿完降军，杨元庆率领六万大军北上，此时整个荆襄只剩下襄阳一座孤城，杨恭仁率三万军死守这座孤城，杨元庆并没有发动攻城，他命徐世绩和杜伏威率九万荆襄及江淮军，继续围困襄阳，他则亲率四万隋军向洛阳开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六章 王妃烦恼
这段时间裴敏秋喜忧参半，喜是她的儿子杨宁从南方平安回来了，变得更加刻苦读书，就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很多，懂得了更多事理，令她倍感欣慰。
但同时发生的另一件事，却令裴敏秋十分心烦意乱，她刚刚才听说，杨元庆答应了萧铣投降的条件，同意娶萧铣的女儿侧妃，这个消息还是从朝廷里面传来，她反而变成了最后一个才知道。
这让裴敏秋几天都不高兴，她并不是一个心怀嫉妒的女人，她知道丈夫子嗣偏少，而且家族薄弱，需要尽量多一点子嗣，才有利于家族的稳定，有利于新建王朝的长治久安，所以她心怀宽容地接受一个又一个女人进府。
但裴敏秋也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必须要尊重她，任何女人进府都必须先征求她的意见，这也是做正妻的权力，只有她点头同意，接受了新妇的敬茶，这门亲事才算落地，否则，她完全有权力把新妇赶出府去。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阿莲是先怀了身孕，才进杨府，看在她已怀孕的份上，裴敏秋最终接受她做了丈夫的妾，而这一次却不一样，这次是萧氏嫡女，是萧铣的女儿，曾被封为西梁朝的宝月公主。
在某种程度上，裴敏感到了一种威胁，先帝杨广的皇后也是萧氏嫡女，萧氏贵族至今在士族中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尤其在南方，萧氏的影响力更大，丈夫会不会因为要稳住南方而……
尽管裴敏秋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她知道现在的丈夫不再是从前那个大业城镇将，不再是从前的丰州总管……
而是即将君临天下的人，他思虑问题也更加复杂，更加现实，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样只考虑家庭、考虑儿女情长。
裴敏秋心中忧虑难遣，这天下午，她来到了出尘的院子。
院子里一株茂盛的梨树下，出尘正坐在女儿身边，专注地看着她刺绣，而在她们母女俩不远处，已经两岁多的儿子杨致拿着一根木棍喝喝有声地敲击着一株小树。
杨致长得像极了父亲杨元庆，才三岁不到，长得虎头虎脑，身材如同五岁的孩童一般高大健壮，而且喜欢学武，抓周时一把便抓住了一支小木剑，杨元庆就常常抱着他说，‘长大后给爹爹开辟疆土去’。
小家伙一扭头，看见了裴敏秋进院子，便大声嚷了起来，“娘，大娘来了。”
出尘笑眯眯站起身，问道：“大姐怎么有空过来？”
裴敏秋摸了摸杨致圆溜溜的小脑袋，勉强笑了笑，“来找你说说话呢！”
“嗯！”出尘答应一声，吩咐乳娘看好儿子，便带着裴敏秋进了屋。
两人在榻上坐下，这时杨冰端着两杯茶进来，“大娘尝尝我煎的茶。”她捏着手指，满眼期待地望着裴敏秋。
“很不错嘛！居然还会煎茶了。”
裴敏秋细细品了一下，点点头又笑道：“口感很好，以后就由你负责给爹爹煎茶，可以取代我了。”
杨冰有些不好意思，“就怕爹爹不习惯我煎的茶。”
裴敏秋摆摆手笑道：“只要是你煎的茶，就算你爹爹刚开始不习惯，他也会改过来，你可是他的宝贝。”
杨冰顿时高兴起来，“那我就多练练，等爹爹回来，我就让他尝一尝。”
出尘知道裴敏秋有事情找自己，笑着对女儿道：“你先去吧！”
杨冰聪颖异常，行一礼便转身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出尘和敏秋两人，出尘知道她这些天心情不好，便微微一笑问道：“还在为那件事烦恼吗？”
裴敏秋叹了口气，“这件事着实令我心烦，我不接受嘛，这件事天下人已皆知，可我若接受，心中又咽不下这口气，这件事元庆居然不事先和我说一声，他也太不尊重我了。”
“你前天不是收到他信了吗？”
“哎！收到信又怎么样，生米已做成熟饭，朝廷中人人皆知，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信中说将来还要封她为淑妃，你说，他该不该先告诉我一声？”
裴敏秋已经掩饰不住心中的愤怒，“他还当我是王妃吗？”
出尘叹了口气，“其实你错怪元庆了，他也是事后才知道。”
裴敏秋一怔，怒气顿消，“这话怎么说？”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昨天舅母不是来拜访我吗？她告诉我，这是谢思礼出使西梁朝时先答应了萧铣这门婚姻，当时元庆也不知道此事，本来不想告诉你，看你这么生元庆的气，我还是说出来吧！”
裴敏秋愣住了，竟然是这么回事，她知道出尘的舅母就是沈君道之妻，沈君道是礼部侍郎，这个消息必然是真的，一股怒火顿时从裴敏秋心中燃起，她银牙紧咬，恨声道：“好一个谢思礼，很好……很好！”
出尘吓了一跳，“大姐，你不会要杀人吧！”
裴敏秋摇摇头，“你想哪里去了？”
她咬紧牙关道：“我虽然不会杀什么人，但谢思礼如此胆大妄为，擅自替元庆答应婚姻，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中，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明白得罪我的下场。”
出尘想了想，解释道：“大姐，我想他应是被形势所迫，他是元庆的心腹，为官多年，应该不会这么鲁莽，他或许也是迫不得已才答应。”
“哼！”
裴敏秋重重哼了一声，怒道：“正因为他为官多年，理应懂规矩，我才生气，他事后为何不来向我解释，为何不向我道歉？或许他觉得向元庆解释就可以了，不用再向我这个妇道人家解释什么，他压根就没有把我这个楚王妃放在眼中。”
出尘心中有些后悔，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敏秋，就在这时，一名管家婆跑进院子，在门口禀报：“主母在屋里吗？”
“秦大娘，什么事？”裴敏秋在里屋问道。
“启禀主母，府外来了一辆马车，由老爷的亲兵护卫而来，马车里是一个姓萧的姑娘，亲兵们说是老爷吩咐的，这个萧姑娘是新夫人。”
“啊！”裴敏秋惊得站了起来，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裴敏秋又慢慢坐下来，秀眉紧蹙，旁边出尘劝她，“不管怎么说，人既然来了，就把她先接进府来，而且是元庆的亲兵送来，说明元庆已经答应了，大姐，这个面子你得给啊！”
裴敏秋当然也明白，她不可能真的把这个萧姑娘拒之门外，她还得给丈夫一个面子，只是这口气她着实咽不下。
她沉吟一下，对出尘道：“这样吧！你替我把她迎进府来，就让她先住在芙蓉院，正好那边也收拾了，食宿之类，就烦劳你替我安排一下。”
“哎！最后还得让我出面，我最怕管这种折腾人的事了。”
出尘笑着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开玩笑地问：“那我怎么向她解释，说你很恼火，不肯见她么？”
裴敏秋想了一想，叹息一声道：“就说我这两天生病了，等身体稍好一点再见她。”
“好吧！我来当这个和事佬。”
出尘快步出去了，裴敏秋心中虽气，但她毕竟是楚王妃，懂得轻重，她知道这是一门政治婚姻，就算现在萧梁已经投降了，但如果不承认的话，会严重影响到丈夫的声誉。
她心中很是无奈，这门婚姻她若不承认，会惹出大麻烦来，想到这，裴敏秋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已经过了护宅河，停在府门前，萧月仙和丫鬟从马车走上下来，打量着这座占地广阔的巨宅，这就是传说中的楚王府了，她心中有点紧张，以后这里就是她的新家吗？
“姑娘，楚王府和咱们想得一样啊！”丫鬟有些惊呼道。
萧月仙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还得过王妃那一关，不过听说王妃待人宽厚和善，母仪天下，应该不会太为难自己，而且楚王说已经事先告诉她了。
这时，内府管家婆秦大娘和出尘一起走了出来，秦大娘笑着介绍道：“萧姑娘，这是二夫人，特地来领你进府。”
萧月仙也听说过，楚王妃是裴矩嫡孙女，而二夫人姓张，母亲娘家是江南沈氏，是和楚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就是眼前这个少妇。
萧月仙见她笑容温柔，心中的紧张稍稍平静一点，连忙上前盈盈施一礼：“月仙参见侧妃！”
出尘见她身材高挑而苗条，容貌清丽绝伦，美貌端庄，心中也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大美人，难怪元庆会答应，那个家伙，哎！’
出尘连忙上前搀住她笑眯眯说：“元庆已经写信来了，我们正念着你呢！没想就来了，正是太巧了。”
她又给萧月仙解释，“本来应该是大姐来接你进府，她正好这两天感恙了，医生嘱咐她不能见风，她只好托我接你进府，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谅解。”
“月仙不敢！”
出尘挽着她的胳膊向府里走去，秦大娘和几名丫鬟替她们拿着行李，一边走，出尘一边笑道：“院子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先安心住下，我会替你们安排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慢慢就会习惯，还有些姐妹，晚上大家再见面，还有孩子们，我相信大家一定会喜欢你。”
“月仙多谢侧妃关心！”
出尘咯咯一笑，“不要这么客气了，以后就叫我二姐，或者叫我出尘也行。”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七章 药到病除
吃罢晚饭，又喝了茶，众人才慢慢散去，各自回房，出尘给萧月仙使了个眼色，向外堂而去，萧月仙放下茶碗，起身跟着她出了大堂。
她们进了一条走廊，长长的木廊上方爬满了紫藤，一串串如葡萄般的紫藤花开得正盛，暮色中散发出阵阵清香，“感觉怎么样？”出尘微微笑问道。
萧月仙脸有些热，今晚大家的热情让她感觉非常美好，孩子们的活泼可爱，令她喜欢上了这个大家庭，她有些羞涩地点点头，声音很低，“我很喜欢。”
出尘心中不由苦笑了一下，美貌的女人不仅男人喜欢，女人和孩子们也喜欢，她看得出，大家都很喜欢萧月仙，首先就是因为她的美貌。
“二……侧妃”
萧月仙本想叫出尘二姐，但她还是没能喊出口，毕竟还没有正式入门，她不敢太自信，出尘感觉到她的紧张，便挽住她的胳膊，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我可是个爽快之人，当年我也是很快意恩仇。”
“嗯！我在想，我是不是穿得太好了？”
萧月仙今天发现，众人穿的都是细麻质地的裙袍，而唯独她穿着一身紫色绣花丝裙，显得有点与众不同。
出尘一怔，不由咯咯笑了起来，“你想得太多了，我们都有丝衣，都压在箱子里呢！现在是提倡节俭，所以都穿细麻，你才刚来，怎么能立刻就让你入乡随俗，别担心，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两人走进了一座院子，出尘又带她进了屋，对里屋笑道：“大姐，她来了。”
萧月仙心中蓦地一跳，大姐就是楚王妃，也就是杨元庆的正妻，她终于要见自己了吗？，她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脚下步伐也慢了下来。
“请进！”屋子里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别害怕，进来吧！”出尘笑着拉住她的手，把她带进了房间。
房间里光线明亮，收拾得简单而整洁，正面摆放着一只木榻，两边也各摆放着几只单人坐榻，房间周围站着几名丫鬟，均容颜俏丽，脸上带着笑意，旁边坐着一名气质出众的少妇，容貌清丽，吃饭时月仙见过，是三夫人江佩华，她也是满脸笑容，轻轻向她点了点头。
而正面坐榻上坐着一名年轻少妇，容颜俏丽，梳着高髻，乌黑的头发里只插一支碧玉簪子，虽然也是穿着细麻长裙，但她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仪态，使她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雍容大气，不用猜，月仙便知道这就是裴王妃了。
她立刻双膝跪下，恭敬地行一礼，“月仙叩见王妃！”
裴敏秋也在打量这个传说中的萧梁第一美人，见她身材高挑而不失丰满，肌肤细腻而白皙，一双深潭般的双眸中，眼珠如宝石般闪亮，但美貌中又透着一种端庄，裴敏秋点点头，难怪佩华对她的美貌赞不绝口，果然不同凡响。
“请起！”
出尘将萧月仙扶起，裴敏秋又微微笑道：“府中还习惯吧！”
“多谢王妃关心，我能适应。”
虽然裴敏秋心中对月仙的入府有意见，但她心中也明白，这门婚姻她必须承认，她本身也不是刻薄的女人，人既然已经来了，她也不想太为难萧月仙，还好，大家都喜欢她，裴敏秋便决定做一个顺水人情。
裴敏秋便给出尘使个眼色，意思是说，‘开始吧！’
出尘会意，微微一笑道：“我也是南方人，我知道有些规矩，南方北方都一样，今天是你进门的日子，所以我们就按照规矩来。”
说完，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茶碗，递给了萧月仙，萧月仙心中怦怦直跳，她知道这是什么规矩，这其实就是最重要的时刻到来，她接过茶碗，上前盈盈跪下，将茶碗高高举起，奉给了裴敏秋。
这就是一家的王道，男主外，女主内，一个女人，不管男人再怎么宠爱她，若过不了主母这一关，她就永远不会被这个家庭接纳，永远融入不了这个家庭。
奉茶就是一个含蓄的仪式，不会明着说，‘你搬出去，这个家不接受你。’
而是用一种含蓄的肢体语言，比如主母不接受新人的奉茶，那新人只能含泪而去，遇到一个有点良心的男人，会外面租一座房子，养着这个可怜的女人，但她不可能有任何名分。
直到今天，‘名分’两个字还是异常重要，君不见，无数弃旧迎新的悲剧，无数第三者插足导致家庭的破裂，不就是为了这‘名分’二字吗？
裴敏秋默默注视她半晌，她也是女人，有着正常女人的嫉妒之心，她也不愿意丈夫总把女人往家里带，可是有些事情也由不得她，谁让她嫁给了杨元庆。
裴敏秋心中叹了口气，终于接过了萧月仙的奉茶，这就是告诉她，我接受你了，萧月仙手上一轻，泪水竟涌进了眼眶，她哽咽着道：“谢王妃！”
裴敏秋并不喝茶，她把茶碗放在桌上，上前扶起她，勉强展颜笑道：“按规矩，我接了你的茶，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所以有几句话我要告诉你，希望你能记住。”
萧月仙默默点头，站在一旁，裴敏秋体会到了她心中一丝不安，又笑道：“也不用紧张，只是几件小事要提醒你一下，一个就是衣着，你应该也注意到了，王府内没有人穿丝质裙袍，当然，你是第一天来，我不会怪你什么，等会儿我会让人送一些衣裙给你，如果不合适，我们另外再做。”
萧月仙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衣裙太奢华，和王府俭朴的作风格格不入，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裴敏秋笑了笑，又道：“第二件事就是元庆的内书房……”
……
嘱咐了几件事，出尘带着萧月仙回去了，几名丫鬟也退下，房间里只剩下裴敏秋和江佩华两人，裴敏秋喝了一口茶，淡淡问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江佩华沉吟一下，笑道：“我觉得她非常端庄，质朴内秀，没有一丝妖媚之气，很不错。”
裴敏秋也轻柔地笑了起来，“这也是我接受她的原因，如果她是那种狐媚子女人，浅薄虚伪之流，说实话，我绝不会接受她。”
“她的气质很像我们家人，会很快融入我们，今天孩子们就很喜欢她，看得出来，她也很喜欢这个家。”
这时，裴敏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又问：“芳馨好点了吗？”
江佩华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她是心病，恐怕得要心药医治。”
“可是……”裴敏秋也有些为难，惟独这件事她不能做主，必须要元庆来决定。
江佩华咬一下嘴唇，低声道：“大姐，有句话恕我直言，以芳馨的身份，恐怕天底下没人敢娶她，将来就把她留在宫中又有何妨，反正大家都知道，此杨非彼杨，而且那小妮子性格刚烈，若强迫她嫁给别人，恐怕会发生悲惨之事，我真的很担心。”
裴敏秋沉思片刻，她也叹了口气，便缓缓道：“你去告诉她，等她十六岁后，她若还一心想跟元庆，那我就成全她。”
……
杨芳馨再过两个月便是十五岁了，正是最青春灿烂的花季，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她应该踏青出游，赏花观鱼，享受大好春光。
但她却不幸病倒了，病倒的原因，其实府中人都知道，是因为元庆又娶了萧月仙，令这位多情的少女添了心事。
杨芳馨依然和江佩华住在一起，她的房间由三间屋子组成，外屋睡着她的贴身侍女玉儿，里屋是她的寝房，此时房间里光线昏暗，充满了药的香味，杨芳馨躺在病榻上，一双大眼睛直呆呆地望着紫色的暖帐。
她知道今天萧月仙进府了，这更让她心中充满了伤感，为自己身世而伤怀，生母病逝，父皇惨死，太后只管她自己的享福，杨师道又改口让她出嫁回纥，去做回纥的可敦，没有人为她做主，想着想着，泪水又忍不住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这时，外屋传来侍女玉儿的声音，“回禀三夫人，今天姑娘好点了，不像昨天那样发热。”
这是她的二姐江佩华来了，杨芳馨连忙用被角擦去脸上的泪水，一阵环佩声响，江佩华施施然走进了房间，她生了孩子后，身材已经恢复，或许是心境的原因，她比从前还要明艳几分。
“小可怜，你哭了么？”江佩华坐在她床前，握住了她的手笑道。
“谁哭了？我才没哭，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小可怜。”杨芳馨一赌气转过身去，不理睬江佩华。
江佩华笑了笑，又柔声道：“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事情比较艰难，你知道原因吗？”
“我当然知道，无非是我也姓杨，是旧隋公主，可是……你不是也姓杨，不也是大隋公主吗？”
杨芳馨转过身来，一双大眼睛委屈地望着江佩华，眼泪又要流出来了，“大不了我也改姓，我也姓萧，可以吗？”
江佩华叹了口气，这件事确实让她很挠头，她不知该怎么劝这个妹妹，半晌，她只得道：“我和王妃谈过你的事情了，王妃说，等你满十六岁，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跟元庆，那她就成全你。”
“是真的？”
杨芳馨的大眼睛里蓦地闪烁着异彩，“她真是这样说吗？”
江佩华苦笑一声，“她是堂堂王妃，这是她给你的承诺，但前提是你的病赶紧好起来，你呀，真让人担心啊！”
“我的病已经好了，其实早就不想躺了，躺了两天，怪腰酸背痛的。”
杨芳馨一下子坐起身，就像悄然绽放的鲜花，笑着对外屋喊道：“玉儿，把我那件紫裙拿来。”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八章 李渊出事
长安被一种不安的气氛所笼罩，尽管朝廷极力隐瞒，但荆襄兵败，李孝恭阵亡的消息还是传遍了朝野，这使整个关中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之中，米价一夜之间暴涨百文，人心惶惶，就仿佛末世即将来临一般。
秦王府前，房玄龄骑马飞驰而至，拉住了缰绳，他翻身下马，问士兵道：“殿下回来了吗？”
“回禀先生，殿下刚回来。”
房玄龄今天上午从雍县回来，已经来过王府一次，得知秦王进宫未归，下午估计他应该下朝了，这才再次来找李世民。
房玄龄将缰绳扔给士兵，快步向府中走去，荆襄战局不利的消息房玄龄也听说了，这同样让房玄龄感到十分紧张，现在他最担心的是巴蜀，而不是关中，如果再失去巴蜀，大唐没有战略转移之地，后果就十分危险了。
其实上次圣人想巡视巴蜀的决定是完全正确，可惜被关陇贵族所制肘，最终功亏一篑，没有能成行，令房玄龄感到十分遗憾。
房玄龄在秦王府内有不用请示的权力，他一直走到了李世民的书房前，这才对门口一名侍卫道：“请转告殿下，就说我有急事见他。”
侍卫进去禀报，片刻出来道：“殿下请先生进去。”
房玄龄快步走进了书房，书房内，李世民正负手站在窗前注视着窗外，他似乎看得很入神，没有意识到房玄龄的走入，房玄龄刚要躬身施礼，李世民却淡淡道：“今天中午，宫里出事了。”
房玄龄一惊，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世民慢慢转过身，在桌前坐下，他怔怔望着桌上的一只笔筒，显得心事重重，房玄龄也不敢多问，站在一旁，等待李世民的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终于叹了口气，缓缓道：“今天中午，父皇忽然晕倒了。”
‘圣上晕倒？’
房玄龄眉头紧皱，“这是何故，难道是荆襄之事刺激了圣上吗？”
李世民摇摇头，“荆襄失利之事，父皇前两天就知道了，他只是伤感孝恭之死，和荆襄无关。”
房玄龄心念一动，“难道……难道是巴蜀出事了吗？”
李世民长长叹息一声，“巴蜀是出事了，从夷陵道被隋军占领之时开始，我就知道，只要荆襄大局稍定，杨元庆肯定会以最快速度杀进巴蜀，今天上午传来消息，李孝基的两万军在巴东郡被隋军骑兵击溃，隋军两万骑兵已经杀进了巴蜀。”
这个消息令房玄龄目瞪口呆，他今天就是为巴蜀来劝李世民，放弃关中，迁都去巴蜀，不料却听到这么一个消息，令他心中乱作一团，头脑里一片空白。
李世民却淡淡一笑，“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巴蜀空虚，父皇又不肯分兵去守巴蜀，隋军占领了夷陵郡，还在迟疑不决，寄托希望于荆襄之战，就想着在荆襄战胜隋军，巴蜀也就无恙了，可是哪有这么好的事，荆襄一败，巴蜀就完了。”
说到这，李世民又走神了，又在想着别的什么事情，房玄龄察觉了什么，巴蜀的消息是在上午传来，圣上却是在中午晕倒，时间上有点对不上。
“难道圣上的晕倒和巴蜀无关？”
李世民点了点头，“我得到宫中的消息，父皇好像晕倒前尿血了。”
说完，李世民长长叹息一声，“这一天果然来了。”
房玄龄这才恍然大悟，他想起了上次下毒之事，当时说是慢性毒药，要数月后才发作，虽然及时停止，但毕竟已经服用了十几天，他惊疑道：“殿下，难道是上次……”
李世民缓缓点头，“从症状上看，有点像，但我也不能肯定，或许和上次之事无关……”
房玄龄沉吟一下，又问道：“殿下，如果真是，后果是什么？”
“后果？”
李世民苦笑一声，“后果我也不知，但有一点我知道，如果皇兄登基，他必杀我无疑。”
房玄龄隐隐明白了什么，他连忙劝道：“殿下，现在巴蜀危急，事关整个大唐安危，暂时不要考虑其他之事，应该先应对危机。”
李世民眼睛眯了起来，闪烁一种骇人的杀机，随即杀机消失，目光变得平淡起来，“好吧！就暂时不提此事，先生今天找我有事吗？”
“本来属下是想让殿下劝圣上迁都巴蜀，但现在巴蜀又出了事，属下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属下主张，无论如何要保住巴蜀。”
“支援巴蜀之事，朝廷已达成一致，父皇命礼部尚书张长逊火速率军三万支援齐王。”
“非也！”
房玄龄断然否定了李世民的观点，令李世民愕然，“先生觉得哪里不对？”
“殿下，我听说杨元庆是派韦云起为主将，王君廓为副将，这韦云起是何许人？当年镇守辽东，屡屡以弱胜强，威震契丹、高丽，连杨广也赞他有安邦定国之才，可见他有真才实学，是文武双全的大才，而且徐世绩也在荆襄，杨元庆却不让心腹徐世绩去攻打巴蜀，而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韦云起，足见杨元庆在用人上的处心积虑，反观我们，却一败再败，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殿下没有看出来吗？”
李世民半晌才缓缓道：“你是说，我们用人有问题？”
房玄龄点了点头，“非至亲宗室不用，太原初败是因为齐王元吉，河东再败是李叔良，会宁之败是李神符，荆襄之败是李孝恭和柴绍，巴东之败是李孝基，并非我冒犯殿下，第一次中原之战，如果全权交给屈突通指挥，我们不会败。”
李世民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房玄龄所言非虚，任人唯亲确实是父皇的一个大问题。
“可这一次是派张长逊，他曾是益州行台右仆射，非常了解巴蜀的情况，在蜀地很有威望，用他领兵也是萧瑀极力主张的结果，他会有问题吗？”
“殿下，问题不是出在张长逊的身上，张长逊只是文官，而益州的军事主帅是齐王，齐王才是益州行台总管，殿下认为，最后统兵者是齐王还是张长逊？”
房玄龄的最后一句话令李世民幡然醒悟，齐王，由齐王元吉镇守巴蜀，巴蜀焉能不败？
李世民也坐不住了，他立刻起身道：“我这就进宫，劝说父皇换帅。”
……
当李世民又返回太极宫时，太极宫内已乱成一团，圣上晕倒，人事不醒，令文武百官格外紧张，尤其在大唐面临生死危亡的关键时刻，圣上的倒下，就俨如擎天之柱倾斜，大唐的天都快塌了。
在太极宫养心殿内外，站着二十几名重臣，他们在焦急地等待消息，现在圣上依然在抢救之中，不知他能否度过这一劫，官员们低声议论着，虽然没有说明，但他们的意思已经在考虑后事了，圣上若有三长两短，他们将立刻拥戴太子建成登基。
李建成从中午起便在父皇的病榻外等候，他此时比谁都紧张，父皇还有很多重大事情没有交代，尤其是军权，如果父皇不明确把军符交给他，一旦父皇西去，就会出现秦王军权独握的局面，就算他掌握朝廷，也无法再驾驭大唐了。
“殿下，去休息一下吧！有情况，我会立刻通知殿下。”
一名宦官小声地劝说李建成，李建成点点头，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着实有些累了，他来到了隔壁房间，这里是父皇平时的静坐修禅之室，整间屋子里就只有一张厚厚的毛毯。
李建成在毛毯上坐了下来，心中却在思虑这次父皇的离奇晕倒，还有这么长时间的昏迷，很显然，父皇并不是因为时局不利而受刺激晕掉，巴东郡战败父皇上午就知道了，当时自己就在他身旁，他虽然吃了一惊，但也不至于痛心疾首而晕倒，而且后来还商量出兵巴蜀一事，不可能是因为时局。
“殿下！”
这时相国陈叔达出现在门口，“我有件事要告诉殿下。”
李建成点点头，“进来吧！”
陈叔达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他走到李建成面前坐下，低声道：“刚才我遇到王御医，得到一个消息，圣上从前天晚上就开始尿血了，很严重，这件事圣上封锁了消息，今天圣上的晕厥极可能与此有关。”
李建成一惊，他却不知道此事，连忙问道：“那后果有多严重？”
陈叔达轻轻叹了口气，“王御医说，圣上可能熬不了几个月了。”
李建成的心中一下子沉重起来，如果是这样，后果真的严重，自己的父皇快不行了吗？李建成心中乱成一团，叹了气道：“陈相国，我该怎么办？”
陈叔达沉默良久，这才缓缓道：“殿下应该问一问，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因为这可能和将来圣上不幸西去后的局势有关。”
李建成一怔，便问道：“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造成父皇尿血并晕厥？”
“殿下，我追问了王御医，他说，这很可能是一种慢性中毒。”
“中毒！”李建成一下子惊呆了。
这时，李建成忽然想到一事，一股寒气顿时从他的脊椎骨上冒起。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九章 兄弟分权
陈叔达见李建成神色异常，连忙问：“殿下知道什么吗？”
李建成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缓缓道：“大概在去年年底，宫中药师张秉直离奇死亡，后来御医检查他炮制的丹药，发现药中有毒性，这他炮制的丹药，父皇一直在服用，我怀疑这次父皇尿血晕厥，就和此人有关。”
这个结论令陈叔达眉头一皱，“可是此人早已死去，所有线索都断了，这要怎么查？”
李建成摇了摇头，“其实线索没有断，张秉直的妻子失踪了，我派人去老家找她，也没有消息，这个女人应该是知情者，不过就算找不到她，我也知道幕后主使人是谁？”
说到这，李建成一咬牙，“他连自己的兄弟都敢动手射死，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
陈叔达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殿下，此事没有证据不能妄下结论，再说，也可能是隋朝所为。”
“哼！”
李建成冷笑一声，“陈相国认为会是隋朝吗？”
“殿下，微臣的意思是说，现在若激化矛盾，对殿下不利。”
这个观点，李建成还能接受，他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他手握兵权，现在若激化矛盾，确实对我不利。”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殿下，圣上醒来了。”
李建成和陈叔达大喜，一起站起身向隔壁病房而去。
……
李渊已经慢慢苏醒了，晕倒近三个时辰，他的神智有些模糊，很多事情都一时想不起来。
尹德妃正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粥，她心中充满了悲戚，这个时候她才忽然觉得圣上的衰老，圣上眼看已是风烛残年，而自己才二十出头，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这时，一名宦官进来禀报，“启禀圣上，太子殿下和陈相国想探望陛下。”
李渊吃力地对尹德妃挥一下手，尹德妃会意，连忙放下粥碗从后门离去，可走到屏风后，她又犹豫了一下，悄悄地躲在屏风之后。
太子李建成和陈叔达走了进来，两人在李渊的榻前跪下，李建成握住父亲的手，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父皇！”
李渊摸了摸他的头，吃力地笑了一下，“痴儿何必如此？”
他又对陈叔达道：“去把几个相国都请来，朕有话要说。”
陈叔达起身要出去，李渊又想起什么，嘱咐道：“还有秦王，一并叫来。”
李渊感觉有些疲惫，慢慢闭上了眼睛，片刻，五名政事堂相国匆匆走了进来，众人听说李渊醒来，都感到无比欣慰，只要李渊无恙，那大唐的天就塌不下来。
“各位爱卿……请坐下吧！”李渊的神智开始一点点恢复。
宦官搬来了几指坐榻，众人在李渊身边一一坐下，李渊示意两名宦官，宦官连忙把他扶坐起来。
李渊只是短暂晕厥，身体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当他神智渐渐恢复后，便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过李渊本人却心知肚明，他的眩晕感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晕倒的地步，令他心灰意冷，有些事情必须要交代一下了。
他叹了口气对众人道：“朕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朝廷政务恐怕朕就顾不上太多了，以后朝中政务皆由太子暂时总揽，不用再向朕禀报。”
其实朝廷政务一直就是由太子李建成总揽，只不过从前是替李渊分担政务，朝中群臣还是向李渊汇报政务，而现在李渊算是正式将朝政移交给了李建成，以后群臣就要去东宫向太子汇报，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
众臣面面相觑，众人竟听出李渊话中有深意，似乎有让位之意，这时，陈叔达小心翼翼建议道：“陛下，为何不直接封太子殿下为监国太子，以正名分。”
李渊只是让李建成总揽政务，并没有提军务，而陈叔达提议封监国，则是把军务也包含在其中，变成了军政总揽。
李建成脸色一变，刚要反对，李渊则叹了口气，“人的精力总是有限，所有事务都交给太子，朕恐怕他一时承受不起，太子暂管政务，军务由秦王负责。”
此话一出，在场的五名相国，包括李建成在内，都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李渊最终选择了妥协。
萧瑀躬身道：“陛下决策英明果断，臣坚决支持殿下。”
萧瑀的表态令众人都吃了一惊，如果是裴寂这样表态还可以理解，毕竟裴寂是秦王之人，而萧瑀是出了名的中立派，一向公正无私，他怎么也支持这种会留下隐患的妥协。
其实萧瑀很明白圣上这样决策的无奈，目前关中地区还有十三万大军，其中八万精锐分布在扶风郡，被秦王牢牢掌握在手中，如果让太子掌握军政大权，秦王首先就会反对，势必会再次激发他们兄弟之间的内斗。
而现在荆襄战败，巴蜀危急，大唐已到岌岌可危之时，这个时候稳定是第一要务，只有承认他们兄弟间的各自利益，才能让他们团结一致对外，所以李渊做出军政分开的决定，虽然很无奈，但也是明智之举，萧瑀才会明确表态支持。
李渊点点头，还是萧瑀知他的心，这时，门口宦官禀报：“陛下，秦王已到，在殿外候见。”
“宣他进殿！”
不多时，李世民匆匆走进病房，他也在父皇面前跪下，泣道：“父皇龙体有恙，儿臣恨不得以身相代。”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李渊虽然一度想把李世民废除军权，关入深宫，但在他体虚病重之时，舐犊之情不免油然而生，他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又想到了他小时候的情形，眼睛也有点湿润了。
“皇儿，你好好协助皇兄吧！”
这句话令李世民心中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父皇已经传位给皇兄了吗？
李渊又向李建成招招手，“太子，你也过来。”
李建成和兄弟世民肩并肩，一起在李渊面前跪下，李渊望着这兄弟二人，想着他们从小亲密无间，想着建成带着世民四处游玩，那是作为一个父亲的最大欣慰。
可自从他们饮下权力这种毒酒后，兄弟之间便渐渐反目，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斗争，还不如一户农家的兄弟，李渊心中忍不住生出无限感慨。
“为父身体欠佳，体质嬴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朕决定把军政大权交付你们兄弟二人，建成主政，世民掌军，朕希望你们兄弟二人同心协力，护佑大唐共度难关。”
李世民这才明白父皇的深意，竟是把军权交给他，他心中大喜，却不敢表露出来，脸上依然充满了悲戚，重重磕一个头，“谨遵父皇之命！”
太子建成心中也叹息一声，父皇既然已明说，已无法挽回了，他也只得磕头谢恩。
李渊又命宦官把军符和国玺拿来，他将国玺交给建成，“朕虽未封你为监国，但你可行监国之事，此国玺依然由符玺郎掌管，但你可以随时调用。”
“谢父皇信任。”
李建成再一次磕头谢恩，目光又忍不住瞥向玉盒中的九枚虎符，那才是天下之权，‘得军者，得天下’，他焉能不懂，只是父皇竟然把它给了二弟，令李建成一阵黯然。
他当然也能理解父皇的良苦用心，危急关头，以稳为重，只是二弟拿到这些军权，他真的会首先考虑维稳吗？
李建成心中思绪万千，不胜担忧。
李渊又将兵符玉盒推给了李世民，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从盒子里取走了四枚虎卫符，那是京城四万驻军的兵符。
这个细微的举动令在场之人都感到一阵惊愕，圣上的这个举动直接暴露了他的心思，圣上骨子里还是不相信秦王，这李建成的心中又升起了一线希望。
李世民郑重接过兵符，他心中一阵苦笑，现在大唐二十一万大军，巴蜀五万军在齐王元吉手中，兵符调不动他，三万军被隋军围困襄阳，同样没有意义。
而现在四万驻京兵符又被父皇拿走，实际上他只掌握了九万人，这九万军中，八万驻扎扶风郡的军队本来就握在他手中，说到底，他只多得了一万汉中军，由罗艺掌管，偏偏罗艺又是太子之人。
其实兵符给他也是一个形式而已，如果有一天父皇要把他的军权收回，他敢不听从吗？
想到这，李世民又重重磕头道：“儿臣谢父皇信任，另外儿臣还有一件事，要向父皇单独请示。”
李渊点点头，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名相国起身退下，李世民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李建成，他见李建成没有动，又提醒他道：“皇兄能否也暂时退下。”
李建成再也忍不住，愤然道：“二弟，有什么事不能让为兄知道吗？”
他已掌管国玺，掌握政务大权，就算他不管军队，难道连听一听的权力都没有吗？
李世民沉吟一下道：“皇兄，是我的家事，很抱歉！”
李建成无奈，只得起身愤然离去，等李建成走了，李渊才淡淡一笑，问道：“是什么事？”
他当然知道，不会是什么家事，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父皇，请务必把四弟调回长安，绝不能让他再掌巴蜀军权，否则巴蜀必定会败亡在他手中，太原之败，就是他的责任。”
这时，躲在屏风后的尹德妃心中不由一跳。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章 关键人物
东宫显德殿，这里是太子李建成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自从李渊宣布将政务大权交给太子建德后，显德殿内就迅速开始布置起来，主要是增加座位，规画品阶线。
大殿内，几名殿中监和礼部的官员们正在忙碌地指挥着几十名宦官布置朝会所需要的一切，太子殿下明天上午就会在这里临朝听政。
大殿外，夕阳的余晖将东宫殿阁映照得闪闪发光，太子洗马杨峻匆匆走进了显德殿广场，快步向殿内走去。
在偏殿的太子书房内，太子李建成已经回来了，正背着手站在一面墙前，注视着墙上的大唐万里河山图。
这是一幅大唐王朝的江山地图，原本标注了几种颜色，代表着各个势力，但此时，赤红之色越来越多，而白色越来越少，窦建德的黑色和李密的蓝色都已消失，杜伏威的暗紫色以及萧铣的浅绿色也消失无踪，整幅地图上只剩下大片赤红色和一小块白色。
白色是大唐之色，李建成很无奈地注视着这一小块白色，已经被隋朝的赤红之色团团包围住了，只剩下关中、关内南部、陇西五郡以及巴蜀，李建成叹了口气，提起一支红笔将巴蜀的一半也染成赤色。
巴蜀的情报不妙，隋军从军事和政治上双管其下，不仅在巴东郡击败了唐军，而且各个郡县望风而降，纷纷背叛大唐，效忠于隋朝，现在唐军还控制蜀郡以北，而蜀郡以南皆成了隋朝疆域。
能不能保住巴蜀地区，关键就在成都一战，而能不能守住成都，李建成心中也充满了担忧。
这时门口传来宦官的禀报声，“殿下，杨洗马在殿外候，说有要事禀报殿下。”
“让他进来！”
李建成放下红笔，回到自己位子坐下，片刻，杨峻匆匆走进太子书房，躬身施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有什么事吗？”
“回禀殿下，刚才尹贵平来找微臣，有一件事要禀报殿下。”
李建成眉头一皱，“你就直接说，不要吞吞吐吐。”
“是！”
杨峻行一礼，又继续道：“是尹德妃让她父亲转告殿下，今天秦王向圣上提出了更换巴蜀主将的建议，要求撤回齐王。”
李建成立刻坐直了身子，这正是他想知道之事，秦王把他支走，到底和父皇谈了什么？
他当然知道不是为了什么家事，没想到尹德妃给了他答案，果然是巴蜀之军，这既在李建成的意料之中，同时也让他感到十分愤怒。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秦王竟然还在谋取军权，李建成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圣上有没有答应？”
“好像是答应了。”杨峻低声答道。
“浑蛋！”李建成捏紧了拳头，忍不住骂出声来。
李建成最终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对杨峻挥挥手，“你先去吧！我想安静一下。”
“微臣告退。”
杨峻行一礼，退了下去，他刚退下不久，一名宦官又禀报道：“陈相国求见殿下。”
李建成叹了一口气，“请他进来。”
千头万绪的事情一起涌来，令他头痛不已，更重要是大唐王朝的颓势让他心中总是沉甸甸的，无法振奋起精神，他甚至有点怀疑，父皇这个时候把政务大权交给他，就是有推卸责任的意思。
陈叔达快步走了书房，急匆匆道：“殿下，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圣上封段志玄为益州行台总管，这是什么意思？”
李建成冷笑了一声，“这就是秦王所谓的家事，他认为齐王守不住巴蜀，要求撤回齐王，而父皇答应了他的请求，竟然没有先征求我的意见。”
陈叔达沉吟一下道：“卑职认为这或许并不是坏事。”
“为什么？”
“殿下，圣上其实一点也不糊涂，他把兵符交给秦王时，竟然把京城的四只虎符去掉了，这说明圣上对秦王也有防备之心，他既然答应秦王换人，肯定会给殿下补偿，卑职认为，圣上极可能会把京城的军权交给殿下。”
李建成眉头皱成一团，虽然陈叔达的分析很有道理，可是他总觉得这里面没有那么简单，他现在连自己父皇的心思都琢磨不透了。
陈叔达仿佛明白李建成的担忧，他微微一笑，又继续解释道：“殿下，卑职认为圣上的心思其实很简单，他要稳定，他把军政大权放给殿下和秦王，就是要划清你们二人的界线，这条界线就是一个内，一个外，殿下主内，京城之事由殿下做主，秦王主外，京城以外的事务由秦王决策，所以他才会答应巴蜀换帅，并把汉中的军权也交给秦王，也正是这样，圣上在最后关头把守卫京城的军权剥离出来，这显然就是要把京城的军队交给殿下。”
李建成缓缓点头，自己虽然没有看透父皇的心思，但陈叔达显然是看透了，其实萧瑀也看透了，所以他才支持父皇的军政分权，也罢！大唐现在确实是需要稳定，把齐王换回来也未必是坏事。
“好吧！多谢陈相国的解惑，我也希望父皇早日把京城的军权交给我，手中没有军权，心中总是不踏实。”
李建成叹息一声，在时局动荡的今天，军权显得是多么的重要。
……
杨峻向太子汇报情况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朝廷早已下朝，杨峻的东宫太子洗马本来就是闲职，他没有什么事情，便也离开了东宫。
杨峻骑马出了朱雀门，沿着朱雀大道缓缓向前走着，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为官二十余年，却只混到一个太子洗马的从五品闲官。
当年他可是杨家的嫡长孙，祖父杨素对他寄予了极大的希望，他还记得祖父给说过，将来他继承楚公之爵，在朝中为相，元庆从武，在边疆掌兵，一文一武，可保杨家三十年的昌盛。
可是祖父也没有想到，世事竟是如此无常，他没有继承楚公之爵，更没有拜相，相反，杨元庆却要统一天下了，成为天下之君，恐怕祖父做梦也想不到。
前天他接到了母亲从太原写来的信，让他去向杨元庆道歉，并给父亲守孝三年认罪，毕竟是兄弟，就算得不到高官显职，但至少高爵厚禄没有问题，杨峻这才知道母亲偷偷跑去了太原，杨元庆封了她一品夫人。
这件事让杨峻极为恼火，让他去给杨元庆低头认罪，他做不到，他的兄弟杨嵘是个软骨头，或许杨嵘会低头认罪。
但他杨峻不会，他宁可做个平头小民，安安静静地过后半辈子，也绝不愿失去自己的尊严，他从小就不会向杨元庆道歉，现在更不会。
杨峻的府邸在利人市旁边的延平坊，是一座占地六亩的中宅，他的家境很不错，祖父去世前分给他不少家产，除了利人市拥有一座绸缎店铺和丰厚的钱财之外，他在陈仓县还有一座占地十顷的庄园，也是祖父给他。
杨峻回到府中，他刚进门，妻子便迎了上来，“夫郎，客堂有人在等候。”
杨峻眉头一皱，“是什么人？”
“就是上次来的那个张先生。”
杨峻心中一惊，连忙对妻子道：“把门关上，若有客人来访，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不管是谁都不见。”
杨峻妻子见丈夫神色紧张，连忙点点头，关门去了，杨峻则忧心忡忡向客堂快步走去，走进堂下，只见一人正背着手，欣赏墙上的字画，他听见了脚步，回头笑道：“可是杨使君回来了？”
杨峻缓缓走上客堂，拱拱手见礼，“让张将军久等了。”
此人名叫张公瑾，最早也是瓦岗军大将，是翟让部下，李密和翟让火并后，大肆清洗翟让旧部，张公瑾和尉迟恭有旧交，便离开了瓦岗军来找尉迟恭，被尉迟恭推荐给了李世民。
张公瑾不仅武艺高强，而且足智多谋，深得李世民信赖，被封为骠骑将军，做了秦王幕僚。
不久前长孙无忌奉命去镇守大散关，便由张公瑾接管了唐风，成为了李世民的情报头子，今天张公瑾便是奉李世民之命来见杨峻。
两人分宾主落座，张公瑾微微笑道：“听说杨使君母亲去了太原，杨使君怎么不想去太原谋一份前途？”
不愧是唐风头子，消息果然敏锐，竟然知道了自己母亲偷偷去找杨元庆之事，杨峻冷笑一声，“君子有所，有所不为也！”
