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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心1·铜雀春深
作者：墨武
内容简介
 传说中，齐国都城邺的铜雀台藏有如意（阿那律）之谜，人若能见如意，可万事如意。 南北朝末年，天下有北齐、北周、南陈三国鼎立，以北齐最为强盛，有天下第一将斛律明月、兰陵王高长恭、领军段韶全力支撑，隐约有灭周、陈二国之势，周、陈二国不甘束手，暗中策划反击之计。 这时领军段韶在前方大破周军时突然暴毙身亡，留下迷雾重重。 斛律明月震惊段韶之死，全力追寻真相，同时继续推行段韶平定天下之计策。 与此同时，一消失多年的神秘人突然出现在邺城，彻底引爆了三国之间的生死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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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记得有研究历史的学者曾说过，中国古代历史不过是封建王朝的循环史。当时听了，觉得很有些道理。后来慢慢发现，人类社会的任何一种制度，无非是人性中某些方面集中固化的结果，如果是这样，人类自出现以来，就一直在进行着一种循环——人性的循环。
人性难揣，历史因此多姿多彩，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华夏上下五千年，精彩的历史层出不穷。这次我写的是南北朝年间——公元572年的新历史。
这是动乱的一年。
选中这一年，不仅因为这是写小说的好年代，还因为这一年发生的很多事件集中反映了人性中的某些特点。
在这之前的数百年间，中国处于一个黑暗的时代。
分裂、割据、战乱连连……千古名城都曾茂草丛生、文明湮灭。
不想过多地去叙说其中的昏暗，因为换角度来看，昏暗总会对应着光明，光明就意味着希望。公元572年是中原大地有希望的一年，思想撞击、融合、交汇成为大势所趋。
动笔的时候，我曾有犹豫，因为对很多朋友来说，南北朝是个混乱复杂的朝代，印象朦胧。我们虽是新历史，毕竟还有历史，涉及到一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写的时候又不能不提及。
将复杂的事情简练化是史官做的事情，比如春秋的微言大义。
将简练的事情复杂化是考证家做的事情，比如今古学派。
可要将简单和复杂的东西变得有趣化、逻辑化，吸引人看下去，则是一个小说家致力发展的方向。
我虽致力于这个方向，但仍旧在开篇前，想和朋友们做个历史预热，先提一个问题。
兰陵王的父亲是谁？
如果有朋友很快答出，兰陵王的父亲是齐国文襄帝高澄。恭喜你，你的历史学识已到了非一般的境界。
如果有朋友回答，兰陵王的父亲？先问问你，兰陵王是谁？哦——当我没问过这个问题。
当然了，这个问题对于历史学家来说，倒是个不屑一顾的问题，可如果我再补问一句，兰陵王的母亲是谁？只怕很少有人答得出来。
这是个让历史学家也头痛的疑难问题，因为史书上从未记载过此人。
历史学家挠头的问题，正是小说家有兴趣的问题。
在朋友们正式阅读这本书前，我最后补充一句——全文就是以这个问题开始的。

序章
残月如钩。有孤雁越过了魅影憧憧的山峰后，被奔腾壮阔的郁江水所惊，一飞冲天。
有鼓声传来，震人心魄。怒涛如雷的江水，竟也压抑不住那种鼓声。
孤雁被鼓声惊扰，转而北飞，扎入乱山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山耸如枪，直插云霄。崎岖难行的山路两侧竟有许多人跪拜着。
那些人衣着混杂，老少男女各有不同，看装束似郁江如意峰周边各寨的人物，不知为何竞聚集在此。
众人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眼中都有着一种期待——期待地望着峰下。
鼓声陡停，天地亦静，众人蓦地向山峰下虔诚叩拜……
一人如履平地般走上险峰，脚步轻盈。路过那如幽灵、似信徒的叩拜众人，他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上了峰顶，静静地望着山顶那如残月般凄美的一个女人……
残月余晖照在他脸上的时候，给他的容颜带来几分朦胧。
他看起来似还年轻，似不经世事，似平凡的芸芸众生，但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如此冷静？
女人背对着来人。来人脚步虽轻，女人却有感应，但她只是轻轻地舒口气，并未转身。
来人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孤独的背影，深施一礼道：“夫人千里传信，以岭南七十二族欢迎贵宾的九宾鼓叩大礼相迎，不知何事吩咐？”
“你能不远千里前来，妾身很是感激。”女人轻声道，“吩咐不敢当。妾身以岭南最高贵的礼节相迎，只是想求先生为我去做一件事。”她终于转过身来，面纱虽罩住了神秘的面容，却露出她皎洁的双眸。那双眼皎洁如明月，却带几分残月西落般的无助。
来人诚挚道：“夫人相召，我若未死，定当前来。”他犹豫半晌又道，“只是以夫人之能，我实在想不出……”顿了片刻，静待女人的解释。
夫人笑了。薄纱遮挡了她的年华，却遮挡不住她眼中的笑意，尽管那笑意中还有多年沉淀的哀愁。
“我相信，这世上有皇帝无法做到的事情，可先生能！因为先生想必已见过了阿那律！”
她一直哀伤的口气中带着热切，说的话却奇怪、费解。
阿那律？来人见过了阿那律？阿那律是什么？为什么来人可做到皇帝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来人却像是明白了，亦笑。他本看似极为年轻，但那一笑中，却包含着多少沧桑和落寞，“夫人真的这么认为？”
“你没有见过阿那律？那你如何……”夫人眼中带了分惊奇。
来人又笑，“或许只是因为我命不该绝罢了。不过，无论我是否见过阿那律，十三年前夫人的救命之恩，我终生难忘。夫人有事，我绝不会推辞。”他说得或许平淡，但其中的决绝和坚定不容置疑。
一滴泪水透过纱巾，如晨露般消逝。夫人怔怔地望着来人，突然跪了下来。
来人略带吃惊，跪礼还迎道：“夫人何必如此？有事直说就好！”
他心中在想，冼夫人德高望重，有恩岭南各族多年，一声令下，岭南各族无不为之竭尽所能。正因为如此，陈国天子陈顼为安抚岭南，亦对冼夫人极为器重，真不知天底下还有何事让她如此为难？她之前召我前来，让人带给我一个人的画像，又是为了什么？
夫人泪眼朦胧，话语中已带几分哽咽，“先生，你还从未见过我的相貌。只要你见上一眼，恐怕就会明白很多事情。”
来人点头，心中又想：“冼夫人当年救我时就是蒙面，嫁到岭南亦是如此。她气度从容，蒙面至今，其中难道也有什么隐情？”
寻思间，夫人已伸出玉手，掀开脸上的纱巾，露出让明月黯然失色的花容。
来人多年历练，阅人无数，早养成波澜不惊的性情，饶是如此，蓦地见到夫人的花容，只感觉岁月如箭，惊艳地击在心口，遽然而惊，失声道：“你……他……”
他心头狂跳，感觉多年前的记忆点滴刹那间如江水涌上。他本年轻的脸上再现沧桑。
许久，来人才平静道：“夫人想让我去北方齐国？”见那花容憔悴，随晚风而动，来人又道，“做什么？”
夫人凄然道：“找到他，然后……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设法让他到岭南。”
来人迟疑许久，才道：“我可告诉他真相，但他不见得会来……”
那一刻，夫人突然变得比冰都要冷漠，“他不到此，只有死！”
来人凝望夫人许久，这才点头道：“在下尽力而为。”他似已明白很多内情，不再多问，起身向山下行去，转瞬就没入了黑暗之中。
鼓声再响，声声如天雷滚动，惊心动魄。
夫人蓦然泪流满面，望着冥冥暗处，泣声道：“王图霸业，不过尘土。你若知今日，当初是否会换一种选择？”
她的泪水滑落，如珍珠般滴在坚岩之上，花瓣一样地碎裂。

第一章  生死
孙简心进入邺城的时候已近黄昏。
黄澄澄的天光似粼粼漳水，落在巍峨瑰丽的铜崔台上，铺下巨大的阴影，如同神之印记。
孙简心站在阴影之外，眯缝着眼睛，不看铜雀台的楼宇连阙、飞阁重檐，只是若有所思地远望着铜雀台顶的那只铜雀。
铜雀高一丈五尺，舒翼若飞，却像还在眷恋着流年故土，不肯远走。
邺城，天下名都；铜雀台，名都之心。
铜雀台本是魏武帝曹操所建。
昔日，曹操灭袁氏兄弟后，宿邺城，夜见金光由地而起。隔日，挖掘金光之地，得铜雀一只。
谋士苟攸解释说，古有舜母梦见玉雀入怀而生舜，今得铜雀，亦是吉祥之兆。
曹操大喜，于是建铜雀台于漳水之上，以彰显其平天下之功。
只是那时候，铜雀台上并没有铜雀。
时光荏苒，邺城自曹魏后，又有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占领，至北方齐国立都，虽经历代兴衰，仍昌盛不改。
变幻的朝代，恒立的铜雀台。迄今为止，铜雀台好像只是变了一点——多了一只铜雀。在很多人心中，铜雀台似乎建立时，就应该有这只铜雀的。
孙简心却知道并非如此。他知道的事情远比很多人要多，尤其是关于铜雀台上的那只铜雀。
舒了口气，孙简心收回目光，发现自己被笼罩在铜雀台的阴影下，不由地微扬了下眉头，举步向长街东侧行去，那里还有阳光。
虽说日落不可避免，但他更喜欢阳光。
他看起来是个极为寻常简朴的人，可仔细看去，却发现他和常人很有些不同。
他衣着洁净，颜如少年，可微锁眉头的时候，神色却带了分沧桑——这种沧桑，中年人脸上都极少见到。
说他弱冠之年，不会有人怀疑。但有人说他人到中年，似乎也是十分可能。
岁月如水般无情，未在他的脸上造就刻痕，却在他的心头留下了印记。他嘴角还带着笑意，带着分从容。
他背负的包裹轻便狭长，似乎裹了一把剑，但他绝不像是侠客。
他就似那万千涌入邺城的百姓一样，来此不过是想要找个安身之地。
如今天下三分，有江北齐、周两国和江南陈国并立。连年来，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江淮、黄河两岸的百姓不奔大周，不向陈国，更喜欢聚在齐国国都邺城周边，只因为在他们心目中，邺城如这铜雀台一样稳固，几世不变。
孙简心信步长街之上，像在享受暖阳的普照。突然，不远处有人嘶哑着嗓子道：“从卦象来看，你应该是性格忠厚却倔强。命运既然将你送到我的面前，如果你信瞎子我的话，最好投身军旅，博取前程……”
孙简心怔了下，鼻翼微动，扭头望去。
街角处，摆着个简陋的卦摊，卦摊旁扯着一面布幡，上面只写个“卜”字。算卦之人眼珠呆滞如死灰，显然是个盲者。
肓者面前坐着个魁梧的汉子，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意，从怀中掏出了两文钱放在桌案上，转身大踏步地离去。
孙简心无声地笑笑，才待移开目光，就见那盲者死鱼般的眼望向他道：“这位客官，可要算命吗？”
孙简心见盲者一瞬不变地望着自己，走过去坐下道：“我不算命。”他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后，从怀中掏出两文钱放在桌案上，听肓者轻声道：“难道……客官不想卜算此行任务的吉凶？”
孙简心眼中掠过分诧异，他早就肯定这盲者眼瞎不假。可一个瞎子，恁地有这般判断？
“客官不算命，是因为不信命？还是不信我？”不闻孙简心回答，盲者嘴角似乎掠过一丝自嘲的笑。
孙简心脸上突然露出沧桑，但沧桑转瞬又被笑意遮挡，不答反问道：“先生如何发现了我？又怎知我来此有目的呢？”他在这片刻的工夫，仔细留意那盲者的相貌，暗自奇怪。
盲者容颜憔悴，发迹斑白，乍一看，颇为苍老落魄。可孙简心却感觉，这人不像是个卜者，而像个才子——曾经走马章台、放荡风流的才子。
这样的一个才子，怎么会变成了卜命的肓者？
孙简心不解，却不发问，只感觉那肓者死灰的眼睛似暗夜般地罩着他，心中蓦地有股不舒服的感觉。
“我听不到你的脚步声……但感觉到有人的存在。”盲者咧咧嘴道，“你知道，瞎子的感觉总是比明眼人敏锐的。”
轻轻地咳嗽，那盲者又道：“你和方才的那个莽汉不同。你行如虎豹般轻盈，止有山岳般沉凝，应该是有高明的身手。你坐下来的时候，我听到轻微的麻布摩擦声，说明你衣着朴素。”
孙简心益发地惊奇，不想这瞎子不但感觉敏锐，推断亦是不凡。
“以你这等身手，却甘心贫闲，显然志不在富贵。你不想算命，却付两文钱给我，看似同情我，却是要借机观察我的用意，自然又是个极为谨慎之人……听你坐下来时，动了下胸前的系绳，显然你还背个包裹，除此之外，你身无长物。你行囊简单，不是心怀雄心，想来邺城开创功名；你不屑赘物，定是身怀任务，不得不来邺城，可又不想久留。我想客官属于后者。”
肓者虽瞎，可显然比很多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孙简心微笑不语，目光落在桌面上。
肓者双手放在桌面上，捧个碗大的龟壳，龟壳中放着六枚方孔圆钱，上书“布泉”俩字。铜钱不过是寻常的铜钱。
孙简心不看铜钱，只看着肓者的一双手。肓者容颜沧桑，一双手却很干净，干净得不应该握着龟壳，而应捤着刀笔。
“先生信命吗？”孙简心忽然问道。
盲者怔了片刻，空洞的双眸终于闭上，垂头似望着手中的龟壳，低声道：“我已是命运的手下败将……”
孙简心望着肓者的黯然，缓缓道：“那还请先生帮我看看命运吧。”
肓者霍然抬头，茫然地看着孙简心，嘴唇诺诺，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只是点点头，伸手抄起六枚铜钱问道：“客官贵姓大名？”
“孙简心。”
“人生浮华虚幻，简心不易了。”盲者苦涩地笑笑，将那六枚铜钱投入龟壳中，虔诚地摇晃三次，然后伸手逐个铜钱摸过去，放下龟壳时，长叹一口气，抬头望着天空，沉默不语。
孙简心小看肓者，竟一直看着那铜钱的正反变幻，半晌才道：“原来是大凶之兆。”他不必盲者解卦，也看出卦象不祥。
他居然也懂卦象。
肓者周身一震，灰败的眸子突然直勾勾地望着孙简心的身后……
孙简心内心凛然，但没有回头。
他背后并没有长眼睛，但他信自己的一双耳朵，他身后没人接近！
可若是没人，肓者为何露出这种表情？
不待发问，就听到天地间一声大响——那响声如雷，轰然而起，震得邺城铜雀台的那只铜雀都要颤抖起来。
孙简心笑容微僵，终于扭头向城南望去，事出突然，他还能分辨出声音是从南方传来。
大响过后，天地皆静，本是喧哗沸腾的邺城，奇迹般地静寂下来。
究竟那声响有何魔力，竟然造成这般景象？孙简心不解，素来平稳的一颗心忍不住跳得快起来。
那肓者对巨响却似不闻，脸上惊惶之意不减，颤声道：“不错，不但是大凶之兆、得失有碍，还会有血光之灾！”他说到最后，声音突转凄厉狰狞，本来沧桑的面容急剧地扭曲，像已看到了横祸降临。
孙简心虽早将一颗心锤炼得有如止水，但见到肓者如此，还是脸色微变。他又见肓者突然一伸手，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把琵琶捧在怀中。
孙简心人未动，包袱亦未动，可袖门却微有一耸，里面竟如有活物欲破袖而出。那耸动极为轻微，转瞬就和孙简心一般稳如山岳。
肓者手持琵琶，五指一划，铮的一声响，琵琶乐声就响彻了寂静的邺城。
世上怎会有如此琵琶，能这般嘹亮？难道说肓者手手的琵琶竟有通天彻地之能？
孙简心转瞬发现了谜底，城中并非肓者的一把琵琶在响，而是几乎全城的琵琶都在响。
有琵琶声响，在城南城北、城西城东！
孙简心诧异不减，实在想不出究竟什么事能比城中的乐者这般齐心共意，在此时此刻同时将琵琶拨动？
琵琶乐起，如秋风落叶，本是静寂寥落的邺城，突转肃杀起来。琵琶声转瞬低歇，城南有鼓声振作，有号角长鸣，肃杀的邺城陡然满是金戈铁马的气息。
“客官可知这是什么曲子？”盲者放下了琵琶，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惊惧不过是幻象。
孙简心亦收敛了身心，略有所思道：“听鼓角之声，应是军中之乐。”他未听过此乐，但知道北方有一种横吹乐曲，马上奏之，慷慨激昂，很像如今的乐声。
肓者嘴角带分哂然，突然道：“客官是从未到过北方，抑或是这些年不理世事，竟然连此曲都未听过？”
孙简心目光微闪，想起一事，失声道：“莫非此曲就是《兰陵王入阵曲》？”
《兰陵王入阵曲》！
天下名曲无数，但从未有《兰陵王入阵曲》这般荡人心魄，如斯流传。
提及这六个字时，孙简心眼中有异彩闪动。他的确未听过这首战曲，但知道这曲闻名天下本是因为齐国的一个人。
兰陵王！
兰陵王就是高长恭，本皇室宗亲，齐国文襄帝高澄第四子，亦是当今齐国天子高纬的堂兄。
数年前，周国、突厥联手攻打齐国，周国倾十万大军围困齐国重镇洛阳，势在必得。
齐国天子虽调兵遣将，但屡救无果。眼看城破在即，齐国危难，中军将兰陵王为安军心，竟率五百铁骑从邙山杀出，势如破竹，连破大周七重伏兵，直杀到金墉城下。
齐国军心大振，内外夹击，竟破周国十万兵马，解洛阳之围。兰陵王洛阳一战，杀得周国元气大伤，数年内难对齐国再起战事。
兰陵王一战成名，自此立下无上威望，得以和齐国军中双雄斛律明月、段韶并驾齐驱，成为齐国的中流砥柱。而洛阳一役后，齐军将士共创《兰陵王入阵曲》，颂扬兰陵王之雄伟功业。
曲因人传世，人因曲扬名。
天下共一曲，只为兰陵王！
孙简心虽如肓者所言，的确不理世事许久，但闻曲声激荡，渐渐行进，想起兰陵王平生往事，也不由再次发问：“兰陵王如今在邺城吗？”
肓者沧桑的脸上蓦然泛起光辉，“若不是他入了邺城，谁会布如此声威？”
孙简心这才明白，原来那巨响、那琵琶声、那横吹鼓角，都不过是为一人而鸣。
兰陵王到了邺城！
入阵曲渐转浑厚，向孙简心所在的方向移来。孙简心抑制住起身观望的念头，突然道：“不知这卦象可有化解之道？”他很快从震惊中沉静下来，不再理会兰陵王的前来。就算肓者脸上都有分惊奇之意，不提占卜，反问道，“你初到邺城，难道不想去看看兰陵王真容？”
孙简心淡笑道：“他自是他，我自是我，若是有缘，自会相见。”顿了片刻，他又道，“不过想见他真容谈何容易？我在这之前，虽未听过《兰陵王入阵曲》，但也听过兰陵王的事迹。听闻他极为俊朗，为威慑敌手，阵前杀敌均戴狰狞鬼面，因此常人难见他真容。”
肓者轻叹道：“不错，当年洛阳一战，他亦是戴面具入阵，惊周人军将胆魄，到金墉城下时，大齐军将不信世上有如此威猛之人，只怕周人用诈，兰陵王城下除了面具后，这才得以入城引兵出阵，大破周军。”
城中入阵曲转为悠扬，曲声伴马蹄声轻响。
孙简心终于扭头望去，只见落日余晖生金，照耀着远远长街处行来的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盔甲鲜明，当先骑兵举着的旗帜随微风摆动，绣着“兰陵王”三字。无呼喝、曲声开路，却远比那鸣锣击鼓还要简洁高效。铁骑踢踏、军旗掩映下，一时间让人看不到兰陵王究竟何处。
路上行人百姓早退到长街两侧，楼宇画阁中的酒客歌女也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候兰陵王路过，每人脸上都带着如落日般的光辉——那显然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仰慕。
孙简心远远望见这般声威，不知为何，轻轻叹息了声。回过头来，见到肓者正空洞地望着他，像要望穿他的内心深处，心头微悸。就听那盲者道：“客官可信命吗？”这是肓者第二次如此询问，孙简心却不厌其烦，只是道：“我想听先生说说。”
城中入阵曲已变得古朴，盲者脸上带分迷离的光，“卦为凶卦。客官若信命的活，命运又把客官带到我这瞎子面前，我就奉劝客官立即走……”
“走，去哪里？”
“走得越远越好，但一定先要离开邺城。立即走！”肓者颤声道，“你若信瞎子的话，最好向南走，那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
孙简心笑笑，平淡而坚决道：“我不走，我也小能走！”
肓者怔住，呆呆地望着孙简心，脸上蓦地露出悲哀之意，低语道：“原来你还是不信命。为何人年轻的时候总是如此？等到老了相信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孙简心沉声道：“先生错了，我信命！”见肓者茫然，孙简心坚定道，“但我信之命，非先生所言之命。世情浮华，人多行侥幸，求之不得，推之以命。却不知命由心生、心由命转、吉凶陈杂、福祸相生。先生卜卦推命，即知《易》之理，岂不知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
盲者脸上带分吃惊的表情，似不敢想眼前这人竟也精通卜辞，吃吃道：“那你信的是什么命？”
孙简心淡然一笑，“我信的命乃天地有道，万物有律，福祸可转，生死相成。前途虽凶，但人若能尽心恕人，未尝不能扭转。前途虽好，但若不知收敛……”说话间，他听着那已转悲壮的入阵曲，感觉队伍行到身边不远，便盯着肓者轻声道，“巅峰之下，只怕祸患顿生！”
话音才落，数点光华从天空划过，有如流星。
孙简心警觉陡升，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到光亮如流星坠地，落在行进的队伍旁。紧接着，轰地几声大响，烟雾弥漫升腾。
行进的队伍，瞬间被笼罩在迷雾之中，入阵曲遽停。忽有数点黑影从长街两侧的重檐飞阁顶窜下，直扑队伍正中。
肓者震惊忘语，孙简心却眉头一皱，凭空消失不见。
长街乱起，战马长嘶悲鸣，似乎预示不幸之事的发生。马虽悲鸣，阵中却无人惊呼慌乱。只听队伍中有人断喝道：“保护兰陵王！”
有刺客！
刺客要杀兰陵王！
竟有刺客敢潜入齐国都城邺城，行刺齐国如日中天的兰陵王，刺客是谁？
长街惊呼一片，百姓均被眼前之事震惊。可兰陵王所领的队伍不惊，这些护卫皆是身经百战、刀头舐血，动乱起时，虽不知刺客是谁，但知道一点——无论刺客是哪个，刺杀兰陵王者，杀无赦！
刺客翻飞如群鹰搏兔。
就在刺客扑下那一刻，早有十数兵卫急动弓弦，箭如烈焰腾空，直冲云霄，带出两道彩虹。有两个黑影在闷哼声中如石头般坠落尘埃，不等入地就被突出的长枪刺中，悬在半空。
还有三点黑影竟避开了怒箭枪锋，弹指惊颜中，已落在了队伍正中。
两道黑影一长鞭、一狼牙棒，竭力扫清道路。
还有一道黑影冲在最前，并未蒙面，露出如狼般狰狞的面容。那刺客双目红赤，看起来恨意在胸，手一摆，就从如林般的锋芒中硬生生地夺过一杆长枪，只一挥，长枪横扫，击在一名兵卫的背心。那兵卫被他抽得腾空而起，半空吐血蜷缩，眼看不能活了。
可刺客中又有一人倒了下去，转瞵间，身首两分。
冲到最前的刺客看也不看拦路的兵卫，更不看倒下的同伴，脚尖再点马背，还是奋力前冲。
有日落、有尘起、有雾迷、有人喧，前方刀寒枪冷，前方杀机重重，可刺客不为所迷、不为所惊，他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冲！
早在重檐之上，他就看清楚情形，消息无误，兰陵王就在阵中，眼下就是除去兰陵王的绝佳机会。
他来此，就是要杀兰陵王，就算死，也要杀了兰陵王！
距离急缩，透过迷雾，刺客又急冲两丈，身形陡凝，只因为他看到了一匹马、一把刀和一个人。
马是千里马，刀是紫金刀，人是戴着面具的紫衣人。
紫衣飘逸，面具狰狞。
长街沸腾，马嘶人乱。
杀气弥漫中，只有那匹马由始至终一直立在原地，并无骚动。只有那把刀一直静静地泛着冷漠的光芒，如同夕阳最后的余晖。
马静因为主人未动，刀冷因为主人更冷。
主人当然就是兰陵王。
曲虽停，战意正浓。
兰陵王只是横着刀，看着天。落日余晖下，面具狰狞，狂野如故，面具后的那双眼却带分寂寞萧冷。
“慕容夺印，你不该来。”
刀冷人冷声音却多情，兰陵王开口说了一句话，竟如多年的朋友一朝相逢般深情。他认得刺客就是慕容夺印，就像慕容夺印早就认识他一样，他们之间的恩怨是国恨家仇。
慕容夺印立即吸气、身躯暴涨，长枪劲刺而出。他等待多年，就在等这一个机会——杀到兰陵王身前的机会，他不认为鲜卑的慕容会比不上区区的一个高长恭。
枪到兰陵王身前的时候才发出“嗖”的一声响，可见枪势凌厉凶猛。
长街陡静。
长枪矢锋带着落日最后一点余晖，如同飞蛾扑火般壮烈，眨眼间已到了兰陵王的胸前，燃到了高长恭的眼间。
兰陵王轻叹——叹息如入阵曲般悠扬委婉。
天光陡然大亮——好似不经夜，瞬间又到了白昼。
兰陵王出刀。
长枪带着一只手臂，孤零零地飞天冲起。慕容夺印看着自己手臂飞人之时，眼中红赤更浓，但蓦然间，也变得如兰陵王一样地寂寞萧冷。
他在空中依旧前扑，像是要和兰陵王同归于尽。可不等扑到兰陵王身前时，他蓦地断了，整个人断成两截。
有鲜血从他腰间飞射而出，烟花腾空般惊艳，可也如烟花般绚丽后转瞬凋零。
“咚”的一声响，慕容夺印孤零零地落在了长街上。
“锵”的一声，兰陵王收刀挂在鞍前。
马未动，人望天，刀更冷，只有紫金刀锋上还挂着一滴鲜血，转瞬划出一道弧线，轻盈地落下去，如经霜的花瓣。
烟雾已薄，一道黑影腾空再起，却向长街一侧的楼阁飞去。五名刺客转瞬间独剩下最后一人。
那刺客心早冷，他现在已没有杀到兰陵王面前的念头，鲜卑慕容和高家就算有血海深仇，他也不想再报了。
慕容夺印死了，他慕容夺帅还要活下去。
他们出手前，慕容夺印根本不看退路，但他慕容夺帅早留心了退路。只要他能飞上楼阁，就可以从足檐逃走，兰陵王的铁骑绝对追不上他。
他只要先逃到阁楼之上。
眼看阁楼栏杆已近在咫尺，栏杆后抱着孩子的妇人已清晰可见。
妇人抱着婴儿，一直躲在栏杆之后偷偷地看着长街上的动静。孩子已熟睡，可妇人好奇心作祟，不肯放弃这茶余饭后的谈资，因此一直盯着长街的一举一动。突见刺客扑来，妇人脸早变白，蜷缩在栏后祈祷，盼刺客只是路过。
就在这时，长街陡然有震天的喊声。
“兰陵兰陵，威震四方！”
那喊声直如天雷地火，震得慕容夺帅心口都颤，然后他就看到天地间倏然再亮。
兰陵王出手了。
不是天光，是刀光！
念头电闪而过，慕容夺帅心头一阵绝望。阁褛虽看似近在咫尺，但对他来说，已经远在天涯。他没有回头，他去势已绝，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躲不开兰陵王的一刀。
慕容夺帅还是出手了，一出手，长鞭如毒龙般地钻出，竟卷住那妇人抱着的婴儿，甩到了自己的身后，脸上露出分恶毒的笑容。
他必死无疑。可他就算死，也一定要做点什么。
兰陵王文武双全，在齐国有着无上的威望，在齐国百姓心目中，更是忠义无双。若兰陵王在长街上砍死个孩童，那消息传出去，百姓们会怎么想呢？
长街喝声顿停，所有的军士脸上都带分意外的绝望，谁都没有想到慕容夺帅会有这般做法。
就算兰陵王的眼中也闪过一分厉芒。
他已不能收刀，只因为他这次是长刀破空、飞斩而出！这一刀，汇聚了他的精气神力、决心杀气，早算定慕容夺帅无法逃脱。
这一刀本是必杀之刀，不留生机。刀出后，兰陵王亦是无法控制，他亦没有想到，这一刀下去会牵扯到一条无辜的生命。他那寂寞凌厉的眼眸中也不出透出无尽的悲凉。
夕阳散尽最后一分光芒，可刀光更盛。
长街的时空凝结了，众人睁大眼看着那如日光的刀锋就要照耀在慕容夺帅和孩童的身上。
阳光，本是生的希望，这里却意味着死亡！
孩童早被惊醒，睁大了眼，看着那夕阳绽放的光芒。他显然太过年幼，还不知道死亡的可怕。
长鞭陡断，电闪中，似有肉眼难及的青芒一闪，竟能抢在刀光之前击在孩童身上。孩童被那青芒一击，倏然而上。
刀光闪过，“咚”的一声大响，将慕容夺帅透背斩过，死死地钉在了栏杆之上。
血如箭。慕容夺帅人在栏杆之上，竟还能艰难地扭过头来看上一眼，见到那孩童从高空而落，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终究头一歪，死了。
孩童腾空而起，恰巧躲过了那致命的刀光。
长街上的百姓和军中兵卫见了，几疑神迹，忍不住高声怒吼：“兰陵兰陵，威震四方；兰陵兰陵，天下无双！”
这是无双的奇迹，这也像神之保佑，眼见那孩童躲过了致命一刀，迅疾下落，竟没有一人担心孩童的生死。只因为众人都认为，只要兰陵王在，邺城就有奇迹。
兰陵王脸上面具狰狞依旧，可眼中却露出焦急之意。他当然知道那孩童还在危险之中，就像他知道救孩童的不是他一样。
孩童急剧下坠，眼看就要重重地摔在地上，众人似乎意识到不妥，有的已经止住了呼声……
陡然有手臂轻舒，轻轻地接住了那孩童。
孙简心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孩童下落的地方，轻轻伸臂搂住了孩竜，如同挽住了最心爱的花瓶。
孩童咯咯地笑了起来，望着孙简心手舞足蹈。他显然只觉得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好玩的游戏，全然不知这刹那间，他几经生死。方才那青芒击在身上，他不觉疼痛，只感觉好像母亲温柔的抚摸。
这时才传来楼阁上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妇人目睹一切，此时才把揪心喊了出来。
可那凄厉的叫喊声转瞬就湮没在长街军民、百姓的喊声中。群情汹涌，没有人注意孙简心，他轻轻地将孩子送到奔过来的妇人手上，然后看了兰陵王一眼，转身没入长街的拐角。
夜幕笼罩。
栏杆处，紫金刀长柄似乎还在震颤，刀光却黯淡下来，犹如慕容夺帅尸身上点滴落下的鲜血。
星未起，可兰陵王的一双眼中却有星光闪耀，他静静地坐在马上，听着军民欢呼的时候，只看着孙简心离去的方向。
街角卦摊后的盲者茫然地望着兰陵王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孙简心？这人究竟是谁？”

第二章  桃花
天明时分，孙简心坐在阁楼的角落，靠近栏杆，望着东方。
第一缕阳光照过来的时候，他端起了茶杯，为自己倒杯热气腾腾的茶，然后坐等茶凉。
随身的包裹就放在他的左手近栏杆旁。
栏杆完好无缺，也无血迹，只因为眼下这阁楼并非昨日黄昏慕容夺帅身死的那阁楼，这是个茶楼。
昨日黄昏的铜雀、占卜、血战、救人，他好似全然放在了昨天。他清晨到了这个茶楼后，叫了壶茶，神情就像眼前这杯茶一样，带着热度又有些朦胧。他就那样地坐在角落，一直坐到午牌时分，竟没有丝毫不耐。
可这是真的平静，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没有人知道。
楼梯口有脚步声传来，孙简心并不去看，他知道来人和他不会有什么关系。
他坐了半天，只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盘旋在他脑海中许久，直到如今，他仍旧想不出什么妥善解决的方法。
经过昨天的风雨，他知道问题远比他设想的还要棘手。偏偏这件事他一定要做。
偏偏脚步声在孙简心桌前停下。
茶楼兼卖点心。这二层阁楼上虽也坐了不少客人，但座位远未坐满。来人径直到孙简心之前，显然是专门为他而来。
孙简心想不出邺城会有什么相识，缓缓抬起头来，微微愕然。
来人身长膀阔，浓眉如墨，虽是蓬头陋衣，何看起来颇有豪迈之气，只是下颌胡子刮得铁青，眼珠又极为活络，倒让他显得有分市侩。
看清来人的容貌，孙简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讶然。
那种讶然似吃惊、似错愕、似故友重逢，又像是带分惆怅。
讶然一晃而过，他又恢复到平日的从容，心中只是想，这人怎么那么像他？
那人并未留意到孙简心的变化，哈哈一笑，大马金刀地坐下，不见外地拿起孙简心面前的一块点心，三口两口吞下，又顺手拎起茶壶灌了几口，这才一抹嘴道：“阁下可认得我吗？”
他举止突兀，孙简心却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的举动，半晌才道：“还未请教壮汉大名？”
“想必阁下是初到邺城，因此连我冉刻求也不识得？”那汉子撇撇嘴。
“壮士就是冉刻求？”孙简心略有动容，可眼中却有分笑意。
汉子挺直了腰板，有些意外道：“阁下听过我的大名？”
孙简心斩钉截铁道：“从未听过！”
见汉子的脸好像被踩上一脚的样子，孙简心忍不住微笑道：“只是见壮士仪表不俗，名姓似有深意，想壮士有朝一日定能名动天下，是以先行记住这个名字。”心中却想，我从未见过此人，此人也绝不会知道我的底细，可他奔我而来，是混吃混喝，还是另有目的？
冉刻求笑得嘴都合不拢，“阁下不简单，竟然知道我名字大有深意。那你可猜到我的名姓究竟有何深意吗？”
孙简心随口敷衍，不想竟中了彩，倒存些意外，“这个嘛……我要仔细想想……”
冉刻求等不及孙简心去想，径直说出了答案，“我是个孤儿，本无名无姓的。只因羡慕冉闵的威名，这才跟他姓了冉。”
孙简心入邺城前虽未闻过《兰陵王入阵曲》，但对过往历史颇为熟稔，知道冉闵本是汉人，冉魏政权的创建者，曾在邺城立都，乱世中以“屠胡令”闻名于世。
轻皱眉头，孙简心道：“你想出名？”
“当然！”冉刻求毫不犹豫道，“男儿在世，谁不想出名？难道阁下不想吗？”
孙简心望向窗外风光，淡淡道：“那你名字有刻求两字，是说刻意求名吗？”
冉刻求神色微怅，转瞬摇头笑道：“阁下这下可猜错了。我这刻求两字，却是取自古代一名剑客的典故。”
“还不知古代哪位剑客有此典故？”孙简心讶异问道。
冉刻求脸露向往之意，缓缓道：“古有一剑客，乘舟过江，不想随身之剑落入江中，他遂在舟上刻一记号，旁人愚钝不解询问何意，他说剑落江中，因此刻舟铭记，终一日可凭记号寻回宝剑……”
孙简心才喝了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阁下说的可是古时刻舟求剑的典故，那刻舟求剑之人就是阁下说的名剑客？”
冉刻求大言不惭道：“不错，正是此人！”见孙简心目光古怪，他摇头道，“本以为阁下见识不凡，看起来也和那凡夫俗子仿佛。”
“壮士此言何解？”孙简心倒也虚心。
冉刻求正色道：“阁下想必是觉得我牵强附会，却不知凡夫俗子只笑刻舟求剑之人愚昧，而不知一剑丢失如水东逝，心中有剑方得习剑之道。刻而求之，所求非剑，而是求心求道而已！”
孙简心怔了片刻，抚掌微笑道：“壮士有此高见，成名不远了。”
冉刻求亦笑道：“阁下既懂我心，想必也是个高人，只恨早不相识。你虽初到邺城，但尽管放心，有我在，无人敢来欺负你。”
说话间，他伸手过来拍向孙简心的肩膀，以示亲热。
孙简心略为沉肩，避开了冉刻求的大手，收敛笑容道：“不用相逢恨晚，还是这时见面得好。”
冉刻求一把拍空，手落在孙简心的包裹之上，略有愕然道：“为什么这么说？”
孙简心看着空了的茶壶道：“若是早上相见，这茶还是滚烫的，只怕不好下口。”
冉刻求一怔，缓缓缩回放在包裹上的手，“阁下难道把我看成是一个骗吃骗喝的骗子了？”见孙简心默然，他愤然跺脚，起身离去道，“好，好，好！我本来看你不错，还想交你这个朋友，可阁下实在让我失望。”
孙简心半分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扭头向窗外看去，心中暗想，此人刻意接近我，虽假装被我激怒，却绝不会一走了之。
果不出所料，冉刻求走到楼梯口，又止住脚步，转身走了回来，站在孙简心面前，语带诚恳道：“阁下虽不仁，但我却不想不义……我来见阁下，本有一言相送……”
顿了片刻，见孙简心沉默不语，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好奇之心，冉刻求只好道：“阁下可是姓孙？孙简心？”
“壮上何以得知？”孙简心神色惊奇。
内亥求突转神秘，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不认识你，但我会算。”
见孙简心错愕的神色，冉刻求又坐了下来，微带得意道：“早在方才见到阁下时，我掐指一算，就算出阁下的姓氏来，想是无误了？”
“真看不出壮十不但见识不凡，还有这般本事……”孙简心像有些钦佩，心中却想，我这些年末出，才到邺城，就有人查我底细了？
冉刻求露出缅怀之意，长叹一口气道：“这本事是一个和尚教给我的，可惜他传我技艺后就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那和尚是哪个？”孙简心搭腔道。
冉刻求低声道：“孙兄可听过僧燦之名？”
孙简心眉心一展，转瞬平缓，“僧璨？我当然听过，此人为慧可弟子，得达摩真传，实乃佛教高人，不想……他竟收了你为弟子？”
冉刻求连忙摇头，脸上露出惘然之意，喃喃道：“我倒想做他弟子，可一来……”脸蓦地发红，他又道，“二来……”脸上露出苦涩之意。
孙简心饶是善于推敲，却也不解冉刻求到底在说什么。他心想，观其神色，这人见到僧燦不见得是假的，但能得僧璨传其本事之语，却是大有可疑。想僧璨得道之僧，焉会以术士之道传人？
他心中虽疑，可并不说出，却对眼前这个冉刻求有了几分兴趣。
冉刻求本是豪放中夹杂些市侩，这刻又有些扭捏之意，突然又长叹一声道：“孙兄看我为人如何？”
“我没得僧燦高僧传授，不会看相。”孙简心摇摇头，回到正题道，“壮士说要送我一言，却不知……”
冉刻求立扫惆怅之意，眼珠转转，悄声道：“我得僧璨高僧传法相术，和孙兄是一见投缘，因此见孙兄面相，这才有一语不吐不快。”
顿了片刻，他神色萧肃道：“实不相瞒，我看孙兄实乃大富大贵之相，但印堂发暗，只怕很快会有一劫。”
孙简心忍不住伸手摸摸印堂，皱眉道：“不知是什么劫难？”
冉刻求此刻全没了市侩之气，看起来如僧璨附体，身躯前倾，紧盯着孙简心的双眸。
孙简心神色如同受到惊吓的羊牯。
冉刻求严肃道：“阁下印堂发暗，其中却透淡红色泽，这一劫当是桃花劫！”
孙简心哑然失笑，“不想我竟能撞到此劫，还不知此劫何时发作？”他看起来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有分期待之意。
冉刻求肃然正色，一字字道：“就在此时！”
孙简心笑不出来了，见到冉刻求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忍不住后仰身子，若有所指道：“难道是兄台……”
他苦着一张脸，看起来只想翻过栏杆跳下去。
冉刻求见了，又见周围的茶客对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忙挺直了身子道：“你莫要想歪了……”见孙简心正直直地望着他，又叫道，“我说的可不是你的意思。”
蓦地住口，发现在座茶客好像均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身后，冉刻求闻到淡淡幽香传来，忍不住回头望去，这时才听到环佩响声，也愣在当场。
一女子脸罩纱巾，着一身绛红轻衫，娉婷地走上楼来。
正值午时，艳阳当空。可那女子走上来时，艳阳似乎也怕挡住那女子的脱俗举止，悄然躲入云端。
风习袅袅，飞花穿楼。环佩之声如泉水叮咚、飞檐风铃，就那么轻柔地入了楼，静了红尘紫陌。
冉刻求看起来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那女子秋波一扫，见到冉刻求呆呆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一笑，如盈水千华明亮了茶偻。
直到红衫女子捡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好久，楼上才恢复了喧哗之声。众食客低声议论，显然都在讨论她是哪个。
冉刻求见孙简心的目光一直随着那女子而动，低语道：“孙兄，我已算定，你的桃花劫运就应在这女子身上。”
吞了口唾沫，冉刻求轻叹道：“这种劫运若落在我身上，那真将万劫不复。可孙兄绝非常人，既知道劫运，想必有了破解……”
冉刻求话未说完，便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在桌面上。
那个让他认为非常人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径直向那红衫女子走了过去。看起来这非常人不像是躲劫，而像是要去应劫。
那脱俗绝伦的红衫女子一上楼，是个男人其实都有搭讪的打算，但或被女子的容光所摄，或自惭形秽而不敢多望。就连那店伙计都看直了眼，忘记上前招呼，眼见孙简心向那女子走过去，又是嫉妒，又是恼怒，恨自己为何没有孙简心这种接近伊人的勇气。
众目睽睽之下，孙简心就那么走到了红衫女子的桌前，问也不问地坐下问道：“姑娘，可否让我看看你的手相？”
冉刻求用手才托回了下巴，闻言，手即有点抽筋，喃喃道：“我的老天，看他一派斯文，怎么比我还要直截了当？”
那女子微睁秀眸，显然也是极为惊诧，伸出手，却是掩住了嘴，轻声道：“做什么？”
她声音柔弱中带分妩媚，妩媚中又带股冰泉的惊心。
孙简心神色略有迟疑，“我看你……”才说了三个字，蓦地发现那女子眼中惊诧之意更浓，望的却是他的后方。孙简心霍然回头。
阳光正耀。长街上陡然响起奔雷般的马蹄声，那蹄声如此急迫，让不少人纷纷探头而出，要看个究竟。可孙简心顾不得去看来骑是谁，只因茶楼内一人影好像凭空出现，径直向冉刻求扑去。
那是冉刻求的仇家？
疑惑只是一闪，孙简心本能地急忙提醒了一句，“小心。”
其实不待孙简心警告，冉刻求也知道有危险来临，遽然站起，一掌向来人拍去。他武功或许不见高明，但气势极猛，一掌击出，居然虎虎风声。
可那道人影实在比风还要快，竟然避开了冉刻求的一击，掠上了凭窗的栏杆。
孙简心脸色微变，因为他看到那影子掠过时，竟将他放在桌上的包裹凌空带起……
孙简心手按桌面，才待举动，瞥见对面女子妙目望来，心中微动，轻舒一口气，喝道：“有贼！”他霍然起身，看起来就要向窃贼冲去。那黑影已带着包裹跃出栏杆，手臂一抡，包裹箭一般飞向长街之上。
一马奔来，马上骑士长鞭挥出，正卷住孙简心的包裹。
马不停蹄，沿长街飞驰而去，转瞬不见。
而方才在茶楼抢走包裹的黑影却越屋檐而上，等孙简心冲到栏杆跟前，俩人均不见了踪影。
唯余马蹄声依稀随风声传来……
孙简心看似惊呆当场，不想两个窃贼配合得这般巧妙。可窃贼如此巧妙配合，只为了抢他的一个包裹？
他似乎还没有回过神，冉刻求却气得脸色通红，叫道：“简直无法无天了，有我在，竟然还有人敢抢我朋友的包裹？”
他重重一拍孙简心的肩头，“孙兄，你不用担心，我认得那两个飞贼。你我既然是朋友，他们还敢来偷你的东西，那就是不给我面子，我去给你追回来。”
他才要下楼，回首瞥了那红衫女子一眼，低声道：“孙兄小心应付桃花劫为上。”
孙简心不待多言，冉刻求早走得不见踪影。孙简心皱了下眉头，向那女子望去，只见那红衫女子似被窃贼惊吓，已然起身向楼下行去。他忍不住道：“这位姑娘……”
那红衫女子眸子转动，多了几分冷意，突然问道：“我可认得你吗？”
“应该不识。”孙简心摇摇头。
“那你可认得我吗？”女子又问。
孙简心明白女子的言下之意，微微一笑，“打扰了。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女子眼眶底下，见那儿有半弧月般黛痕，迟疑道：“姑娘保重。”
那女子清冷一笑，似有不屑，转身下楼。
孙简心凝望女子背影良久，眉心微锁，喃喃道：“不会错的，是孤独迷情蛊，可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孙简心回头望去，见到茶楼众人多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不以为意，走到凭窗栏杆处望去，只见那红衫女子已上了一顶小轿，沿马贼逃走的反方向行去。
望着轿子远走，孙简心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自言道：“昨天那盲者身上是芜菁子的味道，今天又遇到孤独迷情蛊，事情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茶楼伙计却不觉得有趣，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孙简心。
孙简心包裹被抢，看起来竟没半分焦急。那伙计却在操心，不知孙简心拿什么付账。
伙计才待上前，眼前一花，孙简心突然不见。那伙计睁大了眼，差点跳起来。
忽见一点碎银凭空而落，“叮”的一声落在桌案上，明晃晃的。
伙计扑过去拿了碎银，茫然四顾，却不见孙简心的影踪，忍不住嘟囔一句：“见鬼了！”
小轿晃晃悠悠，顺着长街向邺城东方建春门而去。
漳水悠悠，穿城而过。轿子也如水一般地漫走，过了几条长街，转入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朱门高墙，只是朱门颜色已有残旧，高墙上更有野草探头，颇有落魄的味道。
轿子停住，那红衫女子闪身从轿中下来，径直到了朱门处，铛铛铛敲了三次。
咯吱声响中，朱门悄然而开，幽风阵阵吹拂红衫女子的衣袂。
虽是日光高照，可大宅中满是阴森之气。
红衫女子没有半分畏惧之意，缓步而入，不待回身，朱门便咣当而闭，煞是诡异。女子不除纱巾，只是眉梢眼角都有着难言的笑意，转身轻笑道：“冉刻求，你不装神弄鬼会死吗？”
朱门后站着一人，浓眉如墨，下颌胡渣铁青，赫然就是送句话给孙简心的冉刻求。他竟然认识这红衫女子。
那二人在茶楼上故做不识，所为何来？
风抚红衫，如蝶弄舞，带着分暖阳的温柔。那本是脱俗惊艳的女子，突如仙子眷恋着凡尘般化作了蝴蝶。
冉刻求望着那如蝶起舞的女子，眼中闪现温柔，转瞵大笑道：“我若不装神弄鬼，怎么完成蝶舞姑娘的吩咐？”
红衫女子嫣然一笑，赞道：“冉刻求，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那包裹呢？”
长鞭脆响，院中高树上突然飞来个包裹，赫然就是孙简心的包裹。
红衫女子轻舒玉手，轻易将那包裹抓住，仰面望向高树道：“神鞭王五果然名不虚传，再加上快马张三……”秋波流转，又到了冉刻求身上，“当然还有将来的大侠冉刻求。二人出马，实在无往不利。”
冉刻求摸摸下颌，似被轻笑迷眼：“可是若没有蝶舞姑娘陪着做这场戏，倒不容易让孙简心离开包裹了。蝶舞姑娘只是一现，那个孙简心就已失魂落魄。其实，不需我出手，蝶舞姑娘只要说一声，那孙简心就可能将包裹送上了。”
蝶舞嫣然一笑，妩媚百生。
冉刻求顿了片刻，又道：“蝶舞姑娘为何要查此人的底细？”
蝶舞轻移莲步，走到一张石桌旁，解包裹时，若有所思道：“有人肯出百两黄金让我们探孙简心的底细。此人绝不简单，定要小心从事。”心中暗想，冉刻求这次说错了，那个孙简心望我之时，眼中没有任何情欲在内，倒像是……
她一时间也说不出那种感觉，解开包裹时，见里面除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只有个木制扁长的盒子在内，略显失望。又见木盒上缚红绸，心中琢磨，这里面是什么呢？
那盒子像桃木所制，除此外并无特异，红绸色泽黯淡陈旧，很有些年头。
冉刻求凑了过来，皱眉道：“我从包裹外看时，还以为是把剑，也一直以为孙简心是个剑客。难道说……剑在其中？”
见蝶舞要去动那盒子，冉刻求一把按住玉手，沉声道：“我来开。”
冉刻求蓦地望见蝶舞望着他的手，只好讪讪地移开，借势搔头道：“我总觉得那个孙简心有些门道，只怕这盒子有问题。”
轻纱后的面容如雾般朦胧，蝶舞的眸子亦有分朦胧，“那你就不怕危险？”
“我孤家寡人，有什么怕的？”
冉刻求不敢直视那目光。说话间，他已解开红绸，揭开盒盖，等看清里面之物，错愕道：“这是什么？”
木盒分为两格，一格装个细长绢质卷轴，另外一格却装了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细长卷轴应是一幅画，但另外那个奇怪细长的东西，冉刻求却未见过。
那奇怪的东西长有尺余，弯弯曲曲的，色泽如玉，上有流纹，一端有个略弯的手柄可供握住，另一端呈弯曲回头之状，如云如花。
