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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臣风流
作者：衣山尽
内容简介
 雨雨风风岁岁年年，翠翠红红莺莺燕燕，风流小吏大明生活录。 布衣卿相，贤臣，闲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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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该死的商鞅
也不知道是谁惹了客栈里的那条看家护院的来黄狗，一声声尖锐而声嘶力竭的狂吠响起。一犬既吠，百犬呼应，转眼，整个县城的狗子们就好象在接力，此起彼伏，不亦乐乎。
周楠猛地整开眼睛，触电般从大通铺上跳起来，手脚麻利地穿着衣服，下意识地就要朝门外逃去。
这个时候，有阵阵酣声在屋中回荡。回头看去，大通铺上躺着四个脚夫，呼噜声回荡，汗酸和脚臭味道浓得化不开。此刻正值卯时，但天已经微微发白，可以清晰地看到屋中的情形。
屋中没有任何陈设，只被踩出无数浅浅的坑凼的黄土地面，青砖墙。靠窗的地方是一个大炕，上面躺了四个正在梦周公的汉子。他们蓄着胡须，头上挽着蓬松的发髻，用一根木钗穿了，赫然正是古人打扮。
摸摸自己的脑袋，再看看身上的补丁重补丁的宽衣大袍，周楠苦笑一声，喃喃道：“不是梦，不是梦，好惨啊！”
是的，自己这半年以来的遭遇真的好惨啊！
他今年二十七岁，从生下来就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人物，长相普通、学习成绩普通、智商普通。高中时候，靠着疯狂的三年，勉强考中了211挤进名牌大学生的队伍，这算是他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可惜，他学的是文科。而在就业市场上，文科僧却没有什么核心竞争力。大学毕业，他进来一家公司做了文员，写写画画、迎来接往、收收发发，又恢复了令人懊丧的平凡。
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会这么过去，存钱、买房、娶妻、生子，还贷，等到退休，人老了，房贷还完，又该给儿女出钱买房。然后，带带孙子孙女，和老伴吵嘴度日。这样的人生称不上精彩，也算完整。
谁料，天空一声巨响。他甚至还来不及攒够首付。在一次接待任务时被客户灌的酩酊大醉，等到醒来就发现自己肉身穿越到明朝嘉靖三十七年的辽东都司辽海卫，也就是后世辽宁省开原市。
接下来的事情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因为衣着、谈吐怪异，被当地驻军当成野人生擒活捉，充实进军中做了戍边。
明朝的东北尚未得到开发，简直就是彻底的蛮荒，乃是流放重刑犯处。和犯人们呆在一起，日子自然过得极惨。周楠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地熟悉了这个时代，也开始琢磨着如何脱离这片苦海。
东北乃是苦寒之地，犯人们每日干重活，营养不良，身体受到极大摧残，寿命通常都不长。在这个时代，别说重刑犯，即便是普通人，平均寿命也不过四十出头。若在这里呆上几年，说不定自己就要成为路边的白骨。
好在周楠被现代社会的大鱼大肉养得高大，靠着良好的身体，总算挨过去，但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
在卫所呆了一个月之后，机会终于来了。
事情也是巧了，辽海卫中也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犯人，乃是淮安府安东县人氏。这个周楠是个读书人，据说还有秀才功名。只可惜以前在老家杀了人，被革除功名，判了十年徒刑，送到辽东军前效力。
现代人周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而古人周楠则是个秀才，算是卫所里唯二的文化人，平日间自然走得近，最妙的是相貌也有一两分相似，这真真是缘分啊！
有的时候，周楠就怀疑这家伙会不会是自己的祖先，或者说是血缘关系，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当然，现代人周楠乃是西南地区人人氏，和淮安周姓隔了大半个中国，硬扯也扯不到一块儿。
明朝人周楠是卫所老人，有他照顾，日子也能过下去。可惜这小子还有一个月就要刑满释放回家，也大约是被东北的苦寒折磨了十年，在临离开的时候突染重病，撒手人寰。
失望之余，现代人周楠心中突然有了个念头：眼前个被烧成一罐骨灰的周楠说不定就是十年后的自己，如果再不逃，我也支撑不了几年的。再说，我好歹也是个穿越者。混到今天这种地步，自然是不肯甘心的。既然我和他同名同姓，相貌又有几分相似，何不拿了他的路引和通关文牒走他娘的。只要回到关内，天高地阔，靠着我现代人的先知先觉还不混得风生水起。
说干就干，当即周楠就偷了所有的文书和古人周楠的遗物连夜南下，走广宁、翻山海关、过蓟县，终于来到中原繁华之地。本想就此混迹在茫茫人海，做一个快乐逍遥的穿越者。可惜，一过山海关，问题就来了，他万万没想到明朝嘉靖年间的户籍制度会如此严格，国家对于基础组织的控制会如此紧密。
中国自古头有皇权不下乡的传统，也就是说朝廷的法令只能颁布到县一级。在下面，就是乡村自治。你出门在外一百里，就得去衙门开具路引，说明出门原因、地点和归期。若是没有，一旦被人查到，就会被当成流民发配边境充实边防。
古人聚村而居，很多人一辈子都呆在一个地方，所有人都相互认识。你一个外乡人突然出现在当地，必然引得万众瞩目。周楠一路行来，路上不知道被多少人查过路印。最糟糕的是他现在的身份又是个刑满释放的犯人，回乡的路该怎么走，走多少日，上面都有规定，还有人盯着。
于是，就这样，他身不由己地竟然来到了那个明朝死鬼周楠的老家安东县，花了十文铜钱住在一间臭气熏天的客栈里。
这是他在安东县的第一夜，周楠从犬吠中惊醒，突然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他现在可算是到了明朝人周楠的老家，路引上注明的路程已经走到尽头，未来该何去何从，心中一片茫然。
他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户口，走到安东县之后，已经无路可去。离开这里，走不上百里就会被人捉住，下一次鬼知道回送去什么地方充军，辽东、西北、贵州，反正无论是去哪里，都会是一个死字。留在安东，做黑户，被人发现，依旧免不了流民的命运。
相比之下，经济上的问题倒不严重。死鬼周楠在辽东十年，倒是存了几两银子，这一路从辽东到淮安府，花去八成，手头还余一两银子，暂时不会变成路倒饿殍。
真是倒血霉了，穿越就穿越吧，小说中别人穿越直接魂穿变成古人，偏偏自己要带着肉身，还穿越到户籍制度严格得令人发指的明朝，如果能够穿越到其他时代就好了。
不对，就算穿越到再以前的时代，不一样有严格的户籍制度，一样会被当成流民逮捕，除非你穿到春秋。
“都怪商鞅这个混蛋，你被人五马分尸真真是大快人心！”周楠禁不住在心中暗骂。是的，当今的户籍制度始作俑者就是战国时的商鞅，结果他也死在自己制订的户籍、路引制度上，真是作茧自缚啊！
呆呆地在屋中坐了一个多时辰，红日当空。周楠摸了摸手中那口蓝布包袱，决定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死鬼周秀才老家周家村走一趟。
包袱圆滚滚的，里面是一口陶瓮。没错，里面放的是周楠的骨灰。古人都有落叶归根尸骨还乡的风俗，否则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周楠本不信这些，不过，自己连肉身穿这种怪事都碰上了，自然是要相信的。于是，在顶替周秀才的身份逃离辽海卫的时候，就顺便将他的骨灰带走了，准备送到安东县，以求个心安。这也是他流落到此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花了五文钱买了两块饼子，就着客栈的热水吃过早饭之后，周楠结算了房钱，收拾好行李，问清了周家庄的方向，大步出城。

第二章 一切矛盾都是因为经济利益
安东县位于淮安东面，就是后世的涟水县，境内大多是平原，一条淮河从县城边上经过，虽然年年泛滥，却也冲积出一片沃野。因此，安东县在淮安府八县中还算是不错，是粮食主产区之一。实际上，只要不发大水，淮安府的日子都过得不错。境内的邳州、淮安、宿迁、海州乃是有名的商业城市，加上又有大运河的水运之利，在明朝的众多州府中也是能够排进前二十名的。
此刻正值春季，出了县之后，到处都是灌水的水田，秧苗已经育成，再过得几天就该插秧了。满眼都是新绿，看得人心怀大畅。
周家庄距离安东县城五十来里地，很好找，顺着北门的官道直接走就能走到。这点路对身体还算健康的他根本就不算什么。三十公里腿儿着去，也就大半天工夫。从辽东到淮安，千山万水都走过来了，还怕这点路？
问路的时候，周楠顺便向人打听了周家的情形。是前杀人的周秀才好象挺有名的，毕竟安东乃是经济发达地区，这么多年也就出过他这桩命案，想不被人记住都难。一问，大家都说知道。周姓是安东县的大姓，估计又好几千人口，分出去上百户。周家庄是其中一支，整族人集村而聚，大约有一百来号。
周秀才父母早亡，家中有一个弟弟叫周杨。今年二十五，娶有一妻，叫周黄氏。有一子一女，女儿叫小兰，儿子叫小豆。分别是十一岁和九岁。
另外，周秀才当年被判徒刑的时候才十六岁。古人结婚都早，当初他也结了一门亲事。妻子叫什么云娘，现在还寡居在家，没有回娘家去。
“寡居在家……也对，到辽东服十年徒刑基本都是有去无回……现在这女子还真成寡妇了。可怜，十六岁丈夫就去了辽东，等了十年，好不容易等到刑满，等来的却是丈夫的死讯。”周楠摸了摸挂在胸前的骨灰坛子，忍不住叹息。
他上午出门。到下午后世北京时间四点，明朝时间申时总算到了地头。如果动作快，办好这事还来得及在天黑关城门前回到客栈。
一百多人，起码十户人家，平日本该鸡犬声不绝，到处都是小屁孩在地上玩泥巴。可今日却是奇怪，村子里静悄悄的，竟是看不到一个人。
周楠心中正奇怪，突然听到远处一阵喧哗，又是人在骂，又是人在吵，还有低低的哭声顺风隐约传来。
他寻着方向走过去，却看见村子的另外一头有一片很大的晒场，晒场那头是一间破烂的瓦房。外面面聚了好多人，好象是举族人聚在宗祠议事。古代民间若有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抢劫一类的重案，大多又当地的宗族自行解决，实在解决不了才报到县衙里去。
想来，今天周家庄里应该出了什么事，一村人正在协商。
也好，今天周家庄的人都到了，正好问问谁是周秀才的家人，顺便将骨灰交给他们入土为安，周楠暗想，就挤进人群中去。
祠堂里好象正在说一件紧要的事情，众人正听得入迷，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陌生人挤了进来。
“咳……哼……”威严的带着痰音的声音传来，周楠抬头看去，发出这个怪声的正是坐在正位上的一个头发胡子的变成白色的老头儿。如果没有猜错，这人应该是周家庄的辈分最高的人之一。
咳了一声，白胡子老头喝道：“安静，都安静，别吵了，你们再这么吵还怎么说话？”等到大家稍微安静了些，他摸着胡子说：“云娘，楠哥的死讯已经通过公文从辽东带回来了。这事应该没有任何疑问，今天咱们全村人聚在一起，就是想商量这把丧事办了，再说说今后的事儿。”
这话一说出口，祠堂里的人，包括下面旁听的村面都一阵乱七八糟地哭喊起来：“楠哥，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去了啊！”“大伯，大伯。”“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这么年轻，老天爷不公啊！”
……
周楠听得一阵发楞：周秀才的死亡消息这就传回淮安府来了，好快。我一路逃亡也算是走得快的，却不想还是落到后头。也对，嘉靖年间海内平静，明朝正处于统治力的颠峰期。官府公文传递自有一套驿邮系统，通过水路和快马，怎么也比自己腿儿着快许多。
他饶有兴致地定睛朝前看去，祠堂里坐了好几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头，另外还有一一个年轻农民和两个女人外带两个孩子。青年农民自然是他的二弟周杨，两个小孩子一女一男，自然是周秀才的侄女侄儿。
至于那两个女人，看年纪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胖一瘦，胖的那人圆滚滚如国宝，腰如水桶，眼似铜铃。瘦的那个则浑身重孝，头上戴着一朵白花，不用问，自然是周秀才的妻子，叫什么云娘的。
穿越到明朝将近半年，周楠一路逃亡，也算是走遍千山万水，对于这个大明朝也有基本的认识，也见过不少女子。老实说，这年代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普通农户家的女子，要么是粗手大脚，要么是瘦如芦柴。因此长期在地里劳作，皮肤都变得黝黑粗糙。这半年间，他就没看到一个美女。
不过，眼前这个叫云娘的女子却叫他眼前一亮。却见云娘身高一米六十左右，身材窈窕，在大明朝也算是出挑。她因为在地里劳动，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有一种特意健康的光泽。五官端正，水汪汪的杏眼因为哭泣而变成通红。所谓，要想俏，三分孝，这种清水出芙蓉的美顿时让周楠心中一跳。
在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明星名模整日在电视上晃，对于所谓的美女他早就免疫了。不过，眼前这个女子还是叫他有点眼花。说起来，云娘怎么也能打八十分以上。
“哭什么，还有没有规矩？”白头发老头大着嗓子吼了一声，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白头老头看着正在抹泪的云娘，说：“云娘，想当年楠哥十岁进学，十五岁就中了秀才，点了县学廪生。县城里的县尊大老爷和读书相公们都说了，楠哥儿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别说举人老爷，就是进士都能中。到时候，他就是七品的知县大老爷。不但你跟着享福，咱们同姓之人也跟着沾光。可惜楠哥坏了事，被发配辽东……老天爷这么安排的，能有什么法子。/这人死都已经死了，现在说别的也没有任何用处。但是咱们活人，这日子还得过下去，你也得早做打算才好。”
一听他提到死去的丈夫，刚开始的时候云娘还哭得悲伤，哭声也渐渐大起来。可听到后来，她突然一抹眼睛，柔柔问：“七叔公，你说打算，又是什么打算？”
七叔公又干咳一声：“云娘，你今年二十六岁，嫁进咱们村也十年了。老话说得好，人生百年。人生百年，你二十六岁也刚开始，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要不咱们替你说门亲事，改嫁吧！”
周楠听到这里，大觉惊讶，女人在封建社会地位低下，头上有政权、神权、夫权三座大山。像云娘这种寡妇，不是说要在家寡居一辈子吗？七叔公的意识倒是开放和超前：“这老头，却豁达。”
听到周楠的自言自语，身边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青年汉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冷笑，低声道：“还不是贪云娘手头的五亩地，想赶她回娘家。”
果然，七叔公又道：“至于楠哥儿交给你的那五亩地，既然你要改嫁，可还给周家老二周杨。当然，咱们老周家也不能亏待你，到时候，你小叔说了，愿意赠送二两银子的嫁妆，总归是不能让你受到委屈。”
“哦，原来如此。”周楠点了点头，他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软檐军帽，就是后来崇祯末年李自成头上的那种，倒将头脸遮得严实。当然，这顶棉帽应该经过几个月，上万里路程的风尘早已经脏成了灰黑色。
他心中恍然大悟，心道：原来是夺产的戏码啊！
古时候女人没有经济和社会地位，完全依附男人生存。一旦丈夫去世，就失去了依靠。如果有儿子还好，尚可以继承家业。若是只生有女儿，或者膝下空虚，家产就会被夫家的人巧取毫夺。偏生在三座大山中的族权的重压下，一个弱女子又无力反抗。
据周楠所知道，淮安府虽然地域上属于北方，却气候温和。境内河流纵横，乃是农业主产区。再加上淮河每年都会从上游带来大量的土壤，土地非常肥沃。和中原地区种植小麦不同，这里却是稻米主产区。就目前而言，每亩上好水田价值白银五两。云娘手头的五亩地就值二十五两，难怪夫家会眼红，想用二两银子的嫁妆把她给打发了。就现在的银价而言，二两银子，也就是后世一千多块钱人民币，周秀才的弟弟一家倒是好算计。
“真是老套的剧情啊！”周楠摇头，“几乎每本穿越小说都会写这样的故事，读者都审美疲劳了。”
听到七叔公这么说，大家都是一静，方才和周楠说话的那个青年农民又忙将头转了过去。
那头，云娘柔柔地说：“七叔公，叔叔，云娘命苦，自嫁到周家以来，未能为相公生育一男半女。可是，相公以前好歹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云娘自入了周家家门，耳濡目染，听得圣人之言多了，也明白了做人的道理。为人妻者，当从一而终。云娘愿意一辈子在家戴孝，为相公守节。”
七叔公愕然：“你要为楠哥守一辈子节？”
众人都是嗡地发出一阵低呼，丈夫死了妻子守一辈子寡的事情他们听说过，可真没见过。贞节列士这种事情是大人物、读书人家的老婆的事情，人家有权有势，死了男人，靠着吃租吃息，一辈子当衣食无虑。咱们穷人家，活着都费力，道德、节烈这种东西也谈不上。一个女人家死了男人，缺少劳动力，能靠种地为生吗？
因此，方圆几百里地，但凡死了男人的女子，都会不出意料地另寻下家。实在是经济基础决定了意识形态，人总得先活下去才谈得上道德、礼仪。
话虽然这么说，可官府以德治天下，场面上对于妇人守节却是大家鼓励的，甚至还出台了一个政策。一个寡妇若是能够为死去的丈夫守节二十年，可免除全家的赋税徭役，死后还要立贞洁牌坊旌表。
云娘这话说得刚强，又占了理，她若一心要守，别人也不敢说什么。
眼见着那十亩地无望，周杨的老婆，那个胖大似熊猫的妇人跳了起来，指着云娘骂道：“小娼妇，你说得比唱得好听，还要守节，真当你是贞节烈妇。别以为老娘是瞎的，楠哥一去十年。你个小X就痒痒得受不了，整日在外间抛头露面，村里的那些汉子看你的眼睛都是直勾勾的。你这小娼妇不但不知道回避，还跟人眉来眼去的。你再不滚蛋，咱们周家上下都要跟着你没脸见人。”
听到弟媳这恶毒之极的骂街，云娘的眼圈儿就红了。但目光中却没有半丝逃避：“慈姑，自相公发配辽东之后，这十年来，地里都是我一个人在耕种，可谓是风里来雨里去。娘你和叔叔一家可曾帮过我半点，每年官府的赋税，我都承了大头。云娘如果不下地，难不成还饿死在家？云娘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天没黑就关门闭户不见外人，可曾经有半点失德的地方？”
周杨的老婆娘家姓黄，单名一个慈字，平日间大家都唤她慈姑。
看不出来，这个云娘也是个能说的人，柔中带刚。不但说得有理有据，话中还暗指叔叔一家这十年来对她的诸多刁难。
想起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云娘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成串地落下地：“云娘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绝对不会离开周家庄。”
慈姑大怒，又高声叫骂，至于她丈夫周杨则阴着脸站在一旁不说话。
“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怜。”周楠禁不住微叹，反正此事与自己无关，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看看再说。只不知道，这周秀才的骨灰应该给谁，他的母亲、弟弟还是妻子？
看起来，这桩族人欺压寡妇夺产的事情还得闹上一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了局，真烦人。
“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事情清楚得很。”旁边那个青年汉子闻言又回过头来看了周楠一眼。
“怎么说？”周楠好奇地问。

第三章 我要下车
那个青年汉子估计平日里是个心中藏不住事的话篓子，听到周楠说，就笑问：“你是外乡人吧，路过这里？”
周楠：“对，恰好路过，听到这里好生热闹就过来看看。这位小哥，方才你说事情清楚得很，还请教。”
青年汉子道：“当初云娘嫁到周秀才家可不是两手空空，还带了嫁妆的。其实，周家十亩地中有三亩是云娘用嫁妆买的。就算她改嫁也得将那三亩地带走。当然，如果云娘要守寡，也不用说这些。”
周楠摸了摸下巴：“如果要解决此事，云娘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卖的那三亩地该得是人家的。但一下子要将所有的地都吞了，确实有些过分。”
青年后生：“谁说不是呢？”又转过头去看前面。
面前，云娘还在哭，慈姑还在骂，乱纷纷的，看样子今天周家宗祠这场民事纠纷一时间也调解不出一个结果来。
周楠心中更是苦恼，他一个黑户，前一阵子从辽东到淮安，可谓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在一个地方总不敢呆太长的时间。
“算了，人多眼杂，如果引起别人的怀疑那就不好了。干脆先去周家等着，等这边闹完回家，再把周秀才的骨灰给他们好了。反正无论是周秀才的弟弟、弟西还是老婆都可以，我也算是完成了一件任务，求个心安。”
想到这里，周楠拍了拍身边那个多嘴的后生，小声问：“小哥，敢问周杨和云娘家在什么地方？”
那人指了指远处那条引水渠，说：“那不就是，看到没有，砖房是周杨家，木房是周秀才和云娘的。”说完，他怀疑地看了看周楠：“这位哥哥，我以前见过你吗，好生眼熟。”
“我就是张大众脸，属于丢在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你看我眼熟也不奇怪。”周楠笑了笑，也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引水堰那边走去。
“因为对啊……不对……我一定见过你。”青年后生不住地抓着头，满面苦恼：“我这狗记性啊，不成，不成，我得好生想想。”
……
走了大约几百步，周楠就到了周家。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一圈黄土墙。时值春末，墙上爬了许多野蔷薇，花开得正好。有土蜂嗡嗡飞舞，在土墙的巢穴中进进出出。
周母、周杨住的砖房和云娘的木房连在一快，呈字母L形状。砖房很旧，很多地方都裂了口，用黄泥和了石灰糊着，可见周家的条件不是太好，在整个淮安府地界也算是下中农。至于云娘的木屋，更是破烂。木房都歪斜了，顶上的瓦也坏了不上，上面长了青草。
周楠心中疑惑，不对啊，周家有十亩水田，在后世妥妥的一个小地主。要知道，在后世的农民，人均耕地也不过一亩半。在偏远山区，甚至只有六七分，十亩地的产出应该不少了。周杨家且不说了，云娘活得缘何这般困苦？
想了想，他又失笑：“现在可是没有农药化肥和良种的明朝，我却是忘记了。”
原来，在明朝，上好的水田亩产也不过一石半，也就是两百斤。扣除种子和该上的皇粮国税，还有分给租种佃户的一部分，最后剩余的租子真落到手上也没有几斤，怎么比得上后世袁隆平大德鲁依的亩产千斤。十亩地，也勉强够周杨一家四口吃饭和日常开销。多出一个云娘，那就是在人家碗里抢食，难怪要受到欺负和排挤。
看了看云娘家的情形，周楠对他抱有极大的同情：这女人真惨，当年原本嫁给一个少年才子，如果不出事，如今那个周秀才说不定就是周举人，甚至是周县尊周大老爷。可是，周秀才一出事，现在死讯传来，又要被夫家夺去产业，能够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都成问题。
……
“不对，方才这人我肯定认识的。”那个青年后生还在不住抓头。
前边，周秀才的老婆慈姑还在骂街。这种乡下妇人最是厉害，一旦和人怼起来，从早到晚不带喝水休息，且花样百出，恶毒异常，什么“小娼妇”“X货”都敢朝外冒。
云娘如何是慈姑的对手，除了抹泪还是抹泪。
良久，她悲愤地喊道：“苍天啊，你怎么这么对我？相公啊相公，我等了你十年，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走了不要紧，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受人欺凌，度日如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云娘，你说什么，你这是在骂慈姑吗？你一个女人，肩不能挑背不能磨，自大哥去辽东之后。吃喝拉撒还不是靠我？老子简直就是养了个妈，你说，亏不亏？”周杨阴着脸在旁边听了半天，见依旧没有个结果，终于不耐烦了，大喝一声：“还说什么活着没意思，你怎么不去死？”
“说得好，我怎么不去死！”云娘凄然一笑：“是啊，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相公的死讯，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就随我相公而去，也好夫妻团聚。”
说着，就猛地朝引水堰冲去，欲要投水自尽。
那条引水堰不宽，也就十来米左右，但水却深，这个时候正是发大水的时节，水流湍急。人如果一跳下去，顿时就看不到影子。每年，这水渠的上下游都要淹死几个不省事的孩子。
七叔公大惊，“快快快，拦住她！”是的，村里有事，族中耆老自己就可以解决。可出了人命，那就是重案，得上报县衙，到时候大家都免不了有大麻烦。
……
周楠看到那边云娘在前面跑，一群人在后面追，也意识不到不对。忍不住站起来，大叫：“不要啊！”
还好，村里的几个婆子脚快，终于在河边追上了云娘，将她抱住。
云娘大哭：“求求你们放开我吧，我活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
慈姑大声尖叫：“好个娼妇，你还以死相逼了，真当老娘怕你。她三婶、五婶、二婶，放开这烂货，我要看看她究竟敢不敢去死。”
七叔公大吼：“周家媳妇，人命关天，你就别添乱了，各人少说一句。”
“我怎么好象见过那人。”先前和周楠说话的那个后生还在抓头。突然，他眼睛一亮，大叫：“楠哥回来了，楠哥回来了，我看到了。”
是的，当年周楠被发配辽东的时候这后生也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十年过去，童年的记忆已经淡薄，他只是觉得周楠看起来甚是眼熟。现在，往昔的记忆又回来了。
这一声好生响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周家院子里的周楠身上。
却见那边是个身材还算高挺的汉子，衣衫褴褛，满面泥垢，形如乞丐。可是，那眉目中却依稀有往日那英俊潇洒的周秀才周相公的影子。
此刻，正是红日当空，暖风从满是秧苗的绿油油的田野上吹来，吹得他的身影襟飘带舞，就好象一只逍遥的风筝，正要飞上天去。不不不，就好象是一具没有重量的魂魄。
周楠见众人抱住云娘，转头看着自己，咧嘴一笑，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笑容配上他满面的灰尘，当真是色如蓝靛，狰狞可怖。众人突然心中一寒，身上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
突然，有妇人嚎了一声：“周楠的魂儿还乡了，见鬼了！”
“救命啊！”大伙儿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事情，顿时炸了，一转身不要命地逃。
有个娘们因为逃得急了，扑通一声直接摔进水田里，激起一片草虫和两只青蛙。
一时间，人翻马仰，乱成一团。
周楠莫名其妙，气愤能平：我就这么可怕吗？想当初，我在单位里可是人见人爱的小帅哥，办公室里的大妈谁不是虎视眈眈想给我介绍对象，你们怎么怕成这样？
“相公，是你吗？你可是舍不得家里，辗转万里，终于回来了。”云娘大声哭着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回来吧，回来哟，魂兮归来！”
云娘来得好快，不片刻就冲进自家院子，一把抓住周楠的手：“相公，相公，是你吗，我这是在做梦吗……啊，你没死，你还活着！”
她抖瑟着手摸着周楠的脸：“是热的，是热的……人家说，鬼魂是凉的……相公……相公。”
她猛地转头，眼睛里全是喜悦：“楠哥是活的，他没死。二叔，慈姑，相公回来了！”
“啊，活的，可算是逮到活的了！”听到云娘这一声喊，全村的人蜂拥而入，不知道多少双手依次摸着周楠的头脸手，惊喜地叫着：“活的活的，没错这是楠哥儿。”
“就是，就是，楠哥儿这身上可热得紧。”
“肯定是活的，鬼怎么可能在大白天出现。”
“自然是，你看，楠哥不是有影子吗，活人才会有影。”
乱七八糟，其嘴八舌，直将人的脑袋都吵炸了。
什么总算逮着了，什么活的活的，野生奥特曼吗？周楠瞠目结舌，满头雾水：不对，这不是审美疲劳的穿越小说的开头。没错，这个故事的开头是夫家夺产，可接下来怎么变成了这样？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穿越号动车组，快停，我要下车！

第四章 这个误会大了
“我不是，我不是……”周楠急得大叫。
“相公，相公，真的是你吗，我这不是在做梦吧？”云娘一眼也舍不得离开周楠，只紧紧地捏着他的手，生怕他就此消失：“不管你是人是鬼，你这次回来了，我就不会放你离开！”
说着话，她放声大哭起来，全然不似先前被慈姑、小叔子和族中耆老围攻夺产时的低声抽噎。
这哭声撕心裂肺，也不知道以往十年受了多少不为人道的委屈，听得周楠心中一酸。即便他在现代社会是多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也不禁动容。
可以想象，一个弱质女流，生活在封建社会，没有男人在身边究竟会经历何等的艰难苦楚。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面对着这可怜的女人以及汹涌兴奋的人群，难道同他们解释说：“对对对，我叫周楠，可不是那个周楠。”
之所以被人当成周秀才，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己和他长得实在有点挂像。虽然口音有不小的区别，可周秀才当年被发配辽东的时候才十六七岁，正是弱冠少年。一晃眼十年过去，已是壮年人。他又在苦寒之地受了那么多折磨，相貌必然会有所变化。至于口音问题，你在一个地方生活十年，想不改变都难。
周楠说的是普通话，还带点后世北京腔。实际上，后世的北京话就是清兵入关时从辽东带进关内来的。
再加上看到周楠，云娘心中实在惊喜，也忽略了他身上所有的疑点。
好好儿的被一个妇人当成自己的丈夫，这个误会大了。
“我不是，我不是……”周楠还在挣扎，可这么多双手抓住了他，又如何挣扎得脱。
心中不觉大急，暗想：完了，被人当成周秀才且不说了。无论如何，我已经惊动了整个周家庄的人。等下他们一盘问，问我要路引文凭，我如何拿得出来。搞不好要被人抓去衙门，重新送回辽海卫，真到那个时候，作为一个逃犯，按照大明律，当处斩刑。
想到这里，他背心顿时出了一层毛毛汗。
就在这个时候，周心中突然有一道闪电掠过：“是啊，这半年一路南来，既担心被人识破身份捉回辽东，又担心将来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心理压力大得快呀把我给压垮了。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是说出真相，肯定会抓进衙门里去，真到那个时候就是死路一条。何不先冒充周秀才的身份，暂时在此容身，徐为之图。大丈夫，岂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至于将来被人看出破绽，将来再说，慢慢想办法吧！”
当下，周楠将心一横，张口哭道：“云娘，云娘，我终于看到你了。这十年来，我也不知吃过多少苦，本以为今生已无缘再于你相见。天见可怜，老天爷终于让你我团聚。这些年，哭了你……你老了，黑了，瘦了……”以前的云娘是什么模样鬼才知道，不过十年前的她正是青春少女，应该比现在白皙和纤细吧？
可惜，他实在是缺少演技，这一声哭半滴眼泪也无，只竭力将五官挤在一起，发出阵阵干号。
听到丈夫说出这种暖心的话，云娘悲从中来，也掩面长泣。
“不对，他不是我大哥，假的，假的！”突然，一声怒吼，周杨红着眼睛冲了过来，一把分开揪着周楠的领口吼道：“你这厮好大胆子，竟敢冒充我家阿大，说，你想干什么？”
可怜周楠在现代社会只不过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办公室白领。虽说在辽海卫服了一个月苦力，可力气如何大得过周杨这种成天在地里劳作的壮汉？顿时，感觉对方的手如同石柱一般，而自己只是一只蜻蜓，如何撼动得了？
索性也不挣扎，周楠装出一副激动的模样：“二弟，二弟，是你吗？你长这么大了，今天为兄能够看到你，真是欢喜莫名啊！”
“他是假的，来人了，绑了送到衙门里去！”周楠悲愤地吼着：“我家大哥已经死在辽东，官家的文书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对啊，官府的文书都下来了，说是死了，楠哥怎么活着回来了？”几个乡老都是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着周楠。
周楠最怕的就是被人盘问，所谓言多必失，越说漏洞越多。他眉头一皱，哈哈笑道：“二弟，你说什么胡话，连兄长都不认识了。这事有很大误会，死的那个另有其人，具体情形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我走的时候，你也就十来岁，很多事情只怕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怕我当初是什么相貌，你也忘记了。”
他又干干地哭了一声，伸出手抹了一下眼睛，这次总算是将眼圈搓红了。叹息道：“十年了，三千多个日夜，真真是物是人非。莫说是你，就连我，日子过得久了，老家许多人的音容笑貌也模糊了，记不清楚了。方才这个小哥，我出事的那年你也才是个孩童吧，你的名字叫什么，你先前不是也看了我半天才记起我来？”
周楠指了指先前那个对嘴的青年，那人忙道：“楠哥，我叫小水，你走的时候我也六岁，刚才确实没想起你是谁？”
七叔公点点头：“对啊，这都十年了，楠哥，就连我的样子不也变了许多。”
众村民都不住点头，唏嘘，是啊，十年了，又是在辽东做苦役，楠哥也老了。
听到七叔公这么说，周杨出离的愤怒了：“假的，假的，七叔公你老糊涂了吗，乱认侄儿？”
周楠和周杨的父母死得早，以前都是大哥周楠当家作主。大哥坏了事被发配辽东之后，周杨就成了一家之主。
周楠的死讯传回家之后，他看着家中的十亩地就动了心，想要夺到自己手中。毕竟，弟兄二人以前虽然没有分家，可按照乡下的规矩。二人成家之后，家中的田宅一人得一半。这就跑到宗祠去闹，要让云娘改嫁赶出周家。
可是，周楠这一回来，自己的全盘计划彻底落空，怎叫他不悲愤气恼，歇斯底里。
七叔公：“周家老二，你说什么话，你这是在骂我吗？这就是你大哥，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还能有假？”
周杨：“你……这里是我家，走，都给我走！”说着就放开周楠，拿起笤帚把其他人朝院子外赶。
“你……你这个小畜生……不象话，不象话。就算我认错了人，难道老夫还能认错侄儿，云娘还能认错丈夫？”七叔公气得胡子都在颤，他今天主持逼云娘改嫁一事本非情愿，实在是村中的最年长者，需要主持族中事务/。乡民都淳朴，挖绝户坟，踢寡妇们乃是最最缺德的事情，内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现在既然周楠已经回家，此事自然不用再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见此情形，周楠心中暗喜。周杨也就是一个普通农夫，如何说得过自己。将事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感觉不错，这个场合我可算是控制住了。
这就是商业谈判上的技巧——控场——就是要让话题跟着你的思路走。
他也不和周杨多说，回头看着云娘：“云娘，我渴了，也饿了，家里可有吃食？”
云娘又哭起来：“相公，有有有，奴家这就去烧火。”
“好，辛苦娘子。”周楠挥了挥破得全是洞眼的袖子，潇洒地走进木屋。
既然已经回家了，老婆已经认下了自己，还怕周杨这个隔了一层的人废话？说出来，别人要相信才对。
“蓬”一声，传来了周杨一家重重的摔门声，直接把灶房给锁了。

第五章 绝对不允许发生
原来，周楠以前和周杨没有分家，他被充军辽东之后，云娘就和周老二一家合火吃饭。
周杨把灶房一锁，这饭也没办法做了。看到周楠一脸风尘，云娘大急，哀声喊：“二叔，二叔，你开一下门，楠哥还没有用晚饭呢，求求你。”
屋中传来慈姑的怒吼：“小娼妇，也不知道是哪里钻出来的野汉子说是你相公，好个不要脸的就认下来了。小X痒得忍不住了，熬不下去了。我家的灶房可不肯给不明不白的人用，免得脏了老周家的地盘。”
云娘眼圈又红了，正要哀求。周楠眉头一皱，拉住她，摇了摇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仅剩的那一钱银子递给七叔公，道：“叔公，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路上走了半年还剩了些。烦劳你在你家暂时搭个伙，先将今天的晚饭对付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乡下人半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锭碎银子，见到钱，七叔公还没有说话，他浑家就一把夺了过去，眉开眼笑：“够了够了，云娘，你守了十年可算是把人给守回来了，走到我那边帮个忙把晚饭给整了。”
云娘屋中究竟是什么情形周楠一无所知，这个时候如果和她一起回屋，难免要露出破绽，不如先把她打发到七叔公家去做饭，自己也好先熟悉一下地形。就笑道：“多谢七婶，云娘，我这些年日思也想就想着吃你做的饭，今天你可要亲自下厨房啊！”
听到相公说想念自己的厨艺，云娘心中欢喜，点点头，对周楠柔声道：“你先回屋去歇着，我去去就回。”
等到云娘离开，周楠一进木屋，就被眼前的清贫吓住。
实在是太破了，里面只有两间屋。外面是堂屋，放在一张小方桌和三张小板凳，里屋则只有一张小床。蚊帐早已经破如筛子，怎么打补丁也补不好。一张草席也磨破了，露出下面的稻草。
屋中黑暗，脚下虽然铺了木地板，却已经朽坏。人走上去，轰隆着响地动山摇，一不小心还将脚卡在缝隙中去。
他也是好半天才适应了，里屋的黑暗。却见，屋子靠北的板壁上钉了一排竹钉，上面挂着不少衣服。有粗布裙衣，有男子的长衫短褐，都洗得干净。不用问，裙衣是云娘的。而男子的衣裳则属于周秀才。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保留着丈夫的衣服，可见是一个痴情忠贞的女子。
在墙角还放了不少书，都被老鼠咬碎了，还有一方砚台和两支毛笔。
周楠随手拿起一本书看了看，却是《大学》上面有人用笔圈圈画画，还做了注解。不用问，定然是周秀才的手笔。字迹清秀整洁，却不是太好，至少比自己还差了些。
周楠学的是文科，从小就喜欢写毛笔字。从七岁起，家里就买了柳公权、颜真卿、启功、王羲之的字帖反复临摹，二十年下来，倒是写得一手好字。参加工作之后，单位里的告示、横幅基本都是他包圆了的。
练毛笔字的关键是要读帖，现代人只要你想，去新华书店卖，或者直接打开电脑一搜。无论是王羲之还是卫夫人，想学什么有什么。而古人则没有这个条件，全靠师承。老师写的字是什么模样，你就是什么模样。形乎其中，得乎其下，周秀才的字也只算是中下。
翻了半天书，周楠觉得甚是无聊。他虽然是文科生，对国学也有兴趣。可是，他穿越到明朝之后又不打算参加科举考试，就扔到了一边。随手将墙壁上的周秀才的衣服摘了，又在床头寻了一枚皂角跑堰渠边上，洗了半天，总算是将身上泥垢洗掉。
洗了澡，换成干净衣裳，一身都清爽了。回到屋中，云娘已经端了晚饭回来，有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定睛看去，云娘正低眉顺眼地坐在小桌前等候。
今天的晚饭颇丰盛，一钵白煮黄鸡，一份韭菜炒鸡杂，还有一大盆糙米饭。
周楠大喜，上等土鸡，别说自己这半年来风餐露宿，这种绿色生态食物在现代社会也不容易吃到。
当即再也忍不住跨进门去，枪过一只鸡腿就大口地咀嚼起来：“好吃，好吃……咳咳……”一个不小心，竟然呛着了。
周楠突然冲进屋来叫云娘一惊，洗干净之后，眼前这个俊俏的相公看起来好象和以前有些不一样。虽然眉眼都相似，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相公的旧衣裳穿在身上绷得也有些紧，全然不似十年前那瘦瘦弱弱的模样。
不过，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显然是饿坏了，也不知道以前吃过多少苦。云娘心中一酸，伸出手轻轻地拍在周楠的背心，伤感地说：“相公，你慢些，慢些……相公，你喝口鸡汤。”
喝了一口汤，周楠将那块鸡肉吞了下去，坐定，夹了一筷子鸡杂放进云娘的碗里。蕴酿了一下情绪，装出轻深意重的模样，道：“云娘，你也吃，辛苦你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当年就不该那么冲动以至坏了事，留你一个人孤零零在家里。”
云娘红着眼圈，是的，这就是我那相公，他还是从前那么温柔体贴。她轻轻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目光一刻不停地落在周楠的脸，怎么也舍不得挪开：“相公，你高了，壮实了，口音也变了。”
听到她着话，周楠惊得手中的筷子都快掉下地去。周楠在现代社会是西南地区人氏，说的是西南方言。后来他在北方读大学，又在北方工作，自然而然地学起了北京话。可惜，他在语言上没有什么天赋。因此，他的口音怪怪的，以往经常被同事拿来开玩笑。
淮安府说的是淮安方言，淮安话属于北方方言，周楠能够听懂，可叫他说，却是抱歉。先前在祠堂里的时候，场面实在太乱，大家还不觉得。可接下来村民肯定会发现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这算是周楠穿越到明朝后所遇到第一场危急，如果一个应对不当，云娘估计马上就会惊叫出声，那屋可还有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的周杨一家老小。
好吧，如果我连区区一个弱女子也搞不定，也没有资格在古代生存下去。各位观众，且看我影帝级的表演吧！
周楠立即换上一副悲哀的神情，长叹道：“云娘，未免得你伤心，其实辽东十年的事情我本不打算讲的。我本一个谦谦士子，又是十六岁的弱冠少年。从小读书，什么时候做过农活。可一发配充军，整日被人驱赶去打石头、修城堡，给军官建楼堂馆所，累得半死。一顿竟然……竟然能够吃一斤多米饭……个子个块头也见风长……有辱斯文，体面丧尽。在辽东十年，整天和野人军汉挤一个窝棚，说得一口辽语，老家的话也讲不囫囵。真真是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人学得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云娘心中一痛，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落泪：“相公，苦了你了。”
周楠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忙伸手抹去她面上的泪水。触手处，一片温润。
笑道：“别哭了，哭多了人容易老，我既然回来了，就想看到一家人快快乐乐的。吃饭，吃饭。”
说罢，就顺手夹了一筷子菜喂她嘴里，现在最要紧的是堵住她的嘴。
云娘什么时候被丈夫这么体贴过，虽说是夫妻，一张脸却也羞得通红，微张檀口，咬了那块鸡肉。
这个时候，周杨屋那头传来老二小豆的的叫声：“爹，娘，好香啊，我要吃鸡。”
周杨愤怒地叫道：“吃吃吃，尽知道吃，你是猪啊！”
传来手掌拍在人身上的蓬蓬声，然后是小豆不服气的大叫：“我要吃肉，我不吃稗米，不吃咸菜。我是周家下一代唯一的男丁，将来的一家之主，家里我说了算，我要问婶婶要鸡肉吃。”
“住口，吃你的饭。”
“我不管，我就是要吃肉。”
然后，周杨的大女儿小兰道：“爹、娘，我们是小孩儿，要不就认下这个大爷。”
周杨的老婆慈姑高亢地骂气力：“你这个小蹄子，为了一口吃的就要乱认亲，打不死你。”
小兰：“有肉吃，认个亲又如何。大爷，总归是我的大爷。”
乡下人家日子过得苦，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荤腥。更别说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周杨家去年的存粮已所剩无己，现在都开始吃稗子了。
周楠花了银子买了一只鸡煮得喷香，别说是孩子们，就连他两口子也是无法抵抗肉食的诱惑。
顿时，周杨和慈姑又气又恼，对两个孩子又打又骂。
云娘心中不忍，拿了个空碗过来，将要将鸡肉分一半出去。
周楠：“云娘你要做什么？”
云娘低声道：“往日间妾身都是在小叔那边搭伙吃饭的，今天小叔也是在气头上才锁了灶房。毕竟是一家人，但凡有些好吃的，得送些过去。相公毕竟是大哥，也无须跟小叔叔置气，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
“别去。”周楠摇了摇头：“云娘，你这话可说错了。没错，你往日是在周杨那里搭伙，可却不是白吃他家的。首先，这个家是父母留下来的，有老二家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再说，每年春种秋收，你也下地的，并不是白吃他们家的饭。至于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
他提高声音对着门外朗声道：“老二今天如何对待我这个兄长，往日是如何对待你这个长嫂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圣人有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抱怨，以德报德。云娘，你就是太柔弱太善良了，这才受别人欺负。不过，这次我回来了，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话他是故意说给周杨一家人听的，作为一个现代人，周楠没有古人所谓的温良恭谦让。世界是残酷的，有的事情你如果没有原则，别人就当你软弱好欺负，就敢骑到你头上来拉屎。
“光当”一声，云娘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楠以为是周杨两口子，心中冷笑：怎么，不服气，想和我怼？

第六章 禽兽还是禽兽不如
回头看去，冲进屋来的却是周杨家的老二小豆。
却见这个九岁大的孩子脸上挂着鼻涕，正不住用衣服去擦，擦得两只袖口油黑发亮。
这孩子实在太邋遢，周楠心中顿觉不快。家中这扇门都破成这样，可经不住几回踹。再说，没有人会喜欢不懂得礼貌的熊孩子。
他突然踹门，倒把云娘吓了一跳，忙放下碗，道：“小豆，来来来……”就要招呼他坐下吃点。
不等她说完话，小豆就一脸凶狠地看着云娘，喝问：“云娘，你叫他吃肉怎么不喊我？”就用手指着周楠。
“你出去，你什么辈分，这么叫你婶婶的？”周楠心中反感，小孩子喜欢吃，尤其是穷人家的孩子谗肉食也可以理解。可你跑亲戚家蹭吃蹭喝，好听的话懂得说吧。给狗扔一块骨头，人家还知道摇尾巴。
你一来就凶狠霸道，好象全天下都是你的爹娘，都该紧着你，那就叫人讨厌了。
“什么婶婶，我们都叫云娘的。你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还想冒充我大爷。刚才云娘端了鸡肉回来，别以为我看不到。你这个坏女人，吃我家的饭，住我家的屋，还藏东西，打不死你！”小豆一拳打在云娘身上。
虽说九岁大的孩子没什么力气，拳头打在人身上也不疼，但周楠还是怒了。直娘贼这也太讨人嫌了，一个小屁孩能够这样还不是学大人的样，可想云娘平日里受了多少欺负。
他一把提起小豆就要朝外面扔去，云娘忙拦住他：“相公，毕竟是孩子，又是你的亲侄儿。”
周楠却冷冷看着小豆：“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是你大爷，又是长房，我才是一家之主，再不滚蛋，小心我的家法。”
他毕竟是在辽东那种虎狼窝里呆过一阵子的，又一路从东北走到淮安，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若不够狠，早被路上的流民和流氓还有匪人给吃干抹尽了。经历过这一切，身上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杀气。
顿时，双目精光大亮，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子。
小豆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恶人，顿时吓得浑身乱颤，一连退了好几步，退出房门。
半天，才放声大哭，在院子里撒泼打滚。
小豆在院子里哭号，说来也奇怪，周杨两口子在屋中却没有吱声。毕竟，今天锁了灶房不给周楠和云娘晚饭，是他们错在前头，也怪不得人家不给情面。
“毕竟是一个小孩子。”云娘一脸的歉疚。
周楠一把将门关上，又别上门栓：“云娘，别说话，吃饭。做人就是不能太软，你自己要当包子，就别怪狗惦记。”
在云娘的心目中，十年前的丈夫温文尔雅，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可现在的他性格如此刚强，简直就是眼睛里不揉沙子，这个性格以后还怎么和小叔一家相处啊？
可是，他坐在那里，身体挺得笔直，就好象是一座高山，却给人安稳的可以依靠的感觉。这个感觉真好，这感觉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云娘眼睛发热，又想哭。
吃过饭，天已经黑尽。这人肚子里一但有食，身子就觉得疲乏。况且周楠今天走了大约六十里地，只感觉眼皮沉，就回到里屋，直接倒在床上，拖过来那床破得能够看见棉絮的被子，瞬间睡死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地被一阵哗哗的水声惊醒，睁开满是眼屎的双目朝旁边看去，眼前的一幕惊得他睡意全消。
只见，月光从窗户缝隙投射进来，投射到一具窈窕的身子上，勾勒出美好的曲线。当真是叫人血脉贲张，难以自已。
原来，云娘做了一天农活，身上早已被汗水沁透了，此刻打了一盆水正在沐浴更衣。
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周楠也处过几个女朋友，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也门清。相比起以前和自己相处的相貌普通的女孩子，云娘简直就是超模。她身高一米六十，前凸后翘，腰细得盈盈一握。十年间艰苦的地里活儿不但没有让她变老变丑，反塑造出健康而美丽的体形。
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说不心动也是假话。可是，这种事情周楠还是做不出来的。
他心中叫苦：我也是太累了，直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可是，现在若是起身回避，难免会将云娘的身子看个通透，这就尴尬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具热热的身子就钻进背窝里来了。就好象一条入水的鱼，轻轻地触碰着他的背心。
周楠背心的肌肉绷紧：禽兽啊，周楠，你就是头禽兽。你冒充人家的丈夫，现在又和人同床共枕，你没有罪恶感吗？
云娘性格温柔又害羞，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只将手环过来，抱在他的腰上，身子也在微微颤。她十六岁嫁给周楠，该经历的早已经经历。可是，夫妻分离十年，现在却有些莫名的紧张。
月光投射下来，落到她找不到缺点的脸上。她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呼扇。月光下，细长的手臂变得白皙，“清辉玉臂寒”大约就是这样吧？
月光乳白，如雾如蔼。美人在怀，情感压倒了理智，周楠脑子里嗡一声，再也无法思考。
白色的月色弥漫开来，如同滔天大浪，瞬间将他吞没。
良久才息。
看着身边已经沉睡的嘴角带着甜蜜笑容的云娘，周楠痛心疾首，痛并快乐着：我先前就是一头禽兽，现在却禽兽不如了。人不能做禽兽，所以，就让我禽兽不如吧！
好吧，我是周楠，我就是周秀才。我有一个家，有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那么，就让我承担起周秀才应该承担的一切，我想，周秀才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在现代社会，周楠之所以处过那么多女朋友，每次追求心仪的女子都无往而不利。究其原因有两点：一，他生得不高不矮，还有点小帅，情商智商双商在线，别的女孩子和他相处的时候都有种如沐春风之感，自然很顺利地进展到下一步；二，他有个还算体面的工作，办公室白领，月入半狗，感觉是个有为青年。
不过，接触过一段时间之后，女朋友们都会和他洒泪拜拜。道理很简单，作为一个城市的外来户，在房价飑升到每平米三万以上的时代，他这点看起来貌似还算不错的收入要想买房却是终生无望。婚姻，需要面包；婚姻，和爱情无关。
现在自己突然多了一个美丽的温柔的妻子，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直达目的，少了许多叫人心累的曲折。如此一看，这次穿越还算是不错的。

第七章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一个是整整半年连个象样的女子都没有见过，另外一人则是苦守十年寒窑，终于盼得郎君归。天雷勾地火，将军夜引弓。
整夜，两人是醒了睡，睡了醒，醒过来就挑灯学习圣人之道。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家、敬业、诚心、友善。
周楠从来没有这么酣畅淋漓过，只感觉身上无一不受用。之所以如此，除了云娘的温柔美丽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己解决了身份户籍问题，终于不用被人抓去戍边，担惊受怕，连个觉也睡不囫囵了。
人嘛，吾心安处是家乡，安稳祥和才是最大的幸福。
昨天吃剩的鸡肉和炒鸡杂还是云娘送到周杨那里去了，被小兰和小豆三口并着两口吞进肚子里。毕竟，周楠和周杨兄弟二人还没有分家，就目前而言还要在一口锅里吃饭，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
实际上，现在乃是青黄不接的日子，周杨手头那点余粮都不够吃，还怎么分，将来的事情怎么也得等到夏收再说。周楠也觉得说这事没有什么意义，在这个年头，一亩上好的水田也就五六两银子，相当于后世五千块钱。十亩地分一半，折合成人民币也就两万多一点，只是自己以前一个多月的收入，他还瞧不上呢！
好歹是个先知先觉的现代人，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即便穿越到古代，要想发家致富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大约是因为那半只鸡的缘故，又加上不知道云娘在下面和慈姑说了什么好话，两家人又坐在一起吃饭了。周杨那是那副黑着脸一言不发，看周楠满面愤恨的样子，但慈姑已经开始和周楠有一句无一句的攀谈起来，大家勉强能够相处。
没有农药化肥的时代，地里的产量虽然不高，可空气却非常好，小河里的水也清澈见底，能够清晰地看到游鱼忽聚忽散。
天空碧蓝，有大团大团的白云飘过，远处白云下是一圈青色的小山，真真好一副水墨山水。看得一眼，叫人心怀大畅。周楠禁不住引吭长啸：“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日头已经升起，在经过不尴不尬的三天之后，地里的秧苗终于育成，终于到了插秧的日子。周家庄的村民们都已经推了独轮鸡公车，将一车车秧子推到地里来。听到这朗吟之声，都笑道：“楠哥儿这是在念诗吗？”
“十年了，都十年了，想当初，每日清晨咱们都能听到你的读书声。”
“哎，若非当年出了那事，楠哥儿说不准在哪间县衙里坐着做大老爷了。”
“大老爷不大老爷且不要再说，能够平平安安地从辽东活着回来已经是老天保佑。”
“是的，谁说不是啊！云娘苦了十年，现在终于好了，家里男人回来，这个家总算有人能够撑起一片天。”
“怪了，你说楠哥儿在辽东服役十年，吃了那么多苦。今儿个洗干净了，怎么还是皮薄肉嫩的样子。”
听到大家的议论，周楠心中略微一惊。是的，他现在长得面容白皙，不像是个苦汉子，落到有心人眼里未免要引起怀疑。
又有一个村民哼一声反驳：“楠哥儿虽然吃过许多苦，可人家是什么，可是文曲星下凡，差点做了举人老爷的，老天爷自然要保护他。别说楠哥，你看云娘，风里来雨里去十年，不一样娇滴滴像个大小姐。你看她现在的俏模样，和当初刚过门的时候又有什么分别？”
一个婆子回嘴：“你懂什么，这女人是地，男人是水。地有了水的滋润，自然就活过来了，云娘这几日没少受到滋润吧！”
乡里的婆子大娘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及，放得开，听到这话，众人都是哄堂大笑，羞得云娘红了脸只不住将独轮车上的秧苗朝自家水田里抛。
周楠一笑，热络地跟大家打招呼“婶子”“婆婆”“大姑”地喊得亲热。他在现代社会干的是迎来接往的工作，办公室里的中年妇女又多，和女人打交代乃是他的强项，这几日在村中和大家也越发亲热。
听人说，以前那个周秀才就是个木讷地书生，不太爱和同村人打交道。村民对读书人有种天生的敬畏，现在周楠突然变得平易近人，大家对他越发有好感。
农时不等人，笑闹了半天，周楠就和云娘脱了鞋子挽起裤腿下了地，将秧苗分开，逐一插进泥中。天气已经热起来，秧苗育成需要一刻不停地插下去。否则，只需一日叫热气一烘，都要干死烂光。
人是铁，饭是钢。家中的十亩地乃是周楠、云娘、周杨一家，统共六口人未来半年的口粮，出不得岔子，否则那是要饿死人的。
说来也怪，今天周杨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下地的只云娘和慈姑，周楠是家中唯一的全劳动力，只要要挑大梁。
估计周老二还在不忿周楠这个突然钻出来的兄长回家破坏了他的夺产大计，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偷懒去了。这厮竟然拿未来半年全家人的生计赌气，也是个不识大体的人。
周楠也懒得生气，学着云娘和慈姑的样子，一边踩着地里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后退，一边将手中的秧苗插进泥里。
刚开始的时候，看到蓝天白云映照在水中微微荡漾，天光云影共徘徊，倒也得趣。见插不了半亩地，腰也酸了，背也痛了，脑子里涨得无法思考。汗珠子一颗一颗落地水中，激起阵阵涟漪。
阳光开始毒辣起来，晒得脖子后面一阵火烧火燎地疼。
他不过是一个办公室白领，怎么吃得了这苦。好几次他都负气地将手中的秧苗扔在地里，不管不顾地回家美美地睡上一觉。可是，看到身边正在劳作的云娘，看到她单薄的身子和粗重的呼吸。他一咬牙又坚持下来：我是男人，男人是一座山就是要让女人倚靠的。我要坚持，为了爱我的人，为了我爱的人。
终于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顾不得洗净手脚，周楠直接倒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喘息。只感觉胸中无比烦恶，半点食欲也无。
一阵微风袭来，说不出的舒爽，抬头看去，云娘拿了只蒲扇正对着他不住地摇着，面上全是关切之意：“相公你以前没有干过农活，可觉得好些，要不你回家歇着吧，地里的活有我呢！”
这个时候，正拿着粗陶碗不住朝口中扒拉着绿色的稗米饭的慈姑冷笑：“这才开始呢，过得一阵子还有施肥、除草、秋收、打场、晒扬，好日子还在后头。周楠，你还是快点吃饭，吃过了就下地，别偷懒。”
听到她这番话，周楠突然一阵毛骨悚然。施肥、除草、秋收、打场、晒扬，是啊，好日子还在后头。这农家的活儿，半年到头就没有个结束的时候，即便是过年那几天，你也得下地去拾擢地里的冬小麦。我才插了半亩地的水稻，就累得中暑，将来的日子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模样？
云娘柔柔道：“婶婶，你说周楠偷懒，可今日叔叔却不知道去哪里了？”
吃她不软不硬地一顶，慈姑哼了一声：“我家汉子自然有要紧事要做，关你什么事？”
周楠朝云娘递过去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和慈姑吵。云娘性子柔，根本就不是这种乡下妇人的对手，和她吵不值当。
他舀了一碗干饭，慢慢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问：“云娘，咱们家地里的收成如何，每年要上缴多少税赋？”现在既然做了大明朝的小地主，有产者。要想活下去，这十亩地还真要好生经营一番，毕竟这是自己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慈姑插嘴冷哼：“什么你家的地，这是老周家的。”
云娘回答说，地里每年出产粮食一石半，扣去半石种子粮，还余一石。
“十亩地，十石，两千多斤，六口人吃饭，日子是过得够苦的。”周楠微叹一声，他以前自己做饭，每天大约吃一斤米饭，一个月三十斤，半年就是三百斤。一家六口，半年下来就是一千八百斤。耗费粮食，大约六百斤的样子。
不过，现代人油水足，粮食吃得少。在明朝，普通人家一个月见不到两次荤腥，成年壮劳力，一顿饭消灭一斤干饭轻松愉快。如此算来，这两千斤粮食勉强混个肚圆。
不对，还需要交纳赋税。
云娘又解说了半天家里每年需要交纳给国家发赋税，顿时让周楠如同五雷轰顶。
明朝的赋税分为田亩、丁口和徭役三个部分。
田亩，就是按照你家所有拥有的土地面积每年按照一定比例交纳，丁口则是按照家中人数交纳人头税。另外，男丁每年还得自备口粮给官府修桥、铺路、修渠，这就是所谓的徭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以往周楠中了秀才做了县学生，按照大明朝的法律，每年可以免除二石赋税，且不用服役倒不觉得什么。现在他被革除了功名，该交的赋税一粒米都不能少。
周楠听完云娘的话，面色大变。在心中飞快地计算了一下，靠着家里这十亩地，忙碌半年，别说原始积累，能活下去都够戗。难怪周杨对自己突然钻出来的大哥反应那么激烈，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你多吃一口，家里人就少吃一口。
这还是嘉靖年间的太平岁月，如果换成崇祯那样的大灾年，又是辽饷又是练饷又是剿饷的一系列加征下来，老百姓也只能去死了。
看着郁郁葱葱的水田，看到田里忙碌的村民，看着瓦蓝的天空和朵朵白云，这副美丽的山水田园风光却让周楠心中一阵发冷。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何况自己根本就不是农夫，地里的活两眼一抹黑。
现在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咬咬牙就能挺过去，将来习惯了就好。可现在一计算，自己先前的坚持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不对，不对。”周楠面目狰狞。
云娘拿起一张旧得不只到本来是什么颜色的汗巾爱怜惜地擦了擦周楠额上的汗水：“相公，什么不对？”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云娘，你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周楠咬牙切齿。
突然，旁边的慈姑大声冷笑：“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你还在做读书相公，考中县大老爷的美梦啊？看你今天干活的样子，就是个废人。而且，你究竟是不是俺家的楠哥还说不清楚呢，别是从什么地方跑来的骗子。”
周楠眉头一扬，这种泼妇，你不给她点颜色看看，还开染坊了。
突然，正在田埂上捉蚱蜢玩，弄得浑身稀泥的小豆指着远处喊：“娘，爹爹回来了。”
周楠抬头看去，却见那边官道上周杨正一摇一晃地走过来，身前还有两个挺胸兜肚的汉子。
那两人身上穿着箭袖青布长衣，头戴方形帽。帽子上还插着一根鸡毛。一人手拿铁链，一人手拿铁尺，霍然做衙门差役打扮。
看到三人，周楠心中咯噔一声，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农忙的周杨不在地里干活，跑去跟公差混在一起做什么？而且，古人怕官，在普通人心目中，这种衙门里的胥吏就是夜猫子进宅，一但出现绝对没有好事，躲都来不及。
三人来得好快，目标正对周楠。
到了田埂边上，周杨指着周楠喝道：“就是他。”
一个衙役将手中的铁链一挥就朝周楠头上套去，喝道：“好大胆的贼子，冒人身份，***子，夺人家产。县尊大老爷发了签牌，捉你归案。走，随咱们到县衙去！”
顷刻之间，周楠冷汗淋漓。
事大发了，若是在以前自己一个逃人，被捉，最多再次发配辽东。虽说是有去无回，但至少暂时还能保得一命。可现在自己冒充周秀才的身份，霸占人的妻子，一旦暴露，按律当斩，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他心中忍不住一阵悲呼：苍天啊大地啊，冒充周秀才身份这事是他们硬栽给我的，关我什么事？劳资种了一上午地，累得跟孙子一样，也是受害者啊！

第八章 县衙
案情是恶劣的，情况是危急的，后果是严重的。
周楠知道自己不能慌，越慌越容易被人看出自己心虚。还好他劳作了一个上午，浑身大汗，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倒没有被人发现。
他也不反抗，任由铁链将自己套出，平静地看着周杨：“老二，你这又是何必，可知道你硬安在为兄头上这个罪名是什么吗？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为兄甚为痛心。”然后又问那两个衙役：“敢问贵差，今日来锁我何事？”
周家庄的村民此刻都在地里干活，见这边出事都围了过来。闻言都说：“是啊，是啊，自家兄弟，为何要闹成这般，不就是为十亩地和家里多了一个吃饭的人口吗？楠哥好歹也是个全劳动力，也不是白吃饭？”
“什么白吃饭，楠哥是兄长，一家之主。现在又没有分家，周家都是他的，怎么能这么说？”
“弟兄家平日里闹归闹，可毕竟是家务事，犯得着告到衙门里去？”
乡民多淳朴，周楠好歹以前也是读书相公，在他们眼中就是不得了的人物。况且，这三天周楠和大家说说笑笑，也没什么架子，大家相处愉快。顿时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语气中有指责周杨之意。
周杨顿时抬不起头来，他浑家慈姑高声叫道：“你们还真被这个骗子给骗了，他那里是我们家的大伯，也就是云娘这小骚X想要男人，只要是公的就认下来。”
“你……”云娘听到这等难听的话，眼圈红了。
一个公人皱了一下眉头，对周楠道：“周楠是吧，或者是另外的名字，你被周杨给告下来，说你冒充他过世的大哥，霸占田产和寡嫂。县尊大老爷下了拘牌，这事是真是假，俺们也管不着，反正到时候有大老爷定夺，你跟我们到县衙走一趟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走不脱。周楠点点头：“好的，公差请稍待，我回屋中洗了手脸，换身干净衣裳就随你们去。”
另外一个公差怒喝：“谁耐烦等你？”
“罢了，毕竟以前也是读书人，要体面的，走，我们随你去换洗。”处于对读书人的尊重，又见周楠彬彬有礼，为首那个公差将套在他头上的铁链子收了回去。
……
换好衣裳，看到周楠被押出村子，云娘终于大声痛哭起来。
周楠回头看了看，安慰道：“云娘勿要担忧，我不过是去县城走上一趟，晚间就回。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自己在家等着吧。”他有故意皱了皱眉，喝道：“我回来这几日你哭了好几场，以后再不许如此。”
“好的，我不哭，我不哭……”云娘哽咽着点了点头，将手捂在嘴上，身子不住抽噎。
古人生活简单，娱乐半点也无，平日间就喜欢八卦。这是周家庄十年来出的唯二的大新闻，上一次是周楠周秀才杀人。现在，又是这个楠哥儿被他家兄弟给告了，说是冒名顶替的。
于是，十多个乡民将地地的活儿扔给自家婆娘，簇拥着原告周杨、被告周楠和两个衙役，浩浩荡荡地朝县城走去。
从周家庄到县城以后五十多里地，大家都是庄户汉子，行起路来当真是健步如飞。难得空闲，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自然要大大地八卦一番。于是，大伙儿一边走一边聊，从东面村的小寡妇偷人，到河西村婆婆和媳妇打成一团，不亦乐乎。很快，周楠和两个公人也加入其中。
周楠在现代社会迎来接往惯了，一通酒桌荤段子下去，直听得众人目瞪口呆：还有这样的事……这读书人唠起黄嗑来，别开生面别有气象啊！
就连周杨也好几次想要插嘴，可最后却被周楠淡淡地扫了一眼，就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竭力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心中也是憋屈，我可是原告啊，怎么弄成被告一样，被人嫌恶呢？
还有，这贼子犯下如此杀头重罪，怎么一点也不担忧，似有依仗。不对劲，不对劲。
一路欢歌笑语，如同过节一般。
这是周楠第二次进安东县城，这个年代的安东城其实挺繁华的，和后世的涟水也差不了多少。毕竟，县城靠着淮河，东有大海，西有大运河，得水运之利，处南北交通要冲。
据说，县城里有上万户人家，五六万人，这才全大明朝也算是上县。
摆周楠的荤段子，两个衙役也放松了警惕。至于其他村民也被城中的繁华弄得耀眼欲花，好几次都有人走散，喊了半天才将人找到。
这个时候，如果周楠愿意，撒腿就跑，说不定就能逃脱。不过，他却没有这个打算。就算今天逃了，没有身份没有路引，走不了几十里地就会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被捉回来。没有经历过铁幕时代的人，无法想象正处于封建制度顶峰期的国家机器的严密和威力。
与其如此，还不如勇敢面对，会有办法的，肯定有。
实际这一路上周楠都在想着应对的法门，可是想了半天却没有丝毫眉目。
县城颇大，都是木板壁房屋，纵横交错十几条街，脚下是干净的石板，古色古香，只是有点窄，有些巷子显得阴暗。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衙门口，远远就看到一片青砖房，门口立着石狮子和挺胸兜独的衙役，没错，那就是县衙。
明朝县官审案并不禁止百姓旁听，因此，众人就呼啸一声进了仪门，涌到大堂外的空地上。
在空地上同样挤着许多人，从空地上看去，大堂很昏暗，大案那头坐着一个身着大红袍服头戴乌纱帽的人正在说些什么，不用问这应该是安东县的县尊史知县正在判案。
难得升堂一次，衙门里显得非常威严，两排身着青布衫子，头戴方帽，手执水火棍的衙役整齐拍在大堂两边，面上都带着腾腾杀气。
原来，明朝的县官并不是每天都办案。偏远地区还好，像江南、淮安府和两京这种繁华地区，民间事务也多。若每天升堂视事，知县别的事也不用做了。
因此，衙门每月逢三六九才开门让百姓告诉，谓之放牌。当然，不是这三天你要告状也可以去敲放在衙门口的那面大鼓，但得承受惊扰官衙的后果。
今天正好逢九，难怪周杨没有下地插秧。原来这小子隐忍了几天，终于等到日子，跑县城里来递状纸。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一多，矛盾就出来了，安东县有三十多万人口，县城里有上万户人家，几日下来倒是积攒下不少案子。史知县就打点起精神，让衙役将人犯押上堂去，看过状纸，逐一判决。
这还是周楠第一次看到古人判案，顿时来了兴致，就凑到堂下台阶处翘首朝里面看去，又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听了几场判决，心中却是大失所望。古代的社会几乎没有任何人口流动，一个人若不是读书游学天下，或者考取功名到外地做官。又或者家有资产，出门行商，一辈子都会生活在方圆百里地的范围之内。如此一来，街坊邻居谁不认识谁呀，就算平日间起了冲突也都是鸡毛蒜皮狗皮倒灶的事儿。比如，某人家的牛吃了某人的青苗；某人吃了酒将族兄打成重伤，伤者不依闹上公堂要求赔偿天价赔偿……实在是没意思的紧。
里面的史知县又是个慢性子，判起案来也磨蹭得紧，一句话要想上半天，才字斟句酌吐出来。如此，案子也快不了。
周楠刚开始的时候还兴致勃勃听得入神，可一个案子如此，两个案子也是如此，渐渐地就失去了兴趣。忍不住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了泪花。
旁边，一个同村人笑道：“楠哥儿，这县尊大老爷倒是温吞水性子，叫人好生不耐。咱们在等下去，今日怕是赶不回村里去了。”
周楠苦着脸：“谁说不是呢，地里还有活要干。我倒是无妨，你们若是在城里耽搁一夜，吃住要花钱且不说了，明日回家，怕是要被浑家扯着耳朵一通唾骂？”
众人都小声地笑起来，憨厚地抓着头：“楠哥说得是，咱们偷了一日懒，若是明天再耽搁了，家中的母老虎还不翻脸，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周杨突然冷笑地看着周楠，斜眼道：“好个贼子，你还想着回家。你犯下泼天也似的杀头大罪，大老爷明镜高悬，今夜怕是要住在大牢里了。”
周楠摇头，叹息：“阿弟，你我血脉至亲，又何必说这种伤人心的话，为了家中的十亩地，你就要下这样的狠手吗，此事说出去要有人信才好。”
周杨大怒，正要喝骂。外面的骚动早惊动了大堂中的史知县，他皱了一下眉头：“外面缘何如此喧哗？”
凡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周杨一大早到县城告状，又带了衙役去村里拘周楠，一来一回上百里地，耽搁了大半天时辰。看身前还排了这么多告状的百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心头焦急，就忍不住高声喊：“禀县尊老大人，周家庄周杨状告有人冒充自家兄长，霸占寡嫂。”
这一声喊出当真是石破天惊，安东县地方平靖，最近几年几乎没有出过什么象样的大案要案，所有人目光都落到外面的周家庄众人身上。
大堂中的史知县大吃一惊，大抽冷气。案情重大呀！冒充别人兄长，霸占寡嫂，国朝百年从未有如此诡异离奇之风月艳案。
他回头问刑房的典史：“你们可接到此案，怎么不预先禀告？”
刑房典吏小声说：“回大老爷的话，县尊操劳公务，明日要三更天才歇，午后才起。上午接到周家庄农户周杨的状纸之后，不忍心打搅，就先发了拘牌将人带来，恕罪恕罪。”
原来，史知县今年四十出头，早年间家境贫寒，发奋读书，每夜都要挑等夜读，不到东方发白不上窗。也因为读书刻苦，上前年总算是高中三甲赐进士出身，放到安东县为官，算是得偿所愿。
不过，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一下子也改不过来。史知县每天要睡到午后方起。若被人打搅，大老爷必然暴跳如雷。衙门里的人知道他的德性，也不敢轻易去打搅。
老实说，史知县这已经是怠政了。没办法，他在朝中没有背景，又是赐进进士出身。外派做官又是在安东县这种繁华之地，政治上基本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加上一把年纪，估计也就是再干上两届就回家养老。
“罢，恕你无罪，将人犯带上来吧。”

第九章 一句话也听不懂
那个刑房典吏就大声朝外面喝道：“其他案子先放一放，县尊命周家庄周杨，周……暂时叫周楠吧……上堂回话。”
按说被人插了队，其他几个过来打官司的百姓应该大为不满才对。可这案子听起来好得劲儿的样子，大家也顾不得气恼，都将精彩的目光落到二人身上。
周楠和周杨同时走入大堂，跪在一快大约三尺长宽，颜色也和别处不同的石板砖上。
这砖很有讲究，比其他的石板要大些，下面乃是空心。如此，犯人一旦将头磕下去，回音阵阵甚是响亮，尽显官府的威严，也不知道是公门中那个混蛋东西发明的，这简直叫人无法克可说。
周杨当即就将脑袋狠狠地再石板上撞了几下，哀声喊道：“小人乃是周家庄农户周杨，控告此贼冒充去世兄长，霸占寡嫂，还请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做主啊！”
作为一个现代人，周楠自然不习惯给人磕头。但是，自己现在的身份乃是革除了功名的秀才，入乡随俗吧！他随意地意思了一下，朗声道：“周家庄前县学廪生开革生员周楠见过老父母。”开革生员四字咬得极重。
古代的七品知县又被称之为父母官，所以普通人都称之为老父母。
说罢，就抬起头朝上面看去。眼前是一个头戴乌纱帽，大约四十五六岁的中年人，面容显得有些苍白，眼皮也有点浮肿。国字脸，下颌有一丛短须，倒也生得相貌堂堂。
这就是安东县知县史杰人，苏州府吴江县人士，看他模样果然有几分文采风流的味道。
周楠在看史知县，史知县也在好奇地打量着冒充别人大哥霸占寡嫂的嫌犯。中医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古人断案也要察言观色，在古代的断案理论中，一个人是否正直或者刁滑奸诈，只需要看一看眼睛就足够了。心怀傥荡之人自然目光明亮，若是有鬼，自然闪烁游离。
这事说起来唯心，但却是古代官员识人断事的不二法门。
史知县这一眼看过去，只见周楠身着干净儒袍，皮肤健康有光泽，目光平静深邃，面部三庭均匀，活生生一副戏文里的正派角色，心中就起了好感，点点头：“原来是开革了功名的生员，本官看你模样也不是做奸犯科之人，又为何被剥了前程？”又想起自己当年在县学因为成绩一直吊车尾，好几次差点被开除。后来走了门子，好不容易保住秀才功名，这才有今日。
看到这个没有功名的前县学廪生，史知县突然有种同病相怜之感，目光越发柔和。
周楠：“回老父母的话，此乃十年前的旧事，不足为人道。”见史知县对自己态度和蔼，心中暗喜：猜对了，这史知县以前的学业和仕途果然坎坷。
作为知县，本地最高的治民官，史知县自然是安东县第一名人。自来此为官，他是何方人氏，以前科举名次如何大家早就打听得清楚。逃到安东之后，周楠自然也动别人口中听说过史杰人的来历。
明朝是个森严的等级社会，良籍百姓分为士农工商四个等级。其中士是第一等，也就是掌握着知识的，有功名的读书人。你一旦读了书，考取功名就可以得到国家税赋上面的减免，可以见官不跪，算是跨入了特权阶级。
自己以前好歹也有过秀才功名，而史知县也是读书人出身。天下名教中人都是一家，遇事自然会偏向书生一边。这也是周杨带着两个衙役来捉他进县衙时，周楠提出先要换身衣裳的缘故。至少，你穿一身整洁的儒袍怎么也比做农夫打扮给人好感吧？
而且，据周楠所知，明朝的江苏乃是科举大省，尤其是在苏州府这种读书人如同过江之鲫的地方，说难听地扔一块砖头到街上就能轻易地砸中一个秀才甚至举人。而江苏每年的科举名额有限，为了争名额，府一级甚至要加试一场，合格的才能去参加乡试。史知县四十多岁才中了进士，还是三甲赐进士，估计学业也是不成的，难保当年在县学的时候没有当过学渣。于是，周楠就故意将开革生员四字大大方方说出来，要的就是史知县感同身受，他也是赌一把。
果然，这一赌却是赌对了。
问完周家兄弟二人的姓名来历之后，史知县一拍惊堂木，正式开始问案。瞪眼喝问：“下面所跪的周家庄周杨今日扭送你家兄长周楠来见本官所为何事？”
周杨今天气势汹汹地捉了周楠进县衙，本以为事实胜于雄辩。这个贼子冒充自己兄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也就是一件小事。却不想，知县见了周楠之后和颜悦色，对自己却是声色俱厉，反显得自己像是被告，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忙枪天呼地地大喊：“县尊老大人，小人有一纸诉状奉上，状告眼前这个贼子。此贼贪谋我家田宅，觊觎寡嫂美色，竟然胆大包天冒充我家在辽东充军的兄长周楠寻到屋里来。虽说此贼与我家兄长模样有几分相似，但小人从小和大哥一起长大，如何看不出他身上的破绽。今日扭送到衙门，还请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依法严惩此恶贼。”
这边说着话，那边，刑房的衙役就将周杨花了几十文钱找人写的状纸递到史知县手头。
史知县看了状纸，觉得此案非同小可，就问：“周杨，本官且问你，你说此周楠不是你的兄长，可有凭据？”
“一家人如何看不出真假来，还有，前番辽东有公函来此，说是家兄已经死于辽东役上，官家的公文还能有假？”
“这倒是，取辽东辽海卫的公文来。”史知县刚一开口，旁边的刑房书吏就将已经准备好的卷宗递了过去。
史知县一看，有这份证据就足够了。他这人本就懒散，生堂视事一天，早就哈欠连天，只想早点了结今天的案子好早些回后衙读书、睡觉，就大喝一声：“好大胆的贼子，竟然冒充别人兄长来认亲，来人啦，将之拿下，先打三十杀威棍再说。”就将一支签儿扔了下去。
“县尊且慢。”周楠见史杰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自己用刑，急忙叫道：“请听小民一言。”
周杨叫道：“贼子，事实已经分清，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大老爷，此贼口才甚是了得，不要被他哄瞒过去。”
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典吏就呵斥道：“大胆，县尊正在判案，不叫到你的时候不许插嘴。”
史知县冷冷地看着周楠：“辽海卫的公文上说以前那个安东县开革生员已经病故，难道还能有假？”
周楠：“辽东乃是化外之地，今日山林野人来袭，明日有流民做乱，后天又有士卒逃亡，驻屯于当地的军户、安置的百姓、归化的野人好几十万，哪天不死上几个。县尊乃是正经读书人出身，不懂边事，却不知道九边之外的屯田卫所户籍管理乱成什么样子。前番，小人刚服役期满，刚被遣返回乡，后脚怎么就暴毙了？大老爷，此是辽海卫开给我的路引和通关文凭，可证明我的身份，还请县尊明鉴。另外，今日随我兄弟二人来此的还有周家庄的村民，一问就可知道在下的身份。”
接过周楠呈上来的路引和文凭，史知县一看，都对，便点了点头。周楠说得对，大明朝的九边和卫所制度已经烂得不能再烂，管理混乱得令人发指，这些年胡搞瞎整，给关内地方政府惹的麻烦还真不少。而且，大明朝士人与天子共治天下，文贵武贱，他对关外军中的事情还真是不甚了了：“好，去问一下证人。”
史知县这话本是对衙役说的，可周楠却抢先一步转头对外面喊：“周家庄的乡亲们，大老爷问你们，我是何人？”
顿时，随同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同声回答说：“这不是废话吗，你是周楠楠哥儿啊！”
周楠朝史知县微微一施礼，表示问话完毕。实际上，他也不需要说太多，古人判案讲究的是人证和物证。周杨今天来衙门告自己冒充他兄长，手执的是辽海卫发下的死亡通知，这是物证。而乡民则是人周楠的人证，不管是在什么时代，人证总比物证有说服力。
而且，他这句话问得很有技巧，所为的是“我是何人？”而不是“我是不是真正的周楠周秀才。”
就目前而言，他使用的是周楠这个名字，大家自然要回答“你就是周楠”难不成还补充说“你虽然也叫周楠，可人家说你不是从前的那个周楠。”这也太饶口了。
堂中，周杨面色大变，忍不住扭头红了脸怒吼，“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不等他继续闹下去，周楠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老二，兄弟本是手足，你若想要家里的地，只需说上一句，为兄又会不肯。毕竟，为兄好歹也识得几个字，认识些人。又走南闯北十年，无论去哪里，总归有一天活路。不像你，只懂得耕作。你又何必出此下策，须知诬告他人，哄瞒县尊，那可是大罪啊！可是，为兄不怪你。毕竟，我去辽东时你才十来岁，家中爹娘也死得早，没有人管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
他发出一声长叹：“此事是我有错在先，想来县尊大老爷也不会责怪你的。”
说着，周楠就朝史知县磕了一个头，微红着双眼，道：“县尊，大成至圣先师有云：孝悌为仁之本。有或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小人爹娘死得早，当年因犯了事被发配辽东，对家中幼弟疏于管教。所谓，长兄当父，教不严，父之过。这次总算能生还回乡，看到家中胞弟为区区几亩地就不记血缘亲情，又念及父母当年的教诲，心中悲痛无极。”
史知县听他这番话，心中顿时一动，已经明白，这两兄弟之所以闹成这样，估计是为了家产。看周楠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大约是争不过粗豪的兄弟的。
这个周杨也真是可恼，为了独霸家产，竟然诬告兄长是冒充的，欲置之于死地，用心何其毒也。如此卑劣小人，若不严惩，如何正民心，厚风俗？
当即大怒，喝到：“无耻小人，为了蝇头小利，就不顾骨肉亲情，还撒下弥天大谎，哄骗本官。着实可恶，来人，打二十棍，轰将出去。”
可怜周杨乃是一介农夫，周楠文绉绉地说了半天，他竟是一句也听不懂，却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吃衙役一顿毒打，犹自瞪着茫然地眼睛看着身边的周楠。

第十章 饭房钱有着落了(求推荐票）
正在这个时候，周楠忙喊了一声：“老父母，且慢对我家阿弟用刑，听小人一言。”
顿时，不但周杨就连外面旁听的一众乡民也都是满头雾水。周楠先前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大家听不懂的话，怎么事态突然反转过来，大老爷反要打起原告，这究竟是怎么了？
史知县将欲要扔出去的签儿收了回来：“你有什么话要说？”
周楠：“老父母明镜高悬，为小民正名，在下铭记五内，有感县尊恩德，忽得绝句一首，献与大老爷。”
这是要吹捧自己啊，史知县心中一动。他是读书人出身，来安东县任职之后，治理地方自然要依靠县中的士绅。别人要讨好他，自然免不了献诗恭维。
古代社会属于扁平化结构，总体来说主要分为士人官僚和下面的小自耕农两个部分。地方官员每日所需要处置的事务其实很少，不外是夏秋两税和奖励文教两项，一个是经济基础，一个是意识形态。不像后世现代社会形态那么多姿多彩，他平日间做官的清闲是清闲，可要想干出政绩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没有政绩，咱们可以创造条件啊！能够得到当地士绅的吹捧，弄些官声也是好的。
不过，这种不分时间场合地点的瞎吹捧乱恭维好象不对味，还是当着这么多人，实在肉麻。史知县就算脸皮再厚，也觉得不好。正犹豫间。一个书吏看出他的心思，将嘴凑到史知县耳边说：“小人听说这个周楠七岁进学，十岁就能诗能文。十五岁学业有成，一路考到秀才。此人能诗能文，当年也是出名的才子。”意思是说，知县大老爷你也不用担心，说不定这个周楠还真整出一首好诗来，听听也无妨。如果真好，你史大人可以借机刷刷名望。如果不好，别人笑话的是他周楠自不量力出大丑，和你老人家又有什么关系。
史知县摸了摸下颌的胡须，微笑不语。
没有态度就是一种态度，周楠忙吟道：“昔闻史智群，长啸独登楼。此地一垂顾，高名百代留。白云海边曙，名月大河秋。欲觅重来者，潺湲淮水流。”
听完这诗，史知县身子一震：这诗做得实在是太……太……太……太好了，也太恬不知耻了。
说好，那是因为此一开始就写有高士等楼长啸的狂放潇洒风度，以壮阔之笔描绘景色。海天一色，明月秋空，颇有李诗风味。尾联以委婉之言，抒发高士难求的情怀。而潺湲流淌、尽阅古今的淮水不舍昼夜。当真是天空海阔，非有眼界笔力之人不能做此诗，由此可见周楠的才华是何等的出众。
就中国古典文学史而言，总的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
诗词乃是唐宋文学的高峰，到明朝之后逐渐示威，虽有前七子后七子等十四位大家，可无论怎么写都脱离不了前人的窠臼，总觉得寡淡平凡。终大明一朝，除了顾炎武、吴伟业、唐伯虎有几首还算过得去的诗作流传于世，好象也没有什么好作品。
正因为如此，就现在的嘉靖朝诗坛而言，好像就没有出过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周楠所作的这首绝句虽然比不上唐宋先贤，却大有李太白之风，却是难得的上品。史知县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又来自苏州那种人文汇萃之地，鉴赏力还是有的，如何不知道这诗的好处。
至于说周楠太恬不知耻，那是因为此诗第一句的史智群正是自己。史知县叫史杰人，杰人，才智超群之人，所以他的表字就是智群二字。
周楠竟然以自己的名字入诗，把他史知县吹捧为登楼长啸，忧国怀远的贤人。为了拍自己的马屁，用力是不是有些过猛？老实说，史知县在安东县任上懒政怠政，他这个亲民官做得实在不合格，如果此诗被官场同任听到好不被人笑话。
“可是，老夫怎么心中还是有些高兴呢？”史知县暗自摇头：“看来，这人都喜欢听好话啊，本官也不能免俗。”
大明相比起后世来说还是个大农村，识字率也不过百分之一，偌大一个安东县能够读书识字一两千出头。能够做出这种绝妙词之人，抱歉，好象还真没几个。方才听说这个周楠以前是县学生，县学生是什么人，本县的人尖子，由诗观人，可见此人身份不假。
大奸大恶之徒写得出这种气象宏大的句子吗？
文化素养就是通行证，知识就是身份证，史知县摸了摸胡须，哈哈大笑：“过了，过了，当不起。诗词乃是小道，我辈名教中人，经义才是最要紧的……恩……”想了想，这个周楠已经被开革了功名，终身科举无望，自己说这话也没有任何意义。哎，他才华出众，却运气不佳，简直就是自己苏州前辈唐解元的翻版。
史知县心中无限同情，就道：“周楠，你起来说话。”
周楠正跪得膝盖疼不可忍，闻言大喜，忙站起来：“谢过老父母。”
周楠和史知县又是子曰诗云，又是什么登高爬楼的，旁边的周杨也听不懂，见史知县突然叫周楠起来说话，心中感觉到一丝不妙，说不好这贼子今天还真把县大老爷给骗过去了。
果然，史知县回头对一个书办道：“你下去跟户房说一声，将周楠的名字重新录入户口黄册。”这算是给了周楠一个正式的身份。
周杨大惊，他这几天已经想得明白，这个周楠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大哥。就算是，为了家中十几亩上好水田，为了少一张嘴巴吃饭，也不能承认。
他连忙叫道：“大老爷，难道你就这么放过贼人吗？这这样硬生生将此贼栽给我们周家，小人不服。我的话大老爷可以不信，不过，我家大哥当年读书的时候有的是业师、同窗，大老爷尽可传他们过来，一看不就知道了。”
史知县沉吟，正要说话。旁边一个书办又上前低声说：“禀县尊，周家这个案子小的已经查过了。这个周秀才以往是个孤傲的性子，平日间只闭门读书，不太和同道交往。中秀才之后虽然做了廪生，可还没去县学报到，就犯了罪被发配边疆。因此，县中和他熟悉的士子却没有几个。”
在下面偷听的周楠闻言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正担心这一点。看来，这一关却是过了。
史知县：“这样啊……”确实，这么稀里糊涂地硬要周杨认这个大哥，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本是不耐烦的人，顿时有些焦躁。
一个书办察言观色，立即高声喊：“时辰到，闭门锁衙，若有诉状，三日后再来。”
原来，衙门每月逢三六就办案是有时间限定的。到了时辰就要散衙，没办完的案要等到下一次放牌再说。今天的事情就这样了，大老爷不喜俗务，他既然已经认准了周楠的身份，下面的人也吃准了他这个心思，不打算再理睬周家这桩屁事儿。
周杨眼见这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再顾不得许多跳将起来：“老大人，小民冤啊，小民可再去寻得一人，定能证明此贼冒名顶替。”
史知县今天忙了一天，早已经浑身酥软，挥了挥袖子：“今天就这样，周楠、周杨，有事明日再来衙里。”
衙役适时同时发出一声整齐的声音：“散衙！”
聚在外面空地上的百姓顷刻散得干净。
从衙门出来，申时已过。安东县位于中国的最东面，天亮得早也黑得早，此刻已是天色昏暗。虽然距离关城门还有一段时间，可这个时候已经没办法赶回周家庄了。且不说等下天一黑根本就没办法走路，就这个时代的而言，自然生态还没有被破坏，很多地方还有大片的荒野，别路上遇到野兽或者劫匪。
就有一个村民叫了一声：“苦也，现在已经没办法回家了。”
有人笑道：“周老九，你这人偷奸耍懒惯了，就算回家去地里的活还不是你老婆在干。再说，楠哥儿的事情何等要紧，咱们总归是要看过结果才好回去。”
“是啊，是啊！”这可是周家庄近十年来最大新闻，不亲眼见证实在可惜，大家都随声附和。
叫周老九那人苦着脸：“咱们都穷得紧，还要在这县城呆上一天一夜，吃住都没个着落。”
“这个……”众人都是一呆，是啊，大家浑身上下都没一个铜板，今天晚上的吃住怎么办？然后，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周楠。
周楠心中苦笑：合着你们要将饭房钱落实到他头上，又不是我叫你们过来的？自己要看跟着看热闹，怪得了谁，讲道理好不好？再说，我哪里有钱。
他今后在很长一段时间会在周家村混，和亲族搞好关系是必须的，就安慰苦着脸的众人：“放心好了，没事的……咦，阿弟呢？”
人群中已经没有了周杨的踪影，想起先前在衙门里他对史知县说“小民可再去寻得一人，定能证明此贼冒名顶替”的话，周楠心中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周杨要去寻谁，又能证明什么……不管怎么说，定然是以往同周秀才非常熟悉之人，此事倒是不可不防。
正想着，同行的族长七叔公问道：“楠哥儿，先前你同县大老爷说什么，你叔公却是一句也听不懂，县大老爷怎么就要打周杨的屁股？”作为族长，年纪又大不用下地，这老头也跟了过来。
“是啊，是啊，你究竟说了什么？”众人忙问。
“也没什么，都是书本上的话。”周楠笑了笑，是啊，这是读书人的事情，一时也没办法同大伙解释。是人身上就带着标签，有标签就自动被归类到不同的圈子里。周楠和史知县说话的时候，一张口就是四书五经，只听得一句，县尊就自动将他当成了读书人。大家都是混知识界的，是同类，胳膊肘自然向内拐。
难不成人家不相信一个读过圣人之言的书生，反去相信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鄙农夫？
读书人的事情，读书人之间解决；圈子里的事，圈子里解决，别人的话毫无参考价值。古人如此，现代社会也是如此。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歌声从旁边传来，转头看去，周家庄众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条河边，岸边一条诺大画舫。天还没有黑，但船头已经挂了红灯笼，船舱里也掌了等，照得红火热烈。
大约里面正有人在饮宴，丝竹之声轻轻柔柔，微风徐来，岸边杨柳柳絮飘飞。
原来，安东县正位于淮河边上，一条河流穿城而过，于东面水门处汇入淮水，此河名曰涟水。在没有污染的古代，城中百姓都在水中洗菜做饭。也因为有这条母亲河，后世安东改名涟水县。
一般人看到画舫总要于秦淮河、歌妓、青楼女子联系在一起。不过，安东县却是例外。此地乃是鱼米之乡，湖泊河流纵横，水中鱼虾肥美。有许多失地农民没了生计，就带了妻儿吃住在水上，靠着鱼获生活，渐渐地就出现了船民这种特有的产物。船民世代以水为家，其中颇出了几个人物。那些大人物们发家之后，一是为了不忘本，二是也喜欢住在水上。于是，就造了画舫放在水上，遇到筵请饮宴的时候通常就会和三朋四友来到船上，钓两尾细口白鲈，温上几壶好酒，玩乐半天，大有后世网箱养鱼，渔船火锅的意思。
只听得乐声里，灯影绰绰中，一个书生立在船舱里兴奋地红着脸吼道：“今日林府设宴，宴请我等青年后进。有酒有月，有歌有舞，群贤毕集，月白风清，如此良宵，岂能无诗无词？咱们淮安府虽然属于南直隶，可文教不兴，一向被苏南士人轻视。今夜，有月当空，恰好梅府又请了乐师国手，何不我等以月为题，即兴填词一阕，说不好有佳作妙手得之，成就一番佳话，岂不美哉？”
听到他的吼声，周楠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空和已经快要消失的晚霞：哪里有月，哪里又是月白风轻，神经病嘛！
船舱里坐了不少读书人，都大声叫好。
这个时候，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一张红布。娇声道：“各位相公，我家小姐说了，在座各位相公都是本县一等一个青年俊才，今夜必定有佳作问世，今夜诸君所作都要结集刻印成书，免得苏南士子说我我苏北无人邪。小姐又说了，这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乃是我府老爷年前在府城重金购得，今日就作为彩头，为各位青年才俊助兴。”
这小丫头相貌清秀可人，有仆如此，可想那梅家小姐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周楠心中顿时明白，难怪刚才这个书生激动成这样，原来是想在美人面前表现啊！
众书生都兴奋地摩拳擦掌：“自然当仁不让。”
“这个彩头，我要了！”
说完话，小丫头将红布一掀，里面是几管羊毫笔，两锭墨，和一方大如斗碗的石砚。
笔和墨锭周楠看不出好坏，但那方砚台却相当精美，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晶莹剔透，却是上好的歙砚，这玩意儿可值老钱了。
心中顿时一动，转头对众乡民笑道：“饭房钱有着落了，你们稍待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就举足踏上画舫搭在岸边的跳板上。

第十一章 比文招亲
等到刚才那人出了题目，众书生心中都是腹诽。所谓的文人雅集事先都会拟个题目，并预先透露出来叫大家早做准备。道理很简单，诗词一物妙手偶得，很多时候讲究的是灵感一现。若是弄成现场作文，若是没有文思，就算是李太白和李易安一时也是无可奈何。
如果不实现拟订范围，大伙儿凑在一起，又恰巧没有思路，岂不是大眼瞪小眼，只闷头吃酒，弄得尴尬。
偏生今天宴会的主人家并没有题目下来，只是下了帖子请大家，说是考较一下我县士子才学，到时候做什么诗，填什么词，再议吧。
现在听到这人提议以月为题填词，众生都是不满。
其中一人叫道：“翁春兄此题却不公平，愚弟不以为然。”
原来，出题目的人姓翁名春，字应元，乃是安东县县学生，今天二十四岁，本县有名的浪荡才子。听到有人反对，眉毛一竖：“于兄缘何对本生不以为然啊？”
“翁兄家中颇富，又是风流倜傥的性子，平日间流连于花街柳巷，常于歌妓诗词唱和，精通音律，我等却是不及也。题目是你出的，又是填词，想必翁兄早有准备，我等如何是你对手。依愚弟看来，要比就比律诗，题目得另外拟一个。”
这话一说出口，众生都连声叫好：“于兄说得极是，要比就比律诗，题目得换一个。”
是啊，翁和家中富饶，在青楼以诗词语撩妹是他的专长，真和他比试这项，要想赢确实有些难度。其实，翁兄为人还是不错的，平日里也大方，大家也能玩到一起，让他赢一场也无妨。不过，现在的情形特殊，自然是要争上一争。
大家心中都是雪亮，今天的文人雅集请来的士子都是本县学业有成的未婚青年才俊。临到上船的时候，却被高之主人家林员外并没有到，换成林府的少爷梅朴。最叫人感觉不可思议的是，梅家二小姐竟然也到了，说是坐在里舱里想亲眼看一看各位才子的风采。
梅二小姐生得国色天香，今年十八岁，尚未许人。又从小读书，从府中流传出来的诗文看来，这却是一个聪慧的才女。往年间，府县的世家大族也不是没有请媒人上门提亲，可都被梅家一一婉拒了，又放出话来说，二小姐将来若是要嫁人，只肯嫁饱学之士，风流才子，家中贫寒也好，年龄大些也好，只要文章诗词做得好就成。梅家还要陪过去一笔不菲的嫁妆，不过，最要紧的是要先入了二小姐的眼。
一个女孩子自己给自己挑夫婿的事情未免有些荒唐，但考虑到梅员外是船户出身，青年时好勇斗狠，不是正经出身，也可以理解了。
十八佳人，尚未成亲，家产丰厚，今日又来出席文人雅集，这就值得人玩味了——难道二小姐这是要比文招亲，怎不叫人心生遐想？
听于生揭破这一点，众生同时发出一阵鼓噪：“翁兄，此事我等绝对不肯依从，另外拟个题目。”
见大家闹得厉害，正在主持今日宴会的梅家三少爷梅朴毕竟是一个十二岁的孩童，有些控制不住场面。忙道：“各位兄台且静一静，且静一静，此事我先问问阿姐再做定夺。”
众人连连点头：“极是，这个题目本应该让二小姐来拟，梅世兄快去快去。”
梅朴急忙擦了擦额上汗水，匆匆跑进里舱：“阿姐，外面的情形你也看到，得拿出个章程来。若是大家闹起来，等下须被爹爹责怪。”
里舱和外舱只隔着一到花格，以轻纱遮挡，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子正手拿一卷书稿，睁着一双妙目看着外面诸生。
见弟弟狼狈而来，轻叹一声，小声斥责：“阿弟，爹爹今日之所以没来出席，就是要让你和士人结识。你是个能读书的，再过得几年未必就不能考取功名，光耀我梅家门楣。外面的都是我县年轻一辈有才的青年士子，定能够成为你科举场上的助力。想不到这么下一个场面你就维持不住，真真叫人太失望了。”
梅朴一脸的羞愧，讷讷道：“阿姐，我我我……”
“别我我我的，多大点事，像你这么大年纪，爹爹已经聚拢了十来个同乡在水上风里来浪里去讨生活了……哎，看你模样，将来如何撑起咱们梅家……哎，罢了，我也不怪你……”我就勉强出个题目吧……”
梅朴正处于中二年纪，此刻吃阿姐呵斥，心中顿时生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逆反：“阿姐，你也别尽顾着责备我。爹说你喜欢读书相公，今天我不是将县中最能读书的青年才俊都请过来了，你看看又哪个中了你的意思，随意挑选一个，我也好去回爹爹的话。”
“你……”那女子突然羞得一脸通红，再说不出话来。
……
还是云娘细心，周楠今日进城所穿的袍子乃是十年前的旧衣。按说过了这么多年，早就烂掉了。不过，听她说，每过得一个月，遇到晴好的天气，她就会将周楠的衣裳拿出来晒一晒。
如今，身上这袭儒袍虽然已经有些发白，却依旧笔挺。
周楠比起当年那个十来岁的少年周秀才可要健康挺拔得多，袍服穿在身上，勾勒出英挺的线条，当真是亭亭如岭上松，一派儒雅学子模样，上得画舫很自然地融入安东县读书人的团队之中，并没有丝毫的不协调。
只见，船舱中有二十多个士子，都是青衣高冠，文质彬彬，有的人甚至还穿着澜衫霍然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这些人大多十七八岁年纪，最大的超不过二十五。显然，整个安东县年轻一代的人尖子都被这条画舫一网打尽，未来几十年本县的文脉尽汇于此。
舱中设了三张大圆桌，美酒佳肴琳琅满目，士子们或站或坐，竭力展示风度翩翩的俏郎君风采。
周楠虽说很自然地混进读书人队伍中，可还是显得非常突出。古代读书人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没有健身意识。又整日伏案，不是瘦如豆芽就是大腹便便。他从辽东到淮安万里路走下来，面上都是健康的光泽，又身材匀称，想不被人关注都难。
翁春是县学生，年纪又最大，算是一众青年士子中为首的几人。他的发妻上前年难产去世，一直没有续弦，今日来赴乘夜宴，自然是有想法的，所以方才跳得最高叫得最响，想的就是引起梅二小姐的关注。结果，自己出的题目引起公愤，心中正气恼。见一个陌生书生走上船来寻了个空位坐下，一言不发之顾着提筷子吃喝，连体面都不要了。心中好奇：县中诸生我都认识，这人却是谁？
翁春的眉头皱起来，走到周楠身边：“恕在下眼拙，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兄台，还敢问姓甚名谁，家居何处？”
听到他问，所有人都是一静，将目光落到周楠身上。
周楠停下筷子，展眉一笑，道：“路过此地，见主人置酒高会，谈诗论道，又许下不菲的彩头，且过来试试运气。至于姓名，不说也罢。”他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前几日除了刚到周家庄吃了一只鸡之外，平日里都是以稗米充饥。口中别说淡出鸟来，只怕连洪水猛兽都有了，正痨得厉害。画舫的主人家的厨师不错，水晶肘子烧得非常好，算是将肚子里的谗虫压了下去，此刻他的心情极好。
以往那个周秀才身负人命重案，在安东县士林也算是一桩特大丑闻。读书人最重名节，所周楠直接报上名号，搞不好立即就被人赶下船去。别说比文夺宝，搞不好还会被主人家的恶奴打破头。这个风险，周楠是不肯冒的。
翁春的眉头皱得更紧，听眼前这书生的应答，看样子是外乡人，否则口音不会如此古怪。今夜的宴会，大伙儿都提起精神欲在梅二小姐面前好生表现，以文才打动放心，做梅家的乘龙快婿。
再座二十多个未婚青年士子，大家从小都认识，很多人还是一个业师教出来的，彼此是什么成色心中一清二楚。就诗词一道而言，如果以总分一百分计算，大伙儿平均七十，他翁春大约是七十五到八十分，有三分把握。自认为，今天夺得头名应该难度不大。
可惜现在突然多了个陌生人，鬼知道他才学如何。如果是从苏南那种文教发达地区来的，夺得头筹，那不是搅局吗？
翁春做人做事都是极稳妥的，喜欢事态尽在掌握的感觉，就道：“这位兄台，今日是我安东县士子文会，不知道你可否接到梅府请贴。虽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过今日却是不巧。还请兄台留下姓名住址，改日我等再下帖相邀请，何如？”
众士子也都点头，说：“应元兄说得是，这位兄台，今天却是不巧。”
“改日咱们再下贴聚会也好。”
“此乃我安东士林之事，不好与外人言。这样，改天愚弟做东，于东海楼设宴请各位同道共聚，这位兄台我于你一见如故，也前拔冗莅临，谈诗论道。”
“不好，还是我来做东吧。”
众人见周楠相貌堂堂，坐在那里如琼台玉树，颇有风姿，感觉好象挺有才的样子。结交一番倒是无妨，反正你别做诗词参加咱们的竞技就好，鬼知道会不会出意外？
想到这里，大家都异常的热情。
……
改日，我今天的旅店和饭钱都没着落呢，可等不了。周楠心中这么笑，突然哈哈一笑，指着众人道：“过江初，拜官舆饰供馔。羊曼拜丹阳尹，客来早者，并得佳设。日晏渐罄，不复及精，随客早晚，不问贵贱。羊固拜临海，竟日皆美供。虽晚至，亦获盛馔。时论以固之丰华，不如曼之真率。这就是安东士林的待客之道，晚生刚落座，各位就要闭门谢客，甚至还比不上晋时羊固，真真让人失望啊！”
周楠这段话出自《世说新语》，翻译成现代白话文，就是：东晋时北方逃难到江南的士族大夫刚刚过江时，凡授予官职者都要设宴待客。羊曼被朝廷封为丹阳尹，来得早的的都能吃到美味佳肴，等到天黑，食物告罄，就没有那么丰盛了。于是，无论客人高低贵贱，都是同样的规格。可是羊固做临海太守的时候，无论客人来得早晚，都是极尽精美。世人评论说，羊固的宴会虽然精美，可还是比不上羊曼的坦诚自然。
招待客人，讲究的真心实意，最怕的是就是主人家虚伪，菜极尽其精美，态度极尽其殷勤，招待极尽其周到，但客人自己却感到极其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留下来自己觉得勉强，一走了之又怕得罪主人。
晋朝的丹阳郡很大，包括江苏大部，浙江和安徽一部，安东县也属于其辖区。
周楠这段话是讽刺大家虚情假意，口不对心。说古时你们本地的最高行政长官就能做到真情待客，尔等枉读了这么多年书，却是个伪君子。
听到他这话，众人都是满面羞愧，都低下头去说不出话来。大家都是读书人，念了一辈子圣贤书，基本的廉耻之心还是有的。
……
内舱，梅二小姐正和弟弟说话，闻言面上一笑，这个青年书生倒是口才了得，这么生僻的典故也记住，且能大段背诵原文。就低声对梅朴道：“也请这位书生留下，也免得外人笑我安东士林没有雅量。”
“是，阿姐。”
当下，梅朴就走出去，笑着朝周楠拱手施礼：“这位兄台，来者都是客，皆是儒家一脉。相逢是缘，既然来了，且坐下吃酒谈诗论道。”
他又朝众人团团一揖：“方才小生问了我家阿姐，题目已出。”
既然主人家留客，大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又听说梅二小姐出了题目，都顾不得其他，只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惟恐漏过一个字，等下做诗填词文不对题，误了自己下半生的幸福生活。
梅朴指了指那套精美的文房四宝，又道：“方才应元兄说得是，正值金乌西沉，月白风清，泛舟水上，大有苏子与客乘船游于赤壁之意趣。今夜在座都是我县一时之俊彦，未必不能下出‘月白风轻，如此良宵河’‘飘飘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的千古名句。而且，今日我家又请来乐师，等下但有佳句，立即谱曲吟场，不亦快哉？就以月为题填词一首，也不论什么词牌曲牌，但凡有月就好。不过，如今正值暮春，岸边柳絮纷纷，景物甚美，得再有加进去枝头柳棉吹又少的趣意。一柱香时间，获胜者，可得此彩头。”
听到他这话，众人心生不满，而翁春则得意洋洋，心叫一声有了。

第十二章 对不起我赶时间
先前议论题目的时候他建议写月，除了他本人诗词还算了得之外，实在是平时因为爱月，早早地就写了不少相关的作品。此刻只需要随便拿一首出来就是，至于柳絮，在旧作上改动几字就好，也不费什么工夫。
这实在是一个简单任务，怎不叫他欣喜若狂。心中暗道，我出的这个题目梅小姐竟是准了，今天这个比试纯粹就是因我而设，难不成二小姐素闻我文采出众，今日又见我英俊潇洒，芳心大动了不成？
当下他就忍不住将脑袋探出窗去，借着夕阳最后一丝余光看着自己倒印在水中的五官：帅，贼拉帅！
真真有点顾影自怜的味道。
和他的成竹在胸不同，其他士子都凝神思索，眉头都皱成一个川字。一柱香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以大家的才学，随便填一首词也不算是个事儿。可要想作得好，在二十多人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将来抱得美人归，却不是那么容易。
就连梅家早已经准备好的乐师也感受到大赛来临时的凝种气氛，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梅朴含笑地看着众人，“各位兄台抓紧了，其实以月和柳絮填词也不难，从古到今，不知道有多少名篇。不外是折柳离别，见月思人……”
翁春正在心中修改自己的旧作，被他这么一打搅，苦笑：“梅公子，可否让我等静静。作文当一气通贯，你这一打搅，我等文思却是断了。”
其他书生也都道：“应元兄说得是，我等只想静静。”
突然，有人扑哧一笑：“都在想静静，静静是谁？不过是以月和柳绵为题做词而已，又有什么了不起。我手写我心，心有所得，手成文章。又不是做八股时文，需要反复推敲。古人作诗填词，讲究的是浑然天成，尔等精雕细琢，就算勉强作好，也不外是匠、呆二气。魏晋之时，曹子建七步成诗，若如诸君这般冥思苦想，脑袋早就掉了不知道多少回；唐时温庭筠才思艳丽，工于小赋，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如果和诸君这样眉头紧锁，又如何有才思敏捷的温八叉。”
这笑声中充满了讽刺，众人抬头看去，发出讥笑的正是周楠。
翁春大怒：“这位兄台不请自来，方才又大言说要夺今夜的彩头，相比于诗词上颇有心得，要不你先请？”
“那我就当仁不让了？”周楠点点头站起身来，一拂衣袖，清了清嗓子。
按说，想这种诗词比试，按照穿越者装逼的套路，应该先任由飞扬跋扈的反派挑衅、欺压，自己则低调隐忍，作壁上观，冷眼看其他人上蹿下跳。直到最后再朗声背诵一首千古名篇，将所有人狠狠镇压，打先前鄙视和轻看自己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收获一地跌碎的眼睛和一片崇拜的目光之后，事了拂衣去，传扬声和名。
不过，看天色已经不早，今天的房饭钱还没处着落，周楠也没有工夫装逼。压轴和大轴咱就不做了，直接开场亮相。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柳絮杨花随风飘到哪里去了呢？原来世被厚厚的冰雪摧残了。五更时分夜阑风寒，这株柳树也显得凄冷萧疏。
柳枝、柳絮乃是中国古典诗词中最普通的意相，从古到今关于此二字的诗句不知多少，比如“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方草。”又比如“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都是千古名句。后人再怎么做，也脱离不了前人的窠臼。
就周楠这一句而言，也只是泛泛而谈，毫无出彩之处。这样的句子，只要对仗平仄没弄错，大伙儿一天写上几十上百首没任何问题。
当下，众人心中都是好笑，你个外乡人就这水准，也好意思来开场白。
可是，周楠接下来的一句却叫大家面色顿时大变，感觉心中有一股凉幽幽的冷气生起，慢慢朝脑门冲去。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皎洁的明月无私照耀，不论柳树是繁茂还是萧疏，都一般关怀。
这一句，竟然是优美、隽永得如泣如诉，叫人听得眼前仿佛有一轮明月升将清冷的月光投射到大地，照射着参差舞蹈的柔柳。月光中，一切都鲜活了，有生命了。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大家都是精通音律之人，如何听不住这是《临江仙》的上半片。
词牌曲牌，一般都分为上下两片。上半阕写景，下半阕抒情。
就周楠这两句来看，用词简约精当，甚至有些平淡。可就这些平淡的字句，却组合成一副栩栩如生的月下柔流的凄美画卷。可想，到下半阕抒情的时候又回缠绵悱恻到何等程度。
果然，周楠的声音变得激越：“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
最是在繁茂的柳丝摇落的时候，我更免不了回忆起当年的那个女子。梦里又见当年和她幽会的情景，但是好梦易断，断梦难续，将愁思寄给西风。
可是，就算将这愁思寄给西风又如何？
再强劲的西风，又如何吹得这不尽的怀人的忧愁。
周楠伸出手去，将用做彩头的文房四宝一收，用红布裹了，长啸一声：“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是的，这是《临江仙》，出自明穿神器《纳兰词》。
听到最后一句，那股从众人心头生起的幽幽凉气瞬间在脑门里爆开，将浑身上下都炸出鸡皮疙瘩，耳朵里嗡嗡着响，头发根根竖起。
这词，竟然是好到极处。大师手笔，一代词宗。
虽然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有这样的惊世绝作面前，差距是明摆着的。无论你怎么写，怎么用心，难道还能比过这句“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这是天分，文学创作需要的是天分，一个大诗人大词是老天爷生出来的，而不是靠苦读读出来的。
努力有用的话，还要天才干什么？
在明清几百年的历史上，在诗词造诣上，如果纳兰容若自承第二，怕是没有人敢称第一。
此词一出，船舱中观者如山色沮丧，大家都知道今天的诗会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他们其实就是大明朝一个县城里的普通读书人，甚至没有能够在史料中留上下自己的名字，又如何在仓促之中混乱填一首强过纳兰词的绝世佳作，赢下周楠？
没有人说话，都呆呆地看着周楠席卷了奖品，逍遥朝岸上走去。
眼见这周楠就要走下船去，突然传来一声娇呼：“这位公子请留步，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一个绝色女子从里舱跑了出来，看她身材窈窕，五官端庄，眉宇中甚至还带着一丝英气。不用问，这定然是梅家的二小姐梅迟。
众人只闻梅二小姐的芳名，今日却是第一次见着，顿时眼前一亮，竟是被耀得睁不开眼。
听到后面有女子喊，周楠却不回头：“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对不起，我赶时间，后会无期！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幕中。
此刻天已经彻底黑下去，说来也怪，一轮明月竟突然从云层中显现出来，将无边的清辉透射在大地上，一切都笼罩在乳白色的月华中。微风徐徐来，残柳参差舞，风中仿佛还有周楠衣袂猎猎起舞的声响。
船舱里的乐师也是了得，萧管悠悠吹响，请来的歌姬轻轻柔柔地唱道：“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细细品味这周楠的《临江仙》，梅二小姐眼睛里突然有朦胧的水气弥漫开来。
……
不得不说，纳兰词的威力实在太大。这首《临江仙》一出，无论别的士子怎么搅尽脑汁，也不可能写出更好的作品。这点自知之名大家还是有的，如果强写，反成一场笑话。
再呆在画舫上也没有什么意义，周楠一走，众生都三三两两借故告辞，看起来好象要成为一场士林佳话的比文夺亲就这么无声无息结束。
整整一个晚上，梅二小姐脑子里都是那两阕文字反反复复闪现，然后是周楠那张嘴角挂着懒洋洋笑容的脸。
“那脸好象很眼熟，难道我从前见到过，难道他也是我们安东士子？不不不，说起我县年轻一辈子读书人，阿弟都认识啊！”
“小姐，夜已经深了，还是早点上床安歇吧。”贴身丫鬟见自家小姐面上忽喜忽忧，忙低声问：“小姐，可是中意那个青年书生？”
“你，小红，你再胡乱说话，仔细撵你出去陪人嫁了。”被丫鬟小红说破心思，梅二小姐整个人好象落到热汤里，娇羞难当。
“小姐你真舍得赶我出门？”小红小眼珠子一转：“先前那相公的才学如何，小红不识字，也听不出来。不过就相貌来说，也是不错的。你看那胳膊那腿，那个头，按照咱们乡下的话来说，将来肯定是地里的一把好手。”
“小红你这丫头片子还真会逗趣，一个读书相公，怎么扯到种地上去？”梅二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红突然一脸的忧虑：“不过，这事怕是不成。依我看，先前做诗的那位公子看年纪起码有三十，在咱们乡下，说不定孙子都有了。”
“啊……你说他他他，他可能已经成亲了……”梅二小姐的声音带着颤音。
小红：“不好说，要不我找人访访？小姐，小姐。”
没有人回答，抬头看去，梅二小姐却看着窗外的月色如同痴了一般。口中只喃喃吟道：“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

第十三章 暖风迟日也
飞快地卷了彩头跑下画舫之后，众村民围了过来：“楠哥，你方才上船做甚？”
周楠拍了拍手中的包袱：“咱们这一日一夜的饮食可都着落到这里，时辰已经不早了，快走，再迟今夜说不好要睡城门洞了。”
村民方才见周楠在船上和一群读书相公谈笑风生，这才记起他以前好歹也有秀才功名，是县中有名的小才子，传说中的下凡的文曲星，心中顿时有些敬畏。
虽然心中好奇周楠包裹里究竟是何物，却还是跟着他一通疾行。
不片刻，一行人就来到一家当铺。天已经彻底黑下去，月上柳梢头，当铺的掌柜正指挥两个伙计关门上板。
见一个读书人领着一群村民杀将过来，大声喊：“掌柜的稍待。”心中大惊，暗想我这几天没有在读书人那里收过东西啊，这些书生谁不是大族子弟，可不好惹。
就拱手笑道：“原来是相公，还请坐，伙计，看茶，看好茶。”
“不用了，掌柜的，你看看我这几样东西如果当在你这里，能当几个钱。”时间实在太晚，自己先前在画舫上狠吃了几筷子酒菜还好，乡亲们从中午到现在还粒米未粘牙，可经不起饿，周楠也不废话，直接将包裹打开。
“楠哥儿，这就是你先前赚得彩头，就几支笔几锭墨，能值几个钱？”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面上都带着失望。他们虽然不读书，对文房四宝的价格却也清楚。镇上赶大集的时候，一支毛笔也就十几文钱。
却不想，掌柜的眼睛突然一亮，拿起一锭墨看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好东西，上好的松烟，加了麝香、冰片，又是名家所制，这东西当了却是可惜。不过，此物鄙号却不会收。”
“怎么说？”周楠问。
“我们淮安府湿气重，墨锭入库以后不好保存。再过得一阵就是梅雨季节，若是发了霉，这墨就毁了。本店本小利薄，可经不起这个损失，看相公的模样，也是饱学之士，何不自用。”
村民闻言都道：“我就说这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看来今天真要挨饿了。”
掌柜的又指了指那方砚台：“这个倒是可以收，不错，两眼的上好歙砚，材料上乘，做工也是极好的，不知道相公是活当还是死当。”
周楠：“死当。”简直就是废话，自己又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一般人没谁谁肯费力不讨好地去钻研四书五经，那玩意儿又不能换钱花。
“恩，死当的价格要高些，却不知道相公要当多少？”
要当多少钱周楠还真不知道，这东西在现代社会属于文玩性质的收藏品，价格非常高昂，像这样的砚台好象值好几万块。不过，这里是明朝。歙砚的原料供应充足，也没有商家炒做，就是普通的日常用品。再加上他又不是读书人，对文房四宝的价格又没有概念。
就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掌柜的，你看这个数怎么样？
掌柜的摇了摇头：“高了，相公你也知道，此物实在太择买主，不好脱手的。鄙店本小利薄，可经不起这种风险。这样吧，权当和相公你交个朋友，我给这个数。”说罢就竖起了三根手指。
见周楠点头，掌柜的就转头对伙计说：“去，给相公写一张死当的当票过来，另外再封三两上好的雪花银。”
“三两，就这块石头值得起三两？”众村民愕然地张大嘴巴，十多只手伸出去在砚台不上不住抚摩：“乖乖，这是玉石吧！”
“楠哥儿，想不到你到船上走上一遭就赚了三两银子，你赚钱怎么这么容易，人和人怎么就不一样啊？”是啊，普通人家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忙碌上一整年。扣除皇粮国税，到手也不过一两钱，却还比不上楠哥儿念上几句诗。
“废话，楠哥什么人，读书相公，你们比得了吗？”七叔公呵呵笑着。
村民们看周楠的目光多了一份敬畏。
人多手杂，急得掌柜的不住喊：“别动，别动，仔细摔了，摔坏就不值钱了。”
等到周楠等人拿了钱离开，掌柜的叮嘱手下伙计：“你们两个把风声放出去，就说梅二小姐日常使用的砚台落到我手上了，若想要的，可来我店。”他摸了摸砚台底部，得意地笑起来：“梅二小姐是我县有名的大美人大才女，若知道她的日常用品在老夫手上，尚未娶妻的青年士子们还不争得打破头？”
砚台底座上刻这一行字“暖风迟日也，别到杏花肥。”正是梅二小姐的手笔。
梅二小姐是女文青，也是安东县文学界女神级的人物，平日间所作诗文偶有流出，掌柜却是识得的。
这句诗中有个迟字，正是二小姐的芳名。
三两银子在村民眼中是天文数字，但对周楠来说也就是毛毛雨洒洒水。按照古今物价，折合成大米，在嘉靖年间，这三两银子也就两三千块钱人民币，在现代社会也就够买一部手机，还是勉强能玩王者农药的那种。
不过，古代的物价不高，倒也可以逍遥一番。
很快，周楠就带着众村民进了一家旅店，号了房子。又对小二说：“弄一桌酒菜过来，都要肉，不能看到一星半点绿色。肉要肥，肥瘦七三开，肥七瘦三。”
看着吃得嘴角流油，看到村民们崇拜的目光，周楠一边吃酒，心中一边感慨：想不到我周楠也走上了抄袭后世诗词的不归路了。只是，纳兰词中的一首精品才换来两千多块钱，亏，亏大发了！
村民们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油水，又刚好是农忙季节，体力透支，这一顿油大下去，大家都觉得无比满足。有人说：“周杨真是失心疯了，这么有本事的大哥不认，没得错过了这顿荤腥，我都替他觉得亏。各位哥哥，依我看来，如果我有楠哥儿这么一个大哥，就算是假的，也要认了。”喝了太多酒，大家都有点醉。
七叔公哼道：“周杨这个小畜生，诬告自家兄长，德行实在太坏，老夫绝对不放过他。”
听大家说起周杨，周楠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暗道：这小子说是要寻一个人证明我是假冒的周秀才，似有所执，也不知道他要去找谁？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一个普通农夫，还能找到什么有分量的人。我以前好歹也是做过秀才的，史知县也是进士出身。天下读书人是一家，官府也会站在我这一边。就算明日有事，见招拆招就是，还能输给他？
史知县实在太懒，他上午一般都在睡觉。所以，周楠的案子要在下午审决。
周楠和众乡亲睡到日上三杆才起，他育带着一众村民在县城里逛了一圈，自掏腰包给每个村民都买了些零嘴吃食，说是耽搁了大家农忙，心中过意不去，区区薄礼，还请大家收下。而且，你们放下地里的活儿跑县城来一天一夜，回家后怕是要被家里婆娘打骂，这些东西正好带回去将娘们儿哄得开心。
大家哄然笑道：“楠哥儿真是细心，连这都想得到。看来，此事不可不防，小命要紧，咱们就谢过楠哥了。”
吃过午饭，之后，大家呼啸一声再次去了县衙。
到地头，周杨已经等在那里，听到周楠和众人唤，发出一声冷笑，狠狠地看了大家一眼。然后道：“贼子，你还真是大胆，竟然还敢来此。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
周楠叹息一声：“阿弟，你我兄弟一场，弄成现在这个局面都是我的错。可是，你就不能将心胸放开阔些吗，钱财家业不过是身外物，你若想要那十亩地，说一声就是了，看到去世爹娘的份上，我又如何不肯？”
众人都说：“是啊是啊，周杨，你太过分了，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闹成仇人了。”乡民都淳朴，看周杨的目光中都鄙夷。
周杨怒极欲狂，用手指着周楠：“你等着，你等着，县大老爷会还我一个公道的，有你哭的时候。你要死，云娘那贱货也要人头落地。”
七叔公气愤地顿足：“真是畜生啊，哪里有咒自家哥嫂死的道理？”
正骂着，一通鼓响，排在公堂上的衙役发出一阵“威武”然后就有人喊：“传周家庄周楠、周杨上堂。”
原来，史知县已经起床视事了。
周楠和周杨如昨天一样又跪到了大堂中那块石板上，磕了一个头：“小民见过大老爷。”
“都抬头回话。”史知县拍了一下惊堂木开始正式审案：“周家村村民周杨，你状告周楠冒充你大哥周楠，霸占寡嫂。昨天本官审案的时候，你又说有重要人证，人可带来了？”
“回大老爷的话，人已经带到了。”
“传！”
很快，从衙门的耳房里就有一个身材窈窕，头戴青纱的女子朝公堂走来。
周楠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心中赞了一声：“好身材，魔鬼的步伐，难道是青楼女子。只不知道她相貌如何，偏生她头戴青纱，却不看清楚……周杨口中所说的人证竟然是一个女子……这……怎么回事……难道这女子以前认识周秀才，关系还很密切……红颜知己……如此就麻烦了，有一句话不是说：最熟悉你的是你的枕边人。两人赤条条肌肤相亲，什么隐私都藏不住。比如身上胎记的位置样式，甚至体位……到时候，这女子若是问起那种私隐的问题，我一个应对不妥，岂不是要身份败露？”
突然间，他心中感觉到不妥，背心有毛毛汗沁出来，急忙将头转过去，只留一个脊背给那女子。
女子进了公堂，“民女梅迟见过县尊。”正要跪下去，史知县微微一抬头：“免礼，站着说话。”
史知县书呆子一个，这女子身姿窈窕，应该是个大美人儿。叫她跪下，煞风景了。

第十四章 总有刁民要害本官
“梅迟……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周楠忍不住又转过身来：“昨夜诗会那个什么小姐不就姓梅吗，没错，正是她的声音。”
昨夜诗会，周楠为了争彩头换自己和十个乡亲的房饭钱，不等其他书生开口填词，第一个跳出来，直接以一首纳兰词将诗会彻底搅黄，然后抢了奖品就跑。
看梅小姐跑出来要和他见面，显然是为了与他这个惊才艳决不世出的大才子见面。按照戏文和穿越小说的情节，周楠应该停下脚步，风度翩翩地装个逼，再次以儒雅的谈吐和过人的才学打动美貌小姐姐的芳心，抱得美人归，充实一下自己的后宫。
可是，周楠偏偏不走寻常路。一是大伙儿都饿得紧了，天色已晚，当铺马上就要关门，得赶过去把东西当了换成现金。再迟，今晚就要睡大街了。红粉佳人这种精神生活固然需要，但你先得解决了饱暖才能思那啥；再则，真与梅二小姐见礼，必要要报上名号。在场的二十多个士子都是安东县混知识圈的，难保没有人不认识以前那个周秀才。周楠心中有鬼，如何肯留下。
他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视美人如浮云，当真是BIG高雅啊。内心中，周楠也为自己的潇洒暗自得意。不过，当听到村民说那个梅姓婆娘美得直他娘简直就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周楠锤胸顿足，心在流血，早知道就留下来，露一小手。就算我有云娘，不可能再对别的女子用情，装个小X也是好的啊！
以昨夜的情形来看，梅小姐也是个知书达礼之人。如果能成为我楠哥的红颜，红袖添香夜读书，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谢县尊。”梅二小姐微微一福，直起了身体。
史知县接着问：“民女梅氏，你可知道城西周家庄的周楠？”
“如何不识的，民女这十年来恨不得食其肉侵其皮。”耳边传来梅二小姐咬牙切齿的声音：“十年前，家兄和贼子同问名教子弟，此贼家境贫寒，家兄对他颇多阶级。却不想，此贼不思报恩，竟将兄长殴打致死。如此深仇大恨，民女无时或忘。”
这一句话将正在陷入遐思的周楠脑袋里嗡一声炸开了。原来，那个周秀才身负的命案着落到梅二小姐哥哥的头上。周秀才竟然将人活生生打死，好威猛！
看来，和她做红颜知己已经没有可能了，大家以后就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仇家，可惜，可惜了啊！
原来，周杨要去寻的那人竟然是梅二小姐。不对，他说只要梅二小姐一到，就可以证明我的身份是真是假，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手段。
史知县点点头，又问：“周杨，你昨日说可再去寻得一人，定能证明你兄长是冒名顶替，难不成民女梅氏就是要要找的，又怎么证明？”
周杨磕了个头，说：“回大老爷的话，凶案发生那天，梅二小姐就在现场，前因后果都看得真真儿的。大老爷不妨让这个贼子再说说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真是假，梅二小姐一听不就知道了。”
一个书办插嘴：“大老爷，当年这个案子有笔录和周秀才的花押，可以用来对照。小的已经起了卷宗，请大老爷过目。”
听到这话，周楠大惊失色，心底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无论古今，人命都是重案要案，各项口供笔录都务必要做到翔实，案件的起因、经过、高潮、结果，卷宗上都要记载得丝毫无差，精确到当时双方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否则，别说报到刑部，就算发到省一级提刑按查司也会被直接打回来重审。
整个审案过程，犯案时的具体情形，周楠如何知道。就算他有心向其他人打听，一是十年时间太久，别人根本记不住。二是，这种机密档案普通人又如何接触得到。
完了，这才是真的完蛋了。
一时间，“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八字不足以形容周楠此刻沮丧的心情。
史知县拿起卷宗：“周楠，这上面说，案发当天，你与梅家的公子，县学生梅溪在城中《太白居》酒楼饮酒作乐，民女梅氏当年只六岁，也在场。其间，你和梅秀才因为一句经义发生争执，双方发生剧烈冲突。其中，引起你们二人动手的那句是《大学》中‘自天子以至于庶民，一是以修身为本。’你的原话是，‘盖格物致知，诚心正意，都是修身的功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从修身上推去。所以，人之尊被，虽有不同，都该以修身为本也，天子也不例外。若是天子失德，我辈正人君子当直接指出其中的错处，不能为尊者讳。’接下来，梅秀才应了一句话，引得得勃然大怒，以至双方动起手来。好，本官就问你，接下来梅溪所言何事？”
我知道那狗屁梅溪说的是什么，周楠心中苦涩，心中暗骂，这明朝的读书人也都是直娘贼无聊。一辈子就读四书五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算你将圣人之言钻研透了又如何，即阻不了将来建奴的滚滚铁蹄，也挡不了将来李闯的闪闪大刀。就嘉靖年而言，区区几百个倭寇就能纵横江南数省，难不成你们子曰诗云，还能像念紧箍咒一样把鬼子给念死了？
为了一句不相干的孔老二的话，你们就争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有意义吗？
周楠：“回老父母的话，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小民如何记得住？”
这个时候，梅二小姐说话了：“当时，家兄说‘周兄此言差矣，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君臣父子，若是君父有错，咱们生受了就是。如若君父不听，可死谏。’谁料，此贼却哈哈大笑，说‘都没有了，又有什么用处。若是光靠死谏就能让天子从善如流，世界上的事情就简单了。梅兄，你真是读书将脑子读坏了。’”
“……当时，这个贼子言语轻佻，极尽挖苦之为能事。兄长又是个高傲的性子，当下就正色驳斥周贼的奇谈怪论……周贼不忿，和家兄打成一团……兄长不敌，竟从楼梯上跌落下去，以至撒手人寰……”
说到后面，梅二小姐泣不成声。
周楠心中慌乱，方才在梅二小姐叙述的过程中，史知县对照着卷宗，又问了周楠几个问题，可怜他自然是无言以对。
等到梅小姐讲完当年的那桩往事，又等史知县问完话。见周楠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满头都是冷汗。周杨知道今天是彻底地揭开了这个骗子手的真面目，高声叫道：“县尊老爷，青天大老爷，此贼对当年的旧案一无所知，定然是个骗子，还请大老爷为小民做主，以国法处置这个胆大包天的贼人！”
听到国法两字，周楠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自己冒充别人身份一罪并不太大，就算被揭穿，大不了吃一顿板子，再次发配辽东等死。问题严重就严重在那个死鬼周秀才还有个老婆，如此就上升在霸占寡妇的高度，一个斩立决是逃不掉的。就算是云娘，也有和奸私通的重罪，仗八十，由夫家转卖他人。云娘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八十板子下去，能不能保得一命就难说了。
不行，我不能牵累云娘，大丈夫生于世，岂能将生死操弄在他人之手。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
电光石火中，周楠心中突然有个念头：好，事情不发生已经发生了。既如此，我就将事情搞大，搞得知县也兜不住！
“看来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了，来人……”史知县正要断案。
周楠：“慢着，老父母，小民还有一言。”
史杰人对周楠颇有好感，停住手：“说来。”
周楠：“方才梅二小姐所说全是假话，当然，也不怪她。十年前的二小姐不过是六岁孩童，在命案现场也受了极大惊吓，以至神智不清，她的口供做不得准。”
史知县面带不悦：“好个刁民，你说梅氏所言当不得准，难道这卷宗也有假，上面可有你的签字画押。铁证如山，容不得你胡搅蛮缠。”
周楠：“卷宗也是假的。”
“什么！”史知县面上青气涌动，眼见着就要发作。
周楠忙接着道：“其实，当年我与梅溪兄之间的争执另有隐情，却不方便记录在案。”
这话勾起了史知县的好奇心，忍不住问：“什么隐情，你休要满口胡言。人命关天，当年的卷宗如何可能作假？”
“不不不，老父母你是误会了。我不是说卷宗做假，而是说当初我和梅兄的所争执的是另外一件事。为尊者讳，小民就隐瞒当初断案的知县和提刑司的官员。”
史知县心中更是大奇：“什么事，说来听听。”
周楠：“当时，我与梅兄说起《大学》中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不知道怎么的，就就论起大礼来。在今上继皇嗣还是继皇统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当时，梅兄说，今上当继皇嗣，这乃亘古不变的纲常至礼，如何改得，当死谏。小人当时不以为然，说国家需要君父，无论是继后嗣还是继统都不要紧。难不成，今上继统，就得位不正，望之不似人君？真是荒谬可笑之极。”
“从前，我大明朝在议大礼一事上纠缠多年，国家元气都被此事耗尽了，有意思吗？梅兄你要死谏，更是荒唐。大好男儿当留有用之身报效君父。就算你是君子，要死谏，说到最后，你报效的不还是今上吗？”
“小民这话一说出口，梅兄勃然大怒，就和在下动起手来，最后失足跌下楼去……小民和梅兄同学一场，也是心头悲伤。陈年往事，本不欲重提。今日既然老父母问起，小民只能破心以示。”说着话，周楠眼圈发红，留下了两行眼泪。
他于泪光中一脸悲壮地看着史知县，心中得意：各位观众，看看什么才叫影帝级的表演。
听到周楠这话，史知县禁不住大大地抽了一口冷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总有刁民想害本官，这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啊！

第十五章 这不是要命吗
周楠刚才这一席话，又是皇统，又是皇嗣，又是议大礼，在场诸人除了史杰人史知县，别人根本就听不明白。
原来此事距今已经三十年了，乃是嘉靖朝初期震动天下的政治事件。当年武宗皇帝正德在扬州突然英年早逝，因为没有子嗣未立皇储君，没办法太后和朝中大臣只能从宗室中选一个王爷继承大统。经过挑选，湖北安陆的兴王朱厚熜入主紫禁城，登基为帝，并于次年改元嘉靖。这个嘉靖天子就是当年的皇帝。
按照大明朝和历代的皇位继承制度，当父子相承。可这个时候问题来了，嘉靖皇帝和正德天子是堂兄弟关系，那么，继承皇嗣还是继承皇统的问题就摆在大家的面前。
今上登基不久便与杨廷和、毛澄为首的明武宗旧臣们之间关于以谁为世宗皇考，以及世宗生父尊号的问题发生了争议和斗争，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继嗣派要求世宗改换父母。老实说，这个要求在现代人看来实在荒唐，嘉靖皇帝明明和武宗皇帝是堂兄弟关系，现在却要改口叫爹，换谁都接受不了。
而嘉靖皇帝在登基之后，又想封自己去世的父亲为皇帝，将其灵位移入太庙享受他这个做儿子的香火继嗣。如此，又触怒了以首辅杨廷和为首的一批大臣，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波终于酿成。
最后在这一政治事件嘉靖皇帝的强力压制下，以杨廷和等一批大臣黯然下野，杨廷和的儿子大名士杨慎被流放到云南告终。
此事件表面上看来不过是今上和先帝正德究竟应该是什么关系，嘉靖天子究竟是继承的皇统还是皇嗣这种无关紧要的礼仪，实际上却关系到君权和相权之争。最后，相权败于君权，大明朝终于完成了高度的中央集权，进入了一个漫长的政治稳定期。
从正德十七年到嘉靖三年，先后凡四载，无数朝臣大姥纷纷落马，甚至有不少文臣言官被廷杖活活打死，整个朝堂来了一次大换血。余波至今未息，对嘉靖朝的政治生态影响巨大，史称“大礼议”或者“议大礼。”
这一政治事件是今上心中的痛，也是嘉靖朝廷的政治红线，有胆敢触碰者，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大礼议迄今已经三十多年，可谓是陈年往事，很多人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史知县好歹也是在官场上混的，对这事也有所耳闻。他这人做官糊涂，可并不代表他不喜欢当官。就算不喜欢当官，受不了这累，也不代表他不珍惜自己的身家性命。
现在听周楠旧事重提，顿时惊得冷汗淋漓，恍惚中仿佛看到京城的锦衣缇骑呼啸而来，剥了自己身上的官袍一根索子捆了，解送京城北镇抚司。这样的场景让他彻底的惧了，甚至有种疑神疑鬼的感觉：肯定是有人想害本官，这才做下这个局……刁民，刁民啊！
这个刁民自然是周杨，昨天听周楠说这兄弟二人之间的矛盾大约来自十亩产水田的祖产。为了区区十亩地，这厮竟然将十年前的案子翻出来，还涉及大礼议之争，委实可恶。
对的，对的，周楠说得多，他当年的杀人案的卷宗确实是假的，也是当年审案的地方官有意做的假卷宗，为的就是不想避开皇嗣皇统这个雷区。否则，这个大炮仗一被引爆，官场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霉。
当年的审案官员尚知道该怎么做，本官如何会没事把燎原之火往自己身上引，那不是犯傻吗？
想到这事的严重性，史知县摆了摆手：“周家庄周楠，你不用再说，本官已经知道此事原委，必然会还你一个公道。”大礼议一事何等隐秘，一般人也无从知道，也只有读书人才对这中事情上心。这个时候，他对周楠是当初那个周秀才已经信了十分。
“是，县尊。周楠适时闭上了嘴巴。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看样子史知县不是笨蛋，肯定不会牵涉进这种政治事件，一不小心把前程给陪进去。政治这种东西，一旦关心上你，那就是黄泥巴落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所以，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做官要低调，一旦你成了政治明星，基本上可以说你的政治前途已经被判死刑了。换自己是史知县，肯定不会在这案子上再纠缠下去，必须快刀斩乱麻，尽快解决了。
听到周楠和史知县的对话，周杨虽然一句话也听不懂，可还是感觉到一丝不妙，连声叫道：“大老爷，梅家小姐在此。当年，家兄和梅家大公子乃是同窗密友，可是看着梅二小姐长大的。梅二小姐也熟悉家兄，可让他们继续对质。梅二小姐，梅二小姐，你不是说有法子查验此人身份真假吗，现在该你说话了。”
“县尊大老爷，可否让民女问嫌犯一句话。”一直站在周楠背后的梅二小姐缓缓开口。
梅家乃是安东县大户，家中出过一个秀才，小有名气。又是水上人家出身，平日里查缉水上走私，维持治安，县衙多有借用他家的地方，这点面子史知县还是要给的：“民女梅氏，你有话但问无妨。”
“谢大老爷。”梅二小姐走到周楠跟前，看着低下头去的他，俏脸突然微微一红：“你说你是周楠周秀才，我身上有个胎记的事情当初的周秀才也是知道的。我且问你，这个胎记在什么地……啊……是你，昨夜在我家画舫作《临江仙》的人竟然是你？”
说话声中，她猛地掀开自己的面纱，用力地看着周楠。
这个时候，她才算看得明白，眼前这个嫌犯霍然正是昨夜吟出“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这种凄美诗句的大才子。
他竟然是自己的杀兄仇人周秀才……不不不，不可能，不对，不像！
突地看到梅二小姐的美丽容颜，周楠眼睛都花了，真美啊，绝不逊色于云娘。不过，她和云娘的美属于两种不同的类型。云娘属于那种咋一看不觉什么，但越看越耐看，她的性子又温柔和顺，相处起来给人一种放松而快乐的感觉。至于眼前这个女子的美丽极具侵彻性，一下子就让人被晃得睁不开眼，简直就是艳光四射。
原来，昨天酒宴诗会的主人家却是她。而她有是周秀才所杀之人的妹妹，真是天涯何处不巧合啊！
最他娘糟糕的是，当年的周秀才是看着梅二小姐穿开裆裤长大的。想来梅小姐小时候是个熊孩子，水上人家，三四岁就在水中捕鱼捉虾，周秀才定然看到过她的泳装英姿，自然熟悉人家的身体特征。
梅二小姐身体中隐秘部位定然有与常人不同的地方，而以往的那个周秀才恰好知道。
这个问题问来，自己又该如何回答，这不是要命吗？

第十六章 咱也是大明纳税人了
只要自己一个应答不对，衙门找女牢子过来一查验，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气恼、沮丧，甚至是绝望，一瞬间，万千负面情绪涌上周楠心头。
想不到周杨昨天所说的要去寻的人证竟然是梅二小姐，画舫上那个设诗会比文招亲的人竟然是梅二小姐。
周楠强笑：“见过梅二小姐，十年不见，你已经长大了，却是风采依旧！”按照时间推算，当初的梅迟就是个六岁的黄毛丫头，能有个屁的风采。
突然，梅二小姐神色转为凄厉，尖叫一声，张开双臂，尖尖的指甲就朝周楠连上抓去：“恶贼，还我兄长命来！”
可怜周楠正自颓丧，一时不防竟被她在脸上抓出几道血痕来。
真真是痛不可忍，急忙朝旁边跃去，捂脸叫道：“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别乱来，别乱来！”
见大堂里乱成一团，几个衙役急忙伸出水火棍将二人分开。
史知县气得又拍了几记惊堂木，大喝：“肃静，成何体统。民女梅氏，你这是做什么？”
梅二小姐还在悲怆地大叫：“恶贼，还我兄长的命来。老天爷，老天爷你不公啊，怎么不让这个恶贼死在辽东啊？”
这下不但周楠心中狂喜，就连公堂中其他人也是心中雪亮。
史知县指着周楠喝问：“梅氏，你可认得此人？”
“回县尊的话，如何不认得，这个恶贼害我兄长的命，就算是化成了灰，民女也识的。此贼就是当初周家庄的周楠周秀才，还请大老爷替民女做主，休要让这贼子逍遥法外。”梅二小姐大声地哭起来。
这下真相大白了，眼前这个周楠确实就是当初的周秀才，身份查验无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周杨大叫。
不但是他，就连周楠也是一头雾水：这个梅二小姐怎么转了性，问都不问就一口咬定老子是周秀才？难道这小妮子昨夜见我文彩风流，英俊潇洒，动了春心，欲救我一命？
想了想，这个理由实在牵强，根本说服不了自己。
此刻的周楠只能目瞪口呆了，前番他眼见着已经站在悬崖边沿。突然峰回路转，绝地逢生。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又是为什么会发生，蒙逼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原来，周楠并不知道。昨夜诗会，他那一首《临江仙》当真是惊才艳绝。能够作出这种绝妙诗词之人，必然是如唐伯虎那样的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梅二小姐本就是一个女文青，顿时沉浸在那词中那缠绵悱恻的意境之中。又看周楠，虽然年纪有些大了，却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所谓哪个少女不怀春，一颗心顿时被这个风流才子所占领。
在昨天晚上，她眼前全是周楠的模样在晃动，越想心中越是甜蜜，继尔忐忑不安，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念头：他是谁，是否成家……应该没有吧，否则怎么上得船来……他是否有功名，家世如何，真若上门求亲，爹爹肯吗？
想到此处，更是羞得将脸埋进枕头里，不能自执。
等到天亮，到了衙门，一看，这个书生霍然是杀害兄长的凶手周楠。虽然隔了那么多年，他的模样变了许多，可眉宇间依稀有当初那个英俊书生的儒雅之气。
难怪他昨夜走得那么快，难怪他不肯留下姓名，原来却是去羞辱我的。
女人是感性动物，想到这里，梅二小姐又羞又愤，整个人也崩溃了。至于今天来衙门的目的，她也没心情管。
等到哭得梨花带雨的梅二小姐退下去之后，史知县也觉得疲倦了，懒得再多说废话，拍了拍惊堂木，道：“眼前此周楠就是当年的周秀才，在辽东服役期满回乡，户房将他的名字添到户口黄册上，落个籍。”
听到这话，周楠心中狂喜。到此刻，这阵子一直困绕自己的户口问题终于落实，他总算是一个光荣的大明纳税人了，终于可以享受一个公民应有的权利和义务。
史知县又看了一眼周杨，想起他为了告周楠冒充身份竟然将大礼仪这桩三十年前的政治禁忌给扯了出来，差点让自己掉进汤锅里去煮。实在可恶，不可原谅，这就是个想害本官的刁民，不好生整治不足以平本官之愤，大喝一声：“周杨，好个刁民，为了家产，竟然诬告兄长欲置之于死地，几以禽兽稀？来人，打得三十棍，枷号三日示众已警效尤。”
周杨大惊，只不住磕头：“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啊，小民知道错了，小民知道错了！”一时间磕得公堂中蓬蓬声响。
周楠忙道：“老父母，我是兄长。小人父母去世得早，周杨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管教不严之过，不怪他。大老爷若是要用刑，在下愿意身代，还请县尊饶阿弟一回。”说着，他的眼圈也红了。
君子以直报怨，周杨要被打，他心中固然痛快。可是，这不符合封建社会的伦理礼制，他这个做兄长若坐视周杨被打得只剩半条命，未免有违反公序良俗。
昨天周楠献诗将史知县比做登楼长啸，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高士。史人杰回到后衙之后，越品味心中越是得意，越是心怀激荡。只恨不得立即登上城门楼子，喝上一壶好酒，吹吹一凉风，成就一段佳话。
今天他看周楠也越发的顺眼，赞了一声：“不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治家之道，不愧是读过书的人。既然有你求情，周杨这三十棍暂且寄下。你这个做兄长的将兄弟领回家去，好生管束。”
说着话，他又打了个哈欠，立即有一个书办适时喊了一声：“退堂！”
这次身份危机就这么以一种叫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方式结束，周楠去户房落了籍。明朝的县一级衙门设有礼、吏、户、兵、刑、工六房，对应中央六部，户房的主要职责是管理本县户口和钱粮。
出了衙门，看了看天色尚早，现在赶回周家庄还来得及。等在大堂外面的众乡亲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楠哥，这下好了，虽然大老爷说的话咱们也听不懂，不过，仿佛、好象你的户口问题解决了。”
周楠微笑这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周楠，周秀才的周，楠木的楠。”
众人一笑：“咱们都知道，毕竟是从小在一个村里长大的，谁敢再说你是假的，咱们跟他急。”
七叔公咳嗽一声：“大伙儿有话路上说，再耽搁天就黑了，路上仔细有人被狼叼了去。”明朝的淮安虽然开发程度高，可还是有许多荒地，生态也好，野兽倒不鲜见。除了野兽，说不好还有作奸犯科的歹人劫道，所以，天一黑，路上基本看不到人。
“那是，得快些走，回去吃了，狼不狼且不说，家中的母老虎可是要吃人的。”
“放心，有楠哥买的什物儿，家中的母老虎就算是精钢也化为绕指柔。”有人拍了拍自己手中的包袱。
昨天从梅二小姐的诗会夺了彩头之后，本着上山打猎见者有份的原则，又觉得搞好邻里关系对自己有益无害，周楠很大方地掏了一两银子递给七叔公，请他安排大家使用。庄户人家难得进一次城，怎么也得给家里人带写礼物回去。一两银子购买力不错，基本人人有份，都是些针头线脑一类的得用之物。
众人都发出一声哄笑：“是极是极！”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周杨怎么没来？”
七叔公喝道：“这个畜生，为了田产连自己兄长都害，让他死在外面好了，咱们走！”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周杨是没脸跟大家一起回去，自己先走了。
大家都是成天在地里干活的全劳动力，周楠也是个铁脚杆，一路走得呼呼风生，天刚黑总算是赶回周家庄。
周楠刚进院子，就看到不但自家就连周杨那厢瓦房也亮了等。
云娘正俏零零地立在院中，抬着头朝路上看来。
见周楠回来，她张嘴欲喊。周楠一把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双小手是如此的冰凉：“我回来了，没事的，没事的。别哭，我不喜欢自己的女人成天抹眼泪。”
云娘恩了一声：“相公，可饿了，我去做饭？”
周楠正要说话，就听到一声冷哼从瓦房里传来，正是周杨的声音，这还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这厮走得更快。再看，厨房的门也锁了。
心中大大地不痛快，周楠解决了户口问题，也懒得和这种小人生气：“已经在城里吃过了，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核桃糕。”

第十七章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
油灯枯黄，陋室光影晃动，扑鼻霉味。现在还是晚春，如果到了霉雨季节，也不知道会臭成什么模样。
有老鼠在地板的破洞进进出出，又爬上房梁。
周楠躺在席子上，身体稍微一动，稻草就在下面沙沙着响，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安宁。自从穿越到明朝嘉靖年间，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尤其是看到云娘躺在自己身侧，半依着床桓，小口小口地吃着核桃糕那满足的神情时，心中更是感慨。
这种小零食在后世现代社会的时候因为实在太甜太油腻，自己都懒得碰，可对于过了十年苦日子的云娘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
想起先前握住云娘双手，感觉到她手心里的茧子，周楠心中难过：这十年，没有丈夫在身边，又受到小叔子和妯娌的欺压，天知道她是怎么度过来的。
“真香啊，这核桃片好多油。相公，要花不少钱吧，你又何必浪费在我身上？”周楠这次回来不但带了零食，还给云娘买了一大堆诸如胭脂水粉一类的小玩意儿。做为一个女子，云娘心中自然欢喜。可丈夫这么乱花钱，她眉宇间还是有责备之色。
“又值得了几个，这个你收好。”贾瑞伸手在搭在枕头边上的衣服里摸出几锭碎银子，大约还剩一两八钱，递过去：“算是本月的家用。”
“这么多呀，怎么得来的。”
“你就别问了，反正是正当收入。”周楠回想起梅二小姐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周秀才那一幕，心中越想越糊涂。
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了，他走了很长一段路，身子已经疲惫。顾不得夫妻琴瑟和谐，说不了几句就睡死过去。
次日，周杨夫妻倒是打开了灶房的门，满满地蒸了一甑干饭，又难得地煮了一小块大约二两重的腊肉，冷着脸子招呼周楠和云娘过来吃早饭。
当然，那几片蜡肉被小豆和小兰抢了去。就连干饭，等到周楠吃完第一碗，想要再去添时，里面也没剩几个。
周楠心中倒是奇怪，这人今天怎么转了性，难道昨天我替他在史知县那里求情免了三十板子枷号三日的刑法，这夫妻二人心怀感激？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吃过饭，周杨浑家慈姑就对云娘喝道：“闲时吃稀，忙时吃干。不闲不忙，半干半稀。我家已经在县城耽搁了两日，农时不等人，等下你们就下地去吧。两天，两天之内必需把秧子插完。不然，大家一起挨饿吧！”
云娘是个柔弱性子，想必往日慈姑的积威尤在，忙应了一声：“好的，我这就下地。”就放下碗，伸手去推放在灶房里的鸡公车。
说来也怪，经过十年的艰苦的农活，云娘也几是皮肤黑了些，但依旧散发着晶润的光泽，有一种健康阳光的美。可她的手还是生了茧子，显得粗糙，在和车把手接触的时候竟然发出摩擦的声音。
“慢着，你不用下地的。”周楠一把抓住妻子的手。
“哦，秀才相公，你心疼老婆不让她下地，难不成你还能把她的活给包了。上次插秧，你可是连我这个妇道人家也比不上的。”慈姑语含讽刺。
云娘：“相公，你不成的。”
周楠看着她道：“你不用去，就这么定了。赚钱养家的事情我负责，你只负责貌美如花就是了。别说是你，就连我也不会下地的。”他这半年来走过太多的路，见过太多穷人家的女人被艰苦的劳作折磨成什么模样。很多女子刚过四十就因为风吹日晒雨淋而鸡皮鹤发，他可不愿意看到云娘将来变成这样。
听他这么说，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的周杨就恼了，骂道：“云娘不下地，你也不下地，难不成咱们一家合该养活你们两人？”
“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够养活自己。再说，我也不需要你来养。既然你不愿意，咱们分家单过就是了。”周杨夫妻就是小人，时不时锁灶房的门，叫他没有饭吃。这种日子过得还真是糟心，周楠可不想再和他们夫妻有任何瓜葛。
听到分家单过四字，周杨一脸的铁青。周家十亩地中有十亩是云娘的嫁妆，剩下的九亩若是要分家，落到他手头只剩四亩五分。往年靠着这十亩地，交纳的相应的赋税之后，一家人不但能够吃饱，还能剩下一些。现在分了一大半出去，只怕一家人就要挨饿了。
他以前本打算逼云娘改嫁好将所有的土地包括云娘那十亩陪嫁收入自己囊中，可千算万算，算到最后，周楠突然钻了出来。不但那十亩地，就连家产也要分出一半。这才是，变化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慈姑开始骂起来：“周家老大，我且不说你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你还真当你自己是秀才相公，每年能免二石皇粮，每月有廪米可领。你没有在县学拿过一两米就因为杀了人被发配辽东，现在的你就是个肩不能挑背不能磨的，还大言说什么自己养活自己，真是笑死人了。”
“老二，你前日扭我去衙门，诬陷我是冒名顶替，不肯认我这兄长，我不怪你。毕竟，当年我去辽东的时候，你才十来岁。家中父母去世得早，也没有人管束。”周楠也懒得和慈姑这种泼妇纠缠，只正色对周杨道：“你我都已经成年，也不可能一辈子在一口锅里搅食，若你答应，从今天起，咱们分家单过。若你不肯，你我可以去寻族中长辈论理。实在不行，也可以再去一趟县衙。”
一听到县衙，周杨就慌了神。这两日在县城里的遭遇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有两次都因为一句话没说对，差点被县官打死在堂上。他简直就糊涂了，怎么一有事，先挨打的就是自己，就连周楠和知县说的话自己也是一句也听不懂。现在如果再去知县那里论理，怕就怕这个周楠发了狠心，自己可就回不来了。
至于找族中老人论理，那可不行。上次进县城，这厮也不知道从哪里弄的钱，随他一道进县衙的村民人人都送了一份礼物，又是新鲜玩意儿又是吃食，叫家里的小孩子看了好声眼馋。特别是小兰这鬼丫头，毕竟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娃，初晓人事，也知道爱好，成天嚷嚷着要绢花和胭脂打扮，搞得人心头火起。
得了周楠的好处，庄子里的人见了他都非常亲热，一口一个楠哥地喊着。真叫他们来论理，怕是都要站在这鸟人那边。
想到这里，周杨面容变得苍白，再说不出话来。
良久，周杨摔碗而去，两口子自下地插秧不表。
不用再下烂田去受那苦，周楠索性又躺回床上睡回笼觉。回想起周杨先前慌乱的申请，他心中就好笑：这就是阶级社会啊，我虽然现在没有功名在身，可以前好歹也是做过秀才的，说起来也算是和史知县曾经处于过同一个阶级，人可以背叛自己的家庭，却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阶级。自己人自然要帮自己的人，我要分家单过，周杨还真拿自己没个奈何。
这大明朝的阶级分层和阶级隔阂令人法指，平民来自火星，士绅官僚却是来自金星啊！
云娘本想下地的，被周楠喝止，只得拿了他的破衣裳坐在窗户后面补。
这个时候，周楠就看到周杨在门口探头探脑，好象有话要说的样子。
周楠也不起床，用手枕着脑袋，就喊：“老二，你有事吗，有事进来说话。”他已经大概预料到周杨要说什么了。
周杨走进屋中，微一作揖：“见过兄长。”
周楠故意笑道：“你不是说我是假冒的吗，还扭送我进县城衙门要办我的死罪，今日为何前倨后恭啊？”
周杨面上浮现出一丝怒色，心道：史大老爷就是个昏官和你这个鸟人就是穿一条裤子的，这大明的天真黑！
他强忍着心中的恼怒，讷讷道：“兄长你真要和我分家单过吗，毕竟是一家人。父母将这祖业传给我们兄弟俩，就是想叫咱们守住这分祖业。若这么拆了伙，他们在天之灵也不安生。兄长，一切都是愚弟的错，还请你多多包涵，此事也不要再提。”
云娘心善，忙道：“叔叔快快请坐，相公，毕竟是一家人，不可闹生分了。这家，我看也不要分了，免得别人看咱们周家笑话。”
按照古人的伦理道德，一家人就应该聚在一起过日子。兄弟二人闹分家，确实有违公序良俗。除了因为分家一事实在伤感情之外，更因为有深刻的经济原因。一户人家按照平均生三个儿子计算，若要分家，每人只能分得三分之一家产。再过得几代，这么不停地使“推恩法”分下去，再富裕的家庭子孙也会变为赤贫，甚至沦落成为大户人家的佃户。
“好，既然云娘说不分，那就不分吧。”周楠点了点头。
“兄长此话当真？”周杨急问。
周楠：“对，不分了。”确实，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十亩水田也算不得什么。折合成后世人民币计算，连一套三线城市商品房的首付都不够，对他也没有什么吸引力。再说，拿到田之后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自己去种，大丈夫其志在田畴间哉？卖了，怕是要被人说自己是败家子，怀了名声以后也不好在庄子里混。
自己冒充了周秀才的身份之后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也有点疲了。作为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大都市白领，整天和周杨折腾，还真有点跌份儿，倒是消磨了胸中的志气。
“不过……”他拖长了声音，道：“不过，我读了一辈子书，不懂得种地，也不能靠这个糊口。这样，地依旧由你一家种，每年每亩地给我二斗米，六亩就是一石二斗。余下的，无论是赋是税，都由你家自己承担，可好？如果答应，去找七叔公他们做个见证，我弟兄二人签字画押。”
周杨飞快地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这一石二斗总共也才一百多斤米，换成黄谷也就三百斤不到。就算给了周楠，自己还能余下不少。要知道，家里十亩地，每年可打三千多斤黄谷，自己还有得赚。
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寻七叔公他们。”
说完话，他怕周楠反悔，一溜烟跑了出去。
云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不片刻，在庄子里老人的见证下，兄弟二人写了契约，签字画押。
然后，周杨就在七叔公等几个老人的主持下称了一百斤谷子给周楠，实际上，他家里也只剩两三百斤黄谷，且月人一半。又将一口锅和两副碗筷分给周楠，两兄弟从这一刻开始就算是各人吃各人的饭了。
周楠又拿了些钱买了肉，请村子里的两个后生帮自己在门口用石头和黄泥起了个锅台。
到晚上，吃过饭，躺到床上之后。云娘终于忍不住说：“相公，家里的事情一应由你做主，这回的事情妾身原本不好说什么的。只是，半年才三百斤黄谷，咱们两人一个月就吃光了。就算顿顿喝粥，也只能坚持半年，难不成还真要饿死？”
“是啊，是啊。”周楠用手摸着她的肚子，笑道：“现在只你我还好，如将来你诞下麟儿，粮食更是不够。”
“讨厌，谁说要生孩子了？”云娘俏脸微红。
周楠：“我实在是不能种地，看你在地里那么苦，心中不忍。放心好了，我会赚钱的，如何连饭都吃不饱，我还有什么资格做穿越者，还有什么只个活在这个世上？”
穿越者三字云娘自然是听不懂的，她忙伸手捂住周楠的嘴巴，喃喃道：“别说这不吉利的话，相公，我等了十年可算是把你等回来了，今后咱们好好儿地过日子。就算再苦再累，我也愿意。”
古代的女子多贤惠，丈夫就是她们的天，既然周楠这么决定了，云娘也不会再说什么。不过，男主外，女主内，家庭的经济大权自然是掌握在她手里的。
实际上，家里也没有什么财物，也就一百斤谷子和周楠给她的一两的银子。再像前几日那样的吃喝也没有可能。伙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差下去，见天糙米饭、加了点盐的小菜，吃得周楠一打嗝满嘴都是酸味。
青黄不接，插完秧之后，其他各家也都如此，大家都在熬。熬到秋收就能吃几顿实在的粮食。他们可以等，周楠却等不了。他每年就三百斤谷子，地里的收成和他一文钱关系也没有。
游手好闲几日之后，周楠就开始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
按说，作为一个文科生，又有科学的学习考试技巧，他应该重走科举路的。就好象穿越小说中的主人公，一路在科场上夺得头魁，三元及第，甚至连中六元。就算没有这么蛮不讲理的开金手指，好歹弄个举人功名。靠这举人这个头衔，一辈子都可以吃香喝辣。
问题是，以前那个周秀才也是个熊孩子，就因为经义之争，竟然把梅家大公子给打死了。被判了十年徒刑不说，还被革除了功名。
也就是说，就算自己想走科举这条路也走不成了。
看了看墙角那堆被老鼠咬成碎纸的四书五经，周楠心头火起，直接塞进灶口中，付之一炬，眼不见心不烦。
就现在的他而言，读书入仕做官是行不通的。穿越一场，又不是专门过来修地球的。那么，或许只有经商一条路可走了。
可惜自己在后世从事的是办公室文员工作，经营上的事情一无所知。再说，就算要经商，他也没本钱啊！
虽然云娘口中不说，可看到日渐少下去的粮食和逐渐变得白皙的皮肤，她眼神中明显地带着忧郁。
任周楠怎么安慰，也不能使其开颜。
周楠心中感慨：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老子现在连活下去都不容易了。不行，我得搞事情，不搞事情还谈何未来，谈何人生？

第十八章 泰山老丈人
他没想到没有油荤的日子自己的食量会大成这样，在后世，一顿饭也就四五两米饭，小菜两三样。到了明朝之后，因为前一段时间走了很长的路，身体被锻炼得非常健壮。见天饭菜里没有油星，饭量很快从半斤米饭升到一斤。一日三餐，加上云娘，两斤大米也只能勉强吃个半饱。
周楠大概计算了一下，他和云娘一人一天一斤米，最多只能补充两千大卡的热量，对现代人来说，这么点儿热量只是仅仅刚够维持生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中的秧苗长到两尺高。眼见着家中的黄谷就要告罄，距离夏收还偶很长一段时间，家中就快要断粮了。不但周楠，就连周杨家也是如此，就在昨天周杨两口子还为吃饭的时候打了一架，吓得小兰和小豆不住地哭。人家的家务事周楠也管不着，他也不想去劝，兄弟二人自分家之后已经彻底翻脸，一直不说话。
周楠就建议云娘将手头的存下银子拿出来先顶一阵子再说，结果，遭到了云娘的坚决反对。理由很简单，看气候今天庄稼的收成不是太好。到夏天收的时候，朝廷的赋税就要下来了。周楠虽然将土地包给周杨，不用担心赋税，可是别忘记了，明朝的各项税种中还除了田亩还有丁口。所谓丁口，可是按照人头交纳的，周楠可躲不过去。只能花钱去买粮，今年如果歉收，说不好米价就会涨上几分。
而且，还有徭役，就是自备口粮无偿为国家修建政府工程。若你不想去，也可以出钱抵役。
桩桩件件都需要花钱，大概计算了一下，这一两多银子用在未来自己即将面临的赋税上就得花出去一半。以往的周秀才是有功名在身，可以免除徭役，每年还能减免二石，现在的他可没有这种优惠。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就窝火：明国万岁，明国万税，如此沉重的负担搞得劳资都想当李自成了。
“相公勿要忧虑，要不……妾身去娘家走一趟，看能不能借些，等到夏收叔叔给了那三百斤黄谷的田租再还？”
古人重男轻女，更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说，向娘家伸手那可是大忌，尤其是云娘家还有兄弟。说不好粮没有借到，反闹得没脸，周楠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人情世故，正要出言反对。突然，院子外面有人喊：“二娘，二姑老爷在家吗，我是泉水村小椅子，六爷爷刚杀了一口猪，叫二娘和二姑老爷过去提些肉回来。”
接着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脑袋探出来。
“啊，是爹让你过来叫我们的？小椅子，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果子吃。”
原来，来的正是云娘娘家的一个小孩儿。
云娘娘家姓杨，闺名有云。她家距离周家庄大约二十来里地，叫泉水村。
云娘的母亲去世得早，家中只一个老父，还有一个哥哥，有三十来亩坡地，日子还算小康。不然，当初云娘出嫁的时候也不可能赔上十亩水田的嫁妆。
小椅子则是泉水村一个叔伯家的孙儿。
听到说叫过去割肉，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油水的周楠眼睛都绿了，忙道：“云娘，快去收拾一下，咱们去岳丈家打牙祭。”
云娘正在做饭，笑道：“相公这阵子也谗肉得紧了。”说着就找了周楠上次从县城里买的糖果递了几颗给小椅子。
小椅子吃着糖果，心中欢喜：“谢谢二娘，谢谢二姑父。”
云娘心中疑惑：“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杀什么猪？再说，我这饭不也做好了。”
周楠迫不及待：“别做了，直接去岳父家吃好了。”
云娘一脸的犹豫：“可是……”
“别可是了，有酒有肉，如何去不得？”周楠高兴地说：“再者，我这次从辽东回来，按照礼数，也该去拜见自家泰山。你啊你啊，别的妇人一说起回娘家，不知道欢喜成什么模样，你却像上刑场一般，直是古怪，难不成有事？”
“没事的。”云娘也不好再反对，幽幽一叹：“好吧……”
二十里地不到一个时辰就到，小椅子又是个喜欢说话的，一路倒不寂寞。这里的风景和周家庄又有不同，满目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山，山上也看不到树木，只用石块围成一片片梯田。田中也不是水稻，只种满了小麦和豆子。
正是小麦生长季节，一根根绿色的穗子沉甸甸低垂，显得郁郁葱葱。不过，天气好象有些旱灾，麦叶都蔫巴巴地蒙着尘土，至于山间用来引水的小水渠都干得裂出一指宽的缝隙。
这里是安东县的丘陵地带，周楠以前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不觉看得兴味昂然。
在丘陵之间的路上拐了几道弯，远远地就看到那头山弯处有六七间瓦房在修竹农田中错落有致。
云娘突然停下脚步，面带犹豫，好象不愿意回娘家的样子。
周楠心中奇怪：“云娘，都到地头了，你怎么不走了？”
小椅子突然道：“我知道，我知道，二娘是怕挨大伯的打。”
他口中的大伯就是云娘的大哥，叫杨有田。
“什么，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周楠抽了一口冷气，忙问。
云娘面带悲戚：“相公，你别问了好不好？”
小椅子又插嘴：“我知道，我知道。去年二娘回娘家来，大伯家的媳妇，就是大婶婶见二娘身上的衣裳太破，就偷偷将自己的裙衣给了她几件。结果被大伯知道了，就骂二娘是小偷，只知道从娘家偷东西贴补夫家，按着二娘就好一顿打，就连大婶婶也吃了几记耳光。六爷爷就在旁边看着，还说打得好。”
听到他这段话，周楠抽了一口冷气，继而恶向胆边生，喝了一声：“云娘，可有此事？”
现代人或许不明白几件衣裳在古代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商品经济极其不发达，生产力极其落后的古代。一件棉麻所制的衣服价格不菲，就周楠所知道，现在市面上上好的棉布袍子得一两银子，相当于普通百姓全家老小两个月的口粮。
很多人过年过节才扯了布缝上一件，破了烂了，补上一块补丁继续穿。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补丁重补丁，都打成箭靶子了。不像后世，别说衣服裤子有破洞，一旦款式过时了，就直接扔垃圾堆里。
在明朝，布料是可以做为硬通货使用的。
云娘的大嫂见不得小姑子日子过得苦，偷偷给了她几件裙衣，相当于直接给钱，自然犯了她哥哥的忌，以至饱以老拳。
云娘听到丈夫问，眼圈一红：“相公，别……别问了……”
周楠气愤地说：“云娘，你的性子就是太柔了，难怪受人欺负。”
“不不不，相公，来都来了，若是不去，爹爹和兄长晓得了，以后还怎么见面？”
周楠冷笑：“为了区区几件旧衣裳，连父女、兄妹亲情都不要了，这种亲戚咱们不认也罢。云娘，走，咱们回家去。”
云娘一把拉住周楠，也不敢说话，只不住摇头。
一阵木铎声传来，却见山弯处，有一驾牛车拖着柴草回来。车上坐着一个穿着黑布袄子的老者，看到三人，就喊道：“可是贤婿到了，云娘，都到家门口了，怎么还停了下来？”
云娘“啊”一声：“爹爹。”又扯了扯周楠的衣角，示意他上前见礼。
如果没有猜错，这人大概就是自己的便宜老丈人杨六爷了，周楠定睛看去，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头，满面都是皱纹。不过，倒是长得方面大耳，颇有气派。
他微微一拱手：“见过泰山老大人。”
杨六爷矫健地从牛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周楠的手，哈哈笑道：“贤婿，上个月我听人你说辽东回来，本要叫你兄长过去见你，顺便看看家中还短少些什么。这不是春耕农忙吗，也不得闲，一耽搁就耽搁到现在。十年不见了，你也高了，壮实了，不错，不错。虽说没有功名在身，不过，这日子不也一样过下去。走走走，家去，今日老夫杀了一口猪，算是为自家姑爷接风洗尘。今天晚上就在家里歇一夜，我已经叫人在熏腊肉，明日带上几十斤回去。”
他看了云娘一眼，面上尽是慈祥：“你这闺女，最近瘦了好多，脸也白得糁人，身子可好些了，可得保养好身子啊！”
见父亲对自己如此关切，云娘心中温暖，忙道：“多谢父亲挂念，女儿身子好着呢！脸白，那是因为最近没有下地晒太阳。相公体恤女儿，不肯让我在地里劳作。”
杨六爷老怀大畅，哈哈笑着：“不愧是我的贤婿，知道疼人。乖女，当初为父给你选的这个夫婿不错吧？”
“爹爹！”云娘大窘，俏脸微红。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云娘的娘家，杨六爷将周楠迎进堂屋中，又给他夫妻二人倒了热茶，摆了茶食，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一家人倒相处融洽。
杨家都是清一色的瓦房，屋中的陈设倒是不错，收拾得也干净。堂屋的桌上还放在两口花瓶，插了花。地面都铺着砖，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城中的房屋，由此可见杨家的经济条件不错，在本地也算是小康中上人家。
院子里满是血，有几个村民正在给一口刚杀的猪褪毛起边口，妯娌大嫂们则在一边说说笑笑。
看到云娘欢喜的样子，周楠心中奇怪。看今天老丈人对自己和云娘的态度简直就是父慈女孝，不像先前小椅子所说那么恶劣，难道那小屁孩说的是假话？
说了一半天话，杨六爷突然问：“贤婿，你们周家庄有多少青壮后生？要能冲能打，要敢于流血的那种。”
敢于流血牺牲？
周楠：“泰山老大人这是何意？”
杨六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周楠：“刚过农忙，倒是没事，虽说不多，三五十个青壮还是有的。”
“三五十人，太好了，太好了。”杨六爷搓着手兴奋地说：“明天你回去把他们都带过来，就说我杀了一口猪，要请大伙儿吃酒。”
周楠：“泰山，小女婿更不明白了，平白地请这么多人做甚？”
“干仗！”杨六爷眼睛里爆出两点精光：“展家村的人实在可恼，有你手头那三五十人在手，看老子不把他们屎都打出来。”

第十九章 翻脸无情娘家人
事情是这样，云娘娘家所在的泉水村这一片在行政上划归五港口镇，虽然处于淮河冲击平原上，可因为地势高。和县里别处都是河流湖泊纵横不同，到处都是小丘陵，春夏之交最是缺水。
也因为缺水，这里才取名泉水村，可谓是缺什么取什么名儿。
因为每年都会旱上两月，弘治年间在知县的率领下各家出工出力，建了不少水渠，倒也将这一片小麦产区浇灌成沃野。不过，时间一久，各项水利设施日渐荒废，百姓灌溉用水问题变得严重起来。
五港口镇有五大姓，分别是展、洪、刘、张、赵，而云娘娘家的杨氏则是永乐年才从江南迁来的外姓人家。所处的泉水村又是最贫瘠的地区，所以人口不多。日常民间但又冲突，一向都会吃点不大不小的亏。
前阵子因为天干，地里的小麦需要大水漫灌，光引水渠里的那点水自然不够。上游的展家就截断了水流，只顾着自己家，一滴水也不放到泉水村来。
难怪周楠先前在村口，见地里的小麦都干得快死了，原来是缺水。
这可是杨家未来半年的口粮，若再引不到谁，今天的收成就完了，叫人如何不着急上火？
争水这种事乃是中国在处于农业时代最叫人头疼的事情，历史上甚至还酿成过动摇一个王朝的大动乱。比如清朝末年太平天国的来土之争，就因为来人在土地和水源上和土人发生激烈的冲突，最后揭竿而起，糜烂南方十省。
官府一个处置不好，那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于是，通常就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听凭民间自行协商解决。
口粮问题大如天，可没有协商的余地，直接采取械斗的方式，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简单粗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杨家人少，到杨六爷这一辈，也就十来户，五六十口人。扣除老弱妇孺，能聚拢在一起的青壮也就十来人。而展家世代生活在这里，家族繁衍生息，振臂一呼，轻易就能聚拢上百人马。
最要命的是，展家领头的展中成又是这一片的里长，平日间常在县衙门走动，算是大明朝基层组织的一员。
展中成这人横行霸道，经常借着衙门的名头向泉水村派粮派差，占足了杨家的便宜。在往日间，杨家人单势薄，又在场面上说不上话，就忍了。
可是今年五港口镇旱得厉害，难不成眼睁睁看到地里的小麦干死，自然要奋起一搏。考虑到杨家人手不够，杨六爷就把周楠这个姑爷叫过来，要他仗义助拳，江湖救急。
听完老丈人的话，周楠感觉头有点大。倒不是他不能打，明朝人营养条件不是太好，自己在一群矮小的农民中也算是大个子，体能上碾压一两人当不在话下
内心中，周楠可没心情参加这种野蛮的械斗。
就推脱道：“泰山老大人，你也知道小婿刚从辽东回来没几日。这么多年过去了，村中的人情早已淡薄，如何喊得了那么多人，你还是另请高明吧。你杀的这头猪，小婿和乡亲们怕是无福消受。”
“不不不，你也不用谦虚，你那日和村中的人去县衙打官司时，老夫恰好在城中看到。老夫看了一辈子人如何看不出来，你颇受周家人拥戴，你喊一声他们肯定是愿意的。而且，我下来之后也着人打听过，你那日在县城向县尊献诗一首，甚得大老爷欢心。你召集人马，咱们干他姓展的。他展中成不就是仗着人多能打，又是个里长吗？咱们两家人马合做一路比他还多，必胜无疑。再比场面上的本事，你以前好歹也是个秀才，在知县那里也说得上话，倒不用惧怕。”说到这里，杨六爷一脸的兴奋。
原来是这样，说句实在话，周楠上次去县城打官司一事干得漂亮，村里人都说不愧是文曲星下凡，就连县大老爷见了楠哥儿也是一味维护。隐约中，大家都以他为首，甚至有人私下说，等到七叔公百年之后，这个族长说不好还得楠哥来做。
听到丈人这么说，周楠心中略微得意。不过，想起先前小椅子说云娘娘家对云娘态度恶劣，大舅哥在殴打她的时候，老丈人还在一边说打得好。
他对这家人可没有什么好感。
过往种种，自己还没有叫他们拿个说法。现在又让自己带人过来械斗，当我是包子吗？再说，真有伤损，他周楠以后还有何面目对面乡民？
当下坚决摇头，道：“械斗的事情小婿是不会干的，我劝你也不用这么做。世界上的事情总脱不过一个理字，若展家人再来滋扰，大可去县衙告状。小女婿别的不会，倒是可以帮泰山老大人你写一份状纸。”
“真不肯？”杨六爷又问一句，见周楠依旧摇头，顿时恼了，冷冷道：“说你胖还喘上了，真当你写得一首歪诗，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告状，告状？告状顶个屁用，这种事情只要不死人，衙门里连状纸都不肯看。人家展中成什么人，里长，未来夏秋两季的赋税，衙门还得靠他去收。”
这话说得难听，周楠正要发作。一个妇人走进来：“阿爹，猪的边口已经起好，收拾停当了。姑爷和小姑难得来一趟，是不是将心肝就着韭菜炒了当做晚饭？”
这个女子正是云娘的嫂子素芬，一个平凡的农家妇女。
杨六爷拍案大喝：“吃吃吃，就知道吃，心肺不管钱啊，所有的肉都给我送屠户那里去卖了？麻拉隔壁的，今年地里没收成了，这头猪卖的钱好歹也能换点粮食回来。”
“可是，可是……”
“什么可是，照爹说的去办，再罗嗦打不死你这婆娘。”又有一个青年后生骂骂咧咧地走进来，拖着素芬就走。此人面目依稀有云娘的影子，正是云周楠的便宜大舅哥杨有田。
杨有田一边走，口中继续漫骂：“还真当屋里那人是当初的秀才相公，也配吃咱们家的肉？爹爹当年糊涂，以为攀上了读书人，将来对咱们家有莫大好处。现在好了，没了功名，你看他白嫩模样，地里的活自然干不了，说不好还得从娘家挪去一些。十亩地啊，那可是十亩上好水田，就这么喂狼了。”
周楠只听得面色铁青，若这家人说些好话，看到云娘的面子上。这事他倒是可以去县城找一找史知县，请他还杨家一个公道。现在岳父这种市侩的态度，大舅哥简直就是小人一个，再管我就是孙子。
当下，他就要起身扭头就走。
“相公，别走，别走。”云娘拉住他的袖子，苦苦哀求：“这是你这十年来第一次到我娘家，这么走，失了礼数，好歹住上一夜明日再回家不迟。”
看到云娘微红的眼圈，周楠轻轻一叹：“好吧，明天一大早走。云娘，咱们可说好了的，以后不许哭。”
“是是是，我不哭，我不哭。”云娘用衣角擦了擦眼睛：“我去帮大嫂烧火做饭。”
猪肉自然是吃不成了，只剩几根剔光了筋肉的棒子骨，用豆子炖了一锅，味道倒是不错。只是吃饭的时候，杨六爷始终拿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周楠，杨有田不住冷言冷语，倒让周楠吃了一肚子气，好几次都差点拂袖而去。
当晚，夫妻二人歇在柴房里，被蚊子咬得凌晨才朦胧睡着。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使劲地拍着柴房的门：“二姑爷，快起来，快起来，出大事了。”
是小椅子的声音，拍了几记，见周楠没有说话，他索性进屋来。
被人打搅瞌睡简直不可原谅，周楠哼了一声，眯缝着满是暗事的双眼：“小椅子，你这是做什么，不讲礼貌。”
“二姑爷，不好了，不好了。我刚从麦地那边过来，六爷爷还有二娘好象和人打起来了，麦子里地按得到处都是人。”
这个时候，周楠才发现枕边的云娘早已不在。顿时，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他猛地从床上跃下，一边穿鞋一边问：“在哪里打，云娘怎么样了？”
小椅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二娘被人打倒在地上了，我带你去。”
二人一边跑，一边说，转眼就来到村口。小椅子挺能说话的，路上已经将事情说得分明，原来，展家和杨家争水的事已经冲突了五六天。
展中成这人平日里替官府办差，心思活络，预防杨家留有后手反扑，早早就叫人轮流守着水源，并严密盯防泉水村。
今天一大早，杨老六见自家姑爷靠不住，援兵无望，索性领了杨家十几条汉子，提了锄头准备乘展家不备去引水。反正，引得一点算一点，能救一亩算一亩，打对手一个冷不防。
展中成听到探子来报：“这还得了？”立即点齐了五十多号人马冲了过来，将杨家诸人狠狠反杀。
云娘也是热心，虽然父兄对她爱搭不理，还是起了个大早和村里的妇人一道给干活的乡亲送饭送水，恰好卷进战团里，听说还挨了打。
打到最后，整个村里的人都参与进去。眼见杨家节节败退，小椅子就跑回村里来搬救兵。想来想去，现在村子里就周楠一个战斗力，不找他找谁？
到了村口的山上，周楠定睛看去，眼睛里顿时冒出熊熊怒火来。

第二十章 把他的双手双脚给我打折了
只见坡地梯田里尘土飞扬，到处都是滚了一地的人影。
麦子已经被糟蹋得乱七八糟，倒伏于地。到处都是蓬蓬的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到处都是哭喊声，竟然是有着百余人的械斗。
大舅哥杨有田坐在麦地一角，额头上全是血，只不住惨呼：“苍天啊苍天啊，打死人了，还有天理吗，救命，救命啊！”别看他昨天对老婆和周楠态度如何恶劣，此刻却被展家人家彻底打服了打怂了。
他媳妇素芬则用手捂住丈夫的脑袋，连声哀求：“展里长，别打了，饶过我们吧，饶过我们吧！”
杨六爷已经倒在地上，好象是闭过气去。就这样，几个展家的后生依旧不肯放过，提着醋坛大小的拳头不歇气砸下去。
云娘猛地扑到父亲声上，哭喊：“别打我爹爹，别打我爹爹。”她面上也带着青肿，泪水在满是黄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见她扑到杨老六身上，正在动手的几个展家后生停了手，毕竟好男不与女斗，他们也丢不起这个人。
这个时候，站在一道石头垒成的保坎上的中年人冷哼一声，挥了挥右手。
几个展家后生退了下去，接着，又有两个胖大妇人接管战局。一人去扯云娘的头发，一人用手去抓她的脸。
周楠怒气攻心，眼眶都快瞪得裂开了，冲上前去，一脚一个将两个妇人踢下坡去。
云娘：“相公，相公，爹爹他……呜呜……”
立在高处的那个中年人“喝”一声：“你就是杨老六的秀才女婿，不不不，是囚犯女婿。哈哈，这就是杨家请来的救兵，给我照死里打！”
这人就是本地的里长展中成，他大约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瘦瘦小小，这样的人，十个且不说了，三四个周楠还是可以对付的。不过，他身边全是精壮后生，现在贸然冲上去就是给人上菜。
在后世，周楠在中二年纪的时候也是个喜欢惹事生非之人，打架经验丰富，自然不会干这种蠢事。当下，不等敌人扑来，就呼啸一声跑了。
展中成没想到这个周姑爷如风而来，似飙而去，简直就是风一般的男子，顿时一呆。然后哈哈大笑：“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读得胆子和芥子一般小，马拉隔壁的，瓜怂！”
这下不但展家人，就连杨家人也是面带鄙夷。
可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展中成“啊”一声惨叫，竟一头栽下坎来，身上还扑着一条凶猛的人影，不是他刚才口中的瓜怂周楠又是谁。
原来，周楠刚才跑了了一圈，竟绕道展中成背给开了个大。
走位如此风骚，操作如此流畅，真真让人击节叫好。
想来说书先生口中的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大概就是这样吧？
还没等大伙儿感慨完毕，就发现不对，顿时抽了一口冷气。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杨老六家的姑爷手中有了一把亮闪闪的镰刀，正架在展里长的脖子上。
乡民但有冲突，一般都由当地里保调节，双方的族长坐在一起吃讲茶，求同存异，各退一步圆满解决。可这次，展中成这个里长亲自披挂上阵，就没有什么理可讲了，一个字——打。打架也有打架的说法，又不是什么杀父之仇，一般来说，大家都是拳头招呼，轻易不动用器械。
真看到铁器，性质又不同了。
一个已经革除了功名的秀才，穷酸一个，属于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还敢杀了爷爷？展中成却是不惧，冷笑抬头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周楠，吼道：“小子，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伤了我的后果。有种你这镰刀就砍下来，爷爷皱一下眉头就不算是好汉。”
周楠冷笑：“展中成，果然是条硬汉，却不知是真是假，你当小爷这一刀不敢剁下来？”
“来啊，砍啊！”展中成疯狂叫道：“老二，老三，老四，过来，把这酸丁打得他爹娘都不认识。”
“放开我爹！”三个精壮后生红着眼睛扑来。
就在这个时候，周楠突然从展中成身上跃起，电光石火中，先是一镰刀劈到展老二的右肩上，接着刀光一闪，就砍倒展老四的背上，带起一丛血肉。
原来，农家使用的镰刀为了方便刈割，刀口上都带有锯齿。这两刀下去，就将皮肉钩开了。
见到眼前血光飞溅，展家老三惧了，竟不住一腿，脚下绊蒜，也滚下坡去。
一下子解决三人，周楠再次跃回，骑到展中成身上。他的动作实在太快，简直就是鸢起鹘落，不给展中成半点反应的机会。
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展家人多，展中成又是里长，今天的械斗可说是占尽了上风，杨家人也知道今天自己算是彻底败了，被人给打服了，以后也再没脾气跟展家争夺水源。可是万万没想到，杨老六家的姑爷一来就动刀子，转眼就将局面扭转过来，实在是太出乎人的意料了。
又将镰刀架在展中成的脖子上，周楠淡淡地说：“展里长，我为刀俎，你是鱼肉，今天这一仗你已经输了。水源的事情，你当着大家的面拿个说法出来，我立即放了你。咱们杨家十来户人家就指望这地里着点庄稼，你将水源截了，改了道，那不是要叫咱们饿死吗？你身为里长，代表的是官府，可不能尽顾着自己。今日若是放水，咱们都念你的好。杨家刚杀了一口猪，等下我请你吃肉喝酒，给你陪个不是，你看可好？”
听到他这么说，已经醒过来的杨老六也道：“对对对，展里长，毕竟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既然我家女婿这么说了，我也同意，只要你答应放水从咱们地里过，我就请你吃酒赔罪。况且，那引水渠三岔口那块地是咱们杨家的，你跑我们的地里来堵偃口，是你自己理亏。”
这次争水事件的由来昨天云娘已经找村里的人打听清楚，周楠也知道。原来，这里都是山地，灌溉用水都通过一条两次尺宽一尺来深的水渠从上游引来。
引水渠到泉水村地界后分为两股，一股流向泉水村，另外一股则分到展家的地里去。两姓人家共用这宝贵的水资源，二一添着五，表面上看起来公平。可是，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首先这点水，上游一放，流到这里也剩不了多少。到泉水村只余一掌深，简直就是涓涓细流。最要命的是，三岔口这里，泉水村地势低，水往低处流，所有的水都尽顾着朝杨六爷这边流淌，地势高的展家那边就无水可用。
于是，展中成就带了人堵了泉水村的堰口，把水导到自家地里去。
这里又有一个问题，引水渠分流的三岔口所在的那块山地属于杨家，展里长跑杨家地里来堵水导流，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杨家人去理论，展家只是不理，又说水渠三岔口所在的那块地是他们展家的，我在自家地引水你们杨家管不着。
“什么是你家的地，我说是我的地。”展中成喝道：“我在自家地里，想堵那个堰口但凭心意，管你们杨家屁事？杨老六，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界桩就立在那里还能有假？”
听他这么说，杨六爷就气愤地大叫起来：“展里长，你这话就欺心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界桩是你自己弄的，半夜三更悄悄竖在地里，天理良心啊，那地虽然不值几个钱，却也是我们杨家的祖产，难道就被你这么夺去了？”
随着杨六爷的手指看过去，周楠就看到引水渠边上竖着一个大约半尺高，擀面杖大小的方形石柱，上面歪歪斜斜写着“金城镇界”四个大字。那字，说句实在话和狗爬搔一般，难看得要命。
在昨天，周楠又听云娘说过，引水渠三岔口北面一米处正是五港口镇和金城镇的界碑所在地，也是展家和杨家山地的分界。
那界桩上的字刻痕很新，显然是才做了没几天。估计是原先的界桩以为年生久远，已经朽坏了，于是展里长就赶制了一个。
周楠忍不住笑起来：“展里长，想来定是你的手笔，写得不错呀！”
展中成被周楠骑在身上，昂着头保持着尴尬的肢势，现在听他这么说，心中又羞又气，喝道：“老子刻了界桩又如何，你们又敢怎么样，有种报到官府里去。看衙门是相信你们，还是相信我？小畜生，如果你是带把儿的就杀了爷爷。”说完，他就大声对一边的三个儿吼道：“你们三个是死人，操家伙，干了这个小畜生！不用管我，劳资就不信他还敢杀了我，杀了我他也要填命。”
里保乃是明朝基层组织的最低一级，直接面对普通百姓。平日里负责派粮派差，每年要想顺利完成衙门交代下来的差使，很多时候都需要采取非常手段。这活儿，没有一股子狠劲还真干不了，土霸王说的就是这类人物。
此刻，他眼睛里满是疯狂，高声叫嚣：“动手，动手，把他的双手双脚给我打折了！”
“打死这个小狗日的！”展家的三个儿子红了眼，抢过锄头和铁铲就朝周楠扑来。

第二十一章 智商的杀伤力
周楠抽了一口冷气，这姓展的够狠，倒叫人佩服啊！
当展家三个儿子刚跳起来，周楠手中的镰刀突然“咻”一声就贴着展中成的脸砍了下下去，镰刀刀尖深深地刺到土里去。刀口割开他耳朵上的油皮，有一丝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
“来吧，咱们一命换一命，谁怂谁是乌龟王八蛋。今天咱们就比一比速度，是你们先杀了我，还是我先剁了展里长。我已经在辽东呆了十年，什么人狠人没见过，还怕了你们。大不了，我到刑场上走上一遭。”
这话说得面无表情，声音中也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再看他的眼睛里，全是冷意。
作为后世打架经验丰富的人，周楠知道在这种危急关头，你不能慌，也不能做出一副暴跳如雷的架势。越是这样越说明你心中畏惧。要想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大，就得让对手明白自己是个豁得出去敢下死手的，就算我今天被你打成半残，我也要咬下你一块肉来。在动手之前，你得考虑清楚能不能承受这样的后果。所谓软得怕硬的，硬得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今天，周楠扮演的就是那个不要命的角色。
感觉到耳朵上的痛楚，看到上面周楠那冰冷的眼神，展中成终于惧了，大声惨叫：“别过来，别过来……你这个贼配军，该死的贼配军！”
嘉靖年间除了东南地区有倭寇做乱之外，已经承平百年，特别是如淮安府安东县这种内地州县，这几十年出过的最大的一桩案子就是周秀才杀友案。而这桩案子就是眼前这个周相公干的，他既然已经动了杀心，这话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顿时，展家的三个儿子都惊得停了下来，身上的血不住流出来，将半边身子染成红色。
不但展家人，就连杨家人也吓得呆住了。
须臾，就有人喊：“六爷家的女婿，有话好好说，不能杀人啊！”
“做不得做不得，你刚服刑十年好不容易回来，如果现在又进去，云娘怎么办？”
“相公，不要啊，不要啊！”云娘哭着上前一边拖着周楠的手，一边用拳头软弱地打着他的肩膀：“不能杀人，你若有事，我再不能活了！”
周楠今天来助拳，主要是不忿展家的人殴打云娘，倒不是真的要杀展中臣。老实说，以丈人和大舅哥对云娘和自己的恶劣态度，他们的事情自己才懒得管呢！
见成功地镇住展中成，又有云娘劝，他就顺势跳起来，放开展中成，对妻子道：“云娘，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收拾一个乡霸，举手之劳。你不是答应过我以后不哭的，今天怎么又开始流泪？”
“我不哭，我不哭。”
展中成终于爬了起来，却感觉两只脚像筛糠一样颤个不停。他也知道今天这个面子若是不找回来，威信一失，今后也没有人把自己这个里长放在眼里。依旧咬牙强撑：“姓周的贼配军，今天我父子三人身上都带伤，你打了爷爷，就是的打了衙门的脸，说不好要请你到衙门走上一趟，你等着，等着衙门里的拘牌吧，咱们父子三人的汤药赔不死你！”今天这事无论怎么看，周楠动了刀子，就是故意伤害。无论走到哪里去，他都脱不了干系。
这次得狠狠敲他一大笔，方解老夫心头之恨。
换别人是周楠，这个时候自然会毫不畏惧地顶上一句：“东风吹战鼓擂，如今的世界谁怕谁？”
可是，周楠却突然一拱手，笑了笑：“展里长，都是乡里乡亲的，一点小事又何必闹到衙门里去。不就是一点水而已，这样好了，你们两家各人放一天水，轮着来，也也别亏谁好不好？再说了，我和史县尊也有过两面之缘，还为大老爷献过一首诗，也是说得上话的。今天的事情就这样吧，展里长今天既然来了，不如到泉水村吃杯酒当着我们的赔礼，咱们是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以后还要多多亲热。”
他突然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向展中成赔礼，众人都是一呆。然后就明白，周楠毕竟是一个被革除了功名的秀才，无权无势，自然是斗不过展中成的。
展中成虽然是个里长，可家中人多，又是里长，怎么看都相当于后世的一个镇长乡长，这样的土霸王确实不好惹。
如果此事就这么了解，也算不错。
当即，杨六爷就连连拱手：“展里长，是孩子们不对，小老儿这厢给你赔礼了。是的是的，我女婿在衙门里也是说得上话的，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不值当。”
周楠前一刻还一脸杀气，转眼就伏低做小，展中成潜意识中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今天这个人丢大了，如何肯就此放过。当下就怒啸一声：“想凭一顿酒饭就把我打发了，当我是叫花子？姓周的，你先赔我父子十两银子汤药再说。还有，这水必须尽数引到我们展家地里去，杨家一滴也没有。”
突然，周楠收起笑容：“看来，展里长是不肯听人劝了，那好，今天这事我也不管了，告辞！”
“贤婿，贤婿你……就这么走了？”杨六爷可怜巴巴地喊，他心头一阵慌乱。
展中成：“滚远远儿的。”展家的人也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周楠走到界桩前伸出脚猛地一踢。
那根界桩本不大，又刚埋下去，泥土松动，这一踢就倒在地上。
周楠拣起界桩塞道杨六爷手上，正色道：“泰山老大人，此物你收好了。有这东西在手，谅那姓展的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这东西……”杨六爷一脸疑惑地看着手中那根小石柱，茫然不解。
周楠回过头看着展中成，正色道：“展里长做着这个差使已经很多年了吧，每年夏秋和农闲时怎么也得到衙门走上三五遭，怎么还这么无知。你私自移动界桩，那可是大罪。况且，你好死不死竟然还敢自己在界桩上写字，这才是铁证如山，抵赖不了。”他用手指了指上面丑得不能看的字，继续板着脸：“按照《大明律》不经朝廷户部下令，私自移动界桩者，杖三十，流放三千里。展里长，若是我等报上去，只怕你老人家要到辽东或者云贵烟瘴之地走上一趟了。你老人家年事已高，只怕没我这种运气活着回来。你若是不信，大可找县里的读书人问问，国家是不是有这条律法。”
在古代，土地是唯一的核心生产资料，不但关系着民生和社会稳定，还关系着国家安全。
国家安全一事说起来或许有点扣帽子的嫌疑，但事实上确实如此。古代的行政区域划分在后人看来确实有些不合情理的地方。比如陕西省的汉中，在气候上属于南方，说的是四川方言，风俗和四川完全一样，可偏偏就划到陕西去了。道理很简单，四川若是被人割据，可以以汉中为桥头堡，轻易就能打进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而河南的安阳明明就在黄河以北，却偏生要划给河南，防的就是河北得了安阳一地，以黄河天险据守，那样谁拿河北都没有办法。安阳，就是河南打入河北冀中平原的一根钉子。中国古代的政治，讲究的是互相牵制，互相制衡。
因此，别说明朝，即便是在其他朝代，私自移动界桩，真要上纲上线，杀你的头都有可能。
听到这句“流放三千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平日里乡民争斗，闹到公堂去论曲直，有错一方大不了被打一顿屁股，严重点枷号几日丢底丧德。真若要流放到边疆这么重的刑罚，对他们来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大伙儿都是普通人，又不可能去干杀人放火的勾当。
流放三千里，别说流放三千里，就算是一千里就够要命的。岂不闻，一旦朝廷有疏浚河道，维修河堤的工程，征发百姓服徭役，哪次不死上几个人。以展中成的年纪，真被发配，这辈子怕是要在异乡做孤魂野鬼了。
“啊！”展中成叫了一声，抢上一步就要从杨六爷手头抢过那根界桩。
可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呼”一声，杨六爷却一石柱将展里长打了个趔趄。这老头一该先前被人狠狠压制的惨状，恢复了乡里一霸的本色，大喝：“各位乡亲抄家伙，给我狠狠地打。展中成犯下重罪，已是奸佞贼人，就算是当场打死，咱们也无罪！”
众杨家人先前被展家打得心中冒火，现在竟然可以正大光明持械，如何肯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当下都提起农具，打得展家人鬼哭狼嚎。
展家虽然人多，可现在已经理亏，在展里长的率领中撂下一句：“姓周的畜生，姓杨的，你们等着，你们等着，这事咱们没完！”就做了鸟兽散。
……
“放水！”杨六爷今天获此大胜，意气风发，抱着界桩就好象是抱着和氏壁，且看且珍惜。他发出洪亮的大笑：“有这个把柄在手，我谅那姓展的瘟器再不敢过来罗唣，今年咱们的庄稼得救了。”
杨家人都笑道：“全凭楠哥儿。”又同时朝周楠拱手：“楠哥儿，你的情分，咱们记下了。”
“果然是读书人，见识就是大，连这法子都想得道。”
“废话，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什么秀才不出门，人家楠哥儿不但读了万卷书，还行了万里路，将来可不得了。”
“云娘真是有福，嫁了这么个如意郎君。这下好了，有这样的汉子在家里镇着，谁人敢惹？”几个婆子围着云娘不停地夸奖，直将她夸成一朵花儿。
是的，就今天周楠面对如此危急的情形，竟是轻易地就将局面整个地翻转过来。这个楠哥，能打能拼，又头脑灵光，今日一战，他可是在方圆百里地界杀出威风来了。古代乡村其实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根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你家里精壮汉子多，能打，能闹，别人就不敢惹。若家中人丁单薄，或者只生有女儿，被人欺负了，只能忍气吞声。
这也是古人为什么重男轻女，又拼命生育的原因——现实情况如此，经济基础决定意识形态。
试问，云娘有周楠这个凶得很又有手段的男人，谁人敢惹？
不觉中，在大家心目中，周秀才这个人物形象被土霸王所代替。
这也不奇怪，周楠毕竟发配辽东军中效力十年，能够在那样的世界活着回家的能是善茬？军队果然是个大熔炉，果然锻炼人啊！
云娘自从周楠被发配之后，每次回娘家可谓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称赞过，她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讲什么，只红着脸不住摆手。
看到妻子高兴的样子，周楠心中又是得意：今天的事件，武力只是辅助手段，最后解决问题还得靠知识。展中成这个看起来横行霸道的乡村土炮，就这么轻易地被自己碾压，这就是智商的威力啊！

第二十二章 杨家好女婿
杨家众人还在不住夸奖：“六爷目光如炬，当初给云娘挑得好夫婿。”
杨六爷手中还抱着那跟界桩不肯撒手，这玩意儿可是天大的把柄，只要握在手中，那展中成以后看到自己就得低一头，别说争水的事情。夏收时派粮派差，还真要同他好生理论理论。
他呵呵大笑：“老夫也不懂得什么相人识人，只觉得楠哥是个有担待的，云娘跟了他绝对有好日子过。虽然他现在也没了秀才功名，可那又怎么样，好男儿该得翻身依旧能够翻身。有田，还不快去请你的妹夫，老夫的贤婿回家吃酒。还有等会儿把上好的肥肉熏上十斤叫云娘我的乖女儿捎回家受用。”
看他面上的笑容挤成一朵花儿，周楠心中冷笑，这老头也太市侩了。
杨有田昨天晚饭时横看竖看周楠不顺眼，看周楠就好象看一个叫花子，说了许多冷言冷语。今日见了妹夫的威风，目光中全是畏惧，面上全是讨好：“楠哥，走走走，家里去吃酒。咱们哥俩已经十年没见面，今天正好喝个痛快。”
看父兄对丈夫如此亲热，云娘心中欢喜，忙道：“对对对，相公还没吃早饭呢，咱们回去吧！”
“回去，当然要回去，不过却是回咱们自己的家。杨家的门槛高，我这个个囚徒可攀不上。”周楠这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好脾气，其实骨子里却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昨天吃了这父子一通埋汰，再想到大舅子以前殴打妻子的情形，这一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就冷笑着问杨六爷：“岳丈大人，你昨日叫我把村里所有人带过来，又说我一个人来顶个屁用，百无一用是书生。今日如何，我一个人不就将展里长他们五十多号人马给喝退了？”
“还有，大舅哥说‘还真当屋里那人是当初的秀才相公，也配吃咱们家的肉？’既然话已经这么说了，那我还能厚着脸皮去吃你家酒肉？”
他笑得越发响亮：“今日其实我也不肯插手的，君子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可惜那姓展的竟然打到云娘头上，我就不能不出手了。泰山老大人，今日事毕，且告辞了。以后再有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你也别指望小女婿能帮上什么忙。”
说完，就一拱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于名。
听到周楠这一通讽刺，杨六爷面上羞得通红：“贤婿，贤婿，这话怎么说的……咳，请留步，请留步啊！”
可惜，周楠行得极快，已经去得远了。
……
“相公，你今天说了这话，也不知道爹爹和兄长会伤心成什么模样？”从泉水村出来，云娘一路小跑地跟着周楠走了好一段路，有些微喘。
见丈夫和父亲翻脸，她神色黯然。
周楠放慢了脚步，叹息一声：“云娘啊云娘，你心善是个优点，可有的时候实在太懦弱了。或许你不是这样的人儿，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那是因为你太没有原则了。这人，只要有了原则，有所为，又所不为，别人自然不敢来生事。你父兄以前那么欺负你，今天我就得替你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是的，相公说得是。”云娘还是有点郁闷。
周楠突然问：“对了，方才为夫狠狠训斥泰山和大舅哥，你是不是有种扬眉吐气之感？”
“那可是我爹，这么想不孝的。”云娘吃了一惊，半晌才轻轻说：“有点。”
“什么有点？”周楠装着听不清楚地问。
“是有点。”
“高兴了你就大声喊出来呀！”
“是有点。”云娘的声音大起来，眼睛里全是喜色，然后“扑哧”一声笑起来。
两人放声大笑，笑声在山间激起阵阵回音。
总体来说这还算是一次叫人愉快的探亲，云娘终于将郁积在胸中多年的闷气发泄出去。她高兴了，周楠也就高兴了。
唯一不美的是没吃到猪肉，昨天只喝了了一碗棒子骨熬黄豆汤。
一想到这里，周楠就恨意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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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转眼就到了暮春时节，地里的稻子茁壮成长，有蛙声十里出山泉。
农户人家的活半年到头就没有干完的时候，即便距离夏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薅草、施肥一样都不能落下。也就清明、中元、春节三个日子可以休息几日。
今日正是扫墓祭祀祖先的日子，乡村里到处都是烧纸钱的烟雾和鞭炮声。
最后一锹土铲到坟头，一个村民又在上面栽了一丛茅草，这座新坟算是大功告成。过来帮忙的几人同时拱手：“楠哥儿，弄好了，该如何谢我？”
周楠哈哈一笑：“你们可是知道的，我和云娘半年才三百斤黄谷的入项，哪里有钱去买酒肉给你们吃。你们今天能够过来帮我起新坟，这个情分我记住了。别的没有，也就一壶茶，几样上次进城买回来的点心。”
几人笑道：“有茶有点心就好。”于是，几人就围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云娘，来跪下磕个头，拜一拜吧！”周楠招呼云娘过来，夫妻二人跪在墓前磕了个头，又上了香，算是了了一件事。
不用问，里面埋的正是周楠从辽东带回来的周秀才的骨灰。前一阵子，因为没钱买棺木。周楠就伐倒家里的几棵柏树，请村里木匠打了口棺材，又风干了，上过几道漆，今日总算可以让他入土为安。
云娘心中奇怪：“相公，这人是谁，每次问你，你总说是以前辽东的一个好兄弟，关系极好的。可是，真要安葬他，以后有机会送回他老家就是了，又为什么埋在我们周家的祖坟里。”
周楠叹息一声：“送不回去了，他是个流民，一直不肯说出自己是何方人氏。说来也巧，此人竟然和我同名同姓。当初在辽东我与他可是兄弟相称的，反正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说不定我和他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就让他入了我们周家的宗谱吧，也好享受后人的香火。”
云娘点点头：“相公说得是，这人也是可怜啊！”
“是啊，可怜。”周楠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念叨：“周秀才周兄，我顶替了你的身份也是不得以，事急从权，希望你不要怪我。放心，既然顶替了你的身份，你身上该得担负的责任，就让我一身来承担，你就安心转世，投个好人家吧！”
念完，他站起身来，将一把钱纸扔出去，高声喊：“周兄你回家了，魂兮归来！”
给周秀才上了香，算是让这道游魂入土为安，周楠感觉自己终于放下心中的一个重负，就和几个村民坐在坟地里一边吃茶一边聊天。
“楠哥，听说前番你在岳丈家一人打五十人，打得展里长一家人溃不成军，好生了得。说书先生口中所说的张飞、项羽也不过如此。”一个村民说。
泉水村距离周家庄也不过二十里，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消息不几日就传了过来。
周楠心中好笑，一人打五十人，真当我是武林高手啊！他心中还是难免得意：“那展中成欺人太甚，自然不能不管。兔子逼急了还咬人了，不得不奋起一搏。”
大家都是一脸崇拜的目光，都说：“楠哥你这么能打，现在是名声在外了，别的村知道咱们周家有你这个个厉害角色，以后也不敢犯到我等头上来。”
“对对对，这几日我出去，别人知道我是周家庄的人，都客客气气的，重话也不敢说一句。”
“楠哥，今后若有事，你可一替我们庄子撑腰啊！没啥说的，你指哪儿，咱们就打哪里儿。”
“我明明用智商打败展中成的，怎么到你等口中就变得如此简单粗暴。”周楠心中略微郁闷，自己的个人形象已经从文曲星下凡的周秀才潜移默化地朝乡村土霸王转化，这好象不是什么好事。
大家越说越上劲，甚至还有人讨论说上个月隔壁村子的人在种地的时候挖了庄子里的田坎，占了自己一寸地。楠哥你不能不管，是不是聚齐人马找那鸟人讨个说法。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也让周楠哭笑不得。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屁孩儿飞快地跑过来：“楠大叔，不好了，有人来寻你晦气了。”
一个汉子气恼地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摔在地上，暴喝：“是哪个不开眼的来寻晦气，寻楠哥的晦气就是不给咱们周家庄的面子。楠哥，你下命令吧，咱们打他丫挺的。”
“对对对，打死他！“大家都红着脸叫起来。
周楠忙问那个小孩子：“出什么事了？”
“楠大叔，是衙门里来的人，说是要锁你回去交差。”
自古民不与官斗，众人面面相觑，都着声不得。
周楠心中也是咯噔一声，心中暗道难不成是展中成搞的鬼，这个可能性却大。姓展的乃是当地乡里，衙门日常征丁征粮还需这种基层工作人员配合，面子上多少会给些的。而且，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他这个里张一做就是一辈子，在县中也有不少关系。
不过，我却不怕，见招拆招罢了。而且，看得出来史知县对我颇有好感，倒时候说不定要去县城一趟。
“来了几人，现在何处？”
“楠大叔，现在人在你家里等着呢。”

第二十三章 狠人
和上次周杨带回来的那两个凶横霸道的衙役不同，今天来的两人见了周楠却是一脸的笑容，态度很是亲热。
为首那人姓李，正坐在院子中一张椅子上吃茶，周杨两口子小心作陪。
见到周楠回来，那人忙站起来，哈哈笑着上前见礼，有自我介绍说他是快班班头，姓李。
古代的衙门分为快、壮、帛三班，快班负责缉捕罪犯，帛班值堂，壮班做力差。
这个李班头，相当于后世县公安局局长吧？也算是个人物，今天突然来家里，周楠心中略惊：“见过李班头，班头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李班头哈哈一笑，说：“衙门里有一道公文要发给你，我今日回家探视父母，顺利就给你送过来了。”
说罢，就将一份盖着县衙门鲜红大印的公文递给周楠。
周楠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大惊失色，原来，这竟然是一份征召文书。主要内容是，最近县衙三班缺人缺得厉害，有人推荐周楠补了一个衙役的缺，让他后天去县衙报到当差。
周楠看完，心中只一个念头：有人在整我……肯定是展中成，一定是他，绝对是……这下麻烦大了。
明朝实行的是严格的户籍制度，所有人根据从事的职业不同分为不同的户籍。比如你是种田的农民，就归类为农户；你是木匠、铁匠，则是匠户；你是卫所的兵，就是军户。最操蛋的是，你一旦被编户之后，这个身份就永远不得更改，连子孙也不例外。你如果是木匠，你的子孙若是想从事其他职业，对不起，你既然是匠户，你的儿子也得跟你干一样的职业，把木匠这个高尚的职业干到底吧，如果想去种田或者读书，不行。
农户和匠户还算是良籍，在良户之下还有一种叫贱民的物种。比如衙役、妓女、乐工……没错，衙役就是贱户。不但本人，连子孙都不能参加科举做官，相当于变相地被剥夺了政治权力。
自己若是接了这份差事，那才是前程尽毁了。
周楠面上变色，良久说不出话来。
李班头道：“周楠，听说你以前是还是个秀才，入了县学。后来坏了事，被发配辽东。这次回来也没生计，正好到衙门里吃皇粮，倒是一件美事。咱们班里全是粗坯，正缺你这种有头脑的，弟兄们听说你要来，都挺高兴的。”
他见周楠这种神情，以为他欢喜得呆住了，笑了笑：“我还要赶着回家看老娘，就告辞了，后天一早记得来衙门找我。”就起身告辞。
等到李班头离开，周楠还处于懵懂之中，脑子里乱成一团。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事干不得，干了那就是永坠沉沦了……可是，衙门征召，自己一个小老百姓又如何抗拒得了……真是晦气，别人穿越，要么是王公贵族家的衙内，要么是风流书生。至不济也是一个良家子弟，靠着刻苦读书中举人中状元，从次走上人生颠峰。我自己一到，就要变成衙役，老天爷你这不是整人吗？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却没有个主张。
“贤婿，贤婿，可在家？”院子外面有一个声音在喊，抬头一看，却是老丈人杨六爷手中提着一副熏制的猪肝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周楠心中正不欢喜，他对杨六爷也没有什么好感：“泰山老大人，小女婿就在你面前，没看到吗，今儿个是哪阵风把你老人家吹过来的？”
杨六爷呵呵笑着：“都听说了，贤女婿你要去衙门当差，特来为你贺喜。”
周楠没好气：“我一个良民突然摇身一变变成贱役，算什么喜事？”
听到父亲的声音，云娘“啊”一声从屋中走出来：“原来是爹爹，你老人家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将泰山迎进屋中，又倒了一杯茶之后，杨六爷才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笑吟吟地问云娘：“乖女，你看爹爹今日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他一问，周楠定睛看去，只见自家便宜老丈人今天身上竟然穿着一件用上好布料裁缝的袍子，腰间系着丝绦，最难的是腰带上还挂着一只荷叶形状的碧玉玉配。挺胸兜肚，顾盼自雄，显得很威风的样子。
女儿像父亲，云娘生得极是美貌。杨六爷这个当爹的也差不到哪里去，杨家的基因总体来说还是非常不错的。
周楠心情正恶劣，没好气地说：“泰山这是要去吃哪家的喜酒，好生气派？”
“青黄不接的，谁家有余钱办喜事。”杨六爷继续呵呵笑着，他自来之后笑声就没有停过，眼睛里带着得意：“寻常人家有喜事请我去吃，我还得看心情好坏再考虑给不给他这个面子呢！贤婿，乖乖女儿，好叫你们知道，你爹现在是杨里长了，也算是一方人物，平日里穿着打扮得讲究些。否则，让别人看了轻视，心中不敬。”
周楠：“啊，你是里长，展中成不干了？”
“那老畜生被发配边疆了，为父顶了他的位置。对了，你进衙门当差的事情是老夫一手操办的，可满意？”
杨六爷抚须说了半天，才将事情的由来说得明白。
原来自从那日争水拿到把柄证据之后，杨六爷也不客气，第二日索性就去了衙门，状告展中成私自移动界桩。他也知道展中成干了一辈子里长，衙门里都是他的熟人，如果按照正常程序递状纸，估计在刑房那一关就被人挡了。
于是，杨六爷索性就敲了衙门外面的大鼓，惊动了史知县。
私移界桩的罪名可不小，况且，现在马上又到了史知县三年一次的岁考的时候。民间所有的案件都必须马上处置了，也免得让上头挑出毛病来。听到这事，史杰人大怒，直接叫人捆了展家父子四人回衙各自打了三十棍。判了十年徒刑。展中成发配去西北军中效力。三个儿子则分别去了辽东、云南、贵州和福建省台湾府。展家的三个儿子年轻力壮或许还有一两人能够撑过十年，展中成只怕是要死在西北了。
只因为一个判决，就让展家万劫不复，可见“破家知县，灭门知府”一言不虚，可见封建时代国家机器的残酷。
干掉展中成之后，杨六爷就顶了他的里长位置，成为了光荣的乡村一霸。
周楠听完，抽了一口冷气：“这……”他将界桩交给丈人，原本以为有这个把柄在手，展中成以后再不敢来骚扰杨家。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狠狠地敲诈展家一笔，在将东西还给人家。却不想，这个老头居然灭人满门，好狠！
杨六爷收起笑容，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贤婿，你以前是个读书人，不明白这世间人心的险恶，我和姓展的结下的这个梁子也没有化解的可能。展家家大势大，他又是里长，吃了这个亏，以后未必不会再生歹心。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老夫做事一向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将事情做绝，却不肯给人反扑的机会。”
对于古代的丛林世界，弱肉强食的游戏规则，周楠已经有初步的心理准备。不过，他还是负气埋怨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老泰山这么做也是应该。能够做一里之长，小婿恭喜你老人家了。可是，你不该让我进衙门啊！我好好儿的一个良民，现在却做了贱役。不但自己，就连子孙世代也翻不了身。”
“你啊，就是迂腐。”杨六爷禁不住冷笑一声：“你还怪起老夫了，就算你不进衙门当差，难不成你的子孙就能靠读书当官？你一个囚犯，还谈什么前程，可笑！”
听到这么一说，周楠不觉垂头丧气。是的，他就是个被革除了功名的囚犯，终生科举无望。最要命的是，因为有罪案在身，子孙也不能参加明朝的公务员考试做官。按照明朝的科举制度，一个考生才参加考试的时候需要查祖宗三代的履历，父亲、祖父、曾祖没有犯罪记录、不是贱籍，才能进考场。自己是杀人犯，子孙已经被他牵累了。
杨六爷继续喝道：“贤婿，你看看你这家里都破烂成什么样子，我乖女自从嫁给你就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听说你兄弟每年只给你三石黄谷，够什么吃喝，若不再想其他法子，一家老小都要饿死了。你如果进了衙门，每月还有二两的工食银子可拿。再从其他地方赚些外快，五六两总是看得到的。”
听到有五六两银子的入项，周楠眼睛大亮：“此话可真？”
在南美洲白银还没有大量输入大明朝之前，白银的购买力可不弱。就拿每月五两银子计算，折合成后世人民币相当于四千块钱。在安东这种五六线城市，四千块钱工资除了养家糊口，节约一些，买车买房都有可能。
这事倒也干得，衙役虽然地位低，却也相当于后世的白领和公务员了。周楠这阵子正为自己将来要靠什么生存而烦恼，听到杨六爷的话，顿时大为心动。
杨六爷冷哼一声，道：“你也就这眼界，五六两银子的入项就满足了？老夫已经打听得清楚，你不是写了一首什么歪诗吗，很中大老爷的意。我一在县尊面前提起让你补进三班，他老人家立即就准了，还叫李班头亲自给你送文书过来，面子可不小。好好混，说不好将来混个班头、师爷什么的，攒下一笔不小的身家。到时候，咱们也能跟着你威风。你想啊，你在衙门里，我在下面做里保，哪个不开眼的刁民敢惹？”
他心中自来就有一个土豪梦，幻想着有一天欺男霸女，称雄一方，逍遥快活。只可惜家资有限，杨家人口也少，一向被县中大姓人家欺压。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倒是可以好生培养一下周楠这个新锐后进。就那他那天刀劈展家父子，一人独当百万雄师的狠劲儿。不去做衙役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违误人才。
周楠没个奈何：“好吧，多谢老泰山，我后天就去衙门报到。”
云娘：“爹爹，饭已经做好了。”
“谁吃你家的饭，看你们穷成这样也没甚吃食，回了。”杨六爷站起身来，将一枚二两重的银子扔在桌上：“贤婿，进了城到处都要使钱，这是老夫问有田要的，且给你使用。日常若是不够，尽管开口。”
云娘吃惊，她知道父亲年事已高，家务事都交给哥哥管理：“兄长他肯吗？”
杨六爷眼睛一瞪：“家里的大事自然由老夫做主，他也就那点眼界，懂个屁？若是再使性子，老子锤死他。乖女，你兄长以后若是对你不敬，尽管同我说，以往委屈你了。”他大约是以前被别姓人家欺负得狠了，准备将手头的资源投资到周楠头上。
听到父亲说这种贴心话，云娘眼圈又红了：“多谢爹爹。”
休整了一日，到第三天，周楠饱餐了一顿腊猪肝，酒足饭饱进县衙报到。
他今天来得却是不巧，史知县和几个师爷在李班头的护送下去了淮安府，说是要两日才回。原来，明朝的官员任期都是三年一届，可连任两届。每年有一次小考，三年一次中期考核。若是考试合格可留任，政绩卓异则会得到提拔。至于不合格的，或者年龄岁数到了，则会被裁撤淘汰，吐故纳新。
考核办公现场设在淮安府知府衙门，此事关系到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不由得不小心，史知县懒觉也不睡了，一大早就带着随员乘船西行。
听到这个消息，周楠大失所望。他原本想着等下见了知县，找个机会再献诗一首，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文才，说不好还真成为人家夹袋中的亲信。现在这么一来，自己的计划落空了。也不知道知县的岁考如何，若是被上司刁难心情恶劣，自己不明就里贴上去，说不准要碰一鼻子灰。
遗憾归遗憾，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他小小的高兴一下。
象这种衙门进人的事情都归户房管，户房的书办说县尊不在，衙门里的事情一切都由县丞做主。归县丞说了，以前听说过周楠你的名字，最近你的那首什么《临江仙》做得很好。尤其是“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两句，简直就是上上佳作。看来，周楠还真是一个大才子啊。可叹犯了事被革了功名，可惜了。
这样的人才正是衙门里最需要的，若是充做普通衙役埋没人才，不妨先暂代李班头的班头一职，这几日先将快班的事情管起来。
归县城姓归名元，举人出身，进士无望，在京城待了十年差，去年才补了安东县这个缺。
班头这个职务虽然不大，可真算起来也相当于公安局长或者刑警队长，这可是正科级的。即便是暂代，可有了这个良好的开始，未来未必就不能转正。
周楠穿着青色箭衣，头戴插着鸡毛的四方帽，腰挎一口大刀，感觉自己帅帅哒，这个时候他深刻地体会到岳父做里长时亢奋得意的心情。
你也别小看这个班头正科级干部，在地方上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换个说法，如果在后世，自己从一个三餐不继的打工崽摇身一变变成某大局的局长助理，还不够牛B吗？
周楠：“如此，在下倒要去给归县丞磕头致谢了。”
“不忙，归县丞有个事交代下来叫你去办。”户房书吏拦住周楠，将一个卷宗递过去：“县里刚出了件逃人案，是个妇人失踪案，你们快班的活儿，李班头不是不在吗，你去把案子破了回来交差。归县丞吩咐下来了，限期三日。”

第二十四章 逃人案始末
所谓逃人案，就是指古时候大户人家的下人或者奴仆逃跑，获取个人自由的过程。
在封建社会，丫鬟和奴仆对主人家是绝对的人身依附关系，当初卖身到主家的时候都签了卖身契，属于主人的私产。若是做错了事，任打任骂，只要不出人命，也没有人管。
遇到没人性的主人家，奴仆和丫鬟们是实在经受不住非人的折磨，就会逃亡变成流民。不过，因为明朝实行的是严格的户籍制度，想获取自由却不容易。
在这个时代，过里要通关文凭，住店要路引。没有有相关的手续，像这种逃人通常走不过百里就会被人捉住。对于这一点，曾经逃亡万里的周楠实在是太清楚了，按说这案子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到那个书吏说起这事的时候，周楠心中还不以为然，甚至笑主家傻：案子是那么好报的，屁大一点事也请衙门帮忙，嫌手头的钱多没地方烧包？衙门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案子若是破了，衙役办案的茶水、鞋袜你总得出吧？县丞那里也少不得给一份，算下来三五两银子跑不脱。而以现在的人市场的人口价格计算，一个普通丫鬟也就二三两银子罢了。杀头生意有人做，亏本生意可干不得。难不成，逃跑的这个女子生得国色天香，主人家非要得之而后快？
带着这个疑惑，周楠定睛朝手上的卷宗看去，原来和他预想的不同，失踪的这个妇人并非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妾、丫鬟，而是梅家的儿媳妇，单名一个素字，平常被人唤着素姐。
她并非是良家女子，而是罪官子女，据说她的父亲以前本是一个京官，后来怀了事，忤了朝廷，被判了斩刑，家人充军的充军、发付教坊司为奴的为奴。这个素姐三岁的时候就进了教坊司，在十四岁那年，恰好梅大公子游学京师，见她可怜，就出钱赎了身，娶其为妻。
按说一个公子哥儿娶一个教坊司的女子为妻好象不太合适，不过，素姐当年年纪小，尚未破身。而且，人家好歹也是官宦子女，身份也算过得去。世人对她甚是同情，梅家娶了这么一个女子不但不觉得丢人，甚至还面上有光。
只是，这素姐也是可怜，嫁给梅公子不久，刚回到安东县夫家不几日，丈夫就死了。于是，她就成为一个寡妇，在梅家一住就是十年。
在寡居的这些年中，素姐倒是遵守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侍奉公婆，尽到了一个儿媳妇的本分。可是，就在四天前，素姐在后院洗衣裳的时候突然不见了，估计是上了路过的船只逃跑了。
原来，明朝的安东县城中河流水道纵横，大有苏州城中小桥流水人家的味道。大户人家的宅院多是临水而居，图的不过是洗刷、取水和交通方便，各家都有自己的小码头。
若是素姐有心逃跑，只需跳上小码头上的一条船，划了桨，轻易就能离开安东。
见儿媳妇失踪，梅家的人也急了，寻了几日实在寻不到人，只得报到安东县衙里来。今日恰好史知县不在，接手这件案子的是归县丞，然后就着落到周楠这个班头助理头上来。
看完卷宗，周楠摸了摸下巴，就问：“这个梅家究竟是哪个梅家，衙门没上门去录口供吗，这状纸和口供也不甚翔实，根本就看不出来，还需上门去问问才好。”
那个书吏突然笑了笑：“周楠你真要上门去问案？”
周楠点点头：“要想查出此案，还是要问问当事人才稳妥。不然光凭这几页纸，我又能知道什么。就算那素姐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要怎么去找？”
书吏：“周楠，别人去得，你可去不得，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主意。”
周楠大奇：“还请教。”
书吏面上带着嘲讽的神情：“咱们安东县还能有几个梅家，梅家儿媳妇素姐就是当年你失手打死的梅大公子的遗孀。周楠，你说梅家你去得还是去不得？”
周楠心中顿时一惊：冤家路窄，这可麻烦。是啊，梅家是的梅老头乃是水上人家出身，靠着承运货物，这才积下偌大家业。淮安府什么地方，淮盐产地，国朝经济动脉大远河中转枢纽，天下财富和权势汇聚之地。据说，梅老爷子少年时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渔民，几十年间就成为地方一霸，手头必然聚了一群半黑不白的人物。自己和他有杀子之仇，这个时候送上门去，那不是茅厕里打电筒——找死。
实际上，到安东县，冒充周秀才身份一切都很顺利，自己现在又进了衙门，总算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可以养家糊口。在官府里混上几年，以自己现代人的见识，大的前程没有，一个师爷什么的还是有可能的。虽然身份卑贱，可还是老丈人说得好，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胥吏说起来难听，可却是要在地方上干一辈子的，好好混，未必不能成为地方一霸。
可是，有梅家这么个大仇人在，自己要想过平安日子却难。换谁是梅老头，都会欲除他周楠为后快。
被这么一个大仇人盯着，感觉不要太坏。
去梅家，还是算了吧，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送死的事情可做不得。
抱定了这个注意，周楠领了归县城的命令，又去了快班和几个同僚见面。他在前世本是个人情练达之人，聊了一气，倒和大家相处融洽。案子的事情且放下，自己今天来县衙报到，首先得安顿下来，把吃住都解决了。
县衙自然有公房，不过，以周楠的身份，自然是没有的。于是，他就找人租了一个小院子。这年头大明朝还没有开发房地产，房屋都便宜，小院的租金一个月也就三钱银子，倒在周楠的承受范围之内。
收拾停当，一天过去。
第二人，周楠又去了快班，请大家帮忙查案。可惜，这个时候同僚们却都翻了脸。要么说手上还有其他事情实在走不开；要么说这案子县丞说了就着落到你身上，关我甚事。破了案，上头奖励下来得功劳的是你。若是破不了，挨板子的时候咱们却要陪着。要查你自己去查，别牵扯到我等。
是啊，关我等屁事，好生没道理！
吃大家的冷言冷语，周楠心中气闷。没办法，他只能又将卷宗看了几遍，就走到罪案现场勘察了半天，当然，梅家他是不敢去的，就在小河对案看了看，却见对面好大一片房子，至少有十多个院子，心中赞了一声：果然是大户人家，这个梅老头的财富在安东也算是首屈一指的。
这个小码头位于梅家后门，水上来来去去都是小船。周楠问了几个来去的船家案发当日可有陌生船只在小码头停靠，问了半天也没问出过所以然来。接着他又敲开附近的几家住户，依旧一无所得。附件的居民不但回答说没有看到可以的陌生人，甚至连素姐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素姐长什么样子？”周楠皱起了眉头。
也对，人家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寡妇，在家中守节一守就是十年，自然是个守妇道的人，一般人怎么可能轻易见到她的面。
这人究竟长什么模样自己都不知道，还怎么找？
周楠在现代社会又没有从事过刑侦工作，无头苍蝇似地在城里乱撞了一日，自然是一无所获，只得回到出租的院子，胡乱给自己煮了一锅糙米饭吃，又看了几页话本小说儿，闷头睡觉。
到第三日，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无论如何还是得到梅家走上一趟，问清楚梅家媳妇失踪前的所有细节才好，至少也得搞清楚素姐的长相。
于是，周楠一咬牙就带上衙门拘牌征发了城中一个画师硬着头皮去了梅家。
说不心里打鼓也是假话，周楠还真担心自己这次上门是肉包子打狗。等下一进门，人家将大门一关，接着就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冲出来把自己装进麻袋里，直接沉进淮河里喂鱼。
可是，职责在身却不能不去，就走到大门口，对着一个下人模样的人晃了晃手中的腰牌，道：“我是衙门里的代理快班班头，姓廖，今日来你家查办素姐失踪案，烦劳通报梅员外一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保持着极大的警惕。为防万一，他隐瞒了自己姓名。等下问完话，画了素姐的画像就走。
“好的，请稍等。”
拿了周楠的帖子，那下人进院不片刻就转来说主人家有请大哥进花厅吃茶说话。
说着就殷勤地迎周楠进去。
进得花厅，梅员外还没有到。但下人极是恭敬，又逢上茶水和点心，连连抱歉，说员外正在梳洗，烦请稍侯片刻。
周楠打量着花厅中的情形，却见里面的摆设甚是清雅，还有一架子书。
他在现代社会好歹也是个文科生，也喜欢读书。在确定梅家不会今天拿自己怎么样之后，就随手抽下一本书，读起来。
这是一本话本小说，写得不错，一读倒是得趣。
正沉浸在书中的情节时，突然听到远处大门轰隆一声关上。
就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带着一群手提哨棍的家人气势汹汹扑来。
那少年正是当日在画舫上主持诗会那人，想来定然是梅家的小少爷。
周楠见状色变，心叫一声：要坏事。

第二十五章 仇人见面
和上次在船上看到的一样，梅家小少爷梅朴生得唇红齿白，一副翩翩美少年模样。只不过，这小子大约是从小生活在土豪之家，估计也练过几年武，身子倒也健壮。面上还带着一丝凶厉之色。
他用雪亮的眼睛看着周楠：“你就是周楠，周家庄的周秀才？”
“你就是梅家小少爷梅朴？”周楠一边随口问，一边思索着脱身的法子。
“你这贼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咱们家里来，连本少爷是谁都不晓得吗？”梅朴骂道：“少说废话，你究竟是不是？”
“吾乃安东县衙新任的快班代理班头，可不是什么周秀才，你认错人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千金之子遇到危险，第一件事就是先闪为敬。自己虽然也算是能打的，可当时修理展中成，那是以有心算无心，且欺他手中没有兵器。今日梅朴等人全身披挂，若想战而胜之，不符合科学原理：“既然梅员外不在，那我改天再来。”
说罢，周楠也不废话，直接站起身来，大步朝花厅外走去。
“站住！”梅朴发出一声尖叫：“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想不到当年大名鼎鼎的周秀才也是个藏头露尾之辈，还有脸吗？”
他气得一脸通红：“姓周的恶贼，那日在船上你做得一首好词。原本以为你是外地来的儒雅之士，想不到你是人面兽心的周贼。对对对，听说你当年乃是县中第一才子，也只有你写得出这种上上佳作。别以为我不晓得，你自甘堕落进县衙做胥吏，又要来咱们家查案子一事，归县丞已经派人通报咱们家了，叫我等好生接待。恶贼，当年你害我兄长，还敢来咱们家。还冒名姓廖，今日若不将你的尿打出来，我枉为人子。来人啦，着实打，出了人命，我一个人担着。”
听到梅朴这话，周楠又惊又怒。十年前周秀才因为争执误杀梅家大公子一事可是大新闻，今日自己硬着头皮来梅家问案本就冒了极大风险。想的就是当年的周秀才离开家乡去辽东服役的时候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十年过去，容貌自然改变，等下梅员外见了自己必然不识。自己飞快地问完话，立即撤退，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却不想，自己前脚离开衙门，后脚归县丞就将自己的要来问案的事情通知了梅家，这不是要命吗？
这个混蛋，狗官，我和他连面都没有见过一次，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眼见着那一群执械的家丁将自己团团围住，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人打成变形金刚，周楠背心微微出汗。
他不是一个笨蛋，自然知道今天要想和当日对付展中成那样凭借武力简单粗暴解决问题是没有可能的。就算是在那天，最后让展中成灰溜溜离开不也是依靠智商？
危急关头，再去想归县丞要借梅家的手给自己好看的动机毫无意义。就算要想，也得等过了今天这一关再说。
周楠毕竟是衙役，腰上又别着刀，家丁们也很小心。并不急于进攻，而是组成分散对形，左右包抄，慢慢朝他逼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色俱厉，大喝：“你们想干什么？别忘记了，我是官府的差役，代表的是国家机器，代表的是史知县。你们今天若是向我动手，就是造反。还有，今日我还有同伴随行，你杀了我，梅家就是担上血海关系了。”心头着急，国家机器这种现代名词都冒出来了。
闻言，众家丁都是一顿。
突然，花厅的屏风后传来一声冷哼。
听到这一声冷哼，梅朴双目赤红，面如醉酒，喝道：“倒忘记了你是衙役，一个卑贱的胥吏，也算不得什么，杀了也就杀了！也对，不能留人证，把这人也整死。反正一个人是杀，两个人也是杀。”
说着就指了指随周楠一道过来的那个画师，示意手下动手。
画师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不要，不要啊！”这人大约平日里也胆小，竟一头钻进茶几下，只露一个屁股在外面。
梅朴竟然连不相干的人也杀，视人命如草。周楠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作为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中特帝青年，以往在看年代剧的时候，当他看到从前土豪劣绅的暴行的时候还心存疑虑。今日却是彻底地信了，这梅家的凶残，比起影视作品中的南霸天也不逞多让啊！
难不成我周楠今天真要栽在这里，悔不该自投罗网来梅家问案啊！
不对，按说如此血海深仇，梅小少爷要杀我为他兄长讨还人命债一言不合就该动手，又何必等到现在。而且，当日在画舫上见到这小子的时候，他也就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倒不似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而且，他现在满面通红，神情亢奋，显然心中也是畏惧的。
想起刚才听到屏风后面的一声冷哼，周楠心中一动，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梅朴大怒：“恶贼，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
“哈哈，我笑你们梅家刚才还说我藏头露尾，你们自己不也藏在屏风后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周楠将目光露到屏风上，仿佛要将画在上面的那一丛正在盛开的牡丹看穿：“梅员外，你若要杀我周楠，大亲自动手，又何必避而不见？你若有话说，大可出来见面。否则，我可要走了。”
说罢，一把将画师拖出来，就大步朝花厅外走去。
他已经料定梅家今天只是威吓自己，根本不可能真的下手杀人。就算要杀，也等不到今天。
果然，看着周楠大步朝自己走来，几个执械的家丁一脸的疑虑，竟没有上前阻拦。
这个时候，身后突然发出一声怒啸，就看到一个大约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大步走了出来，喝道：“姓周的小贼，你还有脸来见老夫，好大胆子！”
这人身得极是雄壮，那身坯简直就是一扇门板，面庞黝黑，孔武有力，如果没有猜错，应该就是梅康梅大员外。
“小贼，你就敢料定老夫今日不肯杀你？”
周楠站住了，微微一拱手：“见过梅世叔。”
“住口，你这小贼害我儿性命，老夫和你不共戴天，你也有脸叫我世叔？”梅员外用燃烧的眸子盯着周楠。没错，就是他，就是那姓周的畜生。十年不间，他的容貌已经发生了许多改变，人也壮实了许多，但那五官中依稀还带着当年那少年书生的儒雅之气。
“好，攀过旧情，咱们就说正事吧！在下之所以料定员外今天不会杀我二人，那是因为有一句话说得好：玉器不与瓦片斗。员外是水上人家出身，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乃是城中大户，在普通人眼中就是玉器。而我周楠，现在不过是一个衙役，就是瓦片。”周楠淡淡说道：“今日来你府上查案，周楠是领了衙门之令，来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我和李画师进了梅家的门。可这一进来就没有出去，梅员外将来免不得要拿个说法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潇洒地坐回椅子，道：“也对，员外财雄势大，或许可以拿钱堵住别人的口，官府拿你也没有任何办法。可是，你别忘记了。贵府三少爷可是个读书人，据说读书还成，将来未必不能考得功名，光耀梅家门庭。若是我和李画师在贵府失踪，三公子将来的前程怕是再也谈不上了。试想，又有哪位考官敢录取一个嫌犯？”
说着话，周楠一脸的诚挚：“梅员外，你要取我性命，今后有的是机会。无论是打闷棍，还是待我落单，一麻袋装了沉水，有的是机会，又何必选在今日选在自己的家里。若说这安东县里哪个地方对我来说最安全，怕是只有梅家了。”
梅朴暴跳如雷：“小贼，视我梅家无人邪？”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家阿大当年的密友，果然是个人物。”梅康眼睛里闪过刀子似的亮光：“来日方长，老夫在这里拜托周代班头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周楠也不在意，拱手：“承员外吉言，咱们私人的恩怨以后再说，今天只谈公事。”
“老三，周代班头若是有话问，你配合一下。”梅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看到梅员外气愤而去，周楠偷偷地松了一口气。今天自己果然猜对了，这梅家对子弟的功名果然看得极是要紧。早年，梅家大公子就得过秀才功名，现在老三也是个文雅书生。即便是梅二小姐又何尝不是一个才女，完全不像是一个土豪家庭的产品。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古人不是说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官本位的时代，只有当官才算是一条好出路。否则，即便你富可敌国，见到区区一个七品县令也得下跪磕头。若是惹恼了地方官，有的是一万种方法叫你破家灭们。所谓抄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是也。
梅康靠着捞偏门起家，自然知道国家机器的厉害。发财之后，就拿出大量资源供子弟读书，为的就是让儿子考取功名，弄个官职，也好保住身家。
若是今天杀了我周楠，虽然官府没有证据真拿他没有办法，但梅三公子这辈子怕功名无望了。道理很简单，考官可不想自己录取的弟子是杀人嫌疑犯将来受到牵连。
周楠也是吃准了梅康这个心思，这才无所畏惧。
梅员外一走，其他家丁也都退下。花厅里只剩下梅朴一人愤怒地看着周楠，小胸膛剧烈起伏。
周楠一笑：“三公子，咱们可以开始问案了，还请你将寡嫂身边服侍的婆子丫鬟们请来说话。公子看我如寇仇，咱们相见不如不见，早完事早眼前清净。”

第二十六章 不讲游戏规则
从梅家问完案子出来之后，周楠看了看身边的李画师，忍不住问：“李画师，可好些了？哈哈，画师给衙门效力，这辈子什么没见过，今日缘何畏惧成这样？”
画师在古代可是技术工种，可惜地位不是太高。衙门里但凡有海捕公文，需要画图缉拿罪犯，都会让李画师来画像。另外，若是出了人命案子，也需要他去画死人。所以，他平日里胆子也是不小的。
“我我我……我……”李画师脚有点发软，索性一屁股坐在河岸边的石栏杆上，不住地摇头：“周代班头，你还真是心大，这梅员外早年还是敢杀人的。今天你我若是真被人家给做了，喊冤枉都没处喊去。”
“别怕了，等下我请你吃酒压惊。”
“别别别，哪里还有胃口，改天吧。”李画师苍白着脸摇头：“真没想到今日碰到这么个凶险的差事，直他娘，归县丞这个龟儿子要害周小哥，怎么扯到老子头上，还有没有道理了？”
“归县丞要害我？”周楠心中一惊，禁不住问。
李画师气道：“小哥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归县丞虽然是外乡人，来我县也没两年，可和地方上的人也熟。前一阵子衙门里的差役出缺，要补人进去。毕竟这也是每月二三两银子的活儿，几年下来，积下上百两身家不在话下。这个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就有人去县丞那里走动。你走了县尊的门子，坏了人家的好事自然要整你。否则，归县城明明知道你和梅家有血仇，怎么别人不派反叫你负责梅家寡妇失踪案？”
原来如此，周楠皱起了眉头。这么一说，事情就完全清楚了。
他心中感慨，这世道真他妹黑啊！为了一个卑贱的衙役身份，归县丞竟然下这种狠手，至于吗？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啊！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衙役身份低微在大明朝就是二等公民。可是每月却有二三两白银的工食。再加上灰色收入，五六两也是有的。在满目都是贫民的古代，这可是一笔不菲的固定收入，铁饭碗，还不抢得打破头？
想来，归县丞尚不至于要害我周楠性命。他只是想叫我在这案子上碰得头破血流，然后打一顿赶出县衙了事。
打一顿……一口冷气从周楠心中生起。是的，归县丞可是下了死命令限期三日破案，今天可是第三天了。
当下，周楠也不耽搁。和李画师分手之后，拿了刚才从梅家问到的口供和画的图形匆匆赶回县衙，坐在刑房里仔细地看起来。
这一看，就是半天，也没有丝毫的头绪。
梅家辜负素姐十四岁那年被梅大公子赎身，嫁入梅家，到今年二十五岁。自从丈夫死后，就独自居住在梅家后院的一座小楼里，身边就一个婆子服侍，平日里也不出门。
据那个婆子的口供说，素姐失踪那天是去后门小码头洗衣服。本来，身为梅家大妇，这种家务活自然有婆子代劳的。但那天素姐洗的是小衣，自然不方便交给别人。
这一洗就是一个时辰，婆子发现不对，去码头寻，才发现人不见了。本以为是失足落水溺亡，家里人打捞了半天也没捞到。而且，这一段的河流的流水也缓，尸体不可能冲得太远。
问到这里的时候，周楠又问那个婆子，素姐屋中的财物可少了。回答说，无论是衣物还是首饰细软一件都没有少。
听到这里，周楠就打消了素姐和人私奔的推断。若她真和人私奔，怎么可能不带钱，她的情郎又图个甚？
美貌吗，好象谈不少，至少和美女挨不着边。
周楠拿出李画师画的素姐的画像看了看，也就是一个普通妇人。小鼻子小眼睛，真要打分，勉强可以打个五十，属于丢在人堆里立即就会消失的那种。
那么，绑票呢？
也不对，安东县是繁华地区，淮安府的核心统治地区，治安挺好的。而且，又有哪个绑匪不开眼敢去绑梅员外家的人，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事周楠琢磨到下午也没琢磨出过头绪，他心中丧气，现在只能求诸天神佛保佑，保佑素姐因为没有路引走到半路上被各地的乡勇给逮住解送回安东了。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喊：“周代班头，周代班头。”声音里带着嘲讽，打断了周楠的沉思。
周楠：“原来是老林，敢问何事？”整个衙门的人都知道周楠恶了县丞要被人整，这几日也没有人同他说话，搞得周代班头很是无趣。今天突然被人叫，还真有点回不过神来。
老林：“县丞传代班头过去问话，估计关于梅家案子的事情，你还是快些去吧！”
听到这话，想起三日期限，周楠心中不安，暗自警戒。
县丞是佐二官，相当于后世的常务副县长，副处级干部。按说，也算是县中的二号首长。不过，明朝的县丞地位比较尴尬，不是进士出身，只一个举人功名，从七品，并不是朝廷命官。所以，大堂是不能使用的。
因此，周楠就在判事厅见到了欲要赶自己出衙门为后快的归元归大人。
判事厅不大，和这个时代的房屋一样光线暗淡。里面摆了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头带乌纱帽，身上穿着草绿色的官服。因为实在太暗，也看不清楚他胸口的补子上绣的是什么飞禽。
这人方面大耳，眼皮浮肿，一副欲求不满的油腻中年人模样。
在桌子旁边立着两个手提水火棍的衙役。
周楠无奈，只得跪下地去，磕了个头：“见过归老爷。”穿越到明朝，别的都好，就是这见官就跪这一点叫人不爽。没办法，入乡随俗吧！
“啪！”归元狠狠地一拍惊堂木：“周楠，梅家大妇失踪一案你可查得水落石出了？”
“回归老爷的话，有些眉目了。”看到他凶狠霸道，一副拿他是问的模样，周楠心中恼怒，口中淡淡地回答。又将自己先前去梅府的经过大概地说了一遍，最后道：“归老爷，据小人看来。此事既不是素姐离家出走，也不是被人绑架，其中疑点甚多，一时间也查不出来。不过，素姐没有路引，应该走不远，说不定过得两日就有消息。”
“住口！”归元又狠狠地拍了一下惊堂木，戟指周楠，厉声大喝：“什么过得两日就有消息，难不成咱们就在这里干等着什么都不做。两日，别说两日，梅家一日都等不了。此事可是关系到一个妇人的贞节，岂能视之如儿戏。分明是你这无耻胥吏虚应事务，偷懒耍滑。来人，给我打！”
听到一个打字，周楠大惊。自己一个现代人，皮薄肉嫩，怎么吃得了被人用刑。而且，这个姓归的龟儿是居心要找劳资的晦气，等下衙役必然会下重手。现在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身上带伤，一旦发炎，说不定就死了。
忙大叫：“归老爷，你给了小的三日之期，这才下午申时就要用刑，在下不服！”
“什么三日之期，今天不就是第三日，难不成本老爷要等你到午夜子时。果然是个刁滑奸人，动手，给我狠狠地打，用心地打！”归元将一根火签扔了下来。
我草，真要打！说好的三日之期，怎么说话不算话了，真是官字两张口，有理也说不清啊！好个龟儿子，你还讲不讲游戏规则了？
也对，这是等级森严的万恶的封建社会，被人家打了也就打了，你还能怎么样？
看到狞笑着提着棍子逼来的两个衙役，周楠也不废话，猛地跃起，BIU一声就冲出判事厅，卷起一路征尘跑了。
古时候官府和县令县丞的权威是后人所无法想象的，尤其是在小县城，父母官简直就是他们的天，是高入云端的大人物。别说厉声呵斥了，就算是瞪上你一眼，就会吓得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形，早就吓得瘫软在地，只能徒劳地高呼：“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可今天周楠却一言不合就直接飑速度，当真是果决明快。
等厅堂里三人回过神来，人早已经逃得没影子了。
“混帐东西!”归县丞气得肺得要炸了，连声喊：“捉住他，快追，快追，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瞠目结舌的两个衙役这才提着棍子追了出去，却如何追得上。
这大概是安东历史上第一个在众目睽睽下从县衙夺路而逃的衙役吧，周楠此举当记入本县县志当中。
“还好我反应快，不然今天还真要倒血霉。”从县衙一道烟逃出来，跳上一条小船，连声呼喝，等到船驶出水门，远远地将安东县城抛在脑后，周楠才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逃过一劫固然是好，可这么一跑，估计县衙的差事是干不成了。这可是一个月二三两银子的工作啊！虽然收入不是很乐观，却也算是国家机关，体制内人士这个身份丢了怪可惜的。
难不成现在又回周家庄继续修地球。
“哎，丢了就丢了，反正今天就算不逃，吃一顿打，估计也会被赶出衙门，算起来还赚了。”他现在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不过，周家庄估计是回不去的。一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衙门肯定会派人上门索人。而且，梅家在知道我回安东县后之所以一直没有上门复仇，估计也是顾及到我是体制内人士，怕是牵累到梅朴未来的前程。现在没有了体制护身，人家说不定真要下黑手了。”
想到梅家，周楠心中一惊：看来，不但周家庄去不得，这个衙役的身份还得想办法保住。
思索了片刻，他扔给船家一锭银角子：“去淮安府。”
从安东县到淮安府走水路大约百里，又是逆流而上，当夜周楠就住在船上。第二日又行了一个时辰，总算到了地头。
抬头看去，却见一圈高巍峨的城墙。
进得城中，触目都是整齐的青瓦房星罗棋布，街上是摩肩接踵的行人，街边都是店铺，一眼看过去，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店招，果然是个繁华的好去处。
这个时代的淮安乃是江北第一大城，二三十万人口。这座城市除了是淮安府的治所之外，还是山阳县衙所在。另外，城中还有盐道衙门、河道衙门和大河位，算是明朝嘉靖年的准一线城市。其繁华处固然比不上两京和苏、扬两州，却也能秒杀其他省会城市。
和一个站在街上拉客的客栈小二聊了两句，问清楚淮安府驿站的所在，周楠一整衣袂，寻到地方，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去拜见住在驿馆，正在接受年考的安东县一号首长史杰人史知县。

第二十七章 叉出去
明太祖朱元璋在史书上口碑不好，动辄就对开国元勋大开杀戒，灭人九族，其实，历书乃是读书人所写，朱元璋建国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官僚机构开刀，自然要被后人黑之又黑。
其实，在普通人心目中，他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皇帝。至少在整顿吏治上雷厉风行，使贪官污吏不敢为害百姓。这大概和他是草莽出身，深知百姓疾苦有关。
明朝的官员俸禄极低，如史知县这种七品官，每年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还得负担整个衙门好几十号人马的吃喝。所以，这次来淮安府接受朝廷的年考，他就住在驿馆里。
这个年代的驿馆的主要责任是接待因公务路过的官员，另外还负责传递朝廷政令公文，相当于后世的招待所和邮政局。
周楠这次跑来淮安并不是盲目逃亡，他自然有着自己的目的。
当初他被弟弟周杨扭送县衙，在澄清了问题之后，当众赋诗一首称颂史知县的品德，入了他的眼。也因为有这件事，后来杨六爷板倒展中成推荐周楠进衙门当差，知县就这才很干脆的答应了。
周楠想了想，梅家的案子和自己八杆子打不到一处来。自己不过是个代理班头，破这件案子的第一责任人可不是自己，真要追究责任，可去追究李班头，凭什么就要对我喊打喊杀。这事躲是躲不过去的，要想保住衙门里的职位，进而让梅家有所顾虑不敢对自己下黑手，还只能求到史知县这里来。
毕竟，史杰人才是正印官，他只要说一句话，归县丞也不敢罗唣。毕竟，人家才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归县丞是佐二，两人是上下级关系，政治地位相差悬殊。
等下见了史知县，说不好要即兴赋诗一首，拍一拍县尊的马屁。淮安是个大地方，这年头做官的不就图个名吗，只要有了名声，将来也好升迁。你既然有这种需求，我也有这个能力，大家合作愉快。
要说写诗这事也难不倒周楠，当年在大学读中文的时候，别的同学研究唐诗宋词，至不济也是元散曲。但他觉得这种人人都在读的大路货逼格不高，糊不了人，于是不走寻常路，将《明诗别裁集》和《清诗别裁集》反反复复阅读，倒是记了一肚子，等下随意抄一首应景的对付了事。
今次年考关系到史知县的仕途，这位史大人就算做官再糊涂也知道此事甚为要紧。若是这一关过不了，被上司评个下下，只能卷了铺盖回家种田去了。他这次来淮安城带了不少随员，四个书吏，六个衙役，满满地占了驿馆的一座小院儿。
周楠刚进院子，就看到李班头从里面出来。
李班头一楞：“周楠，你不是补了快班的缺进衙门当差了吗，怎么跑淮安城里来了？”
周楠：“李班头，此事说来话长，县尊可在，在下有要事禀告。”
这个时候，旁边一间屋子传来史杰人的声音：“什么事，是周楠吗，进来说话？”
周楠忙走进屋去，却见史人杰正坐在椅子上和两个书吏说话。他行完礼，将梅家媳妇失踪案的始末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道：“大老爷，在下不过刚进衙门几日，暂时代替李班头的职务，等到班头回到县衙，依旧去做我的普通差役。你也是知道的，小的以前不过是一个读书人，如何懂得刑侦。出了如此大案，衙门里有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公人，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分明就是归县丞不忿老爷让小人顶替了这个衙役的差使，欲要打击报复。大老爷，国朝自有制度，衙门职司乃是公器，用谁不用谁自有掌印官做主，什么时候轮得到佐二。归县丞公器私用，当以予惩戒。”
归元这次搞得他有家回不得，只能逃到百里之外的淮安，周楠心中恼怒，直接来个上纲上线。这违反国家用人制度的一棍子打下去，就看归县丞承受得起吗？
此言一出，屋中众书吏都是愕然，然后都小声笑起来。什么公器私用，什么国朝用人制度，说的乃是选官。单听周楠这番话，不明就里的还以为说的是吏部天官和待选的新科进士。你一小小的衙役给从七品的县丞扣这么一顶大帽子，是不是有点滑稽啊？
唯一没笑的是史知县，他一反上次见周楠时的和颜悦色，面上带着厌恶。厉声喝道：“周楠，本官之所以答应你岳丈的求恳让进补了县衙的差使，不外是念在你也读过十年书，有几分才学，乃是县中可用之人。可你进衙之后又做了什么，县丞让你办案，那是对你的信重。你不思任事，却跑到本官这里来诋毁上司，真真不知道好歹的刁滑小人。来人……”
“在！”
“把这个胥吏给我叉出去，罚站一个时辰。下来好生看管，等本官办完手头的公务，解送回安东论罪。”
“等等……这是怎么了？”周楠愕然地张开嘴/
史知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在下，小的……”
“叉出去！”
被李班头提着领子扔出门去，虽然摔得不痛，可当着衙门里这么多人的面，周楠这张脸可说是丢尽了。他赤红着脸站在门口，听到史人杰冷淡的声音传来：“不知礼，不识体统的无耻小人，给点教训也好。”
周楠面红耳赤，脑袋里嗡嗡乱响，悲愤莫名：怎么变成这样，我好象也是写了两诗绝妙诗词，如今大概在县中也是声名鹊起的大才子一个。史杰人应该视我为不世出的人才，好生笼络依为臂膀才是，那些穿越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那天我在公堂上献诗的时候，姓史的不就非常满意吗，怎么这厮今日竟然变成这样？当初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直娘贼，可恶！
将他叉出门去罚站之后，史杰人也懒得理睬，继续和三个书吏议事，不外是说如何应付这次朝廷的岁考。
在门口喝了半天西北风，周楠逐渐冷静下来，心头一动，忍不住想抽自己一记耳光：“是啊，我也是糊涂了，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没错，当初的他靠着一首好诗是投了史知县所好，可是那时候的自己虽然是刑满释放的囚徒，可以前好歹也有秀才功名，算是混知识分子圈的，和史杰人是同类。
自从嘉靖皇帝登基以来，这个世宗皇帝一改从前仁宗、宣宗、正德为政宽厚的风格，做事手段极为狠辣。大礼议就一口气打死了十几个进谏的大臣；杀夏言；斩仇鸾，这三十多年来落马的公卿大夫车载斗量，给大家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朝登天子堂，暮为阶下囚。
所以，文人被判刑流放也不算是很丢人的事情。比如大名士杨慎，现在就不在云南当苦役吗？
虽然周楠是个杀人犯，但史知县在看到他才学之后，内心中未免不报以同情。
只是现在的情形却又不同，周楠好好的良民不做，却进衙门当衙役，无疑是自敢堕落。再说，大家现在名为上下级，自然没有什么好客气的。
归县丞是朝廷官，又是史知县的助手。史杰人和他周楠非亲非故，自然也没有为他得罪县丞的道理。
周楠心中一阵晦气，自己丢了这个大人不要紧，将来被解送回县衙，那一顿板子怎么办？自己这次是彻底地得罪了归元，被人当场打死的可能性极大。
难道这次来淮安白跑一趟？
不甘心啊！

第二十八章 外察考成（求推荐票）
正郁闷着，里面的史知县又对几个师爷说起话来：“本官自三年前来安东出任亲民官，在任上栉风沐雨，想民之所想，忧民之所忧。所思所想，不外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报效君父和朝廷。无奈安东地处偏远，物产不丰，百姓困苦，每年朝廷赋税都不能尽数交纳。本官为政宽厚，不肯催逼。无奈朝廷三年外察之期已至，各位今日得为本官拿个章程出来，又好对上司有个交代。”
听到他这番话，周楠心中嗤笑，还栉风沐雨，纯粹就是无为而治嘛！这个史知县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庸官，整天就知道在衙门里高卧酣睡。现在好了，火烧到眉毛，只怕这官儿也干不成了。说安东地处偏远物产不丰，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地方若是穷，全大明朝只怕除了苏杭就没富裕地方了。
原来，明朝的官员任免有严格的制度。无论你是靠中进士在六部观政三年下派到地方做七品知县，还是由举人选官，任期都只有三年。三年期满，朝廷会让上司对你进行考评，并送六部和内阁审核，审核合格，你还可以继续干上三年。三年后，再次考核。
三年一次的考核叫小考，六年一次的则叫大考。另外，到第九年则还有一次通考。
另外这种考核又要分为京官的京察，和地方官的外察。
史杰人这次面临的就是外察中的三年一次的小考，周楠是个文科生，所谓文理不分家。在平日里，他对历史也有浓厚的兴趣。听到里面正在议论此事，这可是就近研究明朝历史的活史料啊，顿时来了兴趣，定睛朝里面看去。
听到史知县问，一个师爷苦着脸道：“县尊，无论是京察还是外察，对于地方官员任上政绩的考评不外是四格、八法，以此为官员的升降标准。”
“所谓四格，乃守、政、才、年。每格列为称职、勤职、供职三等。三项皆为一等者，可得有限提拔使用。”守，就是地方治安状况。县令百里侯，代天子牧民，自有守土之责。政就是为政是否妥当；才，就是是否是有处理地方政务的能力；年，则是在任上年限，以年功叙位。到一定年限之后，你得给人家升职，总不能让人家一辈子干知县不让人进步吧？
“八法则是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考察之后，分为平常、称职、不称职三等，不称职者则要被免去官职。”这八法指的是不适合当官的人，贪污、为政酷烈、碌碌无为、做事不谨慎，年纪实在太大，怎么也没办法续上几秒、浮躁冲动、没有做官的官能，都好理解。
这可是新鲜知识，周楠听得津津有味。可惜，这东西对于史知县这个古人来说乃是常识。
史杰人顿时不满：“王典吏，本官问你该如何应付这次岁考，说这些无用的做甚？”
王师爷是个老腐儒，没看出史知县面上的不快。依旧摸着下颌的山羊胡子，智珠在握模样侃侃而谈：“昔，洪武朝的时候，莒州日照县知县马亮考满入觐。州上给他的考语为：‘无课农兴学之绩，而长于督运。’太祖高皇帝批示‘农桑，衣食之本。学校，风化之原。一个县令不搞农桑学校，却去搞督运，不是弃本而务末，不务正业吗？宜黜降之，使有所惩。’就这样，马知县被罢黜了知县一职。可见，亲民官的政绩得从农桑和教化两个方面着手。”
史知县点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王师爷：“三年一次的年考对于官员的前程至为要紧，因此，除非地方官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一般来说上司都会给一个过得去的考评，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话是这么说，教化先不论。单说赋税一项，我县去年的就没有收齐，如何是好？”史知县一脸的阴霾。
另外一个师爷插嘴：“县尊，要不这样，把今年未征收的夏粮并入去年，先应付过去再说，也就是动动笔改个数字。”
其他两人都微微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
史知县却恼了，喝道：“去年我们应交纳的税粮应该是六万石，只收了四万一千三百石，尚余一万多石。挪了未征的夏粮弥补亏空，夏秋的缺口又从哪里去想办法。如此子吃卯粮，积欠越来越多，如何弥补得了，你们欲害本官邪？”
他心中也是晦气，这皇粮过税年年都需要解送京城，路上必然有不小的消耗。加上民工的承运成本，这些都要打到当地衙门的头上开支。所以，每年都有不小的缺口，如此半年年积欠下来，就是一大笔天文数字。偏偏这些问题还是他的前几任留下来的，人家任期一满甩袖子走人了，结果却让他来掏这个烂摊子，当这个替罪羊。
听他这么说，三个师爷也是没有辙。岁考外察，如文教、治安这种事情还能有办法应付了，必须都是虚务，只要人情走到了，上面说你行你就行。可赋税却是一个个没有转圜余地的数字，你交不够钱粮就要拿话出来说。
良久，王师爷叹息一声：“县尊的运势也是太差，不如上一任知县啊！”
史知县奇问：“上一任知县怎么了，我看上一任的积欠也不少，他又是怎么过岁考这一关的？”
王师爷回答说：“县尊，在下翻看过往年的卷宗，在嘉靖三十年的时候，淮河发大水，冲了我县上万亩良田。恰好逢到岁考，上任知县就上了奏折，请朝廷减免了本县赋税。于是，那位大人就顺利地避开了当年的岁考，后又因为赈济灾民有功调去陕西做了一府的通判。”说完他继续叹息：“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轮到县尊？如果咱们县再来这么一场大水，县尊何用如此烦恼？”
这人的运气也太好了，史杰人心中大感羡慕。可你王师爷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就为气一气本官？
难不成叫人挖开淮河，放水冲地？
这……
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逝，史知县怒喝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身为一方掌印官，怎么能够盼望辖地百姓受灾？”
正要发作时，门口就传来周楠的声音：“大老爷，虽然咱们不能盼望县里遭灾，但还是可以搞点事情的。天灾大老爷等不到，不妨尽尽人事。”
“什么人，是你，你这混蛋东西，本官正在议事，你偷听什么？”
周楠苦着脸：“县尊罚我站一个时辰，大老爷刚才一番话高屋建瓴振聋发聩，在下想不听到也难。”
史知县一阵语塞，又继续骂道：“什么人事，你这个卑贱的胥吏又有什么高论？”
他骂周楠是胥吏，屋中的三个师爷大觉尴尬。他们都是本地人，虽然现在已经混成了典吏，成为大明朝体制能的吏员，可当年谁不是从身份低微的衙役混出头来的？
周楠：“小的虽然读过几年书，也行过万里路，不敢说有什么高论，可有的事情还是明白些。是的，就现在看来，县里的亏空一时也填不了。再说，大老爷为官清廉自然不肯横征暴敛加政。依小的看来，现在咱们无论怎么做都毫无用处，索性别管。干脆想一想，如何一劳永逸地将往年的积欠一笔给抹杀了永除后患。”
“你这厮又懂得什么？”史知县正要继续呵斥，心中突然一动，这周楠以前也是个读书人，还入了县学，也是个聪慧之人。他做了十年囚徒，在底层厮混，没准还有什么鬼名堂，他伙同岳丈搞掉展中成那手就玩得很漂亮：“有话快说，本官今日且听听你胡言乱语。”
“大老爷，小的以前也没在衙门里做过事，这其中的关节未必就明了。不过，当年读书的时候也上过几次考场，遇到过有考官专门出生僻的题目来刁难考生。碰到这样的题目，你就算怎么做也讨不了好，索性将卷子给撕了倒也清爽。嘉靖三十年那场大水，就好象是直接撕卷子。咱们只要做出些事来，让上司无法也无暇考核就成。”
史知县：“怎么说？”
周楠一吸气，运动穿越者先知大法，回答说：“小的这几日入衙当差，闲着无事就将往年的邸报翻出来通读了一遍，恰好看到朝廷上个月刚颁布了一个奖励农桑的旨意，上面说是地方官要鼓励百姓多种桑树多养蚕。”
史知县：“弄桑乃是国本，朝廷又有拿半年不颁布政令督促地方官勤于政务，与民休息，你这厮说的都是废话。”
“大老爷说的是，每年朝廷都会鼓励农桑，可这道政令据小的看来却不寻常。”周楠继续说道：“江浙本是赋税重地，天下财富尽出东南。江苏、浙江两地本就是粮食和蚕丝的主产地，根本就不需要特意颁布一道政令议论此事，难道县尊就不觉得奇怪吗？还有，也是在上个月，今上下了一道诏书，更改了今年六部的拨款，所拨的款项只有往年的五成，这其中就值得人玩味了。”
史知县虽然懒政，可这年头能个科举做官的人都没有笨蛋，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顿一楞：“这一道政令和陛下的圣旨又有什么关联？”
“先说今上的那道圣旨，六部的财政拨款比起往年少了五成，这说明什么，说明国库已经空虚了。不然，国家每年的财政计划都会在春节会内阁阁员计划好了，怎么能够轻易更改。国家没钱了怎么办，怎么从别的地方想辙。”周楠运用穿越者对历史的的预知跟周知县分析道：“这个辙怎么想，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天下财富自有定数，地里每年能打多少粮基本都差不了多少。节流之后自然要开源，去年我朝不是开海禁吗？天子这是想效法永乐先帝的办法，以生丝和红毛互市充实国库。这海禁一开，就需要大量的生丝出口。江浙靠海，这才有朝廷下旨鼓励农桑，让百姓多种桑树。”
他这么一说，史知县恍然大悟。开海禁也就罢了，反正这海开不开和大家关系不大。至于削减国家财政预算和鼓励江浙两省农桑，他当初也就看看作罢，没让在心里去。如今听周楠这一分析，这三道看似不相干的政令竟然互有联系护为因果。
这个周楠倒有几分才干，倒不是只懂得赋诗做词的落魄书生。
“你说这事和本官今次岁考又有什么关系……滚进来说话。”
“是，大老爷。”周楠走进屋去，低声道：“朝廷所下的那道鼓励农桑的事情其中的深意是让百姓改农为桑，县尊你想啊，上好水田半年下来也就四五石粮食，朝廷所收赋税也不过五六斗，根本就值不了几个钱。若是改农为桑，光蚕丝产出却是种粮的十倍以上。只顾虑的是，百姓不种粮食了，一旦粮价飞涨，却要伤民。所以，这才颁布了一道政令看看各方的反应。”
他不待史知县说话，用飞快的语速道：“改农为桑一事的成败得失姑且不论，大老爷正好借这个东风敢为天下先，就上一道奏折，说我县今年已经初步完成了桑田改造。因为桑树刚下苗，一时未有产出，求免去进明两年的赋税。如此，大老爷这个积欠的窟窿不就按下不表了。只要过了此关，回到安东之后，大老爷可火速派人去江宁府、苏州府一带购买桑苗补种，也好对上头有个交代。”
“妙啊，此事大妙，县尊，不妨试上一试。”王师爷击节叫好：“周代班头此议甚好，倒是个好对策。”
史知县也是眼睛一亮，觉得这法子倒是可行。不过，他还是有顾虑：“这一关倒是过去了，可一但桑树成活，朝廷的赋税也逃不掉。在夏秋两税的基础上，又加一道桑丝，百姓的负担岂不更重，到时候本官又从什么地方变出生丝来完税？”
周楠禁不住想翻白眼：“桑苗从下种到成树，到喂蚕吐丝怎么也得三五年，到时候大老爷说不好已经高升了。”是的，这问题大可留给下一任知县。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史知县想了想：“你先下去，此事我再和几位典吏商议。”说罢，他厉声喝道：“这几日你且住在驿馆，梅家媳妇失踪一案继续查。依本官看来，她无论是被人拐带还是离家出走，估计都会藏在淮安城中。你要实心用事，本官估计还会在府城三五日。到时候你若破不了案，本官绝不容情。”
“是是是，大老爷，在下一定勇于任事争取早日破案。”周楠擦了擦汗，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第二十九章 风流衙役浪一波（求推荐票）
破不破梅家这个案子，其实对于现在的周楠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是大明朝嘉靖三十八年春末夏初，明世宗朱厚璁老先生在位四十六年，也就是说他还有七年就要驾崩。这个大明朝的董事长在位四十六年，有功有过。就周楠看来，此人的功还是大于过的，比如抗击倭寇的侵略，树立了中央权威。
但这人喜欢打汞炼气，大修宫观修长生法门，糜费巨大，再加上对东南年年用兵，使得国家财政处于崩溃的边沿。据史料记载，在嘉靖皇帝末年，国库存银只余十余万两。
十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以大米为本位换算成后世的人民币也就一亿多块，还比不上一个扬州盐商的身家，更别说维持这么大一台国家机器的运转了。
他在位这四十多年间，活生生将仁宗、宣宗、正德等历代帝王积攒下的那点家业败了个干净。如果不是后来的内阁首辅张居正的隆万大改革，明朝早就亡了。
是人对于自己的钱袋子都会异常敏感，哪怕你是一个富有天下的皇帝。大约是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又不肯削减自己的日常开支，嘉靖皇帝就开了海禁打起了外贸的主意，这才有后来江浙两省的改农为桑。
也因为开了海禁，随着葡萄牙美洲殖民地的白银的大量输入，有了充足的货币供应，到张居正主政期间，才有以一切赋税都以白银计算的一条鞭法，才有后世的国库充盈，活生生为大明朝续命百年。
这一事件在历史上并不出名，也常常为史家所忽略。不过，后来有人以嘉靖末年这一历史事件拍了一部电视连续剧，恰好周楠看过。当然，在真实历史上，这一条政令的影响并不算大，也没有电视连续剧中那么夸张。
刚才听到史知县和师爷们议论今次外察，这才忍不住提了这个建议。
改农为桑毕竟关系到百姓吃饭问题，不能不慎，肯定会遇到不小的助理。因此朝廷才颁布了一条奖励江浙两省农桑的政令，试试水看看下面的反应。
因为有着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周楠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中国人做事一向求稳，在一个政治铺开之前，通常会选一两个地方试点。如果史知县能够紧跟中央步伐，掐住了上层思路的脉门。别说免去这几年的赋税，就算他犯了最大的错，朝廷衮衮诸公估计也会睁一眼闭一眼打个马虎眼。
如果这样，史杰人这才年考应该能够顺利过关，头上的乌纱帽也保住了。
给县尊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有他保着，归县丞拿我也没有办法，周楠这么想。
实际上，下来之后周楠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是史杰人一手提拔的人，若真有事情县尊也没有脸面，自然是要保的。自己还真是莽撞了些，直接从县衙里杀出一条血路夺路而逃，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可是不逃，难道真被那姓归的打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大丈夫岂能任人宰割？
史知县外察的事情估计要过一段时间才有结果，他过得几日才能办完这事回安东。周楠接下来也没有什么事，就整日和师爷、衙役们在街上吃酒游玩，将古代的淮安城里里外外游了个遍。
至于梅家媳妇素姐失踪案早被他抛之脑后，这个时候他还在乎这事？
不觉过了四日，也不知道史知县究竟在忙什么，估计外察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师爷和衙役们一大早就出去了，只留周楠一个人驿馆里无所事事。
实在是无聊到了极点，周楠就信步出了驿馆，走到淮河边上进了一家茶棚，点了一壶香片一碟南瓜子，百无聊赖地看着江景。这里正是淮安府的东码头，驿馆通常都建立在交通方便之处，距离这里也没有几步路。
后世的人都说古代没有工业污染，山青水秀蓝天白云，简直就是世外桃源。真穿越了才知道，这都是屁话。在没有科学的排污系统和垃圾处理体系的古代大都市，全城几十万人口的生活垃圾都朝河里丢，真真是脏得不象话。
只见，江面上浮着无数的烂菜叶子，黄白之物在波浪的推涌下一阵阵拍在岸上，泛起一层白色泡沫，被阳光的烘烤下简直就是重口味。一群肮脏的鸭子在水中载沉载浮，大口吞食着来历不明的食物。
在码头上还聚集了许多船只，大白天的船上却看不到人影，显得死气沉沉。
茶棚里除了周楠也没有其他人，茶博士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口才来得。见周楠闲坐无聊，就挨过来攀谈：“公差面生，却不知道是府衙还是山阳县衙的。府县衙门里的公爷小的都认识，却没见过你。”
周楠笑道：“这淮安城中可不直府衙和山阳县，难道我就不可能是河道和盐道的人？”
茶博正色道：“这淮安城大得很，也就府衙和县衙距离这里近些。盐道和河道隔这半个城呢，难不成跑大老远过来就为照顾小老儿的生意？”
周楠：“我不是府衙也不是县衙的，实话同你讲，我是安东的，随大老爷来此地公干。”
“原来如此，难怪不识尊驾。我看公差在这里看了半天河景，想毕是今日正好得闲来此耍，不过却来得早了些。”
“耍子，你这里就一个烂棚，臭气熏天又有什么好耍的？还有，什么早呀晚呀的，甚是古怪？”周楠狐疑地看了看那个茶博士，心中突然有个古怪的念头，难到这里是个地下赌博窝点？不对啊，《大明律》虽然禁止赌博，可那是朱元璋时代的律令早就是一纸空文没人当真。
太祖皇帝当处制订过许多苛刻到极点，又没办法实行的法律，比如官员贪污二两银子以上就要剥皮萱草，可能吗？
如耍钱赌博这种事情也没有人当真，城中自有大赌坊。前天李班头还带周楠去玩过，小赢了两钱银子。
茶博士暧昧一笑：“自然有好耍的，两钱银子一回，倒是不贵。公爷你也别看不那些船只简陋肮脏，货色却是不错。大多是各地来的流民，没个去处只能在这水上谋生。东南不是有倭患吗，运气好的说不好会碰到江南女子，却是赚了。现在时辰尚早，船家都在睡觉，要午后才起。到夜里，船头红灯笼一挂，可热闹了。”
原来是私娼，周楠恍然大悟。这玩意儿别说在淮安，就算在安东县也有几家，确实不贵，一钱银子玩得飞起。周楠不是道德先生，在他看来，这个行业存在就是合理，存而不论。前日在赌坊耍完钱之后，李班头还约他去城里青楼过夜。周楠穷得厉害，自然推脱了。
“你这老儿好不正经，我就是来喝茶的，却没有那心思。”周楠笑了笑，正要继续喝茶。心中突然有个念头闪过，端茶杯的手定在半空。
前番他和史知县的几个师爷闲聊的时候聊到了东南的倭患一事，因为明朝地方卫所的军队实在不给力，屡战屡败，到最后一看到敌人就转进如风。以至使得一百多个倭寇纵横江南十几个州县，当真来去自如。
东南局势一片糜烂，大量难民逃到长江以北，最远的竟然流窜到江北。
朝廷对于流民一向抱有极大警惕，历朝历代，不知道多少看似强大到不可一世的王朝毁于流民引起的内乱。朝廷下令，各地必须严防死守，一看到流民就遣送回原籍，若有胆敢做乱者，就地剿灭。
淮安府各地方的乡勇如今都轮流驻守交通要道，检查行人路引文凭。
不过，这其中还是有个漏洞——水道——淮河和大远河并不归地方管辖，自有河道、漕运和卫所。尤其是掌管淮河河防的大河卫的官兵们，把持河道，收过往商旅的税都忙不过来，对于缉拿流民这种费而不惠的事情没有半点兴趣。反正只要给钱，就放你过去。
如此一来，倒是有流民就这么进了淮安。不过，进淮安容易要想再走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出淮安就是陆路，没有路引寸步难行。
不过，相比起兵火连连的东南，对于难民来说淮安府已经是太平盛世，他们也没有继续北上的动机。这样，如今淮安城中聚集有几百难民，无端生事，甚至有人挺而走险做奸犯科，搞得地方官甚是头疼。
“素姐突然失踪，她没有路引，只能走水路。向东，不可能，那边是大海，又是盐场，查得更严，那么，只能向东来淮安府了。”周楠心中大动：“史知县那句话说得对呀，‘依本官看来，她无论是被人拐带还是离家出走，估计都会藏在淮安城中。’城中也在查流民，登记造册，去不得。如此推算，她只能呆在船上。这么看来，寻访范围就小了许多，此事没准有门。”
“素姐突然失踪，既不是离家出走，又不是私奔，那么只能是被人牙子拐卖了。其实，人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媳妇，丈夫又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知书达礼，自然是不会跟人私通的。如果被人牙子拐卖，又带不到其他地方去。那么，只能就地卖人，说不好就沦落到这水上做了暗娼。”
“我以前只想着在安东县查案，却没有想到人有可能被带到淮安城里来，平白被归县丞那里吃了个大亏。今天不管素姐是否在船上，上去访访，未必寻不到线索。”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周楠问：“茶博士，敢问现在上船可以吗？”
茶博士：“生意上门哪里有把客人朝门外推的道理，直接把窑姐儿叫起来就是……公爷，你这是做什么，不冷吗……也对，等下直接钻背窝就是了……公爷真是俊俏，简直就是衣服架子啊！”
原来，正说话间，周楠就脱掉了身上的公服，连同摘下的帽子一并扔到茶博士的手中。既然要去私访，穿这身衣服也不合适，公务人员工作时间嫖妓是会引起百姓公愤的。
“好的，我替公爷看好衣帽，哎哟，你可慢些，岸边路滑。”茶博士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个公差先前还义正词严说我好不正经，就是来喝茶的，却没有那心思。现在却如此惊风急吼，哄鬼呢？

第三十章 只吃柜台酒
“你瞅啥？”
“瞅你咋地？”
“你再瞅一个试试。”
“找削啊！”
以上是周楠踏上一条船时和船头的小丫头片子的对话，当然，原话不是这样，但那女子的态度就是有这么恶劣。
淮安人夜生活丰富，船上的姑娘们非要辛苦工作到三更天才能歇气，这小丫头大约十一二岁年纪，生得五大三粗，估计也就是船上粗使丫头，专门给客人端茶送水的。此刻的她被老鸨一大早叫起来给姑娘们卖菜做饭，眼角尚挂着两陀黄澄澄的眼屎。没睡好，火气自然不小。
和周楠顶了两句牛，小丫头鄙夷地看了这个客人一眼，呵斥道：“大清早的你跑船上来做什么，不知道白天不做生意的吗？”急色成这样的人，她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
周楠今日有所目的而来，自然不会和一个小女子生闲气，以免坏了自己的大事。就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大约二十来个孔方兄，价值十块人民币的样子，道：“小丫头你也别跟我置气了，这钱给你买糖果吃。”
看到钱，小丫头的脸上才浮出笑容：“客人真是爽利，大白天就大白天吧，不知道可有相熟的姑娘，我引你去寻，直接钻背窝好了。对了，咱们船上新来个江南女子，年方十六，要不客人试试？”
周楠一笑：“我偏要找北方妇人，还要那种二十七八的，可有？”
那丫头道：“你这客官倒是奇了，别人都说江南女子温婉可人，眉目也端正，好好的你不要，却要北方妇人，咱们这里哪里会有？再说了，就算有，北人粗手大脚，一但生育，身子就跟发面似的涨，却有什么意思。”
是的，古人老得快，尤其是女子，通常十六岁就嫁了人，二十出头就儿女成群。加上又要在地里劳做，一过二十五就没办法看了。而且，风月嫖界讲究的是老牛吃嫩草。一样的价钱，你不找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姑娘，偏生去困半老徐娘，不怕被同道笑话吗？
小丫头生在船上，这十年来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周楠：“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彼之蜜糖对我而言未必就不是砒霜，我就问你有没有？”见小丫头不语，他又将一串钱递过去。
小丫头这才道：“有到是有，最近这船上有个京城口音的妇人，才来没几日，二十七八岁，生得倒也有眉有眼。不过……”
“不过什么？”周楠精神大振，梅家的媳妇素姐不就是京城人氏吗，二十七八岁年纪，刚来没几天，所有条件都符合啊！难到她被人拐到这里来卖给娼家，好惨，梅家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以后还如何见人？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不觉大快。
小丫头：“不过，客官怕是X不成的。人家可是老板娘，前一阵子租了条船，又收留了几个流民婆娘做起了这生意，怎肯陪客。”
老板娘，那就不是素姐了，周楠顿觉失望。不过，那人既然是京城人士，倒是不妨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问清了方位，周楠就顺着船板上了最西边的一条大船上。原来，这一带的娼家聚船而居，为了方便客人行走，船和船之间用跳板连接在一起。哪家的姑娘不够，恰好另外一家没有生意，也可以互通有无，有些行会的雏形。
这里的船都挺大的，加上又不是正经的以演艺为主的画舫，用木板一隔就能隔上三四个房间，也能住人。
刚上船，喊了一声，就看到一个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妇人端着一个马桶从里面出来，“哗”一声就泼进河里去。见到周楠，那妇人明显一楞，和他对视。
须臾，才柔柔地问：“这位客人，大清早的来船上做甚？”一口好听的京片子。
周楠笑了笑：“你开门做生意，却要问上门的客人做甚，这个问题很是尴尬，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定睛看过去，却见这妇人大约二十七八岁，虽然长相中等。可身材却高，丰腴白皙，前突后翘，看起人来，那一双虽然不大的眼睛却有春波荡漾，看得人心脏没由来的一跳，当真是大眼迷人，小眼勾人啊。一熟透了的佳品，正合他这个现代人的品味。
其实，明朝人的审美趣味和现代有不小的区别。明朝人追求的是一个小字，什么盈盈一握的腰枝、新剥鸡头肉、二八佳人十四五。像这种二十七八岁的熟女，大奶妈看都不要看。
那妇人闻言一笑，道：“姑娘们都还在睡觉，客官先进舱看茶，我让她们梳洗打扮后再来见面。”
“如此就劳烦了。”
随她进了舱中，妇人叫了一声让正在困觉的女子起床打扮，又置办了几碟花生米一类的凉菜，温了一壶黄酒端过来，陪坐在一边说话。
这酒寡淡如白水，味道和后世的醪糟没多大区别。周楠早就被五粮液、茅台养刁了胃口，一入口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刚买的新酿，不是自家的酒，怕是合不了客官的胃口，还请原谅则个。”那妇人应酬着陪着小心，就抛了个媚眼过去。
两人挨坐在一起，妇人刚起，一副庸懒模样，衣服也是不整。周楠就看到她微张的领口处一截白色的脖子和没有BRA的胸口起伏，只感脑子后一麻，腹中有股热气涌起。
他在现代社会也是有女友的人，到明朝之后又有了云娘这个妻子，加上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从家里出来已经有些日子，见到这种光景如何把持得住？
周楠斜眼笑骂：“一定是你将好酒藏起来了，咱今天来这里就是要吃你的柜台酒，倒是要好生搜上一搜。”说着，就牵住了那妇人的手。
入手丝滑，保养得真好。
那妇人租船做生意，平日里只顾着坐柜收帐。就算有客人来，目光也只落到船中小姑娘身上，却不想今天这个客人竟然打起她主意来。
顿时脸色一红，恼道：“客人好生无礼，且放手。我是掌柜，可不是做这个的。”
呵呵，既然已经下了海，还不肯湿脚，当我是十岁小屁孩？周楠心中暗笑，忙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大约一两的银子扔在桌上，做色授魂予的模样，哀声求肯：“今日见到姑娘的面，却像极了我那去世多年的浑家，今日总算能够见着面了，还请姑娘垂怜，解我相思之苦。”
“你当我是什么人？”那妇人怒喝一声，挥了挥袖子自回旁边的一个小格间中去。本来，遇到这种无礼的客人，直接赶下船去就是了。可人家一扔就是一两银子，出手如此大方之人甚为少见，真是舍不得。
她新租了这条大船没几日，手头的一点钱财都已耗尽。原本以为这船一开业，只要有了生意，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惜自己收留的你个南方婆娘却不懂得如何讨好客人，这几日竟没做成几笔生意，偏生吃起白米饭来，一个个奋勇争先，再这么下去大伙儿都要挨饿了。
可是，同这人困觉，心理上那道关口却过不了。
她刚进小间，周楠就跟了进来，突然到了暗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也看不清楚，倒免得了那妇人的尴尬。
“好小的地方，姑娘平日里就住这里，却不知道如何称呼？”
“你叫我桂子就可以了。”那妇女说，“敢问客官姓名。”
“我叫张大大。”周楠随口瞎编了个名字，当然自己和那个洁白的胖子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桂子姑娘名字甚雅，身上也有桂花的香气，真是恬淡素雅。”
他将鼻子凑到桂子的胸脯不住抽动，一副色咪咪模样。
这个时候，眼睛又能视物了。那妇人眼睛一亮，接嘴道：“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宋之问这首《灵隐寺》客官也读过，可是读书人？”
“你看我的模样像读书人吗？”周楠笑嘻嘻地说，他这半年来从辽东走到淮安，早就被晒得皮肤黝黑，倒是这个妇人竟然能够接自己的下句诗，甚是可疑。
“倒不像，客官，现在天气还凉，你穿这么单薄不怕受风寒吗？”
周楠：“我身子健壮，你说我冷，我热得还想脱呢！”说罢，就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衣裳，露出雄壮的毽子肉。
“啊，客官你做什么，快穿上，快穿上……”那妇人一张脸羞得通红。连忙声叫，可是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到周楠的小腹上。
周楠在身为现代社会白领上班族一员，以前被鸡汤文洗了脑，什么“不会管理自己身体的人怎么能够管理好自己的生活？”“什么才是成功人士，读书、理财、健身。”就在健身房里泡了两年，后来实在是忍受不了顿顿吃鸡胸脯肉，吃蛋白粉，这才无奈放弃了。
但身体的底子已经打好，这次从东北到江北，万里路行下来，算是一次塑身，久违的小腹上的那两排巧克力又重新出现。
现在的周楠虽然长相普通，可一亮出肌肉，那才是真真的荷尔蒙飞翔，师奶杀手。
那妇人已经多年未得人事，最近租了船做起老鸨，整日听得手下姑娘惊天动地嘶吼，早就浑身躁热难以自已。
口头虽然说不，身体却很老实。

第三十一章 为了法律，献身
周楠正当龙精虎猛的年纪，简直就是炮仗，一点就着，顿时经受不住，猛地伸出手去将那妇人推在榻上。手在扯掉女子的上衣同时，一脚将她系在腰上的短裙蹬脱。
却见，眼前是一具熟透了的身躯，饱满如蜜桃。这种营养极好，白皙柔滑的佳品在普遍贫苦的明朝可不多见，直是从头到尻尾都充满了诱惑元素。
那个叫桂子的妇人虽然是老鸨，这种事情前番也见过几次，可轮到自己身上却突然害羞，面庞通红，咬牙将眼睛闭上，身体微微颤动。
周楠大奇，一个老鸨还害羞了，咄咄怪事。也对，想来这个妇人刚下海没几日，尚有几分羞耻之心吧。
这样的经历却是古怪，周楠忍不住笑道：“桂子姑娘，先前我赞你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你和一句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如今却是应景，我扪萝你登塔，你刳木我取泉，各得其乐。”这么一想，宋之问这首《灵隐寺》倒是污得不能看了。
听他说得有趣，妇女人也笑得身子猛颤：“郎君真是雅人……啊，慢慢地，不要……大大，奴家的大大……”呼吸声沉重急促起来。
一个是正当年，只见一点火星就会烧成燎原大火；一个是久旷逢甘霖。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也不知道胡天胡地多久才住了。这个时候，周楠肚子里咕咚一声，原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肚子也饿了。
“出轨了，出轨了，却是有些对不起家中的云娘。”男人就是这种生物，念头一起就顾不了那许多。可事后，却有些后悔和羞愧。周楠心中又想，我现在已经穿越到古代，自然不能拿现代人的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再说，我是为了公事，说起来我牺牲也不小的。
“大大可是腹中饥饿，奴家给你弄些酒菜来。”那妇人被周楠一番征伐只感觉浑身舒泰，看他的目光也是极尽妩媚。
“不急，等下我另有事和人约了吃酒，过会儿就走。”周楠想起梅家媳妇失踪案，欲念消退之后，禁不住定睛看着桂子的脸。这一看，心中突然打了个突，别说，和李画师的那张画像还有梅家下人的描述有些像。当然，中国画最大的毛病是画人物只取其神，和真人比起来尚有很大的差距，但靠画像来找人根本就不靠谱。
不过，这个妇人一口京片子，身高也对得上，这条船又是这几日才开业的，如此一看，倒也对得上，姑且一试。
桂子和周楠一翻颠倒风流，食髓知味，又爱他英俊挺拔的身肢，顿时有些不舍。她自知道这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到这船上的客人们大多只来一次，就图个新鲜，少有回头客。她今日得了趣，就想着把这关系维持下去，当即娇嗔：“怕是郎君这一走，就将奴家忘记了。”
“怎么可能忘记，我看娘子谈吐风雅，估计也不是做这种生意的料，怕就怕过得两日某在寻来，你关张歇业嫁于他人为妇，叫在下经受那相思之苦。”
听周楠说起自己的生意，大约是挑动了妇人心事。她幽幽一叹：“实话同郎君讲，小女子年轻时也是坐馆的清倌人，往来的都是谈吐风雅之士。后来赎身从良，嫁做他人妇。无奈小女子命薄，先夫于多年前撒手人寰，没个生计，只得租了这条船，做此行当，只求有一口饭吃。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去得了哪里，郎君若想念奴家，今后自管来就是。”
周楠：“原来娘子是清倌人出身，难怪如此容颜如此风致，在这船上掌柜却是可惜了。娘子相貌神似我那去世多年的浑家，在下鳏居多年一直存有续弦之念，只可惜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人儿。今日见了娘子，当真是喜出望外。我是行商，别的不敢说，家中尚有良田百亩，大宅一间，当地城中也有十几个店铺可以收租。别的不敢说，当保娘子衣食无忧。若你有意，过得两日，我让媒婆来下聘，当三媒六聘正经接你过门，不知可否？”
不得不说，相比起古人而言，周楠在同年龄段里也算是颜值担当，毕竟营养条件摆在那里的。而且，现代人的见识自然是别人比不了的，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见过识广的气质。
听他这么说，那妇人就信了，心中也是欢喜。
当即，就将手圈到周楠的脖子上，目光温柔如水：“多谢郎君垂爱，奴家心中欢喜莫名，自然是肯的，只求和你长长久久生死不离。”
周楠适时笑道：“桂子想必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先得告诉我你乡试和户籍，我娶了你也好迁移户口，带你回乡落籍。”
这个时候，桂子面色突然一变，手也僵了，沉默不语。
“怎么，你没户籍吗，不是说你从良了吗，丈夫也去世多年，应该有落籍本地的，难不成是在骗我的？”周楠装出异常生意的样子，铁青着脸就从榻上坐起来，喝道：“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娘子却哄骗于某，再见，后会无期！”
见周楠要走，那妇人却是慌了。忙一把将他抱住，哽咽道：“郎君别走，实话告诉你，我是逃人。不不不，真不是骗你的，我确实是嫁过人的，丈夫也去世多年。只是，实在忍受不了婆婆的虐待，这才离家出走，欲要脱离那个火坑。你当我自甘轻贱要做这个老鸨，实在是没有路引只能勾留在这淮安城里。实在没有法子，就寻了这个营生看能不能赚些银子，也好在公门走个路子，弄个通关文凭也好离开这里求个自由自在。郎君，你可再等我些时日，等我赚够了钱就随你一道去山东，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周楠心中大动：对上了对上了，应该是她。
几滴冰冷的泪水落到他的背上。
周楠装出回心转意的样子，叹息一声：“原来如此，却不知道娘子的真正姓名。”
那妇人大约是深爱周楠，就抽噎着说：“奴家娘家姓唐，单名一个素字。”
周楠故意道：“那好，我相信你，以后我就叫你素姐吧！”
背后，妇人身子一颤：“也好，就这么唤我吧！”
她这一颤，胸口波动，立即勾起了周楠心头的大火，又起了性。
立即又转过身来，再次将那妇人按倒在榻上，重复了先前那一套天地阴阳和合大和谐赋流程。
这次，妇人倒是彻底尽了兴，待到周楠离开时，依旧庸懒地蜷缩在被窝里，目光迷离。
可怜周楠却累得扶墙而出，从船上回到茶馆，取回衣帽这一段路不过几百米，却走得有些气喘。果然是，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又有圣人云：少年戒之色，中年戒之争，老年戒之得。
可见这种事情固然是美好的，但事行有度，太过却伤害身体。
哎，我也是不得已，为了法律献身啊！
匆匆赶回驿馆，就看到李班头刚好和几个衙役从里面出来。
李班头笑道：“周楠，这一整天你去哪里了，叫咱们好找。却是巧，咱们耍钱吃酒去。”
周楠刚来逃到淮安城的时候因为恶了归县丞，众衙役对他也是爱理不理。自从他向县尊献上改田为桑之策之后，这些人却突然转脸对他亲热起来。
公门之人人老成精，最善于察颜观色，如何不知道这姓周的好象入了县尊的眼，将来说不好是要发达的。
周楠忙拉住他：“班头今天只怕耍不成了，等下尚有正事需要你和各位兄弟襄助，大老爷可在？”
“大老爷刚从府衙回来，你有什么事要留我们弟兄？”
周楠：“我好象寻到梅家媳妇了。”
“啊，寻到了。”李班头吃了一惊，忙带他去了史知县的屋中。
史知县和三个师爷正在书房议事，满面都是春风。
见了周楠，一个师爷就笑道：“周楠你来了，不愧是读书人，献的好策。府尊一听说咱们县已经开始推行改农为桑的事情，就暂停了县尊的外察岁考，又让县尊写了请求减免往年积欠和今后几年赋税的奏折，以邮传快递发去京城。这次外察关口，大老爷算是过去了，你立的功劳不小嘛！明日一早大老爷就回乘船回安东，到时候少不了犒赏。”
周楠也是得意，忙拱手施礼：“恭喜大老爷，为县尊效劳不敢要什么犒赏。”
“免礼，免礼。”史杰人满面春风地问：“什么事？”
周楠就把先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自己嫖素姐，还连续来了两次的事情自然不方便讲的：“请大老爷将快班的各位兄弟借给我，也好去拿了那梅家媳妇，也好回安东送还梅家。”
“找到梅家媳妇了，身份确实了？”
周楠：“八，九不离十。”
“要确实了，毕竟这里是淮安府不是本县的辖区，休要拿错人了，你们当中谁见过梅家媳妇，认得她？”
众人都摇了摇头，是啊，如果是在安东县拿错也就拿错了，大不了核实身份之后将人放了。可这里是府城，安东县衙没有执法权，真闹出个乌龙，别人闹起来大家也下不了台。
“这个……不太好办，要不去把梅家的人请来看看？”史杰人是个慎重的人，沉吟。
周楠心中焦急，从淮安到安东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三天，夜一长，梦就多：“大老爷，事不亦迟，得当机立断。先前小的已经问得明白，那妇人没有路引没有户籍，缉拿了也不会有后患。”
“这样啊，倒是可以。”史杰人拿了根火签递给周楠：“李班头等人悉听你调遣，立即去将那疑犯拿了，解送回安东让梅家来认人……不……等明日吧！”
史知县摇了摇头：“毕竟是一妇人，此刻已是下午申时，真拿了人，又拘押在何处过夜，不是坏人别人的名节吗？明日一早去拿了她，就近装船回安东。另外，她若真是梅家长婿，流落淮安操持贱业一事你等不要在他人面前提起。若胡乱嚼舌头，本官绝不轻饶！”
神情显得严厉。

第三十二章 确认身份
史知县这话一说，周楠恍然大悟：却也是啊！
古人最重名节，尤其是对妇人而言，更是如此。你想，一个良家女子被拘留关押，看管她的又是世人眼中的人渣恶棍胥吏衙役，这一夜究竟会发生什么，鬼才知道。
所以，女人若是犯了案，县官在判事的时候通常都会当堂裁决。除非是重刑犯，才会关押在牢房里，看管她的也会换成女牢子。
梅家当家人梅员外虽然是捞偏门出身，可靠着水上营生，在县中也算是大户人家。这老头大约是知道自己出身不好，起家之后一向热心公务，竭力向衙门和士绅圈靠拢。但凡地方上有事，最先响应。衙门但凡有摊派，他都会掏大份。
明朝皇权不下乡，管理地方通常都需要这种大户帮衬，衙门轻易是不愿意得罪他们的。
“是，大老爷。”周楠心中想，这个史知县看起来糊涂，可内心中却是把细。果然能够中进士做官的，没有一个笨蛋，总有过人之处，细心也算是天生的禀赋。
他心中又是好笑，梅家媳妇连老鸨都干，还说什么名节？
大约是连连恶战实在是太疲倦了，周楠也没精神和李班头们出去耍，吃过晚饭就早早地上床睡觉。第二日一大早，等到天亮，史知县等人收拾好行装，坐了船一路行去，靠到素姐的船边。
李班头就喊：“主人家在吗，出来说话。”
“来了，客官这么早啊，里面请。”就看到素姐素面朝天地从船舱里露出头来，一脸的迷糊。估计她心中也是奇怪，昨日那小冤家一大早过来耍子，今天怎么又来一船人。难道现在的人都喜欢早起玩乐吗？
看到她，藏在一边的周楠大喊一声：“梅少奶奶！”
素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什么事？”这一声应出，有看到笑嘻嘻的周楠，面庞立即变成煞白。
李班头：“果然是，梅少奶奶，我是安东县衙的捕快班头，姓李。你夫家报你失踪，正到处寻呢，且随我等回家去吧。”
素姐一刹间突然恢复了平静，微微一福：“久闻李班头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一精干之人。还请稍候片刻，小女子还有些东西需要收拾，待得收拾停当就随班头回家。”
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媳妇，也不好为难，李班头点点头：“梅少奶奶须得快些，今日还要赶回安东。”
不片刻，素姐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让手下的姑娘自行离开，这就来到史知县所乘的船上，拔锚起航。从头到尾，她也就在刚看到周楠的时候神色慌张，然后就再没有看他一眼。
从淮安到安东是顺水，加上又得赶到在天黑前把素姐交给她的家人，众人也不敢耽搁。船行得极快，下午申时前就到了县城。到了码头，周楠也是灵醒，早早就准备了一副纱笼，将素姐的头脸遮住，这才没有被其他人看到。
一马当先到了衙门，见到是他，一个帛班的衙役就冲上来抓住他的领子，“好个姓周的，你畏罪潜逃，罪不容赦也就罢了。今日好狗胆，竟敢回来。”
他口中一个“狗”字激怒了周楠，这厮姓高，就是当日归县丞在判事厅要整治自己的两个衙役之一，想来定然是其心腹。姓归的用心歹毒，可他是从七品县丞，是官，自己拿他还真没有法子。如今修炼一下他的手下也好，却叫衙门里的人知道我周楠不是好惹的。
当下就将手臂轮圆了，狠狠地抽了高衙役一记耳光，骂道：“混帐东西，你想干什么，大老爷回衙，有紧急公务处置，耽搁了你担待得起吗？滚开！”
周楠的力气何等之大，顿时将他抽得转了个半圈，鼻子也破了，脸也肿了。
高衙役痛得鼻涕眼泪直流，他平日里欺压良善惯了，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大亏，高声呐喊：“什么大老爷，什么紧急公务，你骗得了谁？来人啦，来人啦，我捉住周楠了！”
“你在做甚？”前头这一闹惊动了史知县，他已经下得轿来，看看时辰已经不早，心头急噪，喝道：“你这个刁滑之徒，快给本官滚下去！周楠，随本官去耳房。”
高衙役一看，果然是县尊，吓得抱头鼠蹿而去，心头又是疑惑：这个姓周的不是逃了吗，怎么又和县尊在一起。他畏罪潜逃，视衙门权威如无物，换任何一人是县大老爷都会一通杀威棍打死干净。可是看今日的模样，周楠却是极受大老爷信重，这又是为什么？
县令是亲民官，按照明朝的制度，县一级地方的案子都需要他亲自审问、裁判。也就是说，知县不但要管本县的民政做这个县长，就连政法、财政都要一肩挑了，就是一个万金油。只有到州、府一即，司法才做了分工由专门的推官管辖。到省一级，则有提刑按察使司主管刑法。
所以，梅家这个案子，史知县是需要亲自审问的。
知县升堂判事动静不小，梅家的这个案子又关系到妇人贞节和梅家的名声，不能不慎重。所以，他就将审讯地点设在公堂旁边的耳房里，除了他和两个女牢子外，就只剩周楠这个负责破案的第一责任人充当记录员，记录案件和相关处置结果。毕竟，梅家是正式报了案的，公务上的程序也需要走完。
一开始正式问案，素姐倒是干脆，一五一十就将自己如何失踪的事情讲了。
原来，素姐既不是被人绑架，也不是和人私奔，而是临时起意，激情离家出走的。素姐自从十年前丈夫去世之后，就一直寡居梅家，谨守妇道，不出阁楼一步。
失踪那日，她正在门口小码头洗衣，突然有一叶扁舟从楼下经过，有轻柔的歌声传来，唱的正是维摩吉的“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心中一动，抬头看去，正是城中的书生以船载着歌女悠游于水上。
素姐突然记起了自己早年在教坊司的日子，那个时候她还是个清倌人，又有几分颜色，当真是温婉可人，倒是结识了不少京城的青年才俊。可现在的自己，在楼里一住就是十年，大好容颜难道就要和草木同朽了吗？
再看看四周，这重重大院简直就是一座囚牢，加上婆婆的虐待，这样的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味。
她顿时就起了离开安东的心，当下就将盆一扔，上了一条路过的小船，一路行到淮安。因为户籍、路引的关系，京城暂时也回不去，加上又面临一个生计问题。于是，她就摘了头上的钗儿，退下腕口的玉镯，换了十两银子，租了条船，收留了几个难民妇人，做起了掌柜的。反正她是教坊司出身，对风月行当也不陌生。
想的是攒够了钱，走个路子弄到路引好回京城老家，谁料开业没几日就被周楠给抓住了。
听道她叙述，耳房里的人都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堂堂梅家媳妇竟然去做老鸨，连脸面都不要了……这这这，真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刚录完口供，那头梅家已经来人了。早在船靠岸的时候，史知县就命一个师爷先去梅家报信，大概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说是梅少奶奶大约是找着了，不敢确定，派个人过来认认，若是就带回家去。另外，此事案情曲折，其中颇有尴尬之处，不宜声张。
刚进耳房坐下没片刻，一个衙役就引了个女子和一个婆子进来。
那女子头上戴着纱笼，不用问，就是梅家的梅二小姐。一个妇人离家这么长时间，谁知道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又听到那师爷带去的信，他们大约也是意识到什么，只让梅二小姐一个人悄悄从侧门进了县衙。
一看到素姐，梅二小姐就低呼一声，一把抱住。红着眼圈道：“嫂嫂，是你吗，这些天你究竟去哪里了，叫家里人好生挂念。你没事吧？”说着，就伸出手来在她身上不住摸索。
素姐却冷淡地推开梅二小姐：“二姑娘，我没事，好得很，不劳挂念。”
见此情形，周楠和史知县同时松了一口气。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确定了素姐就是梅家失踪的媳妇，这个案子算是破了。
梅二小姐这个富家女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看到嫂嫂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突然想起先前县衙师爷所说的事。顿时恼了，沉着脸说：“嫂嫂这又何必，自从大哥去世以后，家里人待你可不薄，日常衣食可短少了你的？你不念咱们家的恩情要逃也就罢了，偏生还做出那种丑事，咱们梅家的声誉可都被你败坏光了。”
“败坏光了又如何，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投之以仇怨，报之睚眦就不可以吗？”素姐依旧冷冷地说。
梅二小姐顿时恼了：“嫂嫂，你可得把话说清楚了，什么仇什么怨。”
“这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吗，平日间婆婆如何对我，难道二姑娘是聋子瞎子，没听见没看到？自从入了梅家的门，自从你大哥去世之后，我吃的苦你就不清楚？”素姐突然咯咯地笑起来，转眼看着正在记录的周楠：“大大，张郎，你昨天可是看到的，我脐下三分是不是有一块伤疤。当时，你爱惜了半天，说什么‘多情寻春喜见梅’还说点缀在一片雪肌之上甚是美艳，我见尤怜惜。你却不知道，那是前年冬季我因为恶了婆婆被她用火炭烫出来的。”
“啊！”屋中众人都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这脐下三分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一个妇人最最隐私之处，周楠竟然看得全了。这这这，这消息也太劲爆了吧？

第三十三章 绯闻丑闻人人爱
梅家少奶奶离家出走，又在淮安府租了一条船做了风月行的老板本就是一桩丑闻。虽说周楠恼那梅家对自己无礼，也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不过，自己嫖了素姐一事实在太敏感，世界关系到她的名节和梅家的声誉，关系重大。
所以，在昨日禀告史知县的时候他自然隐去了这一节。否则，事情一旦传到梅家耳朵里，人家还不找自己拼命，梅员外黑涩会大老出身，有的是一百种方法让自己从这个世界消失。
此刻，素姐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惊得周楠手中的笔都掉到地上。忙道：“梅家少奶奶，话可不能乱讲。县尊，在下冤枉，冤枉啊！”
满屋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有惊讶的，惊的是这个周衙役当真是色中恶狼，连梅家的女人都赶上；又敬佩的是，这个周楠当真胆大包天，真真是胆大X龙X虎，胆小X猫屁股，这么一个可人儿竟落到手上，果然是个人物；至于梅二小姐，一双眸子因为愤怒简直就是要燃烧了。
“张郎你又何必否认。”素姐突然妩媚一笑，腻声道：“郎君昨日和妾身春风两度，缠绵一日。其中的情分，奴家终身难忘。其实，有此两次我已经满足了。却不怪你，你毕竟是衙门的差役，职责在身，也是无奈。”
听到她这么说，看管她的两个女牢子竟是大觉羡慕：这个周代班头好生了得，春风两度，从头到尾竟坚持了一整天，这简直就是霸王重生啊！梅家媳妇运气真好，得此快活。
又看了看周楠，都是暗自点头。说起来，周代班头身高体壮，若是再白上一分，倒是个磊落丈夫，风流潇洒的俏郎君。
周楠浑身无力，自己这个色鬼的名声算是作实了，竟结巴了；“不是我，不是我……”
“住口，不要脸的贱人，你不就是想报复咱们梅家吗？”梅二小姐终于忍不住愤怒地叫出声来：“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家侍侯公婆，受点委屈又如何了？毕竟是你的婆婆娘，做错了事受罚又怎么了。你自污名节，就为了玷污咱们家的名声吗？”
素姐只是笑，却不说话。
梅二小姐又厉声道：“贱人，好叫你知道，污你身子这人究竟是谁，别被人蒙在鼓里了。”就用纤细的手指指这周楠。如果她会六脉神剑，估计周楠身上已经被刺出无数血淋淋的窟窿来。
“他呀，自然是我的张郎，张大大。”
“呸！”梅二小姐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你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恶贼正是当年害了大哥性命的周楠，刚刑满释放从辽东回来没几日。恶贼，我们梅家究竟怎么你了，你害我大哥性命，现在又污我嫂嫂，尽紧着咱们梅家欺负？”
“什么？”素姐的身子颤抖起来。
“我不是，我不是……”周楠讷讷无语。
“咯咯……”素姐突然发出一阵凄凉的笑声：“这才是无巧不成书啊，周楠，你欺我这个未亡人，究竟想做什么？你身为先夫密友，***子，真真是禽兽不如。周楠，周子木。昨日我说怎么看你那么眼熟，对你也心生好感，原来竟是一个故人。什么地方都给你看，什么地方都叫你咬，还和你许下白首之约，原来你就是当初那个姓周的贼子。这你给的银子，当我是什么人，嫖妓吗，还给你。”
说罢，就从袖子里掏出那锭一两的银子狠狠朝周楠打去。
周楠一时不防，正中额角。只感觉眼冒金星，痛不可忍。用手一摸，起了一大快青肿。还好他穷得厉害，若是换成十两一枚的银船，只怕就要头破血流了。如果换成五十两一锭的官银，后果不堪设想。
“不要脸，不要脸。”梅二小姐又尖声大骂起来：“脏，脏死了！”
见下面闹得实在不象话，史知县喝了一声：“肃静，民女梅氏，竟然这个妇人是你家寡嫂，自领回家去吧，结案！”
也不知道那姑嫂二人是怎么离开衙门的，周楠的脑子里还乱糟糟嗡嗡着响。好半天，他才苦涩对史知县一笑：“大老爷明鉴，民妇梅家媳妇不忿在下将她拘拿回夫家，胡乱攀咬。”
“真是世风日下，民心不古。”史知县毕竟是正统读书人出身，自然是见不得这种龃龉龌龊之事，也不理睬周楠，一挥袖把他赶了出去。
其实，像衙役这种身份卑贱之人，蝇营狗苟，欺男霸女，狂嫖滥赌也没什么，人品低劣的小人，不就喜欢饮食男女这种调调儿吗？可周楠以前毕竟是读书人，诗文又极是出色，史知县自然要高看他一眼。
可这事他干得实在太不成话，自然令县尊大大地失望。
按说，周楠献上改农为桑之策，助史杰人平安度过年考这一关，又破了梅家媳妇失踪这桩奇案，功劳甚大。不说升职加薪，怎么也得有点犒赏。
可接下来两日，史知县也不搭理他。周楠求见过两次，都被他给赶了出去。
现在周楠在衙门里的身份有点尴尬，李班头从淮安城回来之后，他那个代理班头自然做不成。当初周楠也想过，周秀才当初好歹也是有功名的，自己最好的去处是到六房做个书办，抄抄写写，收收发发，进而掌管机要。事少离家近，工资也高。可是，知县却没有任何安排，他也即不属于六房也不归三班，变成了一个四处晃荡的闲人。
没事做确实无聊，同时，自己嫖了梅家媳妇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地就在县里传开了。什么葡萄棚、秋千架、角先生、一龙N凤的版本都出来了，说得有鼻子有眼。搞得周楠每次去衙门待差，就有衙役跑过来问其中情形，还特意交代“注意细节，详细描述一下。”
衙役们说话没有讲究，六房的师爷们好歹读过书，措辞也文雅。通常都会暧昧一笑：“一天是一日，一日是一天，周楠你龙精虎猛，当真叫人羡慕，可有养生之道，大家不妨坐而论道，切磋交流一番。”
周楠真真是郁闷到死，不就是犯了生活作风问题，至于不给我安排工作吗，古代也有这种说法？
想了想，还真有。毕竟，官场文化从古到今都是一脉相承的。在男女关系上不严肃，不以结婚为目的的官民鱼水之情乃是大忌。而且，古人的道德官中，喜好女色从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然，为什么《水浒传》中一提起英雄好汉都是“平日里只喜打熬筋骨，对于女色全然不让在心上。”
不过，也不尽是坏消息。首先，归县丞就不来找他的麻烦了。这位二老爷，因为改农为桑之事被史知县打发到苏南去购买桑苗，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其次，衙门里关饷了，发了二两银子。这是周楠穿越到明朝之后第一有了正经收入，自然要庆贺一番。何以解忧，惟有暴食。他就沽了一壶酒，用荷叶包了一斤卤肉，一个人在公房里吃了个肚圆。
这个时候，有衙役过来说县尊传他过去有事交代。
可算是捞到和史知县见面的机会了，周楠精神大振，忙去后衙拜见。可惜他吃得实在太多，行动不便，只能以手扶墙。屋中的一个师爷就笑道：“人有五行，肾为水，水满自溢，但若是不知节制，却是伤身，年轻人当事行有度。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不要失了衙门的体面。”
周楠没好气：“你这是捕风捉影，县尊御下极严，我等感念大老爷恩德，整日都呆在家中，闭门思过。”
“你这个青皮贼胥，也知道自己错了。”史知县哼了一声，满面的不块。他心中也是后悔，周楠这事传出去确实对衙门的名声是一次重大抹黑，在事后他也下了封口令，命知晓案情的几个人不得外传。可是，别人还好说，问题出在那点的两个女牢子身上。这两口婆娘嘴快，加上女人天生八卦，如何藏得住话，一传十，十传百，这事如今已经成为本年度安东县最大新闻。
你想啊，周楠这厮当年杀了梅大公子不说，如今有嫖了人家的遗孀，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果然是骇然听闻，禽兽不如。
周楠忙道：“在下有罪，还请大老爷宽恕，周楠只求为县尊效力，个人的荣辱得失却不放在心上，只求戴罪立功，报效老父母的恩义。”
“恩，正好有一事要问你。”史知县没有睡好，打了个哈欠：“改农为桑的事情有些眉目了，吏部山东清吏司派出部中官员到地方上外察岁考，决定由那位主事过来核实我县改农为桑之事。此事是你的提议，今日叫你过来商议。”
一个师爷就介绍说，按照大明朝的规矩，地方官员的外查岁考都由吏部派员或者地方知府负责。安东的改农为桑涉及到减免赋税，不能不慎，恰好吏部山东清吏司的主事所在的兖州离这里近，就叫他过来核实，看看安东县的良田是否已经尽数该成了桑田。如果属实，这事内阁就准了。
当初史知县上这个折子也是病急乱投医，现在上头要来核查，问题就严重了。这事他也就是在奏章上随便说说，应付了事。可现在上头又要来查，他可变不出万亩桑园，况且县中的百姓可不会答应好好儿地把秧苗拔了换成桑树，没有了收成，大家来年都要喝西北风。一味强逼，说不好会激起民变。
吏部尚书被人称为天官，是直接负责发官帽子的。因此，吏部在六部中排名第一。当然，礼部有话要讲。
管人事的吏部和管财政的户部权柄极重，里面的人脾气也不好。如清吏司主事这种小官，虽然只是从五品，可一旦心中不爽，哪怕你是一省的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也敢指着你的鼻子骂，偏偏你还得陪笑脸。
这次吏部派员核查，史知县头大如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事本来就经不起查，一查，桑田呢？没有？欺君惘上，去北镇抚司喝茶吧！
不过，史知县只是七品官。你不是四品，还真没资格让朝廷出动锦衣卫。

第三十四章 意想不到的升职
周楠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够给史知县出言献策的机会，再事又是他的主意。就想了想，道：“县尊，本县人口大约四万户，小的看过数字，其中，雇农两万，小自耕农一万四千户。中上人家五千余。贫雇农虽然没有土地，却靠租种中上人家的土地过活。小自耕农和中上人家全靠地里产出。且，这三类农户占我县人口的八成，关系到地方的稳定，他们的土地是不能动的。”
一个师爷道：“不改他们的土地，这事改农为桑一事怎么推行？八成以上的人口不改植桑苗，如何向朝廷交代？”
周楠继续说道：“辛师爷你这就不知道了，我县有大户三百余户，却占了我县土地八成以上的土地。八成以上土地改桑，应该也能向朝廷交代了。”
“让大户改农为桑，八成的土地，也足够了。不过……”史知县有点心动，又沉吟，他还是有点疑虑。这些大户人家或者说缙绅乃是大明朝统治的基础，衙门里若有事，还得依靠他们。现在叫他们拔了秧苗改种桑树，得罪了他们，衙门肯定会受到巨大的阻力。
“是啊，这事怕是不好办。”其他几个师爷也都出言反对。
周楠解释道：“大老爷，其实这些大户人家都有副业的，或在水上承运盐粮，或行商坐贾，这些收入占他们每年入项的大头。地里的那点粮食对他们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而且，这三百余户人家中又一百六十七户有举人功名，不用纳税。既然朝廷待他们如此优厚，现在也该到了他们为国家出力的时候了。”
反正一句话，这次只拿大户开刀，可将事态影响降到最低。再说，面对三百多户人家的总比直接面对将近两万户普通百姓的强力反对维稳压力要笑得多，事态也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说到这里，周楠心中突然一惊：直娘贼，三百多大户，以每户七口人计算，二千多人，却占了全县八成以上的土地。而且，这八成的土地中又大约六成因为主人家有举人功名不能交一文钱赋税。安东县如此，全天下其他县怕同样如此，这大明朝我看是要完。
明朝之亡亡于中央财政破产，他年我若成为内阁首辅，他娘的抽税先抽死这些食利阶层。
史知县做官糊涂，听到周楠随口就报出一串数字，倒是小小地吃了一惊：“你这厮对县里的情形倒是如掌上观纹。恩，照你这样说来，此事倒是可行。各位，本官不耐俗务，此事尚须有人居中联络运筹，谁人愿意领衔？”
听到县尊问，众师爷面面相觑，都明白知县这是不肯亲自出面去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可是，大老爷不肯却触怒士绅，他们更没有理由去当这个恶人。此事就算做成了，史知县捞了政绩，将来无论是高升还是任期满了一拍屁股走人，倒是爽利，可怜他们还得在安东过日子。
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将来若是士绅报复起来，大伙儿可承受不起。
史知县面带不快：“怎么，没人肯吗？本官就要亲自点名了。”
师爷们心中都是大急，突然，一人道：“县尊，在下有个提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来。”
那人道：“改农为桑一事乃是周楠提议，他刚破梅家媳妇失踪案，所立功劳甚大，是个精明能干之人。方才大家又听到的，周楠对我县地方民情也熟，不若此事由他负责。”
众师爷同时附和：“对对对，此事我看周楠来办可以。”
就连知县也微微点头，刚才周楠对于县中各项数据张口就来，而且他最近的表现也非常不错，倒是个适合的人选。
一时间众望所归，周楠瞠目结舌，差点想抽自己一记耳：叫你多嘴，装哑巴不行吗，偏偏要装这个逼，现在好，把自己给陷进去了。怪就怪我太急功近利，一心要讨好上司……悔之莫及。
“能够为县尊效力自是我的荣幸，大老爷对我恩重如山，周楠只能勇于任事了。不过……县尊，各位师爷，在下不过是一个没有职司的小衙役，出了衙门也没人当回事啊！要不，还是你们中选个人吧？各位事业德高望重，大户人家想来也会给先生们一点面子的。”
一个师爷高声道：“此事非周楠你不成。”他拱手义正词严对史知县道：“县尊，所谓功以赏爵职以任能，周楠不管是所立的功劳还是办差的能力都叫人佩服。而且，周楠以前也是读书人，又得过秀才功名。文字案牍想必也难他不倒，卑职推荐周楠出任六房典吏一职，专门负责改农为桑一事。”
史知县：“可，此事待改农为桑一事完结，本官上报吏部即可。”周楠是他点头招进衙门来的，说起来也是他的脸面。而这人好象办事能力不错，倒是可以使用。要想马儿跑，自然要喂点草。这差事明摆着是个汤锅，你叫人家赴汤蹈火，总得要给些好处。
“啊！”周楠张大嘴巴，再说不出话来。他也是有雄心的人，欲在衙门里混得两年，混个班头什么的，干他十几年，混个小土豪出来。却不想，此刻摇身一变成了吏员，这个跨度有点大，也让他预想不到，喜出望外。
就这样，他就成为了光荣大明朝体制内的一员。道理很简单，他做了这个典吏之后，就从地位卑贱的衙役摇身一边挤进了吏的队伍中，虽然还是脱离不了胥吏的范畴，却已经和官粘了一点边。官吏，官吏，都属于大明朝公务员的一员。以后，别人看到他也会尊称一声周师爷，或者周大哥。而且，他这个吏目会有吏部发文承认的，算是可以真正代表衙门了。
安东县衙六房都不缺员，如何安置周楠还叫大家头疼了半天，后决定让他暂时负责承发房。
所谓承发房，说好听点是县令的机要决策部门，可一个小县又有什么机要可处置。实际上，这地方就是一传达室，手下也就两个半老不新的书办，毫无权力可言。
不过，欢喜劲儿过去之后，周楠却发现不对：史知县刚才说了，要等改农为桑的事情办完，或者说吏部山东清吏司的主事来安东核查结束之后才上报户部举荐自己做典吏，纯粹就是画了个大饼。改桑的事情是那么好办的吗，县里的大户又是那么好打交道的？这可是直接触动了人家的利益，所谓杀父之仇可以忘，断人财路却是你死我活。
在承发房坐了半天，周楠又将自己以前看过的史料甚至那部电视连续剧在心里过了一遍。
在明朝嘉靖年后期。即便大力推广这一新政的浙江省，地方县上的桑园也不过占土地的五成弱，已算是政绩卓异。而且，这一政策在推行过程中因为地方助理和操蛋的地方官，只半年就弄出了许多狗血剧情，最后被朝廷及时叫停。
在周楠看来，今次安东改农为桑一事也就是喊喊口号，做做姿态，然后静待这个新政被朝廷废止就是了，根本就不用担心。只是，这乃是他这个穿越者对历史的先知先觉，自然不好对史知县言。
“看来，这事倒是不急，先拖一阵子再说，我也不用跳出来做那个恶人。吏部主事现在还在山东，估计还得十天半月才能过来，到时候再想想如何应付，反正是混得一天算一天吧！至少，薪水比从前高得多，而且直接归史知县领导不用受归县丞的气。”周楠这么想，心中又安稳了。
做了吏员就是好，首先是可以脱掉身上那一袭青色箭袖长衫，摘掉插着鸡毛的帽子，换上长袍，不用被人青皮狗青皮狗儿地叫，不用显得那么猥琐，整个人也爽气了许多。其次，整个衙门的人人都改了口，改称他为周师爷，周大哥，恭敬一些的则直接喊周先生。
大家都看得明白，这周楠进衙门才不过十日就从一个小衙役变成了吏目，定是县大老爷的心腹，自然是要来讨好的。
接下来几日，衙门里的小衙们纷纷请他吃酒，直吃得周楠满面油光，腹部的巧克力似的肌肉也有消失的迹象。
周楠心中得意，暗道：承发房吏目在明朝虽然不算什么，在现代至少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副处级，都他娘可以进常委了，还不吊？
叫他喜出望外的好事找上门来，这一日户房师爷过来同他说，得大老爷恩准，他这个月的俸禄可以补齐，请他找个时间去领。
原来，他以前是个衙役，每月的工食都由知县自掏腰包。给多给少，全凭史杰人的心情和腰包厚度，多的时候一个月一二两银子，少的时候一两不到，没个准数。
现在成了国家正式在编人员，工食银子就变成了俸禄，由国家财政开支。
按照明朝的制度，县一级吏员的俸禄由货币和实物两部分组成，每月二两银子和三石米。银子是固定的，三石米经过层层克扣，发下来估计也有一石多一点。
明朝的一石相当于一百多斤，倒够一个人的伙食。
最爽的是，他现在属于正式的国家公务人员，只要不触犯法律，也不怕被人无故开革。铁饭碗就是好，穿越到明朝半年，到这个时候，周楠才算是彻底地解决了吃饭问题。
说起来自己进城来已经半月，也不知道云娘在家里怎么样。想起乡下老家那破烂的房屋和艰苦的生活，周楠决定立即启程回周家庄把老婆接进来。自己一个人呆在城里，也需要有人照料生活。再说了，夫妻总是要住在一起的。
这一日他回到住所，正换了一身衣裳要走，突然院门口就有人喊：“子木，子木可在否？”
子木是从前那个周秀才的表字，周楠自从做了囚犯，现在又是一个文吏，已经不混知识分子圈，别人见了他要么是“楠哥”要么是“周师爷”这个称呼自然用不上。此刻听到外面有人喊，一时回不过神来。
那人喊了半天，又道：“子木，周子木，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的周子木，故人来访问，缘何避而不见，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第三十五章 来客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正是周楠那日和众乡亲进衙门的打官司时，为了赚当日的房饭钱在梅家画舫上作的，抄的也是清词大家纳兰性德的代表作《临江仙?寒柳》。
这首绝世好词写尽了人间相思之苦，自然精妙。可就这么一阙放在明词中也算得上是压轴的大作最后只换了大家一天的吃喝，真真是浪费了。
本以为此词一出，自己别说在安东，就算在淮安文化圈中，也能暴得风流才子大名。出门吃饭狎妓都有人抢着请客，更有人携重金登门拜访，只求得一纸片言。
可事情过去了这么久，穿越小说中所写的故事情节却没有发生，叫他狠狠地失望了一把。别说在本地士林，即便是青楼楚馆，好象也没有人在传唱这首《临江仙》，一切都好象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下来之后周楠想了想，也对，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胥吏，在大明朝的各社会阶层中只能算是二等人。试想，人家好好儿的秀才举人怎么可能和一个衙役诗词唱和，跌身份啊！
人生于世，关键是找准自己的位置。自己一个衙门的公人，文名才名好象也没有人用处。这么一想，周楠也将这事抛之脑后。
今天突然听到有人吟唱自己的诗句，他定睛朝外看去。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正背着手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张望，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手捧礼盒的书童。
这次看起来眼熟，一时也想不起是谁。他身上穿着谰衫，竟是个有秀才功名之人。
一见有人访上门来，周楠心中大喜，这可是个装逼的好机会啊！等下说不好这小子还有请和去酒楼吃上一席，吟几句诗，狎一狎妓，倒是快活。
他立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换身当年周秀才留下的儒袍，抓起一把折扇，顾不得春日里天气还凉，狠狠地扇了几下，高声道：“诗词小道，经义道德文章才是正道。当初的游戏之作，怡笑方家，在下周楠，敢问文友是谁？”
那位公子听周楠这么说，心中禁不住腹诽：你就是一个胥吏，就算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又能如何，难不成还去参加科举？
不过，他今天有事情寻来也懒得和周楠应酬，大步走进屋中，“周子木，在下姓名翁名春，字应元，乃是本县县学廪生，上次在梅家诗会时和周兄见过一面的。”
“原来是翁兄，幸会，幸会，还请坐。”周楠想起来了，拱手施礼。他现在在承发房当差，负责的是迎来接往，沟通左右，联络上下的工作。地方上，农桑和文教是知县施政的两大重点。县学生也在他将来必须要打交道的，和这个翁生搞好关系很有必要。
“不用了，我另有要事在身，不克久留。”翁春将手中扇子一合，昂着头，一副眼高于顶模样。随意指了指桌子。身后的书童立即将礼盒放下，然后打开来。
只见，里面是一包干木耳，一包松子和两样点心，乃是本地人探亲访友常用之物。这东西在现代社会也不值钱，但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也算是不错的山珍。
周楠见他态度不冷不热，又傲气冲天，心中不喜。别人这种态度，他也懒得同他客套：“翁兄这是何意？”
“这是给你的，今日过来，想问你一件衙门里的事情。”
周楠冷哼一声：“有事且问。”
翁春虽然家境普通，可二十出头的年纪就中了秀才，入了县学，这辈子中个举人应当不难，过得一二十年，难保不能挤入缙绅之流，也算是地方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不废话，径直问：“周子木，我问你，县尊欲在我县推行改农为桑新政。听说，只改县中大户的地，还拟了个名单出来，你将那名单抄给我，此物是给你的谢仪。”
没错，周楠和史知县商议这次改农田为桑田，为了将对地方民生的影响控制到最小，只针对县中大户。反正大户们又不靠种地吃饭，就算一两季庄稼没有收成，对他们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影响。下来之后，周楠和史知县也商量出一个名单，分为几期实行。第一期，专一针对那种在外面有产业，地里产出在总收入中所再比例很小的那种。有了这些人带头，接下来再推行新政也顺利得多。
在真实的历史上，事实证明嘉靖年后期所试行的改农为桑就是一场闹剧，实行了一年就无疾而终。对这个差事，周楠本就抱着敷衍了事的态度，根本就没有用心。别人若是要来打探消息，只要给够好处，别说买个名单，就算想走门子将自己从那个改田为桑的名单上拿下来也无妨。
千里作官只为财，身为吏员也要好好捞些外快才能大步流星奔小康。周楠又没有道德洁癖，有钱不拿是孙子。
不过，就这一盒干木耳和松子还有几块硬得咬不动的点心，不是侮辱人吗？
周楠义正词严，道：“翁学生，改田为桑乃是国之大政，不但县中大户人家，将来就算是普通百姓也一并要改，先期名单上又谁又没有谁却有什么关系？在下为县尊门下牛马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每月二三两银子俸禄虽然不多，却足够一家老小吃用。这些东西又值得了几个钱，不过是大户人家一餐之费，还请拿回去，此事休要再提。”
这话说得明白，你想在我这里打听消息，怎么也得给二两银子。谁稀罕你这点东西，现金，现金才是最高礼节。
“呵呵，既然如此，那小生就将东西带回去了。”翁春冷笑一声，道：“周书办，我劝你一句，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县尊三年一任，任期一满就是要走的。你却要一辈子留在安东，所谓山不转水转，留的一线人情在，日后好相见。”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威胁公职人员，可恶至极，周楠脸一沉站起身来，将手朝屋外一指：“翁秀才，你我话不投机半句多，请！”
“好大胆子，竟然赶我走，好，咱们来日方长，有的是亲近的时候，希望到时候你别后悔！”翁春轻蔑地大笑，带着书童昂然而去。
好不容易混进体制，好不容易等到有人给自己送礼，结果遇到这事。送来就送来了吧，好把礼物带回去了。虽说不值几个钱，却叫人有一种被打脸的感觉。
周楠气闷地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调整好了心态。就利用衙门的职权，找了一辆顺道的牛车，揣了这个月的俸禄回到周家庄。
“周师爷这是要回家啊？”赶车的老头平日间专门负责为衙门送木炭等一应日常用品，自然识得周楠。
“正好到了每月十五休沐的日子，回家看看。”
赶车老头：“想必师爷挂念家中的娇妻幼子，就这么空着手，不买些吃事吗？”
“也是啊！”听他提醒，周楠就沽了两角酒，又向东门牌坊处胡屠夫那里割了一块三斤重的肉，肥七瘦三，挂在车头上。云娘平时日子过得节省，想必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粘荤腥了，今天正好改善生活。
出得城来，暖风扑面，只见水田中秧苗青青，心怀不禁一畅。想起马上就要见到云娘，周楠也将先前和翁春见面时的不快抛之脑后。

第三十六章 小别胜新婚
从县城到周家庄这六十里地，走路至少需要大半天，还要行得极快。今日能够乘牛车，又急着回家，催促老头不停对着牛儿挥鞭子。
那都牯牛被打得发了狠，发足狂奔，这么长一截路两个时辰就到，平白节约了许多时间。而赶车的老头对自己也颇为恭敬，一路师爷长师爷短地喊着。嘘寒问暖，简直把他当大爷供着，叫周楠小小地满足了一下。有权力就是好，就算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典吏，却署理签押房，也算是衙门后勤主管，直接能够觉得这老头的饭碗。
一个小吏已是如此，不知道身为一县县令，甚至府台大人，又是何等的风光。难怪古人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是为什么，不就是当官吗。所以说，万般皆下等，只有掌握权力才算是过得像个人样子。
周楠一阵唏嘘，自己当初进衙门内心中还有点抗拒，现在想来，确实也算是一条不错的路。只是，自己有罪案在身，又做了吏员，这辈子大概也就这点前程，真是不有点不甘心啊！
刚到村口，就看到地里有乡民在施肥。此时正是秧苗茁壮成长的时候，正要用大水大肥去催。如此，稻花才开得好。周杨家的女儿小兰和儿子小豆正好一群小孩儿在田埂的缺口处捉泥鳅玩。
就有一个眼尖的孩子大叫：“小豆，小兰，你家大伯回来了。还带了肉回来，今天你们家可要开荤了。”
小豆怒道：“俺爹说了，他不是俺大伯，谁再乱说，打不死你们！”他挥了挥小拳头，但目光却落到周楠手中那一条大肥肉上，怎么也挪不开。
有相熟的村民笑着打招呼：“楠哥，回来了。我寻思着你进县衙半月也该回来，云娘刚才还在念叨呢，这不就到了。割了肉啊，这得多少钱啊？对了，楠哥，关饷了，你一个月多少钱？”
周楠道：“也没多少，一个月也就五六两银子的入项，另外还发一百来斤米。”
又有人夸张地叫道：“我说楠哥就是个有本事的，以前是秀才相公，现在却进衙门吃起了公家饭，五六两银子，我的天，你们两口子怎么吃得完。”
周楠的虚荣心小小地满足了一下，突然看到小兰的眼睛里有精光一闪，他却没有放在心上。
顿时，村民们都零乱了。心里计算，一月五两，一年下来就是六十两。只需几年下来，这周家就变成富人了，他怎么这么能赚钱啊！
“云娘，云娘，你家相公回来了，给你带银子回来，五两啊，我的乖乖！”
听到喊，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却见旁边的芋头田里探出一张清秀的面庞，不是云娘又是谁？地里的芋头已经长了一人高，莲叶接天碧，人一进去顿时就看不见，这也是方才周楠没有发现她的缘故。
她满面的惊喜：“相公你回来了，这么远的路可累着了，快快快，快回家去，我给你烧茶。”
“也不累，坐衙门你的公车回来的。”周楠定睛端详着自己的妻子。却见她满头是汗水，面上还带着泥点，显然是已经在地里劳累半天了。
“啊，连衙门里的公车都有的坐，楠哥果然是个能人。云娘，你方才听到没有，你家相公每月有五六两银子，以后可有福享了。”
几个婆娘一通恭维，云娘毕竟是女子，虚荣心小小的满足了一下。
周楠看到云娘一脸的欢喜，心中也自高兴。晃了晃手中的大肥肉和那酒，高声道：“我只得了一天假期，明天上午就要回衙门去。难得回来一次，倒是怪想大家的。我不在这些天，多谢各位亲友对云娘的照顾。等下还请大家赏个脸到我家吃酒，对了，把七叔公也请过来，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乡下人家一年看不到两次油水，周楠手中的肉简直是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都高兴地拱手说：“楠哥这么客气，咱们若是推辞，就是不晓事了。大伙儿也别只想着占人家便宜，各家有什么油盐小菜鸡蛋的也凑一点，米也椿些过来，不能老想着啃人家楠哥的。”
大伙儿都同时笑道：“好说，好说。”立即，肥也不施了，各自洗了手脚赶回家去准备。
这个时候，突然，小豆张开双臂拦住众人，大喝：“不许去，不许去，这是俺们周家的肉，凭什么给你们吃，讨打吗？”
村民哄堂大笑，有人调戏他道：“小豆你方才说楠哥不是你的大伯吗，怎么又成了你们周家的肉了。”
“反正就是不许吃！”周小豆捏紧着拳头，满面通红地怒吼。他在长身体，正是谗的时候。想这中大肥肉，一斤下去也只是个半饱。看到这么多人要打周楠秋风，心中顿时着急。别人多吃一口，自己就少夹一筷子。
“哈哈！”众人笑得更欢，有促狭的婆娘直接抓了一把泥直接抹到他脸上。
回到自己家中，云娘洗了手脸，换上干净衣服。又手脚麻利地烧了一锅滚水，泡了一壶茶提进屋来。
半月不见，毕竟是血气方刚年纪，周楠一脚将房门踢上。又将云娘拉入自己怀中，道：“云娘，可想坏我了，这阵子在家可好？”
见自家汉子如此温柔体贴，云娘又是甜蜜又是羞怯，连连挣扎：“别别别，相公，大白天的，外面还有人呢！”挣扎着从他怀中挣脱，笑问：“相公半月不在，可发现这家里又有什么不同？”
听她这么问，周楠回顾四周。却发现屋中破烂的木地板已经换成新的，又用水擦得一尘不染。往日那霉臭味已经当然无存，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木料香味。云娘是个柔弱女子，这种活儿显然是村里的人帮忙干的。
他故意看着云娘，笑道：“长胖了，皮肤也白了，变漂亮了。这样才好，娘子的相貌虽说算不得闭月羞花，在这方圆百里只内也算是一等一个人才。”
听到丈夫的夸奖，云娘心中高兴：“哪里有，妾身今天下地，日晒雨淋的，不变黑已经算是好的。”
周楠皱了一下眉头：“你还下地做甚，地不都租给老儿家的吗？”
云娘见他不快，低下头，讷讷道：“二叔家孩子还小，家里没有劳动力，我闲着也是闲着……毕竟是一家人，见到了如何不帮把手？”
周楠什么都明白了，方才云娘干活的那快芋头地不就是周杨家的吗？合着我将地租给他家到是便宜了他了，平白得了一个劳力。他冷冷道：“你视他为一家人，别人可不这么想？自己要当包子，别嫌弃狗跟着。”
看到丈夫脸色不好，云娘头埋得更低。
周楠叹息一声，握住她的手：“算了，明日你随我进城吧？”
“进城？”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喊：“楠哥，云娘，肉已经煮好了，可以入席了。”
“好，就来。”云娘应了一声，顺手从竹制的碗柜里拿起一个陶钵就要出去。
周楠：“你拿这个钵出去做什么，是不是要给老二家盛点去？”
“毕竟是弟兄家。”
“放下。”周楠淡淡道：“这事你别管，云娘你的问题就是太没有原则了，尽叫人欺负，有我在，这种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他先前还想过等下叫周杨一起来吃顿饭的，好歹也是自家弟兄，场面上还是有敷衍一下。现在看来，倒没这个必要了。
“好吧！”云娘心善，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低低地应了一声。
今日来的有大约二十来人，满满地坐了三桌，五家人。三斤肥肉自然是不够吃的，于是，就有人拿来几斤芋头，和着肥肉满满地不了一锅。又将煮熟的肥肉捞起来，切成小丁和着蒜苗弄了一几大盆回锅肉碎。另外，还有韭菜炒鸡蛋、凉拌咸菜。
这么一稀释，肉自然是看不到了。好在这年头的绿色生态猪肉油水却足，每样菜都油汪汪的甚是诱人。和着糙米饭吃上一口，简直就是满口异香。
周楠一口酒，一口菜，只吃得浑身舒泰。心中感慨：穿越就是这点好，东西都是原生态，味道也非常道地。这种肉，如果换成现代社会，起码一百块一斤。穿越到古代，对于吃货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毕竟是在一个院子里，周楠他们喝酒吃肉却没有请自己一家人，周杨一家面上都是难受之色。再看看自己碗中没有一滴油星的稗子饭，真真是难以下咽。
“爹爹，娘，我要吃肉，我要吃肉！”小豆大叫。
“住口，小畜生，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想吃肉，怪自己没投好胎。”周杨铁青着脸，感觉自己口中全是苦涩的唾沫，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不，我就是要吃肉，我要吃肉。”小豆还在叫。
突然“啪”一声，旁边的小兰一记耳光抽到弟弟脸上，喝道：“住口，都怪你不认大伯，不尊长辈，该得教训。毕竟是小孩子不懂事，婶婶，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小豆被这一巴掌抽得楞住了，张着嘴再不敢说。
云娘心软，忙牵了小豆和小兰的手：“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坐下吃饭，吃饭。他二叔慈姑，周楠难得回来一次，一起吃吧！”
“谁要吃你家的饭。”周杨气得丢下手中碗，进了屋，狠狠地将房门摔上。
“谢谢婶婶。”小兰也不推辞，和弟弟一起坐在桌角，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转眼，小豆一碗饭已经下肚。他嘴角流油地看着周楠：“你不是我大伯，你是假的！”
这孩子，简直就是个喂不饱的狼。不不不，简直就是脑子里少了根弦的二货，周楠算是彻底明白了。今天他狠狠地出了一口气，自然懒得和一个小毛孩子计较。反正明天他就会和云娘一起进城，每年也就叫人回来收一次租子。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和这家人打交道了。
这一席酒喝到天黑才结束，古人睡得早，夫妻二人也早早地上了床。两人小别胜新婚，自是说不尽的温存。
半个时辰之后，周楠惬意地出了一口气，抓住云娘有些粗糙的手，感叹道：“云娘，以往真是苦了你。好叫你知道，我现在已是衙门典吏，每月各项收入加一起也有五六两银子。虽说不能叫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却也能三餐无忧。我先前不是说过，叫你明日随我一道进城吗，你可愿意？”
云娘：“典吏，典吏是什么？”
周楠：“就是师爷。”
“啊，师爷啊，听起来好象没典吏好听，也不好跟人讲起。”
“不好听，师爷的名声不好吗？”
“好象不太好，每年夏秋完税的时候，衙门里的师爷带人下乡收粮，凶得很。但凡遇到交不齐的人家，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周楠一阵无语，其实，六房书吏怎么说也都是读过几年书的，又有正式的编制。这种下乡收粮，欺负老百姓的活儿他们可放不下身段去做。云娘口中的师爷大约指的是六房的书办，尤其是户房的那几口子人。他们下乡的时候，随行的衙役都会一口一个师爷的恭维。
在老百姓口中，衙役是青皮狗儿，至于那些所谓的师爷，更是狗腿子中最大的一根。
云娘自家男人做了这一行，形象全毁，说出去确实不太好意思。
这事周楠倒不好同她解释，难道说：他们都是临时工，是出了事用来顶缸的。我也不是狗腿子，我是正经的大明朝副处级干部。
云娘：“明天进城，这家里怎么办？”面上突然带着忧虑。
周楠看了看四周，好象还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笑道：“一屋子破烂，难道还怕人偷？云娘，这事就这么定了。还有，我一个人在城里，饭没人做，衣服没人洗，苦得很，难道娘子不管我了吗？”他还有一句不敢说，难道娘子就看着我出轨吗？上次和素姐那次之后，他心中也是后悔，感觉有点对不起妻子。有她在身边，自己也不用躁动得不可控制，惹出丑事来。
“这个……衙门里可以带家人吗？”云娘听周楠说得可怜，担心丈夫的衣食，自然是肯了。
“我又不是官儿，怎么就不能带家人了。”周楠好笑，大明朝是有官员上任不许带家属的规定。一来，这年头能够考中进士做官的谁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家中资产也需要人看管打理；二来，也防止家属随行，插手地方政务，搞夫人政治，败坏官府的名声。
可是，常年在外做官，七品知县也以后需要不是。既然朝廷不许带妻子，我钠妾可以吧？实在不行，就买个书童以备不时之需。
“好吧，我准备一下。”云娘立即就从床上跳下地，开始收拾行装。足足忙了半夜，周楠劝了几句，也不听。他喝了酒，身子疲乏只能由她去。
第二日，刚起床还没吃饭。就听到外面好吵，院子里像是进来了很多人。就有人不客气地喊道：“周相公，周相公在不在？喂，那个谁，这里是周相公的家。”声音陌生，却不认识。
周杨的声音响起，非常不客气：“什么篾片周相公，不认识！”估计是昨天周楠没有请他吃酒肉，饿了一晚，心头火起，就提起笤帚唰唰扫地赶人。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传来，那人就骂道：“好个狗才，认得爷是谁吗？如此无礼，弄不死你！”
周杨老婆慈姑惊叫起来：“你们是谁，怎么说话就打人了？”
“打还轻的，突兀那婆娘，好好回答问题，再废话，连你和儿女一起打！”
“爹爹，爹爹！”小兰大约是被来人吓坏了，大声哭喊。

第三十七章 深坑（求推荐票）
“什么人直接打上门来？”在屋中，周楠听到外面这番吵闹。心中顿时起了个念头：“难道是梅家来寻我晦气？不会吧！”
以前那个周秀才杀了梅家大公子，自己穿越到明朝之后又睡了梅家大媳妇，两家的仇已经深得化不开，估计人家时刻想着要置他周楠于死地。
只不过，如今的周楠乃是典吏，属于大明朝体制内人士，梅家也不敢明目张胆来寻仇，只能使阴招。
如果是别人惹了周杨，周楠自然懒得管。今天外面的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呢！
周楠立即跳下床，穿好衣裳，打开房门。
定睛看去，却是大吃一惊。只见院子里停了两顶轿子，六七个健仆挺胸兜肚，挤得满满当当。翁春正不住在鼻前挥舞着扇子，似是在驱除农家肥的臭气。
原来是这小子，周楠皱起了眉头。这家伙昨天问自己要改农为桑的大户名单，自己和他不欢而散。这也是周楠穿越到明朝之后吃过的最大的一口闷气，到现在他还有些念头不通达。
一看到，周楠怒往上冲喝道：“翁秀才，你要做什么？国家自有制度，改农为桑乃是朝廷今年欲要推行的新政，县尊自有计较，也没有人情可讲。翁秀才，枉为读书种子名教中人，****大政，骚扰国家公务人员，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今日又殴打我家兄弟，此事我当禀明县尊并学政衙门。还有，你今日闹上门来，欺我周家无人耶？”
“对，咱们老周家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乡亲们，打他狗日的！”这头闹得如此厉害，早惊动了村子里其他人，已经有几十个村民赶过来围观。听到一人高喊，其他人都大声呐喊起来。
一时间群情汹涌，翁春吃了一惊。他本是一个文弱书生，什么时候见过如此可怕的群体事件。顿时白了脸，叫道：“干什么，想打人吗？我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打了我要知道后果。”
周楠冷冷道：“各位乡亲，赶他们出去，咱们周家庄不欢迎这种人。”
“对，打死他们？”有村民已经从家里拿来了锄头和菜倒，眼前都是闪闪亮光。有心急的人直接开始拆周楠家的土墙，要将里面石头弄下来朝翁春扔去。
翁春被大伙一番推搡，帽子掉了，头发也散了，实在经受不住，高声大叫：“别动手，周子木，我有话要讲。”
周楠今日就是要很狠地给翁春一个教训，反正今天动手的又不是自己。等下村民一涌而上，痛打落水狗，好几十号人马，法不责众。再说，自己在史知县那里正当红，就算闹到衙门里去，估计史杰人也会敷衍了事。
眼见着就翁春就要被村民打得连他娘也不认识，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子木且慢动手！”一口漂亮的京片子，混杂在村民的昵言土语中想不被人听到都难。
这声音竟然是素姐。
周楠心中一个激灵，这妇人竟然找上门来？又看了看身边的云娘，他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急忙大叫：“各位乡亲都停下来，停下来！”
总算是安静下来，却见轿帘被一双洁白的手掀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美艳妇人从里面走下来，不是梅家少奶奶素姐又是谁？
今天的素姐比起上次周楠在淮安城里看到时要瘦了些，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府绸袄子，内用鼠貂衬里，领子处镶嵌着金色的纽扣，内穿竖领长衣，下面系着马面裙。头上还插满了珠翠，一副富贵人家少奶奶的气派。
这件鼠貂皮袄做褐色，却衬托得她肤白如雪，加上满头的首饰，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周家庄的乡民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人物，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还真别说，素姐这一瘦下去却漂亮了许多。
在淮安城第一见到素姐的时候，周楠觉得这个小鼻子小眼睛的妇人也就打个五六十分，在现代社会也属于普通人。之所以得分这么低，那是因为素姐有一张银盘大脸，不符合他的审美品味。
当然，这妇人身材火暴，充满了性感元素，只要是正常男人见了都会动心。
不过，今天见她稍事打扮，周楠却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心中一动，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素姐生了一张非常传统的古典的脸。属于第一眼看了不会给人惊艳，但非常耐看的那种。
今日突然在这里看到她，周楠难免有点尴尬，心中更多一份警惕。只得硬着头皮微微一拱手：“见过梅少奶奶，不知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二人毕竟有过肌肤相亲，今日见面，素姐回想起当初旖旎风光，俏脸微红。
见周楠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心中突然有些欢喜。作为一个妇人，对于男人的目光中究竟蕴涵着什么意思她自然明白。
那天在船上，周楠纯粹就是发泄原始的冲动，事了拂衣去，翻脸就无情。今天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多了一分别样的欣赏和悸动。
意思到自己在周楠面前脸红甚为不妥，素姐立即板着脸：“奴家先在这里恭喜你高升典吏一职，另外，尚有一件要请要同你讲，我们进屋去说吧？”
“进屋去说？”周楠一楞，难道这妇要要和自己鸳梦重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妥吧：“事无不可对人言，梅少奶奶有话就在这里讲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瓜田李下，颇多不便。”
“周典吏真要让我在这里说话，我劝你还是进屋去吧。”素姐打断周楠的话，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一桩陈年旧帐要跟你算，今日公公请了翁秀才过来，也是要做个见证的。我劝周典吏还是听我一言，咱们三人进屋说话，免得等下把话说开了大家没脸，难不成周先生怕了？”
周楠：“什么没脸，又怕什么？好，进屋说去。”他已经明白，所谓陈年旧帐，应该是指当初那个周秀才杀素姐丈夫一事。这事从自己到安东以来就一直困绕着自己，也该到了解决的时候。
不过，这种杀子杀夫之仇，也只能用血来还，又有什么好解决的，还叫翁春来做个见证，真是奇怪。
云娘：“相公。”她已经听出这个妇人就是梅家的媳妇，自然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紧张得白了脸。
周楠递过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娘子不用担心，没事的，我先和梅少奶奶和翁秀才说几句话，你在外面等着。”
进得屋中，关上门，周楠道也干脆，压低声音用目光逼视素姐：“梅家少奶奶，往昔那事本人也不想再提。至于那案子谁对谁错，现在提这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国法无情，周楠已经在辽东服刑十年，也算是了却了咱们两家的恩怨。你梅家人若再来纠缠，某也不是那么好惹的。还有，祸不及妻儿，你家冲我一个人来就是，有什么事咱们在县城中解决。”
说着目光就禁不住落到院中云娘的身上。
素姐今天来见周楠，方才看到他眼里的欣赏之色，心中本自得意。可顺着他此刻的眼睛看出去，却见云娘虽然不实施粉黛，身上也穿得简朴。可立在庭院中，却如同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正是一个万一挑一的美人儿。和她比起来，自己怕是要逊色几分。
而且，周楠的目光中分明又着牵挂担忧和化不去的柔情。顿时，心中有强烈的嫉妒之气腾起。便冷冷道：“说得轻巧，你让我做了寡妇，有夺了我的名……节，禽兽不如，又岂是一句话就能揭开的。没错，十年前的那件案你既然已在辽东十年，现在提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咱们之间还有其他的帐要解决。”
“还有其他帐吗？”周楠一愣。
素姐：“当年，你家贫无力读书，全凭先夫资助……嘉靖二十三年五月四号，你去南京游学，借款五十两……嘉靖二十四年府试、同年院试，你在淮安府吃住两月，借贷白银一百两……我这几日在家里计算了一下，周典吏你一共欠我白银三百两。今日我找上门来，就是想通知你一声，那笔酒帐也该了啦。你今日得给我一个准信，什么时间还钱？”
“白银三百两。”周楠抽了一口冷气，坑，大坑。周秀才，我可是要被你坑苦了。难怪我说这老周家穷成这样怎么就供出一个秀才来，原来都是借债啊！
后世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穷文富武。大概的意思是，学文是改变穷人命运的唯一途径，而且读书也不需要多大的成本。一卷书，一张纸一杆笔，就能作文，考功名，当官。至于学武，需要请名师指点，需要大油大荤营养补充，需要服用锻炼筋骨的药物，耗费巨大，却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其实，这话就是个屁，读书从来就是一件需要投入巨大成本的事儿。

第三十八章 危机
其他朝代周楠不了解，就他所知道的明朝而言。一个家庭要想供出一个有功名甚至最后能够做官的子弟，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
首先，孩子六岁就要请进私塾读书，每年怎么也得好几两银子，书本笔墨什么的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当然，这也仅仅是停留在读书识字不当睁眼瞎的程度，要想考功名，还得请投入名师门下发蒙。这学费，就得乘以十。
这还是开始，读得几年，你就得四处游学和同窗切磋交流，增加见识，积累士林人脉，为将来读书进学和当官做准备。这笔开支可就大了，再加上每年一次的童试县、府、院三关。每三年一次到省城的乡试，到京城的会试和殿试，路费什么的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不是富贵人家根本就承担不起。
寒门子弟要想读书，只得举全族之力供养。当然，你一旦做了官，就得回馈乡里，一辈子也还不完这笔人情债。遇到族中人蛮不讲理，得寸进尺提出非理性要求时，即便你贵为首辅也莫可奈何。
明朝的大学问家李贽就是因为被族人折腾得实在受不了，官也不当了，直接出家做了和尚，来一个四大皆空，来一个杀敌一千自损一万。
“对，三百两，一钱不多，一钱不少。”素姐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豁然正是五六张借条。上面日期、所借数目还有签字画押一应俱全。一手不错的毛笔字，在明朝也算不错的，不过比起周楠还是差了些。、
又道：“今日请翁秀才过来，一来我是妇道人家，单独和你见面甚为不妥，二来，也好请翁秀才做个见证。”
“这不是我的写的。”周楠矢口否认：“也不是我的笔迹，不信我写几个字给你看。”
周秀才摆下的那个摊子，他可没兴趣帮着解决。反正我的字迹和以前那个死鬼周秀才完全不同，这几张借条自然就变成废纸了。就算闹到天上去，也不用怕。哈哈，我真是个天才。
翁春却讽刺地一笑：“倒是忘记了，周典吏以前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我辈书生，行草隶篆颜柳欧楮都会些，谁不是能写两三种字体，你这话说得也实在是太幼稚了。就算你不认也不成，这些借条上可都是按了手印的，一对就清楚了。周典吏，要不咱们去衙门里说？”
听到这话，周楠面色大变，心中暗暗叫苦：倒是忘记了手印一事，这东西可做不了假，我就算想否认也不成。当年周秀才参加童子试最后一场获取秀才功名，在府学衙门可是留了档案的。拿当年的“准考证”上面的手印一对，我这个西贝货可就被人揭穿了。到时候，怕是免不了要被送回辽东……不对，我霸占人家寡妇的罪名，那是要砍头的。
心叫了一声晦气，喝道：“素姐，翁春，你们待要如何？”
“还能如何，还钱啊！”翁春唰一声打开扇子，得意地摇了起来。
周楠心中一紧，道：“好，就算这借条是我的，帐我也认。不过，我现在手头却是没钱，等以后有了再说。”
三百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以米价为标准换算成后世的人民币，那可是二十多万块。明朝中期物价低，普通人家一个月二三两银子就能吃饱吃好。这周秀才也不知道在外面如何逍遥的，竟花了那么多。再看这家里穷成这样，可见这人也是个不顾家的。
他心中计算了一下，得出一个晦气的结论。自己每月就算把所有的灰色收入都算进去，最多也超不过六两银子的入项，和云娘不吃不喝，也得三四年才能还清。
“以后，以后是什么日子/”翁春怒喝道：“周楠，这笔帐你已经拖了十年，绝对不可以再拖下去。看你这屋中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就算逼你，现在也逼不出什么来。这样，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后……”
“十天之后又如何？”周楠看他越发地不顺眼，人家素姐都没说什么，你这厮却跳起八丈高，要来做这个急先锋：“翁秀才，你好象姓翁不姓梅吧？你又是梅家什么人，又有什么资格代表梅家说话？”
翁春：“道路不平，旁人铲。我辈读圣贤书的，自然要维持社会的公序良俗，自然是要收拾你这种小人的。”
“住口，翁春，你现在还不是梅家女婿。梅二小姐何等天仙般的人物，如何肯给你做续弦。你今日做跳梁小丑状，表演给谁看。此刻你的恶形恶状若是落到梅二小姐眼中，只怕要视你为丑类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我权你别做泼妇状为好。”
昨日翁春态度恶劣地来问改桑名单，下来之后周楠也不敢大意，问了问衙门里熟悉地方民情之人。才知道，原来翁春跑过来要名单是向梅家请缨的。
翁春是县学一众书生之首，小有才名，自认为也算风流潇洒。自他浑家去世之后，就寻思着娶梅二小姐这个美女过门，顺便得一大笔嫁妆。
本来，翁春读书还成，将来未必不能够考个举人功名出来，梅家也有些动心。只是不爽这翁秀才是二婚头，自家女儿下嫁有些亏。这事就这么放到一边，也不提。
翁春见梅家没有直接拒绝，更是上心，三天两头朝梅家跑，又热中于参加梅二小姐举行的雅集诗会。
此番县里改稻为桑，专一针对大户，尤其是那种不以地里收成为主的大户。无论怎么看，梅家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梅员外也觉得自己好象逃不脱。
梅员外家中良田千亩，但他的主业是承包淮河安东到大海这一段的航运，每年都有上千两白银入帐，地里那点收入对他而言就是微不足道，全部改成桑园也不影响生活。
可梅员外不干啊！麻雀虽小也是肉，怎么也能打点谷子。全部改成桑树，没两三年看不到效益。再说，这淮北的水土适合种桑树、养蚕吗，死了亏了算谁的，还是种田吃粮正经。
而且，全部种桑树用来养蚕还有个巨大的风险，将来有了产出，生丝都是要统购统销给皇帝老儿换钱充实内帑和国库的。大明朝官员的贪婪劲儿他这个老江湖最是清楚不过，别到时候朝廷随意扔几个铜钱过来就把你给打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梅员外少年时是穷过来的，将钱也看得紧。现在奋斗了一辈子挣下偌大家业，自然以求稳为主。官府的事情，能不参与最好不参与。
恰好，翁春整日在他面前晃，直晃得心慌。心中一动，就请他帮忙打听此事。
未来老丈人叫帮忙，自然要跑快些。翁春直接找到周楠，结果在周楠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两人翻脸成仇。
再见梅员外的时候，他自然免不了挑拨离间半天，又说周楠的名单上肯定又梅家。他现在在县尊那里正得宠，这个名单就是他拟订的。如果不将此贼拿下，这一关梅家怕是不好过。
在这个时候，素姐却掏出当年周秀才所写的欠条，说这笔钱可以去追讨回来。想来，周楠是拿不出这么多钱的，正要借这个由头叫他在衙门里呆不下去。于是，翁春就自告奋勇，和素姐一道杀到周家庄。
“这次如果能够帮梅家办了周楠，梅员外一高兴，没准就把二小姐嫁给我了，哈哈，到时候抱得美人归不说。以梅家的财力，怎么也得陪嫁几百亩上好良田吧？大丈夫，就是要寻找一切机会节约二十年的奋斗时间。”翁春想得美好。
现在听周楠说跑这破这一点，翁春一张脸变得通红，喝道：“你这个贼胥，休要以小人之新度君子之腹。”
周楠喝道：“翁春，今日是我与梅家的事，同你无关，马上给我出去，否则，休怪我无礼了。”
翁春还要骂，素姐道：“翁相公，还请你出门等等，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等到翁春出去，素姐道：“方才翁相公就是我的意思，也是我们梅家的意思。十天，十天之内你还我钱，我就将欠条给你。否则……”她悠悠地说，嘴上挂着冷笑。
“否则怎么样？”
“否则就别怪我梅家不讲情面了，没钱还，可以，拿你浑家抵帐。你妻子还算有几分颜色，我做主了，就抵三百两。”方才周楠看云娘的目光中全是柔情，不知道怎么的，素姐心中突然有一股强烈的怒气涌起，嫉妒使得她几乎要发狂了。
“什么，你！”周楠捏紧拳头，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熊熊烈火来：“你敢？”
素姐淡淡道：“我又有什么不敢的，欠债还钱，没钱卖儿卖女抵。没儿女，卖老婆，总归要给债主一个满意的交代。”说完话，她讽刺地咯咯一笑：“至于你将老婆卖于我，我又拿她做什么，这你就管不着了。还有，你就是一个小小的书吏，又能怎么样。天下的事情脱不了一个理字，就算告到衙门里去，史知县也保不了你，说不好你这个师爷的饭碗也保不住了。”
周楠低声喝道：“没错，我是拿你们没办法。可别忘了，某可是在辽东做过十年配军的，什么凶人恶人没见过。谁敢动我浑家，某大不了学那《水浒传》中的打虎武松，来一个血溅鸳鸯楼。”

第三十九章 周秀才你就是个坑爹货
屋内光线暗淡，只见周楠面容狰狞，状如罗刹，素姐突地想起眼前这人以前可是杀过自己丈夫的，顿时惧了“啊”一声低呼，连退了几步。
再看到周楠嘴角带着的讽刺的笑意，她心中突有怒火腾起来。
吸了一口气，平复下蓬蓬乱跳的心脏，喝道：“周楠，你想干什么。没错，你这个贼配军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不管我却不怕你。左右都是一条命，反正我活着也没甚滋味死了也是一了百了。可是，你杀我又如何。自己自然免不了要上菜市口走一遭，但那债还是说不脱，依旧要着落到你浑家头上。”
周楠哑声道：“好狠毒的妇人，不就是三百两银子罢了。好，我会想办法的。有什么事情，你对我来就是，我接着。”
“恩，既然你这么说，我就静侯佳音了。”素姐又看了看周楠家的陈设，突地一笑：“看你家的情形，别说三百两，只怕三十两也拿不出来。不过，你这人倒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至少还知道维护家人。十天，十天之后我会带着欠条去找周师爷你的。到时候若拿不出来，也不要你家娘子抵帐，我一个妇人，现在又回梅家做少奶奶，有的是丫鬟小子使唤，要一个粗手大脚的乡下女人做甚？我只要你！。”
她指了指周楠：“周师爷文彩风流，尤其是你在诗会上所作的‘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那句，真是惊才艳绝啊！我们家二姑娘整日都将你这首《临江仙》挂在嘴上，听得多了，妾身也记熟了。真好啊，真好啊，想不到我朝竟然有人能写出这样的佳作，即便是杨升庵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也不过如此。既然二姑娘这么喜欢，那么我就把你弄进梅家去为奴抵帐。咯咯，一代词宗竟然成为梅家的奴己，想想都觉得有趣。”
她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眉宇间又是得意，又是仇恨：“周子木，你本是我安东县学生，又有如此才学，前程一片大好。可先是被革除功名，又被发配辽东。如今，又要做我梅家奴才，真真是每况愈下。对了，我家公公说了，一旦周师爷进了咱们家门，一定会和你好好亲热亲热。哈哈，到时候，周先生你可真是西风多少恨了。”
这话说得好生恶毒，周楠禁不住抽了一冷气。吸了一口气，须臾，他平静下来，淡淡道：“看来，今日的一切都是你的手笔了？”
素姐点点头：“对，都是我的意思。周师爷你也不是瞎子，方才想必已经看到这些欠条都是你写给先夫的。为什么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偏偏要选在此时。实话同你说吧，你当年杀死先夫，本以为你付出了十年徒刑的代价，咱们两家这个仇怨也就这么罢了。可是你这厮当日在淮安对我那般欺凌，我自然要投桃报李了。你是读书人出身，当明白君子以直报怨的道理，却怪不得别人。”
原来，当初素姐的丈夫被周秀才杀死的时候才十七八岁，尚未行冠礼，经济上也未独立。像梅家这样的大户对于子弟的管束极严，除了在学业上的大笔开销由家里承担外，平日间每月也只五六两银子的月份，自己并没有多少钱。
周秀才向梅大公子借贷的时候，动用的是素姐的私房钱。读书人之间，君子有通财之谊，这三百两银子人家也没打算让还。不过，周秀才一个读书人也是要面子，执意要写欠条。梅大公子拗他不过，只能一笑置之，只让素姐将欠条收下，也不当回事。
素姐这会被周楠从淮安抓回梅家，自然免不了被婆婆一阵羞辱，心中本就有气。又想起周楠那日故意装出不认识自己，许下山盟海誓将自己这个嫂嫂连嫖两次，最后却拔鸟无情。如此深仇不报，枉为人子。
当下，她就寻出当年的欠条，禀告了公公，又为了避嫌，同翁春一道来周家庄逼债。
“好了，我的话讲完了，周师爷好自为之。”看到周楠一脸颓丧模样，素姐心中大块，咯咯笑着，就要告辞而去。
突然，周楠道：“素姐，我尚有一事不明，还请解惑。没错，你婆婆对你是不好。可这十年都过来了，为什么突然想着要离家出走。其实，人生也就那几十年，忍一忍就过去了。再说了，再梅家你至少能够保证衣食无忧，你一个弱女子漂泊江湖，又做的那种生意，何必寻苦吃，自甘轻贱？”
这话说得平淡，却正好戳到素姐的死穴上。她霍地回头，一张脸气得煞白，身子也在微微颤抖：“姓周的，你当我是那种不要脸的**荡妇，是不是还要怒骂我是个人尽可夫的娼妇？实话同你说，我当年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无奈家中遭难，这才进了教坊司。可是，在馆多年，却一直都是冰清玉洁的身子。我这一辈子，也就先夫和你两人。原本以为你是个值得托付终生之人，却不想是我瞎了眼睛，看错了你这头禽兽。”
“至于我为什么要离开梅家。”她捏着拳头：“自由……自由比什么都可贵，我是自由的……姓周的，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她就推开房门出去，正要上轿子，突然停下来牵住云娘的手，一笑：“姐姐生得好样貌，真真是一个天仙般的可人儿。”
见她如此亲热，云娘一呆。
素姐又小声在她耳边道：“姐姐真是好福气，嫁得如此好的郎君。周郎英俊潇洒，又知冷知热，龙精虎猛，叫人回味无穷啊！奴家尝过周郎的滋味之后，至今难以忘怀。姐姐可得将自家夫君给看好了，休叫人抢了去。咯咯，咯咯！”
云娘一张脸变得更加苍白。
坑爹啊，以前那个周秀才就是个坑爹货！此刻，坐在水渠边上，周楠还真有跳进水里一了百了的心思。
三百两银子，十天之内还清，那不是要命吗？若真被梅家抓去做了家奴，没有了衙门典吏身份护身。以自己和他们的血海深仇，不出几日安东县的失踪人口名册上就要多一个名字。
就算梅家不想要他周楠的性命，一通折磨下来，定然会叫自己生不如死。
人到了这个份儿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正惶惑中，云娘温暖的手握住了：“相公，世界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无论怎么样，我相信你都会平平安安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实在不行我去一趟娘家叫爹爹和兄长想想办法。”她也不明白方才那妇人过来寻周楠究竟为何，不过，显然不是好事。
“找岳丈……我看还是算了，放心好了，没事的。”周楠苦笑，开玩笑，杨六爷也就是普通人家，根本就拿不出那么一笔巨款。再说，这就不是钱的事情。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就算你还了钱又如何，人家依旧会寻你晦气。
“没事就好，我相信相公你能度过这一难关的。男人在外面行走，自然免不了招呼应酬，我也能够理解。”云娘柔柔地安慰。
先前素姐同云娘所说的话，周楠正好在她们身边，自然听到了。顿时大为尴尬：“娘子，我……”
“不用说了，没事的，没事的。我也不是个忌妒的妇人，若是相公看上哪个女子要带回家来，我也不会慢待人家的。”
周楠大窘：“娘子你想哪里去了，我如何会有那种心思，这样的话休要再提。方才那妇人究竟是谁，我也不好同你说清楚。但是你放心，我和她却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云娘只微微叹息一声，素姐连床第之事都说，显然和自家相公又过那么一段。她又不是傻子，怎会听不懂：“好的，不提了。对了，相公，看起来你最近遇到些事，我就暂时不进城了。”
周楠想了想，也对，在周家庄，好歹还有一百多号乡亲。如果有事，喊一声，大家都会过来帮忙。如果进城，自己又不可能一天到晚守着云娘，确实不安全：“好吧，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接你。十天，十天之后。”
十天，十天大限可不是那么好过去的。
告别了云娘回到县城之后，周楠决定不再颓废，无论如何还是要振作起来想想从什么地方弄点钱回来。
于是，我们的周师爷前所未有的勇于任事，主动承担起了收缴百姓所欠的往年税款的重任。要想弄钱，就得搞事。否则，成天坐在承发房里，银子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史知县虽说上了折子主动认领了改农为桑的新政，可朝廷要等到吏部主事来实地核查无误之后才会批准减免往年的积欠。
这事成不成还两说，所以，该催缴的款子还是要催的。
世界上的事情但凡涉及到利益，都免不了有矛盾有冲突。按照国朝的规矩，夏秋两税都会落实到地方里保头上，让他们代为征收。粮食入库之后，还得由乡里的粮长组织人手将皇粮解送到指定地点。比如安东县的夏秋两季的粮食就要送去山东济南府。然后由那边的粮长接手送至京城，这样一站一站接力。
遇到皇粮国税征收不上来的时候，衙门才会启动国家暴力机器，出动衙役，该打的打，该强征的强征，该抓的抓。
历来，清缴积欠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收回欠款本是你应尽之责，收不回来是你无用，等着被知县大老爷训斥吧。因此，这种事情大伙儿都是避之惟恐不及。
这次周楠竟然主动请缨，各房的师爷们都是大喜过望，爽快地将这块烫手热山芋丢过来，还拨了两个快班的衙役给他使唤。
可惜，周楠在外面跑了几日，最后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幼稚了。在这农业社会的大明朝，嘉靖嘉靖，家家皆尽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四十章 外快不是那么好找的（求推荐票）
两个快班的衙役一个叫阿大，一个叫阿二，姓林，乃是亲兄弟。这二人祖孙四代都在衙门里当差，简直就是公务员世家，祖传贱役。只见他们两人身上打扮得整齐，不但腰挂大刀、铁尺，各人还在手上缠了一圈细麻绳，说是如果遇到刁民，就捆了拇指带回牢房里关上几日。
周楠也随手拿了一把劣质雁翎铁刃，一行三人昂然出衙，倒是威风凛凛。
下乡之后，当地里长和粮长倒是配合，很快就找到了一家老赖。这人已经欠了四年皇粮国税，算下来应补交六石五斗黄谷。来的时候，周楠也想好对这种不愿意做光荣纳税人的弄户用强，实在不行，家里有什么拿什么。
结果这家人到地方一看，周楠等人傻了眼。这家人也是命苦，家中本有七口人，可在一年时间内先后有四口人患病罹世，只剩下老妇、儿媳和一个三岁幼童。家中没有劳动力，别说交税，只怕来年这三口人都要变成饿殍。再说，为了埋葬去世亲人，四台葬礼一搞，这家人穷得都没有睡觉的床，晚上胡乱在稻草堆里一缩了事。
看到周楠等人，两个妇人同时跪到周师爷面前号啕大哭。她们一哭，小孩子也跟着哭，直吵得人脑袋就要炸了。
看到这家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抵帐的，林阿大就建议索性拆了这家房子，好歹也能拣几根木梁、檩子什么的卖几钱银子。
这天天上正下着雨，看到这衣衫褴褛的一家人，这房子一拆，岂不是要冻死他们？周楠又不是禽兽，如何下得了手。到最后，他不但没有收回一文钱一两黄谷，心一软，反递给那三岁孩子一串钱，安慰了两个妇人半天才满怀伤感而去。
下一家，周楠留了个心眼，预先看了资料。欠税这家虽穷，家里倒有十来亩地，也不是揭不开锅的那种。最妙的是，这户人家归岳父杨六爷那一里管辖。看在六爷的面子上，这家人还不乖乖把钱交出来。
可人刚到那家人，坐下喝了一杯茶，还没等周楠开口说税款的事，户主就领着大舅子过来吃讲茶。三方理了半天关系，欠税户竟然和杨家扯成了亲戚。既然是亲戚，周楠也不好翻脸。所谓乖姐夫，蛮舅子。今天既然大舅哥到了，周楠说不得请他去五渡口镇吃了一台酒。
到第三家，这家人更是不好对付。家中只一个八十岁的老娘和三十出头的见了人只知道憨笑的傻儿子，一言不合，那傻儿子就嗷嗷叫着一拳打来，打了阿二一个趔趄。阿二也是恼了，手中铁尺一挥，鬼使神差打中过来的老太婆头上，顿时鲜血直流。看到老娘受伤，傻子也是怕了，抱住母亲咧嘴就哭：“俺娘要死了，俺娘要死了。娘你别死，你答应多要给我娶媳妇儿的。”
儿子一哭，老娘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楠心中不忍，就找了个郎中过来给老太太上了金疮药，包了头，这才抑郁而去。
他这次下乡，本打算从欠税户那里拿些东西变卖了抵帐。现在可好，税款一文钱没收回来。自己又是包红包给困难户慰问，又是请大舅子吃饭，又是陪汤药费，几日下来，倒是陪进去了几钱。
林家兄弟平日里的工食银子本低，全靠出门办差的外水。见周楠一无所获，他们也急了。阿二道：“周先生，这样下去不成，不能再手软了。这些刁民最是能装穷，不下狠手，榨不出钱来的。必要的时候打几个，关几个，他们就老实了，先生却不要被他们给哄了。”
周楠摇头苦笑：“不能这么做呀！”是啊，道理他都懂。公门是什么地方，国家暴力机关，是一个阶级用来统治另外一个阶级的武器。身为衙门中人，必要的时候就得心狠手辣。可是，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小白领，还做不到这一点。
林阿大：“兄弟别说了，我算是看出来，周先生是个好人，下不了手的。”
这次不能大展拳脚，令弟兄二人大感失落。
见他们情绪不高，周楠安慰道：“这乡下的丁口和田亩能有多少，忙上几日也收不上多少，不值得费这个劲。”他看了看前方的淮河以及来来往往的商船，心中一动：“阿大，阿二，这水上商家又没有偷税逃税的？”
依靠着淮河水运之利，不少人都靠这个行当赚得偌大身家，比如梅员外。只需找几家欠税户的晦气，再罚他们一笔滞纳金，就有不小的油水到手。
林阿二：“回师爷的话，我县倒是有不少人操水上营生，他们也是有地的，有不少人还欠了几年的赋税。不过，却收不上来，先生你也别动这个脑筋。”
周楠奇道：“什么缘故？”
林阿二：“这敢在水上讨生活的谁不是人精，不然，这江上又是巡检司的人设卡，又是大河卫的操江将士，甚至河道、盐道衙门都会插手，一般人下水，早就被人连皮带骨吃光抹尽。能够或到现在的，大凡都有背膊，衙门也不想惹这个麻烦，睁一眼闭一眼得了。真要去讨，说不定什么人过来说情。实在逼急了，人家把田地往有功名的举人名下一寄，你也没道理去收不是？”
“又是士绅免除一切赋税徭役？”周楠皱起了眉头，心中道：他年我若为首辅，当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当差。
想了想，自己只不过一个吏员，这辈子别说入阁，只怕连个七品知县也当不成。
眼见着梅家十日的期限就要到了，三百两银子还没有任何着落，周楠每次到衙门都有心惊肉跳的感觉，生怕一进承发房就看到梅家人一脸不善地等在那里。
再如此下去，他都快得神经病了。
这一日清晨，周楠正在屋中琢磨着下一步去那里生发，就看到史知县从承发房门口经过忙站起来施礼：“见过县尊。”
承发房是县衙的办公室，机要室，外带传达室和信访办职能，冲锋在衙门接待的第一线。所以，进衙门的仪门，转过照壁，靠东的第一间房就是，可见其地位的重要性。
只是这地方位于大庭广众的眼皮子底下，别人还好，县令、县丞等高职人员进进出出，他都要起身施礼，一天下来腰都鞠酸了，真是烦不胜烦。
安东是个上线，县中的主要领导按照位置排序分别是知县、县丞、县尉和主薄，此乃县中的BIG5。除了这五人，下面还有巡检，再下面再轮到周楠，如果他转正的话。
周楠的位置只能算是第七，上头六人，以面前打两次照面计算，就得行十次礼，陪十次小心。
看到周楠，史知县突然停了下来，走进承发房里，呵斥道：“周典吏，昨日你是不是抢了西门书院街车记杂货店的两盒胭脂？方才本县出门公干，被人拦轿喊冤，告你凌虐百姓，此事可真？”
“正有此事，那车记杂货谱欠了不少税款，每次去收都推说生意艰难。皇粮国税，天经地义。卑职就征收了她四盒胭脂抵款，已入库登记了。”周楠心中大怒，这车记也是可恶，听说生意好得不得了，每月都有四五十量银子的流水，按照二成利计算，至少十两银子的利润。直娘贼，每月才多少税？六十文。对，明朝没有商业税一说。因为士大夫阶层都在经商，自然不会制订商税给自己找不自在。这才是，有背叛阶级的人，却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他年我若为首辅，抽税……算了，我也当不成首辅。
周楠这几日心中忧虑，急火攻心，浑身都不舒服。此刻，更是邪火上拱。立即道：“县尊，这车记杂货好大胆子，竟然拦轿喊冤，视我衙门视我国法为何物？我县每月三六九才放牌，他不依规矩来办事，当索拿回衙，杖三十。”
他已经下了狠心要把那混蛋东西打成半残。
史知县：“本官也已经将他喝退了，让他过几日再来上告。对了，那首‘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是你的写的？”
听史知县问起，周楠心中得意。
这几天下来之后，他也思考过自己将来要走的路，以及自己有什么特长，相对与古人来说又有什么优势，足以令自己在这个世界出人头地。
想了想，最后得出一个叫他灰心的结论：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就算现在秀才功名再身，估计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首先，他不会八股文，根本不可能考中举人甚至进士，更何况他身为吏员，又有罪案在身，科举这条路已经断了。
至于才干，以前在现代社会他就是个坐办公室的，又不是一线工作人员，基本算是没有一技之长。
至于现代人对历史的先知先觉，那种所谓的大历史视野，你得到一定的位置才谈得上，至少也应该是个正七品。否则，就算你知道大礼议的来龙去脉，知道嘉靖皇帝什么时候死，严嵩什么时候垮台，下一任首辅是谁也没有任何用处。
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只剩下可以抄袭抄袭清朝的龚自珍、纳兰性德，混得小才子，进而进入文学界，成为一代词宗。
穿越到明朝之后，他总共写了一首诗和一首词。给史知县献上的那首也就是普通货色，姑且不算。在梅二小姐诗会上的那阕《临江仙》就厉害了，纳兰容若的代表作之一。将来说不好要成为明朝诗词的标志性作品，他周楠也要将要载入文学史的。

第四十一章 只能如此了（求推荐票）
本以为这首《临江仙》一出，当一举奠定自己在大明朝文学界的地位。和杨慎一时瑜亮，并称为帝国词宗双壁。
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世人崇拜的目光和络绎不绝前来拜望的才子佳人，甚至是挑战。
可是事情过去都好几个月了，却没有任何动静。这首“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就好象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点涟漪。搞得周楠不禁怀疑是不是明人的审美品味发生的改变，不喜欢这种婉约到极至的柔美凄清。
后来他大约才明白了些，这词语是自己在梅二小姐所谓的“比文招亲”雅集所作。作为梅家的大仇人，人家可没有替自己扬名的道理。而且，县中的书生们欲要讨好大美女梅二小姐，也自然不会在人面前提起这事。
就这样，这首可以比肩“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作品被安东县文化界联手封杀了。
说不失望也是假话，不过周楠这人最擅长调整心态。转念一想，也好，自己肚子里记得的可用的明清诗词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十首，用一首少一首，自然要用到最要紧的地方。这首《临江仙》作出来没有任何动静，以后却可以再用一次，岂不美哉？
周楠：“正是拙作，不堪入县尊这样的大方家之眼。”他谦虚了一句，接着道：“周楠虽然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吏员，不算是正经读书人。可在县尊治下，感念大老爷教化，逐渐明白了做人做事的道理，无时无刻不以圣人之道约束自己严行，此皆老父母之恩德。卑职有一诗献上，还请县尊斧正。”
封建社会，一个地方官的政绩从何而来，不外三点：赋税、文教和守土。
守土就是治安，创造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乐的和谐社会。太平年月，除了东南有倭寇为患，明朝其他地方大体平靖，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赋税，安东县积欠实在太多，对于国库的贡献根本就拿不出手。那么，史知县要想捞政绩，只能从教化二字着手。
教化说穿了就是意识形态领域，这玩意儿就是务虚，就看你自己给自己脸上抹金，怎么发动宣传机器为自己扬名。
既然县尊你有这个需求，我周楠又有文笔写得一首好诗词，自然当仁不让。看我赋诗一首把你夸成管、乐转世，不二名臣。
“写得不错。”史知县打断了周楠欲要进一步讨好自己的打算，抚须缓缓道：“就在方才，本官听到有人来报，王若虚大人的官船已经到了宿迁，知府已经过去迎接，大约后日就能到安东县，说不好等下就有传牌递到你们承发房。”
“王若虚大人是谁？”
史知县：“乃是朝廷吏部山东清吏司主事。”
周楠一楞：“王主事远在山东，说是要十来天才到，缘何来得这么快？”
史人杰：“王主事是个急性子。”
其实说起来从山东到淮安不远，坐船顺着大运河南下，一天走上一两百里也是很容易的事情，王主事这次来想必是为了检查安东改农为桑一事。
周楠一惊：“县尊，糟糕了，归县丞去南京购买桑苗还未回来，改桑一事尚无眉目，如何能够给上司看？”别说没有桑苗，就算买回来，他对此事也不甚热心。实际证明这就是一桩乱政，不到一年就被朝廷废止。所以，他抱定的对策就是一个拖字。到现在，先期改桑的人户名单和土地数目都还没有统计出来。
这会王主事突然杀到，倒是不好应付。
“本官也是大意，耽搁了这些天才知道这位王主事的来历。”史知县忧心忡忡：“王若虚乃是言官出身。”
“言官出身？”周楠不明就里。
史知县解释说，这个王大人乃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乙榜第十六名同进士出身。中式之后在刑部做过给事中，换上几年说不定就是都察院佥事。待到熬够资历，下派到地方，那就是一省巡抚，前程一片。后来因为弹劾朝中大老，被下派到吏部做了主事。
言官是做什么的，就是给人挑错的。反正朝中官员从为政为人，到衣事住行无一不可弹劾，鸡蛋里也能给你挑出骨头来。不如此，不能显示他的存在感。
这个王若虚当年之所以被贬乃是干了一件叫人哭笑不得的大事，这厮也不知道脑袋里哪根筋不对，上折子弹劾当朝首辅严嵩说老严每天睡觉都要用四个美少女暖床，不成体统。
其实，富贵人家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这属于人家的私生活，外人也不好废话的。可这个严阁老你找女人暖床也就罢了，可这些女子中竟然有姑嫂和姐妹，简直就是人伦颠倒。
还有，你找女人就找女人吧，却不碰，仅仅把人家当电热毯使用。等到背窝一热，就赶走，使得妇人心生怨望，非君子治家之道，请朝廷以予惩处，以正人心。
严嵩被王若虚这一弹劾，真是毕了狗了。合辙我不碰府中的女子还错了，老夫都快八十的人了，就算有贼心也有贼胆，可贼却没有了，真和年轻人一样雨露均粘，那不是要老命吗？于是，就把这个王大人送去吏部，赶出了纪律检查官的队伍。
听他说完，周楠恍然大悟。大明朝言官的厉害他是知道的，更何况这个王若虚又是个变态人物。他这次来安东核查改田为桑，史知县如何应付得下来？
不但史杰人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就连周楠也如有身受。
周楠现在的身家性命都安全依附在史知县身上，如果史杰人因为欺瞒朝廷被罢官免职，自己这个典吏也当不成。接下来，就要面临梅家疯狂的报复。
梅家，梅家。一想起梅家，周楠就怒火攻心，道：“县尊，事情既然已经如此，小的这就这手去办，先选几家大户勒令他们将秧苗拔了，改种桑苗。若有反抗者，请县尊发下拘牌，一一索拿。”对，第一个就拿梅员外开刀。
“混帐东西，你嫌事还不够多吗？本县今日找你可不是叫人去抓人毁苗的。”史知县呵斥道。
开玩笑，这次要想应付上头的检查，得县中士绅一体同心欺瞒。真若激怒了士绅们，人家直接在王主事那里告刁状，把事情捅上去，他史杰人可就完了：“本官也是糊涂，听信了你的疯言，上了这个改田为桑的折子。”
周楠听得想翻白眼，好你个史杰人，当初之所以要这么干，还不是想揣摩上意，想升官财。不然，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的提议，现在却要怨天尤人，好没道理。
当然这话自然不能史知县讲，周楠想了想，问：“县尊，这个王主事来安东几日？”
史知县：“三日，按照王若虚的行程，他在徐州另有要务，经行安东，不克久留。”
“这就好办了，三天时间不长，咱们只需找些事来让他没工夫去查就行。”周楠笑道：“县尊勿虑，卑职已有计较。王主事不是要看桑苗吗？咱们先搞几百亩地做做样子，引他过去看上一眼。然后，就领着他饮酒做乐，游戏山水，只需熬过这三日就好。另外，这三日期间，不但王大人，就连他的随从咱们也要派出专门的人员盯着，不能叫他们随意乱走。”
“这个法子……倒可是试试，真能瞒得过去？”史知县还是担心：“不过，接待王主事一行人的事情还得准备。听人说王若虚大人乃是福建人士，当年也是有名的风流人物，诗词了得。周楠你诗词也是写得极好的，本官今日来你这里，就是想让你负责应酬。”
周楠这才明白史知县方才问那首《临江仙》是否是他所作的缘故，原来是让他负责陪同王主事。毕竟，明朝官员都是书生出身，平时官场应酬免不了要诗酒唱和，他既有这方面的特长，正好物尽其用。
当即就非常干脆地应道：“县尊放心，此事就交给卑职去办。”
很快，户房的师爷就送过来这次接待王主事的活动经费，通共五两银子。
周楠一看手头可怜巴巴的几粒散碎银子楞了半天，气得想骂娘。这才四千多块钱，就想将一个中央的司局级官员接待得妥帖，开什么玩笑？
他本打算通过这次盛大的接待任务弄点灰色收入，现在好了，不但油水一点也无，只怕自己还有贴进去一点。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如果办砸了差事，大伙儿岂不是要一起完蛋？这个史知县还真是让人无法可说。
不过，仔细一想，史杰人还真是没钱的人。他一年也就二三十两银子的俸禄，又要养活衙门里的几十百把号人马，就连办公所需的每一张纸都需自掏腰包。其他时候还好，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使节，衙门里也没有收复，实在无奈。
管他呢，实在不行让大户凑一些好了，估计史知县也是这个意思。
下来之后，周楠分别请了几个大户畅谈改桑应付上级检查一事，顺便敲诈他们一些银子。无奈县中的大户都知道这是鸿门宴，真去了，眼见着已经扬花的稻子都要被连根拔起。等到衙役上门去请的时候，要么说主人家出远门了，要么直接派家丁打了出去。
弄到后来，一说去请他们进城，衙役们都求爹爹告奶说，周师爷你还是派别人去吧，等下小人请你吃酒赔罪。
淮安府乃是两淮盐场所在地，富豪、大人物车载斗量，地方势力谁背后没有站着几个朝中大老，却是不好惹。
周楠心中郁闷，就带着几个手狠的衙役去了城中几家商铺，巧立收费名目，忙了一日，收获颇丰。共得棉布一匹、麻一百斤、草席二十卷、臭咸鱼干两车、在县学门口随地大小便侮辱名教的山羊两头，换得白银五两，总算凑够了接待王主事的一应开销。
这一日，周楠豁出去不要脸，抓了两个不开眼的人关进大牢里，真真是威风八面。只可惜，却坐实卑贱胥吏的狗腿子的坏名声。
古人没有夜生活，基本上到下午四五点钟，天一黑，所有的店铺都要上板关门。大街上除了打更的更夫负责治安外，人花花都看不到一个。
周楠忙了一整天，到天黑才弄完手头的事务。突觉腹中饥饿，心叫一声：糟糕，却是错时辰，现在就算要吃饭，也找不到馆子。
只能回家自己去做了？
周楠屋中倒是有一百斤米，还有一块老丈人送给他的腊肉。一想到要自己动手做饭，却是烦恼。如果云娘进城就好了，该死的梅家，老子和你们势不两立。
刚回到自家院子，却看到院门是开的，里面的屋子亮着灯，有扑鼻的饭菜香味袭来。灯光摇曳，窗户纸上印着一条窈窕的人影。
邻居一个婆子见到周楠，笑道：“周师爷回来了，你娘子来了，下午还和老身说了半天话，真是一个乖巧的女子。”
周楠大喜，谢了一声，又高声喊：“娘子，娘子，可是你来了，说好等一阵子再接你进城的，哎，你怎么不听话？”
他心中又是温馨又是担心，云娘选在此刻进城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时候。

第四十二章 来得好快（求推荐票）
门开了，却见出来的是自己的侄女小兰。
今天的小兰换了身新衣，看起来倒像是个大人，就是一张脸脏得跟花猫似的。见了周楠就盈盈一福：“大伯你回来了，饭已经做好了，快进来吧，我已经给伯父烧好了滚水，且净了手脸用饭。”
周楠疑惑：“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你婶婶呢？”
小兰：“婶婶没有来，我今日陪父亲进城，想到伯父就住在这县城里，心中挂念，就过来看望大伯。”她难得地挤出一丝笑容，面上全是讨好之色。
什么心中挂念，过来探望，自己和周杨一家的关系是怎么回事，周楠心中清楚得很，两人名义上是亲兄弟，其实早已经翻脸成仇。现在大家见了面也不招呼，井水不犯河水，跟陌生人似的。
周楠：“进城，做什么，你爹爹呢，怎么不见他？”对于周杨一家老小他是非常反感的，听说云娘没来，心中很是失望，没好气地问。
小兰：“咱们家不是有半亩地种了蔺草，每年都要送进杂货铺吗，今天家里的草恰好晒干，我与爹爹就送进城来。爹爹本打算来看大伯的，无奈家中另外有事，就叫侄女一个人过来，说是叫我在这里玩几天再回。”
“玩几天再回，搞什么鬼？”周楠看了看这个小女孩，心中的厌恶之气更盛。周杨这个混帐东西竟然把女儿扔这里，自己连声招呼也不打。这不是给我寻麻烦吗，真是可恶。
他板着脸道：“既然来了且住下，明日一早我叫人送你回家。”
说罢就坐到饭桌前拿起碗筷大口地吃起桌上的饭菜，今天的晚饭很简单。一小碟腊肉，一份水煮牛皮菜，一盘炒豆芽。老实说小兰的手艺实在够戗，牛皮菜被她煮得稀烂，豆芽中还有一股生菜油味道，吃起来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大伯父，小兰的饭菜做得还合你口味？”小兰面上的谄媚之色更盛：“要不，以后就留在伯父身边照顾你和婶婶的饮食起居。”
周楠听到这话，心中突然起了个念头，他把筷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喝道：“好大胆子，你一个姑娘家竟然从家里逃出来，想必周杨和慈姑现在正四处找你。你才几岁，就敢乱跑，反了你？”
小兰忙道：“伯父，反正你和婶婶成亲十多年也没有孩儿，估计是伯父或者婶婶中的一人不能生，要不就让我给你做女儿好了。将来招个上门女婿入赘，也好给你和婶婶养老。否则，你这么大家业，将来却不知道要交给谁，岂不平白便宜了族里？”
“什么！”听小兰说要给自己做女儿，周楠寒毛都竖起来了。这孩子，前几日才满十二岁。这么个半大孩子，竟然有如此心计，真是可怕！还数什么要守住这份家业，劳资都穷成这样了，有个屁的家业。
被人怀疑自己丧失生育能力，简直就是一种莫大侮辱。周楠喝道：“滚出去，滚！”
小兰眼睛里有泪花滚动：“伯父！”
“滚……对了，把你身上的衣裳给我换了，那可不是给你的。”这个时候，周楠才发现，小兰身上穿的新衣裳正是自己前一阵子叫裁缝给云娘的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细料，足足花了将近一两银子。再这个时代也算是高级时装，至少也是香奈尔、伊夫圣洛郎级别。这小丫头片子好大胆子不告而取，什么性质？
周楠所租的院子有两个房间，他又是个喜欢享受的现代人。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就把两个屋子都收拾出来，屋中的铺盖用具全换成新的，可说是整洁得一尘不染。本打算这两个房间一间自己和云娘自住，到时候再买个丫鬟什么的住另一间。
现在这个房间自然被小兰给占了，她回到屋中直接扑到床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被子都是新的，有一种阳光的好闻的味道，身上的新衣那么漂亮，又怎么舍得脱下来换上自己以前的破麻布裙衣。
环顾四周，大砖房，地板是擦得可以照见人影的金砖。用的也不是一点就冒黑烟的油灯，而是蜡烛。
一切都是那么干净和整齐，这才叫日子啊，或许有钱人的日子就是这样吧，人和人怎么就不同啊？
一想到要回到周家庄，晚上睡在那堆破棉烂絮里，吃糠咽菜，小兰心中就不愿意。
周楠还真猜对了，小兰是离家出走，一心要来缠住自家大伯父过好日子享福的。事情也如她所的那样，今天她和父亲周杨一道推了一大车蔺草进城送给杂货铺。恰好看到周杨带着几个衙役在城中收取各色费用，那才是张口便骂，抬手就打。偏生往日那些见了她们父女就一脸傲气的老板们不但不敢反抗，反一脸的巴结和讨好。
这个时候，小兰才深刻的意识到自家亲伯父在县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厉害角色，那就是个大人物啊！自家有这么一个亲戚，真是威风。父亲也不是知道是吃什么糊涂油蒙了心，这么大一座靠山不去靠，却将伯父一家得罪到死。
女孩儿家总比男孩子成熟得早，于是就对周杨说：“爹爹，既然咱们今天进城了，天色已晚何不去伯父家留宿。
她不说还好，一说，周杨就大怒，骂道：“什么伯父，你哪里来的伯父，早在辽东死球了。这厮就是个假冒的，可惜他得了县尊的欢心，我拿贼子又没个奈何。”
小兰正处于逆反期，昂首道：“爹爹好不晓事，别家有这么个行市的大哥，早不知道显摆成什么样子。其他人求得求不来，你可好，把这么好一个兄长朝外面推。他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说是你大哥就是大哥好了，反正能够给咱们些好处就是了。你不认这个大哥，我还有认这个伯父呢！”
周杨：“小娼妇，你是不是见人家现在富贵了，眼睛热了，要去讨好，认贼作父的东西！”说到怒处，抬手就给了小兰一记耳光。
小兰被打得满眼都是泪水，一捂着脸一赌气跑了。
她在县城里跑了几条街，突然想道，家里都穷成那样了。若是住在家中，过得几年说不定爹爹要将我嫁到什么穷汉家里去。人生一世，就这样做农家妇却不甘心。你看人家云娘，就因为嫁给了大伯，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三天两头有肉，零嘴儿就没断过。村里的人见了她，也诸多恭维。女人，就该这样。
人说，丞相家人七品官，我如果到大伯家做用人，也能过几天好日子。大伯可不得了的，每月五六两银子怎么花得完，我这个做侄女的自然要帮我使使。
就这样，小兰问了路，直接跑周楠这里来。
摸着肩膀上因为拉车磨破皮的地方，小兰心中发誓：“我也要跟婶婶一样在城里享福，乡下是再不回去了，打死也不回。”
小兰这“大丈夫当是如哉”的愿景周楠自然不知道。
第二日起床，小兰又做好了早饭，大米粥，里面用菜刀将菜和吃剩的腊肉切成丁，乱七八糟一锅乱炖，状若猪食。
过得一个晚上，周楠心中的怒气已消。想了想，无论周杨一家怎么可恶，好歹也是自己名义上的亲弟弟。中国自古就是人情社会。况且，国朝以儒家道德伦理治国，兄弟之间讲究的是兄长要善待兄弟，而做弟弟得则要顺从兄长。如何对他们一家不管不问，是要受到社会舆论谴责的，对自己的前程也大大不好。
自己现在好歹也是个有编制的吏员，和周杨这个普通农夫斗气，其实想想怪没意思的。
周楠盯了恭敬地在一边服侍自己的小兰，道：“既然来了，就在家里住一日。等下我会派个人带信给兄长，让他明日过来接你回去。另外，你一身实在太破烂，等下洗个澡弄干净了。一个女孩子家，臭成这样不怕被人笑话吗？你自己去做身衣裳，另外，再选些家里用的着的东西，买了，交给报信人给你父母带回去。”说着就将一两银子拍在桌上。
他一但抹下脸扮演起污吏，灰色收入来得倒快，只几日现金帐户上的数字就翻了一番。当然，这点钱对于梅家的偌大债务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看到自家伯父随手就扔出一两大银锭，小兰眼睛精亮：真有钱啊，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我很生气。
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
表面上却恭敬地说：“谨尊伯父之命，我这就请隔壁牛婆子帮我找家合适的裁缝店，再买些乡下人家得用的东西。”飞快地将银子笼进袖子里。
“周楠，你来得正好，出发。”刚到衙门，就看到史知县在一群书办和衙役的前呼后拥下出来。
“县尊，这是要去哪里？”
史知县：“王主事已经到了淮安驿馆，知府叫咱们去接。”
“来得好快！”周楠抽了一口气，这个王若虚果然是个急性子，自己这边刚凑齐接待用经费，他就到了。至于桑园，抱歉，一棵都没有准备好，要命啊！
出衙，上了官船，船行一日，总算到了地头接到了王主事。按照史知县的想法要在府城设宴接待的，结果王主事一点面子不给，说既然到了，事不宜迟马上启程去安东好了。本官来这里是看改土为桑的，城里有桑园吗？
本官一向清如水，明如镜，你们想要搞的名堂瞒得了谁？等下是不是要置酒高会，还要赠本官一些程仪啊？国法无情，当弹劾尔等。
叫史知县尴尬了半天。
周楠心中一个咯噔：这厮不爱钱，估计就是个不通人情的迂夫子，却不容易打交道。
如此也好，他不让我在淮安接待，倒省了银子。鬼知道这淮安城中上档次的酒宴多少钱一桌，城中又这么多贵人。等下钱不够，难不成把我当在那里？回到安东再安排，就算钱不够也可以暂时欠着。
说起来这山阳县的知县也是可怜，到现在都没露过一次面。
王主事官儿虽然不大，却直接关系到下面的人的官帽子。这种人平日里巴结都巴结不到，地方官自然要细心讨好。可惜这次王若虚来淮安，所有的接待任务都被知府给包揽了。
在送行大军中，有知府，有同知，有通判有推官，惟独落下了治所位于淮安城内的山阳知县。
这才是，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做恶，附郭省城。

第四十三章 不好相处的王若虚（一）
一群没节操的家伙。
看到门口排成长队的车马和俄冠纶巾的本县士绅，周楠无奈地骂了一句。
这些家伙，前几日说起接待王主事需要大家出钱筹办的时候，一个个推三阻四，叫穷连天。好象他们明天全家就要成为路边饿殍一样，今天王大人一到，都跑过来拜会讨好。看他们的身上的妆饰打扮，顺便摘下一块玉佩就值好几十两。
这些家伙也太抠门了，比起后世清朝的老西儿还恶劣。偏生他们要么有功名在身，要么有相当的背景，自己一个小小的吏员拿他们还真没办法。
想想也对，改田为桑是直接拿他们开刀，不闹已是好的，怎么肯拿银子出来给他这个始作俑者。况且，就算要使钱，直接给王主事不好，为什么要给县衙？
这里是城东十四里处一户姓简的乡绅的宅子，安东简家也算不得大姓，且家中也最近几十年也没出什么人物。不过他的祖上在弘治年间出过一个礼部侍郎，加上又在南京经商，颇富，宅子修得漂亮。因此，县衙接待过往有身份的官员时多借用他家的大院。这次简家也给面子，史知县发了话，他也很干脆地应了。
之所以如此爽利，周楠想了想，估计是这个简乡绅的意识比较超前。他家本有上千亩良田，这十来年中却陆续变卖，将资产转移到南京和淮安，购买了大量的商铺和宅子，干起了坐商这个行当。
明朝中期正是资本主义萌芽时代，市井进一步繁华。一家府城中的商号随意做上一年生意，就抵得上千亩土地的产出。所谓无商不富，简乡绅算是开了窍了。
这次改田为桑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又有机会认识王主事这种大人物，何乐而不为？
有他承头也好，如此周楠倒节省了一大笔开销。他手头十两银子的公款还要应付接下来几天的检查，茶水、伙食、鞋袜……林林总总也不知道够不够。
淮安这个地方处于大运河中段，乃是南北地理分界线，也是大明朝交通的枢纽。就其地位而言还真有点类似后世八十年代处于陇海线和京广线交界处的郑州。士绅门见过的大人物也多，可如王主事这种一言就能决定一省官员人事任免的强力人物还真不多见。特别是家中子弟有功名的，更是像饿虎扑食一起上去讨好，以期给王若虚留下好印象，混个脸熟。将来族中有人要谋官职的时候，拎着猪头也能找着庙门。
这其中，周楠还看到了自己的老熟人翁春。这厮是县学学生，有秀才功名，听说才学还是有的。进士不敢说，争取一下奋斗一下举人大概有望。中了举就可以做官，今日对他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今天来了大约六十多人，再加上随同和奴仆，至少在三百人以上，将一个偌大的简家大院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到处都挂着红灯笼。
周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吏员，身份低微，自然挤不进去，只能在外面等了半天，等到里面安静下来，才飞快走上那栋二层小楼，上了楼上的大花厅。
见里面分宾主坐好，这才走到王主事面前，拱手施礼：“卑职周楠见过主事。”
这还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王若虚，这个王主事脾气也是古怪，自坐了一艘官船，只要安东县去接他的众人在后面跟着。
只见这个王大人年纪大约五十出头。方面大耳，脸庞白皙，蓄着短须。平日里大约是保养得不错，头发和胡须都黝黑发亮，倒是相貌堂堂，颇为威严。
这也可以理解，明朝授官，不但要看你的科举名次，还得看模样。如果生得太丑，失了朝廷体面，安排工作的时候大多不好。
不过这人模样中唯一不好的是三角眼，看人的时候里面好象带着一丝嘲讽和鄙夷。
不愧是做个六部给事中的纪检干部，无形中带着一丝杀气。别看他和史知县、士绅们见面的时候面上带带职业华的笑容，骨子里只怕不是个好相以的，周楠一边观察一边想。
毕竟是来自一个至少表面上人人平等的社会，周楠还是学不会像古人那样见了大人物就诚惶诚恐，他不住地端详着王主事在别人看来，说好听点是不卑不亢，说难听点就是有些无礼。
这引起了王主事的注意，也将目光落到周楠身上。顿觉此人身高臂长，风度偏偏，心中变有了好感。听周楠自称卑职，心中也是疑惑。今日安东的县令、县丞、主薄和巡检不是都到了吗，这人又是谁？
旁边，史知县道：“此乃我安东县衙的吏员周楠。”
王若虚一笑，讥讽的目光中转为欣赏之色：“可是‘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的周楠？前番你县上表说县里出了个文采出众的衙役，举荐其为典吏。南直隶的事情不归本官管，不过，南京清吏司的同僚一谈起这个周子木的诗文却是啧啧称奇，说想不到胥吏之中也有如此文才风流人物，足见史大人教化之功。”
史知县连连拱手：“主事谬赞，下官当不起。”
“惭愧，在老大人面前，小的这点文才又算得了什么。”周楠也拜下去，连连谦虚。心头却是得意，暗道：这首《临江仙》想必是史杰人上表朝廷的时候随手加上去为他自己捞政绩老名声的，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可是纳兰性德的代表作之一。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识得其中妙处，此刻说不定已经在京城传唱开来。我得罪了翁春可说是将整个安东县文化圈子里的人得罪尽了，呵呵，封杀我，封杀得了吗？这才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京城可比安东大多了。锥子放在口袋里，想不脱颖而出都难。
王若虚早年少年得意，也是个风流人物。无奈中秀才之后，科举之路一直不顺，蹉跎到四十来岁才高登规榜，又因为事务繁忙，依许多年没有在诗词上下工夫了。今日见到周楠，又是如此一个俊俏昂扬之人，当年的文青气复苏，抚须笑道：“不用谦虚，你的东西确实作得好，本官却是写不出来的。”
大约是想起当年和三五好友纵情诗酒时的恣肆快意，他道：“自从唐宋诸贤以后，诗词已鲜又如此动人心魄的佳作。我朝虽有七子诸公着力于古诗创作，却多是拾人牙惠，东施效颦，不堪悴读。说到底，还是他们的诗文中没有魂，没有情。专一仿冒古人格式，只得皮毛，徒增小尔。古人云：诗乃心生。我辈作文时，当意在笔先，有感才能发。”
“好，说得好。大老爷这一席话振聋发聩，如同鹈鹕灌顶，叫晚生收获破丰。”旁边，翁春有意讨好，站起来一作到地。他是县学高才生，又是一众人青年士子之首。今日宴会自然也到了，座次也靠前，正好坐在王若虚身边。
有他起头，不但一众儒生，就连士绅们也高声附和，一时间马屁震天。
周楠心中想：这个王若虚很狂嘛，连七子都不放在眼里，五十岁的人了，稳重些好吗？
王主事口中的七子指的是明朝弘治到现在诗坛上的七个领袖人物，分别是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和王廷相七人。这些人在文坛士林名头极响，大多活着，有的人还和王若虚同朝为官，门生故吏遍天下。王主事当众臧否人物，也不怕得罪文坛官场老前辈？也对，这人本身就是言官出身，得罪人是他的本能。
“若是一句话就能让你们醍醐灌顶，还需要十年寒窗读书做什么？”王若虚冷冷地说了一句，顶得翁春说不出话来。
见他吃憋，周楠忍不住嘴角一翘。
王若虚又冷冷问：“周书吏，你和翁生有过节吗，缘何幸灾乐祸？可见你这贼胥人品甚为低劣。本官劝你，诗词不过是小道，还是要多读圣人之言，多学学如何做人做事。”
周楠也说不出话来，这个姓王的怎么回事，怎么见人就咬？先前还对我称赞有加，转脸就厉声呵斥，真是莫名其妙。
王若虚：“恩，看这情形宴席还要等片刻，久闻史知县治下的安东县文教昌明。今日难得各位士绅和县学生都来了，不妨各赋诗一首以为助兴。题目嘛，就以本官这次来安东，登楼饮酒为题。史知县，你不是上表说治下文教兴盛，就连一个小小的胥吏也能诗能文。对了，也是这个周楠不是给你写了一首什么……”
他摸了摸额头，装出才想起的样子，吟道：“昔闻史智群，长啸独登楼。此地一垂顾，高名百代留。白云海边曙，名月大河秋。欲觅重来者，潺湲淮水流。呵呵，写得不错，处江湖之远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忧其民，史知县自比宋时范文正公，真真一派名士风尚啊！”
话中满是嘲讽之意，史知县大觉尴尬，忍住气，道：“主事见笑了。”
突然，王若虚又笑了，目视众人，道：“君子有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又在朝廷做了二十多年官。只知道勤于王事，只知苦劳，功劳却是半点也无，却是惭愧。老夫性子也不好，也没有谦谦君子的宽厚温和。倒是在《毛诗》一书的经义上有所得。人生百年，一身所学若这样就此草木同朽却是可惜，欲将往昔著述合成一本集子。无奈年事已高，旧日稿件整理起来也没有精力。今日在座有兴致的各赋诗一首，若得了头名，又看得上老朽，若是有进京赶考那天。不妨住来寻我切磋交流，帮老夫整理旧作。”
此言一出，在场有志于功名的书生或者家中有子弟在读书的缙绅都是精神大振，心中同时闪过四个字——天大机缘。

第四十四章 不好相处的王若虚（二）
是啊，表面上看来不过是帮王若虚整理稿件。实际上，这样的工作大多是亲传子弟和门生干的。如果今夜聚会凭此诗得了这个机会，日后能够进京和他朝夕相处，那关系自又不同。就算不能中进士，有这个吏部主事的推荐，轻易就能拿到一个实缺。
要知道，很多科举无望的举子为了谋得一官半职，住在京城待选，一等就是十年的者大有人在。就算你中了进士，若不是点了翰林学士，或者成为庶吉士，朝廷派遣的时候，吏部说一声没有实缺，你也得在家里等着。
听到王若虚这句话，所有人眼睛都都闪着精光，看他的目光如同看一间人形官帽作坊。
而且，王大人出的这个题目其实非常简单。不外是朋友之间交际应酬，等高怀人。类似的诗词，大伙儿每次雅集都会作上几首。此刻随意拿一首旧作，改头换面就成。
顿时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尤其是那翁春，更是率先道：“主事，小生先献丑了。”
但是，王若虚却到：“翁学生你先等等，你先来。”就用手指着周楠，淡淡道：“本官今日且要看看你这个写出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之人又能作出什么绝妙的诗作。”
他方才一番话正中了周楠的下怀，若说起诗词，这可是他的强项。毕竟做为一个穿越着，背后可是站着纳兰容若、龚自珍、曹雪芹等大宗师，他自承第二，同时代的人谁敢夸口第一？
看得出来，这个王大人性格古怪，是个老文青。若能用诗词打动他，对于进次安东的检查工作却大有好处。史知县过关，自己的典吏一职就到手了。况且，将来如果能够成为他这个组织部干部的门生，说不定还能拿到一个官位呢！咱不能科举出仕，朝廷命官是不奢望的，但一个从七品的县丞还是有可能的。
“王若虚让我第一个做诗正好，所谓先声夺人，看我一首诗定乾坤，叫其他人知难而退。不然，在座几十人按照座次一个个念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别到时候王大人倦了，听得几首就叫大家散了场。”周楠心中这么想，也不推辞。
立即站直了身子，看了看外面沉沉夜色中的一轮明月，朗声吟道；
“戚戚复戚戚，高楼月如雪。
二八正婵娟，月明翡翠钿。
由来工织锦，生小倚朱弦。
朱弦岂解愁，素手似云浮。
一声落天上，闻者皆泪流。
别郎已经年，望郎出楼前。
青天如海水，碧月如珠圆。
月圆以复缺，不见长安客。
古道白于霜，沙灭行人迹。
月出光在天，月高光在地。
何当同心人，两两不相弃。”
没错，这正是明穿神器纳兰性德的《高楼望月》，乃是明清诗词中吟月的代表作之一。写的是一位闺阁女子对意中人的思念之情.“高楼望月”亦即“高楼望郎”“戚戚复戚戚”即“一年又一年“”“月如雪”、“白如霜”形象地绘出了一次又一次的等郎却又等不到心中那份凄苦、无奈、伤感和如霜般的冰凉。月出光在天，月高光在地与“何当同心人，两两不相弃”将那分凄婉之情写到极至。
此刻月光正从窗户外投射进花厅里，**白色的月光和灯影交织在一起，清风徐来，楼中衣联飘飞，竟使得人身上一凉，接着心中又是一苦。求不得，得不到，爱别离，求不得乃是人生最苦之事。
可这份苦中却带着一种回味悠长的韵味，直如那新出的龙井茶，一口下去虽苦，却有有一种别样的甘醇。这苦情却是美的，这就是文字文学的魅力。
别的人且不说了，王若虚这个老文青少年时嗜好此道，常与三朋四友，登高望远，为赋新诗强说愁。如何不知道这诗的妙处。
顿觉脑后的寒毛竖了起来，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恰如当日他第一次读到周楠的《临江仙》那般。
不觉击节叫好：“好一个月出光在天，月高光在地。何当同心人，两两不相弃。果风流才子也，本官以为这样的人这样的诗词只能出现在苏杭那种锦绣之地，却不想在这淮北却是见着了，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至于史知县也是一脸的震撼，连连大声吸气。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面带沮丧，心中气得骂起来：如此佳作一出，咱们还写个屁的诗词啊？你一个师爷又不能去考举人靠进士做官，且当你的狗腿子，敲诈勒索，吃了原告吃被告发你的财好了，来跟我们争什么？
“好诗。”王若虚点头：“下一个该谁了？”
这个时候，本跃跃欲试的几个书生都悄悄地将跨出的半只脚收了回来。人贵有自知之明，现在出去，难不成还能比过周楠，叫人笑话？
一时间，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花厅里静得只能听到微风吹拂的声音。
周楠心中得意：哈哈，果然又冷场了，请叫我冷场王？有意思，有意思，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果然是一件很爽的事情……我这恶趣味啊！和我争，就是个纳兰性德争，你们凭什么？
看到周楠面上的得意的表情，翁春心中一阵颓丧：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是县学中排名第一的才子，努力一把这辈子未必不能中个举人、进士。实际上，大家对他的前程都看好。无论前年他浑家因病罹世，心情低落万念俱灰，不幸乡试落第，却将前程给耽搁了。
直到他看到了梅二小姐，为她的才学和美色震撼，顿时提起了生活的勇气，焕发了第二春。于是，没事就朝梅家跑，抱得美人归。
无奈梅员外一直不肯答应，翁春就动了一个念头。梅家之所以不肯答应这门亲事，估计是嫌我是个二婚，不肯让女儿过来续弦吃亏。如果我能够高中举人，成为举子老爷，甚至谋得一官半职，梅家还不紧着巴结？
今天听到王若虚的承诺，他精神大振，想要拔得头筹，却不想半路杀出周楠这么个程咬金，贼胥吏，真是可恶之极。
本公子得不到的也不能便宜了你。
想到这里，翁春眼珠子一转，立即有个主意：“好，果然是好诗。王老大人，我们这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江北文脉在淮安，淮安文脉在安东。老大人刚才口中夸赞苏、杭二州人文会萃，才子名士如云，小生却是不服。就周子木这首诗而言，只怕已经不逊色于苏州唐伯虎。况且，周子木身世之奇，却是唐伯虎所比不了。今日雅集，必成我淮安士林的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周楠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若虚被翁春吊起了好奇心，不觉问：“身世之奇，奇到何处？”
翁春：“禀大老爷你别看周楠是县衙吏员，当年本是我县有名的小才子，十六岁就中了现秀才，进了县学，写得一手花团锦簇的好文章。”
“哦，居然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出身，缘何又自甘堕做了吏员？真是不当人子。”王若虚脸色一沉。
翁春假惺惺地一叹：“好叫大老爷知道，周子木之所以做了公门中人，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能够让人连脸都不要了？”王若虚的脸色更难看。
翁春道：“回大老爷的话，周楠在中秀才之后，就因为与同窗发声口角，将起其害，犯下重罪，被发配辽东服刑十年，两个月前才回安东，进了县衙。”
“原来是个囚徒，这里是什么场合，也敢前来，真是脏了眼睛，轰将出去！”王若虚一脸的嫌恶，挥了回袖子。
立即就有两个随从过来，把周楠轰出花厅。
今天这个人丢大了，站在楼梯口出，看到厅堂中几十双眼睛里的讥讽之色，周楠心都在滴血。如果可以，他真想冲上前去提起老拳将姓王的老混蛋和姓翁的瘟生一顿暴打。
看到周楠当中出了大丑，翁春心中有无限快感。说起来他和周楠总共见过四次面，其中两次是在诗会切磋，而这两次诗会都关系到的他的未来前程。本抖擞起精神好好表现，这这厮根本就不给人机会，一上来就用绝妙佳作将整个场面搅黄，使得他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就彻底落空。
今日总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当真爽快之极。
不觉，嘴角就浮现出一丝笑容。
可就在这个时候，王若虚突然问：“翁生，本官问你，何为君子之道？”
翁春读了十多年书，圣人的语录可说是刻在骨子里了，就下意识地回答：“回老大人，所谓君子之道就是君子不责人所不及，君子不强人所难，君子不苦人所不好，君子不藐人所不成。”
王若虚冷笑：“你也知道君子之道，本官问你，什么叫君子不苦人所不好？”不等翁春回答，他厉声喝道：“所谓君不苦人所不好，君子具有宽恕之美，对自己要求严苛，尽量满人所愿，对别人则随顺因缘，不带勉强。什么叫仁恕？宽厚，宽恕。周楠虽然地位卑贱，人品恶劣，可以前好歹也是读书种子，名教一脉。你当众揭人之短，可见内心中也是个小人。来人啦，轰将出去。”
就这样，翁春也被他的随从赶了出来。
王主事此举可说是对翁春极大的羞辱了/
只见翁生站在楼梯口，浑身颤抖，眼睛里竟沁着泪花。
周楠心中大乐，笑道：“翁应元，我就是个胥吏，在世人眼中本就是个卑贱之人，被王主事赶出来倒是无妨。你好歹也是个秀才相公，今天又来了这么多人，啧啧……啧啧……”
“你啧啧什么？卑鄙小人！”翁春气得满面通红，一拂袖子狼狈地走了。

第四十五章 这人就是属疯狗的
这次诗赛可说是一波三折，最后的结果是翁春和周楠两败俱伤。到这个时候，大家也没有兴致再提做诗的事情了。至于借此帮王主事整理书稿，成为他的门生，攀上吏部主事之根高枝的事情，自不用当真。
事情到这一步，只要不傻都能看出这个王若虚是个喜怒无常之人，根本就亲近不了。你若强去讨好，说不定触怒于他直接被赶了出去。
作为尽地主之谊的史知县忙轻咳嗽一声，打起圆场：“时辰已经不早，主事车舟劳顿，还是早些用饭。”
“对对对，开席开席。”园子的主人家忙一拍巴掌，立即就有下人将山珍海味如流水般送上来。
同时，又有丝竹之声响起。原来，堂下还有几个歌妓唱曲助兴。主人家经常招待往来于淮安的达官贵人，接待经验丰富，今天的宴会规格不低，倒是将场面弄得热烈大方。
中华饮食源远流长，每个地方都有新奇有趣的美味佳肴。古代因为信息传输不通畅，很多东西连见都没有见过，更别说吃了。
史知县就担任起了解说员的工作，他指着一盘蒸鱼道：“王老大人，此乃从苏州运来的太湖白鱼，这其中最美味的就是鱼鳞，所以做的时候不能去甲的，老大人不妨试试。”
“不去鱼鳞，倒是新奇。”王若虚笑了笑，却道：“本官不吃鱼的。”
“哦，原来如此，还请老大人恕罪。”史知县又指着一份烧肉，道：“此物乃是桃胶烧肉，是凤阳的特产。”
“桃胶，不就是桃树上凝成的油脂吗，能吃吗？”
王若虚听史知县解释了半天，感叹：“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凡事莫不可以果腹啊！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老夫还是不会吃这种希奇古怪之物的。我说史大人，你不住请菜，本官又不是三岁小儿，吃什么不吃什么还用人教？”王主事淡淡说。
“这个，这个……”史知县被这句话咽住了，面上带着青气，凝在半空的筷子微微发颤。
王若虚笑了笑，道：“史大人，我就是这臭脾气，毕竟是做过言官的，得罪之处莫怪。”
“不怪，不怪，老大人请自便。”
王若虚就端起一碗米饭，夹起面前那份清炒油麦菜，三口两口扒拉完，才舒了一口气。点头：“不错，厨娘手艺很好，甚得我心。”
史知县恍然大悟：“原来老大人茹素吃斋的，都怪本官，都怪本官考虑不周。”
“不是，老夫不禁荤腥的。”见史知县不解，王若虚淡淡道：“只是，本官没月才三两银子俸禄，又要养活一家老小，只初一十五才吃一顿肉。对了，算一算这顿多少钱？”他指了指眼前的那份素菜，又指了指饭碗。
一个随从高声应道：“回大老爷的话，按照淮安府的物价，这份炒油麦菜二十文，米饭三文。”说罢，就将一把铜钱拍在桌上。
“还有，今天史大人请了歌妓，也算一算要多少钱？”
随从继续高声道：“今日史大人请了三个歌妓，按照淮安府的物价，每人二两银子，一同六两。今日在座的一共六十六人。老大人和小的四个随同，总共五人，应出六十文。”
说完，又将一串铜钱扔在桌上。
王若虚此举已经不是不给地方官面子的问题，而是赤裸裸的打脸。
顿时，大花厅里人人都面上变色，却不敢说一句话。
史知县就算做官再糊涂，也知道王主事这是在给自己找茬。心中有怒气涌起：“王主事这是何意？下官接待上司，着地方缙绅安排饮食乃是应尽之务。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老大人尽管说话，何须如此？”
“呵呵，圣人有云，不教而诛是为虐。既然史大人问起，本官就跟你把话说分明。”王若需冷笑道：“朝廷自有制度，官员迎来接往都有一定之规，吃住都必须在当地驿站、公馆，你帮本官弄这里，又如此盛情款待想做什么？是不是想在改田为桑，岁考外察上让老夫高抬贵手给你一个卓异的考评？老夫看今日这一餐所费至少万钱，太祖有云：尔俸尔禄皆民脂民膏，生民可虐，上天难欺。今日也就罢了，暂时住在这里。明日一早，算了房钱，本官搬进县里公馆。送史大人一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掩耳盗铃就是你。”
门口，听到他这句话，周楠忍不住扑哧一声：这老头真是太能恶心人了。
不过，明朝的所谓清流不都这德行。你给了别人好处，别人都会记你的情。可碰上这种所谓的清流君子，好处要你的，面子却一点不给，非要站在道德高度上把你批得狗屎不如。遇到这么个人，史知县有罪受了。
“这个王主事就是个属疯狗的，见人就咬，辱我太甚，辱我太甚！此仇不报非君子！”宴席不还而散，在简家大院的一间精舍中，史知县猛地一拍桌子满面铁青。
天色已晚，城门已关，大家也只能在这里住上一夜。
史知县气愤难平，召集手下几个师爷商议。
好好儿地请人吃饭，结果姓王的却将饭钱算还给你。几十文钱扔在桌上，让他好象吞了一颗苍蝇。
还把太祖语录给搬了出来，说什么都是民脂民膏，你姓王的就是清如水明如镜的包龙图？
也只能哄三岁小儿，看你和随从一身上好的松江棉、沔阳青袍子，随意一件都是一两银子以上。你每月才多少俸禄，还要养活这么多随从，可能吗？
“大老爷，王主事今天分明就是来找茬的，接下来几日咱们可都小心应付，别叫他挑出错来。”周楠凑上去说。心中却翻了个白眼，人家可是吏部主事，位虽不高，权力却大得离谱。你史杰人凭什么报仇，真惹了他，说不好这县令立即就当不成了。
“对对对，县尊休要和王老大人置气，免得乱了自家阵脚。”几个师爷都在劝告。
发泄了一通，史知县才平静了些，道：“归县丞刚从南京购买桑苗回来，得抓紧时间种下去，好歹弄几亩装装样子，到时候领王主事去看看。明天就做，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若有人不肯，直接把青苗拔了，这事谁去做？”
归县丞这次回来购买了十几船桑树苗，大约可以种上一百亩的样子。不过，这种得罪人的活，大家可不愿意去干，几个师爷面露为难之色。
周楠突然道：“大老爷，拔苗倒没什么，须防备改桑的人家不服气，告到王主事那里去就麻烦了。还请大老爷下一道拘牌，若有人胆敢不从，直接索拿下到大牢里。”
史知县点头：“可。”
周楠：“此事周楠愿意一肩担了。”今天晚宴翁春实在可恶，大丈夫当以牙还牙。他家不是还有几十亩地吗，正好借这个机会给他点颜色瞧瞧。
几个师爷都松了一口气，同声道：“周典吏精明能干，勇于任事，乃我辈楷模，此事非他不可。”
史杰人点点头：“很好，周楠，从明日开始你就随侍在王主事身边，一刻不停地跟着，休要叫他和他的随从到处乱走乱看。至于种桑树一事，户房贾典吏负责。”
“啊！”周楠一阵头大，这王若虚就是疯的，鬼知道他还会怎么乱咬，二十四小时监视这个人事干部，岂不是时刻置身于危险中？
大约是喝了浓茶，这一晚上周楠睡得很不塌实。他已经有些明白，这个王若虚以前是言官。言官是做什么，专门整日的。估计这鸟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到些风声，感觉安东县的改农为桑有猫腻，想要搞事。只要办出这么一个案子，对他王某人而言就是政绩到手了，说不定还得升上一级做郎中、员外郎甚至侍郎什么的。
换我周楠，如果碰到这么个机会也不可能放过。
第二天，一大早，周楠顶着个熊猫眼起来，一看，史知县也有黑眼圈。
这个史知县习惯熬夜看书，加上心情沉重失眠一夜，今天起这么早，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
今天的早饭很简单，简员外不敢造次，就叫厨娘给大伙分别上了一碗米粥两个馒头，照例被王主事恶心了一通，看着手中的一把嘉靖通宝，死的心都有。
吃完饭，一行人进了城，将王主事安置在县公馆里。
然后，王主事就召集众人议事。
来的人有史知县、归县丞、孙主薄，几人坐在一起还是核实本县田亩和改桑的数字。
这事挺枯燥的，和周楠也没有关系。他今天担任的角色就是一个接待员，跑进跑出给各位官员添茶倒水，上点心，遇到需要资料的时候还得跑到旁边县衙户房去取。
累不说，心中也发愁自己接下来的差事。这次王若虚一行共有五人，自己如何盯得过来。这事还得请人帮忙，实在不行就问史知县再要四个衙役换了便装，来一个人盯战术。不对，四个人不够，还得有一个腿脚快的传递消息。一旦王大人等人要微服私访，立即回通报，也好带人去拦。
正琢磨中，里面又让换茶。传来王主事爽朗的笑声：“这绿茶不错，可是今年新摘的。”
周楠忙将一杯茶送进去，回答说：“正是今年的新茶。”
“不错，淡雅清新，又有回甘。想不到这淮北也有这样的好货色，本官正好此道。不知道这公馆里还有吗，可否赠我一两斤带回京城。”
周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清官吗，怎么现在问我们要起东西来了？
“对了，昨天的那个桃胶烧肉看起来不错，随便给本官弄点桃胶，我也带回家试着做一做。”
这人果然是疯了，做事没有个原则，但凭心意，想一出是一出。
所有人心中都这么想。
“对了，方才已经清丈完本县的田亩和改造的桑园。本官这次出京外察，除了山东兖州，你们安东县之外，还要去徐州，不克久留。三天，我只在你们这里呆三天。今日时辰已晚，明天一大早我就下去察看。”王主事问：“从哪一家开始？”
“回主事，明日去羊寨乡缙绅李家。李家乃是我县望族，几代人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对于朝廷这次改田为桑积极响应。”史知县回答说。

第四十六章 刁言
听到王若虚只在安东呆三天，众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三天时间不长，大伙儿提起精神，也能小心应付过去。
反正王主事每天只能看一处地方，很容易把时辰给消磨掉了。
这次归县丞购回的十几船桑苗已经分别种在五六个地方，倒也能应付过去。如果王大人在安东呆个十天半月，每天去一处，还真没那么地方给他看。
“羊寨乡李家，老夫以前也听人说过。李家是不是有个叫李平的中了嘉靖二年进士，后来点了贵州做过一任知县？说起来，这位进士郎和家师同科，倒要去拜望一下这位老前辈。”
史知县：“正是，可惜这位李知县已经去世多年了。”
“倒是遗憾，好吧，过去看看也好。”王主事点头。
正事说完，几人就坐在屋中品茶闲聊，谈了一番乡风民俗。当然，男男女女风花雪月的事儿，大家也不敢说。不然，谁也不知道这个王大人会在哪根筋出问题，翻脸给你上一堂仁义道德的大课，那就坏心情了。
昨夜宴会史知县被王若需一通恶心，加上没睡好，话也少。倒是归县丞表现得很热络，估计他和王若虚年龄相当，彼此都没有代沟的缘故吧！
喝了几口茶，归县丞装出随口一说的样子，道：“王老大人，去羊寨乡也好，除了可以看看故人之后，那边的风光也是不错，却是别的地方难得一见的奇景。”
王主事奇问：“又有什么奇景可看，难不成你叫本官去看盐田？”
“老大人果然了得，连这都猜得出来。”归县丞笑道：“正是，我县东面有一半的土地都是盐道衙门的盐田。那地方因为都是盐碱地，可说是寸草不生，惟独用来晒盐却是极好的。青天白云下，万亩盐田，置身其中，直如幻景一般，倒是不可错过。”
原来，在明朝嘉靖年间，安东距离大海也就几十公里路程，不像后来变成了一个内陆县。后来经过几百年黄河、淮河所带来的泥沙的堆积，海岸线才向东延伸了百里。在这个年代，响水县、滨海市和射阳市还是一片茫茫大海。
因此，明朝的两淮盐场指得就是北到安东南至如皋这一片区域。盐场为了方便运盐甚至开凿了一条运河，谓之盐运河。
听到归县丞这句话，周楠心中一紧，暗叫一声：要糟，王若虚精明得很，如何听不出话中的意思？
想要说话，可自己身份实在太低，这里又哪里有自己插话的余地。
果然，王主事就皱了一下眉头：“盐场啊，寸草不生？即便有桑田，估计成活率也不高，跑上一遭也看不出什么来，平白浪费一日时光，要不换个地方？”
这下正睡眼朦胧的史知县也瞪大了眼睛，大感不妙。原来，李家的地确实都是盐碱，种不了水稻，旱地作物产量也低。桑苗运回来之后，他找到李家人，答应将来在政策上给些弥补。于是，李家就很爽快地答应把苗都拔了，改种了桑树。
其他几家答应改桑的大多和他是同样的情形，反正也就是弄几十亩做做样子，自家损失也不大，还让知县欠自己一个人情。
王主事问归县丞：“你说得也对，改田为桑乃是朝廷将在江浙实行的大政，你们自然要实心用事。要将上好的田地用来种数，对了，你们县哪里一片土地最好？”
“要说起我县最肥沃的土地，当属城西一带。城西最好的地属于一个姓梅的人家，听说他家已经早早地改田为桑了，桑苗长势极好。不过，大老爷却不方便过去看。”
王主事：“怎么看不得了？”
归县丞笑道；“说起来这事倒是有趣，梅家人和我县典吏周楠有仇，当年周典吏和梅家公子同为县学生，同窗之谊颇深。可惜两人因为口角冲突，周典吏就梅公子殴打至死，这才判了十年徒刑，进县衙当差。前一阵子梅大公子的未亡人忍受不了婆婆虐待，离家出走，逃至淮安，盘了一家青楼，做起了东家。周典吏在查访此案中，见色起意。装出不认识的样子，说青楼里的女子他一个也不要，只看上了老板娘，多少钱都肯，却污了这位梅少奶奶的身子。此事在我县传得沸沸扬扬，遂成一时之奇谈。梅家深恨周典吏，恨乌及屋，也怨上了我们衙门。大老爷若是过去看，须防备梅家人不通情理冲撞上官。”
这话算是彻底将周楠黑透了，他虽然脸皮厚，觉得自己当日并不知道素姐就是梅家的媳妇，大家纯粹的买卖关系，和道德伦理也没有任何关系。但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羞得满面通红。
这姓归的是在报复我，报复我那天直接打出衙门逃到淮安一事啊！
可是，这事周楠又如何解释得清。
世人都喜欢听这种桃色丑闻，王若虚身后的几个随从张口结舌。这人……诗词一流，怎么道德败坏到这种程度。连朋友妻也睡，这他娘简直就是禽兽啊！
宋有西门大官人是色中恶虎，我看这周典吏的段位比西门庆还要高上一些。却不知道睡朋友妻，睡寡妇又是何等滋味。还冒着被人家家人疯狂报复的危险，勇士，勇士啊！
随从们在外面行走，风月事儿也不能免俗，可这种有高度想象力的操作他们别说弄，想都想不出来。在这么个前辈面前，他们也只有顶礼膜拜的份儿。
王若虚突然哈哈大笑：“此事倒是有趣，好，明日就去梅家看看。”笑完，他又不出众人意料地怒喝周楠：“无耻小人，道德沦丧，脏了老夫眼睛，出去！”
就这样，周楠再一次被轰了出去。
不片刻，县中几个大人物从里面出来。几人脸色都非常难看，尤其是史知县，已经出离地愤怒了，呵斥归县丞：“归大人，方才的话你是什么意思？”
归县丞看了周楠一眼，淡淡地说：“属下随口之言罢了。”
“随口之言，这是你的随口一说？”
“县尊要这么想，属下也不多说，史大人好自为之。”归县城一笑，拂袖而去，就这样，安东县的一二把手算是彻底翻脸了。
周楠今天被归县丞从里到外黑了个透，心中恨意难消，凑到史杰人跟前，低声道：“县尊，王若虚来者不善，归县丞想要讨好这个户部主事陷害老大人，为自己谋大好前程，县尊当有所提防。”
其实，归县丞今天之所以故意捣乱的用意周楠大概也能猜出来。那天自己杀出县衙，从淮安回来之后，因为有史知县撑腰，他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如此一来，归县丞在衙门里的威望一落千丈，说的话也不好使，直接变成了个摆设。
下来之后，归县丞又被打发去南京购买桑苗，风里来雨里去，累得半死。这次朝廷过来核查，如果过关，功劳都是史知县的，同他却没有任何关系，如何甘心？
再者，这次王主事摆明了对史知县没有好感。如果能够借他的手扳倒史杰人，自己可算是立了个大功劳。有王若虚在吏部说一句话，自己也能弄一个好的职位高升。
政坛上的人都这样，一旦有机会就会牢牢抓住，绝对不肯放过。
归县丞之所以将话题引到梅家，诱王若须梅家，那是因为梅员外和周楠有大仇，无时无刻恨不得置他周师爷于死地。就算衙门要作假，估计梅家也不会配合。
这话刚一说出口，史杰人却勃然大怒，骂道：“你这厮道德沦丧，活生生小人一个，本官也是瞎了眼保举你做六房典吏，又信了你的话改田为桑，今日可被你给害死了。这是事你马上去办，明日本官要看到梅家的水田都变成千亩桑园。不然，乱棍打死你这贼胥。”
看得出来史知县这次是彻底的怒了，周楠心中叫苦，正要说，他却一转身回衙去了。
“我又不是观世音菩萨，手中没有甘露瓶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出千亩桑园，这不是要命吗？再者，且不说稻子已经扬花，梅家自然不肯眼睁睁看着今年的收成不要，把秧子都拔掉改种不当吃不当喝的桑树。就自己和梅家的血海深仇，人家巴不得看我被打死呢！”
在衙门外立了半晌，周楠没有个主意，又跑了进去求见史杰人。结果被一个衙役挡驾，说县尊一夜没睡好，现在后衙补瞌睡，不见任何人，师爷你还是请回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史杰人还跑去睡觉，心真够大的，周楠默然无语。
这才是，十二阑干拍遍，愁来天不管。周楠也没个奈何，就拐到衙门口一家小酒馆叫了一碟子卤驴肉和一壶酒以酒浇愁。
小酒馆乃是衙门里的差役平日里吃工作餐的地方，价格便宜，量足。当然，卫生条件可圈可点。自天气暖和之后，真真是污水横流，苍蝇乱飞。只是味道非常不错，为了这份美食，也只能将就了。
但今日里面却打扫得干净，墙壁都用石灰刷过，地上也铺了一层青砖，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周楠忍不住赞了一声，道：“牛二你这地方收拾得不错，早就该这么干了，生意应该好了些吧？”
店主牛二系着围裙跑过来，笑道：“原来是周师爷，这不是朝廷的大官儿来我县吗？礼房的师爷这几天尽带着差官们出来扫街，说是上头来的大老爷喜欢干净，别脏了人家的眼睛。又命我等把地方都收拾整齐，若是引得大老爷不满，可是要罚款的。这不，忙了一日，才整成这般模样。”
古代的普通衙役其实挺惨的，工食银子不多，干得活却不少，要扮演警察、消防员、工商税务人员、环卫工人的角色，这城中的垃圾都是他们负责清运的。
周楠问：“牛二，你这里弄得干净，花了不少钱吧？”
牛二：“也花不了几个钱，就是弄点石灰将墙壁一抹，地上的砖也是借的，等那什么大老爷一走，还人家就是。反正看得过眼就是，小老儿这是霜打驴粪蛋子——面上光。”
“哈哈，原来是应付了事，也对，反正上头的大老爷也是远远来看上一眼，也不可能进你这破店吃饭。”周楠哈哈一笑，原来古代也有面子工程，果然是源远流长啊！在后世，有个地方为了应付上头的绿化检查验收，直接在光山上涂绿油漆，真真是想象力暴表，不佩服都不行。
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一动，一拍大腿，失声道：“有了！”

第四十六章 归县丞的报复
听到王若虚只在安东呆三天，众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三天时间不长，大伙儿提起精神，也能小心应付过去。
反正王主事每天只能看一处地方，很容易把时辰给消磨掉了。
这次归县丞购回的十几船桑苗已经分别种在五六个地方，倒也能应付过去。如果王大人在安东呆个十天半月，每天去一处，还真没那么地方给他看。
“羊寨乡李家，老夫以前也听人说过。李家是不是有个叫李平的中了嘉靖二年进士，后来点了贵州做过一任知县？说起来，这位进士郎和家师同科，倒要去拜望一下这位老前辈。”
史知县：“正是，可惜这位李知县已经去世多年了。”
“倒是遗憾，好吧，过去看看也好。”王主事点头。
正事说完，几人就坐在屋中品茶闲聊，谈了一番乡风民俗。当然，男男女女风花雪月的事儿，大家也不敢说。不然，谁也不知道这个王大人会在哪根筋出问题，翻脸给你上一堂仁义道德的大课，那就坏心情了。
昨夜宴会史知县被王若虚一通恶心，加上没睡好，话也少。倒是归县丞表现得很热络，估计他和王若虚年龄相当，彼此都没有代沟的缘故吧！
喝了几口茶，归县丞装出随口一说的样子，道：“王老大人，去羊寨乡也好，除了可以看看故人之后，那边的风光也是不错，却是别的地方难得一见的奇景。”
王主事奇问：“又有什么奇景可看，难不成你叫本官去看盐田？”
“老大人果然了得，连这都猜得出来。”归县丞笑道：“正是，我县东面有一半的土地都是盐道衙门的盐田。那地方因为都是盐碱地，可说是寸草不生，惟独用来晒盐却是极好的。青天白云下，万亩盐田，置身其中，直如幻景一般，倒是不可错过。”
原来，在明朝嘉靖年间，安东距离大海也就几十公里路程，不像后来变成了一个内陆县。后来经过几百年黄河、淮河所带来的泥沙的堆积，海岸线才向东延伸了百里。在这个年代，响水县、滨海市和射阳市还是一片茫茫大海。
因此，明朝的两淮盐场指得就是北到安东南至如皋这一片区域。盐场为了方便运盐甚至开凿了一条运河，谓之盐运河。
听到归县丞这句话，周楠心中一紧，暗叫一声：要糟，王若虚精明得很，如何听不出话中的意思？
想要说话，可自己身份实在太低，这里又哪里有自己插话的余地。
果然，王主事就皱了一下眉头：“盐场啊，寸草不生？即便有桑田，估计成活率也不高，跑上一遭也看不出什么来，平白浪费一日时光，要不换个地方？”
这下正睡眼朦胧的史知县也瞪大了眼睛，大感不妙。原来，李家的地确实都是盐碱，种不了水稻，旱地作物产量也低。桑苗运回来之后，他找到李家人，答应将来在政策上给些弥补。于是，李家就很爽快地答应把苗都拔了，改种了桑树。
其他几家答应改桑的大多和他是同样的情形，反正也就是弄几十亩做做样子，自家损失也不大，还让知县欠自己一个人情。
王主事问归县丞：“你说得也对，改田为桑乃是朝廷将在江浙实行的大政，你们自然要实心用事。要将上好的田地用来种数，对了，你们县哪里一片土地最好？”
“要说起我县最肥沃的土地，当属城西一带。城西最好的地属于一个姓梅的人家，听说他家已经早早地改田为桑了，桑苗长势极好。不过，大老爷却不方便过去看。”
王主事：“怎么看不得了？”
归县丞笑道；“说起来这事倒是有趣，梅家人和我县典吏周楠有仇，当年周典吏和梅家公子同为县学生，同窗之谊颇深。可惜两人因为口角冲突，周典吏就梅公子殴打至死，这才判了十年徒刑，进县衙当差。前一阵子梅大公子的未亡人忍受不了婆婆虐待，离家出走，逃至淮安，盘了一家青楼，做起了东家……此事在我县传得沸沸扬扬，遂成一时之奇谈……梅家深恨周典吏，恨乌及屋，也怨上了我们衙门。大老爷若是过去看，须防备梅家人不通情理冲撞上官。”
他绘声绘色将这件案大约说了一遍。
周楠心中大怒，这姓归的是在报复我，报复我那天直接打出衙门逃到淮安一事啊！
可是，这事周楠又如何解释得清。
世人都喜欢听这种桃色丑闻，王若虚身后的几个随从听到满面精彩。
王若虚突然哈哈大笑：“此事倒是有趣，好，明日就去梅家看看。”
按说，他本是正经出身的读书人，听到这事应该勃然大怒才是。却不想，反笑成这般，叫众人瞠目结舌的同时，归县丞也大为失望。
他本想黑一下周楠，让王若虚当众训斥一下这个仇家。却不想结果变成这样……这个王大人，果然是疯的，邪得很。
议完事，县中几个大人物从里面出来。几人脸色都非常难看，尤其是史知县，已经出离地愤怒了，呵斥归县丞：“归大人，方才的话你是什么意思？”
归县丞看了周楠一眼，淡淡地说：“属下随口之言罢了。”
“随口之言，这是你的随口一说？”
“县尊要这么想，属下也不多说，史大人好自为之。”归县城一笑，拂袖而去，就这样，安东县的一二把手算是彻底翻脸了。
周楠今天被归县丞从里到外黑了个透，心中恨意难消，凑到史杰人跟前，低声道：“县尊，王若虚来者不善，归县丞想要讨好这个户部主事陷害老大人，为自己谋大好前程，县尊当有所提防。”
其实，归县丞今天之所以故意捣乱的用意周楠大概也能猜出来。那天自己杀出县衙，从淮安回来之后，因为有史知县撑腰，他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如此一来，归县丞在衙门里的威望一落千丈，说的话也不好使，直接变成了个摆设。
下来之后，归县丞又被打发去南京购买桑苗，风里来雨里去，累得半死。这次朝廷过来核查，如果过关，功劳都是史知县的，同他却没有任何关系，如何甘心？
再者，这次王主事摆明了对史知县没有好感。如果能够借他的手扳倒史杰人，自己可算是立了个大功劳。有王若虚在吏部说一句话，自己也能弄一个好的职位高升。
政坛上的人都这样，一旦有机会就会牢牢抓住，绝对不肯放过。
归县丞之所以将话题引到梅家，诱王若须梅家，那是因为梅员外和周楠有大仇，无时无刻恨不得置他周师爷于死地。就算衙门要作假，估计梅家也不会配合。
这话刚一说出口，史杰人摇头叹息，道：“本官保举你做六房典吏，又信了你的话改田为桑，今日可被你给害死了。这是事你马上去办，明日本官要看到梅家的水田都变成千亩桑园。”
周楠接了这个任务，心中暗自叫苦：“我又不是观世音菩萨，手中没有甘露瓶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出千亩桑园，这不是要命吗？再者，且不说稻子已经扬花，梅家自然不肯眼睁睁看着今年的收成不要，把秧子都拔掉改种不当吃不当喝的桑树。就自己和梅家的血海深仇，人家巴不得看我被打死呢！”
在衙门外立了半晌，周楠没有个主意，又跑了进去求见史杰人。结果被一个衙役挡驾，说县尊一夜没睡好，现在后衙补瞌睡，不见任何人，师爷你还是请回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史杰人还跑去睡觉，心真够大的。
周楠也没个奈何，就拐到衙门口一家小酒馆叫了一碟子卤驴肉和一壶酒解决伙食问题。
小酒馆乃是衙门里的差役平日里吃工作餐的地方，价格便宜，量足。当然，卫生条件可圈可点。自天气暖和之后，真真是污水横流，苍蝇乱飞。只是味道非常不错，为了这份美食，也只能将就了。
但今日里面却打扫得干净，墙壁都用石灰刷过，地上也铺了一层青砖，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周楠忍不住赞了一声，道：“牛二你这地方收拾得不错，早就该这么干了，生意应该好了些吧？”
店主牛二系着围裙跑过来，笑道：“原来是周师爷，这不是朝廷的大官儿来我县吗？礼房的师爷这几天尽带着差官们出来扫街，说是上头来的大老爷喜欢干净，别脏了人家的眼睛。又命我等把地方都收拾整齐，若是引得大老爷不满，可是要罚款的。这不，忙了一日，才整成这般模样。”
古代的普通衙役其实挺惨的，工食银子不多，干得活却不少，要扮演警察、消防员、工商税务人员、环卫工人的角色，这城中的垃圾都是他们负责清运的。
周楠问：“牛二，你这里弄得干净，花了不少钱吧？”
牛二：“也花不了几个钱，就是弄点石灰将墙壁一抹，地上的砖也是借的，等那什么大老爷一走，还人家就是。反正看得过眼就是，小老儿这是霜打驴粪蛋子——面上光。”
“哈哈，原来是应付了事，也对，反正上头的大老爷也是远远来看上一眼，也不可能进你这破店吃饭。”周楠哈哈一笑，原来古代也有面子工程，果然是源远流长啊！在后世，有个地方为了应付上头的绿化检查验收，直接在光山上涂绿油漆，真真是想象力暴表，不佩服都不行。
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一动，一拍大腿，失声道：“有了！”

第四十七章 事到要紧无须想（求推荐票）
牛二：“周师爷什么有了？”
“哈哈，一点小事。”周楠招手让街上一个十岁的孩子过来，扔出一串钱：“贱哥儿，你腿脚可快，去泉水村跑一趟找我岳丈杨六爷，让他给我叫十来个手脚麻利的后生过来，今天就必须到，等下请他们吃酒。”
这个叫贱哥儿的是县义庄老郝收养的流浪儿童，平日里也经常被衙门使唤，属于预备役衙役。看到钱，他一撸拖在脸上的清鼻涕，抢过那串嘉靖通宝就跑：“师爷放心，两个时辰准管把人带到。”
话音刚落，人已经不见踪影。
“这孩子，见了钱比兔子还快。”老板牛二喃喃道：“有了……什么有了……会不会是周师爷的浑家坏了麟儿？”
想到这里，他面色大变。大明朝的苛捐杂税实在是不人道，饭馆生意不成，每年光应付那些赋税已然够戗，衙门里的人时常又过来打抽丰。周师爷正红，若是他家娘子生了孩子，一个请柬飞过来叫自己随礼，那不是要命吗？
周楠：“你想哪里去了？别做出这模样，劳资就算有了娃，满月酒也不会请你，红包也不收你的。”
虽然有了计较，周楠却也知道自己这个计划有极大的漏洞，心中沉重，不觉多喝了两口，走起路来头重脚轻。
回到自家院子，周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感觉口干舌燥，就大喊一声：“小兰，有茶水没有，倒碗过来。”这一声喊出，他才一拍额，喃喃道：“醉了，醉了。”
昨天他派人带信回周家庄让周杨过来接自己那便宜的侄女回家，现在已是午后，想来小兰应该已经到家了。
“来了。”却不想，小兰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走进堂屋：“伯父要喝茶吗，侄女这就去烧水。”
“你……你怎么没回家？”周楠吃了一惊，喝问。
小兰：“回伯父的话，昨天你不是派了一个手下带信给爹爹吗？那人从家里带了爹爹的信回来说，叫小兰住在伯父这里，服侍你和婶婶饮食起居，不用回去了。又说，毕竟是自家伯父，决定不会亏待自家侄女。将来，小兰还要靠伯父帮我寻个好人家嫁了的。”
说到这里，她面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什么？”周楠瞪大了眼睛，这周老二怎么回事，前番和自己简直就是势不两立，现在却将女儿托付给过来……也对，小兰如果跟了我，日常吃用，还有将来的嫁妆可都讹到我头上了，这个周杨好算计啊！
真是能屈能伸，劳动人民智慧无穷……呸，他也算是劳动人民，就一个流氓无产阶级。
小兰：“这是爹爹找隔壁村私塾吴老先生写的信，请伯父过目。”
说着就将一封信递过来。
周楠一看信，还真猜对了，周杨自然是深恨他这个突然钻出来争家产的。可是，前天和女儿进城见到周楠的威风之后，这个周杨就留了心，找人打听。这一问，才晓得自家兄长现在在县里已经行市了。承发房师爷，排名在知县、县丞、主薄之下，算是衙门里的第四五号人物。
周楠派人带信回周家庄，小兰也是个有心计的人，跟让那人给父亲带口信说伯父已经答应了负责她的将来的吃用，就连未来的如意郎君也物色好了，想必是县里大户家的少爷。女儿以后就跟伯父了，当他的亲生女儿，爹娘勿念。
周杨听到这个口信，心中顿时大动。按照本地风俗穷人家嫁女也没有什么财礼拿，说不好还有给一些嫁妆，简直就是赔钱货。如果在周楠一手操办下，小兰能够嫁个好人家倒是天大喜事。至不济南，也能节约几年的伙食费。
既然兄长答应此事，他们兄弟二人以前的那点矛盾以后也休要再提了。
周楠将信收起来，看了看眼前的小兰。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古人自来有长兄当父这种说法。也就是说，身为兄长，若是父母去世，你就要扮演一家之长的角色，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既然周杨将女儿托付给自己，如果自己不肯，那是要被世人唾骂的。
没错他周楠名声是坏，但仔细一想，杀梅家大公子乃是误杀；嫖素姐也是你情我愿，又不是强逼，属于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桃色新闻，别人提起这事只会说他周楠色胆包天想象力出众，对于他的人品也没有丝毫损害。
可不管贫穷的兄弟，把前来投靠的亲侄女朝门外推，那就是畜生了。
收留小兰也好，我们弟兄俩的那点过节也就烟消云散了。否则，将来我一旦发达，兄弟不和这一点总归是一个污点。
小兰今天倒是洗了头脸，又拿他的钱买了身新衣裳。甚至还涂了口红腮红，可瘦得跟芦柴棍似的，不觉心中大厌。
喝道：“还不去烧水？对了，等下去外面割十斤肉，买一坛子酒，煮十几个人的饭，你行不行？”
以小兰煮猪食的厨艺，估计是不成的。自己每月才几两银子的收入，除了两口子的吃用还得养活这个小丫头到出嫁，杀了我吧！
不行，得尽快把这小丫头嫁出去，周楠心想。小兰刚满十二岁，虽说明朝女子多是十六岁才许人家。可女子是赔钱货，穷人家的女儿十二岁结婚生娃的也不鲜见，在家里多养一天就要多吃一天的饭。
可这小丫头挺丑的，谁肯要？
罢，等忙过这一阵再慢慢物色吧！我不是公门中人吗，实在不行寻个家世还算过得去的人家，随意按个罪名，逼其就范。不答应娶我的丑侄女，等着吃牢饭吧？
酒劲上来，周楠睡眼朦胧，再经受不住，直接倒在胡床上睡死过去。
这边，小兰烧了水泡了茶过来。见伯父已经睡着，轻手轻脚地将一袭大氅盖在他身上。
她心中得意，暗想：我可算是做了城里人啦，将来有伯父做主，必然能嫁个好人家。伯父一个月这么多俸禄，将来的陪嫁想必不少。不对，真若找个好人家，嫁妆不要也罢，只要能够呆在县城这繁华之地就行。爹爹也是无用，平白和伯父闹生分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看来，我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做主，爹爹是靠不住的。
伯父看起来对我甚是厌烦，我日后得多多讨好，休要触怒于他。
任何一个时代，女孩子总比男孩要成熟得多。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小兰生理年龄只十二岁，可心理年龄却相当于后世的十八岁女子。
是人都向往富裕之地，向往好生活。这一点，后世有一本叫《死水微澜》的小说就写得深刻，里面的女主角蔡幺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跳出龙门住进繁华的CD城里。
她这点小心思，周楠自然是不知道的。
这一觉直睡到黄昏才起，他是被饿醒的。
起床喝了两口热茶，杨有田就来了，还带着十条杨家的汉子。
“见过周师爷。”杨大舅子对周楠这个一向没有好感，虽说妹夫最近在县中甚是风光，但他的态度一时还转变不过来：“人都来了，敢问有甚事需得咱们去办？”
周楠：“有田，家什都带来了吗，大伙儿手脚可快，来来来，吃饭吃饭。”
“都带来了。”杨有田拍了拍腰上的一圈麻绳和别在上面的一把镰刀，回答说：“都是庄户汉子，地里的老把势，有多少亩地的活儿？不过，可得说好了，咱们下地干活工钱可少不得。”
“也不多，千余亩而已。”
“千余亩，你开什么玩笑？”杨有田禁不住叫出声来。先前听贱哥儿带来的信说叫他挑十几个青壮，又要带上绳子和镰刀，心中以为周楠叫他们下地，估计也就是锄草施肥一类的活儿。像他们这种老手，拾土耕种一日五六亩当不在话下。一千亩，站在地头，一眼都望不到边，跟别说干活了。
“能做完，能做完，反正就是一夜，就算做不完工钱也照给。”说着话，周楠将一把散碎银子扔到桌子上，笑着说：“等下你们听我指挥，天一亮就拿钱走人。”
这一把银子是他这次接待王主事的经费，总计有十两，正好用上。
庄稼人一年忙到头也落不到几个钱，看到这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属，杨家的人眼睛都绿了/十两银子分下来，一人就有一两，足够家里人一年开销，如何能够放过。
就有人道：“有田你说这些做什么，周姑爷的手段咱们又不是没有看到过，跟着他还能吃亏了。反正他叫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好了。许多废话，走了这么长路早饿坏了，还是吃酒要紧。”
吃过晚饭，周楠换上一身衙门里的服装，又别了一把腰刀，显得威风凛凛。一行人趁着天还亮城门没关，乘了小船出城，行不了十五六里地就到了一处庄子。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下去，众人都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灯笼。
这村子不大，有四五户人家，二十来人。
周楠这十几人来势熊熊，又打着县衙的旗号，早惊动了村民，二十来人都被他集中在村中空地上。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迎上来，拱手道：“敢问官差是衙门里哪位差爷，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周楠：“在下周楠，今日得了县尊之令前来你村改农为桑，希望你们村的人能够配合。”
“啊，你就是周楠那畜生，员外说了你这几日会来寻咱们晦气，叫我等好生提防，果然是你！”那老头咬牙切齿，高声喊：“快，快去通报员外……啊！”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周楠一脚踢倒在地，厉声喝道：“抗拒官府执法，捆了……动手，有事我担着，不想要银子了！”
上次经过争水事件之后，杨家的青壮们见过周楠的威风，对他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也建立起了深厚的战斗友谊。中国古代的农民，尤其是老实憨厚的农民，只要有了组织，战斗力是非常可怕的。不然戚继光戚爷爷在抗倭的时候为也不会只收那种老实听话的山里人，刁尖耍滑之徒一个不要。
有组织对无组织，再加上村子里的人有老有少，如何是周楠等人的对手。只片刻那二十来人就被按倒在地，逐一用绳子捆了。
为首那个老头破口大骂：“姓周的畜生，你屡次欺凌到咱们梅家头上，当员外是好欺负的吗？终有一日员外定将你挫骨扬灰，撒到淮河里喂鱼。直娘贼，敢拔我家稻子，员外定与你不死不休。”
“哈哈，老头儿，我和你们梅家的冤仇也是化解不开的，也不多这一桩。”
听到周楠的怪笑，那老头一想，对啊，这姓周的连大公子都杀，还污了少奶奶的身体，恶贯满盈，早已经和梅家不死不休，也不多这一桩冤仇。
想到这里，顿时丧气。
没错，这里就是梅员外家的庄子。
梅员外在发家之后在城西购了上千亩良田，可是，他毕竟是水上人家出身。早年吃了许多苦，发达了自然要享受享受。因此，就将宅子起在城里。城外则留了这几家庄丁看守耕种。
最近改天为桑一事闹得路人皆知，周楠又是主持人，以他和梅家的过节，梅家自然在黑名单上面。最近水稻正在扬花，再过得一个多月就是大丰收，如今却要尽毁于贼胥之手，我要该如何向员外交代啊？
老头心里在滴血，眼前仿佛看到一片狼籍的农田。可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瞪大了眼睛。
却见那十几条汉子在周楠的指挥下将村田埂上的白蜡树枝条尽树剃下来，装车。
原来，在物质极其匮乏的农业社会，百姓的衣食都要从地里去取。可以说，每一寸土地都不能闲着。因此，安东的田埂上大多会种上桑树、白蜡树，点上几窝黄豆。
安东的气候非常适合白蜡数树生长，每年光挂的虫蜡都能卖不少钱。
看周楠等人只顾着树枝，老头大感惊讶：姓周的畜生这是要干什么，他拿着些枝条去做什么，烧火吗？
接下来，周楠就指挥手下将枝条直接插进稻田里去，每隔三米插一株。不片刻，一方二亩地的水田插完，在灯笼火把的照耀下绿油油一片。
“疯了吗，这是做什么，小老儿种了一被子庄稼却没见过有人在地里插树丫丫的！”老头风中凌乱。
如此，动作倒是快，到天色朦胧亮看，一千亩地虽然没有弄完，但七八百亩倒是有的。远远看起，风翻绿浪，倒是壮观。
他坐在船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希望今天能够将王主事给哄瞒过去，等下叫那厮远远看上一眼，然后尽快拉走了事。
这事确实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真若靠近了看，大家一起完蛋。
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事到要紧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四十八章 希里糊涂过了关
毕竟忙了一夜，虽说这事简单，杨有田等人还是累得七荤八素，分了银子各自回家睡觉不表。
周楠顾不得回家梳洗，径直去了县衙。史知县和归县丞他们已经集合了和王若虚一道从里面出来，归县丞满面春风和王主事说说笑笑，神色显得得意，至于史知县则满面的阴霾。
周楠上前和众人见礼之后，悄悄在史杰人耳边道：“大老爷，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梅家的稻田已经尽树改为桑园，且放心。不过，等下却不能让王大人下船，谨记，谨记。”
史知县闻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个周楠倒是个精明能干的可用之人，如此难事竟然叫他做成了。只是，梅家一千亩地一夜之间他又是怎么弄好的，此事甚是奇怪。
就微微颔首。
正在这个时候，一顶轿子停到衙门口，梅员外怒气冲冲地从上面下来，大喊：“大老爷，大老爷，贼胥周楠虐民滋扰地方，还请老父母为小民做主啊！”
原来昨夜周楠带了那么多人马去梅家农庄，虽然事先经过周密部署，依旧让村子里一个小孩子走脱。那孩子在城门口躲了一夜，天亮才跑去主家报信。
听到这个消息，梅员外立即知道周楠这是强行拔掉自家秧苗改种桑树。到现在已经一整夜过去，也不知道地里的庄稼被那贼子糟蹋成什么模样。惊怒之下，直接跑县衙来告状。
周楠见梅员外上上门来，大喝：“姓梅的，也不看看今天在这里的是谁，你什么身份，竟敢站着说话。”急忙给史知县使眼色。
史知县连续两夜没睡塌实，今天这事有极为要害。见到梅员外，自然知道周楠昨夜必然用强，梅家人不服告到衙门里来。
他如何肯让梅员外开口，喝道：“大胆小民，竟敢冲撞王大老爷，来人，拘了关上两日。”
“无妨，此人可是今天要去看的梅家的族长？”王若虚问。
梅员外忙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小民梅康，见过老大人。老大人，你可要为小民做主啊！”
这厮竟然要在王主事那里告刁状，好大胆子，周楠大急，正要冲上去一记耳光封了他的嘴。
“哈哈。”王主事却笑了笑：“梅康，民间但有争讼，自有亲民官，衙门逢三六九放牌。本官却不方便插手，有事你找史大人吧，此事休要再提。梅康，今天既然要去看你家的地，不妨与我等同行。”
“啊！”周楠一楞，他见梅员外来告状，心中大急，还真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这王大人喜怒无常，纯粹就是一鸡蛋里挑骨头的，喜欢生事。今日却是古怪，竟不管不问，这不合情理。
很快，一行人就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官船，浩浩荡荡地出了城，不片刻就到了地头。
梅家的土地果然是县里一等一的好水田。却见，在一圈儿小丘陵的围绕中，方面几里地之内平平整整，几条小河纵横其中，眼前的景物也是一览无余。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十四里地外的城墙。
正值初夏，阳光猛烈，视线所及，满眼都是白色的稻花，有草虫长鸣，蛙声十里，但昨夜灯光中那绿油油的景象却看不到了。
原来，天气实在太热，插进地里的白蜡树枝被阳光这么一晒，树叶都卷成一团，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看起来甚是可怜。
这个时候，就算坐在船上，只要不傻也能看出这个假做得实在拙劣，真真是把王主事当三岁小儿耍了。
顿时，史知县面色一片惨白，心中只一句话：完了，完了，彻底地完了。
同时心中又有一口澎湃的怒气涌起，若不是有王主事在旁边，他几乎要一把抓住周楠的领子，大声怒喝：这就是你忙了一夜的结果？
周楠脑袋也是嗡一声炸了，千算万算，自己却没有算到天气已经很热了，树枝插在地里，只需一两个时辰就会干死。这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我周某人的性命啊！
看到史知县和周楠一脸的灰败，归县丞忍不住想笑。糊弄上官，欺瞒朝廷这个罪名大了。王主事是言官出身，必然不会放过。到时候一道折子递到内阁和司礼监，那就是一场政治事件。以今上那忌刻的性子，真上纲上线，治一个欺君之罪，这两人必然头颅不保。哈哈，我也酸是立了一功，怎么说这从七品的那个从字该去掉了吧？
他脸一板，厉声喝道：“周楠，这就是你的改农为桑？史知县，此事你知情否？”
周楠讷讷道：“天气热，桑苗刚植下去，要几日才能成活，不急的，不急的？”
归县丞冷笑着反问：“那本官想请教县尊和周典吏，究竟需要几日？”
“我看周楠所说言之有理。”突然，王主事缓缓道：“刚种下去的苗子，确实要蔫上几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不过，看这桑园，起码要七八百亩，日后也能产不少蚕丝，安东的改农为桑做得不错。”
周楠大喜过望：“大老爷说得是，大老爷果然是精通农事啊！小吏有一诗献上，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小人的景仰之情。”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脸了，只能先马屁奉上，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淮水洪泽经万里，使车重喜过东海。”
他实在是太紧张了，念了这一句，却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
毕竟自己以前所做的诗句都是抄袭，现在只能现编，难度平白大了几个级数。
王主事一笑，念道：“千家树色浮山郭，四月涛声入高楼。”
周楠突然来了灵感，接道：“寺里亭台多旧主，城中冠盖半同游。”
王若虚：“明朝又下章华路，江月湖烟绾别愁。哈哈，畅快，畅快，周典吏真是才情过人啊！”
周楠：“如何比得上大老爷。”
“好诗，好诗！”船上众人纷纷恭维。
王若虚是个老文青，嗜好诗文。今日和周楠联句，突然灵感爆发，竟得了一首好诗，心中欢喜。好诗词必须要好酒，再找几个歌女谱成曲儿才得趣。
就笑道：“今日本官突然来了兴致，今日再座各位大人都是读书人出身。我等不妨回衙门公馆吃上几盏酒，叫几个读书士子一道置酒高会，作上几首诗词，老夫聊发少年狂，何如？”
周楠大喜：“王老大人说得是，我等敢不从命。”我果然是个天才，只凭几句诗就将这诺大危急化解了。穿越小说中主人公靠着抄袭后世诗词无望往而不利的情节果然是真的，这个套路虽老，却非常好用。
眼见今天勘察改农为桑一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归县丞心中大急。他现在可说已经彻底跟史知县翻脸了，若不能一举将他和周楠弄死，今后的麻烦就大了。
就上前一步，道：“周楠，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要问你。从古到今，就没看到将桑树种在稻田里的。”
周楠装出恭敬的样子：“回归县丞的话，这叫间作。反正这桑树长大之后，彼此之间至少有两尺间隔，若不用来种稻子却是浪费了。”
这已经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归县丞心中冷笑，正要驳斥。可就在这个时候，王若虚却点头：“周楠言之有理，这块地桑树和水稻套种，平白多了一份收获，非常好，值得推广。”
他一想起马上就要举行的诗会，心痒难搔，“开船，回去吧！”
归县丞心中大急，眼珠子一转：“老大人，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桑树可以和水稻套种的，梅康精通农事，老大人不妨问问他。还有，这里种的桑苗品种甚是奇异，别的地方还真没看到过，主事不妨下船看看。”
这厮还真是死咬不放，欲置我和史知县于死地了。周楠大怒，狠狠地看着梅员外，淡淡道：“员外，你家的改农为桑已经完成，老大人和县尊非常满意，你好生回话。若员外觉得这么不行，我再重新种过。”
重新种过，那是要拔我家马上就要接穗的稻子，怎么可以？梅员外立即道：“回王老大人的话，是可以套种。平日里，百姓的桑树都是种在田埂上的。之所以不种在地里，是怕树苗和水稻争水争肥。”
归县丞愤怒地看着梅员外，杀人的心都有：这个糊涂虫，你只需说一句话就能搞掉史知县。史杰人一倒，你要弄死周楠还不是捏死一只虫子。这个道理，你这混蛋东西怎么就想不明白？
他现在也顾不了那许多，当即就大声道：“王主事，安东改农为桑一事的桑树苗都是下官从南京购得，这一片桑园好象种的不是桑树，下官斗胆请老大人下船查验。”
这已经是将周楠弄虚作假一事彻底揭穿了，史知县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周楠紧张地捏紧了拳头，背心冒出了一层冷汗。
可就在在这个时候，王若虚却将脸一板，呵斥道：“归大人你是在讽刺本大人是豪门出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无用书生一个吗？我看这就是桑树，倒是归大人你夹缠不清，无中生由。是不是和主官不睦，来本大人这里搬弄是非？本官在吏部，主掌一省官吏任免，像你这样攻挑衅主官的卑劣行径见得多了，心中如明镜一般。还不速速退下，老夫再不欲多见你一眼。”
归县丞被骂得满头大汗，悲愤而去。
不但是他，就连周楠也是瞠目结舌。这个王若虚果然不认识桑树，而且有狂妄自大，姓归的说话不注意，触怒于他，活该倒霉。
老实说，周楠今天这个布置漏洞实在太大，他到现在还是懵懵懂懂的搞不清楚这么就这么轻易过关了，想起来就是一场梦。
回到县城之后，众官员聚在公馆里，又请了县学的生员们做了一场文会，直到晚间才散。
本来，周楠摩拳擦掌欲要在文会上剽窃几首纳兰词，进一步讨王若虚的好，并在众人面前大出一场风头。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大约是上次在简家大院的诗会闹得很不痛快，生员们都非常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王大人。
诗词是不敢作了，就谈经义，联句、猜枚、射覆吧！、
可惜这一套文人间隙的游戏规则实在太复杂，没个十年寒窗，没经过一整套严格的国学教育，你听都听不懂。强要出头，必然弄巧成拙。周楠只推说自己现在只是个吏员，已经不是读书种子，没资格参加。安东县书生被周楠抢风头抢怕了，他不参与正好，大家也有出头的机会，都自动忽略了周楠。
兴尽席散，周楠偷了个空问王主事明天去哪家看桑园。
“不去了，不去了。”王主事挥了挥手：“老夫在安东总共才三日，这已经是第二天。人年纪大了，车舟劳顿，经不起折腾。今日看了梅家桑园，对于你安东县的改稻为桑一事，老夫心中自有数。”
说到这里，王若虚淡淡道：“你们地方上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住本官的。至于你家知县这次外察岁考的评定，我自有定夺，你也不须再说。”
听到这话，周楠心中又是紧，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四十九章 最后一夜(求推荐票）
这天晚上周楠就住在公馆里，他躺在床上思潮翻滚，难得地失眠了。夜深人静，人的思路也特别清晰。
今天所发生的一幕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现，突然，周楠记起上午在梅家农庄时忽略的一个片段。当时王若虚将脸一板，呵斥归县丞时，目光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里面带着一丝嘲讽和鄙夷。
想到这里，周楠突然浑身冷汗：“这姓王的认识桑树，也识破我的布置。对的，对的，这老头就算是豪门子弟出身。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可说是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他若是没见过桑树，那才是咄咄怪事。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三岁顽童拙劣的表演。”
“可是……王若虚为什么不说破这一点，偏偏要指鹿为马？要知道，这事以后只怕要成为笑谈，对他的名声损害也大啊！”
“王老头这么干，究竟是为什么……他是个言官出身，自然知道只要查出史知县欺瞒朝廷，办一个大案，就是妥妥的政绩到手了。”
周楠想了半天，死活也想不明白，在床上滚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
等到他睁开眼睛，已经是午时。周楠大惊，又出了一身汗。这可是整整一个上午啊，有的是时间发生意外。这老王头先前说的那番话中满是讥诮，难不成他还有别的心思。
急忙跑出去一问，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王若虚也是睡到天光大亮才起来，起床后就坐在屋里喝着茶，看了一上午的书。
下午，王若虚依旧读书，一步也不出公馆，就连他手下四个随是哪里都不去，只躲在屋中打叶子牌。
明朝的叶子牌规则类似后世的麻将，周楠也跑过去，买了几匹马，赢了一两多银子，不无小补。
很快，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考虑到王大人假装清廉的道德先生模样，周楠自然不会给他安排去城中酒楼花天酒地。反正公馆里有伙夫，王若虚五个人，一人一碗糙米饭，一荤三素一汤搞定。
还有一夜王若虚就会离开安东县，虽说白天是偷梁换柱，姓王的也没有当场说破，可他究竟是什么心思，将来回朝廷交卸差事，又会上什么折子鬼才知道。
这人喜怒无常，刚和你说说笑笑，转眼就变个脸色，根本无从猜度他的心意。
“不行，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今天晚上就要从他口中问个准信。”周楠现在的个人命运已经彻底和史杰人拴在一起，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无论如何，等帮他过这道关口。
他坐在屋中慢慢地喝这茶水，一遍遍将王若虚的个人履历在心中过了过，试图从不多的信息寻出端倪。
王若虚，福建漳州长泰人，世家子弟。姓王名惟恕，字若虚，嘉靖二十六年同进士。中式之后，先是在六部观政，后任工部给事中。因为弹劾严嵩为人不简，被贬至吏部任浙江清吏司主事……等等，工部，严嵩的儿子小阁老严世藩不就是工部侍郎吗？他得罪了严阁老和小阁老被贬也正常。可是，贬去吏部这种要害部门，权力反而变大了。这一点，就值得人玩味了。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嘉靖二十六年……周楠突然一拍额头，喃喃道：“却是忘记这一点了。”
他好象把握到了什么，看看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当即也不再想，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王若虚的房间，施礼：“小吏周楠见过大老爷。”
王若虚依旧在看书，见到周楠面无表情地问：“你整日跟在本官身边，一刻不离，想必是你们县尊的意思。名为随身服侍，其心却是叵测。你今日来见本官，想从老夫口中得个准信？下去吧，至于你家知县的外察岁考，某已有定夺，却不是你们该问的。”
一言不合就撵人，周楠如何肯就这么退下。他解释道：“大老爷乃是吏部主事，掌管一省官员考评。官吏任免乃是公器，周楠是什么样的身份，如何敢多言。小可以前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士林一脉。世事无常，这才沦落至斯。天意如此，周楠也是无奈。今日白天时，小的和上官联句做诗，心中欢喜，对大老爷的才学心中敬服。卑职这两日得大老爷指点，所获良多。在小可的心目中，主事就如同我的授业恩师一般。只可惜周楠无福，不能拜在现大老爷门下。”
说到这里，周楠一脸的遗憾，一脸的黯然。
王若虚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吏，文彩是有的，可惜心术不正，品行不良，却是可惜了。你来寻某，就是为说这些？”
他态度是摆明了不想和周楠废话。
周楠一咬牙，拜下去，大着胆子道：“小可听说主事乃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又闻嘉靖二十六年春闱中式的士子都是人品高洁的道德之士。今夜前来拜见大老爷，乃是心中有一口不平之气，还请大老爷教我。”
“你有什么不平，怎么找到老夫这里来，老夫现在已经不是言官，又不是巡按，你来告状，荒唐之极。对了，周楠，状告何人？”这就是传说中的拦轿鸣冤吗，王主事觉得可笑。也对，小地方的人，但凡看到一个京官，就觉得是天大人物，平日里但有不如意的地方就要想方设法来碰碰运气，这样的事情他以前出京办差的时候也遇到过几次，都是直接赶走了事。
不过，周楠那一句“嘉靖二十六”却让他想起当年的往事，心中一颤，禁不住心中微叹：那年的春闱竞争实在太激烈了，如今想来真是不堪回首啊！
原来，王若虚的王家乃是福建漳州长泰的望族，家中三代都是进士，乃当地的士林领袖。他六岁发蒙，八岁能诗，九岁能文，十六岁的时候就小三元拿到的漳州府秀才功名。到乡试一关时蹉跎了十来年，最后终于拿到了封建解元。
俗话说，金举人，银进士。乡试乃是科举六场考试中最难一关，世上的读书人九成九的人要在这道门槛刷下来，终身举人无望。中了举人之后，后面的进士科一是录取比例高，二是考生有了考场经验，知识储备也足够，考起来也不难。
当年的他自恃才学过人，一手八股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中进士易如反掌，点个庶吉士当不在话下。只要进了翰林院，奋斗上一二十年，一方大员是跑不掉的，说不好入阁有望。
万万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直娘贼，那一科的考生全是强到逆天的怪兽，一甲，状元，李春芳；榜眼，张春；探花，胡正蒙。二甲的作文高手更多，就连大才子张居正也勉强排在第九。大名鼎鼎如王世贞者，差点吊车尾。至于徐光启、汪烇这样的大名士，也被挤到不起眼的角落。
三甲更离谱，一长串令人咋舌的响亮名字：马三才、马一龙、丘岳、陈善治、张言……简直就是群星璀璨。而这些人，最近几年在大明朝的政坛上已经崭露头角，未来必然焕发出夺目光彩。
和这些精英同年同科，固然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可是，自己因为没有进翰林院，这些年宦途坎坷，却是抱憾不已。
王若虚每每念及于此，都禁不住在心中感叹：如果自己等上两年去考嘉靖二十九年的春闱，人生或许是另外一种模样吧？
周楠见王若虚一脸的感叹，倒没有急着赶自己出去的迹象，忙道：“大老爷误会了，小可倒不是想要告状。只是心中对朝廷这改土为桑的新政有所保留。没错，当今中央财政空虚，陛下开海禁边贸确实是充实国库的善法。可是，怕就怕实行起来要走样。怕就怕地方官急功近利，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土地都改成桑园，地里没有产出，来年百姓又吃什么？江浙乃是天下粮仓，若有事，怕是要动摇国本。所以，县尊这次推行改土为桑，实际数目和上报朝廷的有所出入。毕竟，夏收在即，总不可能将所有的稻谷都拔了，叫百姓挨饿吧？”
这已经是自呈在改桑一事上对王主事有所隐瞒，周楠已经觉察出这个老王早已经将这一点看破。他是在赌，赌王若虚的态度。
“史县尊在私下和卑职说起嘉靖二十六年科的进士时，说起王主事时曾称赞道，王老大人不畏严阁老强权，上表弹劾严嵩父子横行不法，祸乱朝纲，涤净风气，乃是天下官员之表率。此番来安东，必能体恤百姓之苦。县尊心中羞愧，此刻正在衙中自省，特命小可前来向老大人请罪。”
说着话，他背上肌肉都绷紧了。这一把如果赌错，史知县弄虚作假必然要到京城刑部走一趟，而自己没有他的庇护，说不得要逃命去了。
“请罪，果然其中有假！”王若虚猛一拍桌子，冷笑道：“如此说来，本官倒要在安东多勾留几日好生核查了。”
“啊……大老爷……”周楠心脏跳得似要从口中蹦出来，顿时心丧若死，心中乱成一团：难道我猜错了，难道我猜错了，不可能啊？
“不过，本官另有要事去办，哪里有工夫陪你等在地里乱转。”王主事突然一笑：“对了，你方才所言任何一个新政出台时表面上看起来是好的，可怕就怕执行起来走样，变成恶政，倒有些意思，此话怎解？依你看来，这改土为桑是搞不成了？”
周楠下意识地回答说：“最多一年，朝中君子必然看出其中弊端，必须尽废。改土为桑，伤了农本。虽说生丝海贸可以换了许多白银充实国库，可江浙两省却会因为歉收米价腾贵，折算下来，其实天下的财富并没有丝毫的增长。就好象宋时的交子、会子，我朝早年的钱钞一样……”
实际以米本位来计算，在美洲白银大量输入明朝之后，白银确实迎来一次大贬值。从明初的一两银子价值一千元人民币直接贬到五六百，算是给明人上了一堂原始的货币经济课。
“……我朝银价，说倒底是以粮食为核价标准的……粮少，银贵；粮多，银贱……”
周楠大胆地将心中那点可怜的经济学知识大约说了一遍，虽然其中颇多谬误，但用来糊弄古人也足够了。
王主事听得入神，良久才点点头：“倒也有趣，果然留心之处是文章。本官对朝廷本次试行改土为桑也有保留，这才来你县勘察，也是想看看新政实行的效用如何。正要上折子反对此事，你这个观点甚是新奇，老夫倒想借用一番。”
没错，王若虚作为一个老派人物，自然有着明朝所谓清流的禀性。朝廷但凡有新政出台，不看对不对能不能实行，先反对了再说。反正说别人不对是容易的，即便新政最后获得成功，也能以一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了之。如果恰好说对了，那就是可以大大自夸一番：“看吧，老夫当初就说这事不可行，说对了吧？”
反对总是比建设要占便宜的，又能刷声望，这也是明朝中后期言官清流大行其道的缘故。
再者，在嘉靖后期，朝廷的政争已经开始有越演越烈的迹象。凡事不问对错，只看立场。
王主事当初可是弹劾过严嵩的人，改土为桑是严家父子弄出来的，无论如何，先弹劾了再说。他正在思索正写这个奏章，也正头疼。今上是个爱钱入骨之人，眼睛里只有银子，海贸确实能够带了丰厚的利润。要想说服皇帝，却不是那么容易。
周楠刚才这席货币以米价为本位折算财富增减的观点别开生面，让他如同醍醐灌顶。
王若虚这些日子正打主意上个折子弹劾严嵩，作为一个老式文人，像这种奏折其实是有套路的，不外是说严阁老投机取巧，揣摩圣意，其心可诛，反正专一在道德上对他发动猛烈攻击。至于效果嘛，够戗。
周楠这个思路，正好切中了皇帝爱财的秉性，观点新鲜。如果陛下看了，虽然未必会尽废新法，也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民间多有奇能异士，这小子倒有几分才干。
听到王若虚这么说，周楠忙道：“小可也就是胡言乱语，不成体系，自然需要老大人完善，大老爷若要用乃是周楠的荣幸。”
王若虚点点头：“好吧，你退下吧！今日老夫受了你的启发，也算是欠了你一个人情。你既然来找到老夫，估计也是领了史知县的命过来探本官口风。某若这样让你空手而归，未免不近人情。回去告诉你们知县，这次安东改土为桑做得好，史杰人勇于任事，当得起能吏干员卓异六字，下去吧！”
到这个时候，这次外察总算结束，史知县平安，自己这口典吏的铁饭碗也保住了。
周楠大喜，谢过王主事，刚垮出门，后面王若虚突然一笑，问：“老夫只闻有桑蚕、柞蚕，这淮安的蚕也怪，竟然能吃白蜡树叶。”
周楠如中雷击。

第五十章 发愿
这老头儿早已经看穿了一切，他为什么不揭穿？
惊魂未定的周楠回到屋中，狠狠地喝了几口已经变得冰凉的茶水才回过神来。
他又用手支着下巴想了半天，才想通这其中的缘故。
一切还得从嘉靖二十六年那一期进士科谈起，说起来，那一科的进士们可出了许多大人物。张居正且不说了，万历朝首辅，大政治家，大改革家；状元李春芳，嘉靖四十四年入阁为相；马三才，神宗时名臣，关于他的任用直接引发了后来的东林党争；徐光启，大科学家；杨继盛，嘉靖名臣，因弹劾严嵩，被诬陷入狱，拷打致死；王世贞，明朝文坛后七子领袖，文学家，后任南京刑部尚书，太子保。据说，大禁书《金瓶梅》就是出自此人之手，用来讽刺严世藩的。小阁老小名庆儿，乃是西门庆的原型。王世贞在朝中被严党诸多排斥，心中不忿，愤而写书将小严从里到外黑了个透……
这是一群亮瞎人狗眼的精英，可说是直接构成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文官体系。
这群人才干出众，有抱负有雄心，且都有一个特点——和严嵩不合拍，甚至如杨继盛那样和严党反目成仇。
如今，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都团结在裕王，也就是未来的隆庆皇帝周围，和严党正斗得你死我活。只不过，裕王胆小，一直隐忍，使得这一团体暂时处于下风。
明朝的官员讲究出身，见了面，首先就要问你是哪一年的进士，得了第几名，座师是谁？如果是同年，又是同一个位座师，那就是师兄弟，是自己人。将来在政坛上就要相互扶持，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明朝官场中的党派、门户就是由这种师生、同年、同窗的关系紧密连接在一起的，伴随一生，无法摆脱。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科的同年们因为杨继盛的死与严党不共戴天，作为其中排名较为靠前的王惟恕王若虚严嵩用女子暖床的私隐之事都拿出弹劾，对严阁老来说也算是一种极大的羞辱，他的政治态度不言自明。
本来，王若虚得罪了严嵩，必然要受到严党的猛烈还击。估计是因为有嘉靖二十六年的同年死保，这才调去吏部做主事。身居要害部门，也算是保住了那一期同学的一份力量。
这次改田为桑是严党弄出来的，王若虚不反对才有鬼。
王主事这次来安东核查改桑一事估计是抱着给这一乱政挑刺的念头，他人老成精，如何看不穿周楠拙劣的表演才见鬼了，要治史杰人欺瞒朝廷之罪，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他偏不，实际上像他这种政治人物做事的心思，对错真不要紧，关键是看做这事的意义何在？
搞掉一个史杰人倒是无妨，可这么做有意思吗？最多只能说明史知县胆大包天，并不能说新政就不行，也伤不了严党皮毛。
估计王老头也在想要拿这事作一篇什么文章，这才不表态。
直到周楠今天献上“天下财富自有定数，不增不减”“米银价格比率”之言之后，王若虚这才找到了攻击新政的要点。纲举目张，接下来的文章就好作了。
这次安东倒有不错的收获，至于史杰人的个人命运。大明朝几千个州县，像他这样的人物才不关心呢，提都懒得提。
“猜对了，赌对了！”想通这一点，周楠忍不住一声长啸，心中不觉波澜万丈。
自己通过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和对史料的分析研究，直接决定了一个知县的个人命运，说不得意也是假话。
自从穿越到明朝嘉靖年后，他先是解决了个人身份问题，又混进县衙做了典吏，其中也经历过不少艰难险阻。有些时候，老实说心中也未免有点憋屈。一个小人物，做人做事有的时候确实不能随心所欲。
到今日，自己穿越者的特长，自己手具备的大历史观视野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先人一步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如果就这样还不能功成名就，莫若一头撞死。
对于未来，周楠突然有强烈的信心，往日心中淤积的那一丝有心不得施展的自怨自艾也荡然无存了。
周楠也不敢大意，因为实在太激动，睡意半点也无，索性就拿了本演义话本书儿看了一宿。等到天亮，他和史知县一道上了官船，把王若虚直接送出淮安府直接送到徐州地界才回。
同时，淮安府那头史知县这次岁考的批语也下来了，得了个卓异。如此，史杰人的知县大可稳当地做下去，说不好还会高升。
史知县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才落了地，忍不住称赞周楠道：“周典吏此番迎接上差辛苦了，本官赏罚分明，如此功劳不能不赏。”
周楠大喜：“多谢大老爷。”
史知县：“回安东县之后，你去户房支二两银贴补这阵子的鞋袜和茶水。”
“为县尊效力，不敢求赏。”周楠义正词严，只差在额头刻上一个忠字。内心中却一阵晦气，才二两银子，开什么玩笑。户房那些瘟器都他娘是刮地皮的。银子到他们手上，先扣个三成。还有，得了犒赏，搞不好他们还要我请客，这点钱根本不够他们喝花酒的。偏偏同事一场，这些场面还是要应承的。
这次接待任务，周楠先后筹措了十两银子，花得精光不说，自己以前的那点积蓄反都贴补进去，接下来要过苦日子了。等到下一次领俸禄还得好一段时间，也不知道能否熬过去。偏生家里还有个吃闲饭的便宜侄女。
先前他还为自己的大历史视野和先知先觉而踌躇满志，这一刻却要为稻粱谋。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吏员，什么时候才能富贵荣华啊？
周楠有些丧气。
王主事这个瘟神终于走了，周楠两天两夜没睡好，现在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了。
躺在船舱里，一合上眼，就是王若虚这几日在安东县装疯卖傻，喜怒笑骂的场景。这老头人品实在太恶劣，可地方官拿他又能怎么着。惹恼了吏部的主事，你的乌纱帽还想不想戴，想不想调去辽东、西南、大西北这种苦寒之地啊？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啊！
周楠禁不住喃喃道：大丈夫当如是哉！
要做官，做大官，公侯万代。
是的，我不能科举入仕，可做官并不只有科举一途。嘉靖早年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是进士吗？嘉靖早年的咸宁侯仇鸾是进士吗？如今的小阁老严世藩连个功名也没有。
可这些人咳嗽一声整个朝廷都要颤三颤，可见，读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啊！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正当周楠抖擞起精神，刚回到安东，就有刑房的师爷跑承法房来，小声说：“周师爷，你不在这几日，梅家数次来衙门问你和县尊几时回来……”
周楠心中一凛，这才想起那三百两银子的外债。当初素姐撩下十日为期，若到时候不还钱就让他卖身为奴抵帐的话。如今，这时间早已经过去。梅家之所以没来寻自己晦气，估计是因为县里都忙着迎接王主事外察一事，他们若是告到衙门里来，那不是触史知县的霉头吗？
现在王瘟神终于走了，梅家也找到头上来。
“梅家来问这事做什么？”周楠脸色不好看起来。
“说是有一笔旧债要和师爷你说说，还有字据。”刑房师爷微微一笑，道：“老年间的事情谁知道是真是假，却来纠缠不清，我直接将他们赶了出去，师爷大可放心。”
周楠乃是史知县的心腹，所说的话县尊无不应允。若有事找他办，甚至比找县丞和主薄还好使。渐渐地，衙门里的公人私下都以四老爷称之。周楠的权力算是进了安东权结构的TOP5之中。
刑房师爷见周楠正红，就不着行迹地过来亲近。
周楠道：“我又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也就是一些往昔的过节，我和梅家的恩怨剪不断理还乱，无FUCK可说。还是多谢你来说这事，这个人情周楠记下来。”
“同僚一场，该当的。”刑房师爷提醒道：“周师爷，县衙里有大老爷在，梅家也寻不了你的晦气，怕就怕他们告到府上去，你也知道梅康在水上讨生活，在府城里多少认识些人。”
周楠闻言面色微变，这梅家简直就是祸害，不解决了，你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跳出来咬你一口。
公门自然有公门的手段，周楠找了林阿大和林阿二两个衙役商议。
林阿二提议：“周师爷，怕个甚，要不出些银子找打行的人把梅康给捆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沉淮河里喂鱼。只要钱给够，世上有的是挺而走险之人。要不，小人帮你留意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周楠忍不住想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开玩笑，我好好的一个衙门里的师爷，手握国家暴力机器，用黑瑟会手段，简直就是笑话。再说了，我现在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能够拿出一大笔银子去请杀手？
林阿答摇头：“不妥，梅员外什么人，人家以前就是在江上杀人越货起家的，手上随时就能调动十几条能打能杀的凶徒。且这人力气颇壮，识得枪棒，就算师爷找了人来，也杀不过人家。”
周楠心中一动，道：“梅康早年可不是善良之人，说不好手上还沾了人命。你们下来留心一下，看能不能从陈年积案中找出端倪，最好是无头人命官司。看是不是他梅某人做下的，如果查出来，事情就好办了……算了，还是我自己去查吧，需要的时候会叫你们的。”

第五十一章 童子试（求推荐票）
关于自己和梅家的债务关系，下来之后周楠也仔细想过。
刑房师爷的话说得在理，以如今周楠在安东县政坛上的地位，就算梅康梅员外拿了当初那死鬼周秀才的欠条过来告状，估计史知县也不会受理。
他是史杰人一手提拔起来的，最得用的心腹，自然势在必保。而且，道理上也说得过去。君子有通才之谊，读书人之间在财货上互相帮助乃是常态。你给同窗同年经济上的帮扶乃是应尽的义务，毕竟，将来同学如果得了功名，可是要回馈你的。
人家当初打欠条给你是客气，你现在拿了条子逼债，未免太过份了些。天下读书人如果都这么干，世风何在，礼教何存？
不过，这仅仅是在道德层面上而言，梅家真要抹了脸不要走法律途径，官府还不能不秉公执法。
反正刑房是拖一天算一天，史知县也是装着看不见了事。
怕就怕梅家见奈何不了周楠，私下搞鬼泄愤，甚至直接将诉状投到淮安府去，那个时候史知县就罩他周楠不住了。
可说来也怪，自那日梅康来县衙投递状纸被刑房的退回去之后，已经过去了六七日，那边竟然没有丝毫的动静。
难不成梅员外就活生生将这口气咽下去？不可能的，周楠摇了摇头，杀子之仇何等之深。况且这其中还夹杂着辱媳之恨，使得梅家在安东县地主大户圈儿里抬不起头来。梅家如果想在世人面前抬头挺胸做人，就必须除了他周楠。
矛盾不可调和，就看什么时候爆发。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梅家若是发动，周楠倒可以见招发招。可人家偏偏隐忍不发，这就让他难受了。
“师爷，我听人说梅家最近朝东面盐场跑得甚勤，会不会是以后所企图？”林阿二来报。
周楠哼了一声：“他梅康什么身份，什么身家，难不成还能搭上盐道衙门？梅康家的船不是负责承运食盐吗，他去东面又有什么奇怪的？”
林阿二抓了抓头：“倒是啊，师爷不是说让小的盯紧梅家，一举一动都要过来汇报的吗？”
周楠：“你这人脑子果然不够用，这种屁大点事也来说。”
……
林阿大：“四老爷，大事不好，梅家派人去府城了。”
周楠身子一振：“可是去告状的？”
林阿大摇头：“倒不是，如果是去告状，不但梅家少奶奶，只怕梅康也要亲自过去。这次梅家只派了几个小厮进府城采购书籍和文房四宝。”
周楠松了一口气，骂道：“梅家三少爷梅朴不是在读书吗，他家去买书籍和文房四宝回家又有什么好奇怪的？阿大，我看你和你弟弟是同一个毛病，不懂得分析归纳总结手头的信息，什么消息都报上来，全是无用信息。
“是是是，四老爷责备的是，小人知道了。”
接下来几日，衙门中开始忙起来。原来，地里的稻子都已经黄了，已到了夏收季节，青黄不接的季节终于过去了。
朝廷的旨意终于下来，褒奖史知县在改田为桑一事上做出了不小的贡献，并免去了安东现今明两年的赋税，至于往年的积欠，朝廷也发话了，帐目暂时封存。
被朝廷免去了两年的皇粮过税，百姓松了一口气，今年可算能吃饱饭了，这一切全拜史老父母所赐。在百姓口中，史杰人简直就是道德完人，青天大老爷。
这让周楠小小的嫉妒了一下，此事的始作俑者可是我周楠啊，从头到尾史知县就是个摆设啊！怎么得名的却变成了县尊？
封存往年积欠的事挺繁杂，毕竟你得先总结出一个数字出来，才能禀告朝廷。户房的人手顿时不够了，报到史杰人那里去。史知县大手一挥，道：“让周楠去主持。”
自从周楠进了县衙之后，史知县已经习惯了当甩手掌柜。可怜周楠一个文科僧，现在却整天和户房的书办们泡在一起，将已经还给老师多年的四则运算重新拣起来，看数字看得眼花，打算盘打得手软。
同时，浙江的改土为桑新政也在如火如荼地推广，至于后来闹出什么乱子，又在朝堂里激起什么样的风波，那就不是周楠所关心的事情了。
史杰人一个小小的知县，在明帝国政坛上芥子般的小人物，这下竟小小地出了一下名。
县尊一高兴，又赏了周楠二两银子。可惜，这钱周楠一到手就分给了户房的书办们。没办法，身为师爷，要想手下人替你做事，总得给人些好处。你得了犒赏，咱们这些跑腿的是不是也该分润些？
就这样，周楠反又贴进去了几钱。他心中哀号：我现在好歹也是个正科级干部了，别人当老大都朝家里薅钱，我却好，反从家里拿钱出去。这个领导不好干啊，史杰人，直娘贼，你别再犒赏我了！
不过，也不尽是坏消息。首先，这个月的俸禄下来了。安东县现在是政治明星，上头觉得再克扣吏员们的俸禄不太妥当，于是当年那三石米足额发放。不但如此，前两月克扣的部分也补齐了。
看着满满一车大约六百斤米，周楠有点发愁：这么多粮食可吃不完，变卖了换成银子吧，今年淮安府大丰收，安东县又被免了赋税。米价低廉，只有往年的六成，卖了也可惜。
得，只得先堆在家里。
周楠这一忙，倒将梅家的事情抛到脑后。
***************
城西，梅家大院。
“啊，啊，爹爹，娘，别打了，别打了，我听话，我要听话！”痛楚的声音从精舍中传来。
只见，三少爷梅朴被两个家人按在长凳上。梅康正提着荆条使足了力气朝他的屁股上抽去，一边打，一边骂：“小畜生，老子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就是这么报答为父的。让你不好好念书，让你不好好念书！”
可怜梅朴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童，虽说古人成熟得都早，梅三少爷平日里也经常代表父亲在外与人接触，也算是少年老成。
可梅员外的手劲何等之大，几荆条下去，可怜三公子粉嫩的屁股上就出现了几道血痕，然后就有鲜血流出。
实在太痛了，梅朴如何经受得住，大声哀号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一声苦哭喊，一个妇人冲进来，一把抢过梅康手中的条子，“老爷，别打了，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咱们梅家的独苗啊，天气这么热，再打就要把他给打坏了。”
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妇人，生得皮包骨头，满面黝黑。不用问，正是梅员外的老妻。
“你来得正好，看你生的好儿，知道这小子今天做了什么吗？”梅员外怒啸：“我听私塾先生说，老三……哎，老三直娘贼做的什么文章，纯粹是狗屁不通。马上就是童子试，先生又说了，以这小畜生的八股文章，就算县尊给面子，勉强过了县试这一关，说不好府试就要被刷下来，功名就别想了。把条子给我，俗话说得好，黄荆条子出好人，不给小畜生一个教训，不知道长进。给我！”
“不给。”梅母哭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生下来是给你我养老的，可不是给你打着玩儿的？”
“不给，老子连你一起打。”
“你打死我吧，反正我现在就这么个儿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我我我，今天先死在你前头。”
说着话，梅母一头就朝柱子上撞去。
惊得她身边的丫鬟急忙一把抱住，也跟着大哭：“老夫人，老夫人不要啊！”
一时间，精舍中哭声震天。
梅员外现在是富贵了，可早年却是个破落户，两口子相濡以沫在水上打渔为生，这才有了现在。因此，他对老妻又敬又畏，一直没有纳妾的念头。
见妻子哭成这样，又提起自己死去的老大，梅康心中一酸，叫道：“罢了罢了，把这小畜生带下去，找郎中看看，直娘贼，看了就叫人生气。”
说完话，就闷闷地坐在椅子上，胸口气得像是要爆炸了。
事情是这样，梅家的私塾先生乃是苏州人氏，颇有才学，有秀才功名在身。当初为了培养梅朴，他在十天钱花了大价钱将先生请了过来。
江南士人脾气都古怪，那位先生说徒择师，师也要折徒。读书是要靠天分的，生源忧劣也非常重要。我先试着教授几日，看看你家公子是否是读书的料，是否值得培养再定夺吧！
结果，教了两天书，先生却不干了。说梅朴朽木不可雕，自己什么一直未能中举，可教出的学生基本都能得一个秀才功名，这样的学生功名是不用指望了，没得坏了老夫名头。于是，束修也不要了，直接甩袖子走人。
看儿子总算被自己救了下来，又看丈夫气得锤胸顿足，梅母忙擦去泪水，给他端了一杯热茶过去，安慰了半天。
见梅康的气顺了些，梅朴母亲道：“老爷，我看这什么先生是没有本事，自己教不了咱们家老三，就退说朴儿没读书的本事。咱们家老三以前书读得好好儿的，县里的书生们都说他有才，咱们落到那蔑片穷酸的口中就成了朽木？来咱们家不十来天就想跑，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老爷，马上带人去追，无论如何先打一顿，出了这口气再说。”她是个心狠的人，顿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
“你懂什么？”梅康瞪了妻子一眼，骂道：“瘌痢头儿子自家的好，反正你看老三就是好，真是糊涂了。咱们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银子。这些年，县里书生集会，吃喝什么的都是老三出钱，吃人口短，自然要说他的好，只骗了你这个不晓时的妇道人家。只怕那先生说得还真是，老三确实不是读书的料。”
“什么不是读书的料，我看朴儿就能读书。”梅妻还是不服气。
“你就骗自己吧。”
梅妻道：“老三今天不过十二岁，还小，读书的事慢慢来，有的人醒事得早，咱们的老三却要迟上一些，不用急的。”
“什么不急，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你还不承认，我问过其他人了，这读书考取功名得趁早。咱们大明朝最喜欢神童了，每次科举，考官总要取两个垂髫小儿，助他夺取功名。如此，方能章显地方官的文教之功。若是再拖延得几年，拖过十六岁成年，就没有便宜好占了。所以，十二三岁中秀才最好。”梅康低声道：“前几日我找人打听过了，今年因为朝廷外察岁考，我省的童子试无法如期举行，特延期到下月初六开始。老三必须去争取一下，如果过了童子试，后年十四说不好老天保佑让他得个举人。否则，拖上两年，他一满十六，只怕就没戏唱了。因此，今年的童子试，老夫是誓在必得。哎，咱们家这些年就没出过有功名的读书人，在场面上行走吃的亏还少吗？”
明朝以科举取士，但科场上有个特别，喜欢录取神童。这除了有考官想要章显自己的文教之功捞政绩之外，估计也有文人特有的想要成就一翻佳话的趣味。
实际上，一旦有神童被发掘出来，顿成朝野美谈。远的有嘉靖初年十二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进士的杨慎杨升庵；近的有嘉靖十二岁中举，二十五岁中进士的张居正张白龟。
可见，科举场上也要出名得趁早，年龄就是优势。
“原来如此。”老妻恍然大悟，又哼了一声：“还是那句话，天下的教书先生多了，没有他王屠户还吃带毛猪，咱们也不用去请什么扬州、南京、苏州的先生，我看这县里就有的就是大才子，就近请一个就是了。”
说罢，她就转头问一个家丁：“你说，咱们县才学最高，名气最大的人是谁，去请，他要多少束修都成，只要能辅导咱家老三的功课让他中个秀才。”
家丁有点尴尬：“这个，这个……小人不敢说。”
梅朴母亲大怒：“你这刁奴说话吞吞吐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家丁：“太太，你先得恕小人无罪。若说起我县最近二十年来才学最高的人怕是只有周楠周子木，此人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还是进了县学做了廪生。听人传言，若不是因为那贼子害了大少爷，以他的锦绣文章早就中进士了。现在回来，虽说没有功名自敢下贱做了胥吏，可那诗词比以往更是要好上许多。尤其是那首什么仙，听说可以和杨升庵比肩，当算是国朝第一。”
“住口！”话还没有说完，梅朴母亲就愤怒地将一茶杯扔出去，正中那下人的脑袋：“休要在我面前提起那畜生的名字！”
一说起周楠，梅母的眼睛全是怒火，身子因为气愤剧烈颤抖：“老爷，老爷……我我我……”
看老气不妥，梅员外连忙伸手在她背上不住地拍着。
好半天，梅目才顺过气来，咬牙切齿：“梅康，你这个老混蛋，枉你平日间在我面前说得你好威风的样子，怎么拿那姓周的畜生没个奈何。叫人去杀了他，叫人去杀他！不不不，他不是欠咱们家三百两银子吗，却要，要不回来就抓他给咱们家做牛做马。你一天到晚究竟在干什么，老不死的，你就不想报仇了吗？”
想起死去多年的大儿子，梅母大声哭起来。
梅员外叹气道：“老婆子，我何尝不想报此大仇，衙门不是不受理吗？就算告到府衙里去，让那小畜生给咱们卖身为奴，恨是解了，却将史县尊彻底得罪了。姓周的在史知县那里正红，咱们斩了他一条臂膀，这次童子试，莫说府、院两关，只怕县试都过不了。所以，老夫这阵子才忍了。只要老三中了秀才，立即叫那周小畜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梅朴母亲大声怒笑：“说你老糊涂，你还真是个老糊涂，你就算不去寻那畜生的晦气，难道他就能放过咱们？有他在衙门里一天，老三就别想过县试。”
“啊！老夫还真没想到这一点。”梅员外呆住了。
他摸了胡子想了想，咬牙道：“看来，在老三县试之前，得想个法儿子把姓周的畜生赶出衙门，就算不行，也得叫他在县尊那里失宠。”
正在这个时候，梅二小姐进来了，眼圈红红的：“爹娘，你们别打弟弟了。其实，阿弟的功课还是不错的，虽然现在去考科举还有所不足。不过，只要多读几年书，未必就读不出来。马上就是县试，真将阿弟打坏了，还怎么去考？”
梅员外叹息一声：“哎，为父也是一时气恼。迟儿，我正为你弟弟的请老师一事忧心，你可知道府县有什么好先生，能够保证老三中秀才的，我们也好去请。”
梅三小姐梅迟摇头：“读书这种事靠的是平日的积累，临阵磨枪也派不上用场，谁敢保证教出的学生就一定能中？对了，爹娘是不是请了郎中回来，可否去给嫂子看看。”
一听女儿说起素姐，梅母就老气：“她怎么了，病了？”
梅二小姐：“大约是吃坏了东西，吐得厉害。”
“成天好吃好喝在家呆着，还落下了病？一个臭婊子烂货，还耍起少奶奶的派头了……什么，成天呕吐……丢人啊，咱们梅家丢大人了！”
梅母发出一声悲怆的哭号：“我要去打死那贱货，我要去打死她！”
“混帐东西，周小畜生，我与你势不两立！”梅员外一巴掌拍在几上。
茶杯高高跃起，在地上摔得粉碎。
……
好在郎中给素姐凭了脉之后说就是最近天气热，得了痢疾，服药休息两日就好。
这叫梅员外夫妻松了一口气，否则，他们以后还真没脸见世人了。

第五十二章 流言的可怕在于你无法解释
这一日，周楠照例吃了过小兰煮的难以下咽的早饭到衙门当差。
今天是衙门放牌的日子，最近正值夏收农忙时节，也是民间诉讼的高发期，可以想象今天应该有不少人上县衙告状，请青天大老爷为自己做主，还他一个公道。
这也可以理解，平日里还好，各家相安无事。等到收割季节，乡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矛盾就会突然爆发出来。比如：别家的小孩子拾穗的时候，一不小心把你家的谷子给勒了；比如：割稻谷的时候，镰刀一拐，把别家的谷子割去了几窝；再比如：新米出来，家中的媳妇贪嘴，多吃了两碗干饭被婆婆打了两耳光，娘家的人不服气，杀上门去……
林林总总，鸡毛蒜皮，事情倒是不大，却不能不解决，清官难断家务事，别说做官糊涂的史知县，换包公要想调节好这种乡里家庭矛盾，也只能徒呼：本大人做不到啊！
不过，这些事情和周楠都没有关系。他现在终于闲下来了，今天进衙门，不外是一杯茶水，一张邸报看半天。为了打发时间，他甚至还在袖子里别了本明朝的乡村小黄文《醉醒石》也不怕时间难熬。
刚进仪门，就看到两个衙役出来站岗。见了周楠，都同时拱手，笑嘻嘻地道：“周典吏早，县尊尚未梳洗。四老爷看起来精神矍铄龙精虎猛，佩服，佩服！”
周楠有点莫名其妙：“你们这两人佩服我什么？”
“反正是佩服。”
正说着话，李捕头正好带着人出来，见到周楠，一楞，然后那张脸就笑成一朵花儿，大着嗓门：“哎哟，周师爷来了，帖子给我。”
“什么帖子？”
“师爷你还装啊，喜帖啊！放心吧，也不白吃你的酒，礼钱我还是要随上一份的。”说着话，他就挤了挤眼睛。神情怪异，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周围几人都小声地笑起来。
周楠：“我早已经成亲，又不纳妾，喜从何来？班头这话说得好生古怪，叫人听不明白。”
“装，继续装。哈哈，哈哈！”李班头发出爽朗的笑声：“也对，还早呢，起码还得七八个月。放心好了，到时候咱们弟兄一定捧场。”
一行人笑着出了衙门，只丢周楠一个人在门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到承发房坐了片刻，林阿大就匆匆进来，将一个红包放在桌上，腼腆一笑：“四老爷大喜，这是咱们弟兄的一点心意。虽说早了些，不过，接下来估计四老爷要使银子，我们弟兄先随这个份子，以备师爷不时之需。”
林阿大和林阿二弟兄自从那日随周楠公干之后摇身一变成为他的心腹，最近日子过得也舒泰，自然要紧跟周师爷这个衙门的大红人。
周楠拿起红包掂了掂，大约一两银子，就扔了回去，道：“不过年不过节的，我家又没有什么事，你送红包过来，好没道理。”
林阿大见周楠不收，大急：“四老爷，这可是我们弟兄的一翻心意，你若不收，岂不是拿我们当外人，冷了我等的心。这么大喜事，这么大喜事啊！”
今天一见衙门大家都向周楠贺喜，还都神情诡异。周楠顿时提起了警惕，喝道：“真是莫名其妙，什么喜事，喜从何来，林阿大，你可要说明白了。”
“原来师爷什么都不晓得。”林阿大一拍额头：“也对，这事我倒是忘记禀告四老爷了。据说，梅家少奶奶怀孕了，按照日子推算，应该是师爷的种。这事，不但衙门，只怕整个安东都传开了。”
“什么！”周楠大叫一声，猛地站起来，然后又颓然坐了下去。
林阿大低声道：“师爷，据外间传言。这几日梅家少奶奶整日呕吐，喜食酸辣。梅家人本以为她是吃东西吃坏了肚子，找郎中一凭脉，这才知道身坏六甲。梅家人大觉没脸，下令让家里人不许外传。可是，世界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这纸可是包不住火的。四老爷，你也就和梅少奶奶睡过一次，就留下了自己的种。简直就是飞将军李广，一矢中的，怎么就那么准呢？四老爷，你是不是拜过哪间庙里的观音，那么灵验？”
“这这这……”周楠彻底说不出话来，额上全是淋漓而下的汗水。自己穿越到明朝之后，除了云娘，也就和素姐有过那么一次。怎么就怀上了，这麻烦可大了：“这是真的吗？”
“真，自然是真。这事是从梅家的下人口中传出来的，还能有假？”林阿大道：“四老爷，据说，梅员外的老婆知道这事，一怒之下又打了她家媳妇一顿，打得那叫一个惨……”
绘声绘声说了一气，见周楠一脸的苍白，林阿大这才担忧地说：“四老爷，这事你得拿个章程出来，得想办法把梅家媳妇给夺到手。”
“夺到手里，开什么玩笑，我是恶霸还是西门庆？”周楠大怒，你这厮好不晓事，且不说这事纯粹天方夜谈，就算他周楠手眼通天，光夺人妻子还是以前同窗的老婆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背负一辈子的恶名。
再说，他那日根本就不知道素姐的身份，两人之间纯粹就是金钱交易。可说是半点感情也无，总不可能我每睡一个女人都要弄回家去吧？
林阿大：“四老爷，梅家媳妇肚子里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血啊？以梅家的凶恶，保不准会打掉这个胎儿；就算打不下来，以后在梅家为奴为仆，你又忍心吗？”
周楠心头一惊，接着有喃喃道：“我又能如何……阿大，你弟兄二人再去打听一下，一有消息立即报来。”
整整一天，周楠就是在懵懂中度过的。他也不知道散衙之后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只依稀想起从衙门到家门这一段路不断有路人笑着同他见礼，那笑容都是一样的诡异。
“伯父回来了，伯父回来了！”小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这小丫头最近也不学好，十二三岁年纪，整日跟隔壁的婆子大嫂子八卦唠嗑磨牙花子。最近还偷了周楠的一钱银子买了一大堆劣质的胭脂水粉，将一张脸画得通红如门神关公。
天气甚热，又洗了半天衣服，汗水下来，关公就变成了花脸的张飞，当真是令人望之生厌。周楠早就想着把这个拖油瓶给弄走，可人家就赖在这里你又有什么办法。再说，他又忙，也顾不得这事。
“楠哥回来了。”一个声音传来。
抬头看去，却是自己的大舅子杨有田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杨有田和周楠一向不睦，经过上次那事之后，两人总算能说上话，不那么生分了。
“原来是大舅哥，今日怎么得闲进城来耍。”看到他，周楠心中有鬼，禁不住一凛。
杨有田今天难得地在面上挤出一丝笑容，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着是俺爹给你的，知道你手头没钱，又正要使银子，这才叫我送来。”
小兰正给周楠端茶进来，看到钱，忍不住低呼一声：“好大的银锭，开眼界了。”
这是半截五十两的官锭，看分量至少有二十来两，抵得上普通农户所有身家了。
“使银子，使什么银子？”周楠眼皮子一跳，以为他是在说素姐一事。此事他确实对不起云娘，作为过错方，难免心虚。不过，转念一想。现在可是封建社会，男儿三妻四妾也不违反社会伦理道德，我又怕什么？
就道：“这事我能够自己解决，衙门里也说得上话，倒不怕他们怎么着。”
杨有田讪笑道：“既然是爹爹给你的，且收下就是。没错，县衙门里你是能说上话，可出了县衙门，在其他地方还是需要打通关节的，到处到要使钱，这钱应该够了。”
周楠眨巴着眼睛：“你不是说梅家的事情吗？”
“什么梅家，扯哪里去了？”杨有田也不废话，径直道：“爹爹说了，他想弄几条船运盐。你在场面上走动，也是有身份的人，这事应该不难办，就着落到你身上。”
“等等，泰山老大人的意思是要承运盐场的盐？”周楠松了一口气，问。
“对。你是衙门里的师爷，爹爹是里长，咱们在县里也算是有身份的官儿。这人当官做什么，还不是为了弄钱。只要你和盐道里的人说说，放咱们家两三条船去干这营生，每年赚他个几十两银子当不在话下。”
周楠吓了一跳：“你是不是开玩笑，这事我可办不成。”
杨有田继续笑着，面上带着兴奋：“我已经打听得清楚了，你在衙门里权力非常大，都被人叫四老爷了。塞几条船去运盐还不容易，难道盐道的人还不给你面子。我打听清楚了，我们县的盐科专转运司知事才送把品，也就相当于一个主薄，估计还没你权力大，反了他了？”
“什么四老爷，谁说我权力非常大了，真当我就是个大官儿啊？你别听谣言啊！”周楠解释了半天，杨有田就是不相信，反正就数他是个官，这事他能办成。
周楠一阵叹息，谣言的可恶之处就在于别人听了会先入为主，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你根本就没办法解释。

第五十三章 云娘进城
“好你个姓周的，是不是嫌我家给的银子少，不肯帮这个忙？”见说不通周楠，杨有田终于不满：“你想要多少钱，直说好了。收钱收到自家人头上，嘿嘿，佩服佩服！”
周楠沉着脸：“大舅哥你什么态度，莫说这事我爱莫能助，就算能帮，我也不会去费这个神。小兰，送客！”
“好好好，果然半点情面也不讲，连自家丈人的忙也不肯帮，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周楠，你这个白眼狼，以往咱们杨家可没有亏待你们夫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说罢就拿起银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周楠气恼地看这他的背影，心中感叹：今儿个一天还真够倒霉的，要失眠了，要失眠了。
“伯父，这知事和你的哪个权力大？”小兰好奇地问。
“这怎么能比，真说起在地方上的权力，我要大一些。可人家是官，我是吏，人家的油水却比我大多了，不能比，不能比。”周楠随口应了一声：“嗨，说了你也不明白，饭做好没有……罢，你把了钱去街上切些烧腊，筛一角酒吧。”
说起明朝的盐场，总得来说有两个。一是渤海湾的长芦盐场，二是淮东的两淮盐场。其中，两淮最大，也最为要紧。
盐在古代可是重要的战略和财政资源，在小农经济时代。百姓日常所需，大多可以自给自足，根本就没有其他花消。可盐这种东西，私人却没有办法弄。你几日不吃盐，就会浑身无力。而且，在没有冰箱的时代，食盐又是用来保存肉食的唯一手段，属于刚需。
因此，国家就实行食盐专卖制度，并科以重税。如此，两淮盐场为明朝帝国的财政做出了巨大贡献，私人胆敢熬制、贩卖盐者，那是要掉脑袋的。
国家的盐业专营总得来说有两套系统，一是都转运盐使司，二是盐科提举司。
两个系统都归户部管，但在盐政中扮演的角色却不同。都转运盐使司负责转运和稽查，盐科则负责生产和收税。
明朝的政治讲究的是大小相制，互相监督。这两个部直接对中央负责，和户部也不算是上下级关系。比如负责转运和稽查都转运盐使司的都转运使就是从三品的高官，享受副部级的待遇。至于权力稍微大一点油水更足的的盐科提举司的提举则是从五品，还比不上一个知府。不过，如果叫淮安知府去做这个提举，估计知府大人做梦都要笑醒过来。
安东县位于两淮盐场的最北面，产量也小。在城中，这两个盐政衙门也设了相当于办事处的机构。其中，都转运盐使司在城中就常年住着一个知事，姓石，名万石。
名字甚是古怪，其实正确的读音应该是石万担。听说此人少年时穷得厉害，在甘肃当兵。后来被上面的人看上了，选为亲兵。
再后来，主人家高升，他也水涨船高，通过主家的路子谋了这个美差。
此人刚来安东的时候就是个大头兵，又黑又瘦，只随身带了个破包袱。在安东十年就发了，买了间大宅子，一口气娶了三个老婆，人也如同发面一样白胖起来。世人都说他的名字取得好，在知事这个位置上，一年不说收入万石，千余石该是有的。
石万石是军户出身，为人粗鲁不文，加上盐政是中央直属机关，有独立的执法权，根本就不会给地方半点面子。
而且，人家虽然是从八品，却好歹也是官，自己是一个吏员。官吏分野，天高地远，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真求到门上去，碰一鼻子灰不说，自己反闹得没脸。
杨六爷杨有田父子没有见识，觉得自己这个师爷大到天上去了，好象什么事情都能办到。其实，在大明朝政治建筑上，自己连基石都算不上。勉强比拟，只能算是上面的一粒沙子，任谁吹一口气就能把他吹落到尘埃里去。
第二日，周楠刚进衙门，就有书办来说县尊请他过去说话，立刻、马上。
最近县里平安无事，据周楠所知昨天衙门放牌也没遇到什么疑难案子，史知县突然叫他过去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急？
看到周楠，史知县劈头问：“周楠，你最近是不是很穷，到处找人借钱，朝廷每月发那么多俸禄给你还不够用？想必你这厮整日在外面寻花问柳，以至入不敷出，丢底丧德。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难不CD读到……”
他正欲和周楠讲上一通读书人修身的道理。
想了想，他早就被革除了功名，早就被开除出君子的行列，和他说这些也犯不着。
周楠叫起屈：“蒙县尊提携，卑职每月三石米，二两银子尽够了，不知道是谁造谣说我到处借钱，哪里有。”
县尊哼了一声：“你当本官不明白，你不是要养孩子吗，以后使钱的时候多了/”
周楠：“我我我……”这事还真解释不清楚了。
史知县：“好了，方才府君下令，命我县安置一批流民，这事由你去办，务必要做得妥帖。今年秋冬，若是看到一个冻稃饿殍，本官唯你是问。”
周楠微一想，就发现这其中的好处，忙拍着胸脯说县尊放心好了，包在卑职身上。
最近几年，东南倭寇为患，大量百姓逃到长江以北，最远的甚至跑到淮安府。到如今，府城里聚集了好几千人。
这些人为了谋生聚众滋事，让府城治安急剧恶化。朝廷大感头疼，本打算把他们都遣送回乡的，可遣送也要钱啊，谁出？于是，大姥们就图省事，把这事交给淮安府，让流民落籍淮安，并给他们找个营生。
安置移民自来就是一件有油水的事情，当然明政府可不像后世，不但给流民发钱还分房子分地。但人力就是资源，好生琢磨，未必就没有搞头。
看到周楠思索，史知县呵斥：“你也别动什么歪脑筋，真闹出事来，本官也是颜面无光。我县今次分到六十户人家，共四百一十四人，我已经想好了，打散了编到各乡，让他们租种县中大户的土地，好歹也能有一口饭吃。”
你既然想好了还说个屁，，周楠心中不满，淮安府是繁华地区，人多地少，县中大户哪里有多余的地租给流民，也不需要那么多佃户，这分明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是，知县交代下来，却不能不去办。
只得苦了脸应承下来，又跑了两日，结果都被各家大户婉言拒绝了。
上次改桑，大户们抵死不从，这次安置流民还是不干。看样子，他们是铁了心要和衙门非暴力不合作。
这一阵子周楠还真有点焦头烂额，先是有传言说素姐怀孕，还是他周某人一宿偷欢的结晶。然后又是安置流民的事不顺，最要命的是自己欠梅家三百两银子那口达摩克立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真当那个时候可是要人命的。
大热天在外面跑，身上都泛起了盐花儿，周楠着急上火，鼻头上起了个燎泡，用手一摸疼得钻心。
回到家中，见院子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箱子柜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掉了一只腿儿的凳子，烂得满是窟窿的桌，简直就是垃圾堆，小兰正用一张湿巾擦着。
周楠心中正烦，喝道：“干什么，谁叫你把东西搬出来的？”
小兰很委屈：“伯父，是婶婶叫弄出来擦洗的，关我什么事？”
“谁说也不行，什么，你婶婶来了？”周楠大喜：“云娘，云娘，是你吗？”
喊声中，却见云娘笑吟吟地从屋中出来。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麻布衫子，汗水一出，勾勒出美妙的线条。
云娘笑道：“相公，昨日大哥去家里带信，说你叫我进城来和你一起住。这不，农忙刚完，正好无事，就过来看看。这些都是家里的东西，从乡下带进成来用的。放得久了，自然要洗一洗，你也别骂人家小兰。”
说着话她就扬了扬手中的抹布，露出一截细长的白藕般的手臂。
周楠忙一把抓住她的手：“原来是家里的东西，我说怎么这么破烂。现在好了，现在好了，咱们夫妻二人总算团圆了，你以后也别回乡下去了。”他之所以以前不让云娘进城，是怕梅家的打击报复祸及到妻子。
现在她既然来了，周楠只顾着高兴，也管不了其他。
天气实在太热，吃过晚饭，周楠躺在院子里的胡床上，云娘在旁边轻轻地给他打着扇子。
漫天都是星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这古代的夜空真美啊，最美的却是身边人。
磕了一颗瓜子，又喝了一口茶水，周楠笑道：“我那个大舅哥也是，怕你这个妹子在乡下吃苦，又觉得我在城里日子过得不错，骗你进城享福。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哪里有什么福好享。不过，夫妻两人是要在一起的，我倒是想你得很。”
听到丈夫的话，云娘心中甜蜜，低声道：“奴家自也牵挂相公，兄长接我的时候还叮嘱说，叫我在你面前代为说项爹爹和他要买船一事。”
原来云娘是杨有田搬来的说客啊，我说他怎么那么好心骗云娘进城，周楠不好责备妻子，只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第五十四章 为公为私（加更求推荐票）
云娘看到周楠面带不豫，忙柔声道：“相公，我是这么想的。虽说你现在在衙门里当差，每月也有几两银子俸禄，可也没多少。家里的地也指望不上，现在就咱们夫妻还有小兰三个人，尽管够吃。但是，将来若再添丁进口如何够？做人得想得长远些才行，这次爹爹要弄船，兄长说了，如果做成，相公可占三成股份。我是妇道人家，外面的事情也不懂的，说错话相公莫怪。”
听她这么说，周楠心中一动。他现在穷得厉害，外面的债务也叫他心惊肉跳。单靠俸禄在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改变自己窘迫的处境。至于贪赃枉法，一时出于一个现代人的道德观荣辱观还做不到吃了被告吃被告。再说，他就是一个吏员，就算想收灰色银子，人家不知道直接去通县尊和县丞的关节吗，还用跑来找他这个师爷？
不过，云娘所说的倒是一条思路。
他心中有心去试一试，口头却道：“事情哪里有这么容易的，这淮安府别的不多，就是衙门多官多，我真是芥子似的一个人物，根本就说不上话，明日我再去打听打听吧。”
说罢，他回头看了看云娘。却见，云娘大约是因为不住挥着扇子，浑身都被盛夏的热汗沁透了。在自己家中，她也没有什么好讲究的，只穿了一件薄麻衫。此刻紧紧地贴在身上，在夜光中似是要透明了。
周楠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忍耐得住。突然起身，一把抱着云娘就朝屋中走去。
云娘低呼一声：“相公……”
周楠低笑：“娘子方才不是说要给我们家添丁进口吗，老夫当仁不让。”
云娘羞得满面通红，将脸藏在周楠怀里，低声道：“浑身都是汗，臭得很。”
“却顾不得那么多了，早栽秧子早打谷，早生儿子早享福。”
一夜温存叫人精神抖擞，第二日乃是休沐，衙门里放假一天，周楠写了帖子径直去都盐运使司设在安东县的知事所拜见石千石。
很快，一个小卒就过来说石知事正在所后面的小河边钓鱼，周典吏可去那边见老爷。
来的都是客，更何况大家都是在场面上走动的人，石千石如此拿大已经是大大地不给面子了。周楠心中恼怒，可想了想，人家虽说是不入流的官，可好歹也是有品级的。再说自己有求于人，这口气却要忍了。
很快就到了地头，却见石千石正顿在河边，不住挥杆，发出阵阵大笑：“又钓了一条，直娘贼，今天这鱼儿都是饿鬼投胎，见食就咬啊？”
他身边立着两个健儿，都笑着恭维：“石老爷，不是鱼儿饿，实在是老爷你威风凛凛，鱼儿都被你吓昏了头，一个劲地朝钩上撞。能够祭了老爷的五脏庙，也是它们的福分，将来定会投个好胎。”
石千石笑骂：“你们两人今天是吃了油大吗，这么油嘴滑舍。当老子不知道，你们早就在这里下了食，养了鱼窝。直娘贼，当我是傻子吗？”
他是军汉出身，盐运有独立的施法权，整日在水上和私盐贩子打交道，为人也粗鲁不文，直娘贼不离口。
周楠走上前去，微一拱手：“安东县衙典吏周楠，见过石知事。”
石千石回头用胖脸看了周楠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落到水中浮漂上，问：“咱们盐运和你们地方上也不犯交涉，你来做什么，谁叫你来的？”
周楠一看他这副不买帐的样子，就知道今天的事有点难办。
就微微一笑，道：“倒不是公事，是这样，我想弄三四条船给盐场运盐。听人说，这事需得主事点头才行，这才来见知事，还请知事行个方便。若知事答应，这个情分周楠记下了。”
“弄几条船运盐？”突然，石千石皱起了眉头，道：“周师爷，你可找错人了，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小官儿，在盐运衙门里算个卵子。府城里随便来个人都是大爷，咱就得小心侍侯着。往年这远盐的活给谁干，给多少条船都是盐运衙门里转运使和同知大老爷定下的，我可做不了主。今天你既然求到我头上来，我就说句实在话吧。如果衙门里的大老爷说上一句话，你要放多少条船进去，我都同意。”
周楠心中暗骂，我如果走得通转运使和转运使同知这种从三品、从四品大员的路子，还用在安东做一个小小的典吏，你这厮分明就是搪塞于我。
今天既然来了，周楠自然不肯空手而归，只道：“石知县，盐运知事所在咱们安东已经有三十来年了吧？地方上有事自然不会劳烦贵所，可若贵所和地方百姓起了冲突，不也需要衙门调解。还请看到两个衙门走动多年的情分上，行个方便。”
石千石口中说盐运和地方政府不犯交涉，可真有事，有的时候还是要找到县衙中去。场面上的事情，你给我面子，我给你面子，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个道理想必石千石应该懂得。
周楠这话是在提醒石千石，如果以后盐运有事，也别指望县衙出面。说不好，他还会找人给他的知事所寻些晦气。
石千石如何听不懂周楠的弦外之音，突然沉下脸，冷冷道：“周师爷，我是军汉出身，有点怪脾气，最不吃人皮里阳秋那一套。这事还真的只能说抱歉了，来人，送周师爷。”
周楠也恼了，正要发作。突然，一个知事所的文吏满头大汗跑来，叫道：“知事老爷，不好了，不好了，盐场那边出事了。盐工都说正值农忙，要回家割谷子，撂挑子不干。如今，盐场里已经没人干活，更别说装船了。这个月的量若是做不完，上头责罚下来，谁担待得起。”
“啊，都他娘的跑了？一定是嫌衙门里给的工钱少，这些刁民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来人，准备家伙，随老子去逮人，看爷爷怎么收拾那些刁民。”石千石猛地扔掉手中的钓杆站起来，一脸的狰狞。
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盐税是大明朝最稳定最可靠的来源，有了这笔收入，中央财政也有底气。若是盐政这边出了纰漏，哪怕是一点小事，也会第一时间传到上司的耳朵里去。真到那个时候，自己这个知事也干到头了。
这些刁民竟然不干活，这是对抗衙门啊，先抓几个领头的打一顿，关上几天就老实了。
石千石是军汉出身，一遇到事首先想着就是用暴力解决问题。
当下，就要去招集人手执法。
突然，周楠张开双臂，冷冷道：“石知事你这是要做什么？”
石千石喝道：“还能做什么，抓人，你瞎啊？”
“抓人，敢问抓的什么人，所犯何事？”
石千石怒道：“抓盐工，他们不给盐场干活，难道我抓他们还有错？”
“盐工，敢问，那些工人的户籍落在何处，可是匠籍？”周楠淡淡道：“如果我没记错，他们都是我安东县的农户，既不是匠户，也不是贱役，可不归你们盐运衙门管。石知事，我提醒你，现在是夏收。农桑乃是国本，你捉我县农户，若是耽误了农时，那个罪名可就大了。县尊若是一道奏折递上去，怕是没有人保得了你。这个后果，还请知事三思。”
原来，明朝实行的是严格的户籍制度。百姓根据所从事的行业不同分为民户、军户、匠户，父子相承，不得更改。也就是说，如果你的父亲是士兵，对不起，你也得干这个，并随时等待朝廷征召出征。
两淮盐场的盐工自然是匠籍，不过安东这边却是例外。
安东位于盐场的最北面，产量低，又是最近几十年才开辟的盐田，制度尚未完善，也没有专业的熬盐匠户。就算他们想招，大家好好的良家子不当，为什么要自敢堕落去当匠户。
为了免得麻烦，盐道衙门索性就在安东招募临时工，让他们在盐场干活，按月给一定的工食。
“你这厮要跟本官对着干，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石知石暴跳如雷，捏着拳头，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似是要一言不合就一拳打到周楠脸上。
周楠却是不惧，凛然道：“不是我要和知事对这个干，实在是制度如此。是制度给了我周某人的胆子，国法大如天，朝廷的规矩大如天。你今天胆敢滋扰地方，破坏我县农耕，休说是我，史县尊也容你不得。”
石千石能够混到今天这个地位并不是一个笨人，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厉害。顿时气得满面铁青，却又无可奈何。站在那里，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见成功地震住石千石，周楠突地一笑：“知事，其实这事也易，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方才过来的那个书办喝道：“你这个厮又有什么法子？”
石千石阴沉着脸：“说说看。”
周楠：“知事，县衙和你们知事所相处了几十年，今后还要打交道，确实不能闹生分了，安说，盐道这事我衙也是责无旁贷。只是现在确实是农忙，根本雇不到工人，若是耽误了夏收老百姓饿肚子，县尊也要吃挂落的，这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你们盐场没有招之既来的匠户。”
石千石：“养匠户，说得轻巧，哪里有人肯来？”
周楠悠悠道：“东南倭乱，大量流民过江，咱们淮安也来了不少。朝廷下旨让他们就地落籍，我府各县都分有一定名额。此事县尊大老爷叫我负责，那可是六十户人家，共四百一十四人啊，不知道够不够用？”
“够用，够用。”石千石大喜：“周师爷你的意思是把那些人给我使？”
周楠点点头：“今天我来这里一是为私，二是为公。私事方才已经说过，至于公事，我打算将这些流民都落籍到盐场变成匠户。盐场的收入也不错，流民现在能够有一口饭吃已是千恩万谢，自然愿意。不过，还没等我把话说完，知事就要赶人，那咱们只能后会无期了。”
说罢，做势要走。
石千石急忙拦住他，不住拱手作揖：“咳，师爷你这是何必呢，来都来了，吃过饭再说。我是军户出身，说话就这个样，得罪之处还请师爷原谅则个。三条船就三条船……不，五条，五条……六条，再不能多了。盐场每日需要运输的官盐也就五十船，还得分些给其他人啊！”
周楠略一沉吟，六条船，给岳父和大舅子四条，自己经营两条。每天都有八钱到一两银子的运费，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十两，只需一年不到就能还清梅家的债务。而且，这活可以长期干下去。做上几年，房子车子不是梦。
就点点头：“好吧，就这么办。饭也不吃你的，做事要紧。石知事要请我吃酒，等做完这事，咱们再聚，正想和知事亲近呢！”
接下来几日，周楠将那些流民都交给了盐道。那些从东南逃过来的流民本就住在海边，对于熬盐这活儿也不陌生，上手得也快。加上盐场本就是有钱的大国企，待遇好，住房也是现成的，都愿意改为匠户。
此番如此顺利地就解决了流民安置问题，在整个淮安府排名第一，得到了上司的褒奖，史知县心情大好，又寻思着赏周楠一些钱。
这一日旧话重提：“周楠，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周楠大惊：“大老爷可不能再赏了，再赏下去卑职光人情往来就得破产，真若要奖励卑职，能不能把县衙的两条坏船便宜卖给我。”
淮安水多，出门就得坐船。没有船，衙门办事也不方便，因此倒也准备了不少。平日里衙役下乡公干，遇到水路顺畅的，就直接划桨过去，倒也快捷。如此也免得大伙儿在外过夜，平添了许多开支。
政府采购这种事情也是有油水的，一条小船置办下来，过手的师爷、文吏、衙役每人都有些须入项。虽说到手只够两顿饭钱，但有好处不占就是王八蛋，泰山不拒存土嘛。
如此，几十年下来，每届知县都会造几条小舢板，渐渐就多了起来。以往不用的船都扔在河滩上没人过问，渐渐烂掉。
于是，周楠就用极低廉的价格买下两条淘汰下来的木船，交给木匠修葺，一旦修好不漏水，再雇上两个脚夫，就可以开始营业了。
周楠心中快活，对云娘说：“带个信给泰山老大人和你兄长，就说运盐的事情已经办好，让他们有时间去知事所走一趟。”
云娘大喜：“事情办成了，谢谢相公，谢谢相公，我这就亲自回一趟娘家。”
周楠突然想起大舅子杨有田可是答应给自己二十两银子的答谢的，可现在叫云娘去要，却有些不好意思，也就罢了。
又有知事所的人拿着帖子过来，说是石老爷请周老爷吃酒。
周楠以后可是要和盐运那一帮子人打交道的，有心结交石千石。正好云娘不在，他在家中也是无聊，就收了帖子，随那人一道去了。