张公瑾点点头，“我想也是，若杨使君是趋炎附势之人，早就去太原了，杨使君可是楚王亲兄啊！不说封郡王、国公，至少封县公没有问题，我还听说杨玄奖和杨巍都封国公了……”
“够了！”
杨峻极为不满地打断了张公瑾的话，阴沉着脸道：“这是我的私事，和张将军无关，也和秦王殿下无关，请张将军不要再提此事。”
张公瑾没有一点生气，依然笑眯眯说：“这怎么是杨使君的私事呢？杨私君可是大唐的东宫五品官，可你母亲却是敌朝的一品夫人，这若传到圣上的耳中，杨使君觉得圣上会以为它是私事吗？”
“哼！”
杨峻重重哼了一声，“这些情况圣上早已知道，你们尽管去告诉圣上好了，我不在意。”
“那么尹德妃、尹贵平之事，杨使君觉得圣上也会不在意吗？”张公瑾眼中充满了冷笑。
杨峻仿佛被击中了要害，一下子软了下来，半晌，他叹了口气道：“你们到底要怎样？”
“很简单，秦王殿下要见你。”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一章 动之以情
尽量杨峻极不愿意去见秦王李世民，在张公瑾的要挟之下，他不得不换了件长袍，跟着张公瑾出门了，此时天已经微黑，昏暗的暮色笼罩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上十分安静。
“杨使君，有没有发现最近街上的气氛有点异样？”马车里，坐在一旁的张公瑾淡淡道。
尽管杨峻每天都要往来于朱雀大街，他却从没有注意到街市的这些微妙变化，张公瑾的提醒，才使他忽然意识到，天色尚未黑尽，大街上居然没有行人了，这可是暖风熏人的阳春时节，是一年中最生机盎然之时。
杨峻不由微微一叹，“米价都涨了两百文，人心不稳，焉能见繁华？”
“杨使君当真不为自己考虑条出路？”张公瑾似乎依然不甘心，又一次旁敲侧击。
杨峻冷笑了一声，“大不了我还可以做个富家翁，他不敢杀我，倒是张将军，你的出路在哪里，你考虑过吗？”
“呵呵！”
张公瑾干笑两声，却没有回答他，其实大唐上下，每一个人都在考虑自己将来的出路，尽管上层人物都说，要励精图治，反败为胜，可是真能反败为胜吗？连张公瑾自己也没有把握，他脸色的干笑渐渐变成了苦笑。
马车在秦王府侧门停车，这时天已经全黑了，两人下了马车，杨峻向四周打量一眼，没有看见任何异常，便跟着张公瑾匆匆走进了秦王府。
不远处的一栋宅子院内的大树上，在繁枝茂叶之中，一个黑衣人正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杨峻走进了秦王府侧门，他极为轻微地冷哼了一声。
“微臣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的外书房内，杨峻长揖施一礼，态度十分恭敬，李世民正坐在桌案后看书，并没有显得太热情，他其实是第二次接见杨峻了，杨峻这种不冷不热，既不配合，也不拒绝的态度着实让他有点伤脑筋。
李世民发现这个杨峻城府很深，根本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不像他弟弟，轻轻的一点拨，马上就五体投地了。
李世民放下书，满脸笑容地问道：“杨使君，我上次提议之事，不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上一次，李世民明确地提出，让杨峻为自己效力，杨峻推说回去考虑考虑，这一考虑就是近一个月，今天再一次问他，无论如何他不能再用考虑来搪塞了。
杨峻心中暗叹一声，只得躬身道：“回禀秦王殿下，太子殿下待我不薄，我如果弃太子而奉殿下，恐怕令人不齿，而且吏部那边手续也不好办？”
李世民脸色一变，这个杨峻竟然还在自己的面前装糊涂，自己是让他离开东宫来秦王府的意思吗？李世民心中有点恼火起来，他索性冷冷道：“既然如此，你走吧！以后孤不会再找你了。”
旁边张公瑾连忙劝道：“殿下息怒，杨使君不是这个意思，殿下误会了。”
李世民眼睛眯起，眼中杀机迸射，他淡淡问道：“杨使君是什么意思？”
杨峻其实很清楚李世民想做什么，他实在不想参与到这兄弟二人的内斗之中，但他也感觉到李世民心中的恼火，如果自己再不是识相，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万般无奈，他只得躬身又道：“殿下，微臣的意思是，微臣不能明着替殿下做事，而且太子天性多疑，微臣也不能常和秦王府往来……”
不等他说完，李世民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可以，我不要你多做什么事，你只要替我做一件事。”
“微臣愿为殿下效劳。”
李世民点点头，“肯替我做事之人，我绝不会亏待，你放心，你会保住你儿子的安全，不会让他们出任何问题，你去吧！”
杨峻心中一凉，他两个儿子都藏在庄园里，难道秦王知道了吗？听他的口气似乎已经知道了，他心中开始不安起来，想说什么，可是又无从说起，只得一躬身，告辞而去。
不多时，张公瑾送走了杨峻，又返回了书房，他行一礼道：“殿下，此人应该问题不大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冷冷道：“此人居心叵测，城府很深，你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太相信他，不过他的两个儿子确实是他软肋。”
“殿下，要不要把他的两个儿子弄进王府来，逼他效命。”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几步，最后他停住脚步道：“倒也不必这样做，这样反而会惊动太子，杨峻就成了废棋，最好的办法是引而不发，监视住他的两个儿子，但又不动他们，杨峻是聪明人，他会乖乖听话。”
“殿下果然高明。”
张公瑾赞叹一声，又问道：“那杨嵘怎么办？”
李世民鼻子里微微一哼，“杨嵘此人名声太坏，估计太子也不会太信任他，用他做饵，我们暗渡陈仓。”
……
洛阳，杨元庆从襄阳返回中原后，已经快半个月了，他一直便呆在洛阳，每天都十分忙碌，接见从河南道十二郡络绎赶来的官员，视察农田水利情况，探访民生。
洛阳城在去年冬天经历了最后一次大战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人口只有七千余户，不足五万人，昔日的园林琼海已经损毁殆尽，变成了一片片农田，亭台楼阁化为残垣断壁，满目疮痍，杨广曾经穷天下之财打造的一座繁华大城，已经无比衰败。
不过在数万隋军近半个月的清理整顿之下，洛阳城的污秽垃圾都已填埋干净，整个城池虽然人烟稀少，倒也干净清爽，整个城池焕然一新。
天刚刚亮，洛阳城门便像往常一样地开启了，早等候在城外的数百农民一拥而进，挑着菜担，推着鱼车，争先恐后进城做买卖，远远的，还有千余名骑着毛驴、赶着骡车的移民，扶老携幼，带着微薄的家当，准备返回洛阳城。
这些原本都是洛阳居民，躲避战乱而离开了洛阳，随着战乱结束，他们开始返回自己的家乡，几乎每天都有数百人、上千人从各地返回，守城的士兵早已司空见惯，也不盘问，任他们进城。
在人群中跟着几名骑马的官员，为首之人正是从太原赶来的杨师道，身后四五人都是他的随从，虽然是隋朝相国，但杨师道却没有摆出高官架子，而是跟随着大群民众中，慢慢进城。
“杨相国！”
城头上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杨师道一抬头，只见是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但在他旁边一名头戴金盔的将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正是杨元庆，杨师道心中一热，向城头挥了挥手。
进了城，杨师道翻身下马，快步上了甬道，向城头上走去，杨元庆已满脸笑容地等待他多时了，“我估摸着杨相国会来，所以一早在城头等候，果然来了。”
杨元庆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几个月不见，两人皆感到份外欣喜，杨师道上下打量杨元庆，见他变得又黑又瘦，下颌长出硬硬的短茬，不由感慨道：“殿下辛苦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打天下嘛！哪有那么舒服的事情，总归是要辛苦的，不过这种苦日子快到头了。”
杨师道听出了杨元庆话中有话，连忙问道：“殿下准备什么时候攻打关中？”
“这个问题不急，我带你看一看洛阳新貌。”
杨元庆命人亲兵准备马匹，他和杨师道翻身上马，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沿着定鼎门大街向北缓缓而行。
杨元庆用马鞭指着两边的坊墙街市，“刚进洛阳时，真是一片狼藉，到处是人畜死尸，臭气熏天，还好，清理了半个多月，又用石灰水洒街，现在再也没有了污秽之物，变得干净清爽多了，现在每天都有人往回迁移，县衙内忙得一塌糊涂，基本上都是来置换房契。”
“殿下有没有考虑迁都洛阳？”杨师道笑问道。
杨元庆摇了摇头，“不考虑迁都洛阳，不过将来可以作为东都，我还是决定定都长安。”
“其实我倒觉得没有必要，我们新隋的基础不是关陇贵族，而是山东士族，我觉得定都洛阳更符合朝廷的利益，我倒建议殿下把长安定为西京。”
“这个等我的子孙来考虑吧！洛阳现在太破败，想要恢复往日的繁盛，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现在天下积贫，至少需要二、三十年才能恢复元气，我不想把财富耗在建立新都之上。”
说到这，杨元庆话题一转，笑道：“来说说你的事，你这次有多大的把握？”
杨师道这次南下是奉命去襄阳劝说兄长杨恭仁投降，他沉吟一下道：“说老实话，我大哥比较固执，而且很看重名声，如果现在唐朝已灭，劝他投降轻而易举，可现在唐朝还未灭，想要劝他投降，恐怕有点难度，我只能有五成的把握。”
杨元庆点点头，这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沉思了片刻道：“你告诉兄长，如果他愿意投降，我可以封他为户部尚书，实管户部，加封襄国公，如果他不愿投降，我也不勉强，我可以礼送他回关中，甚至还准他带一万关中军队返回，但无论如何，襄阳城他必须交出来。”
“微臣明白了，一定会尽力而为！”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二章 鸡肋之城
襄阳战役结束后，唐军还剩下最后一个堡垒，襄阳城没有被攻下，襄阳是荆襄地区最大的一座城池，城墙高大而坚固，护城河宽达三丈，易守难攻。
再加上杨恭仁防御有方，他不仅合理安排三万军的防御，同时将仓库里的三十万匹绢布全部分发给了士兵，安抚了军心，振奋了士气。
更重要是他没有驱逐民众参与防御，使城内民心安定，粮食供应充足，粮价稳定，有利于打长期防御战。
杨恭仁心里很清楚，城外有八万隋军，其中还有两万骑兵，如果出城作战，他的三万军队不是隋军对手。
但如果是守城防御，八万隋军要想攻破坚固的襄阳城，也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关键是不能让隋军里应外合，杨恭仁显然是吸取了江陵城的教训，所有的襄阳籍将领，他一概不用，所有的襄阳大户，都不准轻易出门，这就有力地杜绝了一些投降者的破坏。
只不过杨恭仁也很清楚，唐军不可能再来援助他，他这样坚守下去，最终也会有兵尽粮绝的一天，死守襄阳实际上没有什么战略价值了，除了证明一点气节外，给朝廷一点安慰，襄阳不降。
杨恭仁心中俨如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霾，使他看不到光明的前途，他也只能是守一天算一天。
城外的隋军主将是河南道总管徐世绩，杜伏威担任副将，他们围困襄阳已经二十余天，只有在刚开始时试探性地进攻两次城池，损失了几千人，此后便再也没有攻城。
一方面固然是他们也明白，八万军队攻不下襄阳城，另一方面，随着荆襄战役结束，襄阳城已经失去了战略意义，攻下襄阳城也不再那么急迫了，没有必要再损失士兵，只需围困下去，襄阳城迟早会有城破的一天。
这天上午，隋军大营内，徐世绩正坐在帅帐内看书，看似悠闲，其实他心中也是焦虑不安，自从中原结束后，他便留在了中原。
隋突大战没有他的份，打青州罗士信轻而易举扫平了，灭李密他没有赶上，而荆襄大战他至今一战未打，打巴蜀也轮不到他，眼看关中最后的决战即将拉开，他却在围困一座孤城。
如果他再没有表现，那么军功榜上他的资历就显得太单薄了，将来论功封赏，他能得到多少利益？
现在他徐世绩也只是县公，听说王君廓若打下巴蜀，便封为蜀国公，这令他又是羡慕，又是急迫，他需要机会，需要杨元庆给他立功机会，争取封赏的资历。
虽然心急如焚，但徐世绩也无可奈何，若不顾代价去攻打，损兵折将，恐怕功劳拿不到，反而引起杨元庆震怒，他很清楚，杨元庆此时把士兵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除非是隋突大战或者隋唐决战这种战略性的目标，否则绝不会轻易付出大代价。
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禀报：“禀报总管，杨相国来了。”
“谁？”徐世绩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是小杨相国。”
朝廷有两个崔相国，两个杨相国，其中小杨相国便是杨师道，徐世绩顿时大喜，他知道杨师道的到来，必然和城中的杨恭仁有关。
“快快请进！”
不多时，杨师道笑呵呵走进帅帐，“徐总管好悠闲啊！”
徐世绩苦笑一声，连忙上前施礼，“围城不打，无所事事，让杨相国笑话了。”
“围城不打是好事啊！保全一名士兵，就多一个自耕农，给我大隋多一分税赋，我们是求之不得。”
两人分宾主落座，杨师道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殿下给你信，总管自己看看吧！”
徐世绩顿时精神一振，打开信件，匆匆看了一遍，信中杨元庆给了他一个大机会，他不由大喜，连忙道：“我这就安排相国进城。”
……
在襄阳城的四面城池中，隋军只包围了南城和东城，西城和北城外面都没有兵力围困，不过虽然没有驻兵包围，像柴绍的败军也无法逃回城，只能西逃汉中回长安。
半个时辰后，杨师道单人匹马出现在西城门下方，他向城头上大喊：“我是杨尚书家人，特来逃奔他。”
有士兵早奔去向杨恭仁汇报了，片刻，杨恭仁便出现了城头上，他认出了城下之人，正是他的兄弟杨师道，他立刻便猜到了杨师道的来意，心中十分复杂，半晌，点点头道：“放他进城！”
吊桥轰隆隆放下，城门开启了一条缝，杨师道催马进了襄阳城，刚出城门洞，迎面便看见了兄长，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兄弟二人拥抱在一起，虽无一言，但双方心意相通，尽管是敌对两朝，却无法阻隔兄弟间血脉亲情。
“你跟我来！”
杨恭仁带着兄弟回了自己的住地，杨恭仁暂时住在行台府后宅，他单身一人，只住一座三亩地的小宅，便足够了，只有两名老家人照顾他的起居。
“是直接从太原过来吗？”杨恭仁给兄弟倒了一杯茶，关切地问道。
杨师道接过茶杯点了点头，“先去了一趟洛阳，然后过来。”
“洛阳？”
“楚王殿下在洛阳，我先去见他。”
杨恭仁沉默了，片刻他缓缓问道：“你是劝我投降，是吧！”
“当初大哥在荥阳时，我去找你，你告诉我，我去太原，你去长安，各给对方留一条路，大哥还记得吗？”
“我记得。”杨恭仁淡淡道。
杨师道叹了一口气，“现在的时局我不说，大哥也应该清楚，唐朝大势已去，人人各寻后路，连关陇贵族的独孤氏和窦氏也暗地里找过杨元庆，现在荆襄战役已经结束，襄阳成了一座孤城，大哥守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杨恭仁沉默半晌，叹道：“这些我当然明白，只是当初李渊不肯用我，就是怀疑我会投降隋朝，我心中早憋了一口气，若我现在投降，岂不是说明他的猜测正确，我却陷于不义，这口气我咽不下。”
“大哥，这只是一口气而已，为了赌这口气，却赔进了大哥的前途，是否合算？杨元庆让我转告大哥，只要大哥肯投降，他将实封大哥为户部尚书、襄国公，而且五妹现是楚王侧妃，将来会是贵妃，我们家族又将成为皇亲国戚，大哥，不能为了一点面子，就毁了自己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杨恭仁低下了头，良久，他苦笑一声道：“就算我不为面子，投降隋朝，那你大嫂和侄儿侄女怎么办？他们都在长安，这会害死他们，我不能这样做。”
“大哥，这个问题很好解决，长安有隋军情报堂，可以很轻而易举把他们转移出来，而且还能让独孤家或者窦家帮忙，保护住他们，我可以保证他们平安无事。”
杨恭仁背着手走到窗前，久久凝视着院外，他最终叹了口气：“为我一人的颜面而陷襄阳城四十万人于危境，是我失大义了。”
他又回头道：“你回去告诉徐世绩，我可以把襄阳城交给他，但我要回长安，而且愿意回长安的士兵，也希望他不要拦截，我就只有这个条件。”
杨师道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半晌，他无奈地问道：“大哥真的要回去吗？”
杨恭仁点了点头，“我不能让自己陷于不义，我必须回去，不管李渊怎么处置我，至少我问心无愧了。”
杨师道知道大哥是个极为固执之人，他已决定之事，自己无论如何也劝服不了他，只得起身行一礼，无可奈何告辞而去。
杨师道刚离开不久，高士廉便匆匆赶来了，他也听说杨师道来了，这令他心中充满了希望。
“杨尚书，听说师道来了，人还在吗？”高士廉进屋没有看见杨师道，心中不由有些愕然。
杨恭仁摇摇头，“他已经走了，高长史，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已经决定弃城了，襄阳城已成孤城，和唐朝相隔，我们没有再守它的必要了。”
高士廉默默无语，既然杨师道来过了，他便知道必然是这个结果，可以说在他的意料之中。
“杨尚书决定投降了吗？”
“我不投降，只是弃城，我还是回长安，这些士兵中有荆襄人，有关中人，愿意投降者我不勉强，愿意跟我回长安者，我将带他们走，高长史自己做一个决定吧！”
“其实我早就想说，荆襄大局已定，死守襄阳城除了证明一点气节外，真的没有什么意义了。”
高士廉叹了口气，“既然杨尚书做出了决定，那我们二人就分头行动吧！愿意投降者，跟我开南城门出城投降，愿意回长安者，跟杨尚书走北门。”
高士廉的表态倒有点出乎杨恭仁的意料，原来高士廉已经心存投降之意，不过这可以理解，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要赌一口气。
杨恭仁平静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决定了！”
两个时辰后，襄阳城门大开，高力廉率领两万余荆襄籍和巴蜀籍唐军出南城门，向徐世绩率领的隋军投降，而杨恭仁则率领八千关中籍唐军，出了北门，向西北方向的汉中撤退，返回长安。
徐世绩并没有阻拦，率领大军进驻襄阳，两天后，徐世绩率领四万精锐隋军向汉中方向进发。
这便是杨元庆交给他的任务，一旦杨师道劝说杨恭仁放弃襄阳后，由杜伏威守襄阳，他徐世绩则率领四万中原隋军进攻汉中，切断关中和巴蜀的最后联系，从而完成对关中的战略包围。
四万隋军沿着汉水河谷，浩浩荡荡向汉中进军，此时唐朝在汉中地的兵力并不多，只有罗艺率领的一万军队，以及之前柴绍带回来的数千败兵，一共有兵力一万五千人。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三章 北地迎归
春回大地，和熙的暖风吹绿了河东一望无际的原野，麦田里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麦苗，已经长到一尺高，一群群农民们在河边忙碌地引水入渠，远方山影叠翠，茂盛树林上空飞翔一群群的百灵鸟，春的气息格外浓厚。
这里是太原以西，经历了去年的大旱，今年就仿佛老天要补偿人间一样，格外地风调雨顺，水源充沛，一条条小河里流水潺潺，清澈碧绿。
在南北向宽阔的官道上，一队五百人左右的骑兵正从南方疾奔而至，声势如奔雷，激起滚滚黄尘，为首大将正是从洛阳归来的杨元庆。
不过他此时并不是回太原，他而是继续向北，去马邑郡草原，迎接凯旋归来的李靖及两万军队。
此时关中最后的决战并没有拉开，还在积极的准备之中，只是一些外围的战役已经打响，如巴蜀和汉中，一旦外围的战役的结束，那么关中的决战便是水到渠成。
骑兵队拉出长长的队伍，在官道上一路疾奔，前面便是三桥镇，也是南北和东西官道的交汇之处，形成了一个热闹的集镇，小镇上商铺林立，商贾云集。
奔到这里，骑兵队放慢了速度，从这条长达一里的小镇街上缓缓穿过，今天正逢社祭，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农民云集小镇，使小镇上涌入数万人口，男女老少，热闹异常。
各种摊铺一家接着一家，连街上也摆满了，大多是各种瓜果野味及药材，连太原城的一些商家也嗅到了商机，跑来摆摊设点，卖一些低档的货物，几家卖廉价脂粉的摊铺前挤满了从乡间赶来的妇人。
骑兵队放慢了速度，不再奔行，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缓经过，十几名亲兵前后护卫着杨元庆，警惕地注视着两边的异常。
这时，远处店铺里忽然有个破锣般的声音响起，“殿下！”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只见一家卖廉价首饰的店铺里冲出一人，脸黑如锅底，正是程咬金。
程咬金的忽然出现令杨元庆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好几个月没见他，意外相逢，还是觉得他蛮可爱的。
程咬金异常兴奋，从店铺里冲了出来，一连撞倒了四五个摊子，吓得他连连道歉。
“黑炭，你不是在延安郡吗？怎么在这里？”杨元庆笑着问道。
听殿下叫自己黑炭，程咬金也倍感亲切，他上前施礼道：“回禀殿下，卑职是请假回来探亲。”
“哦！”
杨元庆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卖廉价首饰的店铺，又笑问道：“在这里给妻子买首饰？”
“这里的首饰她才不会要呢！”
程咬金挠挠头，咧嘴笑道：“给我家小娇娘买玩具，那小娘就喜欢收集各种首饰，哎！和她娘一样。”
周围亲兵们都一起笑了起来，程咬金人缘非常好，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他。
程咬金又问道：“殿下是回太原吗？”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这里是去北方的路，太原向东的官道已经过了，杨元庆微微一笑，“我去马邑郡，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还是你先回去探亲。”
这种和殿下同行的机会程咬金怎么可能放过，他回太原的真实用意不过是想混酒肆青楼罢了。
他连忙笑道：“卑职左右无事，愿意跟殿下北行。”
“那好，上马走吧！”
程咬金的脸蓦地红了，他期期艾艾从斜对面一家低档青楼里牵出了自己马匹，顿时引来士兵们一片哄笑，杨元庆也忍不住笑骂起来，“你这浑蛋，怎么品味越来越低了，连这种地方也拱！”
程咬金嘿嘿一笑，“这说明老程严守军纪，没有去沿途村子里偷鸡摸狗。”
“这话倒不错，走吧！”
杨元庆笑了笑，催马而行，不多时一行人出了镇子，加快速度，向马邑郡疾奔而去。
……
从一月中旬北方草原融雪后，大隋雁北总管李靖便率领两万骑兵进兵草原，清剿突厥余部，在十万回纥军及铁勒联军的配合下，隋军及回纥联军共十二万人，在突厥牙帐击溃四万突厥军，颉利可汗率数千残军仓惶北逃。
李靖随即命大将杨巍率五千隋军骑兵向北追击，并在北海以西追上突厥残军，将最后突厥残兵全歼于北海湖畔，颉利可汗在激战中身负重伤被俘，不幸在归途中伤重不治而逝。
草原一战，历时两个半月，全歼突厥，并俘虏突厥贵族及直辖部属十余万人，以及牛羊数千万头，战马、牛羊皮及帐篷等各种物资不计其数，至此，东方突厥正式灭亡。
四月初，李靖大军返回了马邑郡乞伏泊，并在草原上扎下大营。
在离乞伏泊还有三十余里的草原上，五百骑兵护卫着杨元庆一路疾奔，经过几天几夜的昼夜奔驰，终于抵达了乞伏泊。
远远的，杨元庆已经看见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大营，此时不仅是李靖的两万骑兵，包括驻扎在边境上的一万五千隋军也赶到了乞伏泊大营，协助李靖管理战俘。
这时，一队骑兵离开了大营，向杨元庆的队伍疾奔而来，片刻骑兵奔至，为首大将正是李靖，李靖翻身下马，快步奔至，在杨元庆战马单膝跪下：“微臣李靖，拜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翻身下马，连忙将李靖扶了起来，笑着安抚他道：“我一直就在等待总管消息，总管立下不世战功，大胜归来，令人不胜欣喜。”
“微臣只是去清剿突厥余孽，真正战功在殿下，微臣惭愧。”
杨元庆呵呵一笑，又走到杨巍面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赞许道：“不错，没有给我丢脸。”
杨巍是杨元庆的堂兄，在杨元庆将来登基后，他将跃身为皇族，不同于一般将领，但杨魏却为人低调谦虚，从不以杨元庆堂兄自居，严守军规，以下敬上，和众人都相处非常融洽，提起‘拼命三郎’的威名，隋军上下没有人不竖起大拇指夸他。
杨巍脸胀得通红，似乎有话要说，杨元庆便微微一笑，“你想说什么？”
“启禀殿下，卑职恳求参加关中之战。”
众人都笑了起来，眼巴巴地就为这个，杨元庆重重拍他一下肩膀，呵呵一笑：“好！我答应你。”
说完，杨元庆又对在场所有的将领拱手道：“各位将军，这次北征突厥，每一个人都立下了大功，我会重重封赏各位，以表彰大家北伐突厥的功绩，希望大家继续努力，保证突厥战俘的稳定。”
他的一番简短讲话，赢来众人的一片掌声。
……
在去大营的路上，李靖简单向杨元庆汇报了这次北伐的经过，杨元庆点点头问道：“薛延陀人的态度怎么样？”
李靖笑道：“薛延陀既是突厥人的忠实走狗，但同时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这次攻打突厥，薛延陀人始终躲得远远的，从头至尾都没有露面。”
说到这里，李靖又低声道：“殿下，回纥部大酋长裴萨也一同来了。”
“他是来表功吗？”
李靖冷笑一声，“不仅如此，在路上他便提出来，希望隋军助他剿灭薛延陀部，我没有答应，只是敷衍他，需要殿下来决定，估计他会向殿下提出这个要求。”
“为什么需要隋军协助，他不能独立剿灭薛延陀吗？”杨元庆不解地问道。
李靖摇了摇头，“回纥联军一共只有十二万军队，而薛延陀在上次隋突之战中留了一手，没有倾兵而来，他们手中还有八万军队，双方可谓势均力敌，而且双方极为敌视，恐怕迟早有一场争夺草原的大战。”
杨元庆微微一笑，“这正是我所期盼。”
……
两人加快马速，不多时，便来到了大营前，在大营门口，前一天赶来的相国杜如晦和崔君肃已经等候在营门口，杨元庆翻身下马笑道：“两位相国比我快一步啊！”
杜如晦和崔君肃上前行一礼，杜如晦呵呵笑道：“李总管从草原带来如此多的牛羊财富，我们这等见钱眼开之人，怎么能轻易放过，当然要赶来抢财。”
众人皆会心地笑了起来，一行人进了大帐，杨元庆在帐中坐下，十几名士兵上前奉了热茶，杨元庆喝了口茶，问杜如晦道：“清点好了吗？有多少牛羊和马匹？”
杜如晦摇摇头，“数量太庞大了，正在忙碌清点，听李总管说，牛羊有两千多万头，战马有三十余万匹，关键是十几万突厥俘虏，妇孺占了很大部分，以后还会不断有突厥牧民来依附，该怎么安排他们，殿下，微臣认为这是大事。”
杨元庆沉吟一下问道：“紫微阁是什么意见？”
“紫微阁专门讨论过此事，有人担心把他们安置在中原，会重蹈从前六镇兵变之祸，可安置在边疆，又害怕他们成为中原祸水，所以比较难办。”
崔君素接口道：“微臣和回纥谈过，回纥提出收编这些突厥战俘，请求我们把战俘交给回纥，我没有答应，微臣认为，还是用于补充中原人口，打散安置在中原各地，让他们逐渐转为农耕，这其实是最好的办法。”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四章 予民厚礼
杨元庆其实对突厥人的安置问题也仔细考虑过，他比较赞同崔君素的方案，打散后安置在中原各地。
只要经历两代人的汉化教育，相互联姻，他们就会渐渐地把自己视为汉人一员，实际上两晋南北朝和隋唐时期就是一个民族大融合的过程。
至于重蹈六镇兵变的覆辙，杨元庆觉得其实可以完全避免，关键是不要压榨这些内迁的牧民，同样给他们土地，同样的税赋，教他们耕田种地。
‘平等’两个字其实就是解决民族问题的钥匙，一味偏向讨好，或者一味的压榨，都不是解决之道。
想到这里，杨元庆心中便有了定计，对杜如晦和崔君素道：“我也偏向于把他们安置到内地，充实人口，至于六镇之乱的覆辙，我认为只要有前车之鉴，就可以避免，这个可以由紫微阁全盘考虑，但原则先定下，安置于内地。”
既然杨元庆做出了决定，关于安置问题杜如晦和崔君素都不好再说什么了，他们也相信，杨元庆对此事已是深思熟虑。
这时，门口一名亲兵禀报：“启禀殿下，回纥大酋长已到营门外，向殿下请罪！”
这倒让杨元庆有点意外，裴萨竟然来营门外请罪，他笑着点点头，站起身道：“各位跟我一起去吧！”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杨元庆向营门外走去……
大营外，回纥大酋长裴萨率领妻子及数十名回纥贵族跪满一地，这次裴萨跟随李靖南下，只带了两千余士兵护卫，他命三个儿子分别掌控回纥大军，一旦他有意外，将由长子继任回纥大酋长。
裴萨之所以请罪，是因为在隋突大战中他也出兵四万，跟随突厥大军南侵，尽管最后他的军队被击败，但毕竟他成为了隋军敌人，就算这次协助隋军最后灭掉突厥，立功赎罪，但最后一段公案还须了结。
这时，隋军军营大门缓缓开启，一队队持矛挎刀的士兵快步从营内走出，分列两旁，随即杨元庆在文官武将的簇拥下出现在营门口。
虽然裴萨是第一次见到杨元庆，但不须介绍，隋军上下能戴金盔者只有一人。
裴萨双膝跪走上前，匍身就拜，“回纥裴萨不识天威，冒犯大隋天朝，特来请罪！”
杨元庆连忙将他扶起，十分诚恳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关键是我们要着眼于未来，裴大酋长肯亲自来马邑郡，足见回纥的诚意，我相信大隋和回纥一定会拥有兄弟般的情意。”
杨元庆用一口熟练的突厥语，他的语气中所表达出的诚恳，令裴萨也有些感动，他回头大喊：“把给楚王殿下的礼物奉上！”
几名手下牵来十几匹战马，每匹战马的矫健雄壮，四肢修长，毛色纯正，一匹战马长嘶，前蹄高高跃起，俨如蛟龙如海一般，杨元庆眼睛一亮，他上前拍了拍战马，果然都是万里挑一的骏马，令他赞叹不已。
“多谢酋长之礼，请吧！我们去大营里喝酒详谈。”
杨元庆将马匹交给手下，程咬金却磨磨蹭蹭上前，他拍了拍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就仿佛心有灵犀的一样，战马也用嘴拱了拱他，令程咬金欣喜不已，扯着嗓子对士兵们笑道：“这匹老黑和老程一样，都黑到家了，你们说，像不像我的兄弟？”
说完，他目光一瞥，满眼期盼地向杨元庆望去。
杨元庆看见了他的期盼，却淡淡一笑，懒得理睬他，这浑蛋见什么都喜欢，不拿出战功，休养得到这匹战马。
杨元庆领着回纥贵族们进了隋军大营，其实裴萨和李靖一同南下，已经不止一次进入隋军大营，周围的一切他都十分熟悉，不过今天跟杨元庆进入大营，却是另一种感受。
裴萨心中十分紧张，不知自己的日思所想的东西是否能得到，裴萨想得非常现实，他希望回纥能在隋朝的扶持下统一草原，替代突厥成为草原的新霸主。
如果说这个目标有十丈远，那么他已经走完了六丈，在他前方还有薛延陀、黠嘎斯、都波等等强大的部落。
但最大的障碍就是薛延陀，一但击败且吞并薛延陀，回纥的实力就将是草原第一，黠嘎斯和都波都自然会臣服于他。
但要击败薛延陀，仅凭回纥一己之力，也不是不能办到，却要付出的极大的代价和漫长的时间，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彻底灭掉薛延陀，可如果有隋军相助，那么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便可以实现了。
但无论是李靖还是崔君素的态度都十分暧昧，不肯有半点表态，裴萨便明白了，恐怕只有杨元庆才能做主，所以今天的会晤，他已久盼多时。
杨元庆将裴萨和几十名回纥贵族请进了大帐，双方各坐一边，两名角抵壮士在大帐正中表演相扑之戏，众人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这时，士兵们端起来一盘盘瓜果和烤好的牛羊肉，一壶壶美酒也端了上来。
杨元庆端起酒樽起身笑道：“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尊贵的草原客人来到了马邑郡，为欢迎他们的到来，我建议，大家先痛饮此杯！”
他将樽中美酒一饮而尽，众人纷纷举杯，痛饮美酒，杨元庆又倒满一樽酒，用突厥语对裴萨和贵族们道：“这次攻灭突厥，得到了回纥的大力支持，作为回报，隋朝也将支持回纥统一草原，抗击西突厥向东扩张。”
裴萨大喜，杨元庆的表态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但杨元庆话题一转，又缓缓道：“不过大酋长应该知道，现在中原的局势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隋唐决战在即，恐怕我们也无暇顾及草原，只能请大酋长理解隋军的难处，耐心等候。”
裴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苦涩，杨元庆也就是含蓄地告诉他，这一次隋军不可能再北上草原了。
裴萨之所以跟随李靖大军南下，其实就是想说服隋军，趁这次剿灭突厥的机会，双方合兵，在夏天来临之前一举剿灭薛延陀，但杨元庆的表态让他彻底失望了。
“殿下，我能理解隋军即将面临的大战，但我们也很担心，一旦薛延陀和西突厥勾结，西突厥极可能会很快杀回草原，那时草原铁勒诸部恐怕将再次被西突厥所奴役，望殿下能体谅我们急迫的心情。”
杨元庆呵呵一笑，“这个大酋长请放心，西方粟特人和波斯人正爆发反抗西突厥的起义，声势浩大，西突厥在一两年内还暂时无暇顾及东方，薛延陀人就算有心勾结西突厥，但西突厥也不能出兵东进。”
杨元庆倒没有哄骗裴萨，他一直也很疑惑，十万西突厥大军已经兵压伊吾郡，怎么又突然放弃了东进。
要知道隋军已经撤离伊吾郡，伊吾郡对西突厥而言已是唾手可得，西突厥在这种情况下放弃东进伊吾郡，只能说明西突厥内部发生了大事。
果然，西域来的胡商给他们带来了确切的消息，在葱岭以西，从碎叶城到阿姆河，波斯人、粟特人、吐火罗人，被西突厥所征服的数十个国家都先后爆发了反抗西突厥奴役的起义，起义大潮风起云涌，杀死西突厥吐屯官员，攻击突厥驻兵，令西突厥焦头烂额，他们不得不东撤所有军队，调头去镇压西方的起义。
裴萨一怔，连忙问道：“殿下，这可是真？”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裴萨顿时大喜，他其实也一直担心西突厥会趁东方突厥灭亡的机会进军草原，那时西突厥和薛延陀联手，回纥必败无疑，杨元庆的这个消息简直令他喜出望外，他举杯笑道：“为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痛饮这一杯。”
……
夜色中，杨元庆和杜如晦骑马在大营内缓缓而行，隋军大营占地十分宽广，北方便是羊马圈所在，两千多万只牛羊和马匹便养在乞伏泊以北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由一万余隋军士兵看管。
“殿下真的打算协助回纥剿灭薛延陀吗？”杜如晦有些担忧地问道，他很担心回纥坐大，又成为突厥第二。
杨元庆摇了摇头，“薛延陀人和回纥人是死敌，他们实力相仿，谁也很难灭掉谁，就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们暂时不要干涉，等双方的实力都削弱得差不多了，那时我们再行渔翁之利，把两大铁勒部落一举剿灭，使草原众多部落彻底陷入一片散沙之中。”
杜如晦精神一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担忧就不会成为现实，他又连忙问道：“殿下有没有考虑过趁机占领草原？”
“说实话，我考虑过。”
杨元庆笑了笑道：“只是我们人口还不足，在国力未完全恢复到开皇盛世之前，我们只能是在草原修建城堡驻军，等休养生息二三十年后，国力全面恢复，那么漠北草原就将并入我大隋的疆域，不仅是漠北，还有西方，剿灭西突厥，大隋疆域向西扩张，也是我的梦想，但愿我的有生之年，能够看到这一天。”
说到这，杨元庆深深叹息一声，这是他的梦想，他要比历史上的唐朝做得更好，更加强大。
“殿下！”
这时，十几名官员骑马飞奔上前，他们是跟随杜如晦前来接管牛羊的朝廷官员，众官员在马上一起施礼，“参见殿下！”
“各位辛苦了，从明天开始，所有的牛羊马匹都要南下太原，还望各位继续努力。”
杜如晦一愣，连忙道：“殿下，这些牛羊全部交给朝廷，恐怕朝廷难以承担。”
杨元庆摇了摇头，“不需要朝廷圈养，只要朝廷发放。”
他见众人不太理解，便缓缓道：“昔日汉朝民众踊跃捐钱，全力支援汉军西征匈奴，可当汉军凯旋而归时，也带回了数千万头牛羊马匹等战利品，汉武帝却不肯分给天下子民，宁愿腐死殆尽，引起民怨沸腾，当年先帝杨广北巡，草原铁勒各部也贡献了数千万头牛羊，可惜绝大部分都死亡掩埋，浪费得惊人，我们要吸取这些教训，我决定把这些牛羊全部分给大隋民众，无论南方还是北方，无论汉人还是边疆蛮族，每家每户都有一份，就当是我杨元庆送给天下子民的一份厚礼。”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五章 北市买珠
杨元庆从马邑郡回来已经五天了，整整五天，整个太原城乃至朝野，都在为数千万头牛羊而忙碌，从上到下，无不喜气洋洋，大隋人口不过四百余万户，平均下来，每户都能分到五头牛羊，这对于平头小民而言，无疑是一份厚礼了。
这五天时间，杨元庆也终于能彻底放松自己，好好地休息几天，再过一段时间，隋唐决战就将拉开序幕，那时，他也将全身心地投入到最后的决战之中。
书房里光线若明若暗，杨元庆半躺在有靠背，并有厚厚垫褥的坐榻上，极为悠闲地看书，此时他不再去考虑巴蜀战况，不再担心汉中之战，更不会考虑关内对峙。
他什么都不想，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片刻闲暇。
门轻轻开了，长女杨冰端着一杯茶慢慢走了进来，从父亲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她每天都要给父亲煎一杯茶，虽然她感觉父亲不是很习惯她煎的茶，但强迫着他喝下去，那也是种乐趣。
“我的茶来了。”
杨元庆见女儿端着茶进来，他连忙坐直了身体，脸上笑得开了花。
裴敏秋说杨冰是杨元庆的宝贝，一点没有夸张，在杨元庆所有的儿女中，他最疼爱的就是自己的长女。
一般父亲都疼爱女儿，尤其一个已经渐渐长大的女儿，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已不是很多，他就更加心疼。
“爹爹，今天煎的茶，我特别注意了火候，你尝尝，和前两天是不是不同了？”
杨冰把茶杯放在桌上，绞着手指，满脸期盼的望着父亲，那眼神里分明是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夸奖。
只要是女儿煎的茶，杨元庆都喜欢，尽管他更习惯府中专门负责煎茶的余大娘的手艺，但能得到女儿这份孝心，他宁愿牺牲一下品茶的口感。
杨元庆端起茶杯，慢慢吮了一口，是比前两天有进步了，那种轻微的烟火之气已经没有了，茶味变得更加纯正，这就是开始掌握住煎茶的火候了。
“不错！非常淳厚，好茶！”
杨元庆毫不吝啬地把赞扬给了女儿，杨冰兴奋得脸都红了，“我下午再给爹爹煎一壶茶。”
就像刚刚掌握一门技艺的人一样，她迫不及待地想练习，杨元庆点点头，“再过一年，你的煎茶技艺就超过余大娘了。”
“爹爹，我想去北市买点东西。”
“去吧！爹爹准你去。”
停一下，杨元庆发现女儿没出声，不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正委屈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爹爹，我想……”杨冰欲言又止。
杨元庆心念一转，忽然有点明白女儿的小心思了，呵呵笑道：“你是想让爹爹陪你去北市，对吧！”
杨冰点点头，“思华也要去，爹爹一直很忙，没有时间陪我们。”
杨元庆心里一阵歉疚，这些年他几乎都是在外征战，根本没有时间陪自己的儿女们，一转眼，长女已经十二岁，次女也十岁了，他确实该陪陪孩子们了。
“嗯！这两天我正好有空，就陪你们出去逛逛。”
杨冰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叫思华！”她一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杨元庆苦笑一声，这才发现，女儿虽然长得很高，其实骨子里还是孩子。
……
太原北市一直便是大隋经济的晴雨表，这里集中了来自大隋王朝各地的物资，豫章郡的上好大木，江南的稻米、丝绸、青瓷及茶叶，通过一路水运来到这里，还有北方草原的皮毛、药材等等，北市店铺里各种货物都应有尽有。
在去年大旱发生时，北市也变得有些萧条，但随着今年的风调雨顺和南方被并入大隋版图，北市的贸易再一次兴盛起来。
北市内人头涌动，数万名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云集于此，大街上传动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种口音，甚至还可以看到牵着骆驼队远道而来的胡商。
这时，一辆普通的马车驶进北市大门，由于隋朝对草原民族的战争不断取得胜利，大量的草原物资也随即涌入隋朝，比如羊皮的价格跌了数倍，成为了廉价货物，大街上的乞丐也拥有一两块羊皮，原本昂贵的马匹也渐渐进入千家万户，成为普通的居家代步之物。
大街的马车和牛车越来越多，骑马已经不再是地位的象征，普通人骑兵已成为常态，所以当这辆马车出现在北市大门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它，更何况没有任何装饰之物。
不过还是有聪明人发现了这辆马车的不同寻常，那就是周围有二十名骑士护卫，每个人都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所骑战马也是最好的名驹，随着马匹普及，大多数普通人都或多或少地懂一点相马之术。
像这些骑士的战马，体格健壮、四肢修长，毛皮光亮而无一根杂毛，这都是极品战马，市场上根本就看不到，那么他们所护卫马车里的人，又是什么身份？很多人都充满了兴趣。
马车里，杨元庆坐在右窗边，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休息，他不时睁开眼，打量一下快乐得像两只小鸟似的两个宝贝女儿，露出会心的笑意。
两个女儿挤在左面窗口，兴奋地望着车窗外，低声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们在商量着什么？
“你们两个，想买点什么？”杨元庆笑着问道。
杨冰和思华对望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想买乐器！”
“哦——”
杨元庆长长地‘哦’了一声，笑眯眯道：“我还打算给你们买点首饰呢！”
两女的眼睛顿时一亮，又是异口同声，“买首饰！”
女孩子都喜欢珠宝翠玉之类的首饰，杨冰和思华也不例外，只是裴敏秋管束很严，每年她们生日时才会给她们买一件首饰，而且价格也不会太贵，今天她们父亲愿意给她们买首饰，两个小娘当然喜不自胜。
此时，她们打算来买乐器的计划早被她们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人心中立刻开始盘算买什么首饰，是要钗环首饰，还是要珠宝？
“买首饰会被娘发现的。”
杨思华低低声道：“她肯定会说，替我们保管，最后就没我们的份了，不要首饰。”
杨冰也深为赞同，上次外祖母给了她一对名贵的碧玉手镯，被母亲拿走，说是保管，可最后她却发现那对镯子出现在萧娘的手腕上，听说是被父亲拿去当信物了。
想到这件事，杨冰心中就有气，便点点头，“咱们就买珠宝，压在箱里藏起来。”
两个小娘拿定了主意，又偷偷看了一眼父亲，见他一脸宽和的笑容，两人一起抿嘴笑了起来……
马车转到了珠宝坊，这里是北市珠宝店集中之地，有胡人珠宝，也有汉人开的首饰店，有二十几家之多，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三人下了马车，打量一下两边的珠宝首饰店，笑问道：“想去哪一家？”
“爹爹，这边走。”
两个女儿一边一个，拉着杨元庆的手向最大的胡人珠宝店而去。
这家珠宝店叫做康氏珠宝，是一名康国胡商所开，店面很大，装饰得十分气派，由十几名胡姬招待客人，没有什么陈列品，摆放着三十张台子，若有需要，店里的伙计会把珠宝盒摆上桌子让客人挑选。
他们刚走进店，一名相貌俏丽的胡姬便迎了上来，用半生不熟地汉语欢迎他们到来。