光线照耀下，那东西周身泛着柔和的光芒，如在雾中，让人相见之下，亦要坠入雾中一般。
不闻蝶舞回答，冉刻求伸手触摸了一下那奇怪的东西，只感觉那东西如玉所制，触手冰凉。
蝶舞望着木盒中两件物品，也有些发呆，终于伸手将那奇怪的东西拿起，看了半晌道：“这东西应是如意。”
“如意？”冉刻求皱眉道，“是什么？”
蝶舞盈盈一笑：“你常在市井，不识此物倒也正常。可若说市井百姓常用的不求人，你想必知道？”
冉刻求看了眼那“如意”，沉思道：“不求人？我当然知道，那不过是个给后背抓痒的东西。咦，你别说，倒和这东西真的有些相像……”
蝶舞接道：“听闻不求人本就是如意变化而来，民间用来抓痒，在朝廷中却是权势的象征，非大富大贵不能使用。”
冉刻求皱眉道：“看孙简心为人朴素非常，绝不会是什么权贵？他身上带了这么个贵重的东西，实在奇怪。”
蝶舞亦道：“你说得不错，此物材质非金非玉，很是罕见。据我估计，价值绝不在百金之下。”
树上的神鞭王五一直沉默不语，这刻突然笑道：“蝶舞姑娘这般说，那这如意价值不容置疑。看来我们这次就算查不到孙简心的底细，拿了这如意，也是不虚此行了。”
冉刻求摇头道：“不行，我们只是查人底细，这包裹还要原封还回去。若见财起意，不顾原则，和贼何异？王五，这次你出手的酬劳我定会付你，但要打这如意的主意，我不同意。”
王五立即点头道：“冉大哥说的是。”
蝶舞秋波流转，看了冉刻求一眼，笑道：“我们本来是连环计划，若是从包裹中查不到孙简心的底细，就还要由冉大哥还回包裹，和那个孙简心拉拢关系，继续探听他的底细。若少了件东西，于行事不利。”
树上王五哈哈一笑道：“蝶舞姑娘不必怕我不开心，我不过随口一说，还能真的贪别人的财物不成？”
话才毕，他突然喝道：“是谁？”
只见他的长鞭夭矫如龙，倏然从树中飞出，卷在另外一棵大树上。王五身形一荡，已借长鞭之力飞扑屋顶。此人身形中等，就是双臂极长，有如灵猿一般。
见王五似发现敌踪，蝶舞忙护住包裹。
冉刻求也飞身窜上屋顶，见王五茫然四顾，忙问：“怎么了？”
屋顶鬼影都不见一个，王五手拖长鞭，极为错愕道：“方才我抬头看天，无意中看见屋脊处像有人伏着。难道是我花了眼？”
他的神色犹自不信，突然撮唇做哨，发出一长一短的声讯。片刻后，陋巷处传来回声。
冉刻求听了，立即道：“张三没有发现问题。”
他看似粗扩，却也心细，在蝶舞前来之时，早请王五在树上留意动静，让快马张三在巷子外防人进入。三人配合无间，有暗语互通，因此一听张三回音，就知并未发现敌人。
王五脸色发红道：“可能是我眼花，害你们担心了。”
冉刻求哈哈一笑，拍拍王五的背心道：“兄弟是谨慎，何必自责？”他和王五从屋顶飘落地面，心中却想，王五鞭法奇妙，苍蝇都抽得死，眼力更不用质疑，他怎会看错？
他又想，可若说真有人能在王五眼皮底下消失，那实在是骇人听闻。有谁会来偷窥我等，莫非是那个孙简心？这人若跟踪到此，就是知晓了我等的全部计划，无论心智、武功，均是远胜我等，若惹恼了此人，只怕我等吃不了兜着走。
他想到这里，内心惴惴难安，但神色不变，只怕兄弟和蝶舞担心。
蝶舞见二人并无所获，倒不紧张，放下了如意，伸手取了木盒内的画轴，轻蹙娥眉道：“从如意上看不出孙简心的底细，眼下只有从这画儿中看看有没有线索了。”
她轻展绢画，只看了一眼，咦了声，半晌无语。
冉刻求、王五均向那画看过去，不约而同也是轻咦一声，神色有些发呆。
那幅画并非什么山水花鸟，只是画了一个女人——绝美的女人。
女人入画，绢画薄薄，微风吹拂，吹得绢画颤颤，那女子好像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
冉刻求不识书、不识画，一眼看过去，却也知道那画儿画得极好，他从未见过那般栩栩如生的画卷，更觉得那画中的女人骨子里面有几分的忧郁。
画中女人并未蹙眉，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感觉到了抑郁之气。同时又觉得那无双的工笔，画的已经不是女人的容颜，而是那逝去的年华，还有年华中无可排遣的一股伤逝。
呆立许久，察觉蝶舞一瞬不变地望着他，冉刻求干咳两声，“这女人是谁？”
看蝶舞摇头的动作如花丛蝶飞，冉刻求收敛了心神，“总觉得这女人像一个故事。”
他说得奇怪，可蝶舞偏偏懂了。
“你说得不错，只看这画，就可想到这女人身上定有个故事——很伤心的故事。”望着那绢画中的女子，蝶舞心中也有几分怅然，忍不住想，孙简心随身携带一幅女子的画像，难道说这画中女子是他的情人？
终究还是收了画，连同那如意一块放回了盒子，蝶舞轻轻系上红绸，如整理凌乱的心情。
冉刻求见蝶舞系好包裹，伸手接过，不发一言，转身就向院门走去。
他们这次行动失败，从包褒中除了得到一肚子疑惑外，并未查到孙简心的任何事情。他们的连环计只用了一半，冉刻求眼下就要去接近孙简心，继续查探孙简心的底细。
等冉刻求走到院门前，蝶舞目光中突然带着迷离，急上前两步道：“冉大哥……”
“什么事？”冉刻求止步，却不转身。
蝶舞盈盈一笑，转瞬有分愁意，压低声音道：“冉大哥，方才王五若没有看错，我只怕来人不善，很可能就是那个孙简心。此人绝对高深莫测，心意更是难测，若知道是我们捣鬼，你送上门去，只怕对你不利。”
“然后呢？”冉刻求淡淡问。
蝶舞轻咬红唇，许久才道：“不知怎地，我总觉得卷入此事，凶险非常。我倒觉得，不如……放弃这个任务好了？”
她这般说的时候，神色失落溢于言表。
可她的表情绝非是痛惜那百两黄金，而像是失去了心爱之物。
冉刻求背对蝶舞，神色竟也有分失落，突然道：“我记得你说过，这任务完成与否，对你至关重要？”
蝶舞无声地点头，转瞬道：“可在我心中……你的安危……”
不待她说完，冉刻求已截断道：“我这人做事素不言婆婆妈妈，更不喜中途而废，你等消息就好。”说罢推门大步离去。
金灿灿的落日透过敞开的院门照进来，落在蝶舞身上，带分烟霞的迷离。可那分迷离之意远不及她秋波泛起的朦胧。
冉刻求夜半时分才到孙简心所住的客栈前。
这时月消隐，星却繁。他在客栈前徘徊许久，心绪亦是如繁星般凌乱。
他虽是市井之徒，但头脑极为活络。他见到孙简心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此人绝非常人，他最初见到孙简心时并非在茶楼，而是在昨日黄昏的巷口。那时，他如寻常百姓般在看兰陵王，无意中发现孙简心出手。
这刻知事情可能败露，他虽不是卜者，还是心中推算，此客栈极为简陋，孙简心气魄非凡，却安居此地，可见此人成大事不拘小节。孙简心若不知我计，我借还包裹之际接近他，倒可能挖出他的底细，可他若知道我的来意，我再这般举动，未免太过可笑。可不以此法，我如何完成蝶舞的任务？
冉刻求在店前徘徊了两步，又想，昨天黄昏时，孙简心竟能在兰陵王刀下救出那孩童，武功高明可见一斑，但这人出手不是为了杀人，只是救人，可见这人宅心仁厚，和这种人打交道，当以诚对之。
一念及此，他浑身上下陡然轻松了很多，哈哈一笑，自语逍：“要说诚实，我可诚实半天了。”说罢，便大踏步地走入客栈。
他早在茶楼出手之前，就在客栈打听过孙简心登记之名，不然在茶楼何以能猜出孙简心的名姓？
进入客栈，更不多话，径直上了二楼客房处，向最里的房间走去。
他虽决定以诚对诚，但毕竟还抱着套人底细的念头，难免底气不足。
越靠近孙简心所住的房间，他心中越是忐忑，不知从哪里诚起。
脑海中突然泛起绢画上的那个女人，冉刻求暗想，孙简心随身带个女人的画像，难道是个痴情种子？如是这般，他冉刻求倒和孙简心很有些谈资。
胡思乱想间，他到了门前，习惯性地敲门——两快一慢。心道，自己将和伙伴的联络暗号都敲了出去，其意算诚，那孙简心想必定然感动。
也不知道孙简心太过感动还是怎地，迟迟不见开门。
冉刻求皱了下屑头，轻推房门，咯吱声响，房门竟然开了。只是走廊还亮，房内黑黝黝地看不真切。
冉刻求心中微凛，暗想，孙简心绝对是高手，可这样的一个高手，怎么会不知人来？
难道说……他不在房间？亦或是此人已离开了客栈？
一念及此，冉刻求心中微急，奔到床头，见帘帐低垂，才要掀开，内心中陡然有分急剧的不安之意。
房中暗暗看不真切，但冉刻求在刹那之间已感觉有危险逼近。
就听窗棂“咯”的一声响，房间内有香风传送，但先香风一步前来的却是寒风。
寒风中，有琴弦声动，琴声已到他的身后。
冉刻求心中凛然，不待回身，就地侧滚开去，忙乱中回眼望去，就见有剑光如弦，划过他方才所立的位置。
剑光后，持剑之人蒙面而立，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整个人如融入了黑暗之中。
方才，他躲闪若是慢上片刻，只怕就要被那如弦的长剑刺个对穿。
冉刻求心中大骇，脑海中瞬间回想起蝶舞所言，不知怎地，我总觉得卷入此事，凶险非常！
难道说蝶舞直觉准确，早看出孙简心心狠手辣，要致他于死地？
念头如电闪间，又有琴弦声动。
那剑光如律，剑发琴声，刹那间又到了冉刻求的面前。
冉刻求大喝一声，手臂一挥，竟砸在剑锋之上。“铛”的一声响，有火星闪耀。
冉刻求胳膊好似铁铸，竟将那剑身荡开。
长剑荡开，但持剑之人手一抖，剑身曲折，随着火星，反刺冉刻求的肩头，有血飞溅。
火星中，冉刻求脸色铁青，只见到持剑之人如星的一双眼，不由大喝道：“孙简心，你为何杀我？”
说话间，冉刻求飞身上了房梁，才待凌空反击，火星陡灭，窗棂又是“咯”的一声响，室内突然静寂若死。
冉刻求只闻自己剧烈的心跳之声。
就在这时，房间门口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有如鬼叫。
鬼叫之后，有灯火照亮了房间，一人持灯缓步走了进来。
灯影摇曳，更显那人举止沉稳，他进屋后见桌椅凌乱，略有诧异，抬头向梁上的冉刻求望去，淡淡道：“阁下印堂发暗，肩头隐透血红色泽，难道是可度人却难度自身，也中了桃花劫难？”
冉刻求死死地望着来人，神色先是错愕，转而哭笑不得。
那人却是孙简心。

第三章  如意
冉刻求从屋梁上跳下，摸了把肩头，手心隐有血迹，庆幸自己伤得不深。一颗心还大跳不停，他暗想，方才那刺客若是再留片刻，只怕自己小命难保。
刺客是谁？
他初以为是孙简心对他下手，现在才知道另有其人。他转身到了临窗处，见窗扇虚掩，还在晃动，闻幽香残留，问头苦笑道：“我算来算去，却没想到孙兄的桃花劫应在我身上了。”
孙简心缓缓坐下，略带不解道：“冉壮士此言何意？难道说，分手后又见到茶楼上那个女子了？”
冉刻求微怔，只感觉孙简心话中暗藏玄机，倒不易回答。
他本以为刺客是来行刺孙简心，却被他倒霉撞上，刺客发现有误，这才遁走。可孙简心行若无事，见屋中鸡飞狗跳，却问也不问，冉刻求又怀疑那刺客本和孙简心一伙，就是要来杀他。
而孙简心提及蝶舞，是随口一问呢？还是已看到他和蝶舞在一起，有所暗指？
冉刻求想不明白，却更觉得灯光下的孙简心扑朔迷离，忍不住道：“孙兄难道不知方才有人要杀你吗？”
“我进屋时，只见到冉壮士人在梁上……”孙简心眉头一挑。
冉刻求闹心道：“你只看到我在梁上，却不知道有人摸进你的房中，想要杀你！我辛辛苦苦地……为你……找回包揪，特来还你，误打误撞帮你挡了一劫。”
“有人要杀我？”孙简心困惑的模样，对包裹却不放在心上，“我素来和人无怨无仇，怎会有人杀我？只怕是……”上下打量着冉刻求，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冉刻求鼻子差点气歪了，“你的意思，难道是有人摸进你的房间，却是要杀我了？”
见孙简心深以为然的样子，冉刻求叫道：“这种话也只有你说得出来。我早算准……你有桃花劫，我救得了你一次，却救不了你一世，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他将包裹丢在桌上，转身就走。
孙简心突然道：“冉壮士……留步。”
冉刻求止步，却不回头，冷冷道：“你还要说什么？”心中暗笑，我这真情流露，还不把你感动得痛哭流涕？
孙简心并未流泪，只是若有所思道：“你两次说帮我挡住了桃花劫，难道说摸进房的刺客是个女的？你看清她的面貌了？”
冉刻求道：“她蒙面的，我怎么看得清？但刺客身上有香味……当然是女的了。”
“有香味的不见得是女的，可能是包子。”孙简心沉吟道。
冉刻求气极反笑道：“好，好！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你明早起来，吃肉包子的时候，可要小心些，莫被鱼骨头刺到了。”
他头一次诚实做人，不想却被气得七窍生烟，口不择言，“我言尽于此，若再理你……”
本想说再理你就是孙子，可又觉得说得太绝，看孙简心淡然自若，又不像留客的样子。冉刻求到现在除了得到一肚子气和一身剑伤外，再无所获，但就此离去，又是心有不甘。
正为难时，听孙简心轻声道：“蝶舞姑娘也是受人指使吧？”
孙简心说的声音虽轻，冉刻求却如闻雷响，差点跳起来，回转身，脸色已变，“你说什么？”
灯光朦胧，更给孙简心带分神秘之意。
灯光闪耀，也照得冉刻求脸色阴暗不定。
孙简心嘴角浮出微笑，“要探我底细，何必这般麻烦？明日你带我去见蝶舞姑娘，找到指使之人，我告诉他就好。”
冉刻求吃吃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一直跟着我们？”
他武功算不上高绝，但自负谨慎，此时却实在想不通孙简心怎么找到他们的行踪。
孙简心笑笑，“要跟你和快马张三不容易，但跟着蝶舞姑娘的小轿还不困难。你想问我怎知你们的关系？”
见冉刻求茫然点头，孙简心道：“快马张三、神鞭王五配合得极巧，显见抢包一事是经过周密安排。张三来得不早不晚，当然是你放出的信号。但你们要抢我的包裹，却畏惧我的身手，是以定要找人引我离开包裹。如此安排倒是巧妙，但这般巧妙，反倒让我看出你们之间必有关联。”
他说得简略，但其中的推敲缜密却让人惊诧。
冉刻求想了许久，长叹道：“不错，看来这世上本无天衣无缝的圈套，我又学到了一招。”顿了片刻，他盯着孙简心道，“你既然知道有人查你底细，还敢去见吗？”
孙简心淡然道：“孙某平生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冉刻求望着那灯下坐着的人，不知为何，竟心有戚戚，又夹带分敬仰和羞愧。
他张张嘴，终于还是未说什么，转身离去。
孙简心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窗看了一眼，鼻翼动动，回转身时，目光微闪，突然俯下身来，再起身时，手中多了块紫色玉佩。
那玉佩触手温滑，正面寥寥数刀，雕出一派草原风光。
孙简心翻腕看去，见玉佩反面正中写个“燕”字，下款刻着“晚晴”二字。他皱了下眉头，缓缓坐下，心中暗想：这玉是谁落下的？难道是方才那刺客？谁要查我的底细，我倒可猜出一二。可淮来行刺于我，却让我想不明白。难道说……他知道我到了齐国，这才劫杀于我？可他怎知我已复出？这玉上的几个字，又代表什么意思？
孙简心终究还是将玉佩放入怀中，手指一弹，桌案上的油灯倏然而灭。但他没有到床榻上安歇，只是盘膝坐在地板上，闭上双眸。
房中暗了下来，他的脸上又如蒙上了一层薄雾，完全隐在神秘之中。
清晨时分，房门响了几声，孙简心睁开双眸，站起身道：“冉壮士来得倒早，门没有关。”
冉刻求讪讪地推开了房门，双眸有些血丝，看起来不是来得早，而是一夜未眠。
见孙简心笑容淡淡，若无其事般洗漱，冉刻求心中不服，“孙兄简直和神仙一样了，怎猜到来的是我？难道不会是端茶送水的伙计叫？”
孙简心用毛巾抹了把脸，微笑道：“自从我告诉掌柜，我身上的钱只够付住宿费用，吃饭钱都无着落后，就再没见到伙计了。”
冉刻求望着他那淡淡的笑容有如朝阳初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想不出，一个看问题如此透彻的人，为何还能如孩童般笑得这般开心？
孙简心略作收拾，又把包裹背上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冉壮士这次找我，想必是要带我去见见那幕后之人了？”
冉刻求很想否定，但终究还是点点头。
他昨夜回转，立即将发生之事说与蝶舞听。蝶舞也是诧异，连夜询问幕后之人，得到回复，可与孙简心一见。
二人出了客栈，街边热腾腾包子的香气扑鼻而来。
冉刻求咽了口唾沫，才想起自己奔波一夜，到现在米水未沾。不等多说，见孙简心走到包子铺前随手拿了两个包子，却不付账，转身就走。
冉刻求心中很是不满。他暗想，这个孙简心简直吃定他了，难道说吃包子的钱，也要算在他的身上？
眼珠转转，压制住饿意，冉刻求装作不认识孙简心般，轻描淡写地从包子铺前走过，只等看孙简心的笑话。
不曾想，那卖包子的老汉对孙简心的举动视若不见，仍旧卖他的包子。冉刻求一时傻了眼，气愤不过，只以为那老汉老眼昏花，便也到包子铺前，抓了两个包子就要走。
那老汉伸手抓住冉刻求的手腕比官抓贼还利索，陪笑道：“客官，两个包子，两文钱。”
冉刻求怔在当场，半晌才道：“刚才有人拿你包子，咋不见你要钱呢。”
老汉眨眨眼睛，警惕地望着冉刻求道：“老汉我只看到客官你拿我包子还没有给钱哩。”
冉刻求见街边百姓投来的鄙夷眼神，羞愧难言，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伸手入怀拿了两文钱丢下，逃命一样地追上孙简心，见他正施施然地将最后一口包子吞进肚子，含笑望着他，冉刻求忍不住老脸发红。
孙简心拍拍手，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冉壮士，请带路。”
冉刻求拿着包子，有如石头压在心头。他走了几条巷子，仍困惑不已，喃喃道：“都是白拿包子，为何那老汉只抓我呢？”
孙简心看了他半晌，“你很像个人。”
“不是像人，我就是个人。”冉刻求忍不住纠正，“白拿包子最多算个贼，不能连人都不算吧？”
孙简心笑笑，岔开话题，“你见过如意？”
冉刻求立即道：“当然……”他老脸一红，暗想到，昨天才在孙简心的包袱中见过。听蝶舞说，那在朝廷中是权势的象征，孙简心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可你想必不知道，如意是在魏武帝之后才突然兴起，到如今才被你等知晓。如今的如意头柄处做成弯曲回头状，寓意回头如意，万事称心；若见回头，即见如来。有人说如意本是秦始皇时期传下来的。当初，孙权雄霸江东，曾在金陵掘地得一铜匣，长二尺七寸，内装一白玉如意。当时人皆不识此物是什么，有人推测秦皇看出金陵本有天子气，故用此宝镇住王气。”
孙简心说起旧事，神色感慨，向铜雀台方向望去——那里铜雀舒翼，晴空如洗。
冉刻求搔搔乱发，不解道：“孙兄果然见多识广，但……”他心道，世间物件数不胜数，件件追求来历有何意义？
孙简心自顾自道：“但也有一种传说，如意本是从天竺世尊那里传来，因为有梵语称如意叫做——”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看向冉刻求，一字一顿道，“如意的梵语，本叫阿、那、律！”
冉刻求一头雾水道：“阿那律？天竺世尊？”
他心中暗想，这个孙简心倒是博学多才，竟然连梵语都知道一二。但他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只想知道，凭什么他吃包子就不用给钱呢？
孙简心留意冉刻求的神情，心中暗想，此人原来对阿那律一无所知。那蝶舞呢？昨日看她对我包裹内的如意并未流露出特别的兴趣，是也不知情，还是深藏不露？
孙简心将困惑暂压心头，缓缓道：“冉壮士恐怕还不知道，如意来历虽然难以定论，但有关如意，却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冉刻求顿时来了兴趣，忙问：“什么秘密？”
“你可知道这铜雀台的来历？”孙简心突然道。
冉刻求微愕，感觉这个孙简心扯东扯西，就是不扯正题，怫然不悦道：“孙兄说如意的秘密，怎么突然扯上了铜雀台？”
孙简心微微一笑道：“只因为铜雀台和如意大有关联。方才我曾说过，如意本是魏武帝之后，才蓦地在民间流行。这件事虽有不少人知道，却很少有人知道魏武帝建这铜雀台，本来就是因为如意！”
冉刻求立即反驳道：“孙兄这次可说错了，我听说，当年魏武帝灭了袁氏兄弟后，夜宿邺城时，晚上见城西处金光冲天，掘地得一铜雀，这才在上建一铜雀台，彰显平四海之功。”
孙简心笑笑，“你都能听说的，中间就不知道有多少曲解和掩饰了……”
见冉刻求不服，突问道：“魏武帝挖铜雀而建铜雀台，似乎还讲得通。但你要知道，魏武帝当初是连建铜雀、金虎、冰并三台，那其余两台，又有什么来由？魏武帝建铜雀台是彰显平四海之功，但后来赵国石虎占领邺城，大肆补建增高铜雀台，立只铜雀，又是什么用意？难道是为了纪念魏武帝之功？而后冉魏、前燕、东魏先后占领邺城，均在铜雀台上大作文章，难道只是为了享受？如今齐国立都于此，仍对铜雀台戒备森然，寻常人等不得接近，对外却宣称是城防所需。可如今齐国强盛，根本无须这般谨慎防备，这又是为了什么？”
冉刻求滞住，向城西三台望去，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反问道：“那你说是为了什么？”
孙简心脸上突带分迷离之意，喃喃自语道：“若我猜得不错，这几代君王都是在寻找铜雀台遗留之秘！”
“什么秘密？”冉刻求立即追问，见孙简心神秘一笑并不回答，心思飞转。他回想孙简心所言，若有所悟道：“你方才说魏武帝建这铜雀台是因为如意，难道这秘密是关于如意的？如意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本来对如意、铜雀台、魏武帝什么的并无兴趣，但听孙简心一分析，终觉诸多怪事难以一一解释。同时难免又想，这个孙简心对铜雀台秘密这般研究，来到邺城多半也是为了什么如意之谜？
那孙简心随身不也带了个如意？只是不知和如意的秘密有什么关联吗？
冉刻求越想越乩，几乎忘记了今日的目的，见孙简心说到关键时候打住，心痒不已道：“孙兄不答，真急煞小弟了。”
孙简心好笑，见冉刻求有求于人，称呼倒是越说越近，心道我怎会不说？我大费口舌将此事告诉你，你以为我是两个包子吃饱了撑的？我只盼你莫要辜负了我的深意。
见冉刻求早被故事吸引，孙简心略做沉吟，低声道：“我告诉你，你莫要说与旁人知晓……”
“那是自然。”冉刻求连连点头。
孙简心轻叹一声道：“天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这句话本是羊祜太傅所言，但一语道破天下之事。如意如意，其秘如意，亦是说这世上真有一种东西叫做阿那律，你只要见到了，就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如见佛祖世尊一般。”
冉刻求远没有孙简心博学，不知道羊祜是魏晋名臣，只以为羊祜和他在赌场常见的羊牯是兄弟，听到最后，怦然心动道：“这世上真有阿那律？”
孙简心点头道：“因此，很多君王一直在寻找阿那律。魏武帝建铜雀台为此，石虎立铜雀亦为此，若真见阿那律，那一生就可如意了。想长生也可，想荣华亦可，说不定就算要隐身都可以办到了。”
冉刻求额头见汗，感觉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听到孙简心最后一句，突然大叫一声。
孙简心吓了一跳，皱眉道：“你做什么？”
巷子附近也有百姓，听冉刻求大叫，就向这方向望来，夹杂着指指点点。
冉刻求作势要抽自己的嘴巴，歉然道：“孙先生，学生一时失态，还请莫怪。”顿了片刻，见四周无人注意，他哑着嗓子道，“这么说……先生见过阿那律了？”
孙简心脸色微变，怫然道：“你胡说什么？”
冉刻求急了，又不敢逼问孙简心，脸涨得通红，陪笑道：“先生莫要推搪了。你方才分明说过，见到阿那律后，想要隐身都可以办到。”
“那又如何？”孙简心脸色有分异样。
“先生身上就有个如意。”冉刻求不由道，“难道说……”
孙简心忍不住笑道：“那当然不是传说中那个阿那律。不然，我丢了如何会不紧张？那不过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切之意。”
冉刻求愣了下，喃喃道：“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切之意？”
他脸上蓦地有了分悲伤，像是感怀身世，摇摇头，甩去了忧伤。
冉刻求凑近一步，哑着嗓子道：“就算你身上的那个不是真正的阿那律，但你显然见过。学生到现在才知道先生为何拿包子不用给钱。方才，先生肯定在那老汉面前施展了隐身之法，你说我猜的对也不对？”
孙简心忙摆手道：“你莫要胡说八道，我哪里会什么隐身法。”
他越是否认，冉刻求就越觉得他欲盖弥彰，急道：“先生莫要谦逊，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他四下看了眼，突然深施一礼道，“小子一见先生，就觉投缘，今日才知道先生就是小子的再生父母、指路明灯。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话未落地，冉刻求五体就要投地，蓦地发现面前的孙简心不见了踪影，只以为他施展隐身法离去，嘶声道：“师父莫走！”
孙简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招呼哪个？”
冉刻求又惊又喜，回头望去，见孙简心站在他的身后，又要拜下去。孙简心脸色肃然道：“我不会收你为徒，你莫要白费心机。”
“为什么？”冉刻求大失所望。
孙简心不答反问道：“你想拜我为师又为了什么？可是想学什么隐身之法？学隐身之法又为了什么，吃包子不给钱吗？”
冉刻求尴尬道：“这个嘛……也不全是这个目的，当然，吃包子若不给钱，也能省下很多钱去救济穷人了。”他感觉这个劫贫济贫的理由有些荒唐，脸色不由发红。
孙简心淡然一笑，“我不会收你为徒。但我毕竟和你有缘，可教你方才吃包子不给钱之法。”
冉刻求眼前一亮，“真的？师父……”他又要拜下去，见孙简心脸色沉下来，忙直起腰板道，“只要先生肯教我此法，学生此生任凭先生吩咐。”
孙简心缓缓点头道：“这是你亲口答应的，你莫要忘记了。不过，此事对你未免有些不公。这样好了，我教你此法后，你为我做一件事情就好。”
冉刻求欣喜不已，暗道，若真学会隐身法，大有用途，甚至可了却他多年的一个愿望。这时不要说一件事情，十件百件也是应了，他怕孙简心反悔，迭声道：“一言为定。先生请讲。”
孙简心咳了一声，见冉刻求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沉声道：“这法子就是，我在住店之时，已经提前给了那老汉十天的包子钱，是以今日拿包子不用付账。”
冉刻求眨眨眼睛，似乎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半晌才吃吃道：“就这样？没什么隐身法、阿那律？”
孙简心微微一笑，“我从未说过会什么隐身法，我也没说过见到过阿那律。只不过是你妄想罢了。”说完，他举步向前走去，淡淡道，“这件事应该教会你一个道理，这天底下本没有免费吃的包子。”
冉刻求先是错愕，又是沉思，片刻后突然大笑起来。
孙简心只以为他有些恼羞成怒，不想他笑得极为欢畅，突向孙简心一拜道：“利令智昏一点不假。想不到我冉刻求竟也被诱惑冲昏了头脑，相信什么阿那律一事。这次真是受教了，多谢先生指点。”
孙简心暗道，此子倒是知错就改，就是不知……
他未及多想，耳听后方有啜泣之声传来。孙简心回头望去，见到巷子那头来个牛车，挂着白幡，上面载着个薄皮棺材，几个汉子跟在车旁，一个老妇伏在棺材旁悲痛欲绝，哭泣不休。
冉刻求见了，皱了下眉头，猜这老妇多半是家里死了人，托人将尸体送到城外去安葬。
清早就见棺材，着实大不吉利。冉刻求抬头向孙简心望去，却见他眼中带分怜悯之意，垂手让路。冉刻求心中微愧，心道，人家死人了伤痛欲绝，自己还想着吉利与否，实在不该，也跟孙简心般让开道路。风遗尘整理校对。
那牛车行过，孙简心看着那薄皮棺材目光突闪，向牛车后一个汉子问道：“有劳，请问这棺材里的……是老人家的什么人？”
那汉子脸露不忍，低声道：“唉，是老妇人的儿媳。这家人本来就命苦，婆媳相依为命，儿子死在沙场，留下个遗腹子。那儿媳本想生下来，老了也能有个依靠，不曾想，前日难产，一尸两命。”他说罢，连连摇头，听前面的赶车汉子催促便快步跟上。
冉刻求一旁听了，叹息道：“人生无常，无常是苦。走吧……”他突然冒出这两句，有些不伦不类，又像心有戚戚。
孙简心还在望着那棺材，突然道：“不对。”
冉刻求微怔，才待问有什么不对，就听前方长街一声锣响。
那锣声响得颇为突然。冉刻求骇了一跳，那拉车的老牛却蓦地受惊，长哞一声，竟拉着车子狂奔起来。
老妇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车旁的汉子纷纷去扶。
赶车的汉子拼命要拉住疯牛，但哪里能够？
车子转瞬就冲出了巷子。冉刻求脸色大变，叫道：“不好！”他知道这巷子一出，就是邺城主道，这时人正喧嚣，这疯牛连车冲出去，若遇行人，只怕会有祸事。
想到这里，冉刻求举步就奔，想要拦住疯牛，可知道绝无可能得手。却见孙简心竟如青烟一缕般飘出巷口，又惊又佩，不知此人如何练就这等身手？
孙简心冲到巷口时，离疯牛不过数丈距离，眼前长街宽绰，见行人惊得纷纷避让，孙简心微吸一口气，脚尖轻点，竟凌空飞跃上了牛车……
就在此时，他看清楚前方形势，心头沉了下去。
前方陡然传来震天的一声喊：“保护昌国侯！”
冉刻求奔上长街，看清眼前的情况，大惊失色，霍然止步。
凭空竟有面铁墙竖起，挡在长街的中央。
而铁墙森然，中间错落点点寒光，日头照耀下，杀气暗藏。
呛啷、咯吱声不绝于耳。那一刻，铁墙后不知多少钢刀出鞘、劲弓弦绞。
冉刻求久在邺城，听到“保护昌国侯”几字时，已然明白，前方正是如今齐国天子手下重臣昌国侯高阿那肱的兵马。那凭空出现的高墙却是铁盾铸起铁墙，铁盾之后就是杆杆锋锐的长枪，那疯牛冲去，就算不死在乱箭之下，也会死在长枪阵内。
可疯牛车上还有俩人带着一口棺材。
孙简心和那赶车的汉子若随牛车冲过去，和疯牛一样断然没有活命的可能。
赶车的汉子早就吓的脸色煞白，怪叫一声从牛车上跳下，落地变成了滚地葫芦，不等站起，脖子上早架了三把钢刀。
孙简心却没有跳，他人在车上，蓦地抄起缰绳，似乎还想挽住牛车……
冉刻求一路行来，和孙简心总算有些交情，见到这种情形，一颗心差点迸出来，放声喊道：“孙兄快走，莫管牛车！”
孙简心人在车上，眼睁睁看着牛车撞向铁盾长枪，陡然轻叱一声，一掌拍在右手车辕之上。近丈长的车辕陡断，腾空飞起，越过铸墙铁盾……
弓箭手本要放箭，见状纷纷掉转方向，羽箭如飞蝗般射向空中的车辕，只怕那车辕伤到昌国侯。
孙简心微吸长气，一掌又拍到疯牛的左面脖颈之上，同时伸手挽缰斜斜带去。
疯牛长哞，被孙简心控制遽然右转，那牛车几欲腾空而起，划了个弧线，奇异般地转向。可那巨大的冲力还是让疯牛承受不起，巨躯晃动。
孙简心突然一指戳出，正中疯牛的脑后。伴随车轮摩擦地面刺耳的吱吱声响，疯牛晃了两下，轰然摔倒。
车上的棺材滑向地面，却被孙简心伸手抄住。
那棺材虽是薄木所做，但毕竟很有些分量，加上棺中尸体，有数百斤的力最，就算几个壮汉来抬，也要费些气力，却被孙简心举重若轻地平稳放在了地上。
长街陆凝，鸦雀无声。
冉刻求见到孙简心一连串眼花缭乱的举动后，几疑非人所为，错愕难言。可见那盾牌高墙裂开，有兵士涌出，持长枪将孙简心围在正中，他暗自叫苦，心道孙简心本应早早跳车，何苦为了一头疯牛费这番周折，冲撞了官兵，只怕会有天大麻烦。
果不其然，那些兵士才围住孙简心，就有人高喝道：“拿下刺客，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金灿灿的阳光照下来，落在孙简心的身上，拖出个长长的影子。
风动发乱，刀枪寒光。
孙简心却只静静看着面前的那口棺材，突然摆手道：“且慢。”
他本布衣装束无甚威严，可方才制服疯牛有如天雷行法，齐兵对此人均有些畏惧之意，是以踟蹰不前。
那发令的军官见状，盯着孙简心的举动，神色警惕，不知他有什么要说。
孙简心望见冉刻求就在不远，招手道：“冉壮士请过来……”
冉刻求只感觉那发令官目光如冰，心中发冷，可无法置身之外，只能走近前道：“阁下有什么吩咐？”
他称呼蓦地拉远，只盼孙简心大发慈悲，自己摆平此事，莫要把他牵扯在内。他早见到盾墙后有几匹健马驰近，为首那人高额鹰鼻、脸若刀削，正是齐国国主高纬手下宠臣——高阿那肱。
“你曾答应为我做件事情？”孙简心道。
冉刻求骇了一跳，心道，你不是让我摆平这件事吧？见孙简心目光灼灼，像要看到他心中一样，他硬着头皮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好，那你向他们说明此事的原委，为我争取一炷香的工夫。”孙简心言未毕，已走到那薄木棺材旁，蹲了下来，竟对眼前的危机不予理会。
冉刻求怔住，不明白孙简心为何要争取什么一炷香的工夫？孙简心这时候还在看棺材，可知道性命不保，准备把死人搞出来，把他自己放进去？可这薄薄的棺材，怎么能装孙简心和他冉刻求二人？
眼见众兵卫目光森冷，无暇多想，冉刻求一咬牙，拱手施礼道：“草民冉刻求请见昌国侯，事情是这样的……”
话未说完，有兵卫喝道：“跪下！”
冉刻求只觉得有两脚踢在腿弯处，双腿一软，差点趴在地上，才要起身挣扎，就有单刀压在后颈之上，无法起身。
冉刻求脸擦青石，斜眼望上去，心中暗恨，叫道：“昌国侯……我们不能不讲道理，草民无罪。”
昌国侯人在马上，一直冷望孙简心。见如此情形，孙简心竟还敢背对自己，他怒急反笑道：“如今有风声说邺城有妖孽暗藏，对齐国不利。前几日有慕容反贼为乱，今日有尔等利用疯牛靠近本侯借机行刺，还敢说无罪？来人，砍了这人，当街示众！”
话才落，有单刀顿扬，倏然向冉刻求砍去，同时数把长枪逼在冉刻求周侧，防他反抗。
冉刻求空有武功，无从反抗，不想不明不白就死在这里，大叫道：“孙兄救我！”
刀光耀目，倏然落在一人的手上。
那持刀砍人的兵卫只感觉一股柔和之力推来，倒退两步，才发现手中单刀已被孙简心夺去。周围有持枪兵卫见状，齐喝一声，瞬间有三杆长枪向孙简心刺来。
枪未及身，孙简心左手一拂，手指轻飘飘地从枪杆上掠过，三名持枪的兵卫就感觉手如电击，麻木不堪。
铛铛铛数声响，三杆长枪落在地上，那几名兵卫骇然失色，退后数步。周边的兵卫见状，却是发了一声喊，反倒上前一步。
一时间刀甲寒光，杀气弥漫。
冉刻求人在地上，却看得清楚，心头大跳，不信世上竟有这般武功高绝之人。
昌国侯人未退，亦未进，可脸色亦是微变，不由得一摸腰间长剑，却又缓缓松开五指。
孙简心腕一翻，单刀陡旋。众兵卫一惊，却见那刀劈在了棺木之上，刀身嗡嗡响动。
远方运棺的几个汉子见孙简心对死人如此不尊，都是脸色改变，只因兵卫环绕，均是不敢上前。
孙简心却双手抱拳道：“在下久仰昌国侯大名，击突厥、破蠕蠕，战功赫赫，实乃齐国名将。今日遇见，实乃幸事！”
昌国侯冷哼一声，神色略缓。
旁边的兵卫见昌国侯不语，一时间琢磨不透侯爷的心意，并不动手。
孙简心又道：“只是今日一事，实在有些误会，还请侯爷听我解释。”
昌同侯冷冷道：“牛车有价命无价，你等绝不会为头疯牛这般疯狂，若没有图谋，有谁相信？”
冉刻求暗自奇怪，心道自己也是解释，孙简心也是解释，为何昌国侯要砍自己的头，却对孙简心还算客气？
他并不知道昌国侯高阿那肱本是名将之后，当初其父随齐国开国之君神武帝高欢东征西讨、镇守北疆。高阿那肱自幼习武，虽以家世进封，但随父镇守北疆时，对抗北疆游牧民族，也曾立下汗马功劳。
后来，高阿那肱转入东宫当差，多亲近当时的太子高纬。高纬当上皇帝后，对高阿那肱极为信任，屡次封赏，一时间为宫中红人。
高阿那肱虽得势，但在内心中，还以当年抗击突厥、蠕蠕为傲，孙简心提及他的辉煌往事，让他很是感慨，敌意略减。
孙简心继续道：“在下的确是有图谋……”见众人脸色都变，孙简心又道，“不过并非想要行刺侯爷。”
有兵卫喝道：“你说不是，有谁证明？”
孙简心不理兵卫的质疑，沉声道：“侯爷也说过，牛车有价命无价，可见在侯爷心目中也重人命。在下如此作为，只是为了救棺中人一命。”
冉刻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棺中的妇人都死了两天了，还救什么？
昌国侯亦是诧异，皱眉道：“你胡说什么？”他早看到棺材已经封棺，显然是要抬出去埋葬，孙简心竟说要救死人，实在滑天下之大稽。
孙简心摇头道：“在下并未胡说，实则感觉棺中之人未死，方才只怕牛车冲到侯爷面前，棺材随牛车被毁，殃及里面的两条性命。在下救人心切，多有冒犯，还请侯爷恕罪。”他话说完，转身握住棺上的刀柄，看来竟要开棺查看。
一人突然扑上来护住棺材，哭天喊地道：“你……你要做什么，我儿媳已亡了两日，入土为安。你难道非要这般恶毒，搅得她不得安息吗？”
扑上那人正是方才那老妇人，她本是畏惧官兵，不敢上前，这刻见孙简心如此，又惊又痛，豁出命冲上来拦阻。
孙简心微皱眉头，耐心道：“老人家，虽说入土为安，但人命关天。你若信我，还请让我开棺看看，说不定还有机会。你儿媳和孙子的性命能否从奈何桥回转，都在你一念之间。”
老妇人本是悲痛欲绝，见孙简心沉稳决然、神色从容，竟对孙简心所言半信半疑，“你真能救我儿媳的性命？”说话间闪开了些身子。
孙简心不语，手握刀柄，才要用力，就听高阿那肱道：“且慢。”
孙简心身形微凝，并不转身，只是道：“昌国侯有何吩咐？”
高阿那肱人在马上，威严无限，缓缓道：“你欺骗无知妇孺，却骗不了本侯。你等不过是借机行刺，只是看本侯戒备森严，不好得手，这才借口救命逃脱。人死怎能复生？我劝你还是想个好点的托词，莫要自误。你行刺本侯在先，开棺辱尸在后，若棺中人无法活转，只怕就算本侯饶你性命，这邺城的军民也饶不得你！”
眼看孙简心动也不动，似被他言语所摄，高阿那肱带分讥诮道：“你可想好了，还要开棺吗？”
冉刻求趴在地上不敢起身，额头上早大汗淋漓。他也不信孙简心所言，心中嘀咕道：“孙兄，孙爷，我的祖宗，你这般能耐，可千万找个能让我们逃命的借口。这棺材中人死了两天了，你还要去救，和阎王爷抢生意，难道不怕阎王爷收你吗？”
日头早升，暖阳落在兵甲上，泛着冷意。所有人均是望着那棺前的孙简心，心情迥异。
只见孙简心立在那里，微风吹拂，衣袂激荡，影子似乎也有些动摇。
可他握刀的手却是铁铸一般的坚定。片刻后，他那本是年轻的脸上蓦地闪过分沧桑落寞，然后他只是一翻腕，刀光闪动，削断了封棺之钉。
喀嚓声响，棺盖已被掀开……

第四章  情仇
众人忍不住低呼，倒不是因为棺中诈尸，而是因为孙简心的抉择——他这一刀，可说是将自己完全置于死地。
冉刻求一闭眼，喃喃道：“完了。”
高阿那肱一霎不变地盯着孙简心的举动，神色有怀疑、有惊奇，还带着几分诧异。
他见过的人多了，但从未见过孙简心这般举止的人。他本坚信自己判断无误，但见孙简心决绝的举动，忍不住将信将疑起来。
孙简心开棺后，并不完全掀开棺盖，反倒利用棺盖挡住了阳光。
不少兵卫都露出厌恶的表情，扭过头去，有几个胆大的也只能看到孙简心的背影，却看不清棺中的情形。
众兵卫议论纷纷，无非说什么“此人难道是个大夫？”“大夫也只是治病，岂可和阎王抢命？”“他这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在拖延时间罢了。”
孙简心不为外界所动，鼻翼微闪，轻轻舒了口气，俯身过去看了半晌，直起身来道：“侯爷，不知可否给在下准备些烈酒？”
冉刻求心道，你这时候还有心情喝酒？可是自知不幸，想喝临刑酒吗？
高阿那肱虽是奇怪，但只是摆摆手，让手下去准备。这片刻的工夫，他已命兵卫询问了棺中人的情况，打探老妇人和那几个汉子的情况，知道这几人是邺城的百姓，并无可疑之处，更不会伙同孙简心骗他，心中好奇之意大起。他虽对孙简心是刺客的念头淡了，何更想看看孙简心到底要做什么。
侯爷下令，兵士很快捧来儿坛子烈酒来。
孙简心看了微笑道：“又不是洗澡，用不了这么多。”随手取了一坛洒来，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
冉刻求知道是好酒，咽了下口水，见无人注意他，便悄悄地站起来。他心道，就算死，临死前能喝点美酒也是好事。
不曾想，孙简心左手一拂，那酒坛骞地喷出一股蓝火来。火光才起，孙简心手一翻，右手五指中已夹了四根银针，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芒。
众人大惊失色，不由护住了高阿那肽，只怕孙简心对侯爷不利。
高阿那肱亦是心中凛然，却还能静观其变。
只见孙简心右手夹针从酒坛上蓝火中来回过了三次，银针泛蓝之时手腕微振，四根银针突然不见，若非留意细看，根本不知去到何处。
冉刻求却发现银针入棺，虽知道自古有什么针灸之法，但从未见过如此施针之术。
高阿那肱见状，暗自警惕。他心道，此人银针有如暗器出没，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二人不同心思，但都一样念头，知道这银针入棺是在救人，棺中妇人能否活命，就看此举了。
不想银针入棺有段时间，棺中并无任何动静。冉刻求心下叫苦，暗想自己本不该盼望孙简心能够起死回生，眼珠乱转，他见众人目光都聚在孙简心身上，这刻若冲出逃命，还有些机会。
他寻思时，见孙简心仍旧神色平静，只是将那柄启棺的钢刀拿起，慢慢在酒坛火焰上灼烧。
那些兵士均是虎视眈眈，只怕孙简心成困兽之斗，暴起伤了侯爷。
再过片刻，那钢刀似乎也带了分蓝意，孙简心向冉刻求招手道：“你过来。”倒转钢刀，将刀柄交与冉刻求。
冉刻求怔怔地接过钢刀，暗想，做什么，难道孙简心怕我无法逃命，送把钢刀防身？
孙简心再次探身去看棺材内的动静，五指灵巧，捻提转动，片刻后从妇人身上拔下两根银针。
第二根银针一出，棺中突然发出了女子的叹息之声。
那声长叹幽幽。虽是青天白日，但众兵卫听到，均是感觉寒意在背，胆大的还敢细看，胆小的忍不住退后一步，只怕有鬼借尸还魂。
高阿那肱在马上未动，但一颗心也怦怦地剧跳不停。
再过一会儿，孙简心捏住第四根银针，顿了片刻才拔出，且脸色凝重。
棺中突然传来孩童哇哇的哭声。哭声虽弱，但长街皆闻，兵卫哗然，就算高阿那肱亦是动容失声道：“孩子生出来了？”
他早从兵卫口中得知棺中是一尸两命，这刻听到孩童哭声，虽知就是那妇人的胎儿，还是忍不住震惊，不信世上竟有此事。
“刀来！”孙简心突然低喝。
冉刻求诧异当场，呆了下，才知道孙简心对自己说话，慌忙将刀递了过去。
刀光一闪，孙简心再起身时，手上已抱了个哇哇大哭的婴儿，棺材中竟还有产妇呻吟声不断传来。
原来，孙简心不但救出了婴儿，还将产妇一块救活了。
兵卫轰动，长街哗然。冉刻求长舒一口气，突感阳光明媚，活着竟是如此美好，就算冷漠如冰的高阿那肱见到孙简心双手托起的婴儿，眼中亦闪过分温柔之意。
那老妇人见了，更是热泪盈眶地当街跪倒，迭声道：“神仙有灵，神仙显灵了。”
平静的只有孙简心。他取出块手帕，为那婴儿擦去污渍血迹，又解下长衫包住那婴儿递给老妇，转身再向昌国侯又施一礼道：“侯爷宅心仁厚，对我等的冒犯宽宏大量，这才救了两命，在下替百姓谢过。”
高阿那肱终于挤出分笑容，暗想，出力的是这人，这人却不居功，如此示好，我若再行计较，未免过于小家子气了。他摆摆手道：“先生过谦了。你救人活命，技艺神乎其神，本侯生平仅见。来人，赐黄金十两。”
冉刻求轻松了口气，不想刺客一事就这么过去了。
转瞬有人送来金子两锭，孙简心略做犹豫，接过金子纳在怀中，再施一礼道：“多谢侯爷，在下还有别事，先行告辞。”说罢，他向冉刻求使个眼色，当先离开。
冉刻求仍对高阿那肱不分青红皂白要砍他脑袋一事耿耿于怀，勉强拱拱手，只怕另生事端，快步离去。
高阿那肱并未阻拦，只是望着二人背影呆呆地出神，似在想着什么。
有兵卫低声道：“侯爷，那个大夫虽救了两命，但好像总有些古怪，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高阿那肱自语道：“他们走不了的。”转而精神一振，他说道，“你请个稳婆来好好照顾那产妇和孩子，莫要怠慢。”
那兵士应了声，心中奇怪。他暗想，侯爷素来心硬如铁，冷酷非常，这次怎么会对产妇和孩子这般关照，莫非转了性子？
高阿那肱还是望着孙简心离开的方向，嘴角蓦地带了分诡异的笑容，喃喃道：“好，好，很好！”
冉刻求离开了昌国侯的视线后，这才抹了把冷汗，重重地一口痰吐在地上，骂道：“这个高阿那肱，小人得志，处事横蛮。那牛惊了，也是因为他摆架子，非要鸣锣开路惊扰。一切错都是他的，孙先生，你何必对他那么客气？”
孙简心去了长衫，露出干练的打扮，闻言笑笑，“你莫要再先生、先生地客气，还是如在昌国侯面前，叫我阁下好了。”
冉刻求知道孙简心说他在危难时，急于在高阿那肱面前撇清关系一事，脸色发红道：“先生，学生也是逼不得已，先求自保，万一有事时，也可再想办法营救先生了。”
见孙简心笑而不语，冉刻求脸皮冉厚，也不好圆下去，岔开话题道：“先生技艺倒是神仙下凡了，死人都救得活。可是……先生怎么知道棺材里的产妇未死呢？”
孙简心舒了口气道：“棺材薄木，渗有新出血迹，试问死了两天之人，怎么还会出血？”
冉刻求不想孙简心这般心细，叹服道：“原来如此。不过……先生开棺时，有几分救活那产妇的把握呢？”
孙简心沉默片刻，望向远方道：“我开棺之时，只想着人命千金，有分机会，总是要看看的，并没有去想太多。”
冉刻求望着那执著坚定的面容，琢磨那平淡话语中的深意，脸有愧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本市井之徒，虽也有豪侠之气，但从未想过世上还有种豪气如斯平淡。
孙简心收回目光，带笑望着冉刻求道：“你那时候并不信我能救活产妇是正确的，因为我开棺前也没有半分把握，人总有权为自己打算的，因此你不必愧疚什么。”
冉刻求心中如五味瓶齐翻，不知什么滋味。
孙简心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看似年轻，实则沧桑，不但有神秘的来历、高绝的身手，竟还有着妙手回春的绝技。他或许看起来不将太多事情放在心上，偏偏怀有深沉的悲悯之心。他来邺城做什么？他对高高在上的昌国侯不卑不亢，对冉刻求这种市井之徒也不苛求，直到此刻，他还会照顾冉刻求的感受？
沉默片刻，孙简心又道：“不过，我有件事还想问问冉壮士……”顿了片刻，他才道，“你若不信我能救人，在我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时候，那是你逃命的好机会，你为何没走？”
冉刻求想了许久才道：“我若逃走，定然大乱。昌国侯迁怒下来，那产妇定无生机，岂不是我害了那母子？”
“你真的这么想？”孙简心眉毛微挑。
“假的。我哪里有那么伟大？我只考虑和先生在一起，活命的机会大些罢了。”冉刻求说罢哈哈大笑，当先行去。
孙简心看着冉刻求粗犷的背影，心中暗想，此子看似玩世不恭、苟且贪生，但内心并非如此，他刻意遮掩想法，倒像有着极重的心事。
不多时，二人又入了一巷口，到了处高墙外，隐见墙内画阁红楼。
有红杏点点，闹出墙头，更显楼阁的寂寞。
冉刻求领孙简心到了偏门处，轻敲两下。偏门轻开，一丫头探出头来，看了冉刻求、孙简心一眼，立即移开目光道：“冉大侠，姑娘等你许久了，这面请。”不再多话，带二人向内行去。
楼阁沉寂，就算鸟儿的叫声似乎都有些慵懒。
冉刻求本是不羁的人物，到了这里却有些拘谨。
孙简心环视四周，见杨柳迎客、流水鸣琴，环境倒是颇为雅致。他并非学究，粗略一看，就知道这里多半是邺城青楼所在。
昨日见到的蝶舞风姿绰约，原来是处身这种场所，那要打探他背景的幕后之人，总不会是这里的老鸨吧？
孙简心想到这里，哑然失笑，缓缓摇头，心道，若是寻常青楼的丫环，多是八面玲珑、能说会道，眼下这丫鬟话都不多说一句，极为谨慎，只怕蝶舞并非寻常歌姬那么简单。
沉思间，三人过了一条长廊，来到靠假山的雅阁前。
假山顶有流水淙淙，顺山而下。微风送爽，人立楼前，精神陡然舒畅。冉刻求轻咳一声，那丫环止住脚步，回头道：“小姐就在楼上，两位请登楼。”
冉刻求轻舒一口气，当先带路，显然并非第一次来到此间。
