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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清
作者：天使奥斯卡
内容简介
 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国家发改委的公务员，无意中闯入了慈禧当权、北洋握鼎的破落东方大帝国。时值古老而富饶的东方帝国，三千年的皇权之路已近途暮。英法德意俄野心勃勃，日本崛起在即，均对这头睡狮虎视眈眈。 徐一凡，改变昏昏大清末季大格局的绝世奇才：草原偶遇大刀王五，京城结交谭嗣同等维新志士；搅乱死气沉沉的皇室、北洋、清流三权制约之势，周旋于慈禧、光绪、李鸿章、鬼子六奕䜣之间；率致远舰访日，傲然冷对日本浪人之祖头山满；在爪哇炮轰土著，救我侨民万千；驱策唐绍仪、詹天佑等时之俊杰 官场、商场、战场、情场，翻手为云；斗权、斗智、斗谋，斗勇，覆手为雨。徐一凡立志篡夺大清皇朝，但最后结局又将如何？谁又是最后的赢家？煌煌百万巨著，遥领阅读浪潮，一切，尽在《篡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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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京华烟云 序章 很好，很强大


“他勒日合拉！”徐一凡从一辆拉羊毛的东风大卡车里面跳下来，对着那个蒙族司机说谢谢。


蒙族司机一脸憨厚，手上还晃着徐一凡送他的中华香烟。


“扎木单——塞因——牙巴！”（一路走好！）。


东风大卡车卷起烟尘走远了。徐一凡也将大包甩在了肩膀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廖廓的锡林郭勒大草原。


他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南方人，却是北京人民大学金融专业毕业。才出校门就进了国家发改委当了公务员。从小到大，总有些和身边的人格格不入的样子。这个社会让孩子从小就很现实，他却总有些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但是又没有强烈到那种为理想而不顾一切的地步。只好将更多的时间花在看书和旅游上面。因为充足的运动，让二十四岁的他看起来结实矫捷，一百七十六公分的个子也显得分外匀称，加上一张很有点书卷气的清秀面庞。让他的女人缘倒不是很差。


托国家公务员享有的年假福利，这个时候他又跑到内蒙古，来看自己一个老同学。


远远的看见两匹马从地平线上出现，坐在地上的徐一凡摸出了包里面的望远镜。自己这个老同学，还那么老古董不懂得用手机。让他在从托克托向北，看到的第一个风力发电用的风车处等他，不见不散！


这样的在廖廓天地中的等候，也许是现代都市当中已经被手机束缚的年轻人们早就不习惯的了。


这时正是秋高草长的时候，天高云淡，阳光洒在草原上。点点野花摇曳，空气清新得像是可以装在罐子里当作商品出售。看着马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徐一凡放下望远镜，摇着胳膊对着那里狂呼：“哟——荷——荷！”


听到他的呼叫声，马上人加了一鞭子。他的大黑马顿时扬蹄狂奔，手上还牵着另外一匹黄马。转眼就来到了徐一凡面前，马上一个粗壮的青年跳了下来，张开双臂和他抱了一下：“你小子倒还真是准时！”


徐一凡捶了他一把：“老子日你，我什么时候没准时过？现在老子算是赖上你了。这七八天，你看着办吧。”


那个粗壮青年哈哈大笑：“烤肉，马奶子，好马，闷倒驴，给你小子管够就是！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上马！”


这个粗壮青年，是徐一凡的同学，叫做周详的。他是不折不扣的高干子弟，却比徐一凡还要理想主义再加上是个环保主义的狂热分子！当那些高干的衙内们成为了新贵，垄断着共和国资源金字塔尖的时候。他却毕业之后跑到了内蒙古大草原上，干起了风力发电。除了工作，现代科级的东西能不沾就不沾。在大学的时候，就和喜欢历史的徐一凡最聊得来。两个人都不时冒些傻气，也瞧不起那些除了教科书什么也不看，整天就是网吧泡妞的同学。徐一凡人在北京，只要一有空就跑到他这里来放松几天。


太阳已经移到了正中，几朵白云在地上投下的阴影缓缓向前移动。追逐着大草原上两条小小的人马身影。除了风掠过草原的声音，就只有大自然最本来的面目。


徐一凡摇着马鞭，唱着荒腔走板的流行歌曲。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周详瞧着他笑道：“有对象了没有？”


徐一凡哼了一声：“吹了，叫她放下架子适应我，不是她的习惯。要我去哄她，我又不乐意。现在的女人怎么了？为什么转眼咱们这里就变成了女权社会？女人有点姿色再加上年轻，就跟宝贝一样？”


周详哈哈大笑：“找三从四德，到古代去吧！要不我给你介绍个蒙古妞？在家丈夫最大。你游手好闲，喝酒跑马。她剪毛放羊挤奶养活你。”


徐一凡大笑：“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一个又漂亮又听话的！”


周详还是笑：“你改变社会的理想呢？大学时候有口酒就胡说八道。指点天下，说该当如何如何。现在在那个单位，还是那个脾气？”


这时换来的却是徐一凡的苦笑：“还脾气呢，再过两年，看见我就该死气沉沉了！这个时代，我们都是生错了地方啊！”


周详只是淡淡一笑，对着这个狂放的同学加死党，他就像半个哥哥一样。该看透的，他早就看透。现在看来，自己这个好朋友，也快看透了。不过嘴上还是在逗他：“当年毕业喝散伙酒的时候，你不是对着大家发誓，女人就要找绝色，多多益善。这个社会，要按照你的理想改变。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不都是你的疯话？”


徐一凡看了他一眼着面前的草原对着周详道：“你在这里你也知道，现在有些东西你挽救得了么？锡林郭勒草原还剩下多少？北京边上就是巨大的沙丘。你在搞风力发电保护环境，却有更多烧煤的发电厂在兴建。你建那么多风车，还不是一个现代的唐吉柯德？我想尽办法进了发改委，还不是图其中一个改字，结果呢？只能在这里和你说些疯话，屁话……我有野心，但是生活就是这么沉重。你是高干子弟，是衙内，但是不想呆在那个新贵圈子。除了让自己内心觉得高尚一点，还能有些什么？”


风依然无言的掠过草原，两个满心不合时宜的年轻人却只能面面相觑。最后都是一笑，放弃了这个本来就没什么意义的话题。周详笑着拉开话题：“到清朝？你还真有胆子。我记得那时也是封建集权体制巅峰造极了吧？当清朝的曹操？一千年前可就没权臣了。你也真敢说。搁在清朝北京，几十万旗人一人一砖头就拍死你了。”


徐一凡哈哈大笑：“你是没看过现在流行的穿越小说，比这夸张的还多得是呢！四亿人口里面才百把万旗人，加上同等数字的官吏。总比几十个人就要供养的一个公务人员的利益团体好对付吧？曹操，曹操有什么稀奇？那个时代正碰上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要不然怎么这么一个中央集权巅峰造极的朝代就一下崩塌了，连点余烬都没有？如果从那时开始改变，总比后来这一百多年走得歪七扭八，步步是血要好得多！”


难得过过嘴瘾，徐一凡是说得意气风发。


可是自己，也只能发发牢骚而已。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现在想想，自己怎么都像是活得象一个笑话。


还是回去之后，将书烧了。将自己的不合时宜都打包收起来。找个女人结婚过日子吧……当然，得好看点。


正在胡思乱想，情绪低落得时候。周详突然用马鞭指指身后，眉头也有丝奇怪的表情：“看后面那团乌云！”徐一凡扭头一看，晴朗的天空下，在背后的方向，居然翻卷起一团巨大的乌云。翻腾得象一团活物一样，隐隐有闪电在乌云缝隙当中闪起。似乎在里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怪兽。这团奇异的乌云飞快的向北而来。可以明显的看见草原上明暗投影的交界。偏偏这乌云和周围晴朗的天色看起来完全不搭界。你翻滚你的，我晴朗我的。诡异到了极点！


乌云过处，还有大雨，长草堰伏。两个人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半晌徐一凡才喃喃的道：“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上演这种自然奇观给游客看？”


周详也只看着逼近的乌云，愣愣的用马鞭虚画一个圈：“这块地方蒙古人传说叫作大鄂博……据说这里的鄂博堆都是当年成吉思汗亲手建起来的，早没有影子了。是蒙人向天许愿的好地方，还说很灵……你许了什么愿了？”


徐一凡一拍马屁股：“许愿找七八个漂亮老婆！快走吧！淋湿了得肺炎，这几天我就别想玩啦！”周详吆喝一声，也拨马就跑。但是那乌云来得如此之快，转眼就追上了两人的身影。大雨一下将它们全部淋湿，乌云下风如此之大，两匹马都不住长嘶转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劲风让两人都张不开口，大雨让人几乎也睁不开眼。透过狂暴卷动的雨幕，却看见乌云之外，仍然是一片阳光晴和！


正在莫名慌乱的时候，闪电突然劈下，在黑暗当中撕扯出一道道奇怪的形状。雷声就像在耳边炸响。两匹健马都卧了下来，长声嘶鸣。却给雷声掩盖住。徐一凡爬下来就想朝周详靠拢。鬼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看这个家伙有什么办法没有！这时却有一道粗得不象话的闪电猛的劈在自己头顶，徐一凡最后的感觉，就是自己根根头发都站立了起来！


很好，很强大……老子也给雷劈过了……


公元2007年，国家发改委某小公务员徐一凡失踪。他的大学同学周详，无法解释他为何失踪原因，接受警方调查。


这是在哪里？乌云一层层的翻卷。将自己眼前的山川大地变成阴暗的世界。一道道闪电撕破漆黑的长空。一张张面孔在眼前起起伏伏。纷至沓来，不可断绝。更有一些奇异苍凉的呼吼，将天地充满。自己似乎临于一条大江之上，看着白浪翻倦，波涛当中更有无数人头涌动。一条大江浩浩荡荡，却是在逆波而流！江边景物随着江水倒流而在不断变换，树木由枯而荣，人们由白发而变得青春。一切运行都是相反。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眼前所有一切的景物都让徐一凡心惊魄动！


一个声音威严的在天际当中回响：“我给你这个机会！”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一章 会友五爷


鞭声响亮，车马辚辚。


口外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连天空在这个季节都显得分外的明亮深远。绿色的草原上，零星点缀着一处处小小的蒙古包。白云也似的羊群，在山坡上面流动。整个天地之间，就像一副风景画。


在库伦一直通往绥远的官道上面。行走着一队相当庞大的车马。一辆辆马拉大车，上面的货物捆得满满的。插着黑色的三角小旗，旗上都有个盛字。每辆大车上面，除了车夫，还有一个精壮的后生。辫子盘在脖子上面，挺胸凸肚的四下打量。车队四处都是些骑手，看起来都相当精悍，卫护着车队。有背大枪的，也有挎短枪的。唿哨声音一声连着一声。


在大车队中间，是十几辆的马车和驮轿。拉车的挽马都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坐在车辕上的车夫戴着红缨帽，穿着青布面的皮袄。在那里坐得笔直。得意洋洋的挥着鞭子。


护卫这些马车驮轿的人马更多。最醒目的就是一个个子矮小敦实的汉子。只有他背后背着一口大刀。阳光一照，反光耀眼醒目。这汉子满脸虬髯，但仔细一看，也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两眼精光四射，骑在马上也显得气概大是不凡。


车队的护卫都各安其位，就他有些闲不住，不停的策马从前面赶到后面，又从后面回到前面。双手也不扶缰。一匹三河健马纯用腿劲就给他催策得飞快。到处都激起一片欢呼：“五爷好马术！五爷好俊功夫！”


突然队伍里面传来一声喊：“左边草丛里有人！”


无数道目光顿时投了过去，有的骑士就伸手去摘背上的大枪。连这个五爷都是一脸警惕的看过去。


就见左边草丛里面，离官道不过三四十步的地方，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又一下栽到在草丛里面。几骑马就要奔过去看个究竟。五爷却唿哨一声：“二德子，给我捞过来！”


队伍当中顿时就冲出一骑，马上是一个光着头没戴帽子的青年汉子。手长脚长，看起来剽悍轻捷已极。催马就奔到人影出现的地方。侧身滚鞍，并不下马就捞起一个人影。随即将他搭在马背上。一切都在健马快奔当中完成，漂亮干脆已极。他冲着五爷大叫：“五爷，得着了！是个小喇嘛！”


说着就催马奔回车队，一群人围了上去。纷纷竖大拇指夸这二德子这一手玩得漂亮。马上的那个人早丢在了大车上面。仔细一看，果然是一个头发短短的小喇嘛。穿着的衣服古里古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嘴唇已经干起了泡。闭着眼低低呻吟：“水……水……”


五爷策马过来看了一眼：“给他水！”二德子早跳下马来摘下水葫芦，才凑近这小喇嘛嘴边，他就下意识的抱着。咕嘟咕嘟的喝了一半下去。


水一下肚，这小喇嘛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对了对焦距。四下看了一眼，又闭上又睁开。还低低的自言自语：“拍辫子戏？穿越？我他妈的怎么这么倒霉？”


二德子哈哈一乐，对着五爷道：“没想到还是咱们北京城的爷们！”


五爷却仔细的看着这个满口京腔，喇嘛发型的家伙。虽然满脸灰垢，但是明显看出还是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身上衣服倒是象洋人一样分成上下两截，只是脏得不成样子。脚上的皮靴式样也古怪得很。倒有些象东郊民巷那些洋兵穿的。


这小子闭了一下眼，突然又疯了一样跳起来。四下张望，特别在每个人的辫子上看得最仔细。他左看看，右看看。大家也都盯着他古怪的举动。


最后才听见他嗫嚅的问，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种遇到了最荒诞的事情的样子。


“劳驾，请问……今年是哪年？”


大家互相看着都有些想乐，没想到救了这么一个怪人。都搞不清今年是什么年头了！五爷也忍不住呵呵一笑，摇着马鞭温和的道：“再给他喝点水，他怕是糊涂了。”


二德子笑着递水葫芦给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今年到底是哪年？”二德子有些恼怒，却被五爷示意让开，五爷对那小子笑道：“哪年？今年是光绪十八年！怎么，忘记娶媳妇儿的日子了？”


那小喇嘛模样的人顿时仰天就倒，栽在大车上面。似乎还抽搐了两下，就差口吐白沫了。


“老天爷，你玩我啊！”


这个小喇嘛模样的家伙，自然就是徐一凡。


当他从那场噩梦般的雷雨下幽幽醒转，放眼过去，却是一片荒凉的草原。自己的马和包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周详更不见了影子。裤兜里面的手机已经成了废金属块。


一边庆幸自己没有被雷劈死的好运气，一边回头去找人。结果一路行来，除了草还是草。连个蒙古包也看不见。在原来的内蒙古草原上面，即使人烟稀少，但是放眼看过去。在这样好的视线下，还是能看到电线杆，输电塔在天边连成一线。但是现在，放眼过去，除了空旷还是空旷！他无数次爬上小丘去找路，但是都渺无痕迹。天地当中似乎就只有他一人。只有按照太阳的方向踉踉跄跄向南而行，他记得自己离托克托并不是很远。可是走到天黑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到今天为止，他已经在野外两天了！又饥又累又渴的他终于忍不住晕倒。一醒转过来，看到的却是一群盘着辫子，穿着皮袍的家伙围着他。这些人背着式样古老的武器，围着车马组成的队伍。让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件最不可能的事情。