杨元庆又打量一下这家店铺，总觉得店里的氛围有点熟悉，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又瘦又高，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喊道：“老康！”
胡商蓦地回头，正是杨元庆的老朋友康巴斯，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上前，正要下跪，杨元庆却拦住了他，微微笑道：“别泄露了我的身份。”
康巴斯立刻醒悟，连忙道：“请跟我来。”
他领着杨元庆进了贵客室，两人这才大笑着紧紧拥抱一下，杨冰和思华这才明白，原来父亲和这个胡商认识，好像关系还很不错。
杨元庆拍了拍康巴斯的肩膀，笑道：“我还以为你回康国去了。”
康巴斯叹了口气，“家乡不太平，暂时回不去，等战争结束后再说吧！”
他又看了一眼杨元庆的两个女儿，笑着赞道：“这应该就是两位郡主吧！多年不见，居然长这么大了。”
“嗯！”
杨元庆点点头，对两个女儿道：“这是康大叔，是爹爹老部下，也是老朋友，你们要见礼。”
杨冰和思华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康大叔！”
“不敢！不敢！”
康巴斯连连摆手，又对杨元庆道：“殿下，两位郡主，请这边坐！”
杨元庆带着两个女儿在一张小桌边坐下，又问道：“老康，你不是做酒生意吗？怎么又卖珠宝了。”
康巴斯命胡姬上茶，这才笑眯眯道：“酒生意还在做，茶生意也做，珠宝已经做了三年了，不瞒殿下，城东那家西域楼酒肆也是我的资产，我还有三支骆驼商队，两千匹骆驼，往来于西域和中原。”
“看样子真的做大了。”
杨元庆想起当年康巴斯被俘的情形，心中无限追忆，叹道：“这一转眼就是二十年了，老康也快五十岁了吧！”
“明年五十岁了。”
杨元庆又指指两个女儿笑道：“今天带她们两个来，是想给她们买点珠宝，没想到最大的珠宝店竟然是故人所开，真是巧啊！”
“这就叫有缘。”
康巴斯连忙回头吩咐大管事，“把我内室那只翡翠宝盒抱来。”
杨元庆听他的语气，估计价值不菲，连忙道：“我先说明，按公道价格买卖，我可不占你的便宜，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康巴斯嘿嘿一笑，人情如山，交情似海，怎么公道得起来。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六章 碎叶求救
片刻，大管事抱着一只用整块上品翡翠雕成的玉盒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翡翠宝盒放在桌上，仅这只宝盒便已是罕见之物，价值难以估算。
康巴斯笑了笑，“这只玉盒是我在碎叶城用五百两黄金买下，它究竟值多少钱，坦率地说，我也不知道。”
康巴斯慢慢地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顿时光芒璀璨，令杨冰和思华顿时掩口惊呼起来，盒子全部都是各种名贵的宝石，打磨成各种形状，在淡淡灯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光芒四射。
翡翠盒里用黄金做格子，一共有两层，上一层二十格，下一层二十四格，共放了四十三颗宝石，小如杏核，大如核桃，每一颗宝石都极为珍贵，康巴斯把宝盒推到两个女孩面前，笑眯眯道：“自己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多少都行。”
杨冰和思华都是极为聪明的女孩，她们也感觉到，这次买宝石不同寻常，都怯生生向父亲望去，杨元庆点了点头，“喜欢就各挑一颗。”
两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在宝盒里寻找自己最中意的宝石，康巴斯又对杨元庆道：“这些宝石其实只是我十几年的收藏品，基本上都是粟特宝石，偶然遇到实在买不到中意宝石的熟客，我才会拿出来，而且我的后辈，我也每人送他们一颗，作为长辈的心意。”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以康巴斯的财富和自己的权力，几颗宝石确实算不上什么，更重要是他们的交情，既然他愿意送自己女儿作为心意，倒也无妨。
这时，杨冰挑选了一颗祖母绿宝石，杨思华则挑选了一颗猫眼，这两颗宝石虽品相极好，但毕竟不是珍贵之物，两个小娘也清楚，不能选得过于昂贵。
康巴斯却摇摇头，他从底格最里面取出了两颗金刚石，两颗金刚石大小如桂圆，打磨得极为精致，灯光照在金刚石上，光彩夺目，他又取过两只小玉盒，把两颗金刚石放进去，笑着递给了两个女孩。
“一人一颗，就当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金刚石无论古今都是最名贵的宝石，尤其大小如桂圆，更是价值不菲，杨冰和思华都不敢接受，杨元庆沉吟一下，便点点头笑道：“还不快谢康大叔！”
这个意思就是让她们收下了，两人连忙起身施礼，“多谢康大叔！”
康巴斯呵呵一笑，“两个郡主的谢礼，我可当不起啊！”
他又把她们最初挑的两颗宝石一并放入小玉盒，递给她们，两人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又对望一眼，她俩的眼睛里都露出了惊喜之色，她们最初只想得到一颗小红宝石或者一块美玉，没想到最后的收获竟然是金刚石，怎么能不令她们欣喜万分。
杨元庆对她们笑道：“你们先坐一旁，我和康大叔再说两句话。”
两人坐到一旁研究她们的宝石去了，杨元庆这才对康巴斯缓缓道：“我想了解一下西突厥的形势，各地反抗烽烟四起，进展怎么样了？”
康巴斯连忙招手把大管事叫上来，给杨元庆介绍道：“这是我侄儿，名叫康博，昨天才从撒马尔罕过来，他较了解情况。”
这名叫康博的粟特人上前施一礼，“参见殿下！”
“请坐吧！”杨元庆笑着一摆手道。
“谢殿下！”
康博却不敢坐下，站在一旁，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对杨元庆道：“粟特各国起义的原因是西突厥压榨得太狠，税赋太过沉重，打个比方，我运一匹绸缎去撒马尔罕，扣去本钱可以赚六十吊钱，但我缴税就要四十吊，还剩下二十吊，还要扣掉路上支出，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甚至还会亏本，正是这种沉重的税赋逼得粟特人不得不造反。”
杨元庆点点头，又问：“西突厥已经把造反镇压下去了吗？”
“没有，现在更加严重了，刚开始只是普通民众造反，现在是各国的国王开始起兵造反，四处烽烟起，西突厥疲于奔命，战争打得最激烈之处便是碎叶城，听说碎叶城的国王还是一个汉人。”
“汉人？”
杨元庆眉头一皱，“他叫什么名字？”
“具体我也不知，好像姓张。”
杨元庆沉思片刻，心中若有所悟，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附耳对杨元庆说了几句，杨元庆眼中露出惊愕之色，不由笑了起来，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站起身道：“临时有事，得回去了，老康，多谢你送给小女的心意。”
“殿下太客气了，孩子长这么大了，我什么都没有表示，我心里惭愧，今天只有略表心意。”
康巴斯一直把他们父女三人送上马车，这才回头对侄儿叹息道：“但愿隋军能介入西域之乱，早一点让战争平息下来。”
……
马车离开了北市，向王府疾驶而去，马车里，两个女孩背对着父亲，各躲在一个角落偷偷看自己的宝石，脸上笑得如桃花般灿烂，杨元庆坐在马车后面，含笑望着两个背对着自己的女儿，能让孩子们快乐，也是做父亲的最大欣慰。
“你们两个，要不要爹爹告诉你们的母亲宝石之事。”
“不要！”
杨冰和思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一起跳起身，连连摆手，“千万不能说。”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那就乖乖坐好，别像藏着什么秘密一样偷偷摸摸，还居然背对着爹爹。”
两个小娘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马车很快抵达了王府侧门，停了下来，杨元庆这才对二人道：“回去吧！爹爹要去晋阳宫有事。”
杨冰和思华跳下马车，牵手向府内而去，杨元庆一直望着她俩过桥进了府门，这才令道：“速去晋阳宫。”
……
此时已是下午时分，晋阳宫已经下朝，宫内还有一些没有回家的官员，尤其是户部和司农寺，上百名官员都在加班加点地忙碌着向各郡分配牛羊。
杨元庆的马车一直在紫微阁前停下，早已等候在这里的记室参军褚遂良迎了上来，“参见殿下！”
杨元庆点点头问道：“人还在吗？”
“还在等殿下！”
“直接带到我的官房里来。”
杨元庆走进紫微阁，直接向楼上走去，他回到自己官房，脱去外袍，在桌前坐了下来，这时门开了，褚遂良领着一名男子匆匆走了进来，男子年约三十岁，长得身材魁梧，双目深凹，是一名带着胡人血统的汉人。
男子上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碎叶李兆筠拜见楚王殿下！”
“李先生请起！”
杨元庆给旁边亲兵使个眼色，亲兵上前将他扶起，杨元庆又笑问道：“听说碎叶国王姓张，可是叫张仲坚？”
李兆筠点点头，垂泪道：“正是，我奉国王之命前来向殿下求救。”
说完，他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亲兵把信转给了杨元庆，杨元庆打开信开了一遍，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碎叶国王正是虬髯客张仲坚，当年离开洛阳后，去西域闯荡天下，用了十几年的时间，终于在碎叶建立了自己的国度。
张仲坚在信中恳求大隋能出兵救援碎叶，并愿意归并故国，成为大隋的一个郡。
张仲坚同时在信中明示杨元庆，现在西突厥面临极大的统治危机，军队四处镇压起义，兵力分布万里，正好是出兵剿灭西突厥的良机。
“原来李先生是碎叶的骠骑大将军，失敬了。”李元庆微微笑道。
“兆筠不敢，恳求楚王殿下能看在碎叶国臣民大多为汉民的份上，出兵解救碎叶危机，城中粮食已经不足，最多还能再支持两三个月，恳求殿下出兵！”
李兆筠心中焦虑到了极点，他再次跪倒，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起来。
褚遂良连忙将李兆筠扶起，低声安慰他，使他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杨元庆一直等他平静了，这才问道：“你说碎叶国之民大多为汉人，有多少汉人，是怎么过去的？”
李兆筠叹息一声道：“从很多渠道过去，一些是西域的汉人，一些是我们从突厥人手中买下的汉人奴隶，但大多数是前几年中原大乱时，举家逃去碎叶，大多是关陇人，从大业七年至今，陆陆续续逃去了三万余人，我们提供给他们路费粮食，现在碎叶的汉人大约有四万人，占了整个碎叶国人口的两成左右。”
“那现在有多少突厥军队包围碎叶，西突厥牙帐又有多少军队，还有射匮可汗现在在哪里？”
“回禀殿下，现在包围碎叶的西突厥军约有两万左右，兵力并不多，主要是我们兵甲不足，只能守城，难以和他们正面交锋，射匮可汗现在突厥汗庭，具体兵力不知，但不会超过三万人。”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他也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机会，西突厥统治各地造反风潮汹涌，西突厥的二十万大军分布在从龟兹到西海的万里疆域内。
如果苏定方能联合以契苾为首的铁勒诸国，共击西突厥，这必将是对西突厥的致命一击，而且碎叶居然有四万余汉人，张仲坚愿意归并大隋，这正是大隋势力西扩的良机。
其实从一开始，杨元庆知道西突厥没有进攻伊吾郡的原因后，他便有了进攻西突厥想法，只是他打算在统一天下后再考虑。
但现在碎叶求救，正是隋军出兵的契机，想到这，杨元庆毅然下定了决心，缓缓道：“我可以出兵救援碎叶！”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七章 兵压汉中
四万隋军沿着汉水河谷浩浩荡荡向西行军，一路上穿越崇山峻岭，逶迤西行，这支隋军由两万骑兵和两万步兵组成，最早是由刘武周和窦建德的降军整编。
后来又几经打散重整，尤其在河内郡，经过杨元庆强力整顿军纪，历经大战，这支隋军便渐渐被打造成了一支精锐之军。
四万隋军声势浩大，一路之上房陵郡和西城郡望风而降，最后大军在西城郡和汉川郡交界处的安康县以西驻扎下来。
隋军驻地是一条长三十余里，宽十几余里的广阔山谷，汉水的一条支流月河流经山谷，河水很浅，最深也只齐人的腰际，清澈见底，四万大军就驻扎在月河两岸。
时值中午，河谷内烈日炎炎，虽只是仲春时节，便已感到闷热难当，士兵们都躲在大帐内休息，养精蓄锐，等待出发的命令，在中军大帐内，徐世绩正和副将高子开，以及行军司马姚晋东一起商议军情。
按照杨元庆给他们下达的命令，必须在四月二十日之前拿下汉中，截断巴蜀唐军北撤和关中唐军南撤，现在已是四月初三，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
时间虽然充裕，但徐世绩也不敢大意，他知道罗艺是一个善于带兵打战之将，兵力也有近两万人，在隋唐决战即将到来之际，一旦轻敌兵败，将会给整个战局带来严重的后果，那时不仅仅是他的国公拿不到，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这次我们拿下汉中，距离殿下规定的时间还有十七天，时间上还算充裕，但南郑县城池高大坚固，又有罗艺统帅两万军镇守，想攻下它也并非易事，我们合计一下，先把大方略定下来，这一战怎么个打法。”
在徐世绩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地图，是整个汉中的地形图，他们没有沙盘，只能靠这张地形图部署打仗。
旁边高子开眉头一皱道：“总管不是告诉过我吗？上兵伐谋，其下攻城，攻城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如此，我觉得首先不要考虑攻城，我们没有重型攻城武器，如果强行攻城，肯定会死伤惨重，咱们耗费心血训练出来的骑兵，让他们去攻城，实在是太可惜了，不如想想别的法子，引唐军出城。”
行军司马姚晋东也笑道：“高将军说得不错，上兵伐谋，其实还有第二句，叫做其次伐交，现在十分天下隋朝已得其九，唐朝大势已去，我想罗艺也不是认死理之人，不如我们派使者去劝说他投降，如果他不愿投降，我们便将他困死在城中，另一方面，隋军截断巴蜀北回之路，逼迫罗艺出城救援，总管以为如何？”
“好计！”
高子开大声赞许，姚晋东的逼唐军出城救援之计说到他心坎上了，他连忙补充道：“其实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和陈仓道等等，都是通往汉中南郑，我听说这些要隘路口都有唐军把守，我们就索性逐一把这些守军拔掉，换成我们的军队，还有南方的剑阁道、米仓道和洋巴道，我们也同样夺取，改由隋军把守，这样一来，南郑城实际上就失去了战略意义，罗艺就算不降，他也难以坚守孤城，必然会出城夺道，岂不正中我们的下怀。”
徐世绩沉思不语，其实他听说齐王李元吉也在汉中，不知消息是否属实，如果消息属实，情况就会有变。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启禀总管，南郑斥候归来，有紧急情报禀报。”
徐世绩大喜，来得正巧，他连声令道：“速令斥候进来！”
片刻，一名矮矮胖胖的货郎被领了进来，此人叫王济，就是汉中本地人，在江陵战役中投降了隋军，被挑选做斥候，此人身材又矮又胖，长一双灵活的小眼睛，看年纪也有四十岁了，再加上他是本地人，没有人会想到他是隋军斥候。
这个名叫王济的斥候虽然长得矮胖，却十分精明，十足的货郎模样，他上前单膝跪下：“卑职拜见总管！”
徐世绩摆手笑道：“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
“回禀总管，唐军在南郑城内有一万七千驻兵，除了一万驻军是汉中本身的军队外，另外七千余人是从江陵败退回来。”
“江陵败退？”
徐世绩沉吟一下又问：“那柴绍是否在城内？”
“启禀总管，柴绍不在南郑，已经回长安了，不过齐王李元吉却在南郑，抢夺了罗艺的军权。”
果然李元吉在城内，徐世绩连忙问道：“为何用抢夺这个词，难道罗艺并不是心甘情愿交权？”
王济躬身道：“卑职有个堂兄在罗艺手下做仓曹参军事，听他说，罗艺不肯交权，险些被齐王所杀，最后是被迫交权。”
徐世绩和行军司马姚晋东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有一种直觉，这里面蕴藏着机会。
徐世绩又追问他：“那你的堂兄是否还在军中做参军？”
“回禀总管，他还在军中为文官，齐王手中没有多少人，除了夺罗艺之权外，其他军官也只有十几个罗艺的心腹内撤换，其余都没有变化，我堂兄愿意为大隋效力。”
“好！”
徐世绩赞许地点了点头，“我派一名使者跟你去南郑，由你堂兄引见罗艺，事成之后，我保举你堂兄为汉川郡司马，也会给你重赏。”
王济大喜，连忙道：“愿为总管效力。”
徐世绩给姚晋东吩咐几句，让他去安排此事，姚晋东便将斥候王济领了下去，这时徐世绩又对高子开道：“你可率一万人，给我扫清南方的剑阁道、米仓道和洋巴道三条隘道的驻军，并占领这三条隘口。”
“卑职遵令！”
高子开迟疑一下又问道：“那北方的四条隘口唐军是否一并扫除？”
徐世绩点点头，“所驻扎唐军可以扫除，但隋军不用驻兵，把北部道路让给唐军，我们只管南面的隘道。”
“卑职明白了，立刻出兵。”
高子开领令而去，当天下午，徐世绩率领其余三万隋军拔营起寨，向南郑浩浩荡荡杀去。
……
罗艺当年决定投降唐朝，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在唐朝重新拥兵自立，甚至可以参与争夺天下，为此他投靠了手中将领不足的太子李建成，成为李建成的左膀右臂，深得他的重用。
罗艺最大的希望就是能率军镇守巴蜀，便可以据守巴蜀而自立，如果巴蜀不行，那么河湟和河西都是可以自立之地，但李渊对外臣防范极严，不给他半点镇守巴蜀的机会。
而河湟和河西是李世民和李神通的势力范围，太子插不进去，最后罗艺被任命为潼关大帅，关中以东地区才是太子的势力范围。
不料一场中原大战，李世民趁机在潼关夺取了他的兵权，好在太子发力，使他又得以率一万军镇守汉中，被封为汉中总管。
不过太子李建成虽然重用他，但对他也有防范，把他的长子罗诚留在东宫做郎将，名义上是看重罗诚，可实际上就是人质。
书房里，罗艺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从前天开始，他便被齐王李元吉以极为霸道的方式夺去了军权，在齐王的强压之下，他的手下没有人敢反抗，使罗艺不得不屈服，他只要稍微抗命，李元吉便会毫不犹豫将他杀死。
此时罗艺的心中已乱成一团，隋军东至，齐王夺权，隋唐决战开战在即，他罗艺该何去何从？
他对唐朝并没有什么忠诚，从降唐开始，他便有了拥兵自立之心，只是他一直没有这个机会，可当他得以拥兵汉中之时，天下大势便已渐渐明朗，他再想拥兵自立已经没有前途，反而是一条死路。
随着南方局势越来越不利于唐朝，罗艺的用兵自立之心已完全消失，此时他他心中烦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门开了，次子罗信走了进来，罗信今年只有二十四岁，在兄长罗诚入东宫为官后，他便一直跟随在父亲身边。
罗信和兄长罗诚不同，他是一名文官，曾拜温彦博为师，后又入卢氏家学读书，学识渊博，目前是父亲帐下的记室参军，掌管文书机要，但随着李元吉夺权，他也丢了官。
“父亲，可以说几句话吗？”
罗艺点点头，“坐下吧！”
罗信却不敢坐下，他等父亲坐下，这才垂手站在他身边，眉头紧皱道：“父亲，孩儿这两天一直在考虑，齐王夺父亲之权，是不是太子授意？”
罗艺摇了摇头，“齐王不过是秦王李世民夺去了巴蜀军权，有他父皇的严旨，他不敢不从，只得放弃巴蜀军权返回长安，可他心又不甘，便夺我的军权，这应该和太子无关。”
“可是明明父亲就是太子之人，李元吉还要夺父亲之权，这算什么？”
罗艺冷笑一声，“李元吉此人就是随心所欲，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他闯的祸还少吗？在太原未战先逃，致使太原丢失，杨元庆得以在河东崛起，在潼关强抢大将之妾，导致唐军内部分裂，李孝恭惨败而归，此人就是天大的惹祸精，可圣上却再三包庇他，说什么虎毒不食子，其实大唐一半就是毁在他的手上。”
罗信一咬牙道：“父亲，唐朝如此无情无义，我们为何还替它效力？不如顺势而为，投降隋朝！”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八章 罗艺之虑
其实罗艺很清楚次子来找自己的目的，不仅是他，好几名被李元吉夺权的心腹大将也来找过他，每个人都愤恨异常，要求投降隋朝，罗艺何尝不想，只是……
罗艺叹了口气：“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若我们投降了隋朝，你大哥怎么办？”
这就是罗艺最大的心病，他的长子在东宫为人质，一但他投降了隋军，李建成怎么可能饶过长子？
“可是……上一次大哥不是来汉中送信吗？或者父亲就说病重，让大哥来探望父亲，李建成既然自诩孝道为先，那他就应该放大哥来汉中探病。”
罗艺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局势危急，隋军已杀到汉中，李建成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把你大哥放回来，而且我有没有生病，李元吉会不知道？李建成不傻，这种事瞒不过他，此时你大哥应该已被监视住了。”
罗信还要再说，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启禀总管，仓曹参军王建在府外求见，说有重要事情禀报。”
罗艺摆摆手，对罗信道：“你去替问问他有什么事，若有重要之事，可以领他来见我，若没什么重要事，你和他谈谈就行了，安抚他一下。”
这两天，不断有手下来请求投降隋朝，罗艺已被扰得心烦意乱，他不想再见了，罗信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向府门外走去。
……
府门外站着两人，一个是仓曹参军事王建，四十余岁，身材中等，颇为精明能干，另一人便是隋军斥候王济，他已被升为校尉，司马姚晋东并没有另外派使者，直接就命他为使者，来给罗艺送一封徐世绩的亲笔信。
王济有点紧张，他虽然为人很精明，从军前就是一个商人，谈生意，和人打交道，是他的擅长，但他毕竟没有做过这种使者之事，尤其和罗艺这样的高管交涉，他心中更是不安。
“不用紧张，有我在，他不会把你怎么样，这个面子他得给我。”旁边的王建看出了堂弟的紧张，低声安慰他。
王济点点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低声道：“如果他不肯投降怎么办？”
王建很了解罗艺的处境，笑了笑，“放心吧！很多事情他也身不由己，咱们别急，慢慢来，实在不行，就按我想到的特殊办法来做。”
两人正说着话，这时，罗信从府内走了出来，他任记室参军，和王建很熟悉，一出门便拱手笑道：“听说王参军这两天很忙碌，怎么有空过来？”
王建回礼道：“有大事要来禀报总管，再忙也得来。”
罗信正要问什么事，一转眼却看见了王济，不由一愣，“这位是？”
王建上前附耳低语几句，罗信吃了一惊，这竟然是隋军的使者，他连忙道：“快请进！”
罗信请两人进府，安置他们在贵客房休息等候，他则匆匆赶来找父亲。
“父亲，孩儿有大事禀报。”
“进来再说。”
罗信走进房间，躬身道：“父亲，王建带了隋军使者前来，要求见父亲。”
罗艺眉头微皱，王建不过是仓曹参军，又是南郑本地人，他怎么会和隋军认识，罗艺有点担心这是李元吉设下害自己的陷阱。
罗信明白父亲的担心，又道：“是王建的一名堂弟在隋军中为校尉，此人带了一封信前来，是徐世绩的亲笔信。”
此时罗艺已经想通，其实以李元吉的为人，他若想害自己，就会直接杀了自己，然后随便安一个罪名，不会这么麻烦，这必然是隋军的使者，他点了点头，“带他们到我书房来。”
罗信快步出去，不多时，他把王建和王济二人领到了父亲的书房里，王建上前深施一礼，“参见总管！”
“王参军不必多礼。”
罗艺的目光却盯住了他身后的王济，长得这么矮矮胖胖，这是隋朝的使者吗？他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应该是他和王建的关系，才被用作使者。
王济也走上前，深深施一礼，“参见罗将军。”
“贵使不必客气，听说你带有一封给我的信，现在可带来？”
罗艺对这个使者不感兴趣，只对徐世绩的亲笔信感兴趣，王济连忙从怀里取出信，双手呈上，罗艺接过信，取出信看了一遍，和他想的一样，就是天下大势已定，请他认明形势，顺势而为，可保证他将来的前途。
毕竟不是杨元庆的亲笔信，没有什么令人期待的地方，不过可以从中看出隋军的意图，并不打算攻城，而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是杨元庆的亲笔信，罗艺或许会有所考虑，不过是徐世绩的信，罗艺的兴趣就不是很大了，他首先要考虑自己长子的安全。
不过罗艺也没有拒绝，便淡淡道：“请王校尉回去转告徐将军，就说事关重大，我需要考虑几天，一但考虑成熟，我便会立刻答复他。”
父亲的回答令旁边罗信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他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这样回答，其实就是拖延，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表态，令罗信心中无比失望，这样就失去了掌控命运的主动，他将来的仕途就有点吃力了。
“信儿，替为父送客。”
罗信万般无奈，只得把王建和王济送出府，他站在台阶上拱手道：“请给家父一点时间，让他考虑考虑。”
“这个是自然，那我们先告辞了。”
兄弟二人登上了马车，告辞而去，罗信望着他们走远，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进府去了。
……
马车里，王济担忧地问堂兄道：“兄长觉得罗艺的表态是什么意思？”
王建冷笑一声，“他的表态很模棱两可，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说要考虑，却又不肯给出具体期限，是考虑三天还是考虑一个月？他都不肯说，这说明他并没有什么诚意。”
“那我们怎么办？”王济紧张地问道，他只是一个小商人，对这种军国大事没有主见。
王建毕竟在汉中官场混了十几年，他知道该怎么办，更重要是，这事关他的切身利益，关系他能不能当上汉川郡司马，他当然会卖力地做好此事。
“不妨，就按照我们事先商量的办法，逼他表态。”
……
齐王李元吉是三天前才返回汉中，他被迫把巴蜀军权交给了段志玄，率领百余心腹离开了成都，不过在父皇给他密旨中，又命他夺取汉中的军权，李元吉明白，这是父皇不放心罗艺，但父皇又不想引发太子和秦王对汉中兵权的争夺，才密令他下手夺权。
李元吉亮出了尚方天子剑，以强力手段逼迫罗艺交权，除非罗艺直接造反，否则他不交权，李元吉便可直接斩杀他，李元吉吃准了罗艺，他儿子在东宫做官，他敢造反吗？
不过让李元吉有些遗憾的是，他手下心腹不多，除了免去罗艺手下十几名心腹将领外，其他文武官员，他也只能用罗艺的旧人。
这两天齐王李元吉也颇为紧张，他刚刚夺了罗艺的军权，便得到消息，徐世绩率领四万隋军正向汉中杀来，这个消息令李元吉后悔不迭，早知道他就直接返回长安了，夺这个军权有屁用，白白替罗艺收拾残局。
但此时他也无可奈何，这个时候他再丢下汉中，逃回长安，父皇非宰了他不可，他只得命令军队死守城池，同时又向长安紧急求援。
李元吉的住处便是汉川郡太守府后宅，此时，夜已经黑尽，李元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喝着闷酒，如果按照他的脾气，他必然会派亲兵去给他抢夺女人，没有女人陪宿，他夜里无法入睡。
不过今晚他没有这个心情，他刚得到情报，隋军已经进入汉川郡，离南郑已不足五十里，也就是说，明天清晨，隋军将出现在南郑城外。
李元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就在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殿下，仓曹王参军紧急求见，说有大事禀报。”
李元吉已喝酒半酣，便令道：“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卫禀报道：“殿下，王参军来了。”
“进来！”
门开了，仓曹参军事王建走了进来，跪下行礼，“拜见齐王殿下！”
李元吉瞥了他一眼，这个仓曹参军事他只见过一面，据说是本地人，本地人他喜欢，不是罗艺的心腹就行，李元吉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王参军，你有什么大事要禀报？”
“启禀殿下，刚才罗总管找微臣去了他的府中。”
李元吉精神一振，一下子有了兴趣，“他找你去府中做什么？”
“他要微臣写一份清单给他，南郑城中还有多少军粮，有多少草料，还有多少箭矢、兵甲等等，所有作战物资，他都要我提供一份详细清单，微臣不知他为何要这些清单，不知该怎么办？特来向殿下禀报，请殿下指示。”
李元吉一怔，他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这些都是极重要的军事情报，罗艺为何要？他想把这些情报提供给谁？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九章 杀机四伏
李元吉毕竟是齐王，尽管他心中大怒，但亲王的身份使他还是克制住了怒火，没有直接表露在外。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也不用告诉他真实数目，尽量拖一拖，实在拖不了就增加三倍给他，明白吗？”
“微臣明白。”
“退下吧！”
“遵命！”
王建行一礼，便缓缓告退了，房间里只剩下李元吉一人，沉思片刻，他吩咐门外亲兵，“把钱先生找来！”
这个所谓的‘钱先生’是李元吉的幕僚，名叫钱荣，蜀郡人，足智多谋，深得李元吉信任，不多时，钱荣出现在房门口，躬身施礼道：“殿下找我吗？”
“进来说！”
钱荣长得矮小干枯，一双三角眼不时闪过狡黠的光芒，他快步走进房间，垂手而立，等待李元吉的训话。
李元吉沉吟一下道：“刚才仓曹参军事王建来找我，说罗艺把他叫去，叫他提供很多重要的军情，如粮食、兵甲之类，我很怀疑罗艺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是不是他已经投降了隋军？你说，如果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钱荣之所以得李元吉的信任，是因为他摸透了李元吉的性子，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很清楚李元吉为人刚愎自用，既然这样说，就不是怀疑，而是认定了罗艺投降隋军。
“可是殿下，罗艺长子在东宫当值，他若投降隋军，就不怕危及儿子的性命吗？”
“哼！他只管自己的前途，儿子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大不了以后再娶妻生子就是了。”
李元吉并不认为儿子会成为罗艺投降的障碍，他冷笑一声继续道：“此人被我夺去了军权，必然怀恨在心，但他斗不过我，那么只要隋军一拉拢，他必然就会投降隋军，其实父皇也是怀疑他的忠心，才命我夺取汉中军权，我担心，一旦我优柔寡断，我必会死在此人手中。”
李元吉说完这一席话，牙齿咬紧了，眼中杀机迸发，钱荣心中一惊，他知道李元吉是要借机杀人了，不敢再反对，便道：“卑职不反对殿下杀罗艺，只是若处置不当，恐怕反被其害，要知道并不是所有将领都是殿下的人。”
李元吉点点头，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他就是担心罗艺害他，他背着手走了两步，恶狠狠道：“我想立刻派兵包围他的府邸，将他宰了！”
“不可！”
钱荣连忙制止住李元吉的冲动，“殿下，罗艺的府邸离北军营很近，北军营很多将领还是他的人，而且他府中有三百亲兵，一旦急切杀不了他，把北军营的军队召来，反而对殿下不利，不可在他府中杀人。”
李元吉忍住了心中的焦急，又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杀此贼？”
钱荣阴阴一笑，“殿下，卑职估计明天一早，隋军就会出现在城外，殿下调北军营的士兵去守城，这个时候，殿下便可以让罗艺来军衙商议军情，罗艺必不会怀疑，只要他进了军衙，那他的小命不就捏在了殿下的手上吗？”
李元吉大喜，这是一个好办法，借口充足，罗艺不会怀疑，他立刻点点头，“就这么定了！”
……
次日一早，当朝阳照耀在南郑城外，南郑城以东的旷野里出现了一支三万余人的军队，兵甲整齐，军容威武，旌旗铺天盖地，声势浩大，这是隋军杀来了，南郑城头的守军顿时惊慌起来，不断地敲响警钟，‘当！当！当！’的钟声传遍了全城。
齐王李元吉当即下令，南北两个大营，共计一万五千军队全部上城防御，城内乱成一团，一队队士兵奔上城头，张弓搭箭，严正以待。
城下两里外，徐世绩率领数十名大将立马在一座小丘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南郑城，这座城池是汉中的政治经济中心，城池高大而坚固，又引汉水支流为护城河，环绕城池，如果是能征善战的罗艺来守这座城池，想攻下它确实不容易，不过现在掌握兵权之人并不是罗艺。
徐世绩回头令道：“把王校尉带来！”
王校尉就是进城当使者的王济，他是昨晚半夜得到了罗艺的安排，出城来报信，当然是汇报罗艺的口信，不过王济也把城内的局势向徐世绩汇报了，让徐世绩心中有了底。
片刻，王济被士兵领了过来，他站在马前躬身施一礼，“参见总管！”
徐世绩温和地笑道：“王校尉昨晚辛苦了，我只是想再问一问令兄之事。”
“总管请问，卑职知无不答。”
徐世绩点点头，“我想知道，令兄昨晚去找了齐王以后，听说齐王并没有动静，然后令兄还有什么计划没有？”
王济躬身道：“听家兄的意思，昨晚齐王非常愤怒，只是克制住没有发作出来，他说，或许是因为齐王没有掌握全部军权的缘故，还是有点忌讳，不过齐王本来就想杀罗艺，只是找不到借口，这次他不会再容情。”
徐世绩沉思了片刻，他必须要创造条件，既然不能太压迫城池，但又不能太松懈，必须要在可收可放之间，才是最为微妙的局势，才足以引发城内的内讧。
想到这，徐世绩令道：“退兵到八里之外，扎下大营！”
令下则行，隋军缓缓后撤，一直退到距离城池八里外，开始安营扎寨，离城八里是一个极为微妙的距离，既在守城士兵的视野内，保持足够的威慑，同时又在发动进攻的范围之外，使守城士兵稍稍心安。
罗艺依然在自己的府中，尽管他也听说隋军兵临城下，但他不想过问，既然军权已经交给李元吉，他若过问太多，必然会遭到齐王的忌讳，引发齐王杀他之心，留在府中，保持沉默，才是万全之计。
但林欲静而风不止，快到中午时，齐王李元吉派来了一名心腹。
“禀报总管，齐王殿下请总管前去商议军情。”
罗艺点点头，并没有怀疑，他知道隋军兵临城下，必然会使齐王惊慌失措，那个天下头一号纨绔子弟，打猎、玩女人他是行家，可指挥军队守城，他算个屁！
罗艺心中充满了轻蔑，也使他心中洋洋自得，便道：“我稍微收拾一下，立刻前去！”
“卑职这去禀报齐王。”
报信人先走一步了，罗艺换了一身铠甲，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三百亲兵准备出府门，这时，儿子罗信奔上来道：“孩儿也随父亲前去。”
罗艺想了想，现在城内局势混乱，儿子跟着他才放心，便点头答应了，“好吧！你就跟着为父。”
一行人离开了府宅向郡衙而去，罗艺所住的府邸离郡衙不远也不近，相距大约四五里，刚走到半路，这时从一条小巷里冲出一人，“总管，请留步！”
罗艺认出是仓曹参军事王建，立刻勒住了战马，难道是隋军有什么消息给自己吗？
王建气喘吁吁奔上前，低声道：“总管，切不可去见齐王。”
“为何？”罗艺眉头一皱，不解地问道。
王建压低了声音，“今天一早，齐王召我去问粮草、兵甲的情况，在郡衙府中，我看见了不少刀斧手正在聚集，总管，小心为上啊！”
王建的话令罗艺吃了一惊，心中起了疑惑，他当然知道王建既然是隋军之人，在这个时候不会骗自己，刀斧手必然是真，只是齐王召集刀斧手做什么，难道是杀自己吗？
这时，王建见一名齐王心腹侍卫向这边奔来，他连忙道：“总管，卑职言尽于此，请总管保重！”他转身便匆匆离去了。
片刻，齐王侍卫奔上前，拱手笑道：“军情紧急，殿下请罗总管速去商议。”
如果没有齐王侍卫来催促，罗艺或许只是疑惑，但齐王侍卫的催促就如画蛇添足，使罗艺心中立刻明白了，齐王必然是借商议军情为借口，要杀自己了，他心中大恨，脸上却笑眯眯道：“我有件重要物品忘带了，先回去取一下，请转告齐王殿下，我马上就来。”
他调转马头便走，齐王侍卫大急，“罗总管可以让亲兵去取，殿下在等得焦急呢！”
此时罗艺心中惊惶起来，哪里肯听他的话，催马便走，头也不回道：“我放得很隐蔽，只有我知道，请告诉齐王殿下，我马上便到。”
他催马向府宅奔去，齐王侍卫心中也焦急起来，调转马头便奔回去禀报，罗艺回头见他疾奔而去，心中确定无疑，急对儿子罗信道：“你速去东城找到赵容将军，就说齐王要杀我，请他速来北城门助我。”
罗信调转马头便向东城奔去，罗艺也不敢回府，直接调头前往北城，北城门守将武铎曾是罗艺的亲兵，齐王李元吉还来不及换掉，此时，罗艺已经走投无路，他不想死，就只能和李元吉拼个鱼死网破了。
郡衙府内，齐王李元吉全身铠甲，手执一支马槊，坐在大堂之上等候，在大堂的前后左右，部署了五千刀斧手，只要罗艺走进大堂，必然被砍成肉泥。
李元吉久等罗艺不来，心中着实有点焦急了，就在这时，他派去催促罗艺的侍卫奔了回来，大声禀报道：“殿下！罗艺半路上又调头回去了。”
“什么！”
李元吉腾地站了起来，心中勃然大怒。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章 汉中内讧
李元吉紧紧捏着马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该死的罗艺，竟然被他识破了，一股沛不可当的杀机从李元吉心中腾起，他大声喝令道：“传我的命令，调集三千铁卫围攻罗艺的府宅，无论老幼，格杀无论！”
“殿下！”
幕僚钱荣慌慌张张跑来，“殿下冷静一点，隋军在城外，现在唐军发生内讧，会出大事！”
李元吉大怒，马槊一指他，“等罗艺献城投降，就没有大事了吗？”
钱荣哑口无言，他心中深深叹了口气，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孰对孰错，孰轻孰重，他已经说不清楚了，不杀，罗艺要投降，杀，罗艺也要投降。
更重要是，齐王一开始就对罗艺心存杀机，现在找到了借口，他焉肯再放过，钱荣无可奈何，只得由齐王去了。
李元吉执槊大步走出衙门，三千铁卫已经集结就绪，这是他从汉中守军中挑选出三千精壮士兵组成的护卫，大部分都是关中籍士兵，前天才刚刚成立，清一色的骑兵，由他的三名侍卫官担任郎将。
三千骑兵黑压压的聚集在大街上，李元吉翻身上马，举槊厉声高喝：“罗艺叛唐，儿郎们，跟我杀叛贼！”
三千骑兵一起发动，声势浩大，跟随着李元吉向罗艺府中杀去。
罗艺的府宅位于城北，紧靠北大营，距离北城门不过数百步，在城北，罗艺已经召集了数千士兵，他一面派人去给隋军报信，一面继续集结军队。
罗艺已经没有了拖延之心，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李元吉要杀他，他百口莫辩，在这局势危急之时，李渊只会听儿子的一面之词，绝不会给自己辩白的机会，他此时除了投降隋朝之外，已经没有出路了。
北城门已经大开，城头上插满了投降的白旗，城内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俨如战鼓擂动，罗艺高声喝喊：“弓弩手列阵准备！”
两千弓弩手列队而出，密集地布满了大街，而城头上也布满了一千弓兵，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李元吉率领三千铁卫冲到路口，他已经知道罗艺不在府内，去了北门，战马调头，如一股冲入城内的海啸狂潮，向北城门汹涌奔腾而来。
罗艺目光阴冷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已经进入射程了，他大喝一声，“射！”
数千支箭同时射出，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向骑兵射去，躲无可躲的骑兵一片哀号，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尸横遍地，李元吉在队伍中间，手执一面大盾，部下的大面积倒下使他眼睛都红了，狂喊：“冲上去，将罗艺千刀万剐！”
骑兵再次冲锋，这时，又一轮密集箭射来，骑兵队已有准备，纷纷举起盾牌，中箭的骑兵大大减少，罗艺见弓箭已经无法拦截骑兵杀来，他又再次下令，“长枪兵出列！”
三千长枪兵冲了上去，和骑兵轰然相撞，弓弩兵也纷纷改成执矛，从四面围杀，将两千五百余骑兵包围在中间，两支唐军在狭窄的街道和城门内展开了血腥厮杀……
此时隋军在八里之外，如隔岸观火般静候南郑城内变化，不过隋军士兵并没有扎营安帐，也没有解散休息，而是全身盔甲，列队在旷野里等待进攻的命令。
徐世绩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罗艺和齐王李元吉的矛盾已经激化，他们之间的最终决裂拖不过今晚，两人必然发生你死我活的激战。
行军司马姚晋东在一旁笑道：“总管，我感觉他们之间已经开始激战了，以齐王急躁的性格，他不会给罗艺时间夺回兵权，必然会先下手为强。”
徐世绩冷笑了一声，“兵者云，用人当不疑，疑人则不用，李渊既然不相信罗艺，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任命他为汉中总管，在最关键时刻才命令儿子夺权，这口气罗艺能咽得下吗？”
“总管的意思是说，李元吉夺权，是李渊的意思？”
徐世绩点点头，“如果不是李渊的意思，李元吉怎么拿得出上方天子剑？”
姚晋东也叹了口气，“所以殿下才说，唐朝之败，其实就败在李渊的用人之上，此言非虚啊！”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忽然指着城头大喊：“总管，城头上换白旗了。”
徐世绩也看见了，城上全部换成了白旗，令他精神大振，他回头大喝：“准备出战！”
隋军士兵骚动起来，振奋精神，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时，一名唐军骑兵飞驰而来，被隋军巡哨拦住，盘查后，便将他带到徐世绩面前，唐军骑兵单膝跪下禀报，“齐王欲杀罗将军，两军在城内爆发内战，罗将军愿意投降隋军，恳请隋军支援。”
说完，唐军骑兵取出一封信呈上，正是昨晚徐世绩给罗艺的亲笔信，这是最好的信物，徐世绩接过信沉思片刻，回头令道：“卢瑀将军可在？”
一名大将应声而出，“末将在！”
“你可率五千骑兵去北城探查情况，若确实是城内爆发内讧，可立刻占领北城门，并及时向我禀报！”
“卑职遵命！”
大将卢瑀率领五千骑兵向北城疾奔而去，此时，徐世绩眼中充满了期待，果然是上兵伐谋，这条反间之计做得如此漂亮，这个王建有大功啊！当请殿下封他为太守。
……
城内已是一片大乱，忠于罗艺的七千余军队和忠于李元吉的近一万军队在城内爆发了激战，战争已经不止局限于北城，东城和南城同样在激战之中，在混战之中，士兵们趁机杀入民宅，抢掠财物，奸淫妇女，城内局势已混乱到了极点。
其中以北城的混战最为惨烈，从城内各处赶来的双方援军也投入了战斗，近八千人在北城混战，喊杀声震天，北城内的大街和空旷处皆伏尸遍地，血流成河，数千士兵在混战中被杀，三千铁卫也死伤过半。
李元吉尽管骁勇异常，但在混战中，他还是连中两箭，其中一箭射中左腿，令他险些落马，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冲杀过来，大声喊道：“殿下！城外隋军杀进来了。”
这个消息令李元吉大吃一惊，他回头向北城门望去，只见由罗艺控制的北城门已经大开，数百隋军骑兵已经杀进了城内，他们和唐军完全不同，那种气势之迅猛，那种杀敌意志之强烈，令人不寒而栗。
李元吉心中绝望了，他原本想着以最快速度杀死罗艺，重整军队，却没有想到，事态越来越严重，战事越来越激烈，不！这不是他的责任，这是罗艺投降隋朝所造成恶果，他在极力挽救，但没有能成功。
“跟我走！”
李元吉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向西奔去，一千余骑兵纷纷离开战场，沿着大街向西门奔逃，城头上，罗艺已经张弓搭箭，瞄准了李元吉的后心，弦一松，一支箭闪电般射去，正中李元吉后背，李元吉大叫一声，扔掉长槊滚翻下马，他的侍卫极力将他救起，拼死冲出了西城，向北方奔逃而去。