孙简心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心中暗想，昨日窥视冉刻求举动，似乎对这个蝶舞姑娘颇为有意，可他是否真正知道蝶舞的底细？
轻掀珠帘，清音回荡。二层阁楼内香气缭绕，屋角处有金兽香鼎正燃着麝香，温温腻腻，比起楼外春光的清爽，另有一番风味。
一女子正跪坐在铺着泥金笺纸的几案前，手持狼毫笔，沾笔欲书，闻珠帘响动，抬起头来，嫣然一笑。
那庭院的春光似乎全凝聚到了这一笑之中。
孙简心见了，饶是心如止水，也是微凝目光，见那女子肤若凝脂，脸似白玉，麝香迷离，阳光透窗的斑驳下，更显妩媚。
冉刻求呆呆地望着那如画的脸庞，心中微惘。但他还未忘记此行目的，介绍道：“孙先生，这就是蝶舞姑娘，你们……见过了。”
瞥见孙简心脸色有分异样，冉刻求只以为他是沉迷在蝶舞的美色中，忍不住咳嗽一声，同时忍不住想，蝶舞不似凡尘女子，怪不得孙先生如此。
孙简心似乎才回过神来，笑容浮上道：“要知道我底细的人，当然不是蝶舞姑娘了？”
蝶舞明白孙简心的言下之意，盈盈一笑，放下手中之笔道：“事有不巧，让我等打探消息之人方才有事走了。”
冉刻求怔住，不想辛苦来到这里，竟是这种结果。
若是旁人闻言，多半恼怒，以为蝶舞在消遣自己，孙简心只是哦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先生为何不问问，究竟哪个想知道你的来历呢？”蝶舞反倒有些意外。
孙简心含笑道：“他虽有好奇之心，但我却没有追究根底之意。既然如此，告辞了。”他拱拱手，转身欲走……
蝶舞神色微愕，轻呼道：“先生请留步。”
“蝶舞小姐有何吩咐？”孙简心言语平淡，也不转身。
蝶舞望着那背影，轻咬红唇，带分娇羞道：“适才先生说错了。无论是妾身……还是冉大哥，其实都对先生的来历很有兴趣，难道先生吝于相告？”
冉刻求嘴张了下，终未开口。他虽好奇孙简心的底细，但绝不会逼孙简心说出，蝶舞把他牵扯到内，他却也没有否认。
孙简心沉吟道：“我等此生如水中浮萍，邺城一见，此生只怕再难相逢，既然如此，何必执念？蝶舞虽美，却过不了四季轮换，姑娘莫非想不透这点吗？”言罢下楼，再没停留。
蝶舞欲呼又止，脸上带分薄怒。
她自负容颜，冉刻求这等人物见了她，都是失魂落魄，偏偏这个孙简心对她的美貌视而不见，让她心中不满。全然没有去体会孙简心的言下之意，只是在想，此人不近女色，是个厉害角色，他说邺城一见后再难相逢，这么说，他真如义父所言，并没有在邺城久留的打算了？
冉刻求望着那轻嗔薄怒的娇颜，却想着孙简心说的那句话，“蝶舞虽美，过不了四季轮换。”越是咀嚼，他越感觉其意无穷，竟然呆了。
陡然闻蝶舞唤道：“冉大哥……”
“什么事？”冉刻求微醒，断了方才翻转的念头。
蝶舞见到冉刻求呆呆的样子，轻笑道：“这几天来冉大哥辛苦了，这就去休息吧。”
冉刻求嗯了一声，转瞬诧异道：“我们不查孙简心的来历了？”
蝶舞捂嘴浅笑，“不用了，方才我不过是看看孙简心是否看重……冉大哥这个朋友，以诚相待罢了。”一撇嘴，她略带不屑道，“他真地以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底细吗？”
冉刻求更是惊讶，“你说……你已经知道他的来历了？”
蝶舞轻点螓首，伸手又提起了笔，在金笺上写了孙简心三字，看了半晌，低语道：“简心……简心，他这种人物，真的会有简单的心思？”笔一钩，她划去简心两字，向冉刻求嫣然一笑道，“我若未猜错，这人姓孙是不错，但另有其名。”说话间，她提笔在纸上补了俩字。
冉刻求奇怪非常，不知蝶舞怎么肯定孙简心的来历，探头一看，待看清楚纸上所写的俩字，变色失声道：“原来是他？！”
孙简心出了阁楼后，回头望了一眼，见冉刻求再不跟随，轻叹一口气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欲简心君心难。今日事后，简心只怕不易了。”
他摇摇头，出了庭院径直回到客栈。
他本布衣简行，举止从不引人注意，到客栈几日，并无人认识，也少与人搭讪。不想今日再返客栈，只见客桟中几个客人向他望来，都是神色异样，悄然指点议论。就算客栈老板都想过来搭讪，但却畏惧不敢上前。
孙简心耳尖，听他们议论的是长街惊牛一事，暗想消息传得真快。
不多加理会，他径直回了房间。才推开房门，他就皱了下眉头，关了房门，警觉陡升。
房内蓦地有琴声凌乱。
这房中简单，并无乐器，怎么会有琴声发出？
琴声却是从头顶处传来！
孙简心根本无暇抬头去看，只感觉寒气迫近，身形一闪丈许，已到了窗前。可那琴声陡转，盘旋迂折，眨眼间已到了孙简心的胸前。
孙简心止步，那琴声也蓦地消失不见，只余一泓如水长剑，指在孙简心的胸前。
剑是把软剑，剑身极为狭长，不过普通利剑一半宽窄，剑身轻微颤抖，有如琴上震颤的弦影。弦影之后，是一双亮得如夜空闪星般的眼睛。
那双眼如此明亮，眼珠更是黑如点漆，似一眼就能看穿人的内心深处。
孙简心终带分错愕，目光一寸寸地从对方双眸处移开，看到来人身着绿衫、寻常女子装束，不寻常的是她手上的长剑，脸上的黑巾罩住了本来的面目。
原来不是有人鸣琴，而是来人剑发琴音，从屋顶梁上跃下，一招制住了孙简心。
长街繁乱，房间内静得心跳声似乎都听得到。
孙简心扬扬眉，恢复了平静，眼中带分询问之意。
他并不认识这女子，这女子因何而来？为何要对他下手？
那女子伸出左手，低喝道：“拿来！”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声音中如冷泉般的婉转。
孙简心看着那玉琢般的纤长手掌，反问道：“什么？”
“玉佩。”女子简洁道。
孙简心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昨夜前来造访的也是姑娘。”
昨天晚上，冉刻求前来还孙简心的包裹，突遇刺客，被刺了一剑。刺客来去迅速，遗留下一块玉佩，孙简心一直琢磨刺客的来头，不想此人竟如此胆壮，白日来下手索要。
女子哼了声：“少废话，你莫要转什么主意，若是妄动，我手中的剑可是不长眼睛。”
孙简心一笑，虽在长剑胁迫下，却没有惊慌，“玉佩本是你的，我正想如何还给你，你亲自前来索取，再好不过。”
他缓缓伸手入怀取了那块玉佩，慢慢地递过去。
那女子见到玉佩完好，黑白分明的眼中，却露出分伤感，可伤感一闪而逝，又换了警惕的眼神。她紧握软剑，显然不敢小瞧孙简心。
她蓦地探出左手，从孙简心手上夺过玉佩，可并不撤剑，冷然问：“你究竟是谁？”
“姑娘昨夜前来，难道就是想问这个问题？”孙简心笑容淡淡。
那女子见他似有调笑之意，点漆的眼眸中露出分恼怒，“我问你就答，莫要啰唆。”她将长剑前探了几分，接近孙简心的咽喉。
孙简心微皱眉头，回道：“我姓孙……”不等再说什么，他眉头一扬，看向房门处。那女子也听到脚步声急促奔到门前，便闪身到了孙简心的身后，长剑仍不离他的脖颈。
孙简心见其身法飘忽，持剑之手却是稳如磐石，非下了十数年的功夫难以做到，暗自称奇，一时想不通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来人到了房门前敲了三下。那女子不语，只是示意孙简心应对。孙简心一听敲门声前快后慢，就知道来人是谁，皱眉道：“我睡了。”
那人笑道：“先生，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呢。我追你追得好苦。”说话间，他已大咧咧地推开房门走进来。
来人正是冉刻求。
冉刻求从蝶舞那里得知孙简心的名字，神色大变，竟不及向蝶舞解释什么，立即下楼来追孙简心，和孙简心前后脚到了客栈。
他有事急于来见孙简心，顾不得客气，随手要关房门时，才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孙简心被人挟持，笑容有些发苦，而那持剑蒙面女子正冷冷地望着他。
冉刻求骇了一跳，当然知道情况不妙。他暗想，能制住孙简心的人非同小可，同时闻到房间内幽香味道似曾相识，记起昨晚之事，更是心惊，眼珠转转，一拍脑门，懊丧道：“原来走错门了，真是对不住了。”
见那女子不发一言，冉刻求陪笑道：“你们夫妇拿着刀子，可是在唱戏了？小生唐突，误闯进来，打扰二位的雅兴，请莫见怪，告辞，告辞。”
他提心吊胆地开门正要离去，那女子冷冷道：“你若走出这房间，他就得死！”
冉刻求一怔，终究还是转回身来，苦笑道：“这位姑娘，我……我不认识这位兄台……和姑娘呀。他死不死的……”
那女子截断他的话头，“你不认识他，在高阿那肱面前和他站在一起？”
冉刻求吸了一口凉气，才知道女子对他和孙简心的关系竟极为了解，尴尬道：“姑娘好眼力。可那时候，在下是……”他本想说自己是逼不得已，先置身事外再说，可见到孙简心望过来，心思飞转，下定了主意，一拍胸膛道，“不错，在下和孙先生是生死之交，绝不肯看他面临危机而袖手旁观的，你要怎地才能放了孙先生，划出道来吧！”
他这么激昂地一说，就算孙简心都诧异起来，不知道自己和他生死交在哪里，更不知道这么个市井狡黠之徒为何突然硬朗起来？
那女子似被冉刻求的慷溉之气所摄，目光定在冉刻求身上，半晌无语。
冉刻求挺胸抬头，看起来也颇有几分好汉的样子，见女子无言，暗自想到，都说红粉配佳人，美女爱英雄，我冉刻求这种英雄气概一出，还不让这女子仰慕得五体投地？
那女子只是双脚着地，沉吟半晌才道：“看来你真的是条好汉。”
“那是自然。”冉刻求傲然道。
那女子淡淡道：“可英雄不是嘴里说说就算的，总要做出点样子。”
冉刻求道：“你要如何？”他心中有点怀疑，不知这孙先生是否真的是蝶舞说的那人，以他的身手怎么会被这女子制住？可能是人有失手、马有乱蹄，让这女子偷袭得手罢了。我只要找机会让女子分心，孙先生就可能逃脱女子的剑下，以他伏牛斗猴的本事，降服这女子有何困难？
他现在还没忘记昌国侯给他的羞辱，这斗猴当然说的是昌国侯了。
那女子左手一翻，手上蓦地多了个小瓷瓶，抛了过去，“接着。”
冉刻求手一探，稳稳抓住瓷瓶，颇有些降龙伏虎之势。
只是他接了瓶子后，见孙简心还是未趁机而动，似被他的侠气吸引得忘记了行动，知道有些不妙，干笑道：“你给我个瓶子干什么？”看了眼，他猜测道，“好像是个药瓶。这里面难道是十全大补丹？哈哈。”虽想笑得豪气干云，但满是干涩之意。
那女子秀眸微眨，淡淡道：“你觉得是不是呢？”
冉刻求咽了口唾沫，只感觉嘴唇发干，再也猜不下去。
那女子剑锋又靠近孙简心脖颈几寸，“冉大英雄，你既然想救生死之交，我就给你个机会。这药瓶中有两丸毒药，本是我为仇人所备，如今看你运气如何，你选一丸吞下去！”
冉刻求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我好运能如何？”英雄还有选择，他不想自己根本没什么选择，两丸都是毒药，还选什么，难道选哪丸味道好些吗？
那女子淡然道：“你运气好呢，吃了剧毒的一颗马上就会断气，并无痛苦……”
冉刻求一张脸全变成胡茬的铁青之色，“这还是运气好？那运气不好呢？”
那女子接道：“若运气不好的话，选中那慢性毒药吞下去，就会痛苦七七四十九天才咽气，只恨不能马上就死。”见冉刻求比死人也不过就是多了口气，那女子讥诮道，“你要做英雄，要救你的朋友，我就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吞了一丸毒药，我立即放了他！”
冉刻求怔住，好像吃下了一整棵黄连，头发丝都发苦。
那女子斜睨孙简心，见其全无反应，冷冷道：“冉大英雄，你也莫要指望他能救你，他就算救得活死去两天的人，也绝解不了我的毒！这两丸毒药我求了许久才得到，世上无人能解。”
她口气中又是自信，又是伤感。自信当然是信毒药无药可救，伤感却是为了什么？
孙简心笑容浮起，突然开门道：“这位姑娘为何会备这两丸毒药，难道早算准今日会有英雄试药吗？”
那女子冷笑道：“本来有一丸是给我自己预备，另外一丸却是给仇家的。”她眼眸中蓦地闪过分痛恨，就算冉刻求看了都不寒而栗，不知她对谁有这般刻骨仇恨。
他心思飞转，忙道：“那在下怎能夺姑娘所好，总要姑娘和你仇家先用了这药再说。”
那女子纤指一紧，怒叱道：“少废话，本姑娘最恨什么英雄，偏偏你就是一个。今日这毒药，你吃还是不吃？”
冉刻求暗自叫苦，哪里想到，英雄也有末路之时。他见那女子作势动手，忙拔开瓶塞道：“姑娘莫急，让我选选。”
瓶塞一开，一股辛辣刺鼻气息冲来，见里面药丸一红一绿，如洪水猛兽，冉刻求后背发冷，片刻想了百来个主意，就是没一个能用的。
孙简心突道：“姑娘备这种毒药，想必是对仇敌恨之入骨，又知仇敌绝不好相与，因此留丸立死之药，以防被擒受辱了？以姑娘这种身手，竟还没有十足刺杀的把握，姑娘又恨英雄，难道说这仇家……”顿了片刻，他推测道，“这仇家难道就是兰陵王？”
那女子娇躯微震，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她虽未直认，但这么一说，已证实孙简心猜测无误。
冉刻求又惊又喜，心道这个姓孙的可真是神仙了，不但能救死人，还能把别人心思猜得清清楚楚，可他如何知道女子的仇家是哪个？
孙简心很快说出了答案，“我昨日捡了姑娘遗落的玉佩，正面为‘燕’，字，反面为‘晚晴’两字，我本不知道究竟，现在想想，只怕这‘燕’字说的就是大燕国，大燕国慕容氏和齐国高氏恩怨纠葛多年，如今虽没有复国之心，却一直有报仇之念……前日行刺兰陵王的刺客，可是和姑娘有些关系？”
那女子握剑之手颤抖，眼眸中露出凄婉之意，“不错。慕容夺印、慕容夺帅本是我的堂兄。他们怕我有事，将行刺高长恭的行动提早，我竟未能赶上前日的行动。”她的声音陡转凄厉道，“可高长恭一刀斩杀我堂兄慕容夺帅的一幕，我还是亲眼所见，永生难忘。我慕容家和高家的深仇大恨，只有血能洗刷！”
冉刻求回想起当日长街血战之惨烈，心有戚戚。他暗想，以兰陵王之威，你赶上去只怕也是送死。他转念又想，当初这女人要是死在兰陵王手下，我今日就不用受这煎熬，因此，福兮祸兮真难预测。
这些心思不好说出，冉刻求顺着那女子的话茬道：“原来女侠也恨兰陵王，在下其实也看不惯那个小白脸，他不过是仗着皇家身世，长得俊俏，武功其实也算不上高强，想姑娘这般身手，杀他定然不是问题。”可他心中却嘀咕，你仇家是兰陵王你不去找，倒来为难我们这两个无辜的人干什么？
那女子冷哼一声，“你见过高长恭的真容？”
冉刻求一怔，摇头道：“那倒没有。”
那女子嘲讽道：“那你怎知他脸白脸黑，简直是一派胡言。我两个堂哥武艺高强，均死在高长恭之手，他武功若还不算高强，那你这个大英雄的武功恐怕只能屠狗杀猪了。”
冉刻求浓眉一扬，隐有怒意，心道，你到底是哪方的？但终究只是长叹一口气道：“姑娘说得不错，在下无甚本事，这里要说能胜过兰陵王的，只有孙先生了。”心中一动，他立即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姑娘难道是见到孙先生抢在兰陵王刀前救了那孩童，因此觉得孙先生能帮姑娘复仇，这才找来？”
那女子秋波如水，落在孙简心脸上，竟不言语。
孙简心突道：“如果真如冉壮士所言，姑娘恐怕太高看了我。复仇不复仇暂且不说，姑娘今日能否走出这间客栈都很难说。”说话间，他的目光透过窗子缝隙向长街望去。
那女子眼中微惊，跟随望去，只听到脚步声踢踏，就见长街处涌来一队官兵，片刻就将这间客栈团团围住。
为首领兵之人向楼上望来，高呼道：“封住客栈，不许出入，违抗者，杀无赦！”
那声音宏亮，冉刻求也听得清楚，失声道：“不好，难道是邺城官兵搜查刺客的同党，姑娘你泄漏了行踪，被他们查到了下落？”

第五章  升天
兰陵王遇刺，岂是小事？虽说慕容夺印、慕容夺帅等刺客当场尽数被杀，但齐军不能不防还有余孽藏在邺城。
因此，这几日邺城城防实则外松内紧，冉刻求推断齐兵为房中女子而来，可说是合情合理。
那女子瞥见客栈外有官兵包围，也不由吃了一惊。正琢磨如何应对时，感觉孙简心一动，那女子低叱声中将长剑刺出，却感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而飞，空中一转，反向那女子刺去。
原来，孙简心见女子惊诧，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歇，身形微转，手腕轻托，轻巧地取了那女子的长剑。
孙简心一剑刺来，虽没有那女子出剑的铮铮琴音，但光寒森森、曲曲折折，一柄软剑到了孙简心之手，直如灵蛇舞动。
那女子身形巧翻，斗室腾空而起躲避。冉刻求这才有时间叫一句，“好！”
冉刻求硬着头皮充好汉，就是想为孙简心拖延时间，此刻见孙简心脱险，终于出口长气，暗想以孙简心之能，有剑在手，无论如何那女子都不是对手了。
他“好”字才出口，陡然感觉一点寒风入了口，又见那女子空中腾翻，避开孙简心的长剑，反向他扑来，不由深吸一口长气，准备迎战。就感觉那点寒风又入了咽喉，颇有辛辣气息，他蓦地想到什么，怪叫道：“不好！”
室内陡静。那女子落下来后再也不动，任由孙简心的长剑指在她的背心。
冉刻求却是冲到一个角落处，以手抠喉，哇哇大呕。
他忙到现在，那两个包子都没顾得上吃，吐得涕泪横流。只听那女子道：“药丸入喉即化，吐不出来了。”
冉刻求直起身来时，脸色和死人一般，叫道：“你给我吃了什么？”他手中还握着那药瓶，正侥幸不用服用毒药，哪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总不会是十全大补丹了。”那女子冷冷道，“我今日若有事，总算有个人陪葬了。”
冉刻求脸色惨白，“是急性的还是慢性的？”
原来，方才他开口叫好，不想那女子在空中弹出一颗药丸，正入他口中，他吸气备战，又将那药丸完全吸到了胃中。他不曾想，好不容易救了孙简心，却把自己置身死地，不由欲哭无泪。
那女子听着客栈嘈杂声，竟还能保持镇静，只是道：“我不死，你就死不了。”
冉刻求望着孙简心急道：“先生救命。”他这刻生死攸关，三人又僵持不下，听着齐兵入了客栈，迟早要搜到这面来，更是焦急。
齐兵一来，必抓那女子无疑。偏偏自己性命悬在那女子手上，那女子若不幸，他这陪葬的可太过无辜。
眼下情形紧迫，由不得细细商询，他只盼孙简心神仙下凡，解救他这凡夫俗子的危难。
脚步声踢踏，听包围客栈的齐兵已到了二楼，向这面的房间走来，孙简心微皱眉头，突然道：“他们可见过姑娘的面容？”
他问得奇怪，那女子不解，只是摇摇头，“没有。”
孙简心微舒一口气道：“那就好办了。”一伸手，已扯下了女子脸上蒙的黑巾。
那女子错愕，才待斥责，就听孙简心低声道：“齐兵直奔这里，应该不是为你来的了。”说话间，他将长剑递还给那女子。
那女子亦是冰雪聪明，立即明白过来。
齐兵若搜刺客，必定从一楼开始。可齐兵过楼不停，显然是有目的而来。她神出鬼没，齐兵断然不会知道她眼下就在孙简心的房间……
这么说，齐兵是为孙简心而来？
她此刻想到这点，脑筋转得已算极快，但想到孙简心在如此形势中还能细心分析，直指关键所在，内心反倒有些骇然此人的心思。
转念间，那女子手一摆，软剑入了腰间，在外浑然看不到任何痕迹，坐下来对冉刻求招手笑道：“表哥，怎么不坐？”
冉刻求愣在当场，一时间如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
适才那女子被孙简心揭开纱巾，已让他错愕不已。他和那女子一直敌对，只感觉那女子眼睛明亮得出奇，危机之下，却几乎忘记这是个女子。
见女子去了黑巾，不由眼前一亮。那女子眉目弯弯，红唇微薄，如玉的脸上少了几分血色，乍一看，不及蝶舞妩媚动人。可她的一双若明星、如秋水般的眼眸，其中韵味却让人甘坠红尘。
方才她低叱呼喝、声调冰冷，如杀人不眨眼般，但这刻突然一笑，小巧的鼻子微翘，却很有些调皮的味道，哪里会让人想到是一心复仇的刺客？
冉刻求看着那女子半晌，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表哥？他怎么会变成这女子的表哥了？
孙简心早坐下来，拎起桌上的茶壶，轻松地倒了杯茶道：“冉壮士，你表妹远道来看你，怎么了？欢喜得不知道怎么招待了？”
冉刻求蓦地醒悟，明白了孙简心的意思。既然没有齐兵见过这女子的面目，那她撤下面巾就和寻常百姓无异，孙简心用的是混水摸鱼之法。
嘈杂的脚步声在房门外倏然而止，房门转瞬即开，大步闯进来几名兵卫。为首那人身着甲胄，眉宇间带分倨傲，见房中竟有三人，皱眉道：“哪个是孙简心？”
来人气势汹汹，孙简心波澜不惊，起身微笑道：“在下就是。”
“带走。”那人一挥手，立即上来两个兵卫，一左一右地将孙简心夹住，直如囚犯般。
冉刻求一惊，忙道：“官大哥，你们做什么？”
“你是干什么的？”那军官斜睨着冉刻求。
冉刻求见对方来者不善，陪笑道：“在下冉刻求，邺城的忠良百姓。”
那军官哼了一声道：“好，一块儿带走。”
屋外立即又冲来两个兵卫，夹住了冉刻求，就要向外行去。
冉刻求大惊，喊道：“官大哥，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他自从见到孙简心、听到如意一事后，可说是事事吃瘪，很怀疑如意有些反作用。孙简心万事如意，跟在孙简心身边却是万事晦气，不然这几天怎么从来没有顺心的时候？带走他不要紧，可他中了那女子的毒药，现在把他带走，那女子拍屁股走人，他到哪里喊救命去？
那军官骄横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冉刻求心中焦急，眼珠转转道：“几位官大哥莫要着急，我表妹才来看我，我总要和她说上几句才好。”
为首那军官这才上下打量那女子几眼，打个哈哈道：“好，也一起带走！你们有话就在路上尽情说。”
冉刻求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这位军官只怕姓戴，叫做戴走，不然何以张口闭门就是“带走”二字？这结果多少在他意料之中。那女子却有些意想不到，狠狠地瞪了冉刻求一眼，但知道事到如今，动手不利，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于是她缓缓站起，跟随众人出了客栈。
等到了客栈外，那军官一摆手，有兵卫牵来了马给孙简心几人乘坐。
那军官也翻身上马，恐吓道：“尔等乖乖地跟本常侍走，本常侍也不会为难尔等，若是想要逃走，莫怪本常侍对你们不客气。”
冉刻求心道，原来你现在对我们这是客气，哦，要是不客气，说不定就和昌国侯一样直接要砍我们的脑袋了。
冉刻求不知道常侍是什么，孙简心却知道，常侍本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从，心中微诧。
众人一路默行，不多时，到了邺城天街。
那军官竟过天街向北行去，冉刻求看出些问题，心中也惊。他在邺城许久，虽不知常侍是什么东西，但知道天街北面是什么所在！
邺城本是齐国都城，形状长方，有两重城垣，分为郭城和宫城。
城中有一东西主道，将全城划分为南北两部分，这条干道就叫做天街。
天街以南，是邺城臣民居住之所；天街以北，是皇家宫城所在，寻常百姓，若无缘由，擅过天街，当斩不赦。
这个什么常侍竟然带他们到宫城所在，用意何来？
冉刻求毕竟只是市井游侠，蓦地到了这等威严所在，忍不住心惊胆颤，偷向孙简心望去，见其竟还平静自若，也不知是胆大，还是傻得根本不知问题严重。
那女子却是秀眸轻转，好像乡下人进城，对宫城颇为新奇的样子。冉刻求却知道这女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为日后混入宫城，刺杀兰陵王做准备。他不由暗自叫苦，感觉这次当个叛逆的表哥，只怕凶多吉少。
那常侍带着三人一路北行。虽有官兵把守宫城，但见那常侍后，只是点头，并不过问，显见这常侍在宫城也是有不小的来头，怪不得盛气凌人。
又过了几道宫门，众人来到一大殿之前，殿前篆书写着“仙都”二字。
殿前站着一人，正向这个方向观望，见几人前来，冷峻的脸上挤出分笑容道：“孙先生，别来无恙了。”
那人气势高昂，脸庞有如刀削出的崇山峻岭，赫然就是昌国侯高阿那肱！
冉刻求也不笨，隐约猜出突然有官兵摸上门来，可能就是这昌国侯搞鬼。印证此事后，他不喜自己料事如神，反愁如何应对。他暗想，都说这昌国侯气量狭小，在长街时被孙简心言语所束，放过二人，这次恐怕是秋后算账了。
孙简心倒还是平和淡定，拱手施礼道：“原来是昌国侯要见在下？”
高阿那肱哂然一笑道：“孙先生这次可猜错了，要见你的非本侯，而是穆大人。”说罢向殿中一指。
仙都殿下正坐着一人，见众人前来，也不起身，只是翘着兰花指喝着香茶，闻言更不抬头，只是尖声道：“都进来吧。”
那人声音颇细，似女人捏着嗓子在说话，但装束分明又是男子打扮，坐在幽静的大殿中，看起来颇为怪异。
冉刻求一听，立刻想到，怎么要见孙先生的像是个宦官？这宦官找孙先生有什么事情，看这宦官的地位，竟然还在昌国侯之上。
他见过宫中的宦官，知道宦官都是不男不女的，因为被阉割，声音也向女子转变，因此这般判断。
孙简心见到那人身上的官服却认得，那是朝中重臣的装束，绝非宫中宦官。
等众人进了殿中，高阿那肱抱拳施礼道：“穆大人，本侯已将孙先生请到。”
那人这才轻轻地放下茶杯，抬头望了孙简心一眼。
孙简心见了那人，似乎轻蹙下眉头，但转瞬湮灭。冉刻求见了，却又想去吐。
宦官大多因生理因素久了就变得肥胖，同时心理变得扭曲。那人不胖，还略微显得消瘦，可在冉刻求看来，这人实在有些让他难以承受。
那人喉结突出，下颌的胡茬就算粉底都遮掩不住，明显是个男子，可脸上却涂着艳红的胭脂，那胭脂就算抹在女人脸上，都是显得过于娇艳，这男的抹在脸上，好像还有点顾盼自赏。
他望了孙简心一眼，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落在那慕容家的女子身上，眼眸微亮，问道：“这是哪家的女儿呀？”
高阿那肱皱了下屑头，回头望向带孙简心前来的常侍。
那常侍上前一步，施礼道：“大人，这是冉刻求的表妹。侯爷让卑职把孙简心找来，正逢冉刻求和他表妹都在，卑职不知这二人是否也有用处，自作主张将他们一块都带来了。”
高阿那肱点点头，不再多说。穆大人目光闪动，总是不离那女子身上，微笑道：“魏常侍，你做事仔细，很好。”
魏常侍满脸放光，忙道：“卑职分内之事。”他转身望向冉刻求，叫道，“你表妹叫什么名字？”他看出穆大人竟对这女子颇有意思，为讨好穆大人，主动询问女子名姓。
冉刻求一呆，心道，我哪知道她的名字？
魏常侍脸带不耐，“冉刻求，问你话呢？”
冉刻求回想和女子相见的情形，心中一动，支吾道：“事情倒巧了，我表妹也姓穆……叫做……穆晚晴。”他想起，这女子叫慕容夺印堂兄，自然是姓慕容，女子随身的玉佩上有晚晴两字，只怕这女子就叫做慕容晚晴。可这刻，他哪敢说出女子的真名，因此只截取了慕容的前一个字音。
孙简心一旁听到，倒感觉这冉刻求的确有些小聪明。
那穆大人笑容更浓，“真的？那可真的巧了。穆姑娘现在住在哪里呢？”
慕容晚晴垂头沉默不语，似乎对穆大人很是畏惧，显得楚楚可怜。
冉刻求知道她柔弱的外表下，有着随时害人的心思，只怕慕容晚晴一不如意，就要暴起伤人，那时候，三人只怕都把命丢在这里，忙圆场道：“我这表妹本在邺城外的乡下，没见过世面，穆大人莫要见怪。”
“那很好呀。”穆大人笑容淡淡，可笑容中似乎有别的味道。
冉刻求不知道好在何处，只是尴尬笑笑。
高阿那肱有些不耐，咳嗽声道：“穆大人，在下还有要事办理……”
穆大人捂嘴笑笑道：“不想侯爷比皇上还急，这可是皇上不急，急死宦官了。”
高阿那肱皱了下眉头，似乎对这比喻并不高兴，但显然还能克制住自己。
穆大人看了出来，又笑道：“昌国侯，奴家不会说话，你莫要见怪。好啦，这个孙……什么的，跟我走吧。”他起身拂袖，马上过来个宫人，他将手搀在宫人身上，也不多话，扭动腰身向内殿走去。
孙简心望向高阿那肱，高阿那肱只是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道：“你好好做事，少不了你的好处。跟穆大人去，机灵一些。”
孙简心听他言语中，竟有分拉近关系之意，微笑道：“多谢侯爷关心。”他也不问究竟要到哪里去，似乎前方是康庄大道也好、刀山火海也罢，都是坦然处之。
冉刻求见孙简心要走，忙叫道：“孙先生……你小心些，这里有我。”听起来他是要做孙简心的后盾，实则是要提醒孙简心，莫要忘记他还在这里，可别丢下他不管。
孙简心点点头，片刻后转过大殿的拐角，不见了踪影。
冉刻求一颗心空空荡荡，心中难免还有好奇，向高阿那肱看去，见他也冷冷地看着己，勉强一笑，“猴……爷，这宫里召孙先生来，究竟何事呢？”他委曲求全之时，却不忘记占下口舌便宜。
高阿那肱淡漠道：“升天的事情。”
冉刻求心头一跳，想起孙简心曾说过得如意者可长生、可隐形一事，如果见如意真能万事如意，升天也是大有可能。但暗内诧异，心道他们怎么知道孙简心和如意有关？
“什么……升天？猴爷说笑了。”
高阿那肱脸上蓦地闪过厌恶之意，冷冷道：“你难道没听说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孙简心这件事若做好了，可一步登天。”他瞥了慕容晚晴一眼，道，“你们两个沾点关系，说不定也跟着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
冉刻求见高阿那肱把他比作鸡犬，暗自恼火，可听高阿那肱的意思，眼下这事做得好了，还有好处，心中稍安。转瞬想起一事，他又问：“可孙先生若做不好呢？”
“那你们也可升天了，只不过是另外一种方式了。”高阿那肱手掌轻摆，做了个斩的手势，神色中带分冰冷之意。
冉刻求瞠目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孙简心跟在穆大人之后丈许，见穆大人从仙都殿内殿后门穿出，并不停留，沿着一长廊行去，一直沉默无声，只是行走间微风吹拂，有香气传来。
孙简心在仙都殿内，就闻到这香气，知道是穆大人身上的衣香。他暗自想到，我来邺城之前，对齐国宫廷内有所了解，宫中能让昌国侯都陪着小心的姓穆男子，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叫穆提婆的，却不想是这种人物，想必是宫廷环境使然。却不知道我想见的那人……荣光无限下，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来邺城本抱有目的，但一直头痛如何实现，这刻处于宫中，对他实现目的倒有几分帮助，临近目标前，心中反倒有些不安。
宫城深深，里面的宫殿金碧辉煌，但看起来并无二样。寻常人若进了此处，只怕早就晕头转向了。孙简心却知道，行路虽是曲折，但总是北行，默算方位，暗想这是去宫城后宫的方向了。
又行了片刻，穆大人突然止住了脚步，并不回头道：“那个孙……什么，奴家看你人还不错，比起那冉刻求好些，因此想和你说两句。”
孙简心道：“穆大人请言。”他心中在想，此人身在高位，但居然对外人自称为奴，不见得是对人卑谦，想是习惯所致。
“这是宫里……宫里就有宫里的规矩。”穆大人轻叹幽幽道，“虽然有昌国侯赞许，祖侍中推荐，但若做错了事情，谁都救你不得。”
他说的昌国侯自然是高阿那肱，但孙简心才入邺城，根本不识哪个高官，那祖侍中又是哪个？
若是冉刻求在此，肯定一头雾水。孙简心微震，立即猜想，祖侍中？果然是他！原来他回到了京城，他竟推荐我入宫，难道是已猜到了我是哪个？
心中虽凛，孙简心却不动声色，轻声道：“谢穆大人提醒。”
穆大人似是一笑，淡淡道：“你果然不错，可不要像那冉刻求一样，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一会儿到了后宫，做你该做的事情，不该问的一句也莫要说，你要记得。”说罢，他长袖一拂，继续向前行去。
孙简心暗自瞥惕，知道穆大人看似漫不经心，却早将冉刻求厌恶他的表情看在眼中，他并不发作，显然是城府极为深沉，而孙简心当初看穆大人之时，心中却带分怜悯，这穆大人情感敏锐竟然察觉出来，这才有方才一说。
再行片刻，到了一朱红宫门前，穆大人径直而入，庭院深深，不知楼阁几许，穆大人吩咐宫人将孙简心带到一间房中，竟扬长而去。
孙简心坐在房中，并无丝毫不耐。
不多时，房门推开，一个大眼的宫女带着几个宫人竟抬着装满热水的木桶进房。
孙简心微怔，盘算她们用意时，就听那为首的宫女道：“请孙先生沐浴。”那宫女圆脸甜笑，倒是客气，看起来不但要请孙简心沐浴，还准备帮他更衣。孙简心哭笑不得，不想被召到宫中竟只是要洗澡。
可他处事随和，知很多事情多言无用，亦客气道：“沐浴无妨，在下素来喜欢自便，各位在门外等候如何？”
那宫女见他如此，好像想笑，但只是带宫人退出门外。
孙简心索性脱衣入了木桶，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等包裹浴巾出来，才想更衣，那宫女再次进来，命几个宫人抬着木桶出去，又让几个宫人抬着新的一桶热水进来道：“请孙先生沐浴。”
孙简心虽好洁净，闻言也有些发呆，半晌才道：“还洗？”
那圆脸宫女认真点头道：“不错。”见孙简心呆得甚至有些可爱，那宫女少了分拘束，低声解释道，“外人要见穆妃，都要洗上三遍，这是宫中的规矩，有劳孙先生了。”
孙简心笑笑，只好再入木桶。洗了三遍，换了崭新的衣服鞋袜后，他浑身都要飘了起来。
换下的衣服连同孙简心随身那包裹却被那圆脸宫女收起，只说出宫再还给他。孙简心只以为就可以去见什么穆妃，不想那圆脸宫女又帮孙简心梳理发髻，忙碌片刻，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好了。”
孙简心看看自己，感觉像个光鲜的鸡蛋，颇为好笑，还客气道：“有劳姑娘。”他心中暗想，这个穆妃不知什么人物，和穆大人有关系吗？这宫女这般慎重，想必是宫中规矩森然，点滴不敢做错的缘故，又想起穆大人所言，只感觉宫城虽是辉煌，但威严之下，快乐全无。
那宫女见孙简心和善，轻声道：“听说先生好像是个大夫？”
孙简心认真道：“不是像，而是本来就是。”
那宫女见状想笑，“可说实话，来这儿的大夫多了，偏偏就先生最不像大夫。”
“那像什么？”孙简心站起身道。
那宫女方才为孙简心梳理发髻，就一直在悄悄打量着他，闻言抿嘴笑道：“什么都像，可就是不像大夫。”
门外有人冷冷道：“宫中让你做事，可不是让你来乱嚼舌头的。”
圆脸宫女一听那声音，忙束手而立，吓得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给自己分辩。
孙简心转头望去，见门外站个女子，眉目弯弯，容颜苍白，一张脸冷如冰霜，让人一见极不舒服。
那女子对那圆脸宫女道：“你多嘴多舌，我罚你……”她一开门，那圆脸宫女就浑身发抖。
孙简心见了，突然道：“这位姑娘这几日是不是咽喉疼痛，周身乏力？”
那女子微惊，忘记了惩罚那圆脸宫女，皱眉道：“你怎知道？又是这丫头乱嚼舌头说的？”
圆脸宫女想要否认，却又不敢，急得眼泪在眼眶中乱转。
孙简心微微一笑道：“姑娘误会了。她只是说最近宫中有很多姐妹不舒服，想问我几个方子为姐妹治病，因此，在下看姑娘的时候稍加留意，这才看出点问题。姑娘若不介意，不如让在下开个方子如何？”
那脸色苍白的女子冷哼一声，瞪了那圆脸宫女一眼，“就你多嘴。”话虽训斥，但已温和了许多。
圆脸宫女忙道：“奴婢再也不敢了。”偷看了孙简心一眼，满是感激，知道孙简心一番话无疑是为她解脱，同时又好奇这不像大夫的孙简心为何看病如此神准。
孙简心道：“姑娘这般症状，不知吃了什么药物？”
那女子略带烦心道：“还不是吃些清热消肿的药物，可几天了，也不见好。”
孙简心笑笑，“那可错了，姑娘这症状属于太阳伤寒症……病机表寒。”见女子不懂，孙简心解释道，“简单来说，这病就像冰包火，世人都知道灭火要清热，却不知道去火之前定要破冰的，你一味先是清热，就如在火外的冰层又不停地加冰，内火何日能去？因此治这病反要先服用药物去寒，冰破火自散。”
那女子恍然道：“原来如此。”
孙简心见她缓和了脸色，笑道：“姑娘若不嫌弃，在下想开个方子……”那圆脸宫女慌忙去取了笔墨，孙简心挥笔而就，将那方子先交给那圆脸女子保管，说道：“姑娘按方吃药，这病隔日就好，不过我们总要先做正事了。”
那女子回过神来，心中凛然，立即道：“不错，你跟我来。”她看了那圆脸宫女一眼，再不说什么惩罚之语，转身离去。
孙简心向那圆脸宫女眨眨眼睛，微笑而去。
圆脸宫女拿着那纸药方，知道是免除惩罚的药剂，心中感激，望着孙简心离去，暗自祷告：“这先生真是个好人，他把药方交给我，显然是帮我化解难题。他这般用心，只盼好人好报，莫要像以前那些大夫般……”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颤，摇头道，“不会，这先生医术好，人又好，定不会有事的。”她神色焦急，几欲落泪，就像看到孙简心一步步走向地狱般担忧。
那脸色苍白的女子带着孙简心穿过一条长廊，远远见到一阁楼，停下低声道：“冰儿多谢先生的诊方。”
她方才冷若冰霜，这刻突然缓和下来，却并非完全因为那药方，而是实在感觉孙简心这人和宫中之人完全两样，让人可放下成备。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原来姑娘叫做冰儿，好名字。”孙简心微笑道。冰儿心道，这孙先生倒真的和善，怪不得宫中虽严，那丫头也敢和他说笑。转瞬轻叹声，又看了孙简心一眼，“冰儿听说先生在宫外宁可得罪昌国侯，也要救人性命，之后又一针两命起死回生，可说医术高绝，圣手仁心。就不知……”她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什么。
孙简心不想消息传得如此之快，不知冰儿心意，谦逊道：“冰儿姑娘过奖了，在下不过做些本分之事。”
冰儿脸色益发苍白，见阁楼前有人望过来，不敢再耽搁，压低声音道：“先生好人，冰儿希望先生能有好报，一会进入宫殿内定要见机行事，莫要自误。最好不要说自己是个大夫。”
她说完这句话后，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再不多言，径直向阁楼行去。
孙简心反倒怔住，一时间心绪纷飞，有些想不明白。
昌国侯找他到此，穆大人带他前来后宫，他早就猜测可能是找他来医病，而病人可能就是穆妃。不要说他本意就是要到宫中寻人，就算无此目的，有人求医救命，他也从不推辞。
可事到临头，冰儿领教过他的医术，为何反让他不承认是大夫，其中是何用意？
寻思间，孙简心已跟随冰儿到了阁前，又是一怔。只见阁楼门口处并非珠帘垂落，却是放下了厚厚毛毡般的帘子。
这时候天气渐热，这般布置实在很是古怪。
有人将毡帘开启个缝隙，放二人通过。孙简心才一探头，就感觉前方明亮异乎寻常，定睛一看，皱了下眉头。
这时尚是白昼，可楼中却连半分日光都没有，无论门窗，都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不透风亮。不过，楼虽没日光，但仍亮如白昼，只因为楼中地面铺着晶莹白玉，楼顶处竟镶嵌着十数个如孩童拳头大小的明珠，散发着温柔的白光。
白光下，整个楼中无论何物都泛着晶莹的光华。孙简心一入楼中，自身也如蒙上一层淡淡的光芒。
此情此景，似非人间，而像是孙简心一步升天，进入了人间的天堂！

第六章  反复
孙简心饶是从容，蓦地进入这如天堂之地，神色中也有分迷离。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适应了光线，凝神望过去，只见前方数丈外有一大床，锦绣流苏，华丽难言。
不过床帷低垂，让人看不清床上的情形。
孙简心才进来时，只感觉阁楼静得瘆人，甚至连身边那冰儿的呼吸声都听得见，本以为楼中少人，但举目扫过去，心中诧异。
楼内竟站着十数宫女，个个木然而立，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如此人众，如斯寂静，孙简心饶是胆壮，也是有些心悸。刹那间，他再没有在天堂的感觉，只觉得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那不过是一时心境，他转瞬平复，又感觉十数宫女望过来的目光，或有讥讽、或有怜悯、或有淡然，不一而足，总而言之，似乎都感觉孙简心到此地是一件滑稽可笑的事情。
孙简心不解众人为何有这种表情，却见大床旁坐着一人，浑身白衣，如着缟素。室内白亮，那人又着白衣，背对着孙简心，远看就如同一团雾般。
孙简心目光明锐，看到那人发髻黝黑，感觉他甚是年轻。
穆大人就在那人的身侧，见孙简心前来，轻声在那人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人也不点头，更不回身，只是道：“听说你是个大夫？甚至死人都能救得活？”他话音尖锐，其中满是焦灼之意。
孙简心知道那人对己说话，不由向身边的冰儿看了眼。
那冰儿到了这里，头都不敢抬，但感觉到孙简心望来，垂着的手轻轻摆了下。
孙简心记得她的吩咐，沉默片刻，终道：“不错，在下是个大夫。”
那冰儿微震，神色顿有焦急。
孙简心看在眼中，暗自诧异，还能平静道：“但俗语有言，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在下何德何能，可救治死人？不过是能医不死之病罢了。”
那人尖刻道：“这么说，你也没什么本事，不过是个庸医了？”
话音落地，阁中静得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那些宫女看孙简心都像看着个死人。冰儿更是额头隐有细汗，神色带分畏惧之意。
孙简心只是笑笑，却不多言。
穆大人向孙简心看了眼，低声又在那人耳边说了两句，看他和那人举止亲热，倒是颇能说得上话。
那人顿了很久，才道：“不错，既然来了，总要试试，那你给穆妃治病吧。”
孙简心点点头，才迈前一步，那人突然尖声叫道：“你就在那黄线外站好，莫要接近。穆妃病重怕生，不见生人的。”
孙简心一怔，低头望去，见到白玉铺就的地面上划有一道黄线，但距那大床竟有丈许之远。床帷低垂，根本看不到床上何人。
他到现在终于明白冰儿为何不让他承认是个大夫，想这深宫之内，御医也是不少，可再好的医生，也要望闻问切，对症下药，若连病人都看不到，又如何看病？
怪不得那些宫女看孙简心的表情，都是可怜中带分滑稽，实在是知道孙简心就算医术高超，也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医治病人。
这白衣人威严无限，但似讳疾忌医，孙简心一个应对不好，只怕就有杀身之祸！
果不其然，孙简心正犹豫间，就听那人暴躁道：“你怎么还不给穆妃医治，可是根本没什么本事？来人呀……”话未完结，穆大人牵住那人的手道，“皇上莫急，总要给他些时间才好。”
孙简心微凛，目光凝在那白衣人身上，不想这人就是齐国的君王——掌天下权势的高纬。
如今中原以齐、周、陈三国并列，而齐国强盛，一时尤二。孙简心倒没想到，堂堂一个齐国的国君竟是这般模样。
看高纬白衣披发、任性随意，哪有半分国君的样子？
不过，孙简心也知道，齐国之所以雄霸天下，全仗斛律明月、段韶和兰陵王高长恭三人之功。高纬继位虽久，但听闻自幼多在后宫，养于胡太后和女官陆令萱之手，因此性格孤僻，少理朝政，如今爱妃有恙，高纬如此性情，倒也可以预料。
眼下不但要救穆妃之命，亦要救自身之命，孙简心知晓事态严重，却并不慌张，只是道：“穆大人，既然在下不便近前，不知穆大人可否给在下一根可扯到床前的丝线呢？嗯，缝衣的丝线就好。”
他分辨形势，知道眼下和高纬说话，如鸡同鸭讲，既然如此，不如和穆大人商议就好。他已猜到这穆大人就是穆提婆，更听传言说穆提婆和高纬关系非同寻常，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幸亏这穆大人对他还算可以，由穆大人传话，行事总会方便很多。
冰儿微怔，心道这孙先生要丝线做什么？这时候要上吊，绳子似乎更好？
穆大人虽也不解，毕竟城府深沉，只是点点头。
早有宫人取来丝线，递给孙简心。
孙简心手持丝线一端，又道：“不知穆大人可否将丝线的另一端系在病人左手腕之上？”
“你要做什么？”穆大人大奇。
孙简心微笑道：“医者四道，望闻问切。在下庸人一个，治病难离四道。既然眼下望闻问三道难以行得通，在下就只能用切字一法。在下有幸得高人传授，得悬丝诊脉之法，只要皇上和穆大人肯将这丝线系在病人左手腕处，在下就可在此诊断病人脉息，一辨究竟。”
众人大是惊奇，那冰儿又惊又喜，却实在难信世间还有如此高明的医术。
高纬虽还在烦郁之中，但好奇之心大起，犹豫道：“你真有这本事，那不妨一试。”
穆大人见高纬赞同，更小犹豫，命宫人轻掀床帷，将丝线系在床上的穆妃手腕。他见太医的次数也不少，知道把脉的位置，问道：“可要系在指定的位置？”
孙简心道：“系在离腕纹三寸左近就好。”
穆大人暗自称奇，让宫人按照孙简心吩咐做好。
孙简心目光如电，终借此间隙，见到床上躺着一女子，动也不动，直如死了一般，轻皱下眉头。
等丝线系好之后，众人只是望着孙简心，均好奇这人如何来悬丝诊脉。把脉的大夫他们见得多了，但隔丈许用丝线进行把脉的人物，他们可是从未见过。
孙简心不慌不忙地盘膝坐下，左手扯直了丝线，右手三指缓缓搭在丝线上，闭上双眼，右手三指轻微而动，像真能感觉到丝线上传来的脉搏跳动。
楼中静寂下来，似乎心跳声都能听见。众人被眼下情形吸引，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喘一下。
高纬虽还焦灼，可关心事情究竟，竟也不发一言催促。
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孙简心这才轻嘘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高纬早转过身来，好奇地望着孙简心，见状问道：“怎样？”
孙简心终见高纬的面容，见他年纪甚轻，但双眉之间皱纹深刻，显然是个阴郁之人，谨慎道：“病人可是经常心绞疼痛，近日更是反复发作，时而昏迷不醒？”
言一出，那十数宫女均是目露不信，冰儿亦是身躯微颤，脸露喜意。
穆大人神色惊奇，诧异道：“你如何得知？”
他这么一说，无疑证明孙简心判断无误，虽有事实在前，穆大人却始终难信世上有如此神医，竟凭一根丝线诊断出穆妃的病情。
高纬急问：“那你说，如何诊治呢？”他本对孙简心没什么信心，但见过他悬丝奇技，倒感觉此人绝非宫中御医能比，言语倒客气很多。
孙简心察言观色，知道自己断得不错，微笑道：“这病是气上撞心，心中疼热……”
不待说完，高纬就不耐烦地打断道：“你莫要如那些老学究般，说些朕不懂的事情，你只要告诉朕，究竟如何来医治就好。”
孙简心立即道：“在下现在未带针在身上……”他心道，我就算带着针，依你们对穆妃的重视，恐怕也不会让我施针，你们却不知这样爱护她，反倒是害了她。
转念之间，他说道：“皇上能否先给我一张琴呢？”
高纬和众人都怔住，一时间不明白孙简心什么意思。
穆大人蹙眉道：“你要琴做什么？”
“治病！”孙简心立即道。
众人面面相觑，就和不明白孙简心如何悬丝诊脉般，亦不明白琴怎么用来治病。
高纬喜怒无常，这刻倒是好说话，立即道：“给他一张琴。”
皇帝下旨，宫女不敢怠慢，慌忙出去寻琴。
她们知道这高纬性格不定，也知道有大夫来诊病，治疗的针艾、名贵的药材都早有准备，就算虎骨、熊胆、千年老参都是一应俱全，不想这大夫别具一格，要的东西虽寻常，她们反倒没有准备。
慌乱好一会儿才送上琴来，惹得高纬颇为不悦，幸好那穆大人在一旁劝慰，才不至于龙颜大怒。
孙简心见状，心中暗道，都说齐国穆提婆为人奸邪，和母陆令萱把持后宫，无恶不作，今日看来，传言倒是过于渲恶了。
琴送上来后，众人又沉默下来，看着孙简心，不知道他如何用琴来治病。就见他冉次盘腿坐下，横琴在膝，沉吟片刻，手一拂，竟要弹起琴来。
众人错愕，不想他这时候竟旁若无人地弹琴做乐，着实胆大妄为。