穿越！


光绪十八年啊……也就是公元1892年，离甲午之战还有三年，离庚子事变还有八年，离清朝灭亡还有十九年，离自己来的那个年代，还有一百一十五年。


这当真是再回头就是百年身啊。


这队人马对自己还不错，特别是那个面貌粗豪的五爷，将自己安置在了一辆大车上面。盖了一件皮袄。整个队伍又开始前行。徐一凡就躺在马车上昏昏噩噩的看着头顶苍远的天空。


现在自己最盼望的是什么？是那个五爷突然过来，一下撕开脸上的人皮面具，原来是周详在对自己坏笑：“吓到了吧，这个安排够不够刺激？别傻了，现在还是2007年！”


但是看着车队周围那些剽悍轻捷的车夫骑手，那些晃动的大辫子。徐一凡也知道，周详没办法安排这个惊喜给自己看。


他现在也根本没有心思想自己该怎么做，该怎么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以前总设想穿越之后的豪情壮志，指点江山早就没有了踪影。只剩下一阵阵的茫然和害怕。


自己好不容易买到的明年奥运会开幕式的门票也浪费了……


车子摇晃当中，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笑声。然后就看见一张比花还要娇艳的面容出现在面前。


嗯……也许这张脸是脏了一些。但是高高的鼻子，大大的眼睛，修长的眉毛，组成了一张有些象徐一凡很喜欢的一个香港女明星叫做梁洛施的俏丽面孔。


徐一凡顿时精神一振，翻身坐起。从上看到下。


就看见一个个子高高……只怕和他差不多高的女孩子骑在马上。她穿着一件棉袍。即使这么鼓鼓囊囊没线条的衣服也能看出她身材该丰满的地方丰满至极，该苗条的地方纤瘦如削。一双长腿眩目已极。除了那条很乡土气息的大辫子，在他那个时代，也是出色已极的美人！


就听见大美女看着他直乐：“你是不是喇嘛？听说你连今年是哪年都忘记啦？是不是遇着马匪，给吓成这样的？”


徐一凡坐在车上，连赶车的车夫都回头对他笑。他讷讷的解释：“我……我不是喇嘛。”


“那你头发怎么这么难看？除了和尚，谁还这样剪头发？”


看着美女巧笑嫣然，策马跟着他并排而行。徐一凡皱皱眉头，这个时候，也只能编造来历了：“我是遇上了马匪，辫子也给他们砍断了……这个理由行不行？”


小美女还想说什么，就听见一个声音恼怒的大喊：“二丫！我怎么跟你说女镖师的规矩？路上能和男人说话么？当心阴人冲犯！还不给我一边儿去！”正是那个捞徐一凡过来的二德子的声音。


转头一看，二德子紧紧跟着五爷，策马过来。那五爷好像也很不以小美女的行为为然，沉着一张脸。美女眼圈给骂得一红，调马转头就走。


那五爷过来，在马上朝徐一凡拱拱手：“兄弟，这么说，你是遇上了马匪？”


也许是看到了美女，徐一凡的脑子分外清楚。赶紧就坡下驴：“是……是！我是做小买卖的，结果在草原上遇上了马匪，什么也丢了。逃出来才遇上各位，还没谢谢这救命之恩呢。请问这是……”


五爷呵呵一笑，很有些豪气干云的样子：“别说什么救命之恩，兄弟，既然遇上了会友镖局王五，你的事情我就管到底了。这是咱们保的一趟货镖，是从口外回绥远的。听你口音也是北京城天子脚下的爷们，正好和咱们一块儿回北京。你遇上这个事儿，家里人够多么担心不是？”


徐一凡一震，他看着这位五爷。心里面转着一个名字。终于试探着问出来：“敢问，您是不是就是那位……大刀王五？”


二德子在背后笑道：“你也知道王五爷的威名！”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章 喇嘛好欺负咩？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清末第一豪杰，戊戌变法当中谱写了多少传奇的一代大侠。广西名将苏元春的结拜兄弟，谭嗣同忘年交。在满清十九世纪末那场奇异而多少有些滑稽的变革当中，他给政治深沉的黑暗多少增添了一些侠肝义胆的亮色。


大刀王五！


徐一凡的眼睛已经有些放光了，不错眼的只看着他背后的那柄大刀。据说他师承是满清著名的太监高手董海川，一手八卦掌无双无对。内外兼修，三皇炮锤也打得是掷地有声。那他大刀是什么家数？好像书上没提过……八卦刀？


武林高手啊！


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这位王五爷仗义疏财，扶危解困也是天下闻名的。他的会友镖局养着不知道多少闲汉。自己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时空穿越客，遇上了他，既然前无出路，是不是就能吃上他了？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是不是对着这位正在散发王八之气的王五爷纳头便拜？


正在思来想去的时候，王五却哈哈大笑，果然豪气非凡的样子：“什么威名，不过是朋友抬爱。既然都是四九城的爷们儿，咱们客气话也别说了。兄弟这一路跟着我就是……”他沉吟一下：“兄弟，打听一下，劫你的咎子，有多少人，离这里多远？”


徐一凡一怔，睁着眼睛胡说八道：“也就是五六个人，离这里也远着呢……”


王五身后的二德子笑道：“五爷，咱们会友镖局这次来了几十号人枪，加上大盛魁百来号人马，谁敢打咱们主意？五爷的威名，口内外谁不知道？”


王五哼了一声：“这次大盛魁孙掌柜拜托咱们跟这队货镖，也有几十万的物款。加上乌里雅苏台将军的四太太一行……江湖再老，也得处处当心！吃咱们这碗饭，栽不得跟头！和你妹子说一声，叫她跟紧四太太的驮轿。女镖师走镖，那是有规矩的。不能和男人说话，不能四处晃荡。要不是看你们爹的面子，这次说什么也不带你们出来！”


刚数落了自己手下两句，转头却又向徐一凡微笑：“兄弟，你才遭难。身子骨怕是弱。这大车上面就不要躺着了……我还有辆驮轿，你上那里歇着。要茶要水，尽管向二德子言语声。”


说罢也不顾徐一凡说什么，那二德子一把就将徐一凡夹了起来，放到了队伍中间一辆空的驮轿上面。丢进去就放下帘子。车辕上除了车夫竟然又站了一个伙计。连掀帘子都不让。


徐一凡呆呆的坐在颠簸的驮轿里面，这下才反应过来。这王大侠也还是在防着自己呢！担心他是马匪的探子！


想到这里，忍不住就在漆黑的驮轿里面苦笑一声。如此也罢，也就当好好休息了……


车队晃晃荡荡的不断前行，徐一凡躺在那里也是昏昏沉沉，似睡非睡。想得越多，越觉得这一切都那么荒谬。


生活在原来的时代，身后有家人。手头有工作。银行卡里面有钱。身边的一切都那么熟悉。说起穿越的话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正来到这个年月，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自己身无长物，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种空荡荡四处无依的感觉就可以把人逼疯！


原来活生生的穿越，给人第一感觉就是绝望。


谁还以为穿越好玩儿的，你给老子来试试！人本来就是一种社会动物，将一个人活生生的从他已经熟悉了一辈子的社会当中生生割裂开。天地当中似乎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异类。什么雄图霸业，什么指点江山，什么改造时代，都一边儿玩儿去！


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该怎么生存下去！


胡思乱想一阵，当然是什么结果也没有。突然又想到那个小美女镖师。徐一凡忍不住又发了一阵呆。


半梦半醒的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就听见车队前后一阵吆喝。一声接着一声，然后自己坐的驮轿也停了下来。正疑惑的时候，帘子一把被掀开。就看见二德子那张脸出现在面前。这小子对徐一凡可没有那么客气，皱着眉头招呼：“下来吃饭！还真把自己当爷了？”


徐一凡苦笑一声，慢腾腾的跳下驮轿。这种没有避震系统的老式马车，一天颠簸下来，浑身早就酸痛得不像自己的。


车队果然停在了官道上，暮色已经开始笼罩草原四处。繁星点点。星空壮丽得似乎要将天地间一切都包裹在怀里。草原的夜风清醒已极。连人马的大呼小叫，都有些象深沉的咏叹调。篝火已经一处处的点燃，火堆上面都架上了大锅，一块块干肉，丢了下去。小铁壶吊在火堆上，茶砖的味道一阵阵飘来。


极目四望，天上地下，都是苍茫廖廓。


如果说穿越有什么好处，大概就是这么一点了吧。


二德子领着徐一凡，朝一个火堆走去。徐一凡打量一下车队，长长的和一条蛇一样横在官道上面。他忍不住有些好奇：“这位……德哥，你们就这样过夜？”


二德子横了他一眼：“镖局的规矩，一车连一车，趟子手守夜。镖师爷们巡查。咱们横在官道上怎么了？这里又不像口内，挡不了人家的路！”


徐一凡挠挠头，他以前看一些书籍，美国开发西部，南非布尔人迁徙。也是这样大队大队的车马。但是人家过夜的时候都是围成一个圆圈。车子就是现成的堡垒。可没有这样摆一条长蛇阵的。


他想着就比划了出来：“干嘛不围一个圆圈……车子在外，马匹在里面……”


火堆周围的趟子手爆发出一阵笑声，就属二德子笑得最大声。笑完还一脸鄙夷的道：“看来你是吃不了咱们这碗饭！镖师爷们讲究的六战，车战第一。一边策马拖车冲路，一边白腊杆子扫四面……围成一圈，等着挨打？保的官宦人家车马，能和货车在一个圈子里面？”


他手一指，果然在车队当中，有几辆大车明显在这条长蛇阵中占了一个很大的位置。前后的车马，离他们都远远的。那里骑马护卫左右的镖师爷们也最多，背着大刀的王五爷，就站在那里，和几个镖师在低声的说着什么。


二德子指着那里：“咱们保的除了大盛魁的这百多车货，还有乌里雅苏台将军的四太太归宁。人家乐意和伙计凑在一起？咱们也要离女眷远远儿的！找地方坐下吃你的吧，咱们会友，用不着你指手划脚！”


冷兵器时代的思路，你身上还不背着铁坂开司的大枪？徐一凡把这话噎了下去。镖局这些老规矩，热兵器时代有没有变化，反正他也不知道。反正是碰不着几千号印第安人……不过这二德子身上的那支单发后装的老式步枪，他看着早眼馋好久了。古董啊！作为一个兵器迷的热血简直在沸腾！


他不自觉的又朝那位乌里雅苏台将军四太太的车队看了一眼，却意外的发现一个轻盈的身影跳下车辕。正是那个个子高挑的镖师小美女。看她站在地上，比王五爷还要高半个头的样子。


这小妞的身材，也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啊！


王五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远远的朝二德子招手。二德子一扯徐一凡，很不客气的拉着他就奔王五过去。


等走到面前，王五迎过来对着徐一凡笑道：“爷们儿，怎么样？缓过来没有？”


徐一凡苦笑：“好多了，多谢五爷。”王五一摆手笑道：“外场人不说老娘们话，就在这儿吃点。怕你也是饿得很了……”


不知道怎么，徐一凡总觉得依旧笑得爽朗的王五，眉宇间总藏着一点忧色。但是他又怎么好多问。目光左转右转，却看到那小美女在理着拉车的骡子笼头，将料袋套在骡子嘴上。看见徐一凡贼眉鼠眼的打量他，格的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想起五爷在这里，赶紧就扭过了头去。


王五咳嗽了一声，一个伙计赶紧过来将徐一凡拉开，就在路边火堆上，和几个下人模样的坐在一起。递给他一张饼加一碗肉汤。顺便在他身边坐下监视。这反正也是应有之意，加上的确饿得很了。徐一凡只有埋头吃喝。


王五站在那里，目光沉沉的看着远处。半天不说一句话。二德子低声道：“五爷，是不是担心这小子？我也觉得他路数不对，来得太古怪了一些……”


王五一摆手：“我不担心他，口外这样跑单帮落难的人多了去了，得帮一把是一把。小心一些就是……不知道怎么，我总觉着有些不对……”


二德子一怔：“怎么？”


王五摇头：“会友从我爹起就走口外，从没栽过跟头。这次货太重了……一路上，连小股的咎子都没看见，味道不正啊……叫弟兄们，这些夜里多留点神。到了绥远，大家发双红。”


看着王五神色凝重，二德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才笑道：“刚才这小子说了一个笑话儿，说咱们为什么不把车队圈起来……”


王五眼睛一亮，捏着胡子示意二德子住口。沉默一会儿就抬起头来，撮唇唿哨一声。周围的镖师趟子手都抬起头看过来。王五一招手，也不敢留在四太太车队这边，招呼大家走到一个空旷处。镖师都赶了过去，连坐在徐一凡身边的那个镖师也起身赶去。


徐一凡可没留意到这些，他饿很的人了，只顾埋头吃喝。旁边那几个穿长衫的跟着乌里雅苏台将军四太太的下人好奇的打量他一头短发，他也不理。龇牙咧嘴的喝着滚烫的肉汤。


背后突然响起带笑的清脆声音：“小喇嘛……”


徐一凡猛一回头，肉汤都洒了半碗。就看见夜色星光下，小美女摇着马鞭，笑盈盈的看着他。火光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的神色。看到徐一凡转头过来，又不小心给烫着在那里甩手的傻样，忍不住又格的一笑。


徐一凡苦笑：“我不是喇嘛……”


“那你衣服怎么这么奇怪？上面还有字……什么迎什么运？”


徐一凡站起来四下张望，王五带着一群人正围在一起远远的商量什么。怪不得她敢过来嘲笑自己。听王五的意思，女镖师出来走镖规矩极严，不许随便和男人说话。这小美女，大概是闷得发慌了吧。


他站起来才发现这妞比自己还略高一点，小胸脯挺挺的。腰肢纤细如柳。虽然久在口外走不能洗脸，看起来脏兮兮的像只花猫。但那种清丽美艳，挡也挡不住。放在他那个时代，绝对是超模最佳人选。


周围几个下人低声的议论这时也直往两人耳朵里面钻：“小丫头长得不错，就是个子太高，一双大脚片子，不然老子倒是心痒痒的……”


“罢哟！老哥。这种高头大马你也感兴趣？鼻子高，奶帮子那么大。眼睛大得跟鬼一样……到了绥远，我请你去找大同娘们，娇小玲珑，三寸金莲，眼睛细得勾魂。那双鸽子乳……啧啧啧……”


“找她，她骑你，还是你骑她？”


小美女脸顿时一沉，咬着嘴唇低着头转身就走。在徐一凡身后顿时发出一阵低声淫笑。


徐一凡扫了他们一眼，那些人还是笑得猥琐。看小美女垂着肩膀可怜的样子。他想也不想的就跟了上去，低声笑道：“我衣服上面的字是迎奥运，北京2008……唉……”