第五十五章 天生我才（求推荐票）
跟着那个盐运知事所的下人一道，在城中走了两条街道就到了地头。
却见眼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看起来大概是一间三进的大宅，朴素古老，有些年头了，和城中其他中上人家的宅门也没有什么区别。
周楠问：“不是去酒楼吗？”
那人笑着回答：“酒楼去吃酒又有什么意思，石老爷说了，酒楼里的酒也没有什么好喝的，且都是寻常菜式，怎比得上自家的，今天却是请周老爷来赴家宴。”
“到石知事的家里，不太好吧……”周楠有些犹豫。原来，这里是石千石在安东县的家。
盐道和地方政府没有任何往来，石千石以往也低调，属于毫无存在感的人。因此，他在县城里的家还真没有几个人知道。
古人内外分得清楚，场面上的人但凡有应酬，大多在外间的酒楼解决。若是带回家去，叫外人看到内眷，
大家都有些尴尬。家宴通常只是弟兄老表这样的至亲之人才能与会，自己和石知事的关系怕是还没到那一步。
正在这个时候，石千石正好送一个客人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周楠，装出生气的样子：“如何不妥当，周老弟将来可是咱最亲近之人，自然要在家中设宴才象话。怎么，典吏可是看不上我这个不入流的小官？”
周楠忙说：“知事这话说得，你说你是不入流，可好歹是个官，我周楠什么人，仅仅是一个小吏。官吏之间，宛若那天堑一般。既然知事请，周楠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周楠赔罪，石千石才转怒为喜，一把挽住了他的手，笑道：“周老弟，我这么称呼你可以吧！其实外间的酒楼真没有什么可吃的，怎别得上自家的。盐场上人情往来，尽是稀罕物，那才是好东西啊！因此，咱请客从来不在外面，实在是瞧不上。”
进得石家宅子，果然是一个三进的宅子，和外面上看起来破旧不同，里面却别有洞天。
只见，三个天井都打扫得干净，里面的房子门窗都雕着诸如蝙蝠、梅花、鹿、仙鹤一类的花纹，异常精美，显然是名匠手笔。再偷眼看屋中的摆设，都是一水儿的紫檀、鸡翅木等红木家具，好生富贵。
石家还有一座不小的后花园，里面建了暖阁，有假山、花木、池塘。
清风徐来，吹动一颗贞楠树叶子沙沙响，凉快得叫人浑身大爽。
阁楼的一楼早已经摆了一桌酒菜，两个丫鬟侍立于旁边。
待到周楠坐下，两个女子就拿起扇子一气儿地扇着，将他侍侯得舒坦。
事实证明石千石方才没有说大话，和石家的酒菜比起来，外面就是猪食。
只见，这一桌都是少见的佳肴，太湖银鱼、长江刀鱼、酒酿河蟹……这些东西即便是在现代也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厨师的手艺也是极其了得，在古代竟使得一桌酒肉鲜得出奇。且刀功、摆盘都极其讲究。虽说比不上《射雕英雄传》中的玉笛谁家听落梅，却也叫人击节叫好。
另外，那一壶十四年的女儿红也醇厚甘美。
周楠又举起手中那只酒杯看了看，心中却大吃一惊。见底款豁然是“嘉靖御制”却是官窑瓷器。这玩意儿别说在现代社会是无价之宝，即便放在明朝价格也高昂得离谱，且不容易弄到。
见周楠惊骇的表情，石千石笑道：“典吏别怕，这满桌的瓷器虽然都是官窑，却不违制。你看这杯子还有所有的碗盏都修补过。”
周楠一看，果然如此。这一桌瓷器要么是底部被人钻了一个洞，后来被人用银豆子补了。要么是裂成几片，然后用铜钉钉上。否则，私用皇家器物罪名可不小。、
石千石解释说，这些瓷器出自景德镇官窑，因为烧坏了，按说要都敲碎了扔掉。他通过盐道的关系，弄回许多品相好的，修补好珍藏在家。今日周楠是难得的贵客，这才拿出来招待。
周楠也不懂得瓷器，只随口称赞了几声，最后重点问这些玩意儿值多少钱？
石千石回答说，光一个酒杯就值十两，叫周楠大咋其舌。这一桌瓷器，算来起码好几百两，这个石知事可真有钱啊！
酒过三巡，石千石又提了下安置流民一事，对周楠表示了感谢。就道：“今日请周典吏到我家吃酒，除了对你表示感谢之外，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周楠被他不住劝酒，再家上这坛女儿红实在太醇厚，竟是有些醉了。他笑道：“老石，你盐道权大，钱又多，平日里只有别人求你，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求人了/”
石千石：“周老弟，什么权大钱多，我不过是一个从八品的官，算个甚么？不过，也不是我吹牛，咱在这里干了这些年也积攒下不少身家。我是天津卫人氏，到现在年纪也大了，总寻思着落叶归根，调到长芦盐场去。这人富贵不归故里，犹如锦衣夜行，如何甘心？听人说，你可吏部的王若虚关系密切，能不能帮我在他那里说一句话。”
周楠道：“王主事何等身份，我就是个芥子般的人物，如何搭得上话。”
石千石：“老弟，你就别骗我了。王大人来咱们县从头到尾都是你陪同的，你的诗词也入了他的眼，若非你不是读书人，说不定现在已经做了他老人家的门生了。事情就这么定了，过得一个月，你给知县请一月假，随我去一趟京城，只需你引见一下就成。放心，事情无论成不成，到时候我自然有一份心意。”
有好处，有好处就要拿啊！可惜，从这里去京城一来一回就得一月，实在太耽误事儿。
周楠摇头：“石知事，抱歉！”
石千石眼睛已经喝红了，喝道：“三百两。”
“什么……”
“你只需去一趟京城，我给你三百两银子的好处。另外，一路吃住，我都包了。”
这，这也太赤裸裸了吧，纯粹的钱权交易，买官卖官，要脸不？
咱们可是古人啊，怎么也得文绉绉来一段话，比如“生财有大道”“君子言义，小人言于利”什么的，大家相互试探试探，最后半推半就达成合约。
一来就说钱，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含量……不过，我喜欢。
三百两，这可是三百两啊！我一个月才五六两，扣除花消，只剩一二两。要不吃不喝十来年才能攒够，这简直就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况且，有这笔钱，梅家的债务不就能够了结了？
周楠心中已是千肯万肯，不过，他好歹是个能诗能文的雅吏，个人形象还是要的。
怎么也得矜持一会儿才能放弃抵抗不是？
于是，他抚着下颌上刚冒出的一丛胡须，笑而不语。
“直娘贼，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就是不爽利！”石千石喝道：“看来不加码你是不肯了，来人啦！”
就一拍巴掌。
周楠大喜：要加价啊，不知道还要加几百，我更喜欢啦！
听到巴掌声响起，只见一个丫鬟扶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大胖丫头进来。
只见，那丫头黑面庞，大鼻头，身材矮壮，长得和曾志伟有几分相似。
不，她就是明朝版的女装曾志伟。
进阁楼后，大胖丫头就直勾勾地看着周楠。
“此女乃是我亲兄弟的遗腹子，从小是我养大的，跟亲生女儿一样，可惜因为生得丑，一直没有说人家。”石千石说到这里，大约也是看他侄女不太顺眼，骂道：“确实，直娘贼丑得没眼睛看，老子都经常在做噩梦的时候梦见她，然后活生生被吓醒。”
听到伯父骂，那丫头不乐意了，口一张，一口粗豪的嗓音：“我丑又怎么样了，伯父你这么说我，却叫人气恼。我不就是胖吗，还不是你见天大鱼大肉催肥催出来的，要怪，只能怪你。再说这种叫人听了不高兴的话，我跟你没完。还有，你说我没人要，这也得怪你。你好歹是个官，用强替我找个好夫女婿，再给一大笔嫁妆，还怕没人肯？”
“你还怪起我来了，你你你……”石千石气得吼声连连。
见这叔侄二人闹，周楠心中突然有一丝不安。
石千石发了一通脾气，指着周楠道：“侄女，好叫你知道，此人乃是安东县衙典吏，以前可是做过秀才的正经小才子，你嫁他如何？”
“啊！”周楠大惊，手中的杯子掉到地上去了。
那丫头突然黑脸膛一红，忸怩这用手揉着自己衣角：“侄女的终身大事全凭伯父做主。”

第五十六章 送上门来的官位（求推荐票）
古时候，女子一旦听父母提起自己的婚姻大事。若对对方非常满意，就会一脸娇羞：“终身大事全凭父母做主。”若是不满意，就会说：“女儿还想侍奉双亲几年。”
碰到英雄救美，如果芳心暗许，就会说：“英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如果这个英雄长李逵、张飞模样，就说：“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报此大恩。”
这已经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套路、模式了，眼前这个黑壮丫头说出这句话，周楠如何听不明白。
作为一个普通男人，被别的女子看上肯定是一件小小得意的事情，至少说明自己在异性那里还是有很强吸引力的。
可被这么个丑妞喜欢上，就不怎么愉快了。周楠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见过的女人都是美女。他这人也俗，标准的颜控。喜欢美丽的皮囊，对于有趣的灵魂可没有多大兴趣。
况且，这就是个蠢笨丫头，和有趣的灵魂中间是火星到地球的距离。
石千石哈哈大笑：“三丫，你下去吧，此事包在大伯身上，且放心。”
等到三丫下去，他就对周楠说：“周典吏，你我现在好兄弟了，你看三丫嫁你为妻如何？”
周楠大惊：“石知事的美意在下心领，可是，我自有妻子，若是纳了三小姐，却是委屈了她，只能抱歉了。”这什么跟什么呀，你我兄弟相称，现在又要纳你的侄女。平白矮你一辈，怎么肯？
“哈哈，哈哈，我石千石的侄女如何能够给人做妾，你想多了。”石千石大笑，指着周楠道：“你这小子想得倒美，三丫就算要嫁你，也得明媚正娶，八抬大轿入门。”
周楠恼了：“石知事，我与家中老妻乃是患难之交，她又没有犯七出之罪，如何能够赶出门，恕难从命。今日这话当知事没说，我周楠也没听到，告辞！”
就站起身来欲走。
石千石翻脸喝道：“你真不给面子吗？”
周楠懒得废话，拱拱手。
石千石哼了一声，一个知事所的文吏将手一伸，拦住周楠去路。
周楠眉毛一扬：“怎么，知事要强留我周楠吗？”
突然，石千石叹息一声：“周典礼，周师爷，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也不是要叫你休妻，你的浑家依旧是你的妻子，不过，三丫嫁你，百年之后，她的名字得上你们周家的族谱，你看如何？”
“平妻？”周楠心中一动，立即明白过来。
平妻这个名词是明朝市井文化中特有的产物。现代男人之所以羡慕古人，羡慕的是人家可以三妻四妾，合理合法地大享齐人之福。其实，这是后人的误解。
古人是可以有很多女人，不过，妻子却只能有一个，这就是所谓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妻子是家里绝对的权威，为小妾的地位也只比奴仆好一些，生下的孩子也不能喊小妾为母亲。
因此便产生了平妻这种新鲜事物，平妻嫁给你之后，不进你家门，为是在外面另外买一间宅子，地位和大妻平等。
石千石：“我看得出来，三丫是喜欢上周师爷了，你也是个不错的人。对，就是这个意思，三丫做你正妻，我会给她一大笔嫁妆，再在城里给你买一个院子住。至于你原本的浑家，自住在乡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怎么样？”
云娘好好的一个大妻现在却要变成平妻，在后人看来，她的一切权利都在，也无妨。可周楠却觉得这样实在太委屈她了。
再说，叫他去娶三丫这么个蠢笨丫头，一想到以后就要和她朝夕相处，周楠就有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反感。
他连连摇头：“抱歉，抱歉！”
石千石：“可是嫌我家侄女丑？”见周楠无语，他喝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说什么，墨墨迹迹做甚？三丫是丑，直他娘，换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恶心。可这又怎么样，俗话说得好，老婆要身体好，生下的娃儿才壮实，丑不丑也不打紧，家有丑妻乃是男人的福气。纳妾当纳色，小妾得美才爽利，枉你也是个读书人，连这个道理也想不通。放心好了，我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大声道：“一个从八品的官位你要不要，还是盐道的？”
“什么？”周楠禁不住低呼一声，身体一震，回过头来。
见他如此情形，石千石心中暗道：果然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这厮原来是想当官啊，如此就好办了。
他一把拉住周楠，让他坐下：“周师爷，这事怎么边喝边聊，你若是娶了我家三丫，我保证让你当上官。虽说一开始品级低，可以的机灵劲儿还有我的背景，咱们联起手来，过得十年八年，说不准周师爷你就混个从七品甚至七品命官光耀你周家门庭。”
周楠：“愿闻其详。”
石千石：“我今日请你过来，不是让你帮我在吏部活动调去长芦盐场吗？我一走，这个知事的位置不就空了下来，你既然是我的侄女婿，何不补上这个空缺？”
说了半天，石千石才亮出自己的老底。原来，他的老上司是胡桂奇，挂了个锦衣千户的头衔。
这个胡桂奇在历史上乃是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可他有个厉害的爹——如今的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加直浙总督，总督浙江、南直隶和福建等处的兵务的胡宗宪。
胡桂奇是胡宗宪的长子，正在浙江福建前线随父征战。
石千石之所以能够做盐道的知事，就是得了老上司的提携。难怪这鸟人如此飞扬跋扈，什么人的帐都不卖，原来竟有这般天大的背景。虽然胡家未必记得他的名字，可别人打狗还得看主人面，轻易却不肯得罪。
他的意思是，自己要调回老家去，他走后，可给浙江那边去一封信，活动一下，让周楠补上这个缺。
顿时，周楠的眼睛就亮了，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石千石突然一摆手，哈哈笑道：“周师爷，此事也大，你也不用急着答复，先想想再说。来喝酒，喝酒。”
一席酒喝道天完全黑尽，周楠也醉了。石千石就安排周楠住在这个阁楼的二楼客房里，说让他好好思量，明日一早再过来听他回话。
石千石一走，周楠虽然喝得脑袋都大了一圈，可心中却有一种异常的兴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明朝的官职获取总的来说分为科举和恩荫两大途径，科举好理解，就是公务员考试，所谓逢进必考。你要想做官，首先就得去参加考试，获取举人功名，如何才能做一个从七品的县丞。到正七品的朝廷命官一级，就必须是进士出身。到了部院大臣甚至入阁，对于进士科的考试成绩又有严格的要求，你必须进翰林院。所谓，非进士不得为官，非翰林不得入阁。
除了科举考试，还有恩荫。也就是，你若是有爵位的公侯的子弟，你父亲去之后，你可以袭祖上的爵位；或者，你的父亲为国家立下大功，皇帝下恩旨，赏你一个官职。比如胡宗宪的儿子胡桂奇就挂了个锦衣卫千户的头衔。
周楠因为罪案在身，被革除了功名，科举这条路已经走不通。又不是官二代，恩荫也没有可能。想他这样的普通，想要走吏员一步跨入官员的行列，何其之难。
现在一个天大的机缘摆到自己面前，有胡宗宪胡家做后盾，做官这事估计也不难。
别忘记了，胡总宪身后还站着一个严嵩。
虽说严、胡二人再过两年就会垮台，严党也会被清理。可自己如果做了这个知事，也就是个小人物，政治斗争呀落不到自己头上来，倒是不怕。再说了，即便有哪一天，以自己的手段和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必须要应对的办法。
这是一个从八品的官，虽然听不算什么。可明朝官和吏之间的分界如同一道鸿沟，要想从一个吏员摇身一边变成官，这一步非常关键。
只要成为正式的官员，周楠有信心一步一步往上走，成就一番事业，施展胸中抱负。
退一万步说，就算自己将来官场的路走得不顺，甚至一辈子都窝在这个从八品知事的位置也没什么呀！
这可是盐道的官儿啊，这可是天底下油水最足的位置啊！
就周楠先前和石千石扯闲篇的时候得知，姓石的每年俸禄也就二三两银子，可外水却海了去。
第一项收入是上头分下来的各式补贴，林林总总加一起至少有上百两；盐商们的孝敬和勾兑也有五六百；在江上查缉走私，可得三四百；承包船运，六七百。
直娘贼，一年下来都一千六了。
这是什么概念，换算成米价，再换算成后世的人民币，就是一百万。
年入百万，即便在现代社会的一线大都市，也算是事业成功人士。在明朝的安东县，那可是横着走的角色。、
大丈夫不可一日不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做了这个知事，有钱有权，何乐而不为？
机遇啊，大机遇啊！
周楠激动得都快叫出声来，可一想起三丫那柿饼一样的圆脸，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到头上来——我这个牺牲实在太大了，值得吗，值得吗？
一时间，他心中天人交战，委实难断。
这才是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心。
思索良久，周楠猛一咬牙：“骂啦隔壁的，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颜。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不就是接纳一个女人吗，咬咬牙就过去了！咱们看人不能光看外表，得看心灵美不美啊！世界上从来不缺少美，缺的只是发现美的眼睛。”
“三丫虽丑，可也没什么呀？眼睛一闭——张蔓玉。”
只是，云娘那里却有些对不起她。
想到她，周楠心中有些羞愧，再也睡不着，加上在床上烙了半天烧饼，将一身都睡痛了。就光着上身站在窗前，喝了一壶凉茶。
突然，那边却灯火大亮，接着就有一群人大声呼啸而来：“抓贼啊，抓贼啊！”
“贼子好大狗胆，竟偷到石知事府上，拿下了！”
“这明朝的治理安堪忧啊！”周楠摇头。
这个时候，乱糟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又有人大喊：“快快快，蟊贼逃到暖阁那边去了！”
周楠一惊，小偷朝我这边来，倒是要防备他狗急跳墙。当下也顾不得穿衣服，就这么跑下楼去，抽出门栓。
放下包袱，准备战斗。

第五十七章 果敢坚决（求推荐票）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按说，遇到这种情形，一般穿越者首先要做的就是关好门窗自保。
只是这在明朝却行不通。
原来，明朝实行的是里保制度。在乡下，以一乡一里互保。在城市中，则以街道编户。一户有事，其他人都要负责。
比如某人家遭遇盗窃，其他人都要帮着捉拿贼人；一户人家失火，其他人都要帮着抢险。若是不闻不闻，那就有话说了，难道你是小偷的同伙，难道那火是你放的，一旦追究起来，非折腾你到半死。
今日石府失窃，周楠正好住在石家，他又是公职人员，自然有缉捕的责任，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否则，一旦此事传出去，舆论大哗，他这个典吏也不要干了。
冲下阁楼，外面那一群知事所的家丁已经举着灯笼，提了棍棒冲进院子来。总数大约有六七人，全是精壮后生。
周楠正要问贼人何在，突然，为首那人指着他大吼：“好大胆的贼子，竟偷到石老爷家里来，拿下！”
“啊！”周楠失惊而叫。这人正是先前吃酒时伸手拦住自己去路的那个知事所文吏，不可能不认识他周师爷。
此刻却指自己为窃贼，就算周楠再笨，也知道自己中了别人圈套。
什么让自己帮着到王若虚那里走门子谋个长芦盐场的缺，什么要将侄女嫁给他周楠为妻，又说什么要让他顶替安东盐道知事的位置，都他娘是骗人，哄小孩子的。
他石千石是什么人，胡宗宪的走卒，严嵩严党的神经末梢，背景大了去。他要去长芦盐场，也就是胡家一封信的事情，犯得着求到他周楠这么个小人物头上？
盐道平日里查缉走私贩子，有独抓捕和审问的权利，是独立司法系统。我若是落到他们手上，再胡乱弄些人证物证出来，那不就做成铁案了？
所以，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一番心理活动说来话长，其实也就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刹那，周楠就做出决断，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门闩“呼”一声那群人扔去。
那几人下意识地朝旁边一跃，闪开。
周楠也不耽搁，脚一蹬，跳上旁边的太湖石，手一张抓住石墙头就翻到另外一座院子。
这一招当真是鹰起鹄落，跟杂耍一般。当双脚稳稳落地的时候，他忍不住一呆：想不到我身手竟是如此了得……可见这人一遇到危急的情况时，身体中的潜力就会彻底被激发出来，做出平日里不敢想象的动作。
旁边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听到周楠跳墙过来的声音，门吱啊一声开了，露出三丫睡眼惺忪的肥脸：“什么人，干什么，劫色了，有人劫色了！”
周楠哭笑不得，当世界上色狼眼瞎啊！
忙低声道：“是我，别闹！可有出府的后门？”
借着灯光，发现是周楠，还光着上身露出健美的肌肉。三丫狂喜：“原来是相公，你我的事情先前伯父已经同我讲过了，可是已经想得明白，过来寻我……可是，可是……咱们虽然你有情我有意，毕竟还没有拜堂成亲，人家好羞的……相公，你生得好生俊俏，俺欢喜得很。进屋吧，对人家好一点。”
周楠见她一脸色迷心窍模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究竟，忙举足欲走。
三丫一把抓住周楠：“相公你往哪里走？”
这个时候，那群人已经追到院子里来。
周楠大喝一声，一个过肩摔，将那胖大丫头摔倒在地。只见，三丫肥硕的身体在地上痛得不住抽搐，当真是凶器硕大，颤颤巍巍。
他竟有些微微的心悸，有些难以名状的冲动。可见，男性果然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只要是异性，无论什么模样，在特殊情况下都会有原始的念头。
“贼人凶恶，保护三小姐！”见周楠辣手无情，痛打美人，众家丁大惊，下意识地去保护主子。
趁这个机会，周楠脚下发力，冲出重围。也是他运气好，三丫院子里正好有一道后门通往外面的大街。
死里逃生，他也不敢耽搁，一口气逃回了家里。
看到周楠决尘而去背影，看到他动如脱兔，几个石家的家丁知道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去，都傻了眼。
“这是一个秀才书生，凭地这般快？”
“叫他走脱了，如何做成铁案，又如何向知事交代……啊，石老爷你来了？”
石千石铁青着脸，骂：“你们他娘的都是一群废物，这样还被人家逃脱了，我养你等何用？”
骂了半天，石千石才道：“不用担心，这鸟毛师爷的衣裳还留在阁楼里，这就是证据。明日我去找史人杰，让他把贼子交出来。”
“对，有石老爷也出马，史知县敢不给面子。他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胡家面子。不给胡家面子，就是不给严阁老和小阁老面子，这个后果他承受得起吗？”众家丁纷纷说。
突然，三丫发出一声爽朗的大叫：“不许害我相公，伯父，俺中意那男人，你得给我。”
石千石怒喝：“三丫，今日的情形你是看到的，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俺不管，俺就要那汉子。”
“他姓周的有什么好？”
“生得好，伯父，你没看他一身油亮的腱子肉，好看得紧，摸起来也舒服。俺不管，俺不管，俺就要他。”
众家丁想笑，却不敢笑出来，憋得无比痛苦。
“滚回屋去，丢人现眼。”石千石铁青着脸。
不片刻，屋中响起三丫愤怒地摔东西的声音。
……
好在是在夜里，周楠近乎裸奔的形象才没有被人看到。好在云娘回娘家去了，否则还不好同她解释。
侄女小兰看到他的模样，大吃了一惊，连忙拿了衣裳出来侍侯伯父更衣：“伯父，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遇到贼子了。”
“什么贼子这么大胆敢惹伯父你老人家？”
“我怎么知道，直娘贼晦气透了。小兰，帮我烧一壶热茶过来压压惊……算了，我还是去县衙住吧，等你婶回来跟她说一声，就说我公务繁忙，今晚在衙门住一宿。”看着小兰纤细模样，又想起三丫那二师兄一般的相貌，周楠不觉顺眼了许多。
此地也不可久留，须防备石千石连夜过来拿人，还是先躲进县衙里安全。有史知县在，自己也可得片刻安生。

第五十八章 大明朝的政治规则（一）
一气儿跑到县衙承发房，坐下烧了一壶茶，喝了几口，好不容易平服下汹涌澎湃的心绪，周楠摸着下巴开始思索起今夜的事情。
不用问，他是中了石千石的圈套了。
看石千石今天的所作所为，是要坐实自己一个窃贼的罪名。一旦被他拿住，关进盐道的监狱，定了罪，那就是万劫不复了。轻的估计要判几年徒刑，重的直接在审案过程中就被人给打死了。这里是封建社会，官府可没有文明执法的习惯，只要手中有权，弄死一个普通人跟捏蚂蚁一般。
那么，问题就来了，我周楠和石千石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刚帮了他一个大忙，他为什么要下这种死手呢……哎，此事估计短时间也无法了结，我也不敢回家，云娘那边见不到人不知道要着急成什么样子……云娘……运盐船……咳！
周楠突然想通了这个关节，忍不住狠狠地给了自己额头一巴掌：却是忘记梅康梅员外了，险些被那厮给害死。
原来，盐道安东知事所每日所需要运输的官盐足足要装一百船。这一百船盐给谁运，不给谁运都由石千石一个人说了算。因此，周楠的老丈人和大舅子才打起了这个主意，想放几条船进去赚点运费。
这一百条船中有四十多条是梅家的，而且，梅康乃是黑涩会出身，底子不干净，私底下鬼知道还会在江上从事什么不法勾当，必然和石知事有所勾连。
梅家和石千石打了十年交代，如果没有勾结，没有交情怎么可能在淮水上来去自如。
如此一想，今天这事就容易解释了。必定是梅家拿了大笔银子出来，请石千石帮他们报仇。石知事得了银子，又念及和梅康的情分，这才设了这个局。
可怜他周楠还为自己出力帮石千石解决了盐工短缺的问题为沾沾自喜，想要从盐运上发财，这就一头撞进罗网里去。
想到先前的情形，若自己反应慢上半拍，现在只怕要在知事所的拘留所里过夜了，周楠背心就出了一层冷汗。
虽然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可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周楠却混彷徨无计，竟至失眠。
到天明的时候，周楠顶着一个黑眼圈，刚洗了脸，净了口，突见外面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进县衙。
承发房位于县衙的最外面，属于安东地方政府的窗口单位，类似与传达室、信访办，所有人要进衙，先得过他这一关。
定睛看去，正是知事所的兵丁，由石千石打头。
周楠吃惊的同时心中又冷笑，石千石你这个瘟器，果然飞扬跋扈，真当我县衙是你家开的，嚣张成这般模样，还真是少见
若我今日真被你拿了，以后也不用在这安东地界混下去。
当下心中也不惧，就跟门口的林阿大和林阿二吩咐了一句，然后换声身差衣大步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原来是石知事，不知道是哪一阵风把你吹来了。大老爷正在后衙处置公务，还请先到承发房看茶，我已经叫人去请县尊了。”
换别人是周楠，看到自己，早吓得逃了，想不到他今天竟然如此镇定，似有依仗。石千石不觉一楞，然后喝道：“姓周的，你的事发了，随我到知事所走一趟吧！”
他是军汉出身，又有背景，手头权力不小，别人都会给他三分面子，自大惯了。遇事喜欢用简单粗暴的法子解决，当下就下令捉人。
两个盐丁一抖索子就要朝周楠颈项上套去。
啪一声，周楠双手左右开弓，抽在二人脸上，喝道：“好大胆子，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看看我身上穿的是什么衣裳，我乃大明朝的吏员，代表的朝廷，代表的是衙门，代表的是县尊的威严，岂能容你等造次？”
两人吃了这一记耳光，鼻血都流了下来，只感觉眼冒金星，脑子里晕忽忽一片。
见手下吃亏，石千石大怒，咆哮厉吼：“周楠，你一个小小的胥吏，算个几吧？好个贼子，竟敢到劳资家中行窃，动手，把他给捆回去，有事爷爷担着！”
“休要伤了我家师爷！”突然，一声呼啸，林阿二就带着五六个壮丁，提着水火棍，擎着雁翎刀冲过来，挡在盐丁身前。红着眼睛大吼：“都老实点，好大狗胆敢来冲击县衙，要造反吗？再上前一步，小爷刀子不认人。”
在以往，只有知事所拿人的，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用刀子在面前比画过。石千石也铿锵一声抽出刀子，冷笑道：“什么玩意儿，还在俺面前耍刀弄枪。爷爷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你们还没有生出来呢！儿郎们听好了，给我打，出了事你们石爷担着！”
“是！”盐丁们也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阵阵鼓噪，欲要上前动手。
不得不承认，盐丁的营养条件比衙门里的衙役好许多，一个个生得膀大腰圆。且，他们时常在淮河上缉捕私盐贩子，战斗经验也异常丰富。真动起手来，只怕林阿二不是他们的对手。
周楠就在后面喊道：“知事所的弟兄们，此乃我和石千石的私人恩怨，和你等没有关系。昨夜那事究竟如何，想必你等心中也是清楚。等下我衙门里的弟兄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伤了疼了，可得你们自己个儿受着。若是手上粘了人命，那可是重罪，只怕你家大人也保不了。听我一句劝，大伙当差吃粮，吃粮当差，不外是求个活路，用得着提着脑袋耍？”
盐丁们一听，是啊，是这个道理。等下真受了伤，虽说石知事会付汤药，可疼的却是自己。真若落下残疾，这个盐丁怕是做不成了。如果真落下人命，上头追究下来，石千石也罩不住。到时候，我被判了徒刑，一家老小吃什么？
于是，手下就明显地慢了下来。无论石千石如何吼声震天，盐丁们都是出工不出力。
看到敌人士气尽丧，周楠大喜，正要叫衙役们宜将剩用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给知事所的盐丁们来一个秋风扫落叶。
可大约是他刚才思想工作做得太到位，衙役们也觉得：对啊，咱们都是打工的无产阶级，干嘛要为老爷们拼命，这是不傻吗？
于是，敌我怒目圆瞪，面红筋涨，棍来刀往，风声轰隆。
你一个力劈华山，我一个神龙摆尾，打得分外精彩。可双方却相距一丈，都试图用目光杀死对方。
如此一来，不但石千石，就连周楠也傻了眼。
石千石暴跳如雷：“该死了，你们这群畜生啊，畜生啊，给劳资上，给劳资上！”
周楠也叫：“杀上去，杀上去……咳，什么玩意儿……哈哈，哈哈……”叫到后面，他竟忍不住捧腹大笑。
只见，双方十来人闪亮登场，状若沙场点兵，煞是好看。
这边如此大动静，顿时惊动了，衙门里的其他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并同时发出一阵喝彩。都觉得今天的节目实在精彩，给枯燥的工作中平添了一抹亮色。
如此闹剧早惊动了正在后衙酣睡的史知县，他忙派人喝止了对峙双方，传了石千石和周楠，升堂视事。
石千石有官身，得了个座位，他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看着立在大堂上的周楠，首先发难：“你是何人？”
周楠一笑：“石知事今日一见了我就喊打喊杀的，怎么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石千石突然一板脸：“我自然知道你是谁，本官现在问你，你是什么身份。一个卑贱的胥吏，见了史知县和本官，也敢站着说话？跪下！”
周楠听了，心中冷笑，好个姓石的你这是要给我下马威啊，我今日若是给你跪下去，以后在这衙门里还怎么做人？
他笑了笑，突然走到正在做记录的书办那里，示意他让开，然后一屁股坐下去。道：“我是县衙承发房的吏员，负责文书档案，速写记录，代表的是衙门，代表的是我大明朝的朝廷的威严。若是跪下记录，官府颜面何在，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难道石知事平日判事的时候也是见人就跪？”
“你……”石千石被他顶得说不出话来。
史知县：“好了，石知事，你今日来我衙捉拿周楠，所为何事？”
石千石道：“史知县，本官觉得县衙周典吏是个精明能干之人，又读过书，是个知礼的有德君子，心中喜欢。昨夜我就请周典吏到家里吃酒，欲将侄女三丫许配给他为妻。谁料这贼子见本官家中豪富，见财起意，意欲行窃。事情败露之后，越墙而逃。本官一片好心，竟被人当成驴肝肺。今日就带了盐丁过来缉捕周贼到案，知县来了正好，还请将此贼交与我知事所。”
说罢，他一拍巴掌，就两两个盐丁将一口包袱带进来。
打开了，里面都是各色金银细软。
石千石：“这些都是从周贼居住的客房里搜出来的，可为物证，在场的盐丁可为人证。人证物证俱在，周楠，你还有什么话好讲？”
周楠也不回答，提笔在卷宗上飞快地写起字来，一边写一边念道：“淮安都盐运转运司安东知事所知事状告安东县衙典吏周楠一案，物证有银镯一对、银筷子两双、掐银丝铜酒壶一只、螺钿盘一口，金钗一只，玉佩一只，五十两官银四梃……总重量五斤四两，一人环抱大小，甚是醒目。另外，周楠遗留在石家的衣物也不足为证，要寻一件如他身高体形的衣裳也易。”
“甚是醒目”四字他说得分外响亮，旁听的县衙衙役们心中都是雪亮，都不相信周楠会去偷石家的财物。这么多东西背背上简直就是一座小山，第二日他又如何能够大摇大摆地带回家去，说出来要叫人相信才好。
史知县也摇头：“石知事，你说周楠偷了你这些东西，本官觉得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不是太多了些？”
石千石叫道：“这是在他房中搜出来的，难道还能有假？”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证据怕是做不了数，也不合情理。他当时之所以弄这么东西，想得就是给周楠定个重罪。明朝的偷窃罪的轻重是按照数额大小来定的，偷窃的财物要达到一定数量才能入刑。
周楠又接着念道：“此案的人证有六人，分别是某甲，某乙，某丙……此六人都在知事所做盐丁，是石千石的家丁。按照《大明律》亲亲不能为证，因此，不足采信。”
“什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也不能佐证了？”石千石大怒。
周楠：“《大明律》上是这么写的，石大人若是不服，可去问刑部。”
“你……”
周楠又接着在案卷上写着，继续念道：“石千石说他要将侄女三丫嫁与周楠为妻，安东典吏周楠已经成婚多年，如何能再婚，此是不合情理之一。”
石千石：“我侄女可为大妻，你以前的老婆做平妻，难道不可以吗？你做了老子的侄女婿，靠着劳资知事这个牌子，有的是偌大好处，还不巴巴儿的应了。”
周楠点点头：“倒是，确实是一场大机缘。”当下，笔走龙蛇：“石千石欲将侄女许配给周楠为妻，以石家的豪富，必然有一笔不菲的嫁妆。周楠放着到手的诺大财货不要，却要行险偷窃，此不合情理之二。”
写完，他将卷宗交给史知县：“县尊，卑职记录完毕，还请大老爷裁决。”
听到这话，石千石张口结舌，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憋红着脸气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偷劳资，你就是失心疯难道不可以吗？”
大堂里的衙役都忍不住想笑，是啊，周师爷现在正得宠，前程看好，除非他是疯子才会去偷你石知事。是是是，周事业是急色，喜欢诸如仇人妻子、丧偶寡妇这种高难度操作。可他看上的女人都是大美人，听人说你石千石的侄女状如弥勒，也叫人下得去口才好。

第五十九章 大明朝的政治规则（二）
接过周楠递过去的审讯记录，史知县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也学他的样子提起笔在上面飞快地写起来，一边写，一边念道：“盐道安东知事所知事石千石壮告安东县衙典吏周楠一案，人证物证俱不足为凭，此案本县不予受理……”
接着又说了一大通圣人有云，君子当宽以待人，严于律己，里仁为美的话，算是将这篇官样文章作完。
石千石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个史知县是一意要包庇周楠这个贴心豆瓣。自己大动干戈跑来县衙一场，闹出偌大动静，最后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念头实在不通达。
当场就拍案而起，喝道：“史知县，姓周的犯的是我盐道的法，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本官都必须将罪犯带走。别忘记了，我盐道有执法权，这是我所的拘牌。本官秉公执法，任何人不得阻拦。知县若是不服，大可告到淮安府都转运使司去。”
听他这么说，众衙役心中顿时一凛，心叫周师爷这次怕是要糟。
原来，盐道乃是部省级衙门，地位高不说，还直接归中央管辖，地方上对他们也没有管辖权。因为要缉查走私，维护国家盐政，淮安城中的两个盐道衙门都有自己的兵丁和监狱，有独立的司法权，可不经地方官府缉拿、审讯、判决罪犯。
盐道和地方各行其道，互不干涉，这次石千石如果按照这个制度强行带周楠走，大家也没有办法。就算史县尊有心替周楠出头，也得按照程序，先行函去转运司，打一番口水官司。
问题在于，这个过程有点长，在这期间，周楠落到石千石手头的前景肯定不太乐观。
“这个，这个……”史知县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楠见他沉吟，心头大急。这个史杰人的性子他最明白不过，做官做人都糊涂，一遇到问题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喜欢找麻烦。说好听点是无为而治，说难听点就是没有担待。
自己也算是他的心腹，换别人是他史杰人，必须会死保，否则冷了下面的人心，谁还肯替你效力。可是，这个上司好象没有这个意识。
当下，周楠就冷笑道：“真是笑话了，石知事口口声声说这是你们盐道的官司。据我所知道，你们知事所平日里只负责查缉私盐、组织运输，什么时候管起地方治安了？莫说昨夜的案子乃是石知事对我的栽诬陷害，就算有，也轮不到你来管，你们知事所的手也伸得太长了点吧？”
“今天你插手我县治安，明天是不是又该下乡征丁征粮，后儿个是不是还得来主持县试科举了？如此，朝廷在我县设一个盐道知事所就够了，还要县衙做什么？对了，巡检司是不是也该取消了，大河卫的操江将士是不是也好换你你石大人的人？如此，你视我家县尊为何人？”
史知县听得心头一凛，是的，他是不太理俗务。可是，如果任由知事所的人来县衙抓人，传出去，名声扫地不说，自己这个县太老爷的威严也荡然无存了。
他喝道：“石知事，周楠说得是，这事本县已经判决，你休要胡搅蛮缠。”
石千石本周楠一通呵斥，冷笑道：“史大人，我知事所和县衙已经打了十多年交代，何必为这个小贼伤了两家的和气，你可得好生思量。”
不等他说完，周楠厉声喝道：“石千石，你什么身份？一介武夫，不入流的从八品小官，也配和我家县尊平起平坐，口呼大人，还插手县中政务，国朝百年从未有过如此咄咄怪事，不快快退下！”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其中涉及到明朝的文武之别和各级部门机关互相制衡互相牵制的政治规则。
明朝自来有非进士不得为官，非翰林不得入阁的规矩。
也就是说，你若想做官就得去参加科举。正因为官职得之不易，对于自己的科举出身，文官们都颇为自得。在他们眼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不是科举入仕的，通通都是不正经出身。特别是在明朝中期以来，国家承平日久，必须实行文官制度。
如此，武官的身份地位就低得不象话了。到明朝末年，一个正二品的武官见了巡抚，竟然要磕头请安。巡抚看你不顺眼，一言不合杀了也就杀了。
石千石一个从八品的武人，见了正七品史杰人按道理应该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县尊”或者“大老爷”你一口一个“大人”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还有，明朝的政治机关、部门和部门之间相互牵制，相互制衡，彼此看不顺眼，互相拆台对立才是常态。如此，皇帝才放心，朝廷才会放心。若是两个部门亲如一家，搞成兄弟单位，朝廷只怕心中就会犯嘀咕“你们好得穿一条裤子究竟想干什么，图谋不轨吗？”
如石千石这种跑另外一个政府部门指手画脚，如果史知县还积极配合，那才是犯了明朝官场的大忌了。
人在官场混，总有几个看你不顺眼的人。如果这事传出去，被人借题发挥，史知县那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
听到周楠这话，史杰人面一沉，喝骂道：“石知事，注意你的身份。本案本县已经结案，休要痴缠，送客！”
石千石还没有意识到史知县的态度已经变得强硬，依旧喝道：“史大人，今天某必须将这个贼子拿了，我的事情你不要管。”
史知县大怒，拍案而起：“好一个贼军痞，来人，打出去！”
“是！”听到知县的命令，众衙役同时发出一声喊，将手中的水火棍儿叉来，就要将石千石等人赶出去。
石千石气得满眼喷火：“不劳史大人送客，我自己有脚能走。今天的事可不能如此算了，盐道的转运使会给我一个公道的，史大人你就等着弹劾折子吧？”
“你一个从八品的不入流，也有资格上折子吗？”史杰人铁青着脸：“你不说本官还忘记了，本官也要上折子弹劾你们盐道横行不法，滋扰地方，赶出去！”
看到石千石等人狼狈而去，周楠得意得几乎笑出声来。
其实，方才的一幕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也是他先前见了石千石过来拿人，不但不逃，反好整以暇迎下去，又和知事所的人互相对峙。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到两个衙门，闹到文武官员两套系统究竟谁说了算得程度。
天大地大，制度最大，这个制度，就是文官治国，士大夫和天子共天下。
现在是文官集团治理国家的时代，你一个武人可没有任何的话语权。
……
气呼呼地从县衙出来，回到知事所，石千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情坏到了极点。
他做这个知事十来年，一心只顾着发财，和地方上也没有什么交集。
知事的官虽然不大，可盐道是要害部门，权力却不小。以往地方官都会给他几分面子，这让他膨胀起来，觉得自己才是安东的第一号人物。
要拿小小一个县衙师爷，谁敢阻拦？
可今天，周楠却戳破了他身上的光环。这个时候，他才愕然发现自己是个武人出身的低级官员，又不入流，在正七品朝廷命官的眼睛里就是个卑贱的小人。
就算自己闹到盐道衙门里去，只怕转运使不但不会给自己出头，反会给他一顿教训。天下读书人是一家，科举出仕的官员们也是一家。转运使断然不会为一个武人和一县知县翻脸。
突然领悟到这一点的石千石只感觉自己在淮安府的场面上是如此的渺小，这感觉很糟糕很无力。
一个家丁讨好地说：“知事老爷，我就不信那姓周的一辈子躲在衙门里不出来。要不，小的们盯着他，一旦落单，一麻袋装了带回知事所来。落到咱们手头，到时候搓圆捏扁还不由老爷你的心意？”
“没用的。”石千石颓丧地摇头：“若那姓周的有个三长两短，县衙肯定会找到我这里来。一旦闹到转运使司，本老爷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家丁进来：“禀石老爷，梅家梅员外的管家过来请老爷吃酒，又问周楠拿到没有？若已经拘押，他想亲自过来看看，如此方消心头之恨。”
“他还想亲自看看姓周的，想干什么，炫耀吗？”石千石破口大骂起来：“直娘贼，梅家要报仇，自己动手就是，拉爷爷下水做什么，平白害我在史杰人那里吃了一肚子鸟气。当我知事所是他梅家开的，他还想过来探监，怎么，是不是还想亲自审讯一番？”
“老子是他姓梅的什么人，他爹还是他祖爷爷？不就是每年得他一些孝敬，有一份人情在。他求到俺这里来，顺手帮他一次，还瞪鼻子上脸了。把那啥管家给老子打出去，还有，把梅康给的一百两银子扔大街上去，当爷爷没见过钱啊？”
石千石大发雷霆，气愤难平。
好半天，一个家丁才小心地问：“老爷，周楠的事情你不管了？”
“我管这闲事做甚，没工夫。”石千石冷哼一声。
下来之后，他仔细一想，自己和周楠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为梅家和县衙翻脸不划算。大家生活在安东同一片天空下。知事所有事，有的时候还需县衙帮忙。说起来，流民那事自己还欠周楠一份人情呢！
周楠这厮简直就是个人精，做事不要脸，才干出众，将来未必不是个人物。和他交好，自己能够得到的东西可比梅家每年孝敬的几百两银子多多了。
说穿了，梅家的船队不过是自己赚银子的一个白手套，也不是不能换。可周楠这人……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怕是一辈子要在县衙门里干下去。
树了这么一个敌人，确实叫人头疼啊……是不是找个机会缓和一下彼此的关系……该死的梅康，正事不做光知道给军爷找麻烦。

第六十章 礼房(求推荐票）
赶走石千石之后，史杰人自回后衙补瞌睡。按照史老爷的生活习性，这一觉要睡到午后才起。
周楠今天故意闹出这么大动静，心中难免不安，就跟了过去，赔笑：“县尊，今天这事卑职打搅了大老爷的清静，还请恕罪。”
史知县恹恹地躺在胡床上，不满地看着周楠，问：“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楠就将自己的推测大概同史知县说了一遍，道：“定是那梅康在石千石那里使了钱，要害卑职。县尊你想啊，梅家承运盐道的官盐这么多年，这两人没有勾结才怪。可恼我衙帮知事所解决了人力短缺的麻烦，石千石不但不感激，反恩将仇报。他这次陷害周楠，那就是同大老爷过不去，此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楠心想，如果史杰人这个朝廷命官站出来为自己做主，告到盐道衙门去。虽说不能把石千石如何，但也能让他狼狈不堪。至少，也能叫姓石的老实一段时间。
却不想，史知县却呵斥道：“怎么，你还嫌本官的麻烦不够多，还要叫某去寻盐道衙门理论？你这厮正事不做，整天只知道惹是生非，着实可恶。为了你和梅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弄得县里风言风语，县衙一塌糊涂。从今日起，你也不用在承发房当差了，自回家闭门思过，本官不想再看到你。”
说罢，就打了个哈欠，把周楠赶了出去。
他生物钟颠倒，一大早就被人叫醒，心情恶劣，起床气再按捺不住，立即就发作出来。
史知县的性子周楠最是清楚不过，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是不能惹他的，就一施礼退了下去。
什么闭门思过，什么不用再当差了，估计也是他在气头上说的话。等过了中午，史知县睡美了，心情好了，再去聊上几句，也就过去了。
回到承发房，将手头的积下的事务处置完毕，眼见这已是中午。跟手下叮嘱了几句，周楠就要回家。一个书办就过来了，拱手道：“见过周师爷，已是午时用饭的时辰。也是巧了，在这里碰到你。所谓相请不如偶遇，没啥说得，今天这顿饭我请了，还请周师爷赏个光给小的一个面子。”
这个书办在衙门刑房当差，姓水，是个滑不溜手的老资格。
听他这么说，周楠心中暗笑，什么巧了在这里碰到你，什么偶遇，你偶遇到我承发房里来？
大伙儿都在一个衙门里当差，说不好要打一辈子交道的。他专门跑这里来寻我，肯定有事，可不单单是为了请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周楠就笑道：“老水，是啊，这么巧，走走走，咱们吃酒去，你我弟兄正好亲热亲热。”
出了衙门，走了一条街，便进了一家清净的酒楼。
布了菜，酒过三巡，老水才道：“今日我来找周师爷还真有事要请你帮我个忙。”
周楠：“老水，咱们什么交情，有事尽管说，如果能够帮上忙，我自然不会推辞。不过，可说好了，刑案我是不会碰的。”古人有一句话说得好：县衙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公人吃了原告吃被告，也算是一笔可靠的经济收入。入乡随俗，周楠也收过别人的钱，处理过几个民事官司，不无小补。
不过，他有一个原则坚持不动摇，那就是坚决不碰刑事案子，不收人血银子。这种钱若是收了后患很大，而且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所谓：公门里面好修行。
坚持原则，不忘本心。
老水道：“周师爷为人正直，大伙儿都是知道的，如何肯叫你为难？今天这事你还真能办成，若行，老水记你一个人情。”
他在刑房当书办，专门处理治安案件，将来自己未必不求到他那里去。周楠就点点头，道：“老水你说。”
老水：“事情是这样，这马上就是童子试了，我有一个堂弟，父母双亡，读书倒是可以的。说不好将来也能中个秀才，也算是能光耀咱们水家门庭。不过你也知道的，咱们因为身份关系，不但自己，就连族中亲戚也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明朝的科举制度甚是严格，考生三代以内要没有人从事贱业，没有犯罪前科。否则，就没有考试资格。
周楠：“是啊，咱们这种身份，也是很无奈的事情。”
老水：“师爷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家那兄弟心气也高，为了自己的前程，就把自己过激过一个远房伯父，如此，履历终于能看了。”
周楠：“这个办法不错啊，也符合咱们大明朝科举制度。”将自己过继给身家清白的远房亲戚确实是个好办法，从制度层面上也叫人无话可说，而且，大家祭祀的是同一个祖先，在孝道上也挑不出错来，只传出去有点坏名声。但为了一个秀才功名，还是值得的。
实际上，听老水话中的意思。他这个兄弟读书虽然还算不错，可能够考中一个秀才功名，能够替他们水叫扬眉吐气，摆脱低贱的身份就好。至于举人和进士，也没有想法。
这代人不行，还有下一代人。书礼世家就是这么来的，读书是一件代代传承的事情，一个家族的兴旺，乃是一场接力赛。
老水苦笑：“话是这么说，可怕就就衙门里不答应，还请周师爷你高抬贵手放我家兄弟一马，给他报个名。”
说罢，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大约三两重的银子塞到周楠手上：“这是我家兄弟的一点心意，还请给个面子。”
“咱们什么交情，如何能够要你的钱。”周楠忙将银子还了回去，道：“老水你这话说得倒是奇了，真要说情，你大可去找礼房啊！”县试的具体工作是礼房负责的，和承发房可没有一文钱关系。
老水一脸的疑惑：“师爷你不知道吗？”
周楠：“我知道什么？”
老水笑着说：“周师爷你还装，咱们什么关系，至于吗？”揶揄了他半天，才说，礼房的刘典吏年纪大了，已经回家养老，补了一个子弟进衙顶班。如此，礼房典吏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最近又开童子试，衙门里的事情实在太多，需要一个得力之人主持。史杰人就有意让周楠担任这个礼房典吏，负责此事。
“恭喜周师爷，恭喜周师爷。”老水不住拱手：“我家兄弟的事情还请师爷多费心。”
“我去做礼房典吏，此话当真？”周楠胸口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顿时色变。
见他脸色不对，老水：“师爷，你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第六十一章 人心易变(求推荐票）
“好事，确实是好事。”周楠笑得比哭还难看，道：“老水，这事我记下了，如果能够帮上忙一定帮，钱你先收回去，再说再说吧。”
老水以为他已经答应了此事，高兴起来：“那我就替我那兄弟多谢师爷了，来来来，我再敬你一杯。”
周楠哪里还有那心思和老水吃酒扯闲篇，胡乱扒拉了两筷子就回家去了。
“相公，我回来了。”刚到家，坐了不片刻，云娘就从外面进来，背上背了一个腾条编的背篓，塞满了东西。都是诸如鸡蛋、干黄花、虾酱一类的土产，不用问是娘家送的。
她一洋样取出来，让小兰收好。
云娘显得非常高兴，道：“我这次回娘家已经与爹爹和兄长说好了。”
“什么说好了？”周楠有气无力地问。
云娘：“就是运盐的事情啊，爹爹已经开始准备木料造船了。”看周楠神色不对，她有些疑惑，小声问：“是不是盐道那边的人又反悔了。”
“岂止是反悔……”现在都和石千石变成仇人了，周楠闷闷道：“你怕是再要回娘家一趟，给岳丈和大舅哥说，此事先放一放，不急。”
“都说好了……现在……”云娘叹息一声，却不再问下去：“好吧，我明日再回去跟他们说说。”
周楠知道云娘这次回娘家，大舅哥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要给她甩脸子。就握住她的手，满怀歉意道：“委屈你了。”
云娘微笑道：“这事做不成肯定有原因，我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不会多问，相公，我不怪你。父亲和兄长心中失望，埋怨我两句也是有的，不委屈的。”
“哎！”周楠叹息一声，摇头，用手支着下巴，心中有邪火拱起：礼房典吏，这可是我盼望许久的职位啊，被梅康和石千石这两个混帐东西这么一闹，尽付东流，真是不可原谅。
在明朝的县一级政府机构，对于中央六部，也设了礼、吏、工、刑、户、兵六房，各有一个典吏执掌。
和中央政府机关一样，六房中以管人事的吏房为首。可是，礼房有话说，他觉得自己才是排在头一号的。
听老水先前的话，礼房的典礼退休，史知县的意思是让他补这个位置。
虽然说周楠现在也是典吏，可承发房和礼房完全就是两回事。
承发房就是个传达室，本身却没有什么权力。他所有的权力全部来自知县的信任，知县若是信重于你，你就是个大秘、衙门大管家；若对你失去了信任，你就是个收收发发的看门老头。
但礼房典吏却不同，那可是有实权的。打个比方，这个职位就相当于后世的宣传部长，文教卫一把抓，常委会排名前五，妥妥的一方决策人。
这次童子试县试就由礼房负责考生报名、考生身份审核和印刷考卷。这年头能够读书的童生，谁不是大户人家子弟。和他们打交代，好处自然不少，还能积累下不少人脉。
可今天石千石在衙门里这么一闹，史知县大怒，直接让周楠回家面壁思过，把他盼望已久的一个实缺给搅黄了。
现在，周楠只能心中叫苦。早知道如此，先前看了石千石就直接逃他娘的，又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惹得史杰人不快。
这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世界上可没有后悔药可卖。
真是不甘心啊。
接下的一天，云娘又回了一次娘家。回来之后，虽然有说有笑，可眉宇中却隐约带着一丝郁闷，可件这趟娘家之行不是那么愉快。
周楠可不愿意呆在家里，依旧去衙门当差，并硬着头皮求见史杰人，结果被人档了驾，只说：“县尊叫你在家中闭门思过，也不用到衙门里来了，不见。”
县衙只那么大点，世界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周楠在史知县那里失了宠，消息很快传开去，大家看他的眼光自有不同。
至于老水，也不来找了，只整天朝礼房跑，问新任的礼房师爷的人选定没有，是谁？
看到周楠，也是爱搭不理。
真是一个小人，周楠心中气愤。故意拦住他，道：“老水，你兄弟的事情我想了想，咱们什么交情，这事我得帮帮。这样，叫你兄弟晚上到我家里来一趟，我问问他的情况。”
老水强笑：“多谢周师爷的美意，我家兄弟这几日在家复习功课要紧，不能耽搁，还请原谅则个。”
周楠再忍不住了，冷冷道：“想来老水你是看我这个礼房师爷当不成了，不肯来烧我这个冷灶。”
老水不住拱手：“楠哥儿，我的周兄弟啊，你当我老水什么人呀，冤枉死我了。哎，我那头还有点事，告辞，告辞！”
看到他的背影，周楠身边的林阿二一口唾沫吐了出去：“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用得着师爷的时候师爷师爷叫得亲热，见师爷你落了势，却改口叫周兄弟，楠哥儿了，我呸！”
周楠的行情急剧看低，公门尽是趋炎附势之辈，不说别人，就连林阿大这几日也不来周楠这里走动。只阿二这人脑子比较简单，还来他这里侍侯。
“阿二，你这人不错，患难见人心啊！”周楠感叹地吟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林阿二眨巴着眼睛，说：“师爷，我阿二一向被衙门里的人当成傻子，也就你对我好。戏文里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俺也是懂得。你是俺师爷，一辈子都是俺的师爷。师爷，俺就说一句。大老爷现在是在气头上，以你的才干和功劳，他却是离不得你的。多求他几次，没准县尊的气就消了。”
“怕是去求情也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到现在礼房的师爷都还空着，显然是等师爷你。”
“也是。”周楠点点头。
接下来两日，他每日都寻下午去后衙求见史杰人。
可是，史知县只是不见。问侍侯在他身边的书办。不是回答说大老爷正在鼾然高卧，就是在书房看书，反正就是不见。

第六十二章 疑心暗鬼（一）
上次朝廷外察岁考，再加上吏部主事王若虚来淮安府考核安东县改农为桑的试点。因此，今年的童子试就被耽搁了，顺延到了本月。
童子试有三关，先是本县的县试。
县试过关之后，考生要到淮安府参加府试。
府试合格，则在一个月之后参加院试。
至此，童子试才算结束。最后中式者获取秀才功名，能够获得免除徭役，见官不跪、每年免除两石的赋税/
看起来好象没有多少经济上的实际利益，可却获得政治上的特权。到这一步，你已经脱离了老百姓的范围，迈入了士绅的阶层，有了一定的软实力。
这种软实力在地方上为你带来的政治上的好处，却不是用银子能够衡量的。
也因为如此，地方上的大族、大户都会动用手头的所有资源供养子弟读书。
每年县试报名的时候，县衙里都挤满了人。
街上手捧书卷，摇头晃脑发出朗朗读书声的童子们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淮安颇富，读书人多，别说后面关系到秀才和举人功名的院试，就连科举第一关县试的竞争都非常激烈。
据周楠手头得到的资料看来，今年安东县报名参加县试的考生有四百三十一人，而最终被录取，有资格参加府试的则只有五十人。十中取一，难度不小。
又据说，如今安东县有秀才功名在身的秀才达惊人的两百之巨。每逢乡试秋闱，这么多人也不可能都进省城考场。不然，每年出那么多秀才，几十年下来，若是人人都要去考，考场还不被任何给挤爆了。
如此一来，每到大比之年，县里就会组织秀才们加上试一场，被录取者才能去省城参加乡试。
由此可见，生在南直隶，要想靠科举入仕是何等之难。
还好淮安府隶属于南直隶，如果和明朝初年那样直接归南京管，府中秀才要去和南京、苏州那些大名士、大才子、考试机器竞争举人名额，纯粹就是送死。
有时间，周楠心中不觉对明朝的教育制度大大地腹诽：“淮安府明明就是北方，应该将淮安、徐州和凤阳合在一起单成一省才对，现在好了，把考生们划在南直隶，参加南榜的科举考试，对他们来说就是地狱模式。难怪淮安经济如此发达，可在明朝历史上却没有出什么人物。
说起来，周楠倒是对以前那个周秀才有点佩服了。那家伙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做了县学廪生，将来甚至还有可能在强手如林的南直隶搏得一个举人功名，确实是个才子。
当然，现在的周楠已经绝了科举入仕之念，以往种种也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他只是看到衙门中最近几日吃得脑满肠肥的礼房书办们眼红。
“哎，本相公这几日起码少收入了十两银子。”躺在院子里的凉椅上，看着头顶那一树开满了紫花的槐树，周楠不住叹息。
十两银子，是自己两个多月的收入。自己恶了知县，只能眼睁睁看着同僚发财，真真是悲痛莫名。
“相公，钱赚多赚少不要紧，关键是一家人平安，平安是福。”坐在旁边的云娘轻轻摇着扇子，送过来徐徐凉风：“外间的事情妾身也不懂的，不过，听隔壁的大婶说，县试不过是科举的第一关，也算不得什么，任何人想去考，报个名就可以。我就不明白了，那些大户干嘛要使银子通关节，那不是糟蹋钱吗？”
听云娘问，周楠来了谈性，将明朝的科举制度大概同妻子说了一遍。最后道：“没错，县试确实不要紧，考的时候又不糊名，题目也简单。取谁不取谁，但凭知县的心意。若是通了他的关节，当场就能取了。”
“大户们进衙门活动，使了钱，讨了知县的欢喜，自然放他们的子弟过关。这些送过去的钱，知县自然要拿大头。但礼房的书办们也要分润一些，一场考试下来，礼房师爷拿个一二十两，书办拿个五六两也易，算是礼房每年最大一笔收入。”
“哦，原来如此。”云娘终于明白过来，忍不住道：“这县试竟然要花钱去买，寒门子弟如何能够出头？”
周楠：“娘子你这就不明白了，知县也是要脸面的。如果录取的考生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一旦寒门学生闹起来，名声败坏不说，还要受到朝廷惩处。因此，一般来说，每年童子试如豪门子弟只取三成，另外三成名额则给寒门子弟。其余四成，只看文章做得如何。”如此，算是把各方和各个阶层的都照顾到了。
说完，周楠笑道：“这也算是官场和考场上的潜规则，我大明朝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平衡，科举也是如此。”
“还有这么个说法。”云娘笑着道：“听相公刚才说，到了院试和乡试就要糊名，全靠文章取士。若那些大户子弟进了考场做的卷子一塌糊涂，岂不是让取他们的知县和知府没脸？而且，若考中的都是寒门子弟，大户人家的银子不是白花了？”
院试和乡试取谁不取谁，官员们自然有他的法子，只不过那些手段非常高明也非常微妙，一时也解释不清楚。
另外，谁说大户人家的子弟就是草包？读书从来都是一件非常费钱的事情，或者都费劲的赤贫阶层还读什么书呀？
能够进考场的考生，至少也是个小自耕农。
“不会白花的。”周楠一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心中一阵烦躁。苦笑着说：“娘子，别说县试的事情了，聊点开心的。”
开心的，抱歉，最近好象还真没有。
正在这个时候，院门蓬一声撞看，就看到侄女小兰披头散发进来。一看到云娘，就大哭着扑进她怀里：“婶婶，婶婶，我被恶人侮辱了，快叫大伯带人去捉，呜呜呜……我没脸见人了，我不活了！”
被无行浪子调戏……强女干……不可能啊，真当色狼登徒子眼瞎？
小兰生得黑瘦，根竹杆一样，身上简直就看不到半点女性的符号。进城和周楠夫妻生在一起之后，总算知道每天洗澡换干净衣服，可因为不懂得化妆和服饰搭配，经常是一身大红大绿，艳俗爆表。这样的女孩子多看一眼都心烦，为她判上几年徒刑，值得吗？
不过，她好歹是我周师爷的侄女，碰她，就是冲我来的。周楠一脸铁青，喝道：“谁，究竟是谁？”
不等周楠问完，云娘忙喝止住他：“小兰，我们进屋，有什么事情你先给婶婶讲。”
这事毕竟关系到一个少女的名节，如何能够拿出来说。
小兰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哭得眼泪将脸上的脂粉冲出几条痕迹，看起来甚是滑稽：“听说是盐道知事所石家的，一个胖女人，呜呜，伯父，你要给侄女做主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胖女人，石家，难道是石千石的侄女？蕾丝边，女同，想不到啊想不到，浓眉大眼相貌堂堂虎虎生威的三丫也有这么高雅的爱好！
小兰：“伯父，婶婶，刚才小兰出门去卖菜，刚到菜市，一个胖丫头就带着两个家丁过来问我是不是周家的，还对侄女百般羞辱。说什么，看你瘦成一根棍子，也不知道人家喜欢你什么地方。你姓杨吧，周楠的娘子？我还因为你是个什么天仙般的人物，周师爷为了你连本姑娘都看不上……看看你，有胸吗，有屁股吗，能生儿子吗……”
说到这里，小兰一张脸因为羞愤而变成了猪肝色，眼睛除了眼泪还有怒火。
“啊！”周楠瞠目结舌。
他已经有些明白了，石千石的侄女三丫是看上自己了。不过，以他和石知事现在反目成仇的关系，这桩婚事自然告吹。
三丫不服气啊，哪个女儿不怀春，丑女也有春天，垂涎一个人的美色有错吗？
听说周楠已经有妻子，三丫连带着就把云娘也恨上了，估计也派人来打探过。这次小兰出门买菜，却被她误认做云娘，就上前一通羞辱。
“那女子可是相公在外面的女人？”云娘突然满面羞愧：“都是妾身的错，没能侍侯好相公，到如今也没能为周家诞下一儿半女。若相公要纳妾，只需说一声就是，何必遮遮掩掩。若是传了出去，别人却要说云娘是个心胸狭窄不能容物之人。”
“啊！”周楠继续瞠目结舌。
他原本以为云娘一旦误会自己在外面有女人了，会和现代女子那样大发雷霆，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自己实在顶不住，写下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不出轨，并将所有工资全部上交才肯面前原谅一回。
却不想云娘不但不怪周楠，反做了深刻的自我检讨。
这女人实在太善良了，封建礼教真是反人性。
云娘：“相公若要纳那姑娘，可选个吉日，妾身这就去收拾间屋子出来，不能叫人家委屈了，也叫人笑话咱们周家妻妾不和。”
“我不是，我没有！”周楠连忙辩解。

第六十三章 疑心暗鬼（二）
“我看就是，那胖丫头说了，她死活要嫁给伯父做我的婶婶。”小兰也没有眼力劲，适时插上一句。
周楠愤怒地看着他：“小兰，不说话没有人当是哑巴。”
小兰不服气：“那胖丫头在我身上又摸又掐，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侄女这个脸丢大了，这个口气咽不下去。”她不肯罢休，继续挑拨道：“婶婶，胖丫头还真把我当真你了。她可不是要到咱们周家做妾的，她放出大话，说要赶我，也就是你出门，自做大妻。什么东西，看她那模样也配！”
“啊！”这次换成云娘瞠目结舌了。
周楠：“云娘，进屋去，你听我仔细说说这事。”
“好吧。”云娘点头。
小兰还是不肯放过：“伯父，快带兵去把那小娼妇给捉了，投进大牢里。惹我，也不看看我是谁，我伯父是谁？”
周楠苦笑：“知道她是什么人吗，盐道知事所知事的侄女，我拿她可没有办法。”
小兰：“怎么可能，伯父不是师爷吗，很威风的。”
“住口，你懂什么，以后少说不相干的话。”周楠终于恼了，呵斥了她几句，就和云娘进了屋关上门。
听周楠说完他和梅家、石千石的过节，梅娘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叹息道：“原来如此，看来咱们和梅家的冤仇已经深得化不开了。我就说这几日我家门口总有陌生人探头探脑的，估计是梅家和知事所来寻仇的，今天石千石的侄女更是直接欺负到小兰。相公，你常在外面行走，须多个心眼，防着他们害了你。”
一想起周楠面临的危险，云娘就俏脸发白。
周楠安慰她说：“放心好了，我可是正经的朝廷任命的吏员。你想啊，一县的吏员可是在吏部登记造册的，突然出了事，朝廷肯定要过问。上面追查下来，梅家和石千石也承受不起。所以，我的人身安全还是可以得到保证的。”
云娘急道：“相公，你就这样凡事都不放在心上，小心些总是好的。”
当天晚上，云娘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塌实。
话虽这么说，周楠还是有些担忧，接下来他多了一份小心。可如此一来，一出家门，他都感觉有人在盯梢自己，要寻个僻静地地方对自己不利。
如此一来，他都快弄出神经病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不然我非疯了不可。梅康、石千石，你们还有完没完？”周楠气得咬牙切齿。
老这么被县衙投闲置散也不是办法，周楠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凑到史知县那里去，希望经过这几日，这个史杰人的气消了些。
照例被挡在后衙门外，候了半天，终于有一个师爷出来，道：“周师爷，县尊说了你这事实在胡闹，也是给你一个教训。知县大老爷说了，虽说石千石可恶，可知事所和县衙毕若是反目，传出去却甚为不妥，有损他老人家的官箴，须得你却解决了石知事诬陷你为盗贼这个误会。在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之前，你也不用回衙来。就算回来，他也不肯见你。”
说完，师爷就苦笑着劝周楠：“周典吏，此事明眼人都知道是梅家在背后搞鬼。梅家毕竟是县里的大户，县里但凡有事还得他们出钱出人出力。那天的事大老爷替你撑腰，算是过去了。可保不准梅家以后又出什么妖蛾子。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事情总得解决啊！”
周楠负气道：“解决，怎么解决，这仇已经化不开了，难道我得想个办法将他梅家彻底铲除，抄家灭门不成？我如果有这个本事，还用在县衙做一个小小的典吏？要不，我出银子找打行的人把梅康给弄死算了。”
所谓打行乃是明朝中后期市井文化特有的产物。
随着明朝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和商品经济的进一步发展，江南、江北各大小城市逐渐繁荣起来。加上南方人多地少，大量失地农民涌进城市谋生。但城市里要想求一条活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于是，一批没有一技之长的青年后生就聚集在一起，组成类似于黑瑟会的犯罪团体。
平日里以帮人打架斗殴为生，因此，这种团体就被人称之为打行。
那师爷大惊：“冷静，冷静，周师爷大好前程，岂能出此下策？”
“我是干这种事情的人吗？”周楠用看智障一样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请打行的人灭梅家的门，那不是开玩笑吗？梅家有多少人口，我有那么多钱请杀手吗？
再说了，就算我有这么多钱，打行的人也未必有这个胆子。人家梅康是什么人，一辈子在江湖上厮混，是打行的老祖宗。你跑上门去，那不是关公门钱耍大刀？
自己不过是说说气话，这人竟然当真。连真话和气话都分不清楚，可见这县衙中也没有人才。
“是是是，周师爷自然不是做这种事情的人。”那师爷连连点头，又道：“盐道知事所的人飞扬跋扈惯了，梅员外又不是个正经出身的人，凡事须小心些。不过，周典吏吉人自有天相，也不用过于担心。”
在古代有抄家县令，灭门知府的说法。可见官府的权威，一个地方官如果要整死你，随便寻个由头，也不是没有办法，如果有史知县帮忙，事情也不是不可为。问题是，史杰人也没有理由做这种脏活，你周楠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得用的手下，又不是他的亲兄弟，亲儿子。
“又是叫我小心，看来，全县的人都知道姓梅的和姓石得要害我啊！”周楠仰天长叹。
那师爷又道：“对了，周典吏大家同僚一场，平日间也算相得，要不你过得三五日再过来，大老爷到时候心情一好，说不好就让你去礼房了呢？”
周楠大奇：“过得三五日又如何，我怎么听不明白。”
那师爷小声道：“周典吏这几日没有当差，原来还不知道这事。有消息说，县尊改农为桑一事合了上面的心意，朝廷的褒奖下来了，要调大老爷到云南楚雄府定远县做知县。这可是天大喜事啊！”
从淮安府安东县这种繁华之地调去云南偏远地区为官，在现代人看来，这已经是大大的贬斥。可是，对明朝官员来说，听到这样的任命却是欢喜莫名。
这涉及到明朝政治的一个游戏规则。
一个官员年纪大了，朝廷都会让他们去江南繁华似锦的好地方享受几年福，顺便弄些钱，再退休回家，算是对他们为国出力一辈子的体恤。
所以，当你接道吏部的通知，让你去苏州、杭州、南京做官，你也别高兴，这说明你的政治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想法，如果放你到边远地区，那是让你养望，让你在富有挑战性的岗位接受考察，说明朝廷将来要大用你了。
“什么，县尊要调去云南！”一向镇定的周楠失声低呼，心丧若死。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史杰人这一走，自己最大的一座靠山倒了。
而自己现在有了吏员身份，是国家政治编制人员，不可能跟他一起去。
换了个知县，周楠将来在衙门里是什么地位还两说，梅康和石千石会放过他吗？
流年不利，犯小人了，周楠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趁史知县还在安东，我手头还有点权力，得尽快将我和梅家恩怨这件事处理了。大丈夫，岂能坐以待毙？”
到了承发房，周楠一边喝茶，一边低头思索。
正想着，林阿大凑了过来，低声道：“师爷，你以前叮嘱过小的盯着梅家，但凡他那边有异动，立即报来。小人听说了一事，特来告之。”

第六十四章 招聘
看到林阿大，周楠气就不打一出来。这厮就是个老公门，滑不溜手。在以前见自己在衙门里正红，就紧挨过来讨好投靠。现在见他周楠落了魄，这几日就看不到人影了。
回想起他那憨厚耿直的兄弟林阿二，周楠不觉感慨，都是一母所生，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周楠语带挖苦地说：“阿大，林衙役，如今我恶了知县，现在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过来寻我，不怕被别人看了受到牵连。”
林阿大一张老脸微微发红，道：“师爷说的什么话，咱们弟兄以前在衙门里就是个芥子般的人物，得你提携，现在日子过得滋润，怎能忘记师爷你的恩德。”
“哦，什么恩德不恩德，我算得了什么？”周楠继续埋汰他。
林阿大陪了半天笑脸，总算让周楠心中的怨气消了许多：“说来，梅家究竟怎么了？”
“师爷可否知道梅家老三？”
周楠眼前浮现出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这家伙跟他父亲一样生得魁梧雄壮，有些早熟：“知道，梅朴，他怎么了？”
林阿大：“梅朴报名参加今年县里的童子试了。”
“梅朴要参加科举？”周楠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林阿大说：“是的，就在昨天来衙门礼房的报的名，当时师爷你不在。小的想了想，这正是周典吏你整治梅家的一个大好机会。”
“机会，说来听听。”周楠振作起了精神，问。
林阿大见周楠留意，低声道：“当年梅家老大读书厉害，和师爷你同期中了秀才，得了功名，这事想必典吏也是知道的。梅老大的学问虽然比不上师爷你，可听人说以他的才学，进士先不提，一个举人老爷是三根手指捏田螺——稳拿。”
“梅家出身不好，底子不干净。当年在水上做破落户的时候也就罢了，后来梅康发了达，家资巨完，日思也想的就是家中出个有功名的老爷，再谋个官身保家护身。否则，没有人做官，他梅家就是达官贵人们眼中的一块肥肉。可惜，那梅家大公子不开眼，惹了师爷，死球了也是活该。”
“梅大公子一死，梅家就将所有的希望都着落到梅三公子身上，从小家中就请名师教授，想的是至少弄个秀才功名出来，也好混进士林。师爷，你想啊，以梅家的财力和人面，如果梅三公子得了功名。梅家从此发达，师爷你个日子就难过了。”
林阿大一脸狰狞，压低声音道：“师爷，梅康早年在水上的时候作奸犯科，屁股上肯定有屎。不妨去查一查，把以前的案子翻几件出来。就算找不着，随意找几条人命安在他头上。现在淮河水正大，要寻一具浮尸也易。就算弄不倒梅康，也能叫他梅三公子考不成今年的县试。”
听了这一番话，周楠顿时有点心动。
可转念一想，却是恼了，喝道：“科举来是国家纶才大典，岂容胡来？再说了，梅三公子真有才，就算今年不能参加县试，明年呢，后年呢？就算在安东考不成，人家不可以去其他县考吗？”
以梅家的财力，真为了子弟的前程，落籍到其他县也是一件容易的事。
“阻了人家上进的道路，这个仇还真要永远化解不开了。所以，此举断不可为。”周楠喝道：“你今天来就为说这事？”
还有一句周楠不方便和林阿大讲，史知县马上就要调走，最迟也是今年年底的事情。他一走，自己的麻烦很大。
眼前自己最要紧的是好好想想如何自保，而不是去把自己和梅家的矛盾彻底激化。
周楠也是有节操的，像这种断人前程的龌龊手段，还不屑为之。
“是是是，师爷说得是。”林阿大很狼狈，他也知道自己这进天躲着周楠，已经惹了他不快。心中暗道：化解仇恨，杀子之仇怎么化解，难不成你还想着和人家和好，梅员外要肯才怪。
就回答说：“师爷，小的今天来见你还有另外一件事禀告。这不还有半月就是县试了吗，，梅三公子现在却有一件麻烦事。”
周楠：“说来听听。”
林阿大：“我听人说，梅三公子的先生说他读书不成，朽木不可雕，气得撂挑子回苏州去了，说教这种笨学生脸上无光。”
“梅三公子不能读书吗？”周楠问。
林阿大：“倒不是，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才学高又能高到什么地方去？听人说，其实，梅朴还是能读书的。再加上梅家又有钱，使劲地请名师，使劲地走门路，用银子堆这辈子未必就堆不出一个秀才来。只是，他家原先那个先生实在太厉害了，教的学生莫说秀才车载斗量，就连举人老爷，隔个两三年报准教出一个。他教惯了神童，对梅朴这种普通人自然不耐烦。”
“原来是怕砸了牌子。”周楠顿时明白，梅家原先请的那个先生应该是个人物。毕竟是从苏州那种科举圣地来的，还能差了。打个比方，他就相当于后世的北大附中、黄冈中学的特级教师，教的学生都是奔着清华、北大、复旦去的，考个普通的985、211都觉得丢人。
林阿大继续说道：“这不马上就要考试了，现在突然没有先生，还怎么备考？梅家急了，放出话去，要重新给梅三公子请个先生，准备今年的童子试。听说，每年的束修已经涨到五十两。啧啧，都抵得上咱们衙门里的一个师爷了。”
林阿大穷惯了，满面的羡慕，最后感叹一声：“读书真好。”
周楠笑笑：“废话，读书自然是好的。你如果读过书，说不定也能做个师爷。对了，你接着说。”
林阿大又道：“我哪里有那个福分做师爷，其实，这读书也未必就能发财，所谓富举人穷秀才，这世上读书读迂了，穷得揭不开锅的书生咱们县里一抓就有是一大群。听说梅家出五十两一年的学费，又包吃包住。不但淮安城里来了不少人，就连我县的书生也都动了心。今天，梅家在他家船上接待那些前去应聘的书生们。梅员外没读过书，也不知道先生的好坏。据说，今天这场招聘由梅二小姐梅迟主持。只要书生们入了梅小姐的眼，一年五十两银子就到手了。”
周楠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心中一动：“阿大，叫上你兄弟，咱们过去看看。”

第六十五章 比试（求推荐票）
林阿大听周楠这么一说，大惊：“师爷可是要去寻梅家晦气，坏了他们这事？不可，咱们这次去不占理，若是等下动起手来，须防着要吃亏。”
正在这个时候，林阿二走了进来，嚷嚷道：“大哥，你胆子也实在太小了，没的叫人看不起。咱们可是公差，借那梅家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咱们动粗。师爷用着咱们，正是你我弟兄出力的时候，如何能够推脱。”
说着话，他拍着自己挎在腰上的那口手刀：“师爷，若论起打架，阿二还真输过人，也没怕过。等下管保得典吏平安。放心好了，今天师爷你就是那阿斗，俺就是百万军中杀个七进七出的赵子龙。”
“呸，谁是阿斗，说什么话？”周楠唾了他一口，道：“好，阿二你随我过去看看。阿大你也不用过去，就在衙门里候着。一个时辰之后我和阿二若是还没有回来就说明出事了，你立即去禀告县尊，请他救命。”
说完，他又对林阿二道：“不过，今天还真不用动刀动棍，你把刀子摘了放衙门里，再换上一身便装，扮做我的随从。”
林阿二一呆：“不是去打架吗？”
“打什么架，又有什么好打的，咱们这是去应聘，做他梅家的私塾先生。”
“啊……”林阿大瞠目结舌。
周楠哈哈一笑：“一年五十两啊，好多钱，不赚白不赚。”
“这个，这个……”林家兄弟都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从衙门出来，周楠带着林阿二回到家中，将以前那个周秀才留下的儒袍穿在身上。以前那个周秀才去辽东服刑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身材矮小，按说他的衣服周楠根本穿不上去。好在古代儒服讲究的是宽衣大泡子，要穿起来像一个直筒从头罩到尾，看不出身体曲线才好。
又拿了一柄扇子，一步三摇出门。
不得不出，周楠身材匀称，五官在一种营养不良的古人中也算是俊朗，连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小帅气。
去梅家的大船对周楠来说可谓是轻车熟路，上次上船还是他刚到安东的时候，直接以一首纳兰词抢了所有书生的风头，席卷彩头而去。
走不了几条街，就到了涟水边上，抬头看去，却吃了一惊，好多人，比上次比文招亲的时候还多了四成，至少有五六十人之巨。
船舱里已经装不了下了，就来年外面的甲板，甚至搭在岸上都站着排队等待聘的书生们。
人多口杂，嗡嗡身边不绝于耳。仿佛如同刚经过一个严冬出巢采蜜的野蜂。
如此也好，倒不用防备被梅家的人发现，直赶走。
靠着还算强壮的身体和更加强壮的林阿二，周楠杀出一条血路，总算挤进船舱里去。
一个书生大约是被他撞了一下，不满地回头看了周楠一眼，喝道：“这为朋友争什么争，又不是挤到最前面去就能被录取，最后不也得靠学问文章？不守礼，行止粗鲁，非君子所为。”
周楠微微一笑：“抱歉，我也是心急，君子当仁不让，敢为天下先，凡事还是要争上一争的。没错，录取谁不录取谁，最后还得靠文章和才学说话。我看今天来的同道中都有秀才功名在身，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就是天下第一。再说，聘请私塾先生这事可没有一定的标准，很多时候要看入不入主人家的眼缘。今天来的人实在太多，主家一个一个考来到最后怕也是烦了，怕就怕排在前面的人也不知道什么地方被主人家看上了，当即就决定招他为先生，其他人岂不是白等一场。我想，朋友大约也是有这个心思。哎，那可是一年五十两的束修，在梅家坐馆两年，就可以回家买房买地，如何能够错过？”
这话算是说进那书生的心坎里去，也叹息一声，道：“谁说不是呢，那可是五十两银子啊，自然要奋勇争先，朋友言之有理。你我今日一见如故，敢为高姓大名？”
周楠自然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反问：“听朋友的口音好象是府城里的人，怎么跑我安东县来了？”
那书生叹息道：“小生正是府城人氏，读了二十多年书，至今还没有中举，家中已经被我读得精光穷尽，只能抹了脸不要，来这里坐馆教书。再下年届二十，家中无田无地，也没有良家女子看得上，为能给我家留下血脉，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愧对先人。”
“原来是府城生员。”周楠突然开起他的玩笑来：“上次这梅家二小姐以文招亲一事想必你也听说过吧？”见他点头，周楠道：“那时候朋友怎么不来碰碰运气，听人说梅二小姐生得国色天香，又有一大笔嫁妆。若朋友真有才，岂不是人财两得，少奋斗三十年。”
“我却是有节操的。”那书生摇头：“大丈夫，岂能依靠妇人作为进身之阶？再说，就算妻家有嫁妆，也不是你的。还是这五十两束修拿到手上，随意使用起来快活。至于美人儿，怎比得上银子。有钱，什么美人得不到？”
古代虽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是一家中绝对的权威。可这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在大户人家行不通。试想，一个富人家的小姐嫁给一个穷小子，虽说有大笔嫁妆。可丈夫对于那笔嫁妆却没有支配权，所花的每一文钱都要看老婆的脸色。
就算将来妻子死了，如果没有儿子，这些从娘家带来的财产也得还回去。
穷男富女配，在资本主义萌芽撕开家庭温情脉脉面纱的明朝中后期，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周楠一阵无语：万恶的资本主义旧社会，爱情和美女还是抵不过金钱啊！先人不爱江山爱美女，今人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金钱故，两者皆可抛。真是道德沦丧，人心不古。
船里还在闹，嗡嗡声不停，周楠和那个书生的话自然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后舱走出来，伸手抱拳喊道：“各位相公，请静一静，小老儿乃是梅府内宅管家，姓金。”
终于开始了，所有的书生都安静下来，屏息聆听。
这个金管家周楠却不认识，想来他也不认识自己。
金管接着说道：“今天乃是我梅家为三公子招聘私塾先生，在场的都是我淮安府的有才之士，都是一时之俊彦。按说要用学问来考较大家却是不恭，可这么多人，咱们也不能都请了回去。所以，今天只能得罪了。”
“今天的考试的规矩是这样，小老二出一道题目，请各位先生解题。若是解得好的，就能成为我梅家的私塾先生，不知道各位相公可同意/。”
“好，就这么办！”一个书生高声应到。
其他人也都同时说：“就这么办。”
所谓解题，其实就是主人家在四书的范围内出一个题目，让大家破题。没错，这正是八股文的做法。
所谓破题，就是根据圣人之言的一句话，按照儒家的理论进行阐述、引申和释意。
众生都有秀才功名在身，考场老将。平日里，每月都要作三五篇时文。
这个考核方式正是他们的强项，于是，都点头同意。
林阿二在周楠身边悄悄说：“师爷，你当年可是童子试头名案首，又是县学廪生，等下定能得第一，做梅家的先生……做梅家先生……这个，这个……不太好吧？”
是的，以周楠和梅家的仇恨，就算他得了头名，梅员外会请他去教梅三公子？一年五十两银子的学费固然诱人。可周楠一年也能赚到这个数，他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要靠此谋生。
他今天来不为抢第一，所为何事？
林阿二不停地抓着头，死活也想不明白。
“自然不太好，先看看再说。”周楠心中自有定计，笑笑闭上嘴再不说话。写八股文，破题，考经义，开什么玩笑？我对于国学是彻底的一无所知，一开口，立即就要闹大笑话。
不过，今天我来这里就是冲着这场招聘会来的，等下还不得不精彩亮相，且看我的手段。
今管家：“今天的题目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好了，各位相公可以开始了，想好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这什么小儿科题，众书生都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句话出自《孟子•离娄》大家早已经背得滚瓜乱熟，以这个题目也写过不知道多少篇八股文章。、
周楠忍不住住用手肘捅了捅身边那个淮安府的秀才，道：“方才朋友还在感慨因为家贫，二十多岁年纪尚未结婚生子，愧对先生。这不，主人家就出了这个题目，可巧了。”
正当书生们跃跃欲试要先声夺人的时候，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突然，就有一个书生“咻”一声越中而出，快得在空中划出一道虚影。
人未落地，就朗声念道：“人在解此句的时候，常认为，不孝有三种，不结婚，不能给祖宗延续血脉乃是最大的不孝顺。但是，这么解却是错的。”
他声色俱厉：“这么解是对圣人之道的曲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意思是，不孝有三种，可作为一个后人，不守后人的本分，没有做后人的规矩，不修德，不守礼，才是最大的不孝。”
看到这人，周楠差一点叫出声来，不是翁春翁秀才又是谁？
这厮怎么跑来凑热闹了，真是有梅处皆有他翁应元。他好好的一个县学生，又是一众安东书生之首，人大面大，正该在县学读书，争取搏一个举人功名。如何自甘堕落跑去给梅朴做私塾先生，坐馆对于有志科举的秀才来说，其实是比较丢脸的事。一旦你做了私塾先生，同道就会以为你已经对于科举绝望了，再没有任何前程可言了。
名望凭空要跌落一个层次。
转念一想，周楠立即明白翁春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这鸟毛书生一向觊觎梅迟梅小姐的的美色，想娶这个富豪家的女儿回家，来一个财色皆收。因此，平日间经常在梅家走动讨好。可惜，他因为是再婚，梅家也不太瞧得上，好几次说到这事的时候都婉言谢绝了。
翁春依旧不死心，整日过去痴缠。只要梅家有事，他都会冲杀在最前面。上次素姐去周楠家讨债，他就自告奋勇去做见证做带路党。
梅朴现在缺个教书先生，如果能够借此吃住在梅府，岂不是可以和梅迟朝夕相处，或许还能来个日久生情。
他盘算得美好，也知道如果就这么提出来，梅家肯定会再一次婉言谢绝。毕竟，好好的一个县学生来家里做私塾先生，传出去大家面子上挂不下去。而且，梅家也知道他的花花肠子，自然不肯。
于是，翁春索性就来参加这次比试。只要拿了第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梅家放出去的话难道会收回去？
……
周楠还真猜对了翁春的心思。
其实，翁春这人的才学还是非常不错的。自梅家大公子死后，周楠又被革除了秀才功名。在年轻一辈的书生，他自然而然地排名第一。今天梅家的考核考的是经义，毕竟，科举靠的是四书五经，诗词作得再好，上了考场也没有丝毫的用处。/
他对自己非常自信，自信靠学问压倒这一众书生没有任何难度。
可是，他大约是两次比试被周楠弄怕了。周楠这厮每次诗会，不等别人开口，就第一个跳出来，以一首绝世好词技压群儒，直接将盛会弄成冷场，完全不按照装逼基本法。
这样的事情再不容许发生，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将一切意外扼杀到摇篮里。
于是，早有准备的翁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出来，将所有的竞争者彻底镇压。
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解法一说出口，众秀才都是面带颓丧：这是从什么地方跳出来的家伙，竟有如此独到见解？合着咱们今天白来一场，直娘贼，无行书生，你这是完全不给大家机会啊，道德败坏的小人，令人发指！

第六十六章 上天不公
不但风尘仆仆大老远从府城和外县赶来应聘的书生们心灰意懒，就连本县的秀才们对翁春也是大为不满，心中直叫晦气。
作为年轻一代士林俊彦，翁春的才学大家是服气的。可就今天看来，这个翁应远的品德实在不怎么样？大家都是穷得过不下去了，才来坐馆赚这每年五十两银子的薪水。你翁春小日子甚是滋润，要追求梅二小姐自使你的手段好了，跑来跟咱们争这个西席先生的位置做什么？
还有，你怎么也学起周楠，一遇到这种比试，完全不给大家机会，咱们安东县怎么尽出这种人啊？
在大船后舱中，梅迟梅二小姐正和丫鬟小红坐在花格隔断后面，小声地说着话。
没错，今天她是这次招聘会的最后决策人。县试在即，这可是弟弟梅朴第一次参加童子试，也是梅家下一代唯一的男丁正式进入名利场，正式成人。不但关系着弟弟未来的个人命运，也关系着梅家将来的气运。
家中没有有功名的读书人，父亲梅康就算田地再多，手头的钱再多，也仅仅是一个商贾。是的，严格说起来，水上人家只算是商户。士农工商，商乃是四民之末。
梅家的家在安东也算是排在前几位的，可县中的士绅但凡有交集应酬，根本就不带他玩儿的。就算厚着脸挨过去，堂堂梅员外就算见了一个小地主，小乡绅，也得长长一揖，恭敬地喊一声“某某老爷。”
没办法，人家有功名，或者家中子弟是秀才、举人，乃是士，在大明朝个阶层中排名第一。
梅家委屈啊，也羡慕啊。
因此，为了弟弟梅朴的人生第一次科举，父亲可谓是操碎了心。
可惜弟弟总归比不上兄长的惊才艳绝，在读书上的天分也普通，没有丝毫的灵气。
前番因为读书不成，又将私塾先生给气跑了。
一个好的教书先生平日里或许看不出好处，可遇到科举的时候。已经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师会告诉你该怎么温习功课，本科考官喜欢从什么地方出题，什么样的文章能入他的眼。如此，你却能少走许多弯路。
因此，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即找个有才学，有过科举经验的好老师教授弟弟。时间已然紧迫，或许寻不到一流的教师，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好歹也能在临场发挥上给梅朴一些指点。
梅家上下，梅员外只识得几百千余字，就是个文盲。因此，这次招聘教书先生的事儿就落实到梅迟身上。
做为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她不方便抛头露面，就和丫鬟坐在隔断后面聆听外面士子的应答，并最后拍板。
“可是……圣人经义，我虽有有所涉猎，却仅仅是一知半解，又如何能够看出这些书生们才学好歹？”看着外面几十号书生，梅二小姐梅迟忍不住微叹一声，面带忧色：“若是选错了人，却要耽误了弟弟的前程。”
身边的丫鬟小红也忍不住道：“小姐，若是大公子还在，自有他教授三公子，如何有今日的烦恼。”
“兄长若是在，只怕早就中举人，中进士，光耀咱们梅家门楣了。三弟是不能读书的，强要他去考，却为难他了。”
听丫鬟提起死去十年的大哥，梅迟心中一痛。是啊，大哥若在，多……好啊！
一瞬间，当年那两个弱冠少年和自己在春日的阳光下，冠服出行。童子二三，风兮舞雩，何等逍遥。
至夏日炎炎，两个书生大笑着跳进碧蓝的涟水，仓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小迟，下来吧，好凉快，好爽利！”
“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说什么男女大防，来来来，抓条鱼给哥哥们下酒。”
“啊，别拉我，别拉我！”
“扑通！”在梅迟的尖叫声中，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在水中大笑着嬉戏。
真是美好的时光，他们是那么的英俊潇洒……大哥、我……还有周……周楠……
想到这里，梅迟眼睛里沁着泪花。
小红见自家小姐如此情形，忙小声道：“小姐恕罪，小红一时口快，说错了话。”
梅二小姐勉强一笑：“算了，过去的事情也不要再提，你是无心失言，我不怪你。好了，招聘开始了，别说话，咱们听听。”
正在这个时候，小红忍不住呀一声：“是翁公子，他也要做咱们家的私塾先生吗？”说着就朝前指去。
梅迟定睛从花格的缝隙看出去，却见人群中不是翁春又是谁，禁不住吃了一惊奇。万万没想到这个县学高才生，竟然抹下脸要到梅家做西席，这不合常理啊！
顿时，梅二小姐楞住了。
小红突然一笑，低声道：“小姐，翁公子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知道。他这是想每日见到你，这才来应聘私塾老师，也好每日都能见着你啊！”
听到这话，梅迟禁不住俏脸一红。然后心中又是大大地不快，喝道：“小红，你好大胆子，说这些不正经的话。我看这个翁秀才……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今日使出这种手段。”
哪个少女不怀春，女孩子到了二八年纪自然会对自己未来终身大事有一种莫名的期盼，期盼着哪一天有个英俊的少年迎娶自己过门。可是，大约是小时候对于兄长有一种盲目的崇拜，潜意识中，自己未来的丈夫应该是当年那两个白衣书生的模样。
这个翁春，说句实在话，见到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赤裸裸的欲念，看了叫人心中厌恶。
又如何比得上那时，那两个在春风中、夏日里歌以咏之，舞以蹈之的儒雅的清爽少年？
等金管家将题目一出，翁春就第一个跳出来解题。
听他解完，梅迟忍不住低讶一声：“见解独到，学养深厚，翁应元果然是个人才，能够从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里探究出深刻的经义，真是难得。或许……我是误解翁应元了。”
小红一笑：“误解，那翁秀才看起来眼睛贼溜溜的，确实不像是个好人。不过，倒是生得不错。小红不识字，也听不懂。可看外面的情形，翁秀才好象把其他人都给震住了。也没有人敢上前同他较量，是不是不说，他要到咱们家做教书先生了？”
梅迟点头：“是的，他这么解题，别开生面，叫人耳目一新，果然了得。别人若再强解，也是老生常谈，如何比得过。今天，翁应元赢了。也罢，翁先生的才学在我县同辈书生中至少也能排名在七八名之间。有他教授阿弟，这次县试还有后面的府试、院试也多了几分把握。”
是的，翁春今天这个题解得当真是妙，不得不让人心中佩服。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不孝这有三种，阿意曲从，陷亲不义，这是其一。意思是，父母有错做儿女的却不指出来使之改正，而是一味顺从，使父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按照现在人的话来说，就是愚孝。
家贫亲老，不为禄仕，这是其二。意思是，家里贫穷，双亲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却不发奋读书去做官，改善家中的经济条件。
不娶无子，绝祀祖先，其为三。一把年纪了，也不娶妻生孩，使得祖先血脉断绝。死去的先人不能享受香火祭祀成为孤魂野鬼，这是不孝中最恶劣者，断断不能容忍。
所以才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说。
读书人在阐述这句话的时候，大多会从礼仪和祭祀祖先上引申解说，整个主题都味道着结婚和生孩子上面。
但今天这个翁秀才却说，无后二字并不是生娃，而是后人没有做后人的规矩，不修德，不守礼，这才是最大的不孝。
实际上，这个理论在后世也有不小的争议。在明朝，读书人将孔子的话奉为经典。在读的时候大多从字面上去理解，而不敢有丝毫的深究，生怕曲解了圣人之言，成为经学界的异端。
翁春今天提出这么的新鲜的理论，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啊！
或许，这才是孔子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虽说对翁春心中厌烦，但梅二小姐还是眼睛一亮，大感佩服：翁秀才果然是县中最好的读书人之一，若他来教阿弟，没准这次童子试有戏。
小红忍不住问：“七八名之间？那么，排名一二名的又不知道是什么人，难道是当年的大公子？”
梅迟：“大哥的才学当排第二，至于第一，自然是周……”这个时候，当年那个一说话就露出白色牙齿，笑得如阳光一样灿烂的少年有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这又是何等的才气过人，何等的精致美好。
能够写出这种诗词这人，天地间的灵气仿佛都聚在他身上。
可那个白衣少年已经十年前的事情了。
眼前仿佛又出现一个头戴插着鸡毛，身穿青布长衫，满面酒色财气的衙役。
“姓周的，贼子！”梅迟紧咬着嘴唇，心在滴血：“老天不公，怎么将那样的才华给了这么一个卑劣的恶贼？”
“周贼，是周贼！”小红突然一声低叫。
听到丫鬟叫，梅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吃一惊。
却见船舱的角落里，那贼子和另外一个壮汉正挤在人堆里兴致勃勃地朝这边看来。
当即，梅迟就要叫人把他打将出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楠却走了出来，笑道：“方才翁秀才这段阐述非常不错，不愧是县学生员。但今天若就翁应元一人唱独角戏，未免不美。小可平时也日日研读孔子的著作，有些小小心得。今日道来，还请各位同学指点一二。”
“周楠，是你！”看到周楠，翁应元大叫一声，心中却莫名其妙有点惧怕。
他和周楠已是仇敌，今天见面，本该直接说破他是衙门的典吏，没有功名再身，自然没有资格做梅家的教书先生。
可不知道怎么的，自从两次败在他手上之后，翁春已经有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今天之所以第一个跳出来答题，也是上两次比试受到巨大打击的缘故。
心道，本书生今天先声夺人，尽显平生所学，总该得赢上一场吧？
但现在见到周楠，他心中猛地打了个突，忽然感觉，就算自己第一个出场，只怕也未必能胜了这姓周的胥吏。
这厮实在是太厉害了，还好他有罪案在身，不混士林。否则，以他的怪才，只怕世人只知道有周子木，而不知有翁应元。

第六十七章 邪论，邪人（求推荐票）
周楠看翁春看到自己脸上变色，心中不觉得意。叫别人畏惧自己，自然是一件暗爽的事情。
不等翁秀才再说下去，他就朝金管家一拱手：“金管家，要不我也来试试？”
周楠平日里见着梅家的人都绕着走，到了安东县这几个月也就去过一次梅家。金管家是梅府内宅管家，也不怎么出门，自然认他不得。
见周楠一身儒袍，以为是也是是一个来应聘的秀才。刚才这场比试被翁春弄冷了场未免不美，就笑道：“这位先生请讲。”
周楠挥了挥袖子，从容淡定地缓缓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前两个不孝我也不赘述了，今天翁秀才在无后为大上有不同的见解，我就说说这第三点吧。”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分明就是说不生孩子就是最大的不孝，和做晚辈的没有做后人的规矩，不修德，不守礼没有任何关系。前面两点已经说了做后人的行为准则，第三点为什么要单独拿出来说，那不是废话吗？须知孔子的话字字珠玑，将一个问题反反复复说车轱辘话可能吗？”
翁春毕竟是个书生，既然周楠要和自己辩经。他也顾不得揭破这个胥吏的身份，喝问：“还请教你有何新解？我儒家讲究的是存天理，灭人欲，四书五经讲的都是做人做事的道理，岂能纠缠于闺房夫妻之事哉？”
是啊，大成至圣先师和亚圣何等高大上，他的文章的理论怎么可能纠缠在生孩子这种下三路的事情，那是对圣人大大的不敬。
周楠哈哈一笑，随口胡诌：“翁朋友你错了，存天理灭人欲这句中的欲可不是单指饮食男女，而是防范个人欲念的过度膨胀。所谓事行有度，过犹不及。朱子这句话是提醒我们，正常的人欲是需要的，但不能过度。凡事，都要守规矩，将个人的欲念约束到维护社会、道德和民风的规矩中，讲的是修身的道理，而不是叫大家禁欲。否则，咱们还读书做什么，干脆剃了头发去做和尚。那人欲岂不就灭得干干净净了。”
听他这么说，其他书生都忍不住点了点头。就有一个不爽翁春争了先的秀才就笑道：“是啊，按照这位翁朋友的说话，咱们还读什么书呀。依我看来，要真灭得干净，做和尚那么麻烦，干脆净身做阉贼好了。”
另外一声夸张地叫道：“想不到翁朋友原来是司礼监的公公，失敬失敬！”
听这二人说得有趣，众人都低低地笑起来。
周楠：“据汉时皇甫谧《帝王世纪》一书记载，周朝春秋时，天下共有人口一千三百余万。即便是齐楚燕赵韩魏秦这种大国，也不过百万余人，可见当时人力之短缺。国家自然要大力鼓励百姓生育，所以，孔子这句话就是叫大家多生孩子，而没有其他别的意思。”
战国末年，秦灭楚，发动了六十万大军，这已经是强秦所有的人力资源；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把赵国一代人杀了个干净。自此，战国六雄中军力最强大的赵国再无力抵抗秦国的侵略，战略上处于绝对的守势，直到灭亡。
由此可见，当时的人口少何等稀少。战国七雄中任何一个国家的丁口，仅相当于后世一个大县。
作为一个文科生，文史不分家，这些都是常识。可落到明朝人耳朵里，却是那么新鲜，众生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说完，他看了看众人，笑道：“各位朋友中肯定有尚未娶妻的，一把年纪了，若是在春秋时期，那已经是犯法了。不过大家放心，国家会给大家发老婆的。男子十四不婚，国家会强行将一个未婚女子送进你房中。”
众书生都笑起来，大家都穷，确实有不少实在熬不下去的光棍。不然，也不可能来应聘这个私塾先生，想的就是保包吃包住，每年有五十两银子的束修。
听到周楠这话，不禁悠然向往：国家还包发女子，上古的三王之治，春秋的小国寡民，真是我辈之乐土，恨不能生逢其时。
翁春瞠目结舌，还有这么解的，喃喃道：“邪论，邪论，姓周的……”
周楠如何肯让他继续说下去，突然大喝一声，戟指翁春：“分明就是你这书生欲要做梅府私塾先生，想要特立独行，炫耀自己的经学本事，但实际上却是哗众取宠，曲解圣人经义，发此邪论，我辈读书人断不能容忍？”
他和翁春都指对方发邪论，在士林中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
翁春：“我我我……”
周楠继续喝道：“你当我不识得你，各位同道，此人乃是我县的县学廪生，家有颇有资产。咱们今日来此应聘梅府私塾先生，虽说是为稻梁谋，可也像效法孔子当年教书育人，传播圣人的道德之言。可这厮却觊觎梅二小姐美色，欲借此进入梅府，欲行不轨。败类，斯文败类！”
在场的六七十号书生中，本县的秀才也就罢了，毕竟大家是本地本方的，自不好得罪翁春这个年轻一辈的知识分子圈中的领袖。可外县的却管不了这么多，听到这话，猛然醒悟，同时破口大骂。
翁春毕竟是个读书人，好歹有点羞耻心，被人说破心中那点小算盘，顿时满如红枣，只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隙好钻进去。
一时间，船上乱成一团。金管家也是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如何控制住眼前这个场面。
这场招聘比试会，刚开始的时候挺正常的，翁秀才的经也解得极好，别开生面，相当的有趣。可等到周楠跳出来，味道就变了，直接说到夫妻生孩子上面去，又揭翁春隐私，搞成了一场闹剧。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只怕对二小姐的名声有损。
该怎么办呢，难道这场招聘会就此作罢，叫大家各自回去……不行，这船上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他们自然不依，又不好用强。
一时间，金管家急得额上冒汗。
“恶贼，你好大胆子敢来我家船上！”突然，一个女子的厉叱声传来。从后舱闪出一条人影，只见她身材窈窕，头上罩着面纱，清影动人。
虽说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可由影观人，由声观人，必然是一个大美女。
金管家大急：“二小姐，你怎么出来了，回去，回去！”
众书生都是一惊，原来竟是梅家的千金大小姐。
梅二小姐在看到周楠的时候，新仇就恨涌上心头。特别是他当众说翁春要追求自己一事，着就是一种极大的羞辱。
顿时就按捺不住冲出来。
她指着周楠怒骂：“你这恶贼说翁应元曲解圣人典籍，我看你才是歪曲诋毁圣人之言。方才你一口一个孔子，狂妄、悖逆，是可忍，孰不可忍。”
翁春这才醒悟，是啊，刚才周楠一口一个孔子，已是犯了读书人的大忌。明朝儒家门徒，在称呼孔子的时候都以大成至圣先师代之，孟子则被称之为亚圣：“果然如此，各位同道，咱们将这个贼人打将下船去！”
“啊，好可恶，不可原谅！”众秀才听到这话，顿时大怒，纷纷出言怒骂。先前他们还和周楠站在同一阵线，现在却改旗易帜。真是立场转变太快，就像龙卷风。
翁春继续大叫：“好叫各位朋友知道，此贼乃是我县衙门的胥吏。”
“啊，原来是个贼胥，可恶，打死这个卑贱小人。”秀才们挽起袖子涌了上来。
看到汹涌的群情，阿二欲要向前救驾。可船舱里人实在太多，挤得厉害，即便力气再大，又如何冲得过来。
周楠心中叫苦，只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叫你说话不过脑子，叫你说话不过脑子，竟然有这么大口误，要死了，要死了！
明朝的读书人，尤其是嘉靖年间的读书人可不是后人所想象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相反，这些人在有的事情脾气火暴得很。在大礼仪政治斗争中，文官一言不合就跟你拳脚相交，还打死过几个政敌。
当时的首辅张璁有一次还差点被打死，若非他跑得快。
可见，任何时候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周楠知道自己今天一个不慎，说不好就被人活活整死。就算不死，被六七十人爆锤一顿，下半生估计也只能在病床上度过了。
不过，眼前的情形正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把事情搞大。
为了达到目的，过程如何却不要紧。
当下，周楠不退反进，一个箭步朝梅二小姐冲去，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右手一翻，一把黄鳝尾小插子，也就是匕首架在梅迟脖子上。
厉声大喝：“都退后，没错，我是安东县衙的典吏周楠。尔等在此结社、聚会、建党，想干什么，造反吗？本典吏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尔等速速退下，休要自误！”
“啊！”众书生都楞住了，先前周楠发了一通邪论，想不到他人更邪。一言不合就把刀子架到人脖子上，挟持梅家小姐做人质，真真是胆大包天了。
梅二小姐虽然生性刚强，和毕竟是一个十六岁的大户人家女子，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等凶险的情形，顿时浑身乱颤。
隔着面纱看过去，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失去了血色。她只是紧咬着牙关，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叫出声来。
但目光却如燃烧的火焰那般狠狠地看着周楠，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周楠已经被剁成肉酱了。

第六十八章 一穿一脱之间
“快放开梅小姐，大胆胥贼，你要干什么？”翁春大叫。
周楠大笑：“我要干什么难道翁兄看不见吗？所有人听着，都给我退后。我可是在辽东从军十年，手头粘过好几条人命，真伤了你们却是不美。今日也好叫你等都知道什么叫小周飞刀，例不虚发，着！”
说着话，就做势要将手中的匕首扔出去。
按说美人被擒，正是翁春这个追求者表现的时候。英雄救美，打倒恶霸胥贼周楠，迎娶白富美，自可成就一番士林和江湖佳话。
可就在这个时候，翁春却大叫一声，抱着头就朝后面跑去。
一夫振臂，百夫响应。船上的书生们都同时发出一声喊，惊慌地逃了。
一时间，船上岸上都是纷乱的人影。
“扑通”声“救命”的呐喊不绝于耳，原来是有人慌不择路掉进河里去了。还好船靠在岸边，水只及人的膝盖，倒不至于淹死人。
周楠还在哈哈大笑：“都是一群胆小鬼，不中用的货色。孟子的虽千万人，吾往矣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阿二，救一下落水的相公们，不要出了人命。”
阿二：“可是师爷。”
“听我之命，马上救人。”
“是。”阿二对周楠一向是言听计从，也扑通一声跳下水去，忙乎着将落水的书生一一捞起来。
岸上，翁春大叫：“恶贼，你快放了梅小姐，你要知道这事的后果。走去衙门，去衙门报官。姓周的，你今天犯了这么大事，谁也保不了你，你的典吏干到头了。走，各位同道咱们找知县去……不，咱们去寻归县丞，就说周楠要行凶杀人了！”
是的，周楠就是史杰人那狗官的心腹，找他告状根本就没有用处，听说归县丞和知县不睦，定然会乐意整治周楠这条走狗的。
一群书生叫嚷着，朝衙门跑去。
瞬间，船舱中只剩周楠、梅迟、金管家和丫鬟小红五人。
金管家：“放手，放手，冷静冷静，周师爷，你大好前程，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小红只是哭：“小姐，小姐。”
“都住口。”梅迟身子还在颤抖，可目光却已经镇定。她冷冷地看着周楠：“恶贼，我想你不是这么愚蠢的人，当着大家的面跑来绑架于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说吧？”
“姓周的，我不知道你又要使什么奸计，也不想问。你要见爹爹，大可上门去。”
“小姐你觉得以我们两家的过节，没有公务我周楠上门去见令尊，他会见我吗？说不好一顿棍棒就打出来了，不但见不到人，反讨个没趣。不得以，才出此下策。梅姑娘，你还是快些叫人去请令尊吧？事情若是拖下去，等下人一多，手就杂，伤了你这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那就可惜了。”周楠故意装出浪荡子的模样，在她的颈后嗅了一下，道：“再说了，你我现在这个肢势，我却是坚持不了多久。叫人看了，有损姑娘的信誉。”
从头到尾，周楠手中的匕首都架在梅迟的脖子上，为了防备别人偷袭，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
此刻，他在梅迟的脖子后面深嗅了一下，就闻到一股似兰如麝的少女的幽香。这才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感觉到那妙曼的后背曲线。
禁不住心中一荡，他本是身强立壮的热血汉子，顿时不合时宜地有了生理反应。
感觉到身后得不对，梅迟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恶贼，放开过，否则我立即咬舌自尽。金管家，快去叫爹爹，快去叫爹爹。”
金管家：“是是是，我这就去。”
同时周楠也叫道：“是是是，我这就放开姑娘。”这事实在太尴尬，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梅迟。
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必然引得群众围观。
不片刻，岸上就立了好多人，纷纷在叫：“不好了，不好了，县衙的周师爷杀人了。”
“杀的是谁？”
“还能是谁，梅家的二小姐。”
“啊，是她。也是啊，梅家和周师本有血海深仇，早晚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这个周师爷也是，杀了哥哥杀妹妹，紧着他们一家杀。”
“听说梅二小姐是我县第一美人儿，这么香消玉陨真是可惜。周师辣手催花，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啊，可惜，可惜。”说这话的人不住摇头。
“搞不好梅二小姐在被害之前经历了什么，如此险恶的情形，周师爷也有难心思，难得啊！”先杀后女干，真是杀得有格调，杀得有情趣，杀得变态啊！
一想到如此美女被周楠如武松杀嫂一般剥得精光，在欲仙欲死的关键时刻当胸一刀，围观群众直感惊心动魄。
听到这些污言秽语，梅迟气得浑身发抖。
小红忙推开窗，对着外面的人尖叫：“住口，住口，都住口，我家小姐还活着。”
群众又纷纷议论：“还活着啊，那谁，背我一把，让我看清楚船里的情形。”他们都伸直了脖子，想要看清楚大名鼎鼎的梅大美人的果体。可惜因为隔得实在太远，舱里又黑，如何看得分明。
顿时急得众人心痒难瘙。
“恶贼，恶贼……呜呜……”梅迟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羞辱过，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周楠竟难得地手足无措，忙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梅小姐，你就在窗前站一下让大家看你一眼吧。”
说着就推了她一把。
岸下的群众见到梅迟，又欢喜地大叫：“穿上了，穿上了。”
周楠顿时有种崩溃的感觉，这什么跟什么呀，国人散谣传谣的的本事果然了得啊！
还好，这里距离梅家没几步路。不片刻，梅康就带着几个精壮的手下匆匆赶过来。
他一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杀气，将周楠千刀万剐的心都有。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事情有关系到宝贝女儿的名节，却不能当中发做。他是一个江湖大豪，什么要的情形没遇到过。当即突然哈哈一笑：“原来是周师爷，果然如约而来，真是信人。老夫来迟，怠慢之处，还请原谅则个。”
说罢，就朝众人扫了一眼，笑眯眯道；“今天我约了周师爷在船上见面，说点小事，都散了吧。”
众人心道：“船上又是哭又是叫，显然有事发生，你哄鬼呢？”
却不肯离开。
上了船，梅康示意手下留在外面，独自一人走进去。
他武艺高强，袖中藏了一条铁鞭，有信心在瞬间将姓周的脑袋想磕鸡蛋一样磕成碎片。杀人本是重罪，可为了宝贝女儿，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进了船舱，梅康闷声不响，脚下一点，就如果鬼魅一样滑到周楠身手，手中的铁鞭就要朝周楠的天灵盖抽下去。

第六十九章 考场潜规则（求推荐票)
周楠吓了一跳，想不到梅员外的动作会快成这样。
一个在江湖厮杀场上多年的人，武艺自然不错，力气也大。
自己也算是有些力气的人，可真和他单挑，怕是一个照明就得挂掉。
其实，周楠也没想过还手，君子斗智不斗力。
电光石火中，周楠不但不退，反扔掉手中匕首，抬头一笑：“梅朴的功名。”
“什么？”这四个字如同咒语一样让梅康的铁鞭定在了半空。
周楠：“梅员外耳聪目明，难道还听不明白/”
梅康喝道：“贼子，你把话说明白了。”
周楠摇手：“你小声点，法不传六耳，别叫他人听了去。”
说着，就将嘴凑到梅康的耳边，低声道：“我有办法保梅三公子一个秀才功名，想不想要？若想，让其他人出去，把兵器放下，否则就当我这话没说。”
“什么？”梅员外又开始叫了，不过这次的声音却小了许多。
“爹爹，快将这个小贼拿下。”
“老爷，捉贼啊！”
梅迟和小红都在喊。
突然，叫人预料不到一幕发生，梅员外突然将手中的鞭子一手，沉声道：“迟儿，小红你出去，不许放任何一人进来。。”
“爹爹……”
“老爷……”
“都走！”
等二女出去，梅康冷冷地看着周楠：“姓周的，你好大胆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说吧，看你狗嘴今日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什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上次本师爷到贵府不也毫发无损的全身而退。”周楠淡淡一笑：“咱们就不扯闲篇了，我有个交易要和员外商量一下。本想到府上拜访，不过，以你我如今的关系，怕是员外不肯见我的。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不得已得罪了。”
“什么交易？”梅康问。
周楠小声道：“你不是一直在活动要让你家三公子考个秀才出来吗，好，我给梅朴一个功名。我的条件有两个，一，我以前欠你家的三百两银子的久帐一笔勾销；二，我被盐道衙门知事所诬陷偷窃石家一案，你帮我解决了。下来之后，我会请石千石吃饭，杯酒释前嫌，你来做这个中人。别告诉我你和石千石没瓜葛，我又不傻子，如何不知道这个局是你设下的。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能着落到你头上。”
梅康冷冷笑道：“姓周的，你当我傻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就是衙门里的一个狗腿子。也是，你是县尊的心腹，或许能够让我儿过了县试这一关。可接下来的府试院试，你真有这个本事走知府和省学政老爷的门子，还呆在安东做个低贱的胥吏？”
冷笑声中充满了讽刺：“空口白话，要人信才怪。”
周楠却一脸的不屑：“梅康，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也对，你就是一个土豪，读书人的事情你又晓得什么。附耳过来，教你个乖。”
他正色道：“如果我能保你家老三得今年县试头名呢？”
“什么头名，这又有什么关系，也就好听些罢了。”
“哎，都不知道怎么给你讲。这么说吧，只要拿到今年县试的头名，你儿子的秀才功名就是十拿九稳，内定了。”周楠小声地将科举场上的潜规则大约同梅员外说了一遍。
原来，明朝的童子试并不像后面的乡试、会试和殿试那么严格。考试的时候不但要用纸糊住考生的姓名，为了防止考官舞弊，考生的卷子还得由专门的人誊录一遍，最大限度地做到公平、公开、公正。
在童子试可没有这么多讲究，不用糊名，取谁不取谁，都由考官一个人说了算。
打个比方，你如果能买通知县、知府和省学政三人，就能轻易拿到一个秀才功名。不过，能够有这种能力的人，还真没生出来。
这里又有一个潜规则：每县的县试头名到府院两场考试的时候，考官都会照例录取。因为，各县考试的头名一般来说，要么是知县的关系户，要么是当地众望所归的神童、读书人中的精英。为了照顾知县和一县读书人的面子，怎么也得放过。不然，县头名连榜都上不了，那不是打地方官的脸吗，也太不懂得为官之道了。
县试头名得秀才功名这个规矩，相当于后世的高考保送生，合理合法。
“啊，还有这个说法？”梅员外瞠目结舌，又大为心动。
如果事情真如周楠所说，他保梅朴得县试头名，就相当于一个秀才到手了。
姓周的在知县那里正当红，上次岁考，还有后来的改土为桑，都是他一手所为。可以说，史知县的前程都是这个胥吏保下来的，他说一声，县尊自然会答应的。
梅康这十多年来，想的就是儿子考个功名出来，光耀梅家门庭。只要有了功名，可以见官不跪，他梅员外在一众士绅面前也能抬起头来。
更别说，有了读书人这个身份，梅家在外面做事也方便。很多场面也能出席，结交的人物自又不同。
这个诱惑的果实，他无法拒绝，也必须吞下去。
不过，两家的仇怨实在太深，梅员外冷笑：“姓周的，你觉得咱们还有谈判的余地吗？”
“以前没有，以后没有，但现在有。”周楠很干脆地说：“我就这两个条件，也不指望你我的仇怨就此化解。实话同你说吧，石千石和你搞的鬼叫知县非常恼火，我也因此而恶了县尊，以至定好的礼房典吏一职几乎泡汤。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替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保你儿子中秀才。至于你我之间的恩怨，等你儿子当了秀才，咱们再算。你梅员外摆多高，我吃多高。我是在衙门里混的，你又是江湖豪客，咱们也不用说那么多弯弯拐拐的，爽快些，干不干？”
“干！就依你所言，等过了我儿今年的童子试，咱们再亲近亲近。可你若是欺骗于我，老夫就算豁出去命不要，也要将你这小贼打死。”说罢，呼一声，手中的铁鞭就抽在茶几上。
“当”地将一张硬木小几抽得散了架。
听到船舱里一声巨响，岸上的观众大叫：的“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闪开，闪开，归县丞来了！”一阵呐喊，却见几个衙役冲了过来，提起手中的棍子就打出一条通道。
通道后面是一身官服的归县丞和以翁春为首的一众书生，正浩荡而来。

第七十章 解决问题
先前众书生在翁春的带领下跑到衙门，说周楠挟持了梅家二小姐欲行不轨。
听到这个消息，归县丞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机会到了。差一点大笑出声：周楠啊周楠，你平日间在衙门仗着史杰人的宠信，一手遮天，别人见了你都要喊一声四老爷。
你这厮平日里做事油滑得紧，本官就算想要整治你也抓不到把柄。
今天你竟然做出这种荒唐事，挟持、玷污良家女子的名节那可是重罪。你要寻死，就算天王老子也保不了。
哈哈，痛快，痛快啊！
归县丞自从上次王若虚来安东考核改土为桑一事和史杰人彻底翻脸之后，在衙门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无论是明朝还是后世，知县是正职，县丞是佐二。正职和副职，按照历朝历代的制度乃是上下级关系。归县丞不受史杰人待见，衙门里的人拿他也不当回事。
这一段时间，归县丞过得憋屈，今天终于可以大仇得报。
见翁春来报案，归县丞大喜过望，急急点了四个快班衙役，带了兵器就过来拿人。
一路，街上都有人在喊：“周师爷杀人了。”“周师爷强女干梅二小姐了。”
这声音落到他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籁。也因为心中欢喜，他也没去细想周楠是何等精明一个人，怎么可能青天白日莽撞地跑到梅家船是去乱来，这不是他的做事风格啊！
到了地头，听到船上有兵器破空之声，然后“轰隆”一声。
归县丞对手下大叫：“贼子正在行凶，快，去救梅员外。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正在这个时候，突见周楠和梅康手牵手，有说有笑地出来，状若多年的老基友。
这情形，不但让归县丞愣住了，就连围观众人也同时呆住。
看到归县丞，梅员外“哟”一声，拱手施礼：“原来是归县丞，今日怎么到我家船上来了？”
“你你你……周楠不是挟持了令千金吗……本官，本官带人来缉拿贼子，怎么怎么这样？”归县丞有点口吃。
“什么挟持梅二小姐，归县丞，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今天梅家要聘请私塾先生教授梅三公子读书上进，在科场上考取功名。这可是一年五十两银子的束修，在下家贫，一想自己好歹也读过几年书，当年侥幸中过秀才，做了县学廪生，自认为在考场上有些经验，就想做这个先生。刚才经过梅二小姐和梅员外的考教，总算得了这个差使。梅员外，你说是不是？”
周楠说完话，就微笑着看着梅康。
他刚才这段话中将“功名”二字说得极响，梅康明白这是他在提醒自己别乱说话。
就笑道：“是是是，对于周师爷的才学，老夫自是清楚，刚才确实在在考教于他。归县丞，没事的，多谢你的关心。等下，小民另有一份心意送上。”
这个梅康明明和周楠仇深如海，可一到周贼遇到事，却莫名其妙地伸出援手。上次王若虚去梅家的时候如此，今天又是如此。真不知道这个姓周的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连杀子之仇都能放到一边。
归县丞怒喝道：“考教，有将刀架到脖子上考教的吗？真是大白天说胡话，梅康你这刁民，竟然如此欺哄本官，着实可恶，谁要你的心意？”
说罢，一挥袖子悻悻而去。
周楠又朝呆呆站在一边的翁春笑道：“应元兄，不好意思，这个梅家的先生我做了，叫你白跑一趟了。”
说罢，就将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坏了你的好事，不能一亲美人芳泽，你是不是很失望啊？我现在可是梅家私塾先生，只要我愿意，随时随刻都能自由出入梅家。每天都能看到梅二小姐这个大美女，真可一饱眼福，爽利，爽利！哈哈，哈哈，告辞了！”
翁春气得浑身乱颤，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一场闹剧就这么散场。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封建社会，只有科举做官才是正途，梅康自然知道儿子梅朴如果考中秀才，对他，对于整个梅家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行动力非常强，立即就跑知事所去见石千石，说是要做这个中人，说和石千石和周楠，说和知事所和安东县衙。
当日黄昏，在安东县城的一家叫《醉太白》的酒楼中的雅间里，周楠和石千石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喝起酒来，如同多年的好友。
当然，梅员外是不可能来参加的。他和周楠只是短时间的战略合作，说到底还是不死不休的仇家。
席间，周楠还即兴赋诗一首，称赞石知事为大明朝盐业做出的贡献，称赞他的广阔胸襟，并用笔写到酒楼的粉墙上。
石千石大喜，立即扔了一锭银子给手下，命他立即去扯两尺纱笼来将这首诗拢住，当成文物保护起来。
酒过三巡，耳酣面热，周楠又斟了一杯酒，高举在前，道：“多谢石知事赏脸，衙门里那事若有不敬之处，还望知事别放在心上。若知事有意和周楠交个朋友，且饮了这半盏残酒，周楠先干为敬。”
石千石倒也豪爽，一口饮尽杯中酒，挥手：“什么得罪不得罪，人在世上走，哪能不跟人斗，咱们是不打不相识，那事就不要提了。以后，若有事说一声就事。当然，若我需要衙门帮忙的时候，周师爷你也帮个忙。”
周楠：“那是自然，其实这事的根本不外是我和梅员外的过节。咱们朋友各交各的，绝对不会叫你为难。”
“梅员外啊，哈哈，同他没有关系。今日我能来与周师爷喝酒，那是真心要交你这个朋友。说起来，安置流民一事若非是你，我石千石耽误了盐道的差事，只怕要吃挂落，这事还真要谢谢你。”
石千石那日在衙门里碰了一鼻子灰，弄得很是没脸，当时只恨不得将周楠这个奸佞人撕成碎片。下来冷静之后一想，自己之所以要设局害周楠，还不是因为梅康来求。看到大家合作多年，又得了他许多孝敬的份上，随手一帮。
整治小小一个师爷在他看来，也不算什么事。
却不想周楠却让自己吃了一个闷亏，他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厉害角色。真和他斗，将来只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千里做官之为财，大家都是在场面上走动的人，将来有的是打交道的时候。梅康和自己非亲非故，犯不着为他与周楠，与县衙翻脸成仇给自己找事儿。
梅康说穿了就是自己一个赚钱的工具，是合作赚钱的伙伴。工具可以随时换，但衙门里的周楠却要永远将那个师爷做下去。就算将来退休了，位置也要传给他的子孙。为了梅员外这个土财主得罪本县的一个公们世家，不划算。
仔细一想，自己和周楠无怨无仇不说，上次还欠他一个人情。
石千石这人看起来粗豪，其实心思颇细，又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梅康来说合，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这句话一说，周楠立即明白，笑道：“安置流民乃是我的分内之事，应该的。”
“不，还是要谢的。要不这样，我侄女爱慕周师爷的人品文章，我将她许于你如何？”
周楠大惊，忙叫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个吏员，身份低微，如何敢娶令侄女。三丫就算要嫁人，也得找个正经人家，最好是那种书香门弟的的公子。如此，才配得上她的身份；如果那个公子将来中了举，做了举人老爷，石知事也是面上有光。说句实在话，我们衙役的名声不太好，说起来难听啊！”
石知事心中一动，暗道：是啊，周楠就是个公人，虽然才干出众，可名声确实太坏，不太拿得出手。
见他意动，周楠打蛇附棍上：“知事，若说其我县尚未娶妻的青年士子中才华最出众者，莫过于翁春翁应元。此子乃是县学廪生，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举人是肯定中的。说不好，进士都有可能，到时候，可就是翁大老爷了，实乃三小姐之良配。”
“翁春翁秀才……”石千石大为心动：“这人我知道，确实不错，看起来好象很有前程的样子。”
“只是……”周楠故意装出吞吞吐吐的样子。
石千石：“只是什么？”
周楠：“只是这人好酒贪花，喜欢美人。三丫人是非常好的，就是相貌太普通，怕是看不上三小姐。看不上三小姐，那就是看不上石知事你。别到时候媒人上门，却闹个没脸。”
周楠随手给翁春上了副眼药。
“此事我自有主张。”石知事笑道：“多谢周师爷提醒，来来来，喝酒，喝酒。”
周楠道：“石知事，上次在衙门里闹得不快。县尊老大人也自后悔。毕竟，将来两家还是要亲近的，你看这事……”他一脸的为难。
石千石很大方的说：“放心好了，等喝完酒，我会备上一分礼物去拜见史知县。人家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我是从八品，自然由我登门谢罪，礼数不能废。”
听到这话，周楠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了。终于可以回衙门，终于可以做礼房典吏了。

第七十一章 许我一个头名
果然，第二日等周楠刚到县衙，就有林阿大过来说县尊请他过去说话。
“周楠，昨日石知事来过了，做得好。马上就是县试，事务繁杂，等下你就去礼房。”史杰人照例地打了个深重的哈欠，眼睛里泛起一层泪花。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周楠正式成为礼房的典吏，熬了这几个月，总算有了实职。
他心中欢喜，忙拜谢：“多谢大老爷提携，卑职一定不负嘱托，将这届县试办好。另外，听说大老爷要调去云南，卑职在这里先恭喜县尊，预祝大老爷平步青云，一展胸中抱负。”
史知县抚须哈哈一笑：“仅是传闻而已，吏部的公函调令一日不下来，都当不得真，不可对外传扬。”
官场上的人都知道，一旦被调去偏远省份的偏远州县，升官的通道就算是打开了。只需在云南历练两年，一个知府，甚至调到京城为官也是可能的。
心中不觉感慨，自己一把年纪了，本以为在淮安任上再干得几年就可以回乡养老。却不想，世事难料，自己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细想来，之所以有今日，还不是因为周楠所上的改土为桑之策，迎合了朝廷和朝中大姥的心意。
这个周楠啊，真是一个得力的干才啊！
史杰人心中一动，道：“周楠，你可愿意随我去云南。放心好了，你家中的情形本官也是知道的，绝不亏待。”
明朝的官员到地方任职的时候都会带自己的师爷和幕僚班底，如果周楠跟他去云南，那就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好处自不用待言。干上一辈子，随着史知县的职位升迁，他的行情也水涨船高。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三年大师爷，三两万还是看得到的。
贴上了史杰人这个政治新星，对别人来说可是天大机遇，说不定就肯了。
可周楠听到耳朵里，却大惊失色。
见他脸不对，史知县心中疑惑：“怎么了，你不愿意？”
周楠心中苦笑：不愿意，自然不愿意，我才不肯陪你一起完蛋呢！
他对嘉靖朝这一段的历史实在是太了解了，首先，改土为桑这事事实证明根本就不靠谱是蛮干，是乱政。到今年年底明年年初，浙江那边就会因为这事出了漏子，使得新政尽废。史杰人这个依靠改土为桑而出名的政治新秀身上的光环不但会立即褪去，反要成为他政治上的一大污点。
最要命的是，改土为桑这事是严嵩点头的，受到了朝中如王若虚那批清流的强烈抵制。以明朝官员只问立场不问对错的政治风气，史杰人必然会被当成严嵩一党。
再过得几年，严嵩就会倒台。到时候，史杰人估计要被摘掉帽子回家务农去了。
周楠如果跟他去云南，不但捞不到任何好处，到时候还得灰溜溜回淮安，平白浪费好几年时光。到时候，身上又烙上严党小喽罗的烙印，一辈子翻不了身。
“大老爷，别看卑职高壮，其实都是虚胖，去南方只怕身子遭受不住。大老爷的恩德，卑职铭记在心，只能抱歉了。”
“原来如此，那就罢了。”史杰人又打了个哈欠，满面的遗憾。是的，对于他这样的古人来说，南方简直就是烟瘴之地，一般人去了确实会水土不服，自然心生畏惧。
再说，世人安土重迁，若非不得以，都是不肯离开家乡的。
想起周楠这些日子为自己鞍前马后效劳，二人相处甚欢，史杰人突然动了感情：“哎，你也是个得用之人，本官是不是该赏你些什么？”
不能赏了，我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好不容易存了些现金，可经不起这折腾，周楠大惊，忙道：“为县尊效力，不敢要赏。若大老爷真要赏卑职，就许我一个县试头名的名额吧。”
“朝廷取士，科举乃是纶才大典，公器岂能私授？周楠，你好大胆子！”史杰人脸一整，欲要呵斥，叹息一声，道：“罢了，本官知道你家贫，平日里做事也本分，就依了你，是哪家的人情？”
史知县做官糊涂，但对世上的事情倒不是一无所知。就现在的行情来说，一个县试头名至少两百两银子，你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得跟知县有特殊的交情。
估计周楠是想拿这笔钱贴补家用，也罢，主宾一场，也算是了却了一份情分。
周楠：“乃是城西梅家的三公子梅朴。”
“梅家？”史知县吃了一惊，想了想，叹道：“也对，你和梅家的冤仇实在太深。本官若调去云南，下一任知县却不知道是谁。你又不肯同本官过去，将来在安东也有许多麻烦。如果能够借此化解两家的仇怨，也是一件善事，下去做事吧！”
周楠却不走，而是立在那里看着史知县。
史知县：“还有事吗？”
周楠小心说：“县尊，我安东人杰地灵，读书人中有才学的不少。听人说，梅朴读书只算是中人之姿。若是考卷做得不好，叫人心中不服，却有损大老爷的官声。”
是啊，你既然答应给梅朴一个头名，好歹也把题目告诉我呀，也能早做准备。否则，若是梅老三的作文实在太差，大家也不好交代，必须将可能出现的一切漏洞都堵了。
史杰人脸难看起来，高声骂道：“你这厮好生可恶，须知科举何等要紧，君子取功名，宁在直中取，莫从曲中求。你也是十年寒窗读过书的，圣人之言都忘记了，回去之后好生读书。”
说着就气恼地拍了拍几上正在翻阅的书籍，将周楠赶了出去。
先前史杰人还说得好好，转眼就翻了脸，周楠不觉有点莫名其妙。
既然做了礼房师爷，周楠自然到礼房做事。还有十天就是县试，报名工作正在紧锣密鼓进行当中，这一忙就忙到中午。
这个时候，老水就带着一个少年走进来，拱手赔笑：“恭喜周师爷，这是我家侄儿，今日来礼房报名。”
周楠接过那个少年的履历一看，此人姓水，名岳，表字归尘。现在过继给水家一个无子的亲戚。那远房亲戚也算是县中的大户，人称水员外，周楠以前和他也打过交代。
周楠记起老水以前那小人嘴脸，心中就来气。将报名的帖子一扔，淡淡道：“不行，不合规矩，我不能给你们报这个名，回去吧！”
“你……”那个叫水岳的少年书生捏紧了拳头正要理论。
老水忙喝止侄儿，谄媚地对周楠说：“周师爷，却不知道是何缘故？是的，国朝有祖上四代有从事贱业者不能参加科举的规定，不过，我侄儿现在不是过继给水员外了吗？”
周楠淡淡道：“是合规矩，可你侄儿连祖宗都不要了，依我看来品性也差得很。科举乃是为国家取士，考的是道德文章，取的是道德之士。这种不忠不孝之徒，可不能放过，下去吧！”
听到周楠挖苦，那少年满面通红，骂道：“你你你，你休要羞辱于人，我我我，我与你这贼胥不共……”
不等他把话说完，周楠脸一板：“来人，把这两人给我打出去，堂堂礼房，岂容这等小人猖狂。”
算是小小地报复了老水一回，周楠心中大畅。
到下午的时候，手头的活儿算是做完了。今天是在新岗位上的第一天，正好碰到每年一届的县试，事务繁杂，累得够戗，周楠还真有点怀念承发房的悠闲日子了。
回到家后，却见云娘和小兰都穿了一身新衣。
小兰坐在镜子前，云娘正在用胭脂水粉给她收拾打扮。一边忙乎，一边柔柔地说：“小兰，你今年十二岁，也是个大人了。也该学会如何化装穿衣，不然出了门，却不体面。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小兰：“好的，谢谢婶婶，我一定学。”
别说，经过云娘这一收拾，小兰看起来顺眼多了，也没那么丑。周楠不觉感慨：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又感慨：我跟石千石都有一个侄女，还一样的丑，缘分，缘分啊！
周楠：“云娘，我回来了，怎么，又做新衣服了？咱们家刚买了船，手头正紧，得节省些。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该做的衣裳还是要做的，我就喜欢看你打扮得漂亮。”
云娘平日里很节省，不过，她有一个特殊的爱好，喜欢做衣服，喜欢美。
周楠想到她以往吃了那么多苦，这个小小的个人爱好，自然要尽量满足。
自从昨天跟石千石达成谅解之后，知事所答应放周楠所说的船给盐道运盐。反正问题不大，也就是石知事一句话的事情。
今天一大早，周楠就叫人带信给老丈人杨六爷和大舅子杨有田，让他们做好开工准备。
到这个时候，周楠总算有一笔可靠的外水收入，数目还不小。
云娘“啊，相公回来了，这两身衣裳是以前订的，今天裁缝才送来。你不知道吗，这工钱和料子钱不是你付的吗？”
周楠满头雾水：“什么我付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云娘又笑道：“对了，相公买地置产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给妾身说一声？房子我先前去看过了，地方虽不大，但住咱们三人尽够了。而且还带一个五分地的菜园子，种的菜一年到头也吃不完。”说着，她面上有说不出的欢喜。
“什么，买房子，怎么回事？”
“你真不知道吗，方才你不是叫人将房契送过来了吗？”
“房契，拿过来我看看。”周楠大惊。
等拿到房契，看了过户文书上的名字之后，周楠才明白，这房子是水员外送过来的，应该是想让自己在水岳报名参加童子试一事上高抬贵手。

第七十二章 哑谜（求推荐票）
确实，那个宅子倒是不大，也挺偏僻。位于城西一个小山丘下。是一个普通的一进院子，后面还带一个菜地，和城里的普通住户一样。
而且，房子也旧，估算了一下价值，大约在三十到五十两银子之间。也就是现代社会三五万人民币的样子，没办法，明朝的房子就这个价钱，还没到后世一套房子掏空几代人积蓄的地步。大明朝帝国在物价上面，对国民还是很友善的。
周楠心中好笑，暗道：老水这厮当初明明一个人情就能办好的事情，现在要花五十两，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真是可笑。
云娘立在菜园子中，微笑地看着小兰拿着锄头锄草，问：“相公，既然你不知道这事，那咱们把房子退给人家就是了，自然不能叫你为难。”
周楠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地方，笑了笑，道：“还不回去的，就留下吧！水员外有一事求我，随手帮帮他也没什么打紧，不影响。”
是啊，水员外也是个有行动力执行力的，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要还，根本就还不回去。
云娘跟了自己，也该给她在县城里一个家。至于老水的侄儿，既然这口气已消，既然对方拿出诚意，倒没必要把关系彻底弄僵。
云娘大喜：“那我明天就开始搬家，相公，你看这样好不好。”
“好，就依你。”周楠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云娘又失眠了。她这人有一个毛病，心中存不了事。一遇到事，哪怕是去一趟娘家，都会思来想去，半自己折腾得疲倦。
周楠也被她搞得睡不着，忍不住道：“娘子你再这么在床上烙烧饼，我可要去睡堂屋了。算了，我还是起来看几页书吧！”
他有个习惯，一旦失眠就起来看书，只需看上几页，瞌睡虫儿就会如约而止。
作为一个公们中人，又不用参加科举，自然不会去读四书五经，周楠只看小说，就点了灯，从枕头下摸了一本《西游记》，待看到孙悟空拜在菩提老祖那一章时，心中突然大震，忍不住道：“今年县试的题目我知道了，好个史大人，你这是在跟我打哑谜啊！”
在《西游记》一书中，菩提老祖传道，问孙悟空要学什么法门。说了几桩，猴王只是问“可得长生否？”菩提祖师回答“不能。”
猴子摇头：“不学不学。”
几次三番，菩提老组恼了，咄的一声，跳下高台，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这猢狲，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却待怎么？”走上前，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了，撇下大众而去。
唬得那一班听讲的，人人惊惧，皆怨悟空道：“你这泼猴，十分无状！师父传你道法，如何不学，却与师父顶嘴！这番冲撞了他，不知几时才出来呵！”此时俱甚报怨他，又鄙贱嫌恶他。悟空一些儿也不恼，只是满脸陪笑。原来那猴王已打破盘中之谜，暗暗在心。所以不与众人争竞，只是忍耐无言。祖师打他三下者，教他三更时分存心；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者，教他从后门进步，秘处传他道也。
等到三更时分，孙悟空从后面进到祖师房中，果然学得了菩提老祖的七十二变和筋斗云，这才有后来的大闹天宫和保唐僧西行取经的故事。
今日在史知县后衙说起要给梅家三公子梅朴县试头名，为了保险，周楠又问起今科考试题目时。史杰人突然板起脸对周楠一通训斥，将他赶了出去。
现在回想起来，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当时，史知县用力地拍了拍几上的一本书。
周楠这个人或许别的能力不太突出，可有两点却是天生的禀赋，一是记忆力好，另外一点就是细心。想当年，靠着还算过得去的记性，自己毫不费力地考上大学。至于细心，在后来参加工作的时候也得到了老板和同事的称赞。
今天史知县用手拍的那本书霍然是《中庸》，而书中夹了一张两指宽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智之实”三个字。
难道今科县试的题目是《智之实》，出自《中庸》？
一定是的，哈哈，史杰人是用这种方式给我漏题啊，太狡猾了。周楠忍不住想笑，科举舞弊可是重罪。一般被抓，考生直接革除功名，终身不得仕进；考官罢官免职。
这还是对士大夫和读书人比较宽容的明朝。换成后来的清朝，直接就给你来一个抄家灭门，杀得人头滚滚。
当然，这指的是乡试和后面的会试，童子试倒没有这么严格。
不过，如果传了出去，也是一桩丑闻，很影响仕途的。
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在于大家心照，如今你将事情摆在明面上，直接给关系户漏题，史知县这个县大老爷的吃相也太难看了。
史杰人用这种巧妙的方式漏题，真是狡猾，可见此人并不想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糊涂啊！果然，在这年头能够读书入仕的人，都不是笨蛋，周楠禁不住感叹。
有了县尊点头，又得到今年县试的考题，梅朴的头名算是稳了，周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梅朴在童子试一路顺风，高中本省今科院试头名案首，顺利拿到秀才功名。
梅家欣喜若狂，不但免了自己三百两白银的债务，还将梅二小姐许配给自己做平妻。
等到吹吹打打入洞房之后，画面又是一变。却见，被中之人变成了素姐。
那个白皙丰腴的妇人将双手圈在自己腰上，腻声道：“大大，我的大大，可盼到你了。公爹将我给了你，从此你我夫妻终于可以天长地久。大大，奴家好想你。”
“啊！”周楠禁不住低呼一声，猛地睁开眼，才发现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回味起梦中旖旎风光，又想起素姐的滋味，周楠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道那妇人现在过得如何，还受婆婆虐待吗？
其实她这人并不是坏人，对自己也有情有义。我当初为了自保，将她抓回安东，相当于把人家朝火坑里推。
我这么做，是不是太不地道了？
周楠突然有种内疚之感，也知道，以后怕是再见不到她了。
今天是县试报名的截止日，下午申时结束。明日就开始印卷子，等再过九日，考生就可以进考场了。
最后一天，该报名的都报了，整整一个上午也没看到几个学童。
周楠记起昨天从县尊那里看到题目，就从书架子上抽了一本《中庸》逐字逐句地读起来，想要找到考题的出处。
这一看，倒觉得有些意思。
实际上，作为一个名牌大学的文科生，又是国学和文史爱好者，文言文也难不倒他。这本儒家经典他基本能断句通读，也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倒也有些趣味。
可是，读了一整天书，却没有看到“智之实”三个字。
“难道是我想错了？”周楠一呆：“难道我会错了史杰人的意思？”
他不肯死心，又重新将《中庸》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当下心中就有些疑惑，想找个读书人问问，可转念一想，此事何等要紧，法不传三耳，如何能够叫别人知道。
“看来，还得去梅家走一趟和梅朴探讨一番。”
自己和梅家的恩怨在童子试没有结束之前暂时放下，可双方的仇恨却是化解不开的，这次登门，未免有些尴尬，从内心中来说，周楠还是不愿意的。
犹豫了半天，周楠下了决心，出衙门之后也没回家，径直去寻梅朴。
在梅家门口等了片刻，金管家就出来将他引到书屋中。
梅康和梅朴父子二人已经等在那里。
见到他，梅朴红了眼睛，骂道：“你这贼胥，辱我梅家太甚，好大狗胆竟敢登门？”
周楠一笑：“梅三公子，我可是你的私塾先生，拿了你家的束修就要上门来督促你读书，教授你学问。这事可是梅员外当着满城百姓说过的，我自然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梅朴暴跳如雷，提着拳头就要朝周楠打来。
“朴儿住手！”梅康喝止住儿子，冷冷地看着周楠：“周师爷，俗话说得好，黄鼠狼进宅无事不来，你今天来这里恐怕不是为考教我儿学问的。说，什么事，说完就快走，我家里可没有为你准备晚饭。”
“不好意思，今天你梅家这顿晚饭我周楠还真吃定了。”周楠翘着的二郎腿不住晃着，笑嘻嘻道：“今天我还真就是来教三公子读书的。”
“你！”梅朴又要发作。
周楠突然问：“梅朴，智之实上一句和下一句是什么？”
“什么？”梅朴一呆，他毕竟读了多年书。古人读书，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因为科举考场上的题目都是从这九本书中出，如果题目出来，你连出处都不知道，还作什么八股文章。
《四书》中的字字句句经过多年的反复背诵可说是已经印进他的骨子里，听到周楠问，就下意识地念道：“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
周楠又问：“出自何典？”
梅朴大怒：“出自《孟子》，姓周的贼子你是来埋汰小爷吗？”
这是常识，问这样的问题形同调戏。
“你等一下。”周楠却一摆手，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孟子》翻了半天，总算找到那个句子。
联系上下文，这句话的意思是：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是明白这两方面的道理而不背离。
讲的是孝悌之道。
他心中不住摇头：史知县，大大地狡猾，原来这个句子出自《孟子》而不是《中庸》。今年县试出竟是少见的截塔题，到时候恐怕有人要交白卷了。

第七十三章 枪手（二更求推荐票）
所谓截塔题，乃是明朝中后期和清朝考场上的一种特殊题目。
科举从北宋开始，至元，至明朝，因为考试范围严格局限于《四书》《五经》严格局限于朱熹的批注，到如今，可说是该出的题目都已经出尽。书中每个句子后面都跟了数之不尽的范文，再出题也出不了什么新花样。
于是，考官就将出中的一个句子抽出来，截头去尾当题目让考生作文。
到这个时候，考的是书生们的记忆力和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截塔题出到后来，题目的字越来越少。到清朝末年，更有如《西子》这种怪题出现，叫人摸不清头脑。
西子，不就是西施吗，跟圣人之言又有什么关系？
没办法，大伙儿只能以“西子者，国色也。夫色如西子，美矣，蔑以加矣，亦千古奇女子哉！”来破题，真是笑掉人大牙。
截塔出现在乡试和会试的考场上还可以理解，现在用童子试出这种题目，真是令人发指啊！
周楠不住摇头，又道：“梅朴，以这个题目你做篇文章给我看看。”
梅朴昂起下巴，桀骜不驯：：“你叫我作我就作啊，你是我什么人？”
周楠：“我是你的私塾先生，一年五十两束修拿着，叫你作文难道有错？”说着，他就笑起来：“乖徒儿，你也是读过多年圣贤书的。为师倒是忘记你还没有行拜师礼，快跪下磕头。”
见儿子被他羞辱，梅康铁青着脸：“姓周的，有事说事。若没事，老夫要送客了。”就要叫人把周楠赶出去。
周楠淡淡道：“梅员外，别忘记了你我那日在船上说过的话。我可是你礼聘回来的先生，教授学生读书上进是我的职责。若你今日赶我出去，那事也就罢了，告辞！”
梅康忙叫道：“周楠，你站住。好……就由你教授朴儿学问。梅朴，小畜生，好好听先生的话，作篇文章给周师爷看看。”
“爹爹……”梅朴悲愤地叫出声来。
“作文。”
梅朴只得按捺下心头的怒火，坐到书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唰唰地写起来。
他自写文章，周楠也不管，只坐在一边看书，而梅康则满眼怒火地狠狠地盯着他。
大约半个时辰，梅朴总算将那篇文章写完，沉着脸扔到周楠腿上。
周楠拿起来一看，点点头：“字不错，在考场上，字写得好却是要占许多便宜的。”
梅朴下意识地问：“占什么便宜？”接着又大怒：“小爷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周楠也不跟他置气，侃侃而言，就好象是在教授自己的亲传弟子：“就拿科举最后一场殿试来说吧，由天子亲自出任考官给中式的进士排名次。其实，到了这一关，谁不是有大学问，一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的高才。真要分，也分不出谁好谁歹。那么怎么办呢，只能看谁的字写得好，谁写得好，谁当状元。”
“再说童子试吧，因为不誊录，不糊名。你的字写得好看，如果文章作得还成，考官看得神清气爽，没准就放你过去。可如果你字写得太差，甚至潦草得叫人识别起来费劲。考官心中不耐，直接扔到一边。任你所作的文章字字珠玑，也要名落孙山。所谓字如其人，写得一手好字，对获取功名却是有好处的。”
“其实，你也不用费劲去临贴练字，也不用太讲究。只一味将三馆体写熟，写得如雕版印刷一般就成。”
周楠这话是后人总结的科举经验，对于小地方的书生来说闻所未闻，也让梅朴有种恍然大悟之感。心中暗想：听说这周姓贼子以前是中过秀才的，是我县的第一才子，果然有几分本事。
他心中佩服，只表面上还带着不屑的冷笑。
见顺利的震住梅朴，周楠又埋头大概地将梅朴的文章读了一遍。这一读，只感觉睡眼惺忪，实在是太枯燥了。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空洞干瘪，老生常谈，言之无物。
就起作文的水平来说，也就是普通人的水准，将来若是被史知县点为头名案首，只怕本县读书人不服，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如何？”梅康最关心的是儿子的学业，忍不住问。
就在这个时候，一件令这对父子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只见周楠拿起梅朴的文章，凑到蜡烛前，一把火烧了：“垃圾，毫无存在的必要！下去，为师不想再看到你。”
“你，你这贼子辱我太甚，今日小爷绝不与你善罢干休。”
周楠不理睬这个中二少年，只严肃地对梅康道：“以令公子这篇文章看来，别说头名，能上榜就算是不错的了。可见，三公子平日里读书也不怎么样？”
前番梅朴读书不成将私塾先生气走，自家儿子究竟是什么料，梅员外自然知道。听周楠这么说，也信了，呵斥梅朴：“小畜生，叫你平日里不好好念书，丢人现眼。”
周楠还在叫：“下去，给我下去！”
梅朴：“你，好大胆子，别忘记了，这里可是我梅家，岂容你这个畜生猖狂？”
周楠看了看梅员外，说：“员外，既然你家公子这么说了，那咱们的约定就此做罢，这个学生我没办法教。”
梅员外面色一变，怒骂儿子：“滚下去，给老夫滚。”
“爹爹，你怎么帮着杀害大哥的仇人？”梅朴眼睛里全是屈辱的泪水。
周楠和梅员外商量给梅三公子一个秀才功名的事情何等隐秘，梅康也是个老江湖，自然不会告诉其他人，就连梅朴也不知道。
因此，梅三公子才觉得分外的屈辱。
等到梅朴下去之后，梅员外：“周师爷，你今天到我这里可不单单是为骂我儿是朽木不可雕吧，说，什么事？”
周楠一笑，指了指丢在地上的灰烬：“你儿今年的秀才功名怕是要着落到这篇文章上面。”
“啊，这是题目？”梅员外耸然动容，立即明白周楠刚才为什么要烧卷子，那是不想叫别人知道。
周楠也不直接回答：“接下来员外知道怎么做了吧？不过，以三公子刚才所的时文看来，就这样子上考场怕是不成。毕竟，县尊也是要脸面的，卷子做得太差，也不好给士林一个交代。”
“明白，明白。”梅员外压低声音：“我这就到府城出钱请作文高手做一篇让朴儿背熟了。”
“糊涂。”周楠不客气地说：“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淮安才多大点地方，此事关系甚大，只能你我二人知道，若传出去叫人听到，你儿子还要不要秀才功名了。若是事发，大老爷最得没脸，三公子这辈子就再没有资格参加考试了。”
“那是，那是，不能叫别人知道。”梅康点头，道：“一客不劳二主，要不，周师爷你作一篇叫朴儿背熟了。”
“我来作？”周楠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
开什么玩笑，八股文，那是什么玩意儿。我的国学水准也就能够断句，能够将一篇幅古文读懂。叫我写文章，怕是还比不过一个八岁孩童。真要强写，丢人不说。最要命的是，自己当初可是个秀才，县里有名的才子。现在连八股文都作不来，必然引起别人的怀疑。
梅员外点头：“当然由你来做，你以前好歹也算是个秀才，这题目想必难不倒你。怎么，周师爷将你我之间的协议当成一张废纸了吗？”
“不不不，员外有所不知道。不是周某自夸，一篇八股文章还难不倒我。只是，我以前的作文有不少在坊间流传，还被刻成时文集子。员外没有读过说，不知道读书人的事情。每个人行文方式和气韵都有他独特之处，别人就算要仿也仿不出来。一篇文章出来，若是你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作者来，须瞒不了人。”
“周师爷言之有理，容我下来之后好好想想又从什么地方去弄一篇还算过眼的文章叫朴儿背熟了。”周楠这么一说，梅员外也就信了。
确实，姓周的贼子倒是难得的才子。他这次从辽东回来之后，所作的诗词已经在府城中传开去，特别是青楼里的女子，更是将这些佳作日日吟唱。
此人的名气越发响亮，若叫他写文，确实容易被人看出来。
周楠点头，说：“好，就这样吧，你我是敌非友，这晚饭我也不叨扰了，方才我说的题目你可记得？”
梅员外：“好象是什么弱智？”
周楠哈哈大笑：“是智之实，可不是什么弱智。”
等到周楠离开，梅员外恨恨地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好个狂妄的小贼，等我儿中了秀才非将你碎尸万段不可。”
“爹爹，我听人说周贼来了，你……没事吧？”女儿梅迟的声音传来。
梅康冷哼一声：“一个小小的胥贼，不过是仗着县尊的势头，还真当我奈何不了他？爹爹没事。”
梅迟一脸担忧：“那这贼子到咱们家做什么？”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会不会是周楠要不利于爹爹，不利于梅家。
自从周楠从辽东回安东县之后，先是嫂嫂失踪案，后又是前天在船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他劫持。梅家的声誉尽毁，在缙绅中已染抬不起头来。
一想起那恶贼，梅迟心就在滴血，只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方才听人说周楠到访，她担忧父亲，顾不得许多就跑了过来。

第七十四章 准备（三更求推荐票）
“一点小事，你不需要知道，也不许问。”梅康哼了一声。科场作弊之事何等要紧。若是走漏了风声，儿子的秀才功名可就泡汤了。以梅朴那学渣样，错过了周楠这个机会，这辈子功名无望。
这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爹爹。”
梅员外突然心中一动：“迟儿，你不是喜欢读书吗，别人都说你是个才女。”
在封建社会，才女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尤其是对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而言。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好人家的女儿，读书识字，尤其是看了诸如《西厢记》那种脏书儿，传了出去，岂不让人嚼舌头？
梅迟满面通红：“爹爹，女儿知道错了。”
“不是，不是。”梅康摆手：“爹爹问你一句话，你可要老实回答了，《四书》可曾读过？”
梅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问，一楞，道：“倒是读过。”
“那就好，那就好，八股文会不会作？”
梅迟心中更是奇怪：“却是不会。”她就是一个小姑娘，又是个女文青，平日读书最喜唐诗宋词，外带看些话本演义消遣。如四书五经这种一味说教的枯燥读物，实在提不起兴趣。再说，八股文有严格格式和写法，需要有专门的老师教授，还得精读上几百篇范文，日日揣摩，才入得了门。
梅康听女儿说不会，忍不住叹息一声：“哎，原来你也不会啊！”
梅二小姐：“爹爹你这是怎么了，好好儿的怎么想起叫女儿做时文。真若要这种文章，我县读书人里此中高手不少，出个几十文随意就能求得一篇上好佳作。”
“这事……哎，还真不能叫别人知道了，只能自己家里人写，既然你不能作，那就算了，也别问。”
见老父一脸忧虑，梅二小姐道：“爹爹勿要烦恼，若说起家中会作文的的女儿还真想起一人，嫂嫂不就会作。”
“你嫂嫂会作，作得如何？”梅员外来了精神，急问。
梅迟：“我自是知道的，当年大哥在的时候，每次作了文章嫂子都会改上几次。听说，她作文的工夫都是以前在教坊司里学的。当初大哥还曾感叹说，嫂子若是个男儿身，以她的记性和文笔，说不定已经考个举人了。”
“考个举人，走，我们看看你嫂子去。”梅员外霍一声站起来，就急冲冲地走到后院素姐的阁楼里。
自从上次素姐中暑上吐下泻，然后被婆婆打了一顿之后，她就一直住在院子里，再不出去一步。因为那一场病，人也瘦了许多，出落出一种成熟女人的风韵。但那双眼睛却失去了以往的灵动，显得空洞冷漠。
看到梅员外父女，盈盈一福：“媳妇见过公公，见过二姑娘。不知道公爹今日到我房中，有何吩咐。”
自失踪案到现在，素姐被婆婆虐待过两次，梅员外深恨这个败坏门风的媳妇，也懒得看到他。这还是他这阵子第一次和素姐见面，未免有些尴尬。
就咳嗽一声，问：“素姐，听人说你会写八股文章。你家小叔不是要参加科举吗，你写一篇给他看看，学学。”
素姐：“什么题目？”
梅员外：“是《智之实》题目有点怪，你听我说说……”
“不用了，我知道，出自《孟子》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
梅员外喜道：“对对对，先前朴儿就是同姓周的小贼这么说的，你果然会作。快快快，快写一篇。”
话一说出口，他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果然，听到“姓周的小贼”五字，素姐古井无波的眼睛突然有光芒一闪而流逝：“周楠来过？”
梅迟突然恼了：“无耻，无耻，你还有脸说他？”
素姐嘴角微微一翘，竟露出笑容来：“我好象明白了，这个作文题目应该是今年县试的考题吧？我猜猜，会不会是周楠给你的呢？呵呵，科举舞弊，公公好手段，好大胆子。”
“啊，爹爹，这是真的吗？”梅二小姐大惊，转头看着父亲。
梅员外不说话，只青着脸。
素姐道：“题目很简单，提笔即有。不过，我是不会写的，公公和二姑娘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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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家出来，天已经黑尽，回到家之后，周楠吃过晚饭又如往常一般坐在屋中看小说书儿。看的依旧是《西游记》，西游、三国算是明朝小说中少有几本能够入他眼，可以反复阅读的。
眼睛虽然落到书上，心思却飘到其他地方。
他先前之所以不在梅家勾留而是匆匆跑回家来，是因为先前在梅家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而这事得在史知县调去云南之前搞定。
那就是自己的身份问题。
说到这里，别人或许会奇怪，周楠现在乃是吏部任命的典吏，身份上还有纰漏吗？
对，这里还真有个问题。
当初翁春和素姐拿着欠条到周家庄追讨欠款的时候，周楠本打着死不认帐的念头。可那二人却说笔迹可以作假，却可以对上面的指纹。
那指纹是以往那个周秀才留下的，若将来还有有心人拿周楠的身份真伪说话，将以往的挡案翻出来。一比对手印……后果是严重的。
周楠一想到这里，就一阵悚然：不行，必须尽快将以前的档案修改了，趁史知县还在安东，我手头还有些权力。否则，等他一走，换了个新的知县，物是人非，也不知道是何情形。
本年童子试，如果不出意外，梅朴一个秀才功名是跑不掉的，梅家那三百两欠款自然一笔勾销。现在已经是不是钱的事情，而是为了自保。
只是，修改档案一事动静有点大，难免引起人怀疑，有必要吗？
正思索着，云娘将手抱在他的腰上，轻轻地将脸贴在周楠的背心。
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周楠情动，回头将妻子抱上了床，自然温存一番。
这次自然和往常一般尽兴，事毕，云娘将脸藏在他的怀里。羞羞地埋怨：“相公，想当年妾身嫁给你后，每次……你都……都一脸的严肃……也不说话，虎着脸，叫妾身好生害怕。现在……现在……”
“现在怎么了？”周楠故意逗她。
云娘：“现在你不停说些浪话，叫妾身，叫妾身好生羞怯……”说着，一身都羞红了，整个人都钻进被子里去不敢见人。
周楠心中有事，突然心中一凛。最熟悉以前那个周秀才的自然是云娘这个枕边人，随着我和她天长地久地生活在一起，必然会让她觉察出其中的疑点……不行，修改档案一事情必须立即着手，再不能拖延。
第二日，周楠到了衙门，先是招了刻工印了卷子，然后踱去刑房，请刑房的师爷帮忙将以前周秀才杀人案的卷宗都调出来看看。
刑房专门负责治安刑事案件，整天不是个快班帛吏就是跟地痞流氓、亡命之徒打交代。侦询犯人的时候，还得采取暴力手段。
这才是百姓口中所谓的衙门，所谓的黑暗的旧社会。
刑房师爷姓黄，世代公门。读过十来年书，以前也是个文弱书生。在刑房当了一辈子差，经历的事情多了，满口脏话，喝起酒来三两斤不醉，酒色财气四毒俱全。
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原则可言，周楠是县尊那里的红人。且二人一切喝过几次酒，干过几件利益均粘的事，私交不错。
就笑着问：“周师爷，你那案子十年前就结了，现在怎么又想着翻出来看？”
周楠故意一叹：“若非那案子，我现在说不好已经中举，又何用在这衙门里厮混。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如今每每想起过往种种，真是锥心沥血，夜不能寐。而那日我喝了许多酒，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想再看看卷宗，算是对自己的警醒。”
黄师爷也是一叹：“周师爷，说起读书，其实我也算是有天分的。当初在学堂发蒙的时候，先生就叹道，若非我是公门子弟不能科举，一个秀才还是可能的，这就是命啊！而你，明明举人功名稳拿，却因为这狗皮倒灶的案子前程尽毁，这何尝不是命？你要看卷宗，自看就是。不过，有一桩你却要答应我。”
周楠：“黄兄你说。”
黄师爷：“往年的旧档启封，阅读时，按规矩旁边得有刑房的人在，等下你看的时候，我得在旁边陪着。”
周楠：“黄兄，你我也是老朋友了。难得有个机会坐在一起吃茶聊天，真好和你亲热亲热。”
很快，黄师爷就从文书库里取了那件凶杀案的卷宗出来，交给周楠。
周楠打开卷宗，一边翻看，一边同黄师爷唠起嗑来。
无论古今，单位的工资收入和福利待遇多寡，以及对上司的抱怨都是永恒不变的话题。
就衙门里来说，如周楠和黄师爷这一级的典吏，朝廷每月的俸禄上头克扣下来，只一百多斤米二三两银子，知县再个人掏腰包贴补二三两，总数超不过五两白银。
这在安东县也算是高薪，问题是典吏们谁不是要养活一加七八口人。而且，他们在场面上行走，花消也大，到月底基本都要过几天苦日子。
黄师爷叹道：“周老弟，你现在是礼房典吏，这个月县试，倒有一笔不菲的收入。我却惨了，最近县里太平无事，也没有外快，苦得紧。再说了，刑房都是人血银子，可不敢拿，一拿，说不准哪天就把自己陪进去了。说起来，六房中刑房是威风，却最穷，我也是命苦。谁叫我家世代都是刑名师爷呢，这才是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周楠笑着安慰：“你也别叫苦，就说我礼房吧，也就每年这个月考试的时候能赚点辛苦钱，其他十一个月都得喝西北风。其实，我也穷得紧，还不如依旧在承发房呢！”
黄师爷：“周老弟，你还骗人，听说你弄了几天船承运盐道的官盐，银子见天哗哗朝家里流。就这样还喊穷，有天理吗？”
周楠：“我去运盐，那是和石知事不打不相识。知事所在河上缉私盐，和刑房也经常打交代，黄师爷何不去他那里说项，也弄一两条船过去。若黄师爷有这个心思，周某倒可以引见一下。”
黄师爷大喜：“这感情好，还请周老弟多多帮忙。”
“应该的，有一句话怎么说来则，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咱们弟兄可是要一辈子呆在这衙门里的，见天照面，比亲兄弟还亲。哎，这指印都模糊了，我重新盖一个。”说着，周楠的拇指粘了印泥，朝卷宗上盖下去。
黄师爷装着没看见，只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起水来。

第七十五章 旧案疑云
当年凶杀案的卷宗在县衙存放十载，摆古代低下的科技水准所赐，纸张已经破旧，那些指纹也变得迷糊了。
周楠这一气的指印盖下去，顿时弄得一塌糊涂，这个时候就算是神探狄仁杰在，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卷宗颇多，按照当时的制度，但凡有周楠两字的地方都要盖手印。好半天，周楠才将一切弄好。
偷偷地舒了一口气，放松下身心，一边和黄师爷闲聊，一边看着当日所发生的案情。
当年周秀才为什么和周大公子发生冲突，后来又是怎么取人性命一事，周楠也只是隐约听人说过几次，内心中难免有些好奇。
其实，当时周秀才和梅大公子因为经义上发生分歧，争执半天，以至翻脸成仇，并对对方饱以老拳一事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酒楼老板和小二都可以做为人证。
当时，周秀才和梅公子正在酒楼里饮酒作乐。二人都喝得微熏，互相叫骂了半天，就扭成一团来到楼梯口处。
周秀才忍无可忍，一拳打到梅大公子的胸口上。
顿时打得梅大公子大叫一声，满面都扭曲了。按照酒楼老板的说法，那就是“满面煞白，汗如豆出。”然后，就一翻身从楼梯上滚落下去，咽了气。
“大约是摔成脑出血了，这才古代基本是死定了。即便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社会，也得做开颅手术，费偌大周章海量医疗费才能抢救过来。”周楠心中不觉有些同情梅大公子，“这事怎么这么巧呢，恰好摔伤了脑袋？”
他又下意识地去看忤作的验尸报告，刚翻开，心中却又是苦笑：“难不成忤做还将梅大公子的尸体给解剖了，光看看表面又能看出什么？梅大公子下葬已经十年，现在也只剩一把冢中枯骨了。”
正要将卷宗扔到一边，突然里面的一行字跃入眼帘。大概的意思是说，梅大公子之所以失足跌下楼去，那是因为中了周楠一拳，疼痛难忍之故。
那么，问题来了。按照验尸报告上说，换算成现代社会的度量衡梅秀才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重一百四十斤。这身形在营养普遍不良的明朝，也算是惊人的。
就周楠观察，嘉靖年间的中原和江南地区，因为人多地少，普通人一年到头也就吃几回肉。蛋白质摄入量普遍不足。一日三餐光靠一斤米饭那点碳水化合物，根本就提供不了多少热量。
梅大公子之所以长这么高，还不因为家里有钱吃得好。而且，梅家的基因不错。梅康是一条铁塔般的汉子，而梅朴才十二岁年纪个头就跟成年人没什么两样。
因此，整个明朝农村地区的平均身高也就一米六十左右。就当初的周秀才来说，十六岁年纪，也就一米六十高，九十来斤，好生可怜。
那么，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来了。被人一拳打得满面煞白，汗如豆出。”只可能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被人打断了勒骨，这才疼痛难忍。可验尸报告上说，梅大公子身体完整，没有骨折，没有内伤。
一个九十斤重的文弱书生，可能把一个一百四十斤重的梅大公子打下楼去，这根本没有可能。你也别说周秀才有内功，会七伤拳。穿越到明朝之后，周楠也留意过，所谓的武功其实并没有武侠小说上吹得那么玄。
即便是军中的好手，也就力气比普通人大，反应比普通人快一些，也就是后世散打运动员的水准，甚至还不如。
“难道梅大公子有隐疾，没听说过啊！”周楠越发地觉得这案子有些可疑，可具体可疑在什么地方，手头资料有限，却看不出来。
看完卷宗，周楠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黄兄。”
“没什么，大家同僚一场，你不是还挂着个承发房典吏的职务吗，要调阅卷宗也不坏规矩。”黄师爷笑道：“可看全了？不过，这卷宗可不止这一份。”
周楠面上微微变色：“其他地方还有一套吗？”
“对，人命关天，刑部那边还有留底。”黄师爷解释说，地方上但凡遇到杀人大案，缉捕罪犯，审讯之后，按照制度，得报省一级提刑按察使司再审。审完，报刑部。刑部录了口供之后，送去大理寺定罪。
定罪之后，又得送去都察院复核。复核无误再发会大理寺最后判决，该勾决秋后问斩的问斩；该死缓的斩监候；该徒的徒，该流的流。
如此，一套程序才算走完。
对于人命要案，各部门都非常慎重，也依法依规。
罪案审结之后，除了案发地政府会留一套卷宗之外，刑部那边也有一套要归档。
周楠只是一个小小的吏员，属于基础公务员，如果能够进入刑部修改档案？
当下，他心中有些丧气。不过转念一想，至少县里留的指纹改了，以后若是有人对我的身份有怀疑，难不成还去中央提档？
小地方的人，刑部的大门朝哪边看你知道吗？
这么想，心中又高兴起来。
至于这个案子中的疑点，周楠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想查又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也就罢了。
再说，马上就是县试，这可关系到三百两的债务是否能够结清，他也没有工夫去想其他。
过得几日，今年安东县的县试如期举行。
文教直接关系到一个地方官的政绩，据小道消息说史知县马上就要调去云南，时间就是在过年之后。这次县试能够办好，送出去几个秀才，他这一任知县也算是完美收官。
这一日，周楠照例在礼房准备，突有衙役过来说大老爷请他过去说话。
到了后衙，见左右无人，史杰人突然道：“周楠，你保梅家三公子为头名案首一事，还得斟酌一下。据本县所知，那梅朴学业不成。前番家中先生嫌他愚钝，连束修都不要了，挂冠而去。本官担心他到了院试考场上，因为文章作得实在太差，惹恼了学政，有损本县的官声。”
周楠大惊：“大老爷，这可是你答应过的。其实，县尊你也不必担心，每年各县的头名中不能读书的士子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学政心中也是清楚的。”
史知县沉吟片刻：“你退下吧，容本官再想想。”
下去之后，周楠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就在昨日，水员外家突然派人过来拜见史杰人，说了半天话，估计是许下了不少好处。
周楠心中不满，好你个史杰人，明明答应了我的，这临到要考了却开始犹豫起来，这不是整人吗？
县试这一天，爱睡懒觉的史知县和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的周楠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应卯时就起了床，来到县衙开始准备考试事宜。
考场设在县衙大堂里，今天来了好多考生，有三百来余，都在大堂外面等待查验身份，然后一一入场。
作为亲民官，史知县抖擞起精神，亲切接见考生们，一一询问姓名，又勉励上几句。
不片刻，梅朴就过来，拜道：“学童梅朴拜见老父母。”
“你就是梅朴？”史杰人突然将脸一沉，喝道：“听说你平日里好酒贪花，将梅家的声誉都败了个干净，不但气走了先生，还将你父母气得大病一场。像你这种不孝的无行之人，也有脸读圣贤书，也有脸来参加本国家纶才大典，来人啦！”
这才是形势突变，周楠大惊，忍不住道：“县尊。”
“你住口！”史杰人怒气冲冲。

第七十六章 峰回路转
史知县又喝道：“来人，给我搜身，须防夹带。”
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扑上来，将梅朴的考篮搜得乱七八糟。
毕竟是个孩子，梅朴屈辱的眼睛都是泪水。其他考生看他的目光既有同情，又幸灾乐祸。心中都道：“这个梅三公子恶了知县，今科县试怕是无望了。”
周楠也是心中郁闷，想，史知县果然是贪水家的银子，要将头名给水岳，苦也。
很快，三百多考生陆续入场，将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即便点了十几只蜡烛，依旧一片昏暗。
这光线自然没办法作题，考生们都闭幕假寐蓄养精神，等到天光大亮再说。
周楠负责发卷，在桌椅之间穿梭，挤出一身汗来。淮安还好些，读书人不是太多。如果换成江南文教昌明之地，每次考试都有上千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当然，据史料上记载。西北地区，如甘肃、宁夏这些地方，因为经济落后。每年考试也就阿猫阿狗三两只，能凑够人数对于当地知县来说就是一大功劳。只要你去参加，只要不是文盲，都能过关。
可见，要想走科举这条道路，投胎也是一门技术活。
所谓考卷，其实就是几张印了格子的几张纸，天头上还盖着县衙大的印。八股文有严格的字数限制，考生得将这些空格都写满了。如果没写够，或者写多了没地方落笔。抱歉，明年再来吧！
考卷发下去之后，等下县官就给再给大家发一张题目纸。
当卷子发到梅朴的手上时，看到他眼睛里的泪光，周楠忍不住低声安慰：“考生，别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专心作文，文章做得好才是根本。”
梅朴抬起头狠狠地看着周楠，直欲跃将起来将他撕成碎片。这厮不是说好让我得头名吗，看今天县尊的情形，完了，一切都完了，我要弄死你这个畜生。
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天亮开，题目纸发下来。周楠一看，果然是《智之实》，就松了一口气：果然是。
转念一想，又丧气：提前知道题目，提前背熟范文又如何，头名都给水岳了。
这次考试的题目是截塔题，甚难，大多数考生到午后才交卷出场。当然，也有提前交卷的，比如水岳。
这小子倒是个能读书的，史杰人看完卷子，说一声“难得好文章”就当场录取了。
看到水岳得意洋洋的样子，周楠心中气恼。
县试排定好名次之后要三天之后才发榜，周楠气愤史知县不守承诺。恰好明天是休沐，又请了两天假，撂挑子回家去了。
这事看来不成，周楠现在最要紧的是琢磨出一个如何应付梅家报复的法子，又要想想如何去弄那三百两银子，把旧债给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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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朴出了考场，失魂落魄地走了几条街，也不知道怎么地回到家里。
父亲梅康和二姐梅迟已经一脸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到任何，二人同时问：“考得怎么样了，题目是什么？”
梅三公子讷讷道：“是《智之实》。”
“好，太好了！”梅康大笑，又压低声音道：“那姓周的小畜生倒是个信人，没有骗老夫。你背熟的文章自然作得极好，哈哈，咱们梅家终于又要出一个秀才了。儿子，爹爹往日在钱财上对你苛刻了些。你想要什么，说就是了。对了，迟儿，你这个做姐姐的，是不是也该油鞋表示。”
梅二小姐微笑道：“阿弟不是喜欢我房中那口宋代汝窑水洗，过来讨过几次了，等下我叫小红给你送过去。”
“谁要你的东西，这次考试别说头名，能不能上榜都难说。”梅朴毕竟是个孩子，先前被知县当着几百人训斥了一通，感觉窝囊到极点。现在父亲和姐姐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委屈得落下泪来。
梅迟：“阿弟别哭，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梅三公子说完今天的情形，梅员外一脸铁青，咬牙道：“周楠，小畜生竟敢调戏老夫，等着，你给我等着！”
梅迟心中却是疑惑：“爹爹，周贼是个奸佞小人不假，却不是个蠢人。他绝对不会无端来激怒你老人家的，或许，这事有蹊跷。要不……反正还有三日就到放榜的日子，咱们等等看。”
“等等，等上三日，若榜上没你兄弟名字，黄花菜都凉了。”梅康暴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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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楠在这两天里也没闲着，四下想着赚钱的法子。可惜他在现代社会只不过是一个文科僧，又没有在经营一线干过，哪里懂得这些。忙了半天，竟没有个章程。
难得休息三天，周楠索性就和云娘、小兰一起把家搬到水家送的房子里去。
这不搬家不知道东西多，零零碎碎，装了五大车，一整天才弄好。
古代的街道都窄，五辆车，几个来帮忙的脚夫，再加上周楠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倒也浩浩荡。
古人生活简单，没有娱乐活动，日子过得乏味，地上蚂蚁打架都要被人围观半天，更何况大名鼎鼎的周师爷搬家了。很快，街上就立满了人，议论纷纷。
“周师爷搬新家啊？好多东西，家具不错，看来还是做官好，收入高不说，每月按时拿钱，不要太快活。”
“哼，衙门里有好人吗，都是收刮的民脂民膏？”有人语含讽刺地说。
“谁，什么人在背后议论本典吏？”周楠大怒，转过头去想将那不开眼的东西认清，借个由头抓回衙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知道背后诽谤人是不对的，要改。
这一看，又丧气，这几人还真不能抓。
原来议论他的正是几个有功名的秀才，正坐在路边的茶馆里谈诗论道。他们掌握着社会议论，见官不跪，自然不惧怕周楠这个小小的普通公职人员。
看到周楠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几个秀才越发得意，声音也高起来：“什么乔迁新居，你们大约还不知道，周典吏的新宅是水员外送的。据说，这一科县试头名案首已经定了，就是水岳，其他人的文章作得再好也没用。”
“科举乃是公器，岂能私授，这个贼胥好生可恶！”
……
周楠心中气愤，却又哑口无言。的确，自己的新房是水家送的，可只是为了登记报名，和他是否拿头名案首没一文钱关系。现在史知县要给水岳第一名，自己得了水家好处，还真是说不清楚了。
般到新家，终于有自己的房子，周楠算是安顿下来了。
次日是县试放榜的日子，周楠也懒得去看，一大早就泡了一壶茶躺椅子上发呆。
“师爷，不好了，不好了。”林阿大满头热汗地跑进来：“县试放榜了。”
周楠懒洋洋地说：“知道，我这几日不是要搬家吗，就给县尊请了两日假，发榜的事情，我也没管。”
“哎，师爷你怎么不管呢，这事对你却是大大不利/”林阿大顿足道：“你知道是谁得了头名案首吗，就是你的大仇家梅家三公子。按照科场上的规矩，县试头名秀才功名是稳拿的。梅家本富，现在家里又出了读书人，将来若要对你不利，如何应付？亏得师爷你还睡得着。”
“什么，你说谁得了头名？”周楠触电一般跃将起来：“走，咱们看榜去。”

第七十七章 明朝科场的潜规则（新年好）
到了衙门口，一看，本期县试的轮榜已经贴出来了。
县衙的大门口立了几百读书人，好生拥挤。
所谓轮榜，乃是明朝科举童子试中的一种特殊张榜形式。就是将头名案首的名字写在告示的最中心，第二名第三名则写在第一圈，然后一圈圈写下去，形如箭靶子。
只见，轮榜的正中心霍然是梅朴的名字。
周楠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偷偷地松了一口气：三百两债务总算是了结了，我和梅家的恩怨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天空是多么晴朗，空气是多么新鲜，生活是多么美好！
当初和梅家谈判的时候，周楠口头说给梅三公子一个秀才功名，用来抵消那三百两银子的欠款。至于两家的恩怨，则等过了童子试再算。
但当年的凶杀案，周楠已经被判了十年的徒刑。现在又帮了梅家这么大一个忙，梅康估计也不好意思再对他不利。最多大家以后不打交道，当彼此隐形就是。
这次童子试让周楠大觉意外的是，水岳竟然得了第二名。想起考场上史知县对他的夸奖，又当场录取可以看出，这人确实是安东县最年轻一辈读书人中最能读书的。难怪老水一心要让他这个侄儿改宗，为了让水乐脱离贱籍甚至将其过继给别人。至于水员外，甚至不惜送房子给周楠走关节。
看来，这人再过得十来年，就能得一个举人功名。
正看着，旁边就有书生长叹一声：“水岳水老弟今科县试的文章我也看过了，作得极好。如此才气，竟然只得了第二，不公，不公啊！”
另外一个书生道：“连兄，其实，梅朴的卷子我也读过，写得也是可圈可点。梅、水二人都是年轻一代书生中的佼佼者，一时瑜亮，谁得头名案首都不觉得奇怪。不过，梅朴的文章要老辣得多。相比之下，水岳略显稚嫩。”
原来，明朝的读书人在每次考试之后都会交流体会心得，互相批改卷子，检讨得失。而衙门为了公开公平公正，前几名的考卷也会张榜公示。有书坊的老板也会将前几名的卷子买去，刻印成书，让读书人揣摩。
因此，大家这次考试文章彼此都看过。
梅家有的是钱，提前得到答案，必然那出白花花的银子去找作文高手预先写上一篇让梅三公子背熟了。那文章估计写得不错，至少能够服众。
否则，若是太差，甚至是狗屁不通，史知县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他得第一，周楠这么想。
被着连兄的那个书生不服，争执曰：“王兄这话就不对了，水、梅二生都是十一二岁的孩童，当有赤子之心。梅朴文章是作得老辣，可却不是一个童子应该有的锐气。因此，这次县试，水岳才应该得第一，大家也是心服。”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明朝的读书人脾气都不好，王书生一言不合就恼了，喝道：“连兄你这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是不是得了水家什么好处，这才帮着水岳说话。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水家为了得这个县试头名不知道在衙门里使了多少银子。就连周楠那品行败坏的胥吏，也得了一套宅子。”
“还是县尊清廉，本着一颗公心，执意取了梅三公子。否则，叫姓水的得了头名，大家才是真正的不服了。”
听到他的话，众书生也对连书生怒目而视：“对，水岳若是真得了第一，我等绝不干休。你竟然向着水家，定是得了人家好处，斯文败类，你我今日割席断交。”
气得那连姓书生满面通红，顿足道：“我跟水家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干嘛要帮水岳说话。只不过是说一句公道话而已，水岳的文章确实写得灵动有气韵啊！”
众书生只是冷笑，一副鬼才相信你的表情。
是非之地，不克久留。
周楠心虚，忙一溜烟跑进了衙门。若叫这群书生认出自己来，须脱不了身。
到了后衙，史知县正在睡觉。天气热，他忙了一早晨，此刻正躺在院中的花架子下，一个衙役正在后面替他懒洋洋地打着扇子。
听到脚步声，史杰人微张双目，挥手示意那个衙役退下。然后缓缓道：“周楠，你回衙门来了？”
周楠上前一步，道：“卑职今天是来给大老爷请罪的，这几日周楠懒于政务给县尊惹麻烦了，还请老父母责罚。”
史杰人笑了笑：“人都是肉体凡胎，也有累的时候，休息一下也好。比如本县，这瞌睡不睡足了，一天到晚都不得劲儿。”
看他不生气的样子，周楠忙道：“多谢大老爷许了卑职一个头名案首，县尊的恩德，周楠没齿难忘。”
史知县突然叹息一声：“你随了本县这么长日子，乃是我手下最得用之人，过完年我不就要去云南了吗？人道是，本衙中的周典吏机敏精巧，其实，本县却知道你本性却淳良，做人做事有的时候其实想不到那么细，以后怕是要吃亏的。如果能够就此了结你和梅家的恩怨，也不枉你我宾主一场。”
他难得地动了感情，周楠心中顿时一暖，低声道：“多谢县尊。”
等从后衙出来，老水就凑了上来，一脸愧疚：“周师爷，我都听说了。本来这期我家侄儿是要得头名的，你也从中出了许多力。无奈大老爷要做清官，硬是将案首给了梅家，还害得师爷惹了县尊不快，被赶回家思过三日，不许插手发榜事宜。这恩情，不但我老水，水员外也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水员外说了，抽个日子请师爷吃酒。”
“水员外有请，周楠敢不从命。”周楠苦笑，这才是自己收水家宅子，欲要给水岳弄个县试第一的罪名彻底坐实了。身上那个贪赃枉法的胥吏形象也从此深入人心，实在不那么光彩。
而他史杰人在书生和百姓的心目中则摇身一变，变成拒腐蚀永不粘，为了公理和正义，不给手下情面的包龙图。
如此一来，梅朴拿第一，别人也不会怀疑其中有猫腻，他史知县又得了清官名声，这心思还真深啊！
“难怪史杰人方才说我周楠本性却淳良，做人做事有的时候其实想不到那么细，以后怕是要吃亏的。确实，和这种官场老油子比起来，我确实还差了些火候。”周楠心中这么想。
这事，史知县得了名声，梅朴得了头名，周楠勾销了欠款，三全其美。
最后倒霉的是水岳，按照他的文章水平本应该得案首，保送一个秀才名额的。现在被大家联手做掉。
偏偏水家还对他周楠万分感激，史杰人，人才啊！
“谁说现代人就比古人聪明，单就混官场而言，现代人还不够班。”
……
按照明朝科举制度的潜规则，县试头名是要保送一个秀才功名的。
如果普通人得了这个案首，自然欢喜莫名。不过，梅员外处于对周楠的戒心，显得很低调，决定看看再说。
今年淮安府因为官员考核和改土为桑一事耽搁，童子试的考期就显得非常紧。县试之后，再过得半个月就是府试。然后，再一个月就是院试。
考完县试，府试就开始报名。有心急的考生已经跑去淮安城中，借居在寺院道观或者索性住在客栈里一边温习功课，一边静侯考期。
读书这种事情，无论在任何年代，你除了闷头读书，拼命刷题之外，还得跟同道交流。如此，在优秀同窗的催化下，学问才能更上一个台阶。
而且，作文这种事情其实很多时候考的是人的眼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之读圣贤书，未必就能成材。这也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一旦学业小CD会出门游学，这也是当年那个周秀才为什么要欠下梅家大公子三百两银子巨款的缘故。
梅朴一考完县试，在家休息两日之后就被梅员外塞上船送去了淮安城。据说他住在梅家在淮安城新买的宅子里，又请了一个举人做老师，正每天一篇八股文地被折腾得半死。
可惜这小子读书实在不怎么样，至少在整个淮安府的考生中属于最不起眼的那部分。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说是那个举人老师觉得梅朴水准实在太渣，气得又辞职了，说丢不起这个人。
一脸气走了两个私塾先生，这个梅三公子的学渣特质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周楠不觉有些担心，担心这小子上了府试考场名落孙山。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那是因为不能摆在明面上。
梅三公子如果文章实在不行，知府大人觉得收这种学生实在太丢人，不取，别人也没办法。
这半个月时间是周楠穿越到明朝之后过得最快活的日子，运盐船已经开始营业，见天都是几两银子的入项。衙门里太平无事，每天过去，不外是喝喝茶，看看邸报，和同事聊天。
散衙之后，就跟云娘在整治一下家中的半亩菜园子，吃吃馆子。天黑上床，宽衣解带，周公之礼。
很快，府试考完，梅三公子顺利上榜，过了童子试第二关。

第七十八章 想不到啊
府试过后再多一段日子就是院试了。
此刻已经是秋高气爽，周楠家中后院里的两颗漆木的树叶都已经红了，在配上地里茁壮成长的青菜。一青一红，煞是好看。
日子顿时过得慢起来，闲适的慢生活叫周楠有种时间停止的错觉。看看身边的妻子，心想：如果就这么和心爱的人过一生，也不错啊！所谓穿越者改天换地的雄图壮志，想想，累不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啊！
这个时候，林阿大带消息过来说，梅三公子回淮安了。
原来，因为今天院试还有一个月才会在淮安举行。
作为明朝仅次于两京、苏、杭、杨的大城，淮安繁华之地确实不适合少年人长居。
人年少之时，血气未定，也经受不住花花世界的诱惑，说不定就堕落了。上次县试的时候，史知县斥责梅朴好酒探花，其实就是做个姿态。可怜梅三公子小孩子一个，别说去寻花问柳，平日里被关在家中，雌性生物都见不着几个，平白受了一场训诫，真真憋屈。
不过，史知县这话到是提醒了梅员外，觉得还是让儿子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心。况且，梅朴在考场上连过两关，也是一件需要大大炫耀一番啊！
因为不是读书人，梅员外对于周楠所说的保送儿子一个秀才功名的事情还心存怀疑，现在却是信了。
儿子马上就要做秀才相公，给梅家大大长脸。富贵不归乡里，犹如锦衣夜行。
据林阿大来报说，梅朴刚一回家，县中的书生们就纷至沓来，又是做文会，又是谈诗论道。梅员外也是大方，在家中摆了流水席，殷勤接待来访的书生，见人就给红包。
梅家出了个秀才，有钱又大方，可以预见，等梅朴一长大成人，毕将是本县士林中排得上号的人物。梅家到现在，总算如愿成为缙绅。
又听说，梅家一口气放了二十两银子的鞭炮，把邻居家的房子都点着了，陪了许多钱。
林阿大一脸的忧虑：“师爷，梅家眼见着就要发达了。你和梅康又有化解不去的仇怨，将来如何梅朴中了秀才，甚至举人，须有麻烦，你得想个法子啊！”
“是啊，是到了解决这件事的时候了。”周楠轻轻一笑，一脸轻松。
等过了两日，等到梅家的那场庆祝活动结束，周楠径直去了梅家。
刚到梅家，还没等门房去通报梅康，就看到梅二小姐和丫鬟小红出来，已经有轿子等在大门外。看到周楠，梅二小姐却是一脸的愤怒：“姓周的贼子，你来我家做什么，走走走，咱们梅家不欢迎你！来人，把他给我打走！”
天气已经冷下去，梅迟身上批着一件白色狐裘，映得她肤白如雪，楚楚动人。
周楠一愣，梅三公子的功名可是自己一手挣来的。否则，以那学渣的本事，别说秀才，光县试这关都过不了。你梅家欠我这么大一个人情，别说以往的旧怨当一笔勾销，怎么也得给我备上一份大礼。
就算不给钱，大家从此至少也要保持表面上的路人般的客气。
今天梅迟的态度如此恶劣，真是气死人。
正在这个时候，就看到梅康和他老妻还是梅三公子出来。
看到周楠，梅妻问这人是谁。梅迟道：“娘，还能是谁，自是那姓周的贼子！”
“周贼，老身今天跟你拼了！”梅妻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张开十指朝周楠脸上抓来。
还好梅康手快，一把拉住老妻，冷冷地看着周楠：“周师爷今天过来所为何事？”
周楠：“周某无事不登三宝殿，正有事和员外相商。看样子，梅家并不欢迎在下，那改天再约。”
梅员外点点头：“好，那请周典吏家中说话。”又安抚了妻子半天，让她和儿女们先走。
原来，梅家今日是要去寺院烧香还愿的。
进来梅家书屋，梅康指着他冷冷喝道：“姓周的，你既然保了我儿一个功名，往昔之事，某暂时按下不提，你又跑我这里来做甚？”
周楠笑问：“听说梅三公子过了府试一关，周某过来道贺。怎么，大喜的日子，员外这是要撵客吗，这就是你们梅家的待客之道？”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来者都是客。不过，你周楠觉得还能成为我家的座上宾吗？”梅康最见不得周楠笑嘻嘻不正经模样，一看到心中就有一股怒气涌起。
周楠收起笑容，点点头：“也对，过去种种一言难尽，我也不指望员外拿我当客人看待。咱们之间就是纯粹的利益交换，就好象是在做生意。”
“员外乃是水上人家出身，行商坐贾都干过，自然知道商家之间打交代利益为先。就算大家以往有揭不开的过节，为了利益，也可暂时放到一边，联起手来。梅员外，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梅员外：“对。”
周楠：“那日，我同员外商量，如果我给三公子一个秀才功名，以往那三百两欠款就一笔勾销。本来，贵公子得了县试头名案首我就应该来的。不过为了表示诚意，却等到现在。府试一关，梅朴榜上有名，咱们的旧帐是不是该清了？梅员外，还请你将我十年前打的欠条还来。”
那可是三百两银子的债务，是一大把柄，一日不到手，周楠一日不心安。
最要命的是，上面还有以前周秀才的指纹，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旦有人对周楠的身份发生怀疑，将指纹一比对，他就彻底完了。
前一阵子，周楠之所以在县衙修改档案，就是想抹去以往那个周秀才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
梅康：“不给，没有！”
“什么？”周楠大吃一惊，腾一声站起来，喝道：“梅员外，你也是在江湖上行走过的人。须知男儿大丈夫，一言九鼎。人无信不立，你出尔反尔，还有脸面立于世？”
梅康淡淡道：“你那张欠条确实不在我梅家，让我拿出来，未免强人所难。”
周楠冷笑：“员外这话是哄三岁小儿吗，要叫人相信才好。”

第七十九章 措手不及(求推荐票）
正当周楠要发作的时候，梅康悠然道：“梅某在世上行走这么多年，手头养了这么多兄弟，挣下了偌大家业，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若说话不算话，冷了人心，底下的人怕早就散得干净。说到底，信誉才是我辈安身立命的根本。周师爷你说的道理，某如何不知道。如果手上有那欠条，自然要还给师爷。不过，你也知道，当初借给你的那三百两银子乃是素姐的私房钱，是嫁妆，夫家也不好插手，你自向她讨要。”
周楠：“那就多谢员外了，素姐是你的儿媳妇，说到底也是你梅家的人。你这个做老人公的一句话，难道她还不答应？”
这梅康，绕了半天纯粹就是说废话。
我去问素姐，未免有点尴尬。说不好要被她给骂得狗血淋头，直娘贼，梅康一定是想借素姐的手羞辱于我。
不对啊，真闹起来，被羞辱的也是他梅家啊，此事甚是奇怪。
梅员外：“已经不是了。”
周楠：“什么已经不是了。”
梅康：“素姐已经不是我梅家的媳妇了。”
“啊！”
梅康一脸的愤恨和恼怒：“那妇女人本身就不是正经出身，当年我家阿大不告而娶，已是不孝。这就是一个丧门星，自她过门之后，咱们梅家就没有安宁过。如今，她又将我家声誉彻底败坏了，须留她不得。老夫已将她赶出家门，听凭其自生自灭。至于她以前带过来的嫁妆，自带回去。如今，不但你那些欠条，就连她以后的所作所为，同我梅家也没有任何干系。周师爷，你要欠条，自问那贱货要去，找老夫做甚？”
“啊！”周楠又叫出声来，一颗心仿佛跌到万丈深渊。恼道：“梅员外，做人可要厚道。当初你可是答应了把欠条给我的，现在又说这些？”
梅康点头：“没错，老夫是答应过去。可是，我没欠条，又拿什么给你。这么说来，也不算违约。师爷，那妇人就是疯子的，说不好现在已经上你家讨债去了，还是多想想给如何应付吧，又何必在我这里痴缠，送客！”
看到周楠离去的背影，梅员外无声地冷笑起来：周楠啊周楠，看这一关你怎么过得了？素姐那娼妇就是个天煞孤星，粘谁谁倒霉。偏又记仇，且生性狠毒。你辱她极甚，这个疯女人一旦报复起来，姓周的你不死也得脱层皮。痛快，痛快啊！
一想起县试前那日那事，梅员外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天，周楠来家里泄露县试考题。梅员外也知道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绝对不能外传，更别说另外找枪手了。
问题是，以梅朴那小畜生的作文水平，就算提前知道题目准备上几日，也没有任何用处。好在有女儿梅迟提醒说素姐以前学过经义，八股文章作得不错。
于是，梅康就去素姐那里，让她做一篇范文出来，让梅朴预先背熟。
却不料，那妇人实在太狡猾了，一听说周楠来过，立即就猜出这是本期县试的题目。于是，这个天大把柄就落到她手里。
素姐就威胁梅康说，她要离开梅家，否则，就告到学政衙门，大家同归于尽。
没个奈何，梅康只得同意，待到梅朴府试回来，就写了文书，找了中人见证，将她的身契还给素姐，给了她一个自由之身。
这事被素姐拿捏了一通，梅康觉得很是窝囊。可转念一想，儿媳妇这一走，老妻也不用时时将怒火发泄在她身上，闹得家中鸡犬不宁，却是一件好事。
而且，素姐和周楠那事实在太丑，整个梅家的声誉几乎被败坏干净。现在她这一走，笼罩到梅家头上的丑闻自然烟消云散，何乐而不为？
毕竟，儿子马上就要做秀才，读书人最要紧的是名声。否则，光素姐这件事，就让老三在读书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对他的前程也是大大地不好。
这也算是得到一个完美的解决，又顺手摆了周楠一道。
看到周楠的狼狈模样，梅康心中大爽。暗想：哈哈，老夫这一手高明，当真是高明啊！
梅康心中已经恨上了素姐，却不想当年大儿把她从北京带回家时，一听说她是忠良之后，娶了这个女子，也便于儿子养望在士林积累人脉。至于她的教坊司出身，则自动忽略了。
……
昏头涨脑地从梅家出来，周楠在涟水河边立了半天，被秋风一吹，好半天才清醒过来，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夏天的时候，有传言说素姐怀孕，搞得衙门里的人每次见了他都要调侃几句。
一不小心弄出人命，却也是一件无奈的事情。周楠今年才二十七岁，在古代或许已经儿女成群，可作为现代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大孩子，根本没办法面对这种事情。
提心吊胆了了几月，有消息说怀孕的事情是讹传，这个谣言才算平息。
是的梅康说得对，那妇人就是个丧门星，能不粘惹就别去粘惹，最好大家以后都不见面的好。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楠已经渐渐地将素姐这事抛之脑后。却不想今日事情急转直下，欠条却落到她手里，以她和自己的仇怨，要想拿回来又谈何容易？
正发呆，那头林阿大和林阿二气喘吁吁跑过来：“师爷，师爷，可寻到你了。方才我弟兄去你家，却不在。好在县城不大，转两圈就找着了。”
周楠：“什么事？”
林阿二大声嚷嚷：“师爷，不好了，听说梅家媳妇被她公婆赶出家门。这婆娘就是疯的，须防着她寻你晦气。”
他的声音何等之大，立即引来路人驻足旁观。林阿大呵斥了他们几声，才赶走了。
“你的消息来得太迟了，我早已知道。”周楠没好气地说：“寻我什么晦气？”
林阿二依旧大着嗓门：“师爷你当年不是欠梅家三百两银子吗，那可是人家从嫁妆里借出来的，若是上门讨要，却是尴尬。”
周楠气道：“你怎么知道这事？”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咱们早就知道了。”
林阿大忙呵斥道：“阿二，你说话就不能小声些，要被别人听去了。”
林阿二：“其实，满城人都知道了呀，大声小声又有什么打紧。”
周楠问：“素姐现在何处？”他心中突然有点好奇，梅康已经把素姐赶出家门三日了。她一个外乡人在安东无亲无故，也不知道住在哪里？如果能够回北京老家就好了，大家从此天隔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林阿二：“原来师爷还不知道啊，素姐在城南书院街盘下了一间铺，开了一家书坊。”
林阿大突然压低声音道：“师爷，这女子本是京城人氏，这次被婆家赶出了门却不回去，看样子是跟师爷你铆上了。要不，咱们给她加点税，再寻些事治她一个什么罪名？”说着话，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
“这个……”周楠不觉有些意动，是啊，素姐不过是一个女人，我可是衙门里的典吏，要收拾她还不容易。
可就在这个时候，素姐那丰腴动人的身枝又浮现在自己的面前。心中突然一软，毕竟大家有过那么一段，真下狠手，和畜生又有什么两样？
就摇头叹道：“罢了，一个妇人活在这世上也不容易。你们以后多维护她些，别让她被街上泼皮无端滋扰……走，我们过去看看……算了，你们也不用跟着，我自己去。”

第八十章 又一个十日期限（求推荐票）
书院街之所以得名，那是因为县学文庙就在这条街上。
读书人甚是难缠绕，周楠没有功名，科举无望，自然不混知识分子圈，平日里看到那些谰衫书生，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因此，这条街来得却少。
今日到了这里，心头却赞了一声，真一个好去处，这才是古镇古街啊！
老实说，古代因为物质条件的缘故，大多又破又烂。就整个安东县城而言，到处都是老旧但是木板房，将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窄弊。
很多房子因为年生太久，歪到一旁。这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拿起大木杠子，几条壮汉用力一撑就扶正了。
明朝又没有专门的垃圾处理场，碰到素质低的百姓，直接将废品仍到街上。在黑暗的街道上行走，一不小心就会踩雷。
本来处理城市垃圾的事情都由衙门里的衙役负责。
古代衙门里的衙役也是苦逼，出来要当治安人员，还得负责消防、环卫。原因是县官手头的经费有限，也没那么多钱来组织人手搞卫生。
可书院街却不同，学政系统乃是国家独立拨款。这些款子用于给县学的秀才们发廪米，数目不小，也花不完。加上读书人喜欢干净，这条街请了人打扫。
却见，一条长约三百米的街道都铺着青石板，街两边的店铺也都窗明几亮，叫人看了心中喜欢。
世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加上这年头读书人都有钱。很快这条街就热闹起来。书坊、酒楼、茶舍、勾栏、杂货铺、绸缎庄，算是给书生们衣事住行配套，准一个明朝高档商业区。繁荣处或许比不上衙门口大街，但经济总量尤有过之。
周楠在街上走了几步，问清楚方向，就来到素姐的书坊里。
却见眼前是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的店铺，正面一堵墙都变成了书架子，上面摆满了书籍。至于屋中则放了五条四米长的长凳子，上面挤满了人。正一人捧着一本书，缩着脑袋埋头苦读。
大约是因为天气太冷，坐得久了，双脚都冻得麻了。于是，读者们就使劲地跺着脚。一时间，屋中纷乱的脚步荡气回肠，甚是壮观。
里面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见周楠进来，满面堆笑地迎上去：“客官来了，你老是要买书呢还是看书呢？”
周楠：“买书怎么说，看书又怎么说？”
小厮：“买书的话，这里的书无论厚薄字数多寡，统一五十文一本。至于看书，客官你自己挑本书找个座儿，无论看多久都是两文钱一本。若是要皆回家去读，则要交押金。”
“买书五十，租书两文。”周楠心中奇怪：这么便宜啊！据他所知道，古代因为生产力低下的缘故，书籍都贵得很。一般的《四书》《五经》基本是二钱银子一本。至于宫中宝文堂出品的装祯精美的儒家典籍，更是达到惊人的三两银子。二钱银子，一百多块钱人民币一本书，即便是现代人也承受不起。素姐的书卖这么便宜，不怕亏本吗？
他朝书架上看去，立即明白：“原来都是旧书啊！”
原来，那些书籍都是坊间刻印的演义话本儿，什么《西游记》《水浒》《三国演义》，还有《醉醒石》《三生石》《西厢记》一类的世情小说。
这些书直接面对的是新生的市民阶，用来给他们消闲解闷的。这些人基本解决温饱，又有一定的文化需求。可书卖得若是太贵，也不利于打开市场。
于是，书坊就一二再，再二三压低成本。到最后，这些书籍雕工拙劣字迹模糊不说，纸张也薄如蝉翼，质量堪忧。即便书价一降再降，可还是有人买不起书。于是，书坊就推出了看书这种独特的商业模式。两二文你就可以看一本，一天看上五六本也花不了多少钱，让老书虫大大地过瘾。
周楠：“我不买书。”
“那就是看了，客官你自己挑一本吧！”
周楠：“你家老板呢，叫她出来说话。”
小厮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们东家是个女子，不方便见外人，有事你同我讲。”
周楠突然想起以前在船上的那一幕，哈哈一笑，高声道：“我要读柜台书。”
“啊！”后院有妇人低呼一声，然后道：“小五，请那位客人进来说话。”
正是素姐的声音。
这见租的店铺是前店后院的样式，有一个小天井，三个房间。
素姐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旁边的小几上放在一炉香，一卷书。天光从头上投射而下，照在她身上，显得楚楚动人。
和当初在船上见面时不同，素姐瘦了许多。圆脸也变成鸭蛋状，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周楠一愣，心中暗道：这妇女人竟是如此美貌，看走眼了啊！
原来，当初周楠见她时，素姐有点胖，所谓一胖遮百美，在他眼中也就是一寻常女子。可现在一瘦，骨子里的妩媚却透了出来。
是的，素姐属于那种咋一眼看去不让人惊艳，缺越看越美的那种。
天井里光线暗淡，回想起以往的旖旎风光，周楠突然心脏蓬蓬乱跳，口也干了。
看到周楠的目光，素姐如何不懂得其中的含义，却恼了。冷冷问：“周师爷今日到此，怕不是来看书买书的吧？”
周楠讷讷道：“听说你被婆家赶了出来，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见你没事，也心安了。”
“心啊，咯咯，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周师爷。”素姐讽刺地笑起来：“你放心不下的怕是那三百两银子的欠款吧？怎么，师爷你今天拿了银子过来，想要和我了却这笔旧债？”
周楠拍了拍自己的腰：“素姐，你看我像是带了银子过来的模样吗？”
“既然没带钱来，那你还说许多废话做甚，回去准备吧？”
周楠沉声道：“素姐，那笔旧债你是知道的，那是读书人之间的人情往来。士林自有士林的规矩，君子有通财之谊。若这种人情往来都要论个分明，岂不是要弄得天下大乱？”
素姐讽刺地看了他一眼，喝道：“姓周的，确实，这是读书人之间的事情，若问你讨有些不厚道。可是别忘记了，你现在已经不是读书人，读书人中的事情也论不到你头上去。一个衙役胥吏，也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真是笑话。”
周楠被她这么挖苦，心中恼怒：“你待怎地，不就是三百两银子吗，什么时候要？”
素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当初我定了十日之期，你凑到钱了吗，说什么大话？我最近手头活泛，倒不缺钱，暂时还不想找你。不过，保不准哪天我心情不好到你家去找你浑家好好聊聊。你妻子倒生得花容月貌，别说是你，就连我看了心中也是喜欢。”
这笔天文数字的外债周楠一直没有和云娘说，就怕她担心。
妻子是一个心中存不住事的，若是知道了，也不知道会忧愁成什么样子。
周楠大怒，正要发作。想了想，这事还不能硬顶。形势比人强，必要的时候也需矮下身段。就柔声道：“素姐，我知道过去是我不对。但那时我不是认识你吗，还有当初我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只能委屈你了。叫你吃了那么多苦，我心中也是愧疚。”
“后来又听说你有孕在身，我心中更是挂念，也想过要接你娘俩出火坑。现在你既然已经出了梅家，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你回京城去吧。你年纪也不小了，所谓红颜易老，找个好人家过日子吧！”
“愧疚，救我出火坑？”素姐咯咯地笑起来：“周师爷你扯起谎来还真是面不改色啊，当年县里谣传我怀有身孕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三个月了，你如果真有心，这百多天又做过什么？到最后，还不是我自己想法子从梅家出来？可见，你这人就是冷血自私的无耻之徒。”
“还什么嫁个好人家，依附男人？咯咯，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我现在过得很好，对了，你不是还欠我三百两银子吗？节省点用，再做点小生意，这辈子也能衣食无忧。”
“先前我说了，什么时候去找你，得看心情。或许我一辈子心情都好，懒得去要呢！不过，今日你既然说出这种无耻的话来，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素姐伸出一根手指：“我也不为难你，依旧是十天，十天之后我要看到钱。对，你周师爷在县里一手遮天没人奈何得了你。不过，世界上有的是说理的地方。倒时候，我自去淮安府告状，请知府为我主持公道。”
“别心存侥幸，素姐我说到做到。”
看着周楠狼狈而去的背影，素姐凄厉的表情转为悲伤。她紧紧地抓住手绢，眼睛里全是泪水：竟然让我去嫁他人，这男人负心起来当真是心如铁石。
想到这里，素姐思绪烦乱，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第八十一章 寡妇专业户
嘉靖三十八年的秋天好短，秋风才起两日，刻骨冰雨就笼罩着整个安东县。
到晚上，雨水就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而下，让天地变得一片雪白。
冬天到了，城中百姓忙碌开了，都在准备过冬的木炭、柴禾和素菜。
周楠家菜园子里的青菜白菜都收了，堆在窗下，整齐地码成一座小山。就这样，地里的蔬菜还没有收割完，一大早云娘就带着小兰在院子里忙碌。
坐在屋中，看到眼前这熟悉的场景，周楠恍惚间仿佛有回到了现代社会。那时候他还小，每到冬天都会和父亲一道推了板车将上千斤白菜运回家去，整齐地码在阳台上，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整个冬天的维生素来源。
算起来，现代社会的老爹和老娘已经去世好多年了。现在，老天爷又在这遥远的明朝给了自己一个家。
淮安府其实属于北方，风俗和北方相同。储存白菜乃是初冬最大的大事，想必此城中其他百姓也如云娘她们一样忙碌着吧？
还别说，水家送给周楠这个宅子虽然破烂，也值不了几个钱，可家中该有的设施都有。比如地暖，比如铺设了烟道的夹壁。从昨天晚上开始，感觉到天气不对，云娘就将地暖烧得热热的。周楠龙精虎猛，只穿了一件棉衫依旧热得微微出汗。
“相公可渴了，要不我给你烧碗茶来？”云娘在窗口码完青菜，抬头问。
隔着绮窗的花格，可以看到她温柔的笑容。
“不渴，不用了。云娘你也累了，进屋来歇歇气，我有话同你讲。”
等云娘洗完手进来，周楠沉吟半天，才缓缓道：“云娘，咱们手头还有多少现银？”
云娘是一个标准的古代女子，对于钱财不怎么算计。想了想，道：“也没多少钱了，相公你买船把家中的积蓄几乎都用尽，到现在还剩十二两三钱。”
“十二两三钱啊，加我手头的一两多零花远远不够。”运盐船那边一月一结算，要看到钱还得等上一阵子，周楠有点头疼：“从岳丈那里能够借到多少？”
云娘：“爹爹和有田那边也不买了船，手头更紧，怕是也没多少。相公有急用吗，要不我明天回娘家看看。”
“是的，泰山老丈人那边估计也没多少钱，你也不用去借。有一句是怎么说来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让你回娘家下话，却委屈你了。”周楠摇摇头。
没错，他正在想如何应付素姐那笔债务。
以前梅员外逼债的时候，梅家家大业大，又不肯得罪衙门，自然不会撕破脸逼到衙门里去。换素姐……这女人就是疯的，做出什么事来都不会叫人感到意外，更何况自己得罪她实在太狠了。
真到那天，自己还真下不来台。
三百两银子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周楠一下子是拿不出来的。他就存了个分期付款的念头，先凑个几十两把首付给出了，先安抚好素姐。
云娘继续微笑：“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也不打紧。”
“算了，别回去了，我自有办法……你不问问我凑钱做什么吗？”
云娘：“男人在外面做事使钱，自然有男人们的道理，我却是不能问的。”
“你啊，你啊！”周楠叹息一声，牵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雪更大，转眼就在地上积了三指厚。压得屋顶上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咯吱声，在暗夜里听得人心惊，生怕一不小心就将房子给压塌了。
云娘心中也是害怕，不住将身子朝周楠怀里钻。
周楠一笑：“放心好了，垮不了的。这房子我看过，房梁和檩子都粗实，就算再用个二三十年也朽不了，明天我找匠人回来再看看……哎，你别怕呀，算了，反正也睡不着，我起来爬房顶上去把雪扫了吧。”
刚从热被子里钻出来，穿好衣裳，还没等出去，外面院门就传来蓬蓬的拍门声。
住另外一间屋子的小兰就大声问：“谁呀，半夜三更的跑来？”
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周师爷，快起来，不好了，出大事了。”
周楠跑了出去，这个时候小兰已经打开院门，就看到林家兄弟和一个更夫举着灯笼立在外面，林家兄弟都穿戴整齐，手中提着一口连鞘雁翎刀，腰上还围了一圈用来捆人的麻绳。
小兰还在不住地嘀咕：“大半夜地跑来，好叫人睡不睡觉了？”
周楠见他们如此穿戴，又一脸郑重，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忙问：“阿大阿二，怎么了，大半夜地跑我这里来做甚？”
林阿大讨好地说：“今日是阿二值夜，师爷你虽说去了礼房，可承发房又没有师爷。那边但凡有事，不还得由师爷你做主。”
原来，承发房在古代衙门里就是个标准的秘书机构。每日除了收收发发处理外来公文，还要留人值夜。林家兄弟是周楠的心腹，以前就是个不起眼的民壮，得他提携成为正式衙役，补进承发房使用。
这两兄弟中，尤其是林阿二眼睛里只有周楠。承发房的事情，他只问周楠，任何人的帐都不卖。
周楠皱了一下眉头：“现在什么时辰了，城门都关了，又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明朝的县城天一黑就要关城门，实行宵禁。更夫和衙役会时不时在街上巡逻，一旦看到你大半夜地在街上溜达，对不起，先去衙门的大牢里呆一夜再说。
因此，古代县城的治安挺好的，颇有警察社会的风范。
在这种统治严密的社会中，大半夜的能出毛事？
更夫：“回师爷的话，已经三更天了。”
林阿大低声道：“城南浆洗街霍家染坊的小伙计霍春分把牛二给打死了，就在刚才。”
“杀人命案？”周楠吓了一跳，这可不得了啦！古人生活节奏慢，社会结构简单，人员流动性差。其实形势案子是非常少的，刑房每天尽处理一些骰鸡摸狗的琐事，遇到小案多以劝和为主，形同居委会大妈。
整个安东县这十来年，也就出过周秀才打死梅家大少爷的恶性案件。
现在又出了这么一桩命案，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周楠：“牛二，可是衙门口开饭馆的那个牛二，他怎么被人打死了，挺老实的一个人啊！见人就面带三分笑，轻易不肯得罪人的。”
“对，就是那个牛二，咱弟兄今天在那里吃饭。”林阿二回答说。
他一脸的遗憾，老实说牛二的苍蝇馆子虽然脏，做的也不过是家常菜式，但手艺却是不错。尤其是那份毛血旺，上面淋着油泼辣子，撒上葱花。红白相映，人间极品。衙门里的人一是图路近，而是喜欢他的厨艺，大多在他那里解决午饭。
牛二这一死，大家的午饭去什么地方吃，毛血旺从此绝响真叫人遗憾。
林阿大说：“师爷，是的这个牛二确实是个和善之人。可人总有糊涂的时候，尤其是美色当前。听说他今天喝了酒，翻进霍家染坊的院墙，欲对霍寡妇图谋不轨。却不想那寡妇也是个节烈女子，就叫起来，然后牛二就被听到惊呼声赶来的伙计霍春分打死在院子里。”
“霍寡妇……”周楠有点无语，自己简直成了寡妇专业户了，穿越到明朝之后尽同死了男人的妇女打交道。

第八十二章 欧标D
不过一想，也对。
这里可是封建社会，黄花大姑娘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想见也见不着。满大街上都是三十以上的妇人，使人不觉怀疑我大明从此进入老龄化社会。
这是其一，其二，俗话说得好：男人不经活，女人不经老。
意思是，女人老得快，一生娃，过了三十岁，就青春不在。在生活困苦的古代，四十岁的女人，都满面皱纹，形同老妪。而男人则老的慢，五六十岁了，模样和三十来岁相比，也没什么变化。可男人活得实在太累，死得也早。
况且，在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一个感冒就要死人。因此，丧偶的女人在数量上就大大地超过鳏夫，这也催生了古典文学中的所谓的“寡妇文化。”也成为话本演义小说中一个恒久的主题。
周楠摇头：“牛二啊牛二，你还真是色胆包天啊，半夜去踹寡妇门，现在被人活活打死了吧？真是死得憋屈，死得渺小，死得轻如鸿毛。对了，阿大，这事你你自去禀告县尊和刑房典礼就是。大半夜来找我做甚？”
这么冷的大雪天被人叫出门，确实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林阿大：“周师爷，阿二接到报案之后本要去禀告县尊的，可是县尊刚睡下。他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最恶别人打搅他的瞌睡，下过命令说，只要他躺下，就算天塌下来也等他睡醒后再说。我家兄弟是个老实人，就跑回家同我商量。我想了想，即便人家把状告到承发房了，还得请师爷你去断案。”
周楠又皱了一下眉头：“那么，你们怎么不去通知刑房师爷，另外也可以去叫快班的李班头啊！”衙门虽小，却是螺丝壳里面做道场。大家都在场面上混的，牵涉到政治权力，难免有自己的小九九。
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做人做事都要慎重，免得一不小心得罪了人，将来被人家在背后使坏。
人命大案的侦办归刑房，缉拿凶手归快班，他周楠去插手，不太恰当。
林阿大道：“师爷你忘记了，刑放师爷乡下老母病重请了假回去侍奉两母。至于李班头……小的是这么认为的，他只负责拿人，断案可不归他管。再说，案子是我们承发房接的，自然要负责到底。”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师爷，这案子也简单，杀人的霍春分也没有逃，乖乖在家等着伏法，咱们直接带了人回衙，录了口供，就算是破了一件大案。这功劳来得到是容易，眼见年关将至，上头定然有犒赏，师爷你就体恤一下小人们。”
周楠原则上是不插手人血案子的，这种案件没多大油水不说，又事关人命责任太大，不符合他见便宜就上，见困难就绕着走的个性。
不过，林阿大的话说得也有理。现在这案子已经交到承发房，想推也推不掉，至少在史知县没有睡醒之前如此。而且，案子实在太简单。好不容易碰到一件大案，破了，会有一笔奖金，何乐而不为。
于是，周楠点点头，吩咐那个更夫道：“你去将忤做叫到霍家去，要快，迟了，怕围观的人一多，弄乱现场。”就带着林家兄弟去了城东霍家。
古代的城市都是座北朝南，城建规划也大体相同。政府机关位于正北，城西是学堂、文庙、粮仓和县公馆、公房等国有资产。城南一般都是商业区，而城东则是城市贫民的住家户。所谓：衙门朝南开、达官贵人住西门、有钱人住南门、叫化穷人住东城。
霍家染房所在的城东是县里普通人的住处，到处都是私搭乱建的棚户，将原本横平竖直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七扭八拐。地上全是垃圾，在没有路灯的夜晚行走，磕磕碰碰再所难免。
周楠在雪地里走得辛苦，看了看深得脏乱差三字精髓的街区，忍不住想：“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这牛二选在今日摸进霍寡妇房中放飞自我，倒是专业。”
他们一行三人终究是来得迟了些。到了地头，只见霍家染房已经是灯火通明，但凡能够站人的地方都立满了围观群众。
纷纷七嘴八舌议论：“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咱们安东县又出杀人命案了！”
“是啊，是啊，自从十年前周秀才杀人之后，好久没看到过流血事件了。还是越墙偷香，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言语中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又有人叫了一声：“十年前杀人的周秀才来了。”
周楠心中气恼，正要发作，林家兄弟提着刀鞘，劈啪一通打，将观众赶了出去。
场地终于清理出来，将观众一赶走，周楠才发现这地方颇大。
霍家有六间房子，其中一间是堂屋，一间归霍寡妇住，一间归她的丫鬟调羹，一间则是今天的杀人凶手，小厮霍立春。另外两间则是库房，用来堆放布料。
染房有个大晒场，面积大约两个篮球场，这在窄蔽的城东甚是难得。
在晒场中间趴着一条人影，旁边扔着一把锄头。周楠走过去一看，此人的后脑有一条伤痕，半尺长，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地上还有一滩血，却不多。
周楠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地头看去，不是饭馆老板牛二又是谁。
在牛二尸体旁边，一个大约十四岁的少年跪在石板地上，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
另外，还有个大约三十五六岁的重孝妇人被一个十一二岁的丫鬟扶着，正嘤嘤哭个不停，显得很悲伤。
早有一个里长过来，介绍说跪在地上的那个少年正是凶手霍立春。那个三十五六岁的妇则是霍寡妇。至于那个小姑娘则是霍寡妇的丫鬟调羹。
周楠点点头。
里长喝道：“好叫你等知道，这位是衙门里的周典吏，都安静了，抬起头来，好生回话。”
“是，周老爷。”三人同时抬起头来。
调羹就是一个笨蠢的丑丫头，十一二岁的年纪了还拖着鼻涕，看人的目光也呆滞，显然智力不太过硬。和她比起来，跪在地上的凶手霍立春却是一个机灵孩子，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闪着亮光，再看他的五官，倒有几分俊俏。只是，大约是年纪小了些，细胳膊细腿，看起来营养有些不良的样子。
相比之下，倒是霍寡妇叫周楠眼睛一亮，心中忍不住一声喝彩：要想俏，三分孝，这妇人倒是个尤物。凶猛，凶猛，至少是D还是欧标的D，难得，难得！

第八十三章 普法工作任重道远
这个霍寡妇保养得不错，三十五六岁年纪，皮肤依旧白皙细嫩，显然平日里没少在她那张脸上下工夫。胭脂水粉钱自然没少花，说不定每天晚上都会在上面贴几片黄瓜。
她中等个子，胸伟甚豪，偏生腰枝纤细。大半夜起来，没穿束胸。却见那太行、王屋二山方千里，高万仞。颤颤微微，真真叫人心摇魄动。
周楠方才在路上已经听林阿大说明了案情。
事情是这样，霍寡妇的丈夫以前也是城中的一个小商贾，靠着经营家传的染房为生。可是，她丈夫身体却不太好，在七年前就因为害痨病撒手人寰。
丈夫一死，又没有子女，这个染房就归霍寡妇经营。
这女人倒有几分经营的手段，勉强能够将这份祖业维持下去。
不过，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霍寡妇面容娇好，手头又有一份产业，如果娶了她，当可少奋斗二十年。于是，就有无行浪子常去她家撩拨。甚至有人请了媒人上门提亲，说要明媒正娶迎她过门。
可惜霍寡妇一心为丈夫守节，平日里都是紧闭大门不见外人。染房里的活都交给伙计霍立春，她则在幕后运筹指派。
霍立春是她父家的侄儿，为人忠诚，也机灵，经常替主母去牛二馆子里买菜带回家。
一来二去，他便与牛二熟了。
霍立春别的都好，就有一点不良嗜好，喜欢喝就。每次到牛二馆子里，两人都会喝上几杯，说上一会儿话，算是酒友。
今天晚上牛二去城中赌场耍钱，输得厉害。赌坊老板为了聚拢人气，每到夜里都会送输钱输急眼的客人一壶酒，一碟子酱驴肉当消夜。
喝了酒之后，牛二想起霍寡妇的美貌，热血上头，大半夜的就翻进了染房的围墙，摸到霍寡妇的房中欲行不轨，又说了一大通“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美人卷珠帘，深坐颦娥眉。”“姐姐，我想你想得要困觉”一类的混帐话。
霍寡妇如何肯，立即大叫起来。
牛二顿时惧了，夺门而逃。却不想早惊动了住在隔壁的霍立春，大半夜的也看不清来者是谁，提着锄头对着牛二的后脑就是一记。
可怜牛二色胆包天，最后变成牡丹花下鬼，顿时了了帐。
太平年月，自家小二杀了人，尸体还摆在院子里。霍寡妇下得面无人色，身子不住颤着。
如此一来，更是波涛汹涌，不但周楠，就连里张和林家兄弟也是眼睛大亮。
发现不对，霍寡妇急忙掩了掩衣裳。可如此一来，让她的身体曲线更是明显。就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周老爷，我我我……”
周楠吞了一口唾沫，发出明显的咕咚声。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霍氏，几天这案子很明显，就是牛二欲行不轨，被人打死乃是咎由自取。你不要害怕，先回屋去。明日大老爷升堂的时候再传你到衙门问话。来人，抬了牛二尸首，再将霍立春锁进班房里去。”
听说要抓霍立春，霍寡妇忙叫道：“周老爷，立春他是无辜的，不能抓啊！”
里长喝道：“霍寡妇，无辜不无辜可不由你说了算。霍立春一锄打死牛二，自然要带回去关起来，你说什么胡话？难不成周典吏治还要将他放了，叫他回去睡觉？再罗嗦，连你一起捆了。”
作为大明朝帝国国家机器的基层，每里里长都是心黑手狠之人。不用暴力树立权威，也治不了下面的刁民。
他眼睛一鼓，正要继续厉声呵斥。
周楠摆了摆手，说：“别吓唬一个妇道人家。”又温和地对霍寡妇道：“你也别担心，我捉霍立春回衙门也就是录录口供，走走程序。明天县尊审完案子之后就会放他回家的。”
霍寡妇一呆：“会放他回家，他可是杀了人的，老爷你不会是骗人的吧？”
周楠声音更是温柔：“是的，按照《大明律》捉奸时，夫家现场杀死奸夫无罪。”
说着话，他就详细地跟霍寡妇解释了半天《大明律》中关于捉奸的相关条文。
按照明朝的法律，若是妻子和人通奸。无论通奸现场是否在自己家中，做丈夫的都可以当场格杀。杀死奸夫**之后，杀人者无罪。当然，这种荣誉谋杀只能限制于案发现场。如果奸夫和**中的任何一人逃出屋去，你再去追杀，那就是谋杀罪了。
明朝初年，捉奸仅仅是丈夫的正当权力，外人不得插手，即便是直系亲属也不行。
不过，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如果奸夫是蒋门神或者西门庆这样的身强体壮之徒，而丈夫则是武大郎或者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只怕捉奸不成，反要被草。
于是，明中期之间法律又做了修改。那就是允许非“亲夫”参与这场激动人心的成人游戏。
《拟罪问答》中是这么规定的：“问曰：如妻妾与人通奸，除亲夫之外，其余亲属在奸所杀死奸夫、奸夫者何断？答曰：但所居及有服之亲俱许捉奸论，律文原不开载亲夫二字。”
“这句话的意思是，参与捉奸者，如果是和你住在一起的亲友或者在五服之内，杀死行奸之人无罪。霍立春是你家养的小厮，虽不在五服之内，却也算是同你住在一处。所以，这个条文也适用于他。霍氏，你可听明白了？”说完，周楠问霍寡妇。、
霍寡妇恍然大悟，面上露出喜色：“多谢周老爷。”
外面围观的群众也都纷纷点头，道，原来还有如此一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周楠说了半天，算是为大明朝的普法工作出出了一分贡献。
霍寡妇对霍立春道：“立春，你就随周老爷到衙门走一趟。放心好了，没事的。”
霍立春红着眼睛：“是，多谢主母。”
他一哭，霍寡妇也抹起了眼泪。
看主仆二人哭成一团，周楠又柔声安慰道：“霍氏，你放心好了，县尊那里自有我说去，定保你平安。”
“多谢周老爷。”霍寡妇急忙拜下去。
夜里仓促起床，又被牛二突袭，霍寡妇衣衫凌乱。周楠低头看去，就看到一截白色的颈项，顿时目光就挪不开了，口中又发出响亮的“咕咚”声。
霍氏发现不妙，脸一红，急忙用手去掩领口。
“起来，起来，何须大礼。”周楠一把将她扶起，触手一片温软，心中大乐。
旁边的里长看得直摇头：听人说周师爷喜欢寡妇，今日见这霍寡妇风骚，竟如此热心，难不成他看上人家了。哎，这寡妇有什么好，老皮老脸，怎么比得上二八佳人体如酥，师爷真是非常人有非常之癖好啊！

第八十四章 摔交 （求推荐票）
正在这个时候，忤作来了，竟是老熟人李画师。
周楠狠狠地在霍寡妇的手臂上捏了一把，转头笑道：“原来是李画师，咱们又见面了。自那日在梅家分别已经好几个月了，怪想你的。”
没错，李画师就是那天跟周楠跑梅家去画素姐画像，最后被梅朴吓得转了桌子的那个。
李画师听他提起这事，甚为尴尬：“见过周师爷。”
周楠：“霍家命案，自然要劳烦李画师。不过，这天实在太冷，咱们再在这里立上半天就要冻僵了。验尸的事情不忙，你先勘察现场。这还是本典吏第一次查案，倒要想李画师请教学习。”
“不敢。”李画师点头：“也对，死者乃是脑后伤致死，也没什么可看的。倒是这现场得先勘验了，雪挺大的，等下须要被盖住了。”
于是，李画师就在院子里四下查看起来。周楠也来了兴趣，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忙了一柱香时间不到，就收工带着霍立春和牛二的尸体回了衙门。霍立春自关在快班的牢房里，周楠特意叮嘱送过去一床被子，说大冷天的在班房里呆一夜仔细冻坏了。
至于周楠和牛二则坐在礼房中，旁边的大案上就摆着牛二的尸体。
今年淮安的冬天分外地冷，院子里用来防止走水的大缸里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李画师喝了一杯热茶，白脸才看到一丝血色。他将手放在火炉上，口中丝丝有声：“想不到师爷你竟是一个善人，不肯为难霍寡妇主仆。按说如此大案，就算霍家有理，毕竟人死在你家里，怎么也得拿个说法出来。”
“换成刑房的人，二话不说先把人给抓回来，不给够银子你别想出去。”
周楠：“人血银子是不能拿的，有违天和。”
李画师突然叹道：“周师爷，咱们当初在梅家也是共过患难的。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周楠：“你说。”
李画师：“这个案子该得刑房负责的，眼见着年关将至，刑房本指望得破这个案子得点犒赏，随便再在霍家得点茶水、鞋袜钱，你这一插手，怕就怕弟兄们心中不快，伤了礼、刑两房的和气。”
周楠微笑着看了看他，突然道：“李画师，我问你，牛二的死因是什么？”
李画师：“被锄头击中后脑。”
“老李啊老李，枉你还是个老公门，这么明显的漏洞你都看不出来。你说牛二是被锄头击中后脑而亡，那我问你，怎么地上没多少血迹。嘿嘿，依我看来，牛二身下流的血还没有杀一只鸡多，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好有，霍寡妇说牛二是越墙而入。霍家的围墙是黄土墙，先前我们勘察现场的时候，却没见到攀爬的痕迹。”周楠最后道：“所以，我可以肯定，牛二是叫开大门进去的。显然，霍寡妇家他可没少去，说不定和霍寡妇熟得很。”
“啊！”李画师面上变色，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
是啊，作为一个老公门，他自然知道这人脑袋上的毛细血管极为丰富，别人被人一锄头挖开头皮。就算是破了一点皮，也会哗啦拉流个不停。可是，牛二却没有流多少血。
那就说明，牛儿另外有死因。
李画师急忙跑到牛二尸体前，翻看了半天，却没见到任何伤痕。他心中疑惑了：这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难道是服毒，不不不，不像啊。服毒而死的人会面容青肿，七窍流血。”
李画师又翻开牛二的头发，最后连尻尾都查了，依旧一无所获。口中喃喃道：“怪了，怪了。没道理的，没道理的。”
周楠累了一夜晚，早已经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算了，不查了，回去睡觉吧。反正明天霍寡妇会到衙门里来，到时候一审不就全弄明白了。只要她认罪，至于证据全不全，却不打紧。”
古人断案也没有证据链一说，很多时候都考自由心证，必要的时候也要动用大刑，可不是那么文明的。反正只要罪人认罪，案子就算破了。
“老李，我回承发房睡觉了，别发呆了。”周楠打着一连串哈欠，心中冷笑：真当我周楠是个色狼啊，见了寡妇就要去吃豆腐。好个霍寡妇，你竟然贴身穿着一件大红肚兜，这是守寡之人该穿的东西吗？还好我眼尖，看出了其中的不对。
这个案子，好象很有趣的样子。
周楠自从进了衙门之后，经手的都是意识形态工作，干得久了未免有些审美疲劳。这次能够经受一桩凶杀案，当真是兴致勃勃。
想起霍寡妇那饱满的胸脯，想起她脖子下的一抹春光，周楠食指大动，心中遗憾：可惜了，可惜了！
李画师却不走，目光呆滞地看着牛二的尸体：“不对，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
第二日，按照衙门的规矩，史知县吃过午饭后才升堂判事。
霍寡妇也到了，和从班房里提出来的霍立春一起跪在大堂中，低头哭述：“大老爷请为小民做主啊！”
在他们身后另外跪着一人，乃是霍寡妇丫鬟调羹。这丫头就是个傻子，虽说做为目击证人也到了场，却纯粹就是一个摆设。
县中出了一桩十年一遇的凶杀案，顿时引来无数百姓围观，将大堂外面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史知县刚起床吃完饭，精神有点萎靡。先前他听人来报说出了凶杀大案，很是吃了一惊。后来有听说是捉奸杀人，心中却大大地失望。
这如果是凶杀案，如果破了，就是一件政绩，也为他在安东任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句号。现在的情形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说穿了，他这个县老爷也就问几个问题，然后叫人做个记录，归档了事。
如果可以，他甚至连问题都懒得问。
他朝坐在一边做记录的周楠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周楠也是个知到他心意的人，不等史杰人开口，就率先开始问问题。
不外是昨天什么时候牛二爬进霍家染房的围墙，又是怎么进了霍寡妇的门。
牛二又是如何用强，霍寡妇又是在什么情形下叫的，叫什么。
牛二听到霍寡妇叫，心中惊慌，夺门而出，霍立春又是怎么追上去将他一锄打杀的。
问完一句，周楠就在纸上写上一笔，纯粹就是程式化的流程。
本来这事挺枯燥的，可周楠问得非常详细，不停提醒霍寡妇“详细说一说细节，那牛二撬门而入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身上穿着什么衣服。牛二说了什么，手先伸向你什么地方……接下来是什么动作……”问到这里，他又冷不防补上一句：“疼吗？”
实在太详细了，细节真实，人物形象丰满，写作手法新颖。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并深深代入。
在外面的朝阳群众只听得心摇魄动，呼吸急促，心道，这个周师爷真是个雅人，问案都问得这么别致，比听说书先生说书儿爽利多了！
又将目光落到霍寡妇身上，看到那喷火的背影，不觉心中羡慕：好个牛二，运气真好，如此妙物，即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换成是我，怕也是顾不得那许多。
恨不能身代也！
被周楠问了这么多隐秘的话儿，霍寡妇直羞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娇呼一声：“师爷，不要，不要啊！”
“不要，不要啊！”这不就是昨天夜里她对暴徒牛二所说的话吗？听众心中又是一颤，美娇娘啊，声音真好听，女人说不，其实是还不够！
史知县正迷糊着，听了半天才发现不对，忙喝道：“周楠，别问些不相关的，赶快录了口供将人放回家去结案。毕竟是良家妇人，你如此轻贱，成何体统？”
周楠实在不堪，再让他这么下去，他所录的那分口供不用修改，直接刻印成书，就能成为一本畅销的风月书儿。
如此，衙门和他史县尊体面何存？
“是是是，谨遵县尊之命。”周楠录完口供，走了下去，安慰了霍寡妇和霍立春几句，让他们按了手印。
突然，他扭头从袖子里摸着一颗果子，问跪在后面正不住用袖子擦着鼻涕的霍寡妇的丫鬟调羹道：“调羹，你想吃糖吗？”
调羹流着口水：“想，想，想。”
“想吃啊，可以，不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要吃糖，要吃糖，问，问，问。”
周楠：“我问你，昨天进你家的那个死人认识吗，他和一般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我说的是，他身上和普通人可有不同的地方？”
调羹：“有有有，他屁股上有个大疤，给我糖。”
周楠：“你怎么知道的？”
调羹：“以前看过。”
“以前看过很多次吗，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调羹：“在主母房中看到的。”
“都脱光光了吗？”
“对，都脱光光了。除了主母还有立春哥哥，还有昨天那个死人。他们三人都脱光光了在摔交，给我糖。”
周楠将果子递给调羹，在她乱糟糟的头上揉了一把：“乖孩儿，真是个可爱的老实孩子！”

第八十五章 真相
听到调羹这句话，外面旁听的人民群众，再加上大堂里的衙役都同时抽了一口冷气。
心中暗叫：握草泥麻辣隔壁的，两龙一凤，好劲爆。这周师爷审案竟审出这么个事来，人才，人才啊！
顿时，跪在地上的霍寡妇一张脸顿时失去了血色，而霍立春更是直接瘫软在地。
史杰人对这案子半点兴趣也无，本已经在公堂上坐得不耐烦了，只想让周楠快快录了口供散衙。此刻，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大喝：“怎么回事，周楠，你仔细审审！”
周楠微笑着看着霍寡妇，道：“霍氏，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你家丫鬟怎么知道牛二的屁股上有个疤，还有，你还有霍立春和牛二光着身子摔交一事？”
他早就对这件案子心存怀疑，昨晚李画师验尸的时候发现牛二屁股上有个大疤。周楠刚才也是心中一动，就试着套调羹的话，果然问出不对劲的地方。
外面的听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衙役们想笑却又憋得辛苦。
霍氏比霍立春要镇定些，立即大声叫道：“大老爷，周师爷，民妇冤枉啊！调羹就是个傻丫头，她的话如何做得了准？”
“住口！”周楠一改先前的温言细语，厉声喝道：“霍氏，你说牛二半夜越墙撬门而入，欲玷污你的身子，然后被闻讯而来的霍立春打死。那我且问你，牛二翻墙而入的时候，墙头怎么没有任何痕迹。昨夜的雪那么大，脚印总给留下几枚吧？”
“还有，牛二是脑后中了一锄而死，可地上却没有什么血迹。显然，牛二是被人谋杀之后，从别处搬入院中伪造的现场。”
“还有，你说你是个节烈女子，要为先夫守一辈子，也只能骗别人，须骗不得我。我昨夜看到你内穿大红衣衫，形若新妇，可有半点节妇模样？”
“哈哈，霍氏，你可知道本典吏是怎么发现这事不对劲的吗？”周楠继续问。
霍寡妇下意识地问：“怎么发现……的？”
周楠：“我昨天同你解释《大明律》中捉奸杀死奸夫无罪的条文时，你偷偷的松了一口气，须瞒不过我的眼睛。呵呵，按照现场看来，分明就是牛二意图对你不轨，然后被打杀了。真要结案，也就是一起强，，奸案，和通奸捉奸也没有一文钱关系。本典吏说到这里的时候，你却不纠正。看来，在你心目中已经下意识地知道自己在通奸，牛二就是奸夫。”
说完话，他一拍巴掌。就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回县大老爷、回周师爷的话，民妇乃是甜水胡同王婆，日常以给人牵线保媒混点嚼裹。四年前，霍寡妇守孝期满，还曾找过民妇，请老身替她说个好人家以便下半生有个依靠。说了许多次，可后来却再不提起此事了。”
“一个恨嫁的妇人却要学人做节妇，是不是舍不得霍立春。又或者有什么把柄抓到你家刁奴手里，霍氏，还不从实招来。”周楠厉声喝问。
霍氏如何肯招，只不住喊冤。
周楠本欲继续问下去，那头史知县却不耐烦，将一根签儿扔下来：“用刑，用大刑！”
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扑上来，抓住霍寡妇和霍立春就是一番满清十八般酷刑。又是扳子又是箍指。
可怜霍寡妇指骨都被夹断了，凄厉地叫了一声就昏厥过去。
想通过昏迷逃避法律的严惩，没门，用冷水泼醒了继续。
突破口出现在霍立春身上，他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身子又弱，经受不住，首先招了。
原来，事情是这样。
霍立春本是霍家家养的小厮，四年前，霍寡妇戴孝期满。一想到自己又没有子女，下半身也没个依靠，就想找王婆说个媒嫁了。王婆这人业务能力挺强，手头一打高富帅。在她的推荐下，霍寡妇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中意的，准备寻个好日子嫁过去。
可这个时候，霍立春不开心了。
主人家死后，霍家染房归霍寡妇掌管。可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在外面抛头露面，坊间业务都由霍立春做主。
绝对的权力必然催生绝对的腐败，以前霍立春给霍家做奴仆的时候每月也只有一百来文的月份。如今掌管着染坊，手头大笔银子过手，如何不动心，特别是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
如此一来，三年间他竟偷偷地积下了六十多两银子。如果日子在这么下去，买房买车……不，买他一个媳妇儿当不成问题。
可是，霍寡妇这一嫁，就打破了他的发财梦。新的男主人一来，自己岂不又要去过每月一百文钱的苦日子？不甘心啊！
这一日，霍立春到牛二的馆子里吃饭，不觉喝多，酒入愁肠，禁不住将心声向这个酒友吐露。
霍立春经常替霍寡妇到牛二这里买菜，每次来这里的时候他都会喝上几杯，牛二通常也会陪上二两。
牛二当日也是喝得有点上头，笑道：“立春，你这娃娃，大人的事情一点都不晓得。你家主母那是想男人了，你想啊，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身子又壮，正是虎狼之年，怎么可能守一辈子。说起来，你这娃娃其实也挺俊俏的，就是瘦了些，弱了些。若是纳了你家主母，那不就是翻身做主人了。”
霍立春不服：“我瘦弱又如何，那事也不输于人。”
“哟哟哟，胎毛未干，乳毛未换的家伙，你知道女人是什么样的吗？”牛二酒意来了，指点道：“教你一个乖，定叫你家主母看上。”
说着，就附耳在霍立春耳边说了一番话。
当时正是夏天，染房里又存有布料，须防备被偷。加上屋中闷热，霍立春就睡在院中贪得份清凉。
回到家后，霍立春酒意上头，也顾不了那许多，将自己脱得赤条条躺在凉席上，酣然高卧。
等到第二日酒醒，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又为自己昨夜的孟浪而后悔。可是，偷眼看了看霍寡妇，主母却是没事人一样。顿时心中一动，知道有门了。
于是，第二天，第三天夜里，依旧如此。
到第四夜，霍寡妇本是久旷之人，见自家小厮每夜都如此不知廉耻，顿时五内俱烧，再按捺不住，冲出屋去，幕天席地，做成了这桩好事。
自家的小厮使着安心，用着放心，霍寡妇身心得到极大满足之后，从此绝了再醮的念头。毕竟，霍立春正当少年，自己再嫁估计也只能嫁糟老头子，如何比得了，就关起门来和霍立春过起了小日子。
对外面却说自己要为先夫守一辈子。
至于家中的调羹，那就是一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就当她是隐形好了，也不避他。
光阴荏苒，不觉四年过去。所谓春花秋实，霍寡妇突然发现自己怀有身孕，顿时慌了神，忙叫霍立春去想法子。
霍立春毕竟是个少年，遇到这种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第一时间就想起了牛二这个酒友，在一次喝完酒后，就求他帮忙。
牛二以前见过霍寡妇几面，觊觎她的身子，就起了心思，跑霍寡妇那里去，以此胁迫，终于要了她的身子。
从此，牛二一得空就去霍家。渐渐地，霍寡妇和霍立春也接受了这个第三者。
眼见着肚子里面渐渐有了动静，再过得一阵子就要被人看出来了。霍寡妇就催牛二尽快想办法，这个时候牛二却问霍寡妇要起钱来。
原来，牛二这人喜欢耍钱，还是逢赌必输的那种。
被牛二抓住把柄，霍寡妇也没有办法，只得不断拿银子给他。一月中竟然被牛二弄去了上百两，但吩咐他买的打药却连影子也没见到一副。
催得急了牛二就恼了，骂道：“打药，打药，那是好找的吗？这安东县才多大点地方，走上街去，谁不认识？我前脚去买了药，后脚别人就知道了，叫家中的黄脸婆知道，又是一桩麻烦事。你自己想办法吧，老子才不耐烦管你这逼事。”
两人大吵一通，不欢而散。
过得一日，牛二有照例过来要钱，霍寡妇自然不肯，被牛二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抢了头上的首饰。
这个时候，霍寡妇才知道自己碰到一条恶狼了，就同霍立春商量是不是让这个难缠的泼皮人间蒸发。
牛二整天问霍寡妇要钱，已经让霍立春恨之入骨。在霍立春的心目中，霍家的钱都是自己的。主母可以和人分享，但谁敢动我家的银子，那就要见血了。
二人商量了半天，觉得牛二实在太强壮，真要硬拼实在是拼不过。用药吧，将他鸩杀了，又怕被官府查到。
这个时候，霍寡妇突然想起丈夫早年从别人手中得到一味春药，服用的时候固然龙精虎猛，可后患却大，长期服用，可让人身子日渐虚弱，就好像是得了痨病，他的丈夫当初也是因为服用这味药虚弱而死的。
想到这里，每次牛二到霍寡妇这里时，霍寡妇就会以此药助兴。
可以明显地看出，牛二的精神逐渐萎靡起来，说不定过得一两月就会躺在床上闭目等死了。
就在昨夜里，牛二输了钱，又跑去霍寡妇那里滋扰。正好这几日染房银根紧张，霍寡妇只给了他两钱。
牛二就恼了，对霍寡妇动起手来。
霍立春终于忍不住同牛二动起手来，牛二吃了这一阵子药，身子亏欠的厉害，竟不是人家对手，被一拳打在心窝子里，顿时断了气。
见死了人，霍寡妇和霍立春，忙将牛二搬到院子里，用锄头打破他的脑袋，并高声呼救，布置了一个牛二越墙袭击霍寡妇欲行不轨，然后被人打死的假象。

第八十六章 真相中的真相
霍立春虽说年纪小，但平日里负责染房经营，迎来接往，口齿自然伶俐。这一段招认当真是跌宕起伏，色香味俱全，只听得人心摇魄动。大叹：实乃我朝十年来目睹之怪现状，今天这趟县衙来值了。
突然，跪在地上的霍寡妇猛地跃起来，长长的指甲抓到霍立春的脸上。凄厉尖叫：“你这个负心的小畜生，却这般害我？”
霍立春一时不防，顿时被抓出几道血痕来，就哭道：“主母，实在是经受不住县老爷的酷刑了，宁愿早死解脱。”
“你死就死，牵累我做甚，我这些年待你如同亲夫，你竟忍心？”
霍立春面上痛不可忍，就回了一拳，打得霍寡妇跌倒在地。痛骂：“你这娼妇，还说待我如亲夫，牛二来缠你的时候怎么就把身子给了人家。还不是你这烂货水性扬花，喜新厌旧，爱了姓牛的花样多。你给小爷戴绿帽子，如何能忍？”
见他们说得越发不象话，史知县急忙喝道：“来人，把他们收入监中，待报到刑部、大理寺勾决之后，明年秋后问斩。”
听到要被砍下脑袋，正扭打成一团的两人这才一脸苍白地分开，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将二人押下去之后，外面的观众同时发出一声喝彩：“破此悬案，青天大老爷啊，青天大老爷啊！”
史知县也大为得意，地方平静多年，好不容易出此血案，对于他这个地方官来说可是妥妥的政绩。当即便就一挥手，对周楠道：“让百姓们都散了吧！”
外面的人又再喝彩：“史大老爷是包龙图再世，周典吏就是包公麾下的得力干将展昭。”
“什么展昭，依我看周师爷乃是算无遗策的公孙策。”
……
一直以来周楠在安东百姓心目中都是衙役狗腿子，色中饿虎，道德败坏的奸佞，今天难得以正面形象示人，他内心中也是挺高兴的。
拱手说了半天话，好不容易让百姓都散去。
刚回礼房，待到要吩咐人将牛二的尸体抬走，还给他的家人安葬。毕竟，一个死人放在自己办公室里，怪糁人的，还让大家怎么上班？就看到李画师站起来，朝他拱手：“师爷回来了。”
周腩一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李画师指了指放在案上的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子，说：“刚才我查了半天，总算查出牛二的死因了。牛二是被人一拳打中心窝子而死的，脑后的伤痕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假象。”
周楠没好气地说：“李画师你还真是后知后觉，我已经知道了，犯人都招了，打这一拳的是霍立春。”
“都知道了呀？”
听周楠说完刚才审案的过程，李画师瞠目结舌：“真没想到此案还有如许曲折，那霍氏竟然同时有个奸夫。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哇！”
“好了，你也别感叹。”周楠又道：“其实人体是非常脆弱的，牛二你我都是认识的，身体也壮，想不到被人一拳打到要害就了了帐。说起来，怪可惜的，以后咱们可吃不到他家的毛血旺了。”
李画师突然冷笑：“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那霍立春瘦得有如猢狲，怎么可能一拳打死人。方才我查过了，牛二长期服用一种药物，身上的血管都变得脆了。被霍立春打中一拳，体内血管破裂，大出血而亡。他的肚腹里全是已经凝结的淤血，对了骨头也变成黑色，显然是中毒日久。”
周楠看看案上的大小不一的刀具，吃惊地问：“你解剖了牛二尸体，割得七零八落的……老李啊老李，你让我如何向牛家交代，这不是找麻烦吗？这是我知道了，牛二服用的是春药，因此才如此虚弱。”
“师爷你又知道了呀！”李画师有点失落。
李画师解剖了牛二尸体，这事对古人来说是无法接受的，须防备牛二家属来寻晦气。周楠忙将李画师给尸体穿好衣裳，派人送去牛家。好在现在是冬季，穿得厚，希望牛家人看不出来。
解决了这桩案子，周楠让人将礼房打扫干净，坐在炉火边上取暖。昨夜没有睡好，现在终于闲下来。做不片刻，他就眼皮子打架，不觉睡了过去。
朦胧中，自己突然置身于酒楼之上，只和一个身材高大的书生在争吵着什么。
虽然这书生看起来很陌生，可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心中却知道他就是梅家大公子。、
吵了半天，周楠突然恼了，一拳打在梅大公子的胸口上。
只见梅大公子突然张大嘴，一脸痛苦地从楼梯上滚落下去，面朝地趴在地上不动了。
“梅兄，梅兄，你怎么了？”周楠追了下去，翻起梅大公子的身体。
眼前却是牛二那张苍白的死人脸。
“啊！”周楠大叫一声，猛地醒过来。
只见，身前那炉火还燃得，礼房里热得厉害，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冷汗，一颗心蓬蓬地跳个不停。
“师爷，你怎么了？”一个书办听到叫声跑进来问。
“没事，做了个噩梦。”周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这屋里停过死人，改天你请端公过来收拾一下，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圣母玛利亚……”
牛二啊牛二，我以前也照顾过你不少生意，现在又替你报了仇，你就算要妨也得去妨霍寡妇和霍立春，找我算怎么回事……梅大公子……牛二*
“啊！”周楠猛地站起来，一张脸变得铁青，心中暗道：难怪我会做这样的梦，牛二是被霍立春一拳打死的，梅大公子也是中了周秀才一拳而死。这两人的死因实在太相像了，难道梅大公子的死也有蹊跷？
他先前围在膝盖上的一张布巾掉在火里，腾起一阵黑烟。
“对，梅大公子肯定也是长期服用这种药物，以至身子亏虚，血管变脆，这才被人一碰就内出血而死，这事我得好生查查。如果查出来，说不定可以洗清当年那个周秀才身负的冤屈。”
周楠回想起那日修改档案时所看过的卷宗，心中早就怀疑当年那桩命案只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洗清了周秀才身上的冤屈对顶替了他身份的自己却有莫大好处，至少自己应该能够恢复秀才身份，获得政治上的特权。
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又做了衙役典礼，虽说在县里威风八面，可说到低却是个贱役，大明帝国的二等公民。见了官都要下跪，想起来就令人不爽。
而且，因为身份的缘故，还要牵连到下一代。
那么，这个案子的关键点就是这究竟是什么药，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两点都要落实到霍寡妇身上。

第八十七章 红丸
当天夜里，周楠就背着手进了县衙的牢房。
见他来，一个膀的腰圆的女牢子过来见礼。
周楠：“霍家染坊这桩命案还有口供要录，本典吏既然负责此事，就要负责到底，今天过来将口供补齐全了。你将霍寡妇牢门的钥匙给我，退下去吧！”
女牢子吃了一惊：“周师爷，这不合规矩啊！如果要录口供，说一声，我们将人提到刑房就是了，如何能够在牢房里审，还不许人旁听？倘若叫别人知道，小的吃罪不起。”
原本，明朝的监狱不单独设女监的。只按照犯人的身份贵贱，分为大牢房和单人监。
很多女重刑犯被投入监狱之后都会受到同监牢犯人的轻薄，或者被牢子凌辱。理由很简单：反正你这小娘皮马上就要被人砍头了，临死之前，咱们爽爽。
这样的事情出过几起，闹得实在不象话。后来，就单独设了女监，并由女牢子看管女犯。
不过，即便如此，官府遇到女性罪犯，只要不是杀头重罪，原则上只叫家人带回去看管，不会轻易关进班房里，以免引得物议纷纷，损害衙门声誉。
周楠在安东县有色狼的外号，偷的香窃的玉都是寡妇，黄花大闺女看都不看一眼。于是，一个流言在县城里传开了，说是周师爷只爱知情知趣的成熟妇人，品味独特。
今夜见周楠要独自审讯霍寡妇，女牢子以为周大师爷是耗子别火枪——起的是打猫心肠。——顿时大惊，出言提醒典吏老爷自重。
周楠立即明白她在想什么，心中气极：真是人言可畏啊！
他冷着脸：“让你拿钥匙你拿就是了，废什么话，有事我担着，论不到你头上，还反了你们？”
进得那间单人牢房里，里面的光线很暗，一股子稻草发霉的味道。
却见霍寡妇正坐在稻草中，蓬头垢面地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周楠。
周楠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道：“霍氏，我是县衙礼房的典礼周楠，你的案子是我负责的。今天，我过来要问你两个问题，你得老实回答。”
“第一个问题是，你喂牛二吃的是什么药，从何而来？”
霍寡妇没有回答。只喃喃道：“周师爷，我都要被砍头了，牛二吃的什么药又有什么要紧？”说着话就将眼睛闭上了。
周楠又问了几声，霍寡妇还是闭目不语。
他气往上冲：“霍寡妇，你不要抗拒公检法对你的审讯，别一条路走到黑。到时候，可是要被《大明律》的铁拳砸得粉碎的。”
顿了顿，他才回过神来，这里是大明朝，我跟她说这些，她能听懂吗？
就继续道：“霍寡妇，你不回话别后悔。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问完就走，你可以选择沉默。第二个问题是，你想死还是想活？”
霍寡妇：“想死又如何，想活又如何？”
周楠：“想死还不容易，你的案子明天就会送去南直隶提刑按察使司，然后上报京城刑部，最多三五个月就会判下来，自然免不了要给你一个斩立决。至于想活吗……乖乖听我的话……”
霍寡妇听出周楠话中的意思，已经呆滞的眼神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她跪行向前，用手抱着周楠的腿，叫道：“我要活我要活，师爷，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听人说师爷喜欢寡妇，民妇深通床第之事，愿侍侯老爷。”
周楠大怒，喝道：“霍寡妇，你想什么，当我什么人。我只是叫你回答第一个问题，如果有用，说不定能留你一命。”
霍寡妇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匍匐在地，不住磕头：“请老爷问话，民妇一定老实回答。”
“好，回答第一个问题。”
霍寡妇：“那药是先夫在外面买的，说是可以用来助兴，也不知道得自何处。就是不能多吃，吃多了对身子不好。当年先夫先后买了五六次，去世之后还留下了三瓶，都给牛二吃了。”
“神仙方啊，那药叫什么名字？”周楠问：“还有，那道士是谁？”
霍寡妇：“至于卖药的道士是谁，民妇如何知道。药的名字也不知道，就是蚕豆大小的丸子，跟红豆一样。”
“红丸，红丸案！”周楠心中一凛，竟然是这种东西。
明朝末年有四大奇案，分别是“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妖书案。”
所谓红丸案指得是明光宗继位刚两天，就一病不起，药石无效。就有人献上一颗红色药丸，明光宗服用之后感觉很好。就不停服用，最后竟一命呜呼，在位仅十日。
此事在后来引起偌大风波，算是明朝末年一大政治事件。
现在听霍寡妇说来，那红丸搞不好就是春药。
中国古代的春药大里面合了许多虎狼药，用来强行激发人体的潜能。因此，用在两性之事上效果非常好。
不过，这种强行透支身体的药物服用过量，人就变得虚弱不堪，一不小心就会猝死暴毙。
……
从监牢里出来，回到家中，周楠又思索良久。暗想：如果要追查十年前梅大公子是否服用了红丸，或许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开棺验尸。
古代的春药大多使用水银、铅一类的重金属元素。这种东西长期服用，人体吸收之后，骨骼就会变成黑色，这也是李画师先前说牛二的尸体的骨头发黑的缘故。
在后世有不良商贩喂鸡的时候在饲料中和进铅粉，如此一来就可以让骨头发黑的白羽鸡冒充乌骨鸡，原理都是一样的。
可是，要去挖梅大公子的坟，想想就没有可能，人家非跟我拼命不可。好不容易和梅家关系有所缓和，我却不能去触这个霉头。
那么，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呢？
周楠又想了想，突然记起霍寡妇说的那句话：“当年先夫先后买了五六次，去世之后还留下了三瓶，都给牛二吃了。”
立即一拍大腿：“这药我安东县就有。”
染房生意中主要的原材料是各种染料，比如藤黄、茜红一类的产地就在淮安，当年霍寡妇的丈夫也不可能去远门。
如此，要查这件事就变得简单了。
先从县里的各家药铺子着手。

第八十八章 公差办案闲人回避
第二天对周楠来说是一场气破肚子的经历。
他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县城里的所有药铺跑了个遍，问有没有春药卖，又详细描述了一下红丸的样子。又说，里面大概合有铅、汞一类的药。
药铺的郎中大惊：“师爷，铅汞如何吃得，那是要死人的。小老儿尊纪守法，可不干这种事儿。再说，真要助兴，有的是温和滋补的药物。譬如淫羊霍、斑蝥、海马。若想稳妥，可以用枸杞泡水，就是来得慢些。”
说完，他又道：“师爷最近是不是身体亏需，以至精力不济，常常是虚幌一枪就偃旗息鼓。放心，有小老儿在，保你子嗣绵长。来来来，将左手伸过来，我替你凭脉。”
“对了，听说师爷昨夜去了女牢，那就难怪了。等我给你看个方子，包师爷你重回十六岁。”郎中满面暧昧的笑容，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你这个郎中不正经，我又没病，摸什么脉。”
如此场景经过过几次，周楠昨夜去了女牢被妖精吸干的小道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县城，弄得他甚是狼狈。
好在到了下午，还是有好消息。
周楠想起昨天对霍寡妇的承诺，就到史知县那里道：“县尊，霍寡妇虽然蛇蝎心肠，可罪不至死，还请大老爷在判词上松上一松？”
史县尊一楞：“你昨夜果然去了女牢？”
周楠气愤道：“都是谣言，卑职去女牢那是还有口供没录完，怕交到提刑司被打过来重新录，凭多了一道麻烦，做了无用的活儿。这官场衙门里，其实说倒底都是文书往来，一切都得按照格式来，错不得。这才是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周楠冤枉啊！”
史知县只是不信：“杀人命案，霍氏乃是首犯，必然以命抵命，如何能改？”
周楠道：“县尊忘记了，那霍氏怀有身孕。若是斩首，肚子里的婴儿可是无罪的，难道也要一并杀了。也是，明年秋决，婴儿也生下来了。可是，判决此案的时候可是在她的孕期。大老爷不妨在判词上补上一句，以示仁爱宽厚之心。”
“再说了，霍氏下药鸩杀牛二不假，可牛二的最终死因是中了霍立春一拳。”
他是一个现代人，按照现代的法律和道德观念来说，孕妇是不能判死刑的。
史杰人虽然觉得周楠实在是太无原则的仁慈，不过，想想，也就是多写几个字的事情，自己也能站在道德的高度上获取名声。至于刑部和大理寺最后怎么判，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惠而不费的事情，自然乐意去做。
果然，等到半年之后，刑部的判决终于下来了。霍立春，斩立决；霍寡妇斩监侯，待生下孩子之后，充实边疆为营妓。
史知县答应修改判词之后，周楠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心中叹道：我倒不是同情霍寡妇，那恶毒妇人死有余辜。可是，孕妇是不能判死的……我这该死的现代观念，还真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啊！
散衙之后，周楠决定还是去素姐那里走一趟，毕竟最了解梅大公子的是他以前的枕边人，问问她，说不准有什么收获呢/？
刚出衙门，就看到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孩子上前，高声问：“可是周师爷？”
这三人都是披麻戴孝。
周楠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我就是周楠，你等何人？”
那妇人叫道：“我是牛二的浑家，今日带了家中娃娃过来见师爷。”
听说他们是牛二的妻子、孩子，周楠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李画师为了查出牛二的死因，把尸体解剖得乱七八糟，家属自然不依。
尸体是周楠抬回衙门的，又停放在礼房，不找他还能找谁？
糟糕，这次怕是要被人家纠缠不说，还得赔钱。
突然，牛二老婆拉了两个孩子一把：“快给周老爷磕头。”
又哭道：“周老爷，谢谢你还了我家贼汉子的清白，也好叫孩子们将来能够抬头挺胸做人。能够报得此仇，我牛家上下皆感念你的恩德。”
“这个……快起来，快起来。”周楠急忙将两个孩子扶起来，连声劝慰。
心中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原来，如果不是因为周楠破了这个案子。牛二以后还真要被世人当成意图强女干良家妇女，然后被人活活打死的无耻败类。可想，牛家老婆和孩子将来要免得世人何等的鄙夷目光。
现在好了，牛二是和人通奸被另外一见的奸夫争风吃醋而杀，这性质却又不同。
强女干是大罪，至于牛二和霍寡妇的事完全可以说成霍氏勾引他在先，是霍氏自己不检点，须怪不得牛二。
牛二在道德上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人鄙视的地方。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封建伦理，叫现代人无法可说。
周楠看到两个老实单纯的孩子，心中突然有点欣慰。看来，为官一任也是能做点好事的的……不对，这算什么好事，感觉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味……我也不是官啊！
最后，牛二老婆突然又骂起来：“霍立春那贼子好生狠毒，杀了我家贼汉子不说，还用刀给他来了一个开肠破肚。贼汉子，你死得好惨啊！”说着有放声大哭起来。
周楠：“对对对，霍立春实在歹毒。放心好了，他犯此大案，必然会在菜市口走上一趟，也算是恶有恶报。”
大约是心中愧疚，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两钱重的碎银子塞给孩子，吩咐他们孝敬母亲。
牛家三口这才千恩万谢而去，看到他们的背影，周楠的心情终于好起来。
打发走牛二的妻子孩子，周楠大步走进素姐的书坊。
今天书坊的生意很差，按照安东的土话来说就是秋得紧。
秋是秋天的秋，形容商铺中的顾客和秋天树经过寒风的叶子一样稀稀拉拉没两片。
熟门熟路，周楠也管不了那许多，径直朝后院走去。
那个小伙计急忙追上来：“你要干什么，站住，站住！”
周楠横了他一眼：“公差办案，闲人回避，否则抓你回衙门喝茶。”
“好个公差办案，却不知道我又犯了何事？”素姐正在天井里洗衣服，见周楠过来，冷冷地问。

第八十九章 明朝的祭祀系统
天气好冷，天井里的地上结着薄冰，偏偏那井口里有白色的热气冒起。
素姐露出白皙圆润的藕节一样的手臂，也有氤氲白气围绕，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周楠不禁看得呆住了，心中赞道：这妇女果然经看，每见一次都能发掘出其中的隐藏的美态。虽说她小鼻子小眼睛，可却有一种别样的风姿。我当初也是瞎了氪金金狗眼，竟错过了这么一个美人。
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看，素姐禁不住脸一红，急忙拉下袖子，喝道：“看什么，姓周的，你想做什么？私闯民宅，我要叫人了。”
周楠收摄心神，道：“民女唐素，本典吏有一桩案子想问问你，你得据实回答不可有丝毫隐瞒。”
唐素是素姐娘家的姓名，自十多年前嫁到安东，别人要么叫她梅唐氏，要么喊她大奶奶。或者，索性就叫素姐。
周楠今天一脸正经地叫她的名字，素姐竟有点回不过神来，下意识道：“问什么？”
周楠：“民女唐素，本典吏且问你。当初你丈夫梅大公子是否身有隐疾，需要长期服药，所服又是什么药，从何处购得？”
以前那个周秀才之所以被革除功名发配辽东服役十年，就是因为在斗殴中误杀梅大公子。
这是周梅两家化解不开的冤仇，自从周楠回安东之后，梅家日思夜想就是要取了他的姓名。
现在因为周楠给梅朴谋了个秀才功名，两家的冤仇这才按下不表。
按照正常逻辑，周楠应该不会再提往日，大家各过各的日子才对。
今日他却突然说起这事，素姐一想到自己这十多年之所以吃了婆婆这么多折磨，全拜眼前此人所赐。而且，周楠又要了自己的身体，坏了她的名节。顿时，心中突然有仇恨涌起来，惨然笑道：“姓周的，先夫因你而死，他以往如何，你也有脸提吗？”
周楠：“民女唐素，你我之间还有我与梅家之间乃是私事，今天我代表的是衙门过来问话。不相关的事，也不必再提，回答我的问题。”
素姐气道：“先夫当年能吃能睡，如果不是因为典吏，自然长命百岁。听人说典吏整日寻花问柳，纵酒狂饮，想必也能岁岁平安。在这里，民女也预祝你得终天年。”
这已经是相当恶毒的诅咒了，周楠却不生气。
他摸了摸下巴上，又道：“我不是问这个，梅大公子当年行周公之礼的时候可正常，是否用药助兴？如果有，那药得自何处，是谁给他的？”
这个问题实在太尴尬，可是，此事关系到自己的前程，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说完，周楠感觉脸热得厉害。
素姐也是满面通红，她厉声骂道：“你这个贼子今日是来羞辱我的吗？好好好，既然你不要脸说出这种肮脏的话儿，我就回答你，先夫比你好，无论是在哪方面。姓周的，别忘记了十日之期，滚出去！”
周楠：“不不不，素姐，我不是要轻薄你，实在是这事至关紧要……别冲动%”
话没有说完，素姐就一盆水泼过来。
若不是周楠见机快，猛地跃到一边，还真被弄成落汤鸡了。
他狼狈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道：“素姐，误会，天大误会啊，你先消消气，我过得两日再来解释。”
“那妇人和我之间就是一笔感情的糊涂帐，从她口中也问不出什么来，得从其他地方去寻线索。”回到衙门，坐在礼房屋中，周楠惊魂未定。暗叫一声好险。
若真被素姐婆一身水，安东县才多大点地方。也许用不了一天，自己“任你奸似鬼，也吃老娘洗脚水”的绯闻又要传遍全县。
“素姐那里一无所获，我是不是该去一趟梅家……可是，梅大公子是否服用春药这事问起来太混帐。我于梅康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只怕立即就会破裂，被人打死都有可能。”
“不，不能逃避，为了我将来的前程，就算梅家是龙潭虎穴，也必须走一趟，明天就去。”
正烦恼中，一个书办过来，说：“都散衙了，典吏还回衙门，真是我辈之楷模。恰好先前县尊有事吩咐下来，让咱们礼房去办。”
周楠大奇：“这都是年底了，还能有什么事？”是啊，今年安东县的所有赋税都被朝廷减免。地方上平静无事，大伙儿都闲得无聊，只等春节一到，史知县看在大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疲劳的份儿上，赏几个过年钱。
书办：“今年雪下得早，天气冷得厉害。瑞雪兆丰年，乃是上天的眷顾。按照衙门的规矩，每年冬至节要设坛祭祀，祈祷雨雪。”
“这都冬至了，日子过得真快啊！”周楠感叹一声，摸了摸额头，道：“看今年的雪，明年又是个丰年。风调雨顺，祈祷什么雨雪？”
书办道：“正因为如此，更是要祈祷。否则若是惹上天不喜，就会降下灾殃。”
周楠：“此事也易，县尊拨下款子了吗？”
“拨是拨了，却不够，也就十两银子。”说到这里，书办一脸的苦笑：“根本就不够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如果办砸了差事，咱们过年的犒赏就别想拿了。”
实话实说，史杰人懒于政事，无为而治，为人也算宽厚。对于大伙儿来说，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领导人。可就一点不好，这位县大老爷得了朝廷表彰之后，一心要名，要做清官，对于下面的人也吝啬起来。
周楠想了想：“十两银子啊……其实这事也易，说起祭祀天地，其实最大的开销是起坛。咱们县城东水门外不是有个坛子吗，是一个大户往年建来祭祀淮阴侯韩信的，修补一下就能够用了，花不了几个钱。到时候，随意叫你个和尚来念上一段经。实在不行，让城隍庙的庙祝来鼓捣一下也就可以了，这钱也够用。”
书办大惊：“师爷，确实，那个坛子倒是可以用一用的。但如果去请和尚或者城隍庙的庙祝，却是给大老爷惹大麻烦了。”
周楠心中一动，恍然大悟：“是啊，得请道士，还得是有修为的高人。”
国之大事，惟祀与戎。
意思是，一个国家最大的事情就祭祀和战争。
因此，明朝自朱元璋开国之后，就建立了一整套严密的祭祀系统。几乎每个重大节日就有相对应的祭祀活动：春耕，秋收，冬至、元旦、春节。
碰到自然灾害，还得祈祷上苍。
祭祀的除了天地、三清、如来之外，还有历代历史名人。比如商周的比干、姜子牙；春秋战国的屈原、白起、李牧；三国的刘关张曹操；唐朝的李杜杨贵妃；甚至明朝开国的徐达、常遇春等人……反正只要是在历史上叫得上号的，都可以拜一拜。反正礼多神不怪，总归是有好处的。
正因为需要祭祀的神实在太多，许多人在史书上的形象不太好，颇具争议。加上糜费甚巨，到嘉靖皇帝时，太常寺行文，将许多不必要的祭祀活动取消了，算是为地方官和百姓减去了不少负担。
嘉靖皇帝笃信道教，喜欢打坐参禅。在位三十多年，整日在西苑修行，几乎不理政事。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严嵩和徐阶之所以能够入阁做首辅和次辅，深得天子宠信。那是因为这二人都写得一手好青词，投了皇帝之好。
所谓青词，就是修行人在祭祀的时候所写的诗句。因为用的是绿色纸张，故而得名。
也因为这样，严嵩又被人称之为青词宰相。
再嘉靖一朝，但凡国家有重大祭祀仪式都免不了有牛鼻子的身影，道家的行情看涨。
这次祭天如果不请有修为在身几个道士，换成和尚或者城隍庙的庙祝，你就是和朝廷对着干，是对君父心怀不满。
说完，周楠又问：“我县最大的道观是哪家，哪个道士名气最响亮？”
书办：“我县最大的道观是妙通观，观中住持玄真仙师名头最响亮。”
周楠问：“可是观中有一座砖塔的那家？”
“正是，玄真仙长师承龙虎山邵元节神仙。”书办苦笑：“这人名气实在太响，怕是不好请。”
“邵元节的弟子，玄真果然有些来历。”周楠点点头：“这些道人不是一向喜欢和官府来往吗，县尊请他，他欢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推辞？”
邵元节是龙虎山道士，天下道家的领袖，已经羽化归真多年。嘉靖初年的时候曾经逢诏入宫侍奉，被天子加授礼部尚书，给一品服俸，赐白金、文绮、宝冠、法服、貂裘。
他的弟子来主持这场祭祀倒合适。
书办：“是是是，师爷说得是。”面上却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从衙门出来，天色已暗。雪还在飘，空气中弥漫着羊肉和补药的香味。
按照当地的风俗，冬至前后这几天百姓都要吃牛羊肉和补药补养身体。在明朝，牛是重要的生产资料和战略物资，杀牛犯法，羊肉才是王道。
回到家中，云娘的羊肉早已经炖好，招呼他来吃。
滋味道是极好，这原生态的羊肉果然不错。
一夜无话，第二日，周楠也顾不得想梅大公子当年的事情，带了那个书办，径直去了妙通观。

第九十章 高雅爱好（求推荐票）
说起妙通观，其实也不远，就在城外七里的地方。
之所以得名，那是因为这里有一座高大的砖塔，名曰：秒通塔。
据说此观建于宋仁宗时代，塔下还建有地宫，放着宋朝一个得道高僧的舍利子和金棺，乃是一座佛寺。可惜后来寺院毁于兵火，重建之后就变成了道观。
但那塔却保留了下来。
塔在佛家用语中被称为浮屠，道观里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大塔，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说起来，周楠到安东县大半年了，还没来过这里。在业余生活极不丰富的古代，此地也算是安东百姓唯一的休闲景点。
马上就是冬至节，今日雪停了，红日高悬，观里来了许多烧香祈福的香客。周楠顿时来了游兴，就和书办在道观里逛起来。
那个书办姓白，名初五，估计是哪个月初五生的吧。明朝普通百姓取名字也懒得费心思，哪一天生的就以哪天的日子做名字。比如霍立春，夏寒露，朱重八……
白初五名字普通，可人却伶俐，加上年纪又轻，生得唇红齿白，皮肤细嫩，若是换上一身儒袍，倒是个风流书生，自然引得来进香的婶子大嫂们频频回头端详。
周楠心中暗笑：早知道就不带白初五过来了，却被他抢了我的风头。和小五比起来，我倒成了一个糙老爷们儿了。这古代妇人的审美真叫人无语，我这么一个健美清爽少年不爱，偏偏去喜欢白初五这种蜂肩细腰的营养不良的文弱之人。
道观不大，只片刻就逛完了，周楠就拉住一个知客，道：“小道人，去跟你家住持说一声，我是县衙来的，有事找他说。”
“什么事？可是要做法事，驱邪还是祈福，算卦还是测字？我家观主正在清修，不见外人的，有事你同我说也一样？”一般道人如果见到来客是衙门里的公务人员，早就必恭必敬地迎进禅房，奉上香茗款待。
这小道士却一脸的傲气，对周楠也是爱搭不理。
周楠正要发怒，白初五忙道：“小仙长，这为是县衙礼房的周师爷。我家县尊要请玄真仙长于冬至日那天祭祀雨雪，特来相请。”
看到白初五相貌英俊，小道士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请我家观主啊，你们给多少钱？”
白初五：“县尊愿意出银十两。”
小道士冷笑：“十两也就在随喜箱里听个响，这就是你们县尊的诚意？”
这简直就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周楠心中气恼：“你要多少？”
小道士：“我家观主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出去做一次法事，怎么也得上百两。”
是的，玄真道人和是邵元节老神仙的亲传弟子，何等身份。不说南直隶，怎么说也是淮安府倒家的领袖，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吗？
还真有点看不上。
“上百两？”周楠一脸色铁青，握草泥玛拉隔壁的，这不是抢人吗？一百两，足够在安东城里买两套房了，妙通观的牛鼻子胃口不小啊，当我是凯子吗？
不等周楠发作，那小道士就抛下一句：“看来周师爷没带着诚意过来，恕小道不奉陪了。”就拂袖而去。
白初五：“师爷，这可怎么好？”
周楠道：“小五，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里的道人都钻钱眼子里去了。死了张屠户，难道还吃带毛猪，大不了我们另外找一家。安东找不着，外县还请不到？县尊又没有指定要请玄真道人，反正弄个有名有号的道士交差就是了。”
白初五苦着脸：“师爷，县尊只拨了十两银子的款项。就算去外县请，也未必请得到，难不成咱们为大老爷效力还要倒贴？”
他的话说得明白，一场县一级的法事怎可草率。请本县的道士，因为有着官府的面子，可以压缩开支。去请其他地方的，费用怕是要超出计划。
周楠皱起了眉头，寻思着不能这么回去，得想个法子见上玄真，晓之以礼，动之以情，让他给史知县一分薄面。
正在这个时候，方才那个小道人又匆匆跑过来，喊道：“可是县衙的周子木周典礼，我家师父有请。”又不住拱手作揖道歉：“不知周老爷大驾光临，得罪之处还请海涵。师爷的大名，小道早已经如雷贯耳，今日却是有眼不识真神，恕罪恕罪！”
“我这么有名吗？”周楠心中得意，点点头：“有劳小仙长带路。”
很快，他和白初五就被带到后面一座清雅的丹房中。
所谓丹房，就是道人修炼的场所。
道家的丹道又分为外丹和内丹两种，外丹就是用炉子炼仙丹，属于原始化学的范畴；内丹则是打坐炼气功，这事比较玄，不好评论。
显然，玄真道人是内外兼修的世外高人。他的丹房中放着一口正在熊熊燃烧的丹炉，屋中到处都是瓶瓶罐罐，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化学药品味道。定睛看去，那些瓶子馆子上还贴了标签，上面写着“紫石英”“赤石脂”“石钟乳”“水银”“石墨”“铅”等大字。
而玄真道人则盘膝闭目坐在蒲团上，发出悠长的呼吸声，显然是在吐故纳新。
此人大约五十出头，鹤发童颜，面庞光洁，倒是道貌岸然。
见周楠来了，玄真将眼睛睁开，目光晶莹地看了二人一眼，嘴角含笑：“子木小友，十年不见，风采依旧啊！只是壮实了许多，人也黑了不少，比起往日的容颜，却要逊色不少。想当初你和梅大公子常来我道观盘恒，你我三人参禅问道，其乐无极。但大公子却不假天年，可惜，可惜了呀！”
“道长你说我风采依旧，又说我比日往日逊色了不少，那不是自相矛盾吗？”周楠一笑，接着又是一楞，心道：不对，这老儿好象认识以前那个周秀才，彼此还很熟悉的样子。我倒是要小心说话，免得什么地方被他看出纰漏来。
好在玄真道人话不多，听周楠说明来意之后，他笑了笑，道：“贫道闭关清修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去跟你家县尊说一声，就道老道只能说抱歉了。”
周楠正待要继续劝，玄真道人道：“子木，也不用说这些没趣的事儿。对了，当年老道说过，你这人根骨上佳，乃是难得一见的濮玉，何不入我门中，学些长生法门。就算不得长生，也能修个体健身轻。今日你既然来了，以后可多来我这里盘恒。对了，这位白小哥也是有上好根骨的，不妨一起过来。”
上门求人不成，反要被人招入门中修行，周楠有点哭笑不得。
他待要再劝，却感觉有人在扯自己袖子，回头一看，白初五正在给他递眼色。
然后，白书办又抢先一步：“仙长，我家师爷衙门里还有公务，不克久留，先告辞。”
“去吧，去吧！”玄真道人又将眼睛闭上了。
出了道观，白初五额上全是汗水，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周楠：“小五，丹房里好热，玄真也真经受得住？哎，白跑一趟，这事难办了。”
白初五突然道：“不，玄真已经答应了。不过……”
“他答应了，我怎么听不出来？”周楠大觉疑惑：“小五，不过什么？”
白初五的汗水还在不住渗出：“不过，人家开出条件来，不但要你再去找他，连带着还要牵累卑职。”
“条件，是收我们做他徒弟吗？其实，你我做他一个记名弟子也不错啊！”周楠听白初五这么说，心中一动。玄真是邵元杰的徒弟，道家在嘉靖年地位崇高，我做了他的徒孙，对于将来的前程也是有好处的。
以前那个周秀才应该是个有学问的人，加上人也生得英俊潇洒，一看就是个人才。想必是玄真道人起了爱才之年，要引他入门。
可惜那个时候的周秀才乃是儒家门徒，一心科举入仕，对于道家的那一套理论也没多大兴趣，婉拒了玄真。
考虑到周秀才的士子身份，玄真道人这才罢了。
如今周楠只是一个衙门里的吏员，科举做官无望，玄真旧事重提。
周楠对白初五道：“小五，如果真要拜师，得我先拜，你排在我后面，不能叫你做了我师兄。”说着，他就哈哈大笑，朝他一拱手：“见过白师弟。”
白初五却惊得跳起来，面无人色，颤着声音问：“师爷真要去找玄真？”
周楠点点头：“又有什么不可以，反正就是挂个名，又不用出家。县尊交代下的差事，总得要办妥当了。反正你我又没有什么损失，小五你就从了玄真仙长吧！”
“不不不。”白初五大叫：“师爷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地方可去不得。”
“怎么了？”看到他苍白的脸，周楠心中疑惑，问。
白初五道：“师爷，我听人说玄真道人喜欢俊俏后生，尤其是儒雅白皙的读书人。每次但凡有书生去道观借宿，都要被他盛情款待一番，还要联床夜话。待到书生离开时，还送上一大笔盘缠。”
“一见如故，联床夜话，探讨学问，乃是读书人的常事，也没什么……夜话，同床共枕……”周楠寒毛都竖了起来，心中只回荡这一句古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男山。”
白初五点了点头：“是，师爷总算明白过来。玄真道人开出的条件是让你我晚上去找他。”
周楠感叹：“想不到啊想不到，玄真你个童颜巨……不，童颜鹤发的家伙也有这种高雅的爱好？”

第九十一章 查证
感叹完毕，周楠斜眼看着白初五，笑而不语。
白初五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师爷你瞅我做甚？”
周楠沉吟片刻，道：“小五，这次祭祀天地县尊颇为看重。你又生得皮薄肉嫩，想必那玄真道人定中意于你。要不，你晚间再来一趟和人家好好谈谈。放心，事若成，大老爷那里我会为你请功的。”
“师爷，那老道士说你当年不是经常去他那里玩吗，现在再去也无方，卑职却是宁死不从。”白初五悲愤地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得看不到影子，估计这几天也不会再露面了。
看到他矫健的身影，周楠忍不住在心中赞曰：真是风一般的男子。
又回想起先前玄真道人说周秀才和梅大公子经常去道观里参禅问道，说不好还真和老牛鼻子共榻而卧，周楠顿时脸色大变：糟了个糕，周秀才难道也是贞节不保。虽说这事和我没有半文钱关系，可我毕竟顶替了他的身份，若传出去我，世人都知道我周楠有龙阳之好，以后还如何见人？
不行，这事得想个法子堵住小五的嘴。
从道观出来，回到县衙，禀明史知县之后。周楠道：“县尊，那玄真就是钻进钱眼子里去的，开口就要一百两，这纯粹就是不给你面子。如此妖道，不收拾却不知道好歹。”
他本做好了被史杰人训斥一顿的心理准备。
不了史杰人却一脸和蔼道：“言重了言重了，玄真乃世外高人，有傲气也在所难免。你身份低微，请不动也不叫人意外，待改日本县亲自去一趟道观。”
此事就这么轻易地过关，真让周楠始料未及。
下来之后一想，还有两月史知县就要调去云南，衙门里的事情他最近越发地不想管。见了人，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一脸微笑，全然没有半点父母官的架子，估计是想给大家留一个好印象。再得罪人，已经毫无必要。
松了一口气之后，周楠又开始琢磨起梅大公子服用春药毒发身亡一事。
可坐在礼房中，脑海里满是玄真那亮闪闪的眼神，里面满是淫邪。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心海，周楠霍一声站起来，喃喃道：“原来我想错了，梅大公子服用的不是催情药，而是所谓的仙丹。而那丹药，定然得自玄真。我也是糊涂了，竟从床第之事去想，难怪被素姐泼水。”
原来，当今嘉靖皇帝笃信道术，整日在宫中打坐炼丹，要修长生。在位三十多年里，大量方士、术士被他诏进宫去侍奉。这其中固然有邵元节、陶仲文这种道家领袖道德之士，也有江湖骗子，搞得西苑乌烟瘴气。道家，俨然有国教的架势。
既然如此，民间修炼之风骤起，特别是在读书人当中，读《黄庭》，谈玄理，服丹食气广行其是。
光是读读道经，坐下来谈谈玄理，做哲学上的探讨倒是无妨。只是，服用丹药一事对人的身体伤害却大。
道家的丹药有许多大毒之物，比如赤石脂、石钟乳、雄黄之类。再比如水银、铅一类，更是能够要人命的。
吃了这种所谓的仙丹人体的反应激烈，据史料记载。魏晋时士气人流行服用《五石散》，吃了这种药，人会浑身发冷，皮肤变得极其敏感，不能穿新衣服，不然会被磨破皮。因此，晋人只能宽衣大袍。
而说来也怪，虽然感觉浑身冰冷，却不能吃热的东西，否则必死，这也是寒食节由来的原因。
另外，你还得不停走动，将身体里的药性散发出去，谓之为行散。
宽衣大袖、寒食、行散，表面上看起来可谓是儒雅风流，其实晋人的内心是非常痛苦的。人也变得暴躁易怒，一言不和就拔刀相向。
除了魏晋，历朝历代中服用所谓的长生仙丹而死的皇帝不在少数，最出名的是唐太宗李世民。明朝死在这上面的有如今的嘉靖皇帝，嘉靖皇帝的儿子隆庆天子，和后面的泰昌帝。
皇帝都免不了毒发身亡，更别说普通百姓了。
死的人一多，认识到仙丹的危害之后，民间和官宦之家一般都严格禁止子弟炼丹的。只不过，这事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讲，毕竟当今的皇帝就吃这玩意儿。你如果反对，那就是政治不正确。
要想弄清楚梅大公子是否是丹发身亡其实也简单，一是去问素姐她死去的丈夫是否在修道；二是开棺验尸，服丹之人的骨骼会变黑变脆，一看，什么都清楚了。
可是，这两条路都行不通。
知子莫若父，那么，只能去梅家问问梅康。
以周楠和梅家的关系，现在上门去，估计人家也不会见。
周楠想了想，就去刑房要了一个拘牌，换身官衣，别上腰刀，带上林阿大林阿二兄弟，以衙门的名义登门查案。
冒用衙门的名义滋扰百姓，这事其实比较冒险。如果梅家闹将起来，自己免不了有大麻烦。不过，最近史知县与人为善，以德服人，就算梅家告到衙门来，估计也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和稀泥了事。
见了衙门的拘牌，梅家人不敢怠慢。不一会儿，金管家就出来，请周楠三人到花厅坐下看茶。
又过得片刻，只见一条清丽的身影进来，正是梅迟梅二小姐。
周楠站起身来，拱手道：“见过梅二小姐，敢问梅员外可在？”
梅二小姐也不会礼，冷冷道：“家父亲送我家兄弟去淮安赶考，周师爷有什么事吗？若是小事，我自己就能做主。若事大，要等父亲大人回来再说。”
“哎，我还真忘记了，看来，我是白来一趟了。”
是的，童子试县府院三关，梅三公子已经过了两关，只剩下最后一道院试。过了院试这一关，他的一个秀才功名就到手了。
虽说县试头名案首按规矩能中秀才，可是，此事情对梅家来说意义重大，不由得不关心。算起来，院试就在这几天，考场设在淮安城中，南直隶学政衙门的提学大宗师已经莅临淮安，还有十来日，就要锁院开考了。
梅康估计也是怕儿子去淮安城之后没有人监督，松懈了，两口子索性也跟过去陪考。
周楠以手扶额，心中急噪。按说，一切可以等梅康回来再说。
但是，素姐那里的十日之期已经过去了两日。那女人就是疯的，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他可等不了。
说罢，周楠就装着失望的样子站起来，拱了拱手，欲要告辞而去。
梅迟心中痛恨周楠，可看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走，心中就恼了。
她刚才虽然说若事大，要等梅康回来再说。可周楠连事情都没说，起身就走，分明就是看不起人，这断断不能容忍。
当下就喝道：“姓周的，有事就说，如此轻慢于人，着实可恶。”
周楠：“你真要我说，还是等梅员外回来吧，急也急不了这几天。”
他这一卖关子，梅迟更是怒不可遏：“周楠，你站住，今日你若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离开我梅家。”
周楠见激将法奏效，心中欢喜。
又苦笑：“你真要让我说，好吧，还请二小姐屏退左右。”说着话，就挥了挥手，让阿大和阿二出了花厅。
“你要干什么，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对别人说的？”看到花厅里只剩自己和周楠，想起那日在船上自己和他肌肤相亲的情形，梅迟脸突然红了。
周楠道：“这事关系到你大哥的声誉，还真不能叫别人听到了。”
他不提梅大公子还好，一提，梅迟的仇恨涌上心头：“周贼，亏你还有脸提起我大哥。”
周楠也不废话：“二姑娘，你大哥身强体壮，当年的我是文弱书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你觉得我能一拳打死你大哥吗？”
梅迟只愤怒地看着周楠，不发一言。
周楠：“我最近接手一桩公务，和你大哥有牵连，我怀疑和你大哥当年的死有关，想过来问问，希望你能据实回话。”
梅迟突然咯咯冷笑起来：“周贼，当年你害我兄长，众目睽睽，岂容狡辩？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你已经受到了惩罚。你这贼子大约也是良心发现，给阿弟谋了一个秀才功名。这桩过节算是从此揭过，从今以后你我两家再无瓜葛。如今你又来说这种疯话，辱我梅家，意欲何为？”
周楠叹息：“二小姐，我何尝不想就此化解两家恩怨。其实，现在这样对大家都好。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再给自己寻晦气。实在是梅兄之死得蹊跷，我也蒙受不白之冤，以至前程尽毁，成为一个卑贱的囚徒。这十年以来，每每带想到此番，当真是心如刀绞。我怀疑，令兄长是被人下毒而死的，不查清此事，周楠心有不甘于。还请二小姐回答我的问题，还我一个清白之躯。”
说完话，就深深地拜下去。
“什么……你说兄长是被人下了毒？”梅迟惊得寒毛都竖了起来：“你你你，你乱说什么？”
周楠正色：“是的，我有九成把握梅兄被人下了毒，已然毒发。二小姐，如果事情的真相真是如此，难道你甘心看到凶手逍遥法外吗？还请回答我的问题。”
“你……起来吧，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知道的肯定会说。”

明早更新延迟
病了，拉肚子，没力气。明天早上七点的更新顺延到十一，十二点之间。抱歉！

第九十二章 杂记
周楠想了想，问：“二小姐，令兄当初是不是嗜好修道，家中可设了禅房。又或者，令兄当初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梅迟：“没有，兄长当初既不信佛，也不参禅，他常说要养浩然之气。对于世上所有不可解释之物，都是存而不论。”说罢，她看了周楠一眼，冷哼道：“你当初和兄长成天在一起，难道不知？”
周楠：“十年的时光实在太久，很多事情都忘记了。”
“原来周兄不修道……”周楠皱起眉头，心想：难道我猜错了。
又道：“能不能带我到令兄长的房间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
很快，二人就来到素姐所居住的房间。可惜，正如周楠所说，十年时间实在太久，这里已经完全没有当年的痕迹。就连素姐的东西也搬光了，屋中空空如也，根本就查不到什么？
正当周楠失望之情溢与言表之时，梅迟突然道：“其实，还有一个地方保留着当初的样子一直没有动，兄长和我还有……经过去那里玩的，里面放了很多兄长的东西。”
还有，还有谁？
自然是周楠，当初的周楠每日出入于梅家，和他们兄妹一起玩耍，好得就如同一家人。
那地方，是他们三人快乐的小天地。
周楠大喜：“再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在后院，依旧很久没住人了。”
梅家很大，有十多个院子。梅迟口中所说的那个地方位于梅家最里面，背靠着一条小河，院子有三个房间，乃是梅家停棺的地方。
原来，按照安东的风俗，古人寿命都短。人一过四十，家里人就会被他置办寿棺，还要放在家里，每年叫人刷一道漆，以备不时之需。
这也没有什么好讳言的，而且家中放了棺材，寓意升官发财，是很吉利的。
民间又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千棺从门出，其家好兴旺。
话虽如此，院子里停了棺材，还是叫人感觉到压力，梅家人没事也不来这里。
此刻正是隆冬，院子寒风掠过，满耳都是呼啸声。
院子中枯黄的荒草招展，看得人心中发毛。
毕竟是个女孩子，梅迟禁不住缩了缩肩，面色有点发白。
“你很害怕吗？”周楠朝她笑了笑。
梅迟眉头一扬，正要回醉。
周楠突然温和地说道：“别怕，有我呢！”
这一句话说出口，梅迟眼睛里突然一热。眼前的场景是如此的熟悉，是的，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大哥和周贼也常来这里玩，我每次都会跟过来，然后被这里可怕的寂静吓的白了脸。
每到这个时候，周贼都会如今天这样，先开玩笑问：“你很害怕吗？”接着就说：“别怕，有我呢！”
院子里的三个房间中有两间是用来停棺的，另外一间则被梅大公子开辟成书屋。
推开吱啊做响的木门，雪白的天光照射进书屋中。就看到里面有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和一个放满了书的书架。
因为没人打扫，桌上已经积了一层灰。
周楠抽开抽屉，在一堆积零碎中发现了一口倭瓜大小形状的瓷瓶，打开来，扑鼻一股古怪的药味。虽然经过了十年，但味道还是非常冲鼻子，和当初从霍寡妇家中抄到的红丸一样。想来，这种丹药中和有大量的重金属，不容易衰变的缘故。
不，还是有所不同，这些丸子制作更精美。每颗上都刻有一个蝇头大小的“玄真”二字。
至于那口瓷瓶上面，也刻上了一行小字：“梅家小友惠存。”想来定然是玄真的手笔。
“是了，是了，果然是，没猜错。”
梅迟看到周楠喃喃自语的模样，心中好奇，颤声问：“兄长就是吃这种东西才才……才……”
“也不一定，我只是怀疑。”周楠又在书架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本手写的小册子，问：“二小姐，这可是你兄长的字迹。”
梅迟：“没错，正是兄长所书……大哥自从去世之后，他所写的东西都被爹爹一把火烧了，说是见了伤心。想不到，想不到今天又看到了……也算是有个念想……大哥，大哥，一去十年，你不知道家里人多想念你吗？”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沁满了眼眶。
“果然找到了。”周楠大喜，这个时代的书生都有随手记录日常读书时心得体会的习惯，算是日记，想来梅大公子也不例外。
日记这种东西实在太私人，不方便给别人看。而且，看这书架上的书也不是正经读物。有小说，有杂记，又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风月书。也如此，梅大公子才专门将这个书屋设在这里，以免被父亲看到。
周楠这一寻，果然寻到了。
他也不耽搁，立即展开那本册子仔细地读起来。
这册子是梅大公子的随感录，属于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没有逻辑，也散乱得很，尽是只言片语。
一开始也没写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外是每天读书时，突然有感悟；或者受了同窗的气，在上面记录一笔“朱家集的蔡秀才实在可恶，今日说我的八股文章狗屁不通，此仇待到来日再报。”“终于中秀才了，不错，不错，得出去吃酒庆祝。”“世上女子千万，人生在世，就是要多多与她们接触。”
……
翻到后面，跳出的文字让周楠精神大振。
翻译成白话，上面是这么说的：
“最近行走时总觉得心跳气喘，找了郎中回来凭脉，说是脉搏不齐，若不服药，怕有事，我不想死，我还有那么多女子需要认识呢！从今天开始吃药吧！”
“我的心还是跳得厉害，忽快忽慢，好难受。”
周楠心中一动，问：“二小姐，令兄心脏不好吗？”
梅迟一脸疑惑：“是啊，大哥从小就有这个病根，你不知道吗？”
“忘记了，忘记了。”周楠支吾了几声，心中想：原来梅大公子有心脏病啊！
继续看下去，梅大公子又写道：“今日和周兄去道观里见玄真仙长，夜宿观中，三人抵足而眠。果然是得道高人，玄真上师谈吐风雅，是个有大学问的人，我要和他多多亲近。”
周楠大惊失色：三人睡一张床，说不好还吃了红丸，干柴烈火……糟糕，周秀才贞洁不保。
好在下面的文字叫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梅公子又写道：“玄真道长了得，一眼就看出我身患隐疾，给了我一瓶丹药，说服用之后可药到病除。果然，吃后，我的心脏跳得平稳了，气也不喘了。真是仙丹啊，仙丹啊！”
“药不错，如今的我可真是行走如风。只是这仙丹太贵，一瓶值银百两，只够一月所需。每次去求药，玄真只是要钱。原来这个所谓的得到仙人也是个俗物，可惜，可惜！”
“不对，不对劲，这药吃下去不对劲。我怎么觉得浑身疼，就好象是朽坏的家具，从里面烂开来。”
“我说话的时候口中臭得很，如同刚吃过腐肉。”
“不能停药，一停，心就跳得厉害。罢，还是继续买吧！”
“身子实在是软，今天我不小心划伤了手指，那血竟止不住……我感觉自己要死了，一身软得厉害，偏偏精神极好，想出去走动。”
“毒药，一定是毒药，玄真贪我的银子，诱我服毒，我要去问个清楚。”
“这一年来，他已经骗去了我上千两白银，得叫他还。钱我不缺，就是忍不下这口气……咦，我流鼻血了，怎么可能。”
……
杂记到这里戛然而止，纸上全是斑斑点点的黑色痕迹，显然是梅大公子流出来的血。
看到这里，周楠心中雪亮：证据链完整了。
从梅大公子这份手书上可以知道，梅大公子应该是天生就有心脏病，一活动就气喘。心血管疾病在古代可是不治之症，随时都有可能暴毙。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他和周秀才认识了玄真道人。
梅家颇富，道人就际遇梅大公子的钱财，就拿红丸诈称可以治病，诱他使钱。
其实，这药还真对症，效果也非常好。实际上，即便是在后世，无上圣药万艾可刚开始也是用来治疗心脏病的。只不过，患者在使用的过程中发现其更有妙用。
不过，同后世经过严格药检的万艾可不同，红丸中尽是大毒之物对于人体的伤害极大。梅大公子长期服用，中毒日深，内脏和骨骼都已经受到极大的损伤。当初那个周秀才也是运气不好，在和梅大公子争执的过程中，一拳下去，正好让他身体中已经变脆的血管破裂，大出血而死。
“大哥，大哥……他是被人毒杀的……”周楠在看的时候，梅迟也凑在一边仔细阅读。
顿时，惊得满面煞白，说话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周楠点点头：“我当年就怀疑此事，二姑娘，到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吧？”说到这里，他心中一片狂喜，终于可以洗脱身上的冤屈了。那个秀才功名也该还给我了，哈哈，劳资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做人了。
当然，表面上，他还是一副沉痛的样子。
“二姑娘，这写东西我都会带去见县尊，放心好了，《大明律》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等下怕是要劳烦你录个口供，我好带回去禀告县尊。”
“不，还差一个证据，不看到，我还是不肯相信。”梅迟摇头。
周楠：“还差什么证据？”
梅迟：“据宋朝宋慈《洗冤录》里记载，中毒而死之人都会骨骼发黑。”
周楠大惊：“二姑娘，你不会是要开棺验尸吧？”
梅迟点点头，突然一施礼：“周……大哥，还请你助我？”这个时候她以前完全明白周楠是被冤枉的，内心中已经彻底地原谅了他。
开棺验一事何等要紧，自然不能叫别人知道。她一个弱女子也做不了，只能请周楠帮忙。
周楠一想：确实，如果要将证据链做实，也确实需要一块梅大公子的骨骼做为证据。
罢了，罢了，只能随她走一趟了。

第九十三章 此情无关风月
此刻已经是下午申时，再过得一会儿天就黑了，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梅家的祖坟位于城外十四里处的一个小山岗，现在出城，等回来，估计城门也关了。
看来，今天晚上要住在城外。
周楠和梅迟准备停当，出了门，看到阿大和阿二还等在外面。就吩咐道：“我有事要出城，今天晚上估计不回来了，你们也不用跟来。对了，麻烦你二人去我家同云娘说一声。”
说完，就钻进了梅小姐所乘坐的马车。等下可是重体力劳动，这十几里地走过去很费劲的，先节省体力。
看周楠和梅二小姐共乘一车，林阿大和林阿二瞠目结舌：师爷和梅家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吗，怎么才片刻工夫，这二人就在一起了，这是什么浪操作？
好厉害的周师爷，真是能人所不能啊！
和美人共乘一车，原本是一件叫人遐想联翩的韵事。不过，轿中，梅二小姐只捧着大哥的手书不住地看，眼泪扑簌而下。这可是大哥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周楠叹息一声，闭目养神。
行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到一座小山冈下。
吩咐轿夫在山下等着，周楠提着锄头，梅小姐提着铲子就朝山上行去。
这座山冈上长满了松树，地面没没有积雪也坚实，行走起来也不累。
此山本属于淮安城一座寺院，当年那座寺院因为要建先殿需要在山上伐木取材，索性就买了下来。大殿建成之后，梅康就花了不多的钱又买了过去。又将先人的坟地都迁了过来。为了方便清明、春节扫祭，又在山上修了便道。
此刻虽然还没入夜，可一走进松树林，眼前顿时一黑。有冷风呼啸着从树梢掠过，叫人寒毛都竖起来了，周楠禁不住紧了紧身子，问：“二姑娘，别怕，有我呢！”
“我……不怕。”话虽然这么说，梅迟的声音里依旧带着颤音，可以明显地听到上下牙齿相互磕击的声音。
借着仅存的一线天光，周楠看到一张煞白的小脸。
他这人在安东县有色中饿虎的恶名，其实想来，自己自穿越到明朝之后其实还是很自律的。不滥酒，不嫖不赌，每天散衙若是没事就第一时间回家和云娘关起门来过小日子。错就错在当初一时把持不住睡了素姐，如今是名声在外，想扭转也扭转不过来了。
其实，周楠还是一个细心温柔的男人。
看梅迟吓得厉害，就安慰道：“二姑娘你也不用怕，这里埋的都是你梅家的长辈，还有你最亲爱的兄长。且不论鬼神一说是真是假，即便有，他们可都是你的至亲啊，难道会来害你？就算要勾魂索命，他们不知道去寻玄真那个贼子吗？”
梅迟喃喃道：“是啊，是啊，兄长当年最喜欢我这个妹子了，说是要一辈子保护我，他断断是不会害我的，我不怕，我不怕。”
虽然这么说，可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子，看到眼前的坟冢，心中不畏惧也是假话。
周楠就用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你们梅家的祖坟风水不错啊，二姑娘，我记得你也是爱读书的人，可知道这风水二字的由来？”
梅迟：“就是寻脉堪舆，怎么，这其中还有来历？”
周楠点头：“当然，其实，上古之时，死若去世，随便找个地方就埋了，也没有那么多讲究。风水的由来，最早说的是茅房选址。和阴宅并没有关系。”
见梅二小姐不信，周楠道：“风水风水，一是说风，二是说水。普通百姓居家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吃喝拉撒。茅房如果选的地方不对，污染了地下水，水井里的水就不能吃了。还有，你正吃着饭，一阵风将茅房里的臭气吹过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因此，百姓家的房子都是坐北朝南，而茅房则放在最南面。这么一来，无论是秋冬的西北风，还是春夏的东南风，都不会直接吹到屋子里去，那臭味自然就嗅不着了。”
“这是最早的风水学说，后来才专指阴宅。”
周楠这席话梅迟闻所未闻，不觉一呆，道：“还有这么一说，周大……真是渊博。”毕竟这十年来一说起周楠，她都是一口一个周贼，突然改口叫周大哥却有点不习惯。
“哈哈，知道我的才学了吧？”周楠大为得意。
“你的才学，当年大家都是知道的。尤其是杂学，最是出色。当年大哥在的时候，不就在后院弄了个小书屋，你和他经常在里面一读书就是一整天。”说道梅大公子，梅迟眼圈就红了。
周楠正要说话，突然，天瞬间就黑下去了。
梅迟打了几下火折子，将一只灯笼点亮，指着前方一座坟道：“那里就是大哥。”
然后，就小声地抽泣起来。
周楠和梅迟给梅大公子摆上祭品，鞠了三躬。
他就朗声道：“梅兄，你死得不明不白，小弟也蒙受了十年不白之冤。我和二姑娘今天来这里，就是想借用你一片骨殖作为证据，为你报仇。若有惊动你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说罢，你提起锄头，看了看梅迟：“二姑娘，可以开始了吗？”
梅迟一咬牙，一铲子铲了下去：“开始！”
说是两人一起动手，其实，梅二小姐就是个弱质女流，只片刻就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所有的活儿都是周楠一个人包圆了。
周楠身体健壮，这点活儿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事，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就打开了梅大公子的坟墓。只是，双手的手心火辣辣地疼，显然是磨破皮了。
原来，他力气是不小，可因为没有干过农活，掌心却没有生出厚茧。
一打开坟墓，却见眼前是一具已经完全朽坏的棺材。用手一抓，都变成粉末。
淮安一地水多，考古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干万年，湿千年，半干半湿仅十年。
扒拉开木屑，是一具黑色的骷骨，黑得就好象是被墨汁染过，上面还全是密密麻麻的蜂窝眼，全然没有十年尸骨的洁白。可见，铅汞等重金属已经将梅大公子的骨骼腐蚀成什么样子了。
看到眼前的惨状，梅迟凄厉地叫了一声：“大哥！”手中灯笼就落到地上，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周楠大惊，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别怕！”
“周大哥，我不是怕，我是伤心。”梅迟放声大哭，一把抱住周楠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就好象十年前那个时候，每次她受了委屈，都喜欢扑进周大哥的怀里。
而周大哥则温和地笑笑，然后伸出手拧一拧她的耳朵和鼻子：“小丫头，谁欺负你啦，说出来，你周大哥给你报仇。”
那一年，周楠十六岁，正风华正茂。梅迟五岁，头上杂着两根冲天小辫，红头绳在随着她的小脑袋不住甩着。
梅迟：“那个畜生竟然对大哥下毒，这才十年，大哥的骨头都要烂光了。大哥死得好惨，好惨……我心里好痛。”
泪水如同泉水一般涌出，打湿了周楠的胸襟。
被梅迟抱住，周楠有点尴尬，双手张开，悬在半空。良久，就温柔地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心安慰着。
此情无关风月，他内心中也没有一丝的邪念。
有的只是伤感和对这个小女孩儿的怜惜。

第九十四章 换个思路
又开始下雪了。
听庄子里的人说，这雪是从今天早上卯时开始的。
只见，窗户外面都是飞舞的白絮，天地之间一片清爽的洁白。
“周师爷，饭已经准备好了，还请起床梳洗吧！”一个农夫局促起走进来，压着嗓音说。他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洗脸水，看起来有点害怕的样子。
周楠：“你很害怕我吗？”
“小人不害怕。”
周楠：“现在什么时候，这么早就叫我？”
农夫：“不早了，依旧午时了。二小姐吩咐说师爷你喜欢晚起，不叫我们打搅你。”
“哦，都午时了，睡得真舒服啊！”周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下了床。
洗过脸，人也清醒了，就问：“你家二小姐呢？”
农夫：“一大早就回城里去了，周师爷，请用饭吧！”
“好吧。”
午饭不错，有腊鱼，有炖鸡，旁边又有几个农夫侍侯。
没错，这里是梅家在城外的农庄，就是上次改土为桑的那座。周楠带着大舅子把这庄子里的人都捆了，农夫们这次见到他都分外畏惧，侍侯得也分外殷勤。
昨夜起了梅大公子的坟之后，已是夜里，城门也关了，自然回不去，周楠就和梅迟住在梅家的农庄里。
天气实在太冷，农庄的炕烧得热，周楠这一睡就睡到午后。
他心中摇头：史知县太懒，果然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我在他手下当了这半年差，人也变得懈怠了，丧了丧了。
吃过饭，估摸着史知县已经开始视事，周楠就拿了起出的梅大公子的一片肩胛骨、红丸和梅大公子的杂记坐了车回到县衙。
十年前的悬案得破，自己终于可以洗刷身上的冤情恢复秀才功名，周楠只感觉浑身清爽。
刚到后衙，就看到史杰人正在一个衙役的的服侍下正在穿他的大红官袍。
明朝官员的袍服非常宽大，穿戴起来也非常麻烦。所以，不到逢三六九放牌的日子，史知县通常都是一身道袍或者鹤敞。今天穿得这么正式，显然是要出席一重要场合。
没等周楠问，史知县就道：“你来得正好，在前面引路，陪本县去一趟妙通观，请玄真道人。”
周楠笑道：“不知道同行的还有什么人？”
史知县：“玄真乃是得道高人，不可轻慢。鸣锣开道净街什么的都免了，仪仗一概不打，以示尊重，就你我和两个书吏。本县想了想，他要一百两银子，给他就是。”
“大老爷真是爽气。”难得他如此大方，可对我却非常吝啬，周楠忍不住想翻白眼。他就笑道：“县尊是不是把快班的李班头也带上，卑职那日算了算，整个道观老老小小加起来有二十来号人。要不，咱们把快班所有人都派出去，全副武装？”
史杰人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看着周楠：“又不是缉拿罪犯，犯得着大动干戈？”
突然，周楠猛地拜下去，大声哭道：“县尊，学生身负千古奇冤，还请老父母为在下做主啊！”
他这一表演，连自己都感动了，眼泪扑簌而下。
史知县大惊，忙一把将自己这个最贴心的心腹扶起来，问：“周楠，你怎么了，快快说来？”
周楠就声情并茂地将此事动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将所有的证据呈上。抽咽道：“县尊，想周楠当年也是有功名的士子，名教中人。却受此不白之冤，遭受飞来横祸。前程尽毁不说，还祸及子孙，使得先人蒙羞。每每想到这里，学生就觉得如有万箭穿心，恨不能就此死去。还请老父母还学生一个公道，使周楠能够挺直了腰堂堂正正做人。”
听完周楠的话，看完证据，史知县心头震撼，万万没想到当年周楠杀人案还有如此曲折。
他毕竟也是读书人出身，自然知道被革除了功名对一个士子意味着什么，等待他的人生又是什么。
这周楠诗词做得极好，简直就是一代词宗。如此大才，想必八股文章也做得花团锦簇，别说举人，只怕一个进士也能轻易中了。
说不定过得几十年，国朝又会出一个诗词文学宗师。
就因为这桩稀里糊涂的案子，他现在竟变成一个地位卑微的胥吏。
换位思考，如果我史杰人是他周楠，只怕一日也活不下去了。
看到通红双眼的周楠，史杰人报以深深的同情。
正要说话，周楠一擦眼睛，向前一步，低声道：“县尊，玄真恶贯满盈，竟然不给我县衙面子，死不足惜。大老爷今年先是破了霍寡妇、霍春分杀奸夫一案。如今又破了妖道谋财害命大案，揪出牛鬼蛇神，乃是大大的政绩。”
史杰人心中大动，是啊，无论是处于对周楠的同情，还是对于自己获取政绩，这事都可以办。
只是……
他沉吟片刻，说：“民间修炼长术术的，服用所谓仙丹的人也多。服用丹药后，丹发身亡的事也多，单此一项并不足以定罪啊？”
周楠：“可用庸医杀人定罪。”
史知县：“……”
周楠：“《大明律》卷二十五刑律人命庸医杀人中有言：凡庸医为人用药、针刺，误不如本方，因而致死者，责令别医辨验药饵穴道，如无故害之情者，以过失杀人论。县尊你忘记了，梅大公子当初之所以服用玄真道人的丹药，并不是为了修长生术，而是为了治疗心脏病。”
“庸医杀人已是重罪，还有，玄真本不是郎中，竟给人看病开药，又是一罪。两罪并处，当斩！”
心中冷笑：这个史知县的头脑也是太简单了，就不能换个思路？抄家县令，灭门知府，要想给人定罪，还不容易？
史知县“哎”一声，以手扶额：“这个妙。”
当即，他就将叫来李班头，将一根签儿扔出去，命他点齐三班衙役，去妙通观将玄真缉拿归案。
又叹息着对周楠道：“子木，此案若是了结，我当上奏朝廷，请学政衙门恢复你的秀才功名。另外，吏部那边也要勾销你的吏员名额。毕竟是读书人，将来还是要科举上进的。”
周楠：“多谢县尊。”
“下去吧，准备一下，等下审结你十年前的冤案。”

第九十五章 马无夜草不肥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李班头和快班的衙役就用麻绳牵了一串老老小小的道士回来，可玄真却不在。
说是玄真道人本好好儿的在丹房清修，每日卯时都会出来吃早饭。今天却不见人，等到徒弟门去叫，却发现人去楼空。
李班头扑了个空，很是懊恼，对周楠道：“师爷，想必是那玄真道人听到什么风声，知道事情败露逃了，此事却有点对不起。”
周楠感叹：“也是一件无奈的事，你能替我出力，周楠已是感激不尽，如何敢怪罪？”
“真是个废物，本县要你等何用？”史知县本兴致勃勃地想要捞取政绩，现在却走了主犯，心中大怒。
就命衙役对妙通观的道士用刑，一口气打昏了好几个。
十年前的事情已经久远，小道士们都是一无所知道。倒是有两个玄真的师弟熬不住打，招认说当初自家师兄贪梅家银子，以红丸诱梅大公子使钱。全然不管这红丸本是催情毒药，玄真平日里只是用来和青年书生虚凤假凰时助兴之用，自己也不敢吃的。
又说，这几十年，有大约六七个外地书生长期服用此药之后暴毙。
这几年，玄真年事已高，不能人道，这才罢手不害人了。
一件惊天大案告破，史知县立即发出海捕公文通缉玄真。
可惜，通缉令下去很长一段时间，却是连人毛也抓不到一根。
本来，史杰人连破大案，政绩卓著，加上改土为桑一事，简直就是南直隶的政治新星。
官场上的人知道他前程看好，见了他都非常客气。
但是，这案子一交到南直隶提刑按察使司之后却被驳了回来。公文上说，证据不足，叫安东补充完整后再上交。
史知县恼了，道：“什么证据不足，人证物证俱在，已经是铁案，难不成提刑司还想把案子翻过来？本县要弹劾他们，本县要弹劾他们！”
明朝省一级政府分为三个部门，分别是掌管行政的布政使司，主官是布政使；掌管地方武装力量的都指挥使司，主官都指挥使；掌管刑监狱的提刑按察使司，主官按察使。
三个部分互相不统辖，互为掣肘。
在三个主管上面还设有巡抚统管全局，相当于中央特派员员，一般都挂有都察御使一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巡抚才算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你一个七品的知县要弹劾高官正三品的按察使，还是省省吧，周楠腹诽。
接着心中又是一动，道：“县尊，卑职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史杰人：“你说吧。”
周楠：“县尊，依卑职看来，提刑使司并不是说这案子有什么地方不对，而是怀疑你独吞了所有好处，没有分润给他们。你想啊，玄真贪婪成性，这些年不知道积下了多少寺产，上头眼红着呢！他们却不知道县尊你两袖清风，一毫不取。不如……”
他微一沉吟：“按照我朝办如此杀人大案的规矩，妙通观的寺产都要尽数抄没、变卖，得的钱充实国库。官府的官员、差役在办案的过程中的所有费用都在这中间支出，却不违制。”
最后，周楠又说：“县尊你马上就要去云南任职，听人说那地方偏僻得很。无论是衙门远转，还是抚恤民生都需要使钱……卑职愿意去做这事。”
史杰人点点头：“好，就由你负责。”
自从妙通观的大小道士被一网打尽之后，道观也被贴了封条关上了。至于这些产业如何处置，史知县也没放在心上。今天听周楠一说，才知道这也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周楠动作也快很快，只一日就联系到一个买家。就有淮安城中的一座寺院愿意购买所有的产业，在这里开一家别院。
周楠是礼房典吏，负责文教卫民宗，主管意识形态，和和尚也熟。
他计算了半天，折价七千三百二十两。
来洽谈此事的大和尚赔笑道：“周师爷，是不是贵了些，少点，少点，你看就取五千这个整数如何？”
周楠眉头一扬，就要发作。好你个出家人本就该四大皆空，怎么跟小贩一样斤斤计较。七千两白银，也就是五百多万人命币。你有种穿越到现代社会去问问，这么大一座寺院，没几十个亿你买得到吗？
这个时候，和尚却小声道：“周师爷，贫僧也不是不知礼节之人，你那份一成心意我已经送去府上。”
“一成心意……就是五百两……我的债务还有后半生的生计都解决了。”周楠大喜，忍不住柔声道：“大师，还说什么贫僧，我看你富得很嘛，就这么着！”
后来这五千两款子，史知县截留了一千，给提刑司送了两千两，剩下的两千两解送国库，这件案子总算是过了，报去中央刑部。
和大和尚谈好生意之后，周楠挂念他送去自己家中的银子，就告了假匆忙赶回去。
却见，卧室的炕上堆了一大堆银子，都是五十两的官银，足足有十枚。
小兰拿着两锭银子互相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咯咯笑道：“是真的是真的，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哎哟，我的手还酸啊！”
云娘笑着说：“你这小丫头，已经这么举着银子看一个时辰了，手能不酸吗？”
今天是二十七，还有三天就是大年夜。雪已经停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仿佛在一夜之间，树上就萌发出新绿。阳光从门外投射进来，照在银子上，耀眼欲花。
周楠一屁股坐在炕上，也抓起一锭银子把玩起来，口中喃喃道：“钱真是个好东西，至少给了我一份安全感。云娘，说句实在话，自从我从辽东回来之后，手头一直很紧。而且，心中一直都有事。只今日，突然有一种安宁的感觉。”
云娘让小兰出去之后，突然一脸的严肃：“相公，这么多钱你是怎么得来的，不干净的钱咱们可不能拿啊！日子过得再苦我也心甘，只一家人平安地在一起，就够了。”
“我倒是想拿不干净的钱，可不是没机会吗。放心，这钱来得正当，你就放心地用吧！”周楠大概将这事同她说一遍。
最后道：“咱就是个中间人掮客，牵线搭桥，吃点差价，合理合法。正才是人无横财不发，马无夜草不肥啊！”
云娘这才微笑道：“好，那我就把钱收起来。相公，你已经洗清了身上的冤屈，估计衙门的差事也做不下去。将来读书科举，使钱的地方多了。虽说盐船那里每日都有入项，但未必就够。”
屋外，正在偷听的小兰叫道：“大伯不当师爷了？不依不依！”师爷多威风啊，现在做不成，又要当回原先的穷秀才，她很是失落。

第九十六章 了却旧帐（求推荐票)
周楠气得大喝一声：“小兰，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蹲墙根子了，再偷听我和你婶婶说话，送你回周家庄爹娘那里去。”
小兰嘀咕道：“我才不回去呢，死也不回去。我这辈子也不要嫁人，只跟着伯父你。”
她今天见了这么多银子，心中突然起了个念头。伯父家的日子过得这么爽利，以往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就算是神仙也不过如此。我本生得丑，估计将来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过去之后，说不好还要受婆婆的气。与其如此，还不如独身呢！
人最重要的事情是认清自己，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须知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已经预先标好了价钱，命运对你的馈赠之后总要从你那里拿走什么。有得才有失，有失才有得。
云娘大惊：“你小孩子懂得什么，女人哪里有不嫁的，那跟庵你的姑子又有什么两样？再说了，你一辈子跟着婶婶能做什么？”
小兰得意地说：“大伯何等威风的人物，将来这家业还能小了。不也得请个管家把这家管起了，我可以替你们管家啊！而且，婶婶将来生了孩子，我也可以帮你们带啊！”
说起生孩子，云娘脸一红，唾了一口：“小孩子的，你懂什么？”
周楠听到她们的对话，心中也是一动。是啊，史知县也是好心，呈文吏部，免去了我吏员的身份，衙门里的师爷自然是做不成了，每月那二两银子的俸禄自然是拿不到。而且，我手头的所有权力也将尽数归零，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表面上看起来，损失不可谓不小。
可是，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在政治上享受特权的秀才，是统治阶级的一分子，是人上人。有了这个身份，再有我对历史的先知先觉，想要在这个世界过得爽利还不简单？
想到这里，他身上来了精神。又暗道：新的人生开始了，周楠加油，加油，加油！
看到云娘羞红的脸，周楠突然一阵冲突，将她抱住，小声说：“娘子，也对，我们是该生个孩子了，新年新气象，我会好好怜惜你的。”
云娘大惊，禁不住叫道：“相公不可，大白天的，羞死人了。”
外面传来小兰撞倒柴禾堆的声音，显然是听到不该听的。
周楠忍不住一笑，道：“小兰，你不是要做我的管家吗？进来，数六锭银子用布包了，随我出去一趟。”
云娘：“相公要出去，可要使钱？”
周楠点了点头：“是，我还欠人家三百两银子，是一笔旧帐，需要了结。”
是的，现在手头总算有钱了，是该把素姐那笔旧帐还了。否则，老是纠缠在这陈年往事上面，自己的小日子过得也没滋味。再说了，素姐现在离开了梅家。一个女人家独自生活，也需要钱啊！
说起来，距离素姐的十日之期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她也没有过来催。
想必她也知道梅大公子当初的真正死因，如此，自己和她的旧怨也算是得到了彻底的化解。
据林阿大来报，素姐在家里哭了几天之后，洗了脸又开始经营起她的小书坊，人也变得开朗了些，见到街坊邻居面上也带着笑容。
新年将近，史杰人的调令正式下来，过完年他就会回乡一趟，然后坐船逆长江而上。到湖广之后，再转道去云南。
新任知县会在大年十六那天过来办交接。
在任期的最后日子里，史杰人派出所有衙役丁壮给县城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此刻走在街上，往日遍地的垃圾已经看不到了，一切都显得干净整洁。
今天素姐的书坊没读者，只那个十一二岁的小伙计正在帖春联。上联：一年四季春常在。下联：万紫千红永开花。
俗是俗了点，可字写得很漂亮。一手小地方不常见的宋徽宗瘦金体，银钩铁划，力透纸背，由春联上的笔意可以看出洋洋的喜气来。
周楠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好字，这字谁写的？”他心中好奇，安东的书生也多，可有如此功力的人却没几个。
正在贴春联的小二见了他，吓了一跳，正要叫。
小兰一鼓眼：“问你话呢？”
小二：“是东家写的。”
周楠：“素姐写的，真不错啊……她在里面吗？”
小二正要回答，周楠摆了摆手：“你们留在这里等着。”就从小兰的手中接过那个包袱，走到后面天井里。
夕阳正红，投射而下。
却见，在光和影中，素姐一身白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口红泥小火炉，上面搁着一口茶壶。蒲团前的地上，是一卷《淮南子》。
她正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阳光落到她的脸上。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茶香，还有一股似兰似麝的味道。
金色的日光中，有小小的灰尘浮动。这使得幽暗静谧的小天井中光影交错，明暗对应。
“你来了，我知道你这几日肯定会来的。”素姐轻轻地说，面色无怒无喜。
不等周楠说话，素姐又喃喃道：“小小天井，方寸之地，世界很大，其实属于我们的却很小。周子木，你说呢？”
周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素姐：“我本是山西大同人，和从小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十五岁那年，又到了淮安，在这里一活就是十多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的故乡何处。但是，我想家了，真的好想！”
周楠嘴唇动了动：“素姐，今天我……”
素姐摆了摆手“嘘”然后说：“别说话，你听，天空上是不是有鸽哨在响，跟京城里一样。周子木，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女孩儿，也不知道这人间的苦。每一天都是那么快活，真好啊！”
“十年前那件案子我已经听人说了，当初我恨不得将你撕碎了连皮带骨吞下肚。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先夫被人谋害，你也受到牵连过了十年苦日子。命运无常，你我都是苦命人。这个给你……”
说着将从《淮南子》里抽出一叠纸，展开了。
周楠定睛看去，都是周秀才以前写的欠条。知道她要说这事，就道：“素姐我已经带了钱过来，咱们今天就将这笔旧帐给了了吧！”
他伸手要去接。
突然，素姐将那些欠条塞进炉子里。
青烟腾起，接着是一团火光。
素姐悲戚地说：“旧帐了了，钱我不要你的。我自有嫁妆，一个人可以养活自己。十年前的案子，你我的人生都被毁了，老天已经将你我捉弄到家，现在再你整我，我整你又有什么意思，走吧走吧！”
周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了结了，你不要银子了。唐素，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你可不能再来生事。”
说完话，他阴错阳差地补上一句：“你不会还藏着几张吧？”
“滚，快滚！”素姐大怒，要发作。眼圈突然一红，大声地哭泣起来：“姓周的，你什么都不懂得，你什么都不懂！”

第九十七章 有情趣有品味
被素姐赶出去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周楠心中气恼：这妇人，以后逼债都快把我给逼死了。现在一文钱不要不说，还突然翻脸，这不是神经病吗？
天气热起来，没有雪。
草色遥看近却无，空气中尽是淡淡的植物新芽的味道。
新年好，新年好呀！
回到家中，周楠来了兴致，也铺开红纸，挥毫写道：“天增日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道：“娘子，把春联贴上了。”
说到底我周楠就是个酒色财气俱全的俗人，珍惜眼前人，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正经，咱们就一俗到底吧！
“周相公，周相公在吗？”有人在院外喊。
定睛看去，却是梅府的金管家。他手中拿着一张大红帖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挑着礼盒的小厮。
周楠走出开了院门，笑道：“金管家你今天来我这里什么事？”
金管家将那张帖子递给周楠，拱手笑道：“多谢周相公为我家大公子报得血仇，我家三公子不是得了秀才功名吗？今天我家老爷在府中设家宴请周相公全家光临，梅老爷说了，想要当面向你致谢，还请周相公和周夫人赏光。”
梅朴早在之前就已经中了秀才，梅家照例大摆宴席庆贺。不过，宴会却设在淮安城中，而不是安东。这也可以理解，你既然做了秀才，是不是该感谢一下座师学政老爷。另外，也得很府中各县的的新中式生员认识一下，这可是一辈子的人脉资源。
另外，梅朴中了秀才之后，梅家还打算将他送进府学，上上下下的人情关系都需要打点。
因为，梅家人前一段时间都住在淮安城中，临到年末才回来祭祖过年。
至此，两家旧怨全消。作为曾经的世交，周楠自然愿意和梅康这个土豪修好，就接了帖子，和云娘、小兰收拾打扮完毕，又雇了三顶轿子去了周家。
素姐付之一炬，那三百两银子也不用出了。如今，周楠感觉在物价低廉的明朝，手头的钱简直花不出去，倒不介意小小地奢侈一把。
晚宴早已经设好，既然是家宴，也没有外人，就在内宅和外宅摆了两桌。
内宅自是梅康的老妻、梅二小姐、云娘和小兰。外宅则只有周楠、梅康梅朴两父子。
酒过三巡，客套话说完。周楠有了个念头，笑道：“梅员外，往日的那桩案子说到底就是个误会，今日总算是揭开了。三公子也得了秀才功名，以后咱们两家还真要多多往来。你大约也知道，我马上就会恢复秀才功名，衙门里的差事也干不下去，以后的生计得好生琢磨琢磨。”
“梅员外经商多年，要不咱们合股做个什么事情，你看可好？”
梅康倒也大方：“先是我大儿冤仇得报，后又有老三因你从中奔走得了秀才功名，我老梅家都念你的恩情。老夫别的倒没什么，在走船上倒也手熟，以后咱们两家合作也是应该的。只是，老夫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周楠：“员外请说。”
梅员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当年可是我县第一才子，怎么能自甘堕落去行商？若我是你，当考个举人、进士出来，大丈夫只有做官才够尽够味。哈哈，子木，说不好下一期乡试你要和我朴儿做个同年，缘分，真是缘分啊！”
说完，他又厉声呵斥梅朴：“小畜生，你中的这个秀才是怎么回事自个心里想必也清楚，以后要用心读书，多向子木讨教。别到时候，子木都中进士了，还是个酸秀才。下期若是中不了，老子打折你的腿。”
听到父亲的怒骂，梅朴一脸的委屈和畏惧。
周楠一笑，心想：科举，算了，我自己是什么人自己还不清楚，去考试，那就是出丑。还是和梅家好好合作发财要紧。
正要继续和梅康探讨将来做什么生意赚钱，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心中突然一个咯噔，道：“梅员外你客气了，玄真贼道畏罪潜逃，虽说官府下了海捕文书通缉。可人海茫茫，却又从何处去找？也是小侄做事不周，早知道如此，当日就该派人盯紧了他，以至铸成大恨。梅兄的仇到现在也没报，是我的错。”
梅康却笑笑：“也是，那贼道太狡猾了。你来寻迟儿那日，小女就连夜到淮安城来说这事。老夫当即就点齐人马，顺水而下，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赶到道观。可惜，还是让那贼道士走脱了。不过，你也不用气恼。依老夫看来，恶人自有天收。说不定那贼道良心发现，亲自跑到我家阿大的墓前跪地谢罪，并自己破开胸膛，掏出心肝祭奠他的在天之灵呢？”
“啊！”听到这话，周楠心头大惊，手一颤，酒杯就掉在地上。
如果没有猜错，那日在挖开梅大公子的坟墓之后，梅二小姐就连夜跑淮安城禀告梅员外。
梅康行动力也是惊人，当夜就带着手下乘船回安东，捉了玄真带到梅大公子坟前生祭/
梅康说到这里，一脸大仇得报的畅快：“子木，你的酒杯怎么掉了？”
周楠苦笑：“我只是觉得这玄真道人还真是个得道高人啊，还跑到梅兄的坟前请罪，周楠大概能够想出他这么做的原因了。”他背心中却是出了一层冷汗，当初自己若不是有个衙役身份护身，而梅康又不想得罪县衙给梅家惹麻烦。说不好自己就是那玄真道人的下场，可怕，可怕！
梅员外：“什么原因。”
周楠：“这修行人一旦有了道行就能大概推测出自己的死期，而且，修行乃是逆天行事，是要遭天谴的。一般人死了，灵魂会转世为人。修行人一旦不能得长生，灵魂就是要彻底湮灭消散的。玄真大概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致，特意跑去梅大公子墓前兵解，以期保住自己三魂六魄不就此湮灭，好转世投胎，从新做人。这个玄真，还真是有情趣有品味。”
他只剩一句话没说，梅员外你行动你惊人，杀玄真也杀得有情趣有品味啊！
梅员外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周相公真是博闻广记。有趣，有趣，希望玄真那老畜生转世之后能够好好做人。不过，以他造下的罪孽，下一世做人是不可能的，估计要变成猪狗。”

第九十八章 问心（三更求推荐票）
夜已经很深了，没有雪，空气冰冷而潮湿。
家宴已散，大约是喝了酒，梅迟浑身发热，索性就带着丫鬟小红偷偷地走出家门，沿着门外那条小河慢慢地走着。
马上就是年三十，今年知县开恩，特意在春节期间开放了宵禁。入夜之后，满城都是花等，有孩童在街上奔跑嬉戏，传来隐约的鞭炮和咯咯的笑声。
“那个……那……”小红在梅二小姐身边欲言又止。
梅迟：“小红，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小红：“刚才席间那个妇人就是周相公的浑家吗？本以为她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美人儿，其实也就那样，和一般农妇也没什么两样，如何比得上小姐神仙一般的人儿。”
侍侯了小姐多年，梅迟的心意她这个贴身丫鬟如何不清楚。今日听说周楠要来，小姐一大早就开始了打扮，面上的脂粉抹了又洗掉，洗掉又抹上。衣裳换了一套又是一套，怎么也不满意。
她着是要和周楠的夫人比较啊！
又或者让从前那个周大哥看看自己也是个大人了，比所有人都美。
“云娘自从周大哥去辽东之后一直守在家里等着，十年了，吃过许多苦。一个女人能够做到这一点，怎不让人佩服？”梅迟轻轻叹道：“再说，云娘也美得很。”
是啊，其实小红的话也就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
确实，她先前是起了和云娘比较的心思，这才梳妆打扮了许久。在她看来，云娘也就是个普通的目不识丁的农妇，怎么比得了自己，也不配做周大哥这么个文采风流人物的妻子。
等见了人，她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坐在那里端庄大方，见到人面上就带着温和的笑容，别有一种从容的气度，叫人见了就想亲近，这可不是一个农妇所能具备的。
十年，十年了，十年的风雨并没有摧残这个女人的容颜。反让她像是冰山上的雪莲花，开放得更加灿烂美丽。
那种成熟稳重的气质，却不是自己若能比拟的。
可是，她还是配不上周大哥啊！
鞭炮声还在响，有蝙蝠在空中掠过，惊起岸边柳枝随风起舞，有儿歌传来：“拐磨拐，砬豆彩，请舅奶，舅奶没等家，请小丫，小丫没得裤。摸摸小丫肚……”
突然间，梅迟想起小时候和大哥还有周楠在一起的日子。
那个时候自己生了病，肚子涨得老高，也疼得厉害，吃了好长一段日子的药才好。每次周楠到梅家，都会用手挠挠她的肚子，笑嘻嘻地唱着这首歌。
说来也怪，被他一挠，自己不哭也不叫了，肚子也不痛了。
只是后来随着周大哥一天天长大，变成大人，穿上儒袍，整个人却变得严肃了，也不再开玩笑了，说的话也叫人听不懂，叫人好生失望。
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非是周大哥的手有魔力，而是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兄长，这个英俊的一笑就露出雪白牙齿的青年。周大哥不再开玩笑，梅迟心中好生失望，她只是觉得大约是自己没读过书，所以这才和他没话说吧！
于是，梅迟就悄悄地识起字，读起书来。直到自己一天天长大，直到她有一天读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她才明白自己是喜欢周大哥的。
只是，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周楠已经去了辽东，和梅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周大哥被发配辽东那年十六岁，我六岁。那个时候，周大哥已经成婚，而我还是个黄毛丫头。”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在街的拐角处出现了三条人影。
看到为首那人，梅迟的心蓬蓬一阵乱跳，却不是周大哥又是谁？在他身后是云娘和一个小丫头。
自己费了一天的工夫收拾打扮，不就是想让他看上一眼。然后双目一亮，嘴角露出那坏坏的笑容吗？
可是，等见到人了，梅迟的双脚却像是灌了铅，整个人如同梦魇，怎么也迈不动。
周楠喝了很多酒，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对一个丫鬟模样的人道：“小兰，你先回去。我醉了，和你婶婶在栏杆边坐坐。”
“你不要紧吧，想不想吐？”云娘扶周楠坐在河边石阑干上，伸出手轻轻地拍在他的背心，埋怨：“相公，不能喝就别喝啊，伤身子的。你一身都是酒臭，好难闻啊！”
“我今天心里高兴。”周楠轻轻地笑着，突然将鼻子凑到云娘的脖子边上嗅了一下，赞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花浓。娘子今天的一身红衣，喜庆，就好象是盛开的牡丹花儿，却香得紧。”
云娘脸在夜色中一红，低声道：“相公仔细叫别人看到。”
“怕什么……呕……”周楠打了个干呕。
云娘又开始埋怨起来，用手轻轻在他肚子上揉着，问：“可好受些了？”
“我没事，高兴，高兴。”
云娘扶着周楠，烟火的光忽明忽灭地着在她脸上，白皙如玉，端庄得就好象是白玉观音。
“哎，你怎么老吃我豆腐，我也要。”周楠笑着伸出手也去揉云娘的肚子。
他一脸的爱怜，哼唱道：“拐磨拐，砬豆彩，请舅奶，舅奶没等家，请小丫，小丫没得裤。摸摸小丫肚……”
周楠这首儿歌唱得怪腔怪调，云娘禁不住一笑，握住他的手，将身子轻轻靠到他肩上。
听到这歌，梅迟心中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
是的，这个时候她才完全看懂了周楠目光中的爱意，那是一个男子对女子的情义。
这目光原本是属于自己的，那一年，周大哥十五岁，她五岁。那可是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第二年，周大哥就成亲了。
我们之间隔着十年，隔着整整一个青春。
如今，这目光已经不属于我梅迟了。
……
梅二小姐心中又是悲伤，又是凄凉。
她慢慢地转过身朝家里走去，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其他人。
天上的烟火还在闪烁，过年是那么热闹，却又如此叫人难过。

第九十九章 青天（求推荐票)
按照明朝的制度，过年春节，所有官员休沐三日。
到初四，周楠如期回衙门当差。
这个春节，周楠手握五百两银子的家产。加上马上就要恢复秀才功名，心中爽利，过得分外快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大年十五那天，史知县的安东知县的任期正式结束，登船离开安东县。
早在三天前史杰人就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先回老家祭祀了祖宗，见过家人再去云南。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不是假话。三年清知县，一万总是看得到的。为了装行李，他甚至还专门定做了十口樟木箱子。另外，其他乱七八糟的家具都用麻布片包了，以绳子结实捆好。
史杰人吝啬惯了，是个节约的人儿，但凡能带着都打包弄回老家。锅碗瓢盆，针头线脑，甚至连后衙的两盆野柿子盆景都不放过。弄得衙门里如同被大水冲过一样，也让新来的詹师爷一脸铁青，偏生又不好发作。
詹师爷是新任詹知县的族兄，也是未来的承发房师爷，衙门的总管，他提前过来办移交，为詹知县打前站。
见史杰人如此做派，心中大大气愤。这些东西都是日常用品，虽说值不得几个钱，可重新置办起来却要费不少工夫。
因此，一大早他就满面不快，一言不发地跟在史知县和周楠身后，看周楠的目光也不怀好意。
时间很早，天刚亮，周楠就和众人送史知县一道出了衙门，朝码头走去。
史知县在这里奋斗了几年，和安东已经有了很深的感觉。就不坐轿子，说是要最后看一眼县城。
街上没有人，只一行人清脆的脚步声。
周楠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低声对史知县道：“县尊，是属下办事不利，弄得今天如此冷清，早知道就让县里的缙绅和百姓组织人手来送。”
没错，这么冷冷清清地走，就好象是吃了败仗一样，换谁心中都是不那么痛快。
史杰人摇头，微微一叹：“子木，你也不是不知道，上次改土为桑之后，本县已经和县中乡老形同陌路。既如此，又何必强求。我已经不是安东知县，去叫，他们若是不来，反弄得没脸。”
周楠：“其实，我可以叫梅家的人来送的，梅康手下百余人还是凑得出的。”
“何必，何必呢？”史杰人一笑：“子木，今日分别，你我又何必因这种琐事坏了兴致，走走走，让本官再看看安东。”
后面，詹师爷只是冷笑不语。
等到了码头，刚登上船，史杰人想要说些什么道别的话儿，可突然发现下面没有听众，心中不觉有些失落。
正要扭头进船舱，突然，一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只见，几百上千百姓在各大缙绅的带领下打着万民伞过来。
就有一个百姓越众而出，跪于船前，高声泣道：“听闻老父母要弃我等而去，小民感念大老爷恩德，虽然身份卑微，任大胆恳请县尊留在我安东。”
有他带头，却见下面呼啦啦跪了一地，所有人都在大哭：“老父母，史青天啊！自从你老人家来我县为官，清明廉洁，一毫不取。今又上奏朝廷免去我县三年皇粮国税。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大老爷的恩德不至成为路边饿殍。今日你这一走，将来我县百姓不知道要遭多少苦难？老父母啊老父母，留下吧，留下吧！”
一时间，哭声震天。更有人支撑不住，要朝河里跳去。便被人抱住，流泪苦劝。
衙门里众书吏和衙役对周楠投过去一个敬佩的眼神，这个周子木果然醒事，连百姓打万民伞哭送的戏码都想得出来。过得今日，史杰人清官的大名怕是要天下人皆知了。偏生这事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把所有人都瞒过去了。
周楠一摊手，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表示这事和我一文钱关系没有，冤枉啊！
史知县看到这情形，动了感情，忙奔下船去，要将百姓扶起。可扶起一个却又跪下去一个，如何扶得起来。
他忍不住双目泪流，道：“本官为政懒散，不喜俗务，也没有为大家做什么事，我应该更勤政的，我应该更勤政的……”
“不不不，大老爷，你这是无为而治，是上古大贤的品德。”一个缙绅高声喊：“青天啊，青天啊！若所有官员都如史县尊，何愁天下不大治？”
一时间，青天父母四字响彻云霄。
旁边，詹师爷看得满心的腻味：人生如戏，全凭演技。如此拙劣表演直他娘过火，为了一个青天的名声，你史杰人搞出这么多名堂，吃相也太难看了点吧？你搞这么一出，还让詹知县以后怎么把这个知县干下去，他无论做什么只怕都要被拿来同你做比较。
还有，还说什么“今日你这一走，将来我县百姓不知道要遭多少苦难？”这什么意思，难道说詹知县就是虐民的昏官了？
周楠看到激动的百姓，吃惊好笑的同时，突然心中一动：原来是这样。
是啊，其实在农业社会的古代，社会形态简单，一个地方官不作为比胡作为乱作为要好得多。你在任上干得好不好，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
史杰人在任上虽然和缙绅搞不到一块儿去，上次改土为桑，也没有人响应。接待王若虚叫大家出钱，人人都喊穷。
可下来后一想，大家却觉得史知县胡乱对付王主事的检查，最后大家一亩地的损失也没有，实际上却是欠了他一个情。试想，换成一个厉害的人做这个知县，早就派人将地里的稻子割光了。
听说浙江和江南那边改土为桑的事情搞得很乱，有富户抗拒新政被抓进监狱因此破产的，有普通百姓为了保苗而被打死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而且，他还免了县里百姓三年的赋税徭役，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如此看来，人家史杰人还真是一个万家生佛的好官。这次他要走了，咱们于情于理都该去送送。
周楠高声道：“各位缙绅，各位乡老，你们再这么拜下去，老父母可就走不成了。县尊这次去云南，过得两年就要高就，那是好事，难不成还一辈子呆在我们这个小地方，耽误前程，请起吧！”
说着话就将史杰人扶进了船舱，正要做别。
史杰人见旁边再无他人，叹息一声：“子木，世上无有不散的宴席，你我宾主一场，这次分别，我心中也是不舍。日后山高水远，多多保重。以前我对你也有苛刻的地方，望不要放在心上。”
周楠心中感动：“县尊以往对周楠诸多照拂，又洗清了学生身上的冤屈，如此恩清，我却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他一阵冲动，就想告诉史杰人改土为桑新政马上就会被废除，将来严党也会受到清算，他这次去云南前程不妙。
可想了想，现在告诉他这些又能怎么样？
在大时代前面，别说史杰人这个小人物，即便是自己这个穿越者也无力得很。
与其说出来让他担心，还不如让他开心两年。
换而想之，其实，即便没有这件事，史杰人在安东任满也要退休回家。
史杰人握住他的手，眼眶微红，叹息良久，道：“子木，这半年来你在衙门里辛苦了。我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应该赏你些东西。”
周楠大喜，正要谢。
史杰人又道：“可是，你是个有节操的人，寻常的黄白之物也看不上。这一箱子装的都是我以前读书科举时写的文章，和平日里读书的心得。你恢复功名之后肯定是要去参加科举的，就赠于你，或许对你有所助益。”
周楠面上的笑容凝结了，心中大苦：别啊，我就是个俗人，我也没节操，就喜欢黄金白银啊！我不要书，我要赢。
得，只能扛着那箱死重死重的书籍回到家中。
打开看了看，也就是四书五经，还有几十本读书笔记。
周楠又不去考试，看到这些东西就生气，对云娘说：“给你做饭时救火用。”
云娘吃了一惊：“相公不考功名吗？”
“不考了，没意思。我已经十年没有读书，以前学的那些东西都还给教书先生了，现在去考根本就中不了。若是从头学起，没十年工夫凭什么中举，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周楠笑道：“别读书把自己读迂了，读得一家人穷得揭不开锅，那就是对家人的犯罪。”
“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科举做官？做官又是为了什么，说大点就是治国平天下。说小点，就是发财。我有的是发财的法儿，如今日子过得也爽利，又费那尽走弯路做什么？与其将精神放在考试上，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同梅员外合作。”
云娘微笑道：“相公，反正你做什么都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行。”
周楠：“好女人，好女人。”
他前一阵子终于接到南直隶学政衙门的公函，说是被各除的秀才功名算是恢复了。
于是，趁新知县还没到，周楠放下书之后又去了一趟县学，将名字补了上去。
以前的周秀才是县学廪生，按照明朝制度，每月有两石廪米可领，算是吃财政饭。
当然，这两石廪米不可能足额发放，到手有一百斤就算好的，在缺乏油水的古代，填饱一个人的独自都够戗。
但是，廪生这个资格在政治上的好处却很多。首先，参加乡试的时候你可以不用通过加试，每届都可以去考。其次，做了秀才可以免除徭役，见官不跪。
只不过，这其中有个问题。县学的廪生、增生都有固定名额，突然增加一人，就要淘汰下去一个，很难办。
周楠想了想，就说，算了，廪生我也不做了，就给我补个秀才名额就成，县学我也不入了。如此，才将这事办妥。
进县学，开什么玩笑，那地方是好去的。每年都要考进次，考试不过关，还要被学政打屁股，这个人可丢不起。
又过得两日，新任的安东知县詹知县到任。

第一百章 这板子还真不能打
新知县到任，作为县衙六房排名第一的礼房典礼，周楠自然要去迎接。
他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务必要使得詹知县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可惜最后都被詹师爷全盘否决了，只冷冷地说一声：“你们不用搞这么多名堂，在衙门里候着就是了，接大老爷的事情我知道怎么做。”
接着又将大家都训斥了一顿，耍足了威风。
如果换成往日的周楠，只怕要和他好生论上一论。此刻却微微一笑很倾城，只闭口不言。反正自己在衙门里也干不了几天，懒得和他置气。
说到这里，大家估计心中会很奇怪。礼房师爷固然权力不小，可依旧是个吏员，没有什么政治地位，怎么比得上一个读书人自由自在。再说，周楠现在小有身家，也不靠每月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过日子。现在还呆在县衙门被人训斥，难道有受虐倾向？
这又要说到明朝的政治制度上了。
原来，在大明朝，不管你是官还是吏，你的职务可不是想辞就能辞的。吏部不行文同意，你就不能走，否则就是藐视朝廷。
在明朝开国时，太祖老朱因为是草莽出身，深知民间疾苦，也痛恨贪官吏，给官员们定的俸禄极低。如知县一级，每年也就二十来两银子；到部院级正二品大臣，每年也就五十两。
日子过得苦啊，官不聊生啊，这工作干不下去了啊，我要辞职回家当地主吃租子啊！
老朱一听：“哟喝，这官可不是你想不干不就干的。合着你当官就是想压榨百姓发财啊，其心不正，杀了！”
“啊，要饿死了，饿死的百姓你就看不到了？一路哭不如一家哭，杀了！”
“工作干不下去了？那是你闹情绪，对抗中央，是对朝庭心怀不满，是对朕不忠，杀了！”
“回家当地主吃租子？回家当豪强吧，是不是还要修筑坞堡，聚游侠，你想干什么，杀了！”
杀过几茬，官员们都不敢叫着要辞职了。
如此，这个制度就从洪武年间延续到现在。你要想辞去公职，可以，得吏部批准，不然就得继续干下去。比如右佥都御使，凤阳巡抚，当今淮北地区最高军政长官，抗倭英雄唐顺之，当年因为和内阁首辅张璁不在一个节奏上，看这个所谓的奸佞也不顺眼，欲要辞去兵部主事一职回家。老张可不是善人，你要走，你走了我还怎么折腾你？
直接否决，让唐大人在京城郁闷地呆了好几年。
当然，有一种情况例外，守制。就是你父母去世，你可以辞职回家守孝。不过，三年之后还得继续回来当官，投身于建设大明朝的伟大事业中。
另外，朝廷还可以夺你的情，孝不用守了，继续为朝廷效力吧！天地君亲师，效忠君父可是排在亲亲前面的。
周楠虽然是个小小的吏员，可他干不干这个活儿也得吏部说了算。
拜这个时代糟糕的交通和通讯条件所赐，免去他礼房典吏的公文尚在路上，他还得在衙门里干上一段时间才能挂冠而去。
看模样，詹师爷对自己恶感极甚，估计新任的詹知县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感。
早在之前，周楠就打听过。这个詹知县不是个好人，他在北京国子监挂了个名，是个监生。后来走了门子，才做了知县。
据说，他和裕王府的李妃有什么亲戚关系，在门中效力多年。
裕王是什么人，嘉靖皇帝唯一的儿子，虽然没有被立为储君，可迟早都是要做天子的。
至于李妃，更是了不得。万历皇帝的亲妈，未来大明朝权力最大的人。
裕王继位之后很快就驾崩了，李妃垂帘听政，和张居正联手开启了隆万大改革的序幕，将大明朝的国势推到一个新的高度。
在后人的评价中，这就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和改革家。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后来的张居正。
出身于李妃门下，詹知县又不是什么正经人，自然要作威作福。
据说此人贪婪成性，在任上的官声很糟糕。加上又心胸狭窄，不是个好相处的上司。
很快，詹知县就来了，一个大约四十出头的白胖子，大约是酒色过度，面上有两个醒目的大眼袋。和衙门里的典吏说起话来也是不阴不阳，对大家也不亲热。
这厮来安东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乡检查工作，十来日时间中，将县中的大户缙绅访问了个遍。名义上是考察今年的春耕，实际上是为收礼。毕竟，一方主官莅临，作为地主，你怎么也得准备些礼物不是？
况且，詹知县还暗示周楠他们主动向地主们讨要。
如此，走了一圈，詹知县竟弄了好几百两的好处，就连周楠这种随员也得了一二十两。
周楠摇头，暗道：大家发财固然是好，可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你詹知县干满一任拍屁股走人，我等却要一辈子留在安东，以后还怎么见人？我也算是个没节操的，詹知县这鸟人更没节操。
跑完所有乡镇，终于到了春耕开锄的日子。按照朝廷制度，周楠从梅员外那里借了一块地，又将县中所有的缙绅请来。于是，詹知县挽了裤脚下地，扶着系了红绸的犁装模做样犁了一拢地。
再然后就是鞭炮齐鸣，彩旗招展，今年春耕季节正式开始了。
在春耕仪式之前，詹师爷暗示过周楠，说是不是叫缙绅们再准备一份礼物，毕竟大老爷心系百姓，亲自垂范，也辛苦了。
周楠心中彻底地恼了，詹知县这才从乡下回来几日，又想着叫地主们给钱，地皮刮得也太狠了。这厮是低层人物出身，亲戚中出了贵人，摇身一变成为县大老爷。大约是穷惯了，一但得势，自然要好好地生发。
倒不是他歧视穷人，实际上，无论在现代社会还是穿越到明朝，周楠都是一个穷汉吊丝。怕就怕这种没有接受过教育的近乎文盲的穷人做了官，那就是恶形恶状了，做事没技术含量没原则。
反正自己在衙门里也干不了多长时间，也不打算讨好詹知县。
明朝的官吏俸禄低得没有人性，朝廷也默许官吏们从其他地方想办法搞经费。周楠不是道德君子，自然不介意和上司联手改善个人财务状况，这事合理也合法。
可是和这种官合作，他还觉得跌份儿呢！
周楠就装着听不懂的样子置之不理。
周典吏如此不上道，詹知县自然勃然大怒。春耕开始，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可是农耕社会一等一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一日，詹知县、归县丞和六房典吏在县衙耳房议事，就说到衙门未来一年的开销上。
詹知县照例埋怨说俸禄低，县衙快要维持不下去了，一副政府机关明天就要破产的架势。又暗示大家集思广益，寻条财路。又说，大家不要顾虑，有什么说什么，只要可用，本县一概采纳。放下包袱，开动机器。
周楠自然如往常一样眼观鼻，鼻观心，来一个四大皆空。至于其他人说什么，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突然，詹知县啪一声拍了一记桌子，喝道：“周楠，你给我站起来！”
周楠从懵懂中醒来，他愕然问：“县尊有何吩咐？”
詹知县骂道：“方才归县丞建议说，今年朝廷免除的赋税照常收取，还有三个月就是夏收，让你负责此事情，本官问你可愿意。好个胥吏，你当本官刚才问你的话是春风过牛耳吗？你目无尊长，着实可恶。”
听到他这话，周楠大吃一惊，立即知道这事将来说不好自己要背黑锅。
朝廷去年降旨，因为安东实行改土为桑新政，特免除三年赋税徭役。不过，新政推行不利，浙江和江南出了许多纰漏还有人因此被罢官免职。就在今年过完年后不久，上面又下令，改土为桑之法不再实行。
新法不新法的同安东县也没有任何关系，但免除三年赋税徭役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如今，詹知县却要征收，究竟想干什么？
这种事岂不说是欺瞒朝廷，最要命是操作难度极大。你官府出尔反尔，将来必然要受到民间极大的抵触。由自己去做，说不好要使用暴力手段，那就是彻底地将全县人得罪了，以后还怎么在地方上混下去。
就算自己甘为詹知县马前卒，也未必能够讨好这狗官。若是事情做不好，怕是免不了要吃他责罚。
看到旁边归县丞嘴角带着的冷笑，周楠心中雪亮，这性归的深恨我周楠。如今史知县已调去云南，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自然要一雪前恨。
周楠就道：“县尊，免除安东三年赋税可是朝廷的意思，私自加征，那可是违制的，传出去怕是有损大老爷官声。”你这么横征暴敛，难道就不怕被人告上去，影响前程？
回头一想，人家是裕王的人，前程好得很，可不是个怕事的人。
裕王是未来的皇帝，也受到了朝中清流一致的拥戴。
嘉靖朝的清流们不但把持着舆论，在朝廷中也位居中枢要害部门，权力不小。
如今朝堂中并不像后人所认为的那样严嵩严党一枝独大，而是分成三股势力。
一股是以严嵩为首的严党，一派则是清流。
至于第三派，则是以宫中司礼监太监黄锦、陈洪为首的阉党。
阉党且不说了，是皇权的代言人。
嘉靖皇帝在明朝历代君主中或许算不上最优秀的政治家，却是最有政治手腕的。作为一个合格的君王自然懂得制衡道理，因此嘉靖朝中后期清流和严党都处于势均力敌的态势，谁也压不住谁。
清流在朝中的权力不小，又掌握着风议。詹知县是裕王府的人，自然也是清流的人。他在下面瞎搞胡乱作为，你就算告上去，估计都察院的言官们也会装着看不见。
詹知县怒喝：“怎么，你还要状告本官吗？好个贼胥，竟敢威胁上司，来人了，拖下去打三十棍！”
三十棍下去那可是要人命的，衙门里人心易变。一朝天子一朝臣，难免有人不会为了讨好新任知县对自己下狠手，这扳子可不能吃。
周楠突然一笑：“县尊，今日我等议事不过是讨论衙门今年需要开支的钱粮，大老爷一言不合就要处罚卑职。在下顶撞上司，确实有错在先。不过，这板子你还真不能打。”

第一百零一章 左打不得右也打不得（求推荐票）
詹知县大怒，喝道：“好个狂悖的胥贼，真当你是什么人，本老爷又有何打不得，来人，拖下去，照死里打。”
他本是心胸狭窄之人，早就深恨周楠，此刻是下杀心了。
听到这话，归县丞得意地看了周楠一眼，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周楠将手一背，淡淡道：“大老爷别忘记了，周楠如今已经恢复了生员身份，乃是名教中人。按照我朝制度，地方官要处罚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当有本地学政官当场。就算这个生员犯有十恶不赦大罪，也要先革除了功名才能审讯用刑。还请县尊先将本县县学学官请来，若学政说我有罪，可报省学政衙门，再论。”
詹知县闻言一愣，看了看归县丞和詹师爷：“有这个规矩？”
詹师爷微微颔首，而归县丞却是一脸的失望，看来是真的。
詹知县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继续骂道：“好个贼子，真当本老爷打你不得了？我我我，气死本官了。”
归县丞突然喝道：“好个周楠，你不尊上司，在大老爷这里狺狺狂吠，一个目无尊长之罪就逃不过。按照我朝制度，当打三十棍，罚半年俸禄。”
听他提醒，詹知县哈哈大笑：“本官倒是忘记这一条了，对对对，我以前在九边行走的时候，常听人说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国家的法纪固然最大，可下面却有下面的规矩。若事事都按律法来办，如何治军治民。来人拉，把这厮给我拖下去。”
周楠看到归县丞不住给自己下黑手，心中既怒又后悔：这鸟人实在太恶毒，早知道史知县在任上的时候寻个罪名把他办了，至少也得把他赶出安东。这才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他自然不会平白吃这两个混帐东西一顿打，心中早有定计。不怒反笑：“县尊这一顿板子还真打不到周楠身上去，周楠恢复功名之后，早有意参加今年秋闱。吏部已经免去了我的吏员之职，此刻公文还在路上。之所以暂时没有离开衙门，等的就是这份文书。也就是说，周楠已经不是县尊的下属，这犯上一罪也谈不上。县尊若要责打小生，可去请学政官。”
詹知县再次楞住，这周楠左打不得，右也打不得，还直他娘不好对付。今天若不把他给收拾了，以后在这县衙中，还有谁那自己当回事。
当下就冷笑道：“好个狂生，真当本县收拾不了你。你不想干这个典吏那可不行，本县马上派人带信去京城，强留你在我县衙效力。你要参加乡试，那可没门。信上该写什么了，待本县好好想想。”
“对，就说安东县衙吏员周楠精明强干，在任上政绩卓著，请以褒奖，为天下吏员之楷模。哈哈，周典吏，本县可舍不得你走啊！”
说到这里，詹知县哈哈大笑起来。
按照明朝的制度，只要是登记造册的吏员不能参加科举。也就是说，你得在这个位置上一辈子干下去。
詹知县是王府的人，如果动用李妃手头的资源，没准还真能将这事做成了。
周楠也没想过去参加科举，他只静侯免职文书一到，就离开县衙和梅员外合作做生意发财去了。不能科举做官，对他来说无所谓。
可詹知县却死活要留他在县衙里，在他手下做事，将来只怕会被折腾死。
周楠再也忍不住了，冷笑道：“县尊这次不顾朝廷旨意在我县征收夏秋两税，征收那么多钱想做什么？”
詹知县不屑地说：“自然是上缴国库，与你这胥吏何干？”
周楠淡淡道：“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吧，这两赋数额巨大。征收上了，七成缴纳国库，剩余三成只怕都被县尊给截留了。让小生想想，县尊那这么多钱做什么？对了，这些钱想必是要送去京城吧？”
詹知县这人不是科举出身，在官场上难免有点心虚。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裕王府这个背景，来安东之后也是常常将王府挂在嘴上，好叫所有人都明白，我詹知县可是有来头的，你们给我老实点。
周楠继续道：“我又听人说县尊在来淮安之前还去拜见过李妃娘娘，建议她劝裕王进宫侍侯天子。天子每年都在修葺宫观，王府是不是也出点钱，聊表孝心。这笔钱，是不是就是用在这上面？知县对当今天子忠心耿耿，小生敬佩，敬佩。”
这话说得狠辣，若是传出去，詹知县的知县怕是要当到头了。
原来，嘉靖皇帝笃信道教，曾有方士对他说“两龙不相见”若是两龙相见，必有一伤的话。深信不疑的嘉靖皇帝自此再不见唯一的皇位继承人裕王，到如今已经十多年。
这是嘉靖皇帝的逆鳞，也是朝堂中不可说的禁忌。
你詹知县既然要搞我周楠，我也不妨给你下下眼药。大家都别客气。
你强留我在县衙里，我就是你身边人。我张嘴乱说，别人就会以为出自你的授意，这个政治后果你自己掂量着办。
在座众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威力，一时间大家都是面带戒惧，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到这个时候，周楠和詹知县算是彻底翻脸了。
“祸害，真是一个大祸害啊！”詹知县心中闪过这一句话。
确实，他是存了要坏周楠前程，强留他在衙门里做吏员，以便将来好好整治一番。可是，若真留他，他可是朝廷任命的吏员，是自己的直接下属。真若乱说乱做，出了事，上头追究下来首先就找他这个上司的麻烦。
你又不可能贬他做衙役，没这个权力。
不行，这人得赶走。
詹知县喝道：“滚，你给我滚回去，反正不几日你的免职文书也就要下来了，本县也不留你。”
周楠心中大喜，又问：“县尊，我这个月的俸禄呢？”
“少不了你一文。”詹知县气得一脸的铁青。
周楠大获全胜，一拱手：“多谢县尊，告辞，告辞！”
就要走。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门口的两个衙役惊叫：“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周楠回头看去，却见门口站着三个头带竹笠，身披棉布长袍，脚穿麻鞋的高大汉子。
看三人的打扮，和脚夫没有什么区别，又是怎么进得县衙的，也没有人拦？

第一百零二章 千户
周楠现在已经不是礼房师爷，也懒得管衙门里的事情，心中只是略一诧异，举步欲行。
突然，为首那条汉子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小哥，你可走不得，等下可要做个人证。”
周楠力气也算是大的，可落到他手里，只感觉像是被老虎钳子夹住，不由自主地被他带进耳房里。
突然来了三个不速之客，屋中众人大惊。詹知县厉声大叫：“什么人，好大胆子敢擅闯县衙重地。来人了，来人了，把他们给我拿下！”
“噗嗤！”为首那人却是一笑：“重地，小小一个县衙也敢称重地，你这里是胡宗宪还是唐顺之的节堂，又或者是高太尉的白虎堂？莫说是你这里，就算是京城六部衙门，我弟兄也天天坐班。”
胡宗宪，浙江巡按监察御史，抗倭之战的总指挥；唐顺之，凤阳巡抚，长江以北及两淮地区最高军政长官。
听这人的话，好象也不拿他们当回事。
说着话，就将周楠放开，三人大步走到房屋正中，将斗笠一摘，又将身上破旧的棉袍一扯。
一刹那，眼前一片亮光闪闪，简直就闪瞎了大家的眼睛。
却见，三人都身着飞鱼服，腰上皆挂了一口绣春刀。
没错，他们就是大名鼎鼎，叫官员们闻风色变的锦衣卫。
“你……”詹知县霍一声站起来。
为首那人大约四十岁，国字脸，一说话，露出一口白牙，他举起象牙腰牌，道：“我乃锦衣亲军北镇抚司千户夏仪，你就是詹知县？”
“是是是，本本本，本官就是，敢问上差来本县所为何事？”詹知县心中震撼，开始口吃。
锦衣卫是做什么的，作为官场中人，他自然清楚。一般来说，锦衣卫上门，通常都不会有好事。
锦衣亲军衙门的构成比较复杂，总部掌印是指挥使，下面是正三品的指挥同知，同知下面则是正四品的佥事。
在总部下面分为两个部门，分别是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简称北衙和南衙。掌印是镇抚，镇抚下面是千户。
南北两衙的职责又有不同，南衙负责风纪，类似于后世的宪兵。北衙则负责诏狱，乃是特务机关。
北镇抚司专司缉捕官吏一职，有明一朝，官员们一提到北衙，都是谈之色变。夏仪这个北衙千户乃是正五品，权力不小。
“詹知县你不用怕，我就问两句话。”夏仪笑了笑，白牙闪动：“方才我在外面听说你要加征，用这笔钱给今上修宫观，可实？”
见詹知县哆嗦得话都说不囫囵了，他又看了周楠一眼：“这位小哥，是不是？”
周楠一直在旁边端详着这群闻名已久的锦衣卫，却见这三人都好高个子，又生得仪表堂堂，心中不觉暗赞。不愧是天子的仪仗队，果然帅气。
听到他问，心中一动，就道：“对，詹知县一直说要劝裕王为天子尽忠尽孝。我朝以忠孝治国，县尊当为天下官员的榜样。”
这个眼药下得有点狠，这是要置人于死地啊！生死关头，詹知县凄厉地叫了一声：“姓周的，你这是要害本官吗？夏千户，本官可没说过这话，冤枉，冤枉啊！”
夏仪却是一笑：“詹知县你也不要害怕，这事我也是刚才听到的，孤证不立，做不得准。”
詹知县大喜：“千户明见。”
周楠却是大为失望，要知道明朝的言论管控是很严格的，这样都整不到姓詹的，难道我想错了。
就在这个时候，让周楠大喜过望的事情发生。
夏仪突然将脸一扳：“詹知县，我今天来这里是有另外有话想问，请照实回答。”
詹知县：“什么事？”
夏仪：“詹知县，听说你前年年底，去年年初去过辽东镇，我想问你，你去那里做什么？另外，听说你押送了朝廷新配发给边军将士的一百匹军马。如今，辽东镇有人把你给告了，说那批马儿都是母马不说，还都是不堪使用的驮马，有没有这事？”
听到这话，詹知县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好象米口袋一样瘫软在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一张脸再没有血色，整个人颤个不停。
夏仪一屁股坐在主座上，翘起二郎腿，一脸和气地说道：“你什么也不知道是吧，不要紧，可以慢慢想的。今天想不起，明天再想。在这里想不起，可以到京城再想啊！对了，詹知县，你们县有公馆吧，是不是安排我们住下。我与知县一见如故，还请你作陪。”
这算是正式缉捕詹知县了。
可怜詹知县上任还没满一个月就被锦衣卫拿了，世界上还真没有这么短命的县官。周楠看得心中大爽：报应报应啊！
其实，詹知县究竟所犯何事，屋中的所有人大概能够猜个十之八九。定然是这厮仗了李妃的势，做去了军用物资买卖，以次充好，最后事情发了，完蛋了。
众典吏又看了一眼稳不住在笑的周楠，心中莫名其妙有了一个念头：先是改土为桑新政尽废，史杰人估计要在云南那穷山恶水把那个知县当到底，现在又是詹知县被锦衣卫缉拿入狱。这两任知县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有周楠这个师爷。
另外，还有和周楠有关的梅大公子被人毒杀。甚至他经常去吃饭的那就饭馆的老板牛二也被奸妇给害了。
可见，这周子木就是颗丧门星，谁沾谁倒霉。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大惧，忍不住和他保持起距离。
……
周楠见大家都看自己一脸的畏惧，虽然不明就里，心中又是得意，又是畅快。
辽东军马一事，姓詹的得了钱之后，不用想肯定会送一份孝敬到裕王府去。
他若是闷声发大财也就罢了，一旦牵扯到王府。若是被有心人拿出来上纲上线，就是藩王结交边镇。
这又犯了明朝政治的一个大忌，就算王府可以保他姓詹的，他以后也没有任何前程可言了。
周楠一直担心这个詹知县将来会对自己不利，现在这块心病算是去了。
夏仪笑眯眯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詹知县，道：“詹大人，县公馆我可找不着，还请你带路吧……怎么，耍赖皮啊，要不，我问别个儿？”
说着就指了指周楠：“你叫周楠吧，安东县学生员？果然一表人才，不错，不错，看到你，叫本官又想起当初在学堂念书的时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过去，日脚过得真快啊，要不你来带路？”
周楠深恨詹知县，自然乐意看他倒霉样儿，就拱手笑道：“千户请随小生来。”
春风得意马蹄疾，周楠走得极快，不片刻就和三个锦衣卫押着詹知县到了县公馆，将才上任不到一月的县大老爷软禁在一间屋里。
并吩咐公馆的差衙役安排好相关人等的饮食起居，见一切办好，就朝夏仪拱手道：“夏千户，在下另有公务，先回去做事了。若有吩咐，可去礼房传我。”
周楠刚才一通忙乎，夏仪就站在一边含笑观看。
见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安排好一切，忍不住赞了一声：“周师爷真是个能吏，不错，不错。”
周楠心中得意，笑道：“当不起千户的夸奖，其实我这个典吏也做不了几天。”
夏仪点点头：“听说过周子木你的事情，还真是一桩传奇啊！你经历过这么多年的磨难，也没被消磨胸中意气，难得，难得。”
又大大地夸奖了周楠一番，夏仪又道：“子木果风雅之士，我与你一见如故，今晚不妨留宿公馆，你我联床夜话。”
在侦破了玄真案之后，周楠一听到“联床夜话”四字就心惊肉跳。忙道：“千户留我，在下本该留下的。无奈家有河东狮吼，却是从不敢在外过夜的，还请原谅则个。”
“想不到堂堂周子木也畏妻如虎，算什么大丈夫。”夏仪放声大笑。
突然，他一板脸，喝道：“锦衣卫留客，你也敢不从，拿下了！”
周楠大惊，愕然问：“千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犯了什么事，还请解释？”
夏仪照例露出雪白的牙齿，人畜无害一笑，道：“本官只是看你顺眼了，要留你下来。至于你犯了什么事，等下审讯的时候就知道了。周秀才，进屋吧！”
反转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不能承受我已无处可逃，我不要再想，我不要再想。

第一百零三章 明朝药丸党(求推荐票）
进得屋中，却见詹知县正坐在床边不住地颤抖。
屋中只一张小床，一窗被子，作为锦衣卫的囚徒，夏仪可没有好心给他们烧地暖。可想，今夜将非常地难熬。
周楠也顾不得去想自己的事，叫了声“借过”就爬上床去抢了被子。
詹知县发现不妙：“胥贼，你要做什么，给本老爷让开。”
周楠：“詹大人，你现在可不是我的上司了，也别给我摆县大老爷的架子。咱们现在都是阶下囚，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己。再罗嗦，打你丫挺的。”
说着，就扬了扬小沙锅大的拳头。
詹知县惧了，颤声道：“你要做什么，别乱来，我可是裕王府的人，须知得罪我的下场。”
“得罪你又如何，今天我就要得罪得罪你，识相的让开。”说着话就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詹知县。
詹知县如同触电一般跳起来：“床让给你，床让给你。”
外面传来看门锦衣卫呵斥声：“犯人，不要闹，老实点。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官职，到咱们手头就是犯人。休说小小一个七品官，落到咱们手头的侍郎、尚书多了去，是龙得盘着，是虎得给我蹲着。”
听到这话，想起自己的处境，周楠心中一紧。自己被锦衣卫抓还真是莫名其妙，一个乡下秀才，小县城的典吏，无论怎么想，都和北镇抚司扯不上关系啊！
他缩在被子里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眉目。
至于那詹知县则坐在椅子上低声地哭泣起来，宛如杜鹃泣血。
他这婉约绵长的哭声叫周楠心烦意乱，再没办法思考，连连喝了好几声，见没有效果。只得温和地说：“詹通，你也别哭了。你不是裕王府的人吗，就算犯下天大的罪，李妃娘娘也会保你这个亲戚。不像我……”
说罢，就叹息一声。
詹通是詹知县的名字，他是京城通县人氏/
“你知道什么，你一个乡下的小吏员，知道什么，我这次是死定了，王府可不会来救我的。”说着，他又掩面长泣。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情，我怎么就不知道了。”周楠看他哭得惨，心中好奇，正要问。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云娘若是不见自己回去，不知道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突然就预感自己好象有些不妙。
天色渐渐地黑下去，陆续又有人被抓进县公馆。
到最后，整个安东县衙被夏仪一网打尽。
知县詹通被捕，县衙承发房典吏詹师爷作为詹通的管家，当年参与了辽东镇军马案，也走不脱。
县衙礼房典吏周楠，作为告发者，后来又因为杀良冒功当了被告，被捕。
最倒霉的是归县丞，这丫听说詹知县要来的时候，为了讨好，派人送过去一块谷纹玉壁，说听闻李妃娘娘喜欢收集商周古董，此物材质极佳，聊表心意。地方官结交王府也不算什么事，可是正好遇到锦衣卫，对不起，你得把这事说清楚了，抓！
县一二三四号领导尽数被双规，安东政府工作彻底停摆。
连归县丞也被捉了，这才是只要和周楠有个交集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也坐实了他丧门星的雅号。
看到连詹师爷和归县丞也进了公馆，詹通面上惨无人色，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完了。詹师爷被抓也就罢了，就连归大人也进来了，可此案已经引得朝堂震怒，咱们全部要完。”
“詹通，你也别说丧气话，什么要完要完的，你是药丸党吗？”周楠听他叫得心乱，禁不住骂了一句。
詹通一楞：“什么药丸党？本官只听说过楚党、晋党、阉党、东林党，却没听说过药丸党。”
周楠：“你一天到晚要完要完，这不是药丸党吗？”说着话，自己反被自己逗乐了。
锦衣卫行动力爆表，很快，就开始审讯人犯。
先是詹师爷，然后是归县丞，接着就是这屋的詹知县。
原本以为锦衣卫审讯犯人，怎么也得将烙铁、老虎凳、竹签等十八般刑具抬出来。可传说中的惨烈叫声并没有传来，夏仪似乎很和气，只细声细气地问话，然后做记录。
周楠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因为隔得远，又不顺风，却听不出端倪。
等到詹通回来，这个白胖子的脸色更加苍白，只闷闷地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房梁，手不住地摸着腰带：“要完，要完！”
周楠可不想睡到半夜，被一泡尿憋醒，睁开眼一看就看到房梁上挂着一具尸体，那也太晦气了。忍不住劝道：“老哥，你可别想不开啊。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事情不到最后时刻，不要轻言牺牲。”
正说着话，门突然大开了，只见夏仪大步走了进来：“周子木，起来，请吧！”
周楠好整以暇地穿好衣裳，道：“可是要审我了？”
夏仪摇了摇头。
周楠笑道：“不是审我，那就是要放我回家？我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你们锦衣亲军明镜高悬，拜的是岳鹏举，绝对不会冤枉好人的。”
夏仪继续摇头，他身边一个力士道：“犯人闭嘴，时辰已到，该上路了！”
詹通大惊，一个纵身跳起来，号了一嗓子：“别杀我，别杀我……”
就在电光石火之中，夏仪一个凤眼拳击到詹通的喉结上，打断了他的惨号，随手将一块破布塞进詹知县嘴里。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他身后的力士啪啪两声就卸掉了詹通的肘关节。
动作麻利得令人发指，令人毛骨悚然。
可怜詹通口不能言，双手关节错位。也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恐惧，眼泪无声淌满胖脸。
周楠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逃跑了，很干脆地扯下枕巾，围在自己嘴上，又在脑后打了个结。又将双手朝前一伸，示意可以捆上了。
他的动作如此之快，叫夏仪一愣。然后笑了笑：“周子木你倒是个妙人，罢了，只要你不叫，我既不折你的手脚也不捆你，走吧！”
外面另外一个力士已经点燃了灯笼，用一根绳子牵了詹师爷和归县丞，“千户，可以出城了。”
外面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黎明卯时。
很快，一行七人就出了安阳县，又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就来到郊东外的淮河边一个废弃小码头边。
只见这里芦苇遍地，极目所至，一片萧瑟，竟看不到半点人烟。
夏仪将几人的口中的破布扯掉，又啪啪两人给詹通接上关节，转头问一个手下：“可是这里？”
一个力士回答：“禀千户，就是这里。”
夏仪：“挺安静的，此地风水绝佳，可为阴宅。”
众人大惊，以为这里是自己的葬身之所，同时瘫软在地。
詹通照例喊了一声：“要完，要完。”然后放声大哭。
只周楠负手而立。
夏仪倒是好奇了：“周子木，你不害怕吗？”
周楠哈哈一笑：“夏千户，没错，你们北衙是有逮捕、审讯犯人的权力。可是，你连审我都没审，就要将我处决，这不合常理啊！再说，你将我们通通杀光，对你不但没有好处，反会给你惹来麻烦。詹通好歹也是李妃娘娘的亲戚。对你来说就是烫手的热山芋，丢出去都还来不及，哪里会有自己来当这个恶人的道理。夏千户能官居正五品，想必不是一个笨人。所以，我猜你这是给咱们开玩笑，想杀杀我等的威风，挫挫我们的锐气。”

第一百零四章 又被周秀才坑了
夏仪上下打量了周楠半天，一笑：“周子木你也聪明得紧啊，某只是说这里风水好，并没有说要将你等埋在此地。”
一个力士对着芦苇拍了拍巴掌，很快就有一条小船划了过来。
夏仪三人押着六人上了船，连带船夫，十个人将小船挤得满满当当，就朝河心划去。
见夏仪不杀自己，詹通这才松了一口气，大着胆子问：“敢问千户可是要押我等进京查缉辽东镇军马案，下官真的是冤枉啊！”
“你已经不是官了，落到我手头就是犯人。至于你冤枉不冤枉，我说了也不算。到了京城，北衙审问之后，上头会给给定论。咱们等下会在前头换大船，先去淮安，然后北上。”
夏仪见犯人们都老实，说话也和气起来。实际上，从他第一次出现在县衙，都一副十世善人模样。毕竟是一个正五品的千户，做事也得讲究体统。
听说要被押送到京城，周楠大惊：“夏佥事，这事和我可没有关系，你抓我做什么？”
“怎么没关系，关系大了，你好好想想自己干过什么好事？怎么，想不起来吗？”
见周楠一脸迷糊，夏仪淡淡道：“王府军马案就是你告发的，需要我详细将来龙去脉说一遍吗？”
周楠惊得冷汗都下来了：“是我告发的，我记不得了，需要需要。”
“好，那我就将案子从头到尾说一遍，希望周子木你能够恢复记忆。”夏仪板起脸一字一句地说起来。
话虽然不长，却将这事说了个清楚。
原来，裕王府一直都在做各项军用物资的生意，比如将士的粮秣、军马、被服，只铁器和军械不碰。这笔生意已经做了两年，来往数额巨大，每年都能获取好几万两银子的利润。
如此巨大的利润，又是政府采购，其中必然有以次充好的猫腻。难免会引人眼红嫉恨，或者所谓的正直之士的愤恨。
比如当初的那个周秀才就是这么的迂夫子。
他在辽东镇辽海卫戍边的时候，因为有知识有文化，得了上头赏识，被提拔成犯人头头，掌握着机要。
在一次偶然中，周秀才发现，王府卖到辽海卫的军马质量很差，都是不堪使用的驮马、挽马，根本上不得阵。最气人的是，数量也不对。比如本来帐面上是一百匹战马，可到地方却只有五十。
去问，回答说，这五十匹都是母马。如果不够，你们配种吧。只要每匹母马都生一匹驹子，不就凑够一百了，笨！
这他娘纯粹就是鸡生蛋，蛋又生鸡的混蛋逻辑。
周秀才不忿，上书把裕王府给告了。
这才有朝廷派锦衣卫查辽东军马案，这才有夏仪来安东捉拿詹通进京一事。
说完，夏仪最后补充一句：“对了，周子木，除了这件案子。辽东镇还告发你杀良冒功，手上沾着两条无辜百姓的人命。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跟本官去一趟北镇抚司，把问题交代清楚？”
“坑，彻底被坑死了，周秀才啊周秀才，想不到你竟然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周楠有种无语问苍天之感，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又被周秀才给坑了，这次，真真是药丸！”
裕王是什么人，当今准储君，将来可是要继承皇位的。虽说有“二龙不相见”的禁忌，父子两已经十多年没见面，朝廷也没有立太子。可天下人都知道，裕王就是储君，谁人不去巴结。
王府要做九边的军资生意，那可是送上门来的大机缘，身为边镇总兵官，谁不是将王府派出来的人接待得妥帖。
将来王爷做了天子，念到你的好，你这个官大可稳妥地当下去，说不定还能升上一级。
不过，大明朝官场又有一个不能碰的红线：藩王不能结交镇军。
一碰就死，概莫例外。
于是，边军和王府就形成了一种默契，生意照做，对外却守口如瓶。
周秀才估计是读书读出了一口浩然之气，虽千万人，吾往也！
知道这事之后，大怒，以次充好，皇子结交外镇军官，这还得了，不但将王府给告了，连带着镇军的相关人等也不放过。
辽东镇大约也是被这个不开眼的酸秀才给激怒了，吩咐下去，直接把周秀才给灭了口。
在丛林社会的古代，在边军，更是残酷的弱肉强食世界，军镇要让一个囚徒从世界上消失不要太简单。
这大概也是周秀才当初为什么突然暴毙的原因，因缘集会，穿越到明朝的现代人周楠冒用了他的身份，一路逃到了安东，并混进了县衙。
听说周秀才刑满回到了老家，辽东镇估计心里也是奇怪，这人不是死了吗，怎么活过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算了，害一次是害，害两次也是害，就将一个杀良冒功的罪名安到周楠头上，欲除之而后快。
周楠瞬间想通其中的关节，心中气苦：老周啊老周，你这又是何必了，马上就刑满释放了，回家过你的小日子不好吗，干嘛要去捅马蜂窝？你死不要紧，怎么还牵累到我了？
这明朝的书生君子正人清流，依我看来，都是naïve。
“原来是你这胥贼告发的，周贼，我与你同归于尽！”突然，詹通大吼一声朝周楠扑来。
詹知县这人虽然蠢笨，可以前在王府走动，眼界一开，对明朝政治的游戏规则门清，他自然知道此事的后果。
或许，到最后王府和边镇屁事没有，自己这个小角色说不好要被抛出来做背锅侠。
为了快刀斩乱马解决此案，估计王府也会同他撇清关系。
反正三个字，“死定了！”
两人顿时扭在一起。
船本小，满满地挤了十人，吃水也深。詹通是个大胖子，周楠体重也不轻。这一扭打，船就倾到一边，一道浪打来，浊黄的江水泼了大家一身。
船夫惊惶大叫：“别打了，要翻了！”
夏仪下意识地站起来要去分开二人，他不站还好，一站起来，重量就压到周楠和詹通一边。
周楠和詹通扑通扑通就掉下水去，就连他也失去了平衡朝水中扑去。
“小心！”一个力士伸出手来要去抓夏仪的腰带，却只抓到他的腰牌，顿时将那丝涤给扯断了。

第一百零五章 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顿时就乱了，船上的人如同下饺子一样落了满河。
扑腾了半天，大家总算湿淋淋地回到船上，说不出的狼狈。
可怜现在乃是二月，浑身湿透，被河风一吹，都冷得剧烈颤抖。
大家都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衣裤脱掉，赤条条地坐在船上，光猪十壮士图穷匕见，说不出的虫二。
夏仪虽然身子壮健，却也冷得不住发颤。他看着周楠和詹知县，“你二人不要再打了，这么冷的天，掉进水里会没命的。”
一个锦衣力士惊叫：“千户，驾帖，驾帖！”
只见，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锦盒，一看，里面的几张盖着红印的纸被江水一泡早已彻底糟烂。
所谓驾帖，就是明朝中央司法机关出具的逮捕犯人的文书，用做通关文碟路引文凭。
夏仪强笑：“驾贴坏了，不还有我们锦衣亲军的腰牌吗？”
那力士又颤声道：“千户，你的腰牌，刚才被属下扯断，掉进河里去了。”
“什么！”夏仪厉声大叫，再无半点先前从容温和模样。
那力士惊慌地跪下：“佥事，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周楠：“掉了就掉了呗，你的掉了，其他人的腰牌还在。”
夏仪：“你懂个屁？”
他如此不客气，周楠也恼了，淡淡道：“怎么，还想捞起来。要不，你先在这船帮子上刻个印，做个记号。”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刚才还同周楠打死打活，此刻听他这个刻舟求剑的典故用得有趣，詹通忍不住大笑起来。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该死的东西！”夏仪红了双眼，一拳打到詹通的肚子上。
这一拳力量好重，发出蓬一声响。
可怜詹通虽然长着奶油肚子，天生就带着护甲，还是经不住这一击重拳。
顿时张大了嘴，红着脸，好半天，才弯下腰，哇一声将昨天的午饭吐进淮河里。
说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大伙儿还粒米未进呢！
看到夏仪狰狞的面容，众人才记起他是个人见人怕的锦衣卫，都战战兢兢，再不敢说一句话。
船默默行了一段路，就在大家都快要冻僵的时候，上了一条大船。换身了干净衣裳，喝了一碗热汤，总算回了魂。
船行江心，一帆风顺，走得极快。夏仪也不怕大家走脱，任由周楠等人在甲板上走动。可惜詹通吃了那一拳后估计是受了不轻的内伤，恹恹地躺在船舱里，动弹不得。
周楠靠着船舷，看到安东县的南水门迎面而来，又从身后掠过。
这座自己战斗过的县城越来越远，最后终于看不见。
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跳下水去，一口气游回县城。
可这事他也只是想想，真那么做就是找死。
且不说这几个锦衣卫水性过人，要抓自己回来易如反掌。就说这么冷的天，真下了水，用不了片刻就会被冻僵。淮河如此宽阔，到死也游不到岸边啊！
自己出门一日一夜，现在又被锦衣卫抓走，不知道云娘现在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她一个人在安东，日子又该怎么过下去啊？
周楠第一次有种担忧和伤心的感觉，胸口阵阵发酸，这就是所谓的牵挂吧！
好在周楠离开安东的时候为云娘留下一套房子和五百多两白银，还有几条船，足够她生活了。
活下去，活下去，等过了这一关再和云娘团聚。
突然间，一条清丽的人影从心中闪过，那是梅二小姐。她知道这事之后，会为我周楠伤心吗？
船行一日，就到了淮安府。
那边早已经准备了两条船，三个锦衣卫分成了两拨。
一拨由那两个力士押运詹师爷和归县丞先走，另外一拨则是夏仪、詹通和周楠。
周楠大觉奇怪，问夏仪你这是要做什么，大家怎么分开了，你一个人押我们俩，不怕咱们逃了吗？
夏仪笑了笑，只说周子木你是个聪明人，断不会如此卤莽的。你们二人是要犯，本官自然要亲自看管。其实啊，我与你们也没有私人恩怨。都是公务，大家互相配合，到北京之后各走各路。
周楠叹息：“是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逃避，还不如勇敢面对。放心好了，我们不会走的。到北京进北衙之后，还请千户念在咱们同乘一条船，同舟共济的情分上多多照顾。”
逃跑，别开玩笑了，在到处都要路引的明朝根本就没处逃。再说逃去哪里，回家，回家之后人家不知道跟过来。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同舟共济，说得倒是有趣。”夏仪笑了笑，道：“也是，放心好了，这案子交上去之后，如果二位进了我北衙喝茶，定不为难。不过，以两位的品级，怕是进不去的。”
也对，北衙乃是诏狱。你不是四品以上的官员，不是名满天下的大名士还真没资格住里面。听人说里面一个犯人住一间院子，还配有小灶和事务员、公务员、警卫员，待遇极好。
就好象现代社会，你一个小流氓也想住秦城，配吗？
想到这里，不但周楠，就连詹知县也是一脸晦气：“本县要住北衙，本县可是王府的人，本县不服。”
周楠没好气：“哪里有哭着喊着进诏狱的，我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封建社会，等级森严，论资排辈。就算是坐牢房也有讲究，官本位的世界好生可笑。
夏仪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本官活了四十二年，不也同样没有听到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分船之后，归县丞、詹师爷等人的船自北上而去。
周楠他们却一拐朝南行驶，不一日就到了宝应。接着就是高邮，然后是扬州。
到扬州之后，船进入长江，又顺流而下朝东面行去，不两日就看到南岸边有一圈残破低矮的城墙，竟是一座城市。
“到地头了。”夏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二位，下船进城吧！”
周楠抬头看去，却见城楼上写着《江阴县》三个大字。顿时大惊：“夏千户，咱们不是去北京吗，你一路南行，现在更是过了长江，究竟想干什么？”
夏仪：“我在江阴另要公务需要处置，等办完，自然押你们回京，稍安勿躁。”
正说着话，詹通突然“哇”一声将先前吃过的午饭尽数吐了出来，其中还着血丝。
原来他那日中了夏仪暴怒下的一记重拳，已然受了不清的内伤。这几日车舟劳顿，再扛不住。
将午饭吐出之后，可怜詹通突然失去了力气，委顿在甲板上。

第一百零六章 两虎一猪落平阳（一）
夏仪：“詹通你没事吧？”那日他被詹知弄下水去，大怒之下下了辣手。詹通这几日都恹恹地呆在船上，有气无力的样子。
此刻见他竟吐出血来，心中也是后悔，正要伸手去扶。
这个时候，突然间嗓子眼里有一种难以遏制的麻痒袭来。顿时，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一咳就一发不可收拾，须臾，就满面通红，浑身热汗，身上竟有些发软。
周楠扶起詹通，又看了看夏仪，担心地问：“千户，你不要紧吧？”
夏仪：“咳……咳……呼，不要紧，大约是那日落水受了凉，这几天……咳咳……劳累了，竟顶不住，到客栈休息一会儿就好。”
周楠大奇：“夏千户，你好歹也是千户，又是京城锦衣卫的，何等身份，自然要去驿馆，怎么住客栈了？”
夏仪低喝道：“你管我住哪里。”心中却是暗想：那日你和姓詹的害大爷落水，驾帖泡坏了，腰牌掉进水去，如何证明我是锦衣卫的官，驿站自然是住不成的。得，自掏腰包住客栈吧。这才是打掉门牙和血吞，自认倒霉吧！
再说了，我来江阴可不能惊动官场上的人，如何能去驿馆？
詹通吐了肚子里的存货之后，总算好了些，喘息道：“夏千户你也真是，出门办差哪里有自己贴钱的，奇怪也哉。”
周楠“哦”一声：“我明白了，詹知县，驿站那地方是能住人的吗？里面的被子一年才洗一回，养的虱子黄豆大小。千户是个讲究人，可受不起这个罪。如今你詹大人要去驿站自去就是，我跟夏千户。”
的确，像驿站这种吃财政饭的邮传系统，吃的是大锅饭，抱的是铁饭碗。干好干歹，每月也就那几钱银子工食钱，效率嘛自然低得可怕。就周楠所知，安东县的驿站就脏得叫人没眼睛看。
在后来，崇祯皇帝大约也是觉得驿站那些人实在是可恶，决定引入竞争机制，砸了他们的铁饭碗，结果砸出一个李自成来。
詹通听周楠说驿站里脏不说还有虱子，吓了一跳，喘着气说：“那好，我还是跟你们一起住客栈吧。”
说着话，三人下了船，朝江阴县城里走去。
县城的城门搂子好象被火烧过，城楼倒塌了半边，到处都是黑色的痕迹。进得城中，眼前的景象更是萧瑟。
只见大街是非常安静，萧瑟得紧。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只时不时有几个路人经过，这其中还有不少兵丁。无论是兵是民，都面带菜色一脸愁苦。
周楠一想，才明白，江阴地处长江水运要冲，和北面长江江心岛中的靖江县一样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从倭乱起时，这里就是战场之一，时不时被倭寇祸害一回，已然败落了。
江阴在后世可是一座大城，但在明朝嘉靖年间，和其他县份一样就横平竖直两条主街和十几条小巷。
问了行人，找到县城里最好的一家客栈住下来。又向小二打听，周楠才知道。在正德年间，江阴县城里本有居民六万多人。经过几次兵火之后，老百姓都逃到江北去了。如今，能凑足一万人都够戗。
一万人不到，也就是后世一个乡场的规模。
其实，客栈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且住宿费贵得惊人。周楠三人各自住了一个雅间，每日房钱合计在一起竟达到惊人的三两银子，这已经是五星级酒店的标准。
夏仪乃是京官估计也享受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至于詹通，他以前吃喝拉撒就没自己出过钱，对这事儿也没个概念。
周楠却不依，呵斥那个小二：“你这开的是黑店吧，贵成这鸟样。”
小二冷笑：“客官你若是不满意，大可出去访访这县城里都这个价。你们若不住，尽可去别家。这兵慌马乱的，能有一个地方落脚就算是不错的了。”
夏仪看看天色已经不早，加上自己又咳得厉害，再不能走路。就摆手：“算了，住下，只开两个房间。小二，可有吃食弄些过来。”
很快，一桌酒菜就摆到夏仪房间里。菜色也简单，就一条鱼，一份韭菜炒鸡蛋和一份炒麦苗菜，一小盆糙米饭。吃完一算帐，饭钱一两银子。
这下，即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詹通也怒了，“这什么东西，鱼江里有的是，也值不得什么。唯一管钱的就这鸡蛋，直娘贼，是凤凰蛋吗？若是在安东，本县非用板子打死你这贼子不可。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那小二是牙尖嘴利之徒，哟一声：“原来是个大人，既然是大人，为什么不住驿站。对了，来咱们县的大人物可都是住在缙绅乡老的宅子里，什么时候沦落到小店里来了？你们也不出去访访，这常州府年年受兵，地里就没种庄稼。所有吃食都要从外地远来，路途遥远，豆腐也盘成肉价钱了。这还是我们武进县的应德公击败了倭奴海匪，这才保得了粮路通畅。换成两年钱，三位爷吃的这顿饭收五两十两你们也别喊贵。”
他口中的应德公就是凤阳巡抚，抗倭战争江北的总指挥唐顺之。
唐顺之，字应德，常州府武进县人。
如今，他正在老家招募士卒，编练兵勇，准备和倭奴决战，行辕暂设在这江阴县城里。
周楠三人一想，刚才在街上经过时，街上店铺都关着门，自然也没有卖菜卖米的贩子。战争时期，物价飞涨也可以理解。
当下就不再说话，皆闷头吃饭。
夏仪脸有点白，吃了两筷子就没有胃口，自回房间里睡觉。
至于周楠，虽然身子健康，可经过这几日的折腾，也累得够戗，食量只有往日四成。
倒是詹通，将剩余的饭菜包了圆，直吃得肚子微微坟起，眼睛里尤自闪烁着饥恶的光芒。嘀咕道：“周子木，根本就吃不饱啊，要不将夏千户叫起来，让他再添两个菜？”
“要叫你自己叫，詹大人生财有大道，难不成还吃不起？”周楠翻了个白眼。
詹通：“如果在安东自然没什么，可我身上不是没钱吗？”
周楠和詹通都是突然被双规，黎明就被带出安东县，身上没现银不说，就连稍微值点钱的配饰也被锦衣卫搜走了，防的就是他们逃跑。
此刻，自然是不名一文。
周楠拍了拍自己的腰：“我跟你一样啊，至于夏仪那里，那厮咳得厉害，估计是病了。这人一病脾气就不好，老哥你就忍忍，别去触他的霉头吧！”
“忍……怎么忍，我们胖子经不得饿，要死了，要死了。”
吃过饭，见天色已暗，周楠和詹通回到房间里。他自然是老实不客气地将床抢了，一脚将詹知县踢去坐椅子，还说：“老詹，你练过气功吗？我看你内伤有点重，不如意守丹田，默运大周天，没准明天就痊愈了。”
詹知县和周楠风雨同舟，路上吃过他几次捉弄，不敢惹，只得缩着身体坐在椅子上假寐。
天气还是很冷，尤其是在江阴这种潮湿之地。到了下半夜，寒气更是如蛇一般渗进骨子里去。
睡到半夜，周楠突然听到低低的呻吟。睁开眼睛看去，只见詹通浑身都在乱颤，抖得厉害，满屋都是他上下牙关相互磕击的声音。
他吃了一惊，跃下床，摸了摸他的头，触手处一片火烫。心中立即明白，詹通内伤严重，加上又累了，伤势立即加重。
“老詹你没事吧？”
詹通一脸惨然：“子木，本官大约是够戗了，今日这是药丸。”
“得，床让给你，也别说我欺负人。”周楠将他扶上床去，替他盖好被子，没好气地说：“也就发了烧，就别当你的药丸党了。睡一觉明日就会好的，刚才你那么能吃，应该死不了。我到伙房去看看能不能帮你弄碗热汤来，明天再叫夏千户给你请郎中。”
詹通：“子木你大约是不知道，我这人越是害病，越是能吃，还得大油大荤。你也别弄什么热汤了，如果有吃的寻一些来，哪怕是个窝头也好。”
周楠出了房门，进了伙房，叫醒伙夫，许下一钱银子的好处，叫他做了一碗荷包蛋，端回房间。
嗅到香味，已经昏沉沉睡过去的詹通醒过来，抢过碗，一口气囫囵吞了四个鸡蛋，这才歇了一口气。眼泪就落到碗中，激起一圈涟漪：“惨，惨，惨。想我詹通少年时在通县码头给人抗麻包养活老娘，吃尽了人间的万般苦。临到中年，终于叫李妃娘娘看上了眼，给了差使，竟做到正七品知县的位置上，这可是以往做梦也不敢梦见的美事。”
“这几年，我挣了以前不敢想的钱，吃过以前想象不到美食。可现在却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不想死，我还想过好日子啊！”
周楠看他伤心，劝道：“你也就是贩卖了几匹军马去辽东镇，多大点事，王府不会不管你的，安心好了。”
口中虽然这么劝，心中却也觉得，这个詹老哥这次进京，估计还真够戗了。你是王府远亲，又是个不重要的小角色，你不背锅谁来背锅？
又一笑：“老詹，你现在怎么不喊药丸了？”
詹通：“药丸。”然后头一偏就沉沉睡去。
周楠也顾不得什么男男大防，脱了鞋睡到詹的的脚边，嗅着他的脚臭半梦半醒地睡了一夜。
只感觉姓詹的浑身火热，直烤得他出了一身汗。

第一百零七章 两虎一猪落平阳（二）
第二日，周楠起床，一摸詹通的额头，依旧热得厉害。喊了几声，他只支吾了几声，却没有其他反应。
周楠心中担忧，忙跑去敲夏仪的门：“夏千户，詹通好象病得厉害，是不是请郎中回来瞧瞧/”
门开了，夏仪走出来，道：“应该是内伤加上风寒，咳……咳……别说是他，我感觉也有些撑不住，等下办完公务，就去请。”
“公务，什么公务？”周楠忍不住问，想了想，锦衣卫负责的是查缉百官，侦探敌情。情报组织纪律严明，就算问了，人家也不肯说：“夏千户你咳得厉害，要紧吗？”
“没事的，以前我在宁夏卫所当差的时候肺上中过一箭，一受凉就咳，吃几副药就好。周楠，我身子有些软，劳烦你扶我过去。”
夏仪那天落水，脱掉湿衣之后周楠就看到他右胸有一个酒盅大小的疤。原来是被被箭射出来的，说不好还是强弩。就这样也活了下来，命倒是有些硬。
周楠落到锦衣卫手里，前景不妙。如果能够和夏仪结好，将来也能少吃点苦头。这个机会倒好，如何不愿意。就扶了他出了客栈，借着天光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夏仪满眼都是红丝，面色蜡黄，精神萎靡到了极处。
他提要去的地方是设在江阴城中的锦衣卫卫所。
明朝锦衣卫一共有十四个卫所，分别驻扎在十四个大城里。
江阴城中本没有锦衣卫，因为地处抗倭战争的第一线，南京千户所就在这里设了个派出机构，由一个千户统辖，为唐顺之的抗倭军效力。当然，其中未免没有监视之意。
按照明朝的军制，大军出征，文官挂帅，武官负责具体作战。除此，朝廷还会派一个太监做监军，再派一个锦衣卫军官进军营负责情报工作。
文、武、太监、锦衣卫特务，四个系统相互牵制，相互监视。
周楠不解：“南京千户所的千户，好大官职，可能到江阴县来吗，你们锦衣卫究竟有多少千户军官？”
夏仪说，锦衣亲军衙门，南北衙各有两个千户，加上十四所，一共十八名，这是实授。其他还有加头衔，恩荫、寄禄，和升职后不实任的，有一千多人。
周楠看了看走一路喘一路，咳得身子弓成虾米模样的夏仪，心想：看这位夏仪的狼狈模样，估计也不是实授的千户。否则，也不会被衙门派到安东来抓我和詹通这两个大明政的芥子角色。现在又派到前线来出公差，老哥，你混得有点挫啊！
夏仪又说，这个江阴城中的千户是他相熟，以前见过几面。等到了地头找着人，说了事，取了回执就回京城，也耽搁不了两日。等做完这事，一路顺着大运河北上，也就一半个月就能将他们交付有司候审。
见周楠脸不好，夏仪笑了笑，说，职责在身，得罪了。
他这次来江阴确实是领了上头的秘密命令要口头传达给这边的千户军官，又带回这边的情报，锦衣卫本来就是干这个的，这才是他这次出京办差的重点。至于詹通和周楠，也就是随便带回京城去罢了。
江阴县城不大，走不了一壶茶的工夫，就找到了锦衣卫的卫所。
卫所里安静得很，只一个烂眼圈的老头提着笤帚百无聊赖的扫地。一问，回答说，应德公最近聚拢了军队要和倭寇开战，所有里的人都被征调出去听命了。
夏仪又问什么时候能够回来，烂眼圈老头回答得异常简捷：“鬼知道。”
又问：“去哪里了？”
回答依旧是：“鬼知道。”
夏仪没个奈何，只得同周楠说：“罢了，先看病，这病不能拖，过得两日咱们再过来。”
又问了方向，周楠扶着夏仪找到一个郎中。
那郎中大约七十出头，发须皆白，一看就是得道高人。见到两人，不等周楠先说话。他就“哎哟”一声指着夏仪：“这位先生，老夫看你面色潮红，咳嗽声不断，应该是肺上有疾。想来旧年受过外伤，伤了肺经。今又着了凉，加上劳累过度，这才沉疴不起，可是当过兵？”
夏仪一听，大惊：“先生高明，还请救我一救。”说着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满眼都是泪光。
凭完脉，开了方子，夏仪又记起客栈里的詹通，请郎中出诊。
到地头，看到詹知县，郎中又“哎哟”一声，对夏仪说，这应该是个贵人，和客人你受的外伤不同，他却是内伤，也就是在这几日的事情，还好遇到我，不然，再拖延几天，只怕就没命了。
这下，夏仪对郎中是彻底服气了，就连郎中开出的二两银子的诊金也觉得物超所值。
本以为，用了那白发郎中的方子会药到病除。
然并卵，吃了两天药，夏仪的咳嗽还是没能止住。每到夜里，满客栈都是他声嘶力竭的咳咳声，听得人心中焦躁。
至于詹通，已经高烧不退，整日混睡，满口都是胡话。只每到吃饭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清醒片刻。将桌上的饭菜抢光，就重新陷入昏睡。
在病床上躺了两天，夏仪这次没用周楠扶，一个人去了锦衣卫千户所。然后，又阴沉着脸回来。
问他可找着人了，回答说还没有，那边的战事正吃紧，要十日才回。
得，继续等吧。反正大家病成这样，就算交卸了差事，也没办法走，还不如先调养好身子再做计较，周楠这么安慰夏仪。
夏仪难得地叹息一声：“也只能这样了，我再去看看郎中。”
事实证明，那个白头发郎中就是个庸医，接下来大约十时间里，詹夏二人又从他那里开了几副药，倒在垃圾低里的药渣没有一秤也有八斤，结果依旧没有任何效果。
夏仪日咳夜咳，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坟起，眼睛里时刻闪烁着不健康的红光。詹通的烧到是退下去了，但病情时不时反复，每天清晨天凉的时候会烧上一阵子，到下午气温上升就恢复正常。至于晚间，反正他吃了饭就会去睡觉，发不发烧倒不要紧。
住着堪称五星级酒店价格的房间，吃这天价饭菜，喝着中药，见天几两银子出去，换谁都受不了。
人出门在外，也不可能带太多现银。夏仪为了行走方便，从京城出来随身带着十两银子，又兑了二两黄金。如今，三个人见天消耗，竟花了个精光。
半个月下来，竟欠下店家十两房饭钱。
这十两也仅够三日所需，再这么下去，鬼知道最后还差人家多少。
周楠作为团体中唯一的健康人，自然负担起照料二人的重任。闲着无事的时候要么在城中乱逛，要么就去书店租一本演义书儿回来看，好不容易得了如此悠闲时光，倒是胖了一圈。
见夏仪的荷包空虚，周楠建议干脆三人挤一间屋好了，也能节约些。话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记耳光。三人一间屋，二位病的厉害，肯定要占床，难不成自己还睡地上去？
夏仪有些气闷：“三个人怎么挤，休要再提此事？”他好歹也是锦衣千户，正五品的武官。虽说在文官当国的大明朝，五品军职实在不怎么值钱，可好歹也是威风过的，是个喜欢享受的人。
话音刚落，进店的小二突然闯进来，“哟”一声：“这位老爷还真是讲究，三个人怎么就住不得了？最近应德公在松江府的战事进展顺利，陆续有客商来我县走货，这城里的客栈家家爆满，可谓是一房难求。要不，你们将屋子腾一间出来，我店也好进一些现银支应？”
夏仪大怒：“不行，我不同人挤，你看看这个胖子，他若是上了床，还有我躺的地儿吗？更别说挤仨人了。”说着就指了指詹通。
现在是下午时间，正是詹胖子不发烧的时辰。被人说胖，他大大地不乐意，摇头：“吃得实在太差，嘴因为喝药都吃得麻了，没胃口，瘦了瘦了，这是要完了！”
“怎么就挤不下去了，客官你要讲究起居饮食，好歹将钱给够啊。见到真金白银，咱天上的月亮也给你摘下来。”
周楠见夏仪不住咳嗽，因为恼怒而满眼凶光，生怕他一时按捺不住生出事来。忙劝说道：“小二哥，这位夏大人可是官差，来江阴办公务。这不，要寻的人不出征没回来吗？只要人一回来，钱就有了，且宽限几日。”
据夏仪说，那个千户和他关系不错。而且，他又是中央机关的，地方上锦衣卫讨好他还来不及。到见着人，问他借个几十两银子路费应该不成问题。
“宽限，宽限，谁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小二嘲讽地看了周楠一眼：“你说这位爷是官差，谁信啊？是官差，怎么不去驿站，那边的房饭前可是免费的。依我看来，你们三人说不好就是倭奴的奸细，再不给钱，拿你们见官。”
夏仪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抽出放在枕头下的绣春刀，就要发作。
周楠大惊：“老夏，使不得，使不得呀！”
“呓，这刀不错，可以换个几两银子。”看到刀，小二不但不惧，反眼睛一亮，顺手抢了过去，看着寒光闪闪的刀刃，赞了一声：“我吃点亏，就用这刀抵十两银子好了。”
江阴是唐顺之行辕所在，城里的见天就能看到兵。唐大人治军极严，与民间秋毫无犯。百姓自然不惧怕这个老乡手下的军汉。
军人一多，加上这里物价腾贵，自然面不了黑市交易。
其中，军械走私是其中最大一宗利润丰厚的生意。
这倒不是说有军汉将军中的器械私自卖给民间，而是将士们自掏腰包向百姓订购优质刀枪。原因很简单，大明朝工部制造的兵器实在太差。就拿制式的雁翎刀来说，材质粗劣得令人发指。遇到倭寇的武士刀，常被人一刀砍做两截。
吃过几次亏之后，为了保命，士卒们就自行购置军械武装自己，对工部制造也彻底失去了信心。
显然这家客栈也从事和黑市交易，小二也看得出这是一口宝刀，便抢了过去。
可怜夏仪本武艺出众，如今一病却手脚酸麻，竟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
他大咳一气，怒啸道：“好大胆子，知道老爷我是谁吗？”就将随身包袱一抖，抖出飞鱼服。
夏仪这次来抗倭前线公干，所谋甚大，本不大算亮明身份惊动有心人的。此刻，全然顾不得那许多。
小二眼睛一亮：“好料子，当今后几日的房钱。”又抢了过去。他自然识不得什么飞鱼服、斗牛服，只知道这衣裳用的是上好绸缎，值老钱了。
夏仪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大喝一声，伸手去夺。
“扑哧”一声，飞鱼服竟被撕成几片，袖子、领子、下摆分离成零件模样。
“可怜我虎落平阳被犬欺，翌日，某必叫你这贼子不得好死！”夏仪悲愤大叫，接着咳得满头热汗。
小二呵呵一笑：“客官今后几日的房饭钱有了，您老别生气，调养身子要紧，想吃些什么，小的这就去给你弄。”
“小人，小人！：”这下，不但夏仪，就连周楠和詹通也气得眼睛冒火。
周楠大怒，一记耳光抽过去，打得那小二原地转了个圈儿。
小二捂着红肿的脸骂道：“好个贼子，你等着，你等着，小爷跟你没完。”见周楠又要打，一道烟地溜了。
打了小二，晚饭就一罐菜粥和三个看起来绿忽忽的稗饼。詹通骂了两声娘，又安慰夏仪道：“夏千户，你也别生气，虎龙平阳被犬欺，也是无奈的事。”
周楠也劝道：“夏千户，明天千户所的人应该回来了。借了银子，将刀子赎回来就是了，无须气闷。”
夏仪转头看着詹通，气道：“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和周楠勉强算得上是虎，看你吃相，就是一头猪。”他武艺出众，自诩北衙一虎。在他和詹通病道这半个多月，全是周楠给他们求医问药，感念他的情谊，勉强算他是一头老虎。
至于詹通，除了吃药、吃饭就是睡觉，对于团体却没有丝毫的贡献，着实面目可憎。
詹通将一大快饼子塞进嘴里，不要脸地说：“千户何必口出恶言，你不吃吗，不吃别浪费了。”就把夏仪面前的那碗稀饭端了过去。
周楠喝道：“老詹，别太过分了。”
夏仪咬牙切齿：“明天，明天等千户所的人回来，非叫人抄了这家鸟店不可。”

第一百零八章 夏千户的秘密（求推荐票）
夏仪也就是口头说说罢了，就算城中锦衣卫千户回来，他也就交代了公务，拿了钱，办了路引和通关文凭尽快回京。若是生事，惊动了其他人，自己的前程还要不要？
想起明日总算可以办完差，脱离眼前的窘境，他心中一阵松快，咳得也没那么凶。
第二日一大早，客栈小二也是可恶，竟没有准备早饭。
詹通不住喊饿，周楠被他叫得心慌，也怒了，就要去找客栈东家理论。夏仪难得地拉住他：“算了，咱们又何必同这种小人计较。等下我就去卫所，了切首尾，借了盘缠，咱们即刻雇船动身回去。也不用走多远，只要到了扬州就好，那地方有我们的一个千户所。”
周楠：“千户倒是心胸开阔，不肯同这种小人计较。不行，我这念头不通达啊！”
夏仪面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算了，算了。”终于可以等到同僚回来，人逢喜事，也不生气了。
喝了一口热汤，夏仪自出门去。
周楠留在客栈里，想起等下就要起程离开。自己和夏、詹二人来这里已经十来人，身上脏得厉害。尤其是脚上的袜子，都发腻了。索性就跑到院子里打了一盆水洗干净，厚着脸跑火房烤干。
等到一切弄妥，抬头看去，只见天上阴云迷布，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原来，在江南地区，每年二月都是阴雨季节，十天里有三天能看到太阳就不错了。
得抓紧时间离开江阴，否则这雨一下下来，江河上浪一大，需防着水路断绝。这里是战区，物价贵得咬人，居之大不易，周楠这么想。
正在这个时候，却见夏仪失魂落魄地走进客栈。
周楠一看，感觉到不妙，忙扶住他：“老夏，怎么了，可是没寻到人？”
夏仪喃喃道：“没寻到人，没寻到……说是……说是水上浪大得很，还得一阵子才能回来。咳咳……”
周楠心中一沉，安慰道：“不急，不急，早回来晚回来，早晚都会回来。”
这话恰好被耳尖的小二听道，冷笑道：“早晚回来，你们骗得了谁？若是你们那朋友不回来，小店是不是要养你们一辈子？直娘贼，蹭吃蹭喝，非赶你们出去不可！”
在之前，夏仪同小二说有一个朋友在军中当差，等他回来就有钱给。当然，他是不可能说这个朋友是锦衣卫千户的。
周楠眉头一扬，小二以为他又要动手打人，急忙跳开：“你想干什么，骗吃骗住还有理了？放心，小爷还没想过赶你们出门，你们欠俺那么多钱，就这么赶出去我问谁要银子去？马给我从客房里搬出来，睡马厩里去。”
说着就指了指院角一间两面敞风的牲口棚。
周楠大怒，恶向胆边生，准备将眼前这个小人暴打一顿。大不了到时候大家闹到县衙里去，反正夏仪锦衣千户和詹通七品知县的身份一查就知道了，到时候，在地方官的安排下不就能够住进驿站？
这夏仪是不是傻了，死活不肯亮明身份？
正要发作，夏仪一把拖着他的手，不住摇头：“好好好，我们就搬进马厩去。”
周楠悲愤地叫道：“老夏，你也能受这种气？”
夏仪：“周兄弟，别冲动，别……咳咳……”顿时口中一甜，有热热的液体涌上喉头。伸手一捂，却捂了一手殷红。
这血一吐出去，夏仪脑袋里嗡一声，就倒了下去。
雨终于落下来，落到茅屋顶上，然后滴滴答答滴到地上。
缩在干草从中，詹通还在不住颤抖。
周楠端起热粥喂了他两口，詹通这次竟没有清醒过来。
夏仪双手捧着碗，定定地看着里面清楚可数的几粒米，又开始咳嗽了，咳得里面的汤水撒了一身。
周楠安慰夏仪：“老夏，你也不要伤心，这天不可能永远下雨，你那个同僚也有回来的一天。到时候，不就拨得云开见月明了。”
夏仪：“周兄弟，这些天多亏你照顾我和老詹，若非得你，咱们两人怕是已经死去。这恩情，夏仪一辈子都是不会忘记的。放心好了，你的事情将来到了京城，若我能帮得上忙，绝不推脱。不过，我也就是个小人物，有的事情也插不上手。你好人有好报，将来不会没有下场的。”
周楠：“老夏，大家同坐一条船，说这些做甚？”
三人患难了这些日子，虽然彼此还是看不顺眼，却亲热了许多。互相的称呼也随意，都是周老弟，老詹，老夏。
周楠说完，用筷子轻轻敲碗，低声唱道：“店主东带过了黄骡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兵部堂黄大人相赠与咱。遭不幸困至在天堂下，为还你店饭钱，无奈何只得来卖它。摆一摆手儿，你就牵去了吧。但不知此马落于谁家？”
夏仪苦笑：“周老弟是把我比成秦叔宝啊，可惜秦琼卖的是马，我却被人抢去了宝刀。”
周楠：“被抢去宝刀的是青面兽杨志。”
夏仪不悦：“我堂堂朝廷官员，怎么能做草寇……咳咳……周老弟，你大概心中疑惑，等就算等不到锦衣卫的同僚，为什么不去找地方官？”
周楠知道他有话要说，只微笑地看着他。
夏仪：“这事还真不能找地方官，也不能让军中之人知道。”
“别人以为我夏仪好歹是锦衣千户，又在北衙当差，威风八面，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其实，我这个正五品武官在京城里就是个屁。”
他咳嗽了两声，说：“就拿北衙来说吧，掌印的是镇抚使，下面是两个副使，还有两个实授的千户。另外，还有二十来个挂名的千户。像我这种千户，还有十来个，说穿了，都是听命行事的跑腿角色。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却不甘心这么下去。”
说到这里，夏仪压低声音：“是啊，我想当官，当大官，至少也得是实授的锦衣千户，哪怕到地方上也行啊！也是运气，我一个表弟在子升公手下做幕僚，经他引见，就投入了子升公门下。”
周楠：“哪个子升公？”
“还能有哪个子升公，自然是徐子升。”
周楠吃了一惊：“徐阶徐子升，内阁次辅？”
夏仪点点头，满面的得意：“正是，次辅大人接见过我一次，也勉励了几句。这次我就是得了他的命来江南查唐顺之在军中飞扬跋扈，视君命和朝廷之令如儿戏的。此事得叫这边的千户所悄悄去查，却不能惊动他人。”
“啊，徐阶和唐顺之不是好友吗，又同为一门，他……竟……”周楠瞠目结舌。
据他所知道，唐顺之起复徐阁老是出了大力的，这才有后来唐顺之挂帅两淮主持对倭作战。而且，徐阶的老师聂豹出自心学门下，而唐顺之又是心学嫡系传人。
心学门徒在明朝政坛是一种特殊的存在，门下诸人都是杰出之士。徐阶交好唐顺之，也是要将这股力量纳为己用，怎么反要对唐顺之下手？
微一沉吟，周楠突然明白过来：“徐阁老的座师聂公毕竟是外门，唐顺之才是嫡系传人。观念之争，大道之争，容不得半点妥协啊！”
没错，只要搬倒唐顺之，搞臭他，以徐阶在门中的威望和在朝堂的身份，必然是心学的掌门人，这个诱惑他是无法抗拒的。
而且，徐阁老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手段狠辣得紧。
看周楠瞬间就知道其中的关节，夏仪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周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安东县吏员，对朝廷大老的斗争缘何如此熟悉？
他点了点头：“正是，所以，我们还得等下去。”
周楠苦笑：“你看咱们现在都倒霉成这样，一日都过不下去，还怎么等？老夏啊老夏，如果这样，你当时先叫手下解送我和老詹到京城，你自己来江阴不行了，可被你害苦了。”
“辽东军马案牵涉到储君，一个不小心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怎么也得带在身边才放心。”夏仪：“要说害，我才是被你害苦了。”
周楠心中大奇：“老夏，须怪不到我身上。”
夏仪：“我听安东县的人说你周师爷就是个丧门星，谁沾上谁倒霉。史知县、詹大人、归县丞、詹师爷、梅大公子、梅唐氏、霍寡妇、霍春分、牛二、梅员外，现在又轮到我夏仪了。你说，不怪你怪谁？”
周楠说不出话来，合着我是名侦探柯南啊……心中气极，正要反驳。
那夏仪见他吃憋，哈哈笑了一声，又咳出血来，然后昏沉沉睡去。
梦中，夏千户还是在不住发出咳嗽声。
“或许我真是个霉星。”周楠哭笑不得，又抱了两捆草分别盖在詹通和夏仪两大病号身上。
他看着棚外不断落下的雨水，心中想：要饿死了，明天我得想个法子弄点钱。

第一百零九章 你大爷就是你大爷
是夜，在客栈后院深处的一间小屋中，这家客栈的掌柜卫掌柜心情非常爽利。
他坐在椅子上，一边看着桌上的帐本，一边喜滋滋地把玩着抽屉里的一堆散碎银子。
嘉靖三十八年对大明朝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日子，福建、浙江倭寇横行，地方一片糜烂。为了征剿这些海匪，朝廷发动几十万军队，耗费白银千万。仗越打越大，可匪患却越来越严重。
那些扶桑矮子实在可怕，乘船来去如风，抢了就走。甚至出现在一百多个倭寇深入内地，纵横十几个州县的咄咄怪事。
朝廷的军队是真的不堪使用，卫所制荒废许久，部队遇到敌人都是一触即溃。
没办法，只能调边军，可边军还是不能战。
到最后，匪患甚至蔓延到长江口，蔓延到常州府来。从去年开始，府中百姓大量逃亡，最远甚至逃去了淮安。地里的也全部抛荒，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一片荒凉。
不过，这对卫掌柜却是大大地利好。靠着这家客栈和不断涨价的房饭钱，他现在一个月赚的抵得上以前一年。
真是国家不幸商家幸，他倒是希望这仗永远打下去，只要倭寇不打进城来就好。
实际上，海匪也打不进来。城里是唐顺之的行辕，城外也有好几个军营。倭寇只要钱，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如何肯来寻晦气。
看着抽屉里的银子，卫掌柜喜得梅开眼笑，对时候在身边的小二道：“关甲，最近客栈生意不错。从下个月起来，你的份子钱涨一百文。也别说我吝啬，既然要让马儿怕，就得喂草。”
关甲听了这话，心头腻歪。他是一个活脱脱的小人，当然，卫掌柜也同样如此。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才涨一百文，你也不去看看外面的物价，还说自己不吝啬，我看你这老不死的就是个抠门货。
他心头不爽，自然不肯让卫掌柜开心。就泼冷水道：“掌柜的，你也别欢喜。咱们的生意是好，可外面的东西卖得也贵，扣去成本，也多不了什么，所谓水涨船高嘛！况且，这县里如今当家的是唐公，唐公编练新军，朝廷可没给钱，一切都要他老人家在地方上自筹。据说，马上就要加征。咱们客栈生意这么好，怎逃得过去？”
“一个月征个十几两甚至几十两大有可能，掌柜的你还是先准备好钱吧！”
卫掌贵心中不喜，骂道：“你这厮就知道说些难听的话。”
关甲伤口撒盐，补刀曰：“还有，听说军中兵力不足，唐公要征召民夫，一户一丁。如果不肯去的，可出钱二十两。掌柜的怕是跑不脱，得破财了。”
“什么，二十两一丁？”卫掌柜心疼得一哆嗦。
关甲：“掌柜的若是不想出钱，又要为国效力，自去当兵。”
卫掌柜的开始骂娘：“唐顺之，直娘贼，你还是咱们常州人呢！怎么征兵征粮的事情尽对着老乡，杀熟也不是这么杀的？你以后告老还乡，看你如何面对乡亲父老。你怎么不被倭寇砍下脑袋啊！”
一想，也对。倭寇已经打到松江府了，常州位于战争第一线，军队自然要就近补充。
而且，唐顺之是常州本地人，名望极高，也方便筹措钱粮和人力资源。换自己是他，也会这么干。
骂了半天，他又对关甲道：“你这厮休要幸灾乐祸，真要征丁，老子拿你抵数。”
“啊，掌柜的，你可不能这么丧天良的！”关甲听卫掌柜的话不像是开玩笑，额头出汗。去当兵，和倭寇厮杀，那不是送命吗？
正在这个时候，前边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音虽然不大，在暗夜里却清晰可闻。
关甲情急生智，道：“掌柜的，我倒有个主意。那三个鸟人不是欠咱们不少房钱吗，不妨把他们交到军中抵数。”
“那三人……”卫掌柜沉吟：“不太好吧，毕竟是咱们的客人，传出去谁还敢住咱们的店？”
关甲劝道：“掌柜的你放心，这三人可都是没有路引的。当初住店的时候，小的看他们生得气派，又看在钱的份上没有报官。想来，应该是家里受了兵灾，逃难过来的，我也同情他们。其中，姓詹的胖子和姓夏的那个病得厉害，也就罢了。姓周那个看起来身子挺结实的，用来抵差正好。”
“也不怕他们不肯，不肯，就解送官府，按流民治罪。东家，这可是二十两银子的人头啊，可不能错过。难道你老人家还要自掏腰包，这可不是你的性格。”
“至于名声，咱们客栈协同官府缉拿流民，正大光明，还怕被人说道？”
他已经是苦口婆心了。
“恩，这钱我是不会出的。”卫掌柜的点点头：“这样，明天你就去行辕叫人来接收新丁……对了，就说我们这里出三人。”
“三个一起送去军营当差？”关甲怔住：“掌柜的，咱们家只出一丁啊？你老还真是拳拳报国心啊！”
“放屁，报国报什么国，国家给我我什么好处。不但不给钱，每月还收税。这种叫人家出钱的国家，叫他去死好了。”卫掌柜骂了几句，道：“关甲你就是个笨蛋，咱们是只出一丁。现在多出两人，不可以卖给别家吗？每家一丁，不肯的出银二十两。我们十两一个卖给他人，有的是人抢着要。”
关甲抽了一口冷气，竖起拇指：“高，实在是高，小人对掌柜的智谋佩服得五体投地。”
卫掌柜此举不但能够把那三个客人所欠的房饭钱抵清，最后反要赚上几个。
果然，成功者的脑回路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人家之所以成为老板，而我是伙计，果然是道理的，光这个点子自己就想不出来。
还是那句话：你大爷，终归是你大爷。
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卫掌柜得意地朝他挥了挥手：“行辕的人估计午后到，中午你给他们吃点好的，叫他们看起来没那么萎靡。否则，人家未必肯要那两个病夫。对了，明日一早就去问问谁家肯出钱买名额。”

第一百一十章 詹大人（求推荐票）
昨夜颇冷，两个病人躺在身边。可怜周楠一会儿要给詹胖子换额上用来降温的湿棉巾，一会儿又要去看夏仪咳死过去没有，自然没有睡好。
他迷糊到午时才醒，至于出门看看能不能赚点钱的事也只能等午饭后再说。
今天依旧在下雨，不一会儿店小二关甲就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木盆过来，里面是一盆白米饭，还盖了一层绘牛皮菜，凉拌大头菜。最妙的是还是十几片一指厚的老腊肉，当真是香气四溢。
詹通抢过扣在饭上的碗就挖了一大陀饭，手忙脚乱地朝口中扒拉：“香，好吃，好吃。”
见伙食如此之好，周楠心中也是欢喜，扶夏仪起来，喂了他一口饭，问：“老夏，可好些了/”
一口油水飞溅半透明的肥肉下口，夏仪顿时来了精神：“好多了，感觉比起昨天要爽利些。：”
他是肺上有疾，肺病在古代又称为痨病。俗称饿痨。
和普通的感冒发烧没有胃口不同，这种病需要大油大水补养。
当然，詹通却是个例外，感冒了依旧能吃。转眼，就两碗饭下肚。那十几片腊肉一大半进了他的嘴。
还待抢，周楠抽了他手背一筷子：“老詹，别过分了，老夏也病着。老夏，再吃一片。”
夏仪一口咬下去，油水标出来，晶莹地沾在胡子上。
他朝关甲点了点头：“小二哥，多谢了。”
关甲：“好吃吗？”
詹通：“这不废话吗，自然好吃。”
关甲：“好吃你们就多吃点，吃完好上路。”说完就笑吟吟地走了。
周楠皱起眉头：“这人怎么说话的，听起来不对劲。”
詹通笑道：“或许是店家见咱们实在没钱，又可怜，良心发现，不要钱了，要赶咱们滚蛋。”
想了想，无商不奸，关甲的恶劣行径，他和他们东家有良心吗？
周楠突然变了脸：“不对，怕要出事。胖子，别吃了，扶了老夏咱们走，直接去衙门。老夏，事情不对，顾不了那许多。”
刚说完话，传来一阵轰隆的脚步声。就见到五个军汉闯进客栈来，为首那人高声喊道：“我等乃是唐公督师行辕军士，所有人都呆在屋里不许出来。若有违抗者，按通倭罪论处！”
说完，他就走到马厩前，定睛看着周楠三人，高声问：“二叔，关甲，可是这三个？”
客栈卫掌柜和关甲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道：“就是这三个，你们三人欠了小店房饭钱，看你们模样应该是逃难来的难民。在这里困坐愁城也不是办法，活人难道还能被饿死了。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如今唐公求贤若渴，行辕里正是用人之际。小老儿看三位都是非常人，听你们说话都是知书达利的有识之士，就推荐你等去军中效力。”
“以你们的本事，将来未必不能在沙场上封妻荫子，搏一场富贵，到时候可要感谢小老儿哟！”
“什么？”周楠三人同时叫出声来，心中同时明白，他们是被掌柜的当猪崽给卖了。
“大胆，知道这位是谁吗？”这个时候，周楠也顾不得那许多，指着夏仪道：“他是锦衣亲军北镇抚司千户夏仪，正五品武职，休得无礼，快带我们去见你们长官。”
听说眼前这个痨病鬼是锦衣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为首那个军官吓得心中剧跳，问夏仪：“这位上官，可真？”
夏仪却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就是逃难过来的难民。”
周楠大惊：“老夏，夏千户，你可不能这样啊？你那个机密差事固然要紧，可一旦从了军，咱们哥仨的命就要保不住了。”
又对那军官道：“我们有证据的，你看，你看，飞鱼服。”说着就夺过夏仪的包袱，把飞鱼服扯了出来。
这一扯，却只有一副袖子，他尴尬地捧在手中：“撕烂了撕烂了。”
几个士兵哈哈大笑起来：“还锦衣卫呢，笑死人了。”
“你是来埋汰军爷的吗？”军官怒视周楠：“姓名？”
周楠：“周楠。”
“好，记下来。”军官就接过关甲早准备好的笔，在花名册上写了一笔。
詹通再也忍不住了，刚到午后，还没到他发烧的时候。就骂道：“肮脏可鄙的贼军汉，知道本大人是谁吗？淮安府安东知县，打不死你。”
“哦哦，一会儿是锦衣千户，一会儿是七品知县，当我是傻的呀？如果是，腰牌、文凭、官引、路条拿出来给我看。”
詹通：“没有，本大人没有，你带我去行辕见上官不就知道了。”
军官暴笑起来：“你当我是傻的吗，没有这些东西，凭什么叫我相信？”笑完他脸一冷：“再废话，打不死你，你叫什么？”
“本大人姓詹，怎么了，我可是裕王府……”
“住口，少给爷爷说疯话。”军官提笔在花名册上写了一笔，念道：“兹解到江阴县状元街刘家所出丁壮一名，充实军中，姓詹，名大人。”
周楠瞠目结舌，詹大人，这名字好呀！和明朝历史名人王大臣一时瑜亮，哼哈二将。
军官写完把笔一扔，对手下道：“捆了这三个流民，带回军中。”
周楠制止住正要暴走的詹通：“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再说去了军营好歹能混个三饱一倒。”
又对那军官道：“我们自己走，希望你能够为今日的言行负责。”
军官冷笑：“还真当你们是什么大人物，哄谁呢，走走走。”
又朝卫老板一笑：“二叔，弟兄们都辛苦了，你看这鞋袜……”
卫老板笑着将一枚银子递过去，骂道：“怎么少得了你的，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小时候还抱过你，谈钱太伤感情了。”
军官嘿嘿笑道：“二叔你还真当我是个不晓事的小孩子啊，你拿这三人抵役，至少抵了六十两银子，才给我这点钱，看到你是长辈的份上，就不废话了，权当帮你一个忙。”
说毕，感慨：“谈感情伤钱啊，古人诚不欺我。”
周楠本以为这次被充军是带到城中的唐顺之行辕，到时候见到有见识的官员，再表明身份不迟。眼前这个军官就是个不晓事的，同他也讲不清楚。
可跟他走了一路，却出了城。
可怜詹通又开始发起烧了，而夏仪则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十里地竟走了两个时辰才到。
竟是一座小城镇，名曰：杨舍镇。
地方破大，规模仅比江阴县城小些，驻了上千人马，分属于十几个不同的单位。到处都是仓库和新建的土围，显然是唐顺之军的后勤补给基地，一座不大不小的兵城。
周楠看情形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去一线部队就好，战场上刀箭无眼，说不定运气不好就被倭寇死杀死了。而以詹、夏两位老哥的身体，上战场自然是有去无回。
其实，周楠也是想多了。唐顺之治军甚严，没经过严格训练的，又精通操船之法的壮士还真进不了一线部队。
要知道主力作战部队的配给极好，战前有开拨前，战斗是又要发银子激励士气，战后还有犒赏。军队是讲究出身的地方，你一个外来人还挤不进主力战兵的队伍。
也就是干些运输物资一类的脏活累活。

第一百一十一章 被抛弃了（二更）
本以为这里是唐顺之的后勤补给基地，应该戒备森严才是。却不想，进得镇中，里面乱得厉害。
镇中的房屋早已经被各大单位给号了，稍微看起来大点的院子门口都挂着牌子，上面写着衙门的名字，门口还立着卫兵。
街上是衣衫褴褛的壮丁蜂拥而来，又蜂拥而去，口中嚷嚷：“官长，我们该去什么地方？”
“长官，咱们吃住在何处？”
“饿，我饿啊！”
……
不用问，这些都是临时从常州各县征集而来的乡军和民夫。
很快，在那个军官的带领下，周楠扶着夏、詹二人就到了一座小院子里，一个看起来像是总旗职位的人接待了他们。
那军官将花名册递了过去，对总旗道：“这是江阴县征调的民壮，解送你部，快些接收了，俺也好回城去。”
总旗上上下下看这三人：“这三人倒是壮实，不错，不错，且收下来。你们叫周楠、夏仪和詹大人？”
不等詹通纠正，他继续说道：“进了我部，按照唐公定下的规矩，一日三餐，早饭和午饭管饱，每月还有五钱银子脚力。来人，将他们带下去安置。”
詹通是个大胖子，身大力不亏。夏仪更是壮如铁塔，至于周楠个头也比普通明朝人高上一截。兵员素质不错，总旗很满意。
周楠一想，即来之则安之。反正这里是唐顺之的军营，等到遇到大人物，再让詹胖子表明身份就是了，看样子大家也不用上前线，有饭吃，先混个肚圆再说。
正在这个时候，夏仪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满眼泪光。
总旗神情一凛，对那军官道：“这三人我这里怕是不能接收，你还得另外寻个地方安置。”
那军官大为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总旗回答：“唐公征调常州丁壮充实入镇海卫军中，咱们属于崇明沙所，这三人应该去那边才是。我若是接收了这三人，却伤了两家和气。这是军中的规矩，乱不得。你还是带他们过去，出门左转一条街就是，送客送客。”
那军官皱了一下眉头：“唐公规矩实在太多，却是不爽利。”
接着，他又押着三人走了大约两百来米，又进了一座院子。
可怜詹通烧得厉害，已经是满头虚汗。到了地头，崇明沙所的人一脸为难，说：“咱们是苏州府的卫所兵，怎么可能接收常州的丁壮，还是找你们常州府衙吧。出门右转那条街走到头，再左拐就是。”
那军官没得奈何，只得又押了三人去常洲府衙设在镇中的乡军衙门，问那边要不要人。
接待他们的是府衙的一个书办，这人可没有那么客气，对着那个军官就是一通呵斥：“混帐东西，卑贱的军汉。咱们府衙负责的是物资转运，又不上阵厮杀，要兵做甚，你开军饷啊？”
那军官赔笑：“衙门里转运军资不也需要夫子？”
书办更怒：“你眼睛瞎还是不识字，这文书上说是征招兵丁乡勇三人。兵丁兵丁，自然不是夫子，你还是解送去军营里吧，叉出去。”合着说不要兵的是他，现在又要乡勇了，反正全凭一张口。
就这样，一行人被直接轰了出来。
那军官和手下四个士卒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原来，有明一朝，除了万历年间讨伐播州杨应龙作乱，和镇压李自成、张献忠造反，以前还从来没有在国境内打过这种规模的战争，缺乏经验。
唐顺之虽然是干才，可上任不过一年多时间，麾下军队和军队，军队和地方关系还没有理顺，下面的建制乱得很。在杨舍镇中有十几个来自四面八方的单位，既有苏州的崇明沙所、松江府的镇海卫，还有他从蓟县带来的边军。
另外，常州府、苏州府、松江府、镇江府还在这里设了转运衙门。
加上本地的民政部门，乱得厉害。
按说，随着战事一起，百姓大量逃亡，人力资源短缺，这三个壮丁应该是抢手的香饽饽才对，今日怎么没人接收，真是怪事。
詹胖子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号：“我身子好软，走不动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夏仪只不住咳嗽，满面惨然。
一个士兵好象明白了什么，对那军官道：“大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三人中一个痨病鬼，一个又病得这么厉害，摆明就是吃白饭干不了活的。若是死了，也要沾上晦气，自然没人肯要。”
古代医疗条件落后，一个感冒就会死人。
天知道这咳得吐血的家伙是不是得了肺痨，那胖子很有可能是流感。真招入军中，把大家都过上病，那就是成片成片地倒。
那军官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嘛！直他娘烦死老子了，不用管这三个瘟货，咱们走，回去之后就报个逃亡了事。”
走了一两个时辰路，他手下四个兵丁早饿得前胸帖后背，镇子里可没有那家衙门好心请他们吃饭。同时叫道：“说得好，反正钱已经到手，咱们回县城去了。”
说罢，呼啸而去，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周、夏、詹三人。
原来，那军官正是客栈卫老板的侄儿，如今正在常州府乡军效力。拉周楠等三人抵役的文书手续都已经做好，他个人也分了几两银子。
既然钱已经到手，也懒得再多管，咱当兵的，要节操何用？
战争时期，逃亡的士卒和民夫多了去，也不少这三人。
难不成还留在这里挨家挨户求那些衙门的大爷们行行好，收下这三个孽障吧，老子可受不了这个气。
至于这三个住霸王店吃霸王餐的，管他去死。
看到那五人绝尘而去，周楠突然急了：“诶，诶，诶，别走啊，你们走了我怎么办？”
“哈哈哈哈，这些军汉终于走了，咱们自由了。”詹通突然清醒过来，大笑：“周子木，快扶本大人回城去，咱们依旧去客栈呆着，等夏千户那个朋友回来，借了盘缠回京。”
周楠没好气地说：“我倒是宁愿被人充军。”

第一百一十二章 看谁快（三更，求推荐票）
詹胖子大奇：“子木，咱们一个是正七品朝廷命官，一个是锦衣千户，你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被抓进军中，怕是要被传为奇谈，以后也没脸见人了。还有，进军营充做劳役，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反盼着被抓，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夏仪也哈哈一笑：“我也没听到过……咳、咳……”
周楠叹息一声：“老哥，你方才说依旧回客栈去等，可能吗？且不说马上就要天黑，以二位的脚程根本走不到。就算回到城中，还能有地方吃住。以前客栈卫掌柜之所以留我等吃喝，那是因为我们欠他许多钱。如果把我等赶了，那钱从什么地方讨？”
“早上的时候难道你聋了没听到，卫掌柜已经将我们仨抵了劳役，现在回去，人家要让咱们住客栈才怪。”
“你看这天还在落雨，冷得厉害，咱们睡大街，以二位的身子骨只怕熬不到明天日出。”
“这先别说，今天晚饭还没着落呢。如果真有地方接收咱们，好歹有吃有睡啊！”
詹通面色大变：“是啊，别的还好，如果饿上一顿还不如死了。要完，要完！”
夏仪气得又将一口血咳出来，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打起一团稀泥：“姓卫的可恶，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还有那个贼小二，也不能放过。”
周楠白了他一眼：“夏千户，你老人家还是省点力气想办法活下去吧！”
还别说，折腾了这两个时辰，他肚子里还真饿得像是有刀子在剐。
看到细密的冷雨，一时间竟愁肠百结。
这么冷的天，还有不少百姓来来去去，高声叫嚷，显得甚是热闹。这些看起来像是夫子的百姓有的由军官押送，有的则是拖家带口。不但带着老人孩子，还随身携带着被子和锅碗，显然全副家当都在他们背上。
周楠心中一动，拉住一个没人押送的百姓问了半天。
这才明白这人是个流民，是在杨舍镇讨生活的。
原来，经过倭寇祸害之后，周围几个州府都一片凋敝，百姓大量逃亡，不少人生活没有着落。
杨舍镇这里是唐顺之的后勤大本营，里面设了十几家机关衙门。为了对倭作战，海量的物资汇集于此，有的是吃不完的粮食。
各部门都在接收从地方征召来的民夫和兵丁，人一多经济就活跃，这个小乡镇受惠于战时经济，顿时繁荣起来。
吃不起饭的百姓就跑到这里来扛活儿谋生，不同于被征召而来的劳役要受军法约束，着些人若是被衙门看中受雇，虽然工钱低，却也有人身自由，算是忠诚于国家和民族的自愿支边人员。
江浙江本在大明朝的腹地，现在却变成了边疆，叫人心中不觉叹息。
周楠心中大动，对两人道：“你们撑住，我去看看有没有地方要人，好歹也能混口饭吃。”
于是，三人就随着那个流民到了一处。
却见诺大的空地上设了十几张桌子，桌子后面照例坐着几个打着雨伞正在登记的书吏、差役。
流民蜂拥而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困着，大声叫道：“官长，收我吧，收我吧！”“老爷你行行好，收了我吧，我力气大，能吃能干……不不不，我根本就不能吃，可力气却大得很。”
热闹得好象正在赶过年大集。
那些差役们不住喊：“别挤，别挤，一个个来。”
“张嘴，我看看你的牙口。直娘贼，牙好，胃口就好，身子应该不错，收你了。”
……
又有差官在喊：“到我这里来，我们这里需要十个赶船操帆的，工钱高口粮多，走过路过别错过，仔细以后后悔。”
说着又伸手在前来应聘的流民身上不住抓捏，看看肌肉是否饱满。
……
“这些活儿我还真干不了。/”周楠苦笑。
“是没办法干。”詹、夏二人都在摇头。
这些活摆明就是重体力劳动，两大病号以前都是养尊处优的，周楠也是享受惯了的人。
再说，这么被人板开嘴看牙，伸手捏肉，形同羞辱。好歹是朝廷官员，就算落魄，体面还是要的。
“三位在兵灾之前日子应该过得不错，这里的活儿还真不适合你们。”先前周楠拉住问话的那个流民又出现了。看得出来，这人是个老实憨厚的本分人，心也善。
詹通正烧得糊涂，听他说，嘀咕了一句，指着周楠道：“废话，我可是七品朝廷命官，咱们的身份说出来吓死你。就拿我们这里身份最低的周子木来说，也是个秀才。”
他说是正七品官员，那流民自然不信。可听说周楠是秀才，眼睛一亮：“原来是个读书相公，你在这里可是个宝贝啊！就凭你能写会算，每月就能得一两银子的饷银，不像我这种只懂得下力的，能给个三五钱已是开恩。现在这里正在招识字的，你若去了，起码是个坐屋里吃松活钱的。混上一阵子，没准还能做个师爷。且到那边问问，或许有门。”
他指了一张放在街边店铺里的桌子，叫周楠去那里找活路。
这个店铺以前应该是个卖杂货的，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打扫得很干净。周楠扶着夏、詹二人过去，只见门口贴着一张写着字的纸，上书《苏松兵备分巡道常州府分司》一行墨字，派头颇大，其实里面也就坐了两个书办模样的人，看起来像是个草台班子。
负责招募人手的是一个刮瘦的中年人，白净脸皮，穿得也干净。不过，身上不知道怎么的透出一股穷酸模样。他身上穿着儒生的袍服，却不是谰衫，估计是没有功名的。
看到周楠三人，也不客气，问：“来找事做的，读过书，能写字？”
周楠将两人扶到椅子上坐下，点头：“读过几年书，勉强能写字。”他可不敢说自己是秀才，真被人考，那是要露馅的。
中年书办点点头，还是考了周楠几个问题。估计他也觉得一身狼狈的周楠文化程度不高，就问他“四书是哪四书？”“我大明朝有几个布政使司？”“两京是哪两京？”
又将一张公文递过去叫周楠念给他听，这是考断句的本事。
考核完毕，中年书办点点头：“听你断句的本事，读过几年书的话所言不假，这样好了。我这里正好缺个书办，你就在我身边做事。包吃住，每月一两银子，初一十五休沐。干得好，上司还有犒赏。”
周楠心中欢喜，又指着夏仪和詹通道：“我这两个同伴也都读书识字，还请给条活路。”
中年书办闻言露出一丝笑容：“好好好，叫他们过来勘察，如真如你言，可以一并留下。”
明朝的识字率，即便是在江苏浙江这种文教大省，也不过百分之一。在其他省份，又个三百分之一五百分之一就算是不错的。
以一个上县二十万人口计算，识字的人口也就千余人，甚至几百。
常州读书人以前也多，可这年头能够读书的谁不是中上人家，兵火一起，都逃他娘的，跑南京、扬州这种大城市去躲了。
唐顺之征召常州青壮入伍，来的都是目不识丁的农夫，读书人可没几个。
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在文人治国治军的时代，凡事都要落在文字上。军令往来、钱粮计算，都需要读书人。
可读书人不好找，所以这个什么兵备道才这么冷清。
今天也是运气好，不但招到了能写能画的，还一来就三。
就在这个时候，夏仪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眼泪都下来了。
看到他一脸潮红，又看到恹恹坐在一边两眼糊满眼屎的詹通，那个中年书办大怒，指着周楠喝道：“去去去，看你老实模样，原来竟来赚老夫。去别的地方，我这里不要你。”
周楠：“我怎么了？”
中年书办喝道：“这两人分明就是得了瘟疫，病得都快死了，你还朝我这里领，传染了别人怎么办？”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的老头走进来，嚷嚷道：“孙书吏，你读过书，给我算算这个月的钱粮流水，俺脑袋都快炸了。”
这人大约五十出头，生得黑瘦小，不过看起来却是一个老实的本分人。应该是兵备道的老军户。
军队是个讲究资格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军户世代在卫所当兵，彼此相互通婚，背后有几个军官亲戚也不奇怪。
他对孙书吏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将一本帐簿扔在桌上，道：“我仓上月入库牛皮甲一百六十三具，支出七十五具。前边的战军说铠甲不堪使用，兵备道让将两具铠甲可用的甲叶子和牛皮拆下来合成一具。这剩余的铠甲中，有三十四具可以两具合成一具，剩余部分是三具合成一套。问，总共何以合成几套，剩下不能使用要退回去的多少具？”
说着话，他捂着额头，一副烧脑的痛苦状。
孙书吏：“这倒是难，我算算。”
就拿起算盘劈劈啪啪地打起来。
周楠一听，这不是小学应用题吗，好简单，还用打算盘。张口就道：“一共可以合成五十一具铠甲，剩十一具无法使用要退回武库。”（作者按：文科僧，对数字不敏感，随便写个数字，大家别当真。真计算出正确答案，那可要老命了。小说嘛，看个意思就成。）
“呓，还真是。”孙书办打了半天算盘，发现最后得出的结果和周楠说的一样。
那老卒看了周楠一眼，又道：“我库现有食盐二十六石，装在麻袋里。你也知道，这地方潮湿，盐会受潮，重量每十日增加一成。现在我接收的这批盐已经在仓库里放了一个月另六天，想问问原先究竟有多重？”
话音刚落，周楠就道：“原先有盐十九石七十一斤，多出的重量都是水分。”他有心和那个什么孙书办比试，看看是自己心算快还是他的珠算快。
想当年，自己在市小学生奥数比赛还是拿过名次的，这个题目还难不倒他。
孙书办又打了半天算盘，扯断了两根枯须，最后“丝”一声：“是这个数字，好厉害！干过帐房先生的吧，我们这里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留下留下。”
周楠：“我这两个同伴？”
孙书办皱眉：“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这两人我是坚决不收的，负不起责。”
周楠：“孙书办的好意我心领了，对不起，抛弃同伴这种事我却是做不出来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基础工作人员的油水（求推荐票）
孙书办脸一沉：“别给脸不要脸，出去，出去！”
周楠无奈，只得扶着两人又出了门。
走了大约一条街，却听到后面有人在喊：“那位小哥等等，我有话要说。”
回头看去，却是先前那个黑瘦库管。
那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道：“小哥你是不是要找事做，不如到我手下来干，我手头正缺你这种人才。”
周楠：“若单叫我一人，却是不成。”
那人叹道：“兵凶战危，只顾着自己逃命，甚至抛妻弃子，连老父母都不要的我看得多了。如你这般讲义气的还真不多见，就冲小哥你这个品性，你我要定了。至于你那两个同伴，我那里只有一个缺。不过，住的地方却多。你可带他们一并过去住下，至于吃，多添两副碗筷也不打紧。”
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周楠顿时提高了警惕，上下打量此人。
那人自然知道周楠的心思，顿足道：“小哥，我也不瞒你。老夫姓于，名重九，乃是苏松道老军户，现任管仓大使。小老儿没读过书，勉强识的几个字。你也知道，这库里的东西实在太多，帐目又杂，如何算得过来。常常因为数字不对，吃上司责罚，每月领的那点军饷都赔了进去。你如果能够过来帮我，老夫也能少吃些亏。”
“我那里油水足得很，恕我直言，你这两个同伴病得厉害，再不治怕是活不了几天。库房里存有不少药物，你随便拣几样出来熬了给他们吃，到时候再将帐目做平就是了。”
“你若答应，我同孙书办说一声，把你的名字补上去就是了。”
周楠听他说，心中一动，就说：“好吧，盛情难却，就麻烦于大使了。”
三人跟着于重九走了一气，终于到了一片地方。只见里面有六七口仓库，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尽是被服、粮食、药材之类的军资。有一圈围墙，两个兵丁把守。
很快，周楠就安置下来。
夏仪和詹通自然不能住在仓库里，好在仓库西面有个居住面积达到惊人的五六个平方的土地神小庙，就矗立在街边，看起来破破烂烂摇摇欲坠。
于重九也不客气，两脚把土地公公踢了出去，又让周楠从仓库里弄来破门板挡住风，抱了一堆破絮过来，总算让这两个病夫住下了。
不愧是现代社会的名牌大学毕业生，工作上手极快，只半个时辰，周楠就把以前积欠下的帐目理了个清爽。
于重九大喜，对两个手下喝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字写得多漂亮，和庙里的匾额一般。咱这里总算有个读书人，不用被别人哄骗。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于重九一个小小的官仓大使也有师爷可用，我看比千户老爷手下那什么鸟毛师爷要强许多。”
他觉得倍儿有面。
周楠听得心中不是滋味，我好不容易拿回了秀才功名，现在怎么又做师爷了？以前给史杰人和詹通做典吏，人家好歹也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咱们给人家当副手，好歹也进了县常委会班子。现在给一个只管着两个人的库管当幕僚，跌份儿。
心中虽然感慨，但周楠对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是很满意的。首先，能够吃饱了，其次解决了身份问题。要知道，他锦衣卫直接从县衙门抓走，离开安东非常仓促，路引什么的都没有准备，就算想逃跑也跑不掉，只能和夏仪拴在一起。
进仓库没两日，于重九就过来说给周楠弄了个军户的户籍，已经上报了兵部备案，现在咱们算是用一个马勺吃饭的袍泽弟兄了。
只是，发下来的腰牌上的一行小字甚是奇怪，上面刻着“蓟州镇密云后卫潮河千户所屯兵周。”
就这样，周楠莫名其妙地从农户转成了军户。
周楠也没当真，反正这玩意儿也就是糊弄事的，有了这个身份，方便在江阴走动。不像之前，只要出这个镇子一步，被人查到是黑户，说不好就被当成倭寇奸细给抓了。
等过了这一阵子，离开江阴，再将户籍转回安东就是。
辽东镇军马案，再加上背负杀良冒功的罪名，将来去了京师，难不能平安度过那一关还两说。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浑身癞子没地方擦，自然也顾不得这许多。
周楠只是奇怪，问于重九：“于大使，你不是苏松兵备道的吗，怎么是蓟州的军户？”
于重九回答道：“是啊，我就是蓟州的军户，去年随唐顺之唐公移防到这里了打倭寇的。这里这么多物资，唐公自然要叫咱们这些嫡系老人看管才放心。所以，我又被调到苏松道来。等打完仗再回蓟州镇。”
这事应该涉及到这次对倭作战的各军上层之间的矛盾，投射到基层来，和周楠也没有关系，自不放在心上。
做了于重九的会计还有一个好处，有固定薪水可拿，另外还有不少油水。在任何年代，经受大笔物资进出，从来都是一个发财的美差。
果然，两日之后，第一笔收入到手。
事情是这样，既然对倭寇的战争打到现在已经有长期化、扩大化的趋势。凡战必有死伤，伤员都需要救治，库房里自然储存了大量药材。
中药药材中除了少量的矿物之外，大多是动植物。这中东西不耐长期保存，加上江南地区气候潮湿，库房里不少药材都生了霉，这东西自然是不能给将士们吃的，需要逐一淘汰掉换成新药。
当然，涉及到大笔物资的销毁有一整套严格的程序。需要上头派人来逐一查验，登记造册，然后收缴上去在规定地点焚毁或者掩埋。
制度是制度，但执行制度的是人，其中难免有漏洞。
所谓银子是白的，眼珠子是黑的。于重九这个老军户就在这些过期药物上动起了脑筋，准备以好充次，悄悄地将一批药材报个过期，中饱私囊。
不过，他这人没文化，就算有心，有胆，也为这个能力，帐你会做吗，知道怎么平帐吗？
可见，做贪官污吏也是需要能力的。身为一个草包，腐败无门，确实悲哀。
这也是于重九那日见周楠算术了得，又是个没有身份没有任何背景的流民，一心要把他招到自己手下的缘故。有了周楠这个帐房师爷，发财大计终于可以实施了。
雨已经停了，天气一日日热起来。再过得一月就要入夏，江南乃是懊热、苦寒之地。夏天打仗必然会有中暑、和疫情爆发。所以，仓库里又备下了大量的减暑降温的药材。
很快，就有外地的药材商找上门来低价求购。
于重九将一批药材卖转手之后，得了二十多两银子。自拿了十两，另外十两，两个兵丁一人三两，周楠因为要作帐，得了四两。
于大使初战告捷，心中欢喜，大方地出了三两银子，购得一腔羊，煮了一大锅，又买了酒，犒赏三个得力手下。
周楠一阵无语，吃了半斤黄酒，终于忍不住调侃起于重九：“大使，咱们这算不算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我感觉这钱拿着有些不好。”
一个兵丁笑道：“周师爷你是读书读迂腐了吗，每年朝廷给了那么多军费，可落到军队手上，能够有个三成就算是不错的了。还不是层层克扣、挪用。你道是咱们贪，可上头贪得比你我厉害多了。就拿每年用海船运去辽东关宁的军用物资吧，先是户部扣一部分，接着兵部扣一部分。到了山东，巡抚衙门那里又要扣一部份。朝廷问起来，这么多物资哪里去了，回答说遇到风浪，飘没了。掉水里去了，怎么查？”
周楠：“层层克扣，那不是耽误事儿吗？如果前线有战事，物资不够，朝廷就不怕打败仗吗？”
于重九插嘴：“这事朝廷也门清，自然有应对的法子。比如打一仗需要三万两银子军费，为了保证这三万两不被克扣光，就会特意多拨七万让各部分润。”
周楠一阵无语，这不是制度性的腐败吗？也对，明朝老朱开国时给官员定下的俸禄实在太低，要想维持衙门运转，各级官员得自己想辙。这种克扣，说穿了就相当于养廉银子。
其实，要想杜绝腐败，只能全额拨款。最后算下来，总数也差不多。
默许各级官员层层克扣，也算是明朝的潜规则。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因为依靠的是官员们的自我道德约束，不好界定。
到清朝中期，雍正实在忍受不了官场的腐败风气，这才定下火耗归公，然后每年给官员们发下大笔养廉钱的制度。
周楠好歹也是来自法治社会的现代人，尚有羞耻心：“我还是感觉有点昧心，咱们这里把药材弄走了，前线将士怎么办？”
一兵丁不乐意了：“周师爷，你这么说话就没劲了。你若不想要，把手头的银子分给咱们弟兄就是了。”
于重九道：“自己人别闹生分了，周师爷是个善心人。其实，库里的东西多着呢，咱们报损的这点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上头也是默许了的。实话告诉周楠你，咱们是蓟州镇的军户，苏松道不会给咱们开军饷的，就是叫我等筹。靠山不吃山，难不成叫我们饿死？”
“是是是，我们是贪墨了。可弄的这点小钱除了我们的军饷，还包括开拔钱、战时的卖命银子，战后的犒赏。算起来，也差不多。”
周楠这才明白：“原来如此，合着这钱本就是我们该得的，却搞这么多弯弯绕饶。”既然不是犯罪，那就没任何问题了，心上总算好过了些。
又忍不住想，明朝的军制够混乱的，操蛋的规则实在太多。难怪后来张居正改革的时候，要大刀阔斧地整治军队。
于重九：“明白了吧，周师爷你是新来的军户。咱们军户和外面的民户不太一样，自有军队自己的规矩。来来来，咱们紧吃紧吃。”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手中的筷子飞快伸进锅去。
周楠：“给我留一斤肉，我还有两个躺在病床上的弟兄。”

第一百一十四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生意不错，接下来于重九又干了一票。周楠又分得三两银子，个人财务很丰满。
有吃有住，有钱拿，现实脱离了骨感。
整日除了作帐就是和于重九他们，吃喝，日子过得悠闲，周楠胖了。
这次漂没的是两百斤陈皮，两百斤柴胡、六十斤川贝，还有十几口袋名字相当古怪的药材，什么地线、马兰、甘草、刘寄奴。
刘寄奴，那不就是南朝宋国开国皇帝刘裕吗，被人当成一味药，好神奇。
于重九这人还是比较有原则的，诸如三七和膏药之类的跌打、伤药不去碰，尽挑些没价值的，又不影响前线将士治疗的药物下手，说是这么做也不用受到良心的熬煎。
周楠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个贪污犯也要讲良心，你是猴子派来的逗逼吗？
……
“老夏，来来来，把药喝了……咳，你别咳啊，忍忍，药水都喷出来了。”
“詹胖子，老实点，干了这碗热汤药，来生再做大明人。直娘贼，你吃肉的时候狼吞虎咽，一往无前，叫你吃药跟要你命一样。”
“我也是命骞，碰上你们两个倒霉蛋。照顾你们吃喝，还得喂你们的药。就拿这熬药来说吧，还得分成两罐，麻烦死了。”
周楠不住地唠叨。
端着药碗的詹通气道：“周楠，你是怎么对本大人说话的。你一个小小的吏员，谁给你的胆子顶撞正七品的朝廷命官？”见周楠懒得理睬自己，他又苦着脸道：“子木，我不是爱吃吗？像我们这种喜欢吃的人，嘴特别刁，对味道也非常在意。这药苦成这样，如何能够下咽。再这么吃下去，那是真的要完了。”
“算了吧，你如果不快把药吃下去，退烧，那才是真的要做药丸党。”周楠没好气地说：“别人得病是越来越瘦，你却是越来越胖，倒是希奇，是不是抢老夏的伙食，打不死你。”
周楠假装伸手要打，夏仪突然叹息道：“子木，二十多天前咱们三人还是打死打我的冤家，现在却同处一个屋檐下，患难与共。人世间的事情，真是奇妙。这次若不是你，我等还真是做了异乡鬼了。”
詹胖子也道：“子木，本大人好歹也是七品朝廷命官，王府远亲，将来的前程还能小了。你的救命之恩，我就不废话了，尽在酒中。”说罢，将那碗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以后京城有事，尽快开口。”
周楠没好气：“那个姓詹名大人的流民，少吹牛皮。将来进京，你我能不能过这一关再说吧，指望你还是算了。”
自从进了军用仓库当差，没逢到药材商人过来买药的时候，他就会将那些商人带过来给詹、夏二人看病下方子。至于药材，仓库里多的是。
经营药材的商人都是深知药理之人，很多人以前还干过郎中。
事实证明，他们比江阴县城里那个白头发的所谓的名医靠谱多了。一副药下去，加上营养一跟上，两人的病情大大好转。
詹通的高烧退了下去，只每天下午还发一阵儿低烧，身上没什么力气。看模样，养得十天半月就能痊愈。
夏仪还在咳，但已经不吐血了。
两人虽然身子还算，却也能行走，可以经受车舟劳顿了。
看周楠调侃詹通，夏仪哈哈一笑，接着又咳嗽起来。病了快一个月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被病魔折磨得瘦成一根藤。
周楠见两人吃了药，就道：“老夏，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夏仪：“好了，子木，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你竹筒倒豆子一并说来，就别吊胃口了。”
周楠：“你这人真没情趣。好吧，先说坏消息。坏消息是，江阴的锦衣卫十天半月内还是回不来，据说又被唐顺之派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鬼知道。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咱们还是走不了？”詹通插嘴。
夏仪其实在生活上是一个很随意，又和蔼的人。平日里无论詹胖子怎么抢自己的伙食，他都是一笑了之。此刻听到周楠的话，心情恶劣，喝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周楠：“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唐顺之马上就要回来了，就在后天。我现在手头已经存有六两银子，这年头就没有钱干不成的事儿。老夏，从这里去京城需要多少盘缠？”
夏仪：“主要是坐船花钱，吃住在船上，节省些，咱们三人二十两就足够了。”
二十两银子相当于后世一万多快人名币，三个人从江南去京城，典型的穷游。可惜大家都不是美貌妇人，不能搭老司机的顺风车，很遗憾。
周楠低声道：“明天仓库里有一笔生意，我会说服于大使干一票大的，多弄些钱。反正，帐目上我会帮他做平了。我算了一下，应该能得十几两。得了钱，等唐顺之回来，老夏和老詹你们就去拜见唐公，表明身份，拿了路引文凭，就可以回京城了。说不好，唐顺之还会送二位一笔程仪呢！有了公家身份，一路吃住都有驿站。”
将来到了京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他觉得应该走之前再弄一点银子防身。
詹通欢喜得要哭出声来：“天见可怜，唐顺之总算回来了，我可算是脱离苦海了。”
夏仪却沉着脸不说话。
周楠知道他还有秘密任务没有交代给这边的锦衣卫，就劝道：“老夏，事已不可为。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活人难道还能被尿憋死，差事固然要紧，可自个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夏仪咳了一声，“说起来，也是我牵累了你们。如果当初直接把你们两人交给手下带回京城，你们也不用跟着我吃这么多苦。”
他叹息良久，之后才喃喃道：“子木，你别看我是正五品的千户，其实根本就不值钱。我不甘心啊，我想发达。可若要发达，像我这种没有背景的小人物，按部就班在衙门里熬资历，到死也就是个闲职千户。”
“要想发达怎么办，那就是搞人，搞事情。”
“就好象言官御使们一样，不怕事，就怕事情不大，最好能够搞得天下人都知道，这样才有上位的可能。所谓，富贵险中求。”
“这次病得这么厉害，生死场上走上一趟，我也想通了。人活着，平安就是福。我也小有积蓄，在官场上也没有什么前程。等回到京城，拼着被上司责罚，大不了辞官不做，也不失为小康之家。就依子木之言，那差事我不管了，后天就去见唐顺之，求他帮忙。”
周楠翻了个白眼，心道：“别啊，到京城之后，我可需要你这个锦衣卫照顾啊！你辞职了，我在京城举目无亲，那不是很倒霉？”
詹通：“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却没有人理睬他。
第二日，在周楠的怂恿下，于重九干了一票大的，生发不少，就连两个兵丁也各自得了十两银子，皆大欢喜。
周楠忍不住问于重九：“于大使，你的收入不错啊，可有什么人生目标？”
于重九：“什么人参……哦，你说我将来有什么打算啊？也没什么，当兵吃粮，吃粮当兵。就是咱们军户的日子过得苦，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被拉到战场上去。这一辈人不打仗，难保下一辈儿的不跟人沙场鏖战。我就想积些钱，供家中的子弟读书，考个科举，当个官儿，转成民籍。我在蓟州家中有七个孙儿，其中老三读书还成，加把劲，凑够学费，应该能考个秀才。”
周楠好奇地问：“军户可以科举吗……哦，还真可以。”
据他所知，如今裕王府的太子左春坊，翰林院庶吉士张居正就是军户出身，不一样成为内阁首辅。军人在明朝中后期地位是低，那是在官场上。但军户并不是贱民，一旦中举，也是士，也是政治上的一等人。
想到明天就要离开江阴，经过这几日的接触，周楠知道于重九是个好人，忍不住道：“于大使真是目光长远，佩服佩服。祝令孙将来在科场上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当天晚上，周楠也不回仓库，挤在土地庙里睡下。准备醒来之后，凭着那枚军户的腰牌进江阴城去唐顺之的行辕。
一想到马上就要从眼前的窘境中拔身而出，周楠就忍不住兴奋。
可转念又想，离开江阴去京城之后，不也要被当成囚犯关押，未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自己，又是兴味索然。
次日，醒来，收拾了行装，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周楠和两人一道正要走，突然就有一群士卒用来，为首正是那个什么孙书办，大喝一声：“拿下来！”
可怜三人一时不防，加上夏仪和詹通又病得厉害，竟被倒剪了双手，动弹不得。
周楠大惊：“孙书办，此乃何意？”
孙书办喝道：“得苏松兵备道上司之令，天二库于重九，并手下帐房周楠、兵丁贾乙、徐归农，私卖军用物资，当即拿下，发付分巡到受审。若罪名坐实，当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于重九所管的那片仓库是行辕后军天字二号库，简称天二库。
周楠大惊，他本计划好今天去见唐顺之然后离开江阴。想不到，计划没有变化快。
今天一个不好，说不定还真要被人军法处置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且慢，你倒是且慢啊
夏詹二人都不是笨蛋，就算是笨蛋，也知道“就地正法”四字是什么含义。
詹通大惊，忙叫道：“我可不是天二库的，要抓你们抓周楠就是，抓我做什么？放开，快放开！”
周楠：“……这厮，没义气啊……说好的同舟共济呢……”
孙书办冷笑：“什么不是天二库的，你当我是傻子。你二人和这姓周的吃住在一起，定然是伙同做案的奸商。你是人证，自然要将你一道拿了！”
奸商？
詹、夏二人饱经磨难，衣衫褴褛，身上全是泥垢，跟叫花子一样，有这么潦倒的商人吗？难道上了失信人名单，被限制高消费？
詹通：“放屁，你这狗官。不不不，你算什么官，一个小小的书办，贱胥吏。知道本大人是谁吗，我是七品知县，快放开我，快放开我！”
他不骂这一声还好，一骂，孙书办脸色一变。直接从摇摇欲坠的土地庙墙壁上抽下一块板砖拍到詹通头上。这下，世界清静了。
“失心疯的傻子，七品大老爷，呸，老子还是五军都督府的正一品大都督呢！”
夏仪也大怒：“我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军官，你们不要乱来……啊！”
又是一板砖，直打得满头是血。
周楠：“老夏，詹胖子，好汉不吃眼前亏。”
孙书办下令：“塞了这两个奸商的嘴，免得等下满口胡柴惊扰了官长，把这三个贼子都捆了。”
两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团塞进詹、夏两人嘴里。夏仪还好，尚能忍耐。詹通好吃，对味觉比普通人敏感，直接把早饭吐了出来。也不知道是恶心，还是被一砖拍成脑震荡。
孙书办带了周楠等人又朝前走了一段路就到了天字二号库，恰好于重九正好上街购得一篮鸡蛋回来，说是要给大伙儿弄个韭菜炒鸡蛋打打牙祭。
见被捆成粽子一样的三人，大惊：“孙书办，为何拿我手下士卒，完全不顾念袍泽之情。”
孙书办脸一板：“于重九，你我是袍泽不假。可上司有命，须怪不得我。你贪墨仓库物资的事发了，上司命我来捉你归案，今天就得罪了。”
于重九大叫：“我们是唐督师从蓟州带来的老人，定然是你们苏松道的人排挤我等。你们苏州和松江的软货，看到倭奴一溃如注，都是裤裆里没卵子的。偏生整起自己人来，心狠手辣。我不服，我不服。姓孙的，你说老子贪墨，你屁股就干净了……啊！”
这已经是地图炮了，再等他说下去，说不好还有更多难听的话。
大伙都靠着仓库吃仓库，谁屁股上没屎。孙书办如何肯让他把话说完，手一挥。
于重九就被涌而上的士卒捆成一团，嘴也被堵上了。
他手中的鸡蛋摔在地上，蛋黄蛋白流了一地。
就这样，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捆了手塞了嘴，只周楠好汉不吃眼前亏，从头到尾都闭口不言，被孙书办给忽略了。
周楠是这么想的，军队可不是讲理的地方。目前情况不明白，乱吼乱叫不但不能解决问题，还平白吃人苦头，智者不为。
镇子不大，很快一行人就被带进一座院子，里面颇大，有十几间公房，里面坐满了书生模样的办事员，各色人等进进出出。不用问，这里自然是苏松兵备道的官衙。
苏松兵备道，顾名思义，掌管苏州和松江府的兵备。官衙本设在苏州，可惜倭寇入侵，松江府和苏州成为倭贼水匪纵横来去，无人能敌。他们在苏州也做不成什么事，又为了配合唐顺之行辕，就搬来了江阴，大有流亡政府的味道。
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是一座不大的厅堂，里面断坐一个庞大的中年人。此人面庞黝黑，还带着太阳晒出的斑点，显然是常年在水上行船。
十几个人一进去，顿时将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那中年官员正在处置手头公务，大约是事务繁杂，一直皱着眉头看着什么公务，也抬头看众人。
孙书办上前拱手：“见过将军，天二库的人犯已经带到，并帐本一起，请将军示下。”
那中年官员还是不抬头，道：“贪墨军资，其罪当诛，都拖下去砍了，枭首示众。”
顿时，众犯人都发出一阵骚动，只苦于口不能言，强烈的畏惧使得他们瘫软在地，就被人一个接一个像拖狗一般朝外面拖。
夏仪是条汉子，还能站直身子。只是一张脸变得死灰，心中悲叹：我也是吃猪油蒙了心，想要整唐顺之投徐阁老的好，最后却莫名其妙死在这里。早知道这里，还不如在京城混天度日过一辈子，好歹也是小康人家啊，悔之莫及。
至于詹通，更是吓得眼泪长流，浑身颤得如筛糠。
一言不合，甚至连犯人模样都懒得看一眼，就叫人动刀。此人倒是果决明快。
军队本就是只讲规矩不讲情面的地方，必要的事情当用雷霆手段。尤其是在这战争时期，领军大将可没耐心一一审问犯人，只要有证据，三两句话就能断人生死。如此，才能震慑三军，让手下士卒养成下意识遵命行事的习惯。
如果是旁观者，周楠倒是要忍不住在心里赞一声：此人倒有古之名将的风采。
只不过，刀子架到自己脖子上的时候，却是另外一回事情。
生死关头，由不得多想，周楠大喊一声：“且慢，我等不服！”
听到周楠叫，于重九和詹通等人都将求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是的，一群人中也就他没有被塞嘴，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哼地配合孙书办的执法行动，简直就好象隐形。现在，也只有他能够为大家分辨了。
孙书办大惊，怎么把这人给忘记了，忙叫：“堵嘴！”
周楠对着那个中年军官喊道：“我是有功名在身的淮安生员，圣人有云：不教而诛是为虐。没错，就算于重九和我等有贪墨仓库物资的嫌疑。可按照府库军械管理的章程，所有物资都允许有一定比例的损耗。只要最后交上去的数字对，我们就不算违制。如果将军要对我等行军法，那就是说，入库多少物资，出库就得多少。若有短少，就要杀头。试问，天下谁人还敢做这个管库大使？”
那中年军官闻言一楞，缓缓抬起头来，奇问：“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天经地义，难道不对？”
周楠摇头：“将军你这就不知道了，各种物资的计算单位不同。比如被服军械，以件计算；而如桐油之类的，责以斤两升斗计数。，遇到天气热，油水一类的东西自然要蒸发，重量也会变少，难道也要被砍头？”
“又拿食盐、火药等物来说，若是受潮，分量必然变大，难不成多出的部分就算是管库自己的？因此，才有损耗一说。一般而言都允许有一到两成的损耗。”
中年人感觉有趣，问孙书办：“这个秀才的话可真？”
孙书办：“是这样的。”
中年人一笑：“真是留心之处皆文章，倒是涨见识了。”
他这一笑，众犯人心中都是一松。
不过，转眼，中年人却将脸一翻：“休要耽搁，都带出去就地正法。”
周楠大骇：“将军……”
中年人冷冷道：“你们贪墨的可是药材，据本将军所知道，药材都是干货，可没多少水分，据查，天二库在这个月总共短缺各色药材千余斤。每错，或许不值几个钱。但天字好府库总共有六口，地字号还有十口。若人人都学你等蟊贼上下其手，合一起又该是多少。整个行辕有十几万人马夫子，若人人都贪一文，积沙成塔，集腋成裘，最后又是多少。朝廷就算拨再多款子下来，真正用在兵事上也没几个。治军没有任何情面可讲，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砍了，厚葬！”
周楠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说了半天其实在对方耳朵里听来就是废话，人家明白是要杀这几个小人物立威。人家讲政治，你同他将法律毫无用处。
完了，今天要死在这里，冤啊！
心中一急，背心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眼见他被人架着就要拖出去，周楠心中突然一亮：这人肯定是刚掌兵备道的外来户，要想在军中树立权威，这才新官上任三把火，应该不是老人。那么，是谁派他来的呢？如今，苏、常、扬、松四府实行的是战时体制，能够任命苏松兵备道一把手的人只能是唐顺之。我要想活命，还只能在这上面着手。
电光石火中，他突然有了个主意：“将军，仓库里的药材我等都解送到唐公那里去了，你一问即可知道。我要见唐督师，我要见应德公。”
果然，那个中年将军一楞：“那些药材你们送到应德公那里去了……且慢！”
见他不急着要砍自己脑袋，周楠心道：“果然，这人果然是唐顺之的人。如此就好办了，我这条命或许能够保下来。”
就一副郑重模样，道：“是，我等前番接到唐公之命，令解送一批药材到他帐中。只是此事涉及甚大，至关要紧，却不好叫人知道。这才诈称卖与药材商人，故尔瞒过了兵备道。”
说完，他苦笑一声：“本以为这些药材也不不多，为了免得惊动他人，咱们底下自己报个损耗就将帐抹过去了。却不想将军公正严明，治军手段雷厉风行，却是要冤杀我等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带他跟我走
周楠之所以判断这个军官是唐顺之任命的，还是唐应德最最贴心的人，原因很简单。
所谓兵备道，乃是明清两朝明朝时在边疆及各省要冲地区设置的整饬兵备的按察司分道，主要负责分理辖区军务，监督地方军队，管理地方兵马、钱粮和屯田，维持地方治安等。属于地方军事机关，主管一般由都指挥司的副使或佥事充任。
明朝省一级政府机关分为三司，掌管民政的布政使，相当于后世的高官；掌管刑监狱的提刑按察使使，相当于后世政法高官，兼法院院长、检察院院长，公安厅厅长；掌管军队的都指挥使，相当于省军区司令员。
称之为三司。
不过，明朝中期之后，三司的权力逐渐被中央派出的巡抚、巡按和镇守太监所代替。
巡抚管民、巡按掌刑、镇守太监统帅地方军队，称之为三堂。
三司从此有名无实。
根本原因在于吏治败坏，三司官员不仅腐败，而且无能。根本无力处理地方事务。而且吏部的官员选拔和罢免体系出了大问题，已经丧失了纠错能力。朝廷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紧急派遣中央官员来给地方衙门擦屁股。最后三堂由临时的派遣机构演变为常驻机构。
说简单点，就是中央设立了新的省一级机构，中央驻xx省办，并由其统领一省。
原有的省高官，高官继续保留，当然省的业务全归驻x省办管。
省高官，高官只吃饭不干活。他们下面的高官，省委班子全部给踢到地方，负责管理几个县市，混得很惨。
因此，所谓的封疆大吏一般都是指巡抚这种中央特派员，而不是布政使这种所谓的高官。
周楠在安东县衙干了大半年，对于明朝政府的远行程序和游戏规则自然门清。
按说，苏松兵备道的长官应该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才是。眼前这个中年人生得黑胖，下颌还长着胡子，显然就是个老军汉，这就透着不寻常了。
要知道，太监是皇帝的家奴。明朝因为前有唐末藩镇之祸的前鉴，后有成祖靖难之役、宁王的寰壕之乱，对于地方藩王和军队都像防贼一样防备。
九边镇军都由文官统帅，军队中还设有太监和锦衣卫监视。至于地方上，所有的军队都归镇守太监掌管。比如南京应天府的军队长官是南京镇守太监，凤阳的军队长官是中都镇守太监。
至于地方上的兵备道，则都设有镇守太监。
太监是皇帝家奴，所有权力来自皇帝，算是天子的家人，没有了皇权，他们什么都不是，将军队交到宦官手头也万岁爷也放心。
太监掌管兵备道，那是可是明朝政治的铁律，是一条红线。
要想碰这条红线，更换成自己人，有这个手段的人当今天下大约只有胡宗宪和唐顺之两人。毕竟现在是战时，做为前线军政总负责人，他们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特权。换别人，借十疙瘩胆子也不敢。胡宗宪如今在福建，那么任命这个中年人掌管兵备道的只能是唐顺之了。
那中年军官大奇：“这么多药材，应德公拿去做甚，还吩咐要瞒过其他人？你这厮大言说此事涉及甚大，至关要紧，却不好叫人知道，我前阵子一随扈应德公怎么不知道此事？”
随扈唐顺之，果然是他最重要的心腹，周楠早已经想好定计：“这些药自然都是应德公吃掉了，你不知道也不奇怪。”
“都给应德公……吃掉了……上千斤药材……”
这下不但那中年军官，就连于重九等人看周楠都是一副关爱智障的眼神。
于重九等人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知道周楠原本是个读书人，口齿伶俐，人也精明。本以为他要凭三寸不烂之舌感动那个军官，救大伙儿一命。
却不想现在说出这种荒谬的话，怕是要将那中年人给激怒了，等下只怕连一个痛快去死也求不得。
果然，那中年军官拍案怒啸：“好个失心疯的狂悖之徒，上千斤药材，就算是喂牛也得喂上好几日，如何能够叫人吃？”
周楠突然一笑：“将军不是郎中，自然不知药理。素不知道这药丸中还有提纯、萃取一说。一千多斤草药正要去芜存箐，最后剩下来其实也没多少。还是那句话，此事情关系到军国大事，恕我不能细说，否则，只怕要耽误抗倭大事。将军也不要问，小生只是觉得这么死实在太冤。”
这话说得越发不着边际，还同军国大事扯到一起。中年军官怒极反笑：“某现在倒不极着斩你，倒要听你说说这一两千斤草药应德公是怎么吃完的，又同抗倭有什么关系。今日若不说出个道理来，休怪我辣手无情。等下，直接架一口油锅炸了你。”
周楠：“将军真要听。”
中年军队收起笑容，只一脸狰狞地看着他。
周楠轻叹一声：“将军，应德公乃是东南一柱，苏、常、扬战事全靠他老人家一手擎天。如果，我说如果应德公突然积劳成疾倒下了，这战局怕是不堪设想啊！将军既然随扈唐公身边，难道你没看发现唐公面上满是淤斑，口齿常有血淋漓而下吗？我看他老人家这情形，已是病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所及，药不至焉。就我看的唐公叫我等解送过去的药材而言，都不对症。别说一两千斤，就算再吃得万斤，也是药石不能至也！奈何，奈何！”
孙书办：“将军，此人胡言乱语，也就是新招募进我兵备道的流民，相必是死到临头乱说。”他今天带人捉拿天二库一干人，已经将于重九等人得罪到死。
要么不做，要做就将事做绝，还是早些将他们砍了爽利。
“且慢！”那中年军官突然沉吟起来，只郑重地看着周楠。
良久，他站起身来：“把这些人先关押起来，来人，带着他跟我走。”说罢就指了指周楠。
夏仪等人没想到大家就这么逃过一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现在也弄不明白，周楠所说的话自然也听不懂。
不过，蝼蚁尚且偷生，能暂时不被处斩就有机会。于重九等人面上露喜色，泪水也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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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最近写作状态不好，所发的稿子也不出彩。已经作废了几万字的存稿，重新写过。江阴故事还有几章就可以结束，还请大家对付着看，谅解谅解。

第一百一十六章
周楠之所以判断这个军官是唐顺之任命的，还是唐应德最最贴心的人，原因很简单。
所谓兵备道，乃是明清两朝明朝时在边疆及各省要冲地区设置的整饬兵备的按察司分道，主要负责分理辖区军务，监督地方军队，管理地方兵马、钱粮和屯田，维持地方治安等。属于地方军事机关，主管一般由都指挥司的副使或佥事充任。
明朝省一级政府机关分为三司，掌管民政的布政使，掌管刑监狱的提刑按察使使，掌管军队的都指挥使。
称之为三司。
不过，明朝中期之后，三司的权力逐渐被中央派出的巡抚、巡按和镇守太监所代替。
巡抚管民、巡按掌刑、镇守太监统帅地方军队，称之为三堂。
三司从此有名无实。
根本原因在于吏治败坏，三司官员不仅腐败，而且无能。根本无力处理地方事务。而且吏部的官员选拔和罢免体系出了大问题，已经丧失了纠错能力。朝廷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紧急派遣中央官员来给地方衙门擦屁股。最后三堂由临时的派遣机构演变为常驻机构。
说简单点，就是朝廷设立了新的省一级机构，并由其统领一省。
原有的布政使、按察使继续保留，当然省的业务全归驻省的三堂。
布政使只吃饭不干活。他们下面不三司官员全部给踢到地方，负责管理几个州县，混得很惨。
因此，所谓的封疆大吏一般都是指巡抚，而不是布政使这种所谓的官员。
周楠在安东县衙干了大半年，对于明朝政府的远行程序和游戏规则自然门清。
按说，苏松兵备道的长官应该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才是。眼前这个中年人生得黑胖，下颌还长着胡子，显然就是个老军汉，这就透着不寻常了。
要知道，太监是皇帝的家奴。明朝因为前有唐末藩镇之祸的前鉴，后有成祖靖难之役、宁王的寰壕之乱，对于地方藩王和军队都像防贼一样防备。
九边镇军都由文官统帅，军队中还设有太监和锦衣卫监视。至于地方上，所有的军队都归镇守太监掌管。比如南京应天府的军队长官是南京镇守太监，凤阳的军队长官是中都镇守太监。
至于地方上的兵备道，则都设有镇守太监。
太监是皇帝家奴，所有权力来自皇帝，算是天子的家人，没有了皇权，他们什么都不是，将军队交到宦官手头也万岁爷也放心。
太监掌管兵备道，那是可是明朝政治的铁律，是一条红线。
要想碰这条红线，更换成自己人，有这个手段的人当今天下大约只有胡宗宪和唐顺之两人。毕竟现在是战时，做为前线军政总负责人，他们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特权。换别人，借十疙瘩胆子也不敢。胡宗宪如今在福建，那么任命这个中年人掌管兵备道的只能是唐顺之了。
那中年军官大奇：“这么多药材，应德公拿去做甚，还吩咐要瞒过其他人？你这厮大言说此事涉及甚大，至关要紧，却不好叫人知道，我前阵子一随扈应德公怎么不知道此事？”
随扈唐顺之，果然是他最重要的心腹，周楠早已经想好定计：“这些药自然都是应德公吃掉了，你不知道也不奇怪。”
“都给应德公……吃掉了……上千斤药材……”
这下不但那中年军官，就连于重九等人看周楠都是一副关爱智障的眼神。
于重九等人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知道周楠原本是个读书人，口齿伶俐，人也精明。本以为他要凭三寸不烂之舌感动那个军官，救大伙儿一命。
却不想现在说出这种荒谬的话，怕是要将那中年人给激怒了，等下只怕连一个痛快去死也求不得。
果然，那中年军官拍案怒啸：“好个失心疯的狂悖之徒，上千斤药材，就算是喂牛也得喂上好几日，如何能够叫人吃？”
周楠突然一笑：“将军不是郎中，自然不知药理。素不知道这药丸中还有提纯、萃取一说。一千多斤草药正要去芜存箐，最后剩下来其实也没多少。还是那句话，此事情关系到军国大事，恕我不能细说，否则，只怕要耽误抗倭大事。将军也不要问，小生只是觉得这么死实在太冤。”
这话说得越发不着边际，还同军国大事扯到一起。中年军官怒极反笑：“某现在倒不极着斩你，倒要听你说说这一两千斤草药应德公是怎么吃完的，又同抗倭有什么关系。今日若不说出个道理来，休怪我辣手无情。等下，直接架一口油锅炸了你。”
周楠：“将军真要听。”
中年军队收起笑容，只一脸狰狞地看着他。
周楠轻叹一声：“将军，应德公乃是东南一柱，苏、常、扬战事全靠他老人家一手擎天。如果，我说如果应德公突然积劳成疾倒下了，这战局怕是不堪设想啊！将军既然随扈唐公身边，难道你没看发现唐公面上满是淤斑，口齿常有血淋漓而下吗？我看他老人家这情形，已是病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所及，药不至焉。就我看的唐公叫我等解送过去的药材而言，都不对症。别说一两千斤，就算再吃得万斤，也是药石不能至也！奈何，奈何！”
孙书办：“将军，此人胡言乱语，也就是新招募进我兵备道的流民，相必是死到临头乱说。”他今天带人捉拿天二库一干人，已经将于重九等人得罪到死。
要么不做，要做就将事做绝，还是早些将他们砍了爽利。
“且慢！”那中年军官突然沉吟起来，只郑重地看着周楠。
良久，他站起身来：“把这些人先关押起来，来人，带着他跟我走。”说罢就指了指周楠。
夏仪等人没想到大家就这么逃过一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现在也弄不明白，周楠所说的话自然也听不懂。
不过，蝼蚁尚且偷生，能暂时不被处斩就有机会。于重九等人面上露喜色，泪水也掉了下来。
PS：刚才更新的章节被屏蔽，修改后重新发一遍。
再PS：最近状态奇差，写的有些水。我已经删除了后面的几万字存稿重新写。江阴的情节还有几章结束，请大家谅解。谢谢！

第一百一十七章 落齿
周楠被人从苏松兵备道带出来之后，那个中年军官就问他能否骑马？
已经有四个骑兵牵了两匹战马过来，他们都是浑身披挂，背上还背中样式小巧却威力巨大的蒙古反曲弓，目光凶狠地看着周楠，显然是提醒犯人别想着逃。否则，不出十步就能把你像打鸟儿一样射下鞍来。
周楠自然不肯在口头认输，回答说可以，就笨手笨脚地爬上鞍去。
等到座下那头大畜生一动，只感觉整个大地都在身下朝后移，心中发慌，急忙伸手抓紧马鬃，显得无比狼狈。
四个骑兵都低声笑起来，只中年军官板着脸对手下呵斥道：“人犯是读书人出身，自然没有骑过战马，放尊重点。”
说罢，就拉住周楠的缰绳，低头朝前走。
周楠问：“将军，可是去唐公的行辕。”
中年军官面无表情：“直去就是了，问那么多做甚。”
周楠：“在下淮安府安东县生员，敢问将军尊姓大名，在行辕里所任何职？”
军官冷冷道：“你糊涂了吗，我自是苏松兵备道佥事。”
周楠：“怕是暂代的吧，依我看将军的神威，手下士卒都是敢战锐士，想必是应德公麾下最得用之人，自然用在最要紧的地方，怎么可能下放到兵备道。还有兵备道的兵备大多由镇守太监担任，副手都是问职，今日怎么来了位将军。因此，我猜将军只是暂代一段日子。”
众骑兵都是一脸的骇然，这犯人倒是机灵，连这都能看出来。
“你说得也对，倒是个耳目便给的，别是倭寇海匪的奸细来赚我的吧？”看周楠要解释，那中年将军道：“本将姓刘名显驰，在应德公麾下任副总兵一职。”
“刘显驰，这名字有点熟悉啊……”周楠低头沉思，好半天才记起以前看过的邸报：“刘显驰，唐顺之麾下第一猛将，官至副总兵，兼过一阵子苏松兵备。曾与唐顺之一道大破倭寇于海上，受到朝廷褒奖……以此人的功绩，将来在史书上也能留下名字。当然，他还是比不上戚继光的。”
“苏松兵备道负责物资转运，给前线补充兵员，自然要掌握到自己手中才方便。作为唐顺之的心腹，被派过来兼职也不奇怪。只是我和老于他们倒霉，成为刘显驰骋新官上任三把火，杀鸡给猴看的那只鸡。”
战马行得快，大约后世北京时间四十分钟左右，一行人就进来江阴城，来到一座大院里。
大院周围都是全副武装的甲士，一片肃杀。不用问，这里自然是唐顺之的行辕。
禀告之后，周楠就立在屋檐下等着，刘显驰自进屋中去见唐顺之。
唐顺之可是明中期的大名士，儒家开宗立派的人物。只可惜他去世得早，若和严嵩那样活他个八十多岁，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以他的声望、资历和才干，也没有后面张居正的事了。
对于这么这个人物，周楠不觉好奇，忍不住探头朝里面看去。
却见里面坐着两个官员，主座的那个老人三缕长须，相貌堂堂，甚是气派，应该就是唐顺之了。
唐顺之出征一月，和倭寇在苏、松一带的河上打了几仗，可惜战果寥寥，反耽搁了许多日子，耗费了海量钱粮。
无功而返，换谁都难免有些垂头丧气。
唐顺之乃是心学大儒，心中早已经锻炼得坚强。可惜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人，加上身子不好，感觉精力不济，说起话来中气也显得不足。
不过，眼前这个官员虽然品级低于自己，可未来用兵还需要他襄助，却不可轻慢。
于是，他就打点起精神，笑道：“赵知府，此次对倭寇用兵，我部由长江出发，沿河而下，进运河，入太湖，扫荡苏州成以东区域，就要将打通所有水路，方便物资转运。这才开始，虽然兵事不顺，不过形势还是有转好趋势。等某整顿好兵马，过得半月再战。”
那姓赵的正是苏州知府，也是个五十出头的老人。世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过，到这种繁华之地做官却不是什么美差，说明朝廷已经决定让人退休。考虑到你为国家做了这么多贡献，让你到这种好地方养老。
太平年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倒也能安慰安慰他。可是现在兵火一起，苏州受害甚烈。倭寇纵横苏、松，烧杀抢掠，到处制造无人村无人镇，简直就是二战时的日本鬼子，一群挨千刀的恶魔。
如今的苏州府已成一片白地，赵知府所能管辖的就一座府城。丢城失地，不断被朝廷申饬，他这个官当得也着急上火。
听唐顺之的话好象短期内不打算在打通苏州境内的航道，心中不觉失望。叹息道：“唐巡抚，百姓苦啊！朝廷大军一到，战果寥寥不说，还就这么撤下去，难免让百姓心凉。民心一失，今后下官征丁征粮怕是不易，还请唐巡抚三思。”
这样的车轱辘话他这几天已经说了许多遍，换别人是唐顺之早就勃然大怒了。
唐顺之心胸宽广自然不会和他置气，再说他这几日也是疲惫欲死，精神萎靡，也没什么劲。就安慰道：“你们下面的难处本巡抚知道，知道。不过，兵者国之大事，当慎之又慎，不能意气用事。”
正待再劝，就看到刘显驰骋大步走进来。
“显驰，你不在兵备道筹备钱粮回来做什么？”
“有要事禀告抚台。”刘显驰是个军官，可没有唐顺之的好脾气，瞪了赵知府一眼，道：“赵知府，请吧！”
巡抚是朝廷特派的钦差，三堂中排名第一，掌管一省军政，是真正的封疆大吏。唐顺之挂了个右佥都御使的头衔，所以被人称之为抚台。台，泛指中央机关。
至于在福建的胡宗显，挂的是尚书头衔，品级比唐顺之高，乃是高官官员。所以，被人喊这部堂。部，六部尚书；堂，指的是三堂中的总督或者巡抚。
听说是机密军务，赵知府这个地方官自然不好旁听，只得起身告辞，郁郁不乐而去。
等到他告辞而去，刘显驰，低声在唐顺之耳边道：“抚台，末将暂代兵备之职之后，发现府库看守有贪墨钱粮的嫌疑……”就把于重九一案大概地说了一遍。
唐顺之：“乱世当用重典，治军当镇之以力。于重九等人虽然贪墨的数量不多，也是军户所约定俗成的旧例，若是在太平年月当可一笑置之。你要在兵备道立威，区区几个小卒办了也就办了，何须禀告老夫？”
“抚台，这其中有个人犯姓周名楠，据他是淮安府安东生员，他……说库房里短少的药材是抚台的命令，都解送到你这里来了。”
唐顺之淡淡道：“未有此事，我身子虽然不妥，但军中尽有郎中下药，还用不着天二库的草药。咦，显驰，你究竟想说什么？”他发现刘显驰话中有未尽之意，好奇地问。
刘显驰：“那个周秀才说抚台身体不妥，说的情形和抚台完全一样，又说若不治，怕是要病入膏肓。看他模样，好象能治你的病。抚台你一肩挑着江南大局，若身子不好，我大明东南局面怕是就此糜烂到不可收拾。末将不敢大意，忙带他过来，要不，抚台叫他看看？”
是的，唐顺之最近一段时间常常口鼻流血，和人说话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奇怪的臭味，一天到晚也是萎靡不振的样子。叫郎中看了许多次，人参、鹿茸一类的补药也吃了不少，却没有任何效果。
如果唐顺之真的病重不治，那就是明军的巨大损失。可想，到时候部队会乱成什么样子。至于围剿入侵的倭寇，也谈不上了。
没错，周楠说得对，唐公的身体状况乃是军队一等一个机密，确实不能对外人讲。
这也是先前周楠在兵备道说“此事情关系到军国大事，恕我不能细说，否则，只怕要耽误抗倭大事。”时，刘显驰二话不说，就带他来行辕的缘故。
作为带兵大将，刘显驰自然知道唐顺之若有个三长两短，对这场战事意味着什么。
“本巡抚也是年纪大了，故尔精力不济。人年纪一大，哪里会没有病痛。还用得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指手画脚，真是笑话了。显驰，你也是个统帅千军万马的人，就这么被人哄住了，三岁小儿吗？”唐顺之淡淡地说，又一挥手：“把人带回去吧，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被他训斥，刘显驰面带羞愧，正要下去。突见唐顺之神色一凝，然后伸手捂了一下嘴。
等到手摊开，掌心竟是一枚掉落的牙齿。同时，他口中全是鲜血，竟遏制不住。
竟不住大叫：“抚台，你怎么了，快叫郎中，快叫郎中。”
刘显驰本是一个小军官，能够做到副总兵，乃是因为作战勇猛，被唐顺之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唐顺之对他有知遇之恩，也是他的父兄。心中一急，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坏血
屋中的一幕周楠早看在眼中，听到耳里。
见唐顺之口突然掉了一颗牙，又满口是血，心中一阵狂喜：果然是坏血症，赌对了，我和老夏还有詹胖子的命算是保住了。
前头说过，唐顺之乃是王阳明心学嫡系传人。心学门人是明朝政坛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掌握了这个学术门派，就是掌握了一大批行动力惊人的官员。而这个唐应德又是才华出众之人，若不是因为英年早逝，入阁是迟早的事。进入中央决策层后，也没有后来张居正什么事。
按照史料记载，唐顺之在抗倭前线指挥作战，积劳成疾，于嘉靖三十九年四月在南通离世。
现在是嘉靖三十九年三月，也就是说一个月之后，唐巡抚就会去世。
至于唐顺之的死因，史书上也没有记载。
不过，这人是明朝中期一个绕不过去的历史人物。周楠作为一个文科生，所谓文史不分家。平日里也喜欢泡历史论坛和网友掐架、打嘴炮。大家掐着掐着，倒掐成了老朋友，也增涨了许多知识。
历史论坛上有一个说不出是好是坏的风气，网友在讨论问题的时候喜欢抠细节。非要将一些历史事件中不起眼的小事无限引申，上升到无限的高度，最后得住结论：所谓的历史大事件，其实就是被折线看起来并不重要的事件引发的。
比如，就有人提出明朝之亡是亡于甲申年间的一场大瘟疫。
类似的言论只能姑妄听之，也不要在意，但还是让人觉得有趣。
以前在讨论唐顺之这人的时候，周楠也知道自己的史学素养比不上那些历史大拿。要想和他们论战，就只能剑走偏锋。于是，他就提出唐顺之的死是死于坏血症。
据史料记载，唐顺之在凤阳巡抚任上勤于王事，尝乘舟率军击倭寇于海上。通常是两月不解甲，不下船。
古时候海船上的水手因为物资保障不充分，一下海，一海产和猪、羊肉为主。长期不食用蔬菜、水果，很多人都得了维生素C缺乏症，牙齿流血、口臭、皮肤角质化、精神萎靡不振、免疫力低下……最后病死船上。
这就是后世所说的坏血症。
中国的水手出海的时候，因为有引用绿茶，又会在船舱里发豆芽当菜吃，问题倒不严重。大航海时代的西方，因为没有喝茶的习惯，很多人都死于这种病。一艘七十来水手的大船从里斯本出发，到美洲，死得只剩几人的情况经常发生。没办法，只能就地招募水手补充。
大航海时代的死亡率之高，已经超出了现代人的想象。
中国水手很少得坏血症并不代表就没有人例外。
周楠也是怀疑唐顺之是因为得了此病而死，但也仅仅是猜测。
先前刘显驰一心要杀他们立威，生死关头，周楠也不顾不得那许多，决心赌一把。反正是病急乱投医，若自己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平白被人砍下脑袋？
见自己说出坏血症的症状，刘显驰面色大变，有马上带他去见唐顺之，周楠就知道自己已经猜中了九成。
却不想这个唐老头竟是个坳执之人，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有病，还叫刘显驰把周楠带回去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这纯粹就是讳疾忌医嘛，我既然来了，怎么肯就这么走。
周楠也不废话，就大步朝里面冲去，打算直接说明夏仪、詹通的身份。只要把情况说清楚，大家的命就算保住了，也不白来这一趟。
可刚冲进屋中，就看到唐顺之满口是血。
周楠心中一阵狂喜，果然是。
他自然不会等到军中郎中过来，如此也显示不出自己的手段。
当即，他就卷起一团宣纸塞进唐顺之的嘴里，喝道：“咬住，别说话。小问题，过得片刻血就会停。刘将军，快快快，快去弄些冰块来。”
唐顺之刚才和苏州知府说了半天话，已是精神萎靡，今天牙血出得分外多，心中不觉慌乱，顿时软倒在椅子上。
见他的情形如此可怕，刘显驰将周楠先前所说的“病入膏肓”的话信了十成。
巡抚行辕是什么的地方，马上就要到夏日，为了给唐顺之和一众官员减暑，兵丁们早就从河里打了冰，用棉被捆了放进地窖里。
刘显驰手忙脚乱地拿来冰块，这个时候唐顺之口中的血流得少些，再含上冰块，顿时就止住了。
再看唐顺之，前襟全是点的血迹，看起来甚是骇人。
不觉眼眶又红：“抚台，你老人家已经一把年纪，不能在过于操劳。这位小相公看起来好象精通歧黄之术的样子，今日他既然自告奋勇，不妨让他给你凭凭脉。”
唐顺之看了看衣服上的血，拂然不悦：“人老齿落譬如草木枯荣，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老夫只是精力不济，不用担心。”
刘显驰哽咽：“抚台，你都流了这么多血了还说没病，难道要让属下给你跪下吗？”
真是一个拗老头，尤其是身份尊贵的拗老头更是不可理喻。强劝，根本就没办法说服他，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来。周楠就插嘴：“抚台根本就没病，确实是因为年老所至，根本就不用吃药。”
唐顺之将手中那枚牙齿扔在地上，哈哈笑道：“显驰，你看这位小哥也说了老夫没事的。”
“你……”刘显驰愤怒地回头看着周楠。
周楠忙给他递过去一个眼色，示意忍耐。
然后装出很气愤的样子：“没错，正如抚台刚才所说，人老齿落譬如草木枯荣，也不需担心。万物众人皆是平等，终有老的时候，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顺天应命，逍遥自在于天地间。抚台五十多岁的人了吧，就好象一颗参天老树，保养起身子来却不能像新生的树木大水大肥。以抚台的身份，军中郎中下药的时候估计都是人参、鹿茸一类的大补之药。老人火气旺健，再服大补大躁之物，如何经受得住？”
“所以，依我看来，抚台根本就没病，你现在这病是吃出来的。”
“哈哈，显驰，你听听，老夫没病，都是庸医害人。”唐顺之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小哥说得有理。”
周楠又道：“抚台，你这病是吃出来的，要想好，也不必用药，只需在饮食上调理一阵子就能好得完全。”
唐顺之口头虽然不服输，可自己的身子自己却清楚，郑重地问：“怎么调理？”
周楠心道，其实要治坏血症也简单，不外是大量服用维生素C，多吃点蔬菜水果。可是，我如果将底牌全亮出来，以后还混个屁啊？
就道：“小生乃是安东生员周楠，曾在县衙担任礼房典吏一职。听问抚台在东南开牙建府，不远千里来投。愿随侍身边，辅佐应德公。”
先前他之所以提出为唐顺之治病，为的是保命。看现在的情形自己的脑袋是安稳了，那么，何不索性入唐巡抚幕中。有他罩着，夏仪也不敢捉自己进京。
辽东镇军马案牵涉到未来的储君还牵扯到边镇，别说自己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就算是朝堂大员，一不小心也要踩雷。
真到了京城，落到锦衣卫手中，卷进朝堂政争，鬼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目前只能以拖待变，拖得几年，等这事冷下去再说。
而且，唐顺之的行辕现在虽然设在江阴，那是为了就地指挥目前这场战役。按照朝廷的制度，他应该在扬州。也就是说过得一阵子，大伙儿还得回去。
扬州离淮安也不太远，乘船经大运河北上，两日就到，也能照顾到家里。
“你要辅佐本官？”唐顺之打量着周楠，微微一笑。
就连刘显驰也忍不住笑起来。
唐顺之是明朝少有的干才，又是儒学宗师级的人物。这次来江淮领军，许多不得意的已经绝了科举之望的士人纷纷来投，有的是想看能不能攀附上唐巡抚这棵大树，谋个一官半职，有的纯粹就是为了寻条生发的路子。
唐顺之是士林领袖，对于士子也也多优容，但凡有能读书识字者都良才而用安置在行辕各部使用。
来投的人当中有秀才有举人，也有不少连功名都没有的童生。若真有本事，早就去考进士做官了，也不用跑军营里来找门路。
所以，这些书生人也都自觉，在行辕中也就做些抄写、收发和钱粮统筹的差使。
至于高端的参谋人员，唐顺之自己就带有幕僚，还轮不到他们。
现在这个周楠一来就说要随侍在唐顺之身边，一个小小的秀才，还干过吏员，却要参与军国大事，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吗？
就因为你能治这病，未免有挟持的意思。
两人虽然在笑，可心中却是大大地不快。
唐顺之和刘显驰的反应不出周楠的意料之内，他正色道：“应德公，小生周楠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吏员，不过也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曾去过辽东镇，对于军事也略知一二。方才小生在檐下听抚台和苏州知府谈及刚才一战，在下对于唐公用兵甚不以为然。若仗这么打下去，依小生看来，一旦拖延下去，就是旷日持久。不但不能彻底解决匪患，反让敌之声势进一步壮大。”
要想把握住这个机会，周楠也不跟唐顺之温良恭谦让，直指要害。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无双国士
唐顺之性格拗执，算是一个小小的缺陷。不过，他这人人情练达，世事洞明，什么样的人也见过，什么样的话没听过。
往日有书生来投的时候，他处于礼貌都会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
当然，说话的时间也不长，最多一柱香，有的甚至只两句话就叫人带出去安置。
书生要想在这个段的时间中打动唐顺之，使他高看自己一眼，必须语不惊人誓不休。或危言耸听，或装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傲气，或插科打诨哗众取宠。
周楠这话属于危言耸听，套路很老，都审美疲劳了。
唐顺之自然有一套应对的程序，就随口道：“你说本抚用兵有不妥当的地方？”
按照程序周楠还有一句话的机会，接下来，唐顺之准备把他安置在行辕里中郎中。
周楠见他兴趣缺缺的样子，加快了语速，道：“抚台这次出兵苏州府不外是打通水路，取苏州一府人力财力自用。可惜倭寇多善舟楫的亡命之徒，在水上来去如风。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根本不给唐公沙场对垒的机会。朝廷屡屡用兵，耗费巨大，战果寥寥不说，也毫无意义。这大概就是抚台退兵回行辕的缘故。”
“是的，小生是没有行伍经历，对于军事也略知一二。小生以前成在县衙承发房做典吏，经手过钱粮运筹。在我看来，这打仗就跟做买卖一样，总得有赚才能干。出兵苏州明摆着是赔本买卖，自然做不得。”
唐顺之皱起了眉头，周楠这话倒还真是说进他心坎里去了。
没错，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打的就是后勤，需要大笔的军费。
可朝廷拨下的军饷经过层层克扣根本就没剩多少，他之所以出兵苏州，打通水道运输线，就是想取苏州的资源自用。这个计划他筹措了许久，将行辕搬到江阴，又准备了大量物资。
可苏州一战，根本就杀不了几个倭寇，最后只得无奈退兵。等朝廷大军一走，倭寇又钻了出来继续在河上耀武扬威。最后计算一下耗费和到手的敌人头颅，这个本赔大了。
“说得好，打仗就是做生意，赔本生意不能做。每次都必须赚，我们赚得一分，敌人的力量就衰弱一分。”唐顺之笑了笑，看着刘显驰：“显驰，你昨日不说是还替苏州知府说项，让我继续用兵，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了吧？”
刘显驰大觉心服：“道理不说不明白，末将受教了。”又看了看周楠，点点头：“周秀才倒是个知兵的人，是个人才。抚台他既然有意报效，不妨留下。若抚台不用，可给末将使用。”
唐顺之哈哈笑道：“你这人总喊人手不足，现在打主意打到老夫这里来了？好好好，就给你使。让周楠留下治疗老夫疾病的药方，到你们挂兵备道挂一个职，等有了事功，再奏报朝廷正式任命。”
刘显驰不好意思地说：“末将不敢，抚台身子要紧，谨遵应德公之命。”
所谓事功就是官员的政绩，唐顺之这话已经传达出一个消息，将来周楠若有功，可给他一个官职。
估计这官大约是从七品以下，不入流。可官和吏之间的鸿沟却是如此之大，寻常人要想一步跨过去何等艰难，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这第一步。
周楠早就绝了科举之路，虽说然他口头常说做不做官不要紧，只要“小丈夫手头有钱就可以了，也不失为完美人生。”但心中难免有些不甘。
听到唐顺之许诺，心中顿时一阵狂喜，也明白，唐巡抚这个心意一是酬谢自己的治疗败血症的恩情，二是觉得他确实也是个能做事的人。
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事功。
等到治好了唐顺之，再到刘显驰麾下效力，自己好象也干不成什么事。首先，打仗他不会，也不想到血雨腥风的战场上去送死。其次，如果留在兵备道，估计也是成天案牍文书被人家当会计使，熬成近视眼，最后混一个九品、八品官了事。
要想再进一步，进入朝廷命官的行列根本就没有可能。
要想当官，当大官，得有事功，得成天呆在唐顺之这种一方大员身边进入这场战争的核心决策层才行。军功，只有军功才是升官的捷径。
明朝文贵武，在刘显驰这种军官身边能有什么前途？周楠自然不愿意，也知道今天这个天大机会稍纵即流逝，必须牢牢把握住。错过了，将悔恨终生。
当即，周楠道：“刘将军，小生这次来投，志在报效国家，愿随应德亲临一线，恕在下不能去兵备道。”
这分明是嫌自己官小，用不起他这个大才，刘显驰脸色有点难看，只是当着唐巡抚的面不好发作。
周楠又高声道：“我有一策要献与抚台，若唐公用我之策，当一举荡平苏、松、常、扬匪患。”
这话说得太狂妄了，令人发指，刘显驰再也忍不住了，铁青这脸喝道：“好个不晓事的书生，不外是仗着有几分才情，出此大言，是可忍，孰不可忍。你这样的大才子本将可不敢用，快快留下药方退下去到兵备道领了盘缠回家去吧！”
“哈哈，哈哈！”周楠突然放声大笑：“刘将军不想听我把话说完吗？”
刘显驰两眼冒火：“看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周楠大步走到挂在墙壁上的舆图上面，将手在上面指指点点：“倭寇来历想必抚台和刘将军都知道，乃是极东处的扶桑国的亡命之徒。人数却不多，在其中只占一两成，其余都是盘踞海岛的盗贼。唐公要打通苏州水道，想的是取一府的钱粮为军用。至于那倭贼，也贪一府之财货，这才源源不断从海上泛舟而来。”
“抚台和刘将军都是知军之人，自然懂得打仗需要钱粮。两军对垒，要想大获全胜，首先就要断敌粮道。贼军若是没有后勤补给，不用我们去打，自己先乱了。”
“倭寇以海为路，补给线位于茫茫大海上，确实无迹可寻。不过，却不是断不掉。”
“小生听人说抚台以前和倭寇战于海上，常常在船上一住三月。自然知道，要想保障粮路，单靠大船直接运输，时日漫长不说，路上耗费也是巨大。因此，多以海上岛、礁、沙为据点，建船坞，立府库，一程程接力。倭寇从海上来，大海上的岛礁沙也就那么几处，如此看来，倭寇的补给线很轻易就能画出来了。咱们把这条线画出来，把这些岛礁一个一个占了，倭寇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自然溃散。”
“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果然好法子好法子啊！”刘显驰耸然动容，满面震撼。
周楠心想：这不是废话吗，明朝一直实行的是闭关锁国的政策，片扳不得下海。如此，对于越海而来的敌人也是措手无策。我这个战法就是借鉴了第二次大战太平洋战争的蛙跳战术。
见成功地震撼住刘显驰，他心中得意，索性拿起唐顺之的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靖江到崇明岛，然后再到黄海的长沙、北沙，最后深入到大洋深处，在一片沙州处停下来：“这里是三片沙，是三个挨在一起的小岛，正好位大海中心，是扶桑到南直隶中段。按照海船行船速度计算，倭寇从扶桑而来，到这里船中饮水刚好用尽，需要在这里补充。如果小生没有猜错，这里应该是倭寇的大本营所在。我军不妨乘倭寇还在苏州，直接抄了他的老巢，断其后路。”
“丝！”刘显驰大抽了一口冷气，略一想，又大叫：“妙啊，妙啊，抚台，我看这事值得一搏。周楠，真无双国士也！抚台，干吧，末将愿为前军。如果不能拿下三沙，你砍了我的脑袋。不不不，我自己跳海。如果不幸殉国，还望抚台照拂末将家中妻儿。我没有儿子袭职，就三个女儿尚未出阁，还请抚台给她们寻个好人家嫁了，要找老实人。”
大约是太激动，他有点语无伦次了。
“这个方略好啊！”唐顺之一脸的惊讶：“倒是值得一试。”
他郑重地看着舆图：“是得打上这么一仗，不然，我至匪退，我走匪来，终究不是了局。显驰，你要做这个前锋也可以。虽说为国效力马革裹尸而还是我等为官者为人臣的本分。不过，却不能轻易言死，也不要说晦气话儿。”
说罢，唐顺之正色地端详周楠，眼睛里有闪闪亮光，就好象是在看一块宝贝。
周楠有点得意洋洋了，作揖道：“抚台谬赞了，小生也是大胆进言，狂悖无礼，恕罪恕罪。”
心中又想：这不废话吗，这个军事计划就出自你手，我只是照搬而以，事实证明这一战乃是空前大捷，能不是好计策吗？
在真实的历史上，就在下月，唐顺之率主力前往倭寇停泊在孤悬大洋中的三片沙，于海上发动进攻，大获全胜，消灭倭寇一千二百多人，击沉其兵船十三艘，缴获无数战利品。这是当年在海上御寇少有的一次大捷。
他一揖到地：“愿追随应德公，为军之前瞻，不破楼兰誓不还。”
刘显驰大叫：“好，想不到周楠你一芥书生也有此豪气，咱们就走上这一趟。”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好，非常好！”唐顺之高声大笑：“看到你，倒想起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豪气啊！也罢，你就留在老夫身边赞画军务吧！”
唐顺之对刘显驰道：“显驰你先回兵备道做好准备，进军三片沙计划不变。此事既然你已经知道，却不过外传。等一切准备好，本抚将以再次招抚苏州的名义出兵，对大洋中的倭寇老巢雷霆一击。”
当天晚上，周楠就开始为唐顺之治疗坏血症。
治这种兵其实也不需要用药，补充大量的蔬菜水果就好。
从饮食起居抓起。
就问唐顺之平时喝茶吗？回答说，卯时即起，洒扫庭除，喝茶恐睡眠不足，一切足以乱人心性的诸如酒、茶、葱、算、韭之物都不用。平日里，也就喝白开水。
周楠摇头：六荤不粘，茶盐不进，老唐你是常凯申的前世吗？
又看唐顺之的饭菜，周楠更是大吃一惊：什么饮食习惯，怎么尽吃垃圾食品，不得病才怪。
原来，唐顺之是标准的肉食动物，三餐无肉不欢，且只吃肉。你就算将素菜端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动筷子。
问他为何如此，回答说，肠胃不好，吃素就会拉稀，索性就不吃了。
周楠这才明白唐顺之因为肠胃的问题，估计消化不了植物纤维。如此一来，常年类月，身体极度缺乏维生素C。
他就吩咐厨房将橘子和素菜捣成汁液煮沸了，让唐顺之没事就喝上几口。