冰儿亦是不解，暗想方才那宫女说得不错，这个先生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大夫，哪有大夫如他这般治病？他这时弹琴，难道弹琴就可以治病？真是匪夷所思！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感觉孙简心是在治病，但见孙简心举止从容，倒像个琴道高手。他们都觉得这寥落肃杀的宫廷中，听他弹弹琴也是不错。
不想孙简心才一出手，众人又是脸色异样，穆大人也皱起眉头来。
这些人久在宫中，就算不吃猪肉，但总是见过猪跑的，齐国内宫乐师无数，弹奏吹击无所不精，这些人耳濡目染，曲子好不好总还知道。
琴声讲求和平中正，孙简心一弹，中正算不上，平就是太平了。
他似懵懂乐童才识瑶琴，手法简单，只是拨弄着几根琴弦，叮叮咚咚的气象虽不错，但让人感觉实在乏味。若不是见皇上高纬还在耐着性子听着，众人说不定早就喝起倒彩，轰孙简心出去了。
偏偏孙简心脸皮很厚，竟完全不知自己弹琴的幼稚，一派乐在其中之意。
冰儿也懂乐理，听了片刻，心中却是奇怪。
瑶琴七弦五音，五音为宫商角徵羽。她听孙简心弹得简单，但琴声多发商音，高低不定，若是闭目细心听去，只感觉琴音虽单调，但绝不刻板，让人如置山野泉旁，心境平和又清爽自然。
再过片刻，高纬终于按捺不住，叫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话一出，琴声戛然而止，不待孙简心问答，就听床榻上有一微弱的声音道：“皇上，这是在哪里呢？”
宫女微微喧哗，声音中全是难以置信之意，就算穆大人都动容变色。高纬一震，顾不得斥责宫女失态，又惊又喜，扑到床边叫道：“穆妃，你醒了？”
原来说话之人竟是床上的穆妃。
高纬扑到床边，见这几天一直昏迷不醒的穆妃竟睁着眼睛，虚弱地看着自己，一颗心欢喜得都要炸了开来，迭声道：“这……这……这是在宫中呀。”
穆妃神色茫然，目光流转，终于落在了高纬脸上，眼一眨，竟然流出泪来，哽咽道：“皇上，妾身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高纬一把抓住穆妃手腕，叫道：“不会，绝不会的。朕怎会让你一人离去？”他对穆妃显然是情深意重，这刻真情流露，竟也流出泪来。
穆妃见状，微微一笑，笑容如幽兰绽放，轻轻伸手出去擦拭高纬脸颊的泪水，低声道：“妾身方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高纬急问。
“妾身在梦中，感觉是在荒野中行走，天昏地暗，不知人在何处。突然间听到有天籁之音传来，那荒野就变得春暖花开、鸟鸣幽泉，妾身一喜，就睁眼要看个清楚，不想就看到了皇上。”
说到这里，穆妃微有气喘，轻声道：“想是皇恩浩荡，感动了天地，这才让妾身能再见龙颜了。”
一旁的穆大人神色诧异，说道：“义妹，其实是皇上圣恩感动了天地，这才派来个神医，用琴声唤醒了妹妹。”
孙简心听到这里又皱了下眉头，听穆大人如此称呼，这穆妃难道是女官陆令萱收的养女？
高纬这才想到什么，回过头来，望着孙简心哈哈大笑道：“提婆，祖侍中说得不错，这人果然有两下子，竟医好了穆妃。来呀，赏赐这大夫黄金千两，带出去吧。”
他满心欢喜，虽不说是卸磨杀驴，但心中只有穆妃，只想和穆妃一起，并不想旁人打扰。他一意孤行，完全凭自己的心意，却根本不问这病究竟治好了没有。
孙简心才待说什么，穆大人摆手止住，示意孙简心出楼。
等二人出了阁楼，穆大人这才轻叹一声道：“先生医道之高，实乃奴家生平仅见。”
“可这病还没有医好。”孙简心实言相告道，“在下不过是用琴音唤醒了穆妃，治标未治本。”
穆大人问道：“那如何治本呢？”
孙简心沉思片刻才道：“方才在下说过，穆妃的病是气上撞心，心中疼热……此乃厥阴之病。若要治本，有快慢两法。”
穆大人倒比高纬耐心很多，笑道：“先生既然能施神技唤醒穆妃，奴家就信先生之法绝不会有错。但这事却不着急……”
孙简心略微诧异，“不急？”心道这些人如此关心穆妃的病情，甚至不惜找外人来治，怎么事到临头，反倒悠闲起来？
穆大人心情似乎极好，兰花指一翘，指向不远处的冰儿道：“你带先生去仙都殿等候。”转向孙简心道，“先生且在仙都殿稍等片刻，奴家去去就回。”说完匆匆离去。
冰儿见穆大人离去，这才轻拍胸口，微吁口气道：“先生真的吓死人了，怎么不听冰儿的话……幸好先生医道高绝，不然就和那些大夫一样的下场了。”
她神色庆幸，这会再非冷若冰霜的样子。虽有埋怨，但无疑是因为对孙简心颇为关心。
“先前给穆妃看病的大夫是何下场？”孙简心闻言皱眉，其实心中早有结果。
冰儿脸露畏惧之意，岔开话题道：“先生……我带你去仙都殿吧。别人的事情，如何管得了许多呢？”
她为避孙简心追问，快步行去。
孙简心回头向阁楼望去，缓缓摇头，跟随冰儿向仙都殿行去。
二人一路默行。快近仙都殿时，冰儿突然道：“先生技艺真的神乎其神，若非先生展现，冰儿真不知琴声还能治病，其中缘由，不知先生能否见告呢？”
孙简心并不故作高深，解释道：“古人有云，医者之道，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望为望病人之气、色、形，闻主为闻病人之五音。若通此两道，人之病否，看看听听可知大概了。”
冰儿惊奇道：“原来还有这种看病法子。”沉思片刻，她又道，“但能知晓这两道的都是神人、圣人了。普通大夫终日皓首穷经，把脉开方一辈子，恐怕都不知道，或不信这道理。其实今日若非亲眼所见，冰儿也不信呢？先生看来对望闻两道极为精绝，也是神人、圣人了。”
孙简心微微一笑，“这如何敢当，在下不过是个普通人。”
冰儿嫣然一笑，又问：“可你根本没有听到穆妃说话，也望不到穆妃的气色，如何知道穆妃的病情呢？难道真是从那悬丝得知究竟？”
孙简心摇摇头，四下看了眼才道：“这是我障眼之法，若说出来，冰儿姑娘莫要让旁人知道，以免节外生枝。”
冰儿不想孙简心对她如此信任，激动地伸手作势抹脖颈道：“砍了我的头，我也不说！”
孙简心见其这般，心道深宫险恶，这冰儿那冷若冰霜的样子原来也不过是保护自身的法子罢了。
心生怜惜，孙简心缓缓道：“我悬丝闭目之时，并非在把脉，其实是在倾听穆妃的呼吸之声，从其呼吸的异常判断出她的病情。”
冰儿更是骇异。她心道，穆妃隔孙简心有丈许之遥，那时候呼吸微弱，楼中又有许多人，孙简心竟用此法听诊，虽非悬丝把脉，但也可说是惊世骇俗，不解道：“那先生为何不对皇上言明呢？”
孙简心略带怅然道：“世人多有好奇之心，你们的皇上又有疑我之意，我才用这种炫目之法调其好奇之心，坚定信我之意，这也是不得已为之了。”
冰儿沉默片刻道：“先生看来不但医术好，更懂人心，不但懂人心，更具仁心。”
见孙简心一笑了之，冰儿再问：“那先生弹琴治病，是否也是瞒天过海之法？”
孙简心道：“那倒不是，人法天，天道有律，昔日黄帝命伶伦制律，就是法天地之音，与人受益。弹琴治病，乍听虚无缥缈，世人却不知人亦有律，只要看准病由，让人与乐声共律，治病自然顺水推舟。我方才知穆妃是厥阴之症，气上撞心，因此采用商音平肝熄风，减其火气，穆妃这才醒转罢了。”
见冰儿苦苦思索，孙简心轻叹声，“这道理说来简单，但人活天地间，杂音多有，要找符合病情的音律，并非容易之事。冰儿，我到时会写个琴谱，你依谱练习，到时候弹给穆妃来听。穆妃之病就拜托你来帮忙调理了。”
冰儿微喜，知道她若能借此亲近穆妃，就算没什么荣华富贵，人在宫中，总不至于受气，孙简心这般安排，实在是为她着想，心下感激。转念想起一事，她说道：“可听穆大人的意思，似乎想留你在宫中慢慢给穆妃诊病，不然为何不急于问方呢？先生这般吩咐，可是不想留在宫中吗？”
孙简心暗道，这女子冰雪聪明，猜人心思倒是一猜就中，“我还有事，只怕过几日就会离开邺城。再说我闲云野鹤，也不习惯在宫中。”
冰儿脸露失望之意，但还是道：“宫中伴君如伴虎，先生如此想法最好不过。只怕……穆大人那关很难通过。”
孙简心笑笑，“我看穆大人心思细腻，极重情感，想必不会为难我。”
冰儿谨慎地看向周围，压低声音道：“先生只怕看错了，穆大人为人也和皇上一样，喜怒无常，睚眦必报，得罪他的人，素来都没有好下场。不过……他的确对先生还是不错的，今日若没有他在皇上面前说话，只怕先生连悬丝诊脉的机会都没有。”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奇怪之意，显然是对穆大人的表现有些意外。
二人说说走走，仙都殿已在眼前。
孙简心远远就望见冉刻求人在殿中，脖子扯得和仙鹤仿佛。
冉刻求见到孙简心前来，喜形于色，快步出殿道：“先土，怎么样了？”
孙简心去给穆妃治病，冉刻求却是皇帝不急、急死宦官了，一方面担心孙简心做不好事，连累他掉脑袋升天，一方面又担心孙简心做好了事情，被皇家赏识后升了天，忘记他这生死之交，从此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了。
他在这种心情的煎熬下，又吃毒药在肚，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简直如鱼在沸水中，眼看都要翻白。他见孙简心回来，真如临刑犯遇到皇帝大赦般解脱，差点激动地哭出来。
慕容晚晴见孙简心回转，目光中却露出诧异之意，可她自从到了宫中就甚少说话，一直垂着头，也不知想着什么。
高阿那肱稳坐殿中未动，见状暗想，这冉刻求蠢才一个，孙先生若没有医好穆妃的病，只怕就要死在那里，怎还能平安到此？就算冉刻求的表妹，看起来都比他沉稳很多。
他这是任凭风浪起，坐看水煮鱼，自然不解沸水中鱼的苦恼，含笑站起道：“孙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来，请坐。”
孙简心听高阿那肱说的“名不虚传”四个字暗有所指，心中微动，终究付与一笑道：“不知侯爷可否安排纸笔，在下想写点东西。”
高阿那肱在仙都殿等候多时，早将事情想的明白。
他心思阴沉缜密，在请孙简心入宫前，又详查了产妇家的事情，更知道孙简心的底细，不然如何敢轻易让孙简心入宫？他暗想，孙简心既然医治好穆妃，自然会受到皇上和穆大人的信任，日后的荣耀难以尽言。
如果孙简心封官进爵，他有举荐之功，又和孙简心一殿称臣，眼下当要打好关系，日后才能方便携手行事。
高阿那肱摆摆手，吩咐殿外侍卫去取纸笔，说道：“孙先生，长街疯牛一事，本侯也是一时情急，这才让手下动手，若有得罪，还请勿要见怪。”他以堂堂昌国侯的身份，这般说话，可说是给足了孙简心面子。
孙简心平和道：“邺城几日前才出刺客，侯爷防备也是理所当然。若非侯爷气量宽宏，在下也救不了那母子，事情已过，侯爷再这么说，就折杀在下了。”
高阿那肱心中满意，暗想这个孙简心不但医术好，也会做人，比起那冉刻求可强上百倍。
见侍卫取来纸笔交给孙简心书写方子，高阿那肱转身对冉刻求道：“小兄弟，你也莫要介意，不如本侯今晚设宴，款待你们三人如何？”
高阿那肱虽有请客的打算，可冉刻求哪里有吃饭的心思，不待拒绝，就听殿外有人娇笑道：“这可不妥。”
高阿那肱闻言脸色微变，见是穆大人走进殿来，不知皇上心意，谨慎道：“那穆大人的意思是……”
穆大人目光流转，从慕容晚晴身上掠过，落在孙简心身上，“今晚宴席当由奴家来请客，在场诸人，人人都得赴宴。侯爷，你可莫要和奴家争了。”
高阿那肱闻言心中一松，哈哈笑道：“穆大人真会开玩笑，本侯怎敢和穆大人争呢？”他一语双关，心中已在盘算长远的作为。
不想，冉刻求一旁突然道：“不行。”
众人一怔，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冉刻求，不知他有什么说法。
高阿那肱更是心道，这小子分不清主次轻重，他以为自己是哪个，竟然有反对的权利？
冉刻求见到孙简心回来后，心情放松，但感觉腹内疼痛，只怕毒发了，性命攸关，只想先出宫城逼问慕容晚晴解药再说，哪想着吃饭？
他一路追查孙简心的底细，莫名卷入这场危机中，实在有苦难言，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心中也怕，但还是说道：“小的和表妹都是乡下人，只怕见不了大世面。穆大人这顿饭，我们两个还是免了吧。孙先生，你不是说晚上还有事吗？”冉刻求可怜巴巴地望着孙简心，只盼他能先帮自己解了毒再说。
孙简心停了笔，将所书分成两份，一份交给了冰儿，一份递向了穆大人，道：“穆大人，冉壮士说得不错，在下的确还有他事，这晚宴，只怕难以应邀，还请见谅。”
穆大人见孙简心拒绝他的提议，脸色一变，怫然不悦。高阿那肱也皱起了眉头。
殿中顿时冷了下来。
孙简心见状，还能微笑道：“这是治病的药方，只要按方服药，穆妃的病不日可好。但这病是个慢性的，因此平日穆妃还要多听听琴声，最好能四下走走，多见见阳光。至于琴谱，在下已写好一份，由冰儿姑娘平日给穆妃弹奏就好。”
舒了口气，孙简心作揖道：“在下幸不辱命，这就和两位大人告辞了。”
冉刻求大喜，忙也施礼道：“告辞，告辞！”
他转身要走，穆大人神色益冷，说道：“且慢！”
不待穆大人发令，殿外的侍卫早拦在殿口。冉刻求见这阵仗，脚步抬起来轻轻落下，再不敢前行。
孙简心微皱眉头，静静地望着穆大人道：“还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穆大人低头望着手指，他手指纤细，指甲染得红如血一样，“孙先生，常言说的好，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先生医术通神，不但奴家，就是皇上都是喜欢的。只要先生留下，荣华富贵、加官进爵指日可待，要说一步登天，也是不为过了。可先生这时却要走，可是不给奴家面子吗？”他说到最后，娇柔的声调中已满是肃杀之意。
冰儿见状，神色畏惧，知道这才是穆大人的本来面目。
在后宫的人大都知道，宁可得罪皇帝，也不能得罪了穆大人。穆大人的心意比起皇帝还要难测，而这个穆大人的手段也远比皇帝要狠辣许多！
孙简心目光转动，轻叹一声道：“穆大人……在下一介草民，怎敢不给大人面子？”
穆大人微喜道：“那就留下，不能推搪。”他这么一说，又没了肃杀的气息，宛如个女子在撒娇。
孙简心沉默半晌才道：“穆大人，恕在下唐突问一句，穆妃可是平日少在宫中走动，整口在阁中，这才渐渐生出毛病来？”
穆大人不知他为何扯到穆妃，微有惊奇道：“不错，正是如此，孙先生如何知道？”
“那穆妃以前呢？不知是什么性子？”孙简心问道。
穆大人轻叹一声，并不讳言道：“她以前其实是个丫头，跑跑跳跳、吵吵闹闹的，跟随皇后入宫以后，话就少了，走动也就少了。奴家倒是更喜欢从前的那个她……只是……”他欲言又止，反问道，“孙先生问这些做什么？”
孙简心缓缓道：“人各有天性，若能顺其自然，最好不过。勉强压抑，极容易出病。穆妃就是如此，只是性子受了压抑，这才闷出病来。穆大人和她兄妹情深，对此应该体会颇深。”
穆大人心想，你是不知道我义妹为何不能跑跳了，这宫中的事情，怎能说清？但感觉孙简心目光清澈，直指内心一般，对他兴不起反感，终于道：“你的意思是，你本是闲散的性子，不想被宫中规矩束缚，因此终究还是不想留在宫中了？”
孙简心道：“想穆大人亦是性情中人，当知……在下的难处。穆大人若有心，还请成全在下，莫让在下为难。”说罢深施一礼。
高阿那肱一旁看到，暗想这个孙简心好不识好歹，竟敢忤逆穆提婆，以穆提婆的性子，如何会听你说？只怕你转瞬将好事变成祸事，出不了这宫城！
不想穆大人只是看着孙简心，目光极为复杂，许久才道：“那以后若有机会，奴家请先生再来宫中医病，不知道先生可否愿来呢？”
孙简心暗自松了一口气，听出穆大人言下之意，微笑道：“在下若得召唤，绝不推辞。”
穆大人悠然一笑，挥挥手道：“好啦，怕了你了，奴家会和皇上说，让皇上莫要勉强孙先生为官，但孙先生也莫要忘记答应奴家的事情。至于今晚的宴席，还是要聚聚的。”
孙简心立即道：“在下定会赴宴，只是眼下还要出宫做些事情，不知道穆大人可否应允？”他心中在想，那个慕容晚晴，最好早带她离开宫中。
穆大人不问孙简心要做什么，只看着他的双眼，半晌才道：“好，你可暂去，冉刻求和他表妹留下。”
冉刻求骇了一跳，忙道：“表妹，你意下如何？”他见穆大人几次都留意慕容晚晴，好像竟对慕容晚晴有了意思，知道这女子坏了事，只盼她知道危机，婉言谢绝。
不想慕容晚晴低头道：“我一切听表哥的。”
冉刻求暗自叫苦，不想这慕容晚晴也是极为狡猾，又把烫手的难题交给了他，见到众目如剑，忍不住心惊胆颤，求救般望向孙简心。
穆大人早看出冉刻求的意思，淡淡道：“冉壮士莫非不给奴家面子吗？孙先生想必也不会管这许多吧？”
孙简心见穆大人脸色沉冷，目光中隐泛杀机，心中凛然。他知道，这穆大人心思细腻，感觉敏锐，初见冉刻求时，冉刻求对他的反应就引发了他的不满，这刻冉刻求若再抗拒，只怕穆大人火起，谁都救不了冉刻求了。
心思飞转，正在想着主意，孙简心突然警觉升起，只感觉到一股压力从背后沛然而来。
压力并非来自穆大人或昌国侯，而是来自殿外！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一种直觉，每逢大敌前来时，他均有这种反应，但这些年来，从未有一种压力会在他心中造成如今有如山岳般逼来的沉重。
有人前来？
这个人不但是高手，而且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来人竟有敌意，来人是谁？
念头电闪而过，孙简心强忍转身去看的冲动，平日脸上自然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就听殿外有人轻描淡写道：“冉刻求和他表妹可以走，但这位孙先生……一定要留下！”
他说得轻淡，但每个字都如刻在众人的脑海般不容置疑。所有人均忍不住随声音向殿外看去，高阿那肱只看了一眼，立即垂头，竟似带分畏惧之意。就算穆大人看到来人都是脸色改变！

第七章  身份
高阿那肱身为昌国侯，在齐国位高权重，却不敢得罪穆提婆。
穆提婆如今在后宫呼风唤雨，一些时候就算皇帝惹他生气，都要小心陪着，才能哄他开心。穆提婆说的一句话有时候简直比圣旨都要好用，这在朝廷中早有共识。
可偏偏有一个人突然到了宫城中，对穆提婆的提议断然反对，这样的一个人又是哪个？
冉刻求打破头也想不出来，因此扭头望去，就见到仙都殿前站着一个人。
这时日头西斜，有淡金的阳光铺到了殿前，落在那人的身上，照出个长长的身影。
冉刻求乍一望去，只感觉那人身上散着金光，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他感觉看到的是一座山。
若非是山，焉有那磅礴无俦的气势？若非是山，怎会立在那里，让人有渺小之感？可明明是个人，怎么会让人感觉是一座山？
冉刻求想不明白，但却隐约明白一点，就算狂傲如斯的穆提婆、威震皇城的高阿那肱，对来人都有几分畏惧之意。
那人说完一句话后，立在那里再无声息，殿中殿外亦是鸦雀无声，似被来人气势所迫，呼吸都有些困难。
孙简心终于回过身来，望向来人，就感觉那落日熔金中，有两枝箭矢射来，击中他的心口。不是箭矢，而是目光——如箭矢一般的目光！
孙简心微吸一口气，不想世上还有人有这般凌厉的眼神，竟要刺到人的内心深处，似乎在这目光下，一切皆无可遁形。
那人望见孙简心的双眼，也是心头一震。他目光犀利，但看到孙简心双眸时，却如箭矢落入了碧潭中，只起涟漪，难起波浪。
那人心中也是诧异，不想孙简心面对他竟还能如此从容淡定。
“斛律将军？”孙简心终于开口，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嘴角竟还能有笑容浮起。
冉刻求闻言，只感觉脑海中轰然声响——心中蓦地想到个人物。
就听到殿前那人回道：“是！”
只一个字，如同炸雷般响在冉刻求耳边，冉刻求身形晃晃，几乎栽倒在地。
斛律将军？哪个斛律将军？这天底下除了斛律明月，还有哪个斛律将军？
来人竟是斛律明月——齐国第一将军！
齐国如今威慑天下，逼陈国、周国不敢仰望，靠的是智谋无双的段韶，靠的是威勇无双的兰陵王，但在齐国军民心中，段韶和兰陵王两个人加起来，也难敌斛律明月的威望。
斛律明月十七岁就被齐国开国之君神武帝高欢提拔为都督，向此东征西杀、南征北战，生平未尝一败，可说是威名盖世，打遍天下难逢敌手。就算大周名将韦孝宽，虽能击败神武帝高欢，让高欢闷郁而终，但和斛律明月对决时从未取胜一次，难免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感。
斛律明月在疆场先后征战三十余年，到如今齐国国君高纬之时，已辅佐齐国五朝君王，如此功绩，如此忠心耿耿，自然在齐国军民心中树立起无上威望。如此人物，就算皇帝高纬见到，也满是尊重恭敬，穆提婆虽是高纬面前的红人，眼下也不敢和斛律明月争锋。
冉刻求虽因个人原因有点看不起兰陵王高长恭，但对斛律明月这人一直久仰，恨无缘见面，不想就在今日，就在此时，竟能目睹斛律明月真容，难免心情激荡。
他又见斛律明月一来，就让不男不女的穆大人吃瘪，让威严无限的昌国侯垂首，虽不知斛律明月为何要留下孙简心，但对斛律明月敬仰万分，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喊，做人当如斛律明月，方不负英雄生平！
这时，他已看清楚斛律明月的面容，只见其虬髯满面，乍一看威猛无比，如草原怒狮，但再看一眼，又觉得此人雄猛中亦带分儒雅，双鬓发白，又带分风霜之意。
冉刻求还待细看，就见斛律明月向他望来，就感觉有道闪电劈来，慌忙移开了目光。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只留下那凌厉的目光，反倒忽略了斛律明月的威猛和沧桑。
静寂的殿堂中，穆提婆脸上的红艳似乎也有几分褪色。许久，穆提婆才轻笑道：“原来斛律将军回到了邺城，怎么不提早知会奴家一声，好让奴家派人去接呢？”
“不劳穆大人费心了，木将军自会认路。”斛律明月斜睨穆提婆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其中的冷漠之意，瞎子都看得出来。
冉刻求一听，就知道斛律明月和穆提婆并不和睦，暗自叫好。
穆提婆开口就碰个钉子，脸上虽还残留着笑，但眼中闪过分阴霾，阴柔道：“将军一回邺城，就认路到了宫中，还不知道有何贵干？”
斛律明月再也不看穆提婆，淡淡道：“本将军赶赴宫中，是怕有人不认路了。”
穆提婆微有异样，终于按捺住性子道：“恕奴家愚笨，不知道斛律将军此言何意？”
斛律明月满是肃杀之意，转向高阿那肱道：“昌国侯，你带这位孙先生前来宫中，可知道这孙先生究竟是谁？”
高阿那肱虽是侯爷，但在斛律明月面前，没有了半点威风，低声道：“阿那肱不知。”他虽在穆提婆面前自称本侯，但震于斛律明月威势，更知道什么昌国侯在斛律明月眼中一文不名，因此放低了身份。
斛律明月冷然一笑，“你不知这位孙先生的身份，竟敢带他入宫面圣，若皇上因此有事，不知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众人一惊，都不由地看向孙简心。
听斛律明月之意，孙简心这人竟然大有来头，而且好像会对高纬不利？这怎么可能？
但斛律明月绝不会无的放矢。他径直入宫，看起来就是为了这个孙简心，他如何知道孙简心在宫中？又怎知孙简心的来历？
高阿那肱不安难言，穆提婆却远没有他那么畏惧，执拗道：“皇上没事。”他这时候居然对孙简心还是信任，实在让很多人出乎意料。
斛律明月上前一步，冷哼道：“若真出了事，只怕晚了！”
他迈上前一步，冉刻求被他气势所逼，退后了一步。
孙简心笑容不减，竟受得住斛律明月传来的压力，不解道：“斛律将军何以认定在下要对国君不利？”
“因为你本是周国子民。”斛律明月一字一顿道。
众人又是诧异，穆提婆也是微颤，眉宇间带分担忧之意。
众人当然都知道如今三国鼎立，周国和齐国素来交恶，疆场厮杀多年，互相死伤无数。孙简心若真是周人，悄然来到邺城，只怕真有目的。
高阿那肱更是不安，知道孙简心若出了问题，他第一个逃不脱干系。
孙简心反倒笑了，“斛律将军看人和在下不同。”
他蓦地岔开话题，让众人一时间摸不到头脑。
“有何不同？”斛律明月目光闪动。
孙简心轻叹一口气，“在斛律将军看来，这天底下有周人、有齐人、有陈国人，还有什么蠕蠕人、突厥人。可在下的眼中，天下只有两类人，不知将军可知道是哪两类？”
斛律明月并不去猜，径直问道：“哪两类？”
“有病的人和无病的人。”孙简心摊摊手心，轻声道，“斛律将军多想了，在下此次前来邺城，只想治病救人，并没有对齐国不利的目的。”
斛律明月放声长笑，震得殿瓦均颤，只是笑声中，毫无欢愉，只有寒意，“你若没有不利齐国的目的，为何要换名而来？”
孙简心微有愕然，看了斛律明月半晌才道：“将军知道在下本来的名字？”
斛律明月嗤之以鼻，又上前一步，凝望孙简心，一字字如同有千钧之重。“孙思邈，你真以为这般打扮，就可以骗得过本将军吗？！”
孙简心脸色微变，终于只是笑笑，喃喃道：“孙思邈？我不听此名许久，不想还有人记得我从前的名字。”
他这么一说，显然承认斛律明月所说无误。他并没有被揭穿底细的惶恐，神色间只带分淡淡的怅然。
众人却是微哗，神色各异。
冉刻求听闻“孙思邈”三字时，脸色蓦红，似是十分激动。慕容晚晴本一直垂头，自斛律明月来之后，更是头也不敢抬起。她是慕容家后人，到此险地，如此举动再正常不过，可听到孙简心真名时，还是忍不住霍然抬头，目露惊诧。冰儿手持纸笺，亦是脸色苍白。
而高阿那肱听闻孙思邈之名后，微微一震，显然也知道这个名字。
只有穆提婆却有些茫然，反问道：“孙思邈是何人？”
斛律明月斜睨他道：“穆大人看来真的久居宫中，少理宫外之事了。不知穆大人可知道独孤信是谁？”
穆提婆为人阴柔，心思更是细腻，知道斛律明月讽刺他在宫中兴风作浪，对国事孤陋寡闻，气愤道：“奴家当然知道独孤信，此人美容仪，善骑射，又号独孤郎，听闻本是天下难得的美男子。”
顿了片刻，见斛律明月面无表情，穆提婆又补充道：“不过此人十多年前就死了，斛律将军为何提及此人？和孙……先生又有什么关系？”
斛律明月懒得再看穆提婆，如电的双眼望向了高阿那肱道：“昌国侯当然知道的更多了。”
高阿那肱毕竟从身军旅，也算是战功赫赫，对军中往事知道更多，略作沉吟道：“独孤信本西魏八大柱国之一，和周国太祖宇文泰是生死之交。独孤信本事西魏，周代西魏后，又可说是周国的开国功臣，听闻这人除了是军事奇才之外，还在相人上有一绝，经其评点之人，多是鱼跃龙门，身价倍涨。不过独孤信在十数年前已死，这点穆大人说得不错。”言下之意也是不解为何斛律明月突然提及个已故之人？
“昌国侯说得不错，独孤信早死了……”
斛律明月轻叹一声，目光又落在孙思邈身上，“可各位只怕不知道，独孤信生前曾和此人结为忘年之交！孙思邈，你说本将军说的对也不对？”
众人微哗，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思邈，均想独孤信赫赫威名，不想竟和孙思邈有交情！
可如今的孙思邈看起来年纪也不算大，十数年前更是年轻，孙思邈以何能耐竟能和赫赫有名的独孤信交往？
孙思邈平静地望着斛律明月，缓缓道：“蒙独孤大人赏识，见了几面。在下对独孤大人甚为仰慕尊敬，却不敢称是忘年之交。”
斛律明月哂然冷笑道：“他若和你不是忘年之交，以他地位之尊，相人之准，二十年前如何会给你做出至高的评语？”
“什么评语？”发问的却是穆提婆。他虽不满斛律明月对他的态度，但对孙思邈的来历更是好奇。
斛律明月再次上前一步，已近孙思邈，缓缓念道：“心有玲珑孔，手持无缝针；动心可安国，妙手即回春！”
众人听到这几句，不约而同在想，这几句话倒不难理解，心有玲珑孔当然是说孙思邈非常聪明，手持无缝针多半是说他针灸之术高明。独孤信后两句所言，自然是说孙思邈的才能即可安国，又可治病救人的意思，也就是不为良相、就为良医了。
以独孤信的地位之尊，给孙思邈如斯评语，可说是极为推崇。以独孤信的相人之准，这么看好孙思邈，孙思邈在二十年前按理说就该声名鹊起，为何至今还默默无闻？
众人骇然同时，心下又想，这评语是二十年前的，那时候孙思邈定是未及弱冠，竟有这般神通，可说是神童了。
孙思邈默然许久，似在回忆前尘往事，半晌才道：“斛律将军，就算独孤大人和在下是忘年之交，那又如何呢？”
“你现在终于承认了？”斛律明月神色肃杀。
孙思邈轻叹一口气，“在下只是不想高攀，若斛律将军执意认为如此，在下也不反对。只是在下就算是周国人，就算和独孤信大人有关系，将军似乎也不必如此紧张，至少在下前来齐国，对贵国并无任何敌意。”
“谁能证明？”斛律明月咄咄逼人道。
孙思邈反倒一怔，笑容苦涩，喃喃道：“这也需证明吗？”
目光望过去，见众人或多或少都是流露出困惑，知难以自辩，孙思邈索性道：“那谁能证明在下确有敌意呢？”
“果然是伶牙俐齿。”斛律明月哂然道，“可任凭你机心百变，今日也莫想要从这宫中逃脱。来人，将孙思邈拿下！”
他陡然厉喝一声，直如沉雷，震得仙都殿几乎颤了起来。
殿外跟着一声喊，守在殿外的侍卫蓦地冲了进来，虽不过十数人之多，却有千军万马之势，瞬间将孙思邈围在当中。
一时间剑戟寒光，冷了正落的夕阳。
斛律明月却是动也不动，反倒负手凝立。
这时夕阳西落，将其长长的影子映在殿中，也落在了孙思邈的身上。
众人均是变色。高阿那肱更是忍不住退了一步，心道，孙思邈长街伏牛，可见武功高强，若是动起手来，虽难逃斛律明月掌心，但终究是场龙争虎斗，旁人恐怕就要遭了殃。
孙思邈人在困境，脸上蓦地又闪过分迷雾，似凝聚了多年的沧桑。
他不望剑戟铁甲，只是静静地看着斛律明月，突然伸出了双手。
众人心中一紧。慕容晚晴也是霍然抬头，神色也带分紧张。就连斛律明月都是目光中厉芒一闪……
就听孙思邈平静道：“将军既然怀疑在下，不妨先锁了在下，慢慢去查。在下始信清者自清，一切尽可平和解决，又何必刀兵相见呢？”
众人愣住，不想孙思邈全然没有反抗之意。
穆提婆脸露不平之意，嘴唇动了下，却未开口。
一人突道：“斛律将军……这……不公平。”
众人冴异，不知谁在这时候竟敢指责斛律明月，向发声之人望去，更是吃惊。
说话的却是冉刻求。
见斛律明月前来，冉刻求本以为来个解救他危难的救星，哪里想到却来了个煞星，不由暗自叫苦。他一直敬仰斛律明月英雄盖世，本不敢多言，但见孙思邈另有一番从容气度，让人一见心折，忍不住为孙思邈开口叫冤。
斛律明月冷望冉刻求，不发一言，像是想听他要说什么。
可斛律明月就算如此冷漠，对冉刻求的神色反倒比对穆提婆、高阿那肱要客气。
冉刻求鼓起勇气，才待开口，孙思邈突然道：“这位冉壮士……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孙先生要说什么？”冉刻求愕然反问。
孙思邈缓缓道：“当初你偷我包裹，骗我信任，我其实……一直记恨在心。”
冉刻求一怔，吃吃道：“你……”他一时错愕，不信听到的是真的。
孙思邈又道：“因此，我三番五次故意戏弄于你，以解心头之恨。民街之上，甚至搞得你几乎送命，你想必也对我心有不满。”
见冉刻求开口欲说什么，孙思邈截断道：“因此，你此刻就算说我的坏话，我也绝不怪你。但想斛律将军早对我有了判断，也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你如果有什么话要说，不妨也免了吧。”
冉刻求翻翻白眼，像是噎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许久才嗄声道：“孙思邈，你有种，竟然对我说这种话？”转身对斛律明月道，“斛律将军，小的无话可说，但是不是可以走了？”
斛律明月从冉刻求身上看过去，瞥了慕容晚晴一眼，摆摆手道：“放他们两个出宫。”
冉刻求再望孙思邈一眼，咬咬牙，大踏步离去。慕容晚晴一直话都不说一句，见状也是细步跟了出去，不敢回头望上一眼。
穆提婆虽有意拦阻，但见斛律明月山一样地横着，也不敢造次，只是冷哼一声。
喀嚓声响，有兵士上前给孙思邈戴上手铐，又锁上脚链，完全把孙思邈当作重犯处埋。
这期间，斛律明月动也不动，但一双眼始终不离孙思邈。
孙思邈亦是不动，只是抬头看着殿外日落，神色惆怅，竟不出任何辩解之语。
见兵卫锁住了孙思邈，斛律明月脸上也掠过分诧异，不曾想孙思邈如此听话，摆手道：“将他押到狱中，严加看守。”
那姓魏的常侍领命，如临大敌地将孙思邈带走。
片刻后，仙都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斛律明月、高阿那肱和穆提婆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冰儿还是捧着那纸笺，似乎吓傻在那里，神色惨白。
穆提婆望了冰儿一眼，皱眉道：“你也去吧，留在这里做什么？”
冰儿应了声，向孙思邈被押走的方向望了眼，缓步离去，一双捧着纸笺的手忍不住瑟瑟发抖。
冉刻求大步流星地出了宫，直走到天街上，这才回头望了眼。
没有兵卫再跟着，斛律明月显然只看重孙思邈，对他这个半路杀出的无名小卒没什么兴趣。
慕容晚晴跟在冉刻求身后，见状也向后望了眼，等冉刻求转过头去时，突然顿住脚步，向一旁行去。
冉刻求如背后长了眼睛，一伸手就将慕容晚晴抓住，低喝道：“你去哪里？”
慕容晚晴猝不及防，被冉刻求抓个正着，挣扎了下，感觉冉刻求手掌如铁箍般，蹙眉道：“你做什么？你真以为是我的表哥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管我去哪里？”
冉刻求冷笑道：“你真以为是我表妹了？我管你去哪里！可我中了你的毒药，你走了，我怎么办？”
二人在长街撕扯，有百姓驻足望来，慕容晚晴似有忧虑，眼珠转转，装作温婉的样子，却低声喝道：“你再不放手，不怕我杀了你？”
冉刻求知道这女子心狠手辣，腰间更缠着一把软剑，真动起手来，他胜算不大。
心思飞转，冉刻求低声威胁道：“你若敢动手，我就揭破你叛逆的身份，只怕你逃得了我这一关，却逃不了齐兵的追击。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一拍两散！”
慕容晚晴四下看看，见长街有兵卫经过，正向这方走来，终于轻叹口气，“你要去哪里？”
冉刻求见她服软，一拉她的手腕道：“你跟我来就好。”
慕容晚晴不再挣扎，跟随冉刻求过了天街，钻入一条巷子，东拐西绕，不多时进入条陋巷。
这陋巷极为静寂，人影都不见得一个。慕容晚晴眼珠数转，看起来几次想要动手，但见冉刻求满是戒备之意，终于放弃了动手的打算。
冉刻求终到一院门前，顾不得敲门，一脚踢开。
“谁？”院内有低喝之声。
声音未落，呼的一声响，有黑影扑来，冉刻求动也不动，只是道：“是我！”
那黑影倏然不见，化作长鞭回缩到一人的手上。那人见到冉刻求，喜道：“老大，你总算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了？怎么忘记了敲门的暗号……”瞥见冉刻求抓着那女子的手腕，他吃吃道，“换了相好的了？”
那人正是神鞭王五，当初曾配合冉刻求抢过孙思邈的包裹。
慕容晚晴细眉一挑，看起来有些恚怒。
冉刻求终于放开了手，低声道：“一会儿我再向你解释。张三呢？”
“我勒死条狗炖着吃，张三等你不到，先去买酒了。”
冉刻求这才留意到破烂的院中架个铁锅，旁边鲜血淋漓，锅里放着狗肉，还没有开炖。
才待说什么，一人从院门外窜了进来，手拎个酒坛子，身形瘦削，见到众人，喜道：“都回来了。”见还多了一人，他不解道，“这位是？”
冉刻求长吸一口气，凝望慕容晚晴道：“慕容晚晴，在下和你本井水不犯河水，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慕容晚晴冷冷道：“你这是干什么，先礼后兵吗？”
冉刻求皱了下眉头，“不错，在下只是想要解药救命，这总是应该的吧？”他用眼神示意两兄弟，张三、王五这才知道原来这女的竟是敌人，遂成掎角之势拦住她的退路。
慕容晚晴见状，神色不善，手已摸到腰间，眼看就要拔剑相向，却终于放下手来，讥诮道：“傻子，你吃的不是毒药，而是我前几日伤风去药店配的药丸。我怕你们在齐兵面前揭穿我的身份，这才吓你的。”
见冉刻求瞠目结舌，还有些不信，慕容晚晴又道：“以孙思邈和你的关系，你若吃了毒药，他怎会一直不闻不问呢？”
冉刻求长吐一口气，抹了把冷汗，尴尬道：“原来如此，看来我真是傻。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他不是没有怀疑，而是关已则乱，到现在身体还没有感觉到异样，回想孙思邈的态度，心中已信了慕容晚晴八成。
王五、张三见二人似已和解，不约而同地吐了一口气。王五问道：“怎么又出来了个孙思邈？”
慕容晚晴却道：“冉大侠，现在没事了吧，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她转身就要离去，冉刻求突然叫道：“且慢。”
见慕容晚晴神色不悦，冉刻求上前一步，诚挚道：“慕容姑娘，你两次连续去找孙先生，我猜并非恨他在兰陵王刀下救了那孩童，而是想办法要和他联手对付兰陵王？”
此言一出，王五、张三都吸了口凉气，脸色改变。
兰陵王赫赫威名，这女子竟然敢和兰陵王做对，他们听着都是心惊。
慕容晚晴沉默许久，这才道：“不错。我当初的确有这个打算。”
冉刻求微喜，立即道：“那我们现在正是同仇敌忾，眼下孙先生被斛律将军关了起来，我们若是救了他，他定然会感激你，就会帮你。”
话未完，王五、张三脸上已变得没有了血色。王五还能问一句，“哪个斛律将军？”
冉刻求不理，盯着慕容晚晴，只盼她答应。
慕容晚晴霍然转头，似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冉刻求，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带着几许复杂之意一像错愕、像同情，又像是有些讥讽……
“孙思邈那么对你，你竟然要去救他？”
冉刻求抬头望天，似有千言万语，但终究只化作了一个字：“是！”他心中暗想，孙先生只是怕连累我，这才在斛律将军面前那么说。我当时就知他的心意，可想着要出来筹划救人，这才出宫。孙先生这般对我，就算没有僧璨说过的那些话，我也一定要想方设法来救孙先生了，不然……我会后悔一生的。
他和孙思邈相处虽不过几日，但目睹孙思邈的行事，暗自佩服，早当孙思邈如知己、朋友甚至师父，但这些话却不想对慕容晚晴提及。
慕容晚晴神色古怪，看了冉刻求良久，这才道：“你不但是个傻子，你还是个疯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能从斛律明月手下救人？”
冉刻求并不动怒，只是道：“我……”
话未说完，慕容晚晴突然神色一变，看向冉刻求的身后道：“孙先生？”
冉刻求大喜回头，王五、张三暗自骇然，同时望去，只见到夜幕深深，哪有孙思邈的影子？
听前方风动，冉刻求立知不好，只见到慕容晚晴蹁跹一点，投入了黑暗之中，这才知道中了她的计策。
王五、张三反应极快，就要追出去，冉刻求颓然摆手道：“算了，不要追了。”王五、张三止住了脚步，同声问：“老大，究竟怎么回事？”
冉刻求不答，只是抬头看了眼天色，见日头不堪重负地西落，很快要入夜了，他缓缓地握紧拳头，呆呆地出神。
仙都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暮色笼罩，众人皆没入青青的夜色之中。
穆提婆终于开口，很是不满道：“斛律将军果然威风！”他在宫内素来呼风唤雨，这刻被斛律明月憋了一肚子怨气，忍不住发泄，“可斛律将军似乎欠我们一个解释！”
斛律明月斜睨穆提婆道：“本将军需要向你解释？”
穆提婆一怔，气急反笑道：“都说斛律将军治军严明，深明大义，如今看来，若斛律将军这么治兵，手下如何肯听令？”
高阿那肱也是气郁，闻言亦道：“斛律将军，就算孙思邈是周人，就算独孤信赞许过孙思邈又如何？祖侍中其实早知道孙思邈的底细，他对阿那肱说过，孙思邈是个人才，若能善用，说不定是我大齐之福。”
暗影中的斜律明月看起来不再威严，反倒有些孤单，他静静听完，只说了一句，“那盲公又知道什么？”
高阿那肱和穆提婆闻言，都是脸有忿忿，就听殿外暗处有人道：“肓公并不知道什么，那斛律将军既然知晓很多事情，为何不说与盲公听听？”
那声音沙哑低沉，似乎对万事漠不关心，又像是早看穿世事，因此淡漠。
高阿那肱和穆提婆闻言，都是脸色微喜，举目向殿外望去。
只见到殿外大树旁站着一人。
本是夜意转浓，那人又站在树下，全身如同笼罩黑暗中，让人看不清究竟。来人有如幽灵般在夜色中蓦地出现，倒显得鬼气森森。
斛律明月并没有任何惊诧之意，立在殿中，不知为何，浑身上下仿佛都笼罩着一层悲伤，许久后才道：“孝先死了。”
他用极为平静的声调说出这四个字，但其中刻入骨髓的痛楚伤感让人一听而知。
高阿那肱和穆提婆齐齐变色，难以置信地异口同声道：“什么？”
他们不是没有听清斛律明月所言，而是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孝先？孝先是谁？竟让他们如此悚容关切？
就算那树下之人也是失声道：“孝先死了？这怎么可能？他怎么死的？”他本是冷漠的声调，这一刻才显出波澜激荡之意。
斛律明月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再无双的画笔也难描绘他心中的悲伤。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每个人都会死，你我都不例外。”
斛律明月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后，手握紧成拳，骨节咯咯响动，似乎诉说着心中的愤怒。
“不过，孝先是被人害死的！”
殿内外三人均是悚然，齐声问道：“凶手是谁？”
斛律明月松开五指，叹口气道：“我不知。”转瞬平静道，“但我会查出来的，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他用极为冷静的口气说出这句话来。殿内外的三人都感受到一股寒意，他们知道斛律明月这么说，就无疑在宣判那凶手死刑。
殿外树下那人突然道：“孝先遇害，又和孙思邈有什么关系？斛律将军今日囚禁孙思邈所为，可有目的？”他听孝先遇害，心情激荡，也明白了斛律明月的悲伤，言语声缓和下来。
斛律明月道：“敌人亡我大齐之心不死，他们既然能对孝先下手，就不会止于暗算了孝先。”
殿外树下那人立即道：“你说他们还会有进一步的举动，你怀疑孙思邈和他们有关？但有何凭据？总不能因为他到了邺城？”
斛律明月手一探，竟有一卷画轴在手，再一抖，画轴垂落下来，显出所画的内容。
这时殿中正暗，高阿那肱和穆提婆心中好奇，都迈上两步，凝目向那画上望去，同时咦了一声。
高阿那肱道：“怎么是……但是……”他满是惊诧之意，还揉了下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穆提婆却道：“肯定不是……可是……”口气中满是困惑之意，眼中亦带分迷惘。
那幅画上并非什么山水花鸟，却是画了一个绝美忧郁的女人。
殿外树下那人道：“是孙思邈带的那幅画？”他离大殿还有些距离，也根本看不到画上的内容，但却一猜就中，可他怎知孙思邈随身带了一幅画？
斛律明月简洁道：“是！”
“一幅画能说明什么？”树下那人道，“相反，这幅画反倒说明他的用意，将军莫要忘记了当年的约定，他可能是岭南冼……”
“住口！”斛律明月一声低喝。
树下那人立即收声，衣袂随风而动。
斛律明月冷冷道：“一幅画当然说明不了什么，但他包裹里还有个如意，你莫要忘记了。”
顿了许久，他又道：“他和阿那律有关。和阿那律有关的人……你当知道不会对齐国有什么好意。”
他这句话说得也很奇怪，阿那律当然就是如意，为何和阿那律有关的人就会对齐国不利？
树下那人一震，却像懂了，许久才道：“原来如此。将军，我还是有点怀疑，但显然你有很多事情不想和我说。”见斛律明月不语，似是默认，那人叹口气道，“我想去见见孙思邈，和他说几句话，你总不会反对吧？”
斛律明月漠然道：“你要去，最好现在就去，不然……只怕晚了。”他口气中有着说不出的萧冷。穆提婆和高阿那肱都忍不住打个激灵，心中想，为何斛律明月这么说？难道说斛律明月今晚就要杀了孙思邈？
树下那人点点头，转身缓缓离去。
他好像并不怕晚，走得竟然很是缓慢，走了多时，才出了宫中。宫中侍卫见了他，纷纷避让到路的两侧，也不搭讪，却也不阻拦。
那人出了宫后向右转去，过了金水桥，那面就是邺城的深牢大狱一一天字狱。
把守兵士见到那人竟也是视而不见，直当那人是隐形的一般。
夜色朦胧，那人缓慢移动的身影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到了牢房前，那人只是对狱卒道：“我要见孙思邈。”
狱卒看着被黑暗笼罩的那人，脸上露出敬畏之意，立即打开牢门，领那人进入。这牢房中虽有十数铁牢，但只有最末的铁牢亮着一盏孤灯。
来人脚步沓沓，径直到了那间铁牢前。
孙思邈正盘膝坐在枯草上，听到脚步声，缓缓地抬起头来。他虽身在囹圄，可如在宫城中，依旧从容自若，见到那人竟像是认识的，轻声道：“祖侍中，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缓缓蹲坐下来，灰败的脸上挤出分惨淡的笑容，“我早奉劝过你立即走的……你偏不听，看起来，你也不过是命运的手下败将。”
透过栏栅，可见那人一双呆滞死灰的眼。
无论谁看到这双眼都知道那人已经瞎了。自由出入宫中，不需别人领路的人，竟然是个双目失明的人，这已是让别人很是诧异的事情。
但更让人诧异的是，这人竟是当初孙思邈才到邺城为他算命的那个瞎子！

第八章  劫狱
孙思邈见到那瞎子，并无丝毫诧异，轻声道：“祖侍中的确劝在下南行的，但祖侍中又叫蝶舞通过冉刻求调查在下的底细，进而让昌国侯召在下入宫，岂不自相矛盾？”
他一口就说出了蝶舞的幕后主使。
那瞎子神色木然，并不否认，只是问道：“你何时知晓我的身份？又从何得知？”
孙思邈微笑道：“我是不久前在宫中才猜到祖侍中的身份，只因为一种味道。”
“味道？”祖侍中略带诧异，“什么味道？”
“芜菁子的味道。”
祖侍中听到芜菁子三字时，眼角一跳，木然的脸上突然现出狰狞凄厉。
孙思邈将他表情看到眼中，倒是意料之中，回忆道：“当初才见祖侍中时，在下就在祖侍中身上闻到芜菁子的味道，那时候还未多想。后来听穆大人偶尔提及，我能入宫中是因为昌国侯赞许，祖侍中推荐，这才记起一件往事，想到祖侍中是哪个。”
见祖侍中不语，孙思邈道：“若在下没有记错，祖侍中叫做祖珽，自幼天资过人，才艺精绝，不但饱读诗书，而目工音律，明四夷之语，擅阴阳之术，更对医术也有专长。祖侍中因少年得志，惊才绝艳，被时人推崇，称为神童。”
他说到这里，脸上微显推崇之意，更多的却是惋惜，“只是这个神童太过恃才傲物，虽得神武帝赏识，仕途上一马平川，然一心志在侍中之位，想通过此位大展平生抱负。在齐国武成帝在位之时，他虽得武成帝赏识，但攻击武成帝之宠臣、也就是侍中何士开，希望取而代之，不曾想惹恼了武成帝，被下狱中。这天字狱内，祖大人也曾待过，因此颇为熟悉，不需人领路也能前来。”
祖珽神色漠漠，似听着别人的故事，可一双握在铁栅上的手已青筋暴起。他看似个落魄不堪的瞎子，靠替人占卜算命为生，谁又想到此人竟有如此曲折跌宕的人生？
孙思邈望着祖珽，眼中带分怜悯，又道：“祖大人被下于狱中，并不甘心，因此进言武成帝，希望帝王能回心转意。虽是铮铮铁骨、一片丹心，不想惹恼何士开，暗自下令狱卒用芜菁子制成的蜡烛给祖大人照明。芜菁子本内服之药，可明目清热，但若熏眼，反让人失明。祖大人的一双眼就是那时失明的了。”
祖珽终于松开了紧握铁栅的双手，反倒舒了一口气道：“不错。不想这些往事，你竟也知晓。”
孙思邈道：“如今武成帝已仙去，何士开作茧自毙，祖大人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侍中一职，但也因此失去许多。祖大人因芜菁子失明，如今身上反好用芜菁子，想必要反其道而行，再从芜菁子上找到复明之路了？在下能知大人的身份，也是从芜菁子和祖侍中六个字上做出的推断罢了。”
他说得轻淡，可要从这六字中推出这些事情，没有渊博的见闻和缜密的心思，怎能做到？