话到最后，却变成一声叹息。


二零零八，还有一百一十六年才能看到……


女孩子不理他，加快了脚步。徐一凡只有跟在后面笑道：“你和这些人计较什么？他们要有本事，用得着伺候别人？再说了，他们的审美眼光也很有问题……”


没错，当年十大名妓，还有光绪后妃的照片，看得徐一凡一阵一阵想吐。一百多年的距离，哪怕审美观点也是遥不可及啊。


小美女低着头，说话已经有了点哭音：“我们又是什么？保镖的……女镖师在路上，话都不能说，还要给太太倒马桶。什么丫头都能骂我两句……什么叫审美？”


徐一凡笑道：“他们觉得你高得难看，我却觉得高得好看，这就叫审美。”


女孩子回过头来，脸都红了。一张极富现代美感的清纯俏脸熠熠生光：“你一个喇嘛还说这种话，不怕佛爷打雷劈死你？”


徐一凡很无奈：“我不是喇嘛……”


小美女低下了头：“我哥就说我个子太高，找不到婆家。人家恨不得矮半截才好。要不就是个男人，走在路上别人都叫你达官爷，多威风？”


这小美女不知道是闷得慌了，还是太纯朴没心机，这种话都对自己这个陌生人说。不过看她可怜兮兮的清纯样子，实在是有些养眼。


徐一凡微笑：“别人不要，我要就是了。”


啪的一声，徐一凡只感觉到小美女手影一动，自己早就挨了一个脆的。不愧是练武的女孩子，一巴掌就打得他眼冒金星！鼻子也觉得一热，两道鼻血顿时流了出来。他都给打傻了，呆呆的看着小美女脸涨得通红：“下流！”


这一巴掌还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就看见二德子早就一脸怒气的冲了过来。隔得远远的就晃起了拳头。眼看又要挨打。徐一凡已经无奈得麻木了。别人说话调戏你你忍了，我开句玩笑就要挨打……喇嘛好欺负啊！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章 摆阵


眼看砂锅大的拳头就要挨身，就听见王五一声喊：“住手！”二德子气哼哼的收住了拳头，却对着小美女大吼：“二丫，你又没事和男人说话干什么？还要不要脸？”


王五也走了过来，脸沉如水：“女镖师在外，就要自爱。碰到什么，都是你自找的。下次别想再跟着咱们走了，回去！”


小美女肩膀一阵抖动，嘴唇咬得死紧。转头就跑。徐一凡鼻血淋漓，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王五沉着脸走了过来，打量他半晌，才勉强一笑：“小孩子不懂事，爷们儿别见怪……刚才兄弟和二德子说了句将车子围起来，到底该怎么个摆法？”


徐一凡扬着头苦笑：“五爷，我也是随便胡说。贵镖局人强马壮。我一个落难的人的瞎说，您别放在心上。”


王五摇头：“我觉得有道理……咱们这样虽然是老规矩了，碰上小股马贼还行。大队扑过来，首尾是顾及不到的。而且现在多用洋枪，这老规矩的确得改改了。最要紧的是，我觉得今天不对，很不对……”


夜风似乎一下就变得凉了起来，周围的火堆上的火苗突然被拉得好长。徐一凡捏着鼻子讶然的看着这位清末大豪。他却是一脸慎重的样子。低声自语：“太安静了……”


在他身边的二德子也被感染，谨惕的四下望去。夜色已经笼罩在整个天地之间，四野黑沉沉的。偶尔一声骡马低嘶，连草中秋虫，在这一刻似乎都没了声音。


王五郑重的向徐一凡拱手：“请赐教。”


赐教的结果就是，徐一凡终于在这个时代完成了他第一次的指挥。按照对电影书籍的记忆。一百多辆车马，给他摆成了内外两个圈子。骡马都从车上卸了下来。放在了最里层。车子之间都用皮索连上。在最里面，还用货箱叠起，搭了一个高高的望台。那个二德子据说眼力最好，给派在了上面。


徐一凡还对王五强调，这种守夜的阵形，别指望他的镖师去单打独斗了。有洋枪的。都依靠车厢，形成圆形的防御圈。王五的镖师趟子手大概一半人有枪，最讶异的是大盛魁赶车的伙计们却大多数都有枪。不过多是单发的铁坂开司，伯尔丹之类的老式步枪。按照徐一凡的建议，在十个人当中选一个老手当指挥，统一号令才开枪，这样才能形成足够的火力。十几把温彻斯特式的连发步枪，都集中在了一起。哪里出现被突破的迹象，就向哪里增援。


这种纸上谈兵的摆阵，可让徐一凡高兴得不亦乐乎。他可没觉得会碰上什么要命的情况。大盛魁和会友镖局的人也多这么想。要不是王五始终沉着脸很认真，跟着这趟货的大盛魁库伦分号掌柜也支持王五。估计没人会在赶了一天路折腾这个事情。


乌里雅苏台将军的四太太虽然一直没露面，但他的管家对他们这么折腾，还让太太的车马给围在最当中，周围全是浑身臭汗的趟子手伙计大发雷霆。王五却只是淡淡的说一句，今天晚上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候。就吓得不敢作声了。


到了十点来钟，这一切才算布置停当。到处都是怨声载道。大家看徐一凡的目光都很有些不善。让他一阵阵的觉得脊背发凉。王五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还指挥将十来骑探马向四处派了出去。等一切尘埃落定，徐一凡才摸着鼻子对王五道：“五爷，这是不是太那个什么了……我就是一胡说八道，您看看把大家折腾得……”


王五目光沉沉的四下看着，摇头道：“不算折腾，你布置得很有法度。一百条洋枪这样顶成一圈。五百个马贼也打不进来。今儿我是和兄弟学到点东西。”


“五百个？”徐一凡吓了一跳。“真有五百个马贼盯着咱们？怎么……怎么没人说？”


王五哈哈一笑：“也没人和我说啊，兄弟，老哥行走江湖十几年。这点灵醒都是用血换来的！从库伦这一路过来，太过平安了。秋天正是马贼活动的季节，我总觉得要出事。为什么今晚特别觉得不对，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他指着周围的部署：“有你这样安排，我总算放了一半心，爷们儿，多谢你了！安排得井井有条，在大营里面吃过粮？”


徐一凡还没有回答，一边就走过来一个穿着皮袍，戴着貂帽的老头子。两个小伙计扶着他。等到走近，老头子扫了两人一眼，低声道：“五爷，今晚会出事？”


徐一凡打量了老头一眼，老人看起来还很矍铄，一双细长的眼睛半闭着。似乎有气无力的样子。但是目光一转，却又透出精明和气度不凡来。王五恭敬的一弯腰：“韩掌柜，我也说不准，总之是觉着不对。”


他身后一个伙计嘀咕道：“镖局镖局，就是保护咱们车队的，这倒好，半夜折腾起咱们来了，觉也不让睡……”


老头回头冷冷看他一眼，伙计顿时不敢说话。


“混！五爷走口外十几年，他有他的道理！告诉伙计们，今夜打起精神。每个伙计发两块洋。就当是辛苦钱，快去！”伙计顿时蹦着高就去了，不一会儿就响起一阵喊声：“谢韩掌柜赏！”


徐一凡又摸摸鼻子，这老掌柜的，不简单啊。知道外行不能干扰内行的道理。怪不得能率领这么大车队呢。


韩掌柜的目光又扫到了他，王五一旁笑道：“兄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大盛魁库伦分号的韩老掌柜，口内外的生意，全是大盛魁的天下。老爷子当年也是独闯口外，胳膊上面跑得马的人物！”


大盛魁？徐一凡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他看过的一部前苏联（现在苏联还没影子呢）很老老老的一部小说，就是在外蒙独立之后“控诉”这个商号的。可以说得上当年中国一个贸易托拉斯企业，不仅整个垄断了口外的贸易，而且他们几乎还控制了整个蒙古的上层人物！到了清末，满清皇帝再也不去避暑山庄宣抚东西蒙古王爷。对内外蒙有什么交代，只要和大盛魁北京商号的掌柜招呼一声就成！


这位库伦分号的掌柜，就是财神爷一类的人物啊。顿时看着这老头两眼全是金钱符号。没办法，他现在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人穷气短哪。


韩掌柜只是打量着徐一凡，淡淡道：“将车子围成圆阵，都是这位先生的主意？不错，将来我大盛魁在口外来往车队，凡是过夜，都应该这样。”


王五笑道：“不错，都是这位……”他突然脸上一阵尴尬，低声问道：“爷们儿，怎么称呼？”


对哦，到现在，还没通名呢。


这算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留下的第一个痕迹么？


历史的车轮终于开始转动了……一边在心里念着这句没营养却看起来很装B的话。徐一凡微笑躬身。


“小姓徐，名一凡。”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四章 马贼


夜风越来越凉，骡马围在圈子里不安的轻轻动着，不时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嘶鸣。星光在天上，随着夜色的深沉似乎也越来越亮。头顶宝蓝色的天幕，就像一泓深蓝的湖水一样。


徐一凡坐在一个车厢顶上，抱着膝盖，呆呆的看着头顶天空。


到现在，他还有些不能接受现实。


自己是真的就来到这个时代了啊……


周围小小的火星闪动，是值夜的趟子手在抽着关东旱烟。他们不时低声的谈笑着。一点也没有紧张的样子。四下望望，就看见王五带着二德子打着火把四下巡视。四太太还有老韩掌柜的大车驮轿却是安安静静。只是车厢里还有微弱的灯火。看来被他和王五这么一折腾，这些人反而紧张得有点不敢入睡。


徐一凡只觉得孤独，这种孤独是跨越了百年的时空。这些镖局的，大盛魁的伙计们不过离家几千里地。他熟悉的一切，却是在百年之后。坐在这苍苍茫茫的蒙古大草原的夜里。此时他的心情，也如这里的天地一般空空荡荡。


车厢下突然响起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你……你没事吧？”


徐一凡猛的惊醒过来，就看见小美女躲躲闪闪的藏在车厢阴影里面，扬着小脸有点歉疚的看着他。徐一凡顿时就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小美女咬着嘴唇，不作声的递给他一张手绢。徐一凡迟疑的接到手里。入手软滑，看来是上好的料子。小美女还有些不舍得撒手的样子。看来这也是她的宝贝。


他扯掉鼻子里面两块破布，用手绢捂住。低声笑道：“你还敢过来？看见了，二德子那砂锅大的拳头就冲我来了。我没事，给美女打一巴掌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美女噗哧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没见过你这么油嘴滑舌的！二德子是我哥哥，他叫陈德……你说话没遮没拦的，他不揍你揍谁？”


女孩子扬着脸，星光仿佛就在她清澈见底的眸子里。看到这样的小白兔的眼神。当年也算身经百战的徐一凡也忍不住心漏跳一拍。


“这个把车队围起来，是你的主意？这草原这么大，晚上这样聚在一起，我觉得心里比以前踏实多了呢……就是坏了镖局的规矩，也不知道五爷怎么答应你的。”


徐一凡笑着没回答，只是道：“你管那么多，五爷不然又骂你多管闲事了……你哥哥叫陈德，你叫陈什么？多大了？”


说这个话的时候，忍不住就有些不怀好意的瞄着小美女鼓鼓的胸脯。


小美女垂下头，踩着脚下青草：“我爹说，女孩子不用有大名儿……从小大家就叫我二丫。我可是真想有个名字，抬头挺胸的和哥哥他们一样上路保镖。这次总算赖着出来了，可是一路上又没人愿意和我说话，说什么忌讳阴人冲犯……如果走镖就是伺候这些太太，我再也不来了……”


小美女真是闷坏了，才有事没事找自己这个小喇嘛说话儿。看着这霹雳无敌的美少女郁闷的样子。徐一凡也心肠大软。可是这个时代男女之间巨大的差别，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明天自己的饭辙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说起来，自己可比这丫头可怜多了。


两个同样郁闷的人正相对无语，突然远远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音。正在巡查的王五顿时就跳上车厢。他身边的陈德也飞也似的爬上高高的望台。远处火把闪动，还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越来越近：“五爷……咎子！咎子！大队的咎子！”


接着就是一声蓬啪的枪响，在夜空中传得老远。这下连守夜的趟子手伙计们都纷纷爬上车厢，向枪声响处望去。马蹄声突然又多了起来，在夜空天边连成一片。车厢都在微微抖动，插成一圈的火把火苗熊熊，照得每个人都是脸色青白。骡马不安的骚动着。


徐一凡也极目向远处望去，小美女也爬上了车厢，站在他身边。


马蹄声越来越大，转眼就看见四面派出的探马几乎都在亡命的回奔。他们举着的火把就是零星一点，忽上忽下的在远处跳动。在这些零星火把的背后，是一片火光的海洋朝这里涌动。正不知道有多少马贼，向这里集中！


车队里面不知道谁突然吓得大叫了一声：“马贼，马贼来了啊！”回应这声惨叫的，是突然响起的枪声，蓬啪的连成一片。吼声，怪笑声，唿哨声都已经从远处传来，响彻四面。几乎是转眼之间，这个车队，就不知道被多少马贼包围了！


车队顿时骚动了起来，连四太太的那些车子都掀开帘子，丫头们的哭叫声更加尖利。给这里面的混乱紧张气氛更增添了不少惶恐。每个人都在扯开嗓子大叫：“马贼！马贼！”


徐一凡站在高处手足冰凉，自己怎么这么命苦。才穿越被人救了，今夜又碰上这么多马贼来打劫！看这规模，怕不有一两千人的上下。而车队内外早就乱作一团。这群乌合之众还指望能抵抗这么多马贼的掠袭么？


身边的小美女早就吓得没有了声音，下意识的抓住了徐一凡的胳膊。就在这慌乱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听见王五中气十足的大喊声音：“慌什么？你们手里又不是烧火棍！有会友的爷们儿在这里，怎么也保得你们平平安安！”


吼声如雷，一下将所有骚动的声音都震了下来，大家目光全向王五那里投去。就见这位五爷已经大刀在手，气度渊亭的站在高处。虬髯根根炸起，江湖大豪的威风，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时才听见韩老掌柜镇定的声音：“都听五爷的安排！打退马匪，不论东伙，二十块现洋！”


两个管事的人镇静的态度，顿时安定了车队人心。王五握着大刀，指着四周围上的马匪：“打他妈的！”


顿时就是一片纷乱的装弹声音，徐一凡看马匪离这里怕还不有七八百米的距离。让百多把步枪这样胡乱射击，除了自乱阵脚就没别的用场了。这时他也不管不顾，急得在车厢上面跳脚：“五爷！马贼是一鼓作气而来，乱放枪只有助长他们气焰！放近了打，一个口令，同时开枪！集中火力杀伤他们！”


王五的确是胆气过人的江湖大豪，但是对于热兵器的使用和作战，一点理论认识都没有！马贼远远就开始全力冲击，图的就是暗夜当中先声夺人。虽然人数多，但是因为马力不同，已经前后拉开距离。乱放枪无法形成火力密度的话。只有让他们冲近身，这些趟子手和伙计们在马匪靠近，还能不能，有没有勇气稳定射击，那可是真的成一个大问题了！