半个时辰后，随着三万隋军杀进了南郑城，南郑城的内讧才终于结束了，这场内讧杀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士兵和平民死亡一万余人，受伤者更不是不计其数，鲜血染红了整个城池，尸横遍地，惨不忍睹，看得徐世绩忍不住叹了口气。
罗艺也浑身浴血，上前单膝跪下，高高抱拳道：“罪臣罗艺，愿投降大隋，为大隋效犬马之劳。”
徐世绩并没有下马扶起罗艺，这场内讧完全可以避免，如果罗艺昨晚肯投降，那么这些士兵和普通平民就不会横死街头，这罗艺并不是真想投降，而是迫不得已才投降。
想到这，徐世绩重重哼了一声，马鞭一指罗艺，喝令左右，“给我绑起来，斩了！”
十几名隋军士兵如狼似虎将罗艺抓住，反绑起来，罗艺大喊：“徐将军，我听从你的话献城投降，你为何要杀我？”
“哼！你并非是真心投降，而是被逼无奈才开城投降，你若早投降，会死这么多士卒和平民吗？”
罗艺被骂得哑口无言，低下了头，这时，姚晋东上前求情道：“总管，罗将军也是身不由己，他肯投降，这就是有功，功过相抵，就饶了他吧！”
大将们上前求情，徐世绩这才冷冷道：“看在众人求情的份上，我饶你一死，好生效忠朝廷，自然有你的前途，若胆敢居心叵测，怀有异心，必要你的脑袋！”
说完，徐世绩一挥手，“给他松绑！”
士兵们松开了罗艺，罗艺心中又恨又悔，恨是他当年为堂堂的幽州总管，却被一个晚辈教训，还险些丢了性命，而悔是早知今天，他当年就应该投降隋朝，现在他也是一方总管了。
罗艺心中不满，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低头道：“谢徐将军不杀之恩！”
徐世绩一摆手，对手下大将们命道：“安抚民众，不得再扰民，所有战俘中，凡抢掠财物、奸淫民女者，一律斩首！”
“遵命！”
众将领纷纷忙碌起来，在城外，随着高子开派兵占领各个隘口，这便意味着汉中全面落入了隋军手中。
汉中的陷落，彻底截断了巴蜀和关中的联系，也截断了唐朝的后路，隋唐决战的时机也渐渐成熟，随着汉中被隋军占领，隋唐决战也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一章 隋唐大战（一）
汉中的战事结束，意味着隋唐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时值四月，风和日丽，天气舒适，正是最合适发动战争的最佳时节。
这天上午，在晋阳宫紫微阁半圆堂，三十几名大隋高官聚集一堂，商议两年来最重大的决策，隋唐大战的开启。
半圆堂内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氛，这一天是所有大臣们都期盼已久，南方已经统一，占领汉中截断了唐军撤退巴蜀的后路，现在唐军只剩下关中一地，形成了困兽格局。
在半圆堂前方，摆放着一座木架，木架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是关中和关内的地图，杨元庆站在地图旁，给众多高官解释着眼前的局势。
“现在隋军在关内北道一带有十二万兵力，主要分布在东面的延安郡、上郡和西面的会宁郡，这次隋唐大战，我将再调动二十万大军，再加上汉中的四万隋军，实际上我们的兵力将达三十六万之众，再反观唐军。”
杨元庆将木杆移动向关中，继续道：“目前唐军在关中共有兵力约十三万人，分布得非常不均匀，在关西扶风郡有八万精锐，这是李世民的主力，而长安城有四万守军，但在关东地区却只有一万余人，镇守潼关和蒲津关，关东兵力空虚，但听说李世民已接管兵权，所以我估计唐军会向关东调兵三万，更重要是唐军多年来不断在关中地区征兵，已使这一地区兵源枯竭，无兵可征，顶天了也只能征到两万军队，这样一来，唐军最多也只有十五万军队，此战我们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不求速战速决，只要稳扎稳打，最多两个月内，便可拿下长安，统一天下。”
杨元庆的兵力分析引起半圆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大臣们都兴奋异常，三十六万对十五万，这是绝对的兵力优势，只要不出意外，拿下关中指日可待，但众人也清楚，困兽犹斗，这最后一战不是那么容易，尤其隋军出动三十余万大军，所耗用的粮食物资将十分巨大。
其实这也是杨元庆召开这次战前军议的原因，发动这次隋唐大战需要巨大的后勤支持，包括粮草、民夫以及各种军用物资，这些仅靠军队解决不了，必须靠朝廷以及沿途地方官府的支持，可以说，这次隋唐战役是举倾国之力而战，仅备战就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这时，杜如晦走上前台，向杨元庆点点头，对众人笑道：“这一战，又要掏光我们的库房了。”
他的愁眉苦脸引来一片会意的笑声，杜如晦这才缓缓道：“目前太原的存粮还有二十万石，黎阳仓那边的存粮还有二十五石，加上各地官府粮仓也大约有十万石左右，加起来就有五十五万石，考虑到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时，需要拿出十五万石粮食赈济去年的受灾农民，再留下十万石平抑粮价，那么拿出三十万石军粮没有问题，另外还有剩下的三百万只羊，也可以一并充作军粮。”
旁边杨元庆笑道：“现在已经四月了，再过两个月，夏粮大丰收，粮食就充足了，你不要吝啬，尽管放心大胆地拿出来，你的老底我还是知道的。”
半圆堂内又响起一片笑声，杜如晦又苦笑一声，道：“其实粮食物资倒无妨，关键是人力，我估计能调动三十万民力，时间是一个月，殿下看够不够？”
杨元庆沉思一下道：“动员五十万民夫，半个月，只是备战需要民力，后面的战争只要十万民夫便可，这样有问题吗？”
杜如晦向几名相国望去，众人都一起点了点头，表示可行，杜如晦便答应了，“好吧！就这样，一言为定。”
……
四月的天气也是多变时节，就在朝廷做出了动员民夫的备战决定后，整个河东、河北和中原地区，又进入一片连绵不绝的春雨时节，但隋军的战备并没有受影响，仍旧按照计划发动了。
在西河郡宽阔的、满是泥浆的官道上，遮着油布的粮车、装有麦杆和干草的大车、辎重车，还有巨大的平底船，沿着汾水摇摇摆摆地、吱吱嘎嘎地向前移动。
天空中细雨飘飞，正是中原的多雨季节，垦过的田畦和路边的水沟都积满了雨水。远方的密林显出模糊的轮廓。
隋军踏着泥泞、冒着细雨，伴着吆喝和诅咒，杂着皮鞭的劈啪声和车轴的吱嘎向南下挺进，声势浩大，有如海潮。
不时可以看到官道两旁，躺着奄奄一息的牲口或牲口尸体，还偶尔有一辆轮子朝天的大车。有时一队骑兵冲入这股人流于是士兵们就不断地叫喊、诅咒，马也立起身子不停地嘶叫，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就会滚下斜坡，车上的人也跟着滚下去。
前面，车辆的洪流中间，士兵排成长长的队列，踩着粘滑的泥泞艰难地行进。
人流中夹杂着运载刀枪、弓弩等轻武器的马车，押运兵就趴在车蓬，不断地有人跑出队伍，钻进田野，蹲下去。
再前面是高级军官的队伍，大队亲兵拥自己的将军，不时还可以看见几十辆医护马车缓缓北上，里面躺着患上急病的士兵。
几万大军列队向南疾行，一会走过一片密林，因争夺休息地方而骚乱起来，一会儿又展开队列，跨过小河，接着便有新的马车满载粮食和干草从两边涌入，偶然还有一小队斥候骑兵抢到这支队列的最前面。
再往前面是一座已经废弃的镇子，在去年冬天，这座镇子被肆虐河东的突厥人洗劫，全镇四百余人被杀，至今没有恢复，幸存的人都已转移到两里外的村庄。
小镇依然呈现出一幅惨遭兵灾后的景象，瓦砾和烧焦的木头堆中一堵残破的山墙摇摇欲坠；破碎的油灯，变形的窗户上扯着一张破油布在风中扑腾，还有几个恋家回来探望故土的老人，并排坐在一辆瘫倒的大车上，眼神阴郁而忧伤地望着从镇子里经过的军队。
与官道平行的二里外便是运河，数千民夫正艰难地拉着一队大船，发出低沉地、有节奏地、震人心魄的号子。
大船上装载着各种重型攻城器和兵甲，尚未组装云梯、巢车、楼车，船舷两边还摆着一排巨大的地听，船上还有粮食、草料，以及一桶桶的火油，都被重兵护卫着。
这支队伍是远道而去河东新兵，约有八万余人，主将便是刚从草原返回不久的李靖和伤势刚刚痊愈的裴行俨，他们的目的地是南方四百里外的河东郡蒲津渡口，行军异常缓慢，队伍已走了整整四天。
这时，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从队伍旁飞驰而过，马蹄踏过泥潭，溅起大片的污水，几名士兵躲避不及，身上脸上都溅满了污泥。
“我操你娘！”
一名士兵骂声未落，‘啪！’地一声脆响，满是污泥的脸上又多了一条血红的鞭痕。
几十匹马从他身边疾驶而过，带起一片风声。
“楚王殿下！”有人认出了骑兵队中的金盔大将，惊恐地叫出声来。
这队飞驰而过的骑兵队正是杨元庆，不过杨元庆并不是去河东郡，而是前往绛郡闻喜县，杨元庆得到消息，裴矩病危，他赶去见最后一面，然后掉头去关内道。
队伍又向前奔行了数里，前面一片树林内搭起一座临时大帐，大帐四周站满了巡哨的士兵。
骑兵队飞驰而至，一名军官看到了金边赤鹰大旗，吓得转身向大帐奔去，片刻，东路军主帅李靖和副帅裴行俨以及数十名文武将领迎了出来。
杨元庆翻身下马笑道：“还以为和你们错过了，这队伍居然长达五十里。”
“主要是辎重太多，拉长了队伍。”
李靖上前施一礼，笑问道：“殿下不是去关内道吗？怎么又南下了？”
“先去看看裴相国，他好像不行了。”
旁边裴行俨一惊，家主不行了吗？他居然一无所知，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等会儿裴将军随我一同前去吧！不妨碍行军南下。”
裴行俨却摇了摇头，“大战当前，卑职不能擅离职守，路过闻喜县时，卑职再顺道去探望家主。”
军纪严明，杨元庆也明白裴行俨的难处，便不再勉强，跟他们进了大帐，大帐正中放着一张沙盘台，刚才众人正在商议军情。
“有什么困难吗？”杨元庆走到沙盘前笑问道。
众人对望一眼，裴行俨挠挠头，“就是行军速度太慢了，到河东城至少还有三天。”
李靖又接口道：“殿下，我们刚才正说，这次没有船运物资，动用了大量人力畜力，行军有点不方便。”
杨元庆无奈地苦笑一下，对众人解释道：“其实太原也有三千多艘平底船，一艘船可以运送二十石粮食，那一次也只能运送六万石粮食，来回至少要三趟，耗费一个多月时间，原本是够了，但我和朝廷达成共识，只备战一个月，那么时间上就有点紧张了，所以动员民夫用畜力运输一部分，这样只要跑两趟便可，我希望在夏收之前，结束关中战役。”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二章 隋唐大战（二）
闻喜县裴家村，裴矩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他身体本来还不错，但自从几年前被突厥俘虏到北方草原，正值冬天，他的身体遭受严寒侵袭，遭到了极大的伤害，便渐渐不行了，尤其今年春天后，他一病不起，经过两个月的挣扎，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此时裴家子弟从天下各地赶回了闻喜老宅，只有裴仁基父子因为要参战，以及楚王妃裴敏秋要坐镇太原不能过来外，其余裴家子弟都赶来送家主最后一程。
这天中午，一队五百人的骑兵一阵风似从远处奔至，一直奔到裴家村村口才停了下来，为首大将正是杨元庆，他翻身下马，命亲卫们在村外休息等候，他则带着十几名亲兵向村内而去。
裴家村是一座大村，约三百余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姓裴，基本上都是裴氏宗族，共分为十几支，其中有两支最为著名，一支是裴矩一房，另一支则是裴蕴一房，还有几支也比较有名气，比如裴仁基父子的一支，还有裴世清一支。
整个裴家村最有名的建筑便是宗祠和家学，宗祠是纪念先祖之地，家学是培养后代人才之所，所有裴家子弟，无论男女，五岁起便要进家学读书，女子读到十二岁，男子要读到十八岁，正是严格的教育，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的杰出子弟。
杨元庆没有惊动村中之人，直接牵马来到了裴矩的府宅前，在门口正好遇见裴幽从宅内走出来，她眼睛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一抬头正好看见杨元庆，吓了她一跳，“殿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晚了吗？”杨元庆担忧地问道，尽管一路上没有看见裹素和召魂幡，但他还是有点担心。
裴幽叹了口气，“医生说，撑不过今晚了。”
杨元庆默默点头，这时，裴文意走了出来，裴文意是裴敏秋的父亲，也就是杨元庆的岳父，他一眼看见了杨元庆，大吃了一惊，“元庆，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杨元庆上前给岳父行一礼，“我刚刚才到，听说祖父病危，赶来看望他。”
裴文意心中黯然，他本来以为女儿也会回来，但现在只有杨元庆过来，那女儿就来不了，无奈，他只得勉强一笑，“快进屋里坐。”
裴文意和裴幽将杨元庆领进内宅贵客房，请他坐下休息，裴文意进病室去告诉父亲，元庆已到，裴幽则奉上了一杯茶。
“你二祖父回来了吗？”
杨元庆所说的二祖父便是裴蕴，裴蕴在二月时奉命去岭南招降安抚郡县，不知他赶回来没有，裴幽摇摇头，“二祖父听说去了岭南，路途遥远，难以赶回来。”
杨元庆默然，他估计裴蕴也赶不回来了，这时，裴晋匆匆走进房间，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杨元庆摇了摇头，“现在是家事，没有什么殿下和臣子的关系，敏秋担负稳定太原之责，不能前来，我代表她和孩子来探望祖父，一切从权吧！”
“是！”
裴晋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地位高贵的妹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原来的称呼，“祖父请殿下过去说话。”
“走吧！”
杨元庆也不为难他，站起身便跟着他向病房而去。
病房里光线柔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床榻旁坐着十几名裴家重要人物，见裴晋带着杨元庆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杨元庆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他走到榻前，只见裴矩躺在榻上，面色焦黄，骨瘦如柴，杨元庆心中也不由一阵难过。
他坐在榻前，握住了裴矩的手，裴矩还有一点意识，慢慢转头，看见了杨元庆，眼睛里顿时闪过一道奇异的亮色，他一直强撑至今，很大程度上就是为裴家的前途命运而担心，而杨元庆恰恰就是解开裴家前途命运的一把钥匙。
“你们……出去！”
裴矩吃力地说出两个字，裴家子弟都纷纷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杨元庆和裴矩两人，裴矩反抓住杨元庆的手，吃力道：“殿下……微臣不能效力了。”
杨元庆心中有些酸楚，拍了拍他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裴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微微叹息，“仁寿四年……真快啊！”
杨元庆知道他是在指当年初见到自己的情形，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杨元庆默默点头，“祖父当年对我的恩情，我一直铭刻于心。”
这时，裴矩的眼中忽然涌出一颗老泪，颤抖着声音道：“老臣犯下死罪，求……殿下宽恕裴家，一切我来承担，愿下阿鼻地狱。”
杨元庆心中一惊，对垂死之人，说出‘愿下阿鼻地狱’之话，是非常严重之事，不到恐惧到极点，他绝不会说出这种话，他见裴矩眼角又流出一颗泪水，连忙提他拭去。
裴矩一把抓住杨元庆的手，满眼哀求地望着他，“殿下……饶恕裴家。”
杨元庆心中悸动了，他忽然想起这十几年裴家对自己的恩情，尤其在前朝权力斗争中的种种维护，他心中也涌出一种对裴矩感恩之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不能让裴矩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去。
杨元庆点了点头，“无论祖父做了什么，都和裴家无关，这是我给祖父的承诺，报答祖父的恩情。”
裴矩眼中再次涌出泪水，他望着屋顶，老泪纵横，颤颤巍巍道：“我杀了……那么多人，是我的罪孽，我愿下地狱……赎尽我的罪孽。”
他这句话让杨元庆心中‘怦！’的一动，他隐隐有些明白了，但杨元庆毕竟是君临天下之人，心中虽然明白，但他已许下诺言。
“我说了，无论祖父做了什么，都和裴家无关，将来的裴家，我会公平待之，若政绩出众，就能拜卿入相，若政绩才能平庸，就算是王妃的关系，也一样不能用。”
裴矩轻轻松了口气，他最后的心结解开，他觉得自己可以离去了……
杨元庆慢慢走出了房间，叹息一声，对等候在外面的十几名裴家子弟道：“你们进去吧！”
十几名子弟纷纷走进房间，在家主弥留之际，他们不能离开身边，只有裴文意在外面陪着女婿，杨元庆坐了片刻，起身道：“那我走了，要赶去延安郡。”
裴文意没有挽留，叹了口气，“请转告敏秋，别忘记给祖父祭行。”
杨元庆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裴府，离开了裴家村。
病房内，由裴矩族弟裴谞执笔，记下了裴矩最后的遗言：‘下任家主由裴世清接任，再下任家主由裴青松继任。’
当天晚上，裴矩病逝于裴家村，走完了他的不平凡的人生之路。
……
就在裴矩去世的同时，大唐皇帝李渊也因汉中失守的沉重打击使他病情加重，陷入了深度昏迷，大唐朝野内外陷于一种极度不安的惊惶之中，朝官人人自危，没有人再有心思处理公务。
很多人开始请长假，不再上朝，即使上朝也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局势进展，讨论各自的前途。
汉中失守使长安城变得风声鹤唳，米价再次上扬，斗米已达六百文，尽管米价高企，但在长安利人市的十几家米铺前依然排出了长长的买米队伍，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大战即将爆发，这个时候，家有存粮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更多的长安人则不断逃出长安，躲到各自乡下的亲戚家里去避难，一些原本躲避战乱而从洛阳来长安的民众，又开始重新返回洛阳，长安以东的官道上到处可见络绎不绝的迁徙人流。
这天中午，利人市大门左侧的巴蜀酒肆还和从前一样开门营业，但酒客却极少，四层高的酒肆里只稀稀疏疏坐了二十几个老客，也是各自聚在一起聊天，讨论局势。
整个利人市两侧一共有二十二家酒肆，几乎都关门歇业了，只有三家酒肆还勉强开门营业，不仅酒肆，连利人市内的商铺，除了和食材有关的商铺生意火爆外，其余商铺都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很多商铺索性都关了门。
这时，一名男子匆匆走进了巴蜀酒肆，他却不像酒客，直接走到柜台前，给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会意，将他带到后院，两人进了一间平房，掌柜问道：“有什么新情报？”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有些得意地笑道：“这是从太府寺丞刘靖手中得到，整个大唐现有的粮草库存，非常有用。”
这座巴蜀酒肆自然就是隋军在长安的一个情报点，目前隋军在长安一共有三个情报点，互相独立，互不联系，即使一个情报点被破坏，也不影响另外两个情报点的正常运转。
他们源源不断地将长安乃至大唐的各个情报送往太原，掌柜姓蔡，是内卫军的一名校尉，主管这座巴蜀酒肆，他又惊又喜，这个情报太重要了，他拾起册子翻了翻，按耐不住欣喜地问道：“是怎么搞到的？”
男子笑道：“现在大唐朝官人人自危，都在寻找后路，这个刘靖也不例外，我认识了他的侄子，通过他的侄子牵线搭桥，他便心甘情愿把这份清单奉上，他一文钱都不要。”
掌柜会意地点了点头，已经这个时候了，这些官员谁还肯要钱，无非都是想找一条后路，这个刘靖也不例外。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三章 隋唐大战（三）
在隋军新增的二十万大军中，两万军部署在潼关一线，防止唐军杀入中原，另外八万军部署在河东蒲津关，由李靖和裴行俨统帅，他们的任务是杀进关中东部。
北线的十万军则部署到关内道，此时关内道原本已有十二万大军，包括秦琼率领的十万大军和西线盛彦师率领的二万军队，新增的十万大军一分为二，秦琼部新增五万军队。
另外西线再增加五万军队，由河西总管裴仁基出任西线统帅，并任命盛彦师为副帅，连同会宁郡的两万驻兵和河西的两万军队，一共是九万大军，杀入唐军驻兵空虚的陇西，兵压大散关，这是为了防御唐军从西线逃离，堵住他们的退路。
这样一来，南线汉中的徐世绩部、东线河东的李靖部、西线陇西裴仁基部。再加上北线十五万隋军主力，从四个方向将关中团团围困，形成了战略大包围。
而关中此时还有十三万唐军，正如杨元庆所预料，唐军又再次强行征兵，凡十四岁以上，五十六岁以下男子，皆要报名参加唐军，一时间，关中各县人心惶惶，大量青壮逃亡，很多青壮都躲进关中各处庄园内，被独孤家族、窦氏家族等关陇贵族藏匿。
尽管募兵并不顺利，但唐军还是进行了统一的布防，李世民将两万军调去了关东，由潼关主将李神通率领，使关东的兵力达三万人，另外大散关一带部署兵力一万，由长孙无忌率领，抵御隋军从西面大散关杀入关中。
而李世民亲率五万主力部署在北地郡中部的新平县和浅水原一带，这里是关内道进入关中的战略要道。
从北方关内道进入关中主要有三条道路，一条东面的洛水道，沿着洛水河谷南下，可以进入冯翊郡。
一条是铜官道，也就是后来的铜川一线，沿着铜官水也能进入关中，不过这条道路破碎崎岖，需要翻山越岭，不利于大规模军队行军，所以唐军并没有考虑在这条道路上进行重点防御，只是在同官县以北的金锁关驻军三千人。
而第三条道路便是泾水道，这是最利于军队南下的道路，平坦而宽阔，利于辎重运输，隋军如果从泾水河谷南下，将直杀长安，李世民的五万大军便驻防在泾水道上。
唐军大营位于新平县以北，大营延绵十余里，由板墙构筑，宽厚结实，俨如一座小城，大营内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千顶大帐，不时可以看见一队队巡哨兵出现在军营内外，防御十分严密。
李世民的中军大帐位于大营正中，周围有数十顶小帐包围，此时在中军大帐内，李世民站在一座沙盘前，显得忧心忡忡。
尽管他考虑得很周密，但面对三十余万隋军的四面包围，他还是显得有心无力，关键是他的兵力不足，手中可调用之兵只有九万人，他根本无法做到面面俱到，比如南面对汉中隋军的防御，就没有任何部署。
如果说因为巴蜀战役没有结束，汉中隋军不敢轻易北上，可以暂时无视南面的威胁，那么铜官道和大散关的防御就让他寝食难安了，大散关只有长孙无忌率领的一万军队，怎么能抵御住近十万隋军的进攻？
还有金锁关，只有三千守军防御，想到这，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对旁边的房玄龄道：“先生觉得隋军从铜关道入关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殿下，万事皆有可能。”
房玄龄拾起木杆，指着同官县北面的金锁关道：“金锁关不是什么雄关，这座关隘我去看过，只能说是商关，对商人有用，但对军队就很难防住，关内最多只能驻兵三千，可如果敌军出兵两万，就能攻破此关，而且紧靠金锁关东面有一座山岭，叫做蜈蚣岭，隋军只要占据这座蜈蚣岭，居高临下，用巨石轰击，金锁关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房玄龄又将木杆指向南面的铜官道，“所谓的铜官道其实也就是铜官水河谷，我骑驴走过，虽然这条道路坎坷起伏很大，辎重车辆确实难以通行，但并不妨碍轻兵简行，我骑驴可以过去，那骑兵也可以过来，隋军完全可以派一支两三万人的军队，带上数天的干粮，杀入关中，便可以得到补给，殿下，这条路是险道，必须派军队防御。”
李世民叹息一声，“可是我手上只有五万军队，如果再分兵两万去防御，那兵力就太分散了，容易被隋军各个击破，一处都守不住，说到底，还是我的兵力不足啊！”
“殿下，募兵情况怎么样了？”房玄龄又问道。
李世民摇摇头，眼中更加忧虑，“听说情况很不好，关中民众没有人愿意从军，都东奔西逃，三十个募兵点，有的只募到数百，多的也只有一两千，估计加起来，也就两三万，更令人头疼的是，不像从前还能募到府兵，现在都是新兵，没有一点训练，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让他们去守铜官道，我担心不战而溃。”
房玄龄却道：“殿下，其实我的意思，是让新兵去守长安，把长安军队换出来，长安的军队毕竟训练过，换三万军队出来，一万增援大散关，两万守铜官道，这样一来，防御线就完整了。”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几步，心中着实很恼火，父皇把军权给他，可最后关头，又把长安的军权拿回去了，在这个关键时刻了，还要玩权力平衡之术，正是长安的四万军队不归他的指挥，才使他的部署异常被动。
还有齐王元吉，逃回了长安，一句罗艺投降隋军，就把一切责任掩盖了，可根据他的情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是父皇暗命齐王夺权，引发了内讧，隋军兵不血刃便占领了汉中，归根到底，责任还是父皇。
还有齐王处置罗艺极其愚蠢，既然夺了军权，就应该立刻把罗艺送回长安，他却没有这样做，不知是妇人之仁，还是漫不经心，最后被隋军抓住了漏洞，反间计成功，那这些责任该怎么处理，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权责不清，赏罚不明，如此种种，唐军怎么能不败？
心中虽然愤恨，但李世民也无可奈何，长安的军权不在他手上，他只能低声下气和太子商议，李世民立刻回到座位，飞快地写了一封信，随即令道：“让宇文士及来见我！”
片刻，宇文士及匆匆走进大帐，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宇文士及现任天策上将府记室参军，同时也出任骠骑将军，是李世民比较信得过之人，李世民把信交给他，并嘱咐道：“这封信交给太子，并把目前的情况告诉他，让他明白形势严重，务必请他按照我信中的方略来做。”
“卑职明白，这就回长安！”
宇文士及接过信，行一礼便匆匆离开了大帐，李世民望着他走远，又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应该还来得及。”
房玄龄笑道：“隋军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他们也需要部署兵力，安排后勤，不过现在应该加强斥候的力量，尽可能多地收集情报。”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明白情报的重要性。
……
同官县位于黄土高原向关中平原的过渡地带，这里丘陵起伏，小河纵横，一座座山头连绵不断，一直伸向远方。
在丘陵之间则是一片片狭长的沟壑，大多呈东西向分布，小的沟壑只长一两里，而大的沟壑则长数十里，农田、村庄、城池都位于这种狭长盆地般的沟壑之中。
由于沟壑大多呈东西向分布，所以南方方向的交通就变得十分艰难，需要翻山越岭，不过一些河流也冲刷出了不少南北向的河谷，这些河谷变成了南北向的天然通道。
铜官道就是由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谷组成，这是由于这一带没有东面洛水和西面泾水那样的大河，形成不了一个完整的河谷，所以零散的数十条河谷无法贯通一气，只能上梁下坡，从一条河谷翻山去另一条河谷，骡马可以和人一起翻山越岭，但辎重大车肯定无法行走。
铜官道的最北面修有一座关隘，叫做金锁关，在汉朝时修建，南北朝时又重新修筑，不过由于铜官道的地形不想秦岭和陇山那样高峻险要，而时一座座低缓的丘陵，这就注定金锁关不可能成为潼关和大散关那样的险关，军事作用不大，最初也是为防止商人们逃税而修建。
这天下午，金锁关北方约十里外的一片树林内出现了一支隋军斥候，约百余名骑兵组成，为首军官便是萧延年，在他身旁跟着秦琼之子秦怀玉。
两人一个冬天都呆在延安郡，听说南方战争打得波澜壮阔，让这两人羡慕之极，心中早憋足了一口气，现在终于等到了隋唐大战，两人跃跃欲试，一心想立战功。
“萧大哥，你说我们隋军主力会不会走铜官道？”
秦怀玉今年已经十六岁，长得高大魁梧，武艺也极为高强，称得上是少年将军中的佼佼者，而萧延年今年也是十八岁了，已经成了一个经验老道的斥候首领，按照他积累的功绩，只要他能再立一功，他就能晋升为郎将。
萧延年向远方的关隘眺望片刻，淡淡笑道：“听说是殿下亲自指示探查铜官道的情报，我估计走铜官道可能性很大，不过是不是主力，我就不知道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四章 隋唐大战（四）
秦怀玉还想再问，萧延年却翻身下马，笑道：“走！山梁上看看去。”
他回头又对士兵们喊道：“大家在树林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他快步向山上奔去，秦怀玉也翻身下马，“校尉，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向山梁上奔去，隋唐时的黄土高原还并没有砍伐过度，随处可见片片茂密的树林，他们要去的山梁上也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居高临下，可以更清晰地看见金锁关的情形。
萧延年凝视片刻，回头对秦怀玉笑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秦怀玉眉头一皱，“好像关隘不大？”
“关隘确实不大，最多也就只能容纳三千人，但问题不在这里。”
萧延年一指紧靠金锁关一座弯曲如蛇的山岭道：“那座丘陵也就十几丈高，如果占领并它向下放箭，或者用巨石猛砸，火油焚烧，你说这座金锁关还守得住吗？”
秦怀玉看了片刻，他发现山岭上也有木塔，便道：“好像山顶已经有人驻守了。”
“那只是哨塔而已，不是真正的驻兵。”
萧延年担心的是，一旦他们回去禀报后，唐军又向山岭上增加驻兵，使他的情报反而有误了，他想了想道：“留两个弟兄在这里看守，我们再分兵两路，一路回去禀报，一路翻过山岭，继续向南方探查情报。”
说到这里，萧延年拍了拍秦怀玉的肩膀，“你带两人回去禀报，我带弟兄们继续向南探查情报。”
秦怀玉咬了一下嘴唇，“我跟萧大哥一起去，让其他人回去报信。”
萧延年摇摇头，“你总归要独立做事情，不能总跟着我，回去报信，然后再向殿下讨令，看殿下能给你什么任务。”
“我明白了，这就回去。”
秦怀玉躬身行一礼，向山下跑去，萧延年望着秦怀玉翻身上马，带着几人走了，萧延年心中总有那么一丝复杂的情绪，秦怀玉有高官父亲可以倚靠，前途无量，而自己却只能靠奋斗，没有一点依靠，唉！男儿当自强吧！
萧延年振奋起精神，向更遥远的南方望去，不知自己能不能深入到关中腹地去。
……
此时隋军十五万主力大营已经从延安郡肤施县南迁到上郡洛交县，军队部署在洛交县以南十里的一片原野里，位于洛水西岸，这里地势开阔，隋军哨塔可以眺望到二十里外，加上水源充足，非常适于扎营。
隋军采用的是步步为营的战略，也就是每南下一段路程，就要正式筑营，采用板墙式结构，将一座大营构筑得如铜墙铁壁一般，十五万大军占地约四十里，大营气势宏大，一眼望不见边际。
杨元庆是三天前赶到关内道大营，按照他的部署，他将担任这次决战的主帅，全面指挥四个方向对关中的进攻，同时他也是北线军主力的统帅，秦琼和罗士信为左右副将。
此时隋军主营内已经运送来十二万石粮食和五十万只羊，粮食已经渐渐充足，但怎么打关中，还需要杨元庆的统一部署。
在中军大帐内同样摆放着一只宽两丈、长三丈的巨大沙盘，几名从事已根据各处斥候送来的情报，将标注唐军数量的白旗插上沙盘。
在沙盘旁，杨元庆正和十几名大将商议北线战役的进攻策略，他拿着木杆指向泾水道：“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李世民的主力在北地郡浅水原以南，新平县以北，大约有五万人，是唐军最后的精锐，这五万人中还有两万骑兵，所以对付这支军队，我们也要用精锐，我将率八万精锐亲自和李世民对阵。”
旁边秦琼眉头一皱道：“殿下，我们有十五万大军，殿下为何只用八万军去对阵李世民主力，是不是有点大意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兵法有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我以统帅的名义率八万军去攻打唐军主力，看起来好像是主要战场，其实不然，真正的主战场应该在东面。”
杨元庆用木杆一指潼关和蒲津关一带，“这一带唐军只有三万军防御，非常薄弱，他们唯一的依凭就是潼关和蒲津关之险，那么我们就要想办法破掉对方的优势，秦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琼略一思索，似乎有点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殿下是说，我们也出一支军队，沿洛水南下，进入冯翊郡，杀到蒲津关和潼关之后吗？”
杨元庆笑着点了点头，“正是此意，我之所以说东面才是主战场，就是我准备在东线投下十五万大军，以闪电之战击溃李神通的三万军，率先从东线突破，这样长安告急，李世民的北线也就无法和我对峙下去了，我们就掌握了战争的主动。”
“妙计！”
罗士信击掌赞叹，“殿下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唐军的最薄弱就在东线，从敌军最薄弱处突破，这才是决战的高明之处。”
“你小子又乱拍马屁了。”
杨元庆笑着用木杆敲了罗士信一下，又对众人道：“这其实就是唐军派系路线造成的恶果，关东一直是李建成的地盘，后面又被李神通接手，但李神通和李世民因为李神符之死而矛盾很深，李神通一直认为李世民不肯出兵援助会宁郡，导致李神符惨死。
所以这次李世民部署军队时，他尽管派了两万军队去东线援助，但这两万军队并不是他的主力，而是去年我奇袭长安时临时招募的军队，训练了几个月，只能勉强成军，这样一来，东线的防御就变得很薄弱，只要我们突破东线，关中大局就定了。”
说到这里，杨元庆目光转向了秦琼，秦琼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就由秦将军率五万军，走洛水道，进入冯翊郡，抄李神通的后路。”
罗士信有些急了，“殿下，那还有两万军就交给我吧！我来打前锋，进攻浅水原。”
杨元庆却笑了，“两万军我自有用处，不过你是要为先锋，浅水原那里有你最期待的对手。”
罗士信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他的眼睛陡然间亮了起来。
……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内灯光明亮，杨元庆依旧站在沙盘前沉思不语，他是全局的统帅，他要考虑全局战役，在整个战局中，最后发动的是西线，西线的任务是堵住唐军西逃之路，防止唐军逃向河湟，所以是否拿下大散关，其实并不重要。
南线也是一样，南线的军队也是要堵住唐军南逃巴蜀，真正进攻的兵力是东线和北线的二十五万大军。
他给紫微阁的承诺，是在夏收开始之前结束战役，离现在还有一个半月，事实上，攻进关中并不难，也不会耗时太久，关键是攻克长安，这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正在沉思之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殿下，斥候秦怀玉回来送信。”
杨元庆笑了起来，“让他进来！”
杨元庆对秦怀玉有一点特殊的关照，不是因为他是秦琼的儿子，而是因为自己长女杨冰，她似乎有点喜欢这个少年将军，他曾经听出尘说过，冰儿绣了两只出征符，一只是给自己，另一只似乎就给了这个秦怀玉。
其实杨元庆更看重萧延年，毕竟这是宇文成都托付给自己，他希望女儿关注萧延年，但女儿的心不是他能决定，十三岁的小姑娘正好是情窦初开的年龄，萧延年对她来说，似乎年纪大了一点，而十五岁的秦怀玉便正好。
片刻，秦怀玉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禀报：“斥候旅帅秦怀玉有铜官道的情报启禀殿下。”
说完，他将一份情报双手呈上，尽管杨元庆对他有点特殊关照，但他却不表露出来，接过情报看了一遍，又问道：“萧将军呢？”
“启禀殿下，萧将军绕过金锁关继续南下了，命卑职前来报信。”
说完，秦怀玉又鼓足勇气道：“殿下能否再给卑职任务？”
杨元庆微微一笑，“你父亲马上要沿洛水道南下，你就跟他一起去吧！”
秦怀玉不想跟父亲作战，但他又不敢讨价还价，只得无奈地行一礼，退下去了。
杨元庆又看了一遍情报，随即令道：“命秦琼和程咬金来见我。”
不多时，秦琼和程咬金前后走进大帐，两人施一礼，杨元庆拾起木杆，指向铜官道的金锁关道：“我给你一万军队，你佯作五万军，全力攻打金锁关，记住，打下关隘后驻兵不前，但要大张旗鼓。”
程咬金一咧嘴笑道：“殿下是要我虚张声势，扮作主力吗？”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正是此意！”
他随即又对秦琼道：“秦将军，你率五万军队今晚就连夜出发，你要快，要隐蔽，杀进关中后，首先不要管蒲津关，先占领广通仓，阻止唐军转运粮食进长安。”
秦琼点了点头，“卑职明白了，今晚就连夜出发！”
……
当天晚上，秦琼便率领五万大军沿着洛水河谷向东南方向疾行南下，而第二天中午，隋军主力才拔营起兵，兵分两路，一路由程咬金率领一万军队，大张旗鼓，虚张声势，扮成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铜官道上的金锁关杀去。
而杨元庆则和罗士信率领八万隋军精锐缓缓向浅水原方向开去，贾润甫率一万军和十万民夫负责后勤运粮。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五章 隋唐大战（五）
长安太极宫，李建成和李元吉像往常一样来后宫养心殿探望父皇，如果说上一次李渊放弃军政权力多少还有一点不愿面对现实的因素，那么这一次病倒，就是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了危重时刻。
兄弟二人在养心殿前不安地等待着，宦官已经去通报了，但去了近一刻钟，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令他们二人有些焦虑起来。
从汉中逃回后，李元吉心中万分忐忑，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罗艺，他是忠实地执行了父皇的密旨，至于发生内讧的原因，也是因为他发现罗艺里应外合，准备献城给隋军，被他阻止时发生了激战。
从常理推断，李元吉的解释并没有一点漏洞，合情合理，罗艺确实是在内讧后投降了隋军，至于中间的那些微妙细节，除了李元吉的幕僚钱荣外，没有人能知道真相了，而这个幕僚钱荣也在城乱时不知所踪。
正因为李渊愧疚于自己所下的密旨，所以他没有追究李元吉的责任，只是一句‘臣心难测’便将李元吉的所有责任轻描淡写地抹掉了。
此时，李元吉也很害怕父皇出事，如果父皇有什么三长两短，秦王带兵入城，第一个就是要杀他。
“皇兄，父皇不会有什么意外吧！”李元吉小声问道。
“别胡说！”
李建成瞪了兄弟一眼，“这种话以后不要再乱说。”
李元吉吓得不敢再吭声，这时宫中的首席御医王俭华匆匆走来，躬身施一礼，“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微臣有话想谈一谈。”
李建成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点点头，一指不远处的房间，“去那边谈吧！”
三人走到房间里坐下，王俭华叹了口气，心情有些沉重地说：“情况不妙，希望殿下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建成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父皇还能坚持多久？”
王俭华低头沉吟半晌，才缓缓说道：“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他已经毒入内腑，无药可救了。”
“毒！”
李元吉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王俭华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圆，大吼道：“我父皇中了什么毒？”
王俭华吓得浑身颤抖，急忙解释道：“这件事太子殿下知道的。”
李元吉一回头，眼睛血红地瞪着兄长，李建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放开王御医，和他无关。”
李元吉狠狠推开王俭华，回头沉声问道：“皇兄，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几个月前，宫里的一名药师所为，暗中对父皇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几个月后才会发作，但毒已进内腑，无法挽救了。”
李元吉咬牙切齿道：“这个药师在哪里？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已经自缢死了，妻子和几个儿子也不知失踪，几个月来找不到一点线索。”
“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元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震惊地望着李建成，“皇兄，难道是……”
李建成不准他再说下去，“这件事谁也不知，别胡说了。”
他站了起来，向御医王俭华施一礼，“还是要烦请王御医尽可能地挽救父皇，延长他的性命。”
“殿下放心，这是臣的本份，臣一定会竭尽全力。”
李元吉却没有这么好说话，他恶狠狠地瞪着王俭华，“我父皇若有三长两短，我拿你们陪葬！”
王俭华吓得战战兢兢去了，李元吉刚要再问，李建成却摆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去东宫说吧！”
李元吉点点头，跟着李建成回了东宫，一进东宫大门，李元吉便迫不及待问：“皇兄，真是他干的吗？”
李建成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道：“我先带你去看一个人。”
两人骑马一路前行，一直来到东宫聚文阁，这里是东宫的藏书楼，几名心腹侍卫在前面引路，进了阁内，却向地下室走去，侍卫拿着火把在前方带路，聚文阁地下室也是放置文书档案之地，由一个个石制小房间组成。
李元吉满腹疑虑，几次想问，可见皇兄脸色阴沉如水，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两人来到最里面一间石室，石室门口站着几名侍卫，见太子殿下到来，侍卫们一起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李建成点点头，指了指石室，“人怎么样？”
“还好，上午闹过一阵子，现在已经安静了，不过待会儿又会闹。”
侍卫打开门，推门进去，李元吉心中疑惑，跟着皇兄进了房间，这才发现房间一角的床上坐着一名女人，被铁链套住双脚，女人约四五十岁，披头散发，神情可怖。
她见李建成进来，像疯妇一样扑上来，却被侍卫一把推倒，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将她的双手套进墙上的铁环里，令她无法动弹。
“皇兄，她是谁？”李元吉疑惑地问道。
“此人就是那个下毒药师的妻子，被我们在巴蜀抓到。”
李建成冷笑一声，“还在她身上搜了一封信，是那名药师留下的书信，证据非常确凿。”
李元吉吃了一惊，原来大哥已经有了证据，那么……
李建成知道他想说什么，迅速给他使了个眼色，李元吉会意，不再多言，两人又离开了聚文阁，回到李建成的书房里坐下，宫女端上两杯茶，李建成对周围的宦官宫女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几名宦官和宫女都先后退下，李元吉这才急不可耐问道：“既然皇兄证据确凿，为何不向父皇禀报？”
李建成苦笑一声，“现在战局这么紧张，我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发生兄弟内斗，所以一直隐忍不发。”