祖珽脸颊肌肉跳动了下，许久才道：“孙思邈，你果真不差，竟能知晓这么多。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眼睛瞎了，并不想复明。”
孙思邈略有诧异，只是“哦”了一声，静待祖珽解释。
“我以前眼睛未瞎，但心却被蒙住，因此恃才傲物，当有此祸。但我现在眼睛瞎了，心却亮了很多，也想到了许多以前未想之事……”
祖珽神色幽幽，突转话题道：“我年少成名之时，周国也有个神童，叫做孙思邈……”
孙思邈听祖珽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只是淡然笑笑，不置可否，但神色悠悠，想及往事，回观今日，多有怅然。
祖珽的事情他未忘记，但他自身的事情，旁人也未忘怀。只因为他多年前也是多姿多彩的人。
他虽简性收心，甘于平淡，但别人却不能。
祖珽道：“那时都说孙思邈聪颖通神，自幼就能日诵千言、过目不忘，未及弱冠就精老庄之说、通佛家圣典，佛道中人听你见识都是自愧不如。你得独孤信极高赞誉，甚至独孤信说你非神童，而是圣童。那时候我才高气傲，闻你之名，也想会你一会。”
孙思邈看着祖珽那沧桑的面容，谦声道：“可那时……在下并无缘分来见祖侍中。”
祖珽自顾自道：“你本身又有个异事，那就是你自幼百病缠身，天下无人能医。谁曾想，你竟久病自医，无师自通，莫名精钻医术，成为一代圣手，就连那时京兆御医都比你不过。大周一代雄主宇文泰有疾，竟然也想找你入宫医治，但你的医术从何而来，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孙思邈不答，环顾牢狱，感慨道：“往事如烟，何必多言？不想你我均有一段日子在这里度过。”
祖珽不理孙思邈的打岔，死灰的眼睛盯着孙思邈道：“你那时虽无找我比试之心，但我却有寻你一较高低之意。只是可惜，在我想寻你之时，你却突然不知下落。自此后，竟有十三年没有你的消息。”
孙思邈见祖珽脸色肃然，故作轻淡道：“不想祖大人竟对一素未谋面之人如此关注。”
祖珽哂然冷笑道：“若是旁人，死活和我无关，但我一生以你为对手，又如何不会关注你的下落？这十数年来，我仕途起起伏伏，但从未放弃追寻你的下落。旁人都说你已死去，我却知道，你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死去，更不会甘心平淡。”
他似说孙思邈，又像说自己的生平抱负。
他岂不也是不甘心平淡的人？
“果不其然，你不甘寂寞，如今再次出现，出手四针就救活那死去两天的孕妇，四针两命，医术高绝之处，让我这自负医术的瞎子都自愧不如。”
祖珽无神的眼眸盯着孙思邈，缓缓道：“我早从蝶舞那里知道你，如今又知晓你救活了两命，若再猜不出你的底细，那实在有负祖珽两个字了。”
听孙思邈还是默不做声，祖珽双手一探，再次抓住了铁栏道：“你能否说与我知，这十数年来，你究竟去了何处？”
孙思邈轻叹一声，不解道：“在下去了哪里，和祖侍中有何关系呢？”
祖珽双手更紧，握得咯咯响动，他眼眸中死灰之意更浓，脸上竟泛出几分神采，在油灯下显得颇为紧张热切，“当然有关，你十数年后再次复出，非但医术更上一层，还有了惊世骇俗的武功，这当非凭空得到。我只想知道，你这些年，是不是已经见到了……阿、那、律！”
冉刻求终于松开了拳头，不再望天，回头望着一直看着他的两个兄弟。
张三、王五方才见他出神，似乎思考什么，一直没有打扰，见他目光望过来，异口同声道：“老大，究竟怎么回事？”
冉刻求抿着嘴唇看了两个兄弟半晌，突然一转身冲到了屋中。
这里庭院败落，屋中也是零乱不堪，只有几张桌椅，一个衣橱也是倒了半边门，里面放了几件破旧的衣服。
这种光景，只怕贼都懒得过来光顾搜寻。
冉刻求一进房间就瞄上那衣橱，一脚踢过去，衣橱顿时就跨了半边。
张三、王五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分不安之意，但均未劝阻。
冉刻求再来两脚，将整个衣橱踢到一旁，露出后面的砖墙，他伸手过去一摸，竟然从砖墙上掏出一块青砖出来。
原来，那衣橱后面的墙有儿块砖头是活动的，内有一个暗格。冉刻求伸手进去，再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已多了个沉甸甸的包裹。
他把包裹丢在桌上，“铛”的一声大响，包裹散开，里面竟滚出不少金块银锭出来。
虽在淡淡的月色下，金银仍是明亮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目光。
冉刻求却没有看桌上的金银，只是看着两个兄弟。
奇怪的是，张三、王五也没有去看桌上的金银，只看着冉刻求，神色古怪。
冉刻求终于开口道：“两位兄弟跟我也有几年了。我们兄弟仨人联手行事，虽说没有发达，但也赚了点本钱……”他伸手一指桌子道，“所有本钱都在这里。这天底下本没有不散的宴席，今晚就是你我兄弟分手的时候，这点钱，你俩分了就出邺城吧。”
张三皱了下眉头，问道：“好好的，为什么要散了？可是我们兄弟有做错的事情？”
冉刻求轻叹一声道：“兄弟没有做错什么……只要过了今晚，我们日后相见还是兄弟。”
张三急道：“老大，你一定有事瞒着我们。你难道忘记当初对我们许下的承诺了？你说过，你立志要做天下第一富豪，让所有人不敢看轻我们，如今誓言犹在，你怎能半途而废？”
冉刻求嘿然不语，心道，原来这誓言你们都还记得，我呢……可有一日忘记？但他只是笑笑道：“人总是会变的。”
“谁都会变，可老大你却不会变。”王五沉声道，他比张三要沉稳许多，突然道，“老大，你今晚是不是要去救什么孙思邈，甚至可能和兰陵王、斛律明月交手？你怕连累我们，这才让我们先走？”
方才慕容晚晴在时，他听了只言片语，但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冉刻求脸色微变，不等说什么，张三哂然一笑道：“老大，这可是你不够意思了，这种时候你让我们走，还算什么狗屁兄弟。”
他虽少想事情，但性子急烈，叫道：“你要救人，一定要算上我们两个！”但想到要和兰陵王以及斛律明月敌对，还是心中忐忑，不解冉刻求这等小人物怎么会和这俩人结仇？
王五亦道：“张三说得不错，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兄弟多了，患难的兄弟才是真正的兄弟。”见冉刻求神情激荡，王五又道，“可究竟怎么回事，你总得和我们说说。那孙思邈就是那个孙简心吗？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冉刻求本对营救孙思邈一事全无把握，见和兰陵王仇深似海的慕容晚晴竟然也不敢抗衡斛律明月，和他联手去救孙思邈，更是心灰意冷。
他当然知道要从斛律明月手下救人，那比登天还难，本待打发两个兄弟后，冒死去救，大不了送条命。这刻被兄弟鼓舞，蓦地又来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他暗想，斛律明月虽关住了孙思邈，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这刻正是斛律明月松懈之时，只要摸清孙思邈所在，营救并非全无可能。
见两个兄弟都在望着自己，冉刻求道：“两位兄弟还记得僧璨吗？”
王五立即道：“当然记得，当初老大见到他，说他是得道高僧……死缠烂打地要拜他为师，可终究没有成功。那和尚说老大虽有慧根，但也六根不净，此生和佛门无缘。他说得也对，毕竟这几年来，老大一直还对蝶舞姑娘情有独钟。”
冉刻求脑海中立即浮出蝶舞的动人身形，心道，这次行动可谓凶险非常，说不定会掉脑袋，只怕再也见不到蝶舞了，要不要先和蝶舞告别？
但念头一闪而过，冉刻求道：“你们说我喜欢蝶舞姑娘，那是没错。人家古人都说什么关关雎鸠，君子好逑呢，老大我当然不能免俗。”
他少识字，更不读书，偶尔听人说过几句《诗经》，记的是乱七八糟，更不知道雎鸠为什么是君子要追求的，那应该是猎人追的才对。这刻说出来，只为轻松笑笑。他心道，跟着僧璨就要做和尚，清心寡欲、不近女色，那武功就算练到绝顶，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这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转瞬提起精神，冉刻求又道：“别打岔，我说到哪里了？”忽记起道，“是了，僧燦说我和佛门无缘，但他临走前曾说过，我要实现平生大志，做天下第一富豪，遇到一个叫孙思邈的人，千万不能错过。今日我就碰到他了，不想，斛律将军竟然因为孙先生是周国人，医术好，就说人家来邺城别有用心，将人抓了起来，真他娘的胡说八道。”
他简略地将他和孙思邈入宫一事和兄弟们说了，犹自气愤，但他对斛律明月还有几分尊敬，称呼个将军，若是昌国侯、高阿那肱这么做，早就猪狗畜生地骂起来了。
他心中又想，奶奶的，什么如意不如意的，老子碰到了孙思邈后，就从未如意过。这个孙思邈也是的，你非要隐姓埋名做什么，我若是一早就知道你是孙思邈，早就拜师学艺，你如果早教了我，我现在救你也不至于这么没底了。佛家说什么教人就是救已，一点不错。
张三附和道：“不错，斛律将军的确没有道理。这到邺城的百姓，周国的也有，陈国的也有，就算蠕蠕、突厥那草原的难民都有，总不成都要抓起来吧？大哥……你好像就是陈国的百姓呢。”
冉刻求脸上有分异样，转瞬哈哈一笑，“你小子不也是？我们长江边上拜的把子，都可说是陈国人吧。王五，你呢？我们认识你，可是在草原。”
原来这三人是四处飘零，萍水而遇，这才结交，可对于对方的往事，并没有打探。
王五哂然一笑道：“我从小就是个孤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跟个马夫出关学了点鞭术，马夫死了，自己南下找饭吃，不料想碰到你们。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顿了片刻，他下结论道，“斛律将军以国取人，未免过于偏颇！再说孙先生来到邺城，坏事没做，可连救了好几条人命呢。”
冉刻求一拍大腿道：“谁说不是，若说救人性命也是过错，那我情愿一错再错。我这人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知道一点，像孙先生这样的人在牢中，那是天理难容。”
张三立即道：“老大，你说怎么做吧，我们跟你干就好。大不了是掉脑袋的买卖，可十八年后，不还是一条好汉？！”
王五立即道：“正是，老大，你吩咐吧。”
冉刻求怔住。他虽想要救人，但如何下手，全然没有计划。最要命的是，眼下孙思邈人在何处，他完全不知道，又如何救人？
张三、王五也看出问题所在，正为难时，冉刻求神色突变，低声道：“有人。”
话未落，三人同时听到院中“咯”的一声轻响，似有人摸进来，不由均是心惊。
要知道，他们三人计划劫狱若被人知道，只怕人未救了，反倒先被砍了脑袋。一念及此，三人几乎同时从屋内窜出，见院中站有一人，本想动手制住来人，却又顿住。
院中只站着一个孩童，癞痢头，鼻孔处还流着鼻涕，浑身衣服油腻，刮下来倒可炒两个菜，下一壶酒。
见冉刻求三人冲出，那孩子傻笑道：“你们……谁……是冉大侠？”
冉刻求不想自己侠名远播，竟然连傻子都知道，皱了下眉头才道：“小兄弟，我是冉刻求，你找我什么事？”
那孩子擤了下鼻涕，一伸手，递过一封信来，“有人……要我交给你的。”
冉刻求错愕不已，还是伸手接过来信，只见到来信也是油腻非常，好像从油锅中炒出来的，上面写了几个大字，“要救人，跟孩子来！”
那几个字色泽暗紫，竟像是用血来写的。冉刻求看了，打了个寒颤，刹那间，只感觉诡异非常，就算面前那孩子看起来都有些怪异。
他救人的念头才和兄弟提及，并无第四人知道，怎么就会有外人知道，还派个孩子来试探？
写信的人是淮？怎么会知道冉刻求的心思？这究竟是不是个圈套？冉刻求琢磨不透，一时间不由左右为难。
孙思邈望着近在咫尺的祖珽，神色间怜悯之意更浓。
又有人提及阿那律！
阿那律本是梵语，就是如意。
如意究竟是个传说，还是百姓心中美好的愿望，还是真如孙思邈对冉刻求说的那样真有其事，就如佛祖世尊般，世人若见他，就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没有人知晓。
但祖珽显然觉得孙思逸会知晓。他为何认为孙思邈会知晓？冥冥中，他还知道孙思邈的多少事情？孙思邈还有多少玄秘不为人知？
许久，孙思邈才道：“我没有见过阿那律。”
祖珽一怔，握着铁栏的手指一根根地松了开来，恢复了死灰的脸色，重复一遍道：“你没有？”他声调讥诮，像是信了，又像是怀疑……
孙思邈点点头，重中道：“我从未见过阿那律，但我听过。祖侍中也在找他吗？”
祖珽突然狂笑起来。灯火闪烁，照得祖珽神色有如疯狂。
等笑声止歇，他才嗄声道：“世上有谁不在找他？你若未见过阿那律，如何会有今日的神通，又如何能胜过我祖珽？”
孙思邈平静地看着祖珽，叹口气道：“祖侍中错了。”
“我错在何处？”祖珽厉声道。
孙思邈还是平和道：“胜负一事，很难分辨。祖侍中以为在下医术不差，又会些武技，好像胜过祖侍中，因此觉得忿然。但那不过是雕虫小技，人各所长罢了，又如何能和治国安邦、胸怀天下的祖侍中相比？再说，人生难百岁，过眼如云烟，求个此中胜负，又有什么意义？祖侍中浮浮沉沉许多年，难道还没看透这点？”
祖珽闻言，脸色数变，终于又恢复了木然之意，喃喃道：“说是容易，但做到实在太难。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的……”
孙思邈轻叹一口气，再无言语。
牢狱中油灯一闪闪的，挣扎着释放出似要祜竭的光芒，就像述说着人生的不情愿。
许久，祖珽再次开口道：“这么说，你到邺城，并非为了求取功名？”
孙思邈沉默片刻才道：“若求功名，在下十数年前就可去求，不必等到今日。”
祖珽瞪着灰白的眼眸，缓缓点头逍：“这话若是旁人说，我不免觉得沽名钓誉，若是你说，我信。那你到邺城……究竟有何用意？”
孙思邈微微一笑，“祖侍中何必明知故问。蝶舞姑娘取了我的包裹，见了那幅画后，定会转告祖侍中，在下不信祖侍中见到那幅画后，还会不知在下的目的。”
祖珽漠然道：“我为何一定会知道？我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的。”
孙思邈淡淡道：“祖侍中不必去看，也会记得那幅画的。祖侍中惊才绝艳，琴画双绝，多年前，不知为多少人做过画。那幅冼夫人的画像是祖侍中亲手所画，怎会忘怀？”
祖珽一震，失声道：“你又知道了，你究竟还知道什么？”他那一刻，额头鼻尖竟然有了细微的汗水，神色极为紧张。
孙思邈见祖珽失态，仍旧平静道：“我只知道，过去的虽已过去，但约定还在。祖侍中如此聪明，当知在下的来意，若肯成全在下，不但在下感激，想必冼夫人亦会感激不尽。”
他提及冼夫人的时候，口气稍重。
祖珽听到冼夫人几个字时，咬得牙床咯咯响动，神色中竟带着极强烈的惊怖。
冼夫人三字究竟有何魔力，让这齐国的侍中竟如此失态？
孙思邈没有多说，因为他早知道多说无益，祖珽对住事肯定心知肚明。
长吸一口气，祖珽终究平复了心境，只是道：“你错了，过去的不会过去，不然你也不会来。但约定嘛……本非我定下，我也没有什么能力成全你……”顿了下，他补充道，“更何况你要找的人，眼下已不在邺城。”
孙思邈微微动容，“那在哪里？”
祖珽突然一笑，“我怎么知道？我不过是个瞎子。你这般神通广大，去找阿那律询问，不就知道了？”他似有嘲讽，竟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他走得极慢，但终究还是走到牢门前，咣当声响后，铁门隔断了二人的距离。
孙思邈收回目光，神色略带困惑，喃喃道：“不在邺城，那在哪里？”他陷入沉思之中，竟对眼前困境全不放在心上。
冉刻求却没有孙思邈的心境，一颗心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终究还是选择和张三、王五跟着那孩子走，去看个究竟。那包金银，王五背在身上，只盘算着一救出孙思邈，立即连夜逃出邺城。
冉刻求知道此行非死就逃，只怕很难再见到蝶舞。他流连邺城数年，心中对蝶舞的情意就算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次不得已要走，心中实在难舍，几次想要去见蝶舞，终于还是压住了这个念头。
那孩子一路上无语，带着三人过了天街向东北而行。
冉刻求暗自吃惊，看孩子领路的方向不是直奔宫城，而是向金水河对面的天字狱行去，难道说孙思邈就在天字狱？
可这孩子如何知道？这孩子是谁派来的？这孩子如果带他们救人，又有什么本事带他们过河前往天字狱？
冉刻求几人想不明白，王五多了个心眼，低声道：“老大，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引过去，直接关在牢中呢？”
冉刻求知他是觉得这是个圈套，摇头道：“不会，斛律明月要抓我们，和抓小鸡一样，何必费这个周折？”
说话间，三人跟着孩子到了金水河畔，过了河，那面就是邺城天字狱。
冉刻求一颗心怦怦乱跳之际，却见那孩子并不想办法过河，而是下了河堤。
前方突现出一排棚子。那棚子是用松木简易搭建，连在一起倒有些规模，只是夜幕笼罩，让人看不真切。
那长棚子漆黑一片，只有西侧亮着一点灯。几人下了河堤，不等进棚就闻到有香气传来。
三人这才记得还没吃晚饭。冉刻求却是一天都米水未沾，咽了口唾沫，心中狐疑之意更浓，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所在？
他虽知道过河就是天字狱，毕竟从未来过这里，对周边的形势并不了解。
那孩子带他们到了棚子的西侧，立在门口，伸手一指门帘，示意他们进去。
冉刻求一咬牙，当先掀开门帘进去，遽然一惊。
灯光下，只见到刀光霍霍在一人手上团闭舞动，陡然一顿，寒光已映在冉刻求的脸上。
冉刻求才要退后，突又顿住，脸色铁青。
张三、王五紧跟冉刻求身后，见状不好，就要抄家伙动手，却被冉刻求一把按住。
就听“嗵”的一声响，那把刀砍在了案板之上，颤颤巍巍地抖动。
那刀却是把菜刀，案板不过是普通的切菜案板。
冉刻求目光从那把菜刀上移，落在方才耍刀那人的脸上，见那人立在灶旁，矮胖的身材只比锅灶高出几分。油光的一张脸好似千层饼糊在了上面，脸上一颗大大的黑痣，可算是那人最英俊的地方。
冉刻求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从未见过此人。
他没有独孤信看人的本事，依他多年看人的经验，感觉这人并非杀手，更像个厨子。
而这个地方，更像是个厨房。
一想到这里距天字狱只有一河之隔，冉刻求暗自想到，难道这里是给牢房犯人和狱卒做饭的地方？
那厨子也在望着冉刻求三人，目光咄咄道：“你们来了？”
“是。”
冉刻求含含糊糊道，才待询问对方的来意，就听那厨子道：“碗儿，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有人粗声粗气道：“都好了。”
随着话音，一人从灶后站起，看符冉刻求三人。
那厨子有些自豪地一指那人道：“我侄女，碗儿。大碗喝酒那个碗，你们都记住了。”
冉刻求等人一头雾水，就听那碗儿吩咐道：“你俩负责装饭菜，你挑着这两个酒桶，你胳膊长，还不过来帮忙！”
冉刻求三人愣在当场，看着发号施令那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碗儿个子倒比厨子要高许多，但腰却和酒缸一样，扎着两个大辫子，一张脸涂着的粉比烧饼还要厚，此刻正叉着腰、瞪着眼，见三人不语，骂道：“你三个是吃货吗，还不来干活？”
张三、王五面面相觑，不曾想，怎么来劫狱救人却变成了帮工打杂？
冉刻求感觉这碗儿和穆大人可能是兄妹，都是让人分不清性别。见灶旁准备了饭菜洒水，心中微动，问道：“这是要往哪里送？”
碗儿喝道：“当然是往牢中，不然送去你家吗？”
冉刻求心中一喜，立即意识到什么，向两个兄弟使个眼色道：“还不快来帮忙。”
张三、王五迷迷糊糊，可还是听从冉刻求的吩咐。王五拎起两个酒桶，张三、冉刻求抬着饭菜装车，然后送到了船上。
碗儿大咧咧地上了船自己掌舵，张三自告奋勇地划桨，一行四人向金水河对岸划去。
冉刻求看着奖划动河水，心绪波浪般起伏，一时间想不明白怎么回事。
他听说要去牢中送饭，知道这是营救孙思邈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事情实在蹊跷，怎么会有人找他们过来干活，又怎么偏偏让他们三人去牢中送饭？
那托孩子给他们送信的人是哪个？难道这一切，都是写信那人的安排？
可写信那人为何要救孙思邈？他怎么能把一切安排得丝丝入扣？这人如此诡异，不知是哪个高人？
冉刻求打破头也想不明白，看着后面掌舵的碗儿，怎么看也看不出她像个高人，本想从她口中打探点消息，但闻着她身上有点熏人驱蚊的劣质花油味道，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曾想，碗儿好像想从他口中打探些消息，问道：“你……说你呢……你有老婆了没有？”
冉刻求扭头四望，见到两个兄弟的脑袋就要垂到脚面上，只能接道：“还……还……没有。”
碗儿冷冷笑道：“你还没娶老婆，怎么年纪轻轻的就急着去送死？”
冉刻求心中微凛，感觉这倒像高人说的话。
不想高人只说了这句话后，就默默地掌舱，再无言语。
冉刻求一时间又捉摸不透碗儿的用意，咳嗽一声，试探问道：“姑……娘……”
碗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夜色中显得发亮。
冉刻求不敢直视，没话找话道：“姑娘可嫁人了？”一句话问出，他感觉有些唐突，实在是因为和这碗儿没什么共同话语。
没想到碗儿幽幽叹息道：“我这样的人，只怕嫁不出去的。”
冉刻求忙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姑娘肯定能嫁的出去的。”
碗儿若有深意地看着冉刻求道：“那我嫁不出怎么办？你娶我？”
冉刻求很想抽自己一记耳光，恨自己为何没事找事，见两个兄弟虽在紧张的氛围内还忍不住偷笑，心中叫苦。
就在这时，船身一震，张三低声道：“到岸了。”
众人均是凛然，向岸上望过去，只见有几个兵卫已靠过来，喝问道：“谁？”
张三火爆的性子，转望冉刻求，示意是否现在就动手？冉刻求摇摇头，心道现在就动手，何时能打到头？何况还不知道孙思邈在哪里呢。回望碗儿，知道她定会应对。
碗儿松开了舵，霍然站起身来骂道：“你们几个天天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还问我是谁？”她跳下船来，叉着水桶腰，竟对那几个兵卫横眉冷对。
那几个兵卫见状，忙笑道：“原来是碗儿姑娘送饭来了，莫要生气，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介意。”
张三早快手快脚地搭了舢板，三人将吃喝的东西搬下船来。
为首的兵卫见了，突然道：“这几位倒面生呀。”
冉刻求三人心中一紧，知道不好。
碗儿回手就推了冉刻求一个踉跄，骂道：“蠢货，还不赶快抬东西上去。以前那几个吃货今天吃坏了肚子，来不了了，临时找几个蠢货帮工。几位军爷，难道不是他们送的东西，你们就吃不下去了？”
为首的兵士似乎也怕了这碗儿的泼辣，忙道：“哪会，碗儿姑娘说笑了，来……来，都送上来吧，兄弟们都在等着。”
冉刻求暗叫侥幸，不想碗儿竟和这些兵士如斯熟络，更奇怪幕后之人究竟何等本事，可以说服碗儿帮他们。他忙和张三、王五把酒食放到车上，推上岸去。
一眼望去，前方黑黝黝的一片屋脊，如怪兽蹲伏，只有正对门处有几点灯火亮着，有几个狱卒懒洋洋地坐着，见车子前来，一窝蜂地扑来，嗅到香气，争抢着好食，哪管冉刻求几人面生不面生。
冉刻求有些出乎意料，转念一想，倒也释然，心想如今邺城实为天下第一城，极为太平，这天字狱只怕犯人也不会太多，因此狱卒也轻松很多，戒备并不严密。再加上他胆大心细，趁热劫牢，只怕斛律明月根本没什么准备，一念及此，倒有些自得。
碗儿先分完狱卒的饭菜，然后推车进入了牢房，一间间地分派犯人的饭食。一路上，冉刻求三人提心吊胆，但仗着碗儿的泼辣，根本无人去留意冉刻求三人。
等到了偏西靠内的牢房处，碗儿干咳一声，冉刻求等人立即打起了精神，见牢房地形居内，有四个狱卒守在门外，戒备比寻常牢狱前要严了一些。
冉刻求一颗心怦怦大跳：暗想，绕了一圈，均是不见孙思邈，难道说他就在这里面？
碗儿依旧上前，笑问道：“几位官爷，这重囚室里面不是空的吗，还守什么？”
一个狱卒摇头道：“不是空的，今天新关进来一个。”
冉刻求几人脸色微变，悄然垂下头来，不想让狱卒看到自己的异样。
碗儿大咧咧道：“我说怎么不见几位官爷出来吃饭，原来是在看人。”
先头说话那狱卒也埋怨道：“谁说不是，好菜都让前面的兔崽子们分了吧？”
碗儿哈哈一笑，从车中下角处取来个篮子，里面装有十数个卤鸡腿，递过去道：“这是我特意给几位军爷留的。”
那几个狱卒大喜，纷纷上前，每人先拿两个鸡腿大嚼。一人含糊道：“碗儿姑娘真的细心，谁若娶了姑娘……那真是天大的福气。”
旁边那三人起哄道：“你小子还没婆娘，不如娶了碗儿姑娘好了。”
那人差点被鸡骨头噎死，忙道：“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
冉刻求听了好笑，心道这姑娘倒是个异数，大咧咧的连狱卒都怕。但他也是心急火燎，见碗儿还是不紧不慢的，连连使眼神暗示。
碗儿轻声问：“这里面关的是谁呀，害得几位吃不好饭？”
一人应道：“听说姓孙，魏常侍亲自押来的，说是得罪了斛律将军。”
碗儿四周望望，见无人在旁，笑道：“他敢得罪斛律将军，可真是不要命了……”话未落，她突然身形暴起，手掌切在说话那人的脖颈上，那人身形一软，倒了下去。
剩下那三个狱卒还含着鸡腿，见状大奇道：“碗儿……”话未说完，碗儿如前一掌，又切在第二人的脖颈上，击倒那人。
不但狱卒，就算冉刻求三人见到，亦是骇然，从未想到臃肿的碗儿，竟然有如此骇人的身手。
冉刻求心头狂震，暗想，难道那写信之人就是这碗儿？她为何要如此拼命来救孙思邈？
那两个狱卒见状不好，来不及吐掉口中之肉、扔掉鸡腿，才要拔刀，突然身形晃了两下，头晕目眩。碗儿连环两脚将那俩人踢倒在地，低喝道：“换衣，冉刻求和我进去救人！张三、王五在外留意动静！”
她说话时，一伸手就从一个狱卒身上摘下了监牢的钥匙，还顺手扒下那狱卒的衣服丢给冉刻求。
不等冉刻求反应过来，她已经用钥匙开了牢门。
冉刻求等人这才回过神来，暗自惊叹这女子做事果断利落、手狠心细。那四个狱卒倒地，一半是因为被碗儿击倒，但更因为碗儿在鸡腿上下了迷药。
披上衣服，冉刻求和碗儿冲进牢房，张三、王五立即扒了两个狱卒的衣服套在了身上，又将那四个晕过去的狱卒藏在角落里，然后站在牢房前，心脏都在剧烈地跳动，只盼冉刻求、碗儿顺利地救出孙思邈，然后众人浑水摸鱼出了天字狱，从此逃之夭夭。
不想过了片刻，牢狱中还没有动静，前方突然火光闪动，有几人举着火把簇拥一人前来。
有兵卫喊道：“大人前来，还不迎接。”
张三、王五一听，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胸膛！

第九章  黄雀
冉刻求在劫狱前，几乎觉得必死无疑，从未想到过竟能轻而易举地冲入牢房，不由感慨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若非仗着碗儿姑娘脸皮厚，他冉刻求再胆大心细，也绝不会如此顺利地到了这里。
等入了牢房，举目一望，见十数间铁牢空空荡荡的，冉刻求心头一沉，只以为中了圈套。
就听碗儿低声道：“在里面。”
冉刻求极目一望，才发现最里面的一间铁牢内有人影隐约，老脸不由一热，跟着碗儿冲了过去，正迎上孙思邈诧异的目光。
若说孙思邈也有吃惊的时候，无疑就是在此刻。
见二人冲到铁栏前，孙思邈皱眉道：“冉刻求，你怎么来了？”目光落在碗儿身上，上下打量两眼，有些恍然道，“原来是你。”
冉刻求一呆，问道：“你们认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过，孙思邈和这种女人也有一腿，暗自一想，顿时明白究竟。
在他想来，定是孙思邈曾经医治过碗儿，而碗儿这种女子能找个活的男人就肯嫁，更何况碰到孙思邈，自然是痴心一片系在孙思邈身上，为孙思邈不惜一切，不然怎么会冒着砍头的危险来救孙思邈？
他在那胡思乱想，碗儿沉默不语，早用钥匙打开了牢门，钻入牢中，又要为孙思邈打开锁链脚铐。孙思邈略为避让，说道：“且慢……”
碗儿一怔，冉刻求急了，叫道：“孙先生，感谢的话留着出去再说，如今事态紧迫，先放开你再说。”
孙思邈皱了下屑头，突然道：“我不走。”
碗儿持钥匙的手一抖，冉刻求的下巴几乎砸到脚面，二人齐望孙思邈，失声道：“你不走？”
孙思邈认真点头道：“我自甘束手，本有目的，不达目的，怎能就此离开？这次若是离开，只怕以后就更难做了。”
冉刻求劫狱前曾想了千般困难，却从未想到牢中之人根本不想被他救，眼珠转了几下，分析道：“得了吧，孙先生，我知道你是高人，这次被我们来救，感觉跌了面子。算了，这件事，我保证不说出去就是。”
伸手去拉孙思邈，向碗儿使着眼色。碗儿本是大咧咧的举止，这刻却又闷不作声，手指轻动，已为孙思邈打开手铐脚镣。
孙思邈较叹一声，突然道：“这外边戒备森严，你们又是怎么进来的？”
冉刻求见孙思邈有些松动的意思，喜道：“其实也没有那么严。当然了，也不是轻易能混得进来的，还得靠我……和碗儿联手才能进来。”
孙思邈目光困惑，还待再说什么，就听到外面的牢门咣铛一声打开，张三扯着嗓子公鸭一样地道：“穆大人驾到！”
话音未落，脚步沓沓，就见牢门口处几人走了进来，为首那人赫然就是穆提婆。
穆提婆带了几个兵卫在身边，后面又跟着张三和王五。
冉刻求心头一沉，暗自叫苦，不想这不男不女的在这关键的时候出现。
杀出去，还是先擒住穆大人做人质？
冉刻求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两个念头，回望过去，低声道：“怎么办？孙先生，你一定要出手了。”
孙思邈虽不想走，但他冉刻求可不想被关在牢中，若被穆提婆发现问题，将牢门一关，那他们天大的本事也难以逃脱。
幸好张三、王五跟在穆提婆的身后，好似未被穆提婆发现问题，可断穆提婆的后路。
张三、王五额头满是汗水，紧跟在众人的最后，频频和冉刻求交换着目光，询问冉刻求的打算。
冉刻求迅速盘算双方的实力，感觉若孙思邈出手，他们还可过了这一关，毕竟孙思邈长街伏牛、从兰陵王刀下救了孩童两事都显得武功极高。
可关键是，孙思邈似乎根本没有出手的打算！
脚步声踢踏，穆提婆走得虽慢，终究还是到了铁牢近前。
这时候，冉刻求人在牢外，只是上半身穿着狱卒的衣服，不伦不类。碗儿人在牢内，来不及退出，虽早悄然将钥匙藏在身后，但牢门大开，孙思邈的手铐脚链都是松松散散，一看就知道大有问题。
更何况，穆提婆是认识冉刻求的！
灯火闪烁下，穆提婆的脸上更有分胭脂般的艳。
他不看冉刻求和碗儿，亦像没有看到牢中的异样，只是凝望着孙思邈。孙思邈亦在看着穆提婆，微微一笑道：“不想祖侍中才去，穆大人又来，看来孙某真的给几位大人添麻烦了。”
穆提婆幽幽一叹，突然摆手道：“来人，给孙先生解开镣铐。”
冉刻求一怔，碗儿不知所措，张三、王五更是摸不到头脑。
原来方才穆提婆前来，张三、王五已暗中盘算，若是被穆提婆看出问题，定要拼死抵抗，守住牢门，等冉刻求救出孙思邈再说。不想穆大人似有心事，竟对他们根本没有在意，只要他们打开牢门。进了牢房后，张三、王五又想要断穆提婆等人的后路，暗想难免一番血战，哪里想到穆提婆竟是来释放孙思邈的？
冉刻求心机最快，忙从碗儿手上抢过钥匙，装模作样地去开孙思邈的镣铐。
这掩耳盗铃之举着实有些好笑，穆提婆视而不见。
等见孙思邈完全去了镣铐，穆提婆才道：“孙先生，你走吧，我已吩咐这里的狱卒，不会拦截先生。”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道：“穆大人此举，实在让在下感激，可斛律将军那面……”
穆提婆一扬眉，脸上带分忿然之意，“白日时，斛律明月将先生下狱，奴家就愤愤不平，但争他不过，因此立即去宫中后禀皇上。皇上听先生被下狱，也是诧异，说先生这样的人若没确凿过错，平白下狱，岂不显得大齐赏罚不明？因此皇上下旨，让放了先生。先生不用怕，尽管走就好，斛律将军那面，自然有奴家去说。”
他说到这里，神色激动，却自有一番动人的慷慨之意。
一摆手，身边有兵士送来个包裹，正是孙思邈留在宫中那个，穆提婆道：“孙先生，这是你的包裹，我给你拿回来了。”
冉刻求一旁看了，呆了一呆，不想穆提婆竟是这种人物。就算那碗儿，都是目光诧异地看着穆提婆，像被他的执著所动。
见孙思邈立在牢中，并无稍动，穆提婆跺脚道：“先生怎还不走，莫不是怀疑奴家的诚意？”
孙思邈看了穆提婆良久，这才深施一礼道：“谢过穆大人。此次恩情，不知何时能报。”
穆提婆微有喜悦，兰花指再次翅起，一指孙思邈道：“看先生你说的，你救了我的义妹，又让皇上开心，这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做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你若是把我当朋友，就莫要说这些客气话。”
冉刻求见穆提婆言语嫣嫣，灯光下竟是一派妩媚神色，不由心中发毛，暗想这穆提婆不是看上了孙思邈吧？那他倒和碗儿有得一拼。
孙思邈真诚道：“我一直把穆大人当作朋友看待，既然大人说无甚问题，那我先行告辞。”
他终于走出牢笼，向牢外走去。将到牢门前，穆提婆突道：“先生……”
“穆大人有事？”孙思邈止步，回头望去。
穆提婆神色复杂，见人多眼杂，欲言又止，有些烦躁道：“你们都出去，奴家想问先生件事情。”
跟着穆提婆的几个手下立即出了牢中，冉刻求总是不放心穆提婆，只怕他用计，让兵卫在外扼住要道，慌忙也跟了出去。
张三、王五和碗儿像是一样的心思，立即出了牢门。毕竟在他们心目中，孙思邈无论如何都可应付穆提婆的。
牢门合上，穆提婆望着孙思邈，目光中突透露分哀怨，柔声道：“孙先生，奴家问你一件事情，你可一定要问答。其实，这件事奴家也是替别人问的……”
孙思邈道：“我若知情，定会回答。”
虽在牢中，静寂再无外人，穆提婆竟好像还不放心，四下望了眼，以极低的声音道：“你是不是认识岭南的冼夫人？你这次来……是不是要找兰陵王？”
牢外繁星点点，一眨一眨地如烦琐的心思。
冉刻求一出牢外，深吸一口气，只感觉空气极为清新美好。
穆大人的手下出了牢房，只是闲散地站着，视冉刻求等人为空气，而牢狱别处的狱卒竟也没什么惊扰，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冉刻求等人见这种情况，暗自都舒了口气。
这次众人劫牢，都有些赴死的决心，哪逛想到会有这种结局？
见碗儿立在一棵大树底下沉默无言，冉刻求倒对她的身份起了兴趣，悄然过去道：“碗儿……姑娘，你也认识孙先生？”暗想她为情人搏命，倒也起了几分尊敬。
碗儿斜瞥着冉刻求，冷漠道：“废话。我不但认识他，还认识你哩。”
冉刻求被她身上的花油味道熏得头痛，见她目光晶亮，倒和涂着厚粉的脸有些不搭，不及多想什么，只怕这碗儿移情别恋看上了自己，忙道：“我怎么比得上孙先生呢？”
碗儿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冉刻求谦虚一句，不想别人当了真，心中很不是味道，还待再说什么，就听牢门响动，才记得未脱离险境，忙问头望去，见到孙思邈当先走出了房门，少有地皱着眉头，见冉刻求几人望过来，有询问之意，只是点点头道：“我们走。”穆提婆也跟随出了牢房，道：“孙先生，你……一切珍重。”
孙思邈回身抱拳施礼，转身离去。
冉刻求一肚子困惑，见穆提婆情深款款的样子，心中纳闷。等离开了天字狱，上了船后，终于忍不住道：“孙先生，你和那个……不男不女的……”见孙思邈望过来，目光中带分责备，他忙改门道，“你和穆大人在牢中说了什么？”
斜睨碗儿，见她也侧耳倾听的样子，更加印证了自己的推断，为孙思邈惋惜，不懂怎么喜欢孙思邈的人都显得那么另类？
孙思邈并不回话，只是皱眉思索，喃喃道：“他的用意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冉刻求只以为孙思邈在说穆提婆，暗想这有什么不简中的，一个女人喜欢上个男人，天王老子都敢得罪，只是不想男人喜欢上男人也是这么痴情。
河面不宽，船儿很快就靠了岸。
众人都是舒了口气，张三道：“下一步怎么办？”
“我们先出城。不过出城之前，要和我叔叔先联系上。”碗儿立即道。
王五道：“不错，联系他后，马上出城。”他为人沉稳，早看出这次劫狱是那厨子和碗儿一手策划，虽说眼下穆提婆放众人离去，但事后斛律明月若追究起来，只怕那厨子脱不了干系。
孙思邈还在思索中，跳下岸来，望着前方的木棚道：“你怎么会来救我？”
冉刻求立刻挺直了腰板，大义凛然道：“孙先生，小子感觉斛律明月这次做的大错特错，又敬你高义，感觉你这样的人若呆在牢中，实在没有天理，这才想无论如何也要救你，方不负天下这个义字。”
他说得慷慨激昂，自己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孙思邈望着前方道：“你不该救我的。”
冉刻求一怔，不待多说什么，就听到前方暗处传来一声冷笑。
那冷笑声十分低沉，但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他们的耳边，众人一闻那笑声，不知为何，只感觉一颗心仿佛都凝了冰，一直沉了下去。
笑声还激荡在半空，就听前方有人道：“他的确不该救你的。”那声音低沉暗哑，但威严无限，其中又带着无尽的落寞孤独之意。
张三性子最急，手腕一翻，一把匕首已亮在手上，前冲两步，喝道：“是谁，滚出来！”
孙思邈脸色一变，喊道：“小心。”
他话未出口，空中就见一道暗影飞来，竟如墨蓝夜中划过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张三大叫一声，竟被那黑色的闪电击得飞起数丈，“嗵”的一声响，凌空钉在了树上。
这时半空才有“嗤”的一声响，如西风撕裂；“嗡”的一声响，弓弦发出琴鸣之声；“铛”的一声响，张三手上的匕首方才落在地上。
众人大骇，除孙思邈外，都是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这才发现张三是被一箭射中。
原来，刚才有人射出了一箭——箭如闪电。
闪电也不如这一箭的凌厉威严。
究竟是谁，可发出如此惊心夺魄的一箭？
众人再望前方暗处，眼中都露出惊怖畏惧之意。
一箭射出后，再无箭、无笑、也无言，只余那一箭的残念余声还回荡在众人的脑海之中。
孙思邈望着暗处，那一双明亮的眼突然带分沧桑凝重的庄严。
这时，张三发出一声闷哼，疼得脸色发白。那一箭并未要了他的命，只是射中他的肩胛，将他活生生地钉在树上。但这一箭的痛苦，实在比要他命还要难受。
孙思邈闻声，竟不顾前方杀机重重，突然闪身到了张三的身边，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匕首。手一挥，先削断了箭头，再一挥，又削去了箭簇，然后一手扶住张三，一手抵在张三肩胛露出的那一分箭杆处，脸上雾气一现。
张三又是哼了一声，疼的五官移位，鲜血从肩头淋淋而下，可那入体的箭杆已被孙思邈逼出了体外，掉了出来。
孙思邈撕裂外衣，眨眼的工夫，就将那伤口包扎稳当，这才叹口气，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救人的手法简单有效，但那片刻的工夫，冉刻求一颗心几乎都要蹦了出来。他虽也关心张三，但更知道暗夜中，还有个夺命阎王随时会射出冷箭，这时候孙思邈如此做，几乎是将性命交在了对方的手上。
可黑夜中始终没有第二箭射出，他为何会错过这出手的最好机会？冉刻求想不明白。
孙思邈上前两步，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望着暗处，终于开口道：“秦月汉关乱烽烟，定军枪出定江山；河西江表英雄业，问鼎箭前泪不干。三十年来，这几句话流传到大江南北。在下虽也早闻斛律将军枪箭双绝，以定军枪、问鼎箭笑傲天下，让英雄俯首，但今日得见，才发现果然名不虚传。”
碗儿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让人看不清表情，闻言眼中却露出惊凛之意。
冉刻求更是心如雷击，望着黑夜又退一步，嗄声道：“斛……斛律明月？”
他显然做梦也没有想到，虽逃出天字狱，却还是逃不了斛律明月的算计。斛律明月竟会来此，而且正在等着他们。
那木棚一下子就像燃了起来，亮了金水河面。
仔细一看，才知道非木棚燃起，而是许多火把瞬间燃起，每支火把均是握在一名铁盔铁甲的军士手上，一眼望去，手持火把的兵士几乎如天上繁星乱闪。
只有星光闪烁，那些人却无半分声息发出。
众人靠岸时，甚至连岸边虫鸣之声都听得见，只以为岸上无人，哪想到竟有这多人手埋伏。
见所有黑甲军士虽如石雕木刻，但随时都会发出惊人的攻击，众人骇然之际，忍不住叹服。暗想，早闻斛律明月治军严谨，所率齐国铁军纵横疆场三十余年不败，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
灯火最前面有人持弓而立，身形如山如岳，压迫得众人几乎不能呼吸，正是大齐第一将军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背负箭壶，箭壶中插着几枝羽箭斜探出肩头。他见孙思邈在前，沉声道：“孙思邈，你可知越狱逃窜是什么罪名？”
面对天下第一名将的威势，只怕周国名将韦孝宽亦是忐忑难安，孙思邈还能神色不改，轻声道：“斛律将军错了。”
一言落地，河水流淌的声音都听得见。
众人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更不信孙思邈敢一出口就说斛律明月错了。
在大齐，昌国侯、穆提婆甚至陆令萱等人对斛律明月都是恭敬听顺，孙思邈天作的胆子，敢说斛律明月错了？
斛律明月并不恼怒，亦不屑恼怒，只是盯着孙思邈道：“本将军错在何处？”
孙思邈道：“在下出了天字狱，并非越狱，而是穆大人向贵国天子请旨，这才放出了在下。斛律将军若不信，大可向贵国天子询问，可知真假。斛律将军安在下个越狱的罪名，甚至不听天子旨意，可是想把自己凌驾在齐国天子之上吗？”
斛律明月目光中厉芒一闪，众人见了，就感觉一箭射来，心头抽紧。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本将军只是问你是否知道越狱的罪名，何时说过你越狱了？”
“原来将军没错，是在下错了。既然如此，将军想必不会挡在下离去了？”孙思邈微微一笑，也不分辩。
斛律明月淡淡道：“当然不会，你要走尽管走。既然有天子的旨意，邺城官兵、齐国上下就绝不会对你有丝毫留难！”
他说得言辞灼灼，提及天子两字时，口气中满是尊崇之意，无一人会怀疑他对齐国的忠心。
冉刻求喜从天降，虽愤然斛律明月重创张三，但相对能安然离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知道斛律明月一言九鼎，说过的话绝不会不算，低声道：“先生，那我们走吧。”
孙思邈未动，急得冉刻求几乎跺脚，不知道他这刻是不是又犯了牢中的毛病，有机会走竟还摆摆架子。
碗儿一直沉默无言，眼神在孙思邈和斛律明月身上游走，惊骇之意更浓。
她显然比冉刻求想得更多，也看出了冉刻求看不到的危机。
那孙思邈呢？他是否看到？
孙思邈默然良久，这才缓慢道：“我要走尽可以走了？”见难言的肃杀下，金水河都像燃了起来的样子，孙思邈道，“那他们几个呢？”
火把下，斛律明月山岳般的影子颤颤而动，说出的话却如板上钉钉，“你孙思邈并没有越狱，可他们却有劫狱的罪名。国有国法，法不可废，因此……你可以走，他们却是砍头的罪名！”
冉刻求和王五骇然变色，这才明白孙思邈和斛律明月对答的言下之意。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逃出天字狱后，危机没有结束，反倒刚刚开始。
如此说来，孙思邈说得没错，他们劫狱真的反倒错了。
孙思邈沉默许久，轻轻叹口气道：“斛律将军当初将我下狱之时，并未为难，其实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斛律明月若有所思道：“你早知道本将军不会杀你？”
孙思邈笑笑，笑容中满是敬重之意，“在下只知道，若只凭一个怀疑就杀了在下的话，斛律明月就绝非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沉默下来，手中长弓有弓弦声轻吟。
只凭怀疑就出手，绝非强者所为，斛律明月既是天下第一将军，当然不会只凭怀疑就杀人。
孙思邈又道：“斛律将军囚禁在下，无非是想看看在下是否如将军所想而来，又想看看在下是否有同党不知轻重地扑来救我。”
冉刻求听了，又羞又凛，暗想怪不得自己和碗儿能轻易进入囚牢救人，原来早在人家的算计之内。
顿了片刻，孙思邈轻声道：“可天底下并非所有人都有斛律将军的心思，冉刻求等人本是义气汉子，不解斛律将军所为，难免一时冲动、鲁莽行事。但天下有谁没有鲁莽之时，只怕将军年少时，也是在所难免吧？”
“那你呢？有没有鲁莽的时候？”斛律明月突问。
这寻常的一句话就如一支箭射了出来，击在孙思邈的身上。孙思邈眼中突现痛苦之意，可那痛苦之意转瞬被脸上迷雾遮掩入了骨。
斛律明月似是随意一句，也不想等下文，抬头看天，似在想着什么。
孙思邈终道：“法理不外乎人情。冉刻求等人做事虽错，但终究未造成大错。将军要罚，本是法理之中，但还请将军考虑他们莽撞无知，给他们个悔过的机会。”
斛律明月冷哼一声道：“事情真如你说的那么简单？”
孙思邈求情时，冉刻求心中惴惴，虽有不平，但知事关重大，为了兄弟，还能忍气吞声。张三被一箭射得伤重，反倒被激出一腔火气，怒声叫道：“斛律明月，那你说有什么复杂的地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要杀我，尽管动手罢了，何必找些云里雾里的借口。”
斛律明月看也不看张三，轻淡道：“你等勾结反叛慕容晚晴，这也是云里雾里的借口吗？”
张三一怔，他听过冉刻求提及慕容晚晴一事，但不知斛律明月这刻提出有何根据？
冉刻求却是心头狂震，不知斛律明月如何知道此事，还嘴硬道：“慕容晚晴是谁？”心道，你若是说我那个假表妹，反正她眼下不在这里，我给你死不认账好了。但心中奇怪，不知道斛律明月何时知道他们和慕容晚晴有过关系？
斛律明月目光如电，从众人身上闪过，淡淡道：“她就在你身边，你如何不认得？”
冉刻求心头狂震，被斛律明月一语提醒，想到什么，扭头望向那碗儿，一脸难以置信之意。
碗儿自斛律明月出现后，一直沉默无言，极为畏惧，这刻终于按捺不住冲上前一步，嘶声道：“斛律明月，你究竟把我叔叔如何了？”她本来声音粗犷，大咧咧地像个村姑，这刻真情流露，虽声音嘶哑，但还难掩本来的清冷幽婉。
冉刻求一听那声音，心头颤动，顿感大事不妙。
斛律明月目光森冷，盯在碗儿身上，清晰道：“慕容晚晴，你说呢？”
一言落地，火把噼啪响动，可熊熊火光也难暖空气中的冷。
众人均望着碗儿，这下，就算王五、张三都已明白，原来碗儿就是慕容晚晴！
冉刻求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暗骂自己蠢笨，为何没有早想到这点？