近代战争，对于骑兵冲击，从拿破仑时代就强调射击纪律。突然集中火力杀伤，打倒第一批，后续的马贼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近代军队，能不能继续冲击那可就成问题了。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五章 指挥


虽然徐一凡意见正确，但是这个时候还有谁听他的话？


王五一声令下，顿时就有几十杆步枪打响。蓬啪连声，激起好大一团烟雾。转眼四面都是枪声。事先安排好的十枪同时发射根本没人理这个茬。徐一凡身边的小美女尖叫一声就捂住了耳朵，她何尝见过这种场面。另一支手更把徐一凡抓得死紧。


这百多枪是打得零零落落，每个射手都朝着自己随便选的目标打去。没有足够的火力密度，这种高速运动的目标。命中率实在有些可怜。加上距离太远。冲过来的马贼浪头一点都没有受到阻碍的样子。仍然在高速接近目标！


火光下，徐一凡都看到有些家伙远远的就耍出了镫里藏身这种高难度的技术。吼叫声也越发的大了起来。王五举着大刀只是大吼：“打！打！打！”


蹄声如雷中，除了会友的一些老枪手，大多的伙计们手忙脚乱的连子弹都装不利索了。第二轮射击最多打出去二三十枪。而马贼们已经冲到了两百米左右的距离！


不知道谁唿哨一声，不少冲近的马贼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已经端起了步枪。噼啪的打响。他们的枪法可比这边高明太多。车厢上站着射击的不少伙计顿时惨叫着就栽了下去。


徐一凡眼睁睁的看着三四个马贼的枪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当下想也不想的抱着小美女就朝后倒。蓬的一声，两人摔倒在马车上，没稳住，又一下滚掉下来。硬生生的砸在地上。他们刚才站着的车厢扑扑扑的多了好几个枪眼。


跌在地上的徐一凡顾不着身边的温香软玉了，扬着脸就看着还站在车顶的王五。伙计们纷纷的朝车下乱跳。子弹打在货包上一片沉闷的声音。皮毛茶叶乱飞。王五还在挥着大刀，指着外面发疯一样喊打！


徐一凡身子一轻，发现自己被小美女陈二丫一把提了起来，女孩子像是镇静了一些。用力一勒腰间的布带：“你好好呆着，我去拿兵器，和马贼拼了！”火光下，小美女的清丽容颜竟然多了几分英气。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欣赏美色了，徐一凡又爬上了车，躲在货包后面，探出半个头看四周。马贼早已冲近了车队，后面火把跳动，更不知道有多少涌来。入耳的全是怪腔怪调的吼声：“打开了抢啊！”


这时才看出徐一凡布置的一点用场。虽然只有很少的枪手还在坚持射击。但是马贼们高速冲近却扑不进车队来。在外面一层大车连成的圆圈防线纷纷勒马。后面的还在不断涌进。顿时乱纷纷的挤成了一团。大盛魁的伙计们都趴在地上朝最里面一层车子防线溜。只有会友的镖师和趟子手们还在外圈坚持抵抗。这么近马贼们也没有了装弹的时间，不少勇悍的就从马上朝车上跳。会友的爷们儿有的拿起了白腊杆子的大枪，有的就挥着手中步枪又刺又砸。王五从这辆车跳往另一辆车，手中大刀舞动，有如一团白光。只要碰在他手里的马贼，都惨叫着被劈飞出去。双方的吼骂声音响成一团，震耳欲聋。人马兵器的碰撞声惊心动魄。里里外外，都拼上了老命！


徐一凡再也没有想到，他穿越而来，最先遇到的，是这么惨烈的一幕！


会友镖局的镖师再勇悍，在这么多马贼的冲击下，又能支撑多久？他茫然四顾，人到绝望的时候，似乎就在指望有什么奇迹能发生一样。


这一回头，就看见内圈里也早就乱成一团。大盛魁的伙计们都朝后退，在最中心四太太的车子外面挤成了一团。四太太车子上哭叫也早就撕心裂肺的了。只有二德子从望台上跳下来，带着十几个当预备队用的，使用温彻斯特连发步枪的镖师趟子手朝外涌。


这些温彻斯特步枪，本来是四太太的下人们的武器，估计也是乌里雅苏台将军假公济私，从营里面调出来的。夜里经过协调，总算是交到了会友镖局手上。但是交换条件是这些镖师必需守在四太太车马旁边，刚才根本没派上什么用场。现在外圈打得紧急，这些镖师也顾不得了，举着枪就朝外冲。但是镖师爷们早就和马贼杀成了一团。十几个人干举着枪不敢开火。


二德子一把扯掉身上袍子，大吼一声：“丢枪，拿刀子，上去和马贼拼了！”看来会友的人的确义气深重。纷纷答应着就要丢枪。这紧要关头，徐一凡忙不迭的跳下来。在地上蹦着高，扯着嗓子大喊：“不能丢枪！不能丢枪！听我的号令！”


这时的徐一凡似乎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吼声又大又狠。吓得乱纷纷四处乱窜的人都是一愣。就看见他和疯了一样指着最紧张的南面。那里的马贼已经有不少人冲上了货车，正在上面和会友的镖师扭打。徐一凡几乎吼破了嗓子：“都他妈的听我的！南面会友的爷们，跳下来！”


乱斗当中，会友的人们听见这个号令，也不知道谁发出的。下意识的就朝下跳。徐一凡又跟着大吼：“洋枪，放！”


十几支连发的步枪同时打响，这种美国南北战争时候的名枪虽然射程不远。但是射速却是极快。在徐一凡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口令当中，连打了四五枪，顿时车上几十个马匪跟被雷劈着一样，抖动着就跌向车外。


“北面的爷们，跳下来！洋枪，放！”这下除了使温彻斯特步枪的，连大盛魁逃进来的伙计都有不少惊魂稍定，跟着放枪。一阵白烟缭乱，北面的马匪又给打得纷纷栽倒。所有清醒过来的人都盯着在那里上蹿下跳，握着拳头大喊的徐一凡，似乎这一刻他就是主心骨。几十把步枪集中发射的火力密度，在这么狭小的范围还是相当惊人的。居然转眼间就打干净了四面冲上来的马贼。


看着那么多马贼被打倒，后面不断涌来的也迟疑了。人马以更大的混乱撞在一起。徐一凡犹自捏着拳头大喊：“拿枪的都上，听我的号令，同时发枪！”人们朝防线四周涌去，趴在了刚才逃开的位置上面。随着口令，轰然同时发射。白烟几乎将车队完全笼罩。挤在车队外面的马贼一片人喊马嘶，给突然密集起来的火力打得晕头转向。惨叫声连成了一片。不少马贼就已经开始拨马朝外逃，后面的也停住了脚步，在马上架起大枪朝这里发射。但是一方有掩护，一方没掩护，对射一阵就迫得这些开枪的马贼纷纷退向火力射程之外。


徐一凡这时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极度的紧张刺激让他状若癫狂，手脚并用的一直爬到了望台上面。捏着拳头双脚齐跳：“放！装弹！放！装弹！打他妈的啊！”看到马匪退远，他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摇摇晃晃的软倒在望台之上。没有了他号令，亢奋的人们才慢慢停止了射击。浓重的火药烟雾呛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整个车队除了长长短短的人马垂死惨叫的声音，竟然是一片安静。


车队内外，尸横遍野。


徐一凡趴在那里，只觉得想吐。这种生死一线的刺激经历，他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六章 分析


一双大手突然一把把他拉起，映入眼帘的就是王五那张又是血又是火药痕迹的脸。这汉子一把抱住徐一凡：“兄弟！这次多亏你了！”


徐一凡奋力的推开过于热情的王五，开玩笑，一个满身血腥的臭男人，才不要他抱。一边终于缓过来一点，苦笑道：“说这个太早，马贼还有那么多。他们还没打算退呢。”


王五一把扯住他：“下来歇歇！咱们再合计合计，怎么撑过这一关！过了今夜，救了咱们会友，我王五的命都是你的！”


刚才的激战，短暂而又惨烈。不知从何而来的上千马贼，突然袭击了车队。本来打算一鼓作气冲入。结果大盛魁和会友事先有所布置，后来又在徐一凡指挥下，集中火力将他们打退。马贼丢下了一百几十具尸体。而会友和大盛魁也伤亡了二三十号人。


徐一凡坐在一个马扎上面，手抖抖的在那里喝水。他都想不到，自己刚才居然能那么头脑清醒的指挥。而且还成功了。亢奋过后，就是浑身酸痛。


会友和大盛魁的伙计们忙着拖尸体，又给伤号裹伤。每个人看着徐一凡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崇敬。谁都知道，要不是这来历古怪的小喇嘛指挥他们布置好了车辆防线，又在关键时候指挥火力射击。他们现在就都是马贼的刀下亡魂！


不过现在还没有一个人高兴得起来，大队的马贼，还围在车队的四周，升起了一个个火堆。不时还有零星的枪声划过。这一夜，仍然无比漫长。


王五和韩掌柜四下看了一圈，面色沉重的走了过来。看见徐一凡呆呆的坐在那里，韩掌柜这老头子抢前几步，上来就深深一揖：“徐先生，今夜多亏你了。过了今夜，我们大盛魁必有重谢。还望先生继续指点。”


徐一凡慢慢站起来，苦笑着回了一个礼：“韩老爷子，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没什么好谢的。先想法子把这一关撑过去吧。”


王五在韩掌柜身后叹了口气：“是啊，外面还有成千的马贼。一定是十几个咎子聚集在一起的。等商量好，他们就要再次冲过来了。咱们子弹快打了一半。老掌柜的，咱们得想法子啊！”


韩掌柜手一摊：“有什么法子？求援也指望不上。这里离武川有两天的路。武川那点巡防队，就是知道了，敢过来对付这些马贼？他们是盯上了我们大盛魁啊！”


王五刚才一战受了点轻伤，身上也血淋淋的。听韩老掌柜这么一说，饶是英雄也有些气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徐一凡听得郁闷，刚才自己这么卖命，难道还难脱一死？有法子，一定有法子的！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死在马贼枪下的！


王五却朝徐一凡身后招招手，回头一看，却看见小美女给叫过来了。小美女现在身上那身大袄勒得紧紧的。更显得腰肢纤细得不象话。俏脸也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却只在徐一凡身上打转，看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手里拿着一把柳叶单刀，都快给她攥出水来了。


王五低声问道：“四太太那里怎么样？”


小美女嘴一撇：“男的哭爹叫妈，女的都在念佛。四太太说，要是能把马贼打退，给咱们会友重赏。”王五点点头：“二丫，看好四太太他们。别朝前冲。”


小美女瞪大了眼睛：“可是我哥他们都在……我也是会友的……”


王五一瞪她：“现在别跟我耍这小孩子脾气！这是爷们儿的事情！”说罢仰天长叹：“就算是咱们能逃出去，丢了乌里雅苏台将军的四太太，咱们会友也完了啊……”


徐一凡在这一刻脑子却以从来未曾有过的速度在飞快的转着。有办法，一定有办法！他突然灵光一现，拉着王五：“五爷，能不能和咎子搭上话？”


王五看着他：“你有什么法子？”徐一凡说得又急又快：“你刚才说，只有十几个咎子，才能凑齐这么大股马匪？”


王五和韩老掌柜一起点头：“没错，口外马匪最大也不过三四百人的规模，可现在足有一千多！大盛魁每年冬天在库伦收皮子，顺便卖货。秋天回口内。他们就盯上这次了。只有十几个咎子，才吃得下这么大个车队！”


徐一凡微笑，不光是为想到了主意。也是为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冷静而得意。自己能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在过去的时代，自己只是一个办公室内满腹牢骚的白领废柴，但是到了这个时代，他才发现，自己同样可以面对陌生而生死交关的一切！


也许，自己过去只是没有这个机会罢了。


他轻轻道：“十几个咎子凑在一起，图的还不是利益。哪支死得多了，在这个草原上就难以生存下去。不是被剿灭，就是被吞并。他们……心不齐。第一次冲失败了。所以他们现在才迟迟不动手。谁都不乐意再去牺牲。当贼的，都是自私的家伙……咱们已经显示了抵抗的能力，再开出一笔买路的钱，看他们是愿意继续死人，还是拿了这笔钱让路！”


王五和韩掌柜都是眼睛一亮，王五还没完全想通。但是韩老掌柜这个人精已经摸着胡子笑开了花：“好好好！不用死人就有钱拿……一些小咎子估计再乐意不过。没了他们支持，大咎子也拿咱们没办法。就算他们一时不肯答应，自己内部就得吵开了锅！耗吧，上千马匪人吃马嚼的，围得了咱们几天？不怕咱们，还怕官兵呢！徐先生，多亏你的布置，让咱们第一次打退了他们。不然也用不上这个办法！”


王五也一拍大腿，又一锤徐一凡肩膀：“兄弟，你脑袋是怎么长的？就这么灵光？”


这一拳把徐一凡可打得够戗，顿时就垮了半截。捂着肩膀痛得说不出话。王五歉然的一把拉住他：“兄弟，我是粗人。没说的，我全听你的！”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七章 条件


寒风越来越劲厉，吹得到处点燃的火堆上火苗忽长忽短。


马贼们还聚集在车队步枪射程之外，大多数人都已经下马休息。只有一处高地上，几十个火把照耀，几十骑马聚集在一起。似乎在商量着些什么。


更多的马贼却是默默的在看着车队外面那圈人马的尸体，还有些人没有咽气。高一声低一声的在那里惨叫呻吟。让这草原寒夜更增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氛。


没有人敢去收尸，刚才密集的火力还让参加了冲击的马匪们惊魂未定。


十几个咎子秘密汇集在一起。远远的跟着车辙印前进。在这个离附近城镇都有相当距离的地方，突然趁夜发起冲击，就是希望能一举吃下这票价值百万的银货。然后分散远扬过冬！对大盛魁行动规律方式早就再熟悉不过的他们相信有绝对的把握！


没想到大盛魁这夜却违背了流传两百多年货物走口外的规矩。摆了这么一个死死的圆阵！而且探马还提前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最后的洋枪齐射，更是打得他们这些剽悍的马匪人仰马翻！


就在这默默的对峙当中，突然车队里面翻出几十个人影。所有马贼都紧张了起来，不少人就翻身上马，拿起了各种各样的洋枪土枪。马匹嘶鸣着，以为又要冲锋。却被主人勒住，团团的转圈。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喊：“外面各位当家的，不要紧张，咱们会友的爷们儿，是来救治受伤的朋友！”


在马贼奇怪的注视下，几十个人在尸堆里面翻出有气的马贼，就在当场给他们包上伤口，灌点热水。高坡上正在商议的马贼头子们骚动一阵，突然几骑马当先而出。冲到洋枪射程的最边上，当先一个人大喊道：“里面的是不是会友镖局的王五爷？五爷义气，咱们谢过了！但是兄弟们的衣食，就在这车队的身上，五爷，交情也顾不上了！”