第一百二十章 有两个选择
唐巡抚不喜欢蔬菜，但对蔬菜汁果汁却不抗拒，尤其是周楠还叫厨子在里面加了蜂蜜和砂糖，还放了牛羊奶的情况下。觉得这东西不错，就当成了日常饮品。
唐顺之过得两日之后周楠说他弄得这个汤汁不错，老夫以前常觉口中发干发苦，现在口舌生津，清爽得紧。精神也好了许多，不像以前看上几份公文就觉眼感头昏。
周楠只叮嘱，药不能停。
按照老唐的情形来看，他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在没有合成维生素的前提条件下，要想彻底治好唐顺只的坏血病，没有一年半载不可能。
周楠本以为自己献上了出击三片沙的妙计，又亲自调理唐顺之的身体，怎么也算是他夹袋中一等一个智囊了。也抖擞起精神要打干一场，顺便在献上几条计策什么的。
可惜事实证明自己纯粹就是想多了，唐顺之虽然用他，却直接把他打发去了帐房算帐。原来，唐巡抚下来之后找人查了查，知道他精通算术，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将周帐房放在最能发挥特长的岗位上去。
可怜周楠整天泡在堆积如山的帐本里，皓首穷经，两眼昏花。他又不会打算盘，只能靠笔算。帐目这种东西直接关系到前线将士的衣食住行，若是弄错一个数字，引起严重的后果。要被人打屁股不说，搞不好还要砍头。
唐顺之治军极严，对手下众人，无论亲疏都不留情面。
此差事干得战战兢兢，一天下来，真是心力憔悴，苦逼到了极点。
至于随时唐巡抚身边，摇鹅毛扇，耍尽军师派头也就此流产。现在的周楠变成了一个技术官吏，通常是好几天见不到唐老大人的面，就算肚子里装着再多穿越者的见识也没有显摆的机会。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身上的棉袍也换成了夹衣。
他身体健康，最近又发了胖，坐在密不透风的帐房一天，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泡透了。
这一日周楠正在行辕里计算一个数据，一个帐房走过来将一张单子递给他：“子木，你速度快，这个帐你算一算，今天就要算出来，下边还等着采买呢！”
周楠接过来一看，笑道：“也就是一批普通木料，尺寸也短，想必不是用来造战船的，不用那么急。”
那帐房道：“子木，真耽搁不得。实话同你说吧，这些木料是用来做棺木的，抚台大人已经尽出主力于海上，直捣倭寇老巢。此战规模空前，我军定然有不少死伤。别到时候阵亡将士运回来了，棺木还没有采购，这个责任咱们可担不起。”
“什么……抚台领军出击了。”周楠手中的笔落到地上。
“是的，两日前就出征了。”那个帐房：“用兵当速……子木，子木，你脸色有些不好，是不是病了？”
“没……没事。”周楠有点失魂落魄。
本以为做了唐顺之幕僚之后，出击三片沙自己应该随行的。按照真实历史记载，这一仗明军会获得空前大捷。作为参与者，自己多少也能分些功劳。倭寇抢劫了苏州、常州、常州、松江四府，老巢里钱财应该不少，随便弄一点就能少奋斗三十年。另外还可以弄个官儿当当。
兵凶战危，他也怕死。但是，这次是随主帅一道出征，作为一个文职人员，多半会坐在船上观海景。
却不想唐顺之自己去了，还讲不讲义气啊，这个军事计划可是我拟订的啊……不，算是抄袭老唐同志你未来的思路。
合着我出了这么个大主意，最后一点好处也没落到，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周楠很生气，很烦恼。
又过得十来日，前线有捷报传来，说是唐顺之大军出击三片沙一举荡平倭寇老巢，斩首一千三百多级，此乃东南倭乱战事前所未有的胜利。
消息传来，行辕欢腾，所有的人都知道，如此大捷报，行辕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借这个东风升官发财。
同时，饱经倭寇蹂躏的江阴县里都响起了鞭炮声。
周楠却也想不了那么多，因为行辕要搬家了。
唐顺之是凤阳巡抚，主持江北对倭战事，行辕本在扬州，现在自然要回去。这么大家当要搬回去，不是一般的繁杂。
又忙了大半月，大伙儿总算回到扬州，还没等得及游游瘦西湖，唐顺之总算回来了。
原来，唐顺之在荡平三片沙之后，先派人将捷报送去京城，然后囤兵崇明岛，等到朝廷旨意。现在皇帝的圣旨总算下来，他也可以回扬州了。
和一众幕僚说完话，等到大家退下之后，唐顺叫住周楠：“子木，你留一下，本抚有话要问你。”
“是，抚台。”周楠问：“抚台最近那汤汁还在用吗，可觉得好些了。”
“好多了。”唐顺之满面春风，看起来精神非常好：“你的汤汁自然是极好的，多亏得你。对了，老夫已经得了朝廷恩旨，要调任别处。行辕马上就要解散了，行辕各人都要尽数散去，你也不例外。”
“这就散了……”周楠有点口吃，在他印象中，明朝对倭战役还有继续打好多年。这就是一场治安战，不是三五年就能解决的。也因为这场战火，锻炼出戚龙俞虎这样的大军事家。
唐顺之因为有自己的出现，应该能够活许多年。有他在，随着严嵩这个大靠山的倒台，总督胡宗宪总指挥的位置自然要让给唐应德。
跟随在他身边，将来升官发财的机会还能少了。三片沙之战我虽然没有参与，却不能就此气馁，机会有的是。
现在唐顺之竟然撂挑子不干了，我怎么办？
周楠心中好气。
老唐，你不能这么玩儿人啊！
周楠没好气地问：“不知抚台要去何处高就？”
唐顺之：“南京户部尚书。”
“去南京啊，恭喜抚台。”周楠有气无力地拱手为贺。
唐顺之现在是凤阳巡抚，正三品。到南京做尚书，则是正二品，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高升。
可官场上一个人的权力大小很多时候和品级没有任何关系，唐顺之现在这个巡抚总督一方，封疆大吏，手上又掌握着军队和大笔军饷，简直就是一方诸侯。
南京户部尚书上比得了吗？
明朝实行两京制度，除了北京的中央政府之外，南京另外有一套班子，也设有六部。
在南京任职六部的官员通常有三种情形。一是，政治斗争失败，被政敌赶了过来，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比如后来的海瑞就是太讨人嫌了，跪求你老去南京，别在京城叨逼；二是官员年纪大了，有资历高，到南京养老，上调一个级别，混个部院级好荣归故里；三是用来锻炼新人，让他们先熟悉中央政府的运作。
老唐刚取得一场空前大捷就被派去南京，不用想是被人整了，动手的人应该是严嵩。
严嵩的得意门生胡宗宪可是名义上的抗倭总指挥，在任人上多年成果寥寥，你唐顺之一出手就斩首一千多级，这不是喧宾夺主吗？
现在局面一片大好，正是摘桃子的时候，唐巡抚你还是去南京吧！
这事说不好徐阶也从中使了力。
正好借封赏表彰唐顺之的机会，让他去南京当尚书，投闲置散。
唐顺之如果走了，周楠可就是白忙一场了。
周楠叫道：“抚台，朝廷出了奸臣，欲要害唐公。”
事关自己前程就周楠将自己心中所想大着胆子说了出来：“此事是严首辅妒贤忌能，要剥夺你的军权。”
唐顺之一边听周楠说话，一边皱着眉头，最后断然喝道：“住口，诽谤朝廷大员，调拨是非，圣贤书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周楠啊周楠，枉你也是有功名的秀才出身。在公门里听差一年，就被红尘物欲迷失了本性？分明就是你想着攀附老夫欲要谋取个人功利，须瞒不得老夫。朝廷军国大事，也是你能指手画脚的？”
周楠心中气恼，也管不了唐顺之是什么身份，就要出言反驳。
突然，唐顺之叹息一声：“其实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夫招你入幕也是知道的。世上也没有道德完人，用人，当用人之所长，而不计其短。说起来，这次三片沙大捷出自你手，若有功不赏，人心何服？不过现在行辕已经解散，老夫就算有心提携也不成了。方才本抚让你留下就是有事要问你。”
“你是个精明能干之人，老夫此去南京，正要聘请幕宾，你可愿意随我前去？”
“跟抚台去南京？”周楠大喜，那感情好啊！如此看来，唐顺之也不算没良心。
以唐顺之的名望、品级，将来肯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只要这老爷子能够活下去，等到严嵩一倒，说不定就会进京，将来入阁是肯定的。我做了他的幕僚，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正要没口子地答应，唐顺之又是一摆手：“你先别急着答应，我对你还有个安置，就是给你一个官职。你也是有事功的人，又为我出过力，老夫绝对不会叫你没个下场。”
“做官，什么官？”周楠呼吸急促起来，也顾不得读书人的体面，忙问。
唐顺之：“周楠，老夫觉得你还是随我去南京的好。我手下正要使人，也缺你这种精通俗务的能吏干才。咱们读书人读书为什么，不外是修齐治平，你在地方上做个不入流的官吏又如何施展胸中抱负？对了，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可出自你手？”
说着，目光炯炯地看着周楠。
其实，周楠并不知道，唐顺之是非常看重周楠的。首先，周楠献上的出击三片沙的军事计划让他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之感，思路也变得清晰了。其次，周楠又有一手不错的算术功夫，是个数据型实干型的标准的事务官。而这种才能，却是这个年代读书人所不具备也不屑为之的。
最叫唐顺之震撼的是，此人竟然写得一手绝妙的好诗词。
在周楠进入唐顺之幕府之后，他就叫人查过周楠的底。毕竟，钱粮数据可是一支军队最核心最要害的机密，掌握这个数据的人必须身家清白，不能不小心。
这一查，唐顺之大为震撼。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的前程
原来，淮安府距离扬州并不远。
周楠是诗词虽然不多，可首首得精妙，尤其是写离人，写闺怨，当真是缠绵悱恻，沁人心骨，特别适合青楼女子演唱。渐渐地，经她们之口，周楠的文名就传了过来，又越来越响的架势。
唐顺之本就是文学大家，《明史》说唐顺之文章“洸洋纡折，有大家风“。在诗词上也有很深造诣，不过却写得不怎么样。他最出名的一首诗是《登喜峰古城》“绝顶孤峰见废关，短衣落月试跽攀。三秋豹旅方乘障，万里龙媒正满山……”也不怎么样。
但对诗词的鉴赏力却是一流的，出征这一段时间内，他一咏起周楠的《临江仙》就击节叫好，叹曰：“前有杨升庵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雄奇豪迈，后有周子木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一刚一柔，当为我朝诗词第一。若杨慎知道有这么一个小友也有如此文字，不知道又会欢喜成什么模样。”
“杨升庵年事已高，周子木正青春年少，未来必领一时之风骚。”
由此可见，唐顺之对周楠的评价有多高。
在他看来，周楠就是一个不逊色于当今第一怪才徐谓的文学之士。
胡宗宪有徐谓，我唐顺之有周楠，却是一番佳话。
对于周楠唐顺之期望甚高，也知道这人品行好象不怎么样。入幕之后，只叫他处理帐目往来，想的就是磨一磨他焦躁的性子，使之能够变得沉稳。
未来，他必将成为自己幕中最得用的干才。
是啊，如这种风流才子，南京那种大舞台才适合他，才是他的用武之地。
可听到周楠不停追问是什么官位的时候，唐顺之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心中引经据典把他训斥了一通，归结成一句粗话就是：“这厮就是官迷，真是面目可憎，辜负老夫。”
周楠追问：“敢问抚台要许小生一个什么官位？”
唐顺之淡淡道：“南直隶各州府一个从七品以下的杂流老夫还是可以做主的。”
他是督抚一方，又统帅千军万马，手上自然掌握着封赏有功将士的权力。否则，你叫大家沙场卖命，光是在口头将“忠君爱国”的口号喊得山响，不给点实际的好处，谁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你干？
在唐宋两朝，通军大将出征的时候朝廷都会发下一批空白告身，皆是低级官职的任命状。一旦将士立功，将名字填上去即刻生效。
明朝的官员任命制度已经制度化正规化，也没有告身一说。不过，在出征之前，吏部和兵部通常会给领军之人一些提示，比如什么什么地方出缺，可补，若巡抚有合适的人选可推荐上来，算是一种变相的空白告身。
武职还好，武官不值钱，五品以下的军官随便选。文官要麻烦些，只能是从七品以下，非进士不得为官的铁律可不是那么好打破的。
这也是石中石虽然是胡宗宪家的门人，转为文职有不过是一个区区的盐道知事。如果依旧是武职，说不好定已经干到六品了。当然，一个六品武官的油水和盐道知事的油水比起来，那就是地下和天上。
所谓杂流，就是不经科举而直接有由秀才或者国子监监生坐监结束之后，得推举出任的官职。品级有高有有低，从九品的巡检到正七品的府推官都有。
唐顺之：“不过，老夫还是建议你随我去南京。且不说到了南京自有施展你才干的机会，你是个读书人，终究是要科举入仕的。”杂流不是朝廷命官，也谈不上任何前程。周楠过去，如果干得好最多两届六年，说不好三年之后就会回乡，倒是可惜了。
周楠：“抚台，我一个吏员，如何能够科举？”
按照明朝的科举制度，你只要做了吏员，就算做官也是杂流，政治履历上先天不足，不得参加科举。
可笑无论是史杰人还是唐顺都叫自己好好读书，考取科举，这不是糊弄人吗？我如何不知道非进士不得为官，非翰林不得入阁的规矩，就算我想，国家制度也不允许啊！再说了，我又不会八股文，去考什么科举，那不是开玩笑吗？
唐顺之一愣：“再说，再说吧，总归是能想出法子的。”
周楠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看来老唐头你也没主意，又何必忽悠人呢？
他立即斩钉截铁地说：“抚台，我愿意做官。”
周楠已经想好了，跟唐顺之去南京，自己作为他的幕僚，固然威风，可除了能弄点钱，认识些官员弄点不靠谱的人脉，好象没有什么多大意思。干上一辈子，也就是个师爷。
在这个时代，不当官，你就什么都不是。
况且，老唐这人看起来挺爱惜羽毛的，在他手下干也没多少油水。
退一万步说，唐顺之就算给我想出了能够参加科举的办法，以我的水平，考上几届死活考不上，难道要做一辈子穷秀才？我还要养家糊口呢，这个赌下不起。
明朝官吏之间横亘这一条鸿沟，你一个吏员就算干得再出色，在制度的条条框框下，一辈子都跨不进官员的行列。
现在既然有这么个偌大的机遇摆在面前，不把握住了，将来必然后悔。
只要跨出这关键一步，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唐顺之见周楠如此坚定的自甘堕落，欲要发怒。想了想，此人身负大才，可十年前被人冤枉充军辽东，革除功名，后来有为生计入了公门，前程尽毁，以至心性大变。变成一个功利之人，也是可怜。
就不忍心再责备了，道：“好吧，既然你意已决，本抚也不勉强，马上奏报朝廷为你请功，推荐于你。”
周楠见唐顺之答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最后道：“多谢抚台提携，小生如果做官最好是淮安府的不入流，比如九品的盐道知事、税课大使什么的。”富贵不归故里，犹如锦衣夜行。
这个周楠真是堕落，不但要去做杂流，还专门挑这种九品小官，唐顺之心中不快，严肃地说：“我朝自有制度，官员不得在本乡任职。官员任免又是公器，岂能讨价还价？老夫自有主张，终归还是在南直隶，不会让你离家太远，还不退下！”
周楠没办法，只得道：“应德公教训得是，小生但凭抚台做主。”也对，吏部手头缺比较随机，也不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而且，按照明朝的人事制度，官员要想做官，你得去五百里以外。
罢了，能够留在南直隶就行，毕竟这里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总比被分派去云南、甘肃、贵州好吧！
周楠倒是一个想得开的人。
从唐顺之那里出来，周楠心中欢喜，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却也要顾及形象。他竭力忍着，忍得嘴角得酸了。
一个幕僚见到周楠古怪的没表情，问：“子木，你怎么了？”
周楠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咚，然后放声大笑：“哈哈，没事，没事！走走走，今日小弟做东，咱们喝酒去，叫上所有同僚。”遇到这样的大喜事，就不允许我笑吗？俺就是这样的秉性，俺就是这样的汉子。
很快，唐顺之就启程去了南京。临行的之前，周楠的任命下来，淮安府府衙理刑厅知事，正九品。
拿到官告，周楠一则以喜，二则以怒。
喜的时候，自己现在总算摆脱了吏的范畴，一步跨入官员的行列。最妙的是，还在老家做官，当真有风光有面儿。淮安府距离安东也就一百里地，坐船行得快，一日就能打个来回，也可以照顾到家里。
这个老唐真是够意思啊！
也对，唐顺之现在是南京户部尚书，这个权力还是有的。
明朝政区划分为两京、南北两直隶和十三个布政使司。所谓南直隶北直隶，顾名思义，就是两个地方的财政和人事权直接隶属于中央。
北直隶还好，也只管辖后世河北一省。至于南直隶就大了，包括江苏、安徽、上海。地方实在太大，GDP总量占明朝的七成，朝廷也管不过来。又怕南京的那些官员闲着生出事来，因为南京六部对南直隶也有一定的管辖权。
周楠怒的是：怎么才是个正九品的芝麻绿豆官，以我所立的功劳，怎么也得给个正七品的推官啊！实在不行，给个正八品的县主薄你会死吗？唐顺之一定是在报复我不肯随他去南京做他的师爷狗腿子，可恶，实在太可恶了！
理刑厅的主官是推官，执掌一府的刑狱。
其实，按照周楠最初的想法，唐顺之给自己的官职或许不大。可你怎么也要给个巡检、盐道知事这种独当一面的职位才爽。自己在县衙做了半年师爷，给人当助手实在当腻了，真的想享受一下掌管一个部门当土皇帝的滋味。
得，现在好了，又去为人当部下，实在不美。
收拾好行装，乘了一艘官船由大运河北上，不一日就到了淮安。
周楠归心似箭，也不去淮安府报到，他要先会安东去见妻子。另外，家中的事情先要安排妥当才能到府衙当职，没个十来日办不妥，也不急。
大约是旅途劳顿，在淮安驿站歇了一夜，第二日起得迟。等坐船到安东，天已经黑了，守城的兵丁在在关水门。
周楠大惊，忙跳下船：“且慢，让我进城。”都到家门口了，他可不想再城外住上一夜。
一跳下船，只感觉脚下一个趔趄，突然也有些气喘心跳，意欲呕吐。
倒不是他晕船了，而是醉得厉害。
原来，从淮安到安东县的路途有些远，周楠一路实在无聊，就问船家买了一尾刚打上来的鲤鱼，让他炖了，一边喝酒一边欣赏路上风景。
鱼的滋味实在太鲜，船家新酿米酒也不错，加上马上就要见着妻小心中高兴，竟喝高了。
听到他喊，守水门两个兵卒就骂道：“哪里来的酒鬼，说进城就进城，当城门是你家的？去去去，城门已关，要进城明日再来。”说着，手上就做出上下抛银子的姿势。
周楠自然明白他们俩这是要问自己要过路钱，作为一个老公门，下面的衙役的路数他自然清楚。按照规矩，天黑就要关城门。可守城的兵丁一般都会提前一壶茶的功夫。你如果有急事要进城，可以啊，几十文茶水总得意思意思吧！
这才是留心处处有文章，事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
周楠大怒，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本老爷也认不得，怎么，还想问我要钱，滚开！”
借着灯笼的光，两人才认出是他，顿时吓了一跳。周师爷在县里可不是个善人，惹了他大家日子须不好过。急忙上前赔礼：“师爷原谅则个，实在是天色太晚，没认出你老。师爷醉得厉害，要不我，们扶你回家去。”
说着，二人殷勤地走过来，扶他便走。
周楠笑道：“你二人也算识相，你不寻你们晦气了。
“多谢知事老爷！”
“你们都知道了？”
一个衙役笑道：“怎么不知道，老爷你升任府理刑厅知事的公文已经发到衙门里，这是在县城里都传遍了。这下周老爷可是双喜临门，就连詹知县也给老爷府上送去一份丰厚的程仪。咱们衙门里的弟兄还合计着什么时候到府上讨一杯酒吃，一来为老爷送行，二来也沾点喜气。”
这话搔到周楠痒处，他心中得意，摸了两枚一钱的碎银子扔给二人：“尔等倒是口甜，什么贺喜，不就是想要赏钱，瞒不了本老爷。赏你们的，放心，我知道衙门的规矩……咦，你们说什么，现在咱们县的县尊也姓詹……是哪里来的？”
一个衙役回答：“还有哪个詹知县，就是以前那个？”
周楠吃了一惊：“詹通，他回来了？”詹胖子不是和夏仪一起被关在唐顺之行辕的牢房里吗，就算行辕撤消，两人重获自由。詹通身上有案子，也该和夏仪一起去京城侯审才对，怎么又回安东来当知县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其中有古怪
一个衙役回答：“前些日子县尊、周老爷你、归县丞还有詹师爷不是被锦衣卫捉去京城了吗？本以为周老爷你们回不来了，可事情却怪，上头死活不派新的知县到职。又过得一个月，詹知县就回来了，说周老爷你在军中效力。”
“又在前些天，又有消息传来，说是周老爷你得了军功，被提拔为九品知事。咱们都还糊涂着，还想问周老爷你呢！”
另外一个衙役呵斥同伴：“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没看到周老爷醉得厉害，快快快，快扶他回家去。”
周楠也是一脸的迷糊。喃喃道：“这究竟是怎么了？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不过，听了两个衙役的话，他心中还是一沉。
是啊，我这阵子在唐顺之幕中，有他罩着，倒是忘记身上这件案子了。
这事牵扯实在太大，如果不了结，随时都有可能被拿到京城问罪，提心吊胆，这知事当着心中也不塌实啊！
此时已经天黑，周楠本醉得厉害，被两个衙役扶着走了一路，加上被凉风一吹，顿时酒意上头，腹中翻腾，“哇”一声就吐了一地。
这一吐，顿觉头昏眼花，身子酥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到了家门口。
一个衙役拍着门环喊道：“香草，香草，快开门，大喜，大喜啊，你家老爷回来了！”
“谁呀，什么老爷？”一个十二三岁的女金刚胖大丫头开得门来，惊讶地看着三人：“黄差官，刘差官，你们所扶何人？”显然，这两个衙役以前来过周楠家，这女子却是认识他们的。
姓黄的衙役笑道：“香草，你大约不认识吧，这是你家周楠周老爷，刚从扬州那边回来，天大喜事啊！我们可算把你家老爷送回来了，周老爷醉得厉害，你快接回屋去。”
“啊，他就是我家老爷？”接过周楠，香草惊喜地大叫出声。
周楠笑道：“废话，世界上哪里还有第二个周楠，你是刚买来的吧，云娘呢？”云娘买丫鬟了，我才多大点家业，养一个小兰就够费劲的，现在又多了一个香草吃饭。云娘素来节省，这可不是她的禀性。
香草：“回老爷的话，婢子和莴苣是上个月进的家门，主母和莴苣一起回娘家了，明日才回。”
周楠一呆，“莴苣又是谁……”想必是另外一个丫鬟，云娘怎么改性子了，买丫鬟不说，一买还买俩。也对，现在淮安流民多着呢，黄花大闺女也不值钱，二两银子一个随便挑，倒费不了几个钱。我好歹也是官，现在手头也有几百两银子继续，如果没有丫鬟使用，在圈里也没面子。
他实在太醉了，只感觉眼皮重若千斤，头一歪就倒在女金刚的怀里睡过去。
时值盛夏，屋中实在太热。周楠只感觉有人脱了自己衣裳，又用热毛巾给自己擦了身子，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身体渐渐清爽起来。
然后，又有凉意思生起。
周楠下意识地伸手，就将一团温暖丰腴的身体抱在怀里。
大家都穿得少，有幽幽的香气扑鼻而来，如蛇般沁尽骨子里。
周楠禁不住将手朝前一伸，就触碰到两团柔软硕大的所在。
是女人，真正的女人。
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轻，出门两月不近女色，就好象是一颗炮仗点了就着，此刻又如何把执得住。就下意识地使劲一揉，身边之人低声呻吟，又用力推来，似是在说：“老爷不要！”
这种欲拒还迎最是要命，周楠两眼都是眼屎死活也睁不开。他也管不了那么多，扯开那人衣襟，和身扑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骤雨顿收，将压抑在心头两月的火气散尽。手又一摸，就摸到一个大肚子，顿时一惊：这不是云娘！
他和云娘做了一年夫妻，彼此对对方的身体状况都清楚到了极处。如何不知道身边之人不是妻子。
那么，究竟是谁呢？
周楠突然想起先前进家门的时候丫鬟香草说云娘和莴苣回娘家去了，如今，这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难道是香草？对，肯定是她。
古人有通房丫鬟一说，也就是说，主母在身体不方便或着怀孕的时候，大丫鬟有代替主母为男主人服务的责任。当然，按照封建礼仪，一旦丫鬟收了房，生下孩子，就要被纳为小妾，成为半个女主人。
对于被卖进大户人家的穷家女子来说，这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香草想必是也是个野心勃勃之人，见我周楠现在做官了，周家眼见着要兴旺发达，就起了上位之心，欲要和我生米煮成熟饭。
想起香草那女金刚的身坯，周楠就好象吞下去一颗苍蝇，大感恶心。他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只有过两个女人。云娘且不说了，身材正点，乃是个阳光健康的美女；至于素姐，虽然初看并不惊艳，可越看越顺眼，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在男女之事上面，周楠还是很挑剔的，所谓宁吃鲜桃一口，不食烂梨一筐，守身如玉。
却不想，终日打雁，今日却被大雁啄瞎了眼睛，被家中一个粗蠢丫鬟算计。
这下，他完全被吓醒了，猛地睁开眼睛，骂道：“好一个胆大包天，不识廉耻的娼妇，赚起老爷了，滚！”
就抬脚朝身边女人的奶油肚子踢去，欲要将其踹下床去。
“老爷，别，别碰我的肚子，里面有孩子！”声音慌急。
“啊，有孩子你还摸本老爷床上来，岂有此理，想让本老爷做你们母子的接盘侠吗？”心中这么想，周楠大为光火，正要继续呵斥。
突然，他想起一事，顿时失惊：“你不是香草，你是谁？”
是的，先前进家门的时候他虽然醉得厉害，可多少还保留了一份神智。香草身高体壮，身上满是男性特征，全无半点女儿模样，说起话来嗓音极粗。
而身边这个女子的声音却婉转清脆，是标准的京城口音。
那女子爬起来，淡淡道：“老爷，是你吗，听说你被锦衣卫缉拿，全家人都在担心。还好，还好，你总算平安回来了。今天夫人回娘家去了，就由妾身来服侍老爷。”
“素姐……啊，你怎么来了？”周楠惊得出了一身汗，急忙打燃火折子，点燃油灯。
定睛看去，那光着身子跪在床上的妇人不是素姐又是谁？
对于素姐，周楠心中有同情，有愧疚，有惧怕，有厌恶，也有爱惜，甚至还带着一丝渴望……最后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素姐突然出现在自己床上，周楠第一反应就是中了她的圈套，将来对自己肯定会大大地不利，心中又惊又怒，接着说道：“唐素，你我之间的帐可是了啦的，你究竟想干什么？”
素姐面上突然闪过一丝哀怨：“难道你我之间除了债务就没有别的吗？非是我要来你这里，乃是云娘接我来的。从进你们周家的第一天起，我唐素就是你周楠的小妾了。”
“云娘接你来的，小妾？云娘会干这种荒唐事？”周楠看了看素姐高高坟起的小腹，汗水还在不住地流：“肚中里的孩子……”
素姐：“是你的。”
“啊！”周楠张大嘴，喉咙里荷荷有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素姐：“老爷，我素姐虽然是青楼女子出身，可也不是个没脸没皮的人……可一个妇人身怀六甲，却诸多不便……云娘听说此事就寻到我那里去……有感于夫人的恩德，妾身又想，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便再不要脸面过来了……方才老爷醉倒在床上，妾身过来服侍……老爷一时兴起，妾身是个女流之辈，如何抵抗得了。又怕伤了腹中胎儿，只得……”
她淡淡地说着话，就好象说着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说了半天，周楠才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自己刚穿越到明朝之后，自从那日和素姐在船上稀里糊涂两遭之后，却是让素姐珠胎暗结。
一是大约因为那事让素姐太伤心，有意隐瞒，用布裹了肚子。二是，因为心中悲伤，胎儿营养不好，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也看不出来。
可等到周楠一被抓走，素姐身子渐重，再也隐瞒不过去了。
唐素的丈夫梅大公子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且城中早有人说素姐怀有身孕，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自然是呼之欲出了。
云娘听到这个事情之后，又亲眼去看到唐素的大肚子，就将她接回家里来。
素姐心气高傲，本不肯。但有感于云娘的诚意，又想到自己将来生下孩子，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反正将来寻个好人家嫁了就是。可若是个男孩，做了一个私生子，受尽世人鄙夷的目光，将来还如何在这世上活下去？
为了孩子将来的前程，她只能收拾了东西住了过来。准备等周楠回家，再正式入门做妾。
算起来，她从怀孕到现在已经十月，已经到了预产期。
说起素姐的身世还真是曲折离奇，先是官宦家的小姐。父亲坏了事后被充实进教房司为奴，后来被梅大公子赎身成为梅家大少奶奶，现在又变成了周楠的小妾，念之叫人唏嘘。
周楠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刚一回家就遇到这么件事，还真是惊喜啊。不，喜怕是谈不上，惊倒是惊着了。
难怪先前进城的时候那两个衙役说周家双喜临门，一喜是自己升了官，二喜怕是马上要做父亲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素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素……姐，你身子重，不要再跪了，仔细腹中孩子。”
素姐直起了身子，露出美好的胸脯。
那尺寸比起当初，还要雄伟三分。
周楠久旱逢雨，顿时按捺不住，也不说话，轻轻地抱过去。
素姐和周楠恩怨纠缠这么长日子，两人第二次坦诚相对，未免尴尬。刚开始的时候还是神情冷淡，渐渐地动了情。
屋中只剩下她急促地呼吸声：“相公，奴家怀有身孕，还望老爷体贴。”
周楠一惊，改暴风骤雨为细水长流，低声道：“素姐，以往是我的不对，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素姐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按说她这次能进周家也算是遂了心愿。可毕竟是云娘接过来的，不是这贼汉子心甘情愿，总是有些地方不美。
她又想，在相公心目中，我的地位终究是不高。希望生个儿子，希望生个儿子。
估计是醉了，第二日日上三杆周楠还赖在床上。
素姐好几次要起床说是做家务，都被周楠一把抱住，说是咱们家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规矩。
又缠绵了半天，春风数度，周楠的身心得到极大满足，眼见着已经到了中午，不起来吃饭是不可能的。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云娘惊喜的哭声：“相公，你回来了？我终于把你盼到了。”
周楠听到她的声音，大喜，猛地坐起来：“云娘是我，我回来了，快进来让我看看你。”
可一看，自己和素姐正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未免太尴尬。忙叫道：“你在外面等着，我马上穿衣裳出来。”
素姐更是羞得将整个人都藏进被子里。
门口，香草惊慌地叫道：“夫人，你先在堂屋坐坐，我去给你泡茶。”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高亢地响起：“主母自回自屋，香草，你拦在门口做什么，起开！”
这声音很陌生，应该是家中另外一个叫莴苣的丫鬟。
周楠和素姐床上躺了一一上午，说了许多话儿。才知道，香草是素姐从人市场上买来的丫鬟，当初之所以买她是为了照顾孕期的自己。至于莴苣，则是云娘买的，同时是为来将来好照顾素姐。
这一买，就买重了。
没办法，云娘就将莴苣留在自己身边使唤，成为大房的贴身丫鬟。
香草：“老爷正在房中歇息，如何能够让夫人见着？夫人还是先去堂屋吧！”
莴苣顿时明白了：“可是姨娘在屋中，不要脸！”
香草：“谁不要脸了，莴苣你这小蹄子，把话说清楚，否则撕烂你的嘴。”
莴苣：“谁不要脸自己心里明白，这屋是主人和大娘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要脸！”的确，在封建社会，主人家和大妇自住一屋，小妾则另住一屋，这是基本的规矩。
现在小妾素姐却跑云娘的房间里去，还和周楠睡在一起，这已经是不合规矩了，是对大娘的挑衅，是羞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香草以前在自己家的时候估计也是个厉害角色，顿时恼了，和莴苣对骂。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于是，两个丫鬟各为其主，夹枪夹棍地骂成一团。
周楠顿觉脑子里乱成一团，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中下人家，九品小官，家中就开始了宅斗，将来还得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该死的封建礼教
云娘是个柔弱性子，急忙劝，可如何劝得住正撕得带劲的两大丫鬟。
周楠已经穿好了衣裳走出门去，就看到一个瘦小的小姑娘正在跳着脚。这小丫鬟同小兰一般瘦，比她还矮上两指，倒是玲珑，至于长相却是普通。
他皱了一下眉头，毕竟是做个衙门典史的人，又在唐顺之行辕当过职，什么样的大人物没有见过，身上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威仪。两个丫鬟顿时心中一凛，也不再争吵，低头跑开。
周楠上下端详着云娘，一个多月不见，她比起以前要白皙了些，却瘦了下去，立在庭院中如同一朵空谷幽兰。
日盼夜盼，终于将周楠盼回来。云娘想说话，可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不好表露自己的情感，周楠道：“娘子，咱们进堂屋说话。”
进得堂屋，云娘还是不说话，只手忙脚乱起拧了毛巾一脸爱怜地给周楠擦脸。
周楠：“娘子别忙乎了，坐下说话。”
云娘还是小心地给周楠抹着眼角的眼屎，只不住摇头。
“别忙了。”周楠一把住她柔软的小手，看着她的脸：“娘子瘦了，这一段日子苦了你。”
云娘终于忍不住，轻声哭泣。
周楠一把将她拉进怀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别哭了，咱们总算团聚了，以后再不分开。”
柔声劝慰了她半天，总算让云娘的情绪平稳下来。夫妻二人坐下，周楠笑道：“其实我这次也没有吃什么苦，不但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反得了莫大机遇，倒是塞翁失马，这人生的际遇啊……老天爷给你关上一扇门，却又给你打开了另外一扇窗户。”
此次去江阴见唐顺之乃是周楠的得意之作，当下他就大概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大概同妻子说了一遍。
云娘听到紧张处低声惊呼，听到有趣时又面露微笑，接着就是满面忧愁……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素姐就进来了，悄悄地立在周楠和云娘身后。
云娘忙站起来：“姐姐你怀有身孕，不能站的，还请快快坐下。”
“不了，我就是想过来问问相公和云娘午饭想吃些什么，好叫人去做。”
“你身子已经重了，还做什么粗重活儿，叫莴苣去弄吧。莴苣，相公喜欢小炒，口味重，要大油大盐。”
莴苣忿忿地看了素姐一眼，却不说话。
素姐：“云娘，还是我去做吧。”
就低头走了出去，低眉顺眼，就好象是一个小媳妇。
看妻妾二人还算和谐，周楠偷偷地松了一口气。自己和素姐大白天的在主房行周公之利，被云娘碰到确实有些尴尬。况且，这还是自己离家一个月刚回家。
心中不觉愧疚，就大岔道：“对了，小兰呢，怎么没看到她？”
听他提起侄女，云娘微微叹了一口气，说：“相公，小兰被叔叔和慈姑接回去了嫁人了。听说相公出了事，第三日叔叔和慈姑就进城来接，还拿走了许多东西……”
原来，周楠被锦衣卫带走之后，周杨和老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进城来把小兰接了回去。他们原先将小兰寄养在周楠这里，原本想自家兄长好歹也是衙门里的师爷，有权有势，小兰跟了将来说不定可以嫁个好人家，且可以免费吃喝。
现在周楠一走，自然不肯白将女儿给云娘当丫头使唤。又说小兰在云娘这里做了这么长日子的工，工钱好歹也要给几个。就洗劫了云娘，抢了一大堆东西走了。
这两口子也是恶劣，什么东西都要，就连蚊帐和厨房里的碗筷都不放过，害得云娘又花了钱好几天才重新置办了一套日常用品。
“真是个畜生！”周楠气得满面铁青，森然道：“周杨这个畜生不念亲情不说还落井下石，他心目中还有我这个兄长吗？看来，我得回一趟周家庄，以家法好好治治这混蛋东西。”
云娘大惊，急忙拉住丈夫的手，不住摇头：“相公，不要，毕竟是自家兄弟。小兰好歹也在咱们家那么长日子，那些东西权当我这个做婶婶的给她置办的嫁妆。”小兰寄食在周楠这里自然又她的小盘算，可大家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云娘和这个小侄女也有些感情。小兰被周杨接走，她还是有些伤感。
“也罢，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事我就不追究了。”周楠这次回安东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办完还得去淮安上任，时间紧迫可不能耽搁。再说，他现在身份自又不同，已经算是朝廷命官了，再纠缠家务事，徒叫别人笑话，也有损于自己的声望。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奇怪，所谓朝廷命官不都是正七品知县以上的官员吗，周楠不过是一个正九品知事，算什么命官。
其实，府理刑厅知事虽然只是正九品杂职，却也需要朝廷吏部任命。只要是朝廷任命的官员，都算是命官。只不过，民间约定俗成把正七品以上科举出身的官员叫做命官罢了。
这做官和做吏治根本就是两回事，做吏员的时候你直接面对的的一线复杂事务和普通百姓，手段必须要够狠，如此别人才能畏危。做了官了，你就得亲民，如此才能叫百姓怀德。
要想把官儿当下去，当长久，并越做越大，就得养望就得刷声望。
你一个官员，成天纠缠家务事，象话吗？君子修齐治平，修身之后当齐家，齐家之后才能治过平天下。你连齐家都做不好，组织上还怎么敢把工作交给你？
周楠又问：“小兰嫁给谁了，多大点年纪就嫁人？”
云娘：“是隔壁王家村的王二，家境还算殷实，日子也过得下去。”
周楠大惊：“可是缺了门牙的那个王二……都三十岁的年纪了，听说品性还不是太好。小兰怎么能嫁他？”这个王二家他是知道的，家境还算不错，有五十多亩地。就是品性实在不好，喜欢惹是生非，还被人打掉了门牙。
再加上家里婆婆实在厉害，也没有人敢把自家女儿嫁过去。
王二这人喜欢到处乱跑，一出门就是几年，等到混得实在太惨就回家里来了。呆不上几日，就会偷了家里钱再次消失。如此轮回上几次，就混到三十出头。
想必是周杨贪王家的彩礼，这才把小兰嫁了过去。
这是周杨的家事，周楠也懒得管，只摇了摇头不再讨论。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周楠还是忍不住问：“云娘，你怎么想着把素姐接进门来？”
话一说出口，他禁不住连微微一红。
云娘正色：“相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周楠：“我怎么不对了？”
云娘：“素姐肚子里怀的孩子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而是我们周家的种，是相公你的骨血。素姐大着肚子，闹得城中风言风语，最后反是咱们周家没脸。别人都说是我云娘娥眉善嫉，是个刻毒的妇人，让你父子骨肉分离。相公，这事你应该早点给我说的，我又如何不肯？”
周楠愕然：“你真愿意？”回头一想，是的，自己现在也算是个官员，家境也好，云娘又没有孩子。如此换成别人，早就娶了几房小妾为家里延续香火。
自己死活不纳妾，在别人眼中简直就是个怪人。
此事经有心人口中一传，说不好就变成了云娘嫉妒心重，是个母老虎，要独占丈夫。如此一来，社会舆论的压力云娘怕是顶不住。
自己是个现代人，总喜欢拿现代人的观念去看待古代的事务。却不想，现代的道德观念换到古代，有的时候却显得格格不入和古怪诡异。
接素姐进门，换任何一个女子若说心中没有芥蒂也是假话。可云娘还得做出温柔娴熟欣欣然没的态度，这该死的封建礼教啊！
云娘成为家中的女主人，进入角色也快。又正色道：“相公，素姐身怀六甲，说不好最近就要生了。你做事也不能太荒唐，若是伤了孩儿，岂不是悔之莫及？从现在开始，半年之内不能去素姐房中住。”
听她说起这事，周楠讷讷道：“我昨天不是喝醉酒了，将她当成了你吗……吃饭，吃饭。吃完饭我还有去衙门公干呢！”
吃过午饭之后，周楠背了手悠闲地朝衙门行去。
他这次去县衙有两件事，一是拿到吏部免去自己安东县典史的文书，交卸了手头差事；二是拜见詹通，问问他怎么没去京城依旧回安东县来做知县，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虽然去淮安当职，可亲族都在安东，以后还需要他多多照应。
带这好奇，周楠进来县衙门，却感觉衙门里的气氛有些皈依。
见到他，所有人都干笑一声：“见过周老爷，恭喜周老爷高升。”然后话也不敢多说两句，就匆匆走了，简直拿他当瘟神。
一个人是这样，两个人也是这样，周楠心中气恼。就看到林阿大林阿二兄弟过来，忙一把拉住他：“阿大，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衙门里的见我都是避之惟恐不及？”
林阿大面带僵硬的笑容：“怎么会来，周老爷，我刚领了个差事着急着要去办，等的了闲再去府上为老爷贺。”
林阿二大怒：“哥哥，咱们以前可是得了周老爷提携才有今天的。这次周老爷平安回来，又做了官，咱们心中高兴得很。你分明就是怕县尊看到你和周老爷亲近，怕被穿小鞋。看你这谨小慎微的猥琐模样，没得叫看不上。”
周楠这才明白，自己当初和詹胖子被锦衣卫索拿的时候正水火不相容，掐成一团。衙门里的人不知道他和詹知县经过磨难之后，关系自又不同。如今周楠要走，他们生怕沾上周楠，被詹知县报复。
周楠现在虽然做官，可做的是淮安府的官也管不着大家，人一走茶就凉，古今如此。
周楠心中恼怒，寻思着要给林阿大一点颜色看看。他可以容忍别人这么对待自己，却不能容忍从前的贴心部下的背叛。
可想了想，却暗道：我现在好歹也是个正经的官员，和这种小人生什么气？
正在这个时候，詹知县从那头过来，看到周楠，微微一拱手。冷淡地叫了一声：“周大人来了？”
周楠也回礼：“见过知县，本官今日过来办理移交。”
詹知县神情更是冷漠：“也对，反正你也要离任了，手头的事务也马上要交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话。”
周楠突然起了个促狭之念，指着林家兄弟道：“倒是有一事，我这次去淮安，正需要长随。这两人我使惯了，还请詹知县免了他们的差事，交给我使用。”
一句话就要免去自己衙役一职，林阿大大惊：“我不去，我不去，小人乃是安东人，上有八十岁老母需要奉养，下有三岁小儿，如何走得开。”
他现在在衙门里当差，有固定工食银子可拿，平日里也能敲诈百姓，油水不少，正过得爽利。听人说周楠虽然做了官，却无职无权，没甚好处。还有，衙役是铁饭碗能够吃一辈子不说，还可以传给子孙。
去给周楠当长随，开什么玩笑？
林阿二却喜道：“愿意追随周老爷。”

第一百二十四章 终于放心了
林阿大大惊：“阿二，你疯了？”
林阿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可是说书先生故事里说的。周大人对我弟兄有恩，现在有使的着我们的地方，自当效劳。”
林阿大：“你就是个傻子。”
周楠心中暗自点头：这个阿二倒是个可靠忠诚之人。
詹知县大怒：“两个该死的贱胥，还不快滚下去，周大人，请随本官去后衙。”
进了后衙，周楠作揖：“下官周楠见过詹知县。”
见左右无人，詹知县一把将他扶住，眉看眼笑：“子木，子木，你可算回来了。上次江阴若非得是你，本官不是病死就是饿死了，还要被人砍去脑袋。如此大恩，我自然是铭记在心。”
周楠笑了笑：“县尊方才好大官威。”
詹知县道：“子木，我好歹也是一县之主，今日你来衙门来是公务，场面上还是要走到的，须不好太亲热。”
周楠顿时明白：“也对，公是公，私是私，得分开了。”是啊，大家现在都是官员，见了面若是抱成一团，又是锤胸脯又是勾肩搭背的，也不成体统。
当下，二人分宾主坐下，各自说了公事。
最后，周楠忍不住问：“詹知县，我入了唐顺之幕，又因战功得了个九品官职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还有一事不明白，你我身上不是还背着辽东军马案的官司吗？我算是躲过去了，可你怎么没去京城候审？”
那件案子实在太大，涉及到裕王府和边镇，这两方势力任谁动一根手指都能叫他万劫不复。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个前程，可这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说不担心也是假话。
听到周楠问，詹知县恼了，将手一拍茶几，开始骂娘：“都是夏仪那畜生，几乎害死本县，此仇不报非君子，我当写信给王妃娘娘，狠狠整治这不开眼的东西！”
听到后衙中詹知县的咆哮声，立在外面的衙役心中都想：詹知县和周大人果然又斗起来了，县尊是个忌刻的性子，咱们以前和周大人颇为亲近，以后可不方便往来，须防着被知县搞。
周楠见詹通如此气愤，心中奇怪：“怎么了？”
“还怎么了，夏仪这个小人野心勃勃，纯粹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失心疯的畜生。”
詹知县发泄了半天胸中的怒气，才说，原来夏仪来安东捉拿他和周楠并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命令，而是他自作主张。
事情是这样，当初周秀才将王府和边镇举报之后，状纸送到京城，先进的是刑部。
刑部一看，哟喝，涉及到王府，还涉及到边镇镇军，这可是一件麻烦事。军事上的事情归兵部，得转过去。
兵部一看，岂有此理，我兵部什么时候负责刑狱了，这种弹劾官员的事情得给都察院。
都察院中竟是清流文官，其中还有不少是王府的张居正、高拱、李春芳这种政坛后起之秀的同学同窗同年，大家同根同源，哪里有自己人整自己人道理。咱们弹劾官员是不假，可也得党同伐异，怎么可能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这事涉及到王府，是御案，得转去北衙。
三个部门都知道这案子是个烫手的热山芋，一旦接了，那就是给未来的天子上眼药，还想要不要前程，说不好连老命都保不住。
天家的事情，天家自己看着办吧！
这样，状纸到了北衙。
锦衣卫和东厂的权力来自皇帝，是皇家的人，大明律的程序正义跟他们可没有任何关系。
一看，这周秀才也是可恶，敢跟我们未来的主子爷作对，这不是找死吗？给辽东镇带个信，叫他们把周秀才灭了口，没有原告，自然就没有被告。
至于这份壮志，封档吃灰。
于是，周秀才一死，这件案子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按照明朝的档案管理制度，这种无关紧要的文档封存之后只有十年的保密期。时间一到，就会转去秘书阁。
所谓秘书阁，就是国家图书馆。
秘书阁存量有限，会定期销毁一些低密级的档案。到时候，这案子自然就消失了。就算不消失，十年之后，裕王说不定已经得继大宝，谁人还敢再提此事？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夏仪看到了这件案子的卷宗。他是个野心勃勃之辈，不怕事，就怕没事。只要水一浑，就是他上位的机会。
这次去江阴办差，顺手将詹通和周楠捉了，手捏把柄，接下来就是和王府讨价还价了。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周楠才恍然大悟。他现在对夏仪倒没有什么怨恨，想起他那在马厩咳嗽吐血时和自己所说的掏心窝子的话，心中只是同情。夏仪一心想当官，求不得，却是人间极苦之事啊！
周楠：“对了，知县又是怎么回来的？”
“还能如何，姓夏的良心发现，或者说他明白惹不起本大人，把我给放了呗。不过，本官还是不打算放过他，我詹通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有仇必报。”
詹通又说，他那日和夏仪、于重九等人被关押在监牢里之后。因为有周楠在行辕里求情，这才没有被刘险驰押赴刑场砍头。
不过，唐顺之治军极严，贪污军资乃是大罪。于是，锦衣卫就过来审案。一来，就认出夏仪，才知道他不是奸商，就把夏仪和詹通放了
至于于重九等人，则各自被打了二十棍发派到一线打仗。现在行辕解散，估计已经和蓟镇镇军一起移防回京师去了。
夏仪两次死里逃生，对前程已是心灰意懒，将实情合盘托出，又请詹通代他向周楠致歉，自回京城复命。
看到气愤难平的詹通，周楠劝道：“知县，夏千户和我等好歹也是共过患难的，有一分人情在，过往种，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对了，詹师爷和归县丞怎么了？”
詹通：“估计过得一阵子就会放回来，没事的。他们也是倒霉，飞来横祸啊！子木，你什么时候去淮安上任？”
周楠想了想，说：“在家休息两日之后就要去淮安理刑厅报到，然后尚要去一趟山阳县，有点私事需要办。办完这事，才能正式到职。”
詹通：“山阳乃是附郭县，治所就在淮安城中，不是一条道儿吗？”
周楠：“我去的这家却不在城中，距离府城还有三十来里地。”
很快周楠去礼房办完了交接手续，回到家里。
家中已经在收拾行装，云娘说，明天她父亲和兄长会进城设宴为他道喜。又拿出一堆帖子，说是县中缙绅为周知事洗尘接风。
看样子，周楠在家这两日都要在酒桌上度过。他本打算安静地陪云娘的，看来是不可能了。
云娘又说，杨六爷和杨有天进县城之后会在家里住两日，然后用家里的船亲自送周楠去府城任职。
周楠笑道：“泰山老大人和有田要来，那感情好，正要和他们商量在淮水上走船的事情。也不知道我不在安东的日子里，他们的船走得怎么样？”
云娘回答说家里的生意一切都好，每月的生意就算再差，也有几两银子入项。她就是有点担心周楠这一去淮安，石千石不肯再让周家和杨家走船。她虽然是个妇人，却也知道人一走茶就凉的道理。
石中石当初之所以答应放周楠的船进去，是考虑到丈夫在衙门里当差，盐道有事还需要县中帮忙。周楠一走，怕就怕石千石不肯买帐。
周楠笑着说：“无须担心，官场上人情往来怕就怕这种不念旧情翻脸比翻书快的，坏了名声，以后谁还敢跟你打交道，这个道理石千石还是懂的。”
没错，周楠是调去淮安了。可以他在县衙里这么长日子的经营，再加上同詹通的私交，石千石如果反悔，寻个由头拿捏他还不容易。
云娘又是满面忧愁：“相公，咱们这次去淮安，也不知道吃住惯不惯。到现在房子都还没寻着，难不成还先住在客栈里？”她心中不能有事，一有事，无论大小好坏，就会忧愁到失眠。
周楠笑道：“云娘你也不要担心了，你先留在安东，我先过去。等找好房子，将一切安排妥当才叫人过来接你。还有，哪里有那么快当差的，到淮安报到之后，我估计会先请几日假。一是安排吃住，二是还得去一个地方勾留一两日。”
“相公先过去也好，妾身先留在安东。素姐身子日重，算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不过，她腹中的孩儿小，却迟了。让她再车舟劳顿，怕有三长两短。还是等她先把孩儿生下来再说，这可是周家第一个娃娃，大意不得。”云娘点了点头，心中奇怪，问周楠到淮安之后还要去哪里。
周楠回答说：“我有一封信要带去山阳县荀家报丧。”
事情是这样，周楠在唐顺之行辕的时候。三片沙之战，朝廷大军虽然取得空前大捷，可将士还是有些折损。其中，唐巡抚幕宾中有一个荀举人大约是第一次上战场，胸怀激荡，立于船头，欲效法古人横槊看诗成。结果中了倭寇一记流弹，正中胸口。
回到扬州之后，铅毒发作，加上年事已高，就支撑不下去。
荀举人当初之所以投到唐顺之幕中，一是确实有报国之心。二是他今年五十有二，科举无望，也想立些功劳，好得唐大人推举，谋个县丞一类的官职。结果，运气实在不好，以身殉国了。
周楠和他是老乡，平日间倒也混得熟了。
荀举人临死的时候，放心不下家中妻小，更放心不下家业，就写了遗书托周楠带回家去。
荀家家业颇大，荀举人有一妻三妾，两个孩子。
据他说，正妻是个嫉妒心强的人，他这一死，小妾们估计都会被赶出家门。
这事他闭眼之后也管不着，只是其中一个女儿乃是她的掌上明珠。为了不让女儿吃苦，荀举人就将名下的产业划了一部分给女儿作为今后的生计。
周楠：“对了，这个荀举人这个女儿的母亲乃是丫鬟出身，生下她之后就难产死了。”
云娘：“也是可怜，妾生女，母亲又死了，也不知道她是如何长大成人的。”
周楠一笑：“你也别可怜人家，这女子现在可身家不菲，就算她生成香草那样，也要被媒人踏破荀家门槛。”
荀举人信上说，荀家有良田万亩，庄园两处。另外，在淮安城里还有二十家店铺。他死以后，两处庄园和城中的二十间店铺留给大儿子荀秀才。至于那一万亩地，七千亩归大妻，剩余三千亩则留给女儿做嫁妆。
这可是三千亩地，荀小姐从一个妾生女突得了如此身家，摇身一变变成白富美，可怜什么？
要知道，按照古人的利益，妾室可没有什么地位。生的女儿，将来也没什么嫁妆，嫁得也不好。如此，对荀小姐倒是一件改变命运的好事。
想到这里，周楠看着素姐的大肚子，心中却是一动：素姐将来生了儿子也就罢了，如果生的是女儿，我等一视同仁，富养一生，绝不能叫她吃半点亏。
听说这个荀小姐有三千亩田地的嫁妆，云娘吓了一跳，禁不住叹道：“真是有钱啊！”想当出周楠刚从辽东回来的那日，周杨为了几亩地就要让她改嫁。
在当初的她看来，几亩地已经是不得了的资产。三千亩，却不知道大成什么模样，站在地头，怕是一眼也看不到头。
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接下来两日，果然如周楠所预料的那样都是在酒桌子上度过的。
听说周楠做了官，县中大户缙绅纷纷到贺，叫周楠狠狠地得意了一场。
周家从这个时候算是挤进了安东县缙绅官宦人家的行列，只是，周楠囊中羞涩，和大户豪门实在不配套。
唯一不美的是梅员外没有来，梅朴还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过来和他绝交，搞得周楠有点莫名其妙。
周楠事后才知道，梅家是恼他纳了素姐为妾。没错，素姐自从出了梅家已经是自由身，她要嫁谁梅员外也管不着。
可是，世人都知道周楠和素姐不清不楚，你周大人现在又娶了她，难免叫人心中不舒服，也有打梅家脸的嫌疑。
周楠本打算和梅家合作做生意赚点钱，现在看来，也谈不上了。
有得必也失，却也是无奈的事情。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单位新职位
人情往来应酬结束，也到该启程去淮安府当差的日子。
这一日早晨，周楠也没惊动其他人就一个人携了简单的行李，由杨六爷和杨有田送到码头。刚要上船，就看到林阿二急冲冲跑来：“周老爷等等小人，等等小人。”
周楠定睛看去，却见林阿二一身便装，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心中大奇：“阿二你这是做什么？”
林阿二道：“老爷不说是这次去府里当官叫小人给你做长随吗，小人这就随老爷去。”
周楠没好气地说：“阿二你这人就是太实诚，本老爷当时说的是气话，别当真，你还是回衙门去吧！”
林阿二：“老爷怎么说话不算话？”
周楠笑道：“好好好，是本老爷的错。我去淮安，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现在还不知道呢，你去了也没什么用处，先留在县里，等我真要用人的时候才来叫你。”
他这次去淮安理刑厅做知事，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正九品的官员。可说穿了，其实就是推官的秘书，做的是写写画画，收收发发，承上启下，沟通左右，出谋划策的工作。是个事务官，而不是主持一个部门的政务官，也不需要用人。
其实，这个知事手头并没有多少权力。同为正九品官员，却比不上独当一面的巡检、课税大使威风、爽利。
想到这里，周楠突然对唐顺之有点不满。
林阿二抓了抓头：“好吧，老爷你可得说好了，一旦那边安顿好了，就带信回来让小的过去。只是……”他面上带着忧愁：“只是小人已经辞去了衙门里的差事，现在如何能够回去。”
周楠：“你直管回去找县尊，重新做回你的衙役好了。”
“大老爷肯吗？”
“放心好了，你就说我让你回来的，县尊必定答应。”
林阿二继续抓着头：“周老爷你和县尊不是仇家吗？”
周楠：“谁说的，叫你回去就回去，废什么话。”
“是是是，小人这就回去求县尊。”
……
“淮水东南第一州，山围雉堞月当楼。黄金印绶悬腰底，白雪歌诗落笔头。”说的是淮安城。
“酒酣夜别淮阴市，月照高楼一曲歌。”说的也是淮安城。
从汉朝开始，淮安就是黄淮地区，中原第一大城。
此城位于万里沃野之上，在这个年代，黄河夺淮入海。淮安城正好位于黄河、淮河、大运河的水运枢纽，天下财富尽聚于此，乃是整个大明朝排名前十的大城。
按照如今的城市规模和GDP计算，明朝综合实力排名前十的城市分别是京畿、南京、苏州、扬州、CD、广州、杭州、临清州、淮安、开封。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奇怪，这个排名中好象钻进来什么奇怪的东西，临清州又是什么？
临清州是山东的一个直隶州，也同样是大运河漕运枢纽。淮海是黄淮和江南物资的转运地，而临清州却负责将河南河北山东的物资输送到京城，同时是一座规模巨大的城市，地位超然。在明朝的时候，世人一说起山东，首先想起的就是临清州而不是首府济南，就好象后人提到福建只知有厦门而不知福州一样。
作为一座历史名称，水运枢纽。淮安得渔盐之利，经济极为繁荣。
据周楠在安东县衙看过的资料，如今整个淮安城有人口五十多万，在这个时代已是十分的惊人。即便放在现代社会，也算是经济发达地区的地级市规模了。
要知道，在明朝嘉靖年间，即便是第一大城北京，人口也恰恰突破百万。
这是周楠第二次到淮安，心情自与上次苍仓皇逃难时大不相同
下了船，他也不急，安步当车，在城中逛了一气，直走得脚软，才寻到一家出租的房子。
他所租的院子在鞠通巷，这里距离府衙没几步路，上下班也方便。
淮安城颇大，总体来说分为南北两大块。北面位盐河和黄河之间，乃是府衙、山阳县衙和盐道、漕运等各大机关的治所。以黄河为界，南面则是普通百姓的居民区。
考虑到自己将来会在淮安住很长一段时间，家小都要接过来。现在家中已经有四口人，将来还有添丁，地方不能太小。周楠所租的房子很大，是两进的院子，地方倒是清净，就是有些阴暗，两个小天井借来的那点天光也可怜。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年代的房子采光普遍不足。
这间宅子总面积加起来达惊人的四百多平方，每月租金不过一两三钱，也就一千块钱人民币模样，这才后世简直不敢想象。
购置了些简单的日常用品，胡乱在街上吃了晚饭，周楠就上床睡觉。
没有灯光污染，没有噪音污染，隐约有水声远远传来，那是黄河和盐河的涛声。
突然间，周楠睡意全消，竟是失眠。对于未来，他心中也是没数，也不知道这个朝廷的官应该怎么做，特别是这种整日埋首案牍的事务官。
做衙役，做师爷，直接面对的是黎庶百姓，有事处理起来立求简单粗暴，在最短的时间内快刀斩乱麻。可现在蹲机关了，以往的为政经验却完全用不上，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出政绩。
第二日，周楠带着对新岗位的兴奋和担忧顶着熊猫眼去了府衙。
古人有官不修衙的传统，说句实在话，安东县的衙门破破烂烂的，又小，很多房子因为年久失修，畅风漏雨，每年都要简单休整。而这府衙却好大一片建筑，都是白墙青瓦，显得整洁。
在这样的地方上班，应该是一件让人非常愉快的事情。
在签押房说明来意之后，等了半天，就有一个衙役过来引周楠进去。
跟着衙役一路走去，里面又有不同。府衙分为前后两部，不用说，后衙是知府居所。
前衙则是各大部门的办公场所，分为正堂、同知厅、经历厅、理刑厅、礼吏兵刑工户六房。
除了这些部门，还要诸如巡检司、江防厅、司狱司、课税局等外派机构，分驻在城里城外各处。
中国自古都实行的是大社会小政府的制度，国家公务人员的数量都少。比如一个县级政区，也就知县、县丞、主薄、巡检四个官员，再加上县学和六房典史，不超过二十个人吃皇粮。
等到了府一级，几百万人口，事务繁多，官员的数量就开始膨胀，衙门规模也大得惊人。
很快，周楠到了理刑厅，在院子里等候。
和所有的衙门一样，为了防火防盗防被雷劈，衙门里都没有大树。
院子里立了几口碑，定睛看去，正是朱元璋所写的《大诰》，内容不外是警告官员们要廉洁奉公，休要残害百姓，否则国法难容。
周楠对朱重九这篇杀气腾腾的文章嗤之以鼻，要想马儿跑，总得喂些草。就知府衙门这规模，一年下来，没几万两银子的根本就维持不下去。可一个知府的每年俸禄才多少，五十两有没有。知府、同知、通判、推官、经历、照磨，这几大官员的所有俸禄加一起，不超过三百两，还要养家糊口，要想做事，可能吗？
这制度上先前就要缺陷，老朱家太天真太抠门。
内容毫无价值，倒是字写得不错，显是名家手笔。
正观摩着，推官就传周楠进去。
淮安推官姓熊，名仁，身材不高，是个大胖子。此时天气尚不热，又是早晨，熊仁官袍的掖下还是有两团明显的汗湿。
同时到场的还有另外三个知事，周楠上前一一见礼。
明朝下级官员见了上司，也没有跪拜一说，只作揖了事。正要五体投地，那是觐见皇帝时才有的礼仪。
当然，你如果有资格见到天子，起码也是四品以上的高官，也不用下跪。
周楠暗自庆幸自己穿越到的是明朝，如果穿去我大清，官场往来，见到比自己职位高的人就下跪磕头，非憋屈死不可。
熊仁倒没有什么架子，一把扶住周楠，豪爽地笑对身边的几个手下道：“各位，你们成天不是在本官面前说起咱淮安府出了个写得一首好诗词的周子木吗，今天这人就在你们面前了。”
周楠心中失笑，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总算捉到一个活的了？
他分别和三个知事见了礼之后，又说了自己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能否请三天假？
熊仁大方地说：“也对，周知事昨夜刚到，以后又要在府城安家，确实有些琐事需要料理，准了。你先去自己房中看看以前积下的卷宗，明日就可以休沐。”
又有两个衙役过来将周楠带去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的房间里，说以后这屋是知事老爷视事的场所，另外，他们二人也归周知事使用。
窗明几净，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院子里一树开得正艳的海棠花，看着屋中殷勤侍侯的两个随从，周楠到找到了一些做官的感觉。
禁不住心中感慨：其实坐机关也不错，难得悠闲，油水少一点也可以啊！
其实，这个职位油水一点也不少。周楠今天第一天来报到，虽说请了假，却不好意思立即就走。就抽出积下的卷宗看起来，熟悉起工作。
看了一上午，午饭自在府衙的伙房吃。
下午的时候，正当周楠准备打盹午休，其他三个知事陆续来访。
一交谈，周楠才明白这工作其实还是有很多油水的。理刑厅负责的是刑狱，如今淮安府天下太平，也没什么刑案。又因为是商业大城，民间商业冲突颇多，一经手，平均下来每月每人五六两银子的好处还是看得到的。
说了一下午闲话，按照衙门的惯例，新人到任，推官要做东，请周楠和众知事去吃酒接风。
熊推官说了，周楠能诗能词，最近城里青楼女子都在传唱他的诗词。今天这个场宴会就设在城中最大一家勾栏《绿珠楼》中，到时候，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吟诗狎妓，不宜快哉！
这事正好搔到周楠痒处，心中得意，说：“自然要去，自然要去。”
这年头能够做官的谁不是读书人出身，谁不喜欢风花雪月，周楠就打点起精神，准备在晚宴上抄上几首后世的诗词大大地出彩。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准备小小出风头
以前在现代社会读穿越小说的时候，通常会有这么一段情节。就是说穿越者穿越到古代世界的时候，一穷二白，身无长物，苦得都快要讨口了。
就因为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剽窃了后人经典诗词，在士林中暴得大名，被人识为无双国士。大人物们不但将大量财物拱手送上，还死活要将家中美貌女儿哭着喊着嫁过来。反正一句话，人人都看好他这支潜力股。
周楠也想过走这一条道路，只可惜他是刑犯出身，后来有做了衙役，一辈子也挤不进士林，剽窃大师诗词获取名利这一事遂作罢。
来明朝已经一年多时间，他也就写过区区几首诗词，除了用来讨好史知县、王若虚之外，好象也没什么鸟用。
如今他得了官身，为自己树立一个才子大名倒有许多好处，这一计划也可以实施了。
很快，时间到了申时散衙的日子。
周楠正要走，一个长随叫住他，将一个包袱递过来，说是他的官服已经领下来了，请周老爷更衣。
周楠大喜，这可是自己从吏转为官的标志。当下就在随从的服侍下穿好官袍，对着表面不平光线昏暗的铜镜顾影自怜。
看了半天，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等到理刑厅的熊推官和其他三个知事聚拢，五位大人浩荡出衙去吃花酒，周楠才发现不对的地方。
原来，开国洪武皇帝姓朱，因此明朝以红色为尊。七品以上的官员的袍服都是大红色，但七品以下则都用绿色。
这七品以下的官服实在难看，胸口绣着一只缩头缩脑的鹌鹑，不留意端详还真被人当成一只害瘟的鸡雏。且官服通体草绿，和熊推官的大红官袍在一起，当真是红配绿（音录），俗得哭。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绿珠楼》。
周楠目测，这家院子颇为高级，在淮安也算是首屈一指。就是名字取得不好，绿珠楼的得名应该是取自魏晋朝大富豪石崇的美妾绿珠，后来跳楼死的那个，甚是晦气。你就算要用绿珠来暗示搂子里的姑娘生得国色天香，这里又是一等一豪华的会所，好歹取名《金谷园》啊！
不对，金谷园这个名字也晦气。
青楼老板没文化，真可怕！
见一江春水向东流，大群官员上青楼，状若检查本城文化娱乐业安全、消防、卫生工作，早有一个老鸨急冲冲过来，见是熊仁，松了一口气，说了一番欢迎领导莅临指导的话儿。
熊仁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哈哈一笑，指着周楠道：“高老鸨，你也别说些没滋味的话儿，这是咱们厅新来的知事，今日本官和同僚在此设宴是为他接风的。叫你们楼子里最漂亮，知冷知热的姑娘出来陪。”
高老鸨有些为难，说：“却是不巧，几个生得好的姑娘都有客。”
熊仁诈怒：“怎么，连本大人的面子也不给吗，定然是上次在这里喝酒，得罪了姑娘们，不肯与我等相见。你去同他们说，这位是安东县的周子木，一等一的风流人物，问她们见还是不见？”
高老鸨大惊：“原来是安东的大才子周子木先生，最近一段日子里总听得姑娘们唱你的词儿，今天听说你来，她们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模样。且去楼子里坐下看茶，我就去请姑娘们。”
“快去，快去。”熊推官朝高老鸨挥了挥手，然后笑着对周楠道：“周大人，看来你的才名比我这个推官头衔还好用啊！”
经过一个茶壶的引导，大家就上了一栋二层小楼。
这里靠着盐河，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走上去寂静无声。轩窗都开着，有清风徐来，吹动帷幕。看着河景，吹着凉风，大家心中都是一畅，不觉叫：“好地方。”
酒菜上了上来，都是常见的菜肴，倒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这还是周楠穿越之后第一次到这等高档会所，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
酒过三巡，五个美貌女子就上得楼来，众官员也不客气，一人一个抱了。
周楠也分得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子，他虽有好色恶名，其实内心中对这种场合还是比较抗拒的。加上又存了个养望的念头，就端正地坐在那里，目不斜视，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不像其他几个官员上下其手，放浪形骸。
那个女孩子目光园溜溜地转动着，半天才小声问：“大人可是写了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的周子木，看起来却不像。”
周楠大奇：“周子木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还有像不像一说，在姑娘心目中他又该是什么样子的？”
那女孩子低低一笑，小脸蛋竟微微红了：“能够写出这种艳美诗词之人，定然是风流儒雅的英俊相公，逍遥自在，视人间礼法于无物。今日见了大人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似是那饱读四书的道德君子。若非事先知道是周子目，奴家还以为认错人了。”
听她这么说，周楠倒是吃了一惊：这古代的高级青楼中的女子果然了得。谈吐风雅，学识过人。
原来，她这句话中的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一句出自《世说新语》中世人赞王衍之言。
这女子把周楠比做东晋太尉王衍，不着痕迹地恭维他坐得端正。
周楠哈哈笑道：“姑娘眉目清秀，岩岩清峙，壁立千仞。”这个典故也出自《世说新语》也是评价王衍的，也夸那正缩在自己怀中的女子形容端庄。
那女子装做恼了：“奴家身量娇小，怎么能被比做山岩。不依不依，当罚大人三杯。”
众人听得有趣，都叫到：“子木，该饮该饮。”
周楠也不推辞，一口气喝了三杯酒，笑着问身边的女孩子：“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那女孩子回答说：“奴家叫紫萧。”
同来的一个姓洪的知事笑道：“周知事，别看紫萧姑娘樱桃小口，朱砂一点，可品起萧管却是国手技艺，等下不妨留下，一点朱唇为君尝。”
他说得暧昧，不但众官员，就连其他几个女子也低笑不语。
紫萧的脸更是红得厉害，宛若一朵盛开的玫瑰，看着她小巧的微微嘟起的嘴唇，禁不住叫人心中荡漾。
熊推官笑得欢畅，大声道：“确实如此，周大人不妨留下。本推官做主了，一应开销皆算到我的头上。不过，今日大家都是冲着紫萧姑娘来了，谁留下，却得有个说法。”
洪知事问：“熊理刑，不知道又有什么说法？”
熊推官道：“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自然有吟诗联句。今日众姑娘姗姗来迟，咱们就以迟为题好了？”
“好，妙啊！”其他三人都高声叫好。
“我先来。”熊推官微一沉吟，又看到紫萧头上插的一支梅花瓣钗儿，说一声有了，念道：“春到窗前手自忙，一枝试摘助新妆。”
其他三个知事喝彩一声，洪知事接下一句：“清清约鬓消尘垢，点点歌鬟傲雪霜。”
又有另外一人吟道：“对镜漫怜人共瘦，搔头不觉俗俱忘。”
第三个念道：“夜来未忍轻抛却，留得仙标伴枕旁。”
从他们所念的这几句诗来看，说得是美人在镜前梳妆打扮，见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就折下一枝春，插在头上。以花喻人，以人比花，倒是有些趣味。
不过，这诗句放在明清诗词中只能算是中下，有点老生常谈只感，没有任何新意，实在普通。
老实说，这种水准的诗词，古代读书人只要上过几年学，把“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曰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弄明白，再读上几百首唐诗宋词，轻易就能作出来。
算是这个年代读书人的基本功。
诗句寻常，不过，女子们还是照例恭维了半天。
最后轮到周楠。
周楠有心在新上司面前表现，朗声唱道：“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洪知事摇头：“不通，不通。熊理刑以将梅花比人，你这句诗中却没有梅，紫萧姑娘可没你的份儿了。”
“怎么就不通了。”周楠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笑着说：“洪知事你忘记了，熊理刑刚才拟题的时候说今日众姑娘姗姗来迟，咱们就以迟为题好了。推官给的理由是姑娘们梳妆打扮，故尔来迟，我却以为，她们是思念心上情郎，心中伤感，这才来迟，难道错了？真若再写梅花，却是跑题了。我这句诗中嵌进去紫萧姑娘的名字，切题得紧。”
废话，如果依着熊仁的思路作下去，我心中没记住什么好的梅花诗，又如何出彩？
听他这么说，紫萧眼睛一亮。
熊推官哈哈一笑：“言之有理，子木，你这首应该是旧作吧，写得真是不错。不过，却有意尤未尽之处，咱们也不不联句了，你完整地唱将出来。若作得好，紫萧姑娘就归你。”
此话正中周楠下怀，心中大喜，清了清嗓子，正要大大表现一翻。
突然，楼下发出一阵响亮的喧哗：“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要打死人了！”
楼上众人一惊，同时朝下面看去。却见盐河边上的街上，一大群约莫十来人提着棍棒朝前猛跑。一边跑一边发出阵阵喧哗：“邻里的人都听着，江南的流民又欺到咱们淮安头上来了，若不讨还公道，岂不是叫人笑话咱们两淮无人焉！”
“走走走，打死那些混蛋东西！”
一时间，满天满地都是喊打喊杀的声音。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昨夜星辰说端倪
看到下面乱成这样，熊仁眉头一皱：“究竟是怎么回事？”
洪知事：“禀理刑，应该是流民和码头的脚夫起了纠纷。这些福建、浙江、苏松的难民自去年流窜入我府地界之后，衣食无着，聚众滋事，很叫县府头疼。”
熊推官：“去年府台不是命各县安置流民吗？”
一个知事苦笑：“哪里有那么容易，原本城中就有两千多流民，安置了一千余人，眼见着就要办妥。可前两月苏、松地区唐应德一场大战，又来了三千多。”
周楠听得心里奇怪，唐顺之不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吗，怎么逃难的百姓更多。
想了想，立即又明白其中原因。没错，唐顺之是抄了倭寇海匪的老巢，东南局势大定。问题是这些贼寇没有了归路，必然散落到各处为患。唐应德调去南京做户部尚书，已经被剥夺了所有权力。人事变换，下面的必然乱成一团。
胡宗宪也得花许多工夫在能理顺军队和军队，军队和地方之间的关系，才谈得上逐一征剿残匪。
老百姓可不知道苏松战局已经差不多快要结束，他们只看到到处都是流窜的日本矮子，依旧携家带口逃到江北来。
这阵子，淮安城中到处都是流民，治安有恶化的趋势。
熊推官好酒，正在《绿珠楼》里喝得爽利，被扫了兴头，道：“罢了，今日就这样。谁过去看看，将这事处置了。否则，等下天一黑，流民生起事来，须惊动知府和江防，要吃挂落，谁去？”
礼刑厅负责刑狱，负责地方治安。眼见着天就要黑了，如果事态不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解决了。等下宵禁，几大衙门里的兵丁一巡街，必然和百姓发生冲突，到时候一闹大，就控制不住场面，理刑厅众官都要担责。
听到熊仁问，洪知事三人支吾几声，脚下却行得极快，转眼就走下了楼梯口。
熊推官回头这一看，只看到周楠，就点了点：“周知事，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说罢，就一挥袖子也走了。
看到众人顷刻间就散得干净，周楠一愣神。这才想起自己今日才是第一天到任，礼刑厅的情形尚一无所知，就算要去处置此事，也是茫然抓不着头绪。若是做错了，那是要负责任的。
罢，既然上司有命，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就朝紫萧微一拱手：“紫萧姑娘，抱歉，公务在身，下官先告辞了。”
紫萧却拉住周楠的手，笑道：“周子木那首诗尚未作完，何不念完再走？”
周楠心中丧气，他本打算用这首诗在上司面前大大出彩。如今正主儿走了，还念个什么劲？
就一脸为难道：“紫萧姑娘，你看我这不是有急事吗，上头交代下来，如何能够耽搁？”
紫萧将身子贴过来，腻声道：“不依，不依，念两句诗也花不了什么工夫，难不成大名鼎鼎的周子木后面却作不出来？”
周楠刚才所念的诗句“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中嵌进去了一个萧字，明显就是写给她的。
周楠的诗词如今在淮安已被人到处传唱，青楼里的姑娘和文人雅士诗酒唱的时候，若不吟上一句：“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就是落后于时代潮流，就是OUT了。
隐约中，周楠已经得了风流才子的名声。今日若是能够让他将这首诗做完，姐妹们一唱。她紫萧必然行情看涨，说不定还会成为淮安城里的花魁，如何能够放过？
周楠被她缠住，又定睛看去，就看到她纤细玲珑的身姿和盈盈一点红唇，小腹中顿时一热，低声笑道：“姑娘叫我作诗，总须要给些好处，哪里有白写的。”
当下就念道：“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啊！”几个女子都瞪大了眼睛，低低一声惊呼。
不同于窑子里五十文一次，公鸡对母鸡，公鸭对母鸭的量贩式快餐。如《绿珠楼》这种地方，其实并不是单纯的人肉交易。
在明朝，《绿珠楼》是高档会所，是文人骚客达官显贵的社交俱乐部，大家都是体面人，要的是一个雅字。
楼子里的姑娘不但要生得美，还得能诗能文能唱，如此才和文人们有共同语言。
因此，这些姑娘从小就被老板买回来，请先生教授文化和曲艺。很多人的文化水准，并不比秀才举人低。
一个出名的花魁，相当于后世的影视明星，受到世人热烈的追捧。
其实，楼中的女孩子，就声色艺来说谁也不比谁差多少。要想上位，就得有一个契机。今日大名鼎鼎的风流才子周子木就在眼前，如果能够让他给自己写一首诗词，这名声就算是打响了。
正因为从小读书学艺，楼中的女孩子们对于诗词的鉴赏力是非常高的，如何不知道周楠这首诗的妙处。
此诗分明是说一个青年书生和一个女子两情相悦，却有缘无份，心中伤感。
此诗笼罩着隐隐约约的感伤。这种感伤，被那种无法排解的甜蜜回忆和苦涩的现实纠缠着，使得诗人一步步地陷入绝望中。
首联“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明月相伴，花下吹箫，美好的相遇。但是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伊人所在的红墙虽然近在咫尺，却如天上的银汉一般遥遥而不可及。
第二联“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中说，今夜已非昨夜，昨夜的星辰，是记录着花下吹箫的浪漫故事，而今夜的星辰，却只有陪伴自已这个伤心之人。
这一句化用的是李商隐的“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化用得妙不说，其中哀怨缠绵处甚至更胜一筹。
众女被那沁入骨子里的相思震撼了，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诗才天授，妙笔生花，世界上果然有天才一说。这个周大人难道是哪个唐宋大家转世投胎。对的，也只有唐宋先闲才能有如此大气诗章。好个周子木，就算放在盛唐时，也有一席之地。
同时心中又有一种强烈的嫉妒：紫萧真是好运气，此诗一出，不但我淮安，只怕整个两淮都会传唱开来，想不成名也难，今年的花魁头衔定也。
紫萧双目中全是朦胧的水气，又是激动，又是崇拜，又是倾慕，低声说：“多谢周相公赠诗。”
看到她满面春色，周楠内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也罢，此诗虽说不能在上司面前出彩，能获得美人一笑也是值了。促狭念起，就咬着她的耳朵道：“听说紫萧姑娘吹得一手好曲儿，若你要谢我，有机会倒要聆听姑娘的天籁之音。”
这话说得暧昧，紫萧小脸更红，羞得头都抬不起来：“相公有请，敢不从命，我这就推了应酬静侯光临。”
风花雪月需要，可差事要紧，周楠又笑道：“姑娘美意心领，今日这差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怕是没工夫再来。”
听他这么说，紫萧心中不舍，突然说：“周相公，洪知事他们分明是欺你新来，要将这烫手热山芋丢给你。”
不等周楠问，紫萧又说，朝廷发旨叫地方官妥善安置流民。官府也使了很大劲，可效果乏善可陈，不安置还好，一安置，流民却是越来越多，已经有不少官员吃了朝廷训斥。这事做好了是你应尽之务，但凡错了一点，就要倒霉。
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自然没人愿意干
听她说完，周楠眉头微微一皱，道：“多谢姑娘提醒，在下告辞。”
出了《绿珠楼》早有四个理刑厅的衙役全副武装等在那里，上前见礼说：“我等已经得了熊大老爷的命，今日悉听周老爷差遣。”
说句实在话，听了紫萧的话之后，周楠心中有点窝火。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社会，统治阶级最怕的就是民间的群体事件。因为这种事情一发生，陷入狂热中的群众很容易情绪失控，激起愤怒的火花。
这火花表面上看起来很微弱，可你并不知道它会最后落到什么地方。是汪洋大海中瞬间熄灭，还是掉进火药桶里立即剧烈爆炸。
前朝因为民变使得一个庞大王朝轰然倒塌的殷鉴不远，不能不小心对待。在明朝，后来的李自成张献中就不说了，即便是弘光中兴那个年代，也时不时会发生几起民变和农民起义。
这种事情相当棘手，一个不妥当，自己就要变成背锅侠。
表面上看起来，熊仁是一个豪爽宽厚的人，而洪知事他们也是一团和气，可一旦今天这事处理不好，知府追究下来，所有的挂落都得周楠自己去吃。这才是：有好处我上，有麻烦你这个新人顶上去。
木已成舟，再气恼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想该怎么把差事干得漂亮。
因为是新人，不熟悉情况，没有经验，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官府的头衔。
而官府的威严从何而来，就是这四个衙役。他们身上的武装代表的是暴力，直接体现了国家这个暴力机器的意志，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这部机器。
周楠也不摆所谓的官架子，客气地对四人一点头：“大夜里叫大家从家里叫来，各位辛苦了，这是赏给你们的鞋袜。”然后就将一锭一两重的银子扔过去。
要想马儿跑，就得喂把草，不然等下若是有事，谁肯为你周大人卖命。
看到钱，几个衙役大喜：“谢周老爷赏赐，老爷放心，我等定会护得你周全，叫刁民近不得老爷的身。”
周楠点点头：“好，等下你们听我命行事就是。对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要械斗吗，说说。”

第一百二十八章 感恩恩师
五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为首那个衙役听到周楠问，答道：“流民衣食无着，做奸犯科者有之，在码头扛包出苦力者有之。不过，这年头天上不落黄谷，就算你要要做大奸大恶之徒，也得花些力气才成。其中就有些流民以往在老家吃惯了松活饭，不肯受苦。就在街上摆摊给人耍卦、拆字、卖打药骗人钱财。”
“其中有一个姓郝的，以前是浙江新昌人氏，听说还是当地庙祝。倭寇乱起时，携妻带小一口气从浙江逃到淮安。路上盘缠花尽，只得将他随身携带的女娲神像摆出来，乍称女娲娘娘附体，哄些香火钱维生，听说还在本地收了十几个弟子，有些名气。”
“女娲娘娘主子嗣，其中有一个妇人常去他摊前求告，舍去了不少钱财。此妇人的丈夫体弱多病，做那事的时候常感力不从心。就在昨日，夫妻蹲论，也不知道这家男人怎么回事，竟使得那妇人难以自执。兴起之时，大叫一声‘感恩恩师，得此快活。’那家男人顿觉不妥，今日白天想了一气，怀疑自家婆娘和那郝庙祝有私，就纠结了邻里熟人要打上门去。”
古人的基层组织严密，以乡里和血缘为纽带聚住在一起，很抱团。尤其是逃难的百姓，受人欺负，同乡人都要站出来。
于是，这事一起，双方的人越聚越多，眼见着就要酿成流血事件。
周楠一阵无语，这什么裤裆下的烂事啊！据刚才衙役的讲述，那个郝庙祝其实挺惨的。明朝有一整套完整的国家公祭系统，每个府县都要官办的庙宇，比如火神庙、关公庙、女娲神宫……庙祝都会登记注册，每年国家还会拨下款子给他们使用，算是吃皇粮的在编人员。
郝庙祝是公家的人，逃难到淮安之后，也去找过山阳县衙门，想在这里落户。结果引起了所有庙祝的公愤——这纯粹就是来抢饭碗啊！
府城里的国有宗教企业就那几个，每年国家拨下的款子自有定数。你一个外乡人要想在城里建一座女娲宫，土地谁出，建宫观的钱谁拨。最可恶的是还要分去许多信徒，这断断是不能容忍的。
受到本地庙祝的排挤，郝庙祝混不下去，只得在出租屋里摆下女娲娘娘的神像，偷偷地引些善男信女过来烧香，念上几段经，混点香油钱过活。
大约是这姓郝的也有几分察颜观色的本事，说不好也懂得一些心理学的原理，生意还算过得去，倒是小发了一笔，准备在淮安安家落户。再不回江南那夏热冬冷的苦寒之地去。
今天遇到这种事，要被本地人打，估计以后也无法在淮安城中立足。
郝庙祝是外乡人，要想落户此地，想必也不会在淮安勾引有夫之妇。
那妇人的丈夫也是可笑，能够使得自家婆娘满足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他却怀疑妻子与人有私情，难不成每次都要草草了事才得意？
愚昧，落后，荒唐，无聊。
不片刻，又有一人跑过来，拜见过周大人之后，自我介绍说他姓毛，是郝庙祝那条街的邻长，也是租屋给郝庙祝的业主，特来引官府过去弹压。
走了两条街，便到了郝庙祝的出租屋。果然，院门口聚了三十四人，分成两拨。叫嚣着，互相用棍棒朝对手捅去。
口中都在高声叫骂，一时间，“直娘贼！”“狗吃不剩”“娘希皮”之声不绝于耳。又有人骂：“哪里来的山越狗，竟欺到咱们淮安人头上了，打死他们！”“日他娘的淮安人，欺负咱们外乡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们跟倭寇打呀，逃我们这里来做什么？”听口音除了淮西方言，还有浙江话，反正都是一气儿的地图炮攻击。
不用问，操浙江口音的人应该是郝庙祝的老乡听说淮安人欺上门来，都跑过来助拳。
还好法制社会，官府实行的又是威权统治，怕闹出人命，双方基本克制。只用冷兵器隔空交火，雷声大，雨点小。
现在双方都将这件很简单的民事纠纷上升到地域问题，火气逐渐上升。
周楠看到眼前的情形，心中暗自叫苦。从他内心中说，倒是巴愿这一架已经打起来，一打，有了死伤，他这个理刑厅的知事处置起来也简单。大不了按照法律办，杀人偿命，伤人及盗抵罪，下手抓人就是，是非对错同他周某人也没有一文钱关系。简单清爽，也不影响他去紫萧姑娘那里欣赏音乐。
现在好了，刑案还没有发生，现在只算是民间冲突，作为一个官员就得去调停。世界上哪里有叫双方都满意的道理，一旦调停失败打起来，责任就要落到他周楠的头上。
作为一个在县衙里干过基层工作的，周楠实在太明白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官场规则了。
今天这事得用最短时间，最简单的办法解决了。一拖，就要坏菜。
想到这里，周楠突然有了个主意。拉着毛邻长低声道：“毛邻长，打架是不好的。这样，你我分个工，这一条街归你管，你将你手下的人都劝开。若是劝不住，本官替你做主，衙门里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毛邻长这种国家基层人员平日里替官府征丁征粮，若不用强硬手段也镇不住百姓，霸道惯了。遇到公务，若有百姓胆敢不从，张口就骂，抬手就打，自不将百姓放在眼里。
就冲上前去，啪啪几声，逮住双方领头的两人，各自抽了几记耳光，骂道：“你们这些刁民，大夜里老婆娃娃热炕头不管，跑这里来生事，究竟想干什么，都他娘给我回去，否则王法不是吃素的。须逮你们进衙门，关上三两日，喂蚊子。”
说句实在话，流民和百姓谁对谁错，他毛邻长也不关心。他出门的时候正在煮火锅，打算吃上两口，喝得微醉就上床睡觉，只想快点将他们赶走了事。另外，郝庙祝租的是他家的房子。等下打起来，把出租屋打得稀烂，损失的可是他自己。
周楠突然叫了一声：“毛邻长，你怎么打人呀，都是良善，怎么可以打人？咱们官府要爱民如子，你这是虐民，本官绝不允许。”
本来，被邻长打了也是打了，民不与官斗，打掉门牙和血吞。
可一看有官老爷给自己做主，被打的双方领头的两人就叫起来。
“大老爷说得是，毛邻长，你这是欺负我们外乡人。咱们虽然是浙江人，可也是大明朝的子民，你比倭寇还坏。”
“姓毛的，去年你来拉丁修河堤的时候，我家阿大还发着烧躺在床上呢，你上来就打，捆着人就走，这个帐咱们还没有算呢！咱们今天被外乡人欺负，你作为一个淮安人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分明就是贪姓郝的每月那点房租。”
毛邻长威风惯了，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骂过。顿时一脸铁青，对周楠道：“周大人，你休要被这些刁滑屁民给骗了。这些混蛋东西都是记打不记吃的，依小大看来，都该尽数捆回去锤上一顿就老实了。”
说完，就一口粘稠的绿痰朝人群吐去。
这下可就犯了众怒，无论是浙江人还是淮安人都满面的愤恨。
周楠见火候已道，突然对毛邻长喝道：“果然是个胥贼，来人，捆了！”说时迟，那时快，手一缩，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帕将他的嘴堵上了。
四个衙役得了周楠的赏赐，又有心在新知事面前表现，一涌而上把毛邻长捆成粽子，再动弹不得。
这下双方都满意了。
浙江难民心想，这位大人怜惜我等是背井离乡的流民，不惧地方土豪劣绅，公正严明，果然是大大的青天啊！
本地人又想，姓毛的为了每月那点租金，竟然帮着外人欺压同乡，活该倒霉，能够被免去邻长才好，这位大人真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毛邻长仗着他的身份，又是这一方的土霸王，平日里飞扬跋扈，属于民愤不小的城郊结合部土炮。他这次中箭落马，威风尽失，人心大快。
周楠笑着对众人道：“各位乡亲，首恶已除，天已黑尽，须防着等下府衙和山阳县衙的兵丁巡夜到此，治大家一个聚众滋事的罪名。关上三两日，不划算啊，都散了吧！”
见周大人态度如此和蔼，又一副很给面子的模样，众人都连连拱手回礼，各自散去。
有人等回到自家屋中才回过神来：“今天分明就是要去搞那欺负咱们淮安人的郝庙祝，怎么闹了半天，姓郝的屁事没有，反将毛邻长抓了起来？古怪，古怪！”
又有浙江流民想：“今天分明是要还郝庙祝一个公道，还他一个清白。一个庙祝，若是坏了名声，还怎么收人香火？怎么那位大人不提这事，却抓了姓毛的？”
管他呢，世人都有仇官仇富的阴暗心理，无论怎么说，姓毛的被抓都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经过这一番闹，双方也没有气力再去管这事，此冲突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了结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得力干将（求推荐票）
押了毛邻长回衙，周楠审了一气，硬栽了他一个滋扰百姓，挑唆流民和本地居民械斗的罪名。
刚开始的时候毛邻长还高叫我冤枉，我很生气，我不服，我要上访。
等到周楠命人将刑具搬出来，几竹片抽在他的脸上，就把那张脸抽得高高肿起之后，就连声说，我招，我招。
毛邻长以往收拾起不听话的人来威风凛凛，现在扳子要落实到自己身上，这才惧了。
当即供认不讳，被周楠投进理刑厅的大牢里，不表。
等到将一切弄妥，已是四更天。再过得片刻天就要亮了，周楠这才想起紫萧还在《绿珠楼》等着自己。心中一笑：看来要爽约了，以后若有机会再去同她交流音乐吧，一切随缘。
时间已经不早，现在回家去也没什么意思，等下还得过来给熊推官交差，一来一回太折腾，周楠索性就在自己办公室里睡下。
这一躺下，却有点心潮澎湃的架势：吾日三省其身，也罢，睡之前先省一省。
首先，我周楠今天这个差事办得不错，进入角色也快，这说明我天生就是做官做事的料。本以为机关和基层单位的工作方式有很大区别，今日看来，其实事还是那些事，都是和人打交道，只是形式上有些区别。最后的目的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换汤不换药。
毛邻长今天蒙受不白之冤，我本以为自己会心中有愧的。可是，某怎么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恩恩，修行到了啊，知行合一了啊！
带着满意得意的情绪，周楠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杆，一个文吏才过来禀告，说是熊推官归衙视事了，请周老爷过去回话。
又提醒说熊推官脸色不太好，说起知事老爷来诸多不满，须得小心些才好。
周楠大奇，问是何缘故。
那书办回答说，今日一大早毛邻长浑家来衙门里喊冤。衙门里办差多要邻里长襄助，这次捉了毛邻长，怕要冷了下面的人心。
“周知事，看你干的好事？”果然，正如那个书办所说，熊仁的一脸的严肃。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百姓和浙江流民械斗乃是因为有人怀疑郝庙祝和自家娘子有私情，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反见毛邻长捉了，做官做事如此糊涂岂不成为世人口中笑柄？”
周楠反问：“还请问熊理刑昨夜派遣下官员处置此事，最后要达成一个什么目的？”
他心中不觉有点腻味，好你个熊仁，还有其他三个知事，都他娘是官场老油子。遇到有好处的时候估计人人争先，碰着这种吃力不讨好一个不妥还要背责的事情，却溜得比泥鳅还快。
不就是欺负我是个新人，刚来理刑厅两眼一抹黑。就拿昨夜的事情来说，若是办妥当了，是你熊推官领导有方。若是弄砸了，追责就要追到我这个小官的头上来。
这厮也太没有担待了吧？
听到周楠反问，熊仁怒道：“还能怎么样，自然是尽快平息事态。自去年江南流民入淮，朝廷屡屡颁下旨意，命两淮妥善安置。此番刁民生事，若是闹将起来，甚至死了人，府台必然追究。本官派你过去处置郝庙祝这事，你得审清此案，尽快平息事态。你你你，你看你究竟干了什么？”
周楠：“敢问理刑，此事到最后是不是得到妥帖了结，百姓是不是都各自回家不再生事了？”
熊仁一呆，是啊，昨天夜里双方百姓各自都聚了十多人，皆带了棍棒，场面可谓是剑拔弩张。场面混乱，人多手杂。就好象一个火药捅，只需一点火星就会爆炸。
一旦有人动起手来，两边的援兵不断加入，事态就不可收拾了。
江南那边的战事看驾驶三两年之内打不完，难民问题越发严重，维稳已是淮安府衙工作的重点。流民和百姓真若大火拼，闹上去，也不知道这城中有多少官员要被摘帽。他虽然将周楠这个新人抛出去顶缸，心中还是倍感紧张，生怕出点什么事，大伙儿都脱不了干系。
听周楠这么一说，他怔住了：对啊，这事不就这么解决了吗？可是……当时双方谁都没事，最后单单抓了毛邻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的表情一丝不漏地落到周楠眼里。
周楠心中暗笑，继续道：“《贞观政要》上说，‘臣又闻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就是民意，就是民间舆论。百姓是水，看起来好象柔弱无力。可一旦聚集起来，却非常可怕。而民意这股乱流最是盲目，谁也不知道最后朝什么地方流，又会造成什么样的破坏。就好象是每年都要泛滥的淮水，年年修堤。堤坝越高，蓄水越多，一旦溃决，损失更大。所以，河道那边在形势危急的时刻，会挖开一道口子，引流泻洪。所谓，疏不如堵。我们为官者，就是要引导民意朝该去的地方宣泻。”
“百姓多愚昧之徒，昨夜之骚乱，表面上看起来是有人怀疑自己浑家和郝苗祝有私情，邻里仗义执言。实际上根本的原因是大量流民进入府城之后，聚众生事，滋扰地方，使得人人心中不满，欲借此出一口心中恶气。”
没错，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一个社区若是外来人口太多，整天在你家门口摆摊设点，扔一地垃圾，使得治安恶化，导致房价下跌，你也想暴锤他们一顿泄愤。
周楠接着说道：“对流民的不满就是民意的洪流，如果任由这一怨愤发展下去，事态将不可控制，下官就用毛邻长做这个泻洪口。”
“据下官看来，这个毛邻长口碑好象不太好。世人又有仇官仇富的心思，整治了他，自然人人拍手称快。双方一满意，自然就再闹不起来了。”
最后，周楠得意地说：“这种民间群体事件，官府作为仲裁者，无论如何仲裁，总有一方不会满意，最后反将民怨引到自己头上来。与其让大家恨咱们理刑厅，还不如叫他们去恨毛邻长。”
“民意如洪流，需要引导。”熊仁听周楠解释完后，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个道理。
忍不住抚掌笑道：“好个周子木，果然是个能员干吏。”
他心中禁不住想：听人说这个周楠是卑贱的衙役出身，能够做到正九品知事，果然是人情练达，有头脑有手段的人。我手下的其他三个知事都是不通世务的书生，正缺这种能打能拼的。
理刑厅掌管一府刑狱，日常接触的都是升斗小民，多以鸡零狗碎的小案为主。这些案子看起来小，其实一个处置不妥，就会引起许多麻烦。
其他三个知事都是书生意气，判事的时候难免有些呆气，确实需要周楠这种老公门做为补充。
熊推官又感慨道：“子木，你我都是杂流出身，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本官就想起当初的自己。好做，好做，若是做好了，前程也小不了。此事你做得好，毛邻长就由你处置，等下把他放了。”
明朝有非进士不得为官，非翰林不得为相的制度。可并不是说，非科举出身的官员就没有上升通道。
正常情况下，一个进士考取功名之后，如果成绩好，先是去翰林院学习，然后六部观政三年，知道如何行政。然后下放到地方做七品知县，若是有了政绩，又有背景，可调去六部做主事。熬够资历就可以到地方做知州或者知府。
再然后就又回中央，做侍郎。
侍郎考核卓异，就是巡抚，最后就可以考虑做尚书或者入阁了。
这是正经出身的官员的升迁路径，所任的官职都是统治一方的正印官、亲民官。
至于杂流，则不得掌印。
可你若是做出政绩来，还是可以不断升迁的。比如熊推官就只是一个国子监监生，现在不也是正六品推官。对了，詹通也是国子监监生，不也做到正七品。当然，詹胖子背景雄厚，也没有任何借鉴意义。
听熊仁口中的意思，那是将自己引为得力干将。周楠大为振奋，是啊，熊推官也是杂流，人家都能混到正六品。
这厮看起来也不是个精明人，我又有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和丰富的基层行政经验，难道还能输给这个年代的官员？
他能混到正六品，我也可以的。
“是，属下这就去将此案了结了，卑职愿为理刑效劳。”周楠一揖到地，毫不犹豫地对熊仁表忠心。
府城关押犯人的地方是司狱司，隶属于理刑厅，位于距离府衙一里的地方。
到了地头，却见毛邻长的浑家已经等在那里，一个胖大妇人。
叫人放出被揍得鼻清脸肿的毛邻长之后，见自家男人实好惨，妇人就放声大哭起来：“贼汉子，我的贼汉子，你怎么变成这样。想你辛辛苦苦为官府效力，最后却落到这么个下场，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衙门里出奸人，出小人了！”
她指桑骂槐，口中的奸佞人小人自然说的是周楠。
周楠也是好涵养，只笑了笑，对毛邻长说：“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没你事。这事为了平息民怨，只能委屈你了，对不住了，快随你家娘子回家去吧！”
经过一夜，毛邻长肿涨的脸已经变成了紫色。他一脸愤恨地看着周楠：“呸，你这个过河拆桥的昏官，以后厅里有事，也被指望我这个邻长为你们出力。我不服，我要同你打官司说个分明。”
周楠也不生气，淡淡道：“说什么分明，论什么究竟，真把昨天的事情说清楚，最后官家估计也是将郝庙祝驱除出境，解送回浙江了事。据本官所知，这些流民都没有路引，按说不能在本地租屋，你仗着自己是邻长没人管，收了人家高价。”
“我想想，一个月多少租金呢……好象每月一两银子吧？就你那破屋子，租给本地人，一个月能得个三钱就阿弥陀佛了。若你真要本官秉公执法，等下我去将郝庙祝捉了。另外，你将院子租给来历不明之人这事，本官也要好好查查。”
他口中隐约已经有威胁之意。
毛邻长面色大变，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金钱面前，一切恩怨情仇都是个屁。
他一把捂住正骂个不停的浑家的嘴，赔笑道：“周老爷，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还请恕罪。以后街上但有事，但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吩咐一声就是了。”
“你这人倒是乖觉，下去吧！”
这事毛邻长确实是冤枉，真是倒霉倒到姥姥家了。
不过，眼见着一起大械斗被周楠用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方式消泯于无形，倒是别开生面。
府衙中人知道这事之后，口中都啧啧称奇，皆说理刑厅的周子木不愧是从县衙出来的老公门，做事有智谋有手段，确实是个能员干干吏。
如今淮安的流民日多，风气渐坏，确实需要这种铁碗人物好生整治。
又有好事者一打听，竟将周楠当初在安东县那些风流韵事翻了出来。什么打死同窗好友、嫖妓嫖到朋友妻头上还纳为小妾；什么夜探女犯人，在囹圄巫山行云，最后保得那女犯人一命。
最有趣的是，以周楠当初在安东的身份，只要他想，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可他偏生放着黄花大闺女不要，专一去踹寡妇门，并说只有这些经过人事的妇人才知情识趣，滋味绵长。
这简直就太荒唐，太有格调了吧？
如此，只到府衙一日，周楠就成为淮安政坛上一个明星级的人物。
听到这流言，周楠又气又急。他在淮安的时候疯狂抄袭明清名家诗词，想的是在士林和文化圈树立起自己风流才子，诗词大家的名号。
昨夜在青楼，甚至不惜抛出“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首千古名篇。
无论是以前的“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还是“为谁风露立中宵。”都足以让他的名字进入明朝的文学史。可是，世人一说起他周子木，怎么第一时间就想起“寡妇收割机”这个外号？
怎么一说起他周楠，就直奔下三路？
周楠无语凝咽，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届淮安官、民、吏不行。

第一百三十章 声名远扬
周楠本打算先去将荀家的信送了，休完三天假再正式到任的。
却不想出了郝庙祝这事，却也没想到自己进入工作角色会这么快。
械斗是暂时制止了，可这浙江神棍究竟有没有叉叉圈圈别人的老婆呢？
周楠严重怀疑这事搞不好是真的，就他在现代社会的经验，所谓的大师多半会收许多弟子，骗取钱财。遇到姿色好的女弟子，说不定还要叫人家共度美好双休日，好好的双修一番。这种财色双收的美事，换谁都要干啊！
流民和本地百姓的械斗暂时制止，但矛盾依旧存在，需要解决了才安心。
于是，熊推官就说要不你先到任，把此事了结了再休假。过得两日就是逢初一十五休沐的日子，到时候你再处理个人私务好了，又丢过来两件积压的案子，勉励了他几句。
周楠一想，也对，马上就是休沐的日子，加上三天假一口气耍四天，美滋滋。又感觉到熊推官是真的看重自己，要引他为心腹，就抖擞起精神，将那两桩案子处置得妥帖。
这一日，正当他在整理卷宗的时候，贴身书办过来禀告，说是外面有个妇人求见知事老爷。
机关不同与基层，以往周楠在安东县的时候，日常要处于民间琐事。加上在史知县那里又得宠，通常时睡到日上三杆才去衙门，吃过午饭迷瞪片刻，就溜之大吉。如今却要老实坐在官署里，案牍劳形。
今天看了一天文稿子，正也有些疲倦。
听说有妇女求见，顿时来了精神，说一声快传。
待到那妇人进来，周楠禁不住眼睛一亮，暗想：“不错，不错，现代社会六十分标准，在这大明朝也算难得。”
那妇人大约三十出头，腰枝纤细，皮肤白皙，盈盈一拜：“民女郝王氏叩见老爷。”一口软糯的吴俣软语。
周楠心中就明白：“你是郝庙祝的浑家吧，快起来。”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那妇人的脖子下面，身子不觉躁热。
他正值青春年少，一点就炸。前番回安东，时日太短，应酬也多，却不尽兴。昨夜又被那紫萧勾起了心中的念头，竟然有些失态。
可见，人性这种东西，光靠压抑是压抑不了的。
看到周楠那雪亮的眼睛，郝王氏心中有些慌乱。想起打听到的周老爷好色的秉性，急忙站起来，顺势掩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老爷明鉴，民女正是郝庙祝的浑家。”
周楠大奇：“你来做什么，你相公呢？”正主儿不到，推个妇人过来是何缘故？
郝王氏被周大人偷窥，俏脸微红：“昨夜之事幸亏有大老爷替小民做主，否则，我一家三口不但无法在淮安立足，怕就怕当场就要被人打死了。活命之恩，涌泉难忘，特备上一点心意，过来感恩。”
周楠心道，这是来感谢老爷的吗？你夫妻若有心要给本大人包个红包，下来再说不好吗？送礼直接送到单位里来，未免太简单太粗暴。
又想起郝庙祝那女弟子和丈夫过夫妻生活，一时兴起叫了一声“感恩恩师”，就忍不住咯一声笑起来：“本官也是秉公办差，职责所在，要你什么感谢，回去吧！”
郝王氏却不走，依旧拿眼睛看着周楠，不语。
屋中的书办会意，说了一声属下还有公务要办，先告辞，就出了屋，并随手将门关上。
见门关上，郝王氏心中更是慌乱。
周楠不耐：“究竟何事，说吧！”
郝王氏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道：“周老爷，我一家三口从浙江逃难至此，因为没有路引文凭，实在不方便。还请老爷开恩，给我家人落个籍。我全家老小都感念大人活命之恩，我家相公来淮安之后也积了一些银子，愿给老爷五十两心意。”
“落籍淮安你找山阳县衙就是，我理刑厅管的是监狱，可不负责民政。”周楠她这么说，忍不住想，听人说郝庙祝到淮安来的时候盘缠用尽。现在一口气就能拿五十两银子出来，显然这厮应该很能赚钱，也不知道骗了多少女徒弟。
五十两，抵得上穷苦人家十年的积蓄了，好大手笔。
郝王氏还在磕头：“老爷，我那男人也不是没有去找过山阳县衙。可是他来淮安之后在家里开香堂引善男信女拜女娲娘娘，却引了本地庙祝的忌。庙祝们在衙门拨弄是非，无论我家使再多银子，县里都不肯收。民女听说官场上都是通的，府衙大过县衙，只要老爷你跟县里说一声，应当不难。”
这钱周楠倒是想收，可郝家的事情他一是办起来难度不小。再说，自己初来乍到，正要和地方上搞好关系，如何肯为了一个外乡人得罪本地的宗教界人士。
地方人脉可比这区区五十两重要多了。
这妇人不停磕头，实在不象话。周楠忍住心中的焦躁，恭温和地说：“郝王氏，这事本官爱莫能助，国家自有法纪，你还是去找山阳县吧，快起来，快起来！”
说罢，就伸手去扶。却不想，又看到不该看的。
原来，天气渐渐热起来，郝王氏衣裳单薄，加上古人衣裳的领口又低。顿时眼睛一花，却见沉甸甸软绵绵，微微下垂，正是他喜欢的类型。
手就抓住郝王氏的胳膊，凝住了。
郝王氏又想起先前出门时丈夫叮嘱她的话：“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个周知事周老爷颇有手段，咱们家的事情他应该能办成，去求求也是无妨，反正我们在这槐安城里也不认识其他人，碰碰运气吧！”
“听人说，这个周老爷是衙役出身，手段也狠，可惟独对美貌妇人却是和颜悦色，心也软，是个好色之人。怕是委屈娘子走一趟，放心好了，大庭广众之下，谅那周老爷也不能将你怎么样。”
现在见他那双眼睛贼溜溜转动，见房门已关，心中顿时就怕了。
急忙躲藏，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周楠一时不防，也跌到她身上。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房门大开：“老爷，卓家娘子来了。啊……老爷你……”
就看到另外一个书办领着一个黄皮寡瘦的中年妇人迈过门槛，恰好看到这尴尬一幕。
周楠大为尴尬，忙站起来：“失足，失足，这是谁？”
书办装着没事人的样子，回答：“禀老爷，这位就是昨夜一案的当事人卓娘子，今天过来回话。”
周楠这才明白，这个卓娘子是郝庙祝的女徒弟，就是喊“感恩恩师”那个。
本来，昨天那场械斗已经了结了。不过，这案是登记在册的，需要相关人等都来录个口供存档。机关工作就是这样，所谓雁过留痕，程序必须走完。
周大人整理衣冠，正要做威严状。那边，郝王氏突然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原来是你这个娼妇，勾引人家男人，不要脸！你男人怎么不把你打死？”
她丈夫郝庙祝与卓娘子的不清不白，也解释不清。作为一个主妇，她觉得有责任保卫自己的家庭，保卫自己的妻子的尊严。
卓娘子一时不防，被郝王氏在面上抓出五道血痕，也恼了，顿时和对手扭成一团：“我就勾引你男人怎么了，老娘有姿有色，男人都喜欢，你嫉妒了吧？”
“哈哈，你要有姿色呢，看看你的模样，都干瘪成老核桃了，谁瞎了眼睛看上你？”
“你男人就看上了，老娘干瘪成核桃又怎么样，别人喜欢我又能怎么办？”卓娘子一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的表情。
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明朝中后期，资本主义萌芽，都市繁华，催生了繁荣的市井文化。男女大防，妇人名节，说的是未嫁的黄花闺女和大户人家的女眷。升斗小民，饮食男女，大家都是久经风雨的中年人，风气倒也逐渐开化了。
尤其是泼妇骂街，兴头一起，也管不了那么多，先气死对手再说。杀敌一千，自损一万也在所不惜。
那卓娘又瘦又小，几乎看不到胸，皮肤也黑，确实是干瘪了。难怪她那日实在太兴奋，高呼“感恩恩师。”想必是平日间因为生得丑，无法被这个世界和她丈夫温柔对待。
总算尝到了幸福顶端的滋味，如何能不感动莫名？
看来，郝庙祝和卓娘子有私情一事根本就不可能，除非姓郝的眼瞎。
这卓娘子现在气头上，又为了刺激郝王氏，径直说她和师傅苟且了……周楠无语：好个卓娘子，用飘柔就是这么自信啊！
这两个女人这一通抓扯，闹得不可开交。府衙里进进出出都是人，见到热闹，顿时就围过来一堆看热闹的官吏书办，都笑得畅快。
周楠一看不妙，急忙叫道：“都住手，都给本官住手。衙门重地，你们这般胡闹，当我这里是菜市场吗，成何体统？”又呵斥那个书办：“你是呆的，把人给我打出去！”
那边，两妇人还撕得激烈。
郝王氏为卓娘子的不要脸震惊，尖锐骂道：“好一个娼妇，不要脸，不要脸！”
“哟，谁不要脸了？”卓娘子讽刺地叫道：“别当我什么都没看到，方才进屋的时候你和周老爷抱成一团满地乱滚，想必是行了苟且之事了？还好你是在咱们淮安，如果在其他穷地方的乡下，像你这种**荡妇，早就被浸猪笼，装麻袋沉塘了。”
“恩师乃是得道高人，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我没有，我没有！”郝王氏哇一声哭起来，夺路而逃。
卓娘子大获全胜，然后被书办打了出去。
外面的官吏都用暧昧的目光看着周楠，然后发出一片哄笑。
周楠无力地解释：“我没有，不关我事。”这才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也坐实了他荤素不禁，来者不拒的色中饿虎的传言。
反正一句话，周楠周大人来府衙不过几日，就已经成为机关里的大名人。
世人都说，为人不识周秀才，便称骚人也枉然。

第一百三十一章 自省
事情变得古怪了，整整一天，周楠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府衙的官吏不少，各大厅堂加起来三五十人，再加上衙役兵丁，百人出头，甚是热闹。官员们周楠攀不上，衙役兵丁身份卑微，也不可能同他往来。
倒是那二十来个杂官吏员和周楠处于同一阶层，彼此也很亲热。于是，不断有八、九品的杂流官跑他这里来谈天说地称兄道弟，并约好以后有机会一起游山玩水，诗酒风流。
周楠屋中的茶水换了又换，办公室经费直线上升。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受欢迎，真真是人人都爱周子木啊！
没想到我竟然有过人的交际能力，早知道这样，当初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就该去干销售，周楠心中得意。
一个贴身书办道破其中玄机：“知事老爷，来的各位大人是想听你的风流韵事啊。”
“什么……”周楠怔住。
书办继续说，这些大人们身份尊贵，原本不缺女人。可知事老爷今天竟然在官属调戏民女，别开生面，开风化之先，他们这是来看你的笑话啊！
最后，书办委婉提醒周楠说，周老爷，这里毕竟是府衙，凡事还需小心些，别为了这些不要紧的事坏了名声。若是让府中的哪位大老爷有了看法，须有麻烦。
周楠这才明白，机关坐班不同于基层头上只有一个婆婆，搞定了知县，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别人畏惧你的权势，也不敢废话。可在这府衙中，上面知府、同知、推官、照磨、经历，官大一级压死人，任谁看你不顺眼都能伸手管你一管。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总会有几个人和你不对眼。
而且，今天这事好象自己就变成了一场笑话。
琢磨了半天，周楠觉得心中不是滋味。看来，本大人以后得注意一下官场的风评，任由这个好色的名声发展下去有碍前程。我来府城之初不就存了一个养望的念头吗，怎么今天却忘记初心了。
心中不爽，时间就过得特别慢。好不容易等到下午申时散衙，今天这事甚是尴尬，周楠急忙蹿出府衙。
刚出仪门，就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坐在仪门外的一条长凳子上。
府衙很大，门口放了一口大鼓，还立了兵丁。
进了府衙大门，就是承发房。所谓承发房，就是衙门的传达室、信访站、府委对公接待办公室。里面面积有限，如果来的人多，又身份低微，则会叫他们在外面候着。
因此，承发房外面又放了一条长凳子。
这小姑娘生得倒是不错，面上带着一股和她这个年龄段不相称的成熟，正和承发房的几个吏员说说笑笑，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
大约是他们说的话儿太有趣，就连立在衙门口的几个兵丁也伸长脖子仔细聆听，身子歪斜，没个正形。
顿时热闹起来。
此刻正值散衙的时候，知府自住在后衙，他官员多在城中租有房屋，品级高的自有公房官廨，忙了一天，腹中饥饿都赶着回家吃饭。
一个身着大红官袍的从正五品官员正好走出来，见情形实在不象话，铁青着脸喝道：“闹什么，府衙重地，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大惊，急忙散开。
那小姑娘慌忙立起身来，盈盈一福：“婢女蝉儿见过同知老爷。”
周楠这次知道这个正五品的官员乃是淮安府的知府同知彭兴，衙门里的二号人物。
彭同知显然是认识蝉儿的，面色缓和了些：“你这贱婢到这里来做什么？”
蝉儿：“回同知大老爷的话，婢女是在等人。”
彭同知：“等谁？”
蝉儿：“等周子木周知事，我家姑娘紫萧与周知事本有约，不想周子木却不肯去，特叫婢女来请，敢问谁是周知事？”
“啊！”周楠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小姑娘竟是紫萧的丫鬟。
淮安城里别的不多，就是官多。
除了府衙，还有山阳县衙、都转运盐使司、盐课提举司、漕运衙门、河工衙门、军队的大河卫，四五品官忙街走，绿官服杂流多如狗。
这些大人物为大明朝人民服务工作累了，日常也常去楼子里放松身心、解放思想，显然彭同志是紫萧那里的常客，蝉儿面上倒是没有什么畏惧之色。
听说是紫萧姑娘来请周楠，又被彭大人碰上，所有人都一脸精彩。
彭兴一脸铁青地指着周楠说：“这就是你要寻得周楠。周知事，你当府衙什么地方了，荒唐无耻，好自为之。”
说罢，就拂袖而去。
众人见同知大人发怒，也都散去。
“原来你就是周子木，我家姑娘正念着你呢，快随我去。”蝉儿惊喜地拉住周楠，道：“姑娘说了，周子木乃是我府一等一个风流士子，那天所作的诗也是当世一流。姑娘已经为那首诗谱了曲儿，说是务必要请到相公品鉴。”
接着就是一通痴缠。
周楠大怒，拉皮带还拉到衙门里来，这个小丫头真他娘是个销售界精英，不去卖保险就是浪费人才。
今天出了郝王氏这事，现在又是紫萧，自己以后在衙门里又会是什么形象？
他也顾不得怜香惜玉，喝道：“放开本大人，混帐东西，以后再来这里寻我，本官绝不留情。”
回到家中，周楠又开始自省。
来府城任职之后，一出手就调停了了流民和本地居民的纠纷，这事干得漂亮，熊推官好象也肯看重自己的样子，算是开了个好头。
可是，转眼间一切都变了。
我周楠穿越到明朝之后，总共也就云娘和素姐两个女人。别说在外面狂嫖，就连花酒也没喝过几台。即便是放在后世，也是执身正道德高洁的好官啊，怎么就得了个色中饿虎的名头。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周楠想不明白，对于前程他有种隐约的不安。决定明天找机会去和熊推官聊聊，达成谅解。毕竟他才是自己的直接领导，只要他对自己没看法，一切都OK。
人治社会，搞定顶头上司。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对了，明天就是划分职司的日子，这事倒要留意。

第一百三十二章 原谅色
是夜，郝庙祝家中。
郝王氏刚将孩子哄睡着，她丈夫郝庙祝兴冲冲地走进屋来，将一个核桃大小的布袋扔在桌上，得意洋洋说：“娘子，你看看这究竟是什么？”
王氏拿起小口袋，入手颇沉，心中就有数，忙藏进袖子里。哼了一声：“不外是一些香油钱罢了，吃过饭没有。”
听郝庙祝尚未用饭，就烧了两盘小菜，温了一壶黄酒。
郝庙祝意气风发：“好叫娘子知道，前番我那女徒弟来闹，也不方便在这家中设香堂，就去乌头镇走了一趟，给人做了个道场。那家人倒是大方，给了五两。这活人啊哪里有被尿憋死的。这淮安比咱们浙江那边的人诚心，这一个月下来，十来两香火总能看到，落籍此地，倒是不错。你看看你家男人，嫁给我没亏吧？”
他又问：“娘子，今天去求那周大人，可有回话？咱们在淮安城也不认识场面上的人，借感谢周知事这个机会若是能够攀上他，倒是一件美事。”
丈夫不说还好，一说，王氏想起白天的事，心中就是窝火：“该死的东西，绿毛乌龟。那周大人就是个好色之徒，你这是将老娘朝火坑里推呢！”
“怎么了？”
王氏越想越气愤，一时口快，也想不到那么多，气道：“那周知事就是个不正经的，一见到女人眼珠子都绿了，尽朝人家领口里瞄。”
郝庙祝：“我家娘子生得美貌，是人就喜欢多看一眼，被人看了又不少一块肉。”
郝庙祝生得五短身材，相貌同帅字也沾不上边。惟独口齿伶俐，又能揣摩别人心思，以往在老家的时候日子过得滋润，这才娶了美貌的王氏。得妻如此，他也引为自傲。
别人色迷迷看自己浑家的模样见得多了，也麻木了。
王氏：“那周大人一见着奴家就关上门窗，还官儿呢。”
这下郝庙祝留了意：“什么，还关上门，你们究竟干了什么，你这贱人。那日周大人来我们家外的时候，你就在门缝里偷看，还说周知事生得高大威武，仪表堂堂。想必你这娼妇动了春心，老子、老子要……”
老婆被人看上几眼赞一声真是个大美人儿倒是无妨，但若是犯了原则性错误，那就不可原谅了。
他气愤地抬起巴掌：“老子为了这个家，成天在外劳累，你就是这么待我的？老子，老子要……”
大约是平日里被丈夫宠的，王氏邪火也拱了起来，将头伸过去：“要打我吗，你打，你打呀！我怎么待你的，我就给你戴绿帽子了，你打死我呀！你这个绿毛乌龟，还对我凶。你和那姓卓的女徒弟怎么回事，今天我去周大人那里可是碰到她了，人家说了，就是和你有私情，你就是喜欢那一口。姓郝的，你今天得把这事给我说清楚了，不然咱们没完。”
听老婆倒打一靶，郝庙祝顿时慌了神，连声撞天屈：“娘子，冤枉啊，冤枉啊！那祝娘子生得那么丑，如何能够看上？也就是她出手大方，给香油钱的时候眉头都不带皱，我才同她多说几句。若不是看在钱的份儿上，才懒得理睬。再说了，家中自有娇媚美妻，怎么可能还在外间胡来，我不是那样的人儿。”
“这可难说得紧，你同外人说的话须瞒不过我。那日，隔壁老王不是在你面前夸赞说我生得好看。你回答说，看得久了也就那样，也不觉得美，你这是不知妻美郝庙祝啊！”王氏冷笑：“今天你在外间跑了一天，说不好是去祝娘子哪里去了。”
郝庙祝说我怎么可能去祝娘子那里，你这是疑神疑鬼，又赌咒发誓半天。
王氏：“你赌咒发誓也没用，老娘要检查。”伸手就去解丈夫腰带。
郝庙祝：“你去周大人那里究竟干了什么，我也怀疑，须得好生检查。”
一时尽兴，不可描述。
最后，夫妻二人达成谅解。
郝庙祝：“就今天的情形，为夫看来，周大人口气其实也有些松动，若再去求求，落籍淮安的事情未必就不能成。”
“你这只老乌龟，老娘可不肯再去衙门。”
“自然自然。”郝庙祝也不希望一身原谅色被世人戳脊梁骨，道：“这世界上没有五十两银子办不成的事情，如果有，那就再给五十两。千里做官只为财，我就不信周大人不爱钱。”
他赚钱厉害，从浙江到淮安也就一年多时间竟积下了百余两银子。这次都给了周楠也无妨，只要有了正式身份，大不了以后赚后来就是。
第二日，郝庙祝又有一笔业务。一大早就请了女娲娘娘的神像去了顾客家，摆香堂，做法事。
这家没什么钱，一场法事下来也就两钱银子，不过却管两顿饭，还吃得不错。
主人家在敬酒的时候问：“老神仙，听你的口音是流民，可听说过你们浙江人中有一个庙祝。听说为了落户咱们淮安，把自己的老婆都送了出去，可知道此人姓甚名谁？”
郝庙祝吃了一惊，这才两天，老婆去周大人那里的事情怎么弄得满城皆知。
他尴尬地一笑：“没听说过，不知道。”
摸了摸满是汗水的额头，头上戴的四方平定原谅巾更鲜艳了。
……
第二日，周楠去了衙门，过了今天我就有四天休假。
今天这个日子对他甚是要紧，涉及到了理刑厅四大知事分工问题。
理刑厅，掌管刑狱，负责全府罪犯的缉拿、审讯和量刑。
推官总揽全局，下面的四个知事分别负责侦缉、慎刑、司狱和知事。
侦缉，简单说来就是侦察和捉拿犯人，押送犯人，是行动部门。
慎刑，就是复核捉拿到案或者地方解送过来的罪犯的量刑，并按照《大明律》的条条款款定罪。
司狱，就是管理本府的监狱，和司狱一道办公，负有指导和督察责任。
知事，则是推官的大秘，执掌文书机要。
其中，侦缉、司狱和知事都早已有人，只慎刑这个位置空了下来，也只整个理刑厅一等一的美差，周楠自然当仁不让。
在他看来，侦缉虽然是外勤，自由支配时间多，可就是个跑腿的苦差事，辛苦不说，也没有人政绩可拿。
司狱，就是看管犯人，虽然可以从犯人那里得点好处。可这年头，有钱人家在入狱前早就打点了，能够被投到牢房里的都是苦哈哈，石头可是榨不出油水来的。
慎刑，给犯人定罪名的时候，罪重罪轻，全靠慎刑官一支笔，只要符合大明律中的条款，钱给够，你一只脚踏进阎王店也能把你拉回来。
当然，人血银子周楠是不回收的。如果民间有商业纠纷，吃点被告，吃点原告也是无妨。
他兴冲冲地走到熊推官的官署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黄知事谄媚的声音：“理刑，属下跟随你已经三年，久经公务，这次慎刑出缺，卑职愿意出任。”
周楠一听，哟喝，原来这黄知事还盯上我这个位置了。
这鸟人前两日见着我一口一个子木喊得亲热，背地里却给我来这一套。
还真是当面一团火，背后一把刀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急转直下
周楠心中窝火，径直走进去，微一拱手：“属下周楠见过理刑，黄知事也在啊！据我所知，黄知事在司狱司勇于任事，去年考评还得了个中上，好好地怎么想着去干慎刑？”
被他撞见，黄知事有点尴尬。他是老官场上的人，脸皮也厚，就笑道：“既然子木已经听到了，那我不瞒你，今日我来理想这里是要推荐你做咱们理刑厅属领知事的。周知事熟悉政务，是个难得的人才，署领知事定然能一展胸中抱负，人尽其才。”
这个署领理想厅知事，在四大知事中排名第一，参赞机要，乃是推官的大秘，权力却是不小。
周楠一呆，难道我想错了，这黄知事竟是一个胸怀宽阔之人，这么好心推荐我到重要工作岗位上。
“好，就依黄知事所言，周楠你休沐之后就署领知事一职。”说完，熊知事重重一哼，突然骂道：“周知事，才上任几日就欺男霸女，还引得青楼女子来衙门。今日府台还在问我们理刑厅是不是有一个叫周楠的知事民间风评不佳。你这厮当我们理刑厅是什么地方，是从前的安东县衙，可以为所欲为吗？”
“咱们理刑厅，咱们府衙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如此，官府体面何在，百姓不敬，又如何代天子牧民？速速退下自省，去吧！”
被熊仁灰头土脸地赶了出来，周楠才发现不妙。
一定是黄知事在背后进了谗言搞的鬼。
没错，署领知事权力是大，可这权力却来自推官的信任，本身并不负责具体事务。
这熊推官员看起来对自己恶感极甚，估计也不会让自己经手厅中政务
如果是一天前的周楠，靠着漂亮地解决了那桩械斗案，又得了熊推官看重，他做个知事自然是美差，妥妥的秘书长。现在好了，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小秘书。
秘书不带长，打屁都不响。
周楠死活也想不明白，黄知事为什么要对自己下狠手，为了一个职位，至于吗？
他继续自省，自己还是低估了官场人心，单纯了。
这一日，周楠几乎都是呆坐中度过的。理刑厅里有事，别人也不来找他。
就连贴身的两个书办也调走了。
其他书吏自不来他屋中坐。
这下子，周楠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行情急转直下，从一个飞快进入工作状态，以干练而得熊大人信重的当红炸子鸡变成摆设。
偷得浮生半日闲，闲看静花落，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是对功成名就而言的。可怜周楠的官场之路刚踏出第一步，就进入半退休状态。
罢了，就这么混着吧！周楠很无奈，好在他现在有官身。和后世的公务人员一样，只要你不想升官发财，按时点卯，什么事情都不做，别人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所谓无欲则刚嘛！
就算上级再怎么厌恶你，同僚再怎么排挤你，只要你抱着混日子的态度，也没人有权力开除你。
明朝的官员任免制度已极尽完善，即便是一个九品芝麻官，你想叫人家回家养老，也得吏部点头。
坐了一天，当真是痛苦不堪。
到了申时，周楠逃也似地出了衙门。
刚走不了几步路，就看到一个矮小之人上前，拱手施礼：“可是周知事周老爷。”一口软糯越语。
周楠：“你是？”
那人生得獐头鼠目，形容猥琐，小绿豆眼贼亮乱转：“回知事的话，小人郝佩玉。”
“原来你就是郝庙祝？”
那人说：“正是，小人做东，想请老爷去《绿珠楼》吃酒。听说周老爷是儒雅风流人物，那边小的已经订下了几个美貌姑娘，老爷赏光，还有一事想请知事帮个忙。”
周楠顿时恶向胆边生，这郝庙祝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今天之所以搞得如此狼狈，还不是因为他的浑家王氏和祝娘子在衙门里撕比，结果搞得本老爷好象把他娘子怎么样似的。
还有，绿珠楼紫萧派丫鬟过来请，又恰好被彭同知撞见。
周楠也干脆：“滚！”
郝庙祝大惊：“老爷为何口出恶言，小人还有心意奉上，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意思是说，我要给你五十两银子做个交易，请你为我一家三口落个籍。
周楠立即就懂了，他刚到府城，刚安家，手头正缺钱。忍不住一动心，其实这事倒是不难办。你郝庙祝不是要落籍淮安吗，我给你落到安东县。你一个难民，有正式身份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想落户二线大城市？
不过，这厮看起来好象很有钱的样子，不妨多敲他一点。便吟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你给个一百两吧，钱给够，天上的星星本大人都给你摘下来。
郝庙祝这个神棍大约是和顾客讨价还价惯了，本着能砍一点算一点的原则，念道：“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别说一百两，七八十两都多了，我穷得厉害，还想砍二三十两下来呢！
“你还寒士呢，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周楠大怒：“滚，滚犊子，再罗索，本大人抓你吃牢饭，直接以流民罪解送浙江，充实到胡汝贞胡部堂麾下当兵。”
见他翻脸，郝庙祝抱头而逃。
终于到了休沐的日子，一大早，周楠就拿了荀举人的遗书，按照他留下的地址，雇了车寻去。
荀家距离府城挺远的，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就看到远处有好大一片庄子。
阡陌交通，鸡犬声闻，地里的麦子都已经黄了，上万亩地如同一张金色地毯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起，涌层层麦浪。
又行得一里地，那片庄子变得清晰，厅台楼阁，青瓦粉墙，好个富贵人家。
如果没有猜错，那里定然是荀举人的庄园。
周楠不觉感慨：真没想到荀老举人这般富豪，哎，你说你一个大款，老婆孩子热炕头过日子不好吗，干嘛要去打仗，结果把自己赔了进去。还不是想要个前程，想做大官。
不可否认，荀举人有呆气，却是个品格高尚的人，苟利国家。
吾日三省其身，自省一下，其实我就是个精致利己主义的现代小资，惭愧，惭愧。
周楠问一个正在地里劳作的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农夫：“那位乡亲，敢问前面是不是荀举人家/”
却不想，那农夫突然一口唾沫吐来：“我不认识什么举人还是不举的人，问别个去。”
面上全是厌恶和愤恨。

第一百三十四章 好个劣绅
见他态度如此恶劣，周楠大怒，下意识就要喝一声：“好个刁民，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也就理刑厅一个普通官员，现在又做了个秘书，手头一点权力也无。又回想起自己当初在安东县的威风凛凛，顿时丧气，道：“你这人如何口出恶言？”
路边的地里有不少农夫正在割麦，夏收季节已经到了。
今年天气不错，整日艳阳，晒得人浑身是汗，麦子打下来之后，不两日就能晒干。看来应该是一个丰年。可惜，农夫们都满面忧色，看不到一丝丰收后的喜悦。
“老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也不怕得罪人。”一个老汉忙扔掉手中的镰刀，朝周楠一拱手：“这位相公，我家儿子脾气犟，得罪之处还请多多恕罪。”
周楠不明白那青年后生为什么这样说话，心中好奇，笑道：“老乡，今年收成不错啊，可以吃个饱饭了，恭喜，恭喜。”
叫老五的那个青年后生哼了一声：“丰收又如何，不还是要挨饿。”
周楠：“这话就怪了，据我所知道，官府每年的赋税都有定数。且朝廷体恤黎庶，遇到灾年会适当减免。到好年成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大家多收了三五斗而加征。”
老五愤愤地说：“你这个相公知道什么，这地是别人的，咱们都是佃户，每年要交多少租子，还不是地主家说了算。今年年景是好，可租子也要跟着上浮。碰到歉收，却不肯减少一分，反正咱们就是挨饿的命。”
周楠又是奇怪：“这每年多少租子自有定数，你们租种别家的地应该早就说好了的，怎么还每年变，告到官府里去也是主家没理。”
老五更是气恼：“告到官府里去又如何，人家是举人老爷，在官府里又有亲戚，真闹起来，又如何斗得过。挨一顿打不说，这地也种不成了。我呸，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上数三五代还是一家人呢，真他妈是畜生。”
老人大约是怕后生的话传到主家去又要吃亏，连声叫：“老五，你少说几句话要变哑巴吗？”
青年后生气道：“阿爹你怕什么，大不了不种他荀家的地，咱们去城里扛活。我有一把子力气，还能饿死了。”
“你懂什么，主母是什么性子难道你还不知道，人家手眼通天。你一走，下了人家的面子，进城去能有好日子。再说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到外地能有好日子过。”老人不住顿足，然后赔笑着对周楠道：“相公，我家老五是放屁，你权当没听到。荀老爷家就在前边，你老慢走。”说着就指了指远处的庄园。
周楠谢了一声。
他坐了两个时辰马车，这时代的车辆没有弹簧钢，没有橡胶轮胎，减震系统一塌糊涂，颠簸了半天，屁股都快被颠开花了。再不肯坐回车上去受了那苦，现在距离荀家也不过二三里地。索性叫马车一边歇着，等下在庄园门口等，一个人安步以当走，举步朝那边走去。
走了一气，总算到了荀家庄园门口，身子活动开来，顿觉神清气爽。
走到庄子路口，顿时热闹起来。只见好多人，有马车，有牛车，又有轿子。
庄口有一座小石桥，乃是必由之路。道路突然变窄，这么多车马挤在那里，顿时走不通了。一时间人车争道，轿夫马车夫互相叫骂，喧嚣声响成一片，好象是在赶大集。
“这么热闹……”周楠想了想，荀举人去世已经有些日子，棺木应该已经运回家来，今日难道是荀家设灵堂接受亲朋好友吊唁的日子？
又定睛看去，却见有好几个荀家家丁正在桥边疏导车马和人流，这几人头上都缠着麻布，腰上系着竹麻，竟戴着重孝，果然如此。
实在太挤，周楠可不想被车撞着。这时代可没有第三责任人保险，真出了车祸，也没保险公司赔钱。荀举人毕竟是有功名的举子老爷，结交的不是豪门子弟读书种子，就是士绅官僚，大家都在场面上走动，难道还叫人家付汤药？自己这个九品知事，在淮安城里也算不得什么。
于是，周楠就立在桥边，准备等这一波车流过去才去拜见荀家遗孀。
车祸还是发生，只听得砰一声，一个老汉就被一辆马车的车辕撞到背心，直接跌到河里去。好在今天淮安旱得厉害，小河里干得露出河床中的鹅卵石。老头一落下去，脑袋撞在石头上，顿时血流满面。
顿时，桥上就乱成一团，纷纷喊：“糟糕，跌伤人了！”
立即就有两个荀家家丁冲下去，将手中的棍子使劲朝老头身上抽去，一边打一边骂：“不开眼的东西，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桥上是什么人，也敢来挤？”
那老头发出阵阵惨叫：“我我我……是夫人有急事吩咐下来，说是迟到就打断我的腿，真不是我故意冲撞老爷们啊，饶命，饶命啊！”
“哟喝，还抬出夫人来骗老子？你就算有急事，这河里又没水，从河里过去不行吗？你当你是什么人，也配从桥上走。你要抬出夫人来，好好好，等下咱们就到夫人那里禀告此事。”
一听家丁说要要去禀告夫人，老头脸色大变，显然是对荀举人的大妻畏之如虎，连声哀叫道：“饶命啊，饶命啊，不要禀告夫人啊！”
“现在知道后悔了，嘿嘿，不开眼的东西，今天非卸掉你一条腿不可，也叫你这老不死的长长记性，知道咱们荀家的规矩。”
见这老头满面都是殷红鲜血，家丁又是如此凶残，周楠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也不是个善良的人，尤其是穿越到这丛林法则的古代世界，更是手狠。可他做人做事，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百倍奉还。
在不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时候，欺男霸女这种龌龊事情还是不屑为之的。
就大喝一声：“住手，干什么？”
一个家丁斜视周楠：“你又是何人，咱们荀家的事情与你何干？”
周楠皱了一下眉头：“某乃淮安府理刑厅知事，你们欺压良善，本官见着了，却不能不管。”
两个家丁却冷哼一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九品知事，又算得了什么，吓唬谁呀！咱们荀家什么样的官没见过，还轮不到你抖威风。”
“好个刁民，竟然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周楠大怒，正要耍官威，两个家丁已经收起棍子走了，给他来了个置之不理。
好个狂悖小人，周楠气愤难平，正寻思着该如何整治着两个混蛋。那被打的老头就走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多谢老爷，若非老爷说话，小老儿这条腿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头上身上又是泥又是血，甚是可怜。
周楠心中怜悯，将他扶起，道：“老丈，我是府衙里的，和荀举人有旧。荀家乃是书香门第，必不会容恶奴祸害乡里。等下我见了夫人，定会给你讨回公道。”
老头苦涩地摇头：“多谢老爷好意，若大老爷真的可怜小民，还请休要在夫人面前提起此事情。否则，小老儿日子更不好过。被家丁打一顿不过是皮肉之苦，若是触怒了夫人，怕是连命都保不住。去年庄子里就有一人不小心喂死了夫人养的猫，被打了一顿，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屎尿都要人接，估计这辈子是起不来了。”
周楠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真没想到荀举人的老婆如此凶残，一言不合就把人打成瘫痪。这不就是传说中旧社会的土豪劣绅吗？
“荀举人乃是正人君子，为人宽厚。我听人说，荀家祖上郡望颖川荀氏，乃是荀子后人。书香门第，门风自然极好，怎么会鱼肉乡里？”
是啊，据周楠和荀举人接触，此人乃是谦谦君子，为人也温和，怎么家里人如此凶暴，他是怎么教育妻子儿女的？
老头叹息一声：“荀老爷本是好的，可他已经十多年没回来了，家中的事情也一概不管。”
这老头又说了半天，周楠才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这个荀举人确实是个好人，却书生意气，又不通时务。少年时在科举场上屡屡碰壁，不甚得意，功名只止于秀才。
荀家是有钱，可不能拿到举人功名，对于荀子后人而言，确实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在十八岁那年，荀举人时来运转，总算乡试折桂。事情是这样，这一年，荀举人迎娶了一个姓丁的河南女子，此女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其父和荀家老太爷是同窗，两家倒是门当户对。
丁家人能读书，子弟多在外做官，官职还不小。
有了妻子家这个背景，荀举人总算顺利地变成举子老爷，算是能够维持家声不堕。
可惜，丁家的权势大约也只能勉强影响到省一级，再往上就不行了。
荀举人诗酒风流惯了，八股文章只算是勉强，死活也中不了进士，搞得甚是抑郁。
丁家背景不错，丁夫人又是个嫉妒凶悍之人，荀举人的小妾和妾生子女在府中颇受欺凌。就连荀举人，也经常被妻子骂得狗血淋头。
荀举人畏惧妻子，加上夫妻关系也差，就借口在外游学，十多年不归家。后来投到唐顺之幕中，未必没有通过获取军功入仕，重振夫纲的念头。
“看来这个丁夫人不是个好人，若她知道亡夫留下遗嘱要分一小半家产给妾生女，也不知道要恼怒成什么样子。”周楠心中想：“这荀家人实在可恶，竟然连我这个理刑厅的知事也不放在眼里，这次荀家家产缩水，真是大快人心。”
他是个有仇必报之人，决心替荀小姐撑腰，狠狠地报复荀家一次。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六小姐
“兄长，此人是谁？”
此刻，在荀家后院的精舍中，一个身戴重孝的五十来岁的妇人拿着一本名刺问。
此妇人生得银盆大脸，身材中等，面上带着一种居移气养移体的富贵人家女眷的威严。不过，她那双眼睛里却带着莫名的凶横之色，却是破坏了个人整体形象。
屋中还有两个男子，一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苍白，显然是酒色过度精力不济，他也披麻戴孝，显然是荀举人的直系统亲属。
另外一个也是五十来岁的老人则相貌堂堂，面色红润，身上只穿着一件道袍。
他接过帖子一看，道：“是河工的一个杂流官，从八品。”
妇人有些恼了：“他这次登门吊唁我家老爷，怎么只随了二十两的心意？兄长，这是不把你放在眼里啊！”
没错，这人就是荀举人的大妻丁氏，另外两人，三十来岁的是丁夫人的儿子，得了秀才功名，世人都唤着荀举人，道袍老人则是丁夫人的兄长。
道袍老人一笑：“妹子你也休要气恼，河工那边可同我没有什么关系，此人和我也就是认识，彼此也没有什么交道，他能来也是一份心意，不必在意。”
“恩。”妇人又拿起一本帖子，眼睛顿时一亮：“此人又是谁，这礼是不是太重了？”
这人在帖子上附了一个礼单，倒也丰盛，起码价值三百两。
老人拿起帖子看了看，回答说：“大河卫下面一个千户所的千户，他儿子进学的时候我说过话，这次应该是借这个机会酬谢，可收下。”
在三人身前的案上还放了几十本拜贴名刺，都是府中的官吏名流乡绅。
荀举人殉国，荀家新丧，都过来吊唁。
按照本地风俗，婚丧嫁娶亲友都要随礼，待到人家有事，你要加上一两成还礼。
丁夫人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外间的事情也不清楚，就一边看名刺，一边问自家兄长对方的姓名来历，这礼当不当收。
她嗜财如命，别人送钱来，只恨其少，不怨其多，自然是要通通收下的。
“这人是谁，府衙理刑厅知事周楠，没听说过，和咱们家也没有交道，他来这里做什么？”
道袍老者接过妹妹递来的帖子，想了想，然后道：“想起来了，此人说起来倒是有点意思，乃是安东县生员。十年前沾上一桩命案被发配辽东。刑满回乡，进县衙做了个吏员。后来洗脱了身上的冤屈，恢复功名。可前程已然尽毁，后来进府衙做了个九品知事。这个周楠虽然官位卑微，可诗词却是了得，如今在士林中也有些名声，城中到处都在传唱他的诗词。这人荒唐胡闹，好酒贪花，世人都知道他自伤身世，故尔放纵。”
说着，他大概将周楠的事迹说了一遍。
周楠来府城不过几日，大约是所做的事实在太精彩，场面上走动的人谁不知道他的大名。
当听到周楠嫖故友寡妻，并纳为小妾，又和许多女子夹缠不清，刚到淮安上任没两天就和一个民女在衙门里行苟且之事，丁夫人母子都抽了一口冷气：这不就是只辣鸡吗，真•禽兽也！
丁夫人忍不住骂了一声：“真是斯文败类，士林之耻。这位周大人走衙门里公然与妇人苟且，他不要名声了吗，这和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道袍老者：“他一个杂流，这辈子也就这前程，难不成还想升官？男女之事，你情我愿，别人也不好说什么？闹大了，最多年考岁察的时候评他一个品性卑劣，报吏部免职了事。”
荀秀才：“他算什么士林中人？”
丁夫人最后鄙夷地哼了一声：“原来是个九品杂流，芥子般的小人物，一个品行不端不知礼数的东西，叫人随意应付两句，打发了事。”
她的心思道袍老者自然明白，这个周楠今日登门吊唁，名刺上也没有随礼，引得妹子心中不喜，就道：“不然，来者都是客，不可得罪。”
既然兄长这么说了，丁夫人心中虽然不快，却不好反驳，只呵斥儿子：“你这小畜生不也是同样好酒贪花，整日只知道狂嫖乱酒，真是丢了咱们老荀家的脸。”
荀大公子荀秀才被丁夫人娇生惯养了一辈子，听到母亲呵斥，心中不满，正要发作，一个婆子走进来，磕了一个头：“见过丁大老爷，见过夫人、大公子，六小姐她……”
荀秀才问：“她怎么了？”
婆子回答：“今天是老爷出殡的日子，六小姐在院子里哭了一上午，说是要替老爷披麻戴孝，送老爷最后一程。夫人不答应，就要死要活的。”
六小姐就是荀举人信上所说的妾生女，她上面还有五个哥哥和姐姐。这年头婴儿死亡率高，到现在就只剩下荀秀才和她两个。
丁夫人大怒，猛一拍桌子：“她还要死要活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奴婢子生的野种，还真当自己是主人家了。想干什么，当着所有亲朋故旧的面想要为她六小姐的身份正名吗，想得倒美，咱们荀家可从来没有认过这么个女儿，真是个卑鄙的小贱人！”
“她要当这个六小姐，是不是还想将来嫁人的时候好敲我们家一大笔嫁妆，做她娘的清秋大梦！你去告诉那个小贱人，就说，叫她老实呆在屋里，等到三年服丧期满，我会给她说一门好亲事的。嘿嘿，对了，马管家不是有个侄子在《醉花楼》跑堂吗。我看那孩子挺机灵的，乃是良配。”说到这里，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道袍老者吃了一惊，《醉花楼》是什么地方，城中有名的青楼。马管家的侄子在里面估计是当茶壶的，忙摇头：“不妥，毕竟是妹夫的骨血，这么做，岂不是叫别人笑话你们荀家。”
荀秀才不满：“舅父，我看这么处置不错。那小贱人就是个淫贱柴儿，配给龟公正好。”
道袍老者，面色一整：“胡闹，荀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如何能够做出这种事来。妹子，我外甥好歹也是个有秀才功名的，将来若是中了举，可是要做官的。就算中不了，也可以给他在府衙里谋个杂流官职。若是坏了名声，还如何做官。听我劝，还是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为好，大家颜面上也过得去。”
兄长是家里的主心骨，他既然这么说，丁夫人只得道：“兄长说得是，妹妹明白。”心中却发狠，小贱人想嫁，可以。富贵人家，书香门第就罢了，得配个粗鲁不文的农夫方消我心头之恨。
不过，把小贱人远嫁赶出家门还需等三年，真叫人气恼。
她就对那婆子一挥手：“下去吧。”然后又对道袍老者道：“兄长，客人们都到齐了，咱们出去回礼。”

第一百三十六章 社会黑
不愧是荀子的后人，周楠进得庄里，只见得眼前都是雕梁画栋，大厅堂中到处都挂有牌匾。仔细看牌匾上的文字，不是进士及第就是蟾宫折桂。
按照这个年代读书人的规矩，只要你得了功名，家里人就会刻个匾高挂堂上，以示荣耀。
数了数，近百年以来，荀家出了三个进士。
不过，荀家到荀举人曾祖父那一辈，运势就转了，连续两代人都是白丁。到荀举人才勉强过了乡试一关。他儿子荀大公子虽然是个秀才，估计前程也止于此。
周楠又看了看大厅堂里的宾客，却见都是有功名的乡绅名士，还有五六个穿着官袍的官员，都是六七品命官。
他回想起先前前来吊唁的浩荡车马，心中奇怪，荀家家境豪富，可没有人才，估计未来几十年也出不了什么人物。荀举人这一死，家中能够支撑门户的人都没有。这些官绅还如此热情过来哀悼，却是奇怪。
人走茶凉乃是人心常态，大明朝官场可没有照顾烈士家属的传统。
大厅堂里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前面摆了香案。
想起荀举人以前在唐顺之幕中和自己是老乡，也说得上话，周楠心中有些难过。
就在这个时候，就看到主人家走了进来。
一个五十出头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老妇披一身重孝，出来对众人微微一福，道：“恕报不周，荀府新丧。先夫为国捐躯，劳烦各位大人和亲朋前来吊唁，未亡人荀丁氏感激不尽，携子给大家施礼了。”
众人纷纷向前给荀举人的亡灵拱拱手，又上了三柱香，然后被荀家下人引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茶。
上香吊唁也要论资排位，过得很长一阵才轮到周楠。
他便上前给荀举人的灵位鞠了三记躬，旁边，丁夫人和荀秀才还了一礼。
上完香，周楠才自我介绍：“夫人，大公子节哀顺便，在下府衙理刑厅知事周楠，和荀举人有过多面之缘。故友罹世，不胜哀痛。”
听说是周楠，厅堂里有知道他名字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欲要将这个传说中的诗词圣手色中饿虎端详清楚。
丁夫人恼周楠不随礼，冷淡地说：“多谢周大人过来祭奠先夫，且在一边吃茶。”就要把他给打发到一边。
这话却引得周楠心中一阵不快。
原来，在古代“大人”这个称谓可不是乱喊的，那是上级对下级的称。若是弄反了，却是大大地不敬。比如熊推官可以喊周楠“周大人。”而周楠在喊他的时候，则要冠上官衔叫“熊理刑”或者直接“大老爷。”
如果喊“熊大人”相当于后世喊“小熊同志”你就等着被顶头上司穿小鞋吧！
丁夫人不过是一个举人的妻子，普通民妇，又不是朝廷敕封的诰命，今天直呼周楠为周大人，简直就是一种羞辱。
周楠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又眼睛里不揉沙子。先前进庄园的时候受了两个家丁的气，直接记恨上了这家的主人丁夫人和荀秀才，如果能够让那什么六小姐从丁夫人母子这里分去一大笔家产，念头自然通达。
进庄子半天，他心中的气恼平服了些，就开始琢磨，这种大笔财产分割牵扯甚大。当事双方自己一个也不认识，也不抱任何立场，何不借此机会弄点好处？等下看找个机会和丁夫人好好谈谈，敲她一笔。
至于那什么六小姐，和我非亲非故，谁在乎。
而且，和这种缙绅望第搞好关系，对于自己做官也大有好处。
此刻看到荀举人老婆对自己的态度，周楠也知道这妇人怕不是一个好相以的，估计根本就谈不拢。
也罢，今天就替荀六小姐主持公道。嘿嘿，你丁夫人让我周楠一时不痛快，我就叫你一辈子不痛快。
周楠却不走，依旧站在灵堂正中，淡淡道：“好叫嫂夫人知道，当初荀举人身负重伤在扬州养病时，本官恰好也在那里。大家乃是同乡，又是士林一脉，彼此以兄弟相称。荀举人去世时，本官恰好在他身边。故友罹世，心中自是悲痛。今日来贵府，乃是有一大事要告诉府上小姐，还请嫂夫人将荀六小姐请来。”
丁夫人心中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安，这姓周的芝麻官说丈夫去世的时候他就在身边，这次来又说要见荀六姐，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就喝道：“我是她母亲，我女儿尚未出阁，不方便抛头露面，有话但同我讲。”
反正她铁了心就是不让周楠见到荀六姐。
这话也对，荀家毕竟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家中的小姐如何能够轻易让人看到，那不是笑话吗？
周楠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唐突，就冷冷笑道：“当初荀举人临去世之前留了一份遗书，交代身后事。”
“什么，先夫还留有遗书，快给我！”丁夫人大惊，也顾不得体面，叫了一声，就朝周楠伸出手去。
周楠摇头：“嫂夫人，抱歉，荀兄去世的时候叮嘱下官一定要亲手交给荀六姐。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既然六小姐不方便出来和大家面前，那就请几位大人代为开启，做个见证。”
说着，就将目光落到左手几个身着红色官袍的的官员身上。
分割荀家家产一事直接关系到丁夫人的切身利益，若是将信交给她，怕就怕这个妇人一拿到信之后就翻脸不认，自己还真拿她没个奈何。
如何将信交给来吊唁的官员，那就是直接走法律程序。
周楠问：“敢问各位大人中谁负责淮安民政，与我理刑厅一道观看荀举人的遗书？”
大家已经隐约感觉到荀举人这封信必然涉及到了家业，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无论怎么做都是吃力不讨好。都不着声。
一时间，灵堂中寂静无声。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道袍老者走了上来，温和地对周楠道：“老夫山阳知县丁启光，周大人，请开启信件，与本官共览。”
周楠一楞：“你是山阳知县？”
老者微微一笑：“难道还有冒充的？”
其他几个官员一脸的精彩，互相递了一个眼色，同时点头：“周知事，正是山阳的亲民官。”
周楠之前也听说过丁启光的名字，山阳因为是附郭县，也没有什么存在感。在淮安府官场上，这个知县就好象是隐形一样。
就将信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来。
丁夫人和荀秀才也围上来，定睛端详。他们母子二人是死者直系亲属，他们要看遗书，既然丁知县没有反对，周楠也没有道理赶他们走。
这一看，丁夫人顿时流下眼泪来：“是，正是亡夫的亲笔。”
荀秀才也哭道：“见信如面，正是先父遗墨。”
荀举人离家到处游荡已经十年未归，加上他又怨丁夫人娥眉善嫉，仗着娘家的势目中无人，使得别人都笑话他夫纲不振，夫妻感情已经成路人。
听到他的死讯见到棺木之后，这对母子也就是当着外人的面干哭上几声。此刻，见到信上大笔财产被分割，心中又气有急，这哭声也显得分外伤悲。
周楠一直在留心观察这对母子，却见丁夫人气急败坏，眼睛里又闪烁着对自己这个信使赤裸裸的仇恨，心中自然是分外痛快。哈哈，知道得罪我周大人的下场了吧，爽，我的快乐就是要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
最喜欢看到你把我恨得咬牙切齿，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了。
周楠：“丁知县，荀举人对后事已经有交代，还请县尊当着众宾客的面宣读此信，了切荀兄身后未了事，告慰他在天之灵。”
“应当的。”丁知县点点头，突然对周楠道：“周知事为亡友送信，千里奔波，乃古人侠者之风，本县心中敬佩，荀家上下也感念你的恩情。对了，听说子木与郝庙祝有旧，欲要使郝家落籍山阳。朝廷早有旨意，让地方官员妥善安置流民，本官也知道民生之艰难，可让将路引文凭备齐了来县衙户房办理，也感念君父和朝廷的恩泽。”
周楠有点迷糊，这丁启光怎么这么热心要帮郝庙祝落籍山阳，那姓郝的跟我又有屁关系。对了，定然是我名声在外，世人都道我和郝家娘子有私。
众口铄金，积骨销毁，这还真是说不清楚了。
不对，丁启光要卖我这个人情意欲何为，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丁知县说完话，扬了扬手中的信，朗声对众宾客道：“本官妹夫的遗书上说，他自知伤重不治，这次能为国捐躯，虽百死无悔。惟独不放心的是家中妻儿，望妻子善待儿女，督促子弟读书上进……”
反正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这些可没有写在荀举人信上，都是丁知县胡编。
周楠心中疑惑，继尔大惊。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丁夫人流泪接着说道：“先夫说他尤其放心女儿六姐。家中产业悉数交给妾身和长子打理。又感念周知事的千里送信，久仰周子木文才风流乃是我府一等一的人物，欲将六姐终身托付给他，以为……妾室。
最后，她又抹了一下眼泪，对丁知县道：“兄长，家夫罹世，我心中直如一团乱麻，家中大小事务都稀疏托付给兄长。”
丁知县一脸骇然地看着丁夫人，须臾才长叹一声，摆首无语。
“啊！”周楠瞠目结舌，心中只有个念头：好黑，不怕黑瑟会，就怕社会黑！
灵堂中万籁俱寂，只一团团香烟袅袅升起，几片纸灰因风飞舞。

第一百三十七章 骨骼精奇
周楠万万没想到这个丁知县竟然是荀举人的大舅子，这封信落到他手里，还能抢回来？
想不到自己精明一世，竟然忘记了在送信之前调查清楚荀家的家世背景，这才着了人家的道儿。
不过，他只是一个送信的，来之前也没想过要拿这封信做什么文章。刚才也不过是在庄外受了荀家家奴的气，才决定找回场子。
真说起来，自己和荀家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恩怨，实在没有理由在这事上认死理。
若是应了这事，对自己有两大好处。
首先，丁启光答应自己给郝庙祝一家落籍山阳，怎么说也能从郝家拿几十上百两银子的孝敬，身家顿时暴增百分之二十。
周楠到府城之后，刚安家，又需要场面迎来解往应酬，个人财务状况不是太好，正需要得到改善。
其次，如果应了这事，就算是拿了山阳知县一个把柄。自己现在在官场上混得极惨，正需要过硬的背景。娶了荀家六小姐为妾，她可是叫丁知县舅父的。
认了丁启光这门亲戚，对于自己将来的好处实在太多了。
如果今天一心要将荀举人这封信示之于众，对自己不但没有丝毫的利益，反要得罪丁知县这个地方官。一旦翻脸，这厮在府城经营多年，劳资未来会有无尽的麻烦。
生活就像强女干，既然不能反抗，那就享受吧！
叹息一声之后，丁启光用深邃的目光看着周楠：“我妹夫诗酒风流一世，临死的时候神思迷糊，做事难免荒唐。不过，死者为大，既然他已经这么说了，却不好违逆，不知道周知事意下如何？”
这是硬要将外甥女给做妾啊，周楠很是无奈，也不知道那荀六小姐生得如何？不过，荀举人相貌堂堂，美男子一个。再看他儿子荀秀才，虽说一副酒色淘虚身子模样，却又点小帅气。
女儿像父亲，六小姐应该也有几分姿色。
况且，古人有娶妻娶贤纳妾纳色的传统，荀举人的小妾肯定是美的。六小姐父母一帅一美，相貌必然差不了。
就施礼：“全凭夫人和县尊做主。”算是明确地告诉丁启光，下官也不说破你的谎言，以后咱们就是亲戚了，官场上你这个便宜舅父可要多多关照小弟啊！
丁启光不为人知地松了一口气，将信收进袖子中。依旧装模做样地摇头：“妹夫实在是太荒唐了，子木，你先回府城吧！这件婚事就如此定了，等到我那外甥女三年服丧期满，你再派人来接。”
听说三年后再来纳荀六小姐，周楠也舒了一口气。他也实在不想讨这么个小老婆，就算六小姐生得不错又如何？
若想要美女，解决生理需要，只须腰中有铜，好办得很。可做夫妻，那是要照夕相处的，鬼知道荀小姐什么禀性，别弄得家宅不宁人见人憎就没意思了。男人嘛，回到家中不就图个安宁舒适？
三年时间很长，以后有机会退掉这门亲事就是。
如此看来，荀六姐生的是美是丑，倒不打紧。
就在这个时候，丁夫人突然插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既然周大人到了。管家，去叫六姐收拾一些贴身的衣物，随周知事一道回家去。”
丧事现场，竟然谈婚论嫁，这也太不严肃了吧，传出去岂不是一场笑话，也是一件仇闻，对于荀家家声也有不小的损失。
丁启光大皱眉头：“妹子，这事不合礼仪，不妥当。”
丁夫人：“兄长，各位亲朋，六姐乃是妾生子，老爷在世的时候也没认这个女儿。到如今，她也没有人祖归宗，也只算是奴仆家生子，今日将她配与周大人，倒不违反礼制。”
众人宾客久闻丁夫人善嫉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心中都道：荀举人当初不敢认识这个女儿，还不是你的意思，怕你闹事。
不过，她所说的道理却是对的。都点头，说不违反礼制。
周楠也是无奈，只得坐到一边静静等候自己的新娘。
灵堂中，陆续又有客人上前吊唁。
不片刻，就有一个管家带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女子过来。
这女子大约十四五岁，上前同丁知县和丁夫人见礼：“见过舅老爷，见过娘。”
原来这个女孩子就是荀举人的女儿，所有宾客都伸直了脖子看去，然后同时抽了一口冷气：真是骨骼精奇，异常人哉！
周楠心中也是好奇，定睛看去，顿时如同五雷轰顶，差点发出杠铃般的怒笑：“这就是所谓的美女，这就是我未来的新娘，丁启光，我跟你没完！”
只见这姑娘大约一米七十四左右，她尚处于发育阶段，再过得四五年，估计会长到一米七六模样。她有一条大长腿，细腰，大有后世超模中性风范儿。
说到这里，大家或许会奇怪。明朝人因为营养不太好，普遍生得矮。纳这种高头大马的女子回家，确实有西风压倒东风，夫纲不振之虞。可周楠身高一米七八，和六小姐正般配。而且，荀六姐的身材正符合现代人的审美品位，周楠为什么会气得吐血呢？
问题就出在荀六姐的脸上。
没错，荀小姐就是传说中的背影杀手。背后看想犯罪，正面看想自卫。
实话说，荀小姐五官倒是生得不错，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小嘴。可皮肤却黑，鼻两侧还有不少雀斑。最糟糕的是，她满面都是痘包，一颗颗如同黄豆大小，又红又紫，其中还有几颗长了脓头，叫人见了有种一挤而出的冲动。
接着又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嗓子眼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毛发，吞不下又吐不出。
这就是个内分泌失调的青春期女孩，雀斑与青春痘同色，黑脸共大身量齐飞。
丁夫人指了指周楠，道：“六姐，这位是府衙理刑厅知事周大人，老身做主了，将你配与他为妾，等下你就随他一道回家。周大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随了他，自是你的福分。”
哪个少女不坏春，对于未来的夫君，六姐也有过自己的遐想。也梦想过有一天，一个英俊潇洒的弱冠白衣少年高中状元后，驾着七彩祥云来荀家三媒六聘，八台大轿迎自己过门。
此刻见到周楠一把年纪，都二十七八岁的老人了，自己又是给人家当小老婆，顿如五雷轰顶。
当即就惨叫一声，直接趴在父亲的棺木上不停将头撞下去，哀声哭喊：“爹爹，爹爹，你十年未归，怎么就这么去了，留下六姐一个人在世上？爹爹，你好狠心，好狠心啊！”
哭得当真如巫山猿啼，杜鹃泣血。

第一百三十八章 好大年纪的晚辈
荀举人总算是入土为安，送走宾客，静室中丁知县一脸气恼地对丁夫人道：“妹子，好歹是荀家的孩子，如何能够给人做妾？”
丁夫人冷哼一声：“不给人做妾又如何？”
丁知县道：“今日周楠拿了妹夫的遗书登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他当初说出家产分割事宜，这家还真要被六姐分去一半了，必须要堵塞住周楠的口。周楠品行不端，可看他行事也是个精明之人，结交地方官对他将来也大有好处，必然知道如何取舍。此事为兄会妥善处置，你又何必将六姐许给周楠这个无行之人？”
“周楠本有妻室，你就算要将六姐嫁过去，做个平妻即可，又何必叫她做妾，毕竟是荀家的女子，给人做小，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别人却要说你不看善待亡夫子女，哎！”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表情很是不满。
丁夫人是丁家的小妹，从小就是在兄长们的娇惯下长大，行事也是肆无忌惮。咯咯一笑，一脸的狰狞：“那小娼妇还想着带着大笔嫁妆出门，到夫家当大奶奶做威做福耍派头。呸，做她娘的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一个连族谱都进不了奴才。我就是要让她一文钱嫁妆没有给人做小妾，嘿嘿，将来被大妇收拾得生不如死才叫人痛快。”
“听说那姓周的荒淫无耻，名声极其败坏，做他的小老婆，那就是掉到火坑里了。”
说罢，她又高声咒骂：“我家那贼汉子当年迷上了小贱人的的死鬼老娘，从那时起就不来我屋。去寻他说话，只两句，就一通训斥，视我如寇仇。别人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随意随点嫁妆就好。他却好，要将一半的家产给妾生子，当我母子什么人？既然他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咯咯，姓荀的老畜生，你在天上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给一个龌龊小人做妾却不知道做何感想？咯咯，我今天太高兴了，从未有过的高兴。”
丁夫人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丁启光身为山阳县令，好歹也是进士出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然知耻。今日昧着良心将妹夫的女儿许给周楠，心中难免羞愧。
丁家是豪门望第，书香世家。见自家妹子现在形如泼妇骂街，状若失心疯婆，丁知县大怒道：“你真是疯了！”
说罢，就拂袖而去。
荀秀才：“舅父，天色已晚，歇一夜再回。”
丁知县怒喝：“歇什么歇，看看你娘，好歹也是读过书的，现在成什么样子！”
荀秀才偷偷撇撇嘴，心道：能够净身将那卑贱的丫头片子撵出家门不是好事吗，舅父怎么不高兴的样子，胳膊肘怎么望外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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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楠完全处于懵逼状态，他也不知道是怎么领着荀六姐出了荀家门，又是如何上的马车。
车辆辘辘向前，好半天，周楠才醒过神来。吞了一口唾沫，看了看身边的荀六姐，艰难地说：“六姐，我……以后怎么称呼？”
叫她六姐吧，她已经嫁给了自己，这么喊，也生分了。叫娘子吧，感觉怪怪的，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拿她妻子。
荀六姐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地朝旁边一缩，惊叫：“别过来，别过来。”
她身坯本大，车厢也小，即便这一缩，还是占据了半个空间。
明明是一头胭脂虎，偏生要做受伤小鸟，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
车中光线暗，看不清楚她的五官相貌和面上泛滥成月球表面的痘痘。只一具妙曼的身子，叫人惊心动魄的大长腿。
周楠突然喉咙里又咕咚一声：好美的身材，真是难得！
竟有种难以遏制的冲动。
看到周楠绿油油的眼珠子，荀六姐更惧，猛地抽下一根钗儿，抵在自己心窝上，颤声叫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周楠大惊：“别别别，蝼蚁尚偷生，不要寻短见，我出去就是了。”
就出了车厢，和车把势坐在一起。
车厢中又传来荀小姐低低的哭声：“爹爹，娘，娘……”
这一哭就没个停止的时候，直到马车进了城，停到自家门口。
周楠已经被她哭得快要崩溃了，待荀六姐下了车。看到她一脸的豆子，忍无可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去，道：“你可别哭了，荀芳语是吧？这个给你，是你的身契。我又不是禽兽，是个女人就行。你生得实在太挫，我心中却是不喜。老实同你讲，把你许给我可不是老子的本意，我也是受害者。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爱去那里就去那里，少来烦本官。”
色狼的名声纯粹就是被人的诬陷，周楠自己也深以为耻。没错，青春慕少艾，窈窕淑女，君子好俅，人之常情。我也懂得欣赏美，喜欢漂亮姑娘。可你荀小姐不美啊，我又不是憋慌了的老鳏夫，死牛烂马破铜烂铁都收。
你这个女娃娃分明就看不上我周楠，带你回家，还得养你一辈子，我究竟图啥，走远远儿的你吧！
说完话，周楠径直进了家门，蓬一声将门关上。
今天出门耽搁了一天，此刻已是申时。周楠虽然身子疲乏，还是强提起精神从水井里打了水，将这几日换下的脏衣服放进盆里，又丢进去两片皂角。
他心中感叹，没有女人就是不成，房子的面积实在太大，光每天打扫就要累死人。等到素姐生完孩子，我得回一趟安东把云娘接过来。
洗完衣裳晾好，感觉腹中饥饿，周楠就决定上街胡乱吃点什么。
刚走到大门后，就听到外面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凶狠霸道地喝道：“哪里来的乞丐婆子，要饭要到周老爷府上了，滚蛋！”
又使劲拍着门环：“周老爷，周老爷在吗？”
周楠心中好奇，这声音却不认识。
就拉开大门，定睛看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一脸猥琐的男子，正对着呆呆坐在门边的荀六姐荀芳语横眉怒眼。
周楠问那人：“我是周楠，你是何人，缘何寻上门来？”
“哎哟，原来是伯父，侄女婿王二给你磕头了。”那汉子扑通一声跪下去，就给周楠蓬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汉子一看就是个油头滑脑之人，又缺了一颗门牙。
周楠顿时醒悟：“你是小兰的丈夫王二。”
“正是小侄。”
被一个比自己还大两三岁的人喊伯父，感觉怪怪的，周楠问：“乖侄儿，你有什么事？”
王二：“伯父，小侄天刚亮就启程，现在才到地头，还滴米未粘牙呢！”
周楠指对他实在没什么好感，指着前边的一家棉馆道：“既然在如此，你去吃过饭再来和我说话。”一碗面十文钱，就这十文钱，周楠也不想帮他出。
王二眼珠子一转：“禀伯父老爷，小侄已经在前边小得月楼叫了酒菜，等下就会送到府上。”
得月楼是苏州名店，小得月楼的师傅是从苏州请过来的，做得一手好苏州菜，在淮安城中也是名气极响，官员们往来应酬，都喜欢去那里。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两大赖皮（一）
周楠也喜欢苏州菜，尤其是蟹黄豆腐、莼菜豆腐、藏书羊肉，都是他的心头好。
他腹中已饥，正寻思着等下出门吃什么，见王二如此乖觉，脸色也好看起来：“乖侄儿，家里说话吧！”
王二这人不愧是乡下有名的浪荡汉二流子，口才倒是了得。进家门之后，一通恭维，伯父伯父喊得口甜。周楠虽然不吃这套，但还是感觉很舒服。
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周楠是周家唯一的读书人，唯一有官职在身的。以前在安东县威风八面，现在又进了府城。如果没有猜错，王二这次寻来，定然是要求自己办事的。
坐下喝了两口茶水，周楠刚要问，小得月楼的伙计就挑着一个蒸笼过来，将六七样酒菜摆在桌上。
周楠尝了一口，赞了一声：“不错。”就挥了挥手。
那伙计却不走，赔笑道：“老爷，承惠，六钱银子。”
周楠疑惑地看着王二。
王二尴尬地讪笑道：“伯父老爷，侄儿来的匆忙，却是忘记带银子，这一整天还粒米未沾牙。”
周楠气得差点骂娘，合着你这鸟人请客是本老爷出钱啊！
气恼地扔了一锭银子给小二，周楠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吃饭。
王二脸也厚，小心地给周楠斟了一杯温热的黄酒，有劈劈啪啪自顾自话地说了一气。
说的不外是家中什么人和什么人因为田埂的事情起了争执，打得头破血流；什么村的什么人和媳妇吵嘴；今年麦子收成不错，官府又不收税，大家终于可以吃个饱饭了。
周楠听得心慌，将筷子朝桌上一拍，喝道：“王二，你说得这些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来寻本老爷究竟想做什么？”
王二一脸的谄媚：“伯父老爷，小侄今日进城就是想来拜见一下你老人家，没别的意思。”
周楠：“有屁快放，有话就说，你不说是吧，我老人家要回屋睡觉了，你明日一早就回家去，别在这里碍眼。”
王二这才期期艾艾道：“伯父，小侄这次来给你磕头，还真有一件事想求你老人家。伯父老爷你以前不是我县的典史吗，现在升官到了府城，那个位置就空了下来。小侄想，是不是请你举荐一下把我给补进衙门里去？”
他口才不错，总结归纳能力出色，只几句话就将事情说得清楚。
原来，大明朝皇权不下县，县以下都是地方缙绅自治。也就是说，朝廷只派遣知县这个掌印官和县丞这个佐二，再下面经管具体事务的吏员都是当地人出任。
吏员通常是好几代人在衙门里做事，父业子承。
一个吏员如果不出大的问题，会干一辈子。退休之后，他就会提出继任人选补上这个缺。
这也是大明朝基层的明规则，周楠这一走，礼房师爷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他一直没有提接任人选，衙门里的人也不好动。所以，安东县礼房到现在依旧是群龙无首。
王二：“伯父，这事再拖下去，衙门里等不了，说不准就便宜外人了，你老人家和詹县尊又有仇，不妨将这个职位给侄儿。”
说到这里，想起县衙门师爷的油水和威风，他咧嘴笑起来。
可惜他没有门牙，这一笑，顿时狗窦大开，甚是滑稽。
周楠斜视他一眼：“你识字吗，能读书写文章吗？”
王二道：“没读过书，不过，小侄走南闯北一辈子，见识多了，常用字也识的几百个。至于文章，不会写我还不能吩咐下面的人去办吗？”
周楠很干脆地拒绝了：“你就是个半文盲，知道典史是做什么的吗，成天都要同文书打交道，我说是推荐了你，那才是笑话，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否则，若是德不配位，惹出事来，那就是害了你。”
王二却是不依，求道：“伯父老爷，咱们好歹是一家人啊！小兰可是你的亲侄女，还请看到她的份上帮小侄一帮。你也知道，我娘性子不好，小兰过门之后和她老人家吵过几次，还抹了眼泪。如果小侄能够做县衙典史，就可以把她接进城去住。”
这话中的意思周楠如何听不懂。
王二说，如果不答应他这事，小兰在王家就没有身份地位，就要受婆婆的气，你这个做伯父的于心何忍。
这已经是威胁了，周楠又想起周杨一家在自己被锦衣卫抓走，直接打上门去欺负云娘，又抢了家中许多东西，顿时恶上胆边生，冷冷道：“你也休提小兰，她嫁到你们王家与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那件事，恕我无能为力。你今晚就歇在这里，明日一早就回家去。我劝你，过日子得塌实，别这山望着那山高，有非分之想。”
王二如何肯甘心，正要继续痴缠。
突然，外面又有门环响。
周楠心中正不爽，喝道：“什么人？”就要起身去看。
王二：“伯父，让小侄去看看。”
就起身朝外间走去，一边走一边骂道：“哪里来的不眼的东西，大半夜来拍门，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打不断你的腿。”
一开门，就见荀芳语正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用麻木的眼神看过来。
“啊哈，原来是你这个乞丐婆，滚开！”
王二唾了一声，就去关门。
荀芳语只用手死死地拉着大门，却一句话也不说。
王二恼了，抬起脚就要踹过去。
周楠：“王二，休得无礼。”
他走了过去，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荀芳语，心中明白，这个六小姐是无处可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古代的城市都有宵禁，一到夜里，街头都是兵丁和更夫巡逻。若寻常百姓无事在街上乱逛，被抓住会被直接丢到监狱里去。
因此，你就算要当叫花子流浪汉，也只能在乡下流窜，城市对一个没有身份的人非常的不友好。
监狱里是什么情形周楠这个老公门自然清楚，一个女孩儿若是在里面呆上一夜，那就是名声尽毁，再无颜活在世上。
显然荀芳语也是知道这点，心中惊恐，只得来拍周楠的家门。
看到她一脸的绝望，周楠心中突然一软：“罢了，六姑娘你进来吧，自己坐下吃点东西。”
荀芳语机械地跨进门槛来。
王二：“原来伯父老爷认识这位姑娘，你老人家早说呀，小侄刚才这位姑娘无礼了，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再仔细看荀芳语的身材和脸蛋，王二心中啧啧称奇：这女子好高，跟高脚鹅一样，脸上又这么多疮，看得人心中发毛。此女定然是和伯父有私，估计伯父当时也是抓心慌把人家给办了。事前当别个是美娇娘，事后又嫌人家貌丑不认帐，现在麻烦了吧，被人追上门来了吧？
如此丑女也下得去手，伯父好胃口。
果然能者能人所不能，佩服，佩服！

第一百四十章 两大赖皮（二）
荀芳语进屋之后，也不去吃饭，只进了后宅天井，抱着她手上的小包袱，坐在一条凳子上，眼神迷惘地看天。
周楠也懒得劝她，只道：“六姑娘，你不吃就算了，可暂时在我家中歇一夜，明日一早就走。至于你我之间的事情，先前我已经说得明白。你娘把你许给我做小妾的事情当不得真，身契已经还给了你，你我两不相干，不要再来烦我。”
听到这话，王二心中一笑：果然是，这六姑娘果然是伯父老爷外面的相好，还是小妾。哈哈，伯父还真是心硬，要赶这丑婆子走。
周楠也懒得理睬这两人，一句废话不说，直接回屋点了灯看书，准备将《西游记》三调芭蕉扇这个故事看完就休息。
外面，王二自己坐在桌前喝了一气的酒，待到微熏，直接开了一间客房，铺好床，又烧水洗脚，看样子是准备睡觉。
周楠心中恼怒，这厮倒是不认生。
王二在外面招呼荀芳语：“那啥六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把碗洗了……哎，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哑的。”
“六姑娘，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你进去睡吧，毕竟是个女孩子家，这么坐着也不是法儿。就让我在这天井里坐一宿好了，我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桥洞里，路边上，草丛中都睡过，也没那么多讲究。”
这人是个二流子不假，品性倒不是太坏，周楠心中想。
荀芳语只是呆坐不理。
又看了大约两个时辰书，只感觉一身疲乏，正要睡。
却见王二开了门，抱着一床被子扔给荀芳语：“被子给你好了，别冷着了。”
初夏的夜里很凉，荀芳语身体微微颤抖，微微朝王二点头，接过被子裹在身上，又恢复了抬头望天的石人模样。
从窗户缝隙里看出去，她孤零零坐在天井里，夜光剪影，仿佛一个孤独的瘦魂。
不觉怜悯，但等到月光照射到她脸上，周楠心中却打了个突，顿时睡意全消。
第二日，周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因为没睡好，也不想起床。
自己还有三天假期，就这么瘫到床上看看书也不错。
“伯父老爷，午饭已经做好，小侄给你送来了。”王二提着一个食盒，一脸恭敬地进屋，一样样递到周楠手里，如同奴仆，倒叫周楠很是受用。
周楠心中不觉一动：在这古代，有钱有权就有享受啊！
他抬头看去，荀芳语还呆呆地坐在天井里：“六姑娘吃了吗？”
“回伯父的话，那女子就是呆的，不肯吃饭，叫她也不应。”
“管她呢！”
“伯父，我那事……你看……”
“回去吧，这事我办不了。”
“伯父，你再想想……你也别赶我走啊……好好好，小侄先洗碗，把家里收拾好了再说。”
还剩两天半假，现在回安东是探亲已经来不及。周楠想起自己到淮安之后很多地方还没去过，听说洪择湖风景不错，就起了游兴，决定去那里玩玩。
就穿好衣裳，也不理睬王二的荀芳语，径直雇了船一路向西。
玩了一天，次日黄昏，周楠回家。却见，王二和荀芳语还在家中。
王二站在一张椅子上，正用一条长长的鸡毛掸子打扫着房梁上的灰尘，而荀芳语则在下面喊：“轻点轻点，别把灰尘扫得到处都是。”
王二满头都是灰尘，累得够戗，心中不满：“六姑娘，这房梁上的灰尘打扫了又有什么用处，又没人看到，难不成还怕梁上君子弄脏了衣裳，纯粹就是多事。”
荀六姑娘柔柔地说：“别人看不到，可我们心里知道，官宦人家，书香门第，凡事都不可马虎。周知事有秀才功名，是读书人出身，自然是爱洁净的。”
周楠一愣，这荀六姑娘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她怎么还没走，王二怎么也在？
王二：“真烦人，怎么说都是你有理……啊，伯父老爷你回来了，可累着了，用过饭没有？”
“我已经吃过了，你们怎么还没走？”周楠皱起了眉头：“荀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将来总得有打算啊，赖我这里没意思的。”
荀芳语又坐回天井的凳子上，抬头望天，恢复石化。
“伯父，我那事……你可怜可怜我和小兰吧，家里实在穷，不找些事做都开揭不开锅了。”王二换了个思路，开始叫穷。然后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赔笑：“伯父，这是这两日我和荀六姑娘的饭钱，总计一两二钱，记你老人家在小得月楼帐上。”
“就你们两个人一两日就吃了一两二钱，荀姑娘吃饭了？”周楠连生气的劲都提不起来。
明朝银价坚挺物价低廉，想当初他在安东做吏员的时候一个月的俸禄也才二两。这两人还真能吃，这不是饭桶吗？
王二：“伯父老爷什么身份，我和六姑娘一个是你的侄儿，一个是府上如夫人，若是饮食太差，岂不叫百姓笑话，也落了你的面子？六姑娘开口进食了，你老人家不用担心。伯父老爷，你看我那事？”
周楠是明白这两人是沾上自己了，根本就不可能赶他们走。就拿荀六姑娘来说，她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又没有亲戚，将来以何谋生，遇到坏人又怎么办？真有事，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虽说自己还真没什么良心，但做人还是要有底限的。
至于王二，好歹也是自己的亲族。按照这个时代的封建伦理，自己现在是官，如果亲族晚辈遇到事情若不管，光舆论就能把自己批倒批臭。
他无力地摆摆手：“容我想想，典吏你是不可能做的，或许可以帮你找个差事。”
王二大喜，拜到在地：“我就知道伯父不可能不管侄儿的，只要在衙门里能够谋个能户糊口的差事，侄儿就满意了。我就知道，咱的伯父老爷是什么人，这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周楠本打算和詹知县打声招呼让王二在安东县衙做个衙役，可这个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到天井中荀六姑娘的身上。
荀芳语依旧木木地坐在凳子上。
两日不在家，家中确实干净了许多。荀六姑娘将周楠的衣服被褥都洗了，挂了一院子，就连他的内裤也不放过。
内裤大小关系男人雄风尺寸，是隐私中的隐私，周楠大觉尴尬。忍不住赋诗一首：
淮安城中床单飘，
小六姑娘气太骄。
周家男儿心不忍，
只因荀家把蛋草。
非是子木心如铁，
奈何念头不通达。
想起被丁启光硬把外甥女栽给自己做小妾，周楠气就不顺。很好，丁知县你替你家妹子保住了偌大家产，王二的事情就着落到你身上。
周楠念完诗，制止住王二假惺惺的恭维，道：“我还有一句诗，等下去寻一个人，把银子给我带回来。”
说罢，就挥毫在纸上写下：“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吩咐他给郝庙祝带去。
这句诗的意思是，八十两银子我帮你搞定落籍的事情，你不要再讨价还价。惹恼了本大人再不管你的事，就算等到头发发白，你也休想在我府落户。
王二倒是个办事利索的，出门不一会儿就带回一大包银子，恰好是八十两之数。
第二日，周楠又让他拿了自己的信去寻丁知县。
晚间，王二一身剪箭袖长衫，头上带着一顶插着鸡毛的帽子，做衙役打扮，挺胸兜肚回来。禀告周楠说，他已经领了郝矮子去县衙落了户。得知县大老爷提携，如今补了快班副班头一职。
他本是一个二流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县刑警大队队副，得意得要飘上天去。
急忙拜在地上，大拍周楠马屁。
周楠也是吃了一惊，他原本让丁启光许王二一个衙役之职。想不到丁知县直接让他做副班头，这个姓丁的倒是够意思啊！
他心气不顺，对王二所说你现在既然做了副班头，又是我推荐的人，当好生做事，休要给我面上摸黑。若有做奸犯科的事情，我第一个饶你不得。从明天开始你自己找地方住，少在我这里碍眼，滚蛋吧！
摊上这种厚脸皮的亲戚，你还真是没有办法。可是，亲戚是一辈子的事情，又不能不管。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什么草蛋的事都碰上了
四天假期，休来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妾，周楠家中平添了一张吃饭的嘴，心中颇为无奈。
次日，他照例去府衙当值。
刚进理刑厅，就看到黄知事。
周楠平白被他抢去了慎刑知事一职，也懒得搭理他，只微微拱手，喊了一声，就要朝里面走。
黄知事却满面春风地拉住他，亲热地说：“子木，都听说了，恭喜，恭喜啊！”
“黄大人恭喜我什么？”
黄知事笑道：“听说子木新纳美妾，何时摆酒，咱们厅中同仁热闹热闹。”
周楠：“我那小妾乃是婢女所生，虽说没有认祖。可她父亲新丧，再摆酒却说不过去。”
“原来如此，可以理解，不过还是要恭喜子木。”黄知事笑得更欢畅。
周楠可不认为这个小人会真心为自己贺喜，也隐约觉察到他的笑容里透着得意和嘲讽。
今天是周楠正式到职，按照府衙的规矩，每日点卯的时候所有的大小官员都要集中在一起到知府面前聆听训示，类似于京官上朝，谓之排衙。
周楠现在才算是将衙门里所有官员认了个全，抬头看去，只见淮安知府宋孔当是个大约四十岁的中年人，长了一把漆黑发亮的胡子，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直震得堂中回音不绝，是个很气派的人。
另外还有彭同知、熊推官等人。
训话完毕，周楠上前逐一和众官员见礼，做了自我介绍。
彭同知那日训斥过周楠，看他自然是一脸厌恶。
宋知府皱起了眉头：“你就是周楠？”
周楠恭敬地说：“回府台的话，正是下官。”
宋知府：“听说你纳了山阳丁知县的外甥女为妾，可真？”
周楠：“确有此事？”
宋知府的脸色缓和起来，微笑道：“丁知县和本官乃是同年，回想起当年一道在京城赴考，又同登金榜，恍若一梦啊！这一转眼，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日子过得真快。下去吧，好生做事。”
周楠：“是，卑职自不会懈怠。”心中却是大喜。
看宋知府的样子对自己很有好感，原来他和丁启光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明朝要想做官，做大官，就得去考科举。因为有科举制度，所有就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文官团体。
这个团体以同学、同年、师生、同乡关系为纽带联系在一起，一旦进入政坛，这关系将伴随一生。一人有事，同门当守望相助理伸出援手。一有事，官员们不问错，只论立场，这也是明朝中晚期党派纷争越演越烈的根本原因。
周楠正为触怒了熊推官这个顶头上司而苦恼，也想过如何和他修好。现在突然听说丁知县和宋知府是同年，心中一阵狂喜。自己名义上是丁启光的外甥女婿，宋同志肯定会对自己多加关照。
有知府撑腰，我还怕区区一个熊推官？
只怕熊仁反过来要对我客客气气的呐。不然就是不给宋知府，不给丁知县的面子。
可回到理刑厅，熊仁却破口骂道：“好个周楠，果然是个荒唐无耻的好色之徒，这才两日就纳了小妾，真是品性败坏。本官也懒得再说你这个小人，好自为之吧！”
吃他一通呵斥，周楠处于懵懂状态，这究竟是什么怎么回事，熊推官和宋知府不和吗，还是气恼我在上司上司那里得了宠？
想不通，想不通啊！
下来之后，又有一个书办过来说，周楠的公房调整了，让他搬到另外一处。
新公房又破又小，位于府衙的西南最僻静的小院里，乃是一间烂瓦房，只十平方左右，里面也黑。走进去，眼睛半天才适应过来，鼻端有浓重的霉味袭来。
被搬到这地方，算是彻底的流放了。别说做知事掌握机要，就算是想看看卷宗，也没有人理睬。
坐了一个上午，人毛也看不到一根，正气闷。就见到一身衙役打扮的王二过来，施礼：“伯父老爷，大中午的你怎么还不去用饭？”
“天气热，没胃口。你怎么来了，不对，你好象不是从衙门口过来的。”周楠有气无力地问。
王二：“伯父大人忘记了，这府衙和县衙是连在一起的，院墙上开了一扇门。我也懒得绕远路，就直接开了门过来。伯父，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要不，你我叔侄去外面随意吃点酒食。”
周楠一听，这王二显然又来蹭饭了。他确实也有点饿了，就跟王二一道出了衙，找了家小酒馆。
酒过三巡，周楠问他今天第一天当值是什么情形？
“伯父大人放心，小侄谨记你的教导，认真做事老实做人，和同僚处得也好。”原来，这个王二在外浪荡了多年，别的没学会，只察颜观色和口中抹蜜的段位极高。只半天，就和县衙里的人混得称兄道弟。
这个上午，他跟手下地弟兄出去巡街收税，收获不错，共计糖葫芦十串、甜水两碗、麻鞋三双，并痛殴了三个流民，感觉今日才算是过出了个人样子。
他见周楠心情不佳，就小声问：“伯父大人，可是衙门里公务不顺坏了心情？”
周楠喝道：“我跟你也说不到这些，多嘴。”
“伯父大人你也不要训斥小侄，侄儿是不中用的人，可就是耳朵尖，懂得怎么套别人的话。这城中的好多事情我都晓得，或许能够为伯父分忧。”
周楠就说：“今天的事情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大概将这事同王二说了一遍。
王二：“是有些不对头，伯父你等着，保管替你访的明白。”又道：“吃好了，小二，你过来，这是饭钱。”他难得大方一回，叫人意外。
下午的时候，王二又从那扇门溜进府衙，叫道：“伯父大人，事情不好了。我现在才知道府上如夫人六姑娘是丁知县的外甥女，难怪知县许了我一个副班头的职司，却原来是伯父大人你的面子。”
“那丁县尊和宋知府虽然是同年，又出自同一个座师的门下，却是水火不相容的大仇家。你做了丁知县的外甥女婿，怕以后在府衙的日子难过了。这事是这样……”
听王二说完府、县两位掌印官的恩怨情仇，周楠大惊：“这什么草蛋事，怎么就落到我头上来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究竟图个啥
王二说，山阳知县丁启光和淮安知府宋孔当不但是同学，还是同乡。他们都是河南归德人氏，两人在当地都有文名，是年轻一代读书人的后起之秀。
在古代，读书进学可是一件需要耗费大量钱财的事情，丁启光见宋朋友日子过得清苦，时不时接济一二。
君子有通财之谊，大家同为士林一脉，读的是圣贤书，也不将这些阿堵物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客套的。
且大家将来都是要科举入仕的，以后进了官场，有的时候还人情的机会。宋孔当一遇到手头窘迫，通常是一封信过去，丁启光就会慷慨解囊。
也因为有丁知县时不时的接济，宋孔当得以继续学业。十年寒窗，两个同学同一期在乡试中了举，又同一期考中进士。
无论怎么看，宋、丁二人都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gay蜜。
之所以闹成今天的生死仇家，其实和二人性格上的缺陷有莫大关系。
原来，丁启光少年时读《春秋》读《史记》读昏了头。少年时喜欢结交各路英杰，家中常常是高朋满座。但凡你念过几年书，会得几句子曰诗云，投上门去，赋诗一首，都会得到小丁同学热情接待。住上十天半月，告别的时候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盘缠，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孟尝君。
不过，他因为是富家子弟出身，好大言，喜炫耀，每次帮扶了贫困同道之后，都会在场面上广为宣讲：某某某今天得了我多少银子、某某某上次进XX学堂读书是我写的推荐信……
如此一来，丁启光急公好义名声算是彻底建立起来。
别人还好，得了他的帮助，自是心存感激，但遇到那种自尊心强的人，却要适得其反。
宋孔当每次写信向丁启光求助的时候，丁同学都会把他的信一封不漏地示之于众。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一多，宋朋友心中就腻味了。
特别是二人之间的信件往来还涉及到许多隐私，比如宋孔当就经常在信上写到，近日和三五文朋诗友游历河南府，交际应酬都需要使钱，还请丁兄兑来白银二十两，以备不时之需。
再比如：《眠月楼》的小翠姑娘知情知趣，甚得我心。此人善解人意，身世可怜，我甚惜之。欲购金步摇一支，红粉赠佳人，也是一桩美事。还望丁兄赠银十两，博美人一笑，至盼至要。
再比如：近日身子不适，谷道瘙痒，我心惶惑，想必是上次文会时惹上的麻烦。开封府严监生家的书童甚是俊美，真真是个粉装玉砌的人儿。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转瞬即逝。就是要走许多地方，认识许多人。丁兄尽快兑来汤药十两，至盼至要！
反正，宋知府一问要钱，就是至盼至要四字。
这样的信也被广诸于众，确实尴尬。
宋孔当心中就恼了：丁启光你这狗日的什么意思，是讽刺我家贫，以显示你是义薄云天的带头大哥吗/？你要买名，也不能贬低我吧，如此，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两人翻脸是在有一年的会试，宋孔二人都中了进士。
宋孔当是二甲第三十名，后来经过考核，中了庶吉士，算是走上了升官的快车道。丁启光惨了点，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宋知府是寒门出身，如今得遂所愿，顿时把持不住，又写信给丁启光。这次，他提出了一个相当过分的要求，说他的老婆和他结婚十多年尚未生下一二半女，准备休妻再娶。问丁启光有没有合适的豪门白富美推荐。
丁启光和宋孔当交往的时候和宋夫人也熟，心道这宋朋友还真是个没良心的，你老婆当年不嫌你穷，辛辛苦苦操持家务奉养公婆，你现在功成名就了就要弃之如弊履，那不是陈世美吗？
照例，他又将这封信发了朋友圈，把宋知府黑了个底儿掉。
这个时候的宋知府已经是庶吉士了，如何会将丁知县放在眼里。往日深埋在心中的运气顷刻爆发，当即就写了一封与丁启光绝交书，恩断义绝。
后来，宋孔当翰林院坐馆期满，进户部做给事中当了言官，而丁启光则到地方上做了七品知县。
宋孔当是个记仇的人，又是个言官，经常上书弹劾丁启光。
被言官盯上，日子自然不好过，也没有任何前程可言。老丁在官场上混了十多年都不得升迁，到现在还是个七品芝麻官。
相反，宋孔当因为被丁启光黑得厉害名声大跌，给事中任满，也下地方做了个知县。混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成为一府掌印，算是庶吉士中混得最差的。
两个青年时的好友斗了十多年，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谁也没落着好。
巧的是，如今两人竟然凑到一起。一个是淮安知府，一个则是山阳知县。两座衙门仅仅一墙之隔，中间还有一条小门连通。
……
听王二说完淮安官场上的密辛，周楠脑袋顿时大了一圈。
真没想到丁启光年轻时候竟然是这样的人，没错，你是心好，要帮助贫困同学。可是，你就不能学红领巾做好事不留名吗，偏生要到处对人说，闹得沸沸扬扬。买名养望也不能这么搞，这手法太粗糙太没技术含量。
换我是你，这种同学和官场上的同道可比所谓的江湖名声要紧多了。
丁启光纯粹就是脑抽，丢了西瓜拣芝麻。
周楠忍不住摇头：“毕竟是一二十年前的往事，宋知府和丁知县都一把年纪了，往昔种种难道就不能一笑了之？”
王二继续说：“其实，宋知府来淮安之前，考虑到丁大老爷是山阳知县，大家要在一起做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有意和他修好，还写过一封信来山阳。伯父老爷，你猜这个丁大老爷又干了什么？”
周楠：“不会又把宋知府所写的私信公布于众吧？”
“倒不是。”王二说：“宋知府来淮安之前本在安庆做知府，按照朝廷的规矩，一个知府每年的俸禄是五十两白银，还有许多禄米，年初的时候统一发放。白银和实物加一起，大约有一百两左右。宋知府正月的时候领过一次，半个月后来淮安又领了一回。丁县尊去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事，就上折子告宋知府领双俸，是贪污，必须重处，将这桩旧事翻了出来。最后，宋大老爷退还五十两银子和三十石禄米才了结此事。当年吏部年考的时候，评语也低，搞得很是狼狈。”
“从此，府县两个衙门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上头但凡差遣，比如接朝廷大员一类的好事，宋知府直接抢了过来，也不带丁知县玩儿的。”
周楠听完，瞠目结舌：丁启光，神经病！
没错，你当年做事是有些过分，属于嘴欠，换谁是宋孔当都要和你割席断交，说难听点你属于连人都不会做的那种。
不过这些都是早年的事情，当时大家都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之人。在官场历练了这么多人，人情事故多少都懂些。这么大家又凑在一起做官，宋知府又是你的顶头上司，大家相逢一笑泯恩仇不好吗？
你这厮反告人家贪污五十两银子的工资，这在官场上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五十两宋孔当只怕还看不上眼，估计是当时上任时走得匆忙没想到这一层，就算想到了也不当回事。
为芥子大的小事就上纲上线，喊打喊杀，这不是嘉靖年的政治生态，难不成要退回到洪武年官不聊生的时代才满意？
难怪上次吏部主事王若虚来淮安的时候都由宋知府迎来接往，丁知县从头到尾都露过面。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你丁知县当的是附郭县的知县，本和宋知府有旧怨，不想办法化解，还上弹劾折子和人家互掐，有意思吗？
周楠本以为宋孔当和丁启光是同年，自己做了丁知县的外甥女婿，有了这分情面，以后在府衙里的日子会过得滋润。想不到这其中还有这层故事，说句实在话，换成自己是宋知府，知道手下一个知事是大仇人的亲戚，也要好好整治一番。
想到这里，周楠忍不住想给自己一记耳光：周楠啊周楠，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心要攀附丁启光。早知道这样，那日的上策就该和他做个交易，以荀举人的遗书为把柄好好敲荀家一家。中策就是直接将信公诸于众，让丁夫人大大破产，一消心头之恨。
结果，自己却选了卖丁启光一个人情的下下策，做了的外甥女婿。
如果荀六小姐生得花容月貌也就罢了，偏偏望之恶心。
最后，他仰天长叹：“我究竟是在图个啥啊？”
看周楠神情落寞，王二安慰道：“伯父大人，就算府衙里的人要整你也没什么，最多不派遣差事给你，又没有人能够帮你赶走。你老人家好歹也是丁知县的亲戚，有他在你背后撑腰，伯父老爷你在这山阳县的日子一样过得威风。对了，丁县尊说你若是闲着无事，可去寻他说话。反正府衙和县衙之隔了一道墙，来去也方便。”
“乖侄儿你是嫌我死得还不够快，如何敢再去县衙？你又懂个屁，山阳是附郭县，又摊上这么个知府上司，县中的权力都要被府里剥夺干净。丁启光只怕年年岁考都会得个中下，用不了几年就要卷铺盖滚蛋回家。到时候，我固然没有好日子，估计你这个副班头也当不成了。”
心中悲催，周楠还是高看了王二一眼。这厮才到县衙半日竟将这种事情打听得明白，简直就是个耳报神，倒不是一无是处。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交浅言深（求推荐票）
周楠最后气愤地一挥手：“你去跟丁老头说，我之所以有今天这个处境全托他的福，他那个地方我是再不敢去的。”
又过得几日，府衙中依旧没人理睬周楠。
已经是夏季了，麦收时节，衙门里顿时忙起来。一是要收缴各县解送到府城的夏粮税赋；二是安置流民。
地方官的具体事务主要分为三大块：赋税、治安和文教。
童子试且不说，赋税和治安可是捞政绩的好机会。这两件事直接关系到官员们年底的考评，所有的官员都被派了出去，府衙安静下来。
这一切还是和周楠没有任何关系，得罪了知府，理刑厅是不会给他一丝出头机会的。
衙门里热，周楠所在的院子没有一棵树木，以他的级别，凉厅也没资格去坐。
被太阳晒了一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地面都被热气烤得发白。热切蒸腾而去，屋中根本就呆不着人。
周楠吃过饭后在屋中迷瞪了片刻，一身就被汗水彻底泡透。
再这么下去会中暑的，算了，我还是回家去吧，反正我在这里也就是个摆设，来去自如，也没有人管。
周楠站起身来，昏头涨脑地地走了一段路。突然有凉气袭来，定睛看去却见眼前是陌生风景。一片不大的荷花池，池塘边上生得两颗高大的榕树，将头顶的阳光遮得严实。
“我还真是迷糊了，一不小心跑山阳县衙里来。”
正要转身回府衙去，却见一个道袍老者从旁边的屋中走出来，正是山阳知县丁启光。
他逍遥地挥着手中的折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子木，前番我叫王副班头去叫你过来说话，缘何今日才到？”
你就是个瘟神，我还敢来沾你吗，自从碰到你小爷就没有顺利过。周楠心中嘀咕一声，拱手施礼：“见过县尊。”
“子木，你我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套？我这地方别的没有，却是这城中难得阴凉之地。既然来了，且坐下说话。我今年摘的明前六安瓜片甚好，茶清伴日永，雅淡喜梅芳。斜月穿墙隙，薄烟笼水傍。”
在水畔，早已架了一口小火炉，有茶香氤氲。
周楠闻言心中反感：还一家人，是不是还让我叫你一声舅老爷才开心，平白做了你的晚辈，真是倒霉。
他一屁股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接过一个县衙长随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道：“县尊好兴致，夏收季节，大老爷你还偷得浮生半日闲，逍遥自在，宠辱不惊，大有先贤名士风骨，我辈楷模。”
现在是夏收季节，衙门里政务繁忙，再加上山阳治所淮安城是水路要冲，商贾如云，每天光收税都叫人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听人说，宋孔当来淮安做知府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商税收取的权力收归府衙。到夏秋两赋的时候，他又会派员督促指导工作，进一步抓权。
这就是得罪上司，这就是附郭县的悲哀。
丁启光如何听不说周楠话中的讽刺之意，大笑着将扇子指着周楠：“子木，老夫青年时鲜衣怒马，家中整日高朋满座，极是热闹。不过，有一天突然翻然悔悟，所有浮华不过是过眼眼云，纸醉金迷过后又能如何，终抵不做树阴下，一杯茶一卷书，逍遥闲适。所谓，坐看涛生云灭，静闻花开花落。”
周楠：“县尊家中富贵，不用为稻粱谋，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读书仕进？”
“不然，不读书，终归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又如何能够感受到眼前这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意趣？”最后，丁启光笑道：“老夫听人说，周知事在府衙里被人投闲置散，意志有些消沉。须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还是不可颓废的。”
周腩心中气恼：好个姓丁的，老子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田地，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亲戚。你他娘的混得被人剥夺了所有权力，整天只知道躲在县衙里喝茶看书，准一个缩头乌龟，反来劝我自强，有脸吗？
丁启光也坐下来，从围棋盒里掏出一粒白子，当在左手星位上：“子木，闲着无事，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闲玩无趣，不妨添些彩头，一钱银子一局。”周楠拿起一粒黑子挨着白子放下：“谁先将五个子连成一线，谁赢。”
围棋，抱歉，那可是需要超强计算能力的，我一个文科僧，可不擅长这个。而且，这玩意儿太吃天分，十二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少爷我没这方面的才华。
周楠在五子棋上倒是擅长，读大学的时候还买过几本棋谱背过几十种变化。
“五子棋啊，不雅不雅。”丁启光摇了摇头，还是应了一手。
一盘棋飞快结束，周楠胜。
丁启光突然说：“最近流民甚多，若不妥善赈济，怕要生事。老夫听说去年的时候，子木曾将流民转为军户，安置在盐场，此发大善，对老夫颇有启发。”
这事周楠自觉干得漂亮：“县尊谬赞了。”
丁启光：“你们安东县没有问府衙要流民安置款子吗，从去年开始，朝廷就陆续拨下银子让淮安府赈济灾民，总数达三十万两之巨。”
周楠吃了一惊：“这么多，没见到款子啊！”
“也对，此事由府衙一手操办。为避免银子发到灾民手里，百姓得了钱都吃光用光，然后接着等靠要，宋知府上了个以工代赈的折子……事就这么成了。”
原来，淮河年年泛滥，堤坝年年都要加高。因此，朝廷在淮安城中设了一个河道衙门，专门负责黄、淮水利。每年光水利款都需几十上百万两，因此，河道和漕运乃是明朝两个吃钱大户，两大衙门的主官也都是部院级官员高配。
河工可是一块大肥肉，任何人都想咬上一口。
于是，宋知府就动了心，准备用以工代赈的借口从中渔利。
本来，你一个地方知府将手伸到河道上去，动了人家的蛋糕，那可是官场大忌，也会受到河道大员的强烈反对。可说来也怪，宋知府这折子一递上去，朝廷竟然准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听丁启光说完，周楠不解：“县尊你同我说这些做甚？”
丁启光并不直接回答周楠的问题，道：“我朝历来有非进士不得为官的制度，杂流宦海沉浮一世，最多也就像熊推官那样一个正七品到头，要想做正印官却是没有可能的。子木你能够以军功从一个吏员成为朝廷命官，已经走出了常人难以走出的一步，难道你就甘愿一辈子一个正七品杂流庸碌一生？”
周楠：“甘不甘心又如何，老大人这话我听不明白。”
丁启光：“子木，你若想更进一步，就得有事功。”
“什么事功？”周楠有气无力地问，心道：周大人我现在闲人一个，在衙门里纯粹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就算想捞政绩，别人也不会给机会。
丁启光突然压低声音，说：“老夫查得清楚，从去年朝廷拨下三十万两银子之后，宋孔当真正用在河工上的也不过区区十一万两，淮河大堤也就随意垒起一段黄土，做个样子。剩余的银子都被衙门里大小官员分了，知府、同知各得三万，下面的七品官每人都有三五千不等，就连你们礼刑厅的熊推官也有四千入项。你我不妨合立拿到实证，将府衙上上下下一网打尽。”
“啊！”周楠瞠目结舌，一时间竟无法思考。
这可是三十万两银子啊，真揭发出来，也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头落地。
丁启光又道：“老夫来山阳县之后，因为只亲民官，山阳县的流民最多，宋知府就极力拉本县下水。老夫为官清廉，如何肯同流合污。为了摆脱宋孔当纠缠，故尔举报他贪污五十两俸禄。”
这个时候，周楠才恍然大悟，我说丁启光为什么这么幼稚，原来别有深意。
心中又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为官清廉？哄小孩子而已，你这老头混了一辈子才混个正七品知县，方才还跟我说什么坐看涛生云灭，静闻花开花落，其实还是想要升官发财。如果揭发出这个惊天大案，丁老头有此大功，必然得朝廷褒奖，知府这个职位是可以争取一下的，说不好还能调去中央六部做个郎中什么的？他上了宋孔当的贼船，两同学固然能够重修旧好，可落到手头的好处也不过区区几千两白银，换算成人民币，不过几十万块钱，怎么比得上做高官来得诱人。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又是奇怪：“严惩国贼蠹虫乃是我辈正直之士义不容辞的责任，不过，此事县尊自可上奏朝廷，为什么又拉上下官？”
丁启光微笑道：“此事牵涉到府衙上上下下官员，是窝案，子木不妨先修书一封给南京唐应德唐部堂。”
真是个老狐狸，周楠忍不住在心中唾了一口。
这老头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打听到自己做过唐顺之的幕僚，做这个知事也是老唐举荐的。也就是说，从周楠得了这个官职那天起，他额头上就烙着唐门门生的烙印。
此案关系重大，涉及的人多面广，却不是一个小小的山阳知县就能办成的，如果有唐顺之插手，事情就变得简单的。
以周楠对唐顺之的了解，此人乃是正人君子，如果知道此事，必然不会置身事外。
他顿时心中大动，如果能够把府衙的官员一网打尽，这不就空出六七个官位来。以自己的事功，只要唐老师再举荐一下，说不定就能升为正七品。
这可是天大机遇啊，如何能够错过？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府衙窝案可是一颗炸弹，一个不小心就会把相关人等炸得粉身碎骨。丁启光做了一辈子官，据周楠观察，这人不但不二，还老奸巨滑得很。
自己和他总共才见过两次面，虽说名义上是亲戚，可大家都不把这层关系当回事。
如此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大事，竟然交给自己这个刚认识的人去做，可能吗？
交浅言深可不是官场中人的做事原则，这其中必然有鬼。

第一百四十四章 火坑不能跳
周楠拈起一粒棋子，放在棋盘上，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一事。
就问：“县尊，下官尚有一事不明白，还请大老爷解惑。”
丁知县：“子木且问。”
周楠：“县尊你刚才说，朝廷赈济流民，总共拨下来三十万两银，召集流民修建堤坝花去十一万两，府中大小官员我算了一下，按照你给出的数字，加一起不超过十万。不是还剩下十万吗？你说钱都被他们贪墨了，可数字却对不上啊！还请教，这钱去哪里了？”
丁启光抚须笑道：“今年春节的时候，罗龙文罗含章南下探亲，来过一次淮安，回京的时候解了一条大船，应该都带回京城了。”
“啊，罗龙文，你说的这人可是小阁老的幕宾？”周楠低呼一声。
丁启光点点头：“淮安知府宋孔当是严阁老的人。”
罗龙文，字含章，安徽歙县人，当朝小阁老的幕僚，第一智囊。
小阁老何许人也，工部左侍郎严世藩，当朝内阁首辅严嵩的儿子。
周楠这下彻底明白了，原来宋知府是严阁老的一门的外围。难怪淮安府提出以工代赈，将手伸向河工，河道沉默不语，实在是惹不起严家父子。
好个老丁，你要举报宋孔当，那不是跟严阁楼对着干吗，胆子倒是不小啊！
丁启光以为周楠也害怕严家的权势，笑道：“子木不用担忧，人间自有公道，朝中自有清流君子，定不会容忍宋孔当这种国蠹蟊贼。真证据确凿，你我将事情闹大，严阁老小阁老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庇护宋知府。”
他这番话说得在理。
后人一说起所谓的明朝第一大奸臣严嵩，都以为这人一手遮天，简直就是个活曹操，可步履带剑上朝，紫禁城中跑吗？其实，这都是想象。嘉靖皇帝虽然不是明朝最有作为的皇帝，可政治智慧却能排进前三位，仅次于太祖和成祖，怎么可能让严党一枝独大。
在严党之外，嘉靖还扶植了起清流言官，培养东厂、锦衣卫制衡。
如此，老严父子的日子过得并不爽，他们在位主政的时期，每年都会被御使弹劾上几次，被骂得狗血淋头。
明朝的言官是一种相当可怕的存在，他们干得就是给人挑错的事儿。又掌握着朝野舆论，惹上他们，把你批倒批臭分分钟的事。一言不合，就敢动手打人。嘉靖朝初年大礼议的时候，内阁阁老张璁就差点遭到他们的毒手。
严家父子若敢对清流不利想要赶尽杀绝，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皇帝第一个不答应。
周楠名义上的恩主唐顺之乃是海内名士，心学掌门，朝野声望极高。若他出头办理此案，严嵩父子估计也不想因为宋孔当这么个小人物给自己惹麻烦，犯不着。
最后，估计为了个世人一个交代，免去淮安府一众官员了事。
丁启光要想搞掉宋孔当顺利上位，周楠背后的唐顺之是关键。
义正词严说完这句话，丁启光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周楠：“难道子木就甘心永远做正九品的杂流官？”
“不甘心。”周楠很干脆地说，然后朝他一伸手：“拿来？”
“什么？”
周楠笑道：“方才我赢了县尊三盘棋，你统共输给下官三钱银子。”
“你……哎，还是多思量思量吧！”丁启光知道周楠这是明确地拒绝了自己，摇了摇头命长随取了三钱银子出来。
“思量，思量个鬼，小爷可不想陪你跳这个火坑，最后把命搭进去。”拿了钱，回到府衙之后，周楠朝山阳县衙的方向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有种想把丁知县暴锤一顿的冲动：“丁启光你就是个糊涂蛋，龙罗文解送回京城的十万两银子估计最后落到皇帝手里吗？你告淮安知府，表面上看起来是剑指严嵩父子，可最后却是针对皇帝，找死也不是你这么找的。”
作为一个穿越者，周楠自然知道严嵩之所以能够做到内阁首辅一职，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政治才能。实际上，这老头挺无能的。
据说，他所有的施政纲领都是出自严世藩之手，就连讨好嘉靖皇帝所写的青词也是儿子代笔。真说起来，小严倒是个不世出的人才。
不过，严嵩有一桩别人没有的才能——能帮嘉靖皇帝赚钱。
嘉靖皇帝笃信道教，一高兴了就在京城中大建宫观，糜费巨大。他在位四十多年，将一个大明朝吃得精光穷尽，到裕王继位的时候，国库只剩白银十万两，百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正因为中央财政被他折腾到快要崩溃的边沿，这才有张居正后来的隆万大改革。
嘉靖皇帝缺钱了就向国库伸手，或者命严嵩想办法。
说穿了，严阁老就是天子的钱袋子白手套。
老严每年收刮的钱九CD入了嘉靖的内帑，你去查，最后不是要查到天子头上去？
估计到时候就连唐顺之也好不了，至于周楠这个小人物的死活，谁在乎？
一个狱卒就能叫他二次穿越。
周楠以往在读穿越小说的时候，经常会读到这样的情节：穿越者在一次偶然中侦破了一件惊天大案，进而影响到政局和天下大势。也因为立了这桩绝世功劳，引起了上头相关势力的注意，在某个大人物的提携上出将入相、迎娶白富美，从此走上人生的颠峰。
但小说总归是小说，如今大明朝最大的大人物是皇帝。你给嘉靖天子找不自在，朝堂中谁敢不开眼出来给你站台？
若不是一个先知先觉的穿越者，利禄熏心，周楠说不好还真要陪丁知县稀里糊涂完蛋。
“升官发财我也想，可命更要紧啊！”突然间，他竟有点同情丁启光。丁老头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到现在才是个正七品知县，过得几年就要被赶回河南老家养老。
这老头偏生又是个野心勃勃之辈，估计他看到往昔的同学宋孔当如今的风光场面，心中定然如毒蛇撕咬，世界上的事情，求不得最是痛苦。
这事就这么过去，周楠又恢复了平静的日子。
接下来一段时间，周楠闲得实在无聊，时不时跑县衙里过去和丁启光下棋聊天，每天都能赢上三五钱银子，美滋滋。
丁知县自从周楠拒绝了自己之后，也不再提此事。
两人整日玩乐，倒也混得熟了。
这一日，周楠散衙，就看到王二兴冲冲地跑来：“伯父老爷，恭喜，恭喜啊！老家来人了，正在府中等侯，说是老爷的小妾素姐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我做父亲了……”周楠一直以清爽少年自居，现在突然为人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大喜啊，大喜啊！伯父老爷，快回府上去。”
周楠被王二拉着在街上跑了一气，才回过神来。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非常好！啊，别急啊，我先回理刑厅请个假再说。”
作为一个普通男人，自然希望将自己的基因传播下去，这是生物本能，周楠心中充满了喜悦。
“还请什么假啊，此刻已经散衙，哪里还寻得着人。伯父老爷不妨修书一封，小侄明日一早叫人投去衙门就是了。另外，侄儿已经准备好船只，保准将你平平安安地送到安东。”

第一百四十五章 横行霸道孝陵卫
周楠：“乖侄儿倒是想得周到，就依你言。”
府衙每日申时就会关衙，只留承发房的两个书办值夜，处理紧急事务。
所谓承发房，就是收发文书的部门，属于标准的秘书机构。周楠如今在衙门里就是个隐形人，那假条送过去，估计人家也不当回事，押上几日再送去理刑厅，周楠就算是无故旷工，这个月的俸禄也别想要了，还得记录在案，影响年终考评。
虽说每月几两银子的俸禄对周楠来说只是毛毛雨，可到时候免不了要被熊推官一通训斥，人大面大，闹个没趣。
天气热，二人在街上跑了一气，头发散乱，满头都是汗水。
周楠自重身份，尚竭力维持着个人形象。王二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脱掉袍子，敞开胸怀不停扇风。
这个时候，恰好一队骑士送他们身边经过。这些人都以黑布裹头，身上的衣裳样式古怪，不类汉俗。
为首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此女高鼻深目，皮肤黝黑，头上也同样用布裹成一个大圆盘。她身上的衣裳极尽华丽，又是链子又是大扣子，又是镯子、脚环什么的，金银珠宝加一起起来一二十斤重，亮得闪瞎人狗眼，也不知道累不累。
不用问，这群人都是少数民族的。
女子见王二干瘦的胸脯上全是排骨，又缺了门牙，忍不住扑哧一笑对身边侍从说：“这人好象一条赖皮狗！”
王二大怒，正要回骂，周楠急忙将他拉到一边，一拱手，然后抱歉一笑。
那女子见周楠英俊挺拔，眼睛一亮，喝道：“这后生长得好看，弄回去。”
周楠大惊，忙道：“在下乃是淮安府衙理刑厅知事周楠，冲撞小姐，还请恕罪。”
“原来是个官儿，那就算是了。”夷女咯咯一笑：“周大人，若得闲，不妨去我那里坐坐。”
“一定一定，下官告辞，下官告辞！”周楠听到这话像是见了鬼，也不废话，与王二一道烟走了两条街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算是虎口脱险了。”
王二忿忿不平：“这哪里来的蛮婆娘，也敢在我们淮安造次，真是可恶。伯父老爷，得抓回去关上几日。”
周楠苦笑：“我哪里敢。”见王二不解，他解释说：“这女子是播州宣慰使郡侯杨烈的一个远房亲戚，唤做杨车。他父亲是杨侯麾下的一个侍卫，六品武职，这次得了杨烈的命令，入京进献大木美材。这些西南夷人不服王化，你若是惹了他们，怕是直接将你给打死了。”
“原来是她。”王二恍然大悟，道：“伯父老爷，方才那叫个叫杨车的女子好象看上你了，看她家好象很有钱的样子，得她邀约，伯父不妨……”
周楠喝道：“住口，这种女人是能惹的吗，鬼知道她们有什么规矩，别自找麻烦。”再说，这女子又那么丑。真去她那里坐坐，还不知道是谁占便宜谁吃亏。
回到租住的寓所，周楠一边说话和王二说话，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行装。
待到收拾停当，就将一枚一两重的散碎银子递给荀芳语，叮嘱道：“我估计会回家呆上三五日，这是你这个月的月份，你留在这里，关好门户，无事别出去。”
荀芳语一脸的冷淡，接过钱转身就走。
她呆在这里已经十来日，从头到尾就没有和周楠说过一句话。
周楠自己也说不清楚和她是什么关系，又怜她身世可怜，任她住下。反正一日三餐管饱，就当是养个小猫小狗。
“好了，咱们走。”想起家中的妻儿，周楠有种归心似箭的感觉。
王二吞了一口唾沫：“伯父老爷，小侄忙于公务，到现在还粒米未沾牙，先前已经在小得月楼叫了酒菜，祝贺老爷你喜得麟儿。”
周楠大怒，骂道：“你这厮，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喝，打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这顿饭钱你出。”在这一段日子里，王二时不时跑周楠这里来蹭饭，又不好赶他走。
这厮的工食银子虽然比不上周楠，可油水却足，每月收入加一块儿，比周楠还多。
王二忙赔笑道：“伯父老爷，总得要吃饭啊！我叫的那条船要等上一个时辰才到，现在去码头也是干等。”
正说着话，荀芳语面无表情进来，将一个包袱塞到周楠手中。
“这是什么？”
六小姐依旧沉默不语。
周楠打开来一看，里面都是婴儿的小衣小帽：“六姑娘是刚才去隔壁杂货铺买的吗？多谢了。”
荀芳语还是不说话，自去天井里洗衣裳。
不片刻，小得月搂的伙计就将酒菜送来。
吃过饭，见时辰差不多了，周楠去了码头。恰好王二找的那条船也倒了，就登船沿着大运河向北走了五六里地，就到了清江浦。
清江瀑乃是大运河和淮河的交汇处，也是淮安的北大门。这地方是交通要冲，也驻扎了许多衙门的派出机构。有盐道，有漕运，还有河道。另外，军方大河卫也有一个水关。理刑厅也在这边号了一座院子，驻了十来个兵丁查缉水上走私贩私的不法分子。
就连安东县其中一个巡检司的治所也在距离清江浦六里地的长江下游的草湾镇，不过，那个巡检上个月死了，又没有子嗣，那个职位就空了下来，等待朝廷任命新人。
原来，清江浦正是安东县和山阳县的县界。说起来，山阳县的地盘挺小的，就其总面积而言，安东至少是它的五倍。
不过，一个县级行政区的划分看的是人口和GDP总量。山阳的人口和经济规模反过来是安东的十倍。
说起这清江浦这个地方，在明朝历史上可是鼎鼎大名。正德朝的时候，宁王谋反，武宗皇帝御驾亲征讨。可天子亲军刚走到江南，一箭未发，那头捷报传来，王阳明已经彻底讨平判军。
正德皇帝很是失望，只得班师回朝。经过此地，见见水上风景优美，鱼翔浅底，顿起渔夫之兴，便自驾小船捕鱼玩耍。结果，提网时见鱼多，武宗大乐，尽力拖拉，使船体失去平衡，他本人也跌落水中。明武宗在北京长大，不懂游水，入水后手忙脚乱，一阵乱扑腾，亲侍们虽然把他救起，但水呛入肺，加之惶恐惊悸，身体便每况愈下了。也可能他是受惊之后，加上秋日着凉，引发了肺炎，回京城之后不久就因病驾崩。
正德这一死，因为没有子嗣，这才有如今的嘉靖皇帝继位的故事。
老实说，这地方的风景真的不错。周楠是个喜欢旅游的人，以前在安东县衙门做师爷的时候，就带妻子来这里游玩过。不同于大运河其他河段水流浑浊，此地的河道经过淮河水的灌注，清可见底，碧蓝如带。河边镇上尽是厅台楼阁。倒影水中，如同一副水墨山水画。
只不过，此刻天色已晚，黑漆马乌一片，也没风景可看。
周楠挂念刚出生的婴儿，只催促船只快走。
走了一段路，眼见着就要进入淮河。
前头灯火通明，就有一条小船靠过来，喝道：“停下来，过去的不行。”很古怪的口音。
话音刚落下，就听得“咻”一声破空声响，一支羽箭就钉在船舷上。若是再偏上一迟，就要射中船夫。
船老大惊得满面煞白，忙将竹蒿刺入河底，叫道：“别放箭，别放箭！”
周楠定睛看去，只见那船上载者五六个浑身披甲的士兵，为首那人个头极矮，身上穿着竹甲，腰别一长一断两把倭刀。
远处，还有五六条打着灯笼的小船在水面上来回警戒。
大运河本不宽，如此一来，整个水道被彻底封住。
“难道是倭寇来犯？”周楠心中一惊，又失笑：“淮安已经深入内地，倭寇怎么可能跑这里来。淮安附近到处都是驻军，难道他们都是摆设？”
明朝和倭寇打了几年仗，福建、浙江不少海匪都加入倭寇做了汉奸。但倭人那边也有不少人投到明军这里来，显然这个倭人就是如此。
周楠走到船头，对那个倭人一拱手：“这位将军，本官乃是府衙理刑厅知事周楠，有公务在身，需要过江，还请行个方便。”
那倭人军官：“过去的不行。”
周楠皱了一下眉头：“敢问你是哪个衙门的，盐道、河道还是大河卫？叫你们的官长过来说话。”
“过去的不行。”
周楠气恼：“你就会说这一句话吗？”
“哈哈，他还真是只会这一句话。”船上的士兵发出一片哄笑。
笑毕，又有一人喝道：“老子们是孝陵卫的兵，我不管你是什么鸟毛知事。得上司令，在此查缉不法之徒，所有船只都不许过去，否则杀无赦。你这厮少在老子面前抖威风，惹恼了，一刀剁成两段扔江里喂鱼。”
说完话，那五六个士兵纷纷跳上船了，对着船夫一顿拳打脚踢，抢了他们身上的钱财和备下的干粮，呼啸而去。
周楠好歹是个官，那群军汉倒是不敢无礼，但打狗还得看主人脸，顿觉颜面大失。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一个九品文官遇到孝陵卫这种天子亲军，也是无可奈何。
船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问周楠：“周老爷，现在怎么办？”
“一群土匪。”周楠铁青着脸，他穿越到明朝之后还没有受过这样的气。尤其是在做了安东县师爷之后，一路顺风顺水。今日一口气憋在胸口，念头怎么也不通达：“先将船靠岸，歇上一夜，明日看情形再说。”
理刑厅在清江浦镇上自有一个知事所，周楠决定先在那里住上一晚。
知事所的人见上司光临，急忙把他迎了进去，有准备了几样小菜，温了一壶酒给周大人洗尘。
又有一个书办在旁边作陪，态度极是恭敬。
周楠喝了两杯酒，心气顺了些，就好奇地问：“郑书办，这水上在闹什么，缘何封路？”
郑书办：“卑职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晓得是孝陵卫在公干，他们封住水道，别人也没法子。”
周楠更是好奇：“运河关系到漕运，孝陵卫好大胆子。对了，孝陵卫不是驻在南京吗，怎么跑淮安来了。”
郑书办：“淮安有个孝陵卫的百户所，他们是天子亲军，莫说地方官，就连兵部也没管辖权。他们要封水路，谁敢过问？”
“孝陵卫是天子亲军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郑书办：“周知事有所不知……”
原来，天子亲军有二十六卫。分别是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府军前卫、府军后卫、虎贲左卫、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右卫、羽林前卫、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前卫、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武功中卫、武功左卫、武功右卫、永清左卫、永清右卫。
这二十六卫职司各不相同，比如锦衣卫负责诏监狱，是个特务机关，金吾、羽林等十九卫，分别掌守卫巡警。腾骧等四卫，掌随驾护卫。
按照明朝卫所制度，一卫有兵五千六百人。如此算来，天子亲军数量倒是非常庞大。
不过，土木堡之战之后，二十六卫随天子出征瓦剌，全军覆灭。如今大多只是一个名号，既没有兵，也没有什么实权。
因此，朝廷就将这二十六卫重新编制，合成十三卫。
和其他亲军驻扎北京不同，孝陵卫则留在南京。顾名思义，就是守太组朱元璋陵寝孝陵的。
那么，问题又来了。你南京的孝陵卫不呆在南京，跑淮安来做什么，还设了一个百户所。
原来，古代帝王的陵寝规模宏大，并不像后人所想象的那样一个封土堆了事。除了山岳陵，还得建祠，修大殿，每年都要花许多钱修葺维护。
另外守陵的几千人马吃喝拉撒都需要钱，朝廷每年给的那点俸禄银子和微薄的军饷可养活不了他们。
孝陵卫中的殿堂、楼、亭、陵墓每年都要维修，需要大量的建筑材料。特别是所使用的琉璃瓦和地上的金砖，都需要从淮安府这边烧制。
所以，孝陵卫的官军就借这个由头在这里设了个百户所，驻了两百人马，负责物资转运。因为是天子亲军，也没人管，靠着走私，倒也有不少入项。
听郑书办说完，周楠心叫一声晦气：原来是这么一群只对皇帝负责的军痞，本官今天受的这个气还真是没地方出了。
正在这个时候。突有一兵丁兴冲冲来报：“郑老爷，可算是寻着人了，现正关押在牢房中。这下好了，总算可以跟上头交差，睡个安稳觉了。老爷，这人是现在交给孝陵卫还是天亮再带回府城……啊，周老爷……见过知事老爷。”
郑书办笑道：“好，你先下去歇着吧，先将人看好，明日再说。”
周楠：“什么事？”
郑书办打了个哈欠：“还能是什么，估计是小的们在巡夜的时候抓到行迹可疑之人。也没什么大事，明天再说。”
不知道怎么的，周楠突然起了疑心。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世界真小
从刚才那兵丁跑来说的“郑老爷，可算寻着人了”这句话可以得知，这个被捕的人犯郑书办显然认识。
“那么，他又为什么要瞒住我呢？”周楠这人有个天生的禀赋，非常细心。
发现其中的不对之后，周楠故意说：“闲着也是闲着，本大人今夜无事，索性就审审那个犯人。”
郑书办面色一变：“周老爷，一点小事何劳你亲自出马，不用理睬的，先关一晚上吧！”
他越是这么说，周楠越是好奇心爆棚，摇头：“不不不，本官身为理刑厅知事，自然要勤于政务，遇事如何能够不管。”
郑书办见周楠执意要审问那个犯人，一咬牙，冷冷道：“周知事，这事卑职还真没办法同你讲，也劝你别过问。卑职这个一亩三分地可不归你管，还请大人还是早早去安歇了，休要给大家找麻烦。”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楠心中就腾起了一股邪火。这鸟人竟敢对本官无礼，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
周楠：“好个混蛋东西，你什么身份，这里也有你说话的地方，本官也不跟你费口水，牢房在那里，带路，我要去审。”
“你敢！”郑书办大叫，一把拉住周楠的袖子。
周楠也不废话，一记耳光抽到他脸上。
他何等气力，郑书办顿时被抽得眼冒金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等到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面脸都是鼻血。而周楠已经出了门，他心中大骇，嘶声对手下喊道：“快快快，快拦住他！”
可兵丁们面面相觑，又如何敢去拦。在等级森严的古代衙门，官大一级压死人。
周楠进了理刑厅设在清江浦的班房，却见屋角坐着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青年书生，一身谰衫，竟是个有功名的秀才。
那人见周楠一身官服进来，颤声大叫：“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这是个意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救命啊，救命啊！”
听到这话，周楠直感觉一股凉气从脖子后生起，直冲脑门，继尔大喜：政绩来了！
刚才郑书办阻拦他和犯人见面，原来这其中涉及到一桩命案啊！看他态度，说不好也牵扯其中。这鸟毛书办先前见我的时候不动声色，心理素质真好。
周楠在府衙受尽排挤，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年末岁考定然会得个下下。如此两三年，年年考核不过关，怕是要被罢官免职。
今天如果破了这桩人命官司，卓异考评妥妥到手，真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
周楠厉声大喝：“你这秀才的事发了，还不从实招来。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定然会还你一个公道，说！”
那书生显然是受惊过度，整个人已经迷糊了，只翻来覆去说：“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冤枉，冤枉啊！”
周楠皱了一下眉头，这书生显然是已经精神崩溃，如此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得给他来点刺激的。
正要端起班房里一盆冷水给他浇下去，给书生脑袋里过热的CPU降温。
突然，周楠举着蜡烛照了照那书生的脸，禁不住低呼一声：“荀秀才！”
没错，这人就是丁夫人的儿子，荀芳语的异母哥哥荀秀才。
说起荀家，周楠就气不打一处来。他那日被丁启光摆了一道，手握荀举人信件，不但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还被荀家硬栽一个丑女做妾，平白养荀六小姐一辈子。这也就罢了，问题是做了丁启光亲戚，自己在府衙里受尽排挤，仕途无亮，前程尽毁。
现在荀秀才可算落到我手里了，又涉及到人命大案，若不用来好好做篇文章，我周楠这辈子就是白混了。
当下，周楠忙一把抱住荀秀才，使劲摇着，大声安慰：“大公子，没事的，没事的。你看看我是谁，我是你妹夫周楠啊！一笔写不出一个亲字，无论有天大的事，放心，妹夫帮你摆平了。”
“周……子木……你是周子木，理刑厅知事周楠？”看到周楠，荀秀才眼睛里恢复了光彩，吃吃道：“你真能帮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周楠：“说吧，究竟是怎么了？”
“我我我……”
周楠道：“大公子，我们是一家人，我和丁知县交情不浅，难道还能害你。你若是不说，我只能把你交给推官了。”
“别，快放了我。”荀秀才一把抓住周楠的手，力气很大。大约是今天的事情实在太大，他心中惊恐，六神无主。见到周楠，就好象是看到救命稻草，禁不住流泪摇头：“都是意外，和我真没有关系啊，这事是这样的……”
事情是这样，当今嘉靖天子在京城大建宫观，搞封建迷信活动。修建道观需要大量上好木材做大梁和立柱。播州，也就是后世遵义市出产上好木材。
于是，播州每年都会派人押了木料沿赤水河一路放到长江，然后顺江而下，经大运河北上京城。
经手进献大木美材的是一个杨姓军官，就是那下午时周楠和王二在街上碰到的那个浑身挂着亮闪闪贵金属的夷人女子的父亲。
每次进京，杨姓军官都会带着女儿一道过来。淮安是水运枢纽，到了这里，路程算是走完了三分之二。播州军士都会在淮安休整几日。
一来二去，杨姑娘就同地方上的的官宦缙绅子弟混熟了。夷人风俗颇怪，也没有汉人那套道德和贞洁观。未婚女子可以自由择偶，一但看上谁，就站在山头放歌：“哥哥你隔着一重山，妹妹想你想得困不着觉。”
若是山那头的男人看女子看对眼了，就会唱道：“好花红诶好花开，好话长在刺篱间诶。隔河望见艳山红，呃七十二朵做一蓬呃，想摘哪朵摘哪朵呃，都是那个艳山红呃……”
然后，大家就可以一起滚床单了。
若是男子看不上你怎么办，别绝望，直接带人上门，抢了那英俊后生送进洞房就是了。
这就是后人津津乐道的抢亲和走婚制，开自由恋爱一代之新风。
杨车往年经过淮安的时候，不知道汉地风俗，也干过强抢小鲜肉的事情，闹出过绯闻，弄得地方官苦笑不得，最后解释半天杨小姐这才放人，说：“反正人已经玩过，本小姐也厌了，人你们领回去吧！”
大小姐威名赫赫，每年播州人经过淮安的那几日，街上就只剩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白发老人和油腻中年，欲要碰瓷搞艳遇。
今年淮安知府宋孔当的儿子宋小衙内不知道怎么听到杨小姐的名气，又知她有过人技能，解锁许多极高难度的知识，就约了荀秀才一道去探访“佳人。”
原来，宋孔当做官之后纳了小妾生育四子，前面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留在河南老家侍奉母亲。只第四子今年十四岁，学业未成。
宋孔当考虑到南方的师资力量很强，就将儿子接了过来，请了一个苏州的名士细心培养。
毕竟是士林一脉，府城有功名的读书种子和小衙内也有交道。其中，荀秀才和他关系甚好。荀秀才母家和小衙内同是为河南归德人氏，说起来算半个老乡。虽说丁知县和宋知府已反目成仇，可朋友各交各的，上一辈的恩怨同下一辈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经常在一起喝花酒，算是超级损友。
两书生来访，相貌也不错，尤其是小衙内更是粉装玉砌，杨车大为动心。
三人谈天说地，不知道怎么的就说到进献天子的良材大料，小衙内心中好奇想过去看看，毕竟河南是典型的农业区。千里黄淮大平原，除了麦子还是麦子，三人怀抱的木料可不常见。
大约是喝了酒，三人冲动之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就在水上木料中席天幕地，真凤真凰，虚凤假凰，成了好事。
“丝……野外……”周楠抽了一口冷气，感叹：城里人真会玩。
想不到这杨姑娘如此豪放，如此有情趣。真是只有取错的外号，没有取错的名字。杨车女同学人如其名，这车开得狂野。
不对啊，那杨车生得好丑。虽说走的是技术流路线，可正常人也没办法下口啊！
周楠又想起荀举人刚才说小衙内生得粉装玉琢，好象明白了什么。一句：“大舅哥，‘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这句诗做何解？”几乎脱口而出。
他心中感慨，想我周楠在现代社会也算是纯洁的清爽少年，怎么一穿越到明朝，处置的都是风流艳案？
这明朝人也太不正经了。
也对，明朝发展到这个嘉靖年，正属于最繁华的时代，饱思那个啥……真是礼崩乐坏。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潮水涌来。也是他们运气不好，捆扎木料的绳索突然断开。
那巨大的原木互相撞击，恰好将杨车姑娘夹在其中。千钧重压，顿成肉泥，香消玉陨。
见死了人，小衙内和荀秀才吓得魂不附体，穿了衣裳，各奔东西，溜之大吉。
荀秀才见惹上了这么大的祸，整个人都懵逼了，在清江浦蹿了半天，终于落入办案的理刑厅兵丁之手。

第一百四十七章 当机立断周子木
不愧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大舅哥荀秀才虽然六神无主，可说起事来条理清晰，只几句话就将来龙去脉说讲得清楚。
听问，周楠一阵无语。自己便宜的老泰山荀举人正直善良，胸有正气，典型的理想主义者，怎么生了这么个混蛋儿子。
荀秀才还真惊慌地低呼：“妹夫，妹夫，你是理刑厅的人，快放了我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放人吗……”周楠心中突地悚然而惊，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对对对，快放了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荀秀才低声哭泣道：“人不是我杀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说着话，就用手死死地抓住周楠的胳臂，抓得生疼。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个郑书办惊慌的声音：“理刑老爷，班房就在这里面。”
接着是熊仁愤怒的吼声：“周楠，你好大胆子！”
周楠也不废话，一把抓起地上的一把铁钳子，“呼”一声轮圆了，就重重地敲在荀秀才后脑上。
原来，理刑厅设在清江浦的知事所负责当地治安，查缉做奸犯科的歹徒。但凡捉到犯人，都会用刑审讯。这把铁钳是用来夹烧红的烙铁的。古代可没有文明执法一说，刑讯逼供所得的证据也被法律承认。
可怜荀秀才酒色过度身子本虚，又没有心理准备，吃了这一铁钳，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周楠急忙一把抱住他，装着悲痛的样子高呼：“秀才，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醒醒，醒醒！啊……理刑，你怎么来了？”
熊仁一脸铁青，喝道：“周楠，本官倒要问你怎么在这里？”
“禀理刑，下官得了家信，安东老家的小妾刚生了儿子，就急忙赶回家去，却被挡在这里。”周楠红着眼圈：“这荀秀才是我一房小妾的兄长，不知是何缘故被关在这里，还不醒人事。一定是受了刑。”
说着他用愤怒的目光看着郑书办，怒喝：“姓郑的，人是不是你打晕的。你好大胆子，不知道荀秀才有功名在身，不知道他是我的亲戚吗？老子跟你没完，明天定报到学政大人哪里去为他讨还公道。”
言毕，他就跳起来，伸手要欲打。
郑书办大惊：“周知事，卑职也是公事公办啊！”
熊仁大喝：“周楠，你住手，上司面前岂容你这小人猖狂。郑书办，我问你，这荀秀才怎么回事？”
郑书办：“回理刑的话，卑职也不知道怎么了。估计是这秀才受惊过度，这才晕厥过去，不管我事。”
熊仁又问周楠：“周楠，你进来的时候荀秀才就是这样了？”
周楠：“我进来秀才就是这样了，怎么叫也不应。理刑，郑书办对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滥用刑法，你不能不管。还有，荀秀才被理刑厅捉进班房，敢问他所犯何事？”
熊仁先前进来的时候一脸的紧张，此刻却神色一松：“周楠，好好的一个人夜里在街上乱跑，非奸即盗，自然要问上一问，查清楚了自然会放。郑书办也是职责在身，他方才不是说了吗，知事所可没有对荀秀才用刑，此事与他无关，你也不要节外生枝。”
周楠还是不依，熊推官顿时恼了，骂道：“你这小人罗嗦什么，这事本官自有主张。你不是要回家探亲吗，本官怎么不知道？你擅离职守，本官不治你的罪也就罢了，还敢在上司面前咆哮。罢了，既然你家中有事，还不快快回去。某准你三天假，运河水路已经开放，你可以走了！”
周楠还是怒不可遏的样子，指着郑书办的鼻子骂：“荀秀才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等着，你给本大人等着！”
骂了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
看着周楠骂骂咧咧的背影，熊仁忍不住吐了一口唾沫：“真是狂悖小人！”
郑书办：“理刑老爷，卑职真没有对荀秀才用刑，卑职冤枉！”他很委屈。
熊仁一脸森然：“少说废话，带上荀秀才走，今夜的事你谁都不许说，就当不知道。否则，须饶你不得。”
果然，正如熊仁所说，运河水关已开。
河上滞留了两个时辰的船只又开始动起来，却见几十上百条船都张开风帆，挂在桅杆上的灯笼连成一片，形成一条灯火的长龙。
这才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的明朝乃是难得的美景。
船只行了一个多时辰，周楠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道：先前好险，若非我当机立断打晕荀秀才，只怕自己都要陷进去。
这可是一件人命大案，既涉及到宋知府有涉及到播州杨家，都不是自己能惹的。
宋知府且不说了，那是周楠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只需动根手指就能叫周大人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播州杨家，更是凶名赫赫。尤其是下一代家主杨应龙，乃是明朝万历年的历史名人万历三大征中征讨播州之战的主角。
播州，就是后世的贵州遵义市。
贵州位于云贵高原中心，自然环境恶劣，素来有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之说，典型的老少边穷地区。现代社会开发多年，国家修建了大量的公路，又有政策倾斜，终于让当地摆脱了贫困。
可在交通落后的古代，那地方是典型的蛮荒，大明朝的中央统治也辐射不了。因此，只能实行土官制度，实行地方自治。
明朝的地方官员有土官和流官两种，流官就是中央派遣官员管理地方事务。土官，就是授予当地土豪、首领官职代朝廷管辖当地土民。
播州杨家是当地土司，世代镇守贵州遵义地区，迄今已经十多代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名族，杨家和当地人通婚，血统很乱，有汉有苗有瑶也有彝。不过，杨家人对外都说自己是汉人，以示归化。
杨家在播州经营十多代，势力强悍，形如割据政权。现在的家主叫杨烈，到他去世，杨应龙继位之后，播州反叛。万历皇帝调动大军镇压，此战名曰播州之役，和朝鲜之战、宁夏之役一道史称万历三大征。
播州平乱后明朝招降的叛军土兵就有一万人，这是什么概念呢？万历二十七年，李化龙到四川整顿军备，准备围剿杨应龙的时候，整个四川省的常备官军都没有一万人。
杨家就是典型的土皇帝，还是实力强悍的那种。对于杨家，朝廷是诸多笼络，不断对杨家家主加官进爵。
现在是嘉靖年，距离杨烈去世还有好几年，距离杨应龙叛乱尚余三十来年。
其实杨应龙的反叛有其复杂的原因，就目前而言，杨家还是忠诚于大明王朝的。如今，杨家一个军官的女子死在淮安，虽说这个军官地位低微，仅仅是个不起眼的六品武职。
可是，政治这种东西很微妙。若有人拿此事做一篇文章，或者杨家人感觉受到侮辱，欲要讨个公道。这颗炸弹一爆炸，不知道要炸死多少人。
外交无小事，这事一旦传出去，京城理藩院的官儿们第一个就会跳出来，手执团结河蟹大棒。
这一棒子打下来，可没人承受得起。
在政治这口大磨盘下，周楠只能算是一颗小小的谷子，轻易就要被碾成粉末。要想明哲保身，你就别跳磨盘上去。
这也是周楠刚才直接打昏荀秀才的缘故。
熊仁显然是知道这件案子的，否则也不可能大半夜惊风急吼跑清江浦提审犯人。若他看到周楠和荀秀才在一起，周楠怕是说不清楚了。
荀秀才这一昏迷，周楠大可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谍战剧看得多了，他自然知道一无所知道才最安全的道理。
只委屈了大舅子，不过，后脑可是人体要害，别被我一钳子打死才好。如果那样只能说一声抱歉了，就让熊推官和郑书办去头疼吧！
周楠颇为自己的果决明快而自得，心中也是警惕：混官场，尤其是混古代的官场，还真是步步危急。就今天这事，我若不是事先知道杨应龙那段历史，稀里糊涂的，说不定就陷入这个大麻烦里去。可见，做事三思而后行未必就对。危急关头，得当机立断。
对于，这件事不小，我既然已经知道内情，是不是要作篇文章呢？
心中依稀有了个念头，便开始仔细推敲。
在船上呆了一夜，第二日上午，周楠的船就到了安东县城。
刚回到家，就听到洪亮的婴儿哭声。周楠心中突地一甜，就好象是沁在蜜糖罐子里，整个人就好象是踩在五里雾中，有点晕忽忽的感觉。
这个时候，就看到莴苣正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见着周楠，大喜：“老爷回来了，夫人，老爷回来了！”
周楠忙叫道：“莴苣，我儿子呢，在哪里？”
莴苣扔掉手中的木盆：“在夫人屋中呢！”
屋中传来云娘的惊喜的声音：“相公，快进来看看咱们的儿子。”
周楠一呆，孩子怎么在云娘屋中，不对劲啊！
进得屋里，却见一个小孩儿被襁褓包裹，正在云娘怀里放声大哭。
云娘一脸爱怜地用手拍在孩子的背心。
那娃娃虽小，也有些瘦，有点营养不良的架势。可却生得清秀，和他母亲素姐有三分相似。
说来也怪，一看到周楠，小家伙就停止啼哭，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周楠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却被儿子用手紧紧抓住。
一股暖流从手指袭来，直接传到心里。
周楠整个人都幸福得像是要融化了，连声说：“好娃娃，好娃娃。”
父子二人如此亲热，云娘也微笑地看着他们。
良久，周楠才奇怪地问：“云娘，这孩子不是素姐的吗，怎么在你房里，素姐呢？”
云娘温柔地说：“素姐正在屋中坐月子。”
莴苣插嘴：“老爷，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大少爷得夫人养，夫人才是他真正的母亲，自然要抱这屋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还算融洽
没错，明朝的大户人家确实有这个规矩。
古代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度，男主外，女主内。也就是说，家中只有一个女主人，那就是男主的元配夫人。
所有小妾所生的孩子都要喊女主人为娘，至于生母只能叫做姨娘。
至于小妾则不能叫孩子为儿，男孩子得叫“哥儿”女孩子叫“姐儿。”
这封建礼仪，感觉总有点怪怪的，对素姐也有点不公平，周楠不觉一呆。
见他神色异常，云娘忙说：“相公，其实妾身见这孩儿生得好，加上素姐生产之后身体亏虚又没有奶水。怕她累着了，就抱过来代为照顾。奶娘已经请好，等下就会过来。相公若是觉得不妥，我叫莴苣将孩子送去素姐屋中。”
此话一说出口，莴苣就不满地叫了一声：“夫人。”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周楠面前，泣血苦谏：“大老爷，凡事都有个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大老爷衙门里如此，家中也该如此。礼制大于天，若是坏了规矩，人心不服，传出去对老爷名声有损，我等做下人的也羞见世人。”
这什么歪歪理，好个小丫头片子，这是要在家中当忠臣吗？
不过这个莴苣对云娘倒是忠诚，这份心情倒是可以理解。
周楠突然得了个儿子，能够传承家业，心中自然欢喜。可是麻烦事情也跟着来了，孩子毕竟是妾生子，现在有是长子。而云娘这种大妻却没有子嗣，日后若是孩子有出息了，大家相处在一起未免有点尴尬。
在未穿越之前，周楠对古人能够三妻四妾儿孙满堂蛮羡慕的。现在看来，家中人一多，各种关系处理起来挺烦恼的。
可见，大开后宫也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莴苣这个建议倒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楠想了想，也懒得管家务事，就对云娘道：“罢了，这孩儿就在你房中养。”
云娘和周楠重聚已经一年多时间，可现在肚子里还没有动静，心中难免自怨自艾。见丈夫答应把这个孩儿给自己，知道是他自对自己的宠爱。心中又是幸福又是感激，又紧紧地抱着孩子，眼圈微红。
周楠又补了一句：“娘子若喜欢孩子，咱们生就是了。以后家里立个规矩，各房若是生了女儿，自己养，是男孩就给夫人你。”
云娘大喜：“相公，那六姑娘若是生了儿子也送过来。还有，她毕竟是咱们周家的人，虽说在府城可以照顾相公起居，可奴家听人说官员上任是不能带家眷的，要不我派人去接？”
周楠：“啊，你也知道荀六姑娘？”
云娘：“听小兰说的。”
“王二这个口快的。”周楠有点尴尬，说：“夫人，荀六小姐可不是我的小妾，我也没那个心思。”就大概将那件事说了一遍。
云娘叹息一声：“荀姑娘也是可怜，相公可纳之为妾。”
周楠：“算了，算了，惹不起，这事你也别管，我会妥善安置她。我连身契都还她了，那孩子现在看起来情形有些不妥，像是失心疯。等过一阵子，等她正常了，听凭自去。”又问孩子起名没有。
云娘笑着这不等你取吗？
周楠：“就让素姐取吧。”
就去了素姐的屋中看她。
周楠同意将孩子交给云娘，现在见着她，突然有点心虚。
不过，看素姐的样子倒不是生气，忙要起身。周楠扶她坐好，说：“素姐你受委屈了。”
素姐微笑：“妾身也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我性子不好，怕是教不好孩子。云娘心善，孩子给她养，奴家也放心，多谢相公怜惜。”
如此，周楠就彻底松了一口气。
只是素姐姐的丫鬟香草一脸的忿忿不平。
商量了半天，素姐给孩子取了名，单字一个泓。说是，周楠兄弟名字中都带一个木字，下一辈就得带水。金木水火土，如此一代代排辈。
周楠点头说好，后来想了想，不对啊，以五行来排辈分，那不是老朱家吗？
素姐出身教坊司，身世坎坷，精通人情事故。虽然将儿子给大房养，心中不甘。不过，礼制如此，她也无能为力。在丈夫面前，也不好做表露心意。
周楠听说她生了孩子连夜赶回家探望，嘘寒问暖，又让她取名，这已经是大大的体贴，心中自然感动。
周家在这事上面还是非常和谐的。
在家里呆了一日，第二天就有县中的缙绅请吃，我们的周大人自然很给面子，四处应酬。看到家乡人热情的笑容和恭维，周楠回想起在府衙中的待遇，心中不觉感慨：别人还当我是九品官，却不知道我都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这种丢人的事情，周楠也不会同大家讲。
很快，三日假期就要过完。他这才想起应该去县衙走一趟，会会老朋友詹胖子。
到了县衙，恰好碰到归县丞。周楠一楞：“你回来了，县尊可在？/”
归县丞一脸气恼，哼一声：“周大人回乡省亲吗？县尊在不在，你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正在这个时候，詹师爷急冲冲地跑出来：“周知事，周知事，你可算来了，快随我去见县尊。”显得异常热情。
二人说说笑小就朝后衙行去。
归县丞禁不住呆住，县尊和周楠不是有旧怨吗，今天詹师爷怎么和周楠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
路上，周楠问詹师爷怎么回来了。
詹师爷说他和归县丞被锦衣卫解送京城，一路也没吃什么苦头。到了地头，北衙记录在案之后，就推说不知道又这事，让他们自去客栈等回音。
等了一两月，北衙又说没事了，你们自回安东吧。
于是，两人又回安东来做师爷的做师爷，做县丞的做县丞一切照旧。
周楠说：“夏仪可恶，师爷受苦了。”
詹师爷笑着说也没吃苦啊，反正他就是通县人，到京城后也算和家人团聚，算是公款探亲，岂不美哉？倒是归县丞有点倒霉，因为走的时候匆忙，也没有带盘缠，到京之后北衙又不管吃喝，穷得他吃了一月的白米粥。回来的时候也是借他的盘缠，欠下一屁股债。、
詹师爷也是可恶，借盘缠给归县丞的时候还算了很高的利息。利滚利到现在，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如今归县丞的俸禄都是由他代领的。
周楠感觉一阵痛快，哈哈笑道，詹师爷你不厚道啊！
詹师爷不以为然，说我虽然是读书人出身，可当年跟了县尊四处行商，我就是个商人，别人借我款子，得按照商场上的规矩来办。在商言商，这也是对归大人的尊重。
周楠赞曰：“儒商，儒商。”
很快，周楠就见到詹胖子。他今日来见詹通，所谋极大，经过两日的思索一个计划已经成形。如果做成，仕途将更进一步。
不过，这事得詹通从中出力。

第一百四十九章 面带猪相心中明亮
见过詹知县，两人寒暄了几句，周楠就道：“朝廷从去年开始就不断下旨命淮安府妥善安置流民，并将此事计入地方官的年总岁考。唐应德三片沙大捷之后，流民更多，就连我安东也来了不少，不知道县尊有何计较？”
詹通：“子木说的是这事啊，去年你不是将流民改为军户，安置在盐场吗？这事做得不错，可惜盐场那边终归是吸纳不了那么多人口。我也拟效法府衙招募流民修筑河堤，以工代赈，借这个机会问朝廷要点款子。我正打算给王府的张先生和李先生写信，请他们帮忙向户部和工部要个人情，挪借一些。”
他口中的张先生和李先生指的是张居正和李春芳，现在都是太子左春坊。东宫侍讲，在王府讲学。
这二人后来一前一后出任内阁首辅之职，在京城新一代的政治人物中正红得发紫。
有他们出面，弄点河工款子当不在话下。
詹通是李妃的表哥，这点面子张李还是要给的。
说完这句话，詹知县很大方地说：“可是子木有意承包河工所用材料，县中缙绅也来问过，届时你可以和他们一道做。此乃小事，不需多说。”
周楠心中鄙夷，这个詹胖子做官也是轻省，遇事就知道看别人怎么做，自己也跟着学，就没有点创造性思维吗？而且，一处置政务就想着能不能为自己捞好处A钱，果然是商贾出身。
他笑了笑：“治水造福一方百姓，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不过，这种工程涉及大量人财物。府台大人已经着手在办，县尊跟着做，若是做好了也显不出手段。但若有个波折，却逃不过责任。所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如不做。”
詹师爷知道周楠做事一向勇猛刚进，今日却说出这老气横秋的话，就笑道：“周大人有话但讲无妨。”
詹知县却道：“子木是不是说府衙中私分河工银子一事，本官也有所耳闻，听说衙门里上上下下官吏都得了好处，周大人没有分一杯羹吗？”
这话难免有调侃之意，周楠正色道：“贪墨来是重罪，下官如何敢？有些事，纸包不住火，君子不立与危墙之下，还是不沾染的好。所以，我也劝县尊不要想参与修筑淮河大堤一事，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周楠就大概将宋孔当贪污河工款子一事大概说了一遍，就连宋孔当是严嵩一党的事情也没有隐瞒。
詹通和詹师爷互相看了一眼，面上带着惊讶。是啊，三十万两白银最后用到河堤上不过十万，二十万款子不翼而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詹师爷小心问：“周大人，可是有人上奏朝廷举报宋知府？”
周楠：“倒是没听说过。”
突然，詹通拍案而起，正义凛然喝道：“好一群蟊贼硕鼠，我辈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代天子牧民，开万世太平吗？本官乃是朝廷命官，自然不容这等城狐社鼠为祸百姓，欺瞒君夫朝廷。大路不平，旁人铲。路人尚能如此，本官如何能够置身事外？”
詹师爷大骇：“县尊，不可。想那宋孔当何许人也，严阁老的门人。大老爷若将弹劾折子送上去，最后不也要落到内阁手里。严阁老手握批红大权，直接就把奏折退回来了。到时候，不但宋知府毫发无伤，县尊以后和上司见面的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周楠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你詹通是读书人吗？
詹通：“可交到王府，让张先生和李先生转去御使台。实在不行，请高先生转。”
他口中的高先生又是另外一个政治新秀，裕王府侍讲学士，未来的帝师，隆庆五年内阁首辅。
只不过，裕王在位时间实在太短，在位仅六年就驾崩了。隆庆皇帝驾崩，高阁老就被张居正联合李妃和司礼监相干人等赶下了相位。
王府在后来一口气出了三位首辅，这三人都是士林领袖，一等一的政治家。他们是嘉靖留给裕王使用的肱骨，是预先为裕王未来继位组建的中枢决策班底。
由此可见王府星光之灿烂，人脉之雄厚。
表面上看来，詹知县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不明白就里的人，见他不惧上官，不畏权势，只怕要热泪盈眶喊一声青天啊！
不过，詹胖子是什么人，周楠实在是太清楚了。他现在骂府衙一应官员贪污河工银子，如果换他去做这个知府，怕是比宋孔当贪得更厉害，吃相更难看。不然，也不会东施效颦，也要在安东来一个以工代赈。
詹师爷听东主要弹劾上司，大惊：“县尊，此案于你无关，又何必牵涉其中。县尊现在已经贵为正七品朝廷命官，过得几年即可回京，难道还在这淮安做一辈子官。即便揭破此惊天大案，对大老爷也没有丝毫的好处。”
他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你詹知县乃是杂流出身，即便动用王府的关系将宋孔当等人一网打尽，难不成还能去做知府？补府同知，给新来的知府做佐二官，怎比得上主印一县的百里侯？当初你老人家能做这个知县，已经是李妃娘娘开恩，给你一个出身。
干满一两届，混够资历就调回京城油水充足的部门发财就是了。比如崇文门课税主官，再比如掌管太仓和禄米仓。
非进士出身的官员，你还想什么职业规划？
而且，你举报那么多人，今后在官场上谁人还敢同你亲近。
詹通满眼热切道：“谁说本官要补府衙的缺了，你的目光真是短浅。难道就不能将目光放在朝堂上，有此大功，六部就算了，其他部院一个司郎级的缺还是能够争取一下的。”
原来这个胖子还有这样的雄心啊，以往还真小看他的。周楠心中赞了一声，没错，以詹知县的出身，一个七品知县算是到头。再升就是知州和知府，他不是进士。按照现代社会的话来说就是没有文凭，这条路已经断绝。
要想再进一步，就只能进中央。确实，六部的主事、郎中他是没有可能的。但其他部员的司级官职多得很，比如钦天监、上林苑监、太仆寺、道录司、理藩院、苑马寺这种带一定专业技能的衙门并没有严格要求，向上浮动两个品级还是有可能的。
这厮又谗又懒又贪，却不想还是挺精明的，真是面带猪相，心中明亮。
看来，这小子是嗅到河工的味道，敏锐地觉察出这是自己上位的机会。
可惜他还是不知道宋孔当贪污的银子最后落到谁的手里，若就这么冒冒失失冲在最前头，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周楠心道：詹胖子你死不要紧，没有你帮忙，我所有的计划岂不是要就此流产。
当下，他也不隐瞒，就将罗龙文那十万两银子的去向隐晦地说了一遍，最后道：“县尊，此案水太浑，不能轻易涉足。”
听说这钱最后有可能充实天子内帑，詹知县面色大变，继尔一脸晦气。喃喃道：“那还说什么，本官还是继续写信给张先生李先生，请朝廷拨款修筑河堤。”
升官不成，就只能想想该如何发财了。
周楠话风一转：“不然，此事并不是没有转机，下官有个念头，想和县尊、詹师爷参详。此事若是做成，知县一个部院主事甚至郎中当是不难。”只要胖子胸中还野心，事情就好办
詹胖子：“子木请讲。”
周楠突然道：“草湾巡检司出缺，且不忙补，可由下官暂署。”
詹知县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你要做这个巡检做什么。”巡检乃是正九品武职，管辖地方武装，负责查缉土匪、流民，维持治安，相当于前朝的县尉。按说，应该由中央任命。不过，地方官有提名权。
在遇到缺的时候，知县也可以任命手下暂代，直到新巡检到任。
周楠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詹知县和詹师爷眼睛越听越亮，最后，詹通击节叫好：“妙，果然妙极，子木，本县马上写信给王府，举报府衙所有官员，还淮安百姓朗朗乾坤！”
就这样，周楠兼任了草湾巡检司巡检。他现在的官名是淮安府理刑厅知事暂署安东县巡检司巡检。
从詹知县那里出来，周楠背着手去了快班，只见林阿二正在院中打熬力气，将一把二十斤重的石锁耍得跟风车一样。
周楠知道他力气大，却不想大成这样。
鼓掌笑道：“好汉子！”
林阿儿扔掉石锁，跪拜道：“见过周老爷。”
周楠：“收拾一下，跟我走。”
林阿二大为惊喜：“可是老爷身边却个长随，需要小人效劳。”
“到是不缺，你还有你哥林阿大收拾一下去草湾巡检司当差，自然有你们的好处。”阿二对自己虽然忠心耿耿，可脑子不太灵光，还需要阿大从旁襄助。
当即，周楠带着林家兄弟去了草湾，召集的巡检司的兵丁训话，说本大人在府衙自有公务，司中一应事务都由林阿二做主，你等当听命行事云云。
安排好一切，周楠就坐船回了淮安，一切照旧。
不过，他一颗被丁知县那老混蛋点燃的心却熊熊燃烧，上位的欲望再也遏制不住。
巡检司巡检相当于后世的县武装部部长，草湾有兵丁百余人，兵甲齐整，是安东县最大一支武装力量。
掌握着这个暴力团体，将来的事情也好办了。
坐在天井中，抬头看着头顶那一方天地，看着来去不定的乌云，周楠心潮澎湃。

第一百五十章 涟漪消失
周楠现在在府衙里混得极惨，如果再不有所作为，未来的考评得个下下并不叫人意外，如果再过两三年，他这个知事就当不成了。
在封建时代，没有官身，你就是别人的鱼肉。
为了自保，不得不奋起一搏。
他已经想得明白，要想斗垮宋孔当，单凭自己和唐顺之是不够的。
唐顺之现在受尽严嵩排挤，加上又个恬淡的性子，对于官位也没多大兴趣。虽说名望极高，可在朝堂中并没有什么势力。
那么，只能动用詹通背后的裕王府。
王府中的高拱、张居正、李春芳是这个时代精英中的精英，又在翰林院和六部观政多年，整日接触的不是天子就是部堂级高官，政治斗争经验丰富，属于久经考验的革命干部。有这几位先生出面，打垮严党或许没有可能，收拾一个小小的知府还不容易？
周楠也知道此案重大，一旦詹通的举报信送上去，宋孔当等人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至于詹胖子，有此功劳，又有李妃的背景，回京高就当不在话下。
这一切，从肇始就已经结束。
只是，我周楠以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仅仅是为了改变现在这恶劣的生存环境吗？不，我想要的更多。
周楠呆呆看天，身边，荀芳语也保持着同样的肢势昂着修长的脖子，目光呆滞，眼中倒影头顶的蓝天白云。
……
播州杨家女子因为意外死在淮安城里，这事还涉及到宋知府的小公子，怕就怕杨家人一闹，事情就惹大发了。
周楠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于第二日进府衙销假，进入看戏模式。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衙门里一切如旧。好象这一切从未发生。
在衙门里，碰到宋孔当的时候，知府老爷甚至还对他微微一笑，问：“周知事年纪已经不轻了，听说你喜得麟儿，倒是一桩喜事，恭喜恭喜。”
“托府台的福。”看他一脸的轻松，周楠更是疑惑：这事就这么了结了，毕竟是一条人命啊，不可能的！
可惜他在衙门里人缘极坏，就算想去问也没人理睬。
在院子里憋坐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周楠实在忍不住就跑去了丁启光那里。此案当事人之一的荀秀才是他的外甥，丁知县这个舅舅必然会出面：“县尊，我想想你打听一事。”
丁启光将棋盘摆出来，抚须笑问：“可是想问宋知府家四公子的事，他已经回河南老家了，此事已经了解。”
周楠一呆：“就这么了结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把宋四公子法办，人又不是他杀的。”丁启光道：“朝廷如今正欲笼络播州，若杨家人不依，闹起来朝廷就不能有所交代，所以其中的关键是安抚好杨家。”
“如何安抚？”
“还能如何，出钱抚恤。”丁知县伸出五根手指。
周楠吃了一惊：“五千两？”
丁知县点头：“五千两白银，外带一百匹府绸、一百件各色细瓷，都是播州夷人最喜欢的器物。”
周楠：“好大手笔，可毕竟是一条人命，人家肯依？”
“人死不能复生，不然还能如何？”丁知县叹息一声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当日杨车意外身亡，宋知府就知道这事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处置妥当。若是上升到明朝政府和播割据政权的政治高度上，问题就严重了。
于是，宋孔当立即调了银子和物资上门协商。刚开始的时候，杨车的父亲自然不肯依。
宋知府又说，播州每年进贡朝廷的木料都要经停淮安，地方上出力甚多。若是因为伤了两家和气，却是不美。
最后隐约地提醒杨将军，他宋孔当是严阁老的人。
这已经有点威胁的味道了，的确，播州进献朝廷的木料北京那边还等着用呢，都有时间限制，工期紧，任务重。耽误了道观建设，嘉靖天子雷霆一怒，谁承受得起。
一旦朝廷下旨申斥，杨车的父亲回到播州，家主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这个正六品的将军也不用干了。
人已经死了，再纠缠此事也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宋知府已经拿出诚意，杨将军也知道惹不起严党，只能忍气收下赔礼，解送木料北上不表。
了解此案之后，宋知府怕夜长梦多，第二日就派人将小衙内送回河南老家。
周楠心中赞了一声：这个宋孔当做事还真是雷厉风行，遇事也异常冷静，果然是个人物。
他又想起荀秀才，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别被自己打死才好，就开口问丁启光。
丁启光勃然大怒：“子木你休要提这个小畜生，他没事的，已经放回家去了。不过，宋知府用来安抚杨将军的五千两白银和一应器物都着落到荀家头上，我妹子真是教得一个好儿子！”
原来那钱是荀家出的，丁夫人这次可算是大大破财了，周楠心中只感觉一阵痛快。
他心念一动，突然有了个主意，低声道：“县尊，我已经给南京唐部堂去信，上面也留提了你的名字。丁老爷不妨上奏朝廷，两边使力，举报府衙官员贪墨。”
丁启光大喜，指着府衙的方向骂道：“宋孔当啊宋孔当，你弹劾了老夫二十年，不就想让老夫一辈子郁郁不得志，难以施展胸中抱负吗？须知人间自有正气在，天不藏奸佞。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次，有唐应德出面，有清流仗义执言，舆论哗然，就算是严阁老也救不了你！”
他本是个稳重之人，现在听周楠骗他说唐顺之愿意出马，真是喜不自胜。
心学门徒的厉害，丁知县是知道的。这次不但能报得大仇，以此大功，做知府是不可能的。他的目光在朝堂，在六部。一把年纪了，还能发挥余热，做个实权主事甚至郎中。到退休时，一个四品以上高官还是有望的。
丁知县在官场上也没有什么背景，要想上位还只能着落周楠后他背后的唐顺之，想不到周楠如此上道。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一哄就哄着了。
心怀激荡下，那里还有下棋的心思。整整一个下午，丁知县大败亏输，叫周楠赢去了二两银子。
“得，我一家老小的伙食都有了，以后得多来找姓丁的下棋。”周楠计算了一下日子，从淮安到京城，詹知县的信送过去，朝廷再派员前来处置淮安大案至少一个月
杨车被水中原木夹死一事就这么过去，也没有再提，就好象是一颗石子丢进大海，甚至没有激起小小涟漪。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盛夏，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这一日，周楠刚在丁启光那里下完棋回到工作岗位，准备熬到申时就散衙回家。突有一书办带信过来说熊理刑召集理刑厅一应官吏有事交代。
等到了理刑厅，其他三个知事已经到了，正和熊仁说说笑笑。
见到周楠来，所有人都收起了笑容。
熊仁呵斥道：“周楠，本官有紧急公务传你，缘何慢慢吞吞？看来，本官前一阵子对你疏于管辖，你这小人对于公务越发地懈怠。”
周楠唱了一个肥诺：“见过理刑，不知老爷传下官有何吩咐？”
熊仁问：“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可是你作的？”
周楠：“正是拙作？”
“哼，我看这诗也不如何？”熊仁冷哼一声：“朱巡按得朝廷旨意，代天子巡视两淮流民安置，本理刑负责接待。他今日已经到了淮安城，正下榻驿馆中。朱巡按久闻紫萧姑娘才名，欲与其一晤。今夜本官想在《绿珠楼》设宴款待朱巡按，请歌女助兴。无奈那婊子推说身子不适。听说你和紫萧熟悉，这事就着落到你身上。若不能将人请来，唯你是问。”
周楠腹诽：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何等绝妙诗词，你却说做得不如何，眼瞎啊！
“理刑大人放心，下官一定说服紫萧姑娘，务必让朱巡按满意。”
在以前，紫萧也派人请过周楠几次。
周楠考虑到自己名声实在太坏，若再和妓家打得火热，实在不妥，就推了。
如今一想起那小巧玲珑的身肢，心中顿时冒起一股热气，竟是把持不住。
“下去吧！”熊仁厌恶地挥了挥袖子把周楠赶了出去。
周楠下去之后，心头琢磨着如何应付朱巡按的这此巡查。
所谓巡按，就是后世影视作品中的八府巡按，名头听起来非常响亮，乃是朝廷派出的钦差，见官大一级。
没错周星驰《九品芝麻官》中的包龙兴就做过这个官，甚是威风。
其实，巡按的品级并不高，也就正七品，通常由新科进士担任，做为中央特派员巡视地方，并积累为政经验养望。
巡按为期一年，办完差事还朝之后安置都非常不错，通常会去都察院做言官。
言官是什么，专门该官员挑错的，你弹劾的官员越多，政绩越突出。所以，一提起巡按，地方官员都非常头疼，其中以负责刑狱的通判、推官最甚。
前头说过，地方省一级根据职司不同分为负责民政的布政使司、负责刑狱的按察使司，和负责军事的都指挥使司。后来因为吏治败坏，三司官员不仅腐败，而且无能。根本无力处理地方事务。
中央就直接排遣中央官员来给地方衙门擦屁股将三司的权力尽数收回，分别是管民的巡抚、官军的守备太监和管刑监狱的巡按，谓之三堂。最后，三堂由临时的派遣机构演变为常驻机构。
去年是大比之年，这个朱巡按应该是刚中的进士，然后被派遣巡按两淮这个美差，前程看好。
这人又是什么背景，周楠将今年的邸报翻了出来，查了查新科进士的名单。看到朱巡按的履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过年时刚死的石永石大人的侄儿，那就难怪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前夜
石永，字寿卿，号静斋，北直隶威县人。嘉靖十一年进士，由中书舍人历监察御史、南阳知府、滨州通判、南京太仆寺丞、平阳知府。升都御史，巡抚延绥，改南京大理寺卿，迁南京兵部右侍郎。进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湖广川贵军务。不久，改户部左侍郎，今年过年的时候死于任上。
从石大人的做官经历来看，这就是个老监察出身，言官清流中的标志性人物。
朱巡按作为他的亲戚，估计将来也会走言官这条路，这次巡按两淮，估计就要接收石大人的政治遗产。巡按差事办妥，一个六部给事中是跑不脱的，从此走上仕途的快车道。
最气人的是，这个朱大人今年才二十二岁。这个年纪在现代社会，也就是个大学生。估计朱巡按也就是个不通时务的少年书生，他之所以前途无量，还不是因为中了科举，又有一个做高官的亲戚。
周楠不觉感慨，都是二十来岁的人，人和人的命怎么区别那么大啊？
二十来岁，新科进士，有巡按两淮，不用问人家就是来捞政绩的。说不好要惩办几个小雨小虾，耍一刷声望。
天下读书人都是一家，正经出身的官员朱巡按估计也不想动。理刑厅和巡按使司是对口单位，业务相同，很容易就被挑出错来。其厅里都是杂流官，简直就是标准的政治牺牲品，难怪大家都觉得紧张。
周楠也不想被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言官留意，暂时只能同熊推官、黄知事他们站在同一战线。不管怎么说，先将朱巡逻按接待好了再说。
出了府衙，刚要去《绿珠楼》，就看到王二拐了过来：“伯父老爷，老家来人了，是詹师爷，正在府上等着，你还是快些去。”
周楠心中一凛，难道那事有了消息。
就同王二一道匆匆赶回家中，刚进屋却见詹师爷正盘膝坐在天井里。
周楠也不废话：“师爷，何如？”
詹师爷说话也简捷：“朝廷已经派员调查此案，明日就可进淮安，事成矣！县尊命我来见你，就是叫周大人早做准备。”
“太好了！”周楠兴奋地搓手：“师爷可带了船，我即刻乘船去草湾带兵控制相关人证。”草湾巡检司都是我的人，此事当不难。”
詹师爷一笑：“何须周大人来回奔波，你且坐在城中观景就是，接下来的事情与你也没有任何关系。县尊若是要通知你这个消息，一封信足以。实话同你讲，大老爷已经去了草湾。”
周楠醒悟，检举信是詹通写的，胖子才是这个行动的主角。像这种提取重要人证的事情，人家自然要亲历亲为，务必不出一丝纰漏才好。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上山打猎，见者有份，沾点好处罢了。
这么想确实叫人有一丝的丧气，这场游戏说穿了不过是严党、裕王党两大势力外围的斗法。他自认为也是个人物，可连外围斗法的舞台也上不了。
这也是无奈的事情。
周楠就点头笑道：“好，还禀告县尊，现在草湾那边的林家兄弟都是我的人，尤其是林阿二，是个能打能杀的，可委以重托。”
詹师爷撇撇嘴：“周大人怎么一遇事就喊打喊杀的，小家子气。我辈读书人当胸有静气，遇事怎么能先乱了自己阵脚。”
周楠有看了一眼侍侯在身边的王二，乍怒道：“王二，我问你，荀秀才最近是不是在城中编排本官的不是？”
王二已经听周楠和詹师爷说了半天话，可这两人究竟说的是什么，他却一句也听不明白，只预感到有大事发生。
“回伯父老爷的话，荀秀才那厮就是个酸秀才，着实可恶。”
“他人现在何处？”
“正在《绿珠楼》。”
原来，荀秀才那日被理刑厅知事所捉了之后，宋知府授意熊仁以他为人质，逼荀家出了五千两银子和一大笔财物，才将杨家的事妥善了结。
丁夫人爱财如命，荀秀才闯了大祸回家之后怕是要被母亲打死，就呆在城中，到如今已经一月。
荀秀才是个好酒贪花之人，整日流连花街流巷，以绿珠楼为家。
周楠自那日作出“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之后，整个淮安青楼都在传唱这首好诗。
天天耳闻周楠诗词，目睹女子们一脸迷醉的神情，荀秀才心中不是滋味，又记起周楠一铁钳打到自己后脑的仇怨，逢人就说周楠往日旧事，什么杀友夺妻，什么贱役出身，人品卑劣。
周楠：“等下去将他捉了，解到我理刑厅大牢里。”
王二大惊，面上变色：“伯父老爷。荀秀才可是丁县尊的外甥，小人如何敢？若是叫丁大老爷知道，非被他打死不可？”
周楠淡淡道：“王二，给你两条路选。一，为本伯父出这口恶气，咱们还是亲戚；二，你若是不肯，现在就滚蛋。出了这扇门，以后你我再不认识。”
王二是个二流子不假，可这种人都精明，也有光棍气。立即一拍胸脯，道：“小人能够有今日风光，全凭伯父老爷所赐，等下就带两个心腹去将那荀秀才给捆了给老爷你送来。”
他已经想得明白，周楠之所以对荀秀才下手，估计和丁知县已经闹翻了脸。就算自己不去捉荀秀才，以后也没办法在县衙里呆下去。
周楠神色一缓，“去吧，事成，某绝不负你。”
等王二离开，詹师爷好奇地问：“荀秀才和这件大事有关，是人证吗？”
“不是，我只是想出口恶气罢了。”周楠又说：“詹师爷，安东县的巡检、礼房典吏和几个缺还请留着，我要求詹县尊的人情。”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井上的天空，已经是黄昏，夕阳正红，大风将浮云吹得来去不定。
周楠有一种预感，此事若是顺利，有王府提携，自己至少能得一个正七品官职。
按照国家用人制度，正七品以上的官员不得在本乡为官。也就是说，过得一阵子，自己就要离开淮安了。
宦海沉浮，也许以后就回不来了，除非是退休。
在离开淮安之前得将家事都安排好了，把亲友都安插到县衙重要岗位上去。如此，也有一条退路。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报复来得好快
夜色渐暗，周楠换了身儒袍，安步以当车，挥舞着折扇。带着王二一步三摇地去了《绿珠楼》，按照大明朝的制度，官员不得狎妓。不过，这年头也没人将这个纪律当真。
尤其是在地方上，没有人会吃饱了没事干举报官员生活作风问题，你以后还想不想混了。惹了官府，一个九品官就能弄死你。
不过，明日就有大事发生，周楠也不能穿着官服招摇过市。
到得楼子里，一个老鸨认出周楠，“哎哟”一声就迎上来：“原来是周老爷，周相公，最近风月行的姑娘们都在吟唱你的诗词，都说也不知道周子木是何等风流俊朗之人，恨不能见得一面。可怜好几位姑娘心慕老爷的风采，相思入骨，都落下病根子了。今日得叫她们来认识一下大名鼎鼎的周子木，没准身子骨就好了。”
周楠笑道：“合着我倒成药引子了。”
老鸨：“老爷哪能是药引子，就算是也得是君药，仙丹。”中药讲究搭配，一剂方子中的药都有不同的用处，分为君臣佐使。主药是君药，辅药是臣药佐药。将药物引导到病灶的叫使药，也叫药引子。
一听说老鸨要将所有的姑娘都叫出来，王二喜道：“那都叫出来吧！”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副班头，即便敞开了收黑钱，一个月下来也不过五六两进项。听说这家《绿珠楼》光打茶围就得二两，叫姑娘陪你吃一杯酒，唱个曲儿，十两都打不住。至于其他项目，更是不敢想象。
销金窟、无底洞说的就是这里。
却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今日见这里富丽堂皇，红红翠翠莺莺燕燕，王二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之感，只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心中寻思伯父大人虽然龙精虎猛，但人力终归有时而穷，到时候分一个姑娘给我，倒也能开个眼界。
周楠问：“不用了，今天我有正事，紫萧姑娘何在，唤她出来说话。”
老鸨一脸为难：“紫萧姑娘有客，周老爷须等上一会儿。”
听说要见大名鼎鼎的紫萧，王二心痒难搔，喝道：“什么了不起的人，还能比得过周老爷？”
他的声音实在太大，引得人人侧目。
能来《绿珠楼》的都是缙绅官员，士林儒生。见王二形容猥琐，又做衙役打扮，都是一脸嫌恶。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叫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胥吏出身，好酒贪花的周大人。”
周楠抬头看去，却见正是自己便宜大舅子荀秀才和三四个书生和几个女子走进院子里来，其中正有紫萧。
他笑了笑：“荀兄好，当日一别，已过一月，想不到兄台风采依旧。听说荀朋友这个月都流连于《绿珠楼》里，枕花而眠。听说你是淮安有名的道德之士，今日携美而行，不知道君子好色止于礼，还是小人好色逾于礼？”
“听闻荀兄已在绿珠楼一月，当真是放达。”
周楠话中讽刺之意甚浓，你荀大公子以青楼为家，也好意思说我好酒贪话，不欺心吗？
荀秀才记起周楠给了自己后脑狠狠来一记的仇恨，铁青着脸：“贱胥吏，你……”
紫萧见二人要发生冲突，忙娇笑一声：“周大人，荀公子，听说你们都是一家人，又何必生那闲气。再场都是我府风流儒雅之士，不妨入席谈诗论道，奴家刚为周大人的那首‘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水立中宵。’谱了新曲，还请各位公子品鉴。”
自从得了周楠的那首诗之后，紫萧名气突然响亮起来，也受到了府中士人的追捧，大有后世大明星的架势，如今已是淮安花魁。
众书生今日邀约而来，就是要一睹她的风采。
却见美人一笑，妙目盼兮，美得不可方物。周楠人品虽然不佳，可诗却是做得极好，对他大家都比较好奇，纷纷道好。
荀秀才听紫萧说要唱周楠的诗词，这不是叫他出风头吗？又见紫萧含情脉脉地看着周楠，顿时大怒：“谁要和姓周的你这个贱胥吏文人雅集，你也配！”
这是他第三次喊周楠“贱胥吏”，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性，周楠大怒：“荀朋友，你再喊一声试试。”
“喊了又如何！”荀秀才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他一走，众书生自然不欢而散。
……
从《绿珠楼》出来，荀秀才看看天色已经彻底黑下去，心叫一声晦气。今天好好的一场宴饮叫周楠搅了，现在再去其他楼子也已经来不及准备。况且，心情已经被他彻底坏掉。
想了想，罢，还是先回去睡觉吧！
荀家在淮安城中有二十个店铺，为了方便，还买了一间院子。
他刚带着一个仆人走进一条小巷子，就看到三个衙役拦住他的去路，为首那人拱手一笑：“荀秀才，你的事发了！”
荀秀才一惊，喝道：“你这厮我认识，就是周楠的侄儿，也是个卑贱的胥吏，你要干什么？”
没错，来的正是王二。
他狰狞一笑：“荀秀才，我们山阳县衙快班的。清江浦命案尚未了结，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荀秀才之所以搞得有家归不得，就是因为杨车那件案子。此刻听人旧事重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大叫：“干什么，好大胆子，不知道我舅父是……”
王二如何肯让他把话说完，一棍敲到他的头上。
可怜荀秀才如何经受得住，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在昏迷过去的一刹那，他心头突然有个念头：定然是周楠报复我刚才骂他贱胥吏，这个小人……报仇不过夜……
就连荀秀才的仆人也被其他两个衙役乱棍打倒。
王二以前闯荡江湖，到处做二流子的时候，吃黑钱，打闷棍是一把好手。扔掉手中棍子，解下系在腰上的麻袋，一抖就把荀秀才装了进去。
突然，一个衙役低呼：“班头，这位书生的下人好象死球了。”
王二伸手在那仆人的鼻子下探了探，已经没有呼吸。想来是那两个衙役下手实在太狠，竟将人家给打死了。
别人的死活不要紧，只要荀秀才没事就好。
王二：“怕什么，看你们那怂样。马上抬了尸体扔淮河来里去，这淮水哪里年不淹死一二十人。别忘记了，咱们是官府，怕个鸟。”
一行人扛了麻袋匆匆而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痛快痛快
看到众书生郁郁散去，周楠朝紫萧一摊手：“紫萧姑娘，你看是见着的，他们自己要走，可不能怪我扰你生意。”
“怎么不怪，就怪你！”紫萧娇噌一声：“你得赔我？”
周楠吃她粉拳打了两记，感觉骨子有点酥麻，笑道：“本大人两袖清风，明如镜，清似水，可没钱赔。”
“那就赔我一首诗词好了。”
“搅了姑娘雅集，哪里只一首诗词就够的，怎么着也得请姑娘狠狠责罚才能消我心中愧疚。譬如……肉偿。”
“你还是有名的大才子呢，缘何说起话来粗俗不堪。”紫萧咯咯一笑，俏脸微红。
进得她的房间，又叫了一桌酒菜。
紫萧给周楠斟了一杯子酒，递到周楠手中，嗲声道：“大人不是要为紫萧做诗词赔礼吗，还不快做？楼子里刚来了两个不错的乐师，等下就叫他谱了曲儿，奴家唱给你听。”
周楠搂住她的小蛮腰，心中大乐，道：“本大人淮左第一才子，想用一杯酒就叫我为你做诗一首，世界上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
紫萧撅起小嘴巴，娇声说：“人家不是说了用肉偿吗？”
看到那鲜红的樱桃小嘴，周楠如何把持得住，笑道：“说肉偿的可是本大人，与你何干？这样好了，你用嘴喂我一口酒，我就作一句诗，不知道姑娘以何为题？”
紫萧更是娇羞，她心中欢喜，道：“楼子里请的乐师刚谱了一曲《长信宫》，大人不妨以此为题。”
说着，就含了一口酒度进周楠嘴中。
《长信宫》古诗牌，乃是五言古诗。其中最出名的一首是李白所作的“谁怜团扇妾，独坐怨秋风？”多以闺怨诗为主。
吃了一口酒，周楠就念道：“玉台妆罢无人见，伤心空自伤团扇。”
又是一口酒过来，感觉到那香甜的贵妃舌，周楠大乐，继续念道：“秋草偏生长信宫，春风只在昭阳殿。”
“殿里君王酒半熏，娇歌雅舞争纷纷。”
“三千锦帐飘香麝，十二长裙散彩云。”
……
“好个三千锦帐飘香麝，十二长裙散彩云。”紫萧如何不知道这诗的妙处，这一段诗句平白浅显，在一片繁华热闹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仿佛见，如有一个白衣少年背手在长街谓叹，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这诗若是谱成曲儿，只怕不几日就会在城中传开。
像她这种风月女子就如同后世的影视明星，需要不断推出新的曲目。不能一首曲儿唱一辈子，否则，很容易就被后进新人拍死在沙滩上。
一句话概括，就是要时刻制造热点上头条。
淮安第一风流才子、好诗，光这两个热点就能让自己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紫萧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因为身材小巧，在相貌上先天就低了同行一筹。如今之所以隐约有淮安花魁的趋势，还不是因为当初周楠的那首诗。可是，一首诗唱个千遍万遍，一直唱下去也不是办法。因此，她屡屡派人去请周楠，可惜都被推脱了。
今日周楠过来，又有如此绝妙新作，紫萧心中欢喜，又见眼前人英俊挺拔，不觉情动。
看到紫萧一脸柔情，胸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周楠不以为然，老实说这诗他抄自清朝某个不出名的诗人，不甚出色。唯一的优点是简单直白，朗朗上口，适合做歌词。
就这么一首只能打五十分的五言，就把你激动成这样？
转念一想，也对，明清是小说的时代。就拿明朝站在诗坛顶峰的前七子和后七子来说，他们的作品也实在不怎么样。相比之下，这首《长信宫》也算上精品，难怪紫萧如此亢奋。就好象是后世一个三流歌手，突然得了一首即将大红的口水歌，星路一片宽广。
正要再继续念下去，紫萧贵妃舌搅动。
周楠如何把持得住，一把抱起她就扔在床上：“好个紫萧姑娘，这般不老实，看本大人今天如何狠狠责罚于你。”
紫萧羞得以手蒙面：“求大人怜惜。”
周楠：“众中别有人如玉，新装艳艳娇红烛……不许寒乌带月啼，恐怕惊春燕携花宿。谁怜长夜梦难成，忽度流莺似有成。片月高高挂天汉，千秋应照妾心明……呼……”
诗成，又反复吟了二三十遍，终至生命大和谐。
周楠只感觉身心俱泰，事毕，记起正事，道：“紫萧姑娘。等下理刑厅要设宴款待朱巡按。这巡按大人乃是新科进士，有名的才子，不妨应酬，务必使他有宾至如归之感，你叫老鸨预先准备。”
紫萧浑身是汗，身上的皮肤都已经因为征伐而变成诱人的粉红色。羞道：“周大人，奴家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去见人？人家只陪你一个，别的我管他是巡按还是巡抚，都不会见的。”
“好了，好了，公务要紧，本大人先出去安排。”
整理好衣帽，出了屋，却见月在中天，算了算时间，大约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老鸨过来说熊推官已经来了许久了，见周大人不在，自和其他几位大人在那边吃酒听曲儿。
周楠一惊，自己刚才只顾着快活，竟耽搁得久了。那熊仁极是可恶，误了差事，也不知道等下会叨叨成什么鸟样。
急忙进了熊仁所在的厅中，却见里面众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各自抱着一个女子高声谈笑。
周楠数了数认数，只熊仁和黄知事等三个僚属。
心中奇怪，上前拱手施礼“理刑老爷，朱巡按人呢？”
黄知事大着舌头道：“朱巡按没来，说是他得朝廷委派巡按两淮，当秉公用事，不受地方官员吃请。此番巡按，若各官吏公忠廉明，何须担心？”
周楠一愣，心道：遇到一个清官了，不对，不过是吃顿饭而已。人情往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厮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拿架子，不跟当初的王若虚一个模样吗？看来，朱巡按来者不善，是要找理刑厅的茬。他将来是要做言官的，干的就是这活，熊推官有麻烦了。
突然，熊仁拍案而起：“装模做样的东西，此人辱我极甚，着实可恶，本官绝不善罢甘休！”
他大约是喝得实在太多，身子一晃，就要跌倒。
黄知事急忙一把将他扶住，吃吃笑道：“理刑，不过是一个正七品的巡按。我等奉公守法，实心用事，还用怕他鸡蛋中挑出骨头来？理刑年事已高，千万不要因此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见熊仁如此气恼，周楠心中暗爽。听到黄知事这话，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这姓黄的还真会拍马屁，深谙后世民主生活会上给领导提意见时套路“领导我给你提个意见哈，你最的的缺点就是工作太努力，不注意身体，要改！”
看到周楠笑，熊仁大怒喷着浓烈的酒气喝道：“你笑什么，是不是看到本大人吃憋，你心中高兴？”
周楠敷衍道：“属下如何敢？”
“你还是不是咱们刑厅的人，看到我们理刑厅吃亏，你心里高兴？你又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能写几句歪诗，引得楼子里的姑娘喜欢吗？我看你写的都是狗臭屁，你这个好酒贪花的卑劣小人，贼胥吏！”
这是周楠今天听人第四次喊自己贼胥吏，心中一股邪火腾起，就欲发作。
这个时候，黄知事挽住他的手：“周大人，理刑醉了。你今日来迟，当罚酒三杯当做陪礼。”
周楠一想，反正这熊推官明日一早就要成为阶下囚，我又何必跟则个将死之人置气。小不忍则乱大谋，当他是个疯子罢了。
也不说话，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熊推官斜着醉眼：“这样就想把本大人糊弄过去，换大盏。”
三只盛满酒的大海碗放在桌上，分量足有三斤。
这年代的酒也就是后世啤酒的酒精度数，周楠自然不惧，冷冷地端起碗，逐一饮尽，说了一声告辞，转身就走，再不肯同诸人多说一句话。刚才体能消耗实在太大，现在又喝了酒，只感神思疲倦，只欲早些回家睡觉，养好精神迎接明天的府城官场八级大地震。
刚出《绿珠楼》，后面又是一阵喧哗：“理刑，理刑，小心摔着。”
“理刑，不可啊！”
周楠心中一惊，回头看去，却见熊仁如同红了眼的公牛摇晃着身体冲过来，指着他破口大骂：“周楠，卑鄙小人。本官叫你过来预先安排酒宴，你倒好，却同婊子风流快活，当本大人的命令是春风过驴耳？你这厮自如理刑厅来就以才子自居，仿佛天底下就你一个是人物，余者皆庸碌。你分明就是看不起本大人是杂流出身。”
周楠：“熊大人，你我同为朝廷命官，还是要体面的，请自重。你是杂流，下官也是杂流。理刑厅是淮安府衙的理刑厅，是我大明朝的衙门，可不姓熊，我等也不是你的奴仆。还有，春风过驴耳，谁是驴，大人你今日必须将这句话收回去。”
“老子说了又如何，你这个卑贱的胥吏！”熊仁伸出手指不停地戳着周楠的胸口。
胥吏是周楠的逆鳞，他心中早已经当熊仁是个死人，本不打算发作。此刻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一记勾拳狠狠地打在熊推官的下巴上。
可怜熊仁也是个一百六十斤的胖子，整个人竟被打得直接平躺在地。
周楠也不客气，揉身而上，骑在他身上，拳头如同雨点有样落到熊推官脸上，空气中全是劈劈啪啪的声响，须臾，熊仁的面上就开了花。
“大胆周楠，你要做反吗？”几个知事乱糟糟上前来拖。
“滚开！”周楠一拳挥出去，正中领头的黄知事鼻子，只见姓黄的面上就好象是开了染坊，红艳艳却是血，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另外两个知事如何敢上去，惊声大叫：“来人了，来人了，周大人疯了！”
“谁疯了，哈哈！”周楠放声大笑，站起身来，长啸吟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身后，楼上，有萧声清越而起，接着是婉转歌喉：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周楠回头看去，却是紫萧在楼上凭栏而立。
他一笑拱手，高呼：“痛快，痛快！”这两月在府衙所受的憋屈，在这一顿暴风骤雨的拳头中得到发泄。
念头终于通达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恍若未发生
看到周楠离去的背影，楼上的紫萧笑了起来。
府衙的两位大人互殴何等荒唐，说到底就是酒后乱性。偏生这周子木最后要吟上一首李太白的《侠客行》，就好象是秦汉之时的幽并游侠儿。
易水萧萧西风冷，壮士一去不复回。
何等慷慨豪迈。
这个周大人，街头斗殴也是如此有范儿。
明天的事情将要关系到自己未来的前程，在此之前，一切都是未定之数，说不紧张也是假话。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能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就只有等了。
周楠心潮澎湃，在大街上高声长啸，发泄着胸中的情绪。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他凡事都三思而后行，小心又小心，务必要将一切都掌控手中。
压抑得久了，性格都扭曲了。
今日终于得到彻底放松，可以痛饮，可以放歌，再不用顾及其他。
大约是刚才那三大碗酒的酒意发散出来，又吹了风。
顿觉眼前景物模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了多长路，他终于来到一扇门前。
欲要定睛看这是什么地方，可如何看得清楚。周楠最后决定，不管了，先叫开门再说。本大人实在太累，需要休息。
正伸手朝前拍去，不想院门突然打开。
周楠一脚塌虚，就朝前跌去，重重地摔在门槛后，然后是一个女子的惊呼。
一切变得更加模糊，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
朦胧中，周楠感觉自己呕吐了。
有人正用热毛巾擦着他的嘴和身体，鼻端有幽幽香气袭来。
“这是什么地方，还在〈绿珠楼〉里吗？”
竭力睁开眼睛，身前是一条窈窕人影，妙曼的身姿，惊人的美丽。超模身材，正是我喜欢的型。
周楠一时情动，伸出手去狠狠抱住她的腰。
那女子身体一颤，欲要挣扎。
“是你吗，好美，你真的好美，我好喜欢。”
周楠迷糊地想，这紫萧怎么长高了，高成这样，有意思，有意思。
听到周楠这话，那女子身体又是一颤，不动了。
周楠顺势将拉入怀中。
接下来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感觉今夜的月色如此之浓，浓得就好象是牛奶一般从窗外投射而入，在屋中荡漾。
这夜的风儿吹，吹得心痒痒，我的姑娘。
都怪这月色，撩人的疯狂。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楠从梦中醒来，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
睁开眼睛一看，是自家熟悉的房间。
“果然是一场梦，醉了，醉了。”周楠记起现在应该是上衙的时间，忙用手在身下一撑，突然感觉手上有刺痛袭来。
定睛看去，右手竟是破了皮，也不知道是打熊仁时弄成这样，还是昨夜回家摔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精神，穿好衣裳准备出门。
刚到天井，却见荀芳语正在水井旁边洗衣裳。
周楠朝她点点头：“老爷我昨夜醉了，睡到此时才醒，早饭就不吃了，你自己弄点……啊……你……”
突然间，周楠发现不对。
只见，荀芳语面前的木盆中正放着她的亵裤，裤裆处全是血，此刻已经变成了黑红颜色。
难道说……
周楠有点口吃：“六姑娘……昨夜是你……我我我……”
荀芳语还是那副冷淡模样，只低头用力地搓着衣裳。
“真的是你吗？”
还是没有人说话。
周楠满心愧疚，讷讷道：“六姑娘，我真是醉了，我我我……”再说不下去了，他狼狈地出了门。
从头到尾，荀芳语都没有说一句话，依旧在默默地揉搓着手上的衣服。
周楠和荀六姑娘是怎么回事，他心中也说不清到不明白。名义上荀芳语是他的小妾，可二人只有夫妻之名而没有夫妻之实，周楠也从没有朝这方面去想。
没办法，荀芳语满面都是青春痘，外貌实在不讨人喜欢。
本打算等过了这一阵子，等到自己的事情有个眉目，再想这如何妥善安置。可现在……再让她走，可能吗？
周楠毕竟是一个现代人，拔鸟无情的事也不是没做过。可他和别女子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财色交易，还是权色交易，都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昨夜的事情在现代社会可是犯法的，这已经触及到他坚守的道德底限了。
“这可如何是好？”周楠苦笑摇头：“大约是我实在太紧张了吧，生存的压力和权力果然是最好的春药。”
很快就到了府衙，照例，衙门里各大小官员都要去宋知府那里报到，聆听训示，谓之排衙。
刚过仪门，就看到熊仁和黄知事等人过来。
熊仁满面的青肿，形若国宝，黄知事也顶了个乌鸡眼。
看到四人，周楠心中一跳，眼见着四人来势汹汹，不会是来寻我晦气的吧？
却不想，熊仁眼睛一瞪：“周楠，你怎么才到，不知道要排衙，等下知府怪罪下来，你吃罪的起吗？你这厮荒唐胡闹，着实可恶！”
其他三个知事见周楠被训斥，都用幸灾乐祸的神情看过来。
周楠一愣，这熊推官怎么不提昨天晚上被我暴打一事，古怪，古怪！
就故意哎哟一声：“理刑，你这张脸是怎么了？”
“你问这个做甚么？”这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熊仁大怒，喝道“本大人昨夜饮酒过度失足摔地上，不小心跌成这样，看到某出丑，你这小人心中欢喜了？”
他昨夜请朱巡按吃酒，欲要讨好中央检查小组组长欢心，却不想人家根本就不来，还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官话，这已经是狠狠地打他的脸了。
熊仁感觉颜面大失，就和下属一道以酒浇愁。
熊大人德行不好，滥酒。一喝醉就撒酒疯，就死命地灌下属。
敬你的酒，你若是不喝，那就是不给面子，对他熊推官有二心。
下面的人没办法，但凡遇到场面，只要有熊推官在，就拼命喝，喝得越多，表示对上司越忠诚。
这就是中国有名的酒文化。
众人不觉喝得酩酊大醉，这才后面的故事。
熊仁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他心中还奇怪：本官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下官哪里敢？”周楠想起昨夜众人醉成那样，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不觉有一种强烈的失望。
其实，刚才在路上他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应对。
自己殴打上司，那可是府衙的超级爆炸性新闻。你一个正科级殴打正处级上司，无论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起惊动当地政坛的政治事件，若不严惩，官府颜面何在？
这事一旦闹起来，知府必然亲自出面。
到时候，周楠大可当着衙门所有人的面怒斥府衙一众官员贪赃旺发，贪墨河工银子。自己处于义愤，痛打蟊贼蛀虫。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周子木为国家不惜身，虽千万人，吾往也！
邪不胜正，今日某绝不肯于你这等国蠹干休。
说到义愤处，可以冲上前去揪住孔知府继续打。
如此一来，他不畏强权，一心为公的形象算是树立起来了，必然震惊天下，这波声望刷得狠吧！
当然，暴跳如雷的孔知府肯定会叫人把自己拿下杖责。这个时候，朝廷派来处理淮安窝案的钦差也该到了，当即救下铁骨铮铮的强项令周楠，将宋孔当、熊仁等一众奸佞下人拿下。
到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府中其他人又是什么样的表情，想想就美。
当然后这个时机都拿捏好，不然，不等朝廷钦差到，自己先被打成重伤，那就不划算了。
“完美的计划，周子木，你就是个天才，不去当清流可惜了！”
可是，现在熊仁和其他三个知事浑然不记得昨夜的事，这叫周楠有种一拳打到空气里的感觉，难受到了极点。
最后，他心中总结：酒疯子没一个靠谱，即便是你的敌人。
周楠扬了扬自己的手：“理刑，昨夜我也喝得实在太多，你看，我的手不也跌成这样了。”
众人见周楠的右手也破了皮，难得地对他抱以同情。
进得大堂，宋知府看到理刑厅的残兵败将进来，大吃一惊，继而大怒，喝问：“怎么回事，成何体统？”
正发作时，一个衙役进来：“禀府台大老爷，朱巡按求见。”
朱巡按是昨天来的淮安，进府城之后就住进了驿馆谁也不见，做清廉状。
显然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宋知府怒视熊仁，气得手都在颤；“看看你们，看看你们，等下又如何去见朱巡按，今年的岁考优评你们理刑厅不想要了，就连咱们府衙也等着朝廷的申斥吧！”
骂了两句，宋孔当道：“大开中门，随我去迎朱巡按。”
周楠和一众官出了衙门，就看到外面好多兵丁，打起了钦差仪杖。
一个身着大红官袍的官员正背手而立，好奇地打量着一众淮安官员。
这自然是朱巡按，他生着白皙的面庞，嘴唇上只长了淡淡的绒毛，年轻得不象话。
宋孔当走上前去，微一拱手：“淮安知府宋孔当见过巡按大人。”
他是正四品，朱巡按虽然是钦差，但仅仅是个正七品，自然要以大人称之。当然，等下正式办理公务，朱巡安亮出钦差身份问话的时候，代表的是朝廷，大家无论什么品级，都要自称下臣。
按照朝廷制度，不认识的官员头一次见面要完整地报出自己的官职头衔。朱巡按毕竟年轻，见了这么多人，不觉有些腼腆，拱手回礼：“下官巡安两淮政务、刑部观政朱伦见过宋知府。”
说完话，他白皙的面庞竟是微微一红。
周楠心中好笑：这个朱巡按，却是个面浅的政坛初哥。
一脸害羞，朱伦又小声补充一句：“下官离京的时候，得了陛下恩旨，出任锦衣亲军北镇抚司从四品镇抚使一职。今日来淮安，有话要问宋大人。”
说着话，就在随从的服侍下脱去身上大红文官官袍，露出里面耀眼的飞鱼服。

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就喜欢你无可奈何的样子
“啊！”所有人都在心里抽了一口冷气，也知道锦衣卫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锦衣卫，明朝的特务机关，直接对天子负责，可不走任何法律途径逮捕罪犯并进行审讯。
掌管锦衣卫的是正三品的指挥使，下面有从三品指挥同知二人，正四品指挥佥事二人。
锦衣卫除了指挥使司衙门外，下面还有设置了两个机构，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俗称北衙和南衙，长官是镇抚使。
南镇抚司负责内务、纪律，相当于宪兵。
北镇压抚司则负责诏狱，。
这个朱伦竟然是北衙的镇抚使，如此高的品级，今天突然跑淮安来，显然是来办御案的。
宋知府大惊失色，忙道：“朱大人要问本官什么事？”
朱伦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山阳知县丁启光上个月上了本折子，弹劾淮安府的所有官员贪墨河工银子达二十万两之巨，圣上龙颜大怒，命下官过来问问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周楠听他说完话，心中震撼。他原本以为朝廷的钦差会在今天进城，来的起码是个老成执重，威风嶙嶙的都察院御使一类的人物。却不想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巡按。不但打了宋知府等人一个冷不防，就连自己这个当事人也被蒙在鼓里，此人好心计。
不对，朱伦不是进士出身吗？他一个文官，怎么转了武职去做锦衣卫镇抚使，此事颇为古怪。
听说二十万两河工银子的事发了，在场的有份参与的官吏都是眼前一黑，有种大难临头之感。年纪大如彭同知者，腿一软竟跌坐在地。
有胆子小的甚至顾不得体面小声哭泣起来。
接着又人人指着隔壁的山阳县衙大骂：“丁贼，丁贼，你这是要害我府衙门满门啊！”
“小人，卑鄙小人！”
“丁贼，吾等与你势不两立！”
宋孔当以前也是当过言官的，手头也不知道处置过多少案子，按照后世的说话，就是反侦察手段经验丰富。他自然知道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的道理。
怕就怕这个朱伦等下要将相关人等隔离审讯，到对口供的时候大家供词对不上就麻烦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安定军心，统一口径。
当下就回头看了众官一眼，厉声喝道：“你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如丧考比，成和体统？那银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大家心里还不清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等问心无愧，何惧之有。老夫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天塌下来，本大人撑着。”
说罢，就做了个请的肢势：“朱大人请进衙说话。”
很快，众官聚在大堂中，朱伦照例命手下封锁各厅堂，断绝交通。一时间，府衙中到处都是甲士、闪亮的兵器和官员们苍白的脸。
朱伦一整脸：“好了，开始问话。”
宋孔当拜下地去：“臣宋孔当恭请圣安。”
“圣恭安。”朱伦：“朕问你，山阳知县丁启光举报里贪墨河工银子二十万两之事可属实？”
“不实。”宋孔当矢口否认。
朱伦：“讲来。”
宋孔当作为严党外围，自然知道那笔银子最后的去向，心中自然不惧，道：“朝廷拨下三十万两白银的款子，最后用到河工上有十一万两。剩余十九万，其中十万解送京。另外九万则用于安置百姓和解送白银进京的消耗，有帐本可为凭证/”其中九万两被官员们私分的款子，相当于运营费用，也是官场的惯例，也没有人当真。
“至于解送京城的十万两银子最后入了什么帐，陛下可以去查。”
“会查的。”朱伦笑了笑：“好了，话已经问完，宋知府可以起来了。这事君父心中有数，自不会为难尔等。否则，以后谁人还敢实心用事。你们写个自辩的折子，我带回京城也好交差。”
又一拱手：“府台，下官刚才代天子问话，得罪了。”
他又不好意思起来，面上的两条苹果肌变成了红富士。
听到他这番话，宋知府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所有人面上都露出了笑容。刚才朱伦来势汹汹，结果是板子高高举起，最后轻轻落下。
开玩笑，正如朱伦所说的。咱们是为天子捞钱，若这样都要背锅，天理何在。
周楠在下面看得默默点头，心道：果然是，如果单靠贪污河工银子就想搬道宋知府一干官员，无疑是白日做梦。还好我预先知道这笔银子的去向，没有上他的当。否则，还真被那野心勃勃又愚蠢透顶的老匹夫给害死了。
宋孔当严肃地说：“朱大人职责所在，本官如何敢有怨言，好在能够还我一个清白之身，老夫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这个时候，熊仁突然上前一步，叫道：“朱指挥，下官要弹劾山阳知县荒于政事，庸碌无为。因与府尊大人有旧怨，陷害上官。此老匹夫，狺狺狂吠，品性卑劣，若不除之，人心何服？”
“本官也要弹劾山阳知县。”彭同知也走了出来。
“下官附议。”顿时，各部们官员纷纷出列。一时间，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
朱伦显然是被汹涌的群情得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个，这个，你们还是按照朝廷的规矩直接上折子到御使台吧，我们锦衣亲军出面处置不妥当，不妥当……宋府台，你看这事。”目光中竟然有求援的意思。
真是一个毛头小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镇抚使。宋孔当心中好笑，对众官喝道：“闹什么闹，都肃静。我等身负的委屈，朝廷知道，你们要相信君父。等下本官就上一本弹劾折子，各位可在奏本联名。”
“下官愿意。”
“下官愿联名。”
……
宋孔当心中欢喜，自己和丁启光斗了一辈子。这姓丁的好死不死，查贪墨竟然查到天子头上，这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
大仇得报，爽利，爽利！
这个时候，一个锦衣卫力士走过来，在朱伦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好了，大家静静。”朱伦听完，抬头对众官害羞的说。
可惜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大堂里有太吵，却没人听到。
宋孔当大喝：“都安静。”等大家都不说话了，才微笑着对朱论道：“朱大人请讲。”
朱伦又红了脸：“宋知府你方才说，‘老夫就算是死也瞑目了。’呃，你确实是可以瞑目了。”
声音很笑，可落到宋孔当耳朵里却直如惊雷：“朱大人此话何意？”
朱伦：“我的意思是，这次估计大人怕是活不成了。”
“什么！”
朱伦温温和和，一字一句地说：“上个月十一号，宋大人公子与播州某正六品杨姓军官之女同游运河，杨姓女子失足落水而死。宋大人调动孝陵卫清江浦军马封闭水道，此事可真？”
宋孔当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
朱伦继续小声道：“其实也就是一件小案子，死了人，赔了钱，杨家不追究这事不就过去了。偏生你怕这事落了案底，被政敌知道，上折子弹劾。毕竟，这事涉及到藩镇和朝廷的理藩策。但凡遇到这种事，朝廷都会对土司藩镇以予抚慰。到时候，你这个知府也做不成了。为了一个官位，把命丢了。宋大人，不智啊！”
“宋大人，本官问你，孝陵卫是什么？”
宋孔当一脸灰败，紧咬牙关。
熊仁大声道：“朱镇抚，不过是一个百户所而已。”
“你这什么态度，怎么可以这么跟本官说话。”朱伦笑着摇头：“掌嘴！”
一个力士冲上前去，拿起木制腰排就狠狠抽下去。可怜熊仁脸本青肿，两牌子下去，就破了皮，血流满面。
朱伦依旧温和地说：“好叫你知道，孝陵卫是天子亲军。什么是天子亲军，那是只有天子才能调动的。一个知府，就敢调动御林军，想干什么，谋反吗？对了，当夜，在场的官员中有不少人还参与此事，都要带回京城审讯。今天，朱某就只能得罪了！”
“谋反”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宋孔当大叫：“本官冤枉，本官冤枉啊！”
“要证据吗？”朱论突然发出一声长笑：“请詹知县带人犯进来。”
话音刚落，却见詹通带着詹师爷意气风发进来，在他身后是林阿大和林阿二。
林氏兄弟手中牵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军官。
那军官一看到宋孔当就嘶声大叫：“宋知府，你可害死我了。钦差大人，钦差大人，我愿佐证，指证宋孔当图谋不轨，饶命，饶命啊！”
“扑通”两声，宋孔当失去了力气，眼一黑，瘫软在地。
朱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字条，递给身边的书办：“按名单捉人，一个都不许漏了。”
一声呼啸，锦衣卫扑了上去。一人一个，将相关人犯逐一捉拿。
转眼，整个府衙从知府到同知，再到下面的推官、经历、照磨，谁都没跑。
只剩下十来个就九品知事孤零零地立在厅堂里。
接下来就是审讯取证了。
朱伦又恢复害羞神态：“詹知县，府衙不可一日无人主持政务，你先管着吧！周楠是谁？”
周楠上前：“见过镇抚。”
朱论：“你协助詹知县，维持府衙秩序，以防别有用心者生事。新任的知府和一应官员正在路上，不日即可到任，若是在此期间出了什么乱子，却是不美。你和詹知县检举不臣，朝廷另有恩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是你，姓周的，原来是你，我就算是做鬼也饶不了你这个小人！”熊仁满面鲜血状若厉鬼。
周楠也不畏惧，正气凛然，宛若海瑞海青天亲至：“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说完，他在熊仁耳朵边小声道：“你这脸不是酒醉跌的，而是我打的，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很愤怒。我就喜欢你这种看不惯我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高官都是生出来的
没错，刚才被詹知县捆进来的那个军官就是孝陵卫驻淮安负责转运的百户所百户，也是此案最重要的人证。
周楠这两个月在府衙中因为莫名其妙和丁启光攀上了亲戚，恶了宋知府，前途一片灰暗，也许用不了两年就会因为每年岁考不合格被赶出衙门。
他穿越到明朝，从一个囚徒到县衙衙役，再到礼房典史，现在恢复了秀才功名，又成为九品知事，九死一生，历经磨难，总算是过得有个人样子。如果又去做普通人，比杀了他还难受。
也别说两三年以后，有熊仁这个混蛋上司在，周楠在理刑厅一日也呆不下去。
这事没有妥协的余地，想要彻底地改变未来的命运，就只能将整个府衙大小官员通通搞掉。不过，一个小知事，正科级科员要想搬倒厅局级高官无疑是天方夜谈。
当初丁知县提出以贪腐窝案为契机举报宋知府，周楠说不动心也是假话。好在他熟悉明朝这一时期嘉靖皇帝的厉害，才没有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但这事也给了他一个启发，思路是对的，现在只需要等待机会了。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宋知府小衙内和杨车案就是。
这事说起来很简单，杨车毕竟是播州的人。虽说播州杨家对大明称臣，可却归理藩院管，一旦那边有事，就很容易生级到外交事件，外交无小事。她一死，宋知府的仕途就到头了。
因此，这事只能私了，不能走法律途径。
如果换成大明朝别的州府，知府大如天，遇事一言而决，处置起来也简单。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里是淮安府。
淮安府这地方别的不多，就是衙门多，官员多。就拿城中盐道、都转运盐都司、河道和漕运衙门来说，任何一个主官的品级都比宋孔当大。就拿漕运和河道的主印官来说，品级更是达到惊人的正二品，与封疆大吏相同。
俗话说得好，人命大于天，又涉及到朝廷理藩政策。杨车一死，又是死在大运河上，各衙门都要担责，都要秉公处置，否则这把火一烧到自己头上，谁都受不了。
可问题又出来了，明朝的各级部门的职权划分比较模糊。杨车死在大运河上，你漕运衙门负责航运安全，是不是该管，是不是该抓捕凶手给受害人家属一个交代；人死在海安地界上，知府衙门理刑厅必须出面；清江浦是山阳县的地盘，你丁知县是不是该出面；军队的大河卫负责江上治安，也可以插手。
漕运宋知府可惹不起，军方也不会卖他的帐。此事涉及外交，一个不好大伙儿都惹上麻烦，自然要公事公办。
山阳县丁启光巴不得宋孔当倒大霉，一旦他介入，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所有，听到儿子闯了大祸之后，宋知府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封锁现场，控制局面，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和杨将军私了。
但他仅仅是四品知府，镇不住府城里的这么多大人物。
就在这个时候，宋知府突然想起了孝陵卫。
孝陵卫这个百户所长期驻扎淮安，编制属于皇帝亲军。虽说一个百户军官在大明朝政坛上屁都不算，可人家有特权。毕竟，他们是天子亲军，只听命于皇帝，谁得帐都可以不卖。
这个百户军官和宋知府认识多年，二人又有过许多PY交易。在宋孔当许于偌大好处之后，他就封锁了罪案现场，打捞了尸体，带走了小衙内。
同时，宋孔当亲自出马，给杨将军赔了礼，快刀斩乱麻将这事按平。当然，事发当日，他招集衙门里的所有管事官员，和大家达成保密协议，以防走漏风声。
这事本干得漂亮，不得不说宋孔当非常有政治嗅觉。见微知著，也知道这命案一旦公之于众的后果。
可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其中重要当事人荀秀才竟然逃脱了。惊怒之下，宋知府急令熊仁赶赴清江府出动当地知事所的人员捉拿荀大公子。又恰好周楠就在那里，正好撞到此事。
周楠立即知道这是一个绝地翻身的好机会，回安东之后劝说詹胖子举报宋孔当。
詹知县刚开始的时候本不以为然，绝对这就是一件小事。人又不是宋小衙内杀的，宋知府又赔了钱和死者家属达成谅解。民不举、官不究，再去举报也没有什么意思。
周楠只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擅自调动天子亲军，是谋反。县尊揭破一桩谋逆大案，诛杀不臣，却又是何等功劳？”
就因为这句话，宋孔当完了。
在明朝，调动一百人以上的正规军百里，必须有兵部行文，否则视同造反。
孝陵卫封住大远河出动的兵士何止百人，已经触碰了政治红线。
更重要的是，这支孝陵卫还是天子亲军，皇帝亲领的军队也是你一个小小的知府能够调动的？
同时触碰两条政治红线，宋孔当的命运已然决定。
而且，铁证如山，也容不得他抵赖。
其中，最铁的证据就是孝陵卫那个百户军官和百户所那两百来兵丁。
只要抓到他们，有了人证口供，宋孔当就别想抵赖。可那是军队，要想在军营里抓人谈何容易。这也是周楠当初将去做代巡检的缘故，想的就是在紧要关头带巡检司的人马突袭孝陵卫。
可他还是将事情想复杂了，詹知县早有准备。因为草湾距离淮安也没两里路，日常同府城这边多有交道。在他授意下，詹师爷就主动联络孝陵卫说是想在水上走私，欲要打他们的旗号。
两边做成了几笔生意，成为生意伙伴。
那夜，詹知县请孝陵卫百户和麾下队正以上军官到草湾吃酒，说是有一笔大买卖要亲自和他们商谈。
孝陵卫众军官不疑有他，欣然赴约。
等到军官们烂醉如泥之后，詹通摔杯为好，林家兄弟带着士卒蜂拥而入，一举成擒。
完美！
不过这个计划还有点小小瑕疵，詹胖子摔杯为号的时候，林阿二忘记了先前的约定。
詹通一连摔了两只杯子见还没有反应，大怒，将桌子都掀了，怒骂：“快进来，把人给老爷捆了，一群笨蛋，呆头鹅！”
……
天气好热，即便到了立秋时节，再后衙坐上半天，浑身上下都是热汗，就好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房间本属于宋孔当的，现在却成了詹知县的办公室。不，已经不是詹知县了，他现在的头衔是安东知县暂署淮安知府事，是嘉靖天子的恩旨。
就是个代知府，暂时维持府衙运转，过得几日，新的知府一到，他就要交卸差使。
不过，安东县是回不去了。
周楠还好，说好听点他是意气风发，要维持个人威严形象，一身官服穿得整齐。说难听点就是那什么人得志，要蓄资格。
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说到未来的前程，就开玩笑地说：“县尊，此案了结，你头上这个暂署二字怕是要拿掉了。”
胖子怕热，詹通和周楠是患难之交，也顾不得那许多，只穿了一件葛衫，露出个大肚子。摇着蒲扇，道：“我不是正经出身，正印官是没有可能的。回京之后，可去部院。其实，要想升官快，转军职是最好的。”
周楠大吃一惊：“县尊不可做此想。”是的，明朝武官品级是高，可地位实在太低。到明末的时候，一个巡抚就敢阵前斩杀二品总兵官，去当武官实在没意思。
“我又没说去带兵，武官又不全是将军。比如京城的兵马司，还有锦衣卫不都是武职？当然，王府是不可能让我去做锦衣卫的。”
周楠突然想起一事：“朱伦好好的一个进士，为什么去北衙镇抚？这不合逻辑，而且品级也升得太快了。”
首先，一个进士正常的仕途之路首先是六部观政学习，然后到地方做七品知县。有了政绩，就可以考虑升知州知府。一般人到了这一步，再想上去就难了。
如果背景雄厚，则可以可以入六部做郎中，进而侍郎，然后考虑做封疆大吏了。
朱论一进锦衣卫，文官的路就算是断绝了。
詹通笑道：“朱论在朝堂里又没有什么关系，虽说做了巡按，可到头也就是正四品，还得熬不知道几十年，能有什么前途。如今一下子变成从四品镇抚，又掌管北衙，就算再笨的人也懂得取舍。”
说到最后，詹知县道：“之所以他升官这么快，那是因为人家是靖难功臣朱能之后，他的叔父是当今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
明朝的锦衣卫军官都由忠良之后出任，既然朱论是朱能后人，他舅舅是前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石永，伯父是锦衣卫指挥使，做镇抚也不令人意外。
想起朱论那张年轻得不象话的脸，想起他和人多说几句话就要脸红的腼腆。周楠禁不住感慨：二十出头就中进士，一出道就是从四品高官，混一辈子，一个三品还是可能的，人生赢家！可见，高官都是生出来的，古人诚不欺我。
不过，这小子看起来害羞，其实手狠得很。
自从进驻府衙审理起此案之后，事必躬亲，前头还跟犯人说说笑笑，转脸就动用大刑。在这几日里，府衙整日响着犯人痛苦的惨叫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人肉烧焦的味道，不用问，那是在用烙铁。
在他手下，已经有三个孝陵卫的士兵受刑不过咽了气。
至于一众官员，也是可怜，被折腾得痛不欲生。最倒霉的是彭同知，堂堂从四品官员，手骨都被夹成粉碎型骨折，肿得好象胡萝卜，只求速死。
周楠刚开始好幸灾乐祸跑去看热闹，只看了两回，就再看不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残酷的万恶的旧社会啊！
说完这话，詹知县道：“我是要回京城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只恨不得早点回去。子木，这次府衙出缺这么多，你倒是可以争取一下。做不了七品正印，做个七品杂流也好没。你有事功，朝廷会有褒奖的。”
他话中的意思很明显，上山打猎见者有份，周楠也要跟着升官发财。
对于一个非科举出身的官吏，从吏员到朝廷命官是如同天堑的一大步；而从九品到正七品则是另外一到天堑。只要过了这两关，前面就是坦途，才算是正式进入政坛。
心中欢喜，正要客套，这时候，一个书办进来说，禀周老爷，有个叫荀丁氏的妇人求见，现在理刑厅候着。
周楠一时回不过神来，问究竟是哪个荀丁氏。
问完，才一拍额头，原来是荀秀才的母亲丁夫人。
说起来，荀秀才自从被抓之后已经好几日，倒将他给忘记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不是曹操
就从詹知县那里出来，回到理刑厅。
和往日热闹的场景不同，理刑厅只剩下阿猫阿狗三五只，看到周楠都是一脸的恭敬，目光中还带着一丝强烈的畏惧，生怕一但惹了这个煞星不快，被送到锦衣卫那里去吃茶。
钦差朱伦朱大人一出道就是巡按两淮，从四品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少年得志，难免心态不稳。有心将这差事干漂亮，在朝堂大老面前表现。
一心将这案子做实做大，抓了一干管事的官员不说，接下来又陆续将各厅知事都捋了一遍，廉政风暴进一步长期化扩大化。
理刑厅管的是刑狱，受灾尤重。不但黄知事等人都进去了，就连下面的书办也被捉了五六人。到现在，只剩周楠一人支撑门面。
别人不知道究竟，都猜是周楠干的，如今对他是畏之如虎。
周楠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感叹，人言可谓。
不过，他还是有点暗搓搓地享受这种人人都怕自己的感觉，
“人呢？”
“禀老爷，人在屋中。”王二讨好地说，自从抓捕了荀秀才之后，他自然是不敢回山阳县衙，暂时在理刑厅当差，日后另有安派。
进得屋中，只见丁夫人已经等在那里。
丁夫人今日画了很浓的妆，见到周楠，就微微一福：“见过周老爷。”
我们的周大人想起当日在荀家庄吃的憋，如今这妇人总算落到自己手头，心中大快，故意问：“哎哟，原来是丁夫人。对了，你女儿六姑娘是本官小妾，我是应该喊你夫人呢，还是岳母大人呢，还是喊娘亲？”
看到他得志便猖狂的样子，丁夫人眉宇间有煞气闪动。但想起自己有求于人，还是忍住气，道：“周老爷，民妇如何敢。听说我儿被你抓捕，不知道他所犯何事？”
“杀人啊！”周楠淡淡道：“你儿子牵涉到播州杨家命案，虽说此事已经了结，可他又牵扯到宋知府私自调动天子亲军一案，自然要查个清楚。没错，你我是亲戚，一笔也写不出两个亲字。但国法如山，自然要秉公办理。”
听到杀人二字，丁夫人忙叫到：“大人，我儿是冤枉的。还请你看到先夫和你的情谊上，放过他吧！”
周楠摇头：“荀举人若看到他儿子荒唐胡闹，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只怕也会痛心疾首吧？对不起，夫人请回吧！”
丁夫人见周楠一副不给面子的态度，知道今天怕是要白跑一趟，就低声道：“大人，还请可怜可怜我孤儿寡母，饶我儿一回，民妇有心意奉上。”
听说她有心意奉上，正中了周楠的下怀。他之所以抓捕荀秀才就是要狠狠地出上一口气，让荀家大大地出一次血，弥补自己对荀芳语的愧疚。
这也是周楠迟迟不将荀秀才交给朱伦的原因，否则，荀家儿子这辈子就完了。
自从那夜之后，荀六姑娘和他已有了夫妻之实。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男人，自然要维护自己的女人的利益，否则那还叫男人吗？虽然说荀芳语对自己依旧冷淡，视他如路人。
周楠闻言故做叹息：“是啊，毕竟是一家人，我哪里有害自己大舅哥的道理，只是此事实在难办……”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
说罢，就给了侍侯在身边的王二一个眼色，示意他退下。
本大人和人砍价，叫别人看到了须破坏形象。
王二会意，退了出去，随手把门关上。
周楠感觉到不妙，正要去开门。
突然，丁夫人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抱住住他的腿，又朝上摸索，直抵隐秘之处，“楠哥儿，奴家的小郎君。妾身虽然年纪大了，却也是个知冷知热的。听闻周郎最喜年纪大的妇人，要的是其中情趣，奴家愿自荐枕席服侍大人。”
她以前在下人佃户面前威风惯了，就是个活阎王。
今天以色事色，曲意讨好周楠，心理那道关口死活也过不去。一声小郎君喊出口，顿时又羞又愤，满面通红。
周楠彻底震惊了。
这就是你要给本大人的心意？
原本以为这份心意是金银珠宝，房产田契，结果是个老妇人。
姓丁的你想得倒美，就这么就想让我放了你儿？还说是什么侍侯本大人，到时候谁侍侯谁还说不清楚呢！
直娘贼，不要脸。
鼻端有浓重的香水味袭来，低头看去，只见丁夫人眼角的皱纹处不断有白色的香粉扑簌而下。
强烈的恶心涌上心头，周楠一脚将她踢道，拉开门：“贱人，出去，马上给我滚！”
“周楠，你等着，你等着！”丁夫人满面恨意，狼狈而逃。
这事实在太气人，周楠喝了一口热茶，出了身汗，才平息了心头的怒气。
正在这个时候，王二鬼鬼祟祟进来：“伯父老爷，小人有两件事禀告。”
“你这厮，我提醒你一句，如果再有妇人来找我，不许关门。否则，打断你的手。”
“是是是。”王二点头哈腰，小声道：“黄知事不是被捉了吗，他家里人来走伯父老爷的门子了，奉上白银五十两。另外，黄知事的浑家说，家里有一个小妾模样还算俊俏，如果大老爷愿意，她立即将小妾送到府上。”
周楠冷笑：“黄知事的家事我是知道的，他家妻妾不和，大妻早就想把小老婆赶出家门。正好借这个由头，排除异己。本老爷倒平白背了这个坏名声，美得她。”
王二：“黄知事的妻子说，知道大老爷喜人正妻，一个小妾自不会满意。如果老爷开恩，她也可以去府上求告。”
周楠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呻吟一声：“我究竟是什么名声……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人妻曹啊！”
叫王二滚的话也没力气再说，半晌才道：“你去回黄知事的妻子，我求求她别来纠缠我。要想她丈夫活，五十两就可以了，我会在朱镇抚那里求情的……对了，另外一件是什么事？”
王二：“隔壁丁大老爷请伯父过去下棋。”
周楠立即来了精神：“好，本官马上就去。”
这次周楠没有走两座衙之间的那扇门，而是大摇大摆地从山阳县衙的正门而入。
早有殷勤的衙役接他去了后衙，棋盘已经摆上，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汩汩冒着热气。
丁启光一脸颓丧地坐在棋盘边，目光呆滞地看着荷塘。
周楠见此心中大爽，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笑道：“丁县尊好清闲，不知道今日叫我来所为何事？”
丁知县道：“子木，你我也是忘年交了，何苦痛下杀手？”他转过头来，两眼红丝，目光中全是不甘。
那日府衙门口偌大动静，朱巡按摇身一变变成锦衣卫北衙镇抚司，早已惊动了旁边的丁知县。
听到这个消息，丁启光心中一片狂喜，心道自己是首告，功劳甚大。以老夫的资历，一旦搬倒宋孔当，这个知府的位置当仁不让。
他甚至叫衙役抬了一具梯子架在围墙上，立在上面用尽目力探察那边的虚实。
可是，等了一天，却没见钦差来传，好象这事和他丁某人没有什么关系一样。
后来才知道，搞倒的宋孔当的策划人却是安东知县和周楠，用的罪名竟然是擅自调动天子亲军，和贪墨河工银子没有一文钱关系。
将来朝廷论功行赏，升官发财的也是沆瀣一气的詹、周。
最后，他丁大人忙碌了半天都给这二人做了嫁衣裳。
自己简直就是一头大马猴，被周楠耍得团团转。
愤怒、不甘、颓丧、自暴自弃……所有的负面情绪一并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打垮。
周楠：“大人何必说见外的话，咱们好歹是亲戚，一家人，我捉了荀大舅哥，若真想对他不利，不早交给朱镇抚使了？”
这话已经非常明确了，大家可以开始谈判了。谈得拢，放过区区一个荀秀才的权力还是有的。
丁启光：“你想要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们得给六姑娘一个交代，该得是人家的，都要还回去。”周楠笑笑：“丁大人，下官第一次去荀家庄园的时候，随身携带又荀举人的遗书。那封信你是看过的，上面写的什么心里自是清楚。”
“你妹妹丁夫人欲要霸占家产，将六姑娘配于我为妾，这事可是你一手促成。大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又是进士出生，岂不知道天道循环，自有公理？周楠今天就是要替六姑娘讨个公道，要回她应该继承的产业。”
丁启光长叹一声摇头：“这不可能。”
“不可能吗？”
丁启光苦笑：“荀家家道已经中落，到我外甥这一代，虽说勉强中了个秀才，可制举无望，文脉已断。唯家中尚有一些产业，可保全家人衣食无忧，她如何肯将产业分出去。”
“难道丁夫人就不想想她儿子？”
丁启光叹息：“子木，我妹子的性子大家都清楚，最喜黄白之物这断断不可能。还有，子木你前程远大，若连自己的亲戚也害，就不怕为世人不齿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 拿到想要拿到的
听到丁启光这话，周楠大怒，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当初之所以扣押荀秀才等的就是今天，就是想以那个便宜大舅子做人质，胁迫荀家吐出荀芳语应该继承的遗产。
当时之所以这么考虑，是想给荀六姑娘一个交代，弥补自己当初的过错，再狠狠报复荀家。
自从那夜个荀六姑娘有了夫妻之实之后，周楠心中更是愧疚。而且，这笔财产拿回来也将成为周家的产业，将来要由荀芳语和自己的孩子继承。
现在丁启光一副嚼不烂切不断的滚刀肉模样，反提醒周楠：你还要不要名声了，名声一旦坏了，今后还怎么做官？
看来，不下猛药，这老官僚就不会合作。
周楠忍住心中怒气，淡淡道：“丁县尊，你老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没错，杨家女子是失足落水而死，和他无涉。不过，那日在运河上究竟是什么情形你我心中都清楚，荀大公子荒淫无耻，斯文败类。若我公事公办，将其交给朱镇抚，只怕他的秀才功名却是要保不住了。”
丁启光不以为然：“荀秀才行为荒唐，只是私德有亏，也不算什么大错，学政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想来也不会将他一棍子打死。”
河南归德丁氏乃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加上他少年是为人豪爽，同窗同门遍天下。活动一下，走走门子，学政衙门还是会给他面子的。
周楠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突然放声大笑，指着丁启光道：“县尊啊县尊，回你一句话，你这又是何必呢？”
丁启光：“子木何故发笑？”
周楠：“我知道，若是在往常你要保住荀大公子一个功名也易，但今时不同于往日。对了，下官反问你一句，知道我和詹知县为什么不拿宋知府贪墨河工银子说事，反去举报他擅自调动天子亲军之罪吗？”
丁启光：“贪墨之罪未必就死，但调动天子亲军却是要抄家灭门，你这是要将事情做绝，做到不留后患。”
“不不不，你想错了。道理很简单，河工银子最后落到的是天子内帑，你去举报宋知府，最后岂不是要查到君父头上去。”周楠用最简单的话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最后哈哈一笑：“丁大人，你上了那个折子，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惹恼了皇帝，还是先想先怎么保住自己吧！到时候，天下人都避之惟恐不及，学政如何肯沾上你，你又拿什么去保荀大公子的功名？荀家毕竟是我小妾的娘屋，下官也不想看到他们家道中落，请县尊三思。”
“你……赚我！”丁启发瞳孔收缩，猛地站起来。
接着又摇头叹息一声，缓缓地坐下去。苦笑：“子木果是人杰，这事你怕是已经想许久了。走一步看三步，老夫佩服。”
周楠：“过奖，过奖。”
丁启光：“子木做事，步步先机，算无遗策，倒是可以学着下下围棋，有闲不妨再过来坐坐，与老夫手谈一局。”
周楠：“哈哈，我这人最笨了，不喜欢动脑筋。”
丁启光点头：“老夫这里的棋盘实在是小了些，看来你在淮安也呆不了几日，珍重。”
从丁启光那里出来，周楠笑了，笑得甜蜜。心中知道，自己已经拿到想要拿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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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收了最后一丝残照。
忙碌了一天，回到租住的院子，却见各屋都有点了烛，照得家中一片通明。
不用问，这等烛是荀芳语点的。
家中只有周楠和她两人，原本不需要点这么多灯的。一是浪费，最重要的是怕走水不安全。
不过，周楠常常是早出晚归，每天回来倒头就睡，只留荀芳语一人在家。毕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想必她心中也是害怕，欲要以灯火来为自己壮胆吧？
说句实在话，这荀六姑娘在周楠这里毫无存在感。她常常呆坐在天井里抬头看天，一整日也不说话。
走起路来也轻手轻脚寂静无声，好多次都将周楠吓一大跳。
周楠也不知道自己和她是什么关系，显然，小姑娘对给他做妾是相当不愿意的，就时不时放一锭银子在她的窗台下，让她自己买菜做饭解决一日三餐。
天气很热，荀芳语已经做好了晚饭。小饭桌放在天井里，也就简单的两菜一汤，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倒是天井里的几只蟋蟀轻轻唱着歌，使得这个夜晚异常静谧。
见周楠进来，荀芳语站起身来，从甑子里舀了一碗饭端给周楠。
“我已经吃过了。”周楠摇头。
但荀芳语还是将碗塞到他手中，神情呆滞，道：“你喝了酒要多吃东西，不然会醉，会伤身子。”
周楠无奈，接过碗筷放在一边。
荀芳语又开始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中的饭粒。
半晌，周楠轻声道：“过得几日，我可能会离开淮安。”
荀芳语的手停了停，又开始吃饭，但动作快起来。
周楠：“估计会调去其他地方任职，说不定这品级也会升上一升。按照朝廷的制度，有品级的官员不得在本地任职，需去五百里之外。而且，官员不能带家眷上任。制度就是制度，谁也没有法子。我这一走，却不放心家里人，尤其是你。”
荀芳语吃饭的动作更快，天井里全是她的筷子和碗沿碰击的声音。
周楠一脸愧疚：“六姑娘，那夜的事情……我……算了……这个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房契和田契，放在荀芳语面前：“这是你爹爹去世的时候给你留下的财产，是我不对，害你吃了那么多苦。不过，我也有我的苦衷。”
周楠大约将这事说了一遍，最后：“这都是你的，你收着吧！”
下午的时候，荀家来人，答应将土地还给荀芳语。
周楠想了想，如果就这么解决了未免太便宜荀家。就提出家产要对半分。另外，还得要一套院子作为六姑娘的居所。
荀家无奈，只得给了周楠五千亩地，十家店铺和荀家在淮安城里的一套两进的宅子。
周楠得了好处之后倒也干脆，立即释放了荀秀才。
五千亩地，十家店铺，又有秀才功名，到此刻，周楠才算是正式挤入了缙绅行列。
荀芳语还是不说话，继续大口吃饭。
周楠叹息一声：“你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责任在我，六姑娘，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你也要对得起自己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我心目中已经拿你当真真亲的亲人看待。”
荀芳语吃完一碗饭，又去满满地盛了一碗，继续大口朝嘴里填。
“呕！”大约是实在太撑，荀芳语大口吐着酸水，眼泪不停流下。
今天拿回自己该得的一切，可是，这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都改变了，回不去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天空一声巨响
“会去哪里呢？”周楠喃喃地问。
“子木是不是闲着无聊想去山阳县衙下棋吗？”詹通还是热得浑身大汗，不停地挥着手中蒲扇，最后骂了一句：“这鬼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凉下来。”
“快了，就这几天。二十四个秋老虎已经过去了二十天，还得热四日。”周楠看了看山阳县衙的方向，笑道：“我就算想去下棋，丁知县只怕也没心情。”
自从知道上的弹劾折子涉及到天子之后，丁启光脑袋都大了一圈，这一阵子都在四下活动弥补，给同年同窗的信如雪片一样寄出去。
詹通：“那你问什么？”
周楠：“我是在想朝廷会怎么派遣的事情？”
詹通：“还能如何，你立了大功，必然要赏。一个七品是跑不脱的，说不好是哪个属州或者直隶州的判官一类。对了，听说子木置了新宅，本官倒想上门贺喜。”
“也不算置产，是我小妾娘家的陪嫁，老房子。”周楠说：“正因为是妾室的私产，请县尊上门却是不便。”
拿到荀家的一半产业之后，考虑到自己即将离开淮安，家里的事情都要安排好了。所以，周楠就搬去了荀家在城中的宅子。
这个宅子说是两进，也不大，却非常清雅。以前荀秀才在世的时候，常年居住于此读书，有十二个房间。
周楠和六姑娘过去之后，他又买了两个丫鬟和两个十岁的小子用来服侍荀小姐。他和她的关系有点尴尬，到现在也说不清道不明白，叫六小姐去安东和云娘她们住在一起也不妥当。
而且，荀芳语实在太有钱了，进了周家，强枝弱干，怕不协调。
真说起来周楠这个家主当得还真有点郁闷，家中最穷的就是他。
荀芳语且不说了，名下有五千亩良田，十家店铺，一间院子，坐地吃租，每年都抵得上普通人家奋斗一辈子；素姐，据莴苣悄悄透露，她当年嫁给梅大公子的时候就有不少嫁妆，这么多年下来，手头已经积了上千两；至于云娘，管着家里的船，手头松动的钱也不少。
倒是他周楠，每月也只有可怜巴巴的几两银子俸禄。长此以往，夫纲不振啊！
詹胖子听得有趣，调侃道：“子木确实是穷了些，奈何，奈何！对了，你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不日吏部就会行文。”
周楠大喜：“多谢县尊。”
詹通：“些须小事，算不得什么。你周家现在也有些家业，可以理解。”
原来，他所说的事情是推荐岳父杨六爷安东县衙的事情。
前头说过周楠离开安东当淮安府衙做知事之后，县衙礼房典史的位置就空了下去，一直没有补。按照明朝县一级衙门的潜规则，吏员和衙役都是世袭，父子相承。周楠一走，他不点头，谁敢补，规矩大如天，却是不能坏掉。
杨六爷这次补了礼房师爷，安东县算是有多了一个吏员世家，也算是圆了泰山老丈人欺男霸女的土豪梦。
林阿二，顶替赵捕快成为快班班头。
至于王二，此人人品虽然卑劣，人又生得委琐，可也是替自己立下过功劳的，补了帛班班头，整日在县衙大堂三呼“威武！”，打犯人屁股，倒也符合他狗腿子的形象。
之所以如此安排，周楠是这么想的。宦海风险实在太大，谁也不会一辈子走运，说不定哪天就出事了，跑回安东老家养老了。
到时候，地方上全是自己的亲戚，就算自己再倒霉，一个土豪劣绅还是可以威威风风地当下去的，这是他留的后手。
正在这个时候，王二满面春风地跑进来：“大喜，大喜啊。”然后跪下去：“小的给詹大老爷，给伯父老爷磕头了。”
詹通：“喜从何来，你又是给谁道喜啊？咦，你不是已经回安东县衙当差了吗，怎么跑府城里来？”
王二：“回大老爷的话，小人给伯父老爷贺喜了。昨天婶婶婶子不适，叫郎中看了，一凭脉却是有喜，已经一个月。婶婶托小的带信给伯父老爷。小的心想，如此大喜事，得亲自跑一趟才放心。”
“啊，云娘有喜了！”周楠大喜，猛地跳起来对詹通道：“县尊，能不能请几日假，让下官回家去看看。”
云娘和周楠在一起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弄得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没有生育。
上次周楠回家可以明显地看出她抱着儿子的时候神情有点抑郁，现在终于怀孕，想来是老天爷对她这个善良女子的馈赠。
现在好了，正妻有子，名位已定，倒不用担心有后院失火之虞。
再说了，周楠骨子里是一个很传统的人，难免有多子多福的旧观念，云胡不喜。
詹知县有点为难：“子木，府衙事太多，要不你等几日吧，慌也慌不过这两天。等朝廷的恩旨下来，双喜临门再回家去岂不美哉？”
现在秋收刚过，加上府衙里的官员被一网打尽，事务实在太多，把他忙得焦头烂额。周楠是他的得力臂助，如果休假，这活儿也没办法再干下去了。
朱伦在取证完毕之后已经带着宋知府等相干人犯启程回京，他是个腼腆的人。到淮安之后，除了审案就整天呆在屋子里，也不同人交往。
周楠就算有心要和他结个善缘，也寻不着机会。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朱镇抚应该是得了社交恐惧症。
在没有心理医生的古代，这病彻底无解。
难怪他中了进士，又领了两淮巡安一职，放着文官的前程不要，却转为武职进了锦衣卫。以他的性格，去做文官，确实是难为他了。怎比得在北衙，一切按照朝廷的规章制度办。天子叫他抓说就抓谁，天子叫他审谁就审谁，完全不用操心。
其实啊，北衙的镇抚使前程也不小，至少比七品知县或者六部个事中大多了。
听詹通这么说，周楠深以为然。也对现在急冲冲跑回家去也没什么意思，反正麻烦就要去外地做官。等那到委任书和官照，再回家去好好休假，顺便在老乡面前炫耀炫耀。
胖子有一句话说得对，富贵不归故里，犹如锦衣夜行。自己升官，回乡准备行李，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衣锦还乡。
“好，就再等几日。”
话音刚落，詹师爷就兴冲冲跑过来，高声叫道：“县尊，周大人，朝廷的任命下来了，大喜，大喜啊！”他手中挥舞着几张委任状，兴奋得满面通红：“就连在下也得了职司，大喜，大喜啊！”
这下，所有人都不淡顶，齐齐站起身来。
詹通大笑：“今天的喜事真多，师爷，你得了个什么职司？”
詹师爷满面都是快乐的汗光：“回京城了，崇文门课税监督大使，九品，任期一年。”
“户部崇文门课税大使，师爷好造化？”周楠嫉妒得眼珠子都绿了。
王二不解，小心问：“伯父大人，不过是一个九品，还只能当一年，詹师爷怎么欢喜成这样？”
“你懂什么，就算只当一年，也抵得上你十辈子的工食。”周楠笑着解释。
原来，北京有九门。九座城门都有不同的职能，比如得胜门乃是大军得胜还朝接受天子校阅时要走的道儿；大明门，又叫前门，乃是国门，是皇帝专用；宣武门，门外为菜市口刑场，囚车从此门经常出入，人称死门。
至于崇文门，则叫酒门，是地方向皇帝进贡美酒时的专用通道。这地方还另有一个名称——税门——户部衙门的税官在此办公，负责收税。
京城有官民百万，这么多人口每天吃喝拉撒都是一个天文数字。需要通过大远河，从全国各地漕运。
所需要的物资到通县码头上岸之后，先要运到北京外城的广渠门，然后到崇文门报关交税。户部衙门的税官在此办公，负责收税，一年净敛白银数十万两。当然，这十万两他一个人也吞不下去，各方都需要孝敬。
不过，一年下来，两三万还是可以看到的。
崇文门的税官，遂成为户部诸税官中有名的肥缺，税官监督是京师十大美差之一。
正因为这个差事实在大肥，如果和其他官位一样三年一届，可连任三界，那还得了？
于是，朝廷又立了个规矩，这个位置只能干一年。一年期满，必须调去其他地方。
詹师爷能够拿到这个职位，估计是李妃的意思。说到弟，詹师爷也是她母亲娘家的亲戚，虽然隔的有些远。
“啊！”王二彻底震惊了，舌头长长伸出口，半天也收不回去。
一个远房亲戚就能得到偌大好处，也不知道詹通这个正经的李妃的表哥会得到什么肥缺。
詹通急忙抢过一份任命文书，只看了一眼，就放声大笑。
周楠好奇地伸过头去一看，失声低呼，“恭喜县尊！”
原来，詹知县的新官职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从六品副使。
长芦盐场位于渤海湾，距离京城也不过两三百里，是天下第二大盐场，肥得流油。胖子去那里每年光给商贾发盐引就能数钱数得手抽筋。
由此可见，裕王府邸李妃娘娘，未来的李皇妃，李太后是个护短念人情的。
这个明朝历史上最出色的女政治家，张居正隆万大改革的最有力支持者决策人，有功必赏。不但有极强的人格魅力笼络当世第一流的人才，也善用品行好象那怎么样的小人物。
却见，詹师爷兴奋得话也说不囫囵，詹通手舞足蹈形若醉酒，周楠恍惚中有种置身于分赃现场之感。
摇了摇头打开自己的任职文书，一看，面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怎么了？”詹知县和詹师爷发现他的不对，同时将目光落到任职文书上，然后齐声惊呼：“啊，这这这……这不公平……”
“真是天空一声巨响，叫人措手不及啊！”周楠心中愤怒，只恨不得将手中的那张纸撕得粉碎。不过，怒虽然怒，却要竭力做出平静的样子，道：“君父恩厚，臣周楠感激涕淋。”
王二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问：“伯父老爷，你得了什么官职？”
周楠：“京城行人司，行人，正八品。”
王二：“这什么官，伯父立了这么大功劳，怎么才升了一级？”
詹师爷喝道：“王班头不懂别乱说话，这可是天底下升迁最快的官位之一。做了行人司行人，不出二十年，六部郎中甚至侍郎可期。”
王二抽了一口冷气：“可了不得啦，但伯父大人看起来好象不高兴的样子。”
周楠苦笑：“因为我根本没资格去做这个周行人，真去了，光天下人的口水就能把我给淹死了。就算不怕别人的口水，真去了行人司，同僚打也把我给打死了。”

第一百六十章 死循环
王二摇头：“不明白。”
周楠心中气恼：“本官懒得同你解释，反正就是个火坑，跳不得。你回安东去吧，告诉我家娘子，就说我过得两日就会回去。”
没错，在王二这种小地方的胥吏看来，行人司行人不过是一个八品官，又算得了什么，怎么比得上一个正七品县大老爷的威风。
可是，明朝的官职权力大小从来都不是看你品级高低。不但明朝，历朝历代不都是如此。
行人司明朝中央政府从事对外工作的一个部门，原先隶属于鸿胪寺，后被裁撤。永乐年恢复，成为一个独立部门。
规定设司正一人，正七品；左右副司各一，从七品；行人三十七人，正八品。
行人司的职责也多，其一，作为大使出使藩国；其二，奉旨慰问官员和地方相干人等；三，护丧祭祀，王公大臣去世之后，行人司会派人吊唁，并主持地方的国家祭祀礼仪。
其中有一个个职司必须提一下，行人司要巡查川陕盐茶，当地的茶马司就归他们管。
虽然巡查川陕有一定权力，可总体来看行司搞的都是意识形态、迎来接往、联络上下的工作。务虚多于务实，实在是个清水衙门，没多大意思。那么，詹师爷又为什么说这个官职是天底下升迁最快的呢？
这事还得从行人们任职期满之后的安置说起。
行人升迁之后，朝廷一般有如下几种安排：一，升为御使，进都察院做言官；二，升为六部给事中，监督六部工作。六部的所有决策需先交到给事中那里，审核过关才是实施。否则，给事中将提出弹劾权力极大。
六部给事中任满，就可以升为六部主事，进而郎中，甚至侍郎了。
无论是那一种，都是身份尊贵的言官清流。
所以，你别看行人司品级低，可一旦做了行人，那就算是坐上升官的直升飞机了，将来任的还是六部实职。
明朝有两大当官快车道，第一自然是翰林院；第二就是行人司。
翰林院有科举名次的要求，一甲前三，状元授翰林编修，榜眼和探花授编纂。二甲名次靠前的则经过考试，授庶吉士。这些人是天下一等一的人尖子，人家见翰林院就是奔着将来入阁和做封疆大吏的。
至于行人司，则是为名次靠后的进士准备的。这其中也出了不少历史名人。比如正德十二年夏言考中进士，就授行人司行人，后升为兵部给事中。在后面因功入阁为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最后，成为内阁首辅。
正因为夏首辅有过行人司当职的经历，又被世人称之为夏行人。
翰林院且不说了，入翰林人家就是奔着部院大臣和入阁去的。普通京官中便于升转的官职中有四类最佳，分别是“中书”“行人”“评事”“博士”，地位虽低，却声望极高，称之为中行评博。四类中，又以行人为首。
正因为行人司前程实在太好，所以，朝廷又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凡授行人者，必是进士。
周楠一个小秀才，突然被授予行人一职，置身于一众进士同僚当中，是不是有种“我们中间出了一个……”不，应该是“我们中间好象钻进了一个奇怪的东西”的感觉？
……
不得不说，做行人对我们的有志于在大明朝混官场的周大人来说是一个天大机遇。如果一切顺利，就算他什么也不干，在行人司当个摆设，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十年之内就是一个六部主事。想想吏部主事王若虚，来安东的时候又是何等的威风。
可是，没有进士出身这个文凭，他就不能去行人司报到。可不去报道，你就是枉顾朝廷的恩义，是耍态度，是对君父恩泽的不敬。
明朝朝廷一旦授官可不是你不想当就不当的。
最后问题又来了，去行人司，你就得拿出进士文凭。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
为此，朝廷给了周楠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锁厅待考。
所谓锁厅制，乃是宋时一个特殊的选官制度。大概意思是，一个官员能力出众，即将被朝廷提拔到高级领导职位。可是因为文凭实在太低，不足以服众；或者知识储备不够，需要进修。
那么，怎么办呢？
简单，你考一个进士出来不就结了？至于你的官位，先保留着，工资照发。工作让别人先干着，你什么时候拿到文凭，什么时候上岗。
这相当于后世的在职学习。
元朝制度借鉴宋朝，明承元制，也有这么一种说法。
到后来，清承明制，这一制度更是广行其是，只不过换了一种说法而已。
清朝实行的是满汉共治的人事制度，比如雍正时的国家决策机构军机处，汉员和满员各一半。清朝的满人选官保留了八旗制度，很多官员都不用经过科举被提拔到要害部门。可再往上走，武职也就罢了，文职若是文化程度太低，还怎么代天子牧民。于是，不少满人官员也暂时锁厅去参加科举。当然，人家是少数名著，在进士科上有许多优惠，考试难度也低。
同意周楠参加科举考试，以正途入试还真是天大恩典。到这个时候，周楠才算是彻底地恢复了政治待遇，彻底得到平反。如果换成任何一个读书人，此刻只怕会激动得热泪满面，跪地高呼：“天恩浩荡，臣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君恩之万一！”
但周楠彻底被这个看起来全其美的方案给惊呆了。
詹师爷道：“周大人，这可是天子的恩典。本来，按照朝廷的制度，你已经做过吏员，不能参加科举，一辈子也只能做个杂流。如今，天子恩准，你可以去参加科举，岂不是一件美事？你是江左才子，当年以十六岁年纪就得了秀才功名。如果不是受了冤屈，只怕早就中进士了。今番得了皇恩，对你来说可是天大机遇。”
詹知县也说：“对对对，子木又何必担心。杂流前程有限，怎么比得上正经科班，倒是一件美事。/”
在自己人面前倒不用说假话，周楠苦笑：“詹县尊，詹师爷。实话跟你们讲，自从当初我受了冤屈被发配辽东，吃尽万般苦。回乡之后，这两年，整日忙碌公务，书是一页没读过，更别说提笔做文章。到如今，《四书》《五经》只记得‘三人行，必有我师。’‘子曰，学而时习之’区区几句。现在去科举，可能吗？”
自从进了衙门，干的是文秘，周楠平日里也有意加强自己的文化素养。可两年过去，也只堪堪达到能够读懂文言文，提笔写公函没有错漏的程度，作八股文，那不是要命吗？
詹通也点头：“也是，莫说是周大人，就连在下不也是如此。当年我虽得了秀才功名，可八股文章不过是一块敲门砖，自从断了科举的念头之后，就扔到一边。就算让我现在上考场，怕是连府试一关也过不了。周大人这事……真叫人无可奈何。”
屋中冷了场。
良久，詹知县道：“子木，要不我再写信去王府求情，给你换个职位？”
“县尊好意心领，行人司行人一职何等要紧，朝廷又恩准我能够参加科举，如果没猜错，如我这样一个不是进士功名的人能做行人，只怕是内阁的意思，说不好天子也知道，又如何改得过来？”
二詹同时神情一凛，都深以为然，同情地看着周楠。
詹知县：“子木，你有什么打算？”
周楠丧气地回答：“还能如何，等到此间事了，我先去京城行人司报道。然后办理锁厅手续，再回来参加南直隶乡试。考不上，就继续考，大不了在家中当个富家翁。”
现在是嘉靖四十年，上一届进士科考试是去年春季。也就是说，明年秋天就是南京秋闱。后年初春就是进士科春闱。
按照时间推算，他现在进京城如果走得快，到把事情办完，今年冬天就能回安东老家过年。然后有大半年时间备考试，等到中了进士，后年春天就能再回京城了。
不过，自己是什么水平自己清楚。也许这次去京城回家之后，一辈子都要窝在家里了。
周楠悔恨啊，恨自己当初不该受到丁启光鼓惑去般倒宋知府。本以为可以借此功劳升上几级，现在官是升了。可你没有文凭就没办法上任，到最后，反倒是把以前那个知事的官职都弄丢了。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说得就是此刻的他。
詹知县对周楠大为同情，也不知道如何安慰，道：“等到新知府到任，子木你可以随我的船一道去京城。”
又过了几日，淮安知府到任，接着，新的同知、判官、推官、经历、照磨也到任。
周楠协同詹通办了移交，拿了私人物品出了府衙，回头看了看衙门口的石狮子，感觉这两个月在府城的经历简直就是一场梦境。
他一笑，心道：天无绝人之路，会有办法的，一定会。唐顺之老唐不是常说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了？
一个身着草绿色官服的官员冲上前来，指着周楠的鼻子喝道：“姓周的，满衙官吏都因你遭了大难，你于心何忍？你真是走一地就祸害一地啊！”
确实，但凡周楠呆过的地方，上司同僚好象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在安东的时候，詹通、詹师爷、归县丞被锦衣卫捉拿，搞得非常狼狈。
到府衙后，知府、同知等一众官员也同样被锦衣卫缉拿。
整个淮安的官场中人都在传播周大人的美名，说我们的周子木就是属乌鸦的，沾谁谁倒霉，可得罪不得。
这个官员正是周楠同事黄知事，得了周楠求情得到释放，又回到理刑厅的工作岗位上。
按说，这黄知事也算是受了周楠的恩情。而且，周大人现在有是清贵的行人司行人，可惹不起。
但是，黄知事听说自己能够从北衙手里平安脱险是自己浑家求的情。一想起周楠的特殊的喜好，他越看家里的黄脸婆越是心生疑窦，今天终于忍不住跑过来喝骂？
周楠得了他妻子的一百两银子，既然拿了钱就得替人办事，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就低声对黄知事道：“黄大人，你这又是何必。要想日子过得下去，就得头上有点绿。不过，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浑家是清白的。”
“此言可真？”
周楠：“黄知事，周某虽然被世人诸多误解，可我做事一向是有一是一，有二说二。不惹事也不怕事，又何必瞒你，难道某还惧你不成？自从黄大人被朱镇抚侦缉，你浑家为你四处奔走。是个好女人，有妻如此却是你的福气，好好待她。”

第一百六十一章 嘉靖
时间回溯半个月前。
京师，西苑，玉熙宫精舍。
西苑乃是正德天子在位时候所建的行宫。
正德皇帝朱厚照乃是英武有位之君，不过，他这人做事最是离经叛道，不肯受到朝廷礼仪和文官集团的束缚，加上大内实在太热，就在中海和南海西面建了一片皇家园林消暑。
自从西苑建成之后，正德就搬了过来，再不肯回紫禁城。
内阁、六部没有办法，只得跟过来在这边设了值房。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大明朝的决策中枢就从皇城转移到西苑。
没有了皇城各部院的掣肘，正德皇帝做起事来越发爽利。没错，大名鼎鼎的豹房就在西苑中。
正德驾崩，嘉靖继位。
嘉靖皇帝朱厚璁一看，咦，这地方不错啊！远离六部、内阁，耳根子可清静了。作为明朝权谋可以排进前三的君主，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虚弱文官集团权力的好机会。
于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也学起了自己的堂兄正德皇帝，常年住在西苑。
此刻，嘉靖皇帝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背后是一面屏风，上面正是天子御笔：
“三尺云璈十二徽，历劫年中混元所。
玉韵琅琅绝郑音，轻清遍贯达人心。
我从一得鬼神辅，入地上天超古今。”
正是长春真人丘处机《青天歌》中的一段，嘉靖的字不是太好，却显得刚劲有力。那浓黑的大字，就好象是活过来，如同一只只深邃的黑色瞳仁，冷冷地看着你。
这就是嘉靖的眼睛。
此刻，他却微闭着双目，如同老僧入定。
没有声音，屋中静得可以听到众人呼吸的声音。
门窗都紧闭着，大暑天的中午，屋中就好象是一口蒸笼，只需立得片刻，就叫人汗流夹背。
可说来也怪，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嘉靖皇帝还穿着厚实的棉袄。
他身高臂长，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只是脸色有点发青，隐约能够看到太阳穴处的血管。那白皙的面庞精润如玉，竟看不到半点汗光。
这个时候，点着香烟的仙鹤嘴里有“劈啪”声轻响，迸出一点火星。
嘉靖闭上的双目微微睁开，旁边一个身着宫装的太监忙小步走上前去，低声问：“老爷出定了？”
“黄锦，你是不是热？”
那个叫黄锦的太监正是司礼监掌印，听到皇帝问，忙道：“是有点儿。”
“难为你们了，给阁老赐座，打开门窗凉快下，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嘉靖指了指立在下面那个发须皆白的老人说。
这老人身上穿着正二品的大红官袍，年纪大约八十出头，一双眼睛已经有些浑浊，正是内阁首辅严嵩：“谢陛下赐座。”
黄锦忙将嘉靖头顶的纱幔垂下来，罩在他身上，又手脚麻利地打开门窗。
顿时，清风满屋，说不出的舒爽。
嘉靖：“你们二人今日来此可是为淮安谋逆案？”
黄锦点头，坐在椅子上的严嵩微微欠了欠身：“宋孔当犯下如此重罪，自不能姑息。老臣今日面圣，一是请罪，二就是想请天子下旨拿个章程。”
嘉靖不耐烦地说：“谋逆大罪，该抓抓，该杀杀，该赏赏。国家自有制度，照办就是了。多大点事，你们二人，一个是内相，一个是外相，闹出如此动静，难不成还有为逆贼说情？毫无意义。”
就这么一句话，就算是判了淮安府一干官员的死刑。
可谓是果决明快，他眼睛里甚至不带一丝的情感。
“是，陛下。”严嵩点了点头。
嘉靖突然轻飘飘地补充一句：“听说淮安知府是阁老的门人？”
严嵩：“臣御下不严，请天子治罪。”
“治罪，治什么罪？朕已经查得清楚，宋孔当是你门人的门人，追责也追不到你头上去。多少年的阁老了，门生故吏便天下，若其中一人有事就要牵扯上来，这朝中也没人了。”
“陛下圣明。”严嵩欲要说什么，想了想，心中微微一叹。最后道：“此案涉及到天子亲军的调遣，有的亲军并未驻扎京师，若遇到特殊事件，需得动用军力，离京千里万里，又如何来得及，也未免太拘泥。臣不是为孝陵卫为宋孔当说情。这些蟊贼国蠹，死不足惜。老臣只忧虑……”
“忧虑，又有什么好忧虑的？”嘉靖突然冷冷地笑起来：“难不成朕还要细细跟尔等说清楚，军队什么时候能动，什么时候不能动？那是朕的亲军，若是别人轻易就能调动，只怕忧虑的就该是朕了。”
他这一笑，额上沁出一层晶莹的毛毛汗。
“臣惶恐。”
“阁老最近精神看起来不太好，来人，送阁老。”
等到严嵩退下，黄锦上前：“老爷休要置气，气坏了身子可是你自己个儿的。”说着话，就拧了湿巾将嘉靖额上的汗水小心蘸了。
嘉靖：“宋孔当罪责难饶，朕断不能容，调动天子亲军，此风不可涨，此例不可开。一个小小的知府，今天能调动朕的孝陵卫，明天是不是可以调动九边镇军，后天是不是就可以调动锦衣卫了。对了，裕王那边是不是请旨褒奖此案有功的官员，你和内阁是什么章程？”
黄锦：“安东知县升职长芦盐转运司。”
嘉靖也不没说。
黄锦：“淮安府衙理刑厅知事升任临清州判，内阁已经拟票，司礼监拟批红。”
嘉靖突然咯咯地笑起来：“盐运副使，从六品；州判，从七品，芥子大的食秩，吏部文选司的郎中就能批准，偏生要交到内阁，交到司礼监。怎么，就因为他们是裕王的人吗？朕还没死，尔等就急着去烧王府的热灶吗？”
黄锦知道这是严重的指责，也不辩解：“老爷，这是御案，下头的人自然要谨慎些。”
“说到底是胆子小，没担待，又有小心思。”嘉靖道：“黄锦，你当朕刚才大发雷霆，其实，些须小事，朕可不放在心上。一两百兵马的调动而已，算得什么？此番引得滚滚人头落地，甚为无趣。此风若涨，岂不是唐时武后铜匦捕风捉影旧事，到时候人人自危，别人又当朕是什么人？淮安理刑厅，叫周楠吧？”
黄锦：“是，老爷，臣这就去办。”
“不然。”嘉靖想了想：“有罚必有赏，制度不可废。不是有人说他身负冤屈，误入吏流，前程尽毁，世人对他多有同情吗？也好，朕就让他做正经的官儿，授他行人司行人一职。再给他一个恩旨，允许他去参加科举。”
“是，老爷，臣这就下去草诏。”黄锦心中一紧，知道那个姓周的小小的九品知事是激怒了天子了。
他作为司礼监掌印，侍侯皇帝多年，又亲眼见证了嘉靖初年的大礼仪政治风波，见证了杨庭和、张璁、夏言、仇銮等一大批朝堂大老的黯然下野，甚至人头落地，对于这位玉虚宫主人的秉性实在太清楚不错。
你周楠要搬倒淮安知府也不是不可以，大明朝讲究的是以小制大。你无论告发他贪墨也好，枉法也好，可万万不能用谋反这个罪名。
一旦开了上纲上线捕风捉影，用小事就治人死命的先例，将来大伙儿还怎么勇于任事，这政治风气不就坏掉了？
最麻烦的时候，这事还牵扯到裕王府。陛下和王爷已经十多年没有往来，你一个王府的门人一出手就动到天子亲军头上来，这未免让天子心中玩味。
周楠不是进士，现在被选进行人司，必然引发清流的不满，进而对王府不满。
王府这些年已是朝中清流的旗帜，周楠一个小小的秀才，要去考进士，谈何容易。就算考中了，以吏员而进行人司，已是破坏了清流们秉执的人事制度和规矩，很容易就将这事埋怨到王府身上。
如此，王府和清流看起来密不可分的关系就出现瑕疵。
黄锦想到这里，心中一惊，又苦笑：这位老爷的心思弯弯拐拐真多啊！这对父子，这大明朝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咳……得，那位周大人自求多福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文科的关键是记背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文科的关键是记背
说起我们的周大人，在办完移交之后，带着一丝惆怅，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回到安东老家，准备行装，和妻儿告别，准备到京城报到。
得意的是，自己现在总算是升了一级，由正九品到正八品。且做的又是朝廷最清贵前程最看好的行人一职，如果顺利挤进行人司的队伍，不出二十年。一个大部的司局级官员还是可能的。
这次回乡省亲，他也从“周老爷”顺利地变成“周大老爷。”不知道有多威风。
惆怅的是，要想做这个官，先得去科举，考个进士出来。
这不是废话吗，我如果能够考中进士还有以前那么多波折，直接就是一个七品知县，还用当师爷，当知事？
可是不去考，这个天大的机遇难道就这么放弃？
想起王若虚以前在安东主持岁考时的厉害，周楠就浑身火热：大丈夫当如是哉！
回到家中之后，家里人听说周楠得了朝廷恩旨，连叫阿弥陀佛，足足放了一万响的大红鞭炮。
县中的缙绅纷纷来请，说是为周行人饯行，看他的目光又有不同，叫周楠小小地满足了一下虚荣心。
不过，周楠可不想在大家面前说大话，然后去京城之后又灰溜溜回老家，如此颜面何存？
周行人难得地低调，所有吃请一律挡了，只闭门不出。
“云娘，当初史知县送我的一箱子书可在？”周楠问。
罢了，既然是皇帝的恩旨，这科举还是得去考。不去，那就是大不敬。考得好坏是能力问题，去不去考，那就是态度问题。
想起史杰人当初送了自己一箱子书，周楠决定翻出来看看，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至少上了考场不能闹笑话。
云娘：“不在屋里，相公，你乱翻什么，弄一头的灰。”云娘现在怀有身孕，又要带周家大儿子，神色显得疲惫，不过两眼全是甜蜜。
周楠吃了一惊：“你不会是真的那去做饭时救火用了吧？”
云娘：“哪里能，素姐喜欢读书，她要去读了，还说以前那个史大老爷的文章做得不错。”
“史知县能够中进士，文章自然是好的。”周楠心中一动，素姐的文化水平高，梅朴当年中式就是她做的枪手。或许，我应该向她讨教一下。
素姐已经坐满了月子，人比以前胖了些。
夫妻二人，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周楠就和她说起了自己要去参加科举的事情，最后叹道：“我已十多年没摸过书本，以前学的西都还给了先生。现在去考，怕是不成的，娘子何以为教我？”
素姐问：“相公现在是什么情形？”
周楠：“字认得，能断句，至于文章，公函能写，八股时文却是一个字也作不出来，你就当我是个刚发蒙的童子吧？”
“怎么会？”素姐大惊，一脸的不可思议。自家相公诗文冠绝天下，她也引以为荣。可听他话中的意思，就是个大草包。不对，一定是什么地方不对。
她想了想，皱着眉头道：“相公，其实你也不用负气。相比起刚发蒙的童子，至少你字认得全了，也会写。”
周楠：“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娘子你继续说下去。”
素姐：“童子读书，先是从《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开始，这三本书学完，至少需要一到两年。然后就是《四书》和《五经》，待到读全了，就可以学习经义。学完经义，就可以着手写八股文章。以相公刚才所言，你需要从熟读《四书》《五经》开始，至少能够将四书和五经中的一经倒背如流。”
“背书？”周楠顿时头大，又问素姐这四本书有多少字，一问，心中倒是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四书其实字数不多，《大学》一千七百五十三字，只相当于一篇短文；《中庸》三千五百六十八字；《论语》多些，一万三千七百字；最多的是《孟子》三万四千多字。、
至于五经，并不要求全背。按照科举制度，考试选修一经就是。周楠想了想，可选修孔子修订的《春秋》。此书只有一万七千九百字，最短。而且其中大多是故事，读起来也容易进去。若去选《周易》别说背，看都看不懂。
这五本书加一起大约五万多字，六万不到，全背下来难度不大，也就相当于现代出版物中的一本小册子。
而且，《论语》和《孟子》中的文章自己在读中学的时候也读过。
当然，背熟这五本书只是开始。明清的科举考试写八股文的时候，你得按照朱熹的注解来做题，朱子注又要多一万多字。
背熟了之后就得开始做八股文了。
其实，八股文写起来也不难，又不是文学创作，没那么多讲究，这种官样文章首先你格式得对。格式对了，至少能够拿个及格分。
惟独最叫人头疼的是他不懂得古文写作，古文他能看懂，可真叫自己去写。如何用词，如何行文都是一件叫人头疼的事情。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背范文——八股文从北宋到现在已经好几百年，而四书也就是四本书，区区几万字。可以说，该出的题目都已经出尽。书中每一个句子后面都跟着无数篇范文。你把这些范文都读一遍，甚至背下来。然后按照格式，东一句西一句拼凑成文就可以了。
天下文章一大抄，就看你会不会抄。
周楠这么想，心中已经有了计划。文科，其实挺简单的，关键就是记、背。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想当初自己参加高考的时候，高中三年，背过的资料别说五万字，十万都有。刷过的题没一万也有八千。
课桌上长期满满地放着两堆两尺高的习题集，难不成这古代的科举还比高考难？
说起高考，周楠今年二十八岁，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可至今，即便是穿越到了明朝。他还时不时梦见自己坐在高考考场上，一拿到卷子愕然发现自己一道题也不会做，然后浑身冷汗地惊醒。
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现在又要在着遥远的嘉靖年吃二茬苦，受二道苦。
老天爷你真是折腾人啊！

第一百六十三章 高考移民
“娘子，据你看来，史大人的文章写得如何？”周楠翻开着史杰人留下的那一箱子书籍和文稿问素姐。
书稿很多，有三十来本。除了朱熹注解《四书》他参加乡试、会试时中式举人、进士的范文集之外，其他都是史杰人读书心得和所写的八股文章。
素姐：“史县尊是江南人士，江南乃是文教鼎盛之地，他的文章自然是极好的。据妾身所知，就拿苏州府吴江县来说，每次乡试，报名的生员就有上千人。可乡试名额有限，不可能人人都去南京贡院。于是，县里还得加试一场，合格了成能进考场。能够在如此激烈的考场脱颖而出，可见史县尊的才学。”
“是啊。”周楠点点头，自己以前还真小看史杰人了。
不过，一个非常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面上变色：“这么说来，我如果要参加乡试，就得跟苏州、南京的生员同场竞技？”
这不是开玩笑吗？
周楠以前在安东做的是礼房典史，管的就是文教，南直隶的科举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有所耳闻。
具体数字他记不清楚，好象每到大比之年，一省的举人名额也就五六百人吧？明朝的乡试录取率低得可怕，永乐是是十分之一，正统年代百分之七，到嘉靖年，随着读书人的数量进一步膨胀，更是低到百分之四。
特别是南京的乡试，每到考试时，就要挤进去八千到一万人。最后只录取四五百人。
这他娘已经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是走钢丝。
过了乡试，到会试时，录取比例要大得多，考起来也容易。一般来说，一但中了举，再考进士也就是考几届考多少年的时间问题了。
这也就是读书人口中的“金举人、银进士。”
淮安府属于南直隶，也就是说，周楠如果要参加科举，就得跟南京、苏州、常州、安徽那些大才子，大名士竞争。
先别说去南京参加乡试，就安东县的读书人而言，周楠也挤不进那百分之四。
这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人力有时而穷，有的事情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可也得考虑历史进程，生错地方了。”周楠立即打消了科举的念头，叹息一声将手头的书扔回箱子里去。
素姐也面带黯然，跟着叹息道：“是啊，相公生错地方了。如果相公是甘肃或者宁夏人士，只需读过几年书，一个秀才功名轻易到手。稍微用些心，举人功名也不在话下。”
原来，明朝因为江南富庶，百姓多读书，文风鼎盛。因此，明朝初年，朝廷官员九成出自南方，北方士子怨气极大。太祖一上朝，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南方话，渐渐地感觉不妙。
洪武三十年的会试，一发榜，考生愕然发现榜上五十一名中式考生全是南方人，北方人一个也无。
这个结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南方经济﹑文化比北方发达的实际情况，但是北方人一名未取，则为历科所不见。然而仅仅六天过后，会试落第的北方举人因此联名上疏，跑到明朝礼部鸣冤告状，告身为南方人的考官蹈偏私南方人。而在南京街头上，更有数十名考生沿路喊冤，甚至拦住官员轿子上访告状。
因此街头巷尾各式传言纷飞，有说主考收了钱的，有说主考搞地域歧视的，种种说法让主考们说不清楚。
这是闹得实在太大，朱元璋下令严查，流放了两个考官之后。也意识到如果朝廷长期由南方官员把持的后果。
他就将进士科考试分为南北两个部分，称之为南榜和北榜。后来，因为北方经济文化逐渐繁荣，又将河南、陕西、四川等省单独划出去，又设了一个中榜。
话虽这么说，但北方，尤其是偏远的西北地区，因为自然条件和经济条件限制，读书人的数量和文教质量还是比不上江南和江西。
有史料记载，在甘肃这种偏远省份，每到童子试的时候，地方官甚至还凑不起足够上榜的人数。问文学教化又关系到官员们的政绩，没办法，只能办学堂。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才若要培养起来谈何容易。所以，只要你认得几个字，勉强能做一篇文理通顺的八股文，进了考场通常是会中的。
县里但凡出了个能读书的书生，那可以香饽饽。如果你恰好生在两县城交界处，那就有官司打了。A县说你是我们县的人，得参加我县的童子试；B县说，不对，你是我们县的。如果过来考，本县会给你家免除今年的徭役赋税。
两县县官开撕，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来。
假设一下，如果周楠穿越到明朝之后。如果不是不幸跑到南直隶，而是去了甘肃、宁夏甚至青海。就算不顶替周秀才的身份，读上几年书，考一个秀才功名也不难。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突然一动：“素姐，你是京城人士，北直隶的情形想必清楚。我问你，北直隶的乡试好考吗？”
素姐早年是教坊司的清馆人，接触的都是饱学之士，自然知道。就回答说：“京城虽然是人文汇萃之地，可城中文学之士要么是去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要么就是朝中的官员。本地人参加科举，只要你不是应天府人士，却不难。”
周楠来了精神，问：“怎么说？”
素姐细声细气地开始解释。
原来，北直隶并不是一个行政单位，也不设衙门，它只是一个地域名称，就好象是后世的京津塘、长三角、珠三角。
所谓直隶，就是人事和财政还有卫戍直接归中央六部管辖。
不过，因为地方大，中央也管不过来，就划成几块让别省代官或者成立一个单独的行政单位。
明朝的北直隶包括后世的京津河北全部，山东北部一小部分，以及宣府和保安州。
其中，顺天府是一个单独的行政区，省级单位，顺天府尹正三品。
宣府、保安州属于九边军镇，又是一个独立的行政区。
至于北直隶的其他地方，大名、天津、霸州四道，由山东代管；易州、口北、昌平、井陉、蓟州、永平等六道，由山西代管。
这样说来，只要你不是这些地方的人氏，参加北直隶的乡试，实际上只是和保定、真定、顺德、广平、河间五府的读书人竞争。特别是刨去了文化人扎堆的顺天府考生之后，难得骤然降低。
听素姐说完，周楠大为惊喜，忍不住抱住她就亲了一口：“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大白天的，素姐羞得俏脸通红。
香草见女主人受宠，满面得意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周楠满眼精光地问：“娘子，你说我如果去参加北直隶的乡试，能中举吗？”
素姐：“不知道……不过，机会要比在南京考要大些。”
“什么大些，是大得多，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考试。”周楠哈哈大笑：“本相公原打算去京城行人司报到之后就回家，看来得在那边呆上一两年了。”
素姐吃惊地看着他：“相公，你不会是要参加北直隶的考试吧，你可是淮安人，怎么可以？”
“什么不可以，听说过高考移民吗？”周楠哈哈大笑，连声道：“运气，运气啊，娘子你听我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的，周楠是南直隶淮安人，按制度应该参加南榜考试的。不过，这里面又出了一个波折。当初他和詹通、夏仪去江阴的时候，被当成流民征召进了于大使手下干库管。
于重九是京师密云县潮河所的军户，周楠一不小心落了籍。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北直隶的军户。
潮河所属于密云县，密云县位于顺天府。可当年却归山东管，后来因为这里是国防前线，又划归了北直隶。
明朝阶级固化，军户的地位是低，可也不是没有上升通道，这就是科举。
如今裕王府侍读翰林院学士张居正就是湖北江陵军户出身，不也通过科举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而且，因为明朝的军户都穷，军队的卫所文教落后，国家对于军户子弟的读书和科举都有政策上的倾斜。
周楠一不小心变成了北直隶的军户，算是双重户籍，这已经类似后世的高考移民。就好象是你从竞争激烈的山东、湖北考区突然跑去大西北老少边穷地区考试，还不爽死？
他想了想，一年的时间够了。先把《四书》和一经还有朱子的注解背熟，读他几千篇范文，初步弄懂怎么写时文。
“这样啊，倒是一件好事。”素姐点点头。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忧：“相公，你变成了军户，以后孩儿岂不也要变成军户？”
周楠道：“不用担心，你忘记了，我现在可是正七品的行人，已有官身。而且我现在有秀才功名，是士，已经不是军户。”一句话概括，军户只是他以前的身份。现在的他可以享受户口所能享受的政策待遇，而不用承担军户应该承担的义务。
“那好。”素姐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好，从现在开始，本相公开始静下心读书了。”周楠在心中发狠：这古代的科举还能比后世的高考还难，我可是考中211的。
在古代读书拼的其实就是死记硬背的功夫，不用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京城京城
回乡省亲几日，周楠几乎都是在闭门读书中度过的。
只几日，他就逐渐找回了当年高三时的状态，将《四书》中字数最少的《大学》和《中庸》倒背如流。再对照朱子的注解和史杰人的读书心得，倒是蛮有趣的。
很快就到了启程的日子，一大早，周楠就和詹通、詹师爷来到码头。
大约是知道丈夫这一去至少要一年时间，也就是说，周楠至少要参加完明年秋天北直隶的乡试才能回家。如果他运气爆棚中了，还得参加后年的会试，那就回不来了。
云娘和素姐既盼着丈夫明年能够回家，又希望他高中举人，甚至进士。内心中真是五味杂陈，说了声“相公你要照顾好自己”热泪就潸然而下。
周楠笑了笑问她们：“你等是希望我中呢，还是不中？哈哈，中了固然是好事。若是落第，大不了我不做那个行人，回乡与你们团聚，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所以，无论如何都是好事，别哭了。”
依依惜别，很快船过淮安。
天气已经冷了下去，淮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看不清楚。
这个时候，周楠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和荀芳语道别，心中突然有些难过。
她会想念我吗，或许不会吧！
名义上，荀六小姐是自己的小妾，二人也有夫妻之实。可大家从认识到现在成一家，所说的过的话加起来估计也就一本《大学》的字数。就算去道别，也是相对无语。
这个荀六姑娘实在太有钱了，这次周楠离开淮安，她还托王二给自己送来盘缠。为了方便携带，都换成了小金锭，有二百两，相当于两千两白银。这在明朝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周楠在京一年的花消。
正因为如此，荀芳语就住在淮安城里。一是方便打理山阳县的产业，二是强枝弱干。她若去安东周家，怕是和素姐云娘处不好。
看来，今后老周家妻妾分居的态势已成，不可能强扭在一起了，如此也好。
詹通的船行得极快，只半月就到了通州。在这半个月力量，周楠整天都将自己关在船舱里辛苦读书，倒不觉得日子难熬。
到了通县这座天下第一大码头，二詹是本地人，自然要回家省亲。
詹通给周楠安排了车马，笑着问：“子木，师爷还好，以后就在崇文门做税官，你们还可以见面。我这去长芦，想要见面却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到此刻，你我同是宦游人啊！”
周楠：“詹兄，我有种预感，你我以后还会见面的。对了，此去长芦盐道，你又是副职，做事要慎重些，你那个缺实在太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詹通是李妃的表哥，将来裕王登基，这胖子说不好要飞黄腾达。，
詹通：“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外是别贪墨。可是，这盐道该得的例钱你不收，别人怎么看你，同僚怎么看你，还做不做官了？我可是明白了，这官场上，做清官可比做贪官危险得多。你伸手拿钱，人家觉得你是给他面子，你好我好大家好。你若是清如水，别人就会想，你不要钱，必然所图甚大，不可重用。”
周楠一阵无语，这什么逻辑，詹胖子的三观有问题。
胖子又问：“子木，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带个信过来，我和师爷会在家里住上半月才会去履职。”说着话，他就告诉了周楠自己老家的地址。
“自然是。”周楠点头，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因为这次在京城至少要呆一年，老是住旅馆客栈也不是事儿。京城物价必然高昂，鬼知道一年客栈住下来得花多少钱，上次江阴事件给他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租房，也不好。反正我现在也有钱了，直接买吧，就当是给子孙留一份产业。
京城的房子，二环以内，怎么也得十几万一平方，在明朝应该不贵。这次竟然来了，劳资也感受一下京城有房一族的滋味。
告别二詹，周楠坐上马车，一路向西。
据说，如今的京城中常住有七十万百姓，加上流动人口，破百万都有可能。
京城周边州府物产并不丰富，百万人口日常所需都要通过大运河从东南运输。繁华之处，超过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想象。
就拿脚下这条宽阔的驰道来说，笔直向前，路上全是车马行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这个年代的北方气候已经变得干燥，举目望去，宽广的大地，蔚蓝色的天空，远处的天际线清晰可见，叫人心怀大畅。
此刻坐在马车上，听到马脖子下的木椟声声，吹着凉风。看着天高地广，看着一片黄土地上隐约矗立的长亭、短亭、城墙、寺院，仿佛走进了一副古典山水画卷，而这副画又是那么的真实。
周楠不禁长啸一声：“玉梯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赶牛车的把势笑道：“客官可是来进京赶考的士子？”
周楠摇头，道：“不是。”
车把势：“听客官吟诗，也是个风雅人士。如果不是来考进士科的，就是进京办事的。不过，你这句李太白的《菩萨蛮》未免有些晦气，却不甚美。”
“想不到你一个赶车的，也读过李白。”周楠笑了笑，也对，通州是京城的门户，地方上的人进京都要走这条路。碰到的人多了，这车把势的见识自然不同。
这厮说话晦气，本打算到了地头赏他些小费的，不给了。
车行一日，下午的时候就看到眼前一片黑黝黝宏伟的都城。
这个时代的巴黎只不过是一座有着十几万人口的小城，至于欧洲更是一个大农村。
百万人口的京师乃是天下第一大城，整个世界的中心。
恨他，你就送他去京师，因为那里是地狱；恨他，你就送他去京师，因为那里是天堂。
周楠立在车前，长啸一声：“京城，我来了！混得不好，我就不回淮安了！”
这次他是孤身一人来京，又没有正式到职，自然不能做驿站。
其实，作为一个基层公务人员，周楠实在太明白如驿站这种国营单位究竟是什么情形。反正是抱铁饭碗，做好做歹都是领一样的俸禄。驿站里脏得厉害，杯子一年洗两回就算是不错的了。里面跳蚤、蚊子、蟑螂成群，十分考验人的心理素质，那地方能住人吗？
因此，地方上又特意设置了公馆用来接待上级。
周楠在街上立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还京城还真是举目无亲。二詹回通县老家去了，唯一的熟人就是夏仪。前番他在淮安听锦衣卫说过，老夏已经辞职回乡下养老去了。
锦衣卫北衙自从前指挥使陆炳去世之后人事变动剧烈，夏仪投靠内阁次辅徐阶私自调查地方大员已经是犯了北镇抚司的大忌，再呆不下去。他这个锦衣千户又不是世袭，辞了也不可惜。
“那么，今天要住哪里去？”周楠有点头疼。
明清两朝的京城和其他大都市一样分为内外两城。内城在北，正中心是皇城，皇城里是禁中和内阁、六部等中央机关所在。除了皇城，内城里遍布其他等级稍低级的中央机关，比如锦衣卫衙门、五寺、太仓、禄米仓、国子监，以及大大小小的皇家园林和公卿大夫的府邸。
这才是整个京城的精华。
在内城的南边，是外城。这里是京城的商业区和普通百姓的居所，面积被内城小一些，却满满当当地挤了几十万人口，就市井而言，比扬州还要热闹繁华几分。
从内心来说，周楠是愿意住进内城里去的。作为一个穿越者，内城才是这个时代风藐的代表，有一种别样的历史感。
不过，今天时间已经来不及，只能先在客栈里将近了。
没办法，周楠只得随意找了一间，住了进去。这地方位于京城最南，靠着左安门。在没有高楼大厦的年代，抬头就能看到远处古朴的天坛，风景不错。
一问房钱，不出意料地贵，一晚上竟需六钱银子，真是贵得咬人。其实，现在的周楠手头阔绰，这点钱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只是刚穿越到明朝时，家中贫苦给他留下了惨痛记忆，他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心中决定尽快买到房子，减少不必要的开销。
吃过晚饭，周楠就向店小二打听城中什么地方可以买房。
一听他说，店小二就两眼放光，立即引来一个三十出头的闲汉，说这是他的表兄，姓冯，名川。祖籍四川。你别看他是外乡人，其实来京已经二十年，熟悉地头，买房的事情定然为大人办得妥帖，只需到时候给些茶水就好。
京城官多，满城都是绯衣红袍，如周楠这种身着蛤蟆绿的九品官车载斗量，就不值钱。
周楠失笑，想不到这明朝也有房地产中介啊！
又问该给多少中介费，双方讨价还价了半天，周楠答应给他一分的提成。
冯川非常高兴，琢磨着这事若是弄妥，怎么也有几钱银子的好处，就和周楠约定明日一早过来。
吃过晚饭，周楠洗了个澡。夕阳照得天坛遍体通红，西面的苍穹殷红一片，但东面已经转为深沉的蓝色，历史的天空上闪烁几颗星星。

第一百六十五章 闲人
第二日，冯川早早地就过来，引着周楠出去询价、看房。
这还是周楠第一次深入到这个时代的大都市普通市民的生活当中，一切都感觉到分外新鲜，弄得他都想写一篇《明朝京城阶级分析》的文章了。
以前在扬州的时候不算，那时的他作为唐顺之幕僚，整天呆在行辕里累得两眼发花。即便和同僚出去玩乐，走的也是青楼、酒肆和风景区，其实对于那座大城还是非常陌生的。
从他以前在现代社会所接触过的史料来看，明朝中后期间生产力发达，物价其实非常低廉，至少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如此。
就现在的京城物价来说，一件官服十六七两；一双好鞋子，七钱白银；一头驴，十五两。其中物价波动最大的是粮食，就拿京城人爱吃的小米来说。根据当年河北的粮食产量不同，一石小米从一两到七两不等。
至于衣食住行中的住，明朝的房价也不高。就拿周楠所知道的，淮安安东县有一家人卖房，正房三间，厢房三间，门面三间。共计获得五十两纹银。
五十两银子什么概念，也就四万块人民币。九间房，两百多平方，才四万块啊同志们！这比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房子还便宜啊！
那么，京城的房价是多少呢？
史料上又说万历时期京城有一位小商人，把马路边的门市房卖掉，前后各四间共计八间房屋，卖了三十五两银子。相当于平均每间是四两多银子，和地方县城没有任何区别。
当时周楠就有点崩溃的感觉，禁不住想：相当于现代的一百多元一平米，这真是天堂啊！
这也是他想自己买房的原因。
不过，同冯川在城里逛了一天，周楠这个念头却有些动摇了——这种屋能住人吗？
没错，京城的房价是便宜，面积也大，却破得很。那些四合院烂得简直就是后世的棚户区，挤在一起，又脏又臭不说，交通也不便利。狭窄的巷子里成天就是卖菜的、磨剪子锵菜刀、裹煤球的贩子的叫卖声，唱得长生吆吆，婉转悠扬。
城里人实在太多，市政建设也跟不上。垃圾、粪便直接对在街边，也不知道放了多长时间没有收拾，粪山上都长了草。
现在已经入冬，也不知道盛夏的时候又是何等可怕的光景，难怪这房子的价格如此低廉。
一片古色古香朴素的四合院小巷看起来是有浓厚的历史感，可住进去却未必有愉快的体验。
周楠自然大摆其头。
如此一日下来，竟没看中一套。
房牙子冯川也发了急，难得大方地请周楠吃了一顿酒，问周楠：“周大人，这房便宜吧？要知道，现在人市场上，一会做饭的但置办不了宴席的厨娘就得十两。碰到处女，长相好看的，三十两过去了，你老人家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大约是觉得将冯川折腾得苦了，周楠也有点不好意思，说，房子便宜是便宜，就是破，又吵，本官住里面不甚体面。
冯川又叫道：“周大人，京官苦啊！若不是得了肥缺或者六部掌事的主事郎中，每月也就可怜的二三两银子，一年下来也就这么一套，还得供全家吃喝。不少大人都在这一带买房、租屋……”
说到这里，他心中突然一动：“大人难道想住进内城去，那边可贵了？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好去处，要不明日帮你访访？”
京城官多，京官日子过得苦。见周楠只是一个九品芝麻绿豆官，冯川心中原本存有轻视之心。可现在突然醒悟，这周大人说不好还真是乡下来的土老肥，倒可以大赚一笔。
周楠现在是行人司行人，虽说不用去上班，可每月还得去领工资。行人司就在内城，如果住在内城倒也方便，就点了点头：“贵点不要紧，关键是要清净，那就拜托了。”
又过得一日，冯川过来引周楠进了内城。
这是周楠第一次看到明朝的故宫、天安门、北海、中海、南海，看到数不尽的文物古迹，顿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看周楠到处张望，冯川催道：“周大人，等买了房住进内城来，你天天都能看到这些景儿。看得多了，也没有那么多希奇。”
冯川所说的宅子位于内城西南，距离宣武门没几步路，据说乃是前朝正德年间大太监王振的一处产业。后来没罚没入官，又落到一个什么官员的手头。那官员年老致仕回乡，托人变卖。
到地头一看宅子，周楠吃了一惊，继而微微气恼：“冯川，你是在埋汰本大人吧？”
宅子实在太大了，迎面是三扇黑漆大门，有大大小小四个院子，二十多个房间，总面积达到惊人的一千多平方。里面挖了荷塘，垒了假山，搭了葡萄架，异常清雅，简直就是一座小公园。这已经是豪宅了，又位于内城，可想价格绝对是个天文数字，怕不是自己能够承受的。
冯川吃周楠呵斥，讷讷道：“大人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外城的房子你也瞧不上，想来想去也只这屋适合你。确实是有点贵，都一千多两了……要不，我再同主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杀点？”
“什么，一千多两？”周楠低呼一声。
冯川：“大人。”
周楠“买了，买了。”这句话就脱口而出。
冯川大喜：“我就去找主家敲定此事。”
很快，主家就来了人，经过一番杀价，最后以一千六百两成交。找了保人，办了房契，周楠就成为这座院子的新主人，冯川也得了十六两的中介费，喜得眉毛都弯成新月。
冯川心中略微遗憾：如果换成去年，这院子怎么也得卖两千，我还可多得四两好处。
院子实在太大了，家具都已经搬走，空荡荡地有点糁人，尤其是在没有光污染的夜里。
周楠心道：得买点家具，还得买几个仆人使唤了。
就让冯川帮自己明日买些家具、日常用品和下人回来，姓冯的自然是没口子答应。
没有床，周楠又回到客栈，在灯光上看了看手头的房契，然后恍然大悟：有钱真是束缚了我的想象力，其实这房子挺贵的。
原来，明朝普通农民一年到头，地里的收入扣除皇粮国税之后根本剩不了几个，到青黄不接的季节还得饿肚子。至于城市居民日子要好过些，可到年头也就能攒下三五两银子。
城市局面奋斗十年，也只能在外城买一间破烂的小四合院。这种价值一千多两白银的豪宅，想都别想。
可见，任何时代，房价都是压到普通人头上的一座大山，现代社会如此，古代也是如此。
冯川果然是个老北京，很快就弄回来许多家具，同时又带回来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子和一个三十出头的厨娘。
算了一下，家具花了白银二十两。两个小子都憨厚老实，河间人氏，家里穷，被父母卖给人牙子，辗转几百里，进入京城人力流通市场。价格非常便宜，一两一个。
这还是转了几道手的，可想当初他们父母卖的时候又是何等的低廉。这年头，人果然不值钱啊！
至于那个厨娘，贵些，十两。
冯川介绍说：“非处，眉目也长得不好，若大人喜欢北地胭脂，又肯出钱，可再寻一个好的。”
周楠；“行了，我是找能做饭做家务的，又不是纳妾，你当本大人什么人儿啊？”
家里多了三个下人，他们以前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按照这个年代的规矩，进了得周家的门就得重新取名字。
周楠就给两厨娘起名青花，至于那两个小子，一个叫黄豆，一个叫窝头。
烧了地龙，坐在宽敞明亮的书房里，拿着《孟子》看了几页。外面飘起了柳絮般的小雪，心中一片宁静。周楠感慨：终于安顿下来了，因过京师闻落雪，又得浮生半日闲。本大人还从来没有过过这种闲适的日子。俗话说，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有钱有闲的富贵闲人，这大概就是我的终极人生理想吧！
正看得入巷，窝头就惊叫着：“你们是谁，怎么闯进我家来了？老爷，老爷！”
周楠抬头看去，却见外面气势汹汹来了好多衙役，为首竟是一个身着大红官袍胸口绣着鸂鶒的七品官员。
这些人一进来，就拿着绳子、尺子到处量，口中报数：“二进宅子，宽XX尺XX厘，方XX尺……”
每念完一个数字，旁边就有书班在一本册子上写下一笔。
也不知道他们是朝廷哪部哪院的，难道是皮尺部的工作人员？
周楠突然觉得大大地不妙。
忙站起身来，朝外面那个七品官员一拱手：“下官周楠，敢问上官是谁，又在何处当差，为何闯入我家来？”
那官员看了周楠一眼，冷哼一声：“吾乃顺天府经历司经历，姓赵，你是何人？”
周楠想了想，自己还没有去行人司报到，没拿到官照，还算不得行人。就回答说：“下官淮安府理刑厅知事周楠。”

第一百六十六章 被赚了
“你是淮安理刑厅推官，官照给我看看。”赵经历神色更是鄙夷。
顺天府别看只是一个府，却是个省级行政区。顺天府尹正三品，和六部侍郎同级。因此，府中官员的品级也高，就拿他这个经历来说，已经是从七品。
在他眼中，地方上的正九品知事就是个乡巴老。
大约是外面下雪天冷，赵经历贪周楠书房里暖和，不请而入，大剌剌坐于上首的椅子上。
周楠皱了一下眉头，找出自己的官照递了过去。
所谓官照，就是官员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上面写了名字、籍贯和所任何职，并大概说了一下相貌，多高、有什么特征，显得很简陋。
在没有照片的古代，甚至还出现过偏远地区的山贼杀了官员，拿着官照去上任的咄咄怪事，比如《西游记》中唐僧的继父。
当然，这种事也只是一种可能。其实，你冒充边远地区的官员，对于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山贼来说并没有多大油水。去做官，朝廷除了每年给了二三十两俸禄之外就只给一个政策。你要养活手下几十号人马，得自己去找钱，没几分本事还真没办法维持一个衙门的运转。
这都是闲话，且说等到赵经历将官照还给自己之后，周楠问：“经历，此宅乃是下官私产，大人今天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所为何事？下官来京也不过三日。”
赵经历听周楠叫自己大人，心中不喜，冷冷道：“你这宅子乃是冒隐的皇产，需要清丈了充实内帑。”
“什么，是皇产，怎么可能？”周楠大惊，忙将房产地契递过去：“大人请看，这可是你们顺天府宛平县衙办的房契，难道还是假的。”
赵经历：“是真的，可现在却做不得准。”
“此乃何故？”
赵经历也懒得同周楠废话，眉头一扬：“你问这么做甚，也是你能问的。”说罢，就朝外面的衙役喊：“上封条。”
几个衙役就拿了封条和糨糊，将封条到处贴，直吓得黄豆和窝头两个小子一脸苍白，身子颤个不停。
周楠大怒，这也太横行霸道了吧？就算你品级高于我，就算京官贵于外官，你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抄我的家啊！
古代虽没有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一说，可你一个从七品官员跑来封人院子，和抢劫又有什么区别？
问题严重了，新屋买了才一天，东西都没有置齐，就要充公，损失如此巨大，即便是颇富的他也承受不起。
现在的关键是不能让顺天府的人贴封条，若是一贴上，就具备了法律效力，这价值一千六百两银子的豪宅就改姓朱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周楠也顾不得和赵经历争吵，装出一副温和的模样：“既然经历有公务在身，下官也不好阻拦，自去有司理论。房子你们可以收走，带这屋里的东西却是我刚置办的，有些随身物品需要带走，还请上官暂侯片刻。”
赵经历不耐烦地说：“快些收拾。”
周楠就抬了一张椅子靠墙放好，回头对窝头骂道：“你这贱奴真是没有眼力劲，没看到本老爷要摘新挂在墙上的字画吗，还不过来扶住椅子。摔坏了本大人，打折你的腿！”
他这一声叫得很响，赵经历就下意识地转头朝墙上看去。一看，心头却是一惊，脑子里顿时嗡一声。
原来，墙上挂个条幅。
一副上书“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正是心学四诀，墨汁淋漓，雄浑大气，落款是武进唐荆川赠子木小友。除了盖有几枚闲章外，还霍然有一方巡抚凤阳的大红官印。
另外一个条幅的字要差些，很秀气，上书“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和风吹绿野，旭日照荷花。。”落款更惊人，竟是朱伦。
赵经历在京城当了一辈子官，政坛老人，如何不知道这二人是谁。
唐荆川不就是前凤阳巡抚现在南京户部尚书唐顺之吗，至于朱伦自然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
唐顺之且不说了，王阳明心学嫡系传人，心学门人能力极大，可不是好惹的。
至于锦衣卫北衙，更是叫京官们闻风丧胆。
眼前这个小小的地方官究竟是什么人物，和唐朱二人又有什么关系？
赵经历顿时小心起来：“敢问周大人是唐应德和朱镇抚什么人？”
周楠：“下官在曾在江南游学，得应德公教诲，在我心目中已视之如父；至于朱镇抚，他去地方断案的时候，下官有幸于事，立了些功劳，刚得朝廷恩旨授行人司行人一职。”说到这里，他故意叹息一声：“我今次就是来京就任此职，却不想刚买了宅子就遇到这种事，闹得有家归不得，下官真是如堕五里雾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啊！”
“赵大人，这两个条幅是我私人之物，可以带走吧？”
“自然，自然。”赵经历眼皮不住地跳，心中直叫糟糕，暗道：以前这个宅子的主人不好惹，房子一直没收拖到到现在。刚才听说说已经变卖给人，买主是一个地方小官，这才带人过来，却不想这人竟是有背景的。从这两副字来看，这姓周的搞不好是唐顺之学生，心学门人。说不好和朱伦有交情，不然这么得了行人之职。得罪了他背后两个爷，要倒霉不说。这姓周的如此年轻就得了行人一职，将来说不好就会熬成六部重臣。以后他一朝权在手，要来报仇，谁受得了？
“啊，不……”
周楠见他面上变色，心中得意，反问：“什么不？”
赵经历：“应该是一场误会，这事本官也是秉公办理。”忙对外面的衙役喊到：“且慢贴封条！”
周楠心中得意，暗想：这扯起虎皮当大旗果然好使！
原来，周楠当初离开唐顺之行辕的时候，跑到唐大人那里讨要了一副墨宝。当时他倒是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老唐怎么说也是文化名人，心学大儒，他的字放在家中，传给子孙，过得几代人，说不定就是古董文物，值老钱了。
就这副字来说，如果在现代苏富比拍卖会上拍卖，怎么也值几百万吧！
为了给这件文物增值，他又拿了凤阳巡抚的官印“夺”一声盖了上去。
却不知道，这官印不盖还好，一盖，反是不雅，也削弱了其文玩价值，和清朝乾隆皇帝有异曲同工之妙。
后来，周楠回过神来，很是郁闷了几天。
后来和朱伦认识之后，周楠也管不了这厮的字有没有艺术和收藏价值，厚着脸皮去求字。
朱镇抚和周楠配合十来日，下属来求，也不好不给面子。再说，他又是个宅男，实在有些害怕和滔滔不绝的周知事聊天，就胡乱写了一个条幅把他给打发走了。
刚才赵经历跑过来收房子，态度恶劣，周楠心中一动，这才故意去摘那两个条幅，意思是我周大人也是有背景的，可不能由着你们欺负。
果然将那赵大人给虎住了。
这一招就叫狐假虎威……呸，谁是狐？
实际上这招在现代社会太常见了，许多企业家都会在办公室里放上一张和某某领导的合影，就算没有P也要P一张，吓住一个算一个。
“多谢赵经历。”
赵经历确定这个姓周不是那么好惹的，就拱手微笑道：“周行人，一场误会，惊扰了，等下下官摆酒设宴给你赔罪。”
周楠也不把这话当真，笑道：“我刚到京城，事务繁杂，盛情心领，有缘再聚。下官有一事不明，此屋房契乃是宛平县衙开具，下官又不是罪犯，怎么说收就收了，还请经历解我心中疑窦。”
赵经历叹息一声：“周行人运气也是不好，买这院子估计花了不少钱，确实该想个法子才好，否则损失就大了。”
原来，这事说起来原因很简单——嘉靖天子没钱了——嘉靖皇帝笃信道教，自继位来在京城大修宫观，大搞封建迷信，糜费巨大。再位四十年，将自己的内帑吃得精光穷尽。
国库每年拨给皇宫的款子毕竟有限，要想多花，就得另外想法子。严嵩就是他的白手套，每年都能提皇帝弄个几十万，这也是严阁老在位这么多年依旧圣眷不堕的缘故。没办法，皇帝离他不得。
不过，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欲壑难填。
严阁老每年弄的钱根本就不够天子消灾，于是，嘉靖就把主意打到扩大皇田皇庄上面。
明朝中后期正是土地兼并剧烈的时代，京城尤烈。很多亲王、藩王甚至公侯从弘治年开始就不断以朝廷赏赐等各种理由侵吞皇田。
到现在，京城皇家庄园缩水到永乐年的五成，皇家的收入也一年少于一年。
嘉靖一看，大怒，你们这些蟊贼，贪污贪污到朕的头上，好大胆子。
就命御史沈阳、户部郎中张大化清理畿内庄田。从去年四月到现在，已经清出隐冒庄田之数为二千五百二十九余顷。
这点数目只是冰山一角，自然不能令天子满意，清丈田庄的事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周楠这间宅子本是正德年大太监王振的产业，据说是当年皇帝的赏赐。王振被政治清算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又倒了几道手，到现在转到周楠手中。
按照政策，也在清退的范围内。
这个赵经历乃是顺天府经历，经历司处置的日常事务，熟悉地方风俗民情，被沈、张二人借调过去听差。

第一百六十七章 顶头上司的关照
说完来龙去脉，赵经历小心地提醒周楠：“你我一见如故，这院子周行人且住着，我暂时先不收。行人若有门路，可尽快活动。”
送走赵经历之后，周楠心情大为恶劣。自己这次来京城身上只带了二百两黄金和两百余两白银，已是满满地装了一大箱子，再多就驮不动了。这是他一年的生活费用和日常交集应酬，如今七成花在买房置产上，如果出事，损失巨大。
院子的前主人大约也是听到一点风声，提前将房子变卖。不然，为什么会卖得这么便宜。
难道是那冯川是早就知道此事情，联手来赚自己。一个不小心，竟中了圈套，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了想，周楠觉得这冯川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毕竟是一笔一千多两银子的交易，而且他又是个小市民敢参与官员的事情。
最大的可能是这家伙贪那十多两银子中介费，事前的调查没做到家。
这人的业务素质实在太差，人品也辣鸡啊！
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再去找冯川已经毫无意义，难不成还扭送他到宛平县去？到时候，县衙一查，哈，这宅子是皇产，交到沈阳、张大中二位大人那里去处置，你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赵经历方才说得对，这事得尽快活动。他只能保证短时间内不来这里找麻烦，但如果上头清理过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此刻的周楠在京城根本不认识什么人，别说去活动了，就算想打听消息也没有任何门路。
车到山前必有路，既然目前无法解决这一难题，就不用在这上面费脑筋。
进京已经三日，安顿下来，也到了该去行人司报到，办理锁厅手续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楠吩咐黄豆和窝头看好门户，雇了一顶轿去了行人司。
行人司在明朝开国初年原本隶属于鸿胪寺，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部门。永乐之后，考虑到这个衙门要担任类似于外交部的角色，破格升了一级，主管正七品，乃是进士养望的好地方。
因为官职低，又是务虚，行人司并没有设在皇城朝房，而是被远远地甩在西长安街一个偏僻角落。
要说起行人司，洪武年的时候规模颇大，有行人三百四十五人，主要是因为当时的行人都是跑腿的角色。到后来变成进士升官的捷径之后，人员压缩到三十七人，甚是冷清。
地方也小，就一片低矮的青砖平房，过了仪门，眼前是一片小院子，地面都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几只麻雀在雪里翻找草籽，一无所获之后无奈地飞走。
接待周楠的是一个姓高的右司副，在行人司的大厅堂里。
不得不说，这年头能够中进士的人颜值都高。此人大约四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帅大叔一枚。
道理也很简单，一个读书人一旦中了进士至少得授一个七品知县，你得面带威仪才震得住百姓。若是长得和葛优一样，大家一看就笑场，朝廷颜面何存。
周楠根据朝廷制度将自己在淮安府任知事时的官照还有朝廷的委任递过去，高司副刚开始的时候还满面笑容。可一看他的履历，却只是一个秀才，顿时就铁青了脸，喝道：“荒谬，一个小小的秀才就想进行人司，本官怎么没接到吏部的行文？”
因为不明白这姓高的底细，也知道行人司的官员前程极好，周楠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怒气，耐心地说：“应该是朝廷发的恩旨，没有经过内阁和六部。下官早年坎坷，前番得了事功，调来行人司寄名。锁厅之后就会去参加明年的乡试，朝廷恩准待中进士之后才来当职。”
“一个小小的吏员杂流也进行人司，这是乱命，本官羞于与你为伍。官员任免乃是公器，你去找吏部吧！”高司副拍案而起，连声呼喝叫书办把周楠赶出去。
周楠心中的怒气再也遏制不住：这厮纯粹是神经病嘛，我得了朝廷任命，又不问你要一文钱工资，你骂什么娘，还要把我退回吏部，这不是打老子的脸吗，你又有什么权力不接受组织安排？
也对，他确实有这个权力。
这么想，还真叫人负气。
原来，明朝的中央权力结构总的来说分为两大块——皇权、相权。
中国自古有天子于士大夫共治天下，天下者天下人的天下。很多事情，并不是你皇帝一个人说了就算。
皇权就是法统，也就是说，皇帝相当于宪法，乃是仲裁者。
而具体治理国家的则应该是士大夫，是宰相。
皇权的代表是军队、监狱、特务这些暴力机关，而相权的代表则是文官系统。
从春秋战国到明朝，皇权和相权都是相互斗争、相互制约，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只有到了满清，清朝皇帝把全天下人都变成自己的奴才，皇权相权的斗争才最后分出胜负。最后，满清政权也在西洋人的坚船利炮下彻底崩塌。
有明一朝，皇帝的权力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朝廷政务，大臣的折子递上去之后，首先得内阁的相爷们拟票写下处理意见才能落实。若是皇帝越过内阁直接下旨，大臣们完全可以直接退回去，皇帝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是明朝的政治游戏规则，在士大夫文官集团看来，一个圣明天子就该“垂拱而治。”你老还是安心当庙里当泥菩萨接受咱们的香火供奉吧，其他事情就别操心了。
周楠不是进士出身，正印官是做不成的。淮安事了，吏部和内阁的意见是调他去临清州通判，升一品，依旧做杂流，也符合国家用人制度。
可嘉靖皇帝直接下旨让他来行人司，这已经是犯了文官集团的大忌了。
周楠正琢磨着如何出心中这口恶气，突然，外面进了一群官员，大约二十来人，都着绿色官服装，不用问都是行人司的官员。
为首那人身着朱袍，年纪大约五十来岁，看他胸口的补子，乃是正七品。不用问，这人应该是行人司司正秦梁。
高司副忙站起来，拱手施礼：“见过司正。”
秦梁朝点点头，又看了周楠一眼，道：“都到齐了，议事吧！”就坐到主座上。
其他二十来个行人分别立与两旁，周楠位于右边，很自然地和这些同僚立成一派。
他四下看了看，心中感叹，果然是天之骄子，这精气神和地方官吏迥然不同，一个个还年轻得不象话。
却见这些行人们年纪最大的也就四十出头，年轻二十一二模样。他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面带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风发意气。
周楠自认为自己也算是有气质之人，落到这群满脸儒雅的进士中，还真是异类。
秦梁又看了周楠一眼，然后扫视众人，轻咳一声，缓缓道：“尔等休要意气用事，都是读圣贤书的，其中道理自然知晓。若是生出事来，本官决不轻饶。”
一个行人不忿，向前一步，喝道：“司正这话说得好，都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其中道理大人懂吗？自古从来没有听说过朝廷与民争利的道理，传了出去，岂不是一场笑话？”
有人开头，立即又有两个行人站出来：“李行人说得是，朝廷乱命我等如何能受，想必是司正想要借此东风有所作为。司正志存高远，下官佩服佩服！”
这话中已经是夹枪夹棍了，直接对顶头上司挖苦讽刺。
周楠听得瞠目结舌，这几个行人如此顶撞上级，就不怕被穿小鞋吗……咦，他们还真不怕。都是朝廷命官，你秦梁就算有心报复也不能把我给开除了。而且，行人司本就是个给皇帝颁旨跑腿的清水衙门，你给我穿小鞋，大不了不派我出差，还乐得清闲呢！
见大家要闹起来，高司副一脸铁青，正要发作。
秦梁却不以为忤的样子，摆手：“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对了，此人是谁？”就指着周楠。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都是一脸的疑惑。
周楠忙上前作揖：“下官周楠，今日来行人司报到，见过秦司正。”
“你就是周楠，听说你是秀才出身，又做个吏员，吃过不少苦。今次能进我行人司，不容易，不容易啊！”秦梁高声感叹。
听明白周楠的来历，众行人大哗。
“荒唐，一个秀才怎么可以做行人？”
“还是吏员出身，我等羞于与之为伍！”
“这是乱命，诸君，国家自有用人制度，如何能允许此等荒谬之事发生？”
“将这卑贱的吏员打出去！”
一时间，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众行人面上又是鄙夷，又是愤怒。
周楠额头出汗，他也预计到自己今日来行人司会受到同僚们的排挤，却不想会是如此局面。
双拳难抵四手，好汉子架不住人多。等下若是动起手来，说不好还真要被人打死了。
忙大叫：“诸君听我一言，周楠自知只有秀才功名，不足以担当行人一职。因此，朝廷另有旨意，特许本官锁厅参加科举。如此，也不算是坏了朝廷用人制度。”
“住口！”一个行人戟指周楠：“你这小人，明知自己德不配位，不领朝廷的乱命就是了。如此，世人还赞你一声‘高洁之士也！’偏生厚着脸皮来此，分明就是利欲熏心，视我等如无物也！”
不领朝廷乱命，不受官职，说得轻巧！周楠心中的怒火再也按耐不住，你们都是进士，不接受官职，自可博取名声。到最后，说不定当的官更大。我一个吏员出身的杂流，拒绝朝廷任命，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本官不是说过了锁厅参加科举吗，你等还要怎么样？”
今天的事情明摆着无法善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等下说不得先放倒两人，杀出一条血路逃他娘的。
正在这个时候，秦梁突然道：“都安静，周楠，你也不用锁厅，且在司里当职就是。太祖高皇帝圣训：尔俸尔禄，皆民脂民膏。既然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自要忠君之事。世上哪里又光拿食秩不任事的道理？即刻在司里任职，本官有差遣给你。各位同为行人司同仁，自然要和睦共济。如此互相攻衅，成何体统。”
周楠愕然，这秦司正怎么站在我这边，好心替我说话？我和他可没有什么渊源啊！难道是看到唐顺之老唐的面子上？
心念急转把秦司正的履历在心里过了一遍，立即回过神来。原来，这秦梁来头不小，乃是嘉靖二十六年赐同进士出身。
他的同年如今都混得不错，其中最出名的是李春芳和张居正二人。
这两位如今都在裕王府讲学，王爷党的核心人物。就算是笨蛋也知道，将来一旦裕王继位，张李二人是要入阁为相的。
周楠之所以能够升值，那是借了詹通这个王府势力外围的东风。
所以，他现在也是裕王党。
明朝的同年关系一但确定，就要伴随终身，秦梁关照周楠这个张居正一系的小弟的小弟也不奇怪。
现在连锁厅都不需要，直接做官，太给面子了。
有这么关照自己的顶头上司，真是一件叫人愉快的事情。

第一百六十八章 怎么是你，怎么老是你
听说要让周楠到职，众行人都是一脸愤慨，又齐声喊：“司正明鉴，体制不可废。难道大人和这姓周的有旧？”
“小小秀才，吏员杂流也做行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等绝不容忍。当上书内阁陈情，弹劾秦司正。”
“对，上书。”
“天日昭昭，秦大人，你虽为上司，却不能堵住我等悠悠之口。”
“司正昏聩了！”
……
周楠心中苦笑：老秦啊老秦，你的情谊心领了。可当着众人的面你要留我当职，这不是将劳资架在火少烤吗？这行人司的行人们将来可都是要做给事中，御使言官的，可都不好惹。
确实，秦梁此举确实是冒天下士大夫之大不韪。身为一司之主官，引得手下上书弹劾，换任何一人是他，此刻自然要暴跳如雷。
可秦司正却一脸严肃地喝道：“本官也是秉公办事，尔等书生，以为读得十年圣贤书就是国之干才？其实，在老夫眼中不过是眼高手低之辈，不过是平日袖手谈心性，百无一用的书生。不然，这次朝廷有令，一个个怎么都推脱了摘出去了？周行人老夫是知道的，在地方上做官多年，晓通俗务，却不是你们比得了的。下去！”
说来也怪，吃秦梁这一通呵斥，众行人都是一脸的羞愧。也不再闹，拱手退了下去。
等到众人下去，周楠忙又施礼：“下官今至行人司，打搅老大人了。”
“哈哈，周行人的事情老夫听人说过。十多年前受了冤屈，以至前程尽毁，世人闻之多是谓叹，老夫也是心中不忍。”秦梁一脸的和蔼和同情：“司中同仁不知此中究竟，对你以秀才功名任行人之职多有不满，也是人之常情，不用挂碍于心。”
周楠听到这话，心中一暖。暗道：也是啊，我虽然是吏员出身，可以前却是读书种子，说起来大家都是士林中人，天下读书人是一家。将心比心，我受了这么大冤屈，任何一个读书人只怕都会感同身受。这次能够得到了行人一职，怕也是朝中大姥对我的补偿。
有这么一个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的上司也是幸事。
周楠忙道：“不知者不罪，下官这十多年来尝尽人情冷暖，却也不放在心上。也对，周楠只有秀才功名，确实不便在行人司当职。朝廷已经下了恩旨，命下官锁厅参加科举，我这次来司里就是办理相关手续的。大老爷恩情下官心领，却不使司正为难。”
“你啊，你啊，不过是遇到一点小小的挫折就打退堂鼓，还算是读书人吗？”秦梁一副痛心疾首模样，指着周楠喝道：“科举是要去考的，周大人，我司都是进士，都是饱学之士。你在衙门里当职，正好和同僚切磋技艺增进学养，对于你的未来也是好的。”
说罢，不等周楠反对就摆了摆手，吩咐高司副给周楠办理相关手续。
周楠很是无奈，心中苦笑：秦大人啊秦大人，你固然是一片好心，可我一个秀才成天呆在进士中，被排挤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很快，周楠就被分到一个小房间做办公室。
这头刚入职，还没等周楠屁股在板凳上坐热，那头秦梁就派人来传，说是有事交代。
“这是要给我压担子啊！”周楠心中暗想：“是代表朝廷去传旨呢，还是慰问老臣？千万别去出使番邦，那可是有死人的。正德二年，好象有一个行人出使占城，就因为水土不服死在那里。如果那样，就麻烦了。”
所谓占城，就是后世的越南。当时越南国的首都位于占城，也就是后来的东亚旅游景点之一的芽庄。
想来，这事也不可能。出使外国可是个美差，办完差之后出使的行人多半会升为都察院御使，这种美事还轮不到他这个新人头上。
他走进秦梁办公的耳房，问道：“大老爷有何吩咐？”
秦司正还是那副叫人如沐春风的和蔼表情，微笑道：“事情是这样，朝廷命御史沈阳、户部郎中张大化清理畿内庄田，涉及的田亩、庄园甚多，很多庄田也不知道转过几手，一理甚至能理到弘治年，千头万绪甚是繁杂。光靠沈、张二位大人，一时也无法厘清……”
正因为事情实在太复杂，加上人手有限，这二人忙了大半年，到现在才追回了二千五百二十九余顷皇家庄田。
这事说穿了就是嘉靖皇帝缺钱用，想要杀猪。
可是，这二十九顷地根本值不了几个钱，反闹得京中百姓不满，费而不惠。
皇帝大光其火，决定进一步加大工作力度。你们不是喊人手不够吗，好，朕给你们增派人手。还有，你们两个分明就是出工不出力，对朝廷大政心怀抵触，朕不再相信你们。
于是，嘉靖就让这二人做名义上的主持人，却令各纪检部门派出人手，混编成几个工作队，划片区落实到人依照名单清理隐匿庄田。
行人司的行人们将来要么做给事中，要么去都察院，标准的纪检干部后备培训班，这次也要出人负责一个小组。
说完来龙去脉，秦梁微笑道：“周大人，司中行人都是十年寒窗，中进士之后直接被排到行人司来任职，甚至没有去过六部观政，外间事务一窍不通。此番清丈京师皇产，牵涉甚广，叫他们领衔办差，怕是要坏事。至不如周大人，由衙役而吏员，然后理刑厅知事，人情练达，精明强干，老夫的意思是派你去做这件事。”
说着话，又让书办给周楠上了一杯好茶，一副“年轻人，我看好你哟！”的神情。
京城别的不多，就是官多，贵人多。有资格隐冒皇家田产的人，不是今朝新贵，就是前朝的老臣，谁也不知道这么查下去最后会惹到谁？
就拿昨天来寻麻烦的赵经历来说，摆明了要欺周楠是一个九品外官，可一见到唐顺之和朱伦亲手写的条幅就退缩了。小小一个周楠背后就站着一个封疆大吏和一个锦衣卫镇抚，京城乃是藏龙卧虎之地，鬼知道还会经历什么？
理智告诉周楠，这事干不得。
可是，秦老头对自己确实不错，又委以重任，这么回绝了不太妥当。自己在行人司还得呆上一年，若是惹恼了秦司正，日子不太好过。
正寻思着，秦司正又叹息一声：“这次我们行人司分的是职司是清丈一个后戚的庄田，有一座大庄院，三千亩旱地。按惯例，他退个几百千余亩就罢了，大家也好有个交代。谁料这家人横行霸道，势朝廷之命于无物，甚是叫人头疼啊！”
后戚，追赃，周楠顿时来了精神。
后戚是什么，顾名思义，皇宫里后妃的亲戚。表面上看来，皇亲国戚，绝对惹不得。
可别忘记了，这里是明朝，而不是两汉。
没错，在两汉时后戚把持朝政，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确实人见人怕。那是因为两汉有帝与后宫天下的传统，而后戚则是皇后这股政治势力的代表。有汉两朝，出了吕家、霍家这样的大家族。
有鉴于后戚干政的恶果，后世对后妃的亲戚都是严防死守，当贼一样防。
到明朝，更是规定，皇后和妃子都不能是世家大族的女子。很多后妃出身很低，多出身于七品或者从七品官员家。
一旦你家中女儿被选入宫中受到册封，不好意思，你以后就别想做高官了。老实呆在家里当个国公或者侯爷，拿死工资吧！
不但如此，有司还时不时上门给你来一通触及灵魂的“八荣八耻”宣讲，让你红红脸、出出汗才肯罢休。
在明朝，给皇家当亲戚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各地的藩王如此，后戚也是如此，并称为大明两大惨。
周楠问：“老大人，此番要去清丈的这家人可是朝廷官员，可有爵位，等下也好称呼。”
这话问得有技巧，看周楠已有任事的念头，秦梁微笑道：“这家人姓李，没有爵位，也没有官职。”
那就没什么好怕了，周楠眼睛大亮，满面豪气地说：“周楠得朝廷恩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敢不为人先？”
一个后戚，还是没有爵位和官职的，肯定是前朝旧人，在宫中也没有情分，办了就办了。而且，听秦梁的意思，那姓李的家中占了三千亩地，退个一千亩意思一下就可以了。退多退少，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情。这其中有很大操作余地，说不定能敲他一些银子。
不过，周楠倒没有多大兴趣通过这事发财，京城不同于地方，如果眼睛里只有黄白之物，格局也忒小些。
要干就干个大的，将李家将三千亩地都退出来。一是拿到亮眼的政绩，二是可以借这个落势的外戚刷一刷我周大人不畏强权，勇于任事的能臣名望。
秦梁眉开眼笑，又结实地夸赞了周楠一通，最后道：“周大人放胆去做，叫朝廷看看我言官清流的铮铮铁骨。”
一不小心就挤进了清流的队伍，周楠甚是受用。
接下来就是组织人马，行人司拨了一个书办和两个衙役给他使唤。另外，应天府衙门还会派一个人过来给他做副手。
周楠接见了三个直属手下，训话完毕之后，那头顺天府就来人了。
一看到自己的副手，周楠一呆：“是你？”
那人：“是你。”
周楠：“怎么是你，怎么老是你。”
原来，顺天府派过来给周楠做副手的竟是昨天闯入周家，拿着封条到处贴的赵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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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这事透着诡异(求月票）
	赵经历万万没想到昨天自己刚要去封周楠的家，今天就被调过来给他做副手，这就尴尬了。
	心中有暗自庆幸自己眼尖，看到周家挂在墙上的唐顺之和朱伦的墨宝，没将事情做绝。否则，还真下不来台。
	在这京城当差果然是步步危机，你都不知道自己不小心会得罪什么人啊！
	忙摆正态度上前见礼：“属下见过周行人，昨日得罪，是下官的错，还请恕罪。”
	周楠看到一个比自己品级高的官员向自己赔罪，又自称属下，感觉怪怪的。
	还是那句话，在任何一个朝廷，一个官员职权的大小从来就不是看品级。明清官职比较复杂，乃是由品、爵、勋、阶四个部分组成。看官员的权势，主要是看所任何职。
	忙一把将他扶住，哈哈笑道：“经历也是职责在身，何错之有。你我是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我也是倒霉，一不小心买到了要退还的皇产。实话同经历讲，我这次来京城带的盘缠也不多，几乎都用在买宅子上。若是被大人没收，还真要睡大街了。”
	他这次进京城，身上除了荀芳语的两百两黄金之外，还有几百两银子。明朝的金银兑换比例是一比十，买那套院子几乎用尽了他全副身家。
	赵经历很是局促，又告了一声罪，道：“行人勿要忧虑，你那宅子虽说是皇产，可转手过不知多少次，一时也清理不过来。这事涉及太多贵人，下面的人也就是做做样子，雷声大，雨点小，说不好过得一阵子就消停了。对了，今天要去清理哪家房产？”
	周楠偷偷是舒了一口气，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清理不到自己头上，暂时也不用担心。而且，自己干得就是清理皇产的事情，其他工作小组的人大概会给些面子装着看不见。
	他心中又是一动，这赵经历是顺天府老人，熟悉地方民情，问问他也好，别不小心踩了雷，就将自己今天要去的那处地方同他说了一遍。
	赵经历想了想，道：“那处田庄属于宛平县，也不是太大，应该没有什么来头。听周行人说，那家人也没有爵位，想必是前几朝的后戚，不用担心。”
	明朝的赏爵制度规定，爵位虽然可以由子孙承袭，可每过一代就要降一等。比如你是亲王爵，你儿子就是郡王，孙子则降为镇国将军，玄孙再降一等为镇国中尉。
	后戚不能为王，即便是贵为国丈，也就授个公，再下面就是侯和伯。
	这家人到现在连爵位都没有，估计至少传了三代以上，在宫里也没有情分，不足为惧。
	说到这里，赵经历又小声道：“行人，虽说国家有制度。不过，律法不过人情。方才听大人说宦囊空虚，等下不妨卖那家人一点人情。”
	这是在暗示周楠大可放心受贿贴补家用。
	周楠有心要拿政绩，看那家人总资产不过三千亩地，在京畿的贵人圈里不过是小鱼小虾，根本就上不得台面。嘉靖朝堂中的大姥，严阁老且不说了，富甲天下。就拿次辅徐阶来说，他家总共有田产四十余万亩，仅在他的家乡苏、松地区就多达二十四万亩。
	当地的地方官也是倒霉，县中大半的土地都姓徐，合着整个县衙就为你老徐家服务了？
	这李姓人家估计也没多少钱，也榨不出油水来，懒得费那精神。用来刷政绩刷声望，倒是一个不错的对象。
	当下，周楠就将自己的想法隐晦地透露给赵经历。
	见没有好处可拿，赵经历略微失望。不过转念一想，这位周大人年纪轻轻就做了行人，将来前程必然小不了。这次协助他拿到事功，将来有这分人情在对我也是有好处的。
	就欣然道：“愿听大人调遣。”
	他是有心讨好周行人这个未来的科道言官，甚至六部郎中。却不知道，周楠现在只是一个秀才，如果将来不能考中进士，就连这个行人也当不下去。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赵经历另外还带了两个快班徭役。这么多人自然不方便在行人司吃工作餐，周楠就大方地掏了银子请了六个手下在酒楼里解决了。
	酒足饭饱，一行人出了京城，浩浩荡荡地杀去那户姓李的人家。看到跟在后面的衙役，周楠恍惚中有回到安东县衙的峥嵘岁月，还记得那日自己从县衙夺路而出，逃去淮安城夕阳下的奔跑，那是自己逝去的青春。
	虽说这次执法行动周楠是主官，可品级却低于赵经历，很多待遇无法享受，比如乘轿。
	坐在颠簸的大叫驴上，寒风飘飘兮吹衣，不片刻一身都僵了。而赵大人则坐在轿子里，捧着暖手炉一路假寐消化午饭，周楠不觉郁闷。
	好在这户姓李的外戚的庄园不远，出城西行十来里就到了地头。
	放眼望去，只见那边好多房屋，雕梁画栋，甚是气派。主人家大约正在修整庄园，整个庄子就好象是一片大工地，到处都是硬头簧搭成的脚手架，上面全是忙碌的人影，有匠人正拿着凿子叮叮当当地凿着路边的青石栏杆。
	显然，主人家正在修别院。
	“好大规模！”周楠吃了一惊，他出身基层，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工程耗费巨大，没几万两银子拿不下来。
	明朝中期白银购买力强，换算成米价，几万两相当于后世的几千万块钱人命币。再加上明朝人工、物价低廉。这等规模的工程，放到现代，怎么也得好几个亿。
	无论在任何时代，能够花这么多钱给自己修庄园的都不是普通人。
	“这还是没落的没有爵位的外戚吗？”
	周楠顿觉不安，忙喊：“经历，赵经历，赵大人……”
	“恩恩……呼……”轿子里哼哼几声，又传来响亮的鼾声。
	原来，赵经历有心结交周楠这个前途无量的行人，中午吃饭的时候异常豪爽，连连敬酒，一口气喝了一斤多女儿红，竟是醉了。
	正要再喊，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小步从庄园里跑出来，拱手笑道：“敢问是哪位大人，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上官来此有何公干？”
	那管家的打扮也寻常，也就是一件普通的棉布袍子。不过，用的却是上好的眄阳青松，做工极是考究。这样的袍子在京城起码值十几两银子，可不是普通人承受得了的。
	周楠眼皮子不觉一跳，眼前这人不过是个下人，却穿得如此讲究，简直就是低调中的奢华。打个比方，就好象是现代社会一个穿阿曼尼西装的门房大爷。
	一顺天府的衙役大约是平日里欺压良善惯了，先前又听周楠说这家人是落势的前朝外戚。没有爵位，那不就是平民吗，怕个鸟？
	上前呵斥道：“轿中是顺天府赵经历赵老爷，今日得了朝廷之命，来清丈你家冒隐的皇产，快叫你家主人前来说话。”说着话，还抖了抖系在腰上的铁链子。
	“原来是赵经历，我家主人事务繁忙，还请经历先去花厅看茶。”那管家依旧满面笑容，眼神里却显得有一丝不屑。
	这人如此不给面子，众人都是大怒。行人司的一个兵丁喝道“大胆，知道来此的还有谁吗……”
	周楠越看这地方越觉得诡异，敌情不明白，可不好乱来。忙打断那个兵丁的话。
	跳下大叫驴子，客气地对那管家道：“烦劳先生前面带路。”
	一行人跟着那个管家进得府中，到花厅坐定，看了茶，管家自去通报。
	赵经历才清醒了许多，他看了看四周，对周楠道：“行人，看这家的气派，早年也应该是有些来历的，等下本官先同主人交涉。”
	周楠点头：“有劳了。”他毕竟是从地方上来的，京城不同于淮安，讲究实在太多，让赵经历先发难最好不过。而且，自己的地位比他清贵，只做最后裁决。一上来就冲锋陷阵，不体面。
	赵经历喝太多酒，感觉精神委顿，不住地吃茶。
	周楠先前被冷风吹得够戗，也端着杯子小口喝着。
	正当他感觉舒服了许多时，只听得一阵轰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定睛看去，却见十多个孔武有力的庄丁手执棍棒正面无表情地奔来，把住花厅门户。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大步走进来，喝问：“哪个是顺天府赵经历？”
	这人身材高大，胖，面上长满了胡须，身着厚茧缎袍，头上的皮弁上镶嵌这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腰带上挂着羊脂玉貔貅。反正是浑身上下都在闪闪发光，亮瞎人氪金狗眼，典型的爆发户打扮。
	见他如此无礼，赵经历大怒：“本官就是顺天府经历司经历，你家冒隐皇田，得上司命，前来清丈。”
	“清丈我家田产，咯咯。”大胡子中年人冷笑，又转头看了看周楠：“这位大人，是吗？”
	周楠心中一刹那转过无数个念头，这人如此狂妄，怕是不好惹。看他身家，也不像是那种没脑子的莽夫。
	当下，就道：“下官见贵庄风景极佳，新修的宅子甚是精美。即有江南园林步移景生之幽趣，又得北地高门望第的雄浑大气，一时心喜，进来看看。”
	大胡子喝道：“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就问你一句，是不是来清丈我家庄田的？”
	周楠摇头，断然否认：“没有。”
	旁边，赵经历就不乐意了，拍案而起：“好个刁民，谁给你的胆子在官家面前咆哮，你带了这么多人又是刀又是枪的，想囚禁本官吗？”
	大胡子冷笑：“囚禁你又如何？”
	周楠忙对赵经历说：“大老爷，算了算了。”

第一百七十章 背锅侠
	赵经历大怒，借着酒劲甩开周楠的手，怒啸：“子木休要害怕，这等刁民胆敢囚禁官差，想造反吗？来人啦，给我拿下！”
	大胡子也针锋相对大喝：“老子也不囚禁你，来人，给我把这不开眼的狗官打将出去！”话音刚落下，就一拳揍到赵经历的鼻子上。
	可怜赵经历没想到对手说打就打，不带半点犹豫的，措手不及，顿时栽翻在地。
	一个不知道前几朝的外戚，连个爵位都没有的平民竟敢殴打官员，令人发指，国法能容。
	其他几个兵丁面色大变，就要亮家伙。
	只听得呼啸一声，外面那十来个家丁呼啸一声就扑了进来，将那些衙役兵丁团团围住。
	“休要对我家赵老爷动粗。”周楠故意惊叫一声，将赵经历护住，对大胡子喝道：“你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就不怕官府吗？你殴打顺天府赵经历，此事绝不甘休。”
	大胡子壮汉冷笑，反问：“你这芝麻官儿是何人？”
	周楠：“在下姓周，姓名不足为人道，现在顺天府当差。”
	他穿着八品官服，别人估计会把他当成衙门里的知事一类的小官。
	听周楠不表明自己的身份，众衙役都是一呆，心想：周担大人如此没担待，还算是铁骨铮铮的言官清流吗？这也太不象话了……
	大胡子神色更是鄙夷：“一个芥子般的小角色，算什么东西。休说是你，还有你上司赵经历，就算你顺天府尹来了，咱们也不怕。张开你们的狗耳朵听听，爷爷姓李名伟，我家闺女是裕王府李妃娘娘。”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落下，瞬间将周楠震得无法呼吸。
	“什么，你是李妃娘娘的父亲？”满脸是血的赵经历吓得浑身乱颤。
	李伟得意地大笑起来，伸出手在赵经历的脸拍了两记：“知道厉害了吧，麻辣隔壁的，敢惹老子。定然是你这姓赵的想来这里打秋风，对不起，你寻错人了。等着吧，等着被上司修理吧，你这个官儿算是当到头了！”
	嚣张，绝对的嚣张。
	跋扈，绝对的跋扈。
	可人家有嚣张跋扈的资格，谁叫他女儿是裕王府王妃，未来的皇后呢！再过得几十年，就是皇太后。
	做为大明朝的国丈，打你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又怎么了？搞不好，你的官帽子都给摘了。
	赵经历为人极为谨慎，不然那日也不可能为周楠家中悬挂的两张条幅给吓退。顿时哀号一声：“大老爷，误会，误会啊！”
	“赵老爷，你别说了，还是快走吧！”事不宜迟，周楠立即扶起赵经历和众人衙役一道烟地从李伟的庄园逃了出来。
	出门跑了几里地，周楠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叫庆幸：还好本官一看这李家庄园的规模就觉得不对，没有强出头，而是把赵经历推到前台。否则，今天挨打的就是我了。
	赵大人，死道友不死贫道，委屈你了。
	赵经历的酒是彻底地醒了，看着李家庄园那巍峨的格局，眼睛都直了：“周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没有爵位，人见人踩的落势外戚？”
	周楠心怀愧疚：“赵大人，我也是刚知道，谁料想碰到这么一个大人物了。”
	“我是彻底被你害苦了！”赵经历悲愤地大叫。
	“你还是去看看伤吧！”
	“走开，姓周的，你这是在害我，不然刚才为什么推我出来背锅，咱们没完！”
	二人友尽，不欢而散。
	看着赵经历气得乱颤的背影，周楠一摊手：能怎么办呢，我也很绝望啊！这差事根本就没办法办。
	回到行人司，那头秦梁秦司正就派人传周楠过去问事情办得如何了。
	周楠留了个心眼，回答说他和赵经历去了那李家在城西的别院，主人家却不在，只得留了口信回来。
	秦梁态度和蔼：“周行人辛苦了，明日再去无妨。”说完话，又装着有意无意的样子问：“那家人究竟隐冒了多少皇田，是哪一年隐匿的，可查清楚了？”
	周楠心中猛地一震，有个声音在喊：姓秦的肯定知道李伟的身份，却叫我过去查，究竟想干什么？
	他这句话问得很技巧，李家也就这几年得了势，那些侵吞的皇庄必然是这几年的事情。如果周楠连这都查清楚，必然是知道李家身份的。
	这姓秦的分明是在试探。
	周楠装出苦笑的样子，道；“回大老爷的话，主人家不在，问下面的人也是一问三不知，如何查？”
	“好，此事朝廷和天子都非常看重，不可懈怠了，下去吧！”秦梁照例做出一副年轻人，我看好你哟的表情。
	从秦司正那里出来，周楠决定，这事根本就没办法干，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还是赵经历说得对，清理畿内庄田涉及太多贵人，下面的人也就是做做样子，雷声大，雨点小，说不好过得一阵子就消停了。
	只是明日见了那赵经历，大家有点尴尬。
	第二天，周楠早早地到了行人司，刚到自己的办公的屋门口，就听得里面好多人在窃窃私语。
	说话的正是顺天府派来的两个衙役和自己手下的三个兵丁。
	“今天赵经历怎么没来，是不是还和周行人置气？”
	“不是，赵经历死了！”
	“啊，好好儿的，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他昨天不是吃了李伟李大老爷一拳吗，估计是伤了脑气，又吹了风。今天早晨他家里的人见他还没有起来，去叫，发现人都硬了。”
	“未来的国丈打死朝廷命官，这事可小不了。”
	“谁说不是，赵家的人不服，已经将状纸递到顺天府去。顺天府的人如何敢接，就支赵经历的家属去御史台告状……哎，因为这事涉及到朝廷命官和未来国丈，麻烦了。”
	“他们自麻烦他们的，和咱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先说说手头的差事吧！”
	“还有什么可说的，昨天才去了一趟李家的庄园，赵经历就被人打死了。周行人估计也没胆旧地重游，咱们可轻省了，在这里喝茶就是。”
	……
	外面，周楠大惊，浑身冷汗淋漓而下，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离自己是如此的近。
	昨天李伟打赵经历那一拳他是亲眼看到的，虽说力度甚大，可尚不至于到被人一拳打死的地步。
	那么，最大的可能是，赵经历的最终的死因是死于谋杀。
	有人是要借赵经历的死整李伟。
	如果昨天不是自己机灵，看情形不对不是把赵经历推到前台，而是急吼吼地跳出来捞政绩，说不定就看不到今天已经躺在冰冷的棺木里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有人设计好的，自己出来就是做这个牺牲品。

第一百七十一章 推敲（求月票）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周楠脑子里立即闪过这句话，当即班也不上了，提起衣服下摆转头一路小跑离开行人司。又钻进旁边一条小胡同，进茶舍喝了一杯茶，听了一段正德年大臣仇鸾所著的《大明英烈传》才回过神来。
	大概将这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编，周楠觉得实在太巧了，巧得简直就是地摊文学中的传奇故事。
	其实，说起来他这次来京的任务非常简单。先是去行人司报到，办理停职创业……不，锁厅待考手续。然后再京城住下来，读上一年书，参加明年秋天的北直隶乡试和后年春天的会试，拿到进士功名。
	有了进士功名，才能去行人司当职。
	古代的科举录取率实在太低，周楠现在也就是国学爱好者的程度，将将入门，说不好乡试那一关就被刷下来，行人司自然是去不成的。
	就算运气爆炸，中举人，中进士，一年多的时间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说不定会派去其他衙门做官呢？
	在他看来，行人司只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小小的驿站，并没有什么归属感。
	可昨天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好象是中开挂的主人公，遇到了一个对他青眼有加的上司。不但让他顺利入职，还委以重任让他去搞一个落势外戚，简直就是将政绩和声望硬塞到他手中。
	事实证明，周楠只是个普通人，也没有主角光环，如果真有好处，怎么可能落到他这个新人头上。
	在任何一个年代，任何一个单位，新人就是用来背锅的。
	回头看来，其实秦梁和司里的行人们应该早就知道李伟的身份，也知道这是一块烫手的热山芋。
	昨天周楠去行人司报到的时候，秦司正和众人进厅堂来估计正要商议此事情。
	不然，刚开始行人们对周楠喊打喊杀，可一听秦梁说“其实，在老夫眼中不过是眼高手低之辈，不过是平日袖手谈心性，百无一用的书生。不然，这次朝廷有令，一个个怎么都推脱了摘出去了？周行人老夫是知道的，在地方上做官多年，晓通俗务，却不是你们比得了的。下去！”时，大家都一脸羞愧的退下。显然知道，这差事秦梁要着落到周楠头上，大家都解脱了。
	等到了李伟城外的庄园，事情果然三百六十度反转，赵经历被打，然后没能看到今天早上的日出。
	众行人知道李国丈不好惹，不肯去受这个夹板气可以理解。秦司正明知李伟的身份却不明言，这事越想越觉得可疑。
	那么，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周楠一时想不透，只下意识地捏起桌上的炒南瓜子一颗一颗剥着。
	这个时候，说书先生说刚说完《英烈传》中朱元璋、陈友谅鄱阳湖大战一节。大约是觉得这个故事太紧张，要让听众放松一下神经，就又说起了《鸿门宴》。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明白了，明白了！”周楠霍然变色，将手中的瓜子皮扔在桌上。禁不住长叹：“倒霉，一不小心就落进朝堂政争的浑水里去了。”
	说起来，刚穿越到明朝的时候，他心中还有点小兴奋，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都值得去探究。特别是作为一个武侠文学爱好者，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上是否真有高来高去，一拳断碑的武林高手。
	事实让他彻底失望了，武功这种东西有是有，却没有中那么神气。就那他认识的第一高手夏仪来说，也就是力气大些，和人格斗的经验丰富些。用尽全身力气一拳打下去，也不过将人打成内伤。他自己也承认，如果不用器械，光凭两个拳头，对付五六条汉子还是可以的。再多，就只能逃之大吉了。
	一拳将人打死的事情，只是传说。
	据周楠昨天观察，李伟就是个嘉靖废宅痴胖，不像是练过七伤拳的样子。
	按照先前顺天府的衙役所说赵经历的死因是因为被李国丈一拳打着鼻子动了脑气，也就是脑震荡或者脑出血。如果真这样，赵大人当是就应该出现呕吐症状。
	还是那句话，这事从头到尾就是有人设计好要整李伟。
	可问题又来了，李伟这个无职无权无爵位的未来外戚，整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别忘记了，李伟之所以有今日的富贵，又如何嚣张跋扈，那是因为他女儿是王府的李妃。整李伟的最终目的是整裕王，进而搞依附于裕王的那群官员。
	据周楠以前所接触过的明朝史料来看，嘉靖皇帝在位四十五年。现在是嘉靖四十年，也就是说，再过五年，皇帝就会驾崩。可想，天子的身体状况已不太好。皇帝一直没有立太子，将来谁人继承大统的问题已经摆在台面上，回避不了。
	做为唯一的继承人，裕王继承皇位没有任何问题。可一代新换旧人，依附于王府的势力将来必定大张，必然挑战朝堂旧有格局，如果能够削弱他龙潜时的班底对朝堂大姥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想来想去，秦梁最可疑。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秦老头应该是得了某个大人物的指示要借这次清丈京畿皇家庄园的事搞李伟，司里的行人们都知道这是一凼浑水，自然不肯去当这个牺牲品。
	恰好周楠这个愣头青前来报到，他是地方官出身，不知道朝堂里的事情，而且又没有什么背景，牺牲掉也不会有后患。
	最妙的是，他名义上还是个行人。虽说出身实在令人不齿，可好歹也是预备役言官，若是有个三长两断，必然引起科道官员同仇敌忾。
	明朝的行政系统有三大块：内阁、六部、科道。
	周楠如果因为清丈皇产出事，那就是捅了科道的马蜂窝，光言官们的口水淹也将王府和李伟淹死了。
	想到这里，周楠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还好我昨天精灵，发现这事不对，否则躺在棺材里的就是我周某人了。这京城之行真是步步惊心，险些成为异乡鬼了，还是死得毫无价值的那种。
	理智告诉他，现在行人司是回不去了。现在如果回去，搞不好三法司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一旦落到别人手中，生生死死就得由别人说了算。
	周楠下意识地看了看茶社里的其他茶客，越看越觉得可疑，感觉下一刻就会有人突然跳起身来，抽刀刺向自己——死去的赵经历不过是一个杂流，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估计三法司也就随意查查，拖延了事。可如果一个行人被害，那就是直接挑战科道，那就是一桩政治大风波。
	作为一个小人物，置身于时代洪流中，确实没办法掌控个人命运。
	可是，棋子也有棋子的尊严，可不能由这你们搓圆捏扁。
	那么，如何破局，或者说平安度过这个危机呢？
	周楠第一时间就想着跑通县去找詹通，然后经他引见去见裕王，禀告此案，寻求庇护。
	可是，他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朋友，要片儿吗
	道理很简单，裕王就是个胆小怕事没担待的。
	说起这个未来的明穆宗隆庆皇帝朱载垕还真是个倒霉鬼，从出身到死都没爽利过一日。
	嘉靖皇帝以藩王继承正德皇帝的皇位，登基的时候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因为笃信道教，估计是服用含有大量重金属元素的丹药过多，生育能力堪忧，到嘉靖十二年二十六岁的时候才生下第一个儿子朱载填。
	天子初为人父，自然欣喜若狂，。可惜，婴儿才活了两个月就夭折了，追封谥号哀冲太子，葬西山。
	过得两年，嘉靖有生下次子朱载壡。这孩子倒是争气，健康成长。三岁的时候被皇帝立为太子。可惜，等到他十三岁那年，又生病去世，追封谥号庄敬太子，葬西山。
	接下来，整个皇宫好象中了魔咒，皇子生一个死一个，先后死了三人，最短的那个只活了一天。
	皇子如此，公主也跑不掉。嘉靖在位四十五年，先后死了四个公主。
	由此可见在医学落后的古代，婴儿、孩童的死亡率有多高。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如此，嘉靖心中就犯了嘀咕，就请术士占卜。回答说“二龙不能见面，否则必有一伤。”简单说来，皇上你是现在的真龙，太子是未来的真龙。那么，问题来了，谁是真谁是假，必然要争个清楚明白，直到有一人倒下认输为止。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现在，就连陛下见过的公主都活不下去了呀！
	嘉靖皇帝笃信道教，对方士之言自然是深信不疑。
	因此，从内心中来说，他是拒绝见自己未来的继承人裕王的。到如今，父子两人已经十多年没见过面了，而皇帝也一直不肯立储。
	实际上，作为一个父亲，嘉靖皇帝还是非常挂念自己儿子的。从一开始确定了裕王的继承人地位之后，就不断选拔精英充实“东宫。”
	不过，嘉靖皇帝乃是大明朝最有政治手段的君主之一。他一面在加强裕王的班底，为儿子将来接位做准备，一面又不断削弱王府势力，以达到一种未免的平衡。若是王府力量太强，至于尾大不调，裕王在手下的挟持下来一个玄武门之变问题就严重了。
	帝王心术，裕王自然无从揣度。他只是看到父亲十多年不可自己见面，对“东宫”也诸多制约和训斥，难免心中忐忑。就关起门来在王府过自己的小日子，外间的事情一概不问，生怕引得火来烧了自己身。
	等到后来继位之后，终于没有人约束，裕王翻身做主人，纵情酒色，又服用丹药，在位不过六年就撒手人寰。
	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有强悍的父亲，必然有懦弱的儿子，世界上的事情大多如此。
	就裕王目前的处境来说，只要他不笨，自然不会轻易给自己找事惹麻烦。有人要搞事削弱我王府一系的力量，生受了就是。反正我就一个字“熬”，熬到接位那天就是了。
	如果周楠真要通过詹胖子去求见裕王，只怕不但见不人，王爷反回为了避嫌反把他交付有司。真如此，那就是自投罗网。
	走王府这条路不行，去三法司不行。走科道也不可能，秦梁就是清流，显然科道也不是铁板一块，也有人想动王府。
	在长安街上走了半天，周楠也没主张，心中负气，暗想：老子不管了，干脆回淮安去。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在身边问：“朋友，要片儿吗？借一步说话。”
	周楠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一处官衙，抬头看去，霍然正是大理寺。门口立着许多不三不四的人，甚为热闹。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周楠差点流下激动的泪水：“您老也是穿越过来的，怎么混到卖光碟的地步，真给穿越者丢脸啊！”
	见他一脸的骇然，几人小声道：“朋友是不是来大理寺办案子的，告状还是捞人？只要银子使够，咱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实话告诉你，我表弟在户部郎中张大化府中听差，到时候我叫他弄张张郎中的片儿给你，大理寺怎么也得给些面子。”
	见别人抢先了，一人不满，冷笑：“郎中郎中，正五品的官京城里没有一千也有六百，算得了什么？一个户部郎中，也敢大言从大理寺捞人？”
	先前说话那人大怒：“你懂个屁，实话告诉你，今上要命御史沈阳、户部郎中张大化张大人清理畿内庄田，清出隐冒庄田。大理寺的人敢不给面子，清丈他家的土地。”
	“好了，你们也不要争了，我家老弟在罗龙文罗大人手下听差，我让他取罗大人的片子过来。”
	罗龙文，当朝首辅严嵩的智囊。
	周楠这才明白，他们口中的“片儿”不是光盘，而是官员的名刺名片。而这群人，则是掮客。
	原来，明朝的大理寺相当于后世的最高法院，专事重大案件的最后判决，每年不知道要经手多少案子，也不知道又多少地方上的人上京走关系通门路。
	于是，就有不少在京城识得贵人的浪荡子弟专靠这种业务为生。
	对于这些人，周楠可不太相信。不可否认，他们之中或许有人有达官贵人的门路。可自己身上这件案子，却不是掮客们就能搞定的。
	笑着摆了摆头，正要拒绝。这个时候，一个形容委琐之人走过来，喝退众人：“大家别闹，这是认识的朋友，也没有多少钱，浪费口水有意思吗？”
	听到这话，众掮客这才一哄而散。
	周楠一看，哈，不是冯川又是谁？这还真是冤家路窄，既然落到我手头，今天不拿个说法出来就别想走。
	当即，他就一把抓住冯川，低声道：“姓冯的，本官还到处寻你，却不想你自己送上门来。走旁边说去。”就把他拖到旁边的巷子里。
	冯川一脸迷茫：“周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是个标准的闲人，平日里没事，除了做房牙子，还做人牙子和掮客，反正什么事情赚钱就干什么。
	他知道周楠有钱，出手又大方。刚才见周大人一脸沉思地立在大理寺门口，以为他有官司要打。
	这可是一个优质客户啊，得抓在手里。因此，他才对其他掮客说周楠是自己的熟人，还是没钱的那种。
	可眼前的周楠满面狰狞，他有些担忧。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后现代非主流（五更求月票）
	周楠大怒：“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明白吗？你告诉我，那房是不是你故意设圈套来赚本官，又从中拿了多少钱？”
	“什么房子，什么圈套，我怎么不听不明白啊周大人。”
	“还装蒜？”周楠抓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大概将那事说了一遍。
	听完，冯川连叫：“周大人，天大冤枉啊，我是真不知道这其中有此关节。若真骗你，叫我天打五雷劈，断子绝孙。”
	周楠见他发毒誓，就问：“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也就是见那院子便宜这才引你去看，谁曾想竟然变成这样。大人啊大人，就算黑了你我又能得几两，坏了名声，以后也干不了房牙子，那不是自断活路吗。”见成功说服周楠，冯川道：“大人，说句实在话。那院子真是不错，这点你不否认吧？”
	周楠：“是不错，本官挺喜欢的。”
	“那不就结了。”冯川安慰说：“这朝廷的事情朝令夕改，一时一变。就拿清丈京畿皇产这事来说，牵扯的人实在太多，又多是有背膊的，那有那么容易清退入宫。周大人你急，别的王公贵胄更急，人家也会想办法的，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依小人看来，这事再过得一阵子说不好就偃旗息鼓了。”
	“周大人啊，你那院子按照咱们京城的物价，怎么也值两千五百到三千两雪花银。你老现在一千多买了，如果这事就这么过去，岂不是平白赚一千多两。”
	“生意这种事情，要想大赚，就得下赌。这可是一千多两的利，就算有风险也值了。”
	周楠被他到歪歪理气得笑出声来：“如此说来，本官倒是要感谢你了？”
	冯川点点头，正色道：“应该的，周大人一片心意，小人却之不恭。”
	周楠气往上冲，捏着拳头正要打下去。
	突然，胡同那边走过来一高一矮两人。
	一个脆声声的声音从矮个子口中发出：“姓冯的，听说你刚才寻了个生意，怎么，还把人拉到胡同里来说。有财路，大家一起发呀！”
	周楠转头看去，却见高个子那人大约四十来岁，大鼻子厚嘴唇，一脸朴素，做老家人打扮。
	至于矮个那人身上穿着一袭道袍，他大约十三四岁年纪，五官娟秀，唇红齿白，身材苗条，胸部微微突起，显然这小伙子将胸大肌练得不错，真翩翩佳公子也。
	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得意洋洋地扇着。
	冯川见到这个少年公子，顿时面色大变：“九公子，这是我一个老朋友，有些旧事要说。他又不是来大理寺办事的，且没什么钱，你误会了。”
	“误会，咯咯，本公子目光如炬，可从来没看错过人和事。”公子将折扇哗一声收起，在冯川头上敲了一记：“好个贱东西，若这位大人没事，干嘛要立在大理寺半天却不进去？你说他没钱，怎么鬼鬼祟祟把他拖到巷子里来说事？分明就是怕被本公子抢了生意。”
	“不知道这大理寺的生发先得本公子挑过的规矩吗，仔细打死你这淫贱柴儿，扔城外野地里喂狗。”
	九公子张开樱桃小口就是一通乱骂，声音很好听。
	冯川连声叫屈：“九公子，我的爷，爷爷，你真错怪我了，小人冤到家了！”
	周楠恍然大悟，自己今天是碰上欺行霸市人儿了。明朝任何行业都有一个所谓的“行会”，会有几个领头的人。比如安东县在淮河上走船的人都以梅员外为首，行业内出了事情，大家都会找他调解。
	走船如此，其他诸如纺织、榨油、干杂都有这么一个头儿。
	一般来说，这个行会头子在地方上都有一定的势力，也蓄养打手，带有黑瑟会性质。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大明朝的高院，每天都有人过来走门子，这里面的生意有大有小。小的是托有门路的人去探监，送些东西给犯人，也就是几两银子的业务；大的则上不封顶，比如改判和消罪，甚至救重刑犯出狱，那银子使起来就海了去。
	比如，你要将一个犯了杀人罪死刑犯该为斩监候，也就是无期徒刑，按照现在的行市，至少需要三千两，做掮客的稍微动点心思，有几百抽头，抵得上普通人两三辈子的收入。
	正因为这其中的利益实在太大，吃这碗饭的人也多，且都有门路。
	这少年能够霸占这个灰色市场，显然是有不小背景的。
	周楠又看了他一眼，心中顿时明了。暗道：这小子生得还真是俊俏，粉嘟嘟婴儿肥，我见尤怜，不会是朝中哪位大人的书童或者相公吧？
	看到周楠将目光直接勾勾落到自己身上，那四公子眉开眼笑：“我美吗？”
	“啊……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用美来赞扬一个男子的颜值，好象不妥当吧？不过，GAY的心思咱也弄不清楚，反正怎么夸女孩子就怎么来吧。周楠：“公子貌若天仙，也别说大雁见了你要落下来，鱼要沉底，这个比喻实在太俗气，和你的绝世容颜不相称。依我看来，公子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女人见了要怀胎。”
	九公子咯咯大笑：“这个比喻倒是新鲜，你也不要乱看了，没错，我是一个女子。”
	“啊！”周楠彻底震精了。
	趁他发呆，冯川急忙挣脱，“咻”一声就跑得没有了影子。
	“你在看什么？”女子面露愠色：“看脸可以，看其他地方不行。”
	周楠愕然。
	女子：“我只要脸美美的，然后你被我的美貌心生感叹就行。乱盯乱看，那就是心怀鬼胎，是大大地不敬。”
	这还是明朝的女子吗，简直就是他玛德后现代非主流，还是得了神经病的那种，周楠的额头不觉渗出一层细汗。
	“好了，闲话少说，要片儿吗？”
	“我……还是算了吧……”
	那女子柳眉倒竖，怒道：“你什么意思，看不上大小姐我的门路？难不成我还比不上冯川那条丧狗？废话少说，本小姐出马可从来没有空手而归的先例。你带了多少钱，想办什么事，说，我都帮你办了。”
	“我没钱？”
	“还装，看你身上这件衣裳就值得十两，会是没钱的人，白七，搜他的身。”女子戟指周楠。
	周楠大叫：“干什么，要抢人吗”
	这个时候，那个叫白七的人已经一把捏住他的手，简直跟铁钳似的，叫人无法挣扎。
	搞不好今天就要被人黑了，周楠心中大急，喝道：“那啥九公子，我是八品官员，你袭击朝廷命官，想要造反吗/”
	九公子冷笑：“得了吧，一个八品官，当谁没见过似的。京城里什么都不多，惟独不缺官儿。抢你，我还真是不屑。休要瞒哄人，你定然是有事来大理寺找门路的，这活儿本公子接了，说，什么事？”
	周楠怒道：“为御史沈阳、户部郎中张大化清理畿内庄田事，本大老爷正好接到这个差使，要向内阁的阁老们陈情，你这小丫头办得下来吗？你只要让我见了任一一位阁老，多少钱我都出。”
	九公子脸色一凝，正色问：“你要见阁老，谁都行？”
	“对，任何一个都可以，当然，严阁老和小阁老我是不见的。”周楠见成功让九公子哑口无言，哈哈大笑：“没办法了吧，做不到吧？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放开本大人，再好生赔礼，大老爷我就不会同你这个小姑娘置气。”
	九公子大怒：“我若是让你见着了又怎么样？”
	白气大惊：“九公子，不可！”
	九公子将一张名刺别到周楠腰带上：“拿去，拿了这个片子给门房报我的名字，自然让你见着人。”
	周楠：“见谁？”
	九公子咬牙：“内阁次辅徐阁老，牛吧？”
	白七：“九公子……”
	九公子：“你住口，就这么定了。”然后又伸出手在周楠怀中一阵乱掏，就掏出几锭碎银子和一枚大约二两重的金锭。不觉大失所望：“才这么点？”
	周楠叫道：“你干什么，抢人也不是这么抢的，你说能见到徐阶，就能见着，你什么人呀？”
	九公子说：“你自去徐阁老府上求见，跟门房说是你是阿九叫来的，自然就会带你去见阁老。也罢，这点钱当做定金。按照地方官员的规矩，见一次内阁辅臣，怎么也得二百两门路，你欠的事后我会来拿，别想逃。爱信不信，反正这笔生意我接下来了，你去不去都是这个价。”
	说罢，她就带着白七扬长而去。
	看到她不羁潇洒的背影，周楠感觉到手腕有隐痛袭来。低头看去，竟被白七捏得淤青了。
	忍不住骂娘：“土匪，流氓，女阿飞！”
	他从腰带上抽出那张片子，一看，霍然正是内阁次辅徐阶子升的名刺。
	所谓名刺，就是古人的名片。上面写着主人家的姓名、身份。
	内阁相爷的名片，显然没人敢冒充，那个阿九是徐阶的什么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 谁有动机
	回忆起刚才阿九所说的见一次徐阶就得二百两银子的门包，周楠不禁摇头，这也太贵了，十多万块钱人命币，就为看一个糟老头？
	这钱如果在现代社会，足够请一个三四线影视明星参加企业年会。
	不过……还真值得起。人家老徐可是内阁次辅，大明朝的的核心决策人之一。
	在大明朝的权力结构中，嘉靖当仁不让排在第一位，接下来就应该是首辅严嵩。再下面是司礼监掌印黄锦、内阁次辅徐阶、吏部尚书、司礼监首席秉笔提督东厂事陈洪。
	徐老爷可是挤进前五的大姥，他在入阁之前做过一任吏部左侍郎，一任礼部尚书，掌握着天下官员的官帽，现在在大明朝人事系统也有一定影响力。
	一般官员若能见到这么一个大人物，说上几句话，别说二百两，二千两也愿意。要知道，地方巡抚、布政使每年进京和阁老们见面，进、奉上炭敬三千两，也不过给上半柱香说话时间。
	可惜，这么个讨好朝中大员的几乎对周楠来说毫无用处。
	将片子收入袖中，正要走，冯川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小心地望了望远处，长松一口气：“九公子这个煞星总算是走了，还好小的刚才跑得快，否则还真要吃她一顿打。”
	周楠好奇地问：“冯川我问你，那阿九是徐府什么人，女公子吗，你为什么怕成这样？”
	“怎么可能是徐阁老家的女公子，听人说次辅都六十多快七十的人了，就算有女公子，估计也是五十来岁。再说，如果是徐府贵人，怎么可能整日在外抛头露面。”
	“那她是……”
	冯川道：“听说是一个家生奴的女儿，徐家是松江大户。苏、松那边不是有倭患吗，徐家人前几年都都京城投靠。这个九公子仗着徐家的势，手头养了许多讼棍，整日在大理寺、刑部转悠，想吃替人打官司的钱。”
	周楠好奇地问：“徐家这么富贵，九公子还能缺钱？”
	冯川：“一个家生奴的女儿，就算在相府当差，每月能有几个钱，二三两银子罢了。接上一桩小案子，也就是递一张徐阁老的片子，就几十两入帐，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
	周楠点头：“也是，不过，这九公子也太霸道了些。”
	“是啊，忒霸道了。这阿九在相府应该是说得上话的，她以前刚来这边揽活儿的时候，因为不守规矩，咱们还想去寻她麻烦。却不想，人家直接调了府中的家丁过来，把咱们一通打。哎哟，打得那叫一个狠啊，大伙儿都怕了。所以，三法司但凡有生发，却先要紧着人家。惹不起，惹不起！”
	周楠心中更奇：“一个小小的家生子，就能办案搂钱？”
	冯川：“宰相家人七品官，但凡遇到小案子，官府都会给些面子的。”
	说完话，他就讪笑着问周楠：“周大人今天来大理寺想必是有事要办，如果九公子出马，只要事情不大，当是不难，你却该如何感谢我？按照行规，我得抽头。”
	周楠为他的无耻彻底震惊了，大怒：“你这小子好生可恶，打不死你！”刚才他被阿九形同抢劫地搜光身上的金银，满腔怒火正没处发泄，提起拳头就要打。
	“哎哟，周大人，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呀！”
	“呸，真是钻进钱眼子里去了，都跟你说了，本大人可没有事要走徐阁老的门路……丝……”周楠的拳头停在半空，心中突然泛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赵经历的死表面上看来是因为去清丈李伟家的侵吞的皇产，然后被李国丈一拳打死，这只是一桩意外，一件普通的过失杀人案。
	赵经历家人不服，把李伟告到顺天府和都察院。
	在万恶的旧社会，叫李伟以命偿命那是不可能的，甚至连徒刑都不可能有。最后的结果是，各法司衙门拖延上一段时间，然后叫李家赔钱了事。
	可是，换个思路，如果昨天挨打的是他周楠。然后，第二天自己因为伤重一命呜呼，事情只怕是另外一种模样。
	一个言官清流，因为得罪了外戚被殴打致死，那就是对明朝文官系统、知识分子和政治正确的挑战。到最后，就不是陪钱就能够解决的，事情的性质也从刑事案件上升为政治事件。
	对于政治事件，你就不能只看表面，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想通过这件案子搞事。
	问题来了，谁得利，谁倒霉。
	不用问，得利的一方就是幕后黑手。
	先说谁倒霉，如果死的是科道言官，倒霉的自然是李伟。李伟之所以如此嚣张跋扈，那是因为他背后是裕王府，是依附于王府的相关势力。如此一来，裕王和府中的官员们都要跟着被麻烦找上身来。
	所以，这事显然是有人剑指王府。
	那么，谁得利呢？
	按照历史穿越小说的套路，搞裕王这个未来储君的必然是另外一个有资格继位的皇子。可裕王是嘉靖唯一的儿子，根本就没有竞争者。
	所以，夺嫡之争就可以先排除，剩下的就是朝中官员的倾轧。
	王府现在集中了大明朝一大批精英，高拱、李春芳、张居正，这三人未来都可是做了内阁首辅的。对了，裕王的儿子，皇孙朱翊钧也就是后来的万历皇帝的大伴冯保在万历年间也做了司礼监掌印。
	一朝天子一朝臣，未来裕王登基，自然要重用自己的潜邸班底，现在朝堂中的衮衮诸公自然要被拍死在沙滩上。
	做为旧浪，自然要将危险的苗头掐死在襁褓中。
	会是谁干的？
	严嵩、严世藩，有嫌疑，内阁其他三个辅臣甚至吏部天官都有可能。将来裕王登基，他们肯定是要被换下去的。
	嘉靖四十年的内阁有四人，分别是首辅严嵩、次辅徐阶、阁臣吕本和阁臣袁炜。
	这四人中，若说谁最没有嫌疑，估计就是徐阶了。
	据周楠这个穿越者所知，徐老头这人非常隐忍。当时严嵩专权，徐阶起初不肯依附严嵩。于是严嵩经常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
	徐阶的处境一度十分危险，这使他认识到不能以卵击石，于是他改变策略，事事顺着严嵩，从不与他争执。为了得到他的信任，还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严嵩的孙子，表面上十分恭顺。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十分霸道，多次对他无礼，他也忍气吞声。
	这老头简直就是日本战国时老乌龟德川家康的翻版，靠着一手受气小媳妇模样，活生生熬到严嵩被罢相，终于做了内阁首辅，成为大明朝政坛第一人。
	就徐阶一生看来，他出生豪门，富可敌国，又位极人臣，老年退休之后也平安着陆，得享天年，简直就是成功人士的样板。
	所以，内阁四大臣中，徐老头是最没有嫌疑的。
	这案子实在诡异，最后谁倒霉，谁得利，周楠也懒得再想，权力斗争也不是他这么一个小人物所能参与的，为今之急是如何自保。
	其实，也简单，找个大靠山。只要有个靠山，其他势力要想动他就得掂量一下是否划算。
	本来，因为和詹通的渊源，裕王府是个好去处。可这是明摆着有人要针对王府一系，而且裕王又是个胆小懦弱的性子，去他那里肯定会吃闭门羹。
	想来想去，或许去见徐阶会有一线曙光。作为当事人，又敏锐地觉察到这案子后面的猫腻，周楠感觉自己还是有些价值的，徐老头应该会有兴趣。再说，他和徐阶还有心学门人那层关系，并非毫无渊源。
	大丈夫，岂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么也得赌一把。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稍微安稳些，问冯川：“可知道徐阁老相府。”
	“知道。”
	“烦劳带个路。”
	“好说，周大人，咱俩谁跟谁呀？”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徐阁你想太多了
雇了轿子，由冯川带路，周楠很快就到了徐府。
不得不赞一声，徐家的相府真大，老徐真有钱。
徐阶府邸位于内城城西，足足占了两条街。里面的房屋都新，显然是刚建没两年，显得巍峨气派，是这一片的地标建筑。
不过，和徐阁老家的气派相比，大门口却显得冷清。
按说，内阁次辅，大明朝文官系统的二号人物，相当于后世的米国国务卿，权势那叫一个红得烫人。每日在内阁当值，从早都晚都会不停接待中央和地方官员。散朝回家，访客必然不少。
可大门处却是非常寂静，一群麻雀在飞来飞去。门口的石狮子上积了一层雪，活生生从百兽之王变成憨态可掬的京巴。
门口也没有兵丁，就一个门子懒洋洋坐在门房里烤火。
周楠禁不住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别说内阁次辅，只怕王若虚这个吏部主事家也比这里热闹。
他走上前去，叫了一声那个恹恹欲睡的门房，递上自己的名刺，道：“下官行人司行人周楠有事拜见徐阁老，烦劳通报一声。”
周楠因为身上的钱都被阿九搜刮一空，自然没有门包送上。
按例，下级官员拜会阁老走门路，都会给门子一二两银子的心意。如此，门子才会前去通报。见周楠如此不懂规矩，门房就恼了，接过片子看也不看就扔还回去，喝道：“一个小小的从八品行人也想见阁老，京城里的官儿多了。若人人没事就来见阁老，大老爷什么事情都不用干了，回去吧！”
周楠赔笑着将阿九留下的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递过去：“这是阿九公子留给下官的。”
门子听说是阿九叫来的，精神一振，接过去看了看。突然想起一事，问：“你有事要走门路，一定要见阁老吗？”
九公子打着相府的旗号在外面包诉，替人走门路的事情，府中的人也知道。其中他和其他几个先生也有参与，如果事情不大，顺手就办了，大家分钱。
宰相家人七品官，也不算什么事儿。
可是，这人竟然要面见次辅，也不知道九公子榨了他多少银子，难道说这回要发财了。
门子立即眉开眼笑，道：“周行人你先在这里侯着，阁老今日休沐正在府中，我先去通报。”就拿了周楠的名刺进去禀告。
不一会儿，他满面失望地回来，道：“周行人，阁老说了，若是公事，可找行人司司正秦梁。如果因私，他老人家不便与你见面。”
堂堂阁老，谁认识你这个小小的行人，不是浪费时间吗？
周楠也觉得自己这次是病急乱投医，来得唐突。朝堂眼见风波将起，他这个小人物随时都有可能莫名其妙变成牺牲品，就恳求道：“下官今次拜见阁老乃是有紧急要事禀告，涉及朝堂大员，烦请……”
说虽这么说，他心中也觉得肯定会被门子拒绝。
却不想，那门子神色一动：“原来不是走门道的，那你再等等，我去试试看。”原来，他看周楠如此焦急，心中就知道事情小不了。应该许诺了九公子不少好处，他也可以捞一大笔。反正就是多在大老爷面前说一句话的事儿。
这回，有门子说好话，周楠总算进得徐府。
徐阶的府邸实在太大，在里面走了半天，自走得昏头转向，周楠才被引到一间地龙烧得热腾腾的精舍里。
里面坐着一个身着鹤敞的干瘦小老头。
周楠忙拜下去：“后辈行人司行人周楠见过次辅老大人，学生在应德公麾下效力的时候曾听唐府台提起过大老爷的道德文章，心中仰慕。今日终于能够见次辅风采，真是三生有幸。”
听他提起唐顺之，徐阶一楞：“你是唐应德的学生？起来吧！”
周楠顺势起身，回答说：“学生仰慕应德公的才学，有心拜在他门下聆听教诲。可惜，府台嫌下官鲁钝，不肯收我入门，惭愧，惭愧！周楠以前游学江南的时候，为稻粮谋尝在唐巡抚麾下做过两月幕宾。”
徐阶又问：“唐应德后来去南京做官，你没跟着去吗？”
周楠：“回老大人的话，学生倒是想去，无论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便回到淮安老家。”表面上看来，徐阶和唐顺之系出同门，可两人之间却是学术上的竞争对手，周楠自然要先把自己摘出去。
徐阶想了想：“周楠，你这名字老夫有些印象，淮安知府擅自调动天子亲军案你是首告，原来竟到行人司做行人了。以秀才功名为行人，国朝百年你可是头一桩。”
周楠装出一脸惭愧的样子。
徐阶微微一笑：“以淮安亲军案来看，你也是个精干的能臣，唐应德以功名取人，未免狭隘了些。既然都是心学门人，你在京城可是遇到事，但说无妨？”
他平日里以心学掌门自居，门下弟子寻上门来，若事不大，都答应了，以在士林邀买人心。
周楠见他如此和蔼，心中暗道：想不到龟相竟然这么好说话。
就将自己到行人司，然后被排去清丈李伟家的庄园，结果赵经历莫名其妙暴毙一事大概讲了一遍。
徐阶听得皱起了眉头：“老夫今天去内阁当值的时候也听人说起过此事，原来清丈李家田产的人竟是你。”
周楠进言：“这事分明是有人欲借清此事，将赵经历的死栽到李伟头上，对王府清流有所企图。学生现在心中惶惑，就连行人司也不敢去了。此事幕后黑手所图甚大，阁老不可不察。”
他一口一口学生，这是要坐世徐阶后进晚辈的身份，让徐老头不好意思不管。
徐阶一脸严肃，道：“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人命关天，有司自会彻查，周行人纯粹就是庸人自扰。”他看周楠一副你想多了的神情。
“是是是，次辅大老爷教训得是。”周楠心中气恼，是啊，人确实不是我杀的，有司来查，该担心的是凶手。可凶手一开始的目标是我啊，只不过阴差阳错赵经历做了替死鬼。不查出幕后黑手是谁，我睡觉也不安心。
而且，行人司司正秦梁甚至是可疑，有他在行人司一天，我就好象是时刻被一条毒蛇盯着，不安全得紧。
周楠忙又道：“恩相，依学生看来，这事秦梁就算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关系。”在他口中，徐阶已经升级为恩相了。
徐阶不以为然，喝道：“放肆，行人司司正也是你能议论的！一见小事而已，你胡思乱想什么。还有，你不是锁厅待考吗，又去清丈什么皇家庄田，多事？明日你去礼部，将锁厅手续办了，自回家用心读书就是了。好好考个进士出来，休要辜负了圣恩。”
这念头，能够读书，得功名的人谁不是精英。徐阶在官场历练多年，从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做到内阁阁老，更是人尖子中的尖子，如何不知道这事是有人想要搞裕王一系。
至于这那人是谁，徐阁老也没兴趣知道，反正又不是冲着老夫来的。
做为乌龟流的代表人物，他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行事准则。
其实，周楠今天过来的目的老徐自然清楚，这个小行人是被吓坏了，想要自保。这事也简单，让他办理锁厅手续回淮安老家，原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也算是尽了同为心学一门的情分。
周楠闻言大喜，这倒是一个好办法，走他娘的！
可是，要想离开京城却不是那么容易，因为要办理锁厅手续，得秦梁点头。秦司正一天不答应，他就一日也走不了。
不过问题很简单，锁厅手续礼部就可以办，不用行人司点头。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朝廷人事变更，官员任免，那不是由吏部负责吗，关礼部什么事？
原来，吏部确实是掌握着官员头上的乌纱帽，可无论是尚书、左右侍郎还是文选司郎中也只能自行任免四品官，再高品级的官位就得内阁、司礼监和皇帝点头。因为四品知府以上就是布政使、巡抚这种封疆大吏或者部院公卿了。像这种等级的官员任免朝廷下旨意之后，还得去礼部走一道手续。
科道官因为前程远大，又十分要紧，虽然品级低，任免权也是收上去的。
而徐阶在入阁之前就是礼部尚书，礼部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周楠锁厅参加科举考试也就是龟相一句话的事情。
周楠忙站起身来：“多谢恩相，学生明日就去礼部。”
徐阶大度地摆了摆手：“小事尔，你既然在唐应德幕中做过事，得过他的教诲，想必也有些学养，好好温习功课。对了，当初你在江南的时候，可是听应德提起过老夫的名字，这才找上门来？”
周楠不知道徐阶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和唐顺之的关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道：“学生走投无路，擅自想阁老求援，姑且厚着脸皮一试。”
“哦，你自己找来的？”徐阶心中突然一凛，暗想，这人曾经做过唐顺之幕僚，京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天子龙体一日差过一日，难免有人怀着别样心思。这个周楠，会不会是有人派来试探本相，或者要拉老夫下水的？
徐阁老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上混了一辈子，在真实的历史上能够入阁为相，最后搬倒首辅严嵩位极人臣，无论情商智商还是世上一流。
至于意志，也是非常强大。
如果真有人冲他来，心中自是不惧。
“不过，现在敌明我暗，就算见招拆招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不妨镇之以静，且冷眼旁观，让这个周行人在外面招摇过市，看最后是谁跳出来？”徐阶暗想。
“是学生自己硬着头皮过来的。”周楠如何知道就在这一瞬间，徐乌龟心中转过这些念头。他自然不会说出九公子的名字，一是没必要，而是那女孩子看起来好象不能惹的样子。
“这样啊！”徐阶端起了茶杯。
周楠识趣告退。
有了徐阁老的承诺，周楠一颗心算是安稳了。
当夜就收拾好了行礼，第二日进了皇城，到礼部办理锁厅手续。那边回答说，没听次辅说过这事。
周楠心一沉：徐阶反悔了……堂堂阁老在一个八品官面前食言而肥，值得吗，有必要吗……这事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又见王若虚
好个龟相，难道是因为这事涉及到裕王府，怕引火烧身，这才缩了卵？
周楠越想越觉得对，心中感慨：这徐老头真是个没担待的，吐出去的唾沫也能吃回去，完全不要体面，你不佩服也不行。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混得不好，那才是咄咄怪事。
今天天上依旧飘着雪花，周行人看着阴晦的天空不觉无语。进京这才几日，自己就碰到这么多事，一刻不得休息。
心好累。
如果换成别的愣头青，这个时候必然会去寻徐阶质问。可人家什么人，内阁次辅，是你想见就能见着的吗？况且，嘉靖年天子长年居住在西苑，内阁也在那边设了值房，四大辅臣也搬了过去。
看样子自己还是没办法离开京城回淮安，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挂着，周楠也没个主张，忍不住微微叹息。
不觉出了礼部，他又朝旁边看了看。
此刻正是上午九十点钟的样子，也是中央各大衙门公务最繁忙的时候。明朝中央机关卯时就要上班，在京的四品以上含四品官员都要去后面的太和殿上朝，虽说嘉靖皇帝已经几十年不会在那边出现，但议事还是要举行的。
一套程序走下来，已经是上午八点。官员们回到部院，处理完手头事务，到后世北京时间下午三到四点就会下班回家。
现在正各部最忙的时候，却见不断有官员和书办进进出出，从进出人员的多少就能看出那个衙门的权柄最重。
六部中，最忙的自然是掌管着天下四品以下官员任免的吏部。
吏部正好在礼部旁边，周楠突然想起王若虚不就在里面做主事吗？当出在安东的时候自己和他相处得倒是愉快，不妨去那里坐坐，顺便打探些消息。
王若虚的官职是吏部山东清吏司主事，进去一问，王若虚却在。今天是他视事的日子，正挨个接见山东布政使司的官员。
周楠就和其他人一起坐在外厅，排队等候。
今天来的人很多，大约十来个。大多是六七品官，还有好几个从三品、正四品，都穿戴得冠冕堂皇。只周楠一身草绿色八品官袍，混在一群大人中间显得甚是突兀。
外厅里也看到见里面是什么情形，只王若虚的咆哮声传来：“高大人，你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去年的外察，你得的是中下。布政使司为什么给你这个判词，你自己心里没数。圣人云：吾日三省其身。你自己不自省不自警，不自改，反跑吏部来，意欲何为？”
“嘿嘿，是问罪我吏部，还是跑官要官？回去，不要再来了。”
被赶出来的那个高大人一身汗水地出来，满面铁青，手微微颤抖。
就有几个山东官员围上去，问：“高知县，怎么样了？”
高知县怒道：“福建子，姓王的这个福建子辱我太甚，本官，本官……”
里面，王若虚重重地哼了一声：“外间缘何如此吵闹？”
刚才围上去的几个官员噤若寒蝉，急忙散去。
天气实在太冷，又没有烧暖气。
“得得……”有牙关声音从身边传来。周楠转头看去，竟是一个须发皆白面面皱纹的老头正在颤抖。
周楠：“你好象很害怕的样子？”
“不是不是，本官，本官是是是……是冷……”
“冷得满头大汗吗？”
听到周楠的话，众官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
王若虚大怒：“谁人在外面喧哗，成何体统。”
瞬间，万喙息声，噤若寒蝉。
周楠心中大为艳羡：这才是当官儿啊，这才是真正的威风凛凛啊！一个吏部主事，正六品，可三四品的官员在他面前却像孙子一样乖，大丈夫要做官就得做这种官。
正在这个时候，王若虚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出来，盯着那个白头发老官员，喝道：“你是山东青州府同知童大人？”
童大人颤颤巍巍站起来：“正是童某，见过主事。”
王若虚不客气地说：“你是弘治十一年的进士出身，都快八十了吧，怎么，还想干上一任？”
童大人：“老夫身子尚健，尚思为朝廷为君父……”
王若虚打断他的话：“住口，你走路都要人扶，还如何为朝廷为君父出力？如你这种恋栈不去之人，本官还从来没见过，真是荒唐。回去吧，你们青州府同知已经有人了，已经在赴任的路上，真是个老不修！”
童大人一听说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顶了，只感觉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两个吏部的书办大惊，急忙冲下去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喷水，乱成一团。
王若虚恶狠狠说：“别管他，不修德，大失朝廷体面，死了算是殉国。”转脸他又和蔼一笑，对周楠道：“子木，你来京城了，怎么今日才想着来见我，快请，快请！”
周楠：“见过主事。”
“不用多礼，随我来。”王若虚哈哈大笑，一把拉着周楠就走：“看茶，看茶。”
外面的众山东官员都是一惊，这个八品小官又是谁，缘何得王若虚如此看重？
进得内厅，喝了一口茶水，叙了几句旧，周楠就说起自己来京城任职的事情。
王若虚听得很认真，感慨道：“我说你一个吏员没事怎么跑京城里来，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你竟然去唐应德麾下效力一月，还立了战功，投笔从戎，难得难得。”
听他夸奖，周楠心中得意，正要谦虚。王若虚不动声色补刀：“也对，你不是正经出身，要想做官，也只能走行伍，不然终身都是胥吏，如何翻得了身？这条路子也走对了。”
又叹道：“想不到淮安亲军案是你告发的。对，我辈行事本该如此。天地间本有公理，无论是谁，做错了事就当绝不容情。至于一身安危，同国家社稷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子木你看起来是个圆滑之人，其实骨子里却有一股浩然之气，老夫当初还真是看错你了。”
最后，又道：“子木，你虽然才学出众，可终究只有秀才功名。按说，你入了吏流，不能再参加科举，做行人甚为不妥。不过，这次既然朝廷下了恩旨，对你而言也是天大机缘。明年乡试，后年春闱考试他一个进士出来就是了。如此，别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楠苦笑：“我已经十多年没有摸书，这次若是去考，怕是要名落孙山。久仰主事道德文章当世一流，下官倒想拜在你门下学习制艺。”
王若虚一摆手：“你十年多没摸书，老夫何尝不是如此。八股时文只不过是一块敲门砖，用完就丢，甚是无趣。若收你做门生，老夫岂不是误人子弟。这事我真教不了你，再说了，作文这种事情不外是多背多写，没有什么捷径，你我以后做个忘年交好了。”
其实，周楠也没有拜入王主事门下的心思。这王大人就是个老文青，言必谈诗词歌赋。真到他那里读书学习，搞不好成天喝酒做诗，什么事也做不了。
他之所以提出要做老王的学生，不外是想和这个手握人事权的官员进一步加深私人交情。
聊了半天，周已是中午，王若虚也懒得管等在他里的一众山东官员，就拉了周楠走出皇城，说是要寻个酒楼好好叙旧。
周楠：“老大人客气了，今天还是下官请吧！”说着就要朝旁边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家走去。
王若虚笑着拉住他的手：“子木小友，寻常酒家又有什么意思。此处酒菜也是普通，换个有趣的地方好了。”
原来，这条街开了大大小小十几户酒家，因为挨着皇城。中央各大衙门的官员们吃厌了司厨的饭菜多半会来这里就地解决，随便和进京办事的人说些不适合在衙门里说的话。
来的人实在太多，酒家也不愁没有生意，饭菜的质量也不是太好。
周楠问：“老大人可有好的去处？”
王若虚指着西面：“前方一千步就是教坊司，咱们去那里吃。”
周楠背负着风流浪子色中饿虎之名，其实穿越到明朝之后，如果不是因为不得以，平日里却是从来不去花街柳巷的。对于大名鼎鼎的教坊司，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他还是心向往之，有心来个实地考察。
就笑道：“王主事，你我现在都是朝廷命官，去教坊司好象不太妥当吧？”
王若虚：“你我过去确实容易被言官弹劾，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过，这事也寻常，每隔得一两日就有官员因为去司里玩了被御使上书弹劾。被弹劾的人多了，也没人当回事。真要较真，礼部第一个不答应。闹起来，大家也没趣。”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和周楠一道脱掉身上的官服，交给随从，吩咐他们先送回家里去。
所谓教坊司，就是官办的青楼。里面妓女们都是罪官家被发配为奴的女眷，归礼部管。、
礼部，顾名思义，就是掌管国家意识形态的部门，务虚多于务实。主要工作是每天天不亮就立在太和殿外的广场上，组织官员排队参加早朝，看看谁衣着不整，或者不遵守组织纪律，就记在小本子上面。
另外就是给天下官员铸造官印，安排各大机关参加各项国家公祭祀典礼。典型的清水衙门，在六部中最穷。
教坊司这种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销金窟，帐目也比较乱，所以，每日的收入会按照一定比例抽头成为礼部官员的补贴。
正因为如此，礼部倒是欢迎大家去嫖，嫖的次数越多越好。如果各位大人能够以教坊司为家，那就最好不过了。否则，没这笔外快，大伙儿单靠每月几两银子的俸禄，非饿死不可。就算不饿死，也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所以，他们也会为官员们对无烟工业的考察活动提供一定的保密服务。
为御使举报官员狎妓一事，礼部还狠狠地和都察院怼过几次。
脱掉官服，周楠和王若虚各自只穿了一件贴身小棉袄，显得有些衣冠不整。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哈哈大笑起来。大有后世“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昌。”之损友意趣。

第一百七十七章 明朝讨薪人
二人又走了千余步，一身都走得热了，筋骨也活动开来。
很快就钻进大街边上一条胡同，有大约三里长。却见眼前亭台楼阁、朱户绣楼、莺莺燕燕。风中，有丝竹之声不绝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味，倒不觉得冷了。
盘丝洞、女儿国，还是一梦红楼？
周楠大概数了数，至少有三十座搂子，直将眼睛都数花了。
若说起青楼的数量和质量，扬州当排第一。否则，也不会有“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的诗句流传于世，也不会有扬州瘦马一说。
不过，当初在唐顺之行辕的时候，老唐是个标准的君子，御下极严。他又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所以大伙儿也不敢造次。周楠在扬州期间，还真不敢去那种地方。
至于淮安的青楼，其实都比较简陋，如意比得上这边的三里红粉天魔阵势？
“大明之东莞。”周楠心中评价。
至于这里面的姑娘，质量也非常高。倒不是说容貌，关键是人家文化素质非常出众。
你想，能够有资格充实在这里的女子谁不是出身于达官贵人府邸，家学渊源。
进得其中规模最大一家搂子，花了二两银子打了茶围。周楠和王若虚又进得二楼一间精舍，点了一桌酒菜。
正喝着，老鸨就领了两个女子过来。
这二位女子都是楼中的清倌人，一人抱着琵琶，一人手拿牙板。
说得几句话，王若虚文青气发作，就唱道：“金樽佐酒筹，劝不休，沉沉玉倒黄昏后。”
老头嗓子已经倒了，这一句唱得沙嘶劈哑，两女子抿嘴偷笑。
王若虚唱完这句，将一瓮酒仰头喝光，笑问：“你们可是在笑话老夫嗓子不好。”
两女子显然和他很熟，道：“老大人唱得确实不太好听，你先作完这首词儿，我们姐妹看如何谱曲儿。”
王若虚指着周楠：“子木，小友，该你接了。”
他刚才唱的词牌名叫《节节高》周楠却是识的，穿越到明朝之后，在场面上混，诗词唱和、覆射、联句这些文化人的娱乐方式他自然狠狠地补了一年多的课。
就接着唱道：“私携手，眉黛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灯昏玳筵收，宫壶滴尽莲花漏。”
王若虚的声音实在太难听，别人唱歌要钱，他唱歌要命。周楠索性将这一曲词儿都唱全了，免得再受老王头五音不全的折磨。
听到这下半阕，两个女子美目同时一亮。
王若虚也目露光彩，叫了一声妙，然后对两人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抱琵琶的那个女子问：“敢问是哪位相公？”
王若虚笑道：“你们二人不是成天唱‘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中露立中宵。’吗？现在人都在你们面前了，偏不认识。”
“啊！”抱琵琶的女子满面惊喜，急问：“难道你就是淮安才子周子木？今日能够演唱先生新作，不胜荣幸。”
周楠大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王若虚：“子木小友，老夫回京之后，也跟人唱过你的作品，这里的人都爱死你的诗词，简直将你夸成天下第一风流之士。哈哈，今天这片《节节高》必然流传于世，老夫也要署名。哈哈……”
正在这个时候，有牙扳轻轻敲响，另外一个女子轻轻唱道：“金樽佐酒筹，劝不休，沉沉玉倒黄昏后。私携手，眉黛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么解芙蓉扣，盼到灯昏玳筵收，宫壶滴尽莲花漏。”竟是穿云裂石，好一条好嗓子。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喝道：“好词，我道是谁，原来是诗词妙手王若虚。”
却见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焦急的老鸨：“朱公子，二位姑娘在陪客，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
王若虚见到那人，朝老鸨一摆：“认识的朋友，加个座儿，你下去吧！”
来的那人大约三十出头，生得有点丑，下颌前突，五岳朝天，他大大咧咧地坐下，对王若虚道：“王大人，方才我见着你的背影，知道你要到这地儿，且跟来了。去年我叫你把所做的诗词都给我好刻印成书一事，可愿意否。恰好我这次进京要呆到过完年才山西，咱们正好将这事做了。”
说完话，他就端着酒杯，不歇气地喝了五六盏，又挥动筷子不住夹菜，一副饿鬼投胎的样子。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儒袍，已经洗得发白，显得寒酸。又没有功名，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却对王若虚如此无礼。
偏生王大人却一脸笑眯眯的，并不生气的样子。
周楠心中一动：这人姓朱，难道是皇族子弟。对了，他这副五岳朝天的相貌，分明就带着老朱家的基因啊！
他果然没猜错，王若虚介绍说：“子木，认识一下，这位是大同代王府二等奉国将军朱聪浸朱大人，诗词也是了得，每年进京时，都会在我那里盘恒两日，切磋诗文，算是同道中人。”
周楠听说这个叫朱聪浸的人是奉国将军，心中大骇，忙站起身来，拱手作揖：“下官周楠，拜见朱大老爷。”
前头说过，明朝的皇族都有封爵。皇帝的儿封为亲王和郡王。
郡王的嫡长子承袭爵位，没有继承爵位的其他王子则降一等封为镇国将军。镇国将军的儿子再降一等，为镇国中尉。
奉国将军是明朝皇族的爵位之一。位于辅国将军之下，镇国中尉之上，是郡王的曾孙。
朱聪浸出自代王府，乃是根正苗红的朱家人。
老朱家的子弟取名字按照规定，每五个字的命名，以火土金水木相生之顺序，依次以偏旁命名。比如名仁宗的名字是朱高炽，是高字辈的火旁。他的儿子明宣宗瞻基，是瞻字辈的土旁。到后面，英宗朱祁镇，代宗朱祁钰是祁字辈的金旁。
如今的嘉靖皇帝名字叫朱厚熜，属火字旁。这个朱聪浸是水字旁，说起来比天子还高一辈，妥妥的朱皇叔啊！
代王的封地在山西大同，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为了防御北方游民民族入寇，在北地封了六个亲王，建立幕府，称之为开国六王。其中实力最强的是就是燕王，也就是后来的成祖。
第一代代王性格火暴，又看不上当时的皇帝建文帝，和成祖非常亲近，被朝廷削去了王爵。
靖难时，代王坚决地站在成祖一方，出钱出兵，立下不小功勋。因此，有明一朝，代王系颇受朝廷信重。
“哦，原来这人就是王大人你说的周楠，我看也不怎么样嘛！”空腹喝酒醉得快，朱聪浸估计酒量也有限，竟满面通红，舌头也有点大，他挥了挥手：“不用多礼，随意，随意。”
王大人朝周楠递过去一个眼色，意思是说：抱歉，这人就是这个脾气，你别放心上。
周楠微微一笑，坐了下去。他一个八品小官，还是朝不保夕的那种。人家可是宗室封爵之第十一位奉国将军，两人地位相差实在太大。
王若虚问：“朱大人这次来京城缘何如此之早。现在才十月，距离过年还有两个月。”
“过年，过什么年，饭都吃不上了，谁还管得了那么多。依我说，朝廷废了我这个爵位才好，咱也落个自由之身。”朱聪浸破口骂起娘来：“礼部欠我三年俸禄，我都快到举家食粥的地步了，这次他们若不将欠的薪俸一个不少的发来，我就不回山西了。朝廷出奸佞了，礼部最多。”
周楠听得心中迷惘：皇族的俸禄礼部也敢欠，还欠了那么多年，胆儿够肥的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润笔几何
明朝初年本设有宗人府，以亲王任宗人令管理皇室宗亲所有事务，权力甚大。
靖难之后，成祖将宗人府的权力收归中央，由礼部仪制清吏司负责皇族管理，主要工作是每隔十年造一次玉牒统计朱姓人口，发放俸禄。
王若虚有点吃惊：“都欠了三年俸禄了，确实过分啊！”
朱聪浸忿忿道：“还能有假，我一年才能来京一次，每次勾留不过半月。礼部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故意打马虎眼，诸多拖延，拖到我不得不离京那日，真是小人行径。
原来自成祖的靖难之役，活生生从侄儿建文帝手头将皇位抢了过去之后。上行下效，明朝的王爷们都喜欢造反，成祖驾崩之后，他的次子朱高煦不忿父亲将皇位传给生性懦弱又带有残疾的大哥朱高炽，起兵谋反。到正德年的时候，又有宁王的寰壕之乱。
中央政府是真得被那些野心勃勃的王爷们弄怕了，对各地藩王实行严格的管制。亲王和郡王成年之后，必须离京就藩。
皇族人员终身只能住在专门为他们建成的城市里，接受王府的官员严利的监视，不得出城一步。
另外，所有皇族人员每月只能拿俸禄生活，不得从事其他行业。
反正三个字：当猪养。
不过，因为是朱家子孙，明朝又以忠孝治理天下。每年过年期间，亲族都要在京城团聚，在太庙祭祀历代先皇。所以，每年冬季朝廷都会下旨命各地方皇族来京朝拜。
因为王爷们的封地有近有远，远的地方如湖广、甘肃的路上就要走一月，所以偏远的确的天家人都会提前一两个月出发。
今年的朱聪浸来得最早，原来是按理讨薪的。
王若虚和朱聪浸显然是打过许多次交代的，彼此也熟，说话也没有顾忌。劝慰道：“这几年，朝廷对东南用兵，国库空虚。一旦东南平定，会补的，你也不用担忧。“
“什么对东南用兵，太仓每年两百多万两银中难道还少我区区六百石俸禄。你当我不知道，那些钱都被金上挪去修建宫观了，陛下这是要饿死我们这些皇族啊？”
私下议论天子，王若虚正要板着脸跟他讲大道理。
周楠忍不住一阵嘘唏：“什么，朱大人你一个奉国将军每年才六百石俸禄，这也……”
“这也太少了，怎么，你当我是在说谎吗？”朱聪浸大着舌头道：“这六百石还拿不全，一半本色，一半是折色。”
明朝时期，官俸有两种：一种以银子折算，谓之折色，另外一种即为本色，也就是米，布，这样的实物，包括月米、折绢米、折银米。
周楠是老基层，如何不晓得这一点，顿时吃了一惊。本色一半，这也太狠了点吧！
本色物资质量好坏怎么算，粮食是米是谷子还是麦子，是陈是新都有讲究。最要命的是，明朝的米价波动极大，丰年米贱，几文钱一斤。遇到灾年，一两银子都有可能。
丰年你所领的折色是一千两银子，到灾年就只剩一百两，甚至十两。
堂堂天家子弟，收入甚至还比不过一个衙役，小吏，确实叫人无奈。
问题的关键是，衙役和小吏的工资虽然低，可人家有外快，家中的人口也少，场面上的迎来接往也少。
就拿朱聪浸每年的俸禄来说，就算全部折算成本色，每年才六万斤粮食。换算成后世的人民币，三块钱一斤，也就十八万块钱，只相当于现代社会的普通白领收入。
像他这种奉国将军一级的皇族，三妻四妾，儿孙成群是肯定的，如何养活得了那么多人。这六百石粮食还是带壳的谷子。如此除去三成的皮壳，他最后到手的大约也只十万块钱。
最要命的是，国家还规定皇族不能做官，不能经商，否则天家尊严何在。
所有因素计算下来，估计这朱大老爷每年也就几万块钱的净收入。
这还是老朱家的人吗，活得好惨烈，难怪这厮身上的衣裳如此破旧。
周楠禁不住对他抱以深刻的同情。
朱聪浸见周楠附和自己，更是来劲，正要继续骂下去。
这里毕竟是京城，他口口声声辱骂君父挪用国库和宗师建宫观，大明朝虽然不以言罪人，可传出去叫人听了却是不好，王若虚就笑道：“朱大人但有怨气自去礼部理论，今日你我老友相逢，只谈风月。淮安周子木乃是诗词圣手，老夫也是甘拜下风。朱大人在诗词上也有不错造诣，今日不妨接着联句为乐。诗成，叫歌妓谱成曲儿唱来听听。”
朱聪浸吃酒吃得爽利，叫了一声好，就拉住方才唱歌的那个女子笑道：“姑娘好嗓子，不妨你来出题。”
弹琵琶的那女孩子掩嘴道：“朱大人果然是行家，宫商羽徽角，各人嗓子不同，气息有高低，能唱的曲儿也不相同。遇到不擅长的，强去唱，却煞了风景。我家妹妹的《临江仙》唱得最好，周子木的那首《寒柳》最合她心意，心中还道能写出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的高绝之士又是何等风流人物。今日总算见着人，果然人如其诗，儒雅俊朗。今日不妨再做一首，凑成一对儿。”
说着就瞟了牙板女子一眼。
手拿牙板的女子被琵琶女说破心事，一张俏脸变得通红，但看周楠的目光中却盈盈两点秋波荡漾。
朱聪浸能够和王若虚这种老文青关系密切，本身也是个有才学有呆气的人。见手中那女子明明被自己牵了手，却对周楠目光含情。
心中不觉大酸，哼了一声：“西风多少恨一句，我看也寻常，且听我的。”
略一斟酌，就吟道：“短短春衫双卷袖。”
王若虚想了想，接道：“调筝花里迷楼，今朝全把绣帘钩。子木，该你了。”
“好！”两个女子同声趁户赞。
不得不说，这两人的作得真不错，京城勾栏瓦舍中的浮华金迷之风扑面而来，叫人如同沐浴在暖风中，熏熏人，有一种微醉后的畅快。
所谓联句是古代作诗的一种方式，是指一首诗由两人或多人共同创作，每人一句或数句，联结成一篇。
周楠前世念的是文科，专攻明清文学。
明清是的时代，诗词比起唐宋大是不如，原因很简单，时代不同了。
他肚子里倒是背了几十首纳兰容若、顾炎武、查慎行、龚自珍，可现在是联句，不是单独做一首完整的诗词，就算想抄袭也不知道该如何抄起。
顿时卡了壳，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算是认输。
“怎么，周子木做不出来了？”朱聪浸以往听王若虚不停在耳边说起周楠的名字，简直把他夸成李杜转世，心中本就不服。今日见两个女子对他青眼有加，心中更是嫉妒。
就斜着醉眼冷笑：“人说周楠你是一代词宗，看来都是周大人自大之言，你也是个徒有其表之人。”
周楠见他无礼，心中突有一股怒气生起。这姓朱的自从见到我之后，就处处针对。你讨薪在礼部碰了一鼻子灰，心情绪不稳大家都理解，可也不能把气撒到我身上呀？
你以为你是谁，图书管理员吗？
老实说，周楠从来就没想过如别的穿越者那样依靠剽窃后人经典诗词的念头。一来，他因为身份关系，根本没办法在士林知识分子圈里立足，就算诗词作得再好。别人提其他也就一声“雅吏”；二来，他是混官场的，现在是明朝，考的是八股时文，诗词也就是消遣应酬，并没有实际用处。
可是，这姓朱的分明就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今日若是败在他手里，搞不好这厮会逢人就说起此事，对于我的名声却大大有损失。
人活一张脸，岂能别人打你左脸，你还把右脸伸过去？
这个时候，周楠心中突然钻出许多诗句。他也管不得那许多，喝道：“这又有何难，某今日就叫朱兄看看在下是否是徒有其表之人。”
说罢，就朗声念接了最后一句：“不叫金练柳，遮断木兰舟。”
其实这一句的出处周楠也不知道，当年读大学的时候，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读书读得昏天黑地，读到后来肚子里到是装了许多诗句片段。
不管了，随便拿一句合辙压韵的出来应应急。
不得不说，但凡能够被后人记住的诗句，都是一首诗中最精华的部分，是文眼。很多人在读书的时候也就记得这么一句，至于其他都忘记了/
比如杜甫的的有一首诗中的名句“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到现在，周楠甚至都还不知道这诗的题目叫什么名字，有几句。
“好一个遮断木兰舟。”牙板女子面色大变，眼睛里的柔情更是浓得化不开：“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轻解罗裳，独上兰舟……即便是李易安来做，也不过如此。”
王若虚也叹道：“淮安周子木，果风流文学之士，我不如也！”
周楠心叫一声好险，又得意地哈哈大笑。
站起身来，朝二人一拱手：“今日兴尽，且告辞了。”
“等等。”朱聪浸站起身来，朝他长长一揖：“子木文才便给，在下佩服，刚才得罪之处，还请不要放在心上。尚有一事相商，还请务必答应。”
他也是个文才见识出众之人，先前口头虽然对周楠诸多不屑，不过是处于文人相轻的传统。此刻联句，却是彻底地服气了。
周楠见他道歉，心中大爽，一把将他扶住，道：“朱兄何必如此，所谓武无第一，文无第二，诗词本是天授，灵感到了随意就能做出好句子来。若是灵感不至，任你搜断枯肠，也是无可奈何，还请问朱兄有何见教？”
朱聪浸直起身来，道：“惭愧，惭愧，在下虽然贵为皇亲，又有爵禄，日子却过得清苦。不得以寻了个生路，挂别人名字办了家书坊。子木诗词双绝，我欲将你诗词刻印成书，与其他同道的作品合成一个集子，还请子木赐稿。”
这是向我约稿吗？周楠一塄。
王若虚朝他点头微笑：“老夫一直想将自己的旧稿刻印成书，流传后世。士人有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文人每以“立言”为第一要务，以求不朽，这诚如曹丕《典论?论文》讲：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自传于后。”
“老夫已经整理出一些稿子交给了朱大人，如果子木有立言的心思，不妨让朱大人帮忙出书。”
周楠大喜，出书我也想啊，倒是一个扬名的好机会，忙说了一声：“多谢朱兄，如此，周楠就却之不恭了，不知道润笔几何？”
心中盘算，自己所抄的几首了纳兰词可是千古名篇，真刻印成书，还不卖得洛阳纸贵？古人有一字千金一说，这几首词怎么也得收姓朱的一百两。我刚买了房子，手头的钱都已用尽。在这该死的京城还不知道要呆多长时间，如果没有收入，这么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却是应该想条财路。
朱聪浸满面迷惘：“还有润笔一说？对了，子木若要出书，这刻板费、纸张、油墨还得出几个。”
周楠看着他的脸，一句：“你是智障吗？”差点脱口而出。
他只能微笑不语。
朱聪浸突然恼了，喝道：“周朋友，你这句话就是有辱斯文了。我辈读书人，怎么钻进阿堵物的眼子里去，没得污了耳朵？某羞于与汝为伍！”
周楠心中翻了个白眼，你不钻钱眼子，你清高，怎么大老远从大同跑京城来讨薪？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后世那种卖刊号，诱人自费出书的不良书尚。你就是个落魄皇族，落毛孔雀不如鸡，跟我摆什么架子？
他也懒得同朱聪浸废话，只朝王若虚拱了拱手：“王主事，多谢盛情款待，周楠尚有事，告辞了！”
王若虚笑道：“我也该回衙了，子木小友，我送你。朱兄，今儿就散了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语道破
说罢，王主事就携了周楠的手，一道出去。
周楠知道他有话同自己讲，自然应命。
外面的雪大了些，二人走在积雪的街上，走了一气。王若虚才道：“子木小友，李伟打死顺天府赵经历一事老夫听人说过，无须担心。”
周楠一惊：“王主事你知道了？”
王若虚不快，道：“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各部院走在传说行人司有个叫周楠的行人带人去查李伟家的庄园，彼此起了纠纷，以至随行的一个顺天府经历被李伟打死。你今日来寻我，不就是怕担干系，问计于某？”
“可到现在这么久，此事却只字不提，分明就是瞧不起老夫。”
周楠心中暗想：王大人啊，你还真是误会了，我可从来没想过请你帮忙。此事关系着朝廷大姥的派系政争，你一个小小的吏部主事，怕是不够分量，又凭什么帮我？
“老大人你想哪里去了，周楠心中忧烦，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再说，这案子说不好牵涉极大，如何能给大老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叫麻烦，又怕什么。不就是朝堂里有人想要削弱王府一系，想拿李伟做篇文章。”王若虚淡淡道：“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你怕来寻老夫，想必是心中畏惧，不敢去行人司当差？”
周楠禁不住老脸一红。
王若虚：“不用担心，死了一个小小的经历，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就算有人要作文章也作不好，最多几个御使上折子弹劾了事。圣明无过天子，这事只怕陛下心中自有一本帐，估计也就是装看不见罢了，难不成还大兴诏狱？陛下年事已高，龙体欠安，近年也不太想理事，不外是想保持目前这个丰亨豫大的局面。”
他这话已经说得非常露骨了，这案子真要追究，李伟抓不抓。只要一走所谓的法律程序，只怕立即就有许多人跳出来，上书弹劾王府一系，甚至剑指裕王。王府一系自然不甘，必然反击。
如此，一场剧烈的政争就摆在台面上来，这断断是嘉靖皇帝所不能容忍的。
正如王若虚所说，嘉靖喜欢浮华、奢靡，他进入老年阶段，一心求长生，对于政务已然倦怠。朝堂之争，他是不太想介入了，只希望保持目前的平衡态势。
若有人想打破这一平衡，打破他平静的晚年生活，那就是犯大忌了。
反正，现在的局势是，朝堂上，谁冒头他就打谁。
周楠听到这话，顿时恍然大悟。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他自然清楚嘉靖的个性。这就是一个刚强的君王，自登基以来，就和文官，和权臣斗个不停。嘉靖朝的内阁阁老是出了名的难当，杨廷和、夏言、霍韬、杨一清、张璁、桂萼等人都没有什么下场。惟独严嵩从嘉靖二十四年为相到现在，一直稳坐相位。
除了严阁老能帮天子搂钱之外，最大的原因是嘉靖已经折腾累了，想要做个安静的美男子。
大明朝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是人精，如何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他们即便是要政争，也要一击致敌于死命，不会死缠烂打。否则，说不好会把自己给赔进去。
假设一下，如果周楠死于李伟手中，这事就是触极了明朝政治正确的红线，就是捅破天了。可死的却是一个小小的顺天府经历，只能算是民事纠纷，陪钱了事。就算背后的阴谋家要发动，也伤不了王府皮毛，反惹得天子不快，智者不为。
这事，说到底只是有一股旧势力对裕王系斗争的一次遭遇战，前哨战。既然没能达到目的，也不会再纠缠，只再次潜伏，等待下次良机。
至于周楠和死去的赵经历，属于已经落到棋盘上的小卒，是死是活也没人关心/
周楠想通这一点，高兴的同时，又有些略微气恼。这两日他还真是提心吊胆，生怕有某个武林高手、青衣楼的刺客从暗处跳出来给自己狠狠一刀。事实证明，他只不过是一个小角色，还上不了京城的台盘。说难听点，甚至没有半点剪除的价值。
看来，我并不是世界的中心，不是小说中有着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经历的主角啊！
失望，非常地失望！
周楠本就有一颗为上位者的野心，出了这事之后，畏惧的同时，赌徒性子犯了，心中就琢磨着拿这事博一个出身。现在看来，其实自己就是想多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主事方才所言，直叫周楠如拨开云雾见青天。只是，下官负责清丈李伟家的庄园，真去行人司当职，却是要接过这块烫手热山芋了。”
王若虚也觉得这事比较头疼，安慰道：“还是那句话，无欲则刚。我辈读书人，心怀坦荡，自然百邪不侵。朝廷自有法纪，任谁都不能例外。”
这纯粹就是废话嘛！
“对了，王主事，那朱聪浸怎么回事？”
王若虚：“子木是在问皇族经商一事吗？朱大人家中人口多，他又是天家的人，场面大，光靠那点俸禄根本养活不了家人。虽说朝廷严命宗室不得经商，可让别人挂名也是无妨。不过是几首诗词而已，你问他要润笔，未免失礼……”
原来，周楠本以为朱聪浸家有三妻四妾，因为老婆孩子一大堆日子这才过得困窘。现在听王若虚说，事情并非如此。朱聪浸家有悍妻，恶得很，他有贼心无贼胆，一直不敢提钠妾的事情。
朱同学的老婆又特别能生，一年生一个，不带歇气的，到现在，他有七个儿子。身体透支过度，老朱现在是不但没有贼心，连贼都没有了。
可见，世界上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吾辈当以人为镜。
朱聪浸家，一妻七娃，再加上老妈子、管家什么的一大群。单靠每年六百石还被拖欠的俸禄，个人财务已经处于崩溃边沿。不得以，只能弄了个书坊养家。
周楠对他表示深刻的同情，问王若虚：“朱大人的书坊规模想必不小。”
王若虚一笑：“也就是一个小作坊，请了一个掌柜的和两个刻书的匠人罢了。他以前在大同开了一家，两年下来亏损了上千两，去年才搬到京师。原本以为这边读书人多，生意应该不错，结果还是亏。朱大人性子是不好，那是因为他亏本太多，叫家人跟着受穷，经常吃淑人的打，以至夫纲不振。可也算是能诗能文，都是你我同道中人，他问子木要旧作，原不该拒绝的。”奉国将军的妻子是有诰命的，称之为淑人。
“是是是，老大人说得是。”口头虽然这么应承，周楠却偷偷地撇了撇嘴。他原本以为朱聪浸好歹也是有爵位的皇族宗室，名下的书坊规模应该不小。卖他一个面子，不要他的稿费也无妨，至少能够传扬自己的文名。
现在听王若虚所说，这厮做生意都快亏掉底裤了，估计出版的书籍销量也有限得很。
稿子倒是不能白给他。
二人又走了几步路，王若虚留了家庭地址，又问住哪里，说以后得闲多多走动，他在京城还有许多同道要介绍给周楠认识。大家一起搞几个文会，做些诗文，不亦快哉。
周楠正要在京城文化界和政坛建立自己的人脉，他孤身从淮安来京城，可谓是两眼一抹黑。这次的事情之所以搞得如此狼狈，还不是因为不认识人，没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吃了秦梁的暗亏。
若一开始就得人提醒，直奔礼部办理锁厅手续，又怎么会被秦司正算计背这口黑锅？
王若虚醉醺醺自去吏部当值，现在距离散衙还有半个时辰，这厮日子过得倒爽啊！
现在才是后世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半的样子，周楠这个时候回行人司上班已经来不及。加上手上又没有事做，顿觉好生无聊。
心中不觉后悔：早知道就不该随王若虚从教坊司里出来，和两个美女一道吃吃酒，听听曲儿，聊聊骚，多爽！而且，看那两个妹子对我好生崇拜的样子，说得入巷了，未必就不能登堂入室，共度鸳梦。最重要的是，今天的嫖资老王已经出了，不享受教坊司的服务简直就是浪费。
浪费，就是极大犯罪。
得，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还是回家去吧！
……
“忙惯了的人，还是不习惯这种悠闲的日子啊！”
周楠叹息一声，将手中的小说扔到一边。
回到家后，他就照例拿起自己以前购买的小说书儿打发时光。这次随詹知县来京任职，船只从淮安沿大运河北上，路上走了半个月。整天和二詹呆在船上，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就连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都番了出来，实在无趣。于是，周楠就叫人买了许多小说书儿打发时光。
明朝中后期随着土地兼并进一步加剧，大量无地农民涌入城市讨生活，城市规模进一步膨胀，就催生了明朝特有的是市井文化。
古人的娱乐项目少，不能看电影电视，不能上网打游戏，天一黑你只能上床睡觉。若想将生活多得多姿多彩，去青楼楚馆吧，稍微有点档次的，从打茶围到过夜，没个十两八两银子下不来
于是，很多人都会去买本通俗小说儿回家看上几页消遣。明朝的书商为了占领市场，走的是廉价路线。用的纸张都极其低劣，薄如蝉翼，一捅就破。
至于印刷用的油墨也非常糟糕，看上几页，手指都被染黑了。至于缺页、缺行、断章也是经常的事情。
不过却极为便宜，一本五六万字的小说也就一百文钱，属于这年代最便宜的消遣方式。
市井文化，说穿了就是饮食男女。
这种明朝的快餐文学也少不了赤果果的男女之事描写，读了半天，周楠只觉得小腹发热，看院子里正在打扫卫生的厨娘青花也格外顺眼。
他吃了一惊，暗想：来京已经快一月，一月不知肉味，我的阈值竟然低到这等程度了？当自省。
戒定慧，戒定慧。
再不敢看这种风月书儿，就拿出史杰人给自己留下的书稿看起来，总算将翻腾的血气平复下去。
吃过晚饭，继续看书。
不觉天已经彻底黑尽，正要洗了脚睡觉，黄豆进来禀告：“老爷，外面有个朱老爷求见。”
“哪个朱老爷？”周楠接过名刺一看，却是朱聪浸。
心中奇怪，这位奉国将军大晚上的跑我这里来做什么，不会是又为诗稿的事情吧？
不出钱就拿到我的稿子，想得美。

第一百八十章 周兄你拯救了我
“原来是朱兄，这天晚成这样。朋友光临寒舍，真是蓬壁生辉啊！”周楠白天时在教坊司和朱聪浸闹得有些不愉快，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心中又是奇怪，禁不住问：“朱兄又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朱聪浸：“先前我去过王主事府上，从他哪里打听到的。”
周楠吃了一惊，笑了笑：“朱朋友真是执着啊，诗词本是消遣之作，我手头也没多少，也不想刻印成书，你的美意只能心领了。还有啊，朱兄，我听王大人说你书坊的生意做得不是太好。这世界上来钱的行当多了，又何必在一条路上走到黑？”
反正一句话，不出钱我是不可能答应这事的。明朝虽然没有版权一说，可你怎么说也是皇室宗亲，估计也不好意思盗刻。
以朱聪浸那自大的性格，周楠如此挖苦，必然会暴跳如雷。可此刻的他却连连摆手，道：“周兄说哪里去了，我一想仰慕周朋友的文名。下午在教坊司见着你，心中欢喜，不觉多饮了几杯，口无遮拦，得罪之处，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说罢，就一揖到地。
既然他态度如此诚恳，周楠心头的气也消了，忙一把将他扶起，道：“朱兄，你我都是同道，何必生分了，请座，请座。”
窝头就泡了两杯茶送过来，二人各自吃了两口，又说了些闲话。
周楠正要斟酌着如何拒绝朱聪浸想免费拿稿这事，朱奉国将军突然道：“先前我去王大人府上，听他说，你写得一手瘦金体，又擅长篆刻，能不能帮我刻个印章。”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两枚拇指粗细，半寸长的田黄石递给周楠。
又道：“周兄放心，绝对不会让你白帮忙，可选一枚留下自用，当做在下的酬谢。”
周楠接过来一看，却见那两枚田黄石其色近橙黄如桔皮，湿润可爱，半透明，在灯光下闪烁着朦胧光泽。
心中顿时吃了一惊：好东西啊！这朱聪浸虽然潦倒，可毕竟是皇族，祖上倒是传下来不少好东西。
自古即有一两田黄三两金之说，两枚田黄倒是值不少钱。而且，这玩意儿实在太珍稀，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一般人但有如此宝物都会作为传家宝小心收藏，轻易不肯转手，你就算是想买也没处买去。
周楠：“那怎么好意思……若说是写几个字，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朱兄如此这番，就是见外了。”说罢，就走到书桌前，将一枚田黄放进抽屉里。
又拿出一套刻印工具，问：“朱兄想要什么字，我马上给你写好刻上去。”
作为一个穿越者，周楠其实并不像其他小说中的主角那样有那么多的金手指。比如过目不忘，又比如能将四大名著一个字不漏地背下来，然后抄抄抄，将稿子卖给书商赚个百万身家。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能够写一手好字，即便是和王若虚这种进士出身的知识分子精英比，也要强上三分。
道理很简单，书法这种东西，并不是你字写得多就能写的好。否则，衙门里专门负责抄写的书办干上一辈子岂不是人人都会变成大书法家？
书法的关键是读贴、临贴。
这事在现代社会也简单，只要你有兴趣，打开电脑一搜，王羲之、卫夫人、宋徽宗、董其昌的真迹你要多少有多少，还是蓝光高清。
整日读一流大师的帖子，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字自然写得不坏。
周楠之所以喜欢书法，那是因为他十岁那年在偶然地机会读道《射雕英雄传》这本小说。书中洪七公被欧阳锋的毒蛇咬中后，躲进皇宫里疗伤，其中就提到宋徽宗的瘦金体法帖。
他顿时来了兴趣，就将赵佶的书法作品在电脑上搜了出来。这一看，眼睛就收不回来了。
在接下来的学生生涯中，他每日都会临上几十字。从颜真卿到柳公权，从钟王到冒襄，还曾经拿过市一级的书法比赛大奖。
到明朝之后，因为干的是师爷。毛笔可是他吃饭的家伙，自然不能丢下。
到现在，他感觉自己的书法又有了进步，如果继续练下去，有生之年说不定能够混成一个大书法家。
相比起现代人便利的条件，古人就惨了。
要知道，古代大书家的真迹可都是无价之宝，寻常人如何能够见着。
一般人读书练字的时候，都是拿教书先生的手迹来做范本。而那些先生的字，说句难听的话，都是一陀屎。
所以，明朝的普通读书人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而且，科举的考卷用的是馆阁体，要求你写得跟印刷体一样，务必不让阅卷人产生歧义，至于有没有艺术价值，倒不要紧。
周楠的字当初王若虚是见识过的，对他也赞赏有加。
听到他问，朱聪浸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过去：“周大人能否伪造此人的笔迹？”
周楠接过小册子一看，却是一个帐本。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哪处田产收了多少石租子，哪月哪日府中买了一千斤木炭，支出几何。
字是标准的瘦金体，甚是娟秀，却有形无骨，没有宋徽宗那种银钩铁划的气势。
周楠笑道：“要想把字写好很难，写差还不容易。”说着，就用笔仿照那人的笔迹在纸上写了个永字。
朱聪浸大喜：“像像像，太像了，周兄，你拯救了我。”
周楠见他喜极忘形的模样，心中一动，道：“朱兄，私刻公章可是违法的，恕难从命。”
朱聪浸搓着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公务，我也不可能害你。”
周楠：“刻什么字？”
朱聪：“四个字‘我耕彼食。’”
“原来是防盗刻的雕版。”周楠恍然大悟：“也容易。”
原来，明朝可没有知识产权一说。一本书雕印成书，如果卖得极好，其他书坊都会纷纷盗印，也没人管。
有气不过的正版书上都会在扉页上印上一些威胁的话儿。比如：“本衙藏板，翻刻必究。”“此书得于内庭秘本，刊印非易，同业幸勿翻刻。”
也有人直接骂娘：“亦有逐利之无耻，与异方之浪棍，迁徙之逃奴，专欲翻人已成之刻者。袭人唾余，得无垂首汗颜，无耻之甚乎？”“我耕彼食，情何以堪，誓当决一死战。”
就将那枚田黄石架在木模具上，提起雕刀唰唰地刻起来。
一时间，石屑纷飞。
“刻得真好！”“干得漂亮！”朱聪浸口头不住恭维，表情夸张而虚伪。
周楠感觉好笑，心道：“刻一枚章子就能得一块田黄，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赚的活儿吗……不对，不对，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对。”
就停下刻刀。
朱聪浸急了：“周兄怎么不刻了，快些啊！”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朱夫人的神操作
这是不对劲的地方在于，大凡扉页上所留的威胁的话儿直接就可以在雕板的时候刻好，印书的时候直接印上去就是。
朱聪浸手头自有工匠，找他们做就是了，为什么又要单独做个印章。难不成每出一本书，还要找专人在上面盖一个戳儿？
田黄石是何等珍贵之物，一般人多是得了一枚，必然视若珍宝。会在上面刻上一些有文艺价值的话儿作为自己的闲章，比如“青藤门下走狗”“十全老人”再比如“心血为炉熔铸古今。”那又是何等风雅之事，用来做戳子，煞风景了。
看朱同学如此紧张，周楠笑道：“朱兄，这章我可不能帮你刻，你找自家书坊的匠人吧！”
朱聪浸道：“找什么匠人，他们如何能写出和帐薄上一模一样的字来？再说，若是走漏了风声，我……”
大约是自觉失言，他忙闭上了嘴巴。
周楠心中更是怀疑，正色道：“朱大人，此事在下觉得甚为不妥，若你不说实话，我只能端茶送客了。”
“别别别。”朱聪浸急道：“请你刻的这枚章乃是我家夫人的警言章，这是我自己的私事，不会拖累大人的。”
古人的闲章分为“压角章”、“吉语章”、“警言章”、“收藏章”、“鉴赏章”、“纪年肖形章”以及“斋、堂、馆、阁居室章”等等。所谓警言章，就是书生用来盖在自己的书本上用来警示、自省之用。
朱同学的夫人又不是读书人，以她的字来看，也不是什么才女文青，弄这种章做什么，朱聪浸找人刻老婆的闲章又有什么用？
周楠同志好奇心大起，喝道：“朱兄，你是何等尊贵的身份。皇室宗亲，天家的事就是天下事，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我不但不会刻这个章，还会登门向贵夫人请教。”
“你敢！”朱聪浸大怒，捏起了拳头。
可看到周楠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却泄了气，喃喃说道：“看来我今天不将此事说清楚你是不肯罢休的，我也是病急乱投医，碰到你了。”
周楠微笑：“朱兄你说吧。”
“我若是说了，你可不许笑话。”
“不笑不笑。”
朱聪浸突然一脸通红，讷讷道：“周兄弟，你也知道，咱们皇室宗亲吃的是皇粮，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又不能做官从事别的行当，日子过得也算不错。各王府的王爷、世子、镇国将军，镇国中尉们，谁不是三妻四妾。当初娶了我家夫人之后，我也动过要纳妾的心思。谁曾想，我家夫人不肯，直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周楠奇道；“我先前听王主事说朱兄一直没有纳妾，也没有那个心思，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朱聪浸：“是啊，兄弟我是真得被她给吵怕了，也受不了这个烦，从此绝了纳小的念头。当然，你也知道，咱们做男人的，在外面难免有应酬，要出席一些场合。传到她耳朵里去后，又是一场闹。”
周楠点点头：“是啊，那些应酬自然是免不了的，朱兄和嫂夫人说清楚，达成谅解就好。”
朱聪浸说：“如何没说清楚，可她却是不依不饶，兄弟是快扛不住了。”
周楠：“对了，咱们不是在说刻章的事情你，你扯这些做什么？”
朱聪锦低声道：“我家夫人怕我在外面宿柳眠花，就刻了这枚警言章。我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就会在我……在我那里盖个戳记。”
周楠心中大奇：“盖哪里？”
朱聪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悲愤地一声长啸：“还能盖哪里，自然是子孙根上。晚间回去，夫人都会检查。若是印记模糊了，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啊！”周楠大惊，手头的刻刀一歪，在田黄石上拉出一条痕迹。刺痛袭来，低头看去，手指竟被划破了。
朱聪浸眼含热泪：“可怜我堂堂五尺男儿，每日出门，走路的时候都格外小心，生怕弄花了印泥，那就是蒙受不白之冤了。越热天的时候，更是战战兢兢汗不敢出。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呀！”
周楠心中赞叹：令夫人真是神操作啊，连这法子都想得出来！
他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嫂夫人真是风雅。朱兄这个法子倒是妙得紧啊，不佩服都不成。”
周楠彻底明白过来，刚才朱同学拿的帐本想必就是他夫人的亲手所写。只要仿照她的笔迹伪造一个印章，老朱同志以后无论在外面怎么浪，事了拿起印章补一个戳就可以了。
真是天才的构思。
朱聪浸受到极大屈辱，大怒：“周楠，你若再埋汰于我，某与你誓不甘休。”
“好了好，我不开你玩笑了，朱兄别往心里去。”周楠人强忍笑容，憋得异常辛苦：“你今天可是一不小心弄花了钤记？”
朱聪叹息：“是啊，下午和周兄还有王大人教坊司聚会，你们走后，我便留下和一个女子谈玄论道。如此一来，那钤记却是彻底磨灭了。兄弟我现在是走投无路，还请周兄救我！”
这句话的含义是：教坊司的妹子实在太美，兄弟一时没忍住，现在麻烦大了。
周楠摇头：“原来朱兄留下了。”也对啊，嫖资王若虚已经出了。他朱聪浸估计想的是，反正钱又不会退，不睡白不睡，这套大宝剑的程序得走完了，也算是对妹子的职业的尊重。
这朱聪浸还真是可怜人啊，罢了，这个忙得帮啊！
周楠又低下头去刻章，刻了两个笔画，再次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我耕彼食，情何以堪，誓当决一死战。哈哈，哈哈！”
不片刻，印章刻好。
朱聪浸借了周楠的印泥，叫了一声：“叨扰。”就狼狈地跑去周家茅房，鼓捣了半天才回来，却立在那里不走。
周楠：“朱兄还有何见教/”
朱聪浸；“一客不劳二主，还请周兄弟送我一程，等下见着我家夫人，也好解释。就说你是我手下写稿子的书生，今天我约你谈新书的事情，又喝了酒，不觉天黑，因而回家却是晚了。你放心，我家夫人在家里虽然恶，却只针对我。有客人上门，很客气的。”
周楠：“朱兄你是要让我帮你打掩护啊，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第一百八十二章 趴耳朵
马车在长街辘辘前行。
坐在车厢里，周楠还是忍不住低声笑。
旁边，朱聪浸忍不住挥舞着拳头：“周楠，你若再羞辱于我，某就不客气了。”
周楠：“朱老爷，朱大人，别动别动，小心将钤记磨花了。”
朱聪浸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动作过大，冷汗都出来了，急忙恢复先前泥塑木雕的石化状态。
周楠哈哈笑道：“咱们这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吗/”
朱聪浸丧气：“罢罢罢，周兄想笑就笑吧！”
“好了，我不笑……扑哧！”
先前，经不住朱同学的哀求，我们的周大人心中感慨，就答应送他回家，并帮着打掩护。
实际上，这种事情他以前在现代世界干得多了。特别是以前某关系密切的同事，因为嗜好麻将，每天不打到凌晨不肯收兵。偏偏他太太对赌博这种事情深恶痛绝，又喜欢老公整天黏在身边。
只要丈夫回家晚，就会盘问半天，一言不合就上演全武行。
实在熬不住赌瘾，那个同事就会谎称在加班，说不信你打电话问周楠。
处于对同事的同情，顺手之劳，周楠自然帮了。直到有一次，同事的夫人直接跑到单位上去送夜宵……
一场惨剧，同事在牌桌上被抓了现行。
一碗热腾腾的肥肠粉直接扣到头上，小米椒，变态辣。
真是精彩的故事啊，往事令人唏嘘。
看到朱同学，周楠想起了自己的同事，想起了再也回不去的现代生活，心中就软了。甚至自掏腰包雇了一辆马车送他回家。
出发的时候他已经问得清楚，朱聪浸府位于内城东北角，靠着国子监，挺远的。
忍住笑，车厢里沉默下来。过得片刻，周楠实在无聊，又忍不住道：“朱兄，我这么喊你不介意吧？”
“咱们也算是共过患难的，不必生分，不不叫我朱兄难道还叫朱大人，我又不能做官。”
什么共患难，若非是我，遭难的是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周楠问；“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用多说，周兄定然是问我堂堂奉国将军为什么还要受夫人的气？”朱聪浸长叹一声：“还不是因为一个穷字，府中开销甚大，光靠那点俸禄已难维持，全靠夫人从娘家去借。到如今，我府中已欠了她娘家许多债务。她父兄虽然不说，可我心中却是尴尬。所谓吃人口短，拿人手软啊！再说，我和娘子也亲，某心中却是敬她爱她的。”
原来，按照明朝的制度，无论是皇帝大婚还是宗室嫁娶都不能选择朝中重臣的子女。为的就是防止外戚和宗室势力坐大威胁到皇权。
因此，皇帝的后妃必须出自从七品以下官员（含从七品）家庭，其他皇族待婚子弟也同样遵循这个规则。
朱聪浸出自代王一系，他成年之后按照皇室婚嫁制度，娶了大同当地一个身家清白人家的女孩子为妻。
因为收入低，只能靠妻子娘家接济，朱同学形同吃软饭，在家中的地位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周楠对他表示了深刻的同情，又好奇地问：“朱兄，据我所知，宗室子弟除了俸禄，不是都有田产吗？就算你俸禄不够用，庄田里每年不也有产出，足够吃用了？”
没错，明朝的王爷和宗室兼并了大良土地，一个个富可敌国。就拿崇祯年的福王在封地地来说，在洛阳城外就有庄田二万顷。
因为朱家人实在太能生，到明朝末年宗室人员竟达惊人的百万之巨。这些人吃得国家供奉，又在地方大量霸占土地，成为一大公害。
朱聪浸苦笑：“你知道什么，我又没有王爵，能有多少庄田？没错，先祖代王是得了许多庄田，可一代代子孙分下来，到我手头也没剩几个。实话跟你说吧，我在大同有庄园三百亩，在京城还有一处宅子和五百亩地，这点收入根本养活不了家人。而且，如今天子正在清丈京城皇产，只怕那五百亩地也保不住了。”
周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厮每年六百石的俸禄，名下还有八百亩土地可以收租，依旧喊穷，还有天理吗？
真是，明朝中产阶级焦虑综合症。
想必是日常开销实在太大，又不肯压缩。
人啊，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啊！
说着话，又过了半天，马车终于停到一处大宅子前。
周楠和朱聪浸下了车，抬头看去，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好大！”
这才是真正的深宅大院啊，看规模至少有五六千平方，像座公园。周楠的房子与之相比，顿时显得异常寒酸。按照现在的世价估算，怎么也值上万两银子。
“不错吧，是祖先留下的，以前是代王府，传到我手头。我和家人每年过年入京面圣，都会在这里住上一月。”朱聪浸大为得意。
周楠：“像这么大的院子，起码要养二三十个奴仆，再加上日常开始，一年怎么也得好几千两吧，啧啧，朱兄这日子过得确实艰难。”
打个比方，你一个月收入两千的吊丝，让你去住上海的价值上亿的别墅，你给得起物业费吗？
朱聪浸顿时泄了气，怒道：“周子木，你怎么老说些叫人不高兴的话。”
周楠：“扎心了老铁？”不知道怎么的，打击朱老哥就是那么叫人开心。
两人走到门前，一个门房迎了上来：“老爷回来了。”
朱聪浸：“夫人呢，睡没有？”
门房：“回大老爷的话，夫人和公子们都还没有安歇，正在厅堂里等着大老爷。”
朱聪浸吓了一跳：“这么晚了还没睡，这个这个……”
周楠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色，现在已经是后世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古人睡觉都早，最迟九点就要上床。看来，咱们的朱同学今天有难了。
很快，门房就引了两人进了朱家大厅堂。
厅堂里点了灯，亮如白昼。
却见一个妇人正拿着书本在教七个小孩子念书，一时“子曰”“子曾经曰过”之声不绝于耳。
那七个孩子不用问自然是朱同学的儿子，大的那个十二三岁模样，最小的正蹒跚学步。
至于朱聪浸的老婆，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小鼻子小眼睛，相貌普通，只脸盘子有点大，一副旺夫相。她只将眼睛落到书上，甚至不肯抬头看丈夫一眼。
朱聪浸小心道：“夫人，夜色已深，你怎么还不安歇。孩子们正是吃长饭的时候，身子骨要紧，如何能够在这里熬夜？”
朱淑人鼻子里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家中有妻子儿女？”
积威凛冽，于无声处听惊雷。朱聪浸腿一软，就要朝地上跪去。突然意识到有外人在，这一跪脸就丢大了，忙直起膝盖：“夫人，这位是行人司周行人，我们家不在开书坊的吗，今日是他约为夫说稿子的事情，故尔回来得晚了。”
周楠瞠目结舌：这老哥……趴耳朵。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丧狗朱聪浸
所谓趴耳朵，就是后世四川的一句方言，正确的读音应该是（pa一声）。意思是软绵绵，耷拉。
说得是一个男人因为害怕老婆，耳朵因为长期被妻子揪，变软了。
听到朱聪浸这话，朱夫人这才发现立在一边的周楠。
她忙瞪了丈夫一眼，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容，朝周楠微微一福：“原来是周行人，早就听我家将军提起过大人的名字，乃是饱学的高洁之士。今日终算是见着面了，久仰，久仰。”
然后又对七个孩子道：“你们也来拜见周行人。”
七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纷纷上前见礼：“见过行人。”奶声奶气的声音响成一片，甚是可爱。
周楠也回礼：“见过淑人。”心中好笑，暗想：我和朱聪浸今天才刚认识，什么时候你早就听他说我我的名字了，这妇人倒是有情商，难怪将朱老哥治得服服帖帖。
见过礼之后，朱夫人叫七个孩子自回屋睡觉，又正色对周楠道：“周行人，将军是个喜大言之人，他的话十句中有七八句都是假的，当不得真。我家乃是皇室宗亲，朝廷自有俸禄，也有制度，如何能够经商谋利？”
周楠明白她的意思，朝廷严令宗室不得经商。有的事情，属于可以做但不能说。就点头道：“是，淑人说得是，朱兄也和我都是诗词同道。今日做了个文会，把酒吟诗，以至耽搁了时辰，故而回来的晚了，还请淑人不要责怪朱兄。”
朱夫人：“行人和家夫饮酒做诗，是不是也会如别人一般请几个能诗能文的女子作陪啊？”
周楠正色：“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和朱兄吟的是诗词歌赋，谈的是黄庭庄子，若有女子在场却煞了风景。不过是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大概意思是，大明朝识字率实在太低，女人基本都是文盲。咱们是士大夫的文人雅集，又不是集体去吃快餐，要女人做什么？
朱夫人眼珠子一转，幽幽道：“妾身听人说，这京城里勾栏瓦舍中的清倌人文才出众之人，无论诗词还是文章，未必就输于举人进士，都是识情识趣的。”
说着话，就将目光落到朱聪浸脸上，一脸的责备：“老爷，你在外面应酬那也没什么，今日却让周行人过来说项，岂不是叫人笑话妾身是个娥眉善妒之人？”
她神色黯然，就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朱聪浸神色大变：“夫人……我真没有，没有啊……”
朱夫人：“妾身自是相信老爷的。”说罢，就站起身来，朝周楠又是一施礼：“多谢行人送我家老爷回来。”
周楠：“好，时辰已经不早了，下官不克久留，告辞了。”他有种感觉，这女人已经看穿了一切，自己再留下来也有些尴尬，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至于朱聪浸，我管他去死！
朱夫人：“来人，送周行人。”
朱聪浸心中不安，下意识地拉住周楠的袖子：“周兄，天色已晚，不如留宿一夜……明早……”
朱夫人：“老爷。”
朱聪浸身子一僵，周楠乘机逃脱。
从朱家出来，上了车，周楠长出了一口气，禁不住摇头：家有悍妻，朱红聪浸好可怜！那女人好厉害，尼玛眼睛就好象是探照灯一样，直接将人看得通透了。能够治理这么大一个家庭，没两把刷子行吗？
车行了一段路，却被人拦下来了。
周楠从车厢里探出头去一看，却是几个兵丁。
一问，才知道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巡夜。明朝所有城市都实行宵禁，周楠解释了几句，一伸手进怀里，才发现先前来都匆忙竟忘记带官照。
解释了几句，兵马司的人也不敢得罪周楠，就说，奉国将军朱府属于他们巡夜的片区，朱府中的人也认识。要不咱们先去朱府认一下人，如果没问题，行人自可以回家去，得罪了。
周楠点头：“也好，都是职责在身，本官也不会为难你们。”
于是，一行人又调头回朱府。
刚到地头，一个兵马司的人低呼一声：“朱大老爷，怎么是你？”
周楠定睛看过去，却见朱聪浸如丧考比地立在大门外，在雪地里缩着身体。
他脸上还带着新抓出的伤痕，看起来好可怜：“朱兄，你怎么了？”
朱聪浸面容苍白：“事发了，事发了，我被赶出门了。”
“朱兄快上车，仔细冻着。”
上了车，抱了铜暖炉。好半天，朱聪浸才道：“周大人，我麻烦大了，那个钤记，那个钤记……”
周楠一呆：“那个印没问题啊，难不成你不小心弄花了？”
朱聪浸摇头：“没花，清晰着呢！就是，就是其中有一个笔画不对，你刻的时候刻坏了，被我娘子看出破绽来。”
周楠这才想起先前刻印的时候一不小心刻坏了一刀，自己还弄破了手。
他心中吃惊，这么微小的破绽朱夫人竟然也看出来了，好一个心细如发的妇人。
一想起朱淑人手执蜡烛对丈夫那物仔细翻检的场面，周楠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朱兄啊朱兄，嫂夫人真是目光如炬。”
这一笑就不可遏制，眼泪都下来了。
朱聪浸大怒，张开双手欲要遏住周楠的喉咙，厉声喝道：“不许笑，都怪你，都怪你。你一定是对我怀恨在心，故意刻错一笔。我现在是有家归不得，我要杀了你！”
周楠不屑地将他推到一边，喝道：“朱大人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要说怪，只能怪你自己。今日若不是你执意让我送你回家，如何会有此刻窘境？”
朱聪浸一呆：“怎么说？”
周楠解释说：“朱兄你想啊，如果你在外面没事，身上的戳记也全，大摇大摆地回家去就是。可你偏偏要让我送你回家做掩护，还让我在嫂夫人那里解释说做了一场文会，这不是欲盖弥彰吗？嫂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如何看不出你心中有鬼，自然要好生检查。有一句怎么说来着，事行有度，过犹不及，凡事都要讲个分寸。”
朱聪浸信了周楠的话，喃喃道：“是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实在是怕了她了……现在还真天下之大，我却无处容身了。”
周楠：“朱兄也不用害怕，说不定过得一会儿，嫂夫人气就消了，我陪你在城里转两圈再送你回家。你见了夫人说些好话，事情就过去了。女人嘛，是要哄的。”
朱聪浸大叫：“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周楠：“朱兄你不回家，意欲何往？”
朱聪浸：“要不，周兄送我去教坊司住一夜。”
时间已经太晚，已是宵禁的时辰，城中的客栈都已经关门上板，惟独青楼楚馆还在营业，算是唯一的去处。
周楠有点吃惊：“真要去？”这厮，都被老婆打出家门来了，还有去风流潇洒的心思，真是无法可说。
朱聪浸：“出来的时候实在匆忙，周兄可有银两，接济我百八十两。”
周楠：“……”
人渣、辣鸡、败类、丧狗。
银子周楠是不可能给他的，自己自从买了房子在京城安家之后，手头也没剩多少。虽说君子有通财之谊，救救急也是应当的。可朱同学都混得有家归不得了，还要去嫖，这不是操蛋吗？
这人污浊的灵魂需要拯救。
到明年秋闱还有将近一年时间，每月家里四口人吃喝拉撒都是一笔开销，周楠苦日子要来了。
他本打算锁厅在家读书的，现在看来这事也办不成，明日还得去行人司当值。一想到还要去清丈李伟的庄园，就大觉头疼。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周楠让黄豆给朱聪浸收拾了一间客房，安顿下来。
洗完脚，只感觉浑身疲乏，上炕不过两分钟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刚亮，他就醒来，吩咐青花弄好早饭。吃过饭，穿好衣裳，就匆匆出门往行人司而去。
奉国将军朱聪浸还在睡觉，周楠也懒得管他。
到了行人司，今天司里的人比往日要少些，只剩十几个行人。一问，才知道，其他人都是职司被派到地方上去了。
秦梁还是那副和蔼的样子，问周楠昨天怎么没来当值。
周楠支吾了两句，秦梁显然也不在意周楠要编什么借口，微笑道：“其实周行人刚到我司没两日，也没有职司。你这阵就办李家隐冒皇产一事，倒不用呆在衙门里。”
然后又叹息一声：“本官也没想到李家竟然是裕王府李妃的娘家，这个差事办起来确实为难你了，是老夫的错。不过，咱们是替朝廷，替天子办差。只要秉着一颗公心，照章做事，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天地之间自有正气在，直须做就是了，下去吧！”
周楠心中腻歪，忍不住暗骂：果然是人老成精，姓秦的你早就知道李伟是什么人，就是怕惹上麻烦，却叫我这个懵懂无知的新人去背锅。还说什么天地之间自有正气，正气顶个屁用，赵经历正气凛然吧，结果把自己都给正气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手下三人和顺天府的两个衙役都等在那里请周老爷示下。
也没有什么好示下的，周楠也不废话，直接提起笔写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公函，用了印，命人给李伟送去。
公函中周楠重申了朝廷清丈各家隐冒皇产的政策和坚强决心，训诫李伟不要执迷不悟，让他约一个地方和周行人见面，交代问题，配合工作。
这公函里的话很难听，表面上看起来周楠所领导的清丈工作小组简直就是要和李伟势不两立，其实也就是虚张声势。
周楠真若要和李家闹，直接带人上门贴封条就是了。如此，事情就闹大了。
他可没有心思，李伟这人在真实的历史上飞扬跋扈。
作为一个穿越者，周楠自然知道未来李妃的厉害，他可不想和李家翻脸成仇。
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做做样子，打打口水官司罢了。
而且，这份公函中还有一层隐藏的含义：“李国丈啊李国丈，你老人家的事情现在闹大了，大家都头疼，还是自己快想法子解决吧，别叫我们下边的人为难了。我想，以你的身份和王府的影响力，要想平息这一事态应该很容易吧？兄弟我先拖得一天算得一天，为你争取时间。”
发了公函，周楠在司里看了一上午书。
吃过午饭带着手下去街上转了一圈，然后说：“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各自回家，明日再来。”
众手下都松了一口气，赵经历的死给大家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自然不愿意再去钻那个虎狼窝。
顿时都散了个精光。
回到家中，见到周楠，窝头正好买了木炭，背着一个背篓正要进门。见到主人，忙过来请安，道：“老爷回府了，朱老爷他……”
周楠心中一惊：“朱大人怎么了？”
窝头：“回老爷的话，朱老爷还没有走，说是没地方可去，要在府里住上一阵子。”
“什么，还赖上本大人了？”周楠吃惊。
窝头：“禀老爷，家中有客人来访。”
“什么人？”
“是个女子，现在正和朱老爷在书屋说话。”
“相貌如何？”
窝头抓了抓头：“好看。”
周楠心中奇怪：女子，什么女子，我来京不过几日，可没有什么红颜知己……难道是教坊司的那两个女子见本大人诗文了得，英俊潇洒。以至于春心大动，来一个红拂夜奔。哎，人长得太帅，太有才华，必然有幸福的烦恼。