除了慕容晚晴，又有哪个会提早知道他有劫牢的打算，派那癞痢头来找他？除了慕容晚晴，又会有哪个肯冒生命危险陪他来劫牢？怪不得碗儿见孙思邈的时候，孙思邈好像认得碗儿，原来孙思邈早知道碗儿就是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当初在冉刻求面前故意说不救孙思邈，但她显然知道，这是她复仇的良机，救下孙思邈，她才有和斛律明月对抗的机会，因此假意离去，却是安排接下来的劫牢行动。
但慕容晚晴显然也没有料到，斛律明月不过是做局等人入彀。
可慕容晚晴易容精妙，扮个村姑般的女子，惟妙惟肖，斛律明月又如何看得出来？一想到这里，冉刻求大为困惑。
慕容晚晴紧握双拳，虽是畏惧斛律明月的威严，还能昂首道：“斛律明月，你如何知道我的底细？”
斛律明月道：“你和慕容夺帅等人也不算笨，倒知道小隐于野、中隐于市的道理，因此一直未远逃，而是留在邺城，混迹市井，等待复仇的机会。你们谋得天字狱旁做厨的差事，更是胆大心细。可你们从未想过，早在数月前，本将军就已知道你们的行踪。”
火光下，慕容晚晴脸色惨白，嗄声道：“那你为何……”说到这里时，她双眸红赤，竟说不下去，显然明白斛律明月为何不提早动手的用意。
就算冉刻求都已了然，不由暗自心寒。他心道，斛律明月老辣非常，虽早知慕容氏余孽的藏身所在，却不着急动手，显然有不屑，也有放长线钓大鱼的打算。
慕容氏灾难再至，斛律明月就算将在邺城的慕容氏连根拔起也无大用，因此一直隐而不动。斛律明月知道，慕容氏若要举动，多半会联系仇恨齐国的反叛，到时机成熟时，斛律明月再下手将叛逆一网打尽，显然更见成效。
怪不得前几日慕容夺帅等人才出手，就被兰陵王尽数斩杀在长街之上。怪不得冉刻求等人才去劫牢，就有兵士埋伏在木棚附近等他们回转。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在斛律明月的监视之下。
慕容夺帅等人显然等不及去找外援，倒让斛律明月的心思用在空处。但偏偏慕容晚晴竟盯上了孙思邈，冉刻求又自以为得计地掺和进来，可说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这下冉刻求终于醒悟过来，今日之事，任凭孙思邈有说破天的本事也绝难善了！
或许孙思邈有本事可逃，可在场其余众人，又有哪个能逃过斛律明月的问鼎箭？
想到在仙都殿时，斛律明月显然已知道慕容晚晴的底细，竟能不动声色，冉刻求更骇然斛律明月的心机之深，再看孙思邈时，目光中透漏出绝望之意。
孙思邈竟还能从容自若，好像根本没有那些复杂的心思，缓慢道：“斛律将军还记得慕容绍宗否？”
冉刻求一怔，不明白孙思邈这刻怎会还有这般闲情。但见到孙思邈提及慕容绍宗时，慕容晚晴神色更悲，斛律明月山岳般的身躯也似震了下，却抬头望天并未言语。
孙思邈一直望着斛律明月，见状道：“想慕容绍宗本鲜卑慕容氏，亦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后，心怀大志。当年慕容绍宗曾和神武帝共事尔朱荣，曾数次在尔朱荣面前压制神武帝夺取天下之愿，神武帝几乎因此丧命。但神武帝创齐国时，不以为忤，反倒和慕容绍宗推心置腹，信任有加。自此后，慕容绍宗或心有复国之意，但此生对神武帝忠心耿耿，再无反叛之心，反倒为大齐立国立下汗马功劳。”
冉刻求心中微动，暗想这慕容绍宗莫非和慕容晚晴他们有关系吗？
孙思邈见斛律明月仍不言语，继续道：“想斛律将军身为齐国开国之匝，对慕容绍宗之事并不陌生，在下这般说，倒是多此一举。”顿了片刻，他提高声调道，“慕容绍宗死后，朝廷念其劳苦功高，赠使持节、尚书令。但其子慕容十肃因父功而傲，竟蓦地造反，引发杀身之祸，自此慕容氏和高家又是如同水火势不两立。而如今慕容绍宗后人慕容夺帅行刺一事，很难说是燕、齐相争，更像是彼此间斗的一口无谓之气。”
冉刻求这才明白慕容氏和齐国恩怨所在，望着慕容晚晴孤零零的身影，心中有股悲凉之意。
“想斛律将军身为齐国定海神针，万民敬仰……而慕容氏早已衰落，无力反抗。”孙思邈上前一步，诚挚道，“斛律将军为何不效法神武帝对慕容绍宗之举，宽恕为道，化解了这段恩怨？”
斛律明月哼了一声道：“本将军何德何能，可效法高祖之举？”
慕容晚晴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叱道：“那好，斛律明月，今日你我就一决生死，无关他人。”说罢就要纵身上前。
冉刻求一把抓住慕容晚晴，叫道：“斛律将军，我本敬你英雄无双，不曾想你这点气量都没有。我和慕容晚晴一起劫狱又如何，大不了你将我们两个都杀了。”他本敬仰斛律明月为人，但见斛律明月抓孙思邈在先，伤张三在后，如今又对一弱女子咄咄相逼，头脑发热，冉也想不了许多，挺身而出。
王五一旁沉声道：“是三人。”
张三高喝道：“是四个！”他挣扎着站起，走到三人身边，并肩而立。这四人均知，就算合四人之力，也难敌斛律明月一箭，但风萧萧下，争一时之气，全不将生死放在心上。
孙思邈皱下眉头，不待多言，斛律明月突然道：“孙思邈，我知你今日费尽唇舌，无非是想为他们脱罪罢了。只可惜这几人自以为好汉，却根本不知你的苦心所在。”
冉刻求一怔，本想说救人帮人难道还错了。但知道此刻说出，难免有施恩望报之嫌，一咬牙，挺胸并不多言。
孙思邈轻叹一口气，望着身后的冉刻求四人道：“你等实在无知之极，斛律将军若真的要杀你等，何必等到此刻？斛律将军，你说是不是？”
斛律明月沉默许久，突然道：“但错就错了，总得有人担当。孙思邈，你说是不是？”
“不知将军想让在下如何担当？”
孙思邈说得平静，但一言说出，无疑将所有的事情都扛在了肩头。
冉刻求一听，内心陡然激荡，本想还充好汉，但哽咽在喉竟不能言。慕容晚晴望着孙思邈晚风中显得孤独的背影，目光极为复杂。
斛律明月闻言，霍然望向孙思邈，目光如箭，一字字道：“你真想一人担当他们的罪名？你可担得下？”他迈前一步，虽未挽弓，但气势全出，压迫得众人呼吸艰难。
孙思邈缓缓地吸气，缓慢地吐气，笑容中也带分苦涩道：“那要看将军要给在下什么重担？”
斛律明月眼中战意陡燃，“孙思邈，十三年前，都说你圣手灵心，那时说的是你医术高绝，但在本将军看来，十三年后的你，武功只怕还在医术之上。”
孙思邈道：“将军过奖。将军今日咄咄逼人，定要把在下再网进来，莫非想看在下的武功？”他早猜到，斛律明月前来，还是不放心他孙思邈。区区冉刻求、慕容晚晴四人，何必斛律明月出手？
本来他可以借圣旨之名一走了之，斛律明月绝拿他无可奈何，但他如何能够？
斛律明月目光闪动，凝声道：“皇上有旨放你，本将军本不能对你出手。但如今是你自取担当，皇上若知，只怕也怪不了本将军。”
孙思邈道：“那是自然。将军做事，岂不向来滴水不露。”他本态度平和，这刻言辞却有些尖刻之意。
斛律明月眼睛眯起，道：“我知你也是心有不忿，如此动手，对你实在不公。好，我给你个机会，张二已领一箭，可恕劫狱罪过。你要为其余三人担责，那无论这三人罪名轻重，你就受本将军三箭，你看如何？”
他轻描淡写说出决定，看似宽容，众人脸色均变，就算那些持火把的军士闻言，看孙思邈时也都如看死人一般。
斛律明月以定军枪、问鼎箭雄霸天下，箭法之高，天下已不做第二人想。他出枪可定天下，但出箭就能定人生死，方才张三重创，并非斛律明月箭法不精，而是不想张三死罢了。如今斛律明月让孙思邈来挡三箭，甚至因此可赦免叛逆慕容晚晴，看似让孙思邈占了便宜，实则将孙思邈当作极强的对手。
当年齐、周决战洛阳，大周名将韦孝宽手下第一猛将王雄纵横沙场，斩齐将无数，对阵斛律明月时，斛律明月只用了一箭。
只不过一箭——就射杀了大周第一猛将王雄。
如今斛律明月却要射孙思邈三箭，孙思邈如何可挡？
慕容晚晴脸色改变，嘴唇微动，要说什么，终究深深地望了斛律明月一眼，并无言语。而斛律明月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显然在斛律明月心中，试探孙思邈的底细远远比铲除慕容氏残余的叛逆要重要得多。
众人明白这点，心中不由奇怪，不解斛律明月为何对孙思邈如此重视？众人心境复杂，均望向金水河旁那沉静的身影，只见到那身形微微一闪，已离开冉刻求等人数丈。那张本是一直笑容淡淡的脸上又闪过一抹流水无痕般的沧桑。
晚风更冷，金水河寒。孙思邈垂手立在堤岸旁边，平静得如河水流淌，张口只说了两个字。
“好。请！”

第十章  三箭
冉刻求虽立志想做天下第一富豪，但亦想当个英雄。
男儿在世，有谁不曾想做个无敌天下的英雄？
他曾幻想过太多英雄事迹，但从未想过有这样一种英雄豪迈——平淡若水。
孙思邈无壮语激言、无豪气干云，有的只是从容和担当——面对天下第一高手的从容，锐身赴难的一种担当。
就连河边齐国的兵将均是露出钦佩之意，慕容晚晴更是几欲张口，虽让人看不到表情，但眼眸中有含义千万。
冉刻求瞥见，只觉得这女子性格倔强，可能不想让孙思邈代她挡上一箭，但终究逃不过对生的渴望，因此还是放弃了傲气。他冉刻求何尝不是如此？
一念及此，心中多少有些惭愧，冉刻求暗中祷告：“十殿菩萨、九天佛祖，我本是从来不信你们的，今日却虔诚向你们许愿，你等若真的有灵，今日保佑孙先生逃过斛律明月的三箭，我日后若是真成了天下第一富豪，定捐出一成财富广修庙宇，普度天下。”
想想又觉得脸红，暗想孙思邈都在为他赌命，他这样好像吝啬了点，咬牙喃喃道：“两成好了。”
他临时抱佛脚，似是真心盼望孙思邈能够渡过难关，倒有些度人度己的菩萨心肠。
孙思邈立在河堤之畔、垂柳之旁，听晚风送冷，双眸一霎不变地望着斛律明月。
他纵有神秘的来历，伏牛的身手，甚至可起死回生，但在天下第一名将斛律明月面前还是丝毫不敢大意。
斛律明月却并不着急挽弓。见孙思邈决意接招之时，他眼中就闪过分古怪——像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了然。
斛律明月左手持弓，右手轻抚弓身雕琢，忽然道：“你可知道，这三十余年，有多少人死在我的问鼎箭下？”
不等孙思邈回答，也知道孙思邈无从回答，斛律明月继续道：“我十七岁从军，就以箭落雕，被人称为落雕提督。自此后再不射雕，射的均是犯我国境的虎豹豺狼之辈。”
那一刻，他神色坚决，语气凝冷，任凭谁听了都明白他的决心。
有斛律明月在，犯齐者必诛！
他执意留难孙思邈，一定要孙思邈接他三箭，难道说他一直觉得孙思邈终究要对齐国不利？
“平阳一战，我射死周国大将达奚的先锋勇将尉迟临风，让达奚不战而退。河清三年（564年），齐周决战洛阳，周国权臣宇文护几乎倾全国之兵来战，我又亲手射死周国第一猛将王雄，让宇文护闻风而逃。天统三年（567年），周国双雄宇文杰、梁景兴不服我名，带周兵十万阵前搦战，点名让我出战，我当场一箭射死梁景兴，宇文杰不敢出战，竟随即败走。”
他说起陈年往事虽是平淡冷静，但其中蕴含的杀机沉沉，让冉刻求、王五等人大汗淋漓。
慕容晚晴更是神色激荡，纤手握紧，隐现苍白。
听斛律明月又道：“之后，我带三千铁骑追击周军八百里，刺杀宇文杰于枪下。后来周国第一名将韦孝宽忍无可忍，和我决战汾水，我派人百般辱骂，连续射杀他手下一十三员猛将，他贪生怕死，终究不敢和我一见。”
夜色中，孙思邈衣袂飘扬，似也被斛律明月往日豪情所激，心弦震动。
他当然知道斛律明月说这些旧事绝非炫耀，而是攻心。
这疆场上常胜的将军凭的绝非只是勇夫之力。
下者攻伐，上者攻心！
可就算他知道斛律明月用的是攻心之法，也难免被如烟往事吸引。
轻叹一声，斛律明月望向天空，天空有月，月正明，“我从军三十多年来，箭下从不杀无名之辈，每杀一人，就要在弓上刻道痕迹，到如今，已有一百三十九道。”
众人忍不住向斛律明月的弓上望去，但黑黝黝看不真切。正心情激荡间，就听斛律明月道：“孙思邈，不知你今日会不会给这弓上再加一道伤痕？”
他回光一闪，未等盯在孙思邈身上，就喝了一声。
“着！”
那一声断喝，就如夜空一个霹雳，震得河水几欲倒流。
冉刻求等人耳鼓嗡鸣、心弦绷紧，被那声大喝惊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未听弓弦响动时，弓弦急颤，弦上已有道黑色闪电击出，直奔孙思邈。众人目光虽都落在斛律明月身上，但竟没有见到他挽弓搭箭！
那一箭之威几乎让鬼神失色，取的却是孙思邈的大腿。
孙思邈虽全力成备，但也没想到斛律明月出箭如此突然，角度如斯刁钻，但他早在斛律明月大喝之前就似已有警觉，蓦地腾空而起，身形一闪，竟窜到身旁柳树之后。
羽箭落空，整枝射入土中，不见踪影，可见箭矢的凌厉。
孙思邈方才闪身到了河堤柳旁，看似不想连累无辜，原来是早想定了躲避斛律明月问鼎箭的策略。
这一射一躲简直是妙绝天成，如同事先配合一般。
慕容晚晴见了，心中骇然孙思邈竟有如此妙绝的身法，目光一直随着孙思邈的身形转动。
冉刻求见了，血脉贲张，若非方才被斛律明月一声大喝震得耳聋眼花，心跳怦怦，就要喝出好来……
可他转瞬脸色大变，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孙思邈躲到树后，当然是考虑到斛律明月箭法天下第一，利箭如电，若是连环三箭，恐怕大罗神仙都是无法躲避。可他若躲在树后断斛律明月箭势，分别躲开斛律明月三箭自然容易很多。
可这也在斛律明月算计之中！
孙思邈身形才入树影，斛律明月暴喝声中未见挽弓作势，就见他肩后又莫名地少了一枝羽箭。
羽箭如有神通，略一盘旋，就从弓弦上惊艳地击出，竟洞穿了柳树。
而孙思邈正在树后。
冉刻求眼前一黑，甚至想到孙思邈被利箭射穿的情形。
谁都知道斛律明月箭法高绝，要避开他三箭好似登天，但谁都没想到，他箭法通灵，几乎可说是到了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境界。
神佛在天，也不敢正撄问鼎箭锋锐，柳树在前，也一样会被问鼎箭击穿。
孙思邈若仗柳树躲避，无疑将自身置于死地。
弓弦震颤急如暴雨，暴雨之中陡然有凤鸣清越。
晚风中，就见柳树枝条激荡。在刹那生死间，孙思邈突然探手抓住了柳枝，竟借柳枝弹力一荡，凌空而起。
冉刻求见了，惊诧莫名，实在难信天地间还有人有着比灵猿还矫健的身手。
夜色沉沉，压不住孙思邈的身形，夜幕清冷，其间隐约见到有鲜血潋滟洒落。
孙思邈还是中了箭！
这不过是斛律明月射出的第二箭！
孙思邈看起来已用尽全力，却把自己陷入真正的死地当中，他人在空中，再无屏蔽可躲。
斛律明月十七岁时就曾射落过空中巨雕。孙思邈人在空中，就算有雕儿的双翅，看起来也绝躲不开斛律明月的落雕之箭。
冉刻求的一颗心坠入了深渊，王五、张三更是脸灰如死，慕容晚晴双手握拳，周身颤抖，嘴唇动了下，看似就要喊什么……
就在这时，孙思邈已被柳条弹到最高之处，身形奇异般一转，在空中竟向斛律明月冲来！
所有的兵将均是睁大了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此时此刻，孙思邈最好的逃命方法就是窜得越远越好，可他竟然拉近和斛律明月的距离。
难道他自知终究无法躲避斛律明月的最后一箭，反求死个痛快？
就算斛律明月，目光中都掠过分诧异，眯缝起双眼，肩头羽箭又是一跳，已落在他的手间。
箭在手，手扣弦，弦绷弓，弓已满月，箭指长天！
孙思邈人在天上，已见箭矢寒光似兵戈烽烟，脸上迷雾再起，有如秦月汉关沧海桑田。他轻叱一声，手一抖，竟有一点青绿之箭爆射斛律明月。
他抢先发难，竟在第三箭之前反攻斛律明月。
弓弦震颤，羽箭再出，那如霹雳的羽箭瞬间击穿那点青绿，击在了孙思邈的胸口，透体而穿，直飞向天际的明月，消失不见。
冉刻求身形晃了晃，只感觉那箭也同时射中了自己的心口，绞痛莫名。却听王五惊喜喊道：“老大，你看！”
冉刻求定睛一看，就见半空有衣衫缓缓而落，而孙思邈却好好地落在地上，除了左臂处有鲜血流淌外，胸口并没有什么血洞。
冉刻求难以置信，揉了下眼睛，发现看到的不是幻觉，又惊又喜，奔上前去叫道：“孙先生，你没事？”
孙思邈由死到生的三箭之间，冉刻求一样感觉到生死冷酷，这刻大喜若狂，心中还有个疑问，方才明明见到第三枝箭射中孙思邈的胸膛，他怎能还会无恙？
孙思邈伸手抓住下落的长衫，撕了条衣襟包扎左肩箭伤。
那长衫的胸口上有箭痕一点。风遗尘整理校对。
他看着那箭痕，眼中露出分古怪，半晌才抬头望向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还持着长弓，弓弦还在震颤，但弦上已没有了箭。
他就立在那里，看着孙思邈，眼中也有分不信，但更多的却像思索。
“斛律将军，在下已接了三箭。”孙思邈终于开口。
方才生死一瞬，箭箭似雷驰电掣，惊心动魄，让众人好一会儿难以回转心神。他这刻却淡定从容，仿佛事情从未发生一样。
冉刻求紧张地望着斛律明月，心中暗想，不知孙先生躲过三箭，斛律明月会不会遵守诺言，或者再起波澜？
斛律明月沉默半晌，直到弓弦停震后，这才冷漠道：“好。”
谁都不确定他这个“好”是说孙思邈的身手好，还是另有含义，就听斛律明月又道：“放他们五个出城。”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缓缓道：“斛律将军，在下到邺城，本因为一个约定，要找一人。”
“你要找的人，已不在邺城。”斛律明月截断道，“你根本不该来。”
“可是……我已经来了。”孙思邈缓缓道。
斛律明月斜睨孙思邈道：“你不想走？”他说的声音虽轻，可那一刻，金水河旁火炬都要凝住。
冉刻求急得要跳脚，不知道孙思邈这时候还要找谁，难道不能出城再说吗？
孙思邈本想再说什么，可看了身边四人一眼，终究轻叹口气，转身离去。
冉刻求、王五等人吐了一口气，扶着张三离去。
慕容晚晴还有些犹豫，可见到斛律明月望来，她似有畏惧，不敢再问叔叔的事情，立即转身跟随冉刻求等人离去。
直到孙思邈几人没入黑暗良久，斛律明月还是持弓立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那岸边的兵卫亦只是举着火把，石雕木刻般地站立，岸边只闻火把的噼啪响声。
“方才的一切，你当然都看清了？”斛律明月突然开口，问得古怪。
暗处闪出一人，就如夜的一部分。
他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件黑袍中，就连头上都戴个斗笠，让人看不清面容。那人应声而出，却没有立即回答，反上前几步，到了方才孙思邈所立的地方低下头来寻找什么。
片刻后，那人弯腰从地上捻起一截绿油油的柳枝，又看了半晌。
他做的像是极为平淡不相关的事情，出奇的是，斛律明月也在留意他的举动，似乎从中看到了什么玄机。
那人看着那柳枝，半晌才道：“将军，此子身手之高，匪夷所思。但此子最可怕的却是能料人之先，心机难以揣测。”他声音极为沙哑，话语缓慢，显然是谨慎细致之人。
斛律明月只是点点头，抬头望着夜空。
这时，明月正孤零零地挂在天上，虽撒下万千光辉，但本身难免孤单寂寞。
那人举着那柳枝又道：“他在将军第三箭发出前，知任凭将军发箭，绝难躲避。那时候将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就凭这根柳枝做引，提早催动了将军的箭势，又同时用道家秘术‘一气化三清’来脱衣换形，这才让将军一箭射在他衣服上，他却凭这两步成功逃脱将军的第三箭。”
他顿了下，补充道：“当然了，将军只想看他的底细，并没有全力以赴。但饶是如此，此人绝境之中，料人之先的本事也是翘楚之辈。”
斛律明月终于开口道：“刘桃枝，你有种本事，只要道中人一出手，你就能看出他的来历。那除了那招‘一气化三清’外，孙思邈掷出柳枝用的是什么手法？”
他神色凝重，那一刻竟对这个问题极为看重，提及“道中人”三字时，神色间带分厌恶。
刘桃枝也抬头望空，像是回忆方才孙思邈腾空扑来的身影，良久后才道：“不是道术，也不是暗器手法，是剑术。”
“剑术？不是道术？”斛律明月眼角一跳。
刘桃枝摇头，又肯定地点头，“是剑术。道术中绝没有这么一招，用剑和运用暗器的手法、举止均不相同，因此他也不是使用暗器。将军，当时卑职看孙思邈掷出柳枝时，感觉他的确是刺来一剑。”他微微闭目，回忆道，“那一剑并无嚣张霸气，但气度剑意实乃桃枝生平仅见。”
“如果你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剑法，那真的很难有别人认得出来了。”斛律明月喃喃道。
刘桃枝点点头，欲言又止。
“如果连你也看不出来，这也可能说明这种剑法本来并没有流传在世上。”斛律明月又道。
刘桃枝身躯微震，虽让人看不清面容，但声音微颤，“将军，你的意思是？”
斛律明月还是在望着天空的明月，缓缓道：“周国宇文氏和我大齐交战数十年，其间仇怨难以尽数。当初全仗我大齐神武帝英勇，西征南战，打下了偌大的江山，才能和周国、陈国鼎足而立。”
他岔开话题，多少有些突兀，但神色缅怀，当是有感而发。
齐国虽仗神武帝高欢创立，但斛律明月历齐国五朝，也可说帮高欢撑起半壁江山，但他言语间却没有提及自己的功劳，对神武帝高欢的忠心可见一斑。
“我一介武夫，得神武帝器重提拔，当竭尽心力辅佐高家江山，不敢怠慢，尽此一生，无非想帮大齐伐陈讨周，一统江山。怎奈江南王气未收，周国日渐强盛……只怕……”斛律明月轻拨弓弦，弦发哀叹。
刘桃枝谨慎道：“将军何必自颓？想如今齐国强势，天下第一，江南却是内忧外患。自陈霸先受禅后，陈国气势远不如前朝宋、齐、梁三国。陈霸先死后，陈国内耗极重，叔夺侄权，如今虽有陈顼当政，算个人物，但手下可用之将不过淳于量、吴明彻、萧摩诃数人，何足为虑？”
他侃侃而谈，显然也对天下大势极为熟稔。
沉吟片刻，刘桃枝又道：“而周国眼下宇文邕虽是天子，可一切权利都掌控在权臣宇文护之手。宇文护素无疆场谋略，不识大体，终究难和将军沙场一决胜负。”
斛律明月心中暗道：刘桃枝见识过人，却难知己。陈国陈顼虽夺侄子地位，但我齐国何尝不是这种惨剧连连？自神武帝后二十余年，齐国连换四代君主，内乱也见一斑。幸运的是，如今天子虽还年少，却如白纸，只要耐心教导，不难成为一代明主。长恭又是如日东升，可继我衣钵。大齐在我等苦心经营下，如今抢占先手，实现我生平夙愿也是有几分把握。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日后究竟如何，谁也难以预料。
虽是这般想，还是被刘桃枝所言振奋，斛律明月道：“陈国虽气数衰败，但国主陈顼因经磨难，亦有志向，仍不可小觑……”
说到这里，他心中暗想：我今日之计若能成行，陈国不足为虑！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心事，只是道：“我们真正的大敌仍是周国！”
斛律明月忍不住陷入沉思中，良久才道：“如今周国虽说宇文护弄权，但其根基牢固，绝非陈国可比。老夫一直留意着周国的变幻，感觉国主宇文邕年少老成，只怕……”
本想说只怕宇文邕胜过高纬，但终于咽回这句话，斛律明月又道：“周国先有独孤信，后有韦孝宽，这两人或许武功戎略不如老夫，可若论隐忍权谋，还在老夫之上。周国得以不倒，很大原因是在这二人身上。不过，独孤信已死，老夫最担心的反倒不是韦孝宽。”
刘桃枝一直静静倾听，此刻略有困惑，“那将军担心的是……”
“我最担心的是孙思邈和一个叫做那罗延的人。”
刘桃枝道：“将军为何对孙思邈这般重视，我倒能猜出一二……可那罗延是哪个？”
斛律明月皱了下眉头，半晌才道：“那罗延本是独孤信的女婿。此子年少时，就被独孤信看重，将女儿独孤伽罗许配给他。”
刘桃枝沉思片刻才道：“都说独孤信相人一绝，能将女儿嫁给那罗延，显然是感觉此子定有作为。可是这些年来，我怎么从未听过这人的名字？”
“这也正是老夫困惑之处。”斛律明月眉头紧锁，缓缓道，“此子自从娶了独孤信之女后，好像就再没了消息，我派人多次打探，都说此人一直在武川家中隐而不出，读些圣贤书消遣，但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他好像在独孤信死前数年，就再没见过外人。”
刘桃枝掐指一算，身躯陡然一震，嗄声道：“将军将此人和孙思邈相提并论，难道是说……他多年前也失踪了？”他似极为激动，勉强平抑情绪后才道，“莫非……他和孙思邈一起失踪的？”
他似对孙思邈失踪一事极为重视，也如斛律明月般，知道更多的内情，又道：“那他……会不会和孙思邈一起复出？”
斛律明月眉宇间带分疑虑，缓缓摇头道：“老夫不知，但当初从昆仑传回来的消息说，孙思邈那时候身边的确还有一人。老夫不能确定那人是否就是那罗延。”
刘桃枝长吸一口气，看了眼周围，极为谨慎道：“将军，你对孙思邈百般试探，刻意为难，难道你怀疑他和道中人有关？”
他提及“道中人”三字的时候，极为轻声，如履薄冰。
不闻斛律明月回答，刘桃枝又道：“还是说，将军认为如意就在昆仑？而孙思邈在昆仑时见过如意？”
斛律明月虎躯震撼，右拳一握，弓弦竟发铮铮之声。
刘桃枝见状，垂手而立，低声道：“将军，请恕在下失言。”
斛律明月双眸如电，钉在刘桃枝身上，许久才道：“桃枝，老夫和你也算相知多年，很多事情不必瞒你。但如意一事，老夫至今为止，所知还是限于传说。你一直对如意一事极为留意，甚至确信不疑，老夫不会干涉，但希望你能明白一点……”
刘桃枝恭声道：“将军请讲。”
斛律明月道：“无论有没有如意，我们的计划，都从来不会改变。若行周密之事，绝不能心存侥幸，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刘桃枝立即道：“那是自然。只不过若见到如意……”见斛律明月神色肃杀，刘桃枝不再谈论下去，只是道，“将军三箭后，对孙思邈如何判断？”
沉思会儿，刘桃枝缓缓道：“无论祖侍中还是穆大人，均认为他来只不过是为了冼夫人和兰陵王……”不等说完，就被斛律明月挥手截断。
斛律明月望向孙思邈离去的方向，冷冷道：“你信他的目的就那么简单？”
刘桃枝半晌才道：“观孙思邈举止，并非言行不一之辈。更何况他到邺城后，并未作奸犯科，反倒连救数人……”
斛律明月截断道：“大奸大恶之人，往往做圣贤之举。王莽若不是后来谋权，世人还不认为他是个圣贤？”
“因此将军认为，孙思邈一切不过是装出来的？”刘桃枝揣度道。
斛律明月缓缓道：“是不是装，总是要慢慢来看。老夫只知道，一个人本可十三年前扬名，突然能舍弃浮华，不知所踪，十三年后再出，目的就绝不会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和道中人一定会有牵连。”
这是他第二次提及道中人，眼中杀机一闪。
刘桃枝低声道：“将军既然怀疑他，为何要放他走呢？他这一走，天南地北，再见他就难了。”
斛律明月肯定道：“若老夫没有猜错，他出邺城后，一定会南下。”
刘桃枝竟对斛律明月的推断很是赞同，说道：“不错，他多半会南下。可是……就算将军知道他南下，想掌握他的行踪也非易事。”
斛律明月嘴角突然带分难揣的味道，喃喃道：“这点倒不用担心，老夫既然能放他，就有收他的把握。”
他手持长弓，忽然叹了口气，心中突想到一个问题，孙思邈用的剑法，刘桃枝都不识得，那会不会是天衣？
一念及此，弓弦又震，嗡嗡声响，带分暗夜的骚动。
冉刻求奔出邺城数里后，耳边还有斛律明月弓弦震颤的声音。
甩甩脑袋，甩出一头汗水出来，冉刻求这才发现心口剧烈地跳动，周身疲惫欲死。
城门本已关闭，但有斛律明月下令，故守城的兵士对几人并不为难。
五人一出邺城，虽说前方夜幕黯淡，但冉刻求二话不说就背起张三当先跑了出去。
冉刻求只怕斛律明月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很快又派人把他们抓回去，因此一路狂奔，直到累得喘不过气来，这才放下张三休息片刻，暗想可别把戏没开始，自己就先被累死了。
喘着粗气看着孙思邈，冉刻求虽说提心吊胆一晚，但终究得偿所愿，突然咕咚跪倒，叫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孙思邈面对斛律明月时都是从容自若，见冉刻求如此倒吓了一跳，闪身避开，皱眉道：“你做什么？谁是你师父？”
冉刻求眨眨眼睛，欢喜得难以流泪，抹了把汗水当情感。
“当然你是我师父了。师父，你有所不知……”见张三、王五都是一副不知的表情，提醒道，“你们不记得了？僧璨大师曾提及过孙先生……”
王五道：“不错，僧璨大师的确提及过孙思邈……”心中不解这和冉刻求拜师有何关系，不过他们兄弟一起坑蒙拐骗多年，这种配合也不知道演练多少次，知道顺着冉刻求说下去就好，其余的事情自有冉刻求去圆。
冉刻求果然接下去，长叹一声道：“师父，记得你我当初才见时，我就和你说过我见过僧燦大师吗？”
孙思邈点头道：“记得，你说僧璨大师曾教你相人之术。”他斜瞥慕容晚晴一眼道，“你的相人术果然并不简单。你站起来说话。”
冉刻求知孙思邈说他不识慕容晚晴假扮碗儿一事，老脸一红，却立即站起来道：“师父有令，徒弟怎敢不听。可徒儿站起来说话，心中对师父也是一样的尊敬。”
他句句扣着师父两字，越发地恭敬，见孙思邈并不拒绝，心中暗喜道：“师父有所不知，僧璨大师看徒弟很有慧根，还想收徒弟为徒，但徒弟并未跟着他。”
孙思邈略有诧异，“这可是个机缘，你竟平白错过？”
冉刻求立即道：“谁说不是呢？可当初徒弟和师父说及此事时，曾说过有两个缘由让徒弟不能拜僧璨为师。”
“你说什么一来……二来……但究竟什么原因并未提及。”孙思邈回忆道。
冉刻求赞道：“师父高人，过耳不忘。”
谄媚拍完马屁后，又做出忠心的模样，冉刻求道：“当初我并不知道师父的身份，这才隐瞒内情，如今师父问了，我当然会说了。一来呢……僧燦大师当初不便在邺城久留，我若拜他为师，当下就要离开邺城。我舍不得蝶舞姑娘。”
他虽有脸红，但还很诚恳道：“这二来呢，要拜僧燦为师，就一定要当和尚，而且不能还俗。我家就我一个，我若当了和尚，岂不绝后了？我当然不肯。”
孙思邈心道，你当初说自己是个孤儿，怎么又知道身世了？
不待发问，又听冉刻求道：“僧燦大师当初苦苦哀求……不是，是劝我当他徒弟……我就是不愿。张三，你怎么了，疼得很辛苦吗？”
张三的确辛苦，只不过是憋得辛苦，他听冉刻求颠倒黑白，若非肩头还有疼痛，只怕早放声大笑起来，闻言龇牙咧嘴道：“的确很痛。王五，你没中箭，又怎么了？”
王五垂头不让众人看到脸色，闷声道：“我肚子疼。”
冉刻求不再理会两个兄弟，倒记得自己编到哪里，继续道：“僧燦大师无奈，只能放弃收我为徒的念头。但说良徒难找，说有个叫孙思邈的……也就是先生也在找徒弟，僧璨大师当下决定，为免我误入歧途，暂时代孙先生收我，让我日后见到孙先生，直接叫师父就好。”
眨眨眼睛，终于挤出点泪水，冉刻求上前一步，叫道：“师父，自从那以后，徒弟天天盼着能见到你，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当知道你入狱后，徒弟我心急如焚，这才联络帮手来救你，老天保佑，终于让徒弟顺利救出了师父。师父，你放心，我以后跟着你，定然发奋习武，日后击败斛律明月，为你讨回今日这公道。”
他看起来又要拜下去，孙思邈闪身避开，摇头道：“我不会收你为徒。”
冉刻求本以为自己这番瞎话有情有义、有亏有欠，就算铁石心肠都能打动，不想孙思邈无心无肺的样子，愕然道：“为……为什么？难道僧燦大师没和你说这件事吗？”
孙思邈不待回答，一旁的慕容晚晴冷冷道：“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吗？你拜师要打败斛律明月，偏偏你这个师父并不敢得罪斛律明月。”
众人听她对孙思邈出言不逊，脸色均变。冉刻求这次心思最快，立即想到，我用的是苦情计，慕容晚晴遭逢大难，用的却是激将法，只想激起孙思邈对斛律明月的恨意，联手和高家君臣作战。
孙思邈微微皱屑，转瞬微笑道：“慕容姑娘倒是深知我心。”
慕容晚晴不想孙思邈全无火气，错愕十分，眼珠转转，立即道：“冉刻求，因此你也不用希望用劫狱一事打动孙先生，或许在他看来，我们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她言语中有着说不出的讽刺，但说到最后，神色楚楚，另有心酸之意。
她族人尽数被高家斩杀，她为救孙思邈，将唯一的叔叔也赔了进去，可如今看起来，孙思邈并不想和兰陵王、斛律明月为敌，她凭一己之力，根本无复仇的指望，一念及此，怎能不心如刀割？
偏偏她又是一个极为倔强的女子，哀求的话绝不肯出口，那种伤心的眼神流动，冉刻求、王五和张三望见，心中均是莫名地伤感。
孙思邈不看慕容晚晴，见其余众目光迥异，淡淡道：“不错，若没有你们劫狱救我，我或许根本不必挨上斛律明月一箭。”
他说得虽是实情，但众人听到耳中，实在不受用。
张三怒火立起，大声道：“听孙先生这么说，是我们连累你了？”
孙思邈这次却不回答，只是负手而立，神情竟像默认了。
张三虽感激孙思邈救治之恩，但想己若不去救孙思邈，何必挨上这一箭？他越想越气，望向冉刻求道：“老大，你水里来火里去，我们兄弟拼死跟随，不想竟救出这种人来。这种师父，你拜了何用？我们走！”
王五一直扶着他，见他挣扎要走，慌忙拉住道：“张三，不要急，总要问问老大的意思。”
张三道：“那还用问，当然是跟我们走了。”他抬头向冉刻求望去，心头一沉，就见冉刻求站在那里，神色有些为难，但分明没有要走的意思。
孙思邈看着冉刻求，问道：“冉壮士，你说我方才说的对不对？”
冉刻求脸色数变，见张三、王五望着自己，抹抹汗，拳头舒展又攥，一副为难的样子。但终究还是一咬牙，“先生说得不错，若非我们多事，有穆大人在，先生根本不会有事的。我们错了就要认错，张三、王五，过来……过来……向先生道歉。”
张三一怔，不认识一样地看着冉刻求，良久才道：“我们可是兄弟。”
冉刻求神色尴尬，不待说什么，就听张三道：“可这一刻后，我们再不是兄弟！”
他说完后，霍然转身，大踏步地离去。王五看了冉刻求一眼，神色亦是不满，转身跟随张三离去。
慕容晚晴目光转转，摇头道：“冉壮士，你为求拜师，竟然连兄弟都不要了。你师父为求自保，连面子都不要了。看来你们师徒真的般配。我这里祝你早日拜师成功，也盼望孙先生再遇斛律明月的时候，能够少挨一箭。”言罢，她霍然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冉刻求望着她的背影没入黑暗之中，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孙思邈。
孙思邈也正望着他……
许久，冉刻求才道：“师父，你似乎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第十一章  密事
夜阑珊，风乍起，吹乱一腔思绪。
孙思邈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听冉刻求发问，淡淡道：“解释什么？”
“师父绝非是张三、王五看到的那种人，师父你是有苦衷的，是不是？你和斛律明月有恩怨，你怕连累我们，因此不想我们跟着你走？”冉刻求立即道。
“你和我才认识几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孙思邈道。
冉刻求一怔，不待多言，孙思邈已轻叹口气，转身向前行去。
他走的方向和张三等人离去的方向截然相反。
冉刻求左右看了看，叹口气，向孙思邈追去，边跑边叫道：“师父，等等我……”
孙思邈看似缓步而行，但冉刻求发足狂奔，竟越追离得越远。
冉刻求奔得满头大汗，眼看孙思邈竟要不知去向，不由大急道：“师父……师父……”
前方有片密林，冉刻求追赶途中，陡然眼前一花，再见不到孙思邈的踪迹。
冉刻求用尽全力奔到林前，哪里再看得到孙思邈？环顾四周，但见晚月清风，孤影徘徊，不由彷徨。
他立在林前片刻，气喘吁吁，突然双手放在嘴边，嘶声喊道：“师父，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不要你解释了，好不好？”他喊了十数声并无问应，突然收了声，无力地垂下手来，一抹眼角，发现自己竟流了泪。
他已不知自己多久没有流过泪，但流泪的那一刻，久久埋在心底的酸楚翻滚而出，难以遏制。
他就那么怔怔地立在林前，看着手中的泪水，许久许久，缓缓地转过身来，却发现孙思邈无声无息地就站在他的眼前。
冉刻求惊喜交加，大叫一声，立即跪倒道：“师父，我就知道你不会丢弃徒弟的。”
“你起来说话。”孙思邈道。
冉刻求本想说你不答应收我为徒，我就不起来，但听孙思邈门气肃然，终究不敢违背，缓缓站起，结巴道：“师……师……师……父。”
孙思邈看了冉刻求良久，这才问道：“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冉刻求微愕，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孙思邈也不催问，只是静静等待。
半晌后，冉刻求才道：“先生，我不是个孤儿。”
他那一刻，收敛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眼中竟藏着无边的哀伤，本要落泪，但昂起头来道：“我是被父亲抛弃的。我本姓张……可我不会姓张，我以后也不会姓张，我从来没有对第三人说过这件事。我对人一直都说我姓冉……冉闵的冉！我一直想要和冉闵一样横行无忌，这辈子……不会再让人看不起！”
冉刻求说得很乱，但孙思邈却好像有分了然。
“你姓张？”孙思邈喃喃低声，脸上似有分异样，心中却想，他原来姓张，他又和那人如此像，难道说他真和那人有关吗？
冉刻求眼眸闪亮，并没留意到孙思邈的异常，他陷入往事的追忆中。
“我年幼时，乞儿一样地在世上活着，但我不要再受人白眼，我坑蒙拐骗，我四处流浪，我结交了两个兄弟，我对他们说，我要做世上第一富豪。我是见过僧燦大师，但是我苦苦哀求他收我为徒，甚至……我都想当几年和尚。或许是大师看我意向不坚，他还是走了……之后的几年，我混迹邺城，和蝶舞姑娘一起做些事情，或许赚到些钱物，但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要不要一辈子这样？”
霍然望向孙思邈，冉刻求热切道：“直到我碰到先生后，我才知道，做人可以像先生这样。先生，我漂泊这些年，自以为不错，到现在才发现其实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知道遇见先生是我此生最好的机会，若是错过，终身遗憾。方才不见了师父，我甚至有种被父亲抛弃的感觉。”
他头一次如实说出自己的心境，语带哽咽道：“先生，你问我为何要拜你为师，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要跟你学些什么。我只知道，跟在你身边，我这一生才会有些希望。”
他再也抑制不住多年来压抑的酸楚，眼泪顺眼角而落，慌忙擦拭，恳求地望着孙思邈。
这一次，他真心实意，再没有转其他的念头。
就听孙思邈道：“我不会收你为徒的。”
冉刻求心头一沉，极为绝望，听孙思邈又道：“可你要跟着我倒无妨。不过，我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你跟着我，可不要后悔！”
冉刻求听孙思邈有带他的意思，大喜过望，叫道：“我不后悔，我绝不后悔。”可叫喊后，忍不住心中嘀咕，什么是不归路？怎么听起来这么恐怖！
孙思邈微微一笑道：“那好，我们走吧。”言罢向南行去。
冉刻求不迭地点头，擦擦眼角，跟在孙思邈身后，忍不住向邺城方向望了眼，知道如果离去，再见蝶舞不知哪年哪月，心中不舍，但终究一咬牙，跟着孙思邈道：“师……先生，我们去哪里？”
“到了你自然知道。”孙思邈若有所思地前行，突然问道，“你说你姓张，可有名字吗？”
“或许有，但早忘了！”冉刻求咬牙半晌才道，“我现在就叫冉刻求。”
他虽这样说，不知为何，心中那股刺痛难以泯灭，并没有留意到孙思邈悄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眸中也带分淡淡的惆怅。
二人趁夜向南赶路，冉刻求这几日如绷紧的弓弦，此刻放松，顿感疲惫不堪。
夜半时分，孙思邈见他走路都要睡着的样子，便找处靠山背风的地方歇息。可未到天明，就起身继续赶路。
冉刻求虽恨不得连睡几天几夜，但有着心事，睡觉还睁着只眼睛，见孙思邈赶路，慌忙跟随。
孙思邈日出而起，夜半才息，认准了西南方向而走，看似行得不快，但冉刻求一路小跑也是难以追赶。
接连数日，如斯赶路，冉刻求只觉得两腿都要和自己分离，如拉磨的驴子般只知道前行，却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这一日正在赶路，突听前方水声传来。
冉刻求一眼望过去，见河面宽广，舟行如鲫，河北岸有座城池高耸，心中愣住，暗想这不是黎阳城吗？
黎阳据黄河而建，那这条河当然就是黄河了。
他们从邺城一路向西南而行，竟赶到黄河边上，怎么算，都有数百里的路程。
一念及此，突觉得脚心疼痛难忍，冉刻求慌忙脱下鞋来，大叫一声。原来，脚底早磨出水泡，水泡又烂出血来，沾在脚上，一脱鞋钻心地疼痛。
见孙思邈止住脚步，望着黄河方向若有所思，冉刻求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你究竟要去哪里？”
孙思邈简洁道：“江南！”
“去江南干什么？”冉刻求大喊，差点一头跳进黄河里，心道，人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我骡子般地赶了这几百里路见到黄河，本以为是尽头，怎么还要再赶几千里路去江南？
这千里迢迢的，难道就这么走过去？
孙思邈扭过头来，平静道：“你不想跟我走了？”
“想、想，乌龟王八蛋才不想走！”冉刻求指天发誓，跳着脚道，“可想有什么用，我这两只脚还怎么走？”表功一样地抬起一只脚来，恨不得放在孙思邈的鼻尖上。
孙思邈看也不看道：“先进城再说。”他当先向黎阳城走去。冉刻求无奈，一瘸一拐地跟着，眼珠乱转，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未近黎阳城时，就见百姓排了长队，城门处有官兵盘查，竟是戒备森严。
冉刻求见了心中微惊，暗想，黎阳是齐国交通水路要道，平日运输繁忙，但地处齐国腹地，素来没有什么战乱，这般严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突然想起，他们才从斛律明月那里逃走，莫非斛律明月改变了主意，又要抓他们几个？
一念及此，冉刻求心惊胆颤，忙压低声音道：“先生，这里人多眼杂，要不，我们还是在城外找个地方歇息吧？”
孙思邈道：“你脚不痛了？”
“不痛！”冉刻求用力跺了下，痛得龇牙咧嘴，可知道能痛得出来比掉脑袋后不知道疼要幸福好多。
冉刻求见孙思邈还在沉吟，一把拉住他，转身就要离开。
不料想，他不动还好，一动就被守城的兵卫看到，有几个兵卫已大声喝道：“站住，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话才落地，一个队正模样的人带着几个手下已将二人围了起来，百姓见状，呼啦啦地散到一旁。
冉刻求只感觉流年不利到了极点，忙道：“几位大哥，我等可是邺城良民。”
“那到黎阳做什么？”
那队正上下打量着二人，神色不善。
冉刻求心思飞快，立即道：“到黎阳来看个亲戚……就在城西城隍庙旁，姓李……卖香烛的，在下姓张。”
他毕竟是走南闯北的，知道这时候绝慌不得。不过他也的确到过黎阳，知道这里有个城隍庙，有城隍庙自然有卖香烛的，想卖香烛的姓李姓王，官兵也不熟悉，更不会深究。
他怕这些人是奉斛律明月之命搜寻他们，当然不敢说出身份，随口编造事情，顺理成章，自己倒信个十成十。
没料到，那队正脸色陡变，手一挥，那几个手下单刀出鞘，指向二人，一时间寒光闪闪，杀气凛然。
守城的兵士见了，片刻又涌来十几人围在外圈，一个个脸色铁青，如临大敌的样子。
冉刻求打破头也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急道：“几位大哥，究竟怎么回事？”
那队正冷然笑道：“昨晚城隍庙失火，贼人不知去向，你俩今日来了，说不定就是贼人的同党。来人，锁上他们去问，若不认得什么卖香烛的，就押去大牢！”
那兵士轰然领命，上前就要拿锁链套住二人。
冉刻求差点去撞墙，怎想会有这种巧事，偏偏要了他们的命，一时间没了主意，忙道：“先生救命。”
孙思邈心道，你秉性难改，满嘴跑马，这时候想起先生来了？
虽见形势紧张，孙思邈却不慌张，微微一笑道：“这位仁兄，他刚才信口胡说，你莫要见怪。”
那队正更是凛然，上前一步，握住刀柄道：“那你又要说些什么？”
孙思邈蓦地伸手解下了背着的包裹，那队正立即拔刀，喝道：“你敢反抗，信不信我砍了你！”
孙思邈手一翻，一块晶莹的玉牌已在手上，向那队正晃了下。
阳光明耀，照得那玉牌如透明般，隐有花纹流转。冉刻求不等看清楚玉牌刻的是什么，那队正脸色又变，竟有惊吓的样子，失声道：“你……你……”
孙思邈收了玉牌，微笑道：“这位仁兄，现在不会怀疑我是贼人了吧？”
那队正身子竟有些发抖，低声道：“大……大人……”看起来就要跪下去，却被孙思邈一把扶住。
冉刻求只听孙思邈低声道：“我有些事情要做，不便泄露身份。你莫要声张。”又见那队正连连点头，喝退了手下，不由大为奇怪。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撒谎的祖宗，哪里想到孙思邈撒起谎来，天都吹得下来。
孙思邈又是什么大人？怎么那队正如此害怕？那玉牌究竟有什么门道？
不待多想，那队正当先领路，带孙思邈入城，冉刻求带着一肚子疑问跟了进去，却没有留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三个人戴着斗笠正在看着他。
那三人见冉刻求入了城，立即也向城中走去，却被兵卫拦住喝道：“干什么的，去排队查验。”
那三人中为首之人压低声音，冷冷道：“你们瞎了眼睛？我们是方才那大人的护卫。”
兵卫一愣，他早看到队正对孙思邈客气的样子，不知真假，也不敢阻拦。那三人已大摇大摆地入了城。
孙思邈进了黎阳城后先找了家客找。那队正几次要奉承，却被孙思邈拦阻。那队正见状，不再坚持，先行告退。
冉刻求见那队正对孙思邈比亲爹还亲，想不明白究竟，等进了客房后，忍不住道：“先生，我们要留在这里？你又是什么大人？那块玉是什么宝贝？”
孙思邈一个问题也没答，只是道：“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言罢起身离去。
冉刻求忙追出去，可哪里看得到孙思邈的影子，暗自跺脚，又疼得皱眉，才要回转房间，隔壁房间突然伸出一只大手，一把竟抓住他的衣领！
冉刻求一惊，就要大叫，隔壁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来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房来。
双臂微振，冉刻求看样就要出手，等看清楚来人的时候，舒了口气，一等那手掌离开嘴巴，吐口唾沫道：“你们要吓死老子吗？”
面前站着俩人却是张三和王五。
房间内还有一人戴着斗笠，略微掀开，露出秀丽清容，正是慕容晚晴。
冉刻求蓦地在这里见到三人，竟没丝毫意外的表情。他看向慕容晚晴，微笑道：“慕容姑娘做得一出好戏。”
慕容晚晴冷哼一声道：“你拜师了吗？”
张三急问：“怎么回事？”
王五也道：“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三人齐问，冉刻求眼珠转转道：“说来话长了。”
他找张倚子坐下，叹气锁眉的，盘算着怎么来应对眼下的局面。
张三性子最急，叫道：“有什么长不长的，要不是王五劝我，我这次真不和你做兄弟了。那孙思邈不通情理之至，我就不懂为什么你执意要跟着他？”