车队里面火把闪耀，就见一条大汉爬上车顶，背后大刀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王五放声大喊：“我们吃条线，各位当家的吃一片。都是江湖汉子，不能给条路走走？”


徐一凡蹲在车子下面，看着王五在和马贼对切口。镖局和强盗的关系的确奇怪。一边大打出手，一边还要攀交情。古风可感哪……可是身临其境，他也只能翻翻白眼。在底下小声提醒：“问问他们的名号！到底多少咎子？”


王五一顿，提起中气又叫：“我王五眼拙，不知道几位当家的亲临？不能一一拜会。改日必有重礼送到当家们的寨子！”


看王五依足规矩，大大小小报字号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天下好！”


“关东好！”


“草上飞的爷们儿在呢！”


“两边好也到了，见过五爷！”


王五皱皱眉头，回头小声对徐一凡道：“口外、热河、连关东的咎子都到了！”


徐一凡也小声的道：“照我的话说！”


王五果然回头，大声道：“见过各位当家的！各位，咱们这车队里还有乌里雅苏台将军的官眷。劫了就等于杀官造反啊！乌里雅苏台将军连顺大人发怒，各位当家的口外的饭怕就是难吃了……”


他喊声未完，马贼们已经纷纷大骂：“老子不服朝廷管，管他妈连顺是圆是扁……”


“五爷，看你是江湖朋友才给你面子，你抬连顺出来做什么？”


“打他妈的！”


王五提高了声音：“就是因为江湖朋友，我王五才劝大家。咱们都吃江湖饭，犯不着惹朝廷！王五职责在身，不能不护着车队。但是大家拼命，死的都是好弟兄，这又何苦？我和大盛魁韩掌柜商量了，给各位当家的一笔买路钱。伤亡的朋友也有烧埋的银子。各位当家的抬抬手，我王五感激不尽！他日到北京城，都算是我王五的！”


嗡的一声，马贼那里炸开了锅。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几个当家的都喝止不住。


车队的人都屏住了气息，等待着马贼们的决定。徐一凡也觉得自己手心都是冷汗，悄悄的在裤腿上面擦了又擦。突然又觉得颈子后面一阵暖暖的气息。回头一看，却是闲不住的小美女悄悄的也蹲在了他的背后。


看着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这江湖对话，对于这向往当男人的小美女，看来比什么都刺激。刚才的害怕紧张，在这一刻，似乎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徐一凡还注意到，她的手，还紧紧的牵着自己的衣角呢。


他低声道：“回去，你不怕？”


小美女眨眨眼睛：“不怕……跟在你身边儿，比跟着我哥强。你主意多，胆子大。”语气里，这时却又是一片天真。徐一凡下意识的看看趴在高台上面的二德子。又翻了个白眼，好嘛，我成保姆了。


不过被这小美女信赖的感觉……不坏。


马贼们的议论似乎有了结果，当先的那个人大声喊道：“五爷，咱们不是不卖你这个面子。但是十几个咎子聚集在一起，人吃马嚼的。又伤亡那么多弟兄，打不开车队，没法交代！咱们也要过冬哪……大盛魁准备出多少买路的银子？”


果然……徐一凡在肚子里面暗笑。不死人就能拿钱。这些凑在一起的咎子们。的确不能拒绝这个诱惑。看他们不能连续发起冲击，就知道他们的底气了。对于马匪来说，捞一把就走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王五哈哈一笑：“各位当家的画个盘子吧！”


当先的马贼头子用马鞭画了一个圈：“这车货值一百万，我们看五爷面子，要他一半。拿五十万银子出来，我们放他走路！”


王五大摇其头：“各位当家的明鉴，谁扛这么多现银子走路？这里面都是皮货。到了口内才值钱。我替大盛魁作主了，咱们凑两万两现银子出来。就当是各位当家的辛苦钱。如何？”


马贼的骂声顿时响起：“去你妈的吧！”


“一百条命换两万两？当咱们要饭的？”


“当家的，打狗日的。这么个破围子，咱们不怕打不进去！”


当先的马贼头子一扬手，远远冷笑：“五爷！找个人来说话！这么讨价还价，太不把咱们弟兄的命当回事情了！我们在这里恭候你五爷大驾！”


王五腾的跳下了车，脸已经涨得通红。看韩掌柜的快步走过来，只憋出了一句话：“我去！”


徐一凡站了起来，一把按住他，缓缓摇头：“五爷，你去不得。都知道你是会友主心骨。扣住你，他们就更敢来打这车队了。”


王五这时对徐一凡已经是全然信服。看韩掌柜也不同意他去，苦恼道：“那怎么办？”


徐一凡皱着眉头，似乎在做一个最艰难的决定。最后才缓缓道：“我有两个问题。一是，五爷和韩掌柜的，最多能出多少银子的买路钱？”


王五立刻爽快的道：“这队货值一百二十万。镖行值百抽五。有我们会友六万。我全不要了。死的伤的，我回去自己养着。”韩掌柜笑笑：“哪能让五爷吃这个亏……六万镖银，要是能到得了绥远，我一分不少。至于买路钱，我做得了这个主。车队里有十三万的现银子，都是去年冬天在蒙古的收入……”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一辆大车旁边，扯开绑在上面的皮毛包。露出了里面的桐木箱子。敲敲后笑道：“我都拿出来！买这条路！咱们大盛魁花十三万买百多东伙的命，买这个教训，值得！”


看着这个站也站不稳的老人，徐一凡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这才是大商人的气度！在他经历的那个还在残酷的原始积累的阶段，在大众心中商人和奸商基本上就能画上等号。而让大家都忘记了，中国在曾经的时代。商人们反而是眼界最开阔，也最重视信用。连国外才开始和中国进行贸易的时候，都感叹于中国的商人的气度，还有他们只要承诺的事情，不管是涉及多大的金额，都一定会不折不扣的做到。立下字据作为合同，稍微有点名气的商人都不屑为之。


这样的传统，为什么反而丢失了呢？


数十年的动荡，丧尽的不仅是民族的元气，还有一些我们曾经拥有过的美好东西。


这样的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徐一凡此时更惊讶的是，这位老韩掌柜，居然能做这样的主！他仅仅是个大盛魁的分号掌柜？


他也只是点点头，低声问道：“第一个问题我了解了。第二个问题就是，口外的马贼，对喇嘛活佛态度如何？”


王五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韩掌柜却死死的盯着徐一凡。就听见王五讷讷的道：“口外的马贼，还是不愿意得罪活佛的，要不蒙古牧民能和他们拼命……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一凡微笑：“给我找身喇嘛的衣服，我去。”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八章 谈判


“兄弟！”


“徐先生！”


“傻子！”


站在徐一凡身边的三人对他的话给出了不同的回应。王五也是这时才注意到牵着徐一凡衣角的小美女。瞪了她一眼又开始劝徐一凡：“兄弟，这不是你的事情。你的情我记着了，这还是我去！”


徐一凡却是象将一切都抛开一样：“五爷，你要是去，咱们都完蛋。我要是去，还有条活路。你不相信我么？”


“我当然相信兄弟你……可……”


老韩掌柜却静静的看着徐一凡，最后肃然长揖：“大盛魁只要在一日，就忘不了先生的高义。”


还是这位老掌柜了解自己啊……徐一凡苦笑。


来到这个时代，虽然时间短暂。但是他多少还是理出了一点头绪。没有依靠，他是活不下去的。哪怕他有超越时代的识见也是一样的。而在这个时代当个卖苦力的勉强生活，他也不愿意。既然穿越这么强大的事情都能遇上，那么来到这个时代，也许不是让自己默默无闻的吧……让这些人领自己情，也许就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桶金。


至于危险……难道缩在这里就能躲过去么？老天在上，如果这次去自己能安然无恙渡过，那么说明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一定能够做出点什么。如果不能渡过……反正来到这个时代也不是自己选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自己并不是没有胆识啊，只是以前那个时代，没有给自己机会罢了。


风很凉，心却出奇的热。


车队里面本来就有准备卖给喇嘛庙的袍子，转眼间就翻了出来。却是小美女亲手帮徐一凡换上，王五和二德子都假装没看见。


小美女眼泪汪汪的，今天徐一凡算是在车顶上救了她一命。她还打了他一巴掌呢！


女孩子心目中本来就是最看重英雄的。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这些。徐一凡今天的表现，也十足像个英雄汉子。更别说对她客客气气温温和和的了。


一边帮徐一凡换衣服，一边还在嘟囔：“傻子，笨蛋……猪头！”


徐一凡苦笑：“我耳朵很大么？”


小美女咬着嘴唇，让徐一凡站起来帮他束上带子。穿好喇嘛袍子，徐一凡在那里伸脚踢腿的也觉得有趣。手里突然觉得一凉一热，凉的是小美女冰凉的小手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热的是一个温温的东西放在他手里。


翻开手心一看，却是一块护身符。


“出门的时候我妈妈去法源寺求的，你带上。法源寺的菩萨很灵的。”


徐一凡挠挠头：“干嘛对我这么好？”


小美女看着他，又垂下头，眼波如水：“你救了我，救了哥哥，救了大家。还没有瞧不起女人。”


没有长得帅？徐一凡正想摆个pose。就听见王五咳嗽一声，小美女红着脸转身就跑了。王五看着他，有点迟疑：“兄弟，我这可就上去喊了……”


“喊吧。”


两个马贼小心翼翼的过来，将新鲜出炉的格巴活佛扶上了马。直朝马贼大队走去。


刚才王五和韩掌柜都对马贼发话了，这位精通汉话的活佛爷是跟着他们到绥远传法的。还是四太太的灌顶师傅。他说的话，就完全代表他们的意思。


在马贼们看来，来位活佛居中讨价还价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情。反正只要有个人出来，能代表大盛魁就成。


徐一凡慢慢的骑在马上走近马贼群。火光下就看到一张张凶狠而又脏兮兮的脸看着他。每个人都穿着鼓鼓囊囊的皮袍子，大背着各种各样的枪。不少人还挎着匕首大刀。有的人没戴帽子，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辫子纠结在一块，分不清胡子眉毛。


最让他讶异的，是随着他的走近。还有不少马贼翻身下马，虔诚的跪在地上！


转念一想也就恍然大悟。口外横行的马贼定然也有不少蒙古人。自己主要是想着这头短发冒充喇嘛活佛正好。没想到还占着这个便宜。


马贼头子敢对他动手？底下人就不乐意了！


两骑马带着他慢慢走进了高高低低站着坐着的十几位当家的。这些人更是胖的瘦的都有。基本上都是一张土匪脸。有的人大概是饿了，在那里嚼着半生不熟的兽腿。十几个人眼光，都在徐一凡脸上打转。只有一个身子长大的汉子，背对着徐一凡坐着，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个瘦长条身形的汉子，站在他的身边，躲在火把的阴影里面，也沉沉的并没有动作。


“佛爷安好。”十几位当家的，居然先向下马的徐一凡行礼。徐一凡也装模作样的合十回礼。


双方沉默着互相打量一下，一个马贼头子就先忍不住了：“大盛魁，到底肯出多少买路钱？”


徐一凡一笑，摊开一个巴掌：“五万。”


十几个马贼都跳了起来，一个瘦长脸的首先骂了出来：“还真他妈的舍命不舍财啊！一千多弟兄，分五万两银子。一人不过落个元宝。我们白吃这么多天沙子了？”


“我们咎子来了二百弟兄，我们就得五万！大盛魁多大买卖，咱们都知道！”


“给脸不要脸，不谈了！”


背对着徐一凡的那个长大汉子始终没有转身，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瘦长身影却扬起了手。底下纷乱嘈杂的喝骂声顿时戛然而止。


徐一凡心底一沉，要干！他本来以为这群马贼是乌合之众，没想到却是有主心骨！


刚才一直仗恃着不怕的那点虚火差点就一下退了个干净。背上顿时就感觉到冷汗渗了出来，冷冰冰的。


那瘦长的身影冷冷道：“几位当家的，稍安毋躁。我们一路好将各位请来，自然会让各位当家的满意……”


徐一凡屏住气息看着他，就看那瘦长的身影慢慢的走到了火把之下。火苗闪动的光亮当中，现出的是一张又青又白的长面孔，稀稀疏疏的一点胡须。看起来倒有些象教私塾的半老秀才，不像什么马贼头子。只是身上精悍气息，却一点也不见得少了。双目开合，当真称得上是精光四射。


一个马贼头子低声嘟囔：“你当军师的，说了不算，杜大当家的说句话，咱们就服气……”


那个一直没转身的长大汉子突然低哼一声，好像突然打了一个雷一样。震得徐一凡耳朵都一阵嗡嗡作响。妈的，连次声波武器都有！


“姜军师的话，就是我杜麒麟的话，谁他妈的不服？我杜麒麟，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家弟兄？”


几个不服气的马贼头子都给压了下来，那个姜军师却在打量着徐一凡。在这家伙的目光下，徐一凡也只有低眉垂目，装出一副有道高僧的样子。


自己自告奋勇个什么劲儿啊……


姜军师突然一笑，竟然还有三分儒雅：“这位佛爷，刚才站在望台上面，捏着拳头喊打的，就是你吧？”


呛啷一声，几个马贼头子已经拔出了匕首，架在徐一凡脖子边上。


“他妈的是个假活佛！”


“哪有这么细皮嫩肉的蒙古活佛？”


“剁了他，把耳朵给王五送回去！”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九章 马上麒麟


撑住！这个时候要撑住！临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徐一凡才发现，自己居然更加的冷静。也许自己天生该到乱世里面来的！


他淡淡一笑：“各位打进来，可不分活佛还是伙计，都一概砍翻了了事。虽然众生是苦，但是我还没有那么早想往生极乐……小僧既然是乌里雅苏台将军的供奉，自然要护住他的眷属平安。几位当家的，到底还要不要谈？”


这个时候也只有咬死自己的喇嘛身份了。要是真是王五派出来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家伙。给剁碎了做叉烧包，这个前景估计是没什么问题的。


几个马贼头子的匕首果然没有刺下来，周围一直看着这里的马贼们。那些蒙古马贼都发出了一阵骚动。有的马贼还去摘马背上的大枪，却被周围汉人马贼拦住。眼看有点混乱，那个姜军师一挥手，几把匕首都收了回去。


他冷笑着对徐一凡道：“谈什么谈？周围能有什么人来救你们？豁开咱们再吃几天沙子。还怕打不开这个围子？五万两银子想买这条路，真当我们是拦路要饭的？”


徐一凡也冷笑，豁出去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就算你们能打开，还要死多少人？那么多当家的远道而来，驮着一堆尸体回去。就算分点皮毛和银子，能过得了这个冬？他们拼干净了，只怕这些家当，都姓了你们一路好的名号了吧？”


周围空气一下僵住，姜军师双眼一下睁大，脸色变得通红。伸出手来一把掐住了徐一凡的喉咙，稍一用劲。徐一凡就觉得自己喉头骨节咯咯作响，顿时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变得火辣辣的，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