第一百八十四章 离经叛道的少女
带着好奇，周楠进了书屋。
当跨入门槛，就听到朱聪浸的怒吼：“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小姐之言极是荒谬，世上只闻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女子从一而终，此乃天道和人伦，哪有一女多夫的道理？”
周楠听得此言，大吃一惊。一女多夫，这也太前卫了点吧？
又定睛看去，却见，朱聪浸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襟危坐于书房中。
那少女生得娇小，却明眸皓齿，眉宇中带这一股英气，竟是潇洒明慧。在她身后，则立着白七。
如果没有猜错，这人正是徐阶府中的阿九。
阿九摇头：“不然，朱兄此言差矣。所谓礼仪道德，不过是南时朱熹和二程建立。再两宋之前，妇人再醮也是常事。譬如唐朝太平公主就先后嫁了两次，宋朝易安居士李清照在丈夫赵明诚去世之后也重新嫁人。偏生在朱程之后，就要用这些所谓的纲常伦理来束缚女儿，毫无道理。”
“朱程之前，无论是孔子还是孟子，都没有说妇人丧偶之后就必须守节。”
周楠听到阿九这么说，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二人是在讨论妇人丧偶之后能不能再嫁，而不是一妻多夫。否则，若是他们的谈话传出去，自己的名声算是彻底地怀掉了。
“见过九公子，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阿九朝周楠一点头，露出洁白整齐的小米牙：“自然有事来寻周大人，叫我好等。”
“住口！”这个时候朱聪浸发出一声怒吼。
他是皇族，虽然不能参加科举，可从小读书，儒家的理论在他心目中神圣不可侵犯。一般读书人说起孔子和孟子都不敢直呼其名，而是以大成至圣先师和亚圣称之：“你这女子直是可恼，若是女子不守妇道，还有何廉耻可言，人之所以不是禽兽，那因为知耻守序守礼。所谓礼仪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阿九不屑地冷哼一声：“朱兄，你我今日是在探讨礼制，切磋学问，你若有道理但讲无妨。一味上纲上线，以大帽子压人，只能说明你这人腹中无物，草包一个。”
“你！”朱聪浸气得满面铁青，手微微发颤。
见他要发怒，阿九突然一笑，反问道：“朱兄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想必读过‘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这句话？”
朱聪浸：“读过又如何？”
阿九：“你们读书人，一向奉孔孟的话为圭皋，想来这两位圣人的话必然对的？”
朱聪浸：“那不是废话吗，你一个小女子又懂得什么圣人言。”
阿九眼珠子灵活地一转：“那么我问你，为什么孔孟当年不禁妇人再醮？”
朱聪浸：“我如何知道？”
“那是因为你读书不细，或者死读书，不知道思考。”阿九接着道：“原因很简单，国家缺人口。妇人体弱，下不得地，打不了仗。若丈夫死了，就要守一辈子，不给国家生孩子，拿你何用？”
“孔子《论语》《先进篇》中有言：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这篇文章来看，当时海内如齐、晋这样的大国，举全国之力也不过战车千乘。以一车三人算，也就三千甲士。国家征兵，以二十丁抽一，国家有青壮男儿不过六七万，再加上五十岁以上老人和十二岁以下孩童，还有妇女，孔子那个年代所谓的大国也就几十万人口。”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记载，勾践开始伐吴时出动的兵力是：发习流二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合计四万九千人。可见，当时越国总人口并不多。”
“战国时代秦、赵长平之战，武安君白起坑杀降卒四十万，就几乎将赵国所有的青壮屠戮一空。由此可见，当时的赵国也不过几百万人口，也就是如今的两三个顺天府而已。”
阿九继续说道：“由此分析，古时海内人丁稀薄到何等程度，人口才是国家强大的基础。所以，古人并不禁妇人再醮，甚至鼓励寡妇结婚生育。你要守节，还有受到官府的惩处。到宋时，人口一下子多起来，就拿东京汴梁来说，就达百万之巨，这一点你可以读读《东京梦华录》上面写得清楚。”
“人口一多，吃饭的人就多。这个时候，衡量一个国家国力强盛与否就不再是人口，而是钱粮。人一多，必然用礼仪和法纪来约束个人的行为。如此，才有妇人节烈一说。”
“可见伦理道德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时代不同，自不相同。”阿九指着朱聪浸的鼻子道：“朱兄你还是读书不细，或者是读书的时候不用心。学而不思则惘，说得就是你。”
周楠听得大吃一惊，暗道：这阿九不会是穿越者吧，竟然懂得历史唯物主义？而且，这女子才十四五岁，竟然读了这么多书，难得难得。
听到阿九讽刺自己，朱聪浸更是恼火：“荒谬，荒谬。”
周楠怕他们吵起来，忙打断道：“二位在讨论妇人再婚吗？虽说官府提倡寡妇守节，国家也有寡妇守节二十年，家中每年可免一石赋税，死后也会立牌坊旌表。可寡妇若是日子过不下去，要再嫁也是常事。”
明朝正处于资本主义萌芽阶段，各大都市开风气之先，妇女再婚甚至离婚也不鲜见，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都是下里巴人，小市民阶级，又不是士大夫，吃饭要紧。
阿九笑道：“我刚才听朱兄说他家是开书坊的，恰好我也喜欢看书。什么都看，除了经史子集，就连演话本甚至风月书儿也是来者不拒……”
旁边一直面无表情立着的白七听她说得越发不象话，发出剧烈咳嗽起来。
阿九大为不满，横了他一眼：“你咳什么，看风月书儿又如何，我这是研究学问，又不是要学，你给我憋着。”
白七一张脸憋成了紫色。
阿九：“我刚才和朱兄说，这坊间刻印的小说书儿怎么都是给男人读的，怎么男人都是三妻四妾，这不公平，应该专门为女子出一本一女多夫的小说书儿。”
她突然兴奋起来，眼睛里闪着精光：“你想啊，咱们可是这么写。写一个相貌普通甚至有些丑的女子，突然被一大群风流才子、饱学大儒、英俊男儿爱之入骨。可惜啊，她只有一个女儿身，又如何嫁得了那么多人。”
“那又是何等精彩的故事……咱们弄一本这样的书来，闺阁中的小姐们必然为之疯狂。一两银子一本，不怎么也得三两银子一本。卖他个几千上万本，这又得赚多少钱啊！”
阿九姑娘想到这远大钱程，悠然神往。
周楠张口结舌：这……不就是后世的玛利苏小说吗……这九公子不会真是穿越者吧？
阿九：“我就是女子，自然懂得女孩子的的心思。朱兄，相信我，没错的。”
朱聪浸大怒：“一个相貌普通甚至有点丑的女子凭什么让风流才子爱之入骨，为之疯狂，他们眼睛都瞎了吗？”
阿九淡淡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男女之情这种事谁说得清楚呢！弄一本这种书吧！”
朱聪浸：“听你的话，弄这种书，我非赔本不可。如此污秽人心的书儿一刻，我还有何颜面立于世？”
阿九：“先前不是说你那书坊刻一本书赔一本吗？颜面，你都被浑家打出府来，有家归不得，还有谈什么颜面？”
“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奉国将军朱大人愤然暴起，振衣而去。
周楠看着阿九，越看越觉得有趣。这女孩子实在太带离经叛道了，简直就是个穿越者，这样的人在古代还真是珍惜物种。
而且，这女子读了很多人，也是有独特的见解，实在难得。
这还是一个家生子应有的素质吗？
周楠心中怀疑，道：“九公子，那日匆匆一别，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以公子的学问和见识，想来也是个有身份之人，还请教。”
“你问一个女子的姓名是不是不妥当，依旧叫我九公子好了。”在古代，女子的闺名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除非是自己的父母和丈夫。阿九笑了笑：“也罢，叫你知道我名字也无妨，我姓徐名栀。我听说了，你已经见过我祖父了，拿来！”
说着就摊开了右手。
“什么，你是徐……阁老的孙女？”周楠吃了一惊。
阿九有些不高兴了：“冒充徐阁老的孙女有好处吗？我也懒得瞒你。”
周楠：“徐阁老贵为次辅，官居二品，何等尊贵。想不到公子竟然是阁老的孙女，失敬失敬。”难怪这阿九能够霸占刑部和大理寺外的衙门黑市经济，原来却有这样的身份。
徐家一向霸道，门人、奴仆在松江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民愤极大。每年总有几桩案子告上去，可惜官府都不敢管。
阿九不屑地撇了撇嘴：“我祖父有两子，十四孙，十个孙女，子孙一多，也就不值钱了，像我这种庶出妾生子，在府中的地位还比不上贴身侍侯祖父大人的丫鬟，又有什么好炫耀的？”
周楠深以为然，任何家庭，不管是皇帝家还是普通百姓。家中人口一多，必然分出亲疏。落毛孔雀不如鸡说得就是不受宠的家生子和远房子弟。朱聪浸如此，阿九也是如此。
这个九公子想必在府中颇受欺凌，被人无视，这才整日在外面乱逛乱混，也没人管束。
阿九：“你别同情，我日子过得爽利着呢，每月赚他百十两银子不在话下，府中的兄弟姐妹们嫉妒得眼珠子都绿了，好开心！拿来。”
周楠：“拿什么？”
九公子：“上次你说要见徐阁老，人已经见着了，那两百两银子是不是该给我了？”
“沃日！”周楠一口茶水呛了出来，他倒是忘记这事。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会再回来的
一说起徐阶，周楠就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他打着心学门徒的招牌上门求助，徐老头也答应帮他锁厅回乡读书，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却不想，第二日礼部就变卦了。
徐阁老为什么食言周楠也无从知晓，只感觉被人当猴子耍了一道。这也太欺负人了，偏生你还有气没地方使。
“徐小姐……”
“谁是徐小姐，叫我九公子。”显然徐栀觉得这个徐姓和阁老家小姐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也不乐意别人这么叫她。
周楠：“九公子，那日我确实有事要朝朝堂大姥禀告。可惜事情最后没有办成，这钱我确实不会给你的。我知道自己吃这碗饭的最重信用，事情没有办成，都是一文不取。九公子讨帐上门，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自坏名声。试想，今后谁人还敢找你办事？而且，下官也没说要见徐阁老啊，是你硬塞给我一张帖子的。”
开玩笑，这钱能给吗？且不说乖乖掏钱，吃个大亏自己念头不通达。关键是他现在手头正窘迫。
这次进京城，周楠手头只有荀芳语给的两百两黄金，另外还有两百多两银子。
买了房子，又添置了许多东西，只剩三百两左右。家里又添了三口人，未来一年的吃用，还有在场面上走动都需要钱。
给九公子两百两，未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这是其一，最要紧的是这房子现在产权不明白，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被收走。到时候，还得另外买楼，银子哗啦啦就出去了。
听周楠这么说，九公子大怒：“周大人，什么是我硬塞给你一张片子，你后来不是去见我祖父了，又没有人拿刀子逼着你去，分明就是你想去碰碰运气，看是不是能够攀附上当朝次辅飞黄腾达。”
既然话说得难听，周楠也忍不住心头的怒火：“我身上的银子都被你抢光，就算不去见徐阁老，难道你会把钱退我？我也没想过攀附你们徐家，只是不想平白浪费那几两银子吃这个暗亏。”
九公子：“什么我们徐家，我可从来没当自己是徐家人。他们对本公子不仁，本公子也对他们不义。反正我今天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说着话，她目光不怀好意地四下扫视：“宅子不错。”
“你还打起我房子的主思来了？”周楠猛一拍桌子。
“谁要你的房子，方才我听你家奴仆说这房子都要被官府收了。想来你去寻徐阁老就是为了这事，我若是收房，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阿九咯一笑：“看你这屋里的摆设也值不了几个钱，拿回去我也没地方放。周大人，这样好了，你打个欠条给我，慢慢还钱就是了。”
周楠怒笑：“九公子，你未免欺人太甚了？本官誓死不从。”
九公子俏丽的小脸煞气一闪，喝道：“白七，动手。”
“好胆子！”周楠哈哈笑起来：“某乃朝廷命官，你一个小女子竟然欺到我头上来，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相府的规矩。欠条我可以打，不过，徐阁老没有替本官办成事，咱们都当着他的面说清楚。九公子，要不我去见你祖父？”
九公子面色大变：“你敢？”
看到她一脸畏惧的样子，周楠心道：看来我是猜对了，这小丫头片子在外面打着徐阶的旗号包讼谋利，定然是瞒住了家里人。堂堂相府女子，竟然干这种事情，若是叫家里人知道，只怕要吃家法。呵呵，我又怕她何来！
看到徐栀害怕的神情，一刹间，周楠想起自己读初中时那个女同桌。那丫头也是个胆大包天之人，月考的时候一道题做不出来，就抄自己卷子，结果被老师抓住要请家长时，也是同样的表情。
只不过，这个九公子可比那女同学漂亮多了。
往事真叫人唏嘘啊！
周楠心中好笑，故意板住脸，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走走走，咱们见徐阁老去！”
阿九大惊，猛一挣扎。只挺的刷拉一声，竟被周楠将外衣撕下了半副。
她今年十四五岁，年轻人，正是火力最壮的时候，衣服穿得单薄，也不怕冷。所谓：要风度不要温度。
顿时，耀眼生花。
就看到细长的如同天鹅一样优美的颈项和能够养金鱼的锁骨。
周楠愕然发现，这小娘子好美，只不过自己以前一直拿她当男子看，忽略了。
同时，强烈的惊惧袭来。你脱掉一个女子的外套，又看了人家的锁骨，在古代这可是要命的事情，更别说人家还是徐阁老的孙女。
完了，完了！
周楠一刹间预料到自己灰暗的官场前程。
白七大喝：“贼子，敢尔！”
阿九惊叫一声，掩上衣裳逃了出去。
白七提着拳头就朝朝周楠头上打去。
“白七，住手。”外面，阿九喊了一声，然后突然问：“周大人，我脖子和锁骨生得好看吗？”
“……”周楠。
阿九的声音很不耐烦：“实话实说。”
周楠：“……”
阿九：“我知道我美，震惊了吧？是不是有种惊艳的感觉？哈哈，哈哈。本来今天你这个态度，本公子是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但看到你刚才一脸迷醉的表情，我九公子心中很欢喜，算你眼睛不瞎懂得美，欣赏美，且饶上这一回。”
惊艳，惊悚才对。
周楠呻吟一声，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悲愤地叫道：“神经病，失心疯，自恋狂！”
那头，传来窝头的惊叫：“小姐，你要做什么，不要啊不要啊！”
九公子：“白七，那这篓木炭背回去抵帐，给我娘屋里送去，这天冷得。对了，分一半给舅舅，舅舅的日子过得也苦。周大人，准备好银子，我会再回来的！”
这丫头片子，连木炭都抢，徐家果然是明朝历史上仅次于董其昌的土豪劣绅啊！
周楠回想起刚才手下徐九小姐那健康而充满活力的肌肤，心中不觉荡漾。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一百八十六章 李伟服软
看到落了一地的木炭，周楠禁不住摇了摇头。
窝头坐在地上，大声哭号：“欺负人，太欺负人了！”自己今天是第一次替主人家买东西，那可是一笔两钱银子的大买卖，竟然被人抢了。
损失如此巨大，不禁让他对自己的家丁职业前景产生了怀疑，
周楠安慰道：“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被抢了你再去买就是了，别哭了。”
正在这个时候，朱聪浸抱着一个茶杯慢悠悠地从客房踱部而来，问：“那女疯子走了？”
周楠：“走了，流年不利，应有此劫。”
朱聪浸：“恕我直言，徐阁老家教实在是可圈可点。这九公子就是自己胡乱读书，已是走火入魔。子木，喝口水消消气。”就把杯子递过去。
“什么茶？”
“泡枸杞。”
“你这个油腻中年。”周楠突然想起一事：“朱兄怎么还没回家？”
朱聪浸大怒：“如何敢回去，别说回府，我是连一步也不敢出屋，你看看我这张脸，怎么见人？”
他的脸被妻子抓花了，过得一夜不但不见好转，还变得红肿，有点发炎。
“怎么也得将伤养好才能离开，还有，子木，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周楠：“你是讹上我了吗？”
“什么叫讹，此事因你而起，自然需要负责到底。再说了，我离家的时候走得匆忙，已是腰无半文。要不……你借我点钱，我住教坊司里去养伤？”
周楠：“朱兄，朱哥哥，你老人家还是歇着吧！”
“诶，我先回屋迷瞪片刻，吃饭的时候记得唤我。”他又回头对青花道：“厨娘，我口味重，多盐多酱大油来颗葱。”
周楠直翻白眼。
第二日，他自去行人司当职，手下人问周老爷有何吩咐。
周楠：“照旧。”就提笔依旧写了一份公函叫人送去李伟府上。然后在着手下在外面逛了半天，混够时辰，下班，回家。
回家之后，朱聪浸却不在，问黄豆，回答说朱大老爷吃过午饭就走了。
周楠松了一口气：“这厮可算回家去了。”
“子木，谁回家去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回头看去，却见朱老爷满头是雪跨入门槛。
周楠：“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朱聪浸：“谁敢回家，找不自在吗？我刚才是去书坊看了看帐本，本打算在帐房支点银子。可恼帐房死活不肯，还说要去禀告夫人。吓得我呀……一道烟又回来了。风声实在太紧，不行，我这几日都不能出去了。还好我机灵，弄了一大捆小说书儿回来，倒可以打发时光。”
说着就拍了拍手上那一口硕大的包袱。
周楠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吃饭，吃饭。”
……
总体来说，周楠接下来两日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徐阁老的孙女徐栀自从那天被他扯下半副衣裳，看到锁骨之后，口头虽说为自己的美貌而得意，但毕竟是一个豆蔻少女，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来叨扰。
朱奉国将军也没有生事，自每天呆在周楠家的客房里看小说，只吃饭的时候出来在院子里转转，过起了衣来伸手食来张口的生活，完全没有回家的想法。由此可见，他以往受夫人的压迫是何等严重。
反正就是添一副筷子的事情，加上对他又抱有深刻的同情，周楠也不撵他走。只好奇地问，朱大人，你成天看小说不觉得无聊吗？
朱聪浸正色说，你道我是在读书消遣，其实我是在琢磨书坊怎么出一本书亏一本，倒是想看看这些书为什么就没人买。
周楠：“那好，你老人家慢慢琢磨吧。”
至于行人司那边，也没什么事，反正每天上午去一趟，照例给李伟发一道公函重申朝廷清丈皇产的政策和决心，希望李国丈能够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勿谓言之不预。大有后世机关传达室、信访办风范。
估计老李也就当周楠是个屁，自然置之不理。
然后在司里吃过午饭，带着手下在外面逛上几圈，各自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样一来，周楠简直就成了行人司最清闲之人。
有一个好消息，行人司发工资了。二两银子，两石米。
周楠就让黄豆和窝头拉了板车，将米装好，拉回家去。正在办支领手续，就有书办来请，说是秦司正传他过去，有事交代。
“下官见过司正老爷，不知道有何吩咐？”
“周行人，坐坐坐。”秦梁请周楠坐下，问：“朝廷命你清丈京城皇产一事不知道办得如何了，沈阳、张大中还派人来催问过。”
周楠回答：“禀司正，正在办理，已经发过几次公函给李伟，却是比较棘手。”
“是啊，不但是你，其他衙门在清丈京畿皇产的时候也比较头疼。我朝立国百年，京师多贵人，又多是天家宗室。这事的火候得拿捏好了，既能办好差事，又不能让宗室对天子心怀怨怼，有损陛下的仁爱之心。你只需实心用事，不用顾虑太多。”
周楠心中腻味，暗想：什么不用顾虑太多，还不是让我在前面顶雷。估计是其他工作小组进展不利，沈阳和张大中也承受不小的压力，这才派人过来催。这秦老头见我消极怠工，心中不满。反正这活就是背锅的，我且拖着。
正想着怎么编个借口解释自己不停给李伟发公函这事，以及其中的道理。
秦梁突然笑道：“周行人，你道老夫是责怪你发公函一事吗？其实，这事做得甚好。世上的事情讲究的是师出有名，先礼后兵。一切按照朝廷礼制来办，别人也不好说什么。所谓，公生明，廉生威嘛！”
周楠倒是意外：“老大人谬赞了。”
秦司正：“对了，你一连发了数封公函过去，李伟那边有回音了，说是愿意和周行人见上一面，商议清丈他家隐匿的皇产一事，请你过府一叙。”
“啊，此言可真/”
秦梁抚须哈哈笑道：“自然是真，哈哈，最近京城清丈冒隐皇产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宗室多有不满，诸多抵触，以至无法实施。若周行人你能顺利清退李家田产，那可是立了首功了。”
周楠大觉意外，他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发了几封公函就顺利办成此事。
意外，意外啊！
想了想，心中就认为：也对啊，赵经历死得不明不白，明显是有朝中大姥设的局要对付裕王一系。
裕王系的智囊高拱、张居正、李春芳、冯保等是何等精明强干之人，如何看不出来。
估计王府也会让李伟低调行事，务必不要惹祸上身，该退的地产退就是了。对于他们这些大政治家来说，钱财不错是身外之物，和政治上的利益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想通这一点，周楠心中欢喜，一件大功到手了：“是，大老爷，属下这就带人去李伟府公干。”
他在心中琢磨，这事也不能干得太过火。到时候随意清退几百千余亩地做个姿态，双方各退一步就是了。
朝廷其实需要的就是李伟为宗室、外戚做个表率。至于退多退少倒不重要，关键是态度和立场。

第一百八十七章 没脑子的笨蛋
带着五个手下，周楠兴冲冲地朝李伟府行去。
这才他并没有去城外，而是到李伟位于内城东南角的另外一处府邸。城外的庄园不过是他的一处别院，他在城内另外有大小不一的二十多间院子，再加上通州老家的祖屋，三十套出头。
在京城有三十套房子，如果在现代社会，那是什么概念？
况且，老李的房子都大，小的至少是一套四合院，大的超过一万平方。
由此可见李家之富。
周楠将李伟的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其实，李家在通州也不过是中上人家，经济实力和安东梅家差不多，比起淮安荀家还差了些。
不过，自从李大人的女儿做了裕王的王妃，又生下王子之后，就一飞冲天了。
这李伟打着王府的牌子为九边镇军提供军马、被服，几年下来就赚得富可敌国。
辽东军马案就是老李头搞出来的，还牵涉到周楠。到现在，周大人还没有结案，朝廷各衙门也没有要处置的想法。
到了地头，只见李伟在城中的府邸规模甚大，墙砖簇新，大门还刷着新鲜的黑油漆，看起来就好象是后世古镇的仿古建筑，一派新贵爆发户气息。
和他家比起来，朱聪浸家的大院子显得略微寒酸。
拥有三十套房子的男人，我辈楷模啊！
投了帖子，很快，就有一个李府的随从出来引一干公人进了大厅堂，李伟正坐在主座上，目光中带着怨恨看着周楠。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寡瘦的身着儒袍的年轻人，正端着茶杯欣赏里面的汤色和飘在汤面上的茉莉花儿。
周楠一见李伟这神情，心中就咯噔一声，有种进了虎狼窝的感觉。
上前施礼：“行人司周楠见过李员外。”
李伟冷哼一声，拍案而且：“姓周的，你这个芝麻绿豆般大小的八品官儿，究竟是谁给了你这个胆子来寻老夫晦气？老夫不理睬你也罢了，却五次三番发文来滋扰，极是可恶。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老夫大人不计小人过。你这厮却是越发猖狂，还没完没了了。某若是再不治你，将来谁还拿我当回事？”
说罢，他就狞笑道：“你今日既然来了，就别想这么容易走。”
周楠一楞，这厮就是个没脑子的笨蛋，我不停发文给你，不就是大家从此不见面，彼此也有个转圜余地。你不去想法子动用人事关系解决这个难题，反让我过来，就为泄愤，有意思吗？
问题是，这种事本是大家心照，他也没办法同李伟敞开了说个明白。
谁说居高位者都有过人的政治智慧，这姓李的就是个夯货。
本来，周楠对这个有着三十套京城房产的男人还略微有些崇拜。此刻，不觉怒火中烧，冷笑道：“李员外，下官没记错的话。上次顺天府赵经历不明不白暴毙的案子朝廷尚未有个定论，本官今日到此，光明磊落，为国家不惜七尺残躯。若周某有个三长两短，看阁下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李伟跋扈地大笑起来：“哈哈，周大人不说这事还好，一说倒是提醒了老夫。这事明显是有小人要整劳资，你姓周的也脱不了嫌疑。今日收拾了你这个不开眼的东西后，你也别想就这么轻松离开。老夫也不打你骂你，就罚你跪地思过，然后叫人将你送还给行人司。哈哈，我可没碰你一根寒毛，你再若死了，跟老夫也没有一文钱关系。来人了，扶周大人跪下！”
和上次在城外李家别院同样的场景，又是一群提着大棍的家丁呼啸而来。
这次，周楠的手下学了乖，立即发出一声喊，转进如风，飞也似地逃了，只将周楠一人孤零零地丢在大厅堂里。
做为一个穿越，周楠自然知道未来几十年李家的威风。从内心来说，他还真不想和李国丈发生任何冲突。得罪了李伟，就是得罪了未来李妃娘娘的父亲，得罪了未来万历皇帝的外公，以后也别想在明朝政坛混下去了。
可是，如何今天被人强按在地上跪下磕头，他立即就会没脸在京城呆下去。
他现在的官场之路已经固定，那就是通过科举中进士。然后在行人司熬够资历到六部做给事中，然后进都察院，走得是言官清流路线，名声最是要紧。
一旦坏了，那就是前程尽毁。
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性，周楠不惹事，却也是个不怕事的人。
“闪开！”周楠狠狠地推开两个扑上来的恶奴，厉声喝道：“李伟，本官问你，你是什么身份？”
李伟怒喝：“爷爷是身份你这条吧儿狗还不知道吗，老爷我女儿是王府王妃未来的……”
话还没有说完，那个年轻书生轻咳一声，微皱了一下眉头。
李伟自知失口，又吼道：“反正老爷我是什么人，无须同你废话。”
周楠讥讽地一笑：“李员外被本官问住了吧？好，我先说说本官是什么身份。本官周楠，淮安府生员，行人司正八品的行人，朝廷命官。本官上跪天地君父，下跪父母。敢问李员外现在是什么爵位，所任何职？说到底，你不过是一芥平民，又有何德何能让本官下跪？”
这已经是彻底和李伟撕破脸了。
李伟暴跳如雷，骂道：“狗吃不剩的东西，老子今天就是要让人下跪，你想告状，尽管告去，看谁敢为你撑腰。哟喝，你还有功名的读书人，还朝廷命官，臭屁一股。一个小秀才也配做行人，你今日被老子整治，只怕你们行人司人人拍手称快。快动手，按住他！”
周楠一呆，心叫了一声糟糕。
是的，他现在只是一个秀才，却做了人人眼色的行人。司里的人对他也是诸多排挤，这次若是吃亏，只怕那些人都会心中暗爽，行人司也不会替他出头讨还公道。
难道今天这要任人羞辱？
遇到李伟这个不知道轻重遇事只知道蛮干的粗人，周楠还真有点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的感觉。
正急噪中，周楠想起刚才那书生咳嗽时的情形，心中突地一动。这人身上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即便是嚣张跋扈的李伟对他也是异常客气，难道是王府中里的人？
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当下周楠就厉声大喝：“谁敢上了，本官位卑言轻，两袖清风，所有的只是一身傲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今日受此屈辱，已无颜苟活人世。李员外，后会无期。”
言罢，就作势朝墙壁上撞去。
那书生大惊，大喝：“拦住他！”
两个家丁急忙拉住周楠。
李伟大喝：“拦什么，他要死，自死好了！”
“李先生，你少说一句吧！”那青年书生苦恼地摇了摇头，朝周楠一拱手：“周大人，抱歉，李先生就是这个性子，不要放在心上。今天请你过来，大家为的都是公务。罢，来人，送周大人回府。”
出了李府，周楠偷偷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喃喃道：“还好那书生是个懂得轻重的，千钧一发之际叫人把我给拦下来。否则，等下这墙撞还是不撞，那就尴尬了。”
正在这个时候，先前仓皇逃出李府的五个随同挨了过来，小心问：“周老爷，不要紧吧？”
周楠大怒，指着几人骂道：“混帐东西，弃上官不顾，卑贱小人！”
今天也是晦气，本以为李伟惹了赵经历那事的发麻烦之后，会有所收敛，乖乖接受朝廷的清丈，自己一桩功劳轻松到手。想不到李国丈简直就是茅司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又道：“本老爷堂堂朝廷命官，能有什么事。听本大人训斥之后，李伟羞愧难当，幡然悔悟，自然是赔礼了事。见他态度诚恳，大人我自是大人不计小人过。”
众人心中自然不信，口头却道：“佩服，佩服。”
“那书生是谁呢，高拱、李春芳、张居正？”周楠心中奇怪。
想了想，高拱是个老头子，李春芳和张居正都是中年人，年龄明显对不上。而且，这三人都是翰林院学士出身，将来是要入阁为相的，如何能够自贬身份去李府。如果被人弹劾攀附外戚，还有何面目在官场立足？未来也别想做辅臣了。
今日受了这个惊吓，周楠也没心思回行人司，自回家看书温习功课，不表。
此刻，在李府。
李伟气愤地说：“冯大伴，你理那瘟生做甚，他要死自死就是。又不是我动的手，大家都可以为我佐证，须怪不到某的头上。”
“佐证，谁替你佐证，我吗？”那书生笑了笑。
没错，这人就是裕王府的大伴冯保。
所谓大伴，就是宫中太子或者皇储年幼时的随从。顾名思义，就是储君的玩伴。
这可是宫里的美差，一旦储君长大接位，通常来说，大伴都会飞黄腾达成为内宫的管事牌子。
因为有二龙不见面这件操蛋事，嘉靖不立太子。可天下人都知道裕王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冯保前程远大。
说起这个冯保倒是个才学能人，他出生内书堂，读了十多年书，因为才学出众被调去司礼监做秉笔。
司礼监负责代天子批红，掌印被人称之为内相，权势极大。
冯保毕竟年轻，一下子得居高位，就有些把持不住，整个人膨胀了，一心要在嘉靖驾前邀宠，结果得罪了监里的老人，被掌印黄锦打发到王府做了世子的大伴。

第一百八十八章 李妃
李伟听不出冯保话中的意思，道：“大伴要替老夫佐证自然最好不过。”
冯保：“没用的，若刚才这个周行人真死在贵府，你我都是脱不了干系。”
李伟：“怎么讲，难不成三法司还真逮捕老夫入狱不成？”
冯保：“说不准，毕竟人命关天。”
李伟哼了一声，自不相信。上次顺天府赵经历莫名其妙暴毙，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也不安了一阵。为此，他还专门跑去找女儿求计。
李妃自然是训斥了他一阵，然后叫人把父亲赶出去了事。
李伟在女儿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正烦。这头，周楠一封接一封措辞激烈的公函发过来，话说得非常难听。
他便恼了，姓周的你不是要清丈我家的庄田吗，好，你来吧，李老爷我就在家等着。你摆多高，我吃多高。你若是能将我的地弄走，我跟你姓。
堂堂未来国丈，如果被一个八品小官见天指着鼻子骂，颜面何存？
今日，冯保突然到了李府，带来了李妃娘娘的信。说是赵经历的事情已经说好了，是误伤，而且，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的死和李伟有因果关系。所以，这只能算是一场意外，朝廷自会有抚恤。
不过，要想赵经历家人不再闹，李家也得有所表示。
让李伟本着人道主义原则，送二百两银子过去，好让赵家的人情绪稳定。
李伟一听，就不干了。说人又不是我杀的，凭什么出钱？
就和冯保吵起来。
冯保也是无奈，劝慰了几句，见没有任何效果，正要回去禀告李妃，周楠就到了。
李伟正在火头上，就决定给周行人一点厉害瞧瞧，免得这只讨厌的苍蝇老在自己耳边嗡嗡个不停。
听冯保这么说，李伟：“哼哼。”
冯保微叹一声：“李先生，赵经历死了也死了，他是个杂流，倒是无妨。只要安抚好他的家属，民不举，官不究，这事也就过去了。可你想过没有，周楠可是行人。行人是什么，未来的清流言官，他如果死在府上。先生你就是同都察院的御使，同六部给事中作对。”
“是的，周楠这人乃是秀才出身，是领了圣上的特旨才进的行人司，士大夫们也不待见他。可毕竟是言官，今天周楠死在这里朝廷没人管，那明天一个六部给事中也死了，朝廷是不是也不管了？最重要的是，你是外戚，我是中官，周楠若在你我眼皮子下死了。御使们难免会兔死狐悲，同仇敌忾。到那个时候，只怕王府也保不住你了。”
李伟还是不以为然，怒道：“大伴，你是个实在人，根本不知道这种下层人物出身的混蛋腹中花花肠子。姓周的是装腔做势要以死抗争，其实就是做个样子。你信不信，若你不叫人拦他，姓周的立马就会停步认输。”
冯保见大觉头疼，心道：这个李国丈还真是不可理喻，反怪我救下周楠，他又如何知道读书人的风骨。罢，我也不跟他多说了，反正也说不通。
“李先生，娘娘吩咐下的事，你看……”
李伟大怒：“老夫没钱，你去跟娘娘说，我连饭都吃不上了，再赔上二百两银子。我这个糟老头只能和她大舅子还有几个侄儿一起到王府要饭，看她面子上挂不挂得住。”
冯保：“李先生，你真要叫我这么去回娘娘吗？”
李伟一瞪眼：“冯保，叫人怎么回你就怎么回，一个字也不许漏了。”
“得鳓，我这就去回娘娘。”
冯保回到裕王府之后，刚换好宫装，去李妃所住的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愤怒的叫声：“曾子曰：十日所规，十手所指，其严乎？人独处的时候，别以为被人就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其实，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你，多少手指着你，这难道还不严峻吗？”
院子里，有两个伴读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汗流浃背。
说话的正是世子的教师张居正，刚才这断话出自《大学》，说的是君子慎独的道理。冯保乃是大内内书堂出身，如何不知道。
他小声问旁边一个个太监：“世子又犯了什么错？”
老太监：“昨天张先生留了作业，世子毕竟是小孩子，贪玩，偷偷叫下面的人帮做，结果被先生发现了，正在惩戒他呢！”
冯保听说张居正要用戒尺打世子的手心，吃了一惊。
这个时候，又听得张居正喝了一声：“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教不严，师之惰，是我的错，我这就去向裕王请罪，请他另寻良师。”
说罢，他就怒气冲冲从里面出来，拂袖而去。
“哎，张先生，张先生请留步。”一个宫装女子带着一个孩子追了出来。可是，张居正已经去得远了。
这两人，女的那个大约二十出头，五官端庄，雍容华贵，正是裕王妃李氏。另外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孩童，长得虎头虎脑。
正是李妃和世子朱翊钧。
冯保忙上前施礼：“见过娘娘，见过世子。”
朱翊钧张开双臂，奶声奶气道：“大伴，你可算回来了，带我去玩。”
冯保看到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心都仿佛要化了，道：“世子，奴婢还有差事要向娘娘交代，你先回院子，我等下就过来。”
他是看着朱翊钧生下来，又从襁褓中的婴儿到会说话，然后倒学走路。
他眼睛也尖，发现世子右手手心有点红肿。禁不住尖叫一声：“张先生，张先生他……”
李妃淡淡道：“别大惊小怪，是我打的。”
冯保眼睛里有泪花滚动：“世子才四岁啊，怎么能打。一般人家……”
“世子不是一般人。”李妃打断冯保的话，让那两个跪在地上小太监起来，领朱翊钧回屋。才道：“一般人家的孩子，五岁才进学堂。咱们天家的人虽说不用读书科举，却比普通人更要用心。还是张先生说得对，世子这种身份，私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慈母多败儿，自然不能放松。冯保，你回来了。”
冯保应了一声，忙将先前在李伟见的事情说了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道：“奴婢自作主张放了周行人，还请娘娘恕罪。”
李妃：“冯保你做得对，试想一个行人若是在我娘家出事，那又是何等的风波。哎，爹爹也真是姜桂之性，我也无奈得紧。爹爹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不明白士人将气节看得比性命还要紧。”
她叹息一声，沉默片刻，突然问：“周行人是不是陛下降了恩旨充实行人司的周子木？”
冯保：“正是那个‘为谁风露立中宵’的周子木，娘娘不是最喜欢他的诗词吗，今天奴婢算是见着人了。”
李妃轻声念道：“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然后抬头望天，目光中似有波光流动。
冯保不敢说话，就那么俯首而立。
良久，李妃才道：“爹爹真是……将钱财看得太紧，真是一件叫人无奈的事情。冯保，等下你拿二百两银子派人以我爹爹的名义送去赵经历家，好生安抚。”
冯保：“是。”
李妃又道：“另外，再派人送五十两去周行人那里当做赔礼。”
冯保：“是。”
李妃：“这次就以王府的名义吧。”
“是。”
“这事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别叫人知道。”李妃有点伤感，她当年只有十五岁。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宫女，侍侯裕王的继室。陈王妃。元配李王妃及所生一男一女都早逝，继室陈王妃为裕王生过一个女儿，不久就夭折，从此再没有生育。
李妃进裕王府的第三年，就为裕王生下朱翊钧，这才由一个卑微的宫女晋升为王妃。
能够走到这一步，除了她天生美貌之外，更重要的是知书达礼，懂得做人，这才恩宠不绝。
她也知道，自己之所以做了王妃，其实有一定的运气成分，做事也是异常谨慎小心。
可父亲却仗着她的势在外面肆意胡为，说了又不听，听了又不做，做又做不好。
碰到这样的爹爹，你还能怎么办？
心中又默念了周楠的诗句，李妃心中忍不住一赞：“文彩斐然，当为国朝诗词第一。却不想此人竟有如此风骨，难得，难得。”
冯保也赞道：“娘娘说得是，周子木文才了得，若非那年受了冤枉，翰林院中当有他的一席之地。本以为他不过是风流儒雅之士，想不到竟是如此风骨凛然的君子。”
“此人身世也是可怜，一般人若如他那样，早已经消磨了胸中意志。周子木，真是个坚钢不可夺志之人。”李妃最后赞道：“谡谡如劲松下风。”
这句的意思是周楠刚劲严峻像冬季劲松之间的寒风，刚正而凛然。
冯保心中一惊，想不顾到李妃对周子木的评价如此之高。回想起先前周楠的大义凛然，心中也深以为然。

第一百八十九章 破局在眼前
以上的对话，我们的周大人自然无从知晓。
如果知道，心中自然会喊一声：李妃娘娘、冯公公，误会啊……诶，能够得到这么个直臣、正臣的名声也不错啊！海瑞海刚峰那条路子也可以走一走的，我是言官嘛，就得寻找一切机会刷声望。
当然，以周楠的性格，真叫他去扮演清官怕是有些为难人，学也学不像。
经过这一遭之后，清丈李伟家田产的事自然搞不成。那老李头就是个情商智商欠费的笨蛋，再去就是自找晦气。
可是朝廷的命令下来，又不能不办，周楠大觉头疼，也想不出主意。
任何事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所有的事都会比你预计的时间长。
会出错的事总会出错。
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这是后世有名的墨非定律。
果然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这一日周楠接到公函，说是御史沈阳让他去都察院说话。
这可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周楠接到信之后，匆匆进了皇城。
都察院是明朝的司法机关之一，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长官为左、右都御史，下面设有十三道监察御使，分别负责十三个布政使司衙门的风纪。
沈阳的对口单位是广西，这次被中央临时抽调清丈京城隐冒的皇产。
他这个御史虽然只是正七品，却是清流中的清流，有专折上奏天子的资格。试想，地方上一个七品官也就是一县的县令，别说见皇帝，想见内阁阁老也是千难万难。
看到沈阳那正包公似的黑脸，看到风宪官的威风，周楠大为羡慕：看来着做御史也相当过瘾，等过了这一阵，我倒是得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功名出来。否则，一辈子做杂流，前程也有限得紧。
“天子命我等清丈京城隐冒的皇产，自然要实心用事，如何能够退三阻四？”沈阳正对着众人大声呵斥：“我知道各位心中顾虑，毕竟这其中涉及到宗室，涉及到天家血脉。只须放胆去做，我等为国家效力，为君父分忧，个人的荣辱不用放在心上，陛下朝廷心中自有一杆秤，绝对不会让大家没个下场。若诸君再如先前那样瞻前顾后，懒政怠政，本官第一个上折子弹劾尔等。”
这话既有鼓励，又有威胁。
下面的官员们却都是一脸的不以为然，都齐声说：“是。”
今天都察院来了二十多个官员，有礼部的，有工部、户部，也有大理寺、行人司的，品级从九品到七品到五品都有。
这些人都是前一阵子沈阳和张大中领了旨意从各部院抽调过来的中央清丈皇产领导小组的成员，今天可算是到齐了。
大家虽然都同朝为官，但很多人今天都是第一次见面，却也是个蓄养人脉的好机会。于是，大伙儿一见面就聊个不停，片子名刺满天飞，相约有机会一起吃酒亲近，就连周楠也接了十几张。在他们看来，隐冒的皇产是那么好清丈的，不过是做做样子，拖延上一段时间就冷了。今天就是一次例会，不用当真。
看到下面的官员们不将自己的话当回事，沈阳大怒，拍案而起：“尔等真当本官的话是儿戏乎？自去年天子下圣旨以来，忙了大半年，总共才清丈出一千九百余顷庄田，占京城隐匿的皇庄不过一成。如今，朝廷又让各位充实进都察院协办本官，可日子都过去了这么多天，尔等却一无所获，羞也不羞？”
大家心中腻味，心道：好你个沈大人，忙了大半年才清丈出这么点土地，也有脸说？如今却在这里耍威风，有意思吗？
沈阳又道：“京城隐冒的皇产上可追溯到成化、弘治年，产权几易其手。本官员知道，因为朝廷清丈皇产一事，宗室、外戚大量低价抛售手中庄园，价格只有往日的三成。有人贪便宜，想拣这个便宜。在场的诸君中，也有人参与此事。”
说着话，他冷笑一声：“别以为你们领清丈皇家田庄这个差事，就没有人管了，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本官绝对不能容忍。谁做了这种事，自己站出来，将庄园、房产交出来，本大人可既往不究。”
听他这么说，周楠大觉不妙，心中咯噔一声。
下面的官员都是一惊，再没有人说话。
沈阳咯咯笑道：“都不承认，好，那本官就开始点名了，鸿胪寺刘寺丞。”
听到点名的那个官员身子一颤：“沈大人有何见教？”
沈阳：“两天前，你是不是从一个马姓商贾手头购入内城一套占地九亩的院子，花费白银五百两整。那宅子可是这次要清丈的皇产，此事情可真？还望刘大人将那套宅子退出来。”
刘寺丞大怒，指着沈阳喝道：“姓沈的，你不就是恨老夫当初与你有怨，想要报复本官，要我退宅子，休想！”
沈阳：“等着本官的弹劾折子吧！”
刘寺丞铁青着脸：“随便，我也要上折子弹劾你挟私报复。”
沈阳不理睬他，继续点名：“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纪大人，你四天前购入京南土地一百亩，花费白银三百两，是隐冒的皇产，需要退还。”
纪大人怒啸：“沈阳小儿，老夫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看来你是不愿意了，等着被弹劾吧！”沈阳哼了一声，提起笔飞快地写起了奏折。
一边写，一边道：“行人司周楠周大人。”
周楠心中苦笑，看来，我还是没有躲过去，拱手：“下官周楠，见过沈大人。御史是不是要说我进京购入的那套院子，下官当时并不知道那院子是隐匿的皇产……”
沈阳打断他的话：“你的事情自己心中清楚就好，休要强词夺理，等着弹劾吧！”
周楠：“我……”
不愧是进士出身的精英，沈阳这份弹劾折子文不加点，一气呵成，转眼写完，一挥手：“都退下吧，今天本官先弹劾刘、纪、周三人。你等若还消极怠政，下一步就轮到你们。”
出了都察院，刘、纪二人依旧骂个不停。
周楠心中丧气，他也知道光是诅咒沈阳也解决不了问题。劝道：“二位大人也别骂娘了，咱们还是先想想如何保住家业的好。”
“能有什么法子，我等位卑言轻，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纪大人不住叹气。
刘大人怒道：“周大人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三人职位最低，又都是闲差，姓沈的是拿我等杀鸡警猴。今天在座二十多位大人，谁没有乘机低价买入田宅，要发这个财，怎么只找我等，还不是看我们好欺负。”
纪大人也气道：“是啊，姓沈的那点花花肠子咱们都清楚。不外是这阵子他办差不利，天子屡屡下旨训斥，他顶不住了，又不敢惹皇亲国戚，就收我等的土地和宅子交差。”
周楠一阵无语，没错，二十多个官员，十个工作小组也只他和刘、纪二人的没有背景，品级也低，恰好又购入了皇产，你不顶缸谁顶缸？
纪大人又道：“刘大人家中颇富，就算被收了宅子也无妨。可怜我是寒门出身，在工部任职多年，总共才积下这么点银子，全部用来买地，现在却要被人收走。”
刘大人神色黯然：“纪大人此言差矣，本官虽小有身家，可家里人多，每年都要接济族人，日子也过得艰难。好不容易起了心买了套房产……毕竟是五百两银子啊，我一年才多少俸禄。”
周楠见二人遇到事自顾着抱怨和伤感，也想不出应对之策，知道再呆在这里就是浪费时间，拱手说了声告辞自回家想辙。
回到家中，周楠在书房里枯坐半天，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破局的法子。
这次进京真是倒霉透顶，先是锁厅一事没有办成，接着又遇到李伟这个惹不起的外戚两次同他发生冲突，若不是见机快说不好已经被那鸟人给打死了。现在，沈阳又要收房子。
真是所有不顺的事情都挤在一堆。
他摸了摸额头，叹息一声：真是每况愈下，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正在这个时候，朱聪浸拿着一卷书摇摇摆摆地走进书屋，说了一声：“让让。”就在周楠的抽屉里乱翻起来。
周楠：“朱兄这是要做什么？”
朱聪浸：“你家中的六安瓜片不错，我昨天喝了一杯不错。咦，哪里去了，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周楠：“你不是喝枸杞的吗？”
朱聪浸：“你管我喝什么，周兄，你如此小家子气，不是大丈夫。”
周楠便恼了：“朱大人，你还真不见外，以我这里为家了，什么时候回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家有悍妻，如何能回？”朱聪浸翻了半天，总算在书架的角落里找到茶叶，美滋滋地给自己冲了一杯。
那茶叶周楠记得是放在书桌上的，想必是窝头或者黄豆烦了朱大人，怕他把主人家心爱之物糟践了，偷偷藏了起来。
这二人倒是忠仆。
周楠没好气：“朱兄，你好歹也是皇亲，老呆我家里也不是办法。传了出去，世人都要笑话你夫纲不振。”
“别人要笑笑就是了，我无所谓，保命要紧。”
正在这个时候，窝头过来，将一封信和一锭银子递给周楠：“禀老爷，先前有个叫冯保的老爷来求见，说是裕王府的。”
“冯保，丝……”周楠接过信，扯开一边看，问窝头那个冯保长什么模样。信的内容很简单，是为昨天周楠在李府的遭遇而道歉，希望周大人不要放在心上。又在信上夸奖周楠有古代君子的风骨。
能够得到王府如此高的赞誉，我们的周大人有些小小的得意。看来，以死抗争这个戏码自己还是演得不错的。
听到窝头的描述，周楠抽了一口冷气，原来昨天那个书生就是冯保，未来的大权宦。
“有银子了。”朱聪浸欢呼一声：“子木，我在你这里也呆得烦闷。小雪初晴，风光正好。要不咱们约三五好友，携美而行，登高饮酒作乐。”
“休想。”都什么时候，这鸟人还想着去喝花酒，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周楠喝道：“我现在手头窘迫，你要风流快活，自己掏银子。”
朱聪浸：“哪有钱？我府总每年的收支都由夫人掌管，一年头到也过手不了几两银子。”
周楠：“你可是一家之主，你家的房产田契上写的可都是你的名字，实在缺钱你买上二亩地不就有了。”说完话，心中突地一动，目光精亮地看着朱聪浸。
保住房子，完成朝廷交代下来的清丈京畿隐冒皇产的差事，怕是要着落到这个落魄皇亲头上。
破局就在眼前。
朱聪浸被周楠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心中突然有种发毛的感觉：“你看我做甚？”
周楠：“对了，你不是在京城有五百亩地吗？”
“对啊，是先祖传下来的，怎么了？”
周楠冷冷道：“那是隐冒的皇产，需要清丈。本官职责在身，望朱兄配合。”
朱聪浸大惊，猛地跳起来，指着周楠喝道：“周楠，你想干什么？你我也算是一见如故的好友。不就是我在你家里吃住几日，你要赶我走明说就是了，何须使用如此卑劣手段。你不讲义气啊，咱们割席断交。”
周楠道：“朱大人稍安勿躁，听我一言。本官已经查得清楚，你家封地在太原，代王府一应田产庄园都在山西，乃是我朝太祖高皇帝定鼎时所赐。至于在京的产业，乃是成祖迁都后所圈占，依例应在追缴之例，这话不假吧？”
“这个……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如何晓得。”朱聪浸一呆，人也迷糊了。
确实，当年成祖迁都。京城一跃由北平府变为北京，成为大明朝的政治中心。朝廷的达官贵人也都从南京迁移至此。王公贵族建府，修庄园，大量侵占京城土地。有的是皇帝所赐，有的则采用许多见不光的手段。一团混乱，就是一本烂帐，谁也说不清楚。
难道我家的地在产权上有问题，朱聪浸心中却有些信了。
周楠正色点头：“自然是真的，我经手清丈皇家庄园这个差事，如何不知道。你我兄弟相称，难道还能骗你？朱兄还是早做防备的好。”

第一百九十章 随手把损友卖了
朱聪浸听周楠信誓旦旦，顿时面色大变，喃喃道：“这可糟糕了，我手头统共才几百亩地，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若是就这么被人将土地夺取，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不行，我得去礼部问问。”
周楠如何肯让他去礼部问，低声道：“朱兄，就算去礼部也没有什么用处。如今，天子一心要将京畿隐冒的皇产收归宫中。就算你这田地真没有问题，礼部的官员揣摩圣意，怕是要拿你来投今上之好，你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还是另外想法子吧，最好能够找到能够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帮忙。”
“也是。”朱聪浸身位宗室子弟，如何不知道嘉靖皇帝的性子。那就是一个爱财的，眼睛里就见不得钱。朝廷对宗室也是诸多限制，只要你是各系藩王府的人。一遇事，不管有理没理，先整治了再说：“朝臣结交宗室乃是大忌，我人微言轻，只怕没人肯替我说话。”
说到这里，他不住搓着手，一脸的焦急。
朱聪浸的神情落到周楠眼里，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所料。
就笑道：“朱兄，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助你。”
朱聪浸：“还请教。”
周楠：“你可以先将京城的土地卖给我啊！”
“卖给你？”
周楠：“朝廷这次清丈土地明摆着就是冲着宗室去的，朱兄你估计是躲不过去的。不如想将土地变卖，朝廷一查，你名下没有产业，自然偃旗息鼓。依我估计，这次清丈皇庄也就是一阵风，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刮过去了。到时候，朱兄再拿银子从我手头赎回祖产就是了。”
朱聪浸：“法子倒是不错，暂且依你这个法子，咱们等下找了中人，将庄园过户给你就是。”
京城土地紧俏，乃一等一的优良资产，有价无市。古人都有土地情节，卖房卖地是败家子行为，是要受到社会舆论谴责的，他也有些顾虑。
朱聪浸大为意动：“可是，此事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周楠：“我高风亮节，义薄云天。”
朱聪浸：“要人相信才好。”
周楠：“好吧，我想赚点利息。你那五百亩地价值三千两，按照三分利计算，每月给我一百两利。”明朝的农田以江南地区的水田为贵，价值二十到三十两一亩。北方的旱地很便宜，也就三四两，京城的大概是六两。
“什么，这么多利息？”朱聪浸大怒：“你打主意打到我头上了，真是好算计。”
周楠笑道：“别生气了，我也是要冒风险的。若是朝廷真清丈到我头上来，我那三千两银子岂不是都要打水漂？再说，我手头也没这么多钱。这样好了，我就用二百两买你的地，每月收你六两银子的利，小小贴补一些家用。”
朱聪浸：“这样还说得过去。”不过，他还是觉得好象有点不对劲：“我还是回家和娘子商量一下吧。”
周楠哈哈大笑：“人都说朱兄家牡鸡司晨，果然如此。”
朱聪浸大怒：“子木，我当你是值得结交的朋友，你却如此羞辱于我？”
周楠：“是我的错，朱兄还是想着如何回家将地契拿出来吧，别到时候嫂夫人不肯。她再一闹，传到礼部耳朵里去，你的地不但转移不了，说不好还真被朝廷收了去。”
朱聪浸：“不用担心，毕竟我才是一家之主，大事还是我说了算的。等下我回府去，让管家将地契偷偷寻出来给我就是。管家是府中老人，我的心腹，没问题的。”
他的动作倒是快，出去一个多时辰，就弄来了地契。双方找了中人，签字画押，将五百亩地转给了周楠。
周楠也大方，给了朱聪浸二十两黄金。
朱聪浸估计这辈子第一次碰到这么多现金，大为欢喜，自去约文朋诗友办文会宴饮。
本来他还邀请了周楠。
周楠推说还有要事，不克成行。
朱聪浸见他执意不肯，又念着教坊司女子冬日里的温柔，揣了黄金，兴冲冲走了。
等他前脚走，周楠后脚就伏案写了一封信，然后连带着那五百亩地的地契装在信封里，递给侍侯在一边的黄豆和窝头。
吩咐道：“你们二人去一趟朱大人府，将这封信交给他浑家。另外，让朱夫人拿二百两银子。”
窝头一脸疑惑：“老爷，只一封信就值两百两。”
黄豆呵斥道：“窝头，老爷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废什么话。”
周楠挥手：“但去就是。”
两个仆人出去大约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还背了二百两银子。
周楠接过钱，一笑，问：“老爷问你们，朱夫人怎么说？”
窝头口笨，黄豆忙道：“禀老爷，朱夫人一看信就破口大骂朱老爷，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周楠来了兴趣：“哦，怎么骂的？”
黄豆：“实在太难听，小人可不敢说。反正，就说朱老爷是个吃软饭的相公。”
周楠：“然后呢？”
黄豆：“然后，朱夫人又说老爷你是道德高洁之士，若非是你，这次他们娘八个要饿肚子不说，还要成为宗室口中的笑柄。给了咱们银子之后，朱夫人就带了五六个家丁，提着大棍出门去了。”
窝头插嘴：“老爷，朱夫人这是要去哪里干什么？”
黄豆：“笨，自然是去捉正在青楼胡混的朱老爷。”
周楠哈哈大笑：“对，应该是。”
吃过晚饭，周楠刚在书房里背了两章《论语》又抄了朱熹的注解，正得趣。只听得书房大门蓬一声被人踢开。
抬头看去，却见满面青肿的朱聪浸闯了进来。
这一切都在周楠的意料之中，他装着惊奇的样子：“朱兄为何如此狼狈，堂堂皇亲国戚，是哪一个胆大包天的人敢对你痛下杀手，不想活了？我想想，我想想，一定是嫂夫人。哎，纲常颠倒。长此以往，家将不家，国将不过。叹之，惜之！”
被周楠这一通损，朱红聪浸面上青肿变成了黑紫色，恨声道：“果然是你向我家夫人告密的，无耻小人，无耻小人，我今日和你恩断义绝。”
周楠“哟喝”一声：“朱兄变卖祖业，不回家去，反在花街柳巷寻欢作乐，原来也知道愧疚啊！这人如果知耻，就有得救。”
“你！”朱聪浸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冲上去就要和周楠扭打。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发出时代最强音
周楠如何会将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无能贵族子弟放在心上，这就是一个战斗力五的渣渣。
他一把抓住朱聪浸的手，喝道：“朱兄若再无礼，就休怪在下不客气了。”
朱聪浸力气小，自然无法挣脱，只气愤地大叫：“放开我，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可是你先动手的，朱兄，你冷静一下，咱们谈谈。”
“好，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今日我到要听听你这混帐东西口里能吐出什么莲花。”
周楠放开朱聪浸，突然长长一揖到地：“此事是我不对，还请朱兄恕罪。周楠是真心拿朱兄当好朋友，实在不想失去你这个同道。”
朱聪浸揉着被周楠捏得发疼的手腕，冷冷道：“你觉得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周楠直起身，故做一脸的羞愧，道：“朱兄，其实先前我是存了要侵吞你那五百亩地的念头。这可是价值三千两的良田啊，若弄到手里，就算后世子孙再不肖，也能衣食无忧。”
朱聪浸一呆：“侵吞我那五百亩地？”
周楠点头，说：“朱兄，你想啊！我用二百两银子就将你家的地过户到名下，至于将来赎回一事，只是口头约定，如何当得了准。如果我翻脸不认，你又岂奈我何？哈哈，二百两银子就买了五百亩地，真是便宜啊，跟白送没有什么区别。朱兄弟是个君子，君子可欺之以方。”
“啊，你……”朱聪浸想到这严重的后果，额上冷汗淋漓。
周楠长叹一声：“朱兄，我不同于你生下来就是天家血脉，家有良田大宅，每年都有丰厚的俸禄。周楠出身寒门，十二年前又受了冤屈发配辽东，吃尽人间万般苦楚。”
“换成其他人，早已就此沉沦。但周某毕竟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圣人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周楠在这两年中，从一个卑贱的衙役做起，洗刷了身上的冤屈，又做了行人司行人，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不过，大约是在低层呆的日子太久，凡事只求目的不计手段。先前我是真的存了骗取朱兄产业的心思，可等你一走，我却受到了良心的煎熬。”
“钱财是什么，些许阿堵物又算得了什么。朱兄与我乃是至交，我是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否则，我还算是个人吗？就派人将地契还给了尊夫人。”
“嫂夫人何等精明之人，见着我自然要问朱兄为什么将家中庄田变卖，在下只能实话实说了。嫂夫人听说朱兄怀揣巨金，必然出去风流快活，自然去找。京城才多大点地，朱兄大名人尽皆知，一寻就寻着了。”
“事情就是这样，无论朱兄肯不肯原谅我周楠，现在已经不要紧了，周某但求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周楠又一揖到地，眼圈儿红了。
听到这情真意切的话，朱聪浸大为感动，一把将他扶起，道：“人谁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子木啊子木，叫我怎么说你呢！”
周楠颤声问：“朱兄你这是不再责怪我了？”
朱聪浸：“我怪你做甚……哎，子木真君子啊！”
周楠欢喜地直起身子来，朝外面喊：“青花，快给朱兄煮一颗鸡子热敷。”说着话，偷偷将一块捏破的生酱扔到暗处。
那块生姜好老辣，一抹在眼上，泪水就止不住。大老爷们流泪，耻辱度好高。、
朱聪浸：“再弄些酒食来，我与子木共饮。”
很快，一桌简单的消夜摆在桌上。朱聪浸一只手拿着带壳水煮蛋在熊猫眼上热敷，一只手端着杯子只不住饮酒。
老实说，朱老爷今夜被打得真的有点惨。
按照他刚才的描述，朱同学从周楠这里拿了二十两黄金之后，就约了几个文朋诗友，兴冲冲地跑去了教坊司。
作为宗室子弟，他每年冬天都要回京城过年，祭祀太庙里的列祖列宗，算是半个北京人。在京城也有不少朋友，每年冬季都要聚上几次。因为朱夫人手紧，朱聪浸每次参加这种聚会大多蹭吃蹭喝蹭女人睡。
别人虽然不会说什么，但他自己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次可算是有钱了，自然要将以前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进了教坊司，朱聪浸出手大方，所有费用全包。
喝了酒，正当朱同学和一个美貌女子在房间吟诗唱曲培养感情，酝酿情绪的时候。只听得霹雳一声，朱夫人就带着健仆冲了进来，抓住他就是一通狂扁。并痛斥朱老爷以跳楼价变卖祖产以为嫖资，丢底丧德。若非周子木将地契送过来，他家还真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了。
还好朱聪浸跑得过，不然今天还真要交代在那里了。
眼前的他两眼乌青，状若国宝。鼻子里全是淤血，嘴唇肿得如火腿肠，再无半点平日里风流潇洒模样。
大约是口中也有伤口，朱同学每喝一口酒，就发出“丝”的一声。
周楠先对他的遭遇表示了同情，然后长叹一声：“这男人身上没有钱，就好象女人身上没有衣服一样。不但别人瞧不起你，就连自家老婆孩子也恨你入骨。如果娘家再接济一点，那你一辈子在家里就抬不起头来了。”
“于我心有戚戚焉。”朱聪浸闷闷地点头，又奇怪地问：“周兄你日子过得也是逍遥自在，难道也有同样的遭遇？”
周楠故意长叹一声：“自然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其实……其实我也是个惧内之人……前年我从辽东服役期满回乡，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全靠岳丈一家接济，后来又是丈人和舅子出钱谋了个衙役的差事。朱兄你是知道的，我就是一个寒门子弟，要想在场面上混，就得使钱。我由衙役而典史，到从九品知事，岳家出力甚多。”
“所谓，吃人口短，拿人手短，在家中还真是抬不起头来。舌头和牙齿还要打架呢，夫妻二人怎会没有矛盾。每次我家夫人与我发生口角，她就会将丈人和大舅子叫来撑腰。实话跟兄讲，我在老家那名声可是彻底坏掉了。这次来京城，不能带家眷，没人在身边唠叨，顿觉天高地阔，说不出的爽利啊！”
云娘，不好意思了！
听周楠说得凄惨，朱聪浸和周楠同病相怜，二人又交流了半天家有河东狮对一个男人心灵的摧残，大有知己之感。
半天，朱聪浸才长叹一声：“周兄真是好运气，可以去外地做官，逃脱牢笼。如我这种宗室子弟，不能入仕，想逃也没地方可去。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周楠：“其实，以前在淮安的时候，我曾经起过休妻的念头。”
“休妻？”
周楠点头：“是啊，我浑家嫁过来十一年，一直没有生育，按理也可以休妻的。不过，我进京之前，她已怀有身孕，此事遂作罢。”说到这里，他装出痛心疾首样：“其实，我已经早做决断的，提前几月休了那母老虎就好了。现在完了，一辈子也逃脱不了她的魔爪。”
朱聪浸也觉得惋惜：“时也，命也，运也。”
周楠顿了顿：“其实，我若是一意要休那恶妇也是可以的，如果我现在还在老家的话，那是一天也忍不了。当然，我现在已经逃到京城来，彻底自由了，也懒得费这个精神。”
朱聪浸大为奇怪：“你家夫人以前是不能生育，要休了她，别人也不好说什么。现在都有孩子了，如何休得了？”
周楠哈哈笑道：“朱兄你这就不知道了，按照我朝礼制和律法，一个妇女犯了七出之罪就可以休弃妻子。七出者：无子，一也；淫佚，二也；不事舅姑，三也；口舌，四也；盗窃，五也；妒忌，六也；恶疾，七也。”
“我浑家常为我去青楼应酬而心中嫉妒，甚至打上门去，犯了妒忌之恶，当去；在家拨弄是非，甚至请娘家人欺压自家丈夫，犯口舌，当去。况，她经常打骂丈夫，颠倒纲常，光这一条，就必须赶出家门。”
周楠心中又默默念叨：云娘，实在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委屈你了。
“只需一封休书，就能将她撵走，很容易的事情，关键是你要能下这个决心。”
“决心，决心，决心。”朱聪浸喃喃说了几句，突然满面潮红：“我要休了家中那个河东狮。”
周楠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朱兄慎言，你是宗室子弟，嫂夫人可是有诰命的淑人，怎么能说休就休。算了算了，别冲动。大不了忍了，人生也就那短短几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还是忍了吧，最多让宗室中人笑话你夫纲不振，就当没听到。”
他不说还好，一说，朱聪浸就忿忿地将手中的杯子扔在地上：“人生于世，还有什么比一张脸更要紧的？我已沦为天家笑柄，如何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子木你说得对，人生只不过短短几十年。愚兄现在已经三十有余，还能几年好活。现在这日子过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啊！明日一早，我当上书礼部，请朝廷为我做主，免去那母老虎的淑人诰命，让她滚回娘家去！”
明朝初年管理宗室的机构叫宗人府，宗人府的主管叫大宗正，正一品，一般由皇族里德高望重的亲王担任。
靖难之后，成祖皇帝觉得这个机构的设置有些不妥当。大宗正的威望实在太高，又掌管整个皇族，那不就是民间的族长吗？天家的皇权和宗族权必然发生冲突，也埋下了不安定的种子。
于是，成祖就裁掉了宗人府，让礼部礼部仪制清吏司负责宗室日常事务。礼部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不过是一个正五品的官员，符合大明朝以小制大的政治原则。
后来清朝又恢复了宗人府。
不过，清朝的情况比较特殊。在进入中原建立政权之初，满清只不过是一个奴隶社会，实行的是八旗议政制度。国家但有事，王公贵族们会坐在一起商量。
谈不拢，开打。
因此，无论是谁做大宗正都是个摆设，难不成你还管得了八旗的旗主？
所以，朱聪浸这次要想离婚，得先报礼部免去妻子的诰命。
说完，他就兴奋地走到长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封折子，用了印鉴。
然后意气风发地将笔往桌子上狠狠一拍。
发出时代最强音：“不自由，毋宁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叩阕上书
这是男权的觉醒，这是人性的觉醒。
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
权力不能等别人的施舍，权力需要你自己去争取。
全世界受压迫的男人们，联合起来！
在明朝中后期有一种独特的悍妻文化，随着商品经济的进一步繁荣，民间富庶。特别是城市居民在嫁女儿的时候，通常都会陪上大笔嫁妆。
这笔嫁妆是妇人的私产，没她点头，即便是丈夫也不能动用。
如果这个女子去世，有儿女的可以继承遗产。若是没有子女，则要退还娘家。
马恩有一句话说得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经济基础也决定了你的家庭地位，无关男女。
因此，明朝中后期是女权萌芽正在苏醒，掌握了经济大权的妻子必然想要拿到整个家庭的话语权，必然和传统的道德观念发生剧烈冲突。
这一点在明朝小说中都有体现，比如《三言》《二拍》比如《醒世姻缘》，都创造出许多强悍独立的女性形象。
以前读书的时候，周楠就曾经想过。如果明朝的资本主义萌芽不被辽东女真的入侵扼杀，而是不断发展壮大。随着女人不断参与社会生活，说不定还真会颠覆有着五千年传统的男权体系。
喝了一夜酒，说了许多话，两人自去睡觉，不表。
第二日一大早，朱聪浸宿醉未醒，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涨。周楠对他说：“朱兄头可疼，要想解酒，就得再喝一点，血脉通了，通则不痛，这叫沉头酒。”
于是，又是半斤黄酒下肚。
所谓酒壮怂人胆，在周楠热情的鼓励或者说怂恿下，我们的朱奉国将军揣了奏折，坐了轿子直奔礼部。
话说，明朝中央六部中以掌管人事权的吏部为首，别的部院也是服气。明朝的文官系统的权力机构中有三大块。分别是内阁、科道和吏部。吏部尚书也被人称之为天官，那是可以和四大阁老抗衡的一大山头。
不过，礼部一向不服吏部，觉得我朝以忠孝治天下。我礼部掌管意识形态，才算是六部第一。
因为六部中，吏部官员跋扈，而礼部则飞扬。
相比起其他五部，礼部就是个尊贵而清闲的地方。
不过，最近礼部仪制清吏司的郎中王世传却斗大如斗，已经小半年没有好心情。
事情是这样，自天子命沈阳和张大中清丈京畿皇产之后，必然触动了宗室的利益。尤其是那些旁系的在宫中已经没有情分的皇族，正是朝廷这一新政策的受害者。
这些吃铁杆庄稼的贵胄们虽然没有权势，可人家好歹也是朱家人，大多有爵位再身，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他们受了委屈，又没资格觐见天子告状，怎么办？
于是，管辖宗室的礼部仪制清吏司就成了他们的娘家人和倾诉对象。
这小半年里，王世传每天只要一到礼部，就得接见一个前来告状的宗室子弟。这些爷们儿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很多人全靠每年那点微薄的俸禄过日子，混得连狗都不如。可大多有爵位在身，架子端在那里，见到王郎中，一严不合都拍案痛骂王大人是个奸佞小人，仿佛这清丈皇田的事情就是他弄出来一样。
王世传委屈啊！这事明明是天子的旨意，你们有火向皇帝撒去，找我有用吗？我不过就是一个五品官，连上早朝的资格都没有，冤枉啊！
这礼部仪制清吏司的郎中，直他娘是天底下最难当的官儿，随便来一个人爵位都比你高，派头都比你大，态度还都非常蛮横。
所谓穷凶极恶，指的就是远房老朱家的人。这些混帐东西，一来礼部不是扯皮就是要俸禄，不是叫苦就是喊穷，从早到晚纠缠，就连上茅房也有人盯梢。
纠缠到散衙，有人甚至直接抢了礼部的办公用品，说用来抵所欠的俸禄，或者变卖了买米过日子。
王郎中昨天才被一个过来理论的皇族子弟抢了一柄铜如意。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奇怪地问，这些天家子弟如此胡闹，你大可以报上去啊！朝廷自有制度，依惩处除肇事分子就好。
能够问出这句话的人就算不是笨蛋，智商也不在线。什么叫法律，法律是一个阶级镇压另外一个阶级的暴力机器，体现的是统治者的意志。统治阶级的意志必然会影响到法律的制订和实施，而不是反过来。
而且，中国古代有一句是这么说的：法律不过人情。
真报上去，毕竟是天家血脉，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上头不但不会责罚宗室，反会怪他王郎中办事不利，激发矛盾，维稳工作不利，他的官帽子还想不想戴了？
因此，遇到这种事情，王世传忍无可忍，尚须再忍。你们要打我左脸，那好，我把右脸伸出来。
靠着委曲求全，他勉强稳住宗室的人心。
不过，王郎中有种预感，此举只不过是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现在来闹的都是低品的皇家人，最大的也就是镇国中尉、奉国中尉和郡君、县君，还能温言安抚。
如果来几个高食秩的朱家人，那就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发掉的。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每天去礼部之前王世传都会在心中默默祈祷，都快得抑郁症了。
大约是他每天的祈祷弄烦了老天爷，今天王世传刚到礼部，坐下还没喝上一口热茶，就看到一个满面青肿浑身酒气的狂徒闯了进来。
王世传大怒，正要叫人把他打出去。定睛一看，却认出此人是老熟人讨薪专业户朱聪浸。
王郎中心中奇怪，这个朱奉国将军怎么弄成这样，究竟是谁把他打成这样？
王大人成天和皇帝家人打交道，也知道这是个烫手活路，历来就是“关你屁事”“关我屁事”的处世态度，自然不会好奇这打听他怎么弄成这样。
朱聪浸可是奉国将军，高阶皇族，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要帐的来了！”今天又会是一个倒霉的日子，王世传忙提起精神请他坐下，赔笑道：“朱大人，你俸禄的事情我已经禀告上司。你也知道，天家的俸禄都由太仓开支。太仓每年的俸禄银子都有定数，一早就发完了，你再扭着本官也没有用”
“马上就是冬至，按照朝廷制度，来年的各部开销会在冬至前确定出一个数字。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向春官大老爷陈情，看能否补上一些所欠的俸禄。”
礼部尚书又被人称之为春官。
六部尚书中，吏部尚书掌人事和考功，为六部之首，与周天官冢宰相似；户部掌财赋、户籍、山林盐泽产出等，为地官。
礼部主要祭祀在春天，故称之为春官；夏季农闲，常出兵，故兵部为夏官；处决犯人在秋天，春生秋杀，故刑部为秋官；冬天农闲多工程，故工部为冬官。
朱聪浸：“王郎中，我今日来并不为讨俸禄。”
王郎中：“朱大人请讲。”
朱聪浸将一份奏折递过去。
王世传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开始口吃：“这这这……你这是求朝廷剥去尊夫人的诰命，这个……不妥当吧，你还是再想想。”
“不用想，我要休了那悍妇！从今天起，有我无她，有她无我。”朱聪浸恨恨地说。
“休妻！”王郎中大惊，这不是开玩笑吗？堂堂奉国将军，宗室封爵第十一级，食秩六百石，代表的是天家的体面。你的婚姻可不属于你自己，是属于国家，属于朝廷的，怎么能说离婚就离婚？
这婚一离，那就是政治事件了。
“对，休妻，还请王郎中尽快报给春官，免了那恶毒妇人的诰命，还我家一个太平盛世。”
王世传哭笑不得：“朱大人，爵位诰命封赏出自大内恩旨，可不是说剥夺就能剥夺的。况且，你家夫人又没有错，宽恕本官无能为力。”
“什么没错，你看看我这张脸，你看我这张脸。”
王世传：“朱大人，你这是？”
“没错，就是那妇人打的。我实在受够了，今天豁出去这张面皮不要，定要与她势不两立。”朱聪浸再次发出时代最强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纲常颠倒，国将不国。你今日若是执意不受理此案，某要去敲登闻鼓，请陛下为我做主。到时候，一并弹劾你这个扰乱纲常，欺凌宗室的礼部郎中。”
“朱大人啊，此事非同小可，本官真是做不了主，你再想想再想想。先喝口茶冷静一下。”朱聪浸这顶道德大帽子扣下来，王世传有些经受不住。看到这个朱同志浑身酒气，决定先不和他发生冲突，且拖着，等他清醒再说。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书办急冲冲地跑进来。大约是事情紧急，也不顾得朱聪浸在场，就大声喊：“大老爷不好了，外面有三十多个宗室皇亲齐聚礼部门外，不住鼓噪，说是让大老爷出去说话，若今天不给个满意的答复，就要叩阕上书。”
“啊！”王世传一听，浑身冷汗如浆而出。
当今皇帝性格刚强，最见不得臣子搞联名上书一类的把戏。按照他的说法，你们这是在逼宫，是朋党。
对于所谓的群体事件，嘉靖天子也绝不容情。
大礼仪之争的时候，群臣上书，聚于宫门外，欲要冲击皇宫。皇帝就一个字“打！”活生生打死了十几个大臣。
他在位四十年，打死打残的大臣数都数不过来。
也因为知道了皇帝的历史，最近十来年，朝廷虽然风起云涌，但各山头都不过是在下面暗自较劲，从不敢聚众滋事。
今天这事一闹，那可是一桩偌大政治事件，也不知道又多少人倒霉。
到时候，别人怎么样不管他王郎中的事情，但他王大人第一个要被摘帽。
“领头的是什么人，所为何事？”王世传忙问，声音都变了，又尖又利。
书办：“领头的是奉国将军朱聪浸朱大老爷家的管家，姓唐。人也是他带来的，说是要为自家老爷讨个公道。”
王世传大怒，厉声呵斥朱聪浸：“朱大人，你要休妻自休就是，需要闹成这样吗？”就为你要离婚那点破事，就裹胁了那么多宗室，你至于吗？
朱聪浸自然知道此事的厉害，酒醒了：“不是我，不是我叫来的呀！一定是那个刁奴自作主张，这次要被他给害死了。”
“走，出去看看。”王世传大声下令：“叫上人，维持好秩序，不要乱，不要乱。”
几人匆忙跑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被双规了
和礼部那边的喧哗热闹不同，此刻，与其隔着一个广场的都察院里却是庭院深深，甚是安静。
周楠与鸿胪寺刘寺丞、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纪大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前边的御史沈阳。
一大早，他们又被沈阳叫来了都察院，不用问，为的还是清退自家土地和房产的事。
监察御史是正七品，按照明朝官场的规矩，官员间品级相差不过三品的，不用下跪行礼，坐着说话就是了，周楠自然懒得理睬沈阳，翘着二郎腿一脸的悠闲。
至于刘寺丞和纪大人的品级，则大过沈阳，自然不会同他客气。二人都是一脸的愤恨，看沈大人的目光中似是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刘大人率先开骂：“沈大人，你还真是没完没了啦！还不是为咱们新购入的产业，你要收缴上去，可以。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谁卖给咱们的你找谁去，只需将银子退还给我就是。”
纪大人：“对，沈大人真是莫名其妙。买地的银子都是本官这些年的俸禄，不偷不抢，合法所得。”
沈阳哼了一声：“真是笑话了，照你们这么说来，本官岂不是还要替你去讨要你们购地购房的款子了？按照我朝《大明律》购买赃物与销赃同罪，所有赃款赃物一并收缴国库。二人大人的产业需充公不说，还得追究你们的罪责。”
刘寺丞拍案而起：“沈阳，你先是上折子弹劾本官，现在又不依不饶要收我等产业。现在又拿《大明律》压人，嘿嘿，你们三法司的人还真厉害啊，有种今天把我们都抓起来砍头！”
纪大人：“沈阳，来来来，抓人呀！”
这个时候，周楠突然悠悠插上一句：“沈大人昨日就上了弹劾折子，若是朝廷真要惩治我等，今日只怕沈大人就带着兵丁上门喊打喊杀了，怎么会同我等这般客气，想必大人也觉得此举不妥吧？真递上去，只怕沈御史也要担一个御下不严的的罪责，先要吃挂落。”
这话一说出口，沈阳面色大变。刘、纪二人也是神色一动，顿时明白其中的缘故。
政治上的事情，从来就不能用对错二字来标签，非黑即白，非白即黑要不得。
沈阳和张大中清丈京畿冒皇产这个差事可是个大大的美差，之所以说是美差，并不是说其中有什么油水，而是指这是一个养望获取名声，又能简在帝心的好机会。
这个差事针对的是宗室和皇族，若是办成了，那就是头顶刚直不阿不惧权贵的光环，就是大明朝的强项令。最妙的是，你干的是替皇帝搂钱的白手套的活儿，天子见到钱，自然领你的情，将来的前程还能小了去？
不明白朝廷权力结构的人或许认为皇亲国戚不好惹，其实，明朝不同于汉朝，只要不是亲王，宗室就是一群可以用来刷声望的可怜虫。
沈阳和张大中接皇帝的旨意之后，自然是大为振奋，心中同时闪过一句话：“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可是，接下来的差事却办得不是太顺利，大半年过去，收获寥寥。特别是最近一个月，简直没有丝毫的成果。
沈大人心中就急了，恰好知道眼前这三人都购入了别人低价抛售的皇产，决定拿三人开刀，先弄些政绩对付过去。
但是这事沈阳只能对三人威逼恐吓，却不敢上折弹劾。
原因很简单，手下的人监守自盗固然要惩处，但沈御史你是怎么带队伍的，是不是也该担上御下不严的罪责？
他和张大中这个活儿虽然棘手，却是个升官的快车道，别说朝廷其他部院，就连御史台的同仁也眼热得紧，皆巴不得二人出事被拿下去好换自己上。
被周楠说破其中端倪，沈阳大怒，喝道：“周楠，你什么身份，一个小小的秀才，卑贱的杂职，这里也有你说话的地方？”
周楠大怒，正要骂回去。
旁边纪大人就叫道：“沈阳，你骂周行人是小人，本官看你才是小人一个。周行人当年受了冤屈被发配辽东，后来不得以才入了吏流，此事谁人不知道，谁人不惜之叹之？周行人再怎么说也是读书种子，士林一脉，他蒙受如此不白之冤，我辈都感同身受。看看你这小人得志模样，还像是个读书人吗？吾辈羞于与之为伍，告辞！”
周楠投过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心中却稍觉不美。他刚才正想着如此反击沈阳，却被纪大人抢了风头。而且，这个纪大人风评不太好，与他同道，对自己名声略有小损。
我买那套房子，那是上了房牙子的当，是受害者。你们两个混蛋东西，是仗着自己是清丈工作小组的成员，要拣便宜，咱们能一样吗？
刘寺丞也叫道：“对，我等羞于与这种小人为伍。姓沈的，你要上折子弹劾我等，随便。咱们有公务在身，告辞了！”
沈阳心中怒极：“想走，没那么容易。”
一鼓掌，就有两个身材高大的书办过来，将房门关了，然后立在门外。
刘大人：“沈阳，你什么意思，要囚禁我等吗？”
沈阳冷冷道：“公务，你们的公务就是协助本官清丈京畿皇产。你们都是朝廷命官，又没有违法乱纪，我自然没有什么资格囚禁你等。我就是想让三位大人坐下吃吃茶，好好想想你等所受的圣恩，想想当初读书时胸怀的修齐治平的抱负，想想作为一个君子做人的道理，想想你们这么做对得起君父，对得起朝廷吗？”
说着话，他指了指长案上的纸笔，道：“想明白了，就将你们私自购入皇产一事写明白，签字画押。如此，本官可在陛下那里为尔等陈情。”
周楠一呆：这不就是双规吗，想不到明朝还搞这一套，恰好被我碰上，开眼界了。
刘寺丞大怒：“沈阳，你这是私设公堂，你有什么权力，好大胆子！”
沈阳坐在长案后，拿起一本书悠闲地看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刘大人、纪大人，今日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咱们就陪沈大人坐坐。”周楠拉住正处于暴走边沿的二人，笑着对外面的书办道：“今天的茶不错，明前龙井啊！就是不经泡，两开就寡淡无味。劳驾，能不能换一盏来。”
二人也知道无法用强，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姓沈的，咱们就要看看谁耗得过谁？”
沈阳只是不理。
周楠心中不急也不担心，实际上眼前的一幕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心中想，礼部朱聪浸那边不知道如何了，等下就有热闹看呐。
今天会很漫长，需早做准备。
等沈阳的书办换上新茶之后，早已经因为情绪激动而口干舌燥的刘、纪二人顾不得烫，端起杯子就大口大口喝起来。
周楠却只端着杯子眯缝着眼睛，欣赏起漂浮在汤面上那嫩黄色的一枪一旗的芽叶。

第一百九十四章 休妻弄成闹访
且说王世传和朱聪浸二人匆匆出了都察院，就看到外面大广场上聚了三十来个宗室中人，为首的正是自家府中的唐管家。
眼前这群宗室子弟都穿着正式的朝服，不像以前来礼部那样随意。但见他们大红官袍上的补子有蟒，有麒麟，有狮子，简直就是一群传说中神兽的聚会。
不过，所有人的官服都有一个特点，显得非常破旧，很多人的领口和手肘上还打着补丁，乍看上去，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明朝北京师皇城不大，进了城门之后，眼前就是一座广场。广场两侧乃是六部和中央各院。这个时候，早朝已毕，各大衙门的官员们都已经回衙视事。看到这里来了这么多天家的人，都好奇地驻足围观。
宗室中人见了王世传这个七品官，有人叫了一声：“王大人来了。”
都哗啦啦一声围了上去。
朱聪浸府上的黄管家见到主人，悲号一声扑上去跪下，以双手抱着朱聪浸的双腿：“老爷啊老爷，你这是怎么了。你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家，却不知道老奴担心成什么样子。你的脸，你的脸究竟是怎么了？”
说着话，浑浊的老泪就连串落下。
朱聪浸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心中也是气恼。本大老爷不就是想请礼部剥去家中母老虎的诰命，然后将她休回娘家，得自由之身罢了。多大点事，自己就能办了，至于带这么多宗室过来助拳吗？
这纯粹就是用力过猛啊！
若是叫朝廷误会我要生事，须有许多麻烦。
他正要呵斥唐管家，可看到他老泪纵横的忠肝义胆的模样，心中却是感动，责备的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王世传偷偷命手下警戒，然后温和地朝众人一拱手，道：“各位大人，方才奉国将军朱聪浸大人状告家中淑人残虐丈夫，请免去她的诰命，我礼部自会给朱将军一个说法。不过，所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家关起门过日子的情形，外人也无从知晓，大家都散了吧！”
旁边围观的各部官员这才明白，这朱聪浸是想要休妻，家务官司都打到礼部来。又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样子，心中都是暗想：这个奉国将军还真是夫纲不振，简直就是我大明朝的房遗爱。
到处都是低低的笑声和鄙夷的目光。
这下，朱聪浸可算是出大名了。
他满面通红，只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
正在这个时候，宗室子弟中有一人气势汹汹走上前来，朝王世传一拱手：“王大人，我等今日非为朱聪浸家事而来，乃是另有冤情禀上，还请礼部为我天家血脉做主。”
这人大约六十有余，出自山东鲁王系，有镇国将军的爵位，在宗室中辈分高，有一定威望。
王世传心中迷糊，这些人不都是来为朱聪浸休妻一事助威陈情的吗？
“你们有冤情？”一种强烈的不安浮上心头。
“对。”那人突然伸出手来指着都察院的方向厉声喝道：“我等状告监察御使沈阳、户部郎中张大化欺压宗室皇族，欲夺我等家产。请礼部为我等做主，奏报天子，惩办恶贼，还我等一个公道。昨夜接到朱聪浸倡议书，我等联署，请大人转给陛下。”
说罢，就从袖子里抽出一份陈情书，递给王世传。
“对，必须惩办沈张二贼，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沈阳、张大中，贼子。小小的七品芝麻官，竟敢欺我皇家血脉，还打着天子的名号。今上圣明无过，对宗室极是优厚，这一点咱们心里都是清楚的，也感念他老人家的天恩。此二贼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谁给他的胆子离间天家骨肉？”
又有人破口大骂：“沈阳、张大中，你们两个混帐东西，你算个基吧？这江山姓朱，是我们老朱家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说话了？”
沈阳接过陈情出一看，竟是请求朝廷即刻停止清丈京城皇产，并逮捕沈阳、张大中二人问罪的折子。落款处排在第一位的霍然是朱聪浸的签字画押和手印，后来还密密麻麻跟着三十来人。
无数朱砂指印红得像血，触目惊心。
这可是三十多个宗室中人，分属大明朝二十四个王系，代表着几十万宗室中人。虽然说在场中人爵位都不高，也就是镇国将军以下，可谁知道背后的指使者会不会是亲王、藩王？
这是藩王宗族权对中央，对皇权的挑战。
王世传又惊又怒，将折子递给身边的朱聪浸，喝道：“朱大人，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休妻休就是了，我们礼部准了，可你又闹这出，所谓哪里般？你难道不知道聚众滋事是什么罪责吗？”
他这话一说出口，就有一个奉国中尉不乐意了：“王世传你好胆，竟敢威胁人？朱聪浸，咱们怕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做甚？”
朱聪浸是个书呆子，胆子也小，见事情闹大，早已经吓得浑身战栗。接过折子一看，心中顿时模糊了，吃吃道：“这……是我写的吗……我什么时候写过？”
却见，那陈情书上确实是自己的笔迹，签字画押也对，这就奇怪了。
这个时候，唐管家道：“老爷，确实是你写的，昨天你带信叫小的到周行人家取信并联络各宗室的时候，小的亲眼见你写的信。”
朱聪浸：“啊……醉了，醉了，一定是……”
他昨天晚上在周楠酒入愁肠，酩酊大醉，到现在脑袋还有点疼。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他也记不清楚了。
不管这信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字迹却是自己的。就算字迹存疑，指印总假不了。
难道说又被周楠给整了？
朱聪浸有点模糊的念头，这事和自己那个超级损友有莫大关系。可是，周楠这么干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管怎么说，自己要倒霉了，还很大。
今天朱聪浸兴冲冲、杀气腾腾来礼部办理离婚手续。
到现在，画风突然一变，变成了集体闹访。
我们的奉国将军一阵无语。
王世传知道现在发怒也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些闹事的人弄走。当下就一脸微笑地对朱聪浸说：“朱大人，你的陈情书下官收了，会交转给春官酌情处置，你们先回去吧！”
朱聪浸可不想自己因为离婚闹出政治事件，立在风口浪尖上变成新闻人物。“诶”一声，就道：“各位，我昨夜酒醉，实在有些迷糊，咱们先回去吧，不要让王大人为难。”
突然，那个德王系的镇国将军不干了。怒骂道：“朱聪浸，联名上书乃是你的首倡，现在大伙儿的人心好不容易拧在一起，你却要当缩头乌龟，那不是戏耍我等吗？”
朱聪浸一窒：“我……”
“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我等忍沈阳、张大中已久，今日既然到了这里，岂能甘休。我们要见天子，我们要见天子！”
“对，我们要见天子。王世传，你这个昏官，快去通报。”
“少他娘说废话，爷爷等可是天家骨血，你算什么东西，再推三阻四，打不死你！”
“物不平则鸣，诸君，我等都快要饿死了，还管得了那么多，杀进礼部去，占了那光拿钱不干事的摆设！”
宗室们顿时沸腾起来，都挽起袖子朝前扑去。
可怜王世传和几个手下如何是这些人的对手，被他们推得东到西歪。就连朱聪浸也被推倒在地，跌得七荤八素。
转眼，三十多人就冲进礼部，里面传来书办和各司官员的惊呼和打砸东西的轰鸣。
“完了，完了，全完了！”王世传一脸苍白，心中大苦，一句“喂喂，清丈你们宗室田产的是沈阳，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左拐就是都察院，你们冲击礼部做什么？”差点脱口而出。
“王大人，你不要紧吧？”朱聪浸将他扶起来。
王世传看到朱聪浸那张浮肿的脸，心头说不出愤怒：“朱大人，看你干的好事……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咱们快进去维持局面啊，真闹大了伤了人，你我都完了！”
“对对对，快！”
进得礼部，却见到出都是抱头鼠蹿的书办。
宗室打发了性，见人打人，见物打物，闹访事件已经演变成一场狂欢。
朱王二人拉了半天，又如何拉得住，最后都目光呆滞地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
还好大明朝的决策中枢已经随皇帝转移去了西苑，为了配合嘉靖天子，各部院都在那边设了值房。平日间各衙门的话事人上完早朝都回去赶过去当值，而皇城里只留郎中、主事一即的低阶官员装点门面。
否则，若叫他们伤了尚书、左右侍郎，王世传和朱聪浸只能去跳金水河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阵轰隆的脚步声传来，又人高喊：“圣旨到，所有人都住手，谁是代王府奉国将军朱聪浸？”
王朱二人抬头看去，却见一队人马开了过来，有太监也有锦衣卫。
为首是一个面容趣青一脸色阴鸷的中年太监。
此人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东厂提督陈洪。
朱聪浸吓得魂不附体，忙跳起来：“见过陈公公，我就是朱聪浸。”
陈洪点点头，对手下道：“马上制止作乱的宗室，尽逮捕之。若有反抗者，杀无赦。”然后冷冷地看着朱聪浸：“奉国将军朱聪浸，陛下已经回宫，诏你等去殿中回话。”
“陛陛陛下……诏我……”
“走吧，朱大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 徐阁老赌了
此刻，保和殿中。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纱缦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
已经冬季了，空旷的皇宫里寒风呼啸，风声响亮尖锐。门窗砰砰乱响，入耳惊心。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急忙和两个小太监将纱缦挽起来，又要关门窗。
“不用管，不要乱，不要怕，开着门窗，让朕将外面的情形看得清楚些。。”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正是立在殿中的嘉靖。
今日的这个大明天子头戴金冠，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鹤畅。
在大风中，他乌黑的长发和宽衣大袍猎猎飞舞，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飞升，身上竟带着一股超然出尘之气。
嘉靖修炼了一辈子内丹，平日里也不知道服用了多少铅汞，内火旺盛，已不知寒暑。大冷天的，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可到三伏日子，却要身着厚实棉袄。宫中人不知道他中毒日深，却以为老爷已经功力精湛到天人境界。
“是，万岁老爷。”黄锦忙朝小太监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出去。
殿中只剩三人，另外一个则是个瘦小的小老头。却见他身着二品朝服，正是内阁次辅徐阶。
嘉靖缓缓开口：“徐阶，虽说你现在已经入了阁。可宗室的事情是你以前做礼部尚书时遗留下来的，追究也追究不到现任头上。否则，人心何服？这保和殿，你做尚书时也不知道来过多少次，回话。”
保和殿的作用是皇帝在参加国家大典时更衣的，册立皇后、皇太子仪式也会在这里举行，属于礼部的业务范围。
徐阶：“臣该死，宗亲大闹礼部，臣这就去查。”
黄锦插嘴：“徐次辅，这还用查吗？今日礼部之乱，乃是代王府奉国将军朱聪明浸对沈阳、张大中缉查宗室隐冒京畿皇产一事心怀不满，这才联络各家宗室闹事发难。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礼部积欠宗室俸禄实在太多，以至他们心怀不满，借机发难。拖欠宗室俸禄一事已经有好几年了，阁老就没有向陛下呈报吗？”
说着话，就朝殿外开了一眼。
却见保和殿外，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下，三十多个闹事的宗室跪了一地。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到他们的头上肩膀上。
听到这责难的话，徐阶心中一颤。这个黄公公的性格他最了解不过，是个小心和蔼之人。做事老练，轻易不肯得罪人。
和大臣们说话态度温柔，一团和气。今日竟然在天子面前向自己发难，这不符合他的禀性。
难道说黄公公想要给老夫下眼药？
不对他，我和他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大家都是位极人臣的人尖子，做事都是谋定而后动，绝对不会平白树敌。
那么，他究竟想干什么？
徐阶小心地说：“当初臣在礼部的时候，未曾接到仪制清吏司的呈报，也忽略了。朝廷自有难处，别说是宗室，就算是各部院的开销都是不够，仅能勉强维持，都是东挪西借，勉强维持。宗室的俸禄，只不过是拖延，并不是不发，到最后，不也都补齐了？”
说到这里，他心一狠，道：“仪制清吏司郎中王世传办事不利，懒政惰政，臣即刻让内阁行文，免去他的官职给宗室一个交代。”
“说得好，说得真好啊！朝堂里出了事，免去两个官员，就河清海晏，太平无事了，朕想不答应你都不成。”嘉靖目光落到徐阶脸上，笑了笑：“徐阁老，今天宗室来闹是要钱的，没钱，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要不，你替朕把款子变出来。宗室的开销都从内阁支应，朕把内阁交给你们，就是叫你们当好这个国家。国家，国家，有家有国。国是朝堂，家是朕的宗室。你们内阁每次都喊没钱，遇到拖欠宗室的俸禄，朕还得从内帑掏一些接济族人。”
“现在好了，宗人大闹礼部，剑指朕清丈京畿皇产这事，将这个凌虐宗室的罪名扣到朕头上来，朕是不是有点冤啊，徐阁老你以为呢，你究竟想做什么？今天的事情你若说一无所知，朕还真有点不相信。”
这锅，朕不背。
虽然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什么叫伴君如虎？
徐阶背心顿时出了一层冷汗，他突然醒悟：这是有人要借机整自己，那么，这人究竟是谁呢？
黄锦，不可能。这个司礼监掌印已然是内相了，加上一把年纪，早就不肯参与朝堂政争。他方才这段话看似是发难，其实是在提醒老夫留意。
严嵩还有内阁其他两个阁老……有可能，难怪今天礼部出事，他们三人都退说这是老夫执掌礼部事的旧帐，躲了。
其实这三人早已经看出，这事其实就是针对天子的清丈皇产新政。
我们这个万岁爷啊，别的都好说，惟独钱袋子是他的逆鳞，谁碰谁完蛋。
这个时候，徐阶突然想起多日前周楠登门求援，说起他清丈李伟庄园一事，请他帮忙锁厅避祸一事。
当时，他觉得这是超堂中有人要针对裕王府。这事的水实在太浑，轻易不能涉足，就反悔了，决定镇之以精。
想不到自己想要冷眼旁观，但事情还是找到他头上。一个应对不妥，老夫的政治生命就要结束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好好查一查这事。如此，怎会弄到如今这般被动。
徐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摘下进德冠放于地上。
抬起头，面上已满是滚热的老泪：“老臣如何能够让君父背负如此恶名，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只要能够澄清陛下英明于万一，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嘉靖突然一脸的尖刻：“怎么，阁老要撂挑子？事情闹这么大，想袖手不管？宗室的事尚未了解，你却要请辞？”
前头的事情还没说清楚，你就要辞官，传出去，想得美。
徐阶摇头，甩下几滴泪水，又拿起先前嘉靖看也不看就扔在地上的那份朱聪浸所写的陈情书，高声道万岁你看这奉国将军的陈情书。”徐阶心中发狠：赌了！
他一清嗓子，声情并茂地读起来：“……臣等身系封城，动作有禁，无产可鬻，无人可依，数日之中曾不得一食……老幼嗷嗷，艰难万状。”
“……有年逾三十而不能婚配，有暴露十年而不得殡埋，有行乞于是市，有佣做民间，有流移他乡，有饿死道理。虽为宗室，苦甚穷民。俯地仰天，无门控述……”
“臣朱聪浸家有余财，有朝廷俸禄，尚有衣食。然天下百万宗室，如臣者几稀？试想三代之后，臣之子孙也当如此困窘，哪又是何等之惨剧？每每念及此情此景，臣锥心刻顾，夜不能寐……”
“宗室生计已然如此凄惨，天家颜面荡然无存，沈、李二贼侵夺臣等产业，残害宗室，倒行逆施，我等迟早成为路边饿殍。所谓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已只能冒死上书，请陛下还臣等一个公道。”
听到徐阶所念的这段文字，嘉靖大惊，猛地走上去，一把抓过陈情书，细细地读起来。
读完，他厉声喝道：“此情可真？”
徐阶：“自然是真/”
“我不是问你。”嘉靖目光落到黄锦面上。
黄锦黯然无语。
嘉靖惊天动地地叫起来：“怎么可能这样，朝廷每年不都有俸禄发给宗人吗？这么多银子，难道都被人贪墨了？徐阶，你曾经掌管礼部，你来给朕说清楚了。”
他瞬间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堂堂皇族宗亲都穷得给人当雇农，上街讨口，这不是笑话吗？
别人看了，又会怎么想？
即便是普通一族的族长，看到族人生活困苦，都有照顾的责任，况且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叫百姓看了，又会怎么看他这个天子？
看着皇帝恶狠狠的眼神，徐阶小声道：“就拿山西代王府来说。洪武年只一人，年俸一万石。到去年，已到一千八百五十人之巨，年俸八十七万石。这还只是代王一个藩，如今天下宗室人口已达百万之巨。去年地方解送到京城的粮食有四百万石，而应该发放的宗室俸禄就需八百五十三万石之巨，国家财政已难以支撑，只能不断拖欠，子吃卯粮维持。”
徐阶这人虽然没有担待，但能够做到内阁次辅这个位置，也是一等一的干才。特别是在理财上很有一手，他和严嵩乃是明朝少有的技术官僚。
这些数字都是装在他心中的，随口就能说出来。
“万岁，你想，百万宗室人口，八百万石俸禄。平摊下来，每人每年才八石粮食。以每人每日吃两斤米来算，八石也只够食用半年。况且，这八石俸禄并不是均摊到人头。比如朱聪浸每年就有六百石，上头的藩王拿得更多。扣下来没有爵位的宗室子弟，一年头到估计也没有几个。陛下要说下面的大臣贪墨，却是冤枉。”
徐阁老板着手指给嘉靖皇帝做起了小学生应用题。

第一百九十六章 落定
徐阶这么一算，嘉靖皇帝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原本以为朝廷每年给宗室发俸禄，叫他们吃铁秆庄稼，当可让朱家人一辈子荣华富贵。可现在的情况是，宗人们荣华富贵谈不上，甚至穷到上街乞讨，皇家的脸都丢尽了。
嘉靖作为朱家的大家长，也跟着丢了个大人。
他本是个心胸狭窄，又好脸面的人。不然，当初不会为给自己父亲上封号和为大礼仪一事和大趁子们闹得头破血流，开了明朝残酷政争，肉体消灭的的恶例。
说句实在话，他是彻底震惊了。也想过要让户部凑凑，自己再掏点，给族人涨涨俸禄，做宽仁明君。
现在听徐阶这么一说，就好象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凉透了心。
那可是百万人口啊，都养起来，又要让他们过得体面，每人每年至少一百石俸禄。
国家一年才多少赋税，全扔进去都不够。
这就是一个无底洞，干不得。
可是，外面三十多个宗室在闹，如果不给个说法，如何下得来台。
嘉靖一时气短，立在那里，满面铁青，只感觉今天这风吹在身上刻骨冰寒，竟是支撑不住。
徐阶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直起腰：“陛下当初清丈京畿宗室皇产，只不过是体恤宗人疾苦，乃是一片仁心。厘清了，若有生活艰难的宗室，朝廷自有恩旨。可恼那沈阳和张大中却误解陛下一片仁爱之心，肆意掠夺宗室田产，以至大量宗室衣食无着，天家颜面不存。”
“沈阳、张大中二人办差不利，辜负圣恩，以至激起宗室公愤陛下颜面不存，当罢官免职，交付有司法办。”
立在旁边的黄锦向他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徐阶这段话的意思已经很露骨了，皇帝你要给宗室补发俸禄，甚至加薪，那是不可能的，你有那么多钱吗？
可是，外面还跪着那么多人，不让他们满意，这面子上可下不去。
那么，该怎么办呢？
简单啊，咱们就捋捋。
今天这事，刚开始是朱聪浸闹着要休妻，找其他宗人助拳。接着，大家又开始将火力对准了沈、张二人，对准了皇帝清丈京畿隐匿的皇庄一事。到最后，朱聪浸的陈情书又扯到宗室生活困苦上去。
嘉靖听到宗人生活困苦，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为皇族增加福利，为自己获取好名声。
皇帝到今日已经五十有余，在明朝历代天子中已算是高寿，就不能不考虑自己的身后世。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考虑的。裕王虽然没有储君之名，却有储君之实。自己千秋万代之后，按部就班接位就是。
唯一叫嘉靖关心的是自己的名字在史籍上的评价，如果落个残虐宗人的骂名那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现在经徐阶提醒，嘉靖猛地醒悟：是啊，外面的皇族闹事，是要弹劾沈阳和张大中，以泄被清丈冒隐皇产之愤，这才是他们想要到达的目的。至于他们喊生活困苦，不过是博取同情罢了，这些人都有爵位在身，家中也有产业，尚不至于沦落到讨口要饭的地步。只要处置了沈张二人，就能平息他们心中的怒火。朕现在反想着要给他们加俸禄，那不是因果倒置吗？
而且，处置了他们，朕又不用花一文钱，何乐而不为？
不过，如此，朕是不是太没担待了，天下人又该如何看朕？
也对，这两人清丈了半年才清丈出一千九百余顷地，值的了几个钱？为此还激怒了宗室，败坏了朕的名声，断不可能原谅。
一想到这里，嘉靖心中就怒火万丈，却将他们给恨上了：“传旨，沈阳、张大中二人残害朕的宗亲，深负朕望。着即逮捕下狱，交三法司论罪。至于清丈宗室冒隐京畿皇产一事，暂停。”
徐阶一喜，同时心中有念头闪过：表面上看来，天子喜怒无常，天心难测。可只要你抓住一点，就大概能够揣摩他的心思，这就是一个字“钱。”
陛下爱钱，只要你能为他弄来钱，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反之，说粗俗点，那就是“狗屁。”
沈阳、张大中最大的问题是清丈皇产成果寥寥，大半年了，才查出一千九百余顷庄田，大约十万亩地不到。以如今京城的地价计算，也就五六十万两银子。这点钱还不够皇帝修一座道观的大殿。
试想，如果二人清丈出的土地有上万顷，今天外面那三十多个宗室就算跪死在雪地里，估计嘉靖皇帝也不会理睬。
想到这一点，徐阶如同突然悟道的高僧大德，眼前豁然开朗，政治智慧又上了一个层次。
很快，陈洪就带了人下去传旨。
不片刻，外面就传来众宗室的高声欢呼。
“陛下圣明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恩浩荡啊！”
……
那个德王系的镇国将军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高声喊：“陛下还是没有忘记我们的，陛下宅心仁厚，乃是古往今来最大的明君啊！”
这话倒不是可以颂圣，而是发自内心。
原因很简单，德王一系的藩封地在山东济南。山东是出了名的人多地狭，德王系的贵族和老朱家的其他人一样都挺能生的。家产经过几代人的继承分割之后，落到大伙儿的手头也没多少。
这个人家中儿女成群，俸禄根本不够用。唯一可以指望的就只剩下京城的庄田，如果被沈阳、张大中剥夺了，立即就有阶级跌落的危险。
现在皇帝宣旨处置那两个官员，停止清丈京畿皇产，算是救了他一命。
嘉靖听到外面的欢呼声，颇为受用，面上露出微笑。
黄锦适时道：“摆驾，陛下回西苑了。”
这个时候，徐阶心中琢磨：今日之事明显是有人要借宗室闹事这个由头把火引到礼部，引到老夫头上。那么，这人究竟是谁呢？会不会是严嵩……丝，倒是不能不防……最近小严身子不好，已经在家修养半月。
在这半月中，严嵩再无青词新作，倒是老夫的几篇诗文叫陛下甚是欢喜，我却是犯了他的忌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穿越者的优势
且说，嘉靖皇帝自回西苑。
跪在外面的宗室都站起身来，纷纷朝朱聪浸拱手，然后哈哈笑道：“幸亏有朱兄倡议，我等今日才奋起一搏。好在陛下圣明，总算是还了我等一个公道。”
“对，咱们能够保住产业，全靠朱兄。”
“久闻朱兄诗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乃是我皇族第一才子，想不到你竟又如此胆识和魄力，引我等搬倒沈张二贼，妙，妙啊！”
“对，朱兄真是高才，可惜了啊，可惜！”
又有人奇怪地问：“可惜什么？”
那人回答说：“可惜我等身为宗室，不能科举入仕。否则，以朱兄之才，中个进士，点个翰林，做个阁老当不在话下。将来，载于史册，未必就不是千古名臣。”
“是啊，是啊，可惜了。”众人都是一阵唏嘘。
朱聪浸以前在宗室中只不过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今天他也是稀里糊涂变成了皇城的聚焦点，出了大名，为宗室立下大功。
顿时只感觉脑子晕忽忽的，又极是得意，忙连连拱手说：“朱兄谬赞了。”“朱兄之言在下愧不敢当。”“朱兄，我只是仗义执言，愧受，愧受。”……
大家都姓朱，又是一家人，喊官职不妥当。又分属不同的藩系，辈分一时间也理不清，一时间，“朱兄”这个称谓不绝于耳，大家都是朱兄，简直分不清楚了，甚是有趣。
半天，就有一个桂王系的皇族道：“朱兄，今日咱们宗人难得聚这么齐。天气这么冷，不如寻个酒楼喝上几杯暖身子，大家再说说话。今日兄弟做动，还望大家给个面子。”
众人都连声道：“好，就依你的，去得，去得。”
朱聪浸一想到有醇酒美人，心中欢喜，下意识地回头：“唐管家，你回家同夫人说一声，道是我要和宗人聚会有要事商议，估计会晚点回家。”
这一回头，才发现唐管家却不见了。也瞬间醒悟过来，自己现在已是有家归不得。
心中骇然：我不是想这要休掉那泼妇吗，怎么一有事就想着同她告假。夫人之威，竟一烈于此？
他又是奇怪：那份陈情书真是我写的吗……不……一定是周楠干的。
朱聪浸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周楠书法不错，又善于模仿别人的笔迹，简直就是书儿里的圣手书生萧让。自己的字迹他是看到过，学个三五成像应该不难。至于印鉴和手印，我昨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要盖上去还不容易？
这厮……好可恶，他究竟想干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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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聪浸还真猜对了，这事还真是周楠干的。
至于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弄黄沈阳和张大中主持的清丈京畿隐冒皇产这个差事，保住自家产业和前程。
周楠上次锁厅不成，又被秦梁派去顶工作小组顶锅，得罪了李伟，差点被打死。这差事如果办不下来，他必然会被追究，将来也没什么前程了。
最要命的是，如今沈阳已经盯上了他的宅子，要收入国库成为他的政绩，这断断是不能容忍的。
那么，该怎么办呢？
凉办，除非你能让嘉靖不收皇族的庄园，这可能吗？
咦，还真是有可能的。
周楠在现代社会的时候是个文史爱好者，经常在军史论坛上和同好打口水仗。
混论坛和人辩论，关键是你要能拿出干货，以翔实的史料来说服人。
有一次，周楠和人讨论明朝宗室问题。他的观点是因为皇家的人口人口实在太多，以至于国家财政无力负担，这就是明朝最后灭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对方对周楠的观点嗤之以鼻，说，明朝宗室俸禄自有定数，每年国家只拨那么点款子，虽然后来有所增加，却也没有增加到让财政无力量支撑的地步。皇帝和大臣们又不傻，怎么可能把所有的财政预算用来给朱家人发工资，你别拿清朝人的东西来讨论明朝的事儿。
说着话，他就将一大堆明朝时的史料扔出来。其中包括，当时国家的财政收入和宗室俸禄的准确数字，以及大臣们谈论宗室惨状时所上的折子。
这个时候，周楠才愕然发现，其实老朱家的远房亲戚还真是穷的厉害，自己的脸还真被人给打烂了。
这些史料中恰好有一份朱聪浸上的折子，言及宗室子弟生活之困窘，请嘉靖皇帝怜惜。奏折中，朱聪浸倒没有提出要朝廷给大家涨工资，而是说俸禄中本色者色各办甚为不妥，请陛下酌情增加本色的比例。
嘉靖皇帝看完折子之后大为同情，下旨从即日起，宗室的俸禄改为本色七，折色三。
正因为看过这个资料，周楠当初见到朱聪浸的时候总觉得这人的名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想了许久才记起来。
既然在真实的历史上，嘉靖对远房低爵宗人的景况非常同情，也下了恩旨，这事就好办了。
于是，周楠等朱聪浸醉死过去之后，就仿照他的笔迹写了一份奏折，盖了手印。再去联络了朱聪浸的管家，让他连夜去联络了三十多个对沈阳、张大中心怀不满的皇族联名叩阕上书。
唐管家对主人忠心耿耿，见到朱聪浸的信，自然振奋起精神四下奔走。
第二日，受到周楠挑拨兴冲冲跑去礼部办离婚的朱聪浸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场政治风波，还成为带头人。
对于最后能够搬倒沈阳，周楠是充满信心的。
原因很简单，他是穿越者，能先知先觉。
在真实的历史上，朱聪浸这封哭穷哭惨的陈情书确实打动了嘉靖皇帝。而清丈的京畿皇产的事情因为成果寥寥，又动了宗室贵胄们的蛋糕，压力实在太大，实行了大半年之后无疾而终。
周楠今天所做的事就是将两件事合在一起，互为因果。
以前他在淮安在小地方混的时候，所谓的大历史观根本就用不上。只有到了朝廷之上，才能发挥出穿越者的先知先觉。
只是，不知道今天宗室们这一闹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朱聪浸知道被戏耍之后会是什么情形？
等着吧。

第一百九十八章 果然是颗霉星
此刻，在都察院仪制清吏司中，沈阳还拿着一卷书默默地看着。
他也不急，已经存了心和这三个手下耗下去，耗到他们投降为止。
沈大人干的的是御史着一行，有监察百官之权。作为三法司之一，御史台不知道办过多少案，他的办案经验自然非常丰富。
不同于刑部、大理寺和厂卫，都察院没有关押和刑讯犯人的权力，不可能抓住犯人就上大刑。那么，只能没日没夜地对这三人实行疲劳轰炸了。
沈阳是这么想的，自己先和这三人耗上两个时辰，等下就换张大中。两人轮番上阵，不许三人吃饭、睡觉，直到他们投降为止。
一般人被软禁，要么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要么一脸灰败闭口不语。可是，事实好象和他预想的不一样，这三人中那个叫周楠的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大大方方地从书架子上抽出一本《论语》就和刘、纪二人说起话来。
“刘大人，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若以此句为题作八股时文，当如何破题？”
原来，六部诸官员都是进士出身。大家都是读书人，平日里也有阅读的习惯。中央部院，你读小说书儿确实有些不成体统。于是，大家都习惯在书架子上放几本四书五经，用于午休时解闷用。
刘寺丞正烦：“周行人，现在都什么时候，谁还有心情探讨学问，你问纪大人吧！”
虽然大家患难与共，但听到刘寺丞这句话，纪大人一笑，忍不住道：“周行人你就别为难刘大人了，他一个杂流出身，估计当年也没读过几天书。自从做了官，四书五经早就丢在脑后了，周大人今天怎么想着和我等讨论经义了？”
听到这话，刘寺丞以为纪大人是讽刺自己自己不是正途出身，怒道：“你……”
周楠忙道：“纪大人，我也是杂流官啊！事情是这样，我得了陛下的恩旨，许我可参加明年秋帷和后年的进士科。在下早年受了冤屈，被发配辽东十年。以往的课业早就丢在脑后了，现在要从头拣起来。两位大人都是饱学之士，今日机会难得，正好想你们请教以往不明白的地方，还请不要藏私啊。”
纪大人：“不敢，就当大家探讨学问吧。”
正好开口说话，旁边刘大人哼了一声：“不过是无为小人儒，又有何难。姓纪纪的，本官好歹也是举人出身。金举人，银进士，论学问并不输于你。”
纪大人：“呵呵，金举人，银进士，若如此，怎不见大人后来去靠进士科？”
周楠怕他们吵起来，忙道：“那么请教刘大人，这一句该如何破题？”
刘寺丞道：“这句话表面上的意思是你要做儒门中的君子，不要做儒门中的小人。破题当从如何饯行上去破。当时，子夏行为不端，大成至圣先师责备他说，你这么做和坏人又有什么区别？那么，问题来了，如何做才是君子。”
“武安国说：‘君子为儒将以明道；小人为儒，则矜其名。’可见，君子当以正心明明德为本务，不求名利。”
周楠击节道：“这个思路好。”
他这段时间虽然烦心事不少，可对于科举还是不死心，想碰碰运气，就拿起史杰人留给他的笔记细心揣摩。可八股文章没有名师知道，自己一个人琢磨却谈何容易。今日反正已经被软禁，闲着无事，正好向他们请教。
听刘寺丞这么一解，纪大人也是眼睛一亮：“不错啊，从这里破题才是正道，刘大人，本官还真是小看你了，佩服，佩服！”说罢，就站起来长长一揖。
刘大人见他心服，心中得意。一把将其扶起，哈哈大笑：“纪大人，同僚一场，何须如此。科举一事，其实很多时候看的是天意，我等却不能目无余子，小看天下人。”
周楠：“那么，接下来该如何破题如何起讲？”
八股文有固定的格式，分问破题、承题、起讲、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大结八个部分。每个部该写什么，写多少字都有严格的规定。比如破题，就是在限定的字数内阐述作者对这个题目的看法，还得模仿圣人的口吻。
这是开篇明义，直接关系到这篇文章的成败。
在科举场上，每个考官经手的卷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要逐一细看下来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因此，考官通常只看一眼破题，如果题目破得有趣，才会继续读下去。否则，就直接扔废纸篓中去。
因此，古代科举场上就有破题定终身一说。
沈阳虽然目光落在书上，可一直竖着耳朵听三人说话。
见这三人竟讨论起八股文章，顿时气往上冲：你们这三个混帐东西当本官这里是什么地方，探讨学问的书屋还是翰林院，视本官是摆设吗？
就冷笑一声：“刘大人也知道君子当以正心明明德为本务，不求名利的道理？如果真明白这个道理，今日也不用坐在这里了。我看你读书也是不成，不然也不可能连个进士也中不了，这题根本上就不是这么破的。”
他书生气发作，开始教训起三人：“无为小人这一题的关键不是如何饯行君子之道，你这个人连什么小人都弄不明白，又怎么作得好文章。胡乱饯行，最后饯行的不过是小人行径？”
刘寺丞气得满面铁青：“姓沈的，合着天下都是小人，只有你一个人君子？”
沈阳：“天下人有多少是君子，多少是小人，本官也无从分辨。不过，什么是小人还是知道的。”
“这题应该这么破。”他清了清嗓子，念道：“且志淫而为小人，学僻而为异端，皆君子所必远也。”
纪、刘二人同时神色一震，不管他们如何痛恨沈阳，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题破得真好，倒给人一种别开生面之感。
沈阳又继续承题：“然，于小人也教而治之，于异端也归斯受之，非其所甚戒者焉。盖小人者有掩着之天良，犹知自吾之外有君子；异端有自立之意见，固知自吾之外而有儒。”
“这两句话，送给三位。”
周楠等三人心中都是叹服。还真别说，这姓沈的真是出口成章。光靠这破题和承题区区几十字，放到科举考场上，轻易就能拿个进士功名。
但是，大家是敌非友，称赞的话只能咽到肚子里去。
而且，这沈阳分明是骂大家都是小人，还摆出一副道德君子模样，如何能忍。
刘大人喝道：“沈阳，你公报私仇，为了给上头交差，欺凌下属，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天下人自有公论，咱们今天就这么耗下去，本官就算拼得一身剐也不与你甘休。”
沈阳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书扔在案上：“尔等为了一己私利，购买皇产，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吾看在同僚一场的情面上，让你们将田产交出来也就罢了。本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何惧人言？对了，周大人。”
周楠：“沈御史有何见教？”
沈阳：“我也听说过周行人你的名声，听人说你有一个丧门星的外号。但凡做过你上司的，和你有仇者都没有什么下场。刚才刘大人说不与本官甘休，可说得就是这桩？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他发声响亮的笑声：“本官倒要看看你今日是如何妨老夫的。”
这已经是彻底的挖苦和讽刺了，周楠：“沈大人，你要打要杀，稀听尊便。杀人不过头点地，却如此羞辱本官。若我真有这这手段，今日倒还真要妨一妨大人了。”
沈阳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周楠：“本官等着，哈哈，哈哈，真是荒唐，可能吗？”
周楠淡淡道；“那可说不准。”
沈阳被他不阴不阳的语气彻底激怒了，猛地一拍桌：“来人啦，将周楠拉下去，打！”
周楠大惊，怒喝：“沈阳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行人司行人，你又有什么权力打我/”
“哈哈，笑话了，你一个正八品的杂流也配称朝廷命官，也配做行人？来人，打他五十棍。”
门轰一声被人推开，听到沈阳的命令，进来的却是一个身着宫装的太监。
沈阳：“啊，是陈公公。”
却见进来的正是陈洪。
陈洪背着手，道：“沈阳，圣上口喻：都察院御史沈阳、户部郎中张大化清理畿内庄田，行为不检，残害宗室，深负朕望，着即免去一应职务，发付有司会审论罪，钦此！”
沈阳顿时面容苍白，呆呆地站在那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干言官这行，靠的就是声望，你声望越高，发出的声音别人才听得进去。
因此，御史给事中们挖空了心思给人挑错，弹劾部院大臣，甚至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为的就是刷名望。
你被人打击报复，甚至被皇帝叫人按在地上打一顿屁股。恭喜你，你中大奖了，立时就会一举成名天下知。这就是碰瓷，这就是骗庭杖。
可是，时代不同了，现在是嘉靖年，皇帝可不会给你机会。你要骗庭杖，好，朕直接叫人打死你。你要刷声望，可以，免去一切职务，发配烟瘴之地，永不叙用。
今次他被抓捕审讯，估计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陈洪道：“怎么不可能，沈大人你大概不知道吧，就在刚才，三十多个宗室叩阕上书，控诉大人欺压宗室，大雪天的跪了一地，万岁爷龙颜大怒。大人，咱们走吧！”
沈阳突然发出一阵悲怆的大叫：“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陈洪不乐意了：“大人你也别这么说，你不是岳鹏举，万岁老爷也不是赵官家，走吧！”
很快，就有两个番子进来，押了沈阳就走。
只留下屋中面面相觑的刘大人和纪大人。
须臾，纪大人才讷讷道：“周大人，刘大人，这沈阳都被抓了，咱们的事情怎么办？”
周楠一笑：“沈阳都被人抓了，咱们难不成还留在这里，都察院又没准备午饭，此时不走还待何时？”他心中一阵狂喜：事成了，我的产业可算是保住了，一块石头落地。
刘大人：“咳，是啊，咱们现在也没人管了，还不走他娘的？纪大人，纪大人你怎么了？”
纪大人定定地看着周楠：“周行人，是不是所有做过你上司和同事的人都会倒霉？”
刘大人想起刚才的那一番话，长长地抽了一口冷气。
他猛地一提下摆，风一般地逃了出去。
纪大人：“刘大人，刘寺丞，等等我……老夫不想死，老夫还可以……”还可以抢救一下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 讨厌的人设
周楠目瞪口呆。
周楠气急败坏。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霉星的外号竟然传到京城里来了。
一想，也对。当初天子亲军案整个淮安知府衙门的大小官员被一网打尽，在大明朝也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政治事件。而且，周楠以杂流而行人，算是打破了明朝用人制度的潜规则。
况且，他身世之奇也算是富有传统色彩，想不出名都难。
周楠每到一地，都伴随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政治事件。凡是和他共事过的上司和同僚，都纷纷中箭落马，倒霉透顶。
先是史杰人，接着是归县丞、詹通、詹师爷、夏仪。后来是淮安知府、同知。就连山阳知县如今也心灰意懒地致仕回河南养老。
这个周行人到京城不过几日，沈阳和张大中又被逮捕下狱。能不能活着出狱谁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前程是彻底地完蛋了。
这确是坐实了他丧门星的外号。
古人最注重名节，所谓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一个人如果名声坏了，是要受到全社会排挤的。
周楠看见刘、纪二人畏己如虎，气恼的同时心中有暗自庆幸。还好我这来京城没几日，一到就遇到房子被人清查，心情低落，也没有情绪出去玩乐。色中饿虎的名声还没有传出去，否则，还真没脸见人了。
不对，就算以前在淮安也没干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儿啊！
不管怎么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清丈京畿隐冒皇产这个差事总算翻篇，倒是可以静下心来读书备考。
周楠想起刚才和刘、纪、沈阳三人讨论做八股文章，如何破题时的情形，突然觉得时文不但没有那么枯燥，反十分有趣。
后人之所以说八股文束缚人的思想，并对此深恶痛绝，那是因为有的人仅仅是将《四书》《五经》当成做官的工具，自然失去了学习知识和思考的乐趣。
知识没有对错，知识总是好的。
京城是藏龙卧虎之地，有的是八股文章和经义高手，要想找人学习还不容易。有现代人的科学的归纳学习方法，又寻个名师指点，来年北直隶乡试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周楠今年二十八岁，任何一个人从七岁到三十岁，无论是身体还是智力都处于一个直线上升的趋势。等到三十岁，则会缓慢下降。一过三十五，则呈断崖式下跌。
读书科举和其他事情一样，都很吃年龄吃天赋。围棋界有一句话说得好“十二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同样，科举场上，你不能在三十五岁之前拿到功名，再考下去成功率就会逐渐降低。
就拿明朝三大才子中的解缙、杨慎二人来说，都是弱冠年纪就中了进士。
周楠今年二十八岁，距离三十五岁还有七年。七年时间，足够了。
他此刻正处于智力的顶峰，学习状态极好。从淮安出发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他已经将《论语》《大学》《中庸》背得滚瓜烂熟，最近又在背《孟子》感觉自己有种重回高考时的感觉。
这还是他事务繁忙的情况下，如果能够放下一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估计效果会更好。
时不我待，必须尽快进入学习状态啊！
周楠也不急着离开，反走到案前，凭着记忆，将刚才沈阳的破题和承题写在纸上，做了个小抄揣在袖子里，以便随时可以掏出来温习。有琢磨着回家之后，干脆以将后面部分补全了，再找人切磋、批改。
那么，找谁呢？
想了想，自己在京城还真不认识什么人。朱聪浸，那就是个书呆子，花花公子，找他喝花酒做艳诗还成，写八股文，还是算了吧。至于王若虚，老王那日很明确地告诉他，自从中了进士，八股文早就丢带脑后，现在强作也做不好。时文有什么意思，大家还是诗词唱喝吧！
周楠不禁一阵苦笑：我认识的怎么都是文青和好酒贪花之徒，难道真是物以类聚？
从皇城出来，随意找了家苍蝇馆子吃了一碗片儿汤，他自回行人司去。
清丈土地这事先前嘉靖皇帝已经下旨废制，周楠所领衔的清丈工作小组也解散了，自然要找秦梁秦司正交卸差事。锁厅的事情，他还想争取一下。
刚走到秦司正的判事厅外，进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抬头看去，正是秦梁和五六个行人在议事。
“司正，今日早间的事情你听说没有。”一个行人问。
另外一人笑道：“三十多个宗室跪在雪地里叩阕上书，国朝百年，从来只闻大臣聚众陈情，想不到宗人也来这么一出，还真是见所未见，如何能不知道。”
“是啊，今日这事也真是热闹，倒是有趣。宗人隐冒皇产本是天家的事情，天家的事情自有天家处置。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地方官但凡遇到百姓家务纠纷，大多以劝和为主，更何况是皇帝的家务，沈阳和张大中去凑这个热闹做什么，真是无妄之灾？”
又有人一人冷笑：“郝行人却不要惋惜沈、张二人，依我看来，他们是咎由自取。”
“怎么说？”
厅堂里的都是进士，知识界的精英，无论是见识还是政治才能在大明朝都是上上之选。抛开因为受到他们排挤而心中恼恨之外，听他们说话还是有许多收获的。周楠听得有趣，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那人的冷笑声更响：“今上爱财帛，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据我所知道，清丈皇产一事乃是沈张二人上的折子，为的就是投万岁之好邀宠。他们一直郁郁不得志，欲借此简在帝心。身为臣下，揣摩君父心意，其心可诛。”
“对，确实是。利欲熏心，该有此报。”众人纷纷点头说是。
周楠听得心中奇怪，按说，沈阳乃是御史，行人司和他同为清流言官。这次，沈张二人中箭落马，大家应该同仇敌忾才对，怎么反有种幸灾乐祸的架势。
又一想，也对啊。你沈阳和张大中要邀宠，要得富贵，凭自己的本事，别人也没有什么话好讲。可你偏偏要去碰宗室，还让各部各院出人手配合，给大家找麻烦。最后，功劳你一个人拿了，升官发财。却叫大家和宗室外戚、京城的达官贵人结仇，凭什么呀？
上次李伟一事就是个血淋淋的教训，若非是当初我机灵，换其他行人去李家庄园，估计那一顿暴锤是逃不掉的。
感叹了半天，一个行人突然道：“沈、张二人这次出事，固然有他们急功近利欲要一展胸中的抱负的缘故，但和我司的周行人却有莫大关系。”
听人提起自己名字，周楠心中一惊奇：难道我是此次叩阕风波幕后推手的事被人发现了？
那可不好！
从政和从事演艺事业不同，并不是曝光度越高越好。你若是随时占据搜索榜头条，就说明你马上就要出事了。
嘉靖皇帝的性格周楠是清楚的，最恨的就是大臣逼宫闹事。
一个行人奇怪地问：“此事和周行人又有什么关系？”
那人回答：“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周行人有丧门星的绰号吗，但凡和他共事过的人，都没个下场。以前安东知县、淮安知府如此，现在又轮到沈张二人。”说到这里，他摇头赞叹：“倒有些言出法随的味道啊！”
“哈哈，对，确实如此。”众人行人都轻声笑起来。
这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周楠气极，直咬得牙关咯吱做响。
上头，秦梁皱了一下眉头：“荒谬之极，尔等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养的是胸中浩然之气，如何能信这怪力乱神之言。周行人，同仁戏言，不必当真。”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坐在角落里的周楠，皆一脸的古怪之色。
周楠站起身来：“见过司正，见过各位同仁。周楠听说沈、张二人坏了事，特回来交卸差事。”
没等秦梁开口，中行人纷纷站起来一施礼，又道手头尚有公务，告辞而去，脚步匆忙，秩序混乱。
周楠铁青着脸，再也忍不住，道：“司正，既然大家当我丧气，怕妨着他们，属下这就锁厅回乡读书，还请大老爷准我所请。”
“周行人何必说这种负气话，既然你要锁厅，老夫准了就是了。”
周楠闻言大喜，心想：难不成这老头也怕沾上我，看来，有个恶名人见人怕也不是什么坏事。
秦梁接着道：“不过，你清丈李伟家田产一事尚有些事务需要了结，还得等上一阵子才能锁厅。”
“还有什么？”周楠大奇，这庄田不是已经不清理了吗，还了结什么首尾？
秦梁：“你先下去吧，不日就会有个说法。”
周楠从他那里出来，自会屋中。又琢磨了半天，还是没琢磨出什么门道来。李伟那事情，其实最麻烦的就是赵经历暴毙一案。赵家的家人得了王府的赔款，也知道李伟不好惹，也不在闹，这事已经圆满解决了呀！
说句实在话，他对李伟这个爆发户还真有点心存畏惧。这厮不是官场中人，做事也是肆无忌惮不要面子，每次和他见面都是一场危险万分的经历。
惹不起，惹不起。
周楠也懒得再想，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行人司也没什么事，坐着看几页书也不错。
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人肯到周楠这里来。所有人见到他，都是一脸的畏惧，就连他手下的书办和衙役见到周老爷，也是时刻保持在三米之外。
周楠禁不住呻吟一声：“本大人怎么是这么一个人设啊？”
散衙之后，周楠自己回家去。刚进院子，就看到一脸酒气的朱聪浸冲过来。
周楠：“朱兄，你别乱来啊！”
“我要回家。”

第二百章 唐顺之来了
“什么？”
“我要回家。”
周楠急忙打断他的话：“朱兄，你要回家自回去就是了，找我做什么？”如何任由这个奉国将军呐喊下去，谁知道他会发出什么时代最强音。
“如何敢回去？”
周楠劝道：“夫妻本是同林鸟，一体同心。人常说，世界上最牢固的感情是父母和子女。其实，我觉得应该是夫妻。毕竟，父母总有一天会老，你总有一天会离开他们，而妻子却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还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嫂夫人只不过是气恼你好酒贪花，她的性子估计也有些急。”
“你也不要同她赌气，回家说些好话，陪罪就好。”
朱聪浸：“可是，回家去免不得又是一顿好打。”
周楠：“难不成嫂夫人还能把你给打死，她岂不是要做寡妇，家中孩儿又该怎么办？”
朱聪浸：“打死倒是不至于。”
“那不就结了，皮肉之苦而已，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朱兄老是在外面晃荡也不是个事儿，再不回家，那就是彻底激化矛盾了。”朱同学整天住在自己家中，周楠看了也是心烦，又不好撵人。
“说得轻巧，挨打的又不是你。”
“那我就没办法了。”
朱聪浸说：“你有办法的，对了，先前我和宗室子弟吃酒的时候听人说，子木你的恩师唐顺之进京了。”
“啊，唐公进京了？”周楠一阵惊喜，又立即明白，唐顺之这次进京是来陛辞了。
所谓陛辞，字面上的意思是指朝官离开朝廷，上殿辞别皇帝。实际上，指得是明清两朝的一项政治制度，主要是说，地方亲民官、正印官在得到朝廷的授职后，会觐见皇帝之后，这才领了告身凭照和官印离京任职。
这是因为，知县、知府这样的正印官是代天子牧民，至为要紧，算是朝廷和皇权的代言人。既如此，哪个县是谁做知县，皇帝总得要认识一下，勉励上几句话吧？
因此，这事就成了一个制度。
另外，地方四品知府以上的正印官每三年还得进京觐见。
唐顺之去年被朝廷任命为南京户部尚书，按例应该进京陛辞的。
周楠能够从吏流摇身一边成为朝廷命官，全靠唐顺之提携，老唐就是他命中的贵人。说起来，他就是我们周大人最大的靠山。
如今，周楠在京城两眼一抹黑，过得不甚如意。现在唐顺之进京，顿时有了些底气。如果和唐顺之说说，搞不好就能将锁厅之事办成了。
周楠欢喜的同时，又问：“朱兄，唐公现在何处？对了，唐公来京和你家事又有什么关系？”
“唐公在京城自有宅子。”朱聪浸道：“唐应德于我夫人娘家有恩，若他能帮我说情，想必夫人也不会太为难愚兄。”
原来，唐顺之在嘉靖八年中进士之后被选为翰林院编修，三年后又调兵部任主事，对口宣、大两镇军务事。
朱聪浸岳丈是大同人，和军队有些交道。后来坏了事，被仇家打击报复，举报到兵部。唐顺之在查此案的时候，发现其中有冤屈，就顺手平了反。
如此，朱聪浸夫人的娘家算是欠了老唐一个大人情。
周楠听他说完，笑道：“既然恩师进京，我自然是要去拜见的。到时候请他为朱兄求情，也不是什么难事。”
朱聪浸大喜：“多谢子木，多谢子木。”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事，问：“子木，今日宗人叩阕上书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不是。”周楠很干脆地否认：“那份陈情书是朱兄写的，当时你醉得厉害，自然记不清楚。”
朱聪浸一脸的迷糊：“真是我写的吗？”
周楠：“这是一件好事，宗室现在都念着你的情义。”
朱聪浸：“却也是，我睡觉去了。”照旧大大方方地占了周楠家的客房。
一夜无事，周楠感觉这是自己进京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一时，唐顺之进京，他总算有个靠山。最重要的是，现在这房子在产权上终于没有纠纷，让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他照例去行人司点了卯，就离开了衙门，兴冲冲地去了唐顺之在京城的府邸。
周楠去行人司上班，没人管。如萤火虫一样闪了一下，也没人管，简直就是来去自如。
不知道是因为进士们有心排斥，还是生怕粘上了他这个霉星。
有心亲近这个恩师，周楠出手大方，买了许多礼物，让一个脚夫挑了担子，就到了唐顺之府上。
老唐出身常州望族，其祖父唐贵是进士出身，任户部给事中，其父唐宝也是进士出身，任河南信阳与湖南永州府知府，家中颇富。
他自出仕以来，先是翰林院编修，然后任兵部主事，几经沉浮，才做了凤阳巡抚，现在又任南京户部尚书。他青、壮年基本都是在中央任职，在京生活了大约二十年。
和其他京官一样，唐顺之为了生活方便，也在京城买了房子。
唐府距离周楠的新家没几里地，位于一条狭窄的僻静胡同里，地方也不大，看起来就京城普通中上人家的样子。
今天胡同里停满了车马，挤得水泄不通，有不少奴仆和家丁模样立在门外等候。
唐顺之任凤阳巡抚的时候，又手握兵权，乃是封疆大吏，权势极盛。破倭寇于海上，立下大功之后，调南京任户部尚书，表面上看来品级是高了一级，其实却是大大的贬斥。
南京六部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养老院。
按说，老唐这次进京应该门前冷落车马稀才是，今天热闹成这样倒是奇怪。
门房是认识周楠的，见到他，就热情地迎他进去，道：“子木来得正巧，大司农刚起，正和几位京中老友叙旧，你正好见着他。”
周楠问：“来的是什么人？”
门房报了几个人的来历和名字，都没有官职，应该是心学同门和学者圈的同道。
不过，其中有个人的名字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王世贞，嘉靖、隆庆、万历文坛的领袖，后七子领袖。现在正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兵备青州任上。
周楠奇怪地问：“王元美不是山东吗，怎么来京城了？”
门房：“却不知道。”
周楠心中突然有些小小的兴奋，做为一个曾经的文青，在他心目中，王世贞的地位可比唐顺之还有高上一些。
听说《金瓶梅》就是他写的。
他写这本书的初衷是讽刺小阁老严世藩，坏一坏严家的名声。小严小名庆儿，是西门庆西门大官人的原型。
我是斗不过你严家，但我可以在书里把你们写臭写死啊！反正用的是笔名，你奈我何？
虽说这书有不少风月场景的描写，诲淫诲盗，但不得不说写得真好。读之，如有一副明朝市井画卷在你眼前徐徐展开。
不管怎么说，《金瓶梅》都是明清文学绕不过去的一座高山，是研究明朝历市井文化的第一手资料。
写黄色坏人名声写成名著，这人倒是厉害。

第二百零一章 严分宜的警告
同一时间，西苑，内阁值房。
外面飘着连天大雪，没有风，但空气却冷得像是要凝固了。
怕冻着了内阁的四位相爷，一大早书办们烧了火盆。
如今，银丝炭正在红艳艳地亮着，屋中竟是温暖如春，引得长案上那一盆水仙花儿竞相开放。
作为大明朝的决策中枢，内阁值房每天不知道要处置多少公务。
如今，各地个大臣的奏折一张张按照紧急程度不同，一字排开放在长案上，用青玉镇纸压着。
徐阶坐在案前，定睛一份份看下去。
徐阶年纪虽大，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个小老头，可精力却异常旺盛，每日要看的折子至少有好几万字，还得仔细琢磨上折人的动机，和应该如何批示，这对于其他三个阁臣来说可是一件苦差事。不过，徐阁老却觉得乐在其中。因为，他知道，阁臣们在批示时所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决定地方上几十万人的生计，决定一个官员的前程。这种大权利在握的感觉，真的是非常过瘾啊！
却见，那些已经处置完的奏折上都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下了内阁的处理意见。
这就是所谓的拟票。
按照明朝的政治制度，大臣的奏折递上来之后，先要去通政司。通政司按照分类，分别送得内阁分管此事的阁老手头。
比如徐阶这个文渊阁大学士分管的是礼制，但凡涉及到意识形态方面的政务都由他负责。比如昨天宗人大闹礼部一事，就该他管。
内阁出了处理意见之后，折子就会转去司礼监审决。
司礼监看完拟票之后，会代天子签批。因为使用的是朱砂笔，所有就被称之为批红。
批红后，折子回到内阁。如果内阁同意，就可以实施了。若内阁有不同意见，则可以退回司礼监，大家开始扯皮。
明朝的政治就是各司其职，相互制衡，就好象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在这台国家行政机器中，任何人，任何部门都不能一手遮天，倒有点原始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意思。
这也是现在的嘉靖二十多年不上朝，后来的万历、天启二帝干脆当甩手掌柜，而帝国依旧运转良好的缘故。
圣明天子，垂拱而治。专业问题，让专业人士去处理。陛下你就安心在宫里做菩萨接受咱们朝拜就是了。如果想精励图治，说不好就是外行指挥内行，就要坏事。
后来的崇祯皇帝以弱冠年纪登基为帝，就是因为图治之心太切。一上台，先干掉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裁撤厂卫，打破了那微妙的平衡，使得文官系统一枝独大。
最后，明朝也亡了。
试想，如果崇祯也如他的前辈一样在宫里做个修仙万岁、蟋蟀天子、木匠皇帝，而不是乱作为，估计也没有我大清什么事。
这只是一种假设，历史的假设最后是什么结果，谁知道呢！
在这套拟票和批红的流程中，虽然司礼监有最后审批的权力。不过，司礼监只不过是皇帝家奴，代天子视事，说穿了只是一个秘书机构。所以，内阁的处理意见如果没有大的原则性问题，一般都照准了。毕竟，两大决策机构明面上还得保持合作态度，不能将关系弄僵。
如此，拟票权非常关键，谁有拥有这个权力，谁就是如今大明朝的大掌柜。
前头说过，早年间，大臣们的折子递上去之后，先要在通政司分类送到分管阁老手里。在那个时候，内阁各辅臣都有拟票权。
但弘治年后，内阁首辅逐渐收权，到嘉靖年，只首辅一人有拟票权。其他人只能提出建议，而不能决策。
徐阶身为次辅，不能拟票，其实也只是首辅的助手罢了。
他看了看贴在奏折上那些小纸条，心中突然有一个念头：我辈若不能做到首辅，人生又有什么滋味。
这个念头一起，他却是悚然一惊，心虚地看了看坐在一边的严嵩。
值房里的火烧得很旺，再加上底下铺设了地龙暖气，严嵩正在一边打盹。
他已经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每日卯时就要去皇城上早朝。早朝结束，又要赶到西苑当值，竟有些承受不住。
仿佛是感应到徐阶的目光，严嵩眼睛突然睁开，雪亮地刺来。
徐阶心中一虚：“天气实在太冷，首魁仔细凉了。你老一肩挑着朝廷重担，大意不得。”
严嵩的目光猛地柔下去，笑了笑叹息道：“人老了，精力不济。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八十的人。换寻常百姓人家，早就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奈何，奈何。君子有三思，思危，思退，思变。思危就是思考之前做的事不对的地方，思变，就是一旦有机会就去改变自己做得不对的地方。思退，就是懂得进退。我也累了怠了，该到了退下去的时候。”
说完，不等徐阶接嘴，又问：“子升，这些都是官员们弹劾沈阳、张大中的折子，老夫的拟票你也看了，可行否？”
徐阶：“看过了，此二人离间天家骨肉，罪不容赦。首辅的意见是免去一应官职，戍宁夏卫，是不是严苛了些。可否遣还回乡，交地方官看管？”
严嵩淡淡：“事情是不大，宗室闹闹就散，原本也不用如此苛刻的。不过，清丈隐冒皇产一事本此二人首倡，欲以为进身之阶，其心可诛。子升你想，若朝臣人人都学沈、张不安本位，一心佞进，朝堂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君子行事，当从直中去取，若都往曲中求，岂不是要礼崩乐坏了？治家治国，都有规矩，规矩不可废。”
“对了，子升年事也高了，不妨先歇息片刻。等下说不准陛下会诏你我侍侯，须养好精神。昨天打醮，子升的青词做得不错。”
听到这话，徐阶脖子后面有一葱寒毛竖了起来。作为一个宦海沉浮了一辈子的政坛老人，他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知道严嵩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有非份之想。
严分宜忌我了。

第二百零二章 我是龟相我为自己代言
在中国古代，多以籍贯称呼德高望众，手握至高权柄之人。
比如，袁世凯是河南项城人，大家都尊称他为袁项城；李鸿章，安徽合肥人，李合肥；徐世昌，徐东海。
严嵩字惟中，号介溪，江西分宜人，世人都以严分宜尊称之。
说起严嵩之所以能够坐到首辅位置，除了他有过人的理财手段之外，还有就是能写得一手好青词。
所谓青词，就是道教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一般为骈俪体，用红色颜料写在青藤纸上，要求形式工整和文字华丽。
今上笃信道教，平日间经常在宫中设香案打醮，每次打醮的时候都需要焚烧清词。偏生这东西皇帝又写不好，于是，严阁老就凭借这一手段简在帝心，青云直上。
朝中大臣们对他鄙夷之，嫉妒之，痛恨之，给老严取了个青词宰相的外号。在大家口中，这就是一个只懂得溜须拍马的奸佞小人。不过，在内心中，大家怕是恨不能身代。只可惜老天爷不给咱们这个亲近皇帝的机会啊！
现在，徐阶就得到这么个机会。
事情是这样，前一段时间，小严突然病重，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十来日。虽然嘉靖皇帝派了御医给他诊治，可十几副药下去，却不见好转。
按照御医的说法，小严的身体天生和常人不同。短项肥体，身材矮小，又是独眼龙，身上的血脉气息运行不畅，极易患病。再加上年事渐高，这次估计还得在家呆很长一段时间。
本来，人食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道理。病了，吃些药，养养就是了。
可是，严东楼这一倒下，严嵩的笔头子却不灵了，写的青词也是枯燥乏味。
一次如此，两次如此也就罢了，次次如此就说不过去了，引得嘉靖皇帝大为不快。
这个时候，徐阶就想起坊间传说严嵩每次所作的青词都是小严代笔，难道这是真的？
就在前几日，嘉靖皇帝大约是为严嵩的低劣文笔忍无可忍，突然诏徐阶去玉虚宫侍侯。
徐阶知道这是天赐良机，他是松江人，江浙自古出才子，曾为翰林院编修探花及第的徐阁老自然文笔了得。就抖擞起精神，一连做了三篇青词，做得花团锦簇。
嘉靖见了，圣心大慰，又叫人赐了他一套宣城撒金便笺，这对一个臣子来说可是莫大的恩宠，他内心中也是异常得意。看了看旁边一脸失落的严嵩，心中暗想：彼辈可取而代之。
此刻，听到严嵩这淡淡一句话，却如同有大雷在心中炸响。
立即明白自己这几日实在时喜极忘形了，以至引起了严嵩的警惕。
难怪昨天宗室中人大闹皇宫，内阁其他三相都推脱有事，这是要把黑锅扣到他头上，这肯定是严首辅的主意。
想起严阁老往日整治政敌的手段，徐阶就心中震摄。
徐阶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等下陛下若诏，我怕是要出丑了。”
严嵩奇问：“为何？”
徐阶道：“首辅，你我都是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赋诗做词也是不难，可要做好却不是那么容易。诗词不同于八股时文，将经义理清，道理说透即可。所谓诗赋本天授，妙手偶得之。文思到了怎么写怎么有，若无，就算是扯断三千烦恼丝也是无可奈何。”
“实话同首辅讲，今上修真炼丹，我也偷偷作了不少青词，但和你比起来直如萤火和浩月。惟独拿得出手的两篇，前几日都已经献于君前。若再强作，写得一塌糊涂，惹君上不快，却不是美事。”
“等下若天子有诏，老夫却是不肯去的。”
严嵩一笑，然后叹息道：“是啊，诗词一物全靠灵感，灵感不至，也没有法子。宫中这位老爷，天纵英才，寻常劣作糊弄不过去的。也对，内阁这么多事务总得有人打理。次辅若不肯去，等下我就去回了陛下。”
徐阶心中冷笑：好你个严大人，你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说什么灵感。别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你之所以有今日的风光全靠你那精明能干文采过人的儿子……哎，我也有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他表明了态度不敢挑战严嵩的地位，值房里的气氛轻松下来。
大明朝文臣中的一二把手又说了一些闲话，不知道怎么的就扯道家务事上。
徐阶：“东楼这次病得不轻，可请了郎中。依我看来，太医的药不是不能吃，实在是见效太缓。若得了急症，遇到这种慢郎中，却叫人心中着急。”
严世蕃号东楼，世人多以东楼先生称之。
严嵩：“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神乐观祈禳，武库司刀枪，营缮司作场，养济院衣粮，教坊司婆娘，都察院宪纲，国子监学堂，翰林院文章，京城十可笑一说，原来次辅也知道了。哈哈，其实说得挺有道理的。”
“就拿太医院的药方来说，因为看的不是天子、亲王，就是宫中贵人，用药都十分小心，生怕用了猛药出了事，担上罪责。左右都是甘草、川贝、天麻这种吃不死人的东西。不过，圣恩却不能不受。”
严嵩又道：“太医院的方子固然要吃，但外间也得请郎中来看看，双管齐下，也多一分安稳。”
徐阶装着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首辅此言极是，想必东楼的身子不日就能好转。”
严嵩苦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即便是李东壁下的方子，却也没什么效果，说是得养，养上一年半载，元气若是恢复了，或许有救，若恢复不了，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到这里，严嵩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担忧和疲惫。
徐阶吃了一惊：“阁老口中的李东壁是不是以前太医院的李时珍？”见严嵩点头，又问：“李时珍不是回乡著述了吗，怎么到京城里来了？”
严嵩：“真是他，李时珍这次去燕山采药，在京城勾留了几日，专门到我家里给东楼诊脉，说是情况不太好。”
他面上的气色更差，又重重地叹息：“实话同次辅讲，老夫是什么法子都想尽了，就连宫中的术士和祝由也请过。”
徐阶心中感觉可笑：大家都是读圣贤书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祝由科本就是用来愚弄村夫农妇，没钱抓药的穷人的，这严阁老也信，真是荒谬！
不过，他还是顺着严嵩的话道：“试试也好，民间有冲喜一说。不知道阁老府上最近有没有喜事，倒可是大办一场。没准东楼心中一欢喜，病也轻了几分。”
严嵩：“能有什么喜事，家中子孙该娶的娶，该嫁的嫁，都已经成人了。”
大约是因为常年侍侯嘉靖皇帝，也中了丹毒。和天子一样，严府虽然是海内第一豪门，可子嗣却不多。
他有两个女儿，但儿子只有严世蕃一个人。
到严嵩六十四岁的时候才迎来第一个孙子，到如今，严家只有六个孙子和一个孙女，都已结婚成家。
徐阶开玩笑地说：“首辅，可让令孙纳妾，摆一台喜酒热闹热闹。”
严嵩：“纳妾办喜酒，委实有些不妥当，世上可没有这种规矩。”古人有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一说。
意思是，大妻看的是门第和品德，小妾则看的是颜值。
一般来说，大户人家所纳的小妾不是丫鬟就是从外面人市场上买来的眉眼周正的女子，身份极其卑贱。若是大操大办，也太抬举她了，惹人笑柄。
如果小妾出自有身份的人家，大办酒宴到是可以。只不过，人家怎肯将自己的女儿给人做妾？
徐阶笑道：“我听人说首辅的长孙严绍庆英俊潇洒，人中龙凤，乃是难得一见人才，现任尚宝司司丞，我有一孙女，姓徐名栀，读过书，生得也是俊俏，和严司丞乃是天做之合，老夫做主配于徐大人为妾。”
严嵩禁不住抽了一口气：“次辅要将孙女给我家绍庆为妾，此言可真？”
徐阶：“自然是真。”
“这这这……”严嵩呆住了，喃喃道：“这也太委屈她了。”
徐阶淡淡道：“不瞒首辅说，我这孙女乃是丫鬟所生的庶出子。因为缺乏管束，任性胡闹，严司丞乃是道德之士，又出生名门，给他做妾，倒也不亏，总比得将来嫁给寻常农夫好吧！”
反正一句话，这丫头老夫很讨厌，也不太想认。
严嵩一听，心中就琢磨着。徐阶是高官，他的孙女嫁人，自然可以大办，也不违反礼制。只是，这徐阶好歹也是阁老，竟能豁出去脸不要将孙女给我孙儿做妾，当真是下得了心。
他立即明白，徐阶是知道在青词一事上得罪了自己，想要通过这桩婚事讨好自己。
果然是龟相啊，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严嵩心中感慨。
徐阶这个态度，让严阁老非常满意，他要的也是一个态度。
就道：“那感情好啊，徐阁老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叫人将贵孙女的八字送过来我让人看看，若八字合，选个好日子热闹热闹。”
严嵩哈哈笑起来，以手扶额：“东楼知道这事应该会很高兴的。”
如此，大明朝内阁又恢复了以前其乐融融的生态。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甚至还交流了半天青词写作技巧。
徐阶也不藏私，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写得颇为得意，欲在嘉靖皇帝里出彩的诗作透露给严嵩。
不片刻，天子就派内侍过来诏二人过去侍侯。
徐阶自然推脱了，他看着严嵩离去的背影，心中冷哼一声：估计这严首辅等下见了天子，定然会将我的诗作窃为自己有吧？反正所有的青词最后都要烧祭上苍，也不怕被别人知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行健，君子当忍人所不能忍。
徐阶知道，自从小严病倒之后，严党没有了这个主心骨，阵脚有点乱。现在严嵩对事对人都非常敏感。这次如果能够用两家接亲消除他的戒心，却是一条妙计策。
至于孙女徐栀给人做妾一事，他并不放在心上。豪门子女的婚嫁，说穿了就是为政治服务的。
再说，他子孙多了。
任何事物，只要一多，就不值钱，亲情也同样如此。
……
只可怜九公子，平日里何等飞扬跳脱、潇洒明慧的一个少女，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又是何等悲惨的命运。

第二百零三章 得了个老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周楠被门房领着进了唐顺之府大花厅中。
厅堂有六七个文士模样的人正端着茶杯谈话，唐顺之不知道正说到什么有趣的事儿，笑得畅快。
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老唐大约是在南京户部尚书任上日子过得悠闲，又不用在江海上上日晒雨淋，人也白皙了许多。
周楠见到他，心中不觉一阵欢喜，急忙上前拜道：“小子周楠见过应德公。先前才得知大司农进京，学生故尔来迟，还请唐公恕罪。”
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他时刻在波谲云诡的官场厮混，和人打交道都会带上一分戒心，并会在心中衡量这个人脉对自己有害还是有利。
二十七八岁年纪在现代社会，或许还是一个社会主义巨婴。但在古代，已经过了无效社交年龄。
惟独在和唐顺之接触的时候，他不会有那么多心眼，整个人都非常放松，心中怎么想，口中就说什么。即便说错了，受到他的责备，也是心悦诚服。
这大概是周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尊重之人吧！
唐顺之站起身来，一把将他扶起：“老夫也是昨日才来京城，只听说你在行人司做官，却不知道家居何处。正准备忙过这一阵，再让人去司里请你，却不想竟是来了。淮杨一别，老夫本以为不知道要多少年再能见着你，却不想这么快重逢了。”
他对周楠颇为欣赏，此刻，一张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就是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的周子木。”厅堂中的众人都是一片哗然。
纷纷站起来和周楠见礼，皆道：“方才还听唐应德说起你的名字，真是来得巧。”
周楠也没想到自己剽窃的这两首诗词名气如此之大，在场的诸人看模样应该都是心学众，如果和他们交好，对于自己的将来自是大大地有好处。
他心中得意，口头忙谦虚了几句。
又有一人喊道：“子木小友，今日可算是见着你了，可有佳作供我等品鉴。”
“对对对，周子木诗词双绝，不要藏私。”
文人雅集自然免不了诗词唱和，也是一个博取名声的好机会。周楠如何不肯，笑道：“前辈有请，如何敢辞，还请出个题目。”
一人道：“今日雪后初晴，不妨以雪为题，不拘束形势。”
雪景可是古诗词中烂大街的题目，又有何难。周楠略以后思索，刚要开口。
一个中年书生突然淡淡一笑：“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不过是化用了李商隐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论立意还是词句，都落了下乘。且借鉴古人诗句，投机取巧，某不以为然。”
就有人不满：“元美此言差矣，化用前人诗句，古已有之。比如宋时的大晏小晏，就化用过许多前辈诗句，甚至直接使，做得却是更胜一筹。你说周子木投机取巧，对一个小辈未免太苛刻了。”
周楠朝那个中年书生看了一眼，却见这人大约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神情甚是严肃。看人的目光尖刻如刀，显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心道：“原来这人就是写《金瓶梅》的王世贞啊！”
王世贞冷笑：“更胜一筹又如何，终归欺心。我辈行事，当光明磊落，此行某是不齿的。”
那人哼道：“元美你实在太偏激了，子木小友休要理睬，咱们继续吟诗做赋，不用为他坏了心情。”
王世贞冷冷道：“也罢，且听周子木你今日又有什么佳作问世，老夫洗耳恭听。”
他刚才对周楠的指责非常严重，周楠心中窝火，却没有任何办法。
明朝佳境年间，若说诗词第一，当属杨慎杨升庵。杨慎死后，王世贞当排第一。打个比方，这厮是如今的明朝作家协会主席。他这顶剽窃的大帽子扣下来，谁经受得起来。
按照正常的穿越套路，周楠现在应该抄一首千古名篇，狠狠打他的脸才对。有了。
周楠张嘴：“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看……看看看……”
不对，这首沁园春雪尽得帝王气象，那可是大大的反诗。明朝虽然没有文字狱一说，可这首词一旦做出来，会是什么后果，周楠不敢想象。
一惊，背心顿时出了一层毛毛汗，立即呆住了。
其他人听周楠这首词一开篇气象开阔，同时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过来。
今天这个人怕是要丢大了，周楠心中大苦，他一时口快，但这个时候再换别诗词已经没有可能，只能呆呆在坐在那里。
众人等了半天，见周楠没有继续做下去，渐渐都面上就浮现出疑惑的神色。
周楠心中一动，顿时有了主意。长长叹息：“今日小子见到唐公，突然想起当年大司农当初泛舟海上大破倭寇的雄姿。应德公立此不世之功，却被投闲置散。天子圣明，可朝中却出了奸佞，致使君子蒙难。譬如王部堂，何等伟勋，却被奸人所害，身陷囹圄。周楠心中悲愤，实在无心诗赋，怕是要辜负各位的美意。”
他这句话中的王部堂说的正是王世贞的父亲前加兵部又侍郎蓟辽总督王抒。
王抒前一阵子得罪了严嵩，因罪被下到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里，生死未知。
周楠这话是暗讽刺王世贞，你家老爷子都被关在监狱里，说不好就要被砍脑袋了，你还有心情在这个吟风弄月，打压我这个文坛后辈，你这是大大的不孝。
听到他这句话，王世贞再说不出话来，只一个人在旁边默默低头垂泪。
唐顺之叹息一声，对他道：“元美，令尊吉人自有天象，陛下圣明，朝中尽是忠贞正义之士，不用太过担心。明日我进宫面圣，定会为令尊据理陈情。”
王世贞哽咽：“多谢应德。”
众人又纷纷出言安慰他半天，就王抒一案议论起来。毕竟，蓟辽乃是九边中最大一个军镇，直接拱卫京师。如今，总督出事，不知道要牵扯到多少军方的人事变动。
而且，严嵩这人党同伐异的手段也太恶劣了，开了个明朝政争肉体消灭的先河，已经引起众怒了。
讨论了半天，大家也没讨论出什么办法，只算是勉强给了王世贞一点心理安慰吧了。
今天这一场同门学术交流，老友重逢本是美事，结果被周楠着一搅，大家也没有什么心情。
很快时间到了中午，饮宴之后，众人都告辞而去。
唐顺之有些微醉，接过周楠递来的果汁，喝了一口，道：“子木，元美家中遭此大难，你岂能当着这么多人提起他的伤心事，非君子之道。”
周楠撇了撇嘴：“应德公，王世贞今日分明就对学生有成见。我与他素未谋面，无怨无仇，他却处处针对。王大人身位学界前辈，对后备缺少宽厚之心，也不是君子。君子以直报怨，学生不觉得今日之事情并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唐顺之一笑，突然道：“你的事情我听说了。真没想到你到淮安府衙后闹出那么大风波，也对，这次你进行人司，又得了朝廷恩旨可参加明年秋闱，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机遇，却不能错过了。对了，你的功课温习得如何了？”
周楠：“正要向应德公禀告此事，学生欲锁厅备考，无奈秦司正不肯……”就将大概情形说了一遍，说到后来，他竟有些愤慨了：“实话同唐公说，学生已经十多年没有摸书本，八股时文、圣人经义早就抛之脑后。现在要重新拣起来谈何容易。还请唐公代为说项，让学生回家安静地读上一年书。”
唐顺之：“其实，老夫觉得你在行人司做官甚好。”
周楠一呆：“学生不明白。”
唐顺之正色道：“读书科举，首先要弄懂经意。圣人典籍上的至理名言都是对的，可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有的道理，需要我们在平日里做人做事去体会。”
“佛家有入世出世一说，要想修行到一定境界，先得在红尘中走上一遭。先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然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到最后，体悟了，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
“秦梁那句话说得对，行人司都是进士，对你来说也是个和他们切磋交流的好机会。又有平日里的饯行，对你大有好处。我等读书人读书明理为什么，还不是经世济用。你在行人司为国家出力，不正是君子的最终理想吗？现在却要锁厅却读书，岂不是本末倒置？”
周楠心中气闷，这老头真是个文青，我找你帮忙，你怎么灌起心灵鸡汤了。
“不过，你的时文实在是差了些，叫人不忍卒读，真去参加明年秋闱也不是办法。”
听他这么说，周楠的脸忍不住一红。当初在唐顺之行辕的时候，他也曾经做过一篇八股文，不巧落到老唐手里。
老唐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还是可以看出他面上对那篇垃圾文章哭笑不得的表情。
唐顺之这句话说得很明白，你周楠在外面见人就提老夫的名字，以学生门人自居。真去科举，写的卷子狗屁不通，我老唐的脸怕是要被你给丢尽了。
周楠：“学生也是无奈。”
“哎，十年前的案子对你打击实在太大，老夫也是心中不忍。好在你底子尚在，若从现在开始从头读书，未必不能将丢了的功课拣起来，所缺的只是有人指点。”
周楠闻言心中一动：“学生愿意拜在唐公门下学习制艺。”
唐顺之：“我年事已高，公务繁忙，已经没有什么精力给你授课，再说老夫觐见天子之后就要回南京，难不成你还随我去？子木也不要担心，老夫给你寻了个名师。”
周楠：“敢问是谁？”
唐顺之：“方才你不是见着人了吗，正是王元美。”
“啊，是他！”
唐顺之：“对，就是王元美。元美是我的老友，道德文章老夫也是极佩服的。这次他卸任了所有官职进京救父，尚未找到住处。今日来我这里是想借着间宅子暂居一年半载。某先前和他说好你拜入他门下之事，王元美欣然点头。等我离京之后，你可每日来这里听课。”
“啊！”周楠面色大变，自己刚才已经将王世贞得罪到死。现在却做了他的学生，一年下来，非被这厮报复得人不人鬼不鬼。
可是，这事他根本无力拒绝。
唐顺之见周楠一脸担忧，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子木，你也不用想太多，元美这人对人是苛刻了些。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如此，严师出高徒嘛！因此，方才对你才是格外的严厉。他也听人说过你的的事迹，知道你是个喜欢取巧之人，故尔矫枉过正。”
“方才虽然指责你剽窃化用李商隐，未免不是爱之深，责之切。”
周楠不以为然，什么叫爱之深责之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已经是打脸了。
和这种所谓的正人君子相处，真是心累。
周楠：“学生还是想拜在唐公门下。”开玩笑，心学门徒的厉害他是知道的。老唐又是王阳明的嫡系传人，能够做他的学生，有心学这座大靠山在，对自己的前程也有大大的好处。
他的心思唐顺之如何不知道，却不说破。只耐心地解释道：“子木，老夫虽薄有名望，自认在学问上也有些心得，却不擅于授业。你也别小看你的王元美，若说天底下谁最会教学生，你的恩师当排在第一。”
“元美出身苏州望族名门，家学渊源。苏州乃是人问会萃之地，从古到今不知道出过多少进士、举人，对于制艺一项最是擅长。元美的祖父王倬成化十四年进士，后官授右副都御史、南京兵部右侍郎；他父亲王忬，嘉靖二十年进士，官至蓟辽总督；他的弟弟王世懋，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如今在外作官。这祖孙三代人参加科举，都是一考便中。可见，在制艺一项，王家还是颇有心得的。”
“能够拜在元美门下的，得他亲自指点。别的不说，一个举人还是可以争取的。这可是天下有志科举的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对你也是一个大机缘，莫要错过了。”
唐顺之这话说得直白，王世贞就是台考试机器，在科举上的经验异常丰富，正适合如你用来临阵磨枪，相当于后世高考时的突击恶补。
王世贞的学问和在知识界的地位和唐顺之比起来，就好象是名牌高中的国家级优秀教师和中科院院士，拜在老王门下是比不得做老唐的门人风光。
可你周楠也就是个高三毕业生的生平，老夫给你授业，你也要听得懂啊！
你现在只是个门外汉，江南七怪才是最适合你的老师。非要去跟欧阳峰学反九阴真经，怕是要练得走火入魔。
学问，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第二百零四章 年末岁考要出差
听唐顺之这么一解释，周楠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道：“小子好高务远，唐公教训得是。”
他心中也是震撼，还真没想到苏州王家人这么能考，真是一门祖孙四进士啊！对了，他的儿子好象叫王士骐，万历十年江南乡试解元，十七年登进士，与睢州袁可立、云间董其昌同科。授兵部主事，任至礼部员外郎，后署吏部郎中。
这王家是非人类啊！
看来，王家在教授子弟学业是很有一手。
或许，在王世贞的亲自指导下，自己说不定就考个举人呢！
唐顺之哈哈大笑：“其实，元美对你那首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甚是喜欢。只不过，他已经拿你当心目中最欣赏的学生，如何肯在外人面前自夸。”
二人又说了些话，周楠问唐顺之身子可好些了。
唐顺之见他满面关切之色，心中也是感动。道已经大好了，精神也比以前旺健。只是，老夫每餐无肉不欢，子木你让我多菜少肉，甚是难受。
不觉，周楠已经在唐顺之府上呆了一整日。
堂堂南京户部尚书，这次来京陛辞，手头不知道又多少公务，又要会见多少要人，周楠自然不好再耽误他，适时起身告辞。
唐顺之亲自将他送到大门，有叮嘱他用心读书，好好考个功名，二人这才分别。
周楠回到自己家中，就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件递给早已经等在旁边的朱聪浸：“呶，给你。”
朱聪浸：“这是什么？”
周楠：“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唐公给你浑家写的信，劝合你们夫妻，你还不快快回去！”口边只差说一句“快滚蛋。”
朱聪浸大喜，欢呼一声：“终于可以回家了，多谢子木，多谢子木，大恩不言谢。他日必有厚报。”
周楠见他欢喜得快要哭出声来的样子，心中鄙夷。嘲讽道：“朱兄，你这几日离家，自由自在，风流快活不好吗？家中恶妻，怎比得上外面温柔体贴的解语花。对了，上次我买你家的地，不是给了你二十两黄金吗？反正也不急于一时，等下你我不妨再去教坊司一行。”
朱聪浸：“这个，这个……”
周楠故意将脸一板：“怎么，舍不得银子，朱兄你吝啬成这样不是大丈夫，某甚为不齿。”
朱聪浸急红了脸：“子木，你说这话就生分了，我朱聪浸是这样的人吗？你帮了我这个大忙，请你一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朱聪浸讷讷道：“上次卖地得了你那二十两黄金，我浑家是知道的。她又将钱退还了子木，说穿了，我身上的金银都是她的私房。我浑家眼睛里只有钱，每一文一厘都算得尽了。这几日我一时手散，已用去了三十多两银子，正愁着如何想她交差，可不敢再亏空了。告辞，告辞！”
说罢，就脚底抹油溜了。生怕慢上一步，就被周楠给拉去了花街柳巷。
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周楠心中大快。可以想象，朱聪浸今日回去必然受到残酷的家暴。天无二日，家无二主。家庭这个阵地，不不去占领，必然被配偶占领。
经此打击，朱同学估计在过年之前都会被关在家中禁足。
终于可以摆脱这只讨厌的癞蛤蟆了。
这厮每日赖在我家里，不咬人，膈应人
打发走了朱聪浸，天已经黑下去。周楠闲着无事，先是拿了《孟子》背了一个章节，又背了一篇上一期北直隶乡试的中榜范文，心中隐约感觉有些收获，好象摸到了文言文写作的门槛。
其实，穿越者肉身穿越到古代参加科举，最难的一关是如何用文言写作。
这事也没有什么捷径，不外是多看多背多写。
周楠原本不是个懒散的人，读书对他来说也不是苦差事。惟独担心的是老唐这次进京先后大约十天，等他一走，自己就要正式拜在王世贞门下学习制艺。
这个王世贞家遭大变，性格偏激，不是个好相处的。
周楠今天得罪他实在有些狠，可想未来读书的日子不会太愉快。得提前恶补学业，务必让王老师挑不出错，找不到借口体罚我才好。
读了半天书，周楠实在累了，就洗脚上了床。
他用手抱着头，心中想，这次没能做成唐顺之的学生，成为心学掌门的嫡系传人虽说叫人失望，可能够做王世贞的学生也不错。
在真实的历史上，王世贞过几年会出任浙江左参政、山西按察使，这可是高官的高官。到万历时期又出人任湖广按察使、广西右布政使，郧阳巡抚。到这一阶段，他已经是标准的封疆大吏了。
后因恶了万历年间的首辅张居正被罢归故里，张居正死后，王世贞起复为应天府尹、南京兵部侍郎，累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
从这人的履历来看，简直就是成功人士的模版。实际上，王世贞在隆庆、万历年间就是士林和文坛的领袖人物，门生故吏遍天下。
而且，他出身苏州望族。
苏州人能读书，出过无数高官名臣，用一句话概括，我做了他的学生，也算是出身名门，有一个山头可以依靠。
从这一点看来，比拜在唐顺之门下的好处要多得多。
想到这里，周楠突然兴奋起来。
这一兴奋，竟至失眠，到三更天才朦胧睡去。
在朦胧中，周楠突然梦见自己真躺在一个窈窕女子的绣床上大肆征伐。
正得趣，突然，那女子面容一变，变成九公子模样，恶狠狠地说：“欠债还钱，无钱肉偿，千里江陵。”
周楠这一惊非同小可，瞬间醒过来，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感觉裤子上湿漉漉，粘忽忽。
周楠心叫一声晦气，这才想起，自己自从离开淮安进京这么长时间，日子过得寡淡，已一月不知道肉味。所谓水满则溢，非人力可以抗衡。
只是，我应该梦见那日教房司的妖娆女子才对，梦见九公子那个男人婆，感觉怪怪的。
梳洗毕，吃过早饭，周楠照例去了行人司。
锁厅不成，他也想明白了。反正自己也就是个摆设，也没人管。大不了每日来司来报个到就走，也不耽误功夫。
刚到行人司，直属周楠的那个书办就殷勤地过来侍侯，又是烧水泡茶，又是送上茶点。
忙碌完之后却不走，反拿了一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毛巾逮着桌椅茶几反复擦拭。
书办姓郭，是个四十来岁的徐州人，秀才功名，进行人司做书办已经有些年头。这厮脑袋已经全秃了，因为屋中地暖烧得热，加上周楠这个上司又没有什么架子。郭书办索性摘掉了帽子，给油光锃亮的顶门心透透气。
周楠被他的脑袋晃得眼花，心中也是疑惑。自己丧门星的外号已经传到行人司里来，不但别的同僚，就连手下对他也是敬而远之，通常是在屋中呆上一天也看不到人。
这郭书办今天却怪，尽往自己眼前凑。
周楠心中记挂自己的学业，本打算来点个卯就回家去背书，有郭书办在，倒不好意思溜号。
就问：“郭书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坐下说话。”
郭书办顺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然后左右看了看，见再无旁人，才低声问：“行人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司里的人少了许多，却知是何缘故？”
周楠：“究竟是什么原故？”
郭书办：“已是年末，正好是我司京察之期，行人们都在上下活动，周行人也须早做准备。”
周楠心中大奇：“这岁考三年一期，不是去年才考完，怎么今年又考……不对，是前年考完。”去年王若虚去安东，顺便又去河南，就是外派考核。实际上，他得到职司的日子是前年。
郭书办回答说：“周行人你忘记了，外官是三年一考，京城各大衙门是六年一考，算起来今年正好六年期满。因而，司中行人们这几日都出去了。”
“原来如此。”周楠这才明白过来，难怪这一阵子司里的人这么说，原来都跑出去捞政绩完成目标任务了。
他在行人司只是个摆设，司里有事别人也不会找他。而且，周楠前一阵子被抽调去清丈京城冒隐的皇产，自然不在委派之例。
见周行人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郭书办就急了：“行人你还是讨个差使吧，这次京察可关系到官员们的升迁黜陟，若是没考过后果不堪设想。”
周楠经他提醒，面色大变。自己以秀才而行人，破了非进士不得为行人的规矩。司中所谓的正人君子们对他也是诸多排挤，恨不得立即将他赶回老家去。
按说，回家去读书正合周楠的心意，拿钱不干活的工作谁都愿意做。问题是，这次京察如果不过关，自己头上这个官帽子就要被摘掉。以后就算中举人中进士，再想进这种升官快的部门也没有可能。再说，就算自己刻苦读书，又有王世贞指导，也未必就中得了举人，科场上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没有行人这个官职，自己的后路就断了。
自己到行人司这半月，手上根本就没有事功，这次京察肯定要得过下下的评语。
周楠猛地跳起来：“说得是，本官这就去找秦司正讨个什么奉旨传诏，慰问大臣的差事。对了，严世蕃不是病得很重吗，要不我代表朝廷去慰问一下。”
看到周行人色变，郭书办摸了摸光亮的脑袋，心叫：周大人你知道着急了吧，早干什么去了？别的书办跟着行人办差，到地方上吃香喝辣。我跟了周行人，不但一点好处也无，反陪着挨了李伟一顿打，真是晦气。
行人司，顾名思义就是个跑腿的部门。平日里为朝廷传旨，抚慰大臣，到地方主持祭祀，别的部院办差的时候人手不过，又要抽调过去协助，准一个万花筒万金油。
司中每个行人手下都配备了一个书办。
这些书办的来源大多是地方上的官学学生，比如国子监里老是出不了监的监生。来行人司当差，一是吃些俸禄维持生计，而是熬到一定年限之后运气好可以补个杂流。
看周行人在衙门里受排挤的样子，郭书办感觉自己的前程怕是要受到自己大人的牵累。他和周楠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同气连枝，一体同心。
郭书办没好气地说：“探视小阁老的差事早就有人领了，属下想了想，行人可去司正那里讨一个差事，一准能成。”小阁老是何等人物，这种讨好他的没差，别人都抢着去做，能轮到你？
周楠：“什么差事？”
郭书办：“北直隶各州府官学十月九日，祭拜大成至圣先师。”

第二百零五章 近贤臣远小人
前头说过，行人司的职责包括八大类：一，遣充册封藩国使者；二，奉旨慰问；三，征聘贤才；四，护丧祭祀；五，护大臣归；六，抚谕诸藩；七，奉使地方；八，奉旨奖谕。
孔子的诞辰是十月九日，因此，明朝每年到这个日子，各地官学都要举行祭孔大典。
祭孔大典在历史上是古代帝王维护封建统治的重要手段，但同时也起到了崇德、报本、教化的社会作用。
到祭孔那日，地方府县官吏、举人、秀才、府学教谕，都要齐集文庙大成殿祭孔。
地方上的事且不说了，北直隶直属中央管辖，行人司若派人去主持，道理上也说得去。
虽说不算是拿得出手的政绩，倒也能将今年岁末京官六年一次的大考给应付过去。只要不得一个：“下下”的评语，周大人头上的乌纱帽就保住了。
“这个不错，我这就去找秦司正。”
“哎……行人，行人……属下话还没有说完呢……”但周楠就已经跑远，郭书办无奈地摆了摆头。
不一会儿，周楠就回来了，对郭书办笑道：“老郭，事成矣，明日一大早你我出京公干。”
郭书办：“去哪里？”
周楠：“不用担心，是延庆州，距离京城也就一百多里，一日即到。”
郭书办跌足：“哎，行人你就是心急，怎么去延庆？”
周楠不解：“去延庆不好吗，多近啊，出远门很辛苦的。”
郭书办道：“你我出门办差，按照司里规矩只批二两脚钱，够什么？”
周楠：“够用了，书办不用担心，一应花消有本大人呢！”
“给公家办差，哪里有自掏腰包的道理？行人你还是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啊！”
“这里面还有什么道理，郭书办你说来听听。”
明朝的官学一片糜烂，教育质量低劣。真正有家世、能读书的，要么直接聘请名师回家当私教，要么送去书院进修。入官学，那就是误人子弟。
因此，地方生员即便进了学，也就挂个名要，只每月领廪米的时候露一下面。那些实在吃不起饭的人，或者偏远地区的生员才住在官学中。
官学说穿了就是个安置杂流官员的养老院，经费有限。通常，为了维持官学的运转，地方官员都要补贴。
补贴多少，得看当地财政的多寡。
江浙富庶之地且不说了，就北直隶而言，最富的州府当属顺天府和保定府。顺天府周楠肯定是捞不着的，保定那边也没可能。但真定、河间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去这些富裕的州府公干，按照官场上迎来解往的惯例，事毕官员会有一笔程仪奉上。在举办祭祀大典的时候，还能从中克扣些做为官员们的办公经费。这一趟走下来，周楠和郭书办各有几十两进项。
这也是郭书办今天如此殷勤提醒周楠出京公干捞政绩的原因，想得就是弄点过年钱嚼裹。
好地方不选，周大人偏偏要去延庆，这不是犯糊涂吗？
延庆是什么地方，一个直隶军州，境内八成以上的地方都是不毛山区。好一点的也就八达岭盆地，州衙穷得厉害，自然不会拨款给官学。官学没钱，周、郭二人自然没有任何油水可捞。
周楠听郭书办说完其中的端倪，心中不觉有些懊恼，暗道：原来还有这说法，又如何知道？都怪秦梁那老狐狸，故意将延庆州的差事派给我。我也是贪那地方近，来回轻省，倒是错过了小发一笔的机会。
木已成舟，再说这些也晚了。周楠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我是去拿政绩的，没钱拿就没钱拿吧！
第二日一大早，周、郭二人先是乘船去了昌平。又在当地驿站要了马车，当晚在居庸关住了一夜。第二日上午，进了延庆州，进了官学。
今日他们来得不巧，进官学之后，一个差衙役说：“禀老爷，学正正在授课，要不小的这就去叫。”
按照明朝官学的设置，府学设教授一人，训导四人；州学设学正一人，训导三人，县学设教谕一人，训导三人。
延庆州的学正乃是国子监监生出身，今年五十出头，姓贾，九品官，还低周楠一级，直接将他传来倒是无妨。
不过，州学是的学生都是秀才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在任何一个时代，读书人都是最难相处的，你根本就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得罪他们。
周楠这次来延庆主持祭孔大典，需要学正配合，自然不能摆官架子。就笑道：“不要打搅生员们读书，久闻贾学正乃是饱学之士。今日他亲自授课，机会难得，本官且去旁听，说不定会有收获。”
在那衙役的引领下，周楠和郭书办就来到文庙的辟雍殿中，却见里面坐了二十来个书生，上头有一个身着绿油油九品官服的老者正在授课，不用问，这人正是贾学政。
周楠现在还挂着一个安东县学生的名头，只不过他一天书都没念过，心中对明朝的官学也是十分好奇，就寻了个角落坐下凝神听去。
贾学正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一口浓重的方言，下面的学生们估计也都是听不懂，一个个精神萎靡昏昏欲睡的样子。
老贾估计是个好脾气的人，也不生气。他满面云淡风清照本宣科：“……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意思是，如果不是聪明睿智，能达道德的人，谁能了解圣人呢？”
“固字，解做实字。天德，指仁义礼智说。子思总结上文说：至诚之功用，其盛如此，则其妙未易知也。若不是实用聪明……”
周楠突然一振：这是在教授《中庸》啊，我却完全听明白了。
他前一段时间成天背书，连带着朱熹的注解和八股范文都囫囵吞枣地记了一肚子，具体是什么意思，还有些糊涂。
今日听着贾学正这么一讲解，那些一团乱麻的知识竟被被理出一丝头绪来。
有名师指点也是一件好事，至少能够让你少走弯路。我本来对到王世贞那里去读书很是抵触，看来，得静下心好好向他请教，周楠心想。
一时听入了巷，不知时光流逝，转眼一个时辰过去，贾学正开始讲解最后一题：“唯仁人放流之，进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
这句话出自《大学》，意思是唯有仁德之人彩绘放逐那种妒贤嫉能的人，要把他们驱除到四夷之地。说的就近贤臣，远小人的道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秀才拍案而起，喝道：“国家要被奸佞小人所误，陛下和朝堂中的君子为什么不放逐流徒之，反让他们造谗结党，倾陷善人？今，朝堂上小人为伍，难道陛下就看不到听不到吗？”
“对。”又有一个秀才站起来，大声喝道：“小生听说近日因为东南战事吃紧，胡宗宪以军饷不足为由，请朝廷派矿监，收矿税。真是荒唐，我看陛下也是昏聩了，竟听信小人之言残害百姓。学正，我等上书朝廷，状告阉竖祸害地方，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音？对了，阉贼乃是皇帝家奴，矿监也由太监担任。收取的税款八成皆入皇家内帑。世上岂有如此贪婪的天子，望之不似人君。”
周楠听得完众学生的议论，霍然一惊，这些秀才们要搞什么？议论国政，还将矛头直指皇帝，这是要造反吗？
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们还真有这个胆子。
明朝广开言路，不禁士子议论国政。别说上书，就算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娘，估计皇帝也拿他们没辙。这种事情，朝堂中的言官干得多了。
贾学正还是那副闲庭坐看花开花落神情，淡淡道：“不成体统，都不要议论了，今天的课就授到这里，各自散去吧！”
一个秀才喝道：“此乃恶政，天下者，天下人的天下，人人都说得。难道师长要阻塞言路吗？若如此，学生只怕要上书诉告学正了。”
“对，李兄说得是。”又有人高声疾呼：“学正身为九品学官，不许士人说话，昏庸至此，深负众望，如何能为我辈之师表？”
贾学正还是毫不在意：“各位真要上书状告老夫，也是可以的，散了散了。”
就笑眯眯地走下讲坛。
周楠心中佩服，这位贾大人倒是好脾气，换我可做不到这一点。
忙上前表明身份说明来意。
贾学正“哎哟”一声，道：“原来是周行人，下官也是今日一早才收到行人司的公函知道你要来。祭祀大成至圣先师一事也易，容我等准备妥当，等到日子就可以举行。不过……”
周楠问：“不过什么？”
贾学正说，不过，州学经费有限，这次祭孔耗费不小，怕是力有不逮。
“没钱，那可如何是好？”周楠急问。按照朝廷礼制，这个大典搞下来怎么也得百余两银子的开销，看这州学破破烂烂的，估计也拿不出钱来。时间紧迫，若是耽误了，一过孔子的诞辰。不但自己的政绩拿不到，反要担责。
贾学正慢吞吞地说：“行人不要担心，这事本官和知州说过，州衙愿意出钱。”
周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
周楠心中又是一紧：“不过什么？”
贾学正：“不过，知州说了，若行人莅临，他会设宴为行人洗尘，请务必赏光。”
周楠：“我来延庆，自然要去拜见知州。贾大人，你可别不过了，有什么话竹筒倒豆子一并说完。”
“不过……”贾学正沉吟：“不过，不知道行人有什么忌口，是什么口味，也好让厨子早做安排。”
周楠有种崩溃的感觉：“没什么讲究，随意吧！”这老头，真是罗嗦啊！
“那么，还请周行人随下官来，且去州公馆安置。”
周楠看了看学堂中那二十多个正群情激奋地写着陈情书请天子停设矿监，“近贤臣，远小人”的秀才们，心中突然有一丝不安。
这尼马别闹出群体事件，搅了我的祭孔典礼才好。

第二百零六章 抢政绩的来了
很快，周楠和郭书办就被贾学正请到州公馆里。
那头，延庆知州卢知州早已经带着副手同知和判官等在那里。
见了周楠，卢知州亲热地牵着他的手笑道：“本官也听说行人要来鄙州，正盼着呢，想不到周大人来得如此之快，我等已经备下酒宴，快快入席吧！”
双方见礼，互通的姓名和来历。
按照明朝官场的规矩，官员参加饮宴，需要论座次，也好安排你坐什么地方。这个座次也有讲究，除了比较大家的品级高低，是否是实职外，还要报上你是哪一年中的进士。
比如你是嘉靖二年春闱榜上有名，碰到正德十六的进士，就得喊人家一声前辈。
论了先后，还要论名次。你是一甲还是三甲，是同进士还是赐进士。是否点了翰林，是否是庶吉士……规矩非常多。
卢知州是个官场老人，正德十年三甲第三十二名；至于延庆同知，则是嘉靖五年三甲第四十一名；州判弱了点，是个举人。
听三为官员报上名号，周楠不疑有他，正要开口。旁边的郭书办抢先一步道：“知州大约不知道，我家老爷乃是唐应德门生。”说着话，又偷偷扯了一下周楠的衣角。
周楠猛地醒悟过来，自己一个小小的秀才，确实有点拿不出来来。笑了笑，道：“好叫卢知州和各位大人知道，大司农待下官如子侄，却嫌弃我学识浅薄，一直不肯收入门中。在下的授业恩师却是王元美王凤洲先生。”
听他怎么一说，三位延庆州的官员神色同时一振。唐顺之和王世贞的大名天下何人不知，一个是心学掌门，一个是文坛领袖。眼前这个周行人年轻得不象话，有这两个老师在，将来的前程必定小不了，倒是可以和他结个善缘。
顿时，众人更是亲热，请周楠于左首位置坐下。
今日出席宴会的除了州衙的官吏，另外还有十来个本地缙绅，堂中请了十几个歌女助兴。
一时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山珍海味流水一般奉上。
吃着精美饮食，耳边听着从五品、正六品官员的恭维话儿，周楠心中得意。暗想：人说京官员清贵，京城那地方别的不多，就是官儿多，一个正八品的官员就是芥子般的人物。想不到下到地方来，却是如此风光。
也是，我是行人司的行人，将来可是要做御史、给事中，甚至是六部主事、郎中的，前途无量。别看眼前这几个官员品级甚高，可前程也就这样了。再说，他们若是得罪了我。将来我做了言官，随意寻个由头，就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难怪如此恭维。
只可惜我周楠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在行人司里混得不如狗。若卢知州他们知道我的底细，却不知道做何感想？
酒过三巡，大家亲热了半天，说话也随意起来。
周楠就和他说起这次祭孔仪式的事情，卢知州有心结交，笑道：“周行人不用担心，此番祭祀大成至圣先师，所需费用和人手皆出州衙里出。本官代天子牧民，教化地方本是应尽之职。”
周楠大喜欢，谢了一声，又想起先前州学书生们闹着要上书的事情，心中有些担忧，担心那群书呆子们一闹腾起来，这仪式无法举行。
又问：“卢知州，州学生员们上书陈情，说天子派太监做矿监收税，祸害百姓，此事可真？”
听他说完，卢尚书扑哧一声，笑道：“周行人不用担心，天子派矿监，去的是福建、贵州、山东这种出产金银铜锡的地方，咱们延庆，山上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周楠不解：“那生员们还上什么书，真是，风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卢知州：“州学生们大多课业不成，制举无望，常年在学堂里读书，心中难免会有怨怼。不必理睬，他们闹不起来的。”
周楠恍然大悟，确实，官学中的生员们大多是考不上举人和进士的，也就是每个月混点廪米过日子。可他们书读多了，难免有些以天下为自己任的情怀。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刷一刷存在感。
上书陈情这事儿，说穿了就是挥洒青春热血的行为艺术。身为天之骄子，读书相公。你不上几次书，议论一下国家大政，都不好和人打招呼。
他们要上书陈情，可以啊，衙门也接，转给相关部门就是。关键是这个过程，至于结果嘛，反正，不管是上头还是下面的州学生员都不会在意。
想通这一点，周楠也就放心了。这一席酒吃得畅快，不觉醉了。
见时辰差不多，卢知州忙命侍者将周楠送回州学学堂安歇。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感觉奇怪。周楠身份朝廷命官，完全可以去住驿馆，为什么又回到州学了？
原来，明朝的驿站出了名字的脏乱差，被子一年不洗黑得起腻，里面长满小动物也是常事。没办法，国企就是这样。被子洗不洗，环境是否整洁，驿丞的俸禄又不会多一文或者少一文。
如果是过路的官员，将就也就将就了。
卢知州有意和周楠结交，自然不会委屈了这位未来的言官。
州学这里常年又二十多个学生吃住，地方虽破，但还算清雅。回来之后，就有一个胖大妇人引二人进了一座僻静的小院。又手脚麻利地给周、郭二人收拾好房间，换上了新的铺盖。
那妇人虽胖，但眉目还算端正，就是高，身量已与周楠平奇。郭书办也算是个身体健壮之人，可站在她身边，却显得有些孱弱。
州学全是男子，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妇人，周楠略微诧异。一问，才知道这女人是贾学正的侄女。家里受了灾，自家男人又得了病丧失劳动力，就在学堂里帮厨，学生们都叫她贾大嫂。
郭书办见周楠对房间很满意的样子，就将一串钱赏给贾大嫂，调笑道：“大嫂子，这学堂里有二十多个龙精虎猛的喂不饱的青年后生，你就不害怕吗？”
贾大嫂见了钱，眉开眼笑。斜视郭书办一眼，唾道：“你这人就是个没正经的，开起嫂子玩笑来。就那些学生，弱鸡似的，肩不能挑背不能扛，地里的活儿也干不得。若不是读书相公，在俺们乡下也没有女子肯嫁过去，那是要打一辈子光棍的。”
周楠一路车舟劳顿，倒头便睡，直到夕阳西下才醒过来。穿好衣裳起床，抬头看去，远处的积雪的群山已经被晚霞映成红色。就赞了一声：好一个日照金山。
这样美景在雾霾连天的后世却是看不到的。
就在这个时候，却见郭书办一瘸一拐走进院子。
周楠问他一下午时间去哪里了。
郭书办笑道：“周行人你喝醉了自上床睡觉，我一个人也没趣，就去寻州衙的吏员们说话。”
周楠心中起疑，调侃道：“郭书办你当本大人眼瞎吗，去找人说话，至于弄得成瘸子？分明就是钻到哪个女人床上去了，还不从实招来？你我初来乍到，休要生事。”
按照明朝官场的纪律，官员不得狎妓。或者说，你找几个妓女喝喝花酒，听听曲儿可以，但过夜不行。
下面还好，地方官一手遮天，就算被人知道，谁敢废话。可这里是京畿，官多。如果被言官们知道，有心整你，来一个公事公办，须有麻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郭书办以为自己的丑事已经被周楠知道，顿时面色大变，忙忙嘘一声，见左右无人。才道：“行人小声些，休要让那贾大嫂子的丈夫听到。”
周楠骇得眼睛都快掉到地上来：“贾大嫂子，你也能下得去口……佩服，佩服……”这郭书办和贾嫂子才不过见上一面，这么快就滚床单，好厉害。
郭书见周大人如此激动，心中得意。却装出一脸苦楚的样子，说：“在下听人说四十来岁的半老徐娘最懂得心疼人侍侯人了，尤其是胖的那种。在下有心尝试，可那个婆娘，简直就是头恶虎，我已完事，她还不尽兴，却痴缠撩拨，先后四次，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被抖散架了。”
“什么知道心疼人，有这么心疼的，那是要吃人啊！”
说到这里，郭书办一脸浑身大汉的表情，满面不堪回首。
周楠一阵无语，继而羡慕嫉妒恨：本老爷都憋得水满则溢了，你这厮却瞒着我去快活。不知道礼数，着实可恶！
气恼了半天，才板着脸喝道：“说你胖，还喘上了。郭书办，此番来延庆主祭何等要紧，你却去勾引良家妇女，该当何罪？若是苦主找上门来，搅了公务，本大人决不容情，必将你交给州衙秉公执法。”
“是是是，大老爷说得是，卑职也是一是糊涂，断不会有下次了。”
“你还想着下次？”
郭书办：“不敢，不敢。其实，这贾大嫂子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以前和别的学生也不清不楚过。这事，她家男人也是知道的，却装着看不到。咳……其实看到过几次，却都忍了。”
我草，这事有趣。周楠顿时来了精神，以组织的名义，义正词严命郭书办交代问题。
原来，贾大嫂子的丈夫从小就得了病，身子一直不好，在那事上也不是太成。通常是刚一交锋，几个呼吸间就败下阵来。因此，三十六七岁年纪了还没有孩子。找了郎中凭脉，说是阳气不足，子嗣艰难。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己身子一天天不行，又丧失劳动力。没有孩子，将来若是老了，没子女供养，晚景可想而知。
他急啊，所以就和浑家商量，这学堂里这么多相公，要不借点种子。
贾大嫂刚开始自然不肯，架不住丈夫的的纠缠，就试了几次。可惜学堂里相公们读书读坏了身子，不是太满意。今日见老郭身子还算可以，将来孩子长大，定是地里的一把好手。至于秃顶这个遗传基因，倒不要紧。
听郭书办交代完毕，周楠赞道：“郭老肉身布施，有大胸怀大慈悲心。不过，此事就此打住，若再又下一次，本官立即赶你回京。”
郭书办苦笑道：“哪里还敢有下一次，光今儿这个下午，老夫起码得将养个三五日才缓得过气来。”
距离孔子诞辰还有六日，老郭已经被彻底榨干，贼去楼空，倒不怕他搞出事故，周楠也安心了。
接下来两日，周楠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先是去州衙领了经费，然后和贾学政一道学习礼仪，安排工匠制作当日所需仪杖。下帖子给本地缙绅、士子请他们届时出席，忙得脚不沾地。
果然如卢知州所说的那样，学堂的生员们联名上书，刷了存在感之后就偃旗息鼓，正常上课。
贾大嫂手脚快，干活麻利，将屋子收拾得整洁。这一点，周楠非常满意。就是她做菜的手艺实在太差，简直就是猪食，和小兰不分雌雄，一时瑜亮。好在食材新鲜，都是山里的山珍，吃上几日倒是无妨。
她的丈夫叫宋三，周楠也见过几面。此人生得瘦小，走一步喘三喘，整日披着一张羊皮袄缩在屋中烤火，见了人都是一脸温和的笑容。
看他面相，应该是得了哮喘或者肺痨之类的慢性病。
周楠对这个绿毛龟甚是鄙夷，自然懒得同他说话。
贾大嫂这几日皮肤越发白皙，胖得水淋淋越发滋润，倒是郭书办的气色有点不好。周楠怀疑这妇人食髓知味不肯放过，这两个奸夫**后来又在一起过几次。
他们这么发展下去要坏事，只希望这差事快点弄完，也好回京城。
“郭老，世上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这一日，周楠正要不着痕迹地敲打郭书办，一个衙役就进来说：“周老爷，卢知州有紧急事情请你去衙门说话。”
周楠便住了口，随那个衙役去了州衙，到了后衙，却见卢知州和贾学正一脸郑重地做在那里说些什么。
见到他，卢知州道：“行人，大后天祭祀大成至圣先师的典礼恐怕是无法举行了。这次劳烦周大人白跑一趟，只能抱歉。本官已经备下车马给大人送行，不知道行人准备何时启程？”
旁边，卢知州的师爷连连拱手致歉，又道我家大老爷为行人准备了程仪，聊表心意。
程仪就是路费，古代上级、亲友要远门旅行，作为下级或亲友，送给他一笔钱在旅途中花销。
一个从五品的知州给正八品的官送路费，已经是非常客气的了。
钱周楠固然想要，可马上就是岁考，政绩要紧。
看卢知州的模样有些急噪，周楠心中奇怪
见他满面疑惑，贾学正解释说：“州学学生们联名上书交到了顺天府学政衙门，恰好被礼部一个叫邹应龙的给事中知道，接了这份陈情书，要过来查，明日一早就到，说是要封了学堂。”
周楠心中奇怪，问：“秀才们说说怪话，发泄发泄，这种事任何一个官每年都要发生好几起，这个冯给事中来查，又能查出什么，他要得到一个什么结果？”
难不成还能给学生们安一个妄议国家大政的罪名，把他们统统都抓了？明朝不禁言路，以这个罪名抓人，那就是和天下读书人作对。
邹应龙邹给事中也是读书人出身，难道他不就明白搞这么一出，士林中人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他给淹死的道理？
卢知州的师爷道：“已经是年末了，给事中也需要接受考评。”
周楠恍然大悟：“可恶！”这厮原来也是来弄政绩准备过六年一次京查这一关的。
你这厮要弄政绩，去别的地方不可以吗，怎么和我凑一块儿来？
问题是，人家可是堂堂六科给事中，惹不起啊！

第二百零七章 年纪大，紧张
明朝文官系统总得来说分为两大块，一块是行政执行部门，一块是监督纠察部门。
内阁和六部五寺负责行政，科道则负责监督，就是常说的清流言官。
科道科道，科就是六科给事中，道就是都察院御史道。
六科给事中正七品，可说是明朝权力最大的七品官。
给事中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章奏;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记录编纂诏旨题奏，监督诸司执行情况;乡试充考试官，会试充同考官，殿试充受卷官，品卑而权重。
六科，六科，顾名思义，就是驻扎在六部监督官员的的人。按照明朝的制度，六科各设都给事中一员，左、右给事中各一员。给事中总数四十人，吏科四员，户科八员，礼科六员，兵科十员，刑科八员，工科四员。
平日里，给事中都在六部办公。各部的公函往来，政务处置都需要先给给事中过目。若是不顺他们的意思，直接就给否了。
另外，除了给事中之外，锦衣卫和东厂也会派人去部院坐堂。
明朝的言官是专门给官员们鸡蛋里挑骨头的，不过，却并不代表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受管辖，今年六年一届的京察他们也要接受考核。
那么，言官的考核标准是什么呢？
很简单，那就是你弹劾了多少人，办过什么案子。
估计这个邹给事中今年的业务指标没有完成，要借延庆州学衙门学生上书一事搞事情。
他的目标可不是生员，而是州学。不不不，贾学正不过是个九品官，搞他能有什么政绩。
如此看来，卢知州这个从五品正印官才是我们的邹应龙大人这场杀怪升级游戏中的终极大BOSS。
就这么白跑一趟，两手空空地回去，周楠有些不甘心。道：“卢知州不若找人在京城活动活动。”
对此，卢知州倒不讳言，拍案道：“周行人，那邹应龙与本官有隙。以往就已经上过几次折子弹劾我州州务，这次来延庆似是志在必得，怕是不好对付。这就是个小人这次是冲着本官来的，本官自是不惧，只是不想牵累了行人。”
原来这二人有私仇，那就没有调和的余地了。这事和周楠也没有半文钱关系，自然懒得再问，就道：“如此下官就回京了，多谢知州盛情款待。”
又说了一会儿话，周楠告辞而去。师爷将他送出衙门，又递过去一口小布袋。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堆散碎银子，估计大约有五十两左右，应该是给的程仪。
回到州学，周楠将郭书办叫来，分了二十两过去。
见这个上司如此大方，郭书办大喜，连声说还是行人的面子大，卢大人竟如此客气，这一趟延庆本以为没什么油水，想不到人家这般爽利，倒是没白来。
心中又想：人家以前认识你什么周子木，估计是被唐顺之和王世贞的名头给虎住了。
“老郭，收拾一下，咱们明天一早就回京城去，这是州衙给的程仪。”
“什么，现在就回京城，我们手头的差事怎么办？”郭书办大惊。
“弄不成了，只能回去重新领一个。”周楠将这事大概同他说了一遍。
郭书办跌足道：“行人你想得倒好，现在已经是年底，咱们行人司的差事本少，哪里有那么多合适的事儿等着。就算有，也不能做为事功纳入考核。再说了，大人你这件差事办砸了，秦司正不责罚于你算是好的，怎么可能再派差？这次行人若回京去，年底的考核怕是过不了的。”
周楠面色大变：“那可如何是好？”
见周楠如此着急，郭书办不觉主忧臣辱，安慰道：“行人，那个邹大人和知州有旧怨，现在的关键是弄清楚他们究竟是怎么结下了仇，这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属下这就去找个熟人问问。”
说罢就一整衣冠，用梳子梳理了下颌那把小胡子，还在面上敷了些粉，急冲冲地走了出去。
周楠心中突然觉得不妥，这厮和自己一样在延庆两眼一抹黑，又哪里来的熟人，不会是去寻那贾大嫂吧？
又是换衣裳，又是化妆的，郭老这是要以身饲虎吗？
这次却快，只一壶茶的时间，郭书办就满面疲态地回来：“却是巧，查清楚了。”
“这么快，你是去找贾娘子吗？”
郭书办有点不好意地点了点头：“行人，你知道邹应龙是什么人吗？”
周楠：“他不就是个给事中吗，难道还有背景？”
“背景大了。”郭书办道：“邹应龙，字云卿，兰州皋兰人。嘉靖三十五年进士。说起来，他还是你的前辈，中进士后也曾在行人司做行人。此人会试时的座师是内阁次辅徐阶。”
周楠吃了一惊：“徐阁老的学生……这事也是贾大嫂子告诉你的？”
一刹间，徐阶那张瘦削的脸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堂堂内阁次辅，说话不算话，直他娘做人简直是没有底线。
一想起那可恶的小老头，周楠就有不良生理反应，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不是，我在行人司当了多年的差，听人说起过他的名字，只是没印象。先前想了半天，才想起有这么个人。”郭书办道：“说起邹应龙和卢知州结怨的事，涉及到今年上半年发生在延庆的一桩风月案。”
“风月案，那你详细说说。”周楠顿时来了精神，这明朝人啊，一解决了温饱，直他娘就喜欢弄些饮食男女的事儿。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必须狠狠地揭批。
最后，他补充一句：“注意细节。”
“话说，延庆这地方山灵水秀，有风水先生云，从昌平到延庆是一条龙脉，昌平是龙头，延庆是龙尾。最适合修行人修筑洞天福地建寺庙宫观。不过，昌平乃是皇陵所在地，建庙自然是不合适的。因此，延庆边的寺院道观特别多。最出名的乃是灵照寺。灵照寺始建于金代，原名原名观音寺，元末被毁，永乐十二年在原址重建。正统五年秋明英宗敕赐额日灵照寺。”
周楠插嘴：“这灵照寺我知道，就在州衙旁边，昨天我刚进去逛过，还问寺里的老和尚讨了一顿斋饭。”
“对，就是那里。”郭书办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延庆的寺观多，其中最有名的是灵照寺，接下来还有北关的龙王庙、永宁的火神庙、康庄的东红寺，规模都不小。不过，属下说的是另外一处。”
“修行人在延庆修庙，为了的是吸地脉天地元气增进修为。不过，还有人见此地香火极盛，百姓虔诚，欲要骗村夫愚妇的香油钱，就自己出资随意修间瓦房弄个泥菩萨供着，诱人来跪拜，几年下来，倒也混个小康。”
这其中就有一人家境贫寒，三十多岁了还打光棍。心道，日子这么过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想些辙才性。于是，也学别人借了钱，弄了间《报国寺》，剃了头发假扮和尚，法号空性。估计是因为得罪了佛祖，空性和尚的香水极差，《报国寺》开业二十多年，一直都入不敷出，欠下了不少的债务。而他也从光棍汉熬成了老秃驴。
“就在去年，邹应龙去宣府公干，恰好路过延庆，在《报国寺》住了一夜。空性和尚见他相貌堂堂，知道是个大人物，执礼甚恭，让邹大人非常满意。就指点他说，我看大师庙中香火不旺，日子过得艰难。我看你这山上出产上好青石，不妨找人开采换钱维持。”
“听邹应龙这一指点，空性果然请人上山采石，几年下来不但还清了旧帐，还赚了许多银子。”
“一般来说，这种建私庙的假和尚干上七八年或者十来年，攒下一笔家业之后就会回家做富家翁。可空性和尚的采石场产量不小，而且，寺院道观的产业却是可以免税的。如果还俗，每年的赋税一交，也落不下几个，空性就有些不舍。”
“俗话说得好，天下唯有秃贼最淫，空性手头有银子了，便寻思这女人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倒是要去经历经历才不枉此生。于是，老和尚就兴冲冲地揣了银子直奔城里最大的一家青楼。”
“和尚去狎妓……”周楠看了看郭书办亮铮铮的光头，附和：“对对对，天下唯有秃贼最淫。郭老，你继续说下去，说说空性进青楼后又怎么了？”
周楠这一问，郭书办的表情立即生动起来，兴奋地说，这空性进青楼中打了茶围，给了银子，临到进屋的时候却不肯了，问龟公能不能换换，换个年纪大一点的，丑一些的，最好是同龄人。
龟公心中奇怪，别的客人进搂子，专一挑年轻漂亮的黄花大闺女，你这和尚倒怪，真是不走寻常路啊！
问是何缘故，空性说他还是个童男子，又一把年纪了，找小姑娘，紧张，有负罪感。钱不是问题，我给你双倍。
说着话，就将一枚十两重的银子扔了过去。
龟公为难了，他在这个行业多年，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奇怪的要求。这搂中的女子都嫩得能掐出水来，年纪一大就无人问津，只能让她们赎了身自去寻个老实人嫁了。看这和尚五十出头了，别说同年龄段的，只怕二十岁的都找不到。
想了想，好象只有搂中那个保洁阿姨合适。
也不知道被龟公灌了什么迷魂药，估计也是贪大笔银子，那保洁阿姨竟肯了，遂成好事。
不过，回家之后，阿姨却后悔了。感觉自己冰清玉洁了一辈子，怎么临到老了却被人坏了贞洁。
她越想越气，一时过不了这道坎，悬梁自尽。
阿姨这一死，家里悲愤莫名，一封状纸将青楼和空性给告到衙门里去。官府一听，人命关天，这还得了。一索子将龟公和空性给抓了。
最后，龟公被定了个逼良为娼之罪，斩；空性，强女干良家妇女，绞。
按说，死刑犯都会在秋后处决。不过，明朝政府的办事效率低下。而且，三司在勾决犯人的时候都非常慎重。如此，便错过了秋决的日子，顺延到明年。
且说，空性和尚在考采石场发财之后也收了两个徒弟。师傅有难，徒弟自然要去救，就求到邹应龙那里去。
邹给事中听到这事之后，想起自己以前是认识这么一个人。觉得判的有些重，就到知会卢知州。说龟公罪有应得，该杀。空性和尚这进青楼固然私德有亏，可合理合法。而且，他事先并不知道那保洁阿姨是良家妇女，若是判他个强女干罪，处绞刑是不是太过，罚点烧埋银子，取得死者家属谅解就可以了。卢知州你是不是把案件给撤回来，改一改判词？
邹应龙身为徐阶的门生，又是堂堂言官，平日里在地方官面前颐指气使惯了，估计是措辞不当，触怒了卢知州。
卢知州自然不依，邹大人大怒，一连弹劾了他好几次，二人的仇怨就结深了。
这是是延庆今年最大的新闻，已经传到路人皆知的地步。
这次邹应龙来延庆，除了拿政绩，估计也想通过官学学生闹事这个契机搞卢大人。
周楠摸着脑门说不出话来，这邹应龙这次是居心要报一箭之仇。
明朝的言官的厉害他这个穿越者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估计未来几日有锝卢知州头疼的。
卢大人如何，周楠也不关心，可自己陷在这里却不是个办法啊！
二人商量了半天，也没有商议出一个结果来。郭书办体力透支的厉害，自去睡觉。
第二日一大早，周楠刚起床，去见一个明眸浩齿的书生手拿一把折扇进来，朝他一拱手，笑道：“子木兄，别来无恙乎？本公子在这里给你见礼了。”
周楠大惊：“九公子你怎么来了？”
没错，来的正是徐阶的孙女九公子徐栀。
徐栀；“得人钱财，与人消灾。”
“不明白。”
“实话跟你说吧，空性和尚那案子，最早是本公子接的，今日一来延庆，听说周兄在这里。哈哈，这不巧了吗，还钱。”

第二百零八章 霸道跋扈小姑娘
这才是冤家路窄，想不到自己跑延庆来还能碰上债主。
毕竟是堂堂朝廷命官，前程远大的行人。这小丫头片子又是个精灵古怪的人，若她不管不顾闹起来，被人看到传扬出去，自己以后还怎么干清流言官？
周楠强笑道：“是啊，真是巧了。九公子，自那日京城一别，下官甚是想念。时辰已经不早，不如就由在下做东，你我寻家酒楼一聚如何？”
阿九皱了一下眉头：“大清早的，喝什么酒。我一路过来，甚是疲惫，正要回屋沐浴更衣，可没空陪你。有事就在这里说吧，周大人，咱们之间的旧债？”
这厮口口声声说银子，简直就是钻进钱眼子里去了。这他娘还是青春美少女吗，还有年轻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视金钱如粪土的蓬勃朝气吗？周楠心中不齿，其实想一下，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这小丫头，世故势利，真是无法可说。
周楠一拱手，做真诚状，低声道：“九公子，以往多有得罪，还望不要放在心上。你也知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行人，每月也就二三两银子俸禄，京城居大不易，那笔债纯粹就是无中生由，当初我可没答应你什么。”
见阿九大眼一瞪欲要发作，周楠忙又说：“得，我认我认，不过，这钱还得宽限些时日。”
“时日，多少时日啊？你也别说钱到穷人手，要等穷人有。”
周楠被她步步紧逼，有些招架不住。他心中一动，说：“九公子，这事且不说了。我想空性和尚一案你所得的利比我那区区二百两要大得多，否则你也不可能大老远从京城跑延庆来。你是什么身份，缘何能吃得了这种苦？”
“九公子想必知道本官这次来延庆是为主持祭孔典礼，邹大人这么一搅，我也交不了差。从我内心来说，巴不得邹应龙早点办完公务，也免得耽误了我的事情。这么看，你我的利益是一致的。这次九公子亲自来延庆，想来这案子不是那么容易了结。不妨寻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商议商议。”
周楠这话倒是说到阿九的心坎里去，她成天和京城颂棍混在一起，消息灵通。前番宗室大闹紫禁城，使得沈阳和张大中被流放三千里，幕后隐约就站着周楠这个推手。
这个周大人阴险狡猾，一肚子鬼点子，和他谈谈，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就点了点头：“好，咱们就找个地方喝酒，你请。”
这个时候，州学里响起了一片嘈杂声，一看，到处都是兵丁，有书办高声道：“工部给事中邹应龙邹御史已经得了朝廷之命来处置你等上书陈情一事，今日起封院。各位这几日都住在学堂里不得随意外出，请放心，朝廷会给各位相公一个交代的。”
众书生听说自己上的陈情书已经惊动了朝堂，这可是一个出名的好机会啊！
可想，经此一事，谁人还敢轻视我延庆士子，皆欢呼一声，应道：“那是自然！”
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平日里在州学规矩严格，他们无事也不能轻易出去。
那书办看到阿九和周楠，一施礼，道：“这位可是周大人，邹给事中有令，州学从现在开始封闭，做为他的临时驻地，还请不相干的人等都搬出去。”
这个时候，郭书办恰好过来，闻言大怒，正要发作。
那书办又淡淡道：“按照我朝制度，官员出门办差，只能住在驿站。官学是什么地方，谁允许你们住进来的？
周楠不欲节外生枝，对郭书办道：“老郭，收拾东西，咱们住客栈去。“
周、徐二人出了州学，寻了本城最好的一家酒楼坐下。
周楠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狠狠地吃了几筷子，叹道：“州学衙门的伙食实在太差，我这几日在里面吃住，口中都淡出鸟了。”
这话说得粗鲁，在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面前，好象不太妥当。
但说来也怪，周楠在九公子面前却是毫无顾及，或许在内心中压根就没拿她当女人。
又问阿九，你一个女孩子，身份何等尊贵，如何能离家，府里不管吗？邹应龙是徐阁老的门生，难道他不知道和你一路不妥当吗？对了，空性的案子最早是你接的，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问完，周楠皱了下眉头：“别吃了，你一个女孩子尽吃油腻味重的的菜，不怕发胖吗？”
“要你管。”九公子用筷子戳了一颗鸡蛋大小的狮子头一口吞掉：“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先吃点菜再说。”
真不知道她的樱桃小口怎么塞得进去这么大的丸子。
吃了一气，九公子又喝了一口米酒，才说：“世界上的事情还真是有些巧。”
原来，空性出事之后，他的徒弟就去京城刑部活动。可惜，他们又如何认得人，在京城的三法司门口转了几天，不得其门而入。
不过，却引起了掮客们的注意。很快，这笔生意就转到九公子手头。
九公子一问案情，那保洁阿姨是自杀，和空性屁干系没有，现在却判个绞刑，是有点冤，这事有门。于是，就想起祖父的门生邹应龙正在工部做给事中，不如找他。
邹应龙是徐阶的得意门生，和阿九熟悉，也挺喜欢这个聪慧精明的女孩子，常在徐阶面前赞曰：可惜九姑娘不是男儿，否则必是徐氏一门的千里驹。
按说，这案子要平反也易。可惜，邹应龙自视慎高，将卢知州得罪得狠了，却没有办成，一直拖延到现在。
这次邹应龙来延庆寻卢知州晦气，阿九感觉到自己的机会到了，就跟了过来。反正在府中属于不受人待见的，几天不回家也没人管，估计家里人还巴不得她死在外面不回来才好。
周楠听完，心中好笑，这个九公子还真是自大，竟然当着我说自己是徐家千里驹。
“九公子，你跑州学里来见在下，只怕不单单为讨债吧？”
九公子又将一筷子油腻腻的炖肘子送入口中，点头：“废话，要钱我不可以去你家吗，反正见什么值钱的东西，直接拉走就是。这次邹应龙大人来延庆，修理卢知州，逼的他答应将空性的案子撤回来改判词。你少在这里添乱，咱们可不想跟行人司闹得不快坏了事，马上滚蛋！”
说完，将筷子扔到一边，戢指周楠。
嚣张、跋扈、凶狠、蛮横，泥马一个庶出的女孩子，在相府中混得狗都不如，还好意思都指着我鼻子让滚蛋了，不能忍啊！
她说话如此不客气，周楠胸中一口邪火腾起，几欲拍案而起。
好歹是行人司行人，体统还是要的，自然不能和一个黄毛丫头泼妇骂街。
周楠突然冷冷一笑，问：“九公子，敢问，空性和尚当初许了你多少银子的好处？”
“怎么了，还想分钱？”九公子冷哼，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一条人命，你觉得三百两够吗？”
周楠：“三千，不少啊！老和尚真有钱啊，恭喜九公子发大财。”三千两，相当于后世两百多万人民币，救一条命，其实挺划算的。
九公子突然泄气：“其中之利是挺丰厚的，不过，还得等救出老和尚才谈得上，我到现在还一文钱没到手呢！空性和尚的徒弟以前也提过要先支些钱让我活动支应，无功不受禄，若是事情办不成，钱花了，又拿什么还人家？”

第二百零九章 和谐而愉快的交流
听九公子这么说，周楠倒是高看了她一眼。
这女娃娃讨厌可恶不假，却是个有原则的人。
在接了案子，没有办成事情之前，坚决不要人一文钱。如果换成后世那种黑心的讼棍，事情没办成之前，就会用这样那样的借口，比如通关系，比如勾兑法官、证人什么的，问你要钱，不将你榨干不肯罢休。最后事情没有做好，又会用这样那样的借口骗你。
反正一句话，钱我用在你家的案子上，要退钱你找别人去，怎么着，你还能咬我？
很多人一场官司打下来，无论胜负，都要蒙受巨大损失。
其实，在许多没有节操的现代人眼中，古人有的时候比较傻。
古人重名节，替你办事，之前坚决不会收钱。若你拿了钱办不成事，是要受到舆论谴责，被主流社会排斥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当然，为了防止托请人赖债，中人也有自己的办法。比如清朝雍正初年科场舞弊案中，主考官卖考题，联络到买家之后会让其打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某某年新科进士某某某欠白银一千两。”你若是中不了进士，这个欠条就不具备法律效力，这钱自然不用出了。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周楠点头：“九公子说得是，不过，在下觉得，以公子的智慧和手段，应该能做成此事，抱的金山归。只是，我此次来延庆公务在身，若是这么回去，年考不过，有碍前程。九公子让我回去，恕难从命。”
“看来，你是真要在这里添乱了，是不是还要发函给行人司啊？周楠，你一个小小的行人能有什么前程，对了，你还是个秀才，将来考不中，还能在司里厚着脸皮呆下去，迟早都会被人赶走。我祖父是谁，想必你也知道。邹应龙是我家祖父大人最得意的门生，将来必然大用。这次你若离开延庆，必然承你的情。真到万不得已，本公子同邹大人说一声，让你追随于他，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周楠，你还有什么废话想说？”
九公子已经是声色俱厉了。
周楠气得快要笑起来，这疯丫头笃定我在行人司呆不长，将来也中不了进士，也太看不起人了。最操蛋的是还要让我投靠邹应龙，就算要投靠，唐顺之不比他姓邹应龙牛？我好好的官儿不做，去给人当师爷？
他心中突然有了个念头，不怒反笑：“多谢九公子提携，不过，在下有一句要问，你真以为邹应龙大人这次来延庆就是为了空性案？”
“难道不是？。”
“幼稚！”周楠满面不屑。
阿九大怒：“你！”
周楠道：“九公子且慢发作，听我一言。你想事情还是太简单了，真以为邹应龙这次来延庆就为了公报私仇，就为了救空性，其实邹大人有自己的算盘。”
九公子：“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我跟你分析分析。”周楠耐心地说：“这马上就是六年一届的京察，邹大人恐怕也为政绩而头疼。如同能借学堂的事情搬倒卢知州那可是大功一件，就算没有私仇，他知道这件事只怕也会干，御史不就是做这个的吗？至于空性和尚的死活，只怕邹应龙大人并不放在心上。所以，我就算回京城，对你这事也没有任何帮助。”
“你担心的不过是我留在这里捣乱，引起行人司和邹应龙的冲突，搅了学生上书一事。那么，我们再分析一下。就算卢知州倒台，新的知州上任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新任知州也未必肯为空性翻案，到时候九公子又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三千两银子长翅膀飞走，不心疼吗？”
“这个……”阿九摇头：“邹应龙当初可是答应过的，怎么可能食言？”
周楠心中冷笑：食言，这种事情徐阁老一门干得还少吗，政客的承诺能相信吗？
他耐心地说：“我也是做官的人，官场中人心思自比你明白。如果我没猜错，当初邹应龙答应帮空性，一来你是他的晚辈，两家关系不错，也是给徐阁老面子。再则，顺手帮一下，空性一旦脱困，自然会有谢礼。”
“说到底，空性和他邹应龙非亲非故，他的死活和自己的政绩比起来也算得了什么？你想啊，搬倒一个从五品知州那又是何等的功劳，邹大人能够放过吗？”
“啊！”阿九一脸的木然。
她出身相府，府中每日来来往往的都是达官贵人，政坛官员考虑问题的角度和方式如何不知道。周楠这一说，自然是信了。
九公子喃喃地说：“邹应龙既然另有打算，为什么要答应我跟他一起来延庆？”
周楠：“换我是邹大人，恩师的孙女想要跟我出来玩上一两天，如何好拒绝，况且又是这么个可爱的小姑娘。”
“原来他只是拿我当小孩子。”九公子一脸的失落。
周楠道：“九公子，咱们交交心。你这次来延庆是要救空性的性命，得那三千两银子。我来这里这则是为办差。咱们各干各的，本来就没有任何冲突，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能救空性助你得了笔谢礼。”
九公子顿时来了精神：“愿闻其祥
周楠：“现在邹大人欲要借学生们上书一事将卢知州赶下台，你我可暗中帮卢大人让邹应龙空手而归。到时候，我再去卢知州那里说项，撤回凶案卷宗重写判词。我已经有了个主意，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忙？”
“今天晚上你带我进州学，我还有点事要办。”
阿九心中奇怪，问：“陈情书是学生们写的，难道你想让他们撤了，不可能？”
“自然不可能，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都说服了，再说动静实在太大，怕是要惊动邹大人。”周楠心中有点遗憾，暗想：我怎么才想到这个法子，早知道就预先做准备了。可是，灵感这种东西，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阿九有点迟疑：“可是，毕竟邹应龙是我祖父的门生，我和你联手坏了他的事，是不是有点吃里爬外感觉？”
周楠：“九公子，那可是三千两啊！”
阿九一咬牙：“好就应了你，今晚三更我给你留门，让你进州学。周楠，你可要记住了，此事若不成，空性救不出来，休怪我不依不饶。”
“自然，自然。”周楠连连点头：“我会去见卢知州说这事。”
心中却想：别看这九公子古灵精怪，但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几句话都把她给策反了。哎，这豪门中的偏房子女其实过得挺惨的，连大丫鬟都不如。难怪这小姑娘成天把钱挂在嘴上，爹亲爷亲，比不过钱亲。况且她父亲和爷只拿她当养的小猫小狗看，亲情已是淡薄到了极点。

第二百一十章 对话开始
被人从能够公款吃喝的州学赶了出来，郭书办念头很不通达。
等周楠找着他，老郭还在骂骂咧咧个不停。
周楠安顿下来，转着手头的茶杯：“郭老，天干物燥，人的脾气就有些大，想不想找地方去去火？本大人给你安排。”
郭书办一听，满面高兴：“大人这是要和人宴饮需要属下作陪吗？”场面上走动，吃酒吟诗作乐，自然有女子作陪，这种免费床单必须要滚。
“不是。”周楠摇头：“老郭，今天晚上你随我去一趟州学，咱们去找贾大嫂。”
郭老面上变色，气愤地说道：“周行人此言何意，如此荒淫之事，在下却是做不出来的。你这是对属下的羞辱，某绝不甘休。”
周楠翻了个白眼，喝道：“哟，你还吃醋了，人家自有丈夫还轮不到你，甩什么脸子？”
郭书办看到周楠的官威，又想起自己不也是奸夫，确实没有这个资格。顿时泄了气：“三人在一块儿，只怕贾大嫂子不肯。”
周楠扑哧一声笑起来：“你想哪里去了，我喜欢的可不是半老徐娘。看你这今天精力不济，还想着贾大嫂子，不要命了？本官是有一件要事要请她帮忙，事成之后会有心意送上，就连你也少不得一份。”
听说周楠不是要去睡贾大嫂，郭书办松了一口气：“还请行人吩咐。”
当夜，二人走了一趟州学。果然，徐栀已经等在那里，偷偷地放了他们进去。
第二日，周楠径直去了州衙。
看到他，卢知州一楞：“行人还没有回京？”
周楠叹息：“知州，我如何回得去。回去了，又如何跟司正交差？马上就是京察，现在半砸了差事，只怕这个八品的行人也当到头了，可谓是前程尽毁。”
“是啊，这次不但行人，只怕本官也不妙得紧。”卢知州咬牙切齿：“邹应龙这个卑鄙小人，这是欲置本官于死地啊！老夫这次在劫难逃，只可惜牵累了周行人。”
周楠也跟着骂了几句邹应龙，愤慨道：“知州，邹应龙就是个小人，害得我有家归不得。卢大人，你我应该携起手来共度难关。”
卢知州听周楠话中有话，眼睛一亮：“行人可有对策？”
“成竹在胸。”周楠微微一笑，“不过……”
卢知州一想，这周楠身为行人司行人，清流言官。他背后又站着唐顺之，虽然背景比不上龟相，但还是可以和邹应龙掰一掰手腕的。只要心学门人肯出面，这事或许有望：“行人有事请讲。”
周楠：“空性案是卢知州办的，他的徒弟托了人情求到我这里来，这个人情下官又推脱不了，还请知州将案件卷宗从刑部拿回来重新写个判词。”
卢知州叹息一声：“又是为这案子，确实，当初判空性一个绞刑有些过重。刑部也觉得不妥，要将卷宗发还重审。可这个时候，邹应龙却发函指手画脚。老夫也是气他不过，顶了回去。现在想来，又是何必。既然行人说情，此事一了，本官就派人去刑部，反正也就是一两日工夫。”
卢大人悔啊，他当时也是在气头上才和邹应龙顶牛。想不到姓邹的报复来得如此猛烈，早知道如此，当初就忍气应了他。
早知道如此，死者家属告到衙门里来，老夫拿了空性，直接让衙役把他打死在公堂上干净省事。
周楠拱手：“如此就多谢卢知州了。”心中又开始琢磨，这其中可有三千两的好处，直娘贼都抵得上我的全部身家，完事之后是不是找九公子分润一些。
公门之中这种人血银子粘不得，不过，这是救人。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屠，拿了也不丧天良。
只是那丫头嗜钱如命，从她手里掏银子就是要命，估计难度不小，只能看看能不能让她免去那二百两债务。
正说着话，卢知州的师爷进来，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卢知州拍案而起：“行人，姓邹小人好生可恶。昨天一到延庆就封闭了州学分别找学生谈话，现在又叫人来请本大人过去，这明摆着就是鸿门宴，这是要对老夫发难啊！”
周楠：“下官陪知州一道过去，且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今日定叫那邹应龙灰溜溜地回京城去。”
卢知州眼睛更亮：“可真？”
周楠：“下官成竹在胸，等下知州什么都不要说，且在一边看热闹吧！”
二人乘了轿子，不片刻就到了州学衙门。
听说卢知州来了，邹应龙大开中门，带着两排兵丁迎了出来。
卢、邹二人虽然旧怨不小，可见了面却显得十分亲热，又是作揖又是拱手，携手客套了半天，就如同重逢的老友。
寒暄了几句，邹应龙在一整面皮，对卢知州道：“卢知州，学生们联名上书，议论朝政，此事非同小可。本官今日召集众学生谈话取证，只怕要得罪了。”
卢知州：“无妨，朝廷制度该得如此，公务是公务，办完公务之后你我再论私交。”
周楠偷偷端详着邹应龙，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相貌堂堂的帅大叔。
见他们说完话，就上前一步拱手施礼：“行人司行人周楠见过前辈。”
邹应龙突然收起笑容，冷冷地看了周楠一眼：“你就是那个以秀才功名、吏员出身的周楠，怎么还没回京，你今日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快退下。”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卢知州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个吏员，还是个小小的秀才就能做行人，真是荒唐。
他听周楠说是唐顺之和王世贞的门生，本以为是一个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有心结交。却不想，竟是被人给瞒了。
周楠没想到被当众戳破身份，心中恼怒，这姓邹的果然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他淡淡道：“下官领了上司之命来延庆主祭，这州学周楠还真要进去了。给事中若不放我进去，自对秦司正说去对朝廷说去。大人有差事在身，下官也有差事在身，你进得州学衙门，我自进得。”
邹应龙早已经布置好一切，只差最后向卢知州动手。
不欲和周楠口角。反正他就是一个小人物，还怕翻出浪花来。哼了一声：“周大人要进，且进就是，请。”
二十多个上书的州学生员早已经聚在文庙大殿，满满地立了一地。
进得其中，卢知州自坐了主座，邹应龙坐在左边，周楠老实不客气地抢了卢大人右边的位置，三人亲热地拥在大案后面，反将贾学正挤到旁边站着侍侯。
看周楠大大咧咧反客为主的样子，邹应龙心中反感，强忍着不快，对下面喝道：“各位学生上书议论朝廷派出矿监横征暴敛，残害百姓，乃是大大的恶政。又说，朝堂中，内阁里出了奸佞小人。那么，这个奸佞小人究竟是谁？我朝不禁士人言政议政，所谓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本官看大家的所上的陈情书，说得非常好。”
“某也是读书人出身，同为士林一脉，各位读书种子不要有什么顾虑，大胆说话。朝堂上的奸佞是谁要说，身边但有恶政乱政，也可以说说。说错了无罪，若是说对了，本官当为你等做主，上折弹劾之。”
听到这话，卢知州身子一震，大感不妙。
邹应龙这番话中设了两个陷阱，一个不妥，自己就要掉进去，摔成半残。

第二百一十一章 我辈苦食堂久矣
第一个陷阱是，学生们所上的陈情书的中心思想只是议论朝廷派出矿监收税，这是与民争利。中国古时候的读书人崇尚的是无为而治，崇尚的是大社会小政府皇权不下县。这赋税什么的，税率自然是越低越好，税种越少越好。
一个税种出来，无论好坏，下意识反对就好，这就是古代的政治正确。
你反对就反对吧，就算是骂上几句娘也无妨。
可邹应龙却暗示学生们将炮火对准内阁，说内阁出了奸佞小人。那么，这个小人是谁呢？
很简单，谁出的这个新政策，谁派的矿监，谁就是小人。
明朝的内阁阁臣虽然位高权重，可他们还有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摆在那里被人骂的，每年都要被言官弹劾上几次。遇到这种事情，阁老们都会一笑了之以示涵养。
所以，邹应龙提示大家不用怕得罪阁老们，大胆说话。
可问题又来了，朝廷派出的矿监都是大内的公公们，阁老们可没有派遣他们的权力。如果任由秀才们议论下去，话题最终就会引到喜欢到处A钱的嘉靖皇帝身上。到时候，天子雷霆一怒，卢知州身为地方官的麻烦就大了，一个诽谤君父的评语自然是简在帝心。
第二个陷阱涉及到卢知州一旦触怒了万岁最后定什么罪名的问题。邹应龙这句“身边但有恶政乱政，也可以说说”明显是在鼓励大家给卢知州挑毛病，让卢大人红红脸、出出汗。
为官一任，无论是造福一方还是祸害一方，总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总会触动什么人的利益，或者单纯地有人看你不顺眼。
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别人要挑你的错还不容易？
这邹应龙一步接一步，算计到极点，确实叫人无力招架。
周楠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邹应龙在说话的时候，他就在留神观察下面的学生们。
邹大人话音刚落，就看到人群中有个秀才身形一动，就要排众而出。显然，这人是邹应龙早已经安排好了的，要率先发难，点燃这根对朝廷对州衙不满的导火索。
周楠如何肯让他说话，突然抓住长案上的惊堂木狠狠一敲。
声音清脆，回音不绝，那个秀才身子颤，脚步不觉一顿。
邹应龙大怒，斜视周楠。
周楠对着众人喝道：“给事中说得对，我辈读书是为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能一味死读书读死书。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大胆说话。朝堂上的奸佞是谁要说，身边但有恶政乱政也必须说，贾学正，你可知罪？”
贾学正刚才听周楠说“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心中正赞：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啊，真是说到我辈士人心坎里去了。
他是个好脾气的人，州学里但凡遇到学生闹事，都是细声劝慰，和稀泥了事。其实，他也想想京城国子监和各省学政官那样，一言不合就打学生屁股，甚至开革学生功名，那又是何等的威风。
非不愿，实不能也。
他没有进士功名，仅仅是个九品芝麻绿豆官，学生们都是秀才，读的书不比他少，功名相当。在这种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你要想服众，一是要靠文凭，二是要靠过人的学问。抱歉，这两样他都没有，只能做个老好人了。
今天这事贾学正看得明白，邹应龙是冲卢知州来的。卢大人无论死活，他这个学官都能太平当下去，且当个看客好了。
周楠这一声断喝，好半天这个老实人才一脸迷糊地抬起头：“周行人，下官何罪？”
我们的周行人冷笑一声：“你有罪无罪，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学生们来定。”
说完话，他朝下面瞟了一眼。
“对，周行人说得是。”一个秀才走了出来，高声道：“各位同窗，贾学正残害州学学生，我等苦其已久，今日当着三位大人的面，当除此獠。”
“残害州学学生？”邹应龙和卢知州同时放下陈见抽了一口冷气。
大明朝天子和士大夫共治天下，有功名的书生是统治阶级的基石，是文官系统的后备力量，是跨世级人才。因此，朝廷给了读书人许多特权。
现在竟然有人残害学生，这还得了。
贾学政就算在糊涂也知道这个罪名意味着什么，立即对那秀才喝道：“谷秀才，本官待学生们一向宽厚，你说本官残害学生，真是荒谬之极。你状告本官何罪，可有证据？”
谷秀才捏着拳头怒喝：“还需要证据吗？贾大人，我问你，按照朝廷制度，县州两级学府，寄食学堂的学生每月都要吃一次鱼一次肉，一日三餐都要足量。可你看看咱们吃的是什么，你不欺心吗？”
贾学正：“学堂里是每月吃一次鱼，吃一次肉啊，这事大家都知道的！至于量，本大人可是给够的。谷秀才，你这是要告本官贪墨你们的伙食吗？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谷秀才：“是是，每月吃一次鱼，吃一次肉不假，可那都是咸鱼，我问你，鲜鱼呢？至于肉，都是瘦肉，肥油呢？”
“你也别说一日三餐足量，那东西是人吃的吗，跟猪食一样。小生也是寒门出身，原也没那么多讲究，可食堂的伙食却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的。再这么下去，小生都要饿死了。”
见学生们扯到学堂伙食上，邹应龙心中突然有一丝不安，正要开口。
周楠又大喝一声：“贾学正，学堂饮食粗陋，学生们面有菜色，难道还不是残害士子？大家对伙房还有什么看法，当着邹给事中和卢知舟的面大胆讲出来，二位大老爷自然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百人百味，在任何时代，单位食堂大锅炒菜，花式千年不变，天天吃，谁受得了。况且，贾大嫂子的厨艺实在是差得令人发指。
学生们对她早有怨言，现在既然有谷秀才首先发难，大家心头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齐声喝道：“周行人说得对，我辈苦食堂久矣，三位大人要为我等做主啊！”
周楠：“传贾大嫂过来和学生们对质。”

第二百一十二章 究竟什幺地方出了问题
不片刻，贾嫂子就进来对贾学正嚷嚷道：“舅舅，你叫我做什么？”
贾学正喝道：“公堂之上叫我学正，你还不过来拜见三位大老爷。”
“你不是我舅舅吗，摆什么官架子？”贾大嫂嘀咕了一声，对长案后的三人磕了一个头：“民夫罗贾氏给三位大老爷叩头了，不知道叫俺过来有什么事？”
周楠：“罗贾氏，你站起来回话。学生们告你做饭难以下咽，以至大家都快饿死了。今日本大人传你回来，就是让你当着学生们对质，还大家一个公道。”
听他这么一说，贾大嫂子就嚷嚷道：“什么难以下咽，什么快饿死了，大家吃我做的饭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么就没见人成路倒？究竟是那个混帐东西乱说。”
说罢，她转过身来，凶横地看着立在一边的谷秀才：“是不是你？”
看到贾大嫂圆瞪的双眼，众书生想起她往日积威，都是心中一寒，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谷秀才：“你这妇人想干什么，威胁我等读书种子吗？”他挥舞着手中的拳头叫道：“各位同学，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咱们都是读圣贤书的，胸中自有浩然之气，难道还被一个村妇吓住了。”
周楠：“说得好，大家尽管说话。罗贾氏，你住口，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
“是，大老爷。”贾大嫂闭上嘴巴，忿忿地看着众人。
周楠：“谷秀才，你继续说下去。”
谷秀才一拱手，然后指着贾大嫂气势汹汹地喝问：“你这个贱妇，本生问你，食堂每月一日的肉食怎么只见瘦肉，那些肥油呢？”
贾大嫂：“肥肉自然熬成油炒进菜里吃进你们肚子里了，你没看到吗？”
谷秀才：“你说熬油，那油渣呢？你当本秀才眼睛瞎，那些油渣你都偷偷带回家里去了。”
贾大嫂神色有点慌乱：“我没有，你胡说。”
“什么，你竟然将油渣偷回家去，直是可恶！”这下，学生们都愤怒了。
古人生活质量低，像他们这种穷学生，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荤腥。加上一个个都是龙精虎猛的年轻人，对于油脂的渴望异常强烈，都盼着每月一次的牙祭。
试想，大片肥肉一口咬下去，满口都是香味浓烈的热油，那又是何等的快意。
可自从贾大嫂掌勺以来，直娘贼却都是瘦肉，吃下去根本就过不了瘾，原来都是被她给贪污了。
周楠见学生们情绪激动，继续推波助澜：“大家对州学食堂还有什么不满，大胆地说，本官和邹给事中、卢知州定然会为你等做主。”
又有一个学生跳出来，指着贾大嫂骂道：“好个猖狂的民妇，本生问你。昨日豆干炒辣子的时候，你一勺下去，手怎么不住地抖，把我的菜都抖一半出去了？别人都菜里豆干至少六七块，我怎么只有两三片？”
贾大嫂子回嘴：“舀多舀少学堂又没有规定，我怎么知道每人要给多少？你这人还读书相公呢，心眼小得跟芥子似的，还是男人吗？”
“无耻贱妇！”
“你就是个女人！”
二人开始对骂。
上头，邹应龙气得脸色铁青，拍案而起：“你们闹什么，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荒唐，荒唐！”少了几片豆干都闹，成何体统：“连这种事都耿耿于怀，你还是读书人吗，圣人的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书生却梗这脖子道：“邹大人此言差矣，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不是一勺菜，而是对斯文的羞辱。”
“对，说曾兄说得对。”又有一个书生跳出来，他拱手道：“三位大人，学生有怀疑民妇罗贾氏对我辈读书种子心坏怨怼，在菜里下毒，要鸩杀我等。”
一言即出，满座皆惊。
就连一直在旁边当看客的卢知州也吓得一个激灵，忙问道：“怎么回事，你是谁？”
“回知州，此人是州学生员况生。”旁边的贾学正擦着额上冷汗，然后呵斥那人：“你可不要乱说话。”
“我怎么乱说话了？”况生气愤地叫道：“大前天早晨，学生在食堂领了两个馒头。那馒头上有浓腻的味道，就好象是栀子花。小生吃了之后一整天都头昏眼花，身子酥软无力，显然是毒发了。”
“啊……对对对，我们也吃到那栀子花的味道。”众学生同时说。
卢知州大惊：“罗贾氏，你还不从实招来。”
贾大嫂叫起了天屈：“大老爷，冤枉啊，我和相公们无怨无仇，下什么毒，毒药不花钱买吗？实话回大老爷，那是民妇擦手用的霜儿。”
“啊，擦手用的……脂粉……”秀才们一脸的难受，继尔大叫：“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更恶心的还多着呢？”刚才率先发难的谷秀才大声叫道：“诸君安静，听我一言。小生曾经亲眼见到这个贱妇有一次在洗豆芽的时候，图方便用脚踩。我辈堂堂读书人，却吃了妇人的洗脚水，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不能忍，求三位大老爷为我等读书人做主！驱除贾学正，驱除这个贱妇，还我学堂朗朗乾坤。”这下，书生们都彻底地愤怒了。
眼见着自己就要被赶出州学，丢掉饭碗，贾大嫂子也急眼了。气得指着谷秀才道：“姓谷的，你这是要把老娘往死路上逼啊！别以为你那龌龊心思老娘不知道，上个月二十一号，就是下雨那天，老娘去收衣服，听到你和一个书生在议论。还说老娘身子丰腴，看起来不好看，可却爽利。”
“又有一个秀才对你说，你敢摸进我屋去吗，别吃了洗脚水。”
“你这厮怎么说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算吃了洗脚水，也算是得偿所愿，老娘都听脸红了。你现在说什么吃了我的洗脚水，那也是你的造化。看看你那猥琐模样，送老娘可看不上。”
贾大嫂子一脸的鄙夷，横眉怒视众人：“你们一个个看起来道貌岸然，其实私底下那些龃龉别当我不知道，要我都当着三位大人的面说出来吗？逼老娘，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谷秀才被她羞辱，满面通红，颤着嘴唇：“**，贱人……”
学堂中有几个和贾大嫂有私的的秀才听到她这番威胁的话，心中发虚，生怕她一急被揭破了。忙劝道：“谷休，好男不和女斗，胸怀宽阔些。”
谷秀才：“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
贾大嫂：“谁是小人，谁是小人，你给我说清楚了。”
见下面闹得跟菜市场一样，尽说些饮食男人鸡毛蒜皮的混帐事，邹应龙彻底地怒了。狠狠地一拍惊堂木，咆哮道：“混帐东西，你等也是读圣贤书的生员，还要不要体面了。本官今日和卢知州招集你等，就为你们上书朝廷陈情一事，别说不相干的。你等还有什么话，尽管说，本官替你们做主。”
说着又用鼓励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早已经安排好的那个人，可那人显然已经陷入了对州学食堂粗劣伙食的愤怒情绪中，却没有看到。
“对，邹大人说得是，有什么话，大胆说出来，我和二位大人定然会为你们做主。”周楠大声道：“各位学子，你们看这样好不好。罚贾学正一年的俸禄，用来补贴食堂伙食。从现在开始，每月一次鱼一次肉，改为两次。至于贾大嫂，她毕竟是个农妇，不知道咱们读书人有那么多讲究。所谓不知者不罪，改了就好嘛！”
谷秀才点点头：“如此也可以，全凭大人做主。”
既然他这个首先发难者不追究了，其他几个和贾大嫂有私的学生也点头：“如此甚好。”
至于其他学生可管不了那么多，一听说每月可以多见两次荤腥，都是大喜：“好，就这样。”
周楠：“散了，都散了，今天中午加菜。罗贾氏，你下去做饭吧。”
“是，大老爷。”贾大嫂这才忿忿而去。
顷刻之间，大殿中的书生们都散了个干净，只留下目瞪口呆的邹应龙。
邹应龙彻底地迷惘了，这事他本安排得好好的，就是要让秀才们对卢知州发难，然后拿到学生们联名的告状信。可从头到尾，自己竟然只是个旁观者，为什么会是这样，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既然和学生们的谈话已经结束，邹应龙也不可能长期封闭官学。
为了防备他在下面搞鬼，卢知州派出地方乡绅轮流宴请这个京城来的给事中，反正就是让他没空生事。
接下来两日，州学衙门的伙食很好，两顿有肉，学生们极为满意。
邹应龙一无所获，只得恹恹地启程回京。
邹大人这一走，周楠的祭孔典礼热烈隆重，顺利办完，总算可以将这次京察应付过去。
办完差，也该到了回家的时候。临行前，卢知州来请，说是空性案的卷宗已经拿回来，他也改了判词。
保洁阿姨的死和老和尚没有关系，只不过，空性身为出家人，行为不检，打五十棍，罚他赔偿死者家属一百两银子。
死着家属得了钱，心想，人死不能复生，不如得点实际的好处，也就罢了。反正首恶已办，可谓是大仇得报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
周楠听到来请他的人这么说，心中突然有种强烈的羡慕嫉妒恨：空性案算是了解了，九公子三千两银子好处到手。此事这丫根本就没出什么力，简直就是坐享受其成，大发横财。
不行，回京之后得找她一次，让她分润一些，至少也得把那笔二百两的债务免了。
这丫……说起来，她还真是个丫鬟生的庶出子。
周楠那日在州学被邹应龙揭破自己只有秀才功名，还是杂流出身，此刻见了卢知州却是有些尴尬。
忙拜下去。
卢知州忙一把将他扶起，笑道：“子木精明强干，日后若中了进士，在官场上历练几十年，当是宰辅之才。”
周楠：“卢大人说笑，下官就连明年的乡试能不能过还两说，当不起。”
卢知州正色：“唐应德、王元美的学生还能差了，日后翰林院当有你一席之地，请坐，请坐。”
各自吃了几口茶，卢知州又抚掌笑道：“那日州学之事想不到既然以这种方式解决了，真是出人意表，不佩服不行。”
周楠心中得意：“学生嘛，读了十几年书，青春年少，血气方刚，谁不喜欢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下官的老家江淮地区文风鼎盛，以往读书的时候，三五志同道合的好友，相互成群结社。针砭个时事，议论朝廷大政也是常事。”
“不过，现在想起来却是可笑。”
卢知州好奇地问：“怎么说？”
周楠：“知州是宦海沉浮了一辈子，政治上的事情自是清楚，可不是书上说来那么简单。圣人曰：治大国如烹小鲜。可调和鼎鼐哪有那么简单，涉及到的人和物何其之多，没个几年的历练，又如何懂得，这些都不是光靠读书就能得到的。”
“这一点，邹应龙也自清楚。他召集秀才们议政，秀才们自然议不出什么来。最后，只能是发泄肚子里的一腔天生我才不为人用的怨气开始抨击地方政务。邹应龙只要稍加引导，抓住其中一点不放，就能将火引到知州身上。这么多学生联名上书，控告知州，那可就是一件大麻烦了。”
“不过，邹应龙能够引导学生，咱们也可以。若说起地方行政，他们也不懂，就算懂得一些，同他们也没有切身厉害关系。比如朝廷派出矿监一事，他们家又没开矿，派不派又如何？”周楠笑道：“人都只能看到自己身边事，咱们不妨用些鸡毛蒜皮的事让他们议。比如官学里的伙食，男女私情。男女之情大家都爱谈，谁都希望吃好些。至于朝廷大政方针，经过这一打岔，秀才们也没兴趣再说了，这一招叫转移话题。”
也叫控场，属于谈判术中的一个技巧。
听他说完，卢知州以手扶额，大笑：“好一招转移话题，周行人对世态人心的把握当真是妙到毫端，我辈不如也！”
周楠心中暗笑：“这种事情以前我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听父辈说过，也是他们的亲身经历过，现在直接搬到明朝来，想不到同样好使。”
周楠的父辈出身在一个比较独特的年代，那一年，几乎所有的学府都有学生都在喊明珠石油，要打倒校长和校领导的毒菜统治。
于是，学生们就开始闹。
校领导一看，不好，咱们也要紧跟时代潮流，要开明。
于是，就将学生们都集中在一起开大会，让他们给校领导提意见。
大学里的学生都是十八到二十岁的半大孩子，懂什么意识形态上的东西。再说，这些东西看不见摸着不着，跟大家也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说了半天，除了喊口号，也没有什么新鲜东西。
大会开着开着，等到有一个女生开始声讨食堂大妈时猛地变得热烈起来。那女同学愤怒地说，食堂大妈每次给自己舀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相反，给帅气男生打饭的时候却稳如泰山，这是以貌取人，这是对我等的迫害，这是物化女性。
有了她起头，学生们就开始发泄起长期积压在心中的怨恨，从打饭不给够量到食堂的卫生，到厨师不剪鼻毛。
于是，这场轰轰烈烈的名著石油运动演变成食堂狂欢。
最后以食堂整改，学生们伙食得到改善，皆大欢喜而落幕。
笑完，卢知州问：“周行人，那个谷秀才是你预先安排好的吧？”
周楠笑而不答，只说：“知州，倒想向你讨个人情，明年给这个谷生一个参加乡试的名额。”
原来，明朝的乡试三年一届，并不是所有的秀才都能去考的。道理很简单，童子试每年都有，也就是说，每年每县都要出不少秀才。几十年下来，一个县有一两百秀才也是常事。
一个省那么多秀才，若都去参加考试，贡院还不被挤爆了。
因此，国家又制订政策。如果是当年中秀才的，算是应届生，可直接去参加乡试。至于往届生，则有两个办法获取乡试资格：一，参加地方官主持的加试；二，官学生学业靠前者。
谷秀才在官学中每年年终考试都不上不下吊在中间，按规矩是无法参加明年乡试的，周楠就以这个考试资格说动了他。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奇怪，谷生的成绩不是不行吗，他去参加乡试未必就能中啊。可科举这种事情，其实有很大的运气成分，你的文章若是中了考官的意，就算质量差了些，也一样高登桂榜。若是不合大宗师的口味，即便写得再好，也叫你名落孙山。明朝大才子张居正牛吧，第一次参加湖北的乡试，不也折戟沉沙，闹得灰头土脸。徐渭牛吧，考了一辈子，也就是个小秀才，都气得神经分裂了。
卢知道州点点头：“也易，至于贾学正蒙受不白之冤，被罚了一年俸禄，倒是委屈，本官下来补贴州学一些就是了。”
办完延庆的事，周楠自回行人司交了差，接下来就是等着京察审核了。反正一件政绩在是手，左右能够得个中等，倒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楠又要恢复从前每日去行人司点个卯就溜号回家看书的闲适日子。
从行人司出来，回到家中，黄豆就来报：“禀老爷，前番王大老爷派人来说，唐大老爷已经出京回南京了，叫你过府读书。”
“应德公回南京了，王世贞叫我过去读书。”周楠大大地不安，有种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实用主义者王世贞
“黄豆，你给我准备束修，等下送去恩师那里，就说我明日一早去行人司点了卯就过去见他。”周楠吩咐：“也不用太值钱的东西，反正就是些日常用品瓜果点心什么的。对了，老腊肉要送过去一条。”
王世贞出身苏州望族，从小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什么稀罕值钱的玩意儿没见过。如此，倒给周楠省下一笔学费。
第二日，回司中交了差。临近年底，一年的活都已经干完，中央财政拨下的款子也花光。按照明朝的制度，新一年的财政预算要在冬至那天定，春节过后才拨下来。没钱，也干不成什么事。所以，在接下来的两个月算是大明朝各大中央机关最清闲的日子。
周楠从秦梁那里出来，和郭书办说了一声，就溜了号。
站在冷风呼啸的大街上半天，他才鼓足了勇气叫了一顶轿子去了唐顺之在京城的宅子。
上次和王世贞见面，自己可算是把他得罪得狠了。本以为他虽然名头极响，文艺界领袖。可自己又不像别的穿越小说主人公，要靠剽窃以后人诗词，抄袭四大名著混艺术界。我就是个官场油子，一心奔升官发财而去，你一个山东的地方官儿，得罪也就得罪了。
却不想，自己竟然成了他的学生，这才是山不转水转，水不转呐云还转，落到他手头，还不被雕琢得人不人鬼不鬼？
唐顺之在京城的宅子不大，可他一走，整个院子就只住着王世贞和王家的一个老仆，在阴霾的冬日中显得阴森森甚是可怖。
在老仆的引导下，周楠进了书屋。
王世贞已经坐在椅子上，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副唐顺之画的燃荆图，桌上还放着一把戒尺。
周楠看到那条已经被人手摩挲得如同黄玉一般的竹板，打了个寒噤。忙拜下去：“学生周楠拜见恩师。”
王世贞也不伸手去扶，任周楠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算是正式收他入门。
周楠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对磕头这种事情有着强烈的反感，自然是能不跪就不跪。现在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天地君亲师，给老师磕头也是应该的。再说，我入了王门，也算是苏州一系的士子，对于我的将来却是大有好处，如此看来也不亏。
待拜师礼毕，王世贞这才伸手虚扶一把，面上露出微笑，道：“子木，本师听人说，你十八岁就中了秀才，名次也还勉强。虽说淮安的童子试比不上苏州，却也是难能可贵。能够以弱冠年纪连关三关，想来你的基础也不错。”
又道：“人谁没有个个磨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辽东十年，也算对你心性和意志的一种磨练。这次南榜竞争激烈，多是苏扬才俊之士，很多人都是我的晚辈。你未必能中，但这是你十二年后第一乡试，去看看也好。”
南京、扬州、苏州读书人的厉害，王世贞这个本地人自然是清楚的。他也不知道周楠的真实水平，可心中还是觉得难度有点大，即便有自己指导，也没有多少把握。
周楠见他态度和蔼，并没有记恨自己，心中偷偷地松了一口气，笑道：“禀恩师，学生这次只怕要在北直隶参加乡试。”
王世贞一愣：“这是何故？”
周楠就将自己阴差阳错成了潮河所军户一事大概说一一遍。
王世贞突然振奋起来，抚掌道：“原来如此，倒是你的造化。北直隶乡试如何能够和南京直隶相比。更何况，顺天府还要单例/如此，你读上一年书，乡试也有七成把握了。”
“另外……”王世贞犹豫了片刻，继续道：“说起北直隶乡试，朝廷明年夏季会举行一次大考差，至于参加大考差的又有哪里人，未来又是谁考中，我大概能估算一二。”
见周楠一脸的茫然，王世贞解释说，按照明朝的科举制度。因为乡试关系重大，考生若中榜是可以直接以举人功名做官的，关系重大，相当于后世的公务员国考。
因此，主考官得从中央各部选拔派遣。
能够到地方上做主考官，一是能得许多谢师银子。走一趟，至少几千两银子入帐，而且，这笔收入合理合法。其二，所有中举考生都是你这个做座师的门生，未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出部院大臣，甚至内阁辅臣，这可是一次蓄养人脉的机会。
正因为这事的好处实在太大，每到大比之年，京官都会为这个主考官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那么，怎么选拔呢？简单，考啊！
按照规定，中央各部院侍郎以下，正七品以上的官员都可以报名参加遴选。然后，再在翰林院的主持下，大家拿起笔写八股文章，考过的就可以去做大宗师了。
这个大考差的难度和严格程度比不逊色于进士科。
当然，为了防止你写文章实在太厉害，每次大比之年都来抢名额。国家又规定，一个官员一辈子只有一次做主考官的机会。
听王世贞这一说，周楠才“哦”一声：“原来如此，学生受教了。”不过，他还是不明白朝廷明年夏天的大考差和自己的乡试有什么关系。
王世贞道：“江阴顾尚实有意去考，欲要争取今年北直隶大宗师差事？”
周楠继续不解。
王世贞耐着性子说，顾尚实就是顾言，江阴人，和他都是嘉靖二十六年同科进士。这人身子不好，虽然有心做这一届的考官，可害怕长途奔波车舟劳顿，想要做北直隶的主考。
“顾尚实现在兵部做主事，以他之才，真去考，必定是能拿到这个差事的。”王世贞面上的笑容更浓：“江阴和苏州隔得不远，我自小就认识顾尚实，虽然相处得不是太融洽，早年还结过仇怨。可此人喜欢什么样的文章，又是什么脾气禀性，却摸得透了。只要是他做主考，你又多了二分把握。七成加两成就是九成，够用了。剩余的一成，全凭天意。”
他满面欣慰，不住地抚这下颌的短须。
周楠一阵好笑：这才是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这王世贞说起话来并不像那些所谓的君子，一开口就是仁义道德，让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起话来也没有顾及，简直就是标准的实用主义者。
也对，能够写出《金瓶梅》这种风月小说的人，能是古板的迂夫子吗？
无论在任何一个年代，任何一个行业都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在某一时期会有一大批准天才突然井喷。比如魏晋文学中以三曹为代表的建安七字，比如现代足球以贝克汉姆、吉格斯为代表的曼联九二班。
前头说过，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科出现一批非常厉害的政治人物、文化人物，李春芳、胡正蒙、徐光启、马三才、张居正……
这批人无论是文化水准、行政能力都是明朝最顶尖的人物。
顾言在当年的科举考试高中二甲第四十二名，王世贞也算是大才了，和这些厉害角色同场较量，最后也不过是堪堪在二甲吊车尾。
这么一个比王世贞还能考试的考场机器去参加大考差，必定是能过关的。
王世贞对这个准同乡实在是太熟悉了，在他看来，周楠如果在自己的指导下有针对性的备考，中个举人应当不难。
王世贞：“唐应德曾在为师面前称赞你的见识、才华和干才，说你也算是个难得人物，让我收你入门。为师也不知道你的学业如何，现在问你，所治何经？”
明清科举，《四书》是必考的科目，但《五经》却不要求考生都学。考卷上会出五道五经题，考试的时候你可以根据自己选修的那一经选一道作文。
周楠：“回恩师的话，学生治《春秋》。”
王世贞点点头：“选《春秋》啊，倒是巧了，为师当年也治此经。我等在学圣人之言的时候有不明白的地方，可用春秋事补之。”
周楠偷偷撇了撇嘴，心想：什么以春秋故事补之，我之所以选《春秋》纯粹是因为这书简单，都是故事，也看得进去。真去修《尚书》和《易经》上面全是阴阳八卦，根本就看不懂啊！
王世贞：“好，为师就出一道题目，你做一篇文章让我看看。我想想，写什么呢？”
他又摸了摸下颌的短须，微一沉吟：“顾言喜读《论语》，就以《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为题。”
“是，恩师。”周楠心中大苦，他也没想到王老师说干就干。八股文自己可不会，等下若是作不出来，天知道这王大作家会如何折磨自己。
没办法，他只得磨了墨，一边抓着脑袋，一边慢吞吞地落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已经到午时，头皮都抓破了，总算勉强凑了四百来字。
八股文在格式上要严格的要求，到清朝时，甚至细化到每一股必须有多少字。
清朝时，八股文刚开始要求是五百五十字，接着是六百五，到同光年则固定为七百字。
至于明朝则没有这么多讲究，长的可以写到千字，短的则只有三百字。
当然，在考场上你写个三四百字的文章也未免太不严肃了，第一时间就会被阅卷官扔在废纸篓里。
说来也怪，写完将稿子递给王世贞的时候。周楠即便知道自己这篇作文写得狗屁不通，心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和尴尬。原因很简单，他心力透支过度，脑子一片麻木，感觉身体被掏空。
一看周楠的字，王世贞就眼睛一亮，禁不住赞道：“好一手端正的三馆体，就凭你这手书法，殿试的时候也能拿到好名次。”

第二百一十六章 王世贞的夸奖
以周楠的特立独行哗众取宠的禀性，如果在往日被人这么夸奖，早就自吹自擂翘尾巴了。
但今日他心中有鬼，却一脸羞愧地埋下头来。
这神情落到王世贞眼中，禁不住暗暗点了一下头：此子表面上看起来飞扬跳脱，却是个不骄不躁之人。
他又将目光落到文章上：“你这个题目没有破好，可改为贤者观圣之深，而即得之于道者焉。”
说罢，就将周楠文章的第一句涂了，重新写将这段文字写上去。
周楠：“恩师说得是，弟子受教了。”
“承题部分也不妥。”王世贞又抹了一这一段，将修改后的文字改上去。
“起讲写错了……”抹掉。
“入手……你怎么能够这样入手……和前面文理气机根本就接不上去。”抹掉。
“起股，怎么文风又变了……纯粹就是乱做。”抹掉。
“丝……中股……你写的是什么，垃圾吗……”
王世贞恶向胆边生，一路抹下去，整篇文章被他涂成了黑板。
最后，他将笔朝地上一扔，怒喝：“周楠，这就是你做的文章，你以前的秀才是怎么考来的，贿赂考官还是请了枪手？”
周楠满面通红，感觉脸上以后无数的鸡虱子在爬：“恩师，学生，学生，学……”
王世贞彻底爆发了：“滚出去，滚！”
如果换成别人对周楠如此无礼，无论对方是什么人物，自然是不能忍。小爷如果八股文章写得字字珠玑，还用你来教，自去参加乡试了。
一言不合，说不定还要和王世贞打上一场。
可是，这里是古代。天地君亲师，老师可是如同父母一样的存在。做学生的把老师给打了，那就是大大忤逆，这辈子也不用在场面上混了。
而且，自己肚子里究竟装着什么自己最清楚。对于八股文他只是个门外汉，王世贞这种作文高手自然有资格教训他。
没办法，周楠只能忍了：“恩师你先消消气，学生先告退。”
“想走，没那么容易，在外面等着。”王世贞咬牙切齿。
他心中悔啊，后悔当初不该答应唐顺之收周楠为弟子。
唐应德是心学掌门，名震天下的大名士。自古文人相轻，如王世贞这种目高于顶的大才子对他也是服气，他推荐的学生想必也是一等一的人才。
当初，唐顺之在想他推荐周楠的时候，还介绍了我们周大人所作的几首诗词。
作为文学界的领袖，王世贞如何不知道这些诗词的妙处，一看就丢不下，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为谁风露立中宵”“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这些精美到极处的句子在回响。
不禁心怀大敞，自己如果能够收这种佳弟子入门，倒是人生一大快事。
到周楠金榜题目一天，那才是师徒双进士，嘉靖二俊杰。千秋文章事，文坛两词宗。
今日一看周楠的八股文，王大人如遭雷击，强烈预感自己一世英名只怕要毁在这个周子木身上。
就他所写的这篇作文，别说考举人考进士，直他娘县试那一关也过不了。
可是，他的字怎么写得那么好，诗词怎么又是一派大家宗匠气势？
这其中怎么透着诡异，想不通，想不通。
周楠被王世贞赶了出来，又不好离开，正得郁闷地坐在堂屋里，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
待将肚子塞得满满的，王世贞气势汹汹拿着戒尺过来。
周楠大惊，这是要打我手心吗？本大人都二十八岁了还被人打，颜面何存？
他忙跳起来，赔笑：“恩师，方才是学生的错，你老人家快坐，学生给你斟茶。学生昼夜读书，身子孱弱，这体罚，是不是暂时寄下。”
看到自己这个学生身高臂长，满面健康的红光，又有哪点身子羸弱模样。王世贞差点被他气笑了，冷哼一声，“谁说要罚你，圣人云，不教而诛是为虐。”就将戒尺从后颈处伸进去，挠了几下。
喝过周楠递过来的茶水，王世贞冷着脸：“今天这文章你是怎么作的，每个句子分开看还算可以，但合在一起却是一窍不通，文理也连不上的，当初你又是怎么考中功名的？”
周楠赔笑道：“恩师，学生当年受人冤枉，发配辽东十年，十年没摸书本，所学的东西早就还给先生，心性也是大变，现在却是拣不起来。唐公和恩师美意学生心领，学生就是个鲁钝之人，对明年的科举也不报幻想。惟独怕考得太差，污了恩师清名。”
听他这么说，王世贞心中有些明白。是啊，三天不练手生，三天不唱口生。十年辽东戍边生涯，换任何一个人都熬受不了，哪里还有心思读书。别说是周楠，自己父亲被下到天牢里，生死未知，这阵子自己何尝不是五内俱焚，什么事都做不了。
想起父亲，王世贞眼圈一红，再不忍心责怪周楠。
良久，才叹息一声：“闻道有先后，人在世上谁不遇到事情，我辈君子岂能自甘沉沦？为师就当你是发蒙学童，咱们从头开始吧！”
听他这么说，周楠心中大失所望：老王你还不肯放弃啊，遇到我这种学生，你痛苦，我也痛苦。
他刚才这一句是提醒王世贞自己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干脆你找个借口，比如政见不合或者学术之争，把我给赶出门。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听王世贞的意思，这是要从头教起，何必呢？再说，时间根本就不够用啊！
王世贞如何不知道时间根本就来不及，不过，他心中已有定计。缓缓开口道：“方才我看你的文章，每一个句子都非常眼熟，应该是化用别人中式范文里的句子，可真？”
听他这么问，周楠羞愧地将头低下去：“恩师目光如炬，学生惭愧。”
这个王世贞还真是眼尖，连这都能看出来，这个人可丢大了。
原来，周楠从离开淮安进京开始就恶补八股文写作，到现在基本将时文格式和手法弄明白，算是勉强入门。不过，这其中最大的一道关口是文言文写作。
文言文这种东西，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别说写，你读都读不懂。
那么，怎么办呢，只能死记硬背将手头所能找到的八股范文都背熟了。然后，按照别人的手法，照样临摹一篇出来。
在这两个月中，周楠装了一肚子范文。刚才作文的时候，心念一动，那些句子就不由自主地冒出来，然后拼凑成篇。
这样的文章用来糊弄外行还是可以的，但其中的毛病也大，那就是缺少一气通贯的文理和气脉。王世贞什么人。只看了一眼就看出，这就是文字堆砌，是垃圾拼盘。
说严重点，已经形同抄袭了。
王世贞突然道：“不错，非常不错。你别以为为师这是在讽刺，实际上，你这个法子是很好的，倒给人不小的启发。”
“什么……谢谢恩师夸奖，学生受不起。”周楠惊喜地抬起头。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不走寻常路的王元美
王世贞缓缓道：“好，话说到前头。为师说过，就当你是发蒙的学童，咱们从头开始。不过，比起垂髫小儿你却不同，至少我不用再教你识字，况且你的书法也不错。”
也仅仅比刚识字的孩童好一些，这简直就是极差的批语，周楠心中羞愤，想要反驳却感觉一阵无力，只得道：“恩师说得是。”
王世贞：“你现在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要从一个刚识字的孩童达到能够写八股时文的地步，确实是难。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闻名天下知。所以，从今天起你要花费比常人多十倍的工夫。”
“我们一步步说，你现在有两个问题。”
周楠好奇地问：“什么问题？”
王世贞：“一是研经探微，二是如何将大白话换成文言落诸文字。”
周楠：“对对对，恩师说得是。特别是第二点，我一写文章一不小心就写成大白话，怎么转成文言，却是不知道。”
王世贞侃侃言道：“所谓文言实际上就是先秦口语，要点是言文分离、行文简练。最早在没有纸张之前，书是要写在竹简上的，一篇几百字的文章就得好几斤重，若是洋洋万言只怕要用牛车来载了。因此，文章的要点是用尽可能少的字写尽可能多的内容。”
周楠：“恩师说得是。”
王世贞：“至于经艺，你暂时也不要过多研究。”
“学生不明白。”
王世贞：“你又不做问生，研究那么多经艺做什么？你现在是要对付明年的秋闱，能够将四书和你所治的一经原文和朱子的注解背熟，知道其每没一句话的意思，知道该如何做题就行。”
周楠：“说起来，学生前一阵子重新捡起书本，倒将四书和春秋背得滚瓜烂熟了。”
王世贞倒有些意外，就随意抽了几个句子问，最后一脸的欣喜：“如此倒少了许多工夫，看来你以前的底子还在。看来，你不但将书本都背得熟了，还背了不少时文集里范文。”
周楠脸一红：“正是。”
王世贞点点头：“如此倒也简单了，除了文言写作之外，你另外的一个问题就是八股文写作了。你现在还倒不了写八股文的地步，强写也没有意义，先放到一边。从今天起来，你每日作一篇文章，写完之后交到为师这里来。不必须符合文言规范，字数在一千字以上。等过得几月，你学会作文了，咱们才开始写八股时文应付明年的秋闱。”
听他这么说，周楠头大如斗，一天一篇古文，还得一千字以上，这不是要命吗？
忙道：“恩师，可否宽容些时日，三五日一篇如何？学生还得在行人司当职呢，公务在事，怕没有那么多工夫。”
王世贞淡淡道：“衙门里的事情为师清楚，年底能有什么公务？你每日申时到我这里来，写完文章，再回家去。别忘记了，据乡试已经不到一年，哪有那么多三五日好让你荒废。”
周楠无奈，只得道：“是，学生受教，还请先生出今日题目。”
王世贞见他答应，收起了古板的面孔，微微一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稿：“这是为师闲着无聊时写着玩的白话，你将之改成文言吧。”
周楠接过来翻了翻，眼皮子一跳，顿觉小腹中有热气腾腾而起。
不禁大吃一惊：这是黄色吧？想不到啊想不到，王世贞你这么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也写这种东西。
这本稿子的主要内容是说唐朝时晚年的武则天宫闱寂寞，寻找情夫，后得张昌宗、张易之兄弟胡天胡地的事儿。总字数有大约万字，都是市井白话，朴实流畅。
“恩师……这这这，这不妥当吧？”
王世贞正色：“少年之时，血气初行，戒之在色。或又云，人之大欲存焉。你看其是红粉，为师却看到的是骷髅。我听人说你好酒贪花，为师就让你写风月书儿，这也是对你心性的一种修炼。心定，则无事不成。”
周楠心中不以为然，口中却道：“恩师说得对，戒能生定，定而生慧。”
“好，改写去吧！你抓紧些，若是作不好，今夜只怕要住在这里了。”王世贞挥了挥袖子。
吃过午饭，周楠顾不得午休，便将这本读熟，然后铺开纸笔一字一句地改写。
文言文写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是要一字一句地抠，二是要用典，三则是要讲究词句的对仗，乃是一件大耗精力的事儿。
不得不说这本写得真是不错，其中的肉戏简直就是回肠荡气，就连周楠这个经久人事之人也读得血脉贲张，几欲将手中毛笔一抛，邀上朱聪浸这个损友，直奔教坊司实地考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到晚饭时，周楠总算将这篇上万字的用文言文压缩成一千多字的篇幅交到王世贞手头。
王老师：“很好，不错，先吃饭。”
周楠正兽血沸腾，如何按捺得住：“恩师，学生今日课业以毕，家中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可惜王世贞早已经看穿了一切，又将一本手稿递给周楠：“你能有什么事，晚上把这本稿子改了。”
周楠大吃一惊，还来，这不是要命吗：“恩师，不是说每天作一篇古文吗？”
王世贞：“没错，为师是说过这话。不过，你今日不是没有去司里当值吗？你的书本都还给了业师，十二年后从头再来，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所谓时不我待，必须笨鸟先飞。”
“是，恩师。”周楠心中大苦，什么笨鸟先飞，这纯粹就是负重前行。
为了抓紧时间，他一边吃饭，一边飞快地读这那本。
至于王世贞则一边吃饭，一边看周楠的稿子，然后提起笔在上面修修改改。
世界很安静。
吃完，稿子也改完了。王世贞点点头，道：“还算勉强，只是用语还不够精炼，说到底是你的词汇量还有些不足，多读多写就好。这稿子我已经修完，你拿回去看看，背熟了。”
说罢，就将周楠那篇文言文附在后面，然后提笔在书页上写下《如意君传》四个大字。
周楠恍然大悟，原来这书就是传说中的明朝排名前十的风月名著《如意君传》啊，久仰了！
当年在大学学明清文学的时候听老师说过这本书的名字，他也去图书馆寻过。可惜这种内部参考资料却借不到，估计怕学生们读了，败坏了学校的人心风气吧？
对于王世贞给自己的这本，周楠突然有些期待。
一看，果然又是一本风月。相比起《如意君传》说的是发生在唐朝宫闱里的秘闻，这书很接地气。
说的是某地有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身子虚弱，家里人非常担心。
于是，就有一个得到神尼上门说，贫尼掐指一算，令千金活不过十六岁。你家若想保住这个女儿，可在庵里削发修行两年，度过这一大劫。两年之后，可还俗回家依旧做她这个大小姐。
这家人就信了，让女儿做了短期尼姑，法号正静。
正静师太以前身子之所以弱，估计是因为整天呆在绣房里缺少运动的缘故。这次做了尼姑，整日劈柴、喂马、周游世界，面向大海，春暖花开，身体渐渐好转。
进尼姑庵之后，正静师太愕然发现，这庵里乱得很。师父和男香客们不清不楚，师兄们经常诱英俊书生留宿。
哪个少女不怀春，她竟有些略微的骚动，只不过，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还守着清白。
这一日，正静师太去外地化缘，回来的时候因为耽搁了时辰，坐了一艘夜航船，同行的有一位小鲜肉书生，看得她心中扑通乱跳。因为孤身一人，加上没有发育，正静师太就冒充和尚。
当夜她就和书生挤在船舱里睡觉。
半夜，书生一翻身，手就碰到正静师太的胸口，一摸：握草，小师父胸肌练得不错啊……不对，不对，这不是胸肌，是胸肉啊。
又朝下面一摸，继续握草。
其实，正静师太与花样少年大被同眠一直都没有睡着，见书生摸来，如何把持得住，遂成好事。
一番颠倒之后，书生也清醒过来，问明情由。又爱慕师太的美貌，定下山盟海誓。
于是，正静就辞去了尼姑这个有前途的职业，和书生私奔做了夫妻。
后来，书生中了状元做了大官，二人从此过上了富贵荣华的日子。
“好看，真精彩，这作者脑子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连这样的情节都编得出来。”周楠击节叫好。
好看是好看，可要改变成文言文，却不是那么容易。
待到午夜时分，总算是写完。
搁下笔，周楠只感觉全身酸软，胸口一阵烦恶，忍不住对着痰盂哇地吐了一口清水。
原来，他因为喝太多茶提神竟是醉了。
脑力透支过度，眼前的景物在微微转动。这个时候再回家去已经不可能，只得在这里将就一夜。
第二天，周楠去行人司点卯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溜号，而是老实地坐在屋里背书。他先是背了一篇《孟子》，接着是一篇八股范文，最后则是昨天自己改写之后经过王世贞斧正的《如意君传》文言文版。
他可不敢离开行人司。行人司司正秦梁和王世贞是同年。若叫王老师知道自己每天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再加重课业，那可是要老命的。
下午申时，周楠照例去王世贞那么报道。将昨天做的那篇文章一字不漏地背了。
王世贞点头，又扔给他一本：“去改写了。”
依旧是一本好看的，说的是某书生娶错妻子，然后二人从此过上没羞没臊的日子的故事。
书生，又是书生。这明朝的书生真有那么饥渴吗，真是时代之耻啊！
周楠严重怀疑王世贞每天一本黄色得叫自己改写，这是要把周某培养成地摊文学写手，继承他肉文大咖的衣钵。

第二百一十八章 如夫人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教育方式倒是新奇，至少不那么枯燥。
时间一天天过去，说来也怪，周楠感觉自己好象已经摸到古文写作的门槛了，写起东西来也流畅麻利。
每天眼睛一闭上，眼前都是之乎者四个字在晃动。
刚开始的时候，自己所写的文章常常被王世贞改得面目全非乌漆麻黑，渐渐地，改动的地方越来越少。
不过，每天一篇作文，大量耗费脑力还是让他痛苦不堪。恍惚中，自己好象又回到高考前埋头刷题的日子。
这一日，他刚起床，感觉鼻中呼吸不畅，应该是被鼻屎给堵了。用手指一抠，就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出来，定睛看去，手上全是鲜血。
止住鼻血，又朝铜镜里看了一眼。入目是一个满面青春豆的书生，以往那个清爽少年再也找不到了。
周楠实在忍不住，找到王世贞，苦苦哀求：“恩师，学生实在是打熬不住了，能不能换本小说改写啊！《三国演义》《水浒》随便什么都行，再不能是风月小说了，要命的啊！”
他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已经两三个月不近女色。今天又读十八禁，实在是忍不了。按说，要解决问题也易，京城中青楼楚馆没有一千也有六百间。可是，他每天在这里写稿写到半夜，回到家倒头就睡，哪里有精力出去胡天胡地。
王世贞还是那句话：“这是对你心性的磨练，看山是山之前，你首先要经历看山不是山的阶段。”
周楠：“恩师，这学业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王世贞：“等到你参加秋闱之前。”
说罢，又扔过来一份手抄本：“去改写成文言。”
这个抄本上说的是某书生流连青楼，品鉴风月，最后抱得美人归的故事，书名《青楼怨》。
“还是书生，能不能换人？”周楠呻吟一声：“太审美疲劳了。”
他此刻的心情就和书名一样，怨愤到了极点。这明朝的写书人太他娘能YY了，王世贞也不能免俗。
说来也怪，此番读到这份稿子，周楠感觉自己内心中平静无波。
手中的笔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去，须臾即成。
写完，他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心理沧桑得像一个看破红尘的八十老翁。美女，浮云尔！
“我这是进入了贤者时间了吗？”周楠苦笑：“阅尽世间繁花，方证菩提。”
他突然明白过来，王世贞因为听到自己色中饿魔的名声，故意以风月书儿对自己进行狂轰乱炸，让自己对女色彻底地失去兴趣。
这手段……实在是太恶劣了……但效果确实很好啊！
周楠感觉自己就好象是一口气看了上千部片儿的鉴黄师，ED了。
这一次，王世贞看完周楠改写的千字文言小黄文，难得地点了点头：“不错，算是入门了。有一个地方的字句还不够精道，一个典故没有用好，为师替你改改。”
评讲了半天，他又去抽屉里摸稿子。
一看到王世贞这个动作，周楠就心惊肉跳，哀求道：“恩师，再不能写风月书儿了。求你老人家怜惜，出个游记、杂记的题目，无论是记人记事都好。”
王世贞眼睛一瞪，依旧拿出一本稿子。稿子的封面上霍然写着《艳史》两个叫人崩溃的大字。
正在这个时候，侍侯王老师饮食起居的老仆就领着窝头进来。
窝头在地上磕了个头：“小的个王大老爷，周老爷磕头了。”
周楠：“起来吧，窝头，什么事？”
窝头：“老爷，如夫人来了，叫你快些回家去。”
周楠大喜：“素姐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来京几月，一个人呆在这陌生的城市里还真是空虚寂寞冷，实在需要家人的慰籍：“恩师，学生的妾室来京投亲，就告辞了。”
王世贞这才罢了，将稿子扔进抽屉里，道：“也罢，你今日且回去，就以京城风物为题随意写一篇文章，明日申时散衙再交过来。”
周楠：“是是是，学生一准写好交来。”就飞也似地逃了。
哥来的时候像风，走的时候也像风。
从王世贞这里出来，周楠随手将一串钱扔给窝头：“赏你的。”
窝头不解：“老爷，小的又没立什么功劳，如何当得起赏，不要不要。”
“真是个老实孩子，给你赏收着就是了。”周楠回头看着王世贞的居所，有种想流泪的感觉：“窝头，你可拯救我了。可怕，太可怕了！”
风月书儿看一本两天还算得劲，天天看，天天写，那就是一种非人的折磨。这情形就好象是被见天大鱼大肉腻倒的人，内心中最渴望的是家里的那一碗清汤寡水的青菜鸡蛋面。
窝头这才忸怩地收了钱，谢过赏。
周楠又问：“你见到姨娘了？”
“见着姨娘了。”
“什么情形？”
窝头抓了抓脑袋：“反正家里来了好多人，带了许多东西过来。”
他是个非常老实的小孩子，属于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的人，问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周楠心中欣喜的同时，又是奇怪，云娘有孕在身，家中还有个婴儿，素姐怎么想着跑京城来和自己团聚？
回到家中，太阳还挂在空中。院中有丫鬟小子来来去去搬运东西，打扫卫生。
听窝头说这是家里的男主人，纷纷跪地见礼。这些丫鬟奴仆周楠都不认识，他心中一楞，素姐怎么卖了这么多人。家里可没有多少钱，一下子添了这么多张嘴，压力山大啊！
这几日京城的天气不错，都是艳阳天。
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荷塘中，荷花早已经枯萎，拔掉了，水中有不少小鱼游动。
周楠突然念道：“池中有游鱼往来穿梭，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念完，他伸手朝自己额头上拍了一记：我整日写文言文，几近走火入魔，王世贞这是对我精神的摧残和迫害啊！
正在这个时候，有两个丫鬟抬着一口樟木箱子从他身边经过。
这两个丫头只十一二岁，力气小，手上一滑可，箱子摔在地上裂开了，里面的散碎银子流了一地，看分量至少有几千两之巨。
周楠吃了一惊，“带这么多钱来京城，你们姨娘呢？”
丫鬟回答：“回老爷的话，姨娘在东偏院。不过，姨娘说她一路坐船来京，脂粉胭脂都用光了，就出去买，现在还没回来。”
周楠：“那好，老爷我先回屋睡一下。你跟姨娘说，我想着她的手赶面呢，晚上就吃这个。”
说罢就回到主屋，扑通一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这些天实在太累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奇怪的夫妻关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到有人喊：“老爷，姨娘已经回来，晚饭已经妥了，还请你快起来吧！”
周楠睁开满是眼屎的双眼，却见眼前是一个半大的小丫鬟，也不认识。
一张热毛巾递过来。
洗了把脸，感觉精神好了些，只是眼睛依旧干涩。
“素姐回来了，大好。”周楠心中欢喜，就一整衣冠到了小厅堂里。
却见里面好多人，皆屏息而立，一个十五六岁，满头珠翠的女孩子做低眉顺眼地坐在饭桌前。
那女子身材纤细，高得吓人，俨然后世超模。只皮肤有些微微黝黑，面上青春豆泛滥，不是荀六姑娘荀芳语又是谁？
见他来，侍立在荀芳语身后一个婆子急忙道：“姨娘，老爷来了，你应该站起来迎候。”
荀芳语立起身来，微微一福。
周楠惊讶地叫了一声：“六姑娘是你，你怎么来了？”
荀芳语不说话，又将眼皮耷拉下去。
那婆子忙赔笑对周楠道：“老爷，快入座，姨娘也坐，开饭了开饭了。”
立即就有菜肴如流水一样送上来，周楠正饿得狠了，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一碗手擀面，只吃了一口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那婆子神色有点紧张：“老爷，这是姨娘亲手为你做的面，可是不合胃口。她以前在淮安的时候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从来没有下过厨。”
周楠听说是荀六姐亲手做的面，不好意思说这玩意儿就是喂猪的，使劲朝嘴中扒拉了几大口，就问那婆子是谁。
婆子回答说她姓安，是荀家老人。淮安荀府不是分家了吗，她就分到了六姑娘这头，贴身使唤。
至于其他丫鬟小子，也是荀家分给六姑娘的。
最后，安婆子说：“回老爷的话，老爷你来京做官，离家何止万里，身边也需要人服侍。再说了，夫妻二人长年不在一起也不是办法。因此，姨娘就来京和老爷团聚，方便照顾饮食起居。”
周楠：“六姐来京城，家里的产业怎么办？”
安婆子忙回答：“家里的店铺都租给别人，每年的租金都有定数，土地则都租给姨娘的兄长荀秀才，到时候派人去把租子回来就是。至于家中的宅院，留管家守着。淮安那边但凡有事，管家自己就能处置。实在处置不了，可派人来问。”
“如此就好。”周楠点点头，荀六姑娘就是个小孩子，她留在淮安也做不了什么，反叫人操心，来京城有自己照看着也放心：“六姑娘，你真愿意来京城和我在一起吗？”
自己和荀芳语的关系实在剪不断理还乱，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当初丁夫人为了霸占家产，硬将六姑娘塞给周楠做妾。
周楠其实对这个长得有点丑的女孩子毫无感觉，只是可怜她的身世，暂时收留。准备过一段时间，等到一切弄好，再打发她离开。至于那桩婚约，也不用当真。堂堂举人家的大小姐给自己做妾，确实是太委屈了。
可是，经过那晚的事情之后，再叫她走，那就是没良心。
于是，荀芳语就这么尴尬地留在了周家，只是不和云娘、素姐她们住在一起。
六姑娘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周楠心中也是疑惑，也不太愿意去想。
安婆子道：“姨娘自然是愿意的，这次来京也是她说起的。”
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婆子在说话，荀芳语都低头不语，周楠顿时恼了，横了安婆子一眼：“没问你，你住口。”
这一声吼得有点大，荀芳语身子一颤，筷子掉到桌上。
“别怕，别怕，我不是吼你。”周楠柔声道：“六姐，我只想听你亲口说，这次是你要来的吗？”
荀芳语神色有些惊慌，小声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安婆子面露喜色：“自然是姨娘自己要来的，姨娘牵挂老爷，放心不下。姨娘，老爷喜欢清淡，这条黄河大鲤是先前从菜市买来的，鲜得紧，你快给老爷请菜。”
说罢就拿起筷子硬塞到荀芳语手中，又偷偷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荀芳语机械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周楠面前的碟子里。
周楠摇了摇头，说：“谢谢了。”
荀芳语欠了欠身回礼，然后默然无语。
这一顿饭吃得相敬如宾，吃得分外尴尬。
周楠只感觉浑身难受，飞快地扒拉完那碗面，逃命似地去了书房，提起笔开始写明日要交给王世贞的作业。
他一走，荀芳语却不动，还在用筷子夹着桌上的菜小口小口地吃着。
安婆子手一挥，示意其他人退下，低声埋怨：“姨娘，你就不能笑一笑吗？整天这样板着脸，老爷心中只怕不喜欢。婆子在淮安找人打听过了，老爷现在的官职是行人，虽然只是八品官，可将来前程大得很，即便是知府老爷见了他也是十分恭敬，将来这家业也小不了。”
“这做老爷的，将来发达了，三妻四妾自然是少不了的。将来说不准家里还要进来多少女人，不可不防。”
“姨娘你想啊，云娘是老爷的患难之交，大妻的地位谁都抢不过去。至于素姐，那个狐媚子听说以前是青楼女子出身，最懂得侍侯人了，长得也跟妖精似地。而你，这么高，又生得不好看，凭什么跟人争？”
荀芳语还是不说话，但吃饭的动作却快起来，到最后简直就是狠狠地将菜朝樱桃小口里塞。
安婆子继续唠叨：“姨娘要想在这家里日子过得好，就得整天霸着老爷。现在正是个好机会，云娘有孕在身，十月怀胎，在孩子五六岁之前，不可能来京。素姐刚生完孩子，还得在家侍奉主母和照顾两个孩子，也不可能到京城来。”
“老爷现在还没在京城纳妾，正是良机，你必须生一个孩子，最好是男孩，巩固姨娘在家中的地位。”
安婆子本是荀家的老人，大户豪门的宅斗见得多了，斗争经验丰富，属于久经考验的革命干部。早年，她是荀举人一个小妾的陪房丫鬟，为主人争宠可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当然，她之所以在分家的时候被分到荀芳语这边来，自然是政治斗争的牺牲者。她所效命的姨娘在十年前就病故了，这些年过得非常不如意。
到荀芳语身边之后，看到周家有一妻二妾，又两个孩子。而且，周老爷前程远大。这婆就嗅到了久违的硝烟的味道，焕发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春。
她非快地获取了荀六姐的信任，这次六姑娘来京城也是她的建议。
按照安婆子的说法，姨娘你留在淮安和云娘、素姐她们争来争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没有生下子嗣，你就是无本之木。不如千里跃进大京师，来个战略大转移。
荀芳语本就是个没主张随波逐流之人，在她的安排下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来找周楠。
听到安婆子说生孩子的事情，那一夜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荀芳语面色有点苍白——实在是太可怕了——怎么可以那样？
安婆子安慰道：“六姐，咱们做女人的不都要这样，想当初，我跟着你父亲的姨娘到了荀家，也侍侯过你父亲。可惜啊，老婆子我不能生育。如果有个孩子……哎，说不定更倒霉。”
荀芳语心中突然有种恶心的感觉，伸出手来将自己耳朵堵上。
安婆子一把拉开她的手，正色道：“大户豪门都这样，你现在回屋沐浴更衣，老婆子就算拼得一身剐也要将老爷引到你房中去。”
荀芳语不住摇头。
安婆子怒了：“姨娘，这么多人跟你到京城，你却不肯了，做人得有担待，别叫咱们没有个下场。”是啊，大伙儿现在都是你六姨娘的家奴。你若没个孩子，在家里没地位，将来这么多家人的日子怎么过？
见荀芳语身子在颤，安婆子心中同情，叹道：“没事的，没事的，放心好了。”
周楠今天终于不用写小黄文，这一篇千余字的随笔写得分外顺畅。
写到结尾的时候竟然有种收不住笔的感觉。
看来，写作有的时候也是一件很爽的事情啊，他心中感叹。
照现在这个进度，到明年夏天，文言文写作这一道关口应该能顺利度过。关键是多读多看多写，没有捷径可走。
看时间差不多了，周楠放下笔，伸了个拦腰，信步走回卧室。
突然，安婆子拦住他：“老爷，请你去姨娘房中安歇。”
周楠和荀芳语的关系比较尴尬，倒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现在去她屋，大家也就是相对无言，也没多大意思。
就道：“罢了，本老爷公务学业缠身，已然疲倦，就不过去了。”
“不行。”安婆子还是拦住去路，语气异常强硬。
好大胆的婆娘，有这么对主人说话的吗，周楠就冷下脸：“是何缘故？”
安婆子：“老爷，婆子也曾经侍侯过荀老爷大户人家，书香门第的规矩却是懂的。荀老爷以前曾经说过一句话，说的是，圣人有言，身为一家之主，不可能专宠一房。每房每月都必须去几日，如此才符合圣人大道。否则，就是不合礼制。”
“老爷也是读书人，这个道理想必是懂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一事至为要紧。”
周楠：“还有这个说法？照你的话说来，本老爷在什么地方睡觉，自己还做不了主了？”
安婆子正色：“是的。”
说罢，就朝旁边两个丫鬟一挥手。
三人蜂拥而上，簇拥着周楠就送进荀芳语的院子。
“这……这简直就是……荒谬啊！”周楠仰天长叹。

第二百二十章 约稿的人来了
被三个女子剥得只剩一袭亵衣送进六姑娘的房中，门被随手锁了。
里面早已经熄了灯，周楠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摸上床去：“六姑娘。”
荀芳语没有说话，只将身子缩在床里边。
周楠喊了几声，见没人应，只苦笑一声躺下：“你放心，我不会怎么的。你一路车舟劳顿，想必也累了，早点睡吧。”
他闭上眼睛，可睡了半天如何又睡得着。
一个肢势保持得太久，不片刻身子就疼了，就翻了个身，却看到荀芳语那双精亮的眸子正看过来。
二人目光碰在一起，荀芳语慌得忙将眼睛闭上。
“你还没有睡啊？”
“没……”声音中带着一丝畏惧。
空气中有幽幽的香气弥漫，耳边有些青凉的感觉。周楠这才发现荀芳语洗了头，头发潮湿地搭在木枕上，就皱了一下眉头，说：“你怎么不等头发干就睡觉，现在年轻还好，将来会害头疼病的。”
“是。”荀芳语又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们在一起好象就没说过多少话，罢了，睡吧，睡吧！”
正在这个时候，荀方语突然生硬地将手伸过来，抱住周楠的腰。
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手臂在微微颤抖。
周楠：“你……”
荀芳语：“安婆子说，女人都要这样。”
周楠：“不要勉强自己，上次是我不对。”
荀芳语不说话，身子又朝周楠这边挪了挪，动作依旧机械生硬。
周楠已经快三个月没有经过人事，如何忍受得住。
一夜无话，第二日早晨起床，他精神焕发，只感觉天空是那么晴朗，空气是那么新鲜。
照了照镜子，自己面上的青春豆好象消了许多，久违的清爽少年又回来了。
周楠回想起昨夜自己和荀芳语双脸摩擦，二人青春豆决一雌雄时的情形，忍不住扑哧一笑。看来，在这一场激烈的斗争中，周氏豆输在荀氏豆手下。
说来也怪，他今天看荀芳语那张全是豆豆的脸格外顺眼。女人嘛，不能全看脸，身材也是非常重要的。天使的面孔天使的身材，魔鬼的面孔魔鬼的身材，叫我选，周老司机选后者。
今天周楠到行人司点卯之后，并没有像前段日子那样坐在屋中背书琢磨经义，而是如萤火虫一般闪了一下，就急冲冲地跑回家去。
以前他之所以要耗到申时散衙，那是怕被王世贞知道，逮到他那里去写小黄文。现在荀芳语来了，自己大可以照顾家人的名义回家，老王也不会说什么。
单位办公室怎么比得上自己家里有人侍侯舒服？
他打算回家呆上一天，到了申时，再去王世贞那里读书。
等回到家中，黄豆来报，说朱老爷在书房里等着老爷。
周楠一楞：“哪个朱老爷，朱聪浸吗？”
果然是朱聪浸，这个大明朝的奉国将军此刻正意气风发地坐在周楠的书房里，翘着二郎腿读书。
见到周楠，他将书一扔：“子木，我就知道你今天回来得会很早。我听人说你的小妾从老家来了，哈哈，家有美妾，公务自然是顾不上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我家小妾昨日刚到，你就知道了？对了，嫂夫人放你出门了？朱兄这阵子受苦了。”
朱聪浸哼一声：“夫为妻纲，还反了她？”
周楠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得了吧，咱们这么熟，你家的事我还不清楚。”
朱厚聪笑道：“子木你还真是猜错了，我这次回家夫人对我可疼着呢！实话对你说吧，自从叩阕上书之后，我可是首倡者，宗室得了这么大好处，都承我的情。平日里，不断有宾客来访，亲戚之间的走动也多。我家夫人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恭维过，心中欢喜，也就不再寻我晦气。”
“其实，她也没那个工夫。这不是快要过年了吗，她整日去别的宗室家里，诰命夫人们混在一起磨牙，忙都忙不过来。”
周楠心中一笑，也是，朱聪浸以前在宗师圈里混得实在是连狗都不如，牵累了家中的淑人也跟着没脸。现在朱大人成了名人，她也跟着妻凭夫贵，受到不少恭维。心中一爽，也不再折磨聪浸同学了。
“朱兄是无事不来，说吧，究竟想干什么？”周楠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青楼楚馆我是不会去的，另外，年底银根紧，借钱的事情休要提起。借钱给你去花天酒地，嫂夫人找上门来，我可吃不消。”
“看你那小气样。”朱聪浸哼了一声：“有正事，我家不是开书坊的吗，想从你手头买点稿子。”
周楠：“约稿啊，你开个价吧！”他眼睛放光，在现代社会作为一个文科生，他也想过干职业作家这个工作。你想啊，每天不用朝九晚五去挤地铁，不用看老板脸色。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睡醒了，披着睡衣随意敲上几个字就有钱拿，爽歪歪。
可试过一回之后，他才悲叹自己没有那个才华，在电脑上敲出的不过是一堆文字垃圾。要想靠稿费生活，非饿死不可。
得，还是老实上班吧！作家这个行当，成功率实在太低，不值得投入。
想不到穿越到明朝，竟然有出版社的老板亲自登门约稿。周楠喜出望外，心理得到极大满足。
他故做姿态，满面为难地说：“朱兄，年底事忙，你看我的挡期派得这么满，只怕……”送上门来的生意，得好好拿乔，这才能谈出好价钱。
朱聪浸：“别矫情了，子木你的诗词是写得好，大家读的都是话本演义小说书儿，用来消遣打发光阴的。谁还读诗，会亏本的。”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周楠不解。
朱聪浸：“我想请子木跟王元美说一声，请他将手中的稿子给我刻印，价钱好商量。”
听说是向王世贞约稿，周楠大失所望：“你要稿子自讨去，找我做什么？”
朱聪浸笑道：“我听人说子木拜在王元美门下，坊间都传说你家恩师写得一手好风月书儿，只要他肯给稿，自然大买。只不过，元美公自重身份，不肯承认，这事还请子木代为说项。”

第二百二十一章 狠心拒绝
周楠听他这么说，大为惊讶：“你怎么知道？”
前一段时间，他和王世贞整天呆在唐顺之在京城的宅子里埋头作文，根本就没和外界和文学界的人接触过呀！
“怎么不知道。”朱聪浸道：“你家恩师的父亲蓟辽总督王抒不是坏了事，被关押在天牢里吗？王元美青州兵备使的官都辞了，长期寓居京城不就是想要救父出狱？这阵子他在京城四处奔走，到处求告，见了许多同年同窗。”
“前番，王元美和友人聚会的时候还提起过子木你的名字，赞你的诗词了得，当是国朝继杨升庵后第一人，就连他这个做老师的也甘拜下风。日后，必成一代宗匠。”
“恩师他老人家真是这么说我的吗，当不起，当不起。”周楠大为惊喜，有王世贞这个明朝作协主席为自己扬名，自己大才子的名气迟早打响。
这人，谁会嫌自己名气小？无论是古代现代，名声确实是可以当饭吃的。
明朝的文人有打秋风的习惯，就是说，你一旦有了名气，去任何一个地方只要将帖子一投，地方官和大户都会将将奉为上宾，陪吃陪喝陪聊，走的时候还会送上一笔盘缠。
试想，如果自己的名声起来了。以后就算混得再臭，光靠王世贞学生大明朝文坛一代诗词大家的牌子，也能免费云游天下。
朱聪浸继续说道：“当是，王元美又说，我这个学生诗词了得，文章也是不错。说完话，你家恩师就把你所改写的古言风月书儿拿出来，示之于众。”
“把风月书儿给宾客看……这个，这个……”周楠瞠目结舌，好你个王世贞，你和同道搞书友会的时候竟然说风月，这成何体统？
传出去，王老师不怕怀了自己名声吗？
可转念一想，老王还真不怕。
原来，明朝中后期，士人不禁谈论风月，也不以此为耻。道理很简单，上行下效，首先嘉靖皇帝就喜欢搞这种调调儿。
这个朱天子成天在丹房里琢磨长生法门，道家讲究的是调和阴阳，抱朴子甚至还专门写了一本《房总术》教人如何守住元阳不泻。这其中有一道方儿需要女孩子身上某物，于是，嘉靖就弄了许多处女进宫整日折腾。
女孩子们实在受不了啦，陛下思路清奇，如此天恩奴婢们承受不起啊！就一涌而来，用裤带勒住嘉靖的脖子。若不是太监们来得快，嘉靖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市井文化发达，风气开化，世人喜论闺帷之事，就好象是现代社会酒桌上的黄段子乃是一种风尚。
老王连《金瓶梅》这种后世禁得不能再禁的大毒草都敢写，还怕这些？
朱聪浸一脸兴奋地说：“子木，看来你恩师写了不少小说书儿啊！坊间都知道，只要能够拿到王元美的稿子，你根本不用担心是赚是赔，只去想究竟赚多少。咱们是什么关系，能不能帮个忙从你恩师那里将稿子求来，要多少润笔，开个价。自然，子木这里我另外有一分心意送上。”
周楠摇头：“这事我是不可能去做的。”开玩笑，王世贞和友人谈论风月，那是平辈之间的雅事。我只是他的晚辈，去说这种事情，师道尊严何在？
搞不好老王手头那黄亮的竹戒尺就落下来了。
我为什么又要去寻这晦气？
见周楠不住拒绝，朱聪浸急眼了，哀求道：“子木，朋友一场，你就救救我吧！上次买地给你的那钱我花去了许多，到现在还没有补上这个漏洞。我家夫人最近心情好，倒没有问。可女人心事最是难猜，每个月都有那几日看什么都不顺眼。难保有一天她突然说起，我可就老命不保了只要将你家恩师的稿子给我出上几版，这个亏空不就填上了？”
原来这朱聪浸打的是这个主意，周楠说了声“活该”又道：“已经到了去恩师那里读书的时辰，朱兄，我要走了，来人，送朱大人。”
“你见死不救，不讲义气啊！”朱聪浸大声哀号。
到了王世贞这里，老师却不在，说是出门有事。
周楠就留在那里继续背书，下午申时，王世贞回来之后，见他如此用功，一脸的欣慰。
看过周楠所写的随笔，修改评讲之后，说：“写得还算勉强，古文你算是入了门。从明日起，你可以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了。另外，为师可以开始给你讲解经义了。”
周楠闻言泪流满面，终于可以正常读书不用再受小黄文的折磨了。
……
日子平静无波，如水流过。
周楠的生活过得平静，他每日到司里点个卯，然后回家读书作文。到了申时则去王世贞那里交作业，上一堂课，最后在天黑前赶回家。
按照安婆子所说的规矩，大户人家妻妾都要雨露均粘，不可偏宠一房。因此，每月要去哪房住几夜在礼制上都有规定。
不过，现在云娘和素姐不是不在京城吗，所以老爷你每日都必须去姨娘屋中，并交作业，这才是齐家，这才是君子之道。
周楠久旱逢甘霖，连假意推脱这个姿态都懒得做，欣然而往。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他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滋味了。
很快就到了冬至前一天，中国人有一个习俗，冬至日要吃补药，炖牛羊肉。
只见京城中满大街都是绵羊在跑，为首是一只山羊领头。可见，山羊的智商要比绵羊要高上一丢丢，自然做了带头人。所有的头羊下颌都挂着一个铃铛，作为智识的象征。
又是一年冬至了，周楠突然想起去年冬至自己和云娘过节时的情形，心中不觉思念。好在现在有荀六姐在，倒不寂寞。只是，六姐实在不太爱说话。
周楠到行人司点了卯时，正要回家，就看到郭书办急匆匆跑过来，光头闪亮：“冤家路窄，冤家路窄啊！”
周楠：“老郭，怎么了？”他调戏道：“是不是延庆州学的贾大嫂有喜寻上门来，要仗子行凶？”
“休要调侃属下。”郭书办：“过完冬至就是京察了。”
“哪又怎么样？”
郭书办：“这次来考察咱们行人司的是邹应龙，周大人你可要糟。”

第二百二十二章 此番京察
在赛场上我赢不了你，那我就去做裁判干掉你。
这大概就是邹应龙的想法。
周楠心中暗暗吃惊，忍不住道：“邹应龙一个小小正七品官，竟然被调来考评行人司，他的京察过关了吗，不去操心自己的事情反来咱们这里寻晦气？”
郭书办：“行人你忘记了，邹大人的可是徐阁老的门人。再说，他是工部给事中，按制也有权力来查咱们。”
周楠点头：“也是。”
明朝当初设置这个考评制度的时候，初衷是考核官员的德行表现与工作绩效，作为大家的褒奖与惩戒。因此，最开始主持此项事务的乃是大明朝的人力资源部门吏部。
不过，这里就出现了两个问题。
首先，主持考评的吏部郎中、主事的品级都不高，考评知县一级还成，到正四品知府以上的大员就有所顾虑了。
其次，正因为考评直接关系到一个官员的前程，事关重大。大明的员工很快就认识到了考语的强大杀伤力，每逢考满之时，大伙儿便上下活动，积极沟通，务求一个好的评语。
吏部也不愿得罪人，除非对你非常不满，通常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这样一来，考语不是赞誉就是套话，“考语皆是大圣大贤，川岳风云，冰玉麟凤之类”，而难得的少数考语提到官员的不足，却也写得及其的隐晦，“摹拟无能曰长厚，摹拟衰迈曰老成”，搞不懂到底是褒还是贬。
于是就有人感慨：“岂都无一不称职者乎？无一可去而俱当留者乎？”
很快，这种考评就流于毫无意义的形式。
后来大约是皇帝觉得这样下去不成，于是就将京察和外察划成两块。
外察由地方主管执行，吏部审核。
而京察则交给内阁、六部和都察院，由三个系统分别抽调人手分驻各单位给大家下考语。将所有被调查的官员的绩效分别登记在三本帐薄上，一本由六部和都察院留作底册，另一本送六科，最后一本呈内阁。六部和都察院按账簿登记审核手下官员；六科亦可根据账簿登记审核六部和都察院；内阁则同样亦依账簿登记，对六科的稽查工作进行查实。
三个系统互相监督，互相负责，互相制约。这样，就算有官员想做老好人，给人好评也没有用，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
邹应龙是工部给事中，只需给徐阶说一句话，要想来主持京察还不简单。
主持一个部门的京察也是政绩啊，如果再能抓出两个不称职的官员那就最好不过。
另外顺便将周楠给收拾了，报当初在延庆的一箭之仇。
郭书办道：“想不到这个邹应龙竟然如此记仇，真是一个小人，周行人你要早做准备。”
“君子以直报怨，也可以理解。”换成自己是邹应龙，吃了这么个亏，也得找回这个场子，不然以后还怎么做言官：“本官来行人司不过三月，又主持了延庆州祭祀大成至圣先师的典礼，却不怕他来查。”
周楠不以为然。
郭书办：“行人凡事还是小心些好，同僚之间也需多多走动亲近才好。明日不是冬至休沐吗，司中的行人们都私下邀约宴饮玩了，周行人不妨也请各位大人一回。”
听他话中有话，周楠道：“老郭你有话直说无妨。”
郭书办：“周行人平日间和同僚不睦，须防着他们对你不利。”
周楠：“难不成还怕别人给我挑错，再说我在司里就是个逍遥派，和大家也没有什么冲突。”
郭书办跌足：“行人你还真是心大，忘记访单这事了吗？”
听他这么说，周楠猛地记起来，顿时面色大变。
所谓仿单，就是匿名调查问卷。
有鉴于以前的官员考评吏治部怕得罪人，下的全是卓异的考语，员工的考评拉不开差距，在阁老那里可是没法交代的。
为了改变这一局面，大明王朝的人力资源部很快就发明了一个新的制度，名叫访单制度。所谓的访单就是调查问卷，由吏部发起，发给与被考核官员有利益以及业务相关关系的官员，向他们征询被考核官员的考评意见。
这个访单竟然还是匿名的，匿名的好处是鼓励大家讲真话，却也导致了一些人借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打击政敌报复和自己不睦的同事，搞出不少冤假错案。
这个京察制度已经初具后世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绩效考核的雏形，在这个基础上，万历年的首辅张居正将之发扬光大，索性来个每月一考。这就是令朝堂大老们闻风丧胆官不聊生的考成法。
周楠来行人司不过三月，颇受官员们排挤，到时候估计匿名问卷上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那些行人们早就看自己这个秀才出身的异类不顺眼，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
这事倒不可不防。
想到这里，周楠再也坐不住，说：“多谢老郭，本官这就去同僚那里坐坐，晚间再请他们吃顿饭烫烫牙齿。”
看到周楠匆忙出门的背影，郭书办忍不住抓了抓光秃秃的脑袋，心中郁闷：我老郭也是命苦跟了这么个爷，估计在这行人司也呆不长了，说不好过完年就要被赶回老家。
原来，中央各部的书办们要么是在京城待选的举人，要么是国子监坐监期满的监生。朝廷一事没有合适的官职安置他们，就派到各衙门跑腿学习。等到积累了经验和成绩之后，再任杂流实职。
他跟了周楠，成绩拿不到不说还有跟着受牵连，前途堪忧。这次是女怕嫁错郎，男怕站错队。
行人司加上司正、左右副司正有三十七人。
这三个长官且不论，按照明朝的制度，他们是不参与对下级仿单评语的。剩余三十四人倒是不错，也就坐三四桌人。
逐一做工作也不费什么神。
周楠想了想，心中突然一乐，这情形倒有点现代社会拉选票的意思。说起来，明朝的政治制度挺完善的，如果不是因为满清入关，鬼知道这会衍变成什么样子。

第二百二十三章 好象有些不稳当
周楠先去见的是负责川陕茶马司六个行人，这六人常年轮流去四川负责对乌司藏都司和朵甘都司的贸易，一年中也见不到几次面。
现在是年底，他们都回京过年，总算是聚齐了。
这六人的职司累是相当的累，可油水不小，算是司里第一等一的美差。但前提条件是你要足够年轻身体足够好，别因为水土不服死在高原。
又因为长期在外面走动，六人倒是没有书生的迂腐气，周楠心道，都是江湖儿女，我应该能和他们说上话。
周大人决定从这里打开突破口。
进了川陕茶马司的值房，人倒奇，都坐在里面烤火闲聊。
见到周楠，为首那个姓尚的行人忙站起来笑道：“原来是‘为谁风露立中宵’的周行人，是哪一阵风把你吹来的。哈哈，回京这些日子我等宴饮雅集时，耳边听到的都是你的诗词，世人都赞你是今世一等一的大家。能够和你在一个衙门当职，与有荣焉。快请坐，上茶，上茶。”
另外五个行人也笑着说，想不到我们司里竟出了如此诗词圣手，本有心找你唱和，却不想周行人你每日只来司里坐上一屁股就走。
周楠忙道：“游戏之作尔，道德文章才是正经，前辈们如此夸奖，晚辈受不起。”
坐下寒暄了一阵，尚行人问：“周行人今日来此想必有事，但说无妨。”
周楠心想和这六人倒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就说：“冬至之后就是京察，听说朝廷有访单一说。晚辈刚到司里不过两三月，政绩乏善可陈，和各位行人也不太熟悉。今日想同大家商量商量，访单上可否给晚辈一个卓异。到时候，晚辈也会投桃报李。前辈们的恩情，在下铭记五内，必有厚报。”
六个行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就笑起来。
尚行人眯着眼睛说：“周行人真是快人快语，和你说话倒是痛快。实不相瞒，我等刚才还在说这事呢！其实，这事也就是应付应付上头大家互通有无，何乐而不为。”
其他五人都是点头：“正该如此。”
见事情这么容易就办了，周楠大喜，拱手：“那好，就拜托各位前辈了，晚辈还得去联络下别的同僚，不克久留。晚间在下做东，请大家聚聚亲近亲近，还请届时光临。”
尚行人道：“聚会就算了，咱们文人雅集，自然免不了诗酒风流。以子木的文才，大家的风头怕是要被你抢去变成看客，这事老夫可不干。”
其他人也都哈哈大笑，皆云：“是的，咱们不去。”
周楠一楞，尚行人笑毕，又道：“方才是开玩笑，实话同子木讲，咱们好不容易回京，应酬实在太多，又要陪家小过节，实在走不开，改日吧改日吧！”
“对的，实在走不开。”
周楠：“那好，是晚辈造次了，改日得闲晚辈再来请。”
这事算是说好了，可没能请得这六人，终归是不够完美。
接下来，周楠又分别联络了其他二十几个同事。
一说起此事，其他人都是欣然应允，爽快地和周楠结成攻守同盟，答应大家互相点赞共同对付前来挑刺的邹应龙。
说句实在话，刚开始在打同事面前提起此事的时候周楠还有点担心他们不给自己面子。
明朝的读书人，尤其是这种有这进士功名的读书人都心高气傲，一口中就是圣人之言先贤语录，大帽子扣下来，一个个仿佛都是道德完人。
加上他周楠在行人司又是个异类，平日里没少受他们排挤。找上门去，吃他们埋汰一通那就丧气了。
今日大伙儿如此干脆，叫周楠喜出望外。
仔细一想，也对。自己做这个行人其实也没多大意思，要想高升，首先必须拿到进士功名。可其他人干满一届，要么是去六部做给事中，要么是做主事，运气好有背景的索性去都察院做御史，前途远大。如果这次京察被同僚打了个差评，影响了前程那就不划算了。
这事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何乐而不为。
道德君子，能当饭吃吗？
大家都瞬间演化成为政客，互卖官场人情。
整个行人司今日都弥漫着一团和气。
不过，惟独不美的是，一说起请吃，大家都推说要回家过节。再说，考察在即，大家还在一起宴饮沟通，叫邹应龙知道，未免要生枝节。
就推脱了。
回来之后，郭书办忙问事情说得怎么样了，周楠大概将过程说了一遍，道：“没什么大不了，成了。朝廷这个访单制度也就是个形式，哄鬼的。”
“人心隔肚皮，其他大人怎么想谁也不知道。再说，那访单又是匿名，倒时候怎么写那可得由着人家心意。”郭书办：“这事属下还是不安心，行人，我再去打听打听。”
周楠笑曰：“郭老，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疑心病太重。都是士林中人，君子一诺千金，那是基本的操守。”
“那可说不准。”郭书办忧心忡忡。
不片刻，他就转回来，低声道：“行人，坏事了。”
周楠眼皮子一跳：“怎么了？”
郭书办：“行人你不是请大家吃饭，各位大人都以要避嫌或者与家人过节推了吗？方才属下打听清楚，他们早已经约好了去酒楼商议这次京察之事，惟独漏了周行人你，想来先前答应你的事情只不过是随口应付而已。”
“这些小人。”周楠气得面色铁青：“难道他们就不怕本官在访单上对他们不利吗？”
“还真不怕。”郭书办：“周行人你来司里不过两三月，又是个闲散的性子，衙门里的事情都不甚清楚，就算要给其他大人挑错也无处挑去。再说了，你就算在访单上检举他们，也不过是一票。若是所有人都在单子上乱写，那可是三十四票啊！邹应龙恨周大人你入骨，能放过这个报复你的机会吗？”
周楠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心中自然承认郭书办这话说得对。这次京察，他周大人搞不好要被同僚们联合给末位淘汰了。
“这群伪君子，卧草泥马拉隔壁德！”

第二百二十四章 我改主意了（求票）
周楠心情恶劣，也没办法在司里坐下去。
看看时辰已是午世，他就跟郭书办说了一声，收拾好书本准备回家。明天是休沐，因为要过节倒不用去王世贞那里上学，正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随便想想如何应付马上就要到来的京察。
我只想静静。
刚出门，就看到尚行人和几个同事说说笑笑地出来，见到周楠，便道：“周行人，我等正要在外面食肆吃个便饭，不妨一起去。我等在茶马司肆意自在惯了，在这里也坐不住。且，恕本官直言，司中司厨整治的饭菜实在是难以入口。”
看到这个小人若无其事的样子，周楠胸中涌起无边怒火，那口恶气不吐实在是念头不通达。
就道：“尚行人，各位同僚，晚间晚辈在《醉太白》设宴，还请一定光临，给在下一个面子。”
尚行人：“抱歉，周行人，我实在是有事走不开，改期吧！”
周楠突然一板脸：“看来尚大人是不给面子，那是瞧不上我了？”
这话说得难听，尚行人脸色难看起来：“周大人此言何意？”
周楠冷笑：“各位中午饭去哪里吃，是不是去《潇湘楼》啊？”
众人面上同时浮现出尴尬之色，《潇湘楼》正是他们晚上上商议这次京察聚会的酒楼，司里的行人都到了，惟独没有叫周楠，他们也懒得带这个奇怪的东西玩。
周楠终于爆发出来，指着众人道：“尔等食言而肥，枉读圣贤书。周某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此仇不报非君子。”
尚行人也怒了，呵斥道：“周大人，行人司什么地方，岂容你狺狺咆哮。一个小小的秀才，何德何能挤身君子行列，我等羞于与你这小人为伍！”
眼见这两人就要开撕，那头早惊动了秦梁。有响亮的咳嗽声从秦司正的判事厅传来，二人再才闭上嘴，互相用目光试图杀死敌人。
周楠：“尚大人，山不转水转，咱们来日方长。”
尚行人：“周大人，你还是先想着这么过京察这一关为好。听说邹应龙大人和你有旧，想必会有照应。”
“哈哈，想来定会如此。”众人行人都同时大笑。
周楠一拂袖出来行人司，郭书办追了出来，叹道：“行人，你这又是何必呢，今日将大家都得罪死了，将来如何了局？”
周楠：“难道我不得罪那群瘟器，他们就会在访单上给本大人一个好评？与其忍气吞声，还不如痛快战上一场，至少我心头爽快。”
郭书办：“是是是，行人你说得是。”他心头在琢磨，趁现在是冬至节，倒是要走动走动看能不能换个衙门当差。这位周大人就是疯的，咱还是早些想条出路，不能陪他一起完蛋。
从行人司到家里也没有几步路，按说，行人司行人前程远大，里面的官员们上班都会雇轿子，要的就是一个清贵的体面。周楠是一个现代人，可没有那么多面子观念。又觉得这几步路，每月都要平白增加一笔开销不划算，走路还能健身呢！
因此，日常都是腿儿走。
不片刻就回了家，见周老爷大中午地回来，青花忙整治了一桌酒菜。
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每次吃饭就周楠一个人坐在桌子上，旁边一圈丫鬟小子围观着体验相当不好。今日他心情恶劣，就挥了挥手让大家都退下，本老爷要清静。
安婆子人精一个，自然看出周楠心中有事，知道男人最脆弱的时候需要精神慰籍，就给荀芳语递过去一个眼色，示意她留下陪周老爷说说体己话儿。
荀芳语依旧是沉默不语的样子，她也不懂得如何和自己这个丈夫交流，只手忙脚乱地立在周楠身边不住夹菜、斟酒。
周楠见她局促的样子，温柔地说：“芳语，你不累吗，夫妻二人没这么多讲究，你坐下吃吧！”
“这里是老爷的内宅，公子你不能进去，你不能进去啊！”突然传来黄豆惊慌的叫声。
周楠抬头一看，却见九公子一身儒袍，手拿着折扇惊风急吼地冲进来。
看到陌生男人直闯内宅，荀芳语心头一惊，正要回避。
周楠：“芳语你不用回避，她是女人，假小子一个。”
九公子一屁股坐在周楠旁边，叫道：“渴死了，渴死了，那啥什么语，给本公子温一碗酒来。”
荀芳语轻轻应了一声，给阿九倒了一杯酒，然后立在一边好奇地看着这个女公子。
阿九一口喝干酒叫了声“爽利！”然后瞪了一眼荀芳语：“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穿男人衣裳啊？说话声音这么小，跟蚊子似的。”
荀芳语吃她呵斥，神色有些慌乱。
周楠心中不快：“九公子你直闯我内宅，实在无礼，有事说事。”
“还真有事。”九公子道：“明日冬至，恰好是我家祖父大人的寿辰，府中晚辈都要去给他老人家请安，还得献上一份寿礼。我想了想，黄白之物也没有什么意思。老太爷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喜欢风雅之物。我准备献上寿诗一首，题在这扇面上。周楠你不是很会写诗的吗，帮我写一首。”
说罢，她就“唰”一声甩开折扇，对荀芳语说：“文房四宝侍侯，看本公子的银钩铁划。”
荀芳语：“恩，公子……小姐且等着。”
周楠笑着对阿九道：“九公子，你分明是舍不得出钱买礼物，才想出这个风雅的法子。自家祖父大寿你还想着省钱，抠门成你这样的也是难得一见。”
还说什么黄白之物没什么意思，你这个祖父本大人最是清楚，贪得很，不然也不可能在老家松江府置下那么大家业。就徐家的良田面积来说，简直就是明朝第一大地主。
这个徐阁老是出了名的爱钱，下属送钱，老头子连姿态都不肯做一下照单全收，每年光下面的冰敬炭敬这一项就有十来万收入，这就不能用自污自保来解释了。
九公子怒道：“要你管？”
周楠：“九公子你这次献礼不外是让老爷子高兴高兴，又何必在乎钱呢？延庆空性案不是改判了吗，你得了三千两银子，富得紧，还在乎这？”
九公子：“空性案虽然改判，但现在不是过节吗，他要过完冬至节才能放回去，也到那个时候才能拿到钱，我现在手头也紧，这不是也无奈吗？周楠，实在不行，要不你还我钱，有钱谁不会做人啊？”
周楠也恼了：“九公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空性案可是我办成的。从头到尾你就是个看客，按理我也有提成，咱们也不要多了，那两百两旧债一笔勾销就是。”
“就算要勾销，也得等空性放回去再说。现在你还我钱，承惠两百。”阿九摊纤细玉指。
“去你的！”周楠拍了她一巴掌，触手温润，心中却莫名其妙地一荡：“好好好，我作诗就是了。”
阿九吃他一巴掌，妙目翻了个白眼：“你写得来吗？”
这个时候，荀芳语将笔墨拿来，放在阿九的身前。
周楠微一斟酌，心中促狭念起，就吟道：“云飞风起，莫非是，五柳捎来消息？一代人来，一代人去，太阳照常升起。才子佳人，侯王将相，去得全无迹。青山妩媚，残留几台剧。”
“《念奴娇》？”阿九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子女，从小接受的是贵族教育，祖父和父亲又是当世大儒，可谓是家学渊源，一首诗词的好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忍不住喝彩：“大气，浑然天成，一般人还真写不出来。下半片呢，快念，快念。”
周楠忍住笑，继续吟道：“而今我辈狂歌，不要装乖，不要吹牛逼。敢驾闲云，捉野鹤，携武陵人吹笛。我恋春光，春光诱我，诱我尝仙色。风流如是，管它今夕何夕。”
“不要装乖，不要吹牛逼？”九公子瞠目结舌：“这也太粗俗了吧……好啊，周楠，你这是在调戏我吗？”
旁边，一想不苟言笑的小透明荀芳语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阿九回头恶狠狠看着荀芳语，怒叱：“你笑什么，一个卑贱的丫鬟，看你这一脸的疙瘩，跟癞蛤蟆似的，给本公子滚蛋！”
听她说自己面上的疙瘩，荀芳语眼圈一红，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周楠大怒，一拍桌子：“九公子，你说什么，好生无礼，知道她是谁吗？你才给我滚蛋，来人，送客！”
阿九：“还能是谁，不过是一个蠢丑丫头而已。”
周楠冷冷道：“她是我的夫人，你放尊重点。”
阿九使劲地看着荀芳语，半天才大叫一声：“好好好，好得很，周楠你竟然为了这么一个丑女人赶我走，我记住了。”
周楠：“快滚！”
阿九：“哼，好，周楠，我改主意了，那两百两银子你必须还，就现在。我马上去叫人过来寻你晦气，有种别躲。”
哈哈，这不是明朝版的“有种放学之后别走”吗？周楠心中好笑：“你废话实在太多，本大人才不陪你胡闹。”
等阿九气呼呼地离开，周楠一把握住荀芳语的手：“芳语，这就是一个疯子胡言乱语，你不要同她置气。”
“我不生气，我确实生得丑。”荀芳语悲伤地低着头，眼泪落下来。
“别哭，仇人会笑。别低头，冠冕会掉。”

第二百二十五章 奇怪的抵债方式
荀芳语还在低头伤感，不过，双手被周楠握住，却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从小到大，她都受尽了世人的欺凌，对于这个世界有相当的不安全感，感觉好象所有的人对她都不坏好意。
因此，对于一切她都怀有强烈的戒心和畏惧，对于周楠也是如此。
实际上，荀芳语和周楠这桩婚姻也是如此。一切都是别人安排好的，她也认命了。
可是此刻见周楠对自己如此维护，突然发现丈夫好象是一座大山矗立在身前遮风挡雨，这感觉真好啊。
周楠说完伸出手指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刮掉鼻翼上的泪水，笑道：“咳，别哭了，你鼻子上的雀斑都哭红了。”
“啊！”荀芳语大惊，正要起身逃走。
周楠一把拉住她：“跑什么，本相公又不是食人生番。坐下，吃饭吃饭，一家人就是要坐在一起吃饭。”
说罢，就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在她面前的小碟中。
荀芳语：“恩。”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又恢复了以前不爱说话的样子。
见她这么高一个人，偏生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胆怯，周楠心中大乐，只不住给她夹菜。
周楠是个吃货，穿越到明朝之后突然发现这古代都是纯天然原生态绿色食品，就好象是发现了一座宝库。平日里吃饭，力求事不厌精脍不厌细。
作为一个现代人，在饮食上的知识自然要压古人一头。
他来了兴致，一边吃饭一边给荀芳语介绍这些菜式的来历和做法。
荀芳语什么时候听到过这种东西，眼睛发亮，只依旧不说话。但吃饭的动作却比以往要慢上许多。
外面，安婆子看得心中大喜：看老爷的模样似是很宠姨娘，阿弥陀佛，不枉老婆子我费了这么多精神。原本以为姨娘生得丑，得不到老爷的欢心，想不到事情这么容易，倒是蹊跷。
老身也算是见多识广，以前在荀府中，老爷少爷们喜欢的都是那种娇小美貌的小娘子。想不到现在这个老爷却有奇特的嗜好，专一喜欢高的、黑的、丑的。
也对，周老爷是非常人怎么可能和别人一样。别家都是姨娘侍侯老爷，我们这个老爷却不住给姨娘请菜，真是夫纲不振……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嘛！
正欢喜着，突然身后有响起一片惊叫：“九公子，你不能进去。”
安婆子转头一看，九公子红着眼睛杀了回来，身后跟着一群惊慌的丫鬟小子。
她凶猛地朝前一冲。
安婆子一时不防，竟被她撞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屋檐下。
荀芳语也吃了一惊，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
周楠大惊，这阿九真是可恶，这么快就转过来要债，这厮是讨债精吗？
继而大怒，喝道：“徐栀，你想干什么？再乱来，本官可要报顺天府了。堂堂相府千金，如此横行霸道，传出去你徐家家法第一个饶你不得。”
“去告啊，去告啊，本公子和你拼了！”阿九一边尖叫，一边歇斯底里地抓起桌上的碗儿碟儿就不住地朝地上扔去。
油汤汁水四下飞溅。
荀芳语惊得面容苍白，身子颤个不停。
“你疯了！”周楠大惊，“来人，快送姨娘回屋。”
等到荀芳语被丫鬟护着离开饭厅，那一桌子酒菜也被九公子糟蹋得差不多了。
阿九又提起板凳朝窗户上砸去，周楠彻底地愤怒了：“徐栀，你得失心疯了吗，讨债也没见你这么讨的？住手，你再他妈乱来，老子不客气了！”
阿九：“我就是要砸，你又要怎么样？姓周的，你欠我二百两。在旁边算好了，一件一件的扣，扣够二百两。”
“去你的。”周楠冲上前去，剪住她的双手。
突然阿九就头一低，就咬在周楠的手上。
剧痛袭来，周楠终于爆发了，一把将她甩开，伸出右手，就要一巴掌抽下去。
突然，阿九“哇”一声放声大哭：“你打呀，你打呀，打死我得了。全世界的人都在欺负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死在你手上也好！”
周楠倒是呆住了，看着流血的手腕：“你这人倒是怪了，将我咬成这样，却先哭成这样，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吗？说得好象我把你怎么样似的？”
他气急败坏，他怒不可遏。
突然，九公子一把抱住周楠的腰，哭喊道：“周楠，你喜欢我这样的女人吗，我今天把身子给你，我跟你困觉。那钱也不要你还了，困一觉抵数。”
“啊，哦，草，疯了，真是疯了！”周楠彻底震惊。
他竭力挣扎，可九公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阿九不住地用脸在周楠的面上摩挲，叫周大人可耻地有了反应。
她刚才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周楠家中的下人都追了过来。此刻，厅堂外面立了一群人，见到这情形都是面面相觑则声不得。
还是安婆子社会经验丰富，对众人骂道：“一群不晓事的东西，手头的活干完了？还不快滚，仔细抽了你们的懒筋。”
大家这才醒悟，抱着头仓皇而逃，顷刻散得干净。
这情形实在尴尬，周大人使劲地撅着屁股，避免不必要的尴尬，连声高喊：“九公子，你究竟怎么了，冷静，冷静。有事说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说出来，没准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最后他补充一句：“除了钱。”
好半天，阿九大概是闹得累了，人也平静了些。
周楠扶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又递过去一杯茶。
九公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摔在地上：“周楠，刚才的事情你答应吗？”
周楠：“我我我……”
九公子：“你是不是嫌我丑？一定是的，难到我还比不过你的夫人？”又张开嘴要哭。
周楠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劝道：“九公子，你冷静些，说吧，究竟怎么了？”
阿九这才抹着眼泪哽咽道：“方才我不是要回家叫白七带人寻你晦气吗？”
周楠：“啊，你真要找人逼债，不讲义气啊。”
阿九：“走到半路上就碰到上了，他说……他说……他说到府中传言，祖父要给我说一门亲事。”
“说了一门亲事，那好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人总有走这么一回。”周楠说到这里，心中一动，暗想：难道这假小子对我周楠芳心暗许，非我不嫁？那就只能抱歉了，我周楠自有云娘，你一个相府的千金大小姐显然是不可能给我做妾的。
恨不相逢未娶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哎，就算我老周现在是光棍也不可能娶你这个女汉子，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九公子大约是看出周楠的龌龊心思，泪眼怒视周楠：“姓周的你想什么，本公子可从来没有看上过你。只是，我是不甘心嫁给那人。本公子冰清玉洁的身子与其给了那畜生，还不如先便宜自己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

第二百二十六章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少女见了要怀胎
周楠一抱拳：“兄台义薄云天，在下敬佩。不过，周楠也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怎能趁人之危。江湖有云：为人不识美周楠，便称英雄也枉然。”
“美周楠，看你那五大三粗的样子，也敢称俊俏郎君？”九公子忍不住咯一声笑起来。
她面上还挂着泪珠，再配着一双大得出奇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和白皙粉嫩的皮肤，直如带露的玫瑰花儿，美艳得不可方物。
周楠摇头，这小妮子，又哭又笑的，两种模式切换得真快。
笑完，九公子不耐烦地喝问：“周楠，你究竟答应不答应？男子汉大丈夫，干脆些。”
睡徐阶的孙女，干玩笑，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相府嫁女，夫家必定是达官贵人的子弟，到入洞房的时候，人家一验货，糟糕，非原装。
必然会查，查到我头上，老周这是要彻底完了。
想到这里，周楠促狭念起，做势将手朝她的B-CUP摸去。
阿九大惊，如同触电一般跃起来，尖叫：“你要干什么，流氓、二流子、辣鸡！”一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周楠哈哈大笑：“看吧，你自己也不愿意。九公子，你我也算是打过多次交道的人，我周楠的为人和手段你也是知道的。若是遇到难事，不妨明言，大家一起琢磨，说不定能想出法子来。”
“周楠，你不许乱来，好，我说。”九公子这才坐了下去。
周楠：“女大当嫁，徐相何等尊贵的身份，九公子又英俊潇洒，不知道是哪家贵人府上的公子有福能娶了你？”
九公子：“严嵩的长孙，尚宝司司丞严绍庆。”
周楠心中微微一惊，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自然知道严嵩明年就回倒台，严世蕃会被朝廷以通倭的罪名斩首弃市。
严嵩这一倒，严府被抄家，严党也是树倒猢狲散。严绍庆作为严家的长孙，必然会受到牵连，说不好要发配充军，等待九公子的不知道又是什么命运。
徐栀现在嫁到严家，还真有点一九四五年参加伪军的意思。
不过，这事周楠还真是爱莫能助。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内阁次辅，两府结为儿女亲家，他一个芥子般的人物又如何插得上手，别将自己陪进去才好。
这就是一桩政治婚姻，周楠只能默默为九公子祝福。希望她一路平安，将来严家出事不受牵连。
其实，应该也受不到什么牵连吧！
按照真实的历史记载，严嵩垮台之后，徐阶做为倒严的策划人出任内阁首辅一职，权势滔天。直到隆庆朝才被高拱给搞掉了。
首辅的孙女，人身安全还是能够得到保障的。大不了和她丈夫离婚，自回徐家就是。
如此一想，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楠安慰道：“尚宝司司丞，好官位啊！宰相家的孙子，和九公子倒是门当户对。婚姻这种事情，其实最讲究这个。你们有相同的家世，相同的生活环境，想必也能说得上话。至于情义，可以漫漫培养嘛！世人成亲，还不都是进了洞房才知道新郎新娘子长什么样。”
尚宝司掌宝玺、符牌、印章。设卿一人，正五品，少卿一人、从五品，司丞三人、正六品。初以侍从儒臣、勋卫领卿，勋卫大臣子弟奉旨始得补丞。后常以恩荫寄禄，无常员。
皇帝在颁布圣旨的时候，尚宝监就是在上面盖玉玺的那个人。当然，在用玺的时候，旁边还有司礼监的人监视监督。
严绍庆得了这个官职，相必也是恩荫，年纪轻轻就做了位于中枢正六品官，确实叫人羡慕。
阿九：“好什么好，那姓严的孙子已经成亲了，我是去给他做妾。”
“什么，给人做妾，徐阁老这是疯了吗？”周楠大惊，立即又明白徐阶这么做是为了讨好严嵩。
堂堂相府的孙女给人做小老婆，传出去那不是笑话吗？虽然徐栀是庶出，可好歹血管里流着徐家的血啊！
这徐老头真是只老乌龟，为了自己的利益，脸都不要了。
阿九眼圈又红了：“祖父这是……在他心目中，只拿我当一只小猫小狗来看待。不，只怕我还比不上他养的那只猫来得亲热。”
周楠默然无语。
九公子继续哽咽道：“这就是命，我是真的想认命了。可换成其他人也就罢了，他严绍庆何等龌龊的脏东西，我如何能跟他。他他他……”
周楠：“严绍庆怎么了？”
阿九哭道：“姓严养了许多**，脏死了，脏死了。我就算将身子给你姓周的，也不肯从严绍庆。”
周楠咳嗽一声：“九公子慎言，你我之间可没事啊，别栽我头上来。”
九公子将脸上的泪水一抹，喝道：“周楠，瞧你那没担待的样子。刚才还说替我想法子，现在听说是严家，怎么就不说话了，我看你也不是男人，枉我刚才还想把身子给你，真是看错人了。”
“你要骂，就骂吧。本人对九公子的遭遇甚为同情，也深表遗憾。徐栀你也不要纠缠本官，还请你悬崖勒马，勿谓言之不预也！”
“你！”徐栀怒视周楠：“你眼睛里只有自己，心中只有铁石。”
周楠懒得理睬她，端起茶杯悠悠地品着。
一时间，饭厅里静得可怕，空气仿佛要被徐栀眼睛里的怒火点燃了。
突然，周楠记起以前看过的史料，低呼一声：“糟糕！”手中的茶杯落到地上，胸襟上都是淋漓的茶水。
在真实的历史上，嘉靖四十年是严党最疯狂的时期。
在这一年中，东南战事进展顺利。先是唐顺之获得三片沙大胜，接着是戚继光等一大批青年军官在战火中成长起来，浙江、福建局势大定。
作为前线总指挥，浙闵总督胡宗宪居功至伟，简在帝心，严党也跟着水涨船高，压得朝廷其他势力喘不过气来。
其次，严党的真正当家人小阁老严世蕃病重不能视事。没有他居中筹划，没有他的青词，严嵩有失宠的迹象。因此，严党做事骤然激烈起来。
徐阶也受到了严嵩的怀疑，为了讨好严首辅，他就将孙女嫁给严家长孙为妾，这才打消了严阁老的疑心。
这个徐阶老谋深算，除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手段也非常毒辣。
严嵩倒台之后，为了和严党划清界限，逼嫁给严家做妾的孙女自尽。
这一事件在史料上只是淡淡的一笔，当初周楠看的时候也没放在心上。
此刻突然想起这一出，顿时心中剧震——原来严家的那个小妾就是九公子。
周楠看着眼前眼圈通红的徐栀，胸口猛地一痛。
是的，他这个人做人做事确实非常现实，有的时候未免显得不近人情。在古代，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自己一个低层草根，家中还有妻儿老小。身负重担，自然行不得快意之事。
凡事都要权衡利弊，谋定而后动。
可这并不代表他冷血。
九公子这人虽然可恶，但和自己也谈得来，自己和她之前更像是以前读书时掐个不停的女同桌。
有的时候，周楠被她气得恨不得一文具袋拍在那个女生的脑子门上，叫丫住口。
直到毕业吃散伙饭的时候。
周楠要去离家千里的城市上大学，而那个女生则要随父母移民国外。
那个女同桌哭得好伤心，她喝了好多酒，她大声骂：“周楠，你就是个笨蛋，你蠢得跟猪一样……”
青春的残酷在于女孩子总比男生成熟得早。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很多事情都不懂。
“不能死，我不要她死！”周楠捏紧了拳头。
看到他满面的狰狞，九公子有些畏惧了，身子不禁一缩。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来：“啧啧，这是怎么了，家里为何乱成这样。啊，九公子，这这这，谁把谁打了？”
周楠抬头看去，来的是已经有两日没见到的朱聪浸。
这厮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周楠不觉大怒：“你们实在可恶，在我家如入无人之境，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没事，都是九公子摔的，她家里有事，心中不快，拿我撒气呢！”
看到满地的碗盏饭菜，朱聪浸深表同情，道：“既然来得不巧，那愚兄先告辞了，改日再聚改日再聚。”九公子的厉害他是知道的，正好碰到她在气头上，好汉子安全第一，先溜为敬。
“站住，你什么态度，本公子要吃人吗？”阿九大发脾气。
“是是是，那我就陪九公子说话解闷。”朱聪浸乖乖地坐下了，赔笑道：“我今天来寻子木，还是想求稿子，看样子今天这事是谈不好的。”
听到这话，周楠心中却是一动：“可以谈。”
朱聪浸喜出望外：“子木这是答应把令师的稿子给我了，多谢多谢。”
“恩师的稿子我是不可能给你的。”周楠摇头，指着阿九：“她手头有稿子，你要不要？”
“我？”
“她？”
朱、徐二人满面的不解和惊讶。
周楠继续指着徐栀，对朱聪浸笑道：“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徐栀徐小姐乃是我大明朝开国百年排名第一沉鱼落雁，青春无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少女见了要怀胎的，将来还有可能是古往今来第一大才女，文章大家。她的书稿，朱兄你开个价吧！”

第二百二十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啊！”朱、徐二人再次叫出声来。
“这个……”朱聪浸惊道：“九公子也写风月儿，怎么可能？”
他一副想不到啊想不到，九公子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背叛革命了的神情。
九公子听他这么说，气得跳起来：“乱说什么，本公子怎么可能写这种肮脏的东西？”
朱聪浸也是不快，对周楠道：“子木，我来你这里是求你家恩师的稿子，别人的东西我还瞧不上？现在印书这个行当不景气，管你是才子还是才女，出一本陪一本，这生意做不得。”
阿九不服气了：“朱聪浸，你别看不起人。本公子是不屑写，若写了，绝不比王世贞差。”
朱聪浸：“我也不跟你这小女子多说，有种你写啊！”
“写就写。”
“那你写。”
“我……”阿九提起笔，却凝在半空。
“我念，你写。”突然，周楠朗声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丝！”徐、朱二人，一个是相府千金大小姐，一个是天潢贵胄，含着金钥匙出生，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又不能科举做官，做生意。人生漫长，总得找些乐趣才过得下去。
他们从小接受的就是贵族教育，艺术鉴赏力比一般人强得多，如何听不出这是一阕《木兰花令》如何识不出其中的好处，顿时都抽了一口冷气。
这词竟是非常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
短短一句胜过千言万语，刹那之间，人生中那些不可言说的复杂滋味都涌上心头，让人感慨万千。开篇一句起到统领全词的作用，其余七句都是为了迎合这一句而存在，同时这一句也代表了你我受尽苦情之后的梦想：人生如果总像刚刚相识时那样的甜蜜，那样的温馨，那样的深情和快乐，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梦想终归是梦想，如果真能实现，又怎会“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首词中含着汉成帝与班婕妤，还是明皇与杨妃相恋相爱的典故。可是，无论是再凄美的爱情都抵不过爱情的魔咒。当日的爱情誓言情深意重，却也免不了最终的背情弃义。
伤心的是，爱情美好而短暂；悲的是，情爱的璀璨和凄凉。
人生如果只有初见一场，那该是多美好，还是多遗憾？
一股浓烈的惆怅和伤感弥漫在空气中，九公子想起自己不测的命运，眼泪扑簌而下。
朱聪浸心中也是酸楚，暗叹：人生啊人生，子木果然是一代词宗，天授梦笔，凡人所不能及也！
良久，九公子才幽幽一叹：“周楠你写得真好啊！”
周楠正色道：“是九公子你写得好，想不想要？”
九公子不悦：“周楠，你这是在说胡话吗，我是什么人，剽窃你的诗作？”
周楠：“你先别急着拒绝，且听我继续说。”九公子，为了救你，我可是将压箱底的佳作都掏出来了。
苍天啊，大地啊，这可是明穿神器“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他曾经想过自己会在什么场景抛出这个大杀器，又能为自己获得什么样的利益，想不到竟然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
其实，相比起一个女孩子的性命，自己未来可能获取的区区一点文名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罢，他又继续念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这是《长相思》，这是纳兰容若的另外一首代表作。
长相思，在长安；长相思，路途远。
长相思，山水寒，影凌乱。
塞外宿营，夜深人静，风雪弥漫，心情就大不相同。路途遥远，衷肠难诉，辗转反侧，卧不成眠。相思的又是谁，却叫人心中凄苦，耿耿难眠。
震惊，对于九公子和朱聪浸来说又是另外一场震惊。
但这还没有完。
不等他们细细品尽其中滋味，第三首纳兰词又至。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这是更大的一场惊竦。
……
就这样，一首接一首，或诗，或词，或曲。转眼，纳兰性德精品尽出。
这是一场精神上的饕餮盛宴，二人如同醉酒般呆呆坐在那里，目光凄迷，久久无语。
周楠：“这些都是九公子你写的，朱兄，出本书吧，越快越好。”
九公子：“我写的，是我写的吗，我竟然能写这么好的诗词……周楠，不能这样啊！”
周楠：“九公子，你如果想要自救，不嫁给严嵩的孙子，这是最好的法子。只要你的名声起来，我保证严家会悔了这桩婚事。”
“什么婚事，我怎么弄不明白？”朱聪浸一脸疑惑。
待问明白事情的原由，朱聪浸骂道：“徐阶真是老糊涂了，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也不怕世人笑话。”
九公子凄然道：“朱兄，不要骂我祖父。”
“难道我骂他还骂错了，有将自己亲孙女给人做妾的吗？”朱聪浸一脸激愤，又骂了几句，道：“其实子木这个办法却好，或许这婚事还真这样被搅黄了。”
阿九不解：“我怎么听不明白。”
朱聪浸道：“从子木兄的这十来首诗词看，写的都是男女情爱，自然是非常绝妙的。若是从别人笔下写来，当不让唐宋先贤，可为今世第一。但是，若出自九公子之手，世人风评对你却是大大不好。”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女诗人女词人可不是什么好名声，难道九公子想做我大明朝的李易安、薛涛、严蕊甚至鱼玄机？”
阿九一呆。
是啊，从古到今，女子无才便是德，女才子三个字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话。
宋朝词人李清照诗酒风流，又是再醮之妇，和许多文人不清不楚；写出“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的严蕊直接就是个妓女。至于唐时的鱼玄机，“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固然是千古名句，却是淫乱的代名词。
如果她拿周楠的诗词赢得文坛大名，今后别人怎么看她？
周楠淡淡道：“声名于我何加焉，总好过嫁给一个肮脏的东西为妾。严嵩虽然一门龌龊，可人家好歹是相府，也是要脸的。”
朱聪浸击节叫好：“妙啊！若这些诗词是男人所作，必然得一个风流才子的名声。但若换成九公子，别人只怕会说徐府女公子失心疯，作此癫狂之作，简直是不守妇道，道德沦丧，极是不堪，严家如何肯纳这样的女子进门？”
他左一句不守妇德，右一句不堪入目，直骂得阿九面红耳赤。
正要发作，听到最后，惊喜得叫道：“真的不用嫁去严家，太好了，太好了，只要不给人做妾，我的名声如何却不要紧，这事我干。周楠，倒是委屈你了，大恩不言谢。”
她自然知道这些诗词的分量，也知道文名对于一个读书人意味这什么。周楠竟然肯将这种可以传诸后世的佳作给自己，这又是何等的情分。
周楠：“如果真要谢我，就给钱吧！”
九公子：“煞风景，俗气。”
周楠心中虽然略微有些遗憾自己将纳兰性德的代表作就这么不求回报的统统抛出，可转念一想，明清文学大家也不只有纳兰容若一个，不还有龚自珍、查慎行、曹雪芹、顾炎武吗？要抄，还怕找不到人抄，无所谓啦！
这个时候，朱聪浸突然道：“不过，这本诗集，我却是不会出的。”
周楠惊问：“为什么？”
朱聪浸：“先前我不是说过吗，现在诗词集根本就卖不脱，出了也是赔本，到时候算谁的？”
阿九：“姓朱的，你不讲义气吗？”
朱聪浸苦着脸：“九公子，出一本书从刻印到出书，怎么也得上百两银子吧？这种书摆明了要赔钱，我家书坊生意一向不好，再亏本，我家娘子问起，须不好交代。还有，我这人最重规矩，天大地大，规矩最大。咱们的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不能混为一谈。”
一想起老婆的厉害，朱同学打了个寒噤。
周楠：“真是个惧内的没用的东西。”
朱聪浸：“什么叫惧内，这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是对我家夫人的尊重和爱戴好吧！”
周楠不屑道：“对，你说得都对，你的家事同咱们这些做外人的又有什么相干？你我就在商言商，这书你绝对赔不了，搞不好还能赚上一大笔，今日我就将这个道理掰碎了同你讲一讲。”
朱聪浸：“说来听听。”
周楠：“我这十来首诗词……不，是九公子的诗词不错吧？”
朱聪浸：“字字珠玑，一等一了不起的佳作，决然会流传后世……人生若只如初见，哎呀，真是好词，好，真好！”他摇头晃脑，一脸迷醉。吧唧着嘴好象是在品尝其中的滋味，恨不得周楠将这词送给自己才好。
“可这些诗词却是出自一为国色天香的妙龄少女之手，最妙的是，她还是身份尊贵的相府千金，朱兄，你知道这对那些整日幻想着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落魄书生意味着什么吗？”
周楠最后总结：“这就是传说中的意淫，YY。”

第二百二十八章 技术性探讨
嘶！
朱聪浸抽了一口冷气，脖子后的寒毛竖了起来。
继尔，兴奋地一拍大腿，叫道：“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倒忘记这桩了。只是九公子整日做男人打扮，我根本就想不到哪方面去，马上就回去叫匠人刻书。”
九公子好奇地问：“朱聪浸你先是死活不肯，现在又如此爽快，是何道理？”
朱聪浸解释说，干书坊这个行业要想赚钱，关键是要拿到好稿子。比如周楠的恩师王世贞的风月小说，那就是会行走的钱串子，稳赚不陪。
可好稿子却不是那么好拿的，除了你需要付出大笔稿费之外，还得和作者有不错的交情。不然，贸然找上门，直接就被人家给赶出门去。
而且一个作者的精力有限，有的时候，一两年才出一本。有的人甚至穷其一生，也就能写那么一本代表作。
实际上，坊间真正的好书并不多。就大明朝百年来说，也就出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区区三本畅销书，大家都是一版二版三版……三十版不停地出。
至于其他书，能有个故事，可以让读者打发光阴，质量过得去就行，谁也不比谁好看到什么地方去。
一本普通的小说书儿出来，要想卖得好，就得看你的营销手段了。
因此，商家会在出新书的时候弄许多噱头，比如：大明第一快枪，月出六万字，看官可放心阅读，决不断更。
本书绣像出自名家，包装精美，可读可藏，传于子孙。
或者，直接将作者君推到前台：本书作者是大明朝风月小说圣手，本书中的所有故事都来自实践，绝非虚构，可照本检验之。
一句话概括，就是一本非常实用的操作手册，快买回去虚心学习。
周楠这句话的意思是叫朱聪浸以这书的作者是女性，还是个大美女为卖点。
这个噱头够足，够劲，足够勾起读者的好奇心。
……
果然是绝妙好主意啊！
发财了，发财了。将这些诗词刻印成集，二两银子一本，印他个两三千本。以每本一两银子的利润计算，那就是上千两入项。
不，一版哪里够，怎么也得刻上三五版才是。
恩，有钱了，家中的黄脸婆对我怕是要温柔许多的。另外，咱也得留给心眼，偷偷地攒点私房钱。男人在外应酬，身上没钱却不象话。
想想将来诗酒风流，在楚馆一掷千金，留得青楼薄幸名，那又是何等的快活？
朱聪浸想到这里，面上都是幸福的红晕。
他这些年也是倒霉，朝廷的俸禄一拖再拖，家中人口多，宗室的开销也大，已然穷得厉害。为了改善个人财务状况，家里偷偷弄了个书坊，刻些话本小说卖钱。
可惜因为经营不善，年年亏本，已经处于倒闭边沿。
现在总算看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如何肯错过。
心头又不得不承认，这周子木果然了得，连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难怪我的生意做不下去，真是比不上人家啊！
过了片刻，等兴奋劲过去。朱聪浸突然想起一事，道：“子木，这才十几首词，是不是少了些，无论如何也做不成一本书。”
明朝的书字都少，可十几首词才几百字，这也少得太离谱了。
就拿坊间的出版物来说，《论语》一万五千多字，一本话本演义书儿，十二三篇故事，大约六万字。字数最少的是八股文集，一本十来篇时文，每篇一千到五百字不等，总共五六千字。
周子木给的这十来首词，几页就印完了，如何出书？
周楠一笑：“朱兄，看来你那书坊年年亏损是有道理的，脑子不够用，干啥啥不成。你道是卖书啊？”其实咱们卖的是美色，卖的是幻想，这就是后世所谓的美女经济。
“朱兄，一本书是不是得有个序有个跋，这样，一两千字有了。结尾是不是得有个后记，又有上千字。另外，每首诗词下面，你都可找文人写上一段点评，这样，一本几千字的书不就凑齐了。”
“妙，妙啊！”朱聪浸大声叫好：“我们做书坊的，平日里也认识不少名士、书生，叫他们帮忙写点东西也容易，左右也就是一个人情和几钱银子的事儿，费不多少。”
周楠最后指点道：“那些点评除了夸赞这些诗词写得好之外，还得突出九公子这个人。”
“怎么突出？”
周楠：“你就让他们写，九公子美啊，美得跟天仙一样，又知书达礼，出身名门。这么美的人，竟然写出这么好的诗句，难道不值得大家掏银子买书吗？”
明明可以靠美貌和家世，却偏要靠才华。
听他这么一说，九公子大喜：“对对对，让大伙儿使劲夸我。”
周楠：“反正别的话本小说书儿里的女主角是什么样，就让大家写成什么样，把这个声势造起来。”
朱聪浸讷讷道：“小说书儿里的女主角……这不太好吧？”
是啊，古代YY小说中的小姐一般都是会在丫鬟红娘的挑唆下于男主幽会，进而私奔。这么一写，九公子的名声彻底好不了啦！
周楠正色道：“九公子的名头一旦打响，严家自然不会娶她。只是，须坏了徐相的名声，九公子也要受委屈。”
九公子咬牙：“只要不用给严家孙子做妾，些须名声算得了什么。至于我家……他们对我不仁，也别怪我不义。朱聪浸，只管去做，我不怪你。”
朱聪浸跳起来，凭着记性，飞快将拿十几首纳兰词誊录在纸上，便要告辞而去。
“慢着。”九公子叫住他：“咱们是不是谈谈润笔的事情。”
朱聪浸：“润笔，什么润笔。”
“别装傻。”
周楠也插嘴：“我的一份也不能少。”
“二位，我不是急公好义拔刀相助啊，谈钱是不是伤感情。”
周楠：“谈感情伤钱，在商言商。这样，咱们入股分成吧！我和九公子各自拿出一笔银子来做本钱，朱兄负责刻印销售。朱兄占六成股份，我和九公子各占两成股份。”
朱聪浸想了想，说可以。
九公子补充：“周楠，我的本钱你出，就在那二百两欠款里扣。”
周楠气往上冲：“我这可是在帮你啊，早知道就让你给小小严做小老婆，生孩子生死你。”

第二百二十九章 冬至（一）
“不用去上班，不用到王世贞那里读书，美美地睡个懒觉，真好啊！”
清晨，周楠在鸟声中醒来。
整看眼朝窗户外面看去，空中有柳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一群麻雀在雪地里落下，又飞起。
的清早的，家里就忙开了，丫鬟小子们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又是扫雪，又是挂红灯笼，人人面上都洋溢着喜气。
周楠仿佛又回到了安东老家的日子，那个时候自己在县衙做典史威风八面，史知县又是个不管事的人，自己想睡懒觉就谁懒觉，想去衙门就去衙门，也没人管。
这次来京城，每天出来去行人司就是到王世贞那里，通常要天黑才能回家。最操蛋的是，明朝的政府机关每个月只有初一和十五才能休息两天。
今日总算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很舒服。
只是，明天邹应龙就要去行人司京察，又该如何对付呢？
身边，荀芳语早已经醒了。周楠一翻身，二目相对。
她的脸红了，鼻翼两侧淡淡的雀斑颜色也深了些。
老夫老妻的，她还是害羞。
周楠：“醒了？”
荀芳语低低地恩了一声，说：“今天冬至，家里事情多，妾身还有很多活儿要做。”
周楠：“你既然醒了怎么还呆在床上，是不是舍不得离开老爷？”
荀芳语大羞，将头埋进周楠怀里，说：“妾身如果要下床，要从老爷身上翻过去，却是大大地失礼。”
周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古人即便是夫妻二人睡觉也要符合礼仪。通常来说，丈夫睡床外边，而妻子则睡里面靠墙。如此一来，妻子若是要下床则要从丈夫身上翻过去。
在夫为妻纲的封建社会，这已经是大大的不敬了。
因此，妻子在下床时得让丈夫将脚屈起来。
在老家的时候，周楠和云娘素姐在一起的本没有这么多讲究。这个荀芳语出身豪门，也不知道平日里被安婆子灌输了多少封建糟粕，竟守起礼来。一般情况下还好，遇到夜里起夜的时候，自己睡得真舒服，却被身边的小妻子给拍醒，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周楠说了几次，让荀芳语不用这么讲究，却没有任何用处。
他见荀芳语如同小鸟依人一般，顿时情动，一把将她抱住：“不用起来了，咱们睡到中午。”
荀芳语大羞：“老爷，这大白天的。”
周楠：“管不了啦，今天过节。”
外面的丫鬟们发现屋中的不对，都羞红了脸，轻手轻脚地退出院子。
雪花又盖在刚清扫过的地面上。
至于京察，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司机只管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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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西苑，内阁值房。
今天一大早，深居禅房的嘉靖天子亲临内阁值房，与他同行的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司礼监首席秉笔提督东厂事陈洪，和另外四个秉笔太监。
同时，内阁的四大辅臣，严嵩、徐阶、吕本、袁炜也已经等在那里。
皇帝、内阁辅臣，司礼间内相，今日，大明这家公司的董事长，CEO，监事会、董事会全体成员都到场了。
这十一人乃是大明朝的核心决策层，这里面任何人说出的任何一句话，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将直接影响到亿万生民。
除了这十一人外，还有十多个穿着低品官服和宫装之人。他们都默默地坐在早已准备好的长案前。在身前的案上，则摆着算盘和堆积如山的帐薄。
今天的天气不是太好，外面飘得雪花，天色晦暗。
值房中早已经点了几十只蜡烛，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嘉靖皇帝坐在椅子上，一脸恬淡，和往日一样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道袍，头戴金冠。
黄锦朝一个小太监挥了挥手，那太监会意，飞快地跑到门口，要将门窗全部打开通风。
旁边正在假寐的严嵩一个激灵，嘉靖道：“关上门窗吧，阁老们都是一把年纪了，如何吹得风。”
“是。”
门窗再次关上，有热气弥漫开来，说不出的舒服，众阁老都一连如释重负的神情。
黄锦：“老爷，可以开始了吗？”
嘉靖点点头：“今天是冬至，各位想必都巴不得早点回家团聚，抓紧吧！”
话音落下，劈劈啪啪的算盘声响起，长案前的太监和书吏们都忙碌起来。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将算出的数字记在帐本上。
这些人都是临时从各监各衙门抽来的帐房。
没错，今天对于大明朝来说乃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因为每年冬至这一天，大明朝都要做来年的财政预算，这关系着各部院能否顺利运行。如果预算不够，那就做不成什么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太监算完帐，便放下笔，将单子用嘴吹干，以双手呈到黄锦面前。
黄锦也不说话，将单子凑到烛光下仔细看着。
另外一个书办也写好单子，这次却呈给严嵩。
正在打盹的严嵩顿时来了精神，也直起腰小心地看着单子。
交完帐单的二人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捏起磨锭在砚台中霍霍地磨起来。
很快，单子越来越多，最后汇总在嘉靖皇帝手上。
这个时候，天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在灯光下微微闪亮。
看到此情形，侍侯了嘉靖二十多年的黄锦自然知道天子正在用心。他蹑手蹑脚地拧了一张热毛巾给皇帝印了汗，又放回金盆里。
算盘珠子还在清脆地响着，如同骤风急雨。
大明朝的皇帝脸色虽然恬淡，但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满。
嘉靖已经将近三十年不上朝，但作为整个天下的主人，整个朝廷开支这本帐都装在他心里，他甚至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熟悉整个国家财政的的情形，精确到没一笔数字。
有朝臣开玩笑地说，如果说整个大明朝谁最适合做户部尚书的话，也只有今上了。有时候，皇帝甚至越过内阁和户部尚书，直接下中旨插手国家财政的每一笔开支。
如此一来，户部简直就是一个摆设，户部尚书也是中央部院大臣中当得最没有滋味的一个。
放下手中的帐本，嘉靖望向严嵩：“严阁老，胡宗宪回来了吗？”
严嵩欠了欠身子：“已经到西苑了，正候着。”
嘉靖：“打仗辛苦了，他丢下福建、浙江的千军万马回京，想必是遇到难事了？”
这话说得不带一丝情绪，严嵩却是心中一凛，浑浊的老眼恢复清澈：“回陛下的话，今年是京官六年一次的再考，胡宗宪是兵部左侍郎，加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照例要进京陛辞。”
嘉靖淡淡道：“是来问朕要钱的吧，他这个时机倒是选得好。”
严嵩心中又是一惊，感觉到了皇帝内心的不快。他刚才还精亮的双目又恢复了混沌，装着听不明白的样子。
旁边，徐阶道：“打仗其实打的就是后勤，打得是钱粮。老臣听说，福建前线的将士都还穿着夏装。东南的冬天，比起咱们京师却要冷些。后勤不济，军心不稳，胡宗宪也难办。”
说着，他笑道：“陛下，诸位大人或许以为东南地气暖和，一年中有雪天也就那三五人，其实都想错了。我是松江人，那边的情形却清楚。那边虽然没有冰雪，可冻起人来却是要命的。”
“咱们北方到冬天屋外是冷，可一回到家里又是火炕又是地龙的，只穿一件单衣尚热得流汗。可东南那边却没有向火的习俗，一天到晚天得是阴的。进得屋中，却比外面还冷，最最难熬。老朽年事已经高，过得几年就要请骸骨退休了。到时候，还得向陛下请一道恩旨留在京城，再不回江南苦寒之地。”
听他说得有趣，众人都微微一笑。
嘉靖原本是湖广人，南方的冬季是什么情形自然清楚。听徐阶这么一解释，面色一展，又叹道：“朕倒是忘记了这一点，大冬天的将士们还穿着夏装，胡宗宪也难啊！严嵩，等咱们合计完明年的开销，叫他来见朕吧！”
听皇帝的意思是要拨款子给胡宗宪，严嵩松了一口气：“是，陛下。”
算盘还在响，说完这话，嘉靖的眉头皱起来：“今年朝廷太仓共计有白银二百万两，光各部院的开销都已经超过此数，东南又在打仗。朕想问问，这么多钱都到哪里去了？”他眼睛里闪着光，望向严嵩。
严嵩知道皇帝这个问题不单纯问国家财政开支这个问题，眼神中依旧混沌：“要彻查。”
这话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惊，如此一来，怕又是一场偌大风波。
“怎么查？”嘉靖咄咄逼人。
严嵩：“老臣这就派人将各部的帐收上来核算一遍，现在正值京察，可合并在一起考成。”
嘉靖大为不满，冷冷地笑了：“阁老这法儿倒是轻省，遇到事办几个不称职的大臣就交代了。你能给朕交代，朕又该给谁交代？最后不也是没有看到银子。”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下来，内阁值房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又过了许久，嘉靖才伸了个懒腰，淡淡道：“计来算去，你等也就在这两百万两太仓银上做文章，难为了。明年朝廷各项开支既然已经有了个章程，就这样，准了，黄锦，用玺吧！”
“今天是冬至，朕若再留你们也不近人情，各自散了。严阁老年事已高，辛苦了，陈洪扶他一把。”
……
又将内阁的事办完，严嵩坐了轿子回到家里。
刚一下轿，眼睛里的疲惫和浑浊一扫而空，步伐显得轻盈。
一个老仆上前扶住他，低声道：“大老爷，胡宗宪到了，正在书房里等着，小阁老正陪他说话。”
严嵩面露欢喜：“汝贞到了，这么快。庆儿病得那么重，不在屋中呆着跑去见汝贞做什么？”
走进书屋，却见里面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一身大红官袍坐在那里正和儿子严世蕃小声说着话。
没错，此人正是大明朝抗倭总指挥胡宗宪。
严嵩：“汝贞，我也是刚听说你来京城了，怎么不歇两日，这就跑去西苑？”
苍茫的夜色中，胡宗宪回头看去。却见，外面雪花细密而落。风中，恩师雪白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了。这才发现，老师满面皱纹，已是老得不成样子。
胡宗宪心中一酸，忙跪下去：“受业胡宗宪拜见恩师。”

第二百三十章 冬至（二）
严嵩一把将他扶起来：“汝贞啊汝贞，你快起来，地上凉，你我师生之间何须大礼。坐下来，慢慢说。”
“是，恩师。”胡宗宪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在严嵩身边坐下，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老师。
二人就这么握着手，想说什么也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良久，严嵩放开胡宗宪，叹道：“我八十一了，血气已衰，手凉，汝贞今年春秋几何？”
胡宗宪刚才确实感觉到老师的手冷得像冰一样，心头更难过：“恩师忘记了，学生今年吃五十六的饭，也老了。”
严嵩叹息：“当年我做院师取了你，你才三十出头。想不到都也老了，头发也花白了，这日子过得真快呀！你一去东南就是好几个年头，每年才能见着你一面。为师时不时记挂着你，在这个世界上，弟子比儿子还要亲啊！”
胡宗宪眼圈微红：“学生也记挂着恩师。”
旁边，斜躺在胡床上，盖着皮裘的一个胖子低声笑起来，用中气不足的声音说：“汝贞，我有的时候真的怀疑你才是父亲大人亲生的。”
说话的胖子是严嵩的儿子，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他生得五短身材，皮肤黝黑，胖得看不到脖子，又有一只眼睛里生得白翳，和严嵩、胡宗宪这两个老帅哥在一起显得突兀。
严嵩：“庆儿你也老了，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严世蕃有气无力地说：“依旧如常，浑身都没力气，下床走不了几步就天旋地转喘得厉害。”
“都老了。”胡宗宪长叹一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也没有什么好感慨的，只要能为国家做些事情就好，学生已经一把年纪，东南战事大概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大事了。”
“汝贞正当盛年，缘何如此丧气？你算是我使用的人中最能做事的，当要振作。”严嵩有点黯然，问：“你刚才面圣是不是没有个好结果，陛下答应给你多少军饷？”
“天子对学生到是勉励有加，只是……”胡宗宪迟疑片刻，道：“只是，朝廷只给了二十万两军饷。”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也只能堪堪把将士们的冬装补齐，至于其他事，却做不成的。”
“二十万两？”严世藩突然激烈起来：“汝贞和东南战事是我们的门面，朝廷有人这是想让咱们打败仗好看笑话儿，对，肯定是上头有人授意这么做的。”
严嵩摇头：“我大明朝虽然家业大，但大也有大的难处，统共才两百万两的太仓，谁都做不了这个巧妇。既然是天子亲口许的，汝贞你也不要有怨言。”
胡宗宪：“恩师，学生只知道实心用事。”
严世蕃低哼一声：“你倒是会做人，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没钱，你怎么打仗，你是孙猴子能变钱出来，还是太上老君能点石成金？”
胡宗宪不敢多说，只抬头看了看老师，沉默下来。
小阁老严世蕃又咳嗽了一气，皱眉：“陛下一向关心东南倭患，毕竟，那边可是我大明朝的财赋重地……今日却如此小气，究竟是为什么呢？父亲，今日朝廷商议明年财政支出究竟是什么情形，你老人家说来听听。”
严嵩就将今天在内阁值房的情形详细地说了一遍。
听完，小阁老用手指敲了敲胡床的扶手，低呼道：“父亲，陛下这是想从太仓银里挪些入内帑啊！”
严嵩苦笑：“我怎么不知道，临近年关，陛下也要用钱。可是，还是那句话，总共才两百万两银子，这么大一个朝廷还需要维持，我也为难。”
皇帝和父亲的心思，小阁老如何不知道。
嘉靖天子每年炼丹打醮，修建宫观，耗费巨大，内库不敷开支，通常都会问严家父子伸手要钱。每次，严嵩都尽力满足，这也是严家二十年圣眷不衰的缘故。
估计是皇帝手头又没钱了，打起了国库的主意，想从中挪借一些。
问题是，朝廷每年各项开支加一起就需要三百万两，而如今太仓才两百万两。要想维持下去都难，如果再被天子挪用，那可是要命的。
在真实的历史上，嘉靖一朝从头到尾都穷得厉害。直到万历年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国家每年的财政收入才达到了惊人的五百万两。如此，朝廷不但能够正常运转，还有不少节余。
靠着张首辅攒下的这笔家业，才有后来的万历三大征的胜利。
皇帝要钱，你给就是了，咱们严家的富贵都是天子给的，至于朝廷如何维持，可管不了那么多。
父亲这是想两头讨好，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小阁老不满父亲的迂腐，可不满归不满，胡宗宪的问题需要解决。
胡在福建的战事是他们的脸面，仗打得好，父亲的地位就稳固，打输了，就是墙倒众人推。
严世蕃又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问：“汝贞，你那头还需要多少军饷？”
胡宗宪：“尚需百万。”
“也易，没有王屠户还吃带毛猪？”严世藩道：“可让罗龙文去一趟江浙，将明年的盐税提前收了，先解送到军前。另外，盐引也可以在今年的基础上增发三成。”
两淮盐和福建盐是严党的金库，也是嘉靖皇帝内帑的重要收入。
这其中很多银子是不入国家财政帐本的。
严嵩想了想：“可以做。”
胡宗宪在浙江、福建经营多年，也知道恩师熟悉地方民情，闻言心头一松：“如此也好，明年的仗我打起来也多了三分把握。”
说好这事，三人都轻松下来。
严嵩笑道：“冬至夜了，忙了一天，汝贞还没有用饭吧，老夫也饿得厉害，就留在这里吃吧！”
很快，严府就摆了一桌子酒菜。
胡宗宪心中畅快，不觉多吃了两饭饭。
但小阁老身子虚弱，只喝了一碗羊汤就停下了筷子，精神显得萎靡。
胡宗宪心中担忧：“德球病了已经好几月，怎么不见好？”
严世蕃：“怕是好不了啦，死了拉倒。”
严嵩：“休要说丧气话，对了，徐阁老孙女嫁给绍庆做妾的事，我找人测了八字，倒合，准备定个日子。”
“又是冲喜，说得儿子好象要死了似的。”小阁老很是不满：“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事也信不得。徐子升也就是为讨好父亲罢了，却不诚心。他若真有心结好咱们，怎么不将嫡孙女嫁给绍庆。我听人说，徐家这个庶出女好为男装，疯疯癫癫，如何进得了咱们的家门？”

第二百三十一章 走水
听到儿子的唠叨，严嵩笑了笑，也不说话。心道：嫡生孙女给绍庆做妾，可能吗？如果那样，徐阶还要不要脸了？
他已经许久没见到胡宗宪，不住劝酒：“汝贞，多喝几杯，今日是老夫最快活的一天，就当咱们吃团年饭了。”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外面响了微微的喧哗声，好象是有奴仆在低声说些什么。
严世藩病得厉害，病人性子急，正要发作。
一个书办飞快地走进来，沉着脸：“阁老，你还是出去看看，西苑情形好象有些不对。”
严嵩：“什么不对？”
书办：“西苑起火了。”
“咝！”
屋中三人同时抽了一口冷气，再顾不得那许多，将筷子一扔，就跑到屋外。
到了外面，严嵩抬头朝西苑看去，却见那边有一团艳艳大火冲天而起，将半个皇城都照亮了。
落雪天风大，大火如同猩红的舌头舔着黑色夜空，满目都是火星飞舞。
瞬间，有不好的念头浮上心头：逼宫、谋反！
严嵩正要叫。
旁边的严世蕃就喊了起来：“快，准备车马，送父亲大人去西苑，这是有人要反！”
胡宗宪也喊：“快快快。”
严嵩回头对儿子说：“庆儿，你快回屋，别冻着了。”
严世蕃跺脚：“父亲，现在都什么时候，还管这些。你现在应该马上进宫，关闭宫禁戒严，找到天子。这城里马上就要乱了，需防着有人抢了先。”
严嵩：“对，马上就走。”
在众人的簇拥下，严嵩很快就到了地方。大火还在燃烧，这座皇家园林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好在里面秩序还好，到处都是兵丁。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施礼：“见过阁老。”
严嵩认出这人，问：“今天是你当值，出什么事了，陛下可好？”
军官：“回阁老的话，西苑走水，也没伤着人，这火估计天明就会灭。万岁爷平安着呢，现在玉熙宫，传阁老去说话。”
听他这么说，严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皇宫和各处皇家园林都是木制建筑，一不小心就会走水。自嘉靖天子登基以来，大内就烧过两次，见多不怪。
第一次失火的时候，皇帝恰好陷在火场里，还是锦衣卫佥事陆炳把他背了出来。
一转眼，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陆炳也去世了十来年。
光阴过得真快！
严嵩一时失神，待到那军官喊了好几声，才道：“你马上关闭宫门，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即便是内阁的阁臣和各部院的主官。”
又检查了半天，这才放了心。
莫到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等到严嵩赶到玉熙宫，徐阶和黄锦、陈洪已经侍侯在那里。
嘉靖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很不好看，见到严嵩，呵斥道：“谁叫你封闭宫门，搞得像是朕就要大行似的。不要怕，乱不了。”
说罢，就将手中的如意扔掉地上，闭上了眼睛。
黄锦朝严嵩苦笑，然后放下悬在嘉靖皇帝头上的的纱缦，示意大家都退了出去。
出了屋，不等严嵩问，徐阶就道：“今天冬至，陛下想要热闹一下，却不想人多手杂，走了水，将仁寿宫给烧了。还好，陛下只是受了点惊，龙体安康。”
说罢，他又小心解释说：“我家里离这边近，西苑一起火立即就看到了，故尔走到首魁前头。”
“仁寿宫！”严嵩心中一痛，这座宫殿建成于前年，总共花了五十多万两银子。其中，皇帝自掏了二十万，剩余三十万都是他帮着筹措的。这才住了一年多，就烧成白地。
徐阶又说：“陛下平日里在仁寿宫住惯了，他又是个念旧的，现在搬到玉熙宫来，心中不快，倒不是为首辅封闭宫禁一事。阁老，既然陛下有这个心思，不妨再凑些款子重建仁寿宫。”
什么住得近，什么不是为封闭宫禁一事龙颜大怒，分明就是你徐阶要做救驾的功臣，还在天子那里进了老夫的谗言。严嵩心中恼恨，哼了一声，喝道：“重建，说得容易，东南胡宗宪那边的军饷都不能足额发放，朝廷已是艰难，却要建宫观，老夫又从哪里变出钱来，徐阁老你告诉我？”
徐阶一脸的惶恐，叹气：“是啊，首辅说得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正说着话，前面的火光逐渐暗淡下去。
不片刻，就有人来报，火已经灭了。
严嵩发泄完心头的怒火之后，也平静下来。苦笑着看着徐阶：“徐阁老，火灭了就好，万幸火势没有蔓延开去。看来，今晚你我都要住在内阁值房了，走，咱们一道去开阁院吧！方才老夫也是急火攻心，勿要在意。”
按照明朝的规矩，内阁掌握做国家机密，每日申时都要锁门，任何一个阁臣不得单独入内，只留两个书办在外面值守。真要急事，需得两个阁老同时拿钥匙才能开门进去。皇城中的内阁如此，西苑值房也是如此。
徐阶也苦笑：“是啊，今天大家都别想睡了。”
明朝是火德，说起来，还真与火结缘。
嘉靖朝且不说了，加上今天，已经先后经历过三场火灾。其中一次，若不是因为有当时的锦衣卫佥事陆炳拼死救驾，龙椅上已经换主人了。
至于前面几朝，皇城中大大小小的火灾不断，其中最厉害的是永乐年间，直接烧了一座大殿二十多间房屋。
京师如此，南京也是如此。
成祖皇帝奉天靖难，拿下南京的时候，建文帝引火自焚，烧了小半皇宫。到大火熄灭，也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到现在，生死成迷。
开了值房，一边处置相关事宜，徐阶一边小心地看着严嵩，他知道首辅今天对他是相当的不满，怀疑他有争宠之念。
心中不觉大叫冤枉：我也是多嘴让首辅拨款重建仁寿宫，却是忘记天子和严阁老根本就拿不出钱来。罢，这事老夫也不管了，让他自己操心去吧！
想到这里，徐阶就假装实在扛不住的样子打瞌睡，严嵩叫他也装听不到。
装着装着，他倒是真的睡着了。
旁边，严嵩笑了笑：“岁月不饶人啊，都老了。”就示意让书办将炉火拨旺些，给徐阁老盖上一件袄子。

第二百三十二章 京察开始
冬至节过后，难得的假期结束，大明朝京官们迎来了久违的京察。
一大早，考评工作组就进驻行人司。
这次行人司的京察来了六人，两个官，四个吏员。
不用问，行人司行人们工作的好坏，考语怎么判都由这两个个官员说了算。可说，此二人掌握着大伙儿未来宦途的生杀大权。
邹应龙自然在其中，另外一个官员看起来年纪很大，头发胡须都已花白，看他官服胸口上的补子绣着一只白鹇，却是五品官。
到行人司之后，一行人就进了秦梁的判事厅说话，这一说就是一个上午。
他们迟迟不开工，周楠心中着急，感觉自己就好象是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禁不住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转着圈儿。
“周大人，你就别转了，这么转下去也不是办法。”郭书办将周楠新泡的茶水第一开泼掉，续了水：“要不……属下帮你打听一下这些人都是什么来头，也好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做什么准备？”周楠负气道：“邹应龙和我在延庆的梁子架得大了，他领了这个京察的差事，分明就是针对本官。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
郭书办：“大人这不是坐以待毙吗，按照朝廷制度，像这种纠察风纪政务的差事得同时派遣两个官员，遇到要紧的事务，甚至得三人。而且，互相之间还不能有任何瓜葛牵扯，以防有人一手遮天携私报复。我想邹应龙也不敢明目张胆对大人你不利，要不，我去访访另外一个大人是什么来路？”
周楠心中一动：“那就劳烦老郭你走一趟了。”
郭书办应了一声，正要跑出去，周楠又叫住他：“老郭，帽子，帽子，你光着个秃顶出去，那是对上司的不敬啊！”
看着他发亮的头皮，周楠大摇其头。这个老郭也是生对了时代，试想如果在我大清，估计会因为不结辫子的罪名被人给砍了吧？
我大清对谢顶非常的不友好。
老郭也是惨，他也是有功名的，按说在司里当职这么多年也应该得到官职了，就因为他有秃顶的毛病，到现在还是个吏员。可见要想做官，颜值太低也不行。
周楠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和邹应龙一道来的那个老官员是海瑞这种清官，如此，姓邹做事也有顾虑。
很快，他这个幻想就被彻底打碎了。
又过的一会儿，郭书办就回来。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声嚷嚷：“糟糕了，糟糕了，周大人你的麻烦大了。”
周楠：“怎么了？”
郭书办：“和邹应龙一道过来的那个孙大人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根本就不管事。”
原来，这个孙大人叫孙士约，乃是鸿胪寺右少卿，是这次行人司京察小组名义上的“组长。”
事情是这样，按照明朝的考成制度。每六年一次的京察结果都要写在三本帐薄上。一本由本部院留底，一本送去六科，一本则交到内阁。按理，这三个部门都要派人的。
不过，内阁相爷门日理万机，自然没空到基层。因此，通常情况下都是本部出一人，六科出一个人。
行人司虽然属于科道系统，可上头还有个婆婆，那就是鸿胪寺。
鸿胪寺在明清两朝是掌管朝会、筵席、祭祀赞相礼仪的机构，明朝前期行人司也归他管理。到中后期，行人司成为清流言官养望和升官的捷径之后，鸿胪寺对行人司只是指导、联络，没有管辖权。
但名义上却还是行人司的上级机关，这次自然要派人过来。
孙士约是从五品官，邹应龙是正七品，而且，孙大人是嘉靖九年入仕的老资格，自然做了这个工作组的组长。
“这个孙士约大人当年是坏过事的。”郭书办说：“当年孙大人在礼部做主事，年纪又轻，前程看好。嘉靖十一年进士科考完，传胪大典的时候，诸进士皆集阙门。按制，进士们都要身着进士巾袍。可这日却是蹊跷，竟有百余人未着冠服。朝廷以礼部失于晓谕夺孙大人官俸一月。从此，孙士约前程尽毁，混了一辈子才混到一个少卿的官职。”
“孙大人年事已高，听说过完年就要乞骸骨回乡养老。属下看了一下，这老头已然昏聩了，这次来咱们司估计也不太想管事。没有他制约，只怕邹应龙要为所欲为了。”
听郭书办说完，周楠心中一沉。
官场中人的做派他实在太清楚了，孙士约马上就要退休，这次来行人司京察是他最后一班岗，自然不想生事。自己只不是一个小小的行人，将来中不了进士也没有任何前程可言。而他邹应龙却是六科给事中，又是徐阁老的得意门生。在正常情况下，邹大人在任上历练个十来年，一省巡抚，封疆大吏有望。
孙老头自然不会为自己这个小人物得罪邹应龙这个未来的权贵。
没有上司的制约，邹应龙要把他周楠搓圆捏扁不要太容易。
吃过午饭，孙士约和邹应龙招集行人司三十多个官员说话，本次京察正式开始。
正如郭书办所说，孙士约果然已经昏聩了。他是浙江宁波府人，官话中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各位大人，此番京察乃是……这个这个……哦……恩……”
“首先……”
“其次……”
“最后……”
“本官的话说完了，不过，最后再补充两点。第一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痰音，说话又细声细气，罗嗦得令人发指。
好半天才把话说完，一算时间，半个时辰过去，大家都站得腿酸，可惜孙老头究竟说了些什么，却没有人听明白。
接下是行人们逐一上前见礼。
周楠学历最低，资历最浅，自然排在最后。
他硬着头皮上前，拱手施礼：“下官员周楠见过孙少卿、邹给事中。”
不等孙士约说话，邹用龙率先将手一扶道：“周大人请起。”
又转头对陪坐在一边的秦梁笑道：“秦司正，说起来，本官倒是和周大人有缘。上次周大人去延庆州学主祭，本官恰好在那里公干，想不到今日有遇到了。”
秦梁笑道：“这不是巧了吗？”
“是啊，真是巧了。”邹应龙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看着周楠，道：“周大人，你我虽然有旧，但这次京察却没有人情可讲，本官会秉公办事的，你也不要有任何顾虑。”
不要有顾虑？我的顾虑大了，周楠心中叫苦，这厮既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就是彻底和我撕破脸了。
训话完毕，接下来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秦梁让大家各自去处置手头的事务，自己则和另外个个副司正配合孙、邹二人开始检查。
这事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不外是将行人司的卷宗全部搬出来，让二人逐一查验。
孙、邹二人指挥四个手下将每个行人今年所办公务按照路途远近，事情缓急，最后是什么时候完成的，是否有拖延懈怠登记造册，然后写下评语，登记造册。
遇到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们还会将行人传进判事厅问话。
这事很烦琐，也枯燥，没什么好看的。
一切都有条不紊。
周楠来行人司也就三月，统共才干了一件事，且顺利办成，倒不怕察。他关心的只是下一道程序中的访单，鬼知道同僚们会在上面乱写什么。
行人们为了方便随时接受两位大人的咨询，却没有三取，都聚在大厅堂里喝茶。
都是意气风发的清流行人，坐在一起自然要议论议论朝廷，臧否臧否人物。
有人的一句话引起了周楠的注意。
“诸君，昨夜西苑大火想必你没走看到了。”
“火起于亥时人定，昨夜又是冬至，都没有睡，冲天烈火如何看不到。听说西苑都戒严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们说会不会有……”
“申大人慎言，我大明朝天子圣明河清海晏，怎么会有乱臣贼子做乱，依我看来有就是一场普通的走水。说起来，大内之中住了那么多人，走水也是常事。就拿咱们京城来说，又有哪一年不烧几次房子。”
“真如申大人所说的那样就好了。”申大人冷笑：“如果是走水，缘何还戒严？听说昨天晚上火头一起，西苑就封了宫禁，任何人都不许入内。内阁的袁炜袁阁老、吕本吕阁老赶过去，也不得其门而入，急得两位宰辅想打人。后来陛下传旨说没事，二老这才回家去了。就连内阁的阁老也进不去西苑，你们不觉得此事的蹊跷吗？难道你们忘记了当年宫女弑君的旧案了吗？”
听申行人这么一说，众人神色都是凛然。
半天，一个行人道：“多事之秋，现在又是京察，诸君做事慎重些。”
周楠心中好笑，据他所知，嘉靖四十年可没有发生什么不得了的政治事件，这也就是一见普通的走水事故，这些家伙未免想多了。古代都是木制建筑，防火问题确实叫人头疼。

第二百三十三章 阿九好象有点不妙
这天下午实际上也没有任何事发生，邹应龙等人不外是核对数字，数据出干部，一切都以数字说话。
按照他们的工作进度，登记造册的事情还得搞一天，到后天才进入访单环节。
到申时，周楠回到自己屋中，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郭书办锃亮的脑袋又凑了过来，低声道：“大人，属下打听到两个消息对你非常不利。”
周楠：“什么消息，你是耳报神吗？哈哈，老郭你消息如此灵通，要不去锦衣卫当差好了。我恰好认识里面的人，要不我推荐推荐？”
“那感情好啊？”郭书办一喜，接着又顿足：“都什么时候，大人还在调侃属下。”
“说吧，什么小道消息。”
郭书办：“第一桩，行人你的帐薄上只有一件公务。当时邹应龙就恼了，说周行人来行人司当职都三个月了，怎么才做了一件事，这是怠政懒政。还有，听说周行人每天只来点个卯就走，当行人司什么地方？”
周楠：“第二件呢？”
郭书办说：“第二件就是，我听说司里有未能办完手头差事，或者拖延了日期的行人有的今天晚上会去邹应龙府上拜访求情，有人则去其他地方活动，看能不能寻个人情。如果结果是人人过关，邹应龙也不好交差，那时候大人岂不麻烦？大人，要不你也找找门路？”
周楠心中一沉，是啊，自己有很高的几率被抓出来当典型，这事倒是不可不防。
散衙之后，他拿着书本急冲冲地跑去见王世贞。王家的老仆却说，老爷有事这几日都不在，他吩咐下来叫周大人自己在家温习功课，暂时不用过来了。
如果换成平时，没有严师约束，周楠估计会高兴得跳起来，可今天他过来是想问问王世贞是否能帮忙到邹应龙那里说说情。
不肯死心，又问恩师去什么地方了，怎么才能找着。
老仆回答说老爷去武清拜访一位故人，说是为太老爷的事情。
他口中的太老爷就是王世贞的父亲前蓟辽总督王抒，王世贞去武清估计是为这件案子活动。
没有了王世贞帮忙，周楠也没个奈何，闷闷地回到家中，不表。
第二日，周楠索性破罐子破摔，去司里点了个卯就溜了号，跑去寻王若虚看他也没有法子。
王若虚是吏部主事，品级虽低，权力却不小，说不定他会有些门路。
却不想，吏部那边也在京察，老王为了应付这个差事，也有点焦头烂额。听周楠说明来意，苦笑一声表示爱莫名能助。又道，邹应龙是内阁次辅徐阶的门人，吏部和内阁一向不和，这事办不成。
听他这么一说，周楠恍然大悟的同时又畅然若失。
老王这话涉及到明朝上层权力机构之间的互相制约和监督，明朝中央机构又三大权力结构：内阁、科道和吏部。
内阁决策，科道监督，吏部掌管人事。吏部尚书被人称之为天官，那是可以和内阁阁老、都察院都御使相抗衡的大姥。
吏部和内阁互相牵制，通常是吏治任命的官员内阁不批，内阁要提拔的官员程序走到吏部这里却被天官给卡了，双方这么多年下来，积怨不小。这其中，也有皇帝有意放任和引导的缘故。
见周楠精神不振，王若虚安慰了他几句，看时间已时午时，就请他到外面的酒楼中吃顿便饭。
从古到今，作为子脚下随便扔出一块石头就能砸中一个有七品官的京城人士，对于政治都非常敏感。无论是贵胄大夫，还是贩夫走卒都热中谈论政治。
京城人能侃，你随便在街上拉一个人，他他能从皇帝喜欢吃什么，今天晚上睡了什么女人扯到下一届内阁成员名单，扯上一个时辰不带喝水的。
今天也是如此，整个酒楼的客人都在谈论昨天晚上西苑那一场大火，声音也非常响亮，周楠和王若虚想不听到都难。
明朝没有以言罪人的说法，大家张口乱说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于是，大家一谈起来就越发地邪性了。有人说天晚上有人谋反，带兵直入宫闱，双方一通厮杀。眼见着禁卫就要溃不成军了，就在这个时候，嘉靖皇帝亲自披挂上阵。天子亲军士气大振，强力反杀，终于平定了这场叛乱。
“那死的人海了去，今儿天不亮就用板儿车一车一车朝外面运尸体，足足运了一百多车。”
“不不不，我听到的却是另外的故事儿。”又有一个客人摇头：“却不是什么叛乱，知道吗，那是天子在捉拿乱臣贼子，知道昨夜要擒何人吗？”
“拿谁？”
“严嵩。”那人见众人一脸的惊愕，神秘地说：“严嵩飞扬跋扈，早有反心。陛下识破了他这个活曹操，有意扑杀此獠。只是，严嵩的门人胡宗宪乃是统军大将，不好动。因此，欲灭严先杀胡。这次胡总宪不是进京要军饷吗，天子就就在西苑设宴款待胡汝贞。酒酣耳热时，皇帝见胡贼大醉，摔杯为号，刀斧手一涌而出。”
“可是，这胡宗宪是何等凶暴这人，据说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力能扛鼎。虽然醉，却依旧格杀了十余禁卫才被乱刀砍翻在地。忙乱之中，宫中亮油壶被撞倒，这才把房子给点了。”
“丝！”听众同时抽了一口冷气，然后齐声喝彩：“杀得好，严嵩贼子也有今日！”
周楠和王若虚听得满面骇然，接着同时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楠喘着气：“堂堂天子照明使亮油壶儿，这不是皇帝用金扁担吗？”
王若虚也摇头抹泪：“胡汝贞一芥文弱书生，什么时候成楚霸王了？严嵩虽然不堪，可胡宗宪却是个人物，于国家可可是立下大功劳的。这些混蛋东西如此坏人名声，直是可恼。我大明广开言路，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事。有的时候，舆论也是需要管控的。”
周楠心中好奇：“王主事，昨夜那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若虚道：“就是普通的走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可惜烧了仁寿宫，陛下心中不悦。”
“仁寿宫，这地方听起来耳熟。”周楠皱眉思索。
王若虚：“当初我有公务去过一次，可是个好地方啊，前年建成，总共花了五十万两白银。陛下也喜欢那个地方，长居于此清修。里面又放了天子这二十多年收集的道臧经文，还炼丹所用的天材地宝。估计是那些材料引发的火灾吧，却也是无奈的事。”
道人炼丹多用水银、铅、硫磺之类的矿物，特别是硫磺、硝石之类的药品最难保存。丹方房里常年烟火缭绕，一点火星，瞬间就会爆炸燃烧，火势也是异常凶猛。
王若虚：“别的也就罢了，其中最叫人心疼的是几卷长春真人丘处机弟子所写的《长春真人西游记》原本和张三封手抄的《道德经》。这两本书原本藏于秘书监的，后来被天子借去，现在就这么没了。”
周楠也跟着感叹，随口道：“国库空虚，内帑也没钱，这仁寿宫怕是没办法重建了……”
“霍”，周楠想起一事猛地站起来：“王主事，我有事，先告辞了。”
“去哪里？”
“找邹应龙。”
王若虚苦笑：“子木和邹应龙积怨太深，求他又有何用？”
“谁说要求他了。”周楠笑起来，郁闷了好几天，可算抓找到破局的那个要点了：“对了，主事，可知道邹应龙住在何处？”
“不知道。”王若虚非常干脆地回答：“子木，以你现在的情形，就算去找邹应龙，只怕他也不肯见你。”
“放心好了，我有办法的。”周楠想起了九公子，她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很快，周楠就到了徐阶的相府，接待他的依旧是上次那个门房。
门房看到周楠，笑道：“相爷现在还在西苑，要晚间才回。对了，就算大老爷回府，怕是也不肯见周大人。”
周楠：“却不是找相爷，我来寻九公子，有事请她办。”
听说是来找阿九，门房就变了脸，喝道：“找什么九公子，咱们府上可没有这号人，你快走，休要在这里罗嗦。”
“怎么可能？”周楠立即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据他所知这门子和九公子可是一起分赃的战友，现在怎么却翻脸不认人了？
忙将一枚银子塞到门房手头：“先生，在下听不明白，还请你为我解惑。”
门房看到钱，冷哼一声：“她现在在相府别院干活儿，我劝你别去，去了也见不着人。”
周楠一怔，干活，干什么活儿？
这干活儿和做事可是两码事，好象阿九现在有点不妙。
他又掏出一枚银子递过去：“先生，还请行个方便，真有要紧事要见九公子。”
门房见他出手大方，脸色更缓，道：“阿九坏了事，忤了阁老，怕是不能来见你的……不过……”
周楠听他话中有话，心中暗骂了一声，一咬牙又递过去一枚银子。
门房：“不过，我可以带你过去见她。”
周楠：“内宅，不妥当吧？”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当年在安东被盐道经历司请去吃饭时的情形，想起林冲误入白虎堂的故事。

第二百三十四章 混得狗都不如
门房刚才一口气得了周楠至少五六钱碎银子，收如不错，心情好，就道：“谁说是内宅了，你又不是相府的亲戚，如何进得去。没听明白吗，是别院。阿九现在就在那里，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罢，就领着周楠围得徐府那长得厉害的红墙饶了大约一里地，就看到一条胡同，旁边都是破烂的小四合院儿。
门房道：“周大人，这里就是相府的别院，你自己寻人吧！”说罢就扬长而去。
看到这边的情形，周楠吃了一惊，还真够脏的。
却见胡同里到处都是半人高的小丘，一群乌鸦两只狗子在里面刨食。翻开盖在上面的积雪，露出下面的生活垃圾，有菜叶子也有煤灰。
这地方，简直就是贫民区啊！
周楠心中有点明白，这道街区应该都是徐阶的产业。住在这里面的人都是徐家的用人、奴仆。说好听点是别院，说难听就是徐家的棚户，原来九公子就住在这里。
这地方就是个开放的社区，来去自如。早知道我直接来这里找人就是了，平白叫那门房诈去了几钱银子。
正气恼着，突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啊哈，周兄今日怎么到这里来了，可巧。”
回头一看，却是九公子。
今日的阿九依旧做男人打扮，她一身短衫，头戴棉帽，肩上搭着一条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羊肚毛巾，手中提着一把锄头，看起来就好象是一个正在地里劳作的农夫。
只是同周围那些满面困苦的徐家用人不同，九公子一脸灿烂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很好看。
“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周楠没想到往日打扮得英俊潇洒的九公子今日如此潦倒，吃了一惊，道：“我有事找你帮忙。”
“帮忙，好啊！”九公子眼睛一亮，知道赚钱的机会到了。她看了看四周：“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我进我屋说去。”
于是，二人就进了胡同旁边一座小院中。
这院子应该住好几户人，各家都在屋檐下垒了灶台，几个小屁孩在院中追逐，有点吵。阿九将锄头放在屋檐下，和周楠进了屋中。
和外面的杂乱不同，屋中却很干净。共分里外两间，外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端着簸箕在剥豆子。这人穿得破旧，面上都是皱纹，瘦瘦小小。
阿九介绍说，这妇人是她的娘。
周楠忙上前施礼：“后辈周楠见过夫人。”
阿九的娘伸出手在前面摸索：“周楠，这名字以前没听说过，是不是刚进府的。”
周楠这才发现那妇人眼神空洞，却是个瞎子。忙将脸朝前凑了凑，感觉到她的手很温暖，却异常粗砺。
阿九不乐意了：“娘，周大人可不是咱们府里的人，他可是有官位在身的，今日来寻女儿是有事相商量。”
妇人吃了一惊，周楠忙说：“什么官不官，我就是个不入流的，在衙门里混口饭吃，夫人你就叫我名字吧，实在不行叫子木也可以。”
阿九的娘毕竟出身相府，以前什么样的官儿没见过，就笑道：“子木，你吃了没，我给你找些点心。”
说罢就放下手中簸箕站起来，打开身边的碗柜，寻了一包点心塞在周楠的中。
阿九：“娘，这点心我买回来都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还没吃，搁日子长了会坏掉的。还有，我给你买的衣裳、首饰你怎么不穿戴？”
阿九母亲慈祥地笑着：“我年纪大了，吃什么都是浪费。阿九你正在长身体，得给你留着。再说了，我现在就是个老妈子，穿那么好做什么给谁看呀？”
九公子眉毛一扬，正要发怒。周楠忙道：“九公子，我走了老远的路渴得紧，能否讨碗茶喝？”
阿九这才和周楠一起走进里屋，二人盘膝坐在火炕上。
里屋布置得很清雅，有一架子书，长案上还摆着一盆盛开的水仙花。
茶不错，上好的龙井。
喝了一口茶，吃了两块已经过期甜得腻人的点心。
九公子唰一身打开折扇，摇了摇：“说吧，你找我办什么事？”
周楠：“据我看来，邹应龙和九公子私交不错，我想拜访邹大人，你能不能帮引见一下？”
外屋，九公子的母亲插嘴：“子木说的是邹应龙大人啊，以前阿九小的时候，他可喜欢了，经常抱着玩儿，还说将来要让咱们的阿九给他做干女儿。”
阿九不满地说：“娘，我们在说正事呢，你别打岔好不好。”
“什么正事呀，你着孩子。”瞎眼妇人又开始剥豆子，叹息道：“阿九，你成天都说想要赚钱，赚那么多钱做什么，咱们在相府里有不短吃不短穿的。”
阿九正处于叛逆期，喝道：“娘，什么不短吃不断穿，你看看你现在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跟仆人一样，当年好歹也是做过姨娘的，你现在混比丫鬟都不如，早就被剥了名分了。我现在多赚点，将来在外面买了宅子买了地，然后再叫舅舅把你给接出去。放心好了，我会让你过上比以前做姨娘时还好上百倍的日子。没钱，成吗？有钱，也不用吃这受气饭。”
妇女微笑道：“傻孩子，我一个瞎眼老太太，怎么过不是过，只要你将来嫁出去，能时不时回来看看我，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就好。”
“真是罗嗦。”阿九心中气恼，跳下炕，砰一声将门关上，对周楠道：“你当我不知道，邹应龙现在正在行人司主持考成。你如果有话同他讲，为什么要寻到我头上来。必然是你被邹大人给整治了，想托我说情。二百两，二百两我就让你见着他。”
“什么？”周楠大为光火，这小丫头片子纯粹就是掉进钱眼子里去了，一点人情也不讲。
正要发作，可转念一想，阿九对母亲倒是孝顺。
就按捺住心中的怒气，道：“是的，我上次坏了邹应龙大人的差事，这次落到他手里须有麻烦，如果径直找上门去，只怕人家也不肯见我，想请你帮忙说项免得吃了闭门羹。九公子，做人得将道义啊！你和严家的婚事可是我的想的辙，你投桃报李帮我一次又如何？”
阿九想了想，点头：“也对，生意场上往来，确实要讲道理，就帮你一次。不过……”说到这里，她一脸的懊恼：“昨天府里又提起我和严家那什么灰孙子的婚事，我一时忍不了气，就跑去找祖父闹，结果被人使了坏。爹爹要用家法治我，那啥狗屁母亲就把我打发到这里里做苦工，不许我出门。”
她口中的狗屁母亲说得应该是她父亲的正妻：“今天若是随你去找邹应龙，回来之后，怕是又是一桩风波。府中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难保不会来来寻我晦气。本公子倒是不怕，却叫娘操心。”
“九公子放心好了，这次你若带我去见邹应龙，不但不会受家法，说不好会是大功一件。”
阿九：“真的？”
周楠：“你不信就算了。”
“你这人有些鬼门道，我相信你。”九公子灵活地跳下炕去，笑道：“快去，快去，我在这别院里可憋坏了。”
说着就拉着周楠跑出屋去。
刚出门，就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下人气势汹汹地跑来，喝道：“阿九，你这个懒骨头，活儿都没用干完，粪车已经到了，却见不到你，难不成叫大伙儿等你。”
说罢，就将那把锄头扔给九公子，督促道：“快去，快去。”
“掏粪……”周楠瞠目结舌，然后又扑哧一声笑起来。
古代的北京城可没有完善的排污系统，家中粪便都堆在化粪池里，积到一定量就卖给粪行拉出城去当成地里的肥料。
想这九公子往日何等飞扬跋扈的人儿，如今因为恶了她祖父和爹爹，竟被下面的人打发过来做掏粪男孩。正是落毛孔雀不如鸡，王孙公子惨如狗。
在徐府这种大家族里，得不到主人欢心的庶出子女，连狗都不如。
听到周楠的低笑，九公子什么时候在外人面前这么丢过人，嘴唇微微颤动，眼眶里竟含着一泡清泪。
周楠看到她伤心成这样，心中突然一痛，继而深深自责。猛地伸出手“啪”一声就抽到那下人的脸上，冷冷道：“滚！”
那下人被这一巴掌抽蒙了，口也歪了，鼻血直流。捂着脸叫道：“你什么人，怎么打人，相府可不是随便撒野的地方。”
“某乃是行人司行人周楠，有公务找贵府女公子，再废话，打断你的狗腿。”周楠解下腰牌扔过去：“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那下人看了腰牌，顿时吓了一跳。相府家人七品官，他多少也是有些见识的，知道行人司的行人都是进士老爷，可惹不起。
但是，口头却是不服：“这是咱们相府的家事，夫人说了，叫阿九将粪坑掏了，还轮不到大人来管。”
周楠：“你家老爷是徐璠吧，九公子是他亲生女儿吧？放任妻子残害妾生子女，他又是如何治家的？本大人倒想亲自问一问他，有事你自己去回徐璠，滚！”
说着话，扬起巴掌作势再打。
“是是是，我这就去回夫人。”那人恨恨地看了阿九一眼，抱头鼠蹿而去。
看到他狼狈模样，阿九咯咯地笑起来：“痛快，痛快。”
周楠见她娇笑模样，突然发现这小丫头其实挺可爱的，几乎忍不住要伸手来个摸头杀。

第二百三十五章 如何破题
二人出了门，叫了顶轿子挤在一起。
阿九身上隐约有臭气袭来，周楠大为嫌弃，不住地侧着身子。心中后悔，早知道就雇两顶轿子拉。什么处女的芬芳，纯粹是欺骗啊！
“你躲什么，我要吃人吗？”阿九大怒。
周楠：“九姑娘千娇百媚，英俊潇洒，就算被吃，我们也心甘情愿。”
“那你给我坐好了。”
二人又互相顶了几句，周楠就问起徐家的情形。
这才知道，原来刚才他所去的所谓的别院以前是京城的贫民窟。因为环境实在太差，徐阁老每日登楼远眺的时候，看到前方一片破烂心中不喜。于是，他就将这一片买了下来，使之和相府连成一片，将来推倒了重建。
如今暂时用来安置家中低级奴仆和婆子。
阿九的母亲本是徐府的家生子，当年徐家大老爷徐璠酒后冲动睡了这个丫头。
这事在大户人家也常见，阿九母亲生得普通，徐璠过后也就忘记了。
却不想性盛至灾，这丫头竟然怀孕，生下了阿九。
徐大公子也没办法，就给了她一个姨娘的名分。
徐家搬到京城之后，阿九的母亲被徐大奶奶设计陷害，被剥了名分，悲伤过度哭瞎了眼睛，被打发到这别院居住。
阿九就寻思多多赚点钱给母亲在外面买座宅子，再买上千余亩地交给舅舅经营，用于母亲养老之用。
听她说完，周楠心中感动，一拱手，正色道：“九公子侍母至孝，周楠佩服。以往言语有得罪的地方，我向你赔礼。”
阿九咯咯一笑：“少来，别以为说上几句好话，你以前欠我的钱就不还了，没门！”
周楠无奈：“再说，再说吧！”这小丫头还真是，先前还一脸悲伤双目含泪，转眼就笑颜如花，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么好。
很快，二人的轿子就到了邹应龙家。
此刻已经是申时，邹应龙也回来了。
周楠依着礼数将自己的名刺递给门子，道：“速去禀告邹大人，就说行人司周楠有紧急政务求见。”
不一会儿，那门子就出来将片子还给周楠，冷冷道：“我家大老爷说了，行人若有正事，明日一大早可在司里判事厅找他。如今，老爷正在行人司主持京察，不便与大人见面，请回吧！”
周楠心道：果然这邹应龙还在恨我，一心要整治本官，还好我这里带了阿九过来。
就朝阿九递过去一个眼色。
九公子早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推开门子就拉着周楠朝里面闯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喊：“邹大人，邹大人，是我，我来看你了。”
门子大惊，正要喝骂，里面传来邹应龙的大笑：“原来是小九，冬至节你也不来看我，进来吧！”
邹家不大，也就一个两进的院子，邹应龙正好在外院的书屋里看书，见着阿九，面上带着笑意，显然是非常喜欢这个看着长大的小丫头。
九公子笑道：“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邹应龙见阿九这身打扮，问：“你怎么弄成这样？”
九公子就抱怨道：“还不是为了严家的婚事，我被爹爹体罚。对了，周楠有事找你，你们谈，我到后宅找婶婶说话。”
一听她说起徐严两家的婚事，邹应龙无奈地摆了摆头。
等到阿九离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楠，手中把玩着一卷《论语》。
好象这做官的人接见下级都喜欢拿着书做高士模样，真是讨厌得很。
周楠见他神情冷淡，没办法只得走上前去，一揖到地：“属下周楠拜见大老爷。”
邹应龙将手中的书放在案上：“周楠，你竟然连阿九得找上了，真是用心良苦。想来是为京察一事，你也不用多说。朝廷自有制度，本官按制度办就是了。”
按制度办，说得轻巧，无论在任何一个时代，制度这种东西都是有弹性的。你老人家摆明了要坏我前程，真信了你，死得不要太难看。
周楠早就成竹在胸：“下官这次来的冒昧，还望给事中不要怪罪。在下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也有志在科场上博取前程。也好堂堂正正入仕，现在这个行人官职在下还真不放在眼中，也屡屡请锁厅回家温习功课，无奈秦司正不许。京察若不过，正好回家静心读书等待来年秋闱。说起来，给事中倒是帮了下官一个忙啊！”
“周楠个人的荣辱得失，却不要紧。此次来见给事中，非是为自己，而是为徐次辅。”
“为我家恩师？”邹应龙神色一动。
周楠点头：“下官身为行人司行人，也算是言官，对严党的飞扬跋扈深为不满。现有一计欲献于徐次辅。就算不能搬倒严嵩，也能让他在陛下那里失去信任。”
“你一小小的行人何德何能敢放此大言？”邹应龙满面的讥讽，喝道：“徐严两家正要结亲，恩师他老人家和严阁老相交甚得，你这厮好大胆子敢过来挑拨离间？”
话虽然说得声色俱厉，他却偷偷竖起了耳朵。
见邹应龙没有立即赶自己走，周楠心中不屑：你在我面前装这模样有意思吗，别忘记了我可是穿越者，早已经看穿了一切。
在真实的历史上，邹应龙是徐阶得意门生。可他对徐阁老对严嵩言语奉承，伪装成趋炎附势的样子并不知情，心中也大为不满。
后来，也因为有他的进谏使得徐阶下了最后的决心，对严党下手。
邹应龙心高气傲，日常以道德先生自居，在士林中也有一定的声望。可恩师徐阶整日讨好严嵩，现在又要将孙女阿九嫁过去给严阁老的孙子做妾，这实在是太丢人，就连他这个学生在世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可是在封建社会，师生是仅次于父子的关系，他又能怎么样呢？
面对邹应龙厉声斥责，周楠并不慌乱，不紧不慢地道：“冬至夜西苑大火烧了仁寿宫，正是良机。”
“仁寿宫大火一事本官也知道，也就是寻常走水而已，难道又有什么蹊跷？”邹应龙面容一颤，下意识地问。
“确实是一场寻常的走水，这宫里以前也失过几次火，办几个疏于职守的太监就是，和外庭也没有什么关系。关键在于，失火之后怎么办。这仁寿宫是重建呢，还是不建？重建的钱从何而来，又由谁负责？这事大可拿来作一篇锦绣文章，就看由谁来作，又如何破题。”
“霍”一声，邹应龙猛地站起来。他心中已经依稀有个念头，却无从把握，但知道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必须牢牢把握。
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个表现实在太失态，不成体统，他又慢慢地坐下去，下意识地抓起桌上那本《论语》开始思索。
周楠：“下官听人说，给事中是徐阁老最得意的门生。阁老已经一把年纪，将来也不可能再主持会试，如此看来邹大人应该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了。大人一入仕就是行人，进而工科给事中，可见阁老对你的信重。”
邹应龙：“恩师之恩天高地厚，毋庸你这后辈多说。”
周楠：“内阁阁老们一团和气，尽心竭力为君父为国家效力，自然是朝廷之幸。可朝中大人物之间的事，绝非我等能够猜度的，你我只需尽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他这句话提醒邹应龙，朝堂大姥表面上看起来哥俩好，其实争得厉害。他们要敷场面，咱们下边的外围可不用那么客气，该为老大争的必须争，该斗的必须斗。政治这种东西，就是你死我活。
身为门生，脏活要干，必要的时候还得给老大出谋画策抢先布局。
邹应龙本是个精明之人，如何不明白周楠话中的意思，缓缓问：“仁寿宫大火，是否重件建，钱从何来又怎么说？”
周楠悠悠道：“如果是往常，自然是严阁老想法子。不过，我听人说胡宗宪回来了。对了，仁寿宫也没有烧成白地，尚有些木料可以使用。另外，空性的《报国寺》庙产中不是有座采石场吗，叫他交出来用于重建宫观。老和尚舍财保命，想来也是肯的。”
邹应龙这下是彻底被周楠点透了，胡宗宪这次掐着国家财政预算的日子回来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要军饷。
可最后他只得了区区二十万两银子，这点钱根本就不够。要知道在往常，福建那边每年可都是要耗费上百万两军费的。
胡宗宪和东南战功是严党的门面，这次严嵩如此小气，显然是手头彻底没钱了。
严阁老是皇帝的钱袋子，仁寿宫一烧，嘉靖天子必然会让他重建。
老严没钱，只怕会打个马虎眼了事。如果这个时候，恩师他老人家想出一个完善的解决方案，岂不是简在帝心。
小严病重不能视事，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良机。
确实，这次或许不能彻底板倒严党，当让严嵩在皇帝那里失去信任还是可以努力一把的。
“木料有了，石料有了……再从其他地方挪借一些，此事大有可为。”邹应龙越想越激动。
他又站起来，准备去见徐阶：“周行人，你先回吧！”
周楠也不废话，拱手：“那下官就告辞了，还有天色已晚，还请给事中等下派人送九公子回家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京察的事。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反叫邹应龙瞧不起。
官场中人做事，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着周楠潇洒的背影，邹应龙回味起他刚才所说的话，不觉有种内外通透之感。
是啊，严党这些年之所以得势，原因很简单，就是能够为天子筹措一应花消。
说到底就是一个“钱”字。
谁能够为天子筹到钱，谁就能在这朝廷之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而这一点严嵩做得非常好。
可叹朝堂君子都以为严阁老这二十来年之所以圣眷不堕，是因为他写得一手好青词，巧言令色投君王之好。现在想来，其实这个猜度真的是可笑之极。
钱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要想打倒严党，就得在这个字上下工夫。
此刻的邹应龙有种修行人突然开悟之感，他心中感叹，想不到自己堂堂进士，官场历练这么多年，今日却受到了一个小小的杂流秀才的点拨。
心中又是奇怪，这个周楠就是一个小人物，为什么对朝廷中的事情如此清楚？哎，他是唐顺之和王世贞的学生，有师如此，徒弟还能差了去。
这些心学门人果然精明强干。
同时，他心中又有一个隐约的念头：以心学门人只问结果不计手段的禀性，试想如果朝堂中都是这样的厉害角色，国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王阳明一派，真是国家的祸害啊！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跌眼镜
终于到了填写访单的的时候。
这可是京察中最要害的一道关口。
无论在任何一个朝代，作为一个中央机关，能不能做出成绩其实不要紧，关键是如何向上头交代，叫人挑不出错来。因此，日常的文书往来、数据核算都做得塌实，基本没有把柄可抓。
但访单却不同，乃是同事之间互相打分互相检举。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个单位人多了，就算你再会做人，也会有人因为和你有利益冲突想将你搞下去。就算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我也可能因为你有一口黄牙而看你不顺眼。
人心这种东西最是难测，有一句是怎么说来着：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
据说，每次京察很多人都是因为大明朝设计的这个访单制度，被同事举报而落马。最叫人憋屈的是，你到倒霉的时候还不知道是谁在使坏，想报复也不知道该报复谁。
因此，今日一大早，行人司里可谓是一团和气。同事和同事之间见了面，都拱手作揖，显得分外亲热。若不是顾及到大家都是进士出身要有清流言官的体面，只怕大伙儿早就和市井中人那样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谢兄，昨夜愚弟请你吃酒，你推脱说家中有事。有传言你去了邹给事中府上，此事可真啊？”
被问到的谢行人面上变色，打了个哈哈，道：“君子宁从直中取，莫向曲中求，蝇营狗苟的事情，在下还不屑做呢！”
另外一个行人插嘴：“谢兄说得是，我辈君子光明磊落，如何能够钻营。世间自有公道人心，又怕什么？再说，昨夜邹大人又不在家。”
“哦！”众人面上都露出会心的微笑，谢行人意识到自己失言，面色显得尴尬。
实际上，他口头说得正义凛然，但昨天夜里还是按捺不住去邹应龙那里活动。可运气不好，邹大人却不在。同时，还在那里碰到另外两个同事，这就有点尴尬了。
周楠在旁边听得好笑，心道，昨夜邹应龙应该是去了徐阶那里商议大事，这些鸟人们去走门子扑了个空，是不是很伤心是不是很失望啊？
很快，孙士约，邹应龙、秦梁就进了大厅堂。
孙士约照例开始训话，说了很大一通“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畅所欲言，今天所写的访单都是匿名的，将来也会归挡封存”的话，直站得大家两脚发软。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话，秦梁叫各人回到自己位置上时，大家竟然有一种如蒙大赦之感。
每人案前都放着一叠访单，类似于一个表格，天头上是每个行人的名字和职司，下面一栏则是需要填的考评，你可以在“卓异”“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和“下上，下中，下下”中选一个填上去。
然后是第二栏，这一栏你需要对为什么对同事做出这个评语进行阐述，字数限定在三百字之内，时间一个上午。
按照周楠的想法，这些混帐同事都要评个下下自己的念头才通达。可想了想，若是都给他们差评，总得编个理由吧？逐一写下来，就快上万字了，实在太费劲。再说，自己和大伙儿又不熟，真要打击报复，欲加之罪，想要编个理由也需大费精力，实在受不了这个烦。
于是，他大多给了个上下或者中上的评语，给的理由也很简单，不外是“某某某质高行洁，我辈楷模”“XXX，勇与任事，众皆心服。”做官做人，你好我好大家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必跟所有人过不去呢？
当然，和自己有怨的几人他也不会客气。比如那个尚行人，就得给个下下，还得罗列些罪状。倒不是我周楠不能容人，君子以直报怨，难不成别人打你右脸，你还将左脸伸过去。而且，那厮也肯定不会说我周楠的好话。
很快，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交了仿单之后，各回各屋，等待孙、邹二人的终审。
这个终审孙士约和邹应龙要一一将几百份访单看完，然后综合前两日的考成下评语，然后提交内阁、吏部、都察院，作为官员们未来升降的标准。
大明朝有品级的京官没有五千也有三前，上头可认不了这么多人。因此，孙、邹二人的初评送上去之后基本都会准了，今天这一场考核直接关系到大家的前程。
整个行人司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各人都呆在屋中或看书或喝茶，等到着自己未来的命运。
时间一点点过去，京城的天黑得早，不觉日色朦胧，大厅堂里亮起了灯，三十过个行人又被传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年事已高还是有意为之，孙士约坐在那里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朝邹应龙挥了挥手，示意这次考成由邹给事中主持。
邹应龙开始宣布考评结果，不出意料，大家基本都是一个中上，偶有几个行人因为政绩突出得了个上中。
如果不出意外，这次考成大家算是平安度过了，除了周楠……
大家都将目光落到周楠身上，心中暗笑：听闻这厮在延庆州主持祭祀大成至圣先师的时候得罪了邹应龙，今日落到他手里还能有好？而且，我等给他写的访单上也没有什么好话。哈哈，这次总算可以将这个秀才赶出行人司了。我行人司何等清贵之处，岂能有你这个杂流容身之处？
邹应龙朗声念道：“川陕茶马司尚敏人，下中。”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没错，茶马司是行人司中油水最多的职位不假，一年下来几千两银子入项可以保证。但实在太累，很多人都将命丢在那里。而且，茶马司远离京城，升迁的机会也不多，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大约是出于补偿，每次京察考成，茶马司不说卓异，一个上中或者上下还是有保障的。
今日却得了个下中，简直荒唐。
尚行人大怒，排众而出，叫道：“邹大人，下官在川陕栉风沐雨，一心为朝廷办差，缘何才得了个下中，还请大人明示。朝廷若是这般对待我等实心用事之人，人心何服？”
正在假寐的孙士约受惊般地睁开闭上的眼睛：“尚敏人，你坐下，让邹给事中把话讲完。”
邹应龙冷冷道：“没错，你在川陕是辛苦了，可那是茶马司应尽的本分。换任何一个人过去，也能做好。本应之务，难道也能做为功绩？茶马司的公务且不论，你私德有亏，本官甚为不齿。”
尚行人一呆：“下官私德有亏？”
邹应龙拍了拍面前的访单，喝道：“尚敏人，有人举报你回京之后纳了一双母女。真是人论颠倒，衣冠禽兽。如你这种小人，本官应该该你个下下的。你自己说，有没有这事？”
听到这话，众人都抽了一口冷气，看尚敏人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嫉妒恨。这尚行人，好情趣啊！
“没有，没有。”尚行人大惊，没错，他这次回京因为没有照料饮食起居，生活颇有不便，就去人市场买了一个丫鬟一个老妈子。这二人恰好是母女，之所以一起买回家，他是不忍看到她们骨肉分离。
现在却被人告黑状说收了母女花，问题是内宅中事根本就辩解不了，再辩下去，那就是越描越黑。
邹应龙：“尚行人，本官准备弹劾你，是真是假，都察院自然会察。不过，所谓无风不起浪，你将来可是要做言官的，行为如此不检如何为天下君子之表率，本次京察，某只能给你一个下中。”
听到这话，尚行人一脸的灰败。这事最后无论查成什么样，其实都不要紧，反正他的名声是坏掉了。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一个巴掌拍不响”世人都喜欢这种风流韵事，坊间流言一起，不是真的也变成真的了。
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名声这种东西对于一个有志于做御史的人实在太重要了，况且他这次京察得了个下中，前途堪忧。
尚行人猛地明白过来，这人有人在访单上黑自己。
他转过头愤怒地看着周楠，骂道：“究竟是哪个小人乱写，站出来！”
周楠装着看不到的样子。
尚行人：“小人，小人，我看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周楠还是不理。
邹应龙：“周楠。”
周楠不卑不亢地拱手施礼：“下官在。”
邹应龙愤怒地拍案而起，戟指我们的周行人，喝道：“周大人，据访单上所说，你这厮进行人司三月，每日晚来早归，视司中法纪如无物；在司中三月，竟未做过几件象样的事。你好酒贪花、日嫖夜赌、尸位素餐、昏庸无能，无耻之尤。枉你还是个读书人，直是斯文败类。”
众人听到这严厉措辞，心中都是大爽：姓周的完了，一个下下跑不脱。
尚行人幸灾乐祸地笑道：“姓周的，你也有今天！”
周楠微笑起来：“邹老爷，下官受教了。”
看到他一脸的笑容，面上带着喜色，大家只道他是疯了。
邹应龙说完，顿了顿：“这次考成，卓异也就罢了，给你个上中。”

第二百三十七章 阁老有请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
每次京察考成卓异非常难拿，如果得了这样的考语，升上一级是肯定的。因此，下这样的考评，上头一般都是慎之又慎。如果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通常都会降一等给个上中。
前头邹应龙还声色俱厉将周楠骂得狗血淋头，一反脸就给了个中上，这个转变来得实在太快，完全不给大家丝毫的心理准备。
难道这个周楠已经打通了邹给事中的门路，他们不是有仇吗？有如此巨大的反转，显然姓周的下了血本。若不是邹应龙考虑到周楠只有秀才功名，无法升官，只怕要给他一个卓异吧？
尚行人心中怒气蓬勃，叫道：“邹应龙，你究竟得了周楠这个小人多少好处，你就不怕天下人悠悠众口吗？”
邹应龙冷着脸道：“周行人虽然行为不检，可这只是私德，我朝从来就不以私德评价一个官吏。所谓，有德有才，坚决使用；有才无德，限制使用；有德无才，培养使用；无才无德，坚决不用。周楠来行人司三月，却主持了清丈京畿皇产，主持了延庆州祭祀大典，也算是个干才。”
他却给大家上起了明朝人事选拔制度这一课，不明其中端倪的还当他是吏部侍郎呢！
邹应龙：“尚行人你也可以想想，你刚到行人司的前三个月又做过什么事，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让大家评判评判。”
尚敏人吃他这一呵斥，竟是无力辩驳。
想当初自己刚进士被发派在这里来做行人，其实就是个不通世务的书生，真给他差使也不知道如何着手。因此前一两年也就做过跑腿的活儿，熟悉为政之道，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周楠当初被司里派去清丈京畿皇产，那是因为这是个得罪宗室的烫手的活儿，明摆着要倒霉。司里欺他是个新人，有想将他这个秀才赶出进士的队伍，这才派他去顶雷。
却不想，周楠运气也是好得出奇，清丈皇产的事情被宗室一闹，被皇帝下诏废止。他以前清理出来的田庄就这么成为他的一桩政绩，这是有数字可查的，谁也剥夺不了。
至于延庆州的祭祀大典，人家也办得不错。
这都叫人无法可说，尚行人愤怒的是邹应龙刚才还拿私德训斥自己，转眼又说周楠的私德不计入这次考成，玩双标玩得这么溜也太无耻了。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叫道：“本官不服，本官要弹劾邹大人。”
邹应龙：“随便，反正你这次考成的下中无法更改。”还是先想着保住自己前程吧，县官不如现管，本大人现在就先废了你。
周楠心中畅快，再也憋不下去，哈哈大笑：“尚大人要上折子，还是先混成御史或者给事中吧！”按照明朝的检举制度，京官要四品以上才有转折上奏的权力；低于四品的，除非你是科道言官。否则，你的举报信也只能先递到都察院。
邹应龙是工科给事中，他老师是徐阶，正当红，你去举报他，有意义吗，最后不也要被上头退下来？
这个老邹做事和得势后的徐阶一样简单粗暴肆无忌惮，师生二人果然是一脉相承。
作为从基层打滚一路混上来的人，周楠倒有点欣赏邹应龙这种以超强硬对强硬的作风。
见下面要闹得不象话，秦梁咳嗽一声：“都安静，尔等视我司规无物耶？”
孙士约又从梦中惊醒，嘀咕道：“弄完了……那就回去吧……至于这次考成的最后结果，还得内阁、礼部和都察院来定，我等也就是走个程序，回了回了。”
这话是提醒商行人木已成舟，你与其在这里扭着邹应龙扯皮，还不如快去走走门路。
于是，行人司这场轰轰烈烈的京察就这么结束。
周楠也知道，有邹应龙的考语，自己这关是算是过了。
唯一叫他不满的是自己只有秀才功名，若是正经出身，一个卓异还是可以争取的。一旦得了卓异，又有徐阶的路子，就能完成从行人道科道那关键一跳，成为人见人怕的言官。
可惜啊，可惜，如此难得的机会就这么浪费了。要想等到下一次机会，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文凭，文凭实在是太重要了，周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过进士功名。
“恭喜周行人顺利过了京察这一关。”天已经黑尽，京察结束，各行人自回家去。周楠刚出行人司，郭书办就凑了过来。
周楠：“世间自有公道，本大人勇于任事，为国家不惜身，所做的功绩那是明摆着的，也不怕人查。邹应龙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自然知耻。我与他虽然不睦，但他若是明目张胆对我不利，就不怕朝堂物议吗？”
郭书办几乎想朝他翻个白眼，好你个周行人，说得自己就好象是清官忠臣似的？还说什么邹应龙知耻不敢明目张胆对你不利，刚才他训斥尚行人的时候就不明目张胆了？
定然是你这个周大人给邹应龙塞了包袱，这包袱还不小，起码上百两吧？
不管怎么说，周楠这个顶头上司过了关，自己这个小吏也算是沾光跟着拿到政绩，位置算是保住了。
郭书办心中也是快活，道：“行人，忙了一天，粒米未进。属下一直想和大人亲近，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由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吃酒。”
周楠急着回家：“老郭，你我什么交情，免了吧！再说，这天都黑了，酒楼茶肆都已关门上板。”
郭书办道：“前边不远就是教坊司，那里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
周楠心中一动，可转念又想，自从荀六姐来京城之后，就没有一天歇气的时候，体力透支得厉害，如何还能出去胡来？自家老母猪都喂不活，还要去卖糠？
正要拒绝，这个时候，两顶轿子停到他们面前。
从一顶轿子上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仆人，正是徐阶相府的门房。他一施礼，将一张帖子递给周楠：“周行人，徐阁老请大人过府一叙，叫小的过来接你，请上轿吧！”
看到门房，周楠知道徐阶大夜里叫自己过去说话，想来是为仁寿宫走水一事。
而他给邹应龙所献之计在实施后效果非常的好，否则，邹给事中先前也不会给一个中上的评语。
从内心来说，周楠是不太愿意和徐阶打交道的。在真实的历史上，这个徐老头得意不了两年就被个赶回了松江老家，和他混在一起，将来是要倒霉的。而且，这徐次辅太阴，人品不好，不是个可以交往的。
但周楠只是个小小的八品行人，阁老有请，能拒绝吗？
“有请前面带路。”
看着两顶消失在夜色中的轿子，郭书办伸了伸舌头，口中啧啧有声。他原本以为周楠这次能够顺利过关是因为花了大价钱买通了邹应龙，却不想人家自己搞定了内阁次辅。
能够得到阁老的召见，那就不是花钱能办到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走水事件余波
这是周楠第三次到徐阶相府，无论是哪一次，给他的印象就是一个大字。
里面实在太大了，徐阶已经歇了，从外面直入内宅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院子。夜里，各院都上了锁，要一扇一扇门叫开。
折腾了好一气，周楠才被领到一个大花园里，在一个水榭里见着徐阶。
天气实在太冷，外面飘着雪花，门口凉亭边的水池都结了冰。
但一进屋，却热得厉害，身上竟有一种潮湿的感觉，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
屋中都是一水的鸡翅木家具，墙上镶嵌着半口瓷瓶，插着梅花。书架子上除了书籍，还有各色羊脂玉摆件。
官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寂静无声。
听人说徐阶是京城首富，家业还大过严嵩。
严嵩家是什么情形周楠不知道，但就他两世为人的经历中，老徐家是他所接触过的第一富豪。
徐阶显然刚起来，接过仆人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神色显得疲惫。
世人都说宰相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挺累的。
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员每天卯时都要进紫禁城上早朝。也就是说，后世北京时间三点就得起床，要忙到下午四点才能回家。吃过晚饭，就得睡觉了。
这样的日子，别说周楠这个现代人受不了，就连明朝历代的皇帝也是深恶痛绝，如正德、嘉靖、万历、天启等几个君王，索性就搬去西苑，几十年不上朝，不赔你们玩。
看到周楠，徐阶就板着脸训斥道：“子木，延庆州学祭祀，这次京察考成，你怎么不同老夫说？你的官职得之不易，国家又需要你们这种精通实务实官员，却如此不珍惜？”
周楠心中腻歪，上次我打着心学门人的牌子找你说锁厅读书的事情，好你个徐老头却食言反悔，连宰辅的脸面都不要了。
我在你心目中就是个芥子般的人物，真求到你这里来，肯定会吃闭门羹。
现在你又装着亲热的样子，还不是因为我出的那个主意帮了你一个大忙。
徐阶装出厉声呵斥的鬼样子，估计是要打一棍子给个枣，胡萝卜加大棒。
其实，换成别人是他周楠，吃徐阶这一通训斥，只怕会感动得泪流满面，立即拜倒在地。官场中人，尤其是徐阁老这种大人物若是对你客客气气，怕不是什么好事。现在这番做派，形同师长教训晚辈，是拿你不当外人。
可惜周楠这个穿越者实在太明白徐老头是个什么人了，自然不会被他区区几句话就感动得赴汤蹈火再所不惜。
“老大人日理万机，下官如何敢来叨扰。再说，这也就是两件小事，下官和邹云卿也是不打不相识。”
预料中的感激涕淋没有出现，徐阶微微失望：“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毕竟都是同门，你若因此和云卿有了芥蒂，却是不美。”
周楠：“不知道老大人深夜唤下官过来有何吩咐？”
徐阶：“昨天夜里云卿来我这里说起你所建言的重建仁寿宫一事，可是你想出来的？”
“下官胡言乱语，还请阁老治罪。”揣摩君父意思，这可罪名真要追究起来可不小。
“无须担心，不过是同门的闲话，不用上纲上线。”徐阶哈哈一笑，挥手让下人退出去，又叫周楠坐下，便说出一段话来。
今日一大早，内阁辅臣上完早朝又回到西苑后，嘉靖有来传四大辅臣过去说话，话中有意无意提起仁寿宫被烧一事，自己现在暂住玉熙宫，地方实在太小，颇为不便，暗示严嵩拿个章程出来。
原来，道家修炼讲究“道、侣、财、地”四个要素。道，就是修行的法门；侣，名师指点；修行过程中需要消耗大量天材地宝，这就是财；地，就是洞府、宫观。
修仙炼气的时候，所需的炉鼎等材料占地实在太广，又要许道人术士护法，地方小了，确实铺排不开。
严嵩现在手头实在没钱，为了维持东南胡宗宪的局面，他已经想尽了办法，现在又如何拿得出钱来？
新建宫观，开什么玩笑。皇家工程从来都是一个无底洞，外间一钱银子一块的金砖，经过几道转手，层层克扣，到铺到地上，十两银子不止。一座仁寿宫下来，五十万出去。
现在再建，那不是要老命吗？
于是，严嵩沉就道，陛下若是觉得玉熙宫实在太小，不妨搬回大内去住。
搬回大内，朕之所以长居西苑，不就是不想受人约束，嘉靖皱起了眉头，又将目光落到徐阶面上。
着一切都在徐阶的预料之中，他就按照周楠的之计。回答说，国家财政困难，再建新的宫观确实难以负担，严阁老的的建议也是正理。不过，首辅却想错了，重建仁寿宫却花不了多少银子，也用不了多长的工期。
嘉靖有些惊讶，问这事怎么说。
早已经准备好的徐阶侃侃言道，仁寿宫大火，尚余不少木料可用。另外，可在重建中大量使用石料，臣也找到了免费的石场，如此又可节省许多款子。这样算下来，也就总共花消不过十万出头。各部院挤一挤，就凑出来了。臣又算了一下，若依此法建观，半年可成。
嘉靖大喜，道，甚好，照此办理，就由徐阶你主持建造仁寿宫。
以往这种皇家工程都是由小严主持的，现在却着落到徐阶头上，可见嘉靖对严嵩的失望。
投了帝王之好，摸对了皇帝脉好处自然颇多。当日，嘉靖在打醮的时候，只传了徐阶一人过去侍侯，又赏了他一顶用香叶编成的香冠。
要知道，这可是莫大的恩遇。
徐阶何等精明之人，如何看不出天子对严嵩已有了成见，知道自己等待多年的机会到了。
听他说完，周楠本想装模做样恭喜一下徐阶，可想了想。徐、严二人堂堂阁老在天子驾前就好像是妇人争宠，这事也没有什么好光彩的，就闭口不言。
他只好奇的是徐阶今日找自己过来所为何事？
这事怕不是论功行赏那么简单，实际上邹应龙给这里一个中上的考评，已算是过得去的犒赏了。
“此计出自你手，果然甚好。”徐阶：“以老夫观之，你倒是个经世济用的干才。可叹你只有一个秀才功名，在行人司任职却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本来，锁厅回家读书才是正理。不过，老夫觉得，在各部院历练一下也是可以的。再说，有王世贞这个老师，来年的科举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他话中有话，周楠精神一振。暗想：老徐这是要给我升官吗，那感情好！
确实，他现在这个行人当得尴尬，成天在行人司晃荡也没滋味得紧。不拿到进士功名，总归是一场空。
可老实说，对于明年的科举，他是一成把握也没有。
如果能够以杂流官入试，借老徐的门路转去其他衙门，直接变成正七品倒是条好出路。
徐阶却不直接说这事，反转了话题：“今日，吕本吕阁老上折请辞回乡丁忧，朝堂有大臣推太子左春坊李春芳入直内阁，出任武英殿大学士一职，子木，你怎么看。”
这话表面上看问得没头没脑的，可如徐阶这种大人物所说的每一句都有着深刻的含义，如何能够乱答。
周楠略一思索，立即就品出其中的滋味。
李春芳，嘉靖二十六年状元，可张居正同科，翰林院编撰，经常进西苑给天子撰写青词，很得皇帝看重。自出仕以来平步青云，先是做太常少卿，后任礼部右侍郎，仍兼翰林学士，像之前一样到西苑值班。
再后来后来升任礼部左侍郎，最近又挂了吏部侍郎衔任太子左春坊一职。
这样的履历简直就是闪瞎人的氪金狗眼，由此来看，李大人从一进入官场，就是直奔入阁为相去的。
可是，现在徐阶既不称他为李翰林，又不称李侍郎，却单提太子左春坊这个职务，就值得人玩味了。
所谓太子左春坊，分左又庶子各一，正四品，掌侍从，赞相礼仪，驳正启奏，监省封题，掌东宫讲读笺奏。
简单说来，就是管理太子东宫，督促太子读书，乃是帝王师。
另外一个庶子，则是李春芳的同年张居正。
身为帝王师，入阁是必须的。不但李春芳，就连张居正后来也因为这个经历做了首辅。
徐阶这么说，应该是问周楠对东宫这一系官员的态度。
周楠如何不明白，老徐这是让自己选队站。因为，他当初般倒淮安知府借的就是裕王府的东风，额头上已经印着“太子系外围的外围的外围”一行字。
周楠心道：自己和裕王系可没有多大关系，唯一的联系就是詹通。他和詹通之间，也只是私人交情，和政见派系无关。
就算自己想投靠王府，一是没有门路，而是人家还看不上呢！你不是翰林院编撰、编修不是庶吉士，就算想上东宫这条大船，也买不到船票。
富裕王是什么，对不起，不认识。倒是和老徐这里，我还能说得上话，而且人家又能给我实际的好处。
周楠非常干脆：“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百无一用是书生。”
对于他这个表态，徐次辅非常满意。

第二百三十九章 老徐头你这是在玩我吗
如果是不明白朝堂政局的人听到周楠和徐阶这一句对话，说不定还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但落到熟悉大明朝权力结构和人事制度的人耳朵里，却是惊雷闪电，因为这涉及到明朝核心决策层的新旧换代。
嘉靖天子龙体一向不好，据说他因为常年服用所谓的仙丹，身上已经起了淤斑，估计也活不了几年。
皇帝一但大行，他虽然因为二龙不相见不立太子，但作为唯一的继承人，裕王登基没有任何争议。
而为了让裕王将来顺利接位，嘉靖也预先做了布置，将李春芳、高拱、张居正等一批人尖子充实东宫，教导裕王。这些人就是未来的内阁班底，将来王爷一登基，立即就能使用。不但内阁，就连司礼监嘉靖也考虑到了。服侍小王子的大伴冯保，也是宫中一等一的人才。
也就是说，王府那边已经组成了一套完整的班子，是另外一个中央。
一朝天子一朝臣，未来新人走上前台，必然伴随着老人的黯然离场，也必然伴随着一场激烈的斗争。
徐阶现在已经初步获取了皇帝信任，行情看好，欲有所作为，他也考虑到将来裕王系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顾虑到周楠和王府的瓜葛，故有此一问。
周楠自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徐阶。
他也知道，未来老徐虽然做了首辅，得意一时，却很快被王府系的高拱给干倒，灰溜溜地跑回松江养老。自己投到他门下，简直是疯了，简直就是穿越者之耻。可他有得选吗，答案是没有？
自己自从献上仁寿宫重建之计之后，就已经湿了脚。
他这个时候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身不由自，也理解了历史上许多看起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瓜。
道理很简单，一个历史人物，其实代表的是一个集团的利益，根本就行不得快意之事。
比如严嵩，今年都八十一岁了。在人均寿命很断的古代，人生七十古来稀，他也到了该退休的年龄。实际上，到他这个年龄，身份地位财富该有的都有了，人生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换他周楠是严阁老，一过六十只怕就回老家享受生活，又何必每天朝四晚五受这个苦？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君子当三思而后行。这三思是思退，思变。思危，思考之前做的事不对的地方，危险的地方；思退，知道危险的地方，就要退到安全的地方等待机会；思变，一旦有机会，就要努力抓住去改变当前。
其中，思退这一桩最难，也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你严阁老若这么退了，你底下的门生故吏怎么办，大伙儿依附在你身上，都指望着你的提携。
再比如胡宗宪何等英雄人物，他难道不知道严嵩已经是日落西山，不知道严世蕃已经犯了众怒，想要自保唯一的办法就是脱离严党。可作为严嵩的学生，师生的情分在那里，只能尽力而为，维持这严党这条大船行一步是一步，他也没得选择。
周楠这句话的意思是，朝廷用选官，当用有实际工作经验的人。所选的宰相，都必须有主政州郡的履历。所选拔的大将都必须在沙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
李春芳就是一个四体不勤，无谷不分的书生。
他一出仕先是在翰林院观政，接着又到中央部院做官，现在又去教导储君，高屋建瓴，基层工作几乎为零，这样的人做宰相显然是不合适的。
相比之下，你徐阁老的履历就非常漂亮。先是翰林院编修，接着是延平府推官、黄州府同知、浙江按察佥事、江西按察副使、国子祭酒、礼部右侍郎、吏部侍郎、礼部尚书，最后入阁为相。从地方到中央几乎都转了个遍，也只有你这样的老人才有资格执宰一个庞大帝国。
这句话，正好搔到了徐阶的痒处。
到了徐阁老这个地位，他什么样的人才没见过，能够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话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品行、才干、学识已经不是他考察一个人的必须条件，他看重的是你的政见。
周楠的政见概括下来就一句话：国家需要他徐阁老这样的老臣，徐阁老代表的是老人，李春芳代表的是新兴力量；士大夫和君王共治天下，相权和君权同等。徐阁老代表相权，李春芳代表的是未来的君权。
对于周楠的应答，徐阶非常满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指着几上的茶点：“子木，你司今日京察，想必尚未用饭，先垫些。”
周楠也是饿得狠了，拿起茶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徐阶满面笑容，一副看得意门生的模样，说：“工部虞衡清吏司有个缺，不知子木可愿意去。”
听他这么说，周楠激动得手中的糕点差点落到地上。
所谓工部就是专门负责国家工程的部门，相当于后世的建设部、发改委、计划委员会、经济委员会。
其中，工部虞衡清吏司在工部四大司中排名第一，职掌度量衡制度、官用器物制造收发及各地军费、军需、军火制造、开支的核销，并采办东珠，管理熔炼铸钱，采办铜铅硝磺，任免宝源局监督等事。
简单说来，就是负责兵工厂和铸钱，这里面油大了去。
另外三司分别是负责国家工程的营缮清吏司、负责河道和治水的都水清吏司、负责帝王陵墓建设和矿山开采的屯田清吏司。
周楠脑子里飞快转动，工部虞衡清吏司有郎中、员外郎、主事、营缮所正副所正、下面几个局的大使等十来个官员，徐阁老要许我什么官职呢？
徐阶咳了一声：“郎中……”
周楠两眼放光。
徐阶咳完，将一口痰吐在铜痰盂里：“那是不可能的。”
“是，下官不敢有此妄想。”周楠没好气地说。工部虞衡清吏司那可是正五品的官，又手握实权，必须是进士出身。若徐阶提拔他做郎中，必然会被御史的口水淹死。
徐阶：“员外郎……也是不可能的。”
“是。”周楠点头，员外郎是从五品，是郎中的副手，也必须是进士。
那么，只有主事了。主事也不错啊，正六品，分管一个部门。相当于现代社会的正处级，前程极好。在六部中，分管具体业务的主事有的时候比员外郎还威风，你看看别人家的王若虚王主事。
自己从一个正八品一跃成为正六品，算是跨出了关键的一步。
徐阶：“主事也是不可能的。”
连主事都做不成，难道去干正七品的所正。正七品，也可以啊！
徐阶微笑摇头。
周楠急眼了，工部除了所正，就只剩下各局的大使，大使只是正九品，难不成自己还降一级使用？
果然，徐阶悠悠道：“子木，你看工部虞衡清吏司军器局怎么样？”
周楠色变。
徐阶微笑道：“老夫不是让你是去管辖军器局，其实，这个官职责任重大，也是不错的。不过，你是行人，如何能降格使用。老夫是这么想的，前番，工部行文说军器局出缺他们已有人选，报到内阁。老夫觉得他们所提的人选不太合适，军器局直接关系到东南战事，必须慎重，就压下来了。”
“你可以行人身份过去暂管军器局。”
他这么一说，周楠就明白了。
原来行人司这个部门说穿了就是个跑腿的衙门，平日里的职责就是给朝廷颁布旨意、出使外国，主持地方祭祀，慰问老臣什么的。中央各部院有时人手不够，也会从行人司借调人马过去应急，算是对行人们的一种锻炼。
简单说起来，行人司的革命同志都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合着老徐阶说了半天并不是给我升官，而是叫我去跑腿，周楠心中气恼，很好，非常好，我今天就差拜伏于地，卖身投靠了，你却给我这么个活儿。
徐老头你这是在玩我吗？
不过，周楠还是装出非常欢喜的样子，说：“阁老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在下敢不用命。”
徐阶点了点头：“明日你就过去吧，少年人多些历练也是有好处的。”
周楠：“是，谨遵阁老教诲，下官告退/”
看着周楠的背影，徐阶微微点头。这个年轻人心思快捷，做决断的时候决不拖泥带水，是个能成事的人，倒有自己年轻时的风范。等他将来中了进士，倒是可以大用。
唯一值得顾虑的是他和唐顺之的关系。
不过，听人说，周楠以前在唐顺之那里做过幕僚。后来唐尚书去南京任职，他却没有跟着过去，而是回到淮安老家。可见，周子木和唐应德也就是普通的主家和幕宾的关系。要不，后来周楠怎么却做了王世贞的学生
徐阶这些年为了自保，曲意讨好严嵩，在士林中的风评不是太好。也因为如此，但凡有些骨气的都不肯投他他门下。
如今，徐阁老手下人才断档厉害，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只有邹应龙这个学生。
可就连邹应龙在延庆州的时候，也被周楠耍得团团转。
对于周楠，徐阶是寄以厚望的。

第二百四十章 徐阁老的哑谜
周楠心中却是怒极：徐阶你要想马儿跑，又不喂草，世界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麻辣隔壁的，罢了，我去那边混上一阵子也好。反正那地方不收地不管，我倒是乐不用看行人司一干人的臭脸。
据周楠所知，工部虞衡清吏司军器局位于京城外西南十里的地方，在大兴县辖区，倒是清静。独掌一个部门，关起门来过日子，管辖百来号人马，倒有点土霸王的味道。
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在门子的引导下，周楠又在徐府里弯弯绕绕地走着，期间也叫开了好几扇门。
还好有这个门房带路，如果让周楠自己走，只怕找不着北。
走了一气，经过一个个僻静的院子，突然有一个盛装女子从月门而入，正好和周楠照面。
内宅之中，男女有别，门房急忙避到一边，施礼：“见过九小姐。”
这人正是阿九，九公子。
却见阿九身着一件竖领缀着金纽扣的大袖长袄一件，下面系着马面裙，头戴金线梁冠，底部缀金嵌宝钿儿，两侧插金簪一对，冠正个有翠叶玉花三朵，耳戴金丁香，做富贵人家大小姐打扮。
她粗平眉，眼睛又大又圆，皮肤白皙，在周遭白雪的映衬下闪闪发亮，美艳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如果换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见到如此天仙般的人儿，只怕早就色授魂予了。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周楠突然笑起来。这一笑，竟是不可遏制。
良久，他才喘着气：“下官周楠见过女公子。”是的，他和九公子可说是混得非常熟了。在经历过几件事情之后，内心中已经拿她到糙汉子铁哥们看待。
也喜欢这疯丫头的古灵精怪大大咧咧，今日见到她这般打扮，仿佛看到女装大姥。
这实在是……太滑稽了。
他这一笑，门房愕然，接着仿佛也明白了什么，憋不住笑起来。
阿九气得浓眉倒竖，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你们在笑什么，如此无礼，成何体统。”
“是是是，是下官无状，告辞，告辞。”周楠眼睛里全是泪花，急忙一施礼，扭头就走。
刚一转身，突然，腰上有剧痛袭来，疼得他的眼泪终于落下。
原来，阿九忍无可忍，偷偷地伸出手在周楠腰上用尽全身力气一拧。
真的好痛。
周楠回到家里，顾不得吃饭，忙脱掉衣裳叫道：“芳语，快过来看看本大人腰上怎么了？”
见丈夫回家之后一言不合就脱得赤条条，荀芳语大羞。红着脸看去，低呼一声：“老爷你这是怎么了？”忙将一面镜子递过去。
周楠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腰上有一大块淤青，呲牙骂道：“那小娘皮手好毒，本官绝不善罢甘休。”
听到小娘皮三个字，荀芳语以为丈夫身上的伤是在外面花天酒地时被青楼女子弄的，心中突然气恼，就低下头去再不说话。
周楠发现不对，劝了半天也没有任何用处，整整一夜都面对着小妻子的背心，甚是没趣。
到第二日早晨，荀芳语依旧一言不发，和周楠打起了冷战。
穿上官服，到了行人司之后，回想起昨日的情形，周楠忍不住一叹：真是多姿多彩的一天啊！
不管怎么说，昨夜看到九公子盛装打扮的模样。如果没猜错，她应该又回到相府做大小姐。想来，应该是自己献上重建仁寿宫一策阿九在其中也立了不小的功劳所致。
她能够平安，周楠也安心来。
到了司里，周楠在秦梁那里拿了派遣通知，接下来就可以去军器局上任了。
周楠心中恶劣，感觉自己现在就好象是后世的包村干部。
看到周楠在收拾行装，郭书办好奇地问周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被发配了呗！”周楠将自己暂管军器局的事大概和郭书办说了一遍，最后没好气地道：“老郭，咱们相识一场，今日只论友情，不谈上下级关系，以后多珍重。”
“什么，暂管军器局？”郭书办两眼发着绿光定定地看着周楠。
周楠倒被他的表情给吓住了：“老郭，你不要紧吧？”
郭书办发出气恼的叫声：“周行人，属下也是替你鞍前马后效过命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没有苦劳也疲劳了。对的，这个差事想来是徐阁老的恩典。你发达了，怎么忘了属下，就这么走了，不是叫小的没个下场吗？”
好激烈，周楠吃惊，问：“老郭，你这是怎么了？我这是被发配啊！”
郭书办埋怨：“行人，我的周行人，你就别跟属下说这些了，这军器局是何等的美差，又是何等的要紧，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
郭书办：“军器局负责九边各镇军的军器制造，每年国家拨那么多军费下来所做什么的？除了给军士发军饷，就是各项军器、马匹、被服开支，这其中又有多少银子在流动？咱别的不说，就拿制造火器的铜、锡来说，这都是可以直接当钱使的，里面的漏洞大了。”
“工部是小阁老的地盘，一应军器被服都直接供应东南战场，非真正的心腹不得出任这个大使。行人得了这个美差，却将属下忘记了，岂不叫人心冷。试问，今后还有谁肯实心实意跟着大人。”
郭书办很生气，他不是进士，进行人司跑腿也就是一个必要的流程，等到流程走满就会被分配去做八品、九品的杂流官。就现在而言，他负责周楠的手头的文书往来，相当于周大人的秘书。
按照明朝官场的规矩，主管升职或者调动，书办也会水涨船高地跟过去。一来是酬功，二来衙门里的活说穿了就是公文往来，所有事务都要写材料。而写材料这事非常专业，没几年你根本就入不了门。所以，为了方便，主官调动的时候也会将手下能写材料的秘书带走。
周大人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今后谁还肯给你卖力？
听他这么说，周楠心中大震。是啊，军器局直接跟东南战场挂钩，每年又经手那么多款子的往来，其中的权利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这大明朝的职司好坏，手中掌握的权力大小和所能调动的资源可不是光用品级就能界定的。
如此看来，徐阁老倒没有亏待我周楠，是我错怪他了。
不对，工部是严世蕃的自留地，军器局又如此要紧，老徐派我去暂代大使一职，只怕不是叫我过去发财那么简单。
他想干什么？
周楠心中有事，就道：“老郭你的事情我放在心上呢，如果你愿意，带你过去也是无妨。不过，大使你肯定是做不成的，一个副使是从九品，倒是委屈你了。”
郭书办听到周楠的承诺，心中一片狂喜：“属下愿意。”是的，他将来就算选官，运气好至多一个从七品的县丞，运气不好，只能做一个八品九品杂流。
千里做官只为财，他又不是进士，难不成还能做县大老爷？
从九品虽然不是朝廷命官，可这个职位油水大啊。干上一年抵别人干十年，又有什么做不得的？
周楠收拾好一应私人物品，又跑了一趟邹应龙那里说了郭书办的事。
邹应龙是工科给事中，这是他办起来也就是一句话罢了。不过，邹大人有些淡淡的不悦，说：“些须小事，劳师动众，毫无意义。”
周楠心中有点汗颜，还好自己没有直接去找徐阶，不然老徐头说不定对自己有看法了。哎，我这人其实还是挺念旧的，还做不到翻脸无情，把手下当手纸用过就丢。
回到家中，荀芳语还是那副不说话的样子。
周楠坐在书房里低头沉思徐阶派自己去军器库的用意，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心中不觉气恼：这姓徐的也真是，跟我打哑谜做什么，什么毛病？想来定然是跟嘉靖学的。
嘉靖皇帝这人的性子概括来说两个字“矫情。”他想叫大臣做什么，又顾及到风评，通常都会说些四不着六的话让人猜。
严世蕃就因为猜对了皇帝心思，严家这才风光了二十年。现在小严病重，没有人猜迷，严党的形式急转直下，严嵩也渐渐失势。
“世界上的事情都有因果，我去军器居是果，那么原因呢？只要找到这个原因，谜底自然水落石出。”
周楠感觉自己抓到了关键点，心中剧震。
原因很简单啊，就是我上了重修仁寿宫之计，让徐阶投了君王之好。
皇帝要重建仁寿宫这一点，难道严嵩看不出来？废话，老严侍侯了天子二十年，帝王心意还是能揣摩到的。可他为什么不投其所好？
问题又回到“行不得快意之事”上面，严嵩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利益集团的话事人，他的一言一行都要为这个利益集团服务。
如今，严党最大的利益是东南军事，只要仗打好了，一好百好，大家升官发财。若是输了，无论是皇帝的雷霆，还是天下人的怒火都能将整个严党烧成灰烬。
打仗靠的是什么，钱粮。如今国库空虚，胡宗宪亲自跑了一趟京城，才弄了二十万两，这点钱根本就不够用，必须依靠严嵩从其他地方挪借。
所以，严嵩手头所有的资源必须投到东南。至于嘉靖这里，明知会触怒天子，也必须顶下来，甚至不惜压上自己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君臣情分。
这么一想，严阁老也挺悲哀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悟性
那么，疑问出来了，胡宗宪的军饷严嵩要从什么地方去弄？
东南每年耗费军资百万，今年的缺口尤其的大，要想补满乃是一件很叫人头疼的事。
严嵩一动用手头的资源筹款，必然露出破绽。
他之所以这么多年圣眷不绝，就是因为他能够为皇帝弄钱，是嘉靖的白手套。
只要找出他的财路，断了它，严嵩对于嘉靖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至于徐阶派周楠去军器局，这里又涉及到明朝军费的开支发放方式。
在任何一个年代，军费的发放都不可能是将真金白银塞到领军大将手头，说：“这是今年的军饷，你自己看着花吧！”
明朝有鉴于唐宋藩镇割据的旧事，防军队将领如防贼一样。大军出征，后勤都捏在朝廷手中。没有后勤粮秣，将领就算想造反也没有任何可能。
就拿这二十万两银子的军费来说，一部分做为将士的军饷直接发放到人；一部分则由户部采购粮草、被服等物资，由军队驻扎地的地方官分配；一部分则交给工部制作成铠甲和兵器。
所以，无论是朝廷拨下的二十万两银子军费，还是严嵩自筹的资金最后都会有一部分流到工部，流到虞衡清吏司，流到军器局
现在小严病重不能视事，正是调查这事的良机。
周楠所要扮演的就是这么一个角色。
这事若是办好了，他未来的前程不小，转为七品甚至更高几品，到地方上做个正印官应当不成问题。况且，这活油水不少，也算是徐阁老对他的的酬功。
徐阶之所以没有和周楠明说，估计是还顾虑着他周大人是否是真心投靠，用这事来试他。若是急吼吼地抛出全盘计划，周楠反手把他老徐给卖了呢？
另外，他身为内阁次辅，体面还是要的，话不能说白。
最重要的，这是徐阶对周楠的一场考验，考验的就是周子木的悟性。若他悟出这一点，就说明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周楠现在确实是悟了，简直就是醍醐灌顶。
他此刻有一种感觉，自己就好象是立在空中俯视着整个雄浑壮阔的京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有一种做为棋手冷眼旁观这个棋局的感觉，那种大历史视野又回来了。
在这座京城，有人做棋手，有人做棋子，有人只能做可怜的任人践踏的棋盘。
我要做棋手，这是穿越者的优势。
这里是京城，自有一套游戏规则，和地方上完全不同。
我们的周大人开悟之后，按照后世修真小说的说法，又提升了一层境界。
他禁不住仰天长啸，放声大笑。
好，就帮老徐查一查这件事。
查这事对他周楠来说自然有许多好处，首先如果立下这桩功劳，他可以在徐阶的提携下绕过科举这一关，直接转为七品以上的正印官。科举这事变数实在太多，他没有丝毫的信心。
况且，现在严党已经惹得天怒人怨。若是能够借机搬倒严嵩，他周楠必然能获取极大名望。
周楠回家之后，也不吃饭就呆坐在书房里埋头苦思，荀芳语虽然气丈夫在外面花天酒地，但心中还是担忧。叫人做了茶点，亲手端过来，又默默在旁边为他烧水泡茶。
见周楠坐在旁边面上忽怒忽忧，她心中也是担心。好几次都想张口询问，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此刻，他突然发出一阵狂笑，状若疯癫，荀芳语手一颤，杯中的热水撒到脚上。
剧痛袭了，不觉惊叫出声。
周楠忙伸手去摸她的脚背：“芳语，你怎么了，疼吗？”
荀芳语摇头。
周楠：“怎么这么不小心，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地毛手毛脚。好歹也是姨娘，这些活儿你叫其他丫鬟小子来做不可以吗？”
荀芳语心中突然有怨气涌起，伸手拍开周楠的右手，狠狠地看着丈夫，眼眶里有泪花泛起。作为大户人家小姐出身，她也知道如周楠这种身份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以前在家里也见得多了。
而且，男人在外面交际应酬，出入青楼楚馆也是常事。可不知怎么的，心中却是那样的难过。
周楠：“你看你看，都疼哭了吧！没事的，没事的。”
他笑着安慰了荀芳语两句，最后道：“对了，我明天要去城外十几里地的军器局当差。”
荀芳语突然紧张起来，顾不得和丈夫置气，张嘴要问。
周楠又道：“其实也不远，坐车每日都能回来，就是通勤时间有些长。”他大概计算了一下，从家里到军器局，以明朝的交通情况，单边就得一个多小时，每天至少又三个小时消耗在路上。
想不到穿越到明朝又回到现代社会挤地铁的日子。
在以前，周楠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挤上十几站路去上班，真是不堪回首的日子。
什么叫同勤，荀芳语也不懂，她忙道：“老爷若是每日来回，卯时就要动身，晚上再回。天又这么冷，身子如何经受得住，如果实在回不来就住在那边吧。”
周楠想了想，点头：“看情形再说，我争取三两日回来一次。”
荀芳语恩了一声，突然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安婆婆，快去叫安婆婆过来给老爷收拾行装。”
这一声好大，将周楠吓了一跳。要知道，荀芳语平日里少言寡语，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即便开腔，声音小得也像蚊子哼哼。想不刚才这一喊，声音却如此清亮，直震得人耳膜发疼。
当夜无话，荀芳语极尽温存，夫妻二人的冷战就这么消泯于无形。
第二日一大早，周楠先去了王世贞那里。
王世贞还没有回来，他就跟那个老仆说明了情况，道自己以后只怕不能每天过来读书。
老仆笑道，这事他能够替老爷做主，周大人就放心去上任吧！三五日过来一次也可以，不过，每天一篇文章还是要写的，到时候一并交过来就是。
从王世贞那里出来，周楠和郭书办汇合坐了早已经雇好的马车，出了阜城门，一路朝军器局行去。
现在的郭书办已经不是郭书办了，他得了新的官职，现任工部虞衡清吏司军器局从九品副使，算是正式分配，奔赴为国效力的前线。

第二百四十二章 老郭的为官之道
至于周楠现在的官职，名称很拗口，“行人司行人，暂署虞衡清吏司军器局大使。”以后在官场上往来，自报家门的时候，一长串官名报出来，还真是麻烦。
周楠这一路上都在练习，半天总算说得囫囵。
郭书办，不现在是郭副使，笑道：“行人，你也别记那么多。后面那一长溜官职都是暂代也没有什么意义。以后见了人，你只需说自己是行人就可以了，谁敢不敬？”
行人将来可是要做御史，做给事中的，至不济也是六部主事，不比鸟毛大使威风？
周楠心中暗道，别人做行人，是直奔言官清流而去。我没有文凭，先天不足，这条路显然走不通。只要办好这个差事，有老徐的提携，倒是可以以杂流而为正印官。只不过，此事不好同老郭讲。
又说了几句闲话，郭副使看着周楠调侃道：“行人今日面容发青，精神萎靡，想来昨夜操劳过度。事行有度，莫到了年老时有心无力，多保重八。”
这是少年不知XX贵，老来望X空流泪的明朝版吗？周楠心中突然有些恼怒，自己以前在淮安的名声确实不是太好，到京城之后青楼楚馆基本不去，整日只在王世贞那里读书。想不到那个色中饿虎的名号还是如影随形跟了过来。
正要发作，郭副使又道：“行人，我听人说军器局那边甚是繁荣，到地头免不要有人吃请，场面上的应酬却是免不了的，怕就怕行人你经受不了，伤了元气。不过，大老爷你放心，这些累活，舍属下其谁？”
他一副窑子里的姑娘放过我们周大人，有种冲我老郭来的架势。义正词严，忠心耿耿。
听老郭这么说，周楠精神大振：“那边有妓女否？”
不对啊，军器局乃是军事重地。一般来说，这种机关都设在荒郊野外，鸟不拉屎的地方。
郭副使兴致勃勃地说，原先军器局那边确实是荒地。可一下子修了那么多仓库，又驻了一百多人。每日车马、商贾不绝，渐渐就繁荣起来。由一个小村变为大庄子，然后又成为一个集镇。
到如今，那地方已经有两千户人家，一万余人，抵得上偏远地区的一座县城了。
人一多，各行个业都繁荣起来，青楼楚馆也同样如此。
周楠矫舌，他有点蒙逼，小小一个军器局竟然带动了一方经济。
“开玩笑，国家每年那么多军费，九边所需军械都要从军器局转运，这其中又有多少银子在流动。”郭副使一脸的精彩：“那边虽说是大兴县的地盘，可县衙门却管不到。一万多人口，地方治安也需要人维持，怎么办，自然交给行人你。行人，你别看这个官儿小，可同县大老爷没什么区别，在那一亩三分地里，都是大老爷你一个人说了算。那才是，真正的百里侯啊！”
听老郭这么一说，周楠抽了一口冷气。
确实，一万多人已经是一个县城的规模。他手头有钱，有一百多兵丁，一言九鼎，这不就是个县令吗？
而且，和地方县要受到无数婆婆约束不同，军器局只需对工部负责，工作起来弹性非常大，妥妥的小诸侯。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本来周楠对徐阶这个安排心存怨怼，此刻却是心花怒放了。
他斜视郭副使一眼，呵斥道：“你这厮原来早知道这个职位的要紧，却故意不说，好生可恶！”
周楠原本以为这个大使也就是油水多些，但品级低前程无亮。却不想，竟威风成这样。
若事先知晓这里面的门道，以他的性子，这个副使的位置肯定会用来和人做利益交换。
郭副使不花一文钱就得了这个肥差，好一个心机BOY。
老郭有点尴尬，拱手作揖：“行人的恩情属下没齿不忘，将来只能粉身以报了。”
周楠笑道：“老郭，说这些就没意思了，你跟了我也有些日子，咱们也算谈得来，也应该给你好好安排。”
郭副使感激涕淋半天，就问：“行人这次去军器库可有章程？”
周楠奇问：“不就是去上任，要什么章程？”
老郭：“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上位都会用自己的心腹。如果没猜错，现在军器局里的书吏和衙役应该都是前任大使的老人，未必和行人你一条心。又有一句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得整治几个刺头，最好能够赶走几个人，树立权威，得叫别人怕了行人。”
周楠：“普通衙役也就罢了，局里的吏员书办都是吏部任命的，哪里能说赶走就赶走？”明朝的文官制度已极尽完善，所有吏员，也就是正式工。如果他不犯错，做为主官的你还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
郭书办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道：“行人，属下已经查过了，军器局有不少人吃损耗，伙同外人走私贩私。为首之人是章副使，证据确凿。等下行人去了军器局，可按图索骥，将章副使等一干人拿了，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别人知道咱们的厉害，以后自然就老实了。”
说到这里，老郭亮油油的秃顶上仿佛写着“我很凶”三个大字。
这厮倒是早有准备，周楠：“到任第一天就拿下一个副使，不妥当吧，坏规矩。”
老郭一笑：“其实也不是真要将章副使怎么样，也就是吓他一吓。大老爷，等下可由小人先发难，唱白脸。待吓住章副使，大老爷可出来唱红脸，饶他一回。如此，章副使受了行人的恩惠，以后自然俯首帖耳唯你马首是瞻。”
周楠心中大动：“老郭，可知道这个章副使有什么背景？”
“查过了，没什么背景，他这个副使是花钱从嘉靖初年夏言的一个门生手头讨来的。”
夏言当年死在严嵩手头，已是明日黄花，整治他一个门人的关系户也没任何后患，周楠觉得老郭这个建议不错。
心中琢磨着等下老郭率先发难，自己又如何网开一面唱好那个红脸。
确实，作为一个主官，倒不用当这个恶人。
老郭倒适合给自己干脏活。

第二百四十三章 十年媳妇熬成婆
工部虞衡清吏司军器局位于出京城十四里地的白各庄。
京城中叫什么“各”庄的地方非常多，比如杨各庄、马各庄、张各庄。
各的意思就是家，白各庄这里以前住的是一户白姓人家。后来军器局设在这里里，人口飞快膨胀，几十上百年下来，已经变成一处集镇。
远远看去，好大一座城市，只是没有城墙而已。
集镇中有横平竖直两条大街，十几条胡同。正是赶集的日子，街上好多人，又不少衙役在巡街。
老郭拉住一人，问军器局衙门在什么地方。这才知道，这些衙役都是军器局的。
听说眼前是新任的大使和副使，几个衙役大惊，急忙将大老爷迎回衙里，又让所有人集合排衙，拜见主官。
衙门位于距离十字口西北百余步的地方，和普通县衙没有区别，前厅后院。
前面是大堂，大堂旁边是副使的判事厅，后面则是周大老爷起居的后衙。
军器局有大使一人，副使两人，书办六人，兵丁一百整。另外，还有四口大仓库，一家火器制造所，一家制造长矛枪头和雁翎刀的工坊，有工匠六十，衙门每年手头的流动资金有上万两。
据说，距离白各庄六十里地还有虞衡清吏司的一家皮做局，一家鞍辔局，不用问是制作铠甲和马鞍的。
虞衡清吏司的好几个局都设在大兴县境内，地方上有事，局里自己就处理了，县里也没资格发声。由此可见，做大兴知县是何等之惨。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做恶，附郭省城。大兴知县附郭京城，县里的地盘被中央各大衙门分割得七零八落，想来前世不知道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
悲剧啊！
周楠手下这一百多人负责地方治安，有逮捕处置罪人的权力；管着一个商业繁荣的城镇，每年又有上万两流水支应。
掌握着一支可用的武装力量，掌握着大笔国有资产，说起来周楠的实权比普通知县还有大些。
看着拜伏一地的手下，老周志得意满。感觉自己就好象是后世一个大型国企的董事长，给个知府也不换啊！
“起来吧！”周楠第一次主政一方，很快地进入角色，拿腔拿调地喝了一声。
接着他有劝勉了众人几句，从袖子里将老郭早已经准备好的黑名单放在长案上。
老郭会意，腰杆一挺，目光凶狠地盯着众人，道：“我军器局虽然品级低，却管辖一方。除了制造军器，还要捕盗、缉私、捉逃、盘奸之责。本官听人说，有的人公器私用，走私贩私。走私贩私也就罢了，甚至还有人胆大包天到动用兵丁走私私盐，走私药子。我想问，谁给你们这个胆子？”
说着话，他大声冷笑：“别以为你们打着军器局的旗号，又带着兵马，大兴县就管不着你们。别人管不着，好，我们自己管，今日本官说不得要替周大老爷清理门户了。”
老郭说到激动处，索性将帽子也摘下扔狠狠扔到地上。
别人是赤膊上阵，他老人家是髡首冲锋。
这一百来号人见到他张开的欲要吃人的血盆大口，心中惊惧，知道周楠这是要立威。
今日只怕有人要倒霉了，大伙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谁的屁股都不干净。真要追究，没人跑得脱，就看大老爷要拿谁当杀鸡警猴的那只鸡。
下面的人有的面容苍白，有的偷偷地擦着额上的汗水，有人眼珠子不坏好意思滴溜溜转动显然是想等下是不是借这个机会举报仇。
郭副使见火候已到，给周大老爷递过去一个眼色。
周楠酝酿了一下情绪，柔声问：“章副使何在？”
没有人吱声。
又喊了一声，依旧没人搭理。
周楠心中的邪火拱了起来，好个狂妄自大的东西，本大老爷叫你，你竟然置之不理。不给你点颜色看看，咱就不姓周。
他也懒得去唱红脸，提起惊堂木重重一拍：“章副使，你这小人，给本大老爷站出来！”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半天，才有一个书办战战兢兢上前：“禀大老爷，章副使却不在。”
郭副使怒笑：“好个混帐东西，他不知道周大老爷今天要来上任吗？”
书办：“回大老爷，回郭老爷的话，章副使任满已于今日一大早交卸了差使辞官回乡了。”
“什么……辞官回乡下……就是今天的事……”郭副使瞠目结舌，继而满面通红。
他也是得意忘形，一心向在周楠面前表现，一开始就惊风急雨树威，却忘记了先让大家拜见新任的周大人。到现在，下面的人姓甚名谁，所任何职他还一无所知。
若早知道章副使已经辞官，何至闹出这样的笑话。
出师不利，老郭这个脸丢大了。
而且，犯下这么大一个错误，周大老爷又会怎么看我老郭？
他和周大老爷蓄起的气已泻，再换一只鸡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没个奈何，郭副使只得有气无力地说：“既然姓章的已走，那就罢了，各人前来拜见大老爷吧！”
失望，非常的失望。
已经写好的剧本一开机，演员跑了，周楠有种一拳打在空气里的感觉。
不对啊，穿越不是这么写的啊！按道理，书中的主角新到一地，必然会有一个老人仗着自己是老资格不把你放在眼里。然后，一番争斗，被主角狠狠打脸。
这才是读者喜闻乐见的桥段啊！
周楠心中不快，睁开智慧的双眼要看下面一百来号人马中谁有做反派的潜力。
可惜看了半天，下面的人对他都是必恭必敬，谄词如潮，就差叫他老周是干爹、亲爸爸。
算了，既然大伙儿如此上道，周楠爸爸再对你们吹毛求疵，吹毛求屁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只得好生抚慰了手下半天，叫他们各归其位，好生做事。
今日无事，一切顺利，老周竟有点淡淡的失落。
见周围无人，旁边，郭书办放声大笑：“大老爷，想不到做官是如此过瘾。看到下面一百多人拜伏在地，把你当祖宗供着，爽利，爽利啊！想不到我老郭也有今日的风光。”
小人，得势小人。周楠在心中鄙夷，给老郭下了这个判词。
这厮也是倒霉，中举之后在京城待选十年，一直都在各大衙门跑腿，被人当灰孙子一样使唤，是个人都能踩他一脚。
这次终于得了官位，还是个权力大油水足的职司，得意忘形了。
周楠一睁脸想要训斥他几句，可一开口，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自己无论是做衙役、典吏、知使，还是行人，都是别人的下属，一言一行都要看人脸色。如今，终于可以在这一亩三分地当土霸王，真是十年媳妇熬成婆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体面呢
突然间，周楠觉得自己好象是影视作品的标准的反面角色，而老郭则是典型的狗腿子。
正副两位大使大声奸笑，若是叫手下人看去了也不成体统。
周楠忙一整脸，让老郭收声，快快去将历年的帐本找出来熟悉了，尽快进入工作状态。做坏人你也得有做坏人的资格，业务上不能太差。否则，那就不是奸人郭，而是是蠢人郭了。
于是，周楠和老郭就耐下性子查看公文，时不时还在纸上记上一笔，将丢下二十多年的四则运算重新捡起来。
正当周楠和老郭算帐算得老眼昏花的时候，就有差役拿了帖子进来，说是大兴县白各庄巡检司的钱巡检前来拜会。
前头说过白各庄是军器局的地盘，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大兴也管不到这里，现在怎么又钻出个巡检来了。
周楠甚是奇，就让人将钱巡检请了进来。
巡检是武职，可世袭，钱巡一家三代都在大兴县衙里当差，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行人的前程和威力，对周楠极为恭敬。
坐下看了茶之后，钱巡检就道，听说周行人和郭副使今日正式上任，他在镇里《酥玉楼》设宴为二位大人接风，寥尽地主之友谊，请务必给面赏脸。
一听《酥玉楼》这个名字，老郭就两眼放光。二八佳人体如酥，腰上长剑杀愚夫，显然不单单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上任第一天就去狎妓，好象不太合适。周楠正要呵斥老郭，可心中一动，说到底这里是大兴的地界，现在又钻出个巡检来，以后大家在公务上还需互相配合，这么不给面子也不妥当，就点头应允了。
出了军器局，三人到了《酥玉楼》，钱巡检点了三个女子作陪。
据老鸨介绍说，这是楼中群芳的状元、榜眼、探花。其中，状元那个叫林宝宝，是钱巡检的心头好。老钱每次来这里必点，一年中要睡上百余次。
钱驯检好身体，我辈楷模。
今日老钱异常大方，直接将林宝儿推到周楠怀中。
周楠看到钱巡检黝黑的皮肤和伸出鼻孔的茂盛鼻毛，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林宝宝，想象二人在一起时的情形。心中突然有点接受不了，就让给了老郭。
倒不是他有什么道德洁癖，实在是这个林宝宝生得实在不好看，嗓子也粗。状元如此，可想其他女子质量堪忧。
想来，小地方也不可能有什么美人。真正有姿色的女子，人家不知道去京城发财。也就十几里地，那边可是遍地黄金的花花世界，那边才是能体现个人价值的大平台。
从头到尾，我们的老周同志都显得非常正经，拒美色永不粘。
酒过三巡，大约是看出老钱要提正事。两个话事人谈话，老郭自然不方便旁听，就抱着林宝宝走了。
见四下再无人，钱巡检又敬了周楠一杯酒，小心地说出一番话来，又说还请行人怜惜，务必要帮我一回。
原来，钱巡检所说的事情依旧是为了应付今年的岁考。
京官三年一考，地方上则是一年一考。
巡检司掌握的是一县的军事力量，相当于后世的武装警察和公安局，考核的指标很简单，就看你当年抓了多少犯人。抓得越多，说明你成绩越突出。若是太平无事，一个犯人也无，就准备吃挂落吧！
按说，以封建社会衙门的凶残，你一个巡检要抓几个犯人应付也不是什么难事，带人上街，看谁不顺眼带回去关上一阵。等应付了考核，再放掉就是。小老百姓无权无势，受此无妄之灾后能够平安回家已是万幸，自然不敢废话。
问题在于，钱巡检很惨，他所管辖的这个片区的人口为了生计，都跑到白各庄来了。
白各庄有两个兵工厂，一大片仓库，固然繁荣了一方经济，却产生了强大虹吸效应，不断吸纳周围的人口和资源。
老钱所管的几个集镇，人口加一起也就两千多。没有人口，就没有收入。巡检司的编制也一再压缩，到现在，他手头也就剩十几人，守着白各庄里的一个小院。和周楠手下一百多精兵强将、六十多个精壮匠人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只得求到周楠这里，说周大人你手头若是有犯人，借些过去，好歹将这场岁考给应付过去，到时候再还回来就是。
听他这么说，周楠大为同情，又同病相怜。一个县通常都要三四个巡检，各人都管着两三个镇。这厮混得连个乡老都不如，还真是大明朝独一份。
说起来，穿越到明朝之后，他先后经历过两次考评。先是在安东县，后来又是行人司，都是不太美好的记忆。
明朝的文官制度到嘉靖年已经非常完善了，有岁考，有三年一考，有六年一考，还有九年一届的终考。数字出干部，考核出干部，任何人都别想跑脱，都快把大家给逼疯了。
到万历年张居正主政的事，更是丧心病狂到每月一考。张首辅死后他的家人之所以被人整得那么惨，很大原因是他的考成法为害尤烈，激起了众怒。
周楠心中暗道：“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是善政，但考成法弊端实在太大。他年我若为首辅，一条鞭可以实施，考成法嘛……还是算了，得罪人的事情可不能做。宰相者，调和阴阳，沟通上下左右，干的就是裱糊匠的活儿，为政不可太激烈……咳，我连明年的乡试都不知道能否考中，想这么远做什么……”
见周楠沉吟，钱巡检以为他不肯，忙道：“行人，县衙的县丞与我不睦，这次有心要整治下官。后天就会过来考核，这一关我怕是过不去了……一个犯人一两银子。我那里还差三十人，借用三天，三天后就还你。”
周楠心中倒是愿意帮钱巡检的。
自己在军器局虽然是天不收地不管的山大王，可白各庄在名义上还是归大兴县管的。将来地方上有事，未必不找到老钱那里去。
说句难听点的话，若是地方有有不开眼的人惹到他老周。我们的周大人勃然大怒，派人抓捕下狱好生整治，最后到判决的时候还得在大兴县那边走法律程序。
只是，自己好歹也是个行人，你老钱就算要送银子给我，也得讲究方式方法，搞得这般赤裸裸，那不是授人予柄吗？
体面呢？
周楠板着脸：“钱巡检，你这是要贿赂本官吗？”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军器局的兵丁跑来禀告：“周大老爷，不好了，一伙送铁的夫子和咱们的人打起来了。”
周楠问：“怎么回事，多少人？”
兵丁回答说：“按照往日生铁入库的规矩，得除去四成的杂质。可今日那伙人却不依，大家说话都难听，说着说着火气就上来，打成一团。大老爷放心，对方只有二十来人，还翻不了天。”
周楠又问：“送生铁的是什么来历？”
兵丁：“来自房山县乐举人的矿山。”
周楠这下就放心了，喝道：“屁大点事，你传我令，点齐人马，将那些人都给我捉了，关上几日，我这就过去。”
等兵丁得令退下，周楠笑着对钱巡检道；“你要的犯人给你凑到了，不过，须得好生看管，不可虐待。毕竟本官将来和乐举人还是要见面的，免得弄僵。”
钱巡检本以为周楠已经狠心拒绝了自己，却不想现在却如此爽利，心中大喜。暗想：二十来人虽然不多，但勉强可以评和中上，今次岁考算是过关了。
他正要说晚间就送银子到周老爷府上，可看到周大人一拂袖风度翩翩离去的模样。心中突然醒悟，这周子木乃是行人，未来的清流，和他当面谈钱实在太俗。这种沾铜臭的事儿，还是直接和他手下心腹交涉吧！
送走周大老爷，老郭一脸色幸福的红润走出来。见周大人不在，一楞：“钱巡检，我家大老爷呢？”
钱巡检也是一呆：“副使缘何这么快？”老郭从抱着林宝宝离席，到出来，前后也就小半柱香时间。扣除宽衣解带，说闲话儿的工夫，怕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真是利索麻利。
话脱口而出，老钱忍不住想抽自己一记耳光。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短平快可不是什么好话。
我这张臭嘴啊，得罪人得罪人！
好在郭副使倒没有想到那里去，感慨道：“业精于勤，荒于嬉。”
两人将脑袋凑到一起，开诚布公商定好这次人犯交接事宜和具体价格，不表。
且说，周楠冲赶回衙门，那头，一百多军器局的兵丁何等凶暴，已经将那二十多人捉了，用一根细麻绳系了手指，串得跟蚱蜢似的投入班房里，倒也省的他亲自冲锋陷阵当恶人。
周大人现在是单位一把手，按照为官之道，他是不能做脏活儿的，不然不体面。
大老爷还是想做清官的。
于是，老周亲自跑了一趟班房，等手下的书办板着脸训完话。就微笑着对一众鼻青脸肿的夫子们说，这次扣了你们所铸生铁四成杂质，合法依规。你们都是跑腿的，同尔等也没有什么关系。真有异议，让乐举人过来，本官自和他说话。
但尔等聚众滋事却是有错，且关你们几日，以警效尤。
又对手下道：“给他们松绑，一日两餐不可短缺，另外，叫郎中来给伤者看看。”
众夫子先前已经被军器局的兵丁一通好打，现在已经泄了气，都不敢再生事，老实地呆带班房里，等着主家过来交涉。

第二百四十五章 我爸是李伟
办完这事，郭副使就回来，带回来二十两银子。
看到四锭五两重的小元宝，周楠有种泪流满面的感觉：苍天可怜，这可是本大人进京之后第一笔拿得出手的收入，终于不用吃软饭了。
他在行人司每月也就二两银子的收入，京城居，大不易，这点工资连场面应酬都不够，用钱的时候，都从荀芳语的私房钱里支出。
另外，京城的宅子说到底也是荀芳语出钱买的。
看荀芳语带来的婆子丫鬟在窝头、黄豆、青花面前颐指气使的样子，周楠就头疼。长此以往，家里的西风不是要压倒东风了？
老郭：“大老爷，既然人已经捉了，属下这就解送到钱巡检那里去。”
周楠想了想，道：“不忙，明天再说。”
老郭点头：“晾一晾他也好，太容易得到东西也不知道珍惜。”又建议：“大老爷，索性咱们放一个夫子回去让他把这个消息带给乐举人。我已查得清楚那乐举人也没有什么背景，就是个普通乡绅。他但凡会做人，要想将这笔生意长期做下去，免不得会亲自来一趟大兴，自然有一份孝敬。”
两头吃钱，岂不快哉？
周楠想了想，摇头：“吃相太难看了，于本大人官箴有损，罢了。这二十来人关上三四天就放回去，乐举人得了这个教训，以后想必也不会再纠缠扣除四成杂质的事儿。”
他还是知耻的，干这种事儿，心里那道关过不去。
周楠心中奇怪。这乐举人以前送生铁到军器局都是除四成的皮。他以前不闹，今日夫子们偏要生事，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说起扣四成杂质这事，涉及到明朝的盐铁专营制度。
从汉朝开始，盐是普通百姓的日常刚需，是国家财政的主要收入之一；而铜铁除了能用来铸钱之外，还可以制作兵器。
因此，国家实行专营专卖制度，实行严格的管控。
到明朝的时候，随着经济的进一步发展，随着中央的统治力的进一步加强。盐政依旧严格，但铁政却放松了，除了官营之外，还允许私人开采。
道理很简单，中国的铁矿品位低，开采难度大，矿点都在大山里，又分散。如果全部官营，成本实在太高，到头来一算帐，说不定还要赔本。
再说了，如果每件铁器都专应，牵扯的人力实在太多。总不可能老百姓每买一口锅，一把镰刀、一把锁都要跑衙门里报备实行实名制？如此，衙门里每天也不用干其他事了。
因此，从洪武年开始，朱元璋就开了铁禁，下诏命各处铁冶，令民得自采炼，而岁输课每三十分取其二。也就是，每年收营业税三十分之二。
当然，到现在，这个税率已经翻了好几番。
除了课税，还有各项杂捐。
不过，也因为这些矿山都在深山里，又被地方乡绅把持，赋税收起来难度不小。因此，从嘉靖年开始，皇帝家派出矿监到各矿点坐地收钱。所收的钱都入了天子内帑，直到崇祯年间，皇帝被东林党忽悠瘸了撤回所有太监为止。
前头说过，中国的铁矿最大的问题是品位低，开采不易。尤其是其中含有诸如硫一类的杂质，质量很低，铸成的生铁如果直接用来打造兵器，易折易碎。
这一弊病如今在东南对倭战事中表现得非常突出，明军的雁翎刀一对上日本倭刀，常常被人一刀两断。
戚继光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才在唐顺之的点播上发明了鸳鸯阵，让士兵们都换上了长兵器。
其实要想获得合格的钢铁办法也很简单，就是叫铁匠反复锻打，只要时间够长次数够多，总能一点点将生铁里的杂质煅打出去。
这被打出去的杂质可是不小的损耗，通常在三到四成之间，军器局在收生铁的时候都会扣下来。
周楠也想不明白乐举人今天突然会纠缠这事，这人又没有什么背景，还如此嚣张，那不是失心疯了吗，以后还想不想做这笔生意了？
正想着，又有兵丁将一张帖子送来，说是本地一个姓李的乡绅在《酥玉楼》设宴为大老爷接风。
周楠一看，怎么又是酥玉楼，难道白各庄就没有好去处了吗？那地方的庸脂俗粉，周老爷敬谢不敏，就要推了。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几张帖子送过来，都是本地的商家，依旧是为大老爷接风，地点不出意料地是酥玉楼。原来，白各庄正好位于官道上，乃是京城西南连通保定府的交通要道。军器局设在这里之后，因为人口一多，变成为一座通衢。
军器局又将大兴县本地巡检司的治安权抢了过去，商家如果有事，肯定会求到周大人这里来，自然要来讨好。
郭副使提醒周楠：“大老爷，这些乡绅可都是要和你相处的，如果不给面子也不太妥当，好歹要去应付一下。”
周楠心中好笑，调侃道：“老郭可是还想着那林宝宝？”
老郭摇头：“露水情缘，过后就罢，当不得真。其实，我也想和地方上的人认识一下，今天也是个机会。”吃回头草，在快餐界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周楠会意，等下乡绅和商贾们肯定又有孝敬，倒是不妨走一遭。
于是，当日晚饭，周楠二临酥玉楼，和一众地方头面人物吃了几杯酒，看了看几个实在面目可憎的女子，做了几首风月诗词。
老郭和众人勾搭半天，又替周大老爷接了二十多两红包，然后兴冲冲钻进了林宝宝房间。
周楠也懒得去管这个口是心非的饿痨鬼，只不住吃酒。
一席酒吃得尽兴，看到众人对自己如此恭敬，大老爷今日非常快活。
很快，天就彻底黑下去了。
见时辰已经差不多，众人这才告辞而去。
周老爷坐在精舍里做起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今天是不是睡在这楼子里呢？说起来，本官已经守身如玉大半年了……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里的女人……这里就没有女人，根本就下不了口呀！
正想着，突见一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低声叫道：“周大人，你这么做可不地道啊！”
来的人正是钱巡检。
周楠转着手中酒杯，笑道：“巡检可是怪本官在外吃酒没有请你？”
钱巡检眼睛里闪着怒火：“周大人，人犯的事的事情咱们可是说好的，人你已经凑够了，怎么反手却都放了。你收钱不办事，是要黑了本官吗？这世道还有公理吗，传出去谁人还敢同你亲近？”
周楠一呆：“人我是抓二十多个，准备明日一大早就解送到你那边。现在正好好地关在班房里，要不，你现在就带人过去接收好了。”
见他的表情不似作伪，钱巡检问：“大人真不知道？”
周楠：“我又知道什么，老钱，究竟怎么回事，你同我说清楚呀！”
“大老爷果然是不知道，这倒是怪了。”钱巡检道：“军器局抓了二十多个滋生夫子的事情下官也听人说了，大老爷果然是一偌千金。不过，就在刚才，我那边一个巡街的手下来报告说，你们衙门又将那二十多人放了。”
周楠大怒，拍案而起：“谁这么大胆子不经本老爷点头就私自放人，我这就回衙看看。钱巡检你放心，本官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他急忙出了房间，朝那头喊了一声：“老郭，郭副使，出事了，快回衙！”
老郭扶墙而出：“怎么了，大老爷有何吩咐？”
周楠铁青着脸：“衙门里出魏延了，本老爷这次来军器局本打算要以德服人。看来，今天要拿几个不开眼的家伙祭旗。”
“直娘贼，好大胆子，大老爷放心，这事老郭知道怎么做。”听周楠说了这事，老郭面上闪着凶光。
这事是对周大老爷，对他郭二老爷权威的挑战，今次说不定要打残几个不开眼的东西。
两人气急败坏地回到官衙，果然，班房里人去楼空。
郭副使高声喝骂：“是谁，是谁私放囚犯的，好大胆子？”
几个满面煞白的兵丁战战兢兢跪地回话：“禀大老爷、郭老爷，是李副使放的人，小人等也是没有办法。”
老郭一呆：“什么李副使？”
“就是新到任的李老爷，他说了，大老爷郭老爷若是回来，还请去他那里说话。”
郭副使大怒：“一个副使竟然叫上司过去说话，好个狂悖小人，你们去叫他过来。”
周楠心中突然觉得不对劲，道：“李副使何在？”
“在判事厅中。”
军器局的权力结构是这样，周楠总领全局，下面有两个副使，一人负责兵器制造，一人负责内务和地方治安。
负责内务和治安权柄重，可事务繁杂，又没有什么油水。周楠在为老郭跑官的时候考虑到郭书办劳苦功高，就让他负责兵器制造赚点零花。
以前那个章副使辞职走人，这个李副使应该是来顶替他的。在局里统领那一百号兵丁，管理班房。
两个副使的各有一间判事厅，等到周楠走到李副使的屋中，一个二十来岁的猥琐官员稳坐太师椅，拿眼睛斜视周楠：“你就是周行人，人犯是我放的，我叫李高，我爸是李伟。”
我爸是李伟，未来国丈李伟，就问你怕不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军器局的权力争夺战
听到眼前这个年轻官员自报家门，周楠吃了一惊。
原来这人就是未来隆庆朝李贵妃，万历朝李太后的哥哥，李伟的儿子李高。
上次京畿清丈隐匿皇产周楠和李伟发生过两次激烈冲突，到第二次的时候甚至以死相拼才顺利脱身。想不到这次竟然和李高共事，这才是冤家路窄啊！
看眼前这个李高完全没有下级见上司时的恭敬，周楠就知道此人来者不善。
周楠现在虽然投靠徐阶，苦逼地成为一个即将没落的老臣集团中的一员，但从内心中来说他还是不想得罪王府系。
装出看不到李高狂悖无礼的样子，微笑道：“原来是李大人，说起来本官和你表兄詹知县也算是好友，大家都是一家人。想不到顶替章副使的人竟然是你，缘分，缘分啊！”
“你说是的詹通啊，他提到过你。听说你以前曾经在我家表兄手下做个吏员，久仰了。”李高一脸的讽刺：“以吏员而为行人，大人可是我朝独一份儿。不但是詹通，就连爹爹也曾在我面前说到过周大人。现在咱们又成了同事，可不是缘分吗？”
周楠还是微笑道：“若说我以吏员而为行人是本朝独一份，李副使以外戚而为朝廷官员，不也如此？”
明朝有鉴于西汉、东汉两朝帝后二股势力共治天下的前事，严禁外戚从政，
周楠这话已经是对李高的发难了。
李高面色一变，不由解释道：“裕王殿下如今只不过是一个亲王，既没有登基又不是储君，我李家何来外戚一说，做个从九品的军器局副使不可以吗？”
“哦，这么说也对。”周楠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脑门：“这么说来，李大人这个副使也做得，倒不违制。”
说罢，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摊开手掌：“拿来。”
李高：“什么拿来？”
周楠喝道：“李大人今天到任，吏部派单呢，官照呢？”你说你是新任副使李高，拿文件出来证明。
不觉中，二人已经不着痕迹的过了一招。
周楠刚才这番话的意思是提醒李高，你李大人若是外戚，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行人，自然要对你客客气气的。可如果你承认自己是外戚，这官你就不能做。
若不承认，好，你现在就是我的下级。既然是下级，就得懂规矩，遵守制度。
先报到吧。
李高没办法，只得站起来，将一应文凭递过去。
周楠装模做样翻看了半天，又慢声慢气地向他介绍军器局的职司和工作安排：“首先我先说两点……第一点……这个这个……哦……恩……”
“第二点……这个，这个……”
“好了，本官的话说完了。我最后再补充两点，第一点……”将京察时孙大人说话的方式学了个十足。
可怜李高一不小心着了周楠道儿，就这么在周楠面前站了一柱香时间，直站得腿软。
他今日来上任，本有心打着王府的牌子给周楠一个下马威，来一个下克上，将军器局的权力抢到手。可眼前的情形若是落到外面书办、兵丁们的眼里，却像是自己正毕恭毕敬地聆听上司训诫。
堕了气势，以后还怎么树立威信？
训完话，周楠笑着将派单和官照还给李高，一挥手：“李大人今天第一天到任，所谓不知者不罪，私放那二十多个滋事的夫子一事本官就不追究了。既然你我同事，日后当和睦协作，勿负朝廷的恩典，下去吧！”
李高吃他斥责半天，从头到尾都开不了腔，心中怒极。铁青着脸接过文凭，昂首走出判事厅。
刚跨出门槛，突然记起这是自己的办公室，该走的是他周楠才对。
“好个奸诈的小人，这事咱们没完。”李高眼睛里闪着怨毒的亮光：“走着瞧！”
看着李高气得发抖的背影，周楠心中冷笑：一个二十来岁的纨绔子弟，也配和我过招，知道机关是怎么运做的吗？劳资好歹也在地方打滚了一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要收拾你实在太简单了，把你拉到我熟悉的领域，用丰富的经验把你打倒。
他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第一天上任吃了两台花酒，收了四五十两银子，我们的周大老爷也累了。见天已经黑尽，这个时候再回城已经没有可能，直接到后衙睡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伙房来请大老爷吃午饭才起。
看着天上有飘起的雪花，周楠伸了个懒腰：“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爷们冬眠足，窗外日迟迟。”
这做了单位一把手就是爽，想睡到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不像在行人司每天卯时就要打卡那么辛苦。
吃过午饭，回到温暖的办公室，周楠想起昨日忙了一天还没有作文，等下次见到王世贞王老师须不好交代，就提起精神摆开文房四宝写了一篇《白各庄纪行》。
刚写完，准备趁状态极好，以李高为原型弄一篇《忠奸论》郭书办就跑了过来，将脑袋凑到他面前，低声道：“行人，已经查清楚房山乐举人派来送货的夫子为什么闹，而李高又为什么把他们都放了的缘故了。”
老郭还是光着头，头顶的雪花被屋中的热气一蒸腾，滴答地落在周楠的文章上。
周老爷非常嫌弃，将稿子挪开：“怎么说？”
他不觉替老郭担心，这郭副使大冷天的也不戴帽子，难道他就不怕顶门心生冻疮吗？
郭副使：“属下今天上午都在军械厂那边做事，跟匠户打听了一下，乐举人的矿山已经卖了，你猜买矿山的是谁？”
周楠心中一动：“不会是李高吧？”
郭副使：“行人还真猜对了，军器局大使出缺，本来是李高来补这个缺的，王府那边也打了招呼，吏部也点了头，可本路上突然杀出大老爷你这个程咬金。”
“大人你这个官职是徐阁老许的，吏部不敢违拗，只得让李高做了副使。大人你抢了人家的官位，这个仇就结下来。”
“李高在来军器局做官之前，预先买下了房山乐举人的矿山，想的就是靠供应生铁生发。大老爷一来就抓了人家的夫子，这不是断人财路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仇结得更深。”
周楠：“我和李家的仇本深，也不多这一桩。难怪李高敢放了那些夫子，原来是他的人啊！”
郭副使叹息：“王府不好惹啊，这姓李的又是个夯货，他管着兵丁，将来可有得叫人头疼的。早知如此，属下就领了内务和治安的活儿。”
周楠不屑地说：“我正他副，他手下的兵丁还不是本老爷的，难道李高还翻了天？倒是你管着军器制造，卡住他的脖子，不怕姓李的不低头。”
郭副使会意：“属下明白。”
正说着话，外面却传来一阵鼓声。
军器局养着一百来兵丁，又负责地方治安，打击走私，算是一支准武装力量。镇里民间但有争诉，百姓都会击鼓鸣冤告状。
如果能够处理，军器局自己就处置了。如果案情重大，则录了口供移交给大兴县。
算是明朝版的企业办社会。
听到鼓声，周楠心中一惊，难道是出事了。
急忙和郭副使跑出去，一看，所有的兵丁都已经集中在大院子中。李高趾高气扬地立在那里，叫兵丁挨个报数。
周楠疑惑地问：“李副使你这是做什么？”
李高正色：“训练士卒，维持治安，乃是下官应尽之责。”说罢，喝道：“出发。”
然后在一个兵卒的侍侯下，艰难地爬上一匹大叫驴，威风凛凛绝尘而去。
按照朝廷的制度，军器局这一百兵丁属于衙役乡勇，大明朝预备役部队，每年农闲时都要组织操练。将来国家一旦有事，能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不能胜两说。
一百兵丁倾巢而出，衙门里瞬间清静谧。
郭书办抓了抓头皮：“李高这是在做什么，折腾。”
周楠突然感觉到不安，低声道：“老郭，你仔细些，李高可不是蠢货。”
后来周楠听人说，李高带着兵丁在野地里摆了一下午阵，又是一字长蛇，又是鱼鳞又是雁行。估计李高是突击学习了几日，可怜那些兵丁平日间欺负普通人可以，就其军事素质而言却是半点也无。队伍走得乱七八糟，搞得跟赶集似的那般热闹。
李高大发雷霆，一口气鞭笞了二十几个不听话的兵卒，这才带着疲惫不堪的部队回来。
晚间，钱巡检又派人过来问周行人答应的人犯什么时候能够凑齐，大兴县丞后天下午就要过来年考，再拖下去也不办法。
周楠也没想好法子，只得对来人说你去回你家巡检这不是还有两天吗，急什么？
次日，一大早，号角声声。
周楠被吵醒，披衣出来一看，却见一百多个兵丁拿笤帚扫地的扫地，拿抹布擦窗的擦窗，更有人拿着竹竿打着院中树上的枯叶。
李高正叉着腰立在院中大声呼喝。
周楠“李大人这是做什么？”
李高：“新人当有新气象，我知道这些人以前好日子过惯了，一个个文恬武嬉。从现在开始，都得给我提起精神来。本大人要以军法治衙，这养兵如养狗，一刻都不能让他们闲着。否则，都要变成蠢猪。”
听到“养兵”二字，周楠眼皮子一跳。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李高眼睛一瞪，指着那个正在扫雪的兵丁骂道：“你怎么扫的地，怎么还有积雪。来人，给我打。”
说着，又斜视周楠一眼。
立即就有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卒冲过来，按住扫地那人就一顿棍棒，直打得他哭爹喊娘。
这纯粹就是做给老爷我看啊，周楠喝道：“住手，不过是扫雪而已，怎么能打人？”
那两个动手的兵丁听到周楠下令，手一顿，胆怯地看了李高一眼。
见李高没有任何表示，又继续用力。
李高显然很满意他们的表现，面容一缓，悠悠道：“罢了，点到为止，给这不晓事的混帐东西一点教训就可以了。”
“是，老爷。”两个行刑的兵丁。
那个被打得屁股上全是血的人连忙磕头，哭喊：“多谢李老爷，多谢李老爷！”
院子中正忙碌的兵卒都是一脸的震摄。
李高得意洋洋地看着周楠：“周大人，外面冷，保重身子。”你老还是回屋歇着去吧！
周楠气得双手微颤，回屋之中好半天在将心中的怒气压下去，对旁边的郭副使说：“老郭，李高这是给本大人玩了一出细柳营啊！”
姓李的刚到军器局不过两日，就迫不及待地抢班夺权。
军器局正副两位大使的权力争夺战，第一阵，周行人小败，念头相当地不通达。
所谓细柳营说的是西汉汉文帝时的一个典故。
说的是，汉文帝时期，匈奴入侵中国。汉朝组织军队抵抗侵略，由周亚夫为大将军，驻军细柳。
文帝亲自去军营慰劳军队。到了霸上和棘门的军营，驱驰而入。来到细柳军营，只见官兵都披戴盔甲，手持锋利的兵器，开弓搭箭，弓拉满月，戒备森严。
皇帝的先行卫队到了营前，不准进入。先行的卫队说：“皇上将要驾到。”镇守军营的将官回答：“将军有令：军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不听从天子的命令。”
过了不久，皇帝驾到，也不让入军营。
于是文帝就派使者拿符节进营：“朕要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军营大门。
由此可见周亚夫治军之严，将士们眼睛里只有军令，而没有皇帝。
李高一到军器局就搞了这么一出，他用严刑峻法约束士卒，又通常长时间枯燥乏味的训练和劳役，让兵丁养成听命行事的条件反射。如此一来，人人都怕他李副使，再没有人拿周行人当回事了。
都是读书人，细柳营的典故郭副使自然知道。不觉傻了眼：“行人，这事可怎么办？”人家是王府的亲戚，又管着一百多令行禁止的士卒，真和周大老爷斗起来，赢面不小。
“怕什么，会有法子的，休要乱了方寸。”周楠哼了一声。

第二百四十七章 权力争夺战第二波
打扫了一上午卫生，下午李高又将队伍拉出去。
原来，李副使接了个活儿，帮工部一个什么工程疏浚河道，把士卒们累得半死。期间，又用军法治了好几个兵丁，树立了极高威望。
这李高，简直是拿士卒当家丁使，连这样的小钱也赚，真是肆无忌惮啊！
到申时的时候，钱巡检急了眼，又派了一个人过来。
那人的态度有些不好了，埋怨周行人说话不算话，我家老爷这次可被你害苦了，退钱退钱。
事情没有办成，作为中间人的老郭大觉没脸，就要去取银子。
周楠悠悠道：“退钱这方面，退钱是不可能退钱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退钱的。本官是真心想交钱巡检这个朋友，看到他就好象看到弟兄一样，感觉比看到亲弟兄还亲热，我超想和他交个朋友。”
见来人要发作，周楠道：“回去跟你家主人说，晚间人犯一定给他凑够，误不了钱巡检的事。”
那人面容一喜：“好，那小的这就去回我家巡检老爷，这可是天大喜讯啊！”
等到来人告辞，郭书办问：“行人，仓促之间，你又从哪里去凑那么多犯人？”
周楠：“钱巡检也是笨，捉不到犯人，雇些人凑数不可以吗？反正这事只要瞒住上头就可以了。”
“这怎么可以，本地百姓可是良善，一旦进了县衙的班房，留了案底，子子孙孙可都是要背上坏名声的。”老郭连连摇头：“别人又不傻，怎么肯？”
明朝和现代社会一样，户籍制度非常完善。所有人口都要登记进户口黄册，一旦有事，翻开一查，你这人做过什么，甚至祖宗几代干过什么都一清二楚。若是留有案底，不但你自己，就连子孙在在政治上都要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比如参加科举考试报名的时候，你上面三代都不能有罪案在身。
周楠悠然道：“如果是贱户呢？咱们军器局就有不少啊，让他们到钱巡检那里住一晚上落个案也不打紧。至于罪名嘛，就拿前天他们和房山来的夫子斗殴，滋扰地方来定。”
“啊，这样可以的，大老爷高明，卑职怎么就想不到一点。”郭副使恍然大悟。
原来，明朝实行编户制度，百姓根据所从事的职业不同编制，子子孙孙不得变更。
大体来说，分为士、农、工、商四类。再下面还有次一等的军户和匠户。
再下一等就是乐户、海户、娼妓、优伶，这些人都是贱民。
军器局的工人入的是匠户籍，至于兵丁则属于衙役胥吏。这些人地位比贱民也只好一点，却高不到什么地方去，子孙也没有资格科举、做官。
叫他们落个案子，到巡检司走上一遭无所谓啦。
“属下这就去军器制造那边点二十个人送到钱巡检那里去住一天一夜。”郭副使兴奋地搓着手。
周楠：“别急啊，我先问问李高手下那几个什长，问他们愿不愿意去。”
郭副使：“可能吗？”
周楠淡淡笑道：“试试也无妨，本老爷自有定计。”
果然如老郭所预料的那样，等到周楠将那十个什长叫过来，说了这事之后。几人面面相觑，小心地说：“大老爷，此事关系重大，要不你同李副使说一声。”
郭副使拍案骂道：“也就是叫你们抽二十个人应下急，至于这样吗？这衙门里，究竟谁才是大事。”
众人连连作揖，一脸惶恐，只是不肯。
此事正在周楠的预料之中，笑了笑：“罢了，本官也不为难你们，下去吧！”
郭副使凶狠地补了一句：“可想好了，别后悔。不要忘记了，这衙门究竟是谁在当家。”
周楠一口气召集了十个什长说话动静不小，如何瞒得过李高。
听到手下密报，李高得意地大笑：“黄口小儿，跟本官斗，也不看看劳资是谁。我爸是李伟，我姐是王妃。”
他又打听道，当夜周楠也没个奈何，从军器制造那边点了十来个人送到钱巡检那里去，总算将此事应付了过去。
得了这十来个人，钱巡检总算对付了这次岁考。
对于钱巡检的事，李高也不关心，也没想过要去举报。老钱死活和他没有一文钱关系，再说这种瞒上应付差事的事情乃是官场潜规则，去揭盖那就是坏了规矩，这个恶人当得也没有任何必要。
李高这次来军器局只针对周楠，只想夺权。
这一天，李高又狠狠地操练了一日手下士卒，感觉大家已经被自己操得麻木。他毫不怀疑在这么训上十天半月，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手下会毫不犹豫地将周楠揍成猪头。
又过了一日，李高大清早就就点齐人马，训完话。厉声喝道：“众儿郎听着，军器营造所那边物料乱堆乱放，简直就是垃圾堆。你等立即带上簸箕、扫帚、铲子，过去清扫整治。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何况军器营造所乎？”
队伍已经做到不折不扣地听命行事，火候已经到了，现在也是将手伸到营造那块的时候了。
只要今天起了头，今后就可以随时跑过去打扫卫生，进而整顿内务，再进一步插手兵器制造。
嘿嘿，本老爷现在负责兵丁和地方治安，再将营造那边捏在手中，就是彻底将姓周的混蛋给架空了。
惹我李家，真是不识相。
李高今天使的就是假道灭虢之计。
命令刚一下，兵丁们却没有如往常一样触电般地行动，反顿了顿。
李高大怒：“还反了你们来，你，来人，打他二十棍！”他胡乱地指了一个看不顺眼的兵丁，就要杀鸡给猴子看。
正在这个时候，周楠捧着泡枸杞的杯子做油腻中年人状，迈着不丁不八步走过来，咳嗽一声：“大冷天的，去营造那边添什么乱。整顿内务的事，匠户们自己就能做了。你们跑过去，要他们做甚。这几日大家操演辛苦了，放假一日。”
“郭副使，提前预支半月的工食，让大伙儿回家看看老父老娘尽尽孝道，都散了吧！”
众兵丁大喜，同声喊：“多谢大老爷！”再不理睬李高，同时散开，去帐房领钱。
李高这才突然发现，自己手头虽然有兵丁，可财政大权却捏在周楠手头。
钱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失误了，我应该一到就先抢财政权的。”李高心中闪过这句话。
周楠看到满面气恼的样子，心中得意：李兄，军器局权力争夺战第二波，你输了。别忙，第三波马上就来，别人报仇不隔夜，咱老周报仇只隔一夜。

第二百四十八章第三波马上到
衙门里的衙役兵丁是李高赖以立足的根本，如果控制不住自己在军器局也呆不下去，他就急眼了。
李高从来没有在机关衙门呆过，根本就不明白底层人士的心思，眼前的情形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以前仗着王府的势骄纵惯了，加上又心胸狭窄，如何受得了这种气。
顿时热血上头，一把扭住身边那个正要去领钱的衙役，骂道：“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站住，给劳资站住！”
说罢，就一记耳光抽去，正打中那人的眼睛。
人眼睛是最脆弱的地方，衙役哎哟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
李高还不肯罢休，抢过一根棍子就夹头夹脑地猛抽，只打得那人在地上滚个不停。
“什么叫吃里扒外，我与李副使一正一副，同衙为官，究竟谁是内，谁是外？”李家人行事卤莽冲动周楠是见识过的，眼前的一切早在预料中。他见火候已到，给早已经安排好的人递过去一个眼色，大喝：“住手，李高，你要反了吗，给本大人住手！”
突然间，有人悲叫一声：“老二兄弟，你怎么了，怎么被打成这样，你又做错了什么？”
话音落下，有个大个子兵丁冲上来，一把抢过李高手中的棍子，顺手将李大人拖了个趔趄。破口骂道：“姓李的，你好威风好杀气。自从你一到衙门就对咱们喊打喊杀的，视我等如奴仆。你算什么东西，蓟辽总督，还是总兵、参将？”
以下犯上，好大胆子，这是疯了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李高吃他推了一记，暴跳如雷，大声吼道：“来人，把这狗东西给了捆了。”
周楠插嘴：“休要造次，李大人，你要体恤士卒。都是妈生爹养，如何能够乱打人，再说他也没什么错。”
李高红着眼怒啸：“对上司动手，目无尊长，也叫没错？”
两个兵丁迟疑地走过来，大个子一脚一个将他们踢开，厉声骂道：“滚开，你们两个混蛋，平日间一口一个兄弟喊得亲热，今日却帮着别人来捆劳资。姓李的狗官又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平日里天天被操得半死，动辄打骂，他是你们的爹啊？劳资今天大不了不当这个衙役，被派到军器营造那边做工，左右也有酒肉吃，有婊子玩，总好过给姓李的当灰孙子。”
说罢，扑通一声跪在周楠身前大声道：“周大老爷，小人愿意去军器营造那边干活。”
说罢，又昂首对众人喊道：“不想做李高孙子的就跟我去投靠郭副使。怎么，没胆子，周行人自然会为我等做主。”
听他这么说，大家心中都是一动，想起周楠这边的好处，又记起李高的凶残，就有人乱糟糟地跪在周楠面前：“我等愿意去军器营造那边。”
“就是，在李高这里除了干活，就是挨打，咱们不干了。”
“我等再不受姓李的气了。”
“姓李的，不许打人！”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家别怕，这衙门是周大老爷说了算，还轮不到他李高。”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亮，顿时，呼啦啦整齐一地人，所有衙役兵丁看李高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怒火。
兵变，军惊，营啸？
李高终于畏惧了，他知道一个不好自己说不定就会被愤怒的士卒撕成碎片。
法不责众，自己被被大伙儿一顿暴锤，即便报到上头去又能如何，难不成将这一百人马都杀了。他李高也免不了被上司斥责胡作为乱作为，激起群体事件，不堪大用，这官儿可就当到头了。
李高本是个纨绔子弟，什么时候遇到过如此危险，顿时惊得面容煞白，身子颤个不停。
老郭忙走到他身边，道：“李大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局面已不可控制，还是快走吧！”
“是是是……快走，快走……”李高惊叫一声一跃而出，闪电般地逃回判事厅，砰一声将大门关上。
众士卒发出一阵轰笑。
周楠心中大乐，学着李高的语气，朗声道：“众儿郎听着，你们以后就去军器营造那边听郭副使管辖好了。不过，那边自有匠人，干活的事情也轮不到你们。依旧如常，负责地方治安，缉私、捕盗、捉逃。今日休假一日，预支了工食银子回家去吧！”
“是，多谢大老爷。”众人起身，领了半月工资喜滋滋地散了。
就这样，这一百号人马顺利地成为老郭的部下，周楠彻底控制了整个军器局，也彻底将李高变成了摆设。
后衙中，老郭朝周楠竖起了拇指：“大老爷高明，轻易将将李大人的权柄剥夺了。现在李高那厮要人没人要权没权，就是个摆设。他如今又犯了众怒，将来这日子只怕难过了。行人心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属下佩服，佩服啊！”
周楠心中得意：“我也是从衙役出身的，下面人的心思最是清楚。你要想人心归附，既要有雷霆手段，又得怀菩萨心肠。所谓打一棍子给个枣，如此别人才会畏威怀德。姓李的一味在衙役兵丁那里逞威，遇到事抬手就打，又不给任何好处。别人又不是受虐狂，谁肯服气？对比之下，跟着本大人的却是吃香喝辣，美气得紧。世上的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老郭笑道：“确实，换我老郭是衙役，也不尿李高那一壶。不过，前天夜里巡检司钱巡检班房里发生的事得想办法封口，不然传出去，须是一场风波。”
周楠听他这么说，心中不觉气恼，骂道：“送去老钱那里的十几个匠户直娘贼都是饿狼，竟将女囚给叉叉了，这不是给老爷我寻麻烦吗？”想了想，道：“老郭你去给老钱说一声，叫他给那两个妇人银子，把人远远地带去保定府扔在那边。”
说完，他还是不太安心，补充一句：“多给些，务必要让那两个妇人满意。”
事情是这样，前天晚上，为了应付钱巡检年考的差事，周楠让老郭从军器营造那边点了十几个人当着囚犯送过去关在牢房里，又吩咐老钱要好生款待他们。
钱巡检被周楠晾了几日，此刻见到人，心中欢喜。给十几个匠人录了口供定完罪之后，就关进班房里，又叫人杀了一腔羊，筛了几坛酒款待。
匠人们在班房里大碗酒大块肉受用，好生快活，不觉大醉，就生起事来，竟看上了关在隔壁栅栏里的两个乞丐婆子。
原来，钱巡检被年考逼得快要疯了。周楠这头死活没有解人犯过去，他一想，不行，本官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总归要挣扎一下。
本官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于是，这两日他就带着手下到处巡逻，准备抓几个不开眼的做奸犯科之辈凑个数。
也是钱大人运气不好，各地都在应付年考。各地竭泽而渔，小偷窃贼都被官府捉光了，要想捡漏谈何容易。
没个奈何，老钱就随手抓了两个四十来岁的乞丐婆子回去，胡乱定了个盲流罪。加上周楠送过来的十几个匠人，在年考的时候总算得了个中中的考语，过了这道难关。
老钱的巡检司经费不足，人手不足，班房年久失修，牢门就几根腐朽到摇摇欲坠的木栅栏。
一个胆子大的匠人见对面的班房里关着两个乞丐婆子，酒意上头，就出言撩拨。说你两个妇人好手好脚的，干什么不能糊口？实在不行，嫁个好人家，生一大堆娃娃，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做讨口子，也不怕丢人？
又调笑着说，看你们一把年纪了，估计也不能生。否则，劳资倒可以纳了做小老婆。
一个乞丐婆子吃他调戏，心中气恼，回嘴说，老娘能不能生你够胆就过来试试，整不死你？看你那干精瘦猴模样，估计也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吃。
“啊哈，这可是对男人尊严的挑战，不能忍！”那匠人酒意上头，勃然大怒，伸手将栅栏一摇，门竟然倒下了。
于是，匠人就顺利起冲进女囚牢房。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不可描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简直就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禽兽不如。
那十几个匠人都是猛男，一点就炸，怎么忍得住，都从破门，破门而入。
接下来的事自然更加不可描述。
巡检司看守班房的两个兵丁见此情形，大惊，急忙上前制止，可又如何制止得了这群荷尔蒙旺盛到爆炸的壮汉。加上巡检大人吩咐过，不可慢待了这十几个客人，吃了几拳之后就溜了。
到天明，汉子们瘫软了一地，两个乞丐婆子被轮番侍侯，身心得到极大满足。心中暗道：老娘我被捉的时候还吓得要命，想不竟是如此畅快，真是菩萨保佑啊！
应付完年考之后，匠人们领了一钱银子的茶水，餍足地回了军器局。
这次去巡检司当犯人，好酒好肉管够，还有妇女，简直就是欢乐假期。
要知道军器局的匠人们每月也就三五钱银子工食，还得养活一家人。从年头到年尾，也吃不了几次肉。这次巡检司之行，宛若一梦。想来帝王富贵，也不过如此吧？
人生苦闷，做匠户和衙役的，尤其苦闷。这一夜过得爽利，自然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必然会传到兵丁们耳朵里去。
这事乃是匠人们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自然要往大里吹。于是，在他们口中，一腔羊变成了酒楼里上等宴席，一钱银子的茶水变成一两。至于那两个浑身破烂的肮脏的乞丐婆子则摇身一变，变成二八佳人仙女下凡。
那些什长们听到这事，心中嫉妒得发狂。要知道，去巡检司的事周楠可是先找到他们的，这好事本应该落到自己头上的。
可这事怪得了谁呢，要怪只能怪自己为什么要拒绝这种美事。
人之秉性，一遇到事总不肯自省，喜欢迁怒他人。
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就恨上了李高。若不是你李高和周大老爷闹，咱们怎么可能错过这个美差。
人家跟着周大老爷，有肉吃有酒喝，有女人。跟了你李高，除了被打被罚，操得跟牛一样，又得过什么好处？
被周楠预先安排好的人一挑拨，今日，兵丁们积压在心里的怨气彻底暴发。全体反水，投到老郭麾下。
听到周楠的吩咐，老郭也觉得这事都好生善后，急忙跑到钱巡检那里。
钱巡检听老郭说完话，吓了一大跳。自己管辖的巡检司里竟然出了这种事，真传出去，别人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窑子吗？上头一追究，自己别说这个官做不成，只怕要被下到大牢里了此残生。
案情重大，他也不敢耽搁，许了两个乞丐婆子各自五十两银子堵了她们的嘴。然后派了心腹押着二人，日行千里，扔到了保定府的地界里了事。
这事成为钱巡检心中的一根刺，事后他一想起来还是不安心，又派人去保定那边查访。
后来才知道，这两个妇人得了这笔钱之后，洗了脸换上干净衣裳在保定府定兴县支了个棚子买起了茶水。又过得两年，各自寻了个老实人嫁了，倒也算是得了个不错的归宿。
那一夜，彻底地改变了两个乞丐婆子的命运。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最可气的是，两个妇人还在家里给老钱这个大恩人立了长生牌位，每日烧香祈福。
钱巡检事后又想了想，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板着手指算了算，给周楠的感谢花了二十两，给匠人买酒肉并茶水钱，五两。打发两个乞丐婆子，一百两。
一百二十五两是不是太多了点。这笔钱，直接用来讨好知县难道还怕年考？
亏，亏大发了！
最操蛋的是，自己还被周楠捏了把柄。
钱巡检心中给周大人下了一个评语：此人就他娘是个笑面虎，把你给卖了你还帮着他数钱。
周楠是不知道老钱心里是怎么想的，若知道，绝对会大喊冤枉：老钱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如果不抓那两个乞丐婆子，不就没这事吗？这属于是非人力可以控制的因素，本官也不想的。
老郭办完差事回来复命：“行人，李高那厮呢？”
周楠撇了撇嘴：“还把自己关在判事厅里呢，估计是怕出来被愤怒的群众打。民意如水，水可载舟，也能覆舟。”
老郭哈哈大笑：“李高吃了这个教训，以后也老实了。”
周楠淡淡一笑：姓李的不过是一个副职，所依仗的不过是裕王府的势力。他现在在衙门里既没有财政权又没有兵丁，且犯了众怒。就算心怀怨毒，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
这军器局权力斗争第三波就这么结束。
周楠大获全胜，彻底控制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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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美丑论（求票）
当然，周楠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以他对李家人的了解，这对父子都是不是省油的灯，心胸狭窄，行事简单粗暴，必然不会甘愿吃这个大亏。
周楠想了想，李高若想报复，只能走上层路线，用上头的人来压自己。
而这恰好是周楠最不担心的。
工部说到底是小阁老严世蕃的地盘，老严和王府是政敌，那边还插不进手来。况且，工部给事中邹应龙又是徐阶的得意门生。徐阁老将周楠安插在军器局所谋甚大，邹应龙必然会死保周楠。
最最要紧的是，王府插手政务可是大忌。若是传到嘉靖耳朵里，天子心中必然犯嘀咕：老子都还没死，你裕王就要有所作为。你是谁，连储君都不是，如此勇猛精进，是不是想效仿唐朝的李二郎李世民让我退位当太上皇？
接下来几日，房山那边又送来一次刚冶炼的生铁，老郭也不客气，直接就以质量不合格为由退了回去。
李高也没个奈何，硬生生忍了。
他只每日躲在判事厅里喝茶看书，身边连个服侍的书办也没有，日子过得凄惨，估计也是彻底认命了。
“老郭，本大人今日要回城探亲，估计会在京城住上几日，局里的事情你照应一下。实在有事，可派人来报。”这一天周楠难得地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完毕。
“放心好了，就隔壁那鸟人，也翻不了天。”老郭鄙夷地看了看李高的房门。
周楠想了想，道：“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可是，我不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又不可能把李高赶走。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将来还是要处的。将来若李高服软，他家矿上的生铁还是得收的，这回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未来的李国丈和李国舅还是不能得罪得太狠。
老郭嘿嘿笑道：“再说吧！”
周楠提着包袱出了衙门，上了马车，又回头说：“老郭你也是一把年纪了，事行有度，过犹不及，林宝宝那边少去些，要有节制。君子执身要正，要慎独。”
老郭不以为然，好你个周大人可是名声在外的，现在却教训起我来，做人不可太徐阁老。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周楠这一走，郭二老爷就抖起来了。
年末营造那边也没多少事，加上地方上的年考已经结束。地痞流氓小偷窃贼都放了回来，地方治安开始紧张。
老郭就带上几个兵丁开始巡街，顺便收税作为衙门来年的日常开支。
忙乎了一气，殴打了几个不开眼的小贩，抢了一手推车的芦苇席，转手变卖之后，又钻进了林宝宝的房间，爽歪歪。
不觉，周楠来白各庄已经十日，也到了回家看望荀芳语的日子。王世贞也应该回来，作业需要交过去，还得在他那边上几堂课。
想起家人，周楠归心似箭。
十几里地，加上城里几路路的距离转眼就到。
回到家中，荀芳语却不在。一问，黄豆回答说，王世贞已经回京城了，派人过来问老爷什么时候过去上课，如夫人这才知道老爷你拜王大老爷为师。
同时，王世贞老爷的家眷也从太仓来京与他团聚过年。
如夫人说她应该过去拜见王家的夫人，执弟子礼。
“今日一大早，如夫人就备了礼物，带着安婆子和几个丫鬟去了王大老爷府上。”
周楠欢喜：“师母来了，我倒是要过去拜见一下。”心中又赞，荀芳语不愧是大户人家小姐出身，礼数倒是周到。得此贤内助，夫复何求。就是……稍微丑了些……咳，我纠结这个做什么。好看的皮囊千千万，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芳语是我的亲人，你还能嫌自己的亲人生得不好看？
再说了，她身材好啊！
兴冲冲地奔赴王家，周楠拜见了王世贞。
王世贞见到自己的学生，问他怎么去军器局做大使。
周楠自然不会说这是徐阶的安排，苦着脸道：“回恩师的话，司里指派，学生也只能听命行事。行人行人，就是要到处跑腿。学生只是郁闷不能天天到你这里聆听教诲，生怕耽误了学业。”
王世贞：“也对，公事要紧。其实你的文章也算是入门了，自己平日里多读多背多写，自然会有进益。再说，你在军器局行走估计也不会很长。到时候回行人司，再到我这里读书就是。你的作业呢，给我看看。”
周楠恭敬地将自己的作文递过去，他这阵子忙着跟李高斗法，学业有些荒废，这几篇文章也做得潦草。
见王世贞微皱眉头，周楠忙打岔：“师尊，不知道府中老太爷的事情怎么了，可有需要学生效力的地方？”
听周楠问起自己父亲的案子，王世贞将稿子放到几上。叹息一声：“哪里有那么快就下定论的，已经是年底，三法司都不受理公务，一切要等到来年开春。你一个小小的行人，又能帮得着我什么？好好读书，别叫为师操心就好。”
叹完，他又一脸的欣慰：“子木，你能有这份心，为师非常高兴。好了，好了，你我师生这么多日子才得以重聚，已是午时，就留在这里吃顿饭吧，顺便见见你师娘。”
说起自己的妻子，王世贞非常高兴。
很快，一桌酒菜摆好，王世贞娘子和荀芳语牵着手出来。
王家是太仓豪门望族，可说来也怪，王元美却没有纳妾。
做为王世贞的关门弟子，周楠已是王家最亲近的人，自然没那么多避讳。
就上前给师娘磕了头。
师娘大约四十多岁，相貌非常普通，甚至有点丑，但给人一种亲和力。
周楠心中啧啧称奇，心道：想不到写出了《金瓶梅》这种绝世奇书的王世贞娘子相貌如此普通，还不纳妾。可见，娶妻这种事情关键是看人品，相貌真不重要。
夫妻在一起生活，关键是那种舒适的生活状态，那种浓浓的亲情。至于美丑，其实和真实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关系。
哈，下一篇作业有了，题目就叫《君子如玉》或者《论美德》。
王老师写起小说来虽然天马行空，风流不羁，但在生活中却是一个严肃的人。太仓王家的家规也严，讲究食不严，寝不语。
一顿饭竟吃得悄无声息，叫喜欢热闹的周楠甚是难受。
好不容易等用完饭，开始上茶点，王世贞夫人才展颜一笑，和周楠夫妻拉起家常来。问荀芳语这次来京城和周子木团聚，北地的生活还习惯不习惯。又抱怨说京城天气实在太干燥，这两日只感觉面皮发紧，心中也是烦恶。
周楠回答说师娘是江南人氏，怕是不服水土，平日间可多吃些素菜水果。
师娘又苦恼地说，这京城除了大白菜还是大白菜，哪里去寻素菜水果，总比不过江南，这个季节正是橘子上市的时候。
周楠道：“师娘，学生倒是有个法子。若真身子觉得不稳妥，可带信给老家，叫家里人寄一些泥土过来，冲水喝，包治百病。”
王世贞夫妻大为惊讶，说想不到还有这个法子，到是可以试试，这就写信回家去。
两家人说了半天话儿，王世贞又要叫周楠读书。师娘道：“老爷，子木在外当值，好不容易回京城一趟，如何能留，未免不近人情。”
王世贞一笑：“也罢，周楠你回去吧，改日再来上课。”
周楠如蒙大赦，忙和荀芳语告辞而去。
出了王府，坐进马车，周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荀芳语说：“今日的作业做得不成，怕是要受责罚。还好有芳语你在，不然今天非被折腾到半夜不可。也是，我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如何能这般耽搁。娘子，想煞为夫了。”
说着，再顾不得其他，就伸手抱住她的纤腰。
荀芳语大惊：“老爷不要。”她话少，只低呼一声，红着脸不住摇头
一路风光旖旎，不觉回到家中。
荀芳语实在是怕了丈夫的禄山之爪，忙叫过黄豆和窝头，吩咐他们明日出城到乡下寻一下，看能不能买写梨给师娘送过去。
周楠大喜，说夫人真是细心，连这都能想到。
荀芳语：“这是做学生的应尽的孝心，不但师娘，就连妾身也觉得有些水土不服。”
周楠吃了一惊：“娘子有什么不妥，可需要找郎中回来看看。”
“不用了，也不是生病。”荀芳语有些苦恼：“就是天太干，感觉浑身都在发痒，尤其是面上。”
她不说还好，一说，周楠在留意到荀芳语的脸出了状况。
荀芳语皮肤颜色是小麦色，鼻翼两侧还生了淡淡的雀斑。最可怕的是满点豆豆，有的地方还生了浓点，是典型的青春豆。
刚开始的时候周楠还有点不能接受，渐渐地看习惯了也无所谓。
但在今日这些豆豆都干瘪下去，面上皮肤也干得微微起壳。
周楠喝：“什么不用了，快来人，去请郎中，快快快！”说完，他又对下人们大发雷霆：“你们眼瞎啊，姨娘都这样了，也不知道劝，打不死你们这些蠢货。”
见他如此光火，包括荀芳语在内，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不片刻，就有人请回来一个老得走一步就要喘上三喘的郎中回来。
这老头姓金，以前是个军户，在蓟镇军营里效力。因为医术出众，入了长官的眼，一家人转为民籍，后来到京城开了医馆，是典型的退休老军医。
估计是因为早年的从军经历，金郎中脾气不是太好。
中医讲究的是望闻问切，老金看了看荀芳语那五颜六色的脸，又叫她伸出右手凭脉。
周楠就急了，问，郎中我家娘子分明是皮肤病，凭脉做甚？
金郎中一翻白眼，呵斥，“你是郎中还是我是郎中，难道老夫这五十多年的医白学了？”
凭完脉，金郎中将手一摊：“拿来。”
周楠：“拿什么？”
金郎中：“诊金，五两。”
周楠吓了一跳，五两银子，相当于后世三四千块钱，抢人也不是这么抢的：“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金郎中冷哼：“黄金有价药无价，贵吗？不贵。我看府上也是有身份的，不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
周楠大怒：“你这老头好生可恶，都还没开方子就问要钱，戏耍本大人吗？”正要叫人把他打出去。
金郎中继续大声冷哼：“老夫戏耍你做甚，闲的吗？你家娘子屁事没有，就是身怀六甲，珠胎暗结。”
“啊！”旁边侍侯的丫鬟小子们都同时一声低呼。

第二百五十章 对不起，我接受不了
安婆子大叫一声：“阿弥陀佛，大喜啊！”
周楠急问：“可真？”
金郎中满面不屑：“合着你还不信了，你是郎中还是我是郎中，我这五十年的医白学了吗？”
这句话估计是老头的口头禅，周楠急忙打断他：“是是是，金先生说得是。我就是觉得奇怪，我家娘子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妇人有喜，容貌是会改变的，这不很正常吗？”金郎中朝周楠翻了一个白眼：“你还不信啊，反正再过得一两月就能看出来。到时候若不真，大可抠去老头子我这双眼珠子。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都一把年纪了才得了孩儿。别人若是你，首先问的就是孩子怎么样。你却好，却只问自家娘子的容貌？”
这简直就是主次不分嘛！
听他说得言之凿凿，周楠醒悟。也对，荀芳语以前只是个少女，长了一脸青春豆。如今一怀孕，身体中的内分泌改变，脸上豆豆自然就干瘪下去。
周楠今年才二十八岁，风华正茂，被金老头说成一把年纪，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他顾不得和郎中生气，笑道：“孩儿不孩儿的不要紧，只要我家娘子没事就好。”
听丈夫这么说，又如此关心自己的身子，荀芳语大为感动。眼圈一红，顾不得这里有这么多人，紧紧握住了周楠的手。
周楠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不用担心。
安婆子忙插嘴问金郎中：“先生，可需要开方子？”
金郎中厉声呵斥：“开什么方子，你又懂得什么？是药三分毒，府上夫人腹中的婴孩何等娇嫩，如何受得了？什么安胎药、稳胎药，补药又有什么用，所以说庸医害人啊。什么都不要吃，平时每日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千步就好。哼，外行人，跟你们说这么多废话简直就是浪费口水。”
说完，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这老头脾气竟然大成这样，这种有专业知识的知识分子果然不好相处。周楠急忙对安婆子说：“快送金先生。”
又握住荀芳语的手说：“芳语，不要担心，不就是生孩子而已。安啦，安啦，有我陪着你呢！”
毕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事情，荀芳语紧张得呼吸急促：“老爷，我我我……”
周楠：“没事的，还有九个月呢！如果早产……呸，我这乌鸦嘴……”他伸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正在这个时候，安婆子回来，满面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恭喜老爷，恭喜姨娘。”
周楠：“金先生还有什么交代，将来生孩子的时候怎么办？”古代女子难产率很高，不少妇女都过不了这道难关。原因很简单，古人结婚生育早，身体尚未发育完全。
当初素姐顺利生下自己长子，那是因为她已经二十多岁，已经成年。至于云娘，也是同样年纪，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荀芳语年纪实在太轻，在后世也就是高中生，这就不得不让周楠操心了。
他心中暗想，荀芳语临产的时候得请稳婆回来守着。
安婆子回答说：“禀老爷、姨娘，金先生说了，他有个小妾娘家姓宋。这金宋氏今年虽然五十出头，可手脚却麻利，是有名的稳婆，生得一双小手。靠着这一双灵活巧手，宋金氏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情形都遇到过，也没出过事。因此，坊间人称宋小手。”
周楠大喜：“记下了，到时候把宋小手请进府来。”
安婆子心中却想：稳婆肯定是要请的，就是那金老头实在可恶，他家连接生的活儿都干，真是什么钱都赚，这京城人的心思真活泛啊！
从王世贞那里回来，吃了些酒，周楠觉得头有点晕，就在书房里歇了一个时辰。醒来之后，想起恩师的厉害，不敢大意，就铺开纸开始写作文。
他现在的古文写作基本过关，今日心中欢喜，感觉自己状态非常好，这一些洋洋千言竟然收不住。
且说，在荀芳语屋中，安婆子见左右无人，忙道：“姨娘大喜，方才婆子问过那金郎中了，说是个男孩。天见可怜，菩萨保佑啊！哈哈，姨娘真是有福之人，第一胎就是少爷，了不得，了不得。”
荀芳语一呆：“这也能看出来？”
安婆子：“婆子我也不肯相信，可那老头却大发雷霆，说什么男孩和女孩儿的脉相有差，一凭就凭出来，直把老身骂得半死。最后又道，这句话透露了天机，得给钱。”
荀芳语更吃惊：“这也要钱？”
安婆子怒道：“怎么不要，金老不死的纯粹就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那婆婆你给没有？”荀芳语弱弱地问。
“怎么不给，这可是大喜事啊！”安婆子说：“姨娘，你现在可算是修成正果了，也不枉老身一番辛苦。不过，九九八十难都过了，还差最后一咳嗽，也不能太大意。听说西山碧云寺的菩萨很灵，当初老婆子给姨娘求过。过年前，姨娘是不是找个日子和老爷去还个愿？”
“啊，婆婆替我求过？这愿得还，要去的，要去的。”
当日无事，到晚间，周楠照例去荀芳语屋。
安婆子突然跪地磕头苦谏说，姨娘身怀六甲，大意不得。为了母子的安全，姨娘从现在开始怕是不能侍侯老爷。
周楠和荀芳语十天不见，心中正发痒，听她提醒，心中深以为然。
不过，他人在官场，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很多话憋在心里难受，只有在荀芳语那里才能摘下假面具。
夫妻二人，平日里得多交流才好。
就点点头：“本老爷知道分寸，你不用多说。”
就举步欲要进屋。
安婆子垂泪：“老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实在需要人侍侯，可另选一人。这次姨娘来京，也是带了陪房丫鬟的。”
周楠瞠目结舌，这也可以？当我什么人了，怎么能做这种事？老爷我主要是找人说话交心，直娘贼当我是色中饿鬼啊！
偏偏荀芳语和众人都觉得这事没有什么不妥，该死的封建礼教。
对不起，这事我接受不了。
“不用了，无须别人。”周楠想了想，自己的意志力确实薄弱，还是先和荀芳语分居的好。
只得转回主屋去睡。
当夜孤枕难眠，额头上又生了颗小豆豆。
第二天早上，荀芳语看起来有些不妥当，面上的豆豆干得起了壳，有的地方还变黑了，看起来一塌糊涂，又说有些发痒，想抓却不敢。
周楠只得安慰她几句，一句“多喝热水”脱口而出。
荀芳语又说起去碧云寺还愿的事，周楠点头说出去玩玩也好，娘子来京城这么长日子，为夫还没有陪你出去耍过。这样，等到我下次休假回来，咱们就一道过去。
正在这个时候，有下人来报，说朱老爷来访。
周楠问：“哪个朱老爷？”