王五道：“张三别急，老大当初打手势让我们暂时离去，自然有他的道理。慕容姑娘不也说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让老大拜师学艺再说。别的一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冉刻求道：“慕容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这么帮我，当然也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孙先生了？”
慕容晚晴贝齿轻咬红唇，却未回话。
冉刻求心中暗想：当初我看孙先生对我们不咸不淡的样子，只怕他舍我们离去，就借张三发怒的机会，表明立场先跟着先生，留暗记让王五等人随后跟来。
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师父要拜，兄弟也不能丢的。慕容晚晴那时候对我明损暗帮，显然也看出我的用意，很不简单。她和张三、王五一起跟来，当然不是看我长得帅，而是还想着说服孙先生帮她复仇了。
他在盘算不休，慕容晚晴终有分不耐，“冉刻求，无论如何，我总算帮过你两次！大丈夫恩怨分明，小女子可是施恩望报的。”
“那是自然。”冉刻求当然明白慕容晚晴的言下之意，拍胸膛道，“放心，就凭你带我们劫狱、帮我拜师两件事，我怎么说也要说服师父帮你报仇，宰了那兰陵王。”
“你好像也恨兰陵王？为什么？”慕容晚晴秀眉一挑，似有些意外。
冉刻求不待回答，张三哈哈一笑道：“这个我可知道。老大最喜欢蝶舞姑娘，偏偏蝶舞虽没见过兰陵王，却对兰陵王极为仰慕。”
冉刻求一张脸拉得比驴脸还要长，却终究只是叹口气。
张三又道：“上次蝶舞让我们帮忙抢孙先生的包裹，听说就是为见兰陵王一面！老大没兰陵王那小子的身价，更没有兰陵王的英俊，打又打不过兰陵王，无奈之下只能拜师学艺，另辟蹊径，想要有朝一日再见蝶舞姑娘时能胜过兰陵王。老大，你说我猜得可对吗？”
众目睽睽下，冉刻求一张驴脸又和煮熟的闸蟹一样红润，摸摸下巴的胡茬道：“别的倒都不差，不过你说我不如兰陵王英俊，我倒不敢苟同。蝶舞姑娘就说我刮了胡子很帅，王五，你说我是不是比兰陵王更有男人气派？”
“我不会撒谎。”王五硬梆梆道。
冉刻求为之气结，望向慕容晚晴道：“慕容姑娘看人的眼光与众不同，当然看出哪个好了？”
慕容晚晴看了冉刻求半晌才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有一样你肯定比兰陵王强的。”
“哪样？”冉刻求大喜。
“最少你的脸皮要比兰陵王厚上许多。”慕容晚晴轻淡地补了一句，“他就算戴面具，也比不上你。”
冉刻求老脸红得都要滴血，还能说一句，“姑娘看人果然与众不同。”见两兄弟都是憋着笑，他岔开话题道，“进城挺难的，你们怎么混进来的？”
张三道：“你们进城时，我们就在城外。慕容姑娘见那队正对孙先生恭敬，就说是孙先生的护卫，然后就这么进来了。不过，老大你走南闯北的，怎么会让他们围住？”
王五看冉刻求好像在找豆腐的样子，只怕他一头撞死，一旁道：“这黎阳城的戒备少有地森严，只怕发生了什么大事。”
冉刻求点头，他进城时也发现城中长街有兵卫搜寻什么，只怕城中真的有大事发生。
慕容晚晴蹙屑道：“什么大事都和我们无关。冉刻求，你说要帮我报仇，眼下可有说服孙思邈的法子了？”见冉刻求踌躇，她咬牙道，“你莫要知恩不报。我若知你骗我，我就将你斩成十七八段，丢到黄河里面去。”
冉刻求骇了一跳，见她神色楚楚，逼问却狠，心中一动道：“办法是有一个，可姑娘只怕不乐意。”
“为了报仇，我死都不怕，有什么不乐意的？”慕容晚晴斩钉截铁道。
冉刻求道：“我看姑娘长得不错，也和我师父一样的聪明，不如先想办法嫁给我师父好了，大家如果成了一家人，报仇的事嘛……哎哟。”
他话未说完，就见慕容晚晴一掌击来，不过意料之中，冉刻求要退出门外，却碰到了痛脚。
见慕容晚晴要杀人的样子，冉刻求忙摆手道：“你问我主意，我就是说说，不同意的话，再商量好了，何必打打杀杀呢？”
冉刻求转身要逃，慕容晚晴已喊道：“你站住！”
她白洁如玉的脸上，那一刻有分红晕上涌，见冉刻求随时要逃的样子，咬牙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为了报仇，一切事情好商量。”
张三、王五差点晕倒。
冉刻求看起来也要撞墙的样子，许久才道：“你不会真的喜欢上孙先生了吧？”
慕容晚晴冷冷道：“不行吗？你反对？”
“行，行。我怎么会反对？既然你有意，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冉刻求点头点得脖子快断了，忍不住道，“可你喜欢他什么？”
慕容晚晴眼波流转，嫣然一笑，亮了房中的颜色，“你若为我挡斛律明月一箭，说不定我也会喜欢你的。”
“那你还不如让我去死吧。”冉刻求骇了一跳，见慕容晚晴要把椅子扔出来的样子，慌忙跳到门外，急声道，“孙先生快回来了，我要去等他，你们记得跟上了。”
他快步离去，心中还有些困惑，不知慕容晚晴是认真还是随口一说。
摇摇头，冉刻求喃喃叹息道：“女人呀，谁知道她发神经的时候在想着什么？唉，她喜欢先生还算正常，毕竟先生为她挡了一箭。蝶舞没见过兰陵王却能喜欢上他，那才是不正常呢。”
他感怀自身，难免自怨自艾，回到自己房间前，推开房门见孙思邈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他，心中诧异，不想孙思邈回来如此之快，更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和慕容晚晴的约定，忐忑上前一步道：“先……生……你……”
他才说几字，就发现有点不对。因为孙思邈跟他一路，一直穿着青色衣衫，这人身材和孙思邈仿佛，但穿的却是褐色的衣服。
那人听闻响动，缓缓转身。
这时，光线从窗口照在那人身上，反将那人面容笼在暗处，让人看不真切。
饶是如此，冉刻求还是感觉那人一双眼亮得迥异常人，还带分绿意，极为摄人，如同深夜荒坟中冒出的幽灵，让人见到，忍不住心悸到脚底。
“你……是……”冉刻求心头狂震，只感觉声音嘶哑，竟弱不可闻。
就见那人一掌向他拍来，他竟浑身无力，更不要说抵抗，然后就感觉那手掌到了面前，一时间天昏地暗，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感觉如同掉入一个永无止境的深潭中，沉沦难起时，听到一个声音道：“醒来吧。”
那声音柔和非常，将他意识的黑暗遽然撕裂，闪出一道光亮来。
冉刻求霍然睁眼，就见孙思邈坐在身旁，一双眼也是晶晶闪亮，但无疑比那双魔眼多了太多的温暖。
冉刻求心中一热，头一次感觉到那双眼的关切之意，霍然坐起，叫道：“先生，这是哪里？”
扭头望去，又愣在那里，他还在原先的房间内。
房间内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兵卫，房间靠窗处坐着一人，长须长眉，神色清癯，见其穿着打扮竟是齐国的大官。
孙思邈见冉刻求起身，轻舒一口气，转身对那大官道：“王大人，我这跟随自幼就有个病根，一劳累就会昏迷，如今无碍了。”
冉刻求迷迷糊糊，叫道：“先生……我……”见到孙思邈背对自己，却在摆手，他急把下文咽了回去，支吾道，“我没事了。”
冉刻求心中一阵迷惘，几乎以为方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噩梦。可噩梦怎会这般清晰？
王大人见状笑笑道：“还不知道孙先生竟有治病的本事。不知道孙先生手持穆大人的令牌，可有什么要老夫做的事情吗？”
孙思邈摇头道：“实不相瞒，在邺城时，穆大人和在下倒是一见投契。临别时，穆大人将令牌放在在下的包裹中，并未告诉在下。进城时，在下和兵卫有点误会，怕起争执，这才拿出令牌来，不想却惊扰了大人。”
王大人笑道：“原来如此。可远来是客，孙先生若是不嫌简慢，不如今晚由老夫做东如何？”
孙思邈微笑回道：“不敢叨扰，在下还有些事情，很快就要起身南下了。”
冉刻求这才明白孙思邈手中那玉牌竟是穆大人给的，怪不得那队正见到令牌脸都绿了。
那队正见到令牌，想必以为孙思邈是朝廷之人微服下访，不敢怠慢，这才去禀告王大人。王大人听说朝廷来人，自然过来巴结。
他片刻间将来龙去脉想清楚，可心中却始终有个阴影，方才房中那有双魔眼的人究竟是谁，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那绝不是一个梦！
王大人见孙思邈拒绝邀请，心中踌躇。
他知道穆提婆如今身为皇帝面前的红人，位高权重，绝不能得罪。这个孙先生竟能和穆提婆相交，得穆提婆赠与令牌，不论什么关系，总要妥善安置。
他并不知道邺城发生的事情，常理推断，总以为孙思邈来此定有深意。又联想到不日前，还有个大人物也经过黎阳，虽然形色匆匆，但朝廷先后有要员来到黎阳南下，莫非朝中出了什么大事？再想到城隍庙被烧的事情，更是忐忑。
当初，他听说孙思邈手持穆提婆的令牌，当下带兵赶来时，就发现冉刻求昏迷在地。孙思邈见他前来，还能淡定自若的给冉刻求看病，举止从容，让王大人绝不敢小瞧。
王大人当然感觉冉刻求发病好像有些异样，可终究没有多问。
听闻孙思邈很快要走，感觉孙思邈多半是路过，王大人放松之下也不敢怠慢，说道：“那孙先生可有什么需求，但说无妨。”
他手一摆，早有手下奉上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不问可知，定是金银之物。
孙思邈见状，心中暗想，听闻黎阳总管王琳也是个人物，一直侍奉江南梁国，陈霸先以陈代梁后，王琳铮铮傲骨，拒不降陈，被陈霸先击败后，反投齐国，但伐陈之心从未淡过。今日对我如此，多半还是因为穆提婆之故。想他人在黎阳，虽是位高权重，最想去的想必还是江淮，那才有机会和陈国交手，若有穆提婆为他美言，去江淮便不难了。
见王琳眼中满是渴切之意，孙思邈微微一笑道：“王大人好意，在下心领。这包东西太过累赘，在下就不要了。”
冉刻求虽还惦记那神秘来客，但也留意这面的动静。他见那包裹沉重，知是真金白银，不知孙思邈搭错哪根神经，到手的钱还嫌烫手，立即道：“先生怕累，学生给你背好了。”
王琳本有失落，见状微微一笑，示意那兵卫将包裹送到冉刻求手上。
冉刻求一把接过，不敢去看孙思邈的脸色。
孙思邈微皱下眉头，却不再推搪，展颜笑道：“倒让大人见笑了。我本想向王大人要两匹马的，如此一来……”
王琳立即道：“去给孙先生准备两匹快马。”
孙思邈长身而起，施礼道：“多谢大人。在下还有事情，这就告辞了。”
王琳见其意坚，也不挽留，当下陪同孙思邈出了客栈，由一帮兵卫护送到城南，叫艘大船摆渡过河，上岸后，又送出几里，礼数可说是极为周到。
冉刻求身在其中，见众人前呼后拥，总疑身在梦中。他暗想，老子混迹这么久，也从未有如此威风的时候，都说跟着狼吃肉，跟着狗吃屎，古人不欺余也，以后可要跟好了孙先生才对。
人在马上，王琳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孙先生，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孙思邈道：“王大人客气，在下若知情，绝无隐瞒。”
王琳暗自琢磨，都说穆提婆为人喜怒无常，不想这孙先生倒是好脾气。
他也算阅人无数，第一眼见到孙思邈时，就感觉这人让人心生亲近，大有好感，斗胆问道：“不知最近宫中可出了什么事吗？”
“在下只知道斛律将军回到邺城，穆妃身体出了些小问题，但已无大碍。”孙思邈道。
王琳见他对邺城之事这般熟悉，更是心热，又问：“那依先生来看……朝廷可准备对陈国用兵了？”
孙思邈皱眉道：“这个……在下的确不知。大人何以这般推断？”
王琳留意孙思邈的脸色，压低声音道：“先生难道不知，前日兰陵王也到了黎阳？”
孙思邈神色不变，但脸上似瞬间蒙了层迷雾，“这个……穆大人也对我说过，但兰陵王目的地只怕不是黎阳吧？”
“先生认识兰陵王？”王琳试探道。
孙思邈点点头道：“在邺城见过兰陵王。”
他的确没有说谎，但这句话听到王琳耳中，却有不同的意味。
王琳见孙思邈不但认识穆提婆，竟还对兰陵王的行踪颇为熟悉，更感觉此人来头不小，低语道：“本官听兰陵王的意思，好像陈国那边有事发生，兰陵王这才要南下解决。想兰陵王本是我大齐栋梁，能惊动他出手的事情绝不会是小事。因此本官冒昧推测，只怕江淮会有战事……本官精熟江淮之事，若有事端，倒真想为朝廷尽份心意……”
孙思邈早知王琳这番话的用意，无非是想让他在穆提婆面前美言，推荐王琳到江淮领军，沉默片刻才道：“能不开战最好不过，若战事一起，苦的只怕是天下百姓。”
王琳立即道：“先生所言极是，但并非所有人都如先生所想。”
孙思邈无奈一笑道：“在下记住大人的话了。”
王琳神色一喜，还要再说些什么，就见一兵卫快马赶来。那兵卫不等到了王琳近——前，就翻身下马，快步走来低声道：“大人，城隍庙……”他只提及三个字，立即住口，看了孙思邈一眼。
王琳脸有难色，孙思邈立即道：“送人千里，终有一别。大人忙自己的事就好，在下亦要赶路了。”王琳显然有事在身，便客气几句，当下圈马带兵卫回城。
冉刻求只听到那兵卫又说道：“城隍庙那妖道……”还要再听时，众人已经去得远了。
回头望去，见到孙思邈在马上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讪讪道：“先生，我们如今要去哪里？”
孙思邈喃喃道：“妖道？难道是他们又出现了？我要不要……”回过神来，见冉刻求困惑的表情，孙思邈沉思半晌，才叹息道，“还是先去南方。别的事，到可再说。”
他一直极为从容，这刻却露出少有的为难之意，似乎为坚定念头，一带缰绳先往南行。
冉刻求慌忙跟随，二人策马转瞬跑了几十里出去，眼见天将迟暮，前方山脉连绵，孙思邈带冉刻求入山，找处背风的山脚歇息。
冉刻求见孙思邈又在野外过夜，暗自嘀咕。他早看了包裹，里面有数百两的金银，暗想我这真是叫花子命，捧个金饭碗也得要饭去。
孙思邈不知从哪里挖来些黄精，又摘来些山果，分与冉刻求食用，当水又当饭。
略饱后，天色早暗，冉刻求本以为就要休息，不想孙思邈盘膝而坐，突然道：“刻求，我和你相交多日，有些事要和你说说。”
冉刻求精神一震，只以为他要传功授业，忙道：“先生请讲。”
孙思邈双眸微张，目光落在冉刻求身上许久，这才道：“今日我和你所言，你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不知你能否守门如瓶？”
冉刻求更坚信了传功的念头，笑道：“先生还信不过我吗？”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喃喃道：“我信你人好，但这世上，往往好心办坏事。我知道你一心拜我为师，但我早说过，我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你一定要想好了，是否真要和我走下去？”
这时倦鸟早已归巢，青山寂寂，孙思邈的声音飘飘荡荡在空中，浑似不在人间。
冉刻求一听之下，心底突然冒出股寒意，不由地一激灵，打了个冷颤。

第十二章  杀机
夜幕笼罩下，孙思邈坐在黑暗处，再无声息，乍一看，如幽灵浮动。
冉刻求心惊之下，更是茫然。
说实话，他根本不了解孙思邈这个人，他只是听僧璨提及、斛律明月略讲，但这些对了解一个人显然不够，更何况孙思邈一直都像隐在雾中的人。
见黑暗中的孙思邈就那么坐着，似有孤单之意，冉刻求陡然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叫道：“先生，我想好了，我一定跟你走的。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这些日子来，我知道你是个有坚持的人。人家给你官你不做，人家给你钱你不要，你想要的东西，只怕我这辈子都不能理解，但我知道……我其实，也想做你这样的人。”
他混迹市井多年，说出最后几句话的时候，陡然觉得心头清亮，虽是一闪而过，但那一刻他再没有畏惧彷徨。
良久，孙思邈嘴角又浮出淡淡的笑容，“好，你坐下，听我说一件事情。”
他抬头望着夜空，神色又带分沧桑。
冉刻求一旁看了，心中有些奇怪，暗中嘀咕，这个孙先生究竟有多大呢？听斛律明月说起往事的时候，他最少也得三十岁以上，为何有的时候，我看他年纪不过和我仿佛呢？
“方才我说了，这世上好心的人未见得能办得好事。你以为帮人的时候，其实是将自己陷入了深潭。但世事往往如此，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方不负平生义气一场。”
冉刻求听他前面说得消沉，后面却深得心意，连连点头道：“先生，我看慕容晚晴也是可怜……”
孙思逸摆手止住他的下文，缓缓道：“多年前，我曾被人救过一命。”
冉刻求大为惊讶，心道孙思邈武功深不可测，竟还有人能救他性命？
孙思邈看出冉刻求心意，“那时候我还年轻，只是精通医术，并不会武功。”
“那先生的武功是谁教的？”冉刻求好奇心大起。
孙思邈避而不答，回忆往事道：“我自幼大病一场，久病竟自医。见天下混乱，百姓日苦，于是在精研医术后钻研三坟五典、诸子百家，企图从中寻出一条济世之道。”
冉刻求偷吐舌头，暗想我只想做一个富豪，不让人瞧不起，不想先生志向如此远大，这人和人是不能比的。
听孙思邈又道：“大道至简又至难，我虽有所获，但实在无多。但有一日，却从一本书籍中发现个秘密，怦然心动，本要立即前往昆仑山寻秘，可却因为一件事耽搁了。”
他说到这里时，眼眸中突闪过分痛楚。
昆玉难磨，流年更似水无痕，很多往事印在心头，痕迹终生不去。
那痛楚闪过，取代的是无边的惆怅，孙思邈又道：“那时候的我，心高气傲，和你如今仿佛，虽一介书生，但什么事情都想理会。”
冉刻求羞愧道：“先生说的是，有时候，我就是管不住自己。以后我碰到什么事，躲开就是。”
孙思邈微微一笑，“那也不用。你心性极佳，可惜一直未有人指点，我也指点不了你什么，只愿你顺着本心就好。但这本心难求……”他说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了分犹豫。
他那一刻想的是，我带冉刻求在身边，对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冉刻求记挂着故事，并没有去体会孙思邈的言下深意，问道：“先生，后来怎样了？”
孙思邈道：“后来我差点因此送了命，不过幸得冼夫人相救。”
“冼夫人？”
冉刻求搔搔头，似有印象，略一回忆，吃惊道：“岭南的冼夫人？”
见孙思邈点头，冉刻求大为错愕，“听闻冼夫人是在梁武帝的时候，嫁给岭南冯家的冯宝。冯宝本是汉人，冼氏却是当地越族首领，本来男尊女卑，但冼夫人嫁给冯家后，岭南人却是只知冼氏，少提冯家。”
他说到这里，搔搔头笑笑，似感觉有点班门弄斧。
孙思邈却想，冼夫人女中豪杰，能力百年难见，若论声望，远超冯家了。
见孙思邈不语，似有鼓励，冉刻求又继续说道：“冼夫人坐镇岭南多年，德高望重，还会行军作战。陈武帝代梁后，也对冼夫人极为器重。当初陈国势弱，若非冼夫人拥护陈国，江南陈国的江山也不见得会安稳到今天。如今虽是陈顼当政，但冼夫人若有所求，陈顼也是绝不推辞的。不过，听说冼夫人的丈夫冯宝多年前已经死了。”
他提及这些往事，见孙思邈只是点头，想到什么，“可冼夫人本是岭南越族人，先生当初去昆仑，怎么会和她相见呢？”
孙思邈沉默半晌才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到北方。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那以后，她再未涉足江北，只怕这一生，也不会离开岭南了。”
“为什么？”冉刻求不解道。
孙思邈唏嘘道：“只因为那次后，她曾立誓，此生若再过江北，天诛地灭！”
冉刻求更是困惑，不知道冼夫人为何会立下这种奇怪的誓言，更不知道孙思邈为何突然要提起冼夫人？
孙思邈道：“我方才和你说了，大丈夫平生受恩要报，当初我被冼夫人救命后，并不知她就是冼夫人，但当时就说过，一定会回报她。”
脑海中又到了那凄风苦雨的日子，他涩然一笑，又道：“她当初不以为意，我却执意问其名姓，她这才告诉我她的名姓，反说我若有难，可前往岭南找她。或许在她心目中，我那时仍是个懵懂冲动的少年。我从昆仑复出后，因有件往事未能解决，因此这才暂时改名避免麻烦。”
心中却想：可我却没料到这么快就被斛律明月揭穿身份，只怕孙思邈这三个字传了出去，日后麻烦不断。可既然身份揭穿，福祸随缘，我又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孙思邈又道：“我虽未张扬行事，但冼夫人不知为何竟知我的行踪，托人送信给我，求我为她做件事情。我当下赶赴岭南去见冼夫人，再到齐国，就是要完成冼夫人的一个嘱托。”
冉刻求看似莽撞，其实也是心细，听孙思邈所言，立即听出几个问题。
孙思邈这些年一直在昆仑，可他在昆仑做什么？
孙思邈以前有件恩怨没有解决，因此改名孙简心？是因为女人，还是因为仇家？
孙思邈一直颇为低调，冼夫人又如何知道当年的少年复出？
虽困惑重重，但冉刻求还是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冼夫人托先生什么事呢？”
孙思邈回道：“她……要找回自己的儿子。”
“她儿子……不都是在岭南？”冉刻求有些诧异。
孙思邈又沉默下来，良久才道：“这是件秘密，知晓的人不多。我希望你听了后，不要再对第三人提及。”他顿了片刻道，“冼夫人在嫁人之前，曾有一子。”
冉刻求吃了一惊，“她儿子是哪个？”他听闻秘辛，本来就是错愕连连，不想孙思邈接下来的话，让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冼夫人嫁给冯宝之前生下的儿子——就是兰陵王！”
冉刻求霍然站起，月明风清下，却感觉阵阵热血上涌、眼前发黑，许久才艰难道：“先生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孙思邈抬头望天，见明月如钩，隐泛清愁，心道：这时候，只怕千里之外的冼夫人也在看着明月，盼我早日带她儿子回转了。
千秋名声，万岁基业，什么岭南齐国，在一个母亲心中，怎及子女重要呢？
见冉刻求满面不信的神色，孙思邈道：“你难道不奇怪吗？兰陵王的父亲，也就是文襄帝高澄共有六子，兰陵王排名第四，但其余五子母亲均有姓氏可查，唯独兰陵王生母让人查不到一分线索？”
冉刻求恍然击掌道：“对呀，我就听蝶舞说过……她说兰陵王自小就没了娘亲，很是可怜……嗯，很是可怜。”没说的话却是，我他娘的也自幼没有娘亲，更被父亲狠心丢了，蝶舞怎么从来不说我可怜呢？女人的心真的难以琢磨。
孙思邈目光闪动，问道：“蝶舞见过兰陵王的真容吗？”
冉刻求摇摇头，“她说没有。就是没有才一心想见。先生，蝶舞姑娘其实也很可怜，她一直在青楼，听说是被个有身份的人收养，一直替那人做事。”
孙思邈脑海中立即显出祖珽那双灰白的眼眸，看着眼前的冉刻求，心中暗叹。
冉刻求又道：“她现在日子才过得好些，上次抢先生的包裹，也是那人吩咐的，说事成后就让蝶舞见见兰陵王，蝶舞欢喜得不得了。”
“你并不知蝶舞的幕后之人是谁？你在帮她做事时，已经知道她是为了兰陵王？你也喜欢蝶舞姑娘？”孙思邈盯着冉刻求道。
冉刻求咬牙半晌，终于缓缓点头，三个问题，均可用一个“是”字答复，但其中复杂的心境，谁能领悟？
孙思邈又问：“你喜欢蝶舞，却帮她去见兰陵王？你难道不知道……”冉刻求截断道：“我知道先生要说什么，先生想说蝶舞见到了兰陵王，只怕更对我不屑一顾。”
挺起胸膛，冉刻求道：“可我总希望，她就算见到兰陵王，也能知道我的好。”
他言语之间有自信，也有自伤，终究不再多说什么。
但他信，自己的心意孙思邈能够理解！
孙思邈凝望冉刻求良久，这才轻叹道：“你很好。情感一事，的确很难说清，但你应该知道我和你说及往事的用意吧？”
冉刻求一怔，立即感觉到有些不妥。
如此说来，孙思邈这次到邺城，就是要带兰陵王回岭南见母亲冼夫人？可自己答应过慕容晚晴，要让孙思邈帮她报仇，杀了兰陵王。如今，老子好心办坏事，应承之事要撞墙。先生受人之托，当然不会去杀兰陵王，那慕容晚晴可要对老子下手了。
不过担心一晃而过，冉刻求更多疑惑瞬间涌上心头。
冼夫人如果真的是兰陵王的生母，那父亲当然是高澄？高澄一代君王，和冼夫人间又有什么爱恨纠葛？高澄怎么会让冼夫人嫁到岭南？此事多年前发生，为何直到现在，冼夫人才托人来寻兰陵王？这件事情，究竟还有谁会知道？孙先生所言，似乎还有些不尽翔实。
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冉刻求立即问道：“先生，那斛律明月可知道你来邺城的目的？”
孙思邈道：“只怕他已知道。”
他心中在想，冼夫人画像一出，按照当年的约定，不但斛律明月，就算祖珽都知道我来邺城是为了兰陵王，但穆提婆如何知晓的呢？
略皱眉头，孙思邈又想，穆提婆告诉我，兰陵王才回邺城，转瞬就南下，王琳在黎阳所言，证实穆提婆并未撒谎。斛律明月见到那幅画后，当然知道我的目的，可他却让兰陵王南下，应当是存着不让我和兰陵王相见的念头了。
冉刻求竟像也想到这点，“那斛律明月对你诸多为难，难道是不想你去找兰陵王？”
“为什么？”孙思邈略有意外。
“如今斛律明月老迈，兰陵王正如日中天。齐国对抗周国、陈国的重任正慢慢地移到兰陵王的肩上。斛律明月对齐国忠心耿耿，自然不会让兰陵王随你离去。”冉刻求立即道。
他这般推断倒是合情合理，可他转瞬推翻了自己的论断，“不对呀，斛律明月若是不肯，他为何肯放你走呢？”
“斛律明月肯放我走……”孙思邈沉吟道，“恐怕是因为他们一直怀疑我……”
说到这里，忽然心中有股警兆升起。
那警兆来得突然，来得诡异，甚至比斛律明月当初立在他身后更要让他心悸。
孙思邈心下骇然至极，知有危险迫来，不待多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冉刻求的脖领飞身上了一旁的高树。
他蓦地一抓一跃，灵敏如猿猴出手，纵跃似飞龙腾空。
冉刻求还在迷糊之中，就见远方突然有点磷火落在了他们方才所处的位置，那磷火一亮就灭，但他们所处之地方圆丈许的野草蓦地就枯了。
那是极为诡异之像，冉刻求见了，心中骇得怦怦大跳，不知那暗影究竟何物，却知道方才二人若还坐在那里，只怕就和那草一样的命运。
夜，静寂如死。
本已夏日，冉刻求却感觉全身都在冒着寒意。
就听身旁孙思邈缓缓道：“哪里的朋友，何不出来一见？”
冉刻求不由佩服孙思邈的涵养和功夫，很明显，有人暗中要取他们的性命。要是换了他，早就扑过去拼命，偏偏孙思邈还能好整以暇地问话。
扭头望向孙思邈，却发现他问话时紧闭着双眸，似在倾听什么。
半晌后，孙思邈又开口道：“朋友既然来了，难道吝于一见吗？”
前方仍静，仿佛那磷火暗影不过是个幻觉，若非青草枯萎，真如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冉刻求有些不耐，大喝道：“哪个龟孙子暗算老子……”他不待再骂，孙思邈脸色微变，突然伸手掩住他的嘴巴。
冉刻求一怔，就听到一声鼓响传来。
那鼓声突兀，虽不嘹亮，但冉刻求听到却感觉那鼓槌好像敲在了心头，疼痛难忍，怪叫一声。
他一声大叫后，那鼓声更紧，声声如碧海潮声，击得冉刻求气血翻腾、心头大跳，又感觉只要一张嘴，那颗心就要跳了出来。
陡然间双耳后一凉，鼓声陡灭，天地全静。
原来，孙思邈霍然出手，将两根银针插到了冉刻求的耳后。
冉刻求中了两针，立即感觉如聋子一般，但还是感觉到一颗心狂跳不休，如一面大鼓在胸膛锤击一般。
他心下骇异，不知中了什么妖魔法术。
孙思邈却知遇到了生平最大的一个危机，双手一合，捏了个奇怪的手诀，第三遍问道：“朋友所来为何？你我无冤无仇，何必用灵光、鼓月这等阴毒的手法招呼？”
他神色虽还从容，但微睁的双眸中带着凛然之意，问话虽轻，却远远地传开去，看来没有受鼓声的丝毫影响。
鼓声立停，远远处有人道：“灵光夺魄，鼓月取魂。可惜灵光、鼓月虽出，也夺取不了你的魂魄。孙思邈，看来说你得天师大道的传言并非虚妄。”那人声音平平，绝无半分转折，听起来让人不舒服至极。
孙思邈自忖绝未听过此人的声音，不知他为何盯上自己，双眉一挑，不答反问道：“原来阁下是道中之人？”
暗中那人亦是不答孙思邈所问，只是道：“孙思邈，就算你得天师之道，我要杀你也不是难事。”
孙思邈笑笑，反手一折，取了根树枝在手，左手五指从树枝上轻轻抚摸过去。
冉刻求剧烈的心跳稍缓，听力被银针所限不敢拔除，只怕鼓声再起，就会吐血而亡。可他眼睛没事，能看到孙思邈嘴唇蠕动着和人说话。见孙思邈这刻还有闲情折枝谈笑，心中忐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睁大眼睛望向暗处，却根本看不到什么。
“我信阁下之能。”孙思邈道，“可不知阁下为何要杀我？”
“我可以不杀你。”暗中那人道，“只要你交出阿那律，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孙思邈皱了眉头，“我没见过阿那律！”
暗中那人平淡道：“你觉得我会信你？”
不闻孙思邈回答，那人又道：“孙思邈，你十三年前赶赴昆仑时，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你自昆仑复出，不但医术更上一层，甚至武功也达常人难想之境，你能抵抗灵光、鼓月之术，或可说是得天师之法，但你能躲避斛律明月三箭，只怕就算天师也难做到。你莫要说这些武功是天上掉下来的。”
孙思邈一直琢磨着对方的来历，闻言有些纳闷，想不出敌人如何知道他接了斛律明月三箭。
无暇深想，孙思邈缓缓道：“因此，你认为我必定见过阿那律，才会有这身本事？”
暗中那人哼了声，显然确信无疑。
孙思邈道：“看来我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出阿那律来，不然这荒山野岭就是我的埋骨之地了？”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当然知道如何去做。”暗中那人道。
孙思邈笑笑，五指过处，手中树枝奇异般地褪了青绿的树皮。
“你错了，我不是聪明人，我交不出阿那律！”
那一刻，天地陡静，风似乎都凝在半空。
冉刻求看不到黑暗中的动静，只能留意孙思邈的表情看形势发展，他虽不知道事情恶劣，但见孙思邈表情少有地凝重，低语道：“先生……”才吐了两个字，一颗心陡然又大跳起来，骇然闭口，就听空中似有尖锐的啸声。
他被孙思邈封了听觉，竟还能听到啸声传来，可见声音凄厉至极。
办刻求慌忙向前看去，隐约中又听鼓声再起，虽是微弱，但不知为何，一颗心也随着那鼓声起伏。
鼓声快心跳则快，鼓声慢则心跳缓，心口更隐约有刺痛之感。
冉刻求骇异万分，知道若是这么下去，只要鼓声急如密豆，他心跳也如此快捷，很快就要吐血身亡。
他虽走南闯北，但从未碰到这般险恶之事，简直非人力能够抗拒，慌忙向孙思邈看去，暗叫先生救我。
孙思邈见他望来，左手握拳，右手一搭，做了个奇怪的手诀。
冉刻求生死关头明白孙思邈用意，立即双手如孙思邈般做诀。
说来奇怪，他手诀一成，就感觉心口刺痛感轻了很多。不待多说什么，孙思邈手一动，将冉刻求双腿又盘了个姿势。
冉刻求只感觉孙思邈拿他两条腿当作面条任意揉捏，这一盘，双腿几乎折断，差点大叫起来，不等他叫出口来，孙思邈又在他嘴上轻拍一掌，示意他收声。
冉刻求盘腿掐诀闭口收声后，心跳立即缓了很多，似乎那鼓声也影响不了他什么，不由暗自称奇，却不知什么道理。
啸声突顿，鼓声未停。黑暗中那人冷笑道：“孙思邈，你真以为凭天师传下来的三关诀，就可对抗我的七伤术吗？”
孙思邈缓慢吸气道：“鼓月夺魄，七伤灭身，阁下原来是天师道下高人。只可惜道术虽高，见识却不高，在下若有阿那律，怎会被阁下所制？在下若没有，阁下岂不是滥杀无辜？”
暗中那人突然放声大笑道：“你以为凭三关小术就能教训我，未免太过不自量力。”话音才落，鼓声啸声均停，却有奇异的竹哨声起。
孙思邈陡然变色。
冉刻求根本听不到二人的对话，看不到暗中的情形，只是留意孙思邈的脸色，见状慌忙向前看去，背脊陡然冒起一股凉意。
只见前方黑暗处突然有草浪起伏。
这时晚风微弱，那草浪起伏却是因为其中涌出了许多条蠕动的黑影。
那黑影大小不一，大的像是青蛇，小的却像蝎子、蜈蚣、四脚蛇之类，只因隔得较远，看不分明。
可不到片刻工夫，那草浪已接近树下，眼看就要向树上爬来，冉刻求心中发毛，几欲作呕，就想跳下树去逃命。
就听黑暗那人笑道：“孙思邈，三关内返，内念不发，外念不入。你虽观物于无物，但毒虫上身，我不信你能守得住三关……”
他话音未落，天地间陡然有轻啸传出，如雏凤清鸣，天籁音起。
啸声才起，孙思邈脚下用力，竟借树枝弹力，从树上一跃而起，飞扑西方。
冉刻求一见孙思邈出手夭矫如龙、热血沸腾，几乎要大叫个“好”字。
可他非但没有叫出这个好字，一颗心反倒沉了下去。
孙思邈扑的并不是他一直望的方向，也就不是黑暗中那人所在的方向！
生死之间，孙思邈如此做法，难道是想逃？
孙思邈逃了，他冉刻求怎么办？
念头如闪电，冉刻求眼眸还是被孙思邈身法所带，就见孙思邈一扑之下，眼看就要冲入黑暗之中……
黑暗那人突然道：“好！”那平淡的声音中带了分急迫，却正是从西方传来。
声未落，天空突有磷火闪动，那一刹，竟有十数点磷火从暗中飞出，正击向孙思邈下落的方向。
冉刻求不知敌人怎么会突然换了方向，见状也知道孙思邈完了。
孙思邈气已尽，毕竟不是飞鸟，还是要落地。那人算准了孙思邈此举，先前驱毒物来攻不过是个幌子，这一次才是要想置孙思邈于死地。
方才那一点磷火就让方圆丈许草木皆枯，这十数点磷火打在身上，还不让孙思邈当场气绝？
磷火无一落空，尽数打在孙思邈的身上……
冉刻求心中一冷，陡然感觉情形曾经见过，睁大了双眼。
果不其然，袍子倏然而燃，袍子下却有暗影一道，未及落地时电闪穿出，那人正是孙思邈。谁都不知道他如何能在空中转折，却见他手一扬，手中树枝没入了黑暗。
那树枝如剑，瞬间撕裂了天地间的黑暗。
冉刻求在树上见到孙思邈那一式，只感觉如堂堂正正之师却用奇诡之兵，脱口大叫：“着！”
黑暗中一声闷哼传来，长啸陆出，却是向西方遁去。
孙思邈却不停留，霍然向南扑去。
他知道敌手极为高明，用的是音遁之法，音在西方，人却向南方逃走。方才黑暗之人一直都在西方，只是采用音遁法，让他们误以为声音是从前方传来，若是旁人冲向那声音来处，正中了黑暗之人的暗算。
孙思邈方才闭目倾听，就是在查对手的方位。他不信声音来源，却信自己内心的判断。
果不其然，前方有黑影暴窜，转瞬已逃出十数丈开外。
孙思邈骇然对方身手高强也是超乎他想像，中了他一剑后还能有这般敏捷，知道今晚若不借机抓住此人，只怕再斗此人，就要花十倍的气力。
微微吸气，正要追击，就听到前方树上突有琴声。琴声微弱却萦绕，瞬间追到逃窜那人的身前。
荒山野岭中，怎么会有人弹琴，如何会有琴声？
电闪之间，孙思邈想到什么，立即喊道：“不要！”
不是琴声，而是剑吟。
剑是一柄会发琴声的剑，出剑的人却是慕容晚晴。
她怎么会来到此地？
琴声陡震，“铛”的一声大响，如金戈烽冷。
慕容晚晴隐忍多时，出剑算计精准，一剑刺在黑暗之人身上，本以为会将那人刺穿，不想却如刺在钢板之上，忍不住一愣。那人再哼一声，向慕容晚晴看了眼。
只一眼，慕容晚晴就感觉坠入陡崖深谷之中，一时间竟全身发软。
那人双眸亮得异乎寻常，似带着一股魔力，让人一眼望去再难移开。
心中大骇，慕容晚晴立咬舌尖，神志略清，横剑爆退。她应变也是极快，知道这人控制住她的心神，下一步恐怕就要出手毙了她。
果然那人一眼望来，随即立掌如刀，击向慕容晚晴的脖颈，却被她躲过。
那人指尖擦慕容晚晴鼻尖而过，忍不住惊咦一声。
刹那间，那人已知要杀慕容晚晴最少还要两招，但两招过后能不能逃得过孙思邈的追击，却是未知之数。
他是心高气傲之人，这次来找孙思邈本势在必得，不想孙思邈本事竟深不可测，远超乎他的想象，一招失算，胜负难料，他不想冒险搏命。
转念之间，手一挥，一颗黑丸击在地上，瞬间冒起了一道浓烟。
浓烟扩散得极快，刹那间弥漫了方圆数丈，那人哂然一笑，笑声竟也如浓烟般重重叠叠、四面八方地蔓延开去，浓烟消散，笑声已歇，那人却已不知了去向。
浓烟才起，慕容晚晴就要冲过去，孙思邈及时赶到，一把将她抓住，不进反退，避开了浓烟。
慕容晚晴急道：“你做什么，我是在帮你！”
孙思邈轻叹一口气道：“你若进了这烟雾中，只怕全天下的人都帮不了你了。”
慕容晚晴微怔，立即醒悟过来，问道：“烟有毒？”
不待孙思邈回答，已见到浓烟过处，草叶均变黄枯萎，不由骇然失色，跺脚道：“那你还不快追，让这妖孽跑了，只怕后患无穷。”
孙思邈望着黑暗处，喃喃道：“他不会跑的。”
他心中在想，我才到这里，这人就闻风赶到，他这次虽逃，但怎肯轻易放过我？我不找他，他也会找我的。
慕容晚晴不解孙思邈之意，还待再说什么，突见孙思邈望过来，目光古怪，心中微慌道：“你看什……”话未说完，陡然间感觉到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这一晕倒，直如天荒地老。
不知几许，突闻鸟鸣啾啾，清风拂面，慕容晚晴睁开双眼时，蓦地发现晨露依依如泪滴在草叶之上。眨眨眼，又见红日初升，柔和的光芒洒落，有如亲人的抚摸。
略做沉吟，终于想起昨晚的事情，慕容晚晴霍然坐起，茫然四顾，就见一双大眼正在瞪着她。骇了一跳，认出那是冉刻求时，忍不住皱了下眉头道：“你救了我？”
她昨晚不知为何昏迷，也不知为何醒转，所有一切如梦一般。
冉刻求见她醒转，本有些高兴，见她蹙眉不悦，好似对仇敌一样，忍不住道：“怎么了，你不高兴？”
慕容晚晴冷哼一声，缓缓坐起，感觉浑身乏力，心中凛然，问道：“孙先生呢？”
她神志渐复，骇然想到，难道那妖孽手掌掠过我鼻端的时候，对我下了毒？是孙思邈救的我？
冉刻求道：“走了。”
“他去了哪里？”慕容晚晴立即跳了起来。
冉刻求哈哈一笑道：“你还不承认吗？”
“承认什么？”慕容晚晴微有错愕。
冉刻求抱膝坐在地上，不慌不忙道：“你本是喜欢孙先生的，对不对？不然怎么会对他的行踪这般紧张？”
慕容晚晴脸似微红，转瞬讽刺道：“你追女人不在行，分析女人倒很内行了。你若真猜得懂女人心思，现在也不会是孤家寡人了。”
冉刻求老脸发热，心中暗骂张三乱嚼舌头，不然慕容晚晴怎么会知道蝶舞的事情？慌忙岔开话题道：“张三、王五呢？怎么不见了？”
他对慕容晚晴到此并无意外，因为几人早就约定，一路追随孙思邈南下，只等他和孙思邈定了师徒名分，他们再找个机会重聚好了。反正那时候木已成舟，孙思邈又非顽固不化之人，冉刻求倒不担心孙思邈要执意赶走几个兄弟。
慕容晚晴闻言，脸上突然露出一分惊惧之意。
冉刻求见了，心头一沉，霍然站起道：“他们出了意外？”
慕容晚晴不待回答，就听一人淡淡道：“你这次倒有先见之明。”
冉刻求回头望去，见孙思邈不知何时回转，又惊又疑道：“师父，你……他们……”一时间千言万语，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孙思邈望向慕容晚晴道：“慕容姑娘，昨晚之事，还请你说说。”他说话间，盘膝坐了下来，笑容泯去，双眉微皱，似有难题不解。
慕容晚晴看了冉刻求一眼，苦涩道：“说来话长，但以先生的睿智，想必早看穿冉刻求的小聪明了。我也不瞒你，冉刻求一心拜你为师，我们怕耽误他拜师这才故作误会离去，不过暗中约定，还是要跟随先生你的。昨晚先生在野外露宿，我们也一直跟在不远。”
冉刻求心中不满，暗想这女人真是不可理喻，把事情都推到我的身上，你自己一心想求孙思邈帮忙怎么不说。可一心要听兄弟的下落，急问道：“那后来呢？”
慕容晚晴脸上掠过分惊惧，“天黑时，张三、王五都想去听听你们说什么，我拦不住，就任凭他们去胡闹，但警告他们莫要让先生发现。不想他们一去许久，我等得不耐烦，也摸过去看看，可没走多远，就见到张三和王五昏在草丛中。”冉刻求立即问：“谁弄昏了他们？”
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道：“我怎么知道？我那时候还以为他们得罪了孙先生，被孙先生放倒的，可很快感觉不对，因为这二人脸都是白的，印堂却发黑，好像中了毒……”
冉刻求心中凛然，回想当时场景，感觉青天白日下也有些不寒而栗。
慕容晚晴脸也有些发白，似有余悸道：“我知道先生素来只救人，从不下毒，隐约感觉到不对，本想弄醒张三他们两个，但没那本事，就想来找先生。可那时候突然听到有人过来，忙偷爬到树上。借树枝遮掩，见到两个像僵尸一样的怪物向这个方向跳来。”
冉刻求诧异道：“僵尸？这世上真有僵尸？”
慕容晚晴轻咬红唇，回忆当初的情形，眼中还有分惊吓困惑，“我不知道呀，但那两人是跳着走路，膝盖并不弯曲，和传说中的僵尸很像了。”
顿了片刻，她见孙思邈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继续道：“那两个僵尸过来，将张三、王五都背了起来，立在那里却不再动弹。我那时候……有点怕，不知道怎么办。”
冉刻求记挂两个兄弟的下落，不满道：“有什么难办的，下去宰了那两个僵尸好了。”
慕容晚晴道：“你说得简单，张三、王五轻易被人放倒，敌人肯定不简单。那僵尸是死的，我还怎么再杀？昨晚就见你在树上呆着，可不见你下来帮手。”
冉刻求脸一红，辩道：“你如果对付不了僵尸，怎么不赶快来找先生。”如今在他眼中，孙思邈无所不能，看起来不但能医病救人，武功卓绝，甚至可斗僵尸施法术了。
慕容晚晴道：“你以为我有你那么蠢？我是想来找先生，可就在那时，远处又过来一人，我怎敢轻举妄动？那人脚下轻飘飘的，一看就是武功极高。那人穿褐色衣服，倒不像僵尸，可伸手在那俩僵尸头上拍了下，不知念了句什么，那两个僵尸就背着张三、王五一跳一跳地走了。然后那人就向孙先生的方向潜过去，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轻咬红唇道：“我当初也想向先生示警，可一来没想到那人出手那么快。二来……我看到那人从树下经过时，不知为何，心中实在有点害怕。”
她不再多说什么，垂下头来，像是有些羞愧。
冉刻求见她的样子，虽还牵挂兄弟的安危，可心道自己昨天见到那暗中人，根本无还手之力，慕容晚晴还敢刺那人一剑，实在不能再强求她做什么了。一念及此，心中反倒有些歉意。
突然想起什么，他一拍脑袋叫道：“是那人了，原来他在黎阳的时候就跟着我们。”
他在黎阳城内的客栈曾见过一个怪人，之后就昏了过去。听慕容晚晴提起，那人穿着褐色的衣服，倒和自己见到的那人一样，多半就是一个人。
见孙思邈望来，冉刻求立即将客栈发生的事情说了遍，末了补充一句，“先生，我那时候看到的真不是幻觉。”
孙思邈点点头，心中暗想，我当初救醒你时，就发现你中了天师秘术，只是那王大人在，又在齐境，不好多说什么。那人一路追踪我来，心狠手辣，为何不杀了你呢？
转念一想，孙思邈就已明白，他留着冉刻求更能牵绊我的行踪，不然我孤身一人，他要找我就不是易事了。
想到这里，孙思邈站起身来道：“走吧。”并不多说什么，当先行去。
冉刻求有些着急，跟在孙思邈身后道：“先生，去哪里？”
“响水集。”
孙思邈向南行了没有多远，就站在了一棵树下，似乎想着什么。
冉刻求只是望着孙思邈，又问：“先生，去那里做什么？”
慕容晚晴一直默默地跟着俩人，突然道：“你脑袋不好使，难道眼睛也不好使了？你没看到树上有字吗？”
冉刻求一怔，才发现孙思邈身旁的那棵树已经被剥了半边树皮，露出光秃秃的树干。
树干上不知是灼烧还是人为，镂出几个血红的大字——中元、响水集！
那几个字龙飞凤舞，虽是青天白日下，却带着森森鬼气、万千杀气。风遗尘整理校对。
冉刻求一见那字就喊邪门，只感觉那字体上似有幽灵凝聚、勾魂夺魄，比人移不开目光，偏偏他方才并没有留意。
立即明白什么，冉刻求道：“那妖人让先生去响水集？张三、王五都在那里？先生当然会去了？”
孙思邈只是默默点头，神色间终带了分凝重。
冉刻求见了，想起孙思邈说过，他们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不知为何，他心底突然冒起股寒意，只感觉朗朗乾坤、天日昭昭下，总有些阴森诡异的杀气难以挥去。

第十三章  风雨
天阴欲雨，大河东去。
冉刻求再面对一条大河的时候，一屁股坐了下来，叫道：“先生，你打死我，我也走不动了。”
河非黄河，而是淮水！
冉刻求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他竟然从黄河一路南下走到了淮河。
当孙思邈提及要去响水集的时候，冉刻求大喜若犴。他知道孙思邈口硬心软，绝不会对张三、王五俩人的生死置之不理，不用他求，孙思邈想必也会去救。
可冉刻求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响水集并不在黎阳左近，而是仁州之东、破釜塘之西的一个集市。
他不解那两个僵尸、那个妖人怎么将张三、王五带到这里，也不知道孙思邈怎么会知道淮水旁有这么个集市，最为不解的却是为何他要一路走过来。
他们三人只有两匹马。按照冉刻求的想法，倒可让孙思邈和慕容晚晴同乘一匹马，一路上培养些感情，就算他说服不了孙思邈去杀兰陵王，慕容晚晴看他这媒人之功，也不会对他下手。
不想孙思邈倒是干脆，径直乘了一匹马。慕容晚晴好像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当下乘了另外一匹马。冉刻求抢不过，只能盘算到前面的市集再买匹马乘坐，反正王大人送的金银尚多，买个十来匹马也都够了。
没料到，孙思邈不知哪根神经搭错，吝啬得如铁公鸡一样，竟坚持让冉刻求走路跟随，不然就不带他去救兄弟。
冉刻求拗不过孙崽邈，只能再次拿着金饭碗去讨饭，背着沉重的包裹一路快走。
他也不是没有吃过苦的人，但这一路南下，倒是感觉以前的日子简直是在天堂。
等见了淮水，知道过了河，响水集已经不远可，周身疲惫欲死，再也走不动半步。
孙思邈见河水滔滔，不理冉刻求，牵马顺着河岸走下去，似要寻渡船过河。他一路行来，笑容不减，但沉默许多，似凭空多了许多心事。
慕容晚晴跟随下了马，见冉刻求瘫在地上，走过来道：“大英雄，走吧，你的兄弟还等你去救呢。”
冉刻求翻身坐起，向孙思邈的方向望了眼，低声道：“慕容姑娘，我感觉有点不对。你说我究竟哪里得罪了先生，他要这么罚我？我们一路南下，过泗水后，越走越荒凉，有时候百里都无人烟。先生怎么会对这里熟悉，确信响水集就在破釜塘西呢？他不是骗我们吧？”
“你怎么不去问先生？”慕容晚晴冷冷道。
冉刻求道：“我怎敢？我不过是骗了他一次，他就罚我走了这么远，若是怀疑他，他还不罚我爬着到天边？”
“那你走了这么远，可发现自己有什么改变吗？”慕容晚晴目光微闪。
冉刻求搔搔头，“能有什么改变？就是感觉脚底板茧子厚的和鞋底差不多了。”
“我总感觉先生这么做，有他的深意。”慕容晚晴若有所思道，“或许他在教你一门功夫？”
“功夫，什么功夫？我怎么不知道？”冉刻求来了劲儿，回忆南下伊始，孙思邈倒的确教了他点东西，但那事他都不好意思对慕容晚晴说出来。
孙思邈教他的是走路的功夫。
冉刻求活了二十年，也听说过邯郸学步，当时为之一笑，不想笑话人的也不如人，内己走路也是要人教的。
以前走路，他素来是龙行虎步，自以为威风凛凛、气势逼人，但孙思邈却教他含胸拔背、收腹松肩，同时让他走路时记得什么“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
冉刻求茫然不解，孙思邈也不过多解释，只是让他照做就好。
一路行来，冉刻求骡子般赶路，累得心形皆忘、四大皆空，按照孙思邈所教之法行走，不久后思绪空空，好像个白痴一般。
但这长逯跋涉中，冉刻求渐渐感觉行路之时，身体中有股气力在催动他的脚步，若说没有收获，那是假的，若说有什么收获，冉刻求也想不明白。
传说中，人家都有什么金钟罩、铁头功，冉刻求却从未听说有什么走路的功夫。他心中暗想，难道先生教我无敌铁脚功吗？似走路快有什么用，难道以后去做个脚夫吗？
慕容晚晴见冉刻求一片茫然，懒得为他授道解惑，“你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对了，你说一定劝先生帮我复仇的，现在可有什么办法了？”