那一直背对着他们的长大汉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身子一晃就到了姜军师身边。轻轻一抬手就把他的胳膊架开。徐一凡捂住自己的咽喉剧烈的喘息着，而这时周围那些马贼当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三个人身上。


徐一凡的刚才那席话诛心已极，就是在挑拨马贼们之间的关系。草原上奉行的本来就是最残酷的丛林法则，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实力损失过大！


就听见那位杜麒麟当家的哈哈一笑：“小喇嘛，你倒是很会说话。可是却看错了我杜麒麟这个人……你可以问问周围这些弟兄，看有谁信不过我一路好杜麒麟！”


姜军师也冷笑：“刚才一冲，我们一路好损失弟兄最多！”


徐一凡也抬起了头，看清楚了那杜麒麟的样子。差点就在心中喝了一声彩！这才是江湖大豪应该有的样子！


这汉子手长脚长，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皮袍也裹不住他浑身结实的肌肉。满脸都是大胡子，和头发几乎纠结在了一起。但是鼻直口方，眼神明亮。神色当中，竟然是说不出来的坦白！


自己居然在一个马贼身上看到了这种最坦然的神色！王五虽然也粗豪大度，但是毕竟打理镖局事物，上上下下都要联络打点。眼神当中多少有点世故，但是这个马贼看起来，却是一片风光霁月，襟怀坦荡的样子！


真他妈的见鬼了，没见过有人当贼还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果然杜大当家的豪言一出口，周围马贼头子纷纷应合。


“口内口外，谁信不过杜当家的？”


“杜当家的一句话，要人给人，要命给命！”


“要不是杜当家的一句话，谁他妈的跑来这里吃沙子？老子在关东给几个庄子一保险，保险队的牌票发下去，几万两银子，还怕捞不着？”


徐一凡顿时就觉得自己全盘打算都给这杜麒麟一句话推翻了。不过这个时候他也没有了害怕，只是好奇的打量着这位杜麒麟。这位百年以前，看来完全是以自己人格魅力号令群雄的江湖大豪。


说真的，眼前这一切，他还模模糊糊的象在做梦。并没有太身处其中的自觉感受。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有趣的打量这百年前真实的时代。


正因为他这种心态，在马贼们眼中，却是这位不知道真假的小活佛毫无畏惧的和各位当家的对视，一副带种的样子。不少马贼心中顿时就暗赞了，好汉子！


真要让徐一凡想明白了他到底身处什么险境当中，估计他现在就得尿裤子了。


杜麒麟一摆手：“口外连续两年遭了雹子了，牛羊死了一大半。咱们弟兄本来就是做没本钱的买卖，山寨几千口子都要靠咱们吃饭。咱们朝老百姓抢去？不打大盛魁的主意，打谁的主意？那个乌里雅苏台将军，更他妈的不是一个玩意儿，不想着赈济，反而调什么他妈的毅军靖边军来打咱们，咱们就抢了他四太太的家当！你给大盛魁回话，五十万两银子少一个边儿都不成，那个四太太，更要十万两的买路钱！”


说着他又是一挥手，几个人将徐一凡架上了马。本来徐一凡还以为他要放他回去，结果却是被几个马贼涌到了山丘高处。正纳闷的时候，一把匕首的刀把在他后脑一敲，然后就是凶狠的低吼：“给大盛魁他们传话！”


放眼望去，正是大盛魁车队的火把熊熊。徐一凡脑海当中乱成一团。回头看看那些马贼，他们也绷着脸看着眼前这一切。尸体横七竖八的在车队圆阵外面抛成一片，还有些半死不活的家伙呻吟声在车队内外长一声短一声的凄厉响着。


对于徐一凡而言，不真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前的这一切就像一个游戏，一个超3D的游戏，而他必需掌控这个游戏的局面！


直到几年之后，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的徐一凡回想起他才降临这里，所经历的第一件事情的时候，他才会有些后怕。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放声对着静悄悄的车队大喊：“五爷，韩老掌柜的。这里领头的是一路好杜麒麟杜大当家的……”他顿了一下，喊声突然更大的爆发了出来：“你们守好了！守紧了，千万不要让他们打进来，这里有我！”


喊声未完，他就被粗暴的拖下了马，几个拳头重重的敲在身上脸上，接着就是一块发着臭气的破布将他嘴赌得严严实实的，耳边响起的是几个马贼破口大骂的声音。接着已经被敲得昏昏沉沉的他就被横拖竖拽的拉了下去。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十章 舌战


车队里面当然听到了他的吼声，在徐一凡被押着上了高处的时候，王五二德子甚至韩老掌柜都趴在了货车上面，紧张的看着远处。小美女陈二丫也鼓着小脸严肃的蹲在他们身后。不过这个时候王五可没什么精神去喝骂她了。


一听到是杜麒麟，王五和韩老掌柜都是脸色一变，接着就看见徐一凡给拖了下去。王五一下跳了起来，拔出背上大刀：“我去救徐兄弟！这是咱们会友的事情，不能让他遭险！”


二德子已经在他身边跳了起来：“五爷，咱们一块儿！会友多咱时候也没丢下过朋友！”


韩老掌柜死死的拽住了王五，他年老体衰，如何架得住王五的大动作。差点就给甩到了车子下面。王五赶紧一把扶住他：“老掌柜，您悠着点儿！这里交给您看紧了，我去去就来……这帮家伙，还真当我王五的大刀是吃素的！”


韩老掌柜仍然死死的抓住他：“去不得啊！去不得！咱们要不在了，这个车队更守不住。徐先生说他有法子，就一定有法子！”


小美女在旁边也跳起来了，水汪汪的眼睛里面好像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他连抓鸡的劲儿都没有，他能有什么法子？五爷，二哥，咱们快走！”


看几个人暴躁的样子，韩老掌柜吸口气，突然大声道：“蠢！”


老掌柜声音之大，将所有人都镇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老头子居然有这么大的肺活量。


韩老掌柜喘口气：“徐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们是杜麒麟带着这些马贼的？口内外谁不知道这位马上麒麟？打着旗号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一声令下，能号召起上千马贼。从来和咱们大盛魁是井水不犯河水，要不是这两年口外天灾，那些蒙古王公自己都吃不上饭了。他也不会铤而走险。他要的是能让人马度冬的银子，有银子才能买得到粮食和衣服！”


老头子颤巍巍的站起来，向徐一凡被拖下去的地方看去：“徐先生叫我们守紧，那是高见啊……只要他们打不开咱们车队，就只能谈。他们不能白来，非得得点什么才成。不会把徐先生一杀然后拔腿走路。要不然冬天就过不去！咱们这里越安全，徐先生那里就越平安！


咱们这次运气啊，要不是徐先生指挥咱们摆了这么个圆阵，危急时候又指挥大伙儿将他们打下去，现在又孤身赴险去谈判。咱们早给这麒麟爷吃下去了。丢了货物也罢了，丢了四太太，咱们大盛魁在口外的生意就……徐先生有胆有识，他说有把握，咱们就只能信他！”


老头子眼中波光一闪，对着那几个已经听呆了人低声自语：“多少年没看到这样的人物了？咱们王爷，当年……”


低低的声音，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徐一凡可没想到韩老掌柜给他的英勇行为找了那么多理由出来，他秉承的还是原来商业谈判的伎俩，双方都有需求，就是看谁的立场站得比较坚决了。谁先降价，谁就先没底气。只不过挨了这几下，着实让他眼前直冒星星。


换了下一次，打死也不这么有骨气了。


昏昏沉沉当中，脸上突然又是一凉。一把匕首已经搁在了他的脸上。张开眼睛，就看见那位姜军师蹲在他身边，冷冷的看着他：“好汉子，果然是好汉子，自己命也不要了？”


徐一凡呸呸两下，居然将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苦笑道：“命不命的倒也没什么，反正我现在还是糊里糊涂呢……说了你也不明白。死在你们手里，就当做场噩梦了。”


姜军师淡淡道：“要是不死，就是大盛魁、会友、乌里雅苏台将军的恩人？今后吃香的喝辣的，一世不愁？果然够光棍！”


徐一凡苦笑：“我想要什么，你不明白。”


姜军师冷笑不语，站起来大声唿哨，周围马贼队伍纷纷应合。就听见姜军师大喊：“弟兄们，是成是败就看这一下了，打开大盛魁！咱们好过冬！”


答应的声音顿时冲天而起，不少人已经翻身上马，摘下大枪。周围一片人喊马嘶的声音。眼看下一次冲击就要发起。


徐一凡眼睛乱转，突然就看到杜麒麟背对着他的长大身影。他扯开嗓门就大喊起来：“杜大当家的，对面是两百条大枪，你真想再多出一堆孤儿寡妇出来？少了男人，他们这个冬天更过不过去！”


杜麒麟高大的身子一抖，连姜军师都沉默了一下。他们身边几个远道而来的马贼头子更是不语，他们是听到杜麒麟相邀才赶到这里来的。本来就是为的义气，也没有杜麒麟那么大一个山寨拖累。要是轻松抢得大盛魁倒也罢了，偏偏眼前却是一个难啃的骨头！


不过当着义气之名传遍口内外的杜大当家面前，他们也实在说不出认怂的话。大家一时间都眼巴巴的看着杜麒麟高大的背影。


杜麒麟猛的转过身来，恶狠狠的看着徐一凡，两只眼睛通红：“不打，怎么办？一天不死要吃，两天不死要穿。偏偏官老爷就是让咱们吃穿不上！我这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果然是只有最简单阶级意识的农民起义者啊……不对，是流寇。徐一凡的马列课学得是七上八下，已经记不得教科书上对杜麒麟这种人下的是什么定义了。


什么劫富济贫，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个笑话。这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平均，而且劫来劫去，济的还不是他们自己。不过现在既然自己给捆在地上，也只有顺着他们说了。对付这位头脑简单，却又号称义气深重的汉子。这两下散手还是有的。


“劫富？劫了这么些年，还不是越劫越富？济贫，济了这么多年下来，还不是越济越贫？对面是靠力气吃饭的伙计，靠卖命吃饭的镖师爷们儿。你劫的是什么富？大家都是苦人啊！”


这是动之以情。徐一凡现在一招一势，都按照毛委员当年上井冈山说服王佐袁文才的路数来。


“这么大帮好汉爷，过冬也不容易。大当家的背后更有几千张嘴要吃饭。这次打开了商队，下次呢？大盛魁的势力您又不是不知道！每次死伤一堆人抢点东西，能抢几次？还不如平平安安的，图个长远，大盛魁每次过路，给大当家一笔保险费，你照应他们口外一路无恙。不是比什么都强？这点主，我还是能替大盛魁做的。”


这就使晓之以利了，当年毛委员用的是上百条快枪，今日徐先生用的是保险费主意，也差不了多少。


一番话下来，周围的人都有些动容。连那个态度最坚决的姜军师都不说话了。还有一个马贼头子悄悄的将徐一凡扶了起来。


徐一凡最后慷慨激昂的结论：“一口价，这次买路费八万两现银子！以后走货，货价值百抽二！大当家的自己分派给弟兄们。每次交割，就在这里，不打不成交，怎么样？”


一片沉默，大家都在互相打量。徐一凡却觉得有点虚脱。海口是许下了，只要这次平安，将来大盛魁和马贼们怎么分帐，关他的屁相干。


草原空旷，刚才徐一凡的话传出去了好远。一群杀气腾腾的马贼都安静了下来，摆弄着大枪马刀，静静的等他们当家的作主。连大盛魁的车队那里都隐隐约约的听见了这里的响动，挤在货车上面的人头更多了。


杜麒麟呆呆的看着徐一凡，姜军师拉他的衣服，他也没有感觉。这条大汉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一件怎么样想也不明白的事情。


“为什么越劫越富，越济越贫？我杜麒麟做每一件事情，都自问对得起良心。对穷哥们我从来没下过手，可是为什么我们连冬也过不去？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大家一样？”


对于这个陷入思想死结的阶级兄弟，徐一凡只有无限同情。几十年后，无数人抱着和他一样纯朴的理想出生入死。想打出一番新天地，结果是什么，大家就心照不宣啦。


至于现在，他也没心情给杜麒麟上阶级分析课。对于中国当年这么一个工业化还未完成的国家，套什么阶级分析，本来就是笑话。内部的这些问题，本来是应该等到工业化完成了之后再说的。


唉，想那么远做什么。还是看舌战群马贼能不能成功吧……


姜军师低声道：“大当家的，能战方能言和，八万两，还有远道而来的弟兄们……咱们落不下多少，不如再打一打，将他们逼入绝境，到时候再谈……”


杜麒麟静静的听着，又看了看满脸满不在乎神色的徐一凡，再看看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的大队马贼，最后看看车队外面的一圈尸首。这大汉叹了一口气：“别再死人啦，咱们死不起了。有劲，等过了这个冬天，跟老财，跟官府闹去……小喇嘛，和大盛魁还有五爷说，拿钱，咱们让路。”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十一章 收获


天色渐渐的亮了起来，草原的晨风向来很硬。一个个火把给拉长又吹灭。冒出一缕缕的烟气。骡马不安的嘶鸣着。周围的景物从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影像。趴在货车上面的伙计镖师们浑身冻得发麻，但是却没有人敢动。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周围一切。


车队四周，全是尸体，怕不有一百多具。鲜血溅在草上，被风吹干，就是紫黑的颜色。人和马的尸体奇形怪状的堆在四周，让每个人都觉得头皮发麻。车队内外，货包上下，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枪眼，还有烧焦的痕迹。这一切都提醒着大家昨夜是多么的凶险。


更凶险的却是还静静的围在车队四周的马贼们，现在已经看清楚了他们的轮廓。每个人都是乱发横生，都恶狠狠的盯着车队这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他们曾经发出集合的唿哨，却一直没有打过来。谁也不知道，等候着车队的命运，究竟是什么。


韩老掌柜和王五一夜都没合眼，趴在货包上面，死死的盯着对面。正一片安静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有干呕的声音。


两人回头一看，却是一夜都跟在他们身后的陈二丫，看着那些尸体，弯着腰一阵阵的恶心。


王五这次却没有训斥这个小美女了，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二丫，知道这碗饭不好吃了吧。回了京城，给你找份在内宅保家的活计，要不就嫁人吧。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总以为这个好玩儿。”


他又皱了皱眉头：“去四太太那里呆着！这里这么多死人，渗人！”


小美女倔强的直起身子：“不去！他们一帮人整夜都在烧香磕头，连大男人都是一副松包样，看着更恶心！我要看小……徐大哥回来没有！”


王五叹口气，朝着高台上面喊：“二德子，有动静没有？”


高台上面传来了二德子抖抖索索的声音：“五爷，什么也没瞧见……慢着，徐先生，徐先生回来啦！”


在众人的视线当中，就看见东方晨曦微亮之处，一个穿着喇嘛袍子的人影离开马贼大队，连滚带爬的朝车队走过来。看样子这人影还想保持一点气度从容的样子，却总是控制不住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小美女已经直起身子尖叫一声，顿时就是笑颦如花：“徐大哥！”说着就蹦着高跳下货车，一直朝那个人影迎过去。