李元吉却不以为然，冷冷道：“皇兄此言诧异，残害人伦和战局紧张是两回事，难道没有他，这场战役就打不下去了？我倒觉得他是引起一切危机的根源，中原大战的两次失利，都是他的责任，杨元庆偷袭关中，他却迟迟不肯回兵，导致军心民心丧尽，打下一个气息奄奄的王世充，便被他当做天大的功绩，父皇屡屡宽恕于他，他却狼心狗肺，收买药师下毒，不过是他为了登基九五罢了，皇兄，我敢断言，若我们任他肆意而为，我们兄弟必死在他的手中。”
李建成心中烦乱，他摇摇头，“这件事再说吧！现在宜稳不宜乱，不要再多事了。”
李元吉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不再多言，就在这时，书房外有侍卫禀报，“启禀殿下，秦王派宇文士及来送信，说有重要军情。”
李建成点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宇文士及在两名侍卫的带领下，走进了书房，宇文士及躬身长施一礼，“微臣参见殿下！”
“宇文参军不必多礼，现在前方战局如何？”
“回禀殿下，现在隋军十五万大军部署在上郡洛交县一带，暂时没有发动攻势，双方仍在对峙之中。”
宇文士及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给了李建成，“这是秦王殿下给太子的亲笔信，请太子殿下过目。”
李建成接过信看了一边，眉头微皱，信中秦王要求把长安守军调出三万去防御关东和铜官道，长安不足兵力用新兵来补充，这让李建成有点为难。
秦王的要求确实无可厚非，前线兵力不足，需要追加兵力防御，这个要求很正常，可是……
李建成沉吟片刻，便对宇文士及道：“宇文参军先下去休息，让我考虑一下，再给参军答复。”
宇文士及又道：“殿下，虽然隋军还没有发动攻势，但此事不能再拖，必须要尽快安排，请殿下理解局势的危急。”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宇文士及行一礼，退了下去，李建成这才把李世民的信，递给了李元吉，“你先看一看。”
李元吉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顿时大怒，“皇兄绝不能答应，这是他在变相夺取京城兵权。”
其实李建成的犹豫，也是因为这个顾虑，京城防御全部换成新兵，根本就没有什么战斗力，一战即溃，而且很难指挥，李建成也是带过兵的人，这个道理他很清楚，但战局摆在这里，东线防御确实比较薄弱，他又不能视而不见，这让他心中很为难。
李建成叹了口气，“我想，应该还是要顾全大局，派三万军去东线和铜官道，新兵留下守城，他既然写了亲笔信给我，说明他还是有诚意，我应该相信他。”
“皇兄糊涂啊！”
李元吉急道：“当年李智云的事情，皇兄忘记了吗？父皇病危，难道他不知道？在这个最关键之时，他写信来索要兵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皇兄，大哥！皇位只有一个，这个时候他再不抢夺，就晚了！”
李元吉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劝说，但李建成却不为所动，他只有一句话，“隋军压境，应以大局为重。”
……
李元吉离开了东宫，他心中含恨万分，回头望了一眼东宫，冷冷地自言自语，“大哥，既然你不想要这个皇位，那小弟只好不客气了。”
“去养心殿！”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六章 隋唐大战（六）
李渊的病情已经越来越严重，身体十分虚弱，尽管所有的人都向他隐瞒病情，都告诉他，好好调养半年就会康复，但不断的尿血让李渊心知肚明，他的身体在一天天恶化。
李渊虽然身体恶化，但神智还算清醒，大多数时候，他都让人把他抬到后宫花园里，体会仲春时节的旺盛生机和温暖的阳光，而对于日趋危急的局势他却看得很淡了，甚至不闻不问，就算大唐覆灭，那也是天意。
四月的阳光温暖怡人，李渊坐躺在一株杏树之下，眯着眼享受温暖和熙的阳光，他躺在一张用软藤编成的春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十分舒适。
尹德妃坐在一旁，伸出芊芊玉指拎起镂空白玉壶给李渊倒了一杯茶，柔声道：“陛下，这是今年的蒙顶新茶，是臣妾亲自用小火煎制，陛下尝一尝。”
李渊端起茶碗，细细吮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陛下今天好像精神不错。”
李渊没有说话，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树端一颗青涩的小杏，看得是如此出神，嘴角还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所有人都不敢吭声，唯恐惊扰了圣上的兴致。
就在这时，一个不知趣的小宦官匆匆走上前，跪下禀报：“陛下……”
两旁的宦官和侍卫顿时大怒，一名内侍总管上前就是狠狠一记耳光，“你这个浑蛋！”
小宦官吓懵了，捂住脸不知自己闯了什么大祸，这时，李渊回过神，淡淡看了小宦官一眼，“有什么事？”
小宦官带着哭腔道：“齐王殿下在外面求见，说有大事要禀报圣上。”
李渊点了点头，吩咐两边侍卫，“带他来见朕。”
侍卫匆匆而去，不多时，将齐王李元吉带上了上来，李元吉跪下磕头，“儿臣向父皇请安！”
尽管李元吉在小时候就不被李渊所喜，长大后又屡屡惹祸，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李渊在身体一天天恶化之时，对儿子也多了几分舐犊之情，这也是李元吉兵败汉中没有被李渊追究的根本原因。
“皇儿有什么事吗？”李渊微微笑问道。
“儿臣有天大的事向父皇禀报。”
李元吉看了看两边的宦官和宫女，又道：“此事只能儿臣和父皇两人知晓。”
李渊点点头，吩咐两边人，“都下去吧！”
他又对尹德妃笑了笑，“爱妃也回避一下。”
所有人都退下了，只剩下一名服侍李渊的老宦官，名叫金贵，掌管李渊汤药，是他最信任之人，李渊在病中，身边不能一个人都没有，金贵便留了下来。
“说吧！什么事？”
李元吉又磕了一个头，心一横，便将李建成告诉他，秦王买通药师之事原原本本说了，连同太子聚文阁内关押着一个关键证人，也告诉了李渊，最后战战兢兢道：“儿臣本不该说这些话骚扰父皇养病，但秦王提出要京城之军，儿臣觉得问题严重了，所以斗胆向父皇禀报。”
李渊的双手抓住春榻的两边扶手，抓得咯咯直响，指节都发白了，他眼中射出了一种极度的愤怒，原来自己的病是这么回事，恨得他几欲晕厥。
“你说的……可是真？”
“儿臣所言句句是真，聚文阁地下室内还关着那个女人。”
李渊从旁边取出一只小银铃，摇晃一下，随着清脆铃声响起，一名灰影像鬼魅一般出现在李渊身边，着实吓了李元吉一跳。
李渊眯着眼道：“去一趟东宫聚文阁，看看地下室是否关着一个女人？”
灰影又消失了，李渊则闭上了眼睛，不再说一句话，李元吉也站在一旁，一言不敢多说，也不知过了多久，灰衣人又出现了，“陛下，东宫聚文阁地下室确实关着一名疯妇，卑职听见她喊叫，说秦王杀了她全家。”
李渊一摆手，灰衣人消失了，李渊这才睁开眼，长长叹息一声，对李元吉道：“你是孝子，不让为父做一个糊涂鬼。”
李元吉砰砰磕头，“只要儿臣知情，绝不敢隐瞒父皇。”
李渊叹了口气，又问道：“你刚才说，秦王要调走京城之军？”
“正是！”
李元吉连忙道：“他派宇文士及来送信，借口兵力不足，想要把京城的三万驻军调走，然后用刚招募的新兵守京城，皇兄糊涂，竟然答应了。”
“哼！他答应了没有，朕还没有死。”
李渊随即吩咐身边老宦官金贵，“速让长孙顺德和段德操来见朕！”
“老奴遵旨！”
金贵匆匆向花园外走去，他刚走出花园，等在这里的尹德妃便拦住了他，冷冷问道：“金公公，齐王说了什么事？”
金贵低下头不敢说话，尹德妃冷笑一声，“既然你不肯说，那件事我可就没法替你隐瞒了。”
金贵的脸刷地变得苍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把柄，金贵也不例外，他的把柄就是他唯一的侄子在宫中当值，曾和一个宫女私通，导致宫女怀孕，这件事尹德妃知道，而且证据在手，她就用这件事来要挟金贵替自己办事。
金贵万般无奈，只得上前低声把李元吉告密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他低下头，又匆匆走了，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尹德妃眼中惊疑，她不及细想，把她的心腹宦官找来，把刚才的话又述说了一遍，吩咐宦官道：“速将此事告诉我父亲。”
尹德妃当然也可以直接把此事告诉太子，但这样做风险太大，一是怕太子身边有圣上之人，密告圣上她和太子私通，其次通过父亲，他父亲也可以从中捞取好处，现在局势混乱，李渊命已不长，只有钱财才是最可靠。
……
长安一共有四万防御之军，分为两支军种，一支是羽林军，有两万人，由大将军长孙顺德率领，负责拱卫宫城和皇城，另一支军队是刚成立不久的金吾卫，也是两万军，由金吾卫大将军兼九门总督段德操率领，负责防御九门和维持外廓城的秩序。
当初李渊交付兵权会李世民时，取走的四只兵符，就是调动这四万大军的印符，此时四只兵符已经交给了太子建成，不过兵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兵符再有用，也抵不上李渊的一句话。
不多时，长孙顺德和段德操先后匆匆赶到，两人在李渊面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李渊看了他们一眼，缓缓道：“从现在开始，四只兵符作废，由齐王统管你们的军队，你们只向齐王效力。”
李元吉心中狂喜，跪下磕头，“儿臣愿为父皇赴汤蹈火。”
长孙顺德和段德操对望一眼，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再向东宫效命了，东宫指挥不了他们，但他们不敢多问，一起向李元吉施礼，“愿听齐王之令！”
李渊点点头，又对二人道：“你们退下吧！朕还有话要对齐王说。”
两人慢慢退下去了，李渊又注视了那只枝头上的青杏半晌，才对李元吉缓缓道：“你大哥建成太过于宽容，不懂得权力斗争的残酷，你却比你大哥强，好好帮助大哥，扶他坐上皇位，等他坐完江山，你再接你大哥的皇位。”
……
尹德妃的父亲尹贵平原名叫做尹阿鼠，因为嫌‘阿鼠’这个名字太低俗，李渊便赐他名贵平，自从尹贵平和太子李建成搭上关系后，从他那里捞取了大量的利益，仅土地就有数千顷，还有黄金、珠宝、绫罗绸缎，不计其数，使尹贵平发了大财。
下午，他接到了宫里的消息，深感此事重大，他不敢耽误，乘坐马车匆匆赶到了延平坊，找到杨峻的府宅，一般而言，都是他先派人来约杨峻在某个酒肆会面，两人喝几杯小酒，聊一聊，便把情报传递了。
今天是因为事情重大，且十分紧急，尹贵平便亲自上门来找杨峻。
和朝廷中的大多数官员一样，杨峻这几天也没有上朝，他把妻子和儿子都送去了位于陈仓县的庄园，家中的钱财细软也秘密转移去庄园，只留杨峻一人在长安坐守。
虽然出于尊严，他不愿意做杨元庆的官，但他心里明白，杨元庆不会杀他，说不定将来他的两个儿子还有点仕途希望，不过杨峻却不敢逃走，他怕李世民对两个儿子下手，只得硬着头皮留守长安。
他正坐在书房里看书，这时，下人来禀报，“尹国丈来了，有要事求见老爷。”
这让杨峻微微一怔，尹贵平怎么直接来找自己，难道出了什么大事吗？
他连忙吩咐：“请他进来！”
片刻，尹贵平匆匆走进书房，一进门便嚷道：“杨使君，出大事了。”
“尹公请坐下说！”
杨峻请他坐下，又命人给他上了茶，尹贵平喝了口茶水，这才着急道：“今天齐王李元吉秘密去见圣上，告诉了圣上一件天大的事情。”
他便将自己得到了消息详细说了一遍，这个消息同样让杨峻大吃一惊，心中疑虑万分，他沉吟一下说：“多谢尹公，我这就去东宫。”
尹贵平却干笑一声：“杨使君，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你看……”
杨峻明白他的意思，笑道：“那么雍县那边土地，我给殿下再说一说。”
尹贵平摇了摇头，他已经变精了，土地之类的东西，将来不一定属于他，只有黄金珠宝才最可靠。
“土地就免了，我要五千两黄金。”
“好吧！我去告诉殿下。”
尹贵平也不耽误他，起身告辞了，房间里只剩下杨峻一人，他沉思良久，便取信笺写了一封信，小心地封好，把自己的一个心腹家人叫来。
杨峻将信递给他，反复嘱咐：“立刻去新平县的唐军大营，把这封信亲自交到秦王手中。”
“老爷放心，我会做好此事。”
家人匆匆走了，杨峻这才起身走出房门令道：“给我备马车，我要去东宫。”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七章 隋唐大战（七）
在新平县以北，无边无际的旷野里，八万隋军主力正缓缓开至，正如李世民将最精锐五万唐军放在自己身边一样，杨元庆带来的这八万军队也是最精锐的隋军，包括了六千陌刀重甲步兵和五千重甲骑兵。
唐军大营矗立在一片略微凸起的高地上，方圆约十里，一条小河从左营潺潺流过，大营是板墙式构筑，高约两丈，士兵们在板墙上来回巡逻放哨。
在高高的板墙上，赵王李玄霸和大将尉迟恭正在注视着远方五里外的隋军大营，在晴朗的天空下，他们看得格外清晰，隋军士兵正在忙碌地构筑板墙，他们还没有完成大营修筑。
“为什么不冲上去打他们个稀巴烂？”
李玄霸用鞭子指着隋军大营，他的语气里极为不满，自从上一次他在虎牢关受伤后，他便再也没有机会上战场，唐军屡战屡败的消息逼得他快要发疯，他就恨不得率一支军队杀进太原去，将杨元庆和所有的隋朝官员全部杀死，以解他心头之恨。
但李孝恭阵亡后，李玄霸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寡言了，眼睛里不时闪过仇恨的凶光，仇恨在他心中一天天的积累，他在等待，等待着复仇的一刻。
此刻他看见了隋军大营，复仇之火在他心中开始燃烧起来，再也无法抑制，他转头就向营内奔去，尉迟恭怕他有失，也跟了过去。
大营内，李世民正在沙盘前沉思，他得到斥候情报，隋军居然只来了八万人，明明有十五万大军，那么其他七万人到哪里去了？他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虽然铜官道那边也出现了一支隋军，旌旗铺天盖地，但李世民认为，这是隋军在虚张声势，最多只有一两万人。
难道是……对于唐军在关中部署上的薄弱，李世民是心知肚明，他最担心的是关东防御薄弱，潼关和蒲津关一线只有三万军，如果隋军真的从洛水道南下冯翊郡，抄东线的后路，关东形势堪忧。
旁边房玄龄见李世民目光一直盯着冯翊郡，便明白了他的担忧，“殿下，卑职也同样担忧东线。”
李世民霍地转身，注视着房玄龄，“你也认为杨元庆会分兵南下冯翊郡？”
房玄龄点点头，“关键是现在的隋军主帅是杨元庆而不是秦琼，秦琼不会分兵东线，东线不是他的战区，但杨元庆则不同，他是从全局考虑，如果他发现东线薄弱，他必然会有所考虑，而现在他的兵力明显减少了……”
房玄龄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却很明显了，杨元庆必然已派兵去了东线，李世民眼中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焦虑，如果东线被攻破，隋军长驱直入关中，直奔长安，那么他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像一只桶，别的地方再坚固，只要其中一处出了问题，桶中的水同样会流光。
“先生认为，我们该怎么应对？”李世民心有点乱了，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房玄龄微微叹了口气，“现在的选择已经不多了，如果非要有所选择，那么我可以列出三策。”
“先生请说！”
“上策是殿下与隋军速战，尽快击溃杨元庆部，然后火速救东线，中策是长安守军出击，出兵五万增援东线，使东线的兵力增加到八万，或许能抵挡住隋军对东线的进攻，下策是唐军全线放弃关中，撤回长安，坚守长安城。”
李世民摇了摇头，“下策首先就不能考虑，中线虽然最好，但太子肯不肯让步，还是一个问题，何况还有父皇制肘，我估计最多三万军，分一万守铜官道，那么东线最多只有五万军防御，能否坚持得下来？”
“殿下的意思是，只能选上策？”房玄龄听懂了李世民的意思。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应该说只有上策是掌握在我的手中，不过……”
李世民缓缓走到大帐门前，凝视东北方向的隋军大营，仿佛在自言自语，“两军决战，应该以稳健为重，如果仓促应战，会得不偿失，最终导致失败，我该何去何从？”
这时，他忽然看见三弟玄霸如一阵风似的向大帐奔来，两边人怎么也拦不住他，后面还跟着尉迟恭，李世民眉头一皱，这是出了什么事？
“不要拦他，让他直接进帐来！”李世民随即吩咐亲兵一声。
片刻，李玄霸冲进了中军大帐，大声嚷道：“二哥，隋军在构筑大营，不趁此机会进攻隋军，更待何时？”
“你不要这么叫嚷！”
李世民极为不悦道：“该不该进攻我心里有数，不要你来教我。”
“殿下！”
旁边房玄龄小声劝道：“我们应该理解赵王急切的心情。”
他其实就在暗示李世民，赵王并非常人，不要惹怒他，李世民点点头，又对李玄霸道：“稍等片刻，我领兵和你去看一看。”
这时，尉迟恭也进了大营，李世民随即吩咐他，“点一万五千马步军，出营掠战。”
东线局势的危急使李世民不可能长期和隋军对峙，但他又不想仓促决战，便决定先和隋军试探性地一战。
唐军大营内战鼓轰隆隆敲响了，营门打开，一队队骑兵和步兵疾速冲出大营，旌旗招展，铺天盖地，他们迅速在大营整理队伍，开始列队向隋军大营进发。
隋军大营虽然还在构筑之中，但防御却十分严密，专门有六千骑兵防御唐军偷袭，由杨巍统帅，当唐军大营内战鼓敲响，隋军哨兵立刻仰天吹响了号角。
‘呜——’
号角声声，六千骑兵冲出了大营，在杨巍的率领下，在大营前列队防御，六千根长矛刷地平端而起，杀气沸腾，紧接着，四千重弩军也奔出大营，在骑兵前举起巨弩，对准了缓缓靠近的唐军。
杨元庆已经得到禀报，他当即也率领一万马步兵出营应战，和唐军恰恰相反，杨元庆并不着急和唐军决战，他在等待东线的战局变化。
隋军在东线拥有十五万大军，李靖、秦琼、裴行俨都是主力之将，而对方主将却是李神通，兵力只有三万，就算增兵也最多五六万军队，远远不能和隋军抗衡，东线突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只要隋军从东路杀入关中，那李世民就守不住了，必然会后撤回长安，而这个时候，才是隋军大举进攻的良机，就算李世民再足智多谋，但大势已去，他也无力回天。
在这种情况，杨元庆没有必然再用什么奇兵，更没有必要偷袭或者夜战，只要步步为营，防御得滴水不漏，这一战，李世民必败无疑。
“殿下，唐军似乎已经意识到东线的危急了。”
旁边罗士信笑道：“居然这么快就来掠战。”
杨元庆注视着唐军缓缓靠近，摇了摇头，“对方只有一万军，明显只是试探，不要和他们应战。”
他立刻喝令：“骑兵撤回，再调三千弩兵压阵！”
杨元庆军令如山，尽管杨巍渴望能和唐军一战，但他不敢抗令，率领六千骑兵缓缓退回大营，与此同时，大营内又出来三千弩兵，部署在巨弩兵之后，举弩对准了唐军。
这时，唐军已经到两里之外，由五千骑兵和五千步兵组成，李世民身着金盔金甲，手执狼牙槊，在他两边也是名将济济，李玄霸、尉迟恭、李君羡、卢祖尚、侯君集、刘弘基等等。
相比之下，杨元庆身边名将却不多，只有罗士信、杨巍、牛进达、薛万彻等等，但这也恰恰说明了杨元庆的名将都已分布各地，李靖、秦琼、裴行俨在东线，徐世绩在南线，王君可在巴蜀，谢映登在荆襄。
李世民远远凝望着隋军布阵，很明显，隋军将大量弓弩军部署在前方，就是不想和自己作战，这就是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隋军的重心已经放到了东线，这边就变成以守为主。
“二哥，让我去冲击隋军阵型吧！”李玄霸手执两柄大锤，心急如焚，嗷叫着请战。
“你是铁打的吗？”
李世民终于忍无可忍，怒斥这个愚笨的兄弟，“隋军弩箭有七八千人，你能躲得过？把你射成马蜂窝一样，你就不会叫了。”
李玄霸被骂得低下头，尉迟恭不忍，也上前道：“殿下，如果就这样撤军回营，势必也会影响到士气，不如卑职领一支军，从南面进攻隋军，分散隋军防御，然后我们再从正面进攻。”
李世民凝视隋军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进攻又能如何，我们只有一万军，难道还能杀败隋军，若出兵不利，反而更加动摇军心。”
他当即令道：“收兵回营！”
唐军鸣金收兵，缓缓向后撤退，这时李世民招手将刘弘基叫来，低声对他道：“隋军主营在洛交县，粮草运输线漫长，你可率五千骑兵，今晚出兵，袭击隋军粮草运输线，如果可能，给我烧毁隋军后勤主营。”
事到如今，李世民只能用奇兵来对付隋军了，断隋军粮草后勤，或许是一个办法。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八章 隋唐大战（八）
就在隋军主力开始和唐军对峙之时，程咬金率领一万军队也浩浩荡荡杀到了铜官道上的金锁关，程咬金接到的命令是虚张声势，如果有可能则夺取金锁关。
虚张声势很简单，是程咬金的拿手好戏，但他更感兴趣是夺取金锁关，金锁关不是虎牢关，也不是潼关，但夺下它的功劳不亚于夺取潼关，这种好事到哪里找去？
这段时间程咬金特别卖力，主要是他有了心事，他娘子怀孕已有六个月，几个产婆都说，这次肯定是儿子，而且他娘子最喜欢吃肉，尤其喜欢吃酱烧蹄髈，一顿要吃一只，俗话说荤男素女，这就更加坚定了程咬金的信心，这次一定是生儿子。
程咬金每天做梦都是抱着一个大胖儿子，但这样一来，他的心思就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从前打仗立功是为了钱，现在钱是挣得足够多了，那么他就该考虑自己的爵位了。
爵位是可以让儿子继承，秦琼、徐世绩、罗士信都封国公了，听说连王君廓那样的冷人也将封蜀国公，而他程咬金现在只混到一个东阿县公之爵，县公上面还有郡公，然后才是国公，眼看战争即将结束，机会已不多，程咬金才开始着急起来，为了儿子，也为了面子，他无论如何也要拼一个国公当当。
队伍在金锁关前扎下了大营，程咬金下令埋锅造饭，他自己则带了几十名随从前去金锁关附近查看地形，金锁关的主将是殷开山，也是唐军名将之一。
他本是河西甘州总管，但李神符在会宁郡中计身亡后，河西已兵力空虚，这时隋军大举进攻河西，殷开山只好放弃河西逃回关中，被李渊下旨革去了总管和官职，降为郎将。
这次殷开山奉命率三千人守金锁关，责任重而力量弱，整个铜关道只有他这三千人镇守，令他压力极大，尽管他也听说朝廷将追派一万援军，但援军几时到来，还为未可知。
城头上，殷开山注视着远处一队隋军骑兵靠近金锁关，他已经得到情报，隋军主将是程咬金，率领几万人前来攻打关隘，这让殷开山略略放心一点，程咬金此人他是知道的，号称隋军福将，总是运气不错，但真正的作战能力要比秦琼、罗士信他们差得远，不过隋军兵力太多，又让他心中忐忑不安。
在距离金锁关约三里的一座山梁上，程咬金骑在马上眺望远处的金锁关，看了半晌，他不由咧嘴笑了起来，“你们看见没有，这不就是一座土城吗？这样的关隘能挡住我们？”
旁边一名郎将小心翼翼提醒他，“程将军，关隘虽然不高大，但唐军有三千人，如果三千人布弓迎战的话，我们恐怕会损失惨重，不可强攻。”
“我当然知道！”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我身经百战，这种事情还要你来提醒吗？”
说完，他又瞥了一眼这名郎将，问道：“你有爵位吗？”
郎将被问得一头雾水，连忙躬身道：“卑职被封为县子爵。”
程咬金仰头盘算一下，‘公、侯、伯、子，此人比自己低了三等。’
他心里舒畅起来，“嗯！你的提醒也不错，说明你还是很尽心，好好效力，争取升为县伯。”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凝神向关隘西面望去，他记得情报上说，关隘西面有一座山丘，在山丘上，便可以直接攻打金锁关，并且山丘上没有驻兵。
果然，程咬金看到了一座山丘，紧靠城池，但是……山顶有驻兵，修建了营栅，至少有五百人，程咬金顿时大怒，这情报不对啊！
这时，一名士兵在旁边道：“程将军，斥候萧校尉来了。”
程咬金回头，只见萧延年带着一队斥候向这边奔来，他立刻笑了起来，这小兔崽子混得不错，从军没两年，居然就混到校尉了，说起来，自己还是他的领路人，他叫自己一声师父也不为错。
萧延年也看到了程咬金，他心中大喜，他从军就遇到了程咬金，得到程咬金诸多指点，使他受益匪浅。
“程将军！”
萧延年大喊一声，骑马飞奔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将军！”
“呵呵！听说贤侄进关中了，几时又回来的？”
“回禀将军，卑职一直到了同官县，发现县里没有一个驻军，卑职不敢太深入，怕被敌军发现，影响到隋军的全局部署。”
“嗯！不错，有点头脑了。”
程咬金赞许两声，眉毛一挑，又笑问道：“贤侄，你有爵位吗？”
刚问完，他又笑了起来，“你当然不会有，我问得多余了。”
萧延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确实有爵位，金城郡公。”
“什么！”
程咬金的眉头竖了起来，胡子一根根炸开，声调陡然提高，“你怎么会有爵位？”
萧延年见程咬金发怒了，不由战战兢兢道：“程将军忘了吗？去年底殿下颁布了追恩令。”
在去年底隋突大战后，杨元庆颁发了追恩令，对于前隋大将，只要是在对高丽、突厥或者吐谷浑之战中立功获得的爵位，新隋都予以承认，如果子孙在本朝中效力者，还可以继承爵位，但最高只能继承到郡公一级。
萧延年的父亲宇文成都在对吐谷浑一战中被封为金城郡公，因此萧延年便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不过这只是准爵位，需要在本朝效力十年后，才正转为正式爵位。
程咬金的脸色立刻变黑了，调转马头便大营走去，萧延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上前解释道：“程将军，现在还只是虚爵，没有土地、俸禄，其实没什么意思。”
程咬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萧延年的爵位深深刺激了他，居然是郡公，他奶奶的，他程咬金还只是个县公，就因为没有一个好爹吗？
回到大帐，程咬金一拍桌子，怒视萧延年道：“你是怎么探查的情报，你说蜈蚣岭上只有哨塔，没有驻军，现在你看看去，上面是什么？是鸟拉的屎吗？”
萧延年见程咬金翻脸了，估计是自己的爵位惹的祸，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无奈地回答：“卑职探查时，上面确实只有两座哨塔，这是后来唐军才驻扎，我的手下又及时禀报了，程将军不知道吗？”
“知道个屁！”
程咬金直着脖子吼道：“我限你明天天亮前拿下蜈蚣岭，否则老子以谎报军情之罪斩你，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萧延年只得行一军礼，“卑职遵命！”
……
蜈蚣岭位于金锁关的西面，紧靠金锁关，因外形酷似蜈蚣而得名，东面陡峭，西面平缓，站在峰顶可以直接向金锁关内射箭，是金锁关的一处死穴，殷开山也意识到这个危险，便在发现隋军出兵铜官道迹象后，立刻在山顶驻兵五百人，并修建了一座小兵营。
黄昏时分，萧延年率领一百名手下躲在西面山脚下的一片树林内，注视着山上的兵营，山岭并不高，只有二十余丈，黄土厚厚堆积，长满了荆棘，也不陡峭，整个西面都是长长的缓坡。
萧延年把两名旅帅找来，三人商量对策，萧延年道：“我们只有一百弟兄，强攻不可能，只能趁夜色偷袭，今晚晚上，我们分兵两路上山。”
一名旅帅道：“大家都带有火油袋，可以用火攻，一把火将营寨烧了。”
萧延年注视着山上两座哨塔，点点头，“如果用火攻，那只要二十名弟兄就足够了，不用再分兵两路。”
另一名旅帅也建议，“先把火油运到山坳处藏起来，二十名弟兄就可以轻装上山。”
都是经验丰富的斥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将偷袭方案确定下来。
……
夜幕渐渐降临，乌云密布，一轮圆月在云片间穿行，使大地变得半明半暗，山脚下，几名黑影利用山坡上的沟壑和灌木做掩护，将一百余袋火油慢慢地运送到距离山顶营栅约十几丈的一处沟壑内，再向上就会被哨塔上的士兵发现。
一更时分，萧延年率领二十名斥候开始慢慢向山顶摸去，月亮入云时，大地变暗，他们迅速上爬，月亮出来时，他们便藏身不动，二十余丈长的山坡足足爬了近半个时辰。
士兵们都躲进了存放火油的沟渠，沟渠是一条长长的土沟，只能刚刚容身，众人背靠沟内，等待着命令，萧延年带着一名神箭手，慢慢上爬，寻找到一个理想的位置，此时，他们距离山顶上的哨塔只有十丈远。
萧延年给同伴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南面一座哨塔，意思是让他负责干掉南面哨塔上的士兵，手下点点头，从背囊中取出一支毒箭。
这是隋军斥候的必需装备品，用剧毒‘帕帕木’熬制过的毒箭，见血封喉，无法喊出声来。
萧延年也取出一支毒箭，装进弩槽中，慢慢拉开弩，平端起，瞄准了北面的哨兵。
就在这时，南面传来‘咔！’一声响，这是他的同伴已经射箭了，就在声响的同时，萧延年也扳动了悬刀，一支弩箭脱弦而出，向哨塔上的士兵闪电般射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九章 隋唐大战（九）
箭疾如电，哨塔上的两名哨兵没有丝毫准备，皆闷叫一声，软软瘫倒，处理得干净利落，萧延年和另一名弩手对望一眼，同时打出一个兴奋的手势，萧延年回头一招手，躲在沟壑中的二十名隋军一跃而起，背负着沉重的火油袋向山顶上的营盘奔去。
黑色的火油被喷洒在敌营的外栅栏上，从栅栏的缝隙里喷进了营盘之内，二十名隋军忙碌成一团，就在这时，几名唐军哨兵被惊动了，快步奔过查看，一眼便看见了大营外的一团团黑影。
“有敌情！”
唐军哨兵顿时大喊起来，“有敌情！”一名哨兵狂奔大喊，喊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萧延年见还有四十几袋火油，便喊道：“拔开塞子，直接扔进去！”
士兵纷纷拔掉塞子，直接将火油抛进军营，这时，营盘内上百名唐军士兵从帐中冲出，向西面营栅处冲来，乱箭齐发，两名隋军斥候躲避不及，被箭射中，惨叫一声，翻滚下山坡。
萧延年见形势危急，大喊一声，“快撤！”
剩下的隋军士兵跌跌撞撞向山下奔去，萧延年却三步并做两步，一跃跳进沟壑中，从随身皮囊中取出几只火油球棒，实际上就是在一根细木棒上，用火油布一圈圈缠绕成球状，点燃后抛出去引火，在短距离上，比火箭更加实用。
一名隋军士兵见他跳来，立刻点燃了一团火，萧延年点燃火油球棒，猛地向营栅抛过去，一连抛了五六根，两人这才抱头翻滚下山去。
火油迅速被点燃了，赤焰沸腾，浓烟滚滚，山顶上的营栅和数十顶帐篷被点燃了，火势迅猛，片刻便将整个大营吞没，五百唐军士兵被烧得惨叫声一片，不少人拼死冲出大营，四散奔逃，很多人慌不择路，从东面悬崖上滚翻下去，也有数十人从西面山坡奔下来，被等候在这里的隋军斥候杀死或者俘虏。
这时，程咬金在功劳即将落定时出现了，他带来三千隋军士兵奔来，不睬萧延年，大声喝令道：“冲上山去，占领山头！”
三千隋军士兵向山顶奔去，再没有任何阻截，顺利地占领山顶，这时，几十顶大帐已经烧成灰烬，只剩下营栅还在熊熊燃烧，但火势明显减弱了。
山顶上的五百唐军除了百余人葬身火海外，其他全部逃出来，一部分摔下东面断崖，一部分从西面下山被隋军俘虏，而大部分唐军士兵都沿着蜈蚣岭向南奔逃，蜈蚣岭长约二十余里，这一跑就再也不会回来。
程咬金站在山顶望着山脚下的金锁关，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在山顶上莫说山万箭齐发，就是一人一泡尿，也能尿淹金锁关。
金锁关主将殷开山在夜间被亲兵叫醒了，蜈蚣岭上发生了变故，他奔上城头，仰望山顶上的熊熊烈火，他的心却渐渐变冷了，殷开山很清楚蜈蚣岭失守意味着什么。
殷开山此时的心情异常复杂，他知道金锁关肯定是守不住了，那他该怎么办？放弃金锁关南撤关中，李渊会饶过他吗？可如果投降隋朝，他在长安的妻女怎么办？
“将军，怎么办？”几名郎将围上来，紧张地问道。
殷开山沉思片刻，叹了口气，问众人道：“大家说撤还是降？”
几名郎将对望一眼，一名年长者道：“其实我们也愿意投降，只是家人都在长安，害怕投降祸及家人，不如等一等再说。”
殷开山明白众人的意思，率先投降必然会遭朝廷处罚，他点了点头，“好吧！告诉弟兄们，连夜撤离金锁关。”
……
当天晚上，殷开山率领二千五百余唐军连夜撤离了金锁关，退回了关中，当次日一早，程咬金准备下令上山放箭时，这才得到消息，金锁关已是一座空城。
“这帮兔崽子溜得倒快！”
程咬金催马进城，望着空空荡荡的金锁关，忍不住大笑起来，心中爽快了很多，立刻命人去禀报杨元庆，他程咬金夜袭蜈蚣岭，智取金锁关，不伤一兵一卒便拿下了金锁关。
程咬金现在很了解杨元庆，不伤一兵一卒是杨元庆最喜欢听到的话，比他拿下金锁关还要管用，事实上，隋军还是有两名受伤的斥候，那个他只能隐瞒住了，现在只要能升爵位，他老脸也不要了。
程咬金又随即下令，“将这座关隘给我夷为平地，城墙城门统统推倒！”
“将军，这没必要吧！”旁边有人劝道。
程咬金眼睛一瞪，“怎么没有必要，万一老子从关中退回来，被截断后路怎么办？统统推倒！”
数千士兵一起动手，不多时便将金锁关的城墙拆毁推倒了，这时，又有将领劝程咬金，“程将军，不如现在直接杀到关中去，动摇唐军军心，咱们也抢得头功。”
这名将领的建议说到程咬金心坎上去了，他正是这样打算，好像有个什么鸟人曾经说过，先进关中者为王，他程咬金也不要什么王，只要封上国公，就心满意足了。
“大伙儿带上干粮，跟我南下关中。”
……
隋军的后勤主营依然在上郡洛交县以南，这里储存了大量的粮食和物资，源源不断的粮草每天都会运往浅水原隋军主力，隋军共动员了三万辆运粮牛车，近五万民夫往来于数百里长的后勤保障线上。
隋军的后勤主将由贾润甫担任，他率领一万军队保护后勤运输的安全，当然，仅靠一万军队是无法保证大营和运输线路的安全，尤其隋唐大战这样的最后决战，后勤保障的重要，不言而喻，一旦粮草有失，就可能引发全军溃败。
历史上这样的战役比比皆是，杨元庆也深有体会，当年突厥大军兵发雁门关，不就是因为后勤被隋军偷袭而全军溃败，杨元庆已是身经百战，绝不会在这样一个关键问题上给唐军有机可趁。
就在杨元庆率八万军南下浅水原的第二天，左武卫大将军来护儿便率三万河北隋军赶到了上郡隋军大营。
这样一来，保护后勤的军队便已达四万人，来护儿和贾润甫各施其责，来护儿分一万军队给贾润甫，贾润甫率两万军镇守后勤大营，而来护儿老当益壮，率领两万军负责沿途运输安全。
从洛交县的隋军大营到浅水原的隋军前军大营大约有三百余里的路程，横跨上郡和北地郡，一路并不是平坦通途，而是丘陵起伏、沟壑纵横，运粮牛车要走三天，才能到达目的地。
由于路途漫长，山峦起伏，运粮车很容易遭到唐军袭击，贾润甫便将两万军队分为十队，两千人一队，沿途跟随着粮车西行。
这天中午，一支由三千辆粮车组成的运粮队抵达了北地郡和上郡的交界处，这一带叫做子午山，属于北地郡襄乐县管辖，和沿途其他地区一样，这里黄土深厚，山峦重重，一条条巨大的沟壑俨如撕裂了地面。
在一条长约二十里的巨大的沟壑内，三千辆牛车拥挤在一起，数千民夫躲在一片阴凉的树林内休息吃干粮，一千余隋军护卫骑兵也在沟壑的另一边休息。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巡哨骑马飞奔而至，远远便大喊：“快撤离，唐军骑兵杀来了！”
护卫隋军的主将是一名郎将，名叫娄重，他听到喊声，腾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全部上马！”
一千余隋军骑兵纷纷上马，这时，远处沟壑入口尘土飞扬，马蹄声激烈如闷雷，郎将娄重脸都白了，从这个气势来看，唐军骑兵规模至少有五六千人，而他们只有一千二百人。
娄重当即立断，回头喊道：“速叫民夫赶紧上山逃命，不要管牛车了！”
其实不等他下令，树林内的数千民夫就俨如炸窝一般，惊恐万分奔出树林，有人去赶牛车，但大部分人都顾不上牛车了，纷纷撒腿向来路奔跑。
十几隋军骑兵飞驰而至，对还在赶牛车的民夫大喊：“不要管了，快上山逃命！”
他们又追上民夫们大喊：“向山上跑！”
数千民夫这才如梦方向，纷纷向山上奔去，这时，五千唐军玄甲轻骑兵已经杀到，主将刘弘基见隋军只有一千余人，大喝一声，“杀！”
两支骑兵轰然相撞，在山坳内激战，唐军骑兵一层层汹涌杀上，娄重率领一千余隋军骑兵拼死抵挡，给民夫逃跑创造时间。
“娄将军！”
一名校尉大喊：“弟兄们顶不住了。”
娄重见左翼即将被唐军突破，一旦唐军骑兵突破一个口子，他们的后路将被断绝，面临前后包围夹击，最终全军覆没，娄重此时已经顾不上民夫了，大声喝令：“撤退！”
千余隋军骑兵拨马东撤，向山坳的另一边奔去，后面数千唐军紧紧追赶，不时放箭射击，不断有隋军士兵惨叫落马，但三千辆牛车救了隋军骑兵一命，隋军骑兵风驰电掣而过，后面的箭矢射向牛车，拉车的牛立刻混乱起来，左右奔跑，充填于路，阻断了唐军的追赶。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章 隋唐大战（十）
当来护儿闻讯率军赶来时，刘弘基已经率领唐军骑兵走远了，山坳中满地狼藉，粮食被抢，抢不走的粮草则堆在一起，一把火烧毁，三千头牛也全部被唐军杀死，倒在血泊之中。
除了被杀了牛，到处可见阵亡的隋军骑兵和数百名来不及逃走被杀的民夫，山坳里充满了粮草焚烧的烟火味和刺鼻的血腥之气，从山上返回的民夫纷纷跪在自己的牛车前，失声痛哭。
娄重也中了两箭，他被士兵扶了上来，单膝跪下请罪，“启禀来大将军，卑职有负重托，领军不力，致使隋军死伤惨重，向大将军请罪！”
这一战隋军阵亡近四百人，损失惨重，来护儿满脸铁青，尽管他已经意识到唐军会来骚扰粮队，却没有料到来得这么快，他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又问道：“有多少唐军骑兵？”
“启禀大将军，约五千唐军骑兵，战斗力很强。”
来护儿有点头痛了，确实有点防不胜防，运粮队伍太漫长，长达数百里，而对方是骑兵，来去如风，他的两万军队又要护粮队，又要追杀敌军，就显得太被动，根本顾不过来，这可怎么办？
这时，一名郎将建议道：“来大将军，不如把所有牛车集中在一起行军，军队前后护卫，若唐军来袭，我们便迅速集中兵力应对。”
这个建议不错，来护儿点点头，就这么办。
子午山的偷袭迫使来护儿不得不改变策略，他将三万辆运粮牛车集结在一起，两万隋军骑兵前后护卫，延绵二十余里，继续向西进发……
在离官道五十里外的一片森林内，五千唐军骑兵正在休息吃饭，等候斥候的情报。
刘弘基在子午山一击得手，士气大振，但刘弘基也知道，子午山的骚扰还不足以截断隋军粮道，必须要有一次更沉重的打击，彻底摧毁隋军的粮车，使隋军一时无车运粮，这样便能彻底中断隋军的粮食供应。
刘弘基心中很紧张，他已经意识到，或许他的粮草之战能改变整个关中局势，他刘弘基能挽救整个大唐帝国，想到这，他双腿激动得有些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这是去探查粮队的斥候回来了，刘弘基立刻站起身迎了出去，只见两名斥候飞驰而至，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隋军三万辆粮车现并一起赶路，前后有大约两万骑兵护卫，正逶迤西来。”
刘弘基眉头一皱，竟然并做一起行军，这倒不好办了，他略一沉思又问道：“粮车队伍前后有多长？”
“回禀将军，前后相距二十余里。”
刘弘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有办法对付隋军粮车了。
……
隋军三万粮车正浩浩荡荡向西行军，过了子午山后，道路变得平坦起来，这里是驰道，宽阔平坦，可容五马并行，两辆粮车并驾而行，两边又各有一队骑兵护卫，由于队伍太长，来护儿并没有过于分散兵力，他把军队分为前后中三段，各六千骑兵，另外两千骑兵则分散开，沿途护卫。
天色渐渐到了黄昏时分，队伍到了一处比较开阔的盆地，方圆百里，盆地内森林密布，一条坦途直通盆地两侧，队伍已经进入了北地郡境内，再向西行一百二十里，便可抵达浅水原隋军大营。
来护儿位于中军，他向两边打量着地形，两边都是起伏低缓的土坡，一两里外，便分布着大片森林，由于天色已近黄昏，两边树林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来护儿心中忽然有一种强烈不安的感觉，他感觉唐军一定就埋伏在这片树林之内。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大喊：“大将军，后军有警，唐军骑兵袭击后军。”
来护儿他大吃一惊，他立刻喝令道：“传我的命令，中军速去援救后军。”
刚下令，他心念忽然一动，唐军应该也知道自己的部署，后军有六千隋军骑兵，就算唐军全面压上，也未必占得了便宜，难道这是敌军的调虎离开山之计？
想到这，他霍地扭头向两边森林望去，他放仿佛看透了森林，森林内正藏着数千名虎视眈眈的唐军骑兵，来护儿决定赌这一把，他当即改变了军令，大喊一声，“中军不准妄动，命前军火速来援助中军。”
尽管这个命令有点古怪，但手下还是照办，三支火箭射向天空，这是命令前军来援助中军的信号。
来护儿随即又下令，“火烧树林！”
数十名骑兵手执火把向森林奔去，正如来护儿的猜测，袭击后军的唐军只有五百余人，真正的唐军主力就躲在中段的树林内，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把来护儿的中军调去援救后军，使中段粮车没有了护卫，唐军便全线压上，抓住机会杀牛毁粮。
这时，刘弘基见隋军刚要去后军，却又停住不动，他立刻意识到来护儿识破了自己的计策，眼看三支火箭腾空而起，数十名骑兵手执火把奔来，显然是来烧林，刘弘基心中大急，立刻下令道：“突击！”
南面森林内爆发出一片呐喊声，四千余唐军骑兵冲出了森林，向粮车队疾冲而来。
来护儿冷笑一声，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唐军用调虎离山之计，他也随即下令：“弓箭列阵，射击敌军！”
粮车队伍停止前行，民夫们吓得纷纷钻进粮车内，隋军开始反击，六千骑兵列阵成三排，张弓搭箭向铺天盖地杀来的唐军骑兵射去，箭矢如雨，前冲的唐军骑兵一片人仰马翻。
来护儿见唐军来势凶猛，仅仅靠箭是无法阻挡，他战刀一挥，又一次下令：“停止射箭，迎战而上！”
六千隋军骑兵喝喊着，执矛向唐军骑兵冲去，一万余骑兵队在长达数里的缓坡上鏖战在一处，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中，双方依然能分辨敌我。
战马长嘶，喊杀声震天，很快从前后赶来的两支隋军骑兵一万余人，从左右包围夹击唐军，尽管这支唐军战斗力十分强大，但毕竟人少，经不住隋军数倍于己的骑兵绞杀，渐渐的，唐军死伤惨重，人数越战越少。
刘弘基见败局已定，他急得大喊：“向南面突围！”
他率领最后的二千余骑兵向南面突围，企图冲进森林，但来护儿何等经验老道，他早料定唐军只能逃回森林，穿过森林逃生，他不会再给唐军逃亡的机会，早已调了三千骑兵从南面堵住了唐军骑兵的逃亡之路。
当刘弘基率领数百人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奔向森林时，迎接他的却是三千把黑黝黝的弩箭，弩箭平端而起，锐利的箭尖对准了逃亡前来的数百唐军。
一声梆子响，三千把弩箭同时发射，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迎面逃来的数百人，刘弘基这才发现他们从一个包围陷入了另一个包围，他眼睁睁地看着密集的箭矢向他射来，他已躲无可躲，大叫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来护儿冷冷笑了一声，“后辈小儿，跟老夫斗，还差得远呢！”
……
如果说来护儿歼灭偷袭粮道的唐军骑兵只是一种防御，保护隋军粮道的正常通行，在战略上没有太大的影响。
那么程咬金的铜官道之行，却比东线的隋军更早一步地冲击整个大局，尤其对浅水原的李世民的浅水原主力军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程咬金铁下了一条心要先进入了关中，当他率一万军抵达同官县时，却意外地得到一个情报，一支同样是一万人的唐军正向同官县开来，离同官县只有三十里。
这个突来的消息吓得程咬金心惊胆战，他立刻下令隋军进入同官县，依靠城池来迎战唐军。
同官县是一座小县，周长不过十里，城高只有一丈八尺，也没有护城河，这样的城墙并没有什么防御意义，程咬金站在城头上，远远注视唐军援军到来，他已经看见了一支唐军正向县城奔来，离县城大约还有十里。
不过让他有点奇怪的是，这支唐军速度很慢，难道他们已经知道同官已被占领而特地放慢速度吗？
就在这时，萧延年带领几名斥候骑马飞奔而至，在城下大喊：“程将军！”
看在萧延年夺回蜈蚣岭，而不跟他程咬金争功的份上，程咬金对萧延年的态度好了一点，不再那么凶言恶语了，偶然也会露一点笑容，他探头问道：“发现了什么？”
“启禀程将军，这支唐军都是新兵，队伍不齐，军容不整，体力也跟不上，大多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卑职建议不要给他们休息的机会，立刻迎头痛击。”