冉刻求一听到这复仇，脑袋就大，更不敢说孙思邈这次是来找兰陵王的。可知道若不应对慕容晚晴，她的仇人名单恐怕就多了他冉刻求一个。
眼珠转动，冉刻求压低声音道：“这件事，若是一家人就好商量。”
他本做好了挨打的打算，不料想慕容晚晴突垂头下来，竟似有分羞涩之意。冉刻求暗自诧异，倒感觉慕容晚晴的确对孙思邈有点意思。
上次在黎阳城时，他就说过这事，那时候慕容晚晴反对就不算坚决。
她是真的为了复仇不惜一切，还是顺水推舟爱上了孙思邈？
冉刻求想不明白，又道：“其实，你有所不知……先生早决定为你除去兰陵王了。”他心中暗想，我这不是说谎，如果孙先生真要带兰陵王去见冼夫人，也算是除去了这号人物。
慕容晚啃娇容微变，颤声道：“他真的想除去兰陵王？那……我怎么从没有听他说起？”
冉刻求道：“慕容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女人的心思我的确不太懂，但男人的心思我可懂了。先生心里想着什么，我是一清二楚。”
慕容晚晴蹙着眉头，略带着幽怨道：“你知道他想什么？”
冉刻求微笑道：“他其实……是喜欢你的。”
“你瞎说什么？怎么可能？我……”慕容晚晴吃了一惊，虽未跳起来，可一张脸已经红得和朝霞一样。
冉刻求看到眼中，心中暗想，这件事看起来已有定案，慕容姑娘真的喜欢上先生了，不然为什么脸红？不过这也难怪，她慕容家几乎被高家连根拔起，她虽然要强，可毕竟是个女人，先生也算救过她的性命，她无依无靠，对先生暗生好感不足为奇。只是蝶舞也和慕容姑娘处境仿佛，我给她依靠她怎么不靠呢？
想了半晌，他想出个缘由，多半是因为兰陵王和先生一样，脸都白的缘故。
慕容晚晴见冉刻求怔怔出神，哪里知道他复杂的心思，忍不住催问：“然后呢？”
冉刻求回过神来，故作神秘道：“先生喜欢你，却不敢说出来，因此想暗中帮你做了兰陵王再说。实不相瞒，他这次南下，一方面要救张三他们，还顺道要找兰陵王。”
“兰陵王南下了？你们怎么知道？”慕容晚晴神色有分异样。
冉刻求见一叶轻舟从下游行来，船头那人正是孙思邈，忙道：“以后再和你说，先生找到船了，你莫要对先生提刚才我说的事情，不然先生脸皮薄，被你揭穿心事后，恐怕反而不会帮你了。切记！”
说完走到岸边，冉刻求高喊道：“船家靠岸。”
那叶孤舟到岸边停下，冉刻求当先跳到船上，却不见孙思邈的那匹马，忍不住道：“先生，马呢？”
孙思邈淡淡道：“过河之后不远就是响水集，要马也没什么用了，我就放了他。”
冉刻求心中微颤，感觉孙思邈话语中竟有交代后事之意。
慕容晚晴也跳到船上，却留意到撑船的船夫，心头突然一跳。
冉刻求随着她目光望过去，也是脸色微变。
撑舟的是个中年汉子，戴个斗笠，遮挡住上半边脸庞，但仍遮挡不住他面容的凄厉之处。那人脸上有一道伤疤，竟像是从眼角一直划到了下颌，那伤疤像是被刀所砍，砍得极为惨烈，他的嘴唇下颚的肉都翻卷出来，鼻子亦缺了一小块。
或许那汉子本来长得不差，但就是这一道疤痕，让人白日见了他，就如见到厉鬼一样心中发冷。
孙思邈见二人上船，只是简单地说了句，“麻烦送我们到对岸就好。”
那撑船汉子嗯了声，也不言语，将船向对岸摆渡过去。
冉刻求和慕容晚晴对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警惕之意。
他们过泗水、近淮河，如今未过长江，就仍算是在齐国的地域，但实际上，泗水以南、长江以北的大片土地，除了几个较大的州、郡有齐军把守，尚算繁华外，大片土地都因连年的战乱、水灾等缘故荒废。
他们一路南下，甚至能见到百里无人烟的场景，淮水一带的凄凉可见一斑。
民不聊生，因此四处游荡，导致盗匪滋生横行。他们一路行来，也碰到过几波盗匪，但都被孙思邈巧妙避过。如今见到这凶恶的船夫，冉刻求、慕容晚晴二人不约而同在想，孙思邈从哪里找来的船夫？可不要是个强盗！
天更阴暗，终有几滴雨落下来打在河面上，泛起点点涟漪，很快升起白白的雾气。
河水苍苍，河雾茫茫。
小船慢慢地行进，快到了河心处。
那船夫时不时地偷看一眼船头的孙思邈，又好像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眼船艄冉刻求背的包裹，瞄了下慕容晚晴的容貌。
雾气细雨中，孙思邈坐在船头望着河面，竟像神游物外，并不知道危机迫近。
冉刻求只感觉那船夫的脸色越发阴森可怖，心中凛然，突然道：“慕容姑娘，你还记得我有个外号吗？”
“什么外号？”慕容晚晴一愕，见冉刻求眨着眼睛，偷指船夫，明白了冉刻求的用意。
三人都会武功，自然不怕一个河上的船夫，就怕这船夫见财色起意弄翻了船，三人虽不见得淹死，但也是颇为麻烦。
慕容晚晴冰雪聪明，立即又道：“你可是说浪里白条的外号吗？”
冉刻求心中暗赞，接道：“是呀，我走南闯北，着实闯下了不少名号，但就这个浪里白条的称号最让我喜欢，想当年鄱阳三鬼作恶多端被我盯上，有两鬼不待跳江，就被我力毙当场，还剩一鬼跳入长江妄想水遁，却被我追入长江，游了十数里刺杀他在江底，那一战下来，江湖的朋友才给我起个浪里白条的外号，唉……不想一转眼已过去五六年了。”
人家是出口成章，他倒是出口成谎，瞬间沧桑，一个故事讲得有头有尾、震骇力十足。
茫茫河上，风吹衫扬，冉刻求立在船艄，倒很有几分大侠的气势。
冉刻求讲故事的用意当然是告诉那船夫，岸上、水上都莫要起恶意，不然他冉大侠出手，那就是有死无生。
慕容晚晴听得双眸放光，佩服道：“可惜现在没有哪个不长眼的鼠辈敢冒犯冉大侠，不然倒可再见大侠风范了。”
“那也说不定。”冉刻求斜睨着那船夫。
孙思邈还坐在船头，也不知听没听到冉刻求胡扯，一言不发。河雾腾起，又给他的脸上带来分迷离之意。
那船夫突然放下手中的舵，船在河中顺水而下。那船夫也不理会，蓦地一弯腰，手上竟多了个匣子。
冉刻求一凛，喊道：“你做什么？”
慕容晚晴亦是心惊，只怕对方暴起，手已摸到腰间的剑柄之上。
咯吱声响，那船夫开启了匣子。
天虽阴，却见一道碧绿的光华从匣中射出，映绿了船夫那狰狞丑恶的脸。
匣中竟有一把短剑！
冉刻求心中大骇，忍不住双拳错在胸前，不想这船夫竟如中山狼，没被他这浪里白条吓住，反倒要发难。
慕容晚晴心中亦惊，看出匣子中的那柄剑竟是罕见的利器，只怕虽不如远古的干将、莫邪，也是相差不远。
这寻常一个淮水上的船夫怎么会有如此利器？
二人惊疑不定，凝神以待，本以为那船夫就要出手，不想那船夫只是看了眼匣子中的宝剑，突又合上匣盖，捧着那匮子向船头的孙思邈走去。
冉刻求大是困惑，暗想，难道这船夫是个高人，竟不屑和我们两个交手，要和孙先生比个高下吗？
那船夫很快到了船头——孙思邈的身后，捧着那匣子立了半晌，突然跪了下去。
冉刻求眼珠子差点鼓出来，诧异不已，不明白这是什么古怪的招式。他向慕容晚晴看去，见她也是一脸茫然，不明白究竟。
孙思邈本是背对众人，却如背后长着眼睛，一反手就托住下跪的那船夫，一言不发，可眼中又带分慨然之意，右手摆了摆。
那船夫身形微动，执意将那闸子往前送去，眼看就要递到孙思邈胸前。
冉刻求见了心中暗惊，只以为这二人是在方寸间比拼高深的内劲。
他听闻，武功高手和地痞斗殴时大呼大喝不一样，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决定生死。
孙思邈方才一出手，就制住船夫的一只手，高明之处自不用言，先生另外一只手摆了下，很有迦叶拈花的样子，莫非是江湖传言的拈花手？
但这船夫显然也不简单，比他刻舟求剑更加高明，看起来已到匣中有剑、手中无剑的地步，不知先生如何抵挡？
孙思邈略带无奈的样子，一伸手，突接过了那匣子。
不等冉刻求叫好时，船夫立退，很快就回到船尾，摆舵一转，船如鱼般向对岸划去，宛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冉刻求、慕容晚晴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出哑剧是什么意思。
正琢磨间，船身一震，已到了对岸。
孙思邈手持匣子，到了船夫身边拍拍他的肩头，轻轻跃上岸边，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再不回头。
冉刻求慌忙跟上，却没有留意到那船夫等三人远走后，突然跪了下来，向孙思邈离去的方向叩拜三次，直起身来时，有两滴滚烫的泪水顺着那丑陋的脸庞流淌下来。
虽说响水集不远，但仨人走到天要黑时还是四野荒凉，远看群山连绵接到天边。
冷风夹雨，打在身上，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冉刻求回忆船上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故意落后几步，低声对慕容晚晴道：“慕容姑娘，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你这么聪明，当然想到了原因？”慕容晚晴不答反问，脸上有分异样。
冉刻求立即挺起胸膛，摆出聪明的样子，“这件事说穿了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那船夫被我们两个吓到了，不敢动手。”—
“那船夫被你吓到了，因此把宝剑送给了先生？”
冉刻求也有自知之明，忍不住地咳嗽道：“第二种可能就是他方才和先生比拼了功夫，但自知不敌，故意示弱将剑送给了先生，恐怕……”他四下望去，略大声音道，“恐怕他很快要找来帮手再次出手。”
“他们会在哪里出手？”慕容晚晴好像对这个设想倒很赞同。
“只怕……只怕……”冉刻求心中盘算时，突然听到有车行辚辚之声，失声道，“只怕是现在！”
回头望去，见到有一辆马车从后方岔道处行来。
马车朴实无华，赶车的马夫虽然有些年迈，可车前车后均有四个随从快步跟随，神色剽悍，一看就知道练过功夫。
慕容晚晴本是嘲弄的神色，见状亦是凛然，不想冉刻求竟然说对了。
他们一路行来人迹荒芜，这些人若不是为他们而来，怎么会这么巧在这儿出现？
可奇怪的是这些人若为他们而来，骑马来劫更是方便，为何会有辆马车？
慕容晚晴心细如发，感觉事有蹊跷，留意马车反倒要多过留意马车旁的八个随从了。
孙思邈闻有马车行来，停步回望，神色平静如旧，只是侧身站在路边，静等马车经过。
他白到邺城后，几经生死，出得了殿堂，进得了井巷，斗将军、战妖人，虽杀机频频，但从未改变从容本色，对路过的马车也是寻常视之，丝毫不像冉刻求那么紧张。
那马车从冉刻求身边路过时并未停歇，但到孙思邈身边时，车夫突然一扯缰绳，马车倏止。
冉刻求大惊，以为强人就要出手，想那马车多半是个陷阱，上面不知有多少盗匪流寇、弓箭弩枪。
不想车停后，一个声音从车上传来道：“可请问……先生一件事吗？”
冉刻求一听那声音，心头微颤。
那声音低徊，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冉刻求浪迹天下，实则也见过不少女子，但从未想到过，一个女子寻常的问话竟能让他浮想联翩。
蝶舞惊艳红尘，固然美貌，但声音未免媚了些。慕容晚晴秀丽孤傲，虽是脱俗，但声音未免冷了些。可马车上这女子的声音不冷不媚、平平淡淡，但自带分难以排遣的惆怅之意，让人闻之竟心情戚戚，感觉那女子有极为难的事情，恨不得赴汤蹈火地为她做到。
孙思邈乍闻询问也是一呆，半晌才道：“不知……何事呢？”他似被女子声音所动，言语中也带分低沉。
车中那女子并不掀开车帘，在车内缓缓道：“敢问先生，响水集可在前方吗？”
冉刻求心中狂震，虽早打消了车中女子和船夫同谋的念头，但听到响水集仨字，忍不住诧异，想起那深夜妖人所约不寒而栗，搞不懂这女子去响水集做什么。
孙思邈道：“前方山脚拐弯处就应是响水集了。”
车中那女子道了声谢，车夫扬鞭策马，八个随从加上一辆马车很快消失在山脚之处。
细雨霏霏，孙思邈看着那马车离去，竟有些发呆的样子。
冉刻求见孙思邈在女子面前虽少言，但从来举止自若，好像没有今日这般失态的样子。他暗自琢磨，听说有一见钟情，难道还有一听就钟情的事情？先生这样，不会是喜欢上车上那女子了吧？扭头向慕容晚晴望去，见她也在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脸色异常苍白。
冉刻求吃了一惊道：“慕容姑娘，你……怎么了？”
慕容晚晴回过神来，摇摇头，冷哼道：“看来你这聪明人也有猜错的时候了。”她举步跟孙思邈前行时，身躯颤动，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冉刻求看了，心中又是诧异，总感觉慕容晚晴见到马车后，似乎有什么不对。不待多想，他见孙思邈走远了，慌忙跟了上去。
孙思邈说得不错，前方山脚拐弯处果真有个集市。
一眼望过去，只见到房屋鳞次栉比，只怕有一两百间店铺都不止。
冉刻求一路行来，少入城镇，多数是和孙思邈在荒郊野外孤魂野鬼一样地行进，蓦地见到这般场景，精神振作，感觉好像重新回到人间，当下跑过去主动请缨，先找家客栈休息。
他这时候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可见细雨蒙蒙中，前方一条长街却空空荡荡，人影都没一个，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这时未到夜晚，天光犹亮，本是做生意的时候，不知为何，整个集市竟少有人声，就算狗吠都难闻一声。
冉刻求见了，心中发怵，退了两步，又跟在孙思邈的身边。方才他还感觉重回人间，可见到眼前的景象，又像进入了无人的鬼域，想起那妖人随时会出现，心中忐忑。
孙思邈沿长街行过去，见到周围店铺大多关了门板，有几家门板半掩，门后似有人躲躲闪闪向外窥探，全然不像做生意的样子，也是奇怪。本待上前询问，那店主见人前来，慌忙闭紧大门，任凭冉刻求怎么叫嚷，均不开门。
冉刻求大为奇怪，嘟囔道：“先生，怎么回事？他们有钱不赚吗？”
孙思邈沉吟道：“去前面看看吧。”
他心中暗想，今天不过七月十三，距离中元口还有两天时间，集市百姓这般惊惶，不知和我前来有没有关系？
他自从见到那妖人留下的“中元、响水集”五字后，就知道前来恐怕会有莫大的凶险。
可他一则一定要来救张三、王五两个无辜之人，二则也是想趁机见见一些人。今日见百姓惊扰不安，心中叹息，中原动乱数百年，不知何日能重归太平景象呢？我许久前就曾立志济世救民，如今虽有所成，但要实现志愿，实在路途遥远。
冉刻求顺着路走下去，转了个弯，眼前一亮。
前方有个客栈，挑出个白布招牌，上书“万安客栈”四个黑字。
冉刻求倒不是为了找到客栈喜悦，而是看到客栈前停辆马车，正是方才他们见到的那辆。回头对孙思邈道：“先生，刚才那帮人落脚这里，想必这客栈是开张的。”
孙思邈点头，和冉刻求入了客栈，见客栈内颇为宁静，柜台旁有个伙计，耷拉着眼皮，听有脚步声进来，头也不抬道：“去找别家吧。”
冉刻求不解这响水集的人怎么如此诡异，有生意上门也不做？
他一路冒雨行来，带着满脑袋的疑问和一肚子的火气，见伙计狗眼看人低，忍耐不住，拍案道：“你当老子住不起房吗？”
手一丢，他将背着的包裹丢在柜上，“铛”的一声大响。
他当初接到这包裹时，满心欢喜，只以为占了大便宜，哪里想到背的时候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一文钱都没有花出去。心怀怨气，冉刻求早打定主意，就算这里是天宫，也要住一晚再说。他双手叉腰，对伙汁怒目而视，看样子一言不合就准备大打出手。
那伙计骇得跳了起来，见冉刻求颇有杀气，忙陪笑道：“客官，实在是客满了，小的才请你找别家了。”
冉刻求冷笑道：“你骗三岁孩子呢？眼下吃饭时光，食客没几个，外边也就一辆马车，只怕这店里住的人不超过十个，怎会客满？”
那伙计有些尴尬道：“是都预定出去了。”
冉刻求毕竟混走江湖多年，在孙思邈面前呆头呆脑，在旁人面前可不示弱，见那伙计眼睛乱转，知道他言不由衷，一掌拍在柜台上，探身道：“那我和你赌一把。”
“赌什么？”伙计一哆嗦。
“老子赌你客房绝对没有全部预定出去，若让老子查出一间空的，你就给老子二百两金子。如果老子错了，就赔你二百两金子。”冉刻求说话时，伸手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金银，顿时满屋生辉。
那伙计忙道：“这位大爷……小的可赌不起……”他本爱搭不理，见冉刻求赌注豪阔，好像钱是抢来的一样，只以为这是匪盗，声音都吓得颤起来。
楼梯处有脚步声响动，一掌柜模样的人走下来，见这面吵闹，问道：“怎么回事？”
那伙计忙把事情说了遍，伸手向冉刻求等人指了下。
那掌柜的见冉刻求横眉立目不好相与，撇开冉刻求向孙思邈道：“这位先生，实不相瞒，客栈并未住满，也未预定出去，可这几天实在不方便再接客人。”
孙思邈道：“为什么？”
那掌柜的四下看了眼，神色发苦道：“先生何必问这么多呢？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其中的内情，在下真不好说。诸位还是另找别家吧？”
冉刻求憋得恼火，才待发怒，却被孙思邈一把拉住。孙思邈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叨扰了。只是我等是羽衣请来的，若去别处，只怕不好找了。”
那掌柜的脸色一变，颤声道：“你说什么？”
冉刻求困惑不解，一时间不知道“羽衣”是什么意思，竟有偌大的法力？
孙思邈左手突伸，半空画了几下，收回来后微笑不语。
冉刻求饶是睁大了眼睛，也没有看清楚他画的是什么。
那掌柜的见了，身子发抖，上前一步道：“你……”突然舒了口气道，“既然先生知道，那就请住吧。只是请……先生……”
孙思邈道：“掌柜大可放心，我自知规矩。”
那掌柜如释重负，恭敬道：“那就好。几位，偻上请。”
他突然前倨后恭，带众人到楼上，竟给孙思邈几人分了三间上房，更不用吩咐，早让伙计送上热水毛巾，又奉上香茶，态度之恭敬，让冉刻求不可想象。
孙思邈拿了几文钱要赏给伙计，那伙计却是连连推搪，绝不肯收。
冉刻求头一次见到这种怪事，真觉得这孙思邈身上满是秘密，再难的事情到了他的手上都会迎刃而解。
一等伙计退出，冉刻求就问：“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孙思邈微微一笑，坐下来道：“我也不知。”
冉刻求急道：“这是什么话？你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对你那么恭敬？先生你肯定知道什么，你莫要瞒了，眼下我们三个同仇敌忾，有消息都知道的好。”
慕容晚晴一旁突道：“其实我倒知道伙计为什么对先生如此恭敬。”
冉刻求愣住，一个脑袋瞬间有两个大，吃吃道：“你知道什么？”
“但我也有些事情不知道。”慕容晚晴秋波转动，落在孙思邈的身上，轻声道，“若是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先生指点。”
孙思邈笑笑，心中暗道，很多事情我还只是猜测，这个慕容晚晴又知道什么呢？
慕容晚晴道：“那妖人留下中元、响水集五个字，显然是约定在中元节、也就是七月十五在响水集和先生见面。这中元一说，本是北魏时期才提出，都说中元之日，地官勾搜选众人，分别善恶，以让囚徒饿鬼寻求解脱。”
孙思邈目露讶然之意，像头一次发现慕容晚晴竟也颇有见识。
“那妖人追踪先生，又约先生在中元节再见，我只怕他有妖术，要在中元之日施展，对付先生，先生不能不防。”慕容晚晴说到这里，灯下娇容微红。
孙思邈点点头，道了声谢，反问道：“姑娘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和那妖人之间有何恩怨，但明白一点，只怕先生和那妖人都与天师有关。”
灯光下，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缓缓道：“你如何知道的？”
“我方才刚知。只因为先生向那掌柜的画了个符，本来那符极为难懂，可我偏偏认得那符是茅山宗的驱邪之符。”慕容晚晴说到这里，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孙思邈有些意外，又问：“你如何认识茅山宗的符箓？”他这么一说，就承认慕容晚晴说的不错。
冉刻求一旁听得又羞又愧，还有些好奇，这才知道，敢情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他一个人稀里糊涂装明白。
慕容晚晴略有犹豫，垂下头来，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终究抬头，脸露戚容，慕容晚晴道：“当时慕容家要找高家复仇，想杀兰陵王，但力有不能，我堂兄慕容夺印听说茅山宗符箓极为灵验，就想请此中高手相助，因此我也对符箓有些认识。只是……茅山宗高手素来神出鬼没，我们找他们不到。”
冉刻求很是诧异，心道，先生原来会画符，莫非也是茅山宗的高手？
他倒也听过茅山宗，也知道茅山宗的宗师眼下是王远知。听说此宗颇为神秘，能够驱邪捉鬼，但除此之外，他并不知晓太多。
慕容晚晴又道：“茅山宗本一直在江南发展。但我听说最近几年，影响已过江北，在江淮一带暗中流传。这响水集近长江，恐怕也在茅山宗影响之下，一些百姓对此道中人颇为敬畏，因此那掌柜的见先生会画符，难免会畏惧了。”
冉刻求这才明白，忙道：“先生，你别的本事不忙教学生，这画符的本事一定要先教的。”
他跟随孙思邈这些天，只学会了走路，只怕孙思邈下一步就要教他怎么睡觉，心有不甘。见画符有这等威风，不由心痒，讨着要学。
“我劝你还是不要学的好。”慕容晚晴先给冉刻求一盆冷水。
孙思邈笑笑道：“慕容姑娘说得对，这东西的确不学的好。”
“为什么？”冉刻求困惑不解，不服道，“我看好像也没什么难的。先生，你还是教我点有用的东西吧？不然学生跟着你一直丢脸，先生你颜面也不好看。”
慕容晚晴道：“你以为先生是藏私吗？大错特错，先生是为你好。你在齐国多年，难道不知多年前齐国文宣帝高洋曾下令灭道，齐境眼下已无一道士。你学了画符的本事，就和道士有点关系，只怕以后人在齐国，面子是有了，脑袋很快要丢了。不然那掌柜的何以对先生虽恭敬，似一直不敢说茅山宗一事？”
冉刻求骇了一跳，不服道：“那先生会画符，就不见得丢脑袋。”
“人与人不同的。”慕容晚晴道，“先生聪明绝顶，当然知道什么时候画符，什么时候藏拙。如果像你一样地胡乱画符，只怕很快就惹祸上身了。就是不知道先生怎么知道掌柜的和茅山宗有关系，开口就说羽衣二字？”
冉刻求追问，“什么是羽衣？”
孙思邈笑道：“羽衣本是茅山宗道人的一种别名。齐境灭道，禁提道人两字，因此大家都用羽衣二字代替道人。我本也不知道掌柜的和茅山宗有关，但入店时，见到门外有茅山宗的暗记，说要在这响水集做场法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开，这才猜测掌柜的和茅山宗有些关联，也明白为何各个店铺不做生意。想来是这些百姓敬畏茅山宗，又身在齐境，怕官府找麻烦，这才独善其身了。”
慕容晚晴脸一红，她虽自觉观察仔细，却没有留意到这点。
孙思邈似看出她的心思，微笑道：“其实这些都是偏门左道。慕容姑娘能知晓符箓，已让我很是惊奇了。”
冉刻求一拍头顶，亡羊补牢道：“我明白那船夫为何弃剑而逃了？”
见孙思邈、慕容晚晴望过来，冉刻求得意洋洋道：“定是先生出手时，手画符箓，那船夫以为先生是茅山宗的高手，这才投降。”
慕容晚晴叹气道：“你聪明过了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目光晶亮，定在孙思邈身上，一字字道，“那船夫本受过先生的恩惠，知道先生此行极为凶险，这才赠剑效力？先生，我猜的可对？”
孙思邈淡然一笑，“慕容姑娘果然聪明。”心中却想，我本以为这慕容晚晴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子，但今日才发现，此女见识之高，让人刮目相看。可她今日突然锋芒毕露，有什么用意呢？
慕容晚晴果然不肯说过就算，神色略有热切道：“可我有几事不明，还请先生指教。那船夫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以先生的个性，当然不会对他说出行踪目的，那船夫又怎知先生会赴险？”
冉刻求大为奇怪，不解慕容晚晴为何会对一个船夫这么注意。难道说，她看出那船夫有什么奇异的地方？
听慕容晚晴又问，“那妖人和先生约在响水集，茅山宗高手蓦地过江做法，不知道那妖人和茅山宗可有什么关系吗？他会不会邀请茅山宗高手共同对付先生？先生究竟有什么秘密，要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地对付你呢？”
她接连几问，显然直指问题的关键所在。冉刻求听了，也感觉谜团颇多，但所有的谜团似乎都只有孙思邈能解答。
孙思邈脸上笑容淡淡，灯光下，似又笼罩了层昏晕。
“慕容姑娘，一个人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关键是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既然如此，姑娘何必苦苦询问那船夫的以前呢？”
慕容晚晴微怔，只感觉这几句话似有所指，琢磨下去，竟含义万千。
“不过，我可以肯定一事……”孙思邈又道，“那晚暗算我们的人和茅山宗应该不会是一伙的。”
“为什么？”冉刻求立即问。
他听得稀里糊涂，只感觉发问比思考痛快许多。突然听到耳边似有沉雷响动，冉刻求下意识向窗外望去，只以为要下一场大雨。蓦地察觉到楼板震颤，冉刻求才发现并非雷声，而是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好快，前一刻还如在天际飘荡，下一刻就涌上长街如奔到众人的面前。倏然间，马蹄声止，就停在了三人所在的客栈之外。
这时风雨飘摇，云染如墨，给那马蹄声更带来了不尽的肃杀之意。
冉刻求心中一寒，暗想，这时候还有谁会来到这里，莫非是那妖人突然带人杀到？

第十四章  陷阱
天空陡然一道霹雳划下，撕裂苍穹，随即有雨落如豆，噼噼啪啪地击在窗棂上，给炎热的夜晚带来几分冷峻之意。
冉刻求被马蹄声惊动，一时间将所有疑惑丢在脑后，把窗子推开了个小缝向街上望去。
只见万安客栈前立着十数匹健马，马上十数人均是身披蓑衣，头戴蓑笠，一眼看去，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那些人勒马后，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大踏步地走入客栈。
余众却还在马上，立在雨中，人马均是动也不动，如铁铸一般。
冉刻求见状，只感觉这些人彪悍肃杀却又诡异森森，缩回头来道：“先生，不知来人什么路数，我去探探情况？”
孙思邈沉默片刻，道：“今日，我要和你们二人说明白一件事……我早说过，我走的是一条不归路，这条路凶险异常，对手更是心思难揣，我在其中，随时会有杀身之祸。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们跟着我，我难保你们的安全。你们考虑好了，现在离去，还来得及。”
慕容晚晴听了眼睫低垂，心中暗想，我现在离去，只怕来不及了。
“先生，道路凶险，不走不行吗？”冉刻求不解道。
孙思邈并不训斥，只是轻叹一口气道：“刻求，我十三年前就选择了这条路，现在说不走，已经太晚了。但你们大不必如此。”
他少有的肃然，灯火下，脸上又蒙上层光晕。
慕容晚晴望过去，感觉这看似谦和却又神秘的男人，突变得说不出地坚毅执著，心中暗想，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走的又是什么路？为何他的表现和我所想的完全两样呢？
室内静寂清幽，窗外风雨摇曳。
冉刻求望见孙思邈的神色，不知为何，心中激情荡漾，大声道：“先生，你说得不错，无论如何，有些路是男人必须要走的，我只怕你不带我走。”
“那姑娘的意思呢？”孙思邈目光一转，落在慕容晚晴身上。
慕容晚晴轻咬红唇，脸却有些发白，幽幽道：“我的意思，你难道不明白？”
“不明白！”孙思邈答得直截了当。
冉刻求心道，这先生什么都不差，就是情感木讷了些。这情况如此明了，他还追问不休。人家姑娘若没看上你，怎么会这般神态？
慕容晚晴脸色更白，霍然望向孙思邈道：“我的意思就是，我终究有一日要说服你帮我铲除兰陵王。我亲人都没了，凭自己的力量复仇，比登天还难，眼下除了你，我再无指望。因此，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无论怎样！”
半空一个霹雳击下来，击得天地震撼，如心弦抖动。
冉刻求暗自苦笑。他心道，怪不得蝶舞不喜欢我，看来我这辈子也搞不懂女人的心思了。
孙思邈轻轻叹口气，许久才道：“好，我们下楼用饭。”
三人出了房间，才到了楼梯口，就见到楼下有一人望了上来。
冉刻求望见那人，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那人身着蓑衣，正是方才进客栈的来客，身材极为魁梧。但更魁梧的人冉刻求也见过，令他发冷的是那人的一张脸。
他也算阅人无数，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一张脸。
那人一张脸从印堂到人中，分为两色，左边脸漆黑如墨，右边脸竟惨白如雪。这种脸白天见了都是心中发冷，若是半夜见了，胆小的只怕当场就吓昏过去了。
那人只是望了冉刻求一眼，冉刻求就觉得如在夜深人静的荒坟场被狼盯着，从脚趾头寒到了头发梢。
这人是谁？如此怪异，难道就是那暗算他们的妖人？
冉刻求转念又觉得不像。当初他在黎阳虽见过那妖人，却只留意那人的一双眼，至于那人脸黑脸白，全然不记得。这人虽是诡异，目光也是颇为森然，却少了那妖人的凛厉。
孙思邈却像没见到那人的古怪，只是走下楼来，选了张位于墙角的空桌坐下来，招呼道：“掌柜的，可到了用饭的时光了？”
那掌柜的立在那里，动也不动，神色间似有为难之意。
那阴阳脸缓步走过来，立到孙思邈桌前。
客栈内灯火一明一暗，照得那人的脸亦是黑白流转，诡异难言。
“不能用饭，你走！”
那阴阳脸终于开口，一字一顿，似乎嗓子中有个塞子，每个字吐出来都费了极大的力气。
孙思邈目露不解，不待发问，冉刻求一拍桌案喝道：“为什么？”
他早憋了一肚子火气，看出对方是来找茬的，暗想既然迟早要打，何必客气？他一拍桌案，桌上碗筷齐动，倒也颇有威势，震得那掌柜的差点坐下来。
那阴阳脸目光一寒，突然一掌也击在了桌案之上。
本是颤动的碗筷杯盏如有了灵性，倏然一耸，就要飞了起来。
慕容晚晴花容微变，不知那人是内劲极强，还是会古怪的法术，只怕这碗筷击出后，那人攻击随后就至，手已摸在腰间剑柄之上。
“有话说就好，何必拍桌子呢？”孙思邈说这十一字的工夫，突然一伸手从筷筒中取出根筷子，手腕一挥，筷子敲击在杯盏碗筷之上。
只听“叮、叮、叮”几声响，曲调单调却有悠扬之意，那本纵跃欲飞的杯盏倏然不动，恢复了平静。
那阴阳脸目光又是一闪，右手握掌成拳，手上青筋暴起，却再也没有挥出去。
慕容晚晴见孙思邈的动作看起来缓慢，但弹指的刹那间有如以筷运剑，击出了十数剑，剑法之快简直前所未闻。不知为何，一颗心怦怦大跳，只是想，我若是和他真的对敌，能接他几招？
客栈中杯盏响声余韵未绝，客栈外突然又有马蹄声响起。
这次马蹄声并非急骤如雨，只如闲敲棋子、挑落灯花的那种优雅。马蹄到客栈前而止，脚步声响，几人走了进来。
那一刻，客栈内灯火好像都亮了几分。
慕容晚晴望过去，目光略有异样。
来的虽有几人，但无论哪个人望去，第一眼注意的都是其中那温文儒雅的公子。
那公子身着蓑衣，一入客栈就掀开了蓑笠，露出俊逸雍容的面孔。
慕容晚晴心中奇怪。她第一眼望去，就感觉这公子养尊处优、身份华贵，可这种人怎么会雨夜来到这里？
那公子见到孙思邈几个，皱下眉头，低声道：“萧大……怎么还有人在？”
那阴阳脸闪身到了那公子面前，低语了两句，向孙思邈一指。
那公子脸色有分异样，仔细打量了孙思邈几眼，似欲上前时，楼梯响动，有俩人从上走下来道：“掌柜的，这有张菜单，你照着上面写的去做，做好了有赏。”
冉刻求抬头望去，见那俩人赫然就是马车内女子的随从，心道只怕会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那阴阳脸已拦到那俩人的面前，干涩道：“不做。”
那两个随从都是剽悍精猛的样子，闻言微怔，虽骇异阴阳脸的古怪，还能问道：“为什么不做，你是哪里的？”
阴阳脸冷淡道：“你们走！”伸手向客栈外一指，看起来竟要将俩人轰出客栈。
冉刻求终于明白过来，心道这阴阳脸显然是那公子的手下，那公子看起来要在这客栈居住，因此阴阳脸要将客栈内的客人都先行赶出去。他心中气愤又好奇，却不解这公子和那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两个随从冷哼一声，也看出阴阳脸来意不善，突然一伸手搭在阴阳脸的双肩上，齐喝道：“滚！”
众人只见到人影一闪，紧接着轰的一声大响，却见那两个随从撞在墙壁上，不由大奇。
只有孙思邈目光敏锐，在电闪间见到那阴阳脸在两个随从出手同时，双手齐出，竟后发先至地抓住那两个随从的衣领，将俩人抛了出去。
孙思邈一见那阴阳脸出手就知道这人只是容貌古怪，招式却一点也不占怪，实则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他看出这点后，反倒心中奇怪，暗想约我之人精通法术，手下应该不会有这种技击高手，那这人来到响水集多半和我无关，但他和那公子到了这里，显然并非无由，却不知为了什么？
那两个随从撞在墙上，筋骨欲断，却还能翻身跳起。这时楼梯处脚步声响动，又有几个随从冲到楼梯口，见状大声呼喝。
那阴阳脸只是一摆手，客栈外一直铁铸般的骑士霍然下马，冲入客栈之内，站在那公子之前，如同长枪林立。
孙思邈很是诧异，感觉这些蓑衣人或许算不上高手，但动作齐整威猛，竟有疆场纵横捭阖、排兵布阵的气魄。
难道这些人本是军中之人？
一想到这里，孙思邈目光微亮，想到了什么。他突有感觉，向慕容晚晴看了眼，见慕容晚晴正看着他。
慕容晚晴见孙思邈望来，移开了目光，低声道：“那阴阳脸叫萧大……萧大？难道是他？”
她声音虽轻，冉刻求却听到了，亦低声问，“你认识他？”
慕容晚晴摇摇头，冉刻求见她说得吞吞吐吐，恨不得把她脖子扭断，把她藏着的话挤出来，幸好听她又道：“孙先生可知道梵语中大字如何说吗？”
“大字在梵文称作摩诃……”孙思邈立即道。
“萧大……萧摩诃？”冉刻求忍不住喃喃念了遍，脸色也变了，失声道，“萧摩诃？难道是他？”
三人低语间，客栈楼梯上下早剑拔弩张，那十数个蓑衣人并肩站在那公子之前，一是要护卫，另一方面却是等那阴阳脸的命令，看起来一言不合，就要将楼下楼上八个随从杀光。
那八个随从虽脸露畏惧之意，但不肯示弱，已抽出兵刃，就等厮杀。
就在这时，楼上一人道：“他们要我们离去，走就是了，不要动手。”声音平淡细弱，何自有满腔的惆怅之意，让人闻之心中怜惜顿生。
冉刻求一听，就知道是那先前问路的车中女子说话，抬头望去，见到一女子身着淡青衫子立在楼栏处，向下望来。
那女子纱巾蒙面，只让人看到一双明澈水柔般的眼眸。
她就立在那里，客栈内的灯火、客找外的雨声都轻柔下来，似乎怕惊扰那女子的心境。
冉刻求见那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如空谷幽兰，无依无靠的样子，心中陡然有侠气升腾，暗想就算那阴阳脸是萧摩诃，也不该这般恃强凌弱了。他奶奶的，先生怎么不出手揍他们一顿？
突感觉楼中静得惊人，冉刻求向阴阳脸那面望去，见到那些人均是沉寂不语，似也对方才发生的事情感觉歉然，那雍容俊逸的公子更是痴痴地望着那女子，眼中竟有爱慕之意。
慕容晚晴见到众人这般神色，脸上露出极为古怪之意，似女子嫉妒天性发作，见不得别的美貌女子抢了她的风头。
蓦地感觉孙思邈正望着自己，慕容晚晴脸色又转苍白，瞥向孙思邈，见他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孙思邈观察入微，发现了慕容晚晴的古怪，心中在想，慕容晚晴为何对那女子这般表情？
他虽心中猜测，但并不追问，只将困惑留在心中。
那八个随从听到那女子吩咐，立即收了兵刃，退到楼上，收拾包裹就要下楼，看起来要另找客栈，避开这无谓的麻烦。
那雍容公子回过身来，突向阴阳脸道：“你为何这么多事，这客房多得很，我们都可住得下，怎么要赶人家走呢？”
阴阳脸微皱眉头，心道这本是你的吩咐，再说我们来此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有件大事要做，怎能让旁人知晓？但他素来少语，终究什么都没说。
那公子见那女子娉娉婷婷地走下楼来，眼看要路过他身边时，忙道：“姑娘请留步。”
“公子有何吩咐？”那女子止住脚步，眸光落在他身上。
“怎敢……怎敢吩咐？”那公子本是风流倜悦，举止从容，但见到那清亮的眸光竟有些眩晕，口吃道，“是这样的……外面夜黑雨大，姑娘这样出去，如何受得？家……奴误解在下的意思，诸多无理。还请姑娘留在这里，在下替……家……奴的无理赔礼了。”言罢，他双手作揖，一躬到地，竟是大礼赔罪。
那女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片刻道：“公子客气了。既然是一场误会，也不必记挂在心上了。”言罢转身回到楼上，关上房门。
那八个随从立即跟着回到楼上，显然对那女子言听计从。
那公子呆呆地立在原地，竟不敢出声挽留。
半晌后，见女子不见了，他才回过神来，去地上捡了那随从落下的菜单，脸有喜意，招呼阴阳脸过来，吩咐几句。
阴阳脸神色不愿，但还是招呼掌柜的过来道：“照做！好料！公子请！”
他只说了七个字，掌柜的倒不笨，立即明白过来，赶往后厨吩咐准备。
冉刻求一见，不由嗤之以鼻。他当然也明白那公子的意思，那公子对那女子颇为倾心，因此极力讨好，让掌柜的备好料照菜单做菜，一会儿用宋博取那女子的欢心。
他虽不屑，但心中更有好奇之意，低声道：“先生，萧摩诃难道就是那个萧摩诃？”
他这句话叫得奇怪，慕容晚晴却懂了，细语道：“不是陈国的那个，还有哪个？他真算是胆大包天！他到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显然是向孙思邈发问。
冉刻求得到确切的答案，心中微震。
他里在邺城多年，但早在儿时就听过萧摩诃的大名。听说萧摩诃自幼得异人授武，十三岁就随姐夫蔡路带兵为梁国作战，如今却是陈同将军。
原来，萧摩诃祖父本是梁朝重臣。陈霸先以陈代梁后，萧摩诃曾在南野和陈霸先鏖战，孤胆单骑，陈军无不望风披靡。只是萧摩诃虽勇，毕竟救不了气数已尽的梁国，最终还是在梁亡国后归顺了陈霸先。陈霸先宽宏大量，不以为忤，招之麾下。
至此后，萧摩诃一直为陈效力，抵挡江北齐国、周国入侵陈境，鞠躬尽瘁。就连斛律明月也曾赞过：“萧摩诃实为陈国第一勇将！”
在陈国的传说中，萧摩诃几乎三头六臂，威猛无俦。冉刻求幼时曾以萧摩诃为偶像，却不想在响水集见到他，更不想还和这人几乎打起来，心中当然忐忑。
可冉刻求也和慕容晚晴一样地疑惑，这响水集本是齐阔地域，如今齐、陈两国不算友善，常有纠纷，萧摩河若被发现身份，危险不言而喻。萧摩诃为何甘冒奇险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孙思邈显然也不知情，缓缓摇头道：“与我等若是无关，不必自寻麻烦。”
冉刻求分析道：“这响水集不算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可也算不上什么大地方。他们和我们都来到这里，未见得没有关系。”
孙思邈倒头一次觉得冉刻求言之有理，见那公子目光转动，突然向这方向走来。
那阴阳脸皱眉不悦，但还是跟随那公子来到仨人的桌前。
慕容晚晴暗想，听闻萧摩诃是千军猛将，怎么会像一个跟屁虫一样？难道是我认错了？可若非此人，又有谁会有这种怪相，这种功夫？哦，多半是这公子大有来头！
那公子坐下来，目光从三人脸上掠过，落在了慕容晚晴身上，微笑道：“这位姑娘请了。可否请教姑娘一件事情呢？”
他俊逸丰朗，彬彬有礼，看起来又身世不凡，本是无数女人的梦中情人，可慕容晚晴不知为何，好像就觉得这人讨厌，开口就道：“不可以。”
那公子顿时尴尬，他平日有求必应，哪里想到在这响水集竟连碰两个钉子。冉刻求见那公子吃瘪，心中大呼痛快，眼珠转转道：“公子要请教这姑娘的事情，我倒知道。”
那阴阳脸微微色变，神色中竟有紧张之意。
“这位……兄台知道？”那公子很有分意外。
“公子可是想问那女子的来历？”冉刻求向楼上望了一眼。
那公子又是一怔，半晌才道：“不想兄台这般聪明，不知可否赐教？”
那阴阳脸闻言，神色微松，却又带了分不满失落之意。
孙思邈一旁瞧得仔细，心中喑道：如果这人真是萧摩诃，那这公子在陈国定有极高的地位，不然以萧摩诃的威望，怎会被这公子称为家奴？萧摩诃先前紧张，后变失望，显然是怕这公子口无遮拦，说出目的。可听那公子竟放弃要事，打听个无关的女子，难免失望。
他观察细致，片刻间就从中推断出许多，但始终难以明白，能让这二人冒险前来的是什么事情？
冉刻求哈哈一笑道：“这个嘛……这么多人在旁，不方便说了。先生，我吃饱了，回客房先休息了。”他故作高深莫测，站起来当先上楼。
那公子若有所失，却也没有拦阻。
等到了房前，冉刻求见只有孙思邈、慕容晚晴跟过来，皱了下眉头。
慕容晚晴道：“你这引蛇出洞的法子不灵了。”
“你懂得仆么？”冉刻求露出神秘的笑容。
慕容晚晴淡淡道：“我的确什么都不懂，偏偏你想做的事情，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无非想骗那公子说出此行目的罢了，可你知道，只要萧摩诃在旁，绝不会让那公子泄漏秘密，因此，你想骗那公子独自和你相处。不过那公子身份尊贵，萧摩诃当他宝儿一样，怎么会离开那公子的左右？再说那公子若问那女子的底细，饭做好了送去，径直去问就好，他那种身份怎么会纡尊降贵地求你？”
冉刻求听得目瞪口呆，暗想我不了解女人，这女人倒把我分析得清清楚楚，实在可怕。
他犹自强辩道：“你说得大错特错。那公子就算去问，不见得能问出那女子的下落，你没看到那女子对他极为冷漠吗？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欢小白脸的。”
见慕容晚晴似无话可说，冉刻求找回自信道：“谁说那公子不会求人？他刚才不就请教我了？他现在只是抹不开面子罢了。”
说话间，他向楼下的公子望去，却见又有一人进了客栈。
那人走路摇摇晃晃，歪带个帽子，脸上满是猥琐的笑容。冉刻求一见就感觉那人是个市井无赖，倒有几分亲切之感。
可知道萧摩诃在这儿，那市井无赖可能转瞬就被丢到客栈外，冉刻求倒有点为那人担心起来。
不想那人竟安好无恙地走到萧摩诃面前，双手送上一封信来。
萧摩诃没有半分赶人的样子，伸手接过信展开看了眼，脸色又变，抬头向楼上望了眼，正碰上孙思邈的目光。
孙思邈见那目光中满是凌厉之意，心中一怔。他虽和萧摩诃有过冲突，但并无太大矛盾，可见此刻萧摩诃望来，其中竟含有极大的敌意。
萧摩诃缓缓收信，伸手掏出锭银子交给那无赖。那无赖喜笑颜开，转身出了客栈。萧摩诃却一摆手，那十数个蓑衣人立即聚在楼下封住了客栈的出口。
萧摩诃向那公子低声说了几句，那公子脸上露出诧异之意，也向孙思邈望来，而萧摩诃却一步步地上了楼梯，走到孙思邈的面前，突然一伸手。
冉刻求、慕容晚晴均惊，以为萧摩诃要出手，先后退了一步。
孙思邈屹立不动，缓缓问道：“阁下要做什么？”他早看清萧摩诃手上竟有个极大的包裹。
萧摩诃一松手，任由那包裹掉在地上，“咚”的一声大响。
冉刻求一听，就感觉那包裹装的是金银珠宝，不由大奇。就听萧摩诃干涩道：“你要的东西在这里，我要的东西呢？”
孙思邈忍不住反问，“什么东西？”
萧摩诃脸色凝冰，一字字道：“明知故问！拿出来，无事。不拿出来，哼！”他神色肃杀，显然准备随时动手，而楼下那十数蓑衣人亦是手握刀柄虎视眈眈。
冉刻求心中恼怒，立即感觉是有误会发生。
孙思邈心思转动，却觉察事情绝非误会那么简单。
微微一笑，孙思邈斜睨地上的包裹道：“阁下但请放心，我们既然来了，东西肯定会给你……”
他话一出口，慕容晚晴和冉刻求都是大奇，不知道孙思邈怎么会和萧摩诃扯上关系，他们说的东西又是什么？
萧摩诃脸色转和，伸出手道：“那……拿来。”
孙思邈道：“不在我身上，明天才会送来。”
见萧摩诃神色怒然，孙思邈微笑道：“那东西事关重大，我怎敢随身携带，难道不怕你们抢了东西又要命吗？你放心，我会找个稳妥的方式交给你，只是这钱……”
萧摩诃立道：“钱不是问题。你若如约，我保你安全！”他显然极为紧张那物的下落，对孙思邈的要求竟加倍允诺。
孙思邈笑笑，俯身下去解开包裹看看，一时间金光扑面。
冉刻求为之咋古，知道里面的财物价值连城。他做梦都想成为富豪，不想这机会总是不明不白地落在孙思邈的身上。
萧摩诃留意孙思邈的一举一动，却并不阻拦孙思邈查看包裹。
孙思邈终于站起身来道：“不错，钱已到，货很快就到。天明我再找你。”说着优哉游哉地进入了房间，关上屋门，将所有人都关在门外。
冉刻求本有千言万语要问孙思邈，但见萧摩诃在旁，半句也说不出口来。见慕容晚晴沉默地回到房间，他只能也学孙思邈般不动声色地回到房间。
关上房门后，隔着房门听了半晌，听到脚步声下了楼，冉刻求立即冲到房间内另一道门前。他房间有两道门，一道通向走廊，另外一道门却是连着孙思邈的房间。
他轻轻敲敲门，低声道：“先生？”
不闻回答，冉刻求脸色立变，他当然知道孙思邈耳朵极灵，这时候也不可能安睡，孙思邈不答，是不是意味着他出了意外？
伸手一推门，那门竟然开了，冉刻求心中凛然，全神戒备地进了房间，突然呆在那里。
房间内空无一人！
冉刻求心中顿时慌了，又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这些天来，他跟随孙思邈，虽历经磨难，但心中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定。孙思邈没让他拜师，可在他心中，早当孙思邈是师父、朋友甚至父兄。
可孙思邈竟然不辞而别？
他是怕冉刻求累赘，还是认为对付不了萧摩诃的纠缠，抑或是他本无忧无虑地来，亦无忧无虑地走？
冉刻求想不明白，站在房中片刻，立即转身从自己房门出去，到了慕容晚晴的门前。这时候，他感觉慕容晚晴或许能给他主意。
轻较敲敲房门，感觉到楼下的萧摩诃等人似乎望上来，冉刻求忍住慌张，却听不到慕容晚晴回应，更是心惊。推推门，门内上了闩，冉刻求一咬牙，手一翻，两指掐了一根铁丝探进门缝挑动两下，推开了房门。
这招他已许久没有用过，这刻早顾不得许多。知道慕容晚晴翻脸无情，冉刻求早准备好了说辞，才待解释，突然愣在那里。
风吹窗棂，噼啪轻响，房中有股入秋的寒意。
可冉刻求心中更寒，只因为这房间内也是没有人迹，慕容晚晴亦不知去向。
雨渐细，风正冷。
孙思邈人在屋顶，极目远望，留意各条长街的行人。
这时正值夜浓时分，有几盏灯飘零在夜中，照得雨丝如红尘阡陌，却照不走自身的孤单。
孙思邈还在笑，只是笑容看起来也有分灯的颜色。他知道冉刻求肯定会找他，但他暂时没有时间和冉刻求说明究竟。
原来他一间到房间，就无声无息地滑到窗口，在推窗望到窗外无人后，从窗口而出到了屋顶，然后向左手奔去，到了长街的十字路口处。
他知道有张网已在收缩，而他眼下就在网中，他要破网而出，就要争取主动。
或许冉刻求还不明内，但他早知道，肯定是那无赖送的那封信将萧摩诃的矛头指到他的身上。
谁写了那封信？
是不是在黎阳城外暗算他的那个人？萧摩诃究竟向他要什么？写信那人想挑拨他和萧摩诃之间的关系，坐收渔翁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