第二百五十一章 红了
还能是哪个朱老爷，自然是大明朝宗室名人，奉国将军朱聪浸朱老爷啦！
这家伙风流成性，听说本大人回城，难道来约我去考察大明朝的娱乐业？
周楠倒有些期待了。
朱老爷和周楠是患难之交，亲密无间的损友，两人见面也没有什么好客套的。
周楠就问：“老朱，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快请客，咱们寻个地方吃酒。”
朱聪浸哼了一声：“请客，请什么客？我的钱都被娘子收了，她防我像防贼似的，本大人都穷得快没脸见人了，还是你请吧！”
见他喊穷，周楠也不逞多让，也跟着叫苦。说自己刚到军器局做代大使，每月只有二两俸禄，还要养活一大家人。另外，衙门里的开销得要自己想辙，日子过得没滋味。
两朋友比惨了好半天，朱聪浸终于忍无可忍了，张嘴骂道：“少说这些没用的，你的情形我还不清楚，凭多废话，叫人生气。”说罢，就将一个小布袋当一声扔在几上。
听到这声音，经验丰富的周楠眼皮子一跳，如何听不出这是贵金属的铮鸣。
就拿起小口袋，打开一看，顿时被闪得眼花。
却见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豆，分量至少有二十两。
周楠禁不住哈一声：“朱兄，这么多金子，你还在喊穷，原来是在我这里装X啊！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既然有钱了，咱们弟兄今日还真得出去热闹热闹。”
朱聪浸：“子木豪爽，就这么着，紧着这钱使，不醉不归，不花光不许回家。”
听到这话味道不对，周楠急问：“这钱是我的吗，怎么回事？”
朱聪浸：“对，是你的。咱们前番不是给九公子出了一本诗集，红了，这些都是第一版赚的钱！”
“红了？”
“红了！”朱聪浸突然跃起来，疯狂大笑：“大卖，大卖啊！一版下来，扣除本钱，咱们仨一共赚了上千两银子。我拿六成，九公子两成，子木两成。你以前不是数过银子实在太重，还是兑换成黄金携带方便，我帮你换了，这不都给你带过来了。”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这才是第一版，下来咱们还能出上五六版，虽说比不上头版，但再卖个三四千两当不在话下。哈哈，哈哈，我家的黄脸婆看到俺递过去的六百两银子，脸都笑烂了。”
“这几日对我可好着呢，还说以前是她性子急叫我受委屈了，让我不要放在心上。嘿嘿，我是谁，奉国将军朱聪浸，天纵英才，黄脸婆，你就跟我本老爷过好日子吧！”
朱聪浸农奴翻身把歌唱，意气风发，手舞足蹈，状如疯癫。
周楠一阵无语：这个让九公子出诗集的点子可是我出的，怎么变成你的创意了？
估计是以前朱聪浸被妻子压制得太狠，此刻就把持不住。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由朱聪浸的情形可以看出，巨大的经济压力对夫妻感情的戕害是何等之烈。
自己刚才以为朱同学是在炫富，说要拿这钱出去喝花酒，想不到竟然是自己的分成，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姓朱的真是会算计，真是义不行贾啊！
周楠正穷得厉害，被他阴了一道，心中大苦。
正盘算着如何将这厮给撵走，荀芳语就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进来。
原来，昨天得了周楠的吩咐后，荀芳语一大早就打发窝头和黄豆到乡下去买梨。也是这二人运气，刚揣了钱出门，就碰到了水果贩子，价钱也公道。二人就偷懒，买了一车回来。
朱聪浸和阿九二人到周楠这里一向是大摇大摆直闯而入，周楠去军器局的这段日子，朱同学来过几次，和荀芳语也见过面。
因此，荀芳语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
见朱聪浸在书屋里涨红着脸，如同困兽张牙舞爪，她吃了一惊，手中的梨差掉掉地上去。
周楠急忙接了过去，心念一动，顿时有了个主意。
他装出面色大变的模样，惊叫：“娘子，你怎么过来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呀！”
荀芳语被丈夫激烈的反应惊呆了。
周楠一把抓住几上的金子塞到她手里：“这钱是朱大人送过来的，是外面的生发。我事先不知道的，并非要故意欺瞒娘子。这钱可不是我的私房钱啊，现在都给娘子，若私藏一厘，叫那天上的雷打下来，把我轰成炭花儿。娘子保重身子要紧，来人啦，送姨娘回屋歇着。”
就把满头雾水的荀芳语推出屋去。
等到她离开，周楠哭丧着脸对朱聪浸道：“朱兄，家有悍妻，我也是没有法子，今天这酒你我怕是吃不成了。”
朱聪浸抽了一口冷气：“子木，你也畏妻如虎……一个小妾你也……”
周楠装出非常羞愧的样子：“朱兄，你却不知道，我这小妾乃是淮安豪门庶女出身，有钱得很。名下的产业就有五千多亩地，另外还有店铺和宅子无数。兄弟在官场上的招呼应酬，都是她掏的钱。”
“正因为如此，兄弟是吃人口软，拿人手短，平日里对她也让上三分。却不想，人家却越发地厉害，平日里对兄弟管束极严，动辄就是一顿打骂。为了钱，兄弟我忍了，我这日子过得苦啊！”
“在下夫纲不振，叫朱兄笑话。”
听他这么说，朱聪浸想起自己在家中的惨状，不觉同病相怜：“理解，我能理解。我就说，你小妾这么丑，子木竟然肯纳。还有，你为什么不接大妻来京，让小妾随身侍侯，原来是这个缘故。女人，真是老虎啊！”
二人就着梨喝酒闲话，交流偷藏私房钱和如何应付家中悍妻的心得，关系又亲近了一层。
最后，周楠忿忿道：“朱兄，世人笑我弟兄二人畏妻子如虎，那是他们不懂得你我的治叫智慧。女人是要哄的，家和才能万事兴。”
“对。”朱聪浸连连点头。
周楠：“什么叫害怕妻子，那是敬爱好伐？难道我等敬爱自己的妻儿还有错？只要咱们自己一家和睦，别人怎么看又有什么关系。这个扒耳朵，我还真做了。”
朱聪浸感动得流下眼泪：“子木此言深得我心，易求千金宝，难得一知己。有你这么个知己，朱某今生无憾。”
周楠总觉老朱这话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家里休了几日假，周楠每天一大早起来就去王世贞那里上课，到下午申时才回家。回家之后，陪荀芳语说说话，看看书，日子过得悠闲，都不想去上班了。
军器局那边有消息过来，说房山李家铁矿的货又被退了两次。李高不依，整日黑着脸，好象要搞什么鬼，行人不可不察。
周楠想了想，也是时候和李高谈谈，只要他肯服输，以后不在找本老爷的麻烦安心做个摆设，他家锻炼出来的铸铁倒是可用。
既然不能将这鸟人赶走，那么事情就不能做得太绝，彼此都留些缓和余地为好。

第二百五十二章 明朝第一才女
大明嘉靖四十年年末，京城知识界开始流行一本叫《饮水集》的词集，其中收录了十几首诗词。
书籍用的是上好的宣城洒金熟宣，外面还包着蓝布做的书套，装帧极为精美。当然，价格也不便宜，每本价值白银一两。
明朝的书籍价格弹性很大，也没有一个标准。贵的如大内内书堂出版的《四书》每本能够卖到十两白银；便宜的则是坊间看过就扔的小说书儿，一钱银子不到，如果你觉得这种书不值得花钱购买，还可以租回去过瘾，每天也就三五个大子儿。
内书堂出版物是工具书，是可以收藏入馆，传给子孙的；坊间的小说之所以便宜，那是因为这只不过是用来解闷的快消品。贵有贵的理由，便宜有便宜的说道。
但这本《饮水集》一两银子一本则纯粹是不讲道理了。
首先，明朝普通人家一年忙到头，刨去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也就攒下三四两银子，用这么多钱去买一本诗词集子有必要吗？
无论怎么看，出这样一本书，书坊都会赔掉裤子。
不过，随手翻了翻书的扉页。却见，里面都是本朝文化界名人极尽吹捧之言，简直将作者夸成当世第一诗词大家，大明朝文学界未来几十年扛鼎之人。
读者好象明白了什么：这应该是某位大人物用来抬高身价的自费出版物吧？
君子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所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立德，德行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太自由心证；立功，你不是官至部院大臣，统军大将，敢称立功？
倒是立言倒是容易，只要你要钱，联系个书坊，大把银子撒下去。放下包袱，开动印刷机器，要印多少有多少。
因此，本朝的文化人儿家境丰裕者，读得十年书，写得几篇文章，就敢给自己出本书儿，见人就送，或放在案头示之宾客。
见多了，也不奇怪。
可事情怪就怪在，别人印了这种注定赔本的纯文学书，鲜有放在书坊里卖钱的，大多是在小圈子里交流，自娱自乐，互相吹捧。这个叫九公子的人竟然有信心以诗词换钱，究竟是谁给他的勇气？
书坊出书一般都会在店门口立个牌子，上书此书作者是谁，有过什么著述，这本书里写的是什么内容，又有什么卖点，算是一种广告推广。
牌子上写着九公子的个人简介。
读者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原来，这个作者竟然是个女子，而且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小姐。
上面写着，九公子，姓徐，乃是当朝内阁次辅徐阶的孙女，年方十四，生得花容月貌。自晓事以来就在祖父的指导下读书，熟读诗书。更是从松江来京城，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见识不凡。
平日里结交的不是当朝一等一的文化名人，就是后起之秀。所作诗词隽永优美，无人不服，世人皆赞曰：钟灵毓秀，不让须眉，实为我大明朝第一才女。
牛皮吹得好大，倒要看看她究竟写得如何？
这一看，竟是挪不开眼睛。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清丽婉约，哀感顽艳，格高韵远，真是好到极处。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仿佛中，似有一位多情、深情，又敏感的男子。满腔愁苦，转过身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可怜，竟然连哭泣似乎也毫无价值。
诗词一物，唐宋是高峰。宋之后，元朝是散曲，明清则是小说的时代。一来时代变了，文学类型也跟着一变；二来，诗词在唐宋可谓是该写的已经写尽，后人再做也不过是拾人压慧，又如写得出新意来？
就这个时代第一流的诗词而言，煌煌大明也就出了个杨慎，出了一首“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至于后面的七子，恕我直言，寻章摘句老雕虫，也只配给杨慎提鞋，不配给九公子提鞋。
大作家，就要写最美的心灵鸡汤，长着最漂亮的容颜。
优美缠绵到极处的诗词，名门出身的十四佳人，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大卖的爆点。
《饮水集》一出，洛阳纸贵。
京城的上层人物都好奇徐阁老的孙女突然出了这么一本书，究竟有什么政治目的，自然要买上一本细细揣摩。然后在油灯蜡烛下一字一句推敲，圈圈点点，写上自己的心得体会。
青楼中却是另外一番场景，古时候的词说到底就是歌曲，甚至不用谱曲直接就可以唱出来。九公子的词作的内容都是闺怨、离人、吊亡，写的是男女之情，简直就是为这种男欢女爱的风月场量身定制。
一时间，满城青楼的女子都手挥五弦，清歌慢吟：“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真是有井水处皆唱徐词。
至于此书最大的消费群体普通读书人，读完则掩卷长叹：“才情高绝，我辈不如，愧杀须眉。”
更有无行不得志的书生，看上一段风月书儿，又读上一段徐词。心中遐想联翩：人说徐徐九小姐美如天仙，又有如此才情。最妙的是的尚待字闺中，若得妻如此，人生遗憾也！不行，小生必须振作。后年春闱，必考中个状元，迎娶徐九小姐。
金榜题目时，洞房花烛夜，乃是古代读书人最高的人生理想，也是文学作品千古不变的YY主题。
顿时，书生们都发了“一生悬命”的大愿。欲要丢掉手中闲书攻读四书五经。
可又如何丢得掉。
不觉沉溺于那优美的诗意中，独坐书斋手做妻，此情不与外人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叫一声：“九公子，愿为君门下牛马走！”
同时，顺天府出了一件惊动京华的大案。
一富家小姐自见过九公子一面之后，欲于其长相厮守而不可得，以身殉情。
家人不依，告到大兴县。
状告徐次辅家九公子勾引自家女儿，始乱终弃。
事情是这样，阿九前一段日子被禁足，打发到别院做苦工。因为周楠献上重修仁寿宫之计，徐阶圣眷极隆重，她也算是立了一功。不但重获自由，还恢复了府中小姐的待遇。
在徐次辅的过问下，延庆州《报国寺》寺主空性和尚终于获得了自由，九公子如约拿到谢礼。
这可是阿九人生中所获取的最大一笔收入，说是第一桶金也不为过。
九公子爱钱，这次得了钱，就想起要买宅子买地给母亲做养老金，将她从府中接出去颐养天年。
于是，她就让舅舅帮她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和土地。
这一寻还真寻到了，且说京城房山县有一户姓涂的中上人家因为家中孩子读书要用钱，欲将一座院子并三百亩地变买，但价格有点高，死活也谈不拢。
原来，自从朝廷停止清丈京师隐匿皇产之后，宗室终于放心，又开始兼并起土地。被他们这么一炒，京城的田产上涨得厉害，一日一个行情。
没个奈何，九公子就和涂家开始了长时间的谈判。一来二去，和他们也混得熟了。
涂家有一个女儿，读过九公子的书，爱煞了她的诗词。听说阿九过来，就忍不住跑去见面。
但见这个九公子做文士打扮，浓眉大眼，英俊挺拔，实是人中龙凤，一颗芳心如小鹿乱撞，忍不住就偷述衷曲。
九公子大骇：“这女子是不是疯了，我也是女的啊，女人和女人能够在一起吗？”虽然十分感动，然而还是狠心拒绝了。
从此以后，涂小姐茶不思饭不想，整日拿着《饮水集》读，忽哭忽笑，生命特征不稳。
这一日，听丫鬟说院子里的腊梅花开了，想起九公爱写梅花就叫人扶自己出去看。
见到那一数繁花，涂小姐吟道：“冰肌玉骨天付与，兼付与凄凉。可怜遥夜，冷烟和月，疏影横窗。”
然后凄然一笑：“为何君为女儿身？徐郎，徐郎，你心何忍？”就将一口血吐在雪地上。
徐郎未老，恨断肠声不在，女儿却是离镜孤鸾。
是夜，涂小姐香消玉陨。
她这一是，麻烦就来了。若不是有忠仆白七拼死抵抗，九公子当即就要被打死。
涂家不服，告到大兴县衙。
大兴县不敢接状纸，转到顺天府。顺天府也觉得难办，直接扔给徐阶，阁老，这可是一条人命呀，你老人家看着办吧！
一本诗词集竟然惹出桩虚凤假凰的风月事儿，还死了人。
文学、上流社会、贵人家小姐姐、LGBT、徇情……这是何等劲爆的新闻元素。
顿时，《饮水集》卖到断货。朱聪浸同学数钱数得手抽筋，又让工人加班加点开始刻印第二版，准备蹭这个热点再大发一笔。
不管怎么说，九公子这个大明第一才女的名头是彻底打响了。
对了，她还是LGBT圈中公认的大明第一英俊俏郎君。

第二百五十三章 替补队员
眼见着就要过年，在内城的徐相府中。徐阶最近心情不坏，今日西苑无事，只在天子那里作了一首青词，午后就回了家。
今天他感觉自己状态很好，那首清词写得非常好。到此，其中的一个句子还在心中回荡，久久不能放下。
或许，这是自己这一辈子所能写出的最好的佳句吧，若就这么焚烧祷告上苍，不能传诸后世，倒是可惜了。
哎，自己今生所有的才华都消耗在青词一物上面了！
徐阶有点不甘心，忍不住磨了墨，提起笔将刚才所作的青词录到一本小册子上。写完，品味一番，又偷偷藏在书架里。
这东西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传到天子耳朵里那是对上天的不敬，又是一场毫无必要的风波。
藏好，看到周围无人，龟相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抬头朝书屋外望去，府中的小厮和丫鬟们正在打扫卫生。
徐府极大，连日大雪，每天光是扫除都是一桩费时费力的活儿。更别说马上就是小年，按照各地风俗，家里都要从里到尾好生清扫。
此刻，小子们都累得满头是汗。估计是不知道徐大老爷今天会回来得这么早，以为阁老不在，下人们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
“苟四，你还真是一条小狗，干起活儿手脚就不能麻利些。看你扫雪，狗爬搔吗？扫地不是绣花，不是请客吃饭，没那么多温文尔雅。”
“小李，把石缸里的冰敲了，换上干净水。别说咱们府上，就连宫中仁寿宫，那么多人守卫，不也被一把火烧了。这过年过节的，到处都在放炮，若是走了水。要用水的时候，缸子里都凝了，那不是要人命吗？”庭院里有两个大石缸，平日里都盛着水，就是用到关键时刻。
“闹闹闹，闹什么闹，说得好象谁在偷懒似的？”有人被说得烦了，忍不住出言顶撞。
被顶撞的人怒道：“怎么，就说不得你了。我也就说你几句而已，真叫管事的知道，扣你月份。马上就过年了，没钱，看你这年关怎么过？”
“可拉倒吧，帐房的白先生都病倒了。如今帐房里也没有人，估计这个月的月钱要推迟了。没有钱，大伙儿这个年都过不好。”
听到下人们议论，徐阶心中微微一怔，帐房老白病了，老夫怎么不知道，倒是叫人去看看。好歹是相府，若拖延了下人们的月钱，传出去也是没面子。等下见了蕃儿，倒要问问。
徐阶年老，贵为次辅，自然不会过问家务，家中的事情都由长子徐蕃说了算。
帐房老白是徐家家生子出身，小时候做过徐蕃的书童，是个忠仆。徐阶从前在松江老家的时候，还教老白读过几天书。
外面的仆人还在议论：“对了，老白是怎么病的？”
“还能如何，听说是读了九小姐写的一首词儿，当即就大叫一声倒地，哭了一夜，第二日就下不来床。”
“哪个九小姐，又是什么诗词要人命？”
“还有哪个九小姐，就是阿九。”
“啊，是她呀，那个假小子。对了，阿九写的什么词儿？”
被问到的那人抓了抓头，想了半天，道：“好象是一句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背扇子。也不知道什么扇子那么重，将老白给压垮了。”
徐家是松江望族，仆人们都是识字的，顿时就有一人笑道：“什么背扇子，是悲画扇。阿九这首词写的是男女之情，老白是想他以前的相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这才明白，皆是一阵唏嘘。
原来，老白当年也是知书达礼的帅哥一枚，常年陪府中的大公子在外游学，也算是见多识广。后来他认识了一大户人家的小姐，二人相约私奔。可惜，临到头来，那小姐却退缩了。老白受此打击，终身不娶。估计阿九这首《木兰花令》勾起了他心中的隐痛，竟至大病不起。
听外面的人说起这事，徐阶心中一痛，又自责：以小白的才情，又有老夫的教导。当年若是将身契给他，还他个自由身。他因为祖上都是贱，不能科举，但有我徐家提携，做个富家翁也易，那家小姐想必也肯嫁他。哎，是老夫的错啊！
不对，这词是阿九所作……这……
又想起顺天府交到自己手头的那桩案子，徐阶想起一事，顿时色变，轻轻咳嗽一声。
外面的下人们没想到老太爷就在书屋中，都是一脸苍白。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中年男子铁青这脸走进来，将一本书放在案头：“岂有此理，丢底丧德。父亲大人，家中出了畜生孽障了，是儿子教导不严，请父亲治罪。”
来的人正是徐府长子，九公子的父亲徐蕃。
他是弘治六年进士，官至从四品江西参议，也算是副厅级的官员，前程远大。但事情坏就坏在父亲是内阁阁老，为了避嫌，多年不得提拔。如今任满后赋闲在京，也不知道新官职什么时候能够到手。
那本书的封皮上豁然印着《饮水集》三个大字。
看到儿子，徐阶点点：“这书是阿九所写，为父已经知道了，正要和你商议。”
“父亲也看了，这种浪词艳曲，败坏人心，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徐蕃气得腮帮子上出现了两陀殷红：“一个女孩子，她写这种东西，也不怕坏了自己名声。咱们徐府的脸都被她给丢尽了，非打死这个小畜生不可。”
徐阶：“顺天府报上来的，涂家女儿因阿九而死的案子你大概也知道，该如何处置？”
“听说了，小畜生，这个小畜生……儿子现在都没脸见人了。”徐蕃说到愤怒处眼睛里全是怒火：“儿子查过了，那涂家不过是普通人家，给些烧埋银子就能打发了。若不肯罢休，有的是法子整治，父亲大人不必忧虑。儿子想的只是，阿九那小畜生坏了名声，只怕严家再不肯要了。”
“说得是。”徐阶缓缓道：“我有心结好严家，此事关系到我能在内阁立足，也关系到你的前程。对了，我两家定亲之后，首辅已经点头让你补一个六部郎官。如今，只怕是人家要反悔了。”
“六部郎官？”徐蕃低呼一声，瞬间心就沉了下去。这是多大机遇啊，如今却怕是凉凉了。
呆了半晌：“都怪儿子教导无方，治家不严，等下打不死那个畜生！”屋中全是徐蕃咬牙切齿的声音。
徐阶看了一眼如丧考比的儿子，呵斥道：“枉你还是个读书人，遇事竟然失态，你胸中的静气呢？不就是个郎官，做不成就不做。倒是严家那边，须给人家一个交代。”
“是是是，父亲大人教训得是。只是，这事该如何了局？”
徐阶想了想，缓缓道：“当初老夫之所以让阿九嫁去严家做妾，有两个原因。其一，阿九不过是庶出，给人做妾也无妨；其二，阿九在老夫所有的孙女中长得最好看，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吧？”
徐蕃点头，道：“这小畜生倒是生得好。”
徐阶说：“正因为生得好，送过去，严绍庆必然欢喜。现在阿九再嫁过去也不妥当，只能另外选一个，相貌不能逊色阿九太多。”
徐蕃：“父亲说得是，还请示下。”
徐阶：“阿六不错，性子温和，是合适的人选。”
徐蕃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惊呼：“父亲……”阿六是他最心爱的女儿，掌上明珠。如今却要去给人家做妾，简直就是剜了他心头肉。
徐阶不容质疑：“就这样，你去准备吧，过完年就办这门亲事。”现在也只有将府中最宝贝的女儿送过去，才能消严家的心头怒火。
……
“老爷……”一个仆人战战兢兢地来回话。
徐蕃不动声色：“这事可跟夫人说了？”
仆人：“已经说了。”
“如何？”
仆人满头冷汗：“夫人只不住哭，六小姐还拿了绳子要上吊。”
“还敢以死相逼了，不孝的忤逆的畜生。”徐藩冷冷道：“不要拦，喝药递瓶，上吊给绳，就算是死了，尸体也得给埋在严家的祖坟。”
说完话，徐蕃眼眶里沁满了泪水。
那头，自己元配夫人的院中尽是抢天呼地的哭声，哭得人心中滴血。
不肯叫下人看到自己的软弱，徐蕃紧咬着牙关问：“阿九那畜生呢？”
仆人：“回老爷的话，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服侍她的娘。”
徐藩厉声喝道：“什么服侍她的娘，一个卑贱的贱女人，她的娘自在府中。传我令，立即去把人给我捆回来。小畜生败坏我徐氏一门名声，罪不容赦，今日非用家法严惩。”
“对，对，对，打死个贱货。”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从院子里冲出去，正是徐家的大奶奶。
她一脸的恶毒，哭道：“老爷，这小贱人必然是不肯给人做妾，故尔写些淫词艳曲自坏名声，如今却害了我那可怜的六姑娘，好歹毒的心肠啊！老爷，治家教导儿女的事情就交给妾身吧！”
她已经动了杀心，准备直接将阿九用家法打死。
徐蕃心情正坏，道：“好，且依了你。”

第二百五十四章 看不明白
“阿九见过娘亲。”九公子微微一福，她看着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这一声喊起来却分外的别扭。
阿九刚才正在别院劝自己的生母离开徐家。
又告诉她自己最近赚了一大笔钱，足够老人家未来几十年的开销，生活上的问题不用操心。本打算给老人家买座宅子和一些田地的，无奈最近京城地价涨得厉害，等过一阵子再说。
反正无论如何，定然会安排得妥帖。
阿九自然不会同她说涂家小姐的事情，也免得她担心。
从内心中来说，九公子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了不起，人是病死的，同自己也没有一文钱关系，道理站在自己一方。再说了，堂堂阁老相府，还怕这种事？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掏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锭塞在母亲的手里。
看到娘亲一脸的笑容，九公子不觉有种小孩子在父母面前炫耀的感觉。
可惜，她母亲还是有些顾虑。
九公子就急了，说娘你还在等什么，难不成还想等着父亲大人回心转意，只怕在他心中早已经将你给忘记了。人家什么人呀，府中有的是美貌妻妾丫鬟。
这话说得难听，但道理却对。母亲的眼睛里就沁出泪水来，伸出手在她面上摸了半天，道：“九儿，乖女儿。娘吃了一辈子苦，老天爷给了我你这么一个女儿，算是对我的垂怜。你说得对，你爹爹只怕已经忘记我了，他又如何想得起我这个满面皱纹的瞎老太婆？一切都由你来安排吧，什么时候都能走。”
阿九的娘在徐府中的身份比较尴尬，说她是姨娘吧，却没有这个名分。说是奴仆吧，早在生九公子的时候府中就将身契还给了她，如今就是个自由之身。她要去哪里，是死是活也没有人关心。真要走，府中每月还能少给一份月钱，何乐而不为？
九公子见说服母亲，心中正快活，突然府中大奶奶就派人传她过去。
却见，屋中立满了粗使丫鬟，一个个都面无表情，案桌上还供着家法。
阿九心中一个咯噔，感觉到大地不妙。
徐蕃的大妻厉声喝道：“你别喊我娘，你娘在别院，我可没有你这么个乖女儿！看看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好好的相府千金，整日穿着男装，不阴不阳，咱们徐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阿九忍住气，低眉顺眼：“娘说得是，女儿错了，这就去改回女装。”
“你以为我今天找你就为说这事？”徐大奶奶满面嫌恶，抓起桌上的一本书就扔在她面前：“小贱人，这书是你写的吗？”
看到书皮上《饮水集》三个字，阿九心中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靴子终落地了。
这书最近卖得极好，她也斩货了两百两银子，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啊！想不到写书这么赚钱，周楠的点子真不错，以后还可以干上两票。
她正考虑这么将这个消息不着痕迹地传到家里人耳朵里，如此倒不用费心了。
阿九低头道：“回娘的话，正是女儿所作。”
“好，好，好，好得很。”徐大奶奶咯咯地笑起来：“看看你写的什么，淫词浪曲，咱们徐家的门风都被你败坏尽了。小贱人，你这么干，谁人还敢娶你？小小年纪就懂得自污，心计何其之深，跪下！”
阿九跪了下去，又缓缓地抬起头：“母亲，怎么说来，女儿和严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徐大奶奶：“小贱人，小畜生，你还想着嫁去严家吗？人家严府也是要脸的，纳了你丢不起这个人！你这门亲事，太老爷替你退了。来人，家法侍侯，给我着实打。”
一声令下，几个粗使丫鬟一涌而上，提起家法就朝九公子背上狠狠抽下去。
徐家的家法是一捆细竹篾，用油浸过，异常坚韧，只几记，阿九背上的袄子就被抽得棉絮纷飞。
只听得空气中全是竹篾那令人牙酸的声音，渐渐地那纷飞的棉絮竟变成了红色。
寻常人若被这一顿打，早就惨叫连天。
阿九却是一声不吭，只抬头看着徐大奶奶，嘴角竟带着诡异的笑纹。
她那双眼睛竟如古井般深邃得看不到底，被她盯着看得久了，感觉魂魄都被摄了进去。
这目光徐大奶奶实在太熟悉了，这是徐家大人物特有的表情。她以前在老爷那里看到过，在太老爷那里也看到过。恍惚中，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立于朝堂之上，响当当的大人物，一个指点江山的天之骄子。
所有一切，都仿佛被她看穿了。
这目光中只是鄙夷和怜悯，就好象是在端详着一个无关紧要可怜的小人物。
徐大奶奶彻底被阿九激怒了，冲上前去，抢过家法用尽全身力气抽下去。
袄子彻底地破了，显出里面模糊的血肉。
她不知道疼吗？
她还在笑？
小贱人，真是一个小贱人，今天非取了她性命不可！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婆子带这几个丫鬟冲进来，大声叫：“大奶奶快住手，老爷有命，不可对九小姐用家法。快快快，扶小姐下去好生医治。”
几个丫鬟一涌而上，就要将阿九扶走。
九公子一把推开她们，笑了笑：“死不了！”然后又对徐大奶奶一福：“女儿知错了，多谢母亲教导。”
血一滴滴落到地砖上，如此醒目。
徐大奶奶突然惧了，双手不可遏制地颤动。
……
“老爷，妾身正在管教女儿，怎么能饶过那伤风败俗的小贱人。”见到徐蕃，徐大奶奶一脸的气恼。
徐蕃皱起眉头，道：“夫人你也是太冲动了，却将阿九给打坏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进得了严家的门？看来，这门婚事得朝后拖一拖，等过完年再说。”
徐大奶奶一呆，惊问：“依旧将那小贱人给严家做妾？这么说来，咱们小六不用嫁过去受这种屈辱了？”
徐蕃点点头：“就在刚才，严家派人给小贱人送过来许多东西，说是她的诗词写得不错，首辅和小阁老很喜欢。”
徐大奶奶：“如此说来……”
徐蕃：“如此说来，严家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阿九还是可以嫁过去的。”说到这里，他再也绷不住，面上露出笑容。
“这严家是疯了吗，要纳这么个败坏名声的贱人？”
“首辅家的心思外人如何知道？”徐蕃皱起眉头：“不过小贱人被你打成这样，须有麻烦，好好医治，不要出了差迟。”
“是，谨遵老爷之命。”徐大奶奶咯咯地笑起来，对着外面喊道：“小六，我的乖女儿，你不用给人做妾了。放心好了，娘会帮你说门好亲事，一定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徐蕃笑了半天，心中奇怪：这严家怎么回事，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啊！

第二百五十五章 必纳
话回到前头。
且说就在今日早间，严府。
和徐府一般，临近年关，严府的下人们也在四下清扫。这一个多月来严家的气氛不是太好，先是首辅在天子哪里渐渐失宠，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作出过让皇帝满意的青词了。
接着就是冬至夜仁寿宫大火，小阁老披衣出门察看火情，受了风寒，病情加重，到现在是彻底地卧床不起了。
人一病，心情就烦躁。
下人们每次到这里来，都是蹑手蹑脚，战战兢兢汗不敢出，生怕触怒了小阁老。
因此，别看此刻院子里这么多人，却寂静无声。
在正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却见远处回廊里一个身着大红官袍的官员快步走来，大约是走得急了，头上竟冒起了腾腾热气。
却见这官员二十出头，身高臂长，面容白皙，显得很是俊美。
他面容上依稀有太老爷的几分风采，真翩翩美少年也！
没错，这人正是严府长孙尚宝司司丞严绍庆。
见他脚步如此响亮，一个仆人急忙迎上去。
还没等出言提醒，严绍庆就厉声喝道：“滚开，爹爹呢，爹爹呢，在屋里吗？”
“我的祖先人呀，大公子你就不能小声些，老爷刚喝了药睡着了。”
“走开，都给我走！”严绍庆开口就骂：“都是你们这些小人，一定是你们把九姑娘的《饮水集》带回府中告黑状，看老子不弄死你们？”
那老仆面色大变，叫起屈：“大公子，你可冤枉死老奴了。这书儿满大街都是，谁不知道啊？”
正在这个时候，远处一间暖阁里传来严世蕃剧烈的咳嗽声：“可是绍庆回来了，外面冷，进阁吧！”
严绍庆狠狠地瞪了那仆人一眼，用手指朝他脸上戳了几下，这才进得暖阁里。
大白天的，屋中点了十几根蜡烛，照得纤毫毕见。
却见，胡床上躺着一个肥胖的中年人，正侧着脸看着严绍庆。他正是严世蕃，一只眼睛里的白翳看起来甚是可怖。
严绍庆可管不了父亲病得厉害，大声嚷嚷道：“父亲，儿子正在尚宝司当值，你这么急把我叫回来做甚？是不想想要退了徐家的亲，我不干，我不干！”
严世蕃手中正拿着一卷《饮水集》，听到儿子叫，大怒，“呼”一声就他脸上扔了过去。
可惜他病中体虚，手上也没有力气，书飞到一半就落到地上：“你看看，你看看这里面写的都是什么？男欢女爱，才子佳人，闺妇情怨，成何体统？”
严绍庆拣起书，不以为然：“没什么呀，写得好啊！真的是太好了，这几日我天天都在读这些诗词，都快入魔了。即便是唐宋先贤，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如此大才女，竟然是我的小妾，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说着话，他得意地大笑起来。如此大才女，竟然是自己的女人，足够自己得瑟一辈子的。
“与有荣焉？”严世蕃愤怒地笑出声来：“伤风败俗的肮脏文字，枉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大才女，大才女……徐家这个孙女是要做薛涛、李易安，还是做鱼玄机、严蕊？这种婊子，如何进得了我严家的门。姓徐的这是在捉弄我严家，极是可恶！不行，这门亲事必须退掉，还得叫徐阶拿个说法。”
“什么，退亲？父亲你这么急把儿子从尚宝司喊回来，就为说这事？”严绍庆大声叫起来：“不行，儿子非得纳了徐家那个什么九公子。就算他是婊子又如何，只要长得美。听人说，九公子不但是我大明第一才女，也是第一美人儿，儿子怎么可能错过。”
他大声叫嚷：“就算纳了她有如何，又不是娶妻，一个小妾而已。纳妾纳色，这世上纳青楼女子为妾的人多了，又不少我一个。”
听儿子这么说，严世蕃大怒，一拍椅子扶手：“你说得是什么混帐话，咱们严家和普通人一样吗……咳咳……”他一阵剧烈咳嗽，竟喘不过气来。
严绍庆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拍父亲的背心，想了想，却将手收了回去。道：“这事是父亲你在使坏，我不帮你顺气，咳坏你。”
“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小畜生……”严世蕃气得满面紫红，好半天才恢复过来，叹息道：“绍庆啊绍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爷爷可是首辅，你爹爹我可是部院大臣，脸面大于天。没错，世人纳青楼女子为妾的多了去，可你不行啊！咱们可是要名声的，如我们这样的家庭，就算纳妾也有规矩，必须是陪房丫鬟或者府中的家生子女，如何能将不三不四的女子接进府中？”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纳徐府就小姐为妾。”严绍庆大叫：“大明朝第一才女，第一美人，必须是我的女人。”
严世蕃：“绍庆，你这么大人了，又做了官，怎么还像个小孩子，混帐东西！”
严绍庆大叫：“父亲，你少跟儿子说这些，你若不答应这事，儿子就，就……”
严世蕃厉声问：“你就怎么样？”
严绍庆：“我就去死！”说罢，就朝暖阁外的荷花池冲去。
严家子嗣不盛，到严世蕃这一代就他一根独苗。得了长孙之后，严嵩爱若珍宝，因此就养成了严绍庆骄矜的性子。
虽说后来严世藩也陆续生了几个子女，可大约是遗传基因的缘故，那些孩子都和他一样生得五短身材，体形胖硕。
惟独只有严绍庆继承了严嵩的体貌特征，大帅哥一枚。
不但严嵩，就连严世蕃也爱这个长子入骨。
大约是被从小被家人娇惯，就养成了严绍庆做事肆无忌惮的性子。他说要去跳水，还真做得出来。
虽说落水之后未必就死，可这样的三九天被冰水一冻，如何经受得住。
严世蕃大惊：“拉住他。”
又气道：“绍庆啊绍庆，你何苦寻这个短见，不就是个女子，值得吗？”
“值得，美人谁都爱。”
严世藩彻底投降了，无力地一挥手：“你这是要气死我呀？罢了，我也是半条命的人，懒得管你这个小畜生……咳咳……小畜生啊，小畜生啊！”
严绍庆大喜：“爹爹你是答应了，太好了，太好了！”急忙走到父亲身后，伸手朝他背心拍去：“爹爹你可要保重啊！”
“这个时候想着孝顺为父了？”严世蕃气得笑起来，又是一脸享受的样子。
“你是谁呀，你我是父亲大人，儿子不孝顺你又孝顺谁？”严绍庆突然福至心灵，挥手喝退左右。低声道：“爹爹，爷爷知所以在陛下那里受宠，还不是因为写得一手好青词。别人不知道，儿子却晓得，那些青词都出自父亲大人手笔。”
“自从爹爹你病重之后，没人代笔，爷爷落了势，咱们严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了。那阿九什么人，大明第一才女，诗词了得。若是进了咱们家门，叫他帮爷写青词，必然中了天子的意。”
听到儿子这么说，严世蕃用那只长着白翳的眼珠子狠狠地看过去。
严绍庆被父亲看得发毛，倒是没有如先前那样执宠而娇。
良久，严世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喃喃地念道：“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一片伤心画不成……写得真好啊！想不到徐家竟然教出了这么个好女儿。”
他面上突然浮现出欣慰的喜色：“绍庆，你能够想到这一点，说明你是真的长大了，知道替爷和为父分忧。不错，真的不错。你叫人给徐家九小姐送些东西过去，拣好的送，算做是我严家的聘礼，以示郑重。”
“好的，爹爹。”
“绍庆，等到纳了徐阶的孙女，你得好生笼络于她。爹爹现在身子不成，严家暂时还真只能指望你那小妾了。”
“好的，爹爹，我这就去办。”
等到送礼的的人回来，却带来一个坏消息。
徐家在知道阿九出这本诗词集之后，大怒，以家法将九公子打成重伤。看情形，过年之前也好不了。至于什么时候痊愈，鬼知道。
“什么？”严绍庆大惊：“我的娘子，谁敢打，徐蕃，你好大狗胆。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儿，如何打得？爹爹，这事你不能不管。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去见爷爷！”
“小畜生，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已，如此失态，还不叫人笑话？”严世蕃气得一脸铁青，内心中对徐家也是强烈的不满。
过年期间皇帝必然会打醮祭祀上苍，正是用阿九的时候。
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大叫一声：“徐蕃，混帐东西！”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是徐阶有意为之，这个只老乌龟，心思好深！
他病得厉害，只一用脑子过度，只觉得头悬地转，扑通一声有倒回胡床上。
是夜，小阁老又发起了高烧。
这一病，竟是极重，太医院派来的御医凭了脉，也头疼。下了方子，叮嘱说，小阁老必须静养，不能再操劳了。无论大事小情都不能过来打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百五十六章 奇怪的事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周楠本存了心，若是李高对自己服软，安闲在军器局当个摆设，自己倒是可以放他一马，收了房山的生铁。
到了白各庄，李高不在，他的判事厅已经有几日没有清扫，都积了灰尘，一副人去楼空的模样。
一问，老郭笑道：“这姓李的在行人这里吃了憋，官儿也当得没滋味。他又是个纨绔子弟，每日在这里呆坐。没人服侍，饮食又差，街上的婊子也丑。怎么比得上京城的繁华，自回家当他的大少爷去了，反正每月的俸禄又少不了他一文，何必在这里吃苦。李副使前日就告了假走掉，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是年底家里事多，耽搁了。”周楠说，然后又学着李高的样子斜了他一眼：“白各庄的女子丑吗，我看老郭你乐在其中啊？”
有些天没见着人，老郭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夜夜笙歌，面容显得疲惫，形如将要累死的牛。
郭副使有些尴尬：“行人，卑职这不是闲得实在烦闷吗？故尔去楼子里耍耍，你还别说，那林宝宝虽然生得不怎么样，却也体贴。”
“谁耐烦听你说些，若是误了公事，本大人须饶你不得。”周楠厉声呵斥。
说起公事，年底也不多，不外是为来年的活儿做准备。
如今朝廷年年在东南用兵，这是大事，得办好了。
周楠一心混官场，对政务也上心。
处置了一上午公务，吃过午饭就莅临军器营造所检查工作。
前头说过，白各庄军器局主要负责制造枪头和雁翎刀。
枪头也就罢了，对质量要求不高。雁翎刀却做不得假，都要用上好精钢锻造，上了战场务必要做到一刀挥下去，就能将倭寇砍做两截。如果和明朝末时期那样出现有大将杀牛祭旗出征，砍坏了好几把刀也不能杀死一头牛的情形，周楠这个大使难辞其咎。
他存了个耐烦的心思，将库藏的生铁一一清点勘验。这一检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库房里的生铁不断没有短少，反多了一千来斤。
这事倒是奇了，出来自听说缺斤少量，没听说过原料越用越多，难不成手下的工匠都是品德高尚的劳动模范？
一问，老郭才回答说，这一千多斤生铁是李高矿上的。大前天房山那边送铁来，被拒收，又和李高大吵了一通。
最后，李高发了脾气，扔下一千多斤生铁，连入库凭证也不要，就甩袖子回京城去了。
说句实在话，周楠本有心要和李高搞好关系，至少面子上要抹得过去。否则，正副主官反目成仇，传出去了上司会怪他周大人御下无方，管理能力堪忧。
心中也想妥了几个让李高俯首帖耳的手段。
李副使这一走，叫他计划全盘落空，倒是略微郁闷。
周楠心中微恼，就下了狠心：我管你是不是未来国舅，县官不如现管，看我挑些错儿，将你李家的生铁挤出去。
要罗织罪名很简单，不外是从质量和分量上下工夫。
李家的生铁都是一尺来长，法棍模样的锭子，上面还印着李家的戳儿。
叫来的铁匠先是用尺子比了尺寸，又上了秤称了重量。
事毕，掐指算了算，抓着脑袋说：“大老爷，这锭子似有些奇怪。”
周楠和老郭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目光中都带着精彩之色。
周大老爷心想：果然不妥，总算是抓住李高的错了，看本大人怎么收拾你？
老郭心中却想：果然不妥，可算是能够把李家的生铁赶走。到时候换个懂事的厂主，每年的孝敬都是一笔意外之财。
周楠忙问：“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匠人是军器营造的老人，世代在军器局当差，经验丰富。他抓着脑袋说：“分量不对。”
周楠更是精神大振，盐铁乃是军国重器，李高竟然敢以次充好，短少分量，真要上纲上线，罪名可不小。
可匠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周楠一呆：“大老爷，这铁锭比起普通的生铁却要重上三成。”
“重上三成，怎么回事，难道里面混了其他东西？”
匠人：“不不不，不是混杂了其他东西。这生铁里若是混进杂质，只可能变轻变大，哪有变重的道理？”
周楠：“也不一定啊，如果混进去铅呢？”这话一说出话，他才知道自己说了外行话。铅可比生铁贵，这么做是要亏本的。
匠人：“不会混了其他东西，不但没有混，依小人看来，这铁锭质量都是上乘，只需稍微锻打一下，立即就是上好精钢。不，这就是钢……怪了，怪了，这么好的钢，干嘛要当生铁卖，就不怕亏本吗？”
周楠也是满头雾水，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本的生意没人做，这个李高究竟是干什么，傻了吗？
那个匠人还在旁边絮叨：“不错，都是上好的钢。如果用了这锭子，用来做雁翎刀，每锭可多做一把。”
听到他这话，周楠突然有了个念头，心中剧震，忍不住大抽了一口冷气。
面上却变了颜色。
老郭：“行人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周楠挥了挥手，对那匠人道：“下去吧，今日的事不可对外人言？”
那匠人道：“大老爷放心，小人之所以干这行多年没出过事，就是因为口严。”
等到匠人退下，周楠心中越发地揪紧，也越发地疑惑。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简单，明朝军器管理在现代人看来非常粗疏。不像秦朝时，每制造一件军器，都要在上面印上工匠的名字和编号，有一套完整的质量追溯体系。
如果这么做，耗费的精力实在太多，管理成本实在太大。
因此，工部就核定了生铁出钢率，核定了所有兵器的分量。然后通过计算，按照当年军队所需器械的量采购生铁。
如今，李高送过来的都是钢。也就是说，若都用来做兵器，产量平白增加了三四成。
这增加的产量是不会入帐的。
还是那句话，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本的生意没人做，多出的兵器必然会有个出路。
那么，这些兵器会去哪里呢？
这可是军火买卖啊，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死罪。
难怪这李高会急吼吼地抢班夺权，可想其中的利有多大。
到时候，朝廷真追究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头落地。
最后，无论是谁倒霉，周楠这个大使怕是会第一个被人押赴刑场。
周楠背心全是冷汗，几乎忍不住要大叫一声：这送死的官儿，劳资不做了！
转念一想，他心中又庆幸，好在我将李高赶走了，好在识破了其中的门道，否则到死都会被蒙在鼓里。其实，我也别忙想着辞官。只要我死顶着不让李高插手政务，不放李家的生铁进来。老子只要在军器局一天，姓李的就别想搞鬼。
除非赶我走。
哈，如果被赶走，本官倒是解脱了……不对，不对。我就算被赶走，将来出了事，李高大可将这事诬到我头上来。
本老爷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接下来一段时间，周楠总觉得心惊肉跳，每日都会去军器应造那边逛上两次。
我们的周大老爷最近分外的勤政。
很快，小年就要到了。
周楠记起陪荀芳语去碧云寺的诺言，又想念妻子，决定回家过小年。就对郭副使道：“我要回家耽搁三五日，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哪里都不许去，只把衙门给我看好了。若叫本官知道你再在外面狂嫖烂酒，打断你的五肢。”
周大人一脸的狰狞：“上次你竟然去林宝宝那里鬼混，成何体统，罚你两月的俸禄。”
老郭本也想回家去的，见周楠今日如此凶恶，知道上司心情恶劣，忙道：“行人放心，绝对误不了事。”
他也晓得周楠这话不是说着玩了，抖擞起精神做事，接下来几日倒没有出什么纰漏。
进得京城，周楠本打算去徐阶那里走上一趟，向自己这个“恩相”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又说说李高这事。
可想了想，这事自己也是猜测，并没有实际的证据。而且生铁的事涉及到未来的国丈、国舅，说不定还涉及到裕王府，怎好乱说。
而且，周楠依稀感觉到这事中的猫腻未必就不是一个把柄，就这么合盘交给徐阶，可惜了。
先等等看，查清楚了，看能不能为本大人弄些好处。
回大家中，家里到处都是挂着红灯笼，一派喜气。
只是，仆人们都是一脸的阴霾，气氛显得凝重。
周楠感觉不对，问：“姨娘呢？”
一个丫鬟过来道：“大老爷你可算回来了，姨娘现在正在屋里哭呢，已经哭了两天了。”
周楠大惊：“哭什么呀？”难道是产前抑郁，那可麻烦了。
女孩子在怀孕的时候因为内分泌紊乱，情绪不稳，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
丫鬟：“小的不敢说？”
周楠怒喝：“什么不敢说，说来！”
丫鬟：“姨娘的脸似有不妥，掉了好多皮……就如同蛇蜕一般……”
正在这个时候，有响亮的“嗡嗡”声传来，正是荀芳语在哭。
想来是她听到丈夫回来，哭得分外的响亮。
周楠心中一紧，忙朝荀芳语院子奔去。一边走，一边喊：“芳语，别哭，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横行霸道抢房间
进到荀芳语的屋中，却见她躺在床上，用一张棉巾蒙着脸正大声哭泣。
在床边围着一大群婆子丫鬟，满脸惊慌地小声劝慰。
看到周楠，安婆子忙对她说：“姨娘，老爷回来了，回来就好，会有办法的。”
周楠示意众人出去，坐在床头，道：“芳语，你怎么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就伸手要去揭她的面巾。
荀芳语惊叫一声，使劲抓住周楠的手，尖声叫道：“我不要你看，我不要你看。”
好用力，好痛。
周楠去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大约是因为用力过猛，荀芳语脸上的棉巾掉了下去，露出一张五色斑斓的脸。
这脸上以前的青春豆都已经彻底地地干瘪了，变成黑色的壳子，东一片西一片。有的地方已经脱了皮，露出里面嫩红的新皮肤，有的地方则是小片的皲裂。
这情形确实有点吓人。
周楠柔声问：“怎么弄成这样？”
“如何知道，我如何知道。”荀芳语还在大声哭泣：“老爷，我这样以后还怎么见人？”
周楠：“芳语，反正你也不怎么出门，怕什么？”话一说出口，他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
作为一个标准的直男，他还真不懂得该怎么和女人说话。、
“果然是，果然是，你果然是嫌弃我，不想看到我，我不活了！”荀芳语将头埋在被子里，肩头不住抽动。
世上的女子谁不爱美，摊上这样的事情，对荀芳语来说还真是一场不小的打击。
周楠心中一痛，一把将她抱在怀中，看着那张脸，正色道：“芳语，不管你将来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妻子，都是肚中孩子的母亲。”
荀芳语突然又尖叫起来：“果然是，果然是。你果然是只关心我腹中的孩子，若我不是身怀六甲，估计你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周楠一呆：我又说错话了？哎，女人，真是不好对付啊！
他心中又是奇怪，这荀六姐以前是那么少言寡语的一个人，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怎么这般歇斯底里。可见，这怀孕真的能改变一个女人啊！
她这么哭下去也不是办法，周楠心中一动，捧着她的脸，用充满感情的语气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年幼，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幼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个小姑娘，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啊……”荀芳语低呼一声，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气。
她剧烈抽泣的肩膀平静下来，将脸贴在周楠的胸口上，泪水将袄子都沁湿了：“老爷，我……人家以前也丑……才不美呢……”
周楠：“那时的你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现在也是。无论在什么时候，你在我心目中都是我的最美的姑娘。”
身为直男，穿越到明朝之后，对待男女之事，周楠一向简单粗暴。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女孩子说出这样的情话，自己竟莫名地觉得有些尬。
“老爷……周郎，我的周郎……”荀芳语将手圈在周楠的脖子上，面上浮现出酒醉后的红晕。
一时间，心中的情意再遏制不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楠才从满足中醒过来。看看枕边庸懒的妻子，笑道：“芳语，你现在心中好受些了吧？”
“讨厌，若是伤了孩儿，我我我……须饶不了你。”大白天的，荀芳语羞不自胜，以后见到婆子丫鬟们……羞死人了。
想到恼处，她一口咬在周楠的肩头。
“咝，疼疼，疼疼。”周楠故意夸张的大叫。
荀芳语更羞：“别叫，小心被人听到。”
“哈哈，哈哈，逗你的。”周楠直起身子，斜靠在床头，道：“芳语，我这次回家要呆到过完小年才回去当差。对了，你不是说要去碧云寺还愿吗，为夫也答应过你。这样，明日你我就出发，在那边歇上一夜才回。”
荀芳语吃惊：“明天就走，还在那边歇一夜？”
“对啊！”周楠懒洋洋地说：“我跟人打听过，碧云寺的菩萨挺灵的，尤其是小年夜和大年夜的香。大年夜的香被京城的达官贵人家给包了，咱就是个小官，抢不过。没办法，只能小年夜去了。芳语，说起来你我在一起已经有些日子，为夫还没陪你出去游玩过。”
荀芳语听丈夫说要陪自己出城游玩，心中欢喜。
不过，她有是伤感：“老爷，我这脸如何出得了门？”
周楠：“被人看了又如何，只要我觉得你美就可以了。”
荀芳语：“好吧。”
西山碧云寺在后世就在京城边上，不过几公里的路。不过，明朝的京城和后世比起来，小了许多。因此，现在的西山是郊区的郊区，一来一回几十里路。
又带着一个孕妇，行动颇为不便。当天来回是不可能的，荀芳语的身子也受不了。
因此，周楠就先派人去那边山下的镇子下寻了间乡绅的别院作为住处。
到小年这天，一大家人乘了车马到了那家别院，在主人的招待下吃了午饭。下午申时，又坐了轿子去了碧云寺，准备先在和尚的禅堂里看看书，论论道，吃顿素斋，等到天黑的时候再给菩萨上香。
这一切都是钱巡检安排好的，碧云寺归大兴县管。
老钱在年考的时候虽说吃了个大亏，可明面上却是欠了周大人的人情，得还。
再说，周楠好歹是个行人，将来可是要做御史、给事中的，他有如此年轻，将来的前程怕是小不了。
日后，周大人若是做了清流言官，自己一个小小的巡检，就算想去讨好，人家还未必看得上。这么一想，老钱也想通了，吃亏是福，结个善缘，便将这事安排得妥帖。
碧云寺是京师大寺，达官贵人见得多了，老钱这么个巡检也算不得什么。可世上的事情不怕县官，就怕县官，钱巡检可是直接管着他们的。寺院道观里的谁不是人精，见到周楠却是分外的客气。
就连住持老和尚也亲自过来相迎，唱了声阿弥陀佛，说贫僧果缘，见过周行人。行人大名如雷贯耳，久仰久仰。
周楠心中知道这不过是客套话，久仰什么的却不当真。心中又是奇怪，忍不住道：“大师法号倒是清奇，我见贵寺也没有种果树呀！”
几个和尚面面相觑，主持笑道：“行人想差了，老衲的法号是果子的果，缘故的缘。”
周楠自觉失言，道：“这个法号很佛系嘛，佛家讲究因果。因缘果报。”
果缘微笑：“正是此意，行人果与我佛家有缘。”又看了看周楠身边蒙着面的荀芳语，一脸的疑惑。
周楠介绍说：“这是我的娘子，面上有疾，故尔用布巾遮住脸。”
听丈夫提到自己的脸，荀芳语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神情黯然。
果缘劝道：“夫人不用挂碍，人的肉身不过是一具臭皮囊罢了。别人看到的是美丑，看到的是红粉，在老衲眼中不过是骷髅，没什么区别。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又如何界定？譬如那草中癞蛤蟆，你说丑吧，可落到同类中却觉得是美的。你我眼中觉得美若天仙的美人儿，在癞蛤蟆眼中，怕是丑不可视了。佛家讲究众生平等，在我等眼中却没有美丑。”
荀芳语忙一施礼：“多谢师父开解，是我着相了。”竟一抬手将面巾摘了下来，这些天积压在她心中的抑郁竟是一扫而空。
周楠心中好笑，这老和尚纯粹就是玩概念诡辩，不过，芳语如果能够就此放下心结，这次碧云寺之行倒是来对了。
果缘又亲自领着周楠在寺里逛了半天，一边逛一边给周楠介绍地方风物。
这碧云寺依山而建，有六进院子，地方很大。最早是元朝耶律楚才所建，原先乃一座尼姑庵，后面尼姑换成了和尚，就成了寺。
再后来，正德年间御马监太监于经拨下款子扩建，本打算将这里定为皇家寺院的，也为自己修好了坟，准备死后就葬在这里。可惜，正德驾崩，宫里换了主人，又是个修道的，碧云寺也没能如愿成为皇帝家庙。
不过，就现在的规模，在京城也算是首屈一指了。
已经是下午时分，天一黑就是上头香的时辰。京城的天黑得早，庙中有陆续来了许多香客，虽然都是便装，可看得出来不少香客都很气派。
果缘说了声恕罪，就让周楠和家人去禅房歇息，先用过斋饭。然后就匆匆告辞，估计是去陪其他香客。
这事周楠也理解，说句实在话，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正八品的官，京城别的不多就是官多，任来一个人都能压自己一头，也没必要和穿越小说中的主角那样装逼。
就和荀芳语一道回到禅堂。
刚到门口，突然听到一片惨呼。
只见安婆子和黄豆、窝头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军士提着棍子撵了出来。
黄豆的额头上更是顶了个鸡蛋大的包，显然是被打得很惨。
“这是怎么回事？”周楠刚要上前问。
又听得一声“呼啦啦”响，周楠的行李竟被人粗暴地从屋中扔出来，散了一地。
对方如此粗暴，又带了兵丁，显然是大人物。
一来就占了自己的禅房，这么冷的天，荀芳语又有孕在身，冻坏了怎么得了？况且，殴打自己的下人，这已经是对他周大人的挑衅了。
该如果就这么忍了，以后还怎么混清流？
周楠气往上冲，喝道：“来者何人，这可是我的禅房，凡事都得讲究个先来后道。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你等如此凶横霸道，还有王法吗？某乃行人司行人周楠，快叫你家主人出来说话。”
门口那个兵丁怒斥：“我管你是行人还是行脚，什么天子脚下，咱们就霸道了你待如何？实话告诉你，屋中乃是嘉善公主，识相的马上滚！”
周楠更怒：“嘉善公主了不起吗？”
还真是了不起。

第二百五十八章 莫名其妙的女人
前头说过，嘉靖大约是因为修道常年服用丹药，重金属中毒，子嗣不盛。
到如今，儿子中也就裕王长到成年。
至于女儿，他先后生了五个。
长女常安公主，嘉靖十五年八月戊戌日生，九月十五日嘉靖帝赐名寿媖。嘉靖二十八年七月去世，终年十四岁，
次女思柔公主，逝于嘉靖二十八年，年仅十二岁。
三女宁安公主，三十四年成年下嫁一良家子。后来，她死了。
四女归善公主，只活到四岁。
老五嘉善公主是嘉靖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的女儿，今年好象二十多岁，嘉靖三十六年的时候嫁人，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变成了寡妇。
说起来，嘉靖皇帝朱厚璁先生简直就是天煞孤星降世，克父克母克子克女克女婿，标准的孤家寡人。
也不知道裕王和归善公主这对兄妹是如何在这“肯尼迪诅咒”中活到现在的，不容易，不容易啊！
嘉靖因为相信方士所言“二龙不相见”的话，已经十多年没有和儿子见面，可他毕竟是个父亲，也有感情需求。因此，一腔慈爱都落到嘉善公主身上，最是宠溺。
这就是一个姑奶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惹不得。
不过，口头上还是不能服输，周楠接着道：“本官当上报礼部仪制清吏司，状告公主殿下，欺压朝廷命官。”
说罢，转身扶着荀芳语：“夫人，我们走。”
正在这个时候，禅堂里传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你就是周楠，周子木，你身边何人？”
周楠回首微一拱手：“回公主的话，正是周楠，身边正是下官的浑家。”
里面的女子好象不肯相信：“可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的行人司周子木？”
周楠：“周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值得冒充吗？”
“那就是你了，周大人进来说话。”
突然，又有女子的声音低呼：“不可。”
嘉善公主：“又有什么不妥当的，见见无妨，传周楠进来说话。”
一个军士拦住周楠去路，一伸手：“周大人，请吧！”
周楠听嘉善公主的话中没有恶意，稍微安心。作为一个文史爱好者，他对皇家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样，心中也是好奇，就道：“公主有诏，下官敢不应命。”
他和果缘和尚才出去逛了不小半天，禅堂里的布置就有了很大变化。
却见里面的家具都已经搬走，换成新的。木地板上也铺上了猩红色的地毯，案上的器具都是一水的清花官窑瓷器，任何一件拿到后世，都价值千万之巨，即便是在明朝普通人别说使用，见得没见过。
屋子中立满了宫女、太监，都屏息低头。
再房屋正中还夹了一个屏风，纱幔上绣着花儿，有蜜蜂和蝴蝶翩翩起舞，似是要活过来。
在屏风后面还影影绰绰地立着几个人，正透过那些花儿好奇地朝外看来。
天家的富贵和威严，果名不虚传。
说来也怪，嘉善公主并没有回避，反坐在一张椅子上，含笑看着周楠，视男女大防为无物。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防的，这里可站着这么多宫女太监。
再说了，公主和大臣，那可是上下级关系。而且，公主又是个寡妇，寡妇可不是少女，没什么好害羞的。
也因为如此，周楠却将嘉善公主看得真切。
心中首先就赞了一声，好身材。二十多岁的寡妇，自然比不上二八佳人窈窕的杨柳腰，却别有一种成熟的韵味。
而她五官端庄，雍容华贵，隐隐给人一种压力。
这就是一个美貌的女子，可就因为这种压力，叫人看到，心中只有震慑，却不敢朝其他地方去想。
周楠忙一揖到地：“下官周楠，见过君上。”
嘉善公主手虚虚一抬：“起来说话吧！”
“谢过君上。”周楠忙挺直身子，做玉树临风挺拔状，将自己最好的精神面貌展现在皇家公主面前。
必须给她良好的第一印象，虽说讨好了皇家公主未必能够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可如果你让她心生不满，真要整治你，麻烦就大了。
周楠本身高臂长，这一直起身子，和一众古人比起来，自有一种现代人特有的自信、阳光、帅气。
公主眼睛一亮，微笑着说：“周大人，我这里人多，寺里地方小，借用你的禅堂，得罪了。”
周楠心中虽有气，但是恭敬地说：“君上要用我的禅堂，如何不肯？君君臣臣的道理，下官还是懂的。”
公主点了点头，满头珠翠轻轻晃动，耀眼欲花：“倒是个本分的君子，对了，周楠，听说你诗词了得，日后说不好就是一代词宗。刚才和果缘和尚游寺可有新作，念来听听。”
这是在考较我吗，周楠：“只顾听果缘介绍寺中风景，却没有做诗。”
“不妨现作一首。”
“是，君上。”周楠搜刮枯肠，勉强抄了一首，吟道：“归装过西山，问道向黄鹤。屡愆碧云期，偶遂龙居诺。轻舟凌晨风，遥山满晴郭。丹林尚可数，寒条分无托。披松指微径，听说扪暗壑。新构争远势，平台揽摇落。霜余山容浅，天清暮气薄。暂歇尘劳心，始知寂灭乐。”
嘉善公主：“这么快就能做出如此好诗，周楠过有曹子建七步成诗的捷才，果然了得。这首五言写得肃穆庄严，尤其是‘霜余山容浅，天清暮气薄。暂歇尘劳心，始知寂灭乐。’一句大有道意，却是做得非常好！”
她口头夸赞，不过，周楠还是观察到公主显然是对自己胡乱对付甚是不满。
说句良心话，这诗确实不成，直接抄来，还真有点堕了他周子木的名声，想来公主殿下也大失所望吧？
不过，这却是周楠有意为之。
真要抄一首绝世佳作，如其他穿越小说那样让公主殿下芳心大动也不是不可以。可你抄什么，纳兰容若还是曹雪芹？这两位大拿写的都是情诗，你在公主这里念，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叫人知道你撩拨公主，是不是嫌活得不耐烦了？
这逼一装，怕是要装成傻逼的。
想了想，索性就抄这么一首道诗。嘉靖天子不是在修道吗，我写道诗，那可是政治正确，任谁都奈何不得。
不过，此举未免有不给公主面子的味道。
人家是要和你吟风弄月，以诗会友，你却来一出“和谐社会”“戴三个表”那不是扫兴吗？
明显可以看出公主的神色有些不快，可面上依旧挂着上位者特有的宽和的微笑。
这寡妇，倒是好脾气好胸怀，好情商。
公主笑了笑，摇了摇头，又问：“周大人，最近有一本《饮水集》你可曾经听说过。”
周楠眼皮子一跳：“下官没听说过。”
“怎么可能没听过？”公主叹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写得真好啊！听说这词出自徐阁老孙女徐栀之手，竟得了周楠诗词的风味，若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出自你之手笔，而那所谓的九公子就是你的化名。周楠，那些诗词是不是你写的？”
周楠心中大惊，下意识叫道：“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嘉善公主宛尔：“好，不是你，不是你。”周楠如此大的反应，落到她眼中，已经笃定《饮水集》就是周楠所作。
她在诗词上本有过人的鉴赏力，如何不知道每个诗词作者都有自己的独特的风格和气韵，这东西根本就藏不住。更何况“人生若只如初见”本就有强烈的周子木的个人风格。
周楠看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天空又飘起雪来，怕冻着了院子里的荀芳语。就一施礼：“若君上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告辞了。”
“外面那个妇人是谁？”嘉善公主问。
周楠：“回君上的话，乃是下官老妻。”
嘉善公主：“可惜了，配不上。”
周楠：“是，下官才疏学浅，臣的浑家德行高洁，确实配不上人家。”
嘉善公主：“我是说你妻子相貌实在太丑，配不上儒雅风流的周行人。”
周楠心中大怒，这妇人当着人的面说人老婆丑，这已经是不给劳资面子了。
真是莫名其妙。
他正色道：“君上此言差矣，娶妻娶德。再周楠的眼中，妻妾美也罢，丑也罢，又有什么要紧，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亲人，你会嫌自己的亲人丑吗？况且，况且在我看来，家中人，枕边人都是最美最好看的。若君上再出言无状，休怪下官不敬。”
旁边，一个太监怒喝：“狂悖忤逆，好大胆子！”
嘉善公主朝太监挥了挥手，“不可对周大人无礼。”又正色问：“周楠，你真不在乎妻子的相貌吗？”
“不在乎，我只看品德。”周楠义正词严，情圣彪炳：“君上，你我话不投机半句多，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
哥来时像风，去时更像风。
嘉善公主看着周楠潇洒不羁的背影，一脸的欣慰：“真君子也，倒没有看错人！”
喃喃说完，一鼓掌：“素嫃出来吧，今日却巧，竟见着了人，可满意？”

第二百五十九章 那个米其林一般的女子
听到这一声唤，从屏风后走出来一个如同铁塔一般的妇人。
不，说铁塔也不准确，应该说这就是一个已经膨胀得和米其林轮胎一样的女子。
却见她大约二十来岁，生得倒是白皙，浑身锦绣。只是实在胖得厉害，脸大如盆，唇厚如腊肠，下巴上堆着三圈脂肪。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重，一走起路来，直踩得地面微微颤抖。
人未到，早有劲风扑面，浓重的脂粉味吹得众宫女太监下意识地退后。
她张着猩红的嘴唇，石破天惊地嚷嚷道：“李妃，你兄长李高说的就是这人？”
“是的，嘉善，人你见着了，怎么看？”
若是周楠在场，绝对会惊得眼珠子都掉在地上。原来，他方才以为是公主的这个雍容美貌的妇人并不是嘉善，而是裕王府李妃。
真正的公主却是从屏风后出来的这个大胖子，姓朱名素嫃。
这也可以理解，太祖朱元璋本是淮右布衣出身，标准的农民，模样丑陋。据史料上记载，朱元璋高颧骨，高额，地包天，高鼻梁，按照相书上的话来说是标准的五岳朝天相貌。
到明朝第四任皇帝仁宗时更是瘸了一只脚的大胖子。
老朱家的相貌先天就不好，虽然经过几代人改良，可其中的显性基因却还是顽强地遗传下来。痴肥是朱家的标配，前有仁宗，后有万历、天启。
世人一提起公主，都以为一个个貌若天仙。其实，她们也不过是普通人。
而且，公主们四体不勤，吃得又好，大多都胖。人一胖，颜值急剧拉低，只能算是潜力股，需要发掘。
童话故事里公主、王子、骑士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嘉善公主听到李妃问，哼了一句，叫道：“这姓周的竟敢对我皇家不敬，直是可恶。你看看他那眼高于顶的模样，还真以为他是名满天下的大名士呢，没得叫人看了气恼。这种眼高手低，视自己为天之骄子的书生最讨厌了。”
“哦，你真这么看吗？”李妃妙目一转，问。
嘉善公主继续冷哼：“还有……你看他刚才看你的那一双……”大约是自觉失言，又朝周围的宫女和太监怒啸一声：“我自和王妃女儿家说话，你们这些卑贱小人偷听什么，还不快滚出去。”
李妃朝众人一挥：“下去吧！”
众宫女太监也知道嘉善公主的厉害，如蒙大赦，急忙退出禅房，远远躲开，再不敢多看一眼。
嘉善公主继续气恼地说：“李妃，依我看来，这姓周的应该是个色坯子。你看他刚才进屋见着你，眼珠子一阵乱转，显然不怀好意，叫人忍不住想将它挖出来。”
李妃大为尴尬，她自知自己生得美貌。也因为如此，才得了王爷的宠信。在王府那种地方，和裕王的后宫争斗，锻炼出一副玲珑心窍。
如何看不出，周楠刚才看自己的目光中满是欣赏、惊艳，甚至……渴求……
这样的目光她自从成为王妃之后，再也没有遇到过。别人见了她，都是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
今日这么一个男子如此大胆，让她微微恼怒的同时，又暗自得意。
可是，嘉善公主说得如此直白，还是叫人尴尬。
李妃俏脸微微一红：“妹妹，你说这些话儿做甚？”
“不过，这姓周的倒生得俊俏。”嘉善公主嘿嘿地笑起来，口中啧啧有声：“你看他那张脸，眉毛好黑，眼睛好大。你看那牙齿，又白又整齐，跟象牙似的，这人怎么可能长这么整齐的牙齿。真恨不得都拔下来，放在手心里仔细把玩。不，直接含在嘴里。”
原来，周楠在现代社会小时候牙齿有些不整齐。后来参加工作，深为颜值不足而苦恼，一狠心。又着了莆田系牙医的道儿，拔掉四颗犬齿，花了六万块钱戴了两年牙箍。
到如今，他那一口好牙整齐得令人发指。
牙齿一整齐了，老周整张脸好象是换了一个人，显得英俊潇洒。
东亚人种或者说蒙古人种有个天生的基因缺陷，那就是上颌微微前突，如此，使得五官略显扁平，没那么立体。
周大人每日保养牙齿，他一口小白牙，在明朝简直就是珍稀品种。
现代整容术的威力，明朝人如何见识过。
更何况老周每日健身，身上比例恰当，头身比是一比九。
见着他的，但凡晓得人事的妇人，能不惊为天人吗？
公主这话说得已是毫无顾及了，李妃大吃一惊，忙道：“体面，体面。你这小妮子，脑子究竟想的什么呀？”说着就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
这一挠就挠到大坨肥肉。
嘉善公主吃不住痒，娇嗔：“嫂嫂捉弄我，须不放过你。”
也伸手反击。
一个是王妃，一个是公主，却如同普通人家女子打闹起来。可见，朱家的大嫂和小姑子平日里的感情极好。
“好了，好了，我实在经受不住了，叫人看了也不成体统。”闹了半天，李妃主动求饶：“嘉善，今天运气真好，竟看到真人了，你觉得怎么样？”
“这位周大人，我确实中……”嘉善突然大羞，将硕大的脑袋埋在李妃怀里。
李妃见她如此情形，知道这小妮子动了春心，故意问：“中什么呀，我听不清楚。你再这般忸怩，我可不管了。”
“别，别。”嘉善公主抬起头来：“中……中意。”
也不知道是娇羞，还是因为胖，刚才一打闹，她满面潮红，几层叠在一起的下巴里有津津汗光。
李妃也有些热，禁不住除了面的宫装，露出微湿的衣裳。那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曲线玲珑，美得叫人眼花。
二女坐在一处，形成强烈的对比。
李妃：“周大人品行高洁，刚才他说了，只在乎妻子的品德，相貌却不要紧。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托付终身吗？当然，我们的嘉善也美啊！”
“可是，他自是有妻子的。”
李妃：“这不重要，会有法子的，关键看你的意思。”
嘉善公主大羞：“讨厌，你什么事情都要问个清楚……全凭王妃做主。”
李妃笑着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第二百六十章 不速之客
从禅房出来，周楠被那个“嘉善公主”坏了心情，急忙安慰妻子。
屋中周楠和“嘉善公主”的对话荀芳语也听到了，心中畏惧，只胆怯地拉着丈夫的衣角，将身子藏在他身后，一副受惊小媳妇模样。
果缘果然会做人，就将自己的禅房腾出来，安置好周氏夫妻。
荀芳语有孕在身，折腾了半天也累了，就在暖和的房间里打了个盹。
到夜里的时候，一个小沙弥来请，说是嘉善公主一行人已经烧完香走了，住持请周大人夫妇过去礼佛。
虽说没能烧到头柱香非常遗憾，但荀芳语还是打起精神跪在佛祖面前低声祷告了半天，又舍了十两银子香油。
夜已经深了，她自然不便再走，一行人又在庙里住了一晚。
第二日，周楠就笑着问她：“芳语这次来碧云寺除了还愿，你有没有许下新的愿望？”
“自然是有的。”
周楠：“那么你许的什么？”
荀芳语：“请佛祖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当然，偷偷许愿请佛祖给她一个儿子的愿望却是不肯同周楠说的。
过完小年，周楠自然要回白各庄当差。还没等他收拾好行装，这一天夜里刚上床睡得迷糊，突有黄豆来报，说是外面有人求见大老爷，也没说来历。
大半夜直接找到家里来，显然是熟人。周楠本就是个小人物，在京城也不认识几个人。就穿好衣裳起来，到堂屋，却见是一个三十来岁模样的书生，也不认识。
来人自报家门说是徐阶徐相府上的门客，说恩相今夜欲邀周大人过府一叙，特派在下过来相请。
大半夜的派人过来传，还搞得这么神秘，想来事情不小。
周楠自然不会捉废话，只道：“有劳了，下官这就去。”
一路上，周楠就在心中琢磨，徐阶将自己安插在工部军器局，用意就是盯紧严党的资金走向。这事他也没有说破，就看自己的悟性，彼此心照。
“难道说，那事又有周折？”
一路无话，周楠实在疲倦了，头一歪，又小睡了片刻。
很快就到了地头，依旧如上次那样叫开了好几扇门，直入内宅。
和上次徐阶装模做样拿着一本书假看不同，老徐头这次却背着手在屋中转圈，一脸的焦急。
见了周楠，喝退左右，就审问道：“周楠，君子行事，但从直中取，莫向曲中求。老夫知道你出身贫寒，吃过许多苦，可也不能出此下策，自毁前程啊？你要做官，就算不经科举也可以，杂流做到四五品的也不是没有。”
周楠睡眼惺忪，脑子里正如一团糨糊，却没听出徐阶话中的意思。以为徐老头要升自己的官，大喜道：“阁老，下官好歹是个正八品的行人，又没有功名，在行人司确实不合适。现在去军器局也是暂代，过得一阵子，新大使到任必然是要走的。前番下官听人说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有判官出缺，下官能够做行人，乃是现任长芦副使詹通的提携，正好报他的知遇之恩。/”
都转员盐使司的判官无定员，从六品，肥得流油，前程也大。
周楠今日白天去王若虚那里拜早年的时候听他说，朝廷有意提拔詹胖子做从四品的同知。如果能够过去跟他干，不出两年，自己就能成为富豪。关键是，长芦盐道衙门离京城也就一两日路程，随时可以照顾家里。
过去了，两大损友聚在一起花天酒地，手头有使不完的银子，爽歪歪。
看到周楠一脸酒色财气的官儿迷模样，徐阶就气往上冲，这厮还真想去盐道，当朝廷是我家开的？
再也顾不得宰相风仪，呵斥道：“周行人，你好歹是读书人出身，如今竟想着要去做驸马都尉，自甘堕落于此，真是不当人子。你自有妻室，为了富贵，竟要休妻另娶，真是个混帐东西！”
听到驸马都尉四字，周楠惊出了一身冷汗，叫道：“什么，谁说要休妻另娶，谁说要做驸马了？”
徐阶冷着脸骂道：“老夫也是今天才听人说的，说是裕王府的李妃已经进宫向沈贵妃奏禀了此事，说周大人你德行高洁，仪表不凡，实是良配，可为驸马都尉。周楠，此事你不知道吗？”
老徐真是气坏了，他费劲心思让周楠做了军器局大使，就是要让他盯住严党，所图甚大。
如今，周楠一做驸马，这个大使怕是干不成了，自己的一番心血就要付之东流。
他严重怀疑做驸马这事是周楠主动申请的，估计这小子也是看出其中的不对，怕惹上严党把自己给陪进去，才出此下策撂挑子不干。
其实也不算是下策，做了驸马，一辈子富贵荣华，他自是肯的。
周楠还真是感觉莫名其妙了，李妃他可不认识，她怎么说自己德性高洁，仪表不凡？
不过，这事的严重性他是知道的。急忙辩道：“恩相，下官冤枉啊！下官好好的行人不做，又有阁老的提携，如何肯自毁前程？再说，我家老妻又没有犯七出之罪，平白休了，人心何服？下官声名尽毁，日后还有何面目立于世间？我大明朝的驸马，那是能做的吗？”
明朝的驸马，那是能做的吗？
一做了驸马，那就是宗室。明朝的宗室日子过得极惨，其中驸马尤其之惨。
一旦被选为驸马，你就不能做官，只能在家里吃软饭。
你娶了公主，虽说是夫妻。可人家是谁呀，皇家公主，你是谁啊，一个平头老百姓。在家里，你们就是君臣。见了面，磕头问安是免不了的，换谁受得了？
你在家里不但要被妻子管，还得受朝廷派来的官员教导。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官员一个不爽，就能把驸马骂得狗血淋头，你还不能回嘴。
即便是公主的奶娘，也敢拿脸色给你看。原因很简单，你若是想和公主过夫妻生活，得她这个女官同意，没人家点头，你只能憋着。
明朝两朝，不少驸马因为没钱贿赂奶娘，和公主长期分居，气得都跑皇帝哪里去告御状了：“老泰山，万岁爷啊，女婿也需要性生活啊，这日子没办法过了！”
说难听点，驸马就是公主的生育工具。
这样的日子，对周楠来说，简直是地狱。尼吗去当驸马，还不如死了！
不过，驸马都尉的品级却高，是正二品，对于寒门出身，又没办法读书科举的的人来说倒是一条好出路。
因为，明朝为了防止外戚专权，无论是驸马和宫中的妃子都必须是普通人家的子女。祖上三代就算做过官，也不能高过从七品。
皇家选女婿，要求的身家清白，品行好，相貌堂堂。
身家清白好说，查一查就知道了。品行这种东西太自由心证，倒是相貌堂堂这一点很好断定。
因此，你要想做驸马，关键是要长得帅。
这事老朱家想得明白，普通人选女婿要的是男方有车有房，最好是父母双亡……呃，说错了，是有才有财的青年才俊。钱和势，咱们天家不缺。难不成男方的富贵还能大过咱们皇室，既如此何不选个漂亮的？
如此一来，老朱家对待儿女的婚姻，都是标准的外貌协会。
做驸马，那可是一跃龙门身价百倍。于是，一到那个时候，无数欲改变自身命运的普通少年就在这上面起了脑筋，使钱买通选官。
就在本朝，甚至有选官收了黑钱，将一个半百年纪的秃子以朝廷的名义硬塞给了嘉靖的妹妹。
嘉靖大光其火，可木已成舟，朝廷礼制不可废，只得打掉门牙和血吞，认了这个状若葛优葛大爷，脑袋亮得可以当夜明珠的老成执重的妹夫。
叫完，周楠索性和徐阶敞开天窗说亮话：“恩相提携下官去军器局乃是为国为民，一片公心，周楠也是个读书人，岂不知苟利国家生死与的道理。早就抱有粉身碎骨，报效国家的觉悟。恩相宽仁，想来也不会叫下官没个下场。真要去做驸马，那不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吗？”
听他点透这一点，徐阶顿时醒悟。这小子就是个官迷，唯恨手头的权势不大腰中的银子不多床上的女人不美，说句实在话，名声臭得很。
这就是个酒色财气四毒俱全的奸佞。
看来他是知道老夫派他去军器的用意，也想以此为进身之阶。
如今如何肯自毁前程去当驸马，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为钱，他只要做了官，什么钱捞不到；为女色，听说公主长得甚是丑陋。而且，做了驸马，还得将房中所有的妻妾都打发了，对于一个色中饿虎来说，可能吗；害怕被严党报复，更不可能，这厮野心勃勃，这话摆明了想要富贵险中求。
这不合常理，难道是老夫误会他。
对，这其中肯定有鬼。
徐阶想到这里，心中不觉一惊：难道严党听到什么风声，使出了釜底抽薪之计，要将周楠弄出军器局？
倒是不可不防，老夫下来得去去查查下一任正式到任的军器局大使是谁，和严阁老又有什么瓜葛。
周楠又道：“阁老，下官只想在你麾下做事，以报答知遇之恩。还请恩相救我，小子宁死也不做那牢什子驸马。”
误会消除，徐阶面色转缓，看着周楠：“子木且宽心，会有法子的。皇帝选亲，也得按照制度办。你是朝廷命官，岂能说选就选的？”
“就是，就算是拉郎配也得按照基本法啊！”周楠心中大忿。
徐阶目光朝下移，凝在周大人的两条大腿之间。
周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以手掩胯，叫道：“我辈君子与竖阉不共戴天。”自残固然可以逃过这场婚事，可那玩意一割就接不回去了。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而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亿。

第二百六十一章 原来是姓李的搞的鬼
周楠还真猜对了，就在方才徐阶脑中灵光一闪，还真动了想要眼前这个小行人净身入宫的念头。
明朝政治实行内、外两庭制。
外庭内阁刚设立的时候只是为皇帝的决策提供思路，类似于一个秘书智囊机构。本身并没有什么权力，内阁成员品级也低。后来，内阁权柄日重，可在大臣奏折上签票写下处理意见，逐渐成为事实上的宰相。
大明朝历来就有个部门互相制衡的传统，于是皇帝就弄出了司礼监这个机关，代替自己在奏折上披红。
司礼监，实际上成为皇权的代言人，也扮演起了宰相的角色。
于是，人们就将内阁阁老称为外相，而称司礼监的掌印和秉笔太监为内相。
内外相，一阴一阳，一公一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内阁决策之后，票拟送到宫中，要司礼监批红之后才能实施。作为皇帝的家奴，他们只对天子负责，又掌握着东厂这样的强力机构，很叫阁老们头疼。
试想，如果司礼监的公公是自己的门生，做起事来却要便利许多。
一瞬间，徐阶开始的发散思维。以周楠的个人素质看来，他首先长得还算可以，体貌端正，很能给人好感；其次，周楠能诗能文，进宫之后不用进内书堂读书，直接就能走上工作岗位；第三，周行人为人精明，天生就适合内廷那种斗争激烈的战场。
又有自己这个阁臣在背后助理，三五年之内未必不能进司礼监。到时候，内外两相互相配合，无事不成。
实际上，在真实的历史上，万历朝的首辅张居正就是这么干的。正因为他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结盟，这才能雷厉风行地推行隆万大改革。这才有后来的国库充盈，万历三大征的辉煌胜利。
看到周楠如此激烈的反应，徐阶一笑，心中道：我这是在想什么呀，这事根本就不可能。
周楠已经成年，现在若是净身，只怕身子经受不住，一个不好就要出人命。第二，他好歹也是个行人，自己若是命他入宫，那是冒天下之大不谓。
徐阶一笑，呵斥道：“子木你想什么，这事和内廷又有什么关系？至于让你做驸马都尉一事，你自有娘子，况且又是行人，明年可是要去要参加科举的。名教中人，岂能平白受人羞辱？况且，此事只不过李王妃和皇贵妃闲话时提起的，当不得真。沈贵妃也是个识太体的，如何能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来，陛下也不会下旨的。下去吧，好生做事。”
老徐今天叫周楠过来说话，并不是为周楠要做驸马。他关心的是，自己私下调查严嵩现金流的举动是否暴露。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周楠是死是活他也懒得操心。
从徐相府出来，周楠回想起徐阶的话，心中稍安。
徐阶的话说得很明白，你周子木是个行人，是清流。如果这么被皇家抓去做驸马，那是对士人特权的挑战。因为，行人都是进士出身，是要做正七品以上朝廷命官的。如果考试成绩好，前程远大。
你皇家今天可以强行让一个进士做驸马，明天是不是可以招状元为婿？对了，翰林院里的英杰多了，编修、编撰、庶吉士大把，大可去选上一个。如此，岂不是要人人自危，天下大乱？
如此一想，周楠就安心了。
没错，皇家要收拾他一个小小的周楠是没任何难度。但问题的关键是，他周楠不是一个人，背后还站着全天下的士大夫阶级和整个文官集团，这已经不是皇权所能抗衡的。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周楠身上一阵轻松，忍不住哈哈大笑。
回想起碧云寺见到嘉善公主时的情形，我们的老周心中忍不住大赞：真是个美貌的女子啊，雍容华贵中带着秀气，盘正条顺，符合任何一个男人的才子佳人，骑士公主的想象。
他心中竟然有点略微的遗憾。
第二日，周楠告别荀芳语又去了白各庄。
今天是衙门里官员领取俸禄和给下面的衙役兵丁工匠发放工事银子的日子，官员们倒是无所谓，下面的人可都指望着这钱过年呢！
发完钱，周楠处理完手头事务之后就可以回城过年了。
今日却怪，多日不见的李高却来了。
他是来领俸禄的吗，结论是否定的，这二两银子也就是李国舅喝一次花酒的打赏。
见到周楠，李高却像是换了个人跑到周楠这里闲聊，就好象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显得分外亲热。
周楠被他拉着说了许四不着六的话，心中不耐：“李副使好象有话要说，但请明言。”
李高眼珠子一转，道：“周行人，下官得朝廷恩典忝为军器副使，日思也想无不是为国家效力。听闻行人在擅长算术，在下也长于此道，愿执掌帐房，还请行人将帐目移交给下官，也好早些入手。”
周楠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纨绔子弟，一个机关一个单位，人事权和财务签字权是重中之重。掌握了这两个权力，你的地位就不可动摇。
他也不客气，笑着反问：“李副使，你觉得可能吗？”
“如是以往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以后可说不准。反正早晚要交接，不如趁早，以免到时候忙乱。”李高不怒反笑，“驸马都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对了，大人去做这个驸马都尉乃是我向李妃娘娘推荐的。子木将来富贵了，可别忘记我这个月老哟！”
真相大白了。
李高一来军器局就抢班夺权，为的就是老周挡了他的财路。
可一交手，李高就败下阵来。在意识到自己不是人家对手之后，李大人决定，既然这块大石头跨不过去，咱就把你搬掉。
做了皇家驸马，一辈子吃软饭受气，前程尽毁，这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李高定睛看着周楠的脸，有种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之感。
可惜，从周楠的脸上他却看不出愤怒、崩溃、绝望之色。
周楠淡淡一笑，指着李高：“原来这事的始作俑者是李大人，本官还真小瞧你了。确实是一条绝户计啊，佩服佩服。不过，你这小人大约忘记了，本官是行人，将来是要做清流言官的。天家若强令我休妻娶皇室公主，又如何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难道李大人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的唾骂？对了，裕王殿下若是知道此事，却不知道该怎么看李妃，李大人将来又如何自处啊？”
听他这么一说，李高身子一震，啊，我倒是忘记这姓周的是行人司行人，是清流言官了。本以为此计甚妙，其实对他却毫无用处。
忙了半天，费尽心血，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
是啊，这事情若是叫王爷知道，只怕妹妹也要受到牵累。
李家可就指望着李妃将来做皇后，甚至太后兴旺发达呢！如果因为这事使得妹妹在裕王那里失了宠，那才是因小失大。
李高面色大变，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破口大骂：“姓周的，你别得意，山水有相逢，早晚有一天你要落到我手头。”
周楠冷着脸呵斥：“李大人你在上官面前如此狂悖，成何体统，退下去！”
李高吃了一肚子气，大概会如往常一样甩袖子不干，自回家去等着过年。
估计这小子过完年又会憋什么坏，周楠倒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等李高羞愤而去，不一会儿，老郭抱着一个礼盒过来，放在周楠案上，急问：“行人，你是不是要去做驸马？”
周楠一呆：“你连这都知道了？”
“如何不知道，李高今日一到衙门就大肆宣扬，说行人你马上就要被皇家选为女婿，要离开军器局，让大家识相些不要跟你这个将走之人一条路行道黑。否则，到时候别怪他翻脸无情。行人，此事可真？”
周楠笑笑，反问：“老郭，你信吗？”
“我怎么知道，就想问问行人你。”
周楠故意逗他：“这可是正二品的驸马都尉啊，内阁的阁老也不过是正二品啊！”
“咳，行人你真是疯了，这驸马是做得的吗？”老郭不住跺脚，道：“那就是一头母老虎，要吃人的。当然，如果她是胭脂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亦无憾也！可据说这公主丑得紧，且脾气极坏。”
老郭痛心疾首，将那个嘉善公主在坊间的传闻大概说了一遍。
原来，这嘉善公主生得很胖，相貌又丑。她当初那个驸马原本是京城良家子，家境普通。因为贪皇家富贵，使了钱这才最后雀屏中选。
做驸马之后，见妻子相貌甚寝，且性格粗暴，实在接受不了。成亲多年，死活不肯同床。相反，却拿了银子去置外室。
最后被公主发现，他的尸体被人从沙河里捞了起来。看模样，死得很安详。
郭副使说，这就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女人，行人风流倜傥，真入赘皇家，怕是没个下场。
听完这番故事，周楠心中疑惑，嘉善公主不是挺美的吗，怎么是个胖子，还丑，老郭是不是弄错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这个就要命了
坊间流言也当不得准，别人还传说抗倭英雄胡宗宪三头六臂，刀枪不入呢！
不过，这个嘉善公主如此暴力，还是让周楠啧啧称奇。
真是一个奇女子啊！
没有爱，只能死！
他原本以为老郭如此气急败坏是因为自己一走，没有了靠山，这个副使也当不下去。原来是担心老周同志实在太风流，结婚之后要被公主给整死。
此人倒是叫本官感动。
周楠笑了笑：“老郭你不用忧虑，这个驸马我倒是想做，可是朝廷礼制不允许。”
说罢，他也不藏着掖着，将原因说得分明。
老郭听完，喜道：“原来如此，确实啊，让一个行人做驸马，舆论必然大哗。御使言官弹劾管理宗室的礼部仪制清吏司的折子，怕是要把内阁给淹了。”
两人说笑了几句，周楠看到案上的礼盒，就问是什么，谁送来的。
老郭回答说：“是保定那边一个铁厂送来孝敬行人的，也没什么稀罕，就是一套文房四宝。”
这算是炭敬吗，想不到我一个小小的八品官也能收礼。周楠心中暗爽的同时又有些不满，炭火不都是银子吗？
现金才是最高敬意，这厂主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看出周楠的不快，老郭笑道：“行人你还是先看看东西。”就打开了礼盒，介绍了半天。又道，行人过完年不就要准备秋闱吗，这些东西倒是个好彩头，下官在这里预祝大人旗开得胜金榜提名。
周楠这才知道，砚台是上好的端砚，笔和墨锭都出自名家手笔，价值不菲，有钱你未必就能买到。这些东西是可以当收藏品传给子孙的，一转手就能换几十两银子。
周楠这才恍然大悟，这人啊要贿赂官员也弄这么多弯弯绕绕，也不嫌累。
把玩这磨锭，听到老郭所说的明年秋闱这句话，周楠突然想起一事，顿时一脸的铁青。
没错，身为行人司行人，清流言官的后备役，皇室自然不会强令他去做驸马。可他这个行人却有些特殊，只是个秀才，根本就算不得士人。
让你做驸马，你还真没有反抗的余地。、
而且，最要命的是，秀才可不是终身制。
获取了秀才功名，你只能算是拿到了参加乡试的资格。能不能去参加乡试，还需考核。
而且，官学里的秀才每年都要考校。考试成绩不合格还得被学官打屁股，实在是孺子不可教，或者犯了事，还要被革除功名撵回家去。
以公主的能量，要办这种事情也容易。
也就是说，周楠在没有做举人之前并不安全。
前阵子周楠悄咪咪投到徐阶门下，就是预防自己一旦中不了举，在行人司呆不下去。可以经徐阁老提携，混杂流。
因为有了这条退路，他本就是一个贪图享受之人，最近一段时间读书未免有些懈怠。
看来，自己还是太懒了些，没有那种一生悬命的拼劲。
周楠忍不住想给自己一记耳光，早知道前阵子就好好用功了，叫你不好好读书，叫你不好好读书。现在麻烦了，只有科举这一条路可以自救。
看周楠脸色难看，老郭小心问：“行人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老郭你倒是提醒了我。最近事多，已经有些日子没摸书本了。过年期间本官估计都会在家闭门读书，军器局这边也来得少。你多盯着点，这个年就在衙门里值守吧！”君子坐言起行，周楠只恨不得马上插了翅膀飞回京城，然后吃住在王世贞家里。
距离秋闱还有大半年，本官还可以抢救一下。
老郭：“这个……这个……”
周楠心中不喜：“老郭，本官派差你不乐意吗？”
老郭：“年终事多。”
周楠安抚道：“老郭，大丈夫以公务为重。你也知道我是个行人，这军器局大使不过是暂代，迟早都是要走的，你倒是可以争取一下。
不管怎么样，先空口许诺安抚住老郭再说。
郭副使眼睛大亮，纳头就拜：“愿为行人效力，大老爷放心，有下官在，军器局乱不了。
周楠不肯耽搁，立即安排好车马准备回家。
说来也巧，李高也要回家过年，两人正好做了一路。
李高看到周楠，突然走了过来，笑着拱手：“行人这是要回家啊，方才下官突然想起一事，你只不过是一个小秀才，还算不得是读书种子吧？还有，大人官箴似乎不太好。你若去做驸马都尉，只怕行人司同僚个个拍手称快。对了，听说行人要参加来年北直隶的秋闱。行人若是中不了举，还可以去做驸马，左右都能得一场富贵，羡煞人也！”
“哈哈，周大人也别急着去做皇家女婿，没那么快的！普通人家成亲，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备，怎么也得两三个月。皇室公主大婚，自然马虎不得，大半年甚至一年都有可能。”
“却误不了你的考期。”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人生四大快事。”
“科举是那么好考的，乡试尤其之难。所谓金举人，银进士，周大人只怕未必有十成的把握。到时候，名落孙山，送入洞房，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小样，方才还真把本公子给虎住了，原来你不过是一个酸秀才。
这话就扎心了，周楠心口仿佛本人打了一拳，闷得说不出话来。
沉着脸上了马车，当即就掏出一本时文集子看了一路。
等回到家中，又听到荀芳语院子里传来哭声和婆子丫鬟们的哭声。
周楠一惊，忙问丫鬟：“姨娘怎么了，又有什么事？”这孕妇因为体内激素紊乱的关系，情绪多半不稳，得好好安抚。
丫鬟笑道：“姨娘这是高兴的。”
周楠：“却怪，别人欢喜时笑，姨娘反哭，好没道理。对了，她高兴什么？”
丫鬟：“恭喜大老爷，姨娘的脸好了。”
“姨娘的脸好了，你恭喜她就是，恭喜本老爷做甚……啊，好了，什么好了？”
丫鬟：“回老爷的话，自从碧云寺还愿回来后，姨娘脸就掉了一层皮，就好象脱了戏脸壳子似的，如今光滑白皙得像颗剥了皮的鸡蛋。”

第二百六十三章 什幺形容啊
有把人脸形容成剥壳鸡蛋的吗？
一刹那周楠想起动画电影里的无脸人的形象，心中一片慌乱，又极是担心，却没去琢磨丫鬟的话，拔腿就朝荀芳语屋中跑去。
一见屋，却见荀芳语正坐在那里哭。她背对着房门，肩头不住抽动。旁边则围着安婆子和几个丫鬟，正不住地劝慰。
“恭喜姨娘，恭喜姨娘。”
安婆子：“哎，姨娘你的脸好了，这可是一件天大喜事，哭什么呀？老婆子就说姨娘是个大美人，你以前还说我哄你，现在变真了吧？老婆子活了五十多岁，这双眼珠子就没看错过。”
“对对对，安婆婆神了！”
周楠：“芳语，你怎么了？”
安婆子：“大老爷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正想着派人去给老爷报喜呢！”说罢，她呵斥几个丫鬟：“好了，老爷现在回来了，你们这些没眼力劲儿的，还不跟婆子一起退下。”
几人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一福，匆匆地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周楠和荀芳语，只剩下低低的哭声。
但那哭声却满是喜欢。
周楠心中好奇，伸手转过荀芳语的身子，一看，顿时震惊了。
却见，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小姑娘。明眸浩齿，肤白如雪，美得不可方物。
说肤白如雪其实也不准确。那白皙的皮肤中还透着淡淡的红润，就好象将开未开的桃花。
眼前仿佛有一片粉红色的薄雾弥散开来，让人看不真切。
不不不，眼前这个女孩子并不陌生。从眉宇中周楠还是能够依稀看出荀芳语五官的轮廓。
没错，就是她，她面上豆豆已经彻底消失，就连鼻翼两侧的雀斑也不翼而飞。
“这还是你吗，我不会是在做梦吧，你怎么变得这么美，就好象是画儿里走下来的天仙？”周楠骇然张大了嘴巴。
“老爷，是妾身……我才不是天仙呢……”荀芳语见屋中再无他人，终于支撑不住，扑进丈夫的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周楠吸了一口气，将她那张找不到任何缺点的脸捧起来，笑道：“对对对，不能用天仙来形容。天仙也不尽是美的，比如拜寿的麻姑，又比如王母娘娘，你究竟要当谁？”
听丈夫把自己比喻成麻姑和王母娘娘，荀芳语气道：“人家才不用当王母娘娘，她那么恶毒，用银河隔开了牛郎和织女。”
周楠又逗道：“要不做土地婆好了，你是土地婆我做土地公公。”
“才不要呢，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那么矮，我们这么高，神龛儿你根本就装不下去。”荀芳语气道：“昨天下午的时候，我就是进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门楣，将脸撞破了，这才变成现在这样？”
“撞破了脸就变成这样，倒是神奇。”周楠惊讶地看着妻子的脸：“没看到伤口啊！”
荀芳语气道：“撞破了皮也未必有伤口啊，你什么神情？”
原来，荀芳语自从前一段时间脸上的青春豆干瘪之后就结了一层壳，或者说是死皮。她人实在太高，一米七十多的人，在明朝女子中就是异类。
古人的房门都设计得矮，荀芳语进门的时候一不小心踩在门槛上，竟将额头给撞了。
当时她只是觉得有些痛，倒不放在心上。可是，额头上的死皮却破了。
她今天早晨洗脸的时候用力一搓，竟将整张脸的死皮都给搓了下来。
荀芳语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生，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情形，自然被吓哭了。
听到妻子说完，看这她粉嫩的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周楠这才明白过来。她这种情况其实在现代社会也常见，人在十六七岁的时候，无论男女正处于青春期。又面临着高考的压力，内分泌纷乱，有人脸上的青春豆就泛滥如月球的表面。
等到高考结束，心情放松，渐渐就会好转。皮肤一好，就好象是变了一个人。女大十八变，高中时的丑小鸭一进大学摇身一变，变成女神也不鲜见。
当然，也有女生脸上豆豆实在太顽固，即便经过大学四年的熏陶也盘恒不去。不用担心，一结婚就会变好的。
比如周楠高中时的一个同学，身体倍儿棒，大学念的是体院。他的妻子那张脸就不能看，泛滥如菜园子。可一结婚，一年下来，就光洁如玉。想来定是阴阳调和，雨露滋润的缘故。
荀芳语估计也是同样的情形，她现在生活悠闲，心情好，又因为怀孕内分泌正常，乌鸡终于变成了凤凰。
周楠笑道：“芳语，为夫刚才一进门就听丫鬟说姨娘的脸光滑白皙得像颗剥了皮的鸡蛋，倒是吓了一跳。”
荀芳语扑哧一笑：“哪有这么说人的……啊，要破了要破了！”
原来，周楠越看她的脸越觉得美，情不自禁狠狠地吻了一口。
“嘎嘎，破不了破不了。”他得意地笑起来。
不过，还是可以明显地看到荀芳语的小脸上有一点微红，也不知道是印痕还是羞怯。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妻子抱在怀里。
荀芳语大惊：“老爷不要，孩子，我的孩子，求求你，快出去吧，不要，不要……”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声。
周楠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胡来，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抱着她的双手：“芳语放心，本老爷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不过……”他一脸的忧愁。
荀芳语急问：“不过什么？”
周楠：“不过，家中突然多了个美人儿，只能看，叫人好难过。”他心中大为得意，虽然说自己不是外貌协会成员，可谁会嫌自己老婆太美。荀芳语这次蜕变，一大半功劳要记在他老周头上。
还真有种美女养成的成就感啊！
荀芳语：“什么叫多了一个……人儿，如果我还是以前模样呢？”
周楠哈哈笑道：“芳语，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心都不会变。你却是怪，自己吃起自己的醋了？”女人心，真是海底针啊，你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惹恼她。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就谈到过年的事。
小年过去已经四天，后天就是除夕。

第二百六十四章 四封信
周楠：“芳语，这马上就过年了，家中可准备好了？”
荀芳语：“已经准备好了，该置办的东西都已经置办。对了，昨天淮安老家带信过来，还捎来了许多东西。刚才妾身只顾着哭，倒是忘记禀告老爷了。”
听妻子说起老家老信了，周楠大喜：“信呢，送信的人呢？”
带信来京城的是荀芳语的管家，听到老爷的传唤，进来磕了一个头，就将一大叠信递给周楠。
信一共有四封，一封是荀芳语的兄长荀秀才写的，信上说老荀举人在世的时候的一个熟人姓武名新化，乃是淮安缙绅，和荀家也是世交。年后将要进京办事，请周楠看顾一二，找些门路。
周楠将荀秀才的信扔到一边，心中冷笑：我和这个便宜大舅子是敌非友，早就撕破脸了。如今荀大舅子竟然厚着脸皮卖人情，不觉得唐突和尴尬吗？
也不放在心上。
第二封则是周家庄的乡亲请人代笔，大概意思是周楠是族里这一百来年出的唯一的大官。如今周氏宗亲准备修族谱、重建宗祠，族里人都穷，还请周楠出些，大家凑凑将这件大事办了。
这种事情周楠是很乐意去做的，只要不过分。按照古人的伦理道德，你发达了，就得回馈宗族。
于是，他就提起笔写了一封回信递给管家，又随信附上二十两银。
见丈夫有些小气，荀芳语又从私房钱里挪了五十两。
第三封信则是素姐写的，说得都是家务事。
信上说，云娘肚子越发地大了，估计再过得两月就能生产。已经找郎中回家凭过脉，说是母子都好，让老爷不用担心。
另外，泓儿已经会说话了，人也长得敦实。就是有些木讷，口齿也不甚便利，这几天正在学走路。
说起儿子，周楠眼前就浮现出那张虎头虎脑的小脸，禁不住一笑，然后又微微皱起来的眉头。这孩子，看面相是有点老实。
周楠在读信的时候，荀芳语也伸过头来看。见老爷心中不喜，安慰道：“老爷，泓儿是你的长子，将来是兄弟妹妹们的长兄，自然要宽厚稳重。”
周楠一想，笑道：“也对，长兄当父嘛！”
第四封信则是安东县衙发过来的公函，上面说，周楠的户籍已经为军户，落籍到密云卫潮河所，一切手续已经办完，周大人勿虑。
看完这信，周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笑着对荀芳语道：“芳语，家里明年怕是要热闹了。”
荀芳语疑惑地看着周楠。
周楠解释说，朝廷有规定，官员上任不能带家眷。当然，宰辅、部院大臣不在此例。因此，家里人东一个西一个，长期分居。现在既然将户籍转到密云。密云距离京城也没几里地，到时候直接住城里也不违制。
云娘、素姐还有孩儿们都可以来京城团聚了。
荀芳语：“恭喜老爷。”
周楠：“不过，还得等云娘生下孩子，等孩子大些才好。不然，千里奔波，身子经受不住。不成，我得将这事告诉云娘和素姐，也叫她们欢喜欢喜。”
说到这里，周楠突然想起明年的秋闱，心中一紧。他现在已经被那什么公主和李高逼得头疼，唯有科举这条路可走。
也是时候静下心读书了，事不宜迟，等下须去王世贞那里和恩师商量一下备考的事情。
周楠一边写回信，一边对荀芳语道：“芳语，等下我要去恩师那里走一躺，你准备些礼物，却不知道师娘喜欢什么？”
荀芳语道：“老爷不用忧心，这次管家来京带来十几筐橘子和十几捆甘蔗。师娘是南方人，前番水土不服，抱怨说京城实在太苦寒，就连新鲜的瓜果都吃不着，怎么好送去，师娘必定会欢喜的。”
周楠：“娘子有心了。”
拉了一车橘子和甘蔗，周楠去了王世贞家。
也是他运气好，恩师正好在家。
周楠给王世贞行了礼，拜了早年，接过一封包了几枚铜钱的红包，笑道：“恩师，学生过完这个年，准备每日过来读书。”
王世贞知道自己这个学生虽然文采过人，悟性也高，书本上的东西一点就透，也算是好料子。只是飞扬跳脱，不是个能静下心做学问的。
不觉惊讶地问：“子木，你不是在军器局任职吗，怎么，任期满要回行人司了？”
周楠道：“没满，估计还得在那边呆上几个月，等新任大使正式到任才能走。学生一心科举入仕，惟有明年的乡试才是正经，其他都是虚的，且放到一边。”
王世贞：“你有读书上进的心，为师甚是欣慰。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很是浮躁，读书的心态不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恩师果然是法眼如炬，这都看出来。”周楠苦着脸将皇家要招婿一事情详细同王世贞说了一遍。
王世贞听完，拍案而起：“荒谬，堂堂读书种子，如何能强命做驸马都尉，这不是坏人前程吗？此例不可开，此风不可涨。试问，若子木做了驸马，天下读书人谁人还敢读书上进？”
周楠：“恩师休要生气，我现在只是一个秀才，功名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剥夺。如今，却只有中举这一条路可走了。学生想马上就开始读书，这是我这几日的作业，还请恩师过目。”
说着话，就从袖子里抽出一叠写的散文递过去。
王世贞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扔到废纸漏子里。
周楠大惊：“恩师这是何故？”
王世贞：“时不我待，过完年，你就要参加考试了。从现在开始你学作八股时文，一个月时间应该足够了。”
周楠满头雾水：“恩师，秋闱不是八月份吗？”
王世贞淡淡道：“加试。”
“啊！这怎么可能，北直隶也要加试，恩师，学生没有听错吧？”周楠猛地站起来，额头上冷汗淋漓。
王世贞：“子木你没有听错，你若要想参加明年八月的乡试，就得先参加年后的那一场加试。如果过不了那一关，你连乡试的考场也进不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个人奋斗和历史进程
所谓加试，指的是考生在乡试之前的资格考教。
这种事情一般都发生在苏州、扬州、南京、江西、浙江这种科举文教兴盛之地。按说，古代只要你有秀才功名，就算具备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但在这些地区，秀才实在太多了。
正常情况下，江南地区一县就有好几百个秀才。全省加一起，十万都有可能。这么多人都挤进考场，非将省学政衙门挤爆不可。
就拿上一界浙江乡试的录取名额来说，朝廷给的指标是一百零七人。依据南方七十取一的原则，只有七千多个秀才能够最后坐在考场里。至于北方省份，则是四十取一。
那么，让谁去，不让谁去，这其中就有许多说法。
于是，国家就制订出一整套完善的乡试制度。
首先，肯定要照顾官学学生，凡属本省生员、贡生、监生经科试合格，均准应试，原则上包括州府县学中经过科考名列第一、二等级的生员以及三等的前三名，但实际上凡经过科考，录科、录遗合格的考生均可以应试。
至于没有进官学的，则在参加乡试之前先要通过本省学政巡回举行的科考，成绩优良的才能选送参加乡试。
很多江南士子，连乡试考场的边都没摸着，就倒在加试这道关口上。
周楠忙道：“恩师，学生的户籍学籍都已经转到了密云卫潮河所，不用加试的啊？”没错，潮河所位于京畿，归北直隶管辖。这地方属于温带大陆性气候，农业落后，土地承载不了那么多人口，经济落后。
再加上这里在历史上发生过好几场大战，从靖难之战到蒙古俺答入侵，来来回回被犁过好几次，户口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读书人也少。
每次乡试，能够让考场坐满人就算是地方官和学政老爷的政绩，更别说加试了。
王世贞这一句话叫周楠满头雾水。
见自己学生一脸疑问，王世贞也有些丧气：“为师也是最近几日才听人说，朝廷降旨，将密云县划归顺天府。所以，明年乡试，子木你得去顺天府参考。”
“啊！”周楠面色大变，急问：“可确实，怎么可能？”
“自然是真的，朝廷已经颁下圣旨了。”王世贞解释说，河北地区在有明一朝，各府各县的归属一向都比较乱。比如，大名、天津、霸州四道，由山东代管；易州、口北、昌平、井陉、蓟州、永平等六道，由山西代管。
而密云，最开始也归山东。后来国家考虑到密云处于国防一线，是京畿北大门。但有边事，军镇的后勤给养弃近在咫尺的京城不用，偏生要从山东那边千里迢迢运来，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弃，多此一举吗？而且，战机稍纵即逝，若是后勤不济，那可是要打败仗的。
于是，密云就划给了北直隶，由中央直管。
最近，有大臣上奏说，蒙古经过武宗正德皇帝的讨伐，应州大捷之后已经元气大伤，国防地位下降。再由中央直属，耗费太大，也没有意义。不如降一等，划归顺天府管辖。
如今的明朝政府正国库空虚，嘉靖皇帝又是个对金钱异常敏感之人，接到折子之后，深以为然。和司礼监、内阁一合计觉得此事可行，准了。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奇怪，北方文教落后，科举考试不难。无论是在北直隶，还是在顺天府，不都一样。
事实上，还真不一样。
顺天府毕竟是大明朝的国都，城中藏龙卧虎，文教发达，乡试难度比起北方各省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比起浙江、苏州也容易不了多少。
周楠心中大苦，这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自己如果不动高考移民的心思，把户籍转到密云，依旧呆在淮安。就算乡试考不上，但作为县学生，一张准考证还是能弄到手的。
现在好了，堂堂周子木，连顺天府的加试都过不了，那不是滑稽吗？
过不了试这一关就中不了举，中不了举就得娶公主一辈子做妻奴。到时候，我又该如何面对家中的云娘、素姐和荀芳语？
我的命真苦啊！
我好死不死要冒充周举人的身份跑淮安去，这才有后来的故事。为什么就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地，如果是在甘肃、宁夏、陕北那种连考生都凑不齐的边远地区，只要识得几个字作得了文章，只要进考场多半就能中式。
可见，投胎也是一门技术活。
哎，现在麻烦了。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也得考虑历史进程啊！周楠，没错，你只是一个八品小官，或许朝堂政治同你没有任何关系，完全不用关心，可政治要关心你啊！
不行，我不能颓废，必须马上振作起来。
周楠振作的方式也不同常人，他小心地问：“恩师可认识顺天府学政官？”如果认识，能搭上线，这中间就有操作的余地。
王世贞被学生的话气得笑起来：“混帐东西，君子坦荡荡，你年纪轻轻自己总想着钻营。就算过了加试这一关，进得乡试考场又能如何？”
“那就是不认识了。”周楠叹息。心道：我家恩师从来就是个灵活变通之人，为了达到目的，至于手段如何一向不放在心上。也因为这样，咱们师生才如此投缘，说到底，我们三观相近。若恩师真有法子，自会直言。现在发这么大脾气，想来是无计可施了。
那么，只能老实读书了。
周楠忙问：“恩师，这加试考什么科目，如何考，学生现在开始用功可来得及/”
“朝闻道，夕死可矣，人若向学，什么时候都不晚。”王世贞道：“加试其实很简单，就两道《四书》题，一道《五经》。试帖诗、草拟诏告制敕一概没有，一日就能作完。”
算是个简化版、脱水版、体验版的乡试。
王世贞道：“三道题目中，《五经》题且不论，反正也不要紧。关键是那两道《四书》，为师下来且去寻些那学政的文章和以前考试的卷子琢磨琢磨。”
自己这个学生是什么货色他实在太清楚了，就是半壶水响叮当。这次要想过关，还得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多费脑子。
王世贞也存了打题的心思，说完，一挥手：“你先回去，先过年，将手头的事务处理好了。等过了初七就住到老夫这里来好生读书，老夫一世英名断不肯坏在你手上。”

第二百六十六章 古怪的提学官
坐以待毙不是周楠的风格，书是要读的，但如果有捷径可走，谁又会拒绝呢？
和乡试以及后面的会试、殿试不同，这次顺天府的加试不糊名，当场就可以阅卷把你取了，有些类似于童子试，不是太正规。
可以说，考官一言可断你的前程。
如果搞定了考官，这事自然就成了。
从王世贞那里出来，周楠又顺便溜达到王若虚府上，向他打听顺天府学政官的名字，并不着痕迹地问和老王有没有渊源。
王主事听完，很不以为然，说，子木才华出众，今科顺天府乡试自然是要中的，一场加试无所谓，谁来做考官又有什么打紧。
这老王对自己还真有信心，估计是被我的诗词被蒙蔽了，岂不知道本大人这个才名其实来自抄袭。周楠忙说，凡事小心为上，盲目自大说不好要阴沟里翻船。再说，科举场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就算你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若是不合考官的眼，也要被刷下去。
我这次就是想了解一下提学大人的秉性喜欢什么样的文章，也好对症下药。
王若虚也是经历过科举的，考场上的事情也清楚。点点头，说也对，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小心使得万年船。
他轻轻摸着下颌的短须，道：“况且，这位段大人又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喜怒无常，最难琢磨。这种人不好打交道，讨厌得紧。”
听他这么说，周楠心中腹诽：若说喜怒无常，谁能比得上你王大人。去年在安东的时候，你老人家就把大伙儿折腾得苦了。
王若虚介绍说，顺天府是个省级行政部门，顺天府尹正三品，相当于封疆大吏，因此，学政官也是正三品大员，主管顺天的教育，甚是尊贵。
一省的行政、军事、刑监本分别由布政使、指挥使司和提刑按察使负责，称之为三司。不过，到明朝中期，因为地方腐败和行政效率地下。中央就特派巡抚管民事行政，简称抚台；守备太监负责军事执；学政负责教育和科举，称为提督学政，简称学台。
这三人是一省中三个级别最高的长官，称之为三台。尽管级别相同，因巡抚主管行政，乃列名第一。
顺天府提学官姓段名承恩，嘉靖十一年壬辰科二甲第七十六名，非翰林出身。
这人能够以二甲七十六名混到一省提学官的高位，可见能力是很强的。
不过，段大人却是个古怪的人。
此人方正木讷，话少，为人严厉。口头禅是：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平日里以王安石为榜样，身衫破烂，常年不洗澡，见宾客时喜扪虱而谈。
以前在四川做提学官的时候，就曾经一内之内剥去了上百个考核不合格的秀才的功名，还用扳子打死了两个荒废学业的官学增生。
六年前调到顺天府任提学官的时候，此君干过一件非常精彩的事情，在儿子不在家的情况下替他休妻。罪名也很荒唐：儿媳妇生得面带桃花、田宅阔大、腰似蛇行，一看就是水性杨花的妇女，恐有损由段家声誉。为防患于未然，先把这个苗头给拔了。
古人休妻有七出之罪，无子，一也；淫泆，二也；不事姑舅，三也；口舌，四也；盗窃，五也；妒忌，六也；恶疾，七也。
就是不孕无子、红杏出墙、不孝父母、饶舌多话、偷盗行窃、妒忌无量、身患恶疾。
儿媳妇当时没有孩子，至于不孝父母妒忌无量这两桩属于自由心证，全靠段大人这个公公一张嘴。清官难段家务事，况且段承恩又是正三品高官，他要赶儿媳妇出门，谁敢废话？
可怜段大人的儿子一回家，发现自己已经被离婚。
接下来几年，段公子又娶了妻子，纳了几个小妾。大约是汲取了前任儿媳妇的教训，段承恩儿招进门的妻妾一个比一个丑。
按照老段的说法，家有丑妻是你的福气。
段公子又能说什么呢，君臣父子封建礼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逆。可怜他家中有弱水三千可饮，却都是浑水，简直就是做男人的悲哀。
“就因为儿媳妇长得美艳就把人家赶出家门，这不是因噎废食吗？”听完王若虚的话，周楠瞠目结舌。别的达官贵人家娶媳妇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体貌端庄。道理很简单，做母亲的生得好看，生下的孩子多半健康聪明，这也是生物传承基因的本能。
这段提学倒是怪，专门给儿子找丑女人，简直就是违背人性和天道。
和外貌协会的老朱家比起来就是两个极端。
“对，事出反常必妖。”周楠断定这其中有猫腻。
王若虚：“没有什么反常的，段大人这是在邀名。他在四川任满回京城待职的时候，朝廷看到年事已高，本有意给他一个闲职。此事一出，世人皆赞他治家谨严，是真正的道德君子，如此楷模，国家怎能不用？朝廷考虑到他的名声实在太响，不得以才让他出任顺天府学政一职。”
官场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顺天府在明朝两京十三布政使司衙门排名第一。顺天提学这个位置更是炙手可热，内庭外阁早就定下来了，其中也涉及到许多利益交换。
段承恩用这种别开生面的手段火中取栗，果然了得。
周楠无语，这明朝的士人为了出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有上折子弹劾内阁大臣的，又指着皇帝鼻子骂娘骗庭杖的，反正只要能够让自己的名字上邸报，就能带了源源不断的好处。道德君子真臣正臣，那可是可以随时可以转换成现实利益的软实力。
朝廷既然有这种风气，文官们自然要逮着一切机会刷存在感。
别人刷存在感是揪着大官弹劾，这个段提学倒好，刷到自己儿媳妇头上，真是别开生面，想象力十足。
王若虚说完，道：“子木，我和段提学也只有过几面之缘，话不投机。其人甚是古板古怪，别人也揣摩不透他的心意。这私怕是帮不上忙，你须仔细些。”
周楠心中苦笑，这个段提学岂止是古怪，简直就是伪君子，这种人能打交道吗？
看来，要想走捷径是没有可能的，只能安心读书了。
过年期间，静心读书也没有可能，京城中人情往来，招呼应酬都是免不了的。
明朝官员的假期都短，也就大年初一和十五两天休沐。但是，过年期间，礼部的风纪官也要休息，也懒得去逮溜号旷工的同仁，睁一眼闭一眼得了。
大年三十夜不外是祭祀祖先，吃年夜饭，和荀芳语守岁。
民间自来有初一不出门，十五不见天的习俗。大年初一，周楠在家睡了个懒觉，午时方醒。
初二，中午，他得了朱聪浸约去教坊司聚会。
朱同学过完年就要回大同了，自己和他也算是损友老铁，按理也该去送送。好久没有出去花天酒地，就当是初七去王世贞那里魔鬼训练之前的放松，好好享受这个假期吧！
其中的快活自不用多言，待酒过三巡，朱聪浸抱着一个青楼女子说：“子木，最近《饮水集》又印了第二版，年后就会发行。这第二版的入项估计没头版多，但百余两还是能够见着的。再印得两三版，就差不多了。这书儿也就是取个大名第一才女的噱头，今后你我若想还在这上面生发，还是得去你家恩师那里求些稿子来。”
周楠懒得同他废话：“再说吧，再说吧！”
朱聪浸又做了周楠半天思想工作，见没有什么效果，最后补充一句：“今日的花消就记在子木头上吧，你在《饮水集》上赚了不少，该得你请客。”
周楠气极，大哥，我可是你养的写手啊！你作为一个老板，请我花差不应该吗？
见子木兄要发作，朱聪浸忙道：“对了，许久没有见到九公子了，我这不是要回家了吗，今日本该请她的。”
周楠：“朱兄，你觉得请她到这里来喝花酒合适吗？”
说起来，还真有一阵子没见到呵九了。这小丫头就是个闲不住喜欢惹事的的，现在竟然人间蒸发，却是怪事。
“确实是。”朱聪浸摇头：“这教坊司乃是官办，其中的花样还是少了些。我若是这里的东主，必将此处经营成销金窟极乐天堂。”
“难不成还要养几个相公？朱兄好创意！”
二人相视而笑。
正在这个时候，守在门外的黄豆喝了一声：“是谁，乱闯什么？”
只听得一声声音恭敬地问：“屋中可是周子木周行人？晚生武新化前来拜访，打搅了。”
周楠一时没想起这个武新华是什么来历，看了看朱聪浸。
朱聪浸摇了摇头，然后朝外喝道：“咱们可不认识什么武新化文新化的，起开，别来打搅咱们弟兄说话。”
外面那人换成淮安口音：“周行人，是在下，荀兄弟不是给你写过一封家书吗？”
周楠这才想起这人就是自己那个便宜大舅哥信上所说的进京办事的，自己因为和荀秀才有旧怨，信看过就扔垃圾堆里，也没往心里去。
这厮竟然追到青楼里来，如此惊风急雨，难道真有要紧事？
就叫黄豆放那武新化进来。

第二百六十七章 遇到过江龙（求推荐票）
只见来者是一个身着襕衫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这人竟然有秀才功名在身。
所谓襕衫，简单说来就是秀才的制服。即是无袖头的长衫，上为圆领或交领，下摆一横襕，以示上衣下裳之旧制。颜色或淡蓝或月白，但领子却是深蓝色，“青青子矜，悠悠我心。”
中国古代有严格的登级划分，有功名的读书人乃是预备役统治阶级，在衣着上自然要和普通人有所区。
穿了这件衣裳，可见官不跪，享受许多特权。
当然，也不能乱穿，一旦被人抓到，你的麻烦就大了。
当初在安东的时候，周楠就曾经看到有普通人穿襕衫招摇过市，被一个真正的秀才逮到，上去就“啪啪”两记大耳光，勒令他马上脱下来。
襕衫的料子都是棉布，质地不好，做工差，又实在太宽大，周楠平日里也懒得穿，丢箱子里长霉。
按说，一个读书人应该儒雅秀气才对。眼前却是个阔脸大胖子，都胖出双下巴了。
一见屋，他就朝二人一作到地：“敢问哪位是周行人，晚生武新华见礼了。”
头虽然埋着，一双小眼睛去滴溜溜转动，目光不住在侍侯周楠和朱聪浸的女子身上流连。
他外面虽然罩着朴素的襕衫，里面却是一身绸缎，闪闪惹人爱。看模样也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倒像是个商贾。
“我就是周楠，武秀才不用多礼，坐下说话。甜不甜故乡水，亲不亲家乡人嘛！”周楠伸手虚扶了一把，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行人。”武新化起身，将半边屁股放在凳子上。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周楠：“我家与荀府乃是世交，晚生和荀兄也是同窗好友。这次进京办事，听荀兄说子木在京城行人司做官，就厚着脸求过来。方才晚生去府上拜访，听如夫人说周行人在这里应酬，冒昧前来。还请行人看在荀兄的面子上，帮在下一个小忙。”
原来这人是大舅哥的同窗，都四十多岁年纪，还一口一个晚生、在下，辈分都乱了，能是什么好人？
周楠心中厌恶，接过信也不看，就扔到一边，不想搭理武新化。
武新化感觉到周楠的冷淡，又去搭讪朱聪浸：“不知这位老爷姓甚名谁，偶遇也是有缘，容晚生再开一席，还老爷亲近。今日的一应开销，都记在晚生帐上。”
作为和周楠无话不谈的密友，周家小妾荀芳语的事朱聪浸也知道。他是宗室，嚣张惯了，喝道：“谁要你请，本大人是没银子的人吗？罢了，子木既然有事，我先去旁边的屋里歇息。”
说罢，就抱着怀中的女子自去快活。
场面更冷，那武新化也是脸皮厚，依旧含笑和周楠左一句右一句的尬聊。
周楠实在有些忍无可忍，挥手让服侍自己的女子退下，准备三言两语将姓武的打发了，好回家去：“武朋友有事但说无妨。”
武新化指着桌上的信：“行人你还是先看信吧，荀兄在信上说得清楚。”又问：“行人，方才那位大人是谁？”
周楠无奈，只得撕了信封皮，抽出荀秀才的信，一边看一边随口道：“他叫朱聪浸，宗室中人，二等奉国将军。”
“啊，原来是皇亲，行人竟然认识这等人物，可了不得啦！”武新化眼睛里爆发出异彩。行人司行人前程远大，皇家的人竟然和周子木如此亲热，看来这次到京城走门路是来对了。
周楠心中鄙夷：真是个没见识的乡下酸秀才，还真以为皇室宗亲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醒醒，这里是明朝，可不是皇室可以横行的汉、唐。朱兄混得极惨，就政治权利而言怕是还比不上你这个武秀才。咱们大明朝的皇室，从一生下来就是被剥夺政治权利终生的。
我们的周大老爷在地方上威风八面，土豪一个。可自从进京城来，条条框框，上头婆婆无数，谁都能管着他，前一阵子憋屈坏了，搞得心理都有些抑郁
如今在老家来人面前显摆，显然是找心理平衡。
还别说，感觉非常好。
手中的信也看得进去了。
看完信，周楠一楞，然后冷冷道：“对不住，这事本官办不了，朝廷自有制度，你自去找盐道吧！”
武新化将周楠拒人于千里之外，忙道：“荀兄说了，这事找行人你一准能成，你可是咱们淮安府最近几十年出的唯一的一个大人物啊！晚生若能走通盐道的门路，还用千里迢迢来京。若行人能够帮我拿到盐引，必有一份心意奉上。不不不，晚生愿同行人合股，七三开。不，六四，我六行人四。当然，我商号本小利薄，一年下来也见不到多少利。如果行人能够多弄些盐引那就最好不过了。”
大家都是读书人，都有秀才功名在身。你武新化是乡绅，我周楠是朝廷命官，大家都是体面人，搞得如商贾一样讨价还价是不是太俗？
不过，钱这东西谁会嫌俗呢？
听到武新化的话，周楠眼前豁然开朗，差点伸手拍自己额头一记：某乃淮左布衣，两淮盐行天下，简直就是富豪流水制造线，我当初在安东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干盐商这个行当？真是抱着金饭碗讨口啊！
转念一想，即便自己当初在安东一手遮天，可势力也仅仅局限于一县，盐道可是高官单位，他一个小小的吏员还真接触不到这个层次。
现在詹通不就在长芦盐场吗，马上就要提同知。如果通过他的关系，说不好能够插手两淮的盐事。也不用多长时间，几年下来就能富可敌国。
这武新化倒是可以做本官的白手套。
周楠又拿起大舅子的信，看了起来。
信很长，大概意思是，武新化出身淮安名门，曾祖父是进士出身，曾任一省之从三品右参政。靠着祖上的势力，他的祖父就做了盐商，在淮安城也算是豪富之家。
不过，到武新化这一代，家道渐渐中落，在场面上混得不红不白。道理也简单，从他祖父起，家中最高学历也就是个举人，到他这一辈这个秀才功名也是奋斗了二十多年才拿到手的。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明朝早年政治风云变幻，武家曾祖父的那点人脉早已用尽。
大明朝实行盐业专卖制度，盐道每年都会根据盐场的产量盐商的食盐运销许可凭证，这就是所谓的盐引。持有盐引的商人按地区分为十个纲，每纲盐引为二十万引，每引折盐三百斤，或银六钱四厘，称为“窝本”，另税银三两，
官府给你每年核多少盐引，都看关系，给多给少全凭心意。
武家刚开始的时候每年还能得两万引，然后就越来越少，到武新化这一代，只剩可怜巴巴的三千引，就这三千引还是花了大价钱的。
今天年底，盐道更是直接把这三千引都取消了。
一下子断了这么一条大财路，武新化就急眼了，四下活动，可惜盐道对他都是置之不理，送上去的银子直接就丢大街上去，叫他滚蛋。
四处碰壁之后，武新化决定进京以银子开道活动活动。在进京城之前，偶然在荀秀才面前说到此事。
荀秀才估计是喝醉了酒吹牛皮说他的妹夫周楠是行人司行人，认识许多大人物，未来的政坛新秀，在朝堂上活力四射，武兄去寻他，没准能成。
武新化进京之后，本着多找一人就多一条门路的心思求到周楠这里来，并许下重利。
类似的话他在其他官员面前估计也说过。
这事也不难办，周楠就开始在心中计算起来。如今每斤盐在市面上大概是五十文一斤，三千引就是九是万斤，可卖四千五百万文。折合成白银，以一千比一计算四万五千两。扣除两成生产成本，两成打点，纯利润就是二万四千两左右。
我和武新化四六分成，每年可得九千两，这可是暴利啊！
正如姓武的刚才所说，三千引确实是少了些，如果可以就多弄些。这可是能够传给子孙后代的事业，就算我儿孙们将来读书不成，也可以去做盐商，壕一辈子啊！
不成，本大人若想办成此事，出力甚大。他姓武的什么都不做，就坐享其利，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得五五分成。
当下，周楠就动了心思。他这人做事把细，缓缓道：“武新化，这事要做却不容易，京城不同于地方。”
武新化会意：“行人，晚生这次来京将家中存银都起出来活动，有七千余两可供使用。”
七千两，够用了。周楠心中寻思，这事要想办成，詹通那边得意思个一千。詹通怕是要动用王府的人脉，那边还得送几千两去。只是，我现在和李伟、李高父子反目成仇，詹胖子夹在中间也头疼，须想个法儿。
周楠：“对了，武秀才……算了，看你模样也不像读书人，只怕四书五经早抛之脑后多年，就叫你武员外吧！武员外，往日你应该没少在盐道走动，怎么今年说把你踢掉就踢掉了？”
他心中也是奇怪，按说如盐道、河工、漕运这种涉及到大笔金钱往来的衙门，官员们都是人精，做事也非常小心，一向是做熟不做生。毕竟，大伙儿打了几辈子交道，彼此都知根知底。
现在突然让姓武的出局，难道他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或者牵扯进什么事情中去。如此，本大人倒是要掂量其中的厉害关系，别把自己赔进去了。
武新化一生都在同官府打交道，如何不明白周大人的心思，忙道：“行人，晚生也是个晓得人情世相的，逢年过节在盐道走得也勤。如今这事倒有些莫名其妙，问了许久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是遇到过江龙了。”
“什么过江龙连两淮盐运都被压服了？”周楠好奇地问。
武新化：“鄢懋卿。”
周楠道：“如果是鄢懋卿还真能压住盐道，说来听听。”

第二百六十八章 德配位乎
鄢懋卿，字景卿，江西丰城，嘉靖二十年进士。
此人之名，周楠是如雷贯耳的。他以前也在行人司做过几年行人，行人任满后进都察院做御史。后来因为才干出众，升为左副都御史，成为天下言官的领袖。
这人就是老周的前辈和榜样，实际上周大人如果拿到进士功名之后，估计也会走同样的道路。
正因为如此，周楠平日间也留意过此人的事迹，并细心研究过他的升迁轨迹。
鄢懋卿早年出身寒门，富贵之后就有些浮躁，喜欢炫富。家中日常使用器物极是豪奢，就连晚上用来解手的夜壶都银子做的。估计是以前穷得狠了，一旦发达就报复性消费吧！
周楠心道，自己若是将来如他那样富贵了，估计也会同样稳不住，此人倒是有情趣。
就在上个月，鄢懋卿得了朝廷的旨意，以刑部右侍郎衔，总理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四盐运司。
官盐是明朝国库的主要入项，占中央财政总收入的四成以上。就拿两淮盐来说，国家每年就能征收六十万两白银，要知道，嘉靖四十年的太仓银才不到三百万。
正因为盐税如此重要，因此明朝旧制规定，大臣办理盐政，没有总理四盐运司安排，这样一来鄢懋卿便全部掌握了全国财入货利的大权。
如今的鄢大人简直就是红得烫人，中央各部院甚至内阁的阁老们要用钱，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这厮出巡两淮的时候非常气派，官吏见他时都跪行蒲伏于地。
武新化听周楠问，就说，本来各地盐引都有定额。盐商们和盐道打了一辈子交道，彼此合作得非常愉快。反正每年年底去盐道走上一趟，办完手续之后，购了官盐，就可以开始经营了。
鄢懋卿去两淮巡盐后，将盐道的所有权力手归己有，宣布发出去的盐引尽数作废，需重新开具。
两淮盐商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以为鄢懋卿不过是趁手中掌握着权力，想刮刮地皮。这也可以理解，每年他们去盐道开盐引都会孝敬巡盐御使和盐道官员一笔银子。
鄢大人新官上任，自然想捞些好处。可去年的好处都被其他人弄走，他若想发财就得等到年底。问题是，他这个总理盐政只是临时派遣，非常设，鬼知道能干多久。换谁在他这个位置上，都想挣快钱。
这次不过是做个姿态，想敲诈大家一笔。
于是，两淮和扬州的盐商们一合计，我等也是命苦遇到个饿痨鬼了，罢，那就再送一份孝敬过去吧！
可是，等到大家去讨好的时候，鄢懋卿却做一毫不取做清官状，一口气抓捕了十几个领头送礼的大商贾，用大刑，枷号游街。
可怜这些盐商们一个个身娇肉贵，如何吃得了这种苦，用刑的时候死了两人，枷号的时候又有两人抵受不了一百多斤重木枷的折磨，挂了。
如此一来，商人们再不敢去鄢懋卿那里触霉头，都在下面悄悄找门路，通人情。
江南两淮别的不多，就是读书人多。读书的人多了，做大官的也多。江淮望族士绅乃是明朝政坛上一股强大的势力，任何一个盐商背后都站着几个大人物。说穿了，他们就是朝中大姥的白手套，钱袋子。
也因为这样，最近一个多月来，扬州、两淮的盐商们纷纷北上来京，通州码头见天就是拉钱的银船。
武新化虽然处于江淮盐商生态链的最底层，却也不肯就这么退出这个来钱的行业，也学着前辈们跑来京城碰运气。
“鄢懋卿啊！”周楠听他说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心下沉吟。
这人现在总理四盐司盐道，可说是红得发紫。说起来，詹通也归他管辖，也不知道胖子的面子或者说王府的面子姓鄢的给不给？
咦，这人的名字有点熟悉，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其实，周楠心中这句话有点绕。现在的鄢懋卿风光无限，鼎鼎大名，京城中谁人不知。前番周楠去行人司领过节费的时候，就听同僚开玩笑地说，咱们行人就是跑腿的，如果能够在鄢前辈行辕当上几个月差，几千两好处也是看得到的，这辈子也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了。
他依稀记忆自己以前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好象在哪本史书上看到过这个人，但因为当初读书不细，却忘记其中的内容。
周楠又暗想：鄢懋卿捏着盐引不放，不外是想奇货可居。两淮盐场见天产那么多盐，国家又靠着这笔盐税运转，迟早都要找个着落，不外是给多少钱的问题，他这是在拿捏盐商们。这一套，我可见得多了。到他放引的时候倒可以让詹胖子说说情多送些钱，不外是增加些经营成本罢了。
当即，周楠就下了决心：“武员外，这事本官试试看，你也不要心急，不外是拖延些日子而已。另外，你每年只有三千引的额度，实在是少了些。”确实是少，要知道扬州的大盐商们每年谁不是几万引几万印的拿。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大。
听周楠的口气好象是有把握，武新化心中狂喜，连声道：“怎么不急，时不我待，据说两淮的盐船见天往江南拉，咱们淮安一颗没落到，再这么下去大家都要喝西北风了。行人，三千是太少了点，怎么也得弄两万引。”
听他这么说，周楠脑子里有一道亮光闪过：糟糕，两淮盐都去江南了，这鄢懋卿估计是想将所有的江淮盐商一脚踢开自己单干。
是啊，他如果放引出来，也不过是得些孝敬，能有几个钱，至不如用自己的白手套垄断这个行当。
也不用干多长久，他在这个任上估计也就一年半载，干一票就走，轻易就能得几十万两。
鄢懋卿如此疯狂，难道他就不怕得罪朝中的大姥吗，就不怕国法吗？
……
不怕，能够做到刑部右侍郎、总理四盐司这种重要的位置，可见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和手头的权势何等之大。这么一个政坛明星，谁搬得动？
而且，他敢这么干，说不定还和什么大人物有勾结。
这里面的水深得很，我只不过是一个小人物，如今还浑身癞子没地方擦，再贸然涉足这凼浑水，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想到这里，周楠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武新化听得心头发慌，忙道：“两万是不是多了些，要不……一万也可以。”
周楠收起笑声，指着武员外喝道：“武新化，你好大口气，一开口就要一万引。一个小小的商贾，又凭什么？德不配位，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君子不言利，生财有大道。如你这般蝇营狗苟，乃是我辈读书人之耻。黄豆，送客！”
当即，就命黄豆将武新化叉了出去。
“鄢懋卿……究竟是什么来路，史书上又是怎么写的，我这记性啊！下回见恩师的时候，向他打听打听。”周楠坐在桌前想了半天，死活不得要领。
这人虽然是个部堂级高官，可在明朝历史上却只不过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在史料上也只能留下短短的一笔。后人在读的时候，也不会放在心上。
贵为部院大臣如此，我周楠这么一个小小的行人，估计连在上面留下一笔的资格都没有。这么想，还真有些丧气。
那么，我穿越到明朝，或者说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究竟有有意义？
一时间，我们的周大人陷入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的哲学思考中。
想了半天，又吃了一口酒，周子木豁然开朗：咱就是个酒色财气四毒俱全的大俗人，只要一辈子过得快活就成，千秋功罪还论不到我头上。
从屋中出来，正要回家，就看到朱聪浸搂着两个青楼女子得意洋洋地过来。
周楠皱了一下眉头：“朱兄，时辰已经不早了，咱们回去吧！罢了，今天这帐由我来付。毕竟相识一场，现在又要分别，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别弄得跟诀别似的，此番回大同，下半年还要回来的。这京城，我每年都会住上两月，咱们弟兄见面的时候多着呢，何须这般伤感。”朱聪浸喝了不少酒，大着舌头问旁边的龟公：“银锁和红桃两位姑娘完事没有，若闲了就叫过来。本公子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个请客的，自然要好生快活。”
周楠大吃一惊：“叫四个姑娘，朱兄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不要命了？”
“我马上就回大同，以后被家中黄脸婆管束着，要想再寻欢作乐，至少得等上半年。”朱聪浸鄙夷地看了周楠一眼，“子木啊子木，瞧你那吝啬模样，叫你掏银子跟要命似的。放心好了，方才你那客人扔了一百两银子给楼子，算是你我今日的开销。不使完楼子里也不退，岂不浪费了？要不，子木今天干脆就歇在这里好了。”
周楠：“我可没你这么闲，告辞了。”
这个武新化倒是会做人，也不是那么讨厌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 魔鬼训练（加更）
“实在是太痛苦了，别人穿越到古代，要么是过目不忘，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要么是左拥右抱，风流快活，游戏人生中就得到富贵荣华。我周楠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所获得的一切都靠血汗一点点拼命拼回来！”
大约是喝多了茶，周楠感觉自己有点醉，胸口阵阵恶心。
过完春节黄金周，送朱老兄离开京城之后，周楠如约到了王世贞府上读书。
顺天府明年秋闱的加试已经贴出了告示，日期定于二月初二，考场就设在顺天府贡院。
在过年这几天里，周楠顺便去了趟密云县，拿到文书，又去贡院报了名。
贡院的人看了周楠的文凭，口中啧啧称奇，说行人不都是进士吗，怎么还是个秀才。而且，他已经做官了，还来参加科举。科举为什么，不就是当官吗，你这么干是不是多此一举？
周楠本打算拜见一下未来的考官段承恩段大人，好在他那里混得脸熟。我周大人好歹也是行人，将来可是要做御史的。咱们同朝为官，你段老人家卖我个人情，将来在官场上若是有事，还你就是。
谁料帖子投进去不片刻，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就铁青着脸出来对他就是一通呵斥。道，段大老爷说了，他知道你这个人。以秀才而为行人，又是卑贱的衙役出身，现在却来科举，人心何服？听说你行为不检，老夫多看你一眼都是脏了眼睛。不过你放心，朝廷自有制度。若你的文章真写得好，老夫自然是取了。否则，别说你是行人，就算是御史也一样不用。
师爷门子平日里全靠门包过活，惯于吃拿卡要，刚才帮周楠投帖自然也得了门包。此刻的他脸色相当地难看，估计也是吃了东主一通训斥。
周楠心叫一声苦也，早知道自己就不动这个心思来讨段大人了。到时候上了考场，没准他出的的题目自己恰好会作，顺利过关了呢！现在却好，倒叫他记住了自己有了成见。这加试可是不糊名的，叫他惦记上，自己这次怕是要凉。
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年我若为御史，劳资每十天上一次折子弹劾姓段的，弹他小JJ到死。罪名也好找，就说他不喜欢说话，为人苛刻，心胸狭窄。实在不行，就弹他鳏居多年不续弦，对国家奖励生育的计划生育政策心怀不满。
周楠以前受了别人的气都会在心中发愿他年我若为首辅当如何如何，这未免有些阿Q精神，也算是对自己心态的一种调整。
前番在教坊司悟道之后，他明白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要活在当下，人生目标也从做首辅微调成御史言官。
吃了老段的闭门羹，周楠深刻地认识到打铁还须自身硬。自己总归还是要上考场的，考场上一切都以文章说话。接下来还有乡试、会试和殿试，八股文这道关必须要过。
于是，大年初七这天，周楠早早就带着日常用品直接住进了王世贞家里，开始魔鬼训练。
开始两天倒还轻松，王世贞说子木你的古文写作也算是基本过关，写的时候别弄巧，一味朴实平直，不追求华丽辞藻倒也能看。至于经义，何等高妙，即便皓首穷经一辈子，我等也不能理解圣人思想之万一。
只需将四书和你所制的一经以及朱子注解背熟即可。
实际上，你也都背全了，为师甚是欣慰。
那么，可以开始学习制艺了。
其实，八股文章也容易，不外是破题、承题、起讲一类，都是有套路的，要入手也易。
于是，接下来几日。王世贞就把往年顺天府中式举子的范文都找出来，一字一句掰碎了评讲。
讲完，又让周楠用自己的话，以这个题目根据范文的中心思想仿写。接着，批改，评点。
他讲解得详细，速度自然快不了，通常从天明到天黑，也就弄一篇，倒也轻松。
不得不说，王世贞是个优秀的老师。他本就是一台考试机器，这次的教学又直接冲着考试而去，大有后世考前火箭班、速成班、加强班的意思。
周楠本就不笨，不然在现代也不会考上重点大学。老王的教育方法非常科学，即便放在后世和国家特级教师比也不逞多让。
学了几日，周楠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原来八股文是这么写的啊！一入了门，顿觉这次学习倒也有趣。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
一日，王世贞说，子木，制艺一项文章做法你大概也学会了，接下来就是靠光阴来磨。无他，惟手熟尔。
说罢，就将一个题目扔给周楠：“题目《大国地方百里》，一千字，中午交卷。”
周楠接过题目，绞尽脑汁，总算将字数凑齐。
交了作业，王世贞又把《所谓大臣者》这个题目交到周楠手上，依旧要求一千字，晚饭前交。
得，继续作吧！
到了晚上，交了稿子。王世贞也不让周楠休息，当场改了卷子，又将已经批改的《大国地方百里》一并给了周楠，道：“两个题目为师都已经修改完毕，你晚上迟些睡，先背熟了。明日一早，为师要考核。”
草，周楠作为一个初学者，一篇千余字的八股文字斟句酌，写得极慢，通常都需要两个时辰以上。折腾了一整天，脑力透支，已经疲倦得要死。现在又要背作文，如何背得进去？
忍不住在心中爆了粗口，一句“若是背不出又如何”差点脱口而出。
背不出又如何？还能如何，挨打呗！
师道尊严，在古代恩师相当于父亲，打了也打了，难道你还敢反抗？
看了看王世贞供在案桌上的那把戒尺，周楠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把白蜡木所制的戒尺估计有上百年历史，也不知道经过多少代人手摩挲过，已经变得金黄，包浆甚厚，鬼知道粘过多少王家读书人的眼泪和鲜血。
靠这这把戒尺，苏州太仓王氏硬是打出了十几个进士，一个督抚、五六个四品高官。
王氏宗亲聚会的时候，满眼朱紫，人人胸口有补子，一群衣冠禽兽。
周楠的考试成绩直接关系到王世贞这台考试机器的一世威名，下手的时候估计会分外地狠辣。
当下，周大人只能耐下性子开始背恩师修改的两篇作文。可是，累了一天，眼前的字自己都认识，可具体什么意思却看不真。只得喝了浓茶，又用冷水洗脸，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第二日，背完文章，王世贞又出了新目。待到做完，下午的时候，继续写文章。
如此循环，一日复一日。
周楠算是彻底明白，老王这是在给自己搞题海战术。
元美公，你怎么这么先进？
上次学习古文的时候他就这么弄过，如今一天两篇还需要背熟，简直就是威力加强版。
刷题，刷题，继续刷题，仿佛回到了高考前的日子。
周楠此刻的脑子里除了四书还是四书，除了破题就是承题，再装不进其他。
自从要走科举这条路以来，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每日都是手不释卷，算是基本入了国学的门。现在又有良师指点，进步飞快。
刚开始的时候，他所写的八股文从头到尾都是王世贞的圈点批改，到后面，批改的痕迹越来越少。
这一日上午，周楠进了书屋，正要和往常那样背诵文章，就见到王家老仆正在同恩师说话：“禀老爷，最近京城的地实在太贵，实在没必要购入。小老儿算了一笔帐，这京畿都是旱地，一亩地每年也不过两三百斤收成。若是租给佃户耕种，也收不到几个租子。要想回本，至少三十年。”
恩师还是想要买地啊，这古人的土地情节啊真是无法可说。周楠心中一笑，王世贞为了搭救父亲辞了官职长住京城，借住在唐顺之的宅子里颇多不便，就起了在京城置产的念头。现在的京城地价实在太高，已经失去了投资的价值，实在没必要啊！
“是啊，可是老是寓居于此刻，却是不好。”王世贞感叹一声，吟道：“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
这句话出自《孟子》，是四书中最长。周楠为了背这本书，下过苦功。这一段日子天天写八股文章，脑子里尽是时文格式，一刻也不得闲，都已经魔障了。
闻言，随口道：“禄准之耕，一代耕之义也！”这是破题。
题一破，纲举目张，接下来就好写了。
周楠继续念道：“夫谓之代耕，则如其耕之获止耳。此制禄之道，所由无滥与？”这是承题。
念完这两句，周楠一呆：却是作得如此之好，我竟然能写出这等文字？神了，神了！
王世贞眼睛一亮，半晌才抚掌叹道：“好，写得好，不枉为师教授一场。如此，这场考试你大可去碰碰运气。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休整两日，准备进考场吧？”
“进考场？”好半天，周楠才回过神来，今天是元月二十一日，距离顺天府秋闱加试只剩十天。
不觉，他已经在王世贞这里半月。
这是什么样的日子啊，脑力、体力都极度透支，如今走起路来脚还在发软，使不上劲。
终于可以回家了，周楠心中欢喜，忙告别恩师，一道风地出了门。
回家之后，刚洗了个澡将自己一身弄得清爽，军器局就有人过来说那边出事了，郭副使请大老爷快些回衙。

第二百七十章 周楠的另一种职责
看来的那个衙役一脸焦急模样，周楠就问：“可是李副使回衙了？”
军器局那边有老郭盯着能有什么事，如果有，肯定是李高在搞鬼。
来人：“禀大老爷，过完年，李副使也就回衙门半日，处置完手头的职司就回城了。到如今，已有六七日没露过面。”
他心中也是暗自摇头，咱们这军器局也真是，周大人长期不去衙门，李副使也是不假不到，真有事简直就是找不到人。
周楠：“那还能出什么事？”
来人低声道：“禀大老爷，白各庄出忤逆案了，还请大老爷快快回衙视事。”
没错，白各庄属于大兴县城，按说当地若是发生刑案自有县衙料理。可这里面又有一桩特殊之处，因为军器局有兵有地盘，当地几乎所有人都依附其维生。
军器局实在太强势，地方力量根本插不进手来。
老百姓心中都有一杆秤，见大兴县实在无用，民间但有争讼都会到军器局告状。
谁当这个军器局大使都不会嫌自己手头的权力太大，因此，周楠的前几任不断插手地方事务。企业办社会的结果就是当地基层政权的权力不断被局里挤压，逐步退出白各庄。
到现在，只剩下钱巡检手下阿猫阿狗三五只。
白各庄若有事，老钱也不管，安心当一个摆设。
说起来，这个军器局大使生产、行政、司法一手抓，倒有点七品知县百里侯的意思，当起来也非常过瘾。
周楠前一段时间忙着抓革命促生产，又和李高斗法。再加上地方还算平静，倒忘记自己肩上还有担负着维持地方治安的职责。
按照惯例，白各庄地盘上如果出了民事纠纷和刑事案件，报到军器局来。周楠可以派人缉捕，判决，然后移交相关部门。所断的案件到年底，也会计入政绩考核。
别人做官都是盼望辖区有事，有事才能弄到成绩。
周楠听到白各庄出了大案要案，下意识地心头一喜。
不过，转念一想，心中就叫了一声糟糕。
忙道：“忤逆案……糟，快备车马，我们马上回去。”他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忤逆案可不同于杀人案。
如果白各庄杀了人，周大人又迅速破案，可得一个干练能臣的美名。可一但出了忤逆案，我们的周行人不但一点政绩也无，说不好还要受到牵累，最后连官帽子都要戳脱。
明朝以忠孝治国。君王最看重的是臣民对他对大明朝的忠诚，如果一个人不孝顺父母，又如何能忠于君父。不孝之人就是畜生，就是潜在的反贼。
因此，有明朝一朝对与忤逆子的判决都极为严酷，流刑起步，最高剐刑。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奇怪，地方上出了忤逆之徒和民政官又有什么关系，至于被摘帽吗？
这个道理说起来也简单，地方官是干什么的，除了代天子牧民、收税、维持社会秩序外，还有教化百姓之责。
因此，按照明朝的制度，一旦地方上出了忤逆大案，当地的亲民官要被追责，仕途就算是走到头了。轻的罢官免职，重的流放三千里。
既然案子交到军器局手上，现在也不可能移到大兴县去。就算交过去，人家怎么肯接这块烫手的热山芋。
估计此刻大兴知县正心头暗自逃过一劫吧？
想到要紧处，周楠心脏蓬蓬乱跳：难道是李高设的局？这个可能性极大，好狠辣的手段啊！
当即，周楠就告别了荀芳语，坐了马车又招呼那个衙役也上了车，仔细询问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一问完，周楠偷偷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好没有出人命，也没有人受伤，否则本大人只能向朝廷请辞了。”
事情是这样，年前朝廷不是颁布旨意清丈京畿皇族隐匿的田产吗？当时，宗室大量抛售地产，欲要躲过此劫。
后来，这是因为皇族上书而废止。
于是，京城的豪门大族又开始置产，将地价炒得极高。世界上的事情一向是买涨不买跌，就连周楠的老师王世贞也动了置业的念头。
白各庄离京城也就二十几里地，也算是优质资产，年前就有不少人来这里购地购房。不少人还跑去军器局落籍办鱼鳞图册，搞得局子里的人烦不胜烦。
其中有一个叫余二的，过完年就来白各庄买了两百亩地和一间三进的宅子，落籍到了大兴县。
此人据说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最近发了达赎了身。年纪大约四十来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光棍汉。
估计是以前日子过得苦了，现在重获自由，又有田有房，余二就起了成家生子，为余家延续香火的念头，就托了媒人物色合适人选。
按说，以他现在这个身家，要娶一个黄花闺女也不是什么难事，虽然四十多岁年纪了，去好歹也算是个中产阶级。
可大伙儿一了解，才愕然发现，这余二的房子和土地的户主却是他的姐姐，他就是个管家，丫鬟拿钥匙——当家做不了主。
自然没有人肯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某日一个白各庄来了一个拖着老娘和六岁孩子的中年婆娘。
中年婆娘姓师，生得倒是美貌，大家都叫她师娘子。
她母亲叫谈婆，鸡皮鹤发，面相甚是凶恶。
至于那个孩子，随了母亲的姓，姓师名义，唤着义哥儿，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孩子。
据说，师娘子以前在京城做私娼。后来因为年纪大了，生意日渐不成，再加上前一阵子国家严厉打击无证经营户。
她在城中混不下去，就带着母亲和孩子跑白各庄来，要租房子长居，这就寻到余二家中去，问有没有房子出租。
余二一看师娘子，眼睛再挪不开。就对谈婆说，你家大妹子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再说孩子一天天大了，也懂事了，需要教养。何不寻个好人家嫁了，女人家总归是要找个归宿的。
谈婆阅人无数，闻弦歌知雅意，如何不明白余二的心意。
又见他住的是豪宅，家中还有良田，以为是个员外，自是心动，想敲他一大笔彩礼。
俗话说得好，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师娘子见余二生得实在太丑，心中不喜，却不肯。又拗不过母亲，就提出苛刻的要求。说，家中母亲年老需要人侍奉，自己又带着孩子，如何能够弃之不顾？官人若是有心，可入赘我们师家。奉养老母，把义哥儿当亲生儿子养大成人。
这已经是相当苛刻的条件了，古代赘婿在家中地位和奴仆没有什么两样，师娘子欲借此让余二知难而退。
却不想，余二本身就是家生子出身，现在也是光棍一条，干惯了奴仆这种活儿，给人当赘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当下，余二找了媒人，择日不如撞日，第二日就办了酒席。
“好好儿的给人做赘婿，这个余二为了美色，连祖宗都不要了，真是个混帐东西。”周楠摇头：“对了，他又是为什么被人告忤逆的，难道把岳母给打了？”
衙役回答：“回大老爷，是动了手，谈婆不服，这才告到衙门里来。”
周楠点点头：“也对，算是忤逆了，伤得如何？”
衙役：“也没什么伤，就是额上有块青肿，养两日就好。”
“一点小伤，至于告忤逆，置人于死地吗？”难道说，有人要借题发挥找本大人的晦气，周楠最近诸事不顺，总怀疑“总有刁民想害本官。”
殴打岳母只能算是民事纠纷，只要不打死打残，告到官府，大不了打一顿扳子，好好教训一顿，赔钱了事。
可你一旦做了赘婿，岳母变成母亲，性质就严重了。
周楠心中气恼：“这谈婆也是多事，女婿半个儿，赘婿就是亲儿。她还靠着余二养老呢！再说了，就算办了余二，余家的田地和宅子是姓他姐姐的，谈婆子也弄不到手。真是疯了！”
衙役道：“大老爷却不知道，谈婆可是找到下家了。那人是个富商，手头可是有使不完的银钱，兼生得相貌堂堂，自然是恨不相逢未嫁时。”
周楠大惊：“你这小人满口胡扯什么，方才你不是说那谈婆已经六十多岁，鸡皮鹤发吗，哪个相貌堂堂的有钱人会看上这么一个老丐婆？”
衙役伸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大老爷恕罪，小人口快说错了，是那师娘子找到下家了。”
周楠：“这种事情也能说错，我说谁这么重口味，倒是吓了本大人一跳。对了，那人是谁？”
他飞快地在脑子中将白各庄的富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混帐东西，你在劳资地盘上也敢勾搭良家妇女？你勾搭也就勾搭了，还让人家离婚，为了达到目的，还挑唆谈婆告苦主忤逆。
这不是现世西门庆吗？
给本大人找事，不可饶恕。等下先把人提了，打一顿丢在大牢里再说。
不过，京城藏龙卧虎，在动手拿人之前先要摸清楚这人的底细。
衙役自然知道周大老爷的心思，禀道：“大老爷不用担心，就是一个从淮安来的盐商，姓武名新化，没什么来历。”
“原来是他？”周楠一怔。
衙役：“对了，大老爷你也是淮安人氏，难道认识这个武员外？”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官家手段
周楠摸了摸下颌：“都是同乡，自然认识。”他心中奇怪，武新化怎么跑白各庄来了，还牵扯进这桩案子。
就道：“混蛋东西，瞎打听什么？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道来。”
“是是是。”
那衙役忙又将故事继续说下去。
原来，那余二生得丑，师娘子心中不喜，故意提出苛刻的条件想将他吓退。
谁料余二已经被她的美色迷得神魂颠倒，竟答应入赘，又被母亲谈婆逼迫，没个奈何，只得满心委屈的招了这个夫婿。
本以为，自家男人虽然生得不好看，又不识情趣，好歹也是个有钱人。自己算是有个归宿，人嘛，总不图人就图钱，总要抓住一样。
于是，师娘子就认命了，安心在家做地主家的大少奶奶。
可在成亲不两日，她却发现不对劲。
表面上看起来，余二有两百亩地。这么多土地，一家人自然是耕种不下来的，必然要叫给佃户，每年光靠收租子就能维持家里人优渥的生活。可这个余二倒好，却留了二十亩地自己种。
成天提着锄头在垄间忙碌，不像是一个有钱人。
于是，师娘子心中就起了疑惑，和母亲一合计，就向余二提出，将房契和地契交给她们保管。
这下，真相大白了，原来这厮不过是个小管家。这两百亩地和三进的大宅都是他姐姐的，自己每月也就二两银子月份，还要种地才足够养活一家四口。
这对母女就恼了。
谈婆心道：想不到自己八十岁老娘今日倒绷了孩儿，叫眼前这个面带猪相的女婿给骗了。
师娘子心中暗想：苦也，奴家虽然年纪大了也没人看得上，可真想嫁也不至于嫁这么个胡子拉茬的庄稼汉。想我舒服日子过了一辈子，难不成下半生还要下地干农活？
她们越想越气，平日里对余二也是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余二人老实，又深爱自己的老婆，每次都是逆来顺受息事宁人了事，为的就是维持这得之不易的家庭。
谁料他步步退让，落到这一队母女眼中，却觉得他懦弱好欺，越发地过分了。
这个时候，我们的武新化武员外出场了，他之所以跑白各庄来，也是发现最近京城地价感人，参加炒房团大军，想挣一笔快钱。
不过，京城周围的地价格都已经上去，获利空间不大，他在市场上跑了一段时间，发现风险有些大，迟疑着不敢下手。
偶然间，他听人说到白各庄的地价比较低，还没有被人炒高，就揣了银子过来住下，准备干上一票。
这厮腰中有钱，常年在外行商，自然免不了学其他商贾在外花天酒地，对于女色也上心。
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武新化认识了师娘子，觉得这妇人还算不错，便去勾搭。
勾搭不成，就来个曲线救国，使钱讨好师娘子的母亲谈婆。
谈婆得了钱，就在女儿面前说项。道，人家毕竟是个盐商，两淮盐商富甲天下，你若是跟了他，就算是做个小妾，也有一世也使不完的银钱，岂不强似给人做苦哈哈的农妇大妻？你这是再醮，也别跟老娘我说什么三贞五烈，有意思吗？
再说了，姓余的欺瞒咱们一家三口在先，他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
师娘子本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又想起那武新化也算是白白胖胖一表人才，经不母亲的纠缠，便有点动心。说，若是余二死活不肯休妻，又如何奈何得了他？
谈婆子闻言咯咯大笑，说，乖女，他就是一个赘婿，要休也是咱们休他。
师娘子这才醒悟，是啊，一个赘婿，说撵了也就撵了。
于是，母女俩就和余二进行了一场亲切的交谈，请老余放自家娘子自由之身。
爱一个人，就是要给她想要的生活。
余二自是不肯，谈婆和师娘子就翻脸了，如往常一样朝他动起手来。
往常余二之所以不还手，那是爱惜自家娘子。现在老婆都要飞了，自己脑袋上又绿油油一片，如何按捺得住心中的怒火，就伸手推了谈婆子一把，将她推翻在地。
又提着菜刀喊，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反正我光棍一个，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牵挂。
余二是个老实人不假，可老实人一发起火来却相当的可怕。他若死活不肯解除这桩婚姻，别人拿他也没有办法。
母女二人一心向往新生活，见余二死活不肯，又扬言杀人，恶向胆边生，一纸诉状投到军器局，告赘婿忤逆。
“原来是这样。”周楠听完，点了点头，这还真是巧了。武新化之所以到白各庄来炒地，一来这里的土地还算便宜，二来有他周大人和同乡照应。
这厮的商业嗅觉倒是灵敏。
周楠想了想，心中已经有了个主意。
车行了一气，就到了军器局。
老郭一看到周楠，就问：“行人，那个武新化是不是你的同乡？”
周楠：“想不到你也问同样的问题，同乡不假，却没有任何交道。对了，余二何在？”
老郭：“已经关押在监牢中。”
周楠突然喝道：“关什么关，不过是家务纠纷，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嫌本大人的麻烦还不够多？”
周行人突然翻脸，老郭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属下愚钝，还请大老爷明示。”
“这事你不要管。”周楠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签儿扔到地上：“马上着人去将武新化给我捉来。”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书办跑来禀告：“大老爷，一个叫武新化的求见。”
周楠冷冷一笑：“说曹操，曹操就到，升堂，本官要办案。”
……
一阵“威武”，然后是衙役木杖整齐敲在地上的声音，惊得刚进大堂的武新化脖子一缩。
抬头看去，却见周楠身着草绿色官府威严地坐在大案后面，在他身边则是一脸疑惑的郭副使。
武新化既然来白各庄炒地皮，文书契约往来必然要和官府打交道。如今的衙门黑啊，你一个外乡人不小心就会被人连皮带骨给吞了。因此，他这几日一直琢磨着再去周楠家和白各庄权势最大之人沟通。
刚才听人说周大人回衙了，就兴冲冲跑过来讨好。
可眼前的情形让他有种落进了虎狼窝的感觉。
他小心地一作揖到地：“武新化见过行人。”
周楠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武新化你来得正好，拿下问罪。”
武新化大惊：“周大人，晚生何罪？”
“嘿嘿，好个刁民，还敢欺瞒本官，你这个卑贱的商贾，竟然勾引良家妇人，与余二浑家通奸，被苦主拿了现场。还不快快从世招来，认罪伏法！”
武新化心中剧震，忙叫起屈来：“大人，我冤枉啊！晚生是动过念头要纳余二浑家，可这也得你情我愿。别人不肯，我也不能用强。况且，大人说我和人通奸，被拿了现场，那么，人证物证何在？”
周楠怒喝：“你承认和余二浑家有私情就好办了，余二就是人证。对了，按照《大明律》直接相关利益人不可佐证。你要人证，好说，在场的人都可以佐证。郭副使，那日捉奸你在不在场？”
见郭副使一脸的迷糊，周楠暗骂了一声“蠢东西”继续呵斥道：“武新化，枉你也读过几年书，那书却读在狗肚子里去了。分明是你和师娘子有私情，欲要害余二，让谈婆告苦主忤逆，就连本官也要被你牵累。你用心何其之毒，真是禽兽不如！”
听到周楠这一段话，郭副使猛地醒悟过来，几乎忍不住要给自己一记耳光：对啊，我怎么忘记了地方上若出了忤逆案子，当地正印官也要问责。哎，这次我可是给周行人惹了个大麻烦。
完了，完了，将来也不知道周大老爷要如何整治于我。
周行人之所以一口咬定武新化和师娘子私通，那是要将忤逆案办成通奸案。
如此，不但无过，反而是一桩人民群众和上级机关喜闻乐见的政绩。
高，实在是高！
当即，老郭就叫道：“没错，那日下官正带着衙役巡街，听到余家在喊捉奸，就带人冲了进去抓了现场。武姓人犯被当场捉拿，关押在军器局班房，在场的衙役们都可以做人证。”
“好，既然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你和师娘子通奸，这就是铁案。武新化，你抵赖也没有任何用处。来人，打他二十棍，用心些。”
着实打和用心打是两个概念。
用心打的意思是，你们打人的时候多动些脑筋，做个样子，差不多得了。
着实打，那可是要真打了。
这二十棍一下去，管叫你筋断骨折。
不服，打服为止，打到你承认自己破坏别人家庭，在供状上签字画押按手印为止。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又急于表现的老郭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厉之色。
黑，真他妈黑！武新化有心来讨好周楠，却不想竟是羊入虎口，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他怒气攻心，高声叫道：“我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你们不能打我！”
正要动手的衙役愣住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别开生面郭副使
没错，这个武新化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这一点从他罩在外面的谰衫就能看出来。
中国古代因科学技术落后，生产力落后。有个奇怪的理论：天下财富自有定数，不增不减。商人在物资流通环节并没有为社会增加任何财富，对于国家毫无用处。
也因为商人囤积居奇，低进高出，简直就是道德败坏的小人。
如此，才有义不从行贾之说。
历朝历代，国家有事都会严厉打击商贾。
在明朝，一个单纯的商人简直就是头行走的肥猪，谁都能宰上一刀。
作为商人，要想不被抢劫，你就得拿到功名，挤进读书人、士大夫的队伍。
读书人在明朝可是享有政治特权的，就算你犯了案，被地方官捉了，也不能用刑。在审讯的时候，得有学政官在场旁听监督。待到罪名确定，革除功名之后，才能走下一步司法程序。
武新化是淮安人士，他在京城遇到事，难不成军器局还万里迢迢去将淮安学政请来？
这么说，还真拿他没辙了。
老郭犯了大错，急于在周大人面前表现挽回恶劣印象，这才急吼吼地喊打喊杀。吃武员外这一声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急得一张脸变得通红。
周楠冷笑一声：“武秀才，真以为你有功名，官府拿你就没个奈何，还真要无法无天了？按照我朝制度，你长期寓居京城，当归顺天提学衙门管辖。这二十棍先寄下，等到录了口供，判决之后，报学政衙门革除了功名再打。来人，先将这无行书生关押进班房。”
听到周行人这话，武新化面色大变。看样子，这姓周的不但要硬栽给自己一个通奸罪名，还要革除他的功名。没有功名，别说做盐商，以后只怕连小贩也做不成，还得牵累子孙无法科举。
这问题就严重了。
忙叫道：“大老爷，你我好歹也是同乡，还请看到同为淮安人的份上网开一面，武新化自有一份心意逢上。”
再也管不了那许多，破财免灾。
他心中计算了一下，这次要想平安过关，几百两银子是逃不掉的，那也是没奈何的事情。
闻言周楠心中一笑，这厮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众行贿，实在是太赤裸裸了。本大人若是应了你，吃相实在太难看，成何体统，以后还有什么脸带这个团队？你这鸟人真是愚蠢，难道还看不出本官要的是自己的顶戴花翎，可不是冲着钱去的。
他将脸一板，回头对老郭道：“郭副使，你记下来，武新化欲贿赂本官，下来之后报到学政衙门，一并论罪。”
武新化知道周楠一心要整治自己，凄厉地大叫：“狗官，狗官，本秀才是借了你的谷子还你的糠，还是有夺妻之恨杀父之仇，竟下如此毒手？苍天啊，苍天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我大明朝还有天理吗？”
周楠一拍大案：“再加一条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的罪，押下去！”
将武员外关进班房之后，周楠就让老郭写了状词，让衙役们录了口供。
想了想，这个证据链还不完整，还需要补充三个材料。
首先得让武新化写一份口供，然后在上面签字画押；其二，通奸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还需要师娘子的配合，师娘子那边的口供也要录了；其三，捉奸现场全是衙役毕竟不妥当，还需要隔壁邻居的佐证。
这三个材料备齐，这案子才能做成铁案。
周楠本欲派人去将师娘子提来，可转念一想，这事也不太妥当。今日忙了半天，时间已经很晚。再审讯女犯，只怕就要拖延到夜里，对人家的名节有损。
虽说师娘子出生娼家，可现在不是从良了吗？如果因为在衙门里走一躺坏了名节，上司过问下来须不好解释，还得防备李高借题发挥。
于是，他就对老郭道：“郭副使，晚上你想办法拿到武新化的供状。另外，明日一早你去余二家把师娘子给我提来，再想办法让余家邻居做人证。”
老郭：“余家邻居的口供好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先前那姓武的喊苍天，究竟有没有苍天这东西咱也不晓得，但卑职知道在大老爷你就是这白各庄的天。”一个普通老百姓敢不跟军器局配合，弹指间就能叫他混不下去：“只是，武新化毕竟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打又打不得，碰也碰不得，叫他招供只怕难。”
周楠：“如果饿上几顿呢？”
郭书办：“这案子得尽快了结，所谓夜一长梦就多，若是叫李高知道，那小人如何肯放过这个板倒行人的机会。看武秀才白白胖胖的样子，十天半月还是坚持得下来的。再说，若真将读书人饿死了，如何了局？”
周楠心中烦躁，破口骂道：“此案纯粹就是那谈婆子诬告老实人，明天将谈婆一并给本大人抓来，叫她撤诉。你这厮好歹也是在各衙门行走多年，难道不知道忤逆罪是何等要紧，你的政治嗅觉呢？本官若是有个好歹，绝不与你甘休。我不管，今天晚上本大人就要看到武新化认罪伏法。滚下去！”
郭副使有心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他也知道自己和周楠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失。若周行人过不了这一关，自己的前程也完了。
忙应了一声，跑下去安排。
到周楠睡到半夜的时候，老郭兴冲冲地跑来叫醒他：“大老爷，招了，招了，武秀才招了。”
周楠定睛看去，却见他一脸通红，摇晃着手中的状纸，道：“大老爷，这是武新化亲笔所写，还按了手印。”
这下周大人彻底清醒过来，“你什么怎么让他招认的，可不许用刑？”
“大老爷放心，下官知道轻重。不但没有虐待武秀才，反好饭好菜地侍侯。想来是姓武的感受到大老爷的恩德，幡然悔悟。”
周楠：“可能吗？”
郭副使：“当然，卑职不但好饭好菜侍侯着，又怕武员外在班房寂寞，还给他找了个同伴。大老爷可记得《酥玉楼》的小七，那个龟公？”
原来，酥玉楼的小七虽然生得粗豪，身健如牛，满面虬髯，简直就是猛张飞转世，在搂子一坐，很能镇住堂子。
可其实他的内心却异常温柔。平生只喜结交英俊相公，对于女色丝毫不放在心上。
没错，他就是个兔儿爷，楼子里的姑娘们的闺蜜。
先前老郭去酥玉楼寻了个由头将小七给拿了，丢进班房和武新化关在一起。
小七一看，这位相公皮薄肉嫩，白白胖胖，正是我喜欢的型儿。今夜孤男寡女同居一室，爽歪歪。
先前被郭副使缉拿的时候，他本吓得厉害。现在一看，原来是发福利啊！
这个郭大人还真是，吓煞奴心。
小七笑得合不拢腿，便出言撩拨武员外。
武新化一看不妙，急忙高声呼救，又答应认罪才将同房的痴情男儿弄走。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若是被这猛张飞坏了身子，以后我武秀才还怎么见人？以往和我相好的女子又该怎么看我？
听完，周楠张开嘴荷荷有声。
半天才赞道：“独辟蹊径，老郭你这个思路真是别开生面啊，做得好！”

第二百七十三章 仇恨让人意志强大
第二日一大早，周楠乐呵呵地起床，随手将前阵子积压的公务处理了。
刚做完，就有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大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这人周楠认识，正是老郭手下的兵丁，得力打手，先前正随着郭副使去提谈婆和师娘子。现在一个人回来，难道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突觉不妙，问：“郭大人呢？”
“正在余家，那边好象有些不妥。郭副使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派小的过来请大老爷过去看看。”
周楠霍一声站起来，整理好衣冠，也顾不得摆仪仗，疾步出了衙门。
白各庄也就是后世一个乡镇的规模，横平竖直各一条街，不片刻就到。
却见，眼前是一座大宅子，白墙碧瓦，看起来甚是气派。
早有衙役过来将周大老爷迎进去，里面甚是宽敞干净，典型的地主宅院。光这座宅子，怎么也值上百两银子，难怪谈婆和师娘子会将余二当成有钱人。
进得堂屋，却见里面挤满了人，乱糟糟都是人在说话。
老郭的声音尤其响亮，显得气急败坏：“谈婆，你给本官起来，直娘贼，少装蒜。”
“大老爷到！”
随着衙役的一声喊，屋中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周楠定睛看去，心中一凛。只见，地上跪着一个丰腴白皙的中年妇人和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另外，在旁边的长椅上还躺在一个眼斜口歪正不住流着口水的光脚老太婆。
那妇人匍匐于地，颤声道：“民妇师氏，携母亲谈氏，幼子师义，给大老爷磕头了。”
周楠：“民妇师氏，抬起头来。”
那妇人相貌倒是不错，五官端正，樱桃小口，就是眉间距宽了些，眼睛里有春水荡漾，显然是一个不正经的人。
周楠哼了一声，又将目光落到长椅上的老妇人身上，问：“这婆子就是谈婆，郭大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郭道：“卑职如何知道，据说这样已经两天了。”
“什么？”周楠忍不住叫出声来。
看谈婆这模样，应该是中风了。也对，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据说，自从住进这里之后，每顿都是大鱼大肉，每天还要喝一斤黄酒。估计是生活没有节制，被女婿推了一交，跌成脑中风。
这恶毒的婆子已经彻底废了。
“大老爷，说不好是装的。”郭副使说罢，他就朝谈婆喝道：“谈婆子，你少装病。你诬陷余二的事发了，惊动了我家大老爷。国法须饶你不得，还不从实招来。识相的，马上写供词。”
谈婆子依旧一脸痴呆地流着口水，只是不理。
“还装，还装？”老郭大怒，猛地抽那婆子头发上抽出发簪，就朝老太婆的脚心刺去，直刺出血来。
周楠惊道：“老郭，别乱来。”
吃了这一刺，谈婆子脚心顿时沁出了血，疼得叫出声来。
见郭副使如此凶狠，跪在地上的师娘子和那孩子都吓得哭起来。
谈婆疼得满脸的皱纹一抽筋，翕动着嘴唇，语音含糊地说道：“老婆子现在只剩下一条命吊着，落到今天这般光景全拜余二所赐。我就是要告的忤逆，我要他死！”
说到这里，她面上全是仇恨：“请大老爷为民妇做主！”
郭副使又急又怒，继续刺下去：“好个又臭又硬的东西，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你也忍心？”不但是一条命，还关系着周大老爷和我郭二老爷的前程啊！
转眼就将这恶毒婆子的脚心刺得稀烂。
谈婆子疼得不住惨嘶，语音含糊地叫着什么。
听了好半天，周楠才听明白她是在说：“我要姓余的死，我要姓余的死！”
看着她血红的眼睛和拖在下巴处半尺长的涎水，周大老爷后退两步，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老郭，罢了，没用的，你不知道仇恨可以让一个人的意志力强大到什么程度。”
……
“这次遇到疯子了！”回到衙门之后，我们的周大人气得摔了心爱的高仿鸡缸杯。
原本以为这事也简单，将证据做全了，办武新化和师娘子一个通奸罪。到时候，谈婆子和师娘子如果识相，撤回诉讼，或许可以考虑放她们一马。否则，将他们通通流放三千里。
自然，衙门里的办案经费还是要让他们出些的。
至于余二的家务事，周楠也懒得过问，只要不牵连到本大人就好。
谁想，谈婆子这一交跌下去，竟摔成中风。余二的忤逆罪算是坐实了，就算周楠有心维护，纸也包不住火。
忤逆罪实在太大，严重程度甚至超过凶杀案。他也只能拖延几日，迟早都要上报有司。否则，就是渎职。
完了，难道本官的前程真要陪着这恶毒婆子一道付之东流了吗？
想了一日，周楠还是想不出一个妥善解决的法子。
有司那边要尽早上报，不能拖。
对了，本官还得参加顺天府的乡试加试，这一日一夜尽顾着忙，还没摸过书本呢！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衙役来报：“大老爷，外面有一位公子在签押房，叫你去见他。”
周楠大怒，这谁如此狂妄，竟叫本大人亲自去迎，谁给你的勇气？
等见到了人，周行人才不得不承认，这人是有勇气叫自己去迎，惹不起，惹不起。
来的正是阿九，正一脸焦急地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
周楠啊哈一声，拱手道：“原来是九公子，究竟是哪一道风把你吹来的？”
阿九“唰”一声将手中的折扇合起，重重地敲在周楠的肩膀上，骂道：“姓周的，我一向拿你当至交好友看，想不到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来，本公子真真是瞎了眼。”
好重的一记，正好敲到周楠的锁骨上，疼得他低呼一声。
签押房的两个书办大骇，这书生连个功名也无，竟敢殴打周大人，吃熊心豹子胆了。
周楠朝二人一挥手：“你们都出去，带上门，没我话不许进来。”
等二人退下，周楠道：“九公子，你这是做什么，见面就打人？”
“打的就是你。”
“还打，再打我翻脸了，有事说事。”
阿九：“姓周的，你竟然以忤逆罪拿了我舅舅，要治他于死地？你好狠毒的心肠，本公子今日和你割袍断交。”
周楠：“啊，余二是你舅舅。”
“废话，自然是我亲舅舅。你拿人的时候，难道没发现舅老爷和本公子就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吗？”

第二百七十四章 被渗透成筛子了
周楠心道，听人说余二丑得紧，故尔让师娘子心中不喜，这才红杏出墙。
阿九这个假小子，浓眉大眼的，还别说，自有一种英姿飒爽的美。
怎么可能和她舅父长得一样，难道是弄错了？
周楠：“九公子，我这阵子不是忙着参加顺天府的秋闱加试，一直在恩师家里读书。昨天听到衙门里出了大案，这才赶回白各庄。到现在，本官还没见过令舅呢！”
“还本官，少在我这里耍官老爷的派头。京城的达官贵人，本公子可见得多了。什么，你要参加顺天府秋闱加试，怎么回事？”
周楠见她问，忙将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道：“不知者不罪，须怪不到我头上吧！要怪，就怪你舅舅为人实在太低调，若是叫人知道他是徐相府的人，也没有歹人敢算计他。”
“我舅舅确实是老实了些，再说，他也不是徐家的人。人不能太老实，一老实就会被你这种坏蛋给欺负。”阿九说到这里，眼圈就红了。
原来，九公子得了《报国寺》空性和尚的感谢银子之后，就在白各庄买了土地和宅子，让舅父先搬过来打理，等一切理顺了，就把母亲接到这里来养老。
之所以将买这里的地，她也存了和武新化一样的心思。一是这里的地价便宜，有上涨空间；二来，周楠是她的铁哥们，这个土霸王也可以就近关照母亲和舅舅。
只是，她前一阵子被父亲的大妻打伤，在床上躺了许多天才痊愈，而周楠也在王世贞那里读书，才没有通知周老铁。
周楠听她说完，这才明白。叹息一声：“九公子，这事麻烦了，不但你舅舅，就连我也要受到牵连。”
说罢，他大概将案情讲说了一遍，又说明其中的厉害关系，最后道：“九公子，此事情至为要紧，我不做这个官也无所谓。可你舅舅忤逆，一旦被砍下脑袋来，可就接不回去了。这事我会想办法，但你也不能坐等，也要活动。你我两下用力，看能不能将这个局面反转过来。”
阿九的眼泪落下来：“这可是忤逆大罪，如何翻得过来……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周楠，你先把人放了。”
周楠有点为难：“不合制度吧？”
阿九大怒：“班房是人呆的地方吗，我不管理，你马上带我去接舅舅出来。”提起扇子又要打。
周楠经受不住：“好好好，我带你去放人。不过，你得保证你舅舅老实呆在家里不跑。”
阿九哽咽道：“我倒是想让他逃，可舅舅是个老实人，断不可能跑的。恩，等下我劝劝他。我得好生想想从什么地方弄路引，又把他老人家安置到什么地方去。”
周楠气得想吐血，这小丫头片子没义气啊！你舅舅倒是能逃一条活命，本大人怎么办？
很快，二人到了班房。
这还是周楠第一次视察自己管辖的监狱，只见里面都用栅栏隔成三平方的小隔间。这点面积也只够躺下一个人，关上两人就免不了肌肤相亲，难怪昨夜武新化反应那么强烈。
武员外身体倍儿棒，被关了一天一夜依旧精神旺健，看到周，厉声大骂：“狗官，狗官！”
周楠只是不理，旁边，九公子突然惊呼一声扑到一个隔间前：“舅舅，舅舅，你怎么了？”
但见，那个隔间里坐着一个中年汉子。
这人应该就是余二，被关押了这几天，他头发蓬乱，一脸污垢，气色显得败坏。
周楠定睛看去，却见这人倒是相貌堂堂，和阿九依稀仿佛。可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他生得丑。一想，才醒悟，气质，气质啊！这就是个憨厚的老实人，估计是以前在徐相府被人欺负惯了，显得畏缩。
见到阿九，余二伸出手摸了摸侄女的头发，微笑道：“九儿，这里臭的很，又有许多虱子，仔细臭着你咬坏你。”
听到舅舅关切的话，阿九心中一暖，接着又是一酸，眼泪就落下来了，“舅舅，我不怕，我不怕。你受苦了，放心，九儿这就来救你了。”
周楠朝一个衙役道：“开锁，放人。”
旁边，武新化又凄厉地大叫：“忤逆罪也能放，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周楠继续当没听到。
突然，重获自由的余二问武新化：“武员外，你睡过我家娘子没有？我都问你一日一夜了，员外你好歹给个准信啊！”
武新化大怒，估计已经被这个唐僧折磨得精神崩溃了，喝道：“睡了，睡了，睡了，你待如何？”
余二突面露微笑：“武员外你别这么大反应啊，看你这样应该是没困在一起，娘子还是对得起我的。其实，就算娘子对不起我，肯定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娘子。”
周楠抽了一口冷气：舅父大人，你这心胸也未免太宽阔了吧？都绿成这样，睡没睡在一起又有什么打紧。你老人家自己满头原谅色不要紧，咱们这些做晚辈的还要见人啊！
不肯让他再胡言乱语下去，周大人急忙叫衙役把他扶了出去，打发掉了事。
目送阿九和余二的背影，周楠回忆起刚才自己的心思突然吓了一大跳：我和阿九只是哥们儿，怎么刚才在心中喊余二舅舅，拿他当至亲长辈看。难道说……我对这小丫头片子有爱情……不要啊，我们只是哥们啊！
一颗心竟无由地跳起来，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旁边，郭副使忧愁地说：“行人，这么把余二给放了，传出去可麻烦。”
周楠丧气道：“本大人也是逼不得以。”不然，阿九只怕要将整个军器局给掀了。
说到这里，周楠心中突然一凛，问余二被关的事情阿九怎么知道，谁通知她的，搞得老爷我如此被动？
老郭一呆：“没人通知余二的家人啊，难道是有人得了姓余的好处帮他带信。大老爷，衙门里的人怕不是人人都跟咱们一条心，需防备有人给李高通风。”
周楠：“我正想到这处，你下去之后给手下人打个招呼，叫他们守口如瓶，不许在谈论此案。否则，定不轻饶。”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书办拿了张禀贴过来：“大老爷，这是顺天学道衙门来的，请行人过目。”
周楠接过来一看，满面铁青。
公函是段承恩段提学发过来的，大概意思是有一个叫武新化的淮安籍秀才寓居京师，昨天被军器局捉了。武秀才不服，状告周大人诬陷有功名的读书人，并欲对读书种子用刑。
学政衙门从现在开始受理此案，请周行人明日过去解释。
段提学强力介入。
人家可是从朝廷大员，又直接管辖整个顺天府的学生，周楠在他面前就是一粒芥子。
至于武新化的状纸是如何跑到段提学那里去的，真相很简单。武员外有的是钱，十两不成就一百两，总有看管班房的人经受不住金钱的诱惑。
事态已经脱离了周行人的掌握。
周楠怒叱老郭：“你看的好家管的好内务，咱们这座衙门都被人渗透成筛子了！马上把看守班房的人都给本大人给捉了，解送去军器制造那边做苦力。”

第二百七十五章 小丫头片子也配和老娘斗
所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军器局一百多号人马，又是权势大油水足的部门，能够进这里的人谁没有个背景，未必就同他周大人一条心。
况且，所有人都知道周楠是暂代这个大使之职，他是行人，迟早都会回行人司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下一任大使上任，局里所有的人事都需要变动。因此，大伙儿场面上未免敷衍。
痛感手下对自己的忠诚度出了问题，喝退老郭之后，正琢磨着怎么整顿衙门，九公子又直闯周老爷书斋。
看到九公子“BIU”一声出现在自己面前，周楠吓了一大跳：“你怎么还没回城，又是怎么进衙门里来的，没听到人通报啊！”
九公子喝道：“真当你这个九品大使是什么不得了的官儿，还需要人通报，本公子想进就进，谁敢阻拦？”
原来，签押房的两个书办先前见这位小公子对自家大人态度恶劣，正嘴就骂动手就打，可周大老爷却不以为意，反一味讨好。心中惊骇，下来之后就向老郭打听。
老郭作为周楠的心腹，自然是知道阿九身份的。也不好说她是个女子，只回答说这位徐公子是内阁徐次辅的嫡孙，和周行人是密友。他们在一起随便惯了，也没有那么多礼数。
两个书办闻言咋舌不已，心中都道：听说周大老爷只有秀才功名却做了行人司行人，现在又得了军器局大使这个肥差，原来是徐相门人，这就难怪了。
知道阿九的身份之后，她直闯军器局，深入内衙，二人自不敢阻挡。这位九小爷看起来脾气火暴，连大老爷都敢打，咱们还是别触他霉头的好。
闻言，周楠气得哇哇叫，这阿九直娘贼可恶，我家里你闯了也就闯了，咱大人不计小人过。现在你连衙门都闯，传出去本官威仪何在？不过，我直她娘，那不是直我的老丈母吗……
这个念头一起，周楠心脏又蓬蓬乱跳起来，目光落到九公子身上。
纤细的腰枝，发达的“胸肌”小麦色健康的皮肤，蜜桃臀，这就是一个阳光少女，符合所有男人对于青春的想象。
目光不觉凝住了。
阿九不疑有他，喝道：“你乱看什么？”
周楠心中慌乱，讷讷道：“徐兄清减了。”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啊，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阿九哼了一声，气恼地道：“我回城做什么，我舅舅都要流落街头衣食无着了，你身为白各庄的父母官，你得管。”
周楠还处于强烈的罪恶感中，下意识地问：“你舅舅怎么就衣食无着了。”
阿九懊恼地说：“都怪我一时冲动，这下可不好办了。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阿九将余二从班房了接出来之后就送回家里去。
她性格冲动，在知道舅舅为了师娘子的美色竟然卖身做了人家赘婿，又被谈婆告忤逆之后，气得吐血。忍不住骂道，舅老爷，你是长辈，按说我这个做侄女的不该说你。可是，你是我母亲娘家唯一的亲人，又是根独苗。现在入赘别家，你对得起余家的列祖列宗吗，你这是大大的不孝。
若是让娘知道余家出了这种事，也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子，你对得起她吗？
余二本是老实人，只低头不语。
这表情让阿九更是气恼，道，舅舅你这什么态度，倒是拿个章程出来啊，这事你打算怎么了结？
罢，你老人家就是个锯嘴葫芦，就由我来办，等下须叫你家那娼妇休了你。只要她休了你，忤逆罪就谈不上了，你也不用吃官司……一个男人却叫妻子把你给休了，你羞也不羞。
突然，余二叫道：“我不要被休，我要和师娘子一起过日子。”
“你……”阿九怒叱：“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已，值得吗？”
“值得。”
“可恶。”阿九捏着拳头：“舅舅你住口，这事我做主了。”
很快，二人回到家里。阿九见到那三口人，表明了身份，道，姓师的娼妇，你母女是不是见我舅舅没多话讲，欺负人家。我可不是好欺负的，咱连关在大牢里的人都能捞出来，要整治你们还不简单。识相的马上写了文书解除你与我舅舅的婚约，再别来叨扰。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另外，这宅子可是我娘的产业，你们三个马上收拾好东西给本大小姐滚蛋！
她一向以做徐家人为耻，自然不会提起自己是徐阶的孙女。
不过，看到关在大牢里的余二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她解救出来，显然是有手段的人，师娘子就有些慌乱，知道惹不起。
不过，她是在风月场里打滚了五六年的人，胆气也壮，或者说不要脸。
立即知道这婚是绝对不能离的。
如果在几日前，九公子喝令她写一封休书给余二，师娘子自然高高兴兴地应了，自去嫁盐商武新化，从此过上优渥生活。
但现在武员外被关在班房里，生死未知。这小姑奶奶家应该和衙门里的周大人有所勾结，武新化将来就算脱身，估计也会被衙门解送回乡，再没有心思纳妾。
现在离开余家，自己一家三口只怕马上就要上街讨口。
再说，余家这么大家业，如何能就此放弃？武员外是指望不上了，得牢牢抓住余二这根救命稻草。
突然间，师娘子心中有了个念头，道，要想让我休掉余二，很简单，把这宅子和地都转给我儿子。
“你疯了吗？”九公子低呼一声，惊奇地看着师娘子，心中不觉感慨，这娼妇脑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思路如此清奇。
师娘子却淡淡地看着九公子，道，姑奶奶你别忘记了，这些产业记在你母亲名下，姓余却不姓徐，相当于你娘的陪嫁。对了，我听余二说，你娘以前给人做妾的，被夫家剥了名分赶了出去。
将来你娘若是死了，这份产业自然要还给余家。
九公子大怒，一巴掌抽道师娘子脸上：“你娘才死了。”
师娘子不但不生气，反咯咯地笑起来，说，我娘现在躺在椅子上还没死。这产业说到底子是余家的，他现在入赘我师家。将来他死了，按规矩得传给我儿。反正是迟早的事情，不如现在过户去军器局衙门把手续办了。这就是我的条件，你看着办。
阿九抽了一口冷气：“好恶毒的娼妇！”这烂货如此一绕，还真是这个道理。
如果不给师娘子田宅，人家就不会休了舅舅。
可如果就此认输，这个亏却吃大了，如何咽个下这口气。
见成功地镇住阿九，师娘子咯咯地笑起来：一个小丫头片子，也跟老娘斗。老娘睡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躺在长椅上的谈婆眼睛一亮，也张嘴嘎嘎地笑。她的脚心被老郭刺得稀烂，连惊带吓，病情加重，现在已经彻底不能说话。
这一笑，口水拖得更长。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本官做事讲究技术含量
师娘子又道：“恶毒吗，小姑娘，你大概还不知道人世间的险恶，今天涨了见识，也算是给你上了一课。”
说罢，她又朝余二笑笑，腻声道：“当家的，妾身和武员外之间的事情不管是真是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任何意思，反正我现在就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你会将义儿当成自己亲生儿子，将这份家业传给他吗？”
自回家之后，余二就抱着头蹲在门槛上一声不吭。现在听到浑家问，嗓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恩啦。”算是同意了。
阿九终于爆发了：“余二，我的二舅老爷，人家刚才都咒我娘，咒你死了，你都忤逆了还如此维护这婊子，真是吃糊涂油蒙了心？滚，这三个辣鸡马上跟我滚！这宅子现在属于我娘，还轮不到你余二爷做主。白七，动手！”
忠仆白七相当能打，听到九小姐下令，也不废话。一把提起瘫痪在床的谈婆，就好象扔灯草一样地扔出门去。
师娘子惊叫着抱着儿子，她虽然为人狡诈，可任千般玲珑心窍也抵挡不住绝对的暴力。忙道：“别碰我儿，我们走，我们走！”
阿九得意地大笑：“果然是贱人，不对你用强就识不得好歹。”
眼见着就要被人扫地出门，师娘子眼珠子一转，落到丈夫身上。她知道余二是自己手中的王牌，得牢牢地抓在手上，就骂道：“余二，人家都赶咱们走了，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不想要老婆儿子了？过去，背着娘。”
“恩。”余二应了一声，上前背起被摔得仰八叉的谈婆，低眉顺眼地走了。
看到舅舅如此没出息，阿九尖叫：“白七，你从现在开始你就守在这里，不许放任何人进来。若有人敢闯，直接当盗贼打死，我舅舅也不例外。”
……
“真是个不争气的……难道被那婆娘下了蛊？”阿九气得一口血都要吐出来了。
说到这里，她眼睛全是怒火。
周楠听她说完，也是大感无语，余二舅舅，你做人做在这份上，简直就是咱们嘉靖男儿的耻辱啊！
他感慨道：“九公子，你不懂爱情。”
“啥情？”这个现代名词让阿九听不明白。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一个人若是真心爱一个人，那是巴心巴肝，就算将所有的东西都给心仪的女子也心甘情愿。即便是豁出去性命，也在所不惜。你年纪还小，不明白的。”周楠口中虽然这么说，心中却觉得这中为爱豁出去一切，甚至连男人的尊严都不要的，简直就是操蛋，反正自己却是做不出来的。
情爱讲究的是两情相悦，讲究的是相互尊重。
“原来是男女之情，狗男女！”九公子愤愤地说：“算了，我也懒得骂人了，权当我没这个舅父。对了，周大人，你可是白各庄的父母官，这事你不能不管。”
“看看你，前头还说不管了，现在又来找我。哈哈，没辙了，问计本大人了吧？”周楠笑道：“放心好了，本官运筹于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区区小事，有何难哉？”
他随口吹起牛来，不知道怎么的，竟有种在九公子面前表现的欲望。
阿九：“对了，衙门是不是有公房，找人把我舅舅一家人接过去安置了。”
“是的，军器局是有一座公房。什么，让你舅舅一家人住哪里去，岂有此理？”周楠大惊：“余二不是你赶出家门的，现在又要安排他们的住处，多此一举。”
没错，军器局确实有一处公房，用来接待上级，地方非常不错，至少比破烂如贫民窟的官衙好太多了。
或许有人会奇怪，军器局怎么就破烂如贫民窟了？
事情是这样，中国明清两朝都有官不修衙以示清廉的传统。道理很简单，一个地方官一个任期也就三年，就算不停连任，也就三届九年。
你把衙门修得富丽堂皇，任满一走，岂不是便宜了下一任，反背上贪官的恶名——衙门修这么高级，都是民脂民膏啊！——官员是要A钱，没办法，朝廷的俸禄每月就二三两，衙门里那么多人需要你养活，可这事只能暗地里做。一摆到明处，就算过上百年，别人看到修好的衙门，都会说，知道吗，这些都是某某大人用贪墨的银子建的。
你就算是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军器局历任长官也不能免俗，对于修葺办公室毫无兴趣。
这座衙门始建于元朝，经历过上百年的风雨，早就破旧得令人发指，许多房门都是摇摇欲坠，你一不小心就得破门而入。
周楠刚开始住在后衙的时候，大冷天的还常常与跑进房间取暖的小昆虫同床共枕。
相比之下，公房就整洁多了，每过得三五年就会专门拨出一笔款子维修。
阿九郁郁道：“这天冷得，毕竟是我舅舅，除了母亲他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以前在府中的时候，娘眼睛看不见，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舅舅身子又不好，刚才我也是一时气愤把他赶了出去，走的时候，舅舅他们什么东西都没带，估计也没钱，难不成看着他冻死街头？住进公房里，好歹有衙门的司厨供应一日三餐，也饿不着舅舅。”
周楠摇头：“公家的房子如何能随便给人住，这肯定不行。白各庄有的是旅社，你给他们找一家就是。”
阿九：“你给钱啊？反正我是一想到自己掏银子给那两个婆娘和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使，念头就不通达，本公子还没有那么贱。”
“和贱没有关系，但确实是这个道理。”周楠点头：“九公子，别谈钱，谈钱没商量。”
他也是苦日子过来的，对钱看得紧，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文钱都不会掏。从这一点来看，和阿九倒是同样的秉性，有共同语言。
又如何肯出钱去贴那对混帐母女。
这对母女告余二忤逆，害自己这官儿都快当不成了，他周大人现在只怕恨不得她们冻死干净，鬼才管你的家务事？
看今天的情形，谈婆已经彻底口不能言，那娼妇怕是也不肯彻诉，要靠这事拿捏余二。
周楠叫苦：“九公子，你也知道朝廷的制度，你舅舅在公房住上一两日倒是无妨，可日子长了，上头追究下来须有麻烦，也不是办法啊！”
九公子：“不管了，舅舅先交给你照料，容我下来再想想。”
容你想想？你分明就是赖上我了啊！
这事该如何解决啊，周楠脑袋里一阵隐隐做疼，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一定会……
突然，周楠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个主意，笑道：“也好，我正要和舅母娘好好谈谈，来一场触及灵魂的深入交流，这就叫人让他们一家四口搬去公房。九公子你且看我手段，晚间管保叫舅母娘乖乖地撤了忤逆罪的诉状，人间消失，放咱们舅舅自由之身。”
阿九没听出周楠这是在口头占她的便宜，面色一喜：“如此就好，不知道你要使什么手段？”
周楠道：“师娘子是青楼女子出身，当初怕怀孕，肯定是吃了药的。这药长期服用，就会没有生育。她又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下半生还指望着儿子养老。这孩子就是她的命根，本官就断了她这条根。如此，她就不得不乖乖就范。”
“少说这些脏事儿。”阿九大怒，唾了一口，又喜道：“这法子好，就拿她儿来做文章。若不肯，周楠你找人把他给装麻袋里扔河里去。本公子想想，是丢沙河里还是丢清河里去？周大人，你说沙河深还是清河深？”
周楠朝她翻了个白眼，喝道：“本官清正严明，爱民如子，如何肯做违法犯罪的事儿？放心好了，你回去等着听我好消息。”
本大人前程远大，怎么可能派人去威胁恐吓百姓，那可是一大把柄，如何肯被人捏在手上。周楠官至清流行人，他以前做吏员的时候可以横行霸道，但在京城不行，游戏规则不一样了。
再说，周楠做事有个原则，不沾人血。
辱骂和恐吓太没技术含量了，周大老爷可不屑去做。
九公子一脸疑：“既然不打不杀，那你想怎么做？”
周楠：“山人自有秒计，这个忙我帮定了。”说是帮忙，其实也是自救啊！
阿九：“好，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等到九公子离开，周楠倒是忘记问她《饮水集》一出效果如何，拿了多少分成，现在名声是不是坏掉了，以至严家一怒之下退了这门婚事。
他年前年后事情实在太多，又要读书科举，加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徐栀，倒是忘记打听此事了。
实际上，周楠对自己所使的手段有很强的信心，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看徐九小姐今天这生龙活虎的模样，想必也平安度过给人做妾的这道难关了。
周楠叫人把余二一家人送去公房，又在衙门里视事半天，很快到了散衙的时候。
用过饭，斜躺在椅子上，一边剔牙一边对侍侯自己的衙役道：“去把师娘子传来，本大人要问案。”
天都黑了，大老爷却要传一个妇人到他房间里来，真是要问案吗？衙役想起坊间的传言，一脸的精彩。
很快，师娘子就进来了。原来，衙门实在太烂，公房和后衙只隔一道已经坍塌了一半的长满野草的土墙。之间开了一扇门，只一把铁锁锁住，带人过来也不麻烦。
师娘子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见过大老爷。”
衙役转身出去，就要关门。
周楠：“开着门，本大老爷明镜高悬，事无不可对人言。你退下去吧，没我之令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第二百七十七章 谣言如影似随
衙役闻言心中腹诽，大夜里你把别人家浑家叫过来，问什么案子？
问案不可以在公堂上吗，偏偏要一对一点对点。叫我开着门，却又下令所有人退下。这是欲盖弥彰，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也只能在心中嘀咕，周行人刚将看守班房的几个兵丁全部打发到军器营造那边做苦工，听说很惨，这个大老爷可惹不得。
周楠又仔细看了一眼这个妇人，却见这妇人体态丰腴，眉目含春，显然是个水性扬花的。虽说长得还算不错，可他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厌恶。道：“民妇师氏，你起来说话。”
“谢大老爷。”那妇人顺势立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看着周大人。
周楠心中更是不喜，将手中牙签扔在地上，淡淡道：“师氏，你的案子心中想必也有数，也知道本大人现在传你过来所为何事？”
“知道，民妇眼睛不瞎，心窍也不糊涂。我母亲告余二忤逆，如此重罪，老爷问也不问直接就把人放了，现在又让我们一家住在公房里，可见和小姑奶奶有交情。今日大人传民妇过来，表面上是问武员外和民妇通奸一事，实际上是要让我撤诉。大人，民妇说得对不对？”
她一口一个大人，听得周楠心头窝火，淡淡道：“果然是个阅人无数的贱人，你是个聪明人，既然晓得本大人和余家有渊源就应该知道后果。道路可是自己选的，休要自误。”
“咯咯。”师娘子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直笑得眉梢耸动。
周楠脸一沉：“你笑什么？”
师娘子：“大人，民妇出身青楼虽说从良了，却也是个身份卑微之人。说句实在话儿，那可是低贱到尘土里，余二家的宅子和土地却是我唯一翻身的机会，如何能够错过。既然大人已经坏了民妇和武员外的婚事，我自然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要彻这个案子也好办，要休了余二也易，只需将余家的产业判给我就是。”
周楠：“你还跟本大人谈起条件来了？”
师娘子：“大人，刚才我说过，民妇出身青楼，结交的是三教九流，还算是有点见识。忤逆案一出，对大人你的仕途也有影响。余家产业又不是大人的，判给我就是了，和大人的前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周楠气得笑起来：“好个刁妇，你就不怕本大人对你用刑吗？”
古代可没有文明执法一说，官员在审案的时候允许刑讯逼供。就算打死了，大不了受上司责罚，在考评的时候拿到个下下判词，总好过立即就被罢官免职甚至流放。
师娘子又笑道：“没错，大人是可以叫人当场将民妇打死。不过，民妇若不拿到余家产业，那苦日子过起来还不如死了。再说，依我看来大人眼睛里没有杀气，想来也不愿意让人血打脏了自己的手。读书人嘛，都这样？”
“你还真是个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啊！”周楠心中怒极，这刁妇社会经验丰富，极是难缠。在她面前，自己就好象被看穿了似的。
师娘子：“不是民妇一意要和大人作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余家的宅子和土地在大老爷眼中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却关系到我的死活，反正民妇现在也是一无所有，自然要竭尽全力。”
《血酬定律》，一刹间，周楠想起了这个名词。
所谓血酬，就是拼命所得的报酬。血酬的价值取决于所拼抢的东西。穷人穷无立锥之地，最值钱的就是一条命，九公子母亲名下的二百亩地和一间大宅子确实值得师娘子拿命来拼。
输了，无所谓，反正她以前也是一无所有。赢了，赢得的就是整个世界。
“哈哈，哈哈，和师娘子，和你说话，本官倒是收获不小，至少了解了你们这个阶层的心思，算是阶级调查吧！”周楠突然大笑起来：“民妇师氏，你真的一无所有吗？本官想想，对了，你有个孩子，叫什么，义哥儿吧？恩，他是否入了籍？按照我《大明律》没有户口就算是流民，当流放戍边，本大人说不得要依法办事了。”
师娘子好整以暇：“回大人的话，我家义哥儿一生下来就报了户口的，虽说是贱籍。还是那句话，民夫别的没有，就是比普通愚蠢的村妇多了些见识，恰好知道有这么一个律条。”
说着话，她挑衅地看着周楠。
周楠早就预料到她会这般应对，突然问道：“民妇师氏，听说你识得几个字。”
“自然。”
“自己看。”周楠突然将一本册子扔到地上：“这是这一期的邸报，第六页。”
邸报就是后世的内参，每月一期。上载皇帝的圣旨、大臣的奏折、朝廷新颁布的法令、科举年进士名单……林林总总，都关系到国计民生。细心揣摩，大明朝的政治风向尽在我手。
按照制度，邸报只发到正七品官员手中。不过，并不禁人抄录、传阅。王若虚和周楠私交不错，没期报纸下来，都会给周楠一份。
周楠道：“这一期陛下有旨，宫中内侍大多年事已高，要裁撤一部。另外，禁中缺员厉害，命北直隶挑一批合适的充实大内。你家孩子是私生子，又生得机灵，却是合适人选。师娘子你不是和武员外通奸吗，罪犯的娃娃，又是私孩子，正合适，本官拟上报有司。”
“什么，你要让我的义儿去做太监？”师娘子惊天动地的叫起来：“不，不，不要啊！”
这声音如此凄厉，远远地传出去，在后衙回荡。
先前被周楠赶出房间的那个衙役正和两个书办在耳房磨牙，听到那边传来惨叫声，大惊，一把抄起雁翎刀就要冲过去护主救驾。
一个书办拖住衙役，问：“你要做什么？”
衙役：“大老爷屋中似有不妥，别叫了贱妇伤了行人。”
书办：“大老爷身高体壮，如何能被一个弱女子伤了？”
衙役挣扎：“可是，大老爷那边出了事，我若不去，怕是要被发配去营造那边了。”
书办：“你现在过去，怕是还真要被发配了。”
“这又是什么道理？”衙役呆住了。
“听我的没错。”书办笑道：“大老爷是什么禀性难道你真不知道，听人说，周行人有个癖好，最喜寡妇和已婚妇人，说是只有这种上了年纪的才最得情趣。对于黄花大闺女，却丝毫也不放在心上。你听，你听，那师娘子叫得如此之惨，显然我们的大老爷正在行刑，且下手极狠。你现在过去，不是坏大老爷的好事吗？”
衙役：“还有这种说法？”
书办：“废话，侍侯这么个爷，自然要摸清楚他的来历和脾性。我们这个大老爷，以前在淮安做官的时候不知道和多少寡妇、婆子牵扯不清，果然是非常人行非常事啊！”
另外一个一直在旁边偷笑的书办终于憋不住“扑哧，师娘子还叫得真惨啊，依我看来那是……”痛并快乐着。
周楠并不知道自己在淮安时好色的名声竟传到京城里来，他穿越到明朝时身份卑微，在丛林世界中苦苦求存，做事也不计手段。可并不代表他做人没有底限，师娘子虽然可恶，可送她儿子去做太监这种没天良的事还是干不出来的，也就是口头吓唬吓唬。
明清两朝的太监的来源多是京城郊甸之地，象北京、河北、山东、陕西等地。
太监进宫的原因大致三种：一是好懒无事之徒，见别人当太监发迹，还有了钱，自己眼红，一刀下去，再托人进宫，满足了自己好逸恶劳的性格；
二是有人想躲徭役，家中孩子又多，就挑了一个，完事后叫净身男子，若有机会进入禁内，除了本家免徭役，亲邻甚至都可能免徭役。
其三，则来自战争。明朝征讨南方的时候，就曾经一次性抓捕了一千多孩童，净了身充实进皇宫服役。
嘉靖年东南那边的虽然在打仗，可战事都发生在国内，总不可能阉割自己的国民吧？
而且，内地地方经济还算可以，老百姓还吃得起饭，也没谁没事自己割着玩儿。
因此，现在进宫的大多是好懒无事之徒，质量不高，数量有限。如此一来，皇宫里缺人缺得厉害，就下令让北直隶选拔。
北直隶也感到头疼，就下了令，落实到地方官头上，计入考核。
按照明朝的制度，官府不能抓良家子入宫。那么，只能从重案罪犯家人和私生子着手了，如此也合法合规。
如果周楠将义哥儿报上去，当地政府自然笑纳。
“狗官，我要和你拼了！”师娘子悲怆地叫着，张开双臂欲要朝周楠扑去。
周楠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师娘子大声号哭：“大老爷饶了我吧，大老爷饶了我吧！”
周楠见刚才还如此猖狂的师娘子精神崩溃，心中大快，道：“好个刁妇，还想对本大老爷不敬，你下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回话，本大人给你一夜时间。你是个聪明人，其中轻重自然分得清楚。”
说罢，大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刁妇带下去。”
听到周大老爷的话，耳房的衙役忙跑过来，抓住剪了师娘子的手就朝外押。
这一抓，只感觉满手温润。心中赞道：这师娘子看起来也寻常，却不想入手如此之妙，大老爷好眼光。
又看到她头发蓬乱，满面泪痕，楚楚可怜，不觉又想：这才几个弹指一挥间就结束了，看来大老爷的身子也不成了，这师氏没受用，心中定然难过。
周楠自然无从知道手下的心思，只用手摸了摸下巴，暗道：“本官今日是不是有点面目可憎……哎，这泥马当小官就是烦，整日和底层人士打交道，简直就是在烂泥地里打滚。要想当谦谦君子，要想温文尔雅，风度偏偏，还得做大官啊！”
师娘子如果不傻，若想保住她的儿子，就知道该怎么做。
忤逆罪这道难关，本大人算是过了。周楠身上一阵轻松，又开始思索明日该如何应付顺天府提学段承恩，这老头也不好对付啊！
他却不知道，一个流言在军器局衙门里传开：“知道吗，我们的周大老爷方才夜里把师娘子叫去房中侍侯了。”
“咝，竟有此事，我倒大老爷怎么将师娘子一家安置在公房居住，原来图个方便。”
“什么叫图方便，倒不是这个原因。知道白天来的那个九公子是谁吗？”
“不就是余二的外甥吗？”
“你懂个屁，是外甥女。”
“啊，是女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干了一辈子忤作，男女还是分得清楚的。知道那九小姐是谁吗，我们大老爷的娘子。”
“啊，是大老爷的娘子，大老爷不是在淮安另有夫人吗，怎么又钻出来一个娘子？”
“是平妻。”说传谣的那个忤作唾了同伴一口：“平妻知道吗，就是和大妻平齐，三媒六聘正式迎进门的。听说，九小姐也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大老爷是下了聘礼的，大婚的日子都定了。你想啊，一成亲，余二不就是大老爷的舅舅了。”
“难怪九小姐一到衙门，周大老爷就把人给放了，还如此照顾，原来是一家人啊。不对……不对……”那人突然抽了一口冷气：“大老爷和妻家舅母娘……这这这……”
“你快住口，小心传到大老爷耳朵里去，发配你去做苦工。”
“是是是，我可什么也没说，你也别害兄弟我啊！”
谣言就好象长了翅膀，只一夜就传遍了整个军器局。
就连老郭也听到了，不住摇头，对侍侯自己的衙役说：“不可能，周行人身为清流言官，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自坏名节。而且，大老爷执身正，是个道德君子。你们若再乱嚼舌头，须饶不得。”
他和周楠接触的是已经长了，知道周行人一向不喜欢去青楼楚馆的，对于男女之事也兴趣缺缺。
老郭大概是衙门里唯一不相信这个谣言的人，周楠若是知道，只怕会感动到流泪：智者啊，知己啊！

第二百七十八章 六指琴魔段提学
周楠已经笃定师娘子为了义哥儿，必然会乖乖就范，下去之后必然会和谈婆商量撤回对余二的控告。
这刁妇现在估计正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本官也不急。
至于武员外，再关押这也没什么意思。毕竟是同乡人，传出去不好。
可就这么放了，面子上也挂不住，到显得他周大人葫芦官乱判葫芦案。
让顺天学政出面拨乱反正也好，自己正好借驴下坡。
到时候，自己大可装做委屈的样子：武新化和师娘子通奸证据确凿，不是本官不秉公执法，无奈上司压力大，扛不住。朝廷出奸佞了，奈何。
最好还能让段提学骂上几句，直接被赶出衙门才好。
被赶回来之后，他周行人只得放人，清官的名声就这么竖起来了。
这是其一。
最要紧的时候，如果触怒了段提学，对自己的这场考试却大大有好处，说不好还真过了这一关。
哈哈，一石两鸟，果然妙计。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心中奇怪，人家段提学身为主考官，直接掌握着生员科举的生杀大权。你周楠不但不去讨好，反刻意得罪，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吗？
事情恰恰就微妙在这里。
周楠和段提学发生冲突，那是因为公事。大家政见不合，为政方法不同，自然会有矛盾。
上下级之间，同僚之间发生矛盾，朝廷是要鼓励的。所谓：党内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如果官员们万众一心，亲如一家，皇帝就该不开心了。
因此，有的时候，上层建筑甚至会主动挑动下面的人内斗，而他们则居中调停平衡。
如果今天周楠和段提学因为这件案子闹起来，甚至闹到面红耳赤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未来的加试如果段大人敢将他周楠刷下去，就有因私废公徇私报复的嫌疑。
现在是年初，在大明朝该死的考成法的制度底下，都察院已经分派到弹劾大臣的任务，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在京城四品以上的高官，摩拳擦掌准备来个新年新气象。
可想，等到周楠落榜之后闹起来，御史们必然会像嗅到血腥喂的苍蝇蜂拥而至。
这个政治后果段提学承受不起，只要他不傻，必然会捏着鼻子放周楠过关。
“今天必须彻底激怒段提学，把事情闹大，闹响。”周楠得计，一大早兴冲冲地抱着卷宗进了城，自去顺天府贡院拜见段承恩。
这个段提学也是莫名其妙，本官上次好生过来拜见，本打算大家若谈得拢，你就算要我一些心意，也没什么，却挡了。现在却主动召见，还要被本大人逼着录取，何必呢？
周楠腹诽，拱手唱了个肥诺：“行人司行人暂属工部虞衡清吏司军器大使顺天府密云县潮河所生员周楠拜见提学大老爷。”这么长一串话，有职有司又有功名、身份，长长一串差点让他一口气没接上来。
心中道，这职务不能再兼了。再兼得两个，本官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非累死不可。
施完礼，周楠将手头卷宗递到段提学案头，道：“提学，这是武秀才通奸案的卷宗，还请过目。”
说着话，就定睛看过去。
却见段承恩大约五十来岁，瘦瘦小小，颧骨高高坟起，眼眶深陷，如同一具骷髅。他下颌有一丛雪白的山羊胡子，眼睛精光闪闪，看起来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段提学戴着表示身份的进德冠，一身大红袍，胸口绣着一只锦鸡，看得人好生羡慕。
最奇特的是，段大人右手小指外侧还多了一根手指，竟是少见的六指。
段承恩点点头，打开卷宗，一边看，一边说：“本官乃顺天府学政官段承恩，按照朝廷制度，游学士子都必须要学政衙门报备。衙门也有教导生员，督促起读书的职责。听说周大人将淮安生员武新化捉拿入狱，并欲用大刑法，此事可真？”
说着话，他右手第六跟手指微动，如同正在手挥五弦，弹一阕《笑傲江湖》之曲。
明朝实行严格的户口制度，百姓出门必须有路引，无故不得离乡。但有功名的书生不在此例，可以凭借自己的身份游学天下。
不过，问题又出来了。书生们到处乱蹿，也不好管理。
于是，朝廷又颁布了一道法令，书生在一地居住半年以上，就得到学政衙门登记，地方上的文教活动也必须出席参加。
周楠道：“倒是没有用刑，毕竟是名教中人，体面还是要的。不过，武秀才毕竟涉及到通奸案被拿了现场，下官只是将他暂时收押到班房里，择日审讯，平日里也是两餐无忧以礼相待的。这些都当事人的口供，还请提学过目。”
“住口！”段提学好歹是从二品的大员，可没有将周楠这个小行人放在眼里，训斥道：“周大人，你也别说什么口供。你看看你做的这卷宗上面，证人都是你衙门里的官吏，做得了准吗？分明就是你栽赃陷害，好大胆子！”
段大人这一声“住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愤怒。
堂堂朝廷大员，武新化还攀不上他这根高枝，至于这姓武的是谁，老段也没兴趣过问。
其实，下面的衙门要整人，做假供词也是常事。但周楠明知道武新化是个秀才，就悍然抓人。如此大案要案，审讯的时候，又不派人来请学官旁听监督，那就是坏了制度坏了规矩。
那就是不给他段大人的面子。
试想此事若不管，以后谁人还将学政衙门放在眼里？
这已经涉及到地方民政和学政系统，实务官和掌管意识形态的官员谁说了算的原则，原则不能退让。
周楠却是不惧：“铁证如山，容不得抵赖，凡事都要讲程序，既然提学过问此案，还请示下。”
段承恩不知道周楠给自己设了个套，不屑地说：“什么铁证如山，当得了真吗？证据不足，得发还重审。另外，堂堂士子，怎能辱于狱卒之手，马上把人给我放了。有可信的新证，再报到学道来。”
“好的，下官马上回去放人。”
周楠如此干脆，倒出乎段承恩意料。
接着，周行人又低声道：“学生马上就要参加顺天府秋闱加试，一定不辜负提学期许。”一定戒骄戒躁，考出佳绩。
说完，就递给六指琴魔段承恩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周楠如此俯首帖耳，倒出乎段提学的意料。
段承恩何等人物，立即听出周楠话中的意思：段大人你要让我放武新化，好说。那么，顺天府秋闱加试你老人家是不是也放我一马？咱们做个交易。
好个不识数的东西，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本学政谈条件？
“无耻之尤！”段提学勃然大怒，抓起案上的卷宗“哗”一声就摔到周楠面前。
周楠心中一阵狂喜：开火了，开火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恕报不周
在电光火石间，周楠在心中将海瑞海青天的事迹过了一遍。
我辈可借鉴之。
不畏强权，铁骨铮铮，大明朝有海刚峰，有周子木，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瞬间酝酿了情绪，周楠精神饱满，右手食指中指合并如戟，直指段承恩。
“呔”字尚未喊出口，突然，有悲怆的叫声传来：“大老爷，大老爷，出事了！”
却见有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冲进精舍，就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段承学大怒：“段十三，你在做什么，这里可是本官的官衙，岂是你能乱闯的。若叫人知道了，倒显得本大人治家无方。”
原来这人叫段十三，是段提学的家人。
段十三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大老爷，你还是回家去吧，少爷他、少爷他……他他他……”
段提学：“那孽障怎么了？”
段十三哭得满面是泪：“少爷他，走了。”
段提学一时没反应过来：“走了，走哪里去了？”
“少爷他，死了！”
“什么！”段提学身体一晃，朝地上倒去。
“老爷，老爷！”段十三急忙伸手扶着，哭道：“就是刚才的事，少爷他落气了。老爷，你还是快回家去看看吧！”
“我儿，我儿没了。”段承恩放声大哭，口中竟沁出血来。
屋中一片大乱。
很快，段提学就被老家人和衙役的搀扶下抢天呼地朝外走去。
……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周楠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混沌。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自己这个计策不可谓不妙，一切也按照自己设计的套路向前推进。眼见着就到了高潮的时候，段提学家却出事了。这情形就好象一出话剧演到精彩处，剧院老板拉闸断电。
老天，你这是在玩儿我吧？
身边有人低声道：“子木，想不到在这里看到你，可是为顺天府秋闱加试之事？如今段府新丧，咱们得过去尽一份心意啊！”
周楠这才醒过神来，发现已置身于前衙的院子里。身边都是衙役、书办和官员们匆忙跑动，显得极是混乱。原来，他刚才已经彻底懵了，不觉尾随段承恩走到外间来。
听到这人说话，他转头一看，却原来是鸿胪寺寺丞刘大人。
周楠拱手施礼：“原来是刘寺丞，许久不见，真是想煞本官了，我今日到这里来正是为这事，却不巧碰到段家出事，看样子是白跑了。”
“走，咱们去段提学家吊唁，反正也就几步路的，边走边说。”刘寺丞和周楠当初同在清丈京畿皇产的工作小组，又同时被双规，也算是患难之交，今日见了周楠只觉得分外亲热。
事情没有办成，周楠心中正丧气，只想静静，看能不能另外想辙。可被刘寺丞拉着，又如何脱得了身？
若说不去，未免也太不懂人情事故了，以后怕是要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得，今天白跑一趟不说，还得随一份份子钱。
正如刘寺丞所说，段提学家距离贡院也没几步路。他们二人随着前面哭成一片的段家人走了大约一里路就进得一处大宅。
里面也同样一片大乱，回到家中，段提学悲啸：“我儿何在，我儿何在啊！爹爹来看你了，爹爹来看你了！”
段提学是湖北人，按照当地的风俗，人死之后，先要停在院子里，由端公先给死者擦拭身子，换上寿衣。搞完一整套仪式之后，才能入殓。
才能设灵堂。
此刻，却见院子中摆着一具只穿了一条亵裤的尸体，有端公正忙着。
那死者浑身蜡黄，瘦得只剩骨架子，偏生腹大如鼓，甚至是骇人。
在段公子尸体前跪着五六个妇人，想来都是他的妻妾。生得……怎么说呢，确实是有些影响市容……死者为大，就不评论了。
周楠只看了一眼，就有强烈的不适，心中已有计较：这为段公子应该是得了肝病，都腹水了。和段提学一样，段公子右手也生了六指。
段提学一见儿子，就扑了过去，哭道：“儿啊，我的乖儿，你怎么就抛下为父走了。没有了你，为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段家，绝后了！”哭着哭着，眼睛一翻，就晕厥过去。
段十三大叫：“快来人啦，扶大老爷回屋，快去叫郎中。”
又是一通乱。
等到段提学被扶后屋中歇息，段十三流着泪水对前来吊唁的宾客施礼：“恕报不周，段府新丧，还请各位去花厅看茶。等我家大老爷醒来，再来和大家见礼。”
事发突然，段管家第一时间就跑去提学衙门报丧。一好首长家出事了，学政衙门的所有下属，包括前去办事的各色人等也都跟了过来。
花厅里满满地做了一屋人，很快，就有殡相摆开笔墨纸砚。
大家都会意，上前随了份子。
周楠心中叹息，也上前表了心意，说了声：“节哀顺变。”
看样子段提学心中悲痛，已不能出来见客人，周楠也没个奈何，就和刘寺丞告辞而去。
经过这一折腾，时间已经到了后世下午两点钟模样。周楠和刘寺丞肚子饿得咕咚乱响，二人就邀约着找了家酒楼坐下吃酒。
两人有一阵子没见，这次看到人感觉分外亲热。
周楠就问：“刘寺丞今天来学政衙门所为何事？”
刘寺丞笑道：“还能为什么，和你一样为了考试，我妻家有个侄儿也要参加加试。”
周楠：“可是来找段提学通融的吗？”
“通融，别开玩笑了，段提学什么性子大家都知道，本官可不想碰一鼻子灰讨这个没趣。我妻家侄儿得了秀才功名之后一直在外游学，这前天才回家，错过了日子。我就替他来衙门走一趟，帮他报个名。他家境还算可以，能中进士固然是好，不能中也无妨，就当试试运气。刚办好，就听到段公子罹世，又恰好撞见子木。子木，你肯定是来走门路的，可办妥？”
周楠苦笑摇头：“没来得及，段家都出这事了，想来段提学也没心情见我。”
“是啊，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乃是人生一大惨事。更何况段公子是提学的独子，段家无后，这是要绝嗣了。”刘寺丞长长叹息：“段提学想抱孙子想疯了，这些年一口气给儿子纳了五六个小妾，可却还是未能留下一男半女，也是无奈啊！”
周楠心中暗想：我周楠也不是外貌协会成员，可段公子的妻妾实在没眼睛看。换我是他，估计也是对生儿生育女的事毫无兴趣。
对了，听说段公子的前妻生得貌美。
也因为美丽这个原罪，竟被段老道学给赶走了，然后将一大堆破铜烂铁塞在房中。段公子沦落为种马，必然心情抑郁。
抑郁伤肝，以至撒手人寰。
给段大人做儿子，还真是倒霉啊！
周楠想起自己如此完美的计划竟然遇到了非人力可以抗拒的因素，心情突然有些不好，只不住吃酒。
刘寺丞见他情绪不高，调侃道：“子木，你才华出众，诗词文章了得。不过是区区一场加试而已，又不是秋闱。以你之才，还用为后天的考试担忧？”
“考场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天才如张白龟者，不也有大意失荆州的时候。”周楠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失惊：“什么，后天就要进考场了？”
他这几日忙得昏头转向，倒忘记这一桩了。
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段提学本就对周楠不满，如今又有丧子之痛。他脾气本就古怪，能取他周行人吗？
周楠心中苦恼，科举，看来是要黄了。没有功名，自己的行人做不下去，就得入赘皇家。皇帝的女婿是那么好做的吗？余二给人做了赘婿，都惨成那样，自己只怕更糟。
诸事不顺，他几乎要放弃治疗了。
这一席酒直喝到黄昏才散。
酒入愁肠，不觉酩酊大醉。看看天色不早，周楠就对随从道：“快些出城，再晚上片刻九门就要关闭。本大人还没有完，本大人得自救。”
一个衙役道：“大老爷，都已经到京城里了，何不回府？”
周楠怒极，大着舌头斥道：“本大人勤政爱民，三过家门而不入。休得废话，立即回白各庄。”
衙役们心中叫苦，天都这么晚了，现在回衙门说不定要走夜路。二十多里地走下来，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大老爷你自回家睡觉不好吗，醉成这样，现在赶回衙门不也瘫床上。
罢，周大人可不是省心的主儿，还是别惹他的好。
一行人走了半天，甚至打了松明，堪堪在半夜回到衙门，累得七仰八素。路上，老周同志还吐了一次。
衙役，打了热血替周大人洗了脸脚，解了官袍，总算将他安顿下来，自回去睡觉不表。
且说周楠被手下这么一阵服侍，虽然疲倦得睁不开眼，浑身也软软地提不起劲，但瞌睡也被折腾得没有了。
只觉得口中渴得要冒出火了，叫手下上茶，喊了几声，声音细如蚊蝇，如何能够叫别人听到。
算了，还是继续睡觉吧！
又躺了片刻，却感觉浑身躁热。原来，衙门里的人知道周大老爷喜欢享受，平日间卧室里的地暖就没有停过。烧了一日一夜，屋中热如酷暑。
他再也忍不住，脱掉身上的以衣裳，就那么赤条条地躺在炕上。
恍惚间，眼前仿佛出现阿九那个明媚的少女。
她笑颜如花，慢慢俯下身来。
这是一种湿润而温暖的感觉。
周楠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去将那一团白花花的影子抱住，强烈的脂粉气息在屋中弥漫，激烈的撞击是那么的舒畅。
也不知道多了多久，周楠突然一个寒战，想起阿九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浑身冷汗如浆而出，彻底清醒过来。
这才看到，身边是一具丰腴洁白的身体。
不好，本大人被人强女干了。
是谁，究竟是谁，还我节操！

第二百八十章 这个八卦好劲道
色诱，还是有人设了圈套要害本官？
一刹那，后世的仙人跳套路在老周同志脑海中浮现。
屋中没有开灯，也看不清楚身边女子的模样，周楠不敢叫，低声喝道：“是谁，你好大胆子？”
那女子又挨过来，肢如章鱼般缠住周楠，继续撩拨。
方才周大人花样繁多，这妇人显然是食髓知味，意尤未尽。准备一二三四，再来一次。
周楠已经笃定这就是一个陷阱，如何肯让人抓了现场。终日打雁，今日却被大雁啄瞎了眼睛。这让凡事都喜欢尽在掌握中的周大人异常恼火，一把甩开那女子，又狠很一脚踹在她身上。
滑腻，柔软，上品。
妇人被踢得在炕上翻了半圈，痛得呻吟一声。借着窗外积雪的反光，可以看到那火暴得叫人流鼻血的身子。
周大人可耻的又能春风二度了。
那妇人也是眼尖，自然看出周大老爷再次兴起，又无声地挨了过来。
周楠大怒：“你究竟是谁，别过来，再过来本大人可要叫了。”话脱口而出，心中却道，叫是不可能叫的，惊动衙门里其他人，我这脸往哪儿搁？再说，一个大老爷们儿被女人吓得呼救，成何体统？
那妇人大约也是害怕被别人知道，忙跪在炕上，低声道：“大老爷，是奴家。”
听到这个声音，周楠如同掉到冰窟窿里。
霍然是余二老婆师娘子。
余二是九公子的舅舅，师娘子是她舅妈。我和余二是同辈，将来……如果可能……成了夫妻，我又该如何面对她的舅妈？直娘贼这是……这是违背社会伦理道德啊！
明朝风气开化，士大夫不以谈风月为耻。礼法这种东西弹性极大，男女之间互相勾搭乱搞，别人听到了可以当成笑谈。可如果要追究，走法律途径，罪名也不小。被苦主拿到，打死也是白死。
一般人还好，周楠可是官员。将来如果和阿九成了一家人，与长辈有染，免不得要被人弹劾，仕途也走到尽头了。
这个把柄可是跟随他一辈子的。
周楠想到这里，心中突然大惊：我这是怎么了，怎么想得要和阿九成一家人，难道我已经爱上那个假小子了？
想到其中厉害，周大人彻底震怒了，压低嗓音：“好个贱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听说大老爷对民妇有意，还请郎君怜悯奴家孤苦无依，饶我一回。”
周楠闻言气得吐血：“肮脏的贱货，谁说本大人对你有意了？”
“是奴家听公房里的差人说的。”
原来，周楠昨夜在自己屋中胁迫师娘子的时候，衙门里就流传着周楠将她拿下的谣言。
世人都爱八卦，转眼整个军器局就人尽借知，并津津乐道。
公房那边的两个差人也不能面俗，聚在一起将这个绯闻翻来覆去地议论了半天，自然被师娘子听到了。
她本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方才听说周大老爷回衙，并醉得不省人事，顿时有了个主意。逾墙而过，摸到周楠炕上来，遂成好事。
这才是《求生存淫娇娃红拂夜奔，周子木迷心窍生米煮熟饭》。
“都是些乱嚼舌头的混蛋东西。”周楠咬牙切齿，眼喷怒火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师娘子：“说人话，你究竟想要什么？”
师娘子低声哭道：“奴家已经一把年纪了，已经不能生育，就义哥儿这么一个儿子，还盼着他将来为我养老。还请大老爷怜悯，别送他进宫。”
周楠冷冷道：“送不送他入宫也是本大人一句话的事，要想让我高抬贵手也好，立即休了余二，有多远滚多远。”
师娘子又哭道：“大老爷，民妇的母亲现在中风瘫痪，儿子又小，我色容已衰，自不能重抄旧业。如果就这么走，过不得几日就要饿死冻死在街头。大人要我休了余二也可以，反正我和他也没有夫妻的情分，那厮冒充富人骗了奴家的身子，自是恨他入骨。但请大人想个法儿将那宅子和土地判给妾身，也好有个营生。”
周楠咯咯低笑：“好个贱货，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本大人谈条件，就因为你偷偷摸到我床上来吗？大老爷我的女人多了，也不少你这一回。再说，你是什么东西，青楼女子，凭什么要挟本官？马上滚回去，否则，本官立即叫人过来将你杖毙当场。”
师娘子却不哭了，昂首挑衅地看着周楠：“周大人，你还真别吓唬民妇。实话同你讲，我非天生低贱，要做青楼女子。当年我也是官宦人家的女眷，你们官场上的规矩我也懂。周大人，你猜如果我现在大喊一声非礼，再让我家余二那傻子过来捉奸，告到有司。大人似锦的前程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说罢，张口欲喊。
周楠大骇，忙伸手去掩她的口。
两人再次赤条条纠缠在一起，尴尬得难以言说。
周楠知道这女人这是要和自己搏命，玉器自然不能和瓦片斗。忙道：“师娘子，别喊。你一个女流之辈，不就是要下半生的保障吗，容本官好好想想，总有解决的法儿。”
师娘子依旧用四肢缠着周楠，嗲声道：“大人爱惜民妇，先谢过了。”
周楠心叫晦气，他昨天给师娘子来了一场触及灵魂的谈话，结果人家今天给自己来一个触及肉体。被这恶毒妇人拿捏住，还真是遇到对手了。
“我想想，我想想。”顾不得女人在坏，周楠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转了半天，还是没个主张。他心中颓丧，决定还是先安抚好师娘子，便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她唠嗑。
“对了，师氏，你方才说，你以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后来怎么做了青楼女子？是不是家中怀了事，被充实进了教坊司？”
“不是，我是被人赶出家门的。”
周楠：“那你为什么被赶走的，你夫家又是谁？”
师娘子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我被公公坏了身子，那老不修的怕事情败露，趁我没担待的软蛋丈夫不在家，以不孝的罪名赶出了家门。”
周楠抽了一口冷气，这这这，这也太劲爆了吧？不对，被公公坏了身子。她公公接下来应该想着长期霸占这个美娇娘才对，怎么反往外赶，这不合常理啊！
大约是看出他心中的疑惑。师娘子咬牙切齿：“那老畜生是朝堂高官，顺天府提学。当年我也是糊涂，被坏了身子之后，就寻死觅活地闹。老杂种怕丑事传出去，丢了官帽子，也是狠心，将我打得半死，直接赶回了娘家。”
“我怎么这么笨啊，当初若是从了老畜生，日子过得何等爽利？结果回家之后，实在过不下去，不也进了青楼。哎，跟谁睡不是睡啊！”师娘子眼睛一脸悔恨，又继续骂起了前老人公。
“无耻，下贱！”周楠忍不住骂了一声，接着就震惊了：“什么，你前公爹是段承恩，顺天府学政段提学？”
“正是这个老畜生。”
周楠：“你前夫死了，得了重病，刚落气不过三个时辰。本官今日正好在顺天府学政衙门，还上门吊唁。”
师娘子面上却没有悲伤之色，冷冷道：“也就是个没担待没出息的东西，死得好。当初我被赶出家门，他竟不知道来接，反到跟着家里的老畜生坏我名声。”
周楠听问，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禁不住道：“好，好得很，真是天助我也！”
师娘子不解地看着他。
“师娘子，你想不想做回你段家的女主人，依本官看来，段提学的家业可不小啊！”周楠笑毕。低声道：“既然你和段提学有这个渊源，何不重回段家？实话同你讲，段家公子后来虽然又纳了一大群妻妾，可却没有生育，段家自此绝后了。你不是生有义哥儿吗，那可是段家的独苗，也是时候认祖归宗了。”
“你下去写休书休了余二。本大人保你入主段家，执掌家业。余家才多少产业，怎么比得上段家。而且，段提学和是从二品大员，你儿子将来的前程还小得了，一个缙绅是跑不掉的。”
师娘子摇头：“我当初被老畜生赶出段家之后，不久就入了青楼，又发现怀有身孕。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孩儿究竟是老畜生还是前夫的种，说不好还是客人们的。再说，段家人都是六指，义哥手生得和常人一样。段老匹夫只怕不肯人，他权势又大，真要整治奴家，谁经受得起？”
想起段提学的厉害，师娘子身子一哆嗦，波涛汹涌。
“儿子像母亲，遗传基因固然强大，但也有变异之说。段家有后，段提学高兴还来不及。你究竟想不想回段家。若想，本大人可以帮你这个忙。放心，此事我有九成把握。”
周楠淡淡一笑，古人有强烈的传宗接代的情节。一个人如果没有后代，是要受到世人耻笑的。被人骂老绝户，那可是天底下最大的耻辱。
老段绝嗣，是对祖宗的大不孝，就算是领养也要领养一个。自己将义哥儿送过去，段提学感激都来不及，如何会想到其他。
我这也是行善积德，顺便自救。
赌了！
庆哥儿若是客人或者段公子的种也就罢了，如果是老段的。一旦认了亲，是喊他爷爷呢，还是叫爹，这乱哟！
听完周楠的话，师娘子眼睛大亮。终究是舍不得放弃段家的富贵。而且，若不答应周楠，庆哥儿就要被送进宫去，就咬牙下了决心：“好，就依大老爷的。不过，休书要等我回了段家才能写。”
周楠点头：“这是自然，你回去吧，别惊动了其他人。明日一早，本官就备好车马，接你进京。”
师娘子突又嗲声嗲气地道：“奴家还想侍侯老爷。”
“你你你，你这是想做什么……啊……哦……”
此间不足为人道。
事毕，看着师娘子离开的背影，周楠心中懊恼，男人啊，真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啊，本官也不能免俗。
必须尽快把她给打发了。
第二日一大早，周楠早早地备下了两辆马车，接了师娘子母子，一路朝京城疾行。
此刻正值清晨，天刚亮，街上也没有人。
周大人本以为此事瞒过他人，却不想被老郭一头撞见。
老郭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大人这是要带师娘子私奔吗，为了让这贱人休掉余二，不惜出卖色相。
舍身饲虎，真大情怀也！

第二百八十一章 老鼠见了猫
进得帝都内城，周楠自然不会冒失到直接带着师娘子母子去段家，就寻了家客栈将他们安置下来，又吩咐小二买了一堆糖果零食哄住义哥儿。
义哥儿是个木讷单纯的孩子，话少，一路上都闭着嘴巴。此刻见到这么多吃食，才高兴地说了几句。
他大约还不知道今天将决定自己未来一生的命运。
这是段公子去世后的第二天，按照明朝的风俗，要入棺，这是小殓。
小殓之后的第二天就是大殓，大殓那日可以接受客人的吊唁了。
明天就是顺天府今年秋闱的加试，段家又出了这样的事，老段还会去主持考试吗？周楠想到这里，心中突然一惊，别自己忙乎了半天，段提学因为家中新丧上了折子请假。如此，自己一番布置就要付之东流。
虽说是小殓，等周楠到了地头，还是看到外面停了不少车马，显然已经有客人提前过来祭拜，段家的管家段十三则带着几个下人立在门房处迎客。
昨天周楠和他已经见过面，自是认识，就上前拱手行礼。
段十三见到周楠，一愣，这人怎么又来了：“见过周大人。”
周楠：“敢问管家，此番段府丧主是谁，可是段提学？”所谓丧主，就是白事的主人家。
这话一问出口，段十三就面带恼怒。可当着客人的面却不好发作，只黑着脸道：“世上哪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道理，我家老爷年事已高，悲痛过度，如何能做这个丧主，周大人好不知礼？”
“这场丧事，由段师爷主持。”段师爷是段提学的一个远房侄儿，现正是段提学的幕宾。
丧主一般来说都是由晚辈中的嫡系子弟，家族的继承人担任，给去世的长辈送终。段家唯一的继承人都死了，你问这个问题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周楠这个问题，已经将段家给得罪了。
可惜，周大人并不清楚这一点，继续追问：“那么，段提学呢，可否向朝廷告假？”
段十三见他刨根问底，心中不耐：“我家老爷明日可是要主持考试的，如何能告假。周大人若没事，里面看茶。”
听他这么说，周楠暗自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没白来。就道：“我有要事求见提学，还请通报。”
段十三终于忍不住发作了，低声呵斥：“你这人好不晓事，昨天已经来过，今日又来，还不是为明日考试的事。我家都出这样的事了，老爷哪里还有空理你，快走快走。”
说罢，就要动手撵周楠。
周楠见他不肯，心中也是恼了，喝道：“好个刁奴，本大人今日过来是为公事。公务大于天，若是耽搁了，惟你是问。”
“周大人还少拿公务来压人，不就是挖空心思想讨好我家老爷吗？”因为家来来了许多客人，段十三自然不肯让周楠这么闹。冷笑道：“好，我这就通报，你若真有公事也就罢了。若是诳语欺人，可晓得后果。”
“你废话实在太多，快去。”
“等着。”
不片刻，段十三就转了回来，引周楠进了后宅一处精舍中。
段承恩一个人坐在里面，他昨天因为悲痛过度吐了血，此刻委顿于椅子上，面白如纸，叫人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撒手人寰。
见到周楠过来，段提学也不说话，只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的雪花。
血脉断绝，老年丧子却是人生第一大惨事。周楠心中不觉大为同情，上前一施礼：“提学，段府贵公子英年早逝，下官心中也甚是悲痛，还请大老爷保重身子要紧，今日周楠有一件紧急公务前来禀告。”
段提学依旧木木地看着远处，形如老年痴呆。
段十三横了周楠一眼：“周大人，有事说事，说完快走。”
周楠点了点头：“段提学，下官今日来此自然是为武新化通奸一案。大老爷昨日教训得是，此案毕竟关系着一个读书人的前程，关系着良家妇人的名节。周楠回去之后，又审了那妇人。在审讯过程中，那妇女大约是惧怕衙门，提到段提学的名字。说她和段老爷颇有渊源，还请看到学政的份上饶上一回。”
段十三闻言就喝道：“我家老爷门生故吏遍天下，和他老人家有渊源的多了。”
周楠不理睬这个家奴，只定睛看着段承恩，缓缓道：“这个民妇姓师，听她说以前是段公子的大妻，当年因为忤了大老爷被赶出了家门。”
“什么，是师……少奶奶……”段十三大惊，禁不住叫出声来。
周楠继续看着一动不动的段承恩：“另外，师娘子嫁给余二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六岁的孩童，说是前夫所生。最近朝廷下旨命北直隶招募内侍入宫，师娘子衣食无着，欲要将这孩子净身送进皇宫也好有口饭吃。下官听她说是贵府公子的前妻，这孩子说不好是令郎的血脉。事关重大，特来求证。提学，这人若是断了子孙根，那可就接不回去了。”
“师娘子有孩子，六岁……”段提学突然一震，尖锐地叫了一声：“可真，现在人在何处？”
当年他觊觎儿媳妇的美貌，行了颠倒人论之举。事后怕丑事暴露，坏了自己的前程，就将其赶了出去。还写了篇文章，谈君子治家之道，在士林博取了不小的名声。
此事他自认为干得漂亮，心中甚是得意。
如今回想起来，迄今已经六年，难道当时她怀有身孕。
周楠：“此事非同小可，下官如何敢乱说，现在母子二人安置在距此两里地的客栈中。提学放心，也没外人知道。”
段提学以老年人所不具备的敏捷跳起来：“快，带老夫去。”
因为用力过猛，老头子一个趔趄，面容更加苍白。
很快，周楠就带着段提学主仆到了客栈。
一看到段提学，师娘子身体一软，倒在地上，颤声道：“民妇见过大老爷！”她本就是个胆大之人，可此刻见到前老人公，却如同老鼠看到猫。浑身抖个不停，额头上全是淋漓冷汗。显然，六年前的那一幕给她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果然是你。”段提学已经恢复了正常，目光凌厉地扫了她一眼，又落到旁边正在吃糖果的义哥身上：“这孩子是你生的，是我段家的种？你老实回话。”
“妾身，妾身后来进了青楼……也也也也，也不知道……”师娘子跪伏于地，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落在木地板上，须臾就湿了一片。
段大老爷，段公公的积威一至于此。
周楠心中一惊，气的几乎骂起娘来：好个贱人，你一口咬定这孩子是段家的骨血就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本大人来办好了。这么回话，须得坏菜。

第二百八十二章 水落石出
“贱人，你也算知道轻重，不敢诳语欺骗大老爷。”旁边的段十三张口喝骂。
段家六年前的丑事他这个忠仆自然是知道的，也深以为耻。现在这贱人带着个孩子回来，说是段家的骨血，分明就是想继承这份家业。
如果老爷被她瞒住，又接回府去，那才是一场笑话。传出去，提学老爷以后还怎么见人？
段十三对段提学说：“老爷，你和公子都是六指，这娃娃右手和常人一般，怎么可能是我段家的？这刁妇心怀不轨，千万不要被她给骗过了。”
他越说越激奋，屋中全是回音。
义哥儿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大人们说事，他自在一边啃糖葫芦玩儿。此刻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吼叫被吓住了，手中的糖葫芦掉地上，然后小声哭起来。
突然，段提学道：“像，真像。十三，你看这孩儿哭起来的时候鼻子皱成一团，和老爷我小的时候一模一样。”大约是觉察到自己失言，他哼了一声，道：“认下来吧！”
闻言，周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立即就明白段提学的心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古人看来，没有儿孙乃是世界上最大的惨事。你没有后代，将来百年之后，就没有香火供奉，那可是要变成孤魂野鬼的。
别说这孩子和段家有渊源，就算没有，老段也打算认下来，好歹对祖宗有个交代。
他现在正处于极度的悲痛之中，潜意识中已经相信义哥就是他段家的血脉。
段十三大叫：“老爷，师娘子可是进过青楼的，这孩子来历不明，如何能认？大老爷，不妨滴认亲。若真，自然是要认祖归宗的。若假……”
他一脸狰狞地指着师娘子骂道：“饶不了你这个贱人。”
师娘子被他彻底吓住了，忙求饶道：“我们不认亲了，我们不认亲了，饶命啊，义哥儿，我们走，我们走！”
头在地上磕得蓬蓬响。
“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段十三一把抓住义哥儿的手，手一翻就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黄鳝尾小插子，在他手心割了一刀。
鲜血汩汩流下，落到桌上的茶碗里。
义哥儿痛得不住哭，却不敢发出声来。
周楠心中剧震，这段十三竟然带着刀子，显然是早已经准备好要滴血认亲。这下可糟糕，本大人这是要完。
滴血认亲的原理说穿了，其实就是简单的血型配对。人血一般来说分为A、B、AB和O四种血型。如果双方是直系亲属，血型相同，血液混在一起，自然会融在一起。反之则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互不相交融。
这算是朴素的遗传学思想，也就是，孩子是父母的骨血，两辈人身体中的某种物质必然相同，可以进行对比。
当然，这种对比只是基于血型区分，并不准确。毕竟，人血分为四种。也就是说，就算一个人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也有四分之一的可能和你同属于一样的血型。
问题是，四分之一的成功率太低了。
如果等下义哥儿的血型和老段不一样，本大人就彻底的完蛋了。
段提学接过段十三递过去的刀，也在掌心划了一下。
周楠屏住呼吸探头看去，这一看，顿时惊喜莫名。却见，两人的血顺利的混合在一起，竟分不出彼此。
当即就大叫起来：“恭喜段提学，恭喜段提学！”
段十三也哭起来：“老爷，天见可怜，咱们段家有后了！”
他这一哭，义哥儿也凑热闹，终于“哇”一声发出声来。
段提学一把抱住义哥：“是真的，儿啊，是我的儿。我已经老了，已经不能生育。想不到苍天又送一个儿子给我，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十三，你看这小鼻子皱起来的模样，和老爷我一模一样。真是爱煞老夫了，乖乖，我的乖乖！”
突然，他张开口，在一哥儿的鼻子上亲了一下。
这个时候的他如同醉酒一般，先前还苍白的脸上满是潮红。
当着大家的面说义哥是自己的儿子，这就尴尬了。段十三忙道：“祖宗保佑，恭喜大老爷喜得一孙。”
段提学这才清醒过来，他冷冷地看了师娘子一眼：“你这贱人纵有千番错，可能够为我段家延续血脉，也算是立了绝世功劳。罢了，你若想回府就回来吧！”
说罢，抱着义哥儿就朝门外走去。
师娘子：“大老爷，你这是要带义哥去哪里？不要，不要！”
段提学只是不理。
远远传来义哥的哭喊：“娘，我要我娘！”
段提学：“乖乖，爷爷的心头肉。你爹昨天去世了，你这个孝子要去给你爹磕头上香，礼制不能废。”
周楠忙安慰师娘子：“民妇师氏，提学老爷这是要让你儿子去做丧主，没事的。”丧主就是死者的嫡长子，按照封建社会的礼仪。大户人家丧主，就是家业的继承人，为来宗族的族长。
段提学正要要在宾客和族人面前确立义哥的身份。
段十三已经激动得满面泪水了，哽咽着对师娘子一施礼：“少奶奶，大公子自有遗孀，你现在回府名不正言不顺，且在这里住几日，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等到屋中只剩周楠和师娘子二人，我们的周大人关上门，长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摸了摸额头上的毛毛汗，叹道：“师氏，真没想到段家还搞出滴血认亲这一出。还好义哥儿确实是段家血脉，否则今天如何了局……哎，你家老人公都走了，还跪地上做甚？起来说话吧！”
“那老东西实在太厉害了，一看到他，不知道怎么的，我的脚肚子就转筋。”师娘子站起身来，道：“还好义哥儿是他犯下的孽债。”
周楠心道，本大人今天也是行险，实在是被逼得没有路走了。
他又气道：“自家孩子是谁的难道你心中没个点数？”
“那就是老东西的了。”师娘子寻思了片刻，道：“我的月信一向不准，后来进了楼子，一直没有来身子。本以为是服药所致，现在想来是因为怀孕的缘故。”
周楠：“骨肉团聚，本官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师娘子你又该如何谢我？”
师娘子会错了意，便去撩拨周大人。
周楠大惊，喝道：“好个贱人，休要乱来，否则本官不客气了。”他明日就要进考场，白各庄那边还有一摊子事要料理。如果再胡天胡地乱来，太耽误事情。
以自己的身体状况，半个时辰还是需要的。再说，现在师娘子已经是段家人了，再粘惹她，甚为不智：“师娘子，你答应过我的事呢，还不快写休书？”

第二百八十三章 好气
“哎哟，我的周大官人，急什么呀！答应你的事情，奴家自然要办。你帮我母子这么大的忙，妾身无以为报，唯有这身子。”
师娘子刚才经历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到现在心中还在惧怕，急需减压。想起昨夜周大人的龙精虎猛和匪夷所思的知识，顿时心中火热。
周楠心中厌烦：“去去去，找你家段大人去。呓，不对啊！段提学刚才不是说他不能人道吗，怎么生出义哥儿的？”
顿时大感好奇，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师娘子：“老东西和妻妾不成，但和我就可以了。”
周楠：“枯木逢春，老树着花，佩服，佩服！”心中已经是明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何况爬灰。ED除了器质上的原因，也有心理因素。这个段提学……禽兽啊！
很快，师娘子就写了休书，又摁了指印。
周楠不肯耽搁，收入袖中，就要离开。
师娘子却拉住他：“周大人，还有一事要请教。”
周楠：“你说。”
师娘子悠悠道：“对了，妾身和母亲孩儿流落街头已经半年，虽说以前在楼子里的时候吃过药。可听姐妹们说，断药半年，也有可能怀孕的，就看老天爷的意思。奴家前几日月信刚净，感觉有些不妥当。回段家之后，奴家自然是要侍侯公公的。昨夜又和大人春风两度，再加上前日和余二有过一次。如果有了孩儿，算谁的，那不是一笔糊涂帐吗？妾身到时候是不是也要将你们三人一处来个滴血认亲？”
周楠气往上涌：“无耻贱人，后会无期！”
出了客栈，雇了车，周楠一路朝白各庄行去。路上吹了半天冷风，才舒了口气，笑道：“倒是被那贱人给唬住了，老段可是个伪君子。如果师娘子怀孕，为名声计，他会妥善处理的，我操这个心做什么？”
今天闹了这一处，其实段提学也没有对周楠做出任何承诺。
周楠现在可是段家继嗣的大恩人，段大人能不报答他吗？官场上，凡事要讲体面，敞开了说就没意思了，彼此心照吧！
顺天府秋闱加试这一关，也算是过了。
本大人先回衙门就后续了结了，再看一晚上书，以良好的精神面貌迎接这场挑战。
回到衙门之后，周楠就叫人将被休一事告诉余二，命他搬回家去。
又和老郭一起做了卷宗，断了忤逆案，上报有司。
现在师家已经休了余二，又撤了诉状，忤逆案自然无从谈起了。
断完这件案子之后之后，就轮到武新化的通奸案了。
前头说过，通奸案弹性很大。要做实，首先要要人证，还得抓到现场。而且，在抓奸的过程中，如果奸夫逃脱，也不能算。这其中就有许多文章可做，自然难不到周楠这个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老吏员。
做完案卷之后，周楠就对老郭道：“郭副使，叫人去把武新化放了。毕竟是同乡，好生安抚，稳定他的情绪。”
虽说笃定自己能过加试这一关，周老爷还是不敢大意。当夜就将历年顺天府乡试的范文找出来，仔细揣摩，知道夜深才上床迷糊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老郭和两个衙役进得门来，连声喊：“大老爷，时辰快到了，你还是快些起来吧，不然怕是要错过考试了。”
周楠读书太晚，累得实在不行，睁开眼睛朝窗外看起，依旧是黑漆马乌一片。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
“寅时，还早啊！”周楠又倒了下去。
老郭：“我的大老爷啊，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快快快侍侯大老爷更衣。”
两个衙役急忙扶起周楠，飞快给他穿上衣裳，又将一张热毛巾盖在脸上。
周楠擦了脸，整个人清醒过来：“走，抓紧些。”
就带着随从飞快朝衙门外走去。按照科场上的规矩，卯时就要点名入场。若是错过了，就得等两年。
现在赶过去，正好。
衙门外，老郭早已经备好了马车，护送周行人的衙役也点起了灯笼。为了加快速度，老郭甚至用上了两匹健马。
刚要上车，突然，一人从暗处冲来，大吼：“狗官，还我娘子，我要你的命！”
“有刺客！”众衙役一通大乱。
周楠定睛看去，却是余二。他手里提着一把锄头，正恶狠狠扑来。
余二本是个老实人，如何是衙役的对手，瞬间被按倒在地。
周楠：“余二，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余二只是喊：“狗官，我还我娘子，你还我娘子！”
周楠沉着脸骂：“枉你是个男子汉，却如此没出息。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若是看上哪家身家清白的女子，说一声就是，本大人给你保媒。”
“谁要你这狗官保媒，我只要我家娘子。”余二突然放声大哭：“娘子，娘子，你在哪里，回来吧，回来吧！”
周楠心中气恼：“来人，把这余二给本老爷……送回家去。”
老郭催促车夫：“时间来不及了，走走走！”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如今的京城从成祖永乐年起，经过百年经营，已是一座上百万人口的大都市。
这么多人口见天要吃要喝，需要海量的物资供应。因此，白各庄就有不少百姓靠着种菜为生。每天寅时都有菜农起个大早，挑着担子进城赶早集。
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更有早点摊子在高声叫卖。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正在摊子上喝胡辣汤的人站起身，厉声喝骂：“狗官！”就将碗扔过来。
可怜车夫一时不防，被扣了一脸。
动手这人竟然是武新化。
这是今天第二次被人喊狗官，周楠大怒。
可就在这个时候，武新化突然一转身——跑——了。
转进如风。
俺老武也是风一般的男子。
周楠铁青着脸正要骂娘，坐在旁边的衙役苦劝道：“大老爷，正事要紧啊！”
也对，这黑灯瞎火的根本就捉不到人，反耽误了本大老爷科举。
至于来日方长，还是算了吧。武新化经过这几日的磨难，估计也不敢在京城呆下去。说不好天一亮就溜回淮安老家去了。这仇是报不了啦……本大人……好气哦！
两匹马跑得果然快，大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京城。

第二百八十四章 碰到一个刷声望的（求票）
明朝的城市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天一黑就要关闭城门，百姓也不能在街上行走，要到卯时才开城门。
不过，京城例外，会提前一个时辰开门。原因很简单，皇宫和西苑住了那么多人，每日所需都要一大早从城外运来，比如宫中贵人早上的泡茶的水，必须是玉泉山的上好山泉。另外，城中人畜生的排泄物也要送出去。
城门口全是车马争道，人声鼎沸，好生热闹。
看到周楠他们做官家打扮，守城的士卒就清理出一条通道来。如此，周楠顺利进城，比预计提前了一壶茶时间抵达顺天府学政衙门。
却见，贡院外的小广场上已经站了大约一千多士子，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有公差正在维持秩序，可人实在太多，且都是有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又如何维持得住，急得不住叫喊。
广场上人面色各异，有人在激烈的争论着什么；有人则互相递着片子说着客套话，大意是久仰兄台大名，你我同为顺天士子，今日可算是见着面了，以后多多往来；更多的人则是在闭幕凝思，口中喃喃有词，显然是正在背诵课文，临阵磨枪……
嘉靖四十一年的二月，京城正冷，借着贡院点亮的灯笼，能够看到人群的头顶上浮动着腾腾热气。
周楠听车夫说已经到地头了，好奇地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一般人若看到眼前如此热闹的场景必然会大吃一惊，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暗想：这北方的文教比起江淮还是差了许多。堂堂顺天府，今日来参加加试的生员也就一千人。如果换成苏州府、扬州府，至少三四千。而且，说不好还是在县里先选拔过一次。
大约是马车来得实在太快，一时收不住蹄，在惯性的作用下，竟一头朝人群冲去。
顿时，一群正在闭目温习功课的秀才发出惊慌的叫声，急忙朝旁边跳去。
有几人竟跌倒在地。
周楠大惊，这次若是伤了士子们，自己也不用再进考场了。急忙伸出手去，和车夫一道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将两匹健马拉住。
他跳下马去，将一个倒在地上的书生扶起来，低声赔礼：“不好意思，可伤着了？”
那书生大约十六七岁，生得倒是相貌堂堂。
十六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书生见周楠虽然穿着草绿色的官袍，知道他只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原来，按说周楠来参加这场考试以的是秀才身份，穿官服过来甚为不妥。不过他这两日连番肉搏，体力和精神耗费过度，昨夜属于睡糊涂了。
手下的人也不晓事，直接给周大老爷套上官袍就塞进了马车。
京城别的不多，就是官儿多。七品以下的杂流官在地方上或许威风八面，可在这四九城中屁都不是。
小书生估计在当地士林中也有些声望，明朝文人又有刷声望的传统。见周楠这个小官儿冲撞了读书人，心中顿时一动，决定好好整治一下这个落到自己手中的官员，显示存在感。
只要一闹大，让段提学知道自己的名字，等下进考场，学政官考虑到政治影响，能不放自己过关吗？否则，未免有包庇官场同僚，沆瀣一气，打击报复得罪官府的生员的嫌疑。
妙，此计大妙。
顿时，小书生做勃然大怒状，指着周楠骂道：“好个狗官，不知道贡院今日的纶才大典吗？竟纵马冲撞，瞎了眼吗？”
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加试，又不是秋闱和进士科，犯得上提升到纶才大典的程度吗，上纲上线也不你这种玩法？
今天早上也是晦气，接连被人骂狗官，周楠心中气恼。这事自己有错在先，错了就得认。便忍住气，一拱手：“是我的错，若是伤了朋友，该得多少汤药算在我头上，又大家都是读书人，又何必恶语伤人。”
不过是一桩轻微交通事故，肇事者要想妥善解决，不外是赔礼和赔钱。好好跟受害方说话，放低姿态，达成谅解。
周楠心中挂念今天的考试，不欲生事。
却不想，人家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那书生一把抓住周楠的袖子，高声对围观的秀才喊道：“诸君，今日顺天府代国家取士，何等庄严何等肃穆。这狗官竟纵车马冲击我等，扰乱科场秩序，究竟是何用心？分明是对朝廷心怀不满，对名教的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某乃昌平寒士徐养大，当上书学政衙门，请提学为我等主持公道。若有君子愿共倡此义举，还请联名。”
“我等愿意！”
“我愿联名！”
顿时，就有几个刚才和徐养大一道摔在地上的书生复议大喊。
看到情形不对，随周楠过来的一个衙役下意识地手一颤，“铿锵”一声，抽出了半截雁翎刀。
这声音如此清脆，众书生胆小，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机会到了，徐养大眼中有喜色一闪而逝，喝道：“有贱役要行凶杀士子了！贼子，敢尔？”他挥舞着手臂声音更加响亮：“诸君，国家养士百年，杖节死义就在今朝。我徐养大，今日绝不与这贼子甘休，来啊，把这厮捉起来，捆交学政衙门发落。”
“愿追随徐朋友！”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官！”
考生们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眼前全是挥舞的手臂。
周楠狼狈不堪，连连后退。他方才也在电光石火中看到徐养大的面上的欢喜，顿时明白这厮究竟想干什么？
姓徐每说一句话，必先自报家门，惟恐别人不认识，显然是要拿他周楠刷声望。
周楠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自己也算是喜欢唰声望的，也琢磨出几个好用的套路，想不到今天遇到同行了，还被人刷得如此狼狈。
这才是我刷声望笑嘻嘻，别人刷我MM[P。
真被这群书生给捆了，我周楠还有脸进考场吗？
现在唯一能救得了自己的也只有组织了。
周楠大喝一声，撞开两个书生，以飘忽的跑位冲到一个正在位置秩序的学政衙门的书办面前，高声道：“我乃密云县潮河卫考生周楠。”
那书办先前见书生人群情汹涌，知道读书人的群体事件最不好处理，就偷偷躲在一边。
听周楠说他是考生，吓了一跳，忙喝道：“你说你是考生，有何凭据？”
追上来的徐养大等人也都是一楞，这官竟然也是来考试的，这不可能吧？
周楠忙从袖子里掏出所谓的准考证等一应手续，递过去。
徐养大等人围过来定睛端详。
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个锁厅参加科举的杂流官。
书办看完，将文书还给周楠，然后对大家道：“一场误会，想必是周大人急着赶考，冲撞了各位。”
周楠忙将身上的官袍脱下来，交给手下，又接过考篮。连连朝众人拱手：“是是是，小生来得晚了，一时心急，得罪，得罪了。”说着又从篮子里掏出一大叠早已经准备好的名片分发下去。
自我介绍说是行人司行人，现在工部军器局当差。
见周楠态度诚恳，毕竟都是顺天府的读书人，同为士林一脉，将来还是要打交道的。而且，周楠还是行人司行人，前程远大。书生们心中的气顺了，有心结交。纷纷拱手回礼，又将自己的片子递了一份过去。
这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眼前的情形倒似是一场文人雅集。
徐养大如何甘心，突然大声冷笑：“行人司行人不都是进士出身吗，周朋友竟然还来参加顺天府秋闱的加试，真是笑话了！在下倒要请教，你这个行人是怎么当的。别说乡试，若是连这场加试都过不了，你又如何自处？”
好久没有被人骂自己是个假行人了，周楠沉着脸：“我这个行人乃是朝廷的恩典，当初周楠也自知得不配位诸番请辞，朝廷这才准我参加科举。若中不了进士，在下自然无颜再在行人司呆下去。我与徐朋友今日第一次见面，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别说中进士，如果乡试一关都过不了，周楠就要给皇家做驸马，行人自然是干不成的。
徐养大哈哈笑道：“周楠，没听说过，一个无名之辈而已。还进士呢，你先过了今日这一关，拿到秋闱资格再说。咱们读书人，自然要手下见真章，你今天若中不了怎么说？”
周楠：“怎么说？”
所谓看热闹的不怕事大，众人书生同声叫好，对，就用考场名次说话，让学政官来做评判。
徐养大：“今日你我以名字次输赢，胜者自去参加乡试。输的那个人，终身不得踏入考场一步，如何？”
“咝！”众书生都抽了一口冷气，这个赌注也忒大了些，简直就是押上自己的前程。
周楠也是一惊，这个徐养大似有依仗，他刷名声刷成这样，难道有必胜的把握？不对啊，他若真能读书，早就直接去参加乡试了，还用一个考试名额跑到顺天府来加试？
没错，周楠还真猜对了，这个徐养大六岁能诗，七岁能文。一手八股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在本地有小神童的名声，乃是少年一辈子读书人的代表性人物。
别人都说，这徐小哥可不得了啦，未来必中进士当大官。
明朝自来就有提携神童的传统，按说徐养大也不至于混得如此之惨。
可徐养大有个问题，一上考场就紧张。因此，他从十二岁开始参加考试，连考了三年，每次都名落孙山，前年才勉强上了榜尾中了个秀才。兴致勃勃去参加顺天府秋闱，结果死得异常难看。
前年他是应届生，顺理成章有秋闱资格。但今年作为一个往届生，又不是县学生，要想获得考试资格，只能过来参加加试。
别人科场不顺，都会自省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学养不足，没能准确把握考官的口味，还是字写得不好看。
他徐养大却怪考官收了贿赂，给关系户走了后门：“不是我徐养大没才华，实在是社会太黑暗。老天都在嫉妒我的才华，全世界都对不起我这个名声不显的隐士！”
“说到底，还是我徐公子名气不够响亮。如果响亮如当初的张居正，哪个主考官敢背上妒贤嫉能的名声挡我前程？”
徐养大觉得自己开窍了，决定从现在开始刷声望，先拿周楠开刀。
你想啊，还有什么比行人更好的目标？
徐秀才刷名声的心思再起。感觉此计大妙，刚才大家闹成这样，必然传到段提学的耳朵里去。等下阅卷的时候，段提学就不得不慎重考虑了，这个秋闱名额算是到手了。
至于和周楠之间赌约的胜负，倒不要紧。
看这姓周的狗官也是一把年纪了，至少四十了吧，都快半截入土的人了。而我才十七岁，风华正茂，谁更有潜力，段提学心中自然清楚。
原来，周楠这几日实在太劳累，大清早的被人叫起床，也没有梳洗，嘴上又一圈胡子没有打理，看起来竟有些出老相，被人当正了中年大叔。
古人的寿命都短，四十岁以后就能自称老夫。
科举考场上，中式的书生都是考官的门生，未来也是官场的助力。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该怎么选，只要不笨的人都知道。
这个周楠籍籍无名，想来读书也是不成的，本公子等下只要不紧张就能拿到好名次。
我不会紧张的，否则，我这段时间的心性磨练是白给的吗？
原来，徐养大在科场上连番失手，平日里的八股文水准一到考场上也就发挥出两三成水准。家里人也发现了不对，决定对他进行针对性的训练。请了高僧大德对他进行心理辅导，又教他打座炼气。
今日来考，徐公子甚至还服用了早已经炼好的以朱砂为原料的定神丹药。
如果不出意外，当能发挥出平日五成的功力。
这五成功力足够自己拿到乡试资格。
对于战胜周楠，徐养大充满了信心。
听他说完这句话，周楠为难了。对于今天的考试，他是笃定能过关的，可最后的名次如何却不好说。以段承恩那慎重的性子，前几名肯定是不会给自己的，吊车尾也不可能，最大的可能是放在榜中不起眼的地方。
如果在名次上输给徐养大，终身不得进入考场……就为一点争执，下这么大的赌，值得吗？
若在现代社会，周楠才懒得理睬徐养大，一句：“神经病！”就把他给打发了。
可在明朝不行，你必须接招。别人都亮开了车马，你怂了，会一辈子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的。
名节一物，无关生死，高于生死。
看到周楠犹豫，徐养大满脸的鄙夷：“怎么，不敢了。你们密云考生原来都是怯懦之徒吗，密云士人的脸可说都被你给丢尽了。”
这已经上升到地域攻击了。
自古到尽，开地图炮都容易引起众怒。
顺天府不大，也就大兴、顺义、密云、怀柔、昌平等二十几个县。密云那边也来了四十多个考生。本来，周楠作为一个迁移户挤占了密云的名额，大家心中都有所不满。
先前周楠发片儿的时候，他们也没挨过来见礼，权当他是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的东西。/
现在听到徐秀才这话，大家都怒了，同声大骂：“姓徐的，谁是懦弱之徒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
又有人喝道：“周楠，休要惧怕这个小人。”
“对，赌了，谁怕谁呀？”
“姓徐的，敢视我密云无人邪？”
“赌赌赌。”
就这样，密云书生不由周楠分说，替他接下了这个赌约。
我们的周大人瞠目结舌：我我我，我可没答应赌啊！输了算谁的啊？
废话，输了自然算你周楠的，和我等又有什么关系。咱们只是吃瓜群众。
徐养大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三天之后放榜，咱们榜文下见。”说罢，他感觉自己腹中有热气涌上来，虽然精神和以前进考场时一样亢奋，可内心中却异常平稳。
药力发挥出来了，此科必中。
别人科举走的是技术流路线，我徐养大，不走寻常路，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磕药流。
他冷笑看着周楠：“周大人，怕就怕你连榜都上不了，连和我徐养大赌赛的资格也没有。”
照例，徐养大三个字喊得极响。

第二百八十五章 考场
正热闹着，突然有考生喊了一声：“红灯笼挂出来了，进场，进场！”
周楠抬头看去，却见贡院大门口的旗杆上有一盏灯笼顺着滑轮组上的绳索缓缓朝上升起。如果这个时候在来一首“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就最好不过了。
这样的情形让周大人有种熟悉之感，仿佛又回到中学时的升旗议式。
来考试之前他已经将这次考试的程序打听得清楚，顺天府行政区不大，也就相当于后世一个直辖市的规模。科举场上的府试、院试、秋闱的考场都设在这里，考生倒不用像其他省份那里来回奔波。
这红灯笼也有讲究，在秋闱的时候，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如果大家一窝蜂朝里面涌未免混乱。因此，在入场的时候，贡院会在灯笼上写上地名，让生员依次入场。
当然，那是在乡试。
今天的加试也就千余人，倒不用那么麻烦。
这一声喊，密云的考生们就发了一声喊：“周朋友，闲话少说，咱们进去吧！”
就簇拥着周楠朝前行去。
赌约的事情且放在一边，还是先对付眼前的考试要紧。明朝一个书生从走上科举这条路开始，需历经县试、府试、院试三场考试，才能拿到秀才功名。
成为一名光荣的秀才之后，如果进了县学，每年还得经受学政的考试。成绩不合格还要挨巡视的学政官的板子，甚至革除功名。
反正一句话，在场的任何一个秀才都是经久沙场的了。
可这对周楠来说却是第一次，心中竟有种莫名的紧张。
随着红灯笼挂在天空，贡院的正门缓缓打开，就看到段承恩带着一群书办衙役从里面出来。刚才鼎沸的的人声顿时安静下来，所有考生都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段提学扫视了一下四周，同身边的一书办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书班就扯直了嗓子喝问：“刚才外面在闹什么，是谁在喧哗，上前一步说话。”
原来，刚才周楠和徐养大的这一阵冲突动静实在太大，已经惊动了段承恩。
考生们闻言自动地朝后退了一步，将人群中的周楠和徐秀才露了出来。
周楠没有办法，只得很徐养大走上前去，做了个揖，报上来历禀明原由。
段承恩沉脸看着周楠：“周楠，你身为朝廷官员，岂不知国家选才大典的紧要。却纵马冲撞士子，该当何罪？”
声色俱厉。
周楠忙小心说：“是晚生的错，实在是下官公务繁忙，衙门又设在城外，怕错过时辰，故而快马加鞭，还请大老爷责罚。”
“可伤着人了？”
周楠：“未曾，小生已经向生员赔礼，并愿意赔偿汤药。”
段承恩继续大声呵斥：“既然已经赔礼了，怎么还如此喧哗，竟闹了半天？”
闻言周楠想起自己方才和徐养大的赌约，心中一动：“回大老爷的话，方才学生得罪了徐养大，竟至被他不依不饶地扭住。学生对于今科势在必得，立志要拿今科头名，急着进场，故尔和徐秀才发生了冲突。”
当着在场这么多人，这个周楠竟大言说能拿头名。
狂妄、可笑，在场的众人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周楠。为人当中庸，做人要不为人先不为人后。特别是在这科举场上，得低调。你文章真作得好，该中自然会中。
还没考，你就放言要得头名，如果将来连榜得上不了，岂不是一场笑话。
而且，太高调历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张居正当年参加乡试的时候风头何等之劲，简直就是湖北第一才子。也因为做人实在太高调，主考官觉得他锋芒太露，得压一压。
于是，张学士当年竟是名落孙山，等了两年才面前中了举。经过这个教训，张白龟性情大变，沉稳了许多。
考生能否中式，生杀大权尽操考官之手，周同学此举已是对段提学的不敬，能有好果子吃吗？
果然，段承恩大怒，喝道：“好个狂浪之徒，来人细细搜检。”
两个衙役冲上来，命周楠脱去外套翻来覆去的检查，又命他解散了头发，摸索半天，看有没有夹带，动作甚是粗鲁。
古代的科举考试都有搜身这个环节，防的就是考生作弊，那是因为文科考试主要考的就是你的死记硬背的工夫。因此，在两朝不好书生为了作弊花样百出。有用信鸽带小抄的，有将书抄在自己身上的。
最叫人惊叹的时是，有人居然将四书抄在一本麻将牌大小的小册子上带进了考场。那可是好几万字，字那么小看得看都不清楚，更何况抄。
当然，这只是在乡试和后面几场考场上。实际上，乡试之前的童子试和这场加试不太正规，也没搜身这个环节。
原因很简单，这几场考试只有一天。大伙儿卯时进场，下午就得交卷出场。上面有考官，场中有衙役书办十几双眼睛盯着，你就算夹带了也没机会掏出来抄。
不象秋闱，一考就是三天，吃住都在贡院里，有时间作弊。
看周楠被衙役剥了衣裳，形容狼狈，这已经是不小的侮辱了，众考生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徐养大也一脸大仇得报的快意。
良久，衙役才回话：“禀学政大老爷，没有夹带。”
“且饶你这无行悖逆之徒一回。”段承恩一脸厌恶地挥了挥袖子：“进去吧，下来之后承文密云县学，叫他们严加管束。”
“谢提学。”周楠装着惊恐的样子，抱着衣裳跌跌撞撞地朝贡院中行去，考蓝中的片儿和笔墨散落一地。
后面徐养大笑得更是快意，看提学的表情显然对这姓周的极为厌恶。加试又不糊名，这厮这场考试悬了。
“你是徐养大。”
徐养大忙回答：“正是晚生。”
段承学：“进去吧，好生考。”
徐养大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提学官记住了，出名要早，名声就是无形资产。
一千多考生挤在考棚中，周楠已经穿好衣裳，屏息等待。
不片刻，题目纸就发下来了。果然如当初王世贞所说乃是两道四书题，这是必答题；五道五经题，可选一道。
所有人都在埋首做题，考棚中静得厉害，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或长或短，或缓或急。
偶然有一两声咳嗽打破这片寂静，整个考场笼罩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叫人心脏蓬蓬乱跳。
说不紧张有而后司假话，周楠也是接连吸了两口大气才看清楚题目。
两道四书题分别是《父子有亲》和《为我做君臣相说之乐》，这是本次考试的关键。古人重四书而轻五经。这两题做好了，另外一道五经题则主要做为参考。
看到题目，周楠心中突然一笑。父子有亲出自《孟子》，原文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说的是封建社会的纲常伦理，父亲和儿子有亲情，父慈子孝的道理。
这题目估计是老段现出的，他父子团聚，心中快活，有感而发。只是，义哥儿是他的儿子还是孙子，他们以后又该如何相处，这个关系倒是乱到不好相处。对了，师娘子经过这六年的历练，已经是一标准的社会姐。她又生了个儿子，仗子行凶，必将段家搅得鸡犬不宁，老段有得头疼啦！
为我做君臣相说之乐说的也是纲常道德。
这个伪君子自身不正，也好意思出这样的题目？
周楠略一思索，就抓住了这两道题的要点，破题有了，接下来该如何写也简单。只是，自己的文言文写作水准差了些，这事得慎重点，别叫人挑出错来。
他也不急，拿起草稿纸竭力用最朴实的文字将文章慢慢写来。反正一句话，越简单越好，弄巧不如藏拙，华丽的辞藻一概不用。
鲁迅在谈作文的时候就说过，文章的作法有两种：一种是加法，一种是减法。
周楠今天用的是减法。
一反平日里的飞扬跳脱，这场考试他却是分外的老实。
从进得考场的那一刻起，徐养大的目光就落到周楠身上。
见周楠愁眉紧锁，通常是写上一行字就停下来思索半天，然后叹上一口气，提笔将刚写的句子抹了。
转眼，他的草稿纸上就变得乱七八糟。
“这厮原来也没什么才气，方才还说要拿头名，好大口气！”徐养大心中冷笑：“也对，姓周的如果文章真作得好，早就中举人中进士做官去了。又何必自甘堕落，由杂流出身。”
读书科举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欺老不欺少。
人年少的时候，心底单纯，思维活跃，学习起知识来也快。等到一定年纪，俗务缠身，也没多少读书的心思。再加上在科场上连连失利，心气却是堕了，越考也糟。
“这厮要完，哈哈，就这水准，也配和我斗？”徐养大心中痛快：“今日本公子要让你彻底退出科场，绝了你这个念头。”
不过，他转念一想。姓周的科举本就不成，输了大不了继续回去做他的官。本公子如果输了岂不是要前程尽毁，又如何向家里人交代？
本公子是玉器，却偏偏要和周楠这个瓦片斗，这好象不太公平。
亏了，亏了。
这么一想，徐养大紧张起来，手心全是汗水，竟滑溜溜地握不稳笔。

第二百八十六章 大家都觉得自己胜利了
徐养大从六岁开始读书，到现在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场考试。学堂每月的月考，年底的年考。县试、府试、院试、乡试……身经百战说得就是他。
题海战术、丰富的考场经验，按说应该会让一个人成熟。
可他就是紧张，一紧张起来，甚至连题目都看不清楚，更别说下笔作文了。
下来之后，他也分析过这个问题，可始终也找不到原因。
直到上个月，家里请了一个所谓的得道高僧过来开解。他才彻底醒悟过来：“施主，你得失之心太盛，放下，放下！”
是的，得失之心。
他太想成功了，太想一举成名天下知了。
先前在贡院外和周楠发生冲突的时候，他振臂高呼自己是寒门士子。因为，在这年代，寒士就是天然正义，我穷我有理。
其实，他是昌平望族豪门出身。家中出了不少进士和官员，往来无白丁，谈笑皆鸿儒。这样的家庭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如果不能成功，在家人的眼中你就是个不孝子，是败类。
每当考试的时候，他都会畅想自己一旦中式之后的风光，心中难免有点小激动。可一想到名落孙山的后果，却感觉透不过气来。
巨大的压力把他给压垮了，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卷子上写了什么。
一次接一次的失败让他痛苦、懊恼，然后渐渐麻木。
是的，其实以他的水准中举中进士应当不难，关键是要摆正心态。
可放下这两个字说着容易，做起来却难啊！
正在这个时候，就听的低低的“啪”的一声，原来前面的周楠大约是写错了什么，伸手在额上拍了一记。
“这厮也做不出来啊……也对，我今天只要赢了他就是。这鸟人实在太可恶，真想看到他失落的模样，痛快，痛快啊……只要赢了他，至于能不能拿到乡试的资格却不要紧。反正我屡试比第，也不差这一回。”
想到这里，强烈的仇恨竟压住了徐养大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
这一声响仿佛是一道药引子，引得徐养大先前服用的丹药整个地沸腾起来。
浑身都在发热，脑中转得比起往常竟要快上几分，偏偏心中一片宁静，如同一口古井。
此乃玄奥的境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徐养大右手不由自主地飞快运动。
他知道，这种感觉来得突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徐养大知道自己必须要快，越快越好。
很快，三篇文章一气呵成。
定睛看去，却是分外地好，比自己平日里作得甚至要好些。
突然，徐养大有些想哭的感觉：原来这作文章根本就不需要想太多，只管写就是了，你的心自然会为你指引方向。
此刻的他如同神灵附体，如同顿悟大道的高人。
周楠正在埋头苦写，自然不知道徐养大的心路历程。否则，只怕会骂：你是赛亚人吗，要愤怒才能发挥出实力？你这是贱啊！
徐养大写完卷子，估摸着时间，才过了不过一个时辰。
这三篇文章是他灵感的产物，也不必修改。但凡有写作经验的人都知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若再修改，未免就粘了匠气，失其天然灵动。
他今日本就是来扬名立万的，也不耽搁，立即站起身来，昂首交卷。
这种不糊名，自由量裁的考试，第一个交卷是很受瞩目的。一般来说，交头卷的要么是彻底放弃，只想应付差事早点回家的废柴，要么就是才情高绝的佳士。
无论如何，主考官都会严肃对待。
看到徐养大上来，段提学接过卷子一看，竟久久不语。
众书办衙役发现不对，都定睛看过来。
良久，段提学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道：“不错，非常好，久闻昌平徐氏诗礼传家，教得好子弟。这个题目破得非常好……”
就忍不住吟道：“有自然之人伦，有本然之天行。盖天之生人，有是物，必有是则也。随之人伦，而各尽之天性，何……”
意识到这是考场，段提学马上闭上了嘴巴，就提起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圈，算是当场录取了。
下面的考生听到这个破题，心中都喝了一声彩。《孟子》中《父子有亲》这个题目说句实在话简直就被人写烂了，坊间时文集中也不知道出过多少范文。就连大明朝的会试，也出过两回，要想再写出新意来却难。
徐养大这题破得别开生面，果然了得。
他能够被当场录取，又被主考官夸奖，看来今天考试的第一，名花有主了。
徐养大心中得意，谢过段提学，再次以高姿态昂然出场。临到离开的时候，又看了周楠一眼。
却见，周楠还在苦苦修改。
徐养大心中想：别折腾了，中不了的。仇恨真是个好东西，竟让本公子考场开悟。赢敌人，赢自己，真好！
出场之后，他回客栈住下，等着和自己一道进京考试的同学。
到了下午申时，昌平五十几个秀才回到客栈，纷纷上前恭喜徐养大，道徐兄那篇文章破题真妙，即便是拿到乡试考场上也能夺得魁首。只是咱们没听得囫囵，徐兄休要敝帚自珍，快快念全了。
徐养大喝了几杯酒，心中快活，朗声将文章念完，自然又收获了一片惊叹之声。
看到下面摇头晃脑赞叹的同学，他心中冷笑：以本公子的作文水准，早就该进乡试考场了，却要同你败犬丧狗一起参加加试，羞于与之为伍。
席间，有书生谈到周楠，笑道：“那个密云的周楠，这次的脸丢大了。”
徐养大：“怎么说？”
另外一个秀才插嘴笑道：“时辰都快到了，大伙儿都在交卷了，这厮还在磨磨蹭蹭的写。看到他的卷子，提学竟又是一通呵斥，说他的文章写得幼稚，枯燥乏味，望之生厌。说到激奋处，叫人把他赶了出去。”
“哈哈，这次他自然是中不了的。可笑密云的书生们还推他出来跟徐兄打擂台，以后咱们昌平可就要压他们密云一头了。”
“愚兄现在恨不得已是三日观榜的日子，真想亲眼看看周楠和一众密云考生晦气模样。”
“是极，那才痛快呢！”
众生同时大笑。
徐养大一口干尽杯中酒，感觉这家客栈的酒酿分外鲜美。他甚至有种淡淡的后悔，早知道就不和周楠赌约谁输了就退出科举。仇恨是我进步的动力，有这么个混蛋东西在，本公子考试的状态分外的好。
不过，这厮就不是个读书人，就算没有这场赌赛，他进得了秋闱考场吗？
……
且说周楠交完卷之后，坐了马车自回家中。
那头，早有手下提前通知荀芳语说周大人参加考试之后会回家住上一阵。
见到丈夫，荀芳语忙将他迎回屋中，又是上茶，又是剥橘子喂进周楠嘴中，却不提考试的事。
周楠倒是有些沉不住气，笑道：“娘子你就不关心我考得如何吗？”
荀芳语：“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中了如何，不中又如何？周楠还是那个周楠，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日子，还是那样过。”
自从西山碧云寺之行后，她突然喜欢上了佛学，经常拿着经书一读就是半天。话更少，性格更好。
简直就是佛系女青年一枚。
周楠：“娘子好心态，不过，你不问，我却有些小小的失落。”
荀芳语微笑道：“老爷急着卖关子，显然是考得不错，妾身又何必多此一问。”
周楠哈哈一笑：“观察入微，慧智兰心。不过，你好歹也问上一句，不然我会很失落的。”
荀芳语：“那么，老爷考得怎么样？”
周楠正色：“似乎是……过了。”
“什么似乎，过就是过，没过就是没过。”
“那就是过了。”
“恭喜老爷。”
周楠有点小小的失望：“你不真诚啊！”就将今天的考试从头到尾跟荀芳语说了一遍。
荀芳语大奇：“老爷，你进考场的时候，先是被主考官一通训斥，还搜了身。交卷之后，又被训斥，无论怎么看都是要名落孙山，却说必中，甚是奇怪。”
周楠笑而不语，官场上的事，你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够知道。若段提学今天对自己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周大人地叫着，那才麻烦。
他对自己不假颜色，就是做给别人看的，以示他段提学对周楠这个考生非常厌恶。
之所以后来为什么取他，乃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公正严明。
如此，别人也没有什么好好讲。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名次，也不知道段提学是不是听懂了自己的暗示，给我头名。
不过，以段老头那狡猾的性子，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思。
和徐养大的比试，我赢定了。
按照明朝的科举制度，即便是加试，考试结束之后，段提学也会封闭贡院阅卷，要等到发榜那天才能开门。
就算想私下做工作，也不得其门而入。
那么，就等呗！累了这些天，就好好在家陪陪老婆孩子。

第二百八十七章 欲报师恩
现在是二月初，周楠已经肯定自己过了这次加试，拿到了顺天府乡试入场券。
乡试在八月，距离现在还有半年，倒是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在这三天中，周楠去了一趟王世贞那里汇报考试情况，并顺便给恩师告个假，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说实话，考前在他这么的恶补日子过得太苦，给周子木留下了不堪回首的记忆。
如果这半年都要这么度过，自己估计会疯。
王世贞就问周楠的题目做得如何，老周就提起精神将三篇作文一一背来。
这一背，他彻底震惊了，三篇文章竟是一字不漏。
事后，周楠也是感叹。可见，人脑这种东西就好象是一台功能强大的电脑，存储力惊人。只要多用，就能发现其神奇之处。
这三篇文章周楠有些藏拙，写得都短，堪堪八百字，按说要背下来也简单。
只不过，周楠并没有用心去记，仅仅是写了一遍就记住了。
“这状态真好啊……仅仅大半年时间，我就找回了高三下半期的状态，看来这科举也不是太难。”周子木有种泪流满面的感觉，同时也难免得意洋洋。
他小心地看着王世贞，有种小孩子在大人面前炫耀的感觉。
可惜，王世贞满面理所当然的表情，点点头：“还成。”
这让正要接受表扬并自我表扬的周楠大为失望，转念一想，又立明白过来。过目不忘乃是古代读书人必备的素质，作为一个文科僧，明朝书生从小就开始背诵四书五经、朱子注解、坊间出版的时文集子。可以说是每天都要背诵课文，磨练记忆/。
老王这种第一流的精英就不说了，即便是顺天府加试的那一千多个秀才，任意拉个人出来，将一篇文章扔过去。人家看上几眼，也一样倒背如流。
周楠也只是初步具备了大明朝读书人的基本素质罢了，没什么好炫耀的。
王世贞：“你这三篇文章经义上也说透了，词句上也没毛病，过这一关当不在话下，也不枉为师教授一场。”
这算是他第一次夸奖周楠，周大人正要谦虚。
王世贞突然呵斥道：“子木，底子实在太差，作起文章，词句寡淡，读之叫人昏昏欲睡，这纯粹就是不想让人挑出错来。畏手畏脚，有投机取巧的嫌疑，直是可恼。”
训斥完，又道：“不过，懂得藏拙也好。文章辞藻再华丽也无用，将道理说清楚就行。一等文章，当得重、拙、大三字真意。”
周楠听得直想翻白眼，骂我投机取巧的是你，称赞我得重拙大三字要诀要领的也是你。
横竖都是你有理啊！
恩师今日如此威严，请假的事情自然不敢再提。他心中一转，反退为进：“多谢恩师教诲，学生现在的八股文章也算是入了门了，真得趣。今日就住下了，一口气住到秋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成功，便成仁。”
前一阵子为了让自己的学生过秋闱加试这一关，王世贞突击训练了他半月。现在他还赖上自己，想住半年了？
就喝道：“周楠，你身为朝廷命官，执掌一个衙门。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整日呆在为师这里。就算你不在我这里，难道平日就不读书了？”说罢，他语气一缓，露出一丝笑容：“不过，你有读书上进的心，我还是很欣慰的。”
恩师你老人家就不动不动就来个转折，好吗？周楠：“是是是，再说恩师也要忙着搭救师公，学生怎敢叨扰？对了，师公现在如何了？”
听学生问起自己父亲的情形，王世贞眼圈红了：“父亲大人现在还关在昭狱中，过完年总算见着他了。父亲大人一切都好，人也胖了些。只是，过得一阵子就要三法司会审，也不知道会……”
周楠心中也是难过，安慰着说：“恩师，师公他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会好的。师公之所以有此磨难，全因为严贼陷害。其实，要想救他，只需扳到严贼，将严党彻底铲除就行。”
王世贞眼泪落下来，哽咽道：“都怪我牵连了父亲，是我不孝啊！”
原来，王世贞父亲王抒之所以下到诏狱，那是因为前年蒙古，俺答进犯潘家口长城，滦河以西，遵化、迁安、蓟州、玉田告急。
这一带属于蓟辽总督的防区，王抒恰好做的就是这个官，事后被追责。
其实，京城处于国防第一线，从明朝立国以来，除了太祖、成祖两朝北方的游牧民族被打得求跪地求饶外，其他各朝都不消停。
基本上是每过上十几年，或者碰到草原闹饥荒，游牧民族就会南下滋扰。
对于这种来去如风的边寇，明朝政府也没有办法，反正是驱除了事，也不会追究地方驻军。若是来一次问责一次，谁还敢带兵？
问题是，王抒就是个例外。
说到底，是王世贞得罪了严党，被人家打击报复了。
事情要回述到嘉靖三十二年，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力劾严嵩“五奸十大罪”，遭诬陷下狱。在狱中备经拷打，终于嘉靖三十四年遇害，年四十。
王世贞和他是好友，在别人避此案惟恐不及之时站出来出钱出力，为杨继盛操办丧事，严嵩父子大恨之，这次就逮着蒙古俺答入侵的机会把王抒朝死里整。
王世贞叹息一声：“严党势大，要彻底铲除谈何容易？”
周楠：“事在人为，学生愿助一臂之力。”
王世贞勉强一笑：“痴儿，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行人，功名要紧，好好读书。为我的家事，为师自己会处理。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从王世贞家里出来，周楠有点不服气，老师你分明就是看不起我啊！其实，按照真实历史记载，严党再过得几个月就会倒台。这可是嘉靖朝末期前所未有的政坛大地震，涉及到大量的人事变动和官员们的生死浮沉。
如果我借这股东风，未必不能弄些好处。
啊，不好！
周楠想到这里，脸色却是一变。按照真实历史记载，过完年不几日，王抒就会被判斩立决。也就是说，在严党彻底倒台之前，他先要被害。
这王师公真是命苦啊，二万五千里长征都走到瓦窑堡了，却牺牲在战场上。
不行，我得救他一命，报答师恩。

第二百八十八章 出榜了
周楠穿越到明朝之后，一直在底层打滚。别人见他，要么是畏惧他的官职和手段曲意讨好，要么就是恨他入骨。
只有王世贞是拿他当心爱的晚辈看待，并细心调教。
有他的教授，即便周楠现在一无所有，也有信心靠一手还算过得去的八股文章拿个秀才功名。
有了一手时文经义打底，他也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
师恩重如山，在内心中，周楠拿他当自己的父亲看待。
老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袖手旁观，枉为人子。
“要想救师公，就得铲除严党，而且得在他被判决之前。”
“那么，该怎么办呢，如何将这一历史进程提前呢？”
“对了，徐阶不是一直在暗地里查严嵩的现金流向吗，或者可以从这里着手。我一个小行人自然是搬不动严党这座大山，可徐阁老有这个能量啊！”
想到这里，周楠只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去白各庄。
又在家里呆了一日，终于到了放榜的日子。
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加试，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上了榜又如何，最后不也得到秋闱考场见真章。
据周楠看来，不是他针对任何人，他的意思是，考场中各位都是辣鸡。真去参加乡试，能中举人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承认自己这条人生道路走不通不可以吗，何必强求？
可道地头看，却大吃一惊。只见，广场里已经挤满了，甚至比考试那天还多。原来，许多书生不但自己过来，还带了下人奴仆，以便在看榜的时候人多力量大好挤到前头去。
看到满满当当全是黑压压的脑袋，周楠大觉头疼。自己来得已经迟了，要想挤到榜前去，估计没一个小时做不到。
早知道如此，就多带点人过来护驾了。以军器局那些膀大腰圆的兵丁的体能，扛过这一波几一波的人潮还是容易的。
上次吃了穿官服来科举的亏，这回周楠不敢造次，只一身儒袍孤身而来，显得很低调。
他被挤得实在受不了，便侧耳聆听，也是运气，恰好听到了熟悉的密云乡音。
人多力量大，还是先和密云县的士子汇合的好，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在进考场之前，周楠接了一大叠“同乡”的片子，算是认识了。接下来三天里，秀才们纷纷下帖子过来相邀。
周楠也着实和他们应酬一翻，大家相处得还不错。
觅着方位，费劲挤了过去，抬头一看，竟然是徐养大。
原来，后世的北京话儿并不是京城的土语。而是清初满人入关之后，辽东方言和本地话融合的结果，明朝的北京话是另外一种模样。
所谓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明朝的京城口音大体相同，但细微处也有区别。总体分为三大片，京北、京东和京南。京北口音以怀来、延庆、密云为代表，有山西话的味道；京东口音的代表是山海关和蓟县，已经受到辽东话的影响；至于京南口音则有点难懂，满口邯郸味。
徐养大是昌平人，昌平话和密云没有任何区别。周楠也不知道，一不小心挤到怒目而视的昌平秀才的队伍里来。
周楠老于人情事故，当日徐养大和他赌赛，搞得很是气闷。
过了三天之后，他的心思已经放在半年之后的乡试和如何解救师公上面，气也消了。再加上他笃定自己能上榜，段提学若不笨，肯定听得懂自己要拿头名的愿景。无论如此，这场赌他周子木都是稳赢。
这次看到一脸愤恨，或者说激烈要提升愤怒值好让自己战斗力爆棚的徐公子，周楠感觉好笑，竟莫名其妙地有点亲切。
想当年他周大人十六岁的时候也是如此的争强好胜，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锐气和棱角也被磨平了。
这厮倒是有才，如果因为一场口角就从此不科举，我老周岂不是坏了人家前程。
大家都是佛系青年，何必呢？
以此人的才学，乡试怕是有门，进士科也能争取一下……不对，金举人，银进士，小徐的进士应该没问题。
十六七岁就中进士，即便是三榜赐同进士出身，也不得了啦！
按照明朝的用人制度，他回在六部关政三年实习。实习期满，会到地方上出任知县。
以他的年纪，至少可以在官场上干上四十年。一路正印官干下去，就算熬资历，熬个正四品问题不大，前途一片光明啊！
大家以后同朝为官，结个善缘交个朋友不好吗？
周楠朝他点点头：“徐朋友好，来看榜呢？前日你我闹得生分，愚兄下来之后一想，密云、昌平两县生员共为名教中人，同气连枝，如果因为你我之事反目，甚是不美。那场赌赛只是戏言，徐朋友不必当真。”
大家以后互相关注，开放朋友圈，当哥们儿处吧！
“哼！”徐养大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满面傲骄。
他抬头四十五度看天，阳光落到脸上，明媚的忧伤。
这个逼装得至少要给九十九分。
旁边，有昌平生员喝道：“姓周的，现在求饶已经晚了。乖乖向徐兄赔罪，从此退出科场。君子一诺千金，容不得你反悔。”
“对！”
“哈哈，知道厉害了吧，后悔了吧？”
众生讽刺地大笑，周楠在大前天进考场的时候被搜身，形同羞辱。交卷的时候，又被段提学一通何啻，估计这一场考试是彻底地凉了。
而徐养大的文章却得到了段承恩的夸奖，并不顾考试制度当场当范文朗诵，这一科不但能中，说不好还是头名。
周楠心中恼怒，脸一沉，正要说话。
一个奴仆模样地人挤进来：“大公子，中了，中了。”
有书生急问：“徐公子中了吗，第几名？”
那奴仆正是徐养大家的下人，刚才挤到榜前替主人看榜。
此刻，他一脸的红晕：“恭喜大公子，第二名，第二名。”
周楠紧张了，这徐养大果然了得，竟然拿了加试第二，看来，乡试也是稳了。这厮，倒是才华过人啊！
也对，明年春闱进士科的都是精英，此人如果能够挤进春榜，也是一流人物。
他得了第二，如果段提学顾虑到给我周楠头名影响不好，把我的名字扔在中间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我周楠岂不是要和今年秋闱绝缘，这……

第二百八十九章 建模
后人说起明朝科举，首先想到的就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科。
那一科的人才实在太多了，出了一大群内阁辅臣、各省督抚、中央部院大臣。李春芳、胡正蒙、张居正、杨继盛、张希贤、王世贞、马三才……简直就是闪瞎人的氪金狗眼。
相比之下，明年的春闱也不逞多让。状元：申时行，未来的内阁首辅；榜眼，王锡爵，未来的内阁首辅……出的干才重臣并不比嘉靖二十六年少。
徐养大能够和未来的申阁老王阁老同场较技，了不起啊！
众昌平秀才纷纷拱手：“恭喜徐兄。”
“徐兄的进士功名要到手了，预祝徐公子金榜提名。”
……
徐养大面上露上笑容，再顾不得装逼，微笑点头：“同喜同喜。”
虽说这小子才学出众，可你这样也太嚣张了点吧，会试还早，你先得过了乡试这一关吧？现在这么高调，别到了乡试考场却名落孙山，那笑话就大了。
周楠道：“恭喜徐兄啊，不过，首先你得……”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个昌平秀才指着周楠骂道：“你这无行小人又懂得什么，科举制艺你还没有入门呢？”
“对，外行人，还不快快向徐大公子赔罪，发誓从此绝了科举的念头。”
众人纷纷叫骂。
倒让周楠有点发楞，徐养大才拿了个加试的第二，至于这么狂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进士了呢，他哪里来的自信感这么肯定。
还真敢肯定。
科举从北宋到明朝中期，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已经变成了一门科学。
有好事者根据每期南北中三榜的录取率和中式士子的籍贯、年龄、出身，搞了个公式。通过计算得知，各省、府每届通过加试进入乡试考场的士子，最后的录取率一般都在百分之五左右，算是明朝版的建模。
这次顺天府加试总共有一百二十名考生获取了乡试资格。按照这个比率，最后能够中举人的应该在五到六人之间。
科举关系到国家干部的选拔，又涉及到社会各阶层的上升通道和切身利益，从来都不单纯。学政系统的官员在录取考生的时候会综合各方面因素考量，比如这种加试，一般来说在乡试时都会中几个的。否则，若是一个不中，搞这种加试岂不是多此一举，又如何面对考生们的熊熊怒火？
百分之五的概率或许有些不靠谱，你就算得了第五，也未必就能拿到举人功名，但第二却是极稳妥的。
周楠自然不知道这个公式和明朝科场的潜规则，他出身衙役，走的又是监狱、言官的路子，和教育系统也没多少交道。
被众人这么喝骂，心中恼火：“徐养大，你得了第二，我自然是非常佩服的。周楠不是妒贤嫉能之人。你等如此不依不饶，有违君子宽厚之道。事情不到最后，如何就能断定周某就输了，若我得了头名，徐兄又怎么说？”
“你拿头名，可能吗？”众昌平士子同时捧腹大笑。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秀才满头是汗地挤过来，看到周楠，大叫：“子木兄，你还真有闲情在这里和这些混帐东西斗嘴，快去看榜，中了，中了。”
这人姓沈名宁，密云籍秀才，前番文人雅集和周楠倒是谈得来。。
周楠：“什么中了？”过这关是肯定的，关键是得第几名。
沈宁抚掌笑道：“恭喜子木兄，高中头名，举人和进士稳了。”
“什么！”众昌平士气呆若木鸡。
沈宁一把拉住周楠的是手：“走走走，别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的力气好大，周楠禁不住被他拉着朝前走去。那头，早有密云的的秀才们在前面开道。
一身大汗地挤到榜前，抬头看去，周楠二字霍然排在最前头。
周楠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可算拿了第一。”他心中得意的同时，不觉又想。按说，这加试头名必然是要中举人中进士的，我自家事情自己知道，别到时候落了榜，成为打破这个规律的第一人啊！
这个段提学，果然够意思啊！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突然，有人在后面大叫起来。
转头一看，正是跟着跑过来看榜的徐养大。
只见徐养大一脸的灰败，双手微微颤抖。愤怒值又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只是，他因为这个赌赛不能再参加乡试的缘故，即便有赛亚人二次变身，也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沈阳大喝：“徐养大，你可是答应过谁输了就从此退出科场的，现在又怎么说？”
有他带头，众密云县的秀才也同时鼓噪起来：“对，徐养大，别忘记了。”
“姓徐的，君子一诺，不要忘记了。”
……
众人恼徐养大开地图炮，自然不肯放过。
贡院外面聚了上千士子，见这边如此热闹，都强力围观。
知悉此事之后，也跟着起哄：“对，说话得算话，今后徐公子你若进考场，那就是小人，天下士子共唾弃之！”
这些秀才们都是读书不成，科举无望一把年纪的失败者，否则，也不可能落到来参加加试的地步。
这个徐养大才十六七岁，风华正茂，进了前五，进士功名稳拿，怎不叫人嫉妒若狂。
本着要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面的原则，看徐公子倒霉，不觉幸灾乐祸，心中大快。
拿到加试第二名，对徐养大来说本是一件大喜事。而且，自己已经彻底地过了心理那道关口，接下来的考试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从来没感觉自己想此刻这般匆忙自信，这般强大。
可是，现实给了他重重击——输给了周楠，再没脸去参加乡试——难道我的前程就这么完蛋了？
我又该如何面对家中的父母？
想起严厉的父亲，想起世人的目光，徐养大心丧欲死。
还算英俊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双手颤得厉害。
一个昌平秀才忙低声道：“徐公子，咱们走吧！”
“不，不能走，作弊，这是科场舞弊！”徐养大惊天动地地叫喊。

第二百九十章 也是高考移民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
科场舞弊在明朝可是要掉脑袋的，从洪武年到现在，死在这个罪名上的士子和官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特别是明朝初年的南北榜案，简直就是杀得血流成河。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能震慑作弊者，实在是科举是社会各阶层唯一的上升通道。
抛开贱户不论，即便是一个穷无立锥之地的农夫、城市无业游民，只要中了秀才，就能摇身一变成为统治阶级。一旦得了举人功名，那是可以直接做官的。
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徐养大这话一说出口，周楠倒是吓了一大跳，心虚地朝周围看了看。
“对，肯定是走了门子，咱们不服。”
徐养大：“咱们要觐见学政讨要说法。”
“对对对，找提学。”
众昌平秀才一阵鼓噪，几十人朝学政衙门涌去。
周楠面色大变，既想立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又想跟着过去。
一个密云秀才拉住他的手，笑道：“愿赌服输，这徐养大这么输不起，没得叫人瞧不起。且不要理睬，咱们吃酒去。”
沈宁也笑着说：“对对对，子木兄不用管他。你可是咱们通县这次加试的第一，明日大家都要回县里去，再次见面要等到八月秋闱。不如今日聚聚，为各位拿到考试资格的同窗贺。”
他也上了榜，心情极好。
“对对对，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亲近。”大家都跟着拱手施礼。
盛情难却，考虑到以后又要在密云知识分子圈里混，周楠只得无奈地跟着大家一起找了家酒楼。
这回密云的秀才有四十来人，开了四桌，倒是热闹。
读书人聚会，除了饮酒作乐，自然少不了诗词唱和。
这本是周楠大出风头的机会，可惜他心中担忧，只能勉强地抄了一首普通清诗应付。到联句的环节，更是一连出两次错。
沈宁见周楠心神不属，笑道：“子木兄可是担心徐养大找学政老爷闹事，其实你想多了。不过是一场加试而已，没人当真的。”
“是啊，谁当真呀，子木兄，就当是一只癞蛤蟆跳你脚背上来，又咬不着你。”大家安慰。
周楠：“虽说咬不了人，却恶心死人啊！”
众人又一通劝，周楠这才明白。原来，正因为洪武年太祖朱元璋为政太酷，杀功臣，杀官员，蓝玉案，空印案，南北榜案，可说是每过得几年就要割一次韭菜。杀得官员和知识阶层闻风丧胆，最后大伙儿都想通了，做官固然风光，可性命要紧啊！
到后来，大家都不去参加科举了，安心在家里当缙绅，当大地主家的大少爷。
洪武朝之后，国家的政治风气渐渐宽容。到仁宗、宣宗朝的时候，朝廷善待士大夫，如非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轻易不杀读书人。
没错，考场作弊是要砍头。可那也是要到乡试、会试这种直接关系到考生官帽子的考场上再说，至于童子试，其实都比较水。卷子又不糊名，考官看你顺眼了，就能放你过关。
作弊，多麻烦，直接和考官沟通不好吗？
童子试如此，更别说这种加试了。
沈宁又说：“段提学愿意取谁，给谁什么名次，自有考量，何须别人多说？徐养大这次过去怕是要自讨没趣。而且，他聚众闹事，罪责难逃，子木你就将心揣在怀里吧！愚弟已经派了家人过去打探，一有消息就会来报。咱们今日就坐在城楼观山景，看那徐养大倒霉吧！”
周楠一听，是这个道理啊！若这种考试也要追究作弊，喊打喊杀的，大明朝的知县和学政官岂不是要杀个干净。他们每年也不知道在童子试上要送出去多少人情，追究得过来吗？
“是极，是极。”众人都哈哈大笑。
一个书生道：“不过，徐家在昌平还是有些势力的，徐家乃是军户出身，家中出了不少官员。同朝为官，段提学估计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最多斥退了事。”
周楠：“徐养大是军户吗？”
“算是。”又有人介绍说徐养大的祖籍河南睢州，是归德豪门。
在明朝，睢州的军事、政治地位和洛阳、开封相当。/
徐家在明朝开国的时候乃是明军的军官，还得过爵位，是地方军事权贵。
睢州有四大豪门，分别是汤家、叶氏家族、侯家、徐家。除了四大豪门之外，还有王家、宋家等十几个中等豪门。
四大豪门中特别值得说的是侯家，这个家族从明初起就出了许多人才。晚明四大才子之一，《桃花扇》一书的主角侯方域就是睢州侯家人。
徐养大的父亲徐翰是孝宗时的进士现荣休在家，他哥哥徐养相是正德丙辰年进士现在广西做官。
徐家还出了一个人物，就是徐养大的二叔徐乾，现任福建布政使。
这简直就是一个闪光的官宦世家啊！
周楠心中好奇，问这徐家明明是睢州人，怎么落籍密云？
“无他，河北科举容易耳。”那人笑着对周楠道：“子兄不也如此？”
原来徐家也是高考移民啊，周楠恍然大悟，也有点心虚。
他有点窘，端起酒杯和众生饮了一杯，装着不在意的样子继续打听。
洪武年，朱元璋考虑到南方士子读书考试实在太厉害，每次科举，中式名额都被他们给包圆了，以至北方士人怨气极大，就实行了南北分榜制。
后来，随着经济进一步发展，中原地区也跟着繁荣起来。北方的科场竞争日趋激烈。于是，又在南北榜的基础上，将河南、四川、湖北等几个省份划出去单独成立一个中榜。
中榜的难度也大，到正德年，甚至不比南榜轻松多少。
这个时候，恰好徐养大父亲调防蓟镇，于是一家人就落籍昌平，成为睢州徐家的分之。
昌平考区属于顺天府，对徐家人来说参加这里的考试真踏马太简单了，简直就是后世的山东考生跑进了雪域高原和西域的考场。也因为这样，徐家一口气出了三个进士。
“原来徐养大也是高考移民啊！”周楠心中想。

第二百九十一章 段提学又刷声望
高考移民这种事情在后世实在是太常见了。
比如高考大省的山东和湖北，优秀的学生实在太多，可录取名额实在有限。每年夏天，都有不少人饮恨考场，以自己的成绩如果在别的省市轻易就能考上北清复，可你因为生错了地方，只能去读普通的211。
于是，不少家长为了孩子的前程，就在户籍上动起了脑筋。
这事也不难，许多省市对于优秀人才的渴望已经达到了变态的程度。只要你这个家长有大专以上的文凭，咱们城市就会敞开怀抱欢迎你。
但是，落籍也是有准入门槛的，这个门槛就是钱。你要想在这座城市落户，房子总得有一套吧，这可是两三百万的人命币啊！北上广，一套两居室学区房，都上千万了。
这事在古代却简单，即便是京城。如果你不讲究生活质量，只求有片瓦遮头，外城一套老破小也就几十两银子。
可是，古人都有故土情节，所谓家乡难离。你的人脉关系，学籍可都在老家，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简直就相当于后世移民，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不得不慎重。
而且，和现代人一张银行卡就可以走天下不同，一个家族的主要资产是土地和房屋，这些东西要变现不是那么容易，且要得到败家子的坏名声。
当然，你去外地做官，尤其是做这种镇守一方的大员，将一家人带过去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你的人脉关系都在官场上，不会因为迁移而改变。至于学籍，你一个官员要想办妥当还不容易？
这么说来，周楠和徐家这种高考移民在明朝其实是非常稀少的。
昌平徐家，或者说河南睢州徐家旁支在官场上还是有势力的。徐养大去段提学那里闹，想来学政衙门看在他二叔徐布政使的份上，或许不会拿他怎么样，最多驱除了事。
果然，正说着话，沈宁的家人就跑过来：“少爷，徐养大和五十多个昌平书生跑学政衙门去闹，被衙役们打了出来，不少人脑袋还破了，流了不少血。”
“丝……”周楠抽了一口冷气，群体事件中伤了人，这可就麻烦了。
沈宁又问：“徐养大怎么样了？”
那家人回答说：“徐书生胆子小，少爷你别看他去的时候气势汹汹，可等衙役们亮出家伙，见了血，却白了脸，啊地叫了一声就逃了。他一跑，昌平士子群龙无首，顷刻就散了个干净。”
说到这里，他笑起来：“小的不放心，又跟着昌平人跑过去看，少爷你猜怎么着了？”
沈宁：“你这刁奴，还敢给本少爷卖关子，直说。”
那家人道：“我跟过去一看啊，只见那些秀才们都围着徐养大埋怨，说‘徐兄你没义气。说好了要找学政官讨要说法，怎么自己先逃了。如此没有担待，吾等羞于与你为伍。’‘徐养大，咱们看错你了。’更有人拉住他，指着自己满头的血叫他赔汤药。”
“可怜那徐养大，被同伴骂得都快哭出声来。”
“哈哈，哈哈，各位，别看昌平人平日里看起来铁板一块，可真有事，却作鸟兽散，却是叫人不齿啊！”沈宁哈哈大笑。
其他人也笑得直顿足：“还说什么杖义死节就在今朝，哈哈，这牛吹大了！真到患难的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气节。”
“是的是的，原来昌平书生都是一群胆小如鼠的废物啊！看他们以后见了咱们密云士子还敢不敢猖狂？”
考试那日，徐养大开地图炮，辱骂密云书生，大家都是同仇敌忾。如今，听到那边如此狼狈，顿时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你牛什么牛，你牛什么牛，你的怯懦从开始都被看透。你牛什么牛你牛什么牛，你从来都没想过哥的感受。
周楠也是心中大快，接下来的酒也喝得分外爽利。他一口气抄袭了两首顾炎武和大伙儿诗词唱和，自然搏得了满堂彩。
直喝得酩酊大醉，这才回到家里。
醒来之后，周楠想了想这事。没错，像徐养大闹出的这种群体事件处理起来确实很麻烦，也不能拖延，必须将其扼杀在萌芽里，以免事态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闹事者的领头人是徐养大，只要搞定他一切都OK。
段提学是顺天府的学政官，辖区内的读书人是什么禀性，他自然清楚。
徐养大出身官宦世家，又是年轻一辈中的代表性人物，自然是他关注目标。
徐同学那天在进考场的时候刷了一波名声，段提学就留意上了他。拿到卷子之后一看，果然写得花团锦簇，这科能够挑出这么一个有进士相的考生，也不枉老夫忙上一回，就当场录取了。
下来之后，他又叫人将徐养大的卷宗调出来，又打听了他的情形，打算作为学政衙门的重点培养对象。
他当然知道徐养大胆子小，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讲道理，直接一顿乱棍打出去，以雷霆手段将事件彻底平息。
想到这里，周楠不禁感慨：能够做到一省提学的，这智商情商和手段果然了得，值得学习。
说起来，段承恩为人做事倒有几分周楠的风格。
周楠还是有点不放心，决定先在京城家里住上几日，密切关注学政衙门的动向，以免徐养大再生事，诸葛一生惟谨慎，小心使得万年船。
事实证明，周楠的小心是对的。
徐养大不甘心，就拿到了周楠的卷子，印了几十份，见人就发。然后大加批驳，说这文章写得狗屁不通也能得头名，还有天理吗？科场舞弊，手段如此拙劣，当大家是三岁小儿吗？
段大人如此作为，就不怕天下人悠悠众口吗？
矛头已经直指段承恩了。
我们的段提学听到这事，冷冷一笑：后生仔就是后生仔，想靠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对本大人不利，拿衣服、年轻、天真！若本官见招拆招，却显示不出手段来。今日就教你知道什么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老段也同样将周楠的卷子印了几十份，并在下面写上自己的评语，和为什么给他一个头名的原故，逢人就发。
在评语上，段提学说，八股时文自从宋到如今已两三百年，可说该出的题目都已经出尽，四书五经中的每一个句子下面至少都跟着几十上百篇范文，再做也做不出新意来。
考生答卷的时候，为了引起考官的主意，不少人都别出心裁弄巧，或者专一使用华丽辞藻，以炫耀文法求关注。
一味弄巧的结果，以至到我嘉靖年时，科场文章空疏糜丽。看起来乱花迷眼，其实空洞无物，甚至离背圣人大道。
没错，密云考生周楠的文章写得粗疏，但古朴淳厚。其文发明义理，敷扬正道，正大淳确，典则深严，故尔可得第一。
最后，段大人振聋发聩发出一声呐喊，正士气文风，当从今日始！
这一段话概括起来一句话：周楠的文章是不成，可却开了一派质朴新风。老夫欲借此事宏扬正道，改变自弘治年以来把说理的八股文章当文学作品写的歪风邪气。你们若要置疑，冲着老夫来就是。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看到段提学的评语，周楠瞠目结舌：老段这是在刷名声吗……泥马这也能刷，真是丧心病狂啊！
段提学这么一搞，士人都深以为然。
确实正如他的评所说，八股文章发展到现在，已极尽完善了，要想写出新东西来也是非常的难。到最后，只能拼文笔。谁的文笔华丽，谁就能拿到好成绩。
问题是，文笔这种东西太吃天分，不是后天努力就能得到提高的。而且，什么是好文笔，什么是差文笔，也没个标准。
经老段将这个道理一说，大家才恍然大悟：我辈读书究竟是为什么？不外是明白圣人所说的道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言一行，都要遵守圣人大道。
经义和为人处世的哲学道理才是我们应该学习和践行的，做人做事治理国家，依靠的是道德，而不是所谓的文笔。
段提学果然是当世大儒，道德君子，我辈楷模啊！
如此，段承恩又狠狠地刷了一波声望，得到了士人和朝堂诸公的交口称赞。
老段已经一把年纪，后来到了退休年龄，吏部考虑到这老先生声望实在太响，得谨慎，又让他干了一任。
这是后话。
周楠虽然被段提学拿来刷了一次声望，但得了第一还是心中大爽。
比如，就有王世贞派人将周楠考场上的文章送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修改的字句，几乎是重新作了一遍。
又下了评语，大约是说，文章义理都对，但这样的文章拿到乡试考场是肯定是不成的。你得第一，是投了段提学的眼缘，别听外面的人瞎咋呼，觉得自己就了不起。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以后别轻易拿文章给别人看，你丢得起人，老夫还丢不起人呢！
周楠不觉脸红，他还没膨胀到觉得自己是天才的地步。
咱家就是个普通读书人，可没象其他穿越的主角那样一进考场就要连中三元，甚至六元。
能够中个举人、进士就行，即便是吊车尾。
这场加试算是过了，到乡试还有半年，也不急。
现在是时候想想怎么铲除严党，搭救师公的事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刷名声的后果
回到白各庄之后，周楠提起了精神擦亮眼睛盯着往来的帐目，试图从中找出端倪。
可惜忙了半月，却是一无所获，军器局帐目上的往来都很正常，也没有看到有可疑的资金流动，这让他有气力无处使。
想想也对，严党如果要为福建前线筹措军费，起码要调动几十万两白银的物资。如此大的动静，必然做得稳妥，可不是他这么一个小小的行人就能接触到的。
说到底，军器局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衙门，在明帝国的组织机关中只是神经末梢。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运，很多事情随缘，不能强求。
只是师公那里怎么办，难不成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判斩立决？
一想到恩师王世贞悲伤的脸，周楠第一次感动如此难过。
自从上次来领过俸禄之后，副使李高就没有再来过军器局。估计这小子也觉得斗不过周楠，来军器局做摆设也没有什么意思，索性就旷了工。
李伟李高父子是寒门出身，据传言，未来的李国丈小时候还做过走乡串巷的皮匠。因为李妃的缘故，李家才发达了，成为通州缙绅大户。估计是因为早年吃过不少苦，李家父子对于金钱比一般人更热心。
他们打着裕王府的牌子，在外面搞了许多事情。
李家皮包公司的生意不少，分分钟百万上下。军器局这边的生意既然做不成，那就换个项目，不再同周楠纠缠。
朱聪浸终于回大同了，临离开京城的时候跑白各庄来和周楠聚了一次。听他说，李家父子最近在做一笔大生意——负责景王的就藩事务。
听他这么说，周楠有点糊涂，问：“景王是谁？”
话一问出口，周楠才忍不住拍了一下额头，暗想：倒是忘记嘉靖还有一个皇子了。
史书上说嘉靖子嗣艰难，又说“二龙不相见。”正因为这样，嘉靖和裕王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如此，周楠就先入为主地以为，裕王这个帝位的唯一继承人是皇帝独子。
其实，嘉靖还有一个儿子，叫朱载圳。他生于嘉靖十五年，今年二十五岁，十八年的时候被封为景王。
按照明朝的制度，亲王二十岁的时候就要离京就藩。可景王都二十五岁了，还居留京城。
原因很简单，嘉靖一直不见儿子们。大约是对孩子心怀愧疚，就一直没有提这件事。
但老这么住着也不是办法，祖宗家法还要不要了。
刚过完年，刚入阁的武英殿大学士李春芳就上折子奏请景王离京，道，世上岂有二十五岁依旧留京的藩王，体统何在，法理何在？若怀了制度，以后别的藩王纷纷效仿，国家岂不是要乱套？
措辞极其严厉。
有李阁老带头，御使言官也蜂拥而上，请景王就藩的折子都快将御案给埋了。
嘉靖实在是被他们惹烦了，便让司礼监批红，准了。又念及父子亲情，特意下了恩旨，将景王的封国定在安陆，也就是后世的湖北钟祥市。
安陆可是嘉靖龙潜时的旧邸，这次景王去安陆也算是回家了。
亲王之国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给王府配备一众官员，王府的财物也要全部搬过去。
另外，朝廷也需要拿出一大笔钱为其置办产业养赡，用来采购日常物品和庄田。
比如后来的万历朝福王二十岁去洛阳的时候，万历皇帝怜惜这个儿子，大笔一挥，拨下了上百万两银子，又命令朝廷给他四万顷养赡庄田。
当然，以万历皇帝吝啬的性子，这钱肯定不会自掏腰包，都着落到当时的首辅叶向高头上，逼得叶阁老差点上吊。
好在嘉靖皇帝比起他的孙子万历要宽厚些，也知道国库实在拿不出钱来，就算逼他们也榨不出油水，反浪费口水给自己添堵，就发了内帑。
所谓内帑就是皇室的小金库，皇家给太监、宫女开工资，修建宫观，婚丧嫁娶，都从这里开支，这笔钱日常都由司礼监管理。
到清朝的时候，鉴于明朝内侍乱政的前车之鉴，裁撤了司礼监。设了内务府，由宗室掌官。
嘉靖为人忌刻，可对儿子们却是极好的，这次送景王去安陆难得地大方了一回。
皇家采买从来都是油水十足的美差，一件不值钱的东西，经过数道环节层层盘剥之后就变成了天价。其中最典型的事件是清末慈禧太后有一天想吃包子，叫太监上街去买。外面两三文钱一个的鲜肉包子送进宫中，就敢报销十两银子，可见这回扣吃得有多狠。当然，这只是民间传说，是真是假，也无从考证。
如今，景王府置产，这可是上百万两银子的大生意，怎不叫人眼红眼绿，想分一杯羹的人多了，李家也盯上了这笔买卖。
当然，李伟李高也不能将这一百万的生意包圆。现在的他们还不是外戚，上不得大明帝国权贵的台盘，只能弄点边角余料贴补生活。
这其中，金银器皿和首饰打造是其中最赚钱的业务。
李伟就求到了司礼监掌印黄锦那里去。
黄锦是个谦和的人，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在大家心目中却是个非常好说话的好好先生。
见李伟来求，就点了头。
这段时间，李高正忙于此事，怎会有空来白各庄当泥塑木雕。不过是每月二两银子俸禄的官职，还得受上司和同事的白眼，李同学自尊心受不了。
“子木，你猜，这笔生意下来，李伟能够得多少好处。”大约是知道周楠不吃自己买关子这一套，朱聪浸伸出两根手指：“至少两万。”
他一脸羡慕，接着又叹息道：“都是宗亲，人和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啊！”
周楠心道，谁叫人家生了个好女儿，你若有本事也生一个，嫁给皇帝啊！不对，都姓朱，不合礼制，你这辈子却是没机会了。
他笑道：“你也别羡慕李伟，各人有各人的命。再说了，咱们弄的那本《饮水集》你可没少赚。以后再出几本好书，不什么都有了。”
“要不你问你家恩师要本稿子？”
“此事休要再题，恩师他老人家写就是个兴趣爱好，不图出书不图钱的。”
朱聪浸：“要不你写一本风月书儿，以你现在的名气，在我的经营下，绝对大卖。”
“叫我写风月书儿，休想。”本大人可不能自坏名声啊！节操这种东西丢了可就拣不起来了，我可是立志要做进士的。如果因为写风月粘上诲淫诲盗，败坏人心的名声，以后也不要在士林里混了：“再说我的文笔不成，这种东西可写不了。”
“不啊，你的文笔不错。子木顺天府加试的卷子愚兄看过的，简单直白生动有趣，就算读书不多的人也能看明白。风月儿要的就是这种东西，务必要所有人都看懂才好。”说到这里，朱聪浸两眼放光：“再说，子木最近名声已经起来了。名气就是银子，咱们就打着你的旗号出本风月书儿。你想啊，段提学到处宣扬，说你文章厚实刚健，将义理说透了，简直把你夸成朴实君子。现在突然弄一本这种书儿出来，能不轰动吗，别人能不掏钱买一本看个端倪吗？”
“子木，拿你的话来说，就是制造噱头，制造话题。你好好弄一本交到书坊里去，我不在京城的期间，你自己经营。得了银子，咱们六四分成。”
周楠大怒：“你别说了，我又不是疯子，怎肯自污？再废话，你我这个朋友也别做了。”
狠狠拒绝了朱聪浸之后，周楠大觉奇怪，问：“朱兄，我现在名气很响亮吗？”
“子木你还真是在这京郊呆成聋子了，却不知道你现在名声已经起来了。加试之后，先是昌平生员徐养大印了你的卷子四下发放，接着段提学又来凑这个热闹，如今你的来历可说是已经被京城里的人翻了个底朝天。”
朱聪浸接着说，官场和士林中人一查，才愕然发现，周楠的身世竟然如此坎坷，如此离奇。而且，他还做得一手好诗词，乃是两淮文坛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简直就是千古绝唱，这可是传诸后世的。
又想起徐九公子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两人的风格竟是如此相似，珠联璧合，仿佛出自一人之手。
我大明朝一口气出了两个婉约派大家，实乃诗家之幸事。
坊间已经有人称赞说，徐九公子是当世李易安，周楠是周美成周邦彦。
说完，朱聪浸又是眼睛一亮：“子木，风月写完之后，你再受累出一本诗词集。”
周楠一阵无语：“你这是尽着一只羊身上的毛薅啊，宁死不从。”
周邦彦什么人，北宋大作家，宋徽宗姘头李师师的姘头。
皇帝睡李师师的时候，这厮吓得躲床底下听活春宫，在历史上名声可不好。
被人比做周美成不是好事，周楠愿意出名，却不想出这种名。
段提学刷名望的时候，顺便帮周楠刷了一下，隐约间周大人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妥当。
和朱朋友依依惜别，又预约来年春节再聚之后，一个衙役拿了个片子进来：“禀大老爷，有个叫陈洪的在《酥玉楼》请你过去赴宴。”
“没听说过这人啊！”周楠以为是来做生铁生意的商贾想要讨好自己，就拿起帖子顺手扔进废纸篓中，准备回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心脏突然猛地一跳，忙俯身将名刺拣起来端详了片刻，朝门外走去。

第二百九十三章 死士
“难道是他……他竟然跑白各庄来，就为见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可能吗？”
“天下间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或许是凑巧，我也想多了。”
一路上，周楠心中都乱糟糟地想着。
不片刻就到了酥玉楼，这地方周楠来应酬过多次，算是熟客。
虽然说楼子里的女子的相貌见仁见智，可这里却是白各庄最高档的地方。但凡有客人来，也只有这里能够接待。
说是赴宴，预料中的满桌酒菜一样也无，只清茶两杯。
一个张苍白面庞的中年人正独自一人坐在屋中，目光锐利地看过来，落到周楠的脸上。
说来也怪，被他盯住，周楠眉心竟有点微微发涨的感觉，心理压力极大。
他穿越到明朝之后，经历过的事情多了，大人物也见了不少。比如内阁辅臣徐阶，锦衣卫北衙镇抚司、淮安知府，皇室公主……不是吹牛，在任何一个人面前他周子木都能谈笑风生。
惟独见了这个叫陈洪的人，分外的紧张。
没错，这人就是司礼监首席秉笔，东厂提督陈洪。
上次朱聪浸领着宗宗室叩阕上书，过来捉拿御使沈阳的就是这个陈洪。
司礼监中掌印太监排名第一，但若说起谁权力最大，还真得数陈洪，他可是大明朝的特务头子。一个眼色递下去，就能叫你人间消失。
陈洪今日一个人坐在屋中，他身上穿着一件道袍，头上挽着后世丸子头式的髻儿，用一根玉簪穿了。
他面容苍白，看起来就好象是一个酒色过度的嫖客。
周楠心中突然想起一句话“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就绷不住笑道：“见过陈公公。”
陈洪忍不住愕然问：“你认识咱家，又笑什么？”
周楠忙道：“上次陈公公捉拿沈阳的时候，下官正好被沈大人申斥。若非公公，周楠那日怕有麻烦。今天见到公公，心中欢喜，不觉忘形。”
“原来是这样，咱家怎么说看你有些眼熟。”周楠这么说倒也解释得通，陈洪何等身份，内相第二人。像他这种小官儿能够见上一面已是天大机缘，自然是喜不自禁。
“咱家执掌东厂，别人见了我都是吓得魂不附体，周大人胸有静气，不卑不亢，不愧是读书人出身。看座。”不卑倒是不卑，这个周行人见了本公公倒是亢奋得紧。陈洪让周楠坐下，以他阅人无数的眼睛看来，这人就是个利欲熏心的官迷，见自己就高兴成这样，倒可以使用的。
周楠坐下喝了一口茶，再次拱手：“不知陈公公来白各庄，下官接待不周，还请恕罪。这地方乃是穷乡僻壤，也没有特别地方，也就营造工坊那边有座唐朝的砖塔还能看看。当地人没见识，将这座塔和河边的小码头还有庄外的田野凑一起弄成三景。曰：古塔夕阳、野渡晨雾、墟里孤烟。今日天气不错，公公可去砖塔那边看看。”
陈洪哼了一声，语气严厉：“你当咱家来白各庄就是为了踏青的？”
周楠：“还请公公吩咐。”
陈洪：“你一个小行人，又不是咱家的人，你还配不上我来吩咐。不跟你废话了，有个事你帮我做。”
这话非常的不客气，简直就是直说周大人连做我走狗的资格都不够，叫你做事，是对你的提携，谢恩吧！
周楠作为一个能够和内阁次辅谈笑风生的男人什么时候被这么小看过，心中窝火，淡淡道：“下官只是个小小的行人，且不是宫中内侍，宫里事，周楠怕是办不了。”
陈洪不容周楠拒绝：“这事你做得了，就是去演个苦肉计，让人把你错手把你给整死。最近你的名气很大嘛，又是行人。你说，如果死得冤屈，正人君子必然不服，这个动静就大了，咱家也能做一篇漂亮的文章。”
周楠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低呼：“陈公公这是要让下官做死士？公公若要取我性命，自可罗织罪名派厂卫来拿。天地间自有必申之理，我想三法司必然会给周楠一个公道。”
“拿你，你还不够资格，先做个四品官再说。”陈洪不屑一顾：“你不是和李高不睦吗，挑个由头，找个日子去李家，激怒李伟父子，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你不是在他家里闹过自尽吗，再来一次也无妨。”
周楠气得笑起来：“陈公公，蝼蚁尚且偷生。周楠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却是李家送死，你当我是疯子还是傻子？”他已经有些明白，这陈洪是要搞李伟。
“你既不是疯子也不是傻子，在咱家看来你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代也简单。付出就有回报，就看这个回报的大小而已。再说了，做死士也不一定死。只要你被李伟父打得极惨，能够半身不遂，或者屎尿失禁也可以，就看你的运气。”
“这不可能。”周楠怒极，你这个死太监才半身不遂屎尿失禁。
“锦衣卫世袭千户。”陈洪淡淡道。
“什……么……”
陈洪：“许你一个世袭锦衣卫千户，如果你活着的话。若是被李伟打死，叫你儿子做。对了，你好象有个儿子。不错啊，襁褓中就做了锦衣千户，真是好运。”
周楠不禁心中大动，陈太监司礼监首席秉笔，东厂提督，联络锦衣亲军衙门，确实有能力为自己谋得一个锦衣卫世袭千户的职位，这也是一桩大机缘。
老周立志做官，挤进文官体系。
文官在明朝确实风光，可官职是公器，政治遗产却不能传给子孙。
就算你贵为宰相，简在帝心，也最多荫一子在中央机关做个杂流闲职拿死工资，靠不多的俸禄过日子。比如，严嵩的权力大吧，他的孙子严绍庆也就做个尚宝司司丞，平时屁事没有，二十来岁年纪就开始喝茶养老。
大臣们的子孙能读书也就罢了，如果没这方面的天分，用不了几代就变成了平民。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说得就是这情形。
明朝文官系统之外，还有武官勋贵体系，比如锦衣卫。事少离家近，待遇又好，子孙又能接班，倒是一条好路子。
周楠不觉大为心动，云娘和素姐的家书上说自己的长子性格老实，估计读书是不成的。而且，科举这条路实在太艰难了，如果能够谋个锦衣千户的职位可保他一世衣食无忧。
我自然是不会去做锦衣卫的，让孩子干这个职业也不错。
可一切的前提都得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李伟是那么好对付的，真送上门去叫人打，能活着离开吗？
不对，李伟现在只是个小人物，在大明朝官场上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还不值得堂堂司礼监首席秉笔下手。
那么，问题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陈洪针对的是裕王府。
朝堂大人物之间的过节和矛盾，周楠也不想过问。可叫自己做弃子，做牺牲品却是不可能的。
周楠浑身都是鸡皮疙瘩，陈洪要搞害裕王，这可是朝廷核心决策层的角力。
这两方势力就如同两口大石磨盘，自己一个小人物置身其中，磨盘只需轻轻一转，就能将我磨成齑粉。
陈洪之所以选择周楠做这个死士，那是因为周行人和李家父子矛盾极深，上次还以死抗争。李家报复周楠有动机，有能力，合情合理。
况且，周楠被段提学附带着刷了名声之后，已经有了才子、君子的光环。如果被李伟打成变形金刚，甚至直接打死那事情就大了。别忘记了，周楠还是行人，清流言官预备役。御史们同仇敌忾，必然不肯罢。
到时候，多方用力，李伟的麻烦就大了。
整李伟，李王妃必然动用王府的势力搭救。这样，裕王也被拖下水去。
这篇文章就作大了。
“朝堂大姥政争的浑水趟不得。”
陈洪大约是居上位颐指气使惯了，可管不了周楠怎么想，站起身来：“就这样吧，好生做，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会做聪明事，休要自误。”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你既然知道了这等机密大事，已经脱不了身了。若不肯，咱家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人间消失。
送走陈洪，周楠心中大苦：段承恩你这老混蛋，你刷名声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劳资这次被你害惨了。
这事不答应陈洪是不可能的，厂卫可不比文官系统，做事也不择手段。你就算得罪了内阁阁老，大不了不做官。可若是得罪了厂卫，那就是活不成了。
从内心中来说，他是不肯和陈洪勾搭的。这厮实在太气人，从头到尾除了胁迫就是胁迫，简直就是视他周某人如芥子。
没错，我是个小人物，可小人物也有自己的尊严。
这顿打肯定是不能吃的，应该怎么办呢？
周楠凝神思索，将陈洪的史书上记载在心里过了一遍。
“司礼诸阉滕祥、孟冲、陈洪方有宠，争饰奇技淫巧以悦帝意，作鳌山灯，导帝为长夜饮。”
“洪尤贪肆，内阁大臣亦有因之以进者。大学士高拱荐御用监陈洪代，保由是疾拱。及洪罢，拱复荐用孟冲。”
按照史料上记载，这个陈洪至少还要风光许多年，到隆庆朝末年才失势。如今他正当红，真叫人头疼啊！

第二百九十四章 婚期已定
做房间里坐了半天，周楠不得要领，也没想好应对之法，只得无奈地站起来。
正要出去，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彪形大汉挨到他面前，一拱手：“小人见过老爷。”
说是大汉也不准确，此人虽然身高体壮，腰粗如五加仑水桶，却面白无须。不用问，他就是个太监。
周楠：“你是？”
那太监道：“小人汪连，从现在开始是老爷你的师爷。”
“师爷……”周楠一阵无语，汪太监你这模样说是保镖别人还信，师爷，可能吗？
“对，得了督公之命，小的从现在开始辅佐周大人。”
周楠：“本官员一年才多少俸禄，可养不起幕僚，对了，陈公公让你在我这里干多久？”
汪连：“陈公公吩咐了，等到大老爷死了，或者被人打得趟床上起不来小人就可以回去了。”
周楠立即明白，这人是陈洪留下来监督自己，以防他虚以委蛇出工不出力。
说完话，汪连又笑道：“大老爷，小人也不缺钱，不要衙门里一文钱工食银子的。至于这差事的一应开销，我可预先垫付，到时候到厂里报销就是。”
听到厂里二字，周楠心中一动：“这么说来，汪公公是东缉事厂的？”
“不敢称公公，大人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行人却不知道，东厂虽然说由厂公执掌，里面却没有一个内侍，小的以前在尚衣监当差。”
尚衣监负责皇帝冠冕，在内宫十二监中属于混得极差的。
汪连又接着问：“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去李家，小人也好陪同。”
周楠：“汪连你要随我一起去李家吗？李伟父子和我仇深似海，进了他家门，那就是九死一生，须牵累了你，本官也于心不忍。”
“为陈公公效力，虽九死而不悔。”汪连道：“小人到时候只不过是大老爷的随从，只要我冷眼旁观，李伟估计也不会对我不利。再说了，就算挨他们打，以在下这皮粗肉厚的模样，就算大人被打死了，小人估计也伤不了皮毛。”
“你还练了金钟罩铁布衫呢？不急，李高已经有些日子没来军器局。就算本官要寻他晦气，也没个由头，等着吧！”周楠听他一口一口自己要被人打死，气得鼻子都歪了。
有心给汪连一点颜色瞧瞧，周楠道：“既然汪连你一应开销都可以去厂里报销，那还说什么，咱们先花差花差，先点十几个姑娘，今日花费你掏腰包。”
汪连大惊，十几个姑娘，这……起码好几十两银子，这厮是居心要给自己好看。
他抓起桌上的杯子，只恨不得直接摔到周楠头上：“你这个狗……”
周楠也沉了脸喝道：“汪师爷，别忘记了尊卑有序，你既然做了我的幕僚就得守规矩。若是犯了我的规矩被赶回去，看你怎么向陈公公交代。”
“你……好，你点吧？”汪连想起陈洪的厉害，打了个寒噤。
周楠突然哈哈大笑：“罢了，你又不能人道。等下本大人风流快活，你在旁边看得到摸不到，心头如刀绞，却是不美。本官乃是道德君子，如何能留宿青楼？走，咱们回去！”
汪连一脸铁青，手上一用力，竟将那只薄胎瓷杯捏碎了。
“好大手劲，可是练过的？”周楠喝了一声彩。
汪连只是不理，但双手还是因为气恼微微颤抖。
周楠又逗他：“老汪，你很生气吗，生气伤肝，段提学的儿子就是因为气恼郁结于心，最后得病死了的。对了，你是不是每个月这几天心情都不是太好，看谁都不顺眼，总想发火，从不例外？”
汪连一呆：“确实，你怎么知道？”
周楠：“你们内侍进宫的时候，受了那一刀。脐下三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一割了之，也算不得男人了。没喉结，不长胡须，和妇女又有什么区别。因此，女子该有的毛病你们都有。得了病，太医下药的时候也要按照女人开方子。”
汪连这才明白，周楠是讽刺自己和女人一样正处于月信狂躁期。
顿时怒极，就要发作。
周楠忙又将一个杯子递过去：“老汪，如果真感觉心头不舒服，捏个杯儿发泄一下。”
汪连咬牙切齿：“我倒是想捏断大人的脖子。”
周楠：“就算想要捏断我脖子，也得让李伟父子来。老汪我劝你还是省省吧，知道什么叫碰瓷吗？”
汪连：“还请教。”
周楠：“本官身子弱，老汪你手下又没有轻重，我若是伤重倒地，在病床上躺上十天半月，陈公公的差事怕是气力去办了。”
“你……还是个读书人吗，无耻！”
周楠哈哈大笑：“走，回衙门去，和你的同僚们认识认识。”
皇宫是天底下最凶险，斗争最激烈的地方，这个汪连能够在哪种地方健康成长到三十多岁，又入了陈洪的眼，想来也是个厉害角色。今日被他玩得团团转，周楠感觉到分外的畅快。
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刚出了《酥玉楼》走不了几步，突然有人大喝一声：“狗官，拿命来！”
却见，余二从旁边冲了出来，举起沙锅大的拳头就要和周楠拼命。
旁边，一个妇人惊叫一声：“老二，你干什么，不要，不要啊，哎哟！”
惊叫这人正是九公子的母亲余氏，她本就是个瞎子，这一急，竟跌倒在地。
余二见姐姐倒地，急忙停下来将她扶起，用凶狠的目光盯着周楠。
汪连刚才在周楠那里吃了憋，满腔的怒火没地方发泄，满面杀气地看着余二。
周楠一看不好，忙走上前去：“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可还记得我？”
余氏笑道：“听得出来，你是周大人，上次去我家找过阿九的。”说着就伸出手来。自从周楠让师娘子休了余二之后，她就被女儿接到白各庄和弟弟一起生活。
周楠忙将脸凑上去叫她摸：“老夫人好记性，阿九呢？”
“阿九要嫁人了，日子就订在下月十五号。现正在府中学针线女工，太老爷说了一个女孩子不好成天在外面乱跑的。”
“什么，阿九要嫁人了，嫁给谁？”周楠心中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
余氏：“还能是谁，自然是严相公家的长孙，也是做官的。她虽然给人做小，可太老爷这么说了，又能如何。咱们女人的命，就是这样啊！”
说罢，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百九十五章 初露曙光
周楠参加完加试回来已经半个多月，现在已经是月底。
阿九和严绍庆的婚事订在下月十五，也就是说还剩二十来天。
不对啊，我不是帮她写了一本《饮水集》自污吗，严家怎么还肯纳她进门，这事情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严绍庆这个情敌周楠下来之后也找人打听过，听说此人平日里好酒探花不说，还养相公养书童，生活作风糜烂。
周楠一想到阿九这么一个明慧潇洒的女孩子被他压在身下的情形，就毛骨悚然。更可怕的时候，严嵩倒台之后，龟相徐阶为了表示和严党划清界限，竟让自己孙女自杀。
“不，不能这样……”他眼圈红了，捏紧了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什么不能这样？”余氏好奇地问。
周楠：“没什么，没什么……”
余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狗官原来中意我那乖侄女儿，呸，你也配！哈哈，你现在知道失去心爱女子的滋味了吧……呜呜，娘子，娘子，你在哪里啊？”
堂堂一条的汉子竟抱着头蹲在街边哭起来。
余氏叹息一声，伸出手轻轻拍着兄弟的肩膀：“都是命啊，老天爷这么安排的，能有什么办法？”
周楠也不知道自己回到衙门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屋里坐了多久，直到天黑。
有人叹息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转头看去，正是汪连。
周楠：“你一个老妪，懂什么情爱？”
汪连：“咱家在宫中也有对食，这事自然明白。”
所谓对食，就是年纪大的太监和宫女像夫妻一样过日子，算是生活中的一个伴。
周楠倒是来了兴趣，上下打量着汪连，一句“你们谁攻谁守”差点脱口而出。
汪连如何不知道周楠的龌龊心思，自然不肯让周大人发挥下去，淡淡道：“以大人现在的情形来看，简直就是生无可恋。对了，忘记禀告大人了。就在刚才李高回军器局了，又押了十来车上好精钢，照旧被郭副使退了回去，两人发生了口角，现在还在营造那边闹。另外，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也被惊动了，现正在那边大发雷霆，说是要摘了郭副使的帽子。他好象是周大人你的顶头上司吧？你倒可是借这个由头和激怒李高，和他发生摩擦。事不宜迟，小的现在就陪你去营造那边，想办法让李高打大人一顿。如果打得不够狠，明天继续去李家闹。”
你周大人不是失恋了吗，那还不去死？
周楠大怒：“汪连，搞清楚了你现在只是我的幕僚，滚出去！”
汪连也不生气，一拱手：“那小人下去准备车马了。”
汪连这么一说，周楠才愕然想起自己有一个顶头上司，那就是工部营缮所主事，进士出身，正六品朝廷命官，算是工部的实权官员。
这个主事姓陆，名怀礼。周楠也是在上任之前去他那里拜见过一回，两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到军器局都快两月了，这人还从来没有露过一次面，周楠也当他是个摆设。
今天突然光临，周楠不敢怠慢，忙坐了马车过去。
到了地头，却见到工坊里灯火通明，一群李家的夫子正和衙门里的兵丁闹成一片。老郭和李高怒目而视，互相试图用目光杀死对方。
老郭的官帽子已经被摘了，秃头在灯光的照耀下晶莹闪烁。
周楠走到一个身着大红官袍的官员面前一施礼：“下官周楠，见过陆主事，夜黑风高，仔细受凉了，还请去衙门说话。”
陆怀礼毫不客气起训斥周楠：“周大人，我问你，房山李家的铁矿是不是一直送到军器局来的？”
“是，以前一直都用房山的生铁。”
陆主事：“那为什么不用他家的生铁？”
周楠：“下官自然有下官的理由，主事还是进衙门去说吧！”难不成当着这里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李高想抢班夺权，自己为了维持衙门的秩序这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好让姓李的懂得一点规矩。
李高就跳起来：“什么理由，能有什么理由，还不是因为下官没有给他好处。姓周的就是个贪官，陆主事你得替我做主。”
陆主事朝他点点头，继续呵斥周楠：“周楠，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事就在这里说吧！本官再问你，李副使供的铁质量可是不堪使用？”
周楠：“没有，李副使家供的都是上好精钢，几乎不用再怎么锻造，直接就能使用。”
陆怀礼立即翻脸了：“那好，既然如此，本官且问你，既然李大人供应的都是上好精钢，你为什么不收？嘿嘿，果然是因为李大人没有给你好处的缘故。你一个贪墨的罪名是跑不脱的，来人，摘了他的官帽？”
这是要将周楠就地免职。
立即，陆主事的一个随从就要上来摘周楠的帽子。
周楠脸色一沉，提起巴掌就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卑贱小人，给我滚开！”
他身后，汪连公公心中大喜：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周大人果然行动力惊人啊！不对啊，你应该打李高才对，别弄错了目标。
“好个狂悖小人，周楠，你想干什么，来人把他拿下！”陆主事大吼。
周楠却用更大的声音吼道：“陆大人，本官这顶帽子你还没资格摘？”
陆主事：“小小一个九品杂流，本官还不信这个邪了，动手！”
周楠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陆大人你别忘记了，本官可是行人司行人，是吏治部发文任命的朝廷命官，你可没资格免我的职。”
陆主事一楞，确实是。若周楠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大使，说免了就免了。可他却是个行人，清流言官的后备干部，自己确实没有权力摘他的帽子。
这厮好好的行人不做，怎么跑来当低品大使，疯了吗？
周楠今天心情正不好，喝道：“陆主事，下官忝为军器局大使，收谁的铁不收谁的当可一言而决，还请你不要插手局务。今天这李高的铁，本官还真就不收了？”
“好你个混帐东西，你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和本公子作对吗？”李高大怒，“来人，打死这个狗官！”
“都住手，李高，不要造次，本官自有见较。放心好了，这狗才猖狂不了几日。”陆主事身为主管官员，这么多人若是打起来，死了人，也脱不了干系。
他铁青着脸盯着周楠，继续训斥：“周大人，没错，本官是免不了你的职，你就等着本官弹劾你贪墨之罪吧？”
周楠：“下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又没有收李副使一钱银子，贪墨之罪只怕还论不到我头上。倒是大人你大夜里跑来给李大人撑腰，倒是可疑得很，没准还真收了他的钱。下官也要向有司举报大人。”
“好猖狂的东西，还举报本大人了！”陆主事终于被周楠彻底激怒了，骂道：“真是不知道死活，东南前线的将士都指望着工部解送军械过去，若是误了日期，以至战事不利，你等着掉脑袋吧！老夫今日回去，就上折子弹劾你。”
“对，弹死他。”李高厉声叫嚣。
周楠突然眼睛一亮，心中狂喜：“可算是露出狐狸尾巴了，原来这些军械都是要送去东南胡宗宪那里去，这事怕是要着落到陆怀礼身上。本大人在军器局呆了这么长日子，总算要功德圆满了。”
此事说起来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福建前线军资匮乏，胡宗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被逼无奈，年前甚至之前跑回京城要钱，结果只得了二十万两白银。
这点钱只够福建前线人吃马嚼，根本不足以组织一场大规模的决战。
严党自从严世藩病重之后逐渐失势，东南战事是他们立足的基础，胡宗宪是他们的门面，势在立保。
他们急需要一场边功长脸，也让皇帝知道国家还是离不开他们的。
为了支援福建，严嵩自然会到处筹措军费。
这些钱不可能直接发到军队里去，需要变成被服、粮草、器械等物资。不然，你将钱直接发到军营，那些杀坯就敢直接揣进自家腰包。
国家自有制度，为了防备军队统帅专权，一应军需都要由专门的部门发放。
于是，这些钱最后还得转到相关部门，比如工部的皮做局、军器局、鞍辔局、硝磺库、铅子库、炮子库、官车库制造成实物，然后转运到军队所在地方的布政使司配发。
制度就是制度，必须遵守。尤其是这种涉及到军务的事情，若程序不对，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于是，严嵩所筹措的军费就会有一部分变成原材料送到工部，然后做成实物送去福建。反正工部是严家的基本盘，小阁老严世蕃在这里经营多年已经营得铁板一块。下面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大多是他们的人。
就连坐堂的太监和锦衣卫也得过他们不少好处，装着看不见。
这在计划外生产出的物资，也就是在帐本上动动手脚就能将帐抹平了。
这也是徐阶让周楠来军器坐镇的原故，就是料定了这一点，让他来拿证据。
万万没想到李家父子竟然牵扯其中。
以前军器局制造器械先是将生铁收购回来重新锻造成精钢，然后再做成兵器。现在咱们直接送精钢进局子里来，如此所制的器械就凭空多了一倍。
这多出的兵器直接可以绕过周楠送走，帐目上也看不出漏洞。
国企采购从来都是一件暴利生意，比如现代社会那个的名曰“如果没有想象，世界将会怎样”的电器，配置低得令人发指，开个WORD就能够卡成狗。可因为搭上了采购这班顺风车，就敢卖高价。
李高恰好得了军器局副使这个职务，严党知道他爱财，就找他沟通。
李家爱财，为了钱，什么原则都不讲，双方一拍即合。
原本以为，凭未来李国舅的身份，架空小小的大使，掌握军器局当不在话下。谁曾想钻出来周楠这么个新人。在局里的权力斗争多，李公子一败涂地，连班都不敢上了。
那么，怎么处理呢？
福建那边一日急似一日，陆主事也坐不住了。亲自出马，准备将周楠就地免职。
却不想，俺老周可是个行人，却不是你想免就能免的。
周楠在电光石火中就将这事想透了，既然严嵩的资金已经显形，已经有一部流到李伟手头。李家父子、陆主事可为人证。
现在就差严嵩的资金从何而来以及相干证据了。
扳到严嵩，彻底铲除严嵩这事已现出一线曙光。
只有扳倒了严嵩才能救师公一命。
只有扳倒了严嵩，九公子就不用嫁给严家做妾。
还有二十天就是婚期，师公的判决就要下来，时间不多，必须抓紧了！
周楠在心中暗暗发誓。
他微一拱手，淡淡道：“恭送陆大人，恭送李副使。”
天色已晚，初春季节又冷，这个时候京城城门已关，再回去已经来不及。
这姓周的竟然连公房也不给本官住，小人，小人！陆怀礼心中大恨，一拂袖自和李高去客栈。
等到陆怀礼，李高一行人愤愤而去，老郭哭丧着脸：“行人，下官怎么办？”
你周大人是言官，陆主事拿你没奈何，可我老郭现在已经被除去了官身了啊！
周楠安慰道：“老郭放心好了，没事的。”
汪连：“大人若是没事在下先回屋歇息去了，大老爷你还是早些安歇，别忘记了明日还要进城公干。”说罢给周楠递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示意说今晚的事情干得漂亮，李高已经彻底被你激怒了。明天周大人若是登门拜访，估计一顿暴打是逃不掉的。
老郭还是不依，继续纠缠着周楠：“行人，老郭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你可不能让我没个下场。没有这俸禄，我只能上街讨口去了。”
周楠有点烦了，喝道：“老郭，不就是不做官吗，还不至于到吃不起饭的地步，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啊！对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急成这样？”
老郭看周围无人，这才忸怩地说：“延庆官学伙房的贾大嫂有了，找我要钱。说若是不肯，要找我浑家要个说法，我都快被逼疯了。”
“什么有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从来没见到过这种奇怪的要求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周楠已经摸到了这迷局一样的嘉靖朝末年朝堂之争的脉络。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优势吧，先天就比陷入局中的古人多一份超然的视觉。
旁观者清。
正因为有这份先知先觉，他感觉到能够把握自己，并改变身边人的命运了。
兴奋，实在是太兴奋了，竟至失眠。
第二日一大早，汪连就敲响了周楠的房门。
“啊，是汪公公，这么早你来寻本官做甚？”周楠打着哈欠，睡眼朦胧。
汪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有第三者，才严肃地说：“大老爷，咱家现在是你的师爷，请叫我的名字。”
“恩，汪师爷，什么事啊？”
汪连：“大老爷，今天说好了要去李家的，此地到京城还有点路程，还请快些动身。”
“急什么，本大人还没睡好呢？等我睡好了再说。”说着话，周楠不住打着哈欠，顺势又倒回床上去闭上了眼睛。
汪连：“大老爷，正事要紧。”
被人打搅瞌睡简直不可原谅，今天李伟家本大人是要去，这是搬倒严嵩铲除严党的关键。可有汪连这条尾巴跟着，却是不方便，得想办法把他给甩了。
周楠：“正事，能有什么比睡觉更要紧的。本大人睡不好，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再说了……”他嘿嘿笑道：“汪连，今天这趟明摆着是去九死一生。你觉得本大人是那种赶着去投胎的人吗？别人上刑场，左右要吃个断头饭。本大人囫囵瞌睡总得睡上一觉吧？”
汪连：“大人准备睡到几时？”
周楠：“谁说得准，睡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
“你，你给我起来！”汪连大怒，伸出手抓住周楠的胳膊，准备用强。
周楠脸一沉：“汪连，你可别忘记了，你现在是我的师爷，有这么无礼的师爷吗？惹恼了我，本大人吼一声，叫人把你打死在这里。至于陈公公那里，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反正都是一个死字，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汪师爷，本大人腹中饥饿，你叫人送些点心和茶水来。我吃美了，自然就醒了。”
汪连也是没有办法，一作揖：“大人且等着，我这就去叫。”
下去之后，汪连又等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眼见着就快到中午了，才看到周楠背着手一摇一摆地走出来。
汪连等得心中怒极，连忙凑上去：“大老爷，车马已经准备妥当，请上车吧！”
“去哪里？”
“你……”
周楠哈哈一笑：“汪师爷，这个时候你应该回答‘西域’”然后打了个响指：“走！”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书办飞快走过来将一份公函递给周楠：“大老爷，紧急公务。”
周楠拆开信一看，面上变色。
汪连：“大老爷怎么了？”
周楠也不说话，只是沉着脸上了车。汪连也管不了那么许多，挤在他身边。
车行了很长一段路，突然，周楠哈哈大笑起来。
汪连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在笑什么？”
周楠：“汪连，本官员运气真是不好啊！若你们晚上一天来白各庄，我也不用跑李家去送死。时也，运也，命也！”
汪连：“在下不解。”
周楠将手中那分公文递给汪连：“这是工部今天发给军器局的公函，哈哈，本官也被摘帽了？”
是的，周楠被免去了军器局代大使一职，依旧回行人司当他的行人。
按照明朝的制度，行人司行人就是革命同志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纯粹就是跑腿的料。中央各部院缺人的时候，可到司里借调行人使用。
用完，则可以将人退回去，不需要经过吏部那一套复杂的人事程序。
免去周楠这个大使一职，工部自己就能决定。
对于这个军器局大使的职位，周楠毫无留恋。现在既然已经找到严党资金流向的线索和操作手法，再在这里呆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这么被人免职，还是觉得有点憋屈。
这次若是顺利搬倒严嵩，得好好和徐阶讨价还价。
周楠只是心中吃惊，严党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在严党眼中，他周行人只是个小人物，即便做了军器局大使，要想被李高架空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况且，军器制造只是严党筹措的军费中的一小部分，他们也不怎么在意。
却不想，李高竟然搞不定周楠。一个多月过去了，福建那边竟然没有得到一件兵器。这样，就引起了严党高层的注意。
这事，小阁老插手就简单了。周大人你不过是一颗小石子而已，一脚踢开就是。直接一纸公函退回行人司，换自己人来做这个大使就是。
汪连看完公函，突然冷冷道：“周行人，你和李高的冲突发生在任上，今天这个李家你还是得去，而且这次必须将干爹交代下的差事做成了。别以为你不是军器局大使，就想撂挑子。”
他的神情分明是在怀疑这事是周楠搞出来的。
周楠：“自然，你放心好了。”
他对李伟家可位是轻车熟路，李家的门房也混得脸熟了。
见到周楠，门子冷冷道：“原来是周大人，有日子没来，倒甚是想念，什么事？”
周楠拱手：“本官和贵府李公子同在一座衙门办差，又是上下级，今日有紧急公务求见，还望通报则个。”
门子摇头：“公事自去衙门说，只怕大公子是不会见你的，滚吧！”
李伟现在还不是国丈，父子二人又没有爵位，手下的门房竟然如此嚣张。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宰相家人呢！
周楠冒火，怒喝：“你什么态度，快去通报，若是误了公事，你担待得起吗？”
门子：“少废话，若惹恼了我，管你是什么行人、大使的，直接打杀了！周大人，前两次你来所受的教训还不够吗，真是好了疮疤忘了疼。”
他这一声叫得好响，顿时就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狞笑着走过来。
周楠朝汪连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汪连，不是本官不来，实在是人家不肯见我，奈何。”
汪连心道：这姓周的好生狡猾，故意激怒门房好叫人赶走，本公公如何能被你骗过。
他忙微笑着上前，将一锭二两重的银子塞到门子手头，赔笑：“我家大老爷确实有公务见李副使。”
这可是门子第一次得了红包，脸色好看了些。将钱还回去：“谁要你的钱，走吧。”
汪连继续加码，换做一锭五两的大银锭：“实在是事关紧要，还望行个方便。”
门子心中满意，将钱揣进袖子，看着周楠：“周大人，你真的要见大公子，不怕挨打吗？”
汪连：“不怕。”
“好吧，我这就通报，今日却巧，老爷和大公子都在。周大人赶上门来出钱讨打，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到过这种奇怪的要求。”

第二百九十八章 来人帮周大人撞墙
门子自进去通报，周楠和汪连在李家照壁前等候。
周大人突然一脸的紧张，眼珠子四下滴溜溜转动，似在琢磨着什么，脚也不为人知地朝后移动。
从头到尾汪连就盯着他，见此情形，身形一晃就拦住大门口，低声喝道：“大人这是要去哪里，想走吗？”
周楠强提起勇气：“汪连，伸头是一刀，缩头一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放心好了，本大人可不是没担待的人。”
汪连淡淡一笑，道：“也是，反正大人迟早都要走上这一遭，躲是躲不过去的。富贵险中求，那可是锦衣千户世袭惘替啊！咱家是没有儿子，如果有，就算是死也要搏上这一回。”
周楠突然问：“汪公公，看你这身坯应该是练过的。等下若是动起手来，还请多多关照啊！本官自有一份心意奉上，本官不想死。”
汪连只是含笑不语。
周楠：“蝼蚁尚偷生，除死无大事。若汪公公不肯维护，本官现在就闹。”
看他畏惧成这样，汪连心中鄙夷，心中确实又怕他突然反悔夺路而逃。心中念头一转，问：“什么心意？”
周楠：“二十两如何？”
汪连摇头。
“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汪连还是摇头。
“汪公公啊，本官一个月才二两银子的俸禄啊，实在拿不出多的来啊！”周楠哀号了半天，咬牙：“好，就一百两好了。等下去见李家父子的时候，你也随我一道进屋。一旦动起手来，你立即动手将本大人救出去。我想，以你模样看来武艺应该不错吧？”
“一百两……也成。”汪脸一副大为动心模样，略一思索，缓缓道：“咱家以前在宫里时，整天只知道打熬气力，对与女色全然不放在心上。寻常七八条精壮汉子还近不得我身，若是要抢你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也能保得你平安。不过，干爹的大事要紧，需得你见了血才行。”
什么对于女色全然不放在心上，你要有那个功能才行，周楠腹诽，忙道：“见血，见血，一定要见血。”说着话，他从墙角拣起小半截砖：“等下见了李伟李高父子，本官二话不说先奔自己脑门子拍一记，拍出血来。然后，咱们就可以走了。哈哈，如此这一顿也不用挨了。哈哈，本大人真是个天才！”
汪连一阵无语，周大人这么搞，那不是耍流氓吗？试想，到时候李高父子也不知道是何表情？不解、震惊、好笑……这纯粹就是失心疯嘛！
好好一场栽赃行动，周大人这么一弄岂不成了一场闹剧，下来咱家该怎么向干爹交代？
他忙将那半截砖抢过去，急道：“周大人放心，咱家练了二十来年武艺，轻重也看得出来。等下只需让李家人打，火候一到我自然救你出去，绝对让你死不了残不了。”
“如此就多谢公公了。”周楠不住作揖，又许下许多好处，说了一段感激的话。
见他怂成这样，汪连心中更是鄙夷，堂堂行人，清流言官，竟委琐成这样，比起宫中的内侍还不如。
这人，又是怎么被人信誉为一代诗词大家的。
他有种要将周楠捏死的冲动。
不片刻，门子就出来，说大老爷和大公子在书房，请周大人过去说话。
就带这二人在府中走了半天，就到了一座小院子的月门门口。
只见，小院子中站了十来个手执棍棒的精壮汉子，见了他们都虎视眈眈看过来。、
突然，汪连在月门门口站住了：“行人，小的在此等候。”
“啊，不……”周楠面色大变：“汪师爷，说好了一起进去的。”
汪连恭着身子：“大老爷说话，小的不便在场。”他心中冷笑，暗道：今日摆明了是鸿门宴，本公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何肯陪你去送死？我就站在这里，等到里面火候差不多了再进去收尸。
“你……”周楠正要叫。
那门子拉着他的手：“周大人，请吧！”
周楠无奈，只得随他进去。从后面看去，只见他的背影正微微颤抖。
今日天气非常好。
一连十几个艳阳天，地上的雪都已经化尽。
李家书房的窗前栽着腊梅，开着一树繁花。
进得屋中，阳光从外面投射进来，花影摇曳在占了一面墙的书架子上，显得甚是清雅。
李伟和李高正坐在椅子上，一脸仇恨地看着进屋的周楠，眼睛里全是凶狠的光芒。
李家和周楠的仇怨已深，今日见了面，分外眼红。
周楠突然一改先前在外面时的委琐模样，潇洒地一挥袖子，从容坐下，吟道：“日暖香繁巳盛开，开时曾达千百回。春风岂是多情思，相伴花前去又来。李伟，李副使，咱们又见面了。”
李伟：“姓周的，你来我家里做甚？”
周楠温和地笑道：“有两个消息想要告诉李伟你和李副使，一好一坏，不知道你们想先听哪个？”
李高大怒：“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周楠：“好话一句三温暖……不，是三冬暖。好话是人都爱听，那我就先说好消息吧！好消息是，就在今天一大早，工部行文，免去了本官代军器局大使一职。李高你不是一直想独揽大权吗，倒是可以去活动一下这个大使的官职。”
听到周楠着话，李高忍不住问：“可真？”
周楠将那份公文扔在案上。
父子二人拿起来仔细端详了半天，同时面露喜色。
周楠道：“李大人做了这个军器局大使，没人掣肘，一言断事，油水不小啊！本官在这里恭喜李大使发财了。”
李家父子同时哈哈大笑，叫道：“爽利！”
李高指着周楠骂道：“姓周的，知道本公子的厉害了吧？你一个狗屁行人又有什么了不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他娘就是个酸秀才，根本没资格做这个官儿。你挡了本公子的道，老子弹指间就能叫你的官儿做不成。怎么，你害怕了，想过来求饶了吗？晚了！”
他们父子最近心情极佳，拿到给景往打制金银器皿、首饰的差使之后，至少有上万两入项。军器局那边的生意弄下来，也有好几千。
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好事一件连着一件。
周楠突然哈哈一笑：“求饶，某堂堂读书种子，宁折不弯，说句实在话，这大使我还真没有什么兴趣。不外是回行人司去继续做我的行人，前程不比耗在军器局远大？另外，我八月份要参加乡试，可没有功夫在白各庄同李大人耗。”
“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家好好读书，不谦虚地说一句，此番乡试，周楠志在必得，也有这个信心。将来，周某得了进士功名，至少是一个正七品的正印官。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要点翰林。按照一句俗话来说，就是本官现在正是吃长饭的时候。”
“倒是你们父子，一辈子也就是个外戚，也只能弄点钱财，永远也见识不得真正的权力的滋味，本官倒是替你们遗憾得紧啊！怕就怕，将来你们这个外戚也做不成，身死名灭，岂不惜哉！”
这已经是指着李家父子的鼻子骂娘，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嚣张，实在是太嚣张。
李高大怒，骂道：“好个不知道死活的东西，大爷我算是明白了，你今天就是来找死。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既然来了，就别想全须全尾离开！”
周楠：“其实，本官一进门你们就没打算放我出去吧，就算没有刚才这事？”
李伟和李高哈哈大笑，表示同意。
是啊，如果在府外，倒是不好动手，这京城里倒出都是巡街的兵丁，日夜不休。又是顺天府，又是宛平、大兴两县的衙役。另外，还有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
整个京城都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中——老大哥在看着你——动起手来，马上就惹出风波。李家父子虽胆大妄为，却也不想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
你既然来了，那就是羊入虎口，咱们新帐旧帐一起算。
周楠站起身来，将头一动对着墙壁：“若我今天撞死在这里呢？”
“你撞啊，不死算我输。”李高鄙夷地看着他。
周楠：“你可想好了，一个言官清流死在你家里的后果。”
“少虎人，我家父子是什么人，未来的国丈和国舅爷。今天是你自己寻短见，须怪不得我们，大不了赔点烧埋银子被朝廷训斥几句了事。”李高狞笑：“快死去吧！怎么，周大人犹豫了？对对对，你也就是做个姿态罢了。”
李伟也狞笑起来：“既然周大人想死，那老夫成全你，这就叫人帮你撞墙。”
说罢，就大喝一声：“来人啦！”
周楠闻言倒是抽了一口冷气，这旧社会土豪劣绅的凶残真是超乎现代人的想象啊！一个八品官，说杀就杀了，完全不顾忌后果。
“我改主意不死了！”周楠早有定计，突然转头一笑，轻声道：“景王要夺嫡，欲先拿你们父子开刀。”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一是法统，二是力量
“什么！”这一句话真是石破天惊，让李家父子二人忍不住惊叫起来。
这个时候，院子里手执器械的李家家丁听到他们一声喊，都蜂拥而入。
李伟忙大喝一声：“你们都滚出去，滚出这座院子，离我等二十丈远，没老夫之命，任何人不得靠近，否则直接打杀了。”
喝退手下之后，再回头看着周楠。
周行人正好整以暇翘着二郎腿，剥着几上松子：“这就是本官要告诉你们父子的坏消息，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个消息实在太惊人，李伟李高一时消化不了。父子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喝问：“周楠，你把话说清楚了？”
周楠吹了吹掌中的瓜子皮：“本官吃太多瓜子，口渴，不想讲话。”然后朝座在小火炉上的正汩汩冒着热气的水壶撇了撇嘴，示意他们为自己泡茶。
李高大怒：“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伟毕竟年纪大，见识比儿子广，自然知道此事关系重大。
当下就忍住气，道：“周大人，是我等无礼，请不要放在心上。”
周楠：“对了，我喜欢龙井。不过，得是雨前，取得就是那股涩味。明前茶太淡，没多大意思。”
“你……”李高额头青筋突突跳动，几乎要暴走。
李伟：“好，雨前吧，没问题。”
忙碌了一气，将一杯子热腾腾的茶水递到周楠手头。
父子二人都用炯炯目光盯着周楠。
可我们的周大人只是悠悠地喝着茶水，一脸的轻松。
终于，李高忍不住了，喝道：“周楠，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楠：“李大人，你我过往有许多过节，大家都闹得非常不愉快。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刚才我不说景王的事，你会将我怎么着？”
李伟：“我父子敬佩大人的道德文章，自然以礼相待。”
“扑哧。”周楠：“可能吗？今天咱们不妨开诚布公说话，就别玩虚的了。如果我没猜错，本官今天来你家是羊入虎口，就算不死也得脱一层皮，对不对？”
李高：“周楠，你倒清楚得很，却为什么送货上门。”
周楠：“因为有人要让我到你家来送死，只要本官倒在你贵府，他就可以推波助澜作篇文章。到时候，不但你们父子，只怕裕王府也脱不了干系。”
李高：“谁这么大胆子敢寻咱们父子和王爷的晦气，不要命了，就凭景王吗？他一个亲王，马上就要离京就藩，难道还怕他翻出花样来？”
李伟：“对对对，却不怕景王，他算个什么东西？”
没错，裕王储君之位可说已定。
这些年来，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估计也是预感到自己时日不多。天子提前做了许多布置，将如高拱、李春芳、张居正等一大批杰出之士充实进王府讲学。这些人都是翰林院出身，在文官系统中威望极高。
一旦天子大行，他们立即就能拉起一套完整的行政班子。
裕王府中的主要人物高拱刚升太常寺卿，管国子监祭酒事。李春芳更是直接入了内阁成为武英殿大学士，宰执天下。
如今，裕王一系已经从幕后走上前台，深度介入朝堂，成为一股巨大的力量。朝廷新老交接已初现端倪。
相比起裕王府浩大的声势，景王惨得多，平日里严格地受到王府官吏的约束，轻易不敢出府一步。遇到事，随便一个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官员就敢指着他的鼻子训斥半天。最近他更是连连被朝廷重臣催促离京去安陆，看样子不走也不成了。
这样的人也配觊觎大宝，也配和有着高拱、李春芳、张居正这一群人杰班底的裕王争位？
景王就是个隐形人，也因为这样，知道他名字的人并不多，搞得周楠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裕王是嘉靖的独子。
李家父子虽然粗鲁狂妄，可却不笨，朝中权力结构他们比一般人更清楚。
景王手头半点势力也无，难道他还想效法李二郎玄武门之变，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听到周楠的话，仔细一想，觉得这事说起来甚是荒唐。
父子二人的心中怎么想周楠自然清楚，他轻轻地吹着茶水上的浮沫，淡淡道：“李伟李高，你们稍安勿躁，听本官把话说完。”
他接着说道：“皇位继承有两个重要因素，一是法统，二是力量，我先跟你们分析裕王和景王继位所需的法统。”
周楠：“从古到今，皇子继位不外是立长还是立贤。”
李高看不惯周楠这大剌剌的态度，哼了一声：“裕王年长于景王，是皇长子。裕王从小就又大贤名儒教授学业，道德文章可是得了天下人交口称赞的。王爷为人谦和，难道不贤？无论是立长还是立贤，都是上上之选。你这厮当我父子是傻瓜吗，休要大言欺人。”
周楠：“可是，陛下到现在还没有立太子啊！”
李高：“那是因为二龙不相见，天子怕立太子妨了圣驾。”
周楠点点头：“天子是真龙，储君是未来的真龙，二龙确实不方便见面。可景王从来都不是皇位继承人啊，为什么陛下不肯见他？难道说，天子也将景王作为未来的储君看待？事情不到最后，一切都存在变数。”
古代的皇位交接，继承人选择从来都是关系着江山社稷的稳定和亿万生民的大事，得慎重看待。后世有一句话说得对：不要将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裕王是被嘉靖当成储君培养不假，可皇帝并不是没有留后手的。
在皇权面前，从来都没有父子亲情一说。
嘉靖是在大力培养裕王班底不假，可未必没有加以限制的心思。若裕王系尾大不掉，甚至脱离他的掌握，搞不好自己就要变成如李渊那样的太上皇了，这事不能不防。
景王就是备份。
李伟李高父子出身低层不假，可自从李妃做了王妃之后，接触的都是上层建筑，基本的政治素养和见识还是有的。
听周楠这么一说，顿觉有理，同时色变。
周楠：“无论是立长还是立贤，只是一个说法，说得过来，也说得过去，怎么都能套上去。在没有真正到立储君的那一日，任何法统都没有用处。好了，我再继续说第二点，力量，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第三百章 周楠的分析
李伟：“你说，景王的力量从何而来，难不成还大过王府？”
李高插嘴：“是不是严嵩？对，一定是他。李春芳已经入了内阁。高拱现在是国子监祭酒，声望卓著，迟早是要入阁的。张居正庶吉士出身，现在又是翰林学士，将来也是要入阁的。未来，内阁只怕没有他严阁老的立足之地。”
周楠突然哈哈一笑：“你却想错了。”
李伟：“难道不是吗？”
“年龄是个宝，文凭少不了。”周楠悠悠地说。
李高怒道：“少故弄玄虚，把话说清楚些。
周楠：“别忘记了，严嵩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他还能在内阁干几年。至于小阁老，他不是进士出身，别说入阁，即便是做部院大臣也没资格。之所以有今日风光，还不是因为老严。所以，年龄限制了老严，文凭限制了小严。陛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严党现在想的只怕是皇帝千秋万岁之后的退路吧！君子当三思，思危，思退，思变。思危，思考之前做的事不对的地方，危险的地方；思退，知道危险的地方，就要退到安全的地方等待机会；思变，一旦有机会，就要努力抓住去改变当前的处境。帮景王夺嫡，可能吗？”
李高冷笑：“严党如果能够扶植景王，那就是从龙功臣，难道不值得他们冒险吗？”
“不值得。”周楠道：“别忘记了，严党可不只严家父子二人。他们门生故吏遍天下，都是既得利益者。大伙儿富贵日子过得久了，现在只想的是保住自己的身家。如何肯陪严阁老、小阁老干这种凶险之事。反正到时候一朝天子一朝臣，严阁老倒台，咱们大不了回家做富家翁好了。”
“或者，直接改庭易帜，另寻门路就是。”
这就是周楠以前说过的血酬定律，一无所有的人能够豁出去一切。严党什么都有了，自然不肯拿命去拼。再说，就算去拼又如何，老严已经活不了几天。小严先天不足，连个部院大臣都做了，扛不起这面大旗。严党实际上已经是明日黄花，人心离散。就算严家父子再有雄心，也带不动队伍了。
现在整个严党就好象是将要退休的老干部，只想着如何平安着陆。
周楠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心中叹息：也只有胡宗宪这个正人君子铁了心效忠恩师严嵩，可惜了这个英雄了呀！
李高神色继续大动：“不是严嵩，又是谁？”
周楠：“司礼监首席秉笔，东厂提督陈洪。他手头有兵，又位居中枢。一旦宫中有事，立即就能隔绝内外，有这个能力。至于动机，很简单。裕王一旦王上加白。按照宫中的规矩，只怕内宫的管事牌子都要换个遍。太监不同于文官依靠科举入仕，他们的权力来自皇帝信任。失去了皇帝信任，那就是零落于地碾做尘，如何肯甘心？再说，司礼监掌印的权势只怕还要大过首辅，是个人都抵抗不住这种诱惑。”
这可是东厂提督啊，就问你们怕不怕？
李家父子自然识得其中厉害。
李高继续问：“你说陈洪要扶植景王，有何凭据，又怎么想着要寻我父子的晦气？”
“证据嘛，简单。外面那人就是陈洪的心腹，姓汪名连，你们记住他的模样，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周楠指着远处月门边上的汪连，道：“陈洪知道我和你们父子有过节，让太监汪连押着本官过来挑衅你们，想的就是让我死在你们手头，或者身负重伤，好剑指裕王。”
两人同时转头朝汪连看去。
古代没有高楼大厦，视线没有遮挡，加上这两人又不用读书，都是飞行员视力。这一看，这才发现随周楠而来的那人面白无须，且没有喉结，不是太监又是什么人？
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也好查，紫禁城就那么大一点，找人一访就访到了。
他们二人已经信了九成。
不过，李高还是看周楠模样不顺眼，冷哼道：“姓周的，我把你打了也打了，但有事劳资一肩担了，还能扯到王爷哪里去？”
“真是愚蠢啊！”周楠轻叹。
李高：“你！”
李伟喝住儿子：“周楠，把话说完。”
周楠：“不是本官自吹自擂，顺天府加试之后，名声也算是起来了，未来中举人中进士不在话下。本官现在是行人司行人，我的恩师是王世贞，以前又给唐公效力过，前程看好。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舆论必然哗然。到时候，御使必然上折子弹劾你们父子，告你俩横行不法。只要陈洪有心做妖，这事未必就不能扯到裕王头上去。说王爷纵容外戚残害官吏，视王法如无物。”
“王爷还没有继位，外戚就如此专横，将来得登大宝，又会是什么情形？朝廷历来对外戚专权极为警惕，难保万岁不记在心里去。”
“没错，我若是有个意外，李伟、李高你们或许不会有事。但陈洪这么一闹，只要能让景王就藩的事情朝后拖一拖，说不定就黄了。景王就这么赖在京城里，你说，王爷会安心吗？”
是的，嘉靖皇帝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制衡。
就拿现在的朝堂来说，司礼监和内阁、严党和裕王党就互相监视互相扯皮。现在严党隐约已经失势，国家又没立太子，难保皇帝不会默许景王和陈勾结自成一派留在京城制衡裕王党。
如果这样问题就严重了，若是让裕王知道这事是自己搞出来的，后来要责怪。不但他和父亲要吃挂落，只怕姐姐也要失宠。李高想到这里，一张脸变得苍白起来。
李伟却不明就里，他拿起一把玉如意指着周楠，喝道：“周楠，景王是亲王，按照朝廷制度年满二十就要去就藩，这是礼制，怎能违背。难道朝中的衮衮诸公肯依/”
周楠冷冷道：“景王是亲王，裕王不也是？景王按照制度要去就藩，难道裕王就不该去？要走大家一起走。”
“啊！”父子二人同时低呼，额上冷汗淋漓。
玉如意掉在地上，摔做两截。
周楠站起身来：“好了，这事我已经说清楚了，倒是忘记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了。我已经被陈洪胁迫到贵府，今天必须要死在你们这里。就算不死，也得身负重伤。否则，不但自己姓命不保，还要祸及妻儿。不好意思，周某先走一步。”
说着，头一低，继续要朝墙上撞去。
“不要！”李高大叫。
“不许死，你敢死在我这里，老子整死你！”李伟声嘶力竭大吼。

第三百零一章 我要见张太岳
听到李伟这话，周楠差点笑场。
我敢死在这里，你就整死我。我都不怕死了，你还威胁要整死我？
周楠：“要想让本官打消死的念头也可以，只需依了我一件事。”
李伟：“周楠，你说要怎么才不讹诈老夫？”
周楠：“我想见张太岳，今天晚上，在我家。”
张太岳就是张居正。
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翰林院庶吉士，太子左春坊左庶子，裕王府的侍读学士。
王府的谋主，小王子，也就是未来的万历皇帝的老师。
李伟一脸的警惕：“什么，你想见张先生，你想干什么？”
周楠：“你们别管。”
李高：“张先生日理万机，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着的。再说，我们就算带话给张先生，人家未必肯见你这小人。”
周楠：“我想李先生和李大人应该应该能够办成的，只需将景王有不轨之心这事说给张叔大听，他必来见本官。若你们不肯，本官今日既然来了你们家，就没打算完整囫囵地出去。后会无期！”
说罢，头一低，又要去撞墙。
“快，拦住他！”李伟急忙让儿子抱住周楠，急道：“话我可以带给张先生，他见不见你老夫却不敢打包票。”
这个周楠，这已经是第三次要在自己家中触墙自尽，虽说他恨姓周的入骨，可人若死在自己家中，那麻烦就大了，偏生只能好生求告。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招式，姓周的一口气玩三次，简直把老夫都快玩残了。
这口气憋在心中，让李伟吐不出又咽不下。
这鸟人，简直就是把我父子当猴耍。
周楠大喜：“君子一言。”
李伟恨恨地回答：“驷马难追。”
周楠：“那好，本官就静侯佳音了。”他眼珠子一转，挽住李高的手：“李兄，你不送送我吗，走走走，你也去认识认识那位汪连公公。”
天气尚冷，周楠的手在外面放了半天已经变得冰凉。被他的手抓住，李高感觉想是被一一条毒蛇缠住，说不出的腻味。
他也想将汪连的模样看仔细，也要派人进宫求证，无奈之下只得和周楠一道出去。
周楠一边走一边同李高道：“李副使，本官现在交卸了大使一职，看来这个担子要交到你肩上了，恭喜恭喜。”
李高哼了一声，冷着脸不说话。
周楠：“景王就藩一事若是黄了，金银器皿打造这笔生发看来你是弄不成的。对了，前番我有一个淮安老乡进京活动，说是今年的盐引鄢懋卿都收回了衙门要重新发排，以往的盐商都要换，若李副使有门路不妨活动活动。”
“没错，李兄是外戚。按照朝廷制度，外戚是不能经商的。小打小闹还成，但动静大了，未必不能引起没必要的风波。周楠乃是江淮人，地方上也熟，你我不妨联起手来。你出门路，我出人手。一年下来，十几万两银子还是看得到的。对了，詹通不是在长芦盐司吗，想来也熟悉盐司里的情形。”
“长芦地处京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确实不好插手。但江淮山高皇帝远，南方又是天下财富重地，倒是可以动动心思。”
李高听到有十几万两的好处，神色一动。周楠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听人说这厮在淮安的时候，以衙役而吏员，又做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最后，甚至还将府衙上上下下的官员一网打尽。
手段高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典型的能量惊人的土豪缙绅。让他和淮安乡党做自己的合伙人，却是个合适的人选。
可想起自己和周楠之间的过节，李高还是心气不顺冷冷道：“周大人，你觉得你我还有合作的余地吗？”
“李大人还是记恨本官啊？其实想了想，你我之间之所以弄成这样，不外是两件事情。一，清丈你家田宅，那是朝廷的旨意，我也是职责所在，你要恨自去恨沈阳、张大中，也恨不到我头上来啊；二，军器局那些破事说到底还不是为一个钱字，又没有什么深仇。”周楠最后道：“没有永远的仇敌，只有永恒的利益。我想，李大人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没有永远的仇敌，只有永恒的利益。”李高听到这话，突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是的，他将来是要做外戚的，当不了官，在政治上也没有任何指望，只能退而求其次求财。
为了弄钱，李高什么都敢干，甚至接下了严党的生意。要知道，王府和严党如今已是势成水火了。
可那又怎么样，也不妨碍大家合作不是？
没有永远的仇敌，只有永恒的利益，实际上他李高一直在饯行啊！
突然间，李高看周楠就好象看到了同类，大起知己之感。
就笑道：“盐引一事我和爹爹下来去打听一下，看能不能走通鄢懋卿的路。周行人，咱们是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啊！”
周楠：“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且说，汪连自周楠进李家书房之后一直翘首朝那边张望。
因为隔得实在太远，又是在屋中，也看不清楚具体情形。只听得里面隐约传来李家父子高一声低一声的怒啸。
他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狞笑：“事成也，本公公可算是可以向干爹交差了。周大人，自求多福吧？这事也怨不得咱家，要怨就怨你为什么考第一，如今又有这么大名气。”
汪公公今天主要是做个见证，等下周楠是死是伤，他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哭天喊地，然后将浑身伤痕半死不活的周大人拉回家去。
接下来，就是大人物们的角力了。
正笑着，突然，他面上的笑容凝固了。
只见，周楠和李高手挽手说说笑笑走出来，就如同相处多年的好基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好的不死也残呢？
汪连彻底地蒙了，行尸走肉一样随着周楠出了李府。
到了街上，汪公公急了：“周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楠：“公公是不是问李伟和李高为什么不殴打本官？”
汪连：“还请教。”
周楠悠悠道：“本大人一向以德服人，这次上门，痛叱李家父子仗势欺人，辜负朝廷恩典，对不起国家，对不起陛下，试图激怒他们。却不想这两人竟幡然悔悟，以至痛哭流涕，决心痛改前非。圣人有云：浪子回头金不换。本官也不能把话说得太难听，就劝慰了半天。李高好不容易才止住悲声，并将本大人引为诤友知己。”
汪连瞠目结舌：“李家父子痛哭流涕，可能吗？”直娘贼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圣人真说过这句话吗？休要骗人，咱家虽然没进过内书堂，可好歹也识得几个字。”
周楠哦一声：“原来汪公公不是内书堂出身啊，圣人又云：有教无类。他们父子引我为知己要和我交朋友，本官也是很脆弱很无奈啊！”
他一摊手，满面气恼的样子：“须怪不得我，要怪你就怪大成至圣先师的教义实在太厉害了，竟让李家父子这两块顽石都点头了。”
周楠这话明显是讽刺汪连没读过书。
汪公公气得鼻子都歪了，心道：我若是进过内书堂，以咱家的手段，现在且不说做内宫十二监的管事牌子，至少也是个监督太监、提督太监，咱家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汪连喝道：“你这厮定然在背地里搞鬼，对的，一定是，别当咱家是傻子。”
周楠：“不然怎么着？要不，咱们再回去？怕就怕李家父子见了我这个诤友，说不好请我美美吃上一顿酒。”
汪连怒极，拳头捏着咯吱响：“现在回去还有意思吗？”
二人正说着话，大约是汪连身形极为雄壮，周楠也是高头大马。在一众瘦小的古人中实在太显眼。那头，就有两个正在巡逻的兵马司兵丁见他们形迹可疑，走了过来。
周楠：“这样好了，汪公公你干脆打我一顿好了。等到兵马司的人来问，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是李家人好了。”
汪连气得鸭公嗓子都出来了：“好个姓周的，你看看咱家这模样分明就是内侍，骗得过人吗？你你你，你等着。咱家这就去禀告干爹，有你的好果子吃。”
周楠：“别生气呀，每个月这几天你是不是感觉情绪不稳。汪公公，要善于调节自己的心态啊！”
汪连浑身乱颤，一跺脚自回皇宫去。至于他如何向陈洪交差，那就不是周楠应该操心的事情。
终于将这个尾巴给打发了，周同学只感觉一身轻松。
到此刻，他在军器局的使命算是完成了，再不用和妻子分离跑城外去上班，又可以恢复成以往在行人司悠闲的生活状态，却是一件好事。
周楠就揣了公文到了行人司交卸了差使。
接下来就该考虑见张居正时说什么话，又该用什么态度了。
以张居正的见识和才干，如果知道景王有夺嫡之心，自然会第一时间到家里来找周楠密谈。
一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明朝有史以来的第一权臣，最伟大的政治家，周大人就按捺不住的兴奋。
一时间，脑子里竟有些混乱，好半天也理不出头绪。
这就是个不好对付的人，我得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以最饱满的精神面貌迎接这一场挑战。

第三百零二章 张居正
到了家中，见丈夫突然回来，荀芳语大为欢喜，顾不得身子，急忙接过周楠解下的大氅，递给侍侯在一边的安婆子。
道：“相公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先叫人带个信。”
周楠：“白各庄到这里才多远，带什么信？再说，老爷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手头也没人使唤。”
听他话中有话，荀芳语问：“相公怎么了？”
周楠：“有一个坏消息，和没有好消息。老爷我那个军器大使被上司免职了，现在依旧回行人司当差。”
荀芳语：“这可是好事啊，老爷你在白各庄做官，没有人照顾饮食起居，妾身也担忧得紧。”
周楠：“只是入项要少些。”
荀芳语：“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你道是洒脱，说句实在话，老爷我刚被免职的未必不有些小小的失落，想不到今天却要娘子来开解。我昨夜没有睡好，先迷瞪一下。”周楠踢掉鞋子，上了炕，闭上眼睛。
荀芳语爱怜地替他盖上被子，又吩咐下人将炕烧热些。
周楠闭着眼睛说：“叫人把书屋打扫干净，晚间有个朋友来访，休要失了礼数。”
荀芳语：“是什么人要来，朱聪浸大人吗？还是王若虚老爷？”
周楠：“不是王大人，朱聪浸回大同去了，要过年才能回京。今天晚上来访的这个朋友是翰林院庶吉士、太子左春坊张叔大。”
荀芳语和安婆子都惊呆了，她们二人出身于豪绅望族，这点见识还是有的。自然知道庶吉士是什么概念，那可是部堂级高官预备役。至于太子左春坊的左右两庶子，那是可是未来皇帝的从龙班底，直接奔着入阁去的。
想不到自家老爷竟能让这么一个人物深夜到访，了不起，了不起啊！
周楠突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叫人将书屋墙上唐公和北镇抚司朱镇抚写的条幅取了换成老爷我的墨宝。”
荀芳语：“好的，换哪一副？”
周楠：“就换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副吧！”
唐顺之和朱镇抚的那两张条副说穿了就是扯虎皮当大旗，用来吓唬没见识的人。说句实在话，这二位先生的字实在够戗，没什么艺术价值。叫张居正这种精明人看了，未免贻笑大方。
倒是周楠的字非常不错，他平日里也以此为傲。偶有佳作，就叫人裱了，放在书屋里，现在终于可以排上用场了。
周楠实在是太累了，说完话不片刻就睡死过去。在朦胧中，他心中想：张居正会来吗，不会有意外吧？这种非常人物的行为，不能以常理度之。
睡到天黑，荀芳语将一张小桌子放在炕上，又叫下人布了菜，轻轻拍醒周楠，说是可以吃晚饭了。
周楠只吃了几筷子羊肉就停箸不用。
见荀芳语一脸担忧的样子，周楠解释说吃太饱犯困。
等下若是精神萎靡，怕是要坏菜。
是的，周楠发现自己一满二十八岁，身体代谢率就开始变得缓慢。如果吃太饱，就要打瞌睡。中国人的饮食习惯以米饭、面食等淀粉类食物为主。淀粉类食物吃进肚子之后会转化为糖，血糖浓度一高，人就犯困。而且，随着年纪一变大，血糖不能转化为热量消耗掉，就会变成脂肪让人发胖。
这也是中国是糖尿病高发区的主要原因。
吃饭使人胖，以后还是多吃肉吧！
吃完饭，周楠整理好衣冠到了了书屋，拿去一卷书轻轻哦咏：“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亲，尊贤之等，礼所生也。”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乎上有道，不信乎……”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朗朗读书声。
书屋中，有茶香四溢，香雾氤氲，说不出的清雅。
此刻的周楠一身儒袍，手执《中庸》一卷，在灯光下可谓是风度翩翩，装逼味十足。
书屋早已清扫，没必要的东西都已经搬走。只剩一架书，一张长案，一口红泥小火炉，一张古琴，顿时显得宽敞了许多。
书屋的布置周楠依据的是当年在苏州博物馆所看到的明人的陈设，古人的审美讲究留白，家具不能多，恰如一副中国画，应该合张居正的口味。
周楠微微遗憾，早知道自己就应该学学古琴。等下张太岳一到，自己就手挥五弦，来一曲“巍巍乎高山”老张再应一句“潺潺兮流水”就齐活了。
可惜现在临阵磨枪，已然来不及。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张居正会来吗？
如果他不来，我岂不是白忙一场，难免要被荀芳语笑话，以至夫纲不振啊！周楠读了半天书，只感觉口干舌燥，心头不觉有些打鼓。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有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一家仁，一国兴仁义；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做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愤事，一人定国。何解？”
闻言，周楠转过头看去，却见庭院中立着一个青衿中年。
此人身高臂长，面容清俊，长袍大袖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竟有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意，宛如得道隐士，神仙般的人物。
不，他一双目光却锐利如剑，被他盯着，竟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如果没有猜错，这人就应该是张居正了。周楠早已经吩咐下人在门口等着，如果来的人姓张，不用通报，直接领到书屋来。否则，自己这个逼就白装了。
张居正刚才问的这句话出自《大学》，周楠恰好朗读到这一段。大意是：国君的家族实行仁爱，一个国家也会兴起仁爱；国君的家族里实行谦让，一个国家也会兴起谦让；国君一个人贪婪违逆，一个国家就会犯上作乱。智力国家的关键就是这样的，这就是国君一句话就可以败国家，一个人就能安邦定国。
未来的张首辅今夜前来见周楠，显然是为了景王夺嫡之事。这个问题问得也刁钻，表面上是考较周楠的学问，口口声声说君王家族的仁爱，未必没有斥责周大人这是在离间天家骨肉。
这可是不小的罪名，一个应对不妥，被老张来一个上纲上线，周行人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第三百零三章 和读书人说话真累
周楠心中一动，立即想起自己当初读大学是所读过的《张居正讲解大学中庸》一书。
这本书是张居正在教幼年万历皇帝读书时所写，算是给储君的启蒙读物。
当时，社会上正兴起国学热。这本书因为深入浅出，很有趣味，加上逼格也高，非常畅销。你一个文科生，手头没两本张居正，余丹、一中天，都不好意思泡女文青——张居正表示压力很大：“余先生和一先生是谁？”
周楠读大学的时候，内分泌爆炸，男性意识觉醒，在这几本国学入门读物上很下了些功夫，其中的有些句子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听到张居正问，立即朗声回答道：“仁，是以思相亲。让，是以礼相敬。一人，指君说。人君果然能以仁教治于家，使一家之中父慈子孝，欢然有恩以相亲，则一国之为父子的，得以观感。可见，为上者，起着表率作用。”
“但道德仁教一物，却不能一味容让。兄友的前提是弟恭，秩然的前提是礼以相敬礼。否则，就是无原则之退让纵容，甚至为世人所诟病，有损君上之美德。”周楠最后道：“郑伯克段于鄢，对于郑伯而言未必就是美誉。试想，若郑武公友爱弟兄，谆谆教诲，弟兄有错，立即指出，又何用同室操戈？可见，武公非君子也！”
外面那个中年书生眼睛一亮，：“解得妙，听说你治《春秋》？”
周楠：“正是。”
中年书生：“如何想治《春秋》？”明朝读书人在参加科举的时候，四书是必修科目，至于五经则只习一经。春秋在五经中难度最大，所以，一般的书生大多选学《诗经》或者《礼记》。
周楠：“圣人之言可用春秋事补之。”意思是，孔子周朝人。他的很多思想都来自于春秋那个时代，反应的是春秋的社会现实。因为春秋距离现在时代实在久远，很多东西大家也弄不明白。那么怎么办，去读《春秋》看看那个时代的人是怎么做人做事的。如此，自然就能读懂孔孟。
中年书生抚掌笑道：“不错，不错，有些意思。你是周楠，更深露重，你让老夫立于中宵，不是待客之道。”
周楠闻言只想翻白眼，你都找上门来了，还问我是不是周楠。张先生，你比我还能装逼啊！
心中虽然腹诽，周楠还是恭敬起站起来一揖到地：“正是周楠，敢问先生何人？还请进屋一叙。”
“主人有邀，却之不恭。”中年书生大步走进书屋，一把将周楠扶起：“我是张居正。”
周楠装出惊骇的样子“哎哟”一声，道：“原来是太岳先生，小子何幸，能见到前辈，诚惶诚恐，不胜荣幸。”
张居正能够进书屋来，又报上姓名，显然周楠刚才的应对中了他的意思。
今天这事有门。
周楠心中继续腹诽：和读书人说话真是累，大家有话直说不好吗，何必要引经据典半天，死那么多脑细胞，消耗那么多热量？
问题是，明朝读书人说话玩的就是这么一套，谦谦君子，含而不露。若你月亮下耍大刀——明侃，只怕老张立即就会调头而去。
张居正道：“我就是张居正，张居正很了不起吗？”
这不是废话，这可是明朝历史上第一大政治家啊！
张居正又微笑着吟道：“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不错，不错，如此好的诗句，我却是写不出来的。周楠小友，你也很了不起啊！”
周楠听他背诵自己的作品，禁不住心花怒放：“诗词乃是小道，不过是学生平日里消遣之作。既不能治国，又不能平天下，其实也没有丝毫的用处。”
张居正：“不然，用之陶冶情操还是很不错的，能写得一手好诗词的，人多半错不了。”
“先生请坐。”周楠忙为张居正整茶汤。
他自忙碌，张居正则背手含笑打量着书屋中的情形。
只见，屋中书香、红泥小火炉、蒲团、素琴，却有一种别样的清雅。尤其是墙上那个条幅，上书“天行健，君子以自墙不息”落款处正是淮安周楠。却是墨色发亮，力透纸背，显示出不错的功力。尤其是那汲汲进取的气势，跃然而出。
张居正虽说是读书人出身，学养深厚，可历来注重实务。这字却是中了他的意，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字，看得出来，小友志向不小啊！”
古人说话做事讲究的是含蓄，被一个翰林学士，未来的内阁首辅这么说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但周楠却是不惧，道：“周楠当年遭遇大难，靠着一股不屈之志才挺过辽东十年。若不立志向，只怕早就沦落了。况且，我辈读书人读书为什么，最终不也是修齐治平？所谓，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事事关心。”
说着话，就将一杯清茶递过去。
张居正眼睛大亮，喝彩：“好一个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事事关心。确实，读书人最终的人生理想乃是经世济用。”
看着不卑不亢立在自己身前侃侃而谈的周楠，他仿佛看到少年时的自己立于长江边上，和三五好友立宏愿发大志时的情形，一转眼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周子木已经快三十岁的人了，这个年龄的人经历过人生的风雨洗礼，已然成熟，确实到了做事的时候。宝剑，正是出鞘的时候。
二人坐下说了几句经义，又喝了几口茶，周楠道：“张先生深夜光临寒舍，必有见教，小子聆听先生教诲。”
时间已经不早，也没必要再扯闲篇，是时候进入正题。
周楠今天面对的是天下第一精明人，心中不觉一阵紧张。
张居正：“前番李子实上奏折请景王离京就藩，你在李伟家说，景王是亲王按照朝廷礼制年满二十就应该之国，裕王也是亲王，也应之国，此事小友怎么看？”
他口中的李子实就是如今的内阁阁老，武英殿大学士李春芳，裕王府的侍读学士，如今王府系的一面旗帜。
张居正一开口就说景王不离京去安陆一事，周楠身子一凛，立即明白老张这话有两层意思。第一，问周楠的政治立场；第二，考较于他。
首先问的是，周楠对景王怎么看，第二问景王如果不离京怎么才能让他走。
周楠心道，其实第一个问题不用回答。他在李伟家的表现已经能够证明自己不是景王的人，至于后面这个问题却有些难。
裕王府人才何其之多，景王死活要赖在京城，估计他们也在思索应对之法。可是，正如他所说的，两个王爷都是亲王，裕王并没有进储君之位，名不正言不顺，要就藩，大家一起去。弟兄俩，谁也别落下了。
景王若是纠缠于这一点，朝廷理亏，也拿他没有办法。
除非现在就确定裕王储君之位。
可是“二龙不相见”可是笼罩在嘉靖朝的一大禁忌，如何打破得了？任谁也不敢冒着触怒皇帝的危险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楠心中飞快地转动着，突然有了个主意，小心地说：“如今的关键是替裕王正位。”
张居正：“谈何容易？陛下是不会立太子的。”
周楠：“学生斗胆说一句，储君之位只是一个名号，君心难测，我等做臣子的也不能妄自揣度万岁心意。天地之间自有公理，这公理就是人心，这才是此事的关键。”
张居正何等人物，立即明白周楠话中的意思。是的，皇帝是不可能立太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与其在名位上下工夫，还不如掌握舆论给王府造势。
实际上，不但王府众人平日里都是这么做的，就连天子也不断充实王府系的力量，为裕王将来接位做准备。
可是，正如周楠所说，君心难测。事情不到最后，都可能发生变数。
尤其是现在景王和陈洪勾结的情况下。
这两年，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年事既高，手脚已经不麻利了，实在不适合侍侯君前，皇帝已经让他退居二线的心思。倒是陈洪年富力强，做事又合陛下心意。
若陈洪掌握大内，景王又勾留京城不去，一旦到了紧要关头他封闭皇宫，隔绝内外交通，问题就严重了。
也因为有这个变数，朝中的人心难免浮动。一旦景王就藩的事情不了了之，这人心的变动就把握不了啦！
谁也不敢保证将来会出什么妖蛾子。
张居正问：“怎么讲？”
周楠却不直接抛出答案，老张今天到自己家中一直和他搞问答游戏。他周大人若是人家问一句自己就答一句，而不提出自己的要求，未免太亏了些。
现在也是到了给王府提条件的时候了。
周楠：“李伟先生和李高大人为福建采购军械一事先生可知道？”
张居正突然叹息一声：“亲王家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便过问。”先前李家父子被逼无奈求到他头上，请他去和周楠见上一面时，他就觉得这事不寻常。
仔细一问，才知道李家父子竟然和严嵩有生意上的往来。
这父子爱财，为了赚钱，不分敌我，什么人都敢合作，确实叫人无语。

第三百零四章 大历史视野
周楠也叹息一声：“学生素闻王府和严阁老不睦，李先生和李大人这么做确实不稳妥。”
张居正突然一笑：“严首辅主持内阁二十年，功勋卓著，我们这些后辈也景仰得紧，周小友不要信坊间流言。”
周楠一楞，裕王府不是和严党掐得你死我活吗，难道我想错了？
不对，看张居正的表情对严嵩竟甚是佩服，不应该啊！
张居正如何看不出周楠的心思，莫名其妙地说道：“年前清丈京畿隐匿皇产一事闹出偌大风波，还死了个顺天府的经历，此事甚至惊动了陛下，下旨让东缉事厂彻查。可陈洪查了两月，却是不了了之，万岁也不再过问。”
周楠身子一颤，突然明白，顺天府赵经历莫名其妙奇妙地死了，这显然是有人想栽赃李伟，然后将祸水引向裕王府。
当时他还以为动手的人是严党，试图以此事打击王府系。这事涉及到未来朝堂新旧势力之争，这道理也说得通。
可现在听张居正这么一说，显然动手的是陈洪。
对对对，肯定是他。这次陈洪让汪连押自己去李家送死，不也是用同样的路数。这已经不是朝堂普通政争，而是夺嫡。
想来，严党因为严首辅年纪实在太大，小阁老没有文凭，先天不足。他们现在想的就是如何平稳过度，想的是将来如何和新君一系和平相处，维持目前的局面，甚至重新获得未来皇帝的信任。
老严小严又不是疯子，怎么可能和未来皇帝开战。
在明朝文官政治中，大臣无论如何也是斗不过君权的。强如嘉靖初年的首辅杨廷和，不也是说罢就罢了。
严党其实要想在在将来获得裕王的信任也容易，那就是福建边功。只要那边的仗打下去，朝廷就必须用他们。
老实说，王府系能打仗的人还真没有几个。在真实的历史上，未来张居正主政之后也是重用了戚继光等一批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新生代将领才获得了抗倭战争的最终胜利。
而且，严嵩还有别人没有的本事，擅长理财。这些年福建前线之所以打得顺，全靠老严筹措军费。
相比起严党即便是再朝廷政治斗争中失势，大不了回家做富翁，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文官嘛，都是一家人，都按照基本的游戏规则办事。
相比之下，陈洪所在内宫的斗争却是异常残酷。你即便身为司礼监掌印，新君登基，一代新人换旧人，说不好你就被发配去给先帝守陵，搞不好还要被人肉体消灭。
逆水行舟，不进则被人直接打翻到水里，陈洪必须争。
想到这里，周楠豁然开朗，那种穿越者的历史大视野又回来了。
一切尽在掌握。
张居正这话已经很明确地告诉周楠，王府虽然和严党是政治上的对手，可还不想和他们开战。王府系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让裕王平稳接班，至于严党，将来正常新陈代谢就是了。
他们不想和严党撕破脸，可周楠不成行了。无论是阿九的婚事，还是援救师公，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借徐阶的手铲除严嵩。
张居正是在提醒周楠，倒严固然是政治正确，可王府却没有这个意思，你别想错了。
周楠已经没有退路了。
“多谢张先生指点，周楠已经明白了。不过，严党祸国殃民，学生当为天下先，也不得不为之。”
张居正：“可是为你恩师王元美父亲一案？”
和聪人说话就是简单，周楠点头：“晚生还请先生让李家父子出首，弹劾严家父子私筹军费一罪。”
张居正道只微笑不语。
周楠一咬牙，决定将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刚才晚生说过，天地之间自有公理，这公理就是人心，这才是此事的关键。现在王府所需要做的是告诉天下人，陛下千秋万岁之后让裕王接位之意志不可动摇，警惕别怀心思的歹人打消这个念头。如此，陈洪自然知难而退。没有了陈洪手上力量，景王想不去安陆也不可能了。”
张居正：“还请教。”
周楠郑重地吐出三个字：“好圣孙！”
“这个办法好！”一直面色温和的张居正失惊低呼。
他猛地站起来，朝周楠一揖。
周楠也深深回礼，他知道张居正已经答应了自己的条件，再说别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大家心照。
这是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的对话，言简意赅。
张居正站起身来，匆匆告辞而去，这个王府的第一谋主显然是连夜去见裕王商议此事。至于周楠拿李家父子的告发信做什么，不用问定然是朝堂中有大老要对严嵩发难。裕王党这些年和严党诸多龃龉，势不两立，他自然乐见其成，也愿意助上一把力。
等他一走，周楠绷紧的身体一松坐在椅子上，感觉刚才和张居正的这一席谈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喝了一口浓茶，他面上露出了笑容，只要有李家父子出头做人证，严党证据确凿，接下来就看徐阶的了，龟相这个老狐狸怎肯放过这个良机？
刚才周楠所说的“好圣孙”三字也是基于对未来将要发生的历史的先知先觉，在真实历史上嘉靖因为“二龙不相见”的箴言，十多年不肯见两个儿子。
可他毕竟是一个老人，也需要家庭的温暖，也需要享受天伦之乐。
因此，在后来他实在耐不住寂寞，就派人将裕王的儿子朱翊钧，也就是未来的万历皇帝接进宫去长住。
万历皇帝是个大胖子，他小时候自然是个小胖子。
不同于成年人，几岁大的孩子胖，显得非常可爱。而且，朱翊钧又生得聪明伶俐，使得嘉靖老怀大畅。爱屋及乌，如此，裕王的“储君”之位才算是彻底地稳固了。
据野史记载，嘉靖甚至动了直接立太孙的念头。只是考虑到朱翊钧年纪实在太小，又顾虑到大臣们的反对这才作罢。
没错“二龙”是不能相见，皇帝和皇子是不能呆在一起，可孙子并不是皇位继承人，见见面，在一起生活倒也无妨。
朱翊钧进宫，就有着很强烈的政治意味，景王也该死心了。就算不死心，人心舆论也不可能站在他那边。
这样的计策，清朝雍正九龙夺嫡的时候也使过一次。康熙皇帝也因为深爱乾隆这个孙儿这才下了决心将大位传给雍亲王，这才有后来的“雍正盛世。”史家所说的“康乾盛世”其实都是沾了雍正的光，雍正才是清朝最伟大的政治家。乾隆，除了六下江南花天酒地，大兴文字狱也没干过什么好事，朽物尔！
周楠倒不担心张居正反悔，这年代的人都注重名节，尤其是老张这么一个杰出之士，他答应的事情自然会办。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李家父子的激烈反应，他和严党勾结一事只怕要大白于天下，说不好李妃也要受到裕王的怪罪。
周楠反手就把他们给卖了，可怜这二人属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和周楠的仇怕是要结得更深一层。
不过，周楠并不担心。反在心中嘲讽地笑了一句：两大笨蛋，这辈子只配做外戚！

第三百零五章 正七品在望
第二日，就有人将一封信交给周楠。
打开来一看，正是李家父子的出首书，下面还签了字画了押。
张居正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周楠心中赞道：“果然是雷厉风行啊！”
可以想象李家父子经历了什么，王府系的人才何其之多，何其之精明，竟出了这么两个利欲熏心没有立场的笨蛋，他们以后的日子难过了。
算了算，今天乃是十五，正是朝堂大老们休沐的日子。
周楠就揣了信任去了徐阶府，一问门子，恰好徐阶正好在家。
周楠大喜：“烦劳快去通报，就说周楠有紧急事务求见阁老。”
正在这个时候，一顶轿子停在相府门口，邹应龙心事重重，满面阴霾地从上面走下来。
周楠忙拱手：“见过给事中，你也是来见阁老的？”
“原来是子木，倒是巧了，本官正是有事来见恩师。”邹应龙看到周楠，强笑一声：“也不用通报，你我一并去见阁老。”
周楠：“给事中自有要事禀告阁老，下官不方便与闻，还是在门房侯着吧？”
邹应龙：“不用，今天的事也与你有关，走吧！”自从周楠做了军器局大使之后，已经是徐党的人，许多事情他也不用回避。
“恭敬不如从命。”
周楠就随着邹应龙朝里面走去，一路上都想问邹给事中今天过来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可看他不想说话的模样，只得闭上嘴巴，几乎憋死了。
徐阶正在书屋里看书，见邹应龙和周楠一道过来有些惊讶：“你们是约好一道来的，还是碰巧在一起？”
周楠：“禀阁老，晚生恰好在门口遇到给事中。”
徐阶：“说吧，什么事？”
邹应龙只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徐阶：“子木，你被免职的事情老夫也是才知道，可是为这事？不过是一个代理大使，也算不得是正式派遣，自回行人司就是。老夫也知道你日子过得苦，确实不容易。清水池塘不养鱼，过几日你到云卿那里去吧。云卿刚得了通政司左参议官职。你若是无意科举，可出任经历一职。”
他口中的云卿就是邹应龙。
邹应龙是正七品的工科给事中，按照明朝言官的升官途径。他在工科任满之后，要想再往上，就得脱离言官务虚的工作，出任实职。
他现在调去通政司做左参议，这可是正五品的官。官职一下子提升了两阶，下一步就该考虑派到下面去做巡抚了。
周楠心中羡慕，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就因为邹应龙有这么一个好老师，从进入官场第一天开始就是奔着做封疆大吏和部院大臣去的，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命啊？
不过，能够去通政司做个经历也不错。
通政司的主要职责是收受、检查内外奏章和申诉文书。也就是说，所有的奏折在递上去之前都得在司里筛选一遍，没问题再交去内阁，油水虽然不大，可权力却不小。最要害的是能够第一时间掌握朝廷政治风向，徐阶将周楠和邹应龙安插在通政司，那是让他们做徐阁老的眼睛和耳朵。
周楠去做的这个经历是正七品，算是正式的朝廷命官了，完成了官场中最重要的一步。一但跨进七品命官的门槛，那就是海阔天空。
想想，在通政司任满，到地方上做个知县、知府，爽歪歪。
这可是天大机遇，老徐真够意思啊！一想，道理也简单。周楠现在是他徐阶的人，在军器局被严党的人撵了，简直就是没个下场。
如果老徐不给这个龟相党的小伙计安排好了，试问将来谁还肯替你徐阁老效命？
人心冷了，队伍不好带了。
周楠心中一阵狂喜，自然是肯了。他这个行人也就说起来好听，要将来做了进士才干得塌实，可考进士那里有那么容易的？
既然现在就能做正七品，我也不用再去考试那么麻烦。
“多谢恩相，下官……”
还没等周楠把话说完，邹应龙突然叫道：“恩师，你这样不是怀子木的前程吗？断断不可！”
周楠大怒，心道：邹应龙，关你什么事，你这才是坏本大人的前程。少废话，别搅了我的美事，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徐阶点点头：“也是啊，统政司经历的前程无论如何是比不上行人司的，科举才是正途。”
周楠急忙张嘴欲要说话。
突然，邹应龙大叫一声：“恩师，严党胡作非为，祸国殃民，你老人家竟不发一言，对严嵩百依百顺。”
徐阶淡淡道：“世人毁我谤我笑我，且由他去，二十年后你再看他。”
邹应龙：“恩师身为内阁次辅，正当铲除这等奸佞国贼。若是振臂一呼，必然从者云集。学生愿为恩师马前卒，与严党奸人不死不休！”
徐阶脸一沉：“云卿，你今天来见老夫就为说这话？”
邹应龙：“学生这句话已经梗在喉咙里多年，不吐不快。”
“你又懂得什么？”徐阶哼了一声。
这师生二人顶起牛了，倒冷落了旁边的周楠。
周楠心中气苦，我呢，我的官职呢，你们先说我这头吧：“阁老，云卿……”
邹应龙：“子木，你别说话。”
周楠气得差点吐血：邹应龙，你打什么茬，你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徐阶问邹应龙：“云卿可是在工部闹得不愉快，出了什么事？”
邹应龙面上带着屈辱的神色：“恩师，学生，学生实在是听不得别人在背后议论你老人家。大家都说你是严嵩的一个小妾而已。恩师，学生受不了这个屈辱。”
师父师父，在他的心目中徐阶就好象是自己的父亲一样。
被人比做小妾，邹应龙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到最后终于落了下来，哽咽道：“恩师啊，士可杀，不可辱。”
徐阶还是一脸的平静：“说说吧，你究竟是怎么了？”
邹应龙：“今日上午，学生听工部的人说周子木被免去了暂代军器局大使一职，就去过问，却不想……”

第三百零六章 旧事
徐阶眉头一皱，打断自己学生的话：“云卿，你也休要再老夫面前说这些，我也不爱听。别人要说什么，自说去。”
“可是恩师……”
周楠已经猜出邹应龙遇到什么了，自己被徐阶安插在军器局所谋甚大，这一点邹给事中大约也有所察觉。
再说，周楠这个官职是徐阶一手提拔，关系到徐相一门的脸面，即便是一个小到极处的位置。这回轻易被人毫无理由地免了，这已经是不给徐阶面子了。作为徐阁老的门生，邹应龙自然要过问。若是连个小小的八品大使也保不住，试问今后谁还把次辅当回事。
打个比方，这事就好象是后世一个副国级竟然保护不了一家国营拖拉机厂的厂长，说不出不是笑话吗，权威何在？
工部是小阁老严世蕃的地盘，经营多年，铁板一块。邹应龙不过是一个给事中，遇到事情只能上折弹劾，也没有决策权，结局可想而知。
别人对他邹大人自然是无视加不理，双方一通争执，必然碰撞出真火来。于是，工部的官员对他也没有好话。大约说了些你老师在严阁老面前就像小妾一样听话，你又来废话什么？哪里凉快，呆哪里去吧！
邹应龙性格本就刚强，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回去之后越想念头越不通达。
今日休沐，心一横，索性跑到徐阶这里来求老师上折弹劾严嵩，对严党全面开火。
以徐阶那稳妥的性格，自然是不肯行险的，只安慰着邹应龙，说了许多圣人之言的道理。
可怜周楠好几次就想开口，偏偏插不进嘴去。
见徐阶谆谆教诲模样，仿佛看到一个唠叨的老妇人。周楠心中叹息：这徐阶果然是满性子，别人说他是严嵩的小妾，我看应该是老妻才对。徐相啊徐相，你不是龟相，你是妪相啊！
他心头急噪，如果让这对师生这么说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且，看徐阶的架势，他既没有心思也没有勇气和严嵩全面开战。一个人隐忍太久，未免瞻前顾后失去了锐气。
等下即便自己拿出李家父子的告发书，只怕徐阶也下不了决心。
是时候帮邹应龙加一把火了。
周楠心中一动，突然喝道：“恩相，难道严氏父子杀害杨继盛的事情你都忘记了？”
邹应龙也是身子一震，跟着叫道：“对，恩师，难道你忘记了那桩旧事了吗？”
徐阶定住了，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官帽椅上没有说话。
屋中安静下来，能听到三人轻轻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邹应龙见恩师如此神情，心中担忧，小声道：“恩师……”
突然，徐阶往日那张慈祥温和的脸突然绷紧，涣散的眼神凝成一束，如同一根尖刺，叫周楠和邹应龙感觉眉心一疼。
徐阶的脸上浮现出腾腾杀气，变得狰狞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老夫一刻也没有忘记。”
杨继盛，字仲芳。北直隶容城人氏。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和张居正同科，他会试时的座师是徐阶，两人有师生之情。
中进士之后，杨继盛初任南京吏部主事，后起用为诸城知县，迁南京户部主事、刑部员外郎，调北京中央兵部武选司员外郎。
嘉靖三十二年，上疏力劾严嵩“五奸十大罪，”遭诬陷下狱。在狱中备经拷打，终于嘉靖三十四年遇害，年四十岁。
除了会试中的师生关系之外，杨继盛和徐阶还有另外一层亲密关系。
原来，嘉靖二十五年的时候徐阶曾任国子监祭酒。杨继盛在中举人之后，曾经在国子监读书，徐阶对这个惊才艳绝又品格高尚的监生极为欣赏，管教得极为严格。
在徐阶心目中，杨继盛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是未来徐门最得意的干将。
正因为有这两层关系，两人名为师生，情同父子。
杨继盛被严嵩陷害问斩的时候，他这个做老师的按道理应该全力搭救才对。
可是，徐阶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
也因为有这件事，世人对徐阶颇为不齿，就连张居正也不和他亲近。说起来，张居正也是徐阁老的学生。只不过，张太岳和他之间只有这么一层名义的关系，自入了裕王府之后，两人就没有往来。
这也是徐阶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之一。
说完这句话，徐阶突然眼泪长流：“仲芳啊仲芳，为师对不起你啊！不是老夫不肯救你，实在是当年要杀你的是陛下，陛下一日也离不得严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为师若是强出头，不但救你不得，反将自己陪了进去。老夫隐忍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待时机为你报仇啊！为师忍受世人的疾讥讽和鄙夷这么多年，心中也苦啊！”
“仲芳啊仲芳，你走了已经九年了，你在那边还好吗，还想老夫吗？为师每日都在想你，眼睛一闭上就看到你的脸在我面前晃，在叫我的名字。”
“老夫还记得你走的前一晚带信出来对为师说的话。”徐阶面上全是浑浊的老泪肆意流淌：“你说‘恩师你老人家的脾虚之症可好了些，每到秋冬手脚可还觉得冷？学生前阵子买了一双羊毛靴子，可暖和呢！只可惜不能亲手送给恩师。’”
说到这里，徐阶不住地用拳头锤打着自己的胸口。
见恩师悲伤成这样，邹应龙心头大痛，忙一把拉住徐阶的手，哭道：“恩师，保重身子要紧啊！”说着话，又责备地看了周楠一样。
见到徐阶如此激烈的反应，周楠心中大喜：事成了！
实际上，刚才他所说的“难道严氏父子杀害杨继盛的事情你都忘记了？”这句话在真实的历史上出自邹应龙之口。也因为这句话，徐阶吃了这个激将法，才最后下了向严嵩下手的决心。
周楠只不过是抢了邹大人的台词而已。
邹应龙安慰了半天，徐阶才止住悲声。
周楠忙从袖子里逃出李家父子的告发信，递了过去：“铲除严贼一党的时机已经成熟，还请恩相和云卿过目。”

第三百零七章 还差一个条件
徐阶：“这是什么？”
周楠：“回恩相的话，这是裕王府李妃的父亲李伟和兄长李高的出首，告发严党私募军饷。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了，就是图谋不轨。”
徐、邹二人抽了一口冷气，立即明白周楠这是查出严嵩支援福建前线的资金走向，并拿到证据了。
他们忙低下头去仔细端详。
不片刻，邹应龙面露狂喜：“恩师，这可是铁证，学生马上就写折子弹劾严家父子。”
徐阶面上的喜色一闪而逝，陷入思索。
邹应龙：“恩师，如果天大良机，稍纵即逝，必须把握住了。”
徐阶：“云卿，且容为师思量。”
邹应龙：“恩师，这还有什么可三思的？”
周楠也道：“恩相，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下决心吧！”
徐阶想了想，道：“当凭这封告发信只怕并不足以扳到严分宜，尚需一个条件。”
邹应龙见老夫犹犹豫豫心中大急：“敢问恩师还需什么条件？”
徐阶缓缓道：“正如子木方才所说，严党私募军饷。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了，就是图谋不轨。是大，是小，全凭君父量裁。毕竟，为福建前线提供军饷，那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陛下的心思，你们大约还不了解，他是一个不耐烦的人，对钱之一物也看得极紧。严嵩之所以圣眷不堕，那是因为他有高超的理财手段。这次严分宜能够为前线筹集军饷，不用花国家一文钱，就算陛下知道了，估计也是龙颜大悦，如何会惩办严首辅？”
“这……”邹应龙呆住了。
周楠也皱起了眉头，确实，这事其实最终还要嘉靖来当裁判，全靠皇帝自由心证，实在不好弄。这事严党显示出极强的筹款能力，而这也是皇帝最看重严嵩的一点：“还请恩相指点。”
徐阶：“此信只能说明严阁老的钱花在什么地方，还差从何而来这条。找出钱的来路，老夫才好做文章。”
周楠忍不住点了点头，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单靠李家父子的告发信，证据链还不完整，也做不成铁案。
至于查钱来路的事情，自然有徐阁老的门生故吏去费神，和他周大人也没有任何关系。
周楠的使命到此刻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等了。
可这究竟要等多长日子，阿九婚期将至，师公也命悬一线，等不起啊！
那么，再加上一把火吧！周楠心中想。
周楠：“恩相，倒严一事现在就可以着手了。仁寿宫走水之后，严阁老已渐渐在陛下那里失去了信任。下官听说蓝道行蓝仙长云游至京师，他是天下有名的道德之士，恩相不妨进于驾前。”
徐阶闻言霍地转头盯着周楠，眼睛亮得要将他看透了：“子木此计大妙！云卿，你下去之后斟酌一下折子该如何写，一旦时机成熟立即上这弹劾严嵩乱政不法。”
是啊，这个法子实在太妙了，我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嘉靖天子笃信道教，尤其是在晚年，更是狂热追求长生。日常除了在西苑打坐练气，就是将所谓的仙丹一把一把地吃。所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道家修行，讲究的是财侣法地四大要素。
法：就是教法，方法。不得法，就是盲修瞎练。
侣：同修、道友；《礼记》曰：独学而无友，必孤陋寡闻也
财：有一定的经济条件；因为在修道的初级阶段，要把心思和时间在最大程度上用来修行，相应的就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治生。如果没有一定的物质基础，是很难修道的。看看出家人和在家人就知道了。古人讲：无财不足以养道。
地：修道的场所，道场。不同的环境，风水是不同的。
财，皇帝不缺钱。
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对皇帝来说，道法和护持通修的道友最为重要。因此，从嘉靖初年起，皇帝就不断让地方官员推荐大德高人入宫。
前有龙虎山祖师邵元节，后有其弟子陈善道。
如今，嘉靖修长生之心愈加迫切，可惜驾前却没有合适的高人随侍，正是将蓝道行推荐进宫的好时机。
蓝道行是道家大宗师，有人说此人是自三丰道人以来最接近神仙的。
此人品德高尚，熟悉道家典籍，上个学者型的修行人。
别的道人为了吸收信众，爱使江湖幻术骗人。这个蓝道人却不，只和人谈玄论理，以学问服人。
也因为如此，他在上流社会的名气极为响亮，如今已经是道家的领袖。
最妙的是，此人深受王阳明心学影响。来京之后，经常参加徐阶组织的心学门人的讲座，和徐阁老这个名义上的“心学掌门”私交甚好。
徐阶自然知道蓝道行对严嵩诸多不满。
嘉靖皇帝对身边方士道人的话深信不疑，如果能够将蓝道行安插到他身边，自然可以深刻地影响到天子，未来也会在倒严的行动中发挥巨大作用。
有这么一个重要人物出首，事情就好办了。
周楠是怎么想出这么个好办法的，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行人，怎么会对皇帝的心思和性格了若指掌，此人倒是个可用之才啊！
听到徐阶这话，邹应龙大喜：“是，恩师，学生这就下去写。子木此计甚好，佩服，佩服！”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周楠是个小人，心中颇为不屑。
今天一看，周子木果然大才，我不及也！
他朝周楠深深一揖：“子木，以往多有得罪，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周楠慌忙回礼：“同为徐门一脉，你我自当戮力同心为恩相效力。”他很自然地挤进了徐门的队伍。
邹应龙点头：“应当的。”
徐阶：“云卿，另外，尽快查出严党是从什么地方筹的款子，如此才能毕尽全功。”
邹应龙：“是，学生知道。”
周楠见徐阶下了决心，松了一口气，忙道：“阁老，你看下官的安置？”
也是时候问老徐要犒赏了，正七品朝廷命官，我来了。
徐阶忍不住心中一笑，这个周楠，真是热中于官职名禄啊！其实，这个世界上如云卿这样的君子和严家父子这种小人并不多，多的却是如周子木这种烟火气十足的俗人。
他出身贫寒，又吃过那么多苦，有如此性子也可以理解。
就挥了挥袖子：“下去吧，老夫自有见教。”
这让周楠不用担心，尽管去上任就是。
周楠大喜，又要谢。
邹应龙却道：“恩师且慢，子木不可去通政司做官。”

第三百零八章 弄巧
“什么？”周楠忍不住气恼地叫出声来。
徐阶看了看邹应龙，问：“云卿此言何意？”
事关自己的前程，周楠凝神聆听。
邹应龙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周楠，满面热切地说：“子木，听说你得了顺天府加试头名，一个举人功名十拿九稳，进士科也不在话下。将来自然要依旧做你的行人，进而六科给事中，都察院言官御史，然后六部主事、员外郎，何等光明的前程。如何能够自甘堕落去通政司做经历？一旦离开行人司，以后可就回不去了，我倍感痛心。”
说到这里，邹大人已是痛心疾首了。
他还有一句话没讲，进六部做主事、员外郎之后，下一步就可以考虑到地方做巡抚，有生之年部堂级高官有望。当然，如果你进士科考得好，点了翰林，那就是奔着做宰辅去的。
这才是徐门弟子应该走的从政之路，内心中，邹应龙已经将周楠当成和自己一样的徐党核心人物了。
周楠一心要做一个七品经历，看他架势连科举都不想参加了，堕落成这样简直就是混蛋嘛！
这行为就好象现代社会的一个中央正处级官员，正该好好呆在部院里熬资历，蓄人脉，锻炼工作能力。却空降到地方做个区长、县长，为的就是主政一方的风光？
那不是笑话吗？
邹应龙的想法周楠可以理解，问题是，这科举对他来说实在太悬了。高官老周自然想做，可也可考虑自己的成色。能够以杂流入仕，这辈子能够混个正四品知府他就满意了。至于巡抚、部堂，拜托，我可没这个本事。
周楠微笑：“承蒙云卿教诲，在下……”正要谦虚几句，然后铁了心去做那个经历。
突然，徐阶道：“云卿之言有理，却是老夫考虑不周，如此却怀了子木前程。此事情做罢，就让子木暂时去通政司你的参议判事厅做个代知事，你们二人好好查一查严嵩财源的事情。”
最后又说：“子木，还有半年就是乡试，然后就是会试，好好考。”
是的，周楠以前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人品又不太好，实在入不了他徐阁老的眼。
在徐阶心目中，周楠只不过是一颗棋子，连做他门人的资格都不够。当初将周楠派去军器局，也不过是走的一步闲棋。能发挥作用自然是好，如果没用他也没损失什么。
想不到周楠这步闲棋既然发挥出作用来，不但拿到了李家父子的告发信，还出了让蓝道行入共接近天子的秒计。
没错，此刻人品是不太好，却是个有用有谋之人。在一众都是书呆子徐门的门生中，简直就是一个异类，而徐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做事的干才。没错，读书可以做官。可圣人之言也几是说说罢了，真要饯行在官场上，只能是百无一用的书生。
再说，周楠诗词了得，又得了顺天府加试第一，在士林中的名声已经起来了。若是着力培养，日后成为如王世贞那样的文坛领袖当不在话下。
严嵩其实就是个庸才，可他生了一个好儿子。老严有严东楼这样的谋主，老夫也可以用周子木。
如果要将周楠培养成自己的得力干将，首先就得让他中进士，然后按照云卿所言借行人司这道升官捷径一路提拔。不然，周子木一辈子只能做杂流小官，四品到头，还因为没有功名的原因入不了中枢要害部门，可惜了这个人才。
“恩相，恩恩恩……”周楠瞠目结舌，说好的正七品经历呢，怎么一转眼就边成暂代知事了。苍天啊大地啊，我以前在淮安府做的就是主事，现在转了一大圈又干起了这个。
弄巧成拙四个字恰好可以概括他此刻的心情。
将蓝道行送到嘉靖皇帝身边做内应扳倒严嵩，在真实的历史中始作俑者是徐阶。蓝道人也是个人物，一进宫就光速获得皇帝极大的信任。也因为他日夜在天子身边弹劾严嵩，甚至献上图鉴之说，这才使得嘉靖最后铲除了严党。
周楠今天也是当这个智者、高参当上了瘾，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这样一来，他是彻底被徐阶看上了，当成心腹了。
这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生活就好象是强女干，既然不能反抗，那就享受吧。
周楠恩恩了几声，最后恩了一声，爽快地说：“多谢阁老，此番去通政司，绝不辜负恩相期许。”
从徐相府出来，周楠回头看了看徐家大得不象话的院子，心中突然有点惆怅，现在不知道阿九怎么样了？
以九公子那火暴脾气也去学女红，想想就替她感觉滑稽和难受。
“子木现在去哪里？”邹应龙在旁边问。
周楠没好气地回答：“自然是回家去，今天休沐。估计去通政司的任命文书明天才能下到行人司，那边我后天才去得成。告辞，告辞！”
“时辰尚早，我此刻五内沸腾，心怀激荡。也不要坐轿子了，你我安步以当车走回去。”说着话，他低啸一声：“澄清玉宇，还大明朝朗朗乾坤，正是我辈之志愿！很幸运能和你共倡正义之举。”
周楠看到他壮怀激烈的模样，心中气得吐血：邹应龙啊邹应龙，我上辈子是差你的还是欠了你的，你老是坏我好事。遇到你，老周我三生不幸。
就这样，大明朝行人司行人周楠秉着革命同志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精神，再次被借调，进通政司暂代知事。俸禄工资没有多拿一文，工作量却上了一个台阶。
通政司掌内外奏章和臣民密封申述之件，俗称银台。也就是说，所有的奏折在最终递到皇帝驾前的时候，都先得到这个机关走一遭。司里查阅有不合规制的，提叫内阁参办；如题本逾期的，则移交相关部门议办。
从其职能来说，相当于后世的办公室秘书机构外带监察。
尤其是在弘治年后权力不断被削弱，变成官员们升迁混品级的一个过度，没多大意思。
如果司里不想管事，也就是个上情下达，下情上达。沟通上下，联络左右的传达室。
可如果通政使欲有所作为，行检察之责，也是很要命的。
国朝不少中央衙门的职责界线其实有的地方很模糊，重合的地方不少，也符合相互监督相互牵扯的的原则。
比如后世的纪律检查部门分为党派和检察院两块，遇到贪墨案，大家都可以办。只不过，一个走的是党纪，一个走的是法律程序。
又比如后世检查商品质量，工商的12315可以过问，质监局也可以插手。
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倒也完善。
周楠被调到这么一个清水衙门，又是暂代，内心中不觉有些失落。
可等到地方之后，却品出了些滋味，寻到了其中的乐趣。

第三百零九章 通政司的职能
通政司在明朝早年是个大部，因为有封驳奏折的权力，简直就相当于内阁，架子摆在那里的。
后来被彻底削弱成传达室之后，编制还保留着，机关里别的不多，就是人多，官多。
置有通政使一人，正三品;左、右通政各一人，正四品;左、右参议各一人，正五品。
再下面，还有正七品的经历一人，这是杂流官，掌文书，相当于办公室主任。
这些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再往下还有六个主事，负责具体业务，说穿了就是个跑腿的。
行人已经是跑腿的了，借调到通政司还是跑腿，周楠有些心气不顺。
六大主事分别为通政使、左右通政，左右参议服务，另外一个则和经历配合。
周楠很自然地被邹应龙要到了他的判事厅，负责帮邹参议主持日常政务。
邹应龙手下有四个书办，两个差役，都是皇城里的老人。说来也怪，他们见了邹应龙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见了周楠却毕恭毕敬。周大人每天一到通政司，六人就过来讨好，又是斟茶倒水，又是说着恭维话儿，一口一个“周老爷”喊着，简直把他当成祖宗供。
这让周楠很是满意，仿佛又回到白各庄当山大王威风八面的日子。
唯一遗憾的人马实在太少，一只手五个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他心中奇怪，怎么厅里的人都怕本大人，难道我的王霸之气再藏不住了吗？
仔细一想，却又明白过来。按照官场的为官之道，部门一把手都非常和蔼，要端架子养望扮红脸，而他这个副手则要做恶人唱白脸。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嘛！
下面的人得罪了邹应龙，邹大老爷心胸开阔，或许不会拿你怎么样。但周老爷却要出手整治你了，据说这位周行人是地方衙役出身，斗争经验异常丰富。
本以为被借调到通政司之后会成天同案牍打交道，这对飞扬跳脱，喜动不喜静的他来说可说是苦差事。
不想，这里的生活却是多姿多彩。
前头说多，通政司的职责是收官员的折子，审核之后交去内阁。就以往来说，司里的官员觉得自己就是个传达室老头，不用那么认真，将奏折收在一起随便看一眼，如果格式没问题，内容没有违制的地方，转交上去就是。
可这次邹应龙到司里是养望为下一步转到地方干巡抚做准备的，又要借用通政司这个消息灵通的平台暗地调查严党资金来源，罕见地勤政。
接下来几天，要么是邹大人和周楠一道出马到京城各大衙门调研，要么让周楠出马独当一面。说到这里，或许有人奇怪，你通政司就是朝廷的门房大爷，守好门，收收发发就行，调研个鬼啊，你有这个权力吗？
还真有。
原来，大臣和相关单位的折子上去之后，司里如果觉得不对，可以下去调查了解，然后再决定是驳回还是递交。只要你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怕得罪人，完全可以大展拳脚，把“银台”当小内阁使。
像这种清水衙门，你平日里或许可以不关心，但它一旦关心起你来就要命了。
再打个比方，后世的私企到一定规模之后都要设工会。这个工会主席企业主自己就可以任命，纯粹就是个摆设。可一旦在地方政府的工会建了档，工会若想和你对着干，你就麻烦了。
工会随时可以监督你的工人福利问题、安全问题，并组织职工学习、活动，你这个企业主还得尽量配合。另外，制度上还有一条规定，企业主在发出去的薪酬中要按照一定比例帮工会成员交纳会费，这个比例还很高。
有权有钱，就有能量。
世界上的事情就怕认真二字。
邹应龙一认真，通政司的权力就彰显出来了。
各部院的折子一递上来，邹应龙就回一句“待查”然后就带人下去调查，别的衙门没办法，只得小心应付。
有老邹在，周楠作为属下倒是不敢造次。等到自己单独带队的时候，就爽翻了天。
手下的书办衙役吃拿卡要无所不用其极，周大人倒不想自污名节，他纯粹就是闲得无聊找些事做，顺便调查严党。当然，手下得了好处，也会孝敬他一份，也不好不收。不然，你以后还怎么和大家相处，和光同尘也是不得以的事情。
这一日，周楠刚从通政司公干回家，刚进大门就看到院子里放了十几口大竹筐，里面都是大头菜。
心中好奇问迎接他的窝头：“咱们买这么多大头菜做什么？”
窝头：“回老爷的话，是一群军爷送过来的，说是给大老爷的孝敬。”
周楠有点莫名其妙：“是哪个衙门的？”
窝头是个老实孩子，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
正在这个时候，荀芳语走过来说：“老爷，是东城兵马司冯副指挥送来的。”
周楠一拍额头：“原来是他，这个老冯还真是……古怪啊！”
东城兵马司乃是五城兵马司中一部。
所谓五城兵马司，相当于后世的区一级公安局，这并不是一个部门，而是五个。分别是东西南北中五处，分别负责京城不同方位的治安。
每个兵马司中有正六品指挥一人，正七品副指挥各四人。
老冯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是京东到通县这一片的治安官。去年蒙古俺答入侵蓟镇，滋扰地方十来日，无果而返。严嵩就借题发挥，将王世贞的父亲王抒罢官免职，羁押在天牢里。
同时，王总督的手下干将也被逮捕一空，如此，很多职位就出了缺。
冯副指挥就打起了到边军效力的主意，上了封陈情书自愿支边，为国家效力。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到下面做个军官比做现在这个副指挥爽利多了。反正都是军职，五城兵马司虽然悠闲，可毕竟是在天子脚下，穷得紧，还不如到地方上弄点实在的利益。
陈情书一送到通政司，周楠想起恩师父亲的事情，有意去调查，亲自带队去东城兵马司“调研”很是忙了两天。
结果，这厮对蓟镇那边和蒙古人入侵之战一无所知，害周楠白跑一趟。
冯指挥对周楠自然非常客气，还请他吃过一次饭。席间，周楠和他唠嗑的时候很随意地提起自己老家的妻子云娘，说老妻做的盐大头菜滋味极佳。可惜夫妻二人两地分居，还真是想念得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冯副指挥竟然一口气送来十几大筐。
这可怎么吃得完？
周楠楞住了：好个冯指挥，你送点钱过来不好吗，送这玩意儿不是给本大人找麻烦吗？好气哦！
荀芳语道：“要不，给恩师和师娘送些去。师娘是南方人，应该做盐大头菜。”
周楠：“送过去，通通都送过去，就让师娘头疼吧！”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是上千斤大头菜啊！
他和王世贞感情深厚，视他如父，经常叫妻子送些日常用品过去给师娘。一送还特别多，过年的时候，光腊山鸡、腊野猪肉、腊鱼就送过去上千斤。搞得王家上上下下时刻弥漫着一股腊肉问题，估计吃到年底也吃不完。
恩师和师娘深为苦恼，说是现在一看到肉就没胃口，只谗青菜豆腐。
荀芳语也掩嘴偷笑。
二人正笑着，黄豆就进来：“禀老爷，外面有个武大爷求见，说是大老爷的乡党。”
“姓武的，还是同乡。”周楠接过黄豆递上来的名刺一看，忍不住笑起来：“这厮好大胆子，是要寻本老爷的晦气吗？我不去找他，他反送上门来，真是冤家路窄啊！”
原来，这人竟是淮安府小盐商武新化。
武新化被周楠在军器局关了几日，吃尽了苦头。被释放之后，心气不顺，竟然在周楠去参加顺天府加试那天悍然偷袭，气得周楠到现在还念头不通达。
本以为这姓武的闯了祸害怕自己报复，应该逃回淮安去了，想不到今天却来周家，他想干什么？
听到“冤家路窄”四字，荀芳语知道来者不善。她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见识过周楠的手段，对自己丈夫有一种盲目的信任，也不担心。
怕就怕周楠一时冲动，闹出不好的事来。
只道：“老爷，毕竟是同乡，所谓来者都是客。据妾身所知，淮安府在京城有个会馆。这位客人应该会馆里的人认识，等下若有事怕有损老爷的名声。”
周楠本有心好好整治武新化，听妻子提醒，立即醒悟：“娘子放心，我自有分寸。”
荀芳语的话说得有道理，来者都是客，等下若是闹起来，失了礼数的可是自己。
明朝各省和各经济大府在京城都设有会馆，用来接待同乡，互通消息。能够住进会馆的不是地方土豪缙绅，就是士家大族，有功名的读书人，淮安籍进京办事官员……
自己如果整治登门拜访的武新化，在老家的名声可就怀了。
要知道，周大人老了退休之后，可是要回淮安的，地方上的关系要搞好。
荀芳语点点头：“那妾身就回后院去了。”
不片刻，武新化就被黄豆引到书屋里来。
按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却不想，武大官人却异常恭敬，一揖到地：“武新化见过周行人，已经是申时，在下做东，请行人出去吃酒。”

第三百一十章 一笔不错的买卖
难道是鸿门宴，要骗本大人出门，行至一窄弊小巷。然后，一口麻袋扣下来，把我一顿暴锤？
周楠心想，如此简单的计策，若本官也中招，将来也没资格混在新明朝。
“对不起，本官肠胃不好，从来不在外面吃饭。”他很干脆的拒绝了。
武员外无视周楠的冷淡，继续热情地邀请：“周行人，今日晚宴到会的还有我们淮安的几位生员。他们功名无望，也如在下一般做了行商。久仰行人大名，说是一定要认识咱们淮安的第一才子周子木。在下可是在各位同道面前打了包票的，还请行人赏脸。”
周楠对他的纠缠不清感到不耐烦，冷冷道：“武员外，你我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吗？对了，那天本官好象吃了你一晚胡辣汤，一直寻思着请回来。”
听他说话难听，武新化太阳穴有一根青筋突突跳动，显然正处于爆发边沿。可他却吸了一口气，依旧堆起了满面假笑：“行人，所谓甜不甜故乡水，亲不亲家乡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以往是在下不省事，得罪之处还请不要在意，我向你赔罪了。”
武员外是个什么样的人，周楠关了他那么多天，自然清楚。此人是秀才出身，家中小有资产。和自己大舅哥荀秀才一起混的人，自然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大家现在都已经结了仇了，武新化可说是恨他周楠入骨，却没有能力报复。按说，这鸟人已经逃回老家的，怎么反送上门来？
他就是个商贾，商人的目的是什么——赚钱——为了赚钱甚至敢于出卖绞死自己的绳索。今日壮着胆子来见我，显然是有事相求。而且，这事的利益大过对我的畏惧，并让我无法拒绝。
想到这里，周楠好奇。加上这武员外的态度诚恳，他心头的气也消了些，问：“员外今日到本官这里，可是有事？有事说事，饭我是不可能陪你去吃的。”
“没啥事，没啥事，就是大伙儿想结识一下大名鼎鼎的周子木。”
“武员外，你若不说正事，那就恕不接待了。”周楠朝书房外喊了一声：“黄豆，送客！”
“别别别，我说，我说。”武新化连忙摆设：“我们淮安的几个商家确实有一笔生意想和行人合作。此事若成，当有不菲之利。到时候，行人这里自有一份心意。”
说罢，就将袖子拢了周楠的手，在里面比了两根手指。
这……喊价的方式直娘贼也太原始了，卖牛吗？周楠哭笑不得，厌烦地甩开他的手：“就这点？”
这是二百两呢，还是两成，你跟我打什么哑谜？
武新化以为周楠不满意，叫起屈来：“行人，我们那边还有三人，分为五份，一人只占两成股。行人若想多占，须不好跟他们交代。这一成股份就是五百两的净利啊！”
一成就是五百两，两成一千，折合成后世的人民币，都快上百万了，这生意做得。
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周楠沉住气，问：“我是朝廷命官职位也低，京城什么地方，有些事怕是力所不及。”
“行人能够做到的，很简单。”武新化何等精明之人，如何看不出周楠听到钱这个字之后眼睛里的神采：“也就是拿一份关防文凭，也方便在大运河上行船？”
周楠：“私盐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是走盐，不是走盐，就算出了事，最多也是折点财物，入不了刑。”
周楠：“愿闻其祥。”
“在下和几个同乡想运点钱回淮安去，一共有十条大船，还请行人帮忙。”
周楠大奇：“运铜钱回淮安，一文钱运回家不还是一文钱，反赔进去不少运费，你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事吗？”
武新化嘿嘿一笑：“行人还别说，这一文钱运回淮安去，扣除各项开销，不说变成两文，一文半还是变得出来的。”
周楠吃了一惊：“如此重利？说说。”
听武新化说完话，周楠才恍然大悟，这是关系到明朝政府的货币政策和税收制度。
原来，中国的赋税自古都实行货币和实物征收制度。每年百姓交纳夏秋两税，要按照实物征收。比如你是种麦子的农民，就得交麦子；渔民则交咸鱼；果农交水果，这叫本色。如果地里的产出不够，则可以折合成现金，这叫折色。
至于交本色还是折色，全凭官府安排。
实物交税有个问题，那就是运费太贵，损耗太多，不如折色来得简单方便。
官府收了折色，国家有了钱，需要什么物资，再向民间购买就是了。
这事实际上最近几十年各地政府都在小规模实施，到万历年张居正主政的时候，索性废除本色，直接收钱。
如此，实行了几千年的粮食本位货币制度才被铜、银贱金属本位所代替，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一条鞭法。
如今，国家看到折色税制的好处，已经有意实施。
江淮商人脑子灵活，立即觉察到了政治风向的变化。琢磨了半天，竟让他们琢磨出一条生财的路子来。
那就是，收购铜钱带回家去，融化提炼，做成铜器谋利。
事情是这样，中国古代的铜钱里面除了黄铜之外，还含有铅，铜铅比例一般都是六比四，铜含量比较高。
这样，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一文钱里的铜若是提炼出来做成器具，按照市场价格计算，却要价值好几文，甚至十多文。
这一转手，就是暴利。
商人们所需要做的就是用手头的白银大量兑换铜钱，然后做成铜器。
这种事情在真实的历史上出现在清朝前中期，也因为商人们大量兑换小钱，以至钱价飞涨，甚至闹起了钱荒。国家发现问题不对，这才逐步降低铜钱中的铜含量，最低的时候，铜铅比例达到惊人的三比七，用手一掰就断成两截。商人在无利可图，如此，这事才得已制止。
想不到如今却出现在明朝中期，江淮的商贾们真是聪明啊！周行人心中感叹：一笔不错的买卖，倒是可以做。

第三百一十一章 堪合
不过，问题来了，这么多钱如何远回淮安老家去？如果被官府查到，麻烦事不小。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问：我自己的钱，我愿意带多少出门是我的事，别人也管不着。劳资就算用钱做一件衣服，穿得像个机器人，你也没资格管啊！
还真管得着。
古代实行的是盐铁专卖制度，盐和金属都是专管专营物，一但达到额定数量，必然会受到监控。
那可是十几大船痛钱，怎么也得几百吨重量吧？
你运这么多铜想干什么，打造兵器铠甲，图谋不轨吗？对了，红夷大炮就是真铜制。
因此，商贾们出门，大多带白银，甚至兑换成黄金，图的就是轻省方便。
谁没事带几船铜钱，失心疯还是炫富？
再说了，从京城到淮安，大远河上的衙门多了。又是漕运，又是河道，各地还有水关，看到这么多钱，水上的那些官儿们眼睛都是绿的，不扣下来才怪。
武新化被周楠释放之后，知道拿盐引的事情弄不成，又畏惧周大人的报复，就打算先回淮安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有三个同乡正好在淮安会馆和他碰到，说起这笔生意，邀他合股。
武新化一算帐，这次来京虽然没办成事，可顺路赚上一笔，不无小补。
于是，四人收了十几船铜钱之后，就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些东西运回去，如何拿到水路通关的关防。却不想，忙了半天却没有弄成。
武新化就厚着脸皮求到周楠的门下来。
没错，我周大人的是闹得不快，可赚钱的事情不能代入个人情绪。
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武员外是这一理论的忠实信徒和践行者。
周楠听他说完这事，道：“武员外，不好意思，大运河可不是本官开的，我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行人，又不是内阁阁老，没这么大能量打通河道、漕运和各地水关。”
“不不不，行人你办得到的。”武新化急道。
周楠大奇：“还请教。”
武新化：“子木不是在行人司任职吗？”不觉中，武员外换上了亲热的称呼。
“只是一个小小的正八品行人，又不是实职派得上什么用场，怎么了？”
武新化：“子木休要谦虚，行人虽然只是个闲职，却前程远大，甚是清贵，你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好处啊！”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双下巴，继续说道：“行人司不是经常被派差到地方上去吧，这一路自然走得畅通。”
“原来员外打的是这个主意啊，可你们没有官职，若是冒充官身，真被人查到了罪名不小啊！”周楠略微心动，也明白武新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行人司中的行人主要工作是给中央各衙门跑腿和到地方出差，就那些同事而言，一年到头都看不到人，到如今周楠也没将他们认全。
武新化的意思是让他们四个商贾冒充行人，一路押送大船回淮安。行人司行人的品级是低，可他们是未来的言官御史。明朝言官的厉害大家都是知道的，河上的官吏若敢来叨扰叫行人记恨上了，就算弹劾弹不死你，恶心也恶心死你。
冒充行人司的人，确实可以在大运河上横着走。
武新化忙摇头：“不不不，行人你误会了，咱们如何敢冒充官员，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行人司中可不只有行人，还有吏员和书办。咱们可以打着子木的旗号，然后拿了堪合南下，想来江防和河道、盐道衙门的人也不会为难。”
周楠这才点头：“此法甚好，不过，你等拿了堪合切不可生事？”
武新化说行人你放心，咱们毕竟是读书人，怎么可能在地方上骗吃骗喝，再说了官府驿站又脏又臭，如何住得下人？
周楠：“那可难说，你等得答应本官日夜赶路，不可下船一步。”
武新化急忙赌咒发誓半天，周楠这才道：“通关文书我有法子，四张堪合我明日去吏部弄……对了，这事的关键是通州到天津三卫这一段路，我找个行人司中有官身的人送船，如此也稳妥些。你下去等消息吧，后天一大早你和他在通州码头汇合。”
京城别的不多，就是衙门多。中央不少部院的职能重合，有事，谁都能插上一脚。若有人找茬，那四个拿着堪合的西贝货不就露馅了。
武新化大喜：“如果有官员负责押送，却是多了一分保障。还请教那位大人姓甚名谁？”
周楠：“他姓郭，以前是行人司书办，后来做过军器局副使，如今在家中待差。郭大人是个秃子，又不喜欢戴帽，很好认的，武员外你下去准备启程吧！”
“多谢行人，多谢行人，如此在下就告辞了。”武新化可是吃过老郭苦头的，如何不认识。连连拱手，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了字画了押的字条递给周楠。
周楠一看，原来是一张一千两银子的欠条，算是他这次的酬劳。只等装钱的大船回到淮安，就可以兑付，来回也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
送走武员外之后，周楠将欠条交给荀芳语收好，第二日就径直去见王若虚请他开堪合。
通政司的衙门设在皇城里，和中央各部院挨在一起，往来倒也方便。
王若虚听周楠说是给四个同乡开堪合，倒是爽快。
这种事情他遇得多了。
原来，所谓堪合就是中国古代朝廷印制的类似于现在的介绍信，供官员、执行公务人员和皇帝恩准的其他人在长途旅行途中使用驿站时出具的凭证。
于是，就有官员家的亲戚或者游学天下的书生弄来勘合蹭吃吃喝，免费旅游。
中央有好几个部院都有开堪合的权力，吏部开具的手续最具含金量和说服力。吏部一干低品级官吏每年在堪合上送出去不少人情，算是一桩小小的福利。
周楠来开堪合显然是为了照顾离京的同乡，这种事对于位高权重的王主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也不放在心上。
开完“介绍信”之后，周楠又想起赋闲在家的老郭，就问还有没有缺，帮他补一个。
王若虚想了想，说苑马寺还缺一个正九品的监正，随时都可以去上任。
周楠心中腹诽，才正九品，能不能大一点，老王你也太小气了？枉我前阵子帮你修订诗集旧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你这个朴昌犯
明天所有收购的铜钱都要在通州装船启运，周楠也不耽搁，就派了一个手下将堪合送去淮安会馆，告诉武新化可以出发去通州了。
接着，他就亲自去了老郭家。
老郭正和两个六七岁女儿在家玩耍，一脸慈祥的笑容，很是享受这天伦之乐，想不到这个色中饿虎也有这样的一面。
那两个小姑娘倒是非常可爱，看到周楠就“周叔”“周叔”地喊得甜。
周大人高兴地摸了两颗银豆子发了红包，心中竟然有种淡淡地惆怅，想不到我这个清爽少年也步中油腻中年的行列了。
“别烦你家周叔，自己去玩吧！”老郭将孩儿交给自己浑家，就问：“大老爷光临寒舍可有吩咐？”
“老郭，最近过得可好？”
“勉强吧，在家待差的人多了，又不只是我一人。我家有吃有喝，倒也饿不着。只是没事做，实在烦闷。”
周楠低笑：“有吃有喝，别忘记了你每月可要给贾大嫂和腹中孩儿伙食费的，将来还得买房买地。”
老郭大骇，忙低声道：“大老爷你就饶了我吧，小声些。若是叫我家里的黄脸婆听到，下官可就活不成了。”
“知道怕了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周楠：“放心，你的官职我帮你要到了，过得几日就有任命下来。”
“任命下来了，可是去景王府？”老郭大喜：“多谢行人。”
周楠：“不是去景王府，而是苑马寺正九品监正。官职是小些，可好歹每月也有几两银子俸禄，你先对付过这一阵子再说。”
老郭：“是北京寺的监正吗？”
周楠：“你一家老小都在京城，如何能够叫你去外地，自然是北京寺。”
苑马寺负责国家马政，分为北京、甘肃、辽东、平凉四寺。每寺下面领六监二十四袁，机构很庞大。四寺中，北京寺是总部。平日里大家口中的苑马寺就是北京寺。
老郭更是激动；“行人大恩，小的没齿难忘。”说罢，就一作到地，然后高喊：“娘子，娘子，快上街切肉沽酒，我要留周大老爷吃饭。”
周楠为他这激烈的反应感到疑惑：“一个小小的九品监正，你至于吗？”
老郭：“这可是个油水十足的差事啊！”
原来，马政的主要工作是管理各地的马场，打交代的都是马户。这年头的好马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奔驰宝马轿车，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老郭管着他们，以他那精明的性子，发点财当不难。
听他说明缘由，周楠才恍然大悟，早知道本大人就去兼这个职务了：“老郭，别忙乎了，你马上带着官照和堪合去通州，有事叫你去做。”
说着就将一份堪合递过去。
听周楠吩咐完，老郭将胸脯拍得山响：“行人，我办事你放心。这就去通州和武新化会合，一路押船到天津。”
老郭摩拳擦掌，要在自己这个恩主面前好好表现。
他得前程全靠周行人了，自然不敢马虎。午饭也不吃了，立即收拾了行装一路朝东行去。
对于他办事的手段，周楠还是非常放心的。
武新化这事不大，他也不放在心上。
第二日一大早，周大人照例去通政司坐班。今日无事，无聊，就琢磨着到那个单位去调研将光阴打发了。
对了，大兴知县前天上书说县中水利设施荒废，恐桃花汛下来冲毁农田，请朝廷拨款。倒是可以去他那里看看，随便会会大兴的老朋友。
刚和两个书办出了皇城，就听得“BIU”一声，从墙根处射出一人，拱手施：“可是周行人。”
周楠一看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就问：“你如何识得本官，什么事？”
“小人是漕运衙门京师督粮道通州水关差役李丁，昨夜水关捉了个犯人，据他说姓郭。”
周楠心中一紧：“可是个秃子？”
李丁：“正是，看来是找对人了，大老爷请借一步说话。”
周楠对手下两个书办说：“今日不去大兴，你们回衙门吧！”就带着李丁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家茶社坐定：“李丁，说吧，什么事？”
李丁：“郭大人昨夜犯了事被水关郑提举给捉了，说是要解送有司。”
说着话，他就将老郭为什么犯事大概说了一遍。
原来，老郭昨天赶去通州之后天已经黑了，就径直到码头和武员外他们会合。
吃过饭之后，老郭就提议去青楼寻欢作乐。
武新化他们又要装船，又要准备一大早启程出发，实在太忙。就为难地说，郭大人实在不好意思，这事实在耽误不得，你老还是忍忍，等出了京城地盘，到天津卫之后，我等做东。再说了，周行人叮嘱过叫我等不得下船一步，我们还是呆船舱里吧！
老郭以前在白各庄的时候花天酒地惯了，赋闲在家整日被娘子管束，都快憋出病来。此番终于得了自由，顿时荡漾起来。
他如何按捺得住心中的饥渴，当即就翻了脸，说，尔等在船上呆着好了，本官自去逍遥，明日卯时再来和你们做一道就是了。
接着他就独身一人去了青楼，然后就被漕运通州水关的郑提举给捉了，准备移交有司法办。
周楠听完，心中奇怪：“李丁，郭大人去青楼也不是什么事，水关又有什么权力抓人？”
李丁：“回大老爷的话，郭大人并没有去青楼，而是上了水上的私娼船，那地方归水关管。按照国家律法，可是犯法的。”
周楠闻言，一张脸气得铁青，猛一拍桌子：“姓郭的还真是饥不择食啊，直娘贼他就是个朴昌范！”
没错，明朝娼妓是合法，可前提条件是妓家要依法纳税。私娼可是官府严厉打击的目标，一旦查到，不但娼妓，连嫖客也要受罚。嘉靖朝廷爱财，对逃税一向是严厉打击零容忍。
老郭娘子管家极严，他经常是腰中半文钱没有。
又在家待差多日，穷得厉害。
这次到通州，本有心让武新化他们请客。可惜这四个商贾却走不脱，而正经青楼里的消费他又承受不起。
索性找了家私娼船发泄，反正也就一两钱银子的事情，还承受得了。
老郭这次被捉，那不是坏我的事吗？周楠发泄了半天，问李丁：“郭大人没同你们水关表明身份吗？”官场上的事情都讲究人情，朋友多了路好走。
李丁：“怎么没说，可郑提举却是不依，说朝廷有规定官员不得嫖妓，要将他转交有司。”
他犹豫了一下，道：“咱们那个郑提举对于功名最是热中。”
周楠立即明白，郑提举这是要从老郭身上拿政绩。

第三百一十三章 铁证如山
如果老郭是普通百姓，说不好交点罚款就放了。
事情恰恰就在他是官身上面，而且，见到郑提举还打出了行人司的牌子，甩出了自己的告身官照。
郑大人一看，哈哈，原来是行人司的人，你们行人司不是清流吗，将来也专门弹劾人为生，今日本官就叫你尝尝被人整的滋味。堂堂行人司吏员朴娼被捉，倒是可以把事情搞大。
官场上的人不怕事，就怕事小。
李丁本是水关的衙役，恰好看守被羁押在班房里的老郭。
老郭就许以重利，让他带信给周楠。
李丁本有些不相信这个穷得厉害的小官儿，直到他找到武员外等人，拿到脚钱之后，这才急忙跑到京城里来。
李丁：“周行人，武员外他们说了，还请大老爷你尽快去通州捞人，他们都在码头等着。小人只有一天假，还得赶回去。”
周楠气道：“捞什么人，姓郭的自作孽不可活，本大人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罢了，你先回去吧，我自有主张。”
以周楠的脾气，这次还真想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也好叫那鸟人分个轻重缓急。至于武新化他们，不要管老郭了，船照样回淮安。
想了想，这里是京师，别的不多，就是衙门多官多。河上那么多职能部门，任谁伸一伸手，就是一桩麻烦，还是得让老郭这个官员押到天津才能放心。
罢，本大人就跑一趟通县吧，这事也不难。
周楠心中不觉感慨：本大人手下怎么尽是些鸡鸣狗盗之徒啊，难道就没有君子？
要养君子，至少也得是一省督抚。周楠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行人，自然不会有人才来投
所谓，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儿——夹袋里只有阿猫阿狗三五只，不用老郭还能用谁？
当即，周楠就乘了车去了通州。
通州距离京城也就六十几里地，走得慢一日，加快速度半日即到。
到了水关，周楠按照明朝的组织程序，下了通政司的公函，说是要问行人司官员郭某嫖妓一案，做个调研。
郑提举接到公函，有点莫名其妙，这官员嫖妓又有什么好调研考察的。你通政司既不是教坊司，又不是户部税务机关，研究这个做甚？
一看落款是行人司行人暂代通政司知事周楠，就明白了。
周楠既然是行人，郭某也是行人司出身，这二人想必有关系。这次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定然是来求人情的。
郑提举心中冷笑：行人司行人，好大来头，吓唬人吗，我又认得你周某是谁，凭什么要本官卖你人情？本大人正要拿姓郭的开刀，怎么能单凭你三言两语就放人？
郑大人最近前程看好，有风声说上头有意提拔他更重要的领导岗位，现在缺的只是拿得出手的成绩。郭某落网，这才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
他是铁了心要整老郭，自然不肯和周楠多说废话，就对手下下令：“把犯官提到堂上，本官要亲自审讯。对了，请周行人旁听。”
法律不外人情，他要直接走法律程序，断了周楠说项的机会。
周楠本打算和郑提举好好沟通，卖他一个人情，日后如果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还他就是。
被兵丁带到大堂上，看到两排面目狰狞的衙役和高座在大案后的郑提举，不觉一楞，感觉到一丝不好。
周楠微微一拱手：“行人司行人，暂代通政司知事周楠见过郑提举。”
郑提举点点头，也拱手回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久仰，看座。”道：“周大人，本官今日正在审讯一桩案子，若有公务，先等我将案子审结之后再说。带人犯！”
“是！”衙役应了一声，就带着满面悲愤的老郭进来。
老郭是举人出身，又是官员，水关的人自然不敢虐待。可被人关了一夜，天气又冷，他还是显得憔悴。
看到周楠，忙叫道：“周行人，救我！”
“啪！”郑提举狠狠一拍惊堂木：“郭某，你身为朝廷官员却狎妓，可知罪？”
听到这话，周楠眉毛一样，双眼满是怒火。好个郑大人，原来你给我搞的是公事公办这一出啊！既然你不给我面子，就别怪本大人等下也不给你面子。
“老郭，你好生回郑大人的话。若是有违反了朝廷律令，本官须饶你不得。但若是清白的，任何人也诬陷不了你。”说完话，周楠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老郭叫道：“郑提举，本官冤枉啊！”
“进了我这里的都喊冤枉，没一个肯老实认罪的。”郑提举冷冷一笑：“带人证物证。”
很快，又有衙役将一群人带了进来，正是老郭昨天晚上谁的私娼和老鸨并船夫。
水关对这几人可没客气，昨夜已经毒打了一顿。他们自然是供认不讳，不但写了供状，画了押，还当庭指证了老郭。
除了人证，物证也全，乃是一条亵裤，上面还带着犯罪痕迹，不用问来是老郭的遗留物。
周楠忍不住朝那娼妓看去，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粗手大脚的妇人，面上都长满了皱纹。敷了厚实的脂粉，脸皮一动就扑簌朝下落。
他气得几乎笑出声来：这姓郭的什么品味？
“这下人证物证齐全，看你如何抵赖？我看你这官儿是当到头了。”郑提举得意洋洋地问，这下，就算是做成铁案了，谁也保不了这姓郭的。
老郭不服，喝道：“姓郑的，这通州城里的青楼楚馆多了，你信不信现在带人去查，保准会捉到几个大人，怎么只针对本官？不就是进了青楼吗，就要治罪，笑话了？”
郑提举冷笑：“好个郭大人，通州城里的事本官管不着，可这水上却是我漕运水关的地盘。本官有查缉不法之徒的职责。大远河通州段可没有画舫花船。郭大人，你狎的可是私娼啊！”
听到他这话，郭大人面色变得苍白。
按照朝廷的制度，官员嫖娼那可是要罢官免职的。
只不过，官员们进青楼应酬也是常事，也没有人当真。否则，这大明朝的官儿从上到下要被撸个遍。再说了，正经的青楼可不是一般人就能开的，谁没有个背景。
如此，这条律令也就流于形式，正因为有官员出了这种事告上去，上头多半也不会理睬。
但老郭去的是私窑子，碰了私娼这条红线，最要命的是官府和官员的体面被他丧尽，死定了。
“狎妓，嫖私娼，谁说的？”周楠突然悠悠插嘴：“这可是不小的罪名啊，郭大人你不要乱往自己头上扣。”
郑提举：“不是狎妓又是什么，周行人，本官倒要请教。”
周楠：“郭大人这是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郑提举看周楠的目光好象是在看一个白痴，眠花宿柳和见义勇为可挨不上边。
周楠点点头，用肯定的语气说：“对，就是见义勇为，不但无罪，还要大力表彰。”

第三百一十四章 见义勇为郭大人
郑提举冷笑：“任你说得天花乱坠，郭某违制之罪都洗不脱，本官今天到要开开眼界。听说周大人诗词甚好，最近更是声名远扬，倒不知你竟口才了得。”
周楠：“好，郑大人。本官且问你，什么是狎妓，若是要定罪需符合什么条件？”
两人一口一个“大人”显然是撕破脸了。
郑提举：“听问周大人也是老公门出身，刑狱上的事情想来比本官更清楚。狎妓之罪要符合三个条件。其一，犯人去l 了青楼楚馆；其二，一男一女行了苟且之事，有人证物证；三，有钱财上的交易。”
周楠点点头：“说得好，那么，本官就一条一条挨个问郑大人。我先从第二条问起，真的是一男一女吗？”
郑提举很不耐烦：“周大人这话问得毫无缘由，苟且之事不就是发生在男女之间吗？”
周楠：“哦，一男一女啊。那么，如果是两男，又或者是两女呢？”
这问题问得奇怪，大堂中众人都是一脸的古怪神情。是啊，这如果是男男或者女女呢，这就不好界定了。
明朝风气开化，对这种事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传为雅话。毕竟，取向乃是天生。老天爷这么安排，能有什么办法。可以理解，不鼓励也不评价。存在就是合理，存而不论乃是圣人大道。
郑提举竟有点说不出话来：“这个，这个……”
“那么，我再问郑大人。如果是一男两女，或者反之呢？”周楠说到这里，回头故意呵斥老郭：“郭大人你可真是个笨蛋，如果昨天一口气叫上三五个姑娘，不就没这事了吗？国法上定罪量刑上说的是一男一女行苟且之事，你也是老吏员了，连这都想不明白。若如此，谁也定不了你的罪。”
还有这么个说法？众人都想笑，只是畏惧郑提举，憋得难受。可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大明律》上的条款就这么写的，官员判案要对照着条文来，如果周大人要一字一句地抠，如果真遇到男男女女，或者一男数女，一女数男，还真拿人家没办法。
看来，这《大明律》里的漏洞还真不少。
也对，这部法律制订于洪武年，迄今已经快一百年。当初估计也没想到社会发展得这么快，会礼崩乐坏成现在这个样子。
问题是祖宗家法不可废，谁也不敢修改其中的条文给自己找麻烦。
“巧言令色，哗众取宠！”郑提举大怒：“周大人，你的体面呢？”
周楠：“好，我说第三条。”
他走到那个妇女面前，强忍着恶心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妇人磕了一个头：“回大老爷的话，民妇姓金。”
周楠：“不要害怕，本大人问你话，你照实回答就是了。金氏，我问你，你一个女子本该相夫教子，怎么跑水上来抛头露面，可是家中生活困苦，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金氏不知道周楠想拿自己怎么样，心中畏惧，颤声道：“回大老爷的话，民妇本是蓟镇人，家乡受了兵灾，一家老小都死在战火里。实在没有个着落，只得操此营生。民妇也是求一日两顿嚼裹，苟活于世。”
她在水上这么多年，阅人无数，本就是个人精。也知道自己就是芥子般的人物，官府要想弄死她就好象踩一只蚂蚁。遇到事，一味卖惨就对了。
回着话，金氏声音哽咽了，眼泪奔泻而下，冲得脸上的脂粉一塌糊涂。
看到这妇人如此乖觉，周楠知道今天的事有门了，继续诱导：“旁边这位郭大人昨天给了你多少钱？”
金氏：“回大老爷的话，给了二钱银子。完事之后，郭大人递过来一锭一两重的银锭。民妇因为找不到剪子破不开，郭老爷说余下得都当做打赏。”
突然，立在旁边的老郭骂道：“什么找不到剪子，分明是你这娼妇贪我钱财，故意推三阻四。”
众衙役都忍不住低笑起来，金氏实在太丑，也就值一钱。这郭老爷竟花了一两，亏大发了。这妇人也是恶劣，使出这种不要脸的手段，真遇上了，你堂堂一个大男人难道还同一窑姐儿厮打成一团？
见场面实在太乱，郑提举气得又拍了几记惊堂木，这才让秩序好了些。他已经有些觉察到不妥，这周楠分明就是要通过插科打诨将好好一场审讯搅黄。
正要喝止，周楠提气道：“郑大人，此案的情形已然问得分明。昨天晚上郭大人心血来潮，夜不能寐，在运河边散步。路过金氏的船，见其形状可怜，就上前询问她缘何面有菜色，神色悲苦？”
“在得知金氏生活困苦之后，郭大人心生怜悯，施舍于她。金氏感念郭大人恩德，请他上船看茶以为答谢。二人暗生情愫，以至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
“没错，郭大人和金氏是行了苟且之事，可也就是德行有亏。金氏丈夫早亡，通奸之罪却是说不上的。至于狎妓这一条更谈不上，狎妓之罪的判定是有钱财交易，他们交易了吗？郭大人给的钱是施舍，金氏是报恩这才以身相许。”
周楠说到这里，问金氏：“民妇金氏，你说本官说得对不对？”
金氏是何等聪明之人，忙哭道：“大人说得是，民妇是真心爱慕郭老爷，以身相报。”
周楠点头：“那么，事实就清楚了，郭大人这不算是狎妓，而是体恤百姓，见义勇为。”
说吧，他朗朗念道：“夜已深，天微凉。路过河边见一女，女衣甚薄，风中瑟瑟抖。爱心起，欲施二三钱。岂料女甚感恩硬拽船上，更怜爱。遂生情。云雨三刻，觉不爱。施之分手费二三，何错之有？”
这……周大人连判词都想好了，果大才急才也！
众衙役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
周楠忙给金氏递过去一个颜色。
妇人会意，急忙大哭：“郑老爷，民妇冤枉啊。民妇冰清玉洁一个人儿，怎么可能做窑姐，实在是昨夜一时糊涂！”
她自然知道，如果是落到郑提举手头，一顿打是免不了的，说不好还要被发配边疆为奴。也只有眼前这个周老爷才是自己唯一的救星，自然要大力配合。
众衙役更是笑得直打跌，这金氏还冰清玉洁，在场的弟兄们谁没在她那里清过火，哄得了人吗？

三百一十五章 本大人这是碰到个什幺混蛋啊
郑提举气得脸色铁青，不住地拍着大案，却还是没办法让大家安静下来。
周楠将双手一挥，说来也怪，众衙役瞬间安静下来，都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这位周大老爷口才还真是了得，说话又这么有趣，比说书先生说得还好，倒不能漏过了。
“你情我愿，只能在道德上进行谴责。”周楠：“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没有买卖，就不算狎妓。”
郑提举：“真是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周大人，任你说得顽石点头，也蒙蔽不了本官。”
本大人若这样被你忽悠了，以后还不被人当成傻子？
“周大人既然对此案有异议，本官就公事公办移交有司了。”
“慢着，等本官把我说完。”周楠喝止住郑提举，道：“现在说回到第一条，官员狎妓定罪的前提条件是郭大人进了青楼楚馆，金氏，本官且问你，你开的是青楼吗？”
金氏：“不是。”
周楠：“你那船是做什么的？”
金氏：“打渔船。”
郑提举怒啸：“无耻娼妇，还敢狡辩，这里谁不知道你是窑姐，你那船是做什么的？”
周楠：“郑大人，你说金氏的船是娼家画舫，可有凭证，可纳税了？拿不出来吧，拿不出来就不算。要不，你找通州州衙帮她办一个凭照？这样，你要治郭大人狎妓之罪，本官也无话可说。”
“这……”不但郑提举呆住了，就连其他人也都陷入呆滞。
是啊，国家法律制度已尽完善。地方上出了案子，判决之后，得交到省一级提刑安察司审核，审核之后再转刑部。只要证据稍有不足，就得打回来重审。
郭大人这事走的是风纪这条线，先要交去都察院复核，然后转吏部再核。流程走完，才能免去他的官职。
没错，金氏是私娼，是没有执照的。到时候，郭、金二人咬死是私通款曲，非是嫖妓，你还真拿他们没有办法。
要想将郭大人办了，你就得给金氏办证，使之成为国家承认的风月娱乐企业法人。如此，问题又来了，官员进正规青楼应酬，官场是约定俗成不查的。否则，真要追究，先得把教坊司给关了。
这简直就是个死循环。
“大明朝的法律，恕本官直言，就他娘的操蛋！”郑提举心中大苦，看着周楠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暗道：“本大人这是碰到个什么混蛋啊？”
金氏心中一阵狂喜，跪行向前，不住向郑提举磕头：“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为民妇办凭证。民妇定然在家中立下大老爷长生牌位，日夜烧香为你祈福。”
正规青楼瓦舍的证可值老钱了，且不是你有钱就能办得到的。
原来，按照国家制度和礼部规定，明朝每个州县根据人口和经济总量不同，所设的青楼自有定数，并严格审核。通常一个下县最多两家，中县三到四家。当然，如县治在苏州府城中的吴县，辖区内几十上百家也是有的。
道理很简单，你一个一万多人口的县城，偏生要弄几十家青楼。每到夜里就是灯火辉煌、四面楚歌，脂粉阵十面埋伏，世风还不被搞乱了？
正是这样，明朝的青楼相当于垄断的买卖。而风月场又是销金窟，你就算是金山银海进去，管叫你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出来。
这事的利润实在太大，通常都被当地的豪绅世家大族把持，普通人根本跨不进这道门槛。
如何能不叫金氏欣喜若狂？
看到这妇女的模样，郑提举心中一口逆血几乎要吐出来。合着本大人今天不但没有治了姓郭的拿到政绩，反赔上天大人情去通州州衙走门子帮你这娼妇拿青楼凭照？
做你的青秋大梦吧！
这姓周的还一代词宗若大名气，行人司清流，直娘贼就是个讼棍。
败了，彻底地败了！
看到坐在案后呆若木鸡的郑提举，周楠心中得意：知道现代社会律师的厉害了吧？本官可是将李狗嗨《半泽直树》来来回回看过十来遍的人儿。
“郑大人，本官公务在身，不克久留，就告辞了。”周楠朝老郭看了一眼：“郭大人，咱们走！”
“站住！”郑提举已经气极败坏了，若换成别的人，他早就叫衙役把人犯一通毒打了。可这两人都有功名，又官身，根本碰不得。你只能跟他们背条款，讲道理。
周楠：“不知道大人还有何见教？”
郑提举：“就依周大人所说，郭大人没有狎妓。可身为朝廷命官，与良家妇人私通，德行有亏，本大人也要上表参上一本。”
老郭知道不好，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周楠。
周楠：“随便。”老郭实在不靠谱，坏我大事，给他一个教训也好。
郑大人又对老郭说：“郭大人，要想本官不参你也行，需答应一事。”
老郭：“大人请说。”
郑提举：“民妇金氏乃是流民，按照制度，得发配九边。方才郭大人既然说和金氏两情相悦，本官就做主了，将她判给你做妾室，把人领回家去吧！”
老郭面色苍白：“啊，不可，万万不可！”
郑提举：“又有何不妥，你不想承认和金氏有私情，已定下山盟海誓吗？那就是狎妓，来人，带着郭大人发付有司查办。”
“我我我……”老郭：“我和金氏有私情，愿带她回家。”
郑提举：“金氏，你可愿意？”
金氏喜得连连点头：“愿意，愿意。”能够做官太太，傻子才不肯。
郑大人哈哈大笑：“郭大人，带你家小妾回去吧！来人，写身契。”
是啊，这金氏又老又丑，一钱银子一次，领回家去有脸吗？
这一箭之仇总算是报了，哈哈，本官真是个天才。
笑声显得分外的畅快。
水上人家都归郑大人管，很快，金氏的身契就写好了，交到周楠手头。
周楠也不客气，接过身契揣进怀中。
至于老郭的名声如何，将来如何面对他浑家的熊熊怒火，这就不是他所操心的：“好，就这样，郑提举，告辞了。”
郑提举：“周行人走好！”
最后，两人总算互相客气地称对方的官衔。

第三百一十六章 内帑银船
带着老郭从水关出来，周楠冷着脸在前面疾走。
老郭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快步跟上去，不住赔罪。
周楠被郭秃弄得烦不胜烦，他对这厮是彻底地失望了。猛地停住，指着老郭喝道：“郭大人，本官交代你做的事情何等要紧，你竟然不放在心上。以前在军器局的时候，某就千叮嘱万叮咛叫你少吃酒，不要沉溺女色，你把本官的教道都当耳旁风了吗？”
老郭嘀咕：“大老爷说我好酒贪花，其实，你在这上面的名头比卑职响亮多了。”
“你说什么？本大人什么时候不检点过，人言可畏啊！”周楠气得顶心：“老郭，从现在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算本官没眼，识错人了，以后权当你我素不相识。”
老郭大惊，和周楠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周行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吏员，说给一个副使就给一个副使，说给一个苑马寺的监正就给一个监正，就好象吏部是他老周家开的一样。他周大人可是自己的恩主啊，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自己。
而且，周大人才学出众，明年考个进士当不在话下，未来妥妥的一个部堂级高官。没有了他，自己这么一个小角色又从哪里去寻如此大机缘。
忙叫到：“行人，是下官的错。不是说要卑职押船去天津卫吗，你还是有用的着属下的地方的。”
周楠：“没有你郭屠户，还吃带毛猪。”
说罢，再不理睬，将身契掏出来摔给金氏：“你自回去，少在这里戳本大人眼睛。”
金氏：“大老爷，民妇是一心要服侍郭老爷，以报他见义勇为之恩。所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今日当着三位大老爷的面，民妇已经是郭老爷的小妾了，自然要从一而终。”
老郭才想起身后还跟着这么一条尾巴，顿时惊得冷汗淋漓：“好个刁妇，你这是讹上本大人了，嫌本官的麻烦还不够多吗？马上给我滚！”
贾大嫂和她肚子里的拖油瓶已经让郭老爷狼狈不堪，生活质量急剧下降，再带个回家去，后果不堪设想。
金氏属于最低贱的私娼，吃了一辈子苦。如今总算攀上了一个官儿，这可是改变命运的良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顿时就喝道：“郭老爷你不肯认帐吗，要不咱们到水关郑大老爷那里说去。老爷，我是看明白了，郑大老爷若是要整治于你，只怕你这官儿也当不成。”
老郭终于崩溃了：“我杀了你！”
“老郭，冷静，冷静。”周楠怕他生出事来，急忙拖住他的袖子，“从长计议吧，先把我交代的事做完。”
老郭喘着粗气怒视金氏，半天才咬牙切齿：“且放过你。”
“多谢大老爷垂怜，大老爷心里还是有妾身的。”金氏微微一福，又抛过去一个媚眼。
“苍天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老郭悲惨地叫了一声。
周楠见他反应激烈，不觉好奇：“老郭，你家小妾如此丑陋，昨夜又如何下得去手？”
老郭用手拳头不住敲打着自己的光头：“是我瞎了眼睛，天实在太黑，这刁妇又抹了很厚的粉。我听她声音娇嫩，以为是二八佳人，这才上了她恶当。”
周楠一想，也对，说句实在话，金氏的声音确实很嗲，和孩童似的，倒是容易把人骗过。
本以为“网恋吗？我，罗丽音。”结果是“网恋吗？我，雷佳音。”
周楠忍不住哈哈大笑：“老郭，你活该，走吧，时辰不早，该发船了。那谁，金氏，你的声音确实有特色，也上船去吧，侍侯好你家大老爷。你和他的婚事，本大人做主了。”
他的气也消了许多，说起来老郭和自己也就是曾经的上下级关系，现在与他没有主从关系。从内心来说，老郭也算是自己在京城接触最多的损友，私交还是不错的。
周楠每日都要去邹应龙那里报到，不能亲自押船去天津卫。相比只下还是通政司的事情要紧，这老郭还真不能不用。
“多谢大老爷。”金氏大喜，上前牵住老郭的手，嗲嗲说：“老爷，小心走路，别摔着了。”
老郭“老天爷啊，饶过我吧，饶过我吧！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清心寡欲做个好人。只求你让这女人马上消失。”
且说，通州乃是天下第一码头。全京城上百万人口中所需的一大半以上的物资要通过大运河从东南运到这里，然后卸货送去京城。
只见长长的码头边上靠着起码上百条大大小小的船只，黑压压一大片绵延三四地里。
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挥汗如雨的脚夫和富商。还有不少衙役兵丁在码头上来回巡视，看他们挂在身上的腰牌，分属于五六个不同的衙门。
在水上又是另外一番情形，只见樯橹如林，白帆铺天盖地占据了整个眼帘。
周楠作为一个现代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每次见到通州码头这浩大声势，依旧心摇魄动，呼吸不畅。
他和老郭也是寻了半天才寻到武新化的船，也看到武员外的三个合伙人。
这三人分别姓江、何、关，江何二人大约三十出头，乃是秀才，话也多。看到周楠这个淮安才子，都非常激动。至于关员外大约五十岁左右，竟是个举子，一直表现得很腼腆沉默。
双方见过礼，武员外就问周楠可用过饭？
周楠这才想起自己尽顾赶路和捞人，倒是忘记这事。现在已经是后世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左右，肚子里恶得咕咚乱响，就道：“正事要紧，你们立即启程出发，不用管我本官。”
江秀才就笑着插嘴；“周行人，我等就算现在想走也走不，刚接到漕司顺天府督粮道的命令，所有船只暂时不得出港，说是要给官船让道。看这情形，今天是走不了啦，一切等到明天早上再说。我等刚向贩子买了六条大口白鲢，不如做了羹汤，吃些酒。”
何秀才也是不住邀约：“素闻行人诗词了得，今日正要和你亲近，讨教诗文，还望勿要推辞。”
白鲢不就是胖头鱼吗，在现代世界也就几块钱一斤，实在没什么好新奇的，但在明朝却是稀罕物。周楠本不耐烦留在通州，可经不这二人的盛情，又实在饿得紧，就道：“恭敬不如从命，就留下吧！对了，漕司不许所有船只出港，所为何事？”
一直没有说话的关员外说：“听说晚间有内帑的银船要进港，自然要让道。”
所谓内帑就是皇帝的金库，嘉靖皇帝爱钱，前一阵子派出矿监到地方上收矿税，也算是一笔固定的收入。每次得了钱，都要通过船只送到京城里来。
嘉靖是个好面子的人，他也知道收这个税有些不好意思，一直都是小打小闹流于形式。到万历皇帝时，索性不要脸了，直接让太监常年坐镇矿山，一文钱也不许逃。
据周楠以前在延庆州和州衙的人攀谈得知，为免得被言官们弹劾与民争利，在外收税的太监们押银回京城时都很低调，再加上本来就没多少钱，犯不得大张旗鼓。
像这种直接封闭通州码头的事情还真没见到过。
见周楠沉吟，武新化因为他担忧耽误了行程，说：“行人不用担心，漕司顺天府督粮道说了，内帑的银船子时之前一准到，子时就要开码头。”
周楠道：“那好，那我们先吃酒。各位朋友，相聚是缘，也不要行人行人的显得生分，就叫我表字好了。”
说话间，鱼羹已经做好，一行人坐在舱内一边吃酒一边谈诗论道，却也快活。
不觉月上柳梢头，周楠微醉，不觉靠在锦墩上迷瞪过去。
刚睡不片刻，就被喧哗声吵醒，睁开朦胧双眼看出去。灯笼的火光中，只见甲板上老郭、武何关江四人战战兢兢地立在一个矮个七品官面前。
那个七品官身后还跟着四个随员，都是一脸的不近人情。
周楠心中奇怪，一个正七品而已，在京城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老郭也是有官身的，为什么怕成这样。
就提起精神站起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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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因要陪家中老娘出远门一周，没办法码字，从今天起每天只一更，到十五号才恢复两更。
作者从学校毕业后就独自生活，和家中老母亲分别居住在相隔四百里的两座城市，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这次远行是这十几年来相处最长的日子，对作者非常重要。还请各位读者谅解，拱手，作揖！

第三百一十七章 碰到正牌的言官了
看到周楠，战战兢兢的老郭和武新化等人忙道：“周行人来了，周行人来了。”
周楠随意朝那矮个官员一拱手：“见过这位大人，在下行人司行人，兼通政司知事周楠，请问大人深夜上船有何见教？”
“你是行人司周行人，听说过你。”那矮个官员微一拱手：“本官监察御史龚情。”
原来是都察院的御使，这才正经的言官清流，有向皇帝上折子弹劾官员，风闻奏事，又不用负责任的权力，难怪大伙儿怕成这样。
说起来，周楠和他也是同一个系统了，只不过是后备役罢了。
科道可是和内阁、司礼监鼎足而三的权力机关，组织庞大。长官是正二品的左右都御史，下面左右副都御使、左右佥都御史。下设十三个道，御史编制各不相同。浙江道十人、江西十人，福建七人、四川七人、陕西八人……十三道加一起共一百一十人。
除了这十三道监察御史外，还有六名六科给事中。
“原来是龚御史龚前辈，久仰久仰。”周楠随口敷衍。科道的人实在太多，很多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次面，这个龚情的名字好象听人说过，有点印象。
龚情点点头，显然不想和周楠谈同僚感情，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一叠勘合、官照、路引，并逐一登记。显然，船上上至武新化，下至船夫，一个也没漏掉：“本官奉命巡查通州码头，查验关防。此乃公务，得罪之处，还请行人不要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他身后的一个随员突然喝道：“周行人，请出示你的官照堪合。”
周楠：“有这个必要吗？”
随员冷笑：“你说你是行人司行人，谁知道是真是假，别是冒充的吧？”
周楠恼了，自己是个行人，见到龚情这种正经的御史自然要客客气气的。那是处于对前辈的尊重，你龚大人是言官，我将来也是，什么时候论到你这个书办训斥本大人？
当下，他哼了一声，将手背在身后不予理睬。
书办继续喝道：“据漕运水关来报，最近河上有人冒用官员堪合走船。风宪公务，请行人配合。”
周楠顿时明白过来，既然说到水关，定然是那郑提举搞的鬼。
郑提举先前硬生生让周楠把老郭提走，吃了个大亏，念头定然不通达。
他自然不知道武新化等人没有官身，也就是随手把周楠给举报了，就算治不了周大人，也能叫他恶心好几天。
郑大人纯粹就是要发泄一口心中的恶气，可周楠却知道船上的人经不起查。
一旦让龚情查出不对，这些船也走不了。不但武新化他们要被扣押，自己也要吃瓜落。
见书办吼了几声，奈何不了周楠，龚情缓缓地抬起头来：“职责所在，还请周大人出示相关凭照。否则，本官就要采取非常手段了。依我看来，这些堪合都有问题，周行人若身份确实，须给本官一个交代。”
听他这么一说，周楠隐隐有些紧张。王若虚开的堪合格式上都对，可这里有个漏洞。武新化等人执有的是官吏堪合，要和官照配对才生效。
只不过冒领堪合在驿站混吃混喝的人实在太多，下面的人也不想得罪开堪合的人，睁一眼闭一眼装不知道。
没人管，只不过是不想管而已。真要认真，仔细些，如通州这种天下第一大码头，一抓就是一大把。
这龚情不辞辛劳跑这里来，不用问，是来拿政绩的。又得了郑提举举报，索性过来看看。
这一看，估计发现了问题，想要做篇文章。
周楠心中感叹：姓郑的寻老郭晦气要拿政绩、龚情上船来想拿政绩，去年年底邹应龙去延庆也是想拿政绩，人人都想要政绩，都没底线了。
这大明朝官场的风气直娘贼坏透顶。
他却不想，自己不也一心想上爬，捞起政绩来比所有人都狠。
法纪不外人情，周楠觉得这事只能和龚情好好沟通一下，希望他能给个面子，就拱手道：“御史，更深露重，还请到船舱一叙。”
龚情淡淡道：“周大人，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周楠有些尴尬，这里这么多人，很多话儿也不方便说，这姓龚的是真不开窍还是故意装腔作势？
没个奈何，他只得低声在龚情耳边道：“下官恩师乃是王元美。”
现在正能搬出恩师了，以王世贞在士林和文坛的名声，想来龚情会给些面子。
“哦，周大人是王元美的学生。”龚情神色依旧恬淡，目光又落到周楠等人的官照和堪合上，看得更加认真。
看来这姓龚的和恩师没有渊源，周楠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在下乃是心学门人，这段时间在徐次辅门下读书受教。”王世贞的面子你可以不给，徐阁老的分量你得掂量掂量。
“哦，你是徐次辅的门人？”这下，龚情神色郑重起来。
周楠忙道：“正是，下官这次去通政司听差，乃是得了阁老恩典。”
“嘿嘿，你住口！”龚情笑了两声，突然喝道：“周楠，我看你身边这几人都不像是有官职的，本官员怀疑他们冒领堪合。所有人都排好队，一个个来，报上姓名官职。周大人，等着被本大人参吧！”
众人面色都是大变，周楠也是惊得背上出了一层冷汗：糟糕，聪明反被聪明误，我麻烦大了！
龚情是科道系统，内阁的帐完全不用卖。
而且，这厮只怕是想将火引到徐阶头上去，把事情搞大，为自己捞取名声和政治上的资本。
言官是干什么？
鸡蛋里挑骨头，专门给官员找骨头。
你官职越大，他们越来劲。
龚情说要参周楠，实际上是要弹劾徐阶。
试想，如果能够搂草打兔子打到徐阁老头上去，他龚御使只怕要上下个月的邸报，就一举成名天下知了。在任何一个年代，名声就是资本。
如果周楠今天不搬出徐阶的名头，这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现在看这厮面上激动的表情，只怕心中有一句想要讲：“中大奖了！”
周楠禁不住想抽自己一记耳光：老周同志，你糊涂呀！

第三百一十八章 踩过地雷的龚情
徐阁来真被御使道参上本，最多被朝廷斥责滥用公器，放任门生冒领堪合挖嘉靖主义墙角。
老徐没个奈何，估计会上表请罪自辩，丢个大人。
他身为次辅，别人或许不会拿他怎么样。可老徐冤啊，这事分明就是王若虚干的，怎么扯到自己头上来，未必就不迁怒周楠。
周楠被参上一本，相当于行政记大过，会影响未来前程的。而且，这十几船铜钱怎么办？他心中懊悔的同时，直想骂娘。
见周楠一行人面面相觑，龚情的一个随从又喝道：“磨蹭甚么，都报上官职，在什么地方当差，说不出来了吧？”
周楠心中飞快转动，猛地想起这个龚情是什么人了？
前一阵子在下面调研的时候，在偶然中听一个官员说过。
这龚情在两年前可是京城政坛上的名人，很是出了一次名。
事情是这样，龚御使是嘉靖早年的进士，做科道言官之后，本前程一片大好。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直都呆在都察院里不挪窝。看同僚们要么是一省巡抚、布政使，要么是部院官员，他心中也是急了/
嘉靖三十八年的时候，龚大人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得搞事，就上表请巡视太仓银库。
所谓太仓，就是中央财政存银的地方，是国库。科道每年都会派人去审计监督，别人去了也就是走走过场，看看帐本没大纰漏就过去了。
这个龚情居心要搞事情，他也知道太仓的帐目一直都有问题，欲要拿太仓开刀博取名望。
一查，果然查出问题。就上折子说，臣于本年正月奉命巡视太仓银库，经稽核库贮银两七十四万有奇。至今未及半年，库贮银仅余八千余两。
各边之年例，商铺之货价，折俸之绢布，军营之草豆盐米，均未支付。国储至此，可为寒心。请皇上责令提督仓场侍郎月报银库内外出入之数，务在简易明白，一览可见盈缩。
疏上，户部请令仓场侍郎每两月一具报进呈皇上御览。
嘉靖一看这道折子，大惊，朕的国库竟然只有八千两存银。这点钱连用来给大臣开工资都不够，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比如蒙古人入侵，拿不出军费，朕怕是要变成第二个英宗皇帝了。
于是就准了龚情的奏折，并下旨申斥户部，让他们将所亏欠的国库补上。
这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是户部的错，但最后却牵扯出了严嵩。
原来，严嵩为了替嘉靖筹措搞封建迷信的费用，经常在户部国库拆借。龚情闹这么一出，让户部一月报一次收支情况，断了严阁老临时借调大笔资金的路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严下来之后和嘉靖解释清楚这件事。
皇帝才和自己手下这个首席CEO达成了谅解。对龚情弄出的这件事也大为不满。
接下来两年，龚情的日子过得甚苦，遇到该升迁的时候，照例被上头压了。
龚大人受此打击，很是颓丧了两年。
上次他是一不小心踩了嘉靖的地雷，活该倒霉。一直寻思着捞点政绩，再往上走一走。
今日碰到周楠，正中他的下怀。严嵩我龚情惹不起，惹个内阁次辅还是没多大问题的。
“这就是一个野心勃勃想向上爬的，可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周楠立即知道这个龚大人和自己是同一类人。在前程和政绩面前，金钱美女什么的，通通都要放在一边，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们的周大人只感觉一阵无奈。
龚情看众人如此磨蹭，越发肯定这些堪合中有问题，道：“周大人不要再拖延了，请船上的所有人跟本官去驿站走一趟，接受我都察院调查。”
这是要把我们直接关驿站里双规啊，大家心头更慌。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河上一片大乱，所有船只都在朝两边靠，又有人在喊：“内帑银船进码头了，通通闪开！”
所有船只都急忙朝两边挪，方便让大船靠岸。否则，若是惹了宫中人，被人打了你也没地方讲理去。再则，这些瘟神早点卸货离开，大家也好早些起航，在这码头耽搁的时间实在太长，太误事了。
时间已经是夜里，一时间船只互相撞击，乱得不能再乱。
周楠他们所在的船只也被撞了一记。
一时不方，众人都跌做一团。
周楠眼疾手快，猛地抓出船帮稳住身形，这才没有出丑。
定睛看去，在夜色中，一条帆船在两条稍微小一些船只的护卫下缓缓靠过来。
三条船上都挂着红灯笼，照得甲板上一片雪亮。
船上站着水手和兵士，显得戒备森严。不用问，大船上载的就是嘉靖皇帝从地方上弄来的银子。至于另外两条船，则是警备船。
为首那条开道的小船上立着一个挺胸兜肚的官员，说来也巧，这人竟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老冯。
船只靠码头了，正好就在周楠他们旁边。
冯副指挥大声喝令手下兵丁：“放跳板，你们护好大船，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看到他，周楠大喜，来得巧，今天也脱困，还真要着落到这老冯头上。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气力，他喝地一声，将重达五十斤的跳板搭到冯指挥的舷上，两条船连在了一起。
听到这砰一声响，东城兵马司的兵丁大惊，纷纷抽出兵器喝道：“什么人，要造反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周楠已经冲到冯副指挥船上，高声笑道：“冯指挥，可还记得周楠乎？”
龚情没想到周楠说走就走，这简直就是在逃跑啊！以往他御史查官员问题的时候，别人见了他们都是规规矩矩，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直接就是坐以待毙。要跑，其实也没有什么用，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畏罪潜逃，对抗中央，罪加一等。
周大人搞这么一出，脸面呢？
简直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将他们惊呆了。
冯副指挥见到周楠，也是一呆，然后喝道：“都让开，休要惊了周行人。”
说罢，急忙上前见礼：“见过行人，这是哪一阵风将你吹过来的？”
周楠一把扶住他，低声用最快的语速说道：“冯兄助我，来日必有厚报，我被人寻晦气了？”
说着就看了那边的龚情一眼。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中大奖了
冯副指挥顺着周楠的目光看过去，见是一个七品官，吃了一惊，忙问：“行人究竟遇到什么事了，那位大人是谁？”
周楠自然不会说出龚情的身份，否则，在大明朝言官的积威之下，估计冯副指挥会被吓得袖手旁观。
就道：“那位龚大人乃是京城中一个清水衙门的小官儿，我不是诗写得好吗？今日恰好在通州码头和他碰到，本大人好心邀他上船吃酒，谈诗唱词。却不想因为其中一句诗的用典发生争执，龚大人竟对我饱以老拳。实在吃不住打，只求指挥护我。”
“为一个用典就打成一团？”冯副指挥眼珠子都要掉到甲板上，“至于吗？”
这些读书人真是不好相处，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发作，纯粹就是莫名其妙嘛？
不对，那龚大人身材矮小，而周行人又是如此高大磊落汉子，怎么被打得落荒而逃，不应该啊？
难道这龚大人是练过内家拳的，对的，一定是。听人说陛下传进宫去的蓝道行蓝仙长就是个小个子，可在一次吃酒之后，竟一口气放倒了三个侍卫。显然有一身出色的内家工夫，寻常七八条汉子近不了身。
周楠：“冯指挥你调蓟镇做指挥使的事情，我已经禀告了徐次辅，当不难。”管他呢，先空口许愿将这厮给哄住再说。
冯副指挥眼睛大亮：“多谢周行人，看我等下将那官儿打翻。”周楠到他那里调研的时候，老冯也找人打听过周楠的来历。
这一打听，顿时吃了一惊奇：唐顺之的前幕宾、王世贞的学生、徐阶的门人、邹应龙的同窗、心学众……这一连串头衔对朝中大人们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却足以闪瞎他的氪金狗眼。
这泥吗就是棵大树，得攀上，俺未来的富贵荣华就靠徐门了。
龚情已经从镇惊中醒了，急忙跑过来：“周楠，你给我站住，站住！”
气急败坏之下，他伸手去捉周楠的袖子。
“别冲动，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冯副指挥拦在他面前，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
龚情禁不住一个趔趄，身为清流言官，这个世界对他一向是温柔对待，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粗鲁了？
顿时厉声呵斥：“你是谁，本官正在办公务，不相干的闪开。否则……”
冯副指挥可不会将这个小小的七品官儿放在眼里，京城三四品官多如狗，七品官不如狗，才不怕呢！
他面色一沉：“俺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冯遇道，从京东到通州，地下水上的治安都归本官管。你聚众滋事，该当何罪？这位大人姓甚名谁，在哪个衙门当职，速速报上名了。将事情说清楚了，否则，本官就要公事公办，拿你等回衙门问话。”
龚情一脸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样子，用手指着自己的脸：“我聚众滋事，还要拿本官回去，你可认得本官是谁？”
科道言官虽然人见人愁，人见人恨，但待遇却不好，没有灰色收入。道理很简单，你都要朝死里整我了，我凭什么要给你好处？况且，言官又以清廉自居，平日里都喜欢以生活简朴示人，所谓无欲则刚。就算官袍簇新，也得想办法多过几道水做旧。
他今天的衣着也甚是老旧，领子和袖口处还故意打了补丁。
冯遇道见他潦倒成这样，心中鄙夷。兄弟你都混得这么惨了，还问劳资认得你吗？
他有心在周楠或者说徐门面前树立拼命三郎陷阵打手的形象，用手指在龚情胸口戳了几下：“本官认识你是谁，少废话，要么随我去衙门要么马上滚蛋！”
考虑到这穷官儿可能有内家拳在身，冯副指挥这一阵戳，用尽了全身力气。只感觉对方胸肌松弛无力，没有任何弹性。心中大奇：这情形，不像是会武艺的啊，周行人缘何打不过他？
可怜龚情小老头一个，如何吃得了这壮汉的一阳指？
同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他的随从才跑了过来，大声呵斥：“大胆贼子，可知道我家大老爷是谁，御史道的龚御史你也敢无礼？科道办案，你也敢阻？”
“什么，你是御史？”冯副指挥惊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本官的前程完了。
他霍地回头去找周楠，可船上方才这一通乱，又黑灯瞎火，周大人已经见不到踪影。
心中大苦，腿一软，几乎要跪在龚情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御史老爷，下官……卑职真不知道是你啊，卑职以为你和周大人是私人过节……”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可恶的贼配军！”龚情在遏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冯遇道，官照、堪合、关防通通拿出来，本官要查。”
“是是是。”冯遇到急忙将相关手续用双手递过去。
龚情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就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冯大人，本官怀疑你冒领堪合，请你随我去通州驿官问话。公务在身，还请大人配合。”
这是要把他双规了，冯遇道面色苍白，又回头找周楠：“周行人，事情因你而起，你可不能不管啊。周大人……周……周行人，我可被你害苦了！”
“不用多说了，冯大人，走吧！”龚情做了个请的肢势。
正在这个时候，装银的大船也靠了过来，有人喝道：“冯副指挥，怎么回事？”
说话间，就有一个中年书生跨了过来。
冯遇道见到他，如释重负，赔笑道：“袁大人，这位老爷是御史台龚御史，说是要带下官回去问话。”
“荒唐，天子内帑银船也敢拦，还要提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个袁大人大怒：“我管你是御史还是金屎，给我闪开。耽误了陛下的事，你这官儿不想做了？”
“什么，你们是为陛下解银的内帑银船？”龚情皱起了眉头。
袁大人点头：“没错，你马上给我走，否则，就将你拿下治罪。”
“哈哈，龚大人还是快走吧，休要自寻晦气。”消失半天的周楠又出现了，背着手从暗处走了出来。又朝冯遇道笑道：“方才是冯副指挥在叫我吗，不好意思，本官内急故尔离开了片刻。”
御史虽然权力大，可再大能大过皇家？这事现在已经闹起来，龚情如果强要带自己走，那就是打皇帝的脸。
冯遇道没好气地说：“没事，没事。”
周楠：“冯副指挥，下来之后，本官请你吃酒当做赔罪。龚大人，不好意思，我和冯大人久友重逢，正有话要说，你那边我改日再去好了。”
今天这个龚情白忙一趟，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哈哈，哈哈！
周楠心中大乐，讽刺地看了龚大人一眼。
却看到龚情面上闪过一丝狂喜之色。
周楠心中一楞：这姓龚的疯了，难道……
龚情暗自喜道：竟然是皇帝内帑银船，中大奖了！本打算捉个行人，没想到去牵扯到天子，合该本大人出名。

第三百二十章 本官这是查到什幺了
没错，周楠还真是猜对了，龚情这是想要对皇帝下手了。
什么是言官？
言，就是张嘴说话，又不用负任何责任。作为言官，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监督官员，给他们挑错。作为科道官员，你每年弹劾了多少官员，那可是要纳入绩效考核的。弹劾的官员越多，官职越大，你的政绩越大。
当然，前提条件是你要能承受被人弹劾的官员的报复。
三十八年的时候，龚情就因为惹到了严嵩被整治得半死不活。
可弹劾皇帝却没有这个风险。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奇怪，嘉靖皇帝你也敢弹，嫌活得不耐烦了，这四十一年来，死在庭杖下的和被流放的官员还少吗？
这可得好好说明一下，嘉靖早年打死和流放那么多官员是因为大礼议这个政治事件。此事已经不单单是言语官寻皇帝麻烦那么简单，而是涉及到天子究竟是以兄弟身份继承先帝法统，还是以后代的身份继嗣。
涉及到皇权和相权之争。
在权力斗争中，自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不得妥协。直接肉体消灭，才是一劳永逸的王道。
如果言官上折子骂皇帝私德有亏，生活奢靡，却是无伤大雅。为了显示自己宽阔的胸怀，即便是如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这种刚强的君主，也多半会一笑了之。
待到帝位稳固之后，又或者因为年事已高，火性退了，嘉靖皇帝为政倒也逐渐宽厚。
于是，言官们就纷纷上折子开始骂起皇帝生活作风有问题，夜御十女，铺张浪费什么的。最后又气愤地补上一句“陛下，臣必须批评你。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工作太辛苦，不注意自己的龙体。”
如果能够激怒天子，被打一顿屁股，自己就算是名动天下了。
嘉靖皇帝如何不知道这些言官这是来骗庭杖捞名声的，刚开始的时候还会申斥几句，结果人家更来劲。烦不胜烦，到后来索性置之不理：朕不上你们的当！
龚情做为一个言官，自然知道上折子寻皇帝晦气的好处。
嘉靖爱财，经过绕过朝廷派太监到地方弄钱。如此，必然触动士大夫的利益，搞得民意沸腾。这次如果在内帑银船上搞事，朝廷大老必然站在自己一边，到时候，天子也能捏着鼻子打个马虎眼了事。
自己这个铮臣的名望就算是树起来了，何乐而不为？
皇帝，才是清流御史的终极目标啊！
是的，龚情有种中大奖的感觉。
他先前拿周楠的时候感觉是中了二等奖，想不到一对彩票号码却是个特等奖。
见周楠和冯遇道说说笑笑，他心中冷笑：别看你们现在蹦得欢，等下一并拉清单。
当下，也不废话，直接举步走上银船，喝道：“御史台办公务，闲杂人等闪开！”
袁大人大惊：“姓龚的，你失心疯了，想干什么？快，快，拦住他！”
两个兵丁要上前对手，可却被龚情一把推倒在地，滚成一团：“起开，御史也敢阻，找死！”
他力气竟然这么大，叫冯副指挥一愣：内家拳，好厉害！
说时迟，那时快，龚情已经消失进了船舱。
袁大人心叫不好，厉声大喝追了上去。
周楠被他激烈的反应惊住了，心中一动，和冯遇道跟了上去。
进得船舱，却见里面都是一米多长的碗口粗细的楠竹杠，以麻绳捆扎，上面帖着盖了大红官印的封条，龚情只用手在上面敲敲打打。
不用问，这杠子里面装的都是五十两一枚的银饼，俗称的敲竹杠大概就是龚大人现在这种模样。
见到袁大人，龚情冷冷喝道：“袁大人，这一船银子共计多少？”
袁大人怒道：“你管得着吗？”
“袁大人，我问你，这封条上盖的是两淮盐司的大印，陛下是不是动用盐司的公帑了，据实回话！多少银子？”龚情用尽全身力气大喝，小小船舱中回音不绝，刺得人耳朵里嗡嗡乱响。
冯副指挥心中又是感叹，想不到这小老头中气如此之足，浩然之气，内力精纯啊！
这他这么一喝，袁大人下意识地回答：二十万两……姓龚的，关你什么事？
龚情冷笑：“定然是你们两淮盐司的人打着陛下内帑的旗号，私运大量现银。本官且问，你们想干什么？”
袁大人：“天子内库库银用来做什么，也是你配过问的？”
龚情：“好，本官再问你。你说这是天子内帑，据我所知，内帑都由司礼监掌管。诺大一笔款子在通州靠岸，怎么不见内侍来接？你袁大人是内宫十二监哪个衙门当差，还有你冯副指挥是太监吗？”
说到这里，他大喝一声：“本官忝为都察院北直隶监察御史，先扣下你这船官银，交付有司处置。来人，上封条！”
“你敢！”袁大人面色大变。
龚情不屑地哼了一声：“本官秉着一颗公心，查缉不发，合理合法，又有什么不敢的？袁大人，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尽快禀告上司来与我都察院交涉为好。”
是的，本官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大天子亲自出面和我交涉。最后能够被万岁打一顿庭杖，下到天牢里关上半年。哈哈，妙，实在是妙！
袁大人心中骂了一句，改了脸，赔笑道：“龚御史，能否借一步说话？”
又是一个能否借一步说话的人，先前姓周的这么说，这个姓袁也是如此。有什么好说的，不外是塞红包。
本大人今天好不容易中奖，可不是冲着钱来的。
“对不起，有话在这里说好了。”龚情的随从也跟着进了船舱，拿起纸笔在就银杠子上写封记。
顿时，袁大人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且慢！龚大人，实话跟你说吧，这是严首辅筹措的款子，你真要让阁老亲自过问此事吗？此银筹自两淮盐司，阁老自有用场。”
“什么……本官这是查到什么了……”龚情面色大变。
严嵩的厉害他这两年可是尝够了，今天竟然倒霉踩到他头上来，真是流年不利。
得罪了皇帝，可以获取极大的名声，在政治上带来的好处自然受用不尽。可得罪了严嵩，那可不是什么好处。这些年死在他手头的人还少吗？夏言、沈炼、杨继盛，现在还有个王抒。
本以为中了个大奖，结果奖品却是一条毒蛇。
龚情此刻的心情就好象是后世界现代社会，本中了一个上千万的彩票。可兴冲冲去领奖的时候，却被告之，你这张钞票是伪造的。不但奖金泡汤还要被追究法律责任。
龚大人也是干脆，手一拱：“得罪，告辞。”
转身就走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又是老招式
龚情忙碌了一个晚上不说，还被袁大人把自己吓了一跳，正要灰溜溜离开。
突然，身边有人悠悠道：“龚御史就这么走了，不觉得可惜吗？”
回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正是周楠张嘲讽的脸。
龚情一口恶气正没处发泄，喝道：“周大人，你的问题还没有交代呢？你还有你船上的所有人跟本官去驿馆。”
周楠：“愿随大人而去。”
他这么干脆倒是出乎龚情的意料。
周楠接着又轻笑道：“刚才这个袁大人明显就有问题，难道你不想查查，下官甚是替大人你感到可惜。诺大一桩足以震惊朝廷和天子的政绩，你就这么放过了？”
“政绩”二字让龚情耳朵一耸，不觉问：“什么问题，就因为没有太监来接船吗？”
“对，这只是其中一点。下官怀疑，这船银子根本就不是天子内帑，而是他严阁老私自给福建前线筹募的军饷，而且还是通过盐司弄的。大人你想想，这是什么性质的罪名？只需封了银船，严阁老一党就会跳出来，朝廷自会查办。”周楠咧嘴轻轻地笑道。
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总算是查到严嵩的财源了，原来是通过鄢懋卿之手。
周楠以前看过的明史的记忆又回来，就在刚才袁大人表明身份之后，将自己手头所掌握的所有线索都串到一起，得出了这个结论。
说起来，这个龚情也是运气不好，踩我周楠竟然踩到严嵩头上去了，说不定将来要倒大霉。
难道我周楠真的是自带霉运buff，谁碰谁糟糕？
想我堂堂周子木，怎么是这么一个人设？
他指着远处的武新化道：“那人叫武新化，本官的同乡，是个盐商。前一阵子，鄢懋卿废除往年的盐引，却将两淮盐贩去江南，从中谋划利。这些钱自然变成了军费，说不定还中饱了严阁老的私囊。贩卖私盐，这可是要杀头的。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想龚大人比我更清楚。”
龚情神色凛然：“这……”
周楠露出诱惑的笑容：“龚大人可是担心严党的报复，其实你是过虑了。你只是例行公事，等下装着不知道这一船官银来历不明，随便找个由头，将船上相干人等扣下来，再封了银船。严党的船被扣下来，自然会有人跳出来。朝中君子见首辅反应如此激烈，必然心中生疑。接下来，就不管你的事了。”
他继续诱导：“如果首辅顺利度过这个劫数，也没有道理寻你晦气。若朝廷办了严党，你就是首功。无论怎么看，龚御史你都是稳赚不陪。”
龚情年纪越大，对于名利一物越是热中。想想，自己在这御史的位置上已经那么多年，估计以后也还是这样，职业生涯已经碰到透明天花板了。
要想再上一层，必须使用非常手段。
对于周楠的提议，心中却是肯了。
“周行人，你当本官是什么人？名利于我如浮云，本大人作为风宪官，惩办奸佞，义不容辞，休要以己度人。只是，这船上好多兵丁，等下须有麻烦。”
周楠心中冷笑，看龚情那张充满权力欲的脸，咱们都是一样的人，谁骗得了谁，别装。
你口头说不，身体却很老实吗？
“御史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周楠挽着龚情的手再次上了银船。
看这二人先前还打成一团，现在又这般亲热，冯遇道一愣：“行人，龚御史……去而复返，还有什么见教？”
周楠哈哈一笑：“我和龚情大人不打不成交，冯副指挥，我问你，你一个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怎么跑来押运天子内帑，是谁的命令？”
冯遇道：“指挥下了命令，我就带兵马过来了。听命行事，职责也！”
周楠和龚情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他们已经肯定这银子不是天子内帑了，否则，直接派太监和锦衣卫过来押运，谁敢罗嗦？
正因为如此，京城的衙门又多，谁都能插手地方上的事。这么多钱运去京城，必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总得要有人护送才好。
东城兵马司负责京城到通州的治安，由他们的人来押送自然最好不过。
看来，东城兵马司的指挥是严嵩的人，而冯副指挥还被蒙在鼓里。
周楠这下就放心了，在他耳边小声道：“等下你在旁边看就是了，什么话也别说，什么事也别做。我会在徐次辅面前保举你一个参将武职。放心好了，我和御史只是公事公办，绝对不动船上一锭银子。只需让这银船在这码头靠上两天就行。”
“什么！”冯遇道心中狂喜，忙低声道：“多谢行人提携，俺知道怎么做了。”
他自愿调去蓟镇做军官升官发财，五城兵马司的品级低，即便过去也做不了什么大官。现在周楠许了他一个参将，那可是天大机遇。只要徐阁老说一句话，这也就是一件小事。
明朝就边镇军的军职从下到上分别是防守，守备，兵备，参将，游击，总督。做了这参将，就算是挤进了高级军官的行列了。
否则，以他的品级和门路，这辈子也别想走到那一步。
龚情见周楠和冯副指挥说妥当，就挥了挥袖子。
冯遇道微一恭身，自下去安排。
见火候差不多了，龚、周二人大步走进船舱。
“你们怎么又来了，究竟想干什么？”袁大人恼了，喝道：“龚大人，周大人，这么做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周楠一笑，指了指身边的龚情，
龚情手一张，朝袁大人一伸：“拿来。”
袁大人：“拿什么？”
龚情：“官照、堪合、通关文书。”
周楠几乎呻吟出声，龚御史龚大人，你要整人就不能换个新花样吗，还来这套？
袁大人：“我凭什么要给你？”
“凭的是天子的王法，朝廷的制度。”龚情威风凛凛：“本官近日接人举保，有人冒用官员堪合在驿骗吃骗喝，本官怀疑你的身份，拿来！”
袁大人气得一口血都要吐出来了，他身为盐司官员，盐道衙门又是天下最富的机关，就没缺过钱。
他袁某工资基本不用，老婆基本不碰，至于骗吃骗喝吗？

第三百二十三章 大家都懂
袁大人：“本官若是不给呢？”
“那就别怪本御史秉公执法了。”龚情：“冒充官员，侵吞公帑，按律当羁押交付有司查办。不但是你，连给你发堪合的官员和衙门都脱不了关系。”
袁大人：“你扣押本官试试。”
周楠上去劝和：“袁大人，龚御史也是职责在身，你就将堪合、官照给他看看又有何妨。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又何必为这种小事闹得生分？”
袁大人：“你又是何人？”
周楠：“在下行人司行人周楠，淮安人氏。说起来，我与袁大人也算是半个老乡。大人，职责所在，也就是登记一下，还请给个面子。”两淮盐司就设在府城里。
说到这里，他换上了淮安口音套近乎。
“原来你就是周子木，听说过你的名字。去年府衙一干人犯事被捕，听说你是首告。”袁大人面色缓和了些，也放松了警惕。行人是做什么的，后备役言官，协同龚御使办公务也正常。
他将自己的官照和堪合、通关文书等都递给了周楠：“请看。”
周楠打开来，却见，这袁大人姓袁名林，现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正七品经历。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盐司经历按照品级是从七品，而这个袁林却是正七品。要知道，正七品是可以做正印官的。从七品大多由举人杂流充任，要想跨出这一步何其艰难。
而且，在周楠记忆中，他离开淮安的时候，两淮盐司可没有这号人物。
答案只有一个：这人是鄢懋卿空降到淮安的得力干将。
周楠自然知道龚情要借查袁林官照、堪合这个由头将船扣下来，就将手头的证件递给龚大人，道：“御史，我看这些证照都有问题。”
“什么，我又能有什么问题？”袁林怒喝。
周楠：“袁林，本官记得当年两淮盐司的经历另有其人。另外，经历都是从七品，你却是正七品。嘿嘿，分明是冒充朝廷官员，却不懂朝廷官员品级食秩。”
龚情也点头：“没错，本官也觉得你甚是可疑。来人，封了这条船！”
说罢，就随手将所有的证件揣进怀里。
袁林大怒，吼道：“你们想干什么，我看谁敢封船，来人啦，来人啦！”
连吼几声，船舱外却没有人。所有兵丁都耷拉着眼睑立在甲板上，恍若未闻。
又高喊了几声，袁林从淮安带来的手下奔来。
外面，一直躲在阴影里的冯遇道大喝一声：“拦住他们，御史办案，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刚才还如同泥塑木雕办的兵马司兵丁同时发出一声喊，抽出兵器将袁大人的随从隔开。
外面喧哗声响成一片。
袁林突然明白了，这龚、周二人显然是有心针对自己，有备而来，就连外面的东城兵马司的人也被他们买通了，说不好是他们预先安排的。
其实，就算兵马司的人没被他们买通，自己也走不了。
龚情已经将自己的官照和堪合没收了，最要命的是通关文凭。没有这玩意儿，大宗物资根本就出不了通州。税关、水关、地方衙门一查，证照不全，谁都能把这一船银子扣下来。
这么多现银滞留通州码头，若出了事，如何向上头交代？
袁林又气又急，指着二人骂道：“你们好大胆子，我要禀告严阁老，你们等着吧！”
龚情不耐烦地冷哼：“袁林，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敢冒充官员，还抬出首辅来吓唬本官，等着被法办吧，来人！”
两个随从走进来：“御史。”
龚情：“看好他，一刻也不许离开，把这些银子都封了。”
看着银杠子上都是御史台书办贴上的封条，袁林额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嘶声喊：“龚情，你等着，周楠，你等着！”
龚情淡淡道：“本官会一直守在这船上，等着有司过来处置。”
从船舱里出来。
龚情命人端来一张椅子坐在甲板上，对周楠道：“周行人，本官等下就会发函给都察院禀明此案。另外，还要上折子。周大人又有什么计教？”
他知道周楠是徐阶的门生，也明白这事徐次辅搞不好就是幕后推手。
既然大家已经上了一条船，周楠也不玩虚的，低声道：“下官马上动身进京，两下用力，说不定就能将这件大案做实了。”
龚情：“好，烦劳将我的公函带回去，投递都察院。另，折子也转呈内阁，你和邹应龙是在通政司任职吧，却是便利。”
“自然。”
将写好的公函交给周楠之后，龚情闭上了眼睛。
一个随从过来，将一袭大氅盖在他身上。
这边闹得如此热闹，回到自家船上，武新化等人就过来问情形如何。
武员外奇道：“行人，方才那姓龚的御史对你喊打喊杀的，怎么现在如此亲热？”
周楠笑道：“我和他是不打不成交，大家同为科道一脉，多少要给些面子。”
众人只是不信，又问那边怎么了？
周楠说：“查到一个冒领堪合的，还冒充的是正七品的官，龚御史急着办案，自然没工夫理我。好了，此间已经没有我什么事。本大人先去驿馆迷瞪一夜，郭大人你负责押船，这一路上不许下船半步。”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口中有啧啧称奇，说对面那船的主人好生大胆，连七品官也敢冒充，就不怕掉脑袋吗，确实是一件大案啊！
说句实在话，倒严的关键证据已经到手。可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周楠还是没有把握。而且，接下来就是大人物之间的角力，和他这么个小角色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邹应龙和徐阶，禀明此事。
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紧张，周楠强提起精神对立在边的金氏道：“好好侍侯你家郭老爷，看好了，不许让他下船一步。恩……不许出船舱一步。”
金氏嗲嗲地回答：“大老爷放心，民妇知道了。”不就是榨干郭大人的体能吗，大家都是成年人，懂。