程咬金眨了眨小眼睛，这样行吗？要知道他的性格是先躲为上，从来没有什么迎头痛击的想法，他有些犹豫。
萧延年看出了程咬金的犹豫，更明白他的心思，又大喊道：“程将军，这是立大功的机会，击溃这支军队，我们便可以率先杀入关中，程将军之威名将震动天下，这是封爵国公的机会，请将军务必抓住！”
‘封爵国公’四个字将程咬金打动了，是啊！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如果不抓住，那就真的只能做一个县公了。
“他娘的，是死是活，赌上一把！”
程咬金下定了决心，回头喝令道：“整军出城，跟我迎头痛击敌军！”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一章 隋唐大战（十一）
唐军一万援军便是几天前才招募之兵，李世民的原意是让这些新招募之兵去守城，把有训练的士兵换出来支援铜官道和东线，不料李元吉说服了父亲，把四万守城军夺走。
万般无奈之下，李建成只得派新兵支援两地，尽管他也知道，新兵支援没有任何意义，但多少让他心理上有点安慰。
一万新兵从长安一路奔跑而来，早已累得筋疲力尽，眼看到同官县，大多数人都已跑不动了，不少人甚至趴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来。
这支新兵的行军速度很慢，走了两天才到铜官道，正好和撤下的殷开山部擦肩而过。
率领这支万人军的唐军主将是永安王李孝基，他在巴蜀大败，扮作商人逃回了长安，被李渊一顿大骂，革去他永安王之爵，降职为左骁卫将军。
李孝基的心情不好，脾气也极为暴躁，一路上吼骂这些新兵，命士兵用鞭子抽打驱赶。
“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你们是去打仗，不是去赏花，起来！”
李孝基一边大骂，一边用鞭子狠抽几名趴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士兵，这时，他的一名亲兵骑马飞驰而至，“王爷！”
亲兵有些惊恐道：“我们发现同官县好像有隋军。”
“什么？”
李孝基大吃一惊，他打手帘向数里外的同官县望去，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只听四周战鼓骤然响起，鼓声如雷，突然出现了铺天盖地的旗帜，四面八方喊杀声震天。
李孝基惊得鞭子落地，这声势至少是数万人的兵力，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一支数千人的骑兵向这边席卷杀来。
唐军士兵惊恐万分，纷纷后退，李孝基挥刀大喊：“稳住，迎战上去！”
隋军五千骑兵势如奔雷，像一把锋利的战刀向唐军士兵迎头劈来，沙场上尘土弥漫，不少唐军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要战还是要逃，但隋军骑兵已经杀进了唐军士兵群中。
霎时间惨叫声骤起，这些筋疲力尽的新兵被吓破了胆，他们很多人几天前还是农民，拿着锄头耕地，或者是小商人，走街串巷卖货，刚到长安便发了一身沉重的盔甲，很多人连盔甲的绑带都不会系，更谈不上什么训练。
当战场上的惨烈杀戮突然而至，这些唐军新兵瞬间崩溃了，一万唐军调头便逃，尽管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但在生命遭遇威胁之时，激发了他们身体中的潜能，他们拼死奔逃，争先恐后，互相践踏，惨叫声、哭喊声响彻原野。
“稳住阵脚，不要慌乱！”
李孝基大声叫喊，但已经没有人再理会他，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惊恐的叫喊声中。
“王爷，军队已经完了，快撤吧！”几名亲兵焦急万分地劝说李孝基。
李孝基见兵败如山倒，不由长叹一声，他就说新兵不能上阵，太子偏偏不听……
李孝基调转马头便逃，百余亲兵簇拥着他，没命地向南方奔去。
程咬金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斗，竟然一战击溃，比当年的中原乱匪还不如，他忍不住大笑：“他娘的，这还是士兵吗？比骚娘们还不如，一碰身子就软瘫了。”
旁边一名郎将低声建议道：“将军，殿下不是说杀不如俘吗？抓了这一万人当战俘，或许奖赏更高。”
一句话提醒了程咬金，对！他怎么忘记了。程咬金连忙大喊：“活抓战俘！”
隋军骑兵改变的阵型，变成了两条长蛇，在败兵的一左一右，向远方拉伸，就像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袋，将一万溃逃的唐军士兵包围。
“投降不杀！”
数千隋军高声大喊，唐军败兵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此时的程咬金勇气倍增，他仿佛看见了国公的爵位在向他招手。
他立刻下令留一千军看管战俘，他本人则率九千骑兵向关中腹地杀去。
这是第一支杀入关中腹地的隋军，程咬金一连攻克华原县和三原县，顿时关中震动。
……
此时关中东线也变得岌岌可危，负责防御关中东线的唐军主将是淮安王李神通，他率领三万军队镇守潼关和蒲津关，此时李神通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十万隋军兵压东线，其中两万人进攻潼关，八万人攻进蒲津关。
蒲津关外的铁索桥已经被拆除，但隋朝工部尚书李春却率领三千工匠，仅用三天时间便修建了一座坚固的浮桥，使隋军能顺利渡过黄河，兵压蒲津关下。
李神通已经两天没有入眠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唐朝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或者说大事已去，他的三万军无论如何阻挡不了十万大军的进攻，那他该何去何从？
李神通背着手在房间里一圈圈地踱步，心中焦虑不安，这是他的心腹大将史万宝走了进来，“王爷，卑职有几句话想说。”
李神通点点头，“进来说吧！”
史万宝原本是长安大侠，拉了一支军队在关中造反，李渊入关中之前，他投降了李神通，又利用他的声望说服了关中其他几支反贼投降，为李渊迅速扫平关中留下了大功，被封为原国公。
此时的局势他比谁都清楚，唐朝眼看大势已去，他怎么能不为自己寻找一条后路呢？难道也要他史万宝为李唐殉葬不成，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史万宝也知道，李神通是李唐宗室，是不可能投降隋军，只能用计把他调走。
“王爷，卑职在考虑，为什么我们就死守关中，不能为自己寻找一条后路呢？”
李神通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名手下的歪点子很多，或许他真有什么办法，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卑职在考虑，唐军应该开辟一条关中至陇右的通道，如果关中保不住，就索性退到陇右，如果有可能，再占领河西，利用陇右和河西为根基，再向西发展，西部地域广阔，或许能重建西大唐。”
李神通叹了口气，“恐怕圣上不想离开关中。”
“那王爷可以去啊！走洛水道北上关内道，趁丰州和灵武郡一带隋军兵力空虚，一举占领这两地，夺取粮食，再杀进河西，王爷，隋朝举倾国之兵围困关中，其余很多地方都必然空虚，正是有机可趁啊！”
李神通低头不语，他感觉这太冒险了，他踌躇良久道：“恐怕士兵不肯跟我冒险。”
史万宝心中暗叹一口气，这李神通确实做不成大事，没有一点魄力，“可是王爷，现在关中危在旦夕，十万隋军陈兵在外，若不想办法破局，我们就会被困死在蒲津关，王爷，形势危急啊！”
“这个我也知道，我在等朝廷的消息，太子那边一定会有援军，他已经承诺我，很快就会派援军到来，我们再等一等。”
史万宝心中冷笑一声，他可不想再等下去了，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报，“启禀王爷，大事不好，隋将秦琼率五万军从洛水道杀来。”
突来的消息令李神通大吃一惊，他心中慌乱成一团，已顾不上身份，连忙问史万宝，“史将军，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
史万宝心中暗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立刻道：“王爷，蒲津关两面都可以防御，但潼关不行，那边只有五千军把守，一但隋军杀到潼关之后，潼关就完了，卑职愿速领兵一万，增援潼关，请王爷赶紧催促朝廷援军，成败就在此一举。”
李神通心中慌忙万分，无暇分辨史万宝的真实用意，不过一万军队还是太多了一点，他想了想道，“也好，你可率五千军速去增援潼关，潼关就由你为主将，邵忠为副将，朝廷方面的援军我来催促。”
李神通当即拨付了五千军队给史万宝，命他镇守潼关，史万宝星夜出发，率军向潼关赶去，次日天刚亮，史万宝率五千军队赶到了潼关。
潼关守将也是李神通的一名心腹部将，名叫邵忠，他听说史万宝来接管潼关守备，立刻出城五里相迎，邵忠在史万宝马前单膝跪下，“卑职参见史大将军！”
史万宝马鞭一指，“给我拿下了！”
一群士兵扑上来，将邵忠按到在地，邵忠大喊：“史将军，卑职无罪！”
史万宝冷笑一声，不理会他，又命人将邵忠的亲兵全部抓捕，他率军抵达潼关，立刻召集数十名将领训话。
大堂之上，史万宝摁剑在坐下，冷冷地望着二十几名偏将和郎将，在大堂四周，数百名校刀手执刀而立，令二十几名将领忐忑不安。
“各位将军，我先告诉大家一个消息，秦琼已率五万隋军从洛水道杀来，已经杀到我们后面，最迟明天，五万隋军将抵达潼关后背，我们将腹背受敌，大家说，大家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堂顿时一片惊呼，二十几名将领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众人窃窃私语，史万宝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将领们的议论，厉声道：“我再问一遍，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将领们忽然明白了史万宝的意思，一起单膝跪下道：“愿听史将军做主！”
史万宝得意地笑了起来，站起身道：“好！各位将军，唐军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须为自己的前途考虑，所以我决定，开潼关投降隋军，如果志向不同者，可以走，我史万宝绝不勉强。”
“我们愿随史将军投降！”众将皆一致表示愿意投降。
史万宝目光扫过众人一圈，见人人皆愿意投降，他点了点头，“传我的命令，开潼关城投降隋军。”
唐军在东线的防御终于崩溃了，随着潼关守将史万宝的投降，裴行俨部两万隋军进入了潼关，加上秦琼的五万军队，前后十五万大军围困蒲津关。
就在兵困蒲津关的当天晚上，蒲津关唐军兵营发生了内讧，数千唐军不愿再为唐朝效力，杀将造反，开城向隋军投降，隋军杀进了蒲津关，李神通在绝望中自杀身亡。
李神通之死，意味着唐军在关中东线全线失守，十五万隋军杀入关中。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二章 隋唐大战（十二）
长安永兴坊紧靠皇城东面，在长安各坊中名气并不大，但它却有一个很出名府邸，那便是齐王府，齐王李元吉的府邸。
齐王府占地约一百八十亩，府内建筑气势恢宏，美奂绝伦，俨如皇宫一般，不过齐王李元吉在他这座皇宫巨宅中所居住的时间并不多，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蜀地度过。
这天上午，数百名东宫侍卫护卫着太子李建成的车驾缓缓停在了齐王府前，太子殿下驾到，早有门口的侍卫飞奔进去禀报了。
李建成下了马车，背着手目光阴沉地望着这座府邸，四弟元吉的突然背叛，令他非常意外，也格外地愤怒，本来京城的四万军权是掌握在他的手中，但父皇却把这四万军权给了元吉，打乱了他打算用这四万军支援关东的计划。
但昨天晚上，李建成却得到一个更可怕的消息，四弟元吉有逼宫的打算，逼父皇退位，让位给他，这便使李建成忍无可忍，今天他必须当面把话说清楚了，元吉到底是什么企图？
权力是一种可怕的毒药，有的人不能拥有权力，一旦他得到这种毒药，就会立刻变成魔鬼，李元吉无疑就是这种人，他得到长安的四万军权，就意味着长安城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开始迅速褪变了，人性泯灭，魔性肆虐。
此时的李元吉只有一个念头，夺取皇位，一脚踏上天子殿，就算只当一天皇帝，他也要尝一尝九五至尊的滋味，他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他不抓住，他必将死不瞑目，他的心已经被魔鬼占领了。
王府内，李元吉正在内书房和他的几名心腹商议兵变细节，房间里除了李元吉之外，还有齐王府长史王叔宝、户曹武士逸，以及两名幕僚段达和朱桀，另外还有李元吉的侍卫副首领李德仁，一共五人。
王叔宝今年约五十岁，原本是李渊的幕僚，李渊入主关中后，他因坐赃而被惩处，贬为庶民，不过李渊又想到他的功绩，重新启用他，封他为齐王府长史。
王叔宝心中对李渊十分不满，他认为李渊不念旧情，薄待于他，一直心怀忿恨，一旦李元吉掌握京城军权，他便立刻怂恿李元吉兵变，深得李元吉之心，成为这次齐王兵变的主谋。
武士逸是工部尚书武士彠的次兄，他是因为武士彠的缘故而得封一个小小的齐王府户曹，他同样也是对朝廷心怀不满。
他和王叔宝的关系极好，在王叔宝的拉拢下，他也加入了这次兵变计划，李元吉许他将来任尚书左仆射之职。
另外两人段达和朱桀，原本是王世充的手下，段达是王世充篡位的首谋，阴险毒辣，后来成为王世充的相国，而朱桀曾是南阳食人魔，凶狠残暴，但另一方面却又敢做大事，极有魄力。
这两人在王世充覆没时逃出了洛阳，他不敢投降杨元庆，而是秘密投靠齐王李元吉，并献上金帛，李元吉知道他们是有用之才，便藏匿于府中，这次齐王兵变，他们两人都是积极的策划参与者。
李德仁原名叫王德仁，也是王世充手下赫赫有名的大将，武艺高强，骁勇善战，王世充兵败后，王德仁也跟随段达投奔了李元吉，李元吉喜欢他的骁勇，给他易容更名，改名为李德仁，他和武士逸负责给李元吉暗中招募骁勇之士。
其实按照李元吉的想法，他既然控制四万军队，那索性就直接发动兵变，囚禁太子，逼父皇退位，但王叔宝却坚决反对，其他几人也不是很赞成。
“殿下虽然拥有兵权，但殿下却忘了，这两支军队根本上还是效忠于圣上，如果殿下直接发动兵变，他不会支持殿下，甚至还会倒戈，卑职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宫廷政变，利用我们自己人，在宫中发动政变，囚禁太子，逼圣上退位，并颁布让位诏书，这样殿下便可以名正言顺登基，军队也自然会效忠殿下。”
王叔宝的建议得到了其他几人的支持，段达又补充道：“其实太子不可怕，很好对付，关键是秦王，殿下应该先想办法把秦王召回来杀掉，没有了后顾之忧，殿下便可以堂堂正正的登基称帝了。”
李元吉眉头一皱，“可是调回秦王，须父皇的旨意才行。”
段达阴阴一笑，“这就需要殿下进宫勤一点，伺候在圣上身边，趁圣上昏庸之时，向圣上进言，我想圣上既然肯把京城军权给殿下，那他一定会听殿下之劝，下旨把秦王调回来，把秦王哄进宫，同时发动宫廷政变，大事可济。”
李元吉背着手走了几步，点了点头，此事事不宜迟，得尽快实施了，他又问李德仁和武士逸：“招募骁勇之士怎么样了？”
两人对望一眼，武士逸躬身道：“回禀殿下，我们是在军队中招募骁勇之士，进展得很顺利，已招募到两千余人，都是武艺高强之士，目前府内有五百人，城外庄园里藏有一千五百人，都在秘密训练之中。”
“好！”
李元吉赞赏道：“要加快训练，必须要绝对效忠于我。”
“遵令！”
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殿下，太子驾到，要见殿下。”
李元吉吓了一跳，皇兄来了，这可怎么办？他求援地向众人望去，王叔宝呵呵笑道：“这很简单，太子必然是有所怀疑，殿下坚决不要承认，只说自己是遵照圣上旨意办事就行了，他也没有办法。”
李元吉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咬牙道：“索性今天就囚禁了太子，大家觉得如何？”
“不可！”
王叔宝连忙反对，“太子主管朝政，殿下若囚禁他，必然会使朝政混乱，这样就打草惊蛇了，殿下还是照卑职建议去做，坚决否认就是了。”
旁边段达也冷笑一声道：“长史说得不错，其实太子是个无用之人，最没有实力，可以最后收拾他，殿下不用担心他，先稳住他才是良策。”
李元吉接受了众人的方案，稳定一下心神，快步走了出去。
……
李建成已经被请到了齐王的外书房，尽管李建成的几个幕僚劝李建成不要去齐王府，但李建成依然决定前去，他相信四弟还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外书房里，李建成背着手来回踱步，此时他的心中充满悲伤和愤怒，他怎么也不明白，在这么局势这么危急的关头，四弟竟然节外生枝，抢走了四万军权，一点也不顾全大局，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要抢夺皇位吗？
这时，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传来李元吉笑呵呵的声音，“是哪阵香风把皇兄吹来了？”
李元吉大步走了进来，微微拱手，笑眯眯道：“皇兄还是第一次来我的陋宅吧！”
他自从掌握军权后，腰明显挺硬了，说话的语气也不同从前，开始有了一种气势，变得更加自信，换句话说，就是不把皇兄李建成放在眼中了，在李建成面前，他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毕恭毕敬的小弟姿态。
李建成感觉到了李元吉语气和态度的变化，淡淡问道：“你这是在对我说话吗？”
李元吉一呆，又连忙躬身道：“皇兄这话怎么说，小弟一直对皇兄敬重有加，皇兄的话令小弟惶恐。”
李建成哼了一声，“你若有半点敬重我的意思，不该夺我的军权，四弟，你嘴上敬重，可骨子里，你从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李元吉连忙叫屈，“皇兄冤杀我也！我绝对没有夺皇兄兵权的意思，是父皇硬要给我，我不得不从，我只是告诉父皇了秦王下毒之事，我觉得不该隐瞒父皇，结果父皇震怒，就把军权给我了，皇兄，我绝没有半点对你不敬之意。”
“够了！”
李建成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怒斥他道：“现在局势危急，只能让京城的军队去支援东线，正是因为你的自私，导致全盘计划失败，若东线失守，你就是罪魁祸首！”
李元吉也恼羞成怒起来，他黑着脸道：“皇兄要摸着良心说话，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是我的责任吗？是你们指挥无能，兄弟争权，导致唐军一败再败，现在想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办不到！”
李元吉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李建成呆了半晌，他也知道四弟是不可能把军权还给自己了，更不可能承认有篡位的野心，自己问也是白问，这件事只有去告诉父皇，让父皇来阻止政变的发生。
想到这，李建成迅速离开了齐王府，向皇宫而去。
……
养心殿，李建成跪在地上，他已经把自己的担心一一告诉了父皇，他希望父皇能收回四弟的军权，采取措施，不要让兄弟相残的悲剧发生。
在李建成前面拉着一面薄薄的帷幔，李渊就坐在帷幔之后，半晌，李渊冷冷道：“你不应该怀疑自己的兄弟，首先你不能有这样的疑心，你要相信元吉，就像朕相信他一样，这件事，朕不想再听你说第二次了。”
李建成只觉浑身寒冷刺骨，他的心就像坠入了黑暗一般，无底无尽的深渊，让他有些绝望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三章 隋唐大战（十三）
夜幕已悄然降临，李建成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忧郁地望着窗外，隋唐大战的战火已经渐渐逼近长安，他很清楚自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是就算要结束，他也不能让曾经的大唐帝国蒙上耻辱，要在堂堂正正中结束，这是他的责任，无论是谁也不能给唐王朝带来最后的羞辱，不管是他的亲兄弟，还是他的父亲，都绝不能允许。
这一刻，李建成的心渐渐变冷了、变硬了，他捏紧了拳头。
“殿下，武参军求见。”一名侍卫在门口小声禀报。
李建成点点头，“带他来见我！”
片刻，几名侍卫将武士逸带了上来，武士逸单膝跪下，“参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齐王哪里有什么消息？”
李建成之所以知道齐王准备兵变夺位，消息便是从武士逸这里秘密得到，武士逸虽然是李元吉的五人组之一，但他毕竟是武士彟之兄。
虽一时糊涂答应为李元吉策划，但很快便醒悟过来，李元吉就算成功登基，也会落下千古骂名，他不愿背负这样的骂名，便将李元吉准备兵变的消息秘密报告了李建成。
“回禀太子殿下，李元吉已经放弃兵变，改为宫廷政变。”
李建成心中一惊，他并不担心李元吉发动兵变，他知道四万军队虽然听李元吉的军令，但这是因为父皇的命令，军权实际上是掌握在父皇手中，发动兵变，长孙顺德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反对，段德操也不会答应。
但发动宫廷政变却是另外一回事，只需用李元吉招募的死士骁勇便可以办到，一旦父皇被他挟持，他用父皇的名义下达旨意，很多事情就糟糕了，这让李建成的心中紧张起来。
“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齐王准备先挟持圣上，然后矫诏把秦王召回来处死，最后才对付太子殿下，具体动手时间卑职不知。”
李建成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又问道：“齐王招募的那些死士骁勇，你能指挥吗？”
武士逸摇了摇头，“卑职虽然参与招募，但指挥权在李德仁手中，而且也只有齐王能调动，卑职指挥不了。”
这有点难办了，李建成凝视着屋顶，现在的问题是他手中没有兵权，东宫只有五百侍卫，而军队他指挥不动，军队只听父皇的命令，偏偏父皇又不肯相信自己的话。
怎么办？李建成一筹莫展，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自己为什么不能利用秦王府侍卫和唐风来对付齐王？’……
秦王府内此时只有三百名侍卫，专门负责保卫秦王家眷，另外还有数百名唐风成员，他们并不是军队，分布在京城各地，由张公谨出任唐风总管，此时在唐风楼内，张公谨正在读一封李世民刚刚送来的紧急信件，他神色严肃，信件中给他交代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就在这时，有士兵在门外禀报：“张总管，太子殿下派人来，说有重大事情和总管商量。”
张公谨放下李世民的信，尽管信中的要求很急，但秦王也吩咐过他，要密切关注东宫和齐王的动静，这也是大事，张公谨一阵头痛，各种重大事情一起压在了他的肩头，让他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这么晚了，太子殿下派人来，必然是有大事，张公谨立刻吩咐道：“让他去会客室稍候！”
张公谨放下李世民的信，又用一本书将信压住，这才起身向会客室而去。
会客室内，东宫詹事王圭正背着手凝视着墙上的一幅画，东宫詹事是东宫最高属官，一般是由太子的心腹担任，王圭是两个月前才被提升为东宫詹事，他目前是太子的第一心腹。
这时，门口脚步声响起，张公谨快步走进了会客室。
“原来是王詹事，失礼了！”张公谨连忙拱手道歉。
王圭回一礼，忧心忡忡道：“事情紧急，所以不请自来，还望张总管多多包涵。”
“请坐吧！”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卫送来了香茶，王圭却没有心思喝茶，低声问道：“请问张总管，秦王殿下知道齐王的事情吗？”
“齐王有什么事？”张公谨当然知道什么事，他故意装糊涂问道。
王圭凝视他片刻，压低声音道：“齐王要发动宫廷政变了，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秦王。”
“有这种事情吗？我怎么不知道？”张公谨似笑非笑，他猜到了王圭的来意，心中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太子想和秦王合作，斗了这么多年，现在居然要携手对付第三方。
王圭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此事很难让人相信，但此事绝密，肯定是真。”
“好吧！就算它是真，你想让我怎么办？”
王圭一咬牙道：“太子殿下的意思，先下手为强，我们两家联手，一起铲除齐王。”……
王圭走了，张公谨依然坐在会客室里，他需要理清楚眼前的乱局，如果真的和太子联手铲除齐王，那秦王的利益怎么保证？张公谨叹息一声，连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在秦王殿下没有指示之前，他什么都不可能答应。
张公谨背着手慢慢走回了房间，随手从桌上取过一本书，一下子看见了书下面还压着秦王殿下的信，他先是一怔，忽然猛地给自己一耳光，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忘记了。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迅速从秦王府侧门驶出，藉着夜幕的掩护，向都会市方向疾驶而去，不多时，马车在都会市旁的漕河前停下，漕河码头上停着一艘五百石大船，船上站着二十几名带刀侍卫。
张公谨翻身下马，上前将马车门打开，两名侍女先下马车，又小心地将一名年轻少妇扶下来，她怀中抱着一名年幼的孩子，少妇看了一眼大船，回头问道：“张总管，我们为何不能坐马车离去？”
“回禀王妃，城中局势很紧张，掌管城门的金吾卫已经被齐王控制，我们担心会对王妃不利，坐商船离去最为安全。”
“那殿下怎么办？他安全谁来保证？”
张公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得安慰道：“请王妃放心，殿下已经有安排，不会出什么事，卑职可以保证。”
“好吧！张总管也请自己多多保重。”
“多谢王妃，卑职会照顾自己。”
秦王妃上了船，大船慢慢离开码头，沿着漕河向城外驶去……
武士逸的府宅在平康坊，他骑马离开东宫，直接返回府宅，此时大唐王朝处在风雨飘摇的前夕，长安内外交困，每个人都沉甸甸的，武士逸也不例外，他为自己不幸卷入齐王叛乱一事而懊恼，他很害怕因为自己而毁了武家的名声。
他心中有事，马的速度也不快，不多时，他已到了平康坊大门，正要进坊，忽然一辆马车从他身边驶过，从马车车窗里探身出一人，手执木棍，狠狠一棍砸在武士逸的头上，武士逸闷哼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马车里跳下两名黑衣大汉，直接将他拖进马车，另一人骑上他的马，马车加快速度，向黑暗里疾速而去……
房间里，武士逸被打得遍体鳞伤，被按跪在李元吉面前。
“你这个浑蛋！你竟敢背叛我！”
李元吉脸上铁青，眼中露出凶光，狠狠一剑向武士逸刺去，武士逸一声惨叫，长剑刺穿了他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李元吉抽出剑，反手又是一剑刺穿了他的后心，武士逸当即毙命。
“把他拖出去喂野狗，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李元吉怒吼着，命令侍卫将武士逸的尸体拖出去，这时，王叔宝快步走进了大堂，他看了一眼武士逸的尸体，心中有点不安，武士逸是他拉进来了，他会不会受到牵连？
他见李元吉脸色似乎并不仇恨自己，连忙躬身禀报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就在今晚，太子去了养心殿，向圣上秘密告了殿下的状。”
“他果然是想对付我！”李元吉一阵咬牙切齿。
李元吉又转身问道：“那父皇怎么说？”
“圣上不相信太子的话，说太子是为了夺回军权，居心叵测！”
李元吉狞笑一声，“看来老爷子还挺信任我。”
“殿下，太子已经知道了殿下的企图，我们不能再耽误了，要防止太子抢先下手。”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先对付东宫？”
“先对付秦王！”
王叔宝连忙道：“太子只有五百侍卫，所能发挥的作用并不大，关键是要先控制圣上，让他下诏把秦王调回来，然后再对付太子。”
“可是太子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秦王，秦王有准备而来？”李元吉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王叔宝叹了口气，“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不冒风险，秦王和太子一向是仇敌，彼此不信任，秦王未必会相信太子的话，可如果我们动了太子，那就是满朝文武皆知，那时秦王就真的有准备了。”
李元吉背着手走了几步，王叔宝说得有点道理。
“殿下，或者我们可以这样。”
王叔宝又补充道：“我们可以买通近侍，使圣上不幸病危，朝廷自然会通告秦王回来见圣上最后一面，也不用我们矫诏，这样更加万无一失。”
李元吉背着手走了几圈，他眯起眼狞笑一声，“就这么办！让父皇离驾崩还差一步，我再写封信给秦王，我就不信他会不回来抢皇位？”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四章 隋唐大战（十四）
浅水原，隋唐两军的对峙已经到了第五天，但铜官道的不利消息传来，使战局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唐军很明显无法再对峙下去，最后决战的压力重重地压在唐军的身上，他们变得被动起来。
对李世民而言，还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战局严峻，长安城内还发生了更严峻的危局，齐王李元吉意外夺取了长安四万守军的指挥权。
唐风传来急报，齐王蓄养了两千多死士，这几天正在分批向城内的齐王府秘密转移，所有的情报都指向一个事实，齐王很可能正在策划一次重大行动，李世民心中很清楚，这个所谓的重大行动，只能是一个，齐王要夺位登基。
大帐内，李世民正在看一份张公谨刚刚送来的情报，太子派詹事王圭来找张公谨，希望东宫和秦王府联手共同对付齐王。
长安局势的持续恶化令李世民忧思难安，但他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眼前的战局，他的对手是杨元庆，兵力精锐，人数也比他多近两倍，如果这一战再失败，大唐就真的完了。
战局的危急逼得李世民不得不应战，而害怕失败的担忧又使他迟迟下不了决心，他处于一种极度痛苦的两难境地。
这时，房玄龄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他进李世民的大帐可以不用禀报，他走到李世民不远处，目光怜悯地望着李世民，这个年轻主帅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真不想把更坏的消息给他。
李世民正摁着额头沉思，忽有所感，一抬头，看到了房玄龄，声音有些嘶哑地问：“先生有什么事吗？”
房玄龄凝视着李世民因失眠而熬得通红的眼睛，他低低叹口气道：“殿下对铜关道的隋军不在意吗？”
李世民摇摇头，“我怎么可能不在意，只是铜官道的危机还在我的可承受范围内，他们毕竟只有一万军，而且是程咬金率领，我想他应该不敢贸然攻打长安，最多在关中耀武扬威，只要我们封锁消息，士气就不会受到影响。”
房玄龄咬了一下嘴唇，“我劝殿下还是发动攻势吧！不要再等待了。”
李世民一惊，他感到一丝不妙，房玄龄从来不会这样说话，这是怎么回事？他凝视着房玄龄的眼睛，缓缓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房玄龄微微叹息一声，“刚刚接到最新消息，史万宝献潼关投降隋军了。”
李世民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房玄龄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
李世民推开他的手，摇摇头，“我没事！”
他深深吸了口气，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东线失守，关中大势已去，他们真的完了吗？
李世民霍地抬起头，注视着房玄龄，“先生，我现在该怎么办？”
房玄龄心中叹了口气，其实他几天前劝过李世民，孤注一掷，和隋军决战，如果能取胜，那么在击溃隋军主力后，立刻赶去支援东线，或许还有那么一线希望，但李世民没有采纳自己的方案，现在东线已失，大局几乎已定，他们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了。
但房玄龄不忍让李世民绝望，他沉声问道：“殿下肯采纳我的方案吗？”
李世民点点头，“这一次我一定听从先生建议。”
“那好，我有两策，殿下可选其一，殿下立刻和隋军决战，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击败隋军，我们还可以回京城收四万军，再向东线隋军发动攻势，或许我们还有一线希望，这是攻策；其次殿下撤回长安，集中兵力防御城池，能守一天算一天，寄希望于隋军自己撤退，这是守势策，攻还是守，殿下决定吧！”
李世民缓缓点头，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选守策。
“传我的命令，擂鼓聚将！”……
隋军大营内，杨元庆站在哨塔上向唐军大营眺望，他得到程咬金突破铜官道杀入关中的消息，也得到了潼关投降的最新情报，他知道李世民已经快要忍不住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唐军必然会大举向自己进攻。
在他身后，数万隋军将士已经整装就绪，等待着作战的命令，旁边的罗士信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场硬碰硬的战争，他太渴盼了。
就在这时，对面唐军大营内忽然传来的震天动地的鼓声，‘咚——咚——咚！’鼓声悠长，这是军队集结的命令，杨元庆的眼睛眯了起来，果然来了。
“殿下，出兵列阵吧！”罗士信兴奋之极地喊道。
杨元庆看了看天色，正是中午刚过，他缓缓摇头，“传我的命令，坚守大营，不准出战！”
罗士信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没有缓过神来，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唐军越急，我们就越不急，我们的目的是胜利，不在于一时的得失。”
罗士信缓缓点头，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
唐军营门大开，只留数千军队守营，其余四万大军全线压上，军队一队队从大营内出来，黑压压的铺列在原野之上。
隋军大营的板墙有十里长，唐军兵分三个点攻打敌营，李世民率两万军攻打隋军正西门，尉迟恭率一万军攻打北线，侯君集率一万军攻打南线，三支军队各相隔两里，又能分点进攻，同时也能迅速聚集。
李世民身着金盔金甲，手执战剑，目光锐利地注视隋军大营，局势正朝着最不利的一面发展，杨元庆果然没有出战，这说明他很可能已经知道了隋军在东线的突破。
李世民暗叹一口气，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战剑挥出，李世民厉声大喊：“擂鼓进攻！”
“咚！咚！咚！”的战鼓声敲响，鼓声密集，数万唐军发动了，呐喊着冲向隋军大营，俨如翻滚汹涌的黑色浪潮，杀气冲天。
隋军的板墙高两丈，分为上下两层，中间搭有厚厚的木板，上下层都有射击孔，三万隋军士兵分站上下两层，手执军弩严阵以待。
在正西门部署着四千强弩手，这也是隋军对付骑兵的杀器之一，两人操作的六石强弩换成普通箭矢，有效杀伤射程可达两百五十步，是正常两石蹶张弩的一倍。
在大营正中，有一座高达五丈的木塔，这是隋军的指挥塔，从塔上可以看见大营的各个方位，此时杨元庆就站在塔上，注视着唐军铺天盖地杀来。
作为总指挥，杨元庆并不直接干涉具体作战，他只管军队之间的协调作战，尽管杨元庆对唐军的大规模进攻做出了周密的部署，但此时他却显得很轻松，他心里有数，要战胜唐军并不困难。
他手中有八万隋军精锐，而唐军只有四万余人，隋军几乎两倍于敌军，无论天时地利人和都是隋军占了绝对上风，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能战胜唐军，那真是天下奇闻了，更重要是东线已经被突破，天下大势已定。
铺天盖地的唐军越来越近，他们扛着上千架梯子向隋军大营狂奔，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五十步，已经进入了强弩弓的射程，但唐军士兵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进入被猎杀的范围，没有举起盾牌，一般要到一百五十步时才会防御敌军弓箭。
中线的隋军主将是牛进达，他紧紧地盯着唐军进入巨弩射程，大喝一声，“射！”
两千具强弩同时射出了，他们用的不是铁箭，而是普通弩箭，射程远达三百步，杀伤距离两百五十步，‘咔！’一片弩机声响，两千支弩箭腾空而起，密如疾雨，向迎面扑来的唐军士兵射去。
军队响起一片惨叫声，俨如一条线扫过，七百于人栽倒在地，为首冲锋大将李羡君这才恍然大悟，高声喊道：“举盾迎战！”
数千唐军士兵举起了盾牌，奔跑的速度开始放慢了，很快，隋军开始全面射击，三万隋军射出的箭雨，密集得将天空都遮蔽了，仿佛漫天飞舞的蝗群。
尽管唐军士兵举盾相迎，但死伤还是越来越大，以千人数量级不断增加死伤，原野里到处躺满了中箭的唐军士兵。
李羡君见唐军死伤惨重，他忍不住飞马奔到李世民面前大喊：“殿下，兄弟们死伤惨重，先撤下来吧！”
李世民咬紧了牙齿，“谁敢言退，斩！”
万般无奈，李羡君只得调头向前方奔去，李世民亲自举起鼓槌，奋力敲打战鼓，咚咚的进攻鼓声响彻大地，在付出了七八千人的伤亡后，唐军终于冲到隋军大营前，在壕沟上铺上木板，飞跃而过，一架架木梯搭上了板墙，唐军士兵开始奋勇登墙。
指挥高台上战旗挥舞，更换军种部署，隋军的防御开始发生变化，下层依然是弩手，从箭孔向外放箭，而上层的弩手纷纷撤下，站在数十步外向外放箭，近两万长枪兵冲上板墙上层，和冲上来的唐军士兵鏖战，两军在板墙内外展开了血腥厮杀。
李玄霸是和侯君集负责攻打南线，他们也同样面临隋军弓弩手强劲的射击，伤亡惨重，但很快，唐军士兵也冲上板墙，和守营隋军激战在一处。
“给我统统闪开！”
李玄霸已经被进攻的战鼓激愤得难以自抑，这一天他盼望了很久，他挥动大锤疯狂地向前疾冲，抡锤猛砸，奋力两锤砸在板墙上，咚咚两声闷响，板墙被砸出两个大窟窿，墙内的几名隋军士兵被砸得飞出去，板墙被砸得剧烈晃动，扑簌簌地向下掉泥块。
李玄霸大喜，他抡锤连续猛砸周数百名唐军士兵支援他，用箭矢密集地射向墙头的隋军，压制他们无法向李玄霸进攻。
事实上，李玄霸周围的板墙内已经无法再站立了，剧烈晃动，使板墙摇摇欲坠，在李玄霸一连串的进攻中，他面前的板墙终于轰然坍塌，打开一段宽约两丈的豁口。
李玄霸大吼一声，大锤一摆，率先冲进了隋军大营，数百唐军士兵汹涌而入，此时，就在五十步外，罗士信手执大铁枪，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李玄霸，已等待他多时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五章 隋唐大战（十五）
自从虎牢关和李玄霸一战不利后，罗士信便发誓要再战李玄霸，他也知道自己武艺中有一个缺陷，那就是在精微力量的掌握上略有不足，他和杨元庆的武艺一脉相承，都是张须陀的十三式刀法，但杨元庆在力量的控制上要比他更强。
在得到杨元庆关键上的指点后，一年多来，他一直在苦练对精微力量控制，利用李玄霸的那只大锤来练习，渐渐的，他终于掌握到了这种力量的精微控制，也发现了李玄霸武艺的秘密。
李玄霸的大锤其实并不可怕，他也是一种对力量的掌控，利用了大锤本身的力量，杨元庆曾经给他演示过，只要掌握这种精微技巧，他一样能使用李玄霸的大锤。
当罗士信终于破解了李玄霸武艺的秘密后，他便期待着与李玄霸重逢，为此，他做了充分的准备，他的大铁枪改用镔铁打造，更加坚硬。
同时他又换了一匹战马，这是杨元庆从突厥缴获的数十万匹战马中挑选而出，是突厥可汗所珍藏的三匹战马之一，是一匹赤红色的汗血宝马，战马雄骏健壮肢修长有力，可以毫不费力地支撑起他和一百四十斤重的大铁枪。
或许是天意，他今天负责防御南线，正好遇到了李玄霸砸营，罗士信深深吸一口气，他期盼了一年多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罗士信一声大喝：“傻小子，你罗爷爷等待你多时了！”
李玄霸一回头，看见了罗士信，眼睛顿时一亮，正如罗士信在苦苦等待他一样，李玄霸也是在等待着与罗士信再战的一天，他整天想和隋军作战，其实就是想战罗士信，只是他比较愚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
李玄霸高兴得大叫起来，“小子，你终于来了。”
他纵马猛冲而来，抡起大锤便是一锤砸下，这时，很多隋唐士兵都停止了作战，扭头望着天下第一猛将和天下第四猛将的决战，高高眺望台上，杨元庆目光紧张地即将爆发的双猛大战，他很担心罗士信生命安全。
其实到了罗士信这个级别，他已经不需要再亲自出战了，但今天却不同，双方都在为自己的荣誉而战，这是一场生死之间的决战。
罗士信侧身闪过李玄霸的大锤，两马交错，他长枪一摆，分心便是一枪刺去，他这一枪的速度快得无与伦比，像条毒蛇般从李玄霸的大锤之间刺进去，直刺他的右胸，李玄霸的眼睛蓦地瞪大了，这一枪的速度来得太快，他躲无可躲，惊得他挥锤猛夹枪杆，在枪尖离他前胸还有三寸时，硬生生地夹住了枪杆。
上一次他的大锤也夹住罗士信的枪尖，结果硬生生将他锤头上的倒刺掰断了，而这一次他刚夹住枪杆，便发现了不对，枪杆就像抹了油一样，根本就夹不住，罗士信冷笑一声，大铁枪继续向前推进，离李玄霸的胸口越来越近。
万般无奈之下，李玄霸身体向后一仰，双锤之力向上抛起，把枪尖略略向上抬起一点，‘嚓’地一声，枪尖从他头顶刺过，将他头上金冠挑飞，头发披散下来，引起周围士兵一片惊呼。
李玄霸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大亏，他顿时野性大发，眼睛通红，狂吼一声，抡锤向罗士信连环砸去，刮起‘呜——’的风声，俨如泰山压顶一般，力道强劲霸道，两锤砸下，有万钧之力。
就在这时，一名李世民的侍卫疾奔而至，向侯君集大喊：“秦王有令，不准赵王冒险冲锋，立刻撤下！”
侯君集苦笑一声，长刀一指疯狂一般的李玄霸，“他那个样子，谁能叫得住他？”
此时罗士信的犟牛性子也爆发出来，用大铁枪硬架李玄霸的连环双锤，他要看自己能否顶住李玄霸的双锤猛砸，看他苦练是否有效果。
他这一举动令杨元庆微微叹息一声，力量是李玄霸的长处，枪法才是罗士兵的优势，他却是以己之短挡敌之长，这是要吃亏的。
只听见‘当！当！’两声刺耳的巨响，很多士兵都捂住了耳朵，这两锤狠狠砸在罗士信的枪杆上，罗士信只觉胸中气血翻腾，双臂发麻，大枪几乎脱手而出，他心中有些后悔了，不该硬接李玄霸的这两锤。
但周围士兵却是一片惊呼，尤其是唐军士兵，更加无比震惊，李玄霸在他们心中有如战神一般，无人能承受住一锤，罗士信竟然接下了李玄霸两大锤，毫发无损，这是从未有过之事。
连杨元庆也为之动容，他看出罗士信的枪杆并没有弯曲，这说明罗士信并不是硬接，而是用师傅十三式刀法中的最后一招，入海。
这是力量用到最精微时的技巧，罗士信也用了力，这种力量至少抵消了李玄霸一半的强力，使他实际承受的力量大大减轻，连杨元庆自己对这种力量的领悟都还不够精深，而罗士信似乎已经完全掌握了。
“好小子，再吃我一锤！”
李玄霸兴奋异常，居然有人接得下他威力最猛烈的连环双杀，他并没有意识到一旦罗士信能接下的他锤砸，那么在两将对战中稍稍占据了优势，罗士信不仅在力量上能抗衡的强力，在枪法技巧上更胜他一筹，已经威胁到他的性命了。
李玄霸双锤再次横扫而出，以无以匹敌之力向罗士信双击而去，这两锤封住了罗士信所有的进攻线路，除了硬接，似乎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但罗士信却不想再被动下去，他双腿一夹战马，战马向右灵敏跃出，躲过了李玄霸猛烈的双击，趁李玄霸力量尚未收回的良机，罗士信已奔出了十几步，调转马头，长枪一摆，枪尖冷冷地对准了李玄霸，大喝一声，“我们再来一战！”