王五想喊，最后却没喊，朝着韩老掌柜尴尬的笑笑：“老掌柜的，镖局子缺规矩，让您见笑了。”


韩老掌柜已经冻得脸色铁青，两层皮套身上也顶不住，摸着胡子也笑：“好好好，天真烂漫，就是……就是高了一点儿……”


车队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而徐一凡也招手向大家示意。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怪声叫好。


“是条汉子！够爷们儿！”


“独闯虎穴，智勇双全，象杨六郎！”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眼看着小美女架着徐一凡一路奔回来，不少伙计已经跳下来，象捧凤凰一样将徐一凡捧回来。一夜下来，徐一凡身上喇嘛袍子也烂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脏得和什么似的。累得已经有些直不起腰来了，还是冲着车上的王五和韩老掌柜微笑。


看到这家伙在笑，一夜重负的两人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等徐一凡来到面前，早有人搬了个马扎让他坐下，小美女不声不响的已经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大家围成一个圈子，眼巴巴的看着他。


王五先一把揽住徐一凡的肩头：“好兄弟！遇到你这样的好汉子，我王五这趟口外，算是没白走！不愧是咱们四九城的爷们儿！”


韩老掌柜却微笑着看着徐一凡，笑道：“谈定了？”


徐一凡苦笑，他的确精神体力已经全部透支干净了。昨夜不知道在鬼门关内外打了几个转，但是心里还是兴奋得很。


自己能在这个时代生存下来，自己敢于面对陌生的一切！也许老天让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真的是要做什么也不一定！


他对着韩老掌柜苦笑：“幸不辱命……这次八万两买路银子，以后每次大盛魁商队过往，按货物价值，值百抽二。就在这里交割……老爷子，您自己拿主意吧。”


韩老掌柜不等众人望向他，就是一挥手：“给！”


听到这一个字，支撑着徐一凡的精神顿时全部都松下来了，软软的就朝后靠。却正正倒在小美女的身上。女孩子脸一红，不作声的撑着他的身子，却又要尽量离远一点。着实是有点尴尬。


徐一凡却没顾虑到那么多，挥着手喃喃的道：“交完银子，咱们还不要先走，还是守着，派快马四面联络上了，再决定出发与否，我怕他们反悔，骗人……”


话音未完，已经闭着眼睛昏睡了过去。


这么长的一夜，总算过去了……


这一觉，连梦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经历，比任何一场梦，都还要离奇许多吧……


当徐一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晃荡的驮轿里面。他定定神，突然一下翻身起来：“我不是让大家先别走吗？马贼退了吗？”


他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笑：“你都睡了一天一夜啦！咱们现在谁还不敢听你活佛爷的吩咐？咱们派出的探马，接上了从绥远过来的大盛魁伙计的线，这才出发上路的。”


徐一凡愕然转头看去，阳光从驮轿窗户的油纸里面透进来，正照在小美女如花般的俏脸上。在低矮的车厢里面，小美女一双眩目长腿别别扭扭的盘着，却托着下巴非常有兴致的打量着自己，眼神亮闪闪的，像是看着一件什么最好玩儿的东西一样。


车厢内，浮动的都是少女幽幽的体香。让才睡醒，正是神完气足的徐一凡顿时有了某种生理反应。


唉，可惜她背后还有个哥，那家伙偏偏还有砂锅一样的拳头……


虽然心有忌惮，但是徐一凡仍然眼珠都不错的盯着小丫头的秀美小脸，越看越觉得这个时代的人暴殓天物。这种活力四射的霹雳无敌美少女，怎么用来走镖，整天一张小脸脏兮兮的？再瞅瞅她茁壮成长的胸口，再看看那双长腿。尽情的在脑海里已经给小美女换上了比基尼、水手服、护士装……


小丫头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害怕，缩了缩长腿。诧异的问道：“你看什么？”


徐一凡傻傻的反问：“你多大？”


小美女哼了一声：“十五了，怎么啊，当了英雄就瞧不起人家了？”


萝莉可口啊……才十五就发育得这么惨绝人寰的没天理，再过两年……


小美女好奇的看着他：“你怎么流口水啦？”


一定，坚决，必然，符合历史发展规律的要将她收诸私房！徐一凡连明天的饭辙在哪里都还不知道的就这样下定了决心。想着还狠狠的擦了一把口水。


驮轿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就听见一声咳嗽的声音：“徐先生，可醒了？”


车里两个人都被惊动，小美女赶紧的朝后面坐了一点，和徐一凡保持一点距离。这个时候徐一凡才惊觉，怎么王五和二德子会让她上自己车的？


外面是韩老掌柜的声音，他这时也顾不得美色当前了。忙不迭的一掀驮轿棉布帘子，正看见韩老掌柜含笑站在车辕边上，两个伙计跟在身后。


他出生入死，还不就是为的这车队上下见他的情。现在，也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十二章 三年


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准备过夜。这次不用徐一凡提醒，上上下下都已经忙不迭的将车队围成了圆阵。警戒值夜的人全部分派完毕。连四太太车队上下人等都老实了许多，乖乖的和浑身臭汗的伙计们挤在一起。


一个个火堆又升了起来，这次却不用徐一凡动手。自然有人将吃的喝的端了上来。甚至还有半碗关东老参汤，看来本来是韩老掌柜自己补身子的东西。


王五正在巡查四处，小美女也被二德子叫走。只有韩老掌柜陪着徐一凡对坐。两人都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东西。眼神互相打量一下，又若无其事的躲开。老小狐狸都在心思乱转。


最后还是韩老掌柜含笑先开了口：“昨夜之事，多谢徐先生了。”


徐一凡微笑的表情简直无可挑剔：“同船共度，这也是份内之事，而且贸然替老掌柜许下条件，已经给老掌柜添了麻烦了。”


韩老掌柜淡笑：“咱们商人，求的就是一个平安。能花钱消灾，是最好不过了。给杜麒麟他们一些钱又怎么样了？他们横竖都在口内外活动，有钱还不是要花到咱们大盛魁来。这点事情，不值一提。”


老头子还真有些现代商业意识，怪不得是这个贸易托拉斯的高层呢。只是这么正式的找自己兜圈子，是什么意思？


韩老掌柜一笑，拍了拍手：“拿来。”两个伙计顿时恭恭敬敬的转了过来，其中一个人手中捧着一个羊皮盒子。韩老掌柜接了过来，微笑着双手递过。徐一凡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张银票。


没错，式样很标准，有骑缝章，有银号画押，有朝奉背书，有天头地尾章的银票！按照徐一凡对清史的了解。这张银票是从四恒票号出的，是清季数十年，硬得不能再硬的票子了。


上面的数字是“见票即兑库平纹银伍千两正”


五千两白银啊……徐一凡迅速在心中换算一下当时的物价。够买二千五百石的大米，够捐一个大八成的知县，够在北京四九城买一座四合院儿，剩下的还够自己带一个媳妇儿生活十年的。


有了钱在手上，本来一直在这个时代某种不真实，空落落的感觉顿时就变得无比现实了起来。自己能在这个时代生存下来了！


韩老掌柜微笑：“这点实在拿不出手，但是旅途当中，老头子也就这么大手笔了。到了绥远，总号定然对徐先生还有表示。先生请收下，虽然俗一点，但是谁叫老头子是商人呢？”


王八蛋才不收下呢，徐一凡飞也似的将银票揣进了怀里。顿时就觉得胸口暖洋洋的，钱真是个好玩意儿啊！还想客气两句，嘴却早就笑得合不拢了。


韩老掌柜也只是笑，又拍拍手，另一个伙计拿过来一个马搭包，双手递到徐一凡面前。徐一凡一接过来，却沉甸甸的直往下坠。翻开两个口袋一看，里面都是白晃晃的银子！马褡包一头是碎银，一头是洋钱。直晃人眼。


韩老掌柜笑道：“这可不是老头子的心意了，是杜麒麟好汉爷的表示。咱们出了八万两银子的买路钱。中人说合，惯例值百抽一。这八百现的，就是杜好汉爷的意思。老头子给先生换成了碎银子和洋钱，这样沿途用得也方便一些。杜好汉爷说了，很愿意和徐先生交个朋友。”


这样也有钱赚？徐一凡眉花眼笑的接了过来，在一个陌生的时代，多一文钱就多一分底气啊！韩老掌柜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容仍然很温和。轻声问道：“不知道徐先生下面有什么打算？听五爷说，先生也是京城人氏，到了绥远，是不是想直接回京？到时候，敝号还有程仪奉上。”


徐一凡停住了翻马包的手，静静的看着韩老掌柜一张笑得温和的老脸。


大盛魁，是不想和自己打交道啊……来历不明，却偏偏表现得与众不同。不说外表了，仅仅是指挥车队御敌，临危不惧。还敢深入虎穴和马贼们谈判。这样的人物的确让人觉得太莫测高深，对于一个只想平平安安做生意的商号来说。这样的人物，还是用钱早点打发得了。


他很明白，却觉得有点郁闷。


无论到了哪个时代，总是这么现实的。哪怕是曾经同生共死过也一样。


不过自己真正想的，又怎么是这个老狐狸掌柜能猜到的？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横竖也没有回头的路了，为什么不朝着自己曾经最荒诞，最狂妄的梦想走下去？昨夜自己能那样无所畏惧，也仅仅是因为自己在这场穿越的狂醉梦中，下定了决心而已。


既然来了，就不错过。


如果说刚来的时候，还有生存的压力。还在考虑如何安身立命的问题。现在拿到这五千八百两卖命钱，几年的生活就可以无忧了。甚至还有了第一桶金，那么就可以按照自己曾经幻想过的步骤一步步来了。


这个时代，我可真的来啦。


他微笑着朝韩老掌柜笑道：“老掌柜，在下可能还打算在绥远住一阵子，想写本书。”


“书？”这下韩老掌柜张大了嘴。


徐一凡肯定的点头：“能让我青云直上的书。”


韩老掌柜摸着胡子，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最后才目光一动，微笑道：“老头子一定第一个恭读。”


才和老狐狸扯完，巡查完的王五就把徐一凡扯到了一边。还没等徐一凡说话，王五就没头没脑的将一张纸片儿朝他手里一塞。徐一凡不解的拿起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大字。


“王五欠银壹万两正，到会友镖局即兑。”上面还有一个乌黑的手印。


徐一凡拿着纸片儿哭笑不得：“五爷，您这是……”


王五不满意的道：“爷们儿，看得起我，就叫声五哥！你这次不仅仅救的是大盛魁，还救了咱们会友镖局，咱们老王家八十年的名声！这一万两，说实在的拿不出手。可是五哥局子大，有三四百爷们儿，还有家眷连吃带嚼的。这次还死伤了几十个弟兄，连人带家眷，都得养起来。哥哥就这么多了！土地爷吃蚂蚱，也当个荤腥。你不要就是瞧不起我！就这点还不在手上，得到局子里去拿……”


徐一凡苦笑摇头，生意满口内外的大盛魁谢银五千，还巴不得和你赶紧撇清干系。这些卖命的汉子，却一出手就是一万，还一副对不住你的样子。不在多少，却在人心。


他将纸片儿塞回王五手里，诚恳的道：“五哥，你要当我是兄弟，就别拿这个东西来寒碜我，以后咱们兄弟日子长着呢。不在这点钱上面儿。”


王五倒也爽快，翻着眼睛想一想，干脆的将纸片撕碎：“也对，会友镖局以后就是兄弟另一个家，要钱做什么？”他看着徐一凡：“兄弟是不是直接回北京城？家里还有什么人记挂没有？我先让兄弟去给你快马通知一声儿，一个人走口外，婆娘娃娃都够多么担心不是？”


徐一凡顿时一声冷汗，自己还有一个来历问题没交代呢！幸好谎话是张嘴就来，语调当中还多了三分凄然：“唉……要不是孤身一人，谁闯口外啊？北京城的家，早就家破人亡了。不提也罢……”


王五捶捶他肩膀：“兄弟别愁，这次一块儿回四九城，有我王五一口干的，你就不吃稀的。干干脆脆一句话，就拿会友当自个儿家！”


不愧是昆仑大侠王五啊……不知道怎么搞的，徐一凡眼圈觉得有点发热。自己没那么容易动感情啊……都是穿越闹的。


正在感动着呢，王五突然挠挠头。表情也有点为难：“兄弟，当哥哥的有句话……二丫这孩子，岁数小不懂事。有时爱黏人。你当长辈的，不要和她一块儿胡闹。她爹是我老哥哥，我不能不多照看着一点儿。这次回去，就给她找婆家。一个女孩子跟着镖师走长路算怎么一回事！得空儿，你也说她两句。”


嗯？徐一凡心情顿时又转作郁闷，抬头看看王五。这汉子正抓耳挠腮的四下看呢。就是不敢正视徐一凡的目光。你你你，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想推倒这小美女了？


再看看远处，小美女正和她哥哥二德子在一起。哥哥在低声训斥她什么，小美女却一脸不服气的扬着小下巴，站在那里比二德子都高。这下好，徐大哥变成徐大叔了……


郁闷的事情接二连三，当尴尬的王五才走。就看见一个穿着缎面皮袍，戴着元青瓜皮小帽的汉子朝他招呼：“这位，这位，别走！”


等这个汉子走过来，一肚子郁闷的徐一凡没好气的打量他一眼。顿时就想到了猥琐两个字。这家伙两撇鼠须不说，还一脸的烟容。趾高气昂的对着徐一凡道：“四太太有赏！说你这次差办得好，赏二十两喝茶，拿着！”


说着就拿出一个心红纸包，丢在徐一凡手里。徐一凡掂一掂，在心里换算。这时候一斤是十六两。二十两就是1.25斤，折合625克……这怎么也没有一斤的分量啊！


“这是二十两？”徐一凡下意识的反问。拿着这点银子，他只是想笑。


鼠须汉子瞥了他一眼：“嫌少？将军府发外赏，向来是对折，这次看你昨晚卖力办差，只是三七扣，已经是分外客气了。”说着就一瞪眼：“还不给四太太磕头谢赏去？”


徐一凡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去你妈的吧。”骂完就将纸包丢在地上，扬长而去。一直穿过车队，越走越远。直到一个小小土丘之上。


经过一路，所有人都看着他铁青着一张脸越走越快。大家不解的互相望望，这个来历古怪的徐先生，又怎么了？


走上土丘，夜色中的锡林郭勒草原就在眼前。天上繁星，地上火把，将一切都包裹其中。


大盛魁想和他撇清关系，乌里雅苏台将军的四太太拿他当厮仆对待。义气热心如王五，也不愿意他接近小美女。


只因为他来历不明，只因为发现他的时候，他潦倒在草原上。


在过去的那个时代，他已经被生活打磨得和光同尘，来到这个时代，经历了生死，却还是被轻视！一个人他妈的不能在两个时代，都活得那么窝囊吧？


骨子里的狷狂在这一刻突然加倍的爆发出来。自己一定要在这个时代闹一个天翻地覆，让时代，随着自己的意志转动！只因为自己多了这百年的见识！


只要给我三年的时间！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十三章 欧游心影录


光绪十八年十月，绥远城。


这座塞上名都，是连接口内外的通道。在清朝中叶以后，随着回部及西蒙古叛乱平定。这里就成为西部和中原交流的最大要道。蒙古的皮毛，牲口，中原的茶砖，铁器，食盐都在这里交汇。随着国门渐开，各种洋货也开始在这里流动。比起中原各城英美洋货充斥，这里不同的是更多了许多俄罗斯的商人，贩卖他们有些粗劣的货物。