第三百二十四章 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所谓的内帑银船迟迟不卸货，通州码头各大衙门都派人过来问。
见到都察院御使亲自坐镇甲板上，都预感到将要有事发生，自然不敢罗嗦。只问这码头是否开禁，老这么封闭这也不是办法。
每天这里装卸的货物至少几十万斤，停上几个时辰，问题就严重了。
得了龚情的点头之后，码头恢复了正常，又开始热闹起来。大量船只进进出出，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武新化等人装钱的船只也顺利启航，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周楠已经到赶回京城的路上，却不知道。
周楠知道这事耽搁不得，必须在严嵩一党反应过来之前将龚情的折子递上去，正式进入弹劾程序。也只有这样，严嵩也只能在制度的框架内见招拆招，无法使用见不得人的手段。
冯遇道虽然答应自己扣船两天，可他只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小副指挥，如何顶得住上面的压力。即便是龚情，如果徐阶不在第一时间站出来，怕也是扛不住。
必须在今日早朝的时候找到徐阶。
当下，周楠也不敢拖延，直接在码头上雇了一辆马车，打着灯笼连夜向京城而去。
他在马车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被车夫拍醒，说京城到了。
睁开眼睛看去，眼前是巍峨的城墙，天光已经大亮。就问：“敢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车夫：“已经过了卯时。”
“还是迟了些，劳驾，直接去皇城，快些，等下多算些钱给你。”
“得鳓，老爷你坐稳了。”
等到了皇城，早朝已散。周楠去了通政司找到邹应龙，将这事大概说了一遍。又将龚情的公函和奏折递到他手头。
邹应龙知道兹事体大，接过来飞快地看了一遍。然后霍地回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周楠。
周楠倒被他的表情给吓住了：“云卿缘何这般神情？”
“干得漂亮，想不到这么快就拿到严贼的罪证了。铲除严党在此一举，子木真无双国士也！恩师他老人家终于可洗刷身上的恶名了。”
邹应龙因为恩师徐阶软弱讨好严嵩一事和别人争论多少次，受尽了屈辱，如今总算看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
说到到激动处，邹应龙眼圈就红了，一揖到地：“子木，请受我一拜！”
“哎哟，云卿，愚弟如何受得起？”周楠大惊，急忙伸手去扶。
可邹应龙的力气甚大，如何扶得动。
拜完，邹应龙正色道：“子木，我非自己要谢你。而是代表恩师，代表朝廷中部分严党乱政的忠贞之士。浩然天地，正气永存。”
周楠倒被他一口一个“无双国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道，其实严党和我周某人倒是没有任何过节。自我进官场以来，倒是被清流君子寻了许多麻烦。
谁叫严嵩你的孙子要娶阿九呢，为了她，为了救师公，周楠不得不为耳。
周楠：“云卿，你应该马上去寻恩相禀明此事，恩相现在何处？”
邹应龙：“恩师他刚上完早朝去了西苑内阁值房，这事只怕劳烦你要亲自去一趟。”
周楠有些为难：“云卿，我只不过是一个正八品行人，如何去得西苑？还是云卿你去吧！”西苑那边是皇帝的住所，帝国政治的核心所在，可不是你想进就进得了的。
“龚御使的公函要投递到都察院，奏折要由通政司转交内阁。我还得写弹劾严党的折子，另外，还得联络几个御使言官一道用力，这边才最要紧，如何走得开？”看周楠担心的样子，邹应龙禁不住心中一笑。
心道：子木一直在下面做杂流官，中枢的事情却是不清楚。
就说：“西苑那边若都是四品以上大员，陛下可没有人侍侯了。即便是内阁值房，不也充实了许多无品的书办日常行走，等下你就以通政司办公务的名义去那里好了，这就给你开具堪合。”
周楠这才恍然大悟，确实是，若低级官员和书吏不得入西苑，那不是误事吗？
当下就领了相干手续，出了皇城一路向西。
想到要进西苑，周楠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西苑乃是武宗正德皇帝所建的一家皇家园林，位皇城西面的中海和南海边上。正因为如此，这里后来又被人称做中南海。那可不是故宫，你买一张票就能进去的。
到了西苑，验明身份，问了情由。看守大门的兵丁就说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问内阁值房。
等了一会儿，兵丁回来说：“徐阁老说了，让你进去见他。”
进得里面，果然大好一片园子。
此刻已经晚春，却见树木都已经绿成一片，花园里鲜花开得正艳，有蜜蜂蝴蝶翩翩起舞。
从中海吹过来的风带着暖意，树叶哗哗摇曳，说不出的舒爽。
周楠心中赞了一声：“好地方，难怪正德和嘉靖在这里一住就不肯走了，换我也不愿意回紫禁城。”
资禁城虽然金碧辉煌，可住在里面却不舒适。
特别是皇帝寝宫，又破又窄，他也不可能住太和殿里去吧？
内阁有四大阁臣，正常情况下四人都会在皇城内阁上班。不过，因为西苑才是决策核心。因此，四大阁老会轮流来这里值上一天班，今天恰好轮到徐阶。
值房不大，也就是一个小四合院模样，有六七间屋，三四个书办的样子。
等到周楠到了地头，里面却静悄悄的，只一个书办过来接待，说是徐阁老刚才得了天子诏过去侍侯，周行人先在值房里等着。
又看了茶。
周楠到现在还没有吃早饭，饿得狠了，不住抓着茶点朝嘴里塞，问：“次辅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书办：“可说不好，今日天子打醮，没一两个时辰完不了事。”
“好吧，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周楠吃完东西，疲倦意上来，就靠着椅子闭上眼睛，准备先蓄养好精神。徐阶看样子中午才能回来，今天会是非常忙碌的一天，对他，对自己也是如此。
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周楠猛地惊醒过来。
实在太安静了，整个值房如同死去。只一个中年道人立在值大案前正皱着眉头看着案上的一份公函。
周楠睡得糊涂了，一时记不起自己在哪里，禁不住道：“我是谁了，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他这么一说，那个道人突然一笑：“这个问题问得好，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道人说的是庄周梦蝶的典故，说话声音清凉。
听到他的声音，周楠猛地清醒过来，才记起这里是内阁值房。又定睛看那道人，此人大约四五十岁年纪，头发胡须漆黑发亮，面庞红润，显得气宇不凡。
心中奇怪，这西苑中怎么有个道士，就随口道：“在人家的梦里打来打去，有意思吗？”
“说得好，在人家的梦里打来打去，有意思吗？”道人的眼睛大亮：“你这人说话大有禅意啊！”
说罢，就将手中的公函狠狠地扔在地上，愤怒地重复道：“打来打去，有意思吗？”
说到这里，他满面都扭曲了。
周楠抹了一把眼睛，拱手：“在下行人司行人周楠个，敢问仙长法名？”
道人迟疑了一下：“本尊蓝道行，原来你就是周楠。”说罢，神色一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大人。
“哦，原来是蓝仙长，久仰大名，幸会，幸会。”周楠放松下身体，这可是自己人啊！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不求神通
蓝道行神色一动，突然问：“周楠，你说久仰本尊，究竟是客套话，还是真的久仰？”
这话难免有点尖刻，给人一种不近人情之感。
周楠一笑，端起几上早已经冷透的茶水，轻轻喝了一口：“仙长进宫侍侯圣上好象还是下官提议的。怎么样，伴君如伴虎的滋味如何？”
蓝道行目光收成一束，刺到周楠眉心：“本尊侍奉驾前乃是徐阁老推荐，什么时候同你又有关系了？”
周楠：“是我向徐阁老建议的。”既然做了人情，总得叫这道人知道，也好承我的情为好。
据周楠所知道，这道人在未来几年内很受嘉靖宠信，能量不小，以后没准能用得上。
这可是个居于核心中枢的人物，和他搞好关系却是非常必要的。不然后遇到事，老是通过徐阶打听，却不妥当。再说了，周大人对徐阁老这个老狐狸可没有什么信任感。
蓝道行“哦”一声：“原来本尊能够进宫是周大人推荐的，道是要多谢你了。看来，你却是徐阁老门下得用之人了？”
“不敢称得用，也就是能说上几句话罢了。其实，我与徐阁老却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是公务上得过徐阁老的派遣，做成过几件事。”周楠首先撇清和徐阶的关系。
老徐的名声可不太好，如果被人当成他的心腹，对作为一个立志混文官系统的周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最后补充一句：“下官授业恩师是王王元美，以前在唐应德门下学习做人做事的道理。和徐次辅同为心学一脉，他老人家对我这个后辈也是诸多照顾。”
唐顺之的名声可好得很，是时候掏出来了。
果然，听到唐应德的名字，蓝道行犀利的目光柔和了许多，笑笑：“原来你出自唐顺之门下，又是王世贞的学生，你推荐本尊侍侯圣上是何缘故？”
是什么缘故难道你不清楚吗，还来问？周楠朝他翻了个白眼，不过，这种事情大家心照就是，倒是不用说破。只道：“陛下修炼刚猛精进，一味求神通。宫中侍侯他的多是邪佞方士，献的所谓的神仙方儿乱七八糟的，什么处女元阴、妇人赤龙，那不是胡闹吗？实在需要你这样的大德高人扶正去邪，回归本源。”
听周楠这么一说，蓝道行神色大变，铁青着脸喝道：“你这人又懂得什么修行上的事儿，胡说个什么，难道就不怕被人治诽谤君父之罪吗？修行人不求长生大道，不求神通，还能求甚？”
“蓝道长，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我这可是在帮你说话啊？”周楠哼了一声：“你也是有大修为的人，无论是内丹还是外丹都比我懂。就拿陛下服用的外丹来说吧，你们道家自有自己的法门，按照典籍上炼就是了，又何必另辟蹊径，药是能乱吃的吗？”
“道家的修行，说到底，外丹只不过是个辅助，内丹才是正宗。”周楠接着说：“按照你们道家的说法，人一生下来就带着先天之气。只不过在后来的俗世红尘中，先天之气逐渐被沾染玷污了。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壮大这口先天之气，以求大道。”
“佛家有云，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这菩提树就是我们的肉身舟筏，明镜台就是那口先天之气。佛道本是同源，只不过是说法不同而已。”
蓝道行哼了一声：“不求神通，明镜再亮，又有什么用处？”
周楠：“修行到了一定程度，神通自生。而且，我且问道长，什么叫神通，搬山倒海改天换日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是神通。那么，对于一只蚂蚁来说，我等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一座蚂蚁窝抹平，算不算神通？这求神通求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因此，一味求此物，其实已经偏离大道了？”
蓝道行一愣。
周楠看成功地忽悠住他，心中得意，这可是如今道家的第一人啊！如果能够拿现代人的哲学理论来镇住他，倒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
“蓝道长，我且问你，长春真人秋处机有没有神通？”
蓝道行不悦：“长春子何等神仙人物，如何能够没有神通？”
周楠：“那么我再问你，他为什么不在世人面前展示他那通天彻地的变化？”
“或许是不屑为吧？”蓝道行一想，确实，史料上是没有相关的记载，这又是为什么呢？
周楠：“那么，长春子去见成吉思汗的时候，又为什么不展示？要知道，成吉思汗是何等凶暴嗜杀之人。他问长生术的时候，丘真人之劝戒其心怀仁厚，善待百姓，难道他就不怕触怒铁木真，遭其毒手吗？”
蓝道行呆住了，忍不住问：“为什么？”
周楠得意地笑起来：“道理很简单，对于道家来说，炼心炼气才是正道。外丹、方药、神通都是邪路。正气一起，神通乃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用刻意以去求。长春真人何等大德，授人大道如何能教人去走偏路。再说了，他若是展示神通，诱元帝求长生。成吉思汗不修大道，一味用药，长生一事不过是水月镜花，丘真人估计也不想因此堕了自己名声。而且，如果那样，就是欺君了。”
“再打个比方，孩童小时候也只能举起几斤重的物件。待到成年，却可以担负一百多斤的担子，这就是自然而发的神通。”
蓝道行听完，忍不住哈哈一笑：“你的比方实在太多了。也对，道家有句话说得好：宁可千年不得道，不可修一日野狐禅。”他最后感慨：“丘处机真神仙呀！”
“自然。”周楠点头，吟道：“一住行窝几十年，蓬头长目走如颠。”
蓝道行：“海棠亭下重阳子，莲叶舟中太乙仙。”
周楠：“无物可离虚壳外，有人能悟来生前。”
蓝道行：“出门一笑无拘碍，云在西湖月在天。看来，心之自在，才是神仙境界。能得自在，才是大神通。”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来，本尊一味求神通，却是走错了路子。”
周楠：“道长悟了。”
二人抚掌哈哈大笑。
蓝道行：“不过，外丹还是要服用的，没准有用呢？”
周楠心中鄙夷，暗想：你们道家现代社会自然推广度比不上佛家，还不是因为系统太乱，一人一种理论。还有就是乱吃药，吃出问题算谁的？你自己要吃丹药，毒死活该。别怪我没提醒你……哎，我跟你这道士扯了半天没用的倒把正事忘记了。
他站起身来，将蓝道行刚才丢在地上的奏折拣起来，捏在手中，问：“仙长，次辅呢？”
蓝道行回答说：“方才皇帝打醮，宣他过去侍侯。”
周楠：“不知何时能回？”
蓝道行：“开斋打醮，应该有一个时辰吧！今日徐阶做青词的时候文思不续，却做不出来，估计会晚些。”
听到这话，周楠心中焦躁，今天也是运气不好。通州那边的事情估计已经传进京城来了，严党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必然有所动作。局势瞬息万变，夜一长梦就多。
好死不死，徐阶此刻竟然被招进去写青词。又好死不死，竟然做不出来，这不是要命吗？
所谓青词，又叫绿章，是道教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一般为骈俪体，用红色颜料写在青藤纸上。
这玩意儿写作难度挺大的，和文学作品一样非常吃天赋。并不是你能读书，能科举就能写好。
如严嵩者，也不擅此道，全靠小阁老严世蕃在后面捉刀。
小严一病，老严抓瞎，逐渐在嘉皇帝那里失宠。
徐阶在这上面颇有天赋，这才有他后来取严嵩而代之。实际上，如今的内阁中又出了个擅长青词的阁老，新任内阁武英殿大学士李春芳。
周楠忙问：“道长，今天陛下青词出的是什么题目，欲要向上苍祷告什么？”
“求四海升平，河清海晏。”就是祈求世界和平。
周楠：“这有何难？”
蓝道行眼睛一亮：“你能做……也对，听人说你周行人诗词了得，乃是我大明朝未来的一代词宗，倒是难不倒你。不妨作来听听。”
“离九霄而膺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而哀其民；心为之忧。”周楠也不推辞，走到案前，将手中的奏章放下，提起笔，边念边写，一挥而就。
写罢，就纸条递给蓝道行，笑道：“烦劳仙长将这词偷偷递给次辅，也好交差。”
“离九霄而膺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而哀其民；心为之忧。作得好呀，看来，你还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蓝道行又看着周楠一手漂亮的董其昌，眼睛更是大亮：“好漂亮的字，若用来烧了却是可惜呀！”
废话，这首青词可是青词界的经典，能不好吗？不过，至于好在什么地方，咱也看不出来。道家的事情，对于我这个现代大学生来说，隔行如隔山。周楠得意：“字是人的脸面，道长，当年我学毛笔字的时候，那叫一个惨啊！每日临贴，大冷天的手上都冻出冻疮来。一个写得不对，还被家中老爷子揍得半死。可见这世上本没有什么难事，缺的只是坚持。”
蓝道行突然笑道：“你这么帮徐阶，不是欺君吗？还有，你这么急着见徐阶，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倒是忘记问你了，你今天找徐阁老所为何事？”

第三百二十六章 好像有什幺地方不对
这不是废话吗，我急冲冲地跑到西苑，能没有急事？
只是，这事关系实在太大，却不能跟你这个老道人说。
还有，你这厮忘记咱们推荐你进宫究竟是为什么，叫你帮忙却推三阻四，过河拆桥嘛！
周楠：“道长，我有些通政司的公务要禀告阁老。真人不是官员，朝廷自有制度，实在不方便告之。”
蓝道行：“若本尊一意要问呢？”
周楠有些恼怒：“道长不愿意带话，那本官就在这里等好了。”说了这么多话，他端起茶水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蓝道行突然咯咯一笑：“你一个小小的行人，也能来西苑见内阁次辅，可见你和徐阶关系不同寻常，此事也小不了，说！”
突然，一股说不出的压力袭来，值房的空气仿佛要凝顾了。
周楠被冰冷的茶水一激，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内阁值房什么地方，掌握正国家核心机要，天下若有事，第一时间就回有消息传到这里来，而不是皇城里的内阁。
打个比方，如果边关有军情，八百里加急首先来这里通传。
你一个小小的道人说进来，就进来，也没人过问？
而且，这里怎么这么安静，一个书办也看不到，擅离重要岗位，难道他们就不怕掉脑袋吗？
这不是蓝道行，决对不是！
周楠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听人说话，蓝道士非常瘦小。而眼前这人虽瘦，却高，而且身上有一种特有的逼人之气。
这是上位者才有的咄咄逼人，难道他是……
想起官场上传说和史料中的记载，周楠背心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道人的目光更是犀利如刀，似要将周楠劈成两截，“对了，你在通政司当差？最近有言官上奏为夏言平反，若是在往常，这样的折子你们通政司就直接退下去了。如今却是蹊跷，却直接送到内阁值房。咯咯，是不是徐阶的意思？今天你来这里，是不是就为这件事？”
说罢，他就指了指放在案上，方才又被他在愤怒中扔在地上那道奏折。
为夏言平反？周楠大吃一惊，自然知道这事的厉害关系。忙将那张奏折拿起来，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很干脆地说：“这折子不是通政司递上来的，至于如何进的值房，下官就不清楚了。”
道人：“不是通政司转来的？”
周楠肯定地说：“不是，下官在通政司机出任代主事一职，是左参议邹应龙大人的佐二。邹应龙大人经手文书案牍，按照朝廷制度，所有的奏折都要登记留档，下官没看到相关记录。”
管他有没有相关记录，下去之后倒是要和邹应龙好好查一查。若没有自然是好，如果有，尽快销毁，免得引火烧身。
夏言案可不是那么好粘惹的，一个不好，大家一起完蛋。
夏言，字公谨，嘉靖中期的内阁首辅。二十七年的时候被严嵩诬陷，终被弃市处死，年六十七。也因为干掉了夏首辅，严阁老才成功上位，一口气做了十多年明朝大大掌柜。
他之所以被判死刑，罪名有二。一是，致郭勋死在监狱中。
郭勋是武定候郭英六世孙。正德初袭封，掌京营。他和夏言政治斗争激烈，掐得厉害。朝中言官都在在夏首辅那边，对他诸多挑刺。
郭勋是个勋贵，打嘴炮自然打不过文官，被人骂得灰头土脸。
为了平息汹涌的议论，嘉靖又想给骄横的郭勋一个教训，就将他关在天牢里。
结果，没几天老郭就死了，估计是夏言下的手。
二是支持陕西总督曾铣用兵收复河套之议，收了他的贿赂，插手关市，谋取暴利。
政治斗争本没有对错，给夏言翻案也没什么。
实际上，在真实历史上，嘉靖驾崩，隆庆皇帝继位的第一年就平反了夏言案。
问题是，现在嘉靖还活着。夏言案表面上看起来是严嵩办的，实际却是皇帝亲自定的性，谁敢翻？
谁翻，谁就是打天子的脸，会没有好下场的。
看这道人的意思是怀疑折子是徐阶指示人送上来的，其目的是为了通过给夏言翻案打击严嵩。
周楠心中电光石火地一闪：难道这事是严嵩叫人做的，或许是小阁老严世蕃……好毒！官场凶险，朝中大老都是杀人不见血啊！
龟相的死活劳资也管不了，可我现在已经是他的门生。老徐一倒，我也要受牵连的。
道人：“哦，原来没有经过通政司，那就值得玩味了。”
周楠立即打断了道人的话：“这有什么好值得玩味的，估计是夏言家人所为，试试为他翻案也无妨。大不了朝廷追究下来倒霉呗，反正他们现在已经够倒霉了。蓝仙长，夏言在文官和士林中的名声是好，可徐相却不以为然。悄悄告诉你，有一次，徐阁老还和在下说过，夏言杀得好。不杀，不足以正人心，正官场风气。”
那道人大为惊讶：“哦，徐阶这么说过，讲来听听。”
周楠笑道：“徐相大约也是自知失言，立即就闭口不言。不过，在下下来一细想，也觉得夏言死有余辜。”风头不能由你徐阶一个人出，我周楠也得弄点好处，简在帝心吧？
道人：“说说你又有何高见？”
周楠：“郭勋什么人，堂堂武定侯，你夏言连侯爵都敢杀，谁给你的胆子？天子之所以关押郭侯，不过是想给他一点教训，磨磨性子。夏言竟然使其被瘐死狱中，难道无辜吗，难道就不怕让天子背上滥杀残暴的恶名吗？千秋万年之后，史籍又会如何给皇帝写上这么一笔，难道他不该死？”
那道人一脸铁青：“夏言杀得对。”
周楠继续说道：“还有夏言的所谓收复河套，纯粹就是乱来。听起来好象是大义凛然。当时东南倭寇入侵，战事正吃紧，朝廷国库已经空虚，自然要将所有力量投入东南。夏言还要另外开辟一个河套战场和蒙古硬拼？力量分散的结果是两边都会吃败仗。”
“夏言也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只是顾虑东南战事的总督是严嵩的门生胡宗宪。他怕胡部堂立下大功，严阁老威胁到他的地位。这才派亲信曾总督去立功。为了朝廷政争，竟然置军国大事如儿戏，夏言该杀。”
道人点头：“确实是。”
周楠见道人一脸满意模样，心中更是得意，语气铿锵：“君子和而不同，主义之分，朝廷斗争，大家依法办事，按规矩来争就是了。再说了，夏言身为内臣结交边臣本身就是死罪。只不过，前面几代先皇宽厚仁慈，没有依法办事而已。”
“如今的天子刚强英明，乃是古往今来一等一的明君。怎么陛下一依法依规办事，臣子们就大惊小怪了？”
道人面色大为激动，也道：“对，依法依规办事，难道有错？天道自有规矩，黎庶百姓、王公大臣，都必须懂规矩。这么说来，夏言还真杀得好！”
“对，必杀，而且杀得好。这一杀，才杀出个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周楠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个道人，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三百二十七章 确定过眼神
道人哈哈大笑，指着周楠道：“关于夏言案，这十多年来，也只有你一个人敢这么说，哈哈，有点意思，你胆子可真大啊！”
他是何等精明之人，如何不知道以徐阶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怎么可能同人说夏言的坏话，这一番话不过是周楠假托徐阶之口罢了。
作为一个居上位者，他说话做事从不直接表露自己的心意，喜欢叫人猜。
周楠今日竟是准确地猜中了他当初的心思，又说得义正词严，不觉心怀大畅。
周大人见道人看穿这话不是徐阶所说，心中突然一凛，感觉大大地不好。
要知道夏言做过多年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若叫他们知道自己在背后大肆鞭笞夏首辅，这个麻烦就大了。
更麻烦的时候，夏言在士林的名望极高。
明朝文官一向有为自己刷名望的习惯，为了出名，怼天怼地怼空气，皇帝是他们的终极目标。如果能够被天子打一顿庭杖，那就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夏言是当年的文官领袖，在和严嵩的政治斗争中失败而死。在如今这种倒严乃是政治正确的风气下，简直就是封神了。
如果这事传出去，周楠一辈子都别想在文官系统里混了。
周楠忙叫道：“蓝仙长，下官胆子可小得很。这话咱们也就私底下说说罢了，你可不能传出去呀！”
“传出去又如何？”那道人一脸不屑。
周楠心中气苦，你什么身份，张口乱说话，别人是奈何不了你，可我只是个小人物啊！
“道长，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试问以后还又谁敢跟你说真话？”
道人：“也是啊，本尊还真不容易听到真话了。行，且应了你。”
周楠：“真的？”
道人不悦：“本尊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周楠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伸出右手：“君无戏言。”
道人和他一击掌：“君无戏言。”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
他大冷天的穿的得单薄，只一件宽大的道袍，伸出手来，露出一条细长的胳膊。
胳膊上有不少红色的黄豆大小的斑点。
这乃是长期服用丹药后，重金属中毒的现象。
周楠已经笃定了这个道人的身份，别人击掌立誓的时候最多说一句“君子无戏言”而自己刚才用“君无戏言”试探，他却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当。
虽说已经肯定这一点，虽说周楠也是一个胆子很大的现代人，可确定过眼神，心脏还是不争气地跳个不停。
笑毕，道人突然变了脸，收起笑容冷冷问：“你刚才还没有回答本尊，你跑值房来寻徐阁老做甚？”
这话问得语气不善，眼睛里那束光又收缩成一线刺到周楠眉心，叫周大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下来，又降下来的是什么。
一个应答不妥，刚才的一番忽悠都要做无用功。
周楠心念一动，突然眼眶通红，一把握住那道人的手，泣道：“下官这次来找徐阁老是为陈情的，事关我的前程和生死。”
道人被他握住手，有些不适应。想扔开，想了想，就问：“陈什么情？”
周楠说：“前番我不是被选为驸马都尉吗，蓝仙长你也知道被选为驸马对一个读书人意味着什么，那才是前程尽毁了。”
“你被选为驸马都尉？”道人神色明显有点惊讶，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起他来。
周楠：“是的，就在年前。本来，宗正府的意思是过完年就会下聘。好在下官锁厅参加科举，得了顺天府加试头名。宗正顾虑到士林风议，便按下不表。眼见着还有几月就是乡试，下官心中担忧，生怕哪天就被皇室封了爵位，以至再不能出仕。”
“功名利禄对下官来说只浮云尔，将来得不得功名，做不做官本无所谓。惟独遗憾的是一身所学不能为圣明天子效力，不能为国家出力。”
“我辈读书人有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周楠德行浅薄，立德不敢说；学养有限，著书立书徒增笑尔；惟有能做些事情，一展胸中报复，以报君父。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这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况且，下官在老家另有老妻，如何能够休妻再娶，这不合礼制！”
说到悲伤处，周楠竭力地挤出几滴眼泪来，自己倒被自己感动了。
最后，他哽咽着吟道：“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首合原始天尊一诚有感.，岐山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没错，这又是一首青词。
道人听到，心中一震，写得真是不错啊！比起内阁中的青词高手严、徐、李还更胜一筹。这样大才之人，如果去做驸马，确实是可惜了。
又看到周楠哭得满面眼泪，心中怜惜：“原来你是想求徐阶帮忙退了这桩婚事，对的，你不能做陈世美。凡事，都得讲礼制。若你不肯，没人能强逼你的。”
有了他的承诺，这事算是顺利解决了。周楠心中一阵狂喜：“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道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到道人离开，周楠身子一软，坐回椅子上。
这才发现大冷的天，自己背心竟然出了一层汗水，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影帝，影帝，周楠你就是个天才！”我们的周大人张开嘴想笑，喉咙里却发出荷荷之声。
直娘贼，侍侯君前果然不是人干的活，尤其是侍侯嘉靖这种精明算计到极处的皇帝。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说错话，踩了雷。
这个时候，周楠已经确定刚才这个道人就是嘉靖皇帝。也只有他能够径直进入内阁值房，口口声声直呼徐阶的名字。
和他说话，每一句话别说是三思而后行，他娘的三十思三百思都有。
严嵩、徐阶他们天天跟这样的主子在一起，可想精神要受到多大压力，怕是都要变态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今日收获
那道人从内阁值房出来，又沿着南海的湖岸走了一段路。
湖风吹来，大袖飘飘，竟是仙风道骨。
这个时候，从路旁的花木中走出来一个宫装太监，将一袭大氅披在他身上，低声道：“老爷，风大。”
再老太监身后远处，影影绰绰立着五六个年轻内侍。
“不冷，朕受不了这束缚。”道人：“黄锦，你叫人去跟徐阶说，今天就这样，让他回值房，有个小朋友在等他。”
“是，老爷。”那个叫黄锦的人朝后面一挥手，有小太监匆匆朝玉熙宫方向跑去。
没错，这个老太监就是大明司礼奸掌印黄锦。而那个道人，不用问，自然是嘉靖皇帝。
黄锦又低声问：“老爷，今日的醮斋不举行了吗？”
“依旧。”
“可是徐阁老的青词尚未做出，叫他走了，没有得用的祝词，恐上苍不喜。”
嘉靖哈哈一笑：“朕刚才去内阁值房倒收获了两首青词，用不着徐阁老了。哈哈，那小朋友有点意思。”
说罢收起笑声，就长啸一声，念道：“离九霄而膺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而哀其民；心为之忧！”
这声音浑厚沧桑，听得人心尖儿一颤。
黄锦乃是内书堂出身，究其学问而言并不逊色内阁的学士们，如何不识得其中好处。也忍不住赞道：“好词，难道是老爷口中所说那个小朋友所作？”
嘉靖却不回答，只问：“黄锦，朕问你，这世间，什么东西最大？”
黄锦：“世人都说天大地大，在我等内侍心目中万岁最大。”
“你这是耍滑头，朕是天子，怎么可能大过天。不过，还是有东西比天还大的。”嘉靖昂首望着满天的朝霞：“今天去内阁值房，那个小朋友还真是说得好呀！说起道理来，比那些所谓的翰林学士，内阁大臣都说得透。天大地大，规矩最大！”
“凡事都要要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这规矩就是天道。百姓、大臣们需要守规矩，朕也得守规矩。”嘉靖的语气铿锵起来：“今日去内阁，朕本想看看为夏言翻案的奏本。这案子，朕承受不了小的压力，朕很生气，却不知道这气从何而来，甚至对夏言的死心怀歉疚。”
“今日想来，朕不过是依法办事，怎么就有人大惊小怪了？”
说到这里，嘉靖面上全是愤怒：“朕不是先帝，朕不能对他们太宽厚！”
是的，最近朝廷反严倒严之风再起。
老严毕竟侍侯了嘉靖十多年，写得一手好青词，又有一手理财本事，皇帝是须臾也离他不得。
加上又念旧，对于这股倒严的风潮一向是极力打压。
最近，严嵩让嘉靖心中不喜，朝中就有大臣动起了心思，为夏言翻案算是一种试探。如果皇帝稍微一松口，就是一场政治风波。
嘉靖心中烦闷，加上今日徐阶又做不出青词。大怒之下，就将徐阁老扔在玉熙宫，一个人跑内阁值房来翻看夏言案的折子，恰好碰到周楠。
黄锦：“圣明无过天子。”
“你这人啊，就是喜欢做好好先生。”嘉靖欲要发怒，转眼却轻叹一声：“也对，你是内相。宰相是做什么的，调和阴阳，沟通上下左右，干得就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的活儿。遇到事，只一味劝和，朕不怪你。”
“你啊，你啊，好好先生做着，偏偏讨不好了。一有事，没有遂大臣们的心意，外朝都在骂阉贼误国。这些年，你替朕背了许多骂名。本来，这些骂名应该由严嵩、徐阶他们背的。结果，内阁的活儿都叫你给干了。”
看着头发已经花白的黄锦，嘉靖心中感慨：“黄锦，你也老了。”在他心目中，黄锦已经不是自己的奴仆，而是家人了。
黄锦什么时候听到过皇帝说出这等情真意切的话，眼圈就红了：“老爷，那是奴婢的本分。”
嘉靖：“本分？说得好！做人要本分，要守规矩。对了，嘉善的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朕怎么不知道？”
黄锦：“是裕王府提议的，贵妃娘娘也点了头。”
嘉靖：“朕听人说，定下的驸马都尉是个读书人，在老家另有妻室，这不是胡闹吗？如此，天家颜面何存？”
黄锦：“贵妃娘娘定下的驸马都尉姓周名楠，现在行人司做行人，只秀才功名。当初他进行人司，还是老爷下的旨。他在老家是有妻室，但休妻另娶也是可以的。只要周行人能够妥善处置好此事，与皇家颜面无损。”
“奴婢听人说，这位周行人诗词了得，德行出众，且仪表堂堂，公主甚是合意。”
嘉靖：“此人有才，若是做驸马，甚为可惜。”
黄锦有点为难：“这个时候若是悔了婚事，怕沦为笑柄。”强令已婚的周行人做驸马已是笑话，现在又悔婚，这个笑话就大了。
嘉靖有点为难，想了想，道：“暂时不提公主大婚一事，先等等看，等过了秋闱再说。”
天子的心意黄锦自然明白，嘉靖刚才口口声声说规矩道法纪，如果周楠中了举，按照朝廷制度自然会参加接下来的会试、殿试。一旦中了进士，驸马自然不用做了。
如此，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黄锦：“是，谨遵老爷旨意。不过，奴婢又一句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嘉靖：“你说吧。”
黄锦看得出来皇帝是非常欣赏周楠，也对，能够写出那么漂亮诗词的人，“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老爷，科举这事可不好说。内阁阁老们，翰林院学士在科场之路上鲜有人一蹰而就，周行人未必就一定能中。”
如果中不了，不也要被逮回去做驸马都尉。
嘉靖：“拖拖看，嘉善不过是一个小孩儿，心性善变。”
即便到了那时，拖黄了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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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楠并不知道，嘉靖这句话一说，他是彻底安全了，宗室再不会去骚扰于他了。
他只是以为嘉靖已经答应不让他做驸马，皇帝说过的话就是金口玉言，自然是不可能反悔的。
这事算是顺利解决了。
今日到内阁值房虽然受到惊吓，却摆脱了那可恶的驸马身份，倒算是一大收获。
周大人从火炉上提起铜壶又给茶杯续了热水，喝了一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心绪平稳下来。
正在这个时候，听到外面热闹起来，陆续有内阁值房的书办回来。
就看到徐阶急冲冲进屋。
他挥手让手下出去，然后郑重看着周楠：“子木，原来是你，刚才有人来过？”
周楠装着若不其事的样子：“刚才蓝道行蓝道长来过，和下官聊了几句，恩相缘何问起此事？”
“蓝……道长？”徐阶神色一凛，急问：“蓝道长说什么了？”
周楠：“蓝道长就和下官说了说道家的事，恩相，我看道长神色有点憔悴，好象是服食丹药过度的样子，就劝了他几句，说事行有度，过犹不及，是药三分毒，得适量。”
徐阶：“仙长怎么说？”
周楠故意哈哈笑道：“恩相，下官的口才你是知道的。蓝道长被我说服，答应以后少吃些仙丹。”
徐阶舒了一口气：“是啊，丹药一物和长生不老虚无缥缈，史上因为服丹驾崩的君王实在太多了，你这么回话倒也得体。”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子不语怪力乱神。
鬼神一说存而不论。
乃是朝堂的绝对的政治正确，对于嘉靖皇帝在宫中大搞封建迷信，朝堂君子都非常不满。
当年夏言之所以被杀，也是因为极力反对嘉靖的修行。嘉靖皇帝平日里喜欢赐香叶冠给内阁辅臣，以示恩宠。
严嵩和徐阶为讨好皇帝，成天戴头上，美滋滋。
夏言却觉得堂堂阁老头带草叶所编的丫丫帽，状若孩童，实在是莫名其妙。为此，还和嘉靖大吵了几次，坚决不肯就范。
在周楠看来，这事也没什么。不就是带顶帽子罢了，虽然不太体面，却也算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也算是件雅事。换他，不但要戴，还得天天戴。如此才能圣训印心中，真正入心入脑，真遵真用，确保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说句实在话，嘉靖皇帝也算是不错的了，政治能力在明朝排名第三。
在位四十多年，抗击倭寇，中央集权，是个有为君主，当得起后人的尊敬。
至于“嘉靖嘉靖，家家皆尽”一说，不过是利益受到损害的士大夫阶级黑他罢了。
在大臣和大地主阶级心目中，一个圣明天子就应该像崇祯那样，给他们特权，商税矿税一文不收。东厂、锦衣卫统统裁掉。
最后又如何，大明朝亡了，所谓的“圣明天子”一根绳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然后，士大夫们剃了头发，投靠清朝，继续做他们的大地主人上人。至于百姓和大明朝，和他们却没有一文钱关系。
他们也只敢骂骂不杀士大夫的明朝皇帝。
遇到清朝的皇帝，敢唧唧歪歪一句，直接抄你家灭你门。
可见，要想治理好古代东亚国家，还是必须使用威权政治的。
“对了，你今日这么急来值房找老夫，可有急事？”徐阶好奇地问。

第三百二十九章 未来考官
周楠压低声音：“禀恩相，查到严党私募的军饷了。”
“什么，现在何处，怎么查到的？”徐阶失声低呼。
周楠：“现在银船已经被下官扣在通州码头了，也许此刻严阁老已经知道此事，得尽快处置。下官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赶回京城。邹云卿已经在写弹劾严嵩的折子，并联络御史言官。”
他详细地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完，徐阶面露狂喜之色，他知道自己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到了。
进一步，就是宰执天下。
往日严嵩就好象是横亘在自己身前的一条大河，如今却已变成涓涓细流。
一尺之水，纵身可过。
“干得漂亮！”徐阶咬牙露出峥嵘：“回去告诉云卿，让他放手去做，御史言官们会站在他那边的。不过……”
他突然犹豫了一下，陷入沉思。
周楠心中叫苦，这老儿又要优柔寡断了。
龟相隐忍的时间实在太久，都隐忍成怂货了。
为了师公，为了阿九，得再烧上一把火。
周楠：“可是担心陛下那边。”
被周楠看破心思，徐阶迟疑了一下，才敞开地说：“陛下看起来刚强，铁面无情。其实老夫看得明白，他却是个念旧的。关键时刻若是再放过严阁老，老夫岂不是打蛇不成，却受反噬？”
严嵩在位十多年，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事，可每次都被他逮住机会将局面翻转过来，狠狠报复政敌。
这个万一，徐阶承受不起。
周楠突然低笑起来：“恩相自认已经揣摩透了陛下心思，下官却不以为然。”
见他如此无礼，徐阶面带不悦：“怎么说？”
周楠：“恩相这是当局者迷，反不如我们旁观者看得明白。万岁念旧是不假，可别忘记了，陛下还爱钱。”
“爱钱？”徐阶心有所动。
周楠继续道：“恩相，下官出身寒门。少年时常常饥一顿，饱一顿，人情事故看得多了。/在我们乡下，民风是淳朴。一大家人在一起，那是父慈子爱，兄弟和睦，可那也只是平日，真当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时候，可就没有人情可讲了。”
“所谓，衣服足知礼仪荣辱。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道德伦理。弟兄分家的时候，为了一把锄头、一只鸡、一床被子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情实在太多。到那个时候，试问兄弟旧情何在？”
说到最后，周楠笑道：“没错，严嵩私募军饷确实有罪，可真摊开了说，也是为国为民。皇帝念到他往日的情分，或许能够放他一马。不过，这里面有个前提，前提是严党没有借此中饱私囊。以严党贪婪的性子，可能吗？”
周楠意气风发：“在陛下心目中，这些军费可都是他的。严嵩若是敢取一毫，那就是从他手里抢钱，须饶不得。只要查下去，严嵩这一关必定是过不去的。”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透，已经赤裸裸了。
徐阶霍一声站起来：“妙，大事成也！”他本就是个大贪官，严党的心思如何揣摩不透——钱到我的手，自然要先刮下一些——所谓最了解你的就是同类。
说完这句话，他用晶亮的目光看着周楠。激动之下，竟一把握住他的手，不住摇晃：“子木啊子木，你真是老夫的胡汝贞啊！”
胡汝贞什么人？
人家胡宗宪可是严嵩手下第一干将，整个胡党的门面。
周楠能够得徐阶如此评价，可见此刻他在龟相心目中的地位高到何等程度。
本来，做过会试考官的徐阁老门下不乏人才。可自从坏了名声之后，如张居正这种正经学生也不肯同他亲近，手下人才日渐稀落。
如今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前给事中，现在通政司参议邹应龙。
实话说，周楠刚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还入不了他徐阁老的眼。在徐阶看来，这就是一个品行败坏的小秀才，杂流官儿。蝇营狗苟，在下面干些脏活还可以，推上前台就有点跌份儿了。
安排他去工部军器局，也就是下一步闲棋，没指望他能派上什么大用场。
谁曾想，这个小棋子竟然爆发出巨大能量，直接拿到了板倒严党的证据，还精确地把握到皇帝的心意。
这不是人才，谁还敢称人才？
徐阶顿时起来栽培周楠之心。
以此子的智谋和手段，培养上十来年，未必不能成为徐门的顶梁柱。相比之下，自己的儿子和邹应龙实在是差了些。
不过，周楠有一个极大的短板——没有文凭——你至少也得是个进士啊！就算点不了翰林，有老夫的提携，好好雕琢，一省巡抚有望。
周楠得徐老头夸奖，不觉有点飘飘然，道：“恩相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敢不应命。”
徐阶：“下面的事情和你也没有什么相干了，你依旧回通政司去打探消息，若有弹劾严党派不法的折子，尽快分到内阁来。另外，秋闱在即，你也不要再耽搁学业。你恩师王世贞乃是天下知名的大儒，好好在他门下读书，争取考个进士出来。”
听到徐阶这么说，周楠想起师公的事情，垂泪道：“禀恩相，我家恩师此刻只怕无心教授下官学问。”
徐阶问：“可是因为王抒案？”
周楠：“正是，师恩重如山，还请恩相施以援手。”说着话，眼泪流得更多。
看到周楠伤心成这样，徐阶心中感慨：周子木虽然人品不端，可却是个懂得感恩的，不枉老夫有提携一场。
就道：“王抒案乃是严嵩陷害，这次若是能够铲除严党，老夫自然会向陛下陈情。”
周楠大喜，忙拜下去：“多谢恩相，我这就告诉恩师他老人家这个好消息。”
徐阶：“不过，这案乃是御案。当年王抒作战不利，天子震怒，倒不完全是严嵩进谗，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罢。”
告别徐阶从西苑出来后，周楠抹了抹眼睛，心中突然有些难得地不好意思起来。今天自己哭了两场，演技出色，确实有些尴尬。
哎，难道我已经快步入油腻中年的行列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他急冲冲地跑去王世贞那里，欲要告诉恩师这个好消息。
刚到地头，就看到王家门口停了许多车马，乱糟糟好多人正将东西从里面搬出来朝车上装。
王世贞和师娘正好走出来，正要上轿。
周楠忙上去施礼：“见过恩师，拜见师娘，你们二位老人家这是要去哪里？”
师娘微笑着说：“正要叫人去子木说，你恩师已经买了房子，距离这里不过一里地。老是借住应德公府上，实在是失礼。”
周楠这才恍然大悟，最近京城房价涨得厉害。世人多是买涨不买跌，王世贞一直有买房买地的心思，只不过顾虑到价格高得有些离谱，想等等。
却不想越等越贵，就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的新家离这里才一里地，倒也方便。
“恭喜恩师，恭喜师娘。”
王世贞：“子木你今日来寻为师所为何事？”
周楠低声道：“恩师、师娘，师公的案子学生打听到一个消息，不敢耽搁特来禀告。”
王世贞夫妻神色都是一凛，同时道：“子木，走，去家里说话。”
很快，三人到了王世贞新家。
这个院子依旧很大，又新，比唐顺之的院子好多了。由此可见，太仓王家之富。这种大宅，说买就买了。
进得书房，周楠将自己和徐阶之间的事情详细说了一变，最后道：“朝局即将大变，倒严就在今朝。严嵩一倒，救师公出狱一事应该不难。”
听他说完，师娘连忙双手合十：“真是老天保佑啊！”
王世贞也是眼含热泪：“什么老天保佑，全靠子木。老夫收得一个好学生，老夫没有看错人。”
说罢，他一抹眼泪：“老夫马上去联络同道，也要弹劾严党奸佞。”
刚要走，王世贞突然停下脚步，对周楠道：“子木，你要参加的顺天府秋闱的考官人选已经定了，须有麻烦。”
“定了吗？”周楠道：“反正不是顾言，换谁都一样。”
当初他将户籍迁移到北直隶，按照王世贞的说法，兵部主事顾言有意做北直隶的大主考。这人和恩师有旧怨，也因为如此，王世贞非常了解此人。
知道他的口味和出题思路，轻易就能打中题目。
如此，要中个举人也多了几分把握。
现在周楠所在的密云潮河所莫名其妙地被划到顺天府去了，如此，顾言估计也做不成他的大主考了。
换其他人做考官也一样，以王世贞这台考试机器的能耐，只需好好琢磨，未必就不能琢磨住考官喜欢什么样的文章，对周楠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王世贞：“大考差已经结束，说来也巧，顾尚实却做了顺天府的主考官。”
原来，大考差在京七品以上，侍郎以下，有进士功名的官员都可以报名参加。考中之后，再朝廷和议分派差遣。并不是说你想去什么地方，就能去什么地方。
顾言一心偷懒，想做北直隶的考官。可朝廷考虑到顺天府人才实在太多，实在需要一个学问出众，在士林中有声望的人才能镇得住考生。
顾尚实在江苏士林名气颇响，正是合适人选，于是就点了这个差。
周楠：“那可巧了，这不正好吗？”
王世贞却一脸忧虑：“忘记同你说了，顾尚实乃是江阴人，和唐应德是同乡，他脾气不好，和应德也有仇怨。你出自唐应德幕中，又是我的学生，怕对你不利。最糟糕的是，顾言的六女婿是徐养大叔父福建布政使徐乾的得意门生。你和徐养大赌约，坏了他的功名，这次秋闱怕是过不了。”
“啊！”周楠瞠目结舌。
自己踩徐养大竟然踩出个顾言，好死不死，顾言还做了自己的主考官。
姓顾得会放过我周楠吗？
没错，秋闱考试的时候，考生的卷子是得糊名誊录，最大限度地杜绝了人情和舞弊。可世界上事情，一个手握重权之人，要想找漏洞实在太容易了。
想到这里，周楠出离地愤怒了：这大明朝官场都他娘近亲繁殖，碰到任何一人，一牵扯就能牵扯出一大群人。任何人都能给你找麻烦，风气真是坏透了。
看到自己学生脸色大变，王世贞呵斥道：“你若往日好好读书，真将文章写得叫人挑不出错来，谁能对你不利，还不快快回去用功。”
“是是是，先生教训得是。”周楠悻悻而退，又恢复了苦读状态。
接下来乃是大人物之间的斗法，和他这么一个小官员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没错，倒严乃是历史的必然，已经没有任何悬念。这事情对周楠是大大的利好，有徐阶的提携，他已经能够顺利地跨入正七品的门槛了。
“不过，这样还不够啊！没有文凭，这辈子也就一个正四品知府到头，真是浪费了徐阶这么好一个平台。需要用功读书了，不然如何甘心？”周楠心中立志。

第三百三十章 嘉靖四十一年这场风暴
在嘉靖四十一年三月末，京城朝堂政局突然八级地震。
御史台科道、翰林院、各部院大臣纷纷上书弹劾严嵩私募军资，图谋不轨。
事情是这样，一个叫龚情的御史在去通州码头查验冒领勘合一事的时候，偶然发现严嵩的银船冒充皇帝内帑，欲将私募军费偷运进京城。
冒用皇家旗号，调动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已是大罪，私募军费更是罪不容赦。
龚御使当即就封了银船，坐在甲板上不吃不喝两日，直到三法司派人接手此案为止。
此案大白于天下，一时间舆论哗然。
同时，还有人将当年杨继盛冒死弹劾严首辅的“十罪五奸”也翻出来，老调重弹。
所谓十罪，分别是：坏祖宗之成法、窃君上之大权、掩君上之治功、纵奸子之僣窃、冒朝廷之军功、引背逆之奸臣、误国家之军机、专黜陟之大柄、失天下之人心、敝天下之风俗。
五奸则是：凡是皇帝周围的侍从，严嵩都用丰厚的贿赂加以结交；通政司是主管出纳王命之关节，严嵩用心腹赵文华为此衙门使臣；严嵩让其子严世蕃与东厂和锦衣卫头领缔结姻缘，皇帝的爪牙都变成了奸贼严嵩的“瓜葛”；严嵩害怕科举的人多爱讲话，凡进士出身不是他私党的人，就不让他们参预中书、行人的选官；严嵩让其子严世蕃选择科举出身中富有才能和声望的人，加以网罗，安插在自己门下。
这都是旧事了，比如赵文华都死两年了，现在还重提这茬，给人一种不同寻常之感。
而且，更不同寻常的是。这次弹劾严嵩，不但科道、裕王府参与其中，就连一向以严嵩小妾自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徐阶也跳上前台全力出手。
三方势力连为一体，简直就是万众一心了。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奇怪，王府众人一向和徐阶不合拍，这次怎么合作了？
有心又回想起前几天的事情，突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景王离京就藩了……难道说这事和徐阶有关？要知道，徐阶可是礼部尚书出身，那里可是他的基本盘，而礼部恰好管着宗室。
大家越想越觉得对，看来，两边肯定有PY交易。
三股力量来势汹汹，看起来严党好象已是劫数难逃。
不过，官场上的人还是看好严阁老的。
要知道，老严能够有今天这种地位可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当年的夏言、杨继盛、沈炼对他发起进攻的时候，形势怕是比现在还险恶，严阁老不也彻底将局面翻转过来了。
这次只怕也是如此，搞不好不知道有多少人如这三人一样被彻底弄垮，说不定还有人要掉脑袋。
果然，如大家预想的那样，弹劾折子如同雪片一样飞到皇帝案头。
严嵩也如往常那样按照朝廷旧制和官场潜规则，上了辞呈乞骸骨。
皇帝劝勉了他几句，就让他先回家休息。然后，就将所有的折子留中不发。
皇帝不表态度就是一种态度，那是想要保严嵩。
周楠心中奇怪：不对啊，按照真实历史，严嵩会因为这事而垮台的，怎么事情变得不明朗起来？
“云卿可有消息，内庭是什么态度？”他小心地问邹应龙。
从王世贞那里出来之后，周楠依旧回通政司当值。正如当年杨继盛弹劾严嵩时所说，通政司是主管出纳王命之关节，消息极为灵通。再这里天天看折子，还真有种天下事尽在我手的错觉，周楠倒有点喜欢这个工作了。
他每日在司里上班，顺便练习八股文写作，日子过得充实。
邹应龙一脸的忧虑：“君心难测，内庭的事情我们外臣不便与闻。或许……天子还顾念着严贼的情分吧……不过，子木你也不用担心，恩师他老人家应该会知道怎么做的。”
周楠：“也只能如此了，对了，顾言那边云卿怎么看？”
大人物斗法自己插不上手，倒是未来的秋闱关系到他周楠未来能够走多远。
没有进士功名，自己头上始终有一张透明天花板挡着。
为了顾言的事情，周楠没少操心。也想过如何才能走通他的门路，当然贸贸然登门是不可能的。首先，人家肯定不会给自己面子。其实，径直上门通门路，若被人知道告自己一个舞弊，谁受得了？
他也问过王若虚，老王回答得也挺干脆，说同顾言没有任何渊源，根本就说不上话。
既如此，周楠也是没有法子。
邹应龙听到周楠问，道：“子木，我恩师和顾尚实不睦，你觉得我去寻他有用吗？”
周楠心中抑郁，是啊，他在京城最大的依仗也就是徐阶和王若虚两人。既然这两人都拿顾言没有办法，顺天府秋闱的事情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邹应龙见他情绪低落，安慰了几句，又将话题说回倒严这件事上：“子木，你要相信恩师。如今严分宜已回家休养，而他老人家又随时侍侯驾前，想来定然会有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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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二人说话的这个时候，西苑中，玉熙宫精舍。
已是春末，嘉靖皇帝今日破例地穿上了袄子，垂目盘坐在蒲团上：“把窗户关了。”
“是，老爷。”黄锦走过去将窗户都关上。
屋中顿时暗了下去，没有此骨的冷风，已经侍立在一旁许久的徐阶总算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嘉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端个椅子进来吧，徐阶你已经在这里立了诺多时辰，想必腿也软了。一把年纪还如此坚持，倒是执着得很呐！”
语气中含着讽刺。
两个当值太监将一把大理石面的红木圆凳抬进来，放在徐阶的身后。
天子的语气甚为不善，徐阶感觉到不妙，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处。忙谢了一声坐下去，可又如何坐得塌实，只放下去半边屁股。
他的目光落到天子的御案，上面堆满了奏折，不用问都是这两日朝臣所上的弹劾严嵩罪状的折子。
看这些折子放得这么整齐，而用来批阅的朱砂尚未化开，徐阁老明显地感觉到皇帝并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他心中不觉一动，暗想：难道天子这是要力保严分宜？
“徐阁老。”嘉靖看向徐阶。
徐阶欠起身子：“臣在。”
嘉靖：“内阁四辅臣中，你分管礼部，严嵩掌管户部。严首辅近日称病，户部由你暂代。福建战事吃力，见天催要粮秣，户部可有章程？”
徐阶心中发紧：“回圣上的话，东南战事的军资粮秣年初已然尽数划拨。不足部分，则由南京和福建凑上一些。当然，这些都是不够的。臣刚去过户部，清点了太仓，看能不能挪些出来。”
“挪些出来，太仓里有多少银子，你们心头有数，朕心头也有数。那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也就那么大点动静。徐阁老你就算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嘉靖淡淡一笑：“看来，你手下的人的才具也有限得很。至不如鄢懋卿，去巡盐两月，就将军费给筹措足额了。还是严阁老调教出来的人能干呐，有鄢懋卿在，徐阶你也不用那么苦，倒是不必担心。”
徐阶：“还是陛下庙筹有方，臣确实是太担忧了。”他心中直发沉。
皇帝这话未必没有怪他多事的意思，是的，福建前线那边年年用兵，那就是个吞金怪兽。每年都要耗费上百万两军费，光靠中央财政却是支撑不下去的。
因为，严嵩放任门下在地方收刮，倒是遂了皇帝的意。
有了严嵩凑集的军费，福建那边的仗大可打下去，且又不花中央一文钱，何乐而不为？
最妙的时候，搜刮地方的恶名严嵩辅一人就担了，于圣誉无损。前线打赢了，得脸面的却是天子。
如此看来，换谁做这个皇帝，只怕都没有兴趣拿掉严嵩。
拿掉严首辅，未来的军费谁去筹措，难不成还要让皇帝自掏腰包？
“庙算，庙算，朕什么时候庙算过，不外是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做事。做得好的，自然不会叫人家没个下场。我大明朝的事情坏就坏在给人挑错的人太多，做实事的人太少。而做实事，你徐阶可以吗？”嘉靖的话开始尖刻起来：“御史龚情所查的银船一事朕知道了，将押船的人处置了，申斥鄢懋卿即可，不要大惊小怪。”
这已经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了，徐阶心中发苦。
旁边，一直面色木然的黄锦突然插嘴：“徐阁老，这一船二十万两银子乃是严阁老用来维修仁寿宫的。”
徐阶身子一震，立即明白，严嵩先前之所以请辞，原来是以退为进，背地里使的竟然是这一手。
没错，这一船银子是严嵩筹集的军费。现在事发了，如果按照朝廷制度办，严阁老罪责难逃。
可是，别忘记了，老严可是嘉靖的钱袋子。
天子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严嵩的进献，他只要咬定这些钱都是给天子的供奉，谁拿他都没有法子。
皇帝的禀性徐阶实在太了解了，眼睛只有钱。
看来，这次严阁老是逃过去了。问题是，老夫准备了这么长时间，将来又该如何与他共事，情何以堪？
正颓丧中，徐阶突然想起周楠和自己所说的一席话“在陛下心目中，这些军费可都是他的。严嵩若是敢取一毫，那就是从他手里抢钱，须饶不得。只要查下去，严嵩这一关必定是过不去的。”
“二十万两，二十万两银子……不对……”
徐阶眼睛亮了，深深地看了黄锦一眼。
黄锦依旧是那副木讷模样，但目光却和徐阶碰了一下，传递出不同寻常的含义。
徐阶嘴角挂起了一丝微笑，立即明白刚才黄锦是在点醒自己。
“陛下，据老臣所知，通州码头被扣的银船上有白银二十万两”徐阶淡淡道：“经查，鄢懋卿在巡盐时，将盐引尽收司里，至少得了百万之利。其中，用于前线的不过五十万。那么，老臣想问一句，剩余五十万扣除陛下这里二十万，另外三十万又去哪里了？”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黄锦突然问：“徐阁老此话可实？”
徐阶：“四盐司每年发出的的盐引都会在中央留底，一算就能算出每引盐能赚多少钱。然后再对照福建那边接受的军资，两下一扣，不就知道这其中有多少银子不翼而飞？”
“什么！”突然，一直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嘉靖猛地站起来，面目扭曲地咆哮：“三十万，三十万两，那可都是朕的银子！他严嵩比朕赚得还多，好大胆子？”
是的，徐阶没有猜错，通州银船被扣之后，严嵩第一时间找到了嘉靖，说这些银子都是他叫门生鄢懋卿在两淮盐司，通过贩卖盐引赚的。一部分送去福建前线，另外一部分则孝敬天子用于维修仁寿宫。
之所以没有事先禀告皇帝，主要是怕朝廷物议，又想给天子一个惊喜。
皇帝看到钱，非常满意，也不追究了。
可现在听徐阶这么一说，顿时勃然大怒。合着严嵩是打着朕的旗号在捞钱啊，你捞就捞吧，结果还拿大份儿。堂堂天子，你一个臣子吃肉，朕只得了点残汤剩水。
当朕是叫花子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嘉靖厉声大吼：“彻查，必须彻查！”
徐阶看到皇帝这激烈的反应，心中知道，严嵩完了。
倒严到此，尘埃落定。
心中有想起周楠那句话：“在陛下心目中，这些军费可都是他的。严嵩若是敢取一毫，那就是从他手里抢钱，须饶不得。只要查下去，严嵩在劫难逃。”
周子木可谓将皇帝心思揣摩到了极处，真无双国士也！

第三百三十一章 坏心情和好心情（一）
仿佛一夜之间，院子里那棵叫不上名字的树已是浓荫满眼，亭亭如华盖。
日光下彻，绿影摇曳。
一大早，周楠就觉得懊热难当，身上的袄子再也穿不住了。
想了想，时间已经到了四月初，夏天已至。他本身体健壮，特别是进京城之后又胖了六七斤，更是热得厉害。
只得换成夹衣，手握折扇，却也风度翩翩，直看得荀芳语两眼都是柔情，赞曰：“老爷真是相貌堂堂呀！”
在任何一个时代，夫妻二人中无论是男强女弱，还是女强男弱，总归有一个人对另外一人是真心实意的崇拜，家庭才能和睦。若大家都性格刚强，不肯让人，这日子过起来也将一塌糊涂。
被自己心爱的人用如何爱怜的目光看着，周楠心中一甜，笑问：“芳语，本老爷帅吧？你说，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又美在什么地方？”
荀芳语的肚子已经大起来，已经能够看出身孕。阳光树影落到她的肚子上，斑斑点点：“老爷你英俊自然是英俊的，可惜以前看起来下巴有些尖，面相不太好。最近两月胖了些，长成了国字脸。方面大耳，甚是威严。”
听她这么说，周楠摸了摸自己下巴下面长出的一圈肥肉，大恼：“夫人要说我胖直说就是了，何必如此埋汰。”
荀芳语掩嘴低笑：“老爷是做官的，当有官员的威仪，太瘦可不好，百姓不敬。妾身是真心夸奖，如何敢埋汰于你？”
看她神情不似作伪，周楠一呆：“你真觉得老爷我现在这样子好看。”
“那是自然。”
“恩，我心甚慰。”周楠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有所得。
在现代社会，他的相貌也就能打七十分的样子，算是基本达标，属于丢到人群中就很容易被淹没掉的那种。唯一让他得意的是就是长着一张瓜子脸，颇有网红脸的意思。
不过，这种相貌在古代却未必就是上佳。锥子脸网红脸在古代是典型的奸臣面相，这个时代的审美是那种国字脸，最好是四四方方如同麻将牌。
这也是很无奈的事情。
将来自己如果要做大官，选官的时候相貌却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你长得像鹿含或者张意兴，怕是要坏菜。
“看来，本老爷下一步的人生目标是吃睡长，务必把自己长成钢铁直男尧明。”
荀芳语好奇地问：“老爷，尧明是谁？”
周楠：“就是我认识的一个美男子。”还真别说，大尧真到古代来，如果没那么高，也真是古人心目中的帅哥一个。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
荀芳语说：“老爷今日突然说起相貌一事，可是在忧虑将来一旦中了进士选官的事情？”
她出身于淮安望族，虽然是个妾生女，可平日里接触的不是有达官贵人，就是有功名的读书种子，官场的事情也知道一些。
读书人一旦中了进士，无论是点了翰林，还是直接下派任职，相貌也在考核范围之内。如果你生得实在太丑，形容猥琐，镇不住场，有失官府体面，正印官是做不成的。
周楠听她这么一说，突然想起现在已经是四月，距离八月份的秋闱只剩四个月一百来天，心中猛地一紧。苦笑：“夫人，今日你我高高兴兴的，说这些不是破坏气氛吗？我连今年的乡试都够戗，还说不到选官的事上面去。”
“吉人自有天相，老爷这些天读书不可谓不刻苦，应当是能中的。”荀芳语安慰他说。
正在这个时候，黄豆拿了一张帖子过来，说：“大老爷，这是密云生员沈宁老爷的请柬。”
荀芳语好奇地问：“老爷，沈宁是不是就是前几日登门拜访的那个少年书生？”
“正是。”周楠接过帖子看了几眼，回答说：“沈宁在请柬上说明日是他的老父的五十寿辰，请我过府一聚。”
荀芳语：“老爷你每日要去通政司当值，看你情形最近挺忙的，又每日读书到深夜。密云那么远，如何耽搁得了？”
“不然，沈老弟好歹也是密云大族。这京畿附近几县的大户谁在京城没有产业，沈家在内城也置办有一间院子，一家老小都住在那里，离咱们家也不远。不过，沈家老爷子的寿辰我却不方便去的。”
荀芳语心中大奇：“老爷，毕竟同为一县的读书种子，将来可是要打一辈子交道的，却不去，岂不是失礼？”
周楠气恼地摇头：“这个沈宁，还真是能给人找麻烦啊，就是个没原则的，气杀我也！”
原来，上次顺天府加试周楠和徐养大赌赛，约定输的那人从此退出科场，结果周大人赢了。
听人说，徐养大回家之后被家中长辈狠狠责罚，还吃了家法。
下来之后，周楠因为心中好奇叫人抄了徐养大的卷子观摩。一看，顿时羞得面红耳赤。不得不承认这厮真是个人才，那几篇文章作得真是不错。这样的卷子就算是放到乡试考场上，也是稳稳地一个举人功名到手，前三也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周楠的文章就差了许多。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周楠那个头名得之实在是心中有愧。
徐养大因为这场赌约终身不得进考场，徐家心中自然不敢。于是，就求到周楠这里来。
周楠气愤徐养大的可恶，自然是置之不理。
徐家又找到了和周楠私交甚好的沈宁。
沈宁年纪小，耳根子软，被人几句好话就哄住了，代为说项。
君子以直报怨，周楠只是不依。再说了，你徐家光靠托人说几句好话就想让我和徐公子重归于好，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总归有出点血，给些好处才行？
也实在是太没诚意了。
谁曾想，徐家被周楠屡屡拒绝之后也彻底地怒了。
他们以前是睢州豪门，现在又是昌平望族。家中出了三个进士，一个正七品知县和一个福建布政使。你周楠一个杂流出身的小行人，如此不给面子，这不是打我徐家的脸吗？
士可杀，不可辱。
于是，恼羞成怒之下，徐家又用家法臭揍了徐养大一顿。
同时，一个关于周楠的谣言开始在密云、昌平两县小规模地流传开来。说的是，周楠之所以得了加试头名，那是通了段提学的门子。否则，以周楠的八股文章，别说得第一，只怕两榜都上不了。
徐家动作也快，把周楠的卷子印了，见人就发，让周楠甚是狼狈。
老周这几天既要在通政司盯着倒严一事，掌握一手消息，又要复习功课，累得半死，自然没工夫去搭理此事。
可心情却被徐家这一手弄得坏透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坏心情和好心情（二）
这徐家既然想要求情，那就拿钱出来，本大人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不要太多，一百两，只要一百两就成。
不出钱也可以，咱们在官场上做个交易，以后江湖再见都是朋友。
可你徐家竟然光想靠说几句白话就让我点头，情商和智商堪忧。
其实，这年头的官员和读书人可没有笨蛋。
徐家之所以这么干，那是因为狂妄，那是因为瞧不起周楠这个只有秀才功名的小行人。
被人轻视的感觉直娘贼非常的糟，简直就是不能忍啊！
周楠已经铁了心决不松口。
看丈夫气成这样，荀芳语也不说话，只微笑着提起扇子对着他不住地扇着。
周楠扑哧一笑：“夫人你这是在煽风点火还是给我消火啊！”
夫妻二人同时笑成一团。
周楠将请柬递给黄豆：“黄豆，你去回沈相公的话，就说我公务繁忙实在脱不了身，只声说一声抱歉了。等下你帮我随一份礼过去……这个这个夫人……我我我……”
荀芳语回头对侍侯在一边的安婆子道：“婆婆你去我屋中拿五十两银子买些礼物。”
等到二人退下，小院子中只剩夫妻两个。
周楠有点尴尬：“多谢夫人，为夫最近手头不趁钱，叫你破费了。”
是的，最近他实在有些穷。自从离开军器局去通政司任职之后，每月只有可怜巴巴的二两俸禄。以前的积蓄在最近的交际应酬中已经花光，还真是窘迫。
做官难，做京官尤其之难，基本都是赔钱的买卖。
大明朝到这个年代真是无法可说，你不是世家大族子弟根本就没办法做官。就算勉强做了官，手头没有活动的钱，前程也有限得很。
看样子，等过了这一阵子还真得想个来钱的法子。
武新化回淮安之后还没有信来，想来也就在这几日，希望能够坚持到那时。
荀芳语：“夫妻本是一体，老爷若要使钱，尽管拿就是了。”
周楠听到这话心中一阵无语，“夫妻本为一体”按照剧情，下半句应该是“妾身的一切都是老爷的。”
却不想，荀芳语却来一个“若要使钱，尽管拿就是了。”
这就煞风景了。
也对，按照古代的礼制，荀芳语对于自己的私房钱有绝对的支配权。她将来百年之后，产业要传给子孙。若没有子孙，则要退回娘家。
这才是明朝的法律和规矩。
在古代，夫妻可不像是现代社会那样浑然一体，而是标准的AA。
这观念泥马也太超前了吧？
夫妻二人又说了半天闲话，时值申时，院子里的气温越来越高。
荀芳语身子已重，人也胖了些。
她鼻尖上已经生出了一层晶莹的毛毛汗，身上的单衫也因为汗水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玲珑曲线。
在以前，荀芳语大长腿，身材极高，标准的超模特身材。惟独叫周楠遗憾的是的她虽然生有超模的身材，却有后世超模特最大的毛病——瘦、平胸——也就是一个A-CUP。
这一怀孕，在安婆子极不科学的照料下，整日黄鸡、炖鱼滋补下来，逐渐丰腴。
周楠一看情况不妙，急忙喊停，这才遏制住荀芳语进一步发胖的趋势。只吩咐油腻之物少用些，蔬菜果瓜不能停。
但荀芳语的A-CUP已经变为B-CUP，木已成舟，回天无术。
此刻，她身上的汗水已经沁湿了衣裳，顿时曲线逼人，两点突兀地诱惑。
周楠已经和荀芳语分房睡多月，见到如此旖旎风光，如何忍受得住，禁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这咕咚一声惊动了荀芳语，回头看到周楠那绿油油的目光，心中不觉大慌：“老爷，院子里实在太热，妾身回屋了。”
就转身欲躲。
“呔，哪里走？”周楠一把抱住她的腰。
被丈夫报住，荀芳语心中更急：“孩儿，小心孩儿。”
“本老爷会很小心的。”
接下来，一翻水磨功夫，周楠身心得到极大满足。
不觉得日头西斜，天气也凉快下来。
荀芳语眯缝着眼睛将头靠在丈夫的胸膛上，羞道：“真讨厌，你还是快些将云娘和素姐接到京城来吧，妾身实在经受不住了。”
周楠：“等过了这一阵就去接……云娘有身子，可行不得路，怎么也得等到今年冷天再说。”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丫鬟在外面喊：“大老爷，淮安老家来人了。”
周楠：“来的什么人？”
丫鬟：“回老爷的话，是武新化武员外。”
周楠大喜：“本老爷等的就是他。”
不用问，武员外是给自己送钱来的。
他忙穿了衣裳起来，又让荀芳语取了欠条去了书屋。
果然是武新化，他站起来一施礼，笑道：“见过行人，恭喜行人。”
不过是一笔辛苦费而已，是本大人该得的，又有什么好恭喜的？周楠心中奇怪。
武新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行人的家书，恭喜行人喜得麟儿。”
周楠心中狂喜，忙问：“什么，是云娘生了吗？”
武新化笑道：“是的，是夫人生了，却是弄璋之喜。”
周楠也顾不得和他多说，忙拆开家书。
信是素姐写的，上面说，云娘生了一个男孩，四斤二两，早产。因为不足月，孩子有些瘦。不过母子却也平安，老爷不用担忧。这次写信过来，想起老爷给孩儿起个名字。
原来是早产儿，那可不太好，周楠心中不觉担忧。
忙走到案前，提起笔唰唰地写起来。又道：“武员外这次来京城所为何事，什么时候回淮安，烦劳带信回去。”
搞不好这个武新化又是来贩卖铜钱的，上次为了给他弄勘合自己已经欠了王若虚人情。这种事办起来太麻烦，当时也是为解手头窘迫的燃眉之急，可一不可再。
武新化却不知道周楠的心思，讨好地笑道：“自然是为了收铜钱一事，这通关文凭还得求到周行人这里来，放心，自然有大人的股份。等钱收完，估计还得一月。我这段日子都会住在淮安会馆，行人若有吩咐可叫人去那里唤我。”
大喜的日子，周楠也懒得训斥他，没得坏了心情。
罢，再帮他一回，但要说话，以后再有这生意我可不会再管了。
他想了想，想起刚才武新化所说的恭喜行人喜得麟儿这句话，心中一动，就提笔在信上写下“周麒”二字，算是给自己的嫡长子取了名。
考虑到儿子是早产，身子弱，行不得远路。周楠又在信上说，本打算叫一家人年前来京团聚的。看来，得等明年再说了。
递给武新：“武员外，这封信你托人带回淮安，一个月之后我会帮你拿到通关文凭的。这生意也没多大意思，实在麻烦，以后不可再做。”
“多谢行人，我这下去叫人带信。”武新化拱手告辞，心中却不以为然。这么大生意怎么说没有多大意思，以后还得做，难道周行人你嫌股份太少……我倒是要好好斟酌斟酌……对，要不我抛开其他合股人和周行人单干？
得了这个喜讯，周楠的坏心情好转了。
周府上下也是满面的喜气，荀芳语一连念了几声佛，还给周家的祖宗牌位上了香，并给家中所有人都发了赏钱。
第二日，周楠怀着美丽的心情去通政司上班。
午后，因为天气热起来，他有点犯困，见手头实在无事，便欲溜号跑去皇城外常去的茶社点一壶茶迷瞪半个时辰。
刚出大明门，就见到有一个书办来找，说是今日徐阁老已回相府，让他过去说话。
现在的周楠已经是徐阶府的常客，自从被徐阁老引为心腹智囊之后，那边一旦有事都会传他过去相商。
被人重视的感觉非常地棒，自己一言一行都可以影响到朝局，布衣卿相自古都是读书人的最高人生理想。
严党案现在正在走所谓的法律程序，到如今过去已经快一个月了，却没有个定论。
周楠其实心中也不急，这已经是铁案了，按照真实历史记载，严嵩倒台已经确定，历史最大嘛！
不过，和他这个穿越者不同，朝中的臣见事态还不明朗，未免心中惴惴。要知道，在以前比现在更恶劣的情形严嵩都遇到过，不也平安过关。
这一次严嵩只是被皇帝勒令回家病休，严党依旧在在外奔走运筹，没一个人落马。
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模样，可难说得紧。
徐阶没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心中自然担忧。这几日都不停叫周楠过去商议，翻来覆去都在说担忧的话。
这老头做了十多年“甘草相公”“乌龟丞相”临到大事关节，却沉不住气了。
周楠也知道今天去徐阶那里估计会又是一通废话，但还是得去。
另外，严党看样子是无力翻盘了，阿九的事情也该在徐阶那里陈情。
徐严两家当初约定二十日之后送阿九过门，如今婚期以后过去有一阵子了，此事严家也不再提。
是时候请徐家将严家的聘礼退回去。
这事当不难。
一个门房引着周楠到了徐阶书屋所在的小院子，却停下脚步道：“行人你自去拜见阁老，我就送到这里了。”
周楠看了看里面，竟没有一个下人，心中不觉奇怪。
门房道：“邹应龙大人来了。”
周楠恍然大悟，老邹来见徐阶必然是机密大事商议，自然不能叫别人听到。
他便走进院子，进得书屋，就看到邹应龙涨红着脸大声喊道：“恩师，不能这样啊！你受了严家父子那么多年的气，现在总算到了出气的时候了，你怎么这样对待他们？”

第三百三十三章 还要隐忍
说到这里，邹应龙额头上有一根大血管突突跳动，满面都是屈辱。
而徐阶则坐在椅子上，淡淡看着自己的学生：“云卿，吾辈善养浩然之气，读书人当胸有静气，怎么你倒是沉不住气了？”
邹应龙：“恩师，这是沉住气的时候吗，这是自甘屈辱啊！”
周楠上前施礼：“见过恩相，见过云卿。云卿，恩相已是一把年纪，你又何必惹他老人家大动肝火，伤了身子？”
这徐老头可是个喜欢当缩头乌龟的，从来就没有动过什么气。这种人，他娘的就是没心没肺的，寿命也长。按照真实历史记载，老徐享年八十整。
邹应龙气愤地道：“子木你来得正好，快劝劝恩相。”
周楠：“云卿你休要置气，先说清楚是什么事情，不然愚弟可是一头的雾水。”
邹应龙：“彻底铲除严党就在今朝，事情做都做了，哪里还有回头路。可是恩相……恩相他今日竟然亲自去严嵩府慰问……邹应龙不能理解……”
原来，严嵩退休回家之后，一直在家中称病不见客。徐阶今天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糊涂，竟然跑过去代表内阁探病。
说了许多卑躬屈膝的话，又表态说内阁是支持严首辅的。
说到激动处，老徐还抹起了眼泪。
严首辅非常感动，甚至叩头致谢。严世蕃也拖着病体跪在地上乞求徐阶替他们在皇上面前说情，徐阶满口答应。
徐阶都已经亮剑了，严家父子如果不知道他是幕后主持人才是笨蛋呢！之所以如此感动，只怕也是做个样子，以慢徐阁老之心，使之放松警惕。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也别在我面前说聊斋。
不过，徐阶如此低姿态对严嵩却是一个利好，未必不能加以利用。
政治上的事情关键是个风向，徐阶亲自登门服软，可以向人传递一个信息。
这个信息就是：龟相这次并没有要和严党彻底撕破脸的打算，他弹劾严嵩只不过是顺应倒严的政治正确，只需一个交易就会改旗易帜，龟相要缩。
如今的严党正处于人人喊打，天下皆敌的局面，急需一个突破口。
世上人心易变，
徐阶突然如此讨好，严嵩如果加以利用，其他跟风倒严的大臣、言官们心中必然嘀咕：会不会是皇帝那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搞不好这场声势浩大的政治风波也会如往常那样无疾而终。
再说，从严阁老那边来说，谁会希望自己的敌人多呢？
严嵩并不相信徐阶，不过，老徐这么干对他是有好处的，自然会善加利益，表面上做出感激涕淋状。
至于徐阶不过是要以此让严阁老失去警惕之心。
大明朝两个辅臣各有各的算盘，心照罢了。
可是，邹应龙却接受不了。说完，他流着眼泪谏道：“恩师，严贼一党如今已经是日薄西山，又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此刻，正该恩师你登高一呼。天下正直之士必将慨然响应，何愁大事不成。你如今却突然向严贼示好，岂不叫人心冷。”
“恩师啊，恩师，难道你忘记以前在严贼那里所受的屈辱吗？将来，天下人又该如何看你？”
他面上又是悲伤，又是气恼没，简直就是痛心疾首了。
正在这个时候，徐阶突地勃然大怒，训斥道：“云卿你说的是什么混帐话？常人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没有严家就没有我的今天，现在严家有难，我恩将仇报，会被人耻笑的。休要再多言，否则……”
邹应龙大叫：“恩师！”
徐阶喝道：“滚出去！”
邹应龙作为徐阶的得意门生，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对待。他这两年因为徐阶是他老师，在官场是受尽别人的羞辱，此刻眼见大事将成，老师却退缩了，再忍不住，大声哽咽。
却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直楞楞地看着徐阶。
眼见师生二人就要翻脸，周楠心中一动。据他所知，在真实的历史上，徐阶是倒严的主力推手。
说这人习惯隐忍不假，隐忍到怯懦不假。可能够居上位者从来都没有笨蛋，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该出手时就出手。今日徐阶的情形有些怪，难道说嘉靖的心意又发生了改变？
这个可能性很大啊！
估计这事关系重大，虽说自己是徐阶最贴心的心腹，虽说邹应龙是他的得意门生，却也不方便明示。
周楠：“云卿，恩相说得对。阁老入阁之后，首魁对他诸多照拂。严首辅对恩相有恩，做人可不能落井下石。”
说罢，对徐阶长长一揖：“恩相德行高洁，若岭上皑皑千年冰，下官深感敬佩。”
“你！”邹应龙出离地愤怒了，一跺脚，恨恨而去。
等他离开，书屋中只剩周楠和徐阶二人。
周楠劝道：“恩相，云卿性子急，平日里吃了人埋汰，又受了激，难免识不得轻重缓急。个人恩怨爱恨岂能带入到国事之中，如今国库空虚，东南战事正酣，江南数省一片糜烂。国家宜静不宜动，实在需要有严首辅和徐阁老这样的德高望重的老人主持。这是民心，民心不可违。”
说罢，眼珠子四下扫视一番，又落到徐阶面上。
徐阶微微颔首，两人目光碰在一起。
良久，徐阶才道：“云卿太年轻了，他吃了许多苦，也可以理解。”
这话传递出一个很明显的意味：皇帝拿下严嵩的意思动摇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周楠已经笃定严党要完。嘉靖的动摇也可以理解，没有了严阁老，将来谁来顶替他这个角色，维持已经穷得厉害的超堂这个烂摊子，谁又来为他筹钱？
当然，在真实历史上，嘉靖也就是动摇了一个多月，才最后动手。
严嵩的命运已经注定，等就是了。
周楠：“恩相，下官下去后再劝劝云卿。”
徐阶：“可以。”
他自然知道周楠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图，这小子还真是机灵，不像是邹应龙遇事一味冲动。老夫心思他一猜就中，果然了得。
周楠：“恩相，学生突然想起一事。九小姐不是许给严阁老的孙子做妾吗，如今严阁老估计也没有这个心思。再说了，毕竟是堂堂相府千金，给人做妾也是委屈，传出去对恩相的名声有损。既如此，不妨将聘礼退还严家。想来，严阁老也会同意的。”
如今严嵩被言官门弹劾得满头是包，急需徐阶做退让姿态。如果用这桩婚事做交易，严家自然会肯。
徐阶：“不然，这婚事还得办，老夫打算再择个吉日把阿九送到严家去。”
倒严已经到了要紧关头，如果皇帝心意改变，以严嵩的手段自可轻易将局面反转过来。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尽快成亲，以慢严首辅之心。
徐家子孙众多，一个小小的妾生女对徐阁老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牺牲就牺牲了。
“什么？”周楠低呼：“恩相……”
“你不用再多说了，老夫的身子乏了，你回去吧！”
昏头转向从徐府出来，回头看了看巍巍楼宇，周楠忍不住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悲愤得想长啸。
直娘贼，这才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这龟相，隐忍隐忍，都隐忍得没有人性了。
为了让严嵩信以为真，不惜牺牲阿九。
早知道如此，自己就不该在他面前提起这门亲事；早知道如此，方才邹应龙劝节徐阶的时候，自己就应该极力帮腔，促成他下决定和严嵩彻底翻脸。而不是为了讨好徐老头，对他大加称颂。
还说什么“恩相德行高洁，若岭上皑皑千年冰，下官深感敬佩。”
我敬佩你个屁！
周楠气得一口血都要吐出来了。
阿九现在如何了，她被关在府中两月，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以她刚烈的性子，若是嫁去严家究竟会经历什么？
还有，严嵩一旦倒台，徐阶为了同严党划清界限会逼她自杀的。
周楠不敢想象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
美人计固然是一条好计，可一旦用到自己头上，就不那么美妙了。
“这个老不死的，草泥马！”周楠忍不住破口大骂。
……
不行，不能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
回到通政司之后，周楠低头沉思。
徐阶之所以向严嵩示好，除了要让严党放松警惕之外，最关键的原因是皇帝对是否拿掉严首辅这个大管家心怀犹豫。
那么，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加快倒严进程，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铲除严党。
只要严嵩马上完蛋，徐阶就没有道理将阿九送去严家。
对的。
周楠兴奋起来，脑子飞快转动，结合着自己以前所过的史料，仔细推敲。
不过，他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却把握不住。
在这个时候，通政司邹应龙判事厅的活儿突然多起来。
老邹已经两天没有来司来，他耍态度撂挑子了。
所有的政务都压到周楠肩上，让他没有余力去运筹倒严的事情。
不能再这样下去，周楠决定还是要去邹应龙那里走一趟，说服他回来主持工作。这也是徐阶的命令，让他负责调解他们师生的矛盾。

第三百三十四章 风向好象有所转变
嘉靖四十一年的夏初对于严党来说可谓是风雨飘摇。
鄢懋卿私卖盐引为福建前线筹措军费一事案发，皇帝龙颜大怒，着有司逮捕入狱。
严嵩病休，在家中已经呆了一个月，任旧看不到起复的迹象。
不过，天气一热，就有好消息传来—小阁老已经能够下地走动，可以视事了。
严世蕃可是严党的智囊、主心骨，有他坐镇，大家都有强烈的信心将这险恶的局面彻底板过来。
果然，如大家所预想的那样。
小严下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他所领衔的工部，说笑间，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将积压了一个季度的公务处理得清爽，并顺便处置了十来个怠政的官员。
下午，他马不停蹄将下面的各大制造局走了一遍，累瘫了四匹快马。
到了申时，严世蕃还不肯歇气。又召集了十来个官员到工部，一边吃工作餐，一边议事，直到子时方歇。
其间，小严一口气吃了三碗干饭，啃了一个一斤重的卤肘子，喝了一斤黄酒，笑曰：“当年司马懿谈及诸葛武侯，道：食少事烦，必不久矣！当初某病卧在床，每餐只用薄粥一碗，诸君可否做此想？”
大笑中，他摔杯于地，意气风发。
我严东楼又回来了！
严世蕃的厉害大家都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严阁老之所以圣眷不坠，靠的就是他捉刀的青词和过人的理财手段；靠得就是他多智近乎妖的智谋。
这人做事手段毒辣，是个没底限的。
想起这一点，朝臣心中凛然。本打算跟进弹劾的人犹豫了，以前跳得厉害的言官们又开始有些后悔。
接下来，飞去内阁的弹劾表章开始变少。
倒严之势开始缓和。
……
“简单、粗暴，以力碾压。朝堂政争，说到底就是力量的格斗。”是夜，小严回到府中，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的不适，趴在痰盂前面，“哇”一声就将今天晚上所吃的酒肉尽数吐了出来。
他病体未愈，暴食暴饮，又都是大油大腻，如何受用得了。
这一吐，只吐得满眼是泪，浑身大汗，再没有丝毫的力气。
严嵩忙将他扶上胡床，伤感地说：“庆儿，庆儿啊，你又何必如此糟践自己啊！爹爹这个首辅不做也罢，回到分宜老家，啸傲山林，了此残身，也不失为一富家翁。宦海沉浮一生，为父也累了，倦了，也是到回家的时候了。你不是进士，不是翰林，就算再争又能如何？”
说着话，他用湿巾爱惜地擦着儿子额上的汗水。
严世蕃苦笑：“君子当三思，思危、思退、思变。这其中，思退一事最难。爹爹要退，却是退不了的，这十多年来，我们父子杀夏言，斩沈炼、杨继盛，被我们流放、免去官职的人车载斗量。退上一步，那就是墙倒众人推，死无葬身之地也！”
严嵩叹息一声：“是啊，这世界上的事情最难的就是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严世蕃休息了片刻，恢复了力气，愤怒地叫道：“还有一句话，世界上的事情最难的是去做。所谓做多错多，我父子为了朝廷为了君父操劳辛苦，背负无数骂名，要被人弹劾要被人挑罪名还不容易。可是，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除了能够指摘实心用事的人，还能做什么，对国家又有什么益处？”
“让那些只懂得读四书五经板起脸教训人的君子每年为福建前线筹措百万两军费，为天子筹措几十万两，可能吗？”
发泄了一通，严世蕃最后道：“父亲，陛下还是离不得你的。天子圣明，天心难测，雷霆之后必然雨露，这一点从先前徐阶来咱们家示好就看出出来。儿子笃定，不日父亲就能起复。”
严嵩精神一振：“可真？”
严世蕃分析道：“父亲大人，天子这次之所以雷霆镇怒，主要是气恼鄢懋卿他们贪墨了大笔贩卖盐引的银子。试想，如果赚得的钱除解送胡汝贞那里充做军需之外，尽数进献内帑，不就没这事了？天子要免去父亲首辅一职容易，可谁来顶替这个位置却值得思量？”
“试问，谁敢大言能掏出大笔开销维持福建战局，谁敢大言为陛下筹集那么多建造宫观的款子？徐阶可以吗，李春芳腐儒尔。”
听到儿子这话，严嵩眼睛大亮。世界上的事情，脱不过一个利字。拿掉他父子，对于皇帝只有害而没有一分利，确实没有必要啊！
严世蕃：“徐阶如今正当红，整日侍侯驾前，相必也揣摩出陛下的心思，故尔前来我们父子这里讨好。陛下还是眷恋我们父子的，父亲大人不必担心。”
严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果然如此了。徐阶我自然是不相信的，不过，少他一人在背后搞鬼也是好的。”
他接着叹息：“鄢懋卿他们闹得实在不象话，听人说他赚的钱有一百万两之巨，却只送到京城二十万。剩余的都被他们给私分了……哎，他手下人多，都需要安抚好，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小严也是默然，作为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领袖，你最大的责任就是要养活所有人。不给钱，谁肯为你效力。要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世界上哪里有这么美的事？
以往严家父子派手下在地方敛财的时候，一笔款子最后到他们手只余二三成，其他都被大家瓜分了。他们也没办法，只能装看不见。
如今，竟在这上面出了个大纰漏。
这事也怪不得他们。
严嵩面上露出微笑：“庆儿这么一开解，为父的心情好了许多。你现在大病尚未痊愈，不可太操劳，工部那边也不要去。”
严世藩叹息：“不去不成，儿子有个想法。仁寿宫重建不是由徐阶负责吗，儿子想抢过来。毕竟，如今咱们给了陛下二十万两银子，出力甚大。我工部又负责这一块儿，到时候父亲可借这个机会重新侍侯驾前，毕竟事到最后，还得看天子的心意。”
严嵩点头：“此计大妙。”

第三百三十五章 布政使求情
周楠去了邹应龙家，两人也没有什么好客套的。
他就径直说：“云卿，你可是误会阁老了。恩相做事一向慎密，且不喜欢将路子走绝，以免未来少了转圜的余地。严东楼复出，朝臣中的软弱之人颇多畏惧。再加上陛下态度转变，徐相也有所顾虑。”
“严分宜做首辅十多年，朝野尽是他的耳目，有些话恩相也不可能对你明言。不过，他老人家倒严之心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劝慰了半天，邹应龙的心情才好些，说：“天地君亲师，师恩重于山，我自然不敢有丝毫埋怨的。只是，恩师他行事实在是太怯懦了些。现在他就算想退让，还能退吗？严东楼何等狡诈之人，恩师的输城如何瞒得了他？”
周楠苦笑：“云卿，恩相的性子你我都清楚，真要让他下决心何等之难。其实，咱们做事也不用凡事汇报没。紧要关头，自己就先做了。”
这话的意思说得很露骨，老徐就是个没担待的，你我干脆抛开他单干，给他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
还有，徐阶毕竟是内阁次辅，将来扳倒严嵩是要做首辅的。
首辅阁臣得有自己的体面，脏不得手。
所以，下面那些脏活得你我去干。
邹应龙神色一动：“子木可有主张？”
周楠：“恩相的最大毛病是未算胜先算败，事情都没有做，就想到一但失败该怎么做？严党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被清算，那是因为还没有过硬的罪名。”
邹应龙一呆：“私募军饷，贪墨几十万两银子之罪还不过硬？”
“还不够。”周楠：“我现在还没有想到法子，容我在斟酌两日。”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邹应龙的门房来报：“禀大老爷，有一位徐老爷和徐公子求见。”
邹应龙：“哪个徐老爷和徐公子。”
门房：“来的人也没说，只道大老爷你看了拜贴就知道。”
邹应龙展开名刺一看，神色一惊：“快请……不，开中门，我和子木亲自去迎。”
周楠好奇：“来的是什么客人，怎么连我都要去迎？”
邹应龙将名刺递给周楠，说：“如果没猜错，此二人是为子木而来，不过是叫我当说客做鲁仲连。既然你今日就在我这里，就交给你自己处置好了。”
又笑道：“来的是福建布政使司布政司徐乾和他的侄子徐养大，定然是为了徐公子参加八月初秋闱一事。子木啊子木，我该怎么说你呢？你们这些书生少年义气可以理解，也不能拿功名赌赛啊！荒唐，荒唐！”
周楠看了看名刺，笑笑：“云卿可是和徐布政使有渊源？”
邹应龙：“倒是有些渊源，当初我在行人司做行人的时候，曾经和他接触过一段日子，大家相处得倒是可以。子木，功名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无关生死，却高于生死。你坏了徐养大的功名，那就是同人家结成深仇了。”
“徐家是昌平豪门，又出自睢州徐氏。睢州人文鼎盛，牵着滕蔓带动枝叶，对你将来的仕途也甚是不利。竟然徐布政使找上门来，不妨卖个人情。”
官场上的人说话都比较讲究，若邹应龙和徐乾关系一般，周楠这一问，最多回答个“也就有个数面之缘而已”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而他却道“相处得倒是可以”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岂止可以，底下还有许多交易，这个面子你周楠必须给。
另外，他还提醒周楠，徐家满门都是官员，和睢州士也有瓜葛。将来你若做上一定品级高官，这些人给你捣起乱来，会有麻烦的。
周楠问清楚这关节，很大方地说：“云卿，这就是读书人之间的玩笑，如何当得了真，就依你言。”
邹应龙：“如此就好，过得几日，恩师他老人家会在府中讲学，京城中的心学门人和博学鸿儒都会到场，到时候你和徐养大可同车出席。”
周楠：“谨遵云卿之命。”
说话间，二人就到了大门口，却看到有两人立在那里。
一人自然是徐养大，他面上还带着伤痕，看周楠的目光中满是愤怒和屈辱。
另外一人大约四十出头，面庞黝黑，颇瘦，棱角分明，显然是一个刚强之人。如果没有猜错，此人就是封建布政使徐乾了。
邹应龙急忙带着周楠上前，长长一揖：“原来是徐藩台。”
徐乾一把将他扶起，皱眉喝道：“云卿，当年我在贵州做知府的时候，你正好到我辖地宣旨。当时，山贼横行，你我还联手进剿匪寇。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今日见了面就别来官场上的那一套。”
邹应龙“也是，当年你我都是少年，纵马驰骋，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平伯说得对，是我闹生分了。”
说罢，二人携手哈哈大笑。
周楠看二人如此亲热，心道，想不到这徐、邹二人的关系竟密切成这样，两人以前还一起打过仗，简直就是人生三大铁中的一起杠过枪嘛！
和邹应龙文质彬彬，谦和有礼不同，徐乾看起来颇为豪爽，简直就是个武官。
二人笑毕，徐乾笑眯眯地看着周楠，目光中全是欣赏，说：“这位可是西风多少恨，吹不断眉弯的周子木，果然一表人才。”
周楠忙道：“见过藩台。”
既然徐乾已经亲自登门，堂堂布政使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叫他心中暗爽。
邹应龙：“平伯，天气热，这京城不同于你那山清水秀的福建，风沙大得很，还请进寒舍一叙，难不成叫愚弟在外面吃灰。”
徐乾继续发出爽朗的大笑：“正要进云卿家认个门，日后进京也有个落脚的地儿。”
很快，四人就进了院子，到书房分宾主坐定，各自寒暄几句。
原来，徐乾这次进京除了述职外，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就是对帐。他在福建任上已经三年，任期已满，将来无论是连任还是调去他处，手头的帐目都要给朝廷有个交代。毕竟东南前线打了那么多年帐，每年都是上百万两银子的军用物资往来，异常繁杂。
而福建前线所需的军用物资需要先发到福建布政使司之后，再统一分配到一线各大作战部队。
明朝的布政使虽然名义上是一省的民政长官，可职权却被巡抚彻底剥夺，形同虚设。不过，福建那边因为是前线，比较特殊。当初朝廷为了集中力量做大事，让胡宗宪挂了个浙闽总督的头衔，把福建巡抚兼了。
为了制约胡汝贞，皇帝特意加强了福建布政使的职权，同样的情形还有负责辽东军用物资供应的山东布政使司。
福建负责所有军用物资，整日和钱粮打交道，布政使准一个技术官员。
周楠对那边也非常好奇，比如民族英雄戚继光，比如另外一个大英雄俞大猷。这二人在后来并称为俞龙戚虎，是嘉靖、万历两朝的一代名将，就不断地问军中情形。
徐乾一一耐心回答，给足了周楠面子，也让周行人大觉过瘾。
从头到尾徐养大都不发一言，只气恼地看着周楠。
各自聊了几句，很快进入正题。
徐乾又标志性地哈哈一笑，对邹应龙道：“云卿，你也知道我这人也是读书人出身，当年科举的时候得了二甲二十六名，可惜后来却没有考中庶吉士，外放做官。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你别看我这在贵州的时候剿灭山贼，到福建又和倭寇作战，准一个武夫，可我骨子里还是个书生，每日都是手不释卷，这次进京诉职，难免和往日老由诗酒雅集。一问起如今京城文坛之士，就听得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徐阁老家的女公子，另外一人则是周子木。人都说，此二人乃今世李易安和温八叉。”
“今日见到子木，果然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啊！”
“尤其是那句西风多少恨，吹不断眉弯，简直就是写到我心坎里头去了。心中顿觉好奇，究竟是哪里的一方水土才滋养出如此风流人物；究竟是哪位名师才调教出这样的弟子。这一访问，才知道，周子木原来是徐相的门人，和云卿你系出同门。而我和云卿又有过命交情，你说这事巧不巧？”
邹应龙也笑着说：“确实是缘分啊！”
徐乾说到这里，目光炯炯地看着周楠，亲切地说：“子木，既然你和云卿是同门，我和他又是兄弟相称，就唤你一声小老弟吧！哈哈，听说你和养大有些误会，如果他有得罪之处，还望宽宏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听到伯父喊周楠是小老弟，如此算了，自己岂不平白矮了姓周的一辈？徐养大听得两眼喷火，可当着徐乾的面却不敢发作。
是的，自从输了赌约之后，他也再没脸去参加今年的秋闱。
可功名一事何等要紧，徐家上下皆是震怒，以家法处置了他两次，打得徐公子死去活来。
没办法，徐家只能托密云诸生向周楠求情。
本以为自己徐家也算是官宦世家，你周楠一个小小的秀才，杂流行人，怎么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却不想，周楠半点面子也不给。

第三百三十六章 狠心拒绝
到这个时候，徐家才感觉到不对。
周楠如此软硬不吃，似有依仗。
于是，徐家人这才开始调查起周行人。这一调查，便吃了一惊。
原来这姓周的以前竟然是唐顺之的幕僚，如今又是徐阶的心腹门人。听说，他和裕王府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周楠打交道的不是六部尚书，就是内阁辅臣和未来的皇储，这样的人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这个时候，徐家才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已经不是请密云的秀才们帮这说几句好话就能搞定的事情了。
恰好徐乾进京，听到此事，想起自己和邹应龙交情不浅，今日就带着徐养大来了邹家，正好碰到周楠。
徐乾笑声响亮，满书屋都是回音。
不等周楠说话，邹应龙笑道：“平伯兄言重了，人少年时热血冲动，意气之争在所难免。当年在贵州时，因为见解不同，我不也和平伯拍了桌子红了脸？事后，不也成一生知己？”
徐乾：“小侄和子木口角，当初是他过错，这次也算是给他个教训。”
邹应龙大包大揽：“些须小事，何足挂齿，相逢一笑泯恩仇。过得两日我家恩师会家府中讲学，介时不但心学门人，在京的博学鸿儒都会出席。可让子木去贵府接令侄一道出席，不知平伯意下如何？”
听到在他这么说，徐乾心中欢喜。
邹应龙这个安排确实妥当，如果周楠亲自登门去请徐养大，二人很自然就成为不打不相识的士林好友。既然是好朋友，那个赌约也就不着数了。
徐养大时文工夫了得，又年轻，未来进士功名把握极大。徐家乃是官宦世家，他一旦进了仕途，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自然要力保。
这事大家互相卖个面子，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徐家承了周楠的面子，将来在官场上自然会互为奥援，同气连枝。而对于徐家来说，如今的首辅严嵩年纪已高，就算没有现在这场倒严风潮也干不了几年。未来的首辅一职必将落到徐阶的头上，徐养大和徐门还有心学搭上了线，将来也会得到徐阁老提携。
不过是赔几句好话，对徐家来说怎么看都是赚。
徐乾忙对侄子说：“养大，你还不向子木赔罪？”
徐养大非常不甘心地站起来，一作揖，喉咙含糊了几声，应付了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应该说已经是圆满解决了。
周楠突然一笑：“徐公子，你在说什么？听不清楚啊，能否再说一遍。”
这已经是调戏了，徐养大涨红着脸提高声气：“那日是我不对，还请周兄谅解。”
邹应龙发现不对，忙喝道：“子木，大度些。”
周楠突然用高亢的语气凛然道：“那日科场上，徐公子对我诸多羞辱。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君子当以直报怨。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徐家想靠两句话就揭开过节，世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对不起，徐公子的道歉我不能接受，还请回去吧！”
邹应龙瞠目结舌，这周楠……失心疯了吗？冤家宜解不宜结，在官场上多一个朋友总是好事。
更何况，徐乾和自己私交甚好。
周楠此举不但是不给徐家面子，甚至是直接打他邹应龙的脸了。
看到邹应龙呆滞的表情，周楠心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处理，你越俎代庖个什么劲，真当你是我的师长还是同门大师兄？
“你……周楠，好个贼子！”徐公子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屈辱，拳头捏得咯吱响。若不是伯父在场，只怕立即就要扑上去和周楠厮打。
徐乾也冷了脸：“周大人要什么样的诚意，难道我叔侄今天的诚意还不够？”
周楠一伸手：“话不投机，徐大人请吧！”
徐乾点点头：“很好，云卿，你我交情尚在，不要为这事伤了和气。养大，既然人家不留客，咱们走。”
等到二人气愤地离开，邹应龙才回过神来，怒道：“子木，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见人就掐，这是何必？”
他彻底地愤怒了。
周楠突然一笑：“云卿，周楠行事你是知道的，你觉得我是个疯子吗？”
邹应龙：“我你看……”他突然心中一动，这个徐门的小师弟他是非常了解的，可说是算无遗策。做事的风格是谋定而后动，一动就绝不留手。
他一言一行都不会无的放失，绝不做无用功。
而且，周子木这人说难听点是彻底的利益至上，好好儿的，怎么会去得罪徐家，得罪一个布政使？
“难道子木此举另有深意？”
“自然。”周楠点点头：“三个问题想请教云卿。首先，徐藩台在何处任职？”
邹应龙：“福建布政使司布政使。”
周楠：“第二个问题，福建前线的军务是谁在主持，又是什么背景？”
邹应龙：“浙闽总督胡宗宪，严嵩得意门生。”
周楠第三个问题：“福建布政使和闽浙总督是什么关系？”
“福建布政使负责胡宗宪粮草转运。”邹应龙眼睛亮了：“子木，你就别买关子了，有话直说。”
“这关子还得卖。”周楠微微一笑：“云卿，我问你，小阁老这次出山，朝堂人心浮动。试问，如果拿掉小严，是否能够将这个局面彻底板过来？”
“自然，小阁老的手段甚是毒辣。如果能够让他如老严那样被罢官在家休养，严党在场面上就没人了，断了念想，风流云散只是早晚的事情。”
周楠：“如果能够以国法斩了严世蕃又如何？”
邹应龙目瞪口呆：“斩了小严……咝……怎么可能？小严若死，大快人心，严党奸佞就是彻底翻不了身啦！子木，快说快说，应该给严东楼按一个什么罪名？”
邹大人都快被周楠的关子卖得快疯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通倭。”周楠淡淡道：“让徐乾举报严世藩，就以徐养大的功名为谈判条件。徐大人长期在福建抗倭一线，他若是举证，大事可成。”
邹应龙大吃惊，这可是死罪啊，怎么能乱说？小严堂堂宰相的儿子，工部侍郎，怎么可能里通连温饱都没有解决的倭寇，说出去要让人相信才行：“通倭谋反……可行吗，有过硬的证据吗？这事……未免有些叫人不敢相信。”
周楠：“云卿，你听我慢慢讲。”

第三百三十七章 白各庄有请
邹应龙：“子木你请说。”
周楠：“云卿你也知道我以前是淮安府小吏，浙江福建受了兵火，当地百姓大量逃亡过江，就连淮安府也来了上万流民。”
邹应龙点头：“这事我自知道，当年朝廷还勒令地方妥善安置流民。淮安府邸上了个以工代赈的奏章，贪墨了不少河工银子。”
周楠：“当初安置流民的时候，我所在的安东县来了不少福建和浙江逃难百姓，听他们说过那边的事情。其中，和小阁老有瓜葛。”
他顿了一下，将前世所看过的资料在心中过了一遍，整理好思路，缓缓道：“东南战事之所以久拖未决，非是倭寇悍勇善战，而是，倭寇中大多是我大明朝的海匪、流民，甚至是地方大户豪绅。其中，真正的倭寇正在一成，九成却是海民。这些海民平日在家耕种，战时则披甲上阵。一旦战事不利，就化整为零回到家乡，官府也分不请他们是良民还是匪徒。如此，这战才打得旷日持久。”
没错，明朝中后期的倭寇之乱，说到底其实就是内乱。
福建多山，海民生活困苦，平日里在大洋那种天不管地不收的地方打鱼，又要和海盗作战，性格都极为剽悍。
这大鱼干上一年，扣除朝廷征收的各项赋税也没剩多少，怎比得抢上一条过往的商船来得痛快。
于是，忙时务农，闲时为寇蔚然成风。
刚开始只是生计无着的百姓做海盗，到后来，地方豪绅看到其中之利也参与其中。成规模，成建制的地方武装开始出现，贼焰大炽。
再后来，倭寇浪人流窜到江浙闽三省，攻州掠县。地方豪绅们一看，这明朝的地方军队实在是太弱了，恕我直言，这样的军户我一个能打十个。在海上抢劫一掉商船的财富毕竟有限，怎么比得上一城之财帛女子。
如此一来，地方豪绅就和倭寇勾结，加入到抢劫百姓的行列之中。
到明朝万历年间，东南倭寇真正的扶桑人却没有多少。
严嵩本是南方人，在官场上一辈子和南方世家大族关系密切。浙江福建那边是他的财源，每年为嘉靖筹集的款子，还有严党的活动经费都出自那边，其中不少人还是倭寇海匪。
罗龙文去福建和浙江筹款子的时候，发现金主都有倭寇嫌疑，不敢大意连忙报到小严那里。
小严为了钱，为了巩固严家的权位，只装看不见。甚至私底下还同这些土豪劣绅们暗通款曲，多予照应。
最后，严党之所以彻底垮台，就是因为严世蕃的通倭之罪。小严也被斩首弃市。
历史就是这样记载的，周楠也准备用这个方法搞掉小严。
“这……”邹应龙不住地抽着冷气。
周楠：“云卿方才还在怪我为什么要得罪徐乾，那是因为我想逼他指证严世藩。你想，徐乾身为福建布政使，掌握着军队粮秣分配供给，还又谁能比他熟悉地方民情，要让他找个证据还不容易？云卿，我问你，如果小阁老被斩首，严党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他穿越到明朝之后，混迹官场，唯一的原则是不沾人血。这次为了救师公，为了救九公子，说不得要破例了。
在真实的历史上小严的死已经注定，就算没有他周楠也逃不过这一劫。再说了，通倭，那就是汉奸，死有余辜，死不足惜。杀他，是正义之举。
周楠并不觉得有任何的内疚。
邹应龙瞪大眼睛，惊呼：“妙，实在是太妙了，就这么办。我立即去见恩师，请他老人家出面找徐乾。不过，此计正能置严东楼于死地吗？”
周楠郑重地说：“必然。”
在真实历史上，严家父子倒台之后，三法司会审时，小严虽身陷囹吾但是依然坐怀不乱，毕竟严世蕃聪明绝顶，料想这御史言官顶多也就是为自己迫害死的杨继盛等人翻案，再不济就是给按个贪污的罪名。可是刑部最终结案的罪行竟是通倭，聪明一世的严世蕃知道这一消息，心都凉了，史书说世蕃闻，诧曰：“死矣。”
因为他知道，通倭这个罪名是触及到明朝中后期的政治红线了，谁碰谁死。
原来嘉靖皇帝生平虽然懒惰，十多年不上朝，但是身上流着朱元璋的血，平生最恨的两件事就是通倭和犯上。
明朝中后期倭患是每个明天子都头疼的事，本来后期的皇帝就懒。一群日本海盗不敢正面打，天天搞游击，我大明天子最烦这个。通倭的人就别说了，皇帝就一个字，必须死。
邹应龙听周楠说明其中的关键，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是啊，是的。不过，告发严世蕃一事何等要紧，可想徐藩台也要承受不小的压力，光用徐养大的功名来谈条件还不够。”
周楠：“徐大人任期已满，他在福建那边估计也就给胡宗宪打打下手，只怕已萌生去意。不然，这次干嘛要亲自跑京城来，还不是想要官。”
是的，明朝的布政使虽然是正二品大员，掌管一省民政，可封疆大吏四字还轮不到他头上。
有鉴于地方政府的腐败，中央直接派了巡抚剥夺了布政使的权力。
如此一来，布政使司形同虚设，最惨的布政使甚至被派出省城只管着可怜巴巴的一个州，
看徐乾今日那豪放爽朗的性子，只怕也是个想做事有职业追求的人，自然不甘心在福建混日子。
一直以来，邹应龙都当周楠是徐门的小师弟。
今日听他一席话，简直就是对朝廷各方的情形了若指掌，又算到了极处。
本来他对徐阶如此看重周子木还有些不服气，今日却不得不承认，我不如他也。
当下，邹应龙也不多说，径直去见徐阶。
倒严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周楠想了想再守在通政司已经没有任何意思，就溜了号去王世贞家读了一天书。
第二日，突然有一人求见。
来的人竟是以前军器局的一个书办，说是大使有命，叫他来请周大老爷过去领所欠的俸禄。
原来，周楠当时被人赶出军器局的时候，一个月还没有干满。新任大使见他落势，自然也没有好心肠再给他发工资，于是就A进了自家腰包。
现在估计是看周楠投如徐阶门下，而严党又是日薄西山，朝不保夕，眼见着周大人就要当红，就过来讨好。
周楠闻言大怒，喝道：“不过是二两银子罢了，你家大使要用自己使去，我周某人还真不缺这点钱？嘿嘿，世上多见风使舵的小人，你们大使尤甚。没想到啊没相到，我周楠并没有如你们所愿彻底垮台。回去告诉你们大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书办满头冷汗，只不住赔礼。
说了半天好话，周楠只是不依。
那书办见差事要办砸，眼珠子一转，道：“大老爷，我家大使刚到军器局的时候就招集地方缙绅、商贾商议春耕一事，也请了余员外出席。”
周楠：“哪个余员外？”
“就是余二余员外，听说和大人有旧。”
周楠这才明白书办说的余员外是阿九的舅舅余二。
那什么鸟大使请余二过去商议，估计是拿他当他周大人的人，想要杀鸡给猴看，比如加点赋税什么的。你周大人若不卖这个面子，本大使怕是要得罪了。
若卖，大家都是好朋友。
周楠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忙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那什么大使按照阿九母亲名下的田亩数派下了今下大修水利设施的名额，给余二核了十人，并不许出钱顶差。也就是说，余二必须亲自去工地上干活。
这分明就是在整人了，在古代，你没有功名没有官身，就算再也有钱，一个小小的九品官就能治得你死去活来。
余二自然不肯，和衙门里吵了几次。
按说，他态度如何恶劣，早就被下到大监狱里去了。可说来也怪，新任军器局大使却没有动手，反叫人来请周楠过去领工资。
这厮，想借这个机会和他周大人认识，倒是精明得很。
周楠想起阿九的情分，就点了点头：“回去同你们大使讲，多谢他的美意，本官明日一大早就过去领俸禄。”
书办松了一口气：“谢过大老爷，如此小的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现任军器局大使姓马，大约四十出头，是一个典型的官僚，脸皮极厚。
第二日，当周楠去白各庄时，马大使对周楠极为恭敬，一口一个“行人”地叫得亲热。还拍了胸脯说，早知道余二家和周行人有渊源，既然今日行人亲自过来，尽管放心，以后余家的事就是他马某人的事情。
说完，又不着痕迹地提出他一个侄子本是国子监监生，坐满了监，将要去通政司当值，还请周行人多多关照。
原来，国子监的监生大多是贵族和勋贵子弟或者地方上选拔上来不能读书凑数的秀才。这些人当中，勋贵子弟不过是混个文凭，将来可恩荫挂个官头衔吃禄混日子。
至于地方选拔上来的秀才们，将来的出路有限得紧。坐满监，也就去各大衙门做个基础杂流，真要做官，还是必须得去参加科举的。又因子国子监监生的学养实在不怎么样，为了给他们降低难度，科场上还特意设了监卷，按照一定名额录取。
马大使这个侄子估计想去通政司做书吏，想请周楠帮忙活动一下。
如今徐阶正当红，通政司几乎就是邹应龙一个人说了算。
周楠想想，这马大使为人也乖觉，卖个人情给他也无妨，就应下来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再见阿九
见周楠答应，马大使心中高兴，说他立即叫人将所欠的俸禄补给行人，又道这军器的局面是当初行人你给撑起来的。今日回来，衙门上上下下都欢喜得紧，都要来拜见你。下官已经在酥玉楼设下酒席，还请周大人务必赏光出席。
周楠自是慨然应允，欣然前往，
很快，就有人补了周楠的俸禄。最后交到随行的黄豆手中除了二两银子之外，还有马大使事先准备好的十匹绸缎和一些山货，诚意十足。
这次来酥玉楼作陪的人除了军器局的一干官吏之外，尚有白各庄的地方豪绅和钱巡检。
自然又一通恭维，让周楠有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富贵归故里”之感，身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虽说这场面实在小了些，在场讨好他的官员中最大也就正九品。
当然，席间自然有楼子里的姑娘做陪，其中就有老郭的心头好林宝宝。
看到这她，周楠忍不住有一句“你怎么还在这里上班？”差点脱口而出。当初林宝宝未必没有想在老郭那里找个归宿的心思，这才曲意讨好。
可惜老郭畏妻如虎，他已经在延庆摆了个大摊子，如何还敢有其他想法。
至于在通州惹的那件事老郭总算是完美的解决了，总算逃过一劫。
事情是这样，金氏被漕运水关判给他做妾之后。老郭吓得魂不附体，从京城到天津这一路上都是唉声叹气。还在同行的一个商贾见郭大人心情抑郁，就主动提出他家忠心的老管家鳏居多年，身边需要人服侍。若郭大人愿意，可将此小妾卖于他为妻。
又道，那个老管家无儿无女，名下倒是薄有家产。将来如果死了，金氏可继承那份家业。
金氏一听，自然愿意。她也知道，老郭是个惧内之人，自己过去日子未必好过。而且，给人做妾怎比得上做正妻，再说了，那个什么管家也富，过去就能享福。
于是，事情就这么说定了，老郭这才逃过一劫，回京城之后高高兴兴去苑马寺上任。
酒正喝得酣畅，一个衙役过来说：“禀行人大老爷，禀马老爷，余员外不肯过来。不但不肯，还……”
今日宴会，来的都是白各庄各大行业的头面人物。有官员，有商贾，有手工作坊主，有地主，也有读书人。余二沾了阿九的光，管理着老姐的土地，竟是一不小心就挤进了缙绅行列，加上和周楠的关系，也在被邀的行列之中。
“还……”还能怎么样呢，必然是是对周楠破口大骂？
白各庄多大点地方，根本就藏不住事，大家都知道余二深爱他的娘子师氏。可惜周行人为了自己的功名，却将师娘子送回了段家。
这已经是夺妻之恨了，自然不共戴天。
听人说，前一段时间余二员外突然有了个新爱好，买了弓箭整日在家中打熬气力。
又叫人在家上数了个靶子，上书“周楠”二字。每射上一箭都会骂上一句“贼子”一旦一矢中的，就会饮上浊酒三杯，高呼“痛快！”
听到衙役来报，众人都神色古怪。这周行人和余二员外的关系还真是无法可说，两人是生死仇家，偏偏周大人和他侄女关系暧昧，似有男女私情。这才是剪不断，理解还乱。
马大使怕周楠尴尬，打断那个衙役的话：“罢了，或许余员外家中另外有事不克成行。”
那衙役：“回行人大老爷，回马老爷，却不是。小的去余府，就见到余员外的侄女九小姐。”
“啊，阿九来了！”周楠心脏不争气剧烈跳动，猛地站起身来，朝众人一拱手：“诸君，本官不胜酒力，今日就这样，告辞了。”
说罢就急冲冲地朝外走去。
大家都互相递了个眼色，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这周行人果然和九小姐不清不楚啊！
说起来已经两月没有见到阿九，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周楠让黄豆先回衙门等着，自己一个人朝余二家走去，心中不觉得有些忐忑。当初，他可是答应过阿九会想法让她和严家的婚事作罢的。
可事情过去了这么上时间，无论自己用尽手段，徐阶却不肯将严将的聘礼退回去。还美其名曰，要让严党失去警惕之心。
“这徐老头真他娘莫名其妙，大家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没有在下面小心算计。你这招拙劣的美人计严嵩能看不出来吗，如果连这都看不出来，人家也不可能做道首辅。”
“我今日去见阿九，又能说什么呢？”
“劝慰她吗……安慰的话又如何说得出口？看任着自己的女人去给别人做妾……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心中极度烦闷，不觉走到余二家外面的水渠边上。
此刻已经夏季，水渠边上那排垂杨柳已经长得茂盛。桃花汛已经下来，水流湍急。
这个时候，周楠听到一阵低低的哭泣，那哭声是如此的熟悉。
周楠心中好奇，探头一看，顿时大震，不是阿九又是谁？
却见，阿九一身文士打扮，哭得梨花带雨，正一步步朝水边走去。
周楠：“不要，不要寻短见啊！”再顾不那许多，猛地纵身而上，狠狠抱住阿九。
阿九一时不防，被周楠抱了个满怀，禁不住尖叫一声：“周楠，你要做什么？”
周楠搂住她，不住口地叫：“阿九，事情不到最后时候，你又何必如此？总归有办法的，总归有办法的。人死了就死了，可就活不转来的。你若一死，想想你娘，想想你舅舅，他们又该怎么活啊！”
“谁说要死了，我是那样的傻子吗？”阿九大怒。
周楠一楞：“你不是寻短见，怎么朝水里走？”
阿九：“我刚才和娘吵了嘴，哭了一场，这满面都是眼泪的如何见人，正要去水边洗脸，你却突然跳了出来。你……”突然，她发现自己好被周楠狠狠抱住，那一双魔手正好放在自己饱满的胸口上。顿时惊得大叫：“你这个臭流氓，我当你是兄弟，你却如此轻薄！”
周楠尴尬地松开手：“事发突然，我也是急了眼，九兄勿怪。”
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指尖依旧残留着那一丝柔软温暖，感觉非常之好。
这是近两月自己第一次见到阿九，这小呢子身材更火暴了呀！

第三百四十章 还有这种说法
“子木，《小人之使为国家》这一题出自何处，怎么解？”王世贞问。
周楠：“此句出自《大学》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大学》是至善之学，其最末两段倒数第二段是讲为政，用贤；最后一段讲财政，不与民争利。尤其是那句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应该翻译成：与民争利的官员，就连贪官都不如。贪官损利，聚敛的官员损义，危害更大。国家实行善政，反贪腐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不要与民争利。”
他今天感觉自己头脑特别清晰，说得兴起，继续道：“如今国库空虚，朝廷自当精兵简政，节省各项开支。至于政务的事情，有的时候可以让地方缙绅和乡贤代为管理。此谓：大社会，小政府。”
“好个一个大社会小政府！”王世贞听得眼睛一亮。
中国自古有皇权不下县的传统，县一级地方政府也就知县、县丞、巡检区区三五人吃财政饭。民间有事，乡老自己就处理了。
乡老是什么人，其实还不是如他这种读书人、大地主大官僚，而朝廷的整个文官系也都出自于此。
周楠对与这句话的立意正契合了文官们的心思，作成文章想不拿高分都难。
自己这个学生虽然品行不端，却是个有玲珑心窍的。教授起他的学问文章来，通常都会举一反三，比起所谓的淳良君子却要轻省许多。
最近，周楠的文章越做越流畅。虽然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却也叫人挑不出错了。
他的八股文开口就是圣人之言，春秋大意，直接站在政治正确的高度，形如衙门里的公文，枯燥到极处。也不知道他那绮丽的诗词是如何写出来的？
王世贞：“那么，如果以这句来做时文，该如何破题？”
周楠心思一动，念道：“《传》这于小人专利之祸，则必究其极焉，夫专利之小人，无所不至也。苟一用之，而其祸和胜言哉？”
“这个反问句用得好。”王世贞精神大振，刚才自己还嫌周楠的八股文可读性差，结果他就给自己来这么一句，真是优美隽永。这种文章，科场上大可去得啊！
看来，自己这个学生是开窍了，也不枉老夫调教了这几月，费尽心血，。
王世贞这半年来忧心身陷牢狱的父亲，感觉身体逐渐不好。如果不出意外，以后也没有精力再收徒，周楠很可能是他太仓王元美的关门弟子。
周楠文章越来越好，诗词堪称天下第一。将来进了官场，以他的机灵劲，前程还能小了。
学生有出席，王世贞这个做老师的也面上有光，禁不住抚须哈哈大笑。
得老师夸奖，周楠心中也是得意。他最近学业进境飞快，感觉将来上了考场也有些底气。就问：“恩师今日心情极佳，可是师公那边有好消息？”
王世贞微笑着点头：“先前为师刚去了诏狱总算见着你师公了，他老人家能吃能睡，身子骨也硬朗。我又去三法司问过，父亲大人的案子很快就会有个定论。如果不出意外，不日就能得恩旨出狱回乡。”
周楠心中欢喜：“恩师，此事可真？”
王世贞点点头：“已经有六七成把握，朝中已经有正直君子仗义执言，科道和兵部已经上了折子为你师公当年兵败蓟县一事鸣冤。内阁已经收了折子，并拟了票，只等司礼监批红。”
周楠急问：“票拟上怎么说？”
王世贞道：“如今内阁首辅一职空悬，三大阁老联名批示，说你师公虽然作战不利，致使外寇侵入边墙。却勉强能守住一反，并未丢城失地。《大明律》规定，地方官丢城失地，当斩首弃市。不过，你师公没有丢失一城一地，不能判处死罪。若仅仅因此受国法，将来试问谁人还敢带兵？”
“看来，师公他老人家最后被罢官夺职回乡养老。只要人平安就好，恭喜恩师。”周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救了师公一命，也算是报答了师恩。
在真实的历史上，王抒因为兵败而被斩首。看来，历史还是可以改变的。
王世贞奇怪地看了周楠一眼：“子木，你不是在通政司当职，消息比为师灵通多了，怎么不知道此事？”
周楠苦着脸：“回禀恩师，学生恶了徐相，已经有日子没有去通政司了。秋闱在即，学业又紧，索性就在家中闭门读书。”
就在这几日，朝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
就在四天前，福建布政使徐乾告发严世蕃长期收收福建浙江沿海土豪劣绅的贡献，这些年所得的好处总计三十到四十万两。而着些土豪劣绅平日为民，出则为倭，严世蕃联络他们，已怀不臣之心。
同时，徐藩台还拿出一长长一份名单，都是福建当地倭寇头目的名字以及和小严的瓜葛。
此折一上，嘉靖龙颜大怒，着即下令逮捕小严，发三法司回审。同时入狱的还有严嵩、严党的首席智囊罗龙文。
另外，嘉靖皇帝还下令将胡宗宪的一切职务悉数罢免，并将其逮捕押解进京。前线军务，则由福建巡抚谭纶暂时总理。
至此，严党已经被彻底铲除。
严嵩被抄家灭门，阿九自然也不用再去给他孙子做小妾了。
严家父子这次是彻底翻不了身了，接下来就是事后的政治清算。严党的人要严厉打击，以往被严党迫害的君子也要拨乱反正。
王抒是被严嵩陷害进的天牢，出狱是迟早的事情。
听周楠这么说，王世贞好奇地问：“你又是如何恶了徐阁老的？”
这事实在太尴尬，周楠道：“一些小事，理念不同，有所分歧。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从骗徐阶说安就怀了自己孩子之后，周楠就感觉心惊肉跳。这事对他老徐同志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只怕徐阶生吞活剥他的心都有。通政司如何还敢去，去了又该如何面对邹应龙。
算了，惹不起我躲得起，去老徐和邹应龙那里辣眼睛，取死之道。
“可是为秋闱一事？”王世贞略一沉吟，赞道：“做得好。”
周楠甚是诧异：“还请恩师明示。”
王世贞略一沉吟，道：“子木，你本是杂流出身，能够投入徐阁老门下，有他提携，对于你的前程固然大有好处，可前提条件是杂流官三字。若是对普通人而言，那是天大机遇。可杂流官仕途毕竟有限，世上鲜有以杂流而为正印的先例。即便寥寥几人，也一个正四品到头，怎么比得上科举出身海阔天空。”
他这话说得对，杂流官升职本就难，到正四品已经是上限。即便勉强挤进四品以上高位，也只不过是佐二官或者部院的副职，怎比得上正印官独当一面的威风。
打个比方，府一级的同知都是从四品，按说比下面的知县官大了多。可因为不是进士出身，知县大可不鸟。就其背景来说，一县知县上头有朝廷大员的座师，还有无数同窗同门，活动能量也不是同知若能比的。
是啊，周楠即便将来有徐阶提携，可因为有文凭这个短扳，头上始终有个透明天花板挡着。
如此看来，自己要想一展胸中抱负还真得去走科举这条路了。
王世贞继续说道：“就子木你今天的作业看来，今年顺天府的秋闱大可争取一下，把握还是不小的。可是，世人都知道你是徐阁老的门人，再加上为师和顾尚实有旧怨。怕就怕顾言到时候因为朝野物议，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你给刷下去。”
“所以，为师说你现在恶了徐阁老，正其时也。不会是子木你有意为之吧？”
自己这个学生浑身都是机灵劲儿，没错，他应该是故意这么干的。
王世贞已经可以可以肯定这一点，抚须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周楠。
听他这么一说，周楠恍然大悟。心中暗想：是啊，我倒是忘记徐阶如今已经是内阁此辅，马上就会做首魁。周某是他的心腹干将，真进考场，考官敢取吗？
科举实在太重要了，每届秋闱、春闱，可说全天下人的目光都盯着进场的每个考生。任何一个人的姓名、来历和背景都会被有心人查个底儿掉。
在官场上，有内阁辅臣这个背景固然是好事，但进科场却是个极大的劣势。
你一个阁老的门人、子弟若是中了举人、进士，别人就会想你是不是走了后门，主考官是不是为了讨好你站在你背后的阁老有意卖个人情？
到时候，落第的考生一旦闹起来，不但你就连录取你的主考官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在明朝历史上，曾经就有一个内阁辅臣的儿子中了进士，朝中有官员不服，上折子弹劾。那位阁老没有办法，只得上了辞呈。还在有皇帝的挽留，这才没有因此黯然下野。不过，这也是他人生中一个不小的污点。
明朝历史上，惟一没有因为这种事情受到影响的就是嘉靖朝廷第一任首辅杨廷和。那是因为他有一个天下第一才子的儿子，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杨慎。
想不到科举场上还有这种说话。
这么看来，自己和徐阶闹翻倒是一件好事。

第三百四十一章 又有人叫我去领工资
听到王世贞问，看到他欣赏的目光，周楠心中得意，道：“回禀恩师，学生正做此想，故尔有意为之。”
这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得罪了徐老头，对于自己参加科举也是一件好事。
不对，我得要考中进士才行啊！
王世贞点点头：“那么，你又是如何恶了徐相的？”
“这个……这个……”这事实在太尴尬，难道告诉王世贞自己把徐阶的孙女给睡了，又如何说得出口。
真把阿九睡了，自己背上这个名声也无妨。
问题是我没有啊！
好在王世贞不是个八卦的人，见周楠不愿意回答，也就罢了。只叮嘱道：“如此也好，通政司那边你也不用去了，可每日到我这里来读书。还有三月就要进考场，你依旧每日两篇八股时文罢。”
周楠面上得意的笑容凝固了，每天两篇八股文，写完还得修改，修改完还得背熟，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这和自己曾经经历过高考又有什么区别？
接下来，周楠就老老实实每天到王世贞家里来，每天读书、写文章、背诵范文。
王世贞也不知道是哪股筋不对劲，竟弄了一张黄历贴在书屋里，并在秋闱日子上画了个圈儿。每过一日，就在刚过去的日子上划上一笔，开始倒计时。
这才是大干苦干一百天，一登龙门身价百倍。
这一把老夫梭哈，赢了至少一个从七品县丞，输了下地干活。
看着如此熟悉的场景，周楠顿觉无语，想不到自己穿越到明朝，还要受高考这二茬罪，吃二遍苦。
事不宜迟，只争朝夕。当即王世贞就命周楠将刚才自己所做的题目作了，又修改评讲，叫他背得滚瓜滥熟，如此，一日过去。当夜，周楠索性住在王家。
日子就这么平淡过去，周楠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恢复了高三下半期的状态，智力重回颠峰，焕发了人生第二春。
不觉过了三日，天气越发地热，整日都是满头大汗，周楠便向恩师告了个假，回家沐浴更衣。
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看到满眼的绿树红花，恍若隔世。
这几天过得实在太累，精神上那根弦始终绷着，也需要放松放松。
于是，周楠就拐进路边一家茶社，准备喝一壶茶听两段书。
刚要进去，就看到黄豆过来：“老爷，可算找着你了。”
周楠：“黄豆你怎么急成这样，可是家中有事？”
“却不是，是通政司邹大老爷有请。”
周楠心中一震，暗想，该来的终于来了。就问：“邹大人派人来说什么了？”
黄豆：“回老爷的话，邹大老爷说老爷你在通政司当职已满一月，今日是发放俸禄的日子，请你过去领。”
又是发俸禄，估计是个借口，大约是要说阿九怀孕的事情吧？周楠苦笑，自己身兼数职，到处领钱，看起来还真是爽。可加一起，也没几两银子。
他是个不惹事的人，可事情真找到头上来，却也不怕。
这次周楠将徐老头得罪得狠了，徐阁老真要整治他周大人，躲也躲不过去，还不如勇敢面对。大不了将事情闹大，如此对自己的的科举也有好处。
只是，这样一来却将事情做绝，没有退路了。
管他呢，实际上我现在也只有科举这条路可走。不然，一辈子做杂流官实在没滋味得紧。
周楠如今接触的不是阁老就是部堂级高官，所谓已经站在顶峰看到过好风景，如何甘心退下去？
他提起了精神进了通政司，见着邹应龙。
邹应龙今天看起来气色非常好，眉宇间隐约有光彩闪动。铲除严党之后，徐阶作为次辅手握票拟大权，已经是内阁事实上第一人，将来荣升首辅呼声极高。
有师如此，他这个学生也是水涨船高，将来得到朝廷大用也不出人意料。
“子木做事如何这般卤莽，以至铸成如何大错，你又有何计较？”邹应龙皱着眉头道：“你是个能做事的人，又得恩师他老人家信重。若就此和他老人家生分了，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原来邹应龙来说合我和徐阶的，周楠暗想，可是，这事关系到老徐头的脸面，哪里有那么容易达成谅解，邹云卿这个社区大妈的活怕是不好干。
事情做就做了，现在再向徐门服软毫无意义。即便自己去请罪，只怕徐阶也绕他周大人不得。
周楠便道：“愚弟血气方刚，心性不稳，有的时候确实把持不住。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多说也是无益。若闹起来，伤了你我之间的情分却是不美。我这个月的俸禄呢，还请给我，周楠告辞了。”
“你啊，你啊，就为点小事，至于吗？”邹应龙苦笑：“为了你的事，恩师他老人家气得头发都白了。子木，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有的时候也太上进了。不就是一个正七品的官职吗，以你的学问文章，一旦中了进士，又是行人司行人，前程还能小了，又何必如此急功近利？恩师他老人家现在正在争取内阁首辅一职，现在若是任命你为正七品朝廷命官，对他名声有损。不过，你真要争取，七品还是可以给你的。至于秋闱，到时候锁厅去考就是了。”
周楠一呆，邹应龙不知道阿九被怀孕这事，还是装着不晓得？
看他表情好象不是伪装，也对，这可是一桩丑闻，徐老头怎么有脸逢人就说。
不对，徐阶这是要任命我做正七品官员？他想干什么？
糖衣炮弹吗？
糖衣吃下，炮弹退回。
周楠大喜，道：“云卿，我在行人司呆了那么长日子，深知非进士出身的苦。中央部院讲出身讲资历，去了也没多大意思。如今严党被彻底铲除，北直隶缺员甚多，愿为一知县，造福一方百姓。”
科举实在不靠谱，反正中进士之后也得去当知县，何不直接去做官。
邹应龙哪里听不出周楠的意思：“做知县也好，就请吏部先免去你的行人之职。反正你在行人司已经半年，也算有事功，将来做了正七品，升迁的时候可以以行人身份参考任命。不过，你之才在筹划，而不是治理地方，去做知县却是可惜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严分宜如今被下诏狱，内阁首辅一职空悬无人，你看如何？”
周楠：“按照国朝礼制，非进士不得为官，非翰林不得入阁。首辅者，协理阴阳，首先就得翰林院出身，然后还得有地方行政经验，在朝中单独执掌一个部院。如今，严嵩免职待审，内阁只剩徐阁老、李春芳和袁炜三人。袁阁老年事已高，似无意去争。那么，首辅只能从徐阁老和李阁老二人中选择。”
“如今，徐阁老掌握拟票，拨乱反正，声望正高。他以前在延平府做过推官，有地方行政经验；入朝后为礼部尚书，又单独执掌一部的履历，如今进位首辅顺理成章。”
“相比之下，李阁老就弱了些。太常少卿、礼部右侍郎、礼部左侍郎、吏部侍郎，不但缺了在地方做官的经历，连部院堂官也没做过，若被提拔为首辅，恐不能服众。”
周楠最后道：“所以，徐阁老倒不用担心此事。”
没错，按照真实历史记载。严嵩垮台之后，李春芳是争取过首辅一职。可惜资历不够，最后败下阵来。
也因为如此，后来他兼任吏部尚书，补齐了这个履历，才在隆庆三年出任内阁首魁一职。可惜他就是个老学究，在位不到两年，就被赶下了台。
“此言有理。”邹应龙：“不过，子木你的目光还是仅仅局限于内阁，未免狭隘了，谁说首辅一定要在内阁中选，不可以直接提拔一个部堂吗？”
周楠一愣：“这话也对，难道首辅人选另有波澜？”不对啊，按照真实历史，徐阶这回做首辅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听他问，邹应龙一脸苦恼：“本来，恩师授意让朝臣上书公推他为首辅。可最近听人说，有官员想推举国子监祭酒高拱。”
“咝……”周楠抽了一口冷气，如果是高拱，徐老头的麻烦就大了。
嘉靖皇帝年事已高，加上长期服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因为，裕王府的人已经开始提前布局，准备一但皇帝大行，就能顺利接位，以免朝廷陷入无秩序的混乱状态。
对此，嘉靖皇帝也是默许的。不然，当初也不会点头同意让李春芳入阁。
李春芳是裕王的侍讲学士，心腹中的心腹，表面上看起来他是王府的一面旗帜。
可旗帜之所以成为旗帜，只不过是放在那里让人看的。
李阁老就是个老学究，水平还差了些，撑不起场面。
王府中真正厉害的人物是高拱和张居正，这二人才是真正的智谋过人，手段高明。
徐阶已经如此厉害，在隆庆朝的时候不也被高拱给干掉了。
再后来，高拱被张居正干掉。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在隆庆朝的时候，徐阶可说是被高拱打得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现在若是高拱出来和他争首辅一职，老徐的麻烦大了。
其实，高拱先前出任国子监祭酒一职，就是为入阁，并做首辅做准备的。
这事只怕是王府的意思，高祭酒已经得到了裕王手头所有的资源支持。

第三百四十二章 想不想随侍驾前
高拱之所以得到王府全力支持，那是他应得的。
首先，就能力而言，他强过李春芳。就资历，则深过张居正。
现在的张大才子还是政坛年轻人，正处于积累经验的阶段，贸然提拔，也不能服众。
而且，听人说，景王这次被弄到安陆去就藩，高祭酒出力甚大。
当初，裕王朱载垕开邸受经，高拱首被当选，进府入讲。此时皇太子朱载壡已殁二年而新储未建，裕王与其异母兄弟景王朱载圳都居京城，论序当立裕王，而嘉靖似属意景王。
裕王前途未卜，朝廷上下，猜测种种、议论纷纷。
高拱出入王府，多方调护，给裕王很大宽慰。
一晃，高拱就出入王府九年，和裕王是标准的师生关系，就好象张居正和万历一样。
这次景王被赶出京城，高拱采用了什么手段，就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为了酬功，王府支持他做首辅也正常。
抽完这口冷气，周楠叹道：“想不到凭空多了这番曲折，阁老这回出任首辅之职只怕没那么顺畅了。”
叹完，他心中奇怪，我已经要和徐老头划清界限了，他是死死活和我也没一文钱关系，干嘛要替他担忧？
邹应龙也点点头：“高拱出自‘东宫’朝中官员尽要讨好于他，恩师他老人家最近甚是忧愁，正是我等为他分忧的时候。”
周楠好为人师，好出风头的性子上来了，道：“其实，徐阁老也不用担心。正因为高拱出自东宫，才不可能做首辅。就算要当，也得等到今上千秋万岁以后。”
是的，如今嘉靖可还活着，你裕王的老师就要来做首辅，是不是想架空朕？朕可还没有死。
在真实的历史上，这一任首辅肯定落到徐阶头上，高拱还得等上六七年，不会有意外的。
这是现代人的常识，属于屠龙术。这种学问属于揣摩皇帝心思，对古人而言可谓是大逆不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个官员要在中枢历练多年才能弄明白皇帝和皇储之间那微妙的关系，和帝位的传承游戏规则。
邹应龙自然理解不了后世所总结的“最是无情帝王家”“权力可以抹杀一切亲情”这两句话，只忧愁道：“世事无绝对，怕就怕出了意外。恩师的意思是，最近严党被彻底铲除，万象更新，朝中新老交替，政务繁杂，陛下那边他去得也少了。而且，蓝仙长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进宫侍侯。内廷的消息传递已然不畅，怕出意外。”
“蓝仙长已经有些日子没进宫侍驾了？”周楠眉头一皱，突然想起自己那日在内阁西苑值房和嘉靖见面时的情形。
当时自己把皇帝当成了蓝道行，一时失言说蓝道人进宫是自己推荐的。
这必然引起嘉靖的戒备，作为一个君主，被大臣在自己身边安插耳目，那感觉是相当的不好，不砍蓝道人的脑袋已经是客气的了，怎么还会留在身边？
邹应龙突然又道：“阁老现在主持朝政，你的官职若要安排却也容易。正好有个缺，正六品。此官职品级虽不高，却有随侍陛下的便利。若是得了天子的信重，一言一行甚至可以影响到朝廷大政走向。最妙的是，甚是清闲。”
一听到是正六品，还事少离家近，经常能够见到皇帝。能够在皇帝面前混得脸熟，权力还能小了去？
周楠顿时大觉惊喜，可心中却突然一紧：正六品……经常能够看到皇帝，不会是太监吧？不对，正六品……太监的品级都低，司礼监掌印黄锦才正四品，下面的各大管事牌子不过正六品。
还好，不是割了那玩意儿。
周楠：“下官愿闻其祥。”
“看来子木是答应了，如此就好，如此就好。”邹应龙道：“道录司左右正出缺，左正你去做是不可能的，先去做右正吧！”
“去道录司……”周楠更惊：“下官好好的一个读书人，家中妻妾成双，儿女成群，如何能够出家？再说了，我酒色财气四毒俱全，去道录司那不是笑话吗？”
所谓道录司，是明朝管理道教的机构。据周楠所知，设在一家道观里。另外，地方上也有下属机构，官员都由有名望的宗教界人士出任。
看周楠如此大反应，邹应龙笑道：“管理道家又不一定非得出家，中央和地方不同，道录司的官员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说着，他就解释一通。
原来，明朝的宗教管理机关按照僧道，分为僧录司和道录司两个部门。
道录司的长官是左右正各一人，正六品；左右演法各一人，从六品，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出身，正经的文官。
日常工作有两大块，一，管理联络神乐观主持国家祭祀大典；二，给道人发度牒。
周楠以为的由道士出任的道官乃是神乐观。神乐观道人们会在节日里负责祭祀天地、神祇及宗高、社稷时乐舞，说穿了就是中央歌舞团。
而道录司则扮演着民宗委的角色，职权可比神乐观大多了，油水也足。
先说大度牒这一项，明朝的僧道是可以免除一切赋税徭役的，在经济上享受和有功名的读书人一样的特权。每年道录司要发出去几百张度牒，以每张收取一两银子的工本费，那就是几百上千两的好处。
明朝的僧道都是有钱人，和他们搞好关系，好处自然极多。
有的地主豪强，为了给自己免税，又没有功名。怎么办，等到老了，就建个家庙，出家当个道士。给他们发度牒，那就不是一两银子的事情，收他几百两还得看我周大人的心情好不好。
周楠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做这个官又许多好处。经济上的事情先不说，自己就算中了进士，以他的学问和八股文的水平，估计也是吊车尾，翰林院就别想了。
即便有行人这个加成，也只能从一个正七品起步，做御史、做知县。
现在直接当正六品的道录司右正，混到一定年限，平调出去，怎么也是个六部主事，起点颇高。
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啊，老实说做杂六低品官员本大人还真是当够了。
我们的周大人心中又是疑惑，徐阶此刻只怕杀了他的心都有，怎么可能还大力提携。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面又有什么妖蛾子？
不行，龟相狡猾得紧，别一不小心上了他的恶当。
想到这里，周楠故意松了一口气，笑道：“云卿，这事还真吓了愚弟一跳。不过，就算我去道录司执掌司务，也不一定能随侍驾前。就算见着了万岁的面，也未必能得他信重。”
“不然，国家祭祀大典虽然由神乐官主持，道录司看似只是个摆设。可最近因为蓝仙长的事情惹得陛下甚是不快，已经好些天没有召见广福官的仙长们了。陛下求道之心慎急，迟早还是会诏道人入宫的，到时候你自然能见着万岁。别人做这个右正，或许还入不了陛下的眼，子木却可以。”
周楠大奇：“怎么说？”
“子木诗词双绝，天下闻名，陛下最爱文章之士，你去了自然能得皇帝信任。”邹应龙吟道：“离九霄而赝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而哀其民，心为之忧。做得真好啊，陛下也是赞不绝口的。”
周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不到自己那日在内阁值房所做的青词竟然流传开来。
想必是徐阶在知道此事之后，动了心思要将自己安插到皇帝身边争宠，以为耳目。
这计策不错，三十六计中最好使的美人计……呸，什么美人计？
为了做首辅，徐阶有用他周楠的地方，至于阿九的事，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装着不知道，并对周大人大加笼络。
能忍人所不能忍，甘草相公，一代龟相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为了正六品的官职，周楠锤案而起，奋然曰：“徐相提携，敢不效命。”还是那句话，糖衣吞下，炮弹退回。
他已经怀了和徐门决裂的心思，自然再不肯和徐阶修复关系。
不过，这个机会实在难得，如何能够放过。

第三百四十三章 左正人选
朝廷朝廷，顾名思义，就是由外朝和内廷两个部分组成。
内廷代表的是皇权，皇权的标志是司礼监、厂、卫三大衙门。
至于外朝代表的是文官系统的利益，分为三大块：内阁、科道和吏部。
这三块中的领头人物内阁首辅、御史台左都御使、吏部尚书同样都是位极人臣，相互监督相互制约，谁也不会卖谁的帐。
嘉靖四十一年的吏部尚书是常熟人严讷，此人甚是圆滑，颇有手段。在嘉靖四十四年的时候，内阁辅臣袁炜因为年事已高退休，他就顶替了袁阁老的位置入阁为相。又因为吏部尚书人选迟迟未定，更是一人身兼吏部天官和内阁辅臣一职，权力极大，在大明朝历史上也算是独一份儿的。
从他的能力和权势来看，如果再加一步，内阁首辅一职也是可以争取一下的，算是徐阶的竞争对手。
如果严讷真做了内阁首辅，明朝的历史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变化吧？后来的高拱、李春芳都无法与之竞争，自然也没有后来的张居正什么事。
可是老天爷似是要跟严天官开玩笑，入内阁不过半年，他就生了重病，不得不辞职回家。这才有后来高拱顶替他的位置，进入内阁中枢，开始和徐阶斗法。
可最近，因为周楠这个穿越者蝴蝶效应的缘故，历史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高拱高祭酒有意直接跨过内阁辅臣这一步程序，问鼎首辅一职，而严天官好象也没有入阁的想法。
严嵩倒台之后，那么多严党的官员被拿下，中央和地方缺员得厉害，吏部忙着诠选官员忙得够戗，严尚书估计也没有精力却想入阁的事情，先将这朝局稳定了再说。
徐阶作为倒严的旗手，有很大可能是未来的内阁首辅，他要安插一个手下做六品官，而这个官职又是不重要的道录司右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严讷自然点头了。
这其中的关关节节周楠是听王若虚说的。
且道这一日周楠兴冲冲去了吏部办理了任职手续，王若虚见已经到了散衙的时辰就邀他去酒楼吃酒。
“子木这次一跃由正八品而正六品，倒是一个大好机缘，将来一旦拿到进士功名，也免去了六部观政这道程序，起点先天就比普通进士高上一阶。好好历练，前程不可限量。以徐相的风光，过得几年，子木未必不会到六部做个主事甚至郎中，王某怕也要有求于你了。”
听他调侃，周楠倒是爽气：“若虚，你我什么交情，将来周楠若是能施展胸中抱负，但有事，尽管说话就是了。不过，你还是瞧不起我呀，怎么不说我科举考个庶吉士进翰林院呢？”
老周竟有点意气风发了。
王若虚笑起来：“子木倒是自信。”神色中却带着“可能吗”三个字。周楠进京之后不忙的时候都会怕他家里去帮着编辑往日的诗文，二人也算是忘年的交情。
接触得多了，这个小友八股文章究竟是什么水准王主事实在是太清楚了。争取一下，三甲还是可以的，进翰林院，开什么玩笑？
你还是好好在道录司里混吧，混些政绩，熬到一定年头想办法转到六部去。
周大人你是行人司出身，虽说科道都不待见你，可有这个身份，将来升迁却比别人快得多。
当然，前提条件是先拿个进士。年龄是个宝，文凭少不了。
周楠嘿嘿一笑：“确实，我是点不了翰林的，可若虚你也不要这么挖苦人吧？我这个仕途和世人不太一样，别人是先进士，然后朝廷命官，我却是先杂流，然后再科举，有点先天不足。”
“你这个先天不足却好，如今去了道录司，有机会随侍驾前，将来一旦中了进士，那就是……”王若虚想了想，补充道：“就好象是点了翰林，驾前侍读。”
是的，按照明朝的制度，进士科一甲前三会直接授翰林院编纂、编修，二甲成绩好的考生经过考试后可点为庶吉士。这些人在翰林院进修时会不定期地被派到皇帝身边陪同读书，相当于天子的秘书。高屋建瓴，算是提前学习统筹全局，作为中央高级官员培养。
这些人中将来会涌现一大批内阁辅臣和六部部堂，因此又被人戏称为储相。
嘉靖笃信道教，道录司和皇帝接触的机会甚至比翰林院还多。如果你够机灵的话，将来又中了进士，不难简在帝心。
听他这么一说，周楠心中大动。
他答应徐阶做这个官只是单纯想跨入正七品朝廷命官这个平台，以免将来科举失利也有个退路。
经王若虚这么一说，顿时感奋：“多谢若虚提醒，周楠也是有抱负，想为国家为社稷做事的人。这次吏部能够批准我去道录司任职，想来若虚也出力甚多，在下感激不尽。”
说罢，就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王若虚一把将他扶起，道：“此事说到底不过是严天官卖徐阁老情面，老夫也是是顺势而为，签个字盖个章的事情，你要感谢就感谢徐阁老吧。对了，子木这次去道录司可有计较？”
“不外是办好差事，未必让天子满意罢了。”周楠听出王主事话中有话，忙问：“难道这其中有讲究，还请若虚明言。”
王若虚低声道：“怕就怕子木你就算去了道录司也未必能随时驾前。”
周楠：“在下不太明白。”
王若虚：“道录司左右正空缺，不但右正要补，左正也需补齐了。随侍驾前的机会谁都想要，难保新任的左正没有这个心思。”
闻言周楠皱起了眉头，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和中央其他部院只一个大领导说了算不同，道录司的长官有两个，分别是左正和右正。两人都是正六品，官职相同，权力一样，按说没有尊卑之分。
古代左高于右，因此左右之别并非职务上的差别，而是席次上以左为上。
如果新任的左正真要和自己争进西苑的机会，却是一桩麻烦。
周楠：“敢问新任道录司左正是谁，又是什么来历？”
王若虚：“南直隶苏州府太仓人王锡爵。”
“啊，是王锡爵……”周楠大惊，王阁老你这是进京来参加明年春闱吗？
你好好的榜眼不做，直接以举人做官，何必呢？

第三百三十九章 关键位置有人
“什么事发突然？就算事发突然，你现在这种表情是不是在乱想？”阿九还在叫。
周楠被她说破，急忙将手在身上擦了擦，尴尬地说：“不是想不开就好，不我也是关心过甚，却不想咱们的九公子是何等人物，是那么想不开的人吗？”
听周楠这么说，阿九突然幽幽一叹：“说起来，我还真是无路可去了。其实，投水寻个了断倒也一了百了。”
周楠：“可使不得，世界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着九兄，你究竟怎么了？”
阿九叹息道：“祖父说了，后天就送我去严家。”
“啊！”周楠惊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可真，怎么会？”
阿九眼圈红了：“怎么能有假，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能用来骗人吗？吉日已定，府中已经准备好了嫁妆。娘听说了此事情，就带信进府说她为我准备了些日常器物，叫我过来拿，又说娘俩之间还要说些话。如此，我才得了空出得府来。”
周楠：“那你刚才哭什么呀？”
“谁哭了，我是眼睛进了沙子。”阿九抹了抹通红的眼睛，神色黯然：“我刚才跟娘是说不嫁去严家，想要逃出京城，从此浪迹天涯。可能却训斥了我一顿，说什么女人家就是这个命。娘从来都没有骂过我……我心里好难过。”
周楠忙问：“对了，昨日邹应龙大人去过相府见着你祖父了吗？”
阿九：“我整日被关在府中，如何知道外宅的事情。”
“不应当啊！”周楠皱起了眉头，前天自己和邹应龙商议的让徐布政使举报小严通倭之计非常老辣，徐阶何等精明之人，自然知道这个罪名若是坐世，严党当万劫不复，也没必要再让阿九给小严儿子做妾输诚啊！
难道那老儿犯糊涂了。
“什么不应当，事情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阿九气道：“周楠，当初你说会帮我的，看来你就是个只知道说大话的。”
周楠郑重地看着阿九：“事不宜迟，你我马上去见徐相，放心好了，我会让相爷改变心意的。”
“你，可以吗？”阿九讽刺地说。
周楠：“有一件事你大约还不知道，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什么事？”
“这个你不用问，反正非常要紧，我敢打包票。”周楠满眼柔情地看着阿九：“以你我的情义，让你给小严儿子做妾，我还是个男人吗？”
感受到周楠那浓郁的情感，阿九想起刚才他抱住自己的情形，心中突然一阵慌乱，难得地红着脸低下头。
须臾，有抬脸喝道：“什么情义，你我又有什么情义，休要乱说。”
周楠尴尬地回答：“哥们儿，我们是哥们儿，我周楠一向以德服人，义薄云天。”
正说着话，一群婆子丫鬟追了过来：“六小姐，六小姐，你怎么在这里？时辰不早了，回城吧！啊，周大人也在。”
来的这群人正是徐府的下人，周楠点点头：“本官正好在白各庄公干，正好今天有事要去禀告徐相，且让本官护送六小姐回府吧！”
今日朝廷官员休沐，徐阶正好在家，正在书房读书。
进了外宅，几个婆子丫鬟正要带着阿九回内宅，周楠道：“九公子，你同我一道去见恩相。”
一个婆子：“周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周楠指着她喝道：“我今日有要紧公务去见恩相，其中牵涉到恩相，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再罗嗦，当禀告徐相，以家法惩治。”
见得书屋，阿九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祖父大人。”声音小得像是只奶猫，显然是畏徐阶极甚。要知道，阿九以前是多么无法无天的一个人啊！
徐阶放下手中的书，奇怪地问：“子木，你怎么和阿九在一起来见老夫？”
“恩相，下官今日去白各庄正好遇到九小姐，听她说起相府和严家的婚事。”周楠道：“恩相，云卿昨日想必已经禀告过你福建布政使的事。严党倒台就在朝夕，你现在又何必将九小姐朝那个火坑里推？下官表示不能理解，还请阁老收回成命。”
徐阶：“云卿昨日是找过老夫，老夫也和徐布政使见过一面，此事甚好。不过，君子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严家，就得信守承诺，婚事不能更改。”
“恩相……”周楠悲愤地叫出声来。
徐姐阶打断他，只淡淡看着阿九：“小九，你是徐家人。徐家正是用你之时，你可愿意去严家？”
阿九面色惨白，垂泪：“孙女愿意。”
“那就好。”徐阶笑道：“子木，这是老夫家事，与你无关。若没有事，下去吧！”
这人是铁了心要害阿九，就为了能够让严嵩失去警惕之心，这可能吗？周楠气往上冲，叫道：“恩相，严家马上就要完蛋。你以前的名声已经坏了，人家都说你是严嵩的小妾。现在连自己的孙女都送给别人做妾，宰辅的体面呢？周楠现在已经是你的门人，今后还有何面目见人？”
情急之下，他再忍不住和徐老头翻脸了。
这话说得难听，徐阶却一脸淡然：“别人诽我笑我，且由他去，十年之后你再看他。”
徐老头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周楠想起后天阿九出阁时可怕的情形，背心出了一层热汗，叫道：“徐相，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和九小姐在一起，又为什么替她当说客吗？”
徐阶：“为什么？”
周楠：“因为九小姐肚子里怀有我的孩子。”
“啊！”阿九低呼一声，嘴巴大得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周楠：“徐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白各庄吗？就是九小姐带信让我去的，说是她身怀六甲。如果嫁去严家被人识破，那就是一场滔天大祸，想让下官拿个主意。”
你徐阶不是死活要害阿九吗，我就给你来个釜底抽薪，让你做不成这事。
“畜生，你这个畜生啊！”徐阶一张脸变得铁青，愤怒地将手中的书朝周楠额头上抛去。
周楠一把接住扔地上，红着眼睛看着徐阶：“阁老，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老拿个章程出来。”
“滚，给我滚！”徐阶眼睛都红了，浑身都在乱颤。
“阁老，下官告辞！”周楠昂扬而去。
他知道，自出了这个门，自己和徐阶就是彻底地翻脸了。不过，为了阿九，值得。

第三百四十四章 王锡爵
王若虚：“怎么，子木认识这个王锡爵？”
“听我家恩师说起过这人。”周楠回答。
因为明年春闱关系到自己未来能够在政坛上的高度，周楠平日里也非常留意。就连王世贞也拉了一个明年大概能够中士，能够点翰林的考生的名单出来，其中就有这个王锡爵。
当初周楠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眼熟，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这人不就是未来万历朝的内阁首辅吗？
王阁老和王世贞一样也是个考试机器，他前年在南直隶参加乡试的时候中了举。在明年的春闱得了头名会元，殿试的时候被嘉靖点为第二名榜眼。
在后来其子王衡在顺天乡试名列第一，在万历二十九年高中进士及第第二名，被时人誉为“父子榜眼”。王锡爵的后代不乏科场得意者，其家族延续到清代成为名符其实的簪缨世家。
他是江苏苏州太仓人，和王世贞是同乡。因为对这人非常熟悉，王世贞当时谈起此人的时候，评价说此人乃是南直隶后起之秀中一等一的人才。中进士当不在话下，甚至一甲有望。
周楠当时还笑着问王锡爵是不是太仓王家的后辈，将来在京城聚会倒要好好亲近亲近。
王世贞苦笑着摇头，回答说，王锡爵可和太仓王家没有任何关系。两人不但没有渊源，关系还不甚太好。
原来，王锡爵的祖父是太仓豪商。在古代，商人的政治地位颇低，太仓王氏也很看不起这个浑身铜臭之人。太仓才多大点地方，大家都是当地豪绅，必然会有利益冲突。
王锡爵祖父痛感自己政治地位不高，在场面上受了别人许多气，就请了名师回家教授子弟读书。
无奈家中子弟实在不堪，王锡爵的父亲虽然中个秀才，可死活也考不上举人。为了做官，只得进了南京国子监。坐监满，谋了个小官，后来却因为吃了官司丢掉官职，弃儒从商走起了父亲的老路。
太仓王氏见王锡爵家没落，再加上王世贞青年时很是狂傲，对王锡爵父诸多挖苦，两家就此水火不相容。
好在王锡爵极为争气，一入科场无往而不利。
到万历年的时候甚至出任首之职，如此，太仓出现了两个王氏，都以东晋琅琊，晋丞相王导之裔自居。两家人在学术界、在官场不断斗法，绵延了两三百年。
说起来王世贞这个周楠的老师，少年时还真是坏脾气，得罪过不少同道中人。顾言，如此，王锡爵家也是如此。
周楠又道：“我听恩师说，这个王元驭文章了得，得进士功名想必极易。他好好的翰林院不进，怎么想着先去道录司？”
元驭是王锡爵的表字。
王若虚淡淡道：“因为裕王。”
周楠没想到这事还牵涉到裕王，身子一震：“还请若虚为我解惑。”
王若虚：“因为首辅位置之争，徐阁老和高拱都想通过在道录司安插人手影响天子。对了，王锡爵父亲是个大盐商，新任两淮盐道是王府的人。”
周楠彻底明白了，盐道是国库最重要的赋税来源之一。
裕王将来要想平稳接位，手头就得抓紧人事和财政两大权力。前些年王府系已经开始布局，詹通被调去长芦盐场就是基于这一考虑。
如今，严党倒台，鄢懋卿下狱，新任两淮盐司的主官王府势在必争。
前番鄢懋卿废除了所有盐引，中饱私囊，惹得天怒人怨。不过，这样一来却给了后任很大便利，所谓：一张白纸好做文章。这盐引给谁不给谁，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王锡爵的父亲要想将生意做下去，自然要极力讨好王府，这次正好借儿子这个机会和裕王搭上线。
徐阶听说皇帝对周楠的青词赞不绝口，便动了让周楠去道录司侍侯皇帝以为耳目，为自己将来争取首辅一职效力的心思。
同样，王府也做此想。王锡爵是江南一等一的才子，青词对他来说也是小菜一碟。有他在皇帝身边里通消息，高拱做首辅的事情也多了几分把握。
为了家族的利益，王膝爵提前出仕了。他本是举人，这次做官，自然和周楠这个杂流不同，要想抢了道录司的领导权还不简单？
说完这其中的内情，王若虚提醒周楠：“子木，你得抓紧将此事禀告徐阶徐阁老，想办法让王锡爵这个左正做不成。”
周楠心中苦笑，他现在如何能去见徐阶：“若虚此言何意？”
王锡爵不是已经被任命为道录司左正了，怎么王若虚却说想办法叫他这官做不成？
王若虚：“王锡爵毕竟是大才子，这次不经科举就做了正六品官，心中却不情愿。听人说，他得了任命之后迟迟不去上任。”
周楠立即明白，在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心目中，科举才是正途。不由进士科而入仕，见人就觉得要矮上一头。对于王锡爵这种大才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他心中尚有羞耻之心，估计是正同王府闹情绪。
心下计较：我虽然不擅青词，可在后世的时候也接触过这玩意儿，真到了关键时刻，随意抄几首道家的优秀作品应付就是了。何不趁王锡爵还没有去道录司这个空窗期想办法见到嘉靖，并引起他的注意。如此，就算王锡爵到时候有心争宠，我这头已经简在帝心了。
周楠：“多谢若虚的指点，大恩不言谢，只来日再报。”
王若虚笑道：“子木，你我的交情就不必多说了。以你之才，如果得了进士功名，前程必然不小。老夫也就罢了，将来家中子弟还请照拂一二。”
周楠：“若虚说笑了，周楠不过是一个小人物，还需你这个吏部主事照应啊！”
王若虚突然道：“子木，下个月我就要回福建老家了。”
“啊，若虚不做这个主事了？”
王若虚点点头：“陛下已经下了旨意，福建布政使徐乾调去广西做巡抚，福建使司那边已有空缺。我也是一把年纪，也是到了叶落归根的时候，欲谋福建右参政一职，天官也准了。”
他笑道：“富贵不归故里，犹如锦衣夜行，朝廷这么安置，老夫很满意。”
布政使司参政乃是从三品，老王也算是高升了。当然，权力和吏部主事却是不能比的。
周楠怅然若失，叹息道：“若虚这一走，再要相见却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不过，还是恭喜你了。”
他这才明白刚才王若虚口中说“过得几年，子木未必不会到六部做个主事甚至郎中，王某怕也要有求于你了。”的意思，他是在向自己告别。
王若虚也有点伤感：“你我结识一场，往年之交，我心中也是不舍，子木珍重。”
周楠心中知道，以古代糟糕的交通状况和落后通讯条件，这一别只怕今生再难与王若虚见面了。
他在京城最大的助力是徐阶和王若虚，现在已经和徐阁老翻脸，王主事又要回老家，以后若有事，只能靠自己了。
回头又一想：其实我之所以走到今天还不是靠自己？所谓靠山山倒，靠人人走，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周楠考虑了一下，这次去道录司对自己来说也是一大机遇，将来在嘉靖那里混个脸熟，再中个进士身份，就算没有任何靠山，也能在朝堂立足。
为了抢在王锡爵前头见到嘉靖，为了打这个时间差，周楠也不耽搁，第二日就去道录司上任，显得很急，也不太体面。
道录司司正虽然只是个正六品的官，却是个独立单位，关起门来自成一统的。
按照朝廷的礼制，像这种官去上任并不能那么随意。
首先需要由司里的官员自亲登门去请，表示尊敬之意。另外，去上任的那天还需要吏部的官员亲自送过去，以示郑重。
现在的周大人可顾不得那么多了。
道录司的官衙位于京城内城西北什刹海旁边一个叫烟袋胡同的地方，衙门口正对着波光鳞鳞的大湖。
什刹海连通着下面的中海和南海，乃是京城中心的中心。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问，烟袋胡同，明朝有烟吗？
还真有，此时正值地理大发现时代，美洲的烟草已经传入中国，还没有被人们接受。只被中医当成一味草药使用，用于培养阳气。
和中央各部衙门不同，道录司竟设在一座道观里。
道观名曰广福观，代天顺三年建，分为东、西两院。东院即正院，有吕祖殿一间、太师殿一间和三清殿三间。最后面还有后殿一间，规模极大。观中有道士主持，手下道士五十来人，那道人还有个正七品的官职。
嘉靖皇帝笃信道教，很多道士都被他赏了官职。比如当年的龙虎山天师邵元节，就得了个正一品衔。当然，这些品级只算是一个身份认证，并不领俸禄也有实权。
东院有三进院子，二十多个房间，二十来个差人，那就是道录司的衙门了。
没错，道观和司衙共用一座道观，也算是大明朝独一份儿，由此可见道家在嘉靖年地位之高。

第三百四十五章 六根这是睡糊涂了吗
周大人来得唐突，但司里的差人却不敢怠慢。毕竟，他是司中一把手，还直接负责具体业务。
原来，像道录司这种中央机关，左司正虽然排名在前，可很多时候只是个门面，干活和管人的则是右司正。
一通忙乱，所有人纷纷过来见礼，“司正”“司正”地喊得恭敬。
又有人拿来官府给周老爷更衣。
看着身上的大红官泡，依旧胸口绣着那只鹭鸶，周楠有种梦幻之感。
他以前以为品级低，官服都做草绿。古代的服装又宽大臃肿，穿在身上简直就是只蛤蟆。
如今，看到这代表贵气的红色，看到鹭鸶，周大人张嘴欲笑，又考虑到自己的身份，硬生生忍住。
明朝官员胸口的补子，文官用飞禽，武官用走兽。从此起，周楠才算是正式跨入了“衣冠禽兽”的队伍了。
他此刻有种浑身放松的感觉，即便将来中不了举人，中不了进士，这个官儿大可当下去。以自己的才智，还很有可能干一辈子。在官本位的封建社会，也只有做官才能混得像个人样子。
当然，见识过官场的光景之后，他也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下去，秋闱、春闱还是必须要去考的。
当下，周大人亲切地接见了手下，训话之后，就开始将往日积欠的公事一一处置了。并让书办拿了一套《庄子》、《淮南子》和《老子》过来仔细阅读。
既然搞了宗教管理工作，业余所上也该熟悉一下。《道藏》浩若烟海，别说搞懂，就算尽数读完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最经典的几本怎么也得过一遍。否则，将来和道士们接触，开口就打黄腔，那不是笑话吗？
我们的周司正飞快地进入了工作状态。
《老子》和《庄子》不长，他以前在大学的时候读过，也能背诵，《淮南子》比较长，很多内容需要借助专业的参考资料。
他读了两章，心有所得。感觉心思疲倦，就扔到了一边。
只喝着茶水，慢慢回忆起以前所读过的青词，并信手记录在纸上以备不时之需，这才是他未来见到嘉靖时安身立命的基础，马虎不得。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奇怪，青词这种东西周楠一个普通人从何得知，又记得那么清楚。
事情还得从周楠读大学的时候说起，他这人从小就有一个特点，对未知的新鲜，神神道道事物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不如此如何能够显示自己的特立独行，如何在大伙儿面前装逼？
当年读到明朝嘉靖年这一段历史的时候，他对青词产生的强烈的兴趣。可说来也怪，嘉靖朝的青词竟没有一首流传于世。
这就让他感到奇怪了，一查，才知道，原来这玩意儿是用来祭祀上天的，用过之后就要一把火烧掉。
在查资料的时候，偶然间他查到了中国道教协会的网址，和几个大德高人在论坛上交流过许多次，关系很是不错，也拿到了历代道门所写的经典青词，并用相关资料写了一篇论文，得了学校导师的好评。
上次在内阁值房见到嘉靖的时候，他随手抄袭了两篇，效果还算不错，这才有他被徐阶任命为道录司右司正的事情。
现在趁记忆还没有消退，抓紧将还记得的青词都抄下来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刚抄了三篇，就有书办来报：“禀老爷，神乐观知所六根大老爷求见。”
六根，这分明是个道士的道号，怎么又成了朝廷的官员……这名字好熟。
见周楠皱眉思索，书办提醒说：“六根大老爷是隔壁广福观的住持，现任神乐观知所。”
“原来如此。”周楠恍然大悟，道：“快，快请。”
原来，神乐观本是南京的一处道观。明太祖朱元璋定鼎金陵之后，朱家人尊崇道家，设立的道录司是明朝专门管理道教的国家机构，又设立神乐观负责国家祭祀，特别是其中唱礼、奏乐、舞蹈等部分，并管理一些民间祠庙。道教得以此为媒介正式进入国家体系。
如此，神乐观就从一个地名变为官署。
现在设在京城外城天坛。
神乐观担负着重要的政治使命：一，代天子至祭泰山事；二，利用承天孝感得一系列宗教活动解释皇权的合法性；三，往祭天下神祇事。
到了嘉靖朝，道家的宗教活动更是紧密地和朝廷联系在一起，甚至影响到朝政走向。
神乐观的主官是提点，正六品。下面还有知所，不定员，正七品，二者都由道士充任。
待到六根道人进了书房，坐定，看茶。
周楠仔细端详这个邻居，心中喝彩了一声，暗道：“这厮倒是生得精神。”
因为是正式到访，六根穿这一件黄色八卦衣，头戴紫金冠，手把一只牦牛尾拂尘。他年约六十，发须皆白，偏偏面上没有半点皱纹，简直就是**童颜。不……鹤发童颜，很能骗到一些村夫愚妇。
大夏天，他穿得这么正式，不怕热吗？
喝着热茶，老道士额上很快就出了一层热汗。
二人说了些闲话，六根便道：“周司正，前番蓝仙长恶了天子，被赶回了山东。如今，西苑中的道方士被都撵走，这个时候去随时驾前你我都得小心。蓝仙长神仙一般的人物，这里离开京城，最遂了他老人家心愿，可我与司正却是离不得京城的。”
周楠：“多谢道长指点，还请教什么时候能够得陛下之诏如西苑随侍？”
六根：“五月也就一个端阳，已经过去了。前番，朝廷因为侦办严党的案子耽搁了。陛下的意思是后补，再过得六日乃是吉时，天子会在西苑祭天。老道今日过来，就是想和周司正商议此事。”
周楠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嘉靖，心中不觉有些激动。到那个时候，自然免不得要写一篇祭文，却是自己大出风头的时候。
只是，这种祭文、青词又有什么讲究，须要小心点。内廷的规矩实在太多，别一不小心写了什么犯禁的词句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六根道长，我以前是个读书人，不知道着随侍天子有什么礼制，还请教我。”
突然，六根压低声音道；“贫道对行人的诗词是闻名已久了，以前也听蓝仙长说起过。不过，这青词祭文不同于诗词，乃是骈俪体。听人说，王锡爵极擅此道。他又是左司正，怕到时候抢了先。”
听他这么一说，周楠一愣。六根这话说得很露骨，简直就是毫不掩饰地表示要和他结为联盟排挤王锡爵。
他和六根今日是头一回见面，交浅言深，至于吗？
六根又道：“贫道在受道的时候得过蓝仙长指点，这才得了正法。蓝仙长离开京城据说和李阁老有诺大关系。李春芳在天子驾前进谏，请清退宫中道人、方士，陛下点头允了。”
周楠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儒家对鬼神和天人感应之说存而不论，对宫中神神鬼鬼那一套深恶痛绝。嘉靖大搞封建迷信，朝中君子们都非常愤慨，其中就以当年的首辅夏言为代表。
裕王府的先生们都是天下一等一个大才子，儒家宗师，对皇帝这一套自然非常不满。
蓝道行被赶出京城，主要原因是嘉靖知道他是徐阶的耳目，既然李春芳进谏，就顺水推舟同意了。
这对道家来说是个重大打击，道家和佛家在民间发展不同，历朝历代都的都是上层路线。看裕王府的情形，将来王爷登基，只怕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王锡爵是王府的人，必然是排斥道家的。而蓝道行当初入宫又是周大人的主意，六根自然要和周楠同气连枝。
周楠自从进入官场之后，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去任何一个衙门当职，都会被老人联手排斥。这次竟然要和人同盟整人，感觉怪怪的。
“原来如此，道长，我读的是四书五经，道家的事情一概不知。这青词该如何写，将来还要请教。”算是答应了六根，欲在六日后的祭天仪式上出个彩。
六根：“周司正诗词上绝，贫道如何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说到这里，他话题一转：“左司正王锡爵一直没有到任，周司正和贫道不妨去请。我已经约了王锡爵在酒楼说话。”
周楠一呆，王锡爵不来道录司到任那不是好事吗，怎么反去请？
这道士不会是今日起床晚，把脑袋睡糊涂了？
六根微笑道：“周大人，司正久久不来到任，按照规矩，司里应该去请的。如此，将来即便王锡爵死活不肯接受这个官职，你我礼数已经走到，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他是江南才子，心高气傲。我听人说，最近王府那边不断催促，王大人虽不情愿，估计这两日就会过来，需早做准备。”
周楠眼睛一亮：“激将法？”他已经明白六根想要干什么了。
六根抚掌笑道：“周司正果然和贫道心有灵犀，六根和你相见恨晚呐！”
周楠：“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等下贫道要去神乐观，恰好王司正就住在那一带，我和他午时约好在天香楼见面。”

第三百四十六章 激将法
听到天香楼这个名字，周楠有种不好的预感。
又看了看六根道貌岸然模样，随即释然：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或许是我想多了。
道录司的职责之一就是联络神乐观。
神乐观从属于礼部，却不归其领导，里面道爷可不在朝廷拿俸禄，你也管不到人家。
礼部从事的是意识形态的工作，在没有唯物主义思想的封建社会，未免有些神神道道，神乐观尤其如此。
得了六根邀约，周楠便和他乘了官轿，先到了神乐观和一众道士见了面，算是认识。
神乐观的官署位于外城天坛旁边，明朝的京城外城甚是破旧，天坛旁边甚至能看到农田，准一个城中村。
和对口的兄弟单位的相关人士见面，办完公务之后。二人又行了一段路，便进了一条繁华的街道，在一家酒楼前落了轿。
看这里是正经饭馆，周楠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青楼，否则，一个官员和一个道士狎妓，感觉怪怪的。
在一个小二的引路下，周楠和六根进了雅间。里面早已经开了席，一个大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书生正靠在窗户前，把酒临风。
这书生生得身材匀称，皮肤白皙，国子脸型，浑身上下都透着儒雅之气和傲气。
看到六根，那书生将手中的酒杯一晃，道：“道长请我吃酒，我腹中饥饿就先叫小二布了菜，这一顿算是我请。你约我见面，怎么还带了个不相干的人过来？”
说罢，眼神就扫了周楠一眼，神色中带着不满。
六根笑道：“王司正，也不是不相干的，认识一下，这位是道录司的右司正周楠周子木。”原来，这个青年书生就是王锡爵。
王锡爵这次进京乃是为了准备明年春闱进士科。他进京之后就在天坛附近买了间宅子居住，温习功课。
因为是名士脾气，王锡爵进京之后没事就跑到旁边的僧院道观和出家人谈玄论道，和六根认识了，也谈得来。
周楠忙拱手：“见过王司正，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王锡爵却不还礼，面带不满对六根道：“道长，我见你是个风雅的得道高人，这才与你结交，今日缘何带了外人过来？我观此子面带酒色财气四蠹，乃是浊物一个，没得坏了气氛。”
周楠一听这话，心中就有一股邪火拱起。这话分明是讽刺他入仕以来肆意妄为，汲汲钻营。
是的，你父亲是和我恩师有旧怨，可大家现在都是同事，场面上你总该敷衍一下吧？再说，你是苏州太仓人，我的老师也是太仓人，大家同为苏州士林一脉，都是自己人啊！
你我都是司正，品级一般，职位相同，你摆这个臭脸给谁看，当我是你的手下呀？
可见恩师和王家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何等程度。
这个王世贞当年的性格真的有问题。
周楠是衙役出身，身为杂流官，每到一处都要受人排挤。也因为好酒探花，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自从做了行人，又立志要以科举混清流，周楠如今对自己的名声极是看重。
到京城之后，谨言慎行，青楼楚馆一概不沾。
因为没有进士功名，老周在官场是见到同仁的时候不觉气短。
这话算是点中他死穴了。
既然你王锡爵不给面子，就别怪我和你撕破脸了。周楠反问：“王元驭，你说我是个浊物，如何看来，你却是清流君子了。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君子但出直中取，莫向曲中求。王朋友这次来京，相必是为了明年的春闱。如今偏生要来道录司做官，可是怕明年名落孙山，坏了你大才子的名头？果然是豪富之家出身，只稍做运筹，就得了正六品官职。不像周某，出身寒微。一旦朝廷派差，都是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生怕做错了事，坏了这得之不易的前程。”
王锡爵将手中酒杯朝地上一扔，正要发作。
六根见二人要吵起来，忙分开他们，笑道：“二位大人都是当今士林年轻一悲中的杰出之士，将来还有一个官署办公，为朝廷效力，如何能够闹生分了。今日咱们广福观的人可算是聚在一起了。来来，贫道敬两位大人一杯。”
王锡爵骂道：“你这牛鼻子，道家不是茹素的吗，怎么吃起酒来？”
“这是素酒，吃了也不犯戒。”
“还有这种说法，你这是牵强附会。”王锡爵一愣“不犯戒，不犯戒。道长原来也看《西游记》啊？那书如此诽谤道家，你也读得下去。”
原来，这个年代的酒分为素酒和熟酒两种。
素酒仍然是酒，只不过发酵时间短一些，酒精含量低一些。“自春至秋，酝成即鬻”，叫“素酒”；“腊酿蒸鬻，候夏而出”，叫“熟酒”素酒又叫小酒，熟酒又叫大酒，两种酒的区别只在发酵和熟化的时间长短，都不经过蒸馏。
“读过。”六根道：“一个宗门是好是坏可不是一个人一本书就说了算的，我道家也不在乎别人说。爱信信，不信滚。”
王锡爵抚掌哈哈大笑：“道长倒是豁达，佩服，佩服！”
他潇洒地坐下，端起六根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面色缓和下来。
他借着这个话头和六根说起道家的戒律同佛家戒律的分别，探讨起戒律对于修行人的意义。从头到尾连看得不看周楠一眼，神色带着不屑，权当周大人是隐形。
周楠是何等哗众取宠特立独行之人，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冷落。再加上心中还愤恨王锡爵对自己的责骂，就道：“王朋友乃是苏州一等一的名士，说起来，在下也是系出苏州王氏一门，有个学问上的事想要请教王朋友。”
王锡爵：“王世贞没有教过你吗？”
当着一个学生的面直呼其老师的名讳，不但周楠面色大变，就连六根也担忧地看了周大人一眼。
周楠淡淡道：“周某乃是杂流出身，立科举，欲要参加今年顺天府秋闱。前番恩师他老人家出了个题目‘生财有大道’，不知道这题该如何解，还请教王朋友。”
这已经大路得不再大路的句子，这天底下任何一个读书人都背得滚瓜乱熟。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是则平”的意思是：生财有方法、规律可循。这就是干活的要多，吃饭的要少，生产效率要高点，消费速度要慢点，那么财富就永远充裕了。
王锡爵这样的大才子自然不屑回答，只讥讽地看着周楠，想看他嘴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周楠：“这句圣人之言告诉我们的是，富贵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获取富贵当符合道义。大成至圣先师就曾经说过：富贵而可求也，虽然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他接着道：“听人说，王朋友家乃是苏州大盐商，这次来京赴考为博进士功名。好好的大道不走，怎么想着到道录司走捷径？对了，想必是为了两淮盐司的盐引，自甘堕落吧？”
周楠说到激奋处，拍案而起：“王朋友为了一己之私，曲意讨好朝中权贵，由杂流入仕，刚才还有什么脸训斥周某面带酒色财气四蠹，乃是浊物一个？”
“大成至先师有云：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也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你看看你，身为苏州名士，不安贫乐道，却婉言取富，还有什么脸骂我？”
“奉劝你一句，以你之才，别说进士，即便翰林院庶吉士也是可以争取一下的。休要因为芥子般的蝇头小利，为了别有用心之人坏了自己前程。”
看着正义凛然的周楠，王锡爵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位严厉的师长。
是的，对于家族安排自己讨好王府，进道录司获取皇帝恩宠，进而替高拱进位首辅一职，他心中还是非常不满的。
就他的个人履历来说，四岁发蒙，一路县试、府试、院试、乡试，现在已经走到了会试这一步，中进士当不在话下。然后点翰林，做六部主事，进而侍郎、部堂。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君子入仕的模版。
可这个时候若再去道录司做左正，品级是上去了，将来升迁也快得多。可终究是杂流，是他档案上的一大污点。
将来若有人提起这一点，怎么抬得起头来？
也因为这样，王锡爵一直不肯去道录司上任，拖延到现在。
周楠这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王锡爵气得满面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来，喝道：“周子木，我知道你今天为何而来，不就是想争进宫面圣这事吗？你如此辱没于我，不就是想使激将法？放心好了，我可不是你这种小人，这个左司正，王某誓死不从，你也不要再使小人手段。告辞，后会无期。”
待到王锡爵忿忿而出，六根朝周楠竖起了大拇指：“佩服！”
周楠哈哈笑道：“还是道长使得好计，其实，我这也是在帮王元驭，他若是做了杂流官，将来前程有限，却是可惜了。”
六根点点头：“确实如此，蓝仙长才京的时候曾经见过王锡爵一面，说‘吾观此子面相贵不可言，将来必为极人臣。’他不做这个官也是好事。今日虽然恼周司正，将来回想起来，必然念你的好。”

第三百四十七章 没有钱万万不能
闻言，周楠心中骇然。
作为一个穿越者，自然知道王锡爵在真实的历史上将来会做到内阁首辅一职。这个蓝道行仅仅见过王元驭几面，就敢笃定此人将来会位极人臣。难道说，相面这种事是真的？
周楠本是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对于和尚道士这些宗教界人士大多不以为然，对鬼神之说也是嗤之以鼻。可既然连穿越这种事情自己都遇到了，如今信仰却有些不坚定了。
其实，周大人并不知道，蓝道行身为一个老道士，又一向走上层路线。和他接触的人不是公卿大夫，就是学界名士。这种人本身就贵可不言，在阶级固化严重的明朝，天生就是要做官的。
逢人就说几句“我看好你哟”对道士们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好话谁都爱听。
感慨了几句，六根又笑道：“王锡爵毕竟年轻气盛，吃你这一通埋汰，只怕也没脸再来道录司，周司正高明。”
周楠心情大好：“还是道长你这个激将法高明。”
二人抚掌哈哈大笑，一通酒吃到黄昏，才醉熏熏散了。
果然，如六根所预料的那样。接下来几日，那道人又过来串门，说他下来之后又去王锡爵那里请过一次。王锡爵情绪很不高，问了半天，才知道王举人向王府那边请辞，说自己意欲在科场上搏杀功名，怎肯自污去做杂流官。
为此，还和王府的人大吵大闹了一通。
士林中人听到此事，都赞王锡爵不畏强权，铁骨铮铮，倒搞得王府很是狼狈。
周楠听到这事心中大喜，既然议论已经起来了，看来朝廷短时间也不可能再安排新人过来做左正，整个道录司自己算是一手遮天。
毕竟，左正的位置王府有意置喙，吏部若是安排其他人过来，那不是和王爷和李春芳、张居正等君子对着干吗，你还考不考虑政治后果？
接下来就是享受生活和等待皇帝的封建迷信活动开搞吧！
在这几日里，周楠除了读书练习八股文章就是个京城各大道观的牛鼻子们搅在一起。
明朝明太祖整合道教，敕曰:“道凡二等，曰全真，曰正一”，宣告其它小派都需融入这两大宗才可以获得朝廷的合法保护，明代道教出现了北全真南正一的区域特点。神乐观位于江南正一道范围，主事道官大部分来自于龙虎山、茅山、武当山以及江苏、安徽等与正一道关系密切之地。
当初邵元节邵神仙就出自正一，而蓝道行也是这一派的代表人物。
有了这层关系，周楠和他们的关系极好，被当成自己人，管理起司正事务也是井井有条。
这一日，周楠正琢磨着自己和正一关系密切，可自上任以来却没有接触过全真诸子，是不是去白云观走走。两日后皇帝打醮，是不是请全真那边也出几个人。
全真、正一，大家一起联手把这个斋醮给办妥当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书办来报：“司正，外间有个姓史的秀才求见，说是你在安东老家的故人。”
周楠问：“姓史的老乡，他报上名字没有？”
书办：“说是姓史名文江。”
周楠抓了抓脑袋：“还真没听说过，请他进来。”他想了想，自己在安东干过大半年吏员，县里有功名的秀才中好象没有这个人。
如果没有猜错，此人应该是来打秋风的。
打秋风，又叫打抽风。
古代的读书人游学天下的时候，若是手头紧，听说当地的官员是自己的同乡，便会上门拜访，谈诗论道，蹭吃蹭喝。
天下士子都是一家，又是同乡，作为一个官员，自然有接待的义务。接待完了，还得送上一笔盘缠礼送。
明朝中后期，不少读书人都以此游历天下，不但不花一文钱，等到回家的时候还能小赚一笔。
看到其中之利，那些落魄的秀才们便群相效仿，搞得士林风气乌烟瘴气，搞得那些在清水衙门任职的官员很是郁闷。
既然老家的读书人找上门来，周楠自然要客气接待。这些书生掌握着社会舆论，就算将来帮不你什么忙，给你捣乱，坏你名声却够你喝一壶的。
史文江没有什么名气，周楠自然没有什么心情和他诗酒唱和。等下准备和他聊上几句老家的天气、庄稼，然后送上几两银子心意了事。
果然如他预想的那样，史文江身上的衣衫显得破烂，满面尘土，看起来甚是潦倒。
不过，人却长得儒雅，模样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
史文江大约二十一二岁模样，显得很是狂傲，见了周楠只微微一拱手：“见过周大人，久仰，久仰了。小生也是访了许久，才访到你。”
这口音不是淮西方言，周楠心中疑惑，不会是冒充的吧？
表面上他还是温和地回了一礼，又叫人上了茶。
问：“不知史朋友今日来寻本官，所为何事？”
史文江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模样。他一边用盖子轻轻刮着茶水汤面上浮沫，一边淡淡道：“小生游学到京城，盘缠用尽……”
果然是将身上的钱花光来寻本大人要民政救济的，一鼓掌。立即就有一个书办将两枚事先准备好的银锭放在史文江身边几上，重量大约四两。
史文江也不推辞，将银子收到袖中，接着说：“也好，就当预支的一旬的工食钱。周大人，还请叫人将签押房收拾一下，那地方有点乱，我这人爱整洁，见得不脏。”
周楠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去，等等，你不是来打秋风的，而是想做我的师爷？直娘贼，一旬就要我四两银子的工钱，一个月不是十多两？比本大人的俸禄还高，谁给你的勇气？
我本是干师爷的出身，现在竟然有人毛遂自荐来为本官效力，还真有点不习惯啊！
这道录司就是个没什么事的衙门，周楠手下本就是二十多号人马。其中能识别文断字的书办就有四人，他们就能扮演秘书的角色，实在没必要再请师爷。
而且，请师爷可得本大人自己掏腰包。
这姓史的要价这么高，简直就是失心疯了。
“史朋友，我们之间好象有些误会……”
“司正，出事了。”正当周楠要客气地拒绝史文江的时候，六根急冲冲进来：“刚才贫道去神乐观筹办后天打醮一事，官署的人说内帑将这笔款子给扣下来了。没有款子，斋醮还怎么办，天子若是责怪下来，这不要命吗？”
大热天的，六根还穿着明黄色的八卦衣，头带金冠，整齐得像一只火鸡。估计是因为心中着急，满头是都是汗水，掖下两陀水迹。
这个时候，旁边的史文江放下二郎腿，将一杯茶递过去：“这位道长如何称呼，你先喝口水慢慢说，天塌不下来的。”
看史文江和周楠有说有笑，六根以为他是周楠的贴身随从，接过杯子一口喝干，道；“贫道六根，在神乐观当职，事情是这样……”
他大概将神乐观后天要进宫侍君办差一事说了一遍，又道：“现在上头不拨款子，事情大了。”
史文江又问：“没有款子啊，不过是打醮而已，找几个道士念上几句经，烧点香了事，也费不了几个钱。要不，司里和观里凑凑，对付得了。”
六根：“还请教如何称乎？”
“史文江，从淮安安东来投奔周子木。”
“史先生你却不知道，这皇家自有皇家的规矩，丝毫乱不得。”六根苦笑，“天子打醮，可不是斩鸡头、烧黄纸、喝血酒那么简单。首先你要设坛，需要上好的香木，陈放酒脯、饼饵、币物，历祀天皇、太乙，祀五星列宿，为书如上章之仪以奏之。就拿那币物来说吧，需要以黄金细细打成金箔，用量也极大。至于用来些青词的绿笺，做工考究，每张价值白银十两。”
“斋醮之后，还得布施京城所有的道观。京城的道观起码上百家，逐一布施下来，又是一大笔款子。林林总总，四天下来，起码五六万两。”
这下不但史文江大惊，就连周楠也惊呼：“糜费竟然如此之大。”这一年中有二十四个气节，如果每个节气就搞这么一场，花的钱海了去。难怪当初严嵩为了替皇帝搞钱，头发都熬白了。
这嘉靖实在是太能花钱了。
又难怪龚情当年发疯去查太仓，发现里面只剩几千两银子。
明朝国家财政到张居正当政的时候才有所好转，为大明朝积攒了一笔偌大的家底。
史文江口中啧啧有声：“也不知道天子所使的绿笺纸写起字来是什么滋味，恨不能见上一次。道长，既然天子开销如此之大，确实不是两个衙门自己就能承担的。对了，你再讲讲司礼监的人是怎么回话的？”
六根苦笑：“还能如何，一句没钱，自己想辙，就把神乐观的人给打发了，谁敢废话？”
史文江皱眉思索，口中喃喃道：“不对啊，司礼监虽然掌管内帑，却是丫鬟拿钥匙，当家做不了主。这事天子肯定是知道的，不然，太监们也不敢得罪皇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道录司这回麻烦了，钱不是万能，可没有钱却万万不能。”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一条死路
这个史文江现在纯粹就是以周楠的师爷自居，问了一气。
他所问的问题都是公务，周楠就有点忍无可忍了，正要呵斥。
突然，史文江一拍大腿，“明白了，定然是解送去了东南前线。”
周楠心中一动：“送去东南前线？”
史文江：“严嵩垮台，胡宗宪入狱，东南战事暂时由福建巡抚谭纶总理。知道这个谭纶是谁的人吗？”他也不等周楠猜，径直揭晓谜底：“裕王府的人。”
六根：“不对吧，贫道听人说谭纶是如今兵部尚书杨博的人。当初，谭巡抚在福建任上因为丁忧辞职回乡。三年受孝期满，朝廷本欲调他去别出，是杨大司马一意保举，才得了福建巡抚一职，和王府却没有任何关系。”
“哈哈，你只知其他一，不知其二。”史文江哈哈大笑，一脸狂傲地指着六根：“当初大司马出任宣大总督一职，屡次击溃敌寇入侵，所建功勋极大。天子有意招他回朝出任兵部尚书一职，又顾虑边境，便询问严嵩。严嵩一向不喜欢杨博，奏请命江东暂署兵部事务，等待防秋完毕后再慢慢计议，于是不召杨博。两人就此龃龉，这次倒严，杨尚书也是出了力的。”
“也因为在倒严一事上，杨尚书和王府连为一体，谭二华才干又出众，乃是储君着力提携之人。未来，谭纶之于裕王，就如胡汝贞之于严分宜。是王府的脸面，自然要大力扶植。”
“现在严党被铲除不要紧，福建那边的军费如此筹措却是个问题。谭二华的才干虽然不逊于胡宗宪，可没有钱，他这个巧妇也做不成无米之炊。如今，国库空虚，天底下只怕也就皇帝的内帑拿得出钱来。估计，内帑的钱都被裕王挪去填福建那个大窟窿了，如何还有钱给我们道录司？”
周楠精神一震，确实，如今天下也只有裕王这个未来的皇帝敢动内帑。
据真实的历史记载，谭纶在总理福建军务之后，算是入了裕王的眼，彻底成为福建的军事长官，率领戚继光等人，打得有声有色，建了不小功勋。
后来四川出现叛乱，他又被调去做四川巡抚，剿灭了富顺叛军。
在隆庆朝的时候，皇帝又将他调回朝廷出任兵部尚书一职，从此走上了人生颠峰。
六根闻言大吃一惊：“史先生，天子的内帑司礼监也敢动，不怕掉脑袋吗？”
“陛下春秋已高，一朝天子一朝臣，内廷尤其如此。司礼监的人如何敢得罪未来的储君，讨好还来不及呢！就算现在因为这事受了天子的罚，那情分裕王却是记在心中的，日后自回弥补。监中，从来就不怕胆子大豁得出去的监臣。你们猜，这人是谁？”
六根：“司礼监掌印黄锦？”
“不不不，黄公公年纪已高，干不了年了，这人我估计是陈洪。”史文江说：“陈洪因为景王夺嫡的事恶了王府，将来陛下千秋万岁之际，就是他人头落地之时。现在有这么一个自保的机会，如何不把握好了？”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王府自然乐意看到陈洪这个司礼监首席秉笔和东厂提督来投，谁会嫌自己手上的力量太大呢？
六根又问：“福建那边就是个无底洞，内帑亏空，一旦陛下查起来，如何了结？”
“以新帐补旧帐，慢慢拖吧！这次咱们司应该是碰到司礼监刚将内库银解送福建，手头正紧的关口，却是连五六万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史文江笑笑看着周楠：“周大人，你没钱就办不成差事，办不成，就要被皇帝责罚。为了自保，只能举报王府。可一举报，以后的前程还想不想要了？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啊！”
“而且，我怀疑这事就是王府有意为之，欲借此将你赶出道录司，方便安插他们自己的人手。”
听史文江这么一说，周楠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这姓史的对朝廷的事情洞若观火，所有官员的履历和来龙去脉都一清二楚，确实是个人才。
若这人来历清白，倒是可以依为臂助。
周楠心中想，实际上，我现在已经是正六品的官，养几个幕僚做些不方便做的事情，说些不方便说的话，也是标配。正七品以上朝廷命官没有师爷，落到世人眼中还真是不可思议。
说到底，我还是当小官吏当惯了，没有上位者意识啊！
周楠问：“史先生，可有破局的之策？”
史文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很干脆地拒绝了。
周楠和六根又商议了半天，不得要领。
等到六根告辞而去，周楠问：“史先生，恕本官眼拙，以前却没听人说过安东出过你这样的杰出之士，还请教？”
史文江却一脸不悦：“一个月十五两银子工食，四时衣裳，每十日休沐三天。清明、端午、中元三节，各十两红包，年底五十两。你肯不肯？”
周楠瞠目结舌，好大胃口，好个狂生！这样待遇，至少是一省巡抚的幕僚标准了。
不过，这小子确实有才，错过了，周楠心中也是不舍。
就点点头：“好，就烦劳先生为我赞画了。”
“爽快！”史文江这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家父写给大人的信。”
“你父亲是谁？”周楠接过信一看，才发现这信是当年提拔自己的安东知县史杰人所写。
信写得很简单，大概意思是他为官清廉，家无余财，生活颇为困苦。作谓君子，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室不改其志，甘于清贫乃是君子的操受。
无奈家中人口实在太多，已经揭不开锅。
惟有一子史文江，今年二十有一，不喜八股文章，看来科举已然无望。且托付给子木，做个幕僚，混些嚼裹。
还请子木看到你我往日的情分上，照顾他一些。此子甚是狂狷，若是做错事多担待。
周楠失惊：“原来史先生是史知县的公子，你怎么不早说。”
史文江：“良禽择木而栖，若我一来就拿出父亲大人的书信，怎么看得出周大人的真实人品。”
这书生，真是演义看多了，竟来试我。周楠哭笑不得：“现在试出来了？”
史文江：“试出来了，大人是个求贤若渴之人，胸怀广阔，值得我投靠。俗话说得好，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人一走，茶就凉；墙倒众人推。家父在位的时候，别人都来讨好。一但坏了事，人人都是避之惟恐不及。人心啊，人心啊！”
周楠打断史师爷的感慨，问：“你父亲还好吗？”
“好得到什么地方去，他从贵州知县任上被罢，回到老家耕地为生。”
原来，史杰人上位，靠的是改农为桑。朝廷为了提拔他，特意将他调去贵州做知县培养。
却不想，改田为桑实行不一年就彻底废除。史杰人也受到牵连，被罢免。往日的政治小明星，如今已经彻底沦落。
说起来，史记知县落到如今这个田地周楠也是有一定责任的，内中自然内疚。
又看了看史文江衣服上的补丁，显然这小子最近一段时间吃了不少苦。
他心中不禁一酸，道：“等下我给你父亲写一封信，另外在附上二百两银子，你托信得过的人带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文江，你放心在我这里做事。”日后自己若有前程，免不得要给史文将谋个官职，报答史知县的恩情。
史文江：“谢谢大人。”
周楠唏嘘了一气，又问：“文江，依你看来，如今这事该如何破局？”
史文江：“我刚到京城，朝廷的事情也不甚了了，怕是出不了什么主意。”
周楠：“这事涉及到未来的首辅位置之争……”他就详细地将徐阶和高拱的争位的来龙去脉跟史文将说了一遍。
史文江听得很仔细，很多地方都打断周楠又重新问了一遍。最后点头：“明白了，大人是无意和徐阁老搅在一起，以他门生自居的。实际上，到了你这个位置，做宰辅门人对你的科举甚是不利，早点划清界限为好。这事你应该和王府说清楚，可说清楚了，入值西苑随侍君前的差使就要让出来，确实令人头疼啊！不管怎么说，还得先将这笔款子的事情弄妥。”
“筹款，怎么筹，那可是至少五六万两，又拿什么去还？”周楠苦笑摇头。
时间已经紧迫，还有两日就要去西苑，已经不允许他从容筹措。
说到这里，宾主二人都是一筹莫展。
既然想不出法子，史文江也不费脑子了，抛下周楠自去收拾签押房那间自己未来的办公室。
周楠正在书房琢磨着，不片刻，史文江又返回来，手中拿着一个帖子，低声道：“东厂提督陈洪发帖子请你说话，来者不善啊！”
周楠一想起陈洪那日抓捕御使沈阳时凶狠的表情，心中就是一寒。
他立即意识到陈太监这是在替王府出头。
就展开请贴，一看，上面说久仰周大人的才名，一直想见他一面。今天晚上恰好得了差使出宫办差，想和你见上一面，请务必赏光。
地点就在什刹海旁边的一处皇家园林。
“我能不赏光吗？”周楠摇头：“还不是因为随侍天子这件事，想让本官退出。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本大人今天夜里且去会会这位陈公公。文江果然高明，一猜就猜出陈洪已经倒向了裕王，内帑的银子就是他拨出去的。”

第三百四十九章 隐患爆炸
说起这个陈洪，周楠已经和他接触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礼部自己被双规，陈公公逮捕御使沈阳。第二次则是在白各庄，这阉贼让自己去李伟家送死碰瓷。
通过这两次事件，周楠感觉这人就是个没脑子，又凶狠冲动之人。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做事不择手段，又没有立场。
陈洪先是和景王结为同盟，欲助其夺得帝王之位。看景王被赶出京城就藩，他立即改庭易旗帜投靠裕王。
这就是个不值得信任二五仔，这样的人在官场上竟然能够混到东厂都督的高位，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仔细一想，其实还是可以理解的。
太监是皇家的奴才，是打手，是要干脏活的，陈洪最大的优点是豁得出去下得了狠手。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什么人都敢抓，什么人都敢朝死里打。
这些年，死在他廷杖下的官员有两位数之多。朝廷君子们都恨他入骨，又畏之如虎。
无论是嘉靖还是未来隆庆皇帝都要有这么一条疯狗，相比之下，司礼监的其他公公们毕竟都是内书堂出身，必然沾染了书生意气，自重身份，不肯脏手，做事顾忌也多。
这也是后来为什么隆庆皇帝依旧重用陈洪的缘故，皇家的狗能听话，能咬人就成。至于品德，从来就不在天子的考虑范围之内。
周楠自认为不是个胆子小的人，可他已经和陈洪彻底翻脸，这次要去见他，头皮依旧有些发麻。
看出周大人的顾虑，史文江道：“大人不用担心，今时不同往日，尽管去就是了，陈洪还没有那么大胆子对你不利。”
周楠立即醒悟，是啊，东厂虽然有不经过法律程序逮捕审问犯人的权力，可那却是在办钦案的时候，执行的是皇帝的意志，自然可以凌驾于三法司之上。自己已经不是以往那个小杂流，堂堂正六品官员，若有事，陈洪也不好向世人交代。
史文江扬了扬手中那张请柬，突然笑道：“这地方我却听说过，说起来和周大人也有点关系。”
今天晚上陈洪约周楠见面的地方是一处皇家园林，位于什刹海之南，皇宫西北角，名曰：瑞庆宫。
以前是一座道观，颇为破旧。嘉靖十一年的时候，皇家将这块地收归己有，重新修缮，作为皇帝的清修场所。
后来嘉靖嫌这里靠着皇宫实在太闹，也不怎么去。
周楠大奇：“瑞庆宫和本大人又有什么关系？”
史文江笑道：“今年过年的时候，嘉善公主进宫陪天子守岁。陛下大喜，便将这地方赏赐给了她。听说嘉善公主对大人青眼有加，欲招司正为驸马都尉，你说和大人有没有关系？”
这事周楠已经得皇帝亲口承诺，算是过去了。不过，现在看到史文江面带诡异的表情，他还是大为尴尬：“我自有老妻，如何能够给皇家做女婿，不要再提了。”
史文江：“大人，今晚陈洪约你在瑞庆宫见面说话，你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周楠：“什么地方不对……不会……”
史文江点点头，分析道：“陈洪借的既然是嘉善公主的瑞庆宫，而不是约你去他府上，这说明什么呢？”
他反问一句，见周楠低头沉司，也不卖关子，接着道：“听说裕王和嘉善公主兄妹俩关系极好，王府一言一行都要受礼法制约，轻易不能出府。今日这事关系到未来内阁首辅位置，牵连甚大，王府自然会小心。京城耳目众多，瑞庆宫什么地方，寻常人如何进得去。再说了，王府也不信任陈洪，想来你和陈公公说话的时候，嘉善公主会旁听监视的。”
周楠心中一凛，感觉到一丝不安，眼前有浮现出那日在白云观所见的那个雍容华贵的身影。自己宁死不做皇家女婿，怕是已经将她得罪到死。
今晚之约怕是鸿门宴。
感慨了一声，周楠：“咦，文江，你才来京城没几日，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简直就是个耳报神。”
史文江：“既然要做大人的幕僚，自然要提前准备，事事关心，不然如何能显示出我的手段？”
周楠：“你不去做锦衣卫可惜了。”
待到天黑，反正地方也不远，周楠就换上便装，沿着什刹海信朝瑞庆宫走去，当活动筋骨。
走了大约一壶茶工夫，就到了地头。
然后被人领进前堂。
瑞庆宫不大，里面也看不到几个人。大夜里，堂中只点了五六根蜡烛，静谧得阴风阵阵。
屋中只有陈洪一人：“周大人来了？大夜里请大人过来，咱家唐突，还请不要见怪。”
周楠拱手施礼：“不敢不敢，我与公公有过两面之缘，上次白各庄一别已经两月，这次再见，公公风采依旧啊！”
陈洪指着周楠道：“这一两月京城风云变幻，一代新人换旧人。当初的周行人如今却摇身一变变成了正六品的司正，而且，据下面的人来报，倒严你是出了很大力的。这些日子，京城公卿大夫们口中都提起大人的名字，都说徐阁老懂得用人，竟使了你这么一个干才。”
“咱家当初还这么没看出来你竟这么能做事，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和你结和善缘。一个世袭的锦衣千户，赏了也就赏了。咯咯，咱家倒是有点后悔没能使你。”
周楠正色：“陈公公，下官乃是文臣，一心科举入试，怎可走捷径？对了，上次在白各庄我和汪连公公相处甚欢，分别两月，心中甚是想念，却不知道汪公公现在如何了？”
他这话是在提醒陈洪，我周楠可是个读书人，好好的进士不做，怎么可能给阉党做走狗，那不是自甘堕落吗？陈公公你大约是忘记当初让汪连逼我去送死的事情了，你觉得你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汪连啊，他办事不利被咱家打发去昌平背石头修皇陵了，估计也活不了两年，只怕你再也见不着他。”周楠话中意思陈洪如何听不出来：“不过，咱家还是想和周大人商量一下，你还是辞去道录司右正一职吧！不然……”
他拖长声音，眼睛绿油油地看着周楠。
周楠淡淡一笑：“不然如何？”
接下来就是该谈条件了，我们的周大人是这么认为的。
上次陈洪让他去碰瓷李伟，许下的条件就是让周家一个儿子世袭锦衣卫千户，吃铁杆庄稼。当然，前提条件是周大人必须死。
周楠又不是疯子，自然不会去当死士。
上次的事情关系到夺嫡系，这次则涉及内阁首辅人选，重要程度相同，想来对方开出的价码是不会低于锦衣千户的。
按说，周楠有心脱离徐阶阵营，以免在科举的时候吃亏。老徐做不做首辅，同他没有任何关系，本该顺水推舟应下来，拿到实际的好处。
不过，不做这个道录司的司正，随侍嘉靖的机会不是错过了吗？这样的机会，以后再不可能碰到了。
这……真是那以取舍啊！
陈洪突然一脸的狰狞：“若周大人不肯，就休怪咱家得罪了。”
周楠闻言大怒，你这是谈判的态度吗？
谈判自然是我漫天要价，你陈公公也可坐地还钱。
不给好处，直接威胁，我信了你个邪？
“陈公公，你不就是要扣掉道录司的款子吗？别忘了，这可是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事。若是耽搁了，下官自然要吃不了兜着走，只怕陈公公也要担责。”
大家两败俱伤，对你陈洪也没有任何好处。
陈洪：“不怕。看样子，周大人是不肯辞职了？那么，咱家说不得要请你去东缉事厂走上一遭。”
周楠自是不惧：“陈洪，别忘记了周楠可是堂堂正六品朝廷命官，你要拿我，总得有个罪名吧，还请教。另外，按照朝廷制度，厂卫拿办的是钦案，须有天子点头，还请将相关手续拿来我看看。”
说完，冷笑：“天理，国法，皇命，都不允许陈公公肆意妄为，陷害忠良。”
这已经是彻底地翻脸了，陈洪咯咯笑起来：“忠良，你算是哪门子忠良？确实，你是正六品命官，没有万岁爷点头，我这个做奴婢的还真拿不了你，谁叫咱家就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呢？皇上叫咱家砍人，咱家砍就是了。若刀子不听话，那就要被扔掉的，这个规矩，我自然是懂得的。不过，这事和朝政没有任何关系，倒不用领圣旨，我自己就办了，也不违制。”
周楠“哦”一声：“陈公公，还请教。”
陈洪道：“周大人真是个干才啊，当初汪连盯你那么紧，那叫寸步不离，就差和你睡一张炕了，还是叫你从李伟那里逃得一命。后来，你更是拿到了严嵩的罪证，若非是你，小阁老也进不了天牢，严阁老也垮不了。你这人秀才出身，又做过十年囚犯。换别人是你，早已经沦落。可你却从衙役而吏员，现在又做了正六品的官。将来，说不好还能中个进士。你的际遇之奇，真真叫人惊叹。咱家对你还真是有兴趣了，就叫东厂的人将你所有的履历卷宗，从淮安，从刑部都调了出来。你猜，我看出什么了？”
周楠心中一沉：“看出什么？”
陈洪：“咱家发现你当年杀人的卷宗有点意思，留在淮安的供状好象后来修改过。你的签字画押与刑部的卷宗也不一样，周大人，你身为朝廷正六品官员。你的事情咱家处置起来自然要极为谨慎，等下是不是随我到东厂去啊？”
周楠心中一冷，如坠冰窖。
自己最大的一个隐患彻底爆发了。

第三百五十章 绝地反击
现在正是五月，虽然已经晚上，可房间被太阳烤了一整日，里面依旧闷热难当。
周楠浑身都湿了，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水一滴滴落到地板上。
陈洪：“对了，咱家是内书堂出身，授业恩师是大学士杨应宁杨公。他老人家被奸人陷害，抑郁而终，幸赖有圣明天子拨乱反正，恢复了他老人家的名誉。能得如此海内第一名士指点，乃是咱家的幸运。”
他口中的杨应宁就是家境朝初年的内阁辅臣杨一清。
所谓内书堂就是宫里太监读书的地方，教书先生一般都由内阁辅臣和翰林院学士充任。
内书堂的太监出来之后，一般都会做各衙门管事牌子甚至司礼监秉笔。算是皇宫内侍的高级进修班，高级干部学院。
“人说，名师必有高徒，惭愧的是，咱家不爱读书，是他老人家最不成器的弟子。”陈洪：“别的同窗整日苦读四书五经，我却只喜欢看演义话本这些不正经的。前日是恩师的忌辰，咱家正在读《西游记》读道《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一章，又想起周大人早年卷宗上签押不符一事，就忍不住约大人说话。呵呵，周大人，你究竟是陈光蕊呢，还是水贼刘洪？咱家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却看不真。”
说着，他绿油油的目光落到周楠脸上，如同两把刀子，似要将他看穿。
他口中的陈光蕊就是西游记中唐僧的父亲。
且说陈光蕊中了状元之后，授了一个什么地方的知府，就带着娘子去上任。在乘船的时候遇到水匪刘洪，被人一刀砍了。
刘洪见唐僧母亲美貌，就纳为娘子，拿了陈光蕊的官照冒充其身份去上任做官。
这一做，就做了十八年，竟然没有被人看破身份。
陈洪突然提起这节，周楠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是说自己是冒充别人身份的西贝货。
只要陈洪将刑部的旧卷宗一提出来，和周楠的现在的笔记一对，再审上几审，以厂卫的能耐不难审个水落石出。
不同于其他的案子，这冒充别人身份，又做到大官，那可是轰动天下的奇案。
真到那个时候，等待周楠的就是人头落地的结局，神仙也救不了。
看来，这官还真是要辞了？
就算辞职，诺大一个把柄被陈洪捏在手中，自己以后也不可能在混官场了，而且淮安也回不去了。
不然，陈洪心中一个不爽，随时就可以旧事重提，派人捉自己归案。
此刻周楠有种万念俱灰之感，自己在明朝挣扎奋进了一年多时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就此化为乌有？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汗水依旧如浆而出。
陈洪摇头，语含讽刺：“周大人，沉默是没有用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也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只要你答应辞去道录司左正一职，一辈子不入官场，咱家权当不认识你这个人儿。”
说罢，他打开书桌的抽屉，将一叠卷宗扔在案头：“这是咱家从刑部提取的淮安府安东县周秀才杀害梅秀才一案的卷宗，你今日若是肯写下辞呈，尽可将这些东西带走。放心好了，咱家叫人提挡的时候已经销了档，不会有留任何痕迹。周大人，你意下如何？”
那一叠档案似带着魔法，引诱着周楠下意识一步步走过去。
陈洪也不阻拦，只用猫戏老鼠的眼神轻蔑地看着他。
周楠拿起了笔，蘸了点墨，只感觉手中笔重若千斤，又如何写得下去。
陈洪见他迟迟不写辞职，心中不耐烦，呵斥道：“周大人，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墨墨迹迹做甚，没得叫咱家看不起。”
突然，周楠转过头来对陈洪一笑：“这份辞呈写是不可能写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周某从一介囚徒走到今天，腥风血雨都经历了，殊为不易，如何能够放弃。陈公公，今日只怕要让你失望了，告辞！”
说罢，将手中笔一扔，昂首朝外走去。
陈洪吃惊地看着他：“蝼蚁尚且偷生，你疯了。”
周楠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陈洪一笑，笑得更是诡异：“陈公公，其实我是很佩服你的。你当年替景王奔走筹划，已经彻底将裕王府得罪了。现在却突然改庭异帜去投，难道你就不担心被人秋后算帐吗？”
“我理解你急欲立功讨好王爷的心思，如果能够逼周某离开京城，助高拱夺得首辅一职。看到这份大功的份儿上，储君心头的怨气自然就消了。”
被他说破心思，陈洪满面铁青，粗鲁地骂道：“你这贼配军懂个屁！”
周楠：“不过，首辅一职不但要陛下点头，还得朝臣公推。即便你们派人随侍君前，影响了万岁的心思，高拱也未必就做得成首魁。这事实在不靠谱，你要想在这上面拿功绩实在太虚无缥缈了，何不另做他想？功劳嘛，从来都不缺，就看你有没有发现功劳的眼睛。”
“对了，这次道录司的款子迟迟拨不下来，一来是陈公公你有意要整治我周楠，另外更重要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福建那边缺钱，你偷偷地从内帑拨了些过去，手头也是窘迫吧？”
“陈公公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从前福建是严嵩的脸面，现在何尝不是王爷的脸面？二华先生是王爷的人，他那边如果打得好，裕王自然简在帝心，储君位置就算是稳固了。相比之下，区区一个首辅的位置算得了什么。你们两面出击，还不如专攻一路。”
“我方才倒是想出一个生财的法子，可保证福建那边每年都有二十万两固定入项，且合理合法。若是公公能够帮王爷解决这个令人头疼的老大难问题，王爷心中自然承你的情。”
听到周楠这么说，陈洪下意识地问：“什么法子？”
周楠：“至于是什么法子，我可不想告诉公公。今日这瑞庆宫中必然有王府中说得起话的决策人，让他来见本官，另外，带上这些卷宗。告辞！”
说罢，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你……”背后是陈洪愤怒的咆哮声，“你这贼厮，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周楠只是不理，据真实历史记载，这个陈洪就是个活脱脱的小人，最是没有操守。这个生财的法子可是他目前想到的保命的最好手段，自然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怕就怕陈洪反手将把他给卖了。
周楠出了瑞庆宫，也不急着离开。只背着手，以每小时两公里的速度，迈着不丁不八步，慢慢朝前挪着。
他心中已经笃定瑞倾宫中有王府的重要人物，这人有很大可能是张居正。
张白龟是个有操守的人，和他打交道却是要放心得多。
什刹海、中海、南海是皇家园林所在，北京城中心的中心，方圆几里地内没有一户普通百姓人家。此刻已经是半夜，眼前一团黑漆漆，只左手边的紫禁城灯火辉煌，却是看不到一条人影。
大热天的，凉风从海子水面吹过来，汗水就收了，说不出的舒爽。
刚走了一路地，背后就有人喊：“子木先生且慢！有事请教。”
周楠心中大喜：来了，来了，王府最近为了贴补福建前线的谭纶果然是穷得叮当响，经受不住每年二十万两银子的诱惑跑来和我谈条件了。不对……怎么是个女子的声音？
周楠疑惑地回过头去，就看到一条雍容华贵的身影：“你是？”
“子木先生，可算是追到你了。”那女子从路边的杨柳树丛中出来，朝周楠微微一笑。
借着灯光，周楠看到一张端庄美丽的脸。
这脸如此的熟悉，竟然是自己去年年前在白云官见过的嘉善公主。
她……怎么是她来了。
尊卑有别，毕竟是皇家的长公主。周楠忙一作揖：“臣周楠见过公主殿下。”
“我不是，别乱说。”嘉善连连摆手：“快快起来说话。”
周楠会意，皇家公主大夜里和一个男子见面，传出去可是有损名节的。况且，他老周还差一点做了她的丈夫：“是，公主殿下说得是，就恕臣无礼了。”径直站直了身体，抬眼打量。
却不想，公主也看过来。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在一起。
嘉善毕竟是个女子，虽说是个寡妇，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脸微微一红，将眼神挪开：“周大人，你……这个给你。”说着就将手中一个小包袱递给了周楠。
这嘉善看年纪大约二十一二，可这一羞，竟如青春少女般美得不可方物。而且，她身上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看得周楠心中一颤。
禁不住想：这妇人……险些成了我的娘子，也不知道过她一起搭伙过日子又是何等光景……罢，今日之事关系生死，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甚？
忙打开小包袱一看，里面竟然是以前那个周楠周秀才留在刑部的旧档卷宗。
有此物在手，周楠悬在半空的那颗心总算是塌实了，就问：“你可知道此物是什么？”
既然不方便叫她公主殿下，有不知道名字，只能以一个“你”字代替了。
嘉善摇头：“却是不知道，还请教子木先生。”

第三百五十一章 子木先生何以教我
这东西关系到周楠的性命，自然不会对第二人说起：“这是我托陈公公找的一些资料，涉及以往的一件案子，也不甚要紧。”
嘉善公主对这种小事自然不关心：“方才陈公公将此物交给我，说周大人想出了为福建前线筹集军饷的法子。又道，若大人的法子可行，可将此物交给你自行处置。”
说吧，就用一双精亮的丹凤眼看过来。
周楠突然一笑：“想不到你对朝廷军国大事如此关心。”
嘉善：“我和王爷从小在一起玩耍，家中也没有多的兄弟姐妹，毕竟是骨肉亲情啊，却不忍心看到王爷整日为福建前线长嘘短叹。”说着，她叹息一声：“以前严嵩把持朝政的时候，福建前线那边的军饷自有他操心，当时大家觉得这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每年多筹几十万两银子的事儿，换自己坐在他这个位置，东挪西借，轻易就能将这事给办成。”
“可换成自己，这才知道当家的难处，才知道想要做成一件实事的不易。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看人挑水不吃力，自己挑水压断腰。”
说到这里，她神色有些抑郁。可想，自从裕王系开始全面介入朝政之后，才发现要想让嘉靖朝这条到处漏水的大船继续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航行是那么的难。
看她如此忧虑，周楠心中也为她们兄妹感情而感动。
他在现代社会是独生子，对手足之情也没有多深刻的认识。穿越到明朝之后，和周杨也说不到一块儿，很多东西都理解不了。
普通人家尚是如此，更何况是皇族子弟。最是无情帝王家，为了帝位，多少亲王掐得头破血流，成为生死仇家？
这样的感情，在残酷的宫廷中弥足珍贵。
刚才大约是嘉善公主走得实在太急，额上微微出汗，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
周楠忙指着路边的两块大石，道：“你我还是坐下说话吧！”
又从袖子中抽出一条棉布手帕垫在石头上。
古代可没有餐巾纸一说，吃完饭擦嘴，天热出汗擦脸都用手帕。
见周楠如此细心，嘉善心中欢喜，谢了一声坐下去。
周楠也一屁股坐在另外一块石头上，道：“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就算严党这次不被正人君子彻底铲除，严分宜今年已经八十有一，气血已衰，在首辅的位置上也坐不了几年。过得两年，王府也参与政务，担负重任。躲是躲不过去的，与其自怨自艾，还不如好好想想这事当如何解决。”
嘉善喃喃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说得好的。”似在回味这句话。
“君子当知难而进。”周楠侃侃言道：“小严当初为福建筹集军饷总的来说有三条路子，其一，从国库挪借。他身为内阁首辅，圣眷极隆，户部畏惧他的权势，必然不敢反抗。如此，严嵩子吃卯粮，借新债还旧债，倒也能将帐目抹平。”
听他说起正事，嘉善提起了精神，摇头：“此法不可行。”严党垮台，中央各部院人事变动剧烈，进了许多新人，他们未必都卖王府的帐。而且，朝廷革新，到处都伸手要钱，给谁不给谁，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户部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周楠一笑：“当然，这个办法肯定是不行的，却并不是因为户部怕被人弹劾。”
嘉善心中奇怪：“为什么？”
周楠：“那是因为户部已经没钱了，实际上这几年严党从户部那里借到的钱越来越少，到最后已经无钱可挪。”实际上，到嘉靖末年，国家财政已经迎来了空前的经济危急。
国库太仓银长期都维持在几千两的规模，简直是骇人听闻。
嘉善：“是这个道理。那么，严嵩的第二条财源是什么？”
周楠：“勾结地方缙绅，利益输送、权钱交易，这才严党最大的财源。”比如卖官粥爵、卖盐引……
“利益输送、权钱交易。”听到这新鲜的现代名词，嘉善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微笑道：“子木先生说话真有趣。”这种事情，王府的清流自然是不会做的。
虽说清水池塘不养鱼，可至少现在下面的人不敢。
周楠：“第三条，就是小严和福建浙江的倭寇勾结，养贼自重。”这事，王府更不可能干，那是卖国啊！是要掉脑袋的。
“原来严嵩是靠这三种手段筹款，子木先生一席话叫人茅塞顿开。”嘉善更是忧愁：“如今天气已经热了，再过得三个月，秋高气爽，正是用兵的时候。可惜二华先生那边连部队开拨的银子都发不出来，如何是好？”
二华先生就是福建巡抚谭纶，谭抚台号二华，世人又以二华先生称之。
打仗打的是后勤，打的是钱粮，在古代，耗费尤其巨大。一斤米送到前线，沿途运输时的损耗，各项开支，民夫自己还得吃上一部分，最后落到士兵手里，能够剩三两就算不错的了。
好不容易将各项物资凑齐，要开打了。部队移防开拨，得发开拔银子。战时，要发钱激励士气，战后有功士卒要犒赏，受伤的士兵要治疗，阵亡者需要抚恤，损坏的军械、战船需要修补……
林林总总，一场大规模会战下来，几十万两银子填进去刚够听个响。
谭纶刚拿到浙江、福建前线的军事指挥权，如果因为没钱拿不到半点战绩，只怕皇帝对王府也会有看法，进而怀疑裕王的执政能力。
这个后果，王府承受不起。
裕王府上上下下太需要一场边功，太需要钱了。
嘉善突然站起身来，深深一福，诚挚地问：“此事关系重大，子木先生何以教我？”
堂堂长公主如此大礼，周楠忙站起来回礼：“还请不要如此多礼，我承不了，请坐，快请坐。对了，你想必是读过书的，不知道可读过《宋史》岳飞北伐中原那一节？”
办法周楠自然是有的，可不卖给关子如何能装个叉。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别人也不会珍惜，也不拿你当回事。
今日正好是一个在裕王那里刷名声的好机会。

第三百五十二章 度牒
嘉善：“却是读过书，也恰好读过宋史，不知子木先生因何有此一问？”
周楠一想，也对，自己这个问题纯粹是白问，身为皇家子女，宫中自有女官教授学业，怎么可能不识字？毕竟是天家的女子，将来即便招了驸马，身为人妇，也是一家之主。
管理诺大一个家业，没接受过一套完整的文化教育，象话吗？
别说是皇族，即便是普通的大户人家的女儿，也是要从小读书的。古人男主外，女主内。豪门望族，身为大妇，那是要管家的。你如果不识字，看不懂帐本，就算有再大的家业，也要被下面的人给侵吞了。
所以，女子无才便是德在明朝，至少在明朝的中上层阶级中纯粹就是放屁。
这一套散发着裹尸布恶臭的理论也只是在我大清才被发扬光大的，在曹雪芹的《红楼梦》一书中，王熙凤身为国公府的当家大姐头，竟然一个字都不认识。这还是一等一的贵胄豪门，可想我大清文盲多到何等骇人听闻的程度。
周楠道：“宋时，金人南侵，神州陆沉，宋高宗赵构偏安江南。当时的江南可不同于我大明朝，天下财富尽出东南，穷得紧。当年，天下财富都出自淮右，但那地方已然沦陷多年。”
“至于江南，先后有钟相、杨幺等一众摩尼妖人作乱，已然一片糜烂，不休养个二十年恢复不了元气。可是，战机稍纵即流，若不北伐，恢复中原将遥遥无期。”
“打仗需要钱，可这钱从何而来？”
“所以说，当年宋朝和岳飞面临的情况和如今极为相似，甚至更加恶劣。”
听到周楠这么说，嘉善呼吸急促了。她自然知道后来宋朝还是顺利北伐，岳飞也在朱仙镇获取了一场空前大捷。
那么，赵构和岳飞是从什么地方凑到的军饷？
“子木先生，你就别卖关子了。”
周楠：“岳飞北伐的时候问皇帝要军饷，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皇帝不能差饿兵，帮我解决二十万两银子，臣就敢打包票收复中原。皇帝一听，哟，要钱啊，朕现在一个月才吃一回肉，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这样，朕给你两百个和尚抵数好了。”
他说的这句话字正腔圆，一口麻溜的天津话，跟说相声一样。
嘉善：“不对啊，宋时可没有银子一说，用的是铜钱，怎么钻出来二十万两银子。宋朝也没有内阁，打什么包票？和尚，叫和尚去军中效力有用吗？”
话刚说出口，她才发觉周楠这是在学说书先生，想笑，却自重身份，憋得辛苦。
周楠一清嗓子，道：“也不对，我刚才说错了，宋高宗是赏赐给了岳飞岳爷爷两百道度牒。这不禁就叫人疑惑了，难道岳家军里有那么多人看破红尘要出家为僧？或者说，打仗的时候，两百个和尚同时开始念经，让女真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从此化干戈为玉帛？本官觉得，谭纶也可以这么样干，搞不好还真说得倭寇来降。”
嘉善终于忍不住轻笑起来：“真这样，只怕谭二华也没脸见人了。”
周楠面色一整：“你也别笑，这两百道度牒就是钱，价值白银二十万两。岳飞自然可以拿去卖钱，至于卖的钱军饷和北伐的开支。”
嘉善好象意识到什么，不笑了：“子木先生你继续说。”
周楠：“度牒是国家发给和尚的剃度文书，是可以免除一切赋税徭役的，那可是真金白银。”
正因为有此特权，宋朝市面上炒卖度牒成风，于是朝廷就干脆自己做这笔生意，作为国家朝政的新来源。
宋朝元丰七年，一张度牒的法定价格是钱百三十千，就是一万三千文。
元佑年涨到三百千，翻了一倍。
到南宋绍熙年的时候，更是暴涨到八百千，就是八万文。
从元丰到绍熙，价格涨了六倍。
另外再补充一句，宋朝的铜钱购买力很强。
换算成后世的人民币，你想要当和尚，得掏十万块。不然，你就算有心皈依，也是有理无钱莫进来。
所以，宋朝的度牒是直接可以当钱使的。
你若有一张度牒在手，换成钱，立即就能买房买车，迎娶白富美，从此走上人生颠峰。
说完这番话，周楠继续道：“正因为度牒如此值钱，寻常人要想做和尚何其之难。没办法，只能做野和尚骗点村夫愚妇的香油钱，免除一切赋税徭役那是不可能的。《水浒传》这书你读过吧？”
堂堂天家人，如何能够读这种闲书，嘉善只微微点头，却不说话。
周楠：“那书中，花和尚之所以能够顺利在五台山出家，那是因为那个什么员外帮他出了银子。行者武松为什么只是个头陀而不是和尚，还不是因为没钱。后来受了招安，做了官儿，武松有钱了，这才和花和尚一起出了家，估计鲁智深也帮他出了些。”
说完，他用手在自己大腿上轻轻一拍，当做惊堂木使。唱道：“行走江湖什么最重要？行走江湖，关键是一个钱字。”
听他又换成说书先生的口吻。
嘉定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此刻，清风徐来，吹开天上的云朵。
月亮出来了，照在她白皙端庄的脸上。
恰如一朵白色的荷花猛地开放，美得不可方物，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看她笑成这样，周楠也觉得很开心。
等了片刻，他又道：“我朝太祖皇帝于洪武十四年诏告天下，编赋役黄册，规定‘僧尼道士给度牒，有田者编册如民科，无田者亦为畦零。’仍究免除一切赋税徭役。试想，如果王爷每年也卖出去两百张度牒，再从其他地方想些法子，加上兵部拨款，这福建军用不就轻易地凑够了？我大明朝虽然度牒不用花钱，可每年卖上两百张，应该有人肯花这笔钱的。”
当和尚道士的好处实在太多，尤其是在太平盛世。庙、观里的住持方丈有钱有闲，日常除了念念经做做法事，屁事没有。闲着无聊，包小三，玩相公，生下一群儿女也是常事，世人也不以为意。
佛道只是一种信仰，又不是法律法规，和尚道士们要破戒，你也管不着人家，最多在舆论上谴责一下。
道德这种东西，只能用来自律。若是用来干涉别人的生活，那才是真正的不道德。
“啊……这个法子好呀！”嘉善猛地站起身来。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不羁如风的背影（加更）
是的，这法子确实是好。最妙的是竟如此别出心裁，真不知道这个周子木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虽说身在天潢贵胄之家，金银珠宝看得都审美疲劳了。
但福建那边每年几十万两军费的空缺还是让王爷心忧如焚，为了战争，为了边功，为了王府的脸面，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
为此，王爷甚至不惜接收往日恨得牙关痒痒的陈洪的输城，收他入门。可即便如此，也就从陛下的内帑挪借了几万两银子，这点钱对谭纶来说只不过是毛毛雨，杯水不能救车薪。
为这事，高祭酒、张太岳抓破头皮，却也没有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方法。
想不到如此复杂的事情，靠周楠这一句话就解决了。
周楠见嘉善神色大动，心中得意。
也站起来，二人肩并肩沿着什刹海朝前走去。
周楠如此无礼嘉善公主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往日出行的时候，什么人敢和她站在一起，谁不都是必恭必敬跟在身后。
可是，又不好明言，只得低下头跟着。
周楠唰一声打开折扇，扇了扇，笑道：“自然是高明的，这次咱们也效法宋高宗，卖他三五百份度牒。也不多要，每张折合现银五百两，轻易就把福建那边所需的军资给解决了。”
嘉善公主迟疑了片刻：“一下子卖三五百份度牒，声势是不是太大了，须防备言官谏言，又是许多麻烦。”
“不然。”周楠说：“我不是道录司的右正吗，这几日我看了看手头的文挡。如今两京十三布政使司共有道士四万有奇，僧录司那边本官不是太清楚，估计还要多些，至少有十万之众。”
佛家走的是民间路线，传播的力度比道教大得多，就拿周楠当初所在的安东县来说，就有寺院三座，僧人上百。至于道观，却只有可怜巴巴的一间，可见道爷们对传播教义兴趣不大，以免得耽误了自己修行。
安东县尚且如此，别的地方估计也是一样。
嘉善闻言吃了一惊：“僧道竟然有这么多，僧道的人数一多，纳税服役的人就少了。”
周楠一笑，指着她道：“再多能多过读书人和官吏缙绅，别忘记了，我大明朝有亿万生民，区区十万僧道不过是沧海一粟，算不得什么。”
明朝的人口到这个时候已经破亿，国家也没指望十来万僧道能为国家贡献的那点赋税。再说，他们承担着焦化和维持地方稳定这类意识形态上的工作，不能单纯用金钱来衡量。
嘉善：“我倒是忘记了。”
周楠：“这作和尚道士需要考试，我道录司和僧录司几是干这个的。按照洪武朝定下的制度，每年发出去的度牒要根据僧道的人数来定。规定，拥有一百个僧道的地区每年可剃度一人。这样，每年就有上千个名额。另外还俗或者去世的之后，度牒上交，又有上百个名额。随便挤一挤，就挤出来了。”
说完，他感叹一声：“一百个人考一个度牒，这难度比考举人还大啊！”
嘉善掩嘴轻笑：“不过，这也算是变相的卖官粥爵，一下子拿五百个名额出来，动静实在太大。”
走了一气路，嘉善额上微微出汗。
周楠提起扇子对她一通摇，嘉善感觉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妥，想要说，却有点不好意，只能任他去。“再说了，咱们卖度牒不过是应急，就今年搞一搞，又不是每年都来一回。如果担心有后患，这事王爷在做的时候最好通过张太岳在陛下那里提一提，必然会肯的。”
“是的，是该事先禀告万岁爷。不过……陛下会答应吗？”
周楠唰一声收起扇子，轻轻在她肩膀上敲了一记：“笨，卖度牒得了钱，分两成给天子这事不就结了。”咱们这个嘉靖皇帝就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能不答应吗？
被周楠打了一扇子，简直就是猝不及防。
周楠如此轻佻，嘉善面上突然带着一丝煞气：“你……好生无礼……”
我们的周大人这才发现自己举止失仪，人家是谁，皇室公主；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正六品小官。按照官场规矩，见了面得自称“臣”的，这已经是大大的冒犯了。
可说来奇怪，自己刚才和她边走边说话。这公主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恍惚间，劳资竟把她当成自己的媳妇儿。也对，我不差点和她成一家了吗……哎，娶她做媳妇儿，本大人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忙施礼赔罪：“殿下，是臣孟浪了，罪该万死。”
嘉善：“罢了……你说陛下他……这实在是……”和皇帝分赃，这这这，这当天子是什么人了。
周楠眼珠子一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殿下问起，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陛下虽然富有四海，可大有大的难处，手头也会有缺钱的时候。要紧时，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样会难倒天子不是？”
嘉善：“却也是，子木先生，你别扇了。谁跟你是一……一家……”
看她满面娇羞，周楠大乐，暗想：这小寡妇还真是美，得之我命，失之我幸。人生总不能事事圆满，总得有些缺憾才正常。
当下促狭心起，板着脸道：“天气炎热，臣一片忠心，愿为殿下打扇。”
嘉善忍无可忍将扇子夺了过去：“我自己来。”
周楠：“好了，事情已经说完，这卷宗我可以带走吧？”
嘉善：“自可带走。”
周楠心中一片狂喜，长啸一声“告辞了！公主殿下，有缘再聚。”
说罢，就大步向前，朗声吟道：“朝辞白帝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洞庭人不识，朗吟飞过岳阳楼。”
听人说，嘉善公主对自己十分倾慕。
哥自然是不会娶她的，不过，却不防碍我给这个迷妹留下一个不羁如风的背影。
哥是真名士自风流。
“哎，你的扇子……”可那人已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再见不着了。
嘉善喃喃道：“真名士风采也！可是，我却不是嘉善啊！”
没错，她并不是嘉善公主，而是富裕王府王妃李妃，未来万历皇帝的母亲李太后。张居正改革的坚定支持者和幕后操盘手。
现在的她只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美艳少妇，还没有成长成为后来那权倾天下的大政治家。

第三百五十四章 款子拨下来了
且说周楠告别他认为的那个嘉善公主，也不回家，又一路急行回到了道录司。
手中的这些卷宗毕竟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今夜遭遇可谓是穿越到明朝之后所遇到的最大危急，不能不小心。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心思在回家去，还是先看看这东西再说。
走了一气，直走出一身热汗。
回到衙门之后，刚进侧门，却见签押房里亮着灯，史文江正端坐在案前看着公文。
长案上的文书挡案堆积如上，两个书办正满头是灰地不断将卷宗送过来。
大半夜的，这个史师爷不回家睡觉吗？周楠心中奇怪，走进签押房问：“文江，你在做什么？”
“啊，大人也没回府？”史文江一挥手让两个书办退下：“今日就到这里，你们下去了吧！”
两个书办如蒙大赦，面带哀怨地走了。
待到司中再无他人，史文江严肃地说：“大人，在下忝为你的幕宾，自然要实心用事，为东主效力。我以前也没有在部院中当过职，司中事务一无所知。自然要抓紧了熟悉公务，混饭吃可不是我做事的方式。是的，大人和家父是有渊源，就算我史文江混天度日，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司正想必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但在下自己心中那道坎先过不去，君子岂能事嗟来之食？”
周楠心中感慨，史知县当初是何等懒政怠政，无为而治的一个人，却不想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倒是怪事。
“文江，也不可太操劳了。对了，你好象对官场上的事甚是清楚？”
听到周楠问，史文江回答说：“以往家父在外做官留我在老家读书，在下没有读书科举的天分，又喜动不喜静，就四出游学。后又因为盘缠用尽，给几个知县、知府做过幕僚，官场上的事情自然知道一些。”
周楠微微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史文江二十出头年纪，竟然有着丰富的幕僚工作经验。也对，古人成熟得早，十六岁就算是成年人了。不像后世的快乐肥宅，三十岁了，依旧是社会主义巨婴。
“文江，以前可做过刑名？”
史文江：“以前在四川臬司衙门做过半年书办，因为和同事不睦，挂冠而去，刑名上的事情倒是知道一些。”
周楠就将手头的卷宗递过去：“你看看这东西的真伪。”
史文江接过来仔细读起来，他知道周楠递给自己的东西应该非常要紧，一反先前的一目十行，看得很慢。又反复查验了印鉴，很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
然后惊讶地抬起头：“这是大人以前的刑案卷宗，怎么拿到的？”
“你别管，就说是不是真的？”周楠急问：“会不会留底？”
史文江：“刑部的印鉴都对得上，包括当年负责慎刑的右侍郎的签押都是真的，假不了。这种卷宗除了地方上会保留档案外，刑部就只有一份，这事我清楚。”
周楠松了一口气，又问：“文江，你说如果我将这份档案销毁了，不会有后患吧？”
史文江：“命案卷宗是应该长期留档的，不过，因为年生太旧，虫蛀鼠咬毁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人当真的。”
周楠心中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叮嘱史文江早点歇息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将所有卷宗一把火烧成灰烬。
至此，以往那个周秀才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痕迹才彻底被自己给抹杀了。
史文江穷得狠了，在京城也没有住处，又是个喜欢做事的人，索性就住在司里的公房里。
当夜，签押房里的灯亮了一宿。公房又靠着签押房，光污染厉害。
再加上广福观里的道士们大夜里不知道是在做功课还是在搞什么封建迷信活动，又是打响器又是唱经，竟让周大人有些失眠。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水者不着，到黎明时才打了个盹。朦胧中，他梦见云娘到京城来和自己团聚了，两人正有说有笑地在什刹海边散步。
正在这个时候，前面突然冲出来一彪人马，竟将他与云娘冲得险些跌倒在地。
周大人大怒，喝道：“什么人敢冲撞本官，还反了你们？”
“长公主、驸马都尉的车驾你们也敢阻拦，不想活了？”来的那群人也不服气，厉声呵斥：“一个小小的六品芝麻官又算得了什么？”
是嘉善公主，我们的周大人吃了一惊，这可惹不起。好汉子不吃眼前亏，就忙牵了云娘的手避到路边。
定睛看去，果然是那个端正秀丽的妇人，依旧是那么美，正雍容华贵地坐在一辆华丽的车上，和驸马说笑着。
突然，那个驸马转过头看，死死地盯着周楠。
那人，竟和周楠长得一模一样。
他突然朝周楠微微一笑，笑得是如此的诡异。
接着，就厉声吼道：“抓住他，抓住那个囚徒！”
是周秀才，绝对是周秀才，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周楠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沁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噩梦，可怕的噩梦！”
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朦胧亮开，估计已经到了卯时，也到了在京四品以上官员上早朝的时候。虽说嘉靖皇帝已经几十年不早朝，可议事还是要举行的，官员们大不了对着空龙椅拜上几拜。
反正大明朝的皇帝在文官心目中就和庙里的佛像一样，他出不出席都无所谓，礼不可废除。
这个时候在睡回笼觉也睡不着，周楠就穿好衣裳到了签押房。
史文江却不在。
一问，书办回答说史先生去礼部公干，将今年年初度牒钱入库，总共四百两。
“道士们的度牒今年已经考了啊，如果再卖度牒，好象有些违制。”周楠心中暗想：“咳，这是裕王的事，我替他瞎操什么心？”
明朝僧道的度牒不用花钱，每份只收一两银子的工本份，放着这么大一座金山不挖，确实可惜了。
前头说过，道录司是个独立单位，可并不代表就需要直接对内阁负责。毕竟，道录司的品级太低，需要有个婆婆管着。
僧录司、道录司涉及到信仰问题，自然归负责意识形态工作的礼部管辖。
礼部自称六部之首，其实穷得很。僧道两司每年办度牒，和交坊司的脂粉钱是他们重要的财源。
礼部是徐阶的基本盘，难怪周楠过来做这个司正这么容易。
明天就是嘉靖打醮的日子，道录司一点准备都没有，如何是好？
周楠有点发愁，回书房办了半天公务，也没个见教。
正在这个时候，史文江兴冲冲地跑进来：“大人你怎么还坐得住，明日打醮可准备好了？”
周楠将手一摊：“没款子，弄不成，本官已经等着吃挂落了。”
“谁说没钱，款子拨下来了。”史文江高兴地说：“先前去礼部办差，在下想，来都来了，索性去司礼奸问问钱的事情。大不了被负责此事的陈洪一通训斥，赶将出来，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却不想去了之后，陈洪那厮倒是客气，将钱尽数发了下来，总共三万两。”
“三万两，够了，够了。”周楠高兴地搓着手：“文江，辛苦你了。”
在史书上，陈洪就是个小人。
同他接触，周楠是小心有小心，生怕一个不防就着了他的道儿。
对他所说过的话，自然是不信的。
想不到陈洪昨夜竟然大方地将刑案卷宗给了自己，今天更是拨下了款子。
陈公公倒是个信人。
试想，换成自己是陈洪，天大一个把柄握在手中，自然要拿捏一辈子。
可见，古人当中，无论是好人坏人，君子小人，对于信义二字却是看得极为要紧的。
他突然想起一事：“文江，你昨夜几时安歇的，不可太操劳啊！”
史文江：“根本就没睡，对了，大人。明日斋打醮何等要紧，只剩今日光阴，还是早做准备。我已经备好车马，咱们还是去神乐司走上一趟吧。另外，京城几个道观也要去去。”
周楠振奋起精神：“好，咱们走。”
皇帝的封建迷信活动自然要办得小心，明日又是周楠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觐见皇帝，心中不觉有点小兴奋。
事务繁杂，忙到下午申时一切才弄妥当。昨夜根本就没有睡好，周大人只感觉两眼干涩发痛，走地路来云里雾里好象是踩在棉花上。
因为睡眠不足，脑袋也不灵光，别人说一句话，他要想上片刻才能弄懂其中的意思。
反观史文江，却神采熠熠，走起来一阵风，说起话如洪钟。
这人精力怎么这么足，年轻就是好啊！
不对，本大人也只比他大八岁，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周楠心中气苦：文江同学，别看你现在跳得欢，你总有一天会变成我这样的。
今天实在太累，吃晚饭的时候周楠眼皮直打架。
待到饭饱酒足，他将款子一扔就要回屋睡觉。安婆婆又来进谏：“大老爷，如夫人身子已重，实在不能侍侯你了。”
周楠这才想起前番，就是武员外送家信来的那日，自己和荀芳语实在忍不住亲热了一回。这事安婆知道后，自然是大为不满。
荀芳语已经到了大出怀的时候，肚子高高坟起，是个典型的孕妇了。
周楠想了想，自己上次也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就点头道：“知道了，本老爷答应你一年之内不会去芳语屋的。”
他累成这样，就算有美人在旁也是有心无力呀！

第三百五十五章 慎独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头一晚，李妃和周楠分手之后才发现我们的周大人的折扇尚在自己手中忘记归还。
喊了一声，那人却已经见不着踪迹。
身为堂堂王妃，手头却拿着别的男子的物件甚不妥当。若叫人送回去，传出去对自己名节有损。
便欲扔进什刹海去。
手刚一扬，李妃就发现这折扇竟是上好的湘妃竹制成。也不知道经过周楠的手摩挲了多少时日，已经变得金黄圆润，如同一枚黄玉，扇骨上还点缀这点点斑点，如同撒金。
顿时爱不释手。
又想，如周楠这种大才子，他的折扇上定然会题有诗词。最近据京城坊间传言，徐阶孙女徐栀的诗词乃是他的代笔。
能够写出“西风多少恨”“为谁风露中宵”“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人，扇面上定然写有上好诗词，也知道又好成什么程度。
他的书法也不知道如何？
想到这里，李妃打开折扇，扑面就是墨迹淋漓的一篇大作。
她不禁失声：“好字！”
却见扇面上的字平正、秀媚，修美、匀称，有一种雍容华贵的贵族气。若不知道他出身的人，还真以为此人出自天潢贵胄之家，乃是一翩翩浊世佳公子。
究其意味，竟得了八分赵孟頫韵味和气派。
李妃的父亲李伟早年家境贫苦，甚至还做过皮匠，她小时候也是尝过生活的酸甜苦辣的。正因为如此，对于富贵荣华极是向往，最最欣赏的就这种华贵的文艺作品。
她并不知道，周楠的书法模拟的是现代大书法家启工。启工乃是爱新觉罗氏后人，他的字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特有的皇城根儿气息，正合了她的心意。
她眼睛亮了，感觉真真是爱煞了这篇书法。
可一看其中的内容，却忍不住叫出声来：“这这这……这也太不堪了，真是污人耳目啊……”
却见，上书一手粗俗歌词：“鸟儿轻轻唱，落在河洲上。美丽俏姑娘，青年好对象。”
下面的落款是“东海周楠。”
淮安两汉属于东海郡。
正欲恼，李妃却想，折扇是周楠私人物品，平日里用来把玩的，他愿意在上面写什么，别人也怪不了。奇怪的是，周子木何等人物，怎么平白写这样的东西自污，难道其中另有深意？
她微一皱眉，突然低笑出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俅。”是的，周楠扇面上这首歌词就是将《雎鸠》翻译成白话。诗经何等之雅，首篇若被人说粗俗，那才是咄咄怪事。
这个周大人……还真是，定然是故意捉弄人的，太不正经了。
笑了几声，李妃又翻过扇面看下面写着什么。
按照却见，后面竟是“此谓诚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语出〈大学〉说的是君子慎独的道理。
和前面轻佻的文字比起来，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妃一琢磨，立即明白过来。扇面的正面写的是君子好俅，发乎情；后面则说君子即便是独处也要守礼，发乎情还得止乎礼仪。
“真君子名士也！”她禁不住发出一声喝彩，便将扇子收入袖中。
在心目中，李妃对周子木的评价已经上升到张居正的高度。
其实，怕是比张居正还高上一点点。
至于为何如何，首先，张白龟学问是出众，可在诗词上却是比不上周子木的。其次，听人说，张先生对于女色甚为热中，每夜无女不欢，却是不妥。
周子木对于女色丝毫也不放在心上。
是的，方才他在我面前举止随意，若不明就里的女子怕是要嗔怪他言行轻佻。可仔细一想，周楠目光清澈却没有半点邪念，显然是个光明坦荡之人。在他眼睛中，只拿我当普通人看待，而不是一个美貌女子，这一点真是难能可贵了。
周楠若是知道自己在李妃心目中评价如此之高，估计眼珠子都会掉到地上：大姐，你还真是看错我了。我写这个扇面，纯粹就是写给自己看着玩儿的，就图个乐子，并没有别的意思啊！
至于见了你的面如此随意，那是因为本官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办公室一半的同事都是女人，见多不怪。再说，现代社会的美女我见得多了，早已经审美疲劳。难不成见到一个稍微长得好看点的女子就要做色咪咪模样，那也太LOW了吧？
……
这才是一个人多对你有好感，爱屋及乌，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顺眼。
如果讨厌你，你呼吸声稍微大一点都是错的。
李妃回到瑞庆宫，一个宫女走过来，微微一福：“见过王妃娘娘，陈公公已经接世子起西苑了，现在是否回王府？”
听说儿子已经被皇帝接着，李妃偷偷地松了一口气，道：“好吧，准备车驾，回王府，不要惊动其他人。”
没错，她今天就是送儿子进宫侍奉君王的。
听人说，儿子甚得皇爷爷喜爱，如此，王爷的地位也稳固了许多。
说起来“好圣孙”这个主意还是周楠出的。
自从送了儿子进宫之后，再加上高拱的手段，景王总算被赶出了京城。
一般来说，世子每过得三日就会进西苑和嘉靖天子住上一日，算是弥补皇帝天伦之乐的缺憾。
呆上一日之后，又会派太监送出宫来和父母团聚。
因为有二龙不相简单魔咒，再加上又怕管辖裕王府的王府长史司的官员们罗嗦。进宫之前，李妃子就会假借来瑞庆宫见嘉善公主，带着儿子过来，然后让宫中太监接到西苑里去。
不但是她，就连嘉靖也是个怕麻烦的人，有点怵朝堂里的言官。
明日是天子斋打醮的日子，皇帝派人来接，显然是想让他也参加，这可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说起来，世子能够进宫是周楠的提议，咱们王府还真欠子先生的情分啊！”李妃心中想。
车驾行了一气，由后门进了王府，下了车。李妃问迎过来的一个太监：“冯保，王爷呢，可歇息了？”儿子只有四岁，正是缠人的时候，每夜必须要她抱在怀里，讲上一段故事才肯睡觉。
说起来，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侍侯裕王。
今日那小宝贝总算不在身边烦人了。
而且，王爷下午的时候还和她说过要去她房里的。
想到这里，李妃不觉身上火热，面庞微微发红。
冯保：“王爷还在书房读书，娘娘可先回寝宫。”
李妃皱了一下眉头：“大半夜的还读书，王爷太不爱惜身子了，你们也不劝劝？”
冯保：“劝了，可冯保只是个奴婢，如何劝得了老爷？”
“好吧，冯保，王爷最喜酸梅汤，别放糖，叫伙房送两份过来。”说罢就举步朝书房那边走去。
冯保却伸手拦住李妃，低声道：“娘娘你还是先回寝宫安歇吧！”
李妃意识到不对：“书房还有其他人？”
冯保：“却没有，老爷就一个人在读书。”
李妃越发地怀疑，竖起柳眉，冷冷道：“既然一个人在读书，你为何拦我？冯保，你老实回话，王爷是不是不在书房里？否则，须饶你不得。”
冯保额上出汗，声音更低：“娘娘，实话禀告，老爷并没有在书房。咱们王府前日不是请了戏班子吗，班里有两个唱昆曲的人吗，她们正在侍侯老爷。”
李妃心中一凉，如同堕入冰窖。
压低声音：“两个都在？”
冯保身子一颤：“都在？”
“很好，很好，王爷跑戏子屋里去，还同时让两个戏子侍侯，他不要体面了吗？”李妃心中气苦，咬牙问。
身为大明朝的亲王，事实上的储君，未来的天子，自然有三妻四妾，她也不是个吃醋的人。尤其是生了儿子以后，大位已定。身为王府的女主人，心胸自然要开阔，不落人话柄才好。
王爷你要别的妻妾侍侯，很正常，可也得符合皇家礼制。
你放着好好的妻妾的屋不去，和戏子滚床单，一滚就是俩酸怎么回事，难到不怕被王府长史司的人知道，被朝廷知道？
这可是一件大大的丑事，传出去就是一场风波。
而且，王爷偷腥，那可是打王府妃子们的脸。
君子慎独，王爷也太不检点了。
李妃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顾不得生气，大步朝两个戏子所居住的院子走去。
冯保如何敢阻挡，只能小部跟了上去。
一进入那间小院子，就听到从一间屋中传来裕王的大笑，还有两个女子不堪入耳不可描述之声。
冯保急忙朝李妃摇头。
李妃就静静地立在庭院正中，垂下了眼睑。
在外面旁听王爷办事情，这也太尴尬了吧？冯保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气，只悄悄躲在花木的阴影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暴雨初歇：“你这两个女子还真懂得侍侯人，老实回话，这些手段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还能从什么地方去学，不都是在唱堂会的时候跟你们这种大老爷学怀了。”
“哎哟，你这小娘皮真坏，竟然戳本王的额头，就不怕本王爷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吗？”

第三百五十六章 夜谈
另外一个女子故意装着害怕的样子，嗲声喊道：“王爷，是我妹妹的不错，还请你不要责罚于她。就算要责罚，奴家愿意身代。”
裕王哈哈笑道：“你这小娘子也是义气，既然肯代为受罚，本王自不肯放过，就连你妹妹也不会放过。这一指，自然要戳回来。”
“哎哟，王爷你好坏啊！”
……
冯保躲在一旁，听得这一片无法细说之声，只感觉头皮都发紧了。
他自小净身入宫，自不识得男女之事。但宫中的宫女和太监结为对食，搭伙过日子的事情也知道一些。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不堪。
确实，王爷平日里看起来是何等威严庄重，今日在那两个戏子面前简直就和外面的泼皮流氓一般。
正如李妃娘娘先前所说“成何体统”“还有体面吗？”
又是一通嬉戏和不可描述，总算结束了。
裕王又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今日却是爽利，本王甚是受用，得赏。说说吧，你们姐妹想要什么，本王无不允了。”
二女同时道：“侍侯王爷是我姐妹的本分，不敢言赏。”
“你们二人倒是晓事。”裕王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满意。
一女接着道：“王爷，我们姐妹流落到京城，恰如那浮萍一般。所经过的人事也不知道多少，惟独爱戴王爷。奴家确实是晓事的，怕就怕王爷一转眼就把我等给忘记了。”
裕王：“哈哈，你等如此有趣，本王怎么会忘记。”
另外一女贪皇家富贵，有心将这关系长期维持下去。故意嗔道：“王爷是何等尊贵身份，自不缺千娇百媚的妃子，就拿李妃娘娘来说吧，那可是神仙一般的人儿。老爷你这么多天仙在怀，只怕一转眼就忘记妾身了。”
冯宝听两个卑贱的女子提起李妃，心中大骇，这已经是对娘娘的不敬了。唱堂会的戏子好狗胆敢和堂堂王妃相提并论。
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前面，却见，李妃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动，但眉宇中却带着一丝怒气。
裕王的声音又从屋中传出来：“小宝贝儿，是是是，本王的妃子都是天仙。可天仙是什么，那是供在那里叫人看的。真当侍寝的时候，就跟泥塑木雕似的摆着，又有什么意思？如何比得上你们二人的知情识趣机灵活泼。”
这已经是极大的羞辱了，李妃神色大变，捏紧的手，身子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冯保一看，不好，若娘娘控制不住情绪闹将起来，此事如何了局。
为防止不可控制之事发生，冯保急忙走了出去，叫道：“王爷，李妃娘娘送世子进宫之后回府了，有紧急大事禀告，着奴婢过来请。”
说罢，不住地朝李妃摆手，示意她快走。
李妃此刻正紧咬着牙关，倔强地摆着头。
裕王被人打搅，心中不快，喝道：“冯保，又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说？”
冯保：“王爷自去问娘娘就知道了，奴婢不方便说。”
裕王道：“这里没有外人，说吧。”
他竟然不拿两个戏子当外人，李妃面上怒气更盛，眼圈微红。
冯保还在向李妃摆手：“是宫里的事。”
裕王：“那好，孤马上过去。”又对那两个戏子道：“小宝贝儿，你们等着本王，寡人去去就来，等着孤的惩罚吧！”
两女娇滴滴地说：“王爷，我姐妹侍侯你老人家更衣。”
冯保急忙朝李妃一作揖，满面焦急和哀求。
李妃这才一挥袖子，转身走了。
回到寝宫，李妃怒气勃发，抓起桌上的花瓶便欲朝地上摔起。
可举到半空，却停住了，又慢慢放回桌上，淡淡道：“王爷太不爱惜身子了。”
冯保作为她的贴身心腹，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杀气：“娘娘，那两个戏子坏了咱们王府的规矩，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罢了，随他去。说起来，这事也是我的不对。”李妃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神色恬淡，就好象是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事：“若是叫王府长史司的大人们知道，又是一庄麻烦。王爷也是一时新鲜，过得两日就淡了。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且由他。”
“是，娘娘。”冯保也知道，王爷行为不检，有失体统，如果传出去，言官们肯定会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苍蝇扑过来。裕王好不容易将景王赶出京城，现在如果闹这么一出，岂不是横生枝节？
想不到娘娘遇到这种事情这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并不像外面愚蠢妇人那样苦恼，真非常人也！
冯保心中赞了一声：“奴婢告退。”
等他离开，李妃从袖子里抽出周楠的扇子打开看了看，面容恢复忧伤。口中喃喃道：“女色，女色，任你贵为储君如王爷者，或者像张先生那种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怎么在这个关口上就保持不住？女人和女人，不也就那样？”
“君子执身当正，君子慎独，说起来容易，可真正做到的又能有几人？”
眼前仿佛有出现了周楠漫步什刹海边那潇洒的身影及温和的笑容，那目光竟是如此的清澈，清澈得不带一丝邪念。
别人我或许不知道，但子木先生在女色一物上，却是真正的君子。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有宫女叫了一声：“娘娘，王爷来了。”
李妃将扇子放在案上，拜下地去：“妾身恭迎王爷。”
“爱妃何须大礼，请起，请起。”裕王哈哈笑着走进来，一虚扶：“冯保那奴婢说你有要紧事禀告，还是宫里的。究竟怎么了，快些说，本王神思倦怠，想早些安歇。”
李妃见裕王满面都是红润的油光，显然正处于高度的亢奋之中。之所以满面不耐烦，还不是舍不得那两个戏子。
心中怒极，可神色依旧恭敬：“福建那边的军饷有路数了。”
“啊，有路数了，可是父皇答应从户部拨款子？不对啊，户部太仓还剩多少银子谁人不知道，如何还能拿得出来，难道是发内帑？”裕王摇了摇头：“父皇的性子咱们也不是不知道，万岁开销大，手头也紧。”
李妃：“今夜妾身去嘉善的瑞庆宫，等陈洪来接王儿进宫侍侯万岁爷，你猜我在那里遇到谁了？”
裕王挂念那两个女戏子：“爱妃，你就别卖关子了，直说吧！”
李妃：“妾身去了那里，恰好遇到道录司右司正周子木。”
“哦，周子木，那个徐阶的门生，是他提议送王儿进宫陪父皇的，孤记得。对了，高师傅不是在和徐阶争内阁首辅吗，道录司司正一职甚是要紧。周楠在那个位置上甚是不妥，得调走才好，陈洪是不是在做这事，结果如何？”
“是，陈洪今夜就是在劝周子木辞去司正一职，可是未能够说服他。”
裕王皱起了眉头：“这个周楠也太不识大体了，若非我府还顾念着他帮忙运筹让景王去安陆就藩的情分，岂会姑息？”
李妃：“王爷休恼，且听妾身把事情说完。”
便将周楠木提议出售度牒为福建凑集军饷一事详细地同裕王说了一遍。最后道：“王爷，妾身觉得此事可行，兹事体大，不敢耽搁，急忙回府禀告。打搅王爷，恕罪，恕罪。”
说着，又拜了下去。
“啊，这个主意好啊！”王爷眼睛大亮，一把将李妃扶起来，道：“周楠说得对，不过是三无百份度牒，偷偷就能办了，朝堂衮衮诸公也不会知道这其中获利如此之大。二十万两，这可是二十万两银子的。有了这钱，再加上从其他地方凑一点，谭纶今秋总算可是打上一仗了。”
他放开李妃，兴奋地搓着手，感叹：“这周楠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真是别出心裁。他这事看起来甚是荒唐，可仔细一想，却甚为高明，妙哉，妙哉！”
按照现代名词来说，周楠这个主意脑洞很大。
“不过……”裕王又沉吟：“僧道虽然不是官，但却可以免除一切徭役赋税，此举未免有卖官粥爵的嫌疑，只怕万岁责罚。”
看到裕王赞不绝口，李妃心中也是得意：“王爷，周楠还说到时候得了钱，王府当孝敬万岁爷一些。”
“好主意，万岁爷到时候自然不会在怪罪下来了。”裕王击节叫好：“不动户部库银，不动内帑，轻易就能凑足二十万两军饷，如此才显出我府的手段。好得很，好得很呀！就这么办了，过得几日等张居正进宫侍读的时候让他奏明天子。”
李妃：“王爷，周楠以杂流而正六品，官职得之甚为不易，还请体谅。”
裕王皱了一下眉头：“爱妃的意思是依旧叫他做道录司司正，这妥当吗？”
这可是一个能够经常面圣的官职，此刻正值高拱和徐阶争位的关键时期，让徐阶的门人能够随意出入宫禁，以周楠之才，未必不能影响到天子的判断。
对于首辅一职，王府誓在必得，自然不容易出半点纰漏。
裕王摇头：“不行，他必须辞去道录司右正一职，此事不容商量。”迟疑了一下，他接着道：“至于安置周楠，本王会考虑的，定然还他这个人情。”

第三百五十七章 痛苦使人成长
看王爷刚才听到周楠出的那个主意高兴成这样，李妃也暗自得意。
她之所以有今日的地位，其实还不是拜了老朱家，或者说嘉靖天子这一系生育艰难所赐。到如今，整个王府也就她生下朱翊钧一根独苗，看似地位不可动摇。
可后宫争宠的事谁说得清楚呢，王府中的其他王妃谁不是虎视眈眈欲取而代之，就连今夜那两个戏子也动了歪念头。
王爷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到她屋里来，除了是因为审美疲劳甚至产生厌倦之外，估计和她的父亲和兄长在外面干的混帐事有关。
这两个不省心的又是跑官要官，有是经商谋利。为了钱，甚至和景王合作。真真是利欲熏心，不分黑白了。
为这事，王爷勃然大怒，一怒之下还借故打死了她手下一个宫女。
对她，很长时间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肯说。
李妃知道王爷是动了真气了，私底下也劝父亲收敛些。
可是，她不说还好，一说李伟就发作了。
这个皮匠可不懂得什么皇家礼仪。总觉得你虽然身为贵妃，可就是俺的女儿。
自家女儿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便喝道：“王妃，爹年轻时候咱们家是什么光景你又不是没有看到，那就是穷得只差光腚了。还不是靠你爹懂得生发，活生生把咱们李家经营成中上人家，活生生把你们兄妹拉扯大。”
“若非咱们家境好转，你能被选进王府，享受这富贵荣华？爹现在老了，以前吃过那么多苦，沾你点光挣点钱有怎么了？合着我家出了个王妃，未来的皇后，将来还有可能做太后，我却穷得要讨口，你脸上有光了？”
“你小时候不是常说要孝顺爹爹的吗，这就是你的孝心？嘿嘿，你要做公正严明的王妃，先把爹爹和你哥抓起来投进天牢里去好了。”
说到这里，李伟满眼都是怒火。
李妃子不觉伤感，流下眼泪来：“爹爹，你说这话不是叫女儿为难吗？你真缺钱使，可问我要就是。”
“问你要，你能有几个钱，一个月一百两还是两百两，打发叫花子呀？反正老夫不管了，你爱谁谁。”
李妃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摊上这样的父亲和兄长，又能说什么呢？
眼见着自己渐渐失宠，今日王爷却如此高兴。
李妃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年纪渐大，若是在在色艺上和其他人争只怕争不过。王爷贵为储君，将来还登基为帝广有四海，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又如何争得过来。
“以色事君，必不久也。”
得让王爷知道，我是他的贤内助，可倚靠臂膀。
说起来，周楠对自己也算有恩。
李妃自然知道能够做天子近臣对周楠未来仕途究竟意味着什么，有心帮他这个忙，就道：“王爷，安置，又如何安置？周楠现在已经是六官，难不成还安置他到部院做主事？而且，人事变动动静不小，此乃公器，若是过多插手，恐生事端。上次让王锡爵去道录司做左正好歹叫吏部天官点了头，这次又去说，怕是不妥。”
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这官场上欠人钱还好说，总归有个数目，将来还了就是。一旦欠了人情，那就是还不清了。你将来可是要做天子的，欠下臣子的人情，体面呢？
听李妃这么说，裕王也知道再赶周楠离开道录司不是不可能，实在是性价比太低。心中不觉烦躁，骂道：“王锡爵深负孤往，这种酸丁不可信任。”
李妃叹息一声：“王锡爵毕竟是大才子大名士，叫他不经科举去做杂流，形同玷污，换谁都是不肯，王爷也不要为他气，免得气坏了身子。没错，天子近侍乃是兵家必争之地，等下来再想办法吧！”
“好，就暂时饶了周楠一回。”
说完话，裕王欣慰地看着李妃：“福建那边是孤的脸面，寡人知道万岁大用王府旧人，朝堂中许多人心怀不满。福建那边是一包乱帐，不知道多少人想看王府笑话。这几日，还有人说什么，朝中大事还是需要老人们的。周楠这个提议解了孤的燃眉之急，爱妃功劳甚大，孤甚是满意，辛苦了。”
说罢就温和地牵住李妃的手。
李妃心中欢喜：“王爷，夜已经深了，还请安歇了吧！”
便温柔地去解他披在身上的道袍。
裕王记挂着那两个女戏子，笑道：“爱妃，孤突然想起还有一件要事需要去处置，今夜就不留在你这里了。”
李妃神色有些黯然，又有不甘：“敢问王爷还有什么要事，不能留到明天吗？”
“军国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便问的。”裕王眼前只有那两个戏子的身影，心中就好象是被猫抓一样发痒。
那两个小蹄子，相貌其实也普通，怎么比得上王府的妃子？可活泼大胆，那些嬉戏之法闻所未闻，叫人大开眼界。本王今天解锁了许多知识，知识就是力量啊！
本王看到知识，就好象是饥饿的人看到了馒头。
说完，就哈哈一笑，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
他一走，背后，李妃一脸的阴霾，眼睛里沁出了泪花。
须臾，她一招手，冯保悄悄走了过来：“娘娘。”
“你跟过去看看，看看王爷是不是又去了两个戏子屋？”
“是，奴婢知道。”
李妃走到窗口，就那么静静地昂首看着天空的月亮，仿佛只要抬起头，眼泪就会流回身体里去，而不是打好湿了面庞，叫人看笑话。
可是，眼眶里的泪水却越聚越多，终至于落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宫女来报：“娘娘，冯大伴回来了。”
“冯保，现在什么时辰？”
冯保：“回娘娘的话，快卯时了。”
“东方欲晓，又是一夜，王爷的太不爱惜身子了。”
冯保声音跟低：“王爷刚才去那两个贱婢屋之前，特意去向王府的道士讨要了药丸。”
“什么，王爷他……”李妃大惊，抓起桌上的花瓶就摔在地上：“好大胆的贱人，若是坏了王爷的身子，她们不想活了？想办法把那两个狐狸精弄走，我不想再看到她们。”
这个时候她眼睛里再看不到泪光，有的只是坚强。
冯保知道王妃动了真怒，这可是自己表现的时候。
当下也不去睡觉，径直跑了一躺宫里，说自己是世子的大伴。今日天子要打醮，世子会侍侯君前，自己也要陪同。
世子吩咐了，这打醮的时候需要器乐歌曲，王府恰好来了个戏班子，世子调教了她们许多日，正要献给皇爷爷用着祭祀伎乐。
嘉靖天子闻言老怀大慰问，道，吾家翊钧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孝敬皇爷了，可。
既然是圣上口喻，谁敢多言。
那可是抗旨啊！
可怜那两个女戏子本梦想着讨好了裕王，说不定会弄点赏赐，甚至脱离贱籍。却不想这回竟被弄去跳大神，简直就是明珠暗投。
打完醮后，戏班子就被冯保直接赶出了京城，警告她们，尔等有多远就圆润地滚多远。不要有非分之想，否则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这会让你们做伎乐，下次，咱家就没那么好心，直接请旨发配你们去教坊司做淫贱柴儿。
裕王没想到冯保给自己来这么一手，偏生又不好说什么，就叫人打了他一顿棍子泄愤了事。后来，他另寻得新欢，就将那两个女戏子给忘记了。
反正知识已经学到手，两位老师也可以谢幕了。
听人说，冯保被打的很惨。可说来也怪，在受刑的时候，这阉厮却面露狂喜的笑容，一副受用模样，惟恨暴风雨来得不够猛烈。
裕王心中奇怪：听说阉奴都喜欢相公，难道他是受虐狂，这次府中军士龙精虎猛，对他一通毒打岂不是遂了他的心意？
本王再不干这种事了。
冯保自然不知道王爷的心思，若是知道，估计会说一句：“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他做了世子的大伴，前途一片光明，只需刻意讨好王妃和世子，未来司礼间必有他一席之地。太监，说穿了就是皇家的家奴。皇宫大内谁说了算？当然是皇后啊！
这次俺冯保为未来的皇后娘娘立过功，为娘娘流过血……哎哟，怎么打得这么痛……我要见娘娘，我要见娘娘……
……
按照嘉靖天子的规矩，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他都要在西苑祈祷上苍，企求苍天赐福。
端午节因为有大事耽搁，就顺延到今日。
如此重大的节日，又是第一次以官员身份侍侯皇帝，周楠周大人不敢大义。忙召集齐在京正一、全真两派的代表人物，并道录司、神乐观的官吏，早早地进了西苑司礼监值房等候。
和内阁一样，司礼监作为另外一个宰辅机关，为了配合嘉靖皇帝的工作，也在西苑设了值房，每天都有一个秉笔在这里值班。
今天当值的秉笔太监叫什么名字，周楠也没记住。只记得这人就是一个干瘦老头，瘦得跟骷髅一般，以他的面相和精气神来看，估计在这个位置上也呆不久，自不需浪费精神和他结识。
再说了，你一个文官和阉党太亲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三百五十八章 无妄之灾
秉笔太监相貌如此不堪，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却见，全真和正义诸道有人身着明黄色的八卦衣，头戴方巾，手执桃木剑；有人身上则穿着水田衣，提着一柄拂尘。这些人有心在天子驾前展示良好的精神面貌，将最好看的正装都穿了出来，显得花枝招展，俗气不堪。
至于道录司来的几个官员，因为在衙门里久坐不动，一个个生得大腹便便。
周楠落到这群歪瓜裂枣中，也算是英气逼人。
不觉心中感慨：这嘉靖皇帝的审美品味也不怎么样，眼前这情形和后世乡下赶大集又有什么区别？
惟独稍微看得过眼的就是神乐观来的几个歌舞伎，可惜一转眼这几个神婆女子就将脸抹得像是白色的墙壁，叫人识不得庐山真面目。
后人一提起司礼监的太监们，总是拿后来天启朝的魏忠贤来做模板。觉得他们就是一群阴森森，心胸狭窄，动动辄杀人的凶神。
其实，这不过大家对身体残缺者的一种岐视。公公们也是人，能够进司礼监的文化程度都非常高。
这个秉笔显得非常儒雅，若是穿上青衫，还真有读书人风采。只可惜他年纪实在太大，又可能身体太差，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叫人听不真切。
其他人估计以前经常进西苑，和这个太监也熟，也不拿他当回事。
你在上头说你的，咱们在下面自聊咱们的。
周楠一句话也没听清楚，禁不住问旁边的六根：“道长，这位内相公公究竟在说什么？”
六根：“不外是交代一下宫里的礼仪，每次进宫面圣都会说一遍，耳朵都生出老茧来。”
周楠一笑，早在前几日他也知道要进宫，提前就借了一本皇家礼仪的书儿学了一遍，以免君前失礼。不但不能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反吃挂落。
他又问：“道长，今天内阁哪位阁老，或者翰林院哪位学士侍侯君前？”
按照嘉靖的习惯，每次打醮都会有一个内阁阁老或者翰林院学士陪同。这些人可是当今天下一等一个文豪，也只有他们写的青词能够叫皇帝满意。
一般来说，这几个人都是固定的，要么是内阁三老，要么就是张居正、高拱。
周楠预先做足了工夫，准备了十来首青词，有心在这几日的出个风头。这几人中，徐阶、李春芳、高拱是作词高手，他们若来，自己未必能出彩。
况且，自己和老徐见面未免有点尴尬。
六根：“今日是袁阁老侍驾。”
“原来是袁炜。”周楠偷偷地松了一口气，这袁老头好象并不擅长此道，倒是不用担心。
上头那秉笔太监估计也是说累，也知道大伙儿不那他当干部，也没有学别人那样“老夫再补充一点，现在说第一小点……”只道了一声：“进去吧。”就结束训话，挥手让两个小太监带着众神棍巫婆朝玉熙宫走去。
这还是周楠第一次进西苑，进所谓的皇宫大内，一切都觉得非常新鲜。
却见，眼前斗拱飞檐，红墙碧瓦，殿宇巍峨，尽显皇家气派。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亭台楼阁都非常新，就好象是后世的仿古建筑，少了些古意。
嘉靖皇帝还在殿中清修，要等出关后才能举行议事。
周楠他们也没闲着，大伙儿一通忙碌，又是搭花架子，又是设祭台，又是摆香炉，累得浑身是汗。
周楠倒是无所谓，他年富力强，这点活儿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怜那些道爷们一把年纪了，身上穿得又宽大，行动极是不便。
过得片刻，又有两群人进来。
一群都是文官，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少的老者。
六根在旁边跟周楠说：“这位就是袁阁老，那边那位小王子就是裕王府世子。”
听说是未来的万历皇帝，周楠顿时留了意，定睛看过去。却见那是一个头戴金冠，身着朱红蟒袍的四五岁左右的小孩子。
一见到他，周楠就吃了一惊，暗想：体量好大，得有六十斤吧？这么发展下去，只怕二三十岁就会得三高。
没错，这就是个小胖墩儿。圆脸圆身，下颌已经生了双下巴，就好像个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
这颜值，也没谁了。
也对，在真实历史上，万历不就是个死肥宅吗？
其实，老朱家的人都是肥胖基因。
嘉靖这一系出自仁宗。而仁宗不但胖，还瘸了一条腿，他的显性遗传还是非常强大的。
四岁的孩子本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可惜因为有皇家礼仪约束，只能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待圣驾光临。
天气实在太热，不片刻，小胖子面上就沁满了汗水。在他身后，一个青年太监正不住拿着扇子扇着，并时不时转头对侍侯在一边的小太监吩咐几声。
至于袁炜也热得厉害，身上官服都被汗水泡透了，可还是纹丝不动地正襟危坐，叫人佩服。
六根低声对周楠道：“那位公公就是世子的大伴冯保，将来前程大得很。大人若是有机会，不妨与之亲近。”
“原来他就是冯保。”未来的司礼监掌印，张居正改革的最强力盟友。周楠一想到今天要见这么多历史名人，心中不觉有点小兴奋。
六根又轻声笑道：“不过这个冯公公眼高于顶，可不是那么好亲近的。早在前年，他本就该进司礼监的，可惜因为人缘实在太坏，受了排挤。好在黄锦对他颇为看中，这才派他去了王府，也算是一场造化。”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神乐观来的歌舞伎摇晃着身子走到世子面前，“嘤”一声就倒在地上。
这事发生得实在突然，世子朱翊钧惊得大叫一声：“有刺客！快来人啦，那这些人统统拿下。”就触电一般跳起来，用手指着周楠等人。
看不出他这小小年纪，这么胖的身体竟是如此敏捷。
真真是身轻如燕，皇家洪金宝。
众太监和侍卫齐声大喝：“跪下，拿来！”纷纷抽出兵器。
周楠惊得汗出如浆液：无妄之灾啊，这他娘的太意外了，劳资今日运气怎么如此不好？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万历不是个厚道人
惊了驾本就是重罪，更何况现在还吓坏了世子。
要知道，世子可是皇帝的心头肉，这责任追究下来，谁吃得住？
事后，周楠这个官儿就算勉强保住，履历上也会被记上一笔。相当于后世的行政记大过，再谈不上升迁。即便他未来考中进士，这挡案也会跟他一辈子。
难道是这个歌舞伎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想通过这个特立独行的方式引起太孙的注意，邀宠？
大姐，你是穿越宫斗小说看多了吧？
世子他还是个孩子，有种冲我来。
周楠气得只想骂娘。
不对，难道是中暑晕厥了？
周楠一个激灵，忙箭步冲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几上的一杯凉茶就泼到那倒地女子的脸上，又叫道：“不要乱，是中暑气了。来人，帮忙抬阴凉地方去。”
袁阁老也叫道：“是中暑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怜那女子还是紧咬着牙关保持晕厥状态。
周楠并不知道，这女子原来是昨夜侍侯裕王的那两个女戏子之一。她夜里体力透支过度，今日又受了惊吓，在大太阳下面干了半天活，顿时抵受不住。
“原来是热昏过去了，吓死我了。”未来的万历皇帝身是气恼，道：“不许抬，就放在这里晒着。”
既然世子发话，众侍卫和太监也不敢动。
周楠腹诽：看来这个世子并不是个厚道人，和他爷爷嘉靖就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
在嘉靖朝的时候，无论是大礼仪之争还是后来的海瑞上书，嘉靖都以庭杖打死了许多文官。
到万历朝的时候，因为他想立心爱的儿子福王为太子。而大臣们着属意于未来的天启帝。
一通闹，万历也打死了许多人。
可惜官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万历实在抵挡不住已经疯狂的文官们，只得撂挑子不理朝政，三十年不上朝。弄到后来，不少大臣都不认识自己的皇帝究竟是谁。
在周楠心目中万历皇帝就是个没担待的不合格的君主，万历朝之所以中兴，还不是靠李妃、张居正和冯保这三位大政治家。
这小胖子竟然要晒死这个歌舞伎，真死了人，摆在这里煞风景，嘉靖这场斋醮不就被这熊孩子给搅了吗？
事关前程，周楠也顾不得许多，“喝”一声，背起那女子将她放在树阴下。
世子见周楠忤了自己，大怒，奶声奶气地喝道：“大胆，来人，把他捆了。”
这个时候袁炜咳嗽一声，威严地看着未来的万历皇帝：“世子，人命关天。为君者，当体恤百姓，当有宽仁之心。你今日这般，成何体统？”
毕竟是内阁首辅，世子被他这一训斥，不敢反驳。他又将怒火发泄在周楠身上：“我自要捆这君前失仪之人，难道有错？”
说着话，眼睛里全是仇恨。一个四五岁孩子，是不会掩饰自己情绪的。
周楠自然不放在心上，今日有袁阁老主持公道，谁拿他也没有办法。莫说你是个王府世子，就算是皇帝来了要捆我，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罪名。
皇帝也得遵守基本法？
只是，我和万历今天可是第一见面，他这仇恨来得毫无根据啊！
正在这个时候，玉熙宫里有人大声唱道：“万岁驾到！”
就看到殿门轰隆打开，嘉靖一身道装在众太监的簇拥下出来。
众人都拜下地去，只袁炜因为是正二品大员，不用下跪，只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后人都以为在封建社会，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见了皇帝都要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高呼“万岁。”
其实，这一套是我大清搞起来的。普天之下，都是皇帝一人的奴隶，自然要跪。
在明朝，官员们都是站着说话。说穿了，皇帝只是大明朝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大家都是给你打工的，又不是卖身给你做奴仆。老板你对大家不好，咱们大不了不赚你这份工资，回家当地主缙绅去。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骂声“八个牙路。”
周楠偷眼看过去，果然是那天在司礼监见到的那个道人，自己倒是没有猜错。
黄锦喊了一声：“都起来，开始吧！”
众人起身，开始举行打醮议事。
接下来，不外是跳大神，烧黄纸，拜老天爷。
时间已经到了夏季，香炉里烟雾缭绕，那些锡箔烧得火焰冲天，不知道有多少黄金化为乌有。大家被这火一烤，热得简直如同置身洪炉。
大家都没有吃饭，现在估计是后世北京时间下午两点，看嘉靖的模样至少要搞到四点才会收手。
可怜那些道爷们年事已高，即便内力再精湛，也扛不住，如果世上真有内力一说。
这样的日子还得有三天，也不知道如何熬得下去。
奇怪的时候，这么热的天，嘉靖竟然还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袄，面上竟没有半点汗珠。
周楠心中大奇，这嘉靖为什么不热？对了，上次见他的时候是冷天，他老人家却穿得异常单薄，简直就是反季节乱穿衣，真是奇怪哀哉！
感觉自己三观都被颠覆了。
仔细一想，心中顿时明了。其实，嘉靖这种情况并不是因为法术高明、内力深厚，超凡入圣。也不是无形装逼，要风度不要温度。而是因为服用了大量丹药重金属中毒，身体的内分泌系统、散热系统彻底崩溃所至。
实际上，嘉靖也因为这个原因没几年好活了。
被折磨了一整天，又热又累，血糖浓度下降到危险程度，众道人眼见着支撑不住。
至于我们未来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毕竟是个小孩子，这种仪式刚开始的时候看这还新鲜，只片刻就厌倦了，就请了皇命去用午膳。
吃完饭，就在宫里睡觉，再不露面。
他不出现到是好事，这熊孩子对周楠恶感极甚，若是在旁边捣乱，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道士们做了半天法事，然后是歌舞伎们上场，那个中暑的女子醒过来了，周楠也不敢叫她登台，只吩咐好好休息，等完事后一起出宫。
终于，议事到了最后一道环节——写青词，烧祭上苍。——周楠本有心靠自己一手青词邀宠，晒了几小时太阳，整个人极度萎靡，只想快些弄完收工，再没有这个心思。
几个太监飞快地抬来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染成青色的纸张，又用水化开了朱砂。
嘉靖朝旁边的袁阁老点了点头，示意他动笔。
看得出来老袁是个老派文人，对皇帝神神鬼鬼这一套很不以为然，提起笔蘸了朱砂随意写了几行字交差。
周楠在旁边也忍不住抬起头看去。
老袁的字写得潦草，很不庄重，纯粹就是应付。
嘉靖接过去一看，皱起了眉头，心中大为不满。摇头：“阁老年纪大了，文思竟退步成这样？”
袁炜叹息：“岁月不饶人呀！”就闭口不言，我写不出就写不出来，你奈我何？
非暴力，不合作。
嘉靖突然指着周楠：“你叫什么？”
周楠：“下官道录司右正周楠，恭请圣安。”
嘉靖：“你来写。”
就在今日午时，其实嘉靖一出玉熙殿就认出周楠来。天子是何等人物，大明朝政治能力，帝王心术是能排进前三的。任何人他只看上一面，就算再过得十年八年也能认出来。
如果换成别人见他并不是蓝道行，而是九五至尊，只怕早已经吓得魂不守舍。
可眼前这个周大人，却一脸恬淡，举止法度森严，丝毫不乱。
嘉靖心中不禁暗赞一声：此人颇有才学，果然名士也。胸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边，是个能做大事的，也不枉朕高看于他。
其实，他倒是看错周楠。
老周是早就知道那个道人是皇帝，早有心理准备。况且，他被晒了一日，正脑如糨糊，整个人都麻木了。
听到皇帝下令，周楠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惊喜，只机械地走到桌前，提笔将找已经准备好的青词写在纸上。
“字不错。”嘉靖眼睛一亮。
旁边袁阁老也微微颔首。
片刻写就。
嘉靖一挥袖子：“周楠，你来烧祭吧！”又见他热得实在厉害，就赏了他和袁炜一杯冰镇绿豆汤。
“是，陛下。”喝完绿豆汤，周大人的精神来了。脑子也恢复正常，心想：机会难得，得好好表现。
就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时维嘉靖之年，岁在壬戌，气接端午。太行峻极之岳，幽檐祠主者，升任方丈之期，沐浴身心。谨以群花之蕊、冰清之果、庚夹之帛、沁芳之泉、枫露之茗，率众云集于西苑玉虚之神宫。”
“行三九跪拜之礼，聊以达丈晷狞，祭之以仪，奠之以文。吾等身微，然心戒唯虔。对越金容，望西遥拜。”
“乃祭之曰：时维端午，谷风轻扬，四海玄裔，齐聚京华，永定滔滔，燕山茫茫。四方中高，吉云煌煌，北地之岳，申生云翔，石开出启，平野祭砀……”
“大明圣明嘉靖天子百拜叩首。”
“好词，好一条清亮的嗓子。”嘉靖忍不住赞了一声：“写得好。”
就借过那首青词，跪在蒲团上对着天空三拜九叩。
礼毕，将青词投入香炉的那一团火焰之中。

第三百六十章 算漏了
得到皇帝的夸奖，周楠心中得意，自己累了一日，没吃没喝，出了一身汗，工夫总算没有白费。
这首青词是他以前从网上看到的，乃是中国道教协会祭祀中岳嵩山，祈祷国泰民安所作。
当时好象是一个什么道教的重要节日，嵩山当地政府也想借这个机会祭天搭台、经济唱戏，搞得很隆重。
这已经上升到一项关系到国计民生的政治任务，道家自然不敢马虎，所烧祭的青词经道家大拿是反复斟酌，乃是上等精品。
今日用在这里，将嵩山换成燕山，自然应景。
只是，皇帝首先夸奖的竟然是自己的嗓音，这就叫周大人有点哭笑不得了。
我们的周司正在前世的时候没事喜欢去唱K，当时的理想是上《我是歌手》，最低也得做个麦霸。为此，他特意从网上下了个练声练气的教程学了半年。
效果是明显的，等进了歌厅，一亮嗓，大家都在吼：“原唱怎么没关？”叫他很是得意了一阵子。
后来，大伙儿去唱歌的时候都不带他了。
不管怎么说，练气息还是很有好处的。周大人现在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异常清晰，穿透力极强。
穿越到明朝之后，他这条好嗓子不做官，不去宣旨实在是浪费了。
“确实写得不错。”旁边的袁炜袁阁老朝周楠微微颔首，算是嘉许。
翰林院出身的大学士，学养和文学鉴赏力在大明朝也算是拔尖的，他自然识得周楠这首青词的妙处。
这篇文章对仗工整，辞藻华丽，读之朗朗上口。
若叫自己去写，也未必能作出来。
心中不觉感慨：文章憎命达，这周楠早年出了那么多苦，写的东西果然有气韵。
自己所做的青词得到皇帝和内阁阁老的首肯，周楠心中就琢磨今天这番辛苦总算结出果实，等下皇帝没准能赏我些什么。这个嘉靖老儿吝啬得很，估计也就是一顶香叶冠或者几枚供果，但也值得大大吹嘘一番了。
正在这个时候，冯保从玉熙殿出来，深深地看了周楠一眼，又在嘉靖耳边小声奏报了什么。
因为隔得远，加上神乐观的响器奏得惊天动地。尤其是有乐器小流氓之称的唢呐，更是吹得声声摧肝肠，周楠自是听不见。
嘉靖惊讶地回头看了周楠一眼。
乐声停下。
嘉靖朝殿中笑了笑，道：“翊钧，你似对周楠这首青词有异议？”
却见未来的万历皇帝大步走殿中走出来，他刚睡完午觉，显得气完神足，朗声道：“皇爷爷，我大明朝独尊道家，天下道统都归于正一和全真。孙儿方才在殿中午睡，听周大人念道‘处机初祖，万民景仰，弘道扬德，垂训不忘，钟鼓已启，丛林开张’似有遵崇全真，排斥正一之意。当年太祖高皇帝建立制度时，正一却是排在全真之前。周楠这首词，乃是对高皇帝的大不敬。”
这句诗中，处机就是全真祖师长春真人丘处机。
周楠闻言抽了一口冷气，这……这纯粹就是上纲上线啊？大不敬是什么罪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这大明朝什么时候兴过文字狱了，这熊孩子别的不学，专学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们有仇吗，还是借了你家的谷子换你的糠，至于这么处处针对喊打喊杀吗？
在场的全真道士也是一楞，面上露出喜色，看周大人多了几分感激。至于正一天师道的道士们，则心中不满。
在不动声色中，万历就给周大人树了一派敌人。
至于嘉靖，则皱起了眉头。没错，明朝尊道，正一和全真地位相当。可全真修行主要走的是内丹路线，他急于修长生想走捷径，更倾向于正一。
心中自是微微不快。
周楠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忙辩解道：“陛下、世子，臣做这首青词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只求压韵合辙，这才将丘祖师的名讳录入其中。毕竟，长春真人名气实在太响了。难不成，臣还得将道家历代祖师爷的名讳都说一遍。从黄帝到葛洪、彭祖，再到三丰真人，光龙虎山历代祖师就得说上半天，这斋醮就没办法继续。”
说罢，他念道：“处机初祖，道陵先师，洪景大贤，元节神仙，万民景仰，弘道扬德，垂训不忘，钟鼓已启，丛林开张。”
众人都忍不住想笑，却不敢，憋得辛苦。
“好大胆！”听出周楠语中有调侃这意，世子小脸上满是怒气。
周楠继续念道：“谦之寇君，天师道场，老祖亲至，太上临降，录图真经，制订乐章。”这诗中的老组就是天师道的祖师张道陵，又被人尊称为老祖天师。
算是打了个补丁。
嘉靖对周楠这句青词，很满意。想不到这个周大人有如此急智才情，真真可谓甚是难得了：“作得不错。”
说完，又道：“周楠你语行不当，着礼部申斥训诫。”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可是，周大人心中却无比的气恼。
没错，这事表面上看起来他也就是被皇帝口头批评了一句，既没有被降职，又没有罚款，更没有被廷杖打屁股。
但礼部一发文，自己的个人履历就算是有污点了。他以前所汲汲争取的那么多“卓异”考评尽数付之东流。
相比之下，周楠宁愿被皇帝打一顿屁股，骗一顿廷杖，如此，也算是一举成名天下知了。
当然，嘉靖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平白叫周楠刷声望。
刷声望？
有了，既然在皇帝那里刷不了，我就从万历那里刷。在皇帝那里刷和在未来皇帝那里刷，还不是一回事。你要上纲上线，劳资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哈哈，这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周楠顿时有了个主意。
便对嘉靖奏道：“陛下，臣曾为行人司行人，如果不是因为调到道录司侍驾，将来必为朝堂言官。臣现在虽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纠察风纪，正人心风气乃是天下读书人应有之责，臣今天要上折弹劾朝中大臣。”
嘉靖：“你要弹劾谁？”
周楠：“臣要弹劾翰林学士，太子左春坊张居正。”
嘉靖心中大奇，“你弹劾他什么？”
周楠：“太子左春访张居正负有教导世子读书做人之责，方才世子言我大明朝独尊道家，天下道统都归于正一和全真。又说臣的青词似有遵崇全真，排斥正一之意。当年太祖高皇帝建立制度时，正一却是排在全真之前。说臣这首词，乃是对高皇帝的大不敬。臣敢问世子，太祖高皇帝何曾说过正一排在全真之前，是否下过诏书，或者在《起居注》中记载？从小里说，世子这是不是无端挑起正一个全真不睦？往大里说，那就是假传圣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敢问世子该当何罪？”
你不是上纲上线吗，我也给你戴一顶大帽子，就问你承受得起吗？
听到这话，先前对周楠还心生不满的正一诸道都微微颔首。心道：是的，周司正这话说得对。两派地位相同，谁也不比谁低上一分。世子强分彼此，这不是让我们无端和全真闹生分了，非人君之举。
“我……”朱翊钧毕竟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他又如何辩得过周楠这个成年人。心中大急：“皇爷，我不是，我没有……”
周楠打断他的话，铿锵有力的说：“陛下，世子年幼，童言无忌。但教导他读书的人却难辞其咎，难保这样的话不是出自张居正口中，臣弹劾张居正曲解太祖高皇帝的圣喻。这样的人不适合做王府教习，臣请免去张居正太子左春坊之职，依旧回翰林院好好读书。”
说到这里，他正义凛然，甚至有点挑衅地看着朱翊钧。心中暗叫：快叫侍卫拿下我呀，最好打我一棍。这几棍打下去，我这个铁骨铮铮的强项令的美名就算是坐实了。
听到周楠弹劾张居正，现在还站在一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袁炜惊讶地过来，心中有觉得好笑。
你周大人一个小小的六品杂流竟然弹劾翰林院学士，让他好好读书。人家张白龟什么人，天下闻名的大学者大名士，当今储相。如果不出意外，内阁当有他一席之地。你弹劾人家，安这么大一个罪名，是不是有点过了？
张太岳今天可没进西苑，竟然就被人弹劾，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老袁年纪一把，精力不济，眼见这高拱、李春芳、张居正这些后辈在朝堂中锐意进取，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早有意过得几年就辞去内阁辅臣一职回乡养老。别到时候挡了后人上进的道路，被灰溜溜赶出内阁，那就没面子了。
最近徐阶和王府争内阁首辅一职争得快要翻脸，他自然是懒得去管。
不过问，并不代表他不关注。
心中就想：这周楠是徐阶的门生，这次到道录司做右正，不外是想得一个面圣的机会，也好联络内外。张居正平日里担任天子经筵的读书官，亲近天子的机会也多。今天周楠突然向张太岳发难，是不是徐阶的意思，要斩断王府系这个耳目？世子性格冲动，等下定然发作。真要惩治周楠，王府那边就被动了。
以皇命处置言官，那可是要触怒整个文官集团的。
……
果然，世子面上的怒色更盛，显然正处于爆发边沿。
周楠见状心中狂喜，继续暗地为朱翊钧加油：朱小朋友，快打我，快打我呀！
可就在这个时候，朱翊钧突然张开小嘴“哇”一声哭起来：“皇爷爷，不要赶张师傅走，不要赶张师傅走……呜呜……”
整个玉熙宫鸦雀无声。
周楠心中失望透顶，自己这个激将法，引蛇出洞之计不可谓不妙，成名就在今朝。
可他算漏了一点，世子只不过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第三百六十一章 这工作干不下去了
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你能和他讲道理吗，要听得懂才好。
怪就怪张居正这个老师太厉害了，教出这么聪明老成的学生。小小年纪，竟能和朝廷大臣侃侃而谈，叫周楠忽略了朱翊钧的年纪，把他当成成年人看待。
而且，熊孩子还有一大杀招，那就是哭。
世子从小生在天家，最是无情帝王家。裕王平日里也不太管孩子，一个月也见不上一两次面。因此，朱翊钧从小就没有父爱。
他天天和张居正呆在一起，内心中已经拿张太岳当自己的父亲看待，极为尊敬。这也是后来张首辅的大改革虽然弄得天怒人怨，依旧得到了万历皇帝极大支持的缘故。
听到周楠说要把张师傅赶走，小万历心中一急，就哭出声来。
这一哭，周楠有种大祸临头之感。
古人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君子抱孙不抱子。
意思是，对于儿子你必须严厉，这样才能让他成长。等到你老了，不妨怜爱孙子，享受天伦之乐。如此，人生才算圆满。
看得出来嘉靖对小万历极为溺爱，否则也不可能打破二龙不相见的规矩，招他进宫。
自己把他最心肝宝贝的孙子给气哭了，天子的雷霆一怒下来，我老周今天怕是要完蛋。
果然，只见嘉靖面上有青气闪动。
周楠心中一急，忙将求援的目光落到袁炜脸上。这老头可是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也只有他救得了自己。
袁阁老却耷拉下眼睑。
周楠心中凉凉，也对，老袁就是个老好人，我和他非亲非故，人家也没有义务帮我。
当下只得以退为进，对嘉靖道：“陛下，臣德行浅薄，言语无状，触怒世子，求免去道录司右正一职，回家读书。”
突然，袁阁老喝道：“周楠，些须小事就负气求去，要挟君父，其心可诛。你若因一点小事就要辞官，岂不让人说陛下无量，起居注上又该为陛下，为世子写上这一笔？况，我朝不以言最人。你也是科道出身，若就此言去，今后谁人还敢进言？此风不可涨，此例不可开。”
这话说得声色俱厉。
嘉靖见心爱的孙子哭泣，也处于愤怒的边沿，只恨不得立即叫人把周楠拖出去一顿暴打。
可听到袁炜这一席话，心中却一个激灵知道周楠这是在碰瓷：好险，朕差点着了这姓周的道儿了。
是的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是想打谁就打谁，看谁不顺眼就打水，恩怨分明，不亦快哉！可打人也不是乱打的，要讲究费效比。
比如大礼仪的时候，涉及到皇权和相权之争，杖死杖伤百余人，获取了最后的胜利。虽然自己名声不好听，却也值了。
今天若纯粹是为了发泄心头的怒火打周楠一顿，免去他的官职。这姓周的才真正是出大名了，若将来中进士，以他在行人司的履历和在言官那里的树立起的名头，肯定要进都察院，只怕朕一辈子都要被这厮烦。
说起来，朕打他简直就是在仕途上帮这个讨厌的东西，扶上马，送一程。
这家伙好心思啊！
朕被人在起居注上记上一笔不要紧，可怜朱翊钧才四岁，也要被写进去，何其冤枉？
就说大礼仪之争，首辅杨廷和的儿子杨慎吧，专一到朕这里来讨打。朕也不同他客气，直接免去官职，革除功名，赶去云南那烟瘴之地。
可结果如何，杨慎名满天下，简直就被人说成是我大明朝百年来第一大才子。
到死的时候，更是直接在士林封神。
这种事情朕再不能干，朕行不得快意之事。
朕不上你的当。
不过，这口气都狠狠地出了才行，不然念头不通达。
对他来说，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是钱。
当即，嘉靖突然一笑，抱住孙子，道：“朱翊钧，有爷爷在没有人能欺负你。放心，你的张师傅不会被人赶走的。看皇爷好好处罚这个周楠。”
朱翊钧哽咽着点头。
嘉靖喝问周楠：“周楠，你可知罪？”
周楠：“陛下说得是，袁阁老教训得对，臣知罪。”
嘉靖：“好，既然你已知罪，就罚一年俸禄。今天就这样，散了。”
竟然是扣一年工资，周楠心中极度失望，又悲愤莫名。
预料中的一顿廷杖就这么化为乌有了吗？
一年工资，也就三五十两银子。他周大人早过了靠工资吃饭的阶段，这点钱发不发并不影响他的生活。
看到周楠气恼成这样，朱翊钧高兴得不住鼓掌：“谢谢皇爷爷，谢谢皇爷爷。”
正是，四岁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从玉熙宫出来之后，周楠本打主意要请正一和全真的老道和神乐观的人吃一顿工作餐的，反正司里还有不少经费。
可这个时候他却没有任何心情，便雇了轿子径直回家去。
今天天气实在太热，累了一天，周楠浑身都像是要散架了，竟然有点中暑的味道。
晚饭也没吃两碗，就恹恹地躺在葡萄架下纳凉。
看到丈夫萎靡不振，荀芳语担忧地坐在他身边，摸了摸周楠的额头：“老爷，可是身体不妥？”
“热的。”周楠幽幽一叹：“世事变幻，非人力可为，奈何。”
荀芳语着急了：“老爷，你究竟怎么了，别吓我。”
“别怕，别怕，没什么事的，仔细肚子里的孩儿。”周楠摸了摸她的肚子。
荀芳语的腹部已经微微突起，可以感觉到里面有些动静，甚是有趣。
于是，周楠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将今日的事详细和妻子说了一遍。
实话说，今天这个使老周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先是用话逼退了王锡爵，又献上理财策和裕王府达成了谅解。耗尽心力，最后才能随侍天子。
他本雄心勃勃准备了好几首上好青词，欲走严嵩、徐阶等人那条路，靠这一技能简在帝心。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非常顺利，嘉靖皇帝对他所做的青词确实是非常满意。
可谁料裕王府世子竟然对自己有如此深重的敌意/
经过今天这么一闹，嘉靖这个董事长对他这个大明朝公司的小雇员肯定是恶感极甚，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简在帝心。
说完话，周楠感叹一声：“世界上的事情啊，眼见这你一切顺利的时候，鬼知道谁会从什么地方扔过来一快石头，绊你一交。”
见丈夫忧从中来，荀芳语安慰道：“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再说了，老爷一心科举入仕，这才是正途，君父怎么看你，却不要紧，一切随缘吧！”
听她这么一说，周楠立即省悟。自己之所以患得患失，想要成为天子近臣，还不是因为没有功名，想走捷径。若正能读书，直接考个翰林，就算皇帝再讨厌自己也阻不了自己上进的路。
不过，这斋打醮还有三天。天天看着皇帝那张臭脸，又要防备朱翊钧这熊孩子在背后使坏，还真是麻烦。
周楠心中继续不爽，以手摸着妻子的肚子。
荀芳语感觉不妙，急忙起身，逃了，叫周大人狠狠地失望了一把。
当夜，周楠提起精神又开始温习功课。可惜白天时实在太累，看不了两页书就睡着了。
第二日，他依旧带着相干人等进西苑继续手头的工作。
今天依旧是司礼监那个秉笔来训话，可惜昨夜因为嘉靖皇帝和孙子玩得太迟，今日却晏起了。传口喻说打醮的事情延后一个时辰，大家且侯着吧！
听到这个旨意，众人抬头看了看天空上白花花的太阳，心中叫苦。这天好热，延后一个时辰，那是要死人的。
周楠立在那里无聊，想起昨天袁阁老帮自己说话的事情，觉得应该过去感谢一声，把礼数走到。
这四日是袁炜侍侯皇帝做青词，因此都是他在内阁西苑值房当值。
周楠就跟司礼监请了个假，径直去了内阁值房。
袁炜今日卯时就进了皇宫上早朝，散朝后就赶了过来。恰好打醮一事延后一个时辰，正要抓紧时间把手头的公务处置完毕。
周楠进了值房，作揖：“见过阁老，昨日若非有阁老进言，下官须有麻烦，不胜感激。”
咱们这个天子可不是个好侍侯的主儿，这三日难保不出什么妖蛾子。到要紧的时候，还请你老人家看到徐阶的面子上帮衬一二。
孰料，袁炜突然冷冷指着周楠喝道：“周司正，本官昨天说什么来着，些须小事就负气求去，要挟君父，其心可诛。你今日来见老夫所为何事？你不知自省，还来这么说混帐话，来人，将这个小人叉出去。”
周楠被人轰出值房，只感颜面大失，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这袁老头昨天分明就是古道热肠，今天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好气人。
一个值房的书办识得周楠是徐阶的门人，一语道破天机：“周大人，方才徐次辅来过值房，和袁阁老起了争执，不欢而散。”
周楠心中好奇：“愿闻其祥。”就将一锭碎银子塞过去。
那书办说穿了在内阁只是个低级公务人员，里面的阁人人都是爷，他就算想攀附也攀附不上。因为没有派系，说话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见了钱，低声道：“内阁没有首辅，人人都想拟票，徐次辅自然不肯，故而撕破了脸。今日地方有奏章，请表彰山西某知县赈债灾之功。那人是袁阁老的门人，自然要奖，就拟了票，徐相直接驳回了。”
周楠心中叫苦，袁炜现在和徐阶不和必然迁怒到我这个所谓的徐相门人，再加上对自己有恶感的皇帝和一心要使坏的熊孩子朱朱翊钧。
这泥马工作干不下去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有趣的宫闱秘闻
果然，今日的醮斋周大人首先就遭受了一千点的暴击。
他昨天恶了嘉靖，被罚俸一年。今日摩拳擦掌，准备将压箱底的几首青词掏出来，扭转在皇帝那里的恶劣印象。
晚年的嘉靖一心求长生，已是一个彻底的迷信小老头，你若是青词做得好，中了他的心意，自有说不尽的好处。在这种事情上，嘉靖是没有什么原则的。
只是须防着未来的万历皇帝，得，咱们惹不起还躲得起，尽量不在他那里刷脸就是了。
今日的醮斋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不外是跳大神，祭苍天，一切按照程序来做就是了。
只是今日延迟了一个时辰，天气又热得难当，所有人都面露痛苦之色。好在也是因为暑气难当的缘故，嘉靖心疼孙子，让朱翊钧在殿中玩耍。
没有这个小恶魔捣乱，一切进展都非常顺利。
看道士们和手下热得东倒西歪，周楠心中也是烦恼，禁不住在下面嘀咕：“这次打醮可是四天，这才第二日就抵受不住。再来两日，非热死人不可。”真晒晕晒死了人，他这个右正在责难逃。
看到周楠的忧虑，旁边的六根低声道：“司正放心，今日过后这事就算过去了，后面就舒服了。”
周楠：“道长何出此言。”
六根：“明后两日咱们要代表陛下到京城各大宫观布施。”
听他这么说，周楠大喜。按照明朝的制度，皇帝不能出宫。因此，布施道观的事情则由他来负责。
没有天子同行，就随意许多，不用在毒日头下那么辛苦。每到一处，自己代表天子过来送钱，那可是财神菩萨，还不被道士们捧着供着。吹吹凉风，吃吃斋饭，爽气！
只是，不能靠一手青词简在帝心，这次来西苑岂不是白跑一趟？
不甘心啊！
周楠心中暗想：今天是最后一日，得抓住这个最后的机会。却不知道等下皇帝会出什么题目，又用哪首青词为好。
正琢磨着，突然，一个太监满头是汗的跑过来，跪在嘉靖皇帝面前，又惊又惧地哭道：“老爷，奴婢的老爷啊，长公主她，她……呜呜……”竟是泪流满面。
明朝大内，太监们对天子的称呼有好几种，一是“陛下”，这属于正式场合；第二种是“万岁爷”这是宫中身份低微的太监；第三种则是“老爷”，能够这样称呼嘉靖的大多是宫中有身份的管事牌子，或者他身边的亲近之人。
嘉靖眉头一皱：“嘉善怎么了？”
那太监：“奴婢不敢说。”
嘉靖不满：“说就是了，又有什么不敢。”
那太监急忙以手掩耳，在嘉靖耳边嘀咕了几句。
嘉靖勃然大怒，将手中的拂尘狠狠丢在地上，怒啸：“莫名其妙，成何体统，滚下去！”
他那张脸已经彻底扭曲了，变得狰狞。
天子一怒，众人都惊得战战兢兢，整个玉熙殿鸦雀无声。
司礼监掌印黄锦低声道：“老爷，这事奴婢去处置吧，暑气难当，还请老爷和袁阁老先进殿歇息。”
嘉靖：“你看着办吧。”说罢就背了手抛下众人自回殿中。
黄锦苦笑着朝周楠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去侯着，自带着刚才前来报信的那个太监匆匆而去。
周楠等人在太阳地里从上午晒到后世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又热又渴又累，见黄锦示意他们退下，如蒙大赦。
西苑不愧是皇家纳凉的好去处，周楠等人在一个太监的引领下进了一处凉风阁。
此地正对着南海，有旁边长满了高大的乔木。风吹来，眼前一片碧波荡漾，树叶沙沙做响。端起凉茶灌了一气，又吃了几块点心压下腹中饥火，汗水一收，说不出的舒服。
周楠大人自然是独居一室，看到外面的绝美风景，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地方，难怪正德天子和当今的嘉靖天子会长居于此。”换他是皇帝，自然也不肯进草都不长一根，和烤箱没有任何区别的紫禁城。
紫禁城是何等要紧的所在，为了防止刺客潜伏，宫中没有树木，甚至连花草也不在种。真真是冬冷夏热，住在里面最是难熬。
宫里的贵人们要游乐怎么办？
放心，自然有皇家园林，这也是正德皇帝当年修建西苑的缘故。
“奴家见过周司正。”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楠转头看去，却是一个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的，长着网红锥子脸的女子。
这人身材倒也窈窕，眉宇间带着一股妖娆之色，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
看她打扮既不是道姑，也不没有穿宫装，显然不是西苑的宫女。周楠大奇，这人又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你是……”
那女子拜道：“奴家小玉，本是裕王府的戏子，因为恶了府中王妃，被打发到大老爷这里来醮斋。昨日若非有大老爷维护，奴家怕是要被晒死在太阳地里。”
“原来是你。”周楠恍然大悟。
昨天随他进西苑的女子一张脸都抹得雪白，上面的腻子膏至少有一寸厚，识不得庐山真面目，自然也不可能给周大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心中也是感慨，女人天生爱美。这个小玉估计也是嫌弃道家的妆容实在太丑，这才多长点时间就卸了装：“小玉，本大人也是职责所在。若是搅了天子的醮斋，我也是罪则难逃。”
小玉：“虽说如此，但小女子身为江湖儿女，自然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奴家身无长物，若大老爷不谦妾身貌丑，愿自荐枕席。”
听她这么说，我们的周大人食指大动，眼睛里禁不住闪烁着饥渴的光芒。
说起来，自从荀芳语怀孕之后，他已是三月不知肉味，简直就是一捆和着硫磺硝石的干柴，一点就着。
可是，身为朝廷官员，又不方便出入青楼，一面坏了自己名声不说，还很容易被龚情这种一心拿政绩的风级官寻晦气。
眼前这小娘子姿色尚可，若是受用了，倒是不错。
不过，想了想，自己现在麻烦实在太多，可没有这个心思。而且，这人莫名其妙地送货上门，却是不可不防。
周楠可没有自信到自己能够迷倒众生的程度，当即就淡淡一笑：“好意心领，小玉你是不是有事，但说无妨。”
见周大人识破自己心中的小九九，小玉有点尴尬，忙拜下去，泣到：“大老爷，奴家因为侍奉了裕王爷，恶了王妃娘娘，被赶出了王府，打发过来。小女子就是个浮萍一样的人儿，如何抗拒得了。怕就怕等到这四日大醮事了，就要被发配到教坊司为妓。真那样，莫若死去。还请大老爷垂怜，救我一命。”
说着就低声哽咽，不住地抹着眼泪。
周楠明白过来，心中想：原来这女戏子贪图皇家富贵，勾引裕王，真是好心计。不过，李妃是何等人物，你和她争，这不是找死吗？本大人若是帮你了，岂不是也一样要得罪李妃，这个火坑可跳不得。
他便淡淡道：“做人，得各安本位才好，你的事本大人自有主张。放心，不会叫你去教坊司的。”算是拒绝了，大不了等这四天事了，将她打发出京城就是。
送去教坊司这种事太损阴德，周楠可是做不出来的。
小玉却听不懂周楠的话，听周楠承诺不叫他去教坊司，心中欢喜。以为这个周大人是看上了自己的姿色，抛了一个媚眼，扭动着身枝，继续道：“多谢大老爷，奴家方才想了一个好去处，还请提携，日后必有厚报。”
她见周楠身高体健，相貌英俊，不觉心动，有心将这关系长久维持下去。
你这女子反倒提要求了，真是不知道好歹，周楠气得差点笑起来。不过，他心中也是好奇，你一个女戏子，能有什么好去处，本大人又能帮上什么忙，倒是怪了：“你想去什么地方？”
小玉：“奴家想去嘉善公主府侍侯公主殿下，还请大老爷代为说项。”
这事也简单，事了后和司礼监说一声就成。在中国古代，如这种贱籍女子若有了主人家，就是主人的私产，谁会嫌自己的私产多呢？
不过，这婆娘眼带桃花，看样子就是个善于以色事人的。她如果要靠色相为进身之阶，京城有的是天潢贵胄，你跑去服侍公主算怎么回事？
见周楠不解，小玉低声道：“启秉大老爷，先前那为公公奏报万岁爷的时候，妾身正好在天子身边，却听得真真儿的，你送我去公主殿下府中就对了……”
原来，当时小玉正一身神婆装扮在嘉靖跳着，那个太监估计也是因为事情太大，急于向天子汇报，自动忽略了脸涂得跟墙壁一样的非人类小玉。
事情是这样，嘉靖的长公主嘉善自从死了丈夫之后，久旱无雨，不觉寂寞，孤枕难眠，孤阴不长……换成现代社会的话来说，就是想男人了。
可她是何等身份，皇家选女婿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愿意做驸马都尉的大多是京中贫苦的良家子，公主在场面上所见的莫不是杰出文学之士，风流倜谠的俏郎君，普通人又如何看得上；可她看得上的人又不肯做驸马。
这样问题就来了，新生活如何解决。尤其是她这种结过婚，正当虎狼之年的女性。
既然真的来不了，咱就在府中过家家吧！
于是，嘉善公主就叫侍侯她的公主和太监假扮英俊书生，整日在家中排演《西厢记》《文君当炉》聊以解忧。
这事闹得实在不象话，管理公主府的女官看不下去，训诫了她一句。
可公主是什么人，一怒之下，直接命人把女官给打死了。
或许有人会奇怪，公主是什么身份，打死一个女子算得了什么，直接拉出城去扔荒地里喂野狗就是，谁敢过问？
甚至连烧埋银子都省了。
可这里是大明朝，我大明朝是讲法律的。
那女官可是有品级的官员，是入了官籍的。嘉善此举可是坏了明朝的祖宗家法，若不处置，将来若是宗室人人效法。今天公主可以杀女官，明天藩王是不是可以杀管理藩属的王府长史司的长司，这不是造反吗？
明朝的王爷喜欢造反，先有成祖文皇帝的奉天靖难，后有成祖的儿子做乱，武宗皇帝时的宁王寰壕之乱也才过去不过几十年。
殷鉴在前，不得不小心。所以，朝廷防皇族，就好象是防贼一样。
这次死了人，事情也是一件丑事，嘉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极是震怒。可是，毕竟是自己亲生女儿，又能拿她如何呢？
这才有后来黄锦匆匆离开，想来定然是去处置此事。黄公公是嘉靖最信任的太监，也只有他去办才能叫皇帝放心。
听到小玉这么说，周楠大吃一惊，口中啧啧有声。
拉拉，雷丝，好品味好情趣，城里人真会玩。不对，这种事情是女人和女人之间，太监搅在里面算怎么回事。
眼前又浮现出嘉善公主那清秀端庄的面容，在周楠看来，这是一个气质高雅又有些略带羞怯的女子。却不想她竟然干出这种事情来，还下狠手杀人。
这人设颠覆得也太狠了吧？
这才是想不到啊想不到，嘉善你这个柳眉大眼的家伙也投入了耽美的阵营。
看周楠沉吟不语，小玉以为周老爷理解不了这超越时代的花样，低声道：“大老爷你大约不知道，这女人和女人之间也是可以的。”
“可以……吗？”
“可使用角先生，当然，其中还有许多不足为人道的工夫。”小玉是风月场的老手，可当着周楠的面说起这种事还是有些害羞，面庞微红：“其实，把公主殿下当成男子就可以了，该怎么侍侯就怎么侍侯。奴家别的长处没有，就在此事上有些手段，定叫殿下满意，还请大老爷成全，将来若有吩咐，敢不从命。”
原来这婆娘打的是这个主意，想让我老周拉皮条，直娘贼，当我什么人？
周楠大怒，指着门口：“不堪入耳，不知道廉耻的卑贱的东西，滚出去！”
事后，周楠还琢磨着如何将这小玉这两个女子给打发了。好在又有司礼监的人出来将她们带走，听说是要遣返原籍，如此倒也用不着他操心。

第三百六十三章 朱翊钧的会意一击
前头说过今日的醮斋周大人首先就遭受了一千点的暴击。
事情是这样，午休之后，嘉靖心中的怒气终于平息，醮斋继续。
周楠知道这是自己改善在上司面前印象的唯一机会，只希望等下的青词能够入了皇帝的青眼。
今天举行的依旧是祭祀上苍天的仪式，主题是黄道黄天十方解罪表，大概意思是请上苍原谅皇帝以往做得不对的地方云云。
本以为袁阁老已然老迈，精力不济，这篇青词必然是做得勉强。最后，嘉靖皇帝要想圆满完成这场大醮，还得让周楠代笔。
到那个时候，就是他周大人大展拳脚的时候。
可是，今天老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篇青词竟然做得不错。
念完，嘉靖道了一声：“可。”就了火，在香炉里焚成灰烬。
至此，这场斋醮结束。
剩余的两日都是布施，皇帝也不会再露面。
周楠心中丧气，看样子自己要想扭转嘉靖对自己的看法得等到下一回了。而下一回估计在一个月之后，以自己现在的情形，还会有下一次吗？
这袁老头是故意的，就为了报复徐阶。
他搞不过徐阁老，却来折腾我这个老徐名义上门人。
冤枉啊，我和老徐已经分道扬镳了呀！
不过，其他道人和道录司、神乐观的人见总算可以休息，长出了一口气，面上都露出喜色。
正当一个太监要领众人出玉熙宫的时候，未来的万历皇帝却冲了出来：“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后面是冯保等几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太监：“我的小祖宗，别跑，别跑呀，仔细摔着。”
嘉靖看到孙儿，面上露出笑容，张开双臂将他抱住：“朱翊钧，你怕什么呀？”
万历哭道：“皇爷爷，我舍不得你，我要留在你身边，再不回王府了。”
看到孙子哭得厉害，嘉靖心中大乐，有这孩子再，宫里也热闹了许多：“朱翊钧，皇爷爷也舍不得你。”
旁边一个太监见皇帝要许诺，轻轻咳嗽一声：“老爷，二龙不相见。”
嘉靖醒悟，是啊，二龙不相见，朱翊钧虽然不是龙子，可也是龙孙。自己因为忍不住对亲人的思念，这才招他进宫玩耍享受天伦之乐。不过，因为害怕这句所谓的箴言，一般来说，世子隔得三四日才进来一次，每次只呆一夜。
皇帝这样安慰自己，反正不是长居，就见上几面，老天爷也不会妨朕吧？
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这次朱翊钧进宫侍驾已经两夜，再住下去也不太合适。
嘉靖：“朱翊钧，你先回王府吧，小孩子怎么可能离开爹娘。你若实在想皇爷爷了，过得几日朕再派人去传你。”
“不依不依。”朱翊钧毕竟是小孩儿，母亲和老师张居正平日里管束得又严，每天有写不完的作业。怎比得上在西苑自由自在，无法无天。
顿时，他又开始哇哇大哭，撒起泼来。抓起供桌上的瓜果就不住地朝太监们身上砸去，以此泄愤。
见闹得实在不象话，有失皇家体面，几个太监急忙朝周楠、六根等人摆手，示意他们快快退下。
周楠忙一叩首，就要顺势离开。
这个时候，未来的万历皇帝看到周楠，面上有露出厌恶和仇恨之色。突然，“呸”一声将一口唾沫吐过来。
周楠一时不防，那一口唾沫竟吐到他袖子上，颤巍巍地挂着。
这已经是极大的侮辱了，我好歹也是做过清流的人，现在又是文官，将来还要去考进士。你这样打我的脸，咱以后还怎么见人。
按说，世子如此作为已经是对朝廷命官，对整个文官体系的挑战。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你做皇帝做储的对我这个做臣子的不满，可以用廷杖，我还巴不得呢！可吐口水却是对人格的侮辱，只能以死相拼了。
问题是他只是个四岁大的孩子，没人当真的，看袁炜的模样，也不打算出面。
不行，这口气不出，周某誓不为人。周楠沉着脸，不退反进，道：“世子你还是回王府去吧，这里是陛下行宫。宫中自有规矩，祖宗家法乱不得。”
小万历叫道：“这是皇爷爷的家，我怎么就住不得了？你这小人，把话说明白了，不说明白不许走。”
周楠摇头：“世子慎言，皇宫大内是什么地方。能居住其中的除了后妃，就只能是万岁和储君。世子长居宫中，乃是名不正，言不顺，怕就怕别有用心之人重提立储一事。真有事，岂不是大违陛下诏世子入宫之本意。”
小屁孩子，你能进宫还不是本大人出的主意。
本大人能够把你弄进来，也可以把你弄出去。
果然，听到这话，嘉靖神色一凛，就连在一边看戏的袁阁老也瞪大眼睛。
“你管我，我就是不走，你这小人，呸！”朱翊钧是个孩童，听不出周楠这话中的要命处，又是一口唾沫吐过去。
可惜周大人早有准备，闪到了一边。
嘉靖这人疑心重，心中弯弯绕绕也多。听周楠这么一说，顿时留了意。是啊，朱翊钧长期进宫，难免会有大臣会借此事从提立储之事，欲借此搞风搞雨。
二龙不相间，现在立储，那不是想让朕死吗？
对了，朱翊钧进宫这事是不是裕王想借此为立储造势？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帝王心意从来都是从政治层面上考虑，为了权力，所谓的亲情都要放到一边。
历史上，为了皇帝宝座，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事情还少吗？
皇帝这个工作乃是终身制，根本没有退休的可能。要么做到死，要么被竞争者整死，必须时刻提起精神。
而这个竞争者可能是你的兄弟，叔伯，也有可能是你的儿子孙子。
想到这里，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放开小万历，对旁边的太监道：“周楠说得对，送世子回王府吧！”
他已经打定主义，在今后一段时间内不再招孙子进宫。
可惜朱翊钧如何知道皇帝爷爷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发生改变，他继续大哭：“皇爷爷，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是这姓周的使坏，你不要被他骗了。他就是个奸臣……我不回去……”
周楠心中得意，只微笑着看着小万历：朋友，咱们是正统的政治剧，可不是戏说。这是权力的游戏，也是成年人的游戏，不是你能参与的。
小万历继续哭道：“皇爷，别让我走。你说做小孩儿的不能没有父母，可孙儿的父母不喜欢我。爹爹每天和宫女们一起躺床上。”
见世子说得不堪，几个太监同时咳嗽。
小万历：“娘她……她也不理我，前天夜里还同这姓周的在什刹海边私会，又说又笑的。皇爷爷，我不回去，回去了也没人陪我玩。”
说着话，她眼睛里的仇恨之色如同实质，再不加掩饰了。
周楠面上的笑容凝固了，心中大骇：诬陷，赤果果的诬陷！这小屁孩子……是想取我性命啊！
刚经历了袁阁老的一千点暴击，现在小万历则给了周楠一万点的会意一击。

第三百六十四章 臣罪当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认识那李妃是谁，是胖是瘦，是公是母？
现在竟被人安上了一个与她有私情的罪名，这不是要我死吗？
问题是，别说是李妃了，我和朱翊钧今天都是第一次见面，无怨无仇，至于下这样的死手吗？周楠有种欲哭无泪之感，心中也是明白，其实小万历仅仅是因为对自己心存厌恶。
小孩子恶毒起来，有的时候真是超出成年人的想象。
偏偏你又无从辩驳，因为世人都有一个思维定势：儿童是天真无邪的，儿童不会说谎。
和未来皇帝的妃子私通，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就连家人也要受到牵连。周楠知道此事的要紧，忙高声道：“陛下，臣冤枉！”
没有人说话，整个玉熙宫静得可以听到热风在地上扫过的声音。
别人还好，道录司人都面露骇然之色。周楠这个顶头上司来司里上任的时候，他们可是向人打听过周大人来历的。自然知道周司正好酒贪花，以前在淮安做官的时候，是个女子都敢撩拨，且最喜已婚或孀居的妇人，黄花大闺女看都懒得看一眼。想不到他来京城之后竟然敢去勾搭裕王妃，真是不想活了。
嘉靖也是大吃一惊，面目变得狰狞。却见他满面阴鸷，就好象是积雨的乌云，下一刻就是雷霆霍闪降下，要将眼前的周楠击为齑粉。
正在这个时候，冯保突然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陛下，奴婢另有内情奏上。”
嘉靖：“说。”
冯保：“昨夜奴婢同李妃娘娘送世子进西苑，居于瑞庆宫，一直都在娘娘身边侍侯，娘娘品德高洁，绝无和周大人私会之事。”
嘉靖：“你这奴婢敢担保吗？”
冯保：“此事涉及王府，涉及皇家信誉，奴婢敢用人头担保。”
闻言，嘉靖面色一缓：“原来如此。”确实，冯保贴身侍侯李妃母子，乃是最有力的人证，他既然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是真的。
朱翊钧尖叫：“大伴，你怎么说谎，我明明看到娘和这姓周的见面的。”
冯保笑道：“世子年纪小，天又黑，看差了。那不是娘娘，而是另外的人。”
朱翊钧气都小脸发红：“我明明看得真真的，皇爷爷，速将这个奴婢拿下。皇爷爷，你怎么不信我？”
嘉靖：“罢了，此事不要再提，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冯保，带世子回王府吧！”
“是，万岁爷。”冯保上前抱着朱翊钧就走。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回家，我要陪皇爷……冯保，你这奴婢好大胆子……”世子又尖声哭起来，不住地朝冯保吐着口水。
可怜冯保避之不及，鼻子上挂着一口唾沫，却不敢去擦。
几个太监一涌而上，簇拥着朱翊钧走了。
见这事就怎么莫名其妙结束，周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忙磕了一头：“陛下，若没有旨意，臣告退。”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泡透了，双腿竟第一次微微颤抖。伴君如伴虎可不是乱说的，今日还真差点被老虎给吃了。
他现在脑子里还一片懵懂，这冯保为什么要帮我，我老周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啊！对了，定然是还我帮裕王府出了那个卖度牒筹军饷的人情。也对，我这次可是帮了王爷一个大忙。
有个太监朝周楠等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去。
周楠正要走，嘉靖突然对旁边的袁阁老道：“袁炜，今日你做的青词比起昨日好些，却也是勉强，比不上前番周楠所作。”
袁阁老：“陛下责罚的是，老臣年事已高，文思不畅，已不擅此道了。”
嘉靖点点头：“阁老之才在经世济用，文学不过小道，大热天的，辛苦，你以后也不用过来醮斋伴驾。”
袁炜一把年纪在这里晒了两日，身子骨早挺不住了。他资格老，也不像内阁诸公那样有争宠之心。别到时候没有简在帝心，自己先因为中暑丢了老命，嘉靖这么说正合了他的心意，道：“是，老臣告退。”
嘉靖：“今日袁阁老的青词做得勉强，周楠你留下补一篇。朕听说你最近名气甚响，被人誉为一代词宗，今日好好作一篇。若作不好，得罪上苍，朕绝不轻饶。”
说罢，就一拂袖，自回殿中歇息。
周楠没想到临到走了，皇帝还留自己做词。
他今天本打主意抓住这最后一日，以青词获取皇帝的青眼。却不想，因为恶了朱翊钧，嘉靖心中不喜，叫他没有出彩的机会，最后还差点被世子诬陷掉了脑袋。
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却不想事情却峰回路转，命运女神又想他露出微笑。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对于自己的青词，周楠有绝对的信心。
当即就走到案前，提起笔，蘸了朱砂，一挥而就。
然后双手碰着绿笺，到殿前高声道：“陛下，臣已经拟就，请万岁过目。”
“进来吧！”
进得殿中，里面更热，闷得人汗水又如泉水般涌出来。
屋内只点了十几根蜡烛，光线昏暗。嘉靖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庞在身边丹炉的火光里忽明忽暗。
周楠心中腹诽，大热的天穿棉袄，紧闭门窗，还点了炉子，这纯粹就是神经病嘛！
说来也怪，殿中除了嘉靖连一个侍侯的太监也无。
周楠一施礼，正欲将青词递过去。
嘉靖：“念。”
周楠：“天地有心，合德乾坤，人德为本，理道而行。法德天地，合德自然，步运十方，道转源心……”
嘉靖皱起了眉头：“也不如何。”
周楠：“臣惶恐。”
“继续念。”
“九道文表，法道天地，合归一统，原德道本。立德三才，德化五行，乾坤八卦，玉局出真。”
嘉靖突地勃然大怒：“写得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你就是这样敷衍朕吗？念，继续念，朕要看看你今日狗嘴吐出什么象牙来。”
周楠心中一颤，这首青词可是道家的精品，怎么就变成狗屁不通了。
他声音莫名地带着颤音：“合道真人，于天合一，理德道本，法德原一。”
“住口！”嘉靖突然长啸一声：“不用再读下去了，周楠你可知罪？去殿外跪着，等朕的旨意吧！”
不对，嘉靖这是要鸡蛋里挑骨，借故整治我老周。周楠心中终于明白，嘉靖还是相信小万历的话，以为他和裕王府李妃有私情。
先前只不过是因为此事毕竟关系着皇家声誉，如果是真的，天子颜面何存？就算不是真的，小万历这么闹下去，也是越描越黑，丢脸的还是他老朱家。
按下不表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萌芽，就得彻底拔除才安心。
嘉靖可不是一个宽厚的君主，在位四十多年，死在廷杖下的官员实在太多，也不少他周楠一个。
周楠知道自己这一跪，就再也等不到皇帝的旨意。今天晚上还好，明天白天应该又是一个毒日头，只需要两个时辰，他周大人就会一命呜呼。
他欲哭无泪，无语问苍天。
正当周楠彷徨无计的时候，突然，大殿的门被人推开，有凉风灌进来。
“老爷，奴婢回来了，长公主，她，她……”看到殿中有外人，声音停了下来。
回头看去，正是司礼监掌印黄锦。
黄锦一脸的悲戚，面上似挂着泪珠。他刚从公主府回来，显然是处置嘉善公主打死女官一事不顺利。
嘉靖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关心，喝道：“有话但说。”周楠在他心目中已经是个私人，皇帝家事叫他听去也无妨。
黄锦低声道：“方才奴婢领到了老爷的旨意去见陛下，可只说了一句话，长公主就闹将起来，说了许多不合体统的话，还对君父颇有微词。”
原来，黄公公去了公主府后，先是板着脸公事公办对她例行训诫。此事他拿着也很头疼，善后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先要安抚好死者家属情绪，陪上一笔钱；还得封闭消息，防止礼部仪制清吏司管宗室的官员插手。
而且，公主性格暴躁，叫她服软只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嘉善公主只听了一句话就跳起来。说，我就是和府中的宫女和太监演演戏，唱唱曲儿，玩玩票又怎么了。我可是长公主啊，那女官凭什么管我，死了活该。
说到激动处，公主大声号啕，可怜我一个寡妇，没人痛没有爱，万岁爷已经彻底忘记我这个可怜的女儿了。我这般被人羞辱，这般被人坏掉名节，以后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就要去拿绳子上吊，好在府中人多，七手八脚，总算把她从绳套上救了下来，搞得黄锦很被动。
劝慰了几句，只得无奈地回来缴旨。
“什么，嘉善要上吊？”嘉靖大惊，所谓关心则乱，他霍一声从蒲团上站起来，颤声问：“她……她她她，怎么样了？”
黄锦：“回老爷的话，倒是没事，只是脖子上有一圈淤青。”
“差点死了人，还说没事，你办的什么差事，你该死！”嘉靖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利，戟指黄锦，眼睛里全是凶光。
黄锦再也承受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默默地摘下头上的帽子。
周楠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有想起下午时小玉的话和前天夜里和嘉善公主见面时的情形，一咬牙，道：“陛下，臣有一事欺瞒君父，臣罪当诛！”

第三百六十五章 嘉靖的心意
嘉靖厌恶地看着周楠：“你怎么还在这里？”
周楠等不及皇帝叫太监把自己叉出去，急道：“陛下，听闻当初宫中有意选臣为驸马都尉，好在万岁天恩，不为难臣下。其实，臣当初之所以宁死不从，也是有私心的。臣从小读书，想的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从大的地方说，那是为国为民，一展胸中抱负，青史留名。从小的地方说，就是想成名成家，做个官儿好光宗耀祖。可做了驸马都尉，却不能去科举了。”
“长公主毕竟是个女孩儿，做事难免冲动。若臣以前答应做驸马都围，遇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实在不行就死谏，何至于与今日的情形。是臣的错，是臣的错，还请陛下降罪。”
听他这么说，嘉靖的脸色好看了些，呵斥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事情不发生已然发生，又如之奈何？”
这话正中周楠下怀，忙道：“陛下，臣愿意去公主府戒勉殿下，一定将这差事办得妥当？”不管怎么说，先从这西苑逃脱再说。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黄锦：“周楠，你不要乱讲话，敢打包票吗？”
周楠这话说得好象他只要成为驸马都尉，有了丈夫的身份，就能管束嘉善公主似的。岂不知，公主和驸马乃是君和臣之间的上下级关系。
嘉善颇有唐朝公主的风范，黄锦也是头疼不已。
周楠：“敢用人头担保。”
嘉靖语气冷淡：“你又凭什么？”
周楠：“臣还有一事禀告，臣罪孽深重，还请君父宽恕。”
“你还有什么事？”
周楠：“前天夜里，臣和公主殿下在什刹海边见过一次面，言谈甚欢。想来，臣的话，她是肯听的。”
“什么，你和嘉善见过面……世子说的前天夜里你和李妃见面的事情，原来那人是公主殿下？”黄锦吃了一惊：“竟然是真的，周楠，你好大胆，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好个孽障畜生，说！”嘉靖听说女儿和周楠私会，作为一个父亲，下意识地雷霆震怒，将牙齿咬得咯吱响。
周楠：“陛下，臣冤枉啊，此事另有缘由，还请万岁听臣把话说完。”
当下，他就将出售度牒为福建前线筹措军费一事原原本本从了一遍。当然，其中隐去了陈洪以他身份来胁迫他辞去道录司司正一职，只道自己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位卑未敢忘忧国，欲为朝廷效力。
只可惜人微言轻，没有进言的门路。听说王府众正在嘉善公主的府上待诏。想起自己曾经还差点做了驸马，也算是缘分，就约了公主见面，请殿下给王府带话。
最后，周大人委屈地说，他对公主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也守住了臣下的规矩。
周楠：“陛下，臣这个敛财的法儿有违朝廷制，罪该万死！”
说罢，也学黄锦拜赴于地，将帽子摘了下来。感觉地面微微发烫，今年的夏季分外酷热。
帽子一摘，黄豆大的汗水就落下来，滴在身前的地上。
听到周楠竟然想出这么个别出心裁的法子敛财，嘉靖吃了一惊。更吃惊的是，就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每年就能收入二十万两银子。福建前线那边的军费问题一直都叫他头疼，国家财政已是如此艰难，光靠国库里的那点银子，根本就不敷支出。
他每次和朝中重臣商议此事，命他们拿个主意的时候。大家都是推三阻四，到了最后，竟异口同声让他发内帑应急。合着，你们打主意都打到朕的头上来。若朕一开始就发内库银，何用同你等商量？
皇帝之所以用谭纶总督福建、浙江，除了是对裕王施政能力的一次考验，未必没有撂挑子，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可是，这法子细想起来味道却怪怪的。
没错，僧道虽然不算是官吏，不拿国家一文钱俸禄，可却能享受免除一切赋税的特权。领了度牒，就算是公家人。而且，度牒的名额是有限的，需要国家颁发认证，此乃公器。
公器私售，视国家法纪为何物？
好大胆子？
周楠早防到嘉靖会这么想，忙补充道：“陛下，臣将此事说与公主的时候。殿下突然道，父皇自从仁寿宫走水之后，暂居玉熙殿。玉熙宫又破又旧，现在已是盛夏，一下雨就四处漏水。她这个做女儿的看到父皇如此清苦，心中如刀搅。就替王兄做主了，多加两百份度牒，用来给万岁修葺行宫，以尽为人子女之孝心。”
正说着话，突然，外面霹雳一声。一阵狂风吹开门窗，然后“哗啦”一声，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殿外就是水气迷朦一片。
只瞬间，就有雨水滴滴答答地头殿堂上落下来，落到地上。
先前还跪着的黄锦，忙站起身来，找了个铜盆接在下面。
看到雨，周楠心中欢喜：这雨来得巧啊！
嘉靖：“嘉善真是这样说啊，好孩儿，好孩儿。”他面上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眼睛竟有点湿润了：“黄锦，你怎么看？”
黄锦一边飞快地关着门窗，一边低声道：“周大人此议虽说是违制，却也是为了朝廷社稷，况且，公主殿下也是一片孝心。福建那边也是等米下锅，事急从权。”
嘉靖叹息：“是啊，国事，家事都搅到一块了。嘉善孝顺，朕很欣慰，若不应，倒冷了孩子们的心，就这样吧，下不为例。”
嘉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周楠：“这么说来，前天夜里与你在什刹海边见面的是嘉善了，你愿意去说服她？”
他心中有点明白，女儿寡居多年，没有子嗣，对朱翊钧极是喜爱，简直就是当成亲生儿。平日里，一有闲就接过去住两日。
裕王夫妻对朱翊钧管束得极为严格，想来，孙儿也将姑妈当成自己的亲娘看待。
周楠和嘉善幽会，定然不小心被朱翊钧看到了。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在什刹海边散步，若说没有事，要人相信才好。
小孩子嘛，都是自私的，周楠钻出来和他抢姑妈，自然会怀恨不已，欲要置周楠于死地。只是，周楠和姑妈有私情并不是死罪。事发，大不了下圣旨命他做驸马。
要想彻底砍了周大人的脑袋，只能诬告他和自己母亲私通。如此，就算是满天神佛也救不了他的命。
嘉靖何等精明之人，这一推敲，瞬间就想出自以为合理的理由。
心中不禁感慨：朱翊钧才四岁年纪，心思就如此慎密，又有如此手段，将来必是一代英主，果好圣孙！
说来也怪，嘉靖竟有些暗暗的欣慰。
看到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感受到女儿浓浓的亲情和孝心，知道孙子的手段，嘉靖此刻心情突地好转。
周楠如何看不出嘉靖态度的转变，知道自己这一招使对了，拍胸脯保证：“陛下，臣保证说服公主殿下妥善处置杖毙女官之事，不外是陪些银子，想来死者家属也不会纠缠不放，以至败坏天家声誉。”
嘉靖点了点头：“好，这事就着你处置，黄锦，你也不用管了。”他迟疑片刻：“朕这个公主，周楠……罢，老百姓有句是这么说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天家何尝不是如此……由她去吧……”却停住口，定定地看着炉中的火光出神。
自己女儿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父亲的最是清楚不过，以往未出阁的时候还有宫中规矩管辖。自出嫁后，再没顾忌，以至弄出这件丑事。
早知道如此，朕当初就该强令周楠入赘皇家做驸马？
有了男人，想来嘉善也不会做出那种荒唐的事情。
哎，朕当初在内阁值房可是承诺过周楠不用做驸马都尉的，君无戏言，自然不能反悔。
他用眼角看着周楠，却见这位周大人年纪虽然大了些，却生得玉树临风，相貌堂堂。说起来，还真有点公卿贵胄之气。这种人身上的气质，嘉靖也只在朝中大员身上见到过。
这样的人物，天生就是极优秀的。
可惜他越优秀，越不可能做皇家的驸马？
奈何，奈何！
罢，只希望有一日周楠真心爱慕嘉善，改变心意。也对，嘉善她生得珠圆玉润，乃是绝世佳人，任何一个男子都会喜欢的。
朕确信这一点。
嘉靖自然是瘌痢头儿子自家的好，在他心目中，嘉善自然是一个大美人。就算美得不祸国殃民，惨绝人寰，也有独特的闪光点。
此刻，他看周楠还真有点老丈人看女婿的味道：“黄锦，将周楠写的青词呈过来。”
“是，老爷。”黄锦以双手捧了过去。
嘉靖随手放见丹炉里焚了，然后又盘膝做在蒲团上，口中默默念叨。
周楠：“陛下，臣之罪罪不容赦，还请君父惩处。”
黄锦时候皇帝多年，自然知道天子的心意已经改变，微笑着朝他一挥手：“周大人你退下去吧，陛下宽恕你了，你那青词做得不错，老爷用了，休要打搅他老人家的修行。”
从西苑出来之后，雨已经彻底停了，天上又出现了漫天繁星。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两腿还在发软，今天的事真是不堪回首啊！

第三百六十六章 冯保的政治头脑
现在是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京城的天黑得早。后世北京时间晚上七点就已黑尽，经过一场短暂的暴雨之后，头顶是满天繁星。
天气顿时凉爽，皇城附近实行宵禁，安静得看不到一条人影。这个时候再雇轿子回家已经没有可能，周楠干脆步行。
这里距离瑞庆宫没几步路，想起皇帝的旨意，他决定去见见嘉善公主，劝她妥善处置好那个女官的事情。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就到了地头。
瑞庆宫依旧和上次他来的时候那样黑漆马乌看不到几点灯火，显得很是寂静。
周楠心中甚是奇怪，这可是如今炽手可热的长公主府，怎么看起来如此冷清。
刚到大门，就有一个门房迎过来，看周楠有官身，便问：“这位大人漏夜来此，不知可有事？”
周楠回礼：“在下道录司右正周楠，求见嘉善公主。”
门房一呆，正要说话。突然，就看到一行人抬着轿子出来，喝道：“打开中门，世子回府了。”
他忙朝周楠挥挥手，低声喝道：“大人，烦请先避到一边。”
原来是小万历要回王府了，说起来自己和他分别也就一个时辰。想来是刚才一场暴雨耽搁了，以至他还勾留在瑞庆宫。周楠心中这么想，也知道万历对自己恶感极甚，实在不想再再未来小皇帝面前刷脸，就避到旁边的门房里。
队伍不大，先头是几个军士，接着就是老妈子、丫鬟、奴仆。
周楠这头和门房说话，那头就引起了一人的注意。
一顶轿子停了下来，从里面探出一颗脑袋：“咦，周大人你怎么来了？”
这是一张年轻的太监脸，不是冯保又是谁。
先前周楠若不是因为他，肯定是姓命不保，心中感激，上前施礼：“见过冯公公，下官有要事求见公主殿下。”
冯保面色大变，连忙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又BIU一声从轿子里下来，对众人道：“你们先准备行程，休要耽搁了，咱家另外有事，去去就回。”
就拉着周楠朝瑞庆宫深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问：“周大人，你为何要见公主殿下？”说着话，脸色很不好看，目光中带着戒惧。
周楠见四下无人，笑道：“先前在玉熙宫，若非有公公，下官还真是要蒙受不白之冤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公公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这次周楠是领了圣上口喻前来见公主殿下，为的是长公主府女官暴毙一事。”
冯保见周楠来这里，本以为这厮是见到李妃娘娘貌美，食髓知味前来痴缠。现在才知道他是得了皇帝的旨意过来，又见他一口一个下官将位置摆得极低，顿时对他大生好感。
“原来如此，王府李妃娘娘正要和世子回府，公主殿下此刻正在为咱家的二位主人送行脱不了身，还请周大人先等着，我去通报。”
周楠：“原来如此，多谢冯公公，不急。”
说着话，冯保就将周楠领进旁边的一间精舍。又将下人们都给打发了，急冲冲朝院子外走去。
他心中暗自叫苦：这才是阴差阳错啊，这周大人看起来是个精明人，怎么眼瞎一口认定娘娘就是公主殿下。这事弄现在如今这样，虽说周大人和娘娘是清白的，可若是被有心人知道，搅风搅雨，到时候不知道又多少人会人头落地。特别是小主子对周楠心怀怨愤，到时候一口咬定，事态就不可收拾了。哎，世子毕竟是个孩童，又如何知道这人世间的凶险？况且，这事并不是世子所想象的那样。可你跟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道理好讲？
不行，这事我得尽快去禀告娘娘，请她老人家定夺。
没错，前天夜里周楠应陈洪之约来瑞庆宫的时候，说他有法子为福建前线筹集军饷，要见能够做主的人的时候，王府众人都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而在当是能够替王爷做主的也只有李妃。
于是，娘娘心中一急，只能亲自出马。
可却被周楠当成了嘉善公主。
李妃几次想解释，可找不到机会。
后来一想，自己乃是有夫之妇，身份也敏感，大夜里和陌生男人见面，传出去对名节有损。嘉善一个寡妇，倒是不惧怕世间流言。
于是，李妃索性就冒用公主的身份。
问题是，李妃何等身份，她外出，自然有随从后面跟着。而且，小王子也不放心娘亲，也跟了过去。
世子年纪虽幼，可在大才子张居正的教授下，生得极是机灵。他为人早慧，四岁年纪心智竟像是十一二岁的人。再加上裕王平日里在府中和妃子宫女们胡闹也不避人，对于男女之事，他依稀懂得一些。
见母亲和周楠在那边有说有笑，那周楠竟给娘打扇，心中顿时痛恨之极。
也因为这样，在玉熙宫的时候，世子骤然发难，欲置周楠于死地，以泻心头之恨。
只是，他毕竟是个孩子，不知道诬陷周楠和自己母亲有私情的后果是何等的严重。
这个罪名若是坐实，皇家颜面不存。周楠固然要掉脑袋，可李妃也罪责难逃。虽然死罪可面，但被赶出王府，废为庶民是肯定的。
是的，世子是王府唯一的王子，可并不代表王爷以后就不会没有孩子。和万岁爷子嗣艰难不同，裕王却没有这个问题。
就难李妃娘娘来说，在世子之前还生过两个王子。长子朱翊釴，次子朱翊铃。可惜老大只长得五岁就生病去世，老二更是没足月。
至于郡主，则跟多了。先后有四人，现在还有两个活着。这四个郡主都乃是王府别的妃子所生。
也就是说，裕王到如今已经有过七个子女，以他无女不欢的性子，将来还会生更多，再生下一大群王子也不叫人意外。
后宫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冯保从小在深宫长大，看到过太多后妃争宠。赢家全盘通吃，输家万劫不复的例子。
一个后妃失宠被打入冷宫，不但自己跌落万丈深渊，就连她的子女和身边宫女太监也跟着零落于地碾成泥。
李妃若是倒下，王府其他妃子的机会就来了，必然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上位。
她们一旦生下王子，也就没世子什么事了。
世子还是年幼，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啊，冯保心中暗叹，我的小主人啊，你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心是何等的恶毒。李妃娘娘怀了事，你必然地位不保，奴婢也要跟着死无葬身之地了。
原来，冯保当初之所以能够来裕王府做小万历的大伴，是因为在皇宫里受到了迫害。
事情是这样，冯保小时候极为聪慧，进内书堂读书后成绩非常好，甚为宫中老人看重，也有心提携。
如果不出意外，以他的能力再混个十来年，混个管事牌子当不在话下。
可冯保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不甘心这么熬资历。
恰好前年陕西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灾民遍地，险些酿成民变。朝廷忙发款子赈济，嘉靖皇帝更是一连西苑做了十来天的法事，祈祷上苍降下甘霖，拯救百姓。
也不知道是因为气候变化还是因为皇帝诚心感动老天爷，陕西那边在旱了大半年之后终于落下豪雨。
陕西一地从巡抚到布政使再到灾区的知府、知县都发八百里加急文书到京城报喜，称颂天子的品德感动上天。三级政府都吩咐信使快马加鞭务必赶到别人的前头，博取头彩。
其中，灾区的知县派出的人马跑得最快。
他一个七品官自然不知道皇帝在西苑办公，内外相都在那边侍侯，依旧叫人将喜报送去皇城。
喜报抵达的那日冯保正在皇城司礼监值房当差，接到喜报，立即知道自己上位的机会到了。就私自扣下这份急传，跑到天子那里禀告。
嘉靖果然龙颜大悦，还赏了他东西。
此举彻底激怒了司礼监的公公们，联手欲赶冯保出宫。
好在关键时刻司礼监掌印黄锦心软了，说冯保也是个难得的人才，自己又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人年轻，年轻人不知规矩，可以原谅，罢了，就让他去侍侯裕王府世子吧！
就这样，冯保因祸得福做了未来万历皇帝的大伴。到后来，也因为这层亲密关系，成为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成长成为大政治家。
对于黄锦，冯保心中非常感激。
在真实的历史上，后来黄锦因为年老退休去南京守孝陵，冯保对这个前辈恩人也诸多照顾。
这个阶段的冯保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但内心中也意识到，只要将来王爷继承帝位，世子作为嫡长子就是东宫储君。
再以后，等待自己的就是锦绣前程。
但再此之前，自己做事却要谨慎小心。首先就是得保住李妃，李妃地位稳固世子的地位就稳。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容不得半点意外。
这也是他白天顾不得世子将来会迁怒于自己的危险，站出来替周楠说话的原因。
就在此刻，周楠竟然有又找过来求见公主，难道他不知道公主殿下并不住在这瑞庆宫里吗，又或者别有深意？
难道真要叫娘娘再次冒充嘉善殿下把周楠打发掉？
冯保感觉自己太阳穴痛得厉害。

第三百六十七章 一个女政治家的成长
确实是周楠弄错了，嘉善公主并不住在瑞庆宫。
前头说过，这地方以前只是一座道观。嘉靖除了迷信，还有一种世人都喜欢的嗜好——收集道场——他在位的四十多年中，每年都会从内帑拨出大笔款子兴建新的宫观。
碰到破旧的道观也会毫不犹豫地出钱修葺，这已经有点佛教徒出钱修浮屠的意思，乃是莫大功德，仅次于救人一命。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浮屠就是佛教建筑中的塔。
瑞庆宫以前是座道观，嘉靖维修之后就收集到自己手头。过年的时候因为嘉善公主陪他守岁，皇帝一高兴就赏给了自己的女儿。
嘉善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这就是一间老破小的宫殿，又靠着皇宫，颇受约束。所以，她自然不会过来住，现在成为裕王府世子进西苑侍驾时下榻所在。
这其中的曲折周楠并不知道，前天晚上陈洪约他在此谈判，他便先入为主地以为这里就是嘉善的长公主府。领了劝戒公主的任务之后，他自然就赶到这里来了。
被冯保安排到一间精舍等候时，周楠心中奇怪，自己好歹也是领了王命的，身边怎么连个侍侯的下人也没有。你好歹也叫人上杯茶啊，如此怠慢，不是待客之道。
整个院子静悄悄地看不到半条人影，如同死去一般，还真有深山古寺的味道，竟然叫他心中有些微微的戒惧。
倒不是周大人担心突然从黑暗中跳出一只山魈、狐狸精。
他是担心自己以前可是拒绝做驸马的，难免叫嘉善心怀冤枉。她若是有心报复，派人埋下伏兵，俺老周今天可就糟糕了。
不对，前天夜里，嘉善的面上丝毫看不出怨怼之色，她是何等豁达温和的一个人啊！
正当周楠乱糟糟地想着，只听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忙收摄起心神定睛看出去，就见着有一盏灯笼由远至近而来，是两个女子。到月门口，前面的那个女子朝身后道：“你就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来。”
说话的正是嘉善。
“是。”提灯笼的人应了一声，退出院外。
又是是沉稳轻巧的脚步声响起。
不片刻，嘉善就进得屋来。
周楠忙站起身来，恭敬地一施礼：“臣周楠见过殿下。”
那妇人自然是李妃，只是既然已经被周楠误会了，她也不想劳神纠正。
她是王府王妃，何等尊贵的身份。而周楠则只是一个小小的正六品杂流，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在李妃看来今日见过周楠，估计以后再没有见面的机会，又何必费这个神。
淡淡道：“周大人无须多礼，还请起来。”
“谢殿下。”周楠顺势直起身子，又端详起李妃的模样。
却见，今日的李妃一身宫装，头上插满珠翠，比起前天夜里的打扮要华贵得多。可虽说如此，她那张秀丽的脸却显得无比清纯。
也对，她才二十出头，在后世也算是个少女，正是天真纯洁的年纪。
周楠看得心中啧啧称奇，这公主看起来如此纯洁，可谁知道她却大有唐朝公主遗风，分外的豪放，这才是人不可貌相。
想不到她玩得这么开，还是拉拉，太新潮了，也不知道她对男人怎么看，是否天然抗拒。
哎，取向这种东西是老天爷安排的，上帝的笔误你也没有办法。
对于GLBT，周楠是不支持、不顾虑、但也不反对，这种事存而不论，存在就是合理。
明朝承平日久，市井繁荣，风气开化。民间对相公这种事物不但不畸视，反当成一件雅事。可对于女拉拉，却颇多微词。
身为皇家公主，要被朝廷强令选驸马结婚，对这她是何等痛苦的事情，可想她平日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周楠心中不觉同情。
李妃方才听冯保密报，说周楠过来求见嘉定公主，心中大惊，也知道自己遇到麻烦了。
她自从前天夜里和周楠的一席谈话之后，不知道怎么的，血脉里的政治家基因突然苏醒过来，感觉自己好象是变了一个人。
听到这事，思维顿时扩展开去。周大人相必是见自己美貌，过来撩拨。毕竟，他曾经差一点做了驸马，现在未必不后悔了，男人嘛，色字头上一把刀，见到美色未免不犯糊涂。
自己如果不去见他，或者告之真相，周大人心中不忿，难保会气急败坏闹起来。
那一闹，自己和他有私情的罪名岂不是坐实了，这个后果她承受不起，李家也承受不起。
先前冯保已经将西苑的事情告诉了她。
李妃又是失望又是伤心，想责罚儿子，可看到朱翊钧哭得厉害，又如何下得去手？
今天周楠既然来了，没办法，她只能亲自走一趟，想办法把周司正给打发了。
此刻，她已经很后悔当时和周楠见面，也怪自己太关心王爷的大事。见周楠定定地看着自己，李妃心头恼怒。却见，周楠那一双眸子清澈见底，不知道怎么的，心中的气恼却瞬间平复，心绪也安宁下来。
真胸怀坦荡的君子啊！李妃心中赞了一声：她是个成年人，也知道自己生得美貌。王府中的男人见了她，都一副迷醉模样。别人目光中别样的意味，她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李妃：“周大人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周楠道：“臣得了皇帝口喻，是为殿下府上女官暴毙一事。殿下，这位女官毕竟是在籍官员，名字可是登录在宫籍之中，若不妥善安排，安抚好死者家属，恐有损你的清誉。”
原来是为嘉善打死女官一事，李妃心道，这个嘉善也太不象话了，毕竟是一条人命。可气的是，周楠竟然找到这里来：“周大人，看来你是领了圣上口喻来训诫我了？你道录司好象还管不到宗室吧？”
“下官位卑言轻，如何敢训诫殿下，也就是当个信使和说客罢了。”周楠：“前天夜里殿下帮下官带信，周楠感激不已。说起来，下官也受了殿下的恩情，还请再给点薄面。”
“好，信使的事情你干完了。现在就做说客吧，你说，我为什么要安抚那个不识体统的女官家属，人不死已经死了，现在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吗？”
听她口气松动，不像是个不讲理的人，周楠大喜：“来得及，来得及。死者家属若闹起来，殿下最多受一顿责罚，罚一年俸禄。钱对殿下不算是个事，可体面何存？天家广有四海，对颜面看得极紧，到时候，只怕陛下也心中不悦。”
“安抚死者家属这事也不难，大不了多赔点银子，赔一笔叫他们无法拒绝的款子。也不需要太多，百余两就可以了。虽说王子犯法于庶民同罪，可不也有一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吗，难不成还能将殿下下到监狱里？”
嘉靖年白银购买力很强，一百两银子相当于后世十万快钱，足够普通人吃用一生。要知道，明朝普通人家一年下来也才积攒下三四两白银。
“而且，民间有一句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混帐的话儿则是，女孩儿是赔钱货，反正迟早都是别人家的，还不趁这个机会多捞点钱。”
听周楠这么说，李妃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在他们心目中，自己何尝不是用来捞取高官厚爵的阶梯，却不知道亲情在他们心目中又有多大的分量？
想着想着，李妃幽幽一叹：“女儿家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受罪的，世界对我是非常不公平的。罢，既然周但人这么说了，我就下去好生安抚死者，将此事妥善了结。”
她打定主意在回王府前先到嘉善公主那里走上一趟，帮周楠当这个说客。至于说辞嘛，直接照搬周大人的原话就是了。
以她和嘉善的感情，公主自然是肯的。
周楠本以为今天这个差事会费许多口水，也想好了几套说辞，却不想如此轻易就解决了。
忙一拱手：“公主殿下通情达理，陛下想必会很欣慰的，下官这就告辞了。”
大夜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叫人知道，那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怕就怕公主殿下见我生得英俊，要留我侍寝，那就是大大地不好了。
虽说俺老周也有这个需要，可也得考虑政治影响。别到时候叫人知道了，舆论一起，我不变成张昌宗、张易之了，这个驸马想不做都不行了。
再说了，公主又有不为人道的取向，以后和她在一起，我心理上这一关首先就过不了。
李妃没想到周楠说走就走，心中更是称赞：果然是个正人君子，也懂得避嫌。先前我猜周子木是过来撩拨于我，原来是以己之心度君子之腹。
“周大人走好，我就不送了。”
周楠：“对了，殿下若是见着你王兄，就说，卖度牒为福建筹款的事情臣已经在陛下那里提过。看万岁的心意，是允了。事不宜迟，明日还请王府尽快去禀告天子。”
李妃面上露出惊喜：“周大人真是雷厉风行啊！”
送走周楠之后，李妃立即上了轿子，先去了嘉善公主府，劝了半天，总算让她答应赔钱。
也算是还了周楠一个人情。
等她和儿子回到王府，裕王照例不在自己屋中，问贴身的宫女王爷呢？
回答说，王爷在书房读书，说是今晚就住在那里。他下午申时吃过饭就过去了，还招了一个宫女进去侍侯，许了她一个名分。
连个宫女都不放过，还许下名分，这也太不体面了。
李妃原本以为自己会非常愤怒，可说来也怪，此刻她心中却平静无波。心中却落到卖度牒那二十万两入项上。
她暗自得意，甚至对王爷所受用过的女子产生了强烈的鄙夷。
以色事人，等而下之。
这些井蛙又如何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又是多么的令人迷醉。
她又问：“张居正先生在府中吗，请他去花厅说话，王爷有事交代。”

第三百六十八章 罚款罚到麻木
	第二日，按照打醮的程序就到了布施的环节。
	接下来两天周楠也不用再进西苑见嘉靖，在这两日所发生的事情让周楠意识到，简在帝心成为天子近臣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但他心中不但不失望，反有种长舒了一口气的感觉。
	伴君如伴虎，摊上这样的爷，再加上小万历，说不定自己哪天莫名其妙就把小命丢了。
	在没有拿到进士功名，挤进文官队伍之前，还是不要去撩拨皇帝为好。
	且混混日子，混到秋闱再说。
	说起来，距离顺天府乡试还剩一个多月了。自己这两日只顾着西苑的事情，累得半死，已经有几日没有温习功课。等到此间事了，也该进入考试状态了。
	这一日的布施名义上由周楠负责，因为涉及到几万两银子的巨款，道录司的婆婆礼部也派了一个主事过来。
	礼部是徐阶的基本盘，里面的官员有不少是他的门生故吏，这个姓黄的主事也不例外。
	在外人看来，周楠是徐阶的门人，和黄主事乃是一家。
	可徐门中的核心人士却都知道，周大人可是和徐阁老翻了脸的。
	因此，今天黄主事对周楠的态度非常不客气，见了他，不等周大人上前亲热，就冷冷地拱了拱手，训了一句话，就不再搭理他。
	周楠心中有点生气，大家都是正六品。是的，你是礼部主事，是实权派，可也不能这么瞧不起人。你不理睬我，也也懒得热脸去帖你的冷屁股。
	除了礼部的黄主事，京城的其他几个衙门也派来了官员。
	比如太常寺就来了一个奉礼郎，太常寺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今日的事情在他们的工作范围之内。
	西城兵马司来了一个指挥，负责治安。
	就连钦天监也来了一个副监，这倒是怪事，你一个负责看星星的人，和道家根本就八杆子打不到一处。
	林林总总，六七个衙门，一大群官员，又是轿子，又是皇家仪杖，甚是热闹。
	周楠严重怀疑这些衙门是来蹭热点引关注的。
	他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领导这么大阵仗，不觉心中得意，方才黄主事对他冷漠的态度而引起的不快不片刻就烟消云散了。
	集齐队伍，浩浩荡荡地前进。
	本着由近及远的原则，周楠一路向西，首先去的是地安门大街的火神宫。
	宫里的道士们知道老周是他们的财神爷，接待得不可谓不殷勤。
	一场热烈的仪式之后，上了香，喝了点凉茶，扔下两千两银子，众官在道爷的颂圣声中继续前进，又来到北顺城街的吕祖殿。
	依旧是同样的程序，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大家都出了一身热汗，有些累了。见到观里的阴凉，吃着冰饮，都不想挪窝。
	吕祖殿的道人是个知情知趣的人，便道，各位大人辛苦。小道这里别的没有，就是后殿有一口水井，出得好泉水，墨制的豆腐滋味甚好。已届中午，不妨先在这里用些斋饭。
	北京城现在已经有上百万居民，这么多人的生活用水使的都是地下水。而废水都直接乱排，几十年下来，地下水的味道就有点不对劲。因此，皇宫里的用水都是取之城外的玉泉山。
	城中惟独着吕祖殿的井水非常甘咧，周楠见众官员都累了，有心做个好人，便点头：“也好，就在道长这里用午饭。”
	却不料，那黄主事却喝道：“周大人，你我奉旨布施。京城宫观何其之多，你才走了两家就喊累，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完？如你这等怠政懒政者，本官还真没见过。休要废话，快快启程。否则，本官要弹劾你。”
	这话说得无礼，周楠色变，正要发作。其他几个官员见势不妙，急忙过来劝，好不容易才劝住两人。
	没办法，队伍继续前进，又走了三家道观，最后到了蟠桃宫。
	此刻已是下午两点，古人都起得早，卯时吃的那点碳水化合物早就消化得无影无踪。众人一个个又渴又饿，队伍开始散乱。
	见大家实在挺不住，周楠就吩咐蟠桃宫的道士准备午饭，又问，道长，一百人的伙食没问题吧？
	那道人笑着回答说，禀周大人，鄙观平日里本有三十多人，多一百人吃饭，也就是多加点米的事情。早知道大人们今日要来，小道早早就叫人买来五腔羊，卤了，只需要切好就能受用。
	周楠大喜，忙叫他快快将羊肉切好，也不再追究出家人吃肉这事。
	这一顿饭吃得尽兴，大约是饿得狠了，众人吃得太多，饭后困乏。
	周楠见这观中甚是阴凉，就下令大家先休息半个时辰，睡一觉才走。
	这个时候，黄主事又跳出来，训斥周楠，说大人这是要怠政吗，马上走，不然本官要上折子弹劾你。
	他左一句弹劾，又一句弹劾，终于让周楠动了真火，这厮从早上到现在开始处处针对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便喝道：“黄大人，这次布施是本官主持，与你无关。本官体恤官吏难道有错，对不住了，我现在要休息了，你要弹劾我，悉听尊便！”
	黄主事见周楠这么强硬，气得满面铁青，拍案而起。
	众官又是一通劝，才分开两人。
	见黄主事气呼呼地下去写告状信，有官员忧虑地对周楠道，周大人你关心咱们这些老人的身子骨，爱惜下面的兵吏，咱们都承你这个情。大伙儿累点也无妨，反正就两日光阴，你又何必和黄主事闹僵，不值得啊？
	周楠心中气恼，这根本就不是睡不睡午觉的问题，这姓黄的分明就是为了讨好徐阶要鸡蛋里挑骨头折腾本大人。
	又有人小心地问周楠，说，周大人你不是徐相的得意门生吗，黄大人当年考举人的时候徐阁老是他的座师，本是一家，怎么闹到今日这般十仇九恶？
	听到他们问，周楠心中一动，为了自己的前程，倒是应该和徐阶脱离关系。
	当然，自己和他反目的事情实在有点尴尬，如果亲口说出来却有点尴尬。
	这事的内幕得让他们自己去猜。
	想到这里，周楠憋了一口气，直到将自己一张脸憋得通红。装出羞愧到无地自容的模样：“还不是因此徐阁老孙女欲嫁严嵩的孙子，本官当时是极力反对的……是本官的错，本官行为不检，愧对徐相……本官做了错事，恨不得就此死去……各位不要再问了。”
	徐阶当初和严嵩联姻一事本就闹得沸沸扬扬，九公子最近名气好生响亮，简直就是李清照在世。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谣言传来，徐家孙女的的诗词都是周楠代笔，不然二人诗词的风格为何如此相似？
	现在见周楠面色如此古怪，又想起周大人好色成性的传言，众人心中都是一动：难道周子木和徐阶的孙女有私，不然，如此精明强干门人徐相怎么舍得驱除出门？
	不行，这事得好好查查。
	大家都兴奋起来，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这下，午觉也不用睡了，所有官员都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
	正说得高兴，突然，有一个内阁的书吏过来，说内阁已经收到黄主事弹劾周楠消极怠政的折子。徐相批示，罚周楠一年俸禄。
	好狠的处罚，好快的动作！
	众人都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按照程序，官员的折子上去，先要在通政司分检，分门别类送到负责这一块儿的阁老手里，然后由首辅拟票批示，最后再送司礼监批红。
	这次徐阶批示之后，竟然直接发下来，程序都不讲了，可见他恨周楠到何等程度。
	这样仇恨，也只能是杀父之仇、夺爱之恨。
	看来，周大人和徐家九小姐有私情是真的。
	在场诸君都是一脸精彩。
	午休之后，队伍继续开拔。
	接下来去了玉皇阁，黄主事又开始挑刺，说周楠的在主持布施的时候违制，现场写了弹劾折子叫手下快马送去内阁。
	等到周楠他们去凝和宫的时候，内阁的批示又下来了，罚周楠一年俸禄。
	周楠昨天在嘉靖皇帝那里已经被罚了一年俸禄，现在又被徐阶罚了两年。
	也就是说，在未来的三年中他要给老朱家打白工，还是自带伙食的那种。
	当然，周大人也不靠俸禄吃饭，只是老徐如此赤裸裸将两人之间的矛盾摆在台面上，堂堂次辅就为了收拾一个小小六品杂流官，合适吗？
	周楠哭笑不得。
	如此正合了周大人心意，倒不生气。
	这一日就这么结束，自己回家歇息不表。
	这一天，城里的道观总算打完卡。接下就该走城外的几座道观，比如白云观。
	黄主事又来寻周楠的麻烦，在白云观的时候，直接在山门口写了一条弹劾折子叫人送回京城，弹劾周楠对三清不敬。
	周楠瞠目结舌，老黄你好狠，我这不都还没进去，你就弹劾我言行不当，太没技术含量了吧？
	得，继续罚俸一年。
	周楠都快麻木了。
	没办法，差事还得继续办，大不了再拿两年的工资给老徐扣。
	出了白云观，周楠他们就朝回走。到这个时候，这个工作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还剩外城几座小道观，那已经不太要紧，敷衍一下即可。
	刚进外城，就看到一匹快马疾驰骋而来：“可是道录司布施的，周楠周大人何在？”
	问话的是一个太监。
	周楠忙迎上去：“下官周楠，敢问公公有何吩咐？”
	那太监展开一道手敕，念道：“皇帝敕曰：道录司周楠质高行洁，勤于政事，特赐周楠宣德郎衔。”

第三百六十九章 外翰林
	所谓宣德郎乃是文散阶的一种，正六品。
	散阶并非实际的官职，而是特指官员的品级，相当于后世军人的军衔。明朝的文官散阶文官自特进光禄大夫至将仕佐郎，共四十二阶，宣德郎乃是正六品。
	一般来说，官员到正六品之后就会被授予儒林郎。不过，周楠是杂流，授儒林郎显然是不合适的，就成了宣德郎。
	周楠因为是杂流出身，自进京之后，官职不停地变，几乎是一两个月就换个衙门当值，搞得吏部给他发官照的时候头疼不已。
	按说，他的散阶早就该定下来了，正因为他忽而正八品，忽尔又是正九品，忽然又变成正六品，形同儿戏。
	吏部也弄不清楚周大人最后会固定在什么岗位上，索性便不再理睬。而他定品级的事情也就这样耽搁下来。
	说句实在话，这件事没落实之前，周大人这个司正当得还真不塌实。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今天这个旨意一宣布，他这个正六品算是当稳定了。以后任何上要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拿掉，不是不能，而是需要走复杂的组织程序，不是某个大人物一句话就能搞定的。
	虽然做了宣德郎并不能为他带来确实的好处，可也是一件美事，相当于后世的行政级别。如今，周楠终于可以享受大明朝正处级以上待遇了。
	周楠大喜，对那太监道：“天恩浩荡，臣周楠只能实心用事，以报答君父之万一。敢问公公贵姓，这大热天的辛苦了，好请吃碗绿豆汤解暑。”
	说着，就将一锭银子偷偷塞过去。
	那太监却不接，道：“免贵姓陈，周大人政务繁忙，还是尽管办完天子的差事要紧。”
	说罢，就客气地一拱手，骑马飞奔而去。
	见周楠定下品衔，中官对他有异常客气，众官吏都是一愣：前一刻黄主事不停弹劾周司正，内阁更是一口气扣了他三年俸禄。在官场中人看来，简直就是可怜到了极处，谁都能踩一脚的狗屎。怎么一转眼就得了品衔恩赐？
	又有脑子灵活的官员心想，宫中的太监出来传中旨，尤其是这种封官进爵的喜报，一般都会收点喜钱。刚才这个陈公公对周大人异常客气，连红包都不收。显然，周楠已经入了天子的青眼……对了，前两日周楠在宫中随侍驾前，听人说他诗词了得，或许是因为青词博得皇帝的欢心吧？
	这个周大人啊，真是懂得钻营。
	众人羡慕的同时，又有些不屑，那黄主事更是如此，只沉着脸：“周大人，尽快办完差事。”
	周楠立即明白，自己之所以得到皇帝的封赏，想来是嘉善公主被他说服，已经妥善处理好那个女官的事情，以至龙颜大悦。
	黄主事如此可恶，周楠也懒得理睬，哼了一声，命令队伍继续前进。
	进得一座道观，刚布施完银子，大家也累了，正和观中道长在丹房吃茶。突然，禅房门打开了，就开到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依旧是个太监，手中捧着一道敕书；“哪位是周楠周司正？”
	周楠一看，心中一凛：不会又是来给我封官的吧？
	那太监前天在玉熙宫见过周楠，也不等周大人回话，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周大人，皇帝敕曰，点你为朝会班直，谢恩吧……咳，大热天的，渴死咱家了。”说罢，就一屁股坐在上首，也管不得干净不干净随手端起一个杯子对嘴灌了一气。
	和刚才才陈太监因为是给官员定品阶场面严肃不同，这个职务没那么要紧，他显得很随意，对于周楠偷偷塞过去的红包也欣然笑纳了。
	朝会班直这个职务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每天早朝时立在天子身边随驾，摆仪仗，维持秩序。班直分为文臣和武臣两种，武臣就是锦衣卫。因为每天都要出席朝会，是个能够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的好工作。
	当然，嘉靖天子已经二十多年不上朝，要混个脸熟这事也没可能。但好歹也是个体面的活儿，众人口中啧啧称奇，笑道，周司正你今天出门是不是看了黄历，接连受到天子封赏，真叫人羡慕啊！
	周楠却苦着脸：“这差事好生辛苦，能不能不受？”是啊，任了这个职务，每天天不亮就得气床，卯时就要进皇城。夏天还好，冬天怕是要冻死人，又不多拿一文钱俸禄。最讨厌的是，从此以后不能睡懒觉了。
	听周楠这么说，大家都心中不满，周大人你装叉也不是这么装的。
	黄主事心中鄙夷：好一个得意忘形的小人！
	那个太监姓牛，听周楠这么说，笑道：“周大人，这可是圣上的恩典，如何能辞。”
	正要说一篇官话套话，外面好生热闹，又有一个太监领着人闯了进来，看到牛太监，一呆：“牛公公也在这里啊？”
	“马公公，咱家是替万岁颁旨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马公公：“找道录司的司正周楠。”
	周楠：“下官就是周楠，敢问马公公有何见教？”
	马太监：“陛下手敕，听闻周楠乃是文章道德之士，着即日起进内书堂教习。”
	听到这道旨意，周楠冷汗都下来了。进内书堂，那不是要让我当太监吗，不行，不可以，我只是一个小青年。
	见周楠色变，马太监知道他误会了，笑道：“周大人，陛下对你的文章非常满意，夸你是难得的人才，让你进内书堂教书呢？咱家的子侄说不定也要成为你的学生，还请严加教导。”
	“啊，进内书堂做教习？”这下，禅堂里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所谓内书堂，就是太监们的高级行政学习班。
	明朝初年，为防止内官专权，太祖不许太监识字。
	可后来，皇帝发现外朝的文官们并不都和自己一条心，还是内侍使起来放心。于是，太监们就开始走上政坛。
	有伟人说过：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
	宦官们文化程度低，连公文都看不懂，还如何管理这个国家为皇帝效力？
	于是，皇帝就在皇宫里设了内书堂，选聪明伶俐的小太监进学堂读书。人数在两到三百人不等，学制十年。经过层层淘汰，筛选出十几个精英，重新进内宫各大衙门重点培养，作为高级预备役干部使用。
	这些经过筛选的太监确实当得起精英二字，因为他们有非常厉害的老师：六个翰林院学士。
	按照明朝制度，内书堂设有六个教习，都是翰林院学士。
	这些人要么是一甲头三名，要么是庶吉士，乃是全天下一等一个人尖子，将来可是要做内阁阁臣和部院大臣的。这样的老师教出的学生还能差了，况且一来就是六人。试问，一般人能有这么雄厚的师资力量吗？
	又正因为内书堂的学业教育由翰林院负责，翰林院素称“清要之地”，不仅是因为明中期以降“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更因为翰林院的翰林们很多都有机会成为内书堂的教师，而他们培养的宦官里面说不定就有一些进入司礼监，成为司礼监掌印、秉笔或者随堂太监。
	外官要做大官，必须是进翰林院。中官要出人头地，必须进内书堂。因此，十三衙门的官事牌子也会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得，以外翰林自居。
	至于教习和宦官之间的这种师生人脉关系也是一种官场上的重要资源。
	周楠今天还真是出门没看皇历，睬狗屎了，不歇气地被加官进爵，现在竟然成为教习，可以自如出入皇城大内。
	可想，如果他在内书堂教上十年书，不知道学生中要出多少大人物，
	真到那个时候，就算周大人无官无职，也是没人惹得起。
	惹了他，说不定就牵扯出几个内相学生来。
	嫉妒，强烈的嫉妒，老周这机遇，真真是不狠狠吃他一顿大餐不足以平吾等心头之恨。
	这个时候，连先前吊儿郎当的牛太监也霍一声跳起来，恭敬地拱手：“恭喜周司正。”
	周楠感觉自己好象是要漂到天上去，他实在是太享受众人这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了，忍不住对黄主事开了嘲讽：“黄大人，你写一道弹劾折子，天子就封赏本官一次，你这不是和万岁对着干吗，今后又如何自处啊？对了，黄大人是不是还要弹劾我周楠？”
	黄主事恼得满面铁青：“朝廷自有体制，内书堂教习必须是翰林，敢问周大人是什么功名？”
	我们的周大人一脸不屑：“朝廷又哪里制定了内书堂教习必须是翰林的规矩，谁规定秀才就不能做教习了，你拿出来给我看看？必须白纸黑字才能当真，若有，周某二话不说就将陛下的手敕退回去。”
	没错，还真没有。
	道理很简单，文官系统一向和太监水火不相容。明朝早年，皇帝命翰林入内宫教书的时候，各位学士深以与阉贼为伍为耻，只不过皇命难违，只能默默享受。
	因此，从法理上来说，却没有这个规定。
	再说了，从文官的潜意识中来说，他们还巴不得朝廷选个文盲大老粗教一群愚蠢的学生出来呢！如此，在政坛上，文官们也可以一手遮天，宏扬他们口中所谓的正气。
	到崇祯年时，朝廷裁撤厂卫，限制司礼监的权力，内书堂也不派人了。结果如何，大明朝亡了。
	黄大人被顶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大骂：真是个恶心的小人，气杀老夫了！

第三百七十章 劳山歌
	咱们老百姓，今儿真高兴。
	周楠本以为办完今天的差事之后，估计以后再没机会见到嘉靖，如果未来的科举之路走得不顺，估计会在道录司这个清水衙门呆上很长一段时间。想不到事情突然一变，竟然做了太监们的老师，随时可以进宫，以后面圣的机会也多。
	这才是人生处处有意外。
	回到家后，周楠一边沐浴，一边在心中琢磨。
	自己现在的官照上的全称是：宣德郎，道录司右正，殿前班直，兼内书堂教习。
	品衔、本职、派遣都全了，而且一来就是两个派遣，真真是四季发财。
	而且，殿前班直和内书堂教习又是能够亲近天子的工作，也不知道会引得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在别人的眼中，简直就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
	不过，周楠一琢磨，感觉有点不对味。
	道录司右正是杂流官，又清闲，历来都是用来恩荫公卿大夫子弟的。至于殿前班直，索性直接就是由贵族子弟充任。至于内书堂教习，也不算是什么正经的差遣。
	无论怎么看，他现在走的都是勋贵子弟的道路，混的是贵族朋友圈。
	按照这条路子走下去，如果不出意外熬资历，过得几十年说不定会个什么爵位。
	这已经违背他进入官场欲要一展胸中抱负，出将入相的初衷了。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呢？
	周楠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不管怎么说，八月的科举还是要用尽全力的。
	洗完澡，周楠提起精神背了一个章节的论语和朱熹的批准，写了一篇八股文，然后上床睡觉，明天一大早还得上早朝呢！
	刚躺下，天上“哗啦”一声又下起瓢泼大雨，隐隐有雷声在远方传来。
	一个凉快的天气，正好入眠。
	********************************************
	此刻，在嘉靖清修的玉熙宫精舍中。
	暴雨一下下来，屋中就开始漏水，黄锦忙指挥两个小太监端正木桶接水。
	为免水滴惊扰了天子，他又将毛巾垫在桶中。
	屋中照例和往常一样紧闭门窗，大热天的，空气又异常潮湿，显得甚是闷热。
	黄公公忙碌了半天，只感觉满面通红，胸闷气短。他偷偷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看了一眼皇帝。
	嘉靖正站在屏风前，看着屏风上的字出神，留给屋中众人一条清瘦的背影。
	这张屏风是黄锦下去时搬进来的，上面只蒙着一面白绢，也不像其他屏风那样绣着花儿蝶儿。
	黄锦知道天子这是要在上面题字。
	此刻，上面已经写满了墨汁淋漓的诗词。
	突然，嘉靖道：“黄锦，你好象热得厉害，可是累了？”
	黄锦见天子就好象是背心长了眼睛一样，吃了一惊：“老爷，奴婢不累。”
	嘉靖突然长叹一声：“老了，朕老了，你也老了。黄锦，你在朕身边快二十年了吧？”
	黄锦：“回老爷的话，还差四十六天就整二十年。”
	“光阴似箭啊！”嘉靖又感叹，口中朗朗念道：“劳山拔地九千丈，崔嵬势压齐之东。下视大海出日月，上接元气包鸿濛。幽岩秘洞难具状，烟雾合踏来千峰。华楼独收众山景，一一环立生姿容……”
	听到他念，黄锦定睛看去，豁然正是屏风上的字，题目是《劳山歌》落款是东海周楠。
	嘉靖念到这里，突然一声长啸，疾步走到门前，推开大门。
	有劲风袭来，吹都他身上宽大的道袍。
	“云是老子曾过此，后有济北黄石公。至今号做仙人宅，凭高结构留仙宫。吾闻东岳泰山为最大，虞帝柴望秦皇封。其东直走千余里，山形不绝连虚空。自此一山奠海右，截然世界称域中……”
	猎猎衣袂，暴雨骤风，使得嘉靖看起来直如那云端仙人。
	他一脸的亮光，任凭风雨打在脸上：“云行雨步，过东海之颠。排山倒海，乃仙人之自在。周楠这诗，写出了长生者的洒脱自在，此人可了不得啊！唐诗李太白被人称之为谪仙人，这周楠想必也是被天下贬入凡间的诗仙，朕让他随侍驾前，却没有看错人。”
	黄锦：“周楠的诗词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的，老爷你小心着了凉。”就要想前关门。
	嘉靖一把将他推开：“不用管，如诗配如此风雨才称得上滂沱大气。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凌霄，与造化者俱。朕何时才能得大自在，行崂山之峰，观东海之澜，不为五行所拘。周楠诗中的境界，朕是何等的向往！这位周大人，是有修行在身的。”
	他不住长啸，高一声，低一声，在整个西苑中回荡。
	黄锦知道，周楠是彻底入了天子的眼了。
	作为侍侯皇帝二十年的老人，世人没有人比黄公公更懂得天子的心意。
	自从皇帝隐约感觉到周楠和嘉善公主有私情之后，内心中已经有了招他做驸马的意思。只不过，天子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
	这事，皇帝只能听之任之。
	爱屋及乌，皇帝也留意起了周楠。这几日，周大人所做的青词极中他的意思。
	下来之后，嘉靖命黄锦将周楠的诗词都抄了一份进呈御览。
	刚开始读的时候，天子还很是不屑，道周楠的诗词好则好矣，侮辱尽是些儿女情长的小情小调，格局太小。
	直到他读到这首《劳山歌》，竟是爱不释手，写在屏风上反复吟唱，直如着了魔一般。
	难怪皇帝今天下去不停封赏周楠。
	咱们这个万岁爷啊，就是这么个任性过激的人。
	他若是恨上你，对你异常的刻薄，将你贬到极处。可若是喜爱上你，却能把你捧上天去。
	当初他对杨慎如此，对张璁如此，对夏言如此，对严嵩不也是如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嘉靖兴尽回屋。
	黄锦急忙上前给皇帝更衣。
	一脱掉嘉靖的衣裳，就看到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那失去弹性的皮肤上满是红色的斑点。黄锦心中一酸，眼泪就落下来了：“老爷求长生的心志太切，事行有度，过犹不及。”
	嘉靖还在感慨：“老了，人生也不过短短几十年，朕求长生自然要勇猛精进。否则，岂不是于草木同朽？黄锦，你也老了，朕一旦驾鹤飞升，又如何舍得下你，舍得下儿女们。尤其是嘉善，对朕还真是孝顺啊！知道朕日子过得苦，要卖度牒给朕修玉熙宫。”
	想起女儿，他一脸的慈祥，就命人取了仙丹，命黄锦分别赠给裕王和嘉善，就连黄公公也得了一颗。
	黄锦心中暗暗叫苦，只得含进嘴里，等了到侍侯完嘉靖让他退下之后，才偷偷吐在袖子里。
	他感觉自己口中又苦又涩，回到自己屋中，只感觉小腹里仿佛有一道火苗在熊熊燃烧。
	竟有点蠢蠢欲动之感，整整一夜都睡得很不塌实
	倒第二天早晨，他浑身直打冷颤，又酸又涨，竟是抵受不住。
	黄公公心中大震，自己乃是一个阉人，气血已衰，还有这么大的反应。万岁爷若是吃了这样的丹药，龙体只怕经受不起。

第三百七十一章 早朝
	他又回想起方才给皇帝更衣时，天子身上的红色斑点，不觉害怕起来。
	又仔细端详起手头那那颗红丸，却见红嫣如血，在灯光下闪烁着妖艳的光芒，看得久了，魂魄都仿佛被吸了进去。
	黄锦是个标准的儒家门人，对于长生之说历来都是嗤之以鼻孔的。天子广有四海，有足够的资源修道。从秦始皇到唐太宗，好此道的君王实在太多了，却没听说过谁最后得道飞升。
	反道是不少君主因为乱服丹药而暴毙。
	想起这严重的后果，黄锦寒毛都竖了起来。
	天刚亮，他就召集西苑侍侯皇帝的几个方士，问这颗红丸是什么配方，长期服用是否会损伤身体。
	几个方子接过红丸研究了半天，道这颗仙丹乃是当初邵元节仙长在宫中侍驾时所留下的房子。邵神仙已经鹤驾西游多年，至于长期服用之后如果，不敢妄自揣度。
	黄锦又问，那么你们知道这仙丹里究竟合有什么药物吗？
	几个方士彼此互相看了一眼，斟酌着语气解释说，这颗丹药是道家玄门正宗的神仙方，他们学的是祝由，法门不同，如果知道，也不敢乱说。
	他们这么说，黄锦心中微微恼怒，这几人说自己学的是祝由，其实说穿了就是跳大神的巫蛊之术，纯粹就是一群骗子。
	看黄公公脸色不好看，一个方士大着胆子道：“道家外丹在服用的使用，需要配合心法打坐食气。当初，这差使都是由蓝道行仙长负责的，或许他知道方子。”
	黄锦苦笑：“蓝道长不是已经离开京城云游天下了吗，又从哪里去找？罢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说了半天话，他身上更是难受，感觉皮肤又痛又痒，已经微微发红，心中更是吃惊。
	想了想，昨夜嘉靖说周楠是有修行的人，心中顿时一动：以周楠的道诗来看，大有神仙之气，想来也是正宗，不妨找他过来问问。
	就一招手。
	一个小太监进来：“干爹又何吩咐？”
	黄锦：“你知道道录司的周司正吗，他现在何处？”
	小太监：“回干爹的话，儿子知道，周大人如今领了殿前班直的差遣，现在应该在上早朝。”
	黄锦道：“你走一趟，等周大人上完朝就领到西苑来，就说陛下诏他随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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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的早朝乃是一项重要的议事，按照规定，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必须参加。
	能够参加这样的议事，就说明你一脚已经跨进高官的行列，算是身份的象征。
	在后世的影视作品中，好象所有的国家大事都会在早朝上解决。等到皇帝升座，就有太监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个时候通常会有一个白胡子大官从人群里“咻”一声跳出来，手中拿着一本折子高呼：“臣有本启奏。”
	然后，就滔滔不决说上半天。大约是触动了另外一个官员的利益，那人不依，也跟着跳出来反驳。
	于是，两人就开掐。
	再后来，又有大臣站出来，拉架的拉架，帮腔的帮腔，金銮殿里顿时变成菜市场。
	可影视作品毕竟是影视作品，当不得真的，至少在明朝嘉靖年朝会不是这样。原因很简单，天子已经二十多年不上朝了，你们就算要掐要决一雌雄也找不到裁判。
	再说了，明朝皇权受到相权的限制，皇帝的圣旨如果没有内阁的签发，法理上也不成立，下面的人完全可以将不接。所以，国家大政，内阁和司礼监自己就办了。遇到软弱的君主，纯粹就是一个摆设。
	也只有嘉靖这种刚强之人，才能制约下面的文官集团。
	如此一来，早朝根本就不是说事的地方，已然流于形式。
	周楠得了每天能够上朝的资格之后，刚开始内心还是非常得意的。直到他被家人黄豆天不亮从热背窝里叫醒，痛苦不堪地赶到午门时，才知道自己接了个苦差事。
	这玩意儿从来每月初一十五不来之外，一个月三十天，二十八天都要起个大早。
	这简直就是非人的折磨，周楠不觉心中嘀咕：他年我若为首辅，得将每日早朝改成十天一次。反正这事也就是个形式，实在没必要这么折腾。
	再说了，自己只是个维持秩序的，说穿了就是个皇家保膘，上朝所带来的荣誉和他周大人也没有任何关系。
	很快，周楠就和一群值勤人员和锦衣卫汇合，进得了午门，立在金銮殿下面。
	来上早朝的官员陆续到来，在礼部的官员的组织下立成几个豆腐块。
	看人数，估计有五六百。
	周楠大吃一惊，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就有五六百人，如果算是九品以上，四品以下，起码五六千，吃财政饭的人竟然这么多，这内阁首辅可不好当啊！
	这个时候，他的心意又改变了。其实，我老周最大的人生理想是混吃等死，干首辅实在太累，怎么比得上太平公侯？
	正浮想联翩，那头突然传来一阵脆响，就好象是有小鞭炮在自己耳边炸响，让他禁不住身体一颤。
	定睛看去，原来是一个太监正提着一根一丈多长的鞭子在地上使劲抽着。这就是所谓的响鞭，估计是用来给大伙提升的，免得官员们因为睡眠不足失了体统。
	响鞭毕，就该到礼部唱礼官引官员进殿跪拜天子。
	天子自然是不会出现的，大伙儿也就对着一张空椅子行行礼。
	进殿也有顺序，按照品级，按照爵位高低排名。这些礼部自有章程，也不是周楠这么个小人物该费心的，他在殿前当好自己的泥塑木雕就可算是完成任务。徐阶、袁炜、李春芳三大阁老自然走到前面，徐袁二人周楠认识，却不知道李春芳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心中好奇，定睛看过去，却看到徐阶一双雪亮的目光投射过来。
	周楠不觉有些心虚，再顾不得去看李阁老。
	说来也怪，徐阶却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就好象是看自家子侄门生一般。
	这个老狐狸倒是个稳得住的人，他当面一团火，背后说不定藏了一把刀，只怕恨不得剁了我老周才甘心。
	周楠心中赞了一声，龟相能忍人所不能忍，这工夫确实叫人佩服。
	内阁三老过后，就是六部五寺等部院大臣。
	这些人周楠一个不识，好在旁边有个锦衣卫的百户是夏仪的熟人，姓文。方才和周楠又谈得来，就在旁边指指点点，不但准确地喊出每个大人的名字官职，还附送一百字的个人简历。
	这让周楠大开眼界，这厮还真是个耳报神，不逊色于史文江，有时间倒要让他和史师爷好好切磋切磋。
	一边默默记住所有官员的相貌名字，一边同那文姓锦衣卫道：“兄台真是消息灵通啊，我与你一见如故。若有闲，可去我那广福宫坐坐。六根老道的斋饭做得很好，那里又靠这什刹海，凉快得紧，住上三两日也无妨。”
	五月底六月初的京城就好象火炉一般，京城中贵人家眷纷纷逃离这水深火热的世界，跑玉泉山、西山别院消暑纳凉。这文千户是个勋戚子弟，家道已经中落的那种，自然没有别院可去。
	听到周楠之邀请，有心带家人去他那边凉快几日。又知道周腩最近突然得了圣眷，将来搞不好会挤进勋亲戚圈子里来，喜道：“恭敬不如从命，等下散了朝我就将老婆孩子送过去，子木你去不知道，我老来得子，娃娃才六个月，今天是他碰上的第一个热天，浑身都起了痱子，整日哇哇的哭。哭得我啊，这心里跟刀刺一般，你可是救了我的命了。”
	周楠道：“看这天也就热上十天半月，且住就是。对了，你家孩子这么哭也不是办法，是不是身子不好，要不找郎中凭下脉，不要耽搁了。”
	“怎么没找过，凭了脉说没事，就是热的。再说了，六个月的孩儿何等娇嫩的身子，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这药若是服用不得发，任你仙丹妙药，任你是龙子龙孙，一样叫你经受不起。”文千户是个话多心里藏不事的人，低声道：“昨夜我得了个差事，天子赐裕王仙丹一颗，是我送过去的。王爷谢了恩，当场服下。你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等周楠问，也不卖关子，文千户道：“我有个亲戚的孩子在王府长史司当差，这才我好不容易进得王府，就随便过去看看。吃了半夜的酒，那头王爷就出事了。”
	“说是，王爷服用了陛下赏赐的仙丹之后浑身躁热，把持不住，一口气连御三女。事情还没完结，就流起了鼻血，怎么都止不住，急忙去请太医。这事长史司知道后，出面训诫，再知道仙药是万岁所赐，这才罢了。”
	周楠眼睛都瞪圆了：“裕王好象才四十出头八，就开始服药，似不太妥当？”方才文千户说得对，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种助兴的药，那可是要人命的。
	文千户也点头：“春药怎么能够乱吃，依我看，这王爷也是个荒淫之人，望之不似人君。”
	周楠见他说话开始离谱，这已经有诽谤君父的嫌疑了，感觉一丝不妙，正要打断他的话。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周楠抬头看去，竟然是礼部的黄主事。
	这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对了，黄主事是今天早朝的风纪官。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上纲上线谁都会
早朝议事的唱礼、各级官如何走位、纪律纠查，甚至到官员衣冠是否整洁礼部都负责到底。
如果有官员违反礼制，当即就责成其整改，并记入考核。
在明朝历史上就有不少官员因为早朝受到礼部弹劾，惹上大麻烦。
这事表面上看起来是为守秩序，可如果要上纲上线，则是驾前失仪，是对君王的不敬，处罚起来也上不封顶。
见黄主事来势汹汹，周楠知道这事要糟糕。嘴生到人家头上，他要怎么向上头禀告，自己也没办法。况且，他和文千户还在背后议论未来的储君。
这事既然无力反抗，索性就直接认了，免得这厮借题发挥。周楠就笑这问：“黄大人这是要罚我几年俸禄啊？”
看周大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显然是不将自己罚他俸禄的事情放在心上。黄主事大怒，没错，自己是实权官员，周楠则执掌一个衙门，大家都不靠朝廷每月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银子过活，可这是钱的问题吗？
“无耻佞进小人，你背后诽谤君父，驾前失仪，我礼部当奏报内阁，报你一个逾制之罪。”
周楠心中气恼，方才说裕王和皇帝吃春药的话可是出自文千户之口，你姓黄的怎么抓住我不放……文千户……靠，姓文的竟然溜了。
正在这个时候，徐阶和几个官员从殿里走了出来，见黄主事和周楠纠缠在一起，皱了一下眉头，喝道：“黄大人，周大人，这里是什么地方，缘何喧哗？”
黄主事：“禀次辅，周楠背后议论君父，诽谤天子，罪责难逃，下官要弹劾这个胥吏。”
徐阶温和地看着周楠：“周楠，此事可真？”便微笑地立在一边。
徐阁老心中痛恨周楠，但又自重身份，不可能赤膊上阵。他的态度，是要放任黄主事对周楠下手了。
周楠如何看不出徐老狐狸的意思，也知道任由黄主事发挥下去，自己头上的罪名就大了。立即将脸一翻，对黄主事道：“黄大人，你要弹劾周楠，本官当着次辅的面也要上表弹劾你。”
黄主事冷笑：“周楠，你罪孽深重，又凭什么上表参本官？”
周楠要得就是他这一问，喝道：“黄主事，你是礼部主事，是朝会的赞礼官，我问你，宗室归礼部管吧？王爷滥用神仙方，你们礼部为什么不进谏？你们才是真正的佞进小人。”
“这个……这个……”黄主事一时语塞，历朝历代滥服神仙方吃死的皇帝可不在少数，特别是英年早逝的君主突然暴毙，必然会引起一场内乱。
比如唐太宗李世民，如果不是因为一心求长死，五十岁驾崩，而是再活上十来年，自然没有后面的武后专权，屠戮宗室的事情。没有武后专权，就没有后来的唐明皇登基，也自然不会有安史之乱。历史如果可以假设，大唐却不知道会强盛成什么样子。
因为有无数的前车之鉴，文官们对神仙方和仙丹从来都是喊打喊杀，绝不容情，是政治正确。
只不过，如今的嘉靖天子性格刚强。而且，他服用仙药的时候都躲在皇宫里，避着外官，大家也就装着看不到。
这个时候，周楠反说礼部的人不进谏，是佞进小人。
周楠这话明着是骂黄大人，实际上将整个礼部，将徐阶也绕了进去。
不等他反驳，周楠用手指着黄主事的鼻子继续喝道；“还有，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我周楠诽谤君父，我想问你，我哪一句话诽谤天子了？黄大人，裕王现在只是一个亲王，还不是储君。二龙不相见，陛下不立太子乃是国策。你现在妄议储位，****大政，又是什么居心？我要上表弹劾你黄大人，弹劾你们礼部？”
“你你，你这个小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好好好……”
今日上早朝的人极多，周楠和黄主事这一闹，旁边又立着内阁次辅徐阶，必然引得人人侧目。
周楠这话可是站在绝对的政治高度上去，声音洪亮、咄咄逼人，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
是的，他这么一闹，问题就大了。裕王现在只是一个亲王，周楠在背后说他乱吃仙药，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不但无罪，反得了敢于直言的美名。
黄主事情却说王爷是储君，这是口误的问题吗？皇位继承历来就是个禁忌，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主事就能随意议论的。
对了，黄大人是礼部的人，难道礼部有意重提立太子一事？
礼部是徐阁老的基本盘，难道这是徐阶故意放出来试探朝廷风向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一脸的精彩，有人满面激动，有人则若有所思。
“你你你……小人，血口喷人的奸佞……”黄主事偷偷看了徐阶一眼，却见徐阁老依旧是一脸慈祥的微笑，这恰恰是他最害怕的，阁老对他已经有看法了。
顿时恼得浑身颤抖。
这个时候，一个太监快步走过来：“周大人，黄公公请你去西苑有事询问。”
周楠今日大获全胜，自然不肯再和姓黄的纠缠。否则，你一言我一语掐下去太失体统。真激怒了礼部，免不要罚款，还得在挡案上记上一笔。
就哈哈一笑，也不理睬黄主事，朝徐阶一施礼：“恩相，下官告辞。”
“子木去吧！”徐阶笑着朝他和蔼地一挥手。
等到周楠离去，徐阶轻抚长胡须，面上的神情令人琢磨不透。
“见过黄公公，不知道公公有何事垂询？”周楠进了西苑之后，在司礼监在这里的值房见到黄锦，不卑不亢地一施礼。
在明朝，太监权势极大，代表天子批红，碰怠政的君王，他们对军国大事有最后的决策权。
和太监们打交代得讲技巧。
太抵触，你也谈不上任何前程。
若是太亲近，又会坏了名声。
黄锦示意手下退出去，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客气地说：“周大人请坐下说话。”
“谢公公。”周楠径直坐下。
黄锦端详着周楠，慢慢说：“宫中传闻，蓝道行蓝仙长当初之所以进宫侍驾，乃是你在徐相那里推荐的，此事可真？”
听他这么问，周楠心中一惊，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是的，蓝道行进宫是他推荐的，为的是在皇帝身边安插耳目，以方便为徐阶争取内阁首辅一职。
这件事刚开始的时候进行得非常顺利，不得不承认蓝道行确实是个有学问有本事的，进宫不几日就获取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得了许多封赏。
后来事情暴露，嘉靖心中气恼，就把蓝道长赶出了京城。
妄自揣摩皇帝心意已是重罪，更别说在天子身边安插奸细了。
若追究起来，砍头都有可能。
周楠脖子后面有寒毛偷偷竖起，想要否认，可转念一想，纸包不住火，不认也不行，关键是这话该怎么说，怎么才能将自己择出去。
“黄公公，下官以前在淮安的时候，主持过祭祀。进行人司后，处置的也是相关事务，和蓝仙长见过几面，相谈甚欢，知道他是一位大德高人，这才向陛下推荐。”
“哦，原来你认识蓝仙长，这么说来，你也是有修行之人？”黄锦装着不在意的样子随口一问。
周楠：“不敢说有修为在身，只是知道些道家的事情。”他开始吹起牛来，反正吹牛也不用上税。况且，我朝皇帝迷信得很，在这事上吹牛总归是有好处的：“下官现在再道录司出任右正一职，自然不能外行指挥内行，这些天都在衙门里苦读道藏，略有心得。”
黄锦听周楠吹牛，神色中带着喜悦，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周楠用茶。
周楠一大早就出门上朝，口中也渴得紧，自不用客气，一边喝茶，一边吃着明朝没有添加任何防腐剂和香精的绿色原生态糕点，和黄锦聊起来。
一口气回答了黄公公几个道藏的问题。
俗话说得好：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
道教、佛教为了融入主流社会，已经脱离了原始宗教的迷信，变成了一门哲学思想，符合儒家的价值观。
这年头但凡是有学问的大儒，谁没有研究过老庄和“如是我云。”不懂点佛道玄理，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书人。
黄锦学问出众，自不例外。
考教了周楠几个问题，听到应答得都对，显然是对经义有深刻的了解，很多见解也别出机杼，颇有意思。
黄锦已经笃定周楠是有修行在身之人，笑道：“周大人对神仙方，丹药这事怎么看？”
周楠一愣，今天早朝的时候自己刚和黄主事因为丹药一事发生冲突，怎么这黄公公又问这个问题。
其实，按照儒家正统和政治正确，他最佳的应答是对服药这事大肆鞭挞。
可想了想，嘉靖吃了这么多年的长生药，你怎么这么说不是和天子对着干吗？
可若赞同附议，怕是要怀自己的名声。
周楠：“事行有度，过尤不及。”
黄锦精神大振：“还请教。”
“当不起黄公公请教二字。”

第三百七十三章 周大人变成红人了
周楠侃侃言道：“佛道两家都求长生不朽，可佛家讲究的是解脱，道家则追求自在。如此一来，对于肉身的态度也不相同。在两家看来，人世间就是一片苦海，而身体则是舟筏，要靠肉身渡过这片汪洋。达到彼岸之后，佛家认为舟楫可以丢弃，而道家却有不同的态度。在道家看来，身体强大，才能顺利度过无数劫难。即便飞升，也不能轻易毁弃。”
实际上，道家做为本土宗教，对于身体的态度和儒家没有什么区别。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的轻易毁伤。成仙之后，身体必须完整不说，就连家里的宠物也要一并带入天界享福气，这才有《淮南子》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
神仙一说本虚无缥缈，存而不论，周楠也不想讨论。
“道家有内丹和外丹之分，内丹就是所谓的气功，用来锻炼身体元气。外丹则是通过药物强健身子，最早的医道也是先从道家发端。内外两条路子，也不能说谁好谁不好。”
“你说修内丹好吧，整日打坐练气，四体不勤，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外丹好吧，吃点补药确实能治疗身体中的隐患。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身体中毒性成分积累，也不是什么好事。”
黄锦赞曰：“说得好！不偏不依，执中之言。”说着，他就冲袖子里摸出那颗药丸递给周楠：“看来，周大人对丹药甚是了解，你看看这颗仙丹如何，是何物制成，服用之后对身体是好是歹？”
这是让我做成分分析啊，我懂才怪？周楠刚才将话说得满了，再收不回去。没办法，只得接过药丸，装模做样端详，心中斟酌着说辞。
却见这颗药丸表面已经溶掉了，里面有微弱的金属闪光。通体殷红，触目惊心的颜色。
这玩意儿天生就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可没胆子吞下去。
至于这药的成分是什么，吃了有没有问题，周楠可不敢瞎咧咧，这黄锦一看就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可不好骗。
问题是若不回答，未免有点尴尬。
周楠想起刚才他说的这句话，心中一动，笑问：“黄公公可是服用此丹，身体感不稳定？”
黄锦听他这么一问，神色有点激动，看样子这周大人是个行家。便点点头：“昨夜只含服了片刻就感觉不太稳妥，就吐了出来。周大人连这都看出来了，还请为咱家凭个脉。”
说着就将一条枯瘦的长着老年斑的手伸过去。
周楠一看，那手轴上的皮肤有些发红，好象是过敏的样子，以手指搭上去，体温有点高，就问：“黄公公是不是感觉皮肤又痛又痒，和衣裳摩擦时尤为严重，且浑身发冷。”
黄锦抽了一口气：“周大人连这都知道，还请问此药叫什么？”
周楠：“不敢说，就公公服药后的情形看来，此丹和魏晋时的五石散依稀仿佛。公公不要担忧，等下在外面走上十几里地的路，今天就不要喝热水，只需那十几里地走完，药性挥发出去，就好得完全了。”
见黄锦不解，周楠就详细地说了一遍。
原来，后人一说起魏晋两朝，总觉得那是一个文化大发展的时代。有三曹诗篇，有建安七子，有竹林七贤，有陆机陆云，有瘐信，有《文心雕龙》简直就是艺术的时代。
可那个年代有司马家篡魏，有连连大战，有赤地千里白骨于野的大瘟疫，有五胡乱华。
而且，朝堂的政治斗争分外酷烈，动辄就是抄家灭族，士大夫普遍对人生有幻灭感，对俗务极力逃避。
如此，晋人好谈玄理，滥酒，服用五石散。
这五石散本是道家用来修行之用，普通人服用之后，浑身躁热，皮肤敏感，浑身打摆子。
说来也怪，虽然浑身发颤发冷，却不能吃热食，大冬天的还只能穿单衣，在外面快走将药性发散出去。否则，必死。
又因为皮肤实在太娇嫩，穿不得新衣，所有只能破衣烂衫，扪虱而谈。
后人觉得晋人阔达洒脱，其实他们心中却是非常痛苦的。
这事周楠以前在读大学的时候，偶然间从鲁迅先生一篇叫《魏晋风度，及药及酒》的文章里读到的。
周树人迅哥儿的文章简直就是中学语文挥之不去的阴霾，不过，他的东西确实有趣，当年读到这篇散文的时候，周楠有种大开眼界之感。
此刻侃侃言来，周楠笑道：“黄公公，知道寒食节是怎么来的吗？就是这些服用五石散的人不能吃热食，遂成社会之风俗。还有，晋人文章中‘步出东门行散’后人不明就里，以为是散步，觉得很是风雅，其实却是在发散药性。公公不用担心，等下走上几步路，出一身就好了。”
黄锦大为佩服，周楠真是渊博啊，不愧是年轻一带文坛领袖：“那么，服用这种五石散对身子真有害了？”他想起皇帝每天吃那么多药，心中不觉一紧。
周楠嘴快，见黄锦一脸着紧模样，心中得意：“废话，知道五石散是什么成分吗？”
黄锦：“是什么？”
周楠：“五石，五石，自然是五种矿物原料，紫石英、赤石脂、石钟乳、硫磺、白石英。另外，还要用铅和水银做引子。但其药性皆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人心的短期效应，实际上是一种慢性中毒。”
实际上，古代的道人炼丹已经有原始化学的意思了。他们通过反复提纯，得到毒性极大的矿物质。据说，晋朝时有个道人有一次因为运气极好，提炼出一种完美的六面晶体，心中欣喜若狂。以为终于得到传说中的长生药。
可他还是不敢服用，就用来喂鸡鸭。结果，服药后的家禽无一例外死了。
后人根据他的配方和手法场景还原，这才愕然发现这玩意儿竟然是砒霜。
听到“中毒”二字，黄锦眼皮子一跳，一张脸变得铁青，手紧紧地抓住扶手。
周楠见他如此大反应，突然想起嘉靖也是吃这玩意儿的。自己在这里大肆贬低道家仙丹，这不是寻晦气吗？
忙打个补丁：“不过，从古到今，服用仙丹的道士也多，没见毒死了谁？可见，道士们自然有化解药性，以为增进修为的法门。比如万岁，别人服用了五石散要行散，他却打坐炼气，不用太过担心。”
听周楠这么说，黄锦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多谢周大人指点迷津。闲坐无聊，你我不如去南海边上行散。”
周楠也觉得这是一个和黄锦亲近的机会，欣然应允：“恭敬不如从命。”
黄锦是何等身份，在他们身后自然有几个小太监远远跟着。心中都啧啧称奇：这位周大人得干爹如此看重，看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走了一气，出了一身汗，黄锦感觉自己身体舒服了许多，道了一声谢：“周大人这个法儿果然好使。咱家也就是含服了片刻就已经如此难受，可想天子服药的时候是何等的折磨。虽说万岁爷自有化解药性的法门，可小心无大错。”
说着话，他突然想起嘉靖身上大大小小的红色斑点，心中突然一酸，问：“周大人，除了行散，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排除毒性？”
嘉靖服药几十年，可不是靠走上几步路就能排毒的。而且，他的龙体已然不成，只怕走不了几步就喘得不成。
“多喝热水。”
“这……这个……”
周楠忙道：“其实，公公不用多担心，这药乃是大躁大热之物，平日里只需清心寡欲，多如些老庄，保持心境平和就好。”是的，嘉靖的身体已经被丹药彻底毒害腐蚀了，在真实历史上他也只能再过几年，神仙都救不回来。
他因为服要而性格乖戾，只希望他少出些妖蛾子。
以前宫里的道士坏得很，为了让皇帝立竿见影地感受到所谓仙丹的效果，通常会在里面加入春药成分。
丘处机用来劝成吉思汗的话倒可以套用在他身上。
黄锦点点头：“也是，万岁爷身边也需要人随驾劝戒。周楠你也是道德之士，从现在开始就随侍陛下吧！”
周楠一呆：“下官每日还得去参加早朝呢，再说道录司那边也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置。”
黄锦轻轻咳道：“天子长居西苑，你去早朝也见不着他老人家，到这里来不好吗？至于司里的事务，让手下人办就是了。”他看了看天色：“时辰已经不早，万岁爷的也应该出关了，咱们过去侍侯吧！”
到了玉熙宫，嘉靖看到周楠：“周楠，是你？”
黄锦：“周楠从现在开始时候万岁爷读经办差。”
嘉靖本就看重周楠，点点头：“周楠，玉熙宫甚为潮湿，进日天气甚好，却将经书搬出来晒晒。”
“遵命。”
就这样，周楠成为了天子近臣，主要工作是读经书给皇帝听，和他讨论玄理。当然，遇到军国大事的时候他也会旁听，碰到皇帝正在打坐炼气的时候，也帮着皇帝看看奏折，批批红，用用玺什么的。
另外，皇家经筵的时候，他也会立在一边读本。
这让周楠有点糊涂了，自己本来对在天子面前混个脸熟的事情已经绝望，想不到现在竟然成天和嘉靖老头混在一起，工作性质和黄锦完全一样，这……这不就是司礼监的公公吗？
当然，他主要的工作是是劝戒皇帝少吃仙丹，以修炼内丹为主，每次都是点到为止，以不触怒皇帝为前提。
嘉靖爱听不听，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皇宫西苑本就是天下权力的核心地域，能够在这地方蹦达到现在的人谁不是人精，如何又看不出风向。
周大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的那三个时辰，都陪在皇帝身边。而且，看得出来，天子对周楠好象非常满意。
于是，在大家眼睛里，一个内廷新贵正在冉冉升起，日后必发射耀眼的光芒。
而且，周大人又是内书堂的教习，直接管着太监们的文凭。
这几日，宫人看到周楠都非常恭敬，一口一个“周先生”生怕得罪了这颗新星，就差喊他“干爹了。”
就连管事牌子们见到老周，也是“子木”地叫得亲热。
红了，周子木在皇宫里是彻底地红了。
红得发紫，红得发烫。
周楠有点苦笑不得，如果自己真下狠心割了那玩意儿，进司礼监做秉笔，权倾内廷当不在话下。可我是个文官啊，就算我在宫里再有面子，出去不也是个小小的六品芥子？
这就遗憾了。
最令人遗憾的时候，周楠自做了天子近臣，在文官们心中除了“好色贪花”之外又多了一个“佞进”的评语。
我们的周大人现在是帐多不愁，虱多不痒，自不放在心上。
他却不知道，嘉靖之所以答应让他随驾，除了是极喜爱周楠的青词之外，内心中未免不拿他当自己未来女婿看。反正距离秋闱还有一个月，到时候周楠如是考不中，就可以赐婚了。
这一日，周楠刚进西苑和黄锦见着面，黄公公就将一套关防和腰牌递过来：“子木，今日不用你侍驾，领了关防去内书堂吧！”
原来，内书堂有六个教习。每个月除了初一、十五两日休沐，六个教习一人去教一天书。一个月有四天课，还有束修可拿。
“好，下官这就过去。”周楠道：“下官自进宫侍侯陛下以来，公公诸多照拂，铭记于心，无时或望，不知内书堂中的学员可有公公的子侄？”
他继续道：“君子恩怨分明，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周楠能够平日间得恩师王元美耳提面命，当真是师恩如山。师公他老人家被严贼陷害，至今仍身陷囹圄，思之，周楠不觉泪下。”
黄锦一听，不觉好笑，这个周大人竟然拿这种事情来跟咱家谈条件，真有够不体面的。老夫可没有是子侄在内书堂读书，就算有，以咱家的身份，还需要你周大人来照顾？
不过，此子一片孝心，倒是个念恩记情的，咱家没看错人。

第三百七十四章 教书其实很简单
黄锦温和地说：“王抒王总督当年确实是严嵩的谗言，逢君之怒，这才被下到诏监之中。不过，他身为领军统帅，外寇入侵，一溃如注，在则难逃。前番已有大臣上书讨论此事，陛下应该很快就有旨意的。”
其实，王抒如果不是因为当年得罪了严嵩，老严一心要置他于死敌，早就判下来了。就其性质而言也不太严重，估计会免去所有官职，赶回家养老。明朝有不杀士大夫的传统，当年杨廷和于杨慎得罪天子那么狠，不也是流放了事。
只不过，到严嵩执政之后，朝廷风气大变，就连夏言这样的内阁元老也不免身死名灭。
按说，严嵩倒台之后，王抒也应该平反了。
只不过，内阁一直没有首辅当家，自然也没人为王总督出头。而皇帝又是个不耐烦的人，对这事也不太关心。
做为内相司礼监掌印，黄锦要出马，这个案子的审结速度自然就能快上许多。
再说，黄锦虽是个太监，就他所接受的教育和品性而言，也是一个标准的士，内心中还是很同情王抒的，再说，这事如果办成，也能为他在君子清流那里博取美名。举手之劳，何了而不为？
自然答应了周楠的恳求。
周楠大喜，哽咽道：“多谢公公，恩师思念师公身子一日坏如一日，能否让他去北衙探视以尽孝道？”前番严嵩倒台之后，王世贞得了机会去探过一次监牢。
可惜后来高拱和徐阶争首辅，朝廷的气氛变得紧张，锦衣卫不想找麻烦，就禁止任何人去诏狱探视。
王世贞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父亲，心情抑郁，整日长吁短叹，周楠看到了心中也是难过，有心帮这个忙。
黄锦见周楠如此热心自家恩师的事情，心中更是感动，安慰道：“些须小事，无足挂齿，咱家见到锦衣亲军同他说一声就是。”
“那好，我这就无告诉恩师，让他早早准备师公的日常用具。”
别过黄锦，周楠兴冲冲地回到道录司。
他今日是第一天去内书堂教师，自然异常兴奋。从古到今，任何一个读书人的最高理想都是为帝王师，布衣卿相。周大人做不成天子的老师，可如果做了这个教习，说不定还真能培养出几个内相，也算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情。
科举考期日渐临近，周楠平日里除了随驾天子之外，就是在道录司温习功课，他的书籍和资料都放在司里，这次正好带进内书堂做教案。
“司正，你这次去公公们授课，准备教什么？”史文江背着手走进公房问。
周楠：“还能教什么，自然是《四书》《五经》八股时文。”
史文江呵呵一笑：“大人的学问属下不予置评，对了，听说内书堂的教习都是翰林学士，敢问司正的学问可否高过李春芳、张居正等人？”
周楠：“自然不及李阁老、张太岳之万一。”他还没狂妄到觉得自己的学养高过李张二人的程度。
史文江的父亲做过周楠的顶头上司，大家都是年轻人，在一起相处的时候也很随便，自不会给周大人留面子：“司正，你不过是一个秀才，自然不能和翰林相比。问题是，怕就怕有人拿你和他们比啊！俗话说得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学问这种东西一张嘴，就是瞒不过人的，到时司正面子上须不好看。”
听到这话，周楠并不生气。是啊，史师爷这话说得对。其实，经过这一年多没日没夜的苦读，又有王世贞这种大学问家的耳提面命，他的国学水准也就是刚跨入门槛，即将登堂入室的地步。和李、张二人这种当世一流大师比起来，自不能以道里计。
内书堂的太监们虽然不用参加科举，可从里面任找一个人出来，考个功名当不在话下。
在那种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你只需上一节课，学生们就能看出自己肚子里实际上没有多少货色。
到时候，他周子木苦心经营一年多的诗词大家的形象怕是轰然倒塌了。
“文江，这事确实是难。”
史文江也是个读书科举不成，但杂学了得之人，对周楠的遭遇深表同情，道：“司正，谁说内书堂就一定要教授四书五经了，教得别的不成吗？”
周楠闻言一振：“是啊，太监们又不用参加科举，之所以读四书五经，那是因为教习只懂这玩意儿，除此也没有别的可教。那我就教些别人教不了的，实用之学问。”
史文江抚掌大笑：“善，司正总算明白了。”
周楠也跟着大笑，当即就收拾好书本兴冲冲朝皇城走去。
说起太监读书的内书堂，或许有人会以为公公们住在皇宫里，这学校也应该设在宫中。实际上却是想错了，内宫乃是嫔妃的居所，太监受了那一刀倒是无妨，老师可是正常的男人，进出禁中却不方便。
因此内书堂就设在皇城东北，司礼监旁边。
到了地头，出示要牌和关防之后，进得内书堂，周楠一看里面的风景，禁不住赞了一声：“好地方。”
却见眼前是一片松林，大约有十来颗，皆生得异常高大，亭亭如华盖。
这才寸草不生的皇城中竟然是难得的阴凉。
内书堂有一间大厅，上面供着孔子的牌位。
过了大厅，后面是一座院子，院子里的树阴下摆着几十张芦席，不用问，上课的时候学生都会盘膝做在席子上听讲。院子的另外一头台阶上摆着一张桌子和椅子，那是老师的讲台。
周楠在一个太监的服侍下在桌后坐定，接着就陆续有学生进来，按方位坐好。
不片刻，院子里就挤得满满当当，大约二百余人。
接下来就是学生行拜师礼，再接着，周楠就拿起花名册点名。每点到一人，那个学生就会站起来一施礼。
这么多人周楠也认不完，要想记住他们的名字，估计怎么也得一个月吧！
周楠最近在禁中是红人、名人，他的来历众太监自然清楚。
只不过看他的眼神中多是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这位周先生吃他责罚，而没有一丝学生对老师应有的恭敬。
这道理很简单，周楠不过是一个秀才，虽然诗词了得，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学生。在场的学生都十六七岁年纪，早过来蒙童年纪，以前给他授课的老师又都是当世一流杰出之士。他们的眼界自然极高，也不太瞧得起周楠这个穷秀才酸秀才。
周楠如何看不出他们的心思，却不恼怒，心中反冷笑：“四书五经不过是做官的敲门砖，只要进了门，这砖就可以扔了。其实，儒学说穿了不过是一门哲学。什么是哲学，哲学是世界观，是方法论。类似于纲领一类的东西，就算深究到极处，对这个世界也的作用还比不上基础物理。”
“八股文章，说穿了就是官样文章，对社会也没有任何益处。甚至有人因为研究儒学，对着一根竹子格物格上三天三夜，这和疯子又有什么区别？”
周楠知道自己如果教儒家学问，无论如何是教不过张居正他们的。与其弄巧，还不如别出机杼。
他咳嗽一声，一拍惊堂木：“五书五经，还有做人做事的道理，其他五位教习已经教过尔等，为师就不多说了。今日我说要说的则是经世济用的学问，现在我问一个问题，钱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兀，下面的学生都是一脸的蒙逼。
没错，内书堂虽然读四书五经，可因为不参加科举，自然不用写八股文章。但平日还是有考试的，考核不过关，也要被打屁股。吊车尾的也会被赶出学堂，以后也别想做管事牌子，甚至进司礼监。
他们所习的课本除了《四书》《五经》外还有《内令》，说的是明太祖以来历代皇帝对宦官的戒谕；《忠鉴录》书中收集各朝代奉公守法的贤宦事迹；《貂珰史鉴》主要记载历代宦官善行、判仿也就是对于具体公文的处理意见，这也是为将来那些能进入司礼监的宦官们提供岗前培训，以便于他们更加熟练的批红。
这是必修课，学业颇为繁重。
当然，这个繁重只是对学渣来说如此。
内书堂的优等人除了学习这几门学问外，平日里还要大量阅读外间所谓的杂书。比如《大学衍义》、《资治通鉴》等书，还有诸家笔记野史，算术，甚至是小说书儿，用来拓宽自己的眼界，懂得人情事故。
不得不承认，这才是真正的精英教育。一但从内书堂毕业，所有人都能瞬间成为招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事务官。
周楠见下面的人不吱声，就拿起花名册，翻开，随意地点了一个名字：“苏仁，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是，教习。”一个太监站起来：“所谓钱，就是铜钱，外圆内方。外面的圆代表天，内里孔方代表大地。所谓，天圆地方。钱财取用于天地，源源不绝。圣人有云：生财有大道。”
他吸了一口气，说道：“圣王之利治天下，国之治洽裕如也。夫利天下，言民也。利国之道于利民得之……”
周楠心中倒是吃了一惊，这太监还真能掰，我问你什么是钱，你直接说就是了，瞎扯什么圣人言？不过，这厮学问真不错，叫他继续扯下去，说不定当场给我做一篇八股文出来。
不能叫他发挥下去了，周大人立即打断他的话：“好，铜钱算是钱的一种。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当钱使？”
苏仁正说得兴起，被人掐掉台词，心中大大失落，只得道：“白银可以当钱。”
“恩，白银算一种，还有什么？”周楠笑眯眯问。
苏仁：“黄金也算。”
周楠：“黄金不算吧，国家收税，要么是本色实物，要么是折色银子。小额支付，市面流通是铜钱，黄金只能算是值钱贵金属。”
苏仁不服：“教习，黄金怎么就不算钱了，商贾行商，白银和铜钱携带不便。遇到大宗交易的时候，通常会换成黄金。”
周楠：“金银兑换比是多少？”
苏仁：“一比十。”
“是吗，真的是一成不变吗？”
苏仁想了想，道：“以往我朝白银送去扶桑换黄金，都是十比一。最近几年，因为东南战事顺利，海路通畅，黄金大量输入我大明朝，略有下降，大约是九成六比一模样。”
周楠哈哈一笑：“说得好，黄金是可以当钱使的。在大家看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可金银都是钱，怎么价值在兑换的时候会发生变化？那么，什么才是钱，钱又值多少钱？”
这已经是我是谁，我在什么地方，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的哲学问题了。
苏仁糊涂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周楠：“苏仁同学你坐下，今天为师要讲的课就是，什么是钱，钱的实质。”
他示意让苏仁坐下，又点了个叫王福的太监的名：“王福同学，我问你。假设有一天，你出门买东西，身上又没有带钱，但你却带有一尺棉布，你可以用这匹布买到东西吗？”
王福：“回教习的话，可以去当铺先当成钱。”
周楠：“如果没当铺呢？”
王福：“一尺布按照市价，可做钱一百，自然可以是直接使用的。在唐朝时，国家的赋税实行的是租庸调制，绸缎麻布也是必征的，直接可以当钱使用。”
“说得好。”周楠点头赞道：“王福你读书颇细，不错，不错。可有一点，布匹的价格是随着行情变化的。但你们发现没有，布匹的价格的涨跌幅度和米价、肉价、菜价相同。米油肉涨一成，布也跟着涨一成，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那么，冥冥王中是不是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来判定世上所有事物的价值，包括金银孔方这种所谓的钱在内，以此物标定了所有一切的价格？”
众太监仔细一想，都抽了一口冷气。确实，还真是周楠所说的那样，时常上的物价涨跌幅度都是一样，除了特殊情况，比如天灾人祸，都有一定的规律。
王福也是满面的迷惘：“还请教老师。”
周楠：“这个标注一切事物价值的东西就是劳动力，以及劳动力所产生的剩余价值。”
教书，其实是很简单。
只需将后世的常识搬到古代来，那都是开天辟地的大学问。

第三百七十五章 或许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吧
“劳力……是钱？”王福一呆。
周楠：“王福同学你还是坐下吧。”他侃侃言道：“上古之时，因为没有钱这种东西，只能以物易物。你如你是打猎的猎户，天天吃肉，吃上一阵子就腻味了，想吃秫米，怎么办，那就拿猎物和农人交换。你是渔民，天冷，想买件新衣，就只能拿渔获和织女交换。那么，问题就来了，一斤肉究竟该换多少米，一斤咸鱼又该换多少尺布，这里必须拿出一个标准了。否则亏了谁，这交易就做不下去。”
“这个标准究竟是什么呢？”周楠拖长声音，道：“简单，就拿捕鱼来说。渔民下网一整天，大约能得三十斤鱼。而织娘纺一尺布需要一个时辰。如此一算，大家一个时辰所产生的收获应该是平等的，这就是以劳动力来计算货币的价值。这个计算方式最是公平，也得到所有人的承认，这才使得物物等价交换能够实现。”
听到周楠这么一讲解，学生们眼睛都是一亮，仿佛看到了一片新天地。
“老师，还有一事请教。”这个时候，一个青年太监站起来，拱手施礼。
周楠一看，我的妈呀，这个太监年纪起码二十六七岁了吧，还面带老相，看起来比我的年纪都大，现在竟然还在内书堂读书，真是怪事。
内书堂的学生大多十六七岁，这厮年纪这么大，估计是成绩不好死活也毕不了业，又不至于被学堂开除，就一直在这里面混日子。
周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恭敬地说：“回老师的话，学生陈矩。”
这人名字好熟，周楠想了想，依稀记得万历朝的时候好象有个管东厂的太监就是这个名字，难道是他？
“好，陈矩，你问。”
陈矩：“先生刚才所言，世上万物皆可做钱使用，而衡量钱的价值再劳动力。那么我问先生，上古的时候，先民以贝为钱。海边沙滩上的贝壳如恒河沙数，俯首可得。如此一来，岂不是海边的渔户人人都富可敌国？”
“是啊！”下面的太监们都是一阵微微的骚动。
陈矩自认为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刁钻，想来也将周楠给难住了，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周楠没想到这个陈矩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心中赞了一声：果然是将来要做东厂都督的男人，这脑袋果然聪明。
他点点头：“陈矩同学这个问题问得好，确实，上古之时，贝壳是可以用来当钱使用的。不然，文字中财、货二字为什么要用贝字来做偏旁，想来宫中也有实物收藏？”
陈矩：“回老师的话，有，不但有上古的贝壳，就连商周时的用青铜和锡做的贝壳也有不少。”
“好，那我问你，你可发现这些贝壳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陈矩：“为曾发现有什么异样？”
周楠哈哈一笑：“你发现没有，所有的贝壳中都钻有一个圆孔。”
众太监低声道：“好象是有。”
“确实有，我想起来了。”
“还真是忽略了。”
周楠笑吟吟地看着陈矩：“陈矩，上古的时候没有金铁，钻孔都用石器。要想在坚硬的贝壳上钻出一个圆润的孔谈何容易，也要花费许多时间。在贝壳上钻一个孔所需的工夫就决定了这个贝壳作为钱使用时的价值，因此，有孔的贝壳才是钱。而没孔的仅仅是贝壳，这也是为什么住在海边的百姓没能人人变成富家翁的缘故。因为，一个人的劳力是有限的。”
说到这里，他朗朗道：“天生万物予人，可要取之自用，却需要我等付出劳动。所谓，多劳多得，不劳动者不得食。下至为一日三餐奔波的庶民，上至天子，皆需劳作，都要肩负起自己应尽的责任。百姓者，养家糊口；天子公卿者，治理天下，开万世太平，各司本职，各就本位，这就是天道。”
“啊，说得太对了。”陈矩抽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象打开了一扇知识的大门，里面的宝藏是那么动人。
没错，他为人性格偏激，历来不为宫人所喜，成绩也是马虎，在这里读了十年书，竟死活也毕不了业，内心中未免有一口戾气，见到人就想杠。今日见周楠比自己大不了岁，一个小小的秀才也配做内书堂教习，有心埋汰周楠一通。
这下他是彻底地服气了，周师傅博古通今，所授的学问又是难新鲜，怎么不叫人佩服。
当下，他就拜了下去，恭敬地说：“学生无状，狂妄自大，顶撞先生，还请师傅责罚。”
周楠哈哈一笑：“不用了，陈矩同学你还是坐下吧，为师等下还要去买橘子，咱们抓紧上课。”
陈矩一脸茫然：橘子，那是冬天才有的东西，这大暑天的又从什么地方去买？恩师竟然喜欢吃橘子，这可不好办啊！
周楠喝了一口茶水：“好了，方才我说过，什么是是钱。钱之一物其实本身并没有价值，特别是在货币出现，以物以物废除之后，钱只是一种交换媒介。因为，后来随着铜铁等铸造术的出现，铸一枚铜钱也不费什么功夫。就现在的铜钱来说，一铅六铜四来算，本身的价值却是要低于一文的。如此一来，钱本身和劳动力剩余价值再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做为剩余价值的一个换算方式，打个比方，相当于保人。”
“那么，国家发现的铜钱用什么来担保呢？信用，国家信用……”
周楠以前在大学时学的是文科，政治经济学学过一点，只需照本宣科和学生们念出来就是了。
一节课从早到晚，周楠大概将经济学基础的原理说清楚了。
这可是实用的学问，内书堂的太监们一进学堂就是奔做管事牌子，做内相去的。无论将来是做司礼监，还是进御马监，尚宝监，尚衣监，都不可避免地要和钱粮打交道。说穿了，内宫就是个小朝廷，治国平天下也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无论是治国，还是平定天下，开一代盛世，都需要有一整套的经济理论支持。
周楠竟将这其中的道理说得透彻，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看待事物的目光又有不同。
太监们都知道自己遇到良师了，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过一个字。并提笔在纸上飞快记录，以便下来之后细心揣摩。
这其中听得最认真但是陈矩陈公公，此刻，在他心目中，周楠就是一学术大神，字字鞭辟入里，直指人心。比如“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比如“阶层划分法”“士、民二元社会结构”这……这已经是屠龙术了……想到这里，陈公公冷汗淋漓。这样的学问，如果确实掌握，饯行了，乱世为枭雄，盛世则为良臣……咱家若依此饯行，入司礼监当不在话下。
后来，当内书堂的学生们纷纷走上领导岗位，在政坛上大展拳脚的时候。他们在课堂上所做的笔记经过整理，合成一本集子刊行于世，其中的经济学理论深刻影响后世，遂成显学。
百年之后《周子》更是成为每个亲民官案头必读书目。
只是，到那个时候，周子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若他泉下有知，肯定会纳闷，俺老周混吃混喝富贵一生，就是个大官僚，怎么死了还变成大学问家了？
著书立说有什么意思，又不多拿一文钱工资，国家又不给我发奖金。
此刻，在嘉靖四十一年五月底这个平凡的日子里，周大人只不过是想在内书堂随便教点什么把日子混下去罢了。
那么，教什么呢？
《四书》《五经》？开什么玩笑，这里随便抓一个学生，搞不好八股文都比我写得好，对经意的理解都能碾压我老周。
诗词，靠着一手剽窃工夫，确实可以将他们彻底镇压。问题是这玩意儿就是文人消闲和陶冶情操的，在课堂上讲就有点过分了。
数理化，还是算了吧，在古代，这东西是工匠的本事，登不得大雅之堂。再说我一个文科生，高三毕业之后，这些知识早还给了老师。到如今也只是勉强记得牛顿三定律，就算想教也不知道怎么教。
惟独政经还印象深刻，倒是可以唬一下古人。
出了皇城，天还没有黑，和蓝色的天空上已经密布星斗。
周楠心道：也对，明朝之亡，亡于国家财政崩溃。古人其实连基本的经济学概念都没有，更谈不上数字管理。内书堂的学生将来都是外翰林，都是要执政的。若是能够运用现代经济学的原理来管理这个国家，或许，明朝不会崩溃得那么快吧？对了，政经的原理要讲，西方经济学的知识也可以给他们灌输一点。
说不定一条鞭法的思路也可以提前和他们讲一讲，未来的隆万大改革也能进行得顺利。
张居正变法，活生生为大明朝续了八十年命。
如果再运用现代经济学原理，说不定续得更长。
而且，经济学原理若是深入人心，必然使得工商业进一步繁荣，并走入社会主流，走上政治舞台。如今南方已有资本主义萌芽，如果浇上一壶水使之生根发芽成长，将来和东亚威权政治结合成为国家资本主义，我中华民主没准会提前几百年屹立于世界民族之颠。
历史，或许由我而改变吧！
周楠突然心中凛然，或许这就是我这个穿越者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价值吧？
我这一辈也就是这样了，可子孙怎么办，难道让他们直面满清的闪闪大刀。
试想，如果十七世纪四十年代，我大明有用不完的财力物力，又何惧只有区区百万人的建州女真？
那么，就从内书堂，从太监们身上开始吧！
周楠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天黑下去，星斗更亮。
身边再无他人，一片混沌蒙昧，仿佛置身于虚空之中。而这一刻，满天的星辰都在为他而闪烁。

第三百七十六章 周老师的日常
找到了人生的的意义，周楠一反往日的随性庸懒，变得忙碌起来。
虽然得了皇帝差遣，不用去上早朝，他那个殿前班值也就挂个名领一份工资，谁会嫌自己的钱少呢？但周大人还是每日起个大早，卯时就去了道录司处置完手头的公务。
接着就去西苑皇帝那里随驾。
或许有人会说，到嘉靖那里除了因为伴君如伴虎，精神上紧张些，也没有什么活儿。
其实，这话说错误的。
在皇帝身边几日，周楠才知道这是一件苦差事，也发现迷信小老头的麻烦。
嘉靖同志已经变得有点神叨叨的了，一遇到事都会算个褂，然后让周楠用易经解。
可怜周子木国学水准有限，这个时候不得不强提起精神学习《易经》务必给皇帝一个满意的答案。下来之后，他也狠狠地恶补了这门学问。再加上他本身要准备应付下个月的科举，精神上时刻处于绷紧的状态。
这个时候，周楠有些气恼，早知如当初就该习《易经》而不是《春秋》了。
除了算卦，嘉靖老同志还时不时设个祭坛，祷告上苍。自然，周大人也免不了要写篇青词应景。
这是周子木最快乐的时候，他早早就准备了许多得用的文章，照本宣科念完，然后烧祭天地就是了。
不得不说，后世道教协会还是有很多人才的，毕竟后世的人力资源，资讯条件比明朝不知道先进多少，所作的青词也是极好的。尤其是现代道家领袖陈撄宁的几篇作品，更是让嘉靖眼睛大亮。赞了一句：“比严嵩写得好。”
周楠心中得意，陈道长的东西自然是非常好的，人家可是道教界敬誉其为当代的太上老君，最接近神仙的人。
神仙不神仙，周楠也不以为然。不过，这个二十世纪的道协主席在学问上的素养确实是当时最佳。
嘉靖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把周楠所写的青词付之一火炬，而是另外誊录了一份留底，没事的时候就看看。
另外，也因为陈樱宁的作品得了他的欢心，还赏下了不少东西。
比如香叶冠、拂尘、香炉、线香……这些玩意儿也不值钱，又没有实用价值，可他是皇帝赏赐，你又不敢乱丢，得好好供着。
别的还好，香叶冠供在案桌，一旦枯萎和柴草没有什么两样，看起来也显得滑稽，搞得周楠很是头疼。
老板你就算要赏赐，给点金银好不好，给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另外，嘉靖因为乱吃药，加上年纪大眼神不好使。内阁送过来的拟票的大臣的奏折也没办法看，需要黄锦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听完，皇帝通常会说一句“可”或者“不行”“按照内阁的票决办。”或者“朕安，无事不上要折子请安。”
黄锦让周楠进西苑随驾的目的很明确：让周楠不着痕迹地劝嘉靖少吃所谓的长生药。
黄公公侍侯了皇帝二十多年，天子的心意喜怒全天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劝戒皇帝的事情，还只有周楠做得到。因为，嘉靖确实喜欢周楠的青词，而且，皇帝也拿他当未来的女婿看。
女婿半个儿，二龙不相见，但见女婿也可以弥补他内心中亲情的缺憾。
自从上次玉熙宫世子状告周楠和李妃有私情之后，小王子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皇帝接进皇宫来了，估计嘉靖对裕王府也有了看法。
他就是这么一个喜怒无常，让人无从揣度的人。
周楠也编了一通道家的理论劝嘉靖少吃长生药，结果没有任何用处。
嘉靖的死活我们的周大人可一点也不关心，磕药的人要找死，谁也救不回来，说多了反将我自己填进去，不划算。
据周楠和黄锦分析，嘉靖的长生药中含有春药成分，服用之后身体反应激烈，异常难受。嘉靖年纪大了，对男女之事也不热中，每次吃药之后便会打坐炼气。说的是运功化解药性，搬运龙虎，其实就是用身体硬扛。
这一打坐通常都要用上两个时辰，此事是周楠一天中最清闲的日子。
在西苑和黄公公吃一顿毫无营养看不到半点维生素的御膳，他就抓紧时间在御书房背上几篇课文，写上一篇八股文章。
黄锦是老人，瞌睡少，也不午休，便会过来看周楠所作的时文，并随口点播上两句。
司礼监掌印，外翰林的学问可不是盖的，如果不是因为身有残疾，黄老先生中个庶吉士当不在话下，每每都能让周楠有不小的收获。
有王世贞和黄锦这样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做老师，周楠际遇之奇可是大明朝的头一份。
如果再考不中进士，那就说不过去了。
待到皇帝打坐完毕，将身体内的五石散和春药散去，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卵事。朱、黄、周三人通常会在西苑随意走走，说些闲话儿。
待到申时，周楠就到了下班时间可以离开西苑了。
但他现在还不能回家，须先去王世贞那里将今天的命题作文交过去，批改、评讲，然后被王老师一通狠批。
无论周楠的作文写得多好，作为一个严师，王世贞都不会客气：“周楠，你这样的文章凭什么进考场，凭什么中举人中进士，你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差的一个，我王世贞的名声都要被你彻底败坏了！”
周楠还能说什么呢，只得俯首帖耳认错。
还有二十来天就是进考场的日子，不但周楠，就连王世贞也急了眼，督促得分外严格。
等到从王世贞那里上完课回家，已是半夜，大概估计了一下，已是后世北京时间午夜十二点。
回家之后，周楠立即就倒头闷睡，天不亮就得起床，他的睡眠严重不足，满脸都是青春痘，颜值直线下滑。
在这几日里，周楠又去内书堂给太监们上了一节经济课。
经济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可不能乱教。第一节课是总纲，从第二节科开始就得系统给他们灌输实用的学问。
周楠提前拟了一个教学大纲，现在就从第一科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细细地讲起。
这种开天辟地的新知识，这种“屠龙术”自然让太监们无比震撼。
除了去内书堂上可，给皇帝念奏折，陪天子高迷信活动之外，周楠作为天子近臣还要参加经筵。
所谓经筵，是指汉唐以来帝王为讲经论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它在宋代正式制度化，为元、明所沿袭。
每月二日、十二日、廿二日三次进讲，帝御文华殿，遇寒暑则暂免。开经筵为朝廷盛典，由勋臣一人知经筵事，内阁学士或知或同知经筵事，六部尚书等官侍班，另有展书、侍仪、供事、赞礼等人员。
周楠先后经历过两场经筵，第一场的主讲是张居正，第二场是徐阶。做为一个即将参加乡试的人，周大人觉得还是有不少收获的。
张居正在筵讲结束之后还拉着周楠和他探讨了一下朝廷的税收制度，特别是周楠在内书堂第一节课时所谈的的货币的本质。尤其是那句什么是钱，钱本身并没有任何价值，钱的价值在于国家信用为担保，让老张耳目一新也深受启发。
二人就谈到了以货币赋税代替实物本色的问题，已经有后来一条鞭法的影子。实际上，在江南富庶地区，官府在征税的时候已经开始拒绝接收本色，而只征折色，为的就是减少不必要的开支和损耗。
在周楠看来，一条鞭本是为大明续命的良方，如果万历、天启几朝继续实行下去，国库充盈，就算遇到天灾也有赈济的能力，自然也没有后面的李自成、黄太极什么事了。
只可惜张太岳为政苛刻，特别是清丈民间隐匿的田亩和考成法将整个官僚缙绅集团得罪干净，以至人亡政熄。
这，确实叫人思之扼腕叹息啊！
如果未来的张首辅施政的时候不是那么操切，徐为之图；如果万历皇帝不是因为成年后的逆反心理，对张居正痛恨到极处，历史或许是另外一种模样吧？
历史没有假设，可如果能够取档重启呢？
想到这里，周楠不觉痴了。
经筵第二场的主讲是徐阶，周楠和他势成水火，见了面有点尴尬。
可老徐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见了周楠竟牵住他的手一口一个“子木”喊得亲热，搞得老周出了一身热汗，心中腻味得要死。
“周楠，朕看过你在内书堂授科时的布置的课业，其中本位制一说颇有新意。”这一日下午，嘉靖打坐完毕。大约是他所使的所谓的“气功”没能化解体内的药性。没办法，在黄锦的劝戒下在南海边上行散。
周楠和黄锦两位近臣自然随行，后面还远远地跟着一群太监和侍卫。
周楠没想到皇帝连这事都知道了，明朝的特务组织还真是无孔不入啊！对了，东厂不就是由太监掌管的吗，学生中难免没有人提前熟悉业务。
教学生杂学，而不是圣人之言，若有人真要牵强附会，还真是件麻烦事。周大人忙告罪：“陛下，臣有罪。”
嘉靖却冷冷一笑：“内侍都是朕的家奴，道德文章固然要教，可实用的学问也不能偏废，朕可不想身边人都是百无一用的书生，要让他们能够做事，离经叛道的东西也可以教一些。”
周楠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所谓本位制，就是某种物资作为一个国家的通用货币，也就是钱。这件东西上除了有国家朝廷和天子的信用做为担保之外，本身也要有很高价值，为百姓所认可。比如铜钱和白银，在海外的番邦也有用黄金做为本位的。我朝的铜钱和白银是贱金属本位，而海外着是贵金属本位。”
说着，他大概将本位制同皇帝解释了一遍。
嘉靖听问，想了想，道：“其实也不对，我朝的铜钱铸造发行的时候是以太仓和各地粮库存粮做担保的，应该是粮食本位。”
周楠吃了一惊，还真是这个道理。中国古代历来有民以食为天一说，货币的发行和回收都是直接和粮食挂钩，这嘉靖果然了得。
便衷心地说了一声：“天子圣明。”
嘉靖：“可惜了啊！”
黄锦凑趣地问：“老爷可惜什么？”
嘉靖指着周楠：“可惜你不是翰林，可惜你是年纪太轻。若你是六部部堂，朕何用为首辅人选头疼。”
是啊，实在是太遗憾了。周楠这两次在内书堂的讲义，嘉靖也弄了一份，一看就看入了迷。他或许不算是一个大政治家，但权谋在明朝的历代君王里还是能够派在前几名的。
自继位以来，朝廷中那么多惊涛骇浪，都被他以高超的手段一一化解。
古代的君主学习权谋，除了帝王师和先帝的教授之外，只能从书里去学，学习历史，学习古人的治国之道，这才有司马光为皇帝写《资治通鉴》的原由。
古代的学者在写史书在为皇帝教授为政之道的时候，因为时代局限，有的事情也看不透，只一味从复杂里讲。
可周楠只用一个简单的阶层划分，只用一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就将问题彻底简化，把道理说透了。
这已经不是用“大贤”二字就能概括的，细想下去，真是可畏可怖，又不得不叫人心生佩服。
这且不论，周楠的理财思路叫人眼前一亮。
嘉靖自然知道大明朝所有的问题，无论是行政还是抗倭，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个“钱”字，有钱什么都好说，没钱却是万万不能。
他当初用严嵩为首辅，要的就是他的理财手段。
看到眼前的周楠，此人有过人见识，懂得理财，又写得一手好青词，好财贪花，简直就是严嵩年轻时候的翻版。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用来调和阴阳，沟通上下左右的宰辅之才。
如果他是翰林出身，又是个五六十岁的部堂，说不定嘉靖还真要让他做首辅。
可惜他现在连个举人都不是，却是用不上了。
如此也好，以后就让他安心做勋亲戚吧！嘉靖这么想。
皇帝这句话对周楠来说可是至高的评价了，可见圣眷之隆。周大人心中自然得意，这个时候，他念头一动，此刻倒是给徐老头下眼药的良机，我做呢，还是做呢？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严分宜有请
周楠前番被礼部黄主事告刁状，一口气被徐阶罚了三年俸禄，心中自然不顺。如今逮到这个机会，自然要找回场子，君子报仇不隔夜。
问题是，搅黄了徐阶的首辅梦，最后岂不是便宜了高拱？
我周某人和王府的关系也不怎么样了，恩恩怨怨不少，那边又没给我一文钱好处，凭什么帮这个忙？
要不，索性把两边都给搅肇了？
想到这里，周楠眼珠子一动：“臣惶恐，只想侍侯驾前聆听圣人教诲，平生之愿足矣。我大明朝制度承自伪元，太祖定鼎南京，设中书省，置左右二丞相，总理国政。后太祖高皇帝裁撤宰相，分权六部，中书省官属尽革，只留中书舍人。如此，历朝历代权相专政之弊尽去，太祖高皇帝英明啊！”
“实际上，我朝初年，天子实际上兼任宰相之职。不过，国家事务繁忙，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乃是一代雄主，自然精力旺盛。但到仁宗皇帝时，因为天子龙体有恙不能操劳，所有才设内阁大学士协理。”
周楠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看着嘉靖，见皇帝没有任何表情，这才大着胆子道：“内阁大学士刚设之时，品级不高，也只是为天子的行政提出建言，本身是没有决策权的。虽然身居中枢，可位置却在尚书之下。只不过，仁宗因杨士奇、杨荣等为东宫旧臣，升杨士奇为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杨荣为太常卿兼谨身殿大学士，之后杨士奇、杨荣等人均兼有尚书职位。自此，内阁威权日重，到后来变成实际上的宰相。”
“陛下，如此一来，岂不有违太祖高皇帝当年裁撤左右丞相之初衷？依臣看来，内阁要不要首辅都不要紧，反正就是一个秘书机构。阁老们能干的活，翰林院的侍讲侍读学士也能干，怎么不见那些侍讲学士也要分个高低。你是首席侍讲，我是次席侍讲。”
事关国家机构中枢决策机关的重大变动，不能不小心，周楠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轻松，装出闲聊不负责任的样子，以免把自己给套进去，成为内阁公敌。
任何一个皇帝都有大权独榄的理想，尤其是在明朝这种文官势力空前强大，皇帝被他们制约成受委屈的小媳妇的情况下，能够干掉内阁，自己说了算，那可是天大的诱惑。
实际上，在清朝雍正年的时候，雍正就是这么干的。你上书房不是事实上的宰相吗，那我就在尚书房上头再设一个只听命于我的军机处。到那个时候，中国封建中央集权才真正达到了顶峰，皇权再不受制约，然后大清朝亡了。
你徐阶、高拱不是要争内阁首辅之职吗，一起完蛋吧！
听到周楠的话，嘉靖神色一动，不说话了。
黄锦心中仿佛如同被一击大雷打中，忍不住喝道：“周楠，你胡言乱语什么，祖宗家法不可废/，裁撤内阁，亏你想得出来，荒唐至极！裁了内阁，难不成让陛下亲自批阅奏章，老爷的龙体经受得住吗？”
周楠的目的是弄黄徐阶和高拱的宰相梦，可没想过裁掉内阁。如果真这样干，天下文官首先就要把他给撕了。再说，皇帝总归是需要人干活的。没有内阁，所有的活儿都压到皇帝一个人肩膀上。从古到现代社会，有能力事无巨细处置得妥当的君主也就秦始皇和雍正。这两人下场都不好，秦始皇因为积劳成疾在巡视的路上驾崩，雍正直接累得吐血而亡。
以嘉靖二十多年不上朝的性子，让他每天看折子看到半夜，没有任何个人生活，可能吗？
对此，周楠并不担心。
嘉靖淡淡一笑：“内阁首辅一职甚是要紧，必须慎重。在没有选定首魁之前，先让内阁三相维持着吧！”
看他的意思是搁置争议，这一搁置也不知道会搁置到什么时候，达到目的的周楠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嘉靖的心思他实在太明白了，他需要的能帮他干活，又不用给待遇的劳工。
这他娘就是个血汗工厂的资本家啊！
没有首辅，皇帝可大权独揽不说，又可用这个职位吊大家的胃口，让有资格出任这个官职的人互相竞争，他好从中制衡。
周楠这么想，嘉靖心中也想：周楠这个主意不错，朕不设首辅比设首辅的好处多多了。只不过怕就怕大臣们唠叨，那么，拖一日算一日吧！
这只是嘉靖和周楠、黄锦一次不经意的闲谈。
这颗种子在皇帝心中埋下之后，周楠也不再关注。他自己的事情还多得要命，又是温习功课，又是去内书堂上课，又是处理道录司的政务，又要陪嘉靖皇帝说话解闷、搞封建迷信，忙得睡眠严重不足。
时间已经到了七月底，距离秋闱只剩十五天。
听人说，顺天府秋闱大主考顾言和副主考，并监临、誊录都已经入驻贡院。
整个贡院已经彻底封锁，有兵丁看守。要等考完试，出了榜，一众考官才能出来。
周楠一直琢磨着想通顾言的门路，想拿到考题，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机会。这个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面上的青春痘更多，到后来简直就是月球的表面。
没有新生活内火旺盛，早晨起床的时候发现流了一枕头鼻血。
反观荀芳语，虽然肚子已经大得像个皮球，可皮肤却越发的白皙，如羊脂玉般晶润，当真是艳光四射。
周楠心中苦笑，想当年那个满面雀斑和豆豆的丑小鸭如今竟然变成了白天蛾，而英俊潇洒的的周才子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难道她脸的豆豆都叫我承受了。
回头一想，当初自己读书的时候，好象没有生过青春豆。当年他还为这事得意过，想不到二十八岁了这些豆豆还是如约而来，看来男孩子迟早都要经历这一遭遇，躲是躲不过去的。
这一日卯时，周大人照例到了道录司，和往常咋咋呼呼雷厉风行处置政务不同，一个人躲在屋中一边挤豆一边思索。到秋闱还有半月，得尽快将手头的事情办完，请几天假搬恩师那里突击一下。
那么，还有什么事呢？
为福建筹集军饷的度牒还有五十张没有卖出去，得尽快办妥，实在不行打个九折。内书堂那边还有两节课要上，干脆和相熟的教习换个班，连续上两天。
另外，天子那里有一场斋打醮和一场经筵，得弄好了。请假的事情，也得禀告皇帝。
正挤得上劲，史文江就闯了进来“周大人……咝……周大人你怎么满面是血。”
周楠大为羞愧，急忙用手帕捂住脸：“文江，什么事？”
史文江自知失言，装着看不到的样子，道：“启禀司正，先前黄公公派了一个内侍过来找你，说今日不用去西苑，王总督的事情有些眉目了，需要写一封陈情书上去，你可以和王元美去诏狱探视，以成全一片孝心。法律不外人情，伦理纲常，立国之本，大于法纪。”
“真的，太好了，我这就去禀告恩师。备轿，快备轿。”周楠惊喜地跳了起来，顾不得自己形象不好，一道风般地冲出房间。
自从自己上次在黄锦那里求恳之后，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即便天天见面，黄公公还是拖到现在才给了他一个准信。
这老黄同志做事也实在太老靠了。
作为司礼监掌印，他既然这么说，说明王抒的案子终于到了最后审结的时候。
刚才他叫人带了的话中透露出两层意思：第一，王抒没事了；第二，王总督毕竟吃了败仗，还是有罪的，需要写一封认罪书递上去恳求朝廷谅解和宽恕。到时候，司监可批红从轻处理。
周楠心急如焚，一路上不住催促轿夫跑快些。
等赶到王世贞府上，恩师还没起床，但师娘已经和丫鬟一起准备早饭。
见到周楠，师娘担忧地问：“子木你这张脸，可是内火太盛，我这就去叫人给你熬一碗雪梨汤来。”
周楠有点不好意思，可当着师娘的面却不好捂脸：“师娘，恩师呢？”
师娘微笑道：“你恩师昨天晚上写稿子熬了夜，现在还在床上。”
周楠：“快快快，快请恩师起来，有紧急要事。”
师娘一脸疑惑：“看你怎么急成这样，去哪里？”
周楠：“去诏狱探视师公，他老人家的事情有眉目了，或许就在这几日就能得自由之身。”
“啊……我马上去叫你老师。”师娘眼眶里突然沁满了泪水，她知道丈夫这个学生虽然看起来不是个正经人，看起来好象满口都是黄腔，可办成没一件事都是极稳妥的。
他既然说了公公马上就能出狱，那就是真的。
周楠等了片刻，就看到王世贞光着脚跑出来：“子木，可真，可是天子的意思？”
周楠点了点头：“大概是。”
“什么大概是？”
周楠想了想：“是黄锦带来的消息。”
王世贞的泪水流了下来：“那就是真的，天见可怜，天见可怜！我得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大人。”
当下，师生二人顾不得吃饭，此了轿子径直赶去北镇抚司。
自从严嵩倒台之后，王世贞也可以来探监了，只不过先前几次他是托了许多人情，父子见面的时候旁边还有锦衣卫监视。
这次却宽松了许多，到了地头，一个锦衣卫指着面前一个院子：“你们自己进去探视吧！”就抱着膀子走了……走……了……
管理如此宽松，可见锦衣卫也知道王抒马上就会被释放，也不再为难。
王世贞如何不知道这一点，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他跪在院子门口哽咽道：“不孝子王世贞求见父亲大人。”
里面传来清朗的声音：“可是世贞，快进来，快进来……”话没说完，也开始抽泣。
这个声音显示是王抒。
恩师和师公父子相见，自然有贴心话要说，周楠这个外人也不方便听。
想了想，就走开了，准备等他们说完话情绪平稳了，再过来见礼。
走了几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一座小院子前，就看到文千户从里面出来。
两人相见，心中自然欢喜。
文千户一家人热得实在受不了，经常跑周楠衙门所在的广福宫纳凉度假。
每次到地头都是史文江接待。
果然如周楠所预料的那样，文、史两个耳报神八卦爱好者一见如故，成日凑在一起交流信息，切磋官场密闻，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文千户哈哈大笑：“子木，子木，我还说今天一大早枝头喜鹊怎么叫个不停，原来是你要来。咦，你怎么跑天牢里来了？”
周楠：“好叫文兄知道，今日我家恩师王元美过来探视师公，我这个做晚辈的自然要陪同服侍。”
“哦，王抒大人啊，他的事情我知道。放心，既然和子木你有这层关系，愚兄自当照应。”
正说着话，突然，院子里有个声音传来：“外面可是周楠周子木，可否进来一叙？”
周楠：“正是，不方便吧？”又以疑惑的目光看着文千户。
文千户小声道：“里面关的是严嵩，这老儿……嘿嘿……”
“怎么说？”周楠也低声问。
文千户：“这老儿进来之后倒是守规矩，毕竟是做过首辅的，也不给大家添麻烦。就是喜欢读书，成天嚷嚷着让咱们给他带书进来解闷。开玩笑，他可是钦犯，若是给他带书，里面有夹带走漏了风声怎么办？”
周楠：“确实不能给他带，出了事谁负责得起？”
文千户又笑道：“谁说不是呢！这老严头在牢房里闷得要死，说没有书看就是要他的老命，那才是抢天呼地，只差拿头撞墙了。还是旁边的王总督见他可怜，将手头的书籍借给他解谗。”
周楠瞪圆眼睛，这二人不是不死不休的大仇家吗，师公怎么那么好心借书给严嵩。严嵩也是可怜，堂堂前首辅下到监狱中，摇身一变变成了老严头。
大约是看出他的疑惑，文千户又笑道：“进得这里，大家都是犯人，以前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恩怨都不打紧，反正都是可怜人。说来也怪，这两人竟然很谈得来，就好象老朋友一样。”
说到这里，里面又传来严嵩的声音：“老夫和王抒当初只是公事，于私谊何干？朝堂之争自然要不死不休，可朝堂下却是知己。周子木，你在内书堂授课时的文章我读过，很有启发，可否进来一叙？”

第三百七十八章 你想要得到什幺
严嵩有约，又是个被关了一个多月的糟老头，若自己不敢进去，传出去岂不沦为世人笑柄？
再加上周楠对这个历史名人有着强烈的兴趣，穿越到嘉靖一场，如果连严嵩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也实在太可惜了，这恰恰是一个文史爱好者不能忍受的。
错过了，将抱憾终生。
周楠一笑，道：“严分宜有请，如何敢辞？”又问文千户此事是否违制。
违制肯定是违制的，不过大家都是老朋友，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倒是无妨。
文千户是没落勋戚子弟，他这个千户头衔乃是恩荫世袭，并不任实职，在北衙也就混个日子。这个贵族子弟做事大大咧咧，也没什么原则，就朝周楠点了点头，表示无所谓。
周楠举步朝院子里走去，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所谓的诏狱天牢，内心中有强烈的好奇。
像他这样的现代人，因为深受后世影视作品的影响。在那些所谓的历史电视剧中，天牢中暗不天日，环境恶劣得无以复加。吃的是忆苦饭，睡的是稻草窝，与蚂蚁虱子为伍。整日蓬头垢面，碰到牢子心情不好，还会被打，当真是惨不可言。
周楠可是从基层衙门衙役干起的，牢房里是什么情形心中自然清楚。
可等他走进院子，却吃了一惊。
只见，眼前是一件整洁的院子，青砖碧瓦，就好象是一处普通的衙门公房。
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椅子上，身边是一棵高大的叫不出名字的乔木。浓浓的树阴投射下来，竟是难得的清凉。
他手里把玩这一只牛眼大小的杯子，身边花坛上还放着一只细瓷茶壶。
不用问，这个老头就是严嵩。
一切都显得随意闲适，这哪里是坐牢，纯粹是疗养啊！
转念一想，也对，老严以前可是朝廷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官的高级干部啊！若像普通人一样关在普通牢房里，朝廷体面何存？
而这诏狱可不是谁都能住进来的，你得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官秩在四品以上，含四品；第二，是皇帝钦定的御案。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士大夫犯了法就能逃脱法律的惩处，而是不能虐待，必须维持士人应该有的体面，一切都按礼制来办。
“周子木，第一次来？”严嵩欠了欠身子，对周楠微微一笑，指了指身边的花坛：“老夫年事已高，不良于行，失礼了。”
“后辈周楠见过介溪公，正是第一次进诏狱。”周楠一施礼，顺势坐下，端详着这个曾经权倾天下的老人。
严嵩已经八十一岁了，满面都是皱纹。可现在却是精神矍铄，他眉目疏朗，五官端正，很是帅气，年轻时必然是小鲜肉一枚。而且，他儒雅潇洒，看起来身上有一股高雅气质，叫人见有种莫名的好感。
周楠心中不觉大赞：不愧是庶吉士出身，光这份风度，我老周只怕还得修行十年才能及得上其一成。
严嵩笑咪咪地问：“是不是和你想象中不同。”
周楠：“有些出入，也开眼界了。”
严嵩：“以后你还会来的。”
周楠不解：“在下不明白前辈此言何意？”
严嵩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反提起茶壶给周楠斟了一杯茶；“这里不能喝酒，只能以茶代酒了。不过，茶叶却是不错，上好的六安瓜片，明前黄芽。”
太阳渐渐升上头顶，周楠有点发热，口也渴了，就端起杯子敬了老严一下，慢慢品尝起那清明时节雨水的滋味。
这是个夏日里普通的艳阳天，风吹来，头顶树叶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投射下来，变成无数的耀斑，在身周晃动闪烁，让人如同置身于光影的幻境中。
“人的一生中其实都是在不停地做选择，眼前有两条路，一左一右，你只能走一条。等走上那选定的道路之后，眼前又会出现两条路。你就在这么不停的选啊选啊中度过一生。”严嵩也断起杯子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任凭光斑在他面上跳跃：“到最后的时候，你回过头去想。如果当年我选的是另外一条道路，那边又是什么样的风景呢？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啊！”
周楠：“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恐怕我难以再回返。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一个地方，我将轻声叹息把往事回顾。一片森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却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说得不错啊。”严嵩一口喝干茶水：“老夫四岁在严氏祠启蒙，九岁入县学，十岁过县试，十九岁中举，二十五岁就做了庶吉士。当初会试的时候，老夫也是运气，竟然猜出了考题，如此就点了翰林。试想，如果进考场的那天早晨，我不是因为心血来潮想最后翻一翻《论语》恰好看到那段句子，估计考完直接就被下到地方做七品知县。宦海沉浮一生，一个四品到头。此刻说不定已经在老家享受天伦之乐，又如何会身陷囹圄？”
“翰林院坐馆期满，老夫在官场历练多年，后来又去南京做吏部尚书熬资格。嘉靖十五年的时候进京朝觐，那日老夫也是突然心血来潮准备了几首青词，从此就入了天子青眼。试想，如果那天没有任何准备，老夫现在又是什么模样呢？怎么也不会被关在这天牢里坐以待毙。”
“人生在世，真是变幻莫测啊！”
周楠听他如此唠叨，心中不耐，道：“前辈心中自存了上进之心，这才有了选择的可能。若如普通人那样浑浑厄厄一生，自然也不会有这样的机遇。所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前辈感叹人生无常，实际上现在的遭遇都是你心中的执念所致。种下因，才有果。”
“执念，因果，说得也对。今日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老夫自求而来。先父一心仕进，施展胸中抱负，可惜久考未中。就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平日里督促读书不可谓不严。在先父的熏陶下，老夫对权力确实有执念，越是到老越是热中，这才有今日之祸。我常劝人说，君子当三思：思进，思变，思退。这其中，退字最难。”严嵩叹息一声：“可真落到自己身上，要退下去谈何容易，也心中不舍。”
周楠：“前辈现在明白这一点已晚了，是否悔不当初？”
“不后悔。”严嵩笑了笑：“子木，人生的美好在于你要找到你的乐趣。比如一个商贾，他的乐趣在于赚钱，越多越好。其实，一个人食不过三餐，睡不过一榻，又如何用得了那么多金银。又比如一个学者，他的乐趣在于著书立说，传诸后世，至于今生是否因此穷困潦倒却不要紧。有了喜欢的东西，并去追求，结果不重要，过程才是最美妙的。”
周楠：“前辈的乐趣在于权势。”
严嵩眼睛灼热起来，点头：“一言一行影响亿兆生民，难道这样的人生不是很精彩吗？我老了，无所谓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少，老夫八十有一，回想起过去的八十年，谈何后悔？”
周楠不得不承认，“前辈说得对，自己做出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好的。至少你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像有的人甚至没得选。”
“你很像我年轻时候。”严嵩突兀地来了一句：“你眼睛里全是野心，全是对权力的渴望……太像了，包括你现在要走的道路……科举入试，随时君王，以青词和敛财手段简在帝心。手段又准又狠，算无遗策。说起来，老夫今天住在这里，子木出力不少吧？”
他一摆手打断欲要开口说话周楠：“你现在走的路，就好象我前几十年的浓缩，看到子木，老夫心中甚慰：吾道不孤！”
周楠又好气又好笑：“我和前辈可不是同道。”
“不，你我都是异类，和大明官场同仁格格不入的异类。”严嵩道：“你我都是想做事的，也愿意做事，不管是为朝廷，还是为君父。可做多错多，终有一天会毁了你的。”
“子木，做事尤其是为君父做事升迁是快，可将来却没有个下场。反之，虽然平凡一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眼前有两条路，就看你走上哪一条路。你太像我了，老夫既希望你将来能够宰执天下，又希望你能做一个圆团团富家翁。”
说罢，严嵩端起茶杯高举过头：“好了，老夫倦了，后会无期。咱们敬一敬理智和理想。”
一个光斑落到杯子上，上面画着一个老者和一个孩童。
一老一幼都抬头看天。
老者用手指着天上的太阳。
指日高升。
周楠：“敬我们的选择，敬命运。”
从头到尾，严嵩都没有提周楠在内书堂的讲义。
实际上，他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为这种事情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从周楠现在的圣眷和他在讲义中所表现出来的过人的理财手段来看，此人迟早都会接替自己在皇帝那里所扮演的角色。
也迟早会和朝堂中只知道给别人挑错捞取名利不做事的文官们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借周楠的手，或许能够除掉徐阶他们，最后周子木也会因为政治斗争自取灭亡，就好象自己曾经走过的道路。
如此，我严嵩的大仇就能报了。
现在，我是只向周楠挑明这一点，激发他胸中的野心，让他坚定决心走得更快一点。
可是周楠太像自己了，严嵩心中突然有些不舍，还是忍不住提醒这条道路的凶险。
看着阳光中周楠昂扬而去的背影，严嵩心中感叹：多好的年轻人啊，我们这一代人，落幕了。
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以后你还会来的，或许是二十年，三十年。既然走上了这条道路，就会有这一天，希望你到时候也如老夫一般无悔。”

第三百七十九章 打题
其实，严嵩刚才所说的一番话的意思，周楠心中自然是明白的。
大明朝做官有三种形态：弄臣、权臣和官僚。
如果你仅仅想功成名就，那就和别人一样做混日子和光同尘的官僚；如果你想富贵荣华，那就得和陆柄还有他严嵩一样做弄臣；若你真有改天换地的决心和抱负，就只能做张居正那样的权臣。
做官僚混日子是最安全的，也是最没有意义的。
做权臣，得罪的人多将来下场自然不好。
做弄臣也不是好的选择，你做了皇权的代表必然要得罪文官集团，必然要干脏活，将来免不得要到监狱里走一趟。
这么说来，文官集团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毒瘤啊！
“可惜我周楠三种人都不想做，我只想将后世先进思想留下来，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个世界，严前辈，周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周楠轻轻一笑：“再说，今年的秋闱我未必就能考中。”
回到王抒关押的院子，王世贞和他的话已经说完，周楠忙走进屋子，纳头便拜：“后进晚辈周楠拜见师公。”
一双有力的手伸出来：“子木，早就听世贞说过你的名字了，果然是风采照人，快快起来说话。”
“谢师公。”周楠顺势起来，定睛看去，眼前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和严嵩一样神采熠熠，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
长期的牢狱生涯并不使他消沉，此刻的王抒看起来精力显得十分充沛。
周楠心中赞叹，能够被关在北衙里的都是非常人，真真叫人敬佩。
王抒依旧不肯放开周楠，用手抓住他的胳膊不住端详，对身边的王世贞说：“世贞真是收得一个好学生。人品、才干、文章都是上上之选择，你前番带来的子木在内书堂写写的讲义为父给严分宜看了。老夫不懂得理财，但老严却是圣手。就连他对子木的观点赞不绝口，想来只极好的。世贞，你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想来他是你的关门弟子吧？有徒如此，也算圆满。”
王世贞眼圈还红着，想来刚才哭过：“父亲大人也别夸奖子木，依儿子看来，子木的学问文章还差得远，怕是要堕了咱们琅邪王氏的名头。”
王抒放开周楠，一摆手呵呵笑道：“严师出高徒那是对的，可还得把握一个度。严格固然可以使学生不敢懈怠，保持谦虚之心。可若是骂得太狠，却叫人失去自信，做事做人作文畏手畏脚。青年人，当有一股锐气。不就是顺天府乡试吗，又有何难？”
听到他话中有话，周楠心中一动：“还请师公教诲。”
王抒转头看着王世贞：“世贞，依你看来子木这次秋闱有几成把握？”
王世贞：“回父亲大人的话，若子木就这么去考，以他制艺的本事，有五六成把握。”
听到恩师这话，周楠心中晦气，才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实在太低了。看来，我这一年多来的准备，搞不好要做无用功。
看到周楠神色郁闷，王抒哈哈一笑：“子木，你想什么呢？顺天府秋闱怎么也得一两千考生吧，十中选一，对普通人来说只一成把握，你有五成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说罢，他又问王世贞：“若事先准备妥当呢？”
“七八成。”
王抒大为激动：“不错，不错，那就是必中了。”
得了两个前辈，父子考试机器的肯定，周楠倍感鼓舞。可转念一想，别说七八成，就算是十成不也就是个概率，说起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王抒：“世贞，顾尚实和你可是从小就认识的，听说你们还有过节。为父当初在苏州老家的时候，还想过大家同为士林一脉，想过找人调停。无奈当初你们年轻气盛，非要争个高低，我也懒得管了。君子和而不同，适当的争议也是必要的。听说顾尚实喜读《论语》，想来今科秋闱的四道《四书》题定然出自其中，你可有拟订题目？”
这是在打题啊，周楠顿时来了精神，凝神听去。
别说古人，即便是在现代世界，考试之前考生都会根据考官出题的喜好和思路猜题，猜中就算是中了大奖，就算没猜中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苏州王家乃是豪门望族书香世家，几代人都是考试机器。他们既然敢打题，那就是有很大把握了。
王世贞点头：“顾严为人轻狂，好大言，常说宋朝赵普半卷《论语》平天下，他也要用半卷《论语》治天下，于是乎就精研了此书一辈子。他要取门生，自然也得从《论语》出题，好继承他的衣钵。可惜啊，他论语读得是熟，也做了一辈子官，却没有看到他有什么治世的才华，也就是个书呆子罢了。”
说到这里，就不屑地一笑。
王抒：“那么，题目可想好了。”
王世贞点头：“回父亲大人的话，儿子已经想好了三道题目。分别是‘千乘之国’‘思无邪’‘君命召不俟驾行矣’虽不敢说三题全中，中一至两题还是可以的。”
语气自信满满。
周楠大为惊喜，别说三题能够猜中两题，就算猜中一道，那已经是上及格线了，一个举人功名稳了。
王世贞：“子木，下去之后你将这三道题目做好交来。”
“是，多谢恩师。”周楠忙又拜下去。
这个时候，探视时间已到，就有锦衣卫来催。
周楠张嘴欲言，王抒呵呵一笑：“子木，你想说什么老夫知道。不就是上个陈情表，老夫也不是迂腐之人，若再矫情岂不冷了你们的心，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老夫可不会做。”
周楠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怕就怕师公和朝廷顶牛执意要给自己做无罪辩护，就是不认罪。古代读书人重名节，怕就怕他来这一手。
三人依依惜别，不表。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周楠懒得下午申时就回了家，让黄豆磨了墨汁，提起笔写了一篇八股文。写完，读了一遍，非常满意。
乘着今天的状态好，他又做了一篇八百字的文章，依旧上佳。
当然，这三个题目做好之后会交到王世贞那里去修改，修改完毕，还得背下来。
因为笃定这次乡能过，周楠一身轻松，这才体会到写作的乐趣。竟有种停不下来的感觉，又要继续去写第三篇。
这个时候，黄豆才小心提醒：“老爷，夜已经很深了，还请安歇了吧！”
外面传来隐隐的打更声，侧耳聆听，已是后世北京时间夜里十二点。
明日卯时还得去上班，再不睡可没有时间睡了。
周楠这才回到卧室，脱衣上床。
可因为太兴奋，竟有点失眠。
他闭着眼睛想：其实我的文章也算是登堂入室了，硬去考未必就会名落孙山，有恩师打题，只要打中一道题目，那是肯定要中的，只不过是排名先后的问题。恩师也是，这乡试出了四书题，还有五经题，他老人家怎么不索性将剩余的题目也随手猜上一猜？
又仔细一想，心中才明白。其实古代的科举考的只是四书，五经并不重要。
明朝乡试有三场九天，第一场三日，考三道四书题，“五经”每经四题。要求应考者选其所习之一种经考之，称为“本经”。
答题都用八股文形式。
五经题只作为一个参考，用来给中式考生派名次的，倒不要紧。王世贞估计也懒得费神去猜，反正自己学生弄中举人就好。
第二场考三天，考论一篇，题用孝经，判五道。诏、诰、表择作一道。这玩意儿实在太轻松了，周楠本在衙门里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官，公文写作本是好手。加上又在皇帝身边，成天接触这种东西，无他，惟手熟尔，提笔就有。
第三场还是三天，考经、史、时务策五道题，这是考试中最没难度的科目。考生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你让他们写策论讨论国家大事他们写得出来吗？反正就是随意写点，只要格式对了就能过关，考官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么一想，周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笑道：看来，这科举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倒是把事情看严重了。此刻，我想赋诗一首：桃红李白，芬芳馥郁，一堂济济坐春风。愿少年，乘风破浪，他日勿忘化雨功。
身体一放松，立即陷入了梦乡。
第二日，周楠照例先去道录司，然后带着手下一彪人马和神乐观还有京城道教界的几个道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玉熙宫随驾。
没错，嘉靖同志，朱大首长，今天要打醮，办一场法事。
因为流火的七月没有什么重大节气，加上实在太热了。天子开恩，压缩了规模，只办一天。
整个程序是这样，上午做法事，下午则由老周和礼部和其他几个对口单位的官员去布施。
布施的地方也不多，只三家道观，都在城中。
这个安排一下来，相关部的人都是热泪盈眶，高呼“皇上圣明”臣再如上次那样在太阳地里折腾，非得以身殉职，以身报国不可。
到了玉熙宫，一个太监走出来，道今日黄锦却不在，说是得了热伤风，已被隔离治疗。估计要养上十天半月才能过来侍侯陛下。
“对了，今日裕王府世子和嘉善长公主殿下也来了，怕热着他们，陛下让将祭坛设在大殿里，周先生还请快进去吧！”说着，他就看着周楠古怪地一笑。

第三百八十章 君礼臣忠两尽其道
在医疗技术落后的古代，没有抗生素，而中医来得又缓，若不小心，一个感冒就会死人。普通人平均寿命是很短的，这才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
穿越到古代之后，周楠每日都在锻炼身体，尽力增强身体对疾病的抵抗力。
一年多来，他吃嘛嘛香，精力甚是旺盛。
不过，人总有老有身体衰弱的一天，黄锦这么大年纪了，罹患疾病也正常。
紫禁城才多大点，里面挤了上千太监，再加上中央各部工作人员，每日进进出出几千号人马。如果有人得了传染病，以至中央决策中枢被病魔战胜问题就严重了。
也因为这个道理，明朝有严格的规定，出入皇城的官吏在确诊得病之后就会被禁止入城，直到痊愈为止。
闻言，周楠皱了一下眉头。现在正是师公出狱的关键时刻，老黄却病倒了，真是不巧。若再生变故就麻烦了，朝廷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不能不小心：“哎，黄公公真是，怎么这么不注意保养身子。林公公，你笑什么？”
那个姓林的太监还在笑：“没笑，没笑。”
周楠故意将脸一板：“林公公，你闻疾则喜，是何用心啊？”
林公公大惊，苦着脸：“子木先生，你就别捉弄我了，干爹患病，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也是忧心如焚。我刚才笑是突然想起先生以前还差点做了驸马都尉，今日长公主驾到，须得小心些。”
周楠气道：“林公公，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坏心情了。本官需要小心什么，我等皆敬爱长公主，你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视殿下为洪水猛兽邪？”
说着话，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面容温和，可身体里仿佛蕴藏着刚强力量，果决明快的女子，内心中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林公公：“是是是，先生说得是。”还是忍不住笑。
周楠懒得和他废话，就和众官员一道进了玉熙宫大殿。
殿中照例是门窗紧闭，光线昏暗，闷热难当，嘉靖皇帝盘膝坐在蒲团上神情恬淡。世子朱翊钧陪坐在一边。他圆滚滚的身子将身下那口小蒲团彻底吞噬了。
在祖孙二人背后则立着一面薄绢屏风，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许多字，不用问，自然是周楠所作的《劳山歌》，乃是皇帝御笔，可见周大人圣眷之隆。
在屏风后面影影绰绰坐着好几个人，有人在轻轻摇着扇子，看身形都是女子。如果没有猜错，嘉善公主就在后面，真叫人神往啊！
周楠和众官走到嘉靖和小万历面前拜下去：“臣等叩见天子，叩见世子。”
不等嘉靖说话，小万历就道：“都起来吧，快走开。这么多人，热死了。”
嘉靖身边是一架落地式高烛台，上面点了六七根蜡烛，灯光下，朱翊钧面上全是汗水。他毕竟是一个四岁大的孩子，早已经忍耐不住。只可惜因为皇帝在身边，又要竭力保持皇家威仪，这才咬牙忍耐。
周楠和这么多人走过来，顿时热气扑面。
大殿中即便是身下的金砖也热得烫人，周楠听小万历这么说，忙顺势起来：“臣等谢陛下，谢世子。”
“咯咯，咯咯！”突然小万历放声大笑。
直笑得趴了下去。
今日打醮斋，除了道录司和神乐观，礼部、钦天监等几个衙门也有官员出席，即便是京城道教界的道长们也都被朝廷赐了品级。国之大事，惟祀与戎，这是何等神圣严肃的场合。
世子这一笑，众皆愕然。
这实在太不成体统了，一个礼部的主事记起自己身上的职责，板着脸问：“世子在笑什么？”
小万历还在笑，他从蒲团上跳起来，指着周楠的脸嚷嚷道：“皇爷爷，你看这周楠的脸，丑成这样，好像是一只癞蛤蟆啊！姐姐，你看看你的驸马都尉，真笑死人了！”
笑声中，他就跑到屏风后面：“热死了，快给我打扇。”
一刹间，整个大殿静得只能听见屏风后面扇挥动时的风声，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周楠。
就连屏风的缝隙中也有几双女子的眼睛偷偷看过来。
堂堂世子，搞不好是未来的储君和天子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将周楠比做癞蛤蟆，这已经是极大的欺侮了，由此可见小万历恨周楠到何等程度。
士可杀，不可辱，如果换成其他人是周楠，此刻只怕只有以死抗争。
周楠气得顶心，只感胸中有一口热血涌上喉头，只想追上去抓住这个熊孩子一记耳光抽下去。
死是不可能死的，男子汉大丈夫留待有用之身实现个人价值。可是，若不抗争，他的名声就是彻底坏了，以后也无颜在官场立足。
这……该如何是好。
错愕了片刻，屏风后面有女子：“噗嗤”一声笑起来，这声音显然出自嘉善公主之口。
有公主殿下开头，侍侯她的几个宫女也小声讥笑。
说句实在话，周楠对公主还是很有好感的。只可惜，因为现实的原因两人也不可能走到一起，甚至连撩拨也不敢。
别说二人之间有这种暧昧，就算是普通男子被人在美女面前被人埋汰，也会感觉颜面大失。
嘉靖见实在闹得不象话，哼了一声：“周楠，你这脸怎么比往日更难看了？”
周楠心道：废话，我今天挤了豆豆，自然比前几天狼狈。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道：“启奏陛下，臣还有十五天就要参加顺天府乡试，这些天读书甚苦，内火攻心，以至面生火芥。君前失仪，还请万岁责罚。”
说着，他长叹一声拜下去，朗声念道：“半打清蟾思钟楼，聊风半酣疑似愁。小苑厅深九州卷，不敢高谈万户侯。把酒埋头望天地，混沌初开如是否？醉眼蒙开只一遍，惟有一壶在一口。”
听到周楠突然做诗，众人心中都吃了一惊：好诗，好急智。
刚才世子骂他是癞蛤蟆，嘉靖又问他的脸是怎么了。我们的周大人现场赋诗一首，说我这几天读书刻苦，这才变成现在模样。为什么这么刻苦呢，倒不是想着高官厚爵，只想手把治国平天下的九州卷，报效君父和朝廷，至于万户侯我周子木却不放在心上。
这诗因为做得草率，质量也勉强，可是好就好在思路巧妙。癞蛤蟆是骂人的话不假，可在中国历代的诗词中却是月亮的象征，也是财富的象征。
在传说中，月亮里面有一棵桂花树。而各省乡试，生员进贡院之前地方官都会亲自送行，并手增桂花树枝一束，寓意蟾宫折桂。因此，秋闱的榜文又被称之为桂榜。
世子骂得难听，周楠应答得妙，众人都是心中佩服：不愧是王世贞的弟子，将来必成一代词宗啊！
嘉靖也是个喜欢听吉利话的人，尤其是在打醮时。顿时面露喜色，伸手虚扶了一把：“周卿平身，你科举的事情自然要紧，但不能因此伤了身子。黄锦已经病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来，朕身边也不能没有人。这几日你将手头的差事办了，朕准你的假，等考完再进西苑随驾吧！”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皱了皱眉毛，对小万历道：“朱翊钧，孔圣人有言：‘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礼臣忠，两尽其道。不能失了为君者的体统。”
这是在教授小万历为君之道，口气中隐约有责备之意。
小万历吃了皇的训斥，只得道：“皇爷责罚得是，是孙儿的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羞恼。
这一场，周大人大获全胜，屏风后面偷看他的几双眼睛更亮了。
他心中得意的同时，又有点好笑，这小万历早熟得叫人吃惊不假，不过毕竟是一个四岁大的孩子，我收拾他岂不是有拳打南山养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嫌疑？
胜之不武啊！
接下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醮斋活动正式举行。又是烧黄纸又是念经跳大神，搞得大殿里乌烟瘴气，熏得大伙儿鼻涕眼泪长流。
大约是心疼女儿的孙子，嘉靖皇帝难得开恩，叫人打开了门窗。
议事到午时总算结束，作完青词之后，周楠就和众官退了下去，被林太监引到一处院落吃工作餐，休整。半个时辰之后，就可以带队出去布施了。
正当周楠一个人躲在阴凉房间里消食，六根进来，一脸忧愁：“司正，全天下人都知道世子将来是要做储君的，依贫道看来，世子对你恶感极甚，得拿出个章程来。”
“不用管。”
“可是……”
“多谢道长关怀，真不用管。”周楠笑了笑，不以为意。
不是他瞧不起小万历，实在是就算将将来万里登基为帝，估计也拿他周大人没有办法。
他可是个文官，明朝的文官可是敢指着皇帝鼻子骂娘的。
将来万历皇帝真要报复他老周，我们的周大人还巴不得了，只要皇帝一动手，周子木立即就能刷一波声望，爽歪歪。
再说了，在真实的历史上，万历朝登基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国政皆由李太后、张居正、冯保把持。等到他成年之后亲政，又因为立储的事情被文官们骂得狗血淋头，一赌气躲深宫里三十年不见人。弄到后来，很多部院大臣连皇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就是一个摆设，俺老周也是文官，他就算对我再不满，又能如何？
当然，如果是我大清，就算借周楠十个胆儿他也不敢这么干。

第三百八十一章 周大人无语问苍天
明朝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和文官是董事长和员工的关系，不是主人和奴隶，周楠倒不怕得罪未来的万历。
小万历和嘉善公主午休毕，就派人过来传周楠等人去道观布施。
这下嘉善终于不用藏在屏风后面可以和大家见面了，想起又要看到她，周楠内心中未免有点小激动，当即振奋起精神，带着众官吏候在西苑大门口。
不片刻，林公公就带着队伍浩浩荡荡过来。
众官急忙拜下去：“见过世子，见过长公主殿下。”都将头埋下去，不敢得窥玉容。
周楠也伏在地上，正想着什么时候偷偷见上公主一面，说上几句话儿。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出现一袭长裙的下摆，下摆色做朱红，上面用金线绣着牡丹花来。雍容华贵，闪瞎周大人氪金狗眼。
香风袭来，如兰似麝，当人心怀荡漾。
这公主，身材纤细，宛若邻家小妹，这宫装礼服宽大华丽，穿在她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反差美。再加上她身份尊贵，给周楠难以抵挡的吸引力。
中国传统文化历来有落魄书生得身份尊贵女孩子垂青，最后抱得美人归的所谓的“郎才女貌”“郎吊丝女千金大小姐”的情节，周子木也不能免俗。
惟独心中有些不能接受的是，这位看起来乖乖女一样的公主竟然是拉拉，还开放得很。
正遐想联翩中，略带粗豪的女声传来：“周子木，平身吧，让本公主仔细看看你的模样，咯咯。”声音中竟是难得地带着一丝娇羞。
这声音好陌生，周楠愕然地抬起头
却见眼前是一具虎背熊腰的身体，身体的主人长着一张虎头虎脑的脸，正用一张手绢遮了半张脸，似嗔似喜，欲近还远。
这是嘉善公主？
这他娘的是毛子大妈啊！
真是叉了狗了！
那么，以前和自己见面的那个美若天仙的女子是谁？
周楠仿佛被大雷打中，惊慌失措之下忍不住“啊”一声叫出声来。
嘉善公主见周楠震惊，心中不喜，冷哼一声：“周子木，缘何如此失态？”她也看出周楠是嫌自己丑，心中怒气蓬勃，就要发作。
周楠心叫一声不好，忙道：“公主气质高雅，臣心中惊讶，不觉忘形，还请殿下宽恕罪。”
旁边，小万历叫道：“嘉善姐姐，这姓周的分明是嫌你长得难看，你看看，你看看他这模样，眉头都皱起来了。你再看，他脖子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不好。”周楠心中一凛，暗骂：“小朱，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这么害我，我跟你有杀父之仇夺母之恨吗？”
嘉善大怒，终于爆发了：“周楠，你腹诽君上，该当何罪？”
周楠连声叫屈：“公主殿下，小臣冤枉啊！殿下美姿容，气质高洁，臣一见之下就感到无比震惊，以至失态。世界上并不缺少美，关键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公主的威仪，别人如何识的。”
看到一个青年男子在自己面前称赞自己的容颜，嘉善转怒为喜，又用手帕遮住脸，娇声道：“真的吗，周楠，你嘴里抹了蜜吗？”
小万历还在叫：“姐姐，这姓周的生性狡诈，休要被他骗了。”
保命要紧，周楠如何肯让小万历说下去，立即道：“公主殿下，臣方才得诗一首，也是以金蟾为题，欲献于尊前。”
说罢，他一清嗓子，吟道：“松间明月又黄昏。对月思量两地真。短笛横吹入夜分。欲销魂，落尽梅花不见君。”
万历：“住口。”
嘉善也喝道：“住口！”
周楠愕然抬头。
嘉善；“不是说你，你继续。”然后对万历道：“你住口，让人家把这首《南乡子》念完。我大明朝广开言路，要让士人说话。”
万历气道：“姐姐你叫我住口，叫我住口……我住口……”
周楠大喜，继续吟一手好诗：“中秋蟾吐又昏黄，错认刘郎似阮郎。欲伸节义赠明珰，折鸳鸯，佳期贻误是云香。”
听到这里，嘉善即便脸皮再厚，但毕竟是个女子，也是经受不住。羞得满面通红，将手帕一甩，“讨厌，你住口吧，我不要听。”就娇羞地上了马车。
周楠这词中中的刘郎和阮郎含有一个典故，记载在南朝宋时刘义庆的《幽明录》里。
说的是汉明帝永平五年有两个人，一个叫刘晨，一个叫阮肇，一起在天台山游玩，迷了路，遇到了两个女子。
奇怪的是那两个女子好象认识他们，留他们住宿。刘、阮两人便在那里住了半年。待他们回到家乡时，发觉家人已一代一代传了七世之多。
此后刘郎和阮郎就成了情郎的代名词
周楠作这首词的时候，把嘉善比做天台山里的神仙姐姐，想的就是讨好这个可怕的公主殿下，效果自然极好。至于其他，倒没有想太多。
见奈何不了周楠，小万历刚才吃姐姐呵斥，委屈地哭起来，在一个太监的搀扶上也上了马车。
等到车驾前行，众官才低声道：“周司正这词作得真好，不愧是一等一的诗词好手，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只怕用不了几日，这首《南乡子》就要唱遍京城了。
周楠心中得意：“无心偶得，甚是潦草，贻笑大方，惭愧惭愧！”
可是，六根还是泼了周楠一盆冷水，悄悄道：“周司正，又是刘郎又是阮郎的，你如此撩拨公主，不要命了？就算不取你性命，强拉你做驸马都尉，你还谈何前程？”
周楠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面色大变：“我刚才也是急了眼睛，不得以而为之，这才是惟女子和小……”
六根：“司正慎言。”
周楠苦恼得想扯下自己的头发，惟女子和小人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之则怨。
看来，今天这场布施，本大人得把持好这个度。既能讨好嘉善，也不至于因为疏远而招至她和万历的报复。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热天的出来布施，确实不是件好差事。到了一座道观，周大人他们已经累得汗流浃背，都躲在阴凉里不住地挥舞着手中的扇子。
听说裕王府世子和嘉善公主亲自莅临指导宗教工作，还带来了中央财政拨款，道观的主持不敢怠慢。忙叫道童送来热水毛巾、冷饮、瓜子、冰镇啤酒……不，冰镇果酒……
因为今天世子和嘉善身份尊贵，老周他们也没资格入席。
而小万历也恨屋及乌，自然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内心中还巴不得把周楠渴死呢！
只得张着干得冒烟的嘴在旁围观，心中羡慕嫉妒恨。
这下，不但周楠，就连其他官员和道士心中都在暗骂：这小王子不厚道，望之不似人君。
嘉善公主喝了一口冰果酒，又伸出胖乎乎的手拧了热毛巾，递给身边一个宫女：“刚才周楠大人的那首词做得甚合我意，看他也是热得不成，给周大人擦把脸。”
说着，圆目就落到老周脸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众人都是愕然，就连小万历也是张大小嘴，手中的石榴都气得扔地上了。
大家都不是傻瓜，如何看不出来长公主殿下这是芳心暗许了。
周楠心中大苦，弄巧成拙，用力过猛了，糟了个大糕。
布施完，队伍继续出发去下个目标。
这个时候，一个小宫女跑到周楠身边，将一盏冰糖雪梨递给周楠，朗声道：“殿下有命，周司正毕竟是朝廷命官，满面痘疮，官仪官威何在，又成何体统？特赐冰糖雪梨羹一盏，给周大人清热下火。”
周楠：“殿下有赐，不敢辞。”
那碗冰镇的饮料吞进口中，却是味同嚼蜡。
到第二处道观布施完之后，还是那个宫女跑过来，道：“长公主殿下说了，周司正大人公忠体国，刚才这差事办得不错，有功于国，赐宫花两朵。”
说完，就将两朵以绢制成，以金丝缝合的花儿塞在周楠手里。这两朵宫花制作精美，显然是出自名家只手，价值自然不菲。
周大人还能说什么呢，只得谢了恩，无语问苍天。
这个时候，嘉善和小万历所乘的大车里传来二人激烈的争吵。不用问，肯定是世子对姐姐垂青周楠大为不满。
众人惊得面面相觑。
周楠极为尴尬，也如坐针毡，只希望快点把手头的差事办完，早些回家去。
“嘉善姑奶奶，不要再赏赐东西了，臣做不到啊！”
时间是如此难熬，布施完最后一间道观，终于可以摆脱嘉善的纠缠了。
将车驾送回西苑大门，周楠在车前一施礼：“臣周楠告退。”
“去吧！”嘉善的声音传来：“周大人辛苦，回宫。”
目送他们进门，周楠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脑袋晕忽忽的，有点中暑的迹象。
众官一一作揖，正要散去，嘉善的贴身宫女又跑了出来，朗声道：“周司正今日操劳国事，功劳不小，殿下有赏。”
“又来了……”周楠终于呻吟出声，只得头昏脑涨地拜下去。
也不知道那宫女是什么时候走的，直到一声惊呼将他惊醒：“这可是好东西啊！”
“宫里的御用之物自然是极好的。”
“色做晶润，水气透亮，上上佳品。”
“真奇珍也！”
周楠这才在众人的羡慕声中醒过来，低头一看，手中正捧着一枚蚕豆大小的翡翠挂件，触手晶凉，如同一滴绿色的眼泪。
他这才愉快了些：宫中奇珍，起码值上百两银子吧，今天倒是没有白辛苦一场。
可是，心中总是觉得不是滋味。

第三百八十二章 不能把路走绝
热了一天，汗水出了一身，干了湿，湿了干，到申时，周楠一身都沤臭了，感觉自己好象是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
他急忙雇了顶轿子回到家中，准备先沐浴更衣，然后吃饭睡觉。
刚进家门，就有下人来报：“老爷，史师爷来了，正在书房里看书。”
周楠心中奇怪，这个史文江是个喜欢乱钻乱逛的人，平日里没事就喜欢到各大衙门和京城的朋友那里去串门，这厮简直就是个交集花。
惟独不怎么到周楠家里，说是周大人这里又没有醇酒美人，没有八卦时闻，无趣得紧。
今天他竟然在书房等，却是奇了。
见到周楠，史文江将手中的《宣和遗事》往几上一扔，笑道：“看司正满面红光，显然今日收获不小嘛！”
“什么满面红光，热的。”周楠嘿嘿笑着，将手头的宫花和那枚玉挂件放下，端起下人递过来的茶水就饮了两口，又问：“文江今天怎么想着跑我这里来，往日请都请不到。”
史文江却不说话，只拿起宫花和那枚玉挂件反复端详，啧啧称赞：“佳品啊，不愧是宫里的好东西，开眼界了。司正，你我宾主一场，也算是相处愉快。我这就要走了，索性送我好了。以后吃不上饭，还能换点银子使。苏扬那边的世家大族最喜欢这种宫里的玩意儿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周楠哈哈一笑：“文江，这东西怎么也值得百余两银子，我给你的薪俸可不少，做人不能太贪心。”
史文江：“瞧大人这吝啬样，真叫人心中不爽利。”
周楠回味起刚才史文江的话，失声问：“什么，文江你要走，可是我有得罪你之处？若有，我在这里向你赔罪了。”史文江精力旺盛，办事能力出色，是个难得一见的能吏。
周大人已经习惯一有事就扔给史师爷去做，再说二人又年龄相当，渊源颇深，相处得极其愉快。
他现在说要辞职离开，让周楠大吃一惊。
史文江突然冷哼一声：“当初我之所以来京城寻大人，一是史某家贫穷，实在需要这份入项好奉养父母、养育儿女；其二，你与家父有旧；其三，我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总想到这京城繁华之地来看看，说不定将来大人能施展胸中抱负之时，我这个幕僚也能谋个出身。看现在的情形，大人连自己的前程都不珍惜，我还能做什么呢？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不客气了，周楠更是疑惑：“文江何出此言？”
史文江拿起那块翡翠挂件：“司正可知此物叫什么名字，又是做什么用的？”
周楠：“却是不识。”
史文江悠悠吟道：“中秋蟾吐又昏黄，错认刘郎似阮郎。欲伸节义赠明珰，折鸳鸯，佳期贻误是云香。司正不愧是诗词圣手，这《南乡子》作得真是不错。”
周楠心中一动：“此物是珰？”
“对。”史文江点点头，说：“珰有两种，一种是宫内侍太监帽子上的的装饰品，也用带代指公公们。这也是为什么宫里的人都叫有权势执掌一个衙门的人为大珰头。”
周楠：“文江真是渊博。”
史文江：“珰还有一个含义，女子的耳坠。嘿嘿……”说到这里，他气恼地笑起来：“子木你欲伸节义赠明珰，公主殿下就真送了你一个，难道你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吗？”
周楠：“什么含义？”心中大感不妙。
史文江：“史料记载说，上古之时妇人大多不守妇道，有时竟趁着丈夫熟睡逃出去和情人幽会。做丈夫的便在她的耳根穿凿一个洞，扣上两个金属圆环。这样，女人稍微一动，耳环发出声音，只得打消幽会的念头。所以，耳环是丈夫送给妻子的代表着妇人的贞洁。”
“我听人说，朝野对公主殿下风评不好，她赠君明珰，这是向大人明志，非君不嫁啊！”
“明志！”周楠大惊：“明什么志，这不是失心疯了吗，我和她又有什么干系？”
史文江大怒：“没关系大又为何做‘欲伸节义赠明珰’还说什么鸳鸯、佳期？你就等着做驸马都尉吧？这皇家的女婿是那么好做的，你还要不要前程了。司正，你说我跟了你这么个驸马，还有什么出路？与其在你这里浪费光阴，还不如另寻他处谋生。”
说到这里，史师爷痛心疾首了。
周楠自知理亏：“我这不是当时情急，随口作词吗？”至于那首《南乡子》是否妥当，他也管不了。
“这是能随口乱作的吗？”史文江还在发怒。
周楠叹息：“当时实在是太急了，也没办法。文江你放心，那个驸马都尉我是死也不肯做的，陛下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
“怎么说？”
周楠就将当初嘉靖微服内阁西苑值房，自己把他当成蓝道行一事详细说了。
“原来如此，我说大人怎么简在帝心，圣眷极隆，原来还有这么一场君臣际遇。堂堂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说过的话确实不能返回。”史文江脸色才好看了些：“不过，这事的前提是大人今科乡试必中，不然问题就麻烦了。”
周楠：“还请教。”
史文江分析道：“嘉靖天子虽然是皇帝，可他也是个父亲，任何一个父亲都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个好归宿。大人你现在已经报名参加顺天府乡试，科举关系到国家纶才大典，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插手。司正若是中了举人，进士科举已算是基本到手，就是士，自然不用去做皇家女婿。可是，如果中不，嘿嘿。”
“要等到下次乡试就是两年之后了，在这两年中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宫中要处置一个杂流官，正途出身的官员们只怕没一个能够替你说话。说不定到时候大人要被随意挑个错免去官职，革除功名，终身科举无望。走投无路时，司正你这个驸马做还是不做？”
周楠的汗水又出来了。
史文江：“知道后悔了吧，谁叫你去撩拨公主的？”
“你也别说这样的话了，我该怎么做？”
史文江：“还能怎么样，好好读书，考个举人，言尽于此，告辞！”
看着他的背影，周楠苦笑：聪明反被聪明误，一不小心，周某自己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
想到这里，我们的周大人急忙揣了自己写好的八股文，叫道：“窝头，去雇一顶轿子，我要到恩师家去，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考期临近才知道时间的可贵。
“文章写得不错，甚得我心。”看过周楠递来的三篇文章，又批改了半天，王世贞连连点头，一脸欣慰。
周楠问：“恩师，学生这次能中吗？如果题目没打中……又该如何是好？”
王世贞：“其实，以你现在的制艺水准，举人功名还是可以搏一搏的。大考临近，先要放松心态，放下执念。”
“那么说来恩师也不敢笃定这三篇文章就是考题？”
王世贞：“为师既不是太上老君又不是如来佛祖，怎么知道？”
周楠：“如果一题也中不了，只能靠自己的真本事去作了。学生学养浅薄，这次只怕不乐观。”是啊，就拿交给王世贞的三篇文章来看，上面圈圈点点，依旧被改得面目全非，也狠狠地打击了他的自信心。
王世贞：“这个时候知道担心了吧，还不快下去背熟。”
“是，恩师。”周楠只得回到客房，将经过老师批改的文章誊录下来，然后背熟。
他却不知道王世贞的心思，以他现在的制艺水准，如果提前知道考题，自己去作还是能拿到好成绩的。只不过，中国古代讲究严师出高徒，对于学生的赞扬做老师的通常都很吝啬。自然会将他批得狗屁不如，如此才能端正他的学习态度。
在王世贞家住了一夜，周楠第二日到了司礼监和几个秉笔聊了一会儿天，说了自己因为忙着考试，想和其他的教习换一下课的事情。
司礼监的人很给面子，说这是小事，周大人明天有课，再将下一节课调到后天，连续上两日，也好腾出时间备考。科举是大事，大家都能理解。
周楠想起师公的案子，虽然这事问起来有些冒昧，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一个秉笔道，这事司礼监和内阁商议过。虽然说王总督的案子是严嵩执政的时候办的，严党被清理，他也该平反了。可王总督吃败仗这事也是事实，只能按照朝廷制度秉公办理。
好在这场败仗乃是多种因素综合爆发，也不能让王总督一人承担。
内外诸相商议了一下，决定革除王大人所有官爵，遣送回乡交付地方官看管。
现在王总督的陈情表已经到了通政司，等交到内阁拟票给出处理意见，再递到司礼监批红，王大人就可以回苏州太仓老家养老了。
周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师公总算是保得一条性命，活着就好。
只是，他老人家被遣送回太仓之后，逢年过节都需要去官府那里报到，汇报自己前一段时间干了什么，也终生不得离开老家，确实有些不体面。
不过，太仓王家乃是地方望族，想来官府也不会为难。

第三百八十三章 士不可不弘毅
整整一天周楠都处于忙碌之中，忙着将手头的公务都处置干净，实在处置不完的就交给史文江。又将手下都召集在一起训话，说本大老爷要去参加顺天府的乡试，在没出考场之前，不会再来衙门了。有事情你们自己酌情办理，实在吃不准就交给史先生。
本官不在的时候，史先生可以全权代表我。
经过安抚和解释，史文江答应再站一班岗。说，周大人你如果中举，在下继续为你效力。否则，我自另寻活路。
周楠还能说什么了，惟有苦笑。看来，自己也只有中举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忙了一天，次日，周楠进了内书堂，开始给内侍学生们上课。
刚进学堂，就听到下面低声议论：“三赐先生到了。”
周楠一听，楞住了，自己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绰号，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在这两日，京城勋贵和内廷圈里，周子木的名头更响。你想啊，周大人随侍君前代表皇帝给京城各大道观布施，两次差事都办得龙颜大悦。第一次，皇帝先后三次封赏，周先生的委任状拿到手软；第二次，长公主殿下也是三次赏赐财物。
这样的恩宠，国朝以来前所未有，即便是当年权倾天下的锦衣卫陆炳陆指挥使也不过如此。
虽说周大人将来很有可能被成为天子女婿，不能做官。可他在陛下那里有不小的影响力，简在帝心就是权力啊！
在京城勋戚和内廷圈心目中，老周已经成为年轻一代皇权的代言人了。
众学生看老师的目光中自多了一分崇敬。
周楠心里不是滋味，咳嗽一声：“上课了，为师今天要教的内容是《隋唐租庸调制的沿革，以及和我大明朝丁亩的关系》。所谓租，就是田赋；庸，身庸；调，徭役。唐代在以前均田制基础上实行的田租、身庸、户调三者合一的赋役制度。北周时的裴侠征收庸，用以代役。隋文帝开皇十年，规定丁男五十岁免役收庸，允许交布帛以代替力役……我朝实行的是丁亩分离制，人口徭役和亩税单独征收……”
“……如此，问题就来了。有贫困家庭劳动力充沛，可名下却没有田产，国家也征收不了多少赋税。而有的人家却良田千亩，在征丁口的时候也征不上来多少。显然，这个丁亩分离的税收制度不甚合理……”
周楠本是基层公务员出身，熟悉地方民情。他和其他教习授课的时候子曰诗云不同，专授经世济用的学问，加上口才了得，听起来非常有趣。
倒不是叫学生们不学圣人之言，其实，在场的两百多学生谁不是十年寒窗出来的。就其学问未必就输于周楠，真叫他们去考，大家中个秀才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些人都是内廷的精英，将来是要做内相治理天下的，如果不知道周楠教授的学问的价值。
一个个都听得如痴如醉，并在心中计较，当年我若是执政司礼监，又该如何改革这一弊端？
丁亩合一本是张居正新法的重要内容。
张居正改革有三项重要纲领：一条鞭法、考成法和清丈天下田产丁亩合一。
简单说来，就是清被大户人家隐匿的人口和土地，增加税务规模；将实物税和徭役统统折合成银子；并以完成这两项任务的数据做为官员的考核标准。
到清朝雍正的时候，四阿哥更进一步，直接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纳粮一体服役。
没错，周楠今天所教授的内容就是张居正的隆万大改革。
这事周楠想过了，明朝之亡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国家财政崩溃；二是小冰河期天灾，百姓衣食无着，只能揭竿而起。试想，如果崇祯年天灾的时候，朝廷有钱赈济百姓，能拿出军费镇压叛乱，何至于让黄太极拣个大便宜？
要要充盈国库，张居正新法是救大明朝的唯一良方。
在张居正当政期间，国家强大，也因为有充足的物质保障，这才有万历三大征酣畅淋漓的大胜，这才有老张去世后国库中存银一千三百万两。
如果不是因为万历亲政之后，尽废新法，大明朝何至于亡国？
万历糊涂，竟然为了私人恩怨将一条鞭法这根大明朝唯一的救命稻草丢了。
万历和张居正的私人恩怨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老张触动了士绅阶层和文官集团的利益，变成了大伙儿的公敌。
说到底，张居正和严嵩都是干脏活的。只不过，严嵩是皇帝的白手套，而张居正是国家和民族的白手套。
这二人下场都不太好。
周楠也有心要改变明末悲惨的局面，可是那日探监的时候严嵩说“你会再来这里”的那句话叫他心中悚然而惊，历朝历代，凡是有志于变法图强的政治家都很倒霉，前有商鞅、王安石，后有张居政、戊戌六君子……俺老周就是个普通小白领，追求的是富贵荣华，送死的事情可不能干。
可是，为了子孙，必须挽这即将要倒下的大明朝。
那么，就先将变法的思想传播下去吧，从太监们开始，潜移默化，进而使得变法之思想深入人心。
如此，将来张居正或者未来像张居正那样仁人志士在推行新法的时候也多一份助力，不至于人亡政消。
抱定这个思路，周楠在课堂上不遗余力地向学生们塞私货推销自己的新思维，他却没想到，自己这么做，岂不成为严党的魁首大珰头。
嘉善公主赠君明珰，一语成箴。
用了一天时间周楠将各朝发赋税制度说完，并一一对照，且留下作业让太监们写一篇八百字左右的感想，散学。
看看时间还早，他索性一个人躲在公房里温习功课备考。
正看得入巷，有敲门声传来：“教习，学生能进来吗？”
周楠：“哦，是陈矩啊，请进。”
陈矩进屋之后也不坐，就那么规矩地站在周楠面前。
周楠：“陈矩，有事吗？”
陈矩：“方才听了先生的课，学生深受启发。不过，陈矩发现先生言中有不尽之意，特来请教。”
周楠：“你说。”
陈矩：“先生说，我朝所征收上来的赋税一年少似一年，那是因为民间隐匿了大量的人口和土地。要想增加国家财赋税收入，开源比节流更重要。先生还说，钱是挣出来的，而不是节约出来的，让学生大受启发。不过，学生想请教，以往那些人口和土地都被谁隐匿了？”
这不是废话吗，自然是地方缙绅，世家大族，周楠心中暗想，这事是能拿出来说的吗：“这个为师就不清楚了，须待调查研究。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
突然，陈矩低低地笑起来：“先生是知道的，我朝有功名的人是不用纳税当差的。普通人一旦中了举，就有人送田送房子，甚至卖身为奴，为的就是逃避国家的徭役赋税。于是，本该进入国库的税银就成了士人的私产。对了，先生也是读书人，自然要为自身利益考量。先生，你说学生说得对不对？”
周楠还是笑而不答，心中继续暗想：废话一个人可以背叛自己的家庭，但绝对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阶级。这个革士绅命的事情，天生就该你们这种无儿无女无产业的太监来干。我周大人周大老爷可不想成为天下知识分子阶级和地主阶级的公敌，可不想和张居正一样死了还被人从土里刨出来。
陈矩语气铿锵起来：“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士不可以不弘大刚强而有毅力，因为他责任重大，道路遥远。把实现仁作为自己的责任，难道还不重大吗？奋斗终身，死而后已，先生在学生心目中就如同古之大贤。可真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却没有担负，你太让学生失望了！”
说到这里，陈矩眼睛里全是热泪。
这是偶像的崩塌吗？周楠一阵无语，这陈公公相貌平平，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还在内书堂混日子，死活也结不了业，显然才情学问都是下下之选。若非我早知道此人会做东厂都督，才不会关注这个平凡人呢！
周楠叹息：“你若是我，又当如何？”
“我若是先生，当提三尺剑扫荡奸邪，开万世太平。”陈矩。
周楠叱道：“年轻，幼稚，你所凭的只是一腔热血。却不知道为政之艰难，并不是靠冲动就能办成事的。”
陈矩挺直胸膛，亢声道：“勇者有三，气勇、血勇，骨勇。气勇者，面如蓝靛，怒目金刚；血勇者，面红耳赤，若烈火燎原；气勇者，神色如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年我若大柄在手，正如先生所说，当命天下士绅一体钠粮一体当差。若有乱言者，杀；抗拒不从者，杀！”
这已经是腾腾杀气了，周楠：“陈矩你杀性太重，不会有下场的。”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天下人并不只是士绅。为了天下人，为了我大明，纵九死而不悔。”

第三百八十四章 欠条
“事情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周楠摇头，这太监生错了年代，如果生于清末民初，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估计会是蒋、冯、阎那样的军阀，祸国乱世之枭雄吧？
看到他，我们的周大人突然想起大学时的自己，一样热血冲动，一样有如此的豪情壮志。可惜，现实就是现实，并不是靠一腔子热血就能做成事的。现实如同一口打磨，早就将他的棱角磨平了。
便苦笑：“知为行之始，有的事情做到却是如此之难，谁也行不得快意之事，你不明白的。”
“什么我不明白，老师你你还不是贪恋富贵荣华。”陈矩：“老师，在学生心目中你如同天人一般，但今日，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是第二人对自己说“你太让我失望了”前一个是史文江。周楠一阵苦笑，心中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吞吐不出，郁闷难当。
怒气涌起，他指着大门：“陈矩，徒择师，师择徒，对不起，你这样的人为师教不了，走，马上走！”
等陈矩离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太监进来说：“教习，陈矩出言无状，不敬师长，当发付司礼监重责，赶出学堂。此人狂妄悖逆，实是可恶。”
这人是个手脚勤快之人，平日里每当周楠过来授课，他都鞍前马后服侍。
正如陈矩方才所说，在学生们心目中周楠就如同天人一般，那太监满面都是愤慨。周楠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一句话，他就会立即将陈矩格毙当场。
周楠心中一动，问：“这个陈矩是哪里人，缘何如此偏激？”
“陈矩乃是北直隶安肃县人，他从小家贫，家中有父母、姐姐和一个弟弟，给人帮雇佣种地为生，受尽乡人欺凌。嘉靖二十六年的时候，陈矩主家少爷得天花，要成亲冲喜，就纳陈矩的姐姐为妾。”
“陈家自然不肯，无奈主家势大，将陈矩父母打成重伤。姐姐也因为被抢过了门，最后不小心染上了天花死了。但说来也怪，那少爷的病反好了。陈矩不服，小小年纪就敢跑去县衙告状。只是，这状如何告得下来，也被打得在床上躺了两月，全凭一口米汤吊着那口气。若非命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陈矩这就愤然净身入宫欲图个出身，说是一旦大权在手，要屠尽仇人全家。”那太监说到这里，轻蔑地说：“陈矩这人太热中权势了，杀性又大，口口声声说将来自己做了司礼监秉笔又当如何如何。宫中的公公们都说这人心怀不良，不能重用。也因为，他即便能读书，依旧被压在内书堂里混日子。这样的人，谁敢收？”
“哦，原来如此。”周楠明白了，陈矩如此偏激，原来家中遭遇大变，亲人罹难，这就难怪了。他又禁不住好奇地问：“后来那家害了他姐姐的人呢？”
“都死光了，嘉靖二十八年蒙古俺答入寇，将那家人屠戮一空。陈矩父母和弟弟也是运气好，侥幸逃得一命，这才是好人有好报。仇家死后，陈矩这两年的性子才好了些。”
说到这里，那太监又道：“教习，陈矩其实也很可怜，你真的要赶他出内书堂吗？”
周楠一笑：“方才你说起陈矩还切齿痛恨，现在却要替他说情？”
太监：“回恩师的话，陈矩虽然不叫人亲近，可毕竟是我等的学长，他的学问文章我们这些同学也是很佩服的。若赶他出学堂，前程尽毁，却是可惜。”
周楠点点头：“你有一颗仁厚之心，最是难得。人最难的是宽容，为师很欣慰。你等下去对陈矩说，方才我于他只不过是学术交流。主义有别，见解不同，与友谊无关。”
那太监一脸崇敬：“恩师真是胸怀宽广之真君子，学生有一事不解。”
周楠：“你说。”
那太监：“以先生的道德文章，将来正该为国家朝廷效力，此乃天下百姓之福，缘何却要去做驸马都尉？”
这才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周楠和这个太监平日里也经常交流，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微微一叹：“这就是一场误会，为师也是遭人陷害。”就将自己和李高在军器的时候大概说了一遍，又道李高为了赶走自己，竟想让他做皇家驸马。
“原来如此，我等一说起此事都是心中不满，以为恩师贪恋皇家富贵，竟是误会恩师了。”那太监长长一揖：“学生给恩师赔罪了，不过，以先生的学问，考个功名当是不难。”
周楠虚扶了他一把，自信满满：“不过是区区一场乡试，为师尚不放在心上，今科必中。”
“学生在这里预祝恩师马到成功。”那太监大喜：“学生这就去同陈矩说明此事，明日定叫他到先生这里来磕头赔罪。”
周楠本打算先在公房温习一会儿功课再回家去的，经过陈矩这一打搅，哪里还有心情，就收拾好书籍乘了轿子回到家中。
到家里，才发现里面好热闹，进进出出都是人，闹得厉害，所有人都面色郑重。
周楠心中大奇，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安婆过来，一福：“今日如夫人感觉腹中孩儿躁动不安，有临产迹象。”
周楠大觉紧张：“早产……那可如何是好？”
安婆婆：“既然早产也无妨。”
周楠气恼地喝道：“早产无妨，你胡乱说什么？”
安婆婆：“早产也能养活，大老爷勿要忧虑。”
周楠心中一动：“七活八不活，确实是，想来芳语也怀胎七月了。”
“回大老爷的话，是七个月了，老婆子摸过如夫人的肚子，一切正常。”
周楠：“虽说如此，可也大意不得，还不快去请稳婆？”
“已经请了。”
“那好，那好，你就让稳婆住在夫人的院子里，芳语不生完孩儿她不许走。你好吃好喝供着她，事成之后本老爷还有重赏。”说罢，周楠就朝荀芳语房中走去：“我去看看夫人。”
安婆大惊，忙拦住他：“大老爷，使不得啊，若恰好碰到夫人生产，见了血光，那却是晦气。”
周楠不屑一顾：“此话毫无道理，本老爷命硬，可不怕这些。”
安婆婆见苦劝无果，道：“老爷，武员外现在正在书房等你。刚才武员外来访，恰好碰到夫人胎动，稳婆还是他请来的，还叫下人送来许多未来小公子的日常用品，是个知礼的人。大老爷若不去见，却是失了礼数。”
周楠一愣，武新化前番进京不是来做铜钱生意的吗，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怎么还没走？
商人无利不起早，今日既然找上门来，执礼甚恭，说不定有事求上门来。
如果能够帮忙，倒不妨随手帮了，也能得些生发。
“武兄，别来无恙啊，可有事？”周楠和武员外以前仇怨极深，但自通州之事后，两人关系倒是不错，往昔种种大家也不再提起。
“这个给你，还请子木过目。”武新化将一张写满了字的条子递给周楠
周楠接过来一看，顿时吃了一惊，竟然是一张一千两银子的欠条，上面写着道录司右则正周楠于某年某月某日借某人多少多少钱，将于某月某人归还。
这人的名字很陌生，根本就不认识。

第三百八十五章 前途不明
难道这厮是来讹诈我的？
一刹间，周楠心中转过无数过念头，冷着脸问：“武员外，此乃何意啊？”
武新化却将那张欠条收了回去，笑道：“子木勿恼，这钱在下帮你还了。”
周楠恼道：“这债主是谁我可不知道，又什么时候欠过他银子了，子虚乌有的事情，本官可不能平白承你这个情。武员外，今日你得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了。”
武新化却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子木，你先听在下把话说完。对了，我进京已经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淮安，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周楠：“你不是在贩钱吗，最近朝廷得到风声，有司也盯上了这事，新钱正在铸造之中，收上来的旧钱也要尽数融了。想来你等没有拿到通关文书，这才勾留不去，想请本官帮你走走门路。武员外，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武新化：“司正，你可猜错了。朝廷留意旧钱这事我们已经知道，如何敢顶风形事，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又是为什么？”
武新化：“司正你忘记了吗，我本是淮安盐商，去年严党乱政，鄢懋卿尽废旧引。如今天子圣明，严党已被铲除，两淮盐道那边的官员上上下下都换了个遍。可是，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的盐道总督自然要扶持他中意的盐商，我们这些旧的商贾却被一脚踢开了。咱们几人商议看能不能在京城活动活动，拿回以前被鄢贼剥夺的盐引份额。”
闻言周楠心中一动，他以前也动过心思要和李伟父子合作弄盐，只不过事情实在太多，就此耽搁了：“哦。”
说到这里，武新化激动起来：“我等听人说司正圣眷正隆，可谓是红得发紫，以你的手段，如果能够分些盐引出来，咱们全淮安的盐商人都承你的情。司正放心，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股份。此物，也是我们的一点礼数，聊表诚意。”
他将那张欠条展开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司正请看这个落款。”
周楠定睛看去，才发现这其中的不同寻常，上面豁然写着“嘉靖四十一年顺天府举人周楠。”
“这是……”周大人抽了一口冷气：“你们买了今科顺天府乡试的题目？”
没错，这是标准的科场舞弊的欠条格式。
考生在买题目的时候，为了防止被卖题人欺骗，一般都不会直接给钱的，而是打上这么一张欠条，上书“XX科举人XX欠银多少。”
如果中了举，债主自然会拿着条子过来催款。
如果没中考生也不怕卖题人讹上自己，因为他又不是举人，这张条子也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对。”武新化压低嗓门，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等本小利薄，可说官府一句话就能叫咱们做不成这笔生意。我等商议后得出一个结论——上头没人。司正现在已是六品衔朝廷命官，又做过行人，如今正得陛下看重，按说早就该飞黄腾达了。到时候，有司正照应，我等这生意自然能子子孙孙做下去。”
“可是，大人之所以到现在还未能一展胸中抱负，关键是没有进士功名。一个秀才，先天不足，前程也有限得紧。”
“也是机缘巧合，我等竟碰到有人卖这科乡试的题目。愿为大人出钱出力，只求在陛下那里说句话，分些盐引给我等。将来司正腾达了，还请多多照拂我等。”
周楠倒有些佩服这些商人了，这情形还真有点后世美国资本家依靠选举推出资本代言人的意思，这江淮的商贾真是意识超前啊！
能够提前拿到考题，这样的诱惑简直就无法抗拒，而且这钱还是武新化帮着出，周楠也有点动心。
可转念一想，不对，科场舞弊那是要重罪。一旦被查到，漏题的人自然要掉脑袋。正副主考自然也要吃挂落，罢官免职自然是免不了的。至于舞弊的考生，将被革除功名，终生不得参加科举。
我老周现在日子过得滋润，活着不好吗，干嘛要去做这种事？
周楠摇头：“武员外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君子但从直中取，莫向曲中求，此事休要再题。就当你没说过，本官也没听到。”
想不到这么一个一心佞进的家伙也说出这种话来，武新化自是不信，以为周大人只是假惺惺做个姿态，还待在劝。
周楠正色道：“武员外，为你们拿盐引的事情我可办不了。你大约还不知道，以往两淮盐引都由都转运盐使司发放。后来鄢懋卿去江淮之后，将权力收归总督衙门。严党即处，朝廷也觉得将如此大权聚于一人之手不甚妥当，就分权巡盐御史。新任的两淮巡盐御史我可不认识，人家也不会给面子。无功不受禄，员外还请回吧！”
武新化如果肯信，依旧过来纠缠，周楠也不理睬，端茶送客。
到了晚间，武新化又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说事关紧，还请周大人亲启。
周楠抽出信一看，上面很简单，就是三道题目，都出自《论语》，分别是“卫君待子而为政”“思无邪”“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显然，武新化是直接出钱买了题，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一定要周大人欠他人情。由此可想这么长时间没拿到盐引，淮安的盐商也急眼了。
“啊！”周楠低呼一声，信落到地上。
这三题，如果是真的，王世贞竟然猜中了两题。恩师的本事，真是可敬可畏，神鬼莫测。
看来，这题目是真的。
可想而知，卖题的人肯定不会只卖了武新化一人。这种掉脑袋的事，自然要冒险，那就将利益最大化。
人人都开作弊器，他周大人还考个屁啊！
本来，周楠对自己这场考试有有极强的信心，可如此一来，前途立即变得不明朗起来。
他一把拣起信，揣进袖子了，高声喊：“黄豆，备轿。”
黄豆：“大老爷这是要去哪里？”
周楠回头道：“道录司，快快快。对了，你跟如夫人说一声，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夜谈
“早知道司正要来，茶已经泡好了。如果大人还没用过饭，这里还有茶点。”史文江一见到周楠，就将房门关上了。
屋中只剩周、史二人。
周楠大奇：“你怎么知道我要回道录司？”
“山人自有秒算。”史文江将手一摊：“司正既然知道了，给我一百两银子吧！”
周楠心中更是疑惑：“文江，什么我已经知道，你又为什么问本官要银子？”
史文江哼了一声，偷眼朝屋外看了看，见外面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还不是为今年顺天府乡试考题一事，大人耳目真是灵通。”
周楠抽了一口冷气：“这事连你也知道了？”
史文江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去：“司正且看。”
周楠接过开，撕开一信封，里面又是三句话：大哉尧之为君也；君子居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也是三道《论语》题。
这才笑道：“原来这是文江给我买的题目啊？”
史文江严肃地说：“正是，大人的功名关系到未来的前程，也关系到在下衣食，不可不慎。我不知道司正的制艺如何，又是否能够能拿到举人功名。不过，小心无大错。速速去做了题，背熟了，好进考场。”
“这个……”
史文江不悦：“怎么，司正害怕了，所谓富贵险中求，你可不是这种迂腐之人。放心好了，此事甚是隐秘，就算将来事发，在下一肩担了，牵涉不到大人的头上。”
这话已经说得不客气了。
周楠苦笑：“文江，我自己不是那种迂夫子，若有捷径，自然会走。不过，这事我总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这里另外有一份题目，你过目。”
说着就将武新化买的题递给史文江，又将先前所发生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苦笑道：“文江，武新化买了考题，你也买了考题。你们的题目又不一样，谁真谁假也说不清楚，你休要被人骗了。”
听到周楠这么说，史文江大怒：“司正你这是在怀疑在下吗，我这可是从京城中有门路的人手中购得的，那人我也信得过。哈，对了，武员外的考题花了一千两，我的花了一百，司正是不是先就存了便宜无好货的念头。你说我被人骗，仔细大人反被别人给哄了。”
周楠笑而不语，对于恩师王世贞，他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也绝对相信他的打题工夫。武新化所购得的考题中有两道和王世贞一样，相比之下，他相信武员外更多一点。如果没有猜错，史文江应该是被人设了套。
可是……不对……周楠心中突然一凛，不对，卖题人并没有收钱，而是让大家先打欠条，等到中举之后才过来收钱。如果考题是假的，对他又有什么好处，那不是做无用功吗？
这就蹊跷了。
看到忿忿的史文江，周楠说：“文江休要置气，这事我感觉总有什么地方不对，还是慎重些。对了，你这个题目是从谁手里拿到的？”
史文江：“一个在京待考多年的举人，他的一个亲戚是顺天府的推官的家人。这次乡试由顺天府主持，应该不假。”
周楠沉吟：“文江，此人应该不会只买了一份考题，你再下去访访。看看，这份卷子除了卖给我之外还卖了什么人。另外，应该还有其他买家，也买几份回来。武员外那边你也要去查查，查查他手头的卷子又是谁卖出来的。”说完，他最后补充一句：“尤其是武新化那里要多留些意。”
史文江：“好的，今日实在太晚，属下明日就去查，司正放心好了。此事关系重大，如何能让别人知道，我一个人就行。”
夜已经很深了，说了半天话，周楠也没有睡意，就和史文江说起武新化想要拿到盐引和自己合股的事。
史文江冷笑：“大人就这么点见识，这点小钱也瞧得上？”
周楠不解：“文江何出此言？”
史文江：“武新化本小利薄，以往每年也就三千引额度，他这次聚了不少两淮小盐商，最多十几家出头。周大人你若帮他们这个忙，分得一成股份，每年也就两三千引吧，能有多少油？堂堂天子近臣，未来的驸马都尉，就这么点眼界，真是好笑。”
周楠有点尴尬：“文江，驸马不驸马的休要再提。”
史文江：“按我大明朝的纲盐制，持有盐引的商贾按地区分为十个纲，每纲盐引为二十万引，每引折盐三百斤。两淮乃是天下第一大盐场，有四纲八十万引。从开国到现在不知道制造了多少富可敌国的富豪，扬州城里的大盐商谁手头没有一两万引，多的甚至有五万。大人为了区区一成股份，两三千盐引殚精竭虑，真是不合算。依我看来，要做就自己做。武新化他们，也只配给司正跑腿。”
“啊，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文江此言大善。”周楠击节叫好。
是啊，我去帮武新化他们走门路所需要耗费的精力和自己单干所耗费的精力相同，也用动用一样的关系，那为什么不将利益最大化呢？
周楠现在的收入很是微薄，每月也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俸禄和衙门里的自有资金，根本就不够用，就连每月三两的俸禄银子也被扣了四年。
一应开销都得问荀芳语要，这实在是有损他一个大男子汉一家之主的尊严。好在上次贩卖铜钱武新化送了点辛苦钱，才面前摆脱窘境。
他现在已经有两个儿子，荀芳语眼见这就要生产。周楠痛感自己生育能力太强，在有生之年，才生十几个孩子都有可能。
这些讨帐精一但成年就会问自己要房子要土地要嫁妆，为人父母怎么也得提前给他们准备好啊！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寻做马牛。他们要想过上好生活，自己去奋斗。
话说得轻巧，可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周楠是有大名士的名头，但他这个名声来自抄袭前人诗词，就其智商和读书考试的能力来说，也就中等，丢在古人堆里毫不起眼。基因先天不足，他也不指望儿子们将来中举人中进士，当大官。
如果自己混得好，朝廷恩典，也就恩荫一个孩子做官，其他的怎么办？
做盐商倒是一条好出路。
到两淮贩盐这事，周楠以前也和李伟父子提过，想拉起他们一起干。
李家父子好象很动心的样子，如今，此事倒是可以实施了。
周楠就将自己的思路和史文江讲了讲，最后道：“文江，我和李家父子矛盾颇深，可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利益归利益。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事倒是可以做。毕竟，盐道和巡盐御史都是王府系的人，要想走通这条门路，没他们二人不行。”
“我是这么打算的，到时候弄个商号，挂我大儿子的名字，由岳父和大舅哥出面，弄个三四万引。到时候我和李家各占七三开，我七他们三。至于武新化等人的盐引，也随手帮他们一个忙，将来在场面上还需要他们帮衬。”
周楠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闪发光。
史文江摇头：“这事成不了。”
周楠惊问：“为什么？”
史文江：“李家父子最近倒霉了，自保都够戗，哪里还有精神去说盐引的事情。”
周楠忍不住道：“堂堂未来的国丈国舅，谁人敢惹？好歹也得给点面子，不至于无法自保吧？”
“恰好有一人能整治他们？”
“谁，难道是裕王？”周楠问。
“不是。”史文江说：“是李王妃。”
周楠：“如果是李王妃要清理门户，那别人还真不好说什么？”
原来，事情是这样。李家父子这几年干的事情实在有些过火，已经激起了朝野公愤。
先有辽东军马案，李家父子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致使边镇军心沸腾，接着是李高和严党勾结为军器供应生铁。
前阵子，又为景王打造就藩的金银用器。
他们却不管，严党是王府系的政敌，而景王则直接就是裕王的皇位竞争者。
这一对父子就是无原则，无立场，利欲熏心的小人。
本来，看到李妃的面子上，王府装着看不到。
不过最近风向好象变了，裕王最近迷上了几个新纳的妃子，到李妃那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对她的态度也变得不客气，动辄就是一通教训。端午节的时候，李家父子进府赴宴，席间言行不当，触怒了王爷。
王爷也不客气，历数二人劣行，命人将他们二人轰了出去。
李妃也知道自己在裕王那里渐渐失宠，还好有她生了世子这根独苗，可保地位不坠，但任由父兄这么胡闹下去她在王爷那里的情分只怕会日间淡薄。
就下了严令，免出李高的所有职务，让父子二人在家面壁思过，没她点头不得出府一步。
听史文江说完这段话，周楠也是很无奈。据他所知，在真实的历史上现在的裕王未来的隆庆皇帝是个嗜好声色犬马之徒，又喜新厌旧。在登基为帝之后，无女不欢，确实不怎么宠李妃。好在他做皇帝不几年，就因为服用丹药暴毙命。否则，若是再生下皇子，子凭母贵要来争储君之位，这大明朝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显然，李妃也感觉到了危机。
别看李伟李高父子现在飞扬跋扈，任谁都不放在眼里。其实他们的权势来自李妃，李妃的权势来自裕王，归根结底却是来自皇权。
没有了李妃在后面撑腰，他们就是个山炮，甚至比周楠还不如。
看来做盐商的事情找他们也没用，需要搁置一段时间。
或许要等到嘉靖去世，裕王登基才弄得成。
问题是，真到那个时候，人家李伟李高摇身一变成为皇亲国戚，未必就肯同周楠合作。
周楠很是失望。

第三百八十七章 简直是一场闹剧
第二日周楠进了皇城，上顺天府乡试前的最后一节课。
在学生们当中周楠却没看到陈矩，想必他是负气不来了。
周楠禁不住摇头：这人气性还真是大。
这一天的课程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照本宣科念完。周楠因为心中有事，也不耽搁，又回到了道录司。
史文江已经办完事回来在公房里等着，见周楠过来，就关上门，将三张纸递给周楠：“司正，属下好象还真是被人给骗了。”
周楠：“怎么说？”
史文江一脸的颓丧：“在下今日忙了一天，又通过其他关系买了三份卷子，可题目都不一样。我现在也糊涂了，这究竟哪一份是真，哪一份是假。”
周楠展开来一看，果然如此。又问：“这三份卷子你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史文江：“一份是礼部的门子，一份来自翰林院，第三份则来自顺天府学政衙门。看来，都不可靠。”
周楠将这三份卷子还有昨天史文江的那份，并武新化所购得那份一并摆在案前，端详了片刻，心中依稀有了个念头，问：“文江，你觉得这几份卷子中哪张的可信度最高？”
史文江想了想，迟疑道：“如果要说可信度，或许顺天府学政和顺天府衙门的两张高一点。毕竟这是顺天府的乡试，他们那边探题也方便些。按照我朝科举制度，大宗师临案，所在省的巡抚要出面迎接，并妥善安置。大宗师还得披红挂花亮马夸街，以示郑重。顺天府虽然就在京城，可规矩坏不得。”
“顾言顾尚实家到顺天府衙门也没几步路，可案临的时候，还是由顺天府尹陪了两日，接见地方士绅。期间，无论是缙绅还是衙门里的官吏都探过他才口风，想摸到大宗师出题的路数。”
“顾大宗师已经锁了贡院，一众考官不到发榜那天不能出来。不过，这些天还是有不少考生联络顺天府衙和学政衙门，请吃请喝，想弄到题目。”说到这里，史文江突然想起一事：“今日，我去请顺天府的一个熟人吃酒的时候，就看到李高了。”
“你见着李高了，怎么回事？”周楠问。
史文江：“他去那里还能做什么，也是为探听乡试的题目啊！别忘记了，李高是通州人，李姓又是通州大姓，难保族中没有子弟参加今年的乡试。他现在已经是李家事实上族长，发达了自然要提携族人。”
“哦，后来怎么样？”
史文江：“至于李高是不是去买题的，题目是真是假，我就不敢说了。现在京城的考生是人手头就有一份题目，我也十分糊涂。”说到这里，他烦恼地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门。
周楠哈哈一笑：“依我看来，这科的考题并未泄露，大家都在乱猜。”
“都是假的，怎么可能？”史文将抽了一口冷气。
周楠指着案上的五张卷子：“文江，你没发现这些题目都有相同之处吗？”
史文江定睛端详了片刻，就惊讶地说：“都是《论语》题。”
周楠一笑：“你这才发现了，正因为如此，我才笃定这些题目都是假的，顾言的考题并未泄露。”
史文江：“既然题目都是假的，那么，为什么就有人敢卖题，难道就不怕事后买主不依吗？”
“不依又能如何，人家只让你打了一张欠条，你中不了，那欠条自然做废，你又没有什么损失。难不成还要扭送他进衙门，科场作弊，卖方固然要受到国法惩处，你做为买家，一样跑不了。”周楠缓缓道：“若是中了，人家自然可能拿着条子上门要钱。世人都知道顾言好《论语》自道要效法宋时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他做官后，每次给考生出题，都是《论语》只要是会打题的人，自然知道他出题的路数，也不难猜。”
别说其他人，就连王世贞这样的大才子、考试机器也是这么想的。
“啊！”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史文江瞠目结舌：“就这么简单？”
周楠：“是的，就这么简单，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是买家的一场下赌。赌注是自己的无关紧要的名声一个一张纸，输了也就是被人骂一顿。若是赌中了，那可就是最少一百两，上到一千两的利润。”
说着，他又开始跟史文江分析起赌场庄家的的利润从何而来。
赌场庄家赢钱并不需要他多精通业务。
就拿今年的顺天府乡试来说，总共有两千多考生，按照录取率来看，大约有两百来人能中举人，也就是说其中有十分之一的人能上榜。
试想这些庄家如果卖出去两百份卷子，其中怎么说也有一二十人能中吧！那可就是几千上万两的利，而且都是白拣的。
庄家卖出去那么多题，最后哪怕只有一人中式，也算是赚了。
说到这里，周楠感慨：京城的人可了不得，连这点子都想得出来。真是思路广，欢乐多。、
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闹剧，荒诞无聊。
史文江忙了两日，本以为能够为周楠立一大功，却不想都是浪费时间，禁不住破口大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为了钱，有的人连脸都不要了。
周楠安慰他道：“文江，算了，反正你我就是打出去一堆欠条，又没有什么损失。”
“不，问题恰恰相反，此事甚为严重，得将那些欠条赎回来。大人，还请将银子给我。”
周楠：“这又是为什么？”
史文江铁青着脸：“这些考题都是假的，也派不上用场。可如果大人你真中了，岂不是被人捏着把柄了。日后，就算再过得几十年，司正你官居一品，别人也可以说你的功名是科场舞弊而来。置身朝堂，谁没有个敌人。到时候，别人纠住这一点不放，兴风作浪，大人到时候又如何自处？”
周楠瞠目结舌：“合着我只要中举，这个舞弊的嫌疑就是洗刷不掉了？”
史文江点点头：“是的，司正三思。”
史文江那里总共买了四张卷子，每张一百两那就是四百。武新化那里一千，本大人什么都没干就要赔出去一千四，天理何在？
周楠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好，文江，你马上随我回家取钱，尽快把这事办了。千万不能出纰漏。”
看到从家里取出的白花花的银子，我们的周大人几欲吐血。
这场该死的顺天府乡试，怎么弄得一塌糊涂不说。问题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顾言会从《论语》出题，只怕这本书的每一个句子被被考生们做了范文背得滚瓜烂熟。自己就算有王世贞打题，真上了考场，也未必赢得了。
不行，我得做些什么回本，不然这念头不通达。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一动，问：“文江，昨天和李高见面那人是谁你知道吧？”
“知道。”
“谁？”
“师古。”
周楠：“师古是谁？”
史文江：“你连师古都不知道吗？顺天府段提学的儿媳妇的堂兄，现在提学衙门做段提学的长随。想来段提学在接待顾言的时候探过口风，打了题。他身边人想卖题弄点零花。”
周楠面上露出笑容：“段提学何在？”
史文江：“他是顺天府学道，自然也陪大宗师一起被关进贡院，据说是做了监临官。”就是负责维持考场秩序的。
周楠笑得更欢畅：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师古是师娘子的表兄，如果没有猜错，卖卷子给李高幕后主使必然是师娘子。这妇女眼睛里只有钱，胆子也大，可是什么事情都敢做的。
史文江一脸疑惑：“司正问这事做什么？”
周楠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是问问。”
第二日，周楠终于交卸了差事，开始放长假了。此时，距离顺天府乡试还剩八天。
他将那两朵嘉善公主所赐的宫花包了，雇了轿子一路径直去了段提学府，报上姓名，又说是师娘子的老乡，还沾些亲戚关系，还请进去禀告。
这个时候，从门房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满面皱纹，浑身绸缎亮闪闪的老者，对周楠喝道：“哪里来的亲戚，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师家有你这么个老乡，别是来打秋风的吧，快滚！”
这人年纪一把，火气不小，还一副势力小人的模样，真可惜了他那把年纪。
周楠大怒：“你是谁？”
今日周楠没有穿官府，只一身布衣，那人便存了轻视之心。轻蔑地看了周楠一眼：“俺是少夫人的堂兄师古。”
周楠闻言大吃一惊，师娘子生得也算好看，肉弹一个。本以为她如此年轻，堂兄的年纪也应该正当壮年，想不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糟老头。
看周楠神色古怪，师古本是个心胸狭窄之辈，便猜来客在肚子里骂自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喝道：“来人，把这个穷酸给我打出走！”
另外一个门房可是识货了，看得出来周楠一身都是上好的松江布，忙道：“这位先生真是少夫人的亲戚。”
师古更是不耐，骂道：“我自是师家人，俺有什么亲戚老乡，不比你更清楚？”
话还没有说完，周楠就一记耳光抽过去。