李玄霸慢慢收回锤，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遇到劲敌了，这个罗士信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上一次同样的连环双锤，却将他的战马打瘫，枪杆打弯，今天他却毫发无损。
不过虽然发现了异常，但并没有降低李玄霸的兴奋，相反，他更加激动了，这是他的渴望多年的对手，他终于遇到了，他大吼一声，猛地催马冲上，两柄大锤高高举起，就像一只发怒的螃蟹。
罗士信眯着眼睛盯住了李玄霸，眼中目光冷厉，他已经发现了李玄霸的致命弱点。
指挥塔上，杨元庆的目光也变得专注了，他也发现了李玄霸的弱点，那就是在短距离内李玄霸只有攻没有守，这似乎是他的一种习惯。
确实在近距离内李玄霸不需要防御，他的大锤无比凌厉，一般大将能躲过一锤已是侥幸，更谈不上反击，但罗士信却不一样。
“小子，再吃我一锤！”
李玄霸挥锤猛冲而至，罗士信大枪一摆，抖出七个枪头，一枪向他的小腹刺去，这一枪依旧快疾如电。
李玄霸号称天下第一猛将也并不仅仅是他力大锤猛，而且也是他能在精微处控制力量，能举重若轻，他左手大锤向外一挥，准确地击打在枪头，‘当！’一声，将枪头击飞出去，人已到罗士信面前，右手锤挂起一片风声，凌厉地向罗士信头顶砸去。
罗士信举枪相迎，又是一声巨响，大锤砸在枪杆上，这一锤终于使枪杆微微弯曲一下，李玄霸得意地狞笑一声，“罗小子，你去死吧！”
左手大锤又迎头砸来，极其猛烈，罗士信的嘴角也露出一丝冷笑，身子左倾，右手执枪将李玄霸的大锤顺力势向外一拨，大锤略略向右一偏，擦着罗士信的右肩砸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罗士信左手已从马袋抽出一支精钢短矛，矛长只有三尺三寸，前端无比锐利，这是大隋精骑兵的短距离投掷武器，罗士信也有五根，就在李玄霸左手锤已砸下，右手锤刚举起的一瞬间，罗士信抓住了转瞬即逝的这个机会，手中精钢短矛如电光一闪，深深刺入了李玄霸的胸膛。
李玄霸突然呆住了，他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自己的前胸，短矛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矛尖从后背透出，带着一缕血丝。
在近距离内，没有任何人能和李玄霸对抗，没有任何人能躲过他一锤，时间久了，也使他渐渐变得骄狂，他开始忽视近距离内的防卫，养成了一种只攻不守的习惯。
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再改，尽管他也意识到罗士信是他的劲敌，可以和他进行力量对抗，可是在激战之中，他往往就会按照习惯来出招，只管猛砸，却忽视了罗士信的短距离进攻，就是这种习惯性的束缚，给李元霸带来了致命一击。
罗士信已经拨马到三丈外，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李玄霸，他可没有什么惺惺相惜的想法，战场只有一条法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精钢短矛刺穿了李玄霸的心脏，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泽，身上力量消失，两柄大锤落地，李玄霸忽然惊天动地大吼一声，仰面摔落马下。
李玄霸阵亡，极其沉重地打击了唐军的士气，已经冲进隋军大营的数千唐军士兵一片惊惶，斗志迅速崩溃，无数人疯狂地向后奔逃，大喊大叫，“赵王死了，赵王死了！”
罗士信高高举起大铁枪，对身后五千隋军重甲骑兵大喊一声：“跟我杀出去！”
他如下山猛虎一般向大营外杀去，五千隋军重甲骑兵爆发出一声呐喊，铁骑发动，滚滚直前，开始发动了隋军的第一次反攻。
杨元庆注视着南线唐军的溃败，反攻的时机已经成熟，杨元庆回头令道：“擂鼓，骑兵出击！”
三万骑兵已经蓄势已久，随着战鼓声激昂响起，三万骑兵一南一北，万马奔腾，向唐军冲杀而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六章 隋唐大战（十六）
夜幕笼罩长安，夜色中两百余名黑衣人列队靠近了金光门，城门此时已经关闭了，为首黑衣人张弓搭箭，向城头射了一支鸣镝，惊动了城上守军。
“是什么人？”城上守军厉声喝问。
“让杨啸将军来回答！”
杨啸是金光门都尉守将，也是齐王李元吉的人，守城士兵们连忙跑去禀报，不多时杨啸匆匆赶来，他探头看了看，低声对士兵们令道：“门开一条缝，放他们进城。”
大唐的律令是夜间严禁开城，只有紧急军情除外，连王公贵族们也没有夜间出城的特权，可以说这是大唐最严厉的一条禁令，但守将今晚却居然下令开门放人入城，这可是死罪。
尽管士兵们心中有些抵触，但还是不敢抗主将之令，只得慢慢放下吊桥，将城门开了一条缝，两百黑衣人迅速列队进城了城，杨啸注视着黑衣人进城，不由摇了摇头，以前都是白天装扮成平民进城，现在居然晚上正大光明入城，看来齐王即将要行动了。
黑衣人进了城，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之中，杨啸吩咐士兵关城门，回房继续睡觉去了，几名当值士兵见他走远了，这才重重‘呸’了一声。
“什么东西，竟然敢擅开城门。”
几名士兵虽然鄙视杨啸，但每个人心中却十分不安，他们靠墙根坐下，低声闲聊起来。
“各位看到没有，这些黑衣人都是齐王私募的骁勇，听说他私募了几千人，看来齐王是准备动手了。”
“他当然有野心，圣上病危，军权又在齐王手中，我估计他要兵变了。”
“兵变不至于吧！秦王的主力还在外面呢？”
“屁的主力，肯定早就兵败了。”
这时一名老兵叹息一声，“隋朝已经统一了大半江山，隋军几十万大军压境，听说潼关和铜官道已经丢了，他们兄弟几个还在争权夺位，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各位，咱们也要为自己想想了，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之事。”
“马大哥说得对，他们兄弟内斗和咱们有什么关系，我倒觉得隋朝不错，肯分土地给我们，不像唐朝，一进关中就承诺分田，可至今没有一点动静，明摆着就是糊弄咱们，唐朝不义，咱们又凭什么给它卖命。”
士兵们正在窃窃议论之时，城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几名士兵头站起身，向城外望去，隐隐可以看见一个骑马的黑影正朝城门方向疾速奔来。
“紧急军情，速开城门！”城下是一名报信骑兵。
几名士兵不敢怠慢，急忙去报告守将杨啸，片刻杨啸匆匆赶来，探头问道：“是哪里的报信兵？”
“我是秦王殿下派来，要向太子紧急禀报。”
杨啸一惊，连忙问道：“秦王那边怎么样了？”
“秦王在浅水原兵败，赵王阵亡，秦王已率残军退到新平县，情况十分危急。”
城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杨啸不敢怠慢，连忙下令开城，报信骑兵疾速奔进城，向东宫奔去，城头守军一阵惶恐，秦王兵败，李玄霸竟然阵亡了，大唐真的完了。
杨啸下令关城，此时他也无法平静了，找个借口下了城，向齐王府赶去……
房间里灯火通明，李元吉正和王叔宝、段达、朱桀、李德仁等四名心腹商议最后的方案，他们的计划实施得很顺利，李渊病危，朝廷已派人向秦王通报，希望秦王能立刻回京，根据他们的掌握的消息，裴寂也派人向秦王汇报情况了，估计唐风也派人赶去了。
一旦秦王回长安进宫面圣，便是他们动手的时刻。
李元吉显得很兴奋，现在所有的网已经布下，就等秦王自投罗网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殿下，金光门守将杨啸有要事禀报。”
李元吉点点头，“命他进来！”
片刻，侍卫将杨啸带进了房内，杨啸上前单膝跪下禀报，“殿下，秦王刚才派人来送紧急军情，听说唐军兵败，赵王阵亡。”
这个消息令众人面面相觑，李元吉急问道：“那秦王现在在哪里？”
“好像在新平县，他派人是进京求援。”
这时，王叔宝问道：“来人是向谁汇报？”
“听来人说，是向太子殿下汇报。”
王叔宝眉头一皱，思索了片刻，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向李元吉道：“殿下，恐怕太子会有所行动。”
东宫，李建成还没有睡下，他正在书房里和王圭及柴绍商议下一步的应对之策，武士逸被杀之事他也知道，但齐王并没有发动宫廷政变，让他有些意外，不过父皇的病情忽然加重，生命垂危，让李建成似乎明白了什么。
柴绍在这次兄弟之争中，站到了太子李建成一边，他的驸马府有三百武艺高强的家丁，可以助李建成一臂之力，铲除齐王李元吉。
柴绍忧心忡忡道：“殿下，很明显了，圣上的病情忽然加重，以至于到了病危的程度，这只能是齐王下手了，借圣上病危，把秦王召回长安，那时才是他动手的机会，殿下，我们不能再等了。”
说到这，柴绍又问王圭，“唐风那边怎么样，张公谨愿意与我们合作吗？”
王圭摇了摇头，“我昨天晚上又找过他，他还是那句话，他无权决定，必须要得到秦王的命令。”
“唉！”
旁边传来一声叹息，柴绍和王圭一起向李建成望去，李建成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的夜色，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就算唐风与我们合作，我们的实力还是不够，齐王府已经聚集了三千骁勇，如果不是因为秦王，他早就动手了。”
李建成转过身，注视着柴绍和王圭，“我们只有两个机会，一个是秦王愿意和我合作，派他的军队入城，或者长孙顺德和段德操完全听从我的命令。”
柴绍眉头一皱道：“可段德操不是殿下的人吗？当除如果没有殿下提拔他，他怎么可能有今天，他为什么不听从殿下的命令，我觉得殿下可以再去找他谈一谈。”
李建成摇摇头，“我今天上午才和他谈过，他也是说听从圣上的安排，只要圣上把指挥权给我，他就一定对我忠诚，言外之意，他只效忠父皇。”
“哼！圣上都快不行了，他还这么迂腐吗？”柴绍恨恨道。
李建成慢慢坐下来，神色凝重道：“其实他还有另一层深意，如果父皇不在了，他或许是效忠于我，长孙顺德也是一样。”
李建成说出这句话，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卫急声禀报：“殿下，秦王派人来报告，有紧急军情！”
李建成吃了一惊，连忙道：“速带他到这里来。”
不多时，几名侍卫将报信兵领进书房，报信兵单膝跪下，“拜见太子殿下！”
“秦王那边情报怎么样？”
李建成着急地问道，他一直很关心前线战事，这时柴绍和王圭的神情也凝重起来，报信兵没有丝毫喜悦，让他们感到一丝不妙。
“回禀殿下，秦王在浅水原不敌隋军，两战皆败，现在退兵至新平县，恳求殿下援助。”
李建成半晌没有说话，神情黯淡之极，尽管他心里也明白，唐军战胜隋军的可能性很小，但当失败的消息真的传来时，他心中还是充满了苦涩。
报信兵又道：“赵王殿下也在进攻隋军大营时不幸阵亡。”
李建成长长叹息一声，事到如今，一切不幸都即将成为现实，半晌，李建成又问道：“秦王希望我怎么援助他？”
报信兵取出李世民的亲笔信，双手呈给李建成，“这是秦王之信，请太子殿下过目。”
李建成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中李世民表示还有近两万军队，如果京城的四万大军能来援助，那他还能和隋军一战，还有取胜机会，希望自己能够说服父皇出兵助他。
这封信让李建成微微一怔，难道秦王没有接到父皇病危的消息吗？他把信递给了柴绍，吩咐侍卫，“把报信人带下去，赏他五十贯钱。”
“多谢殿下赏赐！”
报信兵下去了，李建成问柴绍道：“秦王难道没有接到父皇病危的消息吗？”
柴绍同样也神情黯然，玄霸之死，浅水原兵败，这些都着实让他心中异常难受，半晌，他才叹口气道：“以齐王的急不可耐，他怎么可能不告诉世民，应该是世民看出了齐王的企图，或许也是形势紧急，他顾不上回京，殿下，看来秦王是不甘心，还想再战。”
这时旁边王圭兴奋道：“殿下，或许这是一个夺取齐王兵权的大好良机。”
李建成一怔，“你是说，我亲自领兵去援助秦王吗？”
王圭点了点头，“正是这样，殿下可以向圣上请令，率军去援助秦王，就算圣上只给殿下一半的军队，我们就有扳倒齐王的机会，等我们用霹雳手段解决齐王之乱后，然后动员长安民众支持唐军，那时或许还能动员几万军队。”
李建成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向柴绍望去，柴绍一咬牙道：“殿下，事到如今，只有用非常的办法，才能做非常之事。”
李建成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找父皇。”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七章 隋唐大战（十七）
太极宫养心殿外，李建成孤身站立在台阶下，他已经站了近半个时辰，但殿内却没有任何动静，这时，李建成再也忍不住，走上台阶向殿内而去，刚走到殿门口，几名侍卫却拦住了他。
“殿下，圣上在休息时，请不要打扰。”
“可我有紧急大事，你们让我进去！”李建成动怒了，目光凌厉地盯着几名侍卫。
但侍卫却不为所动，依然用长戟拦住李建成的去路，冰冷的语调重复着同样的话，“圣上休息时，任何人不得打扰！”
李建成恨得一跺脚，转身走下台阶，他心中焦虑，却又无可奈何，背着手在台阶前来回踱步，这时，陈叔达匆匆赶到，他见李建成还没有进殿，惊讶地问道：“圣上还没有醒来吗？”
李建成摇摇头，“殿内的情况，我一无所知。”
陈叔达将李建成拉到一边，低声道：“卑职刚才听到一个消息，就在一个时辰前，有两百黑衣人从金光门进城了。”
李建成一惊，顿时大怒，“段德操胆敢如此！”
“恐怕这不是段德操的意思，是下面人被齐王收买了，金光门守将叫做杨啸，他手下有近千人，肯定还有其他人被收买微臣的意思茹……”
陈叔达看了一眼侍卫，压低声音道：“会不会宫中的侍卫也被齐王收买了？”
李建成背着手走了几步，很有可能，他从进内宫开始就被为难，要不是他和一些侍卫熟悉，他连内宫都进不了，但在养心殿还是被拦住了，无论他怎么说，都不得进殿，这在从前是不可想像的。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从宫内跑了出来此人姓顾，在宫中也有点地位，说了几句，侍卫便将他放了出来李建成看见他，精神一振，立刻迎了上去，“我父皇怎么样了？”
“殿下，圣上情况有点不妙，晕厥过去了，一直没有醒来。”
“那御医呢？”
李建成心急如焚，“他们来了没有？”
“王御医和张御医在抢救圣上他们讽圣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能不能醒来还是问题。”
李建成呆住了父皇时间不多，他早就知道，但如果醒不来的话，他怎么拿回军权？
这时陈叔达走上前道：“殿下，根本还是在齐王那里，殿下和他谈一谈，希望他能顾全大局，派兵去援助秦王。”
李建成沉吟一下又问：“其他祖国是什么态度？”
“萧相国和裴相国都支持出兵，不过独孤相国和窦相国没有来政事堂。”
李建成叹了口气，看来独孤家和窦家都不支持唐朝了眼看父皇这条路走不通，无奈，他只得点点头，“好吧！我现在就去找他。”
……
不仅是太子李建成去找李无吉，以萧璃和裴寂为首的十几名唐朝重臣也到了齐王府外，他们也得到秦王兵败浅水原的消息，纷纷赶到齐王府，要求齐王出兵援助南撤至新平县的唐军。
不过他们却没有能进入齐王府，而是被拦在大门之外，一名伺候齐王的宦官在高声喊道：“各位大臣，齐王因日夜操劳，病倒了，病情很严重，实在没有办法来见大家，请大家见谅！”
宦官的话引起了朝臣的大怒，萧璃上前抓住宦官的衣襟吼道：“什么生病了，鬼话骗得了谁？让他把军权交出来，那是朝廷的军队，不是他的私军！”
宦官吓得战战兢兢，“我这就去禀报！”
萧璃甩开他，宦官连滚带爬地进府去了，大门轰然关上，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不多时，李建成也赶到了齐王府，当他的车驾停下，大臣们纷纷上前见礼。
“怎么，他不肯见大家吗？”李建成眉头紧锁道。
裴寂摇摇头，“他借口生病了，始终不肯出来，也不肯表态。”
萧璃也忧心忡忡道：“殿下，我们现在最担心是消息传播出去，听说已经有败兵逃回来了，明天很可能就会传得满城皆知，那时军心民心动荡，就麻烦了。”
李建成点点头，“我来和他谈，无论如何要他出兵。”
这时，十几名东宫侍卫终于将大门敲开了，王叔宝却从府中走了出来，齐王是肯定不会出面，便由他来全权代表。
王叔宝被侍卫们带到了太子李建成的车驾前，王叔宝行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冷冷看了他一眼，“这么说，齐王是不肯出面了？”
“回禀殿下，齐王殿下确实感恙，他也很焦急前线情况，所以委托我来和殿下及大臣们商议，怎么才能挽救危局？”
李建成心念一转，他忽然明白齐王为何不肯让他们进府了，齐王府内必然全是他招募的数千骁勇，他们若进府，私募之军就会暴露，齐王只能装病，不让他们进府。
想到这，李建成冷哼一声，“齐王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我不管，我只要一个明确的交代，齐王到底出不出兵？”
王叔宝极有才略，只是人品低劣才逐渐被李渊抛弃，但他知道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他不慌不忙道：“殿下，当初圣上把四万军权交给齐王时说得很清楚，这四万军是负责拱卫京城，不准随意出城一步，齐王殿下谨遵圣意，不敢出一丝差错，现在太子殿下要求军队出城去打仗，我就请问殿下，到底是圣上的旨意大，还是殿下的旨意大？”
“你……”
李建成听他说话颇不客气，心中恼怒，他最终还是忍下这口气，道：“秦王在浅水原失利，急需援军，现在大唐上下只有这四万军可以调动，希望齐王能顾全大局，以大局为重。”
“殿下此言诧异，秦王军队失利，需要援军，我能理解，但军队守城难道就不是顾全大局？现在关中各地哪里没有危机前天程咬金的军队还出现在灞上，十五万大军已经占领关东，正向长安进发，如果齐王殿下把军队派出去那长安怎么办？现在是长安重要，还是新平县重要？我倒觉得秦王应该及时把军队撤回长安，这才是顾全大局。”
……
两派人的争论最终不欢而散，齐王李无吉始终不肯在派兵上松口，万般无奈，李建成只得返回了东宫，车驾上，李建成心事重重他在考虑最后的对策尽管有些事情他不愿面对也不想去考虑，但随着危机越来越深，时间也越来越紧迫，他也没有选择余地了。
或许让秦王回京，才是解决危机的最终办法，让秦王来对付无吉，不过，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还需要做一件事，他需要去拜访羽林军大将军长孙顺德，想到这李建成立刻令道：“去皇城！”
……
新平县，这里距离浅水原约八十里，是从浅水原南下后的第一座县城，在浅水原兵败后，李世民率残军撤退到这里，整顿败兵，只剩下一万七千余人，军队已经损失大半，更重要的是，唐军粮食军资丧失殆尽，新平县存储的粮食只能够唐军食用四天。
也就是说，三天之内，如果粮食没有能及时送到新平县，那么就算隋军不南下，唐军也不得不撤离新平县，返回长安。
夜幕中，李世民背着手在县城墙上慢慢地走着，思虑重重，他要考虑大唐的未来，考虑自己的命运，其实李世民心里很清楚，荆襄兵败后，大唐就已经注定了灭亡的命运，汉中被隋军攻占，灭亡的时刻即将来临。
大势已定，这个时候，就算唐军再打赢一次胜仗也改变不了最终失败的命运，李世民心中充满了苦涩，如果没有杨元庆出现，只要隋朝灭亡，那么不管是薛举、刘武周、梁师都、窦建德还是李密、王世充、萧铣，对唐朝而言，歼灭他们都不在话下，因为这些割据军阀没有根基，得不到类似关陇贵族之类舟势力支持，他们注定无法长久。
但杨元庆建立的新隋朝却不同，他不仅得到了隋朝势力的支持，还得到了山东士族的权力支持，正是有这些势力的支持，才使新隋朝站稳了河东、河北，一步步蚕食天下。
而唐朝，成也是关陇贵族，败也是关陇贵族，如果不是关陇贵族对土地的大量控制，如果唐朝能够顺利推行均田令，唐军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了。
“殿下还想再和隋军一战吗？”不知何时，房玄龄出现在他的身后。
李世民点了点头，叹息道：“就这么失败了，真的不甘心啊！”
“殿了我觉得你应该放手了。”房玄龄低声说道。
李世民半晌没有说话，他凝望着夜色沉默了，夜色很深，黑得他看不见尽头。
“殿下还打算回长安吗？”房玄龄很含蓄地问。
李世民苦笑一声，“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他背着手望着夜空，长长叹息一声，“就算夺位成功，可是当亡国之君，又有何意义？”
就在这时，一名报信骑兵疾速奔来，片刻奔至城下大喊：“我是太子殿下派兵给秦王送信，请速速开门！”
不多时，几名士兵将报信兵带上城头，来到李世民面前，报信兵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李世民，“太子殿下的紧急信件请秦王一先……”
李世民接过信件打开，一名亲兵点燃了火把，照亮信件，李世民看了一遍，脸上止不住地冷笑，事到如今，齐王还是紧捏军权不放，看来他是很希望自己回京了，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他吧！
李世民不再有疑虑，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集结，立刻返回长安。”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八章 隋唐大战（十八）
浅水原之战结束后，杨元庆并没有立刻挥师南下，而是让军队休整两日，他很清楚长安发生的内讧。
如果隋军逼得太紧，反而会使三兄弟齐心御敌，如果稍微松一松，那么他们的内讧必将爆发，这样一来，他最后夺取长安，也就不用太费多大的周折。
杨元庆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北线十万大军，东线十五万军队，还有西线的十万隋军也突破了大震关，杀进了扶风郡，向长安进发，还有南线的五万整编后隋军也封锁了所有的南下通道，即将有三十五万大军兵困长安，不管唐军再怎么折腾，都大势已去。
此时隋军大营也离开了浅水原，正缓缓沿着泾水河谷南下，最终驻扎在距离新平县约十五里的一片河谷旷野中。
两更时分，刚刚入睡的杨元庆被亲兵叫醒了，“殿下！殿下！”
杨元庆坐起身问道：“什么事？”
“斥候传来情报，新平县的唐军已经向南撤离了，牛将军请示殿下，要不要集结军队？”
杨元庆起身走出大帐，只见牛进达和几名斥候正站在帐外等候命令，见杨元庆出来，牛进达立刻上前禀报，“启禀殿下，唐军正在撤离新平县，我们是否追击？”
杨元庆眯着眼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他毅然下令道：“立刻集结四万骑兵，连夜追击唐军！”
命令下达，一刻钟之内，四万骑兵迅速集结，杨元庆亲率领四万铁骑兵，冲出大营，沿着宽敞的驰道，向南方疾驰而去，大地震动，气势奔腾。雷鸣般的马蹄声传出数里之遥。
李世民率领军队离开新平县已有四十里，进入了宽阔的关中平原，这时，几名斥候疾奔而至，惊恐万分禀报道：“殿下，隋军骑兵杀来了！”
李世民大吃一惊，回头向北望去，只见北方灰蒙蒙一片。浑尘弥漫，遮蔽了月色。
很快，大地开始颤抖起来，闷雷般的马蹄声在北方响起，唐军惊恐地大喊起来，“隋军来了！”
李世民厉声喝道：“不要慌乱。列阵！”
他挥舞狼牙槊，冲到步兵队前大喊：“弓兵准备，长矛军压阵！”
唐军在慌乱中仓促列阵，一排排弓兵张弓搭箭，对准了北方杀来的隋军骑兵，在弓兵后面，六千长矛军在混乱中列阵，夜色中，始终难以像白天一样军容整齐。
隋军已经杀到了两里外。杨元庆望着远方黑黝黝的唐军士兵群，他感觉对方已经在列阵。
他立刻高喊：“兵分三路，左右两翼出击！”
在轰隆隆的战鼓声中，四万骑兵兵分三路，杨巍和罗士信各率一万骑兵分为左右翼，杨元庆亲率两万中军，三路骑兵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气势如雷霆万钧般地向唐军士兵夹击而去。
“射！”李羡君大喊一声。
三千弓兵乱箭射出，箭矢密集射向奔杀而来的隋军骑兵。隋军骑兵已杀到百步外。他们高举盾牌，迎接箭雨疾冲。尽管不断有士兵被箭射中摔倒，但伤亡影响不了隋军的万马奔腾。
眼看隋军骑兵已经杀到眼前，弓兵一片混乱，调头向后奔逃，后面是数千长矛兵。
‘轰！’地一声巨响，惨叫声、哭喊声骤然响起，奔腾如大潮般的隋军骑兵杀进了长矛军群之中，冲开一条数十丈长的血肉之豁口，骑兵群杀进了长矛阵中，两军混战在一起。
而罗士信率领的一万右翼骑兵则遭遇了尉迟恭的四千玄甲轻骑兵阻截，两支最精锐的骑兵在一片旷野里展开了前所未有的骑兵夜战，战马奔驰，兵器相格，不断有士兵惨叫着被杀下马。
而杨巍率领的左翼骑兵则从侧面包夹弓兵和长矛军，双方势力悬殊，隋军以四万精锐骑兵对阵一万八千唐军，人数在对方的两倍以上，仅仅半个时辰后，唐军便渐渐抵挡不住了。
长矛兵的主将是侯君集，他急得大喊大叫，挥动战刀亲自和隋军骑兵奋战，他武艺高强，一连劈翻了九名骑兵。
侯君集大吼一声，挥动向一名隋军校尉后脑劈去，眼前要劈中敌将，就在这时，一支铁箭迎面射来，快疾如电，侯君集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大叫一声，铁箭射穿了他的咽喉，侯君集翻身落马，死在乱军之中。
百步外，杨元庆冷冷收了弓箭，目光又转向唐军最密集处，凭他的直觉和经验，李世民一定就在哪里？
杨元庆大声喝道：“传令三军，活捉李世民者，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隋军进攻更加疯狂，俨如一次又一次惊涛骇浪般的冲击，唐军终于支持不住，败像已现。
李世民在百余名亲兵的护卫下，也在和隋军骑兵交战，只是他已换了铁盔，身穿斗篷，黑暗中隋军骑兵并没有认出他就是李世民。
就在这时，尉迟恭杀开一条血路，冲到李世民面前大喊：“殿下，军队支持不住了，即将溃败，快跟卑职杀出去。”
“我不走！”
李世民杀红了眼，大喊道：“军队在我在，军队败我亡！”
尉迟恭见李世民不肯走，他心急如焚，给十几名亲兵做了一个手势，亲兵们一拥而上，抓住了李世民的胳膊，强行架着他向西奔逃，南面的去路已经被杨巍大军堵死，只有西面隋军稍微少一点。
唐军抵挡不住四万隋军骑兵的强大进攻，终于崩溃了，哀嚎声响彻原野，唐军士兵在原野里哭喊着四散奔逃。
数十匹战马疾速，李世民被尉迟恭死死按在战马上，挣扎不脱，这时他的泪水汹涌而出，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唐王朝覆灭了。
黑暗中，尉迟恭和二十几名亲兵保护着李世民，在混乱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向西方奔逃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尽管朝廷再三隐瞒，但秦王之军全军覆没的消息还是随着败兵的逃回而传遍长安，长安城内一片大乱，各大城门内挤满了拖家带口要逃离长安的民众，但长安城门已关，不准任何人出城，断绝了长安民众离开战乱的希望。
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物资的大抢购，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旦隋军围城，形成旷日持久的对峙，那时将会出现严重的饥荒，粮价一夜之间暴涨到斗米千钱，尽管如此，长安各个粮铺的粮食都在一个下午被抢购一空。
不仅是粮食，一切可以食用的物品都被疯狂的民众买光，都会市和利人市的店铺纷纷关闭，酒肆也不再营业，大街小巷变得冷冷清清，天刚擦黑，金吾卫便开始宵禁了，不准任何人离开住坊上街。
延寿坊，杨峻独自呆在家中喝着闷酒，他今天本想趁乱逃出城，不料城门关闭，他也出不去了，只得回到家中。
杨元庆担心妻儿的安全，心中着实闷闷不乐，本来他是秦王和太子之间斗争的一颗重要棋子，但随着齐王的异军杀出，冲淡了太子和秦王之间的矛盾，他也变得闲了下来，太子也没有再找过他，张公谨也似乎把他遗忘了。
忽然，外面传来了急促敲门声，杨峻心中猛跳一下，这个敏感的时候，谁会来找自己？他心中有些紧张起来，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院子里，却只见一个黑影竟然翻墙进来，“是谁？”杨峻怒喝道。
“大哥，是我！”
黑影竟是他的兄弟杨嵘，这让杨峻不由愣住了，他兄弟为躲赌债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他还以为他逃到太原去了，没想到他居然还在长安。
“你这段时间在哪里？”
“大哥，进屋再说吧！出大事了。”
杨峻点点头，带着杨嵘进了书房，他见杨嵘穿一身黑衣，一副平民的打扮，不由奇怪地问：“外面查得这么严，你怎么能上街？”
杨嵘取出一面银牌，放在桌上，得意道：“有这面银牌，路上没有人会为难我。”
杨峻接过银牌看了一眼，见上面竟刻着‘齐王令’三个字，他顿时吓了一跳，“你怎么会有齐王的银牌。”
“不瞒大哥说，我是被齐王收罗了，是他手下骁卫副首领。”
“齐王收罗你做什么？”杨峻更加不解了。
“哼！还不是因为杨元庆，因为我是杨元庆二哥，齐王便认为我有用，把我收罗进他府中，我现在才知道，进入泥潭了。”
说到这里，杨嵘又取出一面同样的银牌递给杨峻，紧张道：“大哥快离开府宅，今晚齐王要动手了，我看到了他的杀人名单，有大哥的名字，拿着这面银牌可以躲到别的坊去。”
杨峻一惊，“你是说齐王今晚要动手？”
杨嵘压低声音道：“大哥可能还不知道吧！圣上已经驾崩了，所谓昏迷不醒都是骗人的，齐王买通了御医，隐瞒住了真相，一直就在等秦王回来，但现在秦王下落不明，齐王便不再等，今晚就要动手。”
说完，杨嵘站起身，“我得回去了，耽误久了，齐王会怀疑我。”
杨嵘匆匆走了，杨峻脸色变得异常严峻，不行！这件事他要必须立刻告诉太子。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九章 隋唐大战（十九）
长安城已经宵禁，到处是一队队手执铜棒的金吾卫士兵，任何行人不准出现在大街上，但坊里却没有禁止，可以随意通行。
杨峻骑马离开了延寿坊，向皇宫方向进发，但他刚走出坊门没有多远，一队金吾卫士兵便将他拦住了。
因为杨峻身着官服，金吾卫士兵没有立即将他拿下，为首校尉冷冷道：“不管是什么人，违反宵禁命令者皆要被抓捕，就是当朝相国要必须返回家中。”
杨峻取出银牌，递给校尉，“我有这个，可以通行吗？”
校尉拿着‘齐王令’飞奔去请示，不久便回来，一摆手道：“你走吧！”
士兵们闪开一条路，杨峻催马向北奔去，他一连过了三次盘查，每次都要去确认，足足花费了近一个时辰，才来到了东宫。
东宫前也是戒备森严，三千羽林军将东宫护卫得异常严密，在东宫内部，薛万钧和罗诚两人各率三百侍卫，防护在李建成所在的显德殿前。
杨峻有进东宫的特别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来到了显德殿台阶前，却被罗诚拦住了去路。
罗艺虽然在汉中投降了隋军，但罗诚却没有受到父亲的牵连，李建成对他依然信任如故，依旧任命他为侍卫郎将，和薛万钧一起，成为护卫李建成的两员大将。
“杨洗马是要见太子吗？”
罗诚拱拱手，很诚恳地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随意见太子。”
杨峻连忙道：“事关重大，我必须要见太子，有紧急大事要禀报太子殿下。”
“请稍候！”
罗诚进去禀报了，不多时走出来拱手道：“殿下请杨洗马进去。”
杨峻连忙走了进了显德殿，此时显德殿内灯火通明，不仅有太子李建成在，还有三十几名忠于李建成的重臣，甚至包括原本和李建成结仇的裴寂，因为齐王事件，也和李建成走到了一起。
大臣们是被李建成接到东宫躲避可能发生的灾难，李建成最终和羽林大将军长孙顺德达成了妥协，长孙顺德虽然不听从李建成的调令，但出于职责，长孙顺德还是答应出三千军队保护东宫，这就表明了长孙顺德中立的立场，不支持兵变。
这样一来，东宫内就变得相对安全，李建成便将他的心腹大臣们接到东宫加以保护。
在书房内，柴绍、王圭等几名大臣正在和李建成商议对策，秦王军队最后的全军覆没让他们心中都无比沉重，但齐王李元吉在这个时候依然要倒行逆施，丧心病狂地要篡位登基，同样激起了大臣们的愤怒，现在他们并不是为了保卫唐王朝，而是为了维护唐王朝最后的尊严。
李建成也有一种直觉，既然唐军已经被击溃，那么齐王就不会再等秦王入城，他极可能今明两天就会行动，这让李建成心中十分紧张。
这时，门口有宦官禀报：“殿下，杨洗马来了！”
“让他进来！”
在李建成接进东宫的三十几名大臣中，并没有杨峻，这其实就说明了李建成对杨峻的态度，已经将他排除自己的心腹范围，也说明了李建成对杨峻骨子里的不信任。
不过杨峻并不知道，三十几名大臣都在后殿，他从前殿进来，没有看见这些大臣，若是看见了，他的心情必然是极为复杂。
杨峻快步走进了书房，躬身施礼道：“微臣杨峻参见殿下！”
“杨洗马免礼。”
“谢殿下！”
杨峻刚刚直起腰，旁边柴绍却奇怪地插口问道：“外面军队巡逻严密，杨洗马怎么能过来？”
这句话提醒了李建成，他也奇怪地看着杨峻，他也想知道原因，杨峻怎么能过来？
杨峻叹了口气，便原原本本将兄弟杨嵘来找他之事说了一遍，中间却隐瞒了李渊已经驾崩的消息，杨峻也不知这件事是真是假，他不敢乱言。
说完，他又取出银牌，双手呈上，“殿下，这就是我一路能穿过巡查金吾卫的原因，请殿下过目。”
李建成接过令牌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他和柴绍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紧张之色，如果齐王下令宵禁，段德操执行命令，这没有问题，但问题是齐王却拥有通行的特权，拿一只齐王令便可以畅通无阻，那齐王的私军骁勇岂不是一样能在长安内畅行吗？
这就说明段德操已经开始丧失底线，逐渐沦为齐王的走狗了，李建成又问：“你兄弟说齐王今晚就要动手，是指他要攻打东宫吗？”
“这个……具体方案微臣兄弟也不知，他不是核心人物，不过根据他接到的命令，今晚三更时三千骁勇全部出动，应该是攻打东宫。”
李建成点点头，“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先下去休息吧！”
“多谢殿下夸奖，微臣先告退！”
杨峻刚下去，一直沉默的王圭便道：“殿下，此人说的事情有点蹊跷。”
“什么蹊跷？”
王圭冷笑一声，“殿下认为杨嵘那种人可能看见齐王杀人机密名单吗？还有这面‘齐王令’竟然是银制，按照等级分配，金牌是齐王所持，银牌应该是几个核心人物所持，像杨嵘这种角色，最多拿一面铜牌，但他居然拿出两面银牌，还慷慨送给其兄一面，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李建成点点头，王圭说得确实有道理，他目光凝视着王圭，“那你的意思是？”
“微臣姑且推测，这其实是齐王之计，借杨峻之口来告诉殿下一些事情。”
李建成眉头一皱，不解地问道：“可是他说了什么？没有什么意义啊！我当然知道齐王不是今晚就是明晚要动手。”
旁边柴绍一拍掌，“我明白了！”
李建成和王圭一起向他望去，柴绍重重哼了一声，“齐王就是故意借杨嵘可以畅通无阻之事来让我们曲解，让我们以为段德操已经投降了齐王。”
柴绍拾起齐王令，冷冷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面齐王令是有条件的，说不定一共就只有两面可以通行，至于骁勇上街之类，肯定是不允许。”
“柴将军说得对。”
旁边王圭也补充道：“齐王想要对殿下下手其实并不容易，东宫有羽林军严密把守，他根本进不来，如果他率骁勇强行攻击，则会引来更多的羽林军，那么他怎么对殿下动手？只有一个办法，把殿下引出去，比如引进宫里去。”
李建成明白了，他点点头，也接口道：“所以齐王利用杨峻来给我传一条消息，段德操已经投降了齐王，让我相信，齐王会用段德操的军队来发动兵变，或许他的骁勇可以畅通无阻来攻打东宫，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话音刚落，门外有侍卫急声禀报，“殿内，宫中有人紧急送信而来！”
李建成和柴绍几人对望一眼，配合得真是默契啊！
李建成快步走出大殿，一名宦官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李建成出来，他扑上来跪地大哭，“殿下！圣上驾崩了。”
尽管李建成知道这里面有诈，但消息突来，还是令他心中悲痛万分，泪水扑簌簌落下，一下子瘫坐在台阶上，他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这时，后殿里的几十名官员也闻讯出来，听说圣上驾崩，顿时一起大哭起来，整个显德殿前悲声一片。
宦官又哭道：“圣上驾崩，后宫无人做主，圣上尸寒于床，恳请殿下去处理圣上后事。”
柴绍点点头，“你去回去，殿下马上就到。”
宦官抹去眼泪，回宫去禀报了，柴绍和王圭连忙扶起李建成，将他搀扶回书房，这时柴绍低声道：“殿下先不要伤心，这必然是假信，骗殿下进宫，圣上很可能还在。”
李建成叹了口气，“虽然知道是齐王之计，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我悲从心来。”
“殿下，这是人之常情，但现在不能悲伤，必须要商议对策，微臣建议，将计就计。”
李建成快步走到地图旁，研究进宫线路，他想知道，齐王会在哪里埋伏，以对付自己。
这时，王圭用手指点了点玄武门，“殿下，必然是在玄武门！”
“为何？”
“原因很简单，一是东宫进内宫最近的一条路便是走玄武门，殿下心急如焚，走玄武门的可能性最大，其次玄武门外禁苑是羽林军的驻扎之地，殿下既然获得羽林军的部分支持，那殿下走玄武门的可能性就更大，所以微臣几乎敢断言，伏兵就藏在玄武门内，等待殿下入宫，殿下只要进入玄武门，他们会立刻关闭宫门，把羽林军隔绝在外。”
“可是玄武门也是羽林军镇守，这又怎么说？”
王圭叹了口气，“殿下忘了吗？齐王妃之兄杨彦卿也是羽林军郎将，羽林军内，齐王一样可以收买。”
李建成负手沉思良久，一咬牙道：“这是他丧心病狂，不给父皇善终，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说到这，李建成转身吩咐柴绍，“你立刻去一趟禁苑羽林军军营，找到长孙顺德，告诉他，父皇已经驾崩，我需要得到他的支持。”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十章 隋唐大战（二十）
目前长安一共有四万守军，其中羽林军和金吾卫各两万人！金吾卫是负责外廓城和各处城门，平时维持秩序，战时上城防御，而羽林军则是防御皇城和宫城，在去年冬天发生杨元庆率军偷袭长安事件后，宫城和皇城的防御都变得异常严密。
不过羽林军只负责宫城的外围，包括宫城一段的城墙城门，内宫却不是羽林军的管辖范围，是由千牛备身负责安全，羽林军的驻地便是宫城北面的禁苑，曾经被杨元庆一把火将军营和官署焚毁，后来由重新修建。
此时羽林军大将军长孙顺德正是在自己的官署内，长孙顺德是长孙晟的族弟，是长孙家族的代表人物之一，对李渊忠心耿耿，也极得李渊的信任，封他为羽林军大将军。
尽管去年底杨元庆险些攻破宫城，长孙顺德有所失职，但李渊并没有治他的罪，依然对他信任有加，令长孙顺德又是羞愧，又是感激，更加尽职尽责，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怠。
最近太子和齐王的矛盾渐渐深化，已经到了生死相搏的程度，掌管两万羽林军的长孙顺德便显得愈加重要，太子和齐王都分别找过他，不过长孙顺德却坚持中立，只向李渊效忠。
尽管李渊的旨意是让他听从齐王的命令，但李建成仁德宽厚，李无吉却凶狠残暴，在感情上他是偏向太子李建成，只是圣意难违，他只得听从齐王的命令。
虽然是这样，但长孙顺德只执行公务，齐王的私人调令，他一概不理，不久前，李建成希望他能派兵保护东宫，长孙顺德认为这是他的职责，便不顾李无吉的反对，派出三千羽林军护卫东宫。
这两天，长孙顺德得到手下蘖报，羽林军左军中郎将杨彦卿和齐王有过几次秘密接触，往来频繁，长孙顺德便生了疑心，杨彦卿可是齐王妃之兄，不会是因为齐王无法拉拢自己效忠，转而拉拢自己手下吧！
杨彦卿手下有两千人，负责玄武门的防御，权责极为重要，由于秦王兵败，齐王发难之日越来越近，长孙顺德的心中便有些担忧起来。
长孙顺德正坐在房间里看书，这时，门井有亲卫蘖报：“大将军，柴驸马有急事求见。”
长孙顺德心中一怔，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当即令道：“请柴驸尊进来！”
片刻，柴绍匆匆走进了房间，悲声道：“长孙大将军，圣上……驾崩了！”
长孙顺德惊呆了，话从柴绍口中说出，不会有假，他顿时双膝跪下……放声大哭，“陛下！”
柴绍连忙拉住他，忍住悲痛道：“大将军，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形势危急，太子即将被害，太子殿下向大将军求救！”
长孙顺德抹去眼泪，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全力保护太子安全，圣上既逝，太子就是新君，我理当效忠于他。”
这是他给李建成的承诺，一旦李渊驾崩，李建成自然继位，他就会效忠李建成，李渊对他下达的命令也就失效了，既然他已承诺，他自然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柴绍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李建成的玉符令，交给长孙顺德，“如果长孙将军愿效忠新君，请受此令！”
长孙顺德接过玉符令，将它放在桌上，双膝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臣长孙顺德愿效忠新君，万死不辞！”
柴绍心中大喜，长孙肯效忠，那他们大事可济，他急忙低声道：“现在太子殿下要进宫为圣上处理后事，但我们得到情报，齐王已在玄武门内设下埋伏，企图要加害太子，太子希望大将军能协助我们铲除齐王的阴谋。”
长孙顺德明白李建成的意思，他沉吟一下，点了点头，“我既已效忠新君，自当为他分忧解难。”
……
宫城内由三千备身侍卫负责保卫安全，宫廷侍卫的首领是宗室李道宗，他被封为略阳郡公，李渊登基后担任左千牛备身，现在为千牛卫将军，掌管三千备身侍卫。
李道宗年纪和李无吉一样，刚刚二十岁左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极为亲密，这次李无吉掌军发难，得到了李道宗的支持，使李无吉控制了内宫。
镇守玄武门的郎将叫做杨彦卿，是齐王妃的兄长，他也为李无吉提供了便利，他不仅允许李无吉率骁勇进入玄武门，同时在太子进入玄武门后，他将及时关闭玄武门，阻截羽林军的支援。
但不管是李道宗和千牛备身侍卫还是杨彦卿的羽林军，他们都明确表示，不会参与对太子的伏击，毕竟是大唐储君，他承担不了这个压力。
此时在玄武门内，四百余名精锐骁勇已埋伏就绪，这四百人是从三千骁勇中挑选出来，个个身将魁梧，武共高强，由李无吉亲自率领，朱桀和李德仁为左右酃搬这一天李无吉已等待很久了，从他父皇登基那一天起，他心中也渴盼着自己也有一天也能够坐上那个高高的位子，成为天下九五至尊，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个位子轮不到他，有长兄、有次兄，他最多为一国之王，比如蜀王，比如晋王。
但就在他还在汉中之战而提心吊胆之时，机会却悄然来临，大哥和二哥都隐瞒了父皇中毒的真相，他抓住了这个良机，密告父皇，使得他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掌握了京城四万军队。
李无吉心中那颗种子开始发芽，并疯狂滋长，此时李无吉心中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不顾一切了，就像他玩过的女人，他并不想长期拥有，他只想得到这个女人的身体，只想占有她，然后再换新人。
这个皇位也是一样，他只想得到，只想品尝当皇帝的滋味，至于江山能稳坐多久，他从不放在心上，随着秦王兵败，李无吉变得更加疯狂，他知道时间已不多，再不下手，他就没有机会了。
这时，杨嵘悄悄上前，低声道：“殿下，东宫消息，太子已经出来了，正向玄武门而来！”
李无吉点了点头，心中既得意，又紧张，他咽了口唾沫，手中的刀捏得更紧了……
李建成的车驾缓缓驶出了东宫后殿门，进入禁苑，折道向玄武门而来，近三百名侍卫左右护卫着车，薛万钧和罗诚一左一右，护卫在马车两边，车帘不时拉起，露出李建成那张苍白而瘦长的脸庞。
大约一刻钟后，马车抵达了玄武门外，薛万钧高声喊道：“太子殿下要进宫，请速开宫门！”
片刻，玄武门缓缓开启，黑暗中，三百名全身盔甲的侍卫保护着李建成的马车进入了皇宫，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玄武门前方约一里外是临湖殿，两边树林浓密，易于隐蔽。
李建成的马车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意外，继续向前行驶，这时玄武门大门又缓缓关闭了，城头上出现了一个，负手冷冷地望着马车向前行驶，此人正是太子李建成，马车中之人不过是长得略像他的一名侍卫而已，晚上远观，很难分辨真假。
在李建成旁边，羽林大将军长孙顺德也走了出来，他摇了摇头，叹息道：“他简直疯了！”
李建成淡淡哼了一声，“一个为皇位而入魔之人罢了，他要自取灭亡，也怨不得我了。”
临湖殿旁的树林内，李无吉举起了弓箭，瞄准了马车，这时马车车帘拉开一般，又露出了李建成的脸庞，李无吉的眼睛蓦地眯成一条缝，弓弦一松，一支狼牙箭疾速射出，劲力强矢，直射马车车窗，‘咔！’一声，车窗出现一面盾牌，箭射在盾牌上，这使李无吉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但李无吉的箭就是命令，顿时喊杀声大作，四百名骁勇从两边杀出，伴随着无数箭矢射来，罗诚和薛万钧早有准备，他们举盾相应，挥矛大喊：“有刺客！”
东宫三百名侍卫纷纷举盾执矛迎战，双方瞬间混战在一处，这时朱桀率领数十人杀进重围，直冲到马车前，用铜锤砸开了车门，他顿时愣住了，里面竟然空空荡荡，一个人没有，刚才车里的太子在哪里去了？
他一回头，忽然看见了刚才的太子，竟然也在和骁勇激战，这个太子穿着侍卫盔甲，手执长矛，武艺高强，身材高大魁梧，除了模样有点像太子，其他完全不是。
朱桀头脑里轰一声，知道上当了，他回头大喊：“齐王殿下，我们上当！”
他话音刚落，从临湖殿和玄武门冲出上千羽林军，高声叫喊：“杀刺客啊！”
躲在树林内李无吉惊得魂飞魄散，他调头要逃进深宫，不料一支长矛迎面刺来，他躲闪不及，长矛‘噗！地刺穿了他的胸膛’李无吉惨叫一声，他看清的眼前之人，竟然是杨嵘，杨嵘满脸狞笑，“殿下，你就把这个功劳送给我吧！”
他抽出战刀，猛地一刀劈去，将李无吉人头劈落下地。
杨嵘拾起人头大喊大叫：“李无吉被我杀死了！”
“李无吉被我杀死了！”
但他却喊不出第三声，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咽喉，这一箭射穿了他的脖子，杨嵘猛地捂住脖子，这才看见数十步外，罗诚手执引箭，正冷冷地看着他。
杨嵘眼前一黑，从马车栽落下地，城头上，李建成下达了命令，“一个不留，全那杀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十一章 隋唐大战（二十一）
李渊在一天前便病故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众大臣就在当天晚上拥戴太子李建成登基，成为大唐王朝的第二任帝王，立年号为长兴。
尽管隋军已兵临城下，但李建成还是振作精神，一边安抚大臣，一边振作民心，同时又下令调十万石官粮平价卖给民众，以平抑长安粮价。
次日中午，有守军传来消息，东面和北面同时发现了隋军的踪影，这个消息顿时令长安城紧张起来。
城头上，两万唐军士兵神情紧张地望着城外，从东面来的十五万大军已经黑压压出现在东城数里外，旌旗铺天盖地，从南到北，军队足有二十余里长，声势极为浩大，隋军正忙碌地安营扎寨。
这时，有士兵大喊一声，“圣上来了！”
士兵们纷纷闪开，只见数百侍卫簇拥着一顶黄罗伞盖出现在城头，这是新帝李建成得到消息，亲自登上了城头查看敌情。
李建成刚刚才登基，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身份，先帝未葬，太后未尊，皇后未封，太子未立，这些诸多的后事至少要忙碌一个多月。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下令封闭内宫，依旧在他东宫的显德殿内进行朝议，处理危机，事实上他早已掌管朝政，只是除了身份改变外，其他一概未变。
李建成身着赤龙袍，头戴冲天冠，他慢慢走到城垛前，注视着远处铺天盖地的隋军，心中长叹一声，现在朝廷终于稳定下来，但似乎已经太晚了。
“陛下，军心好像不太稳定。”旁边陈叔达小声提醒着李建成。
李建成看了一眼士兵，见周围的士兵个个默然无语，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不安和紧张。
他是该安抚一下士兵，可是他又能说什么？但李建成也知道，这么多士兵在等候着他。他作为帝王，他必须要有所表态。
李建成勉强笑了笑，站到一座高台上，高声对士兵们喊道：“所有的士兵们，朕便是大唐帝王，特地来看望大家。”
城头上一片寂静，近万双眼睛注视着李建成，在他们记忆中。似乎从未见过皇帝亲自来鼓舞士气。
李建成又振作精神高声喊道：“朕要告诉大家。我们库房内有充足的粮食，足够支持一年，而隋军粮食却不足，他们支持不了多久就会撤军。我们的巴蜀也没有失去，唐军还在和隋军作战，我们也取得了胜利。大家要有信心，最困难的时刻一定会过去！”
城头上还是一片寂静，没有人欢呼，这是陈叔达忽然鼓掌起来，他暗示一下侍卫们，侍卫也纷纷跟着鼓掌。终于带动了城头的士兵们。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掌声，有人振臂高呼。“大唐陛下万岁！”
“万岁！”
城头上欢呼声响成一片，李建成脸上有点涨红，士兵们的欢呼让他感到兴奋。
他又视察一圈城头，鼓励士兵们振作起来，在他的鼓舞之下，原本低迷的士兵终于有了一点起色，城头开始忙碌地进行防御战备。
李建成下了城头，却见萧瑀匆匆赶来，“陛下！”萧瑀喊了一声，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出什么事了？”李建成心中有点不安地问道。
萧瑀走上前低声道：“今天臣亲自去清点库存粮食，发现只有十五万石粮食。”
“什么！”
李建成大吃一惊，急问道：“可太府寺的账册上明明有四十万石存粮，还有二十五万石哪里去了？”
“微臣也追问了太府寺梁颂，他也不是很清楚，又追问下面的人，才知道这四十万石粮食是包括了广通仓的二十五石万粮食，他们没有分账，实际上长安的库存里只有十五万石。”
李建成顿时急了，“那朕下旨调十万石粮食平定粮价，已经扣除了吗？”
萧瑀摇摇头，“还没有动，如果再调十万石粮食平抑粮价，我们太仓里就只剩下五万石粮食了。”
李建成沉默了，五万石粮食分给四万军队，每人只有一石多一点，连同他们家人，也就够吃一个多月，更何况城内还有五六十万民众。
他叹了口气，转身向车驾而去，萧瑀又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陛下，其实城内有些大户家里还有不少存粮，臣估计，这些大户存粮加起来，至少有二十万石。”
李建成停住了脚步，迟疑一下道：“你是说关陇贵族？”
萧瑀点了点头，“独孤家、窦家控制了长安的粮食和盐，还有长孙家，他们府中都有巨仓，屯钱粮何止千万，如果能……”
不等他说完，李建成摆了摆手，“不要再提此事！”
李建成心里很清楚，一旦动了关陇贵族的利益，长安城立刻就守不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他们的主意。
“那十万石粮食还下拨平抑米价吗？”萧瑀又问道。
李建成叹了口气，“那就先下拨三万石！留十二万石待急用。”
他上了马车，在侍卫们的护卫下向东宫去了，萧瑀无奈地摇摇头，只得赶去太仓放粮……
务本坊独孤府大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车窗已开，窦轨探出头，有些惊讶地望着独孤府门前的变化，原本排列在台阶下的两排列戟已经撤掉了，十六名站在府门前的侍卫也不见了踪影。
窦轨忽然醒悟过来，这是独孤府开始摆姿态了，他心中暗暗思索，这样的话，自己府上也该撤去列戟了，跟独孤府好好学一学。
马车缓缓停下，早等候在府门前的独孤惟明快步下来，独孤惟明是独孤怀恩之子，是宫中千牛侍卫，昨晚李建成关闭内宫后，独孤惟明便被遣散回家，听说窦轨来访，独孤怀恩便命儿子替他在门口迎接。
独孤惟明上前施礼，“窦家主在上，晚辈惟明有礼了。”
窦轨下了马车，笑着点点头问：“你父亲在吗？”
“父亲在，在书房等候窦家主，请家主跟我来。”
独孤惟明领着窦轨在府内走去，窦轨其实是想来找独孤震，听说独孤震生病了，使他心中有些失望，而独孤良奉旨去了巴蜀，他只能来找独孤怀恩了。
“你们家主身体可好点了吗？”窦轨不露声色问道。
“家主病得很重，主要年事已高，请王御医看过，王御医让我们准备考虑后事了，哎！”独孤惟明长长叹了口气。
窦轨默然无语，不多时，独孤惟明便将他领到了书房前，他敲了敲门，“父亲，窦相国来了。”
“请进！”
屋里传来独孤怀恩的声音，窦轨走进了书房，只见独孤怀恩正坐在桌上写着什么，见他进来，独孤怀恩连忙起身施礼笑道：“礼数不周，怠慢窦相国了。”
独孤怀恩是独孤陀之子，是李渊表弟，也是窦轨同辈，不过他比较年轻，只是四十岁出头，原任工部尚书，年初礼部尚书杨恭仁调去荆襄后，他便改任礼部尚书，虽然不是相国，但也是位高权重之臣。
昨天晚上，他和重臣们一起拥戴李建成登基后，今天便在家休息，不料窦轨却来访。
窦轨客气了几句，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进屋给他们上了茶，窦轨却没有心思喝茶，叹了口气道：“刚刚得到消息，隋军西路的十万大军已经杀到陈仓县，估计明天就抵达长安了。”
窦轨曾任扶风郡刺史，在扶风郡那边有一点人脉，消息很广，朝廷还没有得到这个消息，他便先得到了，独孤怀恩半晌才道：“这样一来，明天就会有二十五万隋军围城了。”
“不止二十五万！”
窦轨摇摇头道：“还有杨元庆北线的八万主力，还有城南的程咬金部，估计明天都会到达，这样就有三十四万大军围城了。”
独孤怀恩沉默了，他不知道窦轨来找他做什么，只能以沉默来应对，窦轨今天当然是有目的而来，他瞥了一眼独孤怀恩，试探着问道：“难道独孤尚书不觉得唐朝已经大势已去了吗？”
独孤怀恩笑了笑，“这个恐怕不是我觉得，而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独孤尚书说得不错，今天我遇到萧相国，他也是这样认为，他说现在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护卫大唐的一个尊严罢了。”
“是的，三十四万大军围城，而我们只有四万人，最多一个月，隋军必然破城，甚至还不用一个月，只要隋军猛攻城池，最多三五天，我们就坚持不住了。”
这时，窦轨从怀中摸出一份请愿书，放在桌上，推给了独孤怀恩，“这是我联络一部分大臣写的一份请愿书，希望唐朝能以一种体面的方式结束，已经有一百余大臣签字，希望独孤尚书也能考虑考虑。”
独孤怀恩翻看了一下，说是体面结束，其实就是劝李建成开城投降，上面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前面二十几人，全部都是关陇贵族，独孤怀恩心中暗暗恼怒，原来窦家竟瞒住独孤家族，和这么多关陇贵族暗中有联系。
他沉吟一下又道：“如果只以我个人的名义附签，没有问题，可如果是家族的名义，恐怕我还要和家族商量一下，明天上午再答复相国，你看怎么样？”
窦轨呵呵一笑，“那好！我们就一言为定。”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十二章 隋唐大战（二十二）
窦轨先告辞了，独孤怀恩命儿子独孤惟明送他出门，他自己则匆匆去了后院，来到一间静室前，他恭敬地禀报道：“家主，我是怀恩。”
“进来！”
房间里传来独孤震的声音，不过并没有生病的虚弱，声音还比较响亮，独孤怀恩推门进去，只见独孤震正坐在坐榻上看书，笑眯眯地看着他。
独孤怀恩慌忙跪下，行了一个拜礼，“怀恩拜见家主！”
独孤震不过是在装病而已，这个关键的时候，他作为独孤家主，并不想抛头露面，最好的办法就是沉寂下来，让独孤怀恩代表家族对外活动，他则在幕后指挥。
“窦轨走了吗？”独孤震问道。
“他已经走了，回禀家主，窦轨来是拿了一份请愿书，劝说李建成开城投降，已经有一百余名官员签字，他希望我们也签字。”
独孤震摇摇头叹道：“太子殿下昨晚才登基，他今天就请愿投降，这让李建成情何以堪，他也太急于立功了。”
“可是侄儿看见请愿书上五个相国已经签了两个，还有一个裴寂，侄儿只是有点奇怪，为何要等签了一百多人才来找我们？”
独孤震冷冷笑了笑，“我若没有猜错的话，窦轨的名字应该是第一个，裴寂是第二个，是吧！”
独孤怀恩想了想，点头道：“确实如此，窦轨的名字在上面第一个大字，作为牵头人，下面第一个小字是裴寂，后面连续二十几个都是关陇贵族。”
“这就对了，窦轨现在是一门心思想表现，想做关陇贵族的头子，劝唐朝投降做功臣，然后在新朝中占据高位，他想法很担心，我能看透。”
独孤怀恩咬一下嘴唇，“家主那我们独孤家怎么办？”
独孤震迅速瞥了他一眼，依旧不露声色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独孤怀恩低下了头，显得有点胆怯，其实他明白家主的意思，要尽量低调，低调到无声无息最好，但他骨子里不赞成低调，他希望能维持独孤家的影响力，更不希望窦家一家独大，这样会影响到独孤家族在新朝的地位，确切说是他独孤怀恩的地位，他心中很是难受，但他又不敢反对，今天窦轨拿来一份请愿书，他才意识到，独孤家族落后了。
他再也忍不住，便鼓足勇气道：“家主不想当关陇贵族的领头人，侄儿能理解，只是侄儿觉得，我们也不用这么低调，应该所有作为，否则我们在新朝真的会没有地位。”
独孤震目光平静地望着这个侄儿，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原本独孤怀恩将是下一任家主，可是此时，他却似乎闻到独孤怀恩身上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四十岁的人了，还是这么毛躁、浅薄，家主的重任能交给他吗？
独孤震心中叹了口气，耐心地给他解释道：“独孤家之所以低调，并不是没有作为，我们已经三次和杨元庆暗中接触过了，而且我们在隋朝还有高官，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现在这个时候，不要太急于媚隋，这会让人感觉到我们对旧朝的不忠，反而会让杨元庆瞧不起我们，你看看韦家、杜家、苏家，这些关中士族，有几个跳出来表现自己的？怀恩，我们的目光要放长远，我们要让杨元庆尊重独孤家族，所以一些有失原则的事情不要做，宁可默默无闻。”
“可是……至少要让杨元庆知道独孤家存在吧！”独孤怀恩还不能接受宁可默默无闻的方案。
独孤震心中失望之极，自己说了半天，他居然一点都不明白，一心想出风头，独孤震心中恼火起来，看来独孤良的建议的是对的，独孤雷更适合做独孤家族的家主，要比这个浅薄的独孤怀恩好得多。
但他心中还是克制住了不满，沉思一下道：“好吧！现在外面饥民颇多，独孤家族就赈粥济民，这独孤家族就存在了。”
独孤怀恩心中极度失望，他要的是和窦家的一样的作为，而不是赈粥济民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家主，能不能……”
“浑蛋！”
独孤震终于勃然大怒了，重重一拍桌子，“我决定的事情，不准再顶嘴，速去赈粥济民，把所有的存粮全部拿出去济民，你若不干，我就让别人去干！”
独孤怀恩从未见过家主发这么大的火，吓得不敢再说话，战战兢兢退下去，他不敢再有怠慢，连忙去安排家人准备赈粥事宜，家主吩咐是把所有粮食拿出来济民，那至少要搭二十座粥棚，要知道独孤家族的府库里有几万石粮食。
独孤震目光阴沉地望着窗外，他不知道这个独孤怀恩怎么会如此愚蠢，如果没有眼光，替杨元庆把长安民心稳住，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次日中午，西线的十万大军在裴仁基和盛彦师的率领下，抵达了长安南城外，开始扎下大营，一个时辰后，杨元庆率领八万军主力抵达长安西城，连同程咬金的一万前军，三十四万隋军将长安城团团包围。
城上斜阳画角哀，长长的号角声在长安城头吹响，充满了悲声，数万守军望着城外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大营，这种大军围城的震撼让每一个士兵都心生绝望，这个时候，就算李建成再来安抚军心，也无济于事了。
军营中军大帐内，杨元庆听取了李靖和裴仁基的汇报，这时裴仁基躬身笑道：“卑职在大震关抓到了长孙无忌，殿下可要见他？”
“他愿意投降吗？”杨元庆问道。
裴仁基摇了摇头，“卑职劝过他，他不肯投降，或许殿下劝他，会不一样。”
杨元庆点点头，“把他带上来！”
片刻，几名士兵将绑缚着的长孙无忌带进大帐，长孙无忌率一万军在大震关抵御西线十万隋军，但由于部将献关，军队迅速溃败，长孙无忌装扮成商人逃跑被隋军认出并抓了起来。
杨元庆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吩咐左右，“给他松绑！”
士兵们给长孙无忌松了绑，长孙无忌仰头站着，不理睬杨元庆，杨元庆淡淡道：“你不是什么特殊人物，之所以对你优待一点，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前，我和你父亲有很深的交情，我不想杀他的儿子，你投降吧！我给你一郡太守之职。”
长孙无忌感觉杨元庆并没有欺辱自己的意思，他叹了口气，躬身行一礼，“父亲也给我说过，说你将来成就非同寻常，却没想到竟成就于斯，多谢殿下好意，若你能念父亲旧情，请放我为民。”
“你是要去找李世民？”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秦王殿下去了哪里？既然唐朝已败，那彼此缘分已尽，我也没有跟随他的必要了，我不投降隋朝，就是给他最后的交代，请殿下成全。”
杨元庆沉吟片刻，便吩咐左右亲兵，“赠他五百两黄金，放他离去。”
“多谢殿下！”
长孙无忌行一礼告辞而去，杨元庆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中有些遗憾，不由摇了摇头，此人确实有才华，可惜不为自己所用。
这时，又有士兵在帐外禀报，“启禀殿下，程将军带来十几名县令在大营外求见，都是京兆府的县令。”
杨元庆一怔，程咬金这是搞什么名堂，他想了想道：“先把程咬金召来。”
很快，程咬金来到大帐，他心中有些忐忑，他虽然夺金锁关，从铜关道杀入关中，但他在关中晃了近十天，也没有立下什么大功，李世民也没有因为他的入关中而退兵，他更攻不下长安。
无奈，他只得率领军队，一个县一个县的逼降县令，一连逼降了十几个县，然后把这些县令带来大营向杨元庆请功，也不知道这次自己能立下什么功，得到什么封赏？
这一次，程咬金恭恭敬敬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程咬金向殿下交令！”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家伙从来就是站无站样，坐无坐样，连行个礼也是歪东倒西，今天怎么变成如此正经？
“你交令也罢！怎么还带一群县令来，这也是我给你令吗？”
程咬金的黑脸涨成紫脸，呐呐道：“不是我要带他们来，是他们缠着我，一定要我带他们来拜见殿下，否则他们就要跳河自刎，我没法子。”
杨元庆哈哈大笑起来，连忙旁边的亲兵也忍不住扭过头去捂嘴偷笑，杨元庆点点头令道：“先把县令带进来，让他们别帐休息片刻，等会儿再见他们。”
说完，杨元庆又吩咐左右亲兵道：“把那匹乌骓马牵来！”
亲兵牵来一匹通身漆黑的战马，正是程咬金从回纥人所献战马中喜欢上的那一匹，杨元庆走出帐，拍了拍战马，对程咬金笑道：“这次夺取铜官道，扫荡关中，你立下了大功，这匹马就赏你了。”
要是往常，程咬金肯定欢呼一声，跳上前牵马，可今天他不想，他瞅了一眼战马，尽管他心中十分想要这匹乌骓马，但是他心中还有更想要的东西，他低下头，小声道：“殿下这匹马我不要，可以赏给别的将士，能不能就封我个什么爵位？”
杨元庆哑然失笑，原来这小子想要爵位。
他点了点头，微微笑道：“你立下了功绩，爵位是可以升一级，封郡公，不过明年我打算让李靖去灭高丽，你也可以跟随他前往高丽作战，只要你能在高丽立下功绩，我会封你为鲁国公。”
程咬金大喜过望，他迅速忘记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接过缰绳，拍拍这匹战马的长脸，笑着嘴都合不拢了，“殿下之赏，卑职怎敢不要，只是……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匹马？”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十三章 隋唐大战（二十三）
长安围城已经过去了近十天，隋军始终没有发动攻势，从一开始，杨元庆便没有打算攻城，唐朝已经大势已去，唐军已经没有任何希望，或许刚开始他们还有点茫然，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只会越来越绝望……第十天上午，长安的东、西、南四面城墙外，各出现了十架巨大的投石机，巨型投石机高达两丈五尺，被数十头牛拉拽着，轰隆隆向城墙挺进。
城头的士兵顿时紧张起来，当当敲响了警钟，早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唐军士兵再次奔上城头，张弓搭箭，心中忐忑不安望着城下缓缓靠近的投石机。
“准备床弩！”
段德操大声叫喊，一架架床弩搭上了城垛，对准了数百步外的投石机。
“射击！”
咚咚鼓声响起，城头上的上千架床弩同时发射，密集的长箭矢射向投石机，力量强劲，射在木架上啪啪作响，不断有拉拽的牛被射中，倒在血泊之中。
巨型投石机在三百步外停下，一架投石机由百余名士兵拉挽，长达数长的投掷臂杆被拉弯下来，几名隋军士兵将圆球形的皮囊放进了投石机内。
“放！”
数十颗大皮球接二连三向长安城头投掷而去，在空中，球囊破裂开，一团团传单铺天盖地飘落，纷纷扬扬被风吹进了城内，城头上的唐军士兵也停止了射击，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飘落而下纸片，很多士兵趁军官不备，抓起一张揣进了怀中。
“不准私藏。所有传单上缴！”
段德操骑马在城头上大喊，但不久他也绝望了，隋军又继续投掷，整个城池上空飘荡着纸片，足有数十万张之多……
独孤家族在长安城内摆下了二十四座赈粥大棚，昼夜不停地周济长安饥民，使很多家贫无存粮、本已绝望的家庭又看到了希望，每天络绎不绝的人群在粥棚前排满了长队。接受独孤家族的赈济。
仅在利人市大门前就摆下了三座粥棚。每天都有数千人赶来排队领粥，中午时分，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骑士的护卫下，缓缓在利人市大门前停下。车门开了，穿着一身普通人服色的李建成从马车里走出来。
仅仅十天时间，李建成就瘦了一圈。朝廷中请求投降的呼吁此起彼伏，给他施加了极大的压力，他也渐渐有些绝望了，今天他专门微服私访，瞭解民间的情况。
远远地，他看见了三座巨大的粥棚。粥棚旁插着一面大旗。上写‘独孤赈粥’，四个大字。独孤家族竟然把所有的粮食都用来赈济平民了，这让李建成心中暗叹一口气。
他明明知道独孤家族用意何在，却又无法指责他们，独孤家族虽然没有参与朝臣逼宫，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比逼宫更要打击李建成的内心。
此时正值中午，三座粥棚前人潮汹涌，数千名贫民从四面八方赶来，粥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李建成也排进了队伍中，几名侍卫想阻拦，却被他摆摆手，赶去另一边，队伍里人声喧杂，似乎都在议论着一件什么事，李建成这才发现他们每人手上都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
“这位老伯，这纸片是什么？”李建成好奇地问旁边一名老者。
“呵呵！这是今天上午隋军投进城的单子，上面有十三条承诺，令人期待啊！”
李建成心中诧异，借过单子看了看，正面写着一行大字‘大隋王朝告长安军民书’，接下来则是十三条承诺，第一条便是承诺在关中实行均田制，和河东河北一样，丁男授田百亩，丁女授田八十亩。
第二条则承诺实行低税负薄劳役，与民休养生息；而第三条则是唐朝官员一概既往不咎，全部赦免；第四条是承诺不杀李唐宗室，不杀他李建成；第五条是隋朝将定都长安，恢复长安的繁荣，尽快击溃西突厥，恢复丝绸之路；第六条是开仓放粮，承诺将粮价降到斗米百文以下。
几乎每一条都有针对性，非常能打动人心，看得李建成心中一阵阵发凉。
老者笑道：“说老实话，长安上上下下都盼望着隋军进城，重新恢复开皇盛世时的繁荣，这个唐朝赶紧结束！真的让人有点厌烦了。”
“就是！”旁边一名妇人忿忿道：“肯定要完蛋了，还死皮赖脸呆在上面有什么意思，一天天拖下来，那个李建成不是自诩爱民如子吗？他若真的爱民，就应该顺从民意，结束战争，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马上就要夏收了，可是城门关着，城外的麦子怎么办？”
“我二舅家在绛郡，家里有一百五十亩地，还分了牛羊，盖了新房，唐朝在关中几年，给我们什么了，屁都没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李建成心中格外沉重，他再也呆不下去了，离开了队伍，此时他已经没有心思再视察市场了，长长叹息一声，对侍卫们道：“回宫！”
李建成回到东宫，刚进自己书房，一名宦官便上前禀报道：“陛下，萧相国和陈相国求见。”
“宣他们进来。”
不多时，萧瑀和陈叔达匆匆走了进来，脸色神情凝重，上前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发生什么事吗？”李建成平静地问道，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已经有点麻木了。
陈叔达上前道：“启禀陛下，窦轨、裴寂和封德彝三人率领百官集体辞职，一共有一百五十六名官员递交了辞呈。”
李建成苦笑一声，“总共才一百七十人不到，就有一百五十六人要辞职吗？”
他又问萧瑀，“萧相国也是这件事吗？”
萧瑀摇了摇头：“陛下，刚才柴驸马传来消息，西城发生了内讧。千余名士兵要开城投降，被柴驸马及时制止住了。”
李建成长长叹息一声，背手来到窗前，他抬头凝望着天空的悠悠白云，民心、臣心、军心已去，大唐就这么结束了吗？
“两位相国！”
李建成缓缓道：“朕打算开城投降了。”
陈叔达和萧瑀对望一眼，两人并没有反对，其实他们也是想劝李建成投降。隋军发动了强大的心理攻势。估计今天晚上就会军队哗变投降，除了段德操和长孙顺德外，下面的军官们都不可能再效忠唐朝了，民心、军心已去。肯定会有军官投降献城，与其被隋军攻破城池，还不如谈判投降。得到一点政治优势。
萧瑀躬身道：“陛下，臣愿意为使者去隋营与杨元庆谈判。”
李建成点了点头，取出一面金牌给他，“你可以全权代表朕去和隋军谈判。”……
西城金光门缓缓开启，萧瑀带着两名侍卫骑马出了城门，向隋军大营而去。城上上万士兵注视着他。他们都明白，这是要和隋军谈判了。
萧瑀来到隋营前。高声大喊：“我是大唐相国萧瑀，奉大唐皇帝陛下之命来见楚王殿下，请与我通报。”
士兵们飞奔去禀报，不多时，营门开启，一队杨元庆的亲兵从营内驶出，为首校尉拱手道：“楚王殿下有请，请萧相国跟我们来。”
萧瑀深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们进营了，他沿着马道缓行，两边戒备森严，一队队隋军士兵执枪携弓，冷冷盯着他，一直来到中军大帐前，几名亲兵上前搜了身，把他请进大帐。
大帐内只有杨元庆一人，正背着手站在沙盘前，这一张沙盘是天下沙盘，长宽各五丈，几乎占据了大帐一半，萧瑀走上前躬身施一礼，“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萧相国免礼，希望我的亲兵没有对相国无礼。”
萧瑀摇摇头，“他们没有无礼。”
杨元庆笑了笑，又道：“我先告诉相国一个好消息！我手下大将苏定方率领六万联军攻破了西突厥牙帐，斩敌四万余人，射匮可汗被苏定方亲手斩首，俘获突厥贵族五百余人，怎么样，这是好消息吗？”
萧瑀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这确实是好消息，作为一个汉人，我深感欣慰。”
“萧相国能这样说，足见心胸宽广，不过，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段志弘已经率军投降了隋军，希望这个消息不要太打击萧相国。”
萧瑀咬了一下嘴唇，这本来是他来谈判的一个筹码，可以让巴蜀军投降，但这个筹码现在却消失了，他深深吸一口气，“殿下，我们谈一谈以后的事情！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局？”
“萧相国以为还有什么谈的必要吗？”
杨元庆取出一沓信扔到他面前，淡淡道：“这是贵方十四名守城郎将的效忠书，都是用箭射下城，其中有八人表示愿意今晚献城投降，说实话，我完全可以不见你。”
萧瑀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半晌他才吃力道：“好！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请给予大唐皇帝陛下最后的尊严。”
杨元庆点点头，“封闭府库，保存档案，关闭宫门，只要李建成能做到这三点，我可以给他最后的尊严，他也不用出城投降。”
“那殿下怎么处置他？”
杨元庆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的亲笔信，你交给他，我将封他为唐国公，带着他的家人去唐县养老！”
……
长安明德门缓缓开启，十万隋军列队进入长安，随着太极宫沉闷的钟声响起，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十四章 新朝开启
两个月后，蒲津关，随着一声悠扬的钟声响起，城头数千守军一起举起长矛，向一队长长的马车队致敬。
蒲津关城门开启，一队由三百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进了关城。
第二辆马车里，裴敏秋静静地注视着城头上飘扬的赤鹰战旗，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尽管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终于到来时，她心中无限感慨。
很快，她就将成为这个新王朝的皇后，将母仪天下，她能否做好，令她忧心忡忡。
坐在她对面是张出尘，她将被封为元妃，不过她对这个名号看得并不重，她心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大姐，元庆说他准备巡视江南，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秋天！”
裴敏秋微微笑道：“难道你想跟他一起去？”
张出尘点了点头，“很怀念那方的水和土地，总希望能再去看一看，就怕以后没有机会了。”
“怎么会没有机会？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裴敏秋的目光蔚蓝的天空，其实她也有点担心，一旦进了皇宫，她们还能像楚王府那样，带着家人出游吗？
在后一辆马车里，坐着杨冰和杨芳馨，杨芳馨坐在小桌旁。一遍一遍地写着另一个名字，萧芳馨，萧是她母亲的姓，以后她将改名为萧芳馨，杨芳馨从此消失在人间。
“阿姑，别写了，你已经写了几百遍了，难道我还会搞错吗？”
杨冰在一旁笑嘻嘻道。
杨芳馨脸一红。“你那么多嘴做什么？要不要我你做绣袋的事情说出去。”
杨冰脸上立刻有些不自然起来。“我给爹爹做绣袋，又有什么关系？”
“是吗？”
杨芳馨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做了两个绣袋，另一个绣袋上有怀玉两个字。我就不懂了，谁叫怀玉，难道是绣‘怀春’绣错了？”
“你这个死小娘。看我拧你嘴！”
杨冰冲上来，扑倒她，伸手捏她的脸，“看你还敢嚼舌头！”
车厢响起一阵求饶般的笑声，“别挠痒了，我不敢再说了。”
在后面一辆马车上。杨元庆的次子杨静手中拿一本书。不时探头出去，好奇地望着前面马车。他长得身材柔弱，就像一个女孩子，文静异常。
他捂着嘴笑了起来，“大哥，好像大姊在挠阿姑的痒。”
坐在他对面的是长子杨宁，他正靠在车壁上看书，见兄弟有点心不在焉，便伸手敲了敲小桌子，“专心点！”
“哦！”
杨静吐了一下舌头，又乖乖坐好，展开书认认真真读了起来，他是个认真的孩子，而且极喜欢读书，有点像躲在晋阳宫里读书的杨侑，有一次他母亲阿莲一整天没看见他，吓得全家人四处找寻，连水井也掏干了，最后才发现他躲在父亲的外书房里读书。
他的对面的杨宁却反而有点心神不宁，似乎有点心事，师父李纲告诉他，他即将为太子，必须要学习如果做太子，新给他定下了几十条规矩，说话走路都要讲规矩。
杨宁心中叹息一声，他也想跟父亲出去巡视，不知道父亲肯不肯带他同行？
在他们身后的一辆马车是江佩华和尉迟绾，江佩华抱着儿子望向窗外，不时低声告诉他窗外飞过的小鸟，告诉他路边的小羊，小家伙欢喜得咯咯直笑。
这时，江佩华回头看了一眼尉迟绾，关心地问道：“怎么，反应很严重吗？”
尉迟绾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她脸色苍白，用手帕捂住嘴，不时干呕，她怀孕已快四个月，但反应依然很严重，尤其这次从太原到长安的跋涉，先是坐船，然后改坐马车，坐船还好一点，但马车却颠簸得她极为难受。
“三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抵达长安，真的受不了。”
江佩华连忙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乳母，轻轻扶住她，拍打她的背，低声道：“再坚持一下，再走几十里就到广通渠，我们还是改坐船，直接到长安。”
“嗯！”尉迟绾点点头，又是一阵干呕。
长长的马车队进入了蒲津关，折道向西南，向广通渠方向而去，在那里，已经有几十条坐船在等待着他们。
……
会宁郡，杨元庆视察河湟归来，转道会宁，视察这里的银矿，银矿已经大规模开采，来自关陇、河西和突厥的六万余矿工，在这里昼夜不息地开采银矿和铜矿，稍微粗炼后，又转送去灵武郡精炼成银锭和铜锭。
负责会宁银矿的最高官员是马绍，他跟随杨元庆二十余年，对杨元庆忠心耿耿，爵封颖国公、冠军大将军，出任关内道副总管兼会宁都督。
马绍已经四十余岁，生了两个儿子，都在军中从军，其中长子马述武是杨元庆的亲兵校尉。
此时，马绍正陪同着杨元庆视察银矿，他用马鞭指着一座刚建好的银矿井笑道：“殿下，那座银矿开始，我们不再用矿洞方式，而是矿井，逐步扩大扩深，最终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矿坑，应该足够天下的白银耗用。”
杨元庆却摇了摇头道：“我们不能一直依赖会宁郡银矿，应该居安思危，想法寻找新的白银来源，和西方进行贸易是一个好办法。丝绸、茶叶、瓷器，我们的利润就是西方源源不断送来的白银黄金，以后会宁郡银矿不能再扩大了，要给子孙留一点，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了！”
停一下，马绍又小心翼翼道：“殿下为何要留下李唐余孽，不把他们赶尽杀绝？”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当年杨坚可是把宇文皇族给斩尽杀绝了。”马绍有些不服气道。
“那为什么杨坚为何不把陈国和萧国皇族赶尽杀绝？”
“这……”马绍语塞了。他有点反应过来。杨坚是因为篡位才杀宇文皇族，和杨元庆不一样。
杨元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天下要有气度，我能饶过窦建德、饶过萧铣。为何就不能饶过李建成？他们还可能翻身吗？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何以能取天下？”
马绍低下头，半晌咬了一下嘴唇道：“殿下。我不想看守银矿，我想为殿下拓边，让我也参加打高丽！”
杨元庆微微摇头，马绍顿时急了，“殿下，我才四十五岁。至少还可以征战十年。整天看着他们采矿，我都要憋疯了。”
杨元庆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你打西突厥，虽然西突厥牙帐被攻破，但余孽犹在，还要继续进攻，过几个月，你和杨巍一起，协助苏定方征西。”
马绍大喜，“卑职多谢殿下厚爱！”
……
离开会宁郡，杨元庆继续向长安进发，这天晚上过了始平县，数千军队在阿城小镇外驻扎下来，离长安还有四十余里。
这时有士兵来禀报，“杜相国来了！”
杨元庆正在帐中看书，便点点头笑道：“请他进来。”
片刻，杜如晦匆匆从远处走来，看着杜如晦的身影，杨元庆倒想起了房玄龄，在最后的决战中被俘，一直不肯低头，直到李建成投降后，他才终于归顺，现出任蜀郡长史，不知将来会不会杜房二人会不会同朝为相？
这时，杜如晦走进大帐，躬身行礼道：“参见殿下！”
“杜相国不必客气，请坐！”
杜如晦坐下笑道：“恭喜殿下，天降吉兆！”
“有什么吉兆？”杨元庆也忍不住笑道。
“今天上午，一只五彩凤鸟落在朱雀大街祈年塔上，引来满城轰动，十几万人亲眼目睹凤鸟，连臣也亲眼看见了，展翅飞翔时，瑞气万丈，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尽管杜如晦知道这是匠作少监何稠的杰作，但他还是忍不住赞叹，简直就是巧夺天工，真假难辨。
“殿下，时机已经成熟，可以行禅让仪式了，殿下需要三辞后方可接受天下社稷。”
杨元庆眯着眼笑了，他却转开了话题，“朝臣们迁到长安，已经安顿好了吗？”
“大家都已经安顿好，朝廷也正常运转。”
杨元庆站起身，“我们走走！”
两人走出大帐，在月光下慢慢踱步，杨元庆负手望着天空一轮皎洁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道：“最近我一直在想，我该吸取杨广什么样的教训，才不能再重蹈他的覆辙？”
杜如晦低声道：“殿下，这个问题我们紫微阁也讨论过，关键在三条，任贤、纳谏、惜民，只要殿下能做到这三条，天下盛世可期，而且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杨元庆却轻轻摇了摇头，“就算我做得很好，但我儿子、孙子、重孙、曾孙，他们会做得同样好吗？”
“那殿下的意思是？”
杨元庆凝视着夜空，缓缓道：“我觉得关键只有一条，分权！”
杜如晦沉思良久道：“殿下是指效仿汉朝，君相分权吗？”
杨元庆笑了笑，“也可以这样说，但也不完全是，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决定下来，需要很多年的摸索，需要上上下下的改变，不过我们可以慢慢尝试。”
杨元庆回头凝望长安方向，夜幕笼罩之下，他仿佛听见了长安传来的钟声。
明天，他就要返回长安了，这一天他期待已久。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尾声
大隋帝国昭武三十年，距离杨元庆登基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国泰民安，盛世繁荣，经过三十年的励精图治，大隋国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开皇盛世时的强大，人口从杨元庆登基时的两千万恢复到了四千三百万，六百余万户。
西州碎叶郡，这里是大隋帝国最西方的一个郡，由杨元庆第三子陇王杨致镇守，驻军八万。
碎叶城同时也是丝绸之路的中转站，昭武六年，西突厥彻底灭亡后，丝绸之路的商贸又渐渐繁盛起来，碎叶城便成了最大中转贸易城，城内胡汉杂居，人口三十余万万。
这天上午，一支由三百余匹骆驼组成的商队缓缓进城，为首东主是一名三十余岁的汉人男子，身材中等，方面大耳，或许是长年经商的缘故，他的皮肤显得有点黝黑。
队伍来到一座大宅前停下，汉子跳下骆驼，向大门前张望着的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奔去，“娘，我回来了！”
妇人大喜，“嗣华，你可终于回来了，这一去有三个月了！”
“娘，舅舅现在升为兵部尚书了。”
“嘘！”妇人小声道：“在爹爹面前可别提他。”
男人吓得一吐舌头，笑问道：“爹爹呢？”
“一早去西陵园，你三弟也在。”
“我去找爹爹，我有重要事情告诉。”
“去！”
男子没有进府，回头吩咐商队几句，便向府宅西面匆匆而去。
西陵园是紧靠府宅西墙外的一座私人墓园，也是府宅主人所有。
此时府宅主人，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正凝视着一座新立的墓碑，他头发已经斑白，三十年的岁月转瞬即过，使他深感身处历史长河中的渺小。
墓碑上刻着一行小字，义弟尉迟恭之墓，凝视良久，他低低叹息一声。
“父亲，要下雨了，回去！”旁边一名年轻的男子低声道。
“再等一等。”男子声音显得有些苍老。
这时，名叫嗣华的男子走进了墓园，年轻男子看见他，惊喜道：“父亲，大哥回来了。”
嗣华匆匆上前，双膝跪下叩首，“孩儿不孝，不能父亲身边照顾。”
“起来！”
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笑容，“你好像更黑一点了。”
“父亲，孩儿见到杨元庆了。”
听到杨元庆这个名字，男子的脸色略略沉了下来，但心中却有点紧张，尽量平淡地问道：“他怎么说？”
“他说，落叶归根，同意父亲回故乡。”
男子眼睛忽然有点红了，三十年了，他终于可以回去了吗？
他又望着一座座墓碑，低声自言自语，“兄弟们，我会带你们一起回去。”
……
长安，务本坊弘农郡王府，这里原是杨素的越王府，现在是弘农杨氏家主杨巍的府宅。
杨巍在昭武七年和驸马左卫将军秦怀玉率军讨伐北方契丹叛乱，并灭掉契丹和室韦，立下大功，杨巍被加封为骠骑大将军，并以宗室的身份晋爵弘农郡王。
此时府邸外戒备森严，数千羽林军封锁了往来的街道，不准陌生人靠近西院。
在西院一座小院子里，依然保持着当年模样，小院前几年翻修过，修旧如旧，风貌依往。
妞妞练武的大簸箕还放在墙角，杨元庆三岁时练刀的小树，已长成参天大树。
院子里，已经两鬓白发的杨元庆和出尘互相扶持着，默默注视着这座他们幼时生活过的小院，时间已过去了六十年。
在六十年前陈旧的画面中，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院子里骑了一圈竹马，忽然看见一个小男孩在歪着头看自己，她也歪着头笑嘻嘻地望他。
元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妞妞，你呢？”
“我叫元庆！”
六十年的岁月过去了，逝者已往，唯有生者相惜，杨元庆从墙角拾起一只陈旧的小竹马，递给出尘，微微笑道：“如果还有轮回，我很想看见你再骑着它。”
出尘莞尔一笑，“你不是说过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吗？我希望是你骑着它来找我。”
两人对望一眼，皆露出了温馨的笑意，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全书完）

完本感言
《天下枭雄》是在《皇族》失败上的顿悟，它其实是《天下》这本书的一个传承，从中唐走到初唐。
而《皇族》是一个浮躁老高的产物，也是一个深刻的教训，正是吸取了皇族的教训，老高才能把心沉下来，继续写自己的思想，这样就有了天下枭雄。
天下枭雄的构思，其实是从门阀开始，关陇贵族和关东士族的百年对抗，这是本书的灵魂，然后隋末争霸是骨架，主角杨元庆是一条贯穿全书的经脉，众多的人物则形成本书的血肉。
写了整整一年，终于结束了，如果说遗憾，就是写得太快，没有时间好好琢磨，但没有办法，竞争激烈，不得不如此。
不过老高已经尽力了，每天三章需要写十五个小时，才能保证速度前提下的质量。
再说说新书三国，正如刚才所言，其实三国还是和天下枭雄一脉相承，是一个对门阀世家的梳理，血脉家族自原始社会就有，世家其实是一种更高层的家族，追求名望的延续。
但门阀政治大概从东汉时开始发源，汉末三国时代开始兴起，到魏晋时代进入高峰。
门阀政治的兴起、发展、高峰、衰落，其实是有一种自然法则蕴藏在其中，不是人力所能阻拦，阻拦者如曹操，虽然有军事上胜利，但最终还是在政治上失败，他的寒门法家阻拦不了门阀政治的兴盛。
所以老高的三国也是一种门阀脉络的梳理，当然，光写门阀是没有人愿意看，作为一本小说，必要有足够的吸引力让读者看下去。
于是老高又把新书定调为争霸，一个强人率领荆州势力的兴起，成为三国中的另一鼎足，变成了四国时代，切入点是建安六年，汝南之战，书名《兵临天下》
相信老高的笔力，会把一个故事娓娓道来，绝不平淡、清淡，而是做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大菜。
新书在积极准备中，不久就会奉献给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