第三百八十八章 天增日月人增寿
“你打我，你竟敢打我？”师古捂着脸愕然看着周楠。
他身为段提学的长随，又是少夫人的堂兄。如今，府里的所有事都是少夫人一个人说来算，即便是大老爷对她也是言听计从。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师古在府中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即便在官场上，别人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威风惯了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周楠不屑地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扔给他：“本官乃是正六品朝廷命官，打你这个小小的恶奴不行吗？”
那个门房忙将头凑到师古跟前，看了一眼，惊道：“原来是周大人，说起来能够寻回小公子还是周大人出的力，我们合府上下都承你的情，快请花厅看茶，我这就去通报少夫人。”
说罢，就殷勤地将周楠迎了进去。
师古没想到眼前这人竟然是正六品的官员，吃他一记耳光，也是没有办法，只得忍了气陪坐在旁边。
周楠也懒得理睬旁边横眉怒目的师古，只端着茶杯悠悠地喝着。
不片刻，就有有一个丫鬟来请，说少夫人说了，周老爷确实是她亲戚，还请后宅院子中说话。
没办法，周楠值得很师古一起去了内宅。
见的房间，只见眼前坐着一个身上穿着绸缎，头上插满钗儿的妇人。
这妇人正是师娘子，两个月不见，她胖了些，皮肤显得更白皙，更像是一个喷火的肉弹。
周楠禁不住喉咙里咕咚一声，心中不觉悸动。已经一个多月不近女色，现在只要是异性，看起来都觉得不错。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低低地咳嗽一声。
见周大人一副色咪咪的模样，师娘子甚是得意。又看到周楠送来的两朵宫花，心中欢喜，满是春波的眼珠子一转：“原来是周大人，别来无恙啊？”
周楠心中气恼：好娼妇，你在做段家少夫人几日，就敢叫本老爷大人？
他今日到此乃是有求于人，只得忍住气，一拱手：“见多少夫人，本官到此乃是有一事询问于你，还请屏退左右。”
师娘子听到这话，又看到周楠满面的青春豆和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子，会错了意，以为这周大人是来寻自己玩乐。
她那日和周楠春风一度，对周大人的手段是非常受用的，也喜他青春健康的身子。顿时身上火热，就对下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堂堂段府少夫人竟然和年轻男子独处一室，传出去段家颜面何存？师古立即喝道：“周司正，有话你现在就说。”
周楠笑眯眯问：“此乃公事。”
师古：“既然是公事，自不怕为人知。”
周楠：“真的要让本大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吗？”
师古阴沉着脸。
周楠淡淡道：“还有几日就是顺天府乡试，本官也报名参考。听说今科乡试的题目好象泄露了，提学大人不就是管着这个的吗，周楠想过来问问。”
此话一出口，师古和师娘子同时脸色大变。
师娘子：“师古，你退下去。”
师古也知道卖题这事关系甚大，看周楠的模样好象拿到了什么把柄来寻晦气，忙将丫鬟们都赶了出去，自己也退出房间，并顺手将门关上了。
等到屋中只剩二人，师娘子警惕地看着周楠：“周大人要见我家老人公怕是来迟了，他老人家早就进了贡院，要一个月后才能出来。说吧，你今日来见我想要干什么？”
周楠：“看来我今天是来对了。”
“什么来对了？”
“听说少夫人在卖题目，周楠也想拿到举人功名，这才求到你这里来。”周楠笑道：“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若真，还请开个价。”
师娘子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是这事，大人对我母子恩重如山，妾身粉身难报，能够为大人出力，那是应当的，妾身这就给你。”
说罢，她便站起身来，拿了钥匙打开旁边的一个斗柜，取出一封信任递过来。
确定了这一点，周楠心中大喜，看来段家卖题这事不假。却不伸手去接：“师娘子，本官还想问一句，这题目是真是假，确实是今科的考题吗？我可是知道的，出题的可是顾言顾大人。题目一出就上了封条，不到考试那天不启封。”
“你这冤家，妾身这是还你个人情，你却还怀疑上奴家了？没得叫人心中难过。你不要就算了。”师娘子诈怒，将信朝地上一扔。
周楠忙低下头去拣，却不想就在这个时候，师娘子竟朝前迈出一步。
于是，我们的周大人的脸就装到一堆热乎乎软绵绵的所在。
“撞死奴家了，疼疼疼。”师娘子顺势一倒，就将周楠搂住。
周楠大惊，忙低声喝道：“你这娼妇想做什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呜……”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丁香舌给堵住了。
周大人已经一月不知肉味，浑身就好象是个汽油桶，如何把持得住。浑身上下都是烈火熊熊，就抱起师娘子直床内宅，将她狠狠扔在床上。
此中之事自不可描述，当真是梦里不知道岁月长。
转瞬一个时辰过去，两条汗津津的身体才静下来。
周楠身心得到极大满足，还没等他畅快地舒一口气，身边的师娘子先叫了一声：“却是爽利，周老爷手段比起上次却要强上不少，奴家的身子骨都要被人抖散了。”
又伸出手来将欲起身穿衣逃离罪案现场的周楠抱住。
周楠笑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师娘子，咱们还是起来穿好衣裳说话吧！”
师娘子媚眼如丝：“你又怕什么，那老不死的现在可在贡院里，你就算在这家里住上十天半月也没人敢管。”
周楠：“这么嚣张，你就不怕被段提学知道？”
师娘子哼了一声：“知道又如何，他又能奈我何，难不成还行家法把我打死？打死了我，谁能服侍他？那老畜生，也只有和奴家在一起的时候能挣扎几下，别的女子都不成。打死了我，或者惹火了老娘，一拍屁股走人，老东西这辈子就只能做太监了，他舍得吗？”
周楠心中好笑，段提学的ED很严重，也只有在强烈的心理的刺激下才能稍振雄风，这厮就是个变态啊！
也因为这样，再加上又替段家延续了香火，师娘子简直就是段家的太上皇，威风得紧。
“住个十天半月倒是好，只可惜本官要参加乡试，等下还得回家温习功课呢！”
师娘子爱周楠的年轻健壮又英俊挺拔，如何肯放手，腻声道：“你这个冤家，不就是个乡试吗，题目都给你了，还担心什么？”
周楠问：“这题目可真，段提学又是怎么拿到的？”
师娘子顾不得浑身汗水，不住摩擦，回答说：“我听老畜生说过，他有一个门生要参加今年的乡试，欲提携一二。大宗师临案，老不死的就和顾大人诗酒唱和了几日，想探些端倪。无奈顾大人是个正直的好官，却问不出来。于是，就诱他吃酒宴饮，根据顾大宗师的喜爱，打了三道题目，写在纸上。”
“师古就偷偷跟妾身说，这三道题目可是一座金山，若是拿到手，卖给秀才们，大笔银子到手。于是，奴家就叫师古将题目抄了。”
“师古说了，老不死的学问了得，又干了一辈子提学官，这题应该是真的。即便只猜中一题，也能保送出几个举人老爷。”她还在不住地动，嗲声道：“官人，你今日能够来看妾身，钱不钱的无所谓，权当奴家送你个前程，报你的恩情。”
周楠被她磨得心猿意马，忙收摄心神：“原来这三题是段提学猜的，吓我一条，本官还以为他科场舞弊呢？你也是好大胆子，若三题不中，就不怕买家寻你晦气？”
师娘子：“我就让买家打了张欠条，又没收钱。到时候大不了将条子还人家就是了，难道他还敢闹，有脸吗？”
周楠又问：“你总共卖出去几份，又卖多少钱？”
师娘子：“卖出去三份，至于多少钱一份，得看买家的身份。如果是穷秀才，一百两也可以；若是达官贵人，一千两不算多。”
“是不是有一个叫李高的人买了题？”
“似乎没有这么一个人。”
周楠转念一想，也对，李高又不参加这期乡试，再说他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写欠条给人留下把柄：“那么，有没有一个通州姓李的人？”
“不知道，奴家又不识字。”
“可否将欠条给我看看？”
“周大人你想做什么？”师娘子心中有些怀疑，不过还是站起身来，寻到钥匙，领着周楠打开斗柜，将三张欠条递给周楠。
周大人一看，果然有张通州的，只是那人却不姓李，而姓孙。上面写着，嘉靖四十一年顺天府秋闱新科举人孙新欠段府师娘子白银三百两。
“应该是他了。”周楠低声欢呼，道：“师娘子，这张欠条能否给我？”
“给你……这可是三百两银子……”师娘子心中警惕。
周楠道：“放心好了，本大人何等身份，还能黑吃了你的钱。就算将来我拿了这张欠条去孙家讨帐，我又不是你，人家完全可以不认。按照大明律，若我去讨，你还得出具一张委托文书，委托我替你收款才行。”
“那你拿这张条子去做什么？”
“自然是帮你要钱啊！”
师娘子一脸的迷糊：“奴家不是太明白。”
周楠道：“师娘子你刚才可怜本大人内火旺盛，肉身布施，可是救了我的命了。大恩大德，自然要涌泉相报。你想啊，这三道题都是段大人猜的，是否猜中还俩说。若到时候一题不中，岂不是白费工夫。我有个法儿让这孙秀才在后天乖乖将这三百两银子送上府来，日后就算中不了举人也不敢说半句废话。不，三百两是便宜他了，怎么也得给五百两。”
师娘子本是个蠢笨妇人，听说马上可以拿到钱，如何不愿意，美目一转，喜道：“那好，就依官人的。讨厌，说什么肉身布施，羞煞奴家了。”
看她满面娇羞，赤条条立在自己身边，饱满的胸脯横看成岭侧成峰。周楠再忍不住，又扑了上去。
这次他不敢再耽搁，一阵暴风急雨。
事毕，师娘子终于彻底瘫软在床：“真是个没良心的，奴家这几日只怕都走不动路了。你脸上的豆豆若还少不了，可再来，妾身包你药到病除。老畜生猜的题目你尽管拿去，不要你钱，算是奴奴的一点心意。”
周楠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什么不要你钱，我这是被那吃人的母老虎反推了吧？
腰竟有些发软。
扶墙而出的周大人禁不住感慨：天增日月人增寿，年岁不饶人。
虽然身上其软如棉，周楠还是提起精神布置。
等回到家，已是极度困乏，本欲去睡，突然想起已在预产期的荀芳语，还是不放心，就去了她的屋中。
和他预想不同，荀芳语并没有躺在床上痛不欲生的折腾，而是坐院子里一边纳凉一边和稳婆、丫鬟们说话，几上摆着水果、零食，地上还吐满了瓜子皮。
周楠笑道：“娘子，你不是要生了吗，怎么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荀芳语道：“那日我读《西游记》中看到狮驼国妖怪吃人一节，受了惊吓，肚子就痛起来。可说来也怪，等到稳婆过来又好了。”
稳婆上来一福，道：“禀大老爷，瓜熟自然蒂落，这事也急不来的。”
荀芳语微皱秀眉：“妾身肚子里揣着孩儿，那可是好几斤重的一陀肉没，天气又热，实在不耐了。”
稳婆忙道：“如夫人，也就是这十天半月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周楠安慰了荀芳语半天，就不住打着哈欠。
荀芳语：“老爷若是累了，且回屋睡觉，妾身没事的。就是平日里没人说话，闷得紧，不知道云娘和素姐什么时候能够来京。”
周楠：“估计是来不来了。”
荀芳语大惊，忙问为何，周楠只笑而不答。
第二日清晨，周楠朝镜子里看了看，发现自己面上豆豆好了许多，看情形最多一个月就能痊愈。
“师娘子，真猛药也！”周楠赞了一声，神清气爽直奔李府。

第三百八十九章 条件
“你来做什么？”李伟斜眼看着周楠。
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自从端午节被富裕王轰出宴会之后，他就被李妃勒令在家面壁思过。
老年人喜静不喜动，呆在家里也无所谓，但是李家在外面的生意都停了下来，没有入项不说，手下还有那么多人要养，见天都不是不小的支出。
说起他和周楠的关系也古怪，他们父子和周楠仇怨很深，虽说上次周楠帮了他们一个忙，可这么多恩怨却不是一两句话一两件事就能化解的。
今日周楠前来拜访，儿子李高索性避而不见，以免看到人压不住火。
“我有一件事想请李老先生帮个忙，事成之后大家都少不了偌大好处。”周楠说。
李伟听到有好处，神情缓和了些：“你是要和我合作做生意吗，嘿嘿，以老夫的身份，莫说一件就算是一百件，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知道我女儿是谁吗，裕王府王妃，世子的生母，将来害有可能……”
“知道知道，”周楠忙打断他的口头禅：“你老人家是什么人啊，京城无人不知道无人不晓，只要你肯开口，比宰辅都管用。”
“可是，周大人大概也不知道我恶了李妃娘娘，现在正在家里思过呢，一步也出不了门，要等娘娘消了气再说。”李伟叹息一声。
周楠：“李老先生想不想重获自由之身？”
“想，怎么不想，呸！”李伟突然醒过神来，唾了一口，骂道：“老夫又不是囚犯，说什么重获自由身？”
周楠悠悠道：“现在不是，可马上就是了。北镇抚司你是没资格去的，但刑部的大牢却有你父子的一席之地。”
这话说得难听，李伟霍一声站起来：“姓周的，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了？”
他捏紧了沙锅大的拳头，恶狠狠地盯着周楠。
周楠却是不惧，依旧好整以暇地说：“今年顺天府乡试还有几日就要入场，听说你们李家买了考题，嘿嘿，科场舞弊，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伟：“什么科场舞弊，你乱说什么，老子这里就没有读书人，何来舞弊一说，你他娘少来讹老夫。”
周楠：“通州**营孙家集孙新认识吧？”
李伟：“如何不认识，那是我大姨子的独子，怎么了……咝……他也要参加今年顺天府的乡试……姓周的，你把话说清楚了。”
看他神情不似做伪，周楠：“孙新出了三百两银子向提学衙门买了考题，李老先生真不知道这事？哦，我好象明白了，这事是你儿子李高办的，想必也瞒过了你。对了，孙新还给卖家打了欠条，现在已经落到我手头了，证据确凿啊！老先生，你猜，如果我将这张欠条往御史台一送，后果如何？你老人家手眼通天是不假，可还通不到科道那里去。再说了，这种事情关系到国家纶才大典，谁敢包庇？老先生现在不妨问问令公子？”
李伟也知道这事的要害，“你稍待，我去问问那小畜生。”
说罢，就急冲冲跑出客厅。
不片刻，只听得一声怒啸：“欠条呢，给我！姓周的，今日你既然来了，就别想离开这里。”
周楠回头看去，却见李高红着眼睛手提哨棍冲了进来，背后跟着一群杀气腾腾的家丁。
又来这一套，真是毫无新意。周楠将手一摊：“对不起，某身入虎狼穴自然早有准备，条子可不敢带在身上。”
李高：“好个畜生，给我打！”
周楠却是不惧：“李高，你可想清楚了，殴打正六品朝廷命官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还有，我今日若有事，那边立即就会有人将你表弟的欠条送去有司。到时候，不但孙新吃不了兜着走，你做出这种事来，只怕李妃娘娘也饶不了你们父子。”
“你……”李高气得提棍子的双手不住颤抖。
这个时候，李伟冲了进来，喝道：“李高，小畜生，不得对周大人无礼。大人今天既然登门，自然不会做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凡事都好商量。此事自有为父料理，你给我滚出去。小畜生，你竟然瞒着我扶持你表弟，还出钱出力，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原来，李伟就是个小人。早年他日子过得困苦，若非大姨子家接济，早就饿死了。也因为如此，他的两个孩子李妃和李高和大姨子一家非常亲热。
不过，李伟以前经常在那里骗吃骗喝，大姨子实在看不过去，就劝戒了几句。如此，就触怒了心胸狭窄的李伟，发达了也不肯提携孙家。
这次孙新去参加顺天府乡试，李高念到和姨妈一家的感情，出钱出力帮他拿题。只是考虑到父亲不待见孙家，就瞒了他。
李高气得将手中的棍子朝地上一扔，怒喝：“姓周的，咱们走着瞧，早晚给你好看。”
周楠微微一笑：“公子走好。”
等到李高等人气恨而去，李伟骂道：“这个败家子，气死老夫了。罢，既然周大人已经找上门来，想必也不可能空手而归，开出你的条件来，你要什么才肯将那张欠条还给老夫？”
“五百两。”
李伟心都在流血：“周大人好狠！”
周楠：“现在是李先生有求于我，自然要漫天要价了。不过和这事的后果比起来，区区五百两也算不得什么。”
“好，等下老夫将银子送去贵府，欠条给我。”
周楠：“别急，这银子是给卖题人用来封口的，又不是我的。周某身入宝山，如果空手而归，岂不是白忙一场。”
李伟：“姓周的别过分，你待怎地？”
周楠：“我有不要你的钱，在下只有一个条件，我要见李妃娘娘。”
“什么，你要见我那乖女儿，你也配？”李伟惊天动地地叫起来。
周楠只端起茶杯，微笑不语。
李伟：“嘿嘿，你当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不外是贪王府的富贵，想问我女儿要官，想得倒美。对了，孙新买了考题一事都是你的一面之辞，谁知道是真是假？”
周楠：“李老先生，忘记告诉你了，孙新已经被我衙门的人拿了，一但本官和李先生话不投机，立即送解送有司法办。李家集离这里也就二十里地，快马一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老先生大可派人去看看孙秀才还在不在。本官也不急，就在这里等着。”

第三百九十章 汗出如浆
李伟大惊：“你竟然敢拿孙新，谁给你的权力？”
周楠正气凛然：“本官身为朝廷命官，碰到违法乱纪之事，自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去管。别说我是官，即便是普通百姓，遇到不平事也当禀告有司。李老先生，你还是好好想想这事的后果吧！”
“好，你等着。”
李伟恨恨地看了周楠一眼，拂袖而去。
周楠也不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悠闲地看起来。反正在家是温习功课，在李伟这里也一样。
这一读就读得兴起，索性走到案前，磨了墨，提起笔依昨天在师娘子那里拿到的考题做起了文章。
他现在手头已经有了六张卷子，这些卷子的题目都不一样。可以肯定，都是假的。
不过本期顺天府乡试大宗师顾言喜读《论语》这事不假，搞不好他还真从这本书里出题。将这些卷子都作一遍也是好事，就当考前刷题吧！
周楠这才来李家闹得厉害，还差点被李高带人乱棍打死，可说是惊动了整个李府。于是，就有不少下人偷偷在旁边围观这个胆大包天的李大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又见周大人竟然在书房里挥毫泼墨，心中个是惊奇：真是个狂放的名士啊！
不觉有些佩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楠一篇八股文章写完，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他便放下笔，用湿巾擦了手。这才发现外面院子里的那些人都已经消失不见，整座院子变得安静异常，甚至可以听到麻雀唧唧喳喳的叫声。
周楠知道事情已成，李妃快到了，李家这是在让家人回避。否则，堂堂王府妃子和外官见面，传出去对她的清誉有损。
吸了一口气，周楠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坐在椅子上默默等待。
一阵脚步声传来，周楠抬起头一看。
却见，李伟和一个盛装女子走进屋来。
那女子霍然正是自己见过两面的嘉善公主。
我要见的是李妃，嘉善公主过来做什么？
周楠一楞，忙站起来，作揖：“臣见过……”
嘉善公主打断周楠的话，对李伟道：“父亲，这位就是周楠周大人？”
“父亲……”周楠整个人都蒙了，她怎么叫李伟是父亲？这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伟：“对，王妃娘娘，这位就是道录司右正周楠周大人。”
李妃点点头：“好的，父亲，你先退下去吧，这里的事情自有我来料理。”
“是，娘娘。”
等到李伟退下，周楠还保持着僵硬的肢势，额上有汗水不住流下来。错将冯京当马凉，这个乌龙摆大了。
当时自己将李妃当做小寡妇嘉善，也以为她是个风流女子，举止甚为不敬。若李妃真要治罪，自己可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难怪小万历对自己如此敌视，想来那日自己和他母亲见面的时候行为亲昵，被他不小心看到。
小万历早熟，虽然不明白男女之事，但肯定对自己异常厌恶，这才在嘉靖那里告状，要置我于死地。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我周楠完蛋了。
这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李妃装着不认识周楠的样子：“久闻周大人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果然是相貌堂堂的正直君子。”
周楠以为她在挖苦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哭腔：“臣……下官……”
李妃微微一笑：“说来也怪，今日我虽与周大人第一见面，却好象是早已熟悉的故人，周大人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
周楠：“下官不知。”心中大苦，李妃你就别玩我了，要打要罚尽快。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了。
李妃还是那副温和模样：“我好象有点明白了，王府中的侍读侍讲学士们也都是君子，如周大人这般温文尔雅，如高师傅、张先生还有以前的李阁老。说起来，周大人还和他们有点挂像，难怪我见了你总觉得眼熟。”
周楠：“下官惶恐，当不起王妃娘娘的夸奖。”
“你是该惶恐的。”李妃还在微笑：“你屡屡触怒我家父亲和兄长，现在还逮捕了我表弟，虽说都是为公事，却已经将李家得罪尽了，难道你就不怕？”
怕，当然怕了，问题是当时我不知道你就是李妃啊，周楠默然无语，依旧不住流汗。
李妃走到案前，拿起周楠刚写的文章看了看。眼睛一亮：“好字，好文章，看来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表弟孙新所买的考题了？”
周楠：“回娘娘的话，正是。”
李妃将稿子放下，又看了还在保持作揖肢势的周楠：“周大人你很热吗？”
周楠：“得见娘娘，战战兢兢，汗流浃背。”
李妃：“你平身吧，好好回话。”
“是，娘娘。”周楠直起腰，感觉一身都绷得酸了。
李妃坐到椅子上，目视周楠：“周大人，你今日来李家不仅仅是只为见我一面吧？”
周楠：“正有一事想请娘娘帮忙。”
李妃淡淡道：“你说。”
周楠定了定神，竭力让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下官乃是两淮人氏，早年家境贫寒，衣食无着。后来进了县衙做吏员，混口饭吃。两淮盐甲天下，从事这一行当的极多，下官也不能免俗，就从盐商那里分得一些盐引生发。前番严党乱政，鄢懋卿将所有盐引收归己有，中饱私囊。下官家有三个妻妾还有三个儿女需要养活，仅靠那点微薄的俸禄已经到了举家食粥地步。”
“现在严党已经被铲除，朝廷万象更新。下官有意让家人经营官盐，还请王府恩准。”
李妃：“原来如此，周大人早年的事情我也听人说过，确实令人同情，这事原本也不大，你要多少引？”
听她这么说，周楠大喜：“多谢娘娘，五万引即可。”
李妃吃了一惊，五万引，那已经是淮杨一等一的盐商了。她原本以为三两千引周楠就能满足了，想不到他却狮子大张口。
没错，李妃敬佩周楠的人品，对他也有好感。可周楠贪婪成这样，却让她极为失望：“周大人，我只是王府的王妃，朝廷自有制度，替你办这事已经是大大违制。大人抓捕孙新，这是想胁迫我李家吗？”
周楠：“不敢，下官这是为娘娘考虑。”
李妃淡淡一笑：“为我考虑，这话到是奇怪，愿闻其详。”
周楠：“这五万引并非是下官一人的，其中周楠占三万。毕竟所有官盐都需下我包销，下面还有养活许多人。另外两万引盐……”
李妃打断他的话：“另外两万引你是要给我父亲和兄长吗，周大人好心思。我父亲和兄长自有庄田供应衣食，若不足用，我也可以接济他们一些，不劳大人操心。”
这已经是拒绝周楠了。
我们的周大人见目的没有达到，心中一动，立即明白她的心思。
在真实的历史上，李妃就是个政治家。后来执掌朝政之后，对家人管束也严，闹得李家人对她极为不满。后来，李伟父子贩卖劣质棉衣给边军，引得军镇物议沸腾，闹出偌大风波。李妃甚至还想过逮捕这二人，交有司法办。
倒不是因为她不念父女、兄弟之情。实在是作为一个政治家，容不得半点私人感情。若不办他们，自己将地位不稳。
后来还是首辅张居中从中斡旋，这才让李伟父平安脱身。
就如今来说，李伟父子飞扬跋扈，什么钱都敢吃，就是个没立场没原则的人，已经引起了大家和王爷的不满。
特别是裕王，他的心意直接关系到李妃未来的地位。
这也是李妃禁足父亲和兄长的缘故，怕就怕他们在外面又闹出事来，影响到自己，又如何肯在让他们去做盐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君子不言利，娘娘品德下官佩服。不过，圣人又云：生财有大道。”周楠整理了一下思路，侃侃道：“下官非为李老先生，而是为娘娘着想。”
李妃心中大奇：“又与我有何关系？”
周楠：“方才下官并未将话说完，这五万引盐引，下官拿三万。另外两万中，李老先生拿五千为日常用度，另外一万五给娘娘。”
这周楠打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这是要贿赂我吗？李妃好笑的同时，又不住摇头，本以为他是正直君子，却不想竟然是个逐利的钻营庸俗之徒。
周楠如何看不出她态度的改变，道：“娘娘误会下官了。”他压低声音：“最是无情帝王家，无论是王府还是皇宫，都是天底下最最凶险的所在。各方人物都要照应周到，近贤人也要亲小人。尤其是小人，他们虽然做不成什么事情，但在下面搬弄是非却不能不防。小人眼睛里只有钱，都得照应到了。娘娘一个月才多少俸禄，手头难免有窘迫的时候。”
“普通人尚三妻四妾，求的是子嗣绵长，更何况是天家。王府皇宫中定然有不得志的奴婢苦求钻营的路子。如今王爷只世子一根独苗，可将来呢？如果真有那一天，难保不会有人别有心思。”
这话说得已经露骨了，却直指宫廷斗争的实质。
李妃顿时脸色大变，没错，最近王爷去她院子越来越少，这个月甚至只去了一次。他就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王府中的女人也越来越多，难保将来不会再生下王子。
若是将来自己失了宠信，难保下面的人不会搬弄是非，世子的地位就会受到挑战了。
要想维持她们母子现在地位，就需要钱。
现在王府的人少，花消不大。
如果今上千秋万岁之后，王爷登基继位。皇宫中的人精更多，几千个太监，那么多衙门，都需要笼络好。另外，外朝的关系也需维持，到时候就算是金山银海也不够使。
这么一想，还真需要条稳定的财路。一是为了自己，二是为了李家，更重要的是为了世子。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点，周子木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此人之才果然令人敬畏，等到王爷得继大宝，说不定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他竟然能想到。李妃心中突然冒起一句话：不谋一地者，不可谋天下；不谋一时者，不可谋一世。
这是屠龙术啊！
治世之良臣，乱世之枭雄。
李妃微微叹息：“哎，上次周先生所言‘好圣孙’我王府上下都承你的情，先生家境贫寒，我心中也是怜惜。”
听到这话，周楠知道李妃已经答应此事情，心中一阵狂喜，拱手施礼：“愿为娘娘效死。”很干脆地投靠了未来的后党。
在李妃心目中，周楠已经等同于高拱、张居正那样的奇才，其品行高洁尤有过之。对于这种大名士大才子，她是非常崇敬的。
今日这样的人物竟然惟自己马首是瞻，她竟有些激动。
心中隐约有个念头：权力真是好东西，手握大柄，天下英才尽在囊中，谁说女子就不能有大志向？
她现在的心情就好象当年正在卖草鞋的刘备突然得到诸葛孔明的投效，内心欢喜自不待言，忍不住微笑道：“周先生何须多礼，一点小事罢了，今后还望克己逢公为朝廷为君父实心用事。”
看了看外面，天上的毒日头已经被云彩遮挡，有微微的凉风吹进屋中，甚是舒爽：“子木先生的汗水怎么不见了？”
周楠还保持着拱手作揖的恭敬肢势：“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胡为乎堂下？”
“薄言往溯，逢彼之怒。”
“平身吧！”问得有趣，答得也有趣，李妃再次轻轻笑起来。
她鼻子上出了一层毛毛汗，看起来艳光四射，美得耀眼。
恍惚中，周楠仿佛又看到了那夜那个身姿窈窕的温柔女子，鬼使神差地拧了毛巾递过去。
这一举止在他和黄锦随侍嘉靖的时候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也没过脑子，纯粹是下意识所为，显得非常自然。
李妃也没多想接过来就擦了把脸，这才想起却将妆容给擦花了，正要叫人补装。突然，她的俏脸红了。
要知道，女子只会在丈夫跟前化妆，周楠已经是大大地不敬了。
屋中的气氛变得诡异。
我们的周大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冷汗又如泉水一样涌出来。
良久，李妃才恢复平静，道：“周大人，你下去吧？你说的那事，我会让李高给你回信。”

第三百九十一章 白手套
且说意识到科场舞弊的严重性之后，李伟也知道周楠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人，不敢大意，急忙命儿子李高去王府禀明其中的厉害关系，将李妃请了过来。
此事情甚为要紧，父子二人被李妃赶了出来，气恼地坐在凉亭里等候。
李伟越想这事心中越气，尤其是儿子竟然出钱出力贴补大姨子家，简直就是不可原谅。
一怒之下，李老先生就一口小畜生小畜生地骂起来。道：“孙家以前是怎么对咱的，难道你不知道。爹爹当年落魄的时候，你看看你姨父姨妈那副样子，简直就是施舍叫花子。劳资现在想起来气还不顺，你这小畜生竟然自掏三百两银子出来给他买前程，真是个败家子。”
李伟被父亲骂得心中窝火，顶嘴道：“爹爹你心眼也忒小了，当年若不是姨夫他们我父子三人只怕已经饿死了，这恩情是三百两银子能报答的吗？你说我是败家子，这家里的的生意哪样不是我在出力，我自用我的钱，于旁人无关。”
李伟大怒，抬起手就要抽下去：“旁人，你老子是旁人吗，忤逆不孝的畜生。”
正在这个时候，周楠从那头走过来，笑着一拱手：“李先生和李大人在闹着玩儿呢？”
李高冷哼一声：“你这小人？”
周楠诚挚地说：“李先生，李大人，过去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得罪之处还望不要放在心上。以后大家都是好朋友，还有打交道的时候。”
李高骂道：“谁跟你是好朋友，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想再看到你。”
“将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哈哈，告辞，告辞！”周楠也不生气，逍遥而去。
他刚走，一个下人就过来：“禀老爷，大公子，表少爷来了。”
二人一楞，表少爷不就是孙新，他不是被周楠拿了吗？
顿时，心中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
孙新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大鼻子厚嘴唇，显得憨厚。实际上，他也是个老实人，读书也不成，都一把年纪了才勉强中了个秀才。
见到二人，忙上前施礼：“见过姨夫老爷，见过表弟。”
孙新从小和李高、李妃姐弟玩大的，感情极好。
李高忙一把握住他的手，急问：“表兄，姓周的小人没为难你吗，怎么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说着他又恨恨道：“亏得姓周的畜生识相，否则若是伤了你一根毫毛，愚弟绝不与他甘休。”
“什么周大人，什么放出来了，我好好的，你说什么却是听不明白。”孙新一脸的迷惘。
看他模样不似作伪，李家父子也奇怪了。
李高：“你真没被人抓，那你怎么进城来的？”
“我好好儿的怎么可能被衙门里的人捉？”孙新道：“今日我本打算在家温习功课，刚起床就有两个道录司的差人过来，说是寓居京城的大名士王元美士贞先生在京城三清观和人做文会，听闻愚兄的道德文章，就下了秉帖请我出席。因为时间紧迫，走得匆忙，倒忘记给家里人交代了。想必你们看到公人登门，误会我犯了事。”
说到这里，孙新满面亮光：“能够得王元美垂青，那是我辈读书人无上的荣耀。那雅集，来的都是京城一等一的大学者，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开眼界了开眼界了。文会做完，小侄心乡既然已经进了城，不如来给姨夫请安，顺便再看看表弟/”
李家父子面面相觑，好象明白了什么。
王元美王世贞不就是周楠的老师吗？
孙新以往不过是一个落魄秀才，加上人老实，在士林里属于人见人踩的角色，王世贞这种文坛领袖就是他心目中的神。
他还处于极度的兴奋中：“今天的文会真精彩，元美先生还问了我的名字，是什么地方人，平日里读过什么书。他在士林中那么高的地位，竟然对我这个小辈如此和气，真道德君子啊！”
说到这里，他眼睛竟有点湿了。
李家父子一阵无语，良久，又同时骂：“这个小人！”
孙新突然怒道：“姨夫，表弟，我可是尊敬你们的，可你们不能骂先生，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不不不，不是骂王世贞。”李高连连摆手。
正要解释，一个小太监就过来说李妃娘娘请李老先生和李大人过去说话。
“啊，表妹来了，我得去看看。说起来已经五年没见着她的面，甚是想念。”孙新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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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木有请不知有何吩咐，可是盐引的事有眉目了？”晚间，在周楠的书房，武新化问。、
周楠点点头：“已经走通路子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司正有手段，我这就去和其他几个股东商议此事。子木放心，该你的那份绝对少不了。”武员外兴奋地搓着手。
“都是淮安人，亲不亲故乡人嘛，应该的。”周楠随口应酬，思维突然发散，这姓武的和师娘子有私情，我和师娘子也不可描述，再加上阿九的舅舅，还有段提学。大家都是同情兄，这关系乱得呀！
“对，这东西你看看。”说着话，周楠就将史文将从卖题人那里赎回的欠条递过去。
“这个……”
周楠笑道：“武兄做事也太不牢靠了，这可是天大把柄。若那卖主别有心思，又或者有人欲害本官拿到这张欠条，事情就麻烦了。”
武新化做为一个老商贾，本就是个精明人。仔细一想，就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忙赔罪：“是在下考虑不周，司正放心，等下我就叫人把那一千两银子给你送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如何能让司正破费？”
周楠很满意他的态度，如果这姓武的不肯出钱，盐引的事情自己也不会同他提起。反正他就是自己的白手套，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街都是。
“好，那本官就笑纳了。现在咱们说说盐引的事，武员外，你那边一共要多少引？”
武新化忙道：“我那边一共有四个盐商想走门路拿引，合一起有九千。”
周楠摇头：“九千，实在太少，武员外你也就这么点眼界？”
武新化心中一动，喜道：“司正若有意提携我等，没齿难忘，那么是一万？”
周楠微笑摇头。
“一万五？”
周楠还是笑而不答。
武新化抽了一口冷气：“不会是两万引吧？”
“你胆子还是太小了些，一共十万引。”周楠淡淡地说。
“什么，十……”武新化手中的茶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万引，都半纲了，这怎么多盐引也不知道将来会制造多少富甲一方的大富豪。
这周大人的神通竟广大这样，遇到这么一个贵人，合该我武某人发达。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周楠突然一笑：“武员外，你以为这七万引盐引子都是给你们的。咱们老家有一句大俗话是怎么说来着，麻雀吃豌豆，下一句怎么讲？”
武新化：“司正的话在下不明白，还请明示。”
麻雀吃豌豆——眼睛大，PY小。
其意是指某人眼高手低，存有非分之想，德不配位。
这已经是很不客气的话来。
周楠低声道：“实话同你说吧，能够拿到这么多盐引的人自然有深厚的背景。据我所知，武员外和你的同伴也都是普通小盐商，在场面上也没有人。就算我将这十万引盐都给你，你不觉得自己像是三岁小儿怀揣千金过闹市吗？意外之财，得之非富，我这也是为武兄好。”
就在下午的时候，李高亲自来周府拜访。
周楠和这个曾经的仇家开诚布公的共商大事，进行了愉快为和谐的交流，达成一定共识。
李妃说两淮盐运使是王府系的老人，两淮巡盐御使是李春芳李阁老的门生，到时候让李阁老修书一封带过去就是，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五万引实在少了些，加成十万。
这其中的股份是这么分配的，周楠拿三万，李家父子拿二万干股做为日常用度，李妃拿五万。
但如此一来，周楠每年都有几万两的入项，他已经相当的满足了。
一个盐业的利益集团已经初具雏形。
李妃，果然好气魄啊！
听到周楠提醒，武新化心中一凛。是啊，其实两淮盐商集团也有阶级之分，大盐商和小盐商泾渭分明，登记森严。
一般来说，家里曾经有先祖做过官儿，在衙门里有点门路的，每年也只有两三千的盐引，这样的人只能算是地方缙绅，就好象是武新化这种。
一万到两万，则是中等盐商，这人通常都是地方豪门，家中有人在朝中做官，品级还在四品以上。
两万以上，就是顶级商贾了，通常这种人都有部堂级背景，说穿了就是人家的白手套。
可笑自己一个小小的商贾，却做十万引的美梦，将来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看来，周楠今天叫我过来并不是想羞辱我武新化，而且别有用意。
武新化何等精明之人，立即道：“司正和站在司正后面那人若是有在下需要效力的地方尽管说话，敢不实心用命。”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劲，周楠心中赞了一声，这厮倒是痛快：“我会在扬州办个商号，那么多盐都需要分销出去，这事可以交给你来做，到时候少不得分你一成利。”
武新化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最后得到的利润和以前相比多了五倍的利，怎么不肯。虽说是给人家打工，可有周楠后面那天大背景，官府那边也少了许多麻烦，何乐而不为。
这可是攀上朝堂贵人的天大机缘，如何能够放过？
为了五倍的利益，至于其他几个同伴所托，我武某人管他们去死，自然要一脚踢开。
他也不废话，一作揖到地，真心实意地感激涕淋：“多谢司正提携。”
周楠将他扶起，将几封信递到他手头，道：“这里有三封信，一封是内阁阁老李春芳写给两淮巡盐御史的；第二封是司子监祭酒高拱写给两淮盐运使的；第三封则是我的家信。你明日就回淮安，和我妻子还有岳丈一家去扬州，把摊子给我扯起来。”
武新化心中震撼：周楠背后那人究竟是谁，连内阁辅臣和国子监祭酒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内阁首辅都说得动……他不敢再想下去，恭敬地将信接过去，贴身藏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请做首辅吧
“还有五天，还有五天就要进考场了，这天也热得实在不象话，这秋老虎还真是厉害。”周楠看看外面明晃晃的太阳，无奈地摆了摆头。
按照明朝的科举制度，每逢每遇子、午、卯、酉四个年份，朝廷开正科乡试。这四个年份，对读书求仕的秀才们来说，简直就是大红喜年。
今年八月九日他就要进考场，现在是八月三日，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
如今的周楠已经只有科举这一条路可走了，若是不中，说不定就会被抓去做驸马，这是他断断不能忍受的。
办完盐引的事情之后，他就将全副心思投入在备考之中。
可是，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这一天早晨周楠起床，光着膀子坐在书房里，提起笔，内心中却是一片迷惘，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啊，做点啥呢？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已经将《四书》《春秋》和朱熹的注解背得滚瓜烂熟。古文写作已经过关，八股文登堂入室，肚子里也记住了无数篇范文。
一生悬命，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极至。
但这还不够，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比他聪明比他努力的古人。最可怕的时候，比他聪明的人比他更努力。
上了科场，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并没有任何特异之处，又如何竞争得过其他人。
那么，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就连前番买的那几张卷子，他也做完背熟。
周楠呆呆地坐在那里，汗水从背心不住流下来。
一阵凉风从背后袭来，回头看去，只见荀芳语正提着大蒲扇对着他轻轻摇着。
“舒服。”周楠叫了一声，道：“芳语怎么过来了，你身子已重，怎么不在院里歇着？”
荀芳语：“在院子里不也一样热，这京城的天怎么热成这样，妾身的汗水从早到晚都没有干过。还是淮安老家好啊，凉快得多。”
周楠笑问：“可是想家了？”
荀芳语：“哪里是家，有你有孩儿的地方才是家。”
周楠心中温暖，握住她的小手：“是啊，太热了，真是委屈你了。这京城就是一口蒸笼，等到明年，也该在城外凉快的山上建座院子，让你们娘俩避暑。”
明年商号一弄起来，不出意外应该有几万两银子入项，也够了。
荀芳语：“心静自然凉。”
周楠：“这心如何静得下来。”
“可是为科举的事情，今年中不了，过两年再考就是。反正老爷现在已有官身，并不需要靠功名博前程。再说了，就算老爷你不做这个官了，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不用在官场上担惊受怕，不好吗？”
周楠苦笑：“有的事情并不是不做官就能解决的，我现在如何停得下来。”他现在就好象坐在一辆失去控制的车上，直到耗尽油料平安停车，或者彻底倾覆。
未来的事情固然说不清楚，可现在跳车却只能摔得粉身碎骨。
那么，只能咬着牙坚持。
荀芳语：“既然老爷一心科举，妾身也没有什么好劝的，一切随缘吧，老天自有安排。”
周楠：“你啊，真是读佛经读傻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自然要锐意进取，等是等不来的。”
荀芳语：“老爷之言有理，不过凡事张弛有度，反正还有五天就进考场，这个时候在临阵磨枪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不如索性不看书了。”
听到她这么说，周楠心中大以为然。也对，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师就说过让大家在考前放松。所谓，小考小耍，大考大耍。反正我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温习的功课也温习了，还不如好好放松一下。
京城这么热，何不带着妻子去西山凉快几日？只是，荀芳语的身子挺得住吗，真有事那就是追悔莫及了。
正矛盾中，窝头进来禀告：“老爷，外面有个姓陈的客人求见。”
周楠：“可递了名刺？”
“没有名刺，问他又不肯说，只道有紧急要事求见。”
周楠有点迷糊，什么紧急要事，老爷我现在就没什么紧急的事情。这人鬼鬼祟祟的，又不肯通报姓名，会是谁呢？
他想了想，自己好象还真不认识什么姓陈的，就问：“那人多大年纪，什么相貌？”
窝头是个老实孩子，摇头：“看不出来，反正是个成年人，长得也就那样，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荀芳语忍不住一笑：“老爷，来的都是客，你请他进来一看不就知道了。”
“也对，见见就知道了。”周楠：“窝头，扶你家主母回院子去。对了，去买些冰放在她房里，这贼老天实在太让人难熬了。”
“是，老爷。”
等见到客人，周楠才明白窝头口中所说的“鬼鬼祟祟”是什么意思。
只见大热天的这人竟然还披着一件大氅，头上还戴着风帽，将脸遮着。
周楠都替他热得慌：“敢问……”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脱掉大氅，露出满面热汗的脸，一作揖到地：“学生陈矩拜见恩师。”
“原来是陈矩啊，你穿着厚做什么，倒吓了为师一跳，快快起来，坐下说话。”周楠哈哈一笑，这不是二逼吗？
这陈矩自从那日在内书堂说了那番话之后就没再去读书，周楠也不在意。
主义之分，观念不同和私谊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就伸手去扶。
却没有扶动，陈矩道：“学生那日言语冲撞恩师，回去之后，想了几日，只感觉五内俱焚，心中非常难怪。今日，学生实在忍不住了，前来赔罪，还请老师责罚。”
说着就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对着地板蓬蓬地磕起来。
周楠吃了一惊，一把拉起他：“万化这是在做什么，你我师生用的着这样吗？”万化是陈矩的表字。
陈矩：“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学生顶撞恩师，现在想起来直如万箭穿心，恨不得立即死去。那日先生说得对，学生所凭的只是一腔热血。却不知道为政之艰难，并不是靠冲动就能办成事的。”
“改制革新那可是要移风易俗的大事业，不知道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岂能一蹰而就。做大事，当徐为之图。”
“先生骂陈矩幼稚，学生确实幼稚。说到底，我只是一个普通内侍，而先生只不过是个正六品司正，人微言轻，又如何能施展胸中抱负？”
他抬起头大着胆子看着周楠，面上全是亮光：“改革，无论是商鞅还是吴起、王荆公都是一个从上到下，高屋建瓴的过程。人主的信任、宰执天下的权柄缺一不可。”
“先生胸怀奇志，肯定有改天换地之志向，只不过时机不成熟隐忍罢了。学生也是想了几天才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先生需要的是权力。可叹学生当时竟然不理解恩师的用心，横加指责，真是百死莫赎也！”
说到这里，他眼泪长流。猛地站起来，语气铿锵地喊道：“恩师，为天下苍生计，为了大明朝，请做首辅吧！”
周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陈矩，你是疯了吗？为师一个六品杂流，何德何能入值内阁，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开玩笑吗，还是我今天起早了？
俺现在连个举人功名都头疼，做梦都想当地方正印官，你一来就建议我去竞争首辅这个职位，步子也未免太大了，也不怕扯着蛋。
打个比方，就好象后世一个正处异想天开要去竞选正国，不被人送去疯人院才怪。
陈矩：“恩师误会了，学生说的不是现在。学生的意思是，老师你当以入阁执政，造福天下苍生为己任。”
“我辈读书人，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为国家为百姓做些实事，平之愿足矣！至于个人命运，却不用多想。一个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国为民。”
周楠随口为这个学生念一段名言警句，心中却不以为然：仕途上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别说内阁首辅，我这辈子能够混到一省督抚就阿弥陀佛了，前提条件还得考上进士。
混官场，个人奋斗固然是重要因素，也得考虑历史进程。
“一个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国为民。说得好，说得好！”陈矩眼圈红了：“学生果然没有看错恩师。”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学生也该努力了。”
天气实在太热，周楠被这个感情丰富的学生弄得有点无奈：“万化，下去好好读书吧！”
陈矩：“是，学生要努力读书，努力做事，争取将来进司礼监成就理想。先生，外朝不同于内廷，非进士不得为官，非翰林不得入阁。恩师的学问自然是天下最好的，可是，正如先生以前说过，科举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意外实在太多了。有一句话说得对：金举人、银进士，过了这一关，后面的进士功名、点翰林就简单了。今科顺天府乡试，学生愿助老师一臂之力。”

第三百九十三章 都快被弄疯了
周楠不明白他这句话含义，也会错了意，笑道：“你能帮上我什么，真想帮为师的话，回去好好读书，不要让我失望。”就差说一句，你实在太闹，还是安静地离开吧，为师只想静静。
陈矩突然从袖子里抽住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以双手奉上，咬牙一句话也不说。
周楠：“这是什么？”
陈矩还是不说话。
周楠突然明白了，这应该是陈矩卖的这科顺天府乡试的考题。
顿时哭笑不得。
今年顺天府的生员都疯了，满大街头是卖题的骗子，想的就是万一打中题目呢，那可是几百两银子的入帐，无本生意，干嘛不做？
事实证明，这些题目都是假的。
周楠笑起来：“花了多少钱？”
陈矩低声道：“一千两，学生从小进宫，又没有别的花消，这是这二十年积攒下来的，为了恩师，为了天下黎民百姓，再多钱也值得。”
看到陈矩洗得发白的衣裳和领口袖口处的补丁，周楠大为感动。心中又大觉气愤，按照市面上的规矩，卖方会让买家打张欠条。如果买家中了举，自然要全额付清。如果落第，则会将欠条退还。
这事自己事先并不知道，也不知道陈矩是怎么打的条子。估计和武新化、史文江一样落的是他楠的名字，二人则做担保人。
买了假题目不说，还平白背上舞弊的罪名。虽然这个证据还不够充分，但将来若有事，自己也免不了麻烦。
周楠又气又恼，厉声喝道：“这钱你还是留着孝敬父母，供兄弟念书吧，我不需要。”
陈矩：“和我大明朝，和国家比起来，区区一千两又算得了什么。恩师，钱学生已经出了，还请你收下吧，求求你了！”说着，又流下了眼泪。“就看一眼吧！”
“什么……”你是不是傻啊这句话周楠差点脱口而出。
既然钱已经给别人了，看来应该没有打条子，没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他也放了心。
不过，这可是一千两啊，都好几十万人民币了，这个败家子。
周楠更怒，高声骂道：“君子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其中，立德在先。又云：我辈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乃是第一位，一个人若是德行有亏，还谈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
“某就算一辈子不得功名，也不肯去昧心走捷径。君子宁从直中取，莫向曲中求。”
周楠说到这里，拿起那份题目“唰唰唰”就扯得粉碎。
“不要……恩师……不要……”陈矩哀叫出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却只抓住了几片碎屑。
周楠将手一拍：“好了，为师什么也没看到，你可以回去了。”
陈矩呆呆地站在那里，良久，又一脸崇敬地拜下去：“恩师品行高洁，学生高山仰止。和老师的品德比起来，陈矩羞愧无地。”
周楠心中得意，暗想：我早知道你的题目是假了，自然要做个姿态，若是真的，有捷径可走，我又不是傻，如何会拒绝？咦，这不就是个刷声望的好机会啊！
不觉有些动心，可又一想，此事却干不得。科场舞弊关系甚大，今天的事情可没外人看到。我若说出去，搞不好就是黄泥巴落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遗憾，真的很遗憾啊！
现在外面买题的骗子搞得满城风雨，既然不能刷声望，那么最重要的就是避嫌。
周楠带着遗憾的心情伸手将陈矩扶起来，正色道：“为师忝为内书堂教习，除了要授予你们经世济用的学问，还要教你等做人的道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起来吧！”
“是，恩师，学生今日来还有几个读书时不明白的地方想要请教。”
周楠：“你说。”
陈矩：“大成至圣先师有云：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现在看到的山，它开始只有一小块石头那么大，等到它成为广阔高峻的山，草木花卉生长在上面，飞禽走兽居住在上面，金银宝藏从上面开发出来。还请教恩师，此句当怎么讲？”
周楠随口道：“积沙成塔，集腋成裘。君子的修养当从日常中一点一滴做起，一举一止饯行。”
陈矩又问：“君子之道费而隐何解？”
周楠：“《中庸》，明道之体，而总见其不可离焉，夫……”他心中突生疑窦，这陈矩先前又哭又闹的，现在怎么想起要请教我学问。
又定睛看去，却见陈矩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心中立即明白，这两个句子是他买的题目，想通过这种方式泄露给自己。
这陈矩真是固执啊，我明明已经拒绝他了。
周楠顿时大怒，大义凛然，喝道：“住口，不用再说下去了。滚，马上给我滚，否则为师当秉公将你法办。陈矩，你太让为师失望了。来人，送他出去。”
窝头急忙走进来，朝陈矩一伸手：“老爷请吧！”
“真是浪费时间。”等到窝头将陈矩赶出去，周楠无奈地摆了摆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时文集子细心揣摩。
刚看了两页，窝头又进来了：“老爷，我刚送客人出门，就……”
连番被人打搅还复习不复习了，周楠心中恼火：“怎么，陈矩还在纠缠不清吗？”
窝头：“不是，不是。回老爷的话，小人刚从客人出门，就看到元美先生来访，急忙过来禀告。”
“啊，恩师来了，快快快，我亲自去迎。”周楠心中突然有一丝不安。
自己和王世贞的师生感情自然是极好的，可说来也怪。自从拜师之后，王世贞从来不到周楠家里，有事也就派人叫他过去说话。
今日突然光临，显然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正在这个时候，王世贞已经从书房门口走了进来。
周楠：“学生拜见恩师，不知道老师有何吩咐，说一声就是了。”
王世贞眼圈一红，泪水落了下来：“你师公他，他，他……”
周楠忙让窝头退下，又辅他坐下，急问：“师公怎么了？”
王世贞哽咽道：“本来他老人家的案子已经判下来了，削去所有禄爵，交付地方官员看管。如果一切顺利，也就是这阵子的事情，为师也四下打听消息。可是，就在方才，有一个在朝廷为官的同年来访，说你师公上的陈情书递到内阁之后被徐阶扣下来了，还和其他二位阁老商议说，按照我朝制度。一方督抚，外敌入寇之时丢城失地，当斩。”
“什么！”周楠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知道徐阶手狠，却不想狠到这等程度：“其他两位阁老怎么说，司礼监怎么说？”
王世贞垂泪：“其他两位阁老都觉得此事乃是小题大做，自然出言反驳。可又有什么用，如今严嵩倒台，内阁也没有首辅，拟票权为徐阶把持，他们也做不了什么。至于司礼监，黄锦病休不能视事，也没人抗拒得了徐阶。”
说到这里，他愤怒地喝道：“我王家于徐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为什么又如此大的恨意要害你师公的性命？”
周楠心中明亮：还能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阿九的事。徐老头恨我坏了他的名声，恨不及乌。可我冤枉哪啊，偏偏这事又没办法解释。
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可找不到人给阿九做婚检。而且，看九公子那活泼好动的性子，搞不好还真有问题。人和人不同，那层膜也厚薄不一。有的人骑个自行车就破了，又跟谁讲理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有万一呢？
而且，女子要怀胎三月才能看出来。自己诈称九公子怀孕到现在才两个多月，要等证明清白还得一个月，救人如救火，师公可等不到那个时候。
王世贞：“子木，为师心里乱得很，实在没有法子了，就过来问问你，能不能让我去见陛下求情。”
周楠安慰了他几句，道：“恩师，这事学生也做不到。学生虽然时常随侍驾前，可平日里都在道录司当值，每次过去都由内侍带路。没有旨意，一步也进不得禁中。”
“那可如何是好？”
周楠：“恩师放心，学生这就出去想办法，你也不要急坏了身子。”
当下也不敢耽搁，急忙雇了轿子，一路急行去了黄锦在京城的宅子，现在，也只有他能帮到王抒。
可是到了地头，门房却回答说：“京城太热，干爹身子又不好，去玉泉山纳凉休养了。”
他没有办法，只得又雇了马车一路急行六十里地总算到了地头。
一问，又不在。
回答说，黄锦听说山中来了个名医，前去探访，也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回来。
周楠急得直顿足，没办法，只能又乘了车转回京城。
在外面忙碌了一天，又热又累又饿，想起还关在天牢里的师公和一脸假笑虚伪透顶的徐阶，周楠恶向胆边生，对马夫道：“去内城徐相府。”

第三百九十四章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方式
到了徐阶府之后，周楠送上名刺求见。
门房自然是认识他的，也知道周大人以前是徐相跟前的红人，态度甚是亲热。道：“周大人来得巧，徐相今日恰好不在西苑当值，申时就回府了。否则，只怕你要白跑一趟。我这就去禀告徐相，请稍候。”
说完，就笑眯眯地拿了帖子进去。
不片刻，门房就出来，低声道：“大人，徐相正在看书，不愿被人打搅。让你现在门房里候着，等他看完书再传你进去说话。”
“好，周楠就在这里等着。”周楠点点头，进了门房找张椅子坐下。
门子忙叫人泡了茶奉上。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周楠已经将茶水喝白，心中顿时不耐，问：“先生，徐相读的是什么书，怎么还没看完？”
他抬头看了看屋外，天已经黑了下去。
“周大人，徐相正在读《字汇》还一个字一个字的抄，你也不要急。”门子心中也是奇怪，要知道以前的周楠在徐府可红得很。每次过来，徐相无论多忙都会第一时间接见。
今日竟将他晾在这里一个时辰，确实古怪。
又想起周楠已经一个多月没过来，感觉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听到门子的话，周楠气得霍一声站起来。《字汇》就是字典，徐老头读字典不说，还一个字一个字的抄，这分明就是知道我有求与他，要来拿捏。
这老乌龟，端的可恶。
不行，不能让徐老头这么折腾我。
折腾我不要紧，怕就怕折腾到最后，徐阶说一声看书累了，让他周楠明日再来，那这个人就丢大了。
周楠就起心要闹上一场。
那么该怎么闹了，这门房和自己关系还算不错，找他麻烦也下不去手呀！
正琢磨着，就看到一顶轿子停到大门外，又有人喊：“大老爷回来了。”
徐府的大老爷自然是徐阶的长子徐蕃，也就是阿九的父亲。以前曾经做过一省的参政，后来因为坏了事被免去职务在家休养。徐阶扳到严嵩，大权独揽之后本有意给他谋个不错的差事。
无奈前一阵子徐阶和高拱争内阁首辅之位，为免朝野物议，此事且按下不表。
估计徐蕃心中也是憋屈。
轿子停下来，只见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英俊潇洒的中年人。
此人生得疏眉朗目，老帅哥一枚，面容依稀有阿九的影子。
门房急忙迎上去，正要说话。突然，身后一个影子抢先一步，拱手道：“小婿见过泰山老大人。”
门子额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没错，此人正是在屋中等候的周楠。
同时，门子心中也是疑惑，这周大人什么时候成了大老爷的女婿了，他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难道说徐相欣赏周楠的才干、文章，想要将一个孙女给他做妾？以往相爷不就将阿九许给严嵩的孙子，做出这种事来也不奇怪。
可是，当时严嵩权势滔天，徐相也是逼不得以。
周大人就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徐相不至于为了笼络他自坏名声啊！
怪哉，怪哉！
徐蕃看周楠从门房里冲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自己岳父，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怒得一脸发紫：“住口，你这叛门小人，今日也敢厚着脸皮过来，意欲何为？”
周楠：“小婿公务繁忙，已经一月没有登门，心中甚是想念，特来看望徐相和岳丈大人。”
听他说起此事，又怕周楠的说起阿九怀孕的丑事。徐藩大怒：“姓周的畜生，某定不于你甘休，来人啦，把他给我轰出去！”
门房忙去拉周楠的胳臂：“周大人，请吧！”
却不想被周楠甩了个趔趄。
周楠亢声道：“岳丈大人，我知道本官地位低微，你瞧不上。不过，小姐对我情深意重，周楠绝不会弃她不顾。任何人都不能将我俩分开，你也不行。若岳丈大人不答应，小婿说不得要得罪了。今天咱们就用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方式解决问题吧，泰山大人请！”
说着就将衣裳下摆别到腰带上，捏起拳头做了个请手式。
这是要和自己以武会友，堂堂进士，一省参政像莽夫一样和人动手，象话吗？徐蕃气得差点吐血，连声怒吼：“来人啦，来人啦，给我打！”
众下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们虽然地位卑微，可丞相家人七品官，基本的政治素养还是有的。周大人可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岂是能打的？
若等下动起手来，此事传出去，明日一大早弹劾相爷的折子能把内阁淹了。御史台的言官们都是属兀鹰的，如何见得血腥味，弹劾内阁次辅，那可是大大的政绩。
见家人不肯动手，徐蕃暴跳如雷。
正闹着，突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忙跑出来。然后笑眯眯朝周楠一拱手：“周大人，徐相已经读完书了，请你进去说话。”
周楠心中冷笑，我若不这么闹，老乌龟你估计还会拿捏我一个时辰。他故意问：“徐相的书看完了？不是说他老人家正在抄字典吗，哪里有这么快的，下官也不好打搅，还是先在这里等着吧。”
管家大觉尴尬：“抄完了抄完了，周大人请。”
周楠点点头：“烦劳管家前面带路。”
管家回头朝众人挥了挥手，徐蕃已经冷静下来，厉声对众人喝到：“刚才的事谁也不许对人提起，否则家法从事。”
他可不是善良之人，年轻时在老家松江的时候凶狠霸道，被他打残的下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在真实的历史上，徐家父子政治斗争失败被免职回家之后，徐蕃横行乡里，很是闹出了些事，搞得地方官很是头疼。
在管家的代领下，只走了两步路就到了一座凉厅里，徐阶正在写字，他停了下来目光凌厉地看着周楠。
这里距离大门也就五六十步路。显然，门房那边的一举一动都落到徐阶眼里。
周楠心中有骂了一声老狐狸，上前施礼：“下官周楠见过徐相。”

第三百九十五章 打开的方式不对
突然，徐阶将手中的毛笔朝周楠掷来，破口大骂：“姓周的小子，你好大胆子，还有脸来见老夫？往日里，你一口一个恩相喊得亲热，现在却口呼徐相，老夫还真是看错你了。”
周楠一时不防，被他一笔打在胸口，留下一点墨迹。
心中的火顿时腾起来了：“君子有朋，小人有党，合则聚，不合则散。我与徐相道不同，不相为谋。”
徐阶继续痛骂；“姓周的小子，自你进京城以来，老夫见你也是个人物，诸多提携。你能够有今日的前程，还不是靠我徐阶。想不到老夫却被你反咬一口，这才是农夫与蛇啊！”
这一通骂叫周楠大觉愕然，徐阶什么身份。堂堂内阁次辅，士林前辈，平日里又以心学掌门自居，地位摆在那里。和人说话的时候也温文尔雅，一派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度。今日言行，简直就是泼妇骂街了。
“周楠，你说说，老夫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竟做出这种丑事败坏我徐家名声？”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周楠也不客气，一脸鄙夷道：“徐相啊徐相，你让下官怎么说你呢？以往你在严嵩面前奴颜婢膝，别人都说你是严分宜的小妾。又有人赠你甘草阁老的绰号，其实那还是轻的。你知道别人背后都说你什么吗，龟相。”
“没错，当初周楠是受了你老人家的恩惠，也算是徐门门生。可是，咱们徐门的名声实在不好，不但我，就连邹应龙在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你知道这些年为什么你的学生门人纷纷离你而去吗，就是因为你名声太臭，连累咱们羞于见人。”
“别人改换门庭，阁老自知理亏，听凭自去，惟独周楠这一走，你却恼羞成怒，真是咄咄怪事。哈哈，我知道了。”周楠怒极反笑：“那是因为阿九怀孕的事情让你大失颜面，嘿嘿，堂堂阁老的孙女于人私通，确实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可是徐相，堂堂阁老的孙女给人做妾，就很有面子吗，你为什么不觉得丢人？还不是因为你畏惧严嵩的权势，想牺牲阿九向他输诚。你这个人，也是读书人出身，学问比起下官不知道要强多少。原来这么多书都读到什么肚子里去了？你缺的就是气节，君子的铮铮铁骨，周某羞于徐阁老为伍。”
这是彻底和徐阶翻脸了，反正在真实的历史上，这老头在隆庆末年也会被高拱赶回老家。为免受到牵连，索性现在和他划清界限。
周楠虽然也是个没有节操的人，可还是有底线的。这徐老头连底线都没有，即便是他这样的坏人也非常瞧不起。
今天埋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一喷而出，感觉分外的淋漓畅快。
“你……你……好小子……”徐阶气得浑身乱颤，看模样随时都会背过气去：“你说老夫，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老夫不清楚。卑贱的胥吏，小人！”
周楠：“是是是，徐相你说得对，我周楠就是个小人，我就是个胥吏。可我周楠却有一个优点是你拍马不能及的，至少我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人，尽到一个家长一个男子汉应尽的职责，绝对不会如阁老一样将家人往火坑里推。阁老这么对九小姐，周某颇为不齿。”
这已经是诛心之言了，徐阶显然被周楠气的狠了，捂着左胸倒在椅子上：“气煞老夫，气煞老夫了！”
他眼睛里全是熊熊怒火：“好贼子，你倒给老夫说起做人的道理了，还道什么男儿大丈夫的责任，你和阿九的事情怎么说，你先还我徐家一个公道。”
周楠怒道：“还能怎么说，周某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怕，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有担待，是个大丈夫。”徐阶冷笑起来。
周楠刚才骂得痛快，听到徐阶这话，心中突然一惊：糟糕，被徐老头抓住话柄了，我负气说这就话不泥马是告诉姓徐的听凭发落吗？
正要把话圆回来，徐阶一鼓掌：“言必行，行必果，信人也！蕃儿，出来说话。”
话音落下，徐蕃从外面走进来，满面春风道：“贤婿，既然你有意我家栀儿，还请你现在写下婚书，明日再备上彩礼，叫媒人上门提亲。栀儿能够嫁你这样的少年英才，为父老怀大慰啊！”
“我……你……啊！”周楠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再说不出话来。
前头他才和徐阶父子掐成一团，转眼就变成人家的女婿。平白给自己找了个爹，憋屈啊！
不对，一定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这是预谋，绝对是预谋。
老徐头绝对是算到了自己会因为师公的事情，气急败坏之下上门理论，他就等着我上门自投罗网啊！
就其动机，还不是因为首辅之争有用得着我周楠的地方。
周楠还真猜对了，徐阶之所以如此大方将阿九许配给周楠，还真是为了这件事。
在大明朝政治游戏规则中，外朝内廷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外朝文官代表的是官僚地主的利益，而内廷则代表皇权。表面上看起来，两个系统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这也是皇帝乐见其成的。
可世界上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太监们也是人，也有三亲六戚，遇到事也需要文官们帮忙。而文官在处理政务的时候也要和内廷联络，否则人家在批红上随意给你挑点错，就让你的施政纲领执行不下去。
彼此之间，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大家都会有些交情。
前番，徐阶和高拱争位争得厉害，这事朝堂人心固然重要，但皇帝的意见也会起到关键性作用。
徐阶前一段时间也派人向内廷打探消息，想知道嘉靖是什么态度。
这一打探，才愕然发现皇帝根本就没有立首辅的心思：首不首辅其实不要紧，有事你们照常办就是了，又何必要争这个名义？难不成，没有了首辅，朕的内阁还乱套了？其实你们乱也不要紧，朕不怕。
听到这话，徐阶一口血几乎吐了出来：我不是天生要强，我只是注定要凉，
他知道这个嘉靖天子是个说得出做得出，从来不会将所谓的祖宗家法朝廷制度放在眼里的。制度说到底就是人定的，朕改一改也无妨。
实际上，嘉靖朝以往的那些所谓的规矩都被嘉靖彻底打破了，比如将自己父亲一个藩王送进太庙，封帝号，享受帝王待遇，享受香火供奉；比如杀内阁阁老；又比如不立太子。
既然他连终身不立太子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不立首辅又有什么希奇。
如果真这么干下去，阁臣退一步，内阁的权力将得到极大的削弱，说不好还真变成一个秘书机构。
自己辛苦搬倒严嵩，眼见这就要位极人臣，结果跳出一个高拱。高拱这事还没有摆平，皇帝又不立首辅了。
徐老头感觉自己命好苦，隐忍了十多年，隐忍出一个龟相的坏名声不说，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他已经有点怀疑人生了。
又一打听，这个馊主意竟然是周楠出的。
周楠的动机，徐阶自然知道，他这是在报复老夫啊！
这个时候，徐阁老才悔恨莫及。这才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因为小人记仇，会抓住一切机会报复你。更何况这个小人如今正随侍君父，一天十二个时辰，至少有四个时辰能够在皇帝驾前给你下眼药，这谁受得了？
其实，当时徐阶和周楠翻脸也是在气头上。
下来之后仔细想想，自己当初之所以招周楠入门，一是手头实在没有什么人才。二来，周楠确实精明能干，去军器局也算是布一个闲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事实给了徐阶一个惊喜，这个他心目中的小人物，竟然焕发出璀璨的光芒来。这次能够板倒严嵩，周楠发挥了巨大作用，可说是他手下第一功臣。
就连邹应龙这样的得意门生，也被他给比了下去。
若非周楠只是一个秀才杂流官，若他是进士出身，徐阶早就大用了。
负气将周楠赶出门之后，徐阶心中也有些悔意。原本以为，周楠在道录司肯定是争不过王锡爵的。毕竟，王锡爵是裕王府的人，周楠一个小人物怎么可能是人家的对手。
这人的前程彻底完了，说不好在任上干上三年就会收拾行李回老家。
结果让徐阶大跌眼镜，周楠不但在道录司站稳了脚跟，还成为了天子近臣，进而狠狠地摆了自己一道。
“老夫还真意气用事了，就为出一口气就赶走得力臂助，自毁长城，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徐阶心中大痛：“如此人物，换成别人，别说是娶我一个孙女，就算是娶一群，为了首辅位置，又有何不可？可是，老夫当初为什么就想不通这一点呢？”
大概是这小子太精明，只是想借老夫的势，而不是真心投靠，这也是我对他有点反感的缘故吧？
事情既然已经如此，既然这小子能够影响到皇帝的心意，影响到首辅位置的归属，那就再将这层关系挽回来，把阿九许配给他好了。
……
只是，徐阶也知道周楠这人实在太难搞。你就算送他一颗糖衣炮弹，搞不好人家糖衣收下炮弹奉还。
须防备赔了孙女又折兵，得让自己心甘情愿为自己效力，至少在出任首辅这件事上发挥作用。
徐阶想到这里，突然想起王抒的案子。灵机一动，设下这个局，静侯周楠上钩。

第三百九十六章 徐阶的用人之道
煌煌大明，亿万百姓，两京十三布政使司，政务何其繁忙，尤其是对徐阶这种执掌着国家大政之人来说更是如此。
说句实在话，内阁一号首长的生活看起来风光，其实是非常劳累的。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皇城上早朝，忙上一天到申时回家之后，还得在家中接待来来访的客人。
接待完访客之后，又想起今日事尚未毕，还得提起精神批阅公文。通常会到夜里才能上床，每日的睡眠时间加一起超不过三个时辰。
完全就没有个人时间的生活对周楠来说简直就是难以容忍，也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不过老徐年纪大本身睡眠就少，加上政治人物对于权势的热爱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人家乐在其中，自然不觉其苦。
正因为徐阶每天半夜才睡，睡前一般都会用点点心消夜。这样一来，相府的厨师通常都会十二个时辰待命。一但阁老想要用饭了，你得在最短时间内摆上一桌。
相爷的时间和金子一样珍贵，怎么能白白耗费在吃饭这种事情上面。
徐阶府的花厅四面透风，一入夜，夜风吹拂那边的荷花塘，沙沙声中，凉爽异常。
一座酒席就摆在厅中，徐阶父子招呼周楠入席，旁边有两个丫鬟侍侯。
“子木趁年轻多吃一点，否则，到了老夫这个年纪，就算想吃，身子也受用不了。”徐阶将一颗丸子夹到周楠的碟中，笑眯眯地端详着他。神情就好象是爷爷在看自己心爱的孙子。
“多谢恩相。”周楠很快地该了称呼，他心中苦恼，这一桌饭菜说句实在话都不太新鲜，也不是他喜欢的口味。可这父子二人不住请菜，无法拒绝，只能横心往肚子里填。
因为徐阁老夜里随时都有可能消夜，为图方便，厨子大多将食材油炸了。到时候随意在锅里一炒，或者直接上蒸笼蒸着。
这样的菜肴味道自然是可圈可点，也不健康。
刚才的事情反转实在太快，前头他正和徐藩要拳头下见真章，转眼就变成了徐家的乘龙快婿座上宾。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他彻底蒙了，几乎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写了婚书。古人最注重一个“信”字，你答应过的事情若是反悔，将来可是要上失信人名单，被全社会所排斥的。舆论可以杀人，在农业社会，舆论和道德约束有的时候比法律还可怕。不是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吗“法律不外人情”，在道德面前，有的时候法律也得让路。自己今天为了激怒徐蕃，一口一个岳父地叫着，人家很大方地承认了这层关系，你想反悔也不可能了。
吃了两口菜，喝了一杯热酒，出了汗，周楠才清醒过来，苦着脸：“恩相，泰山老大人，在下的淮安老家可是妻室的，如何还能娶九小姐。若是让她做妾，却是委屈了。”
和先前不同，这句“泰山老大人”他叫得分外别扭。今日也是倒霉，活生生给自己找了个爹。这层关系一确定，徐家若有事，自己这个半子可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否则，就容易被人往不孝的罪名上靠。
听到周楠说出这句话，眼前二人一副得计的表情。
徐阶：“可为平妻。”其实，他现在是有求于周楠。如果周大人咬死只肯纳阿九为妾，徐阁老也不会持。反正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孙女，而且以前也是许过给严家的。
阿九在世人眼睛中已是再醮之妇，有人肯要就不错了，至于名分倒不要紧。
只是，若是阿九给周楠做妾。妾得地位实在太低，周子木只能算是个接盘侠。
所谓名不正，言不顺。按照封建礼制，小妾的父亲并不是女婿的岳丈。周楠也不需要对徐家负责，完全可以不鸟徐家父子。
徐阶也是吃准了周楠和阿九的感情，故意不提这一茬。
现在见周楠一脸苦恼，正中了他的下怀。
“平妻。”周楠一愣，眼前豁然开朗，是啊，我怎么忘记这一点了。
所谓平妻，乃是明朝特有的社会现象。
随着明朝资本主义萌芽的茁壮成长，市井繁荣，风气开化，妇人的身份地位得到极大的提升。
即便是很多社会地位不高的女子，也有可能从娘家带过去不少财产。
这种小有身家的女子若是嫁普通农夫，心中未免不甘，可再上一层要做士大夫的正妻实现阶级跃迁又不可能。
那么该怎么办呢？
于是，就出现了平妻这个新名词。
平妻嫁人之后，地位和大妻相同，生下的孩子也算是嫡出，却不和大妻住在一起，保持社会、经济和人格上的独立。
中国自古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此乃社会伦理的基石。可在明朝中后期思想大解放、市民阶层兴起和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下，已经摇摇欲坠了。
让阿九做平妻，确实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好办法，周楠心中自然是肯了。
见他面色大变，徐阶以为周楠不愿意，喝道：“子木，枉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老夫问你，三妻四妾指的是哪三妻哪四妾？”
周楠回答：“三妻指的是，正妻一，嫡妻二。四妾，指的是四个偏妾。”
徐阶又道：“庄子《则阳》中说，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太史公《史记》中又说，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可见，三妻四妾是符合上古礼法的，子木不用担心。”
这已经是颠倒黑白，满口胡说了。不过，正合了周楠心意，忙道：“既然是上古的礼法，我辈读书人做事自然要守礼。”
见周楠答应，徐家父子都面带笑容。
这夜宵也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用完，三代人就坐在一起吃茶闲聊。
周楠吃了一肚子也不知道蒸了几日的蒸菜，感觉身子有点不适应，想早些回家休息。记起正事，道：“恩相，岳丈大老爷，晚辈今日来此，乃是为师公的案子。师恩重如山，还请阁老通融。”
徐阶：“王抒的事情老夫正在考量，你能知恩图报，老夫也感欣慰，算是没看错人。你先回去，过得几日朝廷就会有个定论。”
周楠心中急噪，过得几日自己就要进考场。这些天又忙着温习功课，这事牵扯了他太多精力，实在不能在耽搁下去了。而且，世界上的事情就怕夜长梦多，自己进考场一考就是九天，鬼知道这九天中会发生什么。
“恩相，师公的案子圣上不是早有旨意了吗？”他迫不及待着问。
“你啊，就是太心急，沉不住气，在官场上上须历练。罢，明日一大早老夫就拟票，司礼监那边应该当日就能批红。”
这老儿倒是雷厉风行，周楠大喜，又拜下去：“多谢恩相，孙儿这就去叫恩师他老人家准备接师公出狱回太仓老家。岳丈大人，小婿这就别过。”
为了师公为了恩师，喊他一声爷爷也无妨。
听到周楠叫得亲热，徐家父子哈哈大笑。
端着茶杯目送周楠离去，徐蕃看他的背影越看越不顺眼：“父亲大人，这姓周的就是个势利小人，凡事都喜欢算计，毫无节操。这样的人，入咱们徐门，儿子羞于见人。”
“算计，算计，这两个字说得好啊！多算胜，少算不胜，况无算乎。”徐阶眼睛里却全是欣赏：“蕃儿，为父知道你是道德学究，最喜欢读书君子。可你也是个做过一省参政的人，有的道理怎么想不通？人一旦到了一定地位，精力有限，凡事都不可能亲历亲为，需要交给下面的人去做，这就涉及到用人之道了。”
“为父且问你，你愿意手下是满口仁义道德却百无一用的书生，还是一个眼神过去就能把你的事情半得妥帖的小人？”
徐藩想了想：“宁可用小人，至少他能做事。”
徐阶：“用人之道，有德有才，坚决使用。可这世上有才有德之人几稀，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有德无才，培养使用，但培养人的才干是天生的，如何培养得出来。有才无德，限制使用，盯紧了就好。无才无德，坚决不用。”
这话父亲以前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起过，今日说到深处，徐蕃有种醍醐灌顶之感。满心敬佩得说：“父亲大人说得对，周楠也算是个才干出众之人。以父亲的手段，拿捏住他当不在话下。”
徐阶又笑：“你说周楠无德，无德在何处？好酒贪花，小节尔！我问你，他可曾欺男霸女？”
“这个倒是没有。”
徐阶又问：“他可曾买主求荣，谋财害命？”
“没有。”
“所以说，不要人云亦云。”徐阶：“周楠能够为他师公四下奔走，甚至不惜得罪老夫，其人品质倒是不错。他现在能够这么对王世贞，今后也能这么对老夫，对你这个岳丈。若说起识人的眼光，你还差得多。”
徐蕃心悦诚服：“父亲说得是，儿子愚蠢，犯了先入为主的错。不过，父亲大人今日为什么不向他提起首辅人选的事？”
“首辅之职何等要紧，牵涉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广，也不是三五天就能办下来的，不用催，他自然会想办法。欲速而不达，不急于一时。”

第三百九十七章 王抒的礼物
其实，关于用人的手段，徐阶还有一点意思没有同儿子说透。
用人，或者说叫别人替你卖命，不外是利益和情感两种手段。利益且不说了，做为宰相门人，自由有说不尽的好处，徐阶也给得了。
至于情感，不外是用师生、亲缘笼络之。
周楠看起来好象没有节操的难缠之人，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容易为感情所羁绊，一旦认定你是他的亲人，遇事就会不原则地伸出援手，所谓帮亲不帮理。
周楠既然今日认了这门亲事，自己做首辅一事他自然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就等着好消息吧，徐阶有种预感，周楠肯定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
是的，今天徐阁老虽然只字未提让自己帮他进位首辅一事，可周楠却知道这事自己推脱不了，只能尽力而为了。
可是，当初自己在皇帝那里给老徐下眼药，提议嘉靖不立首辅。现在又要帮徐阶拿到这个职位，吐出去的口水难道还能吃回去？
这事还真是难办啊！
抓了这头皮，等回到家中，周楠还没有任何思路，直想得心浮气躁。
刚进家门，却见荀芳语却在庭院中纳凉。
周楠道：“芳语还没有睡啊？”
荀芳语：“天实在太热，每日要等黎明时凉快了才能迷瞪片刻。老爷放心，稳婆摸我妾身肚子，说胎位正，没什么大碍。而且，妾身也感觉孩儿这几天活泼得很。哎，听人说七月间的孩子很皮。现在虽说是八月，怕就怕孩儿将来不听话叫老爷操心。”
“孩子嘛，活泼点好。”周楠道：“芳语有件事为夫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荀芳语微笑：“什么事？”
“我……估计考完之后会成亲。”
“老爷是要纳妾吗？”
周楠羞愧地将头低下去，大概将自己和阿九的婚事说了一遍。
突然，荀芳语霍一声站起来，捏紧了拳头，嘴唇微微颤抖。
周楠大惊：“芳语，你别生气，我这也是不得以啊！”
荀芳语满面怒容，喝道：“老爷说的是什么话，你要娶妻自娶就是了。我不过是有个小妾，又有什么资格置喙？传了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妾身娥眉善妒，让人笑话老爷治家不严，没有规矩。”
“啊！”周楠瞠目结舌，原来荀芳语不是气自己背着她另外找了女人。
也对，丈夫要娶妻却和小妾商量，这在古代封建社会对男人来说是一件很丢人的丑事，连带着荀芳语也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荀芳语又道：“老爷，云娘可是你的正妻，她有没有什么过错，却要被休，妾身今日要大着胆子劝戒老爷。”
“不不不，不是休掉云娘。云娘和我是患难夫妻，我这么做和畜生有什么区别，是娶平妻。”周楠急忙解释。
“原来如此，吓死妾身了。”荀芳语这才用手捂着胸口，笑道：“恭喜老爷，九小姐出身名门，乃是老爷的良配，我也很高兴多了这么一个姐妹，家中可算是热闹了。”
阿九以前出入周家如入无人之境，和荀芳语也谈得来。
听说九小姐要进周家，荀芳语本是个喜欢热闹的，心中自然高兴。
见荀芳语真心为自己贺喜，完全看到出有半点吃醋模样。周楠欣慰的同时，又感叹：“这该死的封建礼教，太扭曲人性了。”
周楠：“阿九不会到这里来住的。”
荀芳语惊问：为什么”然后又猛地醒悟，阿九是两头大。住进这里来。那不是抢占了云娘的位置，岂不是弄得家里人心大乱。
按照规矩，得另外兴一个家。
她道：“那好，等安顿好，妾身会去拜见九夫人的。老爷一直不肯纳妾，奴家有了身子不能服侍老爷，是我的错。现在有了九小姐，那就好，那就好。对了，老爷面上的豆豆似是好了许多。”
周楠心中有愧，支吾道：“累了，我先回屋睡觉，芳语你还是早些安歇了吧，保重身子要紧。”
今日一天实在太多事，真真是大喜大悲，周楠脑子里就没有空过，躺在床上竟然失眠。
一会儿想着阿九，一会儿又想到云娘和素姐，一会儿又发愁未来的科举怎么办。
一会儿又为如何让徐阶做首辅而头疼。
这一觉睡到第二日午时才被大太阳活生生热醒。
吃过饭，徐阶那边就有消息过来，说王抒的判决司礼监批红了，从轻发落，各除所有官爵，解送回原籍，交由地方官看管，家人今天就可以拿了判书去北衙接他回去了。
周楠大喜，急忙备了车马去了王世贞家。
王世贞也没想到自己的学生这么精干，只一夜工夫就将事情办成了，激动得抹了眼泪。为了救自己父亲，周楠竟然去徐阶那里哀求，娶了徐家再醮之女，其中所手的委屈自不待言。
这孩子真是个有情有义的。
师生二人收拾好东西，一路行去北衙。
饶得王抒胸有静气，在天牢里关了一年，此刻重获自由，依旧把持不住地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朝西苑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高呼：“皇上圣明啊，知道老臣是冤枉的！”
他一哭，父子二人就哭成一团。
周楠也是心酸，待两人哭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劝慰了半天。开玩笑地说：“师公，恩师，司礼监的批红上说，让师公你老人家一刻也不得耽搁，明日就出京。学生这不是要迎娶徐阁老的孙女吗，得另外在外面买一套宅子。你们也知道学生家贫，京城物价腾贵，也买不起。要不，师公你老人家开个恩把院子折价买给学生，便宜我一回。”
看到他满面惫懒模样，王抒就乐了，骂道：“你这不就是想在老夫这里请赏吗，你师公家也不缺这套宅子，明日叫中人过来写下契约，老夫做主送给你做贺礼了。”
太仓王氏，东晋琅邪王家直系，乃是苏州豪门望族，区区一套宅子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王抒这次能够活命全靠周楠，再说他确实喜欢周楠这个机灵的后辈，真心那他当自己的亲孙子看待。
周楠没想到自己随口逗趣竟然得了这份大礼，心中忍不住喝彩一声：敞亮，这个师公我倒是没白喊。
很快，周楠和王世贞就将王抒的私人物品收拾好。
看到那些破旧铺盖被褥，周楠皱了一下眉头，道：“师公，恩师，这些东西实在太旧了，带回去也不能用。再说，这可是天牢里的东西，未免晦气，扔了吧！”
王抒：“你倒是想错了，老夫这些东西是要送给隔壁老朋友的。”
周楠：“给严分宜？”
王抒点头：“我和老严虽然是不死不休的仇家，可在大家先都关在天牢里，就个人而言私交也算不错。往昔种种，自然不要再提。子木，你就替我跑一趟，算是帮我同他告个别。哎，想当年，严分宜是内阁首辅，老夫是蓟辽总督，一年中总要见上几次面。今日别后，怕是再见不着他了。哎……”
他叹息一声：“这些年，以往的那些老熟人老死的老死，致仕的致司，也没几个在朝。”
一个时代，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是，学生这就去办。”
周楠拿了东西，和锦衣卫们说了一声。
锦衣卫对周楠这个天子近臣很客气，搜检完毕之后，就领着周楠进了严嵩的院子，说了一声：“严首辅，有人来看你了。”就转身出了院子。
太阳实在太大，院子里热，严嵩就开了窗坐在屋子里。
看到周楠，眯缝起眼睛：“子木小友，怎么想得来看老夫，也不枉老夫与你相识一场。”
周楠进得屋中，将东西一件一件替他摆好，笑道：“我家师公今日出狱，他说这些东西阁老都用得上，叫我送过来。”
“阁老一说不用提了，替我多谢王抒，坐吧！”严嵩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周楠：“不了，我还要送师公回家沐浴更衣，不克久流，等以后再来拜见介溪公。”
“你口不对心，今日若是走了，只怕以后咱们也不会再见面的。”严嵩继续指着椅子，道：“你我能够在一起说话，也是有缘。老夫看你气色晦淡，应该是遇到事情了。老夫别的本事没有，但做了十多年首辅，朝堂上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或许能够给你些意见。”
“真没想到介溪还会相面啊！”
严嵩：“老夫被关在这里，也没个人说话，今日既然逮着你了，自然要说个够。”
“哈哈，严阁老还真是豁达。”据周楠所知，在真实的历史上，严家父子要在嘉靖四十四年接案。小严因为通倭，被判斩首。严嵩则和王抒一样被解送回家，交给地方官看管。
老严身为曾经的首辅，等待他的是什么命运，自然一清二楚，也不抱任何幻想。
今日竟然如此豁达，叫周楠心中佩服。就有个念头突起：若说是权谋，老严在明朝也算是能够排进前十的。我不是正在为徐阶做首辅的事情头疼吗，何不和他交流交流？没准会有意外收获。

第三百九十八章 最后一课
周楠顺势坐在椅子上，打开折扇慢慢地扇，心中斟酌着语句。
严嵩突然问：“周小友，老夫且问你，什么是宰相？”
周楠想也没想，随口答道：“调和阴阳，沟通左右，联络上下。”
“说得好，确实如此。”严嵩继续问：“外朝内庭说到底就是一座房子，不管这栋屋舍是新是旧。是巍峨堂皇，还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宰相就是个拿着刷子蘸了石灰的粉刷匠，务必让这房子看得过眼。可是，老夫又问你。这话儿既然这么简单，人人都能做。内阁阁老可以做，侍读侍驾学士可以做，甚至就连秘书阁的人也能做，为什么又要单独设一个内阁？”
“至于票拟，其实这事也没什么打紧。通政司在分票的时候，也可以写上自己的意见。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周楠闻言一呆，是啊，严格说起来内阁只能给大臣的奏折上写下处理意见，最终的决策权，也就是天子批红却在司礼监手里。如果遇到刚强的君子，这就是个秘书机构。
那么，又为什么要单独设这里一个权势凌驾于六部之上的行政核心？
不等周楠回答，严嵩揭晓答案：“代表、制约。”
周楠：“还请教。”
严嵩：“自古就有士大夫与君主共治天下之说，或云，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所有。士与君都需要有一个代言人，都需要有人在其中调和。”
他这话说到实质了。
中国古代抛开商周的奴隶社会制度不说，封建时代总的来说分为两个阶段：封建分封制和高度的中央集权制。
分封制起源于战国时代，中国历代史家都将这一时代做为封建制的开端。在这一时期，战国各国君主痛感奴隶制度对于生产力的制约，恢复了百姓的自由之身。为了管理国家，将土地分封给儿子管理。
王的儿子是侯，侯的儿子是大夫，大夫的后代是士。于是，一个积极参与政治的士大夫阶级就这么产生了。
不过，封建分封制虽然极大提高国力，方便君主管理国家。可因为效率低下，又不利于集中国家力量办大事。于是，就被实行中央集权的秦始皇横扫碾压。至此，封建分封制就被实行郡县制的集权政治形式所代替。
但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的传统却保留下来了。
也因为如此，君权和士大夫的特权必然发生激烈的冲突，这个时候就需要有宰相来扮演中间人的角色，来调停、缓和矛盾。
宰相说到底就是士大夫阶级的代表。
听严嵩说完，周楠由衷地道：“阁老说得是，概括得好。”
严嵩抚须笑道：“周小友，老夫入狱，内阁首辅一职按说应该由次辅担任。你是徐阶的门生，老夫看你面带忧色，想来内阁首辅一职尚未有定论。其实，这事也不难办。”
周楠心中大动：“介溪公的意思是徐阁老要想出任首辅一职，关键是在百官的态度，难道需要朝廷公推，此事谈何容易？”
是啊，现在朝堂之上有几股势互相角力，都欲要填补严党下台之后的政治真空。其实最大两股是裕王府和徐阶。
裕王府的势力这一年来已经深入到大明朝政治版图的各个角落，内阁有李春芳，舆论清流有国子监祭酒高拱，知识分子阶层有翰林院学士张居正，外面又有主持东南军务的统军大将谭纶，已经是一头庞然大物了。
真到公推内阁首辅时，搞不好大家推出来的是高拱而非徐阶。
这事根本就没有可操作的可能，周楠犹豫了片刻：“难道这事的关键是天子的态度？”
天子倒是想让内阁彻底变成一个秘书机构，好集权于一身。这事嘉靖皇帝根本就不可能点头，他现在的态度就是拖一天算一天，直接拖黄了事。
听周楠这么说，严嵩哈哈大笑：“若真如此，徐阶只怕是终身首辅无望了。”
周楠一惊：“还请教。”
严嵩不答反问：“好，周小友，老夫又问你，首辅在君父面前又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周楠：“劝戒君父。”既然首辅是士大人的代言人，那他的的主要目的就是制约皇权，使皇权和士大夫保持微妙的平衡。
严嵩笑着摇头，将话说得直白了：“宰辅什么时候要制约皇权了，他需要制约的是皇帝。”
“啊！”周楠瞪大了眼睛，严嵩这话已经是大逆不道了。不过，他现在已经这样了，自然也不怕说出这样的话来。
严嵩笑毕，缓缓道：“皇权不需要制约，皇权从来不下乡。治理地方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读书人，靠的是地方缙绅。若徐阶真有治国雄心，只要做好这事，内阁首辅一职当不在话下。周小友，他年你若有意内阁首魁，也要拿捏好这其中的分寸。既让百官和天下士大夫满意，又不至于触怒君父。”
说罢，他摇头苦笑叹息：“这个分寸要把握话谈何容易，往百官那里偏上一分，君父对你有了成见，你在内阁也呆不久。若是偏向天子，那就是身死名灭的下场。老夫之所以变成现在模样，就是因为太偏向陛下了，惹了公愤。”
“这是我作为一个老人，在临别的时候送你的礼物，一旦悟了，当受用无穷。”
周楠也叹息：“看来，调和阴阳并不容易。长此以往，内阁岂不都是一味甘草，满腹乡愿？”
严嵩：“其他辅臣遇事可以不着声推给首辅，可首辅却能推给谁？”
这就是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啊！从严嵩那里出来，周楠心中感叹。
不得不说，今日严嵩的话算是说破了内阁首辅的实质，算是给周楠上了深刻的一课，也彻底点化了周楠。
让他有种醍醐灌顶之感，整个人都通透了。
其实，就徐阶做首辅这事仔细分析，也不难。
但这其中有两个关键，首先，得让嘉靖认可徐阶是维持整个朝局稳定的关键；其二，让百官都知道徐阶可以作为他们的代表制约天子权力滥用。
这需要一件事做为契机。
至于这件事是什么，周楠暂时没有想到，且放到一边。
反正佳境暂时没有立首辅的想法，而徐阶又没有下死命令限期让我们的周大人于何月何日拿出个章程。那么，先对付今年的顺天府乡试吧，那才是关系到自己未来前程的关键。
周楠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
师公王抒明日一大早就要离开京城回太仓老家，按照朝廷制度，卯时就会有两个锦衣卫过来押送，王世贞夫妻也跟着老父回乡。
按照真实历史记载，王抒因为被斩，王世贞回乡丁忧。加上心情抑郁，病了好几年。直到隆庆元年王父得到平反，他才重新被朝廷起复做了浙江参政。
后来，在万历元年的时候才做了广西布政使。进左佥都御史，后来又做了顺天府尹，南京兵部侍郎，南京刑部尚书。终其一生，也算是为极人臣，极是圆满。
不过，这次师公没事，历史已经发生改变，或许恩师他老人家会早几年出仕，在政治上的成就会大些吧，周楠这么想。
时间紧迫，王家上下忙着收拾东西，乱成一团。
王抒深爱周楠这个精明能干的晚辈，就叫来里保做众人将宅子赠于他做新婚贺礼。
周楠照例推辞，说太珍贵了，晚辈受不起。
王世贞板着脸喝道：“长者赐，不敢辞，你就收下吧！自家人，客套什么。你若坚持不受，岂不让老人伤心，那是大大的不孝。”
自己这个学生他最清楚不过，别的都好，就是爱钱，心中自然是愿意的。只是面子上挂不住，要推辞再三。家里事情这么多，哪里有工夫陪他玩三请三让的游戏。
周楠只得接过房契，不表。
当夜，周楠忙到飞起，就住在王世贞家里。
第二日天不亮，一行人就在锦衣卫的押送上出了京城，等到通州已经是下午。
今日的天气甚好，没有太阳，甚是凉爽。
立在船上望着西面已经看不到京城，一向开朗的王抒回想起自己宦海沉浮的一生，禁不住长叹一声，抚须正琢磨着作一首诗述怀，那边却传来王世贞的厉声呵斥，竟将他的诗兴打断了。
转头看去，却见儿子正在教训周楠：“子木，这距离考试也没几日了。这一路行来，为师问你经义上的几个问题，你回答得只算勉强。这科乡试也就罢了，就算过了，会试怎么办，且不是要被打回原型？想必你这几日以为胜券在握，懈怠了，你这样的性子，将来还成得了什么事？”
“是是是，恩师教训得是。”周楠连连点头赔罪，心中却是大苦。恩师你老人家打题的本事是了得，笃定我今科必中。却不想，你打题人家也在打题。这京城中的考生人人都知道顾言会从《论语》出题，和他们竞争，难度好大啊！
王抒笑道：“士贞，好了，严师出高徒是对的，可也不能刻意打击，磨去了年轻人的锐气，开船吧！”
王世贞余怒未消，朝周楠一挥手：“下去，为师不想再看到你，你是我所教过的学生中最差的一个。”说罢就背了手，恨恨地回了船舱。
周楠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狼狈地回到岸上。
这个时候，水手升起了风帆。
有风吹来，风帆呼一声变成半圆，大船缓缓驶离码头
周楠定睛看去，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王世贞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立在船舷后看着自己，目光中全是不舍。
二人目光碰在一起，王世贞下意识地抬起手朝他挥手作别。
可想起刚才自己对周楠的训斥，他一跺脚又恼怒地背过身去。
周楠忍不住笑起来，长长一揖，但泪水却瞬间朦胧了双眼。

第三百九十九章 前一夜
“明天就要进考场了，老爷你还在温习功课吗？”荀芳语爱怜地对着周楠摇着扇子，将徐徐清风扇过去。
大约是老天爷也可怜十年寒窗吃尽苦头的考生们，天阴沉着，看模样是要下雨的样子。这场雨一下，暑热将要退去，进入凉爽的季节。
不过，密云不雨，空气好象已经凝固，这雨前的气侯显得格外的闷热。汗水一阵接一阵地出，心中依旧烦躁难当。
“舒服。”周楠禁不住呻吟了一声。
荀芳语：“老爷你不是说过，大考大耍，小考小耍，考前再做功课，须得将脑子弄糊涂了。”
周楠：“恩师在京城的时候，我今天就要做上几篇文章，背诵几篇范文，这真叫我耍，却还有些不习惯了，真是个劳碌命啊！娘子你也不要管我，等我再写两篇时文再陪你说话。”
“你却是嫌我烦吗？”
周楠笑笑，摸了摸她的肚子：“这书房实在太热，怕热坏了孩儿，明日进考场一应器物可准备好了？”
“哎，还忘记给老爷准备吃食了，我这就去叫人烙些煎饼。”荀芳语低呼一声就站起来。
乡试要考三场，前后九天，考场也会给学生提供饮食。不过，为了节约成本，只早晚两顿，只一小碗糙米饭和一碟小菜。这点量自然是不够的。
而且，为免考生吃坏肚子，不但不提供肉食，菜里连油星也看不到几滴。炒菜的时候，油不够，加水就是了。
九天下来，食量大的考生因为低血糖饿晕厥过去的事情也有发生。
因此，大伙儿通常都会准备些点心带进去。当然，为防夹带，这些点心都要被切成花生米一般的碎块。
天气热，为防点心变质，周楠叫家里人为他准备山东煎饼。
周楠：“辛苦娘子。”
等到荀芳语出了书房，他用湿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又落到书案上。上面满是堆积如山的时文集，四书五经，写满字的草稿……乱得不能再乱。
送走王世贞之后，他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刷题。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顾言这次会从《论语》出题，所有考生都和周楠一样反复揣摩《论语》中的每个句子作文。
竞争分外残酷，周楠现在竟有些忐忑，对于未来的乡试也是相当地不看好。
心情突然有些抑郁，又看了看自己右手的中指，因为这一年多来每天不停写字，第一个关节处已经磨出了厚实的茧巴。
一碰，微微涨痛。
书案上的那些卷子全是《论语》题，这本书可谓是被他彻底掰碎了，尽数吞了下去。
现在周楠一闭上眼睛，耳朵里就嗡嗡着想，眼前全是“子曰”“曾子曰”“子路问”“颜回曰……”
他本打算今日再写作一篇《论语》题，此刻以自己的状态，估计是不可能的了。
从身理到心理，已经彻底厌烦了。
这样的状态是不对的，必须马上调整过来。作为一个从小考到大的现代人，周楠立即意识到这样不好，是该做点其他事调剂一下。
也对，干脆就如荀芳语所说的那样，索性出门去玩。
就在明日，不但顺天府，就连整个北直隶的考生都要进考场，整个河北地区的生员早在半个月前就涌进了京城。
这年头，能够读书的人谁没有点身家。秀才们到了京城这个花花世界，顿时乱花迷眼，纵情诗酒，让北京迎来了三年一读的考试经济繁荣期。
此时，周楠突然怀念起朱聪浸这个损友，甚至有点想念老郭，有他们陪自己玩乐多好，也不至于现在想出去放松也找不到人陪。
罢，没人陪就没人陪吧，我自己出去单飘。
周楠从抽屉里摸出两锭碎银子，揣进坏里正要出门去茶社听一段书。
“周楠，谁说我要嫁你的？”一个声音气呼呼地传来。
周楠抬头看去，顿时又惊又喜，来的不是阿九又是谁：“阿九，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少问这个，你这里我自然想来就来。”阿九今天依旧一身文士打扮，她气冲冲地问：“谁说我要嫁给你的，你也不问我答应不答应，就能替我做主，你是我什么人呀？”
她满头都是汗水，柳眉倒竖，婴儿肥的脸看起来粉嘟嘟的煞是可爱。
周楠不觉看呆了，口中喃喃道：“你不嫁我还能嫁谁，难道还能嫁别人吗？”
阿九：“住口，你马上给我住口，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周楠大奇：“你怎么不答应，不能不答应啊，没道理的。”
“反正我就是不同意，你奈我何？”阿九出离地愤怒了：“我是人，凭什么你问也不问我的意思，就叫人上门提亲？整个徐府的人都知道这事，偏偏我最后一个知道。周楠，你太欺负人了。不行，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说到这里，她眼圈微微发红，其中有说不尽的委屈。
周楠恍然大悟，原来阿九是怪自己没有向她求婚。也对，女人都是没有理性的，最喜欢所谓的仪式感。像求婚这种事情，怎么也得弄个烛光晚宴，搞个凡阿令狠狠拉上一气，留下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才行。
不对，你徐栀一个古人，意识为何这般超前？
周楠忙又哄了她半天，却没有任何用处，阿九只一味发怒。
最后，他也恼了，负气道：“反正事情就这样，你待怎地？这个赔你好了，以后你住这宅子里，不用到这边来，这样你满意了吧？”说着就将新宅子的房契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阿九接过翻看了半天，眼睛大亮：“子木，这宅子不错，至少值两千两银子。关键是地段不错，那地方早就被朝廷公卿大夫占了，就算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你这个诚意，倒是不错。好，原谅你了。”
周楠：“这宅子本是恩师在京城的寓所，他不是回太仓老家了吗，就将房子转赠给我，做为咱们新婚的贺礼。阿九，既然今天你亲自过来了，咱们干脆将婚期定下来。你说个日子，我去同你祖父和父亲商量。”
阿九冷哼：“我可没答应过你。”
“不能啊，你不答应不行啊！”
阿九大奇：“怎么不答应还不成了？”
周楠：“当初在你在徐相不是说怀有身孕吗，算起来马上就到大出怀能够看出来的日子，你不嫁我，肚子又没有动静。欺骗徐相的罪名可不小，须要受家法。”
“啊！”阿九吃了一惊，一脸畏惧。
周楠突然大着胆子搂住她的细腰，柔声道：“阿九，这两月没看到你，我真的是放心不下。现在一切都好了，都好了。”
阿九毕竟是个女子，被周楠充满男性气息的汗臭味包围，顿时满面羞红，心中突然有说不尽的甜蜜。
正在这个时候，周楠又若有所思地说：“咱们对外宣称你已经怀孕两月，现在动手还不晚，到时候大不了说是早产。”
“动手……动什么手……啊！”阿九尖叫一声，飞快从他怀里挣脱，惊慌地逃了出去。
刚逃出书房就和荀芳语撞了个满怀。
荀芳语：“九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回去了，周楠，你太欺负人了！”阿九脸红得像是秋天的苹果。
荀芳语问周楠：“九小姐怎么了？”
周楠：“来问要彩礼的。”
荀芳语不信：“哪里有大姑娘跑去问未来丈夫要彩礼的？”这事也太匪夷所思了：“对了，老爷，你可错怪九小姐了，她听说你明日要进考场，特意送过来一套考篮和文房四宝。说是徐相当年中举时的用具，今日送你图个吉利。”
听她这么说，周楠才想起以前在徐阶那里确实看到过一套用红木做成的考篮，篮子里的文房四宝都是一等一个佳品，乃是徐老头的心爱之物。
这个时候，已经逃远的阿九扭过头来叫道：“周楠，一定要中啊！”
周楠心中一阵温暖，答道：“会中的，中了我就回来娶你。”
荀芳语捂嘴轻轻地笑起来。
明日卯时要进考场，也就是说周楠现在还有几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他也不再耽搁，随意吃了些清淡的饮食，就上床睡觉。
为了让他美美睡上一觉，荀芳语特意叫人买回来冰块放进屋中。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周楠突然被一阵隐约叫声惊醒，霍一声坐起来。
就看到黄豆急冲冲从外面进来。
周楠：“黄豆，现在什么时辰？”
黄豆：“马上就是寅时。”
周楠：“还好没有睡过头，早饭准备好没有？”
“已经准备好了。”黄豆一脸的惊慌：“大老爷，不好了，如夫人她好象要生了。”
“什么，夫人要生了。”周楠大惊。
黄豆突然呜呜地哭起来：“今天下午的时候如夫人被九小姐撞了一击，动了胎气，听稳婆说好像有些不妥，”
周楠再顾不得许多，忙披了衣裳朝荀芳语那边冲去。
待到院门口，却见院子里点满了灯笼，几乎整个周府的丫鬟婆子都过来，皆一脸的紧张。
同时，荀芳语的痛叫声正一声声传来，听得周楠心中发颤。

第四百章 差最后一咳嗽了
安婆婆见周楠红着眼睛冲进，急忙拦住他，哀求道：“大老爷，你不能进去啊！”
周楠：“我自去看娘子，怎么就不能进去了？”
安婆婆：“妇人生孩子，那可是要见血光的，不吉利，老爷你今天要进考场……哎哟！”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周楠一脚踢翻在地。
“通通给我滚开！”周楠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众人见自家老爷红着眼睛，满面的杀气，如何敢阻，都战战兢兢地闪到一变。
进得屋中，只见荀芳语躺在床上，浑身汗水如同泉水一般涌出来：“不生了，我再也不生了，别碰我，让我死吧！”
旁边，稳婆满头大汗地叫道：“夫人，坚持住，快了，就快了！”
“芳语，你怎么了？”周楠上前抓住她的手，感觉那小手正剧烈颤抖。
“老爷，你怎么不去考试？”荀芳语看到周楠，嘶声叫着。
周楠：“我我我……”他第一次感觉六神无主。
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很多人都因为难产而撒手人寰。想起这种可能，他寒毛都竖了起来。
“什么我我我……咝……”荀芳语咬紧牙关竭力忍受着那难以忍受的痛苦：“妾身没事，老爷，你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周楠拿起湿巾爱怜地擦着她额头上的汗水，苦笑：“你现在这样子，我那里还有心思去考？再说，去了未必就能考中。”
荀芳语突然叫喊起来：“你说的是什么话，男儿大丈夫，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快去，快去，老爷，你这是想我死吗？来人，快来人呀，带老爷出去用饭，送他去考场。”
周楠：“芳语，你真没事吗？”
荀芳语抽着冷气：“女人生孩子哪里有不痛的，菩萨会保佑我的。老爷，你是郎中还是稳婆，你在这里又派得上什么用场？你的功名关系着咱们一家，关系着将要出生的孩儿。我想，孩儿也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个没有担待的逃兵，去考吧！”
几个丫鬟冲进屋来，簇拥着周楠就朝外周。
周楠这才冷静了些：“芳语，你会没事的，我相信。”
“是，我会没事的。”等到周楠出去，荀芳语感觉剧烈痛袭来，一身都在抽搐，只用手紧紧抓住床沿。
看着仿佛是泡在汗水中的她，安婆婆满眼都是泪水：“夫人，若是痛你就叫吧，叫出来就不痛了。”
“不，我不能叫，老爷还没有出门，不能让他心乱。今日之事对他，对我们周家何等要紧。”荀芳语痛了半天，感觉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嘴唇和面庞一片煞白：“科场是老爷的战场，这里是我的战场，我们都不能输。婆婆，我饿了，叫人煮一碗荷包蛋来，多放点糖，我不认输，我不认输。”
众丫鬟都在哭。
安婆大怒，抹了眼泪，转身骂道：“都给我住口，若是有谁惊扰了老爷，家法从事。都是聋子吗，没听到如夫人饿了吗？”
……
“什么，夫人吃东西了？”周楠问。
一个丫鬟回答：“是，就在刚才如夫人喊饿，一口气吃了二十个荷包蛋。”
“吃这么多？”周楠抽了一口冷气：“这这这，这受用得了吗？”
据他所知道，荷包蛋中要放油，要放糖。像这种高热量的甜腻的食物，他最多能吃四个。荀芳语这个操作，真是食量猛如虎啊！
安婆婆：“回老爷的话，妇女人生产很累的，自然要吃多些吃好些。老爷你放心，生产这种事情就算再快也得半个时辰，碰到困难些的，叫上一日一夜也是有的。”
周楠：“安婆婆你生过吗，花了多久？”
安婆婆：“生过一次，可惜没有养大，两个月的时候就得急惊风死了。老身就是个粗使丫头，没那么金贵。当时正在地里干活，肚子突然痛起来，在田埂旁一蹲就拉了出来，先后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
周楠被她逗笑了：“真是粗俗。”不过，听她们说荀芳语吃了很多东西，心中安稳了些。胡乱吃了两张饼，就在黄豆和窝头的簇拥下上了轿子，一路朝顺天府贡院行去。
还好周楠今天起得早，虽然家中有事耽搁，却也按时赶到。
到了地头，轿子就被兵丁拦住。
原来，贡院前的小广场已经戒严，只允许考生过去。
兵丁验过周楠的“准考证”之后，就指了指方向，道：“原来是密云县的，你到那边去等着，快进场了。”
原来顺天府个县的考生都按照籍贯编成一个个方阵，等下一个县一个县的放进考场。
周楠谢了一声，提着考篮走过去和那些所谓的“同乡”举人见面。
密云县这次来了一百多个考生，都是往届生，年纪不小。最大的头发胡子都白了，面上的皱纹深得惨绝人寰，最小的也有二十出头。像那种十二三岁就进考场，并高登桂榜的事情，也只能发生在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那也是很无奈的事情。
大家同为本县士林一脉，再加上周楠名声响亮，众人都上来见礼，显得很是亲热。周楠一一端详众同道，却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上次加试，好象没两个人过关，念之直叫人叹息。
周楠人情练达，不片刻，大家都混熟了。就有一个老生员对他说：“子木，县衙马知县贪墨，克扣了你的的路费。这是对我士林的不敬礼，大家都心中愤慨，还请你上书向朝廷陈情，我等愿意联名。”
听说密云知县贪墨了自己的路费，周楠心中气恼，谁这么大胆子连我的钱都黑？
顿时来了精神，问：“怎么了？”
几个秀才上前道：“老高，你就别生事了，没那么严重，这么瞎胡闹，反惹人笑话。”
那个高秀才忿忿道：“大路不平旁人铲，我辈读书为什么，不就是要宏扬天地正气吗？”
“是是是，高前辈你说得是，此事容日后再议，先考试。”众秀才一通笑，将他挤到队伍的边上去。
见周楠一脸疑惑，一个秀才憋着笑对周楠说出其中的缘由。原来这高秀才倒是密云的一个奇人，读书也成，可就是死活也中不了举，一考就考了三十年。
为了读书，只读得家里精光穷尽，一家老小全考他在县学的廪米半饥半饱地活着。
密云马知县见他年纪实在太大，在学县学混了三十年老是中不了举也不是办法。县学学生吃的是国家财政饭，限制了名额，你不走，别人就进不去。而且，每个县大比之年出了几个举人可是和地方官的政绩直接挂钩的。你老人家站着茅坑不拉屎，挡了别人的上进之路也就罢了，影响了半大人的政绩断断不能容忍。
于是，马知县就有意把高老秀才赶出县学。
高秀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很是闹了一气，和马大人翻了脸。
按照国朝科举的规矩，每次秋试，地方官都会举行一个叫“跃龙门”的欢送仪式，设宴招待考生，并送上一笔路费。
根据路途之远近，从六两到二两不等，对穷学生来说算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周楠身为朝廷命官，事务繁忙，自然不可能跑密云去参加这个仪式，路费也懒得去领。
高秀才听说周楠是六品官，名头也响，就来挑拨他去寻马知县晦气，以泻心头之恨。
听完大家的话，周楠恍然大悟：这姓高的纯粹就是神经病，为区区几两银子，本大人怎么可能和地方官翻脸，传出去还不让官场上的人笑掉大牙？
再说了，这笔路费虽然是惯例，却是知县自己掏腰包，给你是人情，不给你是道理。
周楠又开始发散性思维了，今天来了一百多个考生，以每人三两银子路费算，知县这次就掏了三百两腰包，他一年才多少俸禄。这不是逼官员们贪污吗，明朝的低薪体制真有问题啊！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前头有一阵炮声响起，听动静，起码有十几门。
轰鸣声中，空气都在颤抖。
“开始了，开始了。”有人在喊。
都朝前涌去，各大方阵挤成一团。
在灯光中，周楠一不小心和一个考生挤在一起。正要说声抱歉，耳边却传来一声责骂：“好狗不挡道！”
周楠愕然抬头看去，却发现这人竟然是老朋友徐养大。
周楠大怒，正要回骂，两个兵丁冲过来，提着棍子就朝考生们一阵乱打：“排好队，不许乱。否则，直接赶出考场。”
周楠和徐养大二人这才分开，同时机灵地躲进人群当中。
炮响了一气，在贡院的箭楼上，顺天府府尹将一支令箭扔了下来。
嘉靖四十一年八月初九，顺天府乡试正式开始。
九九八十一难已经过了八十年，就差最后一咳嗽了。中式，自己就算是正式挤进士大夫的队伍，成为统治阶级一员，周楠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又如何平静得下来，即便有兵力极力维持，考生还是像潮水一样涌进贡院。

第四百零一章 意外相当的意外
为什么要挤成这样，难道进贡院迟了考官就不许你入场吗？就算挤到最前头，不也要点名按照顺序入考棚，真是不理解啊！
劣根性，一定是国人的猎根性，周楠不住摇头，可还是身不由己地被人浪推挤着朝前移去。人多力量大，他现在能做的只是保护好自己的考蓝，免得被挤暴了空手进考场。真那样，自己只能去撞墙了。
这不是周楠第一次进顺天府贡院，但今日心境不同，看着眼前的风景，别有滋味。
贡院大门是一道石牌坊，上书天开文云四字，也不知道是水的手笔，字写得不错。过了牌坊，大门上写着贡院两字。
进入之后有座大殿，泥金匾上书“至公堂”三个字。
这是监临和外帘官的办公处所。
在龙门和至公堂中间，有一楼高耸，悬着“明远楼”的大竖匾，居高临下，楼上站满了手持长矛的兵贲。
站在那里，全闱内外形势一览无余。
监临等官员登了楼手搭凉棚眺望，为首那人正是周楠的同情兄顺天府学政官段提学。
这老儿的眼睛道尖，竟一眼就从人潮中认出周楠，还微微点了点头。
至公堂后面是一座石桥，名曰飞虹。
飞虹桥后就是正副主考官的办公室。
至于周楠最关心的考棚，则在明远楼两侧。
考棚由北往来若干排，每排数十间乃至上百间，规模宏大。
环视四周，整个贡院的围墙上都放满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荆棘，角楼上还立满了执弓的兵丁。一旦正式开考，若外面有人胆敢越墙而入，直接射杀了。
等到考生们都进了贡院，接下来就该是验身。
也不点名，先到先得，难怪大家刚才挤成这样。
所谓验身，就是检查考生有没有夹带，是不是本人。
很快，前头就出事了，一个考生被查到大腿上写了小抄，被拔得赤裸裸地按在地上一通胖揍，直打得气息奄奄才被拖下去扔进贡院的牢房里，等待他的就是法律的严惩。
这血淋淋的一幕就在眼前发生，书生们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势，胆小的都惊得满面煞白，两股战栗。
再没有一人敢说话，秩序总算好起来。
周楠等了半天总算轮到他，走上前去搜完身，一个官员就借过他预先购得的卷子，用一个银模蘸了朱砂、辛红，在卷子上盖了骑缝章，扔还给他：“下去候着。”
所谓卷子，就是答题作文时用的纸，贡院并不提供，需要考生自己去买。大明朝顺天府贡院吝啬成这样，真叫人佩服。
至于考试题目，要等下进考舍之后才会发下来。
走完这道程序，周楠就回到密云县的队伍中，抬头看着明远楼前旗杆上的那口红灯笼静静等候。
灯笼上写着地名，比如“密云”“通州”“昌平。”考生们看到自己籍贯所在地的灯笼升之后，就可以入场了。
等了半天，周楠直站得腿软才进得场去。
他的考号是丙字六号房。
说是房，其实和厕所蹲位一般大小。里面有写板和椅子，人只能坐在里面，根本没办法睡觉。
条件如此艰苦，周楠心中发怵，这么热的天，在这里呆上九天，可要命啊！
所有考生都坐在考舍中等着题目，整个贡院就好象死去了一般。
很快，明远楼那边来一群浩浩荡荡的官员。原来是，大宗师顾言正式就位了。
各考官也要上前拜见。
远远就有礼事唱名的声音传来。
“巡绰官到位。拜，起！”
“誊录官到位。拜，起！”
“受卷官到位。拜，起！”
“弥封官到位。拜，起！”
“对读官到位。拜，起！”
……
周楠听得大开眼界，不禁想，巡查、密封卷子、誊录、核对都有专门的官员负责，落实到人头，这明朝的科举制度还真是完善啊，真真是做到公开公平公正，至少在乡试以上如此。
“监试官顺天府尹行礼。”
“提调官顺天府学政行礼！”这是段提学。
此二人都是朝廷大员，自然不用下拜。
突然，三声响鞭，脆生生如同在人耳边炸响：“开卷！”
周楠身体一紧，冷汗瞬间流了出来，终于到考试的时候，可我……能中吗？
这科题目都出自《论语》全京城的考生都在这本书上用功，退一万步说，就算恩师猜中题目又如何？人家也可以猜，实际上，大家现在都处于同一起跑线上。
若论起真本事，自己也就是一个普通人，怎么竞争得过这个时代的精英？
如果中不了，后果是相当严重的。
没有进士功名，即便有徐阶和裕王府李妃这样的后台，自己这辈子只能当杂流官到老，前程有限得紧。最麻烦的，还有很大的可能被嘉靖弄去当他的女婿。
想想嘉善公主的模样，周楠心中就发毛。
这泥马还真是被逼到绝路了。
很快，题目纸就发下来，整个贡院响起“哗哗”的翻动纸片的声音，接着又是霍霍的墨锭和砚台在摩擦。
周楠也领到了卷子，是时文七篇。其中四经题三道，是必答，也是本期考试关键中的关键。做好了，直接关系到你能不能中举人。打个比方，如果按照一百分计算，四经题所占的分值至少是八十分。至于其他科目，只要你格式上不出问题，基本都会过关。
五经每经四题。要求应考者选其所习之一种经考之，称为本经。
周楠心中突然发虚，就先去看《五经》题中自己选修的《春秋》，一看，都很简单，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完《春秋》题，他这才咬牙拿起四书的题目纸，一看，几乎骂出声来：麻辣隔壁的，我怎么这么蠢？
那三道题目霍然是《君子之道费而隐》、《今夫山》和《其愚不可及也》。除了最后一题出自《论语》前两道题分别选自《大学》和《中庸》。
谁说顾言必从《论语》出题的？出来，我绝对不打你。
而且，前两道题竟然和陈矩所买的完全一样。
陈矩的题，竟然是真的。
而我恰好又做过。
意外，相当的意外！

第四百零二章 四个字
此刻周楠的心情用四个字可以概括：疑、惧、悔、喜。
疑的是，陈矩买的题目竟然是真的，他又是从谁手里买的？
不得不说，顾言这人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地好，也颇有心计。在乡试之前，为了避免上门说情探题的人纠缠，他故意做出要在《论语》中出题的姿态，并放出风声让大家乱猜。于是，全京城的生员都信以为真，以至假题满天飞。
最后，顾大宗师不走寻常路，三道题中竟只有一道是论语题，狠狠地摆了众考生和所谓的关系户一道。
可想，此刻考场中不知道有多少考生在哀号。
既然顾言的事情做得这般隐秘，陈矩又是从什么地方拿到考题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监，又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么大能量？
周楠又想，这个陈矩在后来可是做过东厂都督的，在刺探消息上定然有过人的天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千两银子，在这个时代足够让一般人无法抗拒。
惧的是，科场舞弊可是重罪，若是东窗事发，我这辈子就完了。
周楠又一想，自己在陈矩心目中就是神。就算有万一，估计他也不会将自己供出来，这衬公公就是个意志坚定之人。而且，出面买题的是他，和自己却没有任何关系。将来就算有事，也找不到他周某人头上来。
悔的是，那日陈矩将题目给自己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上当受骗买了假题。做出一副义正词严的姿态，将题目扯得得粉碎。
早知道这样，就该欣然笑纳。如此，这个举人功名不就妥妥地到手了？
还好陈矩当时不死心，还是念了两题。
……
自从那日陈矩离开周楠家之后，我们的周大人虽然忙得脚板朝天，还是提起精神刷题。
他不但将手头所有得到的卷子都做了一遍，就连陈矩给他的两题也做了，并交给王世贞修改。
既然实现已经知道题目，又作了。以恩师那台考试机器的本事，修改出的这两题能差吗？
因为少了一题，前三或许拿不到。但勉强挤上榜去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想到这里，周楠心中一阵狂喜，竟激动得什么也做不了。
面色变幻不定地坐了半天，周楠才冷静下来。心道：作这两题已是三日之前，时间过得有些久，有的地方记忆已经模糊，我得抓紧誊录下来。再拖延，若是忘了，岂不白费了陈矩的一番心血？
当下，周楠也不耽搁，立即磨了墨，飞快地作起卷子来。
人的脑子是一台神奇的机器，有无尽的潜力。周楠经过一年多的刻苦学习，记忆力竟然，所读过的东西只看一遍就能背得七七八八，感觉自己已经找回高三时的状态。
两篇文章虽然不太记得清楚，但基本结构还是记得的，只需在细节上做些润饰。
这一写，就进入了状态。等到第一篇《君子之道费而隐》写完，肚子里却感觉到有些饥饿，正要去考篮里拿烙饼充饥。就看到以后两个兵丁挑着箩筐过来，喊：“各位相公吃饭了，吃饭了。”
原来，却是到了午时。
周楠忙从考舍中寻了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大海碗伸出去。
兵丁给他舀了三四两米饭，又扣了一勺炒粉条，道：“吃饱点，吃饱点，吃饱了好上路。”
今日是个大阴天，天上乌云滚滚，兵丁面目狰狞地诡异一笑，周楠心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恍惚中如同进入到鬼片的场景中。
不片刻，考场里就响起了“沙沙”的吃饭声，就如同春蚕正在啃桑叶，间或几声打嗝。贡院控制行政开支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供应考生的糙米味道极差，一不小心还能咬到沙子。
吃过午饭，那三四两碳水化合物很快转化成糖份。血糖浓度一高，人就犯困。不少考生都开始午睡，于是，咀嚼声和打嗝声就被鼾声所代替。
周楠却不敢耽搁，趁着记忆还新鲜，又将《今夫山》誊了。
至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周今年的乡试已经算是结束了。他要想上榜全靠这两题，至于剩下的题目，所占的分值也不高，只要格式上没有问题，多半能过。
大概估计了一下，以总分一百分来计算，三道《四书》题算八十分。
前两道应该能拿五十来分，最后一道《其愚不可及也》如果靠自己的本事去做，还能得十分。算是过了六十分及格线，上榜当不在话下。
剩余二十分，《五经》题、论一篇、时务策五道，二十分的总分值自己大概能得十分，应该影响不了大局了。
当然，古代开始也没有算分的说话，只是打个比方罢了。
做完这两题，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周楠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如此，这九天倒不难熬。
依旧是两个兵丁挑着担子过来给大家分饭，周楠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洗碗。
好在午饭没有油荤，他就在旁边木桶里舀了水涮了涮了事。
秋闱都是在热天举行，为了防止考生中暑或者食物中毒，考场会在每间考舍里面放一个大桶，里面盛了煮开的板蓝根、小柴胡、枇杷叶什么的当大家的饮用水。
一天就做了两题，周楠浑身轻松，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挑灯夜战，索性蜷缩在考舍里睡觉。
地方实在太小，蜷缩了半天，一身都酸疼起来，只恨不得走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阴了两天，密云不雨，空气凝滞，如同一口蒸笼，汗水一阵接一阵地出，如何睡得着。
抬头看去，整个贡院好几千盏油灯都亮着，光影璀璨，如同星海。这在严格实行宵禁的古代，却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第一场第二天，周楠的动作也快。上午就将《其愚不可及也》做完，下午则做了一道《五经》题。后面的考试虽然已经不能影响到最后的成绩，但周楠却不敢大意，这两题做完，只感觉精神萎靡不振，晚上也睡得分外香甜。
第一场第三天他将最后三道《五经》题做完，就到了交卷的时候。
就有弥封官带着兵丁过来收卷子，逐一将大伙儿的卷子糊了名字，编了号。
据说，等到这些卷子收上去之后，还有专门的誊录官将卷子誊了，再将誊录好的卷子交到主考官手上。
等到最后写榜的时候，才会将弥封好的原卷提出来和誊录卷对照。
收卷这活儿需要耗费许多时间，通常会忙到半夜。而到半夜里，第二场的题目纸才会发下来。
天气已经阴沉闷热，弥封官和兵丁一身都被汗水泡透了，袍子上还泛着白花花的盐花。
周楠热得实在受不了，索性脱得精光，将背脊贴在墙壁上，但那砖墙却是热的。
等到天彻底黑尽，突然，那边有人发出一声尖笑，“中了，我中了，我中举人了，我是举人老爷了！”
就看到一条光溜溜的身体跑过来，那人竟然是进考场之前让自己去控告密云知县的高秀才。
高秀才疯了。
他家境贫寒，全家老小都靠他在县学的廪米度日。因为年纪实在太大，又屡试不中，马知县有意将他赶出县学。入不了县学就没有参加乡试的资格，如果再不中，这是高秀才最后一次秋闱。
在强大的生存压力下，高生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一边跑一边发出咯咯的笑声，唱道：“误走巫峰，添了些行云想，匆匆忘却仙模样。春花月休成……”
周楠吃了一惊：这唱的什么呀，泥马就是淫诗荡曲儿啊！
一个兵丁将他扑倒在地。
气喘吁吁追上来的考官面容铁青：“污言秽语，有辱斯文，堵嘴。”
有兵丁就脱下臭袜子塞进高秀才的嘴里。
高秀才还在笑，但泪水却流了下来。
周楠心中凄然，暗道：“科举真是一条不归路啊，你没钱没势，就别在这上面浪费工夫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成功率实在太低了。还好我刚穿越的时候因为身份缘故进衙门做了衙役，后来因缘际会，这才有今日光景。试想，当年我若不是囚犯，也学穿越小说中的主角去科举，今日的高秀才就是我的下场啊！”
有兵丁长声吆吆唱道：“有仇报仇哟，有仇报仇哟！”听得人毛骨悚然。
周楠这才知道第一天那兵丁诡异的笑容和“吃饱点，吃饱点，吃饱了好上路。”究竟是怎么回事。
贡院考场环境异常恶劣，每届秋闱都会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考生因为中暑、食物中毒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死掉。
弘治年南京贡院大火，一口气烧死了三百多学生，那是明朝科举史上的一大惨案。
在传说中，读书人死掉之后，因为心中有要中举的执念，灵魂勾留考场不去，每次考试都会索几条人命。
一阵凉风吹来，周楠脖子后寒毛直竖。
雨终于下来来，霹雳声中满天皆明。
哗啦一声，雨水在灯光中连成珍珠帘。
热了三天的考生都发出阵阵欢呼，周楠索性将衣裳伸出考舍就着雨水洗了。

第四百零三章 或许中了
第二场是考论一篇，题用孝经，判五道。诏、诰、表择作一道。
这是乡试三场中最简单的一场考试。
再加上下下了一夜暴雨，气温突然下降，早晨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冷。
大约估计了一下，应该是二十度左右的样子，秋季已经降临。
周楠的心情非常好。
诏、诰、表。诏就是诏书，乃是皇帝颁布国家大政和法律时的所发的圣旨。
诰就是封诰，帝王任命或封赠的文书。比如如果嘉靖如果要任命内阁首辅，就得写一份这样的东西。
表，就是大臣向皇帝上的奏折。
没错，乡试第二场考的是机关公文写作。
毕竟，你一但中举是可以直接做从七品的官员的。
或许在小说的读者看来，一个从七品，也就是做个县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你换个思路想，这可是正处级官员啊，相当于后世的常务副县，中国才几千个县。十三亿人中才几千个实职正处副县，难道还不够牛吗？
既然要做县丞，如果不会写公文，那就说不过去了。
周楠成天侍侯皇帝，诏、诰、表看得审美疲劳，这东西也难不倒他。只用一天就写完了，早早地交了卷子。
如果说第二场考试的难度骤然降低的话，第三场简直就是走个过场。
第三场是经、史、时务策五道题，考官从经史子集中挑五个句子，让你结合大明朝的实际，写一篇策论，发表看法，相当于后世的申论。
可怜秀才们都是死读书读死书的书呆子，又懂什么国家大事经世济用。再说了，治国理政自有朝中大姥，还轮不得你们这些小秀才指手画脚。至于你有什么观点，是否合理，考官也不太在意。只要格式对了，又没有违制的地方，通常会打个圈儿，过了。
别人做卷子，只恨题多。可周楠看到一下子要做五篇文章，心中却一阵欢喜。
第二场考试的时候，他只用了一天就将卷子做完，剩下两天只能无所事事地呆在考舍中形同坐监，郁闷得发狂。
现在终于有事做可以打发光阴了。
……
嘉靖四十一年八月十八，顺天府乡试终于结束，超过两千秀才浑身肮脏，满面疲惫地从贡院里出来。
这次朝廷特意开恩，给了顺天府两百二十一个录取名额。主要是考虑到京师毕竟是首都，名额若是太少，未免有损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的名声。而且，朝廷未必没有怜惜京师每过得十来年就会被北方游牧民族入寇祸害之意。
要知道，如陕西那样的大省碰到地方官没能量，在朝堂上说不起话时，最少的时候才九十来个解额。
虽说如此，可十中取一的的录取率也实在有些低，众生都是面带忧色。
这次大家都笃定顾言会出《论语》题，大家都在那本书上下工夫。但结果是《大学》《中庸》《论语》各一题，顾言狠狠地给欲投机取巧的考生们摆了一道。
“字木考得怎么样？”出考场之后，密云的秀才们自然聚在一起，互相对题，周楠也被几个刚认识的生员拉住。
老周自然不会说自己胜券在握，这个时候要保持适当的低调才好，只微叹一声摇了摇头。
看到周楠这表情，大家以为他考砸了，都道：“就连大名鼎鼎的周子木也这般颓丧，看来今回咱们密云又要一个也中不了。”
又有人怒发冲冠：“谁放的谣言说大宗师这次肯定从《论语》出题了，害得我等在这半个月考前冲刺的时候尽在那书上下工夫，阴谋，绝对是阴谋！”
他这话激起了大家心中的怨气，于是，大伙儿都连声问候放出这个消息的人家里直系女性亲属，并试图于之发生不道德的关系。
“噗嗤，看吧，这就是投机取巧者的下场。”突然，有冷笑声传来：“看来今年密云废物要全军尽墨了，痛快，痛快！”
众人大怒，转头看去，正是刚从贡院里出来的徐养大。
“姓徐的，好大胆子竟然羞辱我密云士林，吾辈绝不与你干休。”
“徐养大，少挖苦人，你又考得如何？”
徐养大：“鄙人才疏学浅，自然比不上密云各位学问高明又有玲珑心窍的大才子。某只知道埋头用功，四书五经绝不偏科。考前只一味下死工夫，将四书揣摩得透了。若是往常，自然比不了各位贤兄。但看大家模样，应该是押错了题，文章做得不甚得意，这就是不才在下的机遇。”
“我也不需要将文章作得花团锦簇，只需比你们好一点点就行。这才是，老天开眼，不会让老实人吃亏啊！”
看得出来，徐养大这科考得非常不错，他仰头哈哈大笑。意气风发地抛下一脸晦气的密云士子，潇洒而去。
“真是一个得势小人。”终于有密云秀才忍不住朝他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
被他这一通挖苦，众生都被坏了心情。本来他们还打算烤晚聚一聚吃顿酒，此都各自散去。
周楠突然想起自己赶考的那天早晨荀芳语正在分娩，不知道她究竟生没有生，又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母子平安否。
当下归心似箭，只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回家去。
今天是乡试结束的一天，周楠本安排了黄豆雇轿子在外面等着。
可惜，同样也来了不少过来接考生的人，轿子、马车满满地堵了两条街。加上出场的考生，看架势起码有三千人以上，又如何找得到黄豆他们。
周楠无奈，也懒得去找黄豆，安步以当车，腿儿着回去。
到了家里，却发现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个小子守门。
看到周楠，那小子惊喜地跳起来：“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周楠：“家里的人呢？”
那小子：“回老爷的话，除了女眷，其他人都去贡院了？怎么，他们没有接到老爷吗？我这去禀告如夫人。”
“贡院那边太挤，挤丢了，不用，我自己去见夫人。”周楠心中牵挂荀芳语母子，一道风似地去了她的院子。
刚进院子，就听到婴儿响亮的哭声。
“果然生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周楠进得屋中，就看到荀芳语正斜靠在床上，身边是安婆婆正抱着一个襁褓小声地哄着。
“啊，老爷你回来了。”荀芳语欲要坐起来。
周楠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夫人辛苦了，不要起来，躺着说话。”
“是，多谢老爷怜惜。”荀芳语身体本就健康，生完孩子休息了几日，气色看起来很好，忙问：“老爷考得如何？”
“似乎要中。”
荀芳语：“什么似是要中，妾身不明白。”
“那就是必中。”周楠肯定地说。
荀芳语面露喜色：“这离放榜还有几日，相公怎么就笃定自己能中？”
“老爷我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我说中就肯定能中。”是啊，先前徐养大说得对，我也不需要将文章作得花团锦簇，只需比你们好一点点就行。
又打一个比方，你身后有一头老虎在追。你不需要比老虎跑得快，你只需要比同伴跑得快就能逃得活命。
这次大伙儿都猜错了题，估计发挥得都不怎么样。周楠虽说只事先从陈矩那里拿到了两道题目，但一个举人功名也已经到手。
刚才周楠从贡院考场出来就想笑，直憋到现在，憋得异常辛苦。
中了举人，文凭到手，自己在官场上可算是可以将腰杆子挺直了做人，终于可以摆脱杂流官身份了。
周楠志得意满，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
这一笑，惊动了襁褓中的婴儿。仿佛不服输似的，小孩儿的哭声也响亮起来。
周楠这才问：“娘子，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子？”
他不问还好，一问，安婆婆一脸黯然地低下头去，荀芳语眼圈也红了，泪水连串地落下。
周楠心中一沉，急问：“娘子别哭，是不是孩子有什么不妥，病了还是……”脑子里顿时闪过“残疾”、“先天性缺陷”等可怕的字眼。
荀芳语哽咽：“是女孩子，妾身对不起老爷。”
周楠皱了一下眉头，接过孩子，只看了一眼，再次放声大笑：“好好好，太好了，我喜欢。”
却见那孩子生得粉妆玉砌，眉目中依稀有荀芳语的模样。虽说是早产，却有四五斤重，身子也高。十二年后，必是一长腿美女。
周楠一看眼睛就挪不开，又伸出手指去逗。
一只小手身过来抓住他的食指。
周楠整个心都仿佛要融化了，除了甜蜜还是甜蜜，口中只翻来覆去地说：“我就喜欢女儿，我就喜欢女儿。芳语，你是我老周的大功臣，哈哈哈哈，俺考场得意，又添爱女，正是双喜临门啊！”
看自家老爷好象是欢喜得颠了，荀芳语惊得不哭了，她和安婆子都是一脸的疑惑。
周楠：“我周家别都缺，就是不缺男孩，别人生的都是男孩，惟独你生了个女儿，可金贵啦！知道女儿是什么吗，爸爸的贴身小棉袄，前世的小情人。”
说着就伸出嘴去在三丫的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学着宫中太监的模样，叫道：“下官周楠拜见三小姐，三小姐万寿金安，青春永驻！”周楠知道自己完了，这辈子都要做女儿奴了。
荀芳语大骇：“安婆婆，快，快去请郎中，老爷失心疯了。”

第四百零四章 儿女论（加更求票）
周楠还在笑：“我没事，我没事，本老爷这是高兴的。芳语，我一直想要个女儿，现在总算是得偿所愿了，谢谢娘子，谢谢娘子。”
荀芳语如何明白周楠这个现代人的心思，又如何知道后世的女孩子地位高到何等程度。
在周楠所来自的那个世界，尤其是在西南地区，女人就是一家之主。出门上班赚钱，那是不可能的，一辈子都不可能。
女孩子主要的任务就是在家打麻将，和邻居说八卦，岁月静好。
家中一但生了女儿，家中就会设宴庆贺，父母逢人便说，总算是生了个女孩子，我们总算松了一口气，可以享受生活了。
如果生了个儿子，做爹妈的通常会哀声叹气，然后看看卡里的存款余额，计算是不是够付个首付给孩子买套房备着，等到儿子长大，恰好将贷款还完。还有，孩子二十多年的教育经费又从何而来？
将来考不上好的学校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没房没车，会打一辈子光棍的。
现代社会对于一个男人，相当的不友善。
最重要的一点，现代世界的竞争分外残酷，加上在家中的地位低。男人每日除了工作基本没有精力照顾家庭，一天下来通常顾不得和父母说上两句话。
为人父母者难免会在心中嘀咕：我生这个儿子除了给钱还是给钱，意义何在？
作为一个穿越者，周楠必然带着现代人特有的思维定式，喜欢女儿更多过儿子，这才古人眼中简直就是一个怪人。
周楠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现实世界的时候，家里的亲戚都无一例外生的是男孩。特别是他的一个叔叔，头一胎是个儿子，自从国家防开计划生育政策之后就想生个女儿。到事与愿违，第二胎不但依旧是男孩，还是双胞胎男孩。
一想起这三个儿子长大成人后要结婚，要问自己要房要车，叔叔两口子一夜白头。简直就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弄得周楠都有点怀疑自己家族有生儿子的基因。
现在总算得了个女儿，周大人老怀大慰，感觉自己的人生总算是圆满了。
看周楠的欢喜出自真心，又不像是失心疯，荀芳语心中这才好受了些，忙叫人准备洗澡水给周楠沐浴更衣。
周楠在考场呆了九天，大热天的一身都沤臭了，洗完澡感觉浑身清爽。吃过酒肉，顾不得现在还是大白天回屋倒床就睡。这一觉睡得深沉，直到第二天早晨。
周楠前脚刚离开自己的房间，后脚荀芳语又难过起来。
她是周楠的小妾，就家中的地位而言自然比不过大妻云娘和平妻阿九。至于夫妻感情，她个人觉得还是比不上素姐的。
荀芳语本心中本不想事，但架不住安婆子整日在自己耳边吹风，便想生个儿子巩固自己在家中的地位。
对于生儿子这事，她本有极强的信心，可万万没想到结果是个女儿，这叫她如何能不伤心。
禁不住气道：“那什么郎中，还名医，言之凿凿说必定是个南孩，若不是可挖去他的眼珠子。这就是一个骗子，婆婆你带人去砸了他的招牌。”
安婆子：“郎中那里肯定是要去的，不过却得备下一份厚礼。”
荀芳语大奇：“婆婆这话我听不明白，他骗得我好惨，我们周家不找他麻烦已是好的，怎么反去感谢？”
安婆婆笑道：“这生儿生女的事情乃是老天注定，各有五成的几率。那郎中估计也就是随口一说讨个好口彩，若是真生了儿子，岂不是显得他医术高明，还能得一大笔谢礼。若是没断中，对他也没有什么损失，老天爷安排的嘛，老天爷最大。其实，生儿子对夫人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将来老爷也会多宠你一分。”
荀芳语：“这话说得却怪，我听不明白。”
安婆子：“生儿子固然是大大的喜事，可这也看孩子将来有没有本事继承家业。若孩子长大了，读书不成，周家的孩子又多，也就是一个庶出的公子，老爷也不希奇。可若是生了个小姐，却又不同。”
荀芳语：“什么不同，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
“夫人你还真是糊涂了，这说只不过是普通人的说法，老爷是普通人吗，咱们周家是普通人家吗？”安婆子一脸的神采：“老爷现在可是天子近臣，每天都能看到万岁爷的，结交的都是公卿大夫。老爷相貌堂堂，夫人你又是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小姐长大了还不倾国倾城？她将来许人，怎么也得是个阁老部堂或者公侯家的公子，至不济也得是个状元、解元公或者探花郎。到时候，三小姐和夫人在府中的地位还能低了？”
“而且，看得出来，老爷是真的稀罕女儿，夫人这可是大大的喜事啊！”
荀芳语出身于淮安望族，官场上的事情自然知道一些，也知道安婆子说得在理。
她是个单纯的人，皱眉：“这才几天大的孩子，就说到将来许人的事？婆婆这话休要提了，我不爱听，只要老爷喜欢就行。”
不过，经过安婆子这一劝慰，她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周楠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儿。
距离乡试放榜还有十日，在这段时间里，他几乎都是在荀芳语院子里逗孩子玩而度过的。
三小姐也是皮，白天只顾着睡觉，看都不看这个慈眉善目的老父亲一眼。等到夜里，就哇哇大哭，闹得家宅不宁。
好几次周楠都按捺不住跑这边来，背着孩子在屋中转圈，直到将女儿哄睡着才满意地躺下打起呼噜。
云娘生阿大的事情周楠在淮安府当官，也没空带娃。现在终于在女儿身上找到了做父亲的感觉，这感觉虽然累，却相当的棒。
光阴似箭，不觉到了放榜的日子。
一大早，周楠就带着黄豆和窝头出了门一路行去顺天府贡院。
看到人头蹿动的桂榜，他突然有点紧张。
科举场上意外实在太多，并不是说你文章做得好就一定能中，还得看考官的口味和心意。而且，场外因素也不能不防。
神仙撒尿还打湿手呢，谁也不敢肯定自己就不会阴沟里翻船。

第四百零五章 蟾宫折桂
说到科场上阴沟翻船的时候，就不得不将唐伯虎唐解元这个反面典型揪出来批斗一下。
在后世穿越小说中，但凡写到科举情节的时候，作者多半会写写这位冤枉到家的唐大才子。
唐伯虎的才学自然不用多少，那是大明朝难得一见的天才。大约是从小在众人的恭维声中长大，又自执才高，为人放荡不羁。这样的性格必然引起世人的不满，也彻底地改变了他的命运。
弘治十年，唐寅参加录科考试期间与好友张灵宿妓喝酒，放浪形骸。提学御史方志十分厌恶这种行径，唐寅在录科考试中名落孙山。后来苏州知府曹凤爱惜人才，苏州的名士文徵明的父亲文林、沈周、吴宽等为唐寅求情，方志才同意补遗让其参加乡试。
受到这个打击，唐大才子老实了一阵子，总算在次年的南京应天府乡试中得了头名解元，声名远扬。
中了举人之后，唐伯虎狂性复发，在进京参加完会试之后，当时大家正在猜谁能够夺得会元，唐伯虎意气风发之下说出了一句话：“诸位不要争了，我必是今科会元！”
恰好，当时科场舞弊案爆发。而唐伯虎恰好是做出其中一道难题的唯二之人。于是，大家就把他给告发了。
可怜的唐解元就这样被剥夺了功名，终身不得为官。
另外，在这个时代还有一个同样倒霉到家的大才子，那就是以前胡宗宪的幕僚，徐渭徐文长，也是在科场上挣扎了一辈子，到死也就是个秀才。
可见，在科举场上，很多时候也是要讲运气的。没有运气，你文章作得再好，也得遗憾离场。
乡试的出榜程序很繁多，周楠在考之前和官场上的人闲聊的时候就打听过。
一般来说，一份中式卷子需要如下关才能最终送到大宗师手里。
首先你的卷子交上去之后先由弥封官糊住姓名，接着糊了名字的卷子要交到誊录官手里。
誊录官会一字不漏地誊录下来，然后根据你所制的《五经》中的一经，转到分房的阅卷官手中。比如周楠制《春秋》，他的卷子就要分到专门研究春秋的那里，即便五经题在总分值中占的比例不高。
毕竟这次来参加考试的秀才有两千来人，若所有的卷子都交到顾言手里，顾老头如何看得过来。
分房考官那里先要刷下八成才会将选择定的卷子呈到正副主考的案前，如果他所选出的卷子最后中式，这个分房考官就会成为举子的房师。
四百来张卷子遴选完毕之后，两大宗师就会从其中挑出两百张卷子，然后按照编号将原卷调出来，撕去糊名。
这两百人就是最后的胜利者，举人老爷了，可以将名字填到桂榜上了。
而大宗师则是这两百个举人的座师。
事情到了这一步，这一期乡试并没有完全结束。因为每届乡试的名额并不固定，国家会根据具体情况微调。比如顺天府往年少的时候只有一百来人，多则三百出头。而这些名额也不是整数，会有些零头。
于是，大宗师便会从淘汰下的卷子里挑出一些卷子出来，放其过关，这就是所谓的拾遗。能够被拾遗的人，那就是撞大运，中六合彩，年年都有人因此欢喜得疯了。
“能中吗？”周楠心中嘀咕：“会的，一定会，怎么可能不中？”
今天来看榜的人实在太多，除了考生还有考生带来的家人。贴榜文的贡院照壁才多大点地方，一下子就被人围满了。
人潮涌动，周楠被挤得跌跌撞撞，连帽子都歪了，心中直叫苦，又后悔，早知道就在家里等着报喜的人上门了。可是，我也不敢肯定自己就能中啊，还是要亲眼来看看才塌实。
看模样一时半刻也挤不进去，周楠没办法，只得退到后面。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秀才，忙到了一声抱歉。
那个秀才看起来有些憨厚，笑笑：“没关系，没关系，兄台也是来看榜的。在下霸州姚顺，敢问兄太尊姓大名。”
周楠正要通报姓名，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浑身是汗地跑过来，对姚顺道：“大公子，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姚顺：“你可看仔细了？”
家丁：“小的如何敢哄骗公子，这事是能开玩笑的吗，没有。”
“恩，还是没有中啊，那算了，咱们回客栈去吧。对了，你带信回家去，就说我中了举人，要谢师银子，让他们尽快派人送过来，咱们也可以在京城快活几日。”
家丁连声叫苦：“大公子，三年前就就这么骗过老爷一次，这回怕是不好使。”
姚顺骂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休要推脱，到时候少不了给你赏钱。”
主仆二人也不再和周楠说话，说说笑笑消失在人海之中，估计是找地方快活去了。
周楠瞠目结舌：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老实憨厚的姚秀才竟然是个败家子。
经姚秀才这一打搅，周楠心中倒不是那么担忧了，便和两个仆人一道随着人潮亦步亦趋朝前挤去。
也不知道挤了多久，太阳都升到头顶了，才堪堪挤到榜前。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泡透了，因为体力透支，腹中也感到一阵饥饿。大概估计了一下，起码花费了三个小时以上。
心中感慨，中国的人实在太多，什么都要用抢啊！
乡试是正规的科举，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公务员考试。榜文和县、府、院小三关使用轮榜不同，名单乃是从左到右排列。
周楠自然是从左边看起，第一名，徐养大。
顿时抽了一口冷气，这厮还真是个人物啊！
徐养大当初是通过加试才进得的乡试考场，周楠本以为他也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只不过出身豪门罢了。想不到这鸟人竟然得了解元，这才是一举成名天下知啊！
难怪他考完的时候会那么狂妄。
嫉妒，强烈的嫉妒。
就连徐养大也得了第一，自己上榜应该不在话下吧？
周楠屏住呼吸朝下看去，第二名不是自己，第三名也不是自己……前十都没有周楠。
周楠又朝旁边移去，前二十没有他。
前一百，还是没有。
周楠安慰自己，上榜就好，上榜就好。
看到第一百五十名，依旧没有他。
周楠脑袋开始变大，我是周楠，胸怀抱负兮，慌得一逼。
别急，别急，不是还有五十个吗……可是，如果这五十人当中依旧没有我该如何是好？
周楠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下去，直到看完，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眼前一黑，身子顿时发软，感觉力气被掏空：凉了，凉了！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黄豆和窝头大惊，急忙扶住他。
却见，自家周老爷牙关紧闭，面容煞白。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旁边有人冷哼一声：“姓周的，你自诩一代词宗，年轻一辈士林未来的领袖，结果只考了个拾遗，是不是很失落，是不是很愤怒啊！”
周楠回头看去，正是高中头名，春风得意的徐养大。这厮一定是专门等在这里看自己落魄模样好一泻心头之恨的。
周大人满腔的怒火涌起来：“徐养大，你这个小人，你说什么……什么，拾遗……这……”
徐养大看周楠满面灰败的样子，感觉自己以前的怨愤都彻底抒发出来，感觉说不出的畅快，伸瘦指了指旁边的拾遗榜：“你是瞎子吗，自己看。”
说罢，他放声大笑：“堂堂周子木，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中个举人还得靠大宗师开恩拾遗，有脸吗？哈哈，今天晚上，只怕周朋友要为功名风露立中宵了。”
“哈哈，哈哈，我得了解元，我得意了吗，我骄傲了吗？”
“拾遗……”周楠揉了揉眼睛朝旁边看去，果然，在拾遗榜上，自己霍然位例第一。
拾遗也是举人，功名到手了，蟾宫折桂了！
想起这一年来的苦读，想起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黄天不负有心人啊！
周楠眼睛里突然沁满了泪水，他猛地转头朝徐养大一作揖：“多谢徐兄，恭喜徐兄！”
徐养大道被周楠的表情惊了一跳，说了声：“疯子，懒得理你！”
是的，周楠的表现实在太奇怪，难道他吃了败仗，以至流下羞愧的泪水。哈哈，哈哈，大仇终于得报了。不但这次乡试本公子要狠狠地踩你一脚。明年的春闱，也要压你一头。
他本是个豪门子弟，又有才名。而周楠也是大名鼎鼎，简直就被年轻一代士林吹嘘为未来大明朝几十年文学执牛耳者。
再徐公子看来，周楠和自己一样都是天之骄子，精英中的精英。中举这种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如果落出前五十，那就是彻底的失败。至于名落孙山，咯咯，咱们这种人上人，可能吗？
前头说过，每届春闱，主考官都会将总名额的零头扣下来，从被淘汰的卷子补上，以示本大宗师目光如炬，绝不错过任何一个人才，辜负朝廷“使野无遗贤”的重托。
如果拾遗中的举人但凡有一个人中了进士，足够主考官吹一辈子了。
这是科场上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名正言顺。
拾遗中式的士子也是举人，在政治上的待遇和举人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乡试的排名出来解元能够获取极大名声之外，后面的人其实都没有实际的好处。不像会试，你的名次直接关系到能否做翰林编修、编纂、庶吉士，而入翰林又直接关系到你未来能否入内阁为相或者做六部部堂级高官。
因此，只要中了，只要能够上榜，即便是在拾遗榜上，都是天大喜事。

第四百零六章 墨菲定律
窝头是个老实孩子，也听不懂方才自家老爷和徐公子的话。又见周老爷满眼泪光，不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急问：“黄豆，老爷怎么了？”
黄豆：“老爷中了。”
窝头眨巴着眼睛：“不是说榜上没他的名字吗？”
黄豆：“在拾遗榜上。”
窝头就急了：“啥叫失忆？”
黄豆：“笨，就是举人老爷。”
“啊，中了，中了。”窝头突然将嘴一咧，号啕大哭。
黄豆大奇：“你哭什么呀？”
窝头：“我这是高兴啊，老爷实在太不容易了，自我被老爷买回家去，他就没日每没的读书。实在太苦了，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
他这一哭，黄豆也忍不住抹泪，两个孩子抱成一团。
周楠倒是被他们逗笑了：“别哭了，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呀，该笑才是，回了。”
两孩子这才哽咽道：“对，该回去给如夫人报喜了。”
三人又挤了半天才挤出人潮，等回到家中，饿得肚子咕嘟乱响。
终于归是回来迟了一步，据家里人说，送喜报的人早在一个时辰前就来了，还吃了杯酒，拿了赏钱。
周楠这才想起自己主仆三人在看榜的时候花费了太多时间，竟然落到了喜子后面。
不过，即便没耽搁，估计也落到送喜报的人后面。
送喜报对学政衙门的衙役来说可是三年一回的美差，按规矩，每张喜报都会得二两到五两不等的赏钱，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食银子了。碰到解元报或者拾遗报，甚至会拿到十两。
因此，每到放榜的日子，各省学政衙门的差兵们为争这个差事，争得打破头的情形也有发生。
放榜那天差役们都会守在大宗师旁边，每出一个举人，就立即抢了过去，飞奔而出。
实际上，他们才是第一个得到消息之人。
周楠其实可以呆在家里等的，但事关自己的前程，又如何沉得住气，总归要亲眼看到才放心啊！
家中的下人们都换上了新衣裳，满面的喜气，地上全是鞭炮的红色碎屑，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的味道。
这是周楠第一次参加古代的科举，一举上榜，功成名就，志得意满。唯一遗憾的是，自己没有亲手拿到喜报。人生的第一次，就这么没了。
想想真是遗憾，周楠用手摩挲着大红喜报，不住叹息。
荀芳语安慰道：“老爷，有的遗憾错过就错过了，也难以弥补。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心急，一定要亲自看榜。明年春闱，你就好好呆家里等着吧！”
“明年春闱……这个……有点难。”
荀芳语：“科举分为小三关和大三关，小三关中最后一道院试最难，因为一旦中式就是秀才相公，就有功名；大三关中乡试最难，主要是因为十中取一，录取率实在太低。只要过了乡试，后面的会试就简单，正所谓金举人，银进士也！老爷你连举人都考中了，还怕进士科吗？”
会试的录取录和乡试一样也是百分之十左右，遇到读书人多的年代，甚至还低到过骇人听闻的百分之三四的程度，那么，又为什么说会试的难度比乡试低呢？
这其中最重要的的一点是，乡试是是一省的秀才都可以去考，考的时候还得先加试进行筛选。今年你能够拿到参加乡试的名额，明年未必就有。
而举人参加会试就不用这么麻烦，只要你愿意去考，就有资格。而且，举人属于特权阶级，就算你不想去吏部待选做官，将名字挂在商号或者接受别人为逃税将名下的土地寄到自己名下，每年都又一笔不菲的收入。
因为，不少举人考了两届中不了进士，索性也不去考，在家里做富家翁。
如此一来，会试的难度越发地降低了。
在荀芳语看来，自家老爷读书刻苦，自我管理能力很强。现在既然中了举人，趁热打铁，明年中个进士应当不难。
可惜她并不知道，周楠这次能中式，主要是因为事先拿到了考题。
如果凭真本事去参加明年的会试，周楠觉得恩师王世贞的话说得对，也只有六七成把握。
罢，反正我现在举人功名到手，至于春闱，随缘吧！
让激动的情绪平复之后，周楠就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家里，一封给恩师王世贞，告诉他们自己中举了。
接下来几日，就有同期中式的举子登门拜访。
前脚进考场的时候大家还素不相识，后脚同登桂榜，那就是同年了。属于封建社会最重要的人际关系之一，仅次于父母、师生。将来进了官场，大家也有互相帮忙，同气连枝，结为一党的责任和义务。
周楠虽说名次吊车尾，可在一众考生中名气最大。
狠狠地做了几场文会，吃了几台花酒之后，周楠隐约已经成为这一科顺天府乡试学子的首领，也让他的虚荣心小小地满足了一下：我名次低又怎么样，我名气大前途好呀！就拿现代社会来说，******的倒数第一第二名通常都会被重用的。
既然大伙儿已是一党，这个朋党的精神领袖自然是大宗师顾言。
按照科场的规矩，中举之后，举人们回备上一份礼物等门拜访，并正式拜师入门。
于是，和周楠相熟的几个举人就约他明日一起过顾大人府磕头。
突然，周楠心中隐约有些不安：恩师王世贞和顾言可是仇家，我做为王元美的关门弟子，贸然登门，岂不是自讨没趣。可若是不去，那就是坏了士林的规矩，以后还怎么在知识分子圈里混。
他又安慰自己说：“顾大宗师必然是知道我周楠来历的，他既然取了我，肯定不会在意思我是王世贞的学生。”
周楠第二日就和几个同年备上礼物，上门拜师。
根据墨菲定律，任何事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所有的事都会比你预计的时间长；会出错的事总会出错；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果然如此。

第四百零七章 等（加更求票）
如果有人问明朝官场上什么差使收入最高的话，或许有人会回答说盐道，还会有人说是河道。
没错，盐乃是国家最重要的赋税收入来源，如两淮盐道衙门，每年国家核定下发的盐引就是十纲，共计十万引。这些盐引给谁不给谁，全凭盐运使和巡盐御史心意，盐商们还不将大笔银子乖乖地送到官员们手里讨好。
至于河道，为了防治水患，国家每年都会拨下百万两银子巨款给黄淮河道修筑堤坝。这用进去多少土方、多少石料、多少人工，还不是河道衙门一支笔写个数字的事情。反正黄淮年年发大水，一冲，就是一笔糊涂帐。
只要你做了这两个衙门的官儿，干上一任，五辈子的钱都赚回来了。
不过，灰色收入总归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在官场上行走，哪里有没有仇人。你贪墨公款，收受贿赂，总归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只要政敌有心整治于你，要找罪名还不容易。
因此，真正说起收入最高的职位，就只有每届各省乡试的大宗师了。
大宗师临案主考，录取的举人按规矩都会到他那里去拜师，还得奉上一大笔谢师银子。
银子的多寡不定，家境贫寒的考生五两可以，二两也可以，反正就是个心意。出身豪门的举人，几百两也是有的。
一场秋闱下来，如果不碰到陕西那种只录取九十多人的情形，两三百举人总是有的，那么谢师银子就达到惊人的万两之巨。
而这笔收入是合法的，谁也没有权力追究。道理很简单，这涉及到中国儒家文化的传统：学生在拜师学艺的时候，要交束休交学费，孔夫子收徒的时候还叫学生们给他一条腊肉呢！
只要做一届大宗师，贫寒的官员们就能一跃挤进中产的行列。而且，还能收几百前程远大的学生，蓄养人脉。
做考官内是朝堂上最抢手的差使，每到乡试的时候大家都会争得面红耳赤。
有鉴于此，国家就定了制度，你要想做乡试考官，可以，去考，择优录取，谓之大考差。
还有，高品级的官员不许出任此职。
六部尚书，各院部堂官你们就别凑热闹了。尔等已然位高权重，门生故吏遍天下，现在又去做考官广收门生，是不是想结党啊？
考官只能从七品以上，各部郎中以下含郎中之中遴选。
第三，每个人一辈子只能做一个主考官。不然，你每届都当主考，干上一辈子，收他几千学生，鬼知道这学生中要出多少阁老、尚书，这朝堂岂不变成你家开的？
这么说来，此番是顾言平生第一次做考官，也是最后一次。不过，顾大人的运气也是好，做了顺天府的乡试大宗师。京城乃是人文会萃之地，学生的素质虽然比不上江浙，在北方也是首屈一指的。就算素质差点，可京城土豪背景雄厚啊，谁也不知道这里面小小的一个举人背后会不会站着一个朝堂大老。
这其中就以解元徐养大和周楠为代表。
顺天赴放榜之后，很快就有人将前十名的卷子抄了出来，徐养大的文章自然被大家重点关注。一看，都心中惊叹，果然是好得不能再好。这样的文章即便是放在南直隶考场上，也能排进前一百，在顺天府更是鹤立鸡群，水准却是大大超出一般中式举子了。
周楠也因为好奇拿了一份小徐的卷子，一读之后，心中不觉佩服：徐养大这厮果然了得，他来参加北京的考试，对其他人来说就是降纬打击，太不公平了。
至于周楠，直接就是天子近臣。
能够收这么两个学生，乃是任何一个主考官梦寐以求的。
我们的老周同志本以为今天过来行谢师礼会遇到徐养大，然后两人会因为旧怨而发生激烈的冲突，就好象所有穿越小说中一样。
最后，周大人靠着抄袭后人诗词或者现代人过人的见识当众狠狠地打他的脸，再次获取众人景仰的目光。
他也将所有的可能都估计到了，也事先做了预案。
却不想到了贡院衙门，却没有看到徐养大。
周楠实在忍不住，就问一个同年小徐呢。那人回答，徐养大昨天晚上就来贡院拜了师，据说师生二人相谈甚欢。临别的时候，顾大宗师还亲自将他送出大门。
说到这里，那个同年一脸的羡慕。
周楠有种一拳打到空气中的感觉，又有点小小的失落。徐养大得顾言如此看重，看架势，隐约有这科同年之首，顾门少掌门的味道。将来在士林和官场上，人家可就能摆出大师兄的架子，你还没个奈何。
小徐对他有成见，日后做起妖很讨厌的。
拜师的程序很简单，举人们先在大堂排队等候，里头会有一个顾言的家人过来传考生一个个进去磕头。
遇到大宗师看你不顺眼，两句话就把你打发了。若是对你青眼有加，这一聊起来很是一柱香时间。
这其乡试这么多中式举子，一个一个训话，就算抓紧时间，也得两日工夫。
还好周楠来得早，他的拜帖放在靠前的位置，如果不出意外，午时就能轮到他。
周楠心中就在琢磨等下见了大宗师该说什么话，毕竟他老人家和恩师少年时可是仇人，难保顾言会甩脸子。没办法啊，天地君亲师，封建纲常伦理压在头上，你也只能小心陪笑脸。
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里咕咚一声感觉有些饿了。周楠愕然发现不知不觉中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大堂里学生供奉的礼物已经堆积如山。
怎么还没轮到我呢，周楠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便发作，顿时留了意。定睛看去，却见，今日众考生的拜帖都放在大堂的案上。家丁传人的时候，会拿起帖子唱名，被叫到名字的人就会被他带进去。
可这厮在看帖子的时候过得一阵子手上就会附加一个动作，将一张贴朝后挪。
周楠心中一凛，严重怀疑那张朝后挪的帖子就是自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渐渐西移，周楠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坐得摇酸背软，面前的茶水已经喝得发白，可里面还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不觉中，已是下午申时。
一个家人模样中年走过来，微笑这朝众举人拱手：“各位，今天就这样，大老爷身子已经乏了，明日再来。”
“是，我等明日再来拜见大宗师。”众举人拱手作揖。
周楠在这里等了一天，他已经有点明白这是顾言在整治自己，心中顿时有一股火腾起来，冷着脸问道：“敢问，在下一大早就来此等候，怎么在这里候了一日还没轮到我，比我后到的同年都进去了？还请教。”
那家丁：“各位相公的拜贴进呈大宗师案前，见谁不见谁，可不由我说了算。”
周楠：“先前我看到的，是你在唱名。每每轮到我的时候，就将我的帖子往后挪。我问你，究竟是不是？”
那家丁被周楠说破着一点，面色大变，骂道：“你还读书相公，举人老爷呢，简直就是不成体统。你自己来得晚了，怪得了谁？拜师典礼是何等场合，你竟然拖延到申时才到，分明就是对大宗师的不敬。大宗师不治你的罪也就罢了，岂容尔在此咆哮？”
周楠气得顶心：“我分明是一大早就到了，你这刁奴竟血口喷人，可恶之极。”
正在这个时候，就有贡院学政衙门的锣响起来。
那家丁顺势道：“申时已道，散衙，无关人等都退下去吧！”又轻笑道：“周大人，明日还请早点来，不要耽搁了哟！”
古代东亚各国政府实行的是威权政治制度，就算是学政衙门，也戒备森严。各级衙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申时散衙，也就是公务员下班之后就要封门落锁。无故勾留，甚至闹事，罪名不小。
周楠自然是知道这个制度的，也没办法再和那家丁争吵，只得忿忿地和众举人一起退了出去。
如果没有猜错，今天这事是顾言故意整治周楠，以报复他当年和王世贞的过节。
这其中的恩怨，其他举人自然不知道。只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周子木偌大名气，又有官身，且是天子近臣，估计以前进任何一个衙门都会被人奉为上宾，这次等了许久，心中不耐烦，就朝家丁发泄心中的怨气。一个家奴下人，咱们举人老爷骂了就骂了，想来顾师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不是今日拜师仪式中的一个小插曲上。
就有人过来邀约说天色已晚，大伙儿不妨寻间酒楼聚聚。
周楠饿了一天，已经扛不住了，连声说好。道，今日就由小弟做东，难得聚一次，也不用去远了，就近找一家就是。
大家都道，子木真是爽气。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衙役模样的人气喘吁吁跑过来：“司正，司正，可算是寻着你了，都找你一天了。司里有事，史师爷请你快些回去。
看他满面焦急模样，周楠知道司里肯定出了大事，忙对众人道：“各位年兄，实在不好意思，愚弟公务缠身，需要去处置，改日再聚。”
众举人也都理解，都笑道：“公家的事要紧，日后咱们聚会的机会多着呢！再说了，今天也就三四桌人，人不齐却是不美。后天贡院举行鹿鸣宴，大家不就又聚在一起了。”
按照乡试的制度，访榜之后，各省的一号首长会在贡院设宴举行鹿鸣宴为新科举子贺。席间唱《鹿鸣》诗，跳魁星舞。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此宴因此得名。
周楠：“好，到时候当与各位年兄不醉不归。”说罢，就随着两个衙役匆匆而去。
走了一段路，想起刚才众年兄的话，周楠突然面色大变，禁不住叫道：“好个顾言，用心险恶，卑鄙至极，这是要让我身败名裂啊！”

第四百零八章 一件小案
原来，鹿鸣宴的虽说是顺天府尹尽地主之谊，说穿了不过是出钱的人，主持人则是顾言。
这场宴会说是庆贺，却有浓重的政治和文化上的意义，表示说你们这两百来人就是我省的精英，未来的士绅统治阶级，文化界的新秀，算是官方的一种集体认证。
顾言的心思周楠再明白不过，就是不想收周楠做他的学生。反正拜师礼只有两日工夫，拖一拖就拖过去了。
试想，在鹿鸣宴的时候，在场的举子人人都是顾大宗师的学生，而他周楠却特立独行，不觉得奇怪吗？官场上，文官系统人人都是有师承的。你周楠没人要，就是个异类。
而且，周楠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顾言。
他肯定会派人散布谣言，说他周楠因为王世贞的缘故，又仗着是天子近臣，故意拖延不肯拜师。
三人成虎，试想，将来进士科的时候，考官还肯录取周楠这个妄自尊大，连座师都不认的狂生？
在任何一个时代，异类都是会受到排挤的，跟何况这事已经触及到天地君亲师的纲常伦理。
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周大人名声一坏，前程也有限得紧。
你向世人解释吧，偏偏这事也解释不清，搞不好还会越描越黑。
无论如何应对，周楠这个亏吃定了。
“明日还有一天时间，得让顾言收我入门。可是，以恩师和他的关系，顾老头肯吗？”
想到这里，周楠感觉自己头顶像是笼罩着一片阴霾。
他心情恶劣，也没精神去问史文江叫人来请自己回衙所为何事，难道这事还能大过本老爷拜师？
“恭喜司正高中举人，有此功名在手，你这个官当得就是名正言顺了。预祝大人明年春闱高登一甲，鱼跃龙门。”因为自己父亲和周楠的关系特殊，史文江在周楠面前还是那副笑嘻嘻不正经模样。
看他一脸的轻松，周楠觉得司里的事情应该不大。就道：“文江，你这么急叫人寻我所为何事？本官这几日实在太忙，锁厅考试，难得有个假期，你等我好好休养一阵子不好吗？”
听周楠问，史文江脸色一整道：“这事还真不小，若不管，被御史知道了，咱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事情是这样，吕祖殿的号房执事贪墨，数额巨大。”
“贪墨？”周楠一愣：“道观还有贪污的说法，香客们给的香油钱都是道士们自己的，他们要使，谁管得着。就算下面的执事黑了钱，能有多少？观主自己就处置了，还用闹到衙门里来？”这种事，抓住那执事打一顿，退了钱，赶出去就是。
吕祖殿是京城中比较大的道观，周楠先后两次布施都去过那里，和道长、监院也熟。
一座道观，道长是当家人，相当于董事张。监院则是他的副手，相当于总经理。
在这二人之下，还有八大执事，相当于吕祖殿公司的中层干部。
这个犯事的号房执事主要是负责安排游方道人在观里挂单吃住。
“是啊，当时吕祖殿报案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回的。”史文江苦笑：“可这人贪污的钱数额实在太大，而且坚不退赃，事情就大了。”
周楠：“多少钱？”
史文江：“大约一万两银子。”
周楠大吃一惊，早知道道爷们富，想不到却富成这样，一万两是什么概念，抵得上几千户口普通人家一年的积蓄了。
这案好大，得管。
事毕，吕祖殿好歹也得给咱们考虑些办案经费，今年下半年道录司的行政开支就有着落了。
和地方政府一样，明朝中央可不负责司里的开销，衙门里一应开支都得周楠自己掏腰包，中央只给个政策，让他自找自吃。
“道观里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银子……不对，这么多钱，他一个人如何拿得走，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周楠又问。
史文江：“司正你忘记了，陛下每次打醮都会布施京城各大道观看。多的几百，少的几十，虽然不多。可一年那么多节日，陛下又在位几十年，能少吗？还有，据我所知道，吕祖殿的闲银都放到徐相家的商号吃息。这个执事只需拿了相关契约过去，手续齐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把银子提走。”
他又低声道：“司正是徐府的乘龙快婿，这次那执事从徐相那里提走了一万两现银，我总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风起于清萍之末，怕就怕有心人要借此做文章，这才叫人把大人请回来。”
若说起如今大明朝官场上的第一富豪，或许有人会是数严嵩。毕竟，老严贪墨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
其实，真正第一富豪是徐阶。
徐家是松江府第一豪门，他家在当地有良田二十四万亩，并几乎垄断了松江布的生意。
徐阶的生意遍天下，各大城市都有他家的商号，就连北京也不例外。
徐氏商业帝国虽大，可谁会嫌自己手头的现金多呢？碰到周转不灵的时候，徐氏商号就会民间借贷，给的利息虽然比不上高利贷。可胜在保险，也不怕他卷款跑了。
因此，大户人家有余钱想吃利息都会将一笔银子存在徐氏商号。
徐氏商号已处具清朝钱庄的意思，只不过在真实的历史上，徐阶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灰溜溜回上海老家养老，各地商号也关张大吉。
周楠点点头：“文江，官场上的事确实要小心些，不能给别人可乘之机。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史文江：“现在最重要的事尽快将银子追回来，还给吕祖殿。”
周楠：“说得是，得快刀斩乱麻解决了。徐相商号那边你问过案了吗，还有人犯审问了吗，现在关押在何处？”
史文江：“徐相商号那边我去问过了，他们说那个执事取银子的那天带了好多人过来，现银足足装了一车，他们是人凭证不认人的。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至于那个贪了钱的执事，现在关在吕祖殿里，又他们自己人看管。这人倒是嘴硬，无论如何审，死活也不开口。只道自己是冤枉的，要见周司正，请青天大老爷替他做主。”
说到青天大老爷四字，史文江面上露出好笑的神色，周大人是青天吗？
周楠：“为什么不将人犯带到道录司来？”
史文江：“那执事可是有度牒的，而且，还有正八品的官身，不能打。可不用刑，就撬不开他的口。我等也是没办法了，这才请司正回来。”
周楠立即明白史师爷话中的意思，嘉靖皇帝笃信道教，一高兴了就封道士的官儿。像龙虎山张天师，甚至直接封为正一品，七品一下的道人更是不计其数。就连隔壁广福宫的六根道长，也有个正七品官身。
既然是官，那就不能打了。不能打，还怎么问案？
周楠哈哈一笑：“一点小事也能将你难住，咱们去吕祖殿，且看本官的手段。”
作为一个现代人，没吃过羊肉还看到过羊跑。在法制社会，司法人员是不能对疑犯用刑的。因此，他们就总结出一整套刑侦经验，随意借鉴一个过来，管叫那什么贪污犯开口。
在周楠看来，这就是一件小案子，除了数额巨大，真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

第四百零九章 案子可不小
说走就走，一行人就坐了车朝吕祖殿行去。
路上，周楠问史文江，这案子是怎么被发现的。
先前史文江介绍案情的时候说过，吕祖殿的钱借给徐家商号之后，所有的借据都放在丹房中存放贵重物品的柜子里。钥匙只有一把，就系到观主的腰上。
丹房戒备森严，加上吕祖殿的道人们师承龙门派，只重内修，对于外丹也不是太有兴趣，那地方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去。
事情是这样的，和天下任何一个道观寺院一样，吕祖殿的神像前都会放一口随喜功德的箱子让香客布施，算是道观一笔固定收入。
每日来多少香客，能有多少入帐大家心头都有数。
像吕祖殿每年这段时间，每天基本都会有上百文入帐。只需十天就能将功德箱子装满。到那个时候，就开始开箱换成整银了。
这最近一月，收入短少得厉害，十天下来，也就五六百文。这事就蹊跷了，难道有小偷？
负责日常管理的监院就留了意，也不声张，带了两个心腹道童，夜里偷偷藏在三清祖师的神像后，果然拿到了小贼。
而这个贼人，霍然是那个贪墨了上万两银子的号房执事，法号空明。
事后，众道人在他房中一搜，竟搜到了几张没来得及去取的徐氏商号的取款回执，取款人正是吕祖殿。这下问题就严重了，众道人一查，才发现锁在丹房里的存单都不翼而飞，短少了上万两白银。
说着话，史文江哈哈大笑：“那什么空明实在可笑，司正你猜他是如何去偷功德箱里的钱的/”
“难道有钥匙？”
“不不不，观里为了防备小道士偷钱，箱子可是上了锁的。碰到把细的，还会贴张封条。”史文江说：“那空明也是聪明，竟用一根线栓了块磁铁从箱口处垂下去，像钓鱼一样把铜钱钓出来，真是别开生面啊，佩服，佩服！”
周楠心中又奇问：“不对啊，这制钱里除了铜就是铅，用磁铁如何能钓上来？”
“那是以前的事，司正你消息还是不够灵通啊！”史文江道：“前几月有江淮商人携银来京大量购入铜钱带回家去，化了做成铜器谋利。朝廷也发现这其中的漏洞，便将京师市面上铜钱逐一收回，兑换成新钱。”
他说的这事显然就是武新化他们的手笔，周楠也参与其中分了几千两银子，算是初步摆脱了个人财务危机。
周楠：“我知道这事，朝廷有鉴于此，新钱改以往的铜七铅三为铜六铅四，使商贾无利可图。不对了，即便新钱的比例改了，用磁铁也沾不上去啊？”
“什么铜六铅四，是铜铅对半。”史文江说：“可如此一来就有个问题，铅含量一高，钱就变脆了，用手一掰就变成两片。于是，户部就上折子请在钱中混入生铁，使之坚硬，自然就能被磁石吸引。”
“哦，你说的是铁钱啊！”这玩意儿还真听说过，周楠恍然大悟。
不过，他心中突然大起疑窦。按说，那个叫空明的道人贪污了上万两寺产银子，就算分一半给同伙或者手下，也是妥妥的小富豪一个，至于去偷功德箱里小钱吗？
打个比方，那就是后世的千万富翁跑超时偷卫生纸，可能吗？
到了吕祖殿，周楠第一时间提审了空明。
一看空明的相貌，周楠就吃了一惊：这人生得好猛恶。
空明大约四十来岁年纪，个头不高，只一米六十左右，可生得很壮实。他一脸虬髯，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抓髻，用一根木棍穿了。他目光中有凶光闪烁，一看就不是善类。如果再在背上背上一口宝剑，简直就是水浒传中的飞天蜈蚣。
周楠叫兵丁把他押当自丹房之后，狠狠一拍惊堂木，喝道：“空明，你贪墨一万两银寺产，可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果？若是发付有司，你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快快认罪，招出银子下落。如果，本官可向有司求情，保你一条性命。否则，就别怪本大人不客气了！”
握着手中红木惊堂镇尺，周楠大有民宗委当家人的快感。
那空明却冷笑：“大人要怎么对我不客气，别忘记了，小道可是有八品官身的。大人要对我用刑，先要禀礼部，再由礼部行文吏部，免去了贫道的官职才行。不客气地说一句，俺今日一句话不说，大人拿我也没个奈何。”
说着，他抱着膀子，斜眼看着周楠，嘴角带着讽刺的笑意。
周楠：“证据确凿，不容你抵赖，难道你不怕死吗？”
空明：“我不招是一个死字，招了又如何，只怕要发配到云贵烟瘴之地，也活不了几年。大人，你说，反正都是一个死字，我为什么要退银子？”
史文江大怒，“好个死不悔改的贼牛鼻子，我就不信今日还打不了你了。”
周楠笑了笑：“朝廷自有制度，刑不上大夫。空明你既然有官身，关系着朝廷的体面，本官自然不能对你用大刑。不过，你有品级，深受皇恩，我想你内心中还是存有良知，必定会翻然悔悟的。本官一向以德服人，我想你会被我一片诚心感化的。”
空明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周楠，心道：幡然悔悟，被你感化得主动招认，我疯了还是姓周的你自恋成狂？
周楠柔声道：“朝廷的制度是，不能对在籍官员用刑。不过，本官审案一向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对了，我今天带来了十二个司里的官吏。本官是这么打算的，一人审你一个时辰，大伙儿十二个时辰轮着来陪你聊天，陪你唠嗑，直到空明你彻底感动为止。”
听到周楠这么说，空明面色大变：“你敢！”周楠想干什么他自然明白，这是要使用疲劳战术啊！不许吃饭睡觉，一天两天还可以坚持，那么三天，四天呢？
他不怕死，不怕受刑，可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就算是铁打的金刚也承受不住。
周楠：“又有什么不敢的，对了，这秋老虎还真是厉害啊，想来空明你也热得紧，尤其是晚上。恩，对了，夜里的时候你们脱去空明道长的衣裳，请他洗冷水澡消消暑气。”
自从前几日一场大雨之后，京城的天气一天凉似一天，现在已经很冷了，所有人都换上了厚衣裳。夜里若是被这群道录司的混蛋兜头淋上一盆水，冻上一夜谁受得了？
而且，这种事就算报上去，御吏台的人就算来查，你身上又没伤，拿姓周的也没有办法。
“周大人好狠毒的手段？”空明怒喝。
周楠：“本官以情动人，以德服人。”
空明：“好，我招。”
众道录司的人都面露喜色，心中皆想：好个周司正，果然好手段，只三言两语就镇住了犯人，佩服佩服！
周楠：“银子呢？”
“没了。”空明一摊手。
周楠淡淡笑道：“没了，真的吗？那可是一万两银子，你就算每天大鱼大肉，狂嫖烂赌一年半载也花不光。就算花光了，雁过留痕，你总得报个靠头。说吧，钱去哪里了？”
空明：“都给了裕王府，用做福建前线军资。”
“你少拿裕王来吓唬人。”史文江厉声呵斥：“前番朝廷可是给谭巡抚凑了不少军费，那边不缺钱。”
“你爱信不信，谁会嫌自己手头的银子多？那可是王爷要的钱，我自然是一文也不敢动。贫道就是丫鬟拿钥匙，当家做不了主。不然，也不可能穷得去偷功德箱里的钱。”空明：“大人若是不信，自可去王府问。怕就怕，嘿嘿，大人去问，要触王爷的霉头。”
空明讽刺地笑起来。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周楠也觉得头疼：“把人带下去，录了口供。”
正在这个时候，有个道童进来：“禀司正老爷，有个客人来访，现在禅房候着。”
周楠心中奇，“什么人？”
道童：“说是姓陈，是大老爷的学生。”
陈矩？周楠已经笃定是他了。
他的考题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是否有后患，今天跑这里来又是为什么，无数疑团在周楠心中冒起。
进了会客的禅堂，周楠就看到陈矩正在背手看挂在墙上的字画。
他咳嗽一声：“陈矩，你怎么来了？”
陈矩忙关上房门，拜在地上：“学生见过恩师，听说先生高中举人，学生予有荣焉，特去道录司为先生贺喜，却不想先生到这里来了。”
周楠：“你有这份心，为师甚是欣慰。”就伸手把他扶起来。
陈矩：“学生听说道录司正在办理空明贪污一案，先生可知道这一万两银子是谁的？”
周楠：“自然是吕祖殿的寺产。”
陈矩摇头，声音更低：“错，那是陛下的内帑。”
“什么！”周楠低呼一声，“连天子的内帑银子也敢贪，这案子不小啊！”
陈矩一脸森然：“而且，贪这笔钱的还是裕王府。一边是天子，一边是未来的储君，先生，暴风雨就要来了，而恩师你正处于台风眼中，一不小心就会化为齑粉。”

第四百一十章 师生闲话前线事
“天子内帑……怎么可能？”周楠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心中还有疑惑：“京城各大道观的钱不都是陛下布施的吗，用的又都是他自己的体己银子。道家宫观得了钱，如何使用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怎么又变成万岁爷的内帑了。万化，你都把我弄糊涂了。”
陈矩：“没错，这些银子都是寺产，怎么使别人也无权过问。但每次布施并不都是陛下自己掏腰包，有的钱是国库拨款，是要还回去的。”
见周楠越发地迷糊，陈矩小心解释。
原来，这事涉及到明朝的官方祭祀和宗教政策。所谓：国之大事，惟祀与戎。祭祀和宗教信仰在古代，从来都会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为了加强对人心的控制，维持自己的统治，国家除了尊崇佛、道两家，开国初年还大封神祗。但凡有点名气的历史人物都会被定为祭祀的对象。比如姜子牙、比干、岳飞、管仲，甚至李存孝、裴行俭这种普通人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以前周楠在淮安做官的时候，当地就有十多家官方认证的神祗，比如汉朝的淮阴侯韩信，土地公公什么的。
而那些庙祝、神棍、神婆们不事生产，全靠哄骗村夫愚妇们的香油钱过活。有的人能说会道，日子过得爽利，有的人业务不精，就惨了些。那么怎么办呢，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吧？
于是，朝廷从财政中就拿出一笔经费出来给他们发工资、修葺各项宗教设施，算是明朝特色的维稳开支。
这拨款多少，就有讲究。
京城的道观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庙，每年的维修费用都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于是，嘉靖同志就在原来数字的基础上在上浮几个百分点。
增加的这些开支道爷们也没有权力动用，就替皇帝保管着，等到万岁爷需要用钱的时候，则会派太监过来偷偷取回去。
就这样，国库的钱经过这么一转手，就交到了皇家的手里。
一家道观或许没几个钱，可京城的宫观没有一百也是八十家，架不住以量取胜。
吕祖殿就替嘉靖保管了上万两银子，这么一细想，整个京城的道观加一起，几十万两还是有的。
嘉靖这手藏富于道友玩得很漂亮。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话刚说出口，周楠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幼稚。这陈矩在真实历史上未来可是要做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对于这种刺探消息的活儿天生异禀。在全世界都买到假考题的情况下，他竟然拿到真的，可见此人的办事能力。
周楠听他说完，心中立即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是的，这可是嘉靖的内帑，没有人比周楠更清楚皇帝财迷到何等程度。当初严嵩之所以倒台，直接导火索是盐道那边凑集的军费，被严党私分，最后落到嘉靖手头的也就区区二十万两。
试想，如果严党把所有银子都供奉给天子，皇帝心中一欢喜，那事只怕会不了了之。
现在一万两内帑不翼而飞，若是让嘉靖知道，却不知道会引起多大风波，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霉。
周楠飞快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自己的利弊得失，自己是道录司右正，掌管着天下道观。现在吕祖殿出了这事，空明固然会掉脑袋，他这个只能管理部门是不是也要担责，道录司是上级机关礼部是不是也要担责？
礼部分管道录司这一块的郎中、主事会被罚上一年俸禄。周楠未来四年的俸禄都已经被扣了，估计会被“行政记过”甚至降级处理，那就是无妄之灾了。
心中大苦，忍不住道：“裕王也是，上次道录司不是为他筹了军费吗，怎么想着朝道观伸手？”
陈矩：“恩师，福建前线战事本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都不够填的。打仗这种事情，钱少又钱少的打法，钱多有钱多的打法。钱少就零敲碎打，钱多就大会战。估计是谭纶那边也急眼了，想多凑些军费。”
周楠心中奇怪：“谭二华打仗还打急眼了？”
陈矩：“此乃最近半个月的事情，恩师一直在乡试考场中没有进西苑侍驾，却不知道福建那边有起了波浪，倭寇有大举入侵的迹象，谭纶欲诱敌深入打一场歼灭战。”
事情是这样，自从倭寇入侵中国以来，已二十余年，福建沿海都已残破，可说是抢无可抢。
于是，倭寇的触角就渐渐朝内地深入。
可惜他们碰到明朝中期杰出的民族英雄胡宗宪和唐顺之，在浙江那边接连吃败仗，被打丧了胆，贼焰大挫。
可惜后来唐顺之别解除了兵权，被调去南京养老。而且，他的身体依旧不成，据说已经不能视事，再不可能奋斗在国防第一线。而胡宗宪因为受到严嵩的牵连，现在还关在天牢里，要等过得几年才能被释放回家养老。
现在的主持东南军事的谭纶是个新人，倭寇心中未免轻视，最近又开始频繁登陆骚扰。
谭巡抚去福建之后，重用戚继光、俞大猷两位大军事家，准备放弃已经破败得千里无人烟的延平、建宁、汀州地区，诱敌深入，扼守海口，打一场歼灭战。
这种大会战实在太费钱，东南地区也没办法筹集，谭巡抚只能请朝廷和王府帮着想辙。
周楠闻言精神大振，道：“有戚、俞二位虎将，谭二华这次只怕会拿到一场鼓舞人心的大捷。”
陈矩面上也露出喜色：“是啊，应该可以的。只要歼灭深刻内陆的倭寇主力，收复粤东和闽南沦陷的州县当不在话下。谭纶之于王府就如同当初胡汝贞之于严嵩，就是王府的脸面，王府自然要竭力替他凑集军饷，也有王府的人在朝堂游说。说起来，这事同恩师也有些关系。”
周楠：“和为师又有什么关系？”
陈矩：“顾尚实是恩师的座师，他老人家乃是户部郎中，乃是理财好手。据传闻，主持完这次乡试之后，他会调去广东。”
周楠：“调去广东做什么？”
陈矩：“以兵部右侍郎，提督广闽军务，兼巡广西。”
周楠吃了一惊，这可是高升啊！
陈矩：“其实，也不算封疆大吏，只是个临时差遣。东南战事一起，为了事权统一，朝廷早就有意废除广闽总督一职。毕竟，下面尚有广东巡抚、福建巡抚。顾尚世去广东的主要职责是查催广东屯田银，并以三分之一解部，用做福建军费。”
原来是去要帐的，周楠心中这么想，去问人家要钱，哪里里有那么容易：“广东那边是福建前线重要的军饷来源，我自然清楚。”
陈矩：“恩师本就是理财圣手，顾大人这次去广东查催屯田银子应该不是那么容易。以恩师之才，相必能给他老人家出谋划策，为国家建功立业。”
周楠心中苦笑，暗想：你又如何知道我恩师王世贞和顾言之间的龃龉，本官现在已经被顾大人给搞得下不来台，冷脸只怕贴不上他的热屁股。广东那边的事情一团糟糕，姓顾的身负为前线筹集军费的责任，搞不好会弄得灰头土脸，倒是一件叫人心中痛快的事情。
不过这事……或许是我和他搞好关系的契机，姑且一试。
周楠顿时有了主张，心中一松。
思路又回到这件案子上面，叹道：“天子立誓永不立太子，这一日不立储君，人心就不得安稳。区区一万两银子其实对前线也没多大帮助，万岁的禀性裕王又不是不知道，缘何出此下策，甚为不智。”
陈矩：“是啊，此事怪就怪在这里，学生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不过，这人总有糊涂的时候，恩师得多留个心眼。”
他继续提醒道：“如果陛下因此而龙颜大怒，王府必然受到牵连。这已经不是区区一万两银子的事情，亲王挪用天子内帑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往大里说那就是忤逆不孝。学生听说恩师和李家合股贩卖官盐。若王府出事，老师你必然会被打为裕王党。别忘记了，安陆那边还有位景王爷，夺嫡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啊！”
周楠面色大变，他是徐阶的门生，孙女婿，表面上看来是徐党骨干。可因为和李妃的关系，也算是裕王党的外围。严格说来，是未来的后党。
王府如果在争夺未来皇位中失败，景王可不会同他周大人客气。
陈矩：“敢问恩师现在有什么打算？”
周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找到银子，看来，得去王府走一趟，和裕王好好谈谈了，请他将钱退回来了。”
陈矩：“恩师说得是。”
世人都说裕王是贤王，经过这事，周楠对他的评价却低了几分：堂堂亲王，准储君，未来的天子，连区区一万两银子都看得上。还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看来，他老人家的智商堪忧啊！
坊间的传言也不能当真。

第四百一十一章 吃颗定心丸
一想，裕王之所以在历史上有不错的名声，主要有三点：一，沾了张居正改革的光，张居正的改革又被后人称之为隆万大改革，隆就是隆庆，万就是万历。大家都将这两个朝代合在一起，就好象清朝的康雍年，或者康乾X世；二，他手下有一大批当世一等一的名士。如张、高、李三人分别出任内阁首辅，把持着士林舆论，作为龙潜时的旧人，会说王爷的坏话吗；第三，裕王在位不过几年就驾崩了，在位时间短，还没来得几君权独揽，简直就是个无为而治的泥塑木雕。这样的君主正符合文官系统的利益，是他们心目中明君的样板。
人非圣贤，绝对的权力一但掌握，任何人都会忍不住要要做些快意之事。试想，若隆庆皇帝在位时间再长上十年八年，鬼知道他在历史上会是何评价。
明朝历代皇帝都爱财，那可是写进基因里的，想来裕王也是这样。
周楠心中感叹，正要挥手让陈矩回宫去。心中一动，还是忍不住要问他是从什么地方弄到考题的。如果他当初买的题目是假的也就罢了，问题恰恰就严重在真的上面。
若这事还有其他人知道，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引爆，自己这一辈子就毁了。
当然，这事涉及到周楠的脸面，也不好明问，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万化，此番顺天府乡试，世人都说顾大宗师肯定会在《论语》中出题，所有人都在那本书上用功。结果，《大学》《中庸》《论语》各一题，倒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顾师，做事每每出人意表啊！”
陈矩何等聪明之人，如何不知道恩师在担心什么。也知道老师是个君子，逼不得以才用那样的方式将题目透露给他老人家。无奈先生实在是太正直了，如何肯听。
其实，以先生的才学，中举当不在话下。我这么做，那不是玷污恩师的名声吗，也怪我心太急了。陈公公一脸的羞愧，低声道：“学生听说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是顾大人之后，仰慕他的道德文章，有心亲近，就认识了他的一个长随。”
“此人姓王，乃是顾尚实的表亲。此人有一女，说了老家的一个读书相公。无奈家景实在不好，拿不出象样的嫁妆。怕女儿在夫家吃苦，就痴缠着顾大宗师想要探题。”
“顾大人何等刚正严明之人，如何肯让长随舞弊，自然是一通教训。学生同情王长随，和他又有交情，还劝过他一次。给了他一千两，算是把嫁妆凑够了。”
陈矩：“恩师放心，王长随说了，他也是个胆小的人，绝不敢探题卖题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笑：“我也王长随也就见过几次面，学生也没告诉他真实身份，只道是山西来的一个商贾，过几天就要回老家去。想来，今生后会无期了。”
陈公公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题目是王长随悄悄从顾言那里偷出来的，除了他们俩人没有人知道。王长随也知道这是重罪，只买了陈矩一人，一锤子买卖。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任何风险。
周楠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吃了颗定心丸，惴惴不安的心落地了。叹道：“王长随也是可怜，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王长随，不就是昨天那个死活也不肯去通报的那个中年人吗，端的可恶。
又道：“君子坦荡荡，投机取巧的事情做不得。”
“是，先生教训得是。”
送走陈矩之后，周楠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按说自己事先拿到两个题目，提前做的文章又经过王世贞修改，按说质量绝对没有话说，甚至连案首解元也是可以争取一下的，怎么反落到拾遗榜里去，差点被刷？
虽然能中就好，但想起来心中还是有些遗憾。解元是什么，那可是伴随自己一身的美名，可以带来实际好处的。
听周楠说完空明案这笔钱是嘉靖天子内帑之后，史文江吓了一大跳：“裕王这是疯了，难道他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不合常理，不合常理啊……对，现在得尽快去拜见裕王，请他把银子还回来。马上去，我这就去给大人准备车马。”
当即，周楠就揣了空明的证词，一路行去裕王府，投了贴。
富裕王素有贤名，门房看了帖子，态度很是客气，说原来是道录司的右正周大人，且在门房里等等，我这就去禀告。若王爷要见你，再来引你进去。
周楠连声说，多谢先生。又看了看王府，这地方倒是大，房屋也新，很是气派。当然，比起徐阶的相府，还颇有不如。
这是周楠第一次进裕王，内心中自然有些小小的激动。
今天，自己可算是将嘉靖后期和隆庆初年政坛上的主角们认齐了。
周楠扳着指头一算，自己先后见过的人有嘉靖、严嵩、李春芳、徐阶、袁炜、黄锦、陈洪、陈矩、冯保、张居正、李妃……这次穿越之旅对他这个文史爱好者来说相当的过瘾，哦，还有一个高拱没见过面。
这一等，就等了半天，那门房才出来说，不好意思王爷方才身子不适，我也是候了一气才去通报。王爷说了，久闻周子木大名，恨不能一见。想不到周大人今天亲自登门，真是意外之喜，请先生进去说话。
说完，就带着周楠在王府里走了一气，就进入一间精舍。
里面正坐着一个面带潮红，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就是裕王，未来的隆庆皇帝朱载垕。
周楠一看，裕王的面色红得不正常，额角微微出汗，旁边侍侯他的两个美女也同样面带桃花。心中立即明白，王爷刚才估计正在做不可描述之事，说不定还服了丹药。
还说什么身子不适，我看适得很嘛！
大白天的，干这种事情好象不太妥当吧，尤其是对一个亲王而言。
他忙拜下去：“下官周楠，拜见殿下。”
周楠在观察裕王，裕王也在观察周楠。
见周大人一表人才，不卑不亢，大有府中先生们的风采，心中欢喜，就伸手扶起。哈哈笑道：“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你的诗词做得不错，不愧是王世贞的学生。对了，听说你锁厅参加今年顺天府乡试，考得如何？”
周楠：“诗词乃是小道，怎比得上圣人之言，道德文章？下官惭愧，勉强中了。”
裕王眼睛更亮：“中了就好，中了就好，你当好生读书，明年春闱考个进士出来，也好为君父为朝廷效力。”一口气说了这句话，他有点气喘。
旁边一个美人忙打开一个金盒递过来一颗红丸，服侍他就着茶水服用了
看到这丸子，周楠心中一凛，这不就是嘉靖常用的那种吗，这玩意儿是能乱吃的？
“是。”周楠忙应了一声。
裕王：“周大人今天来我王府，所为何事？”
周楠：“是公事。”
裕王笑笑：“孤只是一个亲王，若有公事，可先交王府长史司。”
明朝防王爷像防贼一样，所谓亲王藩王都要接受长史司的严格管理，无旨意不得出王府一步，纯粹就是当猪养。
裕王虽然强力介入朝堂政事，可那是在嘉靖默许的情况下，大家心照。
他毕竟不是储君，所谓名不正言不顺，有的事情还是要避嫌的。
周楠也不多说，将袖子中的供状递过去：“下官今日正在处理一桩小案，似与王府有些瓜葛，不敢擅做主张，还请王爷过目。”
“这是什么？”裕王接过空明的状纸看了一眼，一愣。忙朝两个美人一挥手，示意她们推下。然后疑惑地说：“周大人，嫌犯说他所偷取的一万两银子解送到孤王府里来，寡人怎么不知道？”
周楠：“王爷真不知道这事？”说着话，目光就炯炯地落到他脸上，似想看出端倪。
裕王苦笑：“周大人，上次你卖度牒为福建筹集军资的事情，本王知道是你的建议，福建前线将士都念你的情分。没错，福建是缺钱，但本王尚不至于出此下策吧？”
“对，下官也觉得此事情蹊跷。说不好是那贼子胡乱攀咬？不过，此事情可疑就可疑在那空明手头很是窘迫，所偷窃的一万两银子竟不敢动用一文，显然是有幕后主使的。而这个幕后主使应该不是非常人。”是啊，堂堂王爷，未来的皇帝去偷道观的钱，可能吗？
周楠：“忘记禀告王爷，这道观里的失窃的银子是陛下内帑。如果没猜错，显然是有人欲借此栽赃陷害殿下，图谋不轨。”
“什么，这是陛下的内帑！”刚才还温文宽厚的富裕王那张潮红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他呼一声站起来，对着外面喊：“来人，去请张先生……不，不用了。所有人听着，没孤的命令，都不许进院子来。”
自从嘉靖二十八年庄敬太子朱载壡薨后，论资排辈，储君的位置就该轮到裕王。可惜有二龙不相见的箴言，天子遂不立太子。
储君之位空悬十多年，难免有人会别怀心思。
最是无情帝王家，富裕王感觉有一道阴云正笼罩到自己头上。
其中，有电光闪烁。

第四百一十二章 我能给大王一个交代
定了定神，裕王一揖到地，感激地说：“多谢子木先生来报，否则本王到死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小人陷害。”
周楠“哎哟”一声，也跟着拜了下去：“大王折杀下官了，如何受得起如此大礼。”
裕王直起身子，将周楠扶起来：“子木起来说话，依先生看来，此事应该是景王所为？”
双方又落座，周楠：“也不一定。”
裕王：“何解？”
“就算是普通人家，但凡读过圣贤书，都知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道理，更何况天家乎？”总不可能说你们兄弟两为了争位，就差抽出刀子对刚，咱们出来混的最讲究一个信字，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吧？这个离间天家骨肉的罪名，周楠可承受不起。
周大人斟酌着语气：“就算景王没有感念皇恩和兄弟情分，怕就怕朝中有野心勃勃的小人欲要搅风搅雨，对殿下不利。陈桥兵变的时候，宋太祖当时不也被蒙在鼓里。”
裕王眼皮子一跳，他本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就智商而言也是普通人的水准。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平日里非常低调，对士人也非常客气，这才得了贤王之名。当即心中一片慌乱：“这事麻烦了，子木，你说吕祖殿短缺了一万两内帑银子，要不……”
周楠：“要不如何？”
裕王犹豫道：“要不，本王掏体己银子将这笔钱补上，算是对父皇的孝敬？”
周楠哭笑不得，顿时对裕王的智商感到绝望。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京城那么多道观，对方既然已经下手，今天可以在吕祖殿偷走一万两银子，明天就能在三清官弄走六千，后天白云观又短少两千，殿下补得过来吗？还有，殿下将这笔失窃的银子还回去，叫人知道了，世人都以为王爷你这是行迹暴露不得以退赃，这个罪名就是坐实了。可以想象，如今王府的一举一动都被幕后之人监视。”
裕王猛地醒悟：“是啊，不能这么做，子木何以教我？”
周楠：“如今并不用忙着填补这一万两的亏空，反正万岁现在也不用钱。当务之急是查出空明的幕后主使是谁，他又想干什么，才能制订应对之策。否则，敌暗我明，那就是被动挨打。”
“对对对，这个空明竟敢攀咬本王，罪不容赦。”裕王气得满面铁青，接着又失惊低呼：“不能把他交给有司，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周楠：“殿下放心，此事关系重大，周楠如何敢将人犯交付有司。如今，那空明已经已经被下官软禁在吕祖殿中，有专人日夜看管。另外，下官已经下了封口令，这事没人敢乱说。”
“此事也拖延不了几日，就交给你去查。若有事，本王一肩担了。”
我现在已经下水，不湿脚已经湿脚，就算不想查也脱不了身，能不领命吗？周楠心中这么想，便很干脆地应允：“殿下放心，三日，只需三日，我就能给大王一个交代。”
裕王满意点点了点头：“好，不错，孤相信你。你和李伟、李高在扬州的事情寡人知道了，下去吧！”
“多谢殿下，下官告退。”
周楠知道，裕王这是在向自己许诺，此事若是办得妥当，他做盐商的事情王府不但点头同意，反会大力扶持。
毕竟，两淮盐转运使司和巡盐道的主官都是王府系的干将，李妃自己合股开商号的事情，那两位大人不可能不告诉裕王。
世界上的事情脱不过一个“利”字，如此大利任何人都不会拒绝，这也是裕王绝对相信周楠的缘故。当今世上，还有什么人能给他如许偌大好处。
从王府出来之后，周楠沉浸在兴奋之中。他知道这事一旦办成，就算是顺利挤进王府系，与李阁老、高拱、张居正为伍。哈哈，本大人现在既是徐阶系干将，又是王府党、未来的后党，还是天子近臣，混得不错啊，周大人，我佩服你！
空明案暂时不急，反正还有三天时间，倒是明天的鹿鸣宴甚是要紧，我得先去见顾言，让那老头收我入门。
对这事，他早有主张。
今日贡院这边依旧很多人，因为明天就是鹿铭宴，大伙儿得抓紧时间将师拜了。否则，若是错过时辰，不能入师门，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
长案上依旧放满了拜帖，那个疑似卖题给陈矩的王长随还是按照秩序挨个唱名。下面，新科举人们则屏息坐在椅子上等候。和昨天大家有说有笑不同，今天大家都很安静，面色显得有点紧张。
昨天周楠候了一天也没排上轮子，显然顾大宗师是不肯收他入门，这怕是要破科举的先例了。
惯例是用来打破的，既然大宗师可以拒见周楠，也可以拒见其他人。我等还是小心些，免得受到波及。
周楠大步走上前去，微微一拱手：“见过王长随。”
昨日周楠和他发生口角，王长随自然不会给老周好脸色，淡淡道：“周举人来了，帖子呢，放在这里吧！”
周楠：“我可没准备帖子。”
王长随冷冷道：“今日是新科举人们行拜师礼，你连拜贴都没有准备，不敬师长，成何体统？当发付顺天府贡院治罪。”
正要将周楠轰出去，突然，手中便被周楠塞进来一枚硬邦邦的东西。
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一锭银子，看分量应该有五两之巨。穷疯了的他心中便是一喜：这姓周的倒是晓事。他不是要拜师吗，看到钱的份上，倒是可以帮上一帮。只是，大老爷对他陈见极深，又如何肯见？半不成事，就得不到周大人的门包，如之奈何？
他心中遗憾，道：“周举人，你且在这里等着吧！”就要将银子还回去。
周楠用力握着他的手，道：“周楠今日来见大宗师乃是有紧急公务，你且去禀告大宗师，就说下官这次是为广东查催屯田银一事。”
既然是公务，这钱倒是可以拿。只是广东那边和大老爷又有什么关系，难道顾宗师听了这话就肯见他？
王长随舍不得这五两银子，便道：“那好，我这就去禀告大宗师，至于大老爷见不见你，在下可不敢保证。”
周楠：“且去禀告，大宗师必然会见下官的。”
“那好。”王长随袖了银子，说声且等着，就进了里间。
周楠转身朝众人拱手：“各位年兄，周楠今日来此为的是公务，事情紧急，插了个队，还请大家原谅则个。”
众人都读过周楠的诗文，他虽然是这次考试吊车尾，可说起在士林中的名气却比解元徐养大还大得多。
这次顾大宗师不肯收他入门，大家心中也是同情。
都拱手回礼，道：“周年兄不用客气，我等也不急。”
且说，顾言此时正在后面的房中和一个学生说话。忽间王长随匆匆而来，手中也没有帖子，就问：“你不在厅堂里，跑本官这里来做什么？”
王长随：“顺天府密云潮河卫新科举人周楠求见大宗师。”
顾言朝那个学生一挥手，示意他退下。
接着就板着脸：“此人品行不端，本大宗师是不会见他的，你让他回去。”
王长随：“周楠说，他这次来见大宗师并不是行拜师礼，而是有公务。”
听说不是来拜师的，顾言一张脸变得铁青，正要发作。
王长随接着道：“周楠又说，他是为查催广东屯田银一事而来，事关紧要，还请大老爷务必拔冗。”
顾言神色一变：“真是这么说的？”
王长随：“正是。”
顾言：“叫他进来。”
王长随眨巴着眼睛：“大老爷真要见他，广东怎么了？”
顾言：“你却不知道，主持完顺天府的乡试之后，本官要出任广闽总督，兼巡广西。”
“啊，那恭喜大老爷了。”话虽然这么说，王长随心中却大为不满。这么大的事情，顾大人怎么不同我说，分明就是拿我当外人？顾大老爷一心要做清官，我做了他多年的长随，除了那点可怜巴巴的工食银子，就没有多少外快。这个差事，干得真是没趣。
他心中也奇怪，顾大老爷厌烦王世贞到了极点，恨屋及乌，死活不肯见周楠。怎么一说广东，就这么大反应？
很快，周楠就被王长随引到后面屋中，见到了顾言。
他忙上前拜道：“学生周楠，见过大宗师。”然后将一份礼单交给旁边的王长随。
王长随收了他的钱，有心帮忙，很自然地接了，放到大宗师案头。
如此一来，生米煮成熟饭，拜师礼的程序算是走到了。至于顾大宗师你乐意不乐意，我周子木可管不着。
周楠抬眼看去，却见这顾大宗师五十多岁年纪，应该比恩师王世贞大些。此人国字脸，圆润的下巴，耳垂颇大，生得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这样的人竟然记恨了王世贞一辈子，可见恩师他老人家当年定然非常不可爱。
也是啊，恩师乃是苏州豪门出身，又是江南士林大才子，年轻时必然狂傲。
别说他，如果我周楠有这样的家世，十几岁年纪的时候，估计也把持不住。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中枢之人果然了不起（上）
别人见自己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态度恭敬，这个周楠竟如今大胆端详自己。顾言心中不喜，冷淡地问：“周楠，你又有什么广东公务找我，老夫甚觉奇怪。你不过是道录司右正，广东那边与你何干？”
周楠道：“学生前一阵子随侍君王，广东那边的事情，还有恩师出人粤闽总督兼巡广西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在此，先恭喜恩师步步高升，前程似锦。其次，恩师这次去广东上任，只怕不会一帆风顺，学生愿助恩师一臂之力。”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索性直奔主题，以免罗嗦半天，顾言心中不耐把自己给撵了。
闻言，顾言以为周楠是讽刺自己，面色不禁一沉。是的，表面上看来他从户部郎中职位上被提拔为粤闽总督，兼巡广西，简直就是破格提拔。督抚是什么，那可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对文官来说，可说已经是走到职业生涯的顶点，再进一步就是出任六部尚书甚至内阁辅臣。
当然，这需要天大的机遇。整个中央，部院大臣和内阁相爷加一起也才二十多人，顾言也不会有这样的幻想。
官员出任巡抚或者总督，一般都会挂个尚书头衔或者都御史，将品级先拿上去。但他这次却怪，竟没有任何荣誉头衔。而且，巡抚广西也只是个兼代，粤闽总督马上就要裁撤。
这事说穿了，朝廷派他上任就是去救火的，救的是封建前线军费短缺的火。
简单说来就是叫他通过查催屯田银搞钱。
广东那边地方宗族势力极大，长期对抗中央，一不小心就会激起民变，最是难缠。这个差事若是办砸了，只怕自己的晚节就会不保。
周楠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顾大宗师是个有涵养的人，面上依旧带着微笑，语带讽刺：“周大人说要助本官一臂之力，我这次去广东，幕中正缺人手，难道你辞了官陪我南下？”
“若国家需要学生，我这个官职要不要也是无妨。毕竟，此事关系到封建前线，我辈自然责无旁贷。恩师此去岭南，道路艰险，一个不慎一世英明毁于一旦不说，耽误了军国大事，岂不令人嗟乎？”
“又有什么艰难之来日？”顾言心中越发不块，哼了一声。
周楠：“朝廷这次派恩师去广东，其实就是为谭二华筹措军饷。两广福建民多剽悍，从古到今都不甚安稳，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天上雷公，地上海陆丰。”
“太祖高皇帝当年在各省屯田以为军用，迄今已百年，军户制度已朽坏。据学生所知，以往的军户的良田大多被地方豪门大族侵吞，本就是一包乱帐。这次查催广东省屯田银，并解三分之一到户部谈何容易？或许，恩师可使雷霆手段强力推行。但若是激起民变，责任谁来负？”
“又或许，恩师你老人家为国家不计个人成败得失。但别忘记了，粤东北地区尚为倭寇占据。若粤地再起民变，甚至与敌合流，岂不使得倭奴声势更为壮大？所以，猛药是不能下的，但若是下缓药，徐为之图。福建那边军情如火，十万大军等着军饷，又如何能徐徐图之？”
这说到问题的实质了，也正是顾言现在正担心的事情，缓缓道：“愿闻其祥。”
周楠：“查催屯田银首先是查，然后再是催。查就是查清广东卫所究竟有多少军户，又有多少官田。只有核实了田亩数，才谈得上催缴他们所积欠的赋税。广东那么大的地方，就卫所来说，有蓬州千户所、海门千户所、靖海千户所、大城所、平海所、捷胜所、碣石卫、南海卫……林林总总，几十家卫所，又如何查得过来？据学生所知道，谭抚台欲于今冬明春对倭寇用兵，最迟不能拖延到来年四月，试问恩师来得及筹备军饷吗？”
听周楠一口气报出那么多卫所，简直就是如数家珍，顾言也知道他说得在理，忍不住问：“此事依你看来当如何办理？”
这是在问周楠要解决方案。
这个方案周楠自然是有的，不然也不可能跑这里来自讨没趣。
周楠：“这事根本就办不了，就算勉强去办，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开玩笑，丈量田亩不知道要触及多少人的利益。以往他在查缉京城隐匿皇产的时候就闹出偌大风波，最后朝廷索性来了个不了了之。
广东比京城可大多了，地方势力更是顽强，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种事情也只有后来张居正这种强力人物才能做成，顾言可能吗？
周楠继续说道：“其实，朝廷这次之所以派恩师去广州，还不是因为户部集边臣议边饷十二事，派恩师你去筹款。只要能为福建筹到军饷，至于钱从何而来，倒不要紧。”
所谓边军饷十二事，就是朝廷刚拿出的一个增加军费开支的决议：一、增河南、山东民兵工食银，每人银三两。二、恢复两广预备银，每年以十万两济边。三、杭州北新关商税解部。四、江淮、济川二卫空役银，每年以二万五千两解部。五、查催各省屯田银，并以三分之一解部。六、河南兑小滩漕余米，每年以一万两解部。七、扣江西机兵工食银二万两解部。八、查核长江芦州税。九、吏承班银。十、查核缺官俸粮。十一、催征契税、商税、引税银。十二、开例贡纳援。
嘉靖一看都是从地方政府那里打主意，不用动用国库，很爽快地批了红。
顾言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派去广东，对口衔接谭纶的抗倭行辕。
“不从屯田银查，又该从何着手？”顾言心中大动。
周楠：“开银矿。”
顾言：“此话怎么讲？”
周楠：“户部曾请在云南就地开矿铸钱，乃令巡抚以盐课银三万两为工本。数年后，云南巡抚王昺、巡按王诤，俱以费多人少请求罢铸。后，又民间奸商收钱铸铜谋利。国家有鉴于此，铸造新钱。里面混进去铜铅和铜铁比例进一步下调，民间制钱阻滞不行，钱法遂坏。于是，朝廷现在通行白银，以银为各项开支的储备。银价腾贵，各地以前因成本高昂的银矿纷纷重开。恩师此去广东，不妨从户部拿到批文，开几个矿，福建那边的军饷不就凑够了？”
说罢，他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递过去：“恩师，此乃是粤东北山区的银矿名称和地址，不妨按图索骥。”
没错，他这个灵感自空明用磁铁钓功德箱铜钱。
现在刚出品的嘉靖通宝质量实在太差，老百姓都不希得用。如今市面大笔交易都是白银，遇到小额支付怎么办？
好办，用碎银子呀！
反正都是称重，大不了用银剪子不停剪下去，剪到米粒大小为止。
顾言接过去一看，上面写满了地名，什么嵩溪、富湾、凤凰山……大大小小十来家，就连每年能出产多少两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查了以往的老档的。
大概计算了一下，如果招集齐人手，每月可都银五万，扣除各项开支，二三万两还是看得到的。如此，福建那边就有一笔稳定的军饷来源。
顾大宗师心中欢喜，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其中不妥，道：“重开银矿，利国利民，原本是好事，户部那边也好商量。但本朝开矿山自有制度章法，总得要有个名义，哪有那么容易的？”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矿山一开，那就是坐在家里数钱，这种好处，地方上的缙绅早就想自己干了，还能轮得上中央？这事要想办成，助力不小。
这事要做成，中央好办，反正和朝堂大老没有利益纠葛，大家乐得送个人情，关键是地方上的官吏。
“恩师说得对，所谓名不正言不顺，总得要有个理由安抚粤地人心。”周楠抽出扇子，想唰一身打开。想了想，此举甚是无礼，就收了起来，道：“恩师可记得粤督招抚广东和平县民李文彪做乱一事。”
“以安置李文彪部名义开矿？”顾言眼睛大亮，赞道：“妙，太妙！”
明朝的广东地区经过两千多开发，珠江三角洲乃是鱼米之乡，自然富饶。可粤北、粤东北却极为贫困。和平县位于广东省东北部、东江上游、粤赣边境的九连山区，更是穷山恶水之所在。
这些年，倭寇连连入侵，和平做为前线，百姓负担沉重，终于忍不住裹胁了流民揭竿而起。
他们在和平一乡绅李问彪的率领下攻州掠县，声势极大。
明朝卫所制已然糜烂，广东的军队自然会被这些剽悍的农民军按在地上摩擦。
地方官丢城失地，那可是死罪。既然没办法剿灭乱匪，那只有招抚了。
于是，张臬，以李匪部所据地险，难以用兵进剿，倡议招抚李文彪。又道，李文彪也有意接受招安，愿意为国家效力。
奏折递到京城，嘉靖在折子上写了一个“可”字，命内阁拿个决议，着地方官妥善安置流民。
在历史上，明朝的皇帝中除了太祖和成祖还有武宗皇帝之外，其他人都是非常厌恶打仗的，道理很简单，这事儿实在太花钱。内阁也觉得流民做乱年年都有，安抚就是了，现在福建打成一锅粥，实在没有必要再另开一条战线。就拟了票，还授了农民军的首领官职，并给流民在广东落了籍。
这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可在廷议的时候却出了鬼。

第四百一十四章 中枢之人果然了不起（下）
于是给事中陈懋劾广东一干官员其纵寇殃民，又道，若是遇到地方寇乱，便一味招抚，并许与官爵，岂不是宋时宣和旧事重演？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当重处一干地方官吏，为后者戒。
一篇弹劾折子洋洋洒洒三千来字，简直就是杀气腾腾。
这个陈给事中折子中大概意思是说，李文彪谋逆作乱，乃是诛三族的大罪，朝廷自该派大军征剿。岭南民不服王化，当给他们一点教训，如此，畏威才能怀德。
现在广东那边的官员倒好，竟提议招抚，还许于高官，这简直就是开了个极其恶劣的先例。
试想，如果造反都可以被原谅，甚至封官。天下郁郁不得志的人何其之多，如果他们一想当官了就起兵造反，反正朝廷最后都会招抚了事。这就是所谓的“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那么，我大明和宋朝又有什么区别？
依陈给事中看来，不但不能招安李文彪，朝廷还得追究广东地方官员丢城失地之罪。
内阁收到陈懋的弹劾折子之后抽了一口冷气，丢城失地这个罪名好大，按照《大明律》这个可是死罪。别说丢掉城池了，当初的蓟辽总督因为在外敌入寇的时候，为避敌人锋芒固守城池，都被关在天牢里一年多，差点丢了性命。南粤的事情如果严格按照律法来办，也不知道要杀多少官吏。
广东位于抗倭第一线，在浙南一片糜烂的形势下，粤东北乃是前线物资的运输通道。如果将当地官员一网打尽，谭纶那边还怎么打？
况且，若说是丢城失地，自倭寇入侵以来，丢掉城池的人多了。追究下去，岂不是要杀得人头滚滚，岂不是要将东南的官吏换个遍？
内阁的阁老们协理阴阳，着眼全局，考虑问题的思维方式和一般人自然不同，也知道如果都依陈给事中的，东南局势立即就会不可收拾，自然不肯叫陈给事中乱来。
问题是，科道言官是独立于行政的一套系统，阁老们拿他也没有办法。
陈懋一心要把事情搞大捞取政绩和名声，你又如之奈何？
廷议了几次，大老们拿陈懋也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关键就是皇帝的态度了。
大明朝的皇帝就起地位来说，相当于后世的宪法，是一个仲裁者，并不插手实际的政务。
嘉靖也觉得陈给事中此举颇为偏激，若放任他在朝堂上乱闹也不是办法。毕竟，福建战局才是当今最重要的大事，便下旨说一切为大局为重。东南一地已然糜烂，当镇之以静。地方流匪作乱，固然要以王霸之道剿杀，但也要辅之以教化。不教而诛，谓之虐。
既然皇帝也有意招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不甘心的陈给事中这个时候将了天子一军：据臣所知，李文彪裹胁了上万百姓，若要招抚，都需妥善安置。臣大约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一年时间。以每人每天五十文钱的消耗计算，每月就得用银两万，一年二十万。请问，这笔钱谁来掏？还请陛下发内帑宣抚之。
嘉靖一听，心中直想骂娘。绕了半天，怎么绕到朕头上来了。合着国家一有事，你们就打我内库银子的主意，朕又要你等何用？
他严重怀疑这事是科道和朝臣联合起来给自己设的一个圈套，想的就是骗他的钱。
气急败坏之下，嘉靖就说了一句，陈给事中言之有理，李文彪不能招抚，广州一应官吏丢城之地也要追究，朕准了，批红吧！
这下，内阁傻了眼，广东一干官员急了眼。
在前一段时间，广东那边的陈情表雪片一样飞来京城，求情的求情，走门路的走门路。
科道也知道陈懋惹了大祸，如果这事真办成铁案，六科和御史台可就是犯众怒了。
于是，各部公卿联手将皇帝所批的折子压下来。
这就是此事的背景，周楠当初在西苑随驾的时候也知道其中的详情。
在他看来，这事其实不大。表面上看来，陈懋站在道德和祖宗家法的高度上，挥着大棍打人。可规矩是人定的，要改也不难，关键是皇帝态度。
现在嘉靖可不敢站出来，一出头，那就是要花钱的。只要安置流寇的经费想到辙，这事也不难解决。
周楠这个法子说穿了就是以工代赈，招抚李文彪流寇之后，可将他们转为矿工去开银矿。工人们一应衣食皆从工食中开支，开采的白银可解送福建以为军资，解决谭纶军费匮乏问题。
这事若是在以前办，因为广东地方豪强势力极大，人人都想分上一杯羹，阻力巨大，自然无法实行。
可现在，地方官因为要被朝廷追究丢城失地之罪恶，脑袋都要掉了。如果朝廷以国家经营银矿为他们的保命条件，想来地方势力会妥协的。
此事若做成，广东官员地方势力保住身家、福建前线得了军费、李文彪部得到妥善安置、顾言顺利完成朝廷的派遣，一举四得，何了而不为？
想不到如此复杂的局势竟被周楠用这么一个简单的办法给解决了，顾言眼睛大亮，心中感慨：这周楠果然了得，中枢之人果然了不起。随侍驾前，果然锻炼人啊！王世贞收得一个好弟子，我和他斗了一辈子，想不到却在收徒一事上输于他。
心中不觉生起强烈的嫉妒。
可转念一想，不觉失笑：王世贞是周楠的老师不假，老夫不也是周子木的座师？
听到顾大宗师这个“妙”字，感受到他慈祥的目光，周楠知道自己拜师的事情成了。忙道：“学生惭愧，当不起恩师谬赞。”
顾言：“子木果然是个人才，早知如此，为师乡试的时候就不该取你。”
周楠骇然。
顾言：“为师此去广州，路阻且长，手下也没有得用之人。潮州府同知出缺，若子木里落第，为师倒是要奏报朝廷举荐你出任此职，干上一任有了军功，一个知府是跑不掉的。到了东南，当有你我师生一道为东南前线效力，当施展胸中抱负。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明年开春就是会试，难不成为师还能阻你上进的路？”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
周楠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道：就算我随你去广东混到正四品知府，不也是杂流？没有文凭，在官场上也抬不起头来，怎么比得上进士尊贵？再说了，潮州那地方是倭寇和明军的拉锯区，这十来年死在任上以身殉国的官吏多了去。我若是过去，鬼知道会不会走霉运。是的，战争时期升官是快，可你也得有命去戴那顶乌纱。倒不是俺胆小，实在是术业也专精。打仗的事情有戚继光这种专业人士，外行人就别去添乱了。
两人越说越入巷，不觉到了中午，周楠才想起外面还有许多同年正等着拜师呢，就起身告辞。
顾言道：“明日下午鹿鸣宴顺天府府尹、学政还有地方缙绅都要出席，尤其是段提学与老夫交情不浅。段提学道德文章了得，你是我得意门生，为师离开京城之后，你可去他府上讨教学问，春闱要紧。你早些过来，老夫介绍你和段提学认识。”
至此，顾大宗师算是正式收周楠入门。
笼罩在周楠头上的身份认证危机得以解除。
周楠：“是，学生记住了，不敢耽搁恩师，告辞！”心中却感觉怪怪的，顾老师大概还不知道我和段提学的关系密切到何等程度。我和老段那可是睡过同一个女人的同情兄，到时候怕是有点尴尬。
顾言点点头，对王长随说：“送送子木。”
且说，这一期中举人的顺天府考生中除了徐养大，都对周楠颇有好感，也同情他的遭遇。
这次顾大宗师死活不肯收周子木入门，那可是士林中的一大丑闻，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大家都有些担心。
此刻，却见周楠笑嘻嘻地从里面出来，前面领路的王长随态度恭敬，更是亲自送出大门，心中都是惊讶，然后又猛地醒悟。子木进去这么长工夫，想来恩师和他言谈甚欢。阿弥陀佛，周子木总算被大宗室收入门墙了。
出了贡院大门，周楠又朝王长随一施礼，道：“今日多谢先生从中斡旋，感激不尽，日后若有事，周楠若力所能及，绝不推脱。”
毕竟是从现代那个人人平等的社会穿越过来的，周楠对等级身份并不十分在意，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也很客气。在他看来，像王长随这种幕僚扈从有的时候未必就不能结交，朋友多了路好走，中国从古到今，说穿了都是一个人情社会。
顾言为人刚正，御下极严，顾长随什么时候被别的官员如此温柔对待过，心中对周楠大生好感，道：“司正，我是大宗师长随，你是他的门生，说起来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对了，按说，以司正的文章，上榜当不在话下，知道你是怎么落到拾遗榜中去的？”
周楠心中正疑惑这事：“还请教。”
这事老周也觉得奇怪，实在太反常了。如果不能拿到谜底，他估计自己会被憋死。

第四百一十五章 恍然大悟
王长随：“在下一直侍侯在大宗师的身边，也被关在这贡院里一个多月，自然知道这次考试从头到尾的情形。其实，司正的卷虽然糊了名，又誊录了，大宗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王元美教出来的学生。毕竟，大宗师和元美公都是苏州人氏，可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彼此的行文风格，文章脉理都极是熟悉。”
周楠：“啊！”
王长随：“大宗师嗜读《论语》，也有意在这本书上出题，世人也都这么猜。可他老人家听说司正要参加这次顺天府乡试，又是元美公的弟子，就笃定王元美会在那书上打题，有意给司正一个教训。”
“事先放出风声说要在《论语》上出题，但最后却换成《大学》《中庸》《论语》各一。”
周楠：“原来如此……”这个顾言心理的弯弯绕绕还真多，少年时和王世贞的过节竟然记了一辈子，气性还真大啊！
王长随又道：“正因为大宗师实在对王元美的文章太熟悉了，司正的卷子一交上去，他就认出来，直接扔到废纸篓子里去。为此，副主考和荐卷的房师还同我家大老爷理论了半天，说如此好卷，当为解元。大宗师不但不定为案首，连个举人功名也不给，是何道理？”
“既然大宗师不取我，为何又搜遗？”周楠又问。
也对，那两篇文章自己做过之后可是让王世贞修改过的，已经带着恩师强烈的个人风格，要被顾言认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心中有点遗憾，我本来该中解元的，现在却变成了拾遗。就因为上一辈人的恩怨，反便宜了徐养大那小子，奈何！
王长随：“发榜那天，因为还剩二十一个搜遗名额，按制度改在淘汰的卷子挑。大宗师就吩咐让人将司正的卷子找出来，写了判词，录为拾遗头名。当时，在下也不理解，问大老爷这是何故。”
“何故？”周楠心中大奇，忍不住问。
王长随：“大宗师说，国家纶才大典乃是公器，自己和王世贞乃是私怨。科举何等要紧，怎么能因公废私，该取则取。”
周楠：“大宗师德行高洁，在下心中感激。”
“不然。”王长随摇头笑道：“我家老爷这是有心给王元美难堪，只不过，现在大老爷已经收你入了门，咱们都是一家人，倒是不妨告诉你。”
周楠一想，立即明白顾言这么做是想干什么。他取了自己，可搏得一个外举不避仇的美名。然后，死活不收他入门，又可狠狠地打太仓王氏一门的脸，以泻心头之恨，一举两得。
太仓王氏一门都是考试机器，他们的能力顾老头自然是清楚的。今年就算他周楠刷下去了，过得两年再来考，一样能中举，如此意义何在？
相反，取了他，又不收其入门，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是伴随一生的羞辱，将来不但会在士林抬不起头来，还会影响到仕途。
这比单纯叫周楠名落孙山狠多了。
我们的周大人还能说什么呢，惟有苦笑：这明朝的文官啊，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刷名声和整人啊！
“多谢王先生告之实情，今日我与你一见如故，以后当多多亲近。”
“我也有意和司正结交，无奈马上就要随大老爷去广东，来日方长吧！”王长送别周楠之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也是叹息：都是做官的，你看人家周大人，人情练达，和蔼可亲，凡事都能商量，我家老爷怎么那般迂腐？摊上这样的东主，我的运气实在是不好。
王长随就一个独女，前一阵子说了门亲事，乃是老家一个家境不错的少年书生，女儿也非常满意，可说是非卿不嫁。不过，夫家的婆婆觉得自己儿子乃是天之骄子，王家又没有功名，土炮一个，怎么配得上读书相公。就提出条件，让婆家陪嫁一百亩地，新起一间大宅子。
计算下来，得一千多两银子。
王长随在顾言手下本就没有什么收入，顿时头大如斗。无奈女儿“一心要嫁王麻子”在家中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停写信过来要钱。
老王是典型的女儿奴，就去顾言那里探题，请大老爷开恩。结果反被顾大人痛骂了一顿，险些赶回老家。
王长随心一横，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偷了题。
这个时候，一个山西来的商人向他套近乎，这人自然是陈矩。王长随自然晓得此人是想向自己买题，就开出了一千两的高价。却不想，那人爽气地掏了腰包。
王长随也知道卖科举考题罪名很大，只卖了陈矩一人，就收了手。
他却不知道，陈矩是周楠的学生，也不知道这考题最后落到哪个考生手里。
……
再后来，顺天府乡试结束，他便随顾言去了广州。
因为水土不服，染上瘴气，身体受损严重。在潮州呆了一年，养好身子之后就辞了职回家和女儿团聚，终身再不涉足官场，五十一岁那年因旧疾发作去世。在明朝，也算是活过平均年龄。
……
周楠从顾言那里出来，在街上随便找了家苍蝇馆子，吃了一顿三十文钱的鬼饮食，一想起吕祖殿里还软禁着的空明，刚刚放松的心情有紧张起来。
他可是在裕王那里立下了军令状，三天之内揪出幕后黑手，找出那失踪的一万两内帑银子。这颗是一颗定时炸弹，得尽快拆除引信。否则，一旦引爆，不知道会炸死多少人。
回到吕祖殿，周楠就问史文江观中情形如何？
史文江：“禀司正，犯人现在正关在一僻静的院里，随时都有两个道录司的人贴身盯着。至观中的其他道人，在下也布置了人手监视。”
说到这里，他破口骂道：“这家道观的道长和监寺必然是知道这笔银子是皇帝内帑，竟不事先和我等说明，直是可恶。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儿收拾一下这两个牛鼻子。”
说完话，他眼睛有怒光闪动，就寻思怎么寻吕祖殿的晦气。

第四百一十六章 争座位帖
周楠：“文江，你却不知道，这事只怕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史文江：“对了，司正今日上午不是去了裕王府吗，可说服殿下，讨回银子来？若有，未免夜长梦多，尽快命观里将这笔钱送去司礼监入库。”
周楠苦笑：“这钱裕王可没有拿，咱们都被空明给骗了？”
史文江大觉惊讶：“没拿？”
周楠就将先前去王府的情形和他与裕王的推测大概说了一遍。
史文江听到这事有可是涉及到储位之争，顿时抽了一口冷气，然后又一脸兴奋：“好个空明，倒是要好好审一审他，挖出幕后黑手。嘿嘿，这事有趣了。”
作为官场中人，不怕事，就怕没事。
栽赃陷害皇储是何等大案，若是爆出来，也不知道这京城朝局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作为一个喜欢热闹的年轻人，史文江激动得多巴胺大量分泌，就要兴冲冲走出去。
周楠叫住他，小声道：“文江，此事关系重大，除了你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小心些。”
史文江：“司正放心，在下省得的。”
当即，史文江就开始审讯空明。
他使用的是周楠提议的疲劳战术，让手下十几个文吏就几个问题反反复复地提问，不许那道人吃饭睡觉喝水上厕所，试图在生理和心理上摧毁这个贼道。
当天晚上，周楠就住在道观里，耳朵边全是史文江的呼喝声：“空明，那笔银子究竟去哪里了，你招还是不招。我家司正捉你那日已经说得明白，若不招，以后就别想睡觉了。”
……
“好个牛鼻子，你给我醒醒，咯咯，还想睡觉。睡泥马睡，起来说话。”
……
“空明，我问你，钱去哪里了？详细说一下你那天怎么去商号取钱的事情，马车是从哪里雇的，车主姓甚名谁？”
……
关押空明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十几个道录司的人轮番上阵，将类似的问题反反复复地问，但那道人只是一声不吭。
这样的问题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包括空明在内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疲劳战术，用于摧毁犯人的意志。
周楠毕竟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这种脏活他自然是不肯亲自去做的。旁观了半天，待到夜深了，只吩咐不可对空明用刑，自回屋去睡觉。君子远庖厨，眼不见心净。
这天夜里，耳边都是史文江他们愤怒的呼喝声，又如何睡得着。
到了下半夜，史文江见空明顽冥不化，就将道人的衣服剥了拖到院子里，兜头一盆冷水淋下去。
空明终于忍受不住了，发出低低的呻吟，有清脆的牙关磕击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但道人还是不招，史文江见没有任何效果又怕把他冻出好歹了，就将他拖回屋中，继续细声细气地询问。
周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迷瞪过去的，等到醒来，已经是下午。
他走到那审问空明的房间，却见道人披散着头发，一张脸因为疲惫有点发白，但神采却依旧旺健。至于史文江等人，却因为熬夜都有了黑眼圈。
空明正端着一碗片儿汤正大口大口地吃着，直吃得额头出汗。看到周楠，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再配上他猛恶的外貌，有些怕人。
对比之下，史文江等人倒显得有些狼狈。
看周楠过来，不等他问，史文江就道：“司正，这贼子倒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属下等审了一夜，他却抵死不招。”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周楠笑眯眯地对空明道：“道长，一夜没睡，感觉可好？是不是感到很疲倦，招了吧，招了就可以去睡觉了，又何必推延时间耽搁大伙儿的工夫？”
“贫道感觉不错，司正，你也是读书人，自然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成仁取义的道理。不就是不睡觉而已，贫道以前闭关修炼的时候，三五日不睡觉也是常事。”空明呼哧呼哧地吃完片儿汤，伸出猩红色的舌头有滋有味地舔着大海碗。
周楠：“道长，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三五日不成，咱们就熬上十天半月，我有的是时间，你也不要逼本官。对了，忘记同你讲，本官乃是衙门吏员出身，还执掌过刑命。落到我手头的悍匪多了，一通大刑下来，任你是精钢铸就的好汉也得化为绕指柔。”
说着话，就转头对史文江道：“文江，等下烧个烙铁，再回衙门将箍指拿过来，本官倒要看看空明道长究竟是不是铁打的的身子。”
史文江等人熬了一夜，早被这滚刀肉一样的空明弄得烦不胜烦，只恨不得砸烂他的狗头。闻言都是大喜：“是，司正。”
空明面色大变，“当”一声，手头的海碗落到地上摔成碎片，大骂：“你这狗官，不是说好不用刑的吗？你食言而肥，小人，小人！”
周楠哈哈大笑：“知道怕了吧？也对，本官好歹是读书人，一向以德服人，这种事是做不出来的。罢了，咱们一切照旧。文江，继续和空明道长摆事实讲道理吧！哈哈，空明，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毕竟是个现代人，周楠虽然没有节操，可做事还是有底限的。
他的底线就是不沾人血，这种用刑拷打犯人的事情他是不肯做的。如此，就落了下乘，也显示不出他周司正的手段。
吩咐史文江继续之后，就坐了轿子去顺天府贡院参加今年的鹿鸣宴。
鹿鸣宴乃是乡试的最后一道程序，两百多中式举子早已经到了。
很快，顺天府尹、顺天府提学、大宗师、副主考还有各房房师，以及外帘官过都出来接受各人的拜见。众官忙了一个月，府尹和段提学且不说了，其他人在贡院里关了这么长时间，今日宴后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回家去。
大家都是满面春风，气氛融洽。
拜见过各位大人之后，众人又朝孔夫子和亚圣孟子的牌位行礼。
一众举人们自然以解元徐养大为首，然后按照名次依次排列。
周楠因为成绩不好，和二十一个拾遗被安排在队伍最后吊车尾，感觉略微遗憾。
徐养大时不时转头看周楠一样，神情又是得意又是轻蔑，隐约有挑衅之意。
周楠心中好笑，暗道：真幼稚啊，这乡试又不是进士科，名次高低直接决定你是否能入翰林院，将来在仕途的上限又有多高。只要中了就是好的，又何必要分个高低？
等到一应仪式结束，举子们肚子已经饿得前胸帖后背。
就到了宴会正式举行的时候。
宴席安排在贡院彝伦堂，据说里面摆了四十来桌。顺天府为了举办这次宴会杀了六头羊、买回来三十条黄河大鲤，就连学堂里珍藏的腊肉、火腿也取了出去，请京城名厨主刀。
封建社会是个讲究长幼尊卑的世界，自然是师长先入席，学生们在外面等候。然后按照名次，一桌一桌地依次进大厅堂就坐。
中式的举子们要么是富贵出身，要么就是家学渊源的书香门第子弟，最差也是中产，所谓上品无寒门。大家不稀罕这一桌酒食，不过，听说请来大厨手段高超，心中都有些期待，皆在外面小声议论。
就有人提议，“今日来的主厨听说来自《一笑楼》一手盐帮菜甚是了得，重酱重油重色，甚是过瘾。今日倒要见识一下，若真好，下来之后咱们索性去那里再聚一下。”
“是啊，久闻董大厨的手艺，尤其是葱烧海参、和烧小海鲜，极是不错。可惜因为忙着读书备考，一直没空。今日过后，反正还有半年才是春闱，倒是可以休息一阵子，正好和各位年兄亲近。”
周楠本就是个爱好精美饮食的，以前也去《一笑楼》吃过。顿时来了兴致，笑道：“要说起董厨的拿手好菜并不是什么盐帮菜，而是徽州菜。对了，他做得最好的是桃胶烧肉。知道什么是桃胶吗，就是桃树上结的油脂。”
就有举人大奇：“那东西能吃吗，还真没听说过。”
“桃子都能吃，桃胶怎么就吃不得了，那可是滋补佳品啊！且极雅，你们想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桃胶烧肉，正合诗意。桃李不言，入口化渣，肥而不腻。”
众人都扑哧一声笑起来：“子木啊子木，果然风流不羁的才子，亦庄亦谐，出口成章。”
周楠本就人情练达，口才也了得，名气也响亮，众同年都喜欢与他亲近。隐约中，这科乡试举人都有以他为首的架势。
旁边，徐养大见他这么受人欢迎，眼睛里喷火。
就冷冷地道：“乡里上齿，宗庙上爵，朝廷上位，皆有等，日后我等聚会是否也该定个座次？”
一个举人道：“自然。”古人，尤其是有一定身份的，见面说话做事都有规矩，需要定个座次。比如众官员见面的时候，大家先别着坐下，先理一理尊卑。首先自然是因官品排位，若品级相同就论功名。你是同进士，对不起，我是一甲，你得坐在我的下首。
什么，你也我都是同进士，那么，你是哪一年的进士？你是嘉靖八年的，对不起，我是嘉靖五年的，你坐我下面去。
这就是规矩，已经深入到大家的潜意识里。
这个时候，一个举人突然道：“徐年兄，大家都是同年举人，分什么主次？”
徐养大：“不然，就以今日的座位来定吧！”
众人点头：“倒是公允之论，就这样。”
但这个时候，周楠心中却是一个咯噔，突然明白徐养大这是想做什么？姓徐的是头名解元，自然要排在最前头，我是搜遗，以后同年聚会岂不是要排在最末，一辈子都被这鸟人压一头？
这厮心胸实在太狭窄了，实在无法可说。
再回头看看其他几个拾遗举人，都是一脸颓然。
周楠正想这如何反驳，彝伦堂就有衙役出来道：“各位相公老爷，大宗师，府尹大老爷，学政大老爷请各位进去。”

第四百一十七章 糊涂帐
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也来不及，周楠心叫一声晦气，只得和众举人一道排好队依次进到堂中。
不出意料，周楠和另外二十个搜遗举人被安排在最里间角落里。
和其他举人兴高采烈的模样不同，同桌的搜遗都唉声叹气。
周楠低声安慰他们：“各位年兄，乡试不顺也是常事，何必如此叹息？”
几个拾遗只是苦笑摇头不语。
“谁说搜遗就不能中进士，就不能点翰林了？如今的太子左春坊，右渝德兼国子监司业，翰林院庶吉士，张太岳第一次参加乡试的时候就落了榜，据说后来也是搜遗才中的举。当时，湖广巡抚顾璘对他十分赏识，曾对别人说此子将相才也，并解下犀带赠予居正，说，希望你树立远大的抱负，做伊尹、颜渊，不要只做一个少年成名的举人。果然，张太岳在进士科的时候高中庶进士，将来还很有可能入阁为相。难道说他现在见了当初的乡试同年，却要排在下首？”
众搜遗听周楠这么一劝解，心怀大畅，都笑起来：“是极，怎么可能？”
周楠故意大着声音道：“所以说，有的人就是幼稚啊！”
从头到尾，坐在最前面的徐养大都盯着周楠，神情得意。周楠他们说话声音又大，自然听到了。
顿时怒不可遏，沉着脸正要端着酒杯过去借敬酒的机会再挖苦他一通。
这个时候，坐在最上首的段提学咳嗽一声。所谓：行市人说话，不敢打岔。
众举人都知道段提学有话讲，都安静下来。
段提学转头问顾言：“大宗师，乡试乃是国家纶才大典，也是我顺天府士林之盛典，也不知道这科又出了什么锦绣文章，正要刻印成集，供后人观摩。”
每年乡试，学政衙门和主考官都会挑出头几张写得不错的卷子刻了刊印发行，以示教化之功，也又让所有看看这科所录取的举人是否名副其实，考官是否公正无私。
这集子一刻，作者的名头立即就能传遍全省。
顿时，所有考生都提起了精神。头三名的文章肯定是会刊载其中的，咱们虽然名次不高，但运气这种东西谁说得清楚呢，说不好就入了大宗师的法眼，一举成名满京华。
顾言：“这期乡试，徐养大的文章脉理清晰，流畅隽永，最佳。”
徐养大骄傲地挺直了胸口，满面都是光彩，忙站起来施礼。
顾言又随口点了四个学生的名，勉励了几句。
其他四人都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谦虚几句，其中一人还激动地滴下泪来。
顾言勉励了他们几句，道：“好，就以你们五人的考卷刊印成集吧！另外……”他回头对段提学笑道：“提学，你也给各篇文章下一道判词，点评一番。”
“那是自然，职责所在，岂能推辞？”
段提学慨然应允，又笑道：“不过，我却要向大宗师推荐一篇文章。此人虽然不在你所说的几人之中，但文章并不逊色诸生，甚至尤有过之。”
他有不同意见，众举人心中好奇这段提学推荐的这人是谁，都转头看过去。
周楠心中一动，老段不会是推荐我吧？
顾言：“提学请说。”
段提学道：“此人就是周楠周子木，他的考卷本官也看过了，做得不错。比如第一提《君子之道费而隐》，稽首‘《中庸》明道之体，而总见其不可离焉。夫道固兼费隐者也，始于夫妇，而极之天地，无一可外道者，而谓道可离乎哉？’破题破得妙，承题承得顺。”
“此文逐段直落，不用忸怩，做作自然，理足气贯。通篇只在道体上说。详密安闲，下语俱极斟酌，乃是难得的精品。大宗师，周子木的文章收进集子中，你可有异议？”
说着话，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顾言，面带不满。
心中也想着过若顾言不肯，该如何反驳。
眼见提学和大宗师就要发生冲突，大家都是心中一紧。
顺天府尹正琢磨着如何打圆场，可这事却难，段提学是个性格偏激古怪之人，顾言又极为刚正，如何劝得住。
好好儿的一场盛典，难道就要这么搅了。
正在这个时候，顾言微微一笑：“也是，可将此文收录。”
府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是奇怪，这顾大宗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段提学见顾言很爽快的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以为顾尚实转了性子，心中欢喜，就对周楠道：“本官忝为顺天府提学，府中学子中能出你这样的人才，吾心甚慰。周楠，你过来坐老夫身边，添张凳子。”
闻言，周楠大喜，忙站起来故做谦让道：“小子何登何能敢与大宗师、府尹、提学共席？”
徐养大不是说大家以后聚会的时候，就以今日的排序来定座次吗？哈哈，我现在坐到大宗师身边，自然是同年之首，顾门大师兄了，哈哈，痛快，痛快！
段提学喝道：“叫你过来，且来就是。”
“是是是，谨遵提学之命。”周楠这才应了一声，施施然坐到顾言和段提学中间的位置上，又得意地看了徐养大一眼。
徐养大如何看不出周楠挑衅的目光，只闷闷吃酒。
顺天府尹品级极高，乃是朝庭重臣，自然知道周楠是天子近臣。这种人不好得罪，否则他在天子那里给你下眼药谁受得了？
对周楠态度也非常和蔼，微笑着勉励了他几句话。
至于副主考和房师同情周楠好好的解元卷因为王世贞和顾言的旧怨被刷到拾遗榜上，对他也是非常亲切。
一时间，周子木和众大人物谈笑风生，羡煞中众人，他这一期乡试举人之首的位置算是彻底确立起来了。
说得几句话，段提学一鼓掌，就有几个衙役将彝伦堂的排窗拆下来。顿时，丝竹之声传来。
却见，屋外的院子里点了红灯笼，一群脸戴面具的神祝在鼓声、钟罄竹声中翩翩其舞，这自然是魁星舞了。
远处的席上坐着一群优伶，正轻声吟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幽幽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鹿鸣宴的高潮到了，众士子这还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都定睛朝外看去，一刻也舍不得将眼睛挪动。当然，一个人一生也只能中一次举人，自然也只能出席一次鹿鸣宴。
顺天府尹日理万机，只说了几句话，敬了举子们几杯酒就回了府衙。
乘考官们去其他桌祝贺说话，身边再无旁人，周楠忙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段提学道：“多谢提学提携，若非有提学，下官今日还真有些尴尬。”
段提学：“怎么讲？”
周楠三言两语把自己和徐养大的过节说了一遍，再次表示诚挚的谢意。
说完话，周楠心中也是奇怪，他们举人间的小矛盾，段提学自己知道的？
段提学；“子木，你们举人之间争座位的事情老夫还真不知道，叫你坐老夫身边是另外有事同你商议。”
周楠：“提学对周楠恩重，若有事是下官能办到的，但请吩咐。”
他心中不住转动，猜测着段提学会有什么事请自己帮忙。对了，老段年事已高，已经到了退休年纪，会不会是恋栈不去，想再干上两任，请我在徐阶甚至天子那里代为说项？又或者，他在顺天学政衙门呆腻味了，想换个岗位？
开什么玩笑，你老人家品级实在太高，像那么这种大员的人事变动得找吏部啊，别说内阁，就算是皇帝的话也不好使。
外朝有三大系统，内阁、吏部、科道。首辅、吏部尚书、监察院三巨头，谁都可以不卖对方的帐。
段提学一脸的阴云，情绪低落，压住嗓门道：“老夫遇到一个事，很麻烦，想请子木帮出出主意。”
周楠：“提学请说。”
段提学的声音更低：“我那儿媳妇有喜了。”
“哪个儿媳妇？”周楠突然醒悟，“啊，是师娘子……这……”
他又故意道：“师娘子有喜和提学又有什么关系？”
段提学更是尴尬得满面通红：“我儿已经去世多年，现在儿媳妇突然有喜，这可如何是好，传出去，我段家的声誉就彻底败坏了，以后老夫也无颜再见世人。”
周楠：“可否找个郎中回去开一剂方子？”怀孕了，堕掉就是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段提学：“子木，这虎狼药可乱吃不得。再说了，毕竟是……的种，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种事如何做得出来。”
周楠故意逗他：“提学，毕竟是什么？”
段提学脸更是羞愧得殷红如血：“毕竟是我家的孩子，老夫，老夫打算认下这个孩子。”
周楠彻底明白过来，心中骂了一声：老爬灰的。
如果没有猜错，师娘子回段家之后，段提学必然不会放过。他也就在那娼妇身上能够重振雄风，堂堂提学不能没有新生活。这孩子必然是他的骨血，自然舍不得堕掉。
段家子嗣艰难，老段以前只生了一个孩子，后来还死了。在医学落后的古代，独生子风险实在太大，段提学差一点变成失独老人。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孙子，祖孙团圆，段家有后。现在又要多一个儿子，简直就是天大美事。
可师娘子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以何名义生活在段家，这事就值得推敲了。
难怪段提学叫自己坐他身边了，原来是问计于我周子木，哈哈，这事有趣，周楠不禁幸灾乐祸。
可这个时候，一个念头从心中升起，他也变了脸色。
师娘子进段家已经好几个月，在这段时间里，除了段提学和她困觉的还是他周楠。胎儿是谁的种，这就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帐。

第四百一十八章 钢铁的人
为免被段提学看出端倪，周楠故意小声调侃：“提学龙马精神，下官佩服。”
听周楠揭破胎儿是他骨血这一点，段提学只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隙好钻进去。
作为在官场上历练了一辈子的老人，老段和其他朝堂大员一样最大的本事是心理素质过硬，稳的住，或者说脸皮厚。
段承恩便道：“子木，师娘子和义哥儿是你送回老夫身边的，如此，段家有后，老夫承你这个情。说起来，你也算是师娘子的娘家人，此事的前后干系子木也知道，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没错，这事放在别家，师娘子莫名其妙有孕在身，败坏门风，大不了以家法惩处，赶出去就是。若不想坏了名声，下药打掉胎儿就是。”
“可是，我段家乃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名声要紧，人是不可能赶出去的。至于下药打掉孩儿，毕竟是一条人命啊！周大人人情练达，智计过人，还请给老夫人想个法儿。”
听他说完，周楠心中腹诽，老段你现在知道这事一旦爆出来会身败名裂了吧，谁叫你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什么毕竟是一条人命，说得倒是好听，还不想多子多福？
不对，这孩子说不好也是我周楠的种，既然没办法堕胎，总得给他一个正经的身份。否则，以后以私生子身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很惨的。
周楠道：“提学，我现在也没个计较，且容下官想想，总归是有法子的。明日我能否到府上见见师娘子，问她几句话？”是的，还是先问问师娘子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若是我老周的，自然要尽心竭力。
若是段老头的，我管他去死。
段承恩：“你要见师娘子做甚？”目光中竟有些怀疑之色。
周楠：“提学，下官当初在淮安老家做官的时候，少年得意，也曾纵情声色，对于女人的心情比老大人要晓得些。俗话说得好，女人心，海底针。而且，妇女大多自私。她现在已经是贵府少奶奶，有的是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如何肯干冒奇险再生一个孩儿？如果大老爷真想要保住这个胎儿，首先要做的事就是稳住师娘子。怕就怕她害怕将来肚子一大，纸包不住火，偷偷服用打药。”
段提学大惊，连声道：“是是是，子木说得是，我儿媳妇是颇有心计之人，保不准她会出此下策。明日你就去我家里劝劝师娘子，就用娘家人的名义。”说完话，他面带感激：“如此就多谢子木了。”
“应该的，提学对周楠恩重，敢不涌泉相报。”
见周楠和段提学有说有笑，众举人心中都是赞叹。
鹿鸣宴在半个时辰之后圆满结束，待到散去，新科举子们意尤未尽，都来约周楠道是今天又是提学又是大宗师的，无法尽兴，等下不妨去教坊司，大家不醉不归。
不过，看大家荷尔蒙爆炸的样子，估计都会醉的。
看周楠被大伙众星捧月般簇拥中，徐养大冷哼一声，说了一番诸如我辈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怎么可能去嫖宿，真是一群斯文败类，羞于与之为伍的话，甩袖子走了。
这地图炮开得实在太大了，众生纷纷怒骂，我等读书人诗酒风流乃是大大的雅事，姓徐的你假正经甚么？
我等去教坊司乃是以文会友，和失足女青年畅谈人生理想，调查社会各阶层的生存状态，这能叫嫖吗？
周楠心中牵挂着空明道人的事情，就道自己还有公务实在不能陪大家，见谅见谅。
众同年就恼了，道，子木你这么说就没意思，可是不屑与我等同席？
话既然说得到份儿上，周楠也是无奈，只等随他们朝教坊司走去。
一行人大约浩浩荡荡杀到青楼，人数上百，青楼什么时间碰到过这么繁重的接待工作。从旁边的同行那里借来了姑娘，才勉强将这业务做成了。
今天一道过来的举人实在太多，若传出去，影响实在太坏。周楠自然知道轻重，也没有点女子，说自己有官身，不太方便，就陪大家喝喝酒说说话。
这一席酒喝到子时，举人们才挺不住进姑娘们的屋中睡了。
周楠今天喝了两台酒，已然醉得不象话。
出了青楼，一吹凉风，酒意涌上来，哇地就吐了一地，只感觉浑身酸软。这个状态再去吕祖殿也没有任何意义，索性就叫了轿子回到自己家。
这一觉直谁到日上三杠才起，草草吃过午饭，周楠记起空明案和段提学拜托自己的事情，强提起精神先去吕祖殿。
“审得怎么样，空明可招了？”
史文江的熊猫眼更深：“司正，空明守口如瓶，这厮倒是个心志坚定之人。已经两日两夜没睡，已经活蹦乱跳的。这么下去，只怕咱们先熬不住。”
周楠：“你们十多个人还收拾不了一个空明，是不是太废了些？”
史文江和周楠是宾主关系，但因为他父亲和周楠的特殊交情，平日里二人都是以平辈论交的。严格说起来，二人也是无话不谈的好意。
小史师爷毕竟年轻冲动，加上两天没睡好，心中顿时焦躁：“是是是，是我没用，大老爷将我开革就是。若真有人能撬口空明的嘴，我退位让闲就是了。哼，这牛鼻子打又不能打，碰也不能碰，谁能有辙？”
周楠笑着劝道：“文江，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吗，你何必放在心上？”
“有这么随口一说的吗，我不管了，自回屋睡觉正经。”说罢，史文江就气呼呼走了，自找一间禅房闷头大睡。
周楠自知道史文江这是睡眠不住，内分泌失调说的气话，等他睡美了，心情自然会好。也不去管，便走进丹房。
里面，空明依旧抱着一口大海碗正在呼哧呼哧地吃着片儿汤。
周楠问：“空明道长，昨夜过得可好？”
空明咧嘴笑道：“世人都说，人生最舒服的事情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托大人的福，我已经休养了两日。有吃有喝，还有十多人陪我聊天，这就是神仙般的日子啊！至于大人要问的事情，贫道什么都不知道。”
周楠微笑：“不用急着招供，本大人有的是时间，你老人家慢慢歇着吧！”
空明已经吃完片儿汤，啪一声将大碗摔在地上，中气十足地大笑：“周大人，没用的，别说两日，就算是十天半月贫道也承受得住。别忘记了，我可是有官籍的，难道你能关我一辈子？”
这鸟毛道士一言不合就摔碗，弄得大伙儿都想饿他几顿。
周楠：“这个就不是道长应该操心的事情了，哈哈，我想你总有一天会被本大人感化的。”
等出了丹房，周楠瞬间沉下了脸。
没错，疲劳战术，文明执法对一般人非常好用，可对空明却未必好使。
正如这牛鼻昨天所说，他可是有功夫在身的。
这厮真是个钢铁的人，至少心理上如此。

第四百一十九章 求证
入定，坐忘乃是修行人的基本功，像空明这种有一定修为的道士，闭关十天半月不吃不喝不睡也是常事。
这种人意志力极为强大，只怕这么下去，空明没有垮，史文江他们的精神先崩溃了。
自己可是答应过裕王三天之内审结此案，现在已经过去了两日，若明天还没有个结果，又如何向他交代？
周楠脑袋隐隐约做痛，也不知道是因为宿醉未醒还是思虑过度。
罢，这事既然想不出法子，且放在一起，本大老爷先去段家见见师娘子，调剂一下心情，稳定一下情绪。
想起师娘子那喷火身材和高超的手段，我们的周大人食指大动。
说起来，她还真是厉害，自那日春风一度之后，老周面上的青春痘已然消失迨尽。心中感慨：真是大清热大下火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娼妇就是个热糯米团子，沾到就扯不脱，况且她还坏有身孕，可惹不得。
罢，今日本大人还是老实些。
到了段府，段提学在衙门里当职没在家。就有一门房迎过来，笑道：“原来是表老爷来了，段老爷说了今日少夫人的表弟要过来探亲，让小的早早在这里候着，还请跟我来。”
周楠一愣，什么表老爷，我什么时候成了表老爷了？
后来他才知道，段承恩对家里人说周楠是师娘子娘家的娘家兄弟，以方便进出端府。
周大人心中晦气，本大人名教中人，诗词大家，顺天府年轻一代士林领袖，却成了这娼妇的亲戚，丢人啊！
硬着头皮进了师娘子居住的小院，师娘子见到周楠，惊喜地叫了一声；“表弟，今天听太老爷说你要来，我还不信，竟然是真的。”说罢，就朝侍侯在一边的丫鬟小子摆了摆手：“我和表弟有自家话要说，你们都退下去。”
看到众人出了小院子，又随手关上院门，周楠突然心中慌得一比。
好的不灵坏得灵，果然如周楠所预感的那样，师娘子突然低呼一声：“你这个负心的冤家，可算想着来见奴奴了。”
就合身而上，扑进周楠怀里。
如此熟透了的肉弹在怀，周楠差点迷失了自己。
好在他还保持着一分清醒，忙将师娘子推开。自从和这妇人上了床，自己就麻烦不断，周大人可不想再出什么事，忙问：“师娘子，你可知道我今日找你何事？”
“还能有什么事，必然是想念奴家了，割舍不下。”师娘子妩媚地笑起来，心中得意，暗道：周大人何等身份，什么样的女子弄不到手。不过，这女人和女人还是有分别的，并不是生得美貌就能笼络住男人的心。有句话是什么说来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身上还是有叫周楠牵挂的东西。
周楠：“实话告诉你，今日是你老人公叫我过来的。”
师娘子倒是抽了一口冷气，心中又想，这个老乌龟又要弄什么鬼，反将自己的女人送给别个：“他怎么叫大人过来了？”
周楠：“我问你是不是怀了身孕，几月了？你好好一个寡母，突然有孕，这可没办法解释了。”便将此事的原由大概同她说了一遍。
师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我倒是老乌龟失心疯了。是的，我这个月月信没来，这事他也知道。”
周楠：“你不怕吗？”
师娘子很自信地说：“怕什么怕，难不成老家伙还能把我撵了。赶我出门，他当一辈子太监吧！”
看到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周楠苦笑不得：“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生下来呗。多子多福，谁不想儿女成群，子孙绕膝。”
周楠：“你倒是肆无忌惮了，今日老段叫我过来本就为劝你保住胎儿，得，我倒是省了口水。不过，这里有个问题。段家毕竟是豪门望族，提学也是要脸面的。到时候，此事若是传出去，你们又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还有，孩子若是生下来，那可是私生子，以后还怎么继承家业，难不成让他以后在段家为奴为仆？”
师娘子：“我正为这事苦恼呢，对了，老家伙叫你过来不就是让你想个法儿吗，这事就着落到你头上。”
周楠：“你倒是讹上我了，对了，这孩儿究竟是谁的？”问出心中这句话，他心脏莫名其妙地一阵乱跳。
“如果说是你的，你怎么想。”
周楠：“究竟是不是，你倒是给个准信啊！”
师娘子皱眉道：“我怎么知道，也分不清楚。”
周楠怒道：“正经些，休要说笑。”
师娘子咯咯笑道：“确实不知道，算起来，奴家受孕的那段日子，一会儿陪你一会儿陪老乌龟，都搅到一起，腹中胎儿是谁的只有天知道。”
“那就不是老爷我的了。”周楠这么安慰自己，以免受到良心的谴责。
“不过……”师娘子沉吟片刻：“不过……”
周楠大惊：“别不过了。”
师娘子：“不过，是你的种可能性大些。打个比方，你的是粘稠的糨糊，老家伙只不过是一汪清水。周大人以质取胜，胜算要高些。”
周楠额上冒出冷汗：“不会吧，不应当，不可能。”不过，内心中却有些信了。首先，自己身强力壮，人有年轻，怎么看那玩意儿的活力都比段提学强。还有，自己的生育力好象非常旺盛，只要和自己在一起的女人无一例外开花结果，成功率实在太高了。
看来，俺老周以后在这种事上得控制住自己，别再弄出人命官司。
周楠还有些不甘心：“师娘子，你以前在青楼的时候不是服过药，不会再有生育了吗？”
师娘子苦恼地说：“妾身怎么知道，这都快一年没吃药了，估计药效果已过。”
周楠觉得这个可能相极大，中药的药性也没办法和后世经过现代工艺萃取提纯的西药相比。
现代社会的长效避孕药复方十八甲若效果好得离谱，可只要断药半年就能重新怀孕。

第四百二十章 招了
老周心里乱糟糟的，如果那胎儿是自己的，无论男女，落到这么一个母亲手里，鬼知道会被教育成什么样子。
顿时气急败坏：“不许这样，不许这样。打下来，流下来，绝对不能生下来！”
师娘子何等精明之人，如何猜不错周楠的心思，道：“我干嘛要用药打掉这个孩子，你又有什么权力，我们段家的事情好象还轮不到大人你来操心吧？”
周楠颓然道：“也是，我是没权力。”
师娘子又笑道：“大人担心我将来教坏孩子吗，放心好了，你能想到的老乌龟也想得道。义哥儿一进府之后就被老东西抢了过去，每月只能初一十五见我两面，平日间都由名师教授读书，说是将来要为他谋个功名。弄到现在，孩子都不跟我亲了。”
说到这里，她叹息一声：“估计，今后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老狗也会抢了过去自己养。义哥儿有点笨，这个时候读书已经来不及了。等到我肚子里老二生下来，又有段老头教，难保不考个功名，将来当个大官。咯咯，到时候，老娘也弄个诰命夫人当当！”
“如果是个女儿，嫁个豪门，老娘也是风光的丈母娘！我就指望着肚子里的老二活着了，你说能打掉吗？”说着，她欢喜地笑起来。
周楠一阵无语，良久才有气无力地说：“你先别顾着欢喜，先想想怎么给这孩子一个名分吧？”
师娘子：“我操什么心，有顺天府提学的公公，有正六品的情郎替我想办法，我操什么心？”
“如果有一天世界毁灭，估计你会活到最后。”周楠有气无力地说：“段师氏，谁是你情郎了，话可不能乱说。”
咱们是生理上相互需要好伐？
要让师娘子肚子里的孩子名声言顺地进段家认祖归宗哪里有那么容易，就算段提学愿意，段氏宗亲的人也不肯啊！
段家有权有势，乃是地方豪门，这事涉及到大笔财产的继承问题。
最重要的是，段提学是段氏的族长。将来他老人家百年之后，族长名号要传给孙子。
义哥是个老实孩子，族长头衔必然落到段老二的头上，如果是个男孩的话。
试问，段家人能够接受这么一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孩子吗？
既然孩子不能打掉，就得好好为他的将来打算，周楠这么想。就道：“好吧，我替你想个法子，管叫这孩子名正言顺你进段家家门。”
“我就知道你有法儿的。”周楠的手段师娘子是见识过的，既然他答应了就不成问题，心中欢喜，又伸手却抱住周楠的虎腰。
周大人现在哪里还有这样的心情：“求放过。”
师娘子如何肯依，依旧痴缠。
周楠：“你腹中尚有孩儿，大意不得。”
师娘子；“那就虚凤假凰，切磋之。”
“如切如切磋，如琢如磨/。”周楠终于放弃抵抗：“如此也好，不可心急，体面些，徐为之图。”
事毕，师娘子在旁边刷牙，周楠心中一动：“你那堂兄呢，今日怎么没见着他。”
师娘子：“被老家伙撵了。”
周楠大奇：“你不是在老段那里很受宠，在家中一手遮天吗，怎么连个堂兄也护不住？”
师娘子苦着脸道：“老乌龟年纪越大嫉妒心越大，怀疑我和堂兄有私情。我劝他，也没用。只说，别的都好，这事没商量。”
周楠：“你不会真的……”
师娘子大怒，呸地一声：“你当我什么人，这颠倒纲常伦理的事情还是做不出来的，否则以后还有脸见人？”
秋高气燥，身体中的内火一泻了之，从段家出来，周楠只感觉浑身通泰，这些天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
回到吕祖殿之后，好消息就来了，史文江兴冲冲地对他说：“司正，空明招了。”
周楠大喜：“可算是招了，好好好，好得很！”
他心中突然有一个古怪的念头：那娼妇难道是本大人的福星，上次和她睡的时候，顺天府加试顺利过关，这次空明也认罪伏法了，难道师娘子是狐狸精星，专职旺夫？不对，她先是克死了一个男人，后来又害得余二受了牢狱之灾，真正旺的是段提学和本大老爷。
真相只有一个：旺奸夫！
啊呸，我是奸夫吗，我是无辜的呀！
是她自己水性扬花，关我什么事？
周楠：“文江，我就知道你是个精明强干之人，空明招认幕后主使是谁，又有什么目的吗？”
史文江：“那贼道没说。”
周楠顿时泄气：“没说那叫什么招认，文江你是在开玩笑吧？”
史文江：“贼道说他愿意招认，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他只对大人一个人说，所谓法不传二耳。”
“原来如此。”周楠松了一口气：“也对，这空明倒是个谨慎之人。对了，文江你是怎么让他招认的？”
空明意志力强大，不像是轻易服输的人。
史文江笑道：“本简单，上大刑。先是用烙铁，然后以毛刷子刷脚心，竹签扎手指，反正北衙那一套咱们都给他走全了。折腾了一上午，贼倒熬受不住，这才松了口。”
“这个，这个……”
史文江劝道：“司正乃是君子，为人宽厚仁慈，我等心中敬服，可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事。”周大人你注重名节我们都理解，晕血，这种脏活儿就由我们来干吧：“属下自作主张，还请大人则罚。”
说罢就一揖到地。
周楠一把将他扶起：“罢了，你们的心意本官理解，下不为例。”
已经审了空明三天，裕王那里的期限已经到了。再说，空明毕竟有官身，老关押在这里，夜一长，梦就多，再拖延下去，局面就不受控制了。
今天，这个任务总算完成了。
当下，周楠就进了关押空明的丹房，喝退左右，道：“空明道长，下面的人擅自对你用刑，此事本官并不知情，得罪了。”
屋中很暗，也看不清楚。
空明在角落缩成一团，听到周楠的声音，呻吟一声，虚弱地骂道：“好个虚伪的狗官，别人扮完白脸，直娘贼你就到我这里来扮红脸。”

第四百二十一章 此春宫非彼春宫
鼻端有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袭来，周楠实在忍不住住，打开门窗。
屋中顿时大亮，景物变得清晰。
他已经能够看清楚空明的模样。
只见这道人浑身衣裳已经破烂，头发胡须上着干涸的血污，十根手指已经肿胀如胡萝卜，显然先前被打得极惨。
周楠心中暗叹，想不到史文江这么文质彬彬一个书生，下手竟然如此之狠。想当初史知县何等无为而治谦和的一个人，怎么生了这么厉害的一个儿子。
“空明，你骂我虚伪也好，骂我唱红脸也好，本官也不想和你废话。这事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归有解决的时候。天子内帑何等要紧，一万两银子不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吞了。说吧，钱落到谁手里，又有谁想要栽赃陷害裕王？只要你招认了，本官或可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
周楠走上前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感觉手下的空明软弱无力。
空明推开周楠，喘着气轻咳道：“谁要你这个狗官扶？网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你做得了主吗？”
周楠：“本官既然答应了你，就能做到。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自入仕途以来，从来都没有见过血，你也不例外。”
“咯咯，咯咯，你保证不了的。”空明小声笑起来，又开始咳嗽，直咳得满眼泪光：“至于钱到什么地方了，又是谁人主使，道爷我却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他捂住嘴的手一挪开，手心却全是咳出的血。
周楠面色一沉：“空明，要见本官可是你主动提出来的，你这是在调戏本官吗？你可知道，此事甚大，纸包不住火，再拖延下去某只能将你交付有司，到时候国法如山，你就只有一个死字。”
空明：“蝼蚁尚且偷生，本道怎能甘心就此兵解。不过，正如周大人你所说，此事牵涉甚大，我就算招认出主使，大人你未必就能护得道爷周全。咯咯，你不行。”
周楠脸色难看起来：“说吧，你究竟要什么？”
空明；“我要见裕王，送贫道去裕王府。”
周楠：“你要见王爷？”
空明估计是伤得实在太重，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是支撑不住，又软软地坐了下去，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气：“我后面那人究竟是谁，只能对王爷说。他位高权重，天上地下也只有裕王能够报我周全。”
周楠冷冷道：“莫说这事我做不到，就算可以，只怕我不会让你去见王爷。”
空明惨然一笑：“过得两日，站在我身后那人必然知道此是已然暴露，必然会放出谣言说王爷动用了天子内帑。此事若是传到天子耳朵里是什么后果，想必大人你也清楚。到时候，朝廷派员调查此案，我是招还是不招了。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死字。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周大人是天子近臣这事，谁人不晓。你说话，王爷必然会给面子的。”
“原来你要见本官就为这事？”周楠哼了一声：“我是不可能让你见王爷的，咱们就在这里慢慢耗吧！”
从丹房出来，周楠吩咐史文江：“文江，你带我的信去裕王府，拿了回信。另外，叫人帮空明沐浴更衣，再雇一顶轿子候着。”
史文江吃惊地张开嘴：“司正真要带空明去见裕王？”
周楠无奈地说：“不然还能如何，如果我是空明，要想活估计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贼道人说得没错，天上地下，能得他周全的也只有裕王了。不然，咱们还能怎么样？罢，也是本官倒霉，恰好碰到了这莫名其妙事，不湿脚也湿脚了。只要将人朝王爷那里一交，我也脱清干系了。”
“好，司正放心，我这就去王府走上一趟。”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史文江就回来了，禀告周楠王爷已经看过周大人的信，说他可以见一见空明。若空明从实招认，当保他一条性命，命周楠一个人带着空明去王府。
周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总算可以将空明这个烫手的热山芋交出去了，万幸，万幸！”
当即，周楠就命史文江等人撤回道录司，然后和空明挤进轿子一路朝王府行去。
先前，周楠还找吕祖殿的道长和监院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话，让他们管好下面的人，守口如瓶。否则，若是出了事，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这两个道观的一二把手自然知道其中的好歹，没口子地答应，回答说，司正放心，若下面的若敢乱说，直接打得半死，报到道录司革去道籍撵出观去。
这人二自然知道这笔失窃的银子是皇帝内帑，却一直不在周楠面前提起。
周楠看到两人肥胖的圆脸，也不说破。心中恼火：“这两个杂毛实在可恶，差点害了本官。等着瞧吧，以后天子布施，本大人的队伍就算走到你们吕祖殿也会过门不入，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空明，你不要紧吧？”周楠问。
轿子在上下颠簸，每起伏一下，空明就咳嗽一声，继续将一丝血吐在手心上。
“死不了。”空明痛苦地将身体靠在后面。
周楠感觉他身子其软如棉，真担心他一不小心就死在轿子上：“放心好了，等下你只要从实招来，王爷就会找郎中给你治疗的。裕王是有名的贤王，言而有信，必然会妥善安置你的。”
空明突然叹息一声，道：“周大人，这次小道也是命苦落到你手上，当有此劫。看得出来大人是个心善之人，我不怪你。只是，官场上何等凶险，你这种良善的性子将来是要吃大亏的。”
周楠心中不快：“本官现在好好儿的，倒是道长现在吃的亏可不小，你还是好好想想等下见到王爷该如何回话吧！”这牛鼻子实在可恶，要见王爷才肯招认，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很快，轿子就到了王府。
周楠掏出一张湿巾递给空明，让他抹干净脸，整理好衣冠。
二人下了轿子，和门房说了一声，然后立在门口等候。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行人浩浩荡荡地过来。
那群人大约又三十来人，有太监又宫女，也有兵丁。
为首是一顶青呢四抬大轿，冯保就侍侯在轿子旁边，高声喊：“世子、王妃娘娘回府了……咦，周大人怎么在这里？”
如此没有猜错，轿子里坐着李妃和小万历母子。
周楠忙恭身行礼：“下官周楠，见过世子，见过王妃娘娘。今日周楠有公务要觐见裕王殿下，正在门口等候。”
“周大人快快平身，不知近来可好？”李妃的声音从轿中传来，带着欢喜。
小万历：“娘，别同这种小人说话。”
周楠：“回娘娘的话，下官刚参加完顺天府乡试，正在家中休养，要过得几日才能回衙当职。”
李妃：“可中了？”
周楠：“中了。”
李妃：“久闻周大人才情过人，按理是必中的，我倒是多此一问。”她的声音听起来更是高兴：“今后当实心用事，为天子为朝廷效力。”
“谨慎遵娘娘教诲。”周楠得了她的夸奖，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顿时得意得心花怒放。有心刷个声望，道：“是，下官忝为天子近臣，在考场上一想起万岁的音容笑貌，只感觉心中火热，浑身都是气力，顿时福至心灵，下笔如有神助，这才高登桂榜，惭愧，惭愧！”
众人都轻轻地笑起来，心中皆道：这个周大人还真是会说话。
周楠：“下官在考场上想起今上的德行，得诗一首，还请娘娘斧正。”
李妃：“哦，大人还做了一首诗，快念来听听。”听声音竟有些期待。
小万历怒叫：“不许念，谁要听？”
周楠难得遇到一个刷名声的机会，怎么可能理睬小万历，朗声吟道：“少海初流润，前星已丽空。九重原独断，四皓本无功。鹤驭丹宵上，龙楼紫禁东。君王有金銮，早晚赐春宫。”
这首诗就其质量而言，也就中上水准。不过，却有强烈的政治意味，相当于后世报纸的社论。尤其是那句“君王有金銮，早晚赐春宫。”意思是恭维裕王乃是民心所归的皇位继承人，地位不可动摇。
嘉靖虽然“二龙不相见”也不立太子，却不禁止裕王插手政务，实在提前将王府干将安排在重要工作岗位，为自己儿子将来接班准备。
周楠做这首诗是考虑到空明案明显涉及到皇家储位之争，有心为裕王造势。
众人如何听不出这诗的含义，都是眼睛一亮。
李妃也赞道：“好诗，不愧是一代词宗，等下叫人录下来。”
“住口，你这小人住口！”突然，轿帘子掀开了，小万历怒气冲冲地跑出来，用手指着周楠的鼻子就大骂：“写的什么外诗，难听死了，滚开！”
原来，他本是个四岁的孩子，这诗的含义自然是不懂得，听到诗中“春宫”二字，却会错了意，以为是他以前在父王那里看到的春宫图。
其实，周楠诗里的春宫指的是太子东宫。
小万历又想起母亲和周楠那夜有说有笑的情形，在按捺不住了。
李妃大惊，也冲了出来，拉住儿子：“世子，你要做什么，休要对周大人无礼！”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一直没有说话的空明发出霹雳一声大吼，卷起一道旋风合身扑上。
周楠看得明白，却见空明手指中夹着一枚碎瓷片朝小万历脖子上的大动脉划去。

第四百二十二章 谜云
事发突然，在所有人都愕然张开嘴巴的时候，周楠瞬间明白一切。这事从一开始空明的目标就是裕王府，是未来的储君。
看他现在这般矫健的模样，原来先前气息奄奄不住咳嗽吐血的模样都是装的。
刺客是他周大人带过来的，若小万历有事，老周家自然免不得要被诛三族。
事发实在太突然，周楠根本来不及做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李妃尖叫一声，拦在儿子面前。
空明见面前突然出现一人，手上缓了缓，瓷片略一停顿，然后斜上朝李妃脖子划去。
小万历只有四岁，个头也就是一米三十到四十。李妃大约一米六左右，要想将她杀死，空明的自然要抬起手来，如此就缓了一缓。
眼见着国色天香的李妃娘娘就要香消玉陨，也是因为他多出这么一个动作给了周楠反应的时间。
周大人大吼一声，和身扑上，猛地箍住空明的脖子，将他狠狠地拉倒在地。
瞬间，二人如同滚地葫芦地纠缠在一起。
这个时候，王府的卫士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大叫：“有刺客！”
“保护世子。”
“娘娘，娘娘！”
……
叫什么的都有，场面一团混乱。
周楠只感觉天旋地转，眼前是蓝天白云和地上青石板在交替闪烁。
手下的空明力气何等之大，好几次都差点从他手中争夺。同时有微微的刺痛袭来，显然是贼道人回头用瓷片对着自己的胸腹一阵乱划。
但周楠如何敢松手。
松手，等待自己的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不但自己，云娘、素姐、荀芳语，儿子女儿要死，就连周杨一家也要随自己共赴黄泉。
又过得一瞬间，醒过神来的卫兵们冲过来，提着大棍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着纠缠在地上二人一阵乱打。
周楠终于承受不住，松开空明，跳到一边。
人刚跃起，就被两个卫兵狠狠扭住。
空明也被死死按在地上。
这个时候，周楠才回过神，大叫：“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
他定睛看去，却见眼前已乱成一团，十几个卫兵抽出兵器团团将世子护住。小万历毕竟是个孩童，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大声号哭：“母妃，母妃，娘，哇……”
李妃则由四五个宫女围着，宫女们也在哭：“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却见李妃用手捂住左脸颊，指缝中有殷的血液渗出。显然，她方才被空明用瓷片伤着了。
好个李妃，虽然遭遇凶险，却面不改色，反朝儿子一笑：“乖儿，不要怕，不要怕，没事的。”
又提气喝道：“不要怕，不要乱，放开周大人。”
卫兵：“可是……娘娘……”
李妃：“放开周大人，如果他是刺客，刚才也不可能舍身来救。我与世子今日能保得一条性命，全靠周楠。周大人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是，娘娘。”两个卫兵才松开周楠。
这个时候，周楠才发现自己的胸口痛不可忍，衣裳已经被鲜血沁透了，好在都是皮外伤。好在最近气温降得厉害穿得也厚，否则以瓷片的锋利程度和空明的力气，说不定今天就被人开肠破肚了。
饶得周楠胆大，此刻也感觉双腿发软，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娘娘，你的脸。”冯保惊叫。
李妃：“不要紧，死不了。快将世子护送回王府，再禀告王爷。”
冯保又气又急，提起脚狠狠地朝被按在地上的空明踢了一脚，红着眼喝道：“说，是谁让你刺杀世子的？”
吃了这一脚，空明吐出了两枚门牙，满口是血地笑道：“有种杀了我！”
冯保大怒，还要再踢。
李妃：“冯保，国家自有法度，该如何处置，自有朝廷，马上押送人犯去北镇抚司。”
“是，娘娘。”
李妃看了看周楠：“周大人，等下你也须去一趟北衙，伤不要紧吧？”
周楠自然这事自己的麻烦大了，心情低落，摇头：“下官死不了。”
刺杀富裕王府世，又伤了王妃的罪名何等之大，等到冯保将他们送到锦衣卫北镇抚司后，那头不敢怠慢，立即将空明带去审讯室突击审问。
至于周楠，也录了口供，被关在天牢中。
北衙天牢可不是你想进进能进的，没四品乌纱帽，你只配去刑部。周楠以区区六品衔独居一座小院，有专人看管，乃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的头一份儿。如果他是因为弹劾皇帝或者部分堂级高官在被羁押在这里，那就一举成名天下知了。
可惜我们的周大人现在愁得头发都白了，在洗了伤口，上了金疮药，换上干净衣裳之后，就坐在院子里思索推敲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认为，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是有人在吕祖殿设了套等着自己去钻，搞不好吕祖殿的道长也参与其中。
幕后之人必然知道他周楠和王府李妃关系密切，随时都能见到裕王。于是就诈称观中的银子失窃，诱他过去处置，然后一口药定这钱是裕王拿走了。
王爷那边为了支持福建前线的战事，缺钱得厉害。如此，王府作案的动机成立。
在知道这笔银子是皇帝内帑之后，对方料定周楠会去见裕王求证。事关重大，裕王必然会让周楠悄悄带人犯和他见面。
于是，空明就有了刺杀裕王的机会。
至于凶器，就是那枚碎瓷片。
“难怪空明那贼道每次吃饭都会故意发怒摔碗，原来是早有准备，可恼我却没想到这点。”周楠气得摇头。
至于空明和他幕后主使为什么要刺杀裕王，道理很简单。裕王继承皇帝宝座呼声最高，杀了他，将来嘉靖皇帝大行，别人就有机会了。
本着谁是最终获利者的原则来看，景王的嫌疑最大，难道是他？
周楠已经可以肯定这一点了。
不过，转念一笑，又觉得不对劲。
刺杀裕王若是成功，他嫌疑最大。中国自古实行的都是有罪推论原则，一旦嘉靖认定这一点。虽说考虑到父子亲情，不会把他怎么样，但景王将来继承皇位的希望就此彻底破灭。别忘记了，富裕王就算死了，不也有小万历这个顺位继承人吗，还轮不到他景王。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事情，景王能会做吗，他又不是猪头。
这是可疑者一。
第二个疑点是，空明本可以见到裕王再动手的，可为什么却提前发动对小万历下手。
小万历是第二顺位继承人不假，可他若是死了，对景王夺嫡一事并没有任何帮助。
这事不是景王干的。
那么，空明背后的指使人是谁，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周楠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端倪，只感觉脑子疼得像是要爆炸了。
“哎，我考虑这些做什么，这件惊天大案自然有东厂和锦衣卫去查，还轮不到我这个阶下囚。周楠啊周楠，你还是想想该如何度过这一大劫吧！”周楠喃喃地说，心中一片苦涩。
刺客是他引去的，无论如何，自己都难辞其咎，这事一完，道录司的官儿就算是当到头了，说不定还会掉脑袋。
问题是他现在身陷囹圄，就算想去查，也没机会。
这种坐以待毙的感觉相当糟糕。
最后，周楠叹息一声：“罢，先冷静下来，且在北衙呆上几日吧，就当是养伤。”
北衙办案，自然要过上几次堂，把情况向组织交代清楚。可周楠实在没有什么好交代的，到了晚间，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应付今晚就要到来的提审时。
就有两个太监在一个锦衣卫小旗的带领下过来，道：“周大人，你的案子已经转到东缉事厂了，请跟咱们走吧！”
周楠的心揪紧了，大声叫道：“这是大案要案，必然已经惊动了圣驾。按照我朝制度，钦案当由锦衣卫北镇抚司办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东厂了？”
开玩笑，东厂那地方是能去的吗？
北衙这个名字听起来相当可怕，但办案还是要依规矩来的。而且，锦衣卫里又不少自己的熟人朋友，就连主官小朱镇抚使当年在淮安的时候和自己也有几份交情。
周楠被羁押在衙中，小朱还特意打了招呼，叫下面的人不可为难。
真去了东厂，陈洪和他周楠可是有旧怨的，而且这家伙是有名的狠人。落到他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周楠寒毛都竖起来了。
一个东厂的太监冷笑道：“制度，制度，周大人口口声声制度，咱家就跟你论一论。按照我朝制度，四品以上含四品罪官才能进北衙，敢问大人是几品？要不，送你去刑部？而且，解送你去东厂是老爷的口喻，大人你就乖乖地跟咱们走吧！”
原来是皇帝旨意，周楠心中更是慌乱，无力抗拒，只得正了正衣冠，跟着那两个太监办了交接手续，出了北衙。
坐在车上，周楠忧从中来，木木地看着车窗外面：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现在又被关押，若是叫荀芳语知道她又会哭成什么样子？她还在坐月子，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风景在车外不住后移，过得片刻，周楠平静了些，发现情形有些不对。东厂在东厂胡同，位于自禁城东面。可大车却一路向西……不对，不是去东厂。
西面……会去什么地方呢？
周楠心中一动，问那两个太监：“二位公公，可得快些，别叫老爷等急了。”
一个太监下意识地回答：“老爷刚出关，先前正在南海边行散，没那么早歇，赶得及……”说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喝道：“住口，老实呆着。”
周楠已经笃定了这两个太监是带自己去见嘉靖皇帝，心中凛然：决定我生死的时刻到了，风险与机遇并存，我得把握好这个机会……嘉靖为什么要见我，他完全可以不管这事，让有司彻查就是……对的对的，我明白了。
我们的周大人捏紧了拳头，他知道等下一个应对不妥，立即会被会拖下去打死。但若是号准了皇帝脉，就能平安脱身。
拼了。
周楠：“是是是，罪官不问了。”
另外一个太监对同伴道：“老陆，毕竟是内书堂的先生，客气些。”
显然，那个老陆有子弟在周楠书下读书，又出于对知识分子的尊重，缓和下语气，道：“子木先生，职责在身，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周楠：“理解理解，对了，王府李妃娘娘伤势如何？”这事倒不能不关心，如果李妃伤重，他自然是在责难逃。
老陆：“方才我们查阅了案卷，李妃娘娘只是皮外伤，就是受了些惊吓，过得几日就好，不碍事的。”
周楠松了口气：“娘娘破相没有？”
老陆：“也就是耳下腮帮子处有一两寸伤口，没有破相。”
周楠心中更是长出了一口气，心道：如此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如果花了脸，还有天理，还有王法吗……哎，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想着她是不是变丑了……真是没由来。
果然如周楠预料的那样，一行人押着周楠就到了西苑。
守门的卫士并不知道老周已经背上一件惊天大案，都客气地拱手：“周大人来了，这大半夜的还入值西苑啊！”
心中暗安咋舌，这周司正的圣眷之隆可是嘉靖朝头一份儿。
很快，周楠就到了玉熙宫。
黄锦已经痊愈回宫了，看到周楠，面无表情地将他带进殿去。
和夏季里宫中门窗紧闭不同，今日玉熙宫大殿却四下敞风，有呼呼的冷风掠过，吹得周楠身子刻骨冰寒。
殿中的丹炉熊熊燃烧，光影中，嘉靖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大风中，笼住他的纱幔猎猎飞舞。
周楠忙拜下去：“罪臣周楠叩见圣明天子。”
黄锦挥手让太监们都退下去，然后走到皇帝身边伸手要去将纱缦挽起来。
“不要乱，不要怕。”嘉靖平淡的语气传来：“裕王妃说得对，出了事不要紧，解决了就好，但不能怕事，也不能自乱阵脚。”
“是，老爷。”黄锦垂手退到一边，立于阴影中。
嘉靖：“周楠，中举了？”
周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回陛下的话，中了。”
嘉靖：“你是个有才华的人，那么，朕问你一个问题。”
周楠：“臣聆听圣人训示。”
嘉靖：“诗云：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当做何解？”
听到这个问题，周楠心中一阵狂喜：劳资果然猜对了，俺老周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未见君子（求票）
周楠清了清嗓子，念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刚念完，阴影中的黄锦眼睛大亮，激赏地看了过来。
这种出题解经义的事情乃是读书人中的常事。
嘉靖这句话出自《诗经》中的《晨风》，表面上看起来是让周楠依据经义破题做一篇八股时文。
可这么大的案子，万岁爷怎么可能有心情让周楠这个当事人做文章。
如果周楠不明就里，马上就会被太监们拖出去用廷杖打死。
这小子，果然厉害！
黄锦老师在心里为小周老师点了个赞。
嘉靖所念的《晨风》有一段典故，说的是春秋末年，三家分晋的故事。当时，晋国是春秋第一大国，统治着后世山西、河南、河北广大的国土。后来韩、赵、魏三家瓜分晋国，这一政治事件标志着战国时代的开始。
当时的魏文侯灭中山国之后，将土地分封给儿子魏击，任命他为中山君。魏文侯忙于政务，父子二人一连三年都未能互相问候探望。
于是，就有流言说父子关系出现了问题，中山君也因此忧心忡忡。
一次文侯在接见中山君是手下时，问来人中山君现在在做什么？
来使回答说在读书。
又问读什么书呀？
使者回答说，中山君在读诗经，尤其喜欢《晨风》一诗。
这首诗的意思是意思是，傍晚的时候，一只名字叫晨风鸟儿疾驰飞掠，栖落在郁郁苍苍的树林中。至今，我还没有见过它的身影，心中充满担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把我都忘了呢！
念完这几句诗，魏文侯感慨地说：“中山君是不是以为我把他忘记了？”来使说：“不敢，只是他常常想念您。”
魏文侯接着又诵出《黍离》的诗句：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意思是，看那黍子整齐地生长着，看那高粱苗儿也在生长着。我行走的步伐缓慢，因为心神不定，心里充满了忧伤。能够理解我的人，知道是心中的忧愁使我变成这样；不理解我的人，问我在追求什么，以为我有什么强烈的愿望。高高在上的苍天啊，为什么有人会这样误解我？
这话传到耳朵里，中山君才消除了心中的疑虑，亲自乘车回国都探望父亲。
父子之情得以再续。
此刻，嘉靖突然念出这首诗，其意并非是要让周楠做什么劳什子八股文，考教他的学问。其中的意思却说的是父子之情，以及自己的忧虑和难过。
嘉靖子嗣艰难，就两个儿子。
如今这个案子表面上看起来所有证据和疑点都指向景王。
可是，他毕竟是皇帝亲骨肉，真要追究，难不成还能杀了他？
可是不处置，国法何存？
就他的内心中来说，是想放景王一马的，可是这话却不能由他来说。
这句诗一念出之后，周楠想起自己路上起的那个念头，瞬间就明白皇帝的心意。
心中也是苦笑：这个嘉靖就喜欢打哑谜啊，心中想什么口头却偏偏要扯其他，让你猜。猜中了也还罢了，猜不中，合该你倒霉。当年严嵩之所以能够得宠，还不是因为小严是猜谜高手。
他不过是想借我的口向审理这件案子的人传达旨意，罢，这个活儿我接了。
在揣摩透嘉靖的心思之后，周楠也以一句诗应答。
这句“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同样出自《诗经》名曰《天保》乃是春秋时臣为君王祝寿时所做。
意思是“陛下如同日月一般恒久，如南山松树般不老，永享仙福。”
如果陛下惩办了景王，骨肉相残，晚年生活不幸福，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是心中难过。
无论如何，天家的骨血必须保全。
这也是臣当仁不让的职责。
审案的诸公，难道你们忍心让皇帝在诛景王的折子上批红吗？
这个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看到跪在地上的周楠，黄锦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严世蕃，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精明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
嘉靖沉默了片刻：“周楠，此案你不知情吗，那么朕问你，你怎么想着解送那空明去见裕王？”
周楠：“为内帑银子之事，事实证明，裕王是被人冤枉的，臣也有冤说不出口。”他忙将这件案子的始末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嘉靖缓缓道：“若刺客目标是裕王，可为什么见到世子却悍然下手，还不是因为世子是个孩童，容易得手。事实已经很清楚了，空明并没有特定的目标，他的用心是将事情搞大，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至于被他刺杀的人是裕王还是世子都不要紧。”
“天子圣明。”周楠差点向皇帝竖起拇指，果然是个权谋排名前三的君王，一眼就看穿这个案子的本质。
嘉靖不待周楠多说，将袖子一舞，长长的袖子缠到手腕上。
黄锦朝外面招了招手，两个太监跑了进来，架着周楠就走。
等到周楠被押走。
黄锦又舀了一勺子黄色的矿物粉末倒进丹炉了，有火星四下飞溅，殿中一亮。
嘉靖：“此案转去东缉事厂，让北衙办交接吧！”说罢就闭上了眼睛。
“是，老爷。”
嘉靖的声音又传来：“此案应当和周楠无关，先免去他的一应官职拘禁在道录司里，待到案子审结之后再论罪。”
“是，老爷。”黄锦慢慢地退了下去。
作为侍侯皇帝二十多年的大太监，天子的心思他自然清楚，他也是个猜谜高手。
如果案子由锦衣卫侦办，那就是正式走法律途径。如果一不小心牵扯到景王，陛下情何以堪？
锦衣卫虽说是天子亲军，可里面的官员都是勋贵子弟，未必没有其他想法，怕就怕审来审去又出鬼。说穿了，大明朝就是个大商号，陛下固然是占绝对股份的大东家，可其他勋贵也是有股份的股东。
倒不像东厂仅仅是皇帝的家奴，一切都按天子的心意行事。
案子转到那边去，可以不至使事态失去控制。
至于不将周楠关在东厂，估计是天子也知道周楠和陈洪有过节。真把他关那边去，搞不好会被人家整死。
周楠的死活，天子或许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周大人一死，到时候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景王，又该如何收拾？
皇家是要体面的，总不可能跑去对审案的官员说，这事不关景王的事，就算有关系也不许朝那边扯。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有周楠的口供佐证，他已经猜出了皇帝的心思，接下来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第四百二十四章 你牛什幺牛（一）
今天是吴淼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回忆起自己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还真是跌宕起伏，一言难尽。
他本是浙江士子，少年成名，十三岁就中了秀才。次年，又中了秀才。可谓是春风得意，简直就是士林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在吴淼和别人看来，春闱会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易如反掌，最多几年浙江一地就会出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进士。
金举人，银进士，举人都中了，进士功名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事情就坏在他当年太热血上面。会试期间，正好是朝廷大礼仪之争，吴淼在考前一时口快替皇帝说了好话。道，天子要让生父进宗庙接受后人香火祭祀，此乃人子的孝心，难道不可以吗？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考官耳朵里去了，而这个大宗师恰好是当时的首辅杨廷和一党，立即命人取消了吴淼的考试资格，赶回浙江老家交由地方官看管。
后来，大礼仪尘埃落定，吴淼也恢复了名誉，再次进京赶考。
可惜他在浙江老家的时候不容于当地士林，身心受到了极大摧残，心气已堕，接连考了两次，回回名落孙山，遂绝了进士之望去吏部待选。
吏部见来的是个拨乱反正的，不敢怠慢，就补了他一个甘肃的县丞。历年的考评也都是卓异，等到干满两任就依照政治正确的原则提拔重用。
吴淼同志对于组织的重用心中感激，为了报答组织，就疯狂地刮起地皮，什么钱都敢收，又纵情声色。
原来，他吃了这么多年苦，三观已经彻底颠覆。什么礼义廉耻，去他娘的。当年劳资不过是依据人之常情替皇帝说了几句公允话，就被迫害成这样。看来，好人是当不得的。朝廷还有文官欠本官实在太多，这回都要补回来。
上头安排吴淼到甘肃做县丞，主要考虑到这地方苦寒偏远，容易获取声望，提拔起来也快。但那地方实在太穷，可经不起吴淼大人这么收刮。出于政治正确的原则，你也不好拿吴大人怎么样。
得，吴大人你不是嫌西北日子苦吗，就调你去临清州吧！
于是，吴淼不降反升，做了正七品的判官。
到了临清州，吴大人不收敛不收手，继续大贪特贪。
上头一看，不对，这吴大人这是失心疯了。看来，不能让他任实职，干脆找个清水衙门让他喝茶好了。
就这样，吴淼被调回京城，开始在中央各大清水衙门流转。
这一流转就是二十年，小吴同志也熬成了老吴同志，依旧是个正七品杂流。
大礼仪事件过去了那么多年，笼罩在吴大人头上的政治正确光环也逐渐褪色。到后来，吏部索性就不派他的职，你老人家在家里慢慢等着吧，咱们遇缺不补。
吴淼在家一等就是四年，死活也等不到新的职务，心中也明白自己的仕途已经走到尽头，这几天已经开始打点行装怎么回浙江老家当乡绅。
就在今天下午，吏部突然有告身过来，说他的新任命下来了，去道录司做右正。
拿到告身，我们的吴大人仰天大笑三声，又流下了激动的热泪：“陛下还是没有忘记老臣的，万岁圣明啊！”
道录司什么地方，这可是能够随侍驾前的美差，有说不尽的好处。前一阵子为了争这个位置，周楠这个政治明星和苏州大才子王锡爵斗得不可开交。
最爽利的是，皇帝好象着道录司卖度牒，这可是每年几十万两的大生意。作为主官，稍微动点脑筋，弄个几千两，毛毛雨。
不过，吴同志心中还是疑惑。周楠是何等人物，天子近臣，徐阁老未来的孙女婿，听说和裕王府关系密切，我去顶他的位置，妥当吗？
就小心询问，吏部的人回答说，周大人坏了事，听说涉及到刺杀王府世子的案中，已经被免职羁押候审了。
吴淼这才彻底放了心，再次放声大笑。
人逢喜事精神爽，吴淼一天都等不及了，直接穿了正六品的官服，乘了轿子杀去道录司，接管衙门。
他小人得志，抖足了威风，将所有人都训斥了一顿，又罚了大家一个月的工食银子。
众人畏惧他的官威，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怒骂声中，吴淼正要将史文江赶走。
史文将本就傲气，也知道吴大人容不得自己。心中也是琢磨等下若是吴淼生事，自己又该怎么反唇相讥。对，就骂他一句皓首匹夫，苍髯老贼，然后一拂袖潇洒而去。
突然有一个衙役跑进来，“周司正回来了，周司正回来了！”
“啊，司正回来了，那就是没事了。”史文江惊喜地大叫：“快快快，快去迎接司正。”
周楠为人谦和，众吏员和兵丁以前都受过他的恩惠，也恼怒吴淼刻薄，都同时欢叫一声，蜂拥而出。
吴淼目瞪口呆，什么周司正，我才是你们的大老爷啊！
正在这个时候，只见周楠和两个太监走了进来。
史文江大为惊喜：“司正，你没事吧？”
其他人也围在他身边：“大老爷，你没事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楠：“没事，就是被免去了官职，暂时羁押在衙门中待审。这位是……”目光好奇地看着吴淼。
吴淼喝道：“周楠，本官乃是新任道录司右正，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既然你姓周的已经不是官了，一个小小的举人，又是待罪之身，我怕你个鸟。
这话说得非常地不客气，周楠眉毛一扬，按捺住心头的怒火，也懒得理睬，便对史文江道：“师爷，我头有些疼，你叫人打盆热水过来，烫了脚好早些睡觉。”
史文江：“朝廷真要羁押大老爷在衙门里？”
周楠：“正是，朝廷有命案子一日不审结，本官一日不能离开这里。”
史文江苦笑：“只怕大人不能呆在这里，还是另寻他处吧？”
押送周楠过来的一个太监惊问：“怎么回事？”
史文江：“衙门里的公房早已经安排完了，周大人的房已经被吴大人占了。难不成要让二位公公和周大人露天睡觉，还是另外寻个地方吧？”
“什么，我的房间被吴大人占了？”
史文江：“是的，大人的铺盖被褥都被吴司正扔到门房去了。”
周楠心中有邪火腾起来，回头对两个太监说：“二位公公，看来人家看不上咱们三个不速之客。”

第四百二十五章 你牛什幺牛（二）
两个太监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别的正牌进士出身的官他们惹不起。一惹，就是捅了清流的马蜂窝，很容易就被人一口一句“阉贼”骂成傻比。但收拾一个杂流，他们还是轻松愉快的。
听说连个住处也没有，甲太监就恼了，指着吴淼骂道：“好胆，陈洪公公下令暂时将犯官周楠羁押在道录司里候审，咱家不管，你得替咱们找个地儿。这天儿冷得，若是冻着了人犯，坏了东缉事厂的事，你吃罪得起吗？”
乙太监：“吴淼，你马上把屋给我腾出来。有事，你对陈洪说去。”
甲太监：“那屋本来就是人家周楠的，你凭什么占了？”
乙太监：“就是就是，吴大人，你可不占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连声指责。
吴淼气得满面铁青，却又不好发作。他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自然知道得罪内侍的麻烦。更何况这两个阉贼还把陈洪搬了出来。
他吃了不是进士的亏，被太监欺负了也没人肯替他出头，说不定官场上的还会看他的笑话。
两个书吏治出来打圆场：“二位公公消消气，吴司正今日第一天来衙门，很多事情都不清楚，我们替周大人铺床。”
甲太监：“什么第一天来衙门，我看这位吴大人一把年纪了，也是仕途老人，真是不晓事……你们都站着做甚，还不快去铺床。”
“是是是。”众人都同时应了一声，飞快收拾出三间屋子，将周楠等人安置下来。
吴淼没得奈何，只得灰溜溜地去门房里挤了一夜。
就这样，周楠就被软禁在道录司里。他自回自己以前的公房居住，两个太监则占了左右两边的屋子。
很快，众人就弄来一桌简单的晚饭，周楠今天一天经历过太多事，没有胃口，吃不了两口就停下来筷子，说，倦了，我要去睡觉。
等他进了房间，两个太监“喀嚓”一声把房门上了锁，又在门上贴了封条。
接着又拿起木条要将窗户钉死，周楠忙叫住他们，笑道：“二位公公，你们如果连窗户都封了，我吃饭喝水如何送进来，这不是要饿死我吗？”
乙太监抓了抓头：“也是，就不钉窗户了。”
周楠：“二位，我可能和史师爷说两句话吗？放心好了，就是交代些家事。”
甲太监：“周大人，你可是重犯，上头有令，在道录司期间任何人都不能接触你。”
乙太监：“算了，算了，你要和人说什么话，咱们两在场就是。”
周楠忙对史文江道：“文江，我的事须瞒住家里的妻小。你明日去跟我家里人说一声，就道我有公务在身，估计十天半月也回不去，叫他们不要担心。”
听到周楠这话，史文江眼睛一亮：“是，属下知道。”周楠说十天半月回不去，那么十天半月以后呢？是不是说到时候他就没事了，对，我们这个大人说话从来都不会无的放失，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道录司里的其他人也都是面露喜色，好象明白了什么。
“蓬”窗户关上，也照例贴了封条，要等到送饭的时候才揭开。
周楠躺在床上，抬头看着天花板，面带苦笑，口中喃喃道：“这算是双规了吗？今日实在凶险，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救下了李妃和小万历，没闹出人命。在嘉靖那里的应对也算让他满意，接下来就是候审了。被处罚自然是免不了的，这个官是做不成了。不过，好歹一条命应该能保住。至于做官，等到案子审结，明年去考进士就是。”
“既来之，则安之。罢，就暂时住一阵子，顺便温习温习功课。”
进士科的考试名曰会试，因为在每年二月九日春天举行，所有又叫春闱。
现在是八月底，距离考试还有五个月，说来长，其实一转眼就到。说句实在话，周楠对这场考试也没有任何把握。现在这个案子一出，他肯定会被免职，以后就算想以杂流混官场也没有可能，只能去考进食。
“真是每每都被形势逼到绝路上啊！”周楠心中感慨。
当夜，周楠头还是有些痛，背心有些发冷。
到天明的时候，竟没有好转。
再看胸口，伤口有点微微泛红，用手去摸温度颇高，应该是发炎了。
我们的周大人病了。
他却不知道，这次刺杀行动空明蓄谋已久，偷藏的碎瓷片上应该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两个太监揭开窗户的封条，让司里的人将早饭送进来。
周楠没有胃口，对那个兵丁道：“劳烦，能不能请个郎中回来帮我号号脉。”
那兵丁吃惊：“司正身子可是不妥？”
周楠：“没什么大不了，估计是伤风了。”
那兵丁就叫起来：“不好了，来人了，周司正病了。”
“什么，快快快，快去请郎中。”衙门里一团大乱。
甲太监见此情形，问周楠没什么不妥吧，又道：“周大人很得人心嘛！”
周楠：“治衙不是治军，不能一味施之以威。大家能够在一起共事，也是一种缘分，当以德服人。”
甲太监：“果然是内书堂的教习，好品德。”
不一会儿，郎中就过来了，看了看周楠胸口的伤，说没什么大碍，就下了方子。
可惜重要来得实在太慢，吃了药，依旧身上发冷。到了午间，伤口肿得更高。到后来，人也发起烧来。
得，这回功课也没办法温习了，周大人只能缩在被窝里养病，这一养就是两日。
在这两天里，吴淼吴大人处于极度的愤怒和郁闷中。
没错，现在道道录司没有设左正，他这个右正就是单位的一把手，可是，下面的人好象不怎么听他的话。
一旦有事，吏员们跑到周楠的窗户下请示。
众人还在下面嘀咕，周司正是什么人，人家可是天子近臣，一手青词写得那叫一个精妙，陛下是离他不得的。说起来这件案子可不小，按理周大人应该被关在天牢或者东厂里才对。现在却好，只让他回司里待审。由此可见大人圣眷之隆，迟早能够起复。
到时候，说不定会去礼部，不但道录司，就连僧录司也一并管了。
是极，是极，那是肯定的，咱是个粗人，眼睛里只认得周司正，别的算什么几吧？
大明朝官员在政治斗争中落马，又东山再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尤其是周楠这种天子近臣，前一刻看似万劫不复，说不好下一刻皇帝心意改变，又提拔重用了呢？
吴淼知道众人不忿自己扣了他们的工食，勃然大怒，对着众人又是一通训斥。
众人表面上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可表情中却带着一丝轻蔑，又小声禀告说，司正，咱们这里本就是个清水衙门。现在之所以为天子看重，倒不是我等的道场法会办得好，而是替内廷卖度牒筹款子。这事关系实在太大，也不敢对外人言。度牒可以卖出去多少，得了款子又该解送去哪里，都是周大人一个人经手，也没人知晓。
不是我等对大老爷不敬，这事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
说完话，众人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淼顿时说不出话来，这事涉及到天子的德行，属于见不得光的。在运做时，不是和司礼监就是和王府达交代，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如何挨得上这些大人物。
可这事又实在要紧，若办不妥当，上头追究下来，谁吃罪得起来。
闷了半天，才气恼地说：“你们还是找周楠吧，让他尽快办交接。”
史文江在旁边继续冷笑：办交接，办什么交接，周子木干的活儿交给你，吴大人你接得住吗，别被压趴下了！
就这样，道录司里但有事，大家都跑周楠的窗户下去请示。
就算这些事和度牒无关，下面的人也能扯到上面去，让吴淼说不出话来。
嗅着空气中弥漫的中药味，听到周楠那边隐约传来的“司正”“周司正”“大老爷还请示下”的声音，吴淼气得快要吐血。他现在倒是想求神拜佛，请神佛保佑周楠快点脱离囹圄，有多远走多远。
老这么下去，自己这个官当得也太没滋味了。
这一日，吴淼正在公房里生闷气，就听到一个声音传来：“涂书吏，去准备几顶轿子，本官要用。”
他抬头看去，却见周楠正在同那边一个书办在说话。
吴淼：“你怎么出来了？”
周楠：“快去准备轿子。”然后朝吴淼一拱手：“今日是本官过审的日子，用一用司里的轿子。”
吴淼大怒，这两日积压在心中的怨气彻底爆发了，狠狠地将茶杯摔在地上：“周楠，你一个罪犯，还想坐公家的轿子，你牛什么牛？”
你牛什么牛，你牛什么牛？
你的虚伪从开始都被看透。
你牛什么牛啊，你牛什么牛？
你从来都没想过我的感受
周楠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呆住了。
吴淼：“周楠，今天真的是去过堂吗，去哪里？”
周楠：“东缉事厂，估计今日会有个结论。”事情已经过去了两日，想来东厂那边也整合了相关证据，斟酌了轻重。这种案子朝廷的态度一向是从重从快，应该不会再拖。
再拖下去，京城谣言四起，特别又涉及到储位之争，怕是不好收拾。
今天应该会有个判决吧？
吴淼突然面露狂喜之色：“太好了，快快快，快去给周大人准备轿子。周大人，一路顺风。”
终于可以把这个瘟神送走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好象很简单（求票）
“这次还真是病得有点重啊！”周楠喃喃地说。
坐在轿子上，即便裹着厚实的衣裳，还是感觉背心一阵阵发冷，有鸡皮疙瘩层层冒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开始发烫。
说他今年二十九岁，正是一个人身体最健康的时候，穿越到明朝之后更是每日锻炼身体。因此，在这个片时空一年多的日子里更是一次伤风咳嗽也没得过。
这次因为伤口发炎，竟是如此沉重，让他有点承受不住。
虽然知道这次东厂会审同自己关系不大，估计陈洪也得了天子的旨意不会为难自己，但凡是还是得小心些。
周楠强提起精神，思索着对策。
过了一段时间，轿子终于停到东厂的门口。
下了地，周楠感觉脚下像是踩了棉花，不怎么使得上劲。脑子也疼得厉害，里面仿佛有一颗弹珠在骨碌地转动。
这是周楠第一次来东厂，心中自然好奇。
却见眼前都是青砖碧瓦的胡同，古色古香。大门口是一座石牌坊，旁边还生着两棵叫不上名字的高大乔木。秋风乍起，满树都是黄灿灿的树叶在晃动，风景甚美。
过了牌坊，转过照壁，就是岳飞庙。
周楠心中好笑，东厂名声可不好，在世人心目中在里面当值的番子都是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的坏蛋，就是乱臣贼子，还有脸去拜岳爷爷？
转念一想，一个人是好人坏人可不好说。这个世界上，好人少，坏人也少，更多的是灰色属性的普通人。你说东厂太监是坏蛋，他们又做过什么恶？好象没有吧，相比之下，明末的东林党干的坏事可比太监多多了。问题是，文人掌握着舆论，他们要抹黑东厂，太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说到底，东厂只不过是一个特务机关，是皇帝意志的体现罢了。
一个番子带了周楠等人到耳房等候，又给他们一人送上了一杯热茶。
周楠现在冷得直打摆子，身子颤得厉害，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热水才好过了些。心中略微安定，东厂能够给看茶，就说明没有把我当成犯人对待。
那个番字见周楠颤个不停，以为他是害怕，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边终于来传周楠过堂。
一进大堂，周楠一看“哈”全是熟人，这可巧了。
却见，大堂上放在一条长案。长案后面自然坐着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陈洪。
在长案左边还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后坐的霍然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朱伦。
朱伦是如今锦衣卫指挥使成国公朱希忠的侄儿，也同样是靖难功臣朱能之后。
他还是那副害羞怕见人模样，看到周楠只腼腆一笑，又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安心。
在陈洪的大案之前的地上蜷缩着一个人浑身血污之人，定睛看去，正是空明。
这个贼道也是倒霉，先是被关在北衙，吃了一顿打。后来有被转到东厂，想来又受了一顿杀威棍。
此刻他瘫软在地上，气息奄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当初在淮安的时候，周楠天天和小朱尬聊，两人关系不错。
便走上前去，拱手施礼：“见过小朱相公，别来无恙啊！见过陈公公。”小朱相公是当初周楠和朱论平辈论交时的称呼，现在说来，以示亲热。
他也是口快，话一说出口，才有些后悔。司礼监的太监品级都不高，按理要排在镇抚使后面，可二人的权势却是天差地别。自己先招呼朱伦，再去和陈洪见礼未免有些不敬礼。
这陈洪是出了名的心胸狭窄，得罪了他须有麻烦。
朱伦的俏脸微微一红，小声道：“什么小朱相公，且不要提了，都是玩笑话。”
陈洪出人意料地没生气，反一脸的关切：“周大人脸色不太好，可是病了？”
周楠：“有些伤风。”
陈洪点点头，一整面皮：“周大人，今日正式过堂，咱家问一句你答一句，须据实回话。”
周楠：“是。”
陈洪：“空明刺杀裕王府世子，谋害皇亲，丧心病狂，罪不容赦。我且问你，空明可是你带去王府的，可是主谋？”
周楠自然不认，忙将此事的首尾详细地说了一边。
他一边说，旁边就有个东厂的书办做记录。
最后，周楠道：“此事下官并不知青，因为涉及到内帑银子，又有人欲栽赃裕王。下官不敢大意，就押送空明去王府请裕王殿下亲自审讯。却不想这贼子见到世子之后就失心疯暴起发动，下官有罪。”
“住口！”突然，陈洪狠狠地一拍惊堂木，喝道：“我问你，天子内帑归那个衙门掌管？空明偷窃天子内帑，你道录司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报到司礼监来？就算不去司礼监，不还有顺天府，顺天府下面还有大兴县衙。咱家倒是奇了，这三个地方不去，你偏偏跑到王府。敢问，裕王在各级衙门、法司所任何职？”
周楠愕然，这陈太监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这事难道你不知道涉及到景王和裕王夺嫡之吗？我押了犯人去有司，天家的事情岂不公诸于众了，我没有这么傻？
再说了，我这不是要送裕王人情吗，这事自然不能为外人道。
陈洪继续骂道：“听闻裕王笃信道家长生术，一心求仙，常请有道高人去府中谈玄论道。分明就是你受了贼人哄骗，得了他的好处，想将这种妖道推荐给王府，这才上了贼人的当。今日竟在公堂上胡言乱语，是可忍不可忍，来人，用大刑。”
“慢着。”这个时候，朱论叫住陈洪，又柔声对周楠道：“周大人你病得不轻，想来是烧糊涂了，周大人，你说陈公公说得对不对？”
周楠猛地明白，刚才自己所说的天子内帑什么的实在太敏感，怎么在公堂说起。想到这里，他差点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暗道：周楠啊周楠，枉你自诩聪明人，怎么还犯这种低级错误。
“是，陈公公和朱镇抚说得是。下官贪贼道的银子，以为他要去王爷那里行骗谋场富贵。就仗着在殿下那里能说上话，便引见贼道去王府，以至酿成大祸。”
“好，你招了就好。”陈洪朝书办点了点：“让罪官签字画押。”
签字画押，好吧，难不成抵死不从，吃东厂一顿打？周楠没办法，只得签了字，按了手印。
陈洪接过供状，点了点头，提笔就判。口中念道：“道录司右正周楠收受贿赂，致使裕王府世子身陷险境，当以渎职论处。我司查明，空明案与他无关，特报礼部吏部处置，结案！”
判完，当一声盖上大印，交书办归档。
又道：“周楠，你的事情说清楚了，回道录司等旨意吧！”
这案子就这么简单的结了？周楠一愣。
也是，就是这么简单。其实，空明刺杀世子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啊！
天子应该和东厂沟通过，就算没有沟通过，那日周楠和嘉靖在玉熙宫的谈话也会传到陈洪的耳朵里去。
陈洪自然不傻，自然知道皇帝不想将这案子扯到景王身上去，也不打算治周楠的罪，准备打个马虎眼就过了。
至于周楠，估计下来之后会发一道圣旨，免去一切官职，等以后再说。
但陈洪和周楠可是有过节的，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周楠。此刻故意诱他招供渎职，记录在案。
将来周楠要想起复，就不那么容易了。
周楠想明白这一点，气得说不出话来：这陈洪好真是个人精，想不到八十岁老娘绷了孩儿，今天竟被他算计了一回。挡案上有了污点，这可是件麻烦事啊！
他病得厉害，也没力气再辩。不过，一想，这么大一件案子自己平安过关已是万幸，至于其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周楠的判词下来之后，就该轮到空明了。
周大人心中好奇，就立在一边旁观。
陈洪又狠狠一拍井堂木：“贼道空明，咱家且问你，那一万两银子究竟去哪里了，究竟是谁幕后主使？”
空明呻吟一声，动了动，又软倒下去。
陈洪：“还装死，给我用大刑。”
朱伦：“陈公公，犯人已经伤得如此之重，可打不得。再打，就得出人命了。贼道一死不要紧，这案子还怎么查？若是耽误了圣人的事情，天子追究下来，咱们如何交代？”
陈洪突然冷笑起来：“朱镇抚，人犯送到咱家这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咱家也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人，比你还怕贼道死了。空明关押在东缉事厂这两日，咱家可没动过他一根指头。小朱相公，你现在反在我这里做起好人了。嘿嘿，人你打得，难道咱家就打不得？用刑！”
就将一根火签儿扔下去：“照死里打！”
朱伦气得一脸通红：“陈公公你这是什么话，不许打，打死了你得负责任。”
原来，这如此大案可谓是百年难逢。人犯既然交到锦衣卫手里，北衙上下都摩拳擦掌准备打一个漂亮仗，也好在天子驾前邀功，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而且，这种大案，只要有心，未必不牵扯到什么大人物，那就涉及到许多利益交换了。
说不兴奋，说不激动也是假话。
可就在这个时候，旨意下来了，将案件移交给东厂。
小朱气得都要吐血了，叫人搬出十八般刑具给空明过了一遍，以消心头之恨。
今天审案的时候，他更是直接跑过来参与，咱们是上山打猎见者有份，不能平白便宜了无寸箭之功的东厂。
厂卫两大头目都是怒目对视，一时间，大堂中的气氛变得凝重。
“别打了，别打，再打我就要死了，我招，我招！”一直在装死的空明猛地坐起来，哀声大叫。
“快说，幕后主使是谁？”朱、陈二人同声问。
空明：“是成国公朱希忠。”
“什么？”所有人都在大叫。
周楠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第四百二十七章 真的好同情啊
朱希忠是谁，靖难功臣朱能之后，爵封成国公，还是世袭惘替。
他祖先是成国公，他是成国公。将来儿子、孙子也是成国公，就这么一代代做下去。
世人口中的公侯万代，说得就是朱希忠这种人。
他现在的品级是正一品，可说已经达成了人臣最高成就。
又出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权势在朝堂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想不到这个凶杀大案竟然牵扯到朱国公，这这这，这……
朱伦急得满面紫红，怒啸：“好个贼子，竟然敢胡乱攀咬，分明就是记恨我锦衣卫对他用刑，实施报复！真是丧心病狂了，来人，给我打，照死里打！”
“朱镇抚先前不是要阻拦咱家用刑吗，怎么现在却迫不及待要杀人灭口了？”陈洪阴森森地问。
“你！”朱伦。
“哈哈，哈哈！”陈洪大笑起来：“小朱你也不要置气，这贼道当我等都是傻子吗，说什么咱们都信？朱指挥世代忠良，如何能行此忤逆之事，没理由的。”
他又对书办道：“刚才贼人乱攀咬朱大人，不要记录了。先把犯人收押，今天就到这里了吧，退堂。”
陈洪自然不可能将这事写在口供上，再禀告天子，传出去就是一场笑话。反显得他陈公公是个低能儿，连犯人的胡言乱语都信。
今天朱伦气势汹汹过来，这贼道摆了他一道，也算是让咱家出了一口鸟气，痛快痛快！
周楠也忍不住笑起来，这案子的主使是谁他或许想不明白。表面上看起来是景王，但仔细一想应该不是。肉体消灭在政治斗争中是最没有技术含量，也最没有用处的东西。你景王杀了裕王，将来接位的还有小万历；杀了小万历，裕王一样可以继承皇位。一旦查出来，反绝了他继位的可能。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
但周大人还是能猜出厂卫会如何了结这件大案，大不了找个倒霉蛋做替死鬼。如此，也可以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维持如今安定祥和的政治局面。
这个替死鬼首先官职要高，如周楠他这种小人物，也没有这种能量。其次，还得有动机。比如争位啊，比如和王府有仇怨什么的。
朱希忠，可能吗？
人家可是正一品大员，什么都不做，就能世代公侯。他去杀小万历，道理上说不通。
强按人家一个罪名，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
再说了，你陈洪真和朱指挥斗，也未必斗得过那群靖难勋贵。
“泥马，既然不是景王，那又是什么人想杀小万历，想杀裕王呢？”周楠还真是要被自己的好奇心憋死了。
散堂之后，他本打算去和朱论叙叙旧，可考虑到自己现在是犯人身份。而且，小朱相公现在心情恶劣，两人见面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在甲乙两个太监的押送下出了东厂。
还没等周楠上轿，两个太监同时朝他一施礼：“周大人，这几日咱们职责在身，多有得罪，还望不要放在心上，就此别过。”
皇宫里面的人都精明，周楠在天子那里很受宠，可不能叫他记恨。再说，他又是内书堂的教习，将来他的学生遍及大内，若有学生要报师恩，谁受得了。
周楠一呆：“你们不去道录司看管我？”
乙太监笑道：“不去了，方才陈公公不是已经判下来了吗，周大人收受贿赂，致使裕王府世子身陷险境，当以渎职论处。我司查明，空明案与他无关，特报礼部吏部处置，结案！既然结案了，你就不是犯人，我们也要回去交差。”
周楠大喜，“多谢二位公公提醒，那么，我可以回家了。”
甲太监道：“那可不成，陈公公说了，叫你在道录司候旨，就是等着。圣旨一天没有下来，你一天不能离开。”
周楠气苦：“那可关押又有什么区别？”
甲太监笑着说：“区别大了，大人可以在司里随意走动，只要不出衙门就可以。周大人，你也是侍过驾的，这些规矩想必比咱们更明白，勿要使我等为难，拜托，拜托！”
周楠叹息：“好吧，就依公公的。”
其实，到现在为止，这件凶杀案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至于将来厂卫查到幕后主使，又如何结案，同周大人也没有一文钱关系。
他现在只剩最后一道组织程序，就是等着被免职。
得，回道录司去自我禁闭吧！多事之秋，还是不要太高调的好。虽然天子已经放了周楠一马，可大明朝很多事情皇帝说了并不算。
回到道录司，周楠因为路上吹了风，刚才又吓出了一身汗，感觉病情更严重了些。
众人都围过来问：“司正，案子判下来了吗，如何/”
史文江一拱手，“恭喜大人平安无事。”又笑着对众人道：“你们是不是眼瞎，没看到大老爷一个人回来，那两条尾巴不见了吗？显然是没事的。”
众人这才发现两个太监不见了，都欢呼一声：“阿弥陀佛，恭喜大老爷。”
周楠强提起精神，哈哈大笑：“是的，事情说清楚就好，没事了。”
史文江：“快，帮大老爷收拾行装，送回府去。大人看起来身体不妥，不能再折腾了。”
周楠叹息一声：“怕是回不去了，上头命我继续在司里待命，等候圣裁。圣旨一日不下来，我一日不得离开。”
“什么，都没判下来了，怎么还不许人回家。这是乱命，这是乱命！”一个悲愤的声音传来。
周楠惊愕地转头看去，却是吴淼。
吴大人是巴不得周楠有多远走多远，本以为周大人现在总算可以离开，他关起门来自成一统。却不想，姓周的还要住上一段日子，有他在，这官当着还有什么滋味。
周楠倒是不好意思，心中也有些同情这姓吴的。
真的好同情啊：“司正，我也不想的，奈何，奈何！”
吴淼还在大吼：“这是乱命，本官要上折子弹劾厂卫乱政。国家的事情，就坏在这**佞手里！”

第四百二十八章 双立人
“羡你风流雅望，东洛才名，西汉文章。逢迎随处有，争看坐车郎。秦淮妙处……”
有歌声从远处的戏台子传来。
那优伶的嗓子似有魔法，虽然声音不大，却隔着一处宽阔的荷塘传来，清晰地落到厅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水榭里的排窗都开着，里面坐满了人。
从窗户看出去，眼前是即将枯萎的荷叶，戏台，家里的亭台楼阁。
更远处，是一丛黄色的树木和耸立的砖塔。
蓝天白云，风有些凉，北京的金秋已经来临。
这里显然是一座公侯的府邸，水榭中坐满了人，有女子有小孩儿，大大小小十来人，都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
那老人看起来颇为干瘦，身上穿着鹤敞，他正用手抚摩着已经变得花白的胡须，笑道：“这两个从苏州来的优伶唱得不错啊，对了，是评弹吗？”
一个妇人道：“回大老爷的话，却不是。”正要同他解释南方各戏种的区别。这个时候，一个家人快步走进来，在老者耳边低声道；“大老爷，侄老爷过来了，说是有事，现正在外面堂屋里候着。”
老人：“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叫他到这里来吧！”
“是，大老爷。”
老人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是个腼腆的，无事不会轻易过来。想起京城里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皱了皱眉毛。
其他人见大老爷陷入沉思，识趣地站起来，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水榭里只剩老者一人，顿时显得空空荡荡。
不片刻，却见朱伦身着便装走了进来，一施礼：“侄儿朱伦见过伯父。”
没错，这个老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成国公朱希忠，当朝勋贵的领袖。
朱希忠伸手虚扶了一把：“有义，你是个不肯见人的，就连伯父这里来得也少，今日怎么想着过来。”有义是朱伦的表字，出自《庄子齐物论》中“有伦有义”这句话。
朱伦的脸一红：“伯父大人，小侄……小侄……”
“哎，你这孩子在咱们老朱家也算是一等一的人才，可就是不会说话，又害羞，这样的禀性，将来是要吃亏的。”朱希忠苦笑着道：“你到我这里，还不是因为空明案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坐下说话吧！”
“原来伯父已经知道了，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朱伦坐到朱希忠身边，闭上了嘴。
那头，戏台子上又有歌声传来：“秦淮妙处，暂寻佳人相傍，也要些鸳鸯被，芙蓉妆……”
朱希忠见侄子久久不说话，转头看他半天，才笑道：“真没有话说了？罢，我也不为难你这孩子，老夫就替你把话说了吧。”
朱伦：“还请伯父明示。”
朱希忠淡淡道：“你也是办老了御案的人，犯人胡乱攀咬的事情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罪官落到咱们厂卫手里，为了自保，通常会攀咬一个大人物。这人的官职越高越好，权势越大越好。犯人之所以这么干，不外是存了一分幻想，幻想着牵扯出的大人物能够救他一救。若办案之人就这么信了，那才是场笑话。”
朱伦：“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朱希忠笑笑：“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嘿嘿。坊间流言，总有个源头。世界上的事情，总归有动机，有利益，风不会平白起于青萍之末。”
这句话说得隐晦，但其中的道理却不难理解。朱伦何等聪明之人，立即明白伯父话中的含义：被犯人攀咬不用害怕，怕的就是有人借题发挥，将矛头指到伯父身上。问题是，伯父这个职位不同于外朝的官员，有一整套组织程序。
打个比方，外廷官员要想做到内阁阁老一职，首先得是进士，还得点翰林。
翰林坐馆期满，得去六部做个郎官有中央工作经验。郎官任满，可到地方做巡抚方面大员，有封疆大吏的履历，这才可以考虑入阁了。
厂卫说穿了，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别人如果觊觎这个指挥使的位置，无论怎么传播谣言，只要皇帝不信，伯父的地位都不可动摇。
这种散布谣言，拨弄是非，借题发挥的招数在外朝好用，但对内廷却毫无用处。
朱伦：“受教了。”
朱希忠：“今上英明，不用担心，有义你能有这份心，老夫很欣慰。”
朱论：“下来怎么办？”
“别管，这是东厂的事，咱们静观其变。”朱希忠知道这个侄子话少，平日里和他交流也少。今日机会难得，倒是可以指点一二：“空明刺杀裕王府世子一事，或许有人怀疑是景王，但仔细一想，就算事成，对景王也是有害无利。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荒谬，又叫人觉得可笑。”
朱伦：“正是。”
朱希忠：“事实或许只有一个。”
朱伦抬头看着伯父。
朱希忠：“世界上的事情都有因果，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只是，项庄是谁，沛公又是谁？老夫倒是好奇了。”
朱伦：“依小侄看来，索性不管了。”
朱希忠笑了笑：“东缉事厂抢了你的差事，有义心中不忿，现在却想通了？”
朱伦不吱声。
朱希忠也不逼他说话，“听曲听曲，哎，这两个优伶唱得真好啊！”
正在这个时候，下人又进来了：“禀大老爷，外头有个叫陈的客人来访。没有投帖，问他姓名又不说，只道大老爷知道他是谁？”
朱家叔侄同时身子一振，直起了腰。
“快请他进来。”朱希忠笑着问朱伦：“有义，你猜来的是谁？”
朱伦：“或许是项庄。”
朱希忠哈哈大笑，以手抚其背：“有义真乃吾家千里驹也！”
待到客人进入水榭，远处戏台上的优伶恰好将那曲子唱完：“你道是谁的，是那南邻秦淮大宅，嫁衣全忙。”
看到下人领进来的那人，朱希忠：“陈公公你来得恰好，再迟上片刻，就曲终人散了。”
没错，来的就正是陈洪。
陈洪今天也是一身便装，甚至还装了两撇假胡子。
他矫捷地坐在朱希忠身边，以手抚平衣摆：“空明大案，震惊朝野，岂能马虎，总归要给天下人，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希忠：“哦，陈公公这是要曲终人不散，江上数青峰了。那么，我问你这青峰从何而出，不要太突兀才好。”
朱伦在旁边听得心中一凛，他知道，伯父要和陈洪商议如何了结此案了。
是的，今日东厂和锦衣卫两大头目聚在一起，显然是为商量最后的定论。
皇帝显然不想在这案子上纠缠太久，一拖延舆论哗然，局面就不受控制了。
若是将火引到景王身上去，又该如何？
只事，这事明明可是在衙门里说的，陈洪偏偏要便装来访，恐怕并不是为了让伯父欠他一个人情那么简单。
朱希忠和侄儿朱伦腼腆害羞不同，为人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很是随意。
这让出身在规矩森严的皇宫大内的陈洪很是看不惯，他哼了一声：“突兀，咱们大明朝突兀的事情还少吗？”
朱希忠“哦”一声：“还请教啊！”
陈洪：“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时太医许绅成国公你还记得吗？我想，国公应该记得，那案子好象是你办的吧？”
朱希忠眼皮子一跳：“如何不记得，当初事发时，我正提督十二团营及五军营，是夜正在当值。临机处置之后，才将案件移交给锦衣佥事陆炳陆公。不过，做为当事人，也过过几次堂，此案的始末皆一清二楚。”
所谓壬寅宫变。这案子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因为是弑君罪，影响巨大，至今想起来，朱国公尚觉惊心动魄。
事情是这样，当今天子一心求长生，受了宫中术士鼓惑，要以处女的经血和药。
取血的过程自然非常不堪，有宫人难受其辱，于一天夜里一涌而上，欲以腰带勒毙天子。
可是宫女们力气小，怎么也勒不死皇帝。
就有一个宫女害怕了，密报方皇后。
方皇后叫上当时正在值守的朱希忠抓捕罪犯。
也因为有这件功劳，成国公这二十年来圣眷极隆，最后做到了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享尽荣华富贵。
朱伦忍不住问道：“许绅又如何？”
陈洪：“当初天子昏迷不醒，是太医徐绅下了方子才让万岁爷苏醒过来。事后，因为这救驾之功，许太医被加封为太子太保。可说来也奇了，过得半年，许太医竟然在家中暴毙。”
朱伦：“这事我听说过，当初太医院下药之后，等了四个时辰天子才醒过来。这期间许太医吓得棉如土色六神无主，因为惊吓过度，回家之后就染上了重病过世了。”
陈洪笑笑，显然不想解释，只对朱希忠道：“听说许太医和成国公是远亲，当初许绅的死，国公也很狼狈。”
朱伦大奇：“许绅的死和伯父又有什么关系。”
朱希忠朝朱伦摆了摆手，对陈洪道：“陈公公，太医乃是世袭，我们勋戚也是世袭，同在京城住了上百年，世代为邻，彼此粘亲带亲戚不奇怪。今日陈公公光临寒舍，想来空明案已经有了结果，还请问。”
陈洪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几上写了一个“从”字。
朱希忠皱起眉头看着前面枯萎的荷花久久无语。
陈洪也不急，笑笑，伸出手指拈了颗松子慢慢地嗑着。
良久，朱希忠才苦笑：“陈年往事，旧帐重翻，有意思吗？今时和往日，已然不同了。”
陈洪悠悠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他将手心的瓜子皮吹落：“走了。”
等到陈洪告辞而去，朱希忠还在看那一池枯叶。
朱伦终于忍不住问：“伯父，你和陈洪在打什么哑谜，侄儿完全听不明白。还有，这个从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朱希忠：“这不是从，是两个人字，双立人。”
“双立人？”
朱希忠：“对，陈洪就是项庄，这个双立人就是沛公。”
说罢，他也蘸了茶水在那个从字旁边添了一个余字。
朱伦抽了一口冷气：“徐？”
朱希忠缓缓点头：“对，是一个徐字，徐阶的徐。”
“陈洪要搬倒徐阶，欲置他于死地？”朱伦大骇：“动机呢？”
朱希忠回头看着朱论：“争位。”

第四百二十九章 杀许
听伯父这么一说，朱伦彻底明白了。
天子说过，终生不立太子。
这可是历朝历代破天荒的头一遭，要知道，一个皇帝登基的第一天就要确定两件事：一是叫工部为他修建陵墓；二是立储。
这两件事一生一死，看起来好象只是皇帝的私事，却关系到法统和礼制，丝毫马虎不得。
但规矩是用来打破的，嘉靖天子是何等刚强的君主，他不立储君，谁又敢多言。
不立太子的后果很严重的，甚至影响到朝局的稳定。皇帝可有两个皇子，无论是立长还是立贤，大家都可以争上一争。
朝中大员未必没有要做从龙功臣的心思。
陈洪以往和景王就走得很近，无奈，去年景王被强令就藩。
如此，二王争位才算是尘埃落定，裕王的位置才算真正确立。
作为景王的得力干将，陈洪若说不心慌也是假话。
他很快就投到裕王府麾下。
不过，这种半路从敌对阵营投过来的人一向不受人待见。
陈洪要想得裕王欢心，又免得将来被人清算，就得立功，立大功。
如今，徐阶和裕王老师高拱争内阁首辅之位正争得如火如荼。
如果能够替王爷的老师争得首辅之位，陈洪这个功劳可就压王府系其他人一头了。
那么，怎么争位呢？
简单，搞倒徐阶就是了。
现在空明案不是缺一个幕后主使吗，徐阁老正合适。
只要将老徐牵扯进去，无论将来结果如何，他这个首辅也不用当了。
计是好计，也是毒计。
要做足证据，把案子做成铁案也容易，关键是需要锦衣卫配合。
这大概就是陈洪今日到访的原因吧？
朱伦：“伯父，你觉得徐阁老会是幕后主使吗？”
朱希忠：“有义，你觉得呢？”
朱伦：“还是刚才伯父所说的，动机，徐阁老没有这个动机。侄儿无论也想不通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陈洪实在太荒唐了，这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就不怕天下人悠悠众口吗？我想，伯父断不可能听之任之。”
“有义你话少，怎么现在却长篇大论了。”朱希忠笑笑：“我自有计较，很多事情可说不准呐！”
“难道伯父要应了陈洪？”朱伦一张脸憋得通红：“伯父公正严明，乃是侄儿最敬佩的人，难道你老人家要视《大明律》如无物邪？”
“有义，你是不是对伯父很失望，很痛心？”
朱伦咬着牙不说话。
朱希忠：“我再问你，咱们锦衣亲军是做什么的？”
朱伦：“还是为何，维护法纪，惩办奸邪。不冤枉一个君子，也不放过一个奸佞。”
朱希忠突然笑起来：“你说的那是亲民官，县州府的正印官，省提刑按察使司，刑部，却不是咱们锦衣卫。咱们是天子亲军，说到底惟皇命是从。俗话说：仁不掌兵，义不行贾。仁义这种东西，和咱们厂卫没有任何关系，咱们就是天家的一把刀。有义，你还是太年轻，义是你心中之蠹，做事多看看多想想，或者什么都不想才是好的。”
朱伦终于忍不住了：“天地自有正气，伯父所为，侄儿不敢苟同，也不明白你老人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动机呢，伯父请给侄儿一个动机。”
“动机，动机……嘿嘿，当初老夫就不该让你进锦衣亲军衙门，而是应该派你去刑部掌管刑名的。可惜啊，咱们是勋贵，不能做文官。”笑毕，朱希忠长叹一声：“还记得刚才陈洪所说的许绅之死吗？”
朱伦：“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满腹都是怨气，不想听伯父继续唠叨下去。
朱希忠缓缓道：“别说都道许绅那日下药之后，陛下四个时辰才醒。他因为惊吓过度，这才撒手人寰的。其实，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许绅是被陛下赐死的。当年医院的所有太医，也被陛下一网打尽，流的流杀的杀，一个也没落下。”
朱论吓了一跳：“怎么会？”前头许太医刚因为救驾之功本封为太子太保，后脚怎么就被赐死了，连带这太医院也集体落马，这转变实在太突然。
“因为徐阶好象查出太医院有不臣之心，当时他在京任国子监祭酒。这徐阁老可是做过延平府推官、江西按察使的，经他的手不知道办过多少案子，查这事得心应手。不然，你道徐子升这二十年来为何平步青云，直入内阁宰执天下？”
“不臣之心？”朱伦心中一颤，失惊：“怎么可能？”
朱希忠：“有义，我问你，若是要弑君，谁最方便？”
不等侄儿回答，朱希忠道：“太医院，自然是太医院。人食五谷杂粮，怎么能不生病，天子亦是如此。他们有是给天子下方子的人，如果和外朝勾结，谁人监督。我再问你，我朝历代先帝寿元几何？”
朱伦：“太祖高皇帝享年七十一。”
朱希忠：“从仁宗皇帝开始说。”
朱论：“仁宗皇帝享年四十七，宣宗皇帝享年三十八，英宗皇帝享年三十八，代宗三十；宪宗皇帝享年四十一，孝宗皇帝正德天子享年三十六。”
“你记性倒没错，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且不论，马上得天下，得享天年也不意外，可后来的天子为什么都短寿？倒是咱们现在的嘉靖天子耿于女色，成天服食丹药，非长寿之相。可陛下在位四十多年，先后三次铲除太医院，如今已经五十有七，已是高寿。有义，你是个精干之人，在刑名上又有天分，难道你不觉得这事甚为蹊跷吗？”
“这……”朱伦抽了一口冷气。
“可是……可是，太医院还有徐阶同伯父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说……啊，伯父……”朱论好象意识到了什么，背心全是冷汗。
这个时候，一阵冷风水来，满池塘都是枯黄的荷叶在晃动。
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那一池冰水中。
冷得失去了知觉。
朱希忠缓缓点头：“当年，老夫和杨慎交情不浅。可惜，议大礼之后，就不再往来。哎，老友如今已驾鹤西去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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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往事真相
伯父刚才这番话已经涉及到大明朝这一百多年来最可怕的秘密，那就是太医院和外朝文官勾结。
太医，太医，顾名思义就是给皇帝看病的郎中。表面上看起来，或许这是一个技术岗位。
但其实大家都想错了，太医院的医生仅仅是一个官职而已。
明朝实行的是严格的户籍制度，太医这个职业是世袭的。也就是说，如果你的父亲是太医，那么，你一生下来就注定要给皇帝开方子治病，无论你对医学感不感兴趣，是否有这方面的能力。
国家这么规定了，你就得干，干到老，干到死，然后让你的子孙接班。
有一句俗话是这么说的：京城有十可笑，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神乐观祈禳，武库司刀枪，营缮司作场，养济院衣粮，教坊司婆娘，都察院宪纲，国子监学堂，翰林院文章。
这固然是笑话，却也充分说明这些东西的不靠谱。
因为医术堪忧，一遇到宫里的贵人生病叫太医院下方子。太医们首先想的不是如何治好病人，而是一旦出了事怎么推卸身上的责任。猛药是不可能下的，一辈子都不可能。左右不过是甘草、枸杞、川贝、人参、枇杷叶之类吃不死人，滋味又不错的补药。
遇到贵人们伤风，索性一句“多喝热水”连方子都不肯开。
如此一来，太医院就充实着大量官僚，真正医术高明的人也没几个。
既然是官僚，必然和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特别是这一岗位还能经常出入宫禁，接触天底下权势最大的人，也必然是朝堂大人们争相笼络的的对象。
如果……如果说太医真要对皇帝不利，实在太简单了。
朱伦艰难地问：“伯父，这太医给人开的方子可都是要留档的。而且，给人下药之前都要试毒……岂能那么简单。”
朱希忠：“人和人的身子是不一样的，譬如有的人身体健壮，内火旺健，下的方子药性就得温和，以温养为主。若是一味用大补之物，难保不阴阳失调。长此以往，身子就垮了。你去查方子，都是人参、鹿茸，这东西可没毒，你又凭什么治他的罪？”
他继续淡淡道：“是药三分毒，何况有的药本身就有毒性，如何首乌、马钱子，下药的时候极是考究。需要臣药、佐药、使药辅助，分量如有偏差，后果就严重了。还是那句话，人和人脉象不同，用多少量全凭太医心意，你也挑不出错来。”
朱伦一身都冷得僵了，想起孝宗正德皇帝的往事，心中全是可怕的念头。
正德天子可是敢于骑马直冲鞑靼军阵，并手刃数名强敌的勇者，他的龙体何等旺健。可仅仅是因为在淮安清江浦落水受了凉就龙驭宾天，这可能吗？
别说是他，就算是普通人受了凉，只喝热水，养上六七日就能痊愈。
难道是被人下了药？
是的，这个可能实在太大了。
正德皇帝可是将整个朝堂的大老都得罪干净了的，难保大家没有除掉他的心思。
这其中，内阁首辅杨廷和的嫌疑最大。不然，为什么天子驾崩，他并没有从正德一系的子侄中选一位藩王继承皇位，而是选了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儿，血缘已经很远的嘉靖天子？
还不是因为当年万岁年幼好控制。
按说，今上是杨廷和选的，万岁对他应该心坏感激才对。那为什么陛下竟下了狠手，铲除了杨党，又屡次团灭太医院？
真相只有一个，今上已经觉察到太医院和太朝大老的猫腻，嗅到了危险。
方才伯父说，他和杨廷和的儿子，大名士杨慎是至交好友，难道这事他也有参与？
朱伦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朱希忠知道自己这个侄子在刑侦上有过人天分，又极是精明，晓得他已经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
叹息一声，道：“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过眼云烟。如今的太医院早已物是人非，再不要提了。可是，你不提，难保没有想翻旧帐，要用前朝的剑斩今朝的官。况且，许绅又是我家的亲戚。”
当初太医院许绅是徐阶检举揭发的，嘉靖这才赐死了许太医。
也不知道徐阶知不知道正德朝的往事，又知道多少。
但这事不能不防。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做不成首辅。
锦衣卫指挥使和东厂提督联手，这事也不难办。
朱伦：“伯父，接下来该怎么做？”
朱希忠想了想，道：“这事如何取证，如何禀告天子，陈洪比咱们更擅长。你我什么都不要做，默许就是了，尽量不要粘惹。”
“可是伯父，方才陈洪不是亲自登门吗，又如何回话？”
朱希忠：“不表态也是一种态度。”
不表态，那就是默许，陈洪肯定会放手去做的。
从伯父府上出来，朱伦感觉自己胸口都憋得像是要爆炸了：公理呢，正义呢？
心中即便再不愿意，该干的活儿还是得干。
下来之后，朱伦很快地安排了内线监视东厂。
东厂的组织结构很简单，提督由司礼监首席秉笔担任。属官有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各一员，由锦衣卫千户、百户来担任，称贴刑官。
也就是说，那地方除了陈洪一个人是太监，其他都是锦衣卫。锦衣亲军衙门是东厂官员的婆家，也有平行领导的权力，要找两个耳目还不容易。
这个时代的东厂和锦衣卫权力相当，还不像后面天启朝东厂一枝独大，即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见了魏忠贤也要磕头请安。
可见，厂卫的权力来自皇帝，皇帝若有偏心，这个相互制约的组织结构就会立即失衡。
很快，东厂那边就有情报传来，陈洪亲自去了关押空明的大牢里面，跟他讲，你要老实招供，说是徐阁老派你去行刺世子的。如果这样说的话，我可以让你还俗做官，保你享受荣华富贵。
另外，他还专门派了一个心腹假扮囚犯和空明关押在同一间牢房里，训练他说口供。
听完汇报，朱伦摇头无语：这个陈洪做事还真是慎密啊，而且下手极狠。要么不做，要做就将事情做绝。他这回不惜和徐阶彻底翻脸，已经没有退路了。
太医院不过是陈年往事，天子已经杀过几次，里面的太医都换了个遍。想来，正德朝的事情今上早已知晓，也不当真。说不定内心中还暗自感激伯父，若非当年正德天子失足落水，久治不愈，也没有后来的嘉靖盛世。
伯父是不是担心过甚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混蛋逻辑
吕祖殿道人空明刺杀裕王府世子一案何等重大，国朝一百多年来还从来没有发生过针对皇族的恶性案件。
此案一出，舆论哗然。
首先，管辖天下僧道的礼部就上折子请罪，皇帝批示“知道了。”
接着，顺天府和大兴县也上表请罪，皇帝批示“朕知道，非尔等之过。”
到后来，就连负责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上也凑起了热闹，也去请罪。皇帝批示“关你什么事？”蹭这个热点也不是你这个蹭法。
嘉靖并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若说起这天底下最能蹭热点的，清流言官自谦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
这可是大事件啊，不弹劾几位朝廷大老，岂不视我御史台无人焉？你顺天府和大兴县不是上表请罪吗，好如你们的意思。顺天府尹，别跑，说的就是你，二品大员，弹劾你可是大大的政绩。
五城兵马司你别凑热闹了，级别太低，浪费咱们的笔墨。不过，你们的上级机关团营，五军都督府倒是可以弹一下。
礼部和以前执掌过礼部的徐阁老肯定是要弹一下的。你老人家可是次辅，只比终极大BOSS皇帝老儿低一级。
看到雪片一样飞过来的奏折，徐阶哭笑不得。
今日内阁三老中轮到李春芳去西苑值守，皇城里，内阁中只剩他和袁炜二人。
徐阶挥了挥手中的一份折子道：“这御史弹劾老夫御下不严，没错，我是做过礼部尚书，可那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礼部是管着僧、道两司，道录司是管着吕祖殿。可周楠不是已经被免职侯审了吗，现在竟追责到老夫头上，这不是隔山打牛吗，真叫人无奈啊！还有，折子递到内阁，这票拟又该怎么写？”
是啊，人家弹劾的就是你徐阶。
你徐阁老又该怎么拟票呢？
一通训斥，直接驳回，岂不显得你心胸狭窄？只怕御史们会更来劲。
若是赞成、嘉勉，拜托，这可是指着老夫鼻子骂娘，难不成老夫还自己寻自己的不自在？如此，我堂堂次辅颜面何存，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袁炜淡淡道：“其实这事也好办。”
徐阶：“还请教袁阁老。”
“简单，以退为进。”袁炜：“阁老可上表请辞，陛下自有圣裁。”
没错，这是内阁辅臣遇到被人弹劾，过不了关时最常用的招数。按照明朝官场的惯例，辅臣被弹劾的时候，因为执掌着国家大政，又直接处理所上的弹劾奏折，实在太敏感。因此，在这个时候通常会向皇帝请求辞去阁臣一职。
通常情况下，皇帝会将弹劾折子及请辞的折子驳回，并安抚当事双方。
如此，阁臣不用甩袖子走人，弹劾者又获取了直言君子的美名，两得其便，皆大欢喜，这事就此揭过。
“袁阁老说笑了。”这事固然是个常用的定势，可现在是什么时候，那是能辞的吗？现在徐阶和高拱正在争首辅之位，双方都在毕尽全力，一步也不能让。退一步，那就是满盘皆输。
你去请辞，岂不是正合了王府系的心意？
况且，徐阶也知道自从自己驳回了袁炜门生的事情之后，袁老头对自己极为不满，他这是在设套给老夫钻啊！
袁炜淡淡一笑，语含讽刺：“次辅可是恋栈不去？”体面呢，体面呢？
徐阶笑了笑道：“民间有句大俗话，一个萝卜一个坑。按照我大明朝制度，内阁设四个大学士，分管朝中各部院。如今，内阁只剩三人，遇缺未补。老夫若再请辞，这内阁只怕要关门大吉了。内阁关门，国家怎么办。相比起来，老夫个人声誉又算得了什么？”
袁炜心中冷笑：好一个大义凛然，说得这内阁离了你徐阁老就得关张似的。别说走了你徐阶，就算没有李春芳，老夫一个人也能支撑下来。
“次辅，那御史们的折子怎么拟票？”
徐阶：“不用多说，随意写两句，就说我内阁问心无愧，启请圣裁，送去司礼监就是。”
不要脸，袁炜道：“次辅，若事事启请圣裁，还要我内阁何用，此乃懒政惰政，阁老应该给个明确的答复。”
徐阶心中有火冒起来，这姓袁的还真是难缠啊，便冷着脸不说话。
看徐阁老吃憋，袁炜心中一阵痛快。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徐阶道：“袁相说得是，既然言官弹劾内阁，咱们就集体请辞吧！”
袁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徐阶怎么转了性，不过……
“什么，集体请辞？”
徐阶将一份折子递过来：“这是兵科给事中弹劾袁相的折子，烦请过目。”
袁炜大惊：“弹劾老夫，老夫何错之有？”接过折子一看，肺都气炸了。兵科给事中弹劾说，如今袁阁老暂时负责分管联络户部户籍和土地鱼鳞册那一块。
简单概括，就相当于后世的计划生育部门。
折子举报顺天府学政段承恩的而媳妇怀有身孕。
一个女人不可能莫名其妙的怀孕，实在需要男人的配合。那么，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孩子将来生下来，又该如何落籍。段提学堂堂朝廷大员，你袁阁老是不是该管？
还有，这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既然出现了，显然是你袁阁老领导无方。
学政是干什么的，教化地方。吕祖殿在什么地方，在京城。京城归哪个衙门管，顺天府。
空明案发生在顺天府的地盘上，那就是段学政教化无方。
段承恩为什么教化无法，因为治家不严，上行下效，底下的子民自然世风日下，才出了空明这件忤逆大案。
段提学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落籍的时候归户籍机关管，最后天下的户籍都归你袁阁老管。这样一来，段承恩就归你管。
空明案你袁阁老是不是也有责任，弹劾你。
袁阁老被这混蛋逻辑绕得几乎背过气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这大明朝的言官简直就是坏透了。
“这这这，这纯粹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嘛！”
看到袁炜铁青的脸，徐阶忍不住哈哈大笑：“袁相，咱们是不是请辞啊？”
袁炜：“我等如何能与这种迂夫子一般见识，还是启请圣裁吧！”
他越想心中越恼，恨屋及乌，立即利用职权给段提学发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公函。大概意思是说，段提学年纪已大，如今朝廷正在核准官员的任职年限和实际年龄。提学的年纪好象有争议，需要核实，请配合调查。
一句话：你老人家该让位了，先去清闲衙门呆几年喝喝茶，等着退休吧！老夫有决心，也有这个能力让你自觉让贤。
段提学接到这分公函后，意识到问题严重，马上叫人去查袁阁老的雷霆一怒从何而来。
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如何查不到。
知道是师娘子怀孕的事情出了纰漏，大惊，立即下令：“快，去请周子木。”

第四百三十二章 求放过
什刹海，道录司。
右正吴淼这几天都快得抑郁症了。
本以为周楠犯下了如此重罪，怎么也得被关在天牢里九死一生吧！却不想人家偏偏还就平安脱身了。
你平安脱身了吧，自回家去养病好了，呆衙门里做什么。
可朝廷就是这么安排的，让他在司里等圣旨，难不成还能把他给撵了。
既然不能离开这里，你老人家就老实躺在床上休养，该吃饭吃饭，该喝药喝药，成天插手司里公务算怎么回事？
吴淼作为新任的道录司一把手，这几日已经全面接管公务。可是，衙门里核心的东西周子木却没有交出来。比如贩卖度牒的整个工作流程，比如得到的钱该如何分配，又放在哪里？
道录司本就是个清闲的部门，除了每年给道士发度牒，屁事没有。现在发度牒的事情都被周楠掌握了，他这个右正已经彻底成为一个摆设。
我们的吴大人每天来衙门除了排衙训训话，耍耍官老爷的威风，还能做什么呢？
一但有事，衙门里的书办和兵丁第一时间就会去周楠那里请示。而这些公务中许多都需要拨款，款子掌握在周楠手里，你又能怎么样呢？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把这个姓周的撵走。
吴淼这天忍住心中的郁闷，讪笑着走到周楠的公房里：“周大人，朝廷那边的旨意什么时候下来？”
周楠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又如何知道，陛下一日不下旨，我就只能在这司里呆一日。可是……”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几日，他吃药吃得舌头都麻木了，依旧还在发烧。照这个架势下去，只怕还得拖上几日才能慢慢好转。
胸口的伤口还在发炎，脑袋疼得厉害。
用手去摸肚子，前一阵子好不容易长出的一块腹肌变成了八块，让他心中气恼。
古代做官，讲究的是相貌堂堂，要有官威。最好是肥头大耳、国字脸、将军肚，现在瘦成小鲜肉，象话吗？这不是奸佞之相吗？
“可是什么？”
“可是，陛下日理万机，内阁阁老万机日理，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说不好就被他们给忘记了。”
吴淼大惊：“怎么可以这样，周大人，陛下是离不得你的。”
这个时候，一个书办跑进来：“周大人，归德那边有五人要出家为道，你看这手续怎么办，收缴的规费怎么入帐，解送去哪里……啊，吴司正也在。”
当着吴淼的面向周楠请示工作，这不是打脸吗？那书办一脸的尴尬。
周楠：“照往常惯例办，你把凭条官文拿来，我签个字，依旧解送司礼监入库。哦，司里要盖个章，恰好吴司正在此，一并用印。”
吴淼气得额头青筋突突跳动，贩卖度牒是司里核心业务。如果周楠没住在衙门里，这个公务不就顺利移交到自己手里。那可是每年几十万的流水啊！
“好说，好说，都是公务。”吴大人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关切地问：“周大人若是在司里呆得烦闷，不妨出去走走。所谓，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动补。活动活动筋骨，对人也是有好处的。”
周楠：“真的可以出去走走吗？”
吴淼：“朝廷命周大人在司里待旨，我司有看管你的责任。不过，如果真要出去走走，只需派一个人跟着，晚间周大人自回来睡觉就是，也不算违制。”
“真的可以吗？”周楠心中大动，出来这么多天，也是该回家看看，免得芳语担心。我这事也不大，最差的结果就是免去一切官职，估计朝廷也不怎么在意。
“可以，可以，出了事本官一个人担着。”吴淼面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周楠的禀性他这几日看得明白，是个爱舒服，喜欢享受的人。只要一出衙门，却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方逍遥。
“那好，多谢吴大人了。”周楠归心似箭，忙穿了衣裳起床，让史文江去传轿子。
头依旧很晕，脚依旧软。
刚出了道录司，就看到一个家人模样的人上前，“周大老爷，我家大老爷有请。”
这人周楠认识，正是段提学的门房：“段提学有什么事吗？”
门房：“却不知道，大老爷吩咐了，一定要将周大老爷请到。”
周楠自然知道段承恩是为师娘子肚子里的胎儿而来，他可是答应过人家要帮着想办法的。谁知道现在却出了空明这挡子事，险些把自己也陪了进去，自然也没空去想这事。
“好，正要去拜会段提学。”
看到周楠，段承恩大概将这事同周楠说了一遍，一脸丧气地说：“袁阁老真是没由头，科道要弹劾他，他自己心中懊恼，反见气撒在本官头上。周大人你得替我想个法儿，不然，老夫也只能调去其他清水衙门投闲置散了，这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听他说完，周楠大吃一惊。说句实在话，段承恩被袁炜整，他是一个小人物，根本就插不上手，这事也同他没关系。问题是，袁阁老要借师娘子肚子里的孩子做文章。如果这事一爆出来，那胎儿私生子的名头就算是打响了，将来一辈子都是家生奴，也没有任何前程可言。
听师娘子说，这胎儿有很大可能是他的骨血，我们的周大人自然不能不管，得想办法给孩子一个名分。
而且，自己又欠段提学偌大人情，现在也是还的时候了。
看来，这事的优先程度得提到第一。
周楠现在病得厉害，人也瘦了一圈，苦笑道：“段提学，下官沉疴不起，实在没办法想事，且容我思索两日，定然会有个妥善的解决办法。”
周大人的手段老段是知道的，前几日周楠因为牵涉进空明案没工夫处理此事。现在他既然答应了，那就没问题。段承恩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如此，就多谢子木了。哎，说句实在话，老夫此刻已经六神无主，快承受不住了。”
他长叹一声，接着说：“我现在深思困乏，先回屋歇息，就不送子木了。”
目送段承恩回后院睡觉，周楠喝光杯子里的热茶，让身体暖和了些。刚出厅堂，就看到一个小丫鬟偷偷过来：“周大老爷，少夫人有请。”
不用问，这小丫头是师娘子的贴身丫鬟。
师娘子现在叫人请他去院子说话，还能为什么，不用想就知道。估计也知道事关重大，有意讨好周楠请他想辙，说不定等下还要以色食人。劳资已经虚成这样，再去师娘子那里，那是不是找死吗？
姑奶奶，求放过！
周楠不说废话，“告辞！”拔腿绝尘而去。
只丢下一脸愕然的小丫鬟。

第四百三十三章 管家
从段提学府上逃出来，看了看日色，已近黄昏，周楠牵挂家中的女儿，又命轿夫一路朝自己家行去。
再过得两个时辰就要宵禁，自己现在正被拘禁，必须在宵禁前回司里去。
天色已暗，身上又冷起来，周楠心中苦笑，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完全，真令人烦恼啊！
见到自家大老爷回来，家里人一通大乱，给周楠看茶的看茶，做饭的做翻，连带着陪同他一起过来的道录司的的两个差人也看了赏，引到一边吃酒。
看到丈夫瘦了一圈，胸口上的伤口一时也好不了，荀芳语急得直落泪：“老爷，你这身子，如何是好？”
说着话，又用筷子夹了菜喂到他嘴里。
周楠吃了两片肉，感觉腻得不行，就摇头不用，只去喝粥。
他抱着女儿三丫，安慰妻子道：“我的事情想必文江已经同你讲了，这案子是不小，将来估计会有人要到菜市口走上一遭。但我的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了，厂卫那边已经结案，你们不必担心。”
荀芳语抹着泪水：“老爷说已经结案，怎么现在还被关在司里？”
周楠：“什么叫关，我今天不是回来了吗，只是晚上要去衙门里睡罢了。估摸着朝廷的旨意这几日就会下来，但本老爷这官儿却是做不成了。”
荀芳语这才放了心：“既然老爷每日可以回来，不妨白天住家里，只晚上过去睡。你病成这样，如此，妾身也能照顾。做不做官也不要紧，只要平安就好，大不了咱们回淮安去。”
“回淮安，那是回不去了？”周楠笑了笑：“贩盐的事情老家那边应该已经在着手准备了，说不好云娘、素姐她们也去了扬州。现在若是罢手不做，那边的生意怎么办？所谓，人一走，茶就凉。好不容易得的盐引，我若不在场面上，说不好李妃就找别人了，本老爷忙上一场难不成为他人做嫁衣裳？放心吧，做不了官，我明年还可以考进士，一样有起复的几乎。”
“恩，一切以老爷的心意为是。”荀芳语见周楠厌荤，就又夹了一片盐大头菜喂过去，又剥了一颗高邮咸蛋。
小菜清爽可口，又喝了一碗鸡粥，周楠身上微微出汗，感觉舒服了许多。
看丈夫一脸惬意的模样，荀芳语正要再盛，却看到窝头摸着眼泪进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见过大老爷，见过如夫人。”
周楠皱眉：“窝头，别哭了，老爷我好好儿的，又没死。”今日一回家，所有人都在哭。他很理解下人们主辱臣死的心情。好好的，却有些丧气。
窝头：“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周楠正要说，什么欺负不欺负，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朝廷自有公断的套话。荀芳语惊讶地叫道：“窝头你不是去老爷的新宅子收拾吗，怎么哭着回来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所谓新房，就是当初王世贞以前在京城的宅子。
周楠不是要迎娶徐府九小姐吗，因为是平妻，也不方便住到周楠这里来。所以，王世贞就很大方地将他的院子送给给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做婚房。
本来，周楠已经和徐家定了婚期。只不过突然出了这么件大案，结婚的事情也只能暂时朝后面挪一挪了。
王世贞不愧是苏州太仓豪门，两个字“有钱”、四个字“非常有钱。”就其宅子来说，比周楠现在的居所还大上一半。
地方大，收拾起来也烦。当初王世贞那里也就夫妻二人，一个管家和四个丫头小子，也没那么多讲究。
现在阿九和周楠一大家子要住进去，需要好生修葺，也得购买许多家具，窝头这段时间正在负责此事。
窝头抹泪：“回夫人的话，老爷那宅子被人占了。”
“啊！”周楠吃了一惊，顿时大怒：“谁那么大胆子敢占我产业，胆子好大。”
没错，他现在是出事了，这六品官也做不成，也就是个普通举人，看起来似是不值钱了。可别忘记了，我们的周大人背景雄厚。天子近臣、徐次辅孙女婿、裕王府王妃的白手套，这样的人也被欺负，真是荒谬。
荀芳语也觉得这事有点不可思议，问：“窝头，究竟是怎么回事，细细说来，别急，谁欺负你了，又是谁占了老爷的宅子？”
窝头：“不是我被人欺负，而是舅老爷被打了。打他的人还占了咱们家的宅子，霸道得很。”
周楠莫名其妙：“什么舅老爷被打，我哪里又有什么舅老爷？”
窝头：“就是九夫人的舅舅。”
“余二……也算是我的舅老爷吧，什么，他被人打了，他怎么又进城来的？”周楠满头都是雾水。
窝头是个老实孩子，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什么，他只得道：“罢，我过去看看。”
荀芳语；“老爷，妾身也过去看看吧！”
“你的身子？”
“不要紧的，倒是老爷尚在病着，妾身放心不下。”
周楠一想，荀芳语已经出月，她身体也非常健康，倒不用担心：“也罢，你整日呆在家中也是烦闷，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当初王世贞为了方便周楠读书，买的宅子也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
到了地头，只见那里好热闹，都是搬东西的下人在进进出出，这些人都不认识，显然是徐府里的。
阿九的舅舅余二正缩着身子坐门房边上的长椅上，缩着身体。
一个三十来岁，精瘦的长着两撇鼠须的人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大骂：“余二，好一个淫贱柴儿，你算什么东西，咱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这中贱民能够来的。奉劝你一句，不要有非分之想，滚吧！”
余二只是不说话，就那么抱着头缩在那里。
“嘿，还装死狗了，看来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就不知道好歹。”鼠须中年人大怒，抬起手朝余二的顶门心拍了一巴掌。
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呢，虽说余二和自己相处得极不和谐，可毕竟是阿九的舅舅，周楠眉毛不觉一扬。
跟随他一同前来的两个道录司的衙役顿时恼了，冲上去骂道：“好大胆子，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青天白日，狗胆占人宅子，拿了送大兴县衙。”
“你们是谁？”中年人哼了一声，满面的狂妄。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位是这间宅子的主人周子木周大老爷。”两个衙役说着话就去抽挂在腰上的铁尺，准备给这鸟人来一记狠的。
“哦，原来是周楠。”中年好象并不害怕的样子，上前朝周楠拱了拱手：“给周举人见礼了，我是徐大奶奶的表兄弟，名字叫黄桃，是大奶奶派过来的管家。”
“管家，我需要什么管家？”等等，这宅子是恩师他老人家赠予我的贺礼，是我周某人的私产，我想让谁做管家是我的事，轮得上那啥徐大奶奶越俎代庖，周楠愕然。
黄桃：“大奶奶说了，周举人出身寒门，怕是养不活家里这么多人口，这里的家家具具她帮买了，以后府上一应开销都从她那里开支。周举人，在下忙得很，你自便吧！”
说罢就朝正驻足看热闹的下人们一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就转身朝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厉声喝骂余二：“什么玩意儿，也想来做咱们徐府别院的管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也配？”
周楠瞠目结舌，不对，这情形看起来怎么好象我是入赘他们徐家？下人、管家都给我安排好了，就连以后日常开销也从徐大奶奶那里出，我只需要拧包入主，出个人就可以了。可是，这房子的户主是我啊，我是那种养活不了家人的人儿吗？
而且，看进进出出的下人起码有三十人，人人对他这个主人也没有敬畏之色，一口一个周举人/，简直就是不分尊卑贵贱了。
问题是，自己名义上的岳母这么安排，还真没办法。
我们的周大人心中窝火，沉着脸问：“余二先生，你怎么来这里的，又为何被黄桃打？”
他不问还好，一问，余二猛地抬起头：“狗官。”然后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又将头抱住了。
周楠气得顶心，正要发作。
荀芳语忙道：“老爷，气坏了身子可是自己的，你先厅堂里歇息，妾身进去看看。”
另外两个道录司衙役也道：“大老爷，你歇着，我们去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窝头扶进厅堂，喊了半天，一个蠢笨大胖丫鬟才懒洋洋过来烧了水，给周老爷泡了茶。
喝了几口，一个衙役才过来禀告，说黄桃确实是徐大奶奶派过来的管家，至于余二舅老爷则是如夫人叫来管家的。
一个岗位，两人竞争，今日恰好撞在了一起。
事情是这样，黄桃是徐大奶奶的表弟，松江府人氏，原本是个浪荡子。前一段时间在老家和邻居争一尺宽的屋界起了冲突，把人打折了一条腿，又有恼之下放火把人家的房子给点了。若不是因为刚好遇到一场暴雨，还真把人家的屋烧成白地。
杀人放火，杀人放火，纵火犯可是重罪了，受害者自然不依把他告到了官府。
官府畏惧徐家的权势，可事情出了又不能不办。没办法，就派一个师爷去暗示黄桃快跑。等过得几年，风声平息再回家。
于是，黄桃就到了京城，寄食在相爷府。

第四百三十四章 岳父母兴师问罪
这次他徐大奶奶派过来给周楠做管家，也算是对他的一种照拂。
丞相家人七品官，周楠前程看好，跟了他自然有说不尽的好处。跟上周大老爷，等到周大人出将入相，他也能水涨船高赚个身家。
徐家乃是宰相门第，周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六品杂流，在徐大奶奶看来，给自己女婿塞一个管家过来，难道他还敢不从。
至于余二，他本就负责掌握阿九的产业，这次自然而然地过来做管家。
就这样，一桌菜来了两个客人，事情就麻烦了。
余二且不说了，毕竟是阿九的亲舅舅，无论他如何对自己不客气，周楠也不放在心上。毕竟，当初是自己拆散了他和师娘子，内心中未免有愧。
但黄桃却跑过来颐指气使，以半个主人自居，恐怕是受了徐大奶奶的指示要来监视。周楠心中有些窝火，他现在病得厉害，也没有力气去管这事。他现在毕竟在政坛和士林中也有些名气，若是和一个管家置气，那就是笑话。
罢，反正圣旨一时半刻也等不到，结婚的事情也不知道会拖延到什么时候，且不管，以后找个机会把姓黄的撵走就是了。
又过得一会儿，荀芳语回来。
周楠：“看完了？”
荀芳语：“看完了，里面的家具都已经添置完了，还垒了假山，种了花木，东西真的不错啊！”她本是大户人家出身，眼界也高，就连她也说东西不错，可见是真的好。
周楠笑笑：“松江徐氏是什么人家，还能差了？内宅的事情，本老爷也不想管，让阿九操心吧！”老徐可是朝堂里最有钱的官员，财产比严嵩都多。
按照中国古代的礼制，男主外，女主内。管理家庭的事情由夫人做主，周老爷若是插手反不体面。
坐了半天，周楠感觉背心有点冷，又想起要回道录司吃药，便道：“时辰已经不早了，咱们回吧！”
刚走到门口，又听到黄桃正在咒骂余二：“混帐的东西，一个家生奴也想做管家，谁给你的脸。”
余二：“是俺外甥女叫的，这里是她的宅子，俺怎么就不能来了。”
“她的宅子，你的意思是阿九就是这家里的主人了，就一言九鼎说了算？嘿嘿，整个家里的吃穿都是少奶奶供应，就凭她还有周楠养活得了这么多人，别丢了咱们徐氏的脸才好？嘿嘿，一个杂流六品，还是被免了职，将来只怕还得靠咱们徐家施舍才能起复做官。这家里，谁说了都不好使，还得少奶奶这个岳母大人说了算。”
周楠一听，顿时大怒，这泥马简直就是当着和尚骂贼秃。喝道：“来人，将这姓黄的拿下，掌嘴！”
周楠身边的两个衙役冲上前去，扭住他的手。
黄桃：“你敢？”
周楠也不客气，一记耳光抽过去：“本大人打了你又如何？今日让你知道什么是我周家的规矩。”这一巴掌甩下去，竟有些气喘，落到黄桃面上自然是软弱无力。
痛倒是不痛，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黄桃颜面大失，呸地一声骂道：“什么本大人，你犯了那么大的事已经被免职了，今后还不得托庇咱们徐家，一个小小的举人而已，还在我面前充大头蒜。”
周楠：“打，照死里打。”
两个衙役本就对周楠忠心耿耿，见大老爷受辱，早就按捺不住。当下将黄桃掀翻在地，提起铁尺一通乱抽。
可怜黄桃当初在松江好勇斗狠，那是别人畏惧徐家的势力，怕遭到报复，故而忍气吞声。如此一来，他就产生了一种错觉：俺黄桃也是条好汉，寻常十几条壮汉近不了身。
却不想，今日遇到这两个衙役，竟如弱鸡般毫无还手之力。
只片刻，就被打得皮开肉绽，连声喊：“别打了，要死了要死了！”
周楠才哈哈一笑：“行了，都给我滚蛋。这是本老爷的院子，姓周不姓徐，所有人都给我滚回去，别叫我看到。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众下人见周大老爷如此凶恶，都是心中大惧，一群人呼啸一声，扶了黄桃就跑。队伍足足一柱香时间才过完，竟有惊人的四十有余。
周楠吃了一惊，看了看宅子，口中嘀咕：“这宅子也不是太大啊，怎么能住进去四十来人？麻辣隔壁的，养这么多人，一人一碗饭都能把本老爷给吃穷。”
心中有暗自心惊，如果没有猜错，这些下人都是徐少奶奶的心腹。正叫他们住进来，自己又不可能成天呆在家里，阿九岂不是要被这些刁奴给架空了。
没错你阿九是夫人，是这个家庭的女主人，可你能大过徐少奶奶。少奶奶可是你的母亲，她说的话你若不听，就是不孝。
不行，这事我得管管。
想到这里，周楠就对余二道：“余家舅舅，你若是愿意来做我这个管家且来就是，放心，这事本官自有主张。”
话还没有说完，余二又是一口唾沫吐到地上：“你这狗官，谁要做你的管家。今日是我那宝贝外甥女过来收拾的，早知道狗官你在这里，我就该带把刀来。狗官，还我娘子！”
说罢，就红了双眼，伸出双手去扼周楠的脖子。
两个衙役大惊，急忙扳开他的手，提起铁尺就要打。
周楠摇头：“住手，毕竟是我夫人的舅舅，怎能无礼。”
待周楠离开后，背后尤自传来余二愤怒的叫声：“还我娘子，还我娘子，你不得好死，你生孩子没PY。”
周楠：“我的孩子自然要叫阿九生，你这是在咒你的外甥女吗，有你这样做舅公的？”
“我……你这狗官……”
……
周楠摇头：“我哪里去找个娘子来还他。这个余家舅舅，就是个不知礼的，刚才我可是帮他出了一口气的，怎么反怪起本官。”
荀芳语：“老爷真要让余家舅舅做新宅管家，他又那么恨你。”
周楠：“总好过让黄桃来做吧，又如何能放心。”
荀芳语：“只怕人家不肯，见了面就要让你还他娘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把他娘子怎么着了。”
周楠以为荀芳语识破自己和余二前妻有私情，心中突然发虚。
回到道录司，刚吃完药，徐府就来人了，说是少奶奶有请，请他过去商议家务事。
周楠心中冷笑，如果没有想错，应该是黄桃跑去自己那“丈母娘”那里告了刁状，老岳母要替她表弟撑腰。
周楠现在正一身筋骨酸痛，才懒得去见那老娘们儿，只道：“对不起，朝廷有令，命我在衙待诏，没得到旨意之前哪里也不许去。”
来人趾高气扬道：“大老爷说了，法律不过人情，叫你去且去就是，朝廷那边也不打紧。”
朝廷，朝廷，朝廷还不是内阁说了算。内阁谁说了算，自然是咱们徐相。
周楠听出这其中味道不对，来人口口声声说“大老爷”而不是“老太爷”就说明，这次叫自己过去的是岳父徐藩。
这老头，竟然跳出来替他娘子撑腰了。
到时候，他将岳父的派头一摆，还真要吃憋。
这个时候，吴淼突然插嘴：“周大人既然有急事，所谓事急从权，且去就是了。只要我司有人跟着，也不算违制。”
他是巴不得尽快将辣眼睛的周楠打发了，看这天色已经如此之晚。女婿走丈母娘门户，必然会受到款待。一顿酒肉吃下来，怕是要酩酊大醉，也就回不来了。本官明日就报有司，说周楠夜不归宿，畏罪潜逃。哈哈，只怕周大人又要去天牢走一遭了。
本官真是个天才。
说完话，他立即吩咐两个衙役，不由分说扶着周楠上了轿子。
周楠也没个奈何，岳父的面子不能不给，否则传出去，不敬长辈可是要被全社会谴责的。
进了相府，又进了徐藩的房中，就看到丈人和丈母娘端坐在上首，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他们今天穿得周正，徐藩穿着一件大红的官袍，胸口补子上绣着的孔雀栩栩如生；至于徐夫人，则满头珠翠，将全套诰命行头都挂到了身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楠正在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呢！
徐藩以前任过从三品的省参政，任满之后因为严嵩的打压，无缺可补，只能呆在家中侍奉老父。不过，朝廷开恩，该享受的待遇一样不少。
本以为打倒了严嵩之后，他怎么也得调去哪个省任个实质，比如知府什么的。可惜，徐阶正在争首辅之职，也不想因为安置儿一事给了政敌把柄。因此，徐藩做官的事情就这么拖延下来。
前头说过，徐藩是从三品的参政，怎么想着去当正四品的知府。道理很简单，参政品级是高知府半级，可说穿了就是布政使的副手，怎么比得上当知府在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来得痛苦。
况且，布政使司衙门的权柄早就被巡抚给剥夺了，有的省一个不堂堂布政使也只管着一两个府，有的时候权力甚至还比不上大府的知府，这也是明朝政治特有的现象。
周楠平日里从来没有和徐藩这个便宜岳父接触过，第一次见面的是还发生过冲突。
今日见他穿这如此正式，立即知道宴无好宴，就微微一拱手：“见过泰山老大人，见过岳母大人。”
他又偷偷看了徐少奶奶一眼，心中微微点头，五官端正，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儿。可惜啊，就是心肠太歹毒了些。

第四百三十五章 好拙劣的手段
听阿九说，去年她还被这个徐少奶奶用家法打得遍体鳞伤。
不过，她是徐栀名义上的母亲，也是自己名义上的丈母娘，场面上倒是要敷衍一下。
徐少奶奶低低哼哼一声，也不理睬。
徐藩记得上次周楠和自己的冲突，心中痛恨，厉声喝问：“周楠，你把黄桃打了，还把人打得这么重？我们徐家是什么门第，此事若传了出去，别人岂不是要说我等残虐？我徐氏一门的声誉只怕是要毁在你这这种酷吏之手了。”
然后就声色俱厉将周楠从淮安府安东县到淮安府，然后再到京城的劣迹挑重点数落了一遍。大多是诸如对地方上敲诈勒索、在酒楼喝得酩酊大醉，在青楼里一嫖就是两三日，见到寡妇就走不动路，死活和人家促膝畅谈人生和理想的故事。
说到激昂处，他一拍椅子扶手，骂道：“好酒探花乃是小节，是个男人都不能免俗，可老夫听人说你在做官的时候为人残暴。若是有人犯到你手头，非整治得人家生不如死才肯罢休。你现在虽然要被朝廷免去官职，却也是我徐家的女婿。你一言一行都关系到我家的名声，休要叫人笑话我家风不正，教出个索元礼、周兴、来俊臣，使得父亲大人面上无光。”
周楠闻言到是抽了一口冷气：我草泥马拉隔壁，俺老周做人做官也是有底限的，从来都不粘人血，怎么就成了酷吏了？
他是衙役出身，平生最恨别人骂他胥吏，老丈人这话是触到周楠的逆鳞了。
如果我不反击，还真要被你当成汤圆任由搓圆捏扁了。
周楠：“泰山老大人教训得是，小婿今日也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岳父原谅则个。”
听他这么说，徐少奶奶以为周楠服软，便借着这个话头，转头对徐藩道：“黄桃今日无故被周楠毒打，伤势沉重，周楠当拿个说法出来，得罚。汤药也就罢了，毕竟上下有别。哪里有主人家给下面的管事赔钱的道理，但倒个谦还是应该的。”
此言一出，周楠额头上有一根青筋突突跳动。给黄桃那小人道歉，开什么玩笑。如此，我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家里立足，还有什么颜面管束下人，这不是乾坤颠倒吗？
若如此，只怕那黄桃就要名正言顺地跑过来做管家，并骑在自己头上拉屎了。
“不，汤药还是要出些的，无此不足以表达小婿的歉意。”周楠连连摇头，打了黄桃一顿出点钱也无妨，有钱难买爷高兴：“不过……”
徐少奶奶：“不过什么？”
周楠：“不过，方才岳父说小婿一言一行关系到徐家声誉，这话说得差了。周楠可不是入赘徐氏，这是我自己的家事。小婿要请谁做管家，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好象同徐家没有任何相干吧？今日黄桃不经过我的允许，就跑我宅子里去颐指气使，且不说坏了我周家的规矩，光擅闯民宅这一桩，就可以扭送大兴县衙，以盗窃治罪。”
“什么，你还想送我表弟去衙门？”徐少奶奶大怒：“周楠，你这个不念亲情的小……”大约是觉得骂小畜生有不体面，她又重重哼了一声：“你说那宅子是你的产业？”
周楠：“难道不是吗？”
徐少奶奶：“现在不是了。”
我没听错吧，周楠觉得好笑，反问：“难道不是吗？”
徐少奶奶：“不是了，你将那宅子过户给我。”
“过户给岳母大人？”周楠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小婿没听错吧？”直他娘这不是传说中土豪劣绅夺人产业的戏码吗，想不到我今日竟然碰到了。
这徐家可是海内闻名的大富豪，恩师送我的宅子值几个钱，也就三四千两银子吧，还不够开徐家下人每月的月份，也值得他们下手？
而且，夺得又是女婿的产业，传出去徐家还要不要脸了/
这事怎么看怎么都透着奇怪。
徐少奶奶：“老爷，你来说。”
徐藩抚着下颌的短须，缓缓道：“周楠，老夫且问你每月俸禄几何？”
周楠：“回岳父的话，小婿每月俸禄四两银子。”
“恩，四两，你还被罚了四年俸禄。即便有其他入项，每月也就几十两。”
周楠：“大概如此。”
徐藩：“这点收入，如何养家糊口？况且，你还被朝廷免了职，已经没有任何收入，日子必然过得清苦。”他叹息一声：“阿九是老夫最心爱的女儿，自然不肯叫她嫁到你那里去吃苦。所以，你岳母的意思是，阿九那里所有下人的开支都由娘家支应，平日里还要贴补你们夫妻的吃穿用度。”
“不过，你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须知君子不事嗟来之食的道理。若如此，传出去，对你声誉有损，今后还如何在官场立足？”
“你岳母提议你把那宅子卖给她，然后用卖宅子的钱贴补你家用。待你们以后手头活泛了，再赎回去就是。周楠，你可愿意？”
说完话，徐藩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显然是要端茶送客，不想再和这个毛脚女婿再多说废话。
至于徐少奶奶，则一脸慈祥地看着周楠。老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周楠一阵无语，这徐少奶奶还说什么贴补我和阿九的家用，合辙是让我卖房子给她。卖房子就卖房子吧，只要公平交易，你情我愿倒也无妨。
关键是，你就算将宅子卖给她还收不到一文钱。人家要在贴补你的家用中一点一点扣，扣上两年就扣光了。
这妇女真是冬瓜上霜——两头光，夺了我周楠的产业，还捞了好名声。
不对，如果宅子变成她的，人家想派谁来做管家，你老周也没权力过问。
周楠心想：这手段也真够拙劣的，当我是三岁小儿，还是傻根？
徐藩：“事情就这么定了，周楠，喝茶。”
周楠忍不住冷笑起来：“多谢岳父岳母对小婿的关怀，能够娶得阿九是我一辈子的幸运。不过。”
“不过什么？”徐藩打断他的话。

第四百三十六章 招出老夫
周楠：“不过，大成至圣先师云：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君子不怕穷困潦倒，怕的就是穷得没有志气。圣人又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我接受夫人娘家的接济，威信不立，又如何齐家？自然也谈不上治国、平天下，一展胸中抱负。我想徐阁老和岳父母将九小姐许配给我，注重的是周楠的品性，而不是身家吧？否则，京城中有的是王公贵胄家的公子。泰山老大人和岳母大人的好意心领，小婿不能接受。再说，我家里管家人选已定，乃是余二，也算是徐府出去的。”
徐藩好歹也是阁老的儿子，又做过高官，别人见了他都是战战兢兢汗不敢出。自己说出的话，也没人敢反驳。
如此，就给了他一种错觉，只要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他只要一开口，就不得违逆。
这又是官场中人的思维定势。
却不想今日周楠如此不上道。
他面色一沉，将茶杯放下：“你说得道理也对，不过，圣人又云：长者赐，不敢辞。”
周楠继续辩道：“事父母几谏。”父母长辈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要委婉地劝戒：“岳父大人的心意，我不能接受。周楠有手有脚，绝对不会叫九小姐吃苦。”
“品性品性，你又有什么品性？”徐少奶奶怒喝，是啊，你周大人的名声可坏得很。还说什么将阿九那小梯子许配给给是欣赏你的品德。欣赏你个鬼，还不是因为你这卑鄙小人骗我们说阿九怀孕了。
“不行，房子必须过户给我，我表弟必须做你的管家。周楠，别忘记了，你马上就要被免去所有官职。将来要想起复，还不得靠咱们徐家。没有了官儿，你一个穷举人，如何养活我家女儿？咯咯，表面上看起来你周家好象也算是中产人家。可我访得清楚，你家的店铺、田地、宅子都是两个小妾的，你平日里用钱还得人家点头。就你名下，也就两套京城的院子，加一起超不过七千两，穷成这样还说大话？”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周楠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一阵愕然。直娘贼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劳资马上就是江淮大盐商，还能差钱？
只不过，这事涉及到李妃和王府，自己这个白手套可不能张嘴乱说。
周楠愕然的是，徐少奶奶一把年纪了，公公是当朝内阁次辅，丈夫可是做过一省参政的大员，她也是正经的诰命夫人。怎么一开口就是泼妇骂街，还要不要体面了？
徐少奶奶之所以如此放肆，估计是因为徐藩平日里过度放纵的缘故。
这大明朝妇女能顶半边天，悍妇文化广行其是，女人都凶得很啊！
徐藩这个便宜岳父，我看也没什么夫纲。
周楠这个岳父大人见妻子撕破了脸不要，也觉得不象话，喝道：“休要胡说。”
然后看着周楠：“你岳母性子急噪，也不要当真，不过，黄桃去你府上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周楠，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至于你仕途的事情，我们会帮你考虑的。好歹是六品官籍，自家管事也得知书达礼，才体面。黄桃以前在老家读过书，平日里还能帮你处理些文书案牍。余二乃是家生子出身，大字不识几个，给你做管家，不成体统。”
这不但要管我的家，还要插手我的公务，周楠吃了一惊，我是这是请管家还是供养亲爹？
“岳父大人，恕难从命。周楠倒是觉得余二是合适人选，一件小事，不劳你老人家费心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周楠也不想和他们废话下去。
没错，我是要被罢免一切官职，可事情不到最后未必没有转机，还不至于要走徐氏的门路。再说了，明年如果中了进士，不一样能再次进入政坛子，那才是正经出身。
大家翻脸就翻脸吧！
“好，好得很……”徐藩一脸铁青。
正当周楠要告辞而去，外面就有人喊：“老太爷来了。”
就看到灯笼的光影中，徐阶走了进来。
老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周楠忙上前施礼：“下官周楠见过阁老。”
徐藩夫妻也起身见礼。
“自家人，不用那么多客套。”徐阶一把抓住周楠：“听说你来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那手冷得像冰，且在微微颤抖。
周楠忙扶徐阶坐下：“阁老手有点凉，保重身子。”
徐阶：“听说你病了，也须仔细。对了，藩儿今日请子木过来，所为何事？”
不等徐藩说话，徐少奶奶立即抢白：“禀父亲大人，媳妇听说周楠要被免职，没有入项，又家境贫寒，欲贴补女儿阿九家用。叫表弟黄桃去新宅做管事，又给了她四十个丫鬟小子使用，一应开支都从相府支出。”
徐阶：“这是好事，你表兄弟黄桃在老家也实在不成器，给他找些事做也好。”
徐少奶奶：“周楠却想让余二做管家，不用黄桃。”
徐阶：“余二是谁，哦，阿九生母的兄弟。”
周楠正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徐阶却一摆手：“家务小事，徐藩媳妇，你看着办。老夫有事和藩儿、子木说，你下去吧，这里也不需要人侍侯。”
“是，儿媳妇谨遵父亲之命。”徐少奶奶得意地看了周楠一眼，带着下人出去，又顺手将门关上。
周楠心中大苦，想要说话，可徐阶何等身份，日理万机，如何肯过问这种芥子大的事。
只得道：“此小事不值一提，多谢阁老关怀，周楠前番遇到刺客被空明伤了，金疮一直未愈，每日都会发一会儿烧，再养得十天半月应该能好。”
“恩，说的就是空明案的事情，听说子木来了，老夫和你商议商议如何应对。”
周楠一头雾水：“刺客的动机我也看不明白，至于供出朱希忠是幕后主使，也就是一场笑话，朝廷也不会当真。”
“胡乱攀咬倒是不怕，怕就怕有人要借此事大兴冤狱，铲除异己。”徐阶长长叹息。
周楠：“也有这个可能。”政治上的事情，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案子一出，相关人等又能从中捞取多少好处，又能和谁交换什么样的利益。
问题是，这事和你老徐又有什么关系，至于担忧成这样吗？
徐阶：“方才云卿来过。”
邹应龙来过，他来做什么，周楠不解。
徐阶道：“云卿说，刺客招供了，供出幕后主使是老夫。”
“扑哧！”周楠忍不住笑出声来：“荒唐！”
徐藩也笑着不住摇头。

第四百三十六章 余二才是关键
这事确实可笑，在世人看来，空明刺杀小万历最大的嫌疑人是景王。
徐阶和夺嫡之争八杆子打不到一处，他已是位极人臣，以明朝文官的牛比，好好儿的阁老当着不好吗，干嘛要找人去杀裕王府世子？
空明攀咬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已经够荒谬的，现在更扯到徐阶头上，更是要笑掉人大牙。
徐藩：“父亲大人，凶犯不过是一条疯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也不必放在心上。”这种事情，解释都不用解释，置之不理就是了。
徐阶却缓缓道：“空明攀咬老夫为此案的幕后主使，厂卫那边已经将供状递上去进呈御览了。东厂提督陈洪和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忠在相关卷宗上做了批示，要将此案做成铁案。”
“啊，可真？”周楠和徐藩都大吃一惊，同时叫出声来。
自己染供状已经递上去了，那就是说厂卫已经将证据做齐，审讯已经接触，得出徐阶就是主犯，开始走天子裁决这最后一道程序了。
而且，厂卫两大首领联手，能量何其之大，即便是徐阶也招架不住。
徐阶缓缓点头：“这也是刚才邹云卿过来告诉来夫的，哎，万万没想到这个首辅之争牵扯这么大，有人竟欲要置老夫于死地。”
徐藩：“父亲大人，没这么严重吧？还有，空明案这么和内阁首辅之争联系在一起了？”
“这是还不明白吗？”周楠心中一动，立即将所有的关节都串在一起，彻底看明白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忍不住暗叹：好个陈洪，果然了得。我这个便宜老丈人徐藩也真笨，枉他还是做过副省级高官的人，竟然连这点政治常识都没有。
徐阶：“子木，说说你的看法。”
周楠：“其实，空明为什么要刺杀裕王府世子，幕后主使人究竟是谁都不要紧。作为侦办此案的人员，关键是要给世人给天子给王府一个交代。这其中，给裕王一个交代最为要紧。作为受害者，王府若是对最后的结果满意了，这案就算是结了；关键是，办案人要斟酌清楚此案会给自己带了什么好处和坏处。如此大案，别的人或许都避之惟恐不及，而对陈洪来说，却是天大的机遇。”
徐藩忍不住道：“陈洪和父亲大人虽然没什么交情，但也没有什么冤仇，他至于下这样的毒手吗？还有那朱希忠，父亲和他同朝为官二十多年，也没有任何过节啊！”
周楠：“政治上的事情，讲究的是利益，和私人恩怨却没有任何关系。”
“说得好，私人恩恩怨怨和军国大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徐阶欣赏地看着周楠：“子木，你继续说下去。”
周楠：“陈洪以前本有意讨好景王，介入了皇家家务事，这可是大忌。虽然他后来投入裕王阵营，可谁也保证不了将来就不会秋后算帐，对他进行清算。为了自保，就得为王府立下大功。”
他斟酌着语气道：“如今，阁老正和高拱争内阁首辅之位。高拱是什么人，裕王的老师，将来若是裕王接位，必是百官之首。试想，如果陈洪能够借这个案子板倒阁老，使得高祭酒能够顺利入阁宰执天下，这又是何等的功劳，何等的人情？因此，空明的幕后主使人是谁，又有什么动机，对于陈洪来说毫无意义。”
“啊，原来如此，好个阉竖小人！”徐藩愤怒地捏紧了拳头，“吾誓不与这等小人甘休。”朝堂政正直君子岂能容许这种小人祸乱朝堂？”
周楠心中腹诽：“岳父大人，你还是省省吧！没错，徐阁老是头老狐狸，可他精明的基因好象就没遗传半点给你。以你老人家的智商，又能把人家陈洪怎么样？”
“阁老，云卿怎么说？”
听到孙女婿问，徐阶道：“云卿也只是听到此事之后才火速来报，他是个笃厚君子，赞画运筹不是其所长。先前和老夫商议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周楠心中略微不快：什么笃厚君子，分明就说我是个小人，正适合干这种在背后阴人，出谋划策的事情。也对，邹应龙其实也就是读书厉害点，考中进士。进了官场，做的又是言官，只懂得给人挑错骂娘。若是叫他出主意，信了他的，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周楠：“阁老，方才岳父大人的话说得对，朝堂君子难道就看着宦官当权，指鹿为马？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发动清流言官，为徐相喊冤，要求天子把案子移交到刑部重审。”
徐藩听完，眼睛大亮：“父亲大人，这案子明显是陈洪和朱希忠无中生有，迫害忠良。中官乱政，肆意插手外朝事务可说是坏了朝堂的规矩，只要案子交去刑部，甚至三法司会审。陈贼就不能一手遮天，他们陷害父亲的阴谋就暴露了。儿子觉得，此事可行，让邹云卿去办。”
“计是好计，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只怕就算有云卿去联络，科道那边也是应者寥寥。”徐阶长叹一声。
徐藩惊道：“儿子不明白。”
徐阶：“若单是陈洪还好办，现在他和朱希忠联手，事情就麻烦了。你们当科道言官是随意上折子弹劾人的，看问题不要那么简单。”
是的，太监和文官们是天生的敌人。一个代表的是皇权，一方代表的是士大夫阶级，见面自然要掐个不停。如果单陈洪一人诬告徐阶，只需一发动，言官自然纷纷跳出来，用弹劾折子砸烂陈公公的狗头。
但现在却多了一个朱希忠。
陈洪大家是不相信的，可朱希忠这一站出来，厂卫联手，力量空前强大，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再说，这二人言之凿凿说徐阶是幕后主犯，言官们心中难免不嘀咕：如果老徐真的是幕后主使人，咱们替他出头合适吗？
这事往大了说是谋反大案，可不能乱发言乱表态，以免惹火烧身。
咱们做言官的就少去凑热闹了，还是继续弹劾弹劾某官员强抢民女，生活作风不检点稳当。实在缺政绩了，上个折子去骂骂皇帝。
空明案这个热点，咱们不蹭，谁蹭谁死。
此中道理，周楠和徐藩都懂。
徐藩：“科道不肯仗义执言也无妨，父亲大人为相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可让他们上书。”
周楠：“又有什么用处，亲亲相隐。”
徐阶：“确实如此。”利益相关人的证词根本就不会被采纳。
周楠：“其实此事也易，关键在我府管家余二身上。”
徐阶大奇：“和余二又有什么关系？”一个普通人和朝堂刀光剑影完全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嘛！

第四百三十七章 念头通达
周楠并不直接回答徐阶的话，反问：“阁老，若朝中大臣提议将空明案交给刑部甚至三法司会审，按照规矩，折子应该先去哪里？”
徐阶：“自然是先去通政司，分票之后，由内阁拟票交司礼监批红。如果内阁拟票之后，司礼监如果没疑义，想来也是准了。”他好象明白了什么：“子木，你的意思是争取内阁其他阁老的支持？”
是的，只要内阁其他两位辅臣同意大臣们的谏言，就算是和他站在一条战线。内阁阁老的能量何其之大，这舆论就造起来了。厂卫即便势力再大，也不得不考虑朝野物议。到那个时候，事态就不在陈、朱二人的掌控之中。
徐阶神色一动，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李春芳是裕王府旧人，不可能出头。至于袁炜，已和老夫翻脸，他现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老夫这是被弄得如此狼狈，只怕他心中未必不幸灾乐祸。”
“恩相说得没错，李春芳也就罢了，袁阁老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周楠也有十分把握。只要阁老能够让我放手去做。恩相也不要问，下官定能将此事办得妥帖。”周楠最后再次补充一句：“这事的关键还在于我和九小姐新宅管家余二身上。”
徐阶知道自己这个未来的孙女婿智计过人，乃是自己夹袋中一等一的谋士，如何不信，点头：“可，你可以全权带代表老夫与朝堂众臣周旋。”
周楠在自己父亲面前一口一个新宅管家余二，如此，余二的地位就算落到实处了，徐藩记起妻子的心思，心中顿时急了，忍不住插嘴道：“周楠，什么时候余二成为你新宅的管家了，此事你岳母自有安排，也不用你操心。”
他知道妻子恼恨阿九对她的无礼，有心报复。可是，阿九马上就要嫁给周楠做官太太。一出府，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心中那可恶气可没地方出。况且，以周楠的手段和父亲大人的提携，将来前程自是不小。到时候，阿九妻凭夫贵，也不知道风光成什么样子。以妻子的脾气，能够容忍吗？
她心情一不好，就来折腾自己，却令人烦不胜烦。
听徐藩还在纠缠余二的事，徐阶心中不快，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
周楠刚才一口一个余二，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立即道：“禀恩相，岳父和岳父大人怜周楠家贫，这是关怀小子呢！”
说着就用最简单的话将徐少奶奶要将自己房子要去，并安排黄桃做管家一事大概说了一遍。
最后道：“这是岳父母大人对小子的关心，周楠自然感激不尽。长者赐，不敢辞。但我已经答应过余二让他管家，今次又有用他之处，如何能食言而肥？”
这事中有许多龃龉，甚不体面。徐藩没想到周楠竟然不给自己面子，顿时脸上变色，呵斥道：“周楠，些须小事也值得一提？”
徐阶吃了一惊，想不到自己儿媳妇竟然有夺周楠产业的念头。
如今周楠是他囊中唯一可用人才，最是倚重。这事实在太丑，周楠这人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吃软不吃硬。真惹恼了他，人家甩袖子不干，甚至在背地里给你捣蛋，谁受得了？
现在都是什么形势了，儿子徐藩还搞些莫名其妙婆婆妈妈的事情，真是不知轻重。
徐阶大怒，立即痛骂徐藩：“小畜生，你好歹也是做过一省参政的人，堂堂从三品朝廷命官，整日就琢磨些鸡零狗碎，我看你是成天呆在家里呆傻了。男儿大丈夫，君子有德，修齐治平。咱们徐氏一门，如今这情形简直就是牡鸡司晨，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子木的家事与你这个岳父何干，真真是笑话了。”
“现在有奸佞小人栽赃陷害老夫，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谋逆。一个应对不慎，不但老夫会万劫不复，就连我松江徐氏也要抄家灭门。形势如此危急，你不想着怎么为家族出力共渡难关，反在混迹于妇人之间，搬弄是非，勾心斗角。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你读的一辈子圣贤书，在官场历练那么多年，都是白费了吗？”
“我徐氏一门，迟早都要亡在你手上。你也别一天到晚纠缠老夫想要起复做官，好好在家里读上十年书，把家管好了再说。”徐阶知道儿子一向惧内，又是个糊涂之人。只是，徐阁老身为内阁次辅，对于家务事也没有任何兴趣，也懒得管。此刻，徐藩竟然如此不分轻重，一味在周楠管家的事情上纠缠，长期以来积压在心中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就一茶杯扔过去。
徐藩一时不防，正中额头。
只浇得满头满身都是茶水和茶叶。
顿时，他额上红了一片，有包坟起，说不尽的狼狈。
徐阶：“小畜生你在这里除了说四不着六的话，也毫无用处，反坏了老夫和子木的大事，滚出去！”
堂堂从三品大员，四五十岁的人了，当着未来女婿的面被父亲如此训斥，徐藩看到周楠面上的坏笑，一口逆血险些吐了出来。
他只得铁青着脸：“是，儿子知罪，儿子告退。”
回到自己房中，徐少奶奶就得意洋洋地说：“老爷，你看妾身这个计策如何。咯咯，那小贱人以为嫁了人就能逃脱我的掌握，想得倒美。小贱人好狗胆上次竟敢对我不敬，忤逆不孝的畜生一辈子都别想安生。”
徐藩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抽了妻子一记耳光。
“啪！”声音清脆，回音不绝。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徐少奶奶捂着脸惊愕地看着丈夫。
“打的就是你这贱人，阿九可是你的女儿，你竟想着谋夺女儿女婿的产业。有你这么做母亲的吗，我们徐家是什么门第，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看看你现在，还有哪点诰命夫人的体统？”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什么是我女儿，我可没生过这种畜生。我我我，我跟你拼了！”徐少奶奶将头一低，就朝丈夫撞去。
徐藩一脚狠狠踢过去，正中妻子心窝。
徐少奶奶惨叫一声：“杀人了，杀人了！”
声音远远传开，在夜里惊心动魄。
徐藩咆哮：“杀了你也算是念在夫妻情分，知道咱们徐家现在碰到什么事了吗？有人告咱们谋逆，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都做成铁案了。到时候，我固然要被砍头。至于你这小贱人，免不了要发付教坊司为妓。与其到那日生不如死，还不如现在就打死你，也好成全你的节烈之名。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纠缠这种家务小事，不知轻重的东西！”
“啊，抄家灭族！可真？”见徐藩的话不似作伪，徐少奶奶面上失去了血色，身体瑟瑟颤抖。
……
痛快，真痛快！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也是，我马上就要被免职做回普通人了。没关系，还有几个月，考个进士就是了。
周楠和徐阶所在的厅堂就在徐藩的院子里，那变丈人将岳母一痛海扁，声音清晰地传他们耳朵里。
我们的老周此刻稳不住地笑。
念头，终于通达了。
徐阶一脸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周楠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好不容易才收起笑容，小声道：“阁老，夜已经深了，朝廷自有制度，还得回道录司。”
徐阶点点头：“是该回来，子木，不要顾虑，尽管去做。老夫这里要人给人，要钱有钱。”
说罢，就牵着周楠将他送出院子。
那手很冷很瘦，简直就是瘦骨嶙峋。
周楠知道徐老头已经六神无主了。不过，这事他觉得也没什么了不起。
厂卫联手又如何，他们只不过是皇权的代表，这大明朝可不是皇宪派一家独大。再说了，帝党也不是铁板一块。
念头一通达，周楠感觉身上一阵轻松。
次日早晨起床，脑袋也不痛了，体温也下降了许多。至于胸口上的伤口，炎也消了。看情形，再过两日就能好完全。
这个时候，吴淼走过来：“周大人，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巧啊！”
周楠只想对他翻白眼，道录司屁大点地方，你老人家又何必装出偶然邂逅的样子：“吴大人这不可巧吗？”
吴淼：“今日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正是踏青游玩的好日子，大人不出去走走，说不定有佳作问世，不失为文坛幸事。”
周楠看了看头顶的大阴天，点头：“却是。”
吴淼大喜：“来人，快陪周大人出去走走。”
周楠：“我现在都是阶下囚了，哪里还有心情做诗。就算勉强作，也是抒发心中忿满。咦，有了。”
他朗声吟道：“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
吴淼一听，不对，这诗味道不对，急得冷汗都下来了：“快，送周大人出去游玩。”
文人最喜欢臧否人物议论朝政了，若叫他这诗作下去，搞不好出什么妖蛾子，自己也要吃瓜落。
周楠不傻，自然知道下一句“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在大明朝，如果上纲上线那可是反诗。哈哈一笑，带着两个衙役潇洒而去。

第四百三十八章 夜访
周楠在病床上躺了些日子，此刻身子松快，便安步以当车，去了自己的新宅。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自己那个便宜岳母的人都撤了回去。只窝头和两个小子正在修剪放在花厅窗下的一盆罗汉松。
周楠：“窝头，你什么时候学会园艺的？”
“见过老爷，是如夫人教的。”窝头憨厚一笑：“这玩意儿和侍弄庄稼没有什么区别，俺喜欢。”
“好好学。”周楠勉励了他几句，这窝头人老实，又不懂说话，叫他干别的事也干不好。以后不妨负责我老周家的修房建宅，整治园林的活儿。
又看了看这间新宅，昨天挤进来四十多人倒不觉得什么。今天突然没人，顿时寂寥得紧。也是，得再买二三十个下人回来使唤。阿九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家里人如果少了，她心情会很烦闷的。
一下子多那么多人，开支也要成倍增涨。扬州那边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样了，又什么时候能够产生利润？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周楠问：“窝头，余二来没有？”
窝头一脸惊讶：“大老爷怎么知道余二老爷回来，他现在正在后宅九夫人的屋里干活儿呢！”
周楠一笑，这个余二是个认死理的人。既然答应阿九过来，就不会走。今日我过来寻他，果然在这里。
就走进阿九未来的婚房里，眼前的情形让周楠彻底呆住。
只见，余二正拿着针线在缝一床鸳鸯戏水缎面的棉被。他粗大的手灵活得如同穿花蝴蝶，竟给人一种艺术的美感。
想不到这么简单粗暴的一个人，竟有心灵手巧的一面。
原来，古代的被子并不像现代社会，买回棉絮之后用被套一拢，拉链一拉了事。而是要将棉絮夹在背面子和里子之间，将里子翻上来和面子缝合在一起。
“余家舅舅来了，我正要寻你呢！”周楠回过神来，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你这个狗官，好胆来见我，换俺娘子！”余二红了眼睛，挥舞着手中针线，就扑上来要和周楠厮打。
看到他手中亮闪闪的绣花针，周楠头皮都紧了，猛地退后；“冷静，冷静，你听我把话说完！”
日出东方，惟我不败！
余教主文成武德，求放过。
余二也是急火攻心，哪里肯听。但他却忘记了自己手上的针线正和被子连在一起，这一暴起发难，就被线拉了个趔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坐了个屁股蹲儿。
周楠：“师娘子怀孕了，你的。”
“什么？”余二厉声大叫。
周楠悠悠地坐在椅子上：“怀孕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
“明明是两个字。”
周楠只微笑不语，只去看那被子，夸道：“上好的柞蚕丝，绣工一流，九小姐娘家人有心了。”按照当时的习俗，女儿出嫁，娘家要根据夫家的彩礼陪嫁。其中最重要的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樟木箱子，一样则是被子，谓之行嫁。
通常，娘家会给女儿缝上十几床棉被，摞在一起直抵天花板，叫所有宾客看看娘家的财力之雄厚。
当然，这是是对普通人而言如此。富贵人家直接给田地、宅子、店铺、金银首饰、漂亮懂事的老司机陪房丫鬟。
突然，余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磕起头来。
周楠再稳不住了，急忙将他扶住：“二舅舅，你这是做甚，你这不是折我的寿吗，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其实，按照封建伦理来说，要徐少奶奶的弟兄才算是阿九的舅舅。
余二以前只不过是徐府的一个下人，受他磕几个头也没什么。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周楠还是接受不了。再他心目中，余二才是舅老爷，至于徐少奶奶那边的弟兄，谁认识他们是哪把夜壶？
余二做惯了农活，力气大，周楠又是病人，如何扶得动。
他也不说话，只不住流泪。
周楠突然有些内疚，是啊，说起来也算是自己拆散了他们夫妻。可师娘子是能够过日子的人吗，如果强扭在一起，过得几年，老余脑袋就要绿成草原。说好好哪一天，师娘子给他来一句“大郎，起来喝药了”我这也是救他啊！
“可是挂念师娘子和她腹中的孩子？”
余二点头。
周楠又问：“挂念又能如何，事情都这样了。你已经被人家给休了，妻心如铁，强扭的瓜不甜。”
余二：“是男是女？”
这是在问胎儿性别。
周楠暗道：“我又没有火眼金睛，看得出来才怪。上次那啥郎中一口咬定说荀芳语要生男孩，结果是个丫头，你又能怎么样？”
就回答说：“段府请了京城名医凭脉，说是男孩。”
余二眼泪又下来了：“我余家有后了，我余家有后了。”
周楠心中摇头，这孩子究竟是谁的只怕难说得紧。而且，师娘子怀孕的日期算了和你老人家好象关系不大……倒是无妨，到时候就要早产这个借口好了。而且，段提学摆明了孩子生下来之后要入段家族谱，那可是段家的后人，你又欢喜什么？
“余家舅舅，这孩子只怕你要不回去的。”
余二哭道：“只要孩子过得好，能不能要回来也没关系，我也给不了他什么。”
你到是豁达，现代人思维啊，周楠心中大赞，点头：“也对，段氏乃是豪族，书香门第。段提学打算认了这个孙儿，并亲自教他读书。孩子将来在段家，读书上进，前程自然好得好，是比在余家舅舅身边的好。咱们做父母的得为孩子考虑，不能太自私。”
余二激动地说：“提学大老爷是好人呐！只要孩子好，我就算吃再多的苦，受多大的委屈也心甘情愿。”
周楠心中腻味，人家抢了你的老婆孩子，你还说他是好人。说来说起，我倒成了坏人。
见做通了余二的思想工作，周楠心中一松，有种事态尽在掌握之感。满面严肃地说：“可是，现在师娘子和你腹中的孩儿遇到大麻烦了，还要被官府治罪，说不好孩子也保不住。”
余二大惊，霍一声站起来：“谁敢对我孩儿不利，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弄死他。”
“还不是因为孩子的身份问题，这户籍不好落。一个妇道人家，又没有丈夫，莫名其妙有了身孕，段家声誉受损，极是无奈。不过，你放心，这事我自有主张，定然能够妥善解决了，不过，尚需你出力。”
余二：“说吧，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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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内阁建极殿大学士袁炜府，书房。
秋已经很深了，这几日天气不好，天空整日灰蒙蒙的如同死人脸。到了黄昏，总算亮开，有一丝夕阳的余辉。可天一黑，就起了冷雾，不片刻，庭院里已是白茫茫一片。
风从外面吹进屋中，颇冷。
可内阁学士袁炜身上却一片躁热，背心甚至微微出汗。
他今天又收到了二十几份弹劾他的折子，依旧是拿段承恩儿媳妇怀孕说事。折子上将段提学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治家不严枉自为人，需重处。连带着把他袁阁老也牵扯进去。
还有一份折子说，严重怀疑段家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老段的。这个衣冠禽兽，当杀。
袁炜被这荒诞之言气得笑起来，段承恩他是知道的。这就是个迂夫子，素有德名。
这些言官分明就是冲着他袁阁老来的，要拿他老袁获取名声，自然把事情说得越严重越好。
“都是空明案惹的乱子，这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啊！”袁炜忍不住长叹一声。
空明案给了言官一个刷存在感的机会，大家都借这空明是道士，道士归道录司管，道录司归礼部管。而徐阶曾经做过礼部尚书，强要扯，也能扯上责任的机会，要寻徐阁老的晦气。
这可是个二号BOSS，乃是咱们言官等待已久的机会啊！
于是，众人蜂拥而上弹劾徐次辅。只怕每日早朝，科道官员们聚在一起，都会有如下对话：“X兄这是要弹劾谁呀？”
“还能是谁，心照。”
“哈哈，内阁走起，咱们祖团刷徐阁老去！”
“袁阁老那里也能刷刷，搂草打兔子，一个也不能少。”
本来，空明攀咬朱希忠已是荒唐，大家都当一场笑话看待。
但等到空明攀咬到徐阶，又有厂卫两大头目联名提起控诉，问题就严重了。
东厂代表的是司礼监，能量巨大；朱希忠是勋贵的的首领。
而且，这事还涉及到内阁首辅之争，王府系肯定也有参与。
中官、勋贵、以翰林院为代表的王府系，三大势力合流，那就是泰山压顶，谁人能够承受？
就眼前形势来看，徐阶完了，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徐阶的死活袁炜一点也不关心，心中甚至有些暗爽。
不过，徐阶这一出事，他也跟着倒霉了。
科道是喜欢骂人给人挑刺，一言不合就能把你说得狗屁不如。可他们不是疯子，不但不是，一个个还精明得紧。
自然知道，空明案疑云重重，涉足其中，一不小心就是有没顶之灾，君子当安全第一有多远躲多远。
现在再去弹劾徐阶这个将死之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那么，咱们弹劾袁炜吧，就拿段承恩家务说事儿。
今天不过是开始，可以预料，明日这弹劾折子会更多。
袁炜身体被就好，只觉得心虚气短，心头的怒火没处发泄。
“阁老，外面有个叫周楠的求见。”一个门房过来禀告。

第四百三十九章 很妙的法儿
袁炜是个好脾气的人。
实际上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体，想不脾气好也不行。
他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入仕已经二十五年，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岁，因为出身寒门，身子一直不好，走上几步路就发喘。去年之所以被选进内阁，主要是内阁一下子走了两个辅臣，缺员厉害。加上朝局动荡，需要他这种老臣镇之以静。
他也知道自己其实就是个过渡人物，前面有精明强干的徐阶，后面又有李春芳、高拱、张居正等后起之秀咄咄逼人，估计过得几年自己就会走人。
翰林学士出身，又位极人臣，老袁已经达成了文人最高成就，对权位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因此，平日里和人接触的时候都是和风细雨，一味甘草，满腹乡愿，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这个老好人惟独对徐阶和周楠爷孙俩极是不满，老徐在内阁一手遮天，只当他是个摆设，这让袁炜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至于周楠，想起那日侍君时二人所起的冲突，心里就窝火。
听到门房来报，袁炜立即就明白周楠这是为徐阶牵涉进空明案做说客的。
他感到奇怪，空明案和老夫又有什么关系，我又能帮上徐次辅什么忙？这种事情实在太敏感，还是不理睬的好。
再加上对周楠极为反感，就淡淡一笑，对门房道：“你去对周楠说老夫已经睡下了，若是公务，明日上折子。若是私事，内阁辅臣没有私事。”
就叫门房出去把周楠打发了。
过得片刻，门房又回来禀告：“袁相，周楠说他是为顺天府顺天府提学段承恩被御史弹劾一事而来，甚是要紧，请阁老务必接见。”
袁炜心中奇怪周楠竟然不是代表徐阶来做自己工作的，倒是奇怪了。他正为段承恩的事情而头疼，心中一动，想了想：“也好，就叫他进来。”
深更半夜的，袁阁老也不方便在内宅接见周楠，就由一个下人扶着去了外面的堂屋。
雾更大了，冷中中，白气滚滚，竟是不能视物。
不一会儿，周楠就进了堂屋，拱手作揖：“下官见过袁相。”
袁炜精力不济，加上心情恶劣，只想早些安歇了。也不废话：“你和段承恩是什么关系，来我这里所为何事？”
周楠环顾四周，却见袁炜家摆设很寒酸，堂屋里的桌、几都已经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老袁没有着官服，身上只一件道袍，洗得发白。
他家的宅子也不大，就三进。
由此可见这个袁炜也是个洁身自好的人，在士林中也有清廉的口碑。
周楠：“下官本是顺天府学子，今年秋闱之前参加过一场加试，是段提学取了我。说起来，下官和他也有师生情分。”
袁炜：“哦，原来如此。”
周楠：“听说科道正在弹劾袁相。”
这话问得无礼，袁炜眉头一耸。他是个有修养的人，装着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道：“科道清流也是职责在身，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夫坦坦荡荡，无惧人言。”
你还装，这京城谁人不知道你袁炜现在已经被言官弄得狼狈不堪，周楠心中暗笑。便道：“虽说言官的议论不必在意，不过，任由他们胡说八道，却有损老大人的清誉。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也极是讨厌。”
袁炜严肃地说：“我朝广开言路，要让人家说话，就算说错了也不要紧，怎么就是胡说八道了，周大人慎言。”
“是是是，阁老说得是，是得让人说话。可自由也是有限度的，若是出自公心，就算言官对袁相有所误解，阁老大人有大量，自可一笑置之。不过，如果有人怀着别的心思，为博取个人名声，一味胡搅蛮缠，甚至捕风捉影无中生有，却败坏了朝廷风气。如此，以后国家若有事，大家只是想着为自己捞名声挑别人的错，又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岂不是让做实事的人心冷，非国家之福。”周楠侃侃言道：“如今内阁之中，徐次辅如今出了事，只剩李阁老和袁阁老。清流们这次弹劾老大人，这是想让内阁无人理政吗？下官对那些只知道栽赃陷害搬弄是非的小人深为不齿，也为老大人这种一心为公的君子不值。”
这话算是说到袁炜的心坎里去了，他低叹一声：“世人诽我谤我，且由他去，老夫只知道实心用事，报效君父知遇之恩。”
周楠如何觉察不出袁炜心意的改变，道：“是的，知恩图报乃是君子的美德。段提学对下官恩重，他这次受到言官的弹劾，周楠只要助他度过难关。今日就求到袁相府中，请老大人为他做主，此物还请袁相过目。”说着话，他就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和一张写满了纸的纸递过去。
袁炜接过去一看，是一本顺天府大兴县的户籍黄册和一张契约。
户籍黄册不看也罢，也看不过来。那纸契约却是一张改宗文书。上面写着，顺天府大兴县余某愿将已休妻子师某某腹中所怀胎儿过继给段某某为子，延续段家香火。
下面是里保的签字画押还有段承恩的亲笔签名。
周楠解释说：“这个余某的原本是徐次辅的家生子，后来脱了奴籍，落户于大兴县，有户口鱼鳞黄册为凭证。”
袁炜看得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和段大人又有什么关系？”
周楠道：“好叫老大人知道，这余某乃是段提学儿媳妇的前夫，去年被师娘子招赘回家，后来被休。师娘子带孕回到段家，她和余某所怀的孩子要过继给段提学做孙子。”
“此事可真？”袁炜听他说完，神色大动。
周楠：“千真万确。”
袁炜心中一阵狂喜，他现在之所以如此狼狈，将来还有可能更狼狈，还不是因为言官们借段提学家而媳妇莫名其妙怀有身孕，然后弯弯拐拐地弹劾到自己头上/
到手，段提学固然免不了有大麻烦，就连他也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现在内阁正风雨飘摇，朝局动荡得厉害。一场大风暴隐约有酿成的迹象，一个不慎，自己也要跟着垮台。、
作为官场老人，他实在太明白很多事情刚发生的时候看起来不大，可谁也不敢肯定在有人推波助澜的情况下会发展成什么/
现在既然段承恩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能够说清楚来历，言官们也没有道理找段提学，找自己的晦气。
这事的苗头就这么被周楠简单的扼杀在萌芽里。
妙，非常妙！

第四百四十章 这是对阁老的关爱
被言官弹劾的时候，袁炜还想过上表自辩，甚至发动自己的门生故吏和言官们打擂台。
他是内阁辅臣，做了二十多年高官，门生故吏遍天下，还是可以和科道搬一搬手腕的。只是，如次一搞，动静就大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态不好掌握。
现在听到周楠这个法子，眼前一亮：“想不到解决方案如此简单，真真是举重若轻。好个周子木，有想法。”
但是，转念一想，这个姓周的就是个小人，说得话没一句靠谱，且鬼得紧，老夫不要被他给赚了。
袁炜收起面上暂露的一丝笑容：“可确实？”
这老袁太小心了，周楠心中好笑，扭头对外面喊：“进来吧！”
这个时候，从浓雾中走进来一条汉子，跪在地上：“小民余二，给阁老磕头了。”
袁炜没想到外面还立着一人，倒是吓了一跳，听到来人自报家门。顿时醒悟：“你是被段提学儿媳妇休了的那人？”
入赘，且被妻子休掉这可是一个男人最大的屈辱。不过，余二是个老实人，见到袁炜这样的宰相，早惊得浑身颤抖：“真是小民，师娘子确实是我的前妻，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周楠见袁炜眼神中还有疑虑，道：“余二，你将路引呈上来，请阁老过目。”
“是。”余二从袖子抽出一份路引递了过去。
袁炜接过来一看，这路引正是顺天府大兴县开具的，上面还盖有县衙的骑缝章，有户房的签押，自然是真的，但和普通路引比起来却又不同甚为奇特。
普通路引只大概说说所执路引的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因何事出门，去什么地方，何时回来。这余二的路引竟详细描述了相貌，弄得跟科举的准考证一样，就差画像了。
袁炜拿起路引对照了半天，见上面的描述和眼前这个男子分毫不差，这才松了一口气，收进袖子里。
这份路引，大兴县的户籍黄册，还有改宗文书可是铁政，若再有御史言官上折子弹劾，可直接扔出来打他们的脸。
这件麻烦事算是平安度过了。
袁炜心中又是好奇，问：“余二，师娘子腹中的胎儿毕竟是你的骨血，怎么舍得过继给段家，你甘心吗？如果是受到段提学或者某人胁迫，尽管说，我替你做主。”
说罢，就斜视周楠一眼。
周楠心中腻味，这袁老头真是莫名其妙，我这是帮你啊！
余二抹泪道：“没人胁迫小人，是我自愿的。”
“是吗？”
余二低泣道：“若我一心将孩儿要回来，他跟了我又能怎么样。小人毕竟是入过奴籍的人，往后四代都不能参加科举，不可能做公家人，子子孙孙一百年都抬不起头来。孩子做了段家人，又段大老爷教授，中个秀才举人，也是他的福气。我们做父母的，一切都要为孩子着想，不能太自私。为了孩儿，小民就算心中再有委屈再难受，也甘愿。”
说完话，他面上竟然露出慈祥的笑容。
周楠心中突然一阵羞愧，我怎么欺骗老实人，合适吗？罢，以后得弥补他才好。
袁炜叹息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下去吧！”
等到余二退下，被人引去门房等候，袁炜朝周楠点点头：“子木有心了，坐下说话。”
这个时候，才想这让人坐下，周楠心中苦笑。人家毕竟是阁老，大伙儿以前又发生过冲突，可以理解。
今日我帮了他一个大忙，这个过节算是揭过去了。
吃了几口茶，说了几句闲话，袁炜才主动说：“子木，空明案关系重大，你自然也免不了要被罢免官职。不过，春闱也没几个月了，自去考。你今夜若是为徐此辅而来，恕老夫无能为力。朝廷自有公论，陛下自有圣裁，要相信天子相信朝廷。”
周楠腹诽，政治上的事情有是非对错可言吗，说到底就是权势之争利益之争。至于嘉靖最后如何裁决，估计也要考虑到朝局走向，才会最后站出来维稳。
“袁相，徐次辅的事情且按下不表。周楠今日来此，乃是为厂卫乱政一事。”周楠说：“厂、卫是办御案的，抓捕人犯的时候，须有天子之令。空明案子不经过天子，就直接审结，似乎不合规矩。长此以往，还要法司做甚，岂不开了中官干政恶例？此风不可涨，此例不可开，还请袁阁老三思。”
听到他这话，袁炜心中一凛。
周楠这话说到了要害。
东厂和锦衣卫乃是明朝的特务机关，直接对天子负责。确实可以不经过法司直接逮捕，关押，审讯犯人，不用走任何法律程序。但问题是，一般人你就算犯了事，没有一定身份地位，人家还懒得理你。
一般来说，厂卫办的都是出了政治问题的高官。审完案之后，也没有直接判决的权力，需将卷宗转去三罚司最后判决。
简单说来，三法司是施法部门，而厂卫则相当于后世的纪检。
现在陈洪和朱希忠直接就判徐阶有罪，这已经动了三法司文官系统的蛋糕。
今天厂卫可以插手施法系统，明日是不是可以插手朝堂和地方政务？
如此，还要文官们做什么，干脆所有衙门都换成太监好了。
周楠：“阁老德行高洁，自然不能允许陈、朱这等奸佞小人祸乱朝纲。还请阁老上折，请将空明移送刑部关押，交三法司会审。”
有堂堂内阁辅臣出面，再加上他的门生故吏摇旗呐喊，这事准成。
明朝的文官从来都对太监抱有极大的警惕，袁炜也知道其中的厉害，抚须沉吟。
周楠知道袁炜就是个混日子的，混到一定年限就会回乡荣休。这案子牵扯甚广，袁老头也不想找麻烦。
得加一把火。
周楠：“这也是下官对阁老的关爱。”
“关爱？”袁炜一时没听懂这个现代名词的意思，笑了笑：“和老夫又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就是利益交换了，周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我知道阁老对徐次辅有成见，原因是上次袁相门生升迁的事情。”
袁炜笑了笑，不说话。

第四百四十一章 合作达成
这事袁炜一想起就恼火，堂堂内阁辅臣，连个门生的升职都办不下来，以后队伍还怎么代，谁还拿他这个老师当回事？
今日周楠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他和徐阶的过节自然可以揭过不提。
周楠放下杯子，正色道：“此事下官昨夜问过徐次辅，建言道，袁阁老乃是道德之士，他的门生自然是清正严明的能臣，这样的人正该提拔到合适的位置。徐相怎么能够因为和袁阁老的私人恩怨，就弃之不用？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若如此，别人只会称颂徐相的德行。徐次辅也叹息道，当时他也是一时冲突，现在想来也自后悔。不过，此事往深了想，自己有错，可这体制也有一些问题需要商榷。”
袁炜心中大奇，这事也能扯到体制上：“愿闻其详。”
周楠却不接着说下去，反走到袁炜书案前。指了指桌上的文房四宝：“阁老，下官可以使用吗？”
“请便。”
周楠选了一支狼毫斗笔，蘸了墨，一挥而就，展开来，道：“阁老请看。”
却见那一行字墨迹淋漓，筋骨挺拔，立透纸背。袁炜是识货的人，眼睛一亮，念道：“‘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好字，想不到子木的字已有如此火候，再过得二三十年，必成一代大家。”
周楠一想以自己的书法自傲，只可惜穿越以后一直没有机会显摆，今日得到袁炜的夸奖，心中得意，“阁老谬赞，下官当不起。这句话说徐阁老所说，吩咐小子写个条幅，贴在书斋中以为警醒。还请教，袁相对这句话什么看？”
袁炜知道周楠话中有话，只看着他。
周楠道：“徐阁老有感于严嵩领衔内阁时专权祸国，现在暂领内阁，有意拨乱反正，把威权和福祉归还皇帝，把政务归还政府各部门，把官员的任免与奖惩归还公众舆论，再不能由一人说了算。”
袁炜心中一动：“说说。”
周楠：“徐阁老的意思是，内阁在我大明朝早年的时候，下面大臣的折子递上来，要根据各位辅臣所分管的部院不同，分票，各位阁老皆有票拟之权。只是在遇到难断之事时，才由首辅最后决策。后来，拟票权才收归首辅，他打算效仿从前制度，内阁各相一起办公，共同为皇帝票拟谕旨。”
这就是徐阶开出的条件。
这个条件实在太优厚了，袁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真？”
见周楠肯定地点头，袁炜犹豫道：“无尊长不行，此议不太妥当。”
周楠：“如何不妥了？徐阁老说，事情出于众人合议比较公正，而公正是所有美德的基础；独断专行就是自私，而自私会导致百弊丛生。试想当年严分宜若不是独掌拟票大权，而是凡事都由内阁诸相合议，如何会有后来的严党祸国乱政？权力需要制约，只有制约才能弘扬正气。”
“阁老，我大明朝，内阁、科道、司礼监互为独立，互相监督，怎么到了内阁里面就由人一人独断专行了，这不是体制问题还能是什么？”
“说得好！”袁炜拍案而起；“徐次辅真国之柱石，我等君子自然不能坐视君子为小人所陷害。空明案疑云重重，岂能就这么草率结案？定然会有铮臣上奏朝廷，请将此案交付三法司，老夫会在奏折上拟票启请天子圣断。”
他口中所说的铮臣，不用问自然是老袁的门生故吏。
交易达成，周楠大喜，一揖到地：“袁相国士门风，当时标榜，为玄臣之俪。”
听周楠将自己比拟为魏征，袁炜哈哈大笑，一把扶起周楠：“其实，御史们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是的，空明案一开始言官们闹腾的厉害。可等空明一开始攀咬徐阶，陈朱二人联手之后，他们就住口了，怕牵连到自己。
现在既然有袁炜这个阁老动用手头所有人力资源出手为徐阶喊冤，两大阁老合作，力量开始平衡，正是清流们介入的好时机。
毕竟，徐阁老是文官，是清流的自己人，不帮他难道还帮厂卫？
此事情大有可为，就看接下来事态朝什么地方演变。
但也无须担心，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了。
兴冲冲地从袁炜家里出来，周楠忍不住哈哈一笑，喃喃道：“赌赢了，有袁炜出面扛大旗，此事或有可为。”
他来袁炜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思路，人到了内阁辅臣这一步，你要想用收买什么的已经毫无意义，他要的东西也不是用金钱所能衡量的。
在这种真正的大人物眼中，世上所有的人大约分为两种：“可用”“不可用。”
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大约分为两种：“有价值”“没有价值。”
和他们谈判，你得给他们想要的利益做为交换。
他们想要什么了，金钱、美女，太俗，身为宰辅，什么钱拿不到，什么女人得不到。
他们想要的只是权力。
就周楠在袁炜家所见的陈设都很破旧，看得出来，这个袁阁老对于物质没有任何欲望。这种人要的是成就。
没错，看袁炜的年纪和身体状况，用不了几年就要退休，他也就是个混日子的。
但拟票大权何等要紧，这个直接掌管国政，一言一行影响到亿万生民的的权利欲、使命感的诱惑没有人抵抗得了。
老袁也不能免俗啊！
还什么那句话，名利这种东西，越是到老越是热中。俺老袁虽然已近黄昏，却也想再辉煌一回，才不负今生。
在街上走了半天，周楠发现自己头发都已经被雾气浸湿了。回过头去，却见跟随自己的两个书办也是满面疲倦，心中觉得过意不去：“二位辛苦，天儿这么冷，仔细受了两，明日去史文江那里支几银子吃酒御寒。”
周楠以前在道录司威望极高，众人都敬他服他。
二人今日见周楠一会去徐阁老府，一会儿去袁阁老府，心中惊叹：我们这个大老爷究竟是什么人物啊，这人面可真广！
皆欢喜地说：“谢大老爷的赏。”

第四百四十二章 朝堂风波
下来之后，周楠又去了一趟徐阶府，向他禀告自己和袁炜谈判时的情形，又请罪说内阁票拟权何等重大，下官自作主张许给袁阁老，还请徐相责罚。
徐阶却是一笑，说，袁公是个君子，做事公正。如今内阁人少，老夫如今又被奸人诬陷无法视事。内阁本就人少，也需要人主持，让袁阁老票拟老夫也放心。我既然说过让子木全权代表老夫，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无须顾虑。此法甚妙，不错，不错。
老徐头如此大方让尚有些忐忑的周楠彻底放心了，回头一想，其实徐阶爽快地将拟票权分给内阁其他两位相爷有两个原因。
其一，他现在牵涉进空明案，属于犯罪嫌疑人。中国古代实行的是有罪推论，无论是按照法律还是人事制度，他都不适合再主持国政。就算现在不将这个权力交出去，将来开始审讯的时候，也得停职避嫌。既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和袁炜结成同盟？
其二，没错，内阁最大的权力来自票拟，就是在大臣们所上的折子上写下处理意见。现在将这个权力和其他阁老分享，表面上看起来大家都是平起平坐。但别忘记了，一个部门中的正职和副职是上下级关系。
别说首辅和下面的阁老，即便和次辅相比，也是绝对的上级。
试想，就算将来内阁人人都能拟票，但遇到大事时，首辅也有最终的决策权。若不同意处理意见，随时都能驳回。
因此，这个作为的大家共享的票决权很容易就流于形式，关键在于内阁的话事人是否足够强悍。打个比方，当初杨廷和、张璁、夏言这种强力人物做首辅的时候，就算没有拟票权，他们说出来的话，别人敢不执行吗？今年以前，内阁辅臣见了严嵩，一个个都像灰孙子一样乖。
由此可见制度是一回事，权力是另外一回事，关键在人。
徐阶并不担心此举会削弱自己将来的权势。
周楠之所以敢自作主张向袁炜许诺，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在真实的历史上，徐老头就是这么干的。
严嵩垮台之后，徐阶欲要进位内阁首辅。可他以前在严阁老那里奴颜婢膝为士人所不齿，为了获取士心，就向皇帝上奏，将拟票权分给内阁其他辅臣。遇事，内阁公决。如此，老徐终于得到了百官的拥戴，如愿已偿宰执天下，也获得了贤相的名声。
这就是穿越者先知先觉的优势吧！
周楠现在暗地里是李王妃的白手套，可表面上却是徐阶的得力干将，加上又是老徐的孙女婿，他的个人命运已经和徐府拴在一起。可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乐损，就算不为自己，为了阿九，也得帮徐阁老度过这个难关。
现在该做的已经做了，且坐在城楼观山景，静候其变。
这几日，最忙的是史文江。
小史师爷整天在外面和人吃酒作乐，打探消息，通常是一大早就出门，要到夜里才回来。
只等了两日，朝堂就出大事了。
首先就有大理寺的一个寺丞上折子说，空明案乃是刑案，按照我朝制度，应该先交到刑部审讯。怎么就这么审结了，人心何服？
不用问，这个寺丞是袁炜的人。折子送到内阁之后，照例要由徐阶拟票。老徐说，大家公议吧。
袁炜也不废话，道，制度就是制度，大理寺所言在理，可，转呈司礼监。
李春芳自然明白这案是厂卫在整治徐阶，这活儿干得粗糙，但对王府却是有好处的，便出言反驳。无奈，内阁如今就三人，徐袁二人显然已经结盟，双拳难抵四手，这份奏折就以简单多数通过了。
他也是没有办法。
况且，他本是海内知名的大儒道德之士，也知道此案纯粹是捕风捉影，自己做为王府系一员，还是知耻的，就保持了沉默。
有了大理寺这个寺丞开头，刑部、礼部也的官员也纷纷上折请将此案和相干人犯转去刑部审讯，有人还在折子中将中官内侍一通痛骂。
刚开始的时候，李春芳因为心中羞愧，又要装出宰相肚里撑船的气度，装着看不见，任由徐、袁炜二人拟票拟得不亦乐乎。
渐渐地，李阁老发现事态开始不受控制了。
徐、袁联手，这头他们的门生故吏上折子上得高兴，那边科道的御史们一看：这么热闹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我等清流君子，这不是视我等为摆设吗？
他们以前因为知道空明案关系重大，若是强出头，搞不好把自己赔进去。现在一看，跳出来上折子的人这么多，咱们御史台的风头都被别人抢去了。人一多，法不责众，还顾虑什么呀？
加上科道那边已经有人被袁炜做通工作，于是，有言官振臂一呼，便群起响应。
发现事情不对，李春芳想要出手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他还能怎么办呢，只得同意将折子送去司礼监。
现在就看司礼监那边了，好在最近一段日子黄锦身体好一日坏一日，加上整日侍侯在皇帝驾前，已经许久不来皇城。
监中大小事务都由陈洪裁决。
陈洪一看，不好，就道，过得几日再说，准备来个拖延敷衍。
空明案的人证物证都已经收集完全，提交到天子那里，嘉靖皇帝却没有任何表态。毕竟这事涉及到内阁次辅，涉及到准储君，万岁爷也要权衡斟酌。
在陈公公看来，现在只能以拖待变。铁证如山，徐阶是跑不脱的。只要皇帝的圣旨一下，自然就万喙息声，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他这一拖，却将问题拖大了。
科道的人也彻底看明白皇帝犹豫，看穿了厂卫的虚弱。
别看厂卫平日里威风八面，其实他们的权力都来自天子。天子一日不表态，他们没有执行权，就是天家的家奴。那比得上我等士大夫君子，天生就是要与君王共治天下的。
于是，科道更来劲了。
这个时候，我们周大人的老朋友龚情跳了出来，上疏弹劾陈洪钳制言路。陈洪你虽然收了大家的弹劾折子，可却不受理不批红，所以就是钳制言路，你这是想干什么？朝廷是你家开的吗，你阻塞言路，隔绝内外消息，这是要造反吗？
这道奏疏就要命了，折子上对空明案避而不谈，只抓住陈洪不批红这一点穷追猛打，直接打到他的要害上。
外朝的权力体系分为三大块，依次是内阁、科道和吏部。内阁掌管行政权，科道负责纪检，吏部掌管人事。
这其中科道的权力说起来有点虚，你的工作性质主要是上弹劾折子给别人挑错。按照规矩，这种折子应该第一时间处置，优先等级最高。现在司礼监给咱们来个置之不理，以后谁还拿我们当回事。
想明白这一点，御史们将矛头转向了陈洪，甚至将他比做唐朝中期乱政的宦官。
就连都察院的总宪也是勃然大怒，上疏皇帝弹劾陈洪。
“这下子，陈公公的压力就大了。”史文江眉飞色舞地说：“想不到将空明转去刑部审讯的事情竟然演变成文官们对陈洪的弹劾，这下子就热闹了。此计甚妙，想必是大人的手笔吧？”
这些事都是史文江打听到的，他嘿嘿地笑起来，道：“我听人说，陈洪这几日心情极为抑郁，动辄在宫中骂娘。他已经两天没睡过囫囵觉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今日一大早还亲自去关帝庙上香乞求关二爷保佑。我以前常听人说舆论可以杀人，现在总算是见识到了。”
周楠听问，也吃了一惊，道：“我和龚情虽然打过交道，但彼此都不对盘，此事与我无关。”
史文江一脸疑惑：“那龚御史怎么这般出力，却是怪了？”
周楠略一思索，道：“科道嘛，就是弹劾人的，怎么狠怎么来，不如此如何能够彰显他们的权威。所谓，特立独行哗众取宠。且，将空明转去刑部又有什么意思，哪里有比直接搞倒一个司礼监首席秉笔获取的声望高？龚情这人我实在太了解了，有出名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就算只有芥子大，他也要闹成须弥山。”
史文江哈哈大笑起来：“大人可谓是将那些所谓的清流君子的心思揣摩到了极处。既然陈洪已经顶不住，看来空明转去刑部审讯应该没任何疑问。陈洪也就罢了，朱希忠要置徐阁老于死地的原因，还有空明为什么要刺杀裕王府世子这事实在太怪，我也好奇得很。等到空明解送过去，这个谜底总算可以揭晓，憋死我了！”
周楠哭笑不得，合着你就是想知道最后的谜底啊。这厮喜打听消息，爱和人唠嗑，简直就是个八婆。
“没那么简单，这案现在涉及到两位亲王，涉及到内阁次辅、东厂都督，锦衣卫指挥使，天子也无法决断，估计还得拖。”
史文江听到短期内还不能解谜，一脸的难受：“得拖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周楠心中想，这事嘉靖也不知道怎么管，估计也是静观其变。除非事态到了不可收拾，他不得不出面的地步。
史文江又问：“大人的身子如何了，圣旨什么时候能下来？”
“我的身子已经好许多了，至于旨意，谁知道呢？”
正说着话，一个道录司的人来报：“大老爷，史师爷，外面有个叫朱聪浸的老爷来访。”
周楠：“啊，朱聪浸，他又回京城了。快请，快请。”
史文江：“大人，这位朱聪浸先生是谁？”

第四百四十三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楠：“他是宗室中人，山西代王系的奉国将军。”
史文江一拍额头：“想起来了，去年天子下诏命清丈京畿皇族冒隐的皇产，这位朱奉国领着宗室闹了一起，硬生生将这事搅黄了，还让沈阳、张大中被罢官免职。实乃奇人一个，有机会倒要结识一下。”
周楠：“人都来了，还找什么机会，等下引见你们认识。”
史文江：“我今日约了钦天监的大人吃酒，说好晚上一起看星星，时辰已到，却没有空和朱奉国说话了。”
说罢，拱了拱手疾走而去。
周楠心中感慨，两个大男人约好晚上一起看星星，GAY里GAY气的。这小史简直就是人来熟，什么人都能说上话儿。史杰人大人何等闲适的一个人儿，怎么生了这么个多动症儿子，难道是充话费送的？
史文江刚一走，衙役就把朱聪浸领进来。
朱奉国将军看到周楠喜得眼睛都笑弯了：“子木，大半年不见，想煞为兄，别来无恙否？”
周楠：“朱兄怎么到京来？”
朱聪浸：“还能怎么着，进京过年，拜祭宗庙啊！一到京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你府上。却被告之你出了事，被禁在道录司里，这不就赶过来看你了？”
周楠立即明白，按照皇家的规矩，宗室的近亲每年过年都要进京觐见天子，并在大年三十那天祭祀历代先帝。
中国实在太大了，古代交通不便。封地在河北河南的诸王还好，也就是十天半月就能到京城。但封在边远地区的就恼火些，路上就得走上一两个月。因此，朝廷就恩准他们可以提前出发。
现在才九月初，离过年还有四个月。
“朱兄也来得太早了些吧，也不怕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人寻你晦气？”
“寻我晦气又如何，最多罚些俸禄，反正也不多。”朱聪浸大大咧咧地说：“难不成还能把我送回大同？提前到京城的藩王多了，也不多我一个，法不责众。”
最后，他补充一句：“京城多好玩儿啊，被人寻晦气也无妨，值了。”
周楠一阵无言，按照明朝制度，王爷们一成年都要被赶出京城就藩，无诏不得回京。
不过，明朝的王爷还有皇族实在太多，一一下诏实在麻烦。因为大家约定俗成提前一个月进京，礼部也不想管。
这京城是天底下一等一繁华的地方，仅次于苏州、扬州，皇族都是耿于逸乐之辈，一来就不想走。
因此，就有人跟朝廷玩起了花样，一年十二个月只一两个月呆在封地，其他时候要么是在京城，要么是在去京城的路上游山玩水，这其中尤以朱聪浸为代表的青年贵族为最。
这朱老兄会玩，说到底就是个吃喝玩乐的损友。周楠已经猜出他今日是来找自己出去吃酒的，就道：“朱兄，我现在正被朝廷管制，又大病一场，至今没有好完全，怕是不能陪你出去，惟有清茶一杯待客。”
“看出来了，子木清减了，还是保重身体要紧。你当我是什么人，一来找你就是吃喝嫖赌，今日却是有一件正事。”
周楠哈一声：“朱兄什么时候有过正事了？”
朱聪浸气得哇哇大叫：“我是这样的人儿吗？”我堂堂奉国将军什么时候这人设了？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就看到吴淼兴冲冲地领着两个官员过来。
他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喊：“周大人大喜啊，周大人大喜啊，旨意下来了。”
周楠心中一凛，忙站起来和来人见礼。
那二人问清楚谁是周楠之后，细声细气地说：“周大人，我们是吏部的，天子的旨意已经下到部里，你的处罚决定已经下来了。”
说罢，就拿起吏部出具的文书，朗声念起来。内容不外是礼部道录司右正周楠同志犯了什么什么错，经过这些日子的反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努力挽救每一个同志的原则，免去他所任的一切职务。
这一念，就念了一气，把周楠所担任职务从司正再到殿前班值，再到宣德郎，官、职、阶、差遣都撸得精光。
念完，两个官员将免职文书朝周楠手里一塞，拱手告辞而去。
朱聪浸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自己才大半年没见到周楠，这位老兄怎么给自己弄了这么多官职和头衔，都印出来，只怕官照都不够地方。
可是，进日却被一个不剩得开革了？
这才是其兴也勃勃，其……人事变幻啊！
吴淼喜滋滋地说：“恭喜周大人。”
“本官被免职，你高兴什么？”周楠心中气苦：“是不是听到我要走了，心中欢喜？”劳资现在一个官职也无，你还一口一个周大人，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吴淼：“周大人说哪里去了，本官立即叫人给你准备车马？”
当着朱聪浸的面被人撵，周楠感到颜面大失，冷冷道：“吴大人，按照朝廷制度，我就算要走，也得和你办交接，这些天还得在司里。”
吴淼见他就是不走，心中大急：“是是是，交接是要办的，不知道需要几日？”
周楠：“我怎么知道，估计没有十天也需要半月吧！”
“啊，这么长日子，周大人你这是埋汰我吧？”吴淼铁青着脸愤然而去。
朱聪浸是个真?纨绔中年，笑着问：“子木你真要在这里再呆十天半月，这地方哪里有在家舒服？”
“你真以为我是在气那吴大人？”
“难道不是吗？”
周楠笑笑不语，道录司现在已经是皇帝和裕王的小金库，卖度牒这事可有卖官粥爵的嫌疑，传出去对明朝大小董事长名声不好，岂能轻易交给吴淼，真出了纰漏，自己才是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先将该买的份额卖了，再把款子给结算了，这活起码得半月。也就是说，他每天还得来道录司来干活，还是没有人发工资，没有名分的那种。半月之后，皇帝和裕王应该会派新人过来接手。对了，道录司不是还缺一个左正吗？
周楠暗自叹息：我现在其实还是掌握着一定权力的，可却没有官身，这就尴尬了。
而且，这活儿干好了没有任何用处，自己现在连皇帝的面也见不着，就算邀功也没处邀。干砸了，等着吃挂落吧！
可天子交代的业务，你能推吗？
我看这皇帝啊，就是黑色会，沾到就扯不脱。
“对了，到你这里半天，倒是忘记正事了。”
周楠：“你又有什么正事，出书写稿的事情不谈，我恩师已经回太仓了。”
朱聪浸：“不是这事，是另外一桩。你估计有大麻烦了，刚才我见子木被罢免了所有官职，果然猜对了。”
周楠：“我的麻烦还少吗，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事说事。”朝廷的处罚终于下来了，这消息让他喜忧参半。忧的是，自己现在彻底变成了平头老百姓，甚是丧气。喜的是，小万历被此一案自己总算平安脱身。还有几个月就是进士科考试，大不了去考个功名，再次入仕。
这些天荀芳语口头虽然不说，面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得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她让她安心。
朱聪浸：“听说子木要娶徐阁老的孙女？”
周楠：“正是，是平妻，准备等这场朝堂风波过去，徐阁老没事就办婚事，到时候免不得要请朱兄喝杯喜酒。”
朱聪浸“士大夫一正妻，一平妻，四小妾，子木艳福不浅，好叫人羡慕。不过，你不想活了吗？”
周楠：“什么不想活了，我娶妻难道就活不成了？”
朱聪浸：“你既然已经要娶徐阁老家的九小姐，干嘛要去撩拨嘉善公主，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吗？”
周楠：“我什么时候撩拨她了，也就见过两次面，加一起总共也没说上三句话。”
他和李妃和嘉善公主之间的误会一言难尽，又涉及到许多隐秘，自然不方便同朱同学讲。
“不要骗我了，你的秉性我还不清楚，青楼女子你是从来不粘，可一看到良家就走不动路，胆子也特别大。况且嘉善又是那么的活泼大方美貌，你肯放过？”朱聪浸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周楠：“活泼大方美貌？”你是不不是瞎啊？
嘉善毕竟是宗室，和朱聪浸有血缘关系，周楠不肯做驸马，他自然是同仇敌忾，愤然道：“听说子木狠心拒绝嘉善之后，公主殿下这几月茶不思饭不想。尤其是听到你中了举人，又要娶徐阶孙女之后，更是大哭一场，就开始绝食。”
“绝食，绝了多久？”周楠吓了一跳。
“你中举人那天就开始绝食，迄今已经二十来天。”
周楠更惊：“怎么还没……”
朱聪浸大怒：“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周楠你觉得你活得成吗？”
周楠冷汗淋漓：“确实是活不成的。”
朱聪浸：“公主殿下虽然不进食，可平日里还是要进些汤水的。比如鸡汤、辽人参炖鸽子、虾米熬粥。”
周楠：“这叫绝食？”
“怎么不叫了？”朱聪浸拍案喝道：“公主殿下通常绝食三五日，就吃一天饱饭，然后继续绝食几天。如此往复，如今已然是形消骨立了。”
周楠瞠目结舌，这算哪门子绝食，这是接力绝食还是阶段性绝食？

第四百四十四章 落花流水
“这明明是减肥嘛……”周楠禁不住嘀咕。
“你管公主殿下是绝食还是减肥，这事子木打算怎么了结？”朱聪浸厉声问。
“与我何干？”周楠还在犟嘴。
朱聪浸：“与你无关，当初为何撩拨人家，咱们天家人是那么好欺负的吗？”古人最注重血缘亲情，嘉善如此情形，小朱将军未免有同仇敌忾之感。
欲要再发怒，又想起自己这个损友乃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便缓和语气道：“子木，过去的事情也不要提了。你现在是顺天府举人，将来可是要做进士为国家效力的。再叫你去做驸马都尉实在不近人情，也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你想过这事的后果没有？”
“能有什么后果？”周楠不以为然，嘉善公主这么绝食几天，然后就吃一顿欺骗餐，最大的后果的变瘦变漂亮。到时候，我还立了一大功呢！
所谓欺骗餐，说的就是人在减肥的时候，因为节食，身体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变产生了应急反应。
身体会以为主人正处于饥荒之中，为了避免饿死，就会放缓代谢速度，将所进饮食通通转化成脂肪以备不时之需。
这样一来，很多人节食之后不但不会被瘦，反胖上一圈。
这是基因的本能，你也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后人在减肥的过程中每周都会大吃一顿。为的就是给身体一个信号：食物充足，放心变瘦，不会死人。
当然，这顿大餐也不能太油腻，以海鲜、水果、蔬菜、适当的肉食为主，尽量不碰碳水化合物，标准的地中海饮食。
朱聪浸：“子木，试想如果殿下有个三长两短，陛下雷霆一怒，你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周楠一想，也对啊！减肥这种事情并不是管住嘴、迈开腿那么简单，要讲科学，否则很容易就伤了身体。古人可不懂这些道理，嘉善的减肥行动又如此勇猛精进，真出了事，劳资也要跟着完蛋。
见他面上变色，朱聪浸苦笑：“子木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走，咱们去嘉善公主府走上一趟，劝劝殿下。现在，也只有你的话她肯听。”
周楠：“原来你今天来这里就是为这事？”
“我这也是为你好。”
“好吧，我想想。”
“别想了，走吧！”朱聪浸拉着周楠就走：“子木，我知道你是嫌殿下生得不好看，忍忍吧！”
周楠翻了个白眼，你也承认嘉善丑啊，怎么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公主殿下活泼大方美貌，太违心了。
倒是可以去嘉善那里走一躺，劝一劝，免得出了事情惹火烧身。
不过，想起她实在不美丽的脸色，周楠同志心中不觉打了个寒噤。等下若那豪放公主要本大人献身，我是从呢，还是从呢，还是从呢？
同为欢场密友，周楠的心思朱聪浸如何看不出来。劝慰道：“子木，这事忍一忍就过去了。还记得去年安王府镇国中尉请我们喝酒的事情吗？”
周楠：“有点印象，是不是平凉来的那个，那中尉好象穷得厉害。”
“对对对，安王府的封地正是甘肃平凉，那可是个苦寒之地。人家好不容易进京一趟，请咱们喝酒，还请了妓家，面子不能不给，即便那些女子长得实在不好看，也得甘之如饴。”
周楠：“那天我也就敬了三杯子酒，说了几句话就走，可没有留宿。宁吃鲜桃不吃烂梨一筐，我可是个有节操的人，倒是朱兄好胃口，竟然下了嘴。”
“你是外官走了也无所谓，我若走，太不礼貌。”
周楠：“也对，都是宗室，礼貌性意思一下。”
“说得是，其实我当时也难受得紧。”
二损友同时哈哈大笑。
周楠心中悲愤，看来，今天这个礼貌X不干也不行。不对，这事不能干，干了后患太大。可是，不做，又如何脱得了身？苍天啊大地啊，我这是犯了什么错？
吴淼见周楠要和这个吊儿郎当的宗室将军出去，以为他们要去喝花酒，这酒一喝估计就是一天一夜，很大方地出了两顶轿子，像送瘟神一样把两人送走。
轿子行了一气，终于到了地头。
这地方位于皇城以东，靠着禄米仓，周楠也没来过，面积挺大，院子也新。
经过重重朱门，二人在一个宫女的引领下进了一座清雅的小院中。
朱聪浸朝一间精舍施礼，朗声道：“公主殿下，臣朱聪浸已经将周子木大人请来了，你还是进些饮食吧，臣先行告退。”
里面传来嘉善的声音：“请周大人进来吧！”
那宫女将提在手中的食盒塞到周楠怀中，然后和朱聪浸无声地退出了院子，又随手将院门关上。
周楠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背心的冷汗就下来了。自从嘉善上次打死女官之后，也没有人再敢管她，现在这位明帝国的长公主可说是无法无天人见人怕。
他走进门去，屋中的窗户都关着，光线显得有些暗，只见着一条人影斜靠在床上。
非礼勿视，周楠不敢靠近，只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酒菜一一取出放在大圆桌上，小心道：“公主何等身份，须保重千金之躯，还请用些饭食，千万不要饿坏了自己。”
“若殿下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心中不是难过成什么样子。万岁爷身系亿兆生民之福祉，天家的事就是国事，还请公主三思。”
这已经是苦口婆心了。
床上的嘉善公主幽幽一叹：“与君别是容易见时难，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周楠心道：神经病，夏天刚过，热得要死，你现在又说春去也，不是还让大家再热上一场，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又明白，嘉善这是说她落花有意，自己流水无情。
嘉善的声音虽然小，却显得中气十足，不像是饿了二十多天的人。
也对，她身体底子在那里，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事，周楠倒是放了一半的心。
嘉善：“你将饮食拿走吧，我不会用的，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的心志。周大人不肯靠近说话，可是视我如虎豹豺狼？”

第四百四十五章 漏洞
我敢靠近吗？
不敢！
色字头上一把刀，俺老周今天要做坐怀不乱的君子。
周楠：“殿下何等尊贵身份，臣如何敢无礼多视？今日朱奉国请臣来劝千岁用些饮食，好请多少吃一些。圣人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有丝毫损伤。若是陛下知道此事，也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敢问，这算不算是不孝？若殿下不肯用饭，下官只能秉公禀告礼部，请仪制司的人出面了。”
想起当初在玉熙宫看到嘉善那三层下巴的肥白模样，他心中就腻味。
相见争如不见。
周楠说到这里，心中顿时一动。对啊，这嘉善就是一个块烫手的热山芋，谁沾谁倒霉。既然如此，干脆来个祸水东引，扔礼部那边去让他们头疼好了。
听到这话，嘉善突然恼了，幽幽道：“我现在这样究竟是什么原因，难道周大人不清楚吗？”
“臣不明白。”
嘉善：“你也别拿孝道和礼部来吓唬我啊，我知道，论理是论不过你们这些文人的。我尝听人说，周子木乃是潇洒风流之人，对女子最是多情，怎么对我却如此狠绝。难道，女人生得不好看，就要天生低人一等？你们书生常常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娶妻娶德，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却恨不得妻妾都是娇滴滴的美人儿，难道就不违心？”
周楠口头敷衍：“千岁何等身份，相貌不是我等做臣子的所能评价的，那是大不敬。”
嘉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忧伤：“周楠，你之所以对我心怀厌恶，可是因为上次我打死女官的事？”
周楠还能说什么呢，只道：“臣惶恐，臣不敢。”据说，嘉善公主私生活可圈可点，还是个蕾丝，对这事，周大人敬谢不敏。
嘉善：“人言可畏，流言是可以杀人的。其实，我不过是喜欢听听曲儿，看看戏子们在舞台上演绎才子佳人，难道有错？”
周楠：“自然没错。”你老人家谁敢惹啊，自然都对。
嘉善：“我也养了个戏班子，其中两个女戏子再戏台上天天郎情妾意，竟当了真。我怜她们的苦情，也不想管，谁料那女官竟诬陷到我头上，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直接打死？”
周楠：“该，殿下你还是吃点东西吧！”说着就端起了饭碗，想了想，这嘉善饿了多日，肠胃脆弱，就扒拉掉一半，又夹了几筷子容易消化的菜进去。
然后放在桌上，道：“公主多少用一些，我这就去叫宫女进来服侍殿下。”
反正今天自己已经来过，至于你嘉善吃不吃，那就不关我的事了，还是找些去礼部让他们接手这个烂摊子，先把自己的责任择出去为好。
嘉善：“听说周大人已经被朝廷免去了所有官爵，依我看来，不过是正六品的闲职，不做也罢。但出入宫禁随侍陛下的差事丢了却是可惜。”
虽然周楠想拂袖而去，可事关自己的权位，还是忍不住停住了脚步。
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学问，周大人自然清楚，也面前算是迈进了制艺的门槛。他考中这个举人已经是费老劲了。去参加春闱，虽然说进士科的难度比乡试小许多。可即便是运气好，也就中个三甲。
三甲进士的工作安排一向不好，特别是在自己得罪了嘉善的前提条件下。保不准这胖公主在皇帝那里使死，打发自己去苏杭杨这种繁华之地做知县。发财是肯定会发财的，但一辈子都看不到升迁的希望。
那比得呆在皇帝身边，位居中枢来得前程远大？
周楠：“雷霆愚鲁皆是天恩，周楠一不小心着了贼人的道儿，以至惊吓了裕王府世子，已是死罪。陛下赦免了臣的罪过，已是感激不尽，何敢有其他奢求。”
嘉善：“自从周大人出事之后，我也留意此事。毕竟，父皇因为这件案子郁结于心。对了，父皇自从搬起西苑之后，已经许久不回大内禁中居住。朝廷大员若有事，须去西苑请示，颇为不便。因此，司礼监和内阁都在那边设有值房，每日都有一位秉笔和阁老值守。但是，我大明朝国土何其广大也，事务何其之多，若有事先报到内阁、司礼监，再派人去值房，最后再去禀告天子，实在太耽误事情。于是，吏部天官就上折子奏报，问京中紧要的部院是否也在西苑设一值房，让部堂和侍郎们轮流值守。”
“天子怎么说？”周楠心中一动，忍不住问。，
据他所知道，西苑也就是从正德年开始成为中国的政治中心，后来主要的中央机关确实都在那里设了值班室。
嘉善：“父皇是个怕麻烦的人，二十多年不上朝。感觉若有事只和司礼监、内阁商议，未免偏听则暗，有意准了。”
周楠：“这与臣又有什么关系？”
嘉善：“周大人的免职文书我派人看过，发现一个漏洞。”
周楠精神大振：“什么漏洞，还请教千岁。”
嘉善公主：“没错，周大人是被免去了所有职务差遣，但还有一个职务得到保留，那就是内书堂教习。父皇一向注重教化，又怜惜内书堂那边冬冷夏热，有意在西苑在设一间书屋，每月让内侍那里读上几天书，也好让教习们不用来回奔波。。”
“咝……”周楠抽了一口冷气，接着就是一阵狂喜。如果内书堂在那边设一书屋，我作为教习，不是就可以进西苑了，不就可以随时觐见嘉靖皇帝了。
将来我进士科就算考得不好，或者索性就考不上。皇帝你看到我天天在你眼前晃，好意思不妥善安置吗？
这确实是一个漏洞，吏部的人确实忽略了。
原因很简单，内书堂教习既不是官也不是差遣，说穿了就是翰林院学士、内阁阁老们工作之余顺便给皇家当私塾老师，属于义务劳动，属于支教。
嘉善：“这事是吏部忘记了，我是不是该提醒一下？恩，看样子周大人是舍不得这个职位，我倒是可以和陛下说说。”

第四百四十六章 曲有误周郎顾
“说说？”周楠倒不认为嘉善会在皇帝那里为自己当说客。
嘉靖何等精明的君主，一向不喜欢宗室、女子插手国家大事，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进内书堂教书，厚着脸皮赖在西苑这事还得靠自己。
不过，今天嘉善却是点醒了自己，这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她这句话的意思一是提醒自己可以从这方面着手，二是警告若是今天惹她不快，马上就能将这唯一的漏洞堵上。
嘉善要想做什么，周楠自然清楚。
他不卑不亢地说：“周楠乃是待罪之身，这次幸赖朝廷和陛下宽大不追究在下的过错，马上就是进士科考试，正当静心读书，不敢再有其他奢求。在下家有患难与共的老妻，马上又要娶徐阁老孙女为平妻。男儿大丈夫，自当为国家为君父效力。殿下还是进些饮食吧，若实在没有胃口，在下也没得奈何，先告辞了。”
给你做驸马的事情，只能抱歉了，大家留个美好的记忆不好吗？
反正不管是你还是皇帝都不能强迫我。
“你真的要狠心离我而去吗？”床上，嘉善幽幽地问。
狠心离你而去，拜托，我们之间可没有任何关系啊！周楠几乎笑出声来，道：“公主欲要提携在下，美意心领。对了，忘记说一件事。”
“什么事？”嘉善问。
周楠：“在我们老家淮安，风气开化，或者说世风日下。豪门大族，书香门第还好，还知道守礼。但普通市民家的女儿并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抛头露面者有之，当炉卖酒者有之，甚至还下地干活。世人也不以为怪，毕竟也算是家中的一份劳力，衣食足才能知荣辱。咱们那地方的穷苦人家，女儿当男儿用，男孩当牲口用。”
嘉善：“你们老家的事情与我何干？”
周楠继续道：“下里巴人没那么多讲究，一切是为活下去。女孩儿在外面走动，遇到合了心意的后生，郎情妾意，说上一声，男孩儿知道这事之后，就会叫媒人过去提亲。最后，自然是有情人终于成眷属。”
嘉善：“你们淮安的风气却不太好。”
周楠：“本来，两情相悦，最后做了一家人乃是一件美事。但前提是要选对了人，若是遇到负心郎，或者所托非人，下半生却是要吃苦的。可见，老祖宗所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很有道理的。一个女孩儿，十五六岁懂得什么人世间的艰难，又如何能为自己选到合适的终生依靠？”
“一个男人，若是有心骗一个女孩子，有的是千般手段。女孩儿在被男人捧着哄着的时候，通常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相比之下，男人少年时虽然困苦，可这也是上天对他的一种磨砺。”
“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不论在成年还是小时候，他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通常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
周楠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他决定以科举入仕，这个教习不做也无妨。再不愿和嘉善有任何瓜葛，这事实在太危险了。
皇家女子是那么好惹的吗，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赔进去。再说，她生得实在不好看，下不去手呀！
“真是一个刚直的铮臣君子！”床上，嘉善的声音中带着冷笑：“周楠，不知道你的还真以为你是个道德君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人酒色财气俱全，醉心于功名利禄，不让你做官比杀了你还难受。今日你若走出这扇门，那就是踏入了万丈深渊。奉劝你幡然悔悟，回头是岸。”
本公主有的是一千种办法叫你前程尽毁。
周楠不想和这疯女人废话，拱手讽刺道：“在下还真不知道殿下明年要主持春闱，即便是，按照我朝科举制度，考生的卷子要糊名誊录。官员任免乃是朝廷公器，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一切都是有规矩有祖宗家法的。”
他想不出嘉善除了能够在科举上使坏，还能把自己怎么样？
科举，那可是文官制度的活儿，就连皇帝也没有资格过问。
皇帝在科举上的权力仅仅局限于在殿试考完之后，定定谁是状元谁是榜眼，谁是探花。不过，那好象是我大清皇帝干的事情。比如在光绪年最后定名次的时候，皇帝觉得这人的名字取得好，春天的雨水，好吉利，状元就由你来做。
在大明朝进士科考试，皇帝也就是一尊佛像杵在那里接受考生的跪拜，顺便收一波门生了事。
“站住，你给我站住！”嘉善公主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利。
周楠这话是在侮辱女性，她感觉自己受到冒犯。
周楠笑了笑，一拱手，转身就走。
突然，嘉善大叫：“来人啦，快将周楠拿下。好贼子，竟污了我的身体。父皇，父皇，女儿再无颜活于世上！”
顷刻之间，周楠浑身千万颗毛孔同时打开，有冷汗淋漓而下。
强女干皇家公主是什么罪名，那可是要砍头夷三族的。
这女人，好狠的心。
饶得周楠急智百出，玲珑心窍，此刻也吓得六神无主，方寸大乱。
当下，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三步抢做两步一跃上床，伸手捂住嘉善的口鼻，低声喝道：“不许叫，不许叫，不许……”
嘉善在下面剧烈的挣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那张脸渐渐变成青色。
这个时候，周楠才清醒了些：“你不叫我就松手。”
嘉善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
周楠这才放开手：“千岁殿下，我也是没有办法。想我周楠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又何必要置我于死地呢，究竟要怎么才肯放过我啊？你对我的情分，周楠实在是难以消受啊，你我注定有缘无份，又何必如此呢？”
嘉善：“真舒服啊！”
周楠呆了：“什么？”
嘉善：“刚才我险些死在郎君手里，那感觉真的好舒服啊！”
“这个……这个……”周楠满头雾水，难道刚才我卡她脖子时间太长，以至让嘉善大脑缺氧以至于变傻了？
就在这个时候，嘉善肚子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郎君，妾身肚子饿了，口也渴，舀碗鸡汤过来，我就饶过你。屋中好黑，把蜡烛点上吧！”
“就这么简单，你真要饶臣之罪？”
嘉善嗲声道：“周郎，你怎么不相信个人。妾身不怪你，妾身饿了。”
她一口一个“周郎”一口一个“妾身”听得周楠头皮发麻，看嘉善不叫了，忙跳下床，在小叶紫檀的床头上摸索到火石火镰点了蜡烛，又去盛了一碗鸡烫过来，递过去：“公主终于可以进食了，你一吃东西，陛下心情就好。万岁心情一好，那就是朝廷是万民之福……啊！”
周楠手突然一颤，碗掉了下去，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扣在嘉善身上。
那碗鸡汤上面浮着一层油，烫得厉害。
嘉善痛得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是一具窈窕的身姿，腰细一握，前突后翘，活力十足。
看体重，也就百斤左右。
再看她的五官，竟有一种贵族女子特有的雍容之气，高挺的鼻梁、大眼睛，五官比例适度，如果不是嘴稍微大一些，简直是女神。这种美按照现代人的说法，就是有点西化的高级感。
这还是从前那个宅女胖子吗？
也对，她毕竟饿了这么长时间。
人体一但长期不进食，为了维持核心器官的工作，就会将身体里的脂肪分解成热量。脂肪分解完以后，就会分解肌肉。
人只要三天不喝水就会死，不吃东西则最多能维持一个月。嘉善已经饿了二十余天，身体中的脂、赘肉也分解差不多了。
果然是一胖毁所有，一瘦遮百丑。
真没想到嘉善竟然美成这样，这科学吗？
很科学。
……
这些都是周楠脑子里转过的念头，说来话长，其实就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眼前嘉善的美丑且不论，怕就怕她被汤伤。
嘉善已经痛得满头冷汗，口中发出低低的呻吟。
处理烫伤的基本常识周楠还是有的，他也不废话，唰一声就将嘉善衣裳扯下来，准备拿一壶冷酒朝泼在烫伤处降温、止痛。
天气刚冷下来，嘉善又整日躺在床上，只穿了一袭亵衣。
这一扯，眼前就是白花花的事物弹将出来……弹将出……弹将……弹……
周楠才发现自己犯了大错，整个人都懵了。
完蛋了！
举九州之铁不能铸其错。
“好舒服。”嘉善玉臂一舒，抱住周楠。
周楠：“千岁……”忙张开双臂想逃。
可他大病尚未痊愈，身上却没有气力，又如何反抗得了，竟失去平衡被扑翻在床。
手下是一条细腻光滑的满是汗珠的脊背。
在慌乱中，床头的蜡烛倒了，烛油一点点滴到那背脊上。
每落下来一滴，身上人就微微一颤，发出低低的呢喃：“疼，好难过，周郎，周郎……曲有误，周郎顾……曲有误，周郎……周郎，我的美周郎……”
周楠心中郁闷、憋屈，又怒极而笑：什么痛，什么好难过？我看你爽得很呢！
缺氧、鸡汤、烛影摇红……
外面秋日艳阳猛烈，树木的影子在窗户纸上缓慢移动。
隐约中，外面长空有鸽哨悠扬、空灵。

第四百四十七章 星星之火（一）
“周郎，你流了好多汗，这个给你。”事毕，嘉善从枕头下面摸出一物递给周楠。声音娇媚悦耳。
周楠心中啧啧称奇，上次和嘉善一道出去布施的时候，这女子嗓音有些粗。怎么人一瘦下来，声音就变好听了？
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啊！
“这是什么？”
嘉善：“这是妾身出入西苑的象牙腰牌，凭此关防，你可畅通无阻地去内书堂教书。”
周楠：“真的可以吗，给了我你怎么去见天子？”
嘉善：“我自去见父皇，谁人敢拦。”她一脸惬意的表情，挥了挥手：“周郎，我妾身累了，这屋中实在太乱，麻烦你收拾一下。”
“好吧，千岁不可再绝食了，该吃饭还得吃饭。”
“那是自然，不过，却不能如往日那样吃，再胖却是不美。等下我谁醒就喝一碗小米粥，这次能够瘦下来那是上天保佑，太不容易了。”说罢，她就闭上了眼睛：“妾身今日很高兴，多谢郎君，还请以后不要嫌弃。”
其实她之所以胖成以前那样是因为丈夫去世之后心中悲痛，整日暴饮暴食所至，说起来也叫人同情。
“臣不敢。”周楠麻木地回答。
嘉善：“你放心好了，妾身不会在选驸马都尉的。父皇一想痛爱妾身，不会强逼的。初嫁从父，再嫁就能凭自己心意了。”
周楠喃喃道：“与我又有……”话还没有说完，耳边就传来嘉善轻微的酣声。
得，还得收拾屋子。
周楠放下乱糟糟的心情，开始打扫卫生。
实在太乱了，又是衣屋、又是食物，还差点酿成火灾。
周楠体能透支过度，等到收拾完，只感到浑身乏力。
就坐到桌前喝了一口酒，吃了几筷子菜，那鸡汤竟然还有温度。
我们的周大人心中悲愤：小S真命苦！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从嘉善公主的院子出来，到了前面的厅堂，朱聪浸还等在那里。
见周楠出来，朱聪浸问：“子木，公主可曾进食了？”
周楠对旁边的一个宫女道：“千岁吩咐了，她正在安歇，等她醒来，叫你们送一碗米粥过去。”
宫女：“是，周大人。”面上露出欢喜之色。
听到“安歇”两字，朱聪浸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周楠也懒得理他，径自乘了车回家。今天可被朱聪浸害苦了，劳资要和你决裂。
经过这一番折腾，周楠感觉自己又开始发烧了，忙叫下人请了郎中回家诊脉，抱着药罐子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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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你可算来了，快进去，大家都等你授课呢！”陈矩面上全是欢喜之色，激动得身子都微微颤抖了。
有过得两日，陈矩来报，今天内书堂的教室设在西苑，让太监们都来这里读书。
今日本是内阁大学士李春芳授课，可惜最近徐阶因为惹上了空明案那桩麻烦，正在称病在家上休养。内阁就只剩下李阁老和袁炜二人苦苦支撑，实在忙不过来。临时通知内书堂他不过来了，让他们先在书屋里自习。
这还自习什么呀，周某帮你代课好了。
无论如何，先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我好歹现在也是内书堂教习，这里是我的工作岗位。
于是周楠火速抵达西苑，亮了腰牌，说明缘由。把守宫禁的将领想了想，也对，周大人虽然被免去一切职务，可他还是内书堂教习啊，就挥手让他进去。
又在司礼间备了案，排了课程，兴冲冲过来上课。
周楠：“大家都到了吗？”
“到了到了，听说恩师要来授课，大家都欢喜得很。”陈矩急忙请周楠进了书屋。
里面坐得满满当当全是人，看到周楠进来，都起立施礼：“见过恩师。”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有人甚至流下热泪哽咽道：“听说恩师坏了事，我等人微言轻，也没个奈何，恨不能身代。”
周楠心中感动，忙叫大家起来：“坐下，大家都坐下，开始上课了。今天为师要给你们上的课是《管子》，讲一讲什么是道德。”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从小学的都是儒学，但诸子百家都应该接触，不可偏废。管子乃是春秋时的齐相……有过人的理财手段……在他的治理下，齐国成为春秋时最富庶的国家……在富国强军上，他主要制定了四大政策：一，冶金；二，熬盐，三，鼓励商贸。可说，齐国是以商立国，以贸易强国。管子是法家，法家和儒家不同，讲究的是实效。”
这个时候，一个太监问：“恩师，你说的是四大政策，怎么只有三条。”
周楠：“你真想知道吗？”
“还请教恩师。”
周楠一笑：“那就是娼妓合法化国营化，并科以重税。也因为如此，风月行奉管子为祖，你去任何一家青楼都能看到管子的牌位。当然，各位都是君子，也不可能去那种地方。”
那太监脸羞的通红，忙坐下去：“自然是不会去的，想去也去不了。”
另外一个太监调侃：“那么说来你还是想去的？”
“哈哈。”众内侍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人甚至还拍起了桌子。
一时间，内书堂热闹非常。
做为里面年纪最大的学生，陈矩忙站起来维持秩序，好不容易才让大家安静下来。
道：“恩师品德海内知名，自然不会在课堂说这等诲淫诲盗之事，必然有深意。”
“确实是。”周楠赞许地点了点头：“万化说得是，为师既然教授管子，却是有一个思路想和大家探讨。按说，管子能够让齐国这样一个曾经的若国成为春秋一霸王。必然也是有德行有绝世才干之人。可如此一个有德之人，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谓开青楼谋利，难道他就不怕在史料上流下恶名，为世人所不齿吗？”
一个太监道：“恩师，春秋之时，儒家还不是显学，各家各门有自己的学说，思想混乱。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没有一个定论。因此，才有后来的大成至圣、亚圣的教化一说。”
春秋战国男女之事可混乱得紧，孔子的身世都还有争议，不然为什么取名为丘。
周楠点头：“说得好，道德是什么，说倒底就是做人的符合公序良俗的行为准则，就算违背了，最多为世人所不容，受到舆论的谴责，你也不能将人家怎么样？道德不能代替法律。而道德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会随着时代和生产力水平的变化而变化。所以，才有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或者移风易俗一说。”

第四百四十八章 星星之火（二）
“既然，风俗都能改变，那就说明每个一个时代的道德标准都不一样。现在我们看起来不道德的事情，在西周之时或许是很正常的事情。比如春秋时的女子可以自己选择夫婿，又比如管子以国家的名义开青楼，在当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比如，上古之时，古人聚族而居，一族以母亲为首领，这就是所谓的母系氏族。《公羊传》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史记?殷本纪》说：三人行路，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是为殷商先祖。《史记?周本纪》说，周始祖后稷名弃，其母出野，见巨人迹，必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史记?秦本纪》也说：玄鸟损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即秦之先祖。所谓无父，感天而生实际是母系制婚姻形态的反映。一个女子可以有无数个丈夫，可以广开后宫。这道德吗，不道德，可在当时却符合礼仪的。”
周楠说得高兴处，引经据典，将原始社会的社会形态大概地说了一遍，紧紧地扣着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这个主题。
学生们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课，简直就是开眼界了。一个个口中啧啧有声，大抽冷气。
说了半天，周楠又道：“又比如管子重商，后人多有诟病，道，天下财富皆有定数，商贾对于国家毫无用处。这话在为师看来，却是大错特错了。”
“在世人眼中，商贾只是将货物从一个地方贩卖到另外一个地方，在这个过程中，物资的总量并没有发生改变，不增不减，所以得出结论，商贾对国家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大家都忘记了一点，商业可以激励生产，激发人的创造力和生产力。”
“打个比方，古时妇女人纺织，在家中田间地头种上几颗桑树，种上一畦黄麻，用一台织机为全家纺织衣衫。一个月也就能织上一件衣裳，种桑养蚕、割麻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自从有了商贾之后，就有精明的商人将这些活儿都分解成几项。有人种桑种麻，有人喂蚕抽丝，有人则负责纺织。再加上织机经过上千年的改良，纺织速度已经大大提高。就苏州、南京的织工，一天织上两匹布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事在商周，却要一个月。”
“在巨大的利益刺激下，百姓种桑养蚕的积极想得到极大提高，生产规模不断扩大。如此，社会财富在商业活动中就这么飞快增长。”
“我只是举纺织这个例子，其他行业也同样如此。”
道理说起来很简单，可周楠今天却说得透彻了。
学生们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周楠最后道：“管仲以商立国，就是基于这一原理。在商业的刺激下，社会总财富在飞快增加。国家在商业上抽得大笔赋税，想不强盛也难。”
他话锋一转：“我朝一想不重商税，很多地方也仅仅叫商贾交上一点通关钱就了事。对于国家财政来说，这点赋税也可以忽略不计。非不愿，而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利益大到何等程度。据我所知，两船湖南的桐油若是送去南京，甚至淮安，商贾所得之利在五十两之巨。知道南京下关码头抽多少税吗？”
他树起两根手指：“二两，再加上九江、安庆的水关所抽的赋税，总数超不过六两。大家想一想，五十两白银之利，如果种地，得种多少亩地？这么说吧，当年我在老家务农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就存下三两银子。商贾走一趟船就足够我干上十年。诸君将来都是要到各大衙门为万岁效力的，必然会接触实务。民间有一句俗话说得好：贫贱夫妻百事哀。一个家庭如此，一个国家也是这样，没有钱那是万万不能的。商贾立国、君子言利不道德，可国家贫弱，野有饿殍，难道就道德？”
众太监陷入了沉思。
有人心想：“他年我若进司礼监，得开辟新的税源。”
有人心想：“无商不奸，等我做了御马监管事牌子，定叫地方军队在各处设关卡收税收死那些奸商。”
有人心想：“商税肯定是要收的，但也不能杀鸡取卵，适当的时候还是要鼓励民间的商业，繁荣市井，放水养鱼。”
陈矩却暗想：“别的地方还好，就江南一处的大商贾，谁不是世家大族，他们可是有免税特权的，这税要收上来何其之难。那么，只有一个字，杀！杀得人头滚滚，杀到那些士绅怕了为止。”
周楠见学生们开始独立思考，心中欣慰：种子播种下去了，如果能够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这大明朝或许还有得救。
后人总说，明朝之亡，亡于财政破产。这固然因为崇祯娘间小冰河期，北方年年受灾，朝廷无力赈济的缘故。可当时的江南地区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繁荣昌盛，怎么明朝就破产了呢？
原因很简单，江南地区的土地被大量兼并，士绅们可是有免税特权的。而且，董事长崇祯又被下面的高官忽悠，大笔一挥免去了所有商业税和矿产税。以至后来穷得连派一个信使出去下令的路费都拿不出来，皇帝和皇后更是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
崇祯这人的道德上是没有任何问题，可老百姓并不在乎你是否是个圣人。只要你能够把国家搞好，吃好点用好点，每天睡不同的妃子，都无所谓。
如果崇祯皇帝不乱做为胡作为，手中有钱，有着亿万人口的大明朝，靠堆国力耗也能把建州耗死。
现在自己只有两百多学生，但这一思想传播下去，几十年后又是什么光景呢？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内书堂虽小，吾辈一样大有可为。
这既是为了国家和民族，也是为了我周楠的子孙后代。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太监走了进来，问：“今天是谁在上课？”
周楠上前：“是周楠？”
“哦，原来是周大人，快让学生都散了吧，你已经惊驾了，陛下马上就要过来。”

第四百四十九章 什幺是钦案
听说皇帝要过来，周楠立即明白是刚才自己授课的时候学生们听得入巷，又是鼓掌又是拍桌子的动静实在太大。
内书堂在西苑的位置距玉熙宫也没两步路，在没有多少噪音污染的古代，很清晰地就传到嘉靖的耳朵里。
忙叫散了学堂，自己则和两个内侍立在书堂中等候。
不片刻，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在陈洪的带领下进来。
看到群人，周楠眼皮一跳。
来的人分别是嘉靖皇帝，内阁辅臣袁炜、李春芳，司礼监掌印黄锦并四个秉笔，加上陈洪，可以说整个大明朝的决策中枢都到了，除了在家病休避嫌的徐阶。
或许有人会问，若说起明朝权力核心还得包括御史台的总宪和吏部尚书，怎么他没来？
道理很简单，科道总宪和吏部天官虽然和内阁四老一起并称朝堂六巨头，但这两人并不参与决策和制定法律，只算是执行机关。
人来得如此之齐，看到这情形，周楠预感到有事发生。这么多大姥聚在一起，只怕并不是因为受到内书堂这边的动静打搅过来兴师问罪那么简单。
“臣周楠叩见天子，叩见各位相公。”他恭敬地一施礼。
看到周楠，陈洪明显地一愣，尖着嗓子呵斥：“周楠，你怎么进西苑了，谁放你进来的？”
周楠：“回陈公公的话，周楠虽然被免去了所有官职，但现在还是内书堂教习。听说李阁老今日有事，就由下官过来代课，惊扰圣驾，死罪。”
“你也知道是死罪啊？”陈洪怒喝：“倒是忘记了免去了你内书堂教习一职，你犯下了那么大的罪过，竟致裕王世子于险地。天子宽厚，赦你一回。你不在家中面壁思过，反进禁中传播异端邪说，该当何罪？不但是你，今日放你进大内的一干人等也在责难逃，还请万岁爷下旨。”
听到异端邪说四字，周楠心中略微一惊。他在课堂是讲了许多超越这个时代的内容，其中的扶持工商、阶级分析实在是太离经判道。虽然说内书堂的课业多以实用为主，并不一味叫大家读四书五经，培养的是事务官而不是外朝那样的政务官。但陈洪真要挥舞道德大棒上纲上线，还是叫人承受不了。
正当他斟酌这该怎么反击的时候，突然一个太监走出来，跪在地上，叫道：“万岁爷，各位相公，陈公公之言奴婢不敢苟同。我朝外儒内法，以规矩以法纪治天下。所谓天大地大，规矩最大。周教习既然是内书堂先生，自然有资格进西苑，自然有资格在陛下驾前称臣。陛下若此刻驱除周大人，却是违制。就算要责罚周大人，也得先免去了他的教习一职。其他相干人等也是依规矩办事才让周教习进禁中的，何罪之有？若如此，岂不是轻佻无礼，视大臣如奴婢；如此，岂不有失天子天子威仪，将来何以统驭天下？”
说话的正是陈矩。
周楠吃了一惊，他不是已经散学了吗，怎么留下来了，还这么大胆子敢当着众相公的面顶撞陈洪？
妙，这陈矩果然是玲珑心窍，这个应对非常之妙，即便换成我周楠也未必想出这么好的法儿。
陈洪抓住周楠擅自进西苑散布异端邪说这个罪，欲要给周楠定罪。这事可不好应对，毕竟周大人的学说中又如何东西骇人听闻。无论他如何辩解，都是落了下乘。
陈矩就将规矩和法纪拿出来说话，抓住陈洪要追究其他人责任这一点，再上升到皇帝不守礼法这一点上，暗示如果这事追究下去，很容易被陈公公来个扩大化，到时候看守西苑大门的军官，负责内书堂的的太监都要被治罪。
屁大一点事你闹出这么大动静，这不是给天子找麻烦吗？
大约是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进言，跪在地上的陈矩身体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陈洪一呆，自己和徐阁老掐得厉害，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周楠作为徐阶的孙女婿，首席智囊，自然是他的敌人。
刚才见到周大人，也是下意识地想赶他出去，倒没有想其他。
却不想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顿时大怒：“你这奴才究竟是谁？”
陈矩：“内书堂学生陈矩。”说到这里，竟带这一丝颤音。
“一个小小的学生也配发言，跪一边去！”
陈矩也不说话，默默起身，走到一边的回廊里跪下了。
被他这一打岔，周楠稍微安心。这个时候，大学士李春芳道：“陈矩危言耸听，夸夸其谈。世间的事也不用都上纲上线，若凡事都论心不论迹，还有什么人敢做事。”
众人都微微点头。
嘉靖微微皱眉：“李春芳说得好，些须小事，不用提了。”
听嘉靖的意思好象是不想免去自己的的教习一职，周楠心中暗喜，偷眼看去，却见皇帝的面上还带着一丝没有消退的潮红，额角微微出汗。
这情形周楠再熟悉不过，显然是刚服用了仙丹不久。
按说服药之后，嘉靖应该在玉熙宫打坐炼气才对，即便内书堂这边闹得厉害，他也会充耳不闻，怎么想着过来？
嘉靖回头道：“列位臣工，今日周楠正好在此，也算是在场人证，继续说说空明案的事儿，此案已经有些日子了，若不再查清，朝堂未免人心动荡。朕不怕乱，天下大乱，越乱越好。不然，怎么知道谁是牛鬼蛇神？既然你等都急不可耐，那就都说话。”
听到这话，周楠这才恍然大悟。
空明案到现在已经拖得太久了，刚开始表面上看起来仅仅是一桩刑事案。但因为涉及到小万历，大明朝的准太孙，事情就不简单了。于是，大家很自然地怀疑到景王身上。
上次周楠和嘉靖谈话之后，下面的人都揣摩到皇帝的心意，不想因为这事闹得皇家父子反目、西手足相残。案子是得查，可不能查到皇族身上去。实在抓不到幕后主使，随便弄一个倒霉鬼出来交代好了。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洪有心在为王府立下大功，助高拱拿到内阁首辅一职，竟然将这把活烧到徐阶头上去了。
这可是堂堂内阁次辅，处置起来必须非常郑重。
百官又开始对厂卫发难，纷纷弹劾司礼监阻塞言路，一场政治大风暴一触即发。
可看嘉靖皇帝的态度，那就是没有态度，索性来个置之不理。
这下子，内阁、司礼监坐不住了。今日，在袁炜的提议下，大明朝中枢的所有决策人都聚在一起进宫面圣。
嘉靖正在打坐炼化药性，这个时候还怎么坐得住？
但药性一但发作，却是承受不了。于是，皇帝索性就出来行散，让众臣跟着他一边走一边说话。
走到路上，听到内书堂这边闹得厉害。嘉靖的药性估计也发散得差不多了，他年事已高，想也走得累了，索性让大家过来坐坐。
再看众人，也都是额上大汗淋漓，显然是累得够戗。
等的就是皇帝这句话，袁炜立即跳出来：“启奏陛下，此案真凶是谁，要该如何判决，那是后话，如今的最要紧的是先将案件移去刑部。”
“什么是最要紧，真凶是徐阶，铁证如山，不容抵赖。”陈洪打断他的话：“袁阁老，难道这事还有假吗？今日既然大家都倒得齐了，不如议一议最后如何定案，然后奏请天子圣裁。”
袁炜摇头：“陈洪你此言差矣，什么叫定案，又谁来定，都值得商榷。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厂卫有这个权力，否则还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做甚？”
陈洪哼了一声：“此案涉及到宗室，乃是天子下诏着我东缉事厂缉查。”
李春芳缓缓开口：“世上的案件不外是民事纠纷、刑案、钦案三种。民事纠纷和刑案，自然可由有司侦办。但御案却不用依这些章法，天子可一言而决。”
袁炜打断他的话：“李阁老这话说错了，什么叫钦案，谋逆、大不敬、诽谤君父、里通外寇，才可不通过三法司由厂卫侦办，天子一言而决，其余皆由法司受理。这事仅仅是凶杀未遂，试问犯了哪一项？”
李春芳摇头：“不然，袁公且听我一言……”
两阁老便开始引经据典辩论起来，这二人口才都甚是了得，一时间针锋相对，听得立在一旁的周楠大呼精彩，心中也在思索怎么抓住李春芳话中的漏洞适当介入。
就在这个时候，陈洪听得不耐烦了，喝道：“袁阁老，我问你，空明谋刺裕王府世子，怎么就不是谋逆了？”
袁炜一窒，说不出话来。是啊，空明刺杀的可是千秋万岁之后的皇位继承人，今上唯一的孙子，如果这也不算是钦案，确实是说不过去。
李春芳也点头：“陈公公所言乃是人之常情，所言甚是。”别说世子是天子唯一的亲孙子，就算是普通百姓家的老翁，自己的孙儿被外人欺负，也不会袖手旁观。
周楠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道：“李阁老此言差矣，”
李春芳先是被袁炜来一句此言差矣，现在周楠也这么来一句，心中微微恼怒：“周大人有话说？”
陈洪知道周楠这人狡计百出，又最能揣摩天子心思，他一张口，鬼知道会吐出什么莲话来，呵斥道：“周楠，相公们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嘴。”
“方才陛下说了，周楠乃是此案的当时人之一，自然要做人证，怎么就不能说话了？”周楠不理睬他，对李春芳道：“李阁老此言差矣，且听我一言。”
李春芳很生气：“你说。”
周楠淡淡笑道：“方才阁老说陈公公言之有理，敢问理在何处？王府世子可不是太孙，空明刺杀一位亲王府的世子，算是谋逆吗？或者说，陈公公和李阁老的心目中已经将裕王当做储君了，其心可诛啊！”
李春芳顿时面色大变。
陈洪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尖叫一声：“好个贼子，你你你，你血口喷人。”

第四百五十章 舌战
周楠这一句已经是很露骨了。
你陈洪这么急着跳出来为裕王站台，要将这件案子做成钦案，是不是已经投到王府麾下，为其马前卒啊？
你是谁，你是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这官职是皇帝给你的还是王爷给你的？
你这么急要扳徐阶究竟想干什么？
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没错，裕王是嘉靖皇位的继承人，可并不是储君。
就算是又如何，随时都可以换人。
没错，裕王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可在权力面前，所谓的父子亲情、手足之义又算得了什么？
最是无情帝王家，在历史上，被儿子害死的君王实在太多了。有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有被幽禁到死的唐高祖李渊，有被亲子弑杀的后梁太祖朱温……实在是太多了。权力，特别是绝对的权力那是要泯灭人性的。
明朝宫廷内斗的厉害，建文帝削藩，成祖奉天靖难。成祖的儿子朱高煦反，宁王寰壕之乱，武宗正德皇帝死得不明白不白。英宗皇帝和景泰天子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一次都伴随着所谓的骨肉亲情的大残杀。
殷鉴不远，作为明朝权谋手腕排名前三的嘉靖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在中国古代，不管你从事任何职业，都有退休的那一天。唯独做皇帝不可能退，一退就是莫测之。那是因为总有人想要取代你的位置，你只能咬牙坚持，将潜在的敌人打倒。或者被人打倒，只有死亡才能让你得到最后的解脱。
这就是君王权力的游戏规则。
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逆鳞，谁触谁死。
别看做皇帝乃是天下第一人，其实也没多大意思。如果将周楠选，做个阁老、部堂、督抚什么的，只要你一心享受，又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其实爽得很。
不等陈洪继续说下去，周楠一声大喝：“回话！”
四面都响起了回音。
陈洪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对嘉靖道：“老爷，奴婢冤枉，奴婢从来没有这个想法。”
这一回话，他才自知失言。不但显得心虚，还好象是被周楠审问一般。
堂堂厂督竟然被小小一个周楠厉声呵斥，他今天可谓是颜面丧尽。
他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目光凶狠地看着周楠，心中气愤地想：早知道这厮如此可恶，那日就不该将刑部的周秀才的杀人案的卷宗交给他，直接弄死干净。如此，怎么会有今日之耻？
一时间，再没有人说话，内书堂中一片静默。
黄锦：“天子驾前，都不要胡搅蛮缠，周楠这话，过了。”
突然，嘉靖开口了：“矫枉必须过正，刚才咱们不是在讨论论迹还是论心这事吗，大家继续。论心，心在何处？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人心隔肚皮，又如何看得清楚？一个人想什么不重要，关键是看他说什么做什么？这些年来，朕知道你们一直想要朕立太子，也是，这对你们有好处啊！从龙之臣，藩邸旧人。到时候，这老祖宗留下的金銮殿，你们也有份儿，各人都能分去几片瓦，几块砖。”
陈洪面上顿时失去了血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一跪，黄锦李春芳等人也跪了下去。
袁炜在跪下去的同时，给了周楠一个赞赏的眼色，心中暗道：“周楠这人虽然口才不是那种叫人惊叹之人，说起话来也不讲究，有的时候甚至不体面。可每次说话都能抓到最要害的地方，这本事就厉害了，徐阶这个门人果然了得。难道，这就是周楠在教学时所说的透过现象看本质，抓住主要矛盾？”
作为一个现代人，周楠一直不习惯跪人。好在他穿越到的是明朝，明朝官场上也没有见到上司就跪的规矩。道理很简单，官员们都是进士，大家出身相同，凭什么跪你？你是朝廷命官，我也是。你是一甲又怎么样，我还比你早两届中式，是你的前辈呢！
否则，若是穿越到我大清，见人就跪，非憋屈死不可。
今日既然大家都跪，周楠也是没有法子，跟风拜了下去。
嘉靖背着手看着庭院里的一棵罗汉松，良久，才收回来，扫视众人：“不要怕，朕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作为一个君王一生中都要遇到许多挑战这，怕并不能解决问题：“都起来吧，就事论事，说说空明案是否应该转去刑部，司礼监是否有阻塞言路这事。”
形势顿时逆转，陈洪额头出汗，正要开口。
周楠如何肯让他发声，现在正是亦将剩用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时候。只是，这事涉及到大内，却不是他这个外官说能发言的。
忙给跪在旁边回廊中的陈矩递过去一个眼色，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自己想要说的话。
自己这个学生聪明伶俐，劝勉手段都是大内上上之选。不然，在真实历史上也不可能做到东厂长公，司礼监掌印。
他应该能明白我想要说什么吧？
陈矩确认过眼神，提气叫道：“万岁爷，你不要听陈洪胡说八道。徐阁老公忠体国，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去谋害裕王府世子？当年严嵩乱政的时候，徐阶若别怀心思，早就和严党勾结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提醒皇帝，老徐可是个久经考验的好同志。
陈洪：“住口，君父驾前岂容你咆哮！”
陈矩：“陈家，你不要做这种事情。天下人都知道，你这是要讨好王府，助高祭酒夺内阁首辅位置。你参杂进去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闹出事来，别人反说司礼监钳制言路。别人骂的时候，可不只骂你一人，连带着所有秉笔，你连累到司礼监的诸位公公了，也给司礼监面上抹黑。”
听到这话，司礼监众内相于我心有戚戚也，面上都带着不满之色。
没错，陈矩这话说得太对了。你陈洪要烧裕王这口热灶，谋大好前程，咱们不拦着。毕竟，你正年富力强，正是勇于任事的时候。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解决好了。可你不该在言官弹劾你的时候，将折子都扣了留中不发。现在科道闹得更欢，矛头已经开始针对我们司礼监。长此以往，咱们内相的权威何存？
你这是把个人利益凌驾于集体之上，也太不识大体了。
周楠听得心中大赞，陈矩果然精明，竟猜出我的应对之法，你是为师肚子里的蛔虫吗？

第四百五十一章 事成也
宫里的太监们相互之间的称乎也有讲究，若是小太监已经拜了门，则要称自己的顶头上司和恩主为干爹。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仅仅是下级面对上级，则称公公。平辈之间，唤着“家。”比如，黄锦可以喊陈洪为陈家，陈洪也可以喊黄锦为黄家。
陈矩这句话一说出口，已是彻底把陈洪得罪了。
陈洪怒道：“好个卑贱的混帐东西，这里也有你说话的地方，拖出去！”
话刚说出口，他才自觉失言。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要惩处一个小太监是何等简单的事情，下来寻个由头轻易就能打死了。内廷不同于外朝，政治生态严酷得很。但这种芥子大点的事情，当着皇帝和众内外相的面，却有失体统。
果然，就有一个秉笔不满地说：“陈家，内阁送来的折子你留中不发，已是不妥当，倒显得我司礼监没有担待，庸政懒政，难道这学生的话说错了吗？”
陈洪被他呵斥，一张脸变得铁青，想发作却说不出话来。
看他吃憋，周楠心中暗笑。内廷外朝，能够身居相位之人谁不是智谋过人，惟独这个陈洪卤莽冲动，是个特殊的存在。嘉靖用他，其实用的也是他的没脑子和不高兴，唯上命是从，敢打敢杀，是一把好用的刀子。
如今这把刀子有了自己的思想，不听主人的指挥，鬼知道刀尖会转向什么地方。
陈洪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一直没有说话的黄锦喝道：“都安静，也不看看场合，当着万岁爷的面，你们成何体统？”又朝陈矩摆了摆手：“跪书堂外面去。”
“是，黄公公。”陈矩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咯咯，咯咯。”突然，嘉靖讽刺地笑起来：“继续，继续吵，还是那句话，很多事情不辩不明。刚才这个叫什么的……”
黄锦补充：“内书堂学生陈矩。”
嘉靖：“这个叫陈矩的已经退出去了，你们抓紧吵，尽快吵完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朕这里可没有给你们准备午饭。”
黄锦：“万岁爷的御膳实在是乏善可陈，滋味不好。”
宫里的御膳都有一定之规，实在难吃得紧，就连嘉靖也不太想吃，除非遇到重要的场合。平日里都是几碟子小菜和一碗米饭，一两个馒头了事。
听他逗趣，嘉靖面上微微一笑，众相也跟着笑起来，气氛得以缓和。
可就在这个时候，嘉靖突然将脸一板，冷冷道：“民以食为天，除了吃饭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吃不起饭，天下就要大乱。所以，大伙儿有的吃就尽快吃。但只一点，别端着张家的饭，反想把这边吃光了，是不是再去李家吃一台，也不怕撑死？”
稍微缓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洪就算是再笨也听得出天子话中的意思，冷汗如同溪水一般从额头上流下来。
嘉靖：“空明案拖得实在太久了，致朝堂人心动荡，大家都不做事了尽顾着扯皮。人犯交给刑部吧，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并东缉事厂会审，你们都起来，回了。”
众相同时胡乱地站起来，欠了欠身：“是。”
周楠心中一阵欢喜，这事到现在成了。
嘉靖突然道：“袁阁老，朕这么处置，你可满意？”
“臣……惶恐。”这个时候，轮道袁炜冷汗直流了，天子早已经看出他是幕后推手。
以舆论逼迫天子表态，这可已经引起皇帝的不满了。
“惶恐？”嘉靖还在微笑：“回话。”
袁炜：“臣以为，此案关系重大，需要公开公正审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陛下圣明。”
“圣明，圣明，人人都说朕圣明，那是人家给朕面子啊，袁阁老你这也是给朕面子。”嘉靖一挥袖子：“周楠你跟朕来。”
“是，陛下。”周楠忙跟了上去，他不明白皇帝叫自己过去做什么，这随侍驾前的机会是自己费了老劲才争取回来的，今日得把握好了。
既然天子表态，众人也不再耽搁，各自回到工作岗位，该批红的批红，该行文的行文，该办交接手续的办交接手续。
周楠落到最后面，出了内书堂，就看到陈矩远远地跪在一边，也没有人搭理，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心中顿时大急，自己这个学生今日得罪了陈洪被罚跪在这内书堂门口，如果不出意外，只怕要被罚跪到死。
现在唯一能救他的也只有自己了，忙向前一步跟在黄锦身后，低声道：“黄公公。”
黄锦最近两年一心侍侯嘉靖，已经不太管事，从来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此刻看到周楠面上的焦急之色，叹了一声，摇头。
周楠：“黄公公，下官可从来没有求过你。”
黄锦又回头朝陈矩看去，却见到远处那青年太监眼中全是倔强和坚定。
再次微叹一声，脚步慢了下来：“周大人你还是快些跟上，天子还要问你的话呢！”
周楠知道他答应了，忙道：“多谢公公。”
等到众人走远，黄锦背着手走到陈矩面前：“陈矩。”
“陈矩叩见公公。”
“何必呢？”
陈矩抬起头：“终不悔九死落尘埃。”
“你就不怕陈洪公公？在别人看来，你今日纯属不智。”
陈矩：“大丈夫行事，别人又知道什么？”
“大丈夫，大丈夫嘿，咱们内侍受了那一刀，休说别人，就连自己个儿也不拿自己当大丈夫了。咱们自己没有志气，难怪叫人看不上。你啊，你啊！”黄锦伸出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却停了下来：“当年，也又同样一个人向你这样被罚跪。你猜，他跪了多久？”
黄锦：“跪了一夜，大雪天的，等到抬进屋，都快僵了。至于他做错了什么事，还不是得罪了司礼监的内相。陕西大旱一年，终于盼到一场甘霖，那是天子德行所至。这人接到喜报，不经过司礼监，偷偷跑万岁爷那里去报喜请赏，此举却是坏了宫中的规矩。天大地大，规矩最大，你今天也是坏了规矩啊！”
黄锦继续问：“知道那个太监是谁吗，后来又怎么样了？”
陈矩突然笑道：“这人不是大丈夫。”
黄锦一愣。
陈矩：“我家恩师周子木有一句话说得好，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只要是对国家对民族有好处的事情，尽管去做。至于我辈的福祸安危，又何必放在心上？天地自有正气，那正气就是人心。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无论你是富贵也好荣华也好，百年转瞬即逝。只要你能做些事情，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东西，就不算白活。”
“黄公公所说这人，为了自己的荣华所行所为，在下深为不屑。陕西大旱，他可曾为百姓为朝廷出过一分力，乞雨、赈济灾民，还是向君父进谏？这人是谁，在下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说得好啊！”黄锦叹息一声：“太史也说过，人或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鸿毛，你好自为之吧！对了，那人叫冯保，现在在裕王府做世子大伴。”
他停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去，在陈矩的肩膀上拍了拍。
黄锦今日之所以想帮陈矩，一是要许周楠一个人情。二是，他在陈矩身上看到了当初冯保的影子，一样胆大，一样有担待，一样生机勃勃浑身锐气。
他也是出于爱才的理由，想保他一命。
此刻看去，却见陈矩光洁的额头上满是灿烂的光辉，就好象是朝阳升起，这在阴郁地散发着霉味的宫闱中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又不同寻常。
这大约就是浩然之气吧！
是的，他和冯保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宫里实在太需要陈矩这样的人了。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太监走到陈矩面前：“陈矩公公。”
陈矩：“不敢。”
那太监：“老祖宗说了，你不要再跪，今日既然你已经闯下这么大祸，内书堂也不用再来。”他口中的老祖宗自然是司礼监掌印黄锦。
陈矩：“是。”
太监：“收拾收拾，去印绶监吧，那边还缺一个佥书。陈公公，好运气，恭喜了。”
陈矩面上的愕然一闪而流逝，也不说话，默默地磕了一个头。
等到那太监离开，他面上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师恩重如泰山，学生惟有粉身报答。”
明朝内庭有十二监、四司、八局总共二十四个衙门。
其中，权力最大的自然是司礼监内相们。接这就是掌管天下兵马的御马监，再下面则是印绶监，掌管古今通集库，以及铁券、诰敕、贴黄、印信、勘合、符验、信符等事。
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个图书管理员，可因为掌握着印玺图章，至为要害。
监中设掌印太监一名，下设佥书、掌司等员。
“佥”通签字的“签”是有签字权的，是监里的二号领导，权力颇大。
陈矩从一个书堂的普通太监一跃成为二十四衙门的领导，这可是普通内侍一辈子都等不到的机会。
他也明白，这个差事是恩师周楠为他谋得的。
大约是跪得太久，再支撑不住，他扑通一声趴了下去。

第四百五十二章 权力碎片化
玉熙宫，嘉靖精舍。
周楠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皇帝一直没有搭理他。嘉靖在用膳，得，候着吧！
立了半天，饿得肚子里咕咚响，他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就在这个时候，就看到一个太监提着一把铜壶和一口木盆过来。
周楠很自然地接了过去，朝他一挥手：“去吧！”
然后轻手轻脚走进房里。
嘉靖一是年纪大了，二是长期服用所谓的仙丹，血脉不通，尤其是远离心脏的手脚，已经积起了预斑。因此，每日午后阳气最正之时都会叫人烧了热水给他洗脚。
铜盆没什么好说的，倒是这口松木盆有许多讲究。要用刚刨好的松木板制成，且不能上漆。用的就是新木遇热水时散发出的那种香气。
用过一次之后，松木的香味变淡，嘉靖就会弃之不用，赏给太监们，或者直接送去御膳房当劈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天子富有四海，每天用一口木盆原本也不算什么。但是，问题就出在天子所用的器物需要经过许多道手，层层盘剥，价值一钱银子的木盆送到皇帝手中，已道二百两的天价。
木盆如此，其他东西也是如同。别看嘉靖屋的东西都是寻常物件，但若你敢碰坏一样，照价赔偿下来，立即就能让你破产。
明朝还好一些，我大清就更离谱了。据宣统皇帝，忠诚的社会主义公民爱新觉罗?溥仪同志的回忆录记载，光绪皇帝有一天想吃片儿汤，谗得不行，就叫御膳房做。太监们回答说，这东西太贵，万岁爷内帑已经没钱了，你就忍忍吧！
光绪皇帝大奇，问，这片儿汤多少钱一碗。回答说，一千两。
皇帝吓了一大跳，不应该啊，我听人说，京城最出名的饭馆的片儿汤才五文钱，你们去买呀！
太监回答说，那家生意不好，已经关门了。
开玩笑，出宫去买，那咱们还赚什么钱，就靠万岁爷你每月给的几两银子俸禄？咱家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美娇娘，非饿死不可。
说到明朝，史料上记载，好几个皇帝都爱钱，都叫穷，其实那些很大一部作为皇帝私人花消的运营费被下面的人支出去了，他自己所享受的也不过是浩瀚开支中的冰山一角。
嘉靖闭目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宽大的道袍，松江棉下摆罩住双腿。
黄锦见周楠进来，示意他不要说话，接过木盆和铜壶放在天子脚边，然后将壶一倾。
一线热水落到盆中，新鲜的松香味随着白气氤氲开来。
倒完水，黄锦将嘉靖的脚拉直，拖掉鞋袜，没入热水中。低声道：“老爷，这是林县那边贡的不老松，祝老爷你万年长青。”
周楠定睛看过去，心中打了一个突。却见嘉靖的两条腿瘦骨嶙峋，上面已经布满了红色青色的斑点，黄锦的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小坑，半天也恢复不过来。
嘉靖长长呼吸，正在收功。
须臾，他睁开双眸，里面竟有些发红：“万年长青，谈何容易。俗话说得好，松柏不进门，黄锦。”
“奴婢在。”
嘉靖：“朕近日也有些耳背，记性也不太好了，方才行功的时候有心魔来袭，突然坠入二十多年前的一天。那时候，朕和你还年轻着呢！可一睁开眼，却看到你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黄锦：“天子和奴婢都老了，奴婢估计也没几年好活，倒是主子若是羽化飞升，奴婢也可以沾点光。”
“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修行本就是逆天而为之事，老天爷断不肯让你平白得了大道。朕一心抛下俗务勇猛精进，可挂碍之事何其之多，又如何丢得下。”
黄锦：“国不可一日无陛下，朝廷不可一日无天子。”
“你这话就违心了，离了谁，这天下依旧是那个天下，照样日升日落。或许，在有的人看来，还会爽利些。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眼睛，挡了后来人上进的路，那就是不美了。”
这话一说出来，不但黄锦，就连周楠也是心惊肉跳。
说完话，嘉靖雪亮的眼睛盯着周楠，指了指木盆。
周楠知道皇帝这是在给自己打哑谜，他显然已经责怪自己先前的话将裕王扯了进去，未免有挑拨他们父子感情的嫌疑。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保徐阶就是保自己，不得以而为之。至于得罪裕王，甚至触怒皇帝也顾不得了。
周楠道：“陛下此言臣不敢苟同，一般人家确实有松柏不进门的说法。可不也有松柏常青一说吗？吉祥话儿人人都会讲，可这对修行人却没有任何用处。若心中先存了许多顾及，却是种下心魔了。长春真人说过：纵横自在无拘束，心不贪荣身不辱。看破、放下，才能自在。”
“纵横自在无拘束，放下，也对，是该放下了。”嘉靖突然喝道：“周楠，朕问你，朕如何能够放下？一件空明案，牵涉进两位亲王，一个内阁次辅，一个东厂提督，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对了，还有袁炜。当真是好大动静，你说说，你们想要干什么？”
周楠知道关键时刻道了：“圣明天子自然有钦断？”
“如何断？朕想不明白，想听你说说。”
周楠：“天子圣明，此事若要妥善解决，只需在内阁设个首辅就好。”
嘉靖：“怎么说？”
周楠：“空明案说起来不大，审出真凶法办就好。可有人偏偏要将祸水引到徐阁老身上去，究竟是为什么，只怕天底下所有人的都知。内阁不设首辅，徐阁老做为次辅，自然要顺序进位。正如陛下刚才所言，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眼睛，徐阁老挡住别人的路了。这是动机，陛下只需尽快任命首辅，别人没有了机会，自然就偃旗息鼓。”
这话已经是彻底将陈洪为了讨好裕王，要替王爷的老师高拱夺首辅之位的事情挑明了。
黄锦闻言大惊，呵斥道：“周楠，朝廷大事何等要紧，老爷自有圣断，你什么身份，这事也是你能置喙的吗？”
嘉靖朝黄锦摆摆手，目光犀利地盯着周楠：“周楠，当初提议不设首辅的是你，现在说要设首辅的又是你，这不是出尔反尔，欺君惘上吗，你又该当何罪？”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也。还请问万岁，袁阁老一向与徐阁老不睦，今日为什么又替他说话？”周楠说：“臣听说，徐阁老有意让内阁所有阁臣共同为天子票拟谕旨。”
嘉靖神色一动：“可真？”
周楠：“臣不敢欺君，徐相曾让臣写一道条幅准备悬挂在内阁，上书‘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这事自然不假。”
嘉靖神色又是大动，突然笑了笑，对正在替自己洗脚的黄锦道：“徐阶也老了，他侍奉朕多少年了？”
黄锦用毛巾小心地擦干皇帝的脚：“徐阁老在嘉靖二年春闱考中探花，点为翰林院编修，后丁忧三年。于嘉靖六年的时候开始侍侯老爷。”就拿起一双新袜子要套上去。
“一晃都快四十年了。”嘉靖摆摆头：“还是穿旧袜子吧，人说衣不如新，朕看还是旧衣穿着顺心合意。”
周楠听到皇帝这话，心中一片狂喜：徐阶保住了，我老周也保住了。帝王心术，帝王心术这东西说起来玄奥，其实说穿了也简单，就是“平衡”和“君权。”
空明案这事的幕后凶手究竟是景王还是徐阶，又或者是什么人，对嘉靖来说都不要紧。
事情一出，他只关心四点。
一，言官闹事，这朝局眼看要失控，如何收场。
二，陈洪投靠裕王，王府系的势力是不是太大了点，大到胆敢诬陷内阁次辅。将来，是不是也要来个玄武门事变？就算裕王孝顺，可底下的人呢？
三，若是压制王府系的力量，内阁的赢了这一场，文官实力大张，将来裕王接位的时候会不会重演当初杨廷和自己太阿倒执的旧事。
四，若是压制裕王府力量，景王见到机会又生出事来，怎么处置。
周楠的刚才这话给了嘉靖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概括来说，就是：以文官系统压制裕王府，然后以内阁众阁老分享票拟谕旨来分权。
这和周楠当初提出不设首辅的初衷如出一辙，甚至更高明。
这不就是汉朝推恩令的变种吗，不错，不错，真是不错啊！
嘉靖穿上袜子，站起身来：“内阁一直没有首辅也不象话，等到空明案了结，让朝廷公推吧？”
这话已经很明确地传达出一个意旨，他已经属意徐阶做首辅了。毕竟，老徐现在已经和袁炜结盟，现在又得了科道支持，公推自然只能推他了。
黄锦：“是，奴婢这就拟旨。”
嘉靖：“内阁按说应该有四人，将高拱补进去吧！”
“是，老爷。”
嘉靖又想了想；“按照旧制，应该有六个大学士，都补齐全了。”
周楠心中雪亮，皇帝这是想让内阁继续碎片化。毕竟，高拱是裕王的老师，李春芳出自王府。如此，王府在内阁的力量一下子加强了。既然要做，索性再多加两人，到时候内阁一有事，你们六人互相扯皮吧，扯不下去时，朕就可以出面了。
按照明朝的制度，内阁学士一般有六人，但通常只设四个。
这六个内阁辅臣分别是中极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
合法合规矩，又多出两个辅臣名额，大家都有机会，文官们能不举双手赞成吗？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万花筒
说完话，嘉靖又盘膝坐回蒲团上面。
这皇帝老倌，一天到晚就没怎么动。他也没对周楠有任何指示，弄得老周有点不知所措。
正当周楠郁闷地侍立在一边的时候，嘉靖突然缓缓道：“周楠。”
周楠：“臣在。”
嘉靖：“你字写得不错，朕这几日正起意抄一遍《道德经》你就替朕代笔吧！你能替徐阁老写条幅，难道就不能替朕写。也对，徐阁老可是把孙女许配给你的，朕也没有孙女给你。”
听他说得风趣，黄锦掩嘴偷笑。
周楠大喜：“愿为陛下效劳。”
有皇帝这句话，自己就顺利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当下周大人抖擞起精神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蘸了金粉用端庄的小楷认真写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很快到了申时，堪堪写了三百来字。
因为写得极认真，加上还在病中，周楠只感浑身酸软，精神竟有点恍惚。
嘉靖看完，点点头，道：“不错。”
自然是不错的，周楠对自己的书法还是很有信心的，加上为了投天子所好，刻意模仿丘处机书法，正合了嘉靖心意。
这个时候，黄锦走进来：“老爷，已经到了用膳的时辰。”
周楠就要告退，嘉靖却笑道：“朕虽然没有孙女许配给你，但一顿饭还是请得起你的，权当做润笔吧！”
黄锦大喜欢：“周楠，还不谢万岁爷赐膳。”
“谢陛下。”周楠心中却有些不情愿。
他随侍嘉靖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还从来没陪皇帝吃过饭，也没有任何期待。
御膳是出了名的难吃，尤其是嘉靖这种标准的道家信徒，一日三餐几乎看不到油荤。
很快，御膳送了上来，花样倒是不少，但大多是诸如粉丝、青菜豆腐、豆芽、干笋、豆皮一类的东西。
皇帝赐膳对臣子来说可是如上的荣耀，但周楠吃在嘴里却是食不下咽。
好在这种陪上级领导吃饭的事情他前世已经经过得多了，吃是其次，关键是要将老板哄开心了。于是，他就不停和嘉靖说些外面有趣的事儿。比如朝堂上什么什么人最近家里出了什么事，闹得很是狼狈；哪位官员最近纳了房小妾，又不敢带回家去，索性在外面买了宅子金屋藏娇，结果被夫人娘家人知道，直接被抄了老窝，还把礼制搬出了说话；外面的大米多少钱一斤，最近的牛羊肉又涨价了……不一而足，尽是些琐碎。
侍侯在旁边的众太监见周楠说话有趣，想笑又不敢笑。
嘉靖还是那副死人脸的模样，也没有任何表情，不过看得出他嘴角还是带着一丝笑意。
周楠说话随意，黄锦本欲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不要君前失仪。看到皇帝这兴致昂然的样子，心中却是一酸，闭上了嘴。心道，陛下青少年的时候在安陆王府，从小就被关在王府中不得出府一步。做了天子之后，又被关在大内之中，外面的世界却是一无所知，唯一和外间接触还是四十二年前从安陆到京城路上。
这周楠是唯一一个敢在天子驾前讲真话的的人。
用过膳之后，周楠感觉自己脑袋又开始疼起来，身子开始发烧。
嘉靖见他面色潮红，问：“周楠，你怎么了？”
周楠：“陛下，上次空明贼子行刺裕王府世子的时候，臣不小心被他伤了。也不知道贼子的凶器上涂了什么毒药，伤口灌脓，好长一段日子才愈合。臣到现在还没有好完全，每日清晨天凉的时候还好，一过午，地气上升，就会发些低烧，到晚间就好，多谢君父关怀。”
嘉靖：“别人说徐阶是刺客的幕后主使，朕却是不信的。否则，当时，你这个徐阁老的得意门人和孙女婿为什么要拼了命保护世子，还被刺客抹毒的凶器伤成那样？”
黄锦：“天子圣明。”
嘉靖：“说起来，周楠也是有功的。此案你是当事人，会审空明的时候你也要去。”
黄锦立即明白天子的心思，这件案子闹到现在已经牵扯到各方各面的利益，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又会出波折。各方各面，大约也只有周楠懂得皇帝的心思，有他在，也不至于失去控制。
就低声道：“老爷，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周楠现在已经被剥夺了所有官爵，去审案怕不合适吧？而且，周大人现在已经不是道录司右正，要随侍陛下却不那么容易。”
黄公公这话说得很有技巧，直接先入为主地将周楠定位为天子近侍，算是不着痕迹地帮了周楠一把。
周楠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嘉靖想了想，道：“拟旨，任命周楠为内阁中书科舍人，依旧在玉熙宫当差。”
周楠大为惊喜，忙拜曰：“圣恩浩荡，臣敢不实心用事。”
内阁中书科的主要职责是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在内阁办公，从七品。官职不大，可掌握这机要，最是要紧。一般来说，都由进士担任。
又因为成天和皇帝、内阁阁老打交道，混得脸熟，将来的前程也大得紧，属于政坛新人的升官快车道。
同样的职位还有行人、评事、博士，世人称之为中行评博。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问，既然中书舍人都由进士担任，周楠做这个官合适吗，难道就不怕坊间物议吗？
这其中又有个说法，中书科舍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由进士部选者，待到任期一满，可转去科道，和行人司一样。另外一种则不必由部选，自甲科、监生、生儒、布衣能书者，俱可为之，任满，则下放做杂流官，这种出生的中书舍人在清朝又有一种称呼：上书房行走。
周楠现在是举人不假，明年若是中了进士，直接就可以转去科道。
他现在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就可以代表皇帝和内阁旁听空明案的审讯。
说起来，中行评书四大官场直升飞机，周楠就做了两个，还真是开了国朝百年先河，将来肯定会载入史册的。至于史官如何评价，那就是周楠无法控制的，估计也没什么好话。
嘉靖指了指周楠对一个太监道：“周楠病得厉害，取朕的仙丹来。黄锦，看你今日精神不振，也服一颗吧！”
周楠大骇，这红丸是能乱吃的。
可是，皇帝赏赐你敢不受吗，只得和黄锦拜下去：“谢陛下赏，臣感激不尽。”
接过红丸，周楠忙收进袖子里，准备等下出宫偷偷地扔了。
嘉靖却道：“前些日子，陕西咸阳地方官进献了一只仙人承露盘，说是汉武帝御用之物。朕每日都能得三五杯甘露，用来和药最好。来人，将甘露取来，让黄锦和周楠服药。”
周楠和黄锦相视苦笑，皇帝这是要亲眼看着咱们吃药啊，这可糟糕了！
看到杯中那有些泛黄的露水，周楠大倒胃口。
这年头京畿地区经过两千多年的开发和陕西关中地区一样，生态环境已经恶化，一入秋风沙颇大。百姓多用煤炭生火做翻，每到下午无风的日子，头顶就会被一层雾霾笼罩。
这露水中也不知道有多少脏东西。
得，既然无力反抗，那就享受吧！
周楠和黄锦也是没有办法，一横心，将红丸丢进嘴里，就这带着淡淡硫磺味的露水吞进肚子。
吃了药，周楠不敢再耽搁，欲要告退。
可嘉靖却不放过，又让他写了一道圣旨，说是叫内监照样做一个仙人露盘，并一盒仙丹送去裕王府。另外，景王那边也要送一套过去。
好不容易从玉熙宫出来，周楠和黄公公相对无言，面色惨然。
良久，黄锦：“周舍人，你看……”
周楠：“黄公，跑，跑！”
黄锦顿时醒悟：“跑！”
于是，两人同时迈开步伐，一路小跑，各奔东西。
嘉靖所谓的仙丹中含有五石散成分，一但服用，内火上升，若不尽快发散出去，对身体伤害极大。魏晋时期，多少人吃这东西吃得疯疯癫癫出尽了丑，比如用大斧去砍苍蝇，脱光衣服在街上裸奔。
服用了五石散，需冷食，宽衣大袍，剧烈运动，将药物的毒性发散出去。
周楠总结，之所以要剧烈运动，估计是为了发汗。通过排泄系统将毒素排出体外。
可怜他大病尚未全愈，四肢软弱无力，如何跑得起来。
行不了几步，只感觉心跳气喘。皮肤又麻又痒，仿佛肿了一圈。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幻，一会儿如同火车般轰隆而过，一会儿又如同万花筒那样，各种颜色组合分裂，又分裂组合。
再过得一会儿，世界变成了一根根线条在扭曲蠕动，然后又变成陀螺在不停旋转。
再接着，轰隆一声爆炸了，世界又恢复原状。
他定睛看过去，竟已经跑到道录司里。
这个时候，他还是没有出一滴汗。
道录司已经散衙，里面静悄悄的，只一个门房守在那里。
看到周楠，门房忙上前施礼：“见过大老爷。”
周楠：“怎么这么安静，就你一个人在？”
那老头今年已经七十，无儿无女，老眼昏花，说话已经有点口齿不清，属于快要老糊涂的那种。
他是司里一个书吏的亲戚，周楠也是给了这个下属的面子，才答应让他过来当差，只每晚过来守夜，算是给这个老鳏夫一口饭吃。

第四百五十四章 见手青
老头：“禀大老爷，就小人一个在。”
周楠又问：“其他人呢？”
“敢问大老爷，其他人是什么人？”
周楠：“就是史师爷，还有吴淼吴司正，他们不是都住在司里的公房吗？”
“咳，大老爷说的是吴大老爷和史师爷啊！史师爷说了，大老爷你已经被免去了官职，他又不想给吴老爷做幕僚，再说人家也不肯要他，就另外寻了房子搬过去住，只白天过来。至于吴老爷，他的公房都被大老爷你给抢了去，住什么地方？”
周楠：“什么叫抢了去，等本官了结完手头的公务，自然会把公房腾出来。”
门房大爷：“对，大老爷你说得对，这天马上就要黑了，你还来衙门做什么？”
周楠心中苦笑，你当我想来，实在是吃了那该死的药，迷迷糊糊就过来了。
他现在正心虚气短，再回家已经没有力气，就想：我现在已经得了新官职，再拿吴淼的乔也没有任何意思，还是早些将工作交接了清爽。
就扔过去了一枚碎银子，道：“麻烦你去我家跑一趟，就说本老爷公务在身，今夜会住在道录司里。”
“如何好让大老爷使钱？说起来这可是我这两个月手头最宽泛的日子，等下得买些酒食去看我那宝贝孙子，今天也不回来了。”门房千恩万谢了半天，就出了门。
看到他蹒跚的脚步，周楠摇头：“这老头真是糊涂了，你打了一辈子光棍，哪里来的孙儿？”
这人应该有轻微的老年痴呆，也是可怜。
今晚大概要和这老头单独过一夜了，周楠虚掩了道录司的侧门，没有上门栓给老头留了门。
回到自己的公房之后，周楠将所有度牒的卷宗和帐本都找了出来，逐一核对记帐，准备明日移交给吴淼。
那吴大人和衙门里的人若是知道我成了中书科舍人，也不知道惊讶成什么样子，周楠心中暗暗得意。
这活儿也不知道干了多久，夜色已经很深了。
突然，一股热气从小腹生起，直冲脑门，眼前又开始光怪陆离了。
这个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硬扛了，周楠索性躺在床上。
身子刚一落到床板上，耳朵里轰隆一声，那辆火车再次疾驰而过。
眼前的色彩顿时丰富起来，有无数的天花从头顶降落，接着是无数小人儿在跳舞。
“中毒了？”一刹间，周楠想起以前去云南吃野蘑菇时的情形，对了，那种菌子叫见手青，有毒，但滋味极其鲜美。经过高温烹炒的时候，可灭杀其毒性。但如果你属于敏感体质，也会有很强烈的反应，比如幻听幻视。
“嘉靖的仙丹不能再吃，再吃可是要死人的。”周楠喃喃地说。
那股热气越来越旺盛，身上的汗水如泉水一般涌出，热得就好象是置身于蒸笼之中。
周楠再也无发忍受，忍不住低低呻吟。他现在还保留着一丝清醒，知道服用五石散之后不能穿太多，更不用说盖被子了。
就将身上的衣裳脱光，就那么平躺着。
秋风一阵阵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拂在皮肤上，感觉到那一丝凉意，总算没有那么难过。
小人儿还在跳舞，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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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裕王府中，李妃子所住的院子。
“世子，天气凉了，多穿点。”李妃将一件夹衣套在小万历身上。
“母妃，我不热，我不热。”小万历正是好动的年纪，先前和宫女在外面追逐了半天，已经热得馒头是汗：“再说，这不马上就要睡觉了吗，还穿衣裳做什么？”
李妃：“世子，可想皇爷爷了？”
小万历：“想。”
李妃：“想去找皇爷爷玩耍吗？”
“想，就是……”
李妃温柔地一笑：“就是什么？”
小万历：“皇爷那里自然是好玩的，就是他的屋子里太臭，熏死人了。”
听到儿子说皇帝臭，李妃神色一变：“怎么就臭了？”
小万历：“鬼知道皇爷爷屋中放了什么东西，臭得厉害，每次过去，我都被熏得睁不开眼睛，难受死了。”
李妃正色道：“世子，不管皇爷爷屋里有什么味道，你都不能在陛下驾前提起，要装着不知道的样子，听到了吗？”
嘉靖笃信道教，常叫人收集些希奇古怪的东西回去合药。铅汞硫磺也就罢了，有的东西比如处子的经血，简直就叫人难以启齿。
看到母亲如此严肃，小万历有些害怕，忙道：“是，知道了，我听母妃的。”
李妃：“世子，皇爷爷想你了，叫送你进宫去住几日。等下母妃会跟以前一样先送你去你嘉善姑姑的别院侯着，宫里会有人来接，你和冯大伴一道进宫。听娘的话，不可淘气，不要惹皇爷爷生气。”
“知道了。”小万历有些不高兴：“母妃你太唠叨了，就不能少说两句。”
“好好，那娘就不说了。”李妃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发慧早，心智比一般孩子要大上五六岁。若是说太多，只怕他会有逆反之心。
最近的朝局乱得很，皇帝已经很久没有接世子进宫了，已经有别有用心之人觉察到这一点，放出谣言说富裕王已经失去了陛下的宠信。等到天子千秋之后，这皇位归谁还说不清楚呢！
事情传到王府，王爷心情也一日坏做一日。
今日总算有旨来接，那可是天大喜事。
李妃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担心，忍不住问贴身宫女：“冯保呢，叫他收拾世子的日常用具并准备车驾，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准备好？”
正在这个时候，就看到冯保急冲冲地进来：“见过王妃娘娘，见过世子。”
李妃：“可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冯保走到李妃身边，耳语道：“娘娘，事情不好了，王爷他有叫了两个宫女过去侍侯。”
李妃神色恬淡：“芥子大点的事情也值得来说，我问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冯保：“娘娘，先前王爷叫人拿了一瓶陛下赏赐的仙丹过去助兴，也不知道今夜会吃多少？”
李妃大惊，一瓶药丸，该死的，他不想活了。

第四百五十五章 大柄若在手
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裕王也不是没有在她身上用过这种红丸，那种药物的可怕李妃也是见识过的。可谓是龙精虎猛，服用后的人时刻处于亢奋之中，一夜春风三度四度也是常事。
大约其中含有催情的成分吧？
不过，这种药有个特点，刚开始服用的时候效果很好。但用得多了，效果渐渐就不那么明显，终至于于无。
为了寻求这无上的喜悦，就不得不加强药量。一颗、两颗、三颗……逐渐增多。
李妃作为一个古人，自然不知道什么叫抗药性。但王爷每次服药之后的，第二日的萎靡不振却是看在眼里的，通常要一两日才能恢复过来，人也显得极为憔悴。
在历史上，服用丹药毒发身亡的人实在太多。任你是普通的贩夫卒子、有修为的高僧大德，还是贵为天子，一个不慎就会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
听到冯保这么说，李妃惊得叫出声来：“王爷他昨天不是刚用过仙丹了吗，怎么还用？”
看到娘娘急火攻心模样，冯保回答说：“娘娘，就在先前，陛下派宫中的内侍过来颁旨，还赐了王爷一瓶药。王爷说这可是宫里的好东西，自然不是王府道人们炼制的普通货色可比的，就有心试一试。”
李妃：“万岁爷颁旨，陛下又有什么旨意？”
冯保说：“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娘娘……”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妃：“有话尽管说。”
冯保小心：“娘娘，据奴婢所知道，万岁爷所服用的仙丹都是由天底下一等一的天材地宝合成，却不是民间普通的药材可比的，那药效却是要比咱们王府的丹药猛上许多。奴婢放心不下，去打听了半天，特来禀告娘娘。”
李妃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铁青着脸说：“很好，冯大伴，你很忠心。”说完话，就大步朝外面走去。
冯保大惊：“娘娘，你要去哪里。”忙跟了过去，又对李妃的贴身宫女吩咐：“你好生陪世子玩耍，娘娘去去就回。”就跟了上去。
不片刻，李妃就到了裕王平日就就寝的精舍外。
裕王单独有间寝室，这也是皇家的规矩。
天家广有四海，太子、亲王们一成年就会纳妃，通常一纳都是五六个，再加上侍寝的宫娥彩女，如果每夜都去女人们房间里睡，忙不过来不说，身子也受不了，总归要歇上几日。说起来，生育子女也是皇家男子的任务之一。
因此，朝廷在这方面也定了制度。
到了我大清朝的时候，这个制度更是苛刻。细化到皇帝每月只能翻几次牌子，后妃来侍寝完事之后必须马上离开，免得皇帝春风二度伤了身子的程度。
刚到精舍门口，就听到里面一片嬉戏声。
有女子的声音娇声道：“王爷，你怎么又吃仙丹，这东西又有什么好吃的，味道怪怪的。”
王爷哈哈的大笑声响起：“你又懂得什么，本王服用之后感觉年轻了十岁。还有啊，看你们也是分外的美貌。”
另外一个女子道：“王爷说得是，方才你将药用嘴度给奴婢之后，奴婢看王爷也是分外的玉树临风。”
“什么之后，王爷本就是玉树临风，姐姐你说错话了，得罚。”
裕王笑得更欢畅：“是得罚，那么，罚什么呢……恩，就罚你也吃一颗。”
有女子笑道：“王爷，这哪里是在罚，分明是在赏。王爷你这般爱惜姐姐，偏心，我也要。”
裕王：“对对对，不能偏心，就赏你们一人吃一颗，本王也再用些。”
“王爷，我们姐妹一人吃一颗，你得用两颗才好。”
“哈哈，你是在担心本王力有不逮吧，好生恼人。也罢，就再吃两颗，看孤接下来如何惩治你们。”
听到里面污言浪语，李妃气得浑身乱颤，继尔大惊失色。
看情形，王爷应该已经服用过丹药了，现在药性未散。又要再吃两颗，如何经受得住。
强烈的怒气涌上心头，她猛地一推房门，喝道：“两个好个不要脸的狐媚子，你们这是要害王爷吗？”
门开了，没有上门栓。
皇家上至天子下至太子、亲王敦伦的时候都不会锁门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如果里面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外面的太监可以随时冲进去救驾。更有甚者，天子在行云布雨的时候，贴身太监还会在旁边强力围观，提醒陛下保重龙体不要失了体统。
“啊！”床上，两个女子惊慌地用被子捂住身体。
裕王见李妃气势汹汹进来，皱了一下眉头：“爱妃你怎么了？看看你现在这个模样，体面何在？”
李妃看了看那两个女子纤细的胳膊和光洁的皮肤，吹弹可破的娇嫩皮肤，心中突然涌起了强烈的妒忌。
她已经二十多岁了，自从生了孩子，丰腴了些，自然不能和这种二八娇娘相比。
难怪王爷到自己屋中的日子越来越少，一个月也就来个两三次，每次都是敷衍了事。
他这是喜新厌旧啊！、
嫉妒就好象是一把刀在割着她的心，也让她失去了理智：“王爷，你的身子要紧。需知是药三分毒，仙丹不可多用。这两个女子以色乱君心智，诱使王爷服用大毒之物。还请王爷修德，将这两个妖孽赶出王府去，从此清心寡欲，为天下人之表率。”
听说王妃要把自己赶出王府，两个女子大惊，同时哭道：“王爷，不要，不要啊！”
“美人儿放心，没人能赶你们走的。”裕王笑了笑，披衣下地，皱眉对李妃说：“爱妃，你不是要送世子进宫吗，还不快走，本王已经倦了，要安歇了。”
他口中说疲倦，但眼睛里却满是红光，显然正处于亢奋之中。
李妃本是个温柔的人，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心中一口怨气却仿佛要爆炸了。摇头大声道：“王爷是舍不得这两个狐狸精吗，大王你只需安歇，剩下的事情妾身自己知道如何办。来人，将这两个淫贱的东西拖出去，打死了！”
一声令下，冯保两个太监从外面冲了进来。
裕王大怒：“住手，我看谁敢？”
三人面面相觑，则声不得。
李妃顶撞道：“我敢，王爷，俗话说得好，男主外女主内。即便是普通人家，小妾触怒了大妇，正妻要将小妾赶出家门甚至直接卖了，别人也不能说什么。更别说咱们王府这种最重规矩和礼制的地方，动手！”
冯保迟疑一下，又要上前。
“王爷，不要啊！”两个女子哭出声来。
裕王大怒：“住手，好大胆子，造反吗？”他现在药性上头，正处于欲火攻心的时候，即便是一头老母猪，在他眼中也赛过貂禅。你现在把人给弄走，本王怎么办？
就再也忍不住，一记耳光抽到冯保面上。
冯保和两个太监惧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裕王：“什么主内主外，孤现在都被禁锢在王府中了，哪里还有什么外可主？你知道吗，方才父皇派人过来宣旨，说的是赐我仙丹妙药，其实不过过是训诫。说什么，空明案是本王勾结陈洪欲要陷害徐阶，助高师夺得内阁首辅一职。又说，京城最近的风风雨雨都是孤搞出来的。”
“还有，父皇又问，现在从朝堂到地方，许多大员都出自我裕王府，难道还不满足，还想干什么？得寸进尺也不是这样的。”
“知道今日白天陛下在内书堂召集内外相时说了什么话吗？”
不等李妃问，裕王学着嘉靖那阴森森的语气道：“父皇说‘这些年来，朕知道你们一直想要朕立太子，也是，这对你们有好处啊！从龙之臣，藩邸旧人。到时候，这老祖宗留下的金銮殿，你们也有份儿，各人都能分去几片瓦，几块砖。’”
一股寒气在屋中弥漫开来。
李妃心中也是大惊，可她毕竟是女子。女人都很情绪化，即便是这个未来的大政治家也不例外。
她月信刚净，正是内火旺盛的时候。虽然知道事态严重，可还是忍不住气反驳：“那又如何，陛下这是要让王爷修德，难道还能有错？”
“是是是，父皇的话自然是对的。你的也没错，是至理名言，是真理，是本王荒淫无耻。可本王现在都这种情形了，说不好以后也要变成笼中的鸟儿被关在这王府中，现在苦中作乐难道不可以吗？”
裕王的情绪彻底崩溃了，高声呼喝：“你还说什么主内主外，都是废话。你干的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又是贴补你那败家的父亲和兄弟，又是给他们跑官要官，又是费尽心思给自己捞私房钱。你主外可主得好着呢，对了，那个那个周楠周子木，你们在扬州办的商号别以为我不知道，生意好得很吗。要不了十年，你们李家和他周家就是海内一等一的豪门，赚的钱可曾经有一文落到孤手里？你言必须称我家父亲，我家兄弟，嘿嘿，你心里可曾有过孤？”
这李妃简直就是明朝版的扶弟魔，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对对，那个周楠，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扶植？”裕王眼睛里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没错，上次姓周的贼子是帮过本王，给孤出了个筹集军饷的法儿。寡人见他是个人才，也有意笼络，可结果如何？今日本王在君父那里失去了信任，还不是这小贼进的谗言。”
看到王爷如此可怕，李妃一呆：“事态真这么严重吗？”
“这还不够严重，今天的事情用不了一个月就会传到景王那里去。孤的这个王弟可精明着呢！”裕王厉声咒骂：“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贱人，你别以为我瞎，说，你和周楠是什么关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嘿嘿，那把扇子，孤可是见到过的。”
李妃一张脸变得苍白，颤声道：“王爷，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怎么不可以说了，你做得我就数不得吗？滚，快滚，少在这里碍孤的眼睛。孤是找不到证据，又顾及自己名声。否则，打不死你！”裕王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抽下去。
他的力气何等之大，一巴掌下去，就抽得李妃鼻血长流。
李妃没有哭，推开过来扶自己的冯保，转身就走：“王爷好自为之。”
秋风一阵阵吹过来，好冷。
看到她面上残留的血痕，小万历既不害怕也不哭：“母妃。”
车马已经备好，十几个侍侯她们的宫女和太监正候在王府大门口，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李妃微微一笑：“娘没事？”
万历：“我知道了，刚才听大伴说了。”
“没事的，你父王是和母妃闹着玩儿的，世子，你要听话。”
小万历：“事情都是徐阶和周楠弄出来的，他们都该杀！”他捏紧拳头：“他年我若大柄在手，当夷其三族。”
李妃身子一颤，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

第四百五十六章 青年好对象
热，好热。
此刻的周楠已经彻底陷入了迷糊之中，感觉自己就好象是一团燃烧的火焰，高高飘起，又重重落下。每次落地，都是火星四溅。
这火燃烧的是他的生命力，岛到燃料耗尽之时，就是自己咽气的时候。
坠落，继续的坠落。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摔散架的时候，突然，有冰凉之气袭来，将他整个地包裹。
是的，他掉进一汪汪清泉里。那清凉的泉水瞬间熄灭了正在燃烧的心火，强烈的愉悦感袭来。
他仿佛化身为一只游鱼，在这清凉净境中欢畅地回旋、穿梭、跳跃。
而那泉水也沸腾了，激烈的回应。
波浪大起来，一次次重重地拍打在他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没完没了，永无休止。
突然，“轰隆”一声，一切都静止了。
眼前是一座寂寥的野庙。周楠看到自己浑身血污地躺在地上，月光正好照射在自己身上。
在朦胧如同牛奶的月色中，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一手端着甘露瓶儿，一手拿着杨柳枝走过来。
“你是观音菩萨吗？”周楠禁不住喃喃地问。
“这重要吗？”菩萨微微一笑，口中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真美好啊，这美好的事物，请为我停留吧……”周楠也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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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周楠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依旧让在道录司公房里，身上已经盖好了被子。
但昨夜因为出了太多汗，被窝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他一用劲从被子里出来，精细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是如此的轻盈矫健。脑袋也不痛了，身上的热也彻底退了，彻底地恢复了健康。
周楠笑着摆了摆头：“真是虎狼药啊，是治好了，可命也差点丢掉，这种药以后可不能再吃，鬼知你哪次就会堕入了无边魔境在也出不了。”
没错，这就是魔境。五颜六色、恶鬼、天女、菩萨……天堂和地狱……这不就是修行人常说的走火入魔吗？
周楠顿时明白，嘉靖所服用的红丸有致幻作用，尤其是对身体虚弱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嘉靖在修行的时候就是用这种药物来产生幻觉，修炼心性，以防备在走火入魔的时候有一定的抵抗能力，算是一种所谓的模拟练习吧！
起床弄了点井水洗了脸，抬头看去，今天是个阴天，晨曦刚从东方透来，还不到卯时。
衙门里还没有一个人，侧门虚掩着。
他病已经完全好了，肚中感觉前所未有的饥饿，忍不住喊了一声：“有人没有，快弄些饭吃。”
“来了，来了。”门房老头提着一口布包裹过来，递给周楠：“大老爷，这是小老儿刚买回来的烙饼，还热着呢，你先用点，小人这就去烧水泡茶。”
周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头：“大老爷，我不是说要去看孙儿，就不回来住的吗？”
周楠：“你昨夜没回来，那你去哪里了，你哪里又来的孙儿？”
“啊，我没孙儿，对……我是没有孙儿，怎么想起说这一句话？”老头抱着脑袋，喃喃道：“我昨夜究竟去哪里了，究竟……”
看到已经糊涂了，周楠心中同情，看老头现在的情形，估计道录司也不会要他了。他以后又该如何谋生：“你还是快去烧水吧！”他出了一夜汗，脱水严重，渴得厉害。
待到茶水泡好，喝了两开，到了卯时，道录司的人陆续过来当值。
周楠派人将吴淼请来跟他办交接，将所有的财权都交到吴大人手里。
吴淼没想到周楠如此爽快，精细莫名，到此刻，他这个司正才算是名正言顺了，连声感谢，说子木你以后若有空，欢迎随时回来玩。等下本官做东，请子木吃酒，当做是为你饯行。
周楠今日心情快活，说：“不了，等下还要收拾形状呢，公务再身，不能耽搁。”他昨天还想过要在吴淼面前炫耀自己做了中书舍人，现在却没有那个心思。
炫耀一阵，收获众人惊叹的目光又能如何，我可是死过一回的人，也该将这些看淡了。
在道录司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官，周楠又是个讲究享受的人，私人用品置办了不少，收拾了足足两大箱。
一个正在帮周楠收拾物品的衙役突然问：“大老爷，你这把扇子是不是不要了，若不要，赏给小人。听人说，大老爷你的字可是京城第一，过得几十年，大老爷说不好就是内阁相公，小人拿了你的扇子也好做个传家宝。子孙实在活不下去了，还能卖上一大笔银子成家立业。”
周楠：“什么扇子？”接过来一看，扇子上豁然写着“鸟儿轻轻唱，落在河洲上。美丽俏姑娘，青年好对象。”
他扑哧一笑：“这东西是本老爷写着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还找了一气。却不想就落在这屋中，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灯下黑呀！不堪得紧，将来只怕你也卖不了几个钱，你拿去也没意思。”
衙役哀求：“大老爷，你就赏给小人吧！”
周楠驾不住他的纠缠，点点头：“也罢，给你好了。”
另外一个衙役不干了：“大老爷，你这墙上所写条副还要不要？”
周楠：“喜欢就取去玩儿好了，咱们主仆一场，当做个纪念吧！”
那个衙役欢天喜地地冲上前去，将周楠所挂的条幅抢了。
那条幅正是周楠的亲笔，上书“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这可比扇子高雅多了，也值钱多了。
周楠却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京城青年一代文坛的领袖，名声很响亮。书行和古董行的商人们已经开始收集他的作品，这些人的眼睛毒得很，早就看好周楠的前程，也敏锐地看出周楠作品的艺术价值和升值潜力。
收拾好东西回到家后，周楠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裳，就和荀芳语说要去史文江那里。
荀芳语道，老爷你还在病中，这天又冷起来了，可不能在出门了。
周楠道，已经完全好了，不信你摸摸我的额头。这该死的病拖得太久了，害得本老爷连女儿都不敢报，生怕传染了她。芳语，去把三丫抱来，我要打她屁股。
荀芳语大惊：“好好儿的怎么要打女儿屁股，老爷你手劲那么大，打坏了她可如何是好？”
周楠哈哈大笑出了门。
史文江听说周楠又开始随侍天子，并中了中书科舍人，大为惊喜，说恭喜子木。这是好事啊，可惜你现在没有独领一个衙门，我这个师爷怕是做不成了，我这就告老还乡吧！
周楠道，你才多大点年纪就要高老还乡，开什么玩笑。放心好了，你父亲待我恩重，你的事情我自有主张，安心在京城住着，过得一阵子我会替你谋个官职。
史文江：“如此倒是多谢子木了，如果可以，给我弄个……”
不等他说完，周楠就道：“放心，必定是个待遇好的去处，比如税关什么的。”
史文江：“我不图钱，就图个热闹，你帮我谋个能够和各级衙门打交代的差事吧！”
“好吧，我下来想想。”周楠心中不住摇头：这个八婆，你干脆当特务好了，这么爱打听消息。
在家里休息了两日，恢复好精神，就到了刑部审讯空明的日子。
这次的住审官是刑部尚书黄光升，副主审是陈洪，周楠旁听。另外，锦衣卫、大理寺和都察院要要派人监督、记录。
黄光升的来历史文江已经打听得清楚，此人字明举，号葵峰，是福建省泉州晋江潘湖临漳人，嘉靖八年进士。做过浙江长兴知县。
因为在任上政绩卓越，后被调进京城做了刑科给事中，然后又调任兵科给事中，从此就走上了升官的快车道。
嘉靖十三年出为浙江按察司佥事，二十四年任浙江布政司参议，后来又做过广东按察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进而刑部尚书。
这人一辈子都干的是纪检和法律工作，威望很高，他来办这件案子，大家都放心。
“这人的名字好生熟悉。”周楠喃喃地说。
“堂堂刑部尚书，京城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史文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周楠。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周楠摸了摸鼻子，心中暗想：这人的名字好熟悉，以前好象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就是我穿越大明朝之前……咦，对了，海瑞，对对对，就是他……想起来了。
原来，在真实的历史上，在嘉靖四十四年的时候，清官海瑞在浙江淳安知县任满被吏部尚书举荐，出任户部云南司主事。
海大人上书弹劾嘉靖，请他罢退所有的道人，不要再搞封建迷信。
此举彻底激怒了嘉靖，下令将还瑞解送天牢关押严惩。
是这个黄尚书抢先一步将海瑞关押在刑部大牢保护起来，否则，若是海青天落到厂卫手里，估计也是活不成的。

第四百五十七章 水落未必石出（一）
从史料上对于黄光升的记载来看，这是一个正直的人。或者说，这是一个符合当今主流思潮的儒家正统人士，甚至有的地方显得有些拗执不知变通。
这样的人平日里打起交道来固然令人头疼，但现在做这个主审官对周楠或者说徐阶一门却是好事。
黄老头为人认真，厂卫所搜集的关于徐阁老是凶案幕后主使的证据根本就经不起推敲，黄尚书自然会不以理睬。再说了，徐阶是文官，黄光升也是正人君，天生就偏向文臣一些。
试想，如果换别的胆子小或者机灵的人来做主审，在厂卫势力大张的情况下，这场审讯说不好要被陈洪他们主导了。
周楠想了想，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道：“文江，此事我大概已经有了些想法，应该很容易解决，你再下去打听一下消息，我先去徐阁老府上走一趟。”
史文江疑惑地问：“难道大人是想让徐阁老先和黄尚书沟通一下，这个没可能吧？”
周楠笑了笑：“怎么可能，你也不要问了。”
开玩笑，到了内阁、中央六部部院大臣一级，谁不是人中英杰，哪里有那么好沟通的，你给得起人家想要的利益吗？空明案干系实在太大，别说老徐，只怕黄光升那边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什么也不敢做也不能做。
终于到了会审那日，周楠乘了轿子到了刑部，各方人等都已经到了，齐齐聚于大堂之中。
来的人分别是主审官刑部尚书黄光升、东厂厂公陈洪、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大理寺的一个少卿、都察院的一个御史。
大堂里正中放着一张大案，大案后面摆着一张椅子，不用问自然是黄尚书的工作岗位。
一左一右各自放了一张小桌，左边是朱希忠的位置，右边则是陈洪的。
至于周楠、大理寺少卿和御史则惨了点，只一张椅子，还被放在角落里。
周楠上前见礼：“下官中书舍人周楠得天子令前来旁听记录此案，见过大司寇，见过朱指挥，见过陈公公和各位大人。”
黄光升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不苟言笑，微微点了点头。陈洪则一脸的厌恶，甚至看都不看周楠一眼。
倒是那朱希忠一脸的微笑，伸手将周楠扶起，用手轻拍他的手背，笑道：“我早就听侄儿朱论说过你的名字，当年办淮安案的时候，他对你评价极高，说周大人是难得一见的干才。今日一看，果然英姿勃发人中龙凤啊！”
周楠定睛看去，此人倒是生得相貌堂堂，和朱伦依稀有几分相似。
和小朱一说话脸就红不同，朱希忠显然是个有城府的人。他和陈洪勾结欲置徐阶于死地可谓是人尽皆知，见到自己这个徐门的得力干将却装着没事人似的如此亲热，这人倒是虚伪得紧。
周楠虽然心中腻味，还是不得不忍住心中的烦恶，恭敬地说：“朱指挥谬赞了，淮安案全是朱镇抚的功劳，下官不过是从旁助力，尽到本分罢了。”
朱希忠：“说得好，做人啊，关键是要本分。”
陈洪：“你们两人还说个没完了，快些审案，早些审完咱家也好早些向万岁爷交差。”
黄光升坐回椅子上，一拍惊堂木：“可以开始了，带人犯。”
一看到空明的样子，周楠心中已经笃定这厮和陈洪有勾结。
他在东厂监狱已经呆了有一阵日子了，东厂是什么地方，落到他们手里会有好日子过。不说遍体鳞伤，也得精神委靡才对。
可眼前这家伙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道袍，衣料也是上等的沔阳青，这样的衣裳在京城怎么也值十两银子吧？
他胖了些，红光满面，气色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模样不是囚徒，反像是在什么地方疗养了一阵子。
显然在监狱里的待遇不错，有酒有肉还有热水澡。
空明似有依仗，大大咧咧上前一拱手：“见过各位大人，贫道有礼了。”
确实，有厂卫两大头目替他撑腰，确实没什么好害怕的。
见他无礼，黄光升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旁边一个刑部书吏先恼了，喝道：“大胆狂徒，大司寇面前也敢无礼，还不跪下回话。”
“是。”空明迟疑地看了陈洪一眼，缓缓地跪了下去。
黄光升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和气地说道：“空明，你以前本是入了官籍的正七品朝廷命官，按说不用跪的。不过，你现在已经被革除了官爵，已经是普通百姓，现在本官问案，你可要据实回话，不得隐瞒。”
看他如此和气，周楠眼皮子一跳。这黄光升态度如此和蔼，难道他和陈、朱二人有瓜葛，不至于吧？堂堂部院大臣勾结厂卫，这名声可就臭了。
空明也以为如此，面色一喜，磕了一个头：“是，小道绝不敢隐瞒大司寇。”
“放心好了，本部一向秉公执法，绝对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之人，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奸佞小人。”黄光升微微颔首，转头对身边的一个书办道：“一切按照规矩办吧，老夫已经许多年没有断案，第一步怎么做？”
那书办朗声道：“入得我刑部的囚犯，先要打十五杀威棒！”
中国古代实行的是有罪推论原则，嫌疑人一但被解押到有司，就是囚犯，也没有人权可讲。先打一顿杀威棍摧毁你的意志，然后再换人审讯。审不出案子，换人再打。
这是衙门的规矩，也是制度。
黄光升抽出一根或签扔下去，喝道：“着实打。”
一语既出，陈洪和朱希忠同时色变，空明也惊得面容煞白。
大家都是在官场上混的，自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这杖脊人犯分为三种“打”“着实打”和“用心打。”
所谓打，就是意思意思，谁也别当真，高举轻放，糊弄两下就没事了。
而着实打，就是真打了，该怎么来怎么来，能不能挺得住，那得看个人体质。
最厉害的，是用心打，只要是这个口令，基本上都是往死里打，绝对不能手软。
十五棍看起来不多，如果是“打”估计也就在背上留下几道血痕，一天就消。
若是着实打，却不是那么容易扛住的。特别是用棍子，以刑部衙役的力气，几棍就能让你五痨七伤。
空明以前落到锦衣卫手里的时候，也被人家用过大刑。可锦衣卫有心在这贼道身上办大案拿政绩，没有用钝器，只使箍指、烙铁。痛苦是痛苦，却只伤了他的皮毛。
看到粗大的水火大棍和膀大腰圆的衙役，空明惧了，大叫：“陈公公救命，陈公公救命啊！”
“哈！”周楠差点笑出声来，心中想：“我还以为这空明是个死士，结果还是个胆怯之人，一顿杀威棍就吓成这样，还把陈洪给牵扯出来，这下精彩了。”

第四百五十八章 水落未必石出（二）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空明这一声喊落到陈洪脸上。
陈洪哼了一声，将脸别到一边，不予理睬。
朱希忠喝道：“好个贼道，死到临头，还敢咆哮公堂，住口！”
几个衙役扑上去将空明压在地上，提起棍子就抽下去。
棍子是粗大的白蜡杆子，两头漆着红漆，硬中带韧。衙役打得着实，棍子落下的时候还顺势一拉，顿时，鲜血迸出，染红了道袍。
空明大约是感觉到自己只一棍就受了不轻的内伤，自然再这么打下去，自己未必就扛得住。生死关头，哪里还顾得那么多，大叫：“陈公公，你可是答应过让我还俗做官，永享荣华富贵的，怎么一来就打我十五棍，你不守承诺，我不服，我不服！”
“住口，咱家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好个贼道，竟敢血口喷人！”陈洪面色大变，厉声呵斥。
又一棍下来，棍子收回来的时候上面已经沾满了殷红鲜血。
空明的鼻腔里有长长的鼻涕喷出，他凄厉大叫：“是你使我的，难道你不知道吗，还来问我？你叫了一个手下假扮囚犯和我住在一间囚室，每日就教我口供。那人姓甚名谁我都知道，传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这消息实在太惊人，正在行刑的衙役呆住了。
陈洪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了那么久，最后却被空明彻底推翻了，那可就下不了台了。
本以为黄光升做为刑部尚书亲自审案，怎么也得小心仔细地将所有相关人等的口供问完，然后比对证据，细心勘察。却不想，这厮一来就用大刑，竟打得空明招架不住。
这才是一力降十会，遇到这不讲道理的黄大司寇，你又能怎样？
他忙道：“空明，你以前招认说幕后主使是徐阁老，今天怎么不说了？”一边说，一边朝空明递眼色。示意他先扛过这十五棍，咬死徐阶。
空明已经被打得经受不住，他瞪着眼睛盯着陈洪：“是你叫我说的啊，这事的幕后主使人就是你。”我是答应过依你的话去咬徐阶，可也得有命开口啊！现在贫道就快要被打死了，可管不了那么多。
“啊！”所有人都低声惊呼。
事情已经到了如此明朗的地步，当着三法司和黄尚书的面，陈洪又如何下得来台？
一时间，整个大堂所有人都是满面精彩。
就在这个时候，黄光升突然厉声训斥空明：“好个贼道，你这个人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你怎么连审讯官也敢攀咬？”
他转头对陈洪道：“陈公公你不要再问他了。”然后一挥袖子，下令：“继续用刑，用完再审。”
“真的是陈公公叫我做的呀，饶命，饶命啊！”空明大声惨叫。
眼见着棍子就要继续打下去，周楠见火候已到，站了出来，拱手：“大司寇，朱指挥，陈公公，下官得了天子口喻旁听此案，有一句话想问问人犯，还请不要用刑，否则人犯就要被打死了。”
看到姓周的站出来，陈洪大觉不妙：“不许问，不许问。”
周楠：“陈公公，此案关系重大，下官等下还要回禀天子，你不许我问这事，在下会据实禀告陛下。难道公公你心虚了？”
陈洪：“公道自在人心，我问心无愧又虚什么？”
“那陈公公又为什么怕我问？”
“你……”陈洪一阵语塞。
黄光升：“周楠，这贼道分明是失心疯胡乱攀咬，不用刑不会老实。”
周楠心中突然有过一丝怀疑，这黄尚书怎么一言不合就打人，而且看他的架势，在问案过程中说不好还会行刑在，这是要把空明朝死里整，这就令人玩味了。
这大人物的思维方式可不能用常理来推测。
周楠：“大司寇，此乃大案，牵扯甚广，不可大意，需做得结实才能对陛下，对天下人有个交代。下官可是得了陛下旨意的，有的话必须要问，还请部堂理解。”
对于六部堂官而言，就算周楠搬出皇帝也未必好使。
不过，他这句话是在提醒黄光升，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将空明打死，但这案子的程序都必须走完，免得留下后患。你放心，我是皇帝叫来的，自有分寸。
黄光升也在头疼这案子如何审结，听周楠这么说，心中一动：难道他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就点了点头：“你可以问。”又转头对记录案件口供的书办道：“都记下来，不可漏了一个字。”
周楠走到空明面前：“空明，本官问你，你以前说刺杀裕王府世子是徐阶指使你的，现在又说是陈公公指使你，那究竟是哪个人啊？”
空明先前被几棍打得混头脑涨，现在稍微清醒了些，想起陈洪对自己的许诺和他的手段，闭口不言。
这个时候的他鼻子里已经有血沁出来。
周楠回头对黄光升拱手：“大司寇，下官有个证据想给老大人过目。”
黄光升：“呈上来。”
周楠一鼓掌，外面，史文江就抱着一堆卷轴进来。
周楠从他怀里拿出一张卷轴展开了，上面是一张人物画，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空明，这人你可认识？”
空明摇头：“不认识。”
周楠笑了笑，将画卷面想众官：“各位老大人可认得此人？”
黄光升：“自然认识，乃通政司右通政邹云卿邹应龙。”
陈洪喝道：“周楠，你弄了邹应龙的画像来做什么？”
周楠：“没什么用处。”又展开一张画像问空明：“可识得此人？”
空明摇头。
周楠笑道：“这人是顺天府提学段承恩，你自然是不认识的。对了，这张你再认认是谁？”
看到周楠展开的第三张画像，空明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一脸的迷糊。他也意识到任由周楠这么问下去，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须小心上了他的当。就迟疑地回答：“这个，这个……好象认识……”
“那么，究竟是谁呢？”周楠一脸的微笑。
“眼熟，记不住了。”
周楠：“提醒你一下，是顺天府的。”
空明：“想起来了，是顺天府的一个官儿，以前到我们观中上过香。”
周楠哈哈大笑：“这人你竟然不认识，果然是条胡乱攀咬的疯狗。实话告诉你吧，这是徐阁老的画像。你说徐次辅指使你去刺杀世子，怎么连他是谁都不认识。”说罢，就在不理睬空明，将画像递给黄光升：“大司寇请过目，看画得像不像？”
黄尚书：“完全一样，看来，徐阁老是被人攀咬的。”
陈洪急了，直接赤膊上阵，怒吼：“徐阶何等身份，这种事情直接交代下面的人去办就成何须亲自出马？空明不认识徐阁老也情有可原。”
周楠冷冷一笑，早就防到你这一点。咱别的特长没有，就是细心，细心也是一种禀赋。
“陈公公，空明的口供上说，他去刺杀世子乃是徐阁老亲口交代，还许了官职和大笔好处。这可都是录在供状上的，如果我没记错，是你东厂做的卷宗，上面还有公公和朱指挥使的亲笔签押，怎么，你忘记了吗？”
说到这里，周楠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陈洪顿时一张脸变得苍白。

第四百五十九章 水落未必石出（三）
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谁不是这个时代一等一的人才。过目不忘，思维慎密乃是基本的素养。大家能够到今天这个地位，都是在无数竞争者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的。
空明案的卷宗大家都看得烂熟到倒背如流的地步，周楠这么一说，都想起东厂做的空明的供状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朱希忠心叫一声糟糕，这事弄糊了。
当初他和陈洪商议做证据链的时候，也考虑过这事。如果空明说刺杀世子乃是徐阶手下下的令，到时候老徐完全可以不承认，你也拿他没有奈何。丢车保帅的事情，朝堂的大人物眉头都不回皱一下，做得也多了。况且，这种事情还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
要想把案子做实，只能让空明咬死是徐阶亲口交代，接下来就好操作了。
却没相当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大一个漏洞，还被周楠抓住了，当庭揭穿。
事态眼见就要失去控制，朱希忠忙出来打圆场，对周楠道：“空明贼道已经失心疯了，什么人都敢攀咬，周大人你不要理睬他，这案也不用再问了。”
还能说什么呢，现在陈洪已经被扯下了水。再审下去，只怕自己也要湿脚。
周楠点点头，对黄光升道：“大司寇，下官的话已经问完了。”
黄光升：“好。”就对空明喝道：“贼道，竟然诬陷徐首辅，真是好大胆子，带下去，好生关押！“
他也不想再打空明杀威棍了。
等到道人被衙役拖下去，黄光升依旧是先前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道：“诸君，事情已然明了，此案与徐阁老无涉，次辅是被歹人胡乱攀咬的，朝廷也该还徐相一个清白。内阁现在只剩袁、李两相苦苦支撑，若再在这事上无端纠缠，岂不是要误了军国大事？国家不容易，朝廷不容易，君父不容易，徐相也不容易。老夫的意思是，是不是要给徐相交代一二，我等不如联名上折奏报天子，何如？”
他一边说话，一边飞快行笔。待到这一席话说完，表章已经写就。他将笔一扬，笑问：“谁先来？”
大理寺的那个少卿走上前去，接过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道：“证据确凿，岂能让徐阁老蒙受不白之冤，如此，公道何在？”
“好。”黄光升看了看陈、朱二人。
朱希忠知道大势已去，摇了摇头走过来，也签了字。
接着，就轮到了都察院的那个御史，他签完字之后，目视陈洪，喝道：“陈公公是不是很失望，很沮丧？须知，天地之间自有正气，容不得小人残害忠良。今日之事将来必然是要记载进史册的，也不知道董狐笔会为陈公公写上何等浓墨重彩的一笔。”
科道最近弹劾厂卫正得劲，这位御史忍不住讽刺了他一声。
朱希忠一脸的丧气，是啊，这案子实在太大，可说是国朝从未有之，肯定是要记入史书的。自己估计在史书上没有什么好话，真是晦气啊！
“哈哈，哈哈，哈哈！”突然，陈洪大笑起来：“好好好，好得很。咱家倒是忘记了，你们三法司还有你黄尚书都是文官，徐阁老也是文官。你们都是进士出身，谁又是谁的同窗同年，谁的门生和谁的门生又是儿女亲家拜把子兄弟，你们都是一家人。咱们厂卫说穿了，就是个外人。对待外人，你们自然要联合起来一至对外。好好好，好得很。”
“我被写进史书又如何，最多留个千古骂名，被人说一声竖阉，可那又怎么样？”
“你们的心思别以为咱家不知道，这个折子一上，徐阶脱了罪，你们是不要借这股邪风弹劾我陈洪陷害忠良？嘿嘿，搬倒一个司礼监首席秉笔，东缉事厂的厂公可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啊！”
“做你们的清秋大梦吧！没用，没有任何用处？”
陈洪笑得直喘气：“你们除了整日子曰诗云，装出一副以天下为自己任的道德君子模样，还能成什么事？安邦，看看现在国库空虚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又是安的什么邦？定国，福建前线的仗都是戚继光、俞大猷那些武官打的，你们定的又是什么国？问你们要点军费，尔等文官都是推三阻四，一张嘴就是叫陛下发内帑。你说，陛下要你们做甚，都是一群吃干饭百无一用的书生。”
“陛下要想办成事，还得靠我们这些内侍。没错，咱家今天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可你们呢？你们三法司联手，把我们厂卫压得死死的，你们猜陛下会怎么想？这字，咱家是不会签的，你们爱谁谁，走了！”
说罢，拂袖而去。
这已经是肆无忌惮，泼妇骂街了。其嚣张处，甚至还超过以前的小阁老严世蕃。
众文官都气得满面铁青，纷纷出口唾骂。
倒是黄尚书微微一笑：“陈洪不签字不要紧，事实胜于雄辩，今日就到这里，老夫这就进西苑将此奏折面呈君父。待请了旨意之后，明日此时二审。”
刑部的书办适时喊：“退堂。”
从刑部出来，周楠只感觉一身轻松，这事终于是办妥了，老徐这次算是平安度过难关。
对徐老头这人，他虽然不以为然，但他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长辈。而且，自己未来的前程还有借重徐阶。
对了，徐阶毕竟是内阁次辅，马上就要做首辅，徐门实力何等强大，可谓是门生故吏遍天下，人才极多。
可因为以前老徐的名声实在太坏，最优秀的几个门生都和他决裂或者不再往来。比如张居正，又比如现在正在丁忧的南京户部右侍郎赵贞吉。
如此一来，老徐手下也没有多少人才。他两个儿子都是废物，邹应龙才具平平。
徐阶一把年纪了，总有会退休的时候。而我正年富力强，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全盘接收老徐的政治遗产吧？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突地大震。
是的，我可以，过得一二十年，内阁的位置未必不可以争取一下。
首先，我要中进士。
我必须中进士。

第四百六十章 水落未必石出（四）
朱希忠从刑部出来，乘轿子走了一段路，就有一个随从跑到他轿边低声道：“大都督，陈公公的轿子停在前面，请指挥使过去一叙。”
“住轿！”朱希忠喊停了轿子，面带苦笑：“陈洪不找我，我还要去寻他呢！”
这一带周围都是京城各大衙门的仓库，没有居民没有店铺，显得甚是僻静。
一条小路沿漫长的青色墙壁朝前延伸，旁边是一条小河，有小桥连接两岸。两头包括桥上都有东厂的番子把守，陈洪愣塄地站在水边，满面的抑郁。
朱希忠觉得好笑，这个莽撞冲动从不知道畏惧是何物的东厂厂公也有满腹心事的时候，他走上前去，调侃道：“陈公公，端午已过，你就算要效法屈子也得等到来年。”
陈洪不悦：“老朱，倒是不至于。不过是一件小小的空明案，还不能让咱家手足无措。还是刚才那句话，你我都是陛下最得用之人，天子是须臾也离不得咱们厂卫的。不用我们，难道还用文臣们？”
朱希忠：“是是是，陈公公说得是，陛下自然是要用厂卫的。但是，未必用你我。”
“你……”陈洪一刹那脸色就变了。
朱希忠还是那副笑眯眯地样子。
陈洪：“老朱，你笑什么，难道就不担心吗？”
朱希忠无所谓地说：“我担心什么，空明又不是我派出去的，论罪也论不到我朱家头上来。至于要办徐阶，那是受了空明的蒙骗，最多算是失职，就算朝廷追究，大不了不做这个锦衣亲军指挥使，依旧回家去当我的太平公侯。对了，如果徐阁老要报仇，我也不怕。咱们勋戚我文官可不在一条线上，寻晦气也寻不过来。倒是陈公公你们司礼监和内阁天天打交道，见了面未免有些尴尬。”
陈洪气得眼睛都绿了：“指挥使这是要撂挑子了，别忘记了咱们可是一条船上。”
朱希忠神色冷淡下来：“谁跟陈公公坐一条船了？你是东厂，我是锦衣卫。以后你办你的钦案，我守我的诏狱，各不相干。”
陈洪：“呵呵，朱指挥这是想上岸啊，你可是已经湿了脚了。是是是，你是勋贵，你是国公爷，你和内阁不打交道。可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你这次可是将老徐得罪到死了，也不怕被人惦记？徐阶马上就要做首辅了，看他的年纪，干上个五六年还是有可能的。这五六年你可就难熬了，不过，熬过去也没用。”
朱希忠：“哦。”
陈洪：“是，老徐将来荣休了，回乡养老了。可是，别忘记了他还有个厉害的门生，孙女婿周楠。这厮若是中了进士，又有徐氏一门提携，加上天子的宠信，说不好又是一个小阁老。”
朱希忠脸就变了，当初小阁老严世蕃的狠辣他是知道的，周楠与之相比并不逊色。
陈洪：“姓周的今年才二十八岁，在官场上怎么也得混上三十年吧！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老朱，你以后的日子可难过了。”
朱希忠突然笑起来：“陈公公，你说了半天话，还不是想和我合计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件案子。有事说事，何必整那么多虚的？”
他知道陈洪现在已经乱了方寸，想要问计于自己。这个陈洪，从来都不是急智过人的。
“陈公公，已经到了这一步，该收手了。再不收手，事态就无法控制了。”
陈洪：“是的，该收手了。”
科道这几日不断上折子弹劾司礼监钳制言路，他承受了巨大压力，快顶不住了。
现在空明案走到一步，再深究下去，问题更严重。
陈洪问：“那么，又该如何了局，现在人犯都不在咱们手里了，什么都做不成，难不成还有坐以待毙？”
朱希忠：“其实，黄尚书那里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陈洪：“争取，怎么争取，你开什么玩笑？黄尚书今天摆明了就是站在徐阶、周楠他们那边，这人又是个沽名钓誉之徒，文官还不尽帮着文官说话？”
朱希忠：“陈公公，你发现没有，刚才黄尚书审空明的时候，好象根本就不想听空明说什么。一来就叫人打杀威棍，就算那十五棍打完，说不好过得片刻一言不合又要用刑。你我都是办老了案的人，难道没发现什么？”
“什么？”
朱希忠：“你发现没有，行刑时用的棍子分外沉重，可不像是白蜡杆子应该有的分量。”
陈洪：“怎么说？”
朱希忠：“须瞒不了我，棍子里面灌了水银，打上一顿是什么后果，你我都清楚。想来空明吃了一棍，也感觉出来了。棍子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这才胡乱攀咬公公，想再扯出一个大人物保命。这黄尚书，那是动了杀心了。”
陈洪抽了一口冷气：“黄尚书要打死空明，他这是为什么？”
朱希忠：“这案子已经不单纯是空明刺杀世子那么简单，还涉及到储君之位，涉及到内阁人事变动，涉及到文官和咱们厂卫的矛盾，真要较真，那就是一团乱麻。而陛下又是个怕麻烦的人，既然剪不断理还乱，索性就就一把火烧了干净。”
陈洪觉他说得有理：“你的意思是黄尚书已经揣摩透了陛下的心意？”
朱希忠：“我可什么也没说，只是提醒公公，这个黄尚书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陈洪：“如何争取？”
“至于如何争取那就是陈公公你的事情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堵住空明的嘴，让他别乱说。”这种争取刑部尚书的事情鬼知道要输送出去多少利益，还是让陈公公去头疼吧！
陈洪并没有想到朱希忠这是和自己玩了个心意，合着事情闹到现在，出本钱的是自己，劳神费力的也是自己，老朱一点代价都不出就这么干脱身。
他叹息一声：“也对，是该收手了，再这么发展下去，事态就不受控制了。姓周的贼子……贼子……咱家还真没看出他就是条恶狼，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过他。”

第四百六十一章 水落未必石出（五）
次日，周楠再次来到刑部。
他昨天旁听完案子之后又回到了西苑，向嘉靖禀告了案情的进展。
在之前，黄光升早他一步见了驾，也汇报审讯时的情形，将案卷交到了嘉靖手头。
周楠去的时候，嘉靖正在批红。
要知道，嘉靖自从二十多年不上朝的时候，已经很少亲笔批红了，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交给司礼监。
就算遇到大事，他也是召集司礼监和内阁的众位相爷们商议一下，然后口头做出指示。
今天破天荒动了御笔，倒是少见，可见他对这桩案子非常重视。
却见奏折上已经用朱砂密密麻麻写一两百字。
看到周楠，听他说完话，嘉靖道：“看来，徐阁老确实与此案无涉。毕竟是侍侯朕多年的老臣了，严党得以铲除他居功至伟，若连他都不可相信，朕也无人可用。”
周楠：“陛下圣明。”
嘉靖：“黄光升的折子朕已经批了红，依旧让徐阶回内阁当值。朕的内阁也就那三瓜两枣，他若再撂挑子，这朝廷什么事都干不成了。”
周楠道：“陛下，光靠一个批红只怕徐阁老未必肯回来。”
嘉靖：“也是，人都是有面子的，挥之即去，招之即来，面子上挂不住。朕要面子，徐阁老也要面子，你拟一道圣旨给徐阶，好生宽慰。如此，徐阁老也有个台阶好下，朕也好下得来台。”
“是。”周楠抖擞起精神，提起洪荒之力，拟了一道诏书。
这还是他随侍天子以来第一次替嘉靖拟旨，这事说起不大，但落到外人眼里却有强烈的政治意味。
替皇帝写诏书可不是你想写就写的，一般来说，圣旨都会出自天子最最信重的内阁辅臣、司礼监秉笔之手。另外，翰林院的编纂、编休也可以代笔，翰林们一旦走到这一步，就内定将来是要做部院大臣和入阁的。
试想，皇帝这圣旨一下，大家一看，嘿，是周楠的笔迹。
这是什么概念，还用多说吗？
周楠本有点担心自己的古文水准不足，写出来的圣旨贻笑大方，未免有些紧张。不过，他今天的状态非常之好，一篇文章做得不错。心中不禁感慨：人都是被形势逼出来的，不经过重压，你就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写得还成。”嘉靖点点头，让人用了玺，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对了，周楠你什么时候和徐阶的孙女成亲？”
这话是在警告周楠，你这么帮徐阶是不是和他结为一党。
这是嘉靖惯用的给个甜枣才打一棍子，恩威并用的手段，周楠已经免疫了。
但老周还是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禀陛下，等空明案结束，臣就能成亲了。不过，臣未来的新妇却是个不好相处之人，臣一向又有惧内的毛病，正自头疼。”
嘉靖来了兴致：“怎么说？”
周楠就将阿九的身世和徐家的矛盾大概说了一遍，最后苦着脸道；“徐阁老的孙女乃是妾生子，当初又先许了严嵩的孙子，乃是再醮之妇，臣心中有些郁闷，也无颜见人。而且，徐家九小姐深恨娘家人，臣夹在中间宛若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她脾气不好，以往对臣也是动辄打骂，臣的日子以后怕是难过得紧。”
嘉靖闻言哈哈大笑：“想不到徐阁老许给了你一头河东狮，哈哈，内阁次辅的孙女你敢不娶？”
周楠的表情更是悲愤。
旁边的太监们见天子竟然和周楠拉起了家常，这可是以前从来没看到过的事情，心中都啧啧称奇。
写完圣旨之后，周楠又替嘉靖作了一首青词，搞了半天封建迷信活动，到了夜里才回家，徐阶那里自然也没有空过去。
不过，他今日一大早还是听史文江来报，说是徐阁老接到皇帝的圣旨之后，三呼万岁，老泪纵横。
徐相府还在大门口放了上万响的鞭炮，连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巡逻的人都惊动了。
……
“见过朱都督，见过陈公公，见过各位大人。”到了刑部，昨天大获全胜的周楠意气风发，笑眯眯地给众人见礼。
朱希忠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微微拱了拱手。
陈洪则冷哼一声，将头转到一边。
周楠心中冷笑：陈公公，空明案摆明了是你指使，现在徐阶已经洗脱了冤情。这案子再审下去，说不好就扯到你头上。你老人家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吧，别把自己赔进去。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又是一动。自己最大把柄是冒用周秀才的身份，这事若是曝光，那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好在上次和陈洪交易，他已经将所有证据销毁了。
可是，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么个把柄被陈洪捏着，总归不安心。
是不是想个办法将陈洪给搬倒？
可是，要搬倒一个东厂厂公谈何容易，还是静观其变吧！
正琢磨着，有人喊了一声：“大司寇到！”就见黄尚书施施然进来，坐在大案后面。
然后就是“带人犯！”
经过一夜，空明浑身都是血污，精神委顿地瘫倒在地。
黄尚书一拍惊堂木：“空明，是谁指使你刺杀裕王府世子的，还不从世招来！”
空明口中发出呜呜之声，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黄尚书大怒，喝道：“好贼子，竟抵死不吐实，来人，用大刑！”就将一支签儿丢下去。
这个时候，都察院的御史叫道：“且慢。”
黄光升：“怎么？”
御史：“空明好象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拣起签儿，撬开空明的嘴，突然叫了一声：“哑了！”
“什么？”所有人都低呼一声定睛看去，却见空明的喉咙一片血红，肿得已经看不到咽喉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儿。
“生漆，空明被人灌生漆弄哑了！”周楠抽了一口冷气。
御史怒了，盯着黄光升：“大司寇，这事你如何解释。空明案何等要紧，你们刑部又是怎么看管犯人的，本官要上折子弹劾你。”
黄光升也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御史：“你不知道吗？”
黄光升：“本官确实不知。”他转头愤怒地看着身边的吏员：“好生查查，一旦查出来，绝不姑息。”
御史气得叫道：“大司寇休要惺惺作态了，分明就是你授意的。是的，嗓子哑了可以写字。你看看，你看看，空明的手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我要弹劾你，我要弹劾你。”
听他这么说，大家又定睛看去。这一看，头皮都麻了。只见，空明的十根手指都肿得像胡萝卜，显然已经被人夹断了。
空明口中还在发出呜咽之声，眼泪不住流下来。
“你们，你们都等着吧！”御史出离地愤怒了，对着黄、陈、朱三个主审指了指，一拂袖转身离开。
“要彻查，要彻查！”黄光升还在大声咆哮。
一众书办衙役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发泄完怒火，黄光升道：“也罢，空明贼子胡乱攀咬朝中公卿大臣，他的话一句也不能相信，再审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此案荒谬荒诞，影响极坏，须从重从快处置。”
他提起笔在诉状上飞快地写起来，一边写，一边道：“吕祖殿道人空明，一向仇视朝廷，仇视宗室。本月初二那天，随道录司右正周楠去裕王府公干，临时起意对世子行凶。幸有周楠奋起一搏，当场将凶犯拿下。空明恶贼，罪恶滔天，罪不容赦，立即押赴刑场就地正法，此判。”
周楠吃了一惊，这这这，这分明就是说空明乃是激情行凶啊！
黄尚书写完，将笔一扔，喝道：“将人犯拖出去，砍了！”
空明大声呜咽，刚叫了一声，一记水火棍就闷到他头上。
这道人身体一歪就倒了下去，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刑部的人也不讲究，估计将空明拉出大堂不过几百步就动了刀子。
有惨烈的叫声传来。
不片刻，一颗血污的人头就呈上堂来。
黄光升：“将所有卷宗封档存档，接案！”
书办适时喊一声：“退堂！”
至此，闹得朝野动荡，人心不安的空明案就此了结。
周楠还琢磨着如何借空明案收拾陈洪，结果黄尚书倒是干脆，直接把人犯给砍了，这让老周全盘计划都落空了。
老周同志毕竟是个现代人，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就给自己立了个底线：为了在这弱肉强食的古代生存下去，节操可以不要，但双手却不能沾人血。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死人的人头，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还是太软弱了。”他苦笑着喃喃自语：“却是低估了古代政治家的冷酷无情，这真叫人毛骨悚然啊！”
黄光生之所以这么干，周楠也大约明白了一些。作为六部重臣，标准的文官。这件案子再审下去，必然牵扯极大，说不好会闹出什么事来。现在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关键是要维稳。
空明一死，皇帝满意，厂卫满意，科道也都没有借题发挥的题材，何乐而不为？
再审下去就是给他黄尚书自己找麻烦。
“如果换我是黄光升，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会吗，真的会吗？”周楠不敢肯定。
不管怎么说，徐阶马上就要做首辅了，作为他的第一功臣，徐门的实力从此都能为我所用。
水落石不出又如何，真相又如何？
都不重要。

第四百六十二章 瑞雪丰年话宰辅（一）
大明朝嘉靖四十一年空明案这场风波在拖延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以刑部尚书黄光升这种完全不讲究法律程序和组织程序的方式得以解决。
空明就是一个心腹大患，他一死，皇帝再不用担心这案子深挖下去，牵涉到裕王和景王夺嫡之争；徐阶也不用担心自己被人诬陷，以至黯然退出政坛，说不好还会抄家灭门；陈洪和朱希忠也不用害怕事情暴露，被朝廷深究。
他这一死，可谓是皆大欢喜。
唯一不满的就是科道这方最喜欢刷存在感的势力了。
言官本欲借此案发动对厂卫的进攻，如果能够给陈洪一个狠狠的教训，甚至能因为限制厂卫的势力，那可是文官政治前所未有的胜利。
可惜，人犯这一死，一切都是白搭。
科道便将怒火发泄到黄尚书头上，于是，弹劾折子又像雪片一样飞去内阁，参劾黄光升置《大明律》于不顾，专横、跋扈、违制。
搞得黄大司寇很是狼狈。
这个时候，徐阶已经重回内阁，他还能说什么呢？
老徐和袁炜经过这一场合作之后正处于蜜月期，自然是一通驳斥。另外一个大学士李春芳双拳难抵四手，保持了沉默。
折子送去司礼监之后，皇帝直接留中不发，来个不予理睬。
这下，科道更来劲了。
就在这个时候，皇帝下旨让朝臣公推内阁首辅一职。
经过一番折腾，众望所归的徐阶终于成为宰执天下的首魁，袁炜也顺次进位次辅之职。
同时，高拱也入内阁做了相爷，算是将内阁四位大学士补齐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子再次下诏，说内阁人手不足，准备再补两位阁老，让大家议一议。
明朝内阁的人数一般都在四到六人之间，没有一定之规。人数最少是在仁宗朝三杨开泰时代，只有三位阁老。
入阁为相可是明朝文官的最高政治理想，尤其是在内阁众相合议拟票的情况下，权柄比起以往却要大上许多。
一时间，有资格入阁的部院大臣，甚至有过巡抚一方履历上没有问题的侍郎们也动了心。
整个京城到处都是各位大人幕僚活动的身影，纵横捭阖，利益交换，打击对手。
这其中，掌握着舆论的言官清流们自然在各方势力争取的目标。
经过这件事的冲击，科道们注意力得以分散，也再没兴趣去纠缠空明案。
这段时间，京城流言四起，一系列相关人等的名字被人津津乐道。很快，大家就排出了未来可能入阁的官员的名字。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整个京城都被覆盖在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中。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再过得四十日就是春节。
这一日，周楠从西苑当值出来，也不忙着回家，先去了一家叫《竹里馆》的酒楼去见一位客人。
说是《竹里馆》其实，也就是后面的院子里种着一丛可怜巴巴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斑竹。但这里的厨师手艺非常好，据说以前在临清州的一位漕运官员家帮过厨子，做得一手浓油赤酱的鲁菜。
我们的周舍人平日里侍侯茹素的嘉靖天子，回到家里又是不喜荤腥的荀芳语，别说嘴里淡出鸟了，只怕连洪水猛兽也钻出来了。
今日无事，肚子里的谗虫儿再遏制不住，索性就到这里来犒赏一下自己。
刚进酒楼，厚棉布门帘儿一掀，就有热气扑面而来，肩头的雪花就融了，湿漉漉颇不舒服。
史文江忙走过来，接过他解下的大敞，笑道：“三赐先生来得可早了，客人还没有来，你我早早儿地在这里等着，未免太抬举人家了。”
周楠斜眼道：“文江，什么三赐先生，坊间笑谈你也拿来埋汰于我，再这样我要翻脸了。”
史文江在周楠面前随意惯了，继续调侃道：“周大人出入公主殿下的府如如无人之境，别说三赐，就算是三十赐也是有的。但凡你有用不着的东西，不妨送给我，宫中的用具那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
周楠苦笑：“文江，这事……可不好乱说。你都是做官的人了，自有俸禄银子，怎么还问我要东西？天儿太冷，咱们还是见进雅间喝几杯酒暖和暖和身子。”
史文江：“好，咱们上楼去。”
前一阵子，周楠在徐阶那里提出想给自己的幕僚史文将谋个官职。
周楠现在是徐阶手下的得力干净，他说的话，徐阁老自然点头。就让补了史文江一个宛平县丞的官职，说是先过渡一下。待得过上两年，再调去中央部院。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奇怪，按照明朝的人事制度，县丞一般都由举人担任，史文江一个小秀才凭什么去做这个副县？
这里面有两个原因。
首先，县丞这个官职固然必须由举人担任，不过，国子监监生坐监期满，也可以外派。前一阵子徐阶运做此事的时候，先给了史文江一个国子监的名额，在那里走了一道程序。国子监的祭酒高拱虽然和徐阶是政敌，两人为了争首辅打得头破血流。这次虽然没能竞争到首魁，但还是如愿入阁了。在入阁之前，他和徐阶达成默契，我替你补史文江进国子监，拿到毕业政，你也别在老夫入阁的事情上设置障碍。
其次，别说宛平县丞，就算是正印知县，也没人想做。
明朝京城设了两个县，北面、西面归大兴县管；南面、东南则归宛平。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做恶附郭省城。
大兴、宛平两县附郭京城，简直就是十世恶人，恶贯满盈才遭此天谴。
京城中达官贵人实在太多，可说是扔一块石头出去就能打中一个皇亲国戚。四品多如狗，七品不如狗。
大兴还好一些，毕竟是经济发达地区。宛平就惨了些，位于郊区，且都是军事管理区，有大大小小十多个军营。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丰台大营，军人的数量比百姓还多，基本上是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军地关系不好协调。
每次有官员接到去这两县上任的委任状，都是如丧考比。
好在史文江也知道自己去宛平是个过渡，现在也算是有官身走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表示非常满意。
他刚拿到官照，准备下月初一再去上任，今日依旧做周楠的师爷，算是站最后一班岗。
看到他满面得意的表情，周楠心中突然感慨：想当年我做衙役的时候，知县、县城是何等高不可攀啊，为了一个从七品的杂流官可说将所有力气的用上了。现在文江之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拿到了县丞的官位。可见，上面有人是何等重要。
在上楼后，二人就听到旁边有人正大声议论：“林兄，你猜这次朝廷会补哪两位大人入阁为相？”
听到这话，周楠和史文江停了一下，转头看去，却见是一桌正喝得耳酣眼热的读书人。
京城除了官多，就是读书人多，尤其是这一段时间。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会试在明年二月初九，距离现在只剩八十来日。早在秋初，就有各省的贡士们进京待考，有的人甚至在长期寓居京城，一住就是十年。
再加上等着秋闱的秀才们，三五千人总是有的。
那个被问到的林兄显然是这一众书生的首领，为人也有些见识，他板着手指道：“我朝自来就有非进士不得做官，非翰林不得为相的规矩。另外，入阁为相还得有一定品级，须得是部院大臣，至少也得是侍郎。”
又有书生道：“林兄这话人尽皆知，这不是废话吗？京城部院那么多，上上下下几十上百号人，鬼知道哪两位大人能入阁。”
林兄吃他的埋汰，心中不喜，感觉受了冒犯。冷笑道：“这是其一，第二，对与入阁之人在资质上也有要求。宰辅者，需精通政务，从中央都地方的事情都得门清。因此，必须有在地方任职的经历，必须有督抚一方的履历。如此，有入阁资格的人也不太多，掐指一算就能算出来。”
听他这么说，众人纷纷点头，道：“林兄说得是。”
见大家首肯，林兄更是得意，道：“你们都说张太岳张居正可以入阁，那是胡说。张白龟连个侍郎都不是，就算要擢拔，也得去做个侍郎过度一下，或者先去巡抚一方。算起来，这次能够入阁的不外是郭朴、黄光升、陈以勤、严讷、唐顺之五人，甚至赵贞吉都有可能。”
听这位林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其中有提到自己个人命运巨大转折中所遇到的贵人唐顺之，周楠眼皮子一跳。
他和史文江相视一笑，便在小二的带领上进了雅间。
一进阁中，关上房门，外面的喧嚣瞬间就听不见了。
客人还没有到，也不忙布菜。
小儿就给周楠和史文江一人冲了一杯香片，又点了线香。
檀香氤氲而起，旁边花架子上一盆水仙正在怒放。
史文江见旁边再无他人，端起茶喝了一口，叹道：“这天儿真干燥啊，渴死我了。哈哈，想不到严大宗伯也有入阁的的可能，今日咱们要和他的幕僚见面，这不是巧了吗？”
是的，周楠他们今天就是要和礼部尚书严讷的手下见面说事。

第四百六十三章 瑞雪丰年话宰辅（二）
“这不可是巧了吗？”周楠笑了笑，道：“严大宗伯入阁这事我看颇难，估计老严也没有这个心思。”大宗伯就是礼部尚书的别称。
明朝对于六部尚书的别称个不相同，吏部尚书在六部排名第一，被称之为天官或者冢宰；兵部尚书被称之为大司马；户部尚书，人称大司农；刑部尚书，大司寇；工部尚书，大司空。
明朝之前，各朝都以皇室威望最高的王爷管理宗室，设宗正府，主官为大宗正。朱元璋为了限制宗室权力，将管理皇族的权力交给礼部仪制清吏司。因此，礼部尚书就被人称之为大宗伯。
史文江心中好奇，问：“入阁谁不想，有那个条件为什么不争取？”
周楠只是抚摩着下颌生出的短须不语。
古人三十蓄须，以为威严，他也到年龄了。再这么顶着光秃秃的下巴和上嘴唇，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成宫里的太监。
“哎，我明白了，严尚书没有政绩，如果入阁未免人心不服。”史文江拍了一下额头。
周楠哈哈一笑：“文江你终于想明白这一点了。”
原来，礼部是徐阶的基本盘，里面都是他的门生故吏和心腹，绝对不允许别人染指。严讷去那里做尚书之后，死死被徐党压制，基本干不成什么事，日子过得憋屈。
直到徐阶被牵涉进空明案，在家待罪的时候，他才算是将部里的公务理顺。
这就是一个有些懦弱之人，又没有做过什么事情，入阁为相确实不太能令人心服。
史文文江虽然读书不成，可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对于政治甚是热中。话匣子既然已经打开，就再收不住：“那么说来，子木你看黄光升如何？”周楠是天子近臣，选拔内阁辅臣的事情何等要紧，他必然有一手消息。
周楠摇头：“大司寇资历威望才干都够，不过，空明案办得有些过激，若是入阁，恐惹物议，再加上陈洪的反对，天子怕是也不想找这个麻烦。”
史文江兴奋起来：“如此一看，唐应德唐公应该能够入阁了。听说子木当初得过他的提携，又有宾主之谊，这可好了。”
周楠却摇头：“怕是不行。”
史文江吃惊：“怎么就不行了？”
周楠：“两个原因，一是年龄，二是身体。唐公今年五十有五年事已高，而且身体孱弱，上次写信给我的时候，已经有归隐田园之念。”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叹息一声。
老唐有严重的贫血，动不动就两眼发黑。他的坏血症经过饮食调理之后，虽然好了许多。但因为以前身体受损严重，已经不能进行高强度的脑力工作。
而且，唐顺之的性格比较刚直。内阁相爷讲究的是协理阴阳，遇事尽量调和，必要的时候还得背锅做百官的出气筒，这个位置确实不适合他。
史文将连声“可惜可惜”又道：“看来，另外两个内阁人选必然是郭朴和陈以勤。”
郭朴是现人吏部尚书，陈以勤则是侍读学士，掌翰林院。后进太常寺卿，高拱入阁之后，他又做了国子监祭酒。
周楠：“这种事情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搞不好半路还杀出几个程咬金呢！反正和咱们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懒得打听。”
“也是。”史文江：“这是严尚书找你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周楠：“谁知道。”
正说着话，小二就领着一个中年书生进来。
那书生上前拱手：“见过周舍人，见过史大人。”又自我介绍说他是严讷的幕僚，姓王，可以全权代表大宗伯。
史文江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之为大人，心中欢喜，就吩咐小二布菜。
王师爷是个人情练达之人，口才了得，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和二人倒也说得来。
酒过三巡，周楠才问：“王先生，不知道严尚书派你过来又何吩咐，且说就是。若在下办得到，绝不推脱。”
能够被一个尚书求到门上，周楠相当的得意。
王师爷道：“事情是这样，大宗伯有个门生在山东青州府做知府。青州小麦极好，历来都会充做漕粮，甚至进献君父做为贡品。今年春季雨水少，地方上受了灾，歉收得厉害，青州知府就上奏折请朝廷开恩赈济。”
周楠作为中书科舍人，平日里不是随侍在嘉靖驾前就是在内阁西苑值房走动，这份折子恰好看过。他记性也好，就道：“我知道这事，朝廷不是批红了吗，减去青州今明两年两成赋税，这也算是皇恩浩荡。难不成，还想减免，这可不行啊！”
是的，如果站在普通人的地位上来看，赈济灾民，自然是要赋税全免，然后再拨点钱粮，将温暖直接送到百姓手里。
可是，治理一个国家却不能这么干。
中国古代灾害频发，大灾小害没一年落下过。如果都要赈济，国家财政也负担不过来。而且，更有地方官员会虚报天灾，或者小灾大报，为得就是从中央财政弄些资金建设地方。
中央和地方的利益搏弈乃是常态，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个减免两成赋税的额度是户部和内阁经过计算得出的比例，恰好可以安置灾民稳定民心。如果再减免，那就是开了个坏头，朝廷也不可能允许的。
周楠：“再说了，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中书舍人，这种军国大事可没有资格过问。”
王师爷道：“周舍人却是误会了，我今日来此受了东翁所托，说得是另外一件事。”
周楠：“王先生请讲。”
王师爷：“山东青州知府又上了一道奏章，请将明年的食物赋税改为金银抵扣。这到折子递到内阁，却被首辅给驳回了，就连袁次辅也批示此法不可行。还请周舍人在二位阁老面前代为说项，青州几百万百姓皆感念你的恩情。”
他这一说，周楠立即明白那青州知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中便断然拒绝。
连连笑道：“多谢大宗伯抬爱，周楠实在没有这个能力，还请另请高明吧，恕罪恕罪！”

第四百六十四章 大变革的前夜（一）
官场中人，到了一定的高度，处理事情的方式和地方上已然大不相同，很多时候讲究的是一个体面。
有事，若是在县府一级，身为官员的幕僚替主家办事，说不定要和相干人等讨价还价，纠缠上半天。
见周楠很干脆的拒绝了，王师爷却不多说，就将话风一转，只同周、史二人说起风花雪月。
兴起，王师爷甚至还叫酒楼取来一把胡琴，一边拉一边高声吟唱：“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唱的正是周楠的作品。
周楠也来了兴致，提着筷子在碗上打起了拍子。
这头如此热闹，早惊动了那边先前正在议论未来阁老人选的书生们。
于是，那个林兄就和几个书生过来见礼。
这几个书生有举人有秀才，也有世家子弟，见眼前正是大名鼎鼎的周子木，都异常兴奋。
两边就将桌子拼在一起，诗词唱和了半天，直到黄昏时分才兴尽而散。
待到出了《竹里馆》雪大了些，没有风，棉絮状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旁边的小河已经结了冰，有几个少年正拿着铁钩将一块块刚取出的冰块扔在大车上。
河边有一数树白梅开得灿烂。
大约是喝了许多酒，加上心头高兴，一身热得紧。周楠和史文江也没有乘轿子，就那么在长街上边说话边走。
史文江乘这酒兴问：“舍人，严讷乃是礼部尚书。礼部和你的交道也多，方才那王先生所说的事情也不大，何不应了？青州百姓受灾颇重，如果能够促成此事，也算是一桩功德，何乐而不为？”
周楠只笑笑不说话。
史文江：“区区一本奏折，以舍人在徐阁老和袁阁老那里的地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就算两位相爷不肯同意青州知府的恳请，直接转去司礼监，让严尚书去和内相们扯就是了。”
周楠还是不说话。
史文江继续道：“官场上的事情不外是人情，严大宗伯欠了你这个人情，以后舍人未必没有求到他的时候。万事不求人的事情，也就是说说硬气话罢了。如果舍人有事要他帮忙，在下可以替你出面和王先生谈。”
周楠才缓缓道：“内阁辅臣，部院大臣，游戏规则和下面不同。文江，你看问题做事总喜欢从利益出发，须知到了他们这种地位，个人私利又算得了什么。更多的是政见的分歧，政见不同，可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
史文江一愣：“不就是青州受灾，求朝廷让他们以折色代替本色缴纳来年赋税，与政见何干？”
周楠正色道：“我朝夏粮秋税确实有本色折色之说，有的地方也允许有一定比例的折色银。但是，完全废除本色该为折色涉及的面太广，青州若是开了这个先河，影响深远，说不好就是改天换地之大变局。”
史文江不解，也不以为然：“没这么严重吧，舍人的话在下不明白。”
周楠：“文江，你且听我说。”
明朝开国初因为国家尚未统一，又要对北方用兵，实行的实物赋税制。囤积物资，以为军需。
如同，后来历代君王也都以实物征收赋税。也就是说，你如果是种水稻的农民，夏秋两税的时候就得缴纳黄谷；如果你是种水果的，则只需要交水果就可以了；如果是渔民，则交咸鱼，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提出我交同等价值的麻布抵税可不可以？官府的回答是，不行，不交咸鱼你犯法了。
以实物交税，就是所谓的本色。
本色赋税交纳给官府后，国家又要派人运去京城充实国库。耗费大量人力不说，沿途的物资损耗也大。
于是，有的地方以一定的货币代替本色，称之为折色。
青州是山东甚至整个北中国有名的优质小麦产地，但是因为境内很大一部位于鲁南山区，粮食的产量不大。
今年夏秋天，北方各地都有旱情，粮食减产得厉害。物价腾贵。
别看京城今年初冬的雪大，可据黄河以北各省各州府的来报，到现在那边还没有下雪，想来明年的粮食产量堪忧，小麦的价格还得上一个台阶。
如果青州府来年两税要想顺利完成，有两个办法。一，用强力手段向受灾的百姓征税，如果一来，很容易就激起民变，估计青州府官员也不想这么干。一民变，自己的前程就完了，谁也不想和自己的仕途过不去；二，就是向百姓征收折色，然后由官府出面向外省购买小卖解送京城。问题是，购买明年麦子的价格摆明了会很高，征收上来的折色根本不够。
于是，青州那边便动起了这个脑筋，先是请求减免二成赋税。然后，更进一步要求将所谓发田租地赋改为现银。
听周楠这么说，史文江恍然大悟，道：“青州府这个算计倒是妙得很。”
周楠接着道：“更妙的是，鲁南山区本就出产金银。”
在后世，经过地质勘察，山东有三条大金脉，乃是中国最大的黄金产地。就明朝而言，金银有三大产地，一是山东，二是福建，三是云贵。
史文江：“啊，倒是忘记这一点了，这确实是个好法子，难为青州府想得出来。可是，舍人这事涉及的面实在太广，极是难办，我却不明白。”
周楠：“首先，青州如何开了这个先河，难保其他地方不会效法。如此一来，大家都交现银，国库里全是白银，物资短缺怎么办？物价这种东西一时一变，比如上好精米，在江南地区，一斤只三文，通过运河漕运到京城，就达到五文之巨，国库的收盈波动也大。”
史文江不以为然：“这又有何妨，依我看来，国库征收现银也是便利，甚至有更多好处。”
周楠微笑道：“说说。”
“自古都有谷贱伤农之说，遇到丰年，百姓未必能增加多少收入。到灾年的时候，地里减产，百姓又要挨饿受冻。”史文江道：“国家征收折色之后，遇到丰年可大量收购粮食，调节物价。到灾年时又可出埠粮食，平宜物价，这可是好事。”
周楠点头：“说得有些道理，但国家的事情从来不像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史文江这句话已经有后世宏观调控制的味道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大变革的前夜（二）
周楠：“按说，答应青州府的恳请对内阁、司礼监甚至天子还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算是一桩恩典，可他们却要考虑这么做的后果，以及所产生的影响。”
“此例一开，地方上肯定会弄出许多理由要求全盘实行折色。没错，文江你刚才说得对，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是，如此一来就涉及到朝廷政务的许多改变。比如国家财政收支的计算方式，甚至涉及到相关的机构变化。”
“这可是开天辟地的大变革，必然触动旧既得利益折的饭碗，哪里有那么容易？”
“历朝历代的变革鲜有不流血者，商鞅、吴起、王安石都是这样，如何能不慎重？”
“朝中公卿大夫都是喜静不喜动的，这两年国家出了多少事，再来一场大变革，局面如何收拾？”
“变革是要变革的，但不能操之过急，当徐为之图。”
听周楠说完，史文江没想到事情背后会有这么深的意义，抽了一口冷气：“风起于青萍之末，还是舍人高屋建瓴看得透啊！”
周楠以前在他心目中其实地位不是太高，说到底也是自己父亲以前手下的一个文才过人衙役。只不过因为智谋过人，又风云际会，这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说到底也就是个官僚。
今日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大为佩服，所谓国士无双也不过如此，中枢决策机关果然锻炼人。
没错，周楠所说的正是张居正变法中的《一条鞭法》，就是将赋税和徭役统统折合为白银。国家拿到钱自行购买物资，雇佣青壮，不再收实物，也不在征发民夫。
也因为这次改革，到张太岳去世的时候，国库尚有存银一千多万两。有因为国库充盈，这才有后来的万历三大征，才会活生生又为大明续命八十多年。
法是善法，但实行起来却有许多难处。首先一点，就得清丈土地。
毕竟，一条鞭法实行的数字化管理，必须有准确的数据可供决策。而清丈土地，那可而是要触动全天下士绅利益的。如此，官员们必定出工不出力。
于是，张居正又弄出了一套《考成法》，年年考，月月考。一旦官员完不成任务，不好意思，你给我走人。
这样一来，新政才得以推行。
周楠穿越到明朝一年多时间，已然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他已经彻底地融入这个时代，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孙将来做北方侵略者的奴隶。再过几十年建州女真就要崛起，估计自己也或不到那个时候。但是，作为一个穿越者，往大里说，要为国家和民族尽一分力。往小里说，也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
对于未来的隆万大改革，他还是想推动一把的。
这场大改革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儿，遇到的阻力也不小，必须有个强力人物主持。
如今的内阁在嘉靖的手中已经彻底权力碎片化，这其中周楠也助了一把力。没有如张居正这种权倾朝野的首辅，现在在弄这场改革根本就没有可能。
难道，历史会选择我代替张居正去做这个权臣大改革家？
周楠背心突然有寒毛竖起来，他立即就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做张居正，开什么玩笑！
老张的下场可不妙得紧，死后还被人开棺戮尸，就连儿子也被活生生饿死在家了。我就是个吃喝玩乐享受人生的小丈夫，这种为国家为民族不惜身的事情谁爱干谁干，我可没兴趣。
听周楠说完这其中的关节，毕竟也是个读书人，也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史文江突然幽幽一叹：“如此善法，难道就推行不下去。若人人都惜身不肯担负自己所应该担负的历史责任，这国家又会走向何处？亚圣有云：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难道圣人之言都白读了吗？”
周楠：“会有人去做的，一定会的。今天有严尚书，明天说不定会有其他人。有了开头，这个潮流就阻挡不了。”
是的，据周楠所知，隆万大改革虽然发端于隆庆朝，到张居正主政的万历年终于彻底推广。但实际上，在嘉靖年末期，朝廷和有识之士也觉察出中央财政出现了不小的问题，需要改变，也做了许多微调。
实际上，张居正大改革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成绩，而是跨越三朝的一股政治革新。只不过，老张的手段实在太过激，一味下猛药，终于激起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反动。
张太岳的问题是没有弄清楚一个重要的问题：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没能争取到潜在的支持者，以至于把温和派改革支持者推向敌对阵营。
严讷今天派那姓王的幕僚和自己沟通，并不仅仅是为青州知府说情那么简单。
说不好他背后还站着一股温和派改革势力。
这事倒是有意思了。
实际上，周楠也倾向温和改革的。他在内书堂教书的时候也不断将未来张居正改革的内容和思路灌输给学生们，想的就是潜移默化影响未来几十年内廷的管事牌子们，做好大改革的思想和舆论准备。
或许，严讷就是听到一点风声，这才跑来和我沟通吧？
真想不到，严尚书一把年纪了，竟然还有这样的雄心。
也对，古代的文人谁没有家国情怀啊！
周楠和史文将在雪地里一边走一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越说越兴奋，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分手。
等回到家中，家人见周楠满头是雪，都是大惊。
荀芳语不住埋怨：“老爷大病刚好不一月，身子还虚，怎么好在雪地里走路，若是受了凉可如何是好？”
“没事的，我的身子调养得还不错，三丫呢？”
荀芳语：“云娘派人送了许多玩意儿，都是给孩儿玩的，三丫正在她屋里耍呢！”
周楠大为惊喜：“云娘来信了？”
“来信了，还送过来好多东西，说是给老爷新妇的礼物。”
周楠：“快把信给我看。”

第四百六十六章 周大人要结婚
云娘的来信有两个内容。一是说商号一切顺利，获利颇多。一家人都已经搬去了扬州；其二，听说周楠大婚，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就派人解了一千两黄金过来做为日常花消。另外，她和素姐还为新妇准备了贺礼。
周楠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对古代的金属货币非常不满。遇到大笔开销的时候，光带上一大堆贵金属就得烦死。那比得上现代社会，一叠纸钞搞定那么方便。
云娘也知道周楠讨厌这种事情，索性将白银都换成了黄金。否则，按照明朝金银比率，一千两黄金就是一万两白银，几百斤重的银子带着、搁家里实在太麻烦。
周楠没想到商号会这么赚钱，不觉吃了一惊。
云娘随信还附带着一碟帐本，周楠翻看了一下，每月都能为自己赚到上万两利润，随着将来生意上路，利润会更高。
周楠心中欢喜，有这笔收入自己在外面接待应酬再不用捉襟见肘，甚至问荀芳语要私房钱那么没面子了。
而且，就算自己的儿子们将来不能读书，也能富贵一生。
据信上说，周家举家搬去扬州后，买了个大宅子做为商号的总部，老丈人杨六爷过去做了大掌柜，还带去了大舅子的一个儿子细心培养做为未来的储备干部。至于大舅哥杨有云则留在安东继续做他的里长土豪劣绅，毕竟，安东才是周、杨两家的根，宗祠所在，不能丢了。
素姐心思甚密，又能读书识字，一肩将帐房的活儿挑了。
有自己人掌握帐目，也叫人安心。
武新化负责官盐的销售，并在官府和场面上走动，做为周楠和裕府李妃娘娘的代言人，最近也发得厉害，甚是风光。
这次就是他带信来京城的，随便将前一段时间所赚的钱押送过来交给李妃。
说起周楠和裕王府的关系还真有些恶劣了。
空明案之后，嘉靖考虑到王府的势力实在太大，有心限制。皇帝本就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竟对自己的儿子产生的怀疑。授意王府仪卫司的官员对他严加约束。
现在，裕王是一步也出不了府，心中又是畏惧，心情颇为低落。有流言说，他对周楠极其不满，甚至在醉后对我们的周大人破口大骂。
周楠还能说什么了，他以前也不是没想过成为王府系的干将，成为未来的从龙功臣蕃邸旧人。毕竟，王爷代表着未来。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岂能尽如人意？
其实，裕王又如何能够理解，嘉靖这么做，其实对他也是一种保护。你插手朝政，风头太劲，未必就是好事。做储君，就得低调隐忍啊！
既然和裕王搞不好关系，那就不动脑筋了，反正这笔生意是我和李妃之间的事情，大家各交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将来，将来李妃可是要执政大明的，有她在，别人也不会拿我老周怎么样。
做个后党也不错啊！
马上就要过年，周大人每日不是去内阁转一圈，就是去内书堂教上两节课，更多的时候则是去嘉靖那里搞搞迷信活动，写写青词，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另外，周楠每日还会抽出一个半时辰读书做文章，准备来年的春闱。最近，他的八股文章写得越发地好，基本上已经达到了普通秀才的水准。进士科考试，大可去得。
一日，徐阶在内阁值房值守的时候委婉地提醒周舍人，现在既然朝廷无大事，何不将两家的婚事办了。
周楠一听，心道：着啊，我最近是挺闲的，何不趁这个机会迎娶阿九。否则，一到过年，就会忙得不可开交。
于是，就送了彩礼，选了日子，将新娘子接回门来。
无论是前世还是在这片时空，结婚对于周楠都是第一次，举行完婚姻，周楠感觉自己的人生彻底圆满了。
古代的婚礼究竟有什么讲究，他自然是一概不知，一切都按照司仪的指示，按照程序过了一遍。
当朝首辅，宰执天下的徐阁老嫁孙女，新郎又是一代文学大家，天子近臣，婚礼自然异常风光。
各部都送来贺礼，还有不少相熟的官员亲自过来讨一杯喜酒喝，满座都是衣冠禽兽，极为风光。
新娘子入洞房之后，周楠挨桌给宾客敬酒。
正喝得酒酣耳热眼生花，就有人来报说天子有恩旨下来，赐了一份心意。
众官口中啧啧有声，皇帝给大臣随份子，这在大明朝可是头一遭，可见周舍人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
周楠也是得意，说了声恕报不周，就离了席去大厅领旨。
说来也巧，今日来颁旨的竟是周楠的的学生陈矩。
两人例行公事的之后，周楠接了圣旨和礼物，叫人看茶。
皇帝的礼物说起来挺没劲的，就一个条幅，上书“佳儿佳妇”四字，不当吃不当喝，你还得小心收藏。
若是被虫蛀鼠咬了，那就是一桩麻烦。
看了茶，陈矩才拜道：“学生陈矩见过恩师，恭喜恩师。”
周楠看到他分外亲热，一把将他扶起，笑道：“万化，为师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你了，心中甚是挂念，不知道你在内廷当职干得如何？”
陈矩激动地说：“先生教导过学生，当为国家尽到自己的力量，学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一晃这么久没见到恩师，先生清减了许多，还须保重身子。”说到这里，眼圈竟微微发红。
周楠微微一笑：“今天是为师大喜的日子，万化不必如此。你我已经许久没有相聚了，且过去吃几杯酒。”
陈矩：“长者赐，不敢赐。但是，学生还得去裕王府走一趟，公务在身，不克久留，还请恩师不要见怪。”
“哦，既然有公务，那我就不留你了。”周楠随口问：“陛下叫你去王府所为何事？若不方便讲就算了。”
陈矩：“回恩师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事。陛下听说李妃娘娘有孕在身，龙颜大悦，命学生送些婴儿能用的器物过去。”
周楠：“李妃娘娘怀孕了，那可是喜事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诞下龙孙？”
陈矩：“据过去凭脉的太医说两月了，脉象宏大，显然母子都好，最迟明年七月就能生产。”
周楠：“那好，替为师恭贺李妃娘娘。”
“是，一定将恩师的心意带到。”陈矩施礼告辞。

第四百六十七章 你吞什幺口水
明朝宗室嘉靖这一系一向子嗣艰难，他那一辈就自己一根独苗。
再下一辈则只有裕王、景王和嘉善公主活到成年，也算是好了些。
到第三代，则又恢复嘉靖一辈的惨状，只有小万历一人。别说男丁，就连个女孩也无。
皇室生孩子不比得民间仅仅是为了延续香火，还涉及到大统和纲常。简单说来，就是如果皇帝没有子嗣，千秋万岁之后，皇位应该由谁来继承。
如果你没有儿孙，将来这帝位必然旁落到皇族旁支。人都是自私的，任何能够容忍。
况且，嘉靖当年本就是由藩王而入继大统。为了让自己父亲进入太庙，还引起了一场偌大的政治风波，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
古人寿命短，小孩子的夭折率高，不满十六岁，随时都有可能去世，也许是拉一场肚子，也许是一场风寒。小万历今年才四岁，也不保险。
试想，如果将来小万历不幸去世，换别的人来做皇帝。碰到一个比嘉靖更狠的君王，别说将他的父亲请进宗祠，说不好还会把嘉靖的牌位给撵出太庙。
实话说，嘉靖在四十一年前开了个恶例。
小万历朱翊钧作为将来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必须有个备份才让人安心。
现在李妃怀孕，对皇家来说也是一件喜事。
要知道，虽然裕王当年虽然有过不少孩子，但都没有活到成年。后来又因为服食仙丹，好象生育力也出了一些问题，现在又得了一个孩子，挺不容易的。
这对皇帝，对裕王和李妃，对大明朝都是一件喜事，难怪皇帝会破例派陈矩赏赐王府财物。
不过，从小万历的角度来说未必就好。
明朝表面上看起来以礼法治国，制度森严，任何人的一言一行都严格受到礼仪制约，可涉及到宗室好象就没有那么简单了。藩王还好一些，亲王们争储夺嫡乃是常态。从建文时期到永乐，然后到正德、宁王，最后是裕王、景王，亲王们为了争抢皇位，党同伐异，使尽手段，甚至起兵造反的事情时有发生。
小万历本是未来皇位唯一的继承人，又是嘉靖口中的“好圣孙”地位不可动摇，可现在突然钻出来一个竞争者，那才是倒了血霉了。
这小孩子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却是一动，暗想：裕王父子对我成见极深，将来在官场上，俺老周领得是他们老朱家的工资，难免要受他们的气。裕王还好，在真实的历史上，他吃丹药吃坏了身体，又耿于女色，在位不过五年就驾崩了，我熬一熬总能熬过去。但万历却有些麻烦，他可是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若是再熬，说不定我先熬死了，他还活蹦乱跳的，这就晦气了！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啊！
那么，该怎么办呢？
难不成放弃现在的一切，归隐田园？
周楠今日喝了许多酒，感觉自己的思维异常活跃，也异常大胆：我能够走到今日何等艰难，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而且，就算放弃了一切回淮安老家，以万历对我的仇视，估计也不会放过我。一入官场，就是上了一辆没有刹车正朝前疾驰的汽车，要么抵达目的地，要么死？在真实的历史上，内阁首辅高拱退休后，不一样被张居正借了许多由头搞得生不如死，大丈夫岂能束手就擒？
消极防守是不行的，要不就主动进攻。
李妃不是明年七月就会生产吗，不如拥戴王府的老二？
我现在已经初步掌握了徐阶手头的力量，将来再和朝中各方势力结盟，未必不可以替未来的朱老二争取一下。
那么，下一步我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替徐阶在内阁收权。这事不急，嘉靖还有四年寿命，等到那时候再说。
再说了，李妃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天知道，我未免也考虑得太深远了……想到这里，周楠失笑，今天可是他的结婚的大喜日子，可不能因为这事坏了心情。
当下，周大人就收拾好心情，出去和众宾客吃酒。
直到夜深，宾客纷纷起身散尽，他才在丫鬟的带领下进了洞房。
新房很大，里面点了许多龙凤蜡烛，照得里面纤毫毕见，也照得阿九身上的锦缎熠熠发光。
说来也怪，一向胆大妄为的阿九今天却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沿上，身体甚至还胆怯地缩了缩。
自从拜了天地之后她就坐在这里等着周楠，前后大约一个半时辰，也难为她有这样的耐心。
一个丫鬟将一根前端镶嵌着白铜龙凤的紫檀木棍递给周楠。
周楠知道这是让他去揭新娘的盖头，笑了笑，潇洒地将其挑起：“娘子辛苦了。”
眼前是一张明媚的小脸，略施粉黛，眼睛闪亮，竟多了一份成熟的美。
从今天起，这个活泼调皮的小姑娘就变成自己的妻子了，周楠一刹间被这陌生的美耀花了眼，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阿九被周楠这么仔细端详，难得地羞红了脸，将头低低的埋了下去。
旁边的丫鬟将夫妻二人久久不说话，急了，忙道：“老爷，该饮合卺酒了。”
周楠醒悟：“倒酒。”
于是，周楠和阿九各自饮了一杯。
待到仪式举行完毕，那丫鬟便推出屋去，随手将门关上。
丫鬟前脚一走，后脚，阿九就将头上那一堆分量不清的珠宝首饰摘下来扔在地上，又脱掉厚重的锦衣，气道：“想不到结婚这么麻烦，早知如此就不结了。热热热，热死我了！”
周楠定睛看去，果然，小丫头的额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她是个喜动不喜静之人，身体又极为健康，洞房里的地暖烧得极旺。在屋中呆了三个小时，阿九被热坏了。
阿九一脱掉外套，身上的汗气就散发出来，衣裳薄薄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美妙的线条。
美色在前，如何把持得住？
周楠心中突然有一股热气涌起，喉咙里禁不住咕咚一声。
阿九听到声音，好奇地看着周楠：“你吞什么口水？”

第四百六十八章 该死的封建礼制
周楠：“太热，口渴。”
“不对，不对，你这模样不对，一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阿九哼了一声：“你这人坏得很，口头就没有一句实话。”
周楠：“你可冤枉我了，我可是一脸正气的人。”心中的欲望一潮一潮涌来，竟遏制不住。如果眼前的阿九换成别的女子，自然有一百种手段哄得她开心。
可是面对着阿九，他却有些心虚气短。大家现在虽然是夫妻，可观念还没有改变过来，依旧拿对方当从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无话不谈的哥们儿。
这如何下得了手，就算横心下手，如果阿九极力反抗呢，本老爷可有的苦头吃了。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窗户下传来刚才那丫鬟的声音：“老爷夫人快些脱衣上床，明日还要返门，徐大老爷得了旨意，明日就要出京赴任，可耽搁不得。”
她口中的徐大老爷自然是阿九的父亲徐蕃，自从徐阶做了首辅之后，徐蕃的任命终于下来了，出任大名知府。按照规定，明日必须出京。
周楠和阿九听到丫鬟的声音，都大吃一惊，原本以为这丫头已经走了，想不到竟然一直躲在窗户下面听里面的响动，扮演观摩学习、监督、鼓励的角色。
要知道，她这种陪房丫头在主母怀孕期间是要代替妻子角色服侍主人的，将来也会名正言顺地成为小妾。主母越是能够得到主人的宠爱，她的地位越高。
说起来，这丫鬟倒是长得清秀。
这该死的封建制度。
顿时，洞中的气氛变得诡异。阿九通红着脸，紧咬着嘴唇不敢再说话。
这么下去不行，总得有个开始吧？周楠一横心，壮着胆子猛地将阿九抱起。
阿九低呼：“你想干什么？”
周楠也不说话，低头吻了下去。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男子汉气息，阿九突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都如同是陷进迷幻的云彩中。
那云彩聚拢又分开，分开又聚拢。
剧烈的撞击中，云彩中有闪电霹雳而下，震得人骨子都散了。
雷声中，狂放的暴雨瓢泼而下。
她低声哭泣，心中畏惧，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原来女人就是这样，原来人生就是这样，快乐中夹杂着痛苦，痛苦中是更多的快乐？
和他在一起，真好！
雨停了，风住了，雷声也收了。
先前还如飘荡在惊涛骇浪的一叶扁舟的阿九发现前方是一座宁静的海港，她突然明悟，那就是家啊，我现在可算是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枕在周楠的臂弯里，她甜蜜地睡着了。
天刚亮，陪房丫鬟就风风火火地冲进屋来，一把掀开周楠的被子。
这么光溜溜地被人看到，周老爷大光其火。
还没等他脱口痛骂，丫鬟就抢过垫在阿九身下的布巾，见到上面的点点桃花，一脸的狂喜，叫了一声：“阿弥陀佛，恭喜老爷，恭喜夫人。”
就飞快地冲了出去。
阿九羞得将脸埋进周楠怀里。
不片刻，那面红色的女性骄傲的旗帜就公示于众。
周楠以前还想过，阿九爱好运动，说不好那层膜已经破了，想不到竟然还完整的保留着。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本不在意这些。不过，新婚之夜如果没有落红，倒是有些尴尬，现在总算是放心了。
但是，收拾完毕，吃过早饭出门的时候，他总觉得家人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好尴尬。
这该死的封建礼教。
按照古人的风俗，新婚的第二天，新娘的娘家人要过来接新婚夫妇过去，称之为接返门。
来接周楠的是徐蕃的一个儿子，比周楠小四岁，穿得花哨，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
周楠的舅子实在太多，也认不了这么多。
到了徐府，却见府中弥漫着一股喜气。
确实，这一段时间是徐相府最快乐的日子。徐阶做了内阁首辅，阿九嫁了周楠这个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徐蕃又要去做大名府知府，简直就是三喜临门。
徐知府今天就要出京赴任，阿九又返门，府中还真是忙得一塌糊涂。
周楠夫妻二人进了堂屋，拜见了徐蕃和他的夫人，口称：“岳父岳母大人，小婿给你们磕头了。”跪徐蕃那是应当的，跪徐大人的老婆，他却有些不情愿。
在场的还有徐蕃一大群子女，都用好奇地目光看着周楠和阿九。男孩们还好，多是羡慕。女儿们则多了一些嫉妒，万万没想到，一个妾生子再醮之妇竟然嫁得这么好？上天不公啊！
周楠看到满满一屋子人，心中突然有点羡慕自己的泰山老丈人。这徐大人还真能生啊，男人嘛，谁不希望自己多子多福。
对了，徐家基因这么能生，我周楠也不差啊！
徐少奶奶虽然厌恶阿九，可现在周楠地位越来越高，简直就是徐门第一干将，她也没个奈何。只得收拾好心情，对阿九异常亲热，还封了个大红包。
等到见完礼，阿九和徐少奶奶及一众兄弟姐妹自回内宅说话，屋中只剩周楠和徐蕃。
这一对翁婿单独在一起，有些尴尬。
周楠恭喜了他几句，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徐蕃在官场历练了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没话找话说的本领比较出色。他感慨一声：“老夫年过半百，膝下儿女成群，他们也都醒事听话，惟独放心不下的就是阿九。现在她终于打发出去，所托有人，老夫安心了。本欲留你们在家里多住几日，无奈朝廷有命叫老夫今日出京去做大名知府，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了，听说工部右侍郎出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又要补谁？”
周楠：“却是不知。”心中却是奇怪，岳丈大人，你可是首辅的儿子，这种事情不比我这个小小的中书舍人清楚，怎么反来问我？
咦，难道老丈人有意争取这个官职？
也对，工部掌管的是国家功臣，每年那么多流水，搞头大得很。
但是，你这才拿到知府的任命，还没有去大名府怎么就想着部院大臣，得陇望蜀这也太心急了点吧？

第四百六十九章 闲话青州道改革（一）
徐蕃：“自父亲大人振臂一呼，铲除严党奸佞之后，严世藩被捉拿下狱，工部左侍郎出缺，由右侍郎顺次补上。然后，右侍郎一职一直空缺。”
“哦，看来岳丈大人是有意争取这个官职了？”周楠问：“首辅是怎么看的？”
是的，这事还得徐阶出面。
毕竟侍郎已经是副部级的高官，而且是工部这种要害部门，可不是区区一个知府说两句话就可以担任的。
侍郎再进一步就可以是六部堂官，甚至入阁了。不过，这个老丈人不是翰林院出身，怕是入不了阁的。
如此，要想运作此事，必须要调动徐阶手里所有的资源。
徐蕃神色略显烦恼，道：“父亲大人只让我认真做事，好好做好大名知府。子木，你是天子近臣，若有消息可写信告诉老夫。”
周楠还能说什么呢，只得点头：“是，若有消息，小婿会第一时间告诉泰山老大人的。”
当日，周楠和阿九留在徐府陪她所谓的“父母”吃了一顿饭，饭后歇息片刻，就随着一大家人送徐蕃出了京城。
徐知府在家里呆了将近一年，现在终于得了实职，还是大名府这种要紧的地方，且离京城不远，不禁意气风发。
他打算今天先到良乡，明日再赶到保定。再那里游玩几日之后，再一路南下去真定、顺德，玩够了才去大名府。
等送走了老丈人，周楠正要和徐家人作别，就有徐家的仆人来禀，说徐首辅已经回府了。说是今日九小姐返门，他设了家宴。
得，继续吃酒吧！
宴会散后，周楠感觉脑袋有些隐隐着痛，这个婚礼简直就是将一年的酒都喝完了。
见周楠有些醉，徐家人就留他们夫妻在府中住。
这个时候，又有人来请，说是阁老现在书屋看书，让周姑爷过去说话。
“见过阁老。”周楠进得书房，却见徐阶正端着一杯茶在醒酒，在他旁边的茶几上也泡了一杯，显然是早就为周楠准备好了。
周大人和徐首辅现在是爷孙关系，可这个“爷”字怎么也喊不出口。
徐阶也不勉强，笑着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子木，你坐下，老夫有一事问你。今日白天，蕃儿和你说过他去大名府的事？”
周楠知道这事瞒不过徐阶，点头：“泰山老丈人确实是提起过他想做工部右侍郎的事情，不过，此事天子自有计较。而且，如此要职涉及的面太大，可不是任何人一言就能决定的。天子的心意、吏部天官的态度、内阁的推举，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办不成。而且，泰山老大人好不容易出任大名知府。这人还没有去上任，就想着要做侍郎，未免太操切，若是让科道的人知道，却是无端再起风波，甚为不智。”
对于徐蕃，周楠没有丝毫的好感，也懒得为他做官的事情动脑筋。
“这个孽障只知道问老夫要前程，却没能为家里做哪怕一点贡献。就算老夫勉强将他推到侍郎位置上，他坐得住吗，也不怕德不配位？”徐阶冷哼一声，满脸的恨铁不成钢铁。
周楠原本以为徐阶会和自己商量老丈人做官的事情，看能不能拿出个好办法了。却不想，徐阶根本就没有推他亲儿子上位的想法，不觉大感意外。
当着女婿的面骂老丈人是孽障，周楠不觉有点哭笑不得。
徐阶继续骂道：“老夫也是一把年纪了，这些年在朝堂上为国家为君父效力，帮过不少正人君子，也得罪过不少小人。小人时刻等着机会想要算计老人，至于君子，也不过是记着我以前的情分了？人情这种东西，用一个就少一个，要用在要紧之处，岂能容着那孽障胡乱浪费。他做知府还是做侍郎，对我们徐家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周楠并不知道，徐阶对自己的儿孙是非常失望的。
徐家是松江豪门不假，子孙读书厉害不假。可为人都不太检点，早年更是在老家欺男霸女，惹出了许多民怨。
合府上下都是纨绔子弟，没一个上得台面的。
就拿能力最出中的徐蕃来说，都做到堂堂一省参政的人了。赋闲在家，成天只知道吟风弄月，料理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无论是铲除严党，还是空明案，竟然无一策献上。
这种无能之人，如果不是自己的亲儿子，早就弃之不用了。
徐家家大业大，将来自己百年之后，实在需要有精明强干之人支撑门面。否则，以徐氏在政坛上得罪了这么多人，搞不好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和家里人比起了，周楠简直就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老夫手头的资源有限，与其浪费在那些不成器的子孙身上，还不如都朝周楠倾斜……
徐阁老的用心，周大人自然不会知道。
周楠一想，确实啊，一个工部侍郎又算得了什么，又不是执掌一个独立单位，也不能为徐家做任何贡献。即便他勉强当了，以后也入不了阁。因为徐阶是内阁成员，为了避嫌，徐蕃以后也做不了尚书或者其他部院的一把手。
当工部侍郎真心比不上做大名知府。
老徐今夜单独叫我谈话，只怕不是说这个侍郎人选这么简单吧，周楠这么想。
果然，徐阶很快切入正题：“听说前一阵子，礼部尚书严讷接触过你，所为何事？”他笑了笑：“堂堂礼部大宗伯竟然有事办不成，叫手下走你这个中书科舍人的门路，倒是奇了。”
“其实，也就是一件小事，所以小子才没有向阁老禀告。”周楠就将严尚书家的幕僚王师爷和自己见面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真的是一件小事吗？”徐阶轻轻地笑起来：“真若是小事，你还不做个顺水人情。竟如此干脆地拒绝，想来也识得其中厉害。不错，不错，子木，你果然已经历练出来了，老夫很是欣慰。”
周楠心中暗想：果然是个老狐狸，连严讷心思都揣摩到了，不佩服不行。
既然已经被他看穿，周楠也不隐瞒心中的想法，道：“堂堂礼部大宗伯，国之重臣，如此小的一件事也犯不着亲子过问，其中必然有其他心思。小子有不才之见，欲与阁老参祥。此事表面上看起来仅仅是将青州来年本色全部更改为折色，但背后却关系到中央赋税的一次大变革。此事说不好是严尚书，或者某些人来投石问路。他们料定周楠必然会向首辅汇报此事，想探一探内阁的态度。”
接着，他就开始分析起将赋税和徭役统统折合成现银的利益和弊病。
因为不知道徐阶在这一改革上的立场，周楠这番话说起来很小心，但话中隐约透露出对这一变革的赞许。
徐阶如何听不出来，想了想，道：“如果全部换成折色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如此，中央决策中各项数字也变得清晰明了。而且，最大的好处是，地方上也少了许多事，乃是一件大好事。”
确实，如果实行一条鞭法。地方政府在征收赋税的时候只收货币，钱交到中央之后。朝廷再用现银买入物资、雇佣劳力，购买社会服务，也省事了许多。而且，不用解送物资上交之后，没有流通环节，损耗也少了许多，百姓的负担也得到大大的减轻。
周楠试探道：“难道首辅有意鼎故革新？”
徐阶：“世上岂有不变之成法，历朝历代若不革新，只怕现在人民还在钻木取火、茹毛饮血呢！世间万物如水，总是在不断变化中向前，即便偶遇险阻，也会不断向前。若是凝滞不前，那就是一潭死水。变，才是常态。”
周楠：“大哉斯言。”心中想，徐老头虽然是标准的儒家学者，却不是食古不化的腐儒。他这句话已经有些后世历史唯物主义的意思。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在螺旋中上升。不能孤立、静止、片面地看待问题。否则，那就是形而上学了。
实际上，儒家不是顽固的象征。
儒家从来都是积极进取的。
徐阶笑了笑，似是对周楠的恭维很受用。
周楠：“看样子，首辅是要同意严尚书的恳请了？青州的事情不大，也就是内阁拟个票的事情，具体如何裁决，还得看天子和司礼监的意思。想来，那边也是肯的。”这事，在这个时代也只有少数几人才能嗅出其中的味道。
他继续说：“其实，青州那边首辅可以更激进一些，索性来年夏秋两赋还有地方上的徭役全部折合成现银，在一府做个试点。若可行，再慢慢推广。”
“确实是激进了些，此法不可行。”徐阶立即打断周楠的话。
周楠不解：“为什么？”
徐阶：“将所有的赋税徭役折合成钱到是轻省了，可是，问题又来了，折多少才合适？少了，中央税源流失，国用不足。如此，改革的意义何在？折多了，恐怕又有加重民间负担。因此，这几十年来，朝野变革的呼声不断，可最后却没有一项得以实施，朝臣也是顾虑太多，这才一动不如一静。”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黄宗羲定律”吧，朝堂决策者们担心每一次改革，百姓的负担就会加重一层，如此也有违当初变革的初衷。

第四百七十章 闲话青州道改革（二）
周楠：“若事情没做之前就诸多顾虑，如何成的了事？不过，这事也好解决。”
徐阶问：“子木说说。”
周楠整理了一下思路：“单就青州的两赋而言都有额定的数字，当地有多少许要完税的土地都是登记造册的，照往年数字征收就是了。至于粮价因为受了天气、产量和市场价格波动影响，每一年都不同。不过，这不用担心，做起来也容易。”
徐阶：“继续说。”
周楠：“朝廷可以用历年粮价做参考，取一个平均数征收。如此，百姓也不会因为灾年谷贵，为了纳税变卖口粮而饿死，也不会因为丰年物价低廉而贱买谷物换钱而破产。而且，这个征收数字可控，朝廷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以示恩典。”
古代有一句话，国之大事，惟祀与戎。简单说来，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事情是掌握意识形态和暴力机器。
但是，现代社会还有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财政才是一个国家的根基。
没有钱，万事俱休。
谁掌握了国家财政权，谁就掌握了这个国家。
将来如果实行一条鞭法，核定地方赋税数额这个权力可不小，也便于内阁收权。
现在内阁已经彻底权力碎片化，如果实行新法，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说到这里，周楠突然悟到万历年间张居正之所以权倾朝野只怕并不是因为他与司礼监掌印冯保结为政治同盟，又得到李太后大力支持那么简单。财权才是老张手头最大，最可靠的力量。
听周楠这么一说，徐阶神色大震，霍地转头看着周楠，似要将他看穿。
这个外孙女婿，竟然能看得这么深，这么长远，但这份见识已经是宰辅之才了。
他缓缓道：“单是夏秋两税以白银征收没问题，但将徭役折合为钱，却是不妥当。做起来，事态难以掌控。历朝历代的变革，大到一国，小到一州一府归根结底需要有人去实施，人才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周楠闻言恍然大悟：“首辅说得是，那么，就只准了青州以白银代替赋税一项。至于徭役，依旧如常。”
是啊，人才是第一生产力。
再好再先进的政策都需要有人去实行，赋税因为有定额好办，朝廷给个数字就成。但徭役这事弹性很大，怕就怕地方官为了刮地皮，弄出许多花样了。甚至为了政治，大搞形象工程，今天征发民夫修河堤，明天叫大家去修官道，后天又让全县人去疏浚河道，这样一来，百姓只怕比以前更加困苦。
所以，改革的首要是澄清吏治。这也是张居正在推行《一条鞭法》的同时还弄出个《考成法》除了监督考核官员外，未免没有通过这个手段给官场来个大换血的意思。
看徐阶这满腹甘草一味乡愿和气生财的样子，只怕他也不想得罪太多的人。
还是那句话，要推行新法真是需要一个铁碗之人啊！
老徐不想当这个改革家当这个恶人，周楠也不想当这个殉道者。
一老一小两条狐狸都轻轻地笑起来，彼此心照不宣。
又喝了一口茶，周楠：“阁老，严尚书那边怎么回话，青州的灾害毕竟摆在那里的？”
“不过是区区一个青州罢了，再减免些赋税就是，新法不能再提，至少不能在老夫手头开端，否则就有后患。看不出严尚书倒是有雄心壮志嘛，他估计也不是一个人，老夫可在后面推一把。”
周楠笑问：“如何推？”新法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也有些兴趣暗中帮忙。
“老夫暂时还没有主张。”徐阶却将话风一转：“对了，还有三个月就是春闱，你先考虑自己的事情吧，可有把握？”
周楠：“也就五六成把握吧！小子完婚之后，准备将丢了多时的书本重新拣起来。”
“恩，好好读书，其他事情你也不要多管，这事毕竟关系到你的前程，如果连个进士都中不了，自然也谈不上其他。”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徐阶的儿子极是不堪，邹应龙才具平平。自己以前所收的门生中张居正、赵贞吉有大才，可惜已经离他而去。
在周楠身上，徐阶看到了以前的张、赵二人的影子。
他有心大力栽培。
“子木，过完年，你先向陛下告个假，西苑那边暂时别去了。”
“是，阁老。”周楠应了一声，心中突然一动：“可否让小子全权代表你老人家去见严尚书。”
“去找严尚书，为青州的事吗？”徐阶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这周楠每做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从来不无的放失，其中必然有深意，就点了点头：“可，你的话就是老夫的话。”
周楠：“那小子今夜就去见大宗伯，先告辞了。”
他和徐家人性相不合，再在相府住一夜非憋死不可。
当下就带着阿九告辞而去。
夫妻二人自然回的是新宅，毕竟是新婚，周楠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过得一阵子，然后两边跑，务必要做到一碗水端平。
“周……大人，俺那娃现在怎么样了？”余二问，他先是想叫“周楠”想了想，自己现在是周楠的管家，直呼名字好象不太妥当。叫“老爷”吧，心中又不情愿，干脆叫大人好了。
吃过晚饭之后，周楠也没有叫轿子，带着余二散步去严讷府。他前一阵子病得很重，痊愈之后感觉身上的零件都僵了，如果有机会就会活动活动筋骨。
北京城不大，城中公卿大夫的府邸挨得近，严府离周楠的住处也不远，大约四里地左右。
听到余二这么说，周楠也不在意，都是一家人也没那么多讲究，笑道：“余二舅舅，娃娃还在他娘的肚子里，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再说了，我已经许久没见过段提学了，那边什么情形如何晓得。”
“怎么可以不晓得，你不能这样？”
周楠心中好笑，我为什么要晓得？也是啊，师娘子肚子里的孩子搞不好就是俺老周的，是得关注一下：“余二舅舅，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放心好了，我过一阵子就要去顺天府学政衙门报名参加来年春闱，见到段提学的时候帮你问问。”
余二：“恩啦！”就低头不语。

第四百七十一章 桌子下的交易
天黑了下去，雪紧了些。风中，白色的碎屑飞舞。
古代实行宵禁，一入夜所有人都必须回家不得在大街上勾留，否则就会被巡街的兵丁捉住投到监狱里去。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管得更是严格。街上不但有锦衣卫、五城兵兵马司的人马，还有顺天府、宛平大兴两县的衙役。
周楠就被盘查了好几次，每到有人查到他时，就掏出一份关防文凭递过去，客气地说：“在下南镇抚司力士杨德兴，有公务在身。”
如此，对方都是客气地挥手放行。
锦衣卫分为南北两个镇抚司，北衙办案，南衙则是个纪检机关。
周楠为了在外面行走方便，也找人弄了一个带在身上。
余二惊奇地看了周楠一眼，你明明就是周舍人，怎么成锦衣卫了，还是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力士。
他是个不喜欢说话的老实人，也不想问。
不片刻，两人就到了严讷的尚书府。
周楠上前对一个门房道：“在下南衙力士杨德兴，有事求见王见泽王先生，还请通报一声。”
王见泽就是那日在《竹里馆》和他吃酒的王师爷。
丞相家人七品官，尚书的家人怎么也得是个八品。门房见来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力士，连官都不算，也懒得理睬，挥手道：“去去去，王先生可没空见你。”
周楠温和地说：“能否行个方便？”说着就将一枚银子塞到门房手里。
但见得周楠递过来的门包不小，门子面色缓和了一些，说：“王先生估计已经安歇了，只怕不肯见你。”
周楠笑着又递过去一枚碎银子：“你就说我杨德兴和他在《竹里馆》吃过酒，今日来寻他耍子。这天刚黑，睡什么睡，起来继续吃。”
“好，我去试试吧！”
不一回儿，就看到王师爷两眼朦胧满面不快地走出来。见到周楠，一震：“周……”
周楠不等他喊出自己的名字，笑着打断他：“周全？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见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全不周全？你们严府门第好高，不是待客之道。俺杨德兴还差点迈不进这道门槛了。”
见周楠用了个假名，王师爷是何等精明之人，自然知道他这么说别有深意，就上前挽住他的手笑道：“杨兄，前番分别，我正想着你，寻思着什么时候再找你聚一聚，却不想你直接上门来。也好，我屋中还藏有好酒一瓮，咱们喝去吧！”
周楠吩咐余二在门房里候着，就跟着王师爷朝府邸深处走去。
见四下无人，王师爷疑惑地问：“周舍人大半夜来此，可是为青州的事求见大宗伯，尽可报上名号，又何必如此？”
周楠：“正是青州的事情求见大宗伯，我是天子近臣，和外朝大员往来却有不便。”
王师爷作为严讷的心腹智囊，自然知道青州事情看起来不大，但尚书却别有深意。听周楠这么说，就知道这个周舍人已经知道背后隐藏的意味。
都是高屋建瓴的核心决策层的人，自然也瞒他不住。
王师爷眼皮子一跳，咬牙道：“大宗伯已经睡下了，不过，不用担心，你随我来就是了。”
待周楠在一间精舍坐不片刻，严讷就穿好衣裳过来了。
大夜里，他被师爷叫醒，一脸都是疲倦。
周楠忙拱手施礼：“下官周楠拜见大宗伯。”
严讷扶了一把：“舍人不必多礼，还请坐。那日我叫幕僚和你联络，就料定你会来寻老夫，却不想却挑在夜里。”
周楠笑道：“下官刚从首辅相府过来。”
严讷精神一振，道：“老夫现在正神志迷糊，你容我歇上片刻。”就坐在椅子上断起浓浓的酽茶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喝完，才一整面皮，问：“青州的事情首辅怎么说？”
周楠：“首辅说，君子之泽，五世而宰。我朝开国已百年，朝政积弊甚多，已经到了不改革不行的地步。如今，诺大一个大明朝，就好象浑身是病的老者，如果一味求稳，用些甘草、川贝、人参之类的滋补品，也不过是勉强吊命。要想鼎故革新就不能不用猛药，必要的时候还得行险。”
严讷：“首辅真是这样说的？”
周楠肯定地点了点头：“首辅的意见是不妨以青州的事为契机，让大家议论。所谓，真理不辩不明。他也很佩服大宗伯为苍生社稷不惜身的勇气，愿助一臂之力。”
严讷满面的激动，又道：“真看不出徐阁老竟然有这样的雄心，老夫还真是意外啊！他的赞许，当不起。”
周楠：“不过，此事尚有一个关键。”
严讷：“什么关键？”
周楠：“所有的事情到最后都需要人去做，首辅想知道谁愿意去挑起这个重任？这可是滚滚骂名，也许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啊！”
严讷：“虽千万人，吾往矣！”
周楠再不说话，深深一揖。
严讷：“来人，送杨先生。”
“不用，我自己走。”
等到周楠离开，严讷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落雪出神。
王师爷走过来：“东翁，方才周舍人和你的话，在下怎么听不明白，好象也没有说青州的事。”
严讷：“恭喜老夫吧？”
王师爷满头雾水：“敢问喜从何来？”
严讷：“老夫马上就要入阁了，等过完年，大约会是在三月间。”
“啊！”王师爷满面的惊喜，低声道：“恭喜大宗伯，这事来得实在太突然了，在下事先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东翁瞒得在下好苦。”
“怎么，你这是埋怨老夫吗？”严讷转头看着王师爷。
王师爷作为严讷的心腹和首席智囊，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一无所知，内心中若没有怨气是假话：“在下不敢。”
严讷：“实际上，老夫也是刚才才知道的。”
“这……”
严尚书：“方才周楠代表徐首辅来和我谈话，表明了三个态度。”
王师爷：“还请教。”
严讷：“其一，青州的事内阁可以支持，其二，得把事弄大，单单青州一地毫无意义，要推广就推广到全天下，统一实行一条鞭。”
“啊！”王师爷只能张口无语了。
严讷：“其三，改革必须改革，但首辅不想自己去做，得让老夫承头。”
王师爷想了想，点头：“也对，首辅从来都是一个滑不溜手之人，要想让他担责却是不肯的。再说了，宰辅的职责是调和阴阳，不能有自己的立场。”
他接着笑道：“看来，徐首辅这是想支持东翁入阁，主持未来的的改弊革新了。如此也好，大宗伯正可一展胸中抱负。”
“是啊，读了一辈子书，做了一辈子官，谁不想实现胸中的志向，修齐治平，最终的目的还不是要开万世太平。”严讷又将目光落到雪地上：“其实，这事也没有什么值得恭喜的。改革改革，从来都是在已知和未知的航线上航线，谁也不知道前面又多少惊涛骇浪，又会不会死无葬身之地，又会不会是风刀霜剑？但是，机会到了，怎容错过。”
“历朝历代变法鲜又不死人者，死的可能是敌人，也有可能是你。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一咬牙，一跺脚上了。如此，才能无悔今生啊！”
他眼睛里全是闪闪精光。
实际上，在真实的历史上，严讷在隆庆初年也进了内阁，和徐阶、高拱一起做出了些改革措施，作为有识之士，徐、高、严都意识到国家的财政系统已经到了不改革不行的地步。
只不过，后来主政的张居正手段更激进。
后人提到那一段历史的时候，也只记得张太岳一人。
隆万大改革，隆万隆万，其实，这次大改革从隆庆朝直到万历，并不是张居正一人的功劳。
这也是周楠选择严讷的缘故。
嘉隆万三朝文官的斗争虽然酷烈，可士风并没有像崇祯年那样糜烂。士大夫们还有有政治理想，想为国家和民族做事的。
一刹间，严讷有一种殉道士的悲壮，又有一种慷慨激扬的兴奋：“这个内阁辅臣之职，老夫誓在必得。”
既然主家做了决定，下面的人自然要负责具体实施。王师爷道：“在下还有个疑问。”
严讷：“你说。”
王师爷：“阁臣之位何等要紧，徐首辅就这么轻易地许了你，并动用所有力量为东翁争取，他想要什么？”
严讷：“明年二月春闱，按照朝廷科举制度，老夫作为礼部尚书将要出任会试大宗师。会试结束，大约就可以入阁了。”
王师爷心中一片雪亮：果然是一场政治交易，两得其便，完美！方才周楠和大宗伯简单几句话就达成了这么重大的默契，难怪周舍人要隐名冒姓深夜来访，这事办得真是周密。
是的，周楠现在是徐门的旗帜，将来首辅退休之后，他可是要全盘接受老徐政治遗产，支撑起松江徐氏门面的人。但周舍人有一个极大短板——不是进士——将来的成就也有限得紧。
如果这次中了进士，甚至直接保送进翰林院，那又是何等的人情。
换来大宗伯未来在政坛大展拳脚，值！

第四百七十二章 正大阳谋
既然是交易，那么利益交换的方式又是什么呢？
王师爷心中就开始琢磨着该如何将题目泄露给周楠，这事说起来简单，其实也难，且事态不受控，风险实在太大，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给赔进去。
原因很简单，明朝会试因为考生一旦中式，那就是进士可以直接授官的，而且都正七品以上的官员。可说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要想搞动作谈何容易。
在明朝历史上，考官最多的是嘉靖二十年和三十八年，为五十七人。先后七次会试总共有三百六十七人，平均没届五十二人。
按照制度，主考官两人，分别是礼部尚书和礼部左右侍郎中的一人，这两人必须是进士出身，其是翰林院出身。
除了主考，还有同考官，也就是中式考生的房师。负责分经阅卷初选，人数为十八人。官职结构分别是：六科给事中、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翰林院编纂、翰林院编修。这就是所谓的十八房房师了。
不用问，这些人要么是清流言官，要么是翰林院学士，极为清贵，谁得面子都不卖。
主考、同考官下面还有监试官，每次两人，官职都是都察院御史。这也是言官，搞不定。
监试官下面是提调官，人数为两人，由礼部正六品主事担任。这是自己人，还好。提调官的工作是给考试提供考卷、供应物料，处理场内一切日常事务，就是个跑腿的联络员。
再下面还有印卷官两人，多由礼部郎中和主事担任，自己人。
收掌卷官二人，就是给考生收卷子的，都是从各衙门随机抽调的京官。
受卷官、弥封各二人，分别来自行人司和地方上的知府同知或者通判。
誊录官，每次考试四人，都是地方抽调来的州县正印官，也不会搭理严讷。
对读官五人，依旧是从地方抽调的知州知县。
巡绰官六人，这是武职，负责考场治安，乃是从京城和地方抽调的武官。
还有其他考官，就不一一介绍了。
从考官职能的设置和出身、官职看，总体上来说有三个特点：一，人数众多；二，实职官员和清流言官混搭；三，京官和地方官员各占一半。
所谓人多打烂船，真要做动作，这么多人，你怎么搞？
明朝的科举制度到了这这个时期已经极尽完善了，将所有可能作弊的漏洞都堵上了。
要想让周楠顺利中进士，除非泄题。
问题是，会试的题目可不是严讷出的。
按照会试出题的制度，考前，皇帝会让下面几个大臣各自拟一份考卷，密封于大内。他会在考试时随机取一份派人送去考场。
这出题人是谁，最后皇帝会选哪份卷子谁也不知道。
如此，才是真正地做到公开公正。
那么，要想取周楠就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考卷中留关节。
也就是双方约定，考生在文章中嵌入暗号。主考官在看到这特定的字句之后，就知道这是自己要取的人，手一抬就放过去了。
这也是最好最有可行性的办法。
在科举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也不可能被人捉住。
当然，也有人犯糊涂蠢到家暴露的。比如在清朝末年，大名鼎鼎的鲁迅讯哥儿的祖父在做科举考官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双方约好在文章中写下“银一百两”的字句。
可惜那个舞弊的考生的家人给周大人送钱的时候不小心送到副主考的手里，还嚷嚷着让人家打收条。结果，这场舞弊案大白于天下，周大人也被判了个斩监侯，也就是死缓。
周家此衰落，讯哥儿周讯这才跑日本学医，走上了和父辈不一样的人生道路。
鲁迅祖父科场舞弊案那是在院试考场，这可是会试。
在这种选拔国家高级实职干部的考场上，想要留关节也没有任何用处。
你就算留了，一个运气不好，说不定在房师那一关就被刷下去了，卷子根本到不了主考手头。
王师爷想了半天，想得头疼，死活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他跟了严讷一辈子，心中的那点算盘严尚书如何看不出来。
严讷道：“周子木身为王世贞的学士，将来是要接过王元美衣钵的。此人诗词了得，据说他夫人周徐氏的诗词也是他代笔，真是首首精美，被誉为一代词宗，老夫深爱之。最近政务繁忙，老夫想读些闲书消遣，不知道坊间可有他的书儿，去买几本回来。”
王师爷立即明白主家的用意：“周子木的诗词文章坊间印有不少，在下明日就去购些。”严尚书这是要揣摩周楠的文章脉理了。
这事说起来玄，其实也简单。每个人写文章都有他自己遣词造句的习惯、行文布局的思维定势，就好象是一个人的掌纹，根本就藏不住。只要有心，轻易就能辨认出来。
所谓文如其人，说得就是这桩。
从周楠这人为人做事来看，写的文章也应该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以严尚书的学术修养，要从一大堆卷子中找出周楠还不容易。
第二日，王师爷就跑了几处书坊。
也是运气，周楠的诗词确实作得极好，已经将同时代的其他作者比了下去。
他的作品集子很多，连带着参加乡试加试还有乡试时的考卷也被挖了出来，与以前流传出去的八股文一道，刊印成集，足足有五十多篇文章五万多字。
看到厚厚的一本集子，王师爷哭笑不得：这泥马也太多了点吧，周子木竟然如此高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状元公呢，王元美为了替他这个得意门生扬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原来，这些文章都是周楠当初在王世贞那里一天一篇八股文时的作品。
王世贞为了栽培这个门生，每当周楠写出好文章便会遍示于众，甚至自掏腰包印成集子到处送人。
王师爷翻开时文集，读了两篇，精神一振，暗道：不错，成矣！
原来，周楠毕竟是一个现代人，他做的八股文很多地方带着现代人特有的思维方式和行文习惯，有的人读起来未免磕磕绊绊，但瑕不掩瑜，还是很有意思。这种风格的文字，根本就藏不住。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将来会试的时候卷子要最后交到严尚书的手里才行，别连分房同考官那一关都不过不了。
王师爷很技巧很隐晦地向严讷提出这一点，严尚书淡淡一笑：“如果周楠连那一关也不过不了，也没资格得到徐首辅的提携，不必担心。”
到时候，他也可以对徐阶有个交代：不是兄弟不给力，实在是你的人烂泥扶不上墙。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是要办，可周楠走不到我这一关，奈何？但你徐首辅的承诺却不能反悔。
王师爷笑笑：“大宗伯说得是。”
严讷这个计划光明正大，就算最后认出周楠的卷子，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这是科场规则，也不违严尚书本心。
这是阳谋。

第四百七十三章 何为不朽
时光飞逝，一转眼，春节过去了。
这是周楠穿越到明朝之后过得最舒服最美气的一个春节。他每日都是睡到日上三杆才跑去西苑，除了去内阁坐坐，和阁老们聊聊天，就是跑去嘉靖那里侍侯。到下午申时，也就是三四点钟的样子就可以回家了，不用像朝廷大老们那样需要跑去上早朝。
另外，过得两三日，他则会去内书堂给学生们上一节课。过年的时候，学生们送过来的腊肉三五年之内都吃不完，搞得他到处送人。
朝九晚四，这才是公务员应该过的日子。
扬州商号那边，每月都有大笔利润入帐，弄周楠对于金钱都失去概念了。
据素姐执笔，云娘来信说，她们已经在老家买了地起了宅子做祖屋，如果老爷能够回去看看就好了。
回去看看，作为宦游人，老家是回不去的，除非老了退休的那天才有可能。
另外，就算退休周楠也不可能去淮安荣养。
老实说，刚穿越到明朝之后，淮安的日子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不堪回首，他下意识地有躲避心理。
就算将来要归隐田园，也得去江南啊！
云娘在信上说，武员外已经着人去苏州选地，准备再在那里起个院子。
周家到处建房买地，每月所赚的钱基本都丢在修房建屋上面，在后人看来太败家子了。其实，固定资产也是一种投资，也算是给子孙留一份产业。
云娘又说，孩子们都好。就是阿大看起来笨笨的，现在说话还不囫囵。倒是老二很精灵，将来必然是个人物。
儿孙自有儿孙福，阿大笨点就笨点吧，反正以周家的财势，当可保他一辈富贵荣华，最好以后能够恩荫他一个官爵。老二如果将来能读书，想走仕途，且由他去。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暗道：“老周，加油啊，一定要中个进士，你可有一大家人要养活啊！”
在京城过年的这段时间，周楠过得也舒服。
每日回家，要不是抱着老三玩，要不就是跑阿九那边去陪他说话，出京游玩。
这才是向往的生活，除了……
除了嘉善公主那边有点麻烦。
说句实在话，公主殿下减肥之后，倒是长得前突后翘，欧版身材，符合任何一个男人的幻想。
就是这位千岁的要求太强烈了，经常派人过来请周楠过去谈诗论道，搞得周大人不堪其苦。
周大人马上就是要中进士的人，又娶了徐首辅的孙女，嘉善也绝了招他为驸马的心思。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周楠考虑到和她不清不楚下去名声不好，求放过。
嘉善却想着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家头嫁从父，二嫁已经是外姓人，自然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我不嫁，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咱们这么下去，也不错啊！
周楠没有办法，只得乞求上苍天让公主殿下早点对自己审美疲劳。
又过得几日，天上的雪花化为淅沥的细雨落下。
抬头一看，树木都发出新芽，春天到了。
时间已经到了一月十日，距离二月九日的春闱还有一个月，周楠这日在玉熙宫随驾的时候就向嘉靖提出自己想请一段时间假，等考完进士科再回来。
嘉靖正在泡脚，用的依然是新做的松木桶。
木桶被热水一烫，松香氤氲而起。
嘉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松木的味道吸如鼻中，然后使用周天搬运之法在经脉中运动。
这样的场景周楠不以为然，什么周天搬运，搬运个甚？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嘛！
你老人家天天吸，吸就去的也就是松香分子，和吸烟又有什么区别？
还在脉络中运动，运动的究竟是什么？
良久，嘉靖收了功，睁开眼睛：“去参加春闱，如果中了，还能回来吗？”
一刹间，他眼神中竟然有些淡淡的惆怅和不舍。
是的，周楠如果中了进士，肯定是要外放做官的。就算在六部观政三年，也不可能进西苑，国家自有制度，即便是皇帝也乱来不得。
当然，如果中了翰林，可以进宫侍读侍讲。
可是，做翰林你怎么也得考个庶吉士，周楠才气是高，可好象不太擅长八股文章，必然是点不了翰林的。
一旦周楠中的是同进士或者赐进士，按照明朝职官制度，他这个舍人也要卸任履行新职。
嘉靖这人性格刚强，有的时候也很偏激，不太喜欢与人亲近。
一旦觉得你不行，看你不顺眼，你就是一坨狗屎。可一旦觉得你好，你就好到天上去，譬如当初的严嵩。
古来帝王都寂寞，身边也没几个人。
前几月，也只有黄锦和周楠陪在他这个孤独老者身边。
黄锦毕竟是皇帝的奴婢，说话非常小心。周楠作为一个现代人，也极能揣摩别人心思。在皇帝驾前说话非常随意，这给了嘉靖一种很新鲜的感觉。
大家一起相处得久了，想到周楠就要离开，他心中突然有种强烈的不舍：是啊，也只有周楠能够在朕面前敢说真话，而那些话又是那么的有趣。
正在替嘉靖搓脚的黄锦闻言笑道：“老爷，君父君父，即便是普通人家的父母谁不盼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能够在外间的广阔天地有所作为？父母再不远游没错，但下面不还有一句游必有方吗？”
“是啊，朕也不能阻了周楠的前程啊！”嘉靖叹息一声：“周楠。”
周楠：“臣在。”
嘉靖有点伤感，不再多说，只对黄锦道：“黄锦，朕的腿有点痒，帮朕挠挠。”
“是，老爷。”黄锦轻轻地在嘉靖那瘦骨嶙峋的小腿上抓了抓，突然，有五道血痕显现出来。
他忍不住低呼一声：“老爷！”眼泪就落了下来。
“哭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丹毒发作的情形，嘉靖这一年来越发严重了，心中不觉有些抑郁。
他突然转头问周楠：“周楠，何为不朽？”
不朽者有三，立功、立德、立言，这是儒家学说中的常识。不过，周楠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回答。
嘉靖这是在问他对于生死的看法，如果照本宣科地回答这个问题，固然是政治正确，却怕要触怒皇帝。
嘉靖中毒已深，就是一个病人。
而且病人的性格多半暴躁，尤其是嘉靖服用的仙丹中还含有大量的躁热之物。
还是不要去惹他为好。
嘉靖皇帝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难道他也意识到自己没几年好活了。
周楠心中不觉一凛。
他小心地回答：“陛下，按照佛家的说法，不朽就是解脱，道家者是肉身不坏举霞飞升。”
嘉靖：“佛家且不论了，就拿我道家来说，举霞飞升者又有几人。”
周楠：“肉身成仙谈何容易，陛下也不用强求。”
“不用强求吗？”嘉靖目光凌厉地看过去，他以为周楠要想朝臣那样劝戒自己，心中大为不满。
黄锦也担心地看着周楠。
周楠：“寻常人一生中要死三次。”
黄锦适时插嘴，笑道：“我只听说过猫有九条命，还真不知道人有三条命。”
嘉靖也微微一笑，神色缓和了些：“说下去。”

第四百七十四章 新奇的理论
周楠并不直接说下去，反问：“臣敢问陛下，一个人之所以为人，最重要的标志是什么？陛下怎么知道谁是谁，譬如黄锦黄公公，别人提到他的时候陛下怎么知道是在说他？”
嘉靖指着黄锦：“这还不简单，别人说到黄锦的时候，会提他的名字。一说黄锦，朕就知道是说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奴了。”
黄锦笑着欠了欠身子。
周楠点头：“万岁说得是，黄锦这个名字代表着眼前这个令人尊敬的老者，是黄公公在世上行走的代号，姓名之是一种代号，代表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所处的位置。对了黄公公，你平日在家的时候，儿子们如何称呼你？”
黄锦作为内廷第一人，按照宫里的规矩，他会收许多义子。不过，此事也只能在下面说说。当着皇帝面前提起，未免有结党的嫌疑。
黄公公一愣。
周楠：“黄公公休要误会，在下就此一问。”
黄锦见皇帝好象不以为然的样子，斟酌着语气道：“宫中有不懂事的内侍喊我干爹。”
“黄公公，周楠在得罪地问你一句。”
黄锦：“周舍人请问。”
周楠：“以黄公公的身份，将来若是去世恐怕是要载入史册的，到手，不知道书上写到你的时候会怎么称呼？”
黄锦心中略微不快：“老奴只知道尽心服侍天子，也就是皇家的奴婢，又有什么资格载入史册？”
嘉靖知道周楠话中有话，微微一笑：“黄锦你将来死了肯定会记入史料的，只不过不知道是载入《佞者传》还是《宦者传》哈哈，朕倒是有些好奇了。”
黄锦：“千秋功罪后人评说，奴婢可不放在心上。”
周楠：“黄公公误会了，在下说的是黄公公进史记的时候以的是什么名字，想来必是司礼监掌印黄锦，不会是其他。”
黄锦：“咱们内侍的名字要么是爹娘起的，要么是皇帝赐的，怎么可能还有其他。”
周楠这些话表面上看来毫无意义，可黄公公知道他不是一个爱说废话的人，不觉好奇了。
就连嘉靖也疑惑地看着他。
周楠道：“黄公公在世上行走的这个名字代表着你在社会上的身份地位，这是你的社会生命；黄公公被干儿子们那里被称之为干爹，那是你的自然生命；能够记如史册，被后人所纪念，则是你的精神生命。”
“方才周楠说过，人有三次生命。这三次生命就是社会生命、自然生命和精神生命。”
“人生百年，草木一秋，总有衰老不能视事的一天。内廷也就罢了，外朝众官到了一定年纪气血衰败不能视事，就得回乡养老。渐渐地，这社会上的事情和他们也没有任何关系，过得一二十年，也没有人再记住他了，这标志着他的社会舍命已经结束。”
“等到死的时候，他的自然生命就结束了，也只有儿孙们能够记住他的名字。”
“人死百年，被后代都忘记之后，没有了香火供奉，他的精神生命也结束了。”
周楠这一席话用了不少现代社会的词句，听起来不太好懂，但嘉靖和黄锦是何等人物，只微一琢磨，觉得甚是在理，都同时点头。
嘉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楠道：“《五音集韵》说：人死作鬼，人见惧之；鬼死作聻，鬼见怕之。若篆书此字贴于门上，一切鬼崇，远离千里。《幽冥录》上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这里的希夷两字曾多次出现在道教典籍中，如《道德经》就曾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可见，人死为鬼，鬼也会死。在经历过几次死亡之后，整个魂魄就会消散为虚无，那才是彻底消失了，世界上最惨的事情莫过于此。”
听到他说到这里，嘉靖神色大变。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他之所以修仙不就是想求得一个长生吗？
周楠道：“古人为何如此坚持祭祀祖先，鬼没有得到香火祭祀后会先变成孤魂野鬼，孤魂野鬼会四处寻找香火，也只有香火才能维持他的魂魄和形体。因此，世人才重宗嗣香火，只要香火不绝，人的精神生命就会永存。”
他见成功地让嘉靖和黄锦心生畏惧，不觉得得意，道：“其实，就算没有后裔人也能够维持神形不灭，只要要香火供奉。比如古代的比干、三皇五帝、忠臣孝子，他们能够将名字留在世上，能够进庙被后人所祭祀，他们就是永生的，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成神成圣。陛下的丰公伟业，黄公公为国家所建的功劳，千秋百年之后必然被世人所铭记。”
听他这么一说，嘉靖面上露出了笑容。他身为大明朝的皇帝，将来自然是要进太庙的，还能缺了香火。自己和黄锦的名字肯定是要记入史记的，精神生命将永存万代。
他唾了一口气：“都什么歪歪理，也就骗得了黄锦这个憨厚老头。不过，周楠，你在道录司做了一阵子右正，倒是读了不少道家典籍，许多地方说得有些意思，倒是能够糊弄外行人，朕是不信你的。”
嘉靖一向严肃，今日一外常态地对周楠又笑又骂，倒是难得。
周楠说：“臣随口胡说，也就是给君父凑个趣儿。”
看得出来，经过周楠这一安慰，嘉靖的心情好了许多。
他将脚从木盆里抽了出来，让黄锦擦干。叹息一声对他说：“都老了，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你也不要哭。放心好了，朕一旦得长生，绝对不会忘记你的。你毕竟是朕使老了的人，怎忍不管不顾？黄锦，你陪朕多少年了？”
皇帝年事已高，记性也不太好了，黄锦：“二十多年了。”
嘉靖：“我倒是忘记了，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来，多少随时在驾前的人来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唯有你陪在朕的身边，不容易啊！你我也算是君臣相得，可惜啊，你是内侍，否则也是一场佳话。”
黄锦心中伤感：“佳话不佳话，奴婢并不在意思，只愿意侍侯在万岁身边。”
嘉靖转头看着周楠：“许久没有打醮了，你等下去诏道录司的人进来，再做一首青词。登打完这场醮，朕准你的假去参加春闱吧！”
“是，陛下。”周楠听皇帝准了自己的假，心中欢喜，忙不迭地应了。
嘉靖：“对了，将神乐观的人也传来叫他们演曲，今日朕要同黄锦《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
《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是《孟子》中的名篇，当初周楠读高中的时候学过。大概意思是说君王与民同乐，乐民之乐，忧民之忧的道理。
嘉靖因为周楠前一阵子通周楠卖度牒，又逼徐阶弄了些钱，手头宽裕，这场水陆道场足足弄了三天才搞完，糜费白银一万两。
周楠作为主持人，没个奈何，只得跑前跑后时候。
此刻正值初春，下雪不冷化雪冷，冻得够戗。他自从上次生了一场重病之后，又刻苦读书，身体素质下降得厉害，竟是不堪其苦，心中暗自抱怨我好好儿的怎么又摊上这么个差事？
同样心中苦涩的还有道录司的右正吴淼：“好不容易盼着周大人你离开道录司去做中书舍人，怎么这道场还由你主持。如此，我这个司正做起来还有什么意思？最操蛋的是，听人说，吏部那边很快就会派一个左正过来……命苦真是命苦啊！”
打醮完毕，周楠交卸了所有差事，一身轻松地回到家中开始温习功课。
三年一届的春闱乃是国家纶才大典，直接关系到国家未来的高级干部储备。因此，在这一个月中，朝廷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先放在一边先不讨论，等过了这场考试再说。比如内阁将要增加的两个辅臣人选，比如正在蓄势待发的赋税制度改革。
天子也下了诏书，一切等到殿试以后再论，除了福建前线，任何事情都要来打搅。
周楠严重怀疑嘉靖是因为年纪大了身心疲倦偷懒，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加上又长期服用丹药，身体器官已经有衰竭的趋势，已经没有精力在处置政务。一切，拖得一天算是一天。
皇帝没有退休制度，其实有的时候对国家对他自己也是一件惨事。
即便你再英明神武，到昏聩的时候对国家也不是什么好事。比如唐玄宗少年时打倒权倾一时的韦皇后、威望卓著的太平公主，启开元盛世，简直就是千古名君。到老了，却酿成安史之乱，使大唐从此走衰败。
说起福建前线的事情，谭纶干得不错，或者说戚继光他们干得不错。
在今年春节的时候，他们得了朝廷、裕王府和广东顾言那边送过去的军饷，可位是兵精粮足。
福建那边在粤东北设伏，获取一场空前大捷，斩首一千余级，收复了五座陷落的县城。
捷报传来，皇帝大悦，朝臣感奋。
刚过去的这个春节乃是大明朝嘉靖年难得的一个喜庆年。
想来，倭寇受此重创，今年也不敢再来滋扰。
这两月，朝廷太平无事矣！
周楠去顺天府报名之后，搓了搓手，暗道：“改变命运的重要时刻要到了，这次却没有人帮忙，周楠，得靠你自己了。”
是的，去年的两次科举考试，他之所以都顺利过关。一是有王世贞这位名师，二是走了段承恩的门路，三是陈矩提前漏题。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都占全了，这回春闱，周楠可不奢望有这样的美事。
那么，能中吗？
周楠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第四百七十五章 做人要高调
按照科举制度，进士科有两场。分别是：会试和殿试。
会试由礼部尚书做主考，由朝廷的重臣出题。出好题目之后，密封于大内，考试那天，皇帝会随机抽一张卷子派人送去考场。
在没有启封之前，谁也不知道题目究竟是什么，就连天子也不清楚。
周楠这次要同全国精英中的精英竞争，自家事情自家清楚，这次够戗了。
要想过关，说不好只能做弊。
问题是，这题封藏于大内，又有专人看受，那可是杀头大罪，谁弄得出来？
去问出题人？可能吗，你又不是皇帝，可搞不定那么多部院大臣翰林学士，就算是皇帝，人家也不可能买帐？
过了会试那一关，你就是会元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是进士，剩下的就是排座次，殿试就是做这种事的。
殿试由天子主持，开卷，不糊名，也不考八股文，最简单，也就是一个形式。
过了殿试那关，你就可以去做官了。
周楠这次一心堂堂正正去考，索性就闭们谢客，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读书写文章，就连阿九那边也不去了。
阿九太活泼，去她那里自己难免心猿意马，还是荀芳语懂得照顾人。
好在阿九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也不来打搅。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着就到了二月初一，距离进考场还有七天，就要宛平县丞史文江来访。
周楠已经许久不见客人，可史文江是自己一手提携起来的心腹，也知道此人消息灵通。不觉心中一动，难道他又遇到什么事了，就叫人将他请到书房里来。
问：“文江你有什么事情吗？”
史文江：“舍人这次会试可糟糕了。”
周楠心中一凛，忙问：“怎么了？”
史文江道：“我打听得清楚，这次考试来了许多大才之士，舍人要想拿到好名次怕是难了。”
他说，这次参加会试的除了周楠的老朋友徐养大外，前三呼声最高的分别是苏州府长州举人徐时行、苏州太仓举人王锡爵、浙江鄞县举人余有丁、江西丰城举人李材。
这几日都是名满天下大才子，不但诗文了得，而且都非常年轻，皆二十出头，一入科场之后都是无往而不利，直接考了上来。
作为一个文世爱好者，周楠对这几人自然不陌生。且不说王锡爵这个和自己过过节的未来内阁首辅，其他几人他也是闻名已久的了。
徐时行就是申时行，在万历年也做了首辅。他之所以现在姓徐，那是因为他家穷，从小就抱养给了一徐姓人家。据真实历史记载，这科会试，申时行高中状元，朝廷恩典让他该回申姓。
至于余有丁，后来官至国子监祭酒，内阁辅臣，在政治上倒是没有什么建树，不过，诗词作得不错，那首《过广陵怀旧》是明诗中少有的精品。
李材后来做了云南巡抚，是个学问家，写了不少书，教出了许多优秀的学生。
说起来，这一科会试中出了三个内阁辅臣，一大群巡抚、部院大臣，竞争异常的激烈。
周楠心中好笑，我连自己能否中式都没把握，好你个史文江就叫我去竞争前三，也太高看本大人了。
是是，我的时文集是流出去不少，不少人读过。可那都是经过恩师修改过的，其实我自己的作文水平也就普通。
别到时候名落孙山就搞笑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这次和主考官严讷已经达成默契。老严应该会想法子放本大人过关的，再说自己现在在士林中名气不小，若是再装出忧心忡忡样子患得患失的样子，反叫人起疑心。
没错，做人是得谦虚，可也得看场合。周楠他自己的人设就是个好酒贪花，哗众取宠特立独行之人。若是现在低调，不符合人设。
若是现在放出大话，将来中了进，大家也觉得这事符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为妖，一反常，难免被有心人盯上。
当年唐伯虎因为说大话被取消了进士功名，还吃了官司，倒不是因为他狂妄有错。错的是他名气不够响亮，还没有响亮到杨慎那种中进士是正常的，不中才是咄咄怪事的地方。错在他没有杨慎那样的内阁首辅的父亲，错在没有周楠那样的内阁首辅的娘家外公、和朝廷大员称兄道地的地步。
可见，这个世界还是讲究力量的。
周楠故意装出很郁闷的样子，叹息道：“看样子，这前三是考不中的，只能争取一下庶吉士了。奈何，奈何！”
史文江也叹息良久，最后反安慰起周楠：“舍人，中不了前三，考个赐进士出身也好。只要做了庶吉士，将来也是可以入阁了，子木休要灰心丧气。你是北卷，庶吉士应该不难。”
进士科分为三个档次：一甲、二甲和三甲。
一甲有三人，分别是头名状元，第二名榜眼和第三名探花。这才是正经的进士功名。
二甲赐进士出身，赐进士的意思，皇帝开恩，赐给你们进士功名。
三甲则是赐同进士出身，意思是皇帝赐给你们和进士一样的功名。
周楠的目标是三甲，就算吊车尾也可以。他笑道：“确实不难。”
不难吗？
难！
但他不能丢了志气。
在周楠看来，今科的会试难度仅次于嘉靖二十六年。那一科出了一大群内阁辅臣和大政治家。而今年这一科则出了三个内阁辅臣，两个首辅。
泥马我的运气也真好啊，一穿越就遇到了明朝人才的井喷期。
心中抱怨归抱怨，周楠转念一想，反正自己只不过是争取一个进士名额，倒没有奢求一甲和二甲，科场上能力再多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威胁——道理很简单，明朝的进士科考试是分南北榜的，——今年这一届考试的能人都是出自江南，和自己关系不大。
明朝的江南从唐朝开始得到极大开发之后，乃是国家最繁荣的地区，读书人大多出自南方。
在洪武年的时候，朱元璋一看，满朝官员都是南方人士。一碰到科举，所有名额都被南方读书人包圆了，知道这么下去不行，借南北卷案将进士科分为南卷和北卷，在政策上对北方士子做了倾斜，以达到南北平衡。
规定南北取士分配比例为，南人十之六，北人十之四。
早在年前朝廷就定下了今年进士科的录取名额。一甲自然是三名，二甲赐进士出身共八十五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二百一十一名。
总共二百九十九人。
周楠被分为北榜，北榜的名额是一百一十九人。
据他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得知，这一期的一甲和庶吉士中南方士子占了绝对的大多数，北方读书人只有可怜巴巴的几人。
这么说来，其实竞争并不激烈啊！
“看来，本大人如此高调也不是乱高调的啊！”周楠这么一想，心中又快活起来。
他这段时间在家里苦读，一根神经已经绷到了即将断裂的边沿，现在这么一想，却是放松了许多。
就在这几日，所有来京参加会试的考生都已经到齐，超过三千人挤在城里。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峨冠大袍，扔出去一块石头就能打中一个举人老爷。
京城乃是第一大城，超过百万人口。所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除了公卿大夫、贵族、官员，更多的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
因为读书人突然多起来，城中讨生活的苦哈哈们也变得文雅了许多，一是讨读书相公们的喜，好弄点赏钱。二是担心自己说话太粗俗，触怒了举人老爷，吃了打你也没地方说理去。
城中生意最好的行当出来客栈酒楼就是轿夫们，考生寻亲访友、做文会，游戏山水都要雇一顶轿子。
这一日黄昏，几个轿夫收了轿，在轿行里摆团团而坐，摆出一坛黄酒，摊开荷叶里的卤肉，一边喝酒一边聊这今日的收成。
其中一个轿夫问：“今天收入几何？”
“也没多少，得的钱给了轿行里的份儿钱，大约还剩下七钱。”
另外一人抽了一口冷气：“直娘贼，一天七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二十多两，足够买一间小屋了，还说没多少，不要太贪。”
其他几人也都骂，说你这厮也太拼了，从早忙到万，一刻不停，真是要钱不要命。
被骂的那人有点不好意思，拱手：“各位哥哥也不要说我，你们收获也不少，谁没有四五钱入帐。哎，这生意，啧啧，如果天天这样就好了。”
一个轿夫断起酒碗同他碰了一下，继续骂道：“天天如此，一年下来就能做地主，再娶上两房姨太太，美得你。也就是三年才逢一润，知足吧！等到四月份殿试一煞角，咱们又得饥一顿饱一顿了。”
煞角就是结束的意思，通常指一处戏结尾时戏子们收场时的唱段。
殿试是四月二十一日那天。
实际上，会试一放榜，考生们最后都要陆续回乡，最后能够进殿试考场的也就区区三四百人。
“是啊，四月份开始，又得苦上两年了。”众人都是唏嘘。
既然话题一扯到科举上面，就有轿夫问：“对了，今科你们看谁能中状元、榜眼和探花？”
一人笑骂：“你知道了又如何，同你又有何相干？”

第四百七十六章 三赐先生赶考忙
大家都跟着笑，皆说，咱们都是苦力，谁当进士大老爷同你我又有啥关系。
不过，还是有人问：“谁能得状元？”
先前说话那人见终于有人问起这个问题，心中的痒痒总算有了搔处，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当今的中书舍人，大名鼎鼎的淮安周子木了。”
众人都是一脸的迷糊：“周子木是谁，没听说过？”
那人气道：“连周子木都不知道，他写了一首歌儿，很有名的。”说罢，就扯直了嗓子唱道：“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听到这歌儿，众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同伴看起来如此粗鲁，却生得一条好嗓子，这歌唱得当真是穿云裂石，委婉动听。
另外一个人叫道：“这歌我听过，青楼里的姐儿们都喜欢唱，原来是竟是这个啥周子木写的。”
“自然是，作得好吧？”
“好听，好听。”
“我倒是记起来了，窑姐儿们天天都唱这个人的曲儿，都说写的好。”又有一人道：“就连窑姐儿都说好，这人不中状元才怪呢！”
一个轿夫不解：“你说，这个周子木是个大官，又要中状元了，怎么写的诗词里不是恨就是愁，还憔悴了？他们这种大人物有吃有喝，有女人，憔悴个甚？就算要恨，也该轮着咱们这种苦人家啊！”
先前唱歌那人唾道：“你我憔悴个屁，每天累到贼死，喝了酒吃过饭就朝炕上一倒睡得跟死猪一样，哪里还有功夫愁啊恨啊的？你没点身份，腰中无铜，愁也轮不到你。”
众人都是大笑，皆曰：“是是是，咱们愁个屁，只要有酒有肉就行，让那些大人物去累死愁死吧！”
笑了半天，又有人开始唱歌了。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其他地方上演，只不过，有的是贩夫走卒，有的是公卿大夫，有的是士林读书人，有的则是青楼女子。
有井水处，皆有周词。
在进士科春闱之前，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在预测未来会有谁一登龙门身价百倍，但无论是谁，都觉得周楠中进士应该问题不大，只不过是名次高低，最后能否点翰林的问题。
如此盛况，在明朝科举史上非常少见。上一次还是四十年前写出“滚滚长江东流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杨慎杨升庵。
这也是周楠想要的效果，这其中史文江在后面也当了一把推手。本届考试，大主考严讷肯定会关照他一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大人就是要让世人先形成一个思维定势：周楠中进士乃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中才正常。
不过，自家事情自家清楚，自己的八股文水准也就中等，到时候如果中不了，这个脸丢得有点大啊！
怕就怕严尚书那边出了纰漏。
作为考场经验丰富的现代人，他也知道大考之前要收拾好心情，不该想的别想，只一味埋头读书好了。
这一日黄昏，周楠正埋头作文，眼见着砚台中的墨汁已干，就叫了一声：“黄豆，给老爷续些水，磨墨。”
这个时候，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接过周楠手中的笔递给时候在旁边的黄豆，道：“黄豆，去将大老爷的笔和砚台洗了，擦干了收到考篮中。这一套文房四宝老爷使惯了，须臾离不得，一并带进去。”
说话的正是荀芳语。
周楠笑道：“还早呢，我这篇文章还没作完呢！”
“作不完就不做了，老爷，今天是二月初八了。”
“那又怎么样……啊，二月初八，也就是说……”周楠悚然而惊。
荀芳语：“也就是说今晚老爷就要进考场了，现在这篇文章再作也没有任何意义，还是早些用了饭睡觉吧！”
周楠顿时紧张起来，口中喃喃道：“二月初八，二月初八了……我却是忘记了，险些误了大事。”他这一阵子每日不是读书就是作文，日子过得昏天黑地，已经忘记日子了。却不想，明日卯时就是自己要进春闱考场的日子。
荀芳语：“老爷读书辛苦，可考试的日子家里人都记的，须臾不敢忘记。”她拧了一张热毛巾，小心地擦着周楠眼角的眼屎。
“到了，终于到了。”周楠抬头朝屋外望去，外面还是朦胧的细雨。
天色逐渐暗淡下去，在灯光中，树木上的新叶绿得发亮。
这已经不是周楠第一参加考试，家里人都有经验。今天的晚饭都很素，也只让他吃了个八分饱。
然后就早早让他沐浴更衣，上床睡觉。
“终于可以告别这该死的八股文章，只要过了这一关，真不知道这种文体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周楠躺在床上，心中不觉冷笑。
别说八股文章，就算是诗词歌赋作得再好，正面既挡不住李闯的闪闪大刀，背面也档不住清兵的滚滚铁蹄。平时修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到最后也只是扇面上的那一口桃花盛开的血。
更有甚者，直接剃了头发做了异族人的奴才。
只有赋税改革，富国强兵的学问才能经世济用。
而这一切，我正在做。
将来还会继续做下去。
首先是要进入政坛掌握权力，就从这次春闱开始吧！
大约是有些紧张，他在床上烙了半天烧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了。
好象没迷瞪多长时间，朦胧中就被荀芳语叫醒。
荀芳语依旧拿了一张毛巾给他擦了脸，然后递过了一杯温水：“张嘴，漱口。”
等到周楠将漱口水吐进盆中，人也彻底清醒了。
有个贤内助就是好，基本上所有的一切都不用他操心。吃过早饭，提了徐阶送给自己的考篮，刚出门，就看到外面已经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竟然是阿九。
周楠吃了一惊奇：“这么早你就来了，我也就是去考九天，考场也不远，犯不着劳师动众。”春闱卯时就要入场，考生一般都会提前一个时辰到场。
然后排队点名，搜身入场。
现在估计也就是后世北京时间凌晨两点钟的样子，天上还黑漆漆一片。
周楠：“不过，你来送，我还是非常感动的。”
他心中一片温暖，如果不是在场有这么多人，他估计会上前握住她的手。
阿九是个活泼的人，见周楠一脸感动的样子，咯咯一笑：“老爷，看你紧张成这样，还真是少见。”
周楠：“我紧张吗，哈哈，我不紧张。”
“分明就是紧张，看你的手都在颤。”阿九低哼了一声。
当着这么多的人，周楠有些不好意思：“冷的。”
荀芳语见丈夫有点生气，忙道：“九夫人，姐姐，你就别给老爷斗嘴了，快来人将暖手壶给老爷暖暖手。”
“我带了。”阿九将铜手壶塞到周楠手中：“好了，别气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好些了，不那么紧张了？”
周楠哭笑不得：“是不紧张了。”
阿九：“放心去考好了，大不了名落孙山，依旧做你的杂流官好了。做进士将来当正印官有什么好，说不定会被派去地方，哪比得上在京城逍遥？你现在可是首辅的外孙女婿，将来要想做大官还不容易。”
说到这里，她咯咯地笑起来。
经过她这一番捣乱，说来也怪，周楠竟然一点也不紧张了。
上了轿子，回头看去，却见在灯火中，两位夫人正朝自己挥手。
荀芳语低低地哭泣，周楠心中纳闷，不过是一场春闱，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哭吗？
荀芳语一哭，阿九的眼睛里也有亮闪闪的泪过，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竟然也有抹眼泪的一天啊！
这次春闱的考场依旧在顺天府贡院，这是周楠第三次来这里，加上以前过来串门，早已经审美疲劳。
和上次秋闱一样，贡院附近的几条街早早地戒了严，到处都是衙役兵丁把守。要想进去，得查验“准考证。”
人实在太多了，超过三千考生，加上轿子、轿夫、家人随从，都超过一万人了，将附近几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周楠下了轿子，验明身份，就提着考篮挤了过去。
走不了几步路，却被挤出了一身汗。
抬头看去，眼前都是涌动的人头，人头上和嘴里喷出的白气在天上连成一片，蔚为壮观。
刚走不了几步路，就听到旁边有人冷哼一声“挤什么挤，难不成迟上片刻还不许你进考场了？周子木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岂不有辱斯文？”
周楠转头看去，竟是许久没有见过的太仓王氏的王锡爵。
他被挤在人潮里，自然不能拱手施礼，就笑笑：“原来是元驭，别来无恙乎？”心中突然有点烦恼，暗想：穿越小说中的经典情节就要上演了，这桥段实在有点老，没意思啊！再说，我没睡好，这里又挤得厉害，可没兴趣和你斗嘴。赢了劳神费力，输了影响心情。

第四百七十七章 灯下不负美人约
是的，上次周楠和王锡爵争道录司领导权的时候，两人已经翻脸。
是周楠将王锡爵给骂走了，双方可说已经有了仇怨。
按照穿越小说的剧本，两人在进考场前要掐上一回决一雌雄，分一分公母才行。
周楠虽然没有心思跟他掐，但既然敌人找上门来，不迎战也说不过去。
他吸了一口气，提起了精神。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王锡爵身边一个国字脸看起来有些憨厚的青年举人惊喜地叫道：“你就是周子木，淮安周子木。久仰，久仰。哈哈，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为谁风露立中宵’是你写的吧，真好，真好！”
说罢，他不住点头致意。因为手中提着考篮，也没办法作揖。
他这么一插嘴，战意沸腾的周、王二人同时朝他翻了个白眼：朋友，咱们正在掐架呢，你打什么岔？没听说过能动手就别比比吗？
不过，看得出来，这个国字脸在王锡爵心目中地位很高。他一开口说话，王锡爵只能忿忿地退到一边。
周楠：“敢问这位朋友是谁？”国字脸既然是王锡爵的友人，周楠也不想给他好脸色。
国字脸却浑不在意的样子，牵住周楠的一只手，兴奋地说：“在下长洲徐时行，以前偶然读过你的诗文，本欲去淮安探访，可听人说你来了京城。事隔一年，想不到却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巧了。对了，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究竟是你写的还是你夫人写的，你当时做这词的时候是什么心境，怎么想到这么一句……哎，人生若只如初见就好了，自然也没有后来的爱恨别离。表面上看起来写的是男女之情，其实写的却是世道人心……”
周楠吃了一惊，原来此人就是申时行。不，现在的他应该叫徐时行。这人今年春闱可是中了状元的，有出身于苏州名门，后来还做了万历的内阁首辅。
无论是从历史记载还是从眼前的观察来看，申时行都是个宽厚的老实人。
想不到这么一个大才子，老实人见了自己竟是两眼星星，一副迷弟模样，叫周楠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忙谦虚道：“诗词乃是小道，道德文章才是正经。久仰汝默兄才名，你的时文在下也曾拜读，深为叹服。”
听周楠提起自己的文章，又一口说出自己的表字，申时行一张脸激动得通红，叫道：“子木兄，其实，不但诗词，八股文章也是小道。愚兄来京之后，每每读到你在内书堂任教习时所写的讲义，都如引甘露。这才是经世济用的学问啊，竟将世间万物的道理都说透了。”
“是啊，我等深为叹服，若不出意外，三十年之后，子木的理论定成显学，能于周子木同科同年，与有荣焉！”与申时行一道来的几个苏州士子听到眼前这人就是周楠，都是大惊，纷纷上前见礼，一脸的崇敬。
一时间，周楠身边竟簇拥着一大群考生，煞是热闹。
王锡爵见大家如此推崇周楠，脸色难看起来。周楠的讲义他也是读过的，其中难免有许多离经叛道之处，正琢磨着想要抓住其中就个纰漏反驳。
这个时候，路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了，就有一个家人模样的人排开众人，对周楠道：“可是周楠周子木先生？”
原来，顺天府贡院旁边的几条街都是居民的宅院。只不过今天乃是春闱纶才大典，街上都戒严了，老百姓早也经验，早早地关上了门，待到举人老爷们入了场，才敢出来。否则，被衙役兵丁打了也是打了。说不好还被拿去关在监狱里，不脱一层皮出不来。
这突然出来一个家丁，到是一件希奇事，众考生都停了下来。
周楠定睛看去，顿时大吃一惊，这人他竟然认识，正是嘉善公主府的人。
这这这，她又是怎么跑这里来的。
装着不认识的样子，周楠：“在下正是周楠，敢问有什么事？”
那家丁笑道：“我家主人久闻周子木大名，知道你今日进考场，恰好我家正好在这里，有心一睹子木先生风采。特备下几盏好酒，为先生壮行，好请无比赏光进院。”
周楠心中犹豫，马上就要进考场了，这个时候去见嘉善还真有些不合适。
这公主为了给我送行，竟然在这里买了座宅子……这这这，这也太嚣张了吧？
听说有好酒，申时行眼睛一亮：“既然是好酒，咱们不妨进去喝上两口。这天还冷，恰好暖暖身子。子木若不饮，倒便宜了愚弟。”
众人举人也哈哈大笑：“是是是，进去喝一口，反正距离进场还有点时间，不耽搁不耽搁。”
今天能够进得会试考场的谁不是世家大族的官宦子弟，就算出身寒门也都是惊才艳绝的精英，都是见过世面之人，又都喜欢人闹。
顿时，大家一挤，顿时簇拥着周楠进了院子。
刚进院子，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却见院中已经摆好了席子和长几，几上放着一坛美酒。一个冷艳华贵的美人站在几后。
大家也不是没有见过妇人，可眼前这女子的美丽还是叫大家睁不开眼睛。
没错，此人正是便装打扮的嘉善公主。
看到突然挤进来这么多举人，她吃了一惊。然后瞬间冷静下来，微微一福：“敢问哪位是周子木先生？”
申时行拽过周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此人正是淮安周子木也！”
嘉善公主柔柔道：“久仰子木先生，妾身爱极了你的诗词文章。听说你今天要进考场，早早就叫家人侯着，只为见先生一面，敬上三杯就为先生壮行。”
周楠：“不敢。”
一个举人笑道：“子木，休要辜负了美人恩，咱们今天也不能百来，也要吃酒讨个好彩。”
嘉善：“那是自然，各位先生请。”
很快酒便倒了出来，她端起来和周楠碰了一下，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周郎好好考，你若是高中，妾身也是面上有光，也好叫天下人知道我没有选错人。”
周楠心中感动：“有心了。”不对，没选错人，驸马吗？驸马我是不可能当的，一辈子都不可能？难道选的是奸夫……我那个去！
嘉善举杯对众生道：“吃一杯，考场不瞌睡；吃二杯，答卷笔如飞；吃三杯……”诸生立即回敬作揖。
刚饮完三杯酒，外面就有人喊，“红灯笼升起来了，要入场了！”
众人都道：“多谢好酒，快快快，咱们快去。”
大家拉着周楠都出了院子，院门缓缓关上。
申时行朝周楠眨巴了一下眼睛，低声问：“子木认识这妇人？”
周楠很干脆地否认：“不认识。”
申时行突然感叹：“显然是认识的，如此美人，就为了给子木兄送行，直接买下了靠贡院的院子，真是大手笔。得此佳人，夫复何憾？灯下订下美人约啊！”
周楠吓了一跳，这申时行表面上看起来憨厚老实，却是个心细如发之人。这个申首辅，学坏了啊！
众人都笑道：“肯定是认识的，子木好艳福啊！如果子木这一科能高中进士，甚至点了翰林，倒不是失为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大家都在逗趣，倒弄得周楠有些不好意思了。
突然，旁边王锡爵酸溜溜地来了一句：“听说周子木探花好色，果不其人。今日你们见这妇人也一把年纪了，想来已早为人妇，又谈何佳人？”
众生刚才一睹嘉善芳容，又吃了她的酒，听王锡爵的话，顿觉扫兴，喝道：“元驭兄这是什么话，一个女子的美丑和年龄有关系吗？你说她早为人妇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呵呵，看来你也是花丛老手啊？”
“听说太仓王家家教甚严，我看也不如何？”
“什么太仓王家，我只听说过王元美是太仓王家的大名士，王锡爵什么时候也是太仓王家的人了？”
众人纷纷出言呵斥，王锡爵顿时被大家说得抬不起头来，只闷着头不再说话。
这脸他感觉丢得彻底，心中就将周楠恨上了。在未来几十年的朝堂上，这个王阁老给周子木添了一辈子堵，大家掐到七十岁退休回家才算了却了这桩恩怨。
接下来就是搜身，领靠卷，排队进考场。
这一套流程周楠已经经历过一次，也不陌生，他很快进了场，顺利找到了自己的考舍，静静坐在里面等着。
待到天彻底亮开，天上的春雨也停了。
会试的考试规则和乡试一模一样，考三场，每场三天。
第一场考三道《四书》题，《五经》每经四题。要求应考者选其所习之一种经考之，称为“本经”。
第二场是考论一篇，题用孝经，判五道。诏、诰、表择作一道。
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题。
其中，第二第三场都不要紧，最关键是第一场的三道《四书》题。这三题若是作得好，其实后面的考试都不要紧，只要格式没问题，都能过关。
周楠思考了一下，以自己的本事，正常发挥，在这三千多士子中也就排在中游，还不足以挤进前三百高中进士。
要想中式，必须有一题超常发挥，再加上严讷的关照才行。
他本打算在考舍里迷瞪一会儿，可突然有些紧张了。
坐了半天，大约半个时辰的样子，题目纸就发下来。
周楠一看考题，心叫一声“窝草”“窝了个大草！”
天啦撸，皇帝也舞弊啊！
原来，三道题目中霍然有一题正是《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

第四百七十八章 爽度不够
此刻，周楠心中一则以悔，二则以疑，三则以喜。
悔的是，那天在西苑随时嘉靖的时候。按说，当时皇帝叫他传神乐观演乐的这句话显得突兀，不合当时的语景，他竟然没想到皇帝这是在向自己漏题。
是啊，进士科乃是国家纶才大典，别人泄露考题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就算你有心动作，也只能让主考官卖点人情，这事操作的难度实在有点大，也不可控。主考官也只能根据你的文章脉理瞎猜。
可皇帝是普通人吗，科场上真有事谁能追究。
疑惑的是，嘉靖为什么要提携自己。
周楠想了想，大概有两个原因吧！其一，自己毕竟侍侯了很长时间，每每都中了嘉靖的心意，已是天子得用的心腹，皇帝自然不会叫他没有个下场。
再则，估计也是看在嘉善公主的面子上，爱屋及乌。
嘉靖就是这样一个人，恨你的时候恨不得你立即死去。一旦欣赏你，那就是将你捧到天上去。
周楠欢喜的是，既然这个《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是今科的考题之一，别的不敢说，但这个进士功名算是到手了。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奇怪，既然你周楠事先不知道考题，也没有做任何准备，怎么就笃定自己能中呢？
原因很简单，周楠是个细心之人。那日嘉靖那句话确实有些突兀，他也没朝那方面想。不过，下来刷题的时候心中觉得奇怪，还是随手以这个题目做了一篇文章。
刷题嘛，反正什么题都要做一做，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写完之后，他斟酌一番，修改了半天就扔到一边，现在直接抄在卷子上就是了。
科举考场上三道《四书》题占的分值极重，只要你能够将其中一篇文章作好，其他的考题按部就班做下去，不犯原则性错误就能保证过关。
这个进士功名到手了，虽然名次不可能太高，但只要中了就是好的。
“谁能想到这就是考题呢，早知道就请个枪手好好准备了。”周楠苦笑出声：“哎，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悔恨的。就算事先知道题目，请枪手作文，难道还能强过我，其实对最终的名次也没多大影响。”
是的，周楠现在的八股文水准在这三千考生中也不过是中游。就算去请枪手捉刀，估计也和自己差不多。比自己强的，人家不知道自己去考吗，还用挣你这点稿费？
如果不能请到王世贞那样的时文高手，根本就没有用处。
想到这里，周楠也不再多想，就在草稿上将这篇文章誊录下来，然后做了略微的修改这才最后定稿。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因为这篇文章根本就没有话多少工夫，下午的时候周楠索性将另外一篇四书题也作了。
这一回却慢，琢磨到半夜才勉强打完草稿。
因为睡得迟，加上用脑子过度，第二日早晨起来的时候，周楠感觉脑袋有点疼。今天他索性也不去做《四书》题，只选了《五经》题，当换一换脑子。
会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
第一场考完，交卷之后，周楠只感觉身心俱疲，倒地斜靠在考舍的墙上呼呼大睡。
这一场上关键，考完之后，接下来的两场就轻松了许多，几乎是一挥而就。接下的时间只能闷坐在考舍里发呆。
周楠实在无聊，苦中作乐，用吃剩的饭粒去逗地上的蚂蚁。
看着蚂蚁大军连成一条线在屋里进进出出，倒也有趣。
时光飞驰而过，转眼，三场考完。
周楠也不勾留，提着考篮回到家中，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叫家人摆下酒宴祭一祭肚子里的谗虫儿，而是先刷牙。
在考场中呆了三天，没办法刷牙洗脸，嘴巴里都腻了，非常不得劲。
科举场上意外实在太多，在没有最后放榜之前，谁也不敢笃定自己就能中式。
周楠因为在考前将话说得很满，这次也不想低调。在家休息了一日之后，就约了申时行等人在京畿附近狠狠地游玩了几日，又做了两场文会。
他是一个穿越者，自然知道这一科究竟有谁中式，谁后来宦途顺畅。如此一来，在真实历史上的一甲和二甲最后做了庶吉士的人都在他的邀请之例，这些人可都是自己的同年，未来政治上最可靠的盟友。
一个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的文官团体初具雏形。
唯一遗憾的是，王锡爵没有出席，看样子自己是和他搞不好关系了。
正玩得畅快，突然朝廷有命，让周楠去山东济南公干。
原来，山东青州府今年大旱，知府上奏折请改本分赋税为折色，内阁已经批示了，同意青州恳请，估计也有投石问路，为将来的赋税改革做铺垫。
司礼监也批了红，表示说先斟酌一下，若是确实可行，当准了。
嘉靖是何等精明之人，山东这道折子可是大大地违反朝廷赋税制度，能够从通政司到内阁最后到司礼监顺利地交到御案前，显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可见下面人心思变。
于是，他就派了周楠和一个姓牛的内侍和周楠去山东了解此事，算是一种调研。
周楠现在还没有中式，依旧是中书科舍人，皇帝名义上的小秘书。
加上天子对他也非常信任，这事也推脱不了。
周楠没个办法，眼见着就要放榜了，这可是关系到自己一辈子的大事，现在却被派去山东，这嘉靖也太不体贴人了。
随同周楠去山东的那个太监的一个干儿子在内书堂读书，将来的毕业证书还有工作分配，周楠也有发言权。
在那牛太监有心亲近下，两人倒是谈得来。
周楠这才愕然发现，其实自己在内廷还是有一点权力的。
牛太监就劝周楠说，会试固然要紧，可这不是考完了吗，中不中全凭天意，周大人你就算留在京城不也是等着，还不如出去玩玩。周子木名动天下，可科举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如果有个万一，你好歹还有中书舍人这条退路，这天子交代下的差事还得办好了。
当然，以周大人的才华必然是要中的。如果参加殿试，也在四月，早着呢！山东又不远，误不了事的。再说了，咱们好不容易出一次京城，自然要好生玩耍一番。
经他这么一安慰，周楠心中好过了许多。
事实证明，牛太监的话说得没错，这次山东之行倒也愉快。
从京城到山东交通异常便利，全是水路。从通州码头一路南下，沿着大运河只几日就到了东昌府。然后改道沿大清河直奔济南。
对这周舍人这次来山东调研，地方政府非常重视。是的，中书舍人官儿是小，却整天和天子、内阁辅臣打交道。而且，这次他来调研的又是改本色为折色，利益极大。沿途都有地方官陪同，到了济南府之后，当地布政使和青州知府早早地等在那里，热情接待。
唯一不美的是山东巡抚没有出席，人家毕竟是封疆大吏，不想和天子近臣走得实在太近。
周楠什么时候被这么多人恭维过，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是的，在京城，他这个小小的舍人混得连狗都不如，可一到地方，却代表着朝廷，那感觉确实爽利。
只是，按时间推算，会试应该已经放榜了，也不知道自己中没有。
想到这里，周楠心都揪紧了。
这一日，他喝了点酒，正在驿馆和牛太监闲聊，突然有这个月的邸报送来。
所谓邸报，就是官方内参，正七品以上的官员才有权力阅读。上面刊载的内容大抵是官员任免、国家的大政方针，可说是一书在手，政坛上的事门清。
周楠先前陪就藩济南的德王喝了半天酒，做了几首诗，正脑袋疼，也懒得看，随手扔到一边。
牛太监就拣起来翻了翻，突然一拍大腿，叫道：“舍人，大喜啊！”
周楠：“什么大喜？老牛，你别一惊一乍的。”
“中了，中了，舍人你中会士了。”
“什么？”周楠猛地跳起来，抢过邸报。一看，上面霍然有今科会试中会士子的名单。
没错，府邸报除了刊载国家大政方针外，上面还印有进士科中式举人的名单，以示公开公正。
自己的名字正在其中。
一种狂喜涌上心头，周楠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九九八十一难，今日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这一笑，就笑了三分钟，直笑出眼泪来胸中的波澜才算平复。
周楠猛地推开窗户，放眼望去。
远处是波光粼粼的大明湖，海阔天空。
只有在这个时候，周楠才敢说自己真正步入政坛了。
只是，得到这个特大喜讯的时候，自己却出差在外，不能和家人在一起，不能得到朋友们的祝福和羡慕，却有些不美。
按照后世的说法，那就是爽度不够的。
又过了一天，家里的信送来，依旧是给周楠报喜，终究比邸报慢了一拍。
听到这个好消息，山东布政使司和青州知府各自备上一份厚礼为周楠贺喜。
周楠乃是天子近臣，内阁首辅的孙女婿，现在又中了进士，前途一片光明，他们自然要过来讨好。
山东巡抚还是没有来，估计是避嫌。
就连牛太监也得了一份，他欢喜得眼睛都笑弯了，连声说沾光沾光。又道，舍人，咱们还是抓紧些去青州将差事办了，别误了你的殿试才好。

第四百七十九章 徐阶的指点
经他一提醒，周楠忙道：“是是是，得抓紧了。”
现在是三月初，按照明朝的科举制度，殿试会在四月二十一日那天举行。
那才是决定自己未来前程上限的关键。
当下，二人立即赶往青州，和巡抚衙门，府衙一道主持赈济灾民事宜。
这个时候，山东巡抚还是没有来，只派来一副手，周楠也能理解。
周大人仕途越顺畅，前途越光明，地方官越不方便和他亲热。
在青州呆了一阵子，办完这事，又跑了兖州一趟。
等回到京城交了差，已是四月十五。
看到风尘仆仆的周楠，阿九和荀芳语都是心疼，说老爷你晒黑了许多，胡子也长了，人也瘦了一圈，恭喜大老爷高中贡士。
她们恭喜的话说得不是那么热烈，周楠想了想，大约是这事过去太久，欢喜劲儿已经过去了吧？
还有，自己事先对外吹了牛皮，说今科必中，想来两女也信了，早有心理准备。
周楠心中气恼：这可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啊，就这么平淡地度过了，遗憾遗憾！
其实，他后来才知道，周楠中贡士的喜报送到之后。两位夫人当即就哇哇大哭，狠狠地赏了送喜讯的报子。
周家的鞭炮响了足足一壶茶时间，地上的红色纸屑都快漫过人的脚背了。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其他地方上演，三百多个中式的贡士的鞭炮同时炸响，整个京城都响起了欢乐的声音，被一片青色的烟雾所笼罩。
那个送喜报的报子也是机灵，知道周楠身份尊贵，在百万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抢了这份报单。心中琢磨，这周舍人有两个家，咱们两边都得送到，如此就可以吃两份喜钱。那么，先送哪里呢？
想了想，他先去了荀芳语那里，等荀夫人看了喜报，得了赏钱，就道了一声：“抱歉，小的还得去九夫人那里一趟，要不，夫人将喜报给小的，小人替你跑腿？”
荀芳语性格好，人也老实，不疑有他，反谢道：“多谢差官，如此就劳烦了。”
报子又去了阿九那里，依旧得了一份大红包。
两边的喜钱加一起超过都快五十两了。
报子心中大乐，心道：这周大人怎么不多娶几个平妻啊，这朝廷的婚姻制度，我看啊也有大问题。人家有权有钱，多讨几个婆娘，有错吗？
回到京城之后，周楠还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去吏部卸了中书舍人的官职，二是去内阁将山东青州的调研报告送了。
吏部那边的事情没有任何波折，朝廷的官位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中书科舍人有炙手可热，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做官盼缺，你周大人要走，那可是天大好事。
出了吏部，周楠这一刻起就没有了官身。
到了内阁，徐阶却不在，说是和袁炜一道去西苑值守了，内阁只剩高拱和李春芳二人。
周楠和这两位阁老也没有什么话好讲，正要将折子交给内阁的书办回家。
一个文吏偷偷给周楠使了个眼色。
周楠会意，将折子揣进怀里。
那文吏下来后才道：“周大人，首辅说了，若你来，他在也就罢了。若不在，你且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禀告徐阁老。”
周楠：“有劳了。”
这一等就是等到中午，正饿着，徐阶终于回来。
他哈哈一笑：“子木你回来了，恭喜中式了，老夫没有看错人。”从现在开始，徐阁老终于可以动用手头所有资源栽培这个后辈了。
周楠：“若没有老大人的耳提面命，小子也不可能有今日。”
徐阶继续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将来咱们徐氏一门说不定还得由你来撑门面。”
老徐头的心思周楠自然清楚，这徐家实在没什么人才。等到徐阶退休，徐家说不好回就此衰落，在真实历史上不就是这样吗？
你姓徐，我姓周。你们徐家子弟烂泥扶不上墙，我也懒得理睬。
徐阶：“对了，阿九将来若是有儿子，过继一个给蕃儿的长子吧！”
周楠：“啊！”
徐阶略微不快：“怎么，子木不愿意？”
周楠心中自然不肯：“如何不愿意，只是阿就尚无身孕，将来就算有了孩子，是男是女谁也说不清楚。”
徐阶所说的蕃儿的长子，就是那天自己和阿九结婚时来接返门的小舅子，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在历史上好象也没有留下名字，可人家是长房长子，未来手握徐家所有资源的族长啊！
徐阶儿女成群，徐家生育力很强是不假，可这个徐少爷却是个例外。
大约是长年在外面胡闹，搞垮了身体，到现在还没有一男半女，估计以后要做丁克。
按说，他从兄弟那边过继一个孩子就成，犯不着去寻个外姓孩子做儿子。
再说了，徐蕃的老婆实在太恶劣，他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自己的孩子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好？
徐藩道：“阿九毕竟是老夫的孙女，她和你的孩子身上也流着老夫的血，也是我徐家的人。”他叹息一声：“是的，蕃儿那一房的子弟实在太不成器了，孩子将来交到他们手里确实不妥。老夫年事已高，过得几年，也会致仕回家养老，含饴弄孙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将来你和阿九有了孩子，自然由老夫来教导，大可放心。”
听徐阶这么说，周楠眼睛一亮。
老徐这人人品是可圈可点，他亲自教出来的孩子还能差了，估计也是一头小狐狸。娃如果给他养，将来自然是吃不了亏。为人父母者，谁不希望别人家的孩子都老师巴交，自己的娃精明能干。
而且，徐阶学问出色，算是天下一等一的名师。
有了徐家的资源，孩子将来的前程还能小？
官宦子弟，钟鸣鼎食之家，想想都美。
未来，一个翩翩世家公子就要降世了。
周楠概然道：“如果阿九同意，我没有任何问题。”
阿九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不但不反对，反心中欢喜，说孝顺祖父和父母那是应该的。她从小在家里受侮辱受损害，这次竟然能够为家族做这么大贡献，竟然有一种崇高的感觉。
古人的观念，很多时候和现代人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见周楠答应，徐阶更是高兴，这才说起正事：“子木还有几日就要参加殿试了，可已经准备好了？”
周楠无所谓地说：“以我的会试成绩，不在中不下的，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倒不用放在心上。到时候，随意写篇文章对付对付得了。”
据邸报的贡士排名来看，这一期会试中，周楠的名次在一百八十三名，属于不上不下。将来皇帝赐出身的时候，估计也就是个赐同进士出身，运气好可以够着赐进士。
实际上，会试一结束，能够上榜的人都是进士了。后面的殿试，还有馆选朝考，也会综合考虑会试、殿试、朝考的成绩，其中会试的成绩占六成比例。一甲子周楠是不抱幻想的，庶吉士也被他放弃了。
殿试说穿了，就是给进士们排名，考时务策一道。考生们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又没从过政，朝廷也不指望他们能献上治国良方。随意写，只要格式对了，没有违制的地方就算过关。这场考试的要点是书法，没错，就是看谁的字写得好。
会试的名单一出之后，基本上谁做状元、榜眼、探花，谁做庶吉士，天下人心中都有个谱——你按照名次排下来基本上是八就不离十——这一科，不出意料，前三名被徐时行、王锡爵和余有丁承包了，李材得了第十六名庶吉士稳了。
至于周楠的老朋友徐养大，也中了，就是名次惨了点，倒数第十三名。
徐阶：“不然，庶吉士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子木休要放弃了。”
这老头没有烧糊涂吧，我名次这么低怎么选馆？周楠心中这么想，口头却道：“自然是不敢放弃的，不过，考得不好，奈何！”
徐阶抚须缓缓道：“一场会试考得不顺算得了什么，后面不是还有两场吗，这两场可都是你的强项。殿试考时务策，那些书生如何比得上你这个宦途老人？馆选考诏、论、疏、诗、赋，这些你在随侍天子的时候可是写熟手的。”也就是说，殿试写的是政论文，馆选是机关公文写作。如果周楠自谦第二的话，没人敢称第一。
徐阶道：“殿试估计会从赋税改制上出题，你不是刚跑了一趟山东吗，正好用上，你这份折子先不忙上，改一改直接可以用到考场上去。”
“啊！”周楠抽了一口冷气，立即明白，殿试的题目其实并不需要保密，就算泄露出去也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这场考试是行测和申论的综合体，并不是你文章写得好，事先做了准备就一定能拿高分。
因为治国大政方针本就是会有极大的争论，好坏也说不准。关键是你要切合现在的政治潮流和未来朝廷将要实行的政治举措。
说穿了就是为未来政治的预测和建议，这玩意儿，别说考生，就连朝堂大老们也说不清楚，判分标准也非常唯心。
皇帝之所以派自己去山东调研，那是在为殿试做准备啊，说不好也是为未来大改革探风试水。
自己经过周密调查之后所写出来的文章，难不成还被其他人比了下去。
徐阶敏锐地把握到这一点，也明白这是皇帝对周楠的恩典。
经过殿试之后，周楠说不好要成为简在帝心的新贵和未来改革的弄潮儿之一。
未来的一代权相也初具雏形。
周楠心中腹诽：难怪老徐头急吼吼地要家我一个儿子过继给他孙子，作为交换条件，真精明啊！毕竟我是他的孙女婿，是外姓人。将来权柄在手，不买徐家的帐他们也没个奈何。如果我的儿子成了徐家的长房长孙，家业继承人，徐家有事自然不能不管。
老徐能够权倾天下，这份眼光和心计确实了得。
佩服，佩服！

第四百八十章 终生难忘
嘉靖四十二年四月二十一日是今年春闱新科会士们终生难忘的日子。
因为今天大家要进皇城参加殿试。
今天这场殿试相当于给大家排名次，一旦名次排好。一甲头三自然毫无例外地进翰林院。另外，过得九日，还得朝考决出六十六个庶吉士人选。
进翰林院的也就六十九人，其他三百余人也都是陪太子读书，走个过场而已。因为会试成绩在其中占决定性因素，因此，除了派名靠前的百余人外，其他人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就算后面两场考试考砸了，也不失为进士之位。
依旧是卯时，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三百多新人在礼部官员的率领下，由今科头名案首会元申时行打头鱼贯进入午门。
不，未来的翰林院编修内阁首辅申时行现在还叫徐时行。
在这里，历史好象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改变。据周楠所知，申时行在今年的春闱中并没有中会元，只不过是在殿试之后被皇帝钦点了状元。至于真正的会元是谁，史料上因为没有记载，周楠也无从知晓。
这个申时行还好乡试的时候没有拿第一，否则，那就是继成化年首辅商相公之后又一个大三元了，那又是何等的荣耀。
今日殿试对朝廷百官来说是一件好事，这地方已经被会士们占领了，大伙儿自然也不用过来上早朝，天气尚凉，在家睡懒觉多痛快。
“看来，今年的状元人选已经定了。”在周楠身边，一个考生低声说。
周楠心中好奇：“定了吗，谁呀？”
“还能是谁，自然是走在最前头的徐汝默。”那人看了看申时行，眼神且羡且嫉。
其实，殿试入场顺序并不是说会元就得走在最前头。有的时候是按照姓氏笔画顺序，有的时候则是按照省份一省一省的新人顺序进入。
今日申时行被安排在最前面领头，显然朝廷已经认可了他是一众会士之首。
又有一人插嘴，小声道：“徐汝默敦厚君子，又拿了第一，朝廷点他为状元，难道不可以的吗？”
“也是，徐时行本就是苏州名士，得状元也没有什么话好讲，谁叫咱们技不如人呢？”那人叹息一声：“今日是个欢喜的日子，可我们这些走在中间两头不靠，最是恼火。”
“是啊！”身边的人都低低叹息。
听他这么一说，周楠立即明白。其实，今天这一群会士总体来说分为四个档次。最高档次自然是以申时行、王锡爵他们为代表的可以竞争一甲前三的精英中的精英。二等则是前一百名有望考进翰林院做庶吉士的人。你也别小看庶吉士，将来可是有资格做宰辅的，比如大名鼎鼎的张居正。
最差一挡就是拍在后一百名的像徐养大那样，翰林无望，估计考完这两场就要派去六部观政三年。实习期满，直接下到地方做个七品知县。至于将来的在仕途上能够走多远，全凭造化。但因为没有翰林身份，头上始终横亘着一张透明天花板，一个知府到头。运气好，或许可以当一两任没多少权力的省布政使然后退休。
这群人今天就来是开开眼界的，无欲无求，当做一次旅行。毕竟，以他们将来的成就，将来能够进皇城见到天子的机会估计也不多。
最尴尬的就是周楠他们这种夹在中间的考生，努力一把或许能考中庶吉士。但有更大可能是滑到最下面一档去。
几个人小心地议论起来，惊动了礼部的官员。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想要呵斥，可看了看周楠，却闭上了嘴巴。
礼部是徐阶的基本盘，里面大多是徐首辅的门生故吏。现在的礼部尚书严讷好象和周楠关系密切，周大人倒是不好惹。
哎，周大人啊，你就不能小声些吗，不要让咱们为难啊！
走在前面的徐时行回过头来，责备地看了正在说话的同年一眼。
几个进士不痛快了，狠狠地盯回去，口中小声嘀咕：“神气什么呀，这不是还没点状元吗？”
申时行是个老实人，顿时脸一红，将头转开。
见他拿大家没办法，众人小声地笑起来，越发放肆起来。
一边慢慢地朝前走着，大家一边低低地讨论起今科殿试的题目。
“对了，你们可知道殿试的考题？”
“国家纶才大典何等要紧，如何能够提前知道，李年兄你是在开玩笑吗？”
那个叫李年兄的人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装什么装，有意思吗？
大约是感觉气氛被刚才着人搞得没意思，一个贡士笑道：“还能是什么，听说是关于理财和赋税的，这事朝堂诸公都知道，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是听说过，小生也准备了一阵子。”
“如何准备的？”
“还能如何准备，好好作文，反复修改。”
“呵呵。”
“赵年兄你呵呵什么？”
赵年兄：“你这是闭门造车，我问你，文章虽然最要紧？要言之有物，要提出切实可行的富国强兵策，你写一堆子曰诗云又有什么意思？在下不才，为了准备这篇文章，通过一个父辈从衙门里借阅了五年的档案细心揣摩。”
“文章终归是文章，讲究的是义理辞藻，你又不是宰辅，如何治过同你又有什么关系？文章取士，关键是你的文章要写的漂亮。”
两人不服气，小声争执起来。
周楠小小地吃了一惊，这殿试还没开始，几乎所有考生都知道要考什么了，这……过分了啊！
也对，这殿试确实不那么要紧。
又走得一段路，正小声骚动的队伍突然安静下来。
原来，不觉中大家已经走到保和殿前广场。只见脚下全是无数的方砖，身边是各式各样吓人石刻的龙、狮子、蛟，皇家和朝廷的威严扑面而来，震得众人战战兢兢。
广场上早摆了二十行矮桌，桌子后面放着锦墩。每行有桌十几张，恰好让考生们坐满。
桌上放着小香炉，燃着一烛贡香。桌左是肉食篮，桌右是文房四宝篮。
不用问，这是殿试考场，还是露天的。
古人作文都用毛笔，书写速度慢。一篇时务策至少八百字，要想将道理说透，怎么也得两千来字。因此，殿试通常会考两三个时辰，午饭就地解决。
周楠抬头看了看天，没有太阳，天阴着的，风有些冷。
等下别落雨才好。
在真实历史上，殿试遇雨的情况也是有的。在清朝的时候，通常会将考场搬去太和殿东西两庑，后来直接设在保和殿中。
不过，明朝的制度更是严格，殿试固定在广场里，风雨无改。
况且，现在是春天，雨水就算落下也就是朦胧细雨，也大不到什么地方去。到时候，大不了给大家发雨伞好了。
忽然，保和殿外鼓乐大作，钦定正科殿试的监试官员列队分两行走了过来。这些官员，都是当朝正二品以上的大学士、各部尚书、侍郎，戴着黑色的进德冠。为首的正是内阁学士李春芳，后面还跟着严讷，都是老熟人啊！
三声净鞭脆声声响起，就看到保和殿前卷过一股朱红色的风，当朝天子的依仗走了过来。辇上端坐着嘉靖皇帝，向山呼万岁的考生们摆手致意。
帝辇上了保和殿，两列大臣才缓步从殿两侧台级通过，集中到大殿前，又是一阵“万岁”声，嘉靖坐了龙墩，微笑着看着众考生。
鼓乐声中，考生们都激动得浑身发颤，就连一向沉稳的申时行也是满目泪光，紧紧地捏着拳头。
奏乐的那群乐工也都是老熟人，出自神乐观。
周楠心中不觉感叹，这泥马都认识啊，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完全没有惊喜啊！
音乐收。
监试太监陈洪高喊：“读卷大臣奏题喽！”
首席读卷官，吏部尚书天官呈上殿试早已经拟好的殿试题目。
殿试题目一般都由各部尚书、内阁阁臣及翰林学士出，出好之后，临考的时候，皇帝再圈一道。
周楠心中好奇，抬头看去。只见皇帝提起朱笔在上面一圈。
陈洪接过去，转交给吏部尚书。
“读卷大臣拜谢圣恩喽！”
只见走出八个读卷大臣来，在皇帝驾前立定，然后三叩九拜。
“读卷大臣宣誓喽！”
考官们齐声唱读韵文，唱的是什么也听不明白，反正很能唬人。
只听又是一通炮响，监试大臣高呼：“颁题喽！”
就看到一张黄帛拿在一个大臣的手上，黄帛遮住了他的脸，只露着乌纱帽：“时务策一道，夏秋两税正统体要策！”
果然是这道题，不但周楠，就连其他考生面上都露出笑容来。
“今科殿试题目简直就是公开的秘密，不知道是历来如此还是嘉靖有意制造政治热点，或者居多吧？”周楠这么想。
自己去山东的调研正好用上，文章作出来自然是有理有据，数据翔实。
“说不好，庶吉士有了。”周楠心中突然有种难言的激动：“谁说会试名次不行就不能点翰林？如果都这么排名次，还有殿试和后面的朝考做甚？”

第四百八十一章 春雨
心中顿时升起了野心，如果能够进翰林院，那就是站在一个大平台中，上限天然比一般官员高。如此，才谈得上远大前程。
当即，周楠就静下心来，给砚台加了水，一边慢慢地磨墨，一边打着腹稿。
待到一砚池墨汁磨好，心中已有计较。
周楠提起笔在卷子上写道：“臣对臣闻。”这四个字是殿试考卷的固定格式。意思是：臣启奏陛下，臣听说……
这场考试之后，所有人都是进士，都要被授予官职，也可以称臣了。
其实，殿试文章的内容并不要紧。正如先前大家议论时那个贡士所说，考的不过是未来的新科进士们的文章写得漂亮不漂亮，书法好不好，至于内容倒无关紧要。
一般情况，只要考生不出违式，中间正义哪怕生吞活剥，结尾点出“臣谨对”四字，最次也在第三甲中。
大约是因为太紧张，以往殿试时还是有人犯了错，为了制。
违了式的考生一旦违式，便被拨与吏部，立即授七品职事，外放为官，不赐进士身份。那才是真真的无妄之灾，命苦不能怨政府了。
所谓违式，不过是遇上“天”及“帝、后、祖宗”等字，须提行，且必高出一二字书写，俗称抬头。再个就是要避大明朝历代皇帝的名讳。
比如朱字就用红来代替，元用原代替，璋字则将王旁换成包耳，或者直接去掉部首。
周楠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这篇文章和其他考生凭空想象的不同，有数据，有论点，也有解决问题的方案。中心思想其实就是照搬张居正隆万大改革的政策，写得洋洋洒洒。算是弄出了一个完整的方案，一条鞭法在理论上成熟了。
很快，时间到了中午。
监考官叫了一声，考生用饭了。
周楠这才停了笔，打开桌上的篮子一看，心中却有些惊喜。原来里面是一整只卤鸡，以掐了金丝的景泰蓝大盘盛了。虽然已经凉透，可那鸡看起来黄灿灿油汪汪，叫人禁不住食指大动。
周楠一想，却是默默地笑了。金盘盛鸡，这不就是金盘送吉吗，颇是吉利。
除了鸡，还有一壶黄酒。
如果可能，他更愿意是一壶白干。可惜，如果考生酒量不行，喝白酒喝醉了，考官也要负连带责任的，还是黄酒保险。
黄酒也是冷的，美中不足。
周楠早已经饿了，双手并用将肉撕下来放在口中大嚼，又一口气喝干壶中酒，心叫一声：“爽利”乘着酒性，手下的笔写更快。
其他考生也吃得满嘴是油，骨头吐了一地，甚不严肃。气得陈洪不住提醒：“体面些，各位贡士体面些。”
大约是因为过度用脑血糖不足，考生们也饿得狠了，也不理睬这卑贱的阉贼。
见他吃憋，其他文官都哈哈大笑，皆道：“这吃相也太不稳当了。”
皇帝自回殿中用膳，考场上也随意了许多。
周楠这篇文章正写得入项，突然，他感觉额上有些清凉，抬头看去，天空中浮动着灰色的阴霾，有雨丝纷纷扬扬落下。
说是雨也不准确，更像是雾水。
这点小雨自然不用打伞，只怕要溽湿了卷子，大家纷纷以手盖在卷上。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到头上。周楠愕然抬头，这才发现嘉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正出神地看着自己的这篇文章。
考试当中，周楠自然不用起身行礼。
嘉靖朝他点了点头，眼睛里全是亮光。
作为权谋手段排进大明朝前三位的嘉靖自然是个精明之人，如何看不出周楠这篇文章的价值。只不过，嘉靖一心求长生，对于治国兴趣不大。没事别来烦朕，别耽搁本道爷飞升。
但对于国库空虚，国家财政处于破产边沿这事，他一清二楚，也想过如何解决。
只不过，国家积贫积弊实在太久，要想寻出个良方谈何容易。
周楠这篇文章和先前山东青州求改本色为折色前后呼应，一气通贯，有理论有数据，可行。
如果用这法子，不出十年，或许还真将这乱成一团糟的财政窘状扭转过来。
嘉靖计算了一下，一年至少可以节余一百万两。
不错，不错。
嘉靖也笑了笑：“好好写。”
周楠拿起卷子站起身来：“臣已经作完，抢头卷了。”
站了起来，径直上了台级，把卷子交到弥封处。读卷官们围上来，“啧啧”着说：“了不起的书法！”
自然是了不起的，为了今天，周楠每天都要练上半个时辰的馆阁体。
他书法本就了得，得到大家的夸奖也不意外。
只是心中稍微有些失望，你们看内容啊，内容才是真正的精彩。
殿试可弥封，也可不弥封，其实都无所谓。
考生每交一张卷子，就有读卷官围过来看。
读卷官要么是内阁阁老，要么是部院大臣，一目十行，过目不往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只要你的卷子交上去，人家只要扫一眼就能记住。就算卷子弥封之后誊录了，他们也能从中把自己需要关照的人挑出来。从某种意思上来说，能够做到如此官位的谁不是超人。
明清两朝的科举制度是极尽完善，可架不住主考官有“特异功能”啊！
刚才周楠写卷子的时候，皇帝在他背后看了半天，考生们都知道他的文章中了天子的意，说不好能得高分，将来朝考的时候中个庶吉士呢？
众人都朝周楠竖起了拇指，只王锡爵和徐养大低哼一声将头转了过去。
周楠心中快活，看情形，入翰林还真可以争取一下，这皇帝老儿还真够意思啊！
他背着手朝午门走去，感觉脚下生风。
走了几步，头上的雾水更密实些，周楠禁不住回头有看了一眼殿试考场。
已经有考官将雨伞送过来了。
嘉靖皇帝将一把伞撑在申时行头上为他遮雨，未必没有显示国家注重文教的意思。
所谓：天子重英豪。
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申时行小声哽咽起来。
嘉靖：“不要哭，好好写，不要急。”
……
周楠心道：“申时行的状元稳了，真是个好运的家伙啊！得让他请客，得让他请大家喝大酒。”

第四百八十二章 转桌
按照制度，殿试三日之后，就是新科进士放榜的日子，考生会被朝廷授予进士、赐进士和赐同进士出身，然后安排工作。一甲前三名直接进翰林院，剩下的人则要参加朝考争夺六十六个庶吉士名额。
到这一步，对一甲前三和吊车尾无缘参加朝考的无欲无求的进士们来说科举考试已经结束，也只有名次靠前的两百来人还有意争取一下。
按照朝廷的潜规则，殿试二甲和朝考一等可以进翰林元。
潜规则总归是潜规则，你就算中了二甲如果朝考成绩不行也是要被刷下去的。
当然，如果你只是三甲，但朝考一等，还是可以进翰林院的。
既如此，倒是必须要争取的。
周楠知道自己这次殿试的考试成绩应该不错，不过，这还不足以让自己挤进二甲，那么只能努力在朝考中拿到一等了。
回到家之后，又将已经束之高阁的书本寻了出来埋头苦读。
朝考是四月三十日，距离现在还剩九天。时间太短，或许没有什么用处，但临阵磨枪还是要磨一磨的。
刚回到家做不了片刻，阿九那边就派了小子过来请他，说是为老爷殿试贺。
周楠随手将他打发了，说自己还要闭门读书应付接下来的朝考，就不过去了。等到考完，才和九夫人聚一聚。
他和阿九新婚，两人正是热情似火的时候，真过那边去，估计也没功夫复习功课，那不是耽误事儿吗？
见丈夫还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抱着三丫的荀芳语心中奇怪：“老爷，不是说殿试是科举最后一关吗，怎么还要考？”
听周楠说明情由，荀芳语笑道：“想不到老爷竟然有这般的雄心壮志。”
周楠不乐意了：“芳语你这什么话，是说老爷我文章写得不成还是学问不足？”
荀芳语：“是是是，老爷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大才，可是你之长在诗词，文章不是你的强项。其实，有个进士功名就成了，又何必一心要争翰林？”
“你不懂得的，不能点翰林，一般人前程终归有限得紧。”
荀芳语：“可老爷不是一般人啊！”
被自己的妻子如此崇拜确实是一件很叫人舒服的事情，周楠道：“虽说如此，可将来在官场上，即便老爷我官位再高，因为出身不佳，还是要低人一头的。”在说了，不是翰林，将来如何入阁？大丈夫好不容易穿越一场，不能为相，终归是极大的遗憾。
再说，未来的改革，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
总是要为大明朝，为这个民族，为子孙后代做些什么的。
当然，大改革的时候我不能当这个出头鸟，在后面利用宰辅的身份推上一把也是可以的，比站在前面冲锋陷阵效果更好。
突然间，他心中生起了万丈雄心和使命感。
荀芳语点头，又问：“科举不是考四书五经吗，老爷自己尽管拿着公文看？”
周楠解释说，朝考考的是诏、论、疏、诗、赋，都是实用的东西：“娘子，把我的四书五经都搬去伙房烧了吧！这些玩意儿就是匹敲门砖，既然门已经敲开就可以扔了。”
荀芳语大骇：“怎么可以？”
周楠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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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殿试之后第二日就到了给试卷评分的时候。
八个阅卷大臣齐聚于皇城中内阁文华殿，要从这三百多张卷子中筛选出十本，然后明日送去皇帝那里定下一甲三人人选。剩余的卷子，他们也要定下名次。
按明制，将全部试卷平均分给八名读卷大臣，各自先阅自己所分之卷，然后互相轮看，称“转桌”。最终成绩的核定由首席读卷大臣做主，其他人参加意见。成绩评定后，
这个首席读卷大臣是吏部尚书郭朴，其他七人分别是内阁四老，礼部尚书严讷和国子监祭酒及兵部尚书杨博。
周楠是头一个交卷的，他的文章众读卷大臣都看过，自然很容易就从三百多份卷子中找了出来。
八个读卷大臣中，徐阶是周楠夫人的祖父，原炜、严讷是他的同盟，如果卷子落到他们手里，自然是会被推荐的。国子监祭酒是个老好人老清流，他刚上任没两月，也不想和老徐把关系搞差，首辅的孙女婿自然是要推荐的。
兵部尚书杨博，福建前线那边的军饷周楠出力甚多，他自然不会当拦路虎坏周楠的前程。
至于吏部尚书郭朴那边有点麻烦，他位高权重，什么人的面子都不卖，周楠的卷子若是落到他手力，只能靠文章质量过关了。
剩余就是李春芳和高拱了，这两人是王府旧人，也是老徐的政敌，周楠的卷子落到他的手里怕要被刷下去。
徐阶有心将周楠培养成徐氏一门未来的旗手，如果周楠能够点翰林，过得几十年。就算为了避嫌，周楠没办法进内阁，一个侍郎级高官还是很容易的。但是，先得过了今天这一关啊！
徐阶和严讷对上高拱李春芳，二比二，要想分出胜负，关键是其他四人的态度。
拿到卷子之后，徐阶先扫描了一圈，心中微微失望，里面没有周楠的卷子。
又抬头看了看众人，却见严讷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然后提起朱笔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圈，又写下一行评语。
徐阶立即明白，周楠的卷子落到严尚书手中了。有严讷的圈点先声夺人，后面的几个读卷官就不得不考虑严尚书的态度了。
很快，各人将手头的卷子都评完，开始转桌。
严讷也是精明，将周楠的卷子放在最上头，而且装着不小心的样子在卷上弄了一点红色的污迹方便追踪。
周楠的卷子先是转到国子监祭酒手头，那老头估计也不想得罪内阁首辅和礼部尚书，也很干脆的画了个圈。
接着又转到内阁次辅袁炜手头，依旧是个圈。
第四次转桌到高拱手中的时候，高阁老直接画了个叉。
徐阶皱了一下眉头，这个高大胡子好生可恶。
到李春芳的时候，李阁老是个正人君子，他读卷的时候很仔细，犹豫了很长时间，才画了个叉。然后摇头叹息，写了很长一段评语。
徐阶心中冷笑：四比二了，接下来就是兵部尚书杨博、吏部天官郭朴。杨尚书的前线得了子木那么的好处，自然是要画圈的。这样就是五比二了，周楠进二甲应该没有任何悬念。不，索性直接将他的卷子塞进十张推荐卷中，一甲前三是不可能的。但能进前十，朝堂的时候考官也得掂量掂量。若前十都进不了翰林院，那才是笑话了。
可是，出乎老徐的预料，杨博读到周楠的卷子时，却是一脸的怒气，提笔打了个大大的叉。
“四比三了。”徐阶心中咯噔一声，暗想：“这姓杨的怎么回事？现在就看郭朴的了，可是他……”
周楠的卷子得了三个叉，进前十推荐卷已经没有任何可能，就看能不能保住二甲庶吉士的资格了。
卷子最后一道转桌，转到郭朴手中之后，这个吏部尚书却不直接下判词，而是扔到了一边，这就是不表态了，也让徐阶心中一阵忐忑。
等到所有的卷子阅完，按照得的圈圈和叉叉的数量被分为三等，周楠的卷子还放在首席读卷官的案头。
徐阶是个隐忍之人，也不问，就面色冷淡地坐在那里盯着郭朴，看他有什么话说。
过得片刻，郭朴才缓缓开口：“各位阁老、部堂，老夫手头这份卷子此卷策论新颖，见解独到，书体绝佳，也算不错，按说应该归入二甲。然则，良玉亦有微瑕，就因为见解新颖，有的地方未免偏激，委实叫人决断不了，各位公议。”说完，就报了这糊名卷的考号。
大家心中都明白郭尚书说的是周楠的卷子，既然是糊名，科举制度摆在那里，自然不会揭穿。
大胡子高拱立即喝道：“纵然文才出众，馆体俊绝，一旦违式，岂可荐卷于皇上？掺入三甲，也不亏他的。”这是直接要坏了周楠前程，让他滚出超堂，滚到地方上去做正七品知县。
下到地方，做不了天子近臣，就算姓周的再有才干，三五年之后也没有回京的可能。三五年以后，这朝堂局势是怎么回事，谁说得清楚，说不好这小子就此沉下去了。
高拱一心谋求首辅之职，现在正是剪除徐阶羽翼的大好时机。
徐阶是内阁首辅，自重身份，首先开火的事情不能由他来做，正要给袁炜递过去一个眼色，却不想严讷先就拍案而起了。
“高阁老，我问你，殿试考的是什么？”
高拱脾气火暴，笑道：“严部堂，还有在座各位大人谁没参加过殿试，还用问这个问题吗？殿试一考的是进士治国见解和才干，二考的是楷法。”简单说来，一考的是行政能力，二考书法。
严讷：“此卷的书法极好，此等策文，风气清新，论说锐利，不列第二甲，我却不服。”
高拱：“真是奇怪哀哉了，依老夫看来，此卷满纸荒唐之言，还说什么尽废以往赋税之法，夏天两税甚至徭役都改为收钱。我辈君子，岂能开口闭口言利？别人的文章都是圣人之言道德教化，这人却好，通篇铜臭，还是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吗？由文观人，此人的品行必然是不好的。”

第四百八十三章 这是朕给裕王留的人才
严讷：“高阁老左一句由文观人，又一句由文观人，这么说来，你是能够从文章中看出一个人的德行了？”
高拱：“自然。”
严讷讽刺道：“听说高公在文章中写过‘苟出乎义，则利皆义也；苟出乎利，则义皆利’这么一句话，又常对人言，只要摆正义和利的关系，言利也不是不好。刚才你说此卷满纸偷臭，那么，我问高阁老，由文观人，你不也是言利小人吗？”
你老高纯粹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啊！
高拱大怒，拍案而起：“严部堂，你别以为老夫人不知道。青州知府是你的门生，那边请该明年的本色为折色，这篇策论正合了你的意，故尔再三推荐。此乃国家大政，岂能由一书生胡乱议论。严部堂你大力推荐此卷，先就怀有私心，别以为大家不知道。”
“我能有什么私心？”严讷也怒了，反问。
高拱：“内阁缺员，大家心照吧！”
严讷被他揭破此事，一张脸涨得通红，高声喝道：“高拱，你做事不公，我要弹劾你！”说罢，就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起来。
“随便你。”高拱：“谁有私心，谁自己心中清楚，老夫也要弹劾你。”
他也拿起笔飞快写起了奏章。
见好好一场转桌闹成这样，情形尴尬了。
这个时候，首席读卷官郭朴见控制不住场面，忙道：“高阁老和严部分堂也不要再争执了，本大臣以为，此卷文章写得还是很不错的，楷法也是一流。可将此卷单列一本，连同一甲荐卷十本，明日我等拿上入朝见君，全凭皇上恩断。首辅，你看可好？”
徐阶心中一动，暗骂一声：“老狐狸，你分明就是不想得罪人。不过，这个人情也不小，老夫承你的情了。”
就点头：“可，还是请陛下圣裁吧！”
郭朴这句话是撂挑子不干，不当这个首席读卷。在场所有人中，内阁首辅最大，自然由徐阶说了算。
杨博、国子监祭酒见严、高两阁老闹到要互相弹劾对方的地步，不想牵扯其中，都点头说：“可以。”
这样，徐、郭、杨、国子监祭酒，再加上严讷，一共五人都同意这个方案，高拱也无力反抗。
很快，大家给卷子排了名次，封了档。
当夜，内阁锁了厅，大家也出不去，就在里面胡乱对付了一夜。
第二天，一应卷宗和十本推荐的卷子并周楠那份一道送到西苑皇帝驾前。
首席读卷郭朴说：“一甲十名单子呈上，另有一卷，美玉微瑕，不敢不呈上，请皇上乾断。”
嘉靖看了周楠的卷子，自然认得出来。
沉吟片刻，道：“此文确实有争议，不过，我朝从来都是广开言路，就算说错了也没关系，只要其中没有违制之处。”
郭朴：“倒没有违制的地方。”
嘉靖：“那就对了，以文章取士，只要是看作得如何，书法如何。此贡士是个有才干的，尤其精通事务，历练上十来年未必不能成为得用的干才，放在三甲可惜了。”
听他这么说，高拱一脸的失望，急了，正要再说。
徐阶和郭朴适时道：“圣上英明！”
其他几人就连李春芳犹豫了一下，也表态：“谨遵陛下之命。”
高拱双拳难抵众手，只得退到一边吹胡子瞪眼生闷气。他也知道今天事关重大，还有给考生排名次，自己如果夹缠不请闹下去，搞得榜文死活出不了，那就是和天下读书人为敌。
见大家不废话，嘉靖道：“把前十的卷子给朕看。”
郭尚书帮将所有卷子递上去。
嘉靖一边撕了弥封，一边看卷子，看得很仔细。按照科举制度，殿试朱卷到这个时候可以知道考生的名字了，当然，有的特殊年份殿试也是不糊名的。
到这个时候，你的名字取得好取得吉祥，说不定要占很大便宜。比如前状元公现在的内阁阁里李春芳，比如我大清某年的状元刘春霖，又比如这一期的申时行，王锡爵。
嘉靖是看过申时行的卷子的，殿试的时候又亲自为他打伞，有心成就一场士林佳话，就笑道：“徐时行，徐徐饯行，他倒是耐心。以文章来看，此人到是个敦厚君子，不怕走得慢，就怕意志不坚定。大道漫长，只要坚定信念，终归是会修成正果的，可点为状元。”
众人都轻轻笑起来，若说起文章，这徐时行确实作得好，没有任何争议。
嘉靖又继续调侃：“王锡爵，名字不错，听说他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家中雀鸟争名，故儿取名为雀，后改为爵。他既然想要高官厚爵，朕倒是想满足他拳拳报国之心，可为榜眼。”
众人笑出声来，天子今年也是风趣，以名字取士。
王锡爵的文章也是极好的，实际就质量来说，还盖过了徐时行。只不过此人乃是世家子弟，为风风流放达，做状元不太合适。
状元公得由徐时行这种稳重之人担当才叫人心服。
气氛一下子放松了。
徐阶忙指着周楠的考卷问：“陛下，这份卷子如何处置，还请圣断。”
他心中琢磨着该如何说服皇帝，将周楠放在二甲中，给他一个庶吉士功名。
说来也怪，从头到尾，嘉靖都没有撕周楠考卷的弥封。
听徐阶问，皇帝道：“放入一甲第三，朕乾纲独断了，诸卿不用再议，就这样，拟旨吧！”
“啊！”众读卷官都轻呼一声。
意外，相当的意外。
从昨天到今天，八大读卷官为了周楠是二甲还是三甲争得口干舌燥大动肝火，却不想皇帝直接让周子木当了探花。
这个反转来得实在太快了。
即便是徐阶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即便高拱想争，也没理由再争下去。一是要惹恼天子，二是道理上说不过去。
惹恼皇帝他倒是不怕，问题是，会试殿试名义上的主考官是天子。
皇帝才是进士们的座师，进士则是天子门生。最后取谁，皇帝一言可决，读卷官也没资格废话。
众人各自忙开，准备明日的传胪大典，当夜又宿在西苑。
等到读卷官退下去，玉熙宫中只剩嘉靖和黄锦二人。
外面还是飘着小雨，空气显得分外新鲜。
皇帝又盘膝坐到蒲团上闭目炼气，黄锦走到门口，想关门窗，犹豫了一下，手停住了。
这万岁爷也是怪，大冷天只一件单薄的道袍，门窗大敞；到三伏天时偏偏一身棉袄，关门闭户，纯粹是和世人反着来。
可春秋两季不冷不热的时候，却让下面的人很难办。
“不用关。”嘉靖的声音传来。
“是，老爷。”
嘉靖：“暮春之季，阳气正好，对朕的身子和修行也是有好处的。”
“是，老爷。”黄锦走到皇帝跟前，将他头顶的纱幔挽了起来。
嘉靖：“你是不是想问朕为什么点周楠为探花？”
黄锦：“那是君父对周楠的恩遇，奴婢不敢问。”
“又有什么不敢问的，你是内相，朝廷未来人事变动也得关心。”
黄锦：“周楠是个有才之人，文章诗词了得，又侍侯老爷多时。老爷仁厚，自然不能叫他没个下场。”
“是啊，不能没个下场啊！”嘉靖感慨：“朕在位四十三年，和朕走得近的都没个下场。张璁、桂萼、夏言、严嵩。如此一来，以后谁还敢为朕办事？”
黄锦不说话了，是的，有明一朝，除了英明神武的太祖、成祖乾纲独揽之外。相权，或者着文官集团都和君权争个不休，都想限制对方的权力。
外朝重臣和皇帝走得近，固然可以富贵荣华，却也要成为文官们的公敌，下场都不是很妙。
如此一来，文官就一味和皇帝做对，不但能邀得直臣君子的美名，在仕途上也通畅得很。
如此一来，皇帝就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嘉靖接着道：“其实你心中定然还有个疑问，朕就算想用周楠，以后给个恩旨就是了，为什么要点他翰林？”
黄锦：“奴婢不敢问。”
嘉靖：“是的，朕舍不得周楠，他入了翰林以后也可以随侍在朕驾前，这是其一。其二，他是朕留给裕王的人才。殿试时的那篇文章，写得真不错啊！国家如此，已经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
黄锦身子一凛，心中雪亮，彻底明白嘉靖的心意，周楠的策论入了天子法眼。
确实，国家财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沿。无事还好，若有事，那就是天翻地覆，糜烂一片。周楠的文章中提出一条鞭法，确实是富国强兵的好办法。
不过，推行新法牵扯实在太多，也必然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阻力空前之大。
税制改革，人事制度改革，绩效考核，田亩清丈，没十年八年走不上正轨。
皇帝年纪大了，只想在余生安稳在宫中修仙。
这改革，估计也只能留给下一代君主。
周楠就是嘉靖为裕王储备的干部。
点他为探花，这是直接奔着入阁主持改革而去啊！
改革，是的，必须到了改革的时候，那又是何等波澜壮阔的场景。可惜，老夫估计是看不到了，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黄锦看着外面的春雨，心中既是滂湃又是感伤。

第四百八十四章 传胪大典
大明嘉靖四十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在家复习得昏天黑地的周楠天不亮就被荀芳语叫醒，昏头转向地来了午门外，和三百多考生静静等候，等着即将开始的传胪大典。
在更远处的几条通往皇城的几条街道上也挤满了，看模样应该是考生们的家人、奴仆，今天是决定他们家老爷前程的时候，也同样决定着他们的个人命运。在封建社会，家国家国，国家下来就是家族。一个大家庭的所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伙儿依旧按照会试考试的名次排队，周楠落早中间。
环顾四周，众人的神情各异。吊车尾的一百来人一脸的无所谓，前面两百来人却都是一脸的紧张。很上从参加殿试时还有说有笑不同，前面的人都绷着脸。申时行和王锡爵更是紧张得身子微微颤抖。
受到前边气氛的感染，后面的人也都闭上了嘴。
大约是害怕考生们因为太紧张弄出君前失仪的事儿，礼部的人并没有直接领大家进皇城。而是等到散朝辰时的时候，才整理好队伍，叮嘱了半天，道：“可以走了，体面些。”
辰时就是后世北京时间上午九到十点钟的样子，书生们身子都不太好，一个个站得腿软骨酥，早已经没有了脾气。
和殿试不同，这次大家到的却是皇极殿。
皇极殿以前叫奉天殿，去面才该成这个名字。在后世，皇极殿又改为太和殿，俗称金銮殿，乃是举行诸如皇帝登基、接见外国使臣朝贡等国家大典的所在。
后人都以为皇帝会在这里办公，其实，皇帝一年也难得来这里两回。打个比方，这里就是后世的人民大会堂，国家领导人谁没事会跑这里来呆着？
今日这个传胪大典既然设在这里，可见古代对于科举的重视。传胪盛典上，就算是排名最后的人也会被授予一个七品知县的官职。七品知县，代天子牧民，即便是最偏远的地区也管辖着好几万百姓，妥妥的百里侯，是国家意志的最直接的体现。
嘉靖还没有出现，这皇帝老儿长年住在西苑，从那边过来还需要些时间。但八个读卷官已经到了，都笑眯眯地立在皇极殿高高的台阶上。
突然，有个礼部的主事高声喊：“传胪！”
考生们心中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都微微低头，只将目光落到长长台阶正中上的汉白玉龙凤浮雕上。
那个主事有一口清亮的嗓子，声音远远传开，在大广场上回荡：“一甲三名，第一名，徐时行。”
立在最前面的申时行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扑簌而下。
实际上，他会试得了头名会元。殿试那天又被皇帝亲自打伞，不但别人，连他自己心中都知道自己这个状元稳了。不过，当喜寻系真的传来，未来的申首辅还是感念到天恩之浩荡，无声地哭成一团。
状元已定，接下来就该是榜眼和探花了。
周楠回忆了一下真实历史上的记录，再分析这两场考试，心道，估计这榜眼在王锡爵和李材、余有丁、佘立、张廷臣、朱润身等几人中产生，谁上谁下都不意外，就看谁的考场发挥好运气好了，这是拼人品的时候。
礼部主事继续念道：“第二名，苏州王锡爵。”
果然是他，这厮真是了得，不愧是将来的王阁老，他得榜眼倒不叫人意外。
正想着，王锡爵转过身来，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周楠，挑衅地看了一眼。
“真是个大孩子。”周楠心中一笑，也不理睬。
不过，他这转头的一眼却引起了众生的不快，面上都有气恼之色。
周楠一想，心中却是一动。这一甲前两名的都是苏州人。苏州不愧是天下一等一能读能考的地方，对了，后面几个有望争取探花的人不是浙人就是江西人，看来这一甲被南方人包圆了。
太祖朱元璋当年实行分榜制，就是想平衡南北籍官员的比例。可是，考场上终归是要靠文章和才学说话。弄到后面，一甲二甲都是南方人。按照明朝职官制度，高官必须是翰林出身。
如此一来，每天有资格上朝的大员和地方督抚都是一口吴语，实际上还是不平衡啊！
“如果我是皇帝，估计会选一个北方人为探花。可是，按照会试的成绩，综合殿试的表现来看，前十名都是南方人。难怪大家都心中不满，这也太失衡了。”周楠心中暗想，又忍不住摇头。
在真实历史上，这科殿试是明朝科举人才爆发期，仅次于嘉靖二十六年。这其中，有超过八成都是南方士，还引起了小小的风波。
到下一期，也就是两年以后的会试上。朝廷估计也是考虑到上一届实在是太过分了，一口气选了三十人进了翰林院，总算平息了北方考生心中的不满。
这个时候，礼部的那个主事继续念道：“第三名，顺天府周楠。”
周楠暗想：“咦，一甲中终于出了个北方人，明朝百年科举，这好象还是第一次。周男，周兰，我们顺天府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人……啊，卧草泥马拉隔壁德，那不就是我吗……怎么可能……我是探花，可能吗……”
我们的周大人顿时呆住了。
只感觉自己好象落到一团光怪陆离的七彩云雾里，身子又好象是失去了重量，在空中漂过来又荡过去。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至于那礼部官接下来还在说什么，却再也听不清楚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象是一百年，又好象是一瞬，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从迷梦中惊醒。
惊醒他的是一个陕西的进士，他低声道：“恭喜探花郎，你可是替咱们北方士狠狠地争了一口气了。天子法驾马上就要过来，大家不要驾前失仪。”
周楠这才看到，自己身边已经围满了北方读书人，所有人都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我是探花，我是探花？”周楠痴了。
他心中是无尽的思绪在翻滚，很快得出结论，自己之所以能够做探花，其实有三个原因：一，朝廷为了平衡南北取士的数量和等级；二，周楠所做的策略涉及赋税改革，嘉靖有意制造热点；三，这是皇帝许给他的情分。
三种因素同时作用，这才将周楠推到了万众聚焦的地位上。
他本以为自己二甲都够戗，这几日在家中刻苦温习功课，想的就是在最后一场朝考中在最后搏一回。现在看来，完全不用了，一甲前三直接点翰林，不需要进考场。
今日之事一完，回家之后，书屋中的四书五经倒是真的可是扔灶火里烧了。
意外，惊喜！
方才，礼部已经念完了大家的名次。接下来就是就是传胪大典。由銮仪卫在太和殿前设卤簿法驾，在檐下设中和韶乐，在太和门内设丹陛大乐；由礼部和鸿胪寺在太和殿内东楹和丹陛之上正中设黄案，丹陛之下设云盘，在午门外设彩亭御仗鼓乐。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各着朝服在丹陛之下左右序立。
典礼开始了，礼部堂官诣乾清门奏请皇帝礼服乘舆，引入太和殿升座。此时，中和韶乐奏《隆平乐章》；阶下鸣鞭三响。鞭用皮制，长一丈余，司礼者执鞭柄由下飞舞，回旋而上，鞭声清脆悦耳，响彻云霄。鸣鞭毕，丹陛大乐奏《庆平乐章》，读卷大臣等官员向皇帝行三跪九叩礼。大学士进殿从东楹的黄案上取出黄榜，授给礼部尚书，陈于丹陛正中的黄案之上。
这时，丹陛大乐又起奏，鸿胪寺官员引新进士就位，新科进士身着朝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按名次奇偶序立东西丹墀之末。
周楠跪在东樨，前面还有申时行和王锡爵。
看到皇帝的面，申时行还在无声的哭泣，王锡爵也激动得眼圈红了。
但周楠高兴得只想狂笑，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也知道自己只要一笑出声，那就是彻底坏菜了。没办法，只得紧紧咬着嘴唇，让痛苦使自己平静下来。
又有一个礼部的官员高声宣读制诰：“谕！嘉靖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凡……”
念完，就分别引前十上前拜见皇帝。
和真实历史上有些出入，周楠抢了第三名之后，原来的天花余有丁排到了第四。
这个浙江士子并不知道另外一个时空所发生的故事，满面都是激动。
二甲头名称之为大传胪，虽然也得参加朝考，可已经内定要做庶吉士的。人家可是差一步就做探花的人，如果连翰林也点不了，岂不是咄咄怪事？
前十名唱名毕，鼓乐又是大作，八个读卷官及新进士等在吆喝声中，行三跪九叩礼。这时，中和韶乐奏《显平乐章》，皇帝站起了身，乘舆还了宫。
典礼结束后，礼部尚书严讷用云盘奉了黄榜，置于彩亭之中，在礼乐仪仗下出了逢天门中门，一群人抬着黄榜，缓缓来到东长安门外，在长安街张挂了起来。
逢天门在后世又叫天安门，平日里官员们出入，只能通过侧门。正中那扇大门只天子有资格进出，今日，特许一甲三位进士踏上其中的丹犀。
周楠终于激动了，这泥马即便是在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你也不可能进这道门啊！值了，值了！
他忍不住朝前面挥了挥手，有种参加阅兵式的感觉。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前头申、王二人开始小声地哭起来，这是激动的泪水。
王锡爵还好些，申时行哭的次数实在太多，简直就是西游记里的唐僧。
这位申阁老太老实太憨厚了，也不知道后来他是怎么历练成内阁首辅的？
也是，在真实历史上，老申做首辅的时候甲在皇帝和百官中间两头受气，就是个裱糊匠、出气筒，首辅这个职位天然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这一届进士科的考生都很年轻，前十名都是二十多三十来岁的人，周楠在其中也算是高龄了。
再看他们的模样，一个个英姿勃发。
如果不出意外，这一群人将是未来万历朝明朝这家公司的高管骨干。
别看今日大家都一团和气，左一句年兄，右一句老同年，过得二十年左右，为了内阁的座次，说不好要掐得头破血流。
大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才智高得没朋友。
高处不胜寒。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人生。

第四百八十五章 亮马夸街
所谓传胪典礼，实际上就是皇帝在金銮殿传胪唱名，钦点状元、榜眼、探花和进士以后，状元带领诸进士拜谢皇恩后，要到长安左门外观看张贴金榜及回家的过程。
一甲前三人早就换上了吉服，三人骑着枣红马缓缓前行。
整个亮马夸街的路程是这样的，金銮殿到长安左门，必须经过午门、端门、承奉天门、才到大明门内东北角的长安左门。
周楠和王锡爵骑着马跟在后面。
不片刻他们在鼓乐声中便到了长安左门。
那边已经搭起了一个彩棚，称之为龙棚。黄榜请出，张于棚中。
众进士便在状元公申时行的率领下看榜，随即由顺天府尹给状元插花、披红绸，新状元骑上御赐的高头大马，走过天街，以显示皇恩浩。
街上早早就就立了许多百姓看热闹。
却见，状元公申时行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蟒袍，绷着脸手捧钦点皇圣诏，足跨金鞍朱鬃马，在前面开道。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又恢复起敦厚君子模样。
百姓们见队伍过来，顿时欢声雷动。接着就是礼炮齐鸣，说不尽的热闹。
街上，早早地点了彩灯，有无数红色的鞭炮的碎屑随风起舞。
老周和小王同学话不投机半句多，只顾着看热闹。
倒是王锡爵不住地打量着周楠，面色忿忿。
周楠感受到他的目光，感觉有点不舒服，忍不住问：“王年兄你在看什么？”
王锡爵：“我在看什么叫着沐猴而冠戴，什么叫德不配位？”
周楠大怒：“姓王的，今日是咱们大喜的日子，我不同你计较，你说谁是猴儿？想当初，堂堂苏州大才子王元驭为了个道录司司正的杂流官与我争，那吃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若非某有良言劝告，你可就是入了杂流了，那可是抹不去的人生污点。现在你中了榜眼，不但不感激我，反出语伤人，正是活脱脱的小人一个。那时候你的模样，才是沐猴而冠！”
听到后面起了争执，申时行转头，威严地看了二人一眼：“两位年兄，不要再吵了。子木、元驭，现在是争执的时候吗？”
周楠：“汝默你是个君子，这事你也别管，我倒要和王朋友论个高低。”
王锡爵被周楠揭破当初要去道录司做司正一事，面皮通红，这可是大大的丢人啊！
他也喝道：“徐时行，不关你的事。姓周的，你倒说起我来。你不也是杂流出身，置身于我等君子之间，难道就不觉得丢人吗，你身上这个污点是怎么也抹不去的。对了，你好象是胥吏出身吧，吾辈羞于与之为伍。”
堂堂传胪大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榜眼和探花撕了起来，这在大明朝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后面的新科进士们面面相觑，都是哭笑不得。
礼部的人畏惧周楠的背景，都不敢说话。
这周大人背后的人实在太可怕，内阁首辅、我等的顶头上司严大宗伯、嘉善公主殿下，还有皇上，任何一人说一句话，咱们都受不了。
申时行作为一众进士的头，继续道：“就不能少说一句吗？”
周楠：“让我说完。”
王锡爵直接翻了申时行一个白眼：“住口！”
申时行是个老实人，口吃：“你你你……你们……太太太，太不象话了。”
周楠看着王锡爵：“我身上有没有污点不要紧，人心自有公道。”
“人心，在士民心目中，你就是个杂流。”王锡爵挖苦周楠。
正在这个时候，前面突然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状元公来了，状元公来了！”
原来，发出喊声的都是出来看热闹的百姓。
状元公申时行才是这次亮马夸街的主角，看到前面无数的人头，徐状元激动地挺起了胸膛，胸口那朵大红更鲜艳了。
“看啊，那就是，那就是周子木！”
“周子木来了！”
有人发出尖叫。
众人都是一愣，状元可是徐时行，大家怎么喊着周年兄的名字？
周楠心中也是奇怪，就朝百姓拱了拱手。
他这一行礼不要紧，便引来更响亮的喝彩声。
“好，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子！”
“各位，各位，咱们顺天府，咱们北地，可算是出了一甲了！”
“对，往年一甲全是南方人，今日咱们北地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
到处都是响亮的呐喊和鼓掌的声音。
更有一个胆大的矮壮汉子赤膊跳到御街上，腆着奶油肚子，一作揖：“俺是玄武门马小三，给探花郎施礼了。了不得，了不得，探花郎这回替我顺天府长脸了！”
“好，说得好！”
礼部的官员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幕惊住了，急忙大叫：“快来人，打出去！”
衙役们却满面笑容，磨蹭着不肯上前。他们也是京城人氏，周楠的户籍在密云，大家都是老乡。老乡中出了这么个人物，他们也感到骄傲。
好在那个马小三也是机灵，亮完相BIU一声就跳进人群，消失不见了。
周楠笑起来，什么北地人，我明明是江淮人氏啊！不对，淮安在地理上也属于北方。
他对王锡爵道：“这就是人心。”
正要继续挖苦，突然，有女子尖锐的叫了一声：“探花郎笑了，好好看，好漂亮的人儿！”
说话声中，一枝红艳艳地花儿扔过来。
周楠一时不防，“啊”一声，张开嘴，很凑巧地咬住了……
那女子顿时羞红脸，捂住脸转身就跑，可惜老周骑在马上，没办法去追。
有她起头，更多的女子也将花儿扔过来，迷妹们疯狂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周楠彻底经受不住，这也太不严肃了，人长得帅就是这么无奈！
礼部的人见局面就快失控，知道不好，连声叫：“快走，快走！”
……
“探花，探花，本身就是一个多么风流的名词啊！”在远处的皇城角楼中，嘉善公主看着远处的花雨，忍不住笑起来。
旁边，一个贴身宫娥愤怒得小脸铁青：“周探花太不象话了，今日是什么场合，竟然也去撩拨妇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另外一个宫女同样是公主的心腹，知道殿下当周探花是个宝，自然是不肯责罚他的。便气呼呼地道：“探花郎也是没办法，要怪都怪那些恬不知耻的小贱人。殿下放心，奴婢这就叫人去查那些贱人的底细，以扰乱国家大典罪论处。”
“咯咯，咯咯，不用了，不用了。”嘉善公主开心地笑起来。
“殿下。”
嘉善公主捂着嘴：“长得好看也是天生的禀赋，又这么有才，难怪会被人惦记！我是周子木什么人，又凭什么去管别人。罢了，咯咯，下去寻两口上好的端砚，二十支好笔还有两刀宣纸给探花郎送过去做贺礼吧……探花，探花……这名字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两个宫女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好你们两个小蹄子，竟如此放肆，也怪我平日里太放纵你们了。”嘉善板起了脸。
两个宫女惊得面容发白。
嘉善：“看你们吓成这样，罢了。”她心中有波澜涌起，再顾不得其他，指着二人低喝道：“你们都是我身边最亲近之人，我知道你们不满周探花整日出入我的公主府，说是传了出去名声不好。名声，名声是什么，我现在还有什么名声？我就是要天下人知道，我嘉善看中的人，乃是一等一的人物。本殿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扬眉吐气，扬眉吐气啊！”
……
生怕周楠再惹出事来不好交代，礼部的队伍走得飞快。
就像是按了快进键一样，飞快将今天的仪式搞完，然后二话不说，叫人将周、王、徐三位大爷拆开，分别送回住处。

第四百八十六章 翰林院（一）
嘉靖四十二年五月三日这天，新科探花郎周子木兴致饽饽地去翰林院当值。
说起来周大人对这里也不陌生，以前在内阁中书科当差的时候也不知道跑过来多少次。
翰林院位于皇城之内，进午门后右手方向就是六部，六部之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就是了。
虽说不起眼，可明朝有非翰林不得入阁一说，这地方也不知道出了多少宰辅和六部堂官，没有人敢小看。
在在午门城门口，周翰林不觉感慨：到今日，我的科举之路总算是走完了，不但挤进了文官系统之中，且出身又红又专。背后站着座师房师，身边有几百同窗同年。到这个时候，我的仕途才算是真正稳了，再没有人哪怕地位再高，也不敢一言不合就要将我罢官免职。就算没有徐阶这个背景和天子近臣这两层关系，也能堂堂正正立于世间。
一身轻松，无所畏惧的感觉真好啊！
正出神中，突然身边有人喊：“敢问可是周探花周大老爷。”
周楠转头看去，却见是一个下人模样之人，却是不识。
他疑惑地问：“你是何人，有什么事？”
那下人做了个揖，恭敬地说：“周探花识不得小人，小人却识得探花郎。小的乃是昌平徐家的下人，今日得了少公子之命过来看榜，想请问大老爷这翰林院的榜文什么时候张贴出来？”
“原来你是徐养大徐年兄家的下人。”周楠恍然大悟，今天应该是朝考放榜的日子。他和申时行、王锡爵是一甲，不用参加考试直接就能进翰林院。至于其他人，则要通过考试竞争剩余的六十六个名额。
想来这厮定然是来替自家少爷看榜的，至于徐兄，估计要等谁足了觉才会过来。
再看看远处，皇城大门外已经聚了百余人，估计再过得片刻来的人更多。
周楠：“为何问本大人？”
下人：“探花郎不是翰林院的吗，你自然清楚。”
周楠：“我今日第一天来当值，院里的事情一概不知。”他今天过来报到，若是迟到了，须防备给上司留下坏印象。
再耽搁下去，等下同年们过来，免不得要招呼应酬，以至要耽搁了。
便不想和那人再罗嗦。
那下人：“探花郎且留步，小人冒昧，还想问大老爷一句话。”
周楠心中便是不快，如果在以前，以他的脾气，直接叫人把这不开眼的家伙给打走了。
可想了想，自己好歹也是翰林了，将来可是奔着做内阁辅臣去的没，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又何必同他计较：“有话你快问。”
下人：“敢问大老爷，我家少爷能否中庶吉士？”
“或许会中吧，徐同年才华绝顶都地方包围中央了，区区一场朝考也算不得什么。”周楠随口敷衍。
那下人犹豫了一下：“真的能中吗……只怕未必……”
周楠心中奇怪，别人家的下人都盼自家老爷有个好前程，怎么这鸟人反希望徐养大落第？
他一想，立即就明白过来，翰林官穷啊，那比得上正七品知县爽利。
譬如庶吉士，本朝核定的是未入流。但待遇同一甲前三相同，享受正五品待遇。每年实发白银四十二两五钱，米十二石。折合成后世的人命币，年收入也就三万来块。
这可是在寸土寸金，物价腾贵的京城啊，连农民工也比不上。
这收入，小翰林们都觉得大萌王朝的反腐倡廉工作有希望了，得点一个赞。
你徐养大是世家子弟，工资对你来说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可下人们还要养活一大家人啊！没有外水，就靠每月那点月份，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如果能够到地方上做七品知县，情况却是另外一种模样。
这下人显然是徐养大的亲随，到时候肯定会带过去。到了地方上，吃拿卡要，称王称霸，不知道有多爽。
因为每届朝考放榜这一天，下人们听说主子落地，要到地方做官，都会眉开眼笑。而听说留校做了小翰林，都会泪流满面。
由此可见，在实际利益面前，下人未必都同主人一条心。
想到这里，周楠想笑。说起来，他当初和徐养大家结盟，搞倒了严嵩一党，和徐家的恩怨早就一笔勾销了。可这个徐养大依旧不依不饶，不住寻自己晦气，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他想了想，也不客气，笃定道：“放心好了，徐年兄必然是中不了的。”
下人大喜：“探花郎此话可真？”
周楠：“废话，徐年兄今年进士科的名次都是倒数了，差一点就名落孙山。能够赐同进士出身已是万幸，还奢望点翰林，可笑不自量。”
这话已经是相当得不客气，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换以往，当面羞辱自家主人，那小人只怕要和周楠拼命。
可眼前这家伙却更是惊喜，连连拱手作揖：“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啊，少爷！”
惊叫声中，下人扑通一声跪下地，使劲地磕头。
周楠一个激灵，定睛看去，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养大从微曦的晨光中钻了出来，一脸愤怒地看着周楠：“姓周的，你说什么，你辱我太甚，某绝不与你甘休！”
周楠哈哈一笑：“徐年兄能不能中，等上一个时辰放榜就知道了。徐朋友，我忙着去翰林院报到，可没功夫和你闲扯，咱们来日方长。”
徐养大眼睛里全是怒火：“周楠，有种你散衙后别走。”
周楠懒得和这毛孩子置气，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身后，那下人不住将头磕在地上，直磕得脑门血肉模糊一片。
这厮端起徐家的碗吃肉，放下碗骂娘。周楠就算和徐养大有隙，也瞧不起这种二五仔，自不关心他的死活。
不管怎么说，这下人的前途是彻底无亮了。
进了皇城，周楠先去吏部录了官籍，拿了派遣，然后朝东走了一段路，就来到翰林院。
抬头看去，却见，迎面是一座石制牌坊，上书翰林院三个大字，正是大学士杨一清的手笔。
又走了一段路，就到了一个院儿，匾额上写着“礼门义路”四个大字，这里正是翰林院头号首长，翰林学士的办公场所。

第四百八十七章 翰林院（二）
翰林院的相当于后世的中央党校兼中科院、社科院、中央政策研究室，是高级高部进修班。
这个地方衙门不像衙门，学校不像学校，机构设置颇为奇特。
一号领导自然是翰林学士，下面是两个侍读学士，再下面则是两个侍讲学士。再下面，侍读、侍讲各二人。
然后是史官编纂，无定员，这是专门为每期状元设置的。
编纂下面是编修，无定员，一般由榜眼和探花出任，周楠干的就是这活儿。
编纂和编修下面则是庶吉士。
庶吉士一样没有定员，每期都要选六七十个人进来读书，几届加一起，上百人总是有的。
庶吉士在翰林院学习时间从一年到三五年不等，学习结束，经过考核之后一般有两条出路。一是，成绩优异者授予编修之职。到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翰林了，谓之留馆，称之为真翰林；二是，考核不合格，考为中下等外放，谓之散馆，称之为半翰林或者假翰林。
进得院中，霍然看到一个老熟人，正是张居正张太岳。
周楠大为惊奇，忙拱手：“见过太岳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张居正也回了一礼，笑道：“当日和子木一晤，如今已近一年，想不到你竟然点了翰林，真是缘分。我虽是太子左春坊右渝德兼国子监司业，可正式的官职却是翰林院的侍读。”
周楠这才醒悟，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他也是运气好，无论是早一届还是迟一届进京赶考，不说状元，榜眼和探花还是稳妥的。可倒霉就倒霉在不小心落到这个死亡之组，最后只考了个二甲，侥幸中了庶吉士。
留馆之后，他被授予翰林院侍讲一职，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成为编修。至于原因，很简单，他进裕王府侍读，乃是皇帝为了裕王将来继承皇位留的班底。嘉靖千秋万岁之后，老张立即就能走上重要岗位，参与国家大政决策。
“原来如此，在下初来咋到，以后还请太岳兄多多指点。”曾几何时，张居正在周楠心目中是多么高不可攀的人物，现在却做了自己的同事，周楠心中不觉得意，一句“请多多关照”差点脱口而出。
张居正微笑道：“子木殿试时的策论和在内书堂教书时的讲义我也读过，很有启发。指点不敢，以后大家相互交流吧！不过，我平日里多在王府侍读，又要教世子读书，来翰林院的时间也少，尽量抽空吧！”
他本就是隆万大改革的旗手，周楠的思路也是照搬他的，自然合了他的意。
周楠：“能与太岳兄交流乃是我的荣幸。”
寒暄了几句，周楠又问：“太岳，今日是我第一天到翰林院，不知道翰林学士在不在？”
张居正：“子木你将派遣给我吧，我叫人安排，翰林学士都不会来这里的。”
周楠心中大奇，一号首长竟然不来，古怪，古怪！
张居正见他一脸的疑惑，才笑着说，按照我朝惯例，内阁其中一位阁老都会兼任掌院翰林学士一职。
这为阁老平日里也不太管事，只在考核的时候出来晃一圈。总体来说，翰林院的管理比较松散，毕竟，能够进来的人将来不是内阁阁臣就是部堂、督抚，最差的也是四品以上的高官，根本就管不住，也容易得罪人。所以，革命靠自觉吧！
如今，掌翰林院事的内阁辅臣却是高拱高阁老。
周楠或者说徐阶一派和高拱已是水火不相容，老高不来翰林院辣眼睛让周探花偷偷松了一口气。
张居正估计有事要急着出去，就和跟书办吩咐了一声，让他替周楠办了入职手续。
周楠现在是翰林院的编修，分得一个办公室。
办公室又黑又小，里面还有另外三个编修，显然很拥挤。
中央不同于地方，物质条件真心不太好。大家身份虽然尊贵，可在这满目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的地方，也算不得什么。
屋中四人不是榜眼就是探花，谁也不服谁，大家都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也没办法交心。
另外，王锡爵也入职了，不过却不同周楠一个院子，平日里大家也不照面，免去了许多尴尬。
就这样，周楠安顿下来，开始履新。
他原本想着要在新的职位上大干一场，干出些政绩来。可呆了两天，周楠才发现，这翰林院根本就没有拿政绩的可能。
大家在这里都是混资历的，一个字“熬”熬到一定年头，等到分配工作就好。就拿编纂编修来说，将来出去了至少也是个副部级官员啊！
至于为什么拿不到政绩，道理很简单。
翰林官的职责大职有三个。
其一，皇帝经筵、日讲的时候，翰林官出动侍侯着。有的讲课，有的专门给天子翻书。不过，嘉靖可不是个勤快的董事长，经筵很少举行，日讲索性就没有。
其二，给朝廷编实录、会典，也就是修史。但是，这东西本没有什么时间限定，你一年可以编完，十年编完也没人会说什么。据周楠所知，在真实历史上，记载天启八年的《朱熹宗实录》从崇祯元年开始修，修到崇祯十年才拿出个看得过眼的文本。再说了，修史可是个露脸的活儿，内阁阁老们自己就包了，怎肯交给下面的小翰林。
其三，给内书堂宦官上课，周楠本就干这个工作的。前一阵子是大比之年，内书堂也放了假，要等以后的的大暑天过去，八月底的时候才开学。
说起来，周楠这个编修当得还是挺闲的，本职工作就是喝茶看邸报，屁事没有。
他突然感觉这日子好生无聊，翰林编修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得想个办法进到皇帝才行。
好在我现在是翰林官，可以正大光明去西苑参加经筵做天子近臣。
可是，周楠琢磨了一下，却面色大变。
掌翰林院事的是高拱，参加经筵的人选由他定，估计人家是不会给自己机会的。
而且，随侍天子，给皇帝做秘书这事，按照制度，只能由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和侍讲来干，你一个编修还不够资格。
这才是山不转水转，转来转去，自己却转到高拱手里，这就麻烦了。
“我倒希望高拱是个胸怀开阔之人，不记我的仇。不过，可能吗？”周楠笑起来：“儒家历来信奉君子以直报怨，我老周这回不妙得很。”
这日下班，刚回家，就有一个下人来报，说是九夫人有事请大老爷过去。

第四百八十八章 高拱的报复（求票）
说起来周家的事情还有点麻烦，因为娶了个平妻，周楠要来个雨露均沾。每月荀芳语这里住半月，阿九那边住十五天。
不过，他是个快三十的人了，前一阵子又是科举，又是忙于公务，已经很久没有锻炼身体，人也有些发胖，竟懒得动。
人到一定年纪，求的就是个安稳的生活。他也习惯了在荀芳语这边，不太喜欢挪窝。
现在才两个夫人，如果云娘和素姐和自己团聚，也不知道会忙成什么样子，这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今日不是去阿九那边的日子，她却派人过来请，估计还真有事。
周楠就点了点头，和荀芳语说了一声，乘轿去了那边。
“夫人找我做甚，可有事？”
阿九道：“想老爷了。”古人对于男女之情都很含蓄，说出这句话，她竟有些娇羞。
周楠心中一荡，忍不住牵了她的手：“我这不是来了吗？”
阿九急忙甩开他的是后，大窘：“有人呢！”
旁边几个丫鬟偷笑着出了屋。
阿九忙给周楠泡了一杯茶，道：“今日叫老爷过来，还真有事。今日我回娘家去，恰好碰到祖父大人，给他老人家磕了个头，又说起老爷仕途的事。祖父说，再过得几日就天子经筵。听说你在翰林院也没有什么事，这么下去不成，得想办法参加经筵，以便随侍驾前。”
“内阁缺员一直未补，具体人选朝堂争议颇大，需要老爷你在天子身边。”
听她这么说，周楠立即明白。这事应该是严讷急着入阁，派人去和徐阶沟通。
内阁现在还缺两人，虽然徐阶和严讷两派联手要谋此官职力量空前强大，表面上看起来无可匹敌。
可政治上的事情，并不一定都是以力取胜。
事情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殿试结束，大比之后，朝廷走上正轨。按说，内阁两位阁老的位置也该补上了，也有官员上折子建议朝廷重议此事。可折子一送上去，嘉靖却留中不发，直接将这事给搁置了。
嘉靖晚年已经有些懒政，喜静不喜动，通常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诛心地说。如果换周楠是他，估计也不会轻易表态。内阁两个名额就是个胡萝卜，先放在那里吊着大家，也好叫百官有个盼头。
至于政务，现在内阁已经有四个阁楼，也不是没人干活。以前只三人的时候，国家不也运行良好？
这就是帝王心术，权谋手段。
徐阶的用意周楠自然明白，就是让他想办法混到皇帝身边，对嘉靖施加影响，内外用力好推严讷入阁。
现在内阁的力量对比比较微妙。
首辅徐阶和次辅袁炜短期合作过一次，可他们这种大人物眼睛里只有利，却没有什么所谓的友谊可讲。进位次辅之后，袁阁老和徐阶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态度。而且，袁炜最近有头晕之症，动不动就因为贫血而坐在椅子上半天不动弹，叫人担心他有一天会倒在工作岗位上。
在真实的历史上，就在今年，老袁会乞骸骨回家养老。又过得两年，就生病罹世。
老袁若是真走了，内阁高拱和李春芳都是王府系的人。现在内阁实行的又是集体拟票制，力量对比立即就会失衡。
如果下一步在推个王府系的人入阁，徐首辅只怕会受不了。
因此，他急需要严讷这个同盟军加入战场。
以严讷入阁为条件让他在会试考场上放自己一马乃是周蝻一手操作，这事他自然要负责到底。
可惜周楠现在连皇帝的面也见不到，整天呆在翰林院里，消息不通，就算想有所动作，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不过，在阿九面前他却不肯堕了志气，笑道：“你去回首辅，随侍天子这事也不大，过得两日就是经筵，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留在西苑的。”
是啊，翰林院实在太无聊，哪比得上在西苑那么热闹和前程远大？
阿九自从嫁给周楠这个探花郎，天子近臣之后，在徐门的身份和地位也水涨船高，即便是徐少夫人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的。听周楠应了此事情，心中欢喜。
当晚对周楠自然是极尽温柔。
其实不用老徐催，周楠对重回西苑的事也很急。
又过得一天，高拱来了，召集翰林院翰林侍读、侍讲还有众人编纂、编修，说起了明日去西苑参加经筵的事情。
周楠以前做中书舍人的时候和老高可是熟人了，定睛看去，今日的高拱显得非常精神，一把大胡子梳得一丝不苟，还敷了粉。
高拱对周楠到是客气，说了许多恭喜的话，又吩咐说让他好好修史，勿要使朝廷失望。反正归结成一句话：我看好你哟！
如今，朝廷已经开始修武宗朝的实录。因为那一朝的旧事很敏感，比如嘉靖是怎么继位的，是继嗣还是继统？一不小心就会踩雷，下面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修。
而且，修史可是露脸的事，以前都由内阁辅臣一肩挑了。现在却下放给翰林院，显然是想让大家背锅。
周楠忙谦虚说，“阁老，周楠自才疏学浅，实在当不起此任。当年因为牵涉进一桩冤案，被发配充军十年，一直没有摸书本。学养不足，现在正好在翰林院读书。”
反正一句话，我就是个小透明，你老人家就无视我吧！
高拱点点头：“也对，不为难周翰林你了。”又将目光落到众翰林身上，道：“明日天子经筵，需要选人去侍读侍讲。”说罢，朝身边一个幕僚点了点头。
那个幕僚就展开一份名单念了起来。
周楠心中突然有些不安，忙凝神听去。
果然，名单里没有自己。
周楠顿时就急了，说：“阁老，按照制度，天子经筵所有的翰林都要参加，今日怎么只选了五十来人？”
落选的其他翰林也是心中不满，纷纷出言附和：“是啊，高相此举是何意啊，如何能够叫人心服？”这可是在皇帝面前混脸熟的好机会，你高拱就这么把咱们给刷下去，那不是坏我等前程吗，岂有此理？
高拱脾气火暴，冷笑一声，喝道：“闹什么闹，还翰林呢，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你们这般喧哗，又是如何做表率的？天子经筵，不过是一人翻书，一人主读讲解，哪里需要那么多人。再座多少人，都快一百了。这么多人挤在那里，陛下还怎么读书？从现在开始，翰林院得立个规矩，每次只去五十人，就这么定了。”
这个时候，王锡爵跳出来，喝道：“阁老，这朝廷的制度你说改就改了，敢问高相是首辅还是次辅？此事涉及朝廷礼制、名教，祖宗之法不可废。就算要改，也得朝廷公议。高相你竟然一句话就废了，也不怕天下人悠悠众口？”
这一期只有三成的翰林能够参加经筵，新科状元和榜样申时行和王锡爵自然不在其中。
王锡爵可不是个好性格的人，翰林院说穿了就是个学院，又没有严格的等级管理制度，我怕你高拱个鸟。
有这个大炮率先开炮，倒免得周楠跳出来集火，我们的周大人在心中暗暗给他点了个赞，准备下来周不妨帮他转发一个。
申时行是个老实君子，担忧地看了王同年一眼：“元驭，不去就不去，阁老自有安排。”
王锡爵：“汝墨你就是太实诚了，别人见咱们是新人想欺负我等，识我等为无物邪？当上折子弹劾高阁老。”
这已经是完全不给高拱的面子了，那个幕僚大怒，正要出口训斥。
高拱却摆了摆手，突然缓和下面皮，道：“也怪老夫没有把话说清楚，我拟将各位分成两拨，每次经筵只去五十，下次换另外一拨人。王翰林，你看这样可好？”
王锡爵这才道：“原来如此，下官错怪阁老了，还请原谅则个。”
高拱：“不知者不罪，好，既然大家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
虽说被分成两组面圣的机会少了一半，可好歹也能见着陛下，大家也都同意了。
经筵的制度化，其用意在使帝王的讲学不致间断，以收持之以恒之效。明人十分注重经筵，视为讲学第一事，认为：“经筵一日不废，则圣学圣德加一日之进；一月不废，则圣学圣德加一月之进。盖人之心思精神有所繁属，则自然强敏。经筵讲学，正人主开广心思，耸励精神之所也。
但是讲学一旦制度化后，便容易缺乏弹性而显僵化。尤其每月三次的大经筵，典礼隆重。
嘉靖不喜欢这玩意儿，日讲就免了，经筵只每十天一次。
周楠这次没有能够去西苑，又恢复了一杯茶，一张邸报看半天的悠闲生活。
过得八日，高拱这次提前一日来到翰林院宣布明日参加经筵的名单。
这次，申时行、王锡爵等上次没有参加这一盛会的翰林都名例其中，只少了周楠一人。
周楠便急了，找高拱问是何原故。
高拱直接回答说，周翰林你上次不是说当年因为牵涉进一桩冤案，被发配充军十年，一直没有摸书本。学养不足，现在正好在翰林院读书。既然你自承学问不够，还怎么去参加经筵，那不是笑话吗？
“老夫劝你一句，好好读书，多读书，读好书。”
周楠瞬间明白，高拱搞了这一出，纯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再也忍不住了，和高拱拍了桌子，红着脸忿忿而去。
是啊，人家掌翰林院事，直接管着经筵，他周楠拿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看来，这西苑是进不去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啊！否则，若是内阁人选出了纰漏，我又如何向严讷交代。坏了信用，以后还怎么在政坛上混？
想到这里，周楠心中如果热汤沸腾。
他气呼呼地出了翰林院，身上竟出了一身热汗。
原来，时间已经到了六月底，一年中最热的时间已经到了。
身上的官袍已经被汗水彻底沁透，口中干得发苦。
出了皇城之后，他害怕钻进闷热的轿子里，索性跑进皇城附近官员们常去的一家茶社。点了一壶茉莉花，准备等天黑下去不热了再回家。
喝了几杯茶，身上凉快了许多。
侧耳听去，上面的说书先生正在讲《白蛇传》。
这位说书先生颇有名气，从断桥遇雨，到盗灵芝，起承转合，娓娓道来，甚是精彩。
其实，这个故事周楠熟得不能再熟，也没有任何期待，但听书其实听得就是先生的口才和艺术再加工。
这说书人口齿伶俐，故事讲得更相声似的，还非常的污。比如其中有一段，说是法海儿找到许仙问：“施主，那蛇白吗？”
许仙肯定地回答：“白！”
法海面露诡异的笑容：“大吗？”
“大！”
法海：“软吗？”
……
周楠忍不住扑哧一笑：这先生，贱得很呀！
他是听出其中的乐子了，可有听众却不干。
一个客人怒声打断说书先生：“老吊，你他娘说的什么呀？昨天你不是在说《水浒》吗，恰恰说到林冲风雪山神庙，正精彩，直娘贼你却来一句明日请早。今天咱们来了，你反说起白蛇，这不是糊弄人吗？不依，你接着说林教头的故事，说他杀没有杀陆谦那小人。”
“对对对，老吊，你不厚道啊，快说水浒。”其他茶客记起这事，也纷纷闹起来。
这种吊人胃口的事情最是可恶，不能原谅。
老吊连连拱手：“不好意思啊各位，实在不能讲的。”
“怎么就不能讲了，说，必须说下去，不然就退钱。”众人大为不满，齐声大骂，更有人将花生和瓜子皮朝前扔去。
别看说书先生老呆的名字中有个吊字，可遇到这种群体事件也吊不起来。
他满面热汗，连连拱手：“各位，真不能讲，讲了咱可是要吃官司的。”
有人大奇：“却是怪了，怎么说水浒要吃官司，你骗得了谁？”
老吊哭丧着脸：“各位，各位，你们大约不知道，《水浒》这书已经被朝廷给禁了。所谓，儒以文乱法，武以侠犯禁……”
大家还在起哄：“说人话。”
老吊：“这话的意就是，咱们小老百姓即不是边军，又不是军户，好好的练什么武艺，你想干什么？还有，水浒说的是什么，说的是造反，你们听这些杀人放火造反的故事想干什么？朝廷已经下了旨意，即刻起，书坊不得再刻印此书，民间也不得传阅，求求大家饶了小老儿吧！”
“造反”二字一说出口，众人心中都是一惊，然后摇头，不在纠缠此事。
周楠笑着摇了摇头，确实有这件事。实话说《水浒传》这书在三观上确实有些问题，如果让小孩子读了，搞不好会受到影响。所谓：少不看水浒，老不读三国。
不过，一禁了之也太简单粗暴了。
在真实的历史上，水浒后来在清朝的时候也禁过几次，至于恩师王世贞所写的《金瓶梅》更是禁得不能再禁。
正磕着瓜子，却见到有人在身边一施礼，低声恭敬地说：“小人见过探花郎，给大老爷磕头了。”
周楠转头看去，竟是朝考放榜那天在皇城门口遇到的徐养大的那个下人。
他心中好奇：“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少爷不是河南做知县了吗，怎么没跟着去？起来，别惊动其他人。”

第四百八十九章 你不能不管啊
徐养大自然是没点翰林的，他走门路得了吏部派遣，在河南省彰德府林县做知县。虽然是河南，好歹却在黄河以北，距离京城也不远，职位不错。
那下人直起身子，小心回道：“禀探花大老爷，在下姓金名三。上次看榜的时候，小人失言，得罪了少公子，被赶出府中，现在京城宛平县徐家的农庄干粗活。”
说到这里，他一脸的苦楚。
周楠这下定睛看去，只见金三上次那白皙的面庞已经被日头晒得黝黑，身上衣裳也破旧。
徐家是昌平大族，这金三以前是徐养大的亲随，也是衣食去缺，甚至还可以在普通百姓面前作威作福。
他上次触了徐知县的霉头，林县自然是去不了的，现在还被赶去做农民，真是惨到家了。
这就是反骨仔，周楠对他没有丝毫的好感，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金三啊，你家少爷已经去林县做官了。我和他是同年，原本帮你说说情，徐同年也会给我一些面子。可是，现在他不是已经走了吗，对不住了，此事本大老爷爱莫能助。”
我堂堂探花郎，认识你金三是谁？
周楠说完话，看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落了山，也到了回家的时候，就扔了几枚铜钱在桌上，到了大街上。
正要招手让两个正在揽活的轿夫抬了轿子过来，金三又挨了上来，不住作揖：“探花郎，大老爷，你可得救我一救啊！”
此人纠缠不清，直是可恶，周楠的脸色就冷了下去，口中喝道：“金三你竟然滋扰本大人，小心捉你进顺天府去治罪。”
“大老爷，别别别，你听小人把话说完。”金三畏惧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周楠又发现，他的肩颈处因为干农活已经磨破了皮，心中顿时有些怜悯。温和地说：“金三，这是你们徐家的家事，外人不好过问的，你回去吧！以后我若见着徐年兄，定会为你求情的。”
以自己和徐养大恶劣的关系，莫说以后估计也没机会见面。就算看到人，人家理我周楠才见鬼了。
金三突然垂泪：“大老爷，小人今日来见你，非是为自己，为是为我家兄弟金四哥。因为我的事情，四哥犯了人命官司，望大老爷救他一命。我全家老小都记得大老爷的情分，定会在家中立下你的长生牌位，日日烧香为你祈福。”
周楠皱眉：“金三，怎么又钻出个金四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金三：“金四哥乃是我的亲生兄弟，前日杀了人，被下到宛平县大狱里，说是被知县大老爷判了斩首，今年秋后就要行刑。听说宛平县丞史老爷曾经做过探花郎的师爷，还请大老爷开恩帮他一帮。”
原来，金四哥是金三的亲弟弟。姓金，名四哥。
他们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因为家境贫寒都没有活到成年。
再加上老子也死得早，家中老娘一病就是二十年，全靠吃药吊命。
为了给老娘治病，为了养活弟弟，金三将心一狠卖身到徐家做了奴仆。
靠着能说会道，又会来事，且识得几个字，做了徐养大的亲随。
前番金三得罪了徐养大，被赶到宛平农庄干活。恰好，他又是宛平人氏，正好照顾家里人。
就在前天，落魄倒霉的金三和金四哥进城赶粪车，拉了一车粪出城回庄子去，却惹上了一桩麻烦。
事情是这样，京城现在有百万人口。这么多人每天的排泄物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从元朝到现在，地下水都被污染了，味道苦涩。皇宫里的还有京城的公卿大夫日常用水，都派人去玉泉山拉。
这么多人畜粪便都得运出城去用做农家肥，因此便催生了粪行这种职业。
金四哥就是干这个的，每拉一车粪出去，请他清运分辨的人家就会给他十文到二十文前不等，折合成后世的人命币也就十来块钱。由此可见，古代的人力是何等的廉价。
拉上一车粪之后，到了金三干活的庄园卖了，又可得十文肥料钱。金三一看，这活也干得，准备也赚点零花。
于是，两弟兄便做了一道，进城收了粪，得了钱，兴冲冲出城。
还没等他们出城，却出了交通事故。
原来，金三只顾埋头拉车，一不小心撞到前面的一辆粪车。
那个拉大粪的回头就对金三骂起来。
金三以前可是在徐家当过随从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也看不上前面那人，也回嘴去骂。两人活儿也不干了，尽顾着斗嘴。
正吵得热闹，突然就从那头跳出一个矮个赤膊浑身花绣胖子，上来就抽了金三几记耳光。说，你认识宣武门的龙爷吗，我就是。不知道这一片的粪都是我地坛行的人承包了的吗，好大狗胆竟敢来咱这里抢食？
金三这个时候才明白自己是碰到打行的人，碰到《水浒传》中的牛二和恶霸了。
可他毕竟是徐家出来的，又几分见识，抽了几记耳光之后也不依，说是要报官。
那个龙爷大怒，竟抽出一把西瓜刀就朝金三砍去。
可怜金三以前好日子过惯了，如何知道底层社会的生态凶险成这样，腿上竟被砍出两条伤口，鲜血淋漓。
金四哥忙上去救，也中了两刀。
他是个老实人，顿时恼了。再加上他以前也学过武艺，尤擅跤法。竟将那人手中的刀子抢了过来扔到一边。然后抱着龙爷一个夹颈摔，顿时将他的颈项都给摔折了。
龙爷欺负了人一辈子，这次断了脖子，只片刻就蹬腿落气了。
人命关天，杀了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先前那什么龙爷提刀砍人的时候没人说话。现在金四哥刚把他摔死，就有衙役出来把他给捉了从去宛平县衙。
金三知道自家兄弟这回是在劫难逃，录了口供被县衙放出来之后，急忙跑来找周楠请他救自家兄弟一命。
对他们弟兄的遭遇，周楠深表同情，却没兴趣帮忙。
再说了，这种命案铁证如山，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法律大如天。
周楠叹息一声：“金三，不是本大老爷不肯说话，实在是没有任何用处，你回去吧！”
说完，就朝远处那顶轿子走去。
金三心中一急，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大老爷，此事因你而起，你不能不管啊！”

第四百九十章 宛平出贪官了
周楠大奇：“你兄弟杀人的案子怎么因本大人而起了？”
金三：“当初看榜的时候，若非大老爷当众说起我家大少爷不能中庶吉士，小人也不会因为恶了他而被赶到宛平农庄干农活。若不是到了农庄实在活不下去了，小人也不至于进城拉粪车。若不是因为拉粪车也不可能和那什么龙爷起冲突，我家兄弟也不至于失手将他给摔死。大老爷，你说此事你是不是应该负责，你不能不管小人啊！还请大老爷你给宛平说一声，留我兄弟一条性命。”
他竟说得义正词严理直气壮了。
周楠听得瞠目结舌，继而大怒，喝道：“滚，再罗嗦我叫人将你给捉了。”
“别别别，大老爷，救命啊救命啊！”金三的眼泪就落下来。
但周楠本就对他甚是鄙夷，自不理睬，竟至坐轿子走了。
他今天去的是阿九那里，这个九夫人又道她今天又回了一趟娘家恰好碰到了祖父。徐阶又淡淡地谈起周楠进西苑参加经筵的事，问他可有主张。
这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周楠心中烦恼，苦着脸道：“阿九，以后你少去相府，这事不那么好办。”
在阿九心目中周楠就是狡猾多智之人，整日嬉皮笑脸，就没看到他紧张过。可现在却这般模样，心中不觉奇怪，问：“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事情不太好。”周楠大概说了说自己遇到的麻烦。
阿九便怒了：“这个高胡子直是可恶，老爷将来若是入阁，绝不于他干休。君子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周楠苦笑：“莫说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就算将来我在仕途上一路顺风进了内阁，说不好已是一二十年后的事情，到时候，高拱早就退休回家去了。”
“他将来致仕又如何，不还是徒子徒孙吗？”
周楠忍不住一笑：“你这人倒是气性大，算了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这话也就是安慰阿九，后天就是经筵的日子，若是错过了，要想等下次机会就是一个月以后。
一个月之后，高拱再来这一手，自己可跟他耗不起。
周楠自然明白，高阁老想得就是把自己和天子隔开，以是报以前争首辅时的一箭之仇，二是隔绝徐党内外消息。
徐阶一党现在之所以如此风光其实和周楠随时侍侯在天子驾前，又以一首青词简在帝心有关。
只需让周楠几个月见不着嘉靖，周翰林在宫中的情分就算是耗尽了。
想办法，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可想？高拱掌管着翰林院事，经筵人选他一言可决，说不带你玩就不带你玩，根本就搞不定。
要想进西苑，唯一的可能就是等到内书堂暑假结束，可那已经是八月份的事情了。还有这么长时间，内阁增补两员辅臣的事情可拖不得。不在皇帝身边，恐生变故。
阿九是了解周楠的，知道他口头说得轻松，其实也没有主张。便不再提起此事，只和他拉着家常。
说了半天话，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说：“老爷，我要去白各庄住上一阵子，已经让舅舅收拾好了行装，明日一大早就出发，还请老爷准了。”
周楠：“怎么，可是京城里住烦了，想去城外散散心？另外，也好陪岳母她老人家一阵子？”他这才记起，阿九在白各庄还有一分产业，她母亲也住在那。
阿九的母亲才是周楠真正的丈母娘，对那个慈祥的瞎眼老太太周楠还是有感情的，就笑道：“你都收拾好行装了，还来问我？哈哈，尽管去，代我问岳母大人好。另外，我让下人准备一份礼物你带过去。”
阿九回答说：“除了去陪娘住一阵子之外，那头还真有些事。”
周楠随口问：“什么事？”
阿九：“庄园地里的禾苗正是抽穗灌浆的日子，需要大水大肥下下去。以往，城外的农田肥料都由城里送出去，十几二十来文一大车。最近几日，却缺货，我需要去守着。虽说田里的粮食也值不得几个钱，可自家地里的粮食吃起来却安心。”
周楠奇道：“大粪也缺货，不应当啊！这京城里住了上百万人，每人每天拉一泡屎，堆起来就是座大山。”
“你啊，还探花郎呢，说话却如此不讲究？”阿九皱了一下眉头，她身边的小丫鬟也在偷笑。
阿九道：“这京城里的大粪都被打行给包圆了，成立了好些个粪行。他们不送大粪出去，谁能又办法？”
所谓打行，其实就是明朝的黑瑟会。主要工作是放印子钱、帮人打架，欺行霸市。
前头说过，淮安府安东县梅庄主就是靠做这个起家的。
“他们不送大粪出城，难道是为了囤积居奇？”周楠忍不住自言自语。
阿九笑道：“那么臭的东西，囤起来做什么？”
“难说，毕竟是肥料。”周楠想起先前金三就干的是这个营生，心中一动，似是把握到什么。
至于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总觉得这事可以深挖一下。
第二日一大早，周楠也没有去翰林院上班。反正去了也就是喝茶看报纸，吃饭午觉混光阴。
再说了，里面又不打考勤，高拱一个月才去翰林院三五次。没人管束，周楠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等送阿九上了马车，他便换上一身便装，带着一个小子去了外城，在街巷里乱钻。
他有心调查粪行的事情，内城都是公卿大夫的府邸，自己就有化粪池，自己就能叫人清运，黑瑟会的触角还伸不到那里去。
再说，内城的人口也不多，怎么比得上外城市场广阔？
刚钻进一条巷子，鼻端就嗅到浓重的臭味，熏得他几乎流下泪来。
再定睛看去，却见街上污水横流。绿色黄色的脏水足足有一脚背深，漫住了整个巷子。
更有白色的大尾巴蛆在水中载沉载浮，看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百姓出行不便，只得在脏水上用砖搭了一条路。遇到行动不便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在地。
周楠臭得实在受不了，忙逃出去一百多步，在街边的甜酒摊狠狠地喝了两碗米酒才醒过神来，最后忍不住朝地上吐了一大口唾沫：“臭，太臭了，如入鲍鱼之肆。”
“相公可是刚从竹器胡同过来的，那地方可脏得很，看你模样也是个体面人，怎么好去哪里？”卖甜酒的老板笑着说。
周楠：“正是刚从竹器胡同过来的，太脏了，衙门也不管管？”
他是个老公门，自然知道地方政府机关的运作。这种打扫卫生的事情一般都是由衙役来干的。
古代的衙役的工作非常繁杂，抓捕人犯、征收税赋、救火、打扫街道，集警察、消防员、税官和环卫工人为一身。
“管什么，嘿嘿，宛平县衙出刮地皮的贪官了。”
“咦，这里归宛平县管？”周楠问。
“正是。”
周楠：“说说吧，出什么贪官了，谁是贪官？”史文江不就是宛平县丞，难道刮地皮的贪官是他？不应当啊！
老板大约是畏惧宛平衙门，自知失言。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他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问：“相公可要再喝，若不喝了，承惠二十文。”便闭口不言。
周楠知道从他口中也问不出什么，扔过去一串钱，就雇了轿子去了宛平县衙找史文江。
宛平县这个地方很怪，除了管着城南城东广大农村外，京城外城有一大半是其辖区。但县衙制所却在城外，靠着芦沟桥的的县城里。
今日去了也是巧，史文江恰好刚吃了午饭在公房里睡午觉。
见周楠便装而来，大为惊喜，急忙看了茶，笑问：“周翰林，探花郎，究竟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也不先叫人带信，下官也好同县尊去接。”
周楠故意逗他：“我今日是微服私访，来查一桩案子的。”
史文江：“什么案子让你你这个翰林编修来查，不对啊，周翰林你又不是科道言官。”
周楠：“听人说你们宛平县衙出了刮地皮的贪官了。”他便将先前在竹器胡同所看的一幕说了说，笑道：“当然，这估计也是个玩笑。不过，街道那么脏，百姓出行不便，你们衙门也有责任，还是尽快组织粪行的人将人畜粪便给运出城去。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街道如此之乱，也影响你的岁考。”
听他说完，史文江突然冷笑道：“周翰林你还真说对了，县衙确实出了刮地皮的贪官，正是咱们的县尊。你还真别小看这粪行的生意，知县把持着三家粪行，每年光油水就是四百来两。依我看来，今年人家是有心要大干一场，说不好能赚千余两。”
周楠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这活儿油水竟然如此之足，年入百万啊同志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哈哈，想不到你们竟然这么赚，文江，日子过得滋润啊！”
史文江却冷笑：“这种昧心钱拿了生孩子会没XX的，我还怕受天谴呢！”
“这么严重？”周楠惊讶地问。

第四百九十一章 就是个土炮
史文江：“周翰林，你且听我细细说明其中的端倪。”
周楠：“好的，不急，你慢慢说。”
史文江说表面上看起来，粪行这个行业赚的都是辛苦钱，好象没什么搞头。又因为比较下贱，京城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瞧不上，可架不住城里人多，积少成多，就是一笔大得惊人的收入。
没错，在没有化肥农药的古代，人畜粪便可是宝贝。所谓：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要想将一片生地开发成熟地，通常要一两代人的时间，几万斤粪便施下去。你去别人家里拉粪，不给钱人家还不肯给你。
但这只是在外间，京城却是另外一种情形，你去拉粪不但不用买，别人还得倒找补你二十文。理由很简单，像北京这种有着百万人口的大都市，新生的市民阶层是没有土地的，粪便对他们来说不但没有任何价值，反成为一种负担。
一到茅房坑满，不尽快拉走处理掉，你就等着臭得在家里呆不下去吧。
于是，便催生了粪行这个营生。
粪便行的人收了百姓的二十文钱将粪清运出城，卖给外面的庄园又可得十文，如此就有三十文收入。再扣除十文钱在路上吃干粮的花消，就有二十文净利。
看起来好想是不多，可京城人口基数大，细算下来遮盖可是门大生意。
因此，京城的打行就把持了这个行业，是一笔稳定的财源。
宛平的知县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这其中的油水，也将手伸了过去。
周楠听完，恍然大悟性，心道：这种公共服务行业就好象后世的水电气，看起来不起眼，却都是利润极高的行当，更别说是垄断经营了。偏偏古人没有这方面的概念，看来，这个宛平知县的意识很超前嘛！
他又问：“既然你们的知县在干这种事，而且这笔生意也算是服务于百姓的好事，怎么却讨来大家的骂，说是宛平县衙出贪官了？”
史文江回答得很简单：“因为知县已经垄断了几个街区的粪便清运，而且还涨了价。”
原来，自从宛平知县介入这个行业之后，利用手头的权力，逐步将以前的粪行给挤了出去实行了垄断。
没有竞争的垄断对百姓来说从来都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宛平知县在自己控制了一定市场之后，所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涨价。以前每清运一户人家的粪便收二十文，后来就开始不要脸的猛涨。三十文、五十文，到现在更是涨到惊人的一百文。
你嫌贵，可以，做生意嘛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嫌贵我就不拉好了。
什么，你想找别的粪工过来，不行，那就是惹大老爷我不痛快。我县衙的人固然拿你没办法，但粪行的人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外人过来抢饭碗。他们若是打了你，本大老爷也没有办法。
就算闹到县衙里来，对不住，本知县肯定不会胳膊肘往外拐，先打你五十杀威棍再说。
夏季已经到了，臭死你们这些刁民，没人敢过来拉粪，看谁熬得过谁？
说到这里，史文讲道：“为了外面的人来本县清运粪便的事情，上个月知县还打死了好四个粪工。有穷苦的百姓给不起工钱，又不敢去找别人，只能任由家里的粪水漫到街上去。”
周楠抽了一口冷气：“一个月就打死了四人，这这这……这也太狠毒了吧？”
衙门里打死你个刁民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史文江叹息：“这事有违天和，我虽然也不是君子，可这种钱还是不能收的，收了良心上过不去。如此，来宛平这些日子和县尊也是面和心不和。”
周楠突然想起金四哥的事情，问：“文江，金四哥的命案中那个什么龙爷应该就是知县的手下了？”
史文江点头：“正是白知县粪行里的打手，这金家兄弟也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情由，冒冒然过来收粪，却是犯了知县的忌讳。就算金四哥没有失手杀了龙爷，一旦闹起来，闹到衙门里去，估计也会被杖毙当场。”
宛平知县姓白，乃是嘉靖初年的赐同进士出身，做这个知县刚一年。
“原来如此，我说那龙爷如此嚣张敢当街砍人，原来后面有白知县撑腰啊！”周楠点点头，心中又是一动：京城什么地方，白知县如此凶残，说不好朝堂里有背景，这倒是可以做一篇文章。
想到这里，他继续道：“白知县能够做宛平知县，可知道他的座师和房师是什么人，进官场之后得过谁的提携？”
史文江说了两个官员的名字，这两人都已经致仕退休，周楠也识不得。
至于白知县能够做这个宛平知县，那是按部就班熬资历熬上来的。若真有背景，怎么可能做京官。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做恶附郭省会城吗？这个白知县附郭京城，倒霉到家了。
真有背景，也不可能来这里做知县。
如此，周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就是个胆大心黑的土炮。
在京城搞这种事情，也不怕被引起别人注意？是的，京城贵胄、豪门那是不知道粪行之利。若是知道这其中的油水如此之足，还轮得到你？
试想，白知县也就控制了三家粪行，每年就能弄上千两好处。如果垄断了整个京城，那又是什么光景——到时候，大家都疯狂涨价，这京畿岂不是要变成烂城臭城了？
白知县这事干得太龌龊，民愤极大，真是自己找死。
周楠；“文江，那个金四哥现在关押在何处，我能见见他吗？”
史文江：“案子证据确凿，已经上报刑部了，现在正关押在县衙班房里，要见他也容易，周翰林你要见他做甚？”
周楠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刑部的批复什么时候下来？”
史文江：“刑部做事一向慢，尤其是这种命案，从接到卷宗，到核实案情，再到慎刑、判决，没两个月下不来，毕竟人命关天。”
周楠点头：“好，带我去班房。”
史文江神色一动，好象感觉到什么：“也不远，几步路就到，子木请随我来。”

第四百九十二章 三年拳不如一年交
从公房出发，不两百步就到了县衙。
班房位于县衙最深处的一个小院里，囚室位于地下，非常宽敞，都三百平方了，关上几十个犯人当不在话下。
里面皆以青砖为壁，刚下到底下，就感觉到有冷气扑面而来，这在夏日是一件叫人愉快的的事情，周楠不禁叫了一声：“爽利！”
就有一个牢子过来对史文江拱手道：“见过二老爷，不知道二老爷有何吩咐？”
史文江：“本大人过来看看人犯金四哥，人现在还好吧？”
牢子：“人犯就关在里面的，二老爷若要见，且进去就是。这位爷眼生，敢问……”他的目光落到周楠身上。
不等史文江开口，周楠抢先一步道：“我是金四哥的同乡，听说他坏了事，得他家人所托，过来探视。”
牢子一脸的为难：“这个，这位爷，县尊交代了，此犯罪大恶极，不能探视的。”
周楠将一枚碎银子递过去，温和地说：“还请行个方便。”
那牢子却将钱还回来，哀求道：“这位爷，按说，有二老爷的面子，你要见人尽管进去看就是，可是县尊这么交代了，咱们只能遵命行事。二老爷，不是小人不给面子，还请体谅则个。”
史文江大怒，将银子扔到他脸上：“叫你收你且收着就是了，罗嗦什么。开门，有什么事我担着。”
“是是是，二老爷，这位爷请。”牢子没个奈何，只得将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进得门中，周楠看着史文江，淡淡道：“文江，我本以为为你谋了县丞的官职，也算是报了你父亲大人当年的恩情，想不到你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另寻去处。”
他心中摇头，这个史文江是个耳报神，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是个合格的参谋人才不假。但为人性子太弱了些，独当一面确实为难他了。
这种探视罪犯的事情别说堂堂县衙二把手亲自过来，即便是普通人，花了钱也能办妥。这牢子竟然一点面子不给，可见文江的生存状况不是太好。
史文江满脸通红，一脸的屈辱，气得半天，才道：“让翰林见笑，给子木你丢人了。”
“世上的事情哪里能尽如人意，也算是对我等心性的一种磨练。”安慰了史文江一句，周楠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囚室里的黑暗，定睛看去，顿时大吃一惊：“壮，实在是太壮了，这还是人吗？直娘贼，这就是一头熊。”
却见，在墙角的谷草堆里正坐着一个浑身镣铐的壮汉。
看他身高，估计有一米九十左右，体重至少有两百斤，这在明朝简直就是个巨人。
就周楠以前所认识的人当中，当初的锦衣千户夏仪已经是壮汉了，和他一比竟小上一圈。如果说夏仪是一扇门板，这汉子就是尊铁塔。
这汉子估计是吃了不少打，浑身都是血污，衣裳已然破烂。若是普通人受了刑，早就瘫倒在地，这家伙却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看着周楠和史文江。
听到周楠的惊叹，他反腼腆一笑，磕了个头：“见过史县丞，见过这位老爷。”
周楠：“你就是金四哥？”
“正是草民。”
周楠围着他转了一圈：“不错，真是一条壮汉。听说你摔死了粪行姓龙的，本大人还不信，现在见了你的模样，却是明白了。别说是普通人，即便是一头牛，吃你一摔估计也要了帐。”
金四哥更不好意思，粗着嗓子：“大老爷，一头牯牛俺肯定是摔不过的，那可是两千斤的大牲口啊。”
周楠扑哧一笑：“你倒是实诚。”
“不过，摔翻一头骡子一头驴子小人还是可以的。”
“啊，这么厉害？”周楠吃了一惊：“可真？”
金四哥点点头，说：“那年鞑靼入寇的时候，有个鞑贼就骑了一头骡子想跑。俺一想，不能叫他这么逃了，否则，咱们不是白打这一仗吗？心头一急，就扯住骡子的两条后腿一扯，连人带那头大畜生给扯翻在地。”
周楠更惊：“你还当过兵，不对啊，你分明是农民可不是军户？”
金四哥：“俺不是军户，鞑子年年入寇，俺被征去做乡勇，先先后后打过六七场仗，身上受过许多伤。最重的是大前年，胸口中了一箭，在炕上躺了半年才好。大老爷，俺们的命不值钱，也不怕死。去打仗，就算死了，好歹也能吃几顿饱饭。俺太能吃了，每顿得两斤米饭，别说养活老娘，不饿死都够戗。”
看得出来，金四哥是条老实汉子，他哥金三怎么那般奸诈？正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啊！
周楠心中感慨，又道：“原来你还打过许多仗，还生擒过一个鞑靼，原何没得奖赏，怎么也得做个武官啊！”
金四哥：“功劳都是上头的，如何轮得上俺？”
周楠点点头：“想来你武艺不错，平日里能够打几人？”
金四哥抓了抓头，想了想，道：“如果不用器械，如果地方又宽敞的话，俺可以打十来人。如果和人一对一较量，好象还没输过，俺是练摔交的。”
史文江：“你这厮牛皮倒是吹得大，要人相信才好。”练过武艺的人，对付二三人当不在话下，可只要一上五六人就吃力了。能一个打十个的十人敌，那可是传说中的张飞、尉迟一类的猛人。
这样的人物若是全身披挂，跨着骏马，全副武装，还真没人拦得住。
金四哥急了：“俺真不是吹牛，俺是真能打，俺是练摔交的。”
史文江：“你练摔交的又如何？”
金四哥：“三年拳不如一年交，任你武艺再高，落到俺们摔角手头，一旦被近了身，那就是三岁婴儿，说取拧断你脖子就拧断你脖子，说卸你手足就卸你手足。大老爷，你可以看不上俺，却不能看不上咱们练摔交的。”
史文江大怒：“你这死贼囚废话倒多？”
周楠：“试试。”
史文江：“什么？”
周楠指着金四哥对史文江道：“松了他的镣铐，我和他过过招。”他穿越到明朝之后天天打熬筋骨，加上天生底子好，在一众身体孱弱的古人当中也算壮健。和人打架，同时对付两三个人不敢说能赢，但和人单挑好象还没怕过。
史文江大惊：“翰林，不可！”
金四哥也一脸惶恐：“这位大老爷，小民不敢。”
周楠有心考较金四哥，喝道：“什么不敢，尽管动手，若赢了我给你二两银子，你不是有个老娘要养吗，到时候本大老爷把钱送你家去。文江，不用担心，没事的。”

第四百九十三章 我是卤莽冲动的人吗
“此话可真？”金四哥听说能够为家中常年服药的老娘赚钱，眼睛大亮：“大老爷，不用开镣铐，小人就这么过你过招。大老爷你可准备好了？”
“来吧！”周楠话还没有说完，却感觉有劲风扑面。
想不到金四哥硕大的身子却灵活得跟猫一样，他在地上一个滑跪，双手就抱在周楠的腰上。
还没等周楠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仰面倒在地上。
金四哥沙锅大的拳头在他面上虚击了几记，满耳都是呼呼的风声和镣铐叮当的响声。
待他放开自己，周楠心中震撼：这厮好厉害，若是生死较量，本大人此刻已经死了。
他又冲上去，“再来！”就一拳朝金四哥面上打去。
眼前，金四哥身子一侧，突然背靠过来，抓住周楠的手一摔。
周楠竟被侧摔在地。
我们的周大人哈哈大笑，跳起来喊道：“继续，继续！”
接下来就是一边倒的碾压，基本上都是一招就被人摔到在地，侧摔、背摔、过肩摔，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
金四哥也是个知道轻重的人，每当周楠要落地的时候，就伸手扶住。
震撼，绝对的震撼，周楠彻底被惊呆了，直娘贼，这本事，奥援会全运会摔交比赛拿牌是不可能的，但进省队应该没任何问题。
什么叫人才，这就是人才。
作为一个文史爱好者，周楠本有武侠情节，穿越到明朝之后也打听过究竟有没有功夫、内力、轻功这种东西。事实证明，这些玩意儿都是骗人的。
就夏仪当初所说，所谓的武艺其实就是格斗术，将几个固定招式反复练习，然后熟能生巧。这其中，体重和力气最为紧要。你武艺再高，技巧再熟练，遇到比你重上几十斤的对手也没有丝毫的用处。
况且，人家比你重不说，还比你灵活，招式比你熟，你只能等死了。
还有，武艺再高的人，一旦摔倒在地，也没有机会再爬起来了。
这么说来，天底下最厉害的功夫还真是摔交。一但被交手贴身，一旦落地，你就是三岁孩童毫无反抗之力。
堂堂探花郎，翰林编修，青年一代士林的领袖，前途不可限量的周子木竟然和一个武夫对手，还被摔得如此狼狈，史文江看得瞠目结舌，口中不住道：“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周楠彻底地服气了，他摆了摆手：“好，就试到这里，停。”
金四哥忙跪下去磕头：“小人得罪大老爷，该死！”
周楠看着他魁梧的身躯，就好象得到了个宝贝，这就是个人才，人才难得啊！
最难得的是，此人心性纯量。
就扶了一把：“金四哥你起来，本大老爷想你一句话。”
金四哥：“请大老爷问。”
周楠：“你想死还是想活？”
史文江“啊”地叫出声来：“子木。”
金四哥憨厚地笑道：“俺杀了人，俺抵命就是了。”
蝼蚁尚且偷生，如果别的死囚听到周楠这么说，只怕早就拜在地上说“想活，大老爷只管吩咐。”这金四哥倒好，反主动求死。
周楠气得差点笑起来：这人也太老实了吧？
他一边整理着衣冠，一边点头：“确实，杀人者死，伤人及盗同罪，你倒是条汉子，不肯推卸责任，不错，不错。不过，听说你家有常年卧病在床的老娘，你若是死了，谁人服侍？”
金四哥：“俺还有个哥哥，有哥哥在，却不用担心。”
周楠：“你哥哥金三？”
“正是他，大老爷，俺娘能够活到现在，全凭兄长拿钱回家买米抓药。”金四哥回答。
“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周楠打断他的话：“以前你兄长金三卖身昌平徐家，得了主人的欢心，做了徐大少爷的亲随，平日里的月份和赏赐多，养活你老娘当不在话下。可现在他不是恶了徐养大被赶到宛平农庄里了吗？如果你死了，金三只怕养不活你老娘了。而且，他卖身给徐家为奴，就得听人家的，又如何照顾得了家里？你若是死了，若你哥那边有事，你老娘又该怎么办？”
听周楠这么一说，金四哥面色大变，突然呜呜地哭起来：“是啊，兄长现在已经坏了事，我若是死了，老娘怎么办？娘，是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见说动了他，周楠低声问：“金四哥，大老爷我再问你一句，你想死还是想活？”
旁边，史文江看得明白，周楠是真的要救金四哥一命。倒不是周大人仁慈，他可不是这种管闲事的人。至于爱才，堂堂翰林编修，将来可是要做高官的，什么人才得不到？
周大人今日跑来宛平，又直奔金四哥囚牢，必然有很深的用意。
他插嘴喝道：“金四哥你这蠢货，能够就你的人就在眼前。知道这位大老爷是谁吗，翰林学士，今年进士科的探花郎，还不快快恳求。”
“啊！”金四哥一脸的激动，竟说不出话来，只不住地磕头，只磕得额上鲜红一片。
周楠：“好，金四哥，你准备一下，等下本大人会带你进京，你听我吩咐就是了。”
“是，大老爷。”
“什么，子木要带死囚离开，你可知道这事是什么性质，你不要前程了？”从囚室里出来，史文江吃惊看看着周楠：“子木三思啊！”
如果不是死囚，人犯带走也就带走了，大不了大家下来之后扯上半天皮，翻脸成仇。可是，这是杀人犯啊，是送报刑部待决的。要想带人走，得有刑部的批文。
周楠若是用强，那就不是打白知县的脸的事情，而是和刑部对着干。
真若事法，谁也压不住。
周楠：“文江，你觉得我是个卤莽冲动的人吗？就这么定了，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而归。某先回驿站歇息，等你送人过来。”
史文江：“子木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可是，请恕我无能，实在没有办法。”
周楠淡淡道：“这事是违制了，你也必然和白知县水火不容，放心好了，绝对不会叫你没个下场。”
史文江苦笑：“子木要带人走也可以，我还能信不过你，只是这事我现在还糊涂着，不明白你要做什么？”
周楠正要解释，有人来报：“史二老爷，县尊来了。”

第四百九十四章 郭解
史文江：“哦，原来是县尊来了，快请。”
周楠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曾经的幕僚神色中带着一丝厌恶。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宛平县的一二把手平日里只怕相处得不甚和谐。
话音刚落下，县丞所在的判事厅门口就走进来一个黑瘦的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人，不用问，正是白知县了。
“见过县尊。”史文江拱了拱手，准备介绍周楠跟他认识：“这位是……”
白知县打断他的话，喝问：“史县丞，听说你去班房审了半天金四哥？”
史文江：“是。”
白知县冷冷道：“谁叫你去审的，据本大人所知道，你史县丞可不管刑名这一块。再说了，此案已经审结，要你多事？”
周楠看得瞠目结舌，这白知县已经是彻底不给史文江面子了。
没错，在县衙中，碰到强势的知县，二把手县丞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不过，大家好歹也要维持基本的礼貌。就算要限制你，也不过是把你打入冷宫，不派差事罢了。
像这种直接对你厉声呵斥的事情还真没见到过，这白知县就是个棒槌。
史文江在周楠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也恼了。他毕竟是个年轻人，顿时气得脖子上有一根大血管突突跳动，也回嘴：“白知县，刑名不归本官管，钱谷也不归本官管，教化你一肩挑了，那还要我做什么，朝廷设置这个县丞做什么？”
见两人要吵起来，周楠适时插嘴：“文江，少说一句，要尊重上官。”他这次来宛平所谋甚大，也不想节外生枝。
白知县问周楠：“你是谁？”
不等史文江说话，周楠拱手道：“在下是徐养大乡试同年，姓杨。这次得了昌平徐家之托，过来问一问案情。”
“昌平徐家的，和这案子又有什么关系？”白知县斜视周楠。
周楠：“金四哥的兄长金三是徐年兄的亲随，我过来看看。”
“金四哥行凶杀人，证据确凿，国法如山，任谁都没有用。”白知县可不认识什么徐家，对周楠喝道：“此事和徐家没有相干，来人，送客！”
在县丞判事厅里越俎代庖赶人，史文江感觉极大的屈辱，猛地一拍桌子：“白大人，你想干什么？”
周楠忙朝他一摆手：“罢，既然白大人不留客，那杨某只能走人了。不过，白大人得考虑此事的后果。”
白知县冷冷道：“什么后果，昌平徐家不就是出了个巡抚，又出了一个知县吗，难不成他们还管到我宛平来了？若再多言，本县当上折子弹劾徐巡抚和徐知县。”
“很好，很好。”周楠一拂袖，出了县衙。
这宛平距离京城还有二十多里路，事情没办成，周楠只能在驿站住下。
他也不去催促史文江，此事甚是隐秘，须防人多眼杂。
史文江也算是个行动力惊人的，定然能够将事情办妥当，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当夜无话，周楠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史文江果然带着金四哥过来了，还取了案件所有的卷宗，这小子倒是细心。
周楠甚是欢喜，问：“文江你是怎么把人带出来的，据我所知道，衙门里都是白知县的人，牢子肯让你提死囚？”
史文江：“自然是不肯的，不过，我不可以动手拿人吗，直接将班房里的人捆了，堵了嘴。”
周楠：“这……”
史文江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外面就进来两条汉子，纳头便拜：“小人见过翰林大老爷。”
“你们是……”
史文江介绍说，这两人是苑马寺北京寺寺丞老郭的心腹，乃是边军出身，武艺出众，拿几个牢子轻松愉快。今日白天，史文江琢磨要想将金四哥从班房里提出来是没有可能的，只能用强了。问题是自己手中没有人，这种小事若是再去麻烦周楠，未免也叫他小看了。
想到这里，他灵机一动想起了老郭。
老郭也干脆，直接将两个最得力的手下派了过来。
周楠大喜，一把将二人扶起：“好，回去对你家大人说，某多谢他了，你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别叫人看到了。”
两人恭敬地说：“郭老爷吩咐过，等得将翰林大老爷送进京城才能回去，大老爷，请起程吧！”
“好，走！”周楠一挥手。
史文江：“子木这是要去哪里？”他们劫了人犯已经是违制了，一个不妥，他这个县丞以后也做不成了，说不好要吃挂落。他心中也是疑惑，周翰林干了这么大一件事，意欲何为，将来又如何收场？
周楠：“去西苑，面圣。”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明日一早是陛下经筵的日子，有热闹瞧了。”
众人都是一脸震惊，这……这竟然是要去天子。
周楠指指金四哥：“给他一把兵器。”又问：“金四哥，可敢杀人？”
金四哥：“回大老爷的话，以前在战场上杀过几个鞑靼。”
周楠：“等下进城，若有人敢阻我等，直接打杀了。”
好在这一路上倒是顺利，等众人到了京城都没见到有追兵。天刚麻麻亮，恰好是卯时开城门的时候。
两个苑马寺的兵丁自回去复命，周楠又让史文江和金四哥另外找了个地方住下，抱了卷宗施施然去了西苑。
到了西苑门口，周楠也不废话，直接亮出嘉善公主以前给他的腰牌。
守禁中的锦衣卫是认识周楠的，自然放行：“原来是周探花，可是要进宫面圣，请进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人走了过来：“慢着。”
这人正是锦衣卫北衙镇抚朱伦，他小声问：“周翰林这是要去哪里？”
一看到他，周楠感觉到不妙。上次锦衣卫和东厂联手栽赃徐阶，大家已经是你死我活的政敌了。好巧不巧，这鸟人竟然在这里，事情有些麻烦。
对了，今天是经筵大典，朱伦也要出席的。
周楠：“见过朱镇抚，在下要见陛下。”
朱伦还是那副腼腆的样子，说话的声音更小：“这个，这个，不方便吧？据本官所知，周翰林好象没在出席的名单中。还有，你这个腰牌是从哪里来的，你得说清楚，不要让我为难。”
周楠心中一个咯噔，这个姓朱的表面上看起来很害羞很软弱的样子，却是有外柔内刚之人，他打定的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办淮安案的时候，周大人可是见识过他的风采的。
周楠：“朱镇抚，我有密折要进呈御前，事关紧要，还请带我进去。”
朱伦：“若有密折，可经过通政司、内阁转呈御前，也没有人会扯封的，尽管放心，大人且回去按照制度办。”
所谓密折，就是皇帝给几个心腹大臣个特权。有这个权力的通常是紧要岗位上的部院大臣或者战区长官、封疆大吏。他们的折子可直接送到皇帝面前，不用经过内阁拟票，司礼监批红。
据周楠所知道，现在有密折上奏权力的也只有南京的赵贞吉和福建的谭纶，毕竟那里正在打仗。如果有紧急要事上奏，一层层批示，太耽误事了。
周楠却没有这个恩宠。
朱伦说这话，纯粹就是挖苦周楠。
而今天这事，若是按照正常程序一步步走，宛平那边发现人犯被劫，闹起来，周大人的麻烦就大了。
可是，事关自己的前程和信用，周楠不得不冒险一试。
“来不及了，朱镇抚真不肯通融？”
朱伦脸红了，摇头：“不好意思，职责在身。”
周楠：“朱镇抚，你是要负责任的。”
朱伦：“周大人请回吧，若有事，本官负责。”
周楠突然冷笑，也学着他的样子，腼腆的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今日的事情不小，咱们京城出郭解了，试问，朱大人真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朱伦一刹间变了脸：“什么，郭解，可真？”
周楠郑重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我有证据在手，需要马上觐见天子禀告。”
朱伦一咬牙：“兹事体大，周大人请随我来。”
说罢，就领着周楠匆匆朝玉熙宫走去。
所谓郭解，就是西汉时一出名的游侠。
说是游侠，那是美其名曰，其实说穿了就是个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黑瑟会头目。
郭解为人残忍狠毒，一言不合就杀人，手下有累累血案。即便是地方官府，也畏惧他的凶狠，不敢招惹。当地百姓到后来只知道有郭大侠，而不知道政府。
到后来，郭解势力更大，甚至能够通天通到大将军卫青那里去。很多事情，官府能够办成的，他也能办到。官府办不到的，他一样能够办到，简直就是妥妥的地下政权。
这简直就是谋反啊，汉武帝大怒，直接砍了这个黑瑟会的头目，并将地方黑恶势力一举铲平。
在任何一个时代，黑瑟会都是对国家政权和权威的一种挑战，说轻点是罪行累恶滔天的恶霸地主，说严重的就是图谋不轨。
朱伦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自然没任何废话。
不片刻，二人就到了经筵。

第四百九十五章第二种秩序
经筵每十天一场，乃是重要的盛典。即便嘉靖对这种事情再不耐烦，也要打点起精神应付。
不过，任由翰林官们这么罗嗦下去，也是讨厌。
嘉靖索叫人将大殿的门窗都关了，现在正值夏季，里面热得跟蒸笼一般。
周楠和朱伦进去，却见里面点满了蜡烛，照得明如白昼，大殿中铺着席子，满满地跪了一地人，都是翰林院的同仁们。
他们一个个都热得浑身大汗，腋下全是大沱湿漉漉的汗迹，满面都是痛苦之色，却在苦苦熬煎。
不熬煎也不行，经筵可是个很露脸的事情。能够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对于自己的前程也大有好处。
比如后世天启年间的孙承宗，就是因为在经筵上和皇帝搞好了关系，一路青云直上，最后做到兵部尚书、辽东督师、东阁大学士，位极人臣。
嘉靖摆明了要把大家热中，大伙儿自然不能遂了他的意愿，咱们耗着。
掌翰林院事，内阁辅臣高拱跪坐在皇帝身边，手拿一根竹签指着一本翻开的书，正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小声讲解着什么。
高阁老也是满头大汗，黄豆大的汗珠沿着面庞流下来，钻进他浓密的大胡子里，瞬间不见，看起来倒是有趣。
见到朱伦和周楠推开大殿的门进来，几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高拱吃了一惊，停下来，喝问：“周楠，你来这里做什么？”
嘉靖也疑惑地皱了皱了皱眉头。
周楠：“臣周楠有密折进呈驾前，事关紧要，不得不为。”
说罢，就将自己早已经写好的折子和金四哥案的卷宗，高举过头。
黄锦接了，交到嘉靖手头。
高拱：“什么密折？”
周楠：“下官不方便同阁老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已经是不给高拱面子，高阁老自是勃然大怒，喝道：“周楠，分明是你不能参加经筵，心中不满，故意哗众取宠生事，还不快快退下。陛下，翰林编修周楠无故闯宫，扰乱经筵，当免去其所有官职，拿下论罪。”
众翰林中，申时行一脸责备又一脸担忧地看着周楠，至于王锡爵则是幸灾乐祸。
这个时候，嘉靖已经飞快看完折子，道：“今天的经筵就到这里，散了吧！”
高拱大为不满，亢声道：“陛下，经筵大典何等要紧，怎么能就这样散了，臣有奏。”
嘉靖摆了摆手，把周楠的密折递过去：“高拱你留下来议一议此事，先看完再说。”
高拱只一眼就将折子看完，面上变色，对众翰林道：“都下去吧！”
众翰林心中好奇，这周翰林的折子里究竟写的是什么呢，又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竟然让一向和他不和的高阁老不在追究他擅闯经筵之罪了？
嘉靖：“朱伦你也留下。”
“是。”朱伦面上不为人知的一喜，这可是侍侯在驾前，进入核心决策层的好机会啊，来得太突然了，简直就没有心理准备。我得好好表现一下，争取简在帝心。
等到众人退下，殿中只剩嘉靖、高拱、黄锦、高拱、周楠、朱伦六人。
嘉靖缓缓道：“你们先别说话，将所有卷宗都看一遍。”说罢，就闭上了眼睛。
大家飞快看完了所有的金四哥杀人案的卷宗，又小心地叠好放在皇帝脚边。
皇帝也不睁眼：“高拱，你怎么看？”
高拱：“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金四哥杀得好。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岂容打行的人的猖狂，当着顺天府将地坛社的奸人索拿问罪。另外，京畿乃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不能这么乱下去。从即日起，所有打行和民间会社都要一一甄别，若有作奸犯科者，严惩不贷。”
黄锦也道：“高阁老此言甚是，京城民间组织也到了必须清理的时候，可交给顺天府去办。至于人犯金四哥，乃是见义勇为，可立即释放，不用通过有司。宛平知县勾结打行，欺压百姓，着即缉拿。”
嘉靖睁开了眼睛：“可，有司也没甚用处，若是都按规矩办，却不近人情。天理，说到底不外是人情。”
这事周楠想得明白，要想救金四哥，还真只能把事情闹到皇帝这里来。
在任何一个朝代，统治阶级都不希望看到有地下社会的存在，都希望治下的子民都是温良听话的的。说难听的，都希望大家是绵羊，不然也不会有七品知县代天子牧民一说。百姓是羊，天子是羊倌，而官员则是皇帝手中的鞭子。
也因为这样，前一阵子朝廷才下旨禁了《水浒传》也免得大家读了这小说乱了心性，也学梁山强盗好勇斗狠，视朝廷为无物，在民间另外高一套黑色会主持的社会秩序。
周楠也是在那日在茶馆里听书的时候得到的启发，决定将这事无限拔高，拔高到黑色回挑战朝廷法律的高度，搞事情重回皇帝身边。
果然，这事引起了皇帝和高拱的重视，统治阶级空前团结，准备将经济的地下黑恶势力彻底扫空。
不过，这事的还不够大，还不足以让自己回到皇帝身边。
事情现在交到顺天府手里，也没他周某人什么事了。
周楠立即道：“陛下，此事情处置未免太草率了。”
嘉靖：“怎么说？”
周楠道：“禀陛下，京城打行至少有二十来家，粪行也在同样之数。这其中牵扯的利益颇大，我就不相信打行的人和官员没有勾结。那什么天坛社可以勾结白知县，其他打行背后肯定也有官员撑腰。这已经是赤裸裸地挑战官府权威，不能不办。”
最后，他补充一句：“现在国家在圣明天子治下，太平无事尚好，一旦国家有事，这些官员又怀有异志，登高一呼，怕是要从者云集了。据臣调查，京城每个打行都有打手二三十人，二十来家就是五六百。再加上他们控制的民夫、青壮，聚拢三两千当不在话下。”
“啊！”所有人顿时色变，这是多么可怕的情形啊！
明朝的中央集权统治在汲取前朝的经验教训之后，已经非常完善了，尤其是对于基层的掌控更是唐宋所不能比的。
对于基层控制，明政府主要采用两种手段。
一是乡绅、宗族自治。地方上的民事纠纷，甚至是轻微刑事案子，士绅们自己就能解决了。而士绅大多有功名在身，是政府的坚决拥护者。
二是严格的户籍管理，以里、保、邻为单位，牢牢地将普通人的人身束缚在土地上。
除非遇到明末那样的大天灾，就算有人想造反也聚不起人手。
京城黑色会结社，并采用暴力手段控制地方，那已经是对国家意志的一种挑战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嘉靖霍一声站起来，大声咆哮：“好好好，好得很，朕还真不知道，就在朕的脚下还藏有这么一支大军。查，彻查。高拱、周楠、朱伦，你们三人负责此案，把事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若有事，不用通传，直接驾前禀告。”
一个中央特派小组就这样成立了，还是直接通了天的。
“是。”三人同时拜下去。
周楠面上露出笑容，心道：“此案不小，真办起来，没一两个月弄不完，我这不就能够天天跑皇帝这里来混脸熟了。高拱啊高拱，你真以为能整到我吗？”
“我胡汉三今天又回来了！”
从皇帝那里出来，嗅到西苑阴凉的空气，回到熟悉的工作岗位，周大人感觉相当的好。
三人小组的办公室地点设在西苑禁卫的值房里，不过，大家平日里也不爱呆那里。
高拱每天要去内阁上班，还得来西苑值守。
朱伦则更忙，这案子都是他在查。这两日，小朱整日忙着捉人，不但将白知县给拿了，连整个京城的黑色会也扫了个精光统一关押在锦衣亲军军营旧址，拷打审问，准备再深挖几个幕后主脑。
周楠却是最闲的，捉人的事情轮不到他，也没学过这个专业，主持全局自有高拱。
他每天来西苑之后先是去看看案情进展，然后去内阁值房逛逛，和几个阁老聊天大屁。再然后，就厚着脸皮凑到玉熙宫去。
黄锦倒没有赶他走，反让周大人进去侍侯，再作几首青词，将皇帝很满意。
就这样，周楠顺利地回到嘉靖身边。
“这事做得不错，想不到子木别出心裁用这种法子回到陛下身边，不错，不错。但有一点不妥，甚为不智。”这一日，周楠正在内阁值房混午饭，恰好是首辅徐阶值守。
周楠不理解：“敢问阁老，在下什么地方做错了？”
徐阶道：“清理京畿打行游民一事，可大可小，运用之妙，存忽一心，又是拿了尚方宝剑的，可现在这把剑却落了高拱的手里，叫人不安啊！”
周楠：“何为大，何为小？”
“小不过是民间地皮流氓欺行霸市，捉了，判个徒刑了事。至于得了打行孝敬的官员，罢官免职就是。怕就怕高阁老要将案子做大，牵扯到什么大员头上，那就不好收拾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猛虎出于柙
周楠：“首辅是担心高阁老这一查，却将祸水东引，烧到你老人家的头上来，给咱们来一个无中生有，捕风捉影？”
是的，上次空明案就是这样，分明就是陈洪和朱希忠做了个局，要将徐阶拉下马。这次如果高拱有心借此案生事，也保不准啊！
徐阶抚须：“倒不可不防，朝堂上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很多东西，到最后却来一个出人意料的大转弯。板子高悬在空，没落下之前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打到自己身上。这个板子的威力在于它没有落下的时候，那就是人人自危呐。”
周楠心中一动：“此案不会和首辅有牵扯吧？”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道：“首辅请恕晚辈无礼，阁老断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是的，他现在是徐阶首席智囊，未来徐门的旗手，现在已经全盘介入徐家的资源。
徐阶的财源他清楚得很，全在江南，靠着松江的土地产出和从湖广到南京的物资流通，这已经足以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京城的生意水太浑，老徐头可没什么兴趣给自己找麻烦。
徐阶笑笑：“子木，连清运粪便的生意也有人做，而且动静颇大，真是不讲究。按说，粪行揽了这个生意，也算是为官府分忧，那是大大的好事。坏就坏在打行的人恶意哄抬市价，搞得大热天的京城臭气熏天，民愤极大。此事地方官府竟然不处置，可想定然和其有所勾结，说不定还真有个大人物在后面主持，此人是谁，老夫倒是有些兴趣了。”
听他这么说，周楠失惊：“首的意思是这事真有人幕后指使从中渔利，这钱赚得也太违天和了！”
徐阶缓缓点头：“你也别小看这生意，京城这么多人口，每年光人畜粪便清运就是上万两净利，必然会有人动心。而且，京城什么地方，那么多大人，那么多衙门，能够包揽这笔生意的人必然是有身份的，倒不可不查。子木你负责此案，做事要多思量。”
起初，周楠原本因为这不过是黑色会欺行霸市，把这些社会渣滓扫了，判的判流的流，在把几个和歹人勾结的地方官送去都察院就算了事。现在看来，搞不好会牵扯到大人物。
他道：“多谢首辅指点，这事依阁老看来该当如何？”
徐阶想了想：“只办打行、粪行的人，不要牵扯太多。另外，老夫会让科道弹劾京城大兴、宛平两县并顺天府，责令其尽快打扫干净街道，务必让京畿变得整齐整洁让百姓满意。”
这事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徐阶的意思周楠明白，他是不想节外生枝，平白为徐门树敌。
周楠：“阁老提点下官明白，也知道该怎么做。”他既然通过此案顺利回大皇帝身边，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想给自己找事：“只是怕就怕树欲静风不止，高阁老不依，下官也没有办法。”
三人小组中，周楠是个逍遥派，整天尽朝皇帝那里凑。朱伦则是个行动派，天天带人上街抓泼皮流氓，审案问案，忙到飞起，不怎么看得到人。组里的事都是高阁老一人说了算，周楠和他只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平日里也不怎么说话。
人心隔肚皮，鬼知道高拱想干什么。
正说着话，一个书吏过来，道：“周编修，高阁老来西苑了，有事请大人过去商议。”
周楠笑着对徐阶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到了高拱的屋中，高阁老劈头盖脸就对周楠一通训斥：“周编修，这几日你成天呆在西苑，呆在天子驾前，什么事情都不管，究竟想做甚？天子命我等缉查宛平案，可不是叫你来邀宠的。你好歹也是今科探花，你就是这么为天下读书人做表率的？”
这是已经是纯粹不给面子了，周楠心中气极，又是奇怪，这姓高的究竟在发什么火。
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问：“阁老，出什么事了？”
高拱满面的大胡子都在颤动，显然是急火攻心：“听人说，方才朱伦进西苑了。”
周楠：“朱镇抚进西苑了，我怎么没看到？”
高拱冷笑道：“人家直接去面圣了，周大人你日子过得如此逍遥，自然看不到。”
周楠好象意识到了什么，低呼一声：“小朱去见陛下了，难道他查到什么，却不想叫咱们知道，要抢在高阁老和下官前头？”
高拱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楠：“快，阁老，咱们快去玉熙宫。”
是的，估计是徐阶的预感成真了，这案子搞不好还真牵扯到什么大人物。这可是一件大功劳，朱伦自然要先去请功。
他搞这么一出，倒显得自己和高拱无能了。
周楠气极：小朱啊小朱，想不到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有这种花花心肠。
最麻烦的时候，他事先不跟大家通气，到现在周楠和高拱也不知道会牵扯到什么大人物。若是牵扯到两人和背后的势力，根本就没有应对的时间。
二人急冲冲地赶了过去，刚进玉熙宫嘉靖精舍，就感觉屋中的气氛显得凝重。
精舍中只三人，嘉靖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微闭着眼睛，黄锦则一脸难过地侍侯在皇帝身边。
至于朱伦，此刻正跪在地上，额上黄豆大的汗水一颗颗落地，他面前的金砖上已经湿了一片。
周楠和高拱：“臣拜见陛下。”
嘉靖闻声缓缓睁开眼睛，却不理睬周、高二人，反对朱伦道：“很好，你很好，朕就需要你这种愿意说实话，敢说实话的人。你也不用害怕，朕不会让忠臣没个下场的。你站起来。”
朱伦：“谢万岁。”他艰难地站起来，双腿却轻轻颤抖。
说完话，嘉靖才将目光凌厉落到高拱脸上：“高阁老，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高拱心中腻味，朱伦越级上报，显然已经拿到实证，也查清案子了，皇帝你却反问老夫，这不是埋汰我吗：“臣正在办。”
“高阁老是明镜啊！”嘉靖语含讽刺：“朕问你，内阁的职责是什么？”
大家要说案子就说案子，扯内阁做什么，高拱心中气闷，咬牙不答。
嘉靖：“高拱你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朕今天就告诉你。内阁掌国家中枢，上承朕意，下领百官，九州国运，亿兆生民，其任该何等临渊覆薄方不负社稷之托。你可听明白了？”
这是严厉的指责，高拱脾气不好，还是咬牙不语。
周楠在旁边见他吃憋，心中固然痛快，却又疑惑，皇帝这是想说什么？
“你不明白？你可明白得很。”嘉靖继续说道：“以前朕说过，这玉熙宫也没有几块砖，几片瓦，就算大伙儿分了，各人也分不去多少，偏偏有人就急不可耐了要伸手了，朱伦，你告诉我们这个高相你查到什么了。”
“是，陛下。”朱伦战战兢兢地说：“高阁老，据本官查实，宛平知县白某是裕王府门人。白某在三月份的时候将女儿送去王府做宫女，得了王爷宠爱，已得了封诰，入了宫籍了。粪行、打行的入项尽数入了王府用度。”
“什么！”这下不但高拱，就连周楠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嘉靖终于咆哮了，厉声喝道：“朕还真没有想到裕王手下有这么多人才啊，三千人马，这可是三千人马，皆好勇斗狠之徒。高相，你是裕王老师，你教的什么好学生？”
“陛下，陛下啊！”高拱跪了下去，眼泪如泉而涌。
嘉靖：“别在朕这里哭，朕还想哭呢！下去，马上去王府，让你那学生好好读书。”
他又对周楠道：“周楠，拟三道旨意。”
周楠：“是，陛下。”
嘉靖：“第一道，宛平知县白某阴蓄死士，图谋不轨，着即斩首弃市。京城各打行粪行不法歹人，发配九边为披甲奴。至于白某的女儿，发付教坊司。”
“第二道给礼部仪制清史司，追究相关官员责任。”
“第三道发给景王，就说朕想他了。命他今年冬至由湖北启程，务必在大年夜之前赶到京城，参加太庙祭祀大典。”
“陛下啊！”高拱终于放声大哭。
周楠浑身都是汗水沁出来，只感觉自己手中的笔重逾千斤，又如何落得下去。
嘉靖看周楠不动，厉声喝道：“怎么，不想写？”
周楠沉默不语，这一笔写下去，那就是彻底的政治不正确。
嘉靖指着周楠和高拱：“把这二人给朕叉出去。”
出了玉熙宫，周楠和高拱相顾无言。
这个时候，朱伦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
两人眼尖，看到他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处有墨迹隐隐，显然他已经替皇帝写了诏书。
朱伦：“高阁老，职责所在，下官……”
高拱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朱镇抚好心计，佩服。”
朱伦的脸涨得通红：“阁老，这是下官本分，我锦衣亲军有密折专奏之权。”
高拱：“锦衣亲军，锦衣亲军，嘿嘿，小朱相公，老夫倒是想问你这么做是什么缘故？看吧，看吧，猛虎出于柙，这朝局要乱，将来你又如何收场，你又能有什么下场？”

第四百九十七章 丧事喜办
高拱口中的猛虎自然是景王，别忘记了，人家可是另外一个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选。
嘉靖帝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上次夺嫡之争失败之后，嘉靖在朝廷众臣的压力下，勒令景王去湖北就藩，在皇帝有生之年不得进京面圣。想的就是让将来裕王能够顺利接位，免得再生事端。
其实，作为一个父亲，把儿子从自己身边赶走，嘉靖心中还是很难受的，这次正好借这个机会将他招回来。
可以预想，以景王的赖皮，他过年回京城之后就没有人能再把他赶走了。
只要赖在京城，夺嫡之争将风云再起。
本来，裕王将来继承皇位已经成定局，现在皇帝对他已经起了疑心，并采取了手段，未来的事情就变得不明朗了。
朝廷未来也将陷入一团混乱。
朱伦毕竟是个年轻人，即便性格再腼腆，被高拱这一骂，也恼了。你是内阁辅臣不假，咱还是锦衣卫北衙镇抚了，你老人家可管不着我。
他回嘴道：“高相，我锦衣卫行事，还用不着向你通报。高阁老，请注意你的本分。”话一说出口，脸更红了。
高拱：“小人，小人！”
朱伦不想和他再多说，一拱手：“告辞了！”
看高拱满面泪光，周楠心中也是难过，劝道：“阁老，事情不出也出了，保重身子要紧。”
高拱突然喝骂道：“你这奸佞小人休要在老夫面前说这些，老夫羞于与你为伍！翌日，必扑杀此獠！”
周楠呆住了，他这个时候才发现，其实这事也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我周大人一不小心落到巨大的旋涡里，将来可不妙得紧。
就今天的事情来说，嘉靖皇帝之所以有这么大反应也可以理解。
是的，早些年皇帝已经定下裕王为他将来的皇位继承人。为了给儿子铺路，好让他在未来的新老交替中顺利过度，皇帝早先一步提携裕王党，把高拱、李春芳充实入内阁，并将福建军务也全盘交给王府门人谭纶。
事实证明，这事做得很高明。在真实历史上，嘉靖暴毙之后，朝廷一切顺利。又因为王府党已经走上了重要领导岗位，裕王在推行新政的时候也没有遇到任何助理。这才有后来的张居正大改革，这才有国库充盈，万历三大征酣畅淋漓的胜利。
可以说，明朝到万历年间又迎来一次中兴。只可惜张居正一死，新法尽废，明朝的国运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在真实的历史上，嘉靖虽然这么安排，可也没少敲打裕王党。
尤其是在严党倒台，王府系一枝独大的时候更是如此。
反正他时刻都传达出一个信息：“别急，天下以后是你的，但现在天下还是老子的。”
毕竟，在真实历史上，太子宫变抢班夺权的戏码实在太多了。
正因为不住地敲打，嘉靖才顺利地寿终天年。不得不承认，这个皇帝的政治手腕在明朝，或者说在中国历史上也是排得上号的。
在这片时空，嘉靖干得也不错。
先是用严党制衡王府党。
严党倒台之后，嘉靖又放任徐阶和袁炜结盟。
本来，他感觉一切都在掌握中，可这个粪行案一出，事态却有些不妙。
是的，裕王门人是在掌兵，不过，军队都在福建，对京城政局也没有任何影响。可现在他却愕然发现，京城打行轻易就能聚齐两三千条精壮汉子，这是私兵啊！这不就是唐朝贞观年间的承乾太子吗？
在权力面前，可没有父子之情可讲。
最是无情帝王家。
好，你裕王不是要争帝位吗，你现在已经根深叶茂了，朕也不想把你怎么样，但不妨引入竞争机制平衡。
这就是嘉靖下昭让景王进京过年的原故。
朝中有的是精明人和野心家，未必没有人会投入景王麾下。用不了几年，景王党便树起来了。
这是天家的事情，周楠也不想牵涉进这杀头的买卖中：我就是一个文官，将来管谁当皇帝，我一样做我的朝廷大员。
可问题严重就严重在将来无论是裕王还是景王做皇帝都不会饶了他老周。
景王且不说了，当初周楠助小万历进宫让佳境祖孙团聚，一个“好圣孙”让皇帝下决心赶景王出京。
此刻，景王自然是恨他周楠入骨了。
至于裕王，之所以弄成现在这个局面，好好的准储君名位付之东流，全靠此案和他周子木之赐，只怕王爷现在生吞活剥他的心都有。
“谁又知道这有味道的案子竟然牵扯到裕王，我也不想的。要怪，只能怪朱伦这鸟人为了邀宠，抢先一步在皇帝那里告密。否则，以老子和高拱的精明，知道真相之后，也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做，不至于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周楠无语问苍天，只感觉天下之大，竟四面皆敌。
老周同志现在是癞蛤蟆装进玻璃瓶里——前途光明，出路不大。
……
嘉靖四十二年夏季这场由清运大粪引起的政治风波到最后，以裕王准储君地位岌岌可危，景王再次回京而告终。
裕王系遭受重大打击，周楠遭受重大打击。
不过，京城百姓却非常高兴。顺天府、宛平县、大兴县这段时间主要的工作是召集丁壮清运城中粪便，打扫街道，就连其他几个中央部院也派了人手。夏季里笼罩在京城上空挥之不去的臭味终于彻底消失，尤其是一场暴雨之后，大明朝的空气又变得香甜了。
最让大家开心的是，京城的打行被锦衣卫一扫而空，社会秩序空前良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基本实现。
据说，这次被发配去边关的泼皮流氓就有五百之巨，影响极大。现在，抓人抓红了眼的锦衣卫成天在街上巡视，一看到有成年男子无所是事在外面闲逛，就会上前询问：你是谁，从哪里来，倒哪里去，从事什么职业。
如果是无业游民，对不住了，先去班房里呆上一夜。
弄得没有正式职业的人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朝堂大老们的政治斗争，未来皇位的归属同老百姓没有任何关系，但治安良好却是看到眼里的。
所有人都纷纷说，皇帝圣明啊！
朝中的清流言官们纷纷上奏颂圣人“陛下的恩泽遍及草木虫鱼”“我大明如今是尧天舜地，皆是陛下品德所致。”“鸟生鱼汤，鸟生鱼汤啊！”
这次，嘉靖对于大臣们恭维照单全收。
虽然他也知道百官这是将丧事喜办，可他却好象很受用的样子。
另外，朝堂又有重大人事变化，严讷在徐阶发动的百官推举下，终于如愿入阁。
内阁现在已经有五人，还缺一员。不过，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帝不提，大家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另外，次辅袁炜袁老头的贫血症好象更严重了，动不动就两眼发黑，已经不能胜任内阁的工作。他也上了几次折子，乞骸骨请皇帝恩准他回家荣养。
袁老头做了次辅，内阁众人都有拟票权，他也提携了许多后生晚辈，算是完成了自己的理想。虽然舍不得权位，可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可见，在官场上，年龄是个宝，文凭少不了，身体最重。
皇帝也没有态度，只将折子留中不发，只让太医去替他诊脉，让他好好休养。
严讷入阁之后，找了个机会和周楠深入地交流了一次。
严阁老对于周楠的运筹表示满意，说子木这一招真是极妙的，通过粪行这看起来不起眼的案子削弱了裕王系在内阁和朝堂的力量，使得百官公推老夫入阁的事情没有遇到任何助理，子木之才令人叹服，真信人也！
周楠心中苦涩，暗道：严阁老，这事可不是我有意为之，我还郁闷呢！其实，你老人家入阁，嘉靖还不是想玩平衡。袁老头按照真实历史上也活不了几个月了，现在病得厉害，估计马上就要退休。如今内阁中有王府系的李春芳和高拱，大家都有拟票权，徐阶可斗不过他们。为防止他们坐大，皇帝必然要引进新人。你老人家和徐门联盟的事情怕是瞒不过嘉靖，皇帝这是让你入阁和他们斗争啊！
只是这事周楠和严讷心照，都不愿意说破罢了。
周楠平白和裕王系翻脸，且彻底决裂，搞得他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不过，生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上，可由不得你歇气，也必须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负面情绪。
周楠又厚着脸皮跑皇帝那里去，说来也怪，嘉靖就当那日的事情没有发生。不但留周编休在身边侍侯，反下了旨意，让内书堂提前开学。
这样，周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西苑了。
至于高拱那边，作为裕王的老师，出这么大事，也没心情折腾周楠。
日子终于走上正规，转眼就到了夏末。
看到外面绿色的树阴，听到如雨的蝉声，看着自己刚写就的青词，又想起在过得一阵子就可以吃大闸蟹了，周楠此刻只想赋诗一首。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第四百九十八章 关我屁事
“酒未抵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用姜，说得好啊，说得真好。”一个声音传来。
周楠转头看去，忙站起身来：“惊扰陛下，臣之罪也！”
来的正是嘉靖，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润，一袭宽大的道袍在秋风中飘飘欲仙。
嘉靖说道：“世界上的东西，都是相生相克，关键是看你如何调和阴阳。做菜如此，做人做事也是如此，治国何尝不是如此？”
周楠：“天子圣明，不过，臣觉得若有事一味调和，如何锐意进取？”
他话中有话，最近朝堂已经就是否进行赋税改制议论。内阁虽然分成两派，可大老们都感觉到国库空虚的痛点，在这事上却是空前团结，有意将实物赋税全部改为白银。
周楠毕竟生活在这个时代，为子孙后代计算，也是很赞成此事的，想就这事对皇帝施加影响。
“步子不可迈得太大，先放一放再议一议。”
“是，陛下。”嘉靖的心思周楠实在太清楚了，这个精明的皇帝自然知道这一改革牵动极大，朝廷必然会再起波澜，步子大了须扯着蛋。最关键的是，皇帝年纪大了，喜静不喜动，想将问题留给后人。
现在无论是朝野还是嘉靖自己都知道，时间已经不够了。
嘉靖的身体表明上看起来好象很不错，其实已经不成了。他身上全是红色青色的斑点，脚已经浮肿，用手指一摁就是一个坑，半天也起不来。
民间有句俗话：男怕穿靴女怕戴帽。
意思是如果男人脚肿或女人头肿就表明这人离死不远了。
也如此，嘉靖求仙之心俞盛，对政事已然没有任何兴趣。
说起螃蟹，嘉靖好象来了兴趣，道：“记得前年苏州那边贡来一千斤大闸蟹，朕嫌性太凉，受用起来也太麻烦，都赏给了宫里人。这吃螃蟹，要用醋，用姜，用菊花酒，用紫苏，你们南方人实在太讲究了。”
周楠：“臣虽然是淮安人，如今户籍却在顺天府，说起来淮安风俗和北地也没有两样。”他现在是北方年轻士人的代表，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要站稳立场。
嘉靖：“譬如朕，最最厌恶姜的味道。五荤伐性，却是有碍修行的。可是，吃螃蟹的时候却还是忍住难受用了些。拿治国做比喻吧，蟹就是国，各色调味就是君王手下的大臣。有的臣子未必合你心意，但却不能不用。做姜、醋、菊花酒和紫苏的，做好自己本分，自然不会没有个下场。周楠，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陛下乃是陆地神仙，臣自然信服。”周楠明白嘉靖这是敲打自己，让他做好本分。
最近一段时间，皇储之争又生波澜，景王春节就要进京，裕王的地位岌岌可危，这大明朝的江山未来会交给哪位爷手里谁都不说清楚。
这片时空的历史因为有周楠这个突然闯入的蝴蝶而变得乱七八糟，叫人再看不清楚了。
朝堂中人心浮动，已经有人动心思是烧景王的热灶还是继续烧裕王的冷灶。
一股暗流在京城涌动。
不过，这事同周楠没有任何关系。以他和两位王爷恶劣的关系，任何一人将来登基，他的日子都不好过。
因此，这段时间，老周的心情还真有点郁闷。
嘉靖这段话是告诉他，你周楠想太多了，这皇家的事情和你没有半文钱关系，做好你的本分。另外，还随带着安慰他，你是文官，也是有能力的人。作为一个君王，行不得快意之事，什么人都要用，君子、小人，甚至是仇人。
周楠却不以为然，暗想：老朱同志你说得高大上，当初你是怎么收拾杨廷和、夏言、张骢、严嵩他们的，你两个儿子将来登基了，搞不好我也是同样的下场。烦，真是烦死了。
正说着话，就看到黄锦满面喜气地走过来：“老爷，大喜啊，大喜啊！”
嘉靖：“哦，大喜，朕这两月就没碰到过什么喜事，说说。”
黄锦：“方才王府王府长史司来报，裕王妃生了，是位王子，母子平安。”
嘉靖“啊”一声哈哈笑起来：“不错，不错，这确实是一件大喜事啊，你这老奴倒是机灵跑过来报喜，难道是怕被别人抢了先？”
皇帝说的正是当年冯保抢先报喜讯，然后被引了众怒赶出宫去的旧事。
黄锦凑趣：“老爷，奴婢最近穷得很，自然想请些赏。”
嘉靖：“方才朕和周楠正说起吃螃蟹的事情，等苏州那边的朝贡过来，就赏你一百斤吧！”
黄锦哎哟一声：“老爷，可使不得。老奴一把年纪了，这一百斤蟹吃下去非死不可，奴婢还想再侍侯老爷一千年呢！”
嘉靖快活地大笑起来：“你这老奴就是口甜，周楠。”
周楠：“臣在。”
“拟一道旨意给王府，就说朕得一孙儿很高兴。黄锦等下去内帑领十万匹绸缎去赏给王府，对了，你这老奴不是想讨赏吗，分你两匹做冬装。”
周楠：“是。”
黄锦：“多谢老爷。”
干完今天的工作，周楠看看天色还早，就跑去了内阁西苑值房。
今天是徐阶值守，可找他聊聊。
最近天气变冷，福建那边也没有什么战事，前线将领们主要任务是叫苦要钱，其中戚继光戚大将军叫得最厉害。
老戚这人周楠是知道的，打仗非常厉害，自从出道好象就没有吃过败仗。就是有个缺点叫人无法可说——贪财。
在真实的历史上，戚继光戚爷和他的恩主张居正联手，攒下了偌大家业。
这也可以理解，所谓，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可致天下太平。武将喜欢钱大家都能理解，毕竟是粗鲁的武夫嘛，养家丁开支巨大，战场对阵的时候不发钱谁给你卖命？你一个武官，突然两袖清风公正清廉了，朝廷只怕会心中嘀咕：你想干什么？
前阵子，戚继光不知道怎么的派人来走周楠的门子，想让朝廷增发一笔款子过去。
周楠有心卖他这个人情，和徐阶说了一声，今天倒想去问个究竟。
刚到内阁值房，就看到金四哥从徐阶的值房里钻出来。看到周楠，忙施礼：“见过周编修。”
周楠一把将他扶起，笑道：“金四哥不用多礼，你现在正在值守，代表的是天子的脸面，叫人看了成何体统，可是为戚继光将军军饷一事？”
自从那什么粪行案后，嘉靖突然心血来潮召见了金四哥。见他武艺出众，为人又憨直，不觉心中喜欢，就留在身边，赏了个锦衣百户成为皇帝保镖头儿。
金四哥以前被征发进乡勇和鞑靼人打仗的时候，领队的军官恰好做了戚继光的家丁。
粪行案闹得实在太大，戚继光知道这人之后，就让那军官来找金四哥，搭上了周楠和徐阶这条线。
不得不说，戚爷爷在政治上情商挺高的。
金四哥憨厚一笑，也不说话。
周楠：“这事我来处理，放心，不会叫人无法交代的。”
“好的，多谢编修。不过，刚才俺壮着胆子来问徐相，相爷说已经拨了款子。”
“那就好，那就好，去吧！”
等周楠进得屋中，徐阶道：“子木你来得正好，李妃又生了一位王子的事情可知道了，此事和你有关，正要着人去叫你过来商议。”
周楠心中大奇，李妃生孩子我又没出力，关我屁事啊！再说，这种事情是能够帮忙的吗，你这老头真是糊涂了。
口头却道：“首辅请说。”
徐阶屋中只有他一人，他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当初，裕王府世子诞生的时候，陛下大喜，也同样赏下了十万匹绸缎。今日又是如此，可见皇帝对此事之重视。”
周楠脑子里灵光一闪，禁不住道：“景王现在依旧无子。”
徐阶一脸欣慰，这个孙女婿还真是举一反三，不愧是自己最看重的人：“没错，景王现在别说没有王子，连县主也没有生下一个，可见子嗣之艰难。如此看来，万岁还是倾向于裕王的。”
周楠点头：“不然，也不会听到喜讯之后恩赏如此之重。景王进京，其实说穿了就两个道理，一，敲打裕王府；二，陛下纯粹就是想让儿子呆在身边，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陛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别说是天家，就算是普通人，临到了啦，也喜欢儿孙都在身边。”
徐阶：“李妃不生王子还好，这一生，裕王的地位倒是稳了。子木，咱们和王府是有龃龉，却不是不可调和。必要的时候，倒是可以维持一下。总好过千秋万年之后，花落景王府。”
徐阶这话说到实质了，嘉靖这一系子嗣艰难，只生了裕王和景王两个儿子。
裕王倒是争气，现在也生了两个孩子，后继有人。
不传位给他难道还传为给景王？
试想，将来景王登基，千秋万岁之后，没有储君，岂不要重演武宗正德年的往事？
皇族生孩子从来就不是他个人的私事，还关系到皇位传承和法统，关系到江山社稷。
换任何人是嘉靖，也不可能让不孕不育的景王做皇帝。
周楠摇头：“怕是调和不了。”
徐阶一笑：“子木你也是将事情想得太严重，朝堂上的事情，是友是敌哪能分得那么清楚。藩邸和朝堂是两回事，为君父者当能用人容人，最看重的是能不能做事。”
周楠对徐阶这话嗤之以鼻孔，看这老头的架势是想和裕王绥靖，这可能吗？
可是，不和裕王绥靖，难道去勾结景王，没用的，景王恨我周楠入骨。而且，据说这人的性格非常不好。
周楠心中苦涩，自己还真是倒了血霉了，一不小心就牵涉进夺嫡之争这种杀头的买卖里去。
别人参与夺嫡，都会将全副身家押到其中一方，以期获得巨大利益。
现在可好，我周楠两头都得罪到死，就算想押宝，人家也不肯收。
无论裕王和景王将来谁做了皇帝，他周楠都要死翘翘。
徐阶：“我会推举张居正入阁，袁阁老致仕之后，再上折子请陛下让李春芳做次辅。”
“这……”
周楠头皮发麻，老徐啊老徐，你这不是加强裕王系的力量吗？怕就怕人家糖衣收下，炮弹归还。
“首辅，张居正入阁没有任何问题。”将来的大改革还需要他来主持，为了国家民族，周楠倒是可以把私人利益放到一边：“李春芳做次辅的事情先缓一缓，让袁阁老再坚持一下。否则，王府在内阁一枝独大不是什么好事。”
徐阶想了想，点头：“也是稳妥之言，先放一放。陛下现在是什么心思谁也不知道，贸然行事控逢君之怒。”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中道
不知道是哪个有趣的家伙从外面移了一株一人高的枫树进了玉熙宫，一到深秋，满树火红，煞是好看。
可惜一场初雪之后，树叶纷纷落下，满地皆是。
“金四哥，你把地扫一下。”
“诶！”
“金四哥，你力气大不大？”
“俺力气大。”
“来，帮个手把这座假山移一下。万岁爷说了，这玩意儿太丑，把路都挡了。”
“好勒！”每当玉熙宫的小太监们叫到的时候，金四哥都乐呵呵地解下腰上的雁翎刀和金瓜，挽了袖子去帮忙。
老天不欺负老实人，大家都喜欢这条憨厚梗直的汉子。
这一日，周楠在内书堂上课，吃过午饭之后早早地散了学堂，就跑到嘉靖这里来。
此刻，他正侍立在嘉靖身后。
精舍的门窗都打开了，冷风一阵阵灌进屋来，吹得嘉靖身上宽大道袍猎猎飞舞。
黄锦年纪大了，经不住冻，在家休养。这个苦差事落到周楠头上，此刻我们的周大人冷得瑟瑟发抖。
见外面实在太闹，周楠低声道：“陛下，臣这就去让大家安静些。”
嘉靖今天心情极好，估计是景王马上就要进京的原故，道：“不用，由着奴婢们闹，朕老了，喜欢热闹。你看看他们，精力真是旺盛，年轻真好啊！”
周楠不敢答腔。
嘉靖突然一笑：“金四哥不错，人人都叫他四哥，就连朕也得叫他，有趣，有趣。”
周楠：“却是僭越了，臣这就让他改名。”
皇帝哈哈大笑：“不用，不用，父母取的名字如何能够乱改，毕竟是锦衣百户，朕的贴身侍卫，还是要些体面。”
听到皇帝的大笑，外面的太监们安静下来。
金四哥忙搓了搓手，又将兵器拿起别在腰上。
突然，一阵轰隆的脚步声传来，许多又人朝这边奔来，又哭又叫。
周楠感觉到不好，猛地冲出去，大喝：“怎么回事，金四哥，把住门户。”
话音刚落，就看到大约十来个太监冲进院子来。
金四哥霹雳一声大吼冲了上去，一个肩撞，顿时将那十来个人撞成滚地葫芦。
周楠继续大喝：“怎么回事，你们要造反吗？都跪下不许动，金四哥，有异动者，杀无赦！”这么多人不经通报擅床禁中，这可是谋反啊！
“是！”金四哥抽出腰刀。
为首那个太监蓬蓬地磕头，嘶声哭道：“万岁爷，万岁爷啊，裕王，裕王殿下他他他……”
嘉靖立在窗后缓缓道：“不要乱，不要急，说，裕王怎么了？”
那太监额上已经磕得血肉模糊：“裕王他薨了！”
“什么，你说什么？”周楠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蝴蝶效应，蝴蝶效应！
众太监同声大哭：“万岁爷，裕王他薨了。”
周楠回过头看去，却见嘉靖身体略微一晃，面庞瞬间变得血红。
忙冲进屋去，扶住嘉靖：“陛下。”
嘉靖一把推开周楠，对外面众人喝道：“慌什么，乱不了，传朕旨意，让内阁议一议裕王治丧的事，天塌不下来。”
喝完，他低声对周楠道：“把门窗都关上，不许放人进来。”
周楠也不废话，手脚麻利地将所有门窗都紧闭了：“陛下，陛下你……”
嘉靖面色更红，口鼻中已经有鲜血沁出来，他低声说：“周楠，扶朕上榻，朕经受不住了。”
“是。”周楠扶住皇帝，感觉嘉靖一身热得跟火炭一样。
这还是他第一看到嘉靖平躺在床上，此刻的皇帝已是一脸枯槁。
“陛下，臣这就去传太医。”
“不用。”嘉靖伸手抓住周楠，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手中，很痛：“不能让别人知道，守在这里，朕想睡一觉，睡醒了就好，朕死不了。”
“是，陛下，臣就守到你身边。”周楠提过来一个蒲团，盘膝坐在榻前。
这个时候，嘉靖已经昏沉沉睡死了过去。
周楠心中倒是佩服，这个嘉靖到是稳得住。
看他情形应该是悲伤过度，以至走火入魔了。
裕王去世，现在京城朝局必然乱成一团，若皇帝再支撑不住，鬼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嘉靖现在就算再痛苦再难过，也不能别人看到。
这个皇帝，倒是个刚强之人，换我是他，只怕现在已经倒下了。
皇帝已经沉睡，满屋都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周楠坐在他身边，心中一团混乱，好半天才理清思绪。
其实，严格说起来，裕王的死和他周楠有极大关系。上次他因为周楠被嘉靖严厉申斥，又被禁足王府之后，听人说心情一直抑郁，整日服用红丸，在那事上也是毫无节制，夜御四女是常事。这次因为景王进京之事，他以为自己已经登基无望，精神上彻底崩溃，以至一命归天。
“蝴蝶效应，这就是蝴蝶效应啊！”周楠心中悲叹：“裕王啊裕王，你老人家又担心什么呀？没看到李妃生下孩子之后，皇帝欢喜成那样，又赏下十万匹绸缎吗？那已经是给你传递一个明确信号，将来这皇位是你的，但你现在不能急。可你怎么就因为抑郁而死了呢，你这一死，王府必然恨我入骨，这个仇怨将来再也解不开了！小万历将来登基，能饶了我吗？”
一刹间，周楠颓丧到了极点，只想不顾一切离开这里，抛下一切浪迹天涯。
可是，我这一走，老婆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第一次，周楠有种六神无主的感觉，眼睛红了，只想大哭一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嘉靖悠悠醒来，看到周楠通红的眼圈，轻叹：“不要哭，没事的，没事的。”
“陛下你醒了？”周楠忙扶他坐起来。
嘉靖：“你拟两道旨意。”
“是，陛下。”周楠擦了擦眼睛，走到案前提起了笔。
嘉靖：“册封裕王为储君，追赠怀德太子，归葬皇陵，命内阁负责此事。”
“是，陛下。”周楠写得飞快，这份圣旨一挥而就。
“其次，封裕王府世子为裕王。”
周楠写完圣旨，递给嘉靖。
嘉靖看完，点了点头，提笔批了红，道：“用玺吧！”
周楠正要出去诏司礼监和内阁众相宣旨，嘉靖道：“周楠，从即刻起你出任翰林院侍讲，在玉熙宫侍侯。黄锦年纪已经大了，腿脚已经不方便了。”
嘉靖的意思周楠瞬间明白，皇帝是知道自己不成了，估计也熬不了多长时间。
君王的生死关系实在太大，怕就怕人还没有人，就有人杀进宫来抢班夺权。因为，他身体状况是国家最高机密，现在也只有周楠一人知道。
翰林院侍讲，从六品，配置于内阁或翰林院，辖下有典簿，侍诏等。主要任务为文史修撰，编修与检讨，简单一句话来说，就是皇帝的秘书。联络内阁和外朝。
这可是个炙手可热的职位，是官场的直升飞机。
从此刻开始，周楠才算是有了正式身份，可以畅通无阻地在西苑行走。
可他的内心却没有一丝高兴，从玉熙宫出来反两股战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口中喃喃道：“今儿个还真是在生死场上走了一个来回，活着真好，活着真好啊！”
按照正常情况下，知道这种秘密的人都得死，以嘉靖的手段，如果换成往常，老周自然是活不成的。但现在黄锦年纪大了，实在没办法侍侯嘉靖，而且皇帝和周楠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确实已经有了情分，也下不了手。
而且，方才出事的时候，周楠表现良好。嘉靖昏睡的时候，他又一直侍侯在身边，算是通过了考验。
今天出了这么大事情，内阁和司礼监众相都已经到了，皆眼含泪光，高拱更是泣不成声。
周楠宣读了圣旨，有安慰道：“高阁老，逝者已矣，现在最重要的是办理故怀德太子的丧失。这陵墓选在何处，工期几何，一应开销从内帑还是国库里出都有计较，还请节哀顺便。”
高拱哭道：“人都没有了，还说什么钱，从内帑开销。”
一个司礼监的内相道：“高阁老这话说得不对。”
高拱怒喝：“怎么就不对了？”
司礼监内相道：“景王就藩的时候，还有故怀德太子大婚，所有开支都是从国库里支取，这是成例，依旧照往常办理好了。”
高拱眼睛通红：“竖阉，都什么时候，还在纠缠钱这件事？”
那内相吃了高拱这一骂，铁青了脸，回了嘴。
于是，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骂开。
周楠劝道：“各位相爷都少说一句话，正事要紧。”
高拱突然大叫一声朝周楠扑来：“今日誓必扑杀你这个奸佞小人！”
是的，裕王的死这姓州的难辞其咎，高阁来眼睛都红了。
看到他满面胡须根根竖起，周楠惧了，忙跃到一边：“高阁老，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可别乱来！”
徐阶忙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闹，不成体统。故怀德太子的丧事国库出七成，内帑出三成，就这么定了。丧事固然要办，各位宰辅，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这朝局啊！各位内相，陛下那里老夫自去请旨，你们看可好？”
今天黄锦不在，陈洪点点头：“就依首辅的办。”
高拱这才罢休，又小声地哭起来。
惹得李春芳也在一边暗自垂泪。
周楠心中叹息：“裕王去世乃是何等悲痛的事情，可各位宰相凑一起，却在扯该谁出钱，这也太上皇帝感情上接受不了吧？也对啊，世界上的事情总归是脱不过一个钱字，皇家也不能免俗。”
忙了到天黑，各位内外相总算拿出了一个章程，组织了一个皇家治丧委员会，资金也到位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家会非常忙，选址、组织工匠修山岳陵、吊唁、出丧，至少得一两个月。
周楠从西苑出来，准备回家拿些日常用品，然后同两个夫人说一声。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估计都会住在西苑。
刚出门，就看到两个胖大宫女和一顶轿子等在那里，说是嘉善公主有请周大人过府问话。
周楠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嘉善这是兴师问罪呢还是兴师问罪？

第五百章 选择
大明朝的皇族平日里被朝廷诸多限制，简直就是当成猪来养，嘉善公主却是个例外。
嘉靖不能见儿子，但这个女儿却能够随时进入宫中和他团聚，这让天子在老年时总算得了天伦之乐，得了些许安慰。
皇帝又怜惜她死了丈夫，没有儿女，平日里无论嘉善如何胡闹都能帮其兜底。
以往嘉善生出事来，礼部还会管上一管。问题是最后嘉善不但不悔改不收敛，礼部的人反吃了皇帝训斥。
一来二次，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人也学精了：如果是藩王、奉国将军或者镇国将军违反礼制，我们还可以搞上一个搞。但人家是妇人，所谓好男不与女斗，咱惹不起还躲不起。
就这样，嘉善越发地肆无忌惮了，后来甚至还弄出打死女官的事情。
今日嘉善派人来请，周楠心中有鬼，却无力反抗，只得上了轿子随她们去了。
熟门熟路，很快，轿子不经通报，径直从后门抬进了公主府，又进了嘉善所住的院子。
“周大人，殿下在屋中等你说话，请进吧！”
“好的，有劳。”周楠下了轿子，看到头上又飘起来纷纷白雪。
嘉善的房间里有灯光闪烁，光影照射中，雪地里的红梅已然开放。
周楠也是胆子大的人，此刻走起路来却莫名其妙地两腿有些发软。
他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琢磨着逃跑的路线，生怕等下公主殿下摔杯为号，两边就涌出一群刀斧手来。
杀是不会杀的，砍杀一个翰林院侍讲，新科探花郎是什么后果嘉善自然清楚，但打一顿却不会有任何顾虑。
明帝国的核心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裕王的死和他老周有很大关系，若非因为周楠去查这金四哥杀人案，裕王也不会因为牵连其中失去皇帝信任，忧惧之下服用丹药过量而撒手人寰。
嘉善和裕王兄妹关系还不错，她如果因此恨上周楠也是有可能的。
掀开厚实的门帘走进屋去，里面烧了地暖，热气扑面而来。
没有其他人，只嘉善一个人扑在桌上低声抽泣。
看着这瘦下去的清丽背影，周楠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本欲抬手去拍她的肩膀，想了想，却收了回去。讷讷道：“公主殿下，人生百年，不过草木一秋。花开花落，草木枯荣乃是自然规律，还请节哀顺变，保重玉体要紧。”
“周楠，你干得好事！”嘉善猛地转过身来，满面都是泪珠。但眼睛里却全是怒火：“三哥，三哥他都是因为你才走的了，你说，你究竟对他有什么仇什么恨？”
周楠喃喃道：“都是误会，我也不想的……不，不关我事啊！”
“住口，都是你这小人，是你这小人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这才让三哥忧愤成疾，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嘉善尖叫一声，张开双手，长长的指甲朝周楠面上挖去。
开玩笑，堂堂翰林侍读若是被人抓破了脸，还怎么去随侍君王，还怎么见人。
周楠忙抓出她的手：“公主，你听我把话说，哎哟，你怎么打人了，让我说话啊！”
嘉善剧烈地挣扎着，用脚不住朝前踢去，周楠一不小心就中了两记。
他也是彻底怒了，邪火攻心，手一用力，就将嘉善摔在地上。
好在地面铺了厚实的地毯，倒不怕摔伤了她。
嘉善：“你打我，你打我，好大胆子？来人啦，来人啦，救命啊！”
周楠大惊，急忙上前，一把将她扶起，又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要叫，你不叫我就松手，你听我解释。明白没有，若是明白就点点头。”
嘉善毕竟是女子，力气也小，挣扎不脱，只得点了点头。
周楠松了一口气，放开手。
嘉善大叫：“来人啦，救命啊！”
周楠崩溃了：“你说话不算话！”
可惜，嘉善叫了半天，却没有人进来。
这下，不但是她，就连周楠也楞住了：“怎么没人进来？”
嘉善：“我怎么知道？”
周楠想了想，道：“以前我们也是这么闹的，狼来了喊多了，你府里的人也不当真。”
是的，老周以前每次被公主殿下临幸的时候，嘉善都喜欢角色扮演，不折腾到半夜，折腾得大家都没有力气不肯罢休。比今天还大的动静多了去，大家也是见惯不怪。
想起往日的情分，嘉善眼神温柔下来：“应该是的……呸，你这个小人！”
她声音转厉，又哭起来：“姓周的，你这么害我三哥，究竟想要什么？”
“我又想要什么，我就是个一个普通人，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可老天爷非要折腾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这事的误会实在太大，公主殿下，你听我解释。”周楠忙用最简短的话将自己和裕王的过节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最后道：“其实，陛下千秋万岁之后还是会传位给裕王的。这一点，从李妃生下二王子，万岁赏下那么多东西就能看出来。谁料王爷竟然体会不到陛下的心意，又服用了过量的仙丹，这事须与我无关。”
说完，周楠长长地叹息一声：“现在好了，王府的人已经怪到我头上来，现在的裕王，也就是你侄子朱翊钧将来登基还能有我的好果子吃？这个官我都不想当了，可不当又如何，即便是回老家，要想做个富家翁也没有可能。我是进亦忧，退亦忧，只恨不得立即死去，只要不牵涉妻小就好。”
这是他穿越到明朝之后所碰到的最大一次危机，一个不小心说不好就要被未来的万历皇帝夷三族，想到这里，他不觉神伤。
在嘉善心目中，自己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自信满满的神情，什么时候这么六神无主过。
不觉心中难过。
她握住周楠的手：“原来三哥的死和你没有什么关系，这是个误会啊！其实，三哥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一些，前一阵子吃太多仙丹，又不戒女色，身子已然垮了。子木，你也要保重，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如何转圜？”周楠苦笑着问。
经嘉善的安慰，他心中安稳了些。
嘉善想了想，道：“四哥景王要进京过年，到时候我会设家宴请他过来一聚，到时候你也参加吧！”
周楠闻弦歌之雅意，裕王去世之后，景王按例要变成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将来很有可能做皇帝。
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嘉靖时日不多。
而周楠更是知道，嘉靖也熬不了几个月了。父位子承，天经地义，这没有任何悬念。
此刻，只怕还在湖北的景王听到裕王去世的消息，不知道会狂喜成什么样子。
嘉善的意思是，既然景王板上钉钉要继承皇位，我就做个鲁仲连，让你和他搞好关系。
嘉善又道：“放心好了，我的面子四哥还是会给的，他没有子女，最喜欢我这个妹子了。”
周楠：“倒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以前已经将景王给得罪尽了。他去湖北就藩，我也在后面推了一把，送朱翊钧进西苑侍侯天子也是我提议的，只怕景王心中对我尚有芥蒂，这个过节不是那么好揭过的。”
嘉善：“不然，当初你出主意敢四哥出京，那是各为其主，尽的是本分，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你现在为居中枢，随侍君前，四哥必然要用你的。还有，你毕竟是徐首辅的孙女婿。未来稳定朝局，还需要首辅多多出力。”
周楠瞬间明白嘉善的意思，裕王在嘉靖的默许下提前布局，如今朝堂上又许多王府系的人，就连内阁也有两个阁来出自裕王门下。
裕王去世，他们自然会将全部力量用来推朱翊钧上位。
这是其一，其二，即便景王将来如愿入主大内，也需要有人来制衡王府系文官。
这个时候，周楠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周楠：“可是朱翊钧他……”
我们的周大人心中奇怪，嘉善和小万历感情也不错，她为什么会选景王而不是自己这个侄？
嘉善看出周楠心中的疑惑，不觉一脸难过的表情，喃喃道：“皇宫之中乃是天底下最凶险最可怕的所在，尤其是对于男人来说。在权位面前，那可是没有任何亲情可讲的。我不想看到四哥和朱翊钧争位，重演靖难往事。朱翊钧他还是个孩子，如何镇得住这个朝局？四哥是成年人，怎么也比一个孩童好。如此，也少了许多事端。当初，三哥和四哥争储的时候，我整日担惊受怕，我心理好难过。”
说到这里，她眼泪掉下来，用手摸着周楠的脸：“周郎，周郎，你是我的心头肉啊，我不想你有事，我要和你永永远远在一起。”
周楠心中感动：“也只能如此了。”是的，嘉善公主给出了一个最佳的解决办法。
现在的关键是要和景王达成谅解。
哎，也是，其实我和景王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做皇帝，无论如何也比小万历强。
嘉善收回手去，起身披上大氅：“周郎，你随我来。”
“去哪里？”周楠问。

第五百零一章 风雪行人
整个公主府好象都没有人，也估计府中的宫女们都知道周大人每次到府中必然会和殿下天雷勾地火，撞击出爱的火花。
这事实在太尴尬，她们都躲回屋中不敢出来。
此刻夜深人静，嘉善在提着一盏红灯笼在前面走着。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白雪，被灯光映得通红，旁边是一树接一树的红梅。
美人，白衣书生，落雪，冷香，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这是一副典型的美丽画卷。
可惜，此情无关风月，只关生死。
走了一气，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远远就看到一座小小的道观，不用问，这定是嘉善公主的家庙。
皇帝笃信道教，皇族子女也会在家建道观供奉道人。
嘉善将灯笼放在雪地里，道：“我就送你到这里，自己进去，有人在等着你。”
周楠：“什么人？”
这个时候，道观里传来清朗的声音：“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念的竟然是周楠抄袭的钠兰容若的《蝶恋花》。
那人笑道：“别人一提起周子木，首先想的就是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的苦情。却不想，周大人还有刚强雄健的一面。这词想必是周先生在唐顺之军中效力，横槊看诗成。可见，周子木也是个铁骨铮铮，敢作敢为的大丈夫。”
周楠：“正是在东南前线抗倭时的旧作。”
“我平生最喜豪杰，还请进观一叙。”
周楠迟疑了一下：“你是谁？”
“怎么，周大人怯了？”
这种激将法周楠是不吃的，不过，当着嘉善的面却不能丢了面子，就笑道：“周某风刀霜剑见得多了，还真没怕过事。”
说罢，就退开道观的门走了进去。
却见，小小屋中只挂着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将枯黄的光儿撒得明暗不定。
在屋正中放着两口蒲团，一个中年到人盘膝坐在上面，他指了指另外一口蒲团：“周大人请坐。”
虽然光线很暗，也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也咄咄逼人。
如果真要比拟，那就像是两柄出鞘的利剑，给周楠一种强大的压力。
“你是谁？”周楠再次问。
那道人缓缓道：“贫道法号青藤，如今正在景王府中效劳。不过，过了今夜，某就要回山阴老家了。”
“啊，你就是徐文长？”周楠吃惊地张大嘴。
“正是徐渭，怎么，徐某很出名吗？”
周楠拱了拱手：“久仰大名，进入终于得见尊容，不胜之喜。”
……
嘉善在雪地里也不知道立了多久，感觉一身都快冻僵了。
里面一阵接一阵大笑声传来，看来，他们谈得不错。
但身边的灯笼的光却逐渐微弱下去了，最后无声地熄灭。
一刹那，黑暗笼罩过来。仿佛有无数条黑色的胳膊伸过来将她狠狠扼住，叫她喘不过起来。
黑色的风，黑色的雪，耳边全是澎湃的风声。
嘉善心中大惧，却咬牙忍受。
正当她快坚持不住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伸出来，耳边传来周楠的声音：“殿下，咱们走吧！”
嘉善失去了力气，将头靠在周楠的肩膀上：“谈妥了？”
“是的，没什么问题了。”
周楠的目光也开始亮起来，亮得如徐渭一般。
徐渭，字文长，号青藤，前浙闽总督民族英雄胡宗宪的得力臂膀。在抗倭前线立过无数功劳，是嘉靖朝精英中的精英。
在历史上，徐文长和解缙、杨慎一道被人誉为明朝三大才子。
可惜，他科举不顺，终身只得了一个秀才功名。严党倒台之后，胡宗宪被逮捕入狱，徐渭只能离开总督府回了老家绍兴。
就在去年，他得了内阁阁老李春芳的聘请，入其幕府。因与李春芳性格不合，便欲辞归故里。不料，李春芳不能容忍徐渭的辞聘，威胁徐渭归复到他的门下。否则，就以附逆严党罪论处。
徐渭没有办法，只得留在京城，又投入景王麾下，成为王驻京办的总负责人，想就是借王府的名义以便脱身回家。
看早景王的面子上，李春芳拿他也没有办法，只得放行。
方才，徐渭和周楠相谈甚欢，道他可惜写信给景王禀告此事，想来王爷也不会将以往和周楠之间的龃龉放在心上。
他提出一个条件，景王这次进京之后就不会离开。周楠既然侍侯在皇帝驾前，将来若有事，还请将消息传出去。
这是让周楠做内应。
我们的周大人还能说什么呢，现在他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为了自保，说不好只能加入景王阵营。
从公主府出来，周楠心中叹息：周楠啊周楠，你一会儿是徐党，一会儿是帝党，一会儿是李妃党，现在又是景王党，节操呢？
节操碎了就拣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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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是隆冬，按说南方地气暖和，往年这年月气温应该不错的。
但在南直隶段的长江上，天上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只一夜功夫，岸边的芦苇已经白了一片。
一行官船正在大江上顺流而下，速度飞快。
在最大那艘船的船舱里，一个面容苍白的男子正裹着狐裘瑟瑟发抖：“这什么鬼天气，凭地冷成这样，这还是南方吗，比京城还要冷上三分，船到什么地方了？”
他并不知道，在七十年后，大明朝将迎来一个不长的小冰河期。
虽然那已经是七十年后的事情，但现在的气候已经不太稳定了。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将一口铜手炉递过来：“回王爷的话，已经到了太平府了，距离南京也就一日路程。王爷你冷得厉害，不妨在南京歇息几日休整一下。”
那男子掀开狐裘，露出朱红蟒袍，接过手炉，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歇，歇甚？京城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一桌丰盛的饭菜人人都想吃，人人都在下手，迟上片刻，残羹剩水都捞不着。不歇了，一路急行。”
“可是，景王殿下，陛下的旨意是让殿下你冬至那天才启程，提前这多日出发，怕惹得龙颜不悦。”
没错，这个穿蟒袍的人正是皇四子景王朱载圳。
裕王去世，和皇帝下诏让他回京过年的消息传来之后，景王甚至没有等到旨意就擅自出发了。没错，他这次回京是要去争储君之位的。表面上看来，他是嘉靖现存的唯一的儿子，可别忘记了，他还有个侄子，天子口中的“好圣孙。”
如果不尽快回京城，搞不好人家就是下一个建文帝。而自己能不能变成另外一个成祖文皇帝，那可不好说。
听太监这么说，景王大怒，一脚将他踢倒在地，骂道：“龙颜不悦又如何，听你们这些奴才的话，那才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皇帝现在就我这么个儿子，难不成还能将本王给杀了。杀了我，他就没人给他送终了。怕个鸟，有事本王担着。”
这话已经是对皇帝的大不敬了，那太监惊得满面煞白。
他也知道，景王殿下这几个月过得憋屈，压力山大，精神上已经处于崩溃边沿。
正要磕头求饶，又有一个太监钻进来：“王爷。”
景王心情正恶劣：“又有什么事？”
那人：“徐渭有信来了。”
景王：“徐渭的信？”
来人道：“是，是徐先生的信。徐先生派来的信使还说，他感念王爷的恩情，替王爷办成了一件大事。不过，自承才疏学浅，已经回绍兴老家了。”
“什么，姓徐的回家了，他这是看不上本王吗，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景王大声咆哮：“这厮被李春芳折腾得够戗，这才投到本王府中。现在李春芳不敢动他，他就回家去了，这分明就是在利用本王，过河拆桥的东西，可恶，极是可恶！”
那人战战兢兢：“王爷你还是先看信吧，好象很要紧。”
景王定睛看去，却见信上沾了三根鸡毛。忙接了过去，撕了火漆封口，仔细地读了起来。
良久，他将信凑到蜡烛上烧了。
接着放声狂笑：“事成矣，徐渭果然了得。也罢，本王不追究他的罪过了。传我令，从此刻开始，所有人不得下船，日夜不停行船。违令者，直接打杀了丢水里喂鱼。”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
是的，徐渭信中说，宫中传言，皇帝的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景王可早做决断，提前布局。
徐阶有意和景王联盟。
除了徐阶，周楠在禁中可为内应。
这才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
景王殿下这次进京最重要的事情是养望，结好朝中公卿大夫，做事不可如以往那般过激。
……
景王是个很自大的人，徐渭的劝戒让他心中不快，禁不住自言自语：“养望，养望，姓徐的狂生到教训起本王来，孤看你才像血旺。”
王府的船队很快过了南京，果然没有做任何停留就转进大运河，一路风驰电掣往北。
雪继续落，江南江北都是如此。
天空色做铅灰，一场碾碎万物的大风暴正在酝酿。

第五百零二章 捅马蜂窝
冬至，数九。
这一年的冬季比往年更冷些，一大早，当周楠到玉熙宫的时候就看到殿前缸儿里的水都冻得瓷实了。
金四哥照例被小太监们叫过来帮忙，他提着一把金瓜锤正小心地砸着缸里的冰。
大约是用力过猛了，一片冰渣飞溅而起，正好打到一人的脸上。
那太监低声笑骂：“四哥儿，你就不能小些劲，我被你的冰打破脸不要紧，真把缸砸坏了那可麻烦，你可不是司马光。”
众小太监都掩嘴偷笑。
金四哥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俺最近力气比往常要大些，收不住劲，公公们莫怪……啊，周侍讲来了。”
众小太监纷纷过来见礼。
周楠一笑，问：“你们在做什么？”
据金四哥说最近的武艺好象又强了许多，自从他做了锦衣百户之后，酒肉随便造。平日里没有事就在西苑打熬力气，有的是锦衣力士给喂招。
只一个月时间，金四哥身上的肌肉越发饱满，可说是打遍禁中无敌手。不过，力量的提升让他的柔韧性下降了许多，控制不住力道，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金四哥回答说：“侍讲，天干物燥，须防走水，这缸里的水都冻着了，一但有事可如何是好？”
原来，中国古代建筑都是木制，很容易就被火点着了。因此，宫中都放了不少盛水的石缸以备不时之需。但这样也没多大用处，这四十来年，宫中已经走过三次水。到现在，仁寿宫还未完工，如果玉熙宫再被点着了，皇帝可就只能搬回紫禁城了。
天气实在太冷，玉熙宫里又整日烧着地龙，消防压力极大。
周楠：“这倒是桩麻烦事，大伙儿小心些就是了。另外，灶房烧火那边大家轮流看守吧，分成三班，四个时辰换一轮。”
“是，侍讲。”众太监同声道。
自从回到嘉靖身边之后，周楠十天中有七天住在这里。再加上黄锦今年入冬以来身体也不成了，日常事务基本都由周楠这个皇帝的私人秘书负责。
好在这种总务的活儿周楠在现代社会也干过，倒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有种错觉，恍惚中自己已经变成了宫里的大太监，接了黄锦的班。好几次他都在梦中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伸手摸了摸裤裆，发现那活儿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躺下去，换个姿势继续睡。
周楠又问：“陛下可起来了，黄公公过来了吗？”
“回侍讲的话，万岁爷已经起来了，老祖宗正在那边侍侯呢？”
周楠：“黄公公今天来得这么早啊，他不是受了风寒在家休养吗？”
黄锦如今长期泡病号，一个月总要在床上躺上两三回，上次裕王去世他就没在，治丧委员会也无法参加。
刚转身走了一小段路，一个小太监就追了上来，低声提醒周楠：“恩师，万岁爷今日心情不好，须得仔细些。”
这个小太监刚从内书堂结业，被分配到玉熙宫听差，是周楠的学生，故尔称他为恩师。
周楠：“什么事？”
小太监：“回先生的话，好象是为海主事上的折子？”
周楠皱了一下眉头：“海主事的折子怎么还送过来，不是让内阁直接驳回了吗？”
小太监：“海大人一道接一道的折子上，若内阁每次都照例驳回，道理上说不过去，恐惹得科道物议。”
周楠：“内阁若不方便驳回，司礼监可以留中不发呀，怎么还送到陛下御案前了，真是荒唐！”
他和小太监口中的海主事正是大名鼎的清官海瑞，现任刑部浙江司主事，负责浙江一省刑监的慎刑。
在真实的历史上，这个时候的海瑞应该在浙江淳安做知县，要嘉靖四十五年的时候才得了当时的吏部尚书陆光祖的推荐进京出任户部云南司正六品的主事。
不过，历史因为有周楠这个蝴蝶而发生了一些改变。
在淳安做知县的时候，海瑞因为为人正直和当时的浙闽总督胡宗宪不和谐，顶牛得厉害。
去年徐阶铲除严党之后，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朋友的原则，加上这位海清官威望实在太高，就推荐他出任刑部主事，负责的还是第一大司浙江。
想的是，这家伙就是个大炮，掌管着法律，将来必定是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剑。
老徐心中还有点遗憾：这海大人怎么不是进士出身啊，若有正经功名，老夫说不好还真要他入科道，没事就弹政敌玩，岂不快哉？
海瑞是举人出身，后来竟然能做一县的正印官，最后更是巡抚顺天，简直就是杂流官的偶像。试想，如果周楠如果没有进士功名，也不可能走到那一步。
却不想，进京之后，海大人对徐阶一点帐也不卖，根本就没有阿附徐门的想法。曾经有件浙江的案子走了徐阶的门路，徐首辅让海瑞送个人情，可人家不但一点面子不卖，还上折子弹劾徐阶，搞得老徐有点下不来台，直呼“老夫看错人，却被打了翻天印了。”
和真实的历史上一样，海瑞大人是个正义感爆棚的清官，他到京城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折子找皇帝的麻烦，这就是有名的《治安疏》。在这篇著名的奏疏中，海瑞大胆直言当时官场的弊端和统治阶级的罪责，同时劝谏统治者改正过失，实行改革，达到“天下大治”的目的。
奏疏中，海瑞说：“陛下您立志要有作为，可是没过多久，就被杂乱的念头导引到别的地方去了。
您把自己的刚强英明用到错误的地方，以为人真的能够长生不老，而一味的玄修。陛下富有四海，却不念及那都是民之脂膏，常常大兴土木，大修宫殿庙宇。陛下二十余年不上朝处理政务，导致纲纪松懈败坏。
朝廷卖官买官，援用这种章程越来越滥，美其名曰推广事例，导致豪强四起，名爵泛滥。
您专门和方士在一起炼丹，不与自己的儿子们相见，人们都以为您缺少父子之情。您常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们都以为缺少君臣之礼。
您整天待在西苑不回宫，人们都以为缺少夫妇之情。天下官吏贪污成风，军队弱小，水灾旱灾无时不有，民不聊生，导致流民暴乱象火烧一样，越来越盛。
自陛下登基以来，前几年就这样，但还不严重，但是如今赋税徭役越来越重，各级官吏都效法朝廷，盘剥百姓无度。陛下花很多钱崇奉道教，十余年来已经做到极致了。因此，陛下改元号之时，天下人都猜想：这意思就是说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这泥马已经是指着嘉靖的鼻子骂娘了。
海瑞的品德自然没话说，周楠也是非常敬佩和景仰的。
可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觉得海瑞这么干甚为不智。
嘉靖是什么人，他想做的事情岂是你上一本奏疏就能劝回来的。若有用，这四十多年早就被言官劝过来了，还等得到你海刚峰？
在周楠看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费这个神做什么？反正嘉靖也没多少时间好活了，皇帝身体这种情况，就算有心振作也没有那个精力了。你海大人就算要劝，为什么不等到新君登基之后再说？
其实，言官上折子骂大BOSS捞声望也是常事。骂的人不当真，被骂的人也当耳旁风。可海瑞这折子却犯了嘉靖的忌讳了，特别是其中劝嘉靖不要修仙这事直接触碰了皇帝的逆鳞：朕都要死了，你还不让朕修长生，你这是想干什么，盼我死吗？
在真实的历史上，海瑞上了折子之后也自知必死，便提前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嘉靖在看过《治安疏》之后大怒，将海瑞逮捕下狱，问成死罪。
不过，不得不说，历史到这里又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在这片时空里，嘉靖病得厉害，已经不能视事，一应日常事务都由周楠和黄锦处置。
周楠敬佩海瑞的为人，他的折子一到，周楠就退了回去，并和徐阶商议，以后若有海大人的折子，一概驳回去了。
徐阶也讨厌海瑞，觉得这折子骂皇帝实在太狠，真送上去，海主事被下到诏狱八九不离十，如此岂不能让竖子暴得大名，俺老徐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如此，海瑞就被周楠用这个方式保护起来了。
不过，海大人还是一根筋地不停上折子，搞得内阁头疼不已。
今日却怪，海瑞的折子竟然直接送到玉熙宫了，这事看起来好象不那么简单。
听到周楠问，那小太监声音更低：“海瑞这折子兹事体大，不但内阁不敢驳回，就连司礼监也不好留中。”
周楠不以为然：“不就是劝万岁爷不再求仙吗，又能有多大的事？”
小太监的声音小得只二人能够听到，面上还带着惊惧：“恩师，听说这这折子是高阁老擅自拟票送去司礼监的，海瑞的折子是请陛下早立储君。”
“啊！”周楠吓了一大跳：“立谁？”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嘉靖精舍前，里面传来嘉靖的声音：“周楠你来了？”这海瑞，可是捅马蜂窝了。立储可是嘉靖朝的政治红线，谁碰谁死。
周楠不好再问下去，忙道：“臣刚到。”

第五百零三章 最大一场雪（求推荐票）
周楠进精舍的时候，就看到嘉靖斜靠在榻上，一张脸白得看不到血色。
黄锦正用一把黄杨木梳子小心地给他梳着头。
借着从窗户外投射而来的白雪的反光，周楠愕然发现，嘉靖往日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彻底失去了光泽，变得灰白。
他的腮帮子也不如往日那般紧致，显得皮肤松弛。
这已经是一个衰弱的老人了。
自从上次得了裕王死讯吐血之后，皇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已经不能盘膝打坐了。
周楠心中琢磨，海瑞上书请立储君，他想立谁？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选择的，不外是景王和小万历二人。
这两人都资格继承皇位。
小万历更得嘉靖宠爱，而且裕王死后，皇帝感情上更倾向自己的孙子一些。
不过，按照父终子继，立嗣以长的原则，景王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那么，海瑞站在那边。景王，还是小万历？
周楠正琢磨着，嘉靖指了指身边几上的一份折子：“这是刑部浙江司主事海瑞上的折子，你知道吗？”
周楠：“臣不知道，海瑞先前上过几次折子，尽作荒唐之言，内阁也不当真直接驳了回去。”
嘉靖淡淡道：“朕知道，他们是看不惯朕修长生花钱太狠，朕用自己钱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海瑞以往的折子权当放屁好了，朕有没精神理睬。”
周楠：“陛下说得是，若为这种事情乱了心性，岂不是要坏修行？人生是一片苦海，身体是舟伐，守得一丝清明，才会波澜不惊，陛下真圣人也！”
“倒不是这，今日这折子和往时却不太一样，你先看看。”
“是，陛下。”周楠忙拿起海瑞的折子，仔细读起来。
折子上，海瑞又将他从前写的《治安疏》中“不与自己的儿子们相见，人们都以为您缺少父子之情”一句继续引申，说陛下春秋已高，虽然德行高洁，可人生五十年，岂有长生不老之理？草木枯荣，春花秋实，乃是天道。儒家从来不谈怪力乱神之事，所谓，未知生，焉知死。
天道循环，万物轮回来是至理，顺应就是了，又何必避讳？
咱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承担起自己所应该承担的责任就是了。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你的龙体关系到万民福泽，也不能逃避。还请早些立下储君，以安民心。
写到这里，海瑞的折子开始不客气了。说，历朝历代，新君登基，首先要做两件事，一是选皇陵，二是立太子。如此，大统和江山社稷才算是传承有序。如陛下四十年不立太子者，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陛下又说“二龙不相见”二龙见面，必有一伤，更是无稽之谈。
皇上你和裕王二十年不见面，裕王不也不假天年……
看到这里，周楠心中大骇：海瑞你还真是耿直，提裕王的死做什么，这不是扎心吗？
这个时候，黄锦已经侍侯嘉靖梳好了头发，挽了一个髻儿用一根玉簪穿了。
嘉靖轻轻咳嗽，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潮红，语含讽刺：“周楠我知道你心中有朕，和内阁打了招呼，但凡是海瑞的折子都一一驳回，生怕让朕看到。但此番这折子竟能从内阁到司礼监，最后送到朕的案头，可想事情没那么简单。有的人啊，那是盼着朕早点死啊！”
这话一说出口，黄锦就流下了眼泪：“老爷可是陆地神仙，怎么会死，老奴还等你你白日飞升好跟着老爷一起去仙府享福呢！”
“不要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嘉靖依旧神情恬淡，可眼睛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怒火：“去，传朕的旨意，命朱伦将海瑞给捉了好好审一审，问问他，这折子是谁叫他写的，又是怎么送过来了，内阁和司礼监都要给朕回话。”
是的，嘉靖还真是气急败坏了。
周楠看到这此刻的神情，突然有种深重的怜悯。是的，别看皇帝乃是九五之尊，权倾天下，可他也是全天下处境为危险之人。尤其是在晚年，所有人都盼着他死。
没错，他一死，对各方势力都是个大喜讯。
皇帝驾崩，裕王小万历、景王都有机会登上皇位；各方势力也欲在这场大变局中下注，博得一场大富贵；改革派也想借新君登基这个良机改革弊政……
普通人家老人弥留之际，家人悲痛欲绝，用尽财来力物力只希望父母能够多活一天能和自己多说一句话。
可皇帝呢，大家都盼着你死，这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啊！
人活到这份儿上，能不悲哀吗？
是的，其实在立储这事上，无论是裕王系还是景王系都是空前团结。大家争了这么多年，你皇帝死活不给个准信，现在你病成这样，也该安排后事了吧，也该设个战场给咱们决斗吧？
从嘉靖的角度来说，要立储，可以，但不是现在。现在只要一提这茬，朝局将一片大乱。无论立谁做储君，都是将他陷进大旋涡里，搞不好把自己也陪进去。
以嘉靖的政治手段如果是在以往，自然有办法应对，可现在他已经没精力了。
只能用雷霆手段先将海瑞拿下再说。
周楠心中叹息：海瑞还是没能逃脱这牢狱之灾，搞不好这次连命也要丢了。
是的，真实历史上海瑞上《治安疏》不过是骂皇帝的娘，嘉靖也不当回事。内心之中未免有着一丝欣赏之意，欣赏海瑞的正直敢言。
可这次不同，海瑞牵涉进立储之争，那就是一条死路，嘉靖是动杀心了。
朱伦那小子精明得很，手段也狠，只怕海青天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不行，这次无论如何得救他一命，不然，我念头不通达。
想到这里，周楠摘下头上的帽子，缓缓拜下去：“此事是臣的错，死罪死罪。”
嘉靖却是奇了：“海瑞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周楠：“海瑞进京任刑部主事乃是徐首辅任命的，当初臣子也在首辅那里推举了他。臣识人不明白，在责难逃，还请君父责罚。”
“是你推举，徐阶任命的？”嘉靖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周楠。
周楠头皮有点发麻：“正是，不敢欺君。”
这个时候，黄锦插嘴：“哎，周大人你还真是糊涂了，怎么推举个二杆子？”
嘉靖的神色缓和下来：“把海瑞下到刑部，三法司会审后再定罪吧？周楠，你识人不明，罚一年俸禄。”
周楠松了一口气，忙道：“多谢君父。”这下，海瑞总算是保住一条性命了，好人不能就这么平白死去，见着了，能帮就得帮。
反正我以后三年也没工资领，再被罚一年俸禄也无所谓了。
刚才周楠这话向皇帝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息：海瑞上书请立储是个人行为，和朝中各方势力没有任何牵扯，皇帝你不要过度解读，这就是纯粹的偶发事件。道理很简单，海瑞是自己和徐阶提携上重要工作岗位的。而徐门或者说他周楠和景王还有裕王都是有仇的。如果说全天下有谁盼着嘉靖长生不老的话，还就只有徐门一系了。因为，无论是景王还是裕王将来登基，首先要收拾的就是徐阶和他周楠。
在明朝历史上，做帝党和为皇帝办事，从来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说起来，现在的徐门还真有点当初严嵩的严党的意思。
说穿了，海瑞就是个棒槌，陛下你真把他给能死了，怕就怕裕王党和景王党要借这个时机兴起妖风。
嘉靖的政治手段何等高明，立即明白周楠话中含义，这才下旨将海瑞关进刑部大牢里待审。
海瑞本就是刑部主事，关在自家的监狱里人身安全也能得到保证。到时候，三法司会审，估计也就是不了了之。
周楠心中又叹：“嘉靖你大约还不知道劳资已经准备烧景王的冷灶了，小万历恨我入骨。虽然景王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也是没有办法。”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了解，周楠侍侯皇帝半天，到晚间的时候刚回到自己在西苑的公房准备睡觉。
突然，自己那个学生急冲冲跑过来，叫道：“恩师，大事不好了！”
周楠问：“怎么了？”
那小太监跑得满头腾腾热气，一脸的惊恐：“听说海瑞上书被捕，科道言官们全体出动，聚在南门说要口阕上书，都快冲进来了。不但惊动了陛下，就连内阁的所有相爷，司礼监的老祖宗们都赶了过去，可无论怎么说都制止不了。”
周楠吓了一大跳：“陛下呢？”
小太监：“陛下还在玉熙宫，你老人家还是快些到万岁爷那里去吧！”
周楠忙披上斗篷，急冲冲朝玉熙宫赶去。
此刻天已经黑尽，到处都亮了灯。
天上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是今年冬天以来最大一场雪。
阴风澎湃怒吼，他一身仿佛都被吹透了，冷得难以忍受。
一不小心，竟摔了个跟头。
刚爬起来，就看到前面灯火通明，皇帝的御辇过来了。
黄锦走在最前头：“周侍讲仔细些，别摔伤了，快去南门。”
辇中传来嘉靖的冷哼：“乱什么，翻不了天……咳，咳……”

第五百零四章 上疏
御辇飞快地走着，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嘉靖在位四十三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宫中人事变动，以往的老人中除了黄锦区区几人，大多是后来陆续充实进禁中的。
昏黄的灯火照耀着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可从来没有经历过官员冲击内廷的事。
不过，嘉靖朝初年的大礼仪之乱还是有所耳闻的。据说，在那几年，大臣们相攻击，甚至聚众在上早朝的路上伏击内阁大臣，欲将其活生生打死干净。
为了继嗣还是继续统的问题，四十年前也是在这么一个冬季，满朝大臣都集聚在西苑南门新华门上疏。
皇帝雷霆震怒，直接命厂卫下死手，当场就打死了十几个官员，打伤四十来人。
事情实在太久远，聚众闹事和死伤的官员对大家来说只是笑谈中的一个数字，也不放在心上。可事情一旦落实到自己身上，却别有一番滋味。
今天来上书的都是科道官员，总数也就百余人，和当年朝堂全体出动自不可同日而语。可站在新华门的城楼里，看到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大家还真是头皮发麻。
下面，守卫宫禁的厂卫都是全副武装地在朱伦的代领下，排成一字队型，死死地把守着西苑大门。
嘉靖今天依旧只一件单薄的道袍，头戴紫金冠，他立在窗户后面俯视而下，眼睛里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一个太监低声问：“万岁是不是要下去？”
周楠插嘴：“不用管，先看看。”他看这个太监的眼神就好象是看白痴。
皇帝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和官员们谈判，就算要谈也得另派代表。否则一旦谈判破裂，那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而且，下面黑灯瞎火，一旦有事，大伙儿都得陪葬。
这太监情商实在太低了，这话说得简单，怕就怕将来有人牵强附会说他图谋不轨，那可是终身的政治污点。
周楠为人一向是广施恩义，这太监和他关系还算可以，倒是要帮上一帮，提醒他不要犯了错误。
嘉靖淡淡地说：“对，先看看再说，不急。你们都年轻，当中将来也不知道会出多少内廷管事牌子，难免要和外朝打交道。嘉靖一年到嘉靖四年的议大礼你们是没赶上，今天朕就让你们看看我大明朝的官和君子都是些什么东西。”
正在这个时候，跪在言官们最前面的龚情大声喊：“朱镇抚，我辈有奏疏要面呈君父，还请让开一条道儿，放我等去面圣。”
龚情自从上次扣押了严嵩的银船，直接导致严党倒台之后，在科道风头正劲，俨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
他高高地举着一本奏折，在他身后，上百言官也同样高举着奏本。
朱伦看到下面齐唰唰高举的手臂，有些害羞，讷讷道：“这个，这个，你们这是做什么呀？有奏本，可先交去通政司呀？国朝有制度，大臣奏折去了司里，会分检到内阁，拟票之后再送去司礼监，那不就能进呈御览了吗？大家都按照规矩办吧！”
锦衣卫负责巡夜，尤其是在西苑这种中枢之地，附近几个街区日夜都有力士巡逻。
龚情他们一到，消息立即就穿到朱镇抚耳朵里。
小朱相公知道事情大发了，匆忙骑了快马赶过来。
此刻，他额上还沾着汗水，有腾腾热气冒起，也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这话刚一说出口，龚情旁边一个言官高声道：“笑话，咱们的奏折送去通政司，能到司礼监吗？分拣的时候，先得就被退回来了，要挑错谁不会？还有内阁，不训斥我等就算好了。”
龚情：“没错，就算最后内阁不敢阻塞言道，到了司礼监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让天子看到？咱们大明朝的事情，坏就坏在阉贼的手上。请朱镇抚立即去通报，咱们要见皇帝。”
所有人都跟着喊：“我们要见天子！”
朱伦身后一个锦衣卫大怒：“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造反吗，想死？”
这话一说出口，小朱就感觉到不妙，正要出言制止。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一声炸雷，所有言官都整齐划一地喊：“国朝养士百年，仗节死义就在今朝。”喊满，他们同时站起来，朝大门涌去，使得锦衣卫跌跌撞撞。
可以肯定，他们是经过实现演练的，现在倒是喊起口号来。
朱伦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被吼了这一嗓子，惊得下意识腿了一步，脚绊在台阶上，普通一声摔了下去，滚了一身雪。
“哈哈！”众言官都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对厂卫的轻蔑。
这个脸丢大了，朱伦从地上爬起来，一张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眼睛里竟沁着泪花。
“这个小朱，真是成不了事。”楼上，黄锦忍不住摇了摇头。
小朱当着这么多人出了如此大的丑，特别是这紧要关头，在皇帝心目中又是什么形象。周楠有心替他说好话，道：“朱镇抚这是在插科打诨啊，当初在淮安办案的时候，据臣看来也是个雷厉风行之人。陛下，你看，下面的情形好象缓和了些。”
果然，下面经过朱伦这一摔，言官们只顾着大声嘲笑，和锦衣卫的肢体冲突也不在那么剧烈。
嘉靖缓缓点头。
周楠：“陛下，楼上冷，看情形朱镇抚应该能控制局面。万岁还是先回宫歇息，免得等下惊了驾。至于言官们，先让他们在这里闹着。等闹够了再将折子收了，交给内阁处置。如果没猜错，内阁各位宰辅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能够处理好的。”
“惊驾，朕又怕什么？”嘉靖冷笑道：“嘉靖二年的事情你们是没见过，也是这么一个雪天，三百多人聚在这里要冲进西苑，其中还有内阁大学士领头。那时候，朕还年轻，一个弱冠少年，也没一个帮忙的。但看去，眼前黑洞洞，似那贼人巢穴，却还是一个人把他们都打跑了。临大事，若只顾着逃跑，还算是人君？”
周楠：“陛下圣明。”
嘉靖：“朕这些天一直在屋里清修，也寂寞了，这场热闹看起来倒是得趣，看看再说。”
朱伦出丑之后，下面的情形缓和了些，众言官又跪回地上。
雪一片片落下，须臾他们头上肩上都白了一片。
朱伦手足无措，哀求道：“各位大人，这天儿冷成这样，再跪下去可就要僵了，回去吧，回去吧……”
见没有回应，他又对手下吩咐，“去，烧上十口炉子，搬过来，再弄些伞。”
周楠在楼上看得不住点头，心中也是好笑，暗道：这个朱伦方才这一交果然是故意摔的，这丫可精得很，处理这种事情也有手段。有炉子，有伞，自然冻不坏言官们，你们要跪，且跪就是了，只要把事情拖下去，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收拾残局。只要不死人，他小朱就能撇清所有的责任，说不好这厮还事先准备了参汤。
朱镇抚精明啊，好好的一场宫斗正剧被他弄成了无厘头闹剧。
现在这里热闹成这样，内阁众阁老不可能不管，或许他们正在来的路上。
等阁老们一到，朱伦就可以交差了。
还没等火炉子拿来，那边就有人喊：“阁老们到了。”
嘉靖：“各有心思，姗姗来迟。你们都看清楚了，今天这事和朕没有任何关系，朕就是看热闹的。你们说，将来史书上，朕是不是也可以择出去了？”
这话一问，众人竟不敢说话。
周楠更是心情一惊，暗想：好好的嘉靖怎么说起史书上该怎么写今晚的事情，难道说……自己的身体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难道说……
有寒气从脚底生起，竟让他有些经受不住。
嘉靖：“你们再看看朕大明朝的宰相们又是怎么处置此事的，开开眼界。”
说话中，内阁众老就走到楼下。
为首是首辅徐阶，身后跟着李春芳、高拱和严讷。袁炜没来，这老头病得厉害，真若经了风，估计会死。
徐阶目光柔和地看着众官，叹息道：“你们这又是何必？”
官员们不说话，只跪在那里，将奏折高举过头顶。
徐阶也不去接，继续叹息：“都是我们内阁的错，往日你们的折子一到，但凡有不妥当的地方，直接就驳回了。我们应该找各位好好谈谈的……”反正一句话，自我检讨自己的工作作风简单粗暴。
他继续说：“国事已是如此艰难，君父龙体欠安，很多事情，要等到陛下病好再能商议。你们这么冲击宫禁，若是惊扰了天子，又于心何忍？”
“徐阶，你不要用这话来推搪。”这个时候，龚情突然一声大喝：“咱们科道上了那么多折子，你都一一驳回，还说什么要和我等一一谈话，怎么，想堵住我等的嘴吗？就算堵了我等的嘴，我大明朝有亿兆官民，你又如何谈得过来？这个根本就不是什么国事艰难的问题，这关系的是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关系到我大明朝的生死存亡，今日我等既然来了，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无论如何必须见到天子。”

第五百零五章 冲击，1563（求推荐票）
徐阶身后，严讷厉声呵斥：“危言耸听，怎么就关系到江山社稷了，怎么就关系到大明朝的生死存亡了？龚情，我看你就是个好大言之人！”
他知道，再由这群言官闹下去，肯定要扯到立储君的事情上面，那就是一场大风暴。
“怎么就没关系了？”龚情眉宇间有青气闪动。
“严阁老。”这个时候，高拱突然说话了。
严讷：“高阁老……”
高拱：“让人家说话，我内阁不能阻塞言路。”
“对，高阁老说得是，物不平则鸣，让我们说话。”众言官高声呐喊。
周楠在上面看得心中一惊：难道这群言官是高拱李春芳他们找来的？
又朝李春芳看了一眼，李阁老站在最后面，保持沉默。
周楠心中又是一动：不会，科道可是谁的帐也不卖的，裕王系还没有那么大能量让科道全体出动。此事应该是言官们的自发举动，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原因很简单，大伙儿都知道嘉靖没两年好活，现在景王、裕王争得那么厉害，将来这朝廷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可见，立储乃是人心所向，不早点立太子、太孙，大家都不安心。
高拱和李春芳估计也是想借言官闹事的东风顺势而为。
龚情：“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龙体欠安，若是千秋万岁之后，敢问谁来继统，景王还是裕王，否则，百官不安，百姓不安，国将不国，回答我们！”
“回答我们！”
“回话！”一百多个言官同声大吼。
无论是裕王还是景王，同咱们也没有关系，可皇帝你好歹也选一个吧，这么下去，算什么？
……
楼上众人都是面色大变，言官们这是直接撞到嘉靖朝的政治红线上了。
立即就有人哭道：“万岁爷，这是大逆不道啊！”
嘉靖冷笑：“逼宫，好得很，朕如果如他们的愿选个储君，下一步他们是不是又要清君侧了？陈洪呢？”
黄锦一脸的悲伤：“陈洪已经来了。”
嘉靖：“他得管了。”
……
新华门轰然洞开，陈洪带着二十个手提大棍的太监冲了出来，他目露凶光地看着众官：“都给我起来，万岁爷正在清修，可没有工夫理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给我打，打死扔野地里喂狗！”
“是！”众太监齐声大喝，队伍卷起连天白雪冲了出去。
满耳都是棍棒落到人体身上的闷响，可怜哪些官员们如何抵挡得住，顿时被打得头破血流，倒了一地。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春芳大惊，连声叫：“陈洪，谁叫你打人的，住手，住手！”
高拱也叫：“别打了，别打了！”
二人急忙冲过去，欲要分开众人。
就在这个时候，言官们已经被太监们打出真火来，一个御史也不知道是不是练过，生得雄壮，背心吃了几棍，竟然屹立不倒。趁两位阁老拉住太监，就将内侍手中的棍子抢了过去，唰一声就闷倒了两个敌人，高声喊：“阉贼行凶，我辈岂能坐以待毙。浩然天地，正气长存，打将进去！”
有他领头，众言官同时发了一声喊，纷纷动手。
官员们毕竟人多，现在万众一心，顷刻之间竟缴了敌人的械，潮水一样地朝新华们涌去。
这个时候，小朱也被人打翻在地，抱着头蜷缩在雪地里大声惨叫着快速翻滚。只片刻就滚到战场边沿无人的地方，晕厥过去。
周楠看得瞠目结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马尔翻滚？这厮肯定是假装昏迷的，好狡猾的家伙啊！
看到局势已经恶化，嘉靖身边的太监们都是骇然变色，已经有人要跑下楼去调兵。
只嘉靖依旧冷冷地看着下面的一幕。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喊：“徐首辅下跪了！”
周楠定睛看下去，却见，徐阶跪在众人面前大声哭道：“诸君，别打了，国家已经如此，君父的龙体已经如此，你们现在又冲击宫闱，若君父有个好歹，又该如何？”
眼泪一滴滴落下，与身下已经碾得一塌糊涂的雪泥和在一起。
在他身后，严讷、李春芳、高拱也跟着跪了下去。
堂堂内辅臣，集体下跪，国朝百年从未有过。
言官们都呆住了，没有人说话，只寒风呼啸着掠过，吹动徐阶等人苍苍白发。
龚情走上前来，也大哭一声跪在徐阶面前：“阁老啊阁老，非是我等无端生事，实在是陛下再不立储君，这国家就要乱了。”他满头都是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看起来分外凄厉。
徐阶：“乱不了乱不了。”
“什么乱不了，阁老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啊！陛下的龙体是怎么回事，咱们都清楚。他每日服用仙丹，早就垮了。同样的丹药，已故的裕王用了撒手人寰。陛下服用一般的仙药，又支撑得了几日。如今，景王已经在赴京的路上了，到时候，两王争位，你又如何自处？这事满朝文武都知道，却没人敢说穿。龚情今日来了，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就是要说破这一点，阁老你跪也好，不跪也好，下官等今日必须见到陛下。”
他猛地站起来，大叫：“陛下，天下者，天下人的天下，人生百年岂有不死之人，你不能不安排好后事啊！今日，臣就用一腔子热血死谏了！”
说罢，他突然一低头，猛地朝旁边那铜制的蟠龙撞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龚情脑浆迸裂而死。
周楠没想到他竟如此刚烈，眼前一黑，朝前倒去。
好在他一把抓出窗口，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龚情的死彻底激怒了众言官，众人都红了眼，朝前冲去。
事态到这个时候再不可收拾了。
嘉靖接过旁边太监手中的灯笼，举到身前，尖锐地大叫：“你们这是要造反吗，你们要立储君，要盼朕大行，好好好，朕，朕……”
话还没有说完，他哇一声将一大口热血喷了出去。
这血从三楼淋下去，在灯火中现成一道殷红的血雾。
楼上楼下，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哭喊：“陛下，陛下啊！”
嘉靖吐了这口血，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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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道的人可都退下去了？”玉熙宫精舍中，嘉靖悠悠醒来，虚弱地问，他胸口依旧有斑斑血迹。
周楠：“都回去了，已经有请罪的折子送过来了。”
他装着给皇帝掖被子，手指小心地触碰了一下嘉靖的腋下，感觉皇帝的皮肤一片火烫，还微微带着汗气。而且，感觉那肌肉和皮肤已经没有任何弹性。
周楠心中一凉，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忙收摄起心神回答。
嘉靖：“现在什么时辰了？”
周楠：“卯时了。”
“不过是鸣金收兵，来日再战罢了。死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偃旗息鼓？等着吧，会有更大的风暴来临。”嘉靖无力地冷笑：“请罪？他们又何罪之有，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先前你也听明白了，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天下者，天下人的天下，看来这天下和朕却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楠心道：本来就同你没什么关系啊，老大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政治体制。文官治天下，皇命最多下到县一级，再下面就是乡绅说了算。说穿了，你老人家也就是庙里的菩萨供在那里给人朝拜的，没人拿你当回事。难不成你还能把文官们都杀了，如此，谁能替你管理明朝这家大公司？
他口头却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嘉靖：“王臣，王臣，嘿嘿，什么是王臣，朕也就能任命几个内阁阁臣和部院部堂，再下面的人事认命，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四品以下的官员，也就是内阁提名，司礼监批红，吏部就能任命。人说，内阁是雨，司礼监是风……咳咳……”
周楠又扶了嘉靖一把，让皇帝斜靠在锦墩上。
嘉靖咳得满头热汗，继续虚弱地说道：“人事任命，内阁自己就能说了算，还真是广施雨露啊！不过，这雨要落到什么地方，落到谁头上，还得看司礼监的风把这雨云吹到什么地方去，落到谁头上。不管是风啊雨啊，好象都没朕什么事，咳咳……”
“就拿科举来说吧，出题是他们，考官是他们，任命官职也是他们，朕也插不上手。每三年一次的殿试，朕就在想，这些当中未来要出多少宰辅。不过，他们就算走到那一步，也不会念朕的恩。录取他们的是座师房师，提拔他们的也是内阁。”
周楠：“这是太祖高皇帝当初定下的祖宗家法，制度如此。”这可是关系到国体关系到政治正确的事情，他可不敢乱说。
嘉靖：“现在好了，文官们把手伸到朕这里来了，逼朕立储，甚至不惜以死相拼，这是胁迫啊！龚情死了，开了个好头，谁知道接下来还有谁要用死来逼朕？”
周楠神色黯然“陛下，龚御史性子急……”
嘉靖：“他们好厉害，胆子够大的，之所以如此，还不是当朕身子不成了。若是四十年前，谁敢这样？”
周楠闭上了嘴。
嘉靖：“周楠，看来朕不立储君是不行了，不立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这话当真是石破天惊，旁边的黄锦和两个贴身太监小声抽泣。
周楠身子一震。

第五百零六章 如果让我选
嘉靖：“周楠，如果是你，选谁？”
周楠吓了一跳，忙道：“陛下，臣惶恐。立储君乃是天家的事情，全凭君父心意，臣如何敢乱说。”从古到今，涉及到皇位之争的事情莫不是凶险莫名，一不小心就会杀得人头滚滚。
嘉靖又是何等精明的君主，一个应答不妥，今天还真走不出这玉熙宫了。
周楠只感觉背心出了一层毛毛汗
黄锦也小心地说：“这是陛下家事，外人何敢多言。”
“朕的家事就是天下事，你们也不要顾虑。”嘉靖却道：“帝位交接，你们文官不都是要议上一议？以往各朝立太子之时，不也有百官公推，但说无妨。”
黄锦：“奴婢只知道服侍老爷，别的事却是不知道。”
周楠知道今天这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说的，索性闭口不言。
嘉靖：“看来，朕得点名了，周楠，你来说。”
这下周楠没有办法了，从他内心中来说，自然是希望景王被立为太子的。立小万历，开什么玩笑，真那样，自己得考虑辞官回家了。
不过，话不能这么说。
他心中立即一动，顿时有了个主意：“陛下，站在文官的立场上，臣推举裕王朱翊钧入主东宫。”
嘉靖：“是何缘故，百官真的是这个心思？”
从他的语气中周楠可以听出皇帝对周楠这个应答是满意的。
嘉靖一向喜欢小万历这个聪明伶俐的孙子，在二龙不相见的箴言之下，他也只能从小万历那里享受到天伦之乐，在晚年得到情感上的一丝安慰。
不得不说，小万历年纪虽小，却异常的早慧，也能读书。相比起性格粗暴冲动，又显得愚蠢的景王而言，无论怎么比都有一代明君的气派。
而且，嘉靖伤痛于小万历年幼失醐，感情上更倾向这个孙子。
“是，百官都愿意拥戴裕王。”周楠肯定地说：“从朝廷内外相和各部院大臣的角度来说，他们更愿意立一个年幼的君主。”
黄锦意识到不好，严肃地喝道：“周侍讲慎言。”
嘉靖的目光变得凌厉：“让周楠把话说下去。”
周楠：“就好象正德十六年武宗皇帝大行，能继承皇位的宗室也有好几个。杨廷和与百官公议，最后拥戴了年方十四，少年英武的陛下，那是陛下的德行所致啊！”
黄锦惊得浑身冷汗，禁不住叫道：“周侍讲，你别说了。”
“你，好个悖逆之徒！”嘉靖一张脸变得血红，指着大门：“滚，滚出去，朕这里不需要你侍侯了，滚，别叫朕看到你！”
“臣惶恐，臣告退。”周楠装着惊惧模样，忙狼狈地跑了出去。
说起来，他在西苑已经住了有一段日子，今日得闲正好回家去看看两个夫人。
坐在轿子上，周大人抚摩着鼻子琢磨起来。
今天他在嘉靖那里所说的这句话，显然是成功地将一颗种子种下去了，皇帝应该能够掂量其中的轻重。
所谓杨廷和当初之所以一心立嘉靖为新君这事，倒不是嘉靖有什么德行。实际上，当年的皇帝远在湖北安陆，一年也就进京祭祀太庙的时候刷个脸。明朝那么多藩王，谁认识你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屁孩是谁。
嘉靖能够在一众皇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关键是年轻。这才应了官场上的一句话：文凭少不了，年龄是个宝。
明朝从来都是将藩王当猪一样养，朝廷巴不得你越笨越好。
如此一来，各地的王爷们整日无所事事，尽干些欺男霸女、提笼架鸟的勾当，整一个造粪机器。成年人如此，更别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孩童了。
当年正德突然驾崩和内阁首辅杨廷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以说，整个文官集团都紧密地团结在杨阁老身边。从文官个人利益来说，他们自然愿意选一个年幼好控制的的皇帝出来。
杨廷和是这种心思，建文帝时期的齐泰、黄子澄也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杨首辅才从千百宗室候选人中把嘉靖挑了出来。他想的是，当时的嘉靖才十四岁，到二十岁亲政还有六年。这六年，足够他彻底将皇帝架空了。
谁曾想，就是个十四岁的被当成猪养的嘉靖却是明朝历代君王中政治手段排名前三的狠人。一登基，就三下五除二剪除了杨党。
刚才嘉靖问周楠应该立谁做储君，周楠自然会替景王说好话。可惜，景王这厮身上实在没有闪光点，根本就拿不出手。若是一味谬赞，说不好要弄巧成拙。
所以，周楠索性就推小万历，又拿嘉靖朝初年皇权和相权之争来打比方。这事嘉靖是亲历者，也有惨痛的教训，如何不知道主幼臣疑，太阿倒执的厉害。
没错，嘉靖是爱小万历这个孙子，可别忘了，他还是明朝的皇帝。所思所想就是如何巩固君权，这个时候他就不得不权衡，一旦自己驾崩，小万历能否镇得住局面。
答案是否定的，一个四岁的垂髫小儿怎么是朝堂中那群精英的对手。
真到那个时候，朝廷会出霍光，甚至是王莽吗？
嘉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景王就算品行再不端正，可他毕竟是个成年人，就他同景王争储所表现出的手段来说虽然拙劣，可好歹也有些对策，总好过让小万历母子在朝堂大员面前束手无策被人欺负得无力反抗的好。
“如果我是嘉靖，肯定会选景王的。”周楠笃定自己刚才话的对嘉靖起了作用，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他有摸了摸鼻子，苦笑着喃喃自语：“我今天这表现，是不是想一个奸臣，也不知道将来史书上会记上怎么样的一笔？李斯、赵高？管他呢，活着最重要，其他也管不了啦！”
被皇帝从玉熙宫轰了出来，周楠索性和司礼监值房说了一声，请了两天假。
他先回到荀芳语那里住了一日，调整好身心。第二日刚要去阿九那里聚聚，就有余二过来说，九夫人今日到徐相府去了。听说大老爷回府，请你过去说话，顺便给徐首辅磕头请安。
周楠心中大奇：“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九夫人去相府做什么？”按照封建礼制，妻子回娘家得事先禀明丈夫的。
余二说：“九夫人听说相府来了一个名医，就过去让他凭凭脉。”
周楠心中一惊，急问：“九夫人身子可有不妥？”
余二：“倒不是，九夫人好得很。”
“那就怪了，好好儿的去看什么郎中？对了，那名医是谁？”
余二：“听说是叫李时什么的？”
周楠：“李时珍？”
余二：“对对对，是叫这个名字，以前在太医院做过太医的。”
周楠顿时来了兴趣，如此名医倒是可以去会一会。就坐了轿子，赶到了徐阶府。
今日正是休沐的日子，徐阶恰好在，正和阿九在书屋里说话。
见到周楠，道：“子木来了，老夫正要派人去请你呢！”
“见过首辅。”周楠行完礼，又问阿九：“听说你过来看郎中，病了吗？”
阿九：“多谢相公牵挂，妾身没事。”
“没事你看什么郎中？”周楠急了。
“下去吧！”徐阶让阿九退下，对周楠道：“是我叫阿九过来的，李太医最近在燕山采药，来老夫府上勾留两日。阿九和你成亲也有些日子，一直没有身孕，我让他帮凭凭脉。”
“原来如此，李太医怎么说？”周楠也觉得奇怪，阿九和自己结婚这么长时间了，肚子里怎么一直没动静，不应当啊！
徐阶道：“李太医凭了脉，说是阿九阴虚，也不打紧，吃上几副药就好。而且，据李太医说，阿九是亦男之相，子嗣上的事情不用担心。”
周楠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虽然觉得中医这东西实在太玄，因为没有数据指标量化，体系比较混乱。很多时候，和医生的医术有直接关系。遇到对的人，自然是药到病除。遇到庸医，你就等到倒霉吧！
不像是西医，你一进医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去体检，各项指标一出来。指标不对的，先把数据调整正常再说。医生医术怎么样不是决定因素，关键是仪器和检测手段。
不过，中医虽然有点自由心证，但用来治疗疑难杂症却非常好用。
按照李时珍的诊断，换成西医的话来说，阿九之所以没怀孕，那是体温偏低。这事也简单，把体质调整好就是了。
对于李时珍，周楠是绝对相信的。
说完家事，两人就谈到朝堂的事情。
最近几日，大明朝政局可谓是暴风疾雨，别说内阁辅臣，朝堂上任何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周楠：“请问首辅，海瑞现在怎么样了，科道那边这几日人人都在上请罪折子，内阁又是怎么看？”
他心中疑惑，科道集体上书，冲击宫闱，这简直就是骇人听闻，究竟是谁组织策划的呢，又有什么目的？
徐阶自然知道周楠想问什么，先说：“海瑞现在正下在刑部大牢里等待三法司会审，老夫怜他是个直臣铮臣，是个君子，和刑部打过招呼，请他们代为关照。按说，以海瑞之罪，怎么也是个流放，杀头都有可能。不过，不用担心。科道现在乱成一团，三法司会审也没有可能。先拖下去，拖得一时算是一时。无论如何，得为国家多保留一分元气。”

第五百零七章 准备后事吧（求推荐票）
周楠：“首辅有古仁人之风。”
徐阶接着说：“科道冲击宫禁一事也没有人指使，从头到尾都是龚情一人串联。”
周楠：“真没有人指使？”
徐阶点点头，缓缓道：“就眼前的形势来看，能够入主东宫者不外是裕王、景王二人，科道上折子议立恰恰对他们两方最为不利。至于第三者，老夫看不出还有谁能和两王府相争。”
没错，徐阶算是说到实质了。
是的，两王府都在争储，可也不能采取这种激烈的手段啊！
嘉靖是什么人，在明朝历代君王中是出了名的刚强，又多疑。
如果科道闹事是两位王爷指使的，这已经是变相的胁迫和逼宫了，“老子还没有死，你们就觊觎皇位，怎么，要造反吗？”主使者能有什么好下场？
两边的人就算再蠢，也不可能蠢到这种程度。
“这么说来，还真就是龚情一人所为了。”周楠摇头，龚大人这么干，究竟图啥，最后还当众自裁，这不是疯子吗？
“对。”徐阶道：“读书人，谁不想彪炳史册，龚情自从当初扣押了严分宜的银船之后声名雀起……他太冲动了。朝廷的事情，可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说到这里，徐首辅一脸的黯然。
周楠理解了徐阶话中的意思，龚情作为科道的政治明星，一心刷声望，已经刷成神经病了。估计是在想，皇帝不立储君这事实在太荒唐，心中不满，便串联了所有言官闹事。
闹到最后，老龚陷入角色中无法自拔，以死明志。
这才是久演必疯啊！
周楠和徐阶都是绝对的利益至上者，自然无法理解龚情这种读书人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只觉得他就是个疯子。
不过，好好儿的一个熟人说没了就没了，两人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徐阶叹息一声：“老夫拟奏报朝廷抚恤龚家。”
周楠：“对了，龚御史不是还有个儿子吗，不妨荫他一个官职。”
徐阶：“可，应该的啊！”龚情当初在倒严上可是为徐门立过大功的，若没有点表示，感情上说不过去。
周楠：“科道下一步有何打算？”
徐阶：“还能怎么办，清流们自然不肯甘休的，等陛下龙体好些了，估计会再次上疏。”
作为内阁首辅，老徐头感觉压力山大。
徐阶：“万岁的龙体现在怎么了？”说到这里，徐首辅目光精亮地看着周楠。
皇帝那日吐血之后，朝廷人心动荡，所人都想知道皇帝还能活多久。
现在，皇帝一个外臣也不见，身边也就周楠和黄锦两人随侍，只有这两人才掌着帝国最高机密。
“陛下的龙体估计不成了，早晚的事情，只是究竟是什么时候，却不知道。”
“什么，陛下啊！”徐阶眼圈一红，泪水就落了下来。
周楠劝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让徐阶止住悲声，又道：“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是天道，非人力能够抗衡。首辅，就在前天，听陛下的口气似对立储一事有所松动。”
徐阶身子一震：“陛下是什么心意，你将情形仔细说来。”
周楠也不隐瞒，就将前天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徐阶沉吟半天，道：“子木似对裕王有成见，看你情形更倾向于景王。听说，你在扬州弄了个商会，裕王府也有股份，老夫甚是不解。”
“首辅，其实怀德太子的死，我也是有责任的。”周楠也不隐瞒，又将那事说了。
徐阶：“原来这其中还这般曲折，咱们确实是不能拥戴裕王了，哎！”他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子木你也不要自责，世间的事情岂能尽如人意。裕王毕竟才四岁，主少臣疑，非国家之福，对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是好事。”
这一句话叫周楠放心了，从此，徐门算是将宝压到景王头上。
确实，无论是从政治上还是从法理上看，景王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也符合儒家道德伦理。
皇位不传儿子却传给孙子，那不是荒谬吗？
徐阶：“子木你来得正巧，倒可是见见李东壁先生。”
周楠心中雪亮，徐阶这是让自己和李时珍讲述皇帝的病情，以便确定嘉靖还能活多久，也好早做应对。
不片刻，一个皮肤黝黑消瘦的老人就走进书屋，笑道：“徐阁老，这位可是你的孙女婿探花郎周子木。”
这人虽然黑瘦，却显得神采熠熠，走起路来忽忽生风，不用问，正是名医李时珍。
周楠忙站起来拱手施礼：“正是周楠，见过李太医。”
李时珍伸出搭到周楠的脉上，笑道：“什么太医，早就不是了。从你脉象来看，应该是思虑过度，内火旺健，也不用吃药。只需买上一筐梨每日吃上一颗，吃他一个月就好。另外，茶不可多饮，保证足够的睡眠。女色嘛，丰俭由人。夫妻蹲伦，每月十来次就可以了，不可过度。”
周楠忍不住扑哧一笑，这里李时珍倒是个诙谐的人，便道：“东壁先生，我可没叫你瞧病。”
李时珍：“我就是个郎中，你不叫我看病又是为何？”
徐阶笑骂：“你这个庸医，这些天吃老夫喝老夫，倒是捉弄起我的孙女婿来，还真说对了，请你过来还真是看病的。不过，病人没在这里，也不方便叫你看到。”
看得出来，两人私交极好。
周楠并不知道，当年徐阶向嘉靖告密有太医图谋不轨，皇帝大怒，三屠太医院。当时李时珍正在太医院做官，徐阶敬佩他的为人和医术，特意保了下来。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李时珍才辞了太医一职，云游天下采集药物编写《本草纲目》。
这次他来燕山采药，盘缠用尽，就跑到徐老头这里来蹭饭。
李时珍不悦：“可是妇人？无妨，老夫可以悬丝诊脉。虽然有些出入，但还是有六成把握的。而且，医者父母心，在老夫眼中病人就是病人，没有男女之别。况且，看病治病，不外是望闻问切四种手段。人没有到，我又如何开方子，终归是隔这一匹山。”
周楠：“李太医说得是，不过，虽然不能望，也不能闻、切，却可以问啊！实在抱歉，病人确实不方便和先生见面。”
李时珍：“好吧，说说看那病人是什么情形。”
周楠就大概将嘉靖的情形和李时珍说了一遍。
李时珍听得仔细，好几次都打断他的话，问其中的细节。
“皮肉松弛无力，有红色青色斑点，用手一压就是个坑……”
“咳嗽……不像是风寒，也不是因为饥荒而得的水肿。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中了丹毒。”
周楠：“确实如此，此人确实常年修道。”
……
“什么，身上火烫，腋下有汗，神思昏沉？”李时珍皱起了眉头。
周楠点头：“正是。”
李时珍：“不用开方子。”
徐阶：“还请教。”
李时珍：“准备后事吧，也就是三五天的事情，最迟拖不过十天。”
……
李时珍走后，书屋中的周、徐二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似是要凝固了。
良久，徐阶一声痛哭：“陛下，陛下啊，你怎么这样了，老臣之罪，是老臣之罪！”
周楠心中不以为然，嘉靖自己药物依赖，服用仙丹把自己毒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老实说，嘉靖这人实在不好亲近，他是死是活和咱们爷孙有毛的关系。
想是这么想，但政治正确不能丢，周楠安慰了他几句，才道：“首辅，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我也得顺事而变，国事要紧。”
徐阶这才平复情绪：“子木说得是，老夫身为内阁首辅，不能先乱了阵脚，依你看又当如何？”
周楠：“还请首辅定度。”他心中也有些慌乱。
是的，我们的周大人确实智慧手段出众，但自进官场以来干的都是给做人幕僚秘书的活儿，眼界是开阔，却没有统筹过全局。遇到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徐阶想了想：“景王现在走到什么地方了？”
周楠：“不知道。”
“能联系上他吗？”
“可以试试。”
徐阶：“给景王带信，请他务必在三日之内赶到京城。”按照李时珍的说法，嘉靖大越还有三到五日，最长拖不过十日。料敌从宽，要掐好时间。
说完这事，他接着道：“另外要要办两件事。一，到时候得第一时间控制禁中，厂卫那里得抓住。抓住厂卫，在能占据主动。至于西山和宛平的驻军倒不要紧，也好争取；其二，你现在立即回西苑，但凡有事立即带信出来。”
周楠：“厂卫如何争取？”开什么玩笑，陈洪和朱希忠上次可是差一点把你老人家给搞进天牢里去了，大家的过节已经揭不开了。
徐阶：“老夫自有考量，你不用担心。”
周楠：“我随侍在陛下身边，若有事，如何能将消息带出来？”
徐阶：“这事也易，最近几日老夫都会在西苑值房值守，有事你立即来报。至于我不在的时候，你找文江。”
周楠：“文江？”
徐阶抽开抽屉，在一份告身上飞快地写起来，一边写一边说：“金四哥案后，史县丞卸了官职，一直在家待选，老夫补他为中书科舍人值房行走。”

第五百零八章 送上一程
“啊！”一声惨叫，惊得鸦雀腾空而起来，黑压压地在河面上回旋，
天上依旧下着大雪，从江南到江北就没停过。白色的土地，白色的芦苇荡。黑色的河水，黑色的房屋和舟楫，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两种颜色。
大运河到了这一段，水面突然变窄，河上的船也多了起来。
前方的商船行得飞快，大约风太大，对向而来的船夫收不住势竟一头撞过来。
两条船的船帮子快速摩擦，有木屑飞溅而起。
一根木刺迸射而出，正好扎在一个水手的脸上。
惨叫声中，那人捂着脸蹲了下去，指缝中有殷红鲜血沁出。
船舱中景王身体一个趔趄，猛地扑在几上。叮当声响，杯儿盏儿落了一地。
“王爷，王爷！”几个太监大惊，同时叫出声来。
景王大怒：“怎么回事？”
有船终于稳定了，有太监道：“王爷，这里水急，咱们被别的船撞到了。”
景王：“哪里来的不开眼的东西，去，将那边的人都给我拖过来往死里打。”自从湖北出发，他一路急行，已经在船上呆了一段日子了。
起居不规律，再加上心情紧张，越是临近京城，越是控制不住情绪，他已经失眠两日了，眼睛里全是红丝。
此刻，目光中全是凶狠：“不，孤要亲自射杀那些混帐东西！”
他猛地从墙上抽下一张大弓，又抓了一把羽箭在手。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幕僚从外面匆匆进来：“王爷，京城有信过来。”
“有信，谁的信……”景王猛地会意，朝身边服侍自己的太监一挥大弓，让他们滚出去。
幕僚才低声道：“恭喜王爷，恭喜王爷。”
景王：“喜从何来？”
“双喜临门了。”亲信幕僚声音更低：“内阁首辅徐阶为周楠说动，将全力支持王爷。有徐阁老在，王爷入主东宫当易如反掌了。”
徐门自从怀德太子薨后裕王系式威，已是朝廷第一大势力。
景王哼了一声：“就算没有他徐阶，本王这次进京也该顺理成章做那个储君。父皇不传为给寡人，难道还传给那乳臭未干胎毛未换的小屁孩？如今姓徐和姓周的紧赶着来烧孤的热灶，早干什么去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眼睛里还是有掩饰不住的喜色：“徐阁老且不说，若有将来，他依旧做他的首辅，周楠想要什么？”
幕僚：“王爷，周侍讲说，他想为国家为君父做点实事，愿去六部当差。”
“侍郎？嘿嘿，这个周楠果然是个官儿迷啊，他若是立下大功，本王赏他一个前程也不打紧。这厮虽然可恶，却是个能做事的。寡人心胸开阔，以前的事情就不计较了。”景王继续冷哼：“你说双喜临门，另外一喜又是什么？”
幕僚装出一副悲戚的模样，揉了揉眼睛：“前番御史们逼宫，万岁爷当场就吐了血。回到宫中，身子就不成了。据信上说，估计就是这几日的事情，拖不了多久。”
“什么，此话可真，他姓周的就敢笃定这一点？”景王一个激灵，急问。
幕僚：“王爷，是真的，据说是李时珍诊的脉，下的断语，李太医的医术难道大王你还信不过？”
“啊……这……信呢，快给本王看看。”待幕僚将信掏出来，景王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愤怒地扔在地上：“这上面根本就没写，你好大胆竟敢哄骗本王。”
幕僚忙道：“周楠带的是口信，他是怕有把柄落到咱们手上。”
说罢，就转头朝外面看了看。
却见，一个乔装打扮的青年人正猥琐地立在船头。
没错，那人就是周楠和徐阶派来的信使，正是周楠的小舅子，徐蕃的儿子。
周楠的信上只简单地说了信使的身份，说他有事去江宁，请景王殿下代为接待云云，信上面还有徐阶的花押。
弄清楚信使者的身份，景王冷笑：“这姓周、姓徐的，一个小狐狸加一个老狐狸，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滑不溜手，滴水不漏啊！”
幕僚：“大王，咱们还是快些儿赶路吧！周楠的口信说，陛下也就是三五日的光景，最多也拖不过十日。这徐公子从京城到此路上已经用了两日，咱们在拖延，说不好半路上万岁爷已经大行了。真若那样，岂不是叫别人趁虚而入了？”
景王身子一颤：“对对对，得抓紧赶路了，咱们到什么地方了？”
幕僚：“回大王的话，已经过了徐州，这里是境山。”
景王：“孤说这里的水道怎么这么窄这么挤。”他突然焦躁起来：“看这情形，三五日之内怕是赶不到京城了。直娘贼，都是船工偷懒，寡人要射杀了这些混蛋东西！”
低低咆哮一声，他提着大弓从了出去。
幕僚大惊，连声喊：“王爷，王爷，不能再生事了呀！”可如何来得及。
景王刚从带船舱外，定睛看去，却见前方都是浑浊的水流在汹涌翻滚，水面上还有冰块翻滚浮沉，看得久了眼睛竟有点发花。
徐少爷忙一拱手：“见过大老爷。”
景王喝问：“刚才冲撞咱们的那条船呢？”
徐少爷朝后面指了指：“跑了？”
却见，南面，一条帆船正升起浑圆的风帆。
景王拉圆了弓“咻”一声朝风帆射去，羽箭正中帆面。
大约是那面风帆太破太朽了，吃了这一箭，只听得“噗嗤”一声，竟然彻底撕裂开来。
帆船失去平衡，就有两个船夫摔下河去。
他们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袄，水流有如此湍急，大冷天的掉下去，估计也起不来了。
徐少爷大惊：“好神射，有趣！”
景王心中的郁闷随着这一箭发泄干净，长声大笑：“所有人听着，打起孤的亲王仪仗，一路北行。若有敢阻寡人行程这，统统射杀了！”
“是！”
“哈哈，你叫什么名字？”
徐少爷：“禀王爷，在下徐归田。”
景王将弓扔给他：“归田，名字取得不错。哈哈，你们徐门的人都不错，包括周子木。其实，孤和周子木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大家相逢一笑泯恩仇吧！走，进舱，陪本王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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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到两日前。
且说，周楠从徐阶那里出来后，就回了荀芳语那里和她还有女儿团聚。
他心中知道，明日一早进西苑估计暂时出不来了。
里面将有十级地震发生，如果一切顺利，自己侍郎前程到手，有生之年入阁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如果一个不好，那就是万劫不复了。
夺嫡之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
大丈夫，不五鼎食，则五鼎烹。
是的，景王就是个狗娘养的，可那也是咱们的狗娘养的，总好过小万历。
未来的事情，谁看得清楚了，既然做了就不后悔。
既然是一家之主，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咬牙坚持。
周楠抱着女儿三丫，看着灯光下她那粉嫩的小脸，又看了看美艳得不可方物的荀芳语，却不说一句话。
他只想享受这温馨的瞬间。
活在当下，珍惜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
第二日，周楠刚出家门，就看到一个浑身重孝的少年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也不说话，只不住磕头。
周楠心中一动，忙将他扶起来：“你可是龚御史家的公子？”
却扶不动，那少年泪水流了下来：“正是。”
周楠叹息：“节哀顺便吧，你们什么时候扶灵回乡？”
龚公子：“后日就走。”
周楠心中难过：“我与龚御史也是多年老友，他出了这事……我心中也是难过，只可惜因为有公务在身，无法前去吊唁，还请公子包涵。”
他从西苑出来之后，也写了一副挽联，并随了一份礼让黄豆送过去。
听黄豆回来说，龚家冷清得紧，根本就没几个客人。估计是别的人都怕受了牵连，不敢前往。
周楠心中气愤，这才是人走茶凉啊！科道的人说好了同进共退，一并冒死上书的，怎么现在都看不到人。
也对，科道清流们现在琢磨的是如何和皇帝斗法捞取名声，至于龚情那已经是过去时了。
所谓的塑料兄弟情，大概就是这种。
龚公子哭道：“探花郎公务要紧，你的心意我们已经收到，先父在天之灵也会很安慰的。咱们家得了先生恩情，家母说吩咐我务必要请侍讲过去一趟，也好当面致谢。”
原来，龚情死后，周楠和徐阶考虑到他以前在倒严中立过大功，有心还他这个情分，否则，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
就荫了龚公子一个正五品武节将军。
将军这个官名看起来好象很不得了，其实就是个武散阶，不实授。
每月可领四两银子俸禄，又不用上班。
如此，龚公子算是抱了个铁饭碗，一辈子当衣食无忧。
周楠叹息：“应该做的，应该做的，龚公子，你回去跟令慈说，她的心意我领了，实在是去不了。”
龚公子哭道：“家母说了，今日必须将侍讲请过去。还请成全我的一片孝心，否则，不孝子如何向母亲交代，只能跪死在这里了。”
周楠想了想，这家人情真意切，不去情面上也实在过不去。
就点了点头：“也好，我去最后送龚御史一程吧！”

第五百零九章 我裕王府双倍给你（求票）
龚情家位于外城一间破旧的院子里。
龚家颇穷，只一个老家人，里面也看不到一个前来吊唁的客人，只一口黑漆漆的薄皮棺材放在堂屋里。
火盆里有纸钱燃烧，黑烟弥漫到院子里，几片经幡儿已经被强劲的冷风撕得破了。
见周楠来，龚情的老妻和儿媳妇跪在一边还礼。
周楠给龚情烧了纸，上了三柱香。回想起当初在通州码头这位大人意气风发的情形，心中不觉一痛。
他双手合什，在心中默默念叨：龚大人啊龚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君王心中只有他的皇权，只有铁石，只有利益权衡，死谏有个屁用啊！这就是封建社会，这就是旧社会。一路走好吧吾友！
吊唁完，龚公子道：“周探花请去书屋看茶。”
周楠正口渴，就随他出了灵堂，去了后院。
刚进院子，龚公子突然“咻”一声跑了出去，反手将院门关上。
“你干什么？”周楠大惊，一推门，就听到外面喀嚓一声落了锁。
“中伏了，被姓龚的赚了，这个恩将仇报的东西，白眼狼！”此刻的周楠意识到了危险，顾不得骂娘，情急之下就要朝墙头爬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书屋里传来：“周探花翻墙越户好象不太体面吧？”
周楠大惊，这声音他熟得不能再熟，不是裕王府李妃又是谁？
“原来是李妃娘娘，下官员公务在身，实在不方便见礼，告辞告辞。”
裕王的死和自己也是有一点关系的，见到李妃未免有点心虚。再说，今天人家摆明了似乎有备而来，给我来一个关门打了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他口中应到，已经翻身上了围墙。
李妃幽幽道：“怎么，周大人很害怕我吗？你我好歹也是相识一场，彼此合作愉快。难不成从今日开始，咱们就不犯交涉了吗？既然是生意上的伙伴，对对帐也是应该的吧？”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周楠却识得其中厉害，他立即从墙上下来；“这样啊，那下官还真不能不见娘娘了。”
毕竟，正如她所说，自己和李家算是生意上的伙伴。大伙儿在扬州弄了个商号，官盐生意正做得风生水起。今日若是走了，合作怕是要到此为止。
这倒是无妨，生财的路子多了去，也不缺这一桩。但官盐生意实在太敏感，说不好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到她手上。而且，妻小都在扬州，恐王府的人对她们不利。
大步走进书屋，却见里面好多人。
李妃正坐在一口竹编的暖炉前，一双纤纤细手放在竹笼上。
她今日没有穿宫装，未施粉黛，只一身素白重孝，看起来楚楚可怜。
在她身边则坐着两人，不，应该是三人。分别是李妃的父亲李伟、李高。李伟怀里抱着一个婴孩，一脸的慈祥。
如果没有猜错，这个婴儿应该就是王府的二王子了。
李伟和李高腰上都别着兵器，目光炯炯地看过来，让周楠心中一跳。心中暗道：还好刚才本官大大方方走进书屋，若真逃，说不好这二人就提着兵器追出来。劳资赤手空拳，须打他们不过。
周楠硬着头皮朝前一施礼：“见过李妃娘娘，见过二王子，见过两位李大人。”
“你这个小人！”李高狞笑着看着周楠。
李伟却对周楠不理不睬，目光只落到婴儿脸上，满面的慈祥，显然是爱这孩儿极甚。
李妃：“父亲，把孩儿给我，你们都退下吧，让我和周探花说几句话。”
李高：“娘娘，这就是个小人，又……”
李妃：“出去吧！”
李高无奈，正得恨恨站起来，大步走到院子里去。
李伟将襁褓递给李妃：“娘娘，别靠火炉子太近，仔细熏着娃娃。”
李妃淡淡一笑：“放心好了爹爹，我会小心的。”
孩子在睡觉，粉嘟嘟看起来煞是可爱。
李妃：“周大人请坐吧！”
周楠也不坐，只问：“娘娘设了这个伏，不知有何见教，想来不会仅仅是为扬州商号的事情吧？”
李妃：“扬州才多大点生意，一年也就是几十万两银子，周大人都是做探花点翰林的人来，也看得上？”
周楠：“下官每月只有四两银子俸禄，而且还被罚俸五年，又要养活一大家人，自然只能从其他地方想辙。”
“周大人志向岂在区区扬州一地的生意上面？”
周楠知道李妃今日找自己肯定是为了小万历夺嫡一事，自然不能由着她把话题朝那边扯：“在下人微言轻，也深受天子圣恩，只知道实心用事。”
“好一个实心用事，好一个实心用事啊！”李妃一连重复了两遍：“听说周大人这两日和景王府的人走得近，可是得了皇帝旨意，也是这么实心用事的？”
周楠心中一惊：“你派了人跟踪下官，是锦衣卫还是东厂？”是的，陈洪已经彻底倒向李妃，至于锦衣卫也和陈洪勾搭在一起。
京城才多大点地方，要想跟踪他周楠实在太容易了。
李妃摇头：“不是厂卫，厂卫是万岁的亲军，别人调动不了。”
是的，现在正是敏感期间，王府若是擅自动用厂卫的力量，那就是授人予柄了。
周楠：“前番陛下下诏让景王过年进京祭祀太庙，日期定在冬至那日启程，却不想景王殿下早早就动身了。此乃是大大地违制，万岁命下官去景王府问话，乃是公务，娘娘不用多想。”
“不用多想，真的不用多想吗？”李妃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我问你一句话，你要着实回答。”
周楠：“娘娘请问。”
李妃：“周楠，你想要什么，金钱、美女还是权位？”
周楠敷衍：“下官什么都不想，只想做好自己的差事，不辜负君父的恩情。”
“说得你好象是真君子一样，可大人自入官场以来，所作所为好象都不那么正大光明。”李妃冷冷地笑起来：“开出你的条件，景王给你的，我裕王府双倍给你。”
周楠：“娘娘说笑了吧？”
李妃：“不就是一个六部侍郎而已，估计也是就是礼部或者工部。这确实是一个好官职，不过，周大人将来若想入阁，履历上还少了个督抚一方的职守。你去巡抚浙江和谭纶配合如何？”
“什么？”周楠禁不住低呼出声。
“就这么简单，周大人，我问你，你是相信景王还是相信我裕王府？”

第五百一十章 梦蝶
浙江是什么地方。
浙江乃是明朝第一大省，最重要的财赋来源地。虽然比不上苏州和扬州，但这两地乃是府的建制，而南直隶也不是一个单独的行政区。
再加上直接在抗倭一线，所以浙江在明朝十三布政使司中排名第一，威权最重。出任浙江巡抚者，莫不是朝廷一等一的重臣。一旦在当地干出政绩，拿到军功，那可是要入阁的。
当年的胡宗宪如此，如今的谭纶也是如此。二人都是所在利益集团的旗手、标志性人物。
周楠若说不动心，也是假话。如果真那样，自己的仕途之路算是彻底明朗了。
他今年三十岁，在现代人看来，三十岁也就是个毛头小伙子，去做封疆大吏好象不妥当。但别忘记了，这里是明朝，平均寿命四十多岁的明朝，三十岁正当壮年，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明朝人成熟得都早，在乡下，不少人十二岁就娶妻生子，独立门户。弱冠之年中进士，做一县正印官而已不鲜见。
周楠派徐蕃的儿子，自己的小舅子去同景王交涉，提出的条件是六部侍郎。到现在，那头也没消息传回来，怎么比得上李妃这里的实锤。还有，侍郎毕竟比不上巡抚当起来过瘾。
如果是刚穿越到明朝，说不定周楠就肯了。
不过，在官场历练了两年，从地方当中枢，经历过太多的事情，我们的周大人对明朝官场的运作和潜规则也深谙于心。自然知道，这中官职授予可不是某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涉及到太多的利益交换了。
别看李妃你现在说得漂亮，可你又能做得了谁的主？裕王府一系现在已经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而我老周和王府系的得力干将们关系也不和谐。
政治上的事情可从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如今徐门乃是朝廷最大的一股势力。一旦小万历登基，必然要用他自己的人。
老徐说不好要退位让贤，到时候，他周楠又如何该向徐阶向徐门势力交代？
以后还有什么资格全盘接受徐阶退休后的政治遗产？
周楠很快按捺住内心的冲动，故意问：“娘娘想让我做什么？”
李妃以为周楠答应，面色一喜，道：“周大人随侍君父驾前，还是你刚才所说的那句话，实心用事。一切按照朝廷制度办就可以了。”
这已经是很明确的提示，就是说，你既然一天到晚呆在皇帝身边。皇帝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他若一死，你按照组织程序，该报丧报丧，该发讣告发讣告，不得有一丝隐瞒和拖延。接下来，你就等着去浙江当巡抚吧！
现在景王还在路上，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到京城。
嘉靖若是死了，消息第一时间被周楠传出来，以裕王系在京城这么多年的经营，再加上内阁有高拱和李春芳，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等到景王赶到京城，人家小万历已经坐上龙椅。一纸诏书下来，让景王自回湖广就藩，你走还是不走？
走，你彻底完蛋。不走，那就是抗旨，是对抗中央。
周楠立即下了决心：“娘娘说得是，下官是个只知道实心用事的人。”
李妃以为周楠已经答应了自己，松了一口气：“毕竟是探花郎，又立下过许多功勋，无异于藩邸旧人，将来天子是要大用你的。”
周楠很干脆的拒绝了：“下官才疏学浅，只怕难当浙江巡抚大任，娘娘美意心领。”
说了半天，最后竟然是这么个结果，李妃的面上露出伤感之色。
她呆了呆，最后疲倦地说：“既然周大人心意已决，我也不多说了。”
周楠：“如此，下官就告辞了。”
正在这个时候，李妃坏中的孩子却哇哇地哭起来。
李妃用手一摸，轻笑道：“原来是来尿了，李大人，帮我个忙，换个尿布。”
说罢就将婴儿递过去。
刚才大家还说得剑拔弩张，转眼画风突地一变。周楠没办法，只得接过孩子。
孩子还在哇哇地哭，李妃微微一笑：“周大人想必没有带过孩子，你哄哄他吧！”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篮子里找出一张尿布，手脚麻利地换了上去。
周楠无奈，只得轻轻晃动着婴孩，口中“哦哦”几声。
也不知道是因为换上干爽的尿布，还是对周楠有好感。那孩子不哭了，用小手摸着周大人的脸，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李妃：“周大人，我这孩儿乖吧？”
说句实在话，这孩子生得很是健壮，挺沉的。他眉目已经长开，皮肤白嫩，眼珠子黑白分明，透出一丝机灵劲，将来长大成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要为之神魂颠倒。
周楠：“是挺可爱的。”
“喜欢吗？”
周楠：“爱煞个人了。”心中更是奇怪：这政治谈判泥马怎么变成唠嗑拉家常了？
李妃长长叹息一声：“周大人，假设一下。如果将来景王殿下继承帝位。以景王暴戾的性子，只怕咱们裕王府日子不会好过，裕王肯定会去就藩，这孩儿说不好连王爵也没有，今后的日子又该如何过啊？如果裕王得登大宝，孩儿也不失亲王之位。”
说到这里，她眼睛里泛起了泪花：“周大人，你于心何忍？”历来皇位继承人一旦政治斗争失败，下场都是极惨的，就连家人也要受到牵连。她方才所说的还是最好的结果，更糟糕的事情却不敢想象。
周楠对她表示深刻的同情，心中却道：大姐，你和你的儿子将来日子过得如何关我什么事？皇位争夺从来都是利益最大风险最大的生意，欲受王冠，必承其重，愿赌服输。
周楠开始说官话套话了，道，当今天子圣明，景王裕王都是有德之人，必然叔侄和睦，我大明朝也必然从胜利走向胜利，从富强走向富强，娘娘你过虑了。
毕竟是在中枢锻炼过的人，他这一说就是滔滔不绝。
李妃终于忍不住了，低声怒道：“周大人，你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一句，你难道忍心眼睁睁看着这孩儿将来没个下场？”
周楠：“天家的事，做臣子的不方便置喙。”
李妃：“什么天家的事，这是你的家事，你连自己的孩儿的生死也不管了吗？”
“什么我自己的孩儿……”周楠一呆。
李妃的泪水落了下来，念道：“鸟儿轻轻唱，落到河洲上。美丽俏姑娘，青年好对象。我记得那夜周大人丹毒发作住在道录司衙门……那天晚上的月亮好大……从什刹海吹过来的风好凉……”
什么都明白了，周楠彻底明白了，原来，那不是一场梦，那是真实的。
难怪那扇子我找了许久没找到，却突然出现了。
他眼前一黑，就朝地上倒去。
李妃一把将他抱住，力气好大，扼得周楠几乎透不过气来：“生死存亡，咱们都要坚持，不能倒下！”
……
周楠感觉整座燕山的雪峰都倒下来了，重重地压在自己心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李妃分手的，懵懵懂懂地出了龚家。
大门口，龚公子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一个头，哭道：“周侍讲，是下官的错，是下官的错。”
周楠看到他，心中的怒气涌起，用颤抖的手指着他：“你你你，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以后……以后我和你父亲的情分一笔勾销。”
这事实在太可怕了，李妃是什么人，皇室成员。你和他私通，还背上了一笔孽债，若是叫人知道，那可是诛三族的重罪。到那个时候，周家固然上上下下要被杀个干净，李妃包括李妃和自己生的儿子也要死。
这次可算是被李妃给抓到把柄了，想不就范都不行。
可是，就算拥戴小万历登基，难道他就会放过我？不可能的。
而且，我又如何向徐阶向徐门集团交代？
老天爷，你不能这么对待我啊！
周楠无语问苍天。
坐在玉熙宫自己的房间里，周楠惊惶不定，不住地喝着热茶。
外面的雪更大了些，地上已经积了两指厚的雪，人的脚一踩上去就留下清晰的脚印。
“侍讲，陛下传你进殿侍侯。”金四哥进来。
“好的，我马上过去。”周楠问：“黄公公呢？”
金四哥：“黄公公不好了，在家歇着呢！”
周楠皱了一下眉头：“又病了？”黄锦年事已高，一个月总要病上三四次。一病，就要隔离上几天，不等到痊愈不能进宫。看来，这老爷子又要休息几日，在这关键的时刻。
他又问：“对了，陛下今日龙体可稳妥？”
金四哥：“陛下叫人在精舍中烧了地龙。”
“烧地龙？”周楠心中一惊，那就是觉得冷了，这可不是个好的征兆。
嘉靖长期服用仙丹，身体感知系统已经出了问题，不知道冷热了。
为了显示自己道行精深寒暑不侵，皇帝夏天穿棉袄，冬天偏偏只穿一件单薄的道袍。
今天他突然感觉到冷，叫人烧了暖气，可是四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可想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崩溃了。
心中一惊，立即对金四哥道：“金四哥，这几日你不要换班了，全副武装守在玉熙宫，没有陛下圣旨，一个人也不许放进来。”
金四哥拍了拍挂在腰上的金挂小锤，咧嘴一笑：“都带着呢！好的，属下这几天都不走，就守在陛下身边。”
周楠点点头，匆匆走进嘉靖的精舍，刚一开门，迎面就是一股热浪袭来，身上的雪就化了，湿漉漉很不舒服。

第五百一十一章 无形牢笼（求票）
嘉靖这起居室里常年通风，冷得厉害。
此刻被地暖一烤，镶嵌在墙壁上的半片花瓶上已经结了露珠。就连插在上面的那枝腊梅花瓣上也都是湿漉漉地发亮。
屋中没有其他人，只嘉靖一人躺在榻上，身上还盖着一窗薄棉被。
周楠小声喊：“陛下，陛下。”
没有回答，耳边是嘉靖低低的呼吸声，长一声短一声，显得紊乱而没有节奏。
周楠走到他前面，定睛看去。却见嘉靖的面庞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浮现出一种蜡黄色。往日间漂亮的三绺长须也如谷草一般枯槁。
他的眼眶深陷，不知道什么时候眼角出现了两个黄豆大的老年斑点。
周楠知道皇帝已经昏迷过去，想不到这才两三日不见，他就变成这样了。心中不禁一酸，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招手让一个小太监过来，问：“可请太医了？”
小太监：“没去传。”
周楠大怒：“陛下现在龙体有恙，怎么不去传？”
小太监一脸的惊恐：“我等也启奏过万岁爷，可陛下说他服用仙丹就好，要什么太医？万岁爷又说，他感觉好得很。”
周楠心中一动，顿时想起嘉靖三屠太医院的事情。
明朝历代君王驾崩背后都有太医院的鬼影，嘉靖自然是信不过他们的。别病没有治好，自己反先被太医给害了。
太医直接掌握着皇帝的病情，各方势力都盯得紧。
“好吧，既然陛下这么说了，你们就别告诉太医院。”
周楠知道嘉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这一昏迷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他老人家还没有交代后事，一旦走了，这朝局也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
饶得他是个胆大之人，心中还是有些慌乱。
这个时候，得让黄锦回来。
只有黄锦在才能镇得住场面。
想到这里，周楠就朝内阁西苑值房走去，想要让史文江带信给黄锦。
内阁今天是徐阶值守，可惜老头却不在。又问史文江呢，里面的书办回答道，听说史舍人要过来上任，可现在还没到，估计是吏部那边还在走程序。毕竟，中书科舍人这个官职没有出身上的要求，品级也低，却位居中枢，甚是要紧，各机关部门审核都要审核上半天。
任何地方卡了壳都要拖延上几日。
周楠心中不禁急噪，以皇帝现在的情形，自己根本就没办法离开。若是离开西苑，真有事那就彻底被动了。
只得又回到玉熙宫，皇帝还在昏迷。
吃过午饭，周楠再次去内阁值房，不但史文江没有来，就连徐阶也不在。
一问，才知道，史文江的任命确实出了问题，吏部是批准了，可到内阁的时候却被高拱给卡住了。
高拱何等精明的人，显然也是意识到这一看似不要紧的人事变动意味深长。
周楠又问：“首辅呢，这几日不是他值守吗？”
书办回答说，首辅这几日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处置，换了岗。
原来，科道的言官们休整了几日之后又开始闹起来，再次上折子要求面圣，要求朝廷早立储君。
内阁自然是一一驳回。
言官们不依，再次发动，这次不但科道，就连中央其他部院的中低级官员也被他们串联起来。
一时间，折子如雪片一样飞过去，几乎要将内阁给淹了。
听说，有几个御史和性格火暴的高拱闹得不可开交，还差点动了手。
徐阶忙着灭火，实在没有办法再来西苑当值。否则，几百官员再来一次冲击宫闱，事态就再控制不住了。
周楠急得直顿足：“这两日是哪位阁老当值？”
书办：“按顺序是袁次辅当值。”
周楠稍微松了一口气，老袁可是自己人，他坐镇值房，行事也方便。可是，袁阁老病得只剩半条命了，他还能上班吗？
这大明朝啊，还真是垂垂老也。皇帝马上就要老死，袁炜活不了几个月。徐阶也是一把年纪，高拱好象也是六十好几的人，只李春芳好一些。
老人政治，一味求稳，国家能不出问题吗？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头戴斗篷，满身雪花的人走进内阁值房，笑道：“子木，许久不见了，我这几日正在读你在内书堂所写的教案，深受启发啊！”
来的正是张居正。
周楠一愣：“原来是太岳，你怎么来了，可有事？”
张居正道：“我不是翰林院翰林侍读吗，今日正是每月一次的经筵。”
周楠：“陛下龙体微恙，这经筵要取消的。”
张居正点点头：“是的，不过，袁阁老不是病得厉害无法视事吗？恰好我得了皇命可以进西苑，内阁命我暂时在这里值守两日替次辅的班。”
周楠心中大震，他立即明白过来，张居正肯定是裕王府安排进西苑的。
嘉靖吐血之后已经有许多日没有召见大臣，换任何人都会起疑。
现在，各方势力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西苑，集中在玉熙宫，而自己就是处在焦点之人。
张居正笑道：“恰好今日遇到子木，正好有些问题要与你探讨。”
说罢，就叫书办看了茶，又从怀中抽出周楠所写的教案和他讨论起来。
看得出来，张居正对周楠所建立的货币信用体制很有兴趣，竟不耻下问。周楠心中叫苦，无奈被他纠缠，只得平心静气和他讨论了半天。
这才道：“太岳，陛下那边我还要过去侍侯呢！你也知道，黄锦黄公公生了病在家休养，万岁那边也缺人。不好意思，在下得告辞了。”
张居正点头：“也对，公务要紧，我倒是唐突了。”说罢，他装着不经意的模样问：“陛下现在可好？”
周楠：“那日科道聚众闹事，陛下一时激愤，内火攻心吐了血。他老人家可是要大道行的，打坐了一夜就已经痊愈。”
张居正：“陛下龙体安康，乃国家之幸运，百官之幸。”
徐阶被科道的人缠住了，史文江又不能进西苑，事情变得不寻常。周楠也没有办法，只得又回到玉熙宫。
他感觉自己就好象是被关在一间牢笼里，而昏迷不醒的嘉靖则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将他炸得粉碎碎骨。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两方
此刻，在东厂衙门内。
司礼监首席秉笔，东缉事厂提督陈洪站在岳飞庙的神像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什么。
自从那个雪夜他杖击科道言官之后，自然成为清流们针对的目标。最近文官们上折子请皇帝立储君，自然也将他捎带进去。
有过激的御史甚至提出要裁撤厂卫，追究龚情之死的首恶陈公公。
空明案的时候，陈洪已经被言官弹劾得六神无主，现在又经二茬罪，精神上经受了巨大的压力。
别看他在外面面前都一副凶神恶煞模样，其实却是非常心虚的。
就拿上次空明案来说，他被逼得没办法，甚至于去求神问卜了。
实际上，宦官们的权势是彻底依附在皇权身上的。个人的兴衰荣辱，全凭君父心意。
天危从来高难测，到事情难以收拾的时候，天子抛出几个内侍做替罪羊也不是大事。
宦官就是无根之木，不像文官，有座师房师同年，一旦出事大家都奔走相告，风雨同舟。至于锦衣卫，人家是勋贵，从靖难年起，贵族世家大族们就结为一体，关键时刻也是团结一心。
立储肯定是不会立的，皇帝这辈子都不可能立储君。陈洪觉得事情闹到最后，天子为了平息大家的怒火，会毫不犹豫地自己抛弃。
内廷之中，盯着自己这个位置的人实在太多了。
陈洪在岳飞像前默默祈祷：岳爷爷，你不能让我这种做实事的人没有个下场啊！没错，咱们太监就是天子手中的鞭子，可做鞭子的也有鞭子的自尊啊！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太监走了进来：“干爹，好象有些不对劲……”
陈洪威严地看了他一眼，挥手让其他人退了出去。待到屋中剩两人，才问：“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太监：“回干爹的话，最近朝廷有两个人事变动很奇怪。”
陈洪：“说。”
太监：“干爹，袁阁老病重，无法进西苑值守，张居正借进禁中经筵的借口入值内阁值房，去了就没出来。”
陈洪：“张居正入阁的呼声本来就高，他又是御前侍读，如值内阁值房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没什么奇怪的，可是干爹，徐阶也提拔了一个心腹入值内阁。那人你老人家知道是谁吗，正是周楠的幕僚，前宛平县丞史文江，徐相许了他一个中书科舍人的官职。”
陈洪沉吟不语。
太监继续道：“这两个人事变动看起来不大，可奇怪就奇怪在史文江做中书科舍人进内阁值房行走这事却被高拱给卡下来了，据说高相和徐首辅还发生了争执。”
陈洪神色一动：“两边都在安插人手进内阁值房，他们想干什么，古怪，古怪！难道里面有事？”
那太监：“干爹，这事实在太诡异了，要不你老人家亲自去西苑看看？”
陈洪骂道：“这几日不是咱家值守，我若能进去还说个屁啊？非诏入宫，你知道那是什么罪名吗？”
“是是是，干爹说得是。”那太监：“可是，这事总归不正常。”
陈洪心情正不好，挥手：“去去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不下来。”就要把那个心腹赶了出去。
那心腹突然又道：“对了，据报，邹云卿昨夜和朱伦见过一次面，就在《竹里馆》酒楼，两人谈了大约半个时辰，相谈甚欢。”
“哪个邹云卿？”陈洪一凛。
太监：“还能是哪个，就是新任左通政，徐阶的门生邹云卿邹应龙。”
陈洪眼皮子一跳：“他们怎么搞在一起了？”
要知道，徐门和锦衣卫已经在空明案结下仇了。
邹应龙之所以和朱伦接触，肯定是徐阶的意思，还搞得这么神秘。
一个首辅和一个锦衣卫北衙镇抚接触，那可是朝廷大忌，若是传了出去，少不了一场风波。可是，徐阶偏偏就这么干了，难道说……
陈洪悚然而惊，心中又涌起了一股怒气：“好个朱伦，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一起对付徐阶的，现在你这鸟人却改庭易旗，节操何在？”
官场上，尤其是厂卫这种特务机关，也没有节操可言。昨天大家还笑眯眯称兄道弟，今天就可能翻脸来一个请君入瓮。
“他们搅在一起，想干什么？”陈洪喃喃自语。
“还能干什么呢，肯定有什么事情利益颇大。为了实在好处，就算有天大仇恨，也可以放在一边。”那太监插嘴。
“利益，究竟什么利益大到让两个打生打死的人握手言和？”陈洪从来就不是个智谋出众之人，只感觉脑袋大了一圈，死活也想不明白。
那太监提示：“干爹，裕王府和徐阶都安插人手进西苑值房。现在，邹应龙和小朱又勾结在一起，这两件事是不是应该联在一起来看。难道……”
陈洪意识到什么，厉声喝问：“难道什么？”
太监：“难道禁中有事？”
陈洪一张脸变得苍白：“万岁爷，一定是万岁爷那里……咱家得进宫去。”
太监：“可是干爹，这几日都不是你值守，西苑那里根本就进不去啊！”
是的，自从上次科道言官冲击西苑之后，禁中的戒备比以往更森严了。莫说一般人，即便是内阁和司礼监的相爷们，不该你值班你是一步都进不去。
惟独有三人例外：黄锦、周楠、朱伦。
黄锦和周楠是皇帝贴身亲随，黄锦负责天子日常起居，周楠负责机要，朱伦则负责整个西苑的守卫。
这三人中，黄锦是个老病号，这两日正在家中隔离养病，没四五天好不了。而朱伦则只负责禁中治安，没有皇帝的诏令，玉熙宫那边一步就进不了。
如此看来，皇帝身边只有周楠一人。
这小人的圣眷之隆，已超过了当初的严嵩，甚至有超过黄锦的架势，也不知道皇帝吃了他什么迷魂药？
现在，掌管皇帝机要的周楠和守卫西苑的朱伦勾结在一起，岂不是整个禁中都被他们，被徐门和锦衣卫系统掌握了？
这是什么概念？
陈洪想起那个雪夜嘉靖吐血时的情形，森然道：“不好，万岁爷快支撑不住了。”
“啊！”那太监面上也失去了血色，禁不住退了两步。
陈洪狞笑：“怕什么，又有什么好怕的，等下你把这个事情通知高阁老，让他小心提防早做打算。小朱啊小朱，你在咱家面前玩这一套，还嫩了些。另外，把你手头得用的人都撒出去，盯住徐阶和朱希忠。”
既然小朱已经投入景王系，那就别怪我姓陈的辣手无情了。
嘿嘿，景王算什么，陛下心中还是倾向两代裕王的。
景王现在还在路上，只怕赶不及了。
你就算是过江龙，也压过不咱这条地头蛇。
那心腹正要领命退下，陈洪又叫住他：“另外，派人出京盯住景王，厂子里所有人都取消休沐，不再外派，都在衙门里候着准备随时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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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雪小了些，不过，到黄昏时分，天更冷了。抬头看去，苍穹中有盐巴一样的雪粒子落下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中，朱伦照例巡视天牢。
今日他不知道怎么的来了兴头，竟走进了关押严嵩的院子里，又挥手让手下出去。
“朱镇抚今天怎么来了兴致过来看老夫？”严嵩坐在火炉面前，皓首白发，一副睡眼昏沉模样。
“巡视天牢乃是本官的职责。”朱伦坐在严嵩面前的一张小板凳上，伸出手去放在火炉上，半天也不挪开。直到那火光将一双手掌烤得通红。
他冷笑道：“严嵩，你祸乱朝纲，朝廷绝不轻饶。至于你儿子，勾结倭寇，那是死罪。你们的判决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不用多问。”
严嵩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老夫已经八十出头，人生七十古来稀，早已经想生死看淡。至于我那庆儿，他当初想进官场的时候，老夫已经告戒过他，这本是一条凶险莫名的道路，尤其是对他这么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人而言更是如此。有今日的下场，也是求仁得仁，怪不得别人。”
朱伦一楞：“你倒是看得通透。”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就明白这些道理了。人生不在于活长活短，关键是要过得有滋味啊！”严嵩用手指挑着眼角的眼屎，弹进火中：“朱镇抚今日突然想着来老夫这天牢里，想必有难以决断的事想和某探讨，说吧，说吧，不用顾忌。老夫乃是将死之人，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朱伦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低喝：“你这个死囚，好生自大，摆正你的位置。”
严嵩突然流下两行浊泪：“是不是陛下他不成了。”
朱伦手一颤，触电般地收了回去，才发现手心已经被烤得痛不可忍。
严嵩：“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陛下啊，陛下啊，臣该死，臣不能侍侯在你身边啊”
朱伦心中有些凄然，将一条手帕掏出来递过去，继续喝道：“万岁现在好着呢，严嵩你不必如此。”
严嵩擦了擦眼睛，吸了一口气，猛地平静下来，问：“朱镇抚可是在做选择？”

第五百一十三章 回光(求票）
朱伦迟疑了片刻，道：“是有个难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严嵩你刚才也说，官场从来都是凶险莫名，行差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
“可是，别人开出的利益却让你无法抗拒，是不是？”严嵩喃喃自语，他的声音有点小，显得老态龙钟深思昏然。
“确实是，不怕严嵩你笑话，那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啊！”昨天邹应龙约朱伦在《竹里馆》密会，请锦衣卫支持徐门所做的一切决策。并开出价码，一旦事成，许他一个锦衣佥事的官职。
锦衣卫官职是这么设置的，设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一人，从三品指挥同知两人，正四品佥事两人，从四品镇抚两人。
两个镇抚使自然是北衙和南衙镇抚，小朱现在正执掌北衙。
而他的叔父朱希忠则任锦衣卫指使。
朱伦如果想再进一步，就只能去做同知和佥事了。
按说，同知是指挥使的副手，还要高半品，可这个官职就是个辅助，没多大意思。
在整个锦衣卫系统中，真正有权势的是佥事。
佥等同于签，是有签字权的。掌管机要，关键时刻是可以参与决策。碰到强势的佥事，比如当年的陆炳，甚至能压指挥使一头。
朱伦能够做北镇抚司镇抚，全靠朱希忠一手提携，再想往上已经没有可能了。再往上，都是有爵位在身的勋戚，现在的他的仕途已经遇到透明天花板了。
从分管一个部门的领导一跃统管全局，对小朱来说，实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严嵩：“朱大人，其实，你是勋戚，外朝的事情不用过问的，平平安安一生活不好吗？”
朱伦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炉火。
看着他年轻的脸和眼睛里闪烁的野心的光芒，严嵩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理解了。叹息一声，道：“是啊，看山是山那是老年人的事情。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之前，首先得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任何人都要经历那个过程。这事你可以问问你叔父，看他怎么选。”
朱伦：“你的意思是……一切以叔父的意旨为准？”
严嵩呢喃：“你和他反着选就是了。”
“反着选，何解，严嵩，严嵩……”
耳边传来严嵩轻轻的鼾声，这老头已经睡着了。
从严嵩的牢房出来，一个心腹低声禀告：“镇抚使，据小的们来报，东厂的人在盯梢你。而且，东厂那边所有人员都不再外派，全数在京候命。”
朱伦一惊，气得脸都红了：“陈洪也动手了，连我也盯梢？”
那心腹：“镇抚使，这是要开战啊！是可忍，孰不可忍，要不，咱们给那些尾巴一点厉害瞧瞧？”
“不用，由他们去。”
“镇抚使……”
“我说不用。”朱伦冷冷地笑起来：“那些混帐东西大约还忘记了，他们也是锦衣亲军，却胳膊肘往外拐，倒是忘记自己端的是谁家的饭碗。”
东厂说是由太监掌管的特务机关，其实整个厂子里的编制中只有陈洪一个人是太监，其他的番子都从锦衣亲军中选拔。
出了北衙，朱伦急冲冲去了叔父朱希忠的陈国公府。
依旧是那间空荡荡的水榭，没有侍侯的下人，没有昆曲歌女的歌喉，只有外面已经冻瓷实的荷塘冰冷的反光。
“侄儿见过叔父大人。”
朱希忠：“自家人不用多礼，反显得生分了。你是个面浅的人，无事不会到老叔这里来。说吧，什么事？”
朱伦有点紧张，红着脸，额上微微出汗：“据报，侄儿被陈洪给盯梢了。”
朱希忠：“只怕你不是为被人盯梢这事而来吧？”
朱伦嗫嚅道：“是有个难事。”
朱希忠看他窘迫成这样，笑笑：“不用多说了，是徐阶找你了？”
朱伦：“是……是……”
“他许你什么官职？”
朱伦口吃：“是、是锦衣衣衣、佥事。”
“那是好事，叔父已经老了，也干不了几年。以你的手段，做了这个佥事，将来说不定会成为另外一个陆炳。”
朱伦经受不住：“叔父，侄儿惶恐，侄儿可没有这个心思。”
“真没这个心思吗，若没有，怎么可能跑来见老夫。”朱希忠呵呵地笑起来，一摆手：“你啊你啊，老夫说这是好事就是好事，是真心替你高兴。都是一家人，我的儿子们都没有出息，在我心目中，你跟亲生儿子没什么两样。咱们朱家，将来说不好还要你来撑门面。不过，这还得看徐阶是不是能过这一关。他过了这一关，你自然也跟着飞黄腾达。若过不去这道坎，你也要随之万劫不复，可想好了。”
朱伦咬牙不说话。
朱希忠：“看来，你是已经下决心了，叔父我自然也不没有什么好说的。”
朱伦：“还请叔父示下。”
“口不对心。”朱希忠继续笑道：“我上次和陈洪联手对付徐阶，和他已经撕破脸了，这次自然是站在裕王府那边。”
“叔父……”
朱希忠：“不过，你若是要烧景王的冷灶，也是好的。”
朱伦：“侄儿不明白。”
朱希忠缓缓道：“如今的形势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万岁怕是不成了。裕王府正在四下活动，而景王也在回京的路上。若有事，西苑势在必争。而能够左右京城局面的力量，也只有一厂一卫，五城兵马司不堪使用，京营、团营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你和陈洪是这次的关键。”
朱伦下意识地捏住了拳头。
朱希忠：“我站裕王那边，将来若是裕王能登基称帝，我朱家自然依旧富贵荣华；而你站景王那边，如果景王得继大统，你就是从龙功臣。无论如何，咱们朱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依旧是钟铭鼎食之家。”
朱伦瞬间明白，叔父这是要两头下注。严嵩竟猜出他老人家的心思，果然是个厉害角色，这么多年的首辅真不是白当的。
朱希忠说完，突然站起身来，朝朱伦深深一揖。
朱论大惊：“叔父你这是在做什么，折杀小侄了。”
忙伸手去扶，却扶不动。
朱希忠：“我这一拜，非是为自己而是为咱们朱家。朱伦，将来无论是哪一位王爷登基，你我之间都会有一人下场凄惨，说不定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而活着的那人却要肩负起整个家族的责任，你可已经准备好了，可愿意为家族而牺牲？老夫已经准备好，老夫无悔。。”
朱伦激动得浑身发颤，眼泪流了下来：“侄儿也已经准备好了，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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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玉熙宫。
周楠呆呆地坐在嘉靖榻前，他这样没日没夜地守着已经两天了，皇帝已经在昏迷之中。
在这两日中，他有去过两趟内阁值房，史文江依旧没到，据说他的任职还在内阁那里被高拱卡着。
显然，裕王系那边也意识到嘉靖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也提起了警惕。
裕王系和厂卫已经联盟，周楠最担心的就是司礼监设在西苑的值房和负责守卫的朱伦。
司礼监值房还好，这几日值班的是一个姓李的秉笔。此人周楠非常了解，年纪大约七十，是正德朝的老人，和朝中任何一个派系都没有瓜葛。他之所以能够到这个位置，一是资历老，威望高；二是为人正直且不给任何人情面，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咱家已经七十岁的人了，再过得几年就要回家养老，你们不要给我找麻烦，我也不会给你找麻烦。真惹恼了咱家，咱家也不怕，大不了去给历代先皇守墓。
司礼监值房没任何问题，朱伦那里见了周楠还是那副害羞模样，说不上两句话就拱手送客，让人猜不出他心中的打算。其实也不用多想，他肯定是跟着朱希忠陪裕王系一条道走到黑的。
至于张居正，每次周楠到那里去看史文江来没有，老张就拖着他探讨半天学问，搞得周大人心气浮躁，偏生又不好发作。
天一点天黑下去，黄锦还在家中养病，估计是不会来西苑。而且，就算派人去请，皇帝昏迷的消息即将大行的消息岂不是就这么泄露出去了。
周楠心中苦涩，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口中禁不住喃喃道：“陛下啊陛下，你不要这么沉睡不醒啊！你老人家这么睡着，我可怎么是好？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翰林侍讲，如何担负得起这个责任，陛下你好歹清醒上片刻，把相爷们都传进来下道圣旨啊！圣旨一下，大家的心就安稳了。”
正说着话，周楠突然感到自己放在榻边的手被人碰了碰。他定睛看去，就看到嘉靖的手指正放在自己的手背上。
眼前，嘉靖的眼睑轻轻颤动，然后缓缓地睁开：“有劳了。”
周楠又惊又喜：“陛下你醒过来了，臣就说天子乃是有德高人，那是要长生不老的。”
嘉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他苦笑着低声道：“长生不老，长生不老嘿。从古到今，多少帝王求仙问道，又有谁最后与天地同寿？朕在昏过去多少天了？”
周楠：“回陛下的话，已经五日了。”
“五天，都五天了，朕怎么感觉好象只是一瞬。看来，是真的不成了，说不好这已经是最后时候了。”
周楠心中更乱，既惧且痛：“陛下是陆地神仙，肯定会没事的，养上几日就好。”他仔细端详着嘉靖的面庞，却见那张脸竟带着一丝红润，眼光中也渐渐有了神采。
周大人身子一震，立即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第五百一十四章 稳住，我们能赢
嘉靖却摇了摇头，悠悠念道：“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朕好象突然明白了求道的真意，那就是放下。”
周楠：“陛下，别说了，臣这就去传太医。”
嘉靖用力地抓住周楠的手，指甲嵌入他的肉中：“其实，做皇帝的和修道本身就是犯冲的。修行，得放下，放下心中所有的执念。云在青天水在瓶，原来一切就在青天的云上，瓶里的水中。道在一草一木，道在一山一谷，道在宇宙间一切事物当中。可是，天子者处于世俗的红尘当中，一些欲望已经根深蒂固，要放下又谈何容易。朕悟了，却已经迟了。周楠，朕要走了，后会已然无期。”
周楠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却咬牙坚持着。
“朕行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唯一后悔的是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同儿子们见面。想当初，朕和他们再不相见的时候，他们还都是蹒跚学步的孩童。张开双臂，口中叫‘父皇，父皇，父皇抱儿臣’那时的他们是多么的可爱，想起他们那时候的模样，朕的心简直就要化了。”
周楠：“陛下，守住灵智，用这口气炼虚还神，解脱得道。”
嘉靖：“守住，又如何能守？朕此刻思绪如滂湃大潮，一涛灭，一涛又生，过往几十年就好象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罢了，朕已经放弃了。身为君王，那是世上最残酷的事，根本就解脱不了。”
他的面庞更红，竟闪烁着妖艳的红色。
皇帝的神色却异常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伤感：“长生大道，朕已经不想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朕马上就要与草木同朽。”他继续说：“裕王离开朕的时候是那么的乖，可到死，朕都没能见他一面。朕从来不知道他长大成人后的模样，朕错过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悔之无及。”
周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陛下啊！”
“朕以前是不是太自私了？”
周楠抽泣不语。
嘉靖皇帝：“周楠，你在底下所做的事情须瞒不过朕，可朕一直帮着你，维护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楠：“那是君父的恩宠。”
嘉靖面上露出笑容：“朕心中其实是很感谢你的。”
周楠：“臣惶恐。”
嘉靖：“是你将朕的乖孙儿送进宫来和朕团聚，真像啊，朱翊钧和怀德太子小时候真像啊！有他在身边，使得朕的人生少了那么一点遗憾。作为一个老人，临到了啦，谁不希望自己身边儿孙绕膝热热闹闹的？还有你，你同嘉善的事情朕都知道。”
周楠腿突然一颤，禁不住跪了下去。
嘉靖抓住他的手：“不用害怕，没什么的。是啊，是啊，这是一件丑事。可朕都要死了，也管不不了那么多，这事让下一任皇帝去操心吧！对了，下一任皇帝要操心的可不止这桩，还有嘉善肚子里的孩子。”
“啊！”周楠浑身毛孔同时张开，冷汗如泉水般涌出来。是的，他和嘉善往来已经好几个月，基本每月都会被公主诏去三四次。以他强大的生育能力，嘉善也该有了。
死了，这次是彻底地死硬了！
嘉靖：“你是朕外孙或者外孙女的父亲，朕子嗣一直不盛，能够在死前自己还能做外公，那可是一件喜事。嘉善实在太可怜了，有个孩儿，她的下半生也有依靠了。周楠，其实，朕已经拿你当自己的女婿了，女婿半个儿。是的，你所行所为，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不砍的。可是，朕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了，怎么忍心再杀半子。”
周楠终于哭出声来：“陛下，陛下啊，臣有罪。”
“不，你没罪，你没罪，朕是相信你的。”嘉靖松开周楠的手：“周楠，朕枕头下面有两件东西，你拿出来。”
“是，陛下。”周楠伸手在嘉靖枕头下一摸，就摸出两卷黄绫。展开一看，霍然是空白的圣旨，上面已经提前盖好了玉玺。
他心中一沉，皇帝这是要下遗诏了。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御案：“朕口述，你写。”
周楠提起朱笔。
嘉靖：“第一道圣旨给继承朕皇位的天子，就说，朕若不在，内阁可由徐阶领衔。徐阶之后是李春芳，李春芳之后则是高拱。”
周楠写着，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哽咽着问：“高拱之后呢？”
嘉靖：“一代新人换旧人，高拱之后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新君也应该有自己的主张，朕如何看得到那个时候的事情。你再写，朕大行之后，内阁依旧实行集体拟票制，朕将所有国事托付给他们，众阁臣当努力一心辅佐新君，不得懈怠。”
周楠一挥而就，写毕将圣旨递给嘉靖，嘉靖接过朱笔签了名，又画了花押：“再拟一道旨意。”
周楠知道最重要的时候到了，止住悲声，深吸了一口气。
嘉靖：“裕王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写吧！”
周楠手一颤，朱笔差点掉在地上。帝位终究是花落裕王府。
他咬着牙在诏书上写了半天，然后递给皇帝。
皇帝照例签字花押，又看了看，道：“不愧是朕钦点的探花郎，这文章果然写得好呀！‘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
他低声地朗诵着。
周楠跪在他的榻前，额上的汗水越出越多，须臾就如同小溪一样流下来。
突然，嘉靖猛地坐起来，双手猛地抓住周楠的肩膀：“好大胆的奸佞小人，你敢矫诏？”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色的光芒，似是两团烈火。
周楠魂飞魄散：“陛下，陛下！”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来人啦，来人……”话却停下来。
周楠不敢动，就那么定定地跪着，只感觉嘉靖的双手如同铁钩一样钩在他肩窝中，死活也挣脱不了。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楠才从惊骇中醒来：“陛下。”
没有回音，嘉靖依旧保持着那个肢势。
周楠感觉到不对，大着胆子扳开他的手。
只听得扑通一声，嘉靖就倒了下去。
“陛下。”周楠小声叫了一句，伸出手在他鼻下探了探，已然没有呼吸。
他还不放心，又将耳朵贴在嘉靖的胸口上听了听，寂然无声。
周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用手合上嘉靖圆瞪的双目，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一咬牙站起来，大步朝精舍外走去。
“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周楠，为了你自己，为了云娘、素姐、阿九、三丫和两个儿子，也是为了嘉善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你要坚强！”
“稳住，我们能赢！”
他捏紧了拳头，指骨关节咯吱着响。
外面的雪纷纷洋洋落下，天地一片雪白。
好冷，冷空气吸进肺中，整个人仿佛都要僵了，可这冷也让周楠翻滚的内心平静下来。
金四哥跑了过来嚷嚷道：“侍讲，侍讲，有一事禀告。”
周楠低声骂道：“金四哥你闹什么，陛下已经安歇了，吵醒了他，仔细你的脑袋。”
立在屋檐下的两个太监也小声笑道：“金四哥你这个夯货，如果不是子木先生以前维护这你，不知道要吃多少打。”
金四哥吐了吐舌头，憨厚地笑道：“俺天生就是大嗓门，妈生爹养的，奈何？”
太监们侍侯了皇帝这么多年，天子的生活习惯他们自然清楚。每次嘉靖服用仙丹之后都要坐坐炼气一两个时辰，在这个期间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搅，除了黄锦。
他们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周楠这才问：“金四哥，什么事？”
金四哥：“侍讲，方才我在外面巡逻的时候听人说，史舍人当值了。侍讲若有事，可去那里找。”
周楠心中一阵狂喜，来得真巧，我正头疼怎么将皇帝驾崩的消息带给徐阶，这才是瞌睡来了碰上枕头。
此刻，也只有徐阶在才镇得住大局。
这事不能拖，现在已经是后世北京时间夜里九点钟模样，到卯时也就是四点之前若不能解决，问题就大了。
时间，时间是如此的宝贵，直接关系到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周楠也顾不得去穿斗篷，大步朝内阁西苑值房走去。
刚进值房，却看到门口的签押房里烧了一口旺旺炉子，张居正一个人正坐在那里读书。
张居正：“原来是子木，大夜里来值房，可是出了要紧的事？”
周楠走进去，一拱手：“听说我以前的幕僚史文江来值房当值了，在下心中欢喜，过来和他说说话。”
张居正也不起身，只见手中的书放在几上：“拿来。”
周楠：“太岳的话我不明白，拿什么来？”
“关防文凭。”张居正淡淡道：“按照制度，每日申时各衙都要锁厅。没有关防文凭，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周楠笑道：“太岳兄，不至于吧？我就是和旧人说说话。”
张居正道：“子木也是随侍在君父驾前之人，无论是禁中还是朝堂制度想必也不陌生吧？子木若要找史舍人说话，明日再来，又何必急于一时？”
周楠：“这个，这个……”他来的路上已经落了一身的雪，此刻被签押房里的热气一烤都化成了水，顺着脖子流进背心。
心中不觉急噪起来。

第五百一十五章 夜谈（求票）
周楠知道，裕王府将张居正安排在内阁值房，就是让他盯着玉熙宫。
以张太岳的行动力和心志，你要想哄过他根本就没有可能。若再纠缠下去，说不好要引起这个张白龟的注意。
老张何等精明之人，瞬间就能明白玉熙宫的主人出事了。
如果真那样，一切都完了。
周楠此刻只恨不地提起案上的那口巨大的端砚重重地砸在张居正脑袋上，把他打晕过去。
可是，不行啊！这老张看起来相貌堂堂，身子颇为健硕，否则，他老人家后来做首辅的时候也不可能夜御十女。自己贸然动手，只怕未必就打得过他。
等下一动起手来，惊动了其他人，大事去矣！
君子要文攻不能武斗，能BB就别动手。
周楠道也干脆，笑道：“好，我也是忘记这一点了。方才走得急，可把我冻坏了，皆太岳的火烤烤。对了，今日夜色甚美，不知道太岳兄这里可有酒，温一壶吃吃，暖暖身子。”
说完，就大剌剌地坐在张居正的对面，将手覆在火上，口中丝丝有声。
听他这么说，张居正抬头看了看外面。天穹一团漆黑，只雪花在灯光中飘飞而下，这夜色实在谈不上美。
周楠：“夜色美不美，其实在心。所谓，春有红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张居正：“若无闲事在心，那已经是神仙境界，谈何容易？”他笑了笑，从桌子里找出两瓶黄酒，倒了点热水温了温，递给周楠一瓶，道：“也对，美或丑，其实都在心所感。所谓，各花入各眼嘛！你看外面是‘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说不得在别人心中却是‘风刀霜剑严相逼。’”
周楠喝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饱嗝：“那么，太岳兄看这雪又是什么？”
张居正和他碰了碰酒瓶子：“在我看来，却是天子德行所至，这才有瑞雪兆丰年。”
周楠：“太岳兄这么说就没劲了，咱们谈诗论道，你却给我来一句邸报上话儿，扫兴扫兴啊！”
这情形就好象文学青年在一起吟风弄月，你突然来一段新闻联播的社论，实在太突兀。
“扫兴吗？”张居正喝了差不多半瓶酒，已有微微的醉意，但那双眼睛却越发地明亮起来：“对我等为政者来说，诗词不过是小道，怎比得生民之惟艰，那才是我辈应存的志向。”
听他这么说，周楠心中一动：“太岳的志向又是什么呢？”
张居正不答：“那么，我倒是要反问你一句，子木又想施展胸中何等的抱负？”
周楠喝了一口黄酒，苦笑：“我从小吏而进士，早年又遭受那么多磨难，胸中意气早已消磨，还能有什么志向？不过是苟活于世，求得一日三餐，求得内心的宁静罢了。”
张居正不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子木此言却叫人看不起。”
“太岳兄且听我把话说完。”周楠：“周楠的才气只在一府，置身庙堂已力有不逮。只不过，我从地方而中枢，看得事情多了，却比一般多知道些民生之艰难，知道老百姓心中所思所想。愿著述成书，留于后世。若能对后人有些用处，也不枉此生。”
张居正：“你说的是将所有赋税折合成现银，实行一条鞭法？倒是个富贵强兵的好方略，张某读了你的讲义，可谓是茅塞顿开。早些年，国家内有饿殍，国库空虚，外有倭寇入侵，老实说我心中也是有些绝望的。打个比方，如今的大明朝就好象是一潭死水。表面上看起来好象平稳安宁，可谁有知道堤坝上已是千创百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溃决。看之思之，怎不叫人忧心如焚。子木的法子或许是治世的唯一良方，就算不是，所谓病急乱投医，为何又不能试上一试。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我辈春秋正盛，幸有圣明天子，岂能不以天下自己任？反去学那垂垂老者，埋首故报纸堆寻章摘句？是的，君子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未立德立功，何言立言？”
听他说完，周楠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张居正：“子木在笑什么？”
周楠：“立功，立功，立功啊！谈何容易？说不好那就是于天下人为敌，死无葬身之地。太岳，我就是个普通人，又如何做得到？”
张居正：“何解？”
周楠：“太岳，我问你，实行《一条鞭法》首先要做的事是什么？”
张居正何等政才，只略一想：“首在厘清田亩。”
周楠：“对，若是天下究竟有多少需要完税的田亩都不清楚，还如何实施新法。那么，我再问你，厘清田亩关键是什么？”
张居正：“首在澄清吏治？”
“说得好，澄清吏治关键是什么？”
张居正：“子木的讲义中说得清楚，澄清吏治最要紧的是核定任务，实行考成之法。用确凿的数据对官员的政绩进行考评，以田亩数和完税的数字作为官员升迁的唯一标准。”
周楠：“可惜我做不到，徐相也做不到，所以，这事只能留给后人了。太岳，难道我说错了吗？”他笑眯眯地看着张居正。
张居正：“可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他眼睛更亮，亮得就相是两把刀子：“子木，其实，大丈夫生于世，个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怎么比得上江山社稷，亿万生民？孰轻孰重我想你心中应该有一杆秤。”
周楠刚才这席话的意思是，新法需要厘清天下田亩。可如今土地兼并得厉害，世家大族隐匿的人口和田产不计其数。要想实行一条鞭法增加国家收入，就得实行严格的考评制，强力推行。如此，就需要一大群行动力惊人的官吏。
可是，朝廷的官吏多是大地主缙绅出身，他们可能去革自己的命吗？
就拿徐阶来说，他自己就是松江府的首富，根本就没有动力去推行新法。
张居正却接着周楠这个话题，说，徐阶若是不行，那就换人。换我裕王府的君子来干。周楠，你是个无双国士。新法也是你首倡的，何不到投入我裕王系来？
现在，是你站队的时候了。
张居正这话正中了周楠心意，他一口将瓶中的酒喝尽，再次哈哈大笑。装出一脸醉意的模样：“你不行，你不行的。澄清吏治，徐首辅不行，李阁老不行、高阁老也不行。人都是有私心的，就算三位阁老大公无私，可门人们怎么办，他们所提携的学生们怎么办？”
是啊，高拱本身就是河南新郑豪门，有良田万顷；李春芳所在的家族更是扬州大豪门。他们当政，做些小改良可以，要想彻底鼎故革新，可能吗？
周楠这句话的意思是，老张啊老张，你在裕王系不过是小字辈，朝堂上的事情你可做不了主的。别看你现在和我口口声声谈新法，想要大干一场。可真等你们这一系的人上位，国家大事还论不到你张太岳裁决，你老人家还是先干掉李春芳和高拱再同我说这些吧！
张居正眼神一凝，落在炉火上面。
周楠：“太岳之才在中枢，历练那么多年，也是到了施展胸中抱负的时候了。”
张居正：“今日，某修今上的《起居注》恰好读到嘉靖初年议大礼，有一事请教。”
“不敢，太岳请问。”
张居正：“嘉靖朝初年的大礼议之争，不外是继嗣还是继统，这事你怎么看？”
周楠：“一家一国，没有规矩不行，法统大于天。如此，才能传承有序。”
张居正将目光从炉火上收起来，闭上了：“是啊，法统大于天，大于天啊，我醉欲眠君且去！”
两行清泪流下来。
周楠也不说话，微微一拱手，大步朝值房中走去，敲响了史文江的房门。
方才他和张居正的谈话看起来好象云山雾罩，其实已经不着痕迹地交了手，然后达成了协议。
周楠很明确地告诉张居正，老张，我知道你想改革，想要挽这天之将倾。可是你想过没有，高拱和李春芳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除非你打败他们。抱歉，我看不到你打败他们的可能。
倒是我这边，徐阶手下根本就没有人才。以他的年纪也干不了几年，早迟要退下来。而实行刑法，澄清吏治又是个得罪人的活儿，劳资可不会去当这个讨人厌。如果你过来，内阁不是还缺一位阁老吗，可以补进去。将来徐门会逐渐将权力交到你手里，让你主持这场大改革。
张居正又借嘉靖初年大礼议继嗣还是继统的话题说，怀德太子去世后，他既然已经被追赠为储君，那么，按照父终子继的制度，未来的新君之位应该是裕王小万历的，这是继统。我既然是他的老师，就不可能做这种改庭易帜的事情，为天下人所不齿。
周楠回答，对，就是要继统啊，我和我后面的徐门是不赞成继嗣的，将来帝王之位肯定是裕王府的。只是，这拥戴新君的事情得由我和徐首辅来办。若是让高、李两位阁老抢了先，咱们以后又如何自处。你张太岳以后还怎么压制李春芳和高拱？
为了新法，为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张太岳，让一条路好不好？
……
在真实的历史上，张居正是一个有使命感的真正的政治家。为了天下，从来不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也知道新法是大明朝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既然周楠亲口许诺帝位依旧是裕王的，他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协议达成。

第五百一十六章 冬天的几个瞬间
周楠先前和张居正在签押房饮酒大笑的时候，史文江早就听到了。
他也知道关键的时候已经到来，早早地就穿好了衣裳等在那里。
门刚敲响，史文江就猛地拉开了房门。
有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体朝后退了一步，感觉无法呼吸。
周楠扶了他一把，用身子遮住风雪：“文江，可别摔着了。”
史文江一身都冷得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牙齿相互磕击：“侍讲。”
周楠将嘴凑到他耳朵边上：“文江，马上出西苑去徐相府。告诉他，马上来西苑玉熙宫。另外，请他老人家叫上袁相、严相和黄公公。”
史文江还在发抖。
周楠狠狠地捏了他的胳膊一把：“文江，把细些。”然后将一口腰牌塞在他的手中。
史文江点点头，转身朝外面冲去。
雪还是很大，整个玉熙宫都陷入了混沌，眼前全是迷朦的白色，竟什么也看不清楚。
耳边全是澎湃的风声，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周楠一个人。
但他知道有一头猛兽正潜伏在暗处，随时都可能跳出来将他撕成碎片。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现在就只能等了，等着那莫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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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史文将从西苑出来了？”在东缉事厂内，岳飞庙中，陈洪手中拿着三柱刚点燃的香，面目狰狞地看着那个前来禀报的番子：“可看真了？”
那番子跪在地上：“厂公，小人看得真真儿的。若有差迟，公公大可将小人的眼珠子剜了去。”
“我要你的眼珠子做什么？”陈洪：“可知道文江去哪里了？”
番子：“不知道。”
陈洪怒喝：“不知道，你就是这么回咱家的，咱家要你又有什么用？”
番子惧了：“看方位似是去徐阶府。”
“徐阶府？”陈洪的脸变成了青色：“大事不好，混帐东西，你怎么不拦住那姓名史的？”
番子心中委屈：“公公只叫小人盯着西苑，又没让我们捉史文江。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拿人。”
“真是没用的东西。”陈洪气得差点将一口血吐出来：“现在去拿人，你这是想要闯徐阶府吗，谁给你的胆子，就算现在拿了人又有什么用？你马上给去查，史文江去了徐阶府之后又怎么了？”
“是，厂公。”那番子小声道：“厂公公，又一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洪：“讲。”
番子：“史文江身为内阁值房中书舍人，大夜里突然离开宫禁去徐阶府，小人以为……西苑肯定出大事了。”
陈洪面色大变，手中的香落到地上，火星四下飞溅，又瞬间被冷风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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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徐阶看到史文江的一刹那，面上突然变得潮红，手在微微颤动：“不要客套，有什么事快说。”
史文江这一路行来，浑身都是大汗。大约是饿得坏了，也顾不得那许多，抓起几上的桂花糕就凶猛地朝嘴里塞去：“周舍人说，让首辅立即……立即……咳咳……咳咳……”
咳嗽声中，糕点的粉末从他口中喷出来。
徐阶：“稳妥些，喝水。”
史文江端起已经凉透的冷茶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周舍人说，请首辅立即请袁次辅、严阁老和黄锦公公去玉熙宫，十万火急。”
徐阶是个仔细的人：“是不是陛下的旨意？”
史文江：“没说。”
徐阶一刹那什么都明白了，两行眼泪流了下来：“陛下，陛下啊！”
史文江：“首辅，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国家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你要坚持住。”
“来人！”徐阶朝书房外大喊一声。
一个侍从进来：“老爷。”
徐阶：“备上车马，打出仪仗。”
侍从：“去哪里？”
“黄公公府，另外，派两个贴心的人分别去袁相府和严相府，请他们去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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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缉事厂，岳飞庙。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个番子急冲冲跑进来：“厂公，厂公。”
陈洪：“说。”
那番子：“禀厂公，小的看明白了，史文江去了徐阶相府。然后……”
“什么然后，都什么时候还等得到你然后。史文江去了徐阶府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回来禀告，还等这半天？”陈洪暴怒，一个窝心脚踢到那番子身上。
那番子闷哼一声瘫软在地，半晌才道：“然后，徐阶就出府了，还打出了二品大员的仪仗。”
陈洪：“果然是，果然是……西苑出事了。张居正，张居正你是干什么吃的？”他咬着牙齿大声下令：“把所有人叫起来，全副武装，跑步去西苑。”
两个西苑面面相觑，颤声道：“陈公公，带着兵马去西苑，将来陛下追究下来，那可是死罪啊！公公，不可啊！”
陈洪大声咆哮：“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么多？陛下，陛下归真了！”
“啊！”两个番子跌跌撞撞地不住后退，都是面无人色。
陈洪：“怕什么，怕什么，有咱家在呢！就算要死，也是咱家先死。去两个人，通知高相、李相和裕王府，骑上快马？有人敢阻，格杀勿论！”
他大步走到风雪中，突然扯直了嗓子高唱：“冲上去，冲上去。冲得去，杨六郎，冲不上，喝米汤。”
声音又是雄壮，又是凄厉，惊得天上正纷纷洋洋落下的雪花在空中回旋。
那歌声中竟然带着一丝南方口音，甚是古怪。
是的，陈公公是南方人。
那一年，兵部尚书毛伯温征安南，大胜之。陈洪被俘，净身入宫。
此刻，他身上南蛮的血脉苏醒了。
一百多东厂番子飞集结，都是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头上带着风帽。
陈洪和十个手执大棍的太监站在最前面，狂风中，他们头上戴的貂帽在微微耸动。
“等下尔等听咱家之命行事，过得今晚，咱家绝不亏待。如果有胆敢抗命不前者，休怪咱家辣手无情。”陈洪朝后面点了点头。
两个太监抬了个大筐过来，借着夜色可以看到金属的反光。
一个太监喝道：“厂公说了，每人十两银子犒赏，排好队，一个个上来领。”

第五百一十七章 小朱
西苑，新华门城楼上，三楼的一个房间内。
窗户大打开着，冷风夹着雪花不住地灌进来，吹得两个锦衣卫百户军官面无人色。即便穿了厚实的棉袄，他们还是下意识地朝前面炉火靠了靠。
屋檐上已经结了冰凝子，亮晶晶在灯光中闪烁。
“你们很冷吗？”朱伦提着筷子在锅里翻找着什么。
炉子上座着一口热气腾腾的汤锅，里面有金黄色的肉块和着秫米。
肉上的油水已经将秫米沁透了，撒上大盐粒子，扑鼻浓香随着热气在屋中回荡。
和两个手下不同，小朱相公正吃得入巷，鼻尖挂着一层毛毛汗。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斗牛服，现在英俊挺拔。
一个锦衣百户苦笑：“回镇抚的话，咱们还真是经受不住了。毕竟年纪在那里，怎比得上镇抚龙精虎猛？”
朱伦哈哈大笑：“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谈何龙精虎猛。咱也不是钢筋铁骨，你们冷，我一样冷。可是，身为军人，死都不怕，还怕冷？想二十年前，我随毛尚书征安南，那天冷得，还真要命，我整夜都颤个不停，不也挺过来了？”
另外一个锦衣卫军官好奇地问：“镇抚也征讨过安南？怪了，属下听人说，安南长夏无冬，怎么还会冷？”
朱伦：“你又知道什么，安南那地儿怪。大白天的，热得你恨不得把皮都给扒了。可一入夜却凉了下去，再碰上落雨淋湿了身体，就糟罪了。多少铁骨铮铮的汉子就是因为受冻死在南方，变成累累白骨。哎，真惨啊！”
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吟道：“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别人只看到胜利归来的将士的荣耀，可又有谁记得起长眠南国的袍泽兄弟？那一战，我们锦衣亲军去了六十个探子，最后回来的只余十一，伤亡比例在各军中最高。”
朱伦眼中点点泪光，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又吃了一筷子肉。突然笑道：“这肉滋味不错，老子还真没吃出是什么东西？”一说起打仗，往日那个腼腆的小朱相公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一个锦衣百户笑道：“是旱獭，咱们锦衣卫在岷州卫不是有一个千户所吗？那地方实在太偏僻，简直就是不毛蛮荒。他们呆在那地方也是无聊，前番围猎正好抄了一片草场，捕杀了一百多头旱獭。择了十只活着的，用铁笼子装了送到京师来。这可是稀罕物儿，肥腻得很。”
朱伦：“这不就是地老鼠吗，老鼠也能吃？”
说着话，风小了下来。
远处有隐约的灯火闪烁，看情形竟是一条长龙，有脚步声响起，在暗夜中闻之心惊。
两个锦衣卫军官同时色变：“镇抚，有一支人马开过来了，好象是冲着西苑！”
朱伦伸手抹了一把沾在短须上的獭油，又喝了一口酒：“慌什么，戒备就是了。”
两个军官忙站在窗户后面，对着下面喊道：“都进来，关上大门！”
朱伦；“不用，怕什么，难道还会有人造反？”
两个军官面面相觑：“镇抚……”
“不要怕，不要乱，照旧。”
两个军官再呆不住了，一溜烟朝楼下跑去。
朱伦依旧端着酒杯一口接一口喝着。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两个军官还是不敢大意。下楼之后立即召集齐人马，冲出新华们，列队严阵以待。
不片刻，那支打着火把的队伍就过来。
一看眼前的情形，两个军官背心就出了一层汗。却见，来者都是全副武装，里面有锦衣卫也有太监。
一个百户走上前去，喝道：“站住，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半夜过来，想造反吗？今天是谁人带队，出来说话。”
有青呢大轿上前，停在双方之间的空地上。
陈洪从上面走下来，冷着脸：“是我。”
百户军关一惊，拱手施礼：“原来是陈公公，不知有何吩咐？”
陈洪：“把你的人马都撤了，打开大门放咱家进去。”
百户：“公公要进去可以，不过，你带这么多人进去，不合规矩。”
陈洪心道，就我一个人进去，咱家肩不能挑背不能扛，手无缚鸡之力。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真进去了，那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
就冷笑道：“少说废话，开门，否则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
百户军官：“陈公公，你是司礼监老人了，宫里的规矩想必都懂。按说，现在西苑已经宵禁，就连你没有皇帝陛下的诏令也不能进去。不过，考虑到你是陛下的肱股，进去也是可以的。但其他人却不行，下官倒下问问公公，你带这么多拿着兵器的手下进去，意欲何为啊？”
陈洪：“咱家要进去，自然有咱家的道理，你就说让不让开？”说罢，就一记耳光抽过去。
“啪”一声，在暗夜里炸响。
那百户可是见识过陈洪厉害的，心中却是惧了，禁不住后退了两步，捂着脸不着声。
陈洪对手下喝道：“走，进去，咱家走在最前头，看谁敢阻。”
队伍一步步朝前移去。
锦衣卫们步步后退。
眼见这场面就要被陈洪控制，突然，一声长笑：“陈公公，你这是做什么？”
发出笑声的正是朱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楼，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如青松一般挺拔。
看到朱伦，陈洪松了一口气，这可是自己人：“小朱相公，我有急事面圣，等下你也同咱家一起去玉熙宫。”
朱伦：“好啊！”
陈洪大喜，朝身后的手下一招手：“走！”
突然，朱伦将手朝他一伸：“拿来。”
陈洪：“拿什么来？”
朱论淡淡道：“陈公公是司礼监秉笔，若有紧急军国大事要面圣，可以。但你手下这么多人马要进宫，得有兵部令函。”
“兵部令函，小朱，你什么意思？”陈洪的瞳孔收缩了。
朱伦笑道：“陈公公不会不知道吧，私自调动百人以上的队伍，若没有兵部之令，视同谋反，各地驻军可就地剿杀，更何况公公这是要带兵进宫。”
陈洪；“你……”
朱伦还在微笑：“陈公公，你是让我陪你一个人进去，还是回去？”

第五百一十八章 奉天承运
陈洪突然明白，这个朱伦是反水了。急火攻心，怒喝道：“朱伦，你这个白眼狼，你什么意思？”
朱伦淡淡道：“陈公公深夜带兵直闯禁中，本官倒想问问，你什么意思？”
他目光犀利地看了看陈洪所率领的东厂番子：“你们又是什么意思，造反？嘿嘿，就不怕诛三族吗？都给老子退下去，否则通通砍杀了。”
众人东厂的番子心中都是一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已经有人偷偷地朝后面挪去。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陈洪心中大急，喝道：“朱伦做反，来人，打将进去！”
“是！”他的十几个心腹太监同时发出一声喊，提着棍子就冲了上来。
“我看谁敢？”朱伦霹雳一声吼，“唰”一声扯开自己的衣襟：“要动手吗，何不用刀，朝这里来！”
在灯光的照耀下，却见朱伦那胸膛上全是横七竖八的伤疤。有刀伤、箭伤，也有火器伤。，很多地方又红又黑，皮肉扭结成一团，显得分外的猛恶。
众人都没有想到朱伦这个白白净净的公子哥儿身上竟然有这么多伤，都吓得心中一颤。
那几个太监以为朱伦之所以做锦衣卫北衙镇抚使，乃是沾了朱希忠的光，却不想人家的富贵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顿时，一股杀气从小朱身上弥漫开来。
和这种杀神生死较量，那就是送死，谁敢呀？
朱伦对陈洪道：“陈公公，嘉靖十九年，我随大司马毛伯温南征。如果没记错，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入的宫吧？当时你我都是少年，说不定在战场上还照过面，只是彼此都没印象了。怎么，今日要再来一回？”
这可是一件大丑事，陈洪气得牙关紧咬，太阳穴上的大血管突突跳动。
雪花不住扑打在朱伦的胸膛上，转瞬就化成雪水流下去。见成功地震住陈洪。小朱相公冷冷地看着东厂的番子：“如果我没有看错，你们都是锦衣卫吧？不要忘记了，你们吃的是哪家的饭，都将兵器给老子丢了。否则，休怪我不念袍泽之情。”
厂卫厂卫，表面上看起来东厂是排在锦衣卫之前。可厂卫的权力来自皇帝，并不是说谁就比谁的权力大。遇到厉害的太监，锦衣卫指挥使根本就没有说话的余地。可如果碰上陆炳这样的指挥使，谁认识你东厂是什么东西。
嘉靖朝正是锦衣卫权势最大的时候。
陈洪：“都不要怕，有事咱家担着，杀进去！”
可是，却没有人动。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喊：“黄公公来了，首辅来了，不可造次！”
众人同时转同看去，却见远处有一溜四抬大轿跑来，到处都是阁老们的仪仗。
轿子有四顶，停下来，从里面走出四人，分别是司礼监掌印黄锦、内阁首辅徐阶，内阁次辅袁炜与内阁阁臣严讷。
“怎么回事，陈家，你大动干戈想要干什么？”黄锦高烧未退，一脸蜡黄，由两个小太监扶着。
至于袁阁老，也同样病得好象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陈洪：“我……”
徐阶：“高阁老和李阁老到没有？”
一个随从：“禀首辅，还没老，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徐阶：“事急从权，不等了，朱伦，让开路。”
朱伦：“是，首辅。”就退到一边去。
徐阶看了陈洪一眼：“陈公公，既然你已经到了，那就一切进去吧！至于东厂的人马，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陈洪咬着牙不说话。
徐阶看着众人：“把兵器都放下，无论是谁，都得守规矩，听清楚了吗？”
“当”一把刀扔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不片刻，东厂的人都扔掉了手中的器械。
朱论忙对手下下令：“把他们的兵器都收了，守好大门，除了李阁老个高阁老，没有万岁的旨意，任何人不许进去。”
众相进得西苑，不片刻，就看到得了通知过来汇合的张居正。张居正今日在内阁值房值守，玉熙宫若是有事，他也有责任。
所有人心理都是明了，皇帝陛下今晚说不定已经大行了。
和黄锦、袁炜一样，张居正也由两个随从扶着，浑身酒气，一脸的迷糊。
陈洪大怒：“张居正，你喝成这样，成何体统？”
严讷负责礼部，主官纪录和意识形态，也是怒不可遏：“体面呢，体面呢？”
徐阶却笑了笑，看着黄、袁二人：“得，又有一人不良于行了。”
说话间就到了玉熙宫，却看到里面已是严阵以待。
一条铁塔般的汉子手执骨朵，腰挎大刀守在那里，身后是几个拿着棍棒的太监，不是金四哥又是谁。
徐阶：“金四哥，陛下何在？”
金四哥：“陛下吃了药，正在精舍炼气。”
“快让开，让我们去见陛下。”
金四哥：“不行，一个人都不能进去。”
严讷怒喝：“让开，不认识我们了吗？”
“认识，你是严相。但是，一个人都不许进去。”金四哥挥了挥手头的骨头，带起凄厉的风声，听得众人头皮一麻。
黄锦喝道：“干什么，收起兵器，让开，你连咱家也拦吗？”
金四哥：“黄公公自然可以进去。”
这个时候，精舍中传来周楠的声音：“金四哥，陛下有旨意请内阁、司礼监各位相爷进来领旨。”
金四哥这才让到一边。
众人急冲冲进了屋，却见周楠一人跪在屋正中的蒲团上。
大家都在喊：“万岁爷呢？”
周楠突然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两卷黄绫，高声喊：“大行皇帝遗诏，各大臣跪下接旨。”
“什么！”众人同声大叫。
与此同时，景阳钟嗡嗡响起，巨大的轰鸣声在整个京城上空回荡。
此刻，无论是西苑还是皇城中都有灯火次地点亮。
整个夜晚变亮了。
周楠一脸森然，重复喊道：“大行皇帝遗诏，各大臣跪下接旨！”
“陛下，陛下啊，老臣来迟了！”众人同时哭出声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楠的泪水也是夺眶而出：“第一道诏书是给内阁和司礼监诸相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第五百一十九章 序曲
周楠所念的这第一道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嘉靖不外说自己已经大行，回想起一生，有功有过，但过错大于功绩。
特别是笃信道教，常年不理国事，以至使得国库空虚，当为后者戒。
新君登基之后，当尽退宫中方士、道人，勤于国政，务必守住祖宗这份基业。
最后，他又对自己的后事做了交代。道，新君年纪尚幼，暂时不能亲政，内阁诸相当努力同心辅助皇帝，开太平盛世。
国家大事，内阁由首辅领衔，诸相公议拟票，务必做到公正严明，不要叫朕失望……
国丧期间，一应政务由内阁决断……
听完这道圣旨，徐阶、袁炜、严讷等人心中大定。至此，朝廷行政大权尽归内阁，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当家做主人了。
徐阶是首辅，袁炜是次辅，再加上严讷。而对立阵营的李春芳和高拱只两人，三比二，他们占了绝对的优势，有最终的量裁权。
徐首辅此刻终于达到了权力的最顶峰。
颁布完这道圣旨，周楠将诏书递给徐阶：“徐首辅，接旨吧！”
徐阶双手接过旨意，紧紧地抓在手里。这可是尚方宝剑啊，他忍不住一声痛哭：“陛下啊，陛下，你怎么丢下老臣一个人走了？”
他一哭，众人也跟着老泪纵横。
只不过，大家的哭声含义各不相同。徐、袁、严三人的泪水既悲又喜，而黄锦只是单纯的伤痛，陈洪的哭声中充满了绝望。以他和徐阶的仇怨，老徐会放过他吗？
周楠等了片刻，擦了一把眼泪，朗声道：“诸公节哀，大行皇帝还有一份遗诏，命周楠当着内廷外朝诸相宣读。”
众人心中都一凛，知道最重要的时刻到了，帝位花落谁家现在就要分晓。
精舍立即安静起来，只听到外面寒风呼啸不停。
周楠展开那道圣旨朗朗地读起来：““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今朕年届六旬，在位四十二年，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凉德之所至也……”
他这一读，就洋洋洒洒好半天，简直就是一篇又臭又长的文章，半天都没有说到实质。
陈洪只听得心浮气躁，却只能暗自忍耐。
好半天，大约读了两千字，也不知道这文章是谁作的，长成这样，想来定然是周楠这个畜生。
终于，周楠念道：“……朕亦欣然安逝。故皇三子怀德太子朱载垕，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听到怀德太子四字，众人的脸色又各不相同。
陈洪面上露出狂喜之色，帝位终于落到裕王府了，哈哈，哈哈，爽利。等到新君登基，姓周的小畜生、徐阶，咱家倒是要和你好好亲近亲近。还有朱伦那白眼狼，老子也不能放过。黄锦年事已高，身子已经彻底垮了，这司礼监掌印一职轮也得轮到老子。
徐阶等三位内阁辅臣不为人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头，裕王登基，倒是不好相处了。
一直装醉跪在一边痛苦流涕的张居正偷偷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笑容，暗想：周楠果然是信人，裕王继位顺天应民，天经地义。
他是裕王的老师，内阁辅臣的位置稳了。周楠又答应将来徐门全力支持他的改革，未来大有可为。想起自己肩膀上将要担负的兴复国家和民族的众人，张居正心中既是波澜壮阔，又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没错，周楠所念的这份圣旨直接抄袭的是康熙传位雍正的遗诏。当时他心中已乱成一团，哪里还有精神自己写一份。
周楠接着念道：“著，裕王府故怀德太子次子朱翊钍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嘉靖四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申。”
读完，他将圣旨递给徐阶：“内阁接旨意吧！”
“什么！”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在之前，所有人都知道嘉靖皇帝时日无多，未来帝位的归属不过是在裕王和景王之间二选一。只不过，嘉靖皇帝这位置究竟是传给儿子呢，还是传给孙子，那就不好说了。
于是，满朝百官站队的站队，斗争的斗争，掐得不亦乐乎。
可闹了半天，最后皇帝却传位给故怀德太子的次子，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朱翊钍，这这这……这不是荒唐吗？
大伙儿争得你死我活，最后却一拳打到空气了，最后来了个一拍两散。
张居正心中突然有一股邪火腾起来，气愤地看着周楠。
周楠感应到他的目光，也不回避地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在一起。
张居正心中叹息一声，耷拉下眼睑默默地流泪。是啊，人家周楠先前说，帝位必然是裕王府的，可有没说给谁，朱翊钍继承皇帝位周楠也没有失言啊，你又能怎么着？
陈洪跳起来：“这是乱命，这是矫诏，周楠你好大狗胆！”
周楠：“陈洪，你究竟是说大行皇帝乱命还是指责我矫诏，这遗诏上盖有玉玺，有大行皇帝亲笔签名和花押，可请内阁和司礼监查验，难道还有假？陈洪，你说出这种话，何异于禽兽？”
眼见着两人就要骂街，黄锦大喝：“成何体统，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尸骨未寒啊！”
他眼泪不住流下，接过遗诏和众人看起来。
果然是真的，黄锦看到那熟悉的笔迹和花押，凄凉地叫了一声；“陛下，陛下啊！”、
如此，算是承认了这份遗诏在法理上的意义。
徐阶本来是要全力支持景王的，可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内心之中，徐首辅突然打了个寒战：是的，景王和裕王争得厉害，无论是谁继承了皇帝位，朝堂都会分裂成两派。新君登基之后，残酷的政治斗争将继续下去，争上几年也是可能的，余波甚至会绵延上十多年。如此，国家也不得安宁。大行皇帝索性就选裕王府二王子朱翊钍为新君，如此也能为大家所接受，朝堂也不会因此而散架。陛下用心之深，非我等所能揣度的啊！他……早已经看穿了一切！
陈洪心中愤慨：大行皇帝这也太不负责任了，你以前放手让两王府斗，现在却另起炉灶，这不是玩儿人吗……也罢，新主子好歹也是裕王府出来的，总好过景王登基老子马上完蛋的好。至于以后，来日方长吧！
这个折中的方案确实最佳答案，也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可。
领外遗诏之后，众相依次上前瞻仰嘉靖遗容，顿时哭成一团。
黄锦侍侯了嘉靖一辈子，看到眼前这一幕，哭得几乎晕厥，再不能视事。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发丧，治丧，那是各位相夜的事情，周楠适时退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朱伦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边，见没人注意到他们，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子木，接下来怎么做？”
周楠自然知道朱伦已经彻底被徐阶争取过来，咬牙道：“放手去做，马上，立即！”
朱伦心中奇怪，帝位继承人是裕王府邸二王子，事情到了这一步同大家都没有任何关系了，但看周楠的意思怎么……难道说……
他也干脆，走到徐阶。朗声道：“各位相爷节哀，还请内阁下一道手令，调西山、丰台两座大营兵马进城戒严！”
陈洪眼皮子一跳，大喝：“朱伦，你想要干什么，造反吗？”
徐阶听到这话，又看到周楠在远处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心中一动，立即明白事情或不如他想象的那样，高声道：“各位辅臣，咱们联名下令吧！陈洪公公悲痛过度，朱镇抚，扶陈公公下去歇息。”
朱伦：“来人，扶陈公公。”
陈洪大惊，厉声叫道：“朱伦，你要做什么，你这是要逮捕咱家吗？黄公公，黄公公，你不能不管，这是宫变，这是谋反！”
突然，门口猛地被人推开，金四哥带这一群锦衣卫冲了进来。
人尚位至，卷起的劲风已经让人呼吸不场。
他手中挥舞着骨朵：“陈洪，你走还是不走？”
黄锦这才清醒过来，看到满殿的甲士，知道事已不可为。他叹息一声：“陈家，你累了，该休息了。咱们都老了，都该休息了。君子当三思，思危，思退，思变，朱镇抚这也是为你好！”
陈洪：“黄家，黄家……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
黄锦这个时候已经是满面的疲惫，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身体一晃。
周楠上前一步扶住他：“黄公公。”
黄锦凄凉一笑：“子木，好做，好做。”
“公公……”
黄锦：“我老了，无所谓了，我想去南京，京城太冷了，太冷了。”
周楠心中忍不住一阵冲动，一句话脱口而出：“黄公公，你怎么看我这个人？”
黄锦：“我怎么看你不重要，朝臣君子甚至君王怎么看你其实都不要紧，咱们都不需要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千秋之后自有后人评说。”
周楠眼眶一热，眼泪落下来，长长一揖。
三大阁臣和张居正围在御案前开始草拟诏书和戒严令。
如果不出意外，过了今夜张太岳要入阁了，袁炜马上就要病退，高拱将退出政坛，李春芳是个老好人。内阁的未来是张居正、周楠这批新人的，一场轰轰烈烈大大改革即将开始。
景阳钟还在响，一声声，催人肝肠，却又慷慨激扬，犹如壮丽新时代的序曲。

第五百二十章 无情最是台城柳
裕王府。
景阳钟刚一响起的时候，李妃就霍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身边的二王子朱翊钍“哇哇”地大哭起来，她忙抱起儿子，拍了几下，又高声喊：“来人，来人。”
两个宫女苍白这脸跑进来：“娘娘，娘娘。”
李妃咬牙：“更衣。”
“是。”
李妃：“裕王呢，还在睡吗，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睡得着？快去，叫他起来，叫上冯保。还有高师傅和张先……”她这个时候才想起高拱早已经入阁，而张居正也在西苑值守。
“去，叫李伟和李高进王府，立即，马上！”
此刻，她竟有些六神无主了。
匆匆穿上衣裳，抱着老二到了书屋坐下。
不片刻，裕王小万历和冯保面带泪痕地进来：“母妃。”
“娘娘。”
李妃：“朱翊钧，你皇爷爷大行了。你听，这景阳钟一直在敲，就没有停过。”
小万历哇一声哭起来：“皇爷爷，皇爷爷，我要皇爷爷！”
冯保也号啕大哭，接着，李妃怀中的老二朱翊钍和侍侯在一边的宫女太监们也加入其中，书屋里哭成一片。
李妃厉声喝道：“哭什么哭，都安静。”
自从怀德太子去世之后，王府日常事务皆出自李妃之手。
她威权日重，这一喝，众人都惊得同时闭上了嘴巴。
朱翊钍却咯一声笑起来。
李妃：“老大，冯保，你们也是读过圣贤书，须知临大事当有静气，都不许哭。”
小万历：“母妃，儿子错了，儿子现在该怎么办？”
李妃：“等着，朝廷应该会有旨意下来的。”
众人都平静下来。
景阳钟终于停了。
抬头看去，外面的大雪已停，天空中有朦胧的雾气。
但整个京城的灯火都已经亮起来了。
一切显得异常的安静。
又过了一个时辰，远出突然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就好象是海潮涌起来。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听那声音，竟似是千军万马。
所有人都是面上变色。
“禀娘娘，禀殿下，李伟、李高大人来了。”
李妃就好象是找到了主心骨：“快请，快请。”
李伟和李高都是面容苍白，低声道：“娘娘，事情好象有变。”
冯保：“怎么了，休要吓唬人。”
李伟：“我听人说，先前陈洪公公带了东厂的人马去西苑，结果被朱伦给拦了下来。接着，徐阶、袁炜和严讷就赶了过去，控制了西苑。如今，西山京营和丰台大营的兵马得了内阁命令已经开进京城来，封闭九门实行戒严，我父子刚才险些出不了门。”
李妃：“高拱和李春芳呢，他们没去西苑？”
李高急火攻心：“他们没去，现在京城都已经戒严，这两个没用的估计现在也困在家中。完了，完了，徐阶已经完全控制京城了。”
李妃眼前一黑，险些倒了下去。、
小万历知道其中的厉害，又开始哭：“皇爷爷，皇爷爷，孤要皇爷爷！”
李妃：“殿下挺住，皇爷爷已经大行了，从现在开始，你和我，我们母子三人都要靠自己了，我们都不能倒下！”
天已经亮开。
东方的天空有隐约的朝霞投射而来。
“娘娘，娘娘，不好了，王府外面来了好多兵马。”
李高尖叫：“来了，来捉我们了！”
李妃大怒：“住口，都给我站起来，大开中门，咱们迎出去！”
出得王府大门，却见外面好多人马，都是一身素白。
徐阶、袁炜、严讷立在最前头，他们身后是一乘巨大的御辇。
见到李妃母子，三人跪了下去。
李妃：“徐阁老，袁阁老，严阁老。”
徐阶：“大行皇帝有遗诏，命老臣等前来迎接新君。”说完，泪水夺眶而出。
“皇帝……大行了。”李妃的泪水也撒了下来，王府众人也跟着高声痛哭。
李伟和李高父子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一块石落地。帝位终究还是裕王府的，咱们就是国丈和国舅了。
他们面上都有掩饰不住的喜色。
严讷：“恭请新君和太后登辇入宫，正其位，安士民之心。”
李妃点点头：“有劳三位阁老。”她抱着老二朝前走去。
小万历也走过去。
这个时候，一个太监走上前来，伸手拦住他：“王爷就不用去了。”
此人正是陈矩。
小万历一呆。
李妃也停下来：“何故？”
严讷高声道：“大行皇帝遗诏，传位故怀德太子次子朱翊钍。大位已定，百官拥戴，万民景仰。”
李妃身子一晃，又竭力稳住身形。
小万历正要叫喊，李伟和李高同时喊：“天冷，快送裕王殿下回府。娘娘，时辰已经不早了，快入宫。”
反正无论是王府的老大还是老二继位对他们都是一回事，依旧不失后戚之位。如果小万历不服气闹上一气，那不是误事吗，别忘了，景王还在朝京城赶。
夜一长，梦就多，还是早点入主金銮殿稳妥。
王府众人忙簇拥着已经精神崩溃的小万历回去，以免得他失了体统，生出事端。
见李妃还立在那里，严讷：“请太后和陛下登辇，不要误了时辰。”
李妃只得上了御辇，坐定，她紧紧咬着下嘴唇的牙齿才松开，有一丝热血流了下来。
她终于哭出声来。
大军轰隆而行，顷刻就走了个干净。
很快，王府大门外就恢复了平静。
只冯保一个人呆呆地立在那里，整个人已经痴了。
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只一队队兵过来又过去，肃杀之气弥漫着整个京城。
可是，叫人奇怪的是，竟然有一个拉胡琴的老者边拉边唱从那边过来：“江雨霏霏江草凄，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冯保定睛看去，正是黄锦。
“老祖宗……”
黄锦：“世事不过空幻，我们伸出手去总想抓出些什么，可越用力，抓到的东西越少。冯保，我要走了。”
“老祖宗这是要去哪里？”
“江南，那地方的草儿应该还是绿的，想去吗？“
冯保泪水落下来。
黄锦摇头：“都会走的，所有人都会走。呆子，还看不透吗？”

第五百二十一章 初日
“终于到了，太好了！”所有人都在欢呼。
船舱内的景王听到叫声，好奇地走了出去。
却见，眼前的天光已经亮开，东方已经红成一片。
前面是一片黑黝黝的建筑，船夫们都在叫：“通州，通州！”
通州码头到了，在京城还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通州就迎了来朝阳。
这一段路行得实在太辛苦了，没日没夜，船上的人都累坏了。船夫们一个个蓬头垢面，肮脏的胡须和头发上都结着霜，手上也有龟裂。
终于到地头了，终于盼到了干净的床铺、热水、美酒和洗得香喷喷的女人。
景王大喜，叫道：“快，靠过去，靠过去！”
实际上，不用他喊，船夫们已经使尽的全部的力气。
船重重地撞在码头上，将凝在水边的冰都撞碎了。
冰冷的运河水一层层涌上岸去，溅起波浪。
景王跳下船，脚在码头的青石上跺了跺：“直娘贼，可算是到了。车马可准备好了，咱们进……”
他的声音却停了下来，眼前的情形好象有些不对劲。
往日忙碌的码头实在太安静了，几乎看不到几个人。
这究竟是怎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他身边的太监喊：“殿下，你看前面。”
景王定睛看过去，却见远处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为首是一个手执旄节的文官，文官后面则是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景王的脚不有自主地颤起来。
不片刻，那个文官就走到景王跟前，手一挥，兵士就把景王等人团团围住。
景王的惊叫：“你们是谁，想干什么，知道孤是谁吗？”
“知道，你是景王。”那个文官一拱手：“下官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陆鼐，圣上有话要问你，你进京来做什么，想干什么？”
景王：“臣得陛下圣旨进京祭祀太庙。”
陆鼐冷冷一笑：“祭祀太庙，真的吗？我再问你，大行皇帝当初的旨意是命你冬至那天才启程，你说，你提前多少天出发的？”
“大行皇帝，父皇！”景王悲怆地大叫一声，他什么都明白了。陆鼐刚才说“圣上有话问你，”现在又说“大行皇帝”显然这两个天子不是同一人。自己……终归是晚了一步，一切都完了：“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
陆鼐喝道：“景王，天子有话问你，回话！”
景王又是伤心又是气愤：“什么天子，又是哪一个天子，也配问寡人？怎么，还想把孤下到大狱里问罪吗？来啊，来啊！”
陆鼐：“景王休要自误，回话！”
景王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张开双手朝陆鼐扑去；“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陆鼐没想当景王如此凶恶，这位爷可素有武名，自己落到他手里就如同弱鸡一般。忙跳到一边，大叫：“景王已经疯了，他对天子不敬，想要造反，拿下了！”
这个时候，陆鼐身边的那个锦衣卫，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景王的手腕狠狠一捏。
犹如被铁钳夹住，剧痛袭来，景王忍不住惨叫一声，不动了。
那锦衣千户咧嘴笑道：“什么大不敬，什么造反，没怎么严重的。陛下说了，景王对他对大明朝还是忠诚的，又下旨说，景王远来辛苦，不用进京了，现在就回封地吧！景王殿下，你走不走呀？”
景王知道自己已经输得彻底，这个时候也已经冷静下来，点点头：“好！”
那锦衣千户：“景王殿下这样就好，你和陛下毕竟叔侄一场，都是自家人，又何必闹这么一出让天下人笑话，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景王：“说得好，叔侄，叔侄，咯咯……”他小声惨笑。
锦衣千户对陆鼐道：“陆部郎，景王已经领旨了，下官这就陪殿下去湖广，你可以回京了。”
“有劳。”陆鼐喝道：“景王府的，都上船，一路若有下船者，视同谋逆。”
船队又缓缓调头朝南行去，船上立满了兵丁。
景王已经换上了孝服，他泪眼婆娑地看着不断远离的通州码头。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
那锦衣千户背着手走过来：“殿下，外面冷，还是进舱吧，路还长呢！”
景王：“有劳了，对了，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免贵姓夏名仪。”
“夏千户，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刚才在码头的时候，你是有心帮孤。”是的，方才自己实在太失态了，得罪了那陆鼐，差点被扣上一个大不敬谋反的罪名。还好有夏仪上来说话，否则，自己只怕连藩王也做不成了。
夏仪：“你们天家的事情和我无关，下官只不过是做好自己的差事罢了。”
景王叹息：“这一路上还请多多关照了。”
夏仪：“不敢，大家都安守本份，彼此不为难就是了。”
景王一脸颓然，他和先后两带裕王争储已结下了深仇，未来的日子不知道会难过成什么样子？小万历不会放过他，高拱也不会放过他。
想起高拱的厉害，景王不禁打了个寒战。
夏仪对景王颇有好感，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道：“景王殿下无须如此，只要守住君臣之礼就是了，朝廷必然不会为难。”
“不，你又知道什么，高阁老，高阁老是不会放过我的。”景王苦涩地摇了摇头。
夏仪：“大王原来是担心高阁老啊，哈哈，过了今日，高新郑就要致仕回家了。”
景王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高拱可是前一代裕王的老师。如果不出意料，必然进位内阁首辅。
夏仪：“忘记和大王说了，大行皇帝遗诏，传位故怀得太子次子朱翊钍，现在，内阁由徐阁老主持。”新君和你没仇没怨，又是个四个月大的婴儿，他可没整治你的心思。
景王呆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合着我和三哥还有朱翊钧争了半天，最后得利的是一个奶娃儿。哈哈，哈哈，有趣有趣。也好，我得不到的，我的仇人们也别想得到，大家一拍两散吧！”
夏仪咳嗽一声：“景王殿下慎言。”
景王这一笑将胸中烦闷彻底抒发出去，也不担心了：“夏千户，走，舱里吃酒去，咱们不醉不休。”
“我有肺疾可不能饮酒……也罢，既然大王有请，那就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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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金銮殿前的广场里，在京七品一上的官员都集中在一起，等着新君登基。
有礼部的官员提着响鞭一记记抽在地上。
风起来了，吹动围在金銮殿门口的黄色布幔。
只见，李妃抱着大明朝的新君从门帘子后面走出来。
身后是徐阶、袁炜、严讷和张居正。
百官都拜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阳出来了。
初日高升，色做鲜明。
一缕灿烂阳光从天上投射下来，落到李妃和新君脸上。
无数鸽子腾空而起，鸽哨声连成一片，响彻蓝天白云。

第五百二十二章 明月如此(大结局）
月亮好大，初夏的凉风吹动窗帷。
西苑被烈日晒了一天，内阁值房懊热难当。
烛光中是一个白发老者，他接过一个书办递过来的湿巾擦了擦额头，叹道：“实在太热了，老夫呆不住了，得在外面走走，灯笼可准备好了。”
那书办道：“回阁老的话，大伙儿都知道你晚间喜欢在外面走走，早早地就点好了气死风灯，这就陪阁老出去走走。”
老者：“要劳了。”
正说着话，突然，前面有一个点亮光扩散开来。定睛看去，却是一个中年官员着提着一盏水晶为罩的灯走过来：“首辅，下官陪你走走。”
老者笑道：“元臣，你这么晚还来西苑，可是有要事？看你一脸喜气，前线应该打了个漂亮仗。”
那个叫元臣的人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气，他竭力压低着嗓门：“首辅，我朝和朝鲜联军在鸣梁海之之战大破倭寇小西行长，仅靠十二艘舰船击败日寇三百余条船，斩首万余级。倭寇仅率五十余只战船溃逃。至此，倭寇主力尽去，我大明朝海东大定也！”
“太好了，太好了！”老者用拳头狠狠地砸了砸手心：“你们兵部可通知陛下了？”
那个叫元臣的官员道：“已经禀告陛下了，陛下今日在紫禁城，得到捷报，龙颜大悦，命我过来给首辅报喜。”
“那么，邓子龙怎么样了，可妥当？”老者突然有点紧张，继续问：“李舜臣呢？”
据另外一片时空的历史记载，鸣梁海之战，邓子龙虽然获取了一场空前大胜，却以身殉国。
他因为早知道这段史实，预先做了许多安排。可历史的事情谁知道呢，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
没错，这位白发老者就是老年的周楠，如今的内阁首辅。
元臣一脸的景仰：“首辅用人识人果然了得。当初在东南的时候，是阁老不顾所有人的反对，重用戚继光，这才有东南的彻底平定。如今又用邓子龙，这才有今日酣畅淋漓的大捷。首辅且宽心，邓总兵官这次得了首辅的严令，不再如以往那样冲锋在前，现在好好儿的，就是受了凉，现在还躺在军营里吃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好，李舜臣也没事。”
周楠好好大笑：“元臣，给邓子龙去信，朝鲜还得由他镇守，他的身体和性命可不属于他，而是我大明朝的，药不能停！”
说笑声中，周楠和元臣就走到南海边上。
夏风清凉，吹动岸边的垂柳。
垂柳的枝条拂着水中月，月影散开了。
周楠心有所感，忍不住道：“月色真美，此情此景，叫我想起当年巡抚东南督导大军抗倭时的情形。同样的月色也生在海上，也生在苏州的流水中。老夫想自己的儿孙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周首辅喜欢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淮安安东周这三十年来已经逐步搬迁到苏州的新宅。
元臣闻言大惊：“首辅春秋正盛，陛下依仗你为国之柱石，怎可轻言去字？”
“你不明白的，元臣，我老了。世界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世界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做老人就要有做老人的自觉，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睛，挡了你们上进的路。真到那个时候，做个讨人厌，就不美了。”周楠豁达地一笑：“老夫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张太岳十年前卸任首辅一职，申时行去年也致仕了。老夫也干不好内阁首辅这个裱糊匠的活儿，想要休息了。王锡爵继任首辅应该不错，嘿嘿，他虽然与老夫不睦，却也是个公正之人，威信也高。内阁有他坐镇，当无虞也！元臣，你也不用担心。老王和老夫斗了一辈子，都争的是公事。其实，从私人感情而言，我与他却是互相欣赏的。也不知道老夫这一走，他来不来送，会不会抹眼泪？”
最后，他感慨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三十四年过去了，我也老了。”
元臣小心地问：“阁老可是因为夫人去世的事才萌生退意？”
“是有这个因素，我一直在外做官，而她则等在家中。我与她这辈子都是聚少离多。如今她葬在虎丘，老夫也该去陪陪她了。”是的，云娘今年春节的时候去世了：“老夫这辈子自问没有对不起过人，惟独对她愧疚于心。对了，元臣，你恨我吗？”
周楠眼睛里沁出泪花，又说道：“元臣，三丫的事情老夫也对不起你，不过，我之所以不答应这门亲事是有原因的。”他轻轻念道：“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云娘叫杨有云，三丫的闺名叫周君柳。
三丫当年乃是京城第一美人，士人心目中的女神。如今，她嫁去了大同，做了代王妃。
元臣的泪水流了出来，一滴滴落到水晶灯罩上：“阁老当年不答应这门婚事自然是有原因的，学生如何敢有怨言。”
元臣是他的表字，他的名字叫段行德，祖父段承恩，曾任顺天府提学。十六年前南直隶乡试，周楠出任大宗师，恰好取了段行德。
后来，段行德又中了同进士，点了翰林，是个有才干的青年才俊。如今正任兵部车驾司郎中，马上要外派做巡抚，这辈子入阁有望。
当年点翰林之后，段行德兴冲冲地上周家提亲。
他越长越像周楠，周阁老自然不会把三丫许配给他，狠心地拒绝了。
看到段行德满眼泪光，周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元臣啊元臣，我说你什么好呢？男子汉大丈夫，感情上的事情不用太纠结，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是，恩师教训得是。对了，恩师这次回乡荣休，若是王阁老领衔内阁，怕就怕新法会有变故。”
周楠：“不用担心人亡政息，新法自陛下登基以来就开始实施，经过徐相、张相、申相和老夫这三十来年的推行，一切制度都已经完善。其中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看得到的，如今新法已是成法，要想改过来谈何容易？”
段行德：“恩师说得是，朝廷就好象是一台正在依着惯性向前飞奔的大车，一旦走上正轨，谁人能挡？就算后人要想推翻，你也得拿个说法出来。简单，你说要改，试问，你能有什么办法使得国库充盈，没有钱万事俱休。想改，陛下和司礼监陈矩公公也不会答应的。”
是的，《一条鞭》《考成法》实行多年，已极尽完善，如今，国库有存银三千五百万两，乃是国朝前所未有之事。
大明朝又迎了一次中兴，繁盛强大更胜于真实历史上的隆万。
但和万历年张居正改革单纯是为明朝续命不同，历史是真的发生改变了，以后的清兵入关神州陆沉也不会再发生。
道理很简单，没有了隆万朝，自然也不会有后来的崇祯朝。
有人说明朝亡于小冰河期，有人说明朝亡于李自成，又有人说明朝亡于财政崩溃。都对，也都不对。
其实，明朝是亡在崇祯皇帝手里的，崇祯要负最重要的责任。
在真实的历史上，崇祯继位的时候，关内还是完好的，各省都服从中央，对后金的战争虽然不断失败，但已经进入相持阶段，国力十倍于后金。
如果崇祯人格健全，又有足够的政治才能和耐心，苟且个几十年，光拼国力耗也能耗死后金。
至于农民军，也简单，只要保持中原和江南的完整，靠着东南的财富，也能慢慢和李自成拼消耗。一旦天灾过去，农民军没有流民的加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实际上，杨鹤、杨嗣昌父子还有孙传庭在剿贼的时候也干得很好。
明朝当时还有一批得力的干部，比如孙承宗、卢象升，甚至洪承酬，谁不是一等一的名将？
这么一手好牌竟然被崇祯打得稀烂，不客气地说，崇祯才是真正的民族罪人。
现在一切都变了，未来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这或许就是我穿越到这片时空的意义吧？”周楠心道。
话说到前头，内阁首辅这活儿是得罪人的事，徐阶当年也被官员和士绅搞得很狼狈。退休的时候，本有意让周楠顶替他的首辅之位。当时，周楠刚平定东南战事，威望正高，入阁没有任何阻力。
入阁那是好事，可首辅却不能做，劳资可不能成为士绅的公敌，就把张居正推了出来。
老张果然如真实历史上那样厉害，与司礼监狠人陈矩的联手，强力推行，这三十年来，不知道铲除了多少豪绅大族。又大力扶持商贾，设卡收商税。
如今，商业税已成了国家一大财源，所占比重也逐年增加。
因为得罪的人实在太多，老张干了多年也干不下去了，下野回家抱孙子去了。然后申时行接任，再后来老申也撂挑子不干。
周楠暂领内阁一年，现在也是到了放手的时候。
他听完段行德的话，点了点头：“元臣，你总算是成熟了。”
师生二人在海子边上慢慢地走着，既然周楠去意已定，段元臣也不再劝，只说些闲话儿凑趣：“恩师，今日你老人家在西苑当值。说起来，今天超堂上倒是出了一件事。”
周楠：“什么事？”
“科道的言官上折子弹劾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黄时荣，搞得黄主事很是狼狈，据说在司里都摔东西了。属下觉得，这事得禀告恩师才好。”
周楠眼皮子一跳：“科道弹劾时荣什么？”黄通皇，没错，黄时荣就是嘉善公主的儿子。
嘉善当年偷偷生下黄时荣之后，将他交给一个心腹手下养大。
孩子也争气，或者说皇家的师资力量实在太强，竟中了进士。这小子也生得英俊，和段行德还有今上长得有几分挂相，才干也非常出色。
听到这里，周难楠心中不禁感慨，自己四位妻妾，所生的儿子没有一个有出息的，这辈子也就在家当富贵闲人了。
好在他们都有爵位，不用自己操心。
可偏偏今上、段行德、黄时荣一个比一个能干，一个比一个厉害，这是何等的卧槽？
黄时荣的身世，周楠身边最亲近的段行德有所察觉，他小心地回答：“恩师，科道弹劾黄主事淫祀？”
“这好没由来，怎么回事？”周楠关心自己的儿子，不禁皱起了眉头。所谓淫祭祀就是不合礼制的祭祀，不当祭的祭祀，妄滥之祭。黄时荣正好管着天下的祭祀系统，成天与和尚道士打交代，这是他的职责范围内。真被弹劾了，麻烦不小。
段行德：“说起来，这事和首辅倒有些关系。”
周楠：“什么关系？”
段行德：“首辅的原籍不是淮安安东县吗？事情是这样，当地有一个叫圆觉的女道乃是有德之人，她本是当地豪门家的千金小姐。后来立誓不嫁，皈依道家。又拜名医李时珍为师，学得一手歧黄之术。前年河南大疫，圆觉仙长带着弟子们去河南赈灾，活人无数，无奈她却患病归真。河南百姓感念她的恩德，在各地建庙祭祀，称之为药仙娘娘。地方上将此事报到中央之后，黄大人也准了。”
如此，药仙娘娘终于得到官方认证，正式成为神仙。
不过，科道却不干了，鸡蛋里挑骨头，反弹劾黄大人淫祀。
周楠：“这是好事，怎么就不答应了，你和礼部说一声，让他们别管言官胡说。另外，你同都察院的总宪叶向高沟通一下，说这个什么圆觉是老夫家乡人。事情不大，请他卖个面子。”
“是，恩师。”段行德忍不住问：“首辅认识这个圆觉吗，她和恩师是同一代人，又是安东大族。”
周楠：“没印象了，不知道，她是谁？”
段行德想了想：“听说姓梅，以前是安东梅家的二小姐，她的兄长和恩师还是同年。”
“原来是她啊！”周楠一呆，喃喃念道：“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天上月，水中月，岸边柳，当时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眼前仿佛又看到那位明媚清秀的女子。
但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全书完）
PS：本书写到今日已经全本了，我不是个擅长写大长篇的作者。写到这里，意思已尽，也该结束了。
虽然这书的主角不讨喜，甚至有的时候让人无法接受。
可一本书，能够有那么几个人物形象立起来，叫人记住，也是好的，算是作者的一次尝试吧！
各位书友，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