整个城市喧嚣而嘈杂，各种民族的人交错往来。一队队的骆驼，一队队的车马不断的穿城而过。包着铁圈的木轮碾得街道石板上火星四溅。穿得鼓鼓囊囊的蒙古人腰里别着刀子，看西洋镜一样看着四周店铺的招牌。中原人也入乡随俗，在这里都穿上了黑面子的羔皮袍子，戴着毛毡帽，只有大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


这里和大清的其它城市一样的是，到处都是乞丐，在街头巷尾穿来穿去。巡防绥远的靖边军和毅军的兵士们，穿着破烂的号褂，懒洋洋的在城门洞晒太阳。


整个城市，充满了一种奇妙的活力。


城北门口站着几个伙计，袖着手探头探脑的朝外看。突然当中一个人一蹦老高：“大盛魁和会友的爷们回来啦！”


一声喊招得周围的闲汉乞丐都围了过来，果然北门外一队车马蜿蜒而来。大盛魁的认旗，会友镖局的镖旗都打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几个镖师，今天都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骑在马上神气活现，大拇指翘翘的指着胸口。


前几日大盛魁的报马已经将消息传了回来，这次会友可露了大脸。不到一百的镖师趟子手打退了纵横口内外的马上麒麟上千的马贼！


城门口的人越聚越多，看着车队逐渐走近。几个闲汉已经高声叫了起来：“五爷威震塞外！”


王五骑着一匹大青马，从后面越众而出。满脸带笑的朝人群拱手：“各位爷们儿抬爱！”底下人又一阵啧啧称赞。


“瞧那口子刀！分量大概是这个数……”


“多少？”


“一百二十八斤六两！”


“喝，没膀子力气可使不了！”


“五爷，唱一嗓子！”


王五满面放光，江湖上汉子，图的不就是这个风光！当下一抖马鞭，一嗓子过五关斩六将就吼了出来。底下又是一阵喝彩叫好！


守在城门洞的几个伙计是大盛魁的人，早就过来牵住了头前马车的笼头，带着他们奔货栈而去。


韩老掌柜正在自己的驮轿里，凑在窗前借着阳光静静的看着几页纸。驮轿车轮在城门口条石上滚过，顿时让看得出神的他给震得跳了起来。


老头子捶捶自己的腰，掀开帘子看看，正看见王五在前面神气活现的带路。二德子这时已经跟到了他的身边，捧着镖旗比王五胸脯子挺得还要高。


几个迎接的伙计已经凑了过来：“爷，几个分号的管事都在候着您呢！您这次在口外可呆得长远，听说你们碰上马上麒麟，咱们大盛魁，跟热锅上蚂蚁似的！”


韩老掌柜笑着一摆手：“告诉几个管事的，今天咱们有贵客！晚上议事，谁也别跑了！”一个伙计答应着飞快去报信。老爷子放下帘子，又拿起那几张纸。却没有看，沉吟着拍着自己的腿：“这姓徐的小伙子，到底是什么路数？他写的这书，还有给咱们大盛魁的建议，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这小伙子，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徐一凡在一路上，就已经开始动笔写这本书了。书名叫做《欧游心影录》。满清王朝正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这个中央帝国前所未有的和世界局势联系在了一起。在这个时代，人们也隐约的认识到了要变革，这么多列强轮番的欺负上门。别人为什么强盛，“皇清”为什么老是挨打赔款，已经成了士大夫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有的人闭上眼睛当鸵鸟，仍然沉浸在中央帝国的迷梦当中，却有更多的人想睁开眼睛看世界。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是说起来惭愧，日本在明治维新的大开化时期。还有福泽谕吉这样的人物。以在欧美游历十年的经历，写下了《西事记闻》这样的大部头的向国内介绍西方的书籍。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等等人物从上面了解西方，学习西方，兴革国内事物。象国民教育这样的政策，基本就是从西事记闻当中直接照抄的。


可是国内，还在几十年当中抱着魏源的《海国图志》说事，这本不仅仅是只涉及了西方的一些皮毛，大概就是船坚炮利之类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谬误极多。在这十九世纪末最关键的二十年当中，中国竟然没有一本系统介绍西方，研究西方的书籍问世！


就算有了《点石斋画报》，郭嵩焘的日记，星星点点有一些介绍西方的内容。但是也都流于表面，反而更热衷介绍那些海外奇谈类的东西。


士大夫阶层并不是不需要这类系统的书籍，在一九零三年戴鸿慈那本出使欧洲九国日记就卖得洛阳纸贵。当时一位军机大佬拍着这本书发牢骚：“要是早知道，咱们怎么会向万国宣战，怎么会在东北吃日本子，吃老毛子那么大的亏？”


当时的统治阶层也极端需要通晓洋务的能员，结果能用的，不是译书局培养的只会洋文的翻译，就是很少几个当年的留美幼童。很难谈得上了解当时世界各国内情。连李鸿章那种虚张声势，最后再默认躺倒挨锤式的外交方式都被吹嘘成东方俾斯麦，其它的就可想而知了。


自己既然无法走科举进入士大夫阶层的道路，也只有用这招名动公卿，一举飞黄腾达了。两年之后的甲午七月十五，就是这个帝国遭逢的前所未有之大变。


自己，时不我待啊。


徐一凡也有信心让自己这本书名动九重。欧游心影录避免当时的文人笔记书籍的胡子眉毛一把抓的风格。严谨的将世界当时各主要强国的政治、经济、教育、军事、外交等等层面，条分缕析的一一介绍。并且将各国的历史沿革都详细的交代清楚。尤其重点介绍的普鲁士、美国、英国、日本、俄国这五个国家。


在摇摇晃晃的驮轿上面，他每天发疯一样写着。车外是什么景色，是不是快到了绥远，他都没怎么在意。


小美女这些天，也很老实的没有找他。偶尔吃饭的时候遇到，她也是一低头快步走开。王五看他动笔杆子，这一辈子玩刀子的好汉，干脆就闪得远远儿的。按照他的话：“爷们儿看见书本子笔杆子就脑仁儿疼，兄弟，我死都不怕，就怕这一出儿！”


只有老韩掌柜，却对他的行为在意得很。没事就过来问他借才写好的看。徐一凡一时兴起，专门给他写了一个关于大盛魁商务上面的条陈，看得老掌柜的在自己驮轿里面整整闷了一天，吃饭都不出来。


“……倭人明治开化以来，国内雄杰并起，确有振作精神之意。伊藤，井上，桂氏等人，堪称一时俊杰。政治由上而下，刷新提携，不遗余力。凡教育、经济、贸易、军事无不西规倭随。倭族本性悍狠，僻处岛隅，百代以下，无不岌岌而不自安。西进大陆，方可解其国势之绝症。屏藩朝鲜，壬辰事变前后，倭与我朝，东海角力已开。倭人全心注此，彼以暴，我以柔。彼以速，我以迟。彼以全国西法新练之军，而我仅以庆军朽劣六营。彼以举国之精英，我以一知府衔朝鲜事务大臣漫然应之。恐萧墙之祸，不在夏后之世，而系于当代！”


徐一凡看了看自己写下的文字，突然觉得把鬼子写得太好了。忙不迭的翻到前面风俗篇，恶狠狠的又添了一句话：“倭人男女淫风甚盛，花样百出，有尾行，痴汉，中出，颜射等种种名目。偏倭男又能力绝弱。识者不值一嘘……”


才感觉到一点阿Q式的胜利，就听见外面声音响起，正是王五的大喇叭嗓门：“老掌柜，使不得！这次累您花了八万两银子，我这镖银都不应该收的。怎么当得起您还加点儿呢？没这个规矩！”


外面又是闹怎么一出？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十四章 北地财神


徐一凡停了手中笔，掀开驮轿车帘向外望去。就看见车队到了好热闹的一条大街，街上满满登登，到处都是商号门脸儿，全挂着大盛魁的认旗。当中一处大宅院，深广不知道几许。连门槛都被踩得溜光。上面挂着金字招牌“大盛魁绥远总号”。


王五和镖师趟子手都下了车马，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口。而韩老掌柜和伙计们站在他们对面，还多了几个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子，都簇拥着韩老掌柜。老头子拿着一个羊皮匣子和王五在那里推让。周围全是看热闹的闲汉，不少蒙古人也张大了嘴巴看着这里热闹。各个门脸里面的大盛魁伙计却极有规矩，还是在那里微笑着招呼客人。


看来整条街，都是大盛魁的产业！这个商号，果然实力惊人！


目光再一转，又看到了可口高妹小萝莉，比所有人都高出半头来。绷着一张小脸看着她五爷在那里和老掌柜客气，好像注意到了自己在看她。秋水般的目光和他眼神一触，飞快的低下头来。


唉，现在自己辈份升了，是怪大叔……


徐一凡忍着满腔悲愤也将眼光转开，却发现韩老掌柜整个人都变了。再不是路上那种和蔼加老朽的样子。举手投足，都是大度潇洒。而所有大盛魁的人，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就听见老爷子笑道：“五爷，你别见外。兄弟们死伤这么多，烧埋银子也该拿点儿。咱们和会友不是这一次的交情，以后还长长远远。拿着吧，再说，老头子还有事相求。”


王五大声道：“老掌柜，有什么事情您吩咐一声儿就成！这银子我不该拿！生意上的事儿我也多少知道一点儿，来来去去都是有数目的。这次您损失那么多，再多给我镖银。总号那边儿您怎么上帐？我王五一辈子不让朋友为难遭窄！”


老头子一笑还没说话，他身边的一个貂裘中年胖子就已经大声笑道：“北地财神韩老爷子向谁上帐？王五，老爷子给你了，你就拿着！推来让去的，老爷子跑了那么远的路了。还和你一样在这里站着？”


哇的一声，人群当中顿时起了浪头。连王五都张大了嘴巴：“您、您、您就是北地财神韩中平韩老掌柜？我还以为您是他亲戚呢！”


不光是他，连徐一凡都在那里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清末几位有财神之目的人物。他那个时代大家熟悉的不过是早一些的胡雪岩，鸦片战争前后的十三行六大家。还有这个年月的山西以雷应泰为首的商人财团。这位北地财神韩中平却是最神秘的一个，几乎不怎么活动。也少结交权贵，偏偏将一家经营土货的小商号发展成了垄断口内外生意的巨大贸易集团！


没想到这个风一吹就要倒，在路上笑眯眯的老头子，居然就是史书上只有只鳞片爪提到的那位北地财神爷！


书载大盛魁极盛时候，有几千万两白银的资产。山西渠家曾经试图在绥远立足，雇了贯市六家镖局一次押运三百万两现银浩浩荡荡的进绥远。但是这位韩老爷子一句话，大盛魁的所有伙计一起出动，挑着六百万两的现银在绥远城里绕了一圈。顿时就让渠家灰溜溜的退出了绥远，只能在大盛魁手中接货。


他不仅财雄力大，而且相当之低调神秘。曾经有本清人笔记隐约提过他可能是会党中人。可也没人确认，大盛魁和韩中平在历史变迁当中，连消失都是无声无息。甚至都让人忘记了曾经有这么一个财团，这么一个财神爷存在！


大家都在发愣的时候，韩中平却只是微笑：“五爷，五爷？”


王五忙不迭的行礼：“老爷子，我当不起您这称呼！既然是老爷子赏赐，我王五就拿着了，不知道老爷子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韩中平的老眼却向徐一凡这里一扫，眼中精光一闪，微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听说五爷会和徐先生一块儿回北京城？老头子有个不情之请，想留徐先生在绥远先歇歇。不知道五爷可否垂允？”


徐一凡顿时就摸起了下巴。这老头子，是什么意思？一路上对他先是保持距离，不想沾惹他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生意人谨慎嘛，也可以理解。但是自己写的每一点儿东西，他都没放过。却半句话也不说，现在怎么又突然要他留下？难道自己那个条陈起作用了？


他正思考，浑没发现所有人目光都转了过来。连小美女都抬起头，好奇的打量着他。似乎想看看他那点值得这位北地财神爷重视的。


王五这时却是一笑：“老爷子，这话您不能和我商量。徐兄弟乐意走，我不能硬留他。还是请老爷子自个儿问他吧。”


韩老掌柜一笑：“老头子糊涂了。”说着就在两个伙计的扶持下朝徐一凡这里走来。底下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的声浪。


“这小子是谁？韩老爷子这么看重？”


“摸不清路数，不会是蒙古的活佛吧？瞧瞧他那头发！”


“我呸你一脸的！哪有活佛那么细皮嫩肉的？”


连徐一凡都不知道，他转瞬间在绥远城居然就有了知名度。看着老头子走了过来，他心中早就有了计较，忙不迭的跳下车来，假模假样的扶着颤巍巍的老头子，以无可挑剔，露出六颗大白牙的微笑抢先道：“老掌柜有令，徐某敢不从命。”


自己孤身穿越，既然想做一番大事，必须要有借力的地方。跟着王五回去，难道自己还去当镖师么？虽然不知道老头子心意，但是能借助大盛魁的财力，先将自己这本书印发了出去。就已经是最大的收获了……可惜了的，要不和小美女一路回北京城，自己说不定还能从怪大叔变成情哥哥……


韩老爷子一笑转身，大声向正不解的看着这一切的手下宣布：“备宴。今天晚上，所有掌柜都到，欢迎我们大盛魁的贵客！”


“把手绢儿还我。”


小美女低着头踩地上的蚂蚁，塞上的阳光照在她颈后少女的绒毛上。幽幽少女的体香挡也挡不住。


“留个纪念嘛……”徐一凡眼望远处，神情萧瑟。


小美女扁着嘴不知道怎样应付这个无赖，眨眨眼睛：“你还当叔叔的呢，不要脸！”


徐一凡转过头来，表情严肃：“那就让我们开始这段超越伦常的感情吧！”


眼前景物一变，入眼已经是二德子狰狞的脸，还有他那个砂锅一样大的拳头。


“亚……亚美蝶！”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十五章 钱票


“先生，徐先生，您在想什么？”韩老掌柜的老脸凑了过来，关切的问。徐一凡这时才发现自己握着酒杯，酒水都泼到了自己的大襟上面，走神了已经不知道多久。满座的锦衣华服的大大小小的大盛魁掌柜管事都半张着嘴看着他的傻样。


小美女早就走了，那张手绢儿，现在就在他怀里躺着。的确是他死皮赖脸留下来的。不过王五和二德子倒也没揍他。王五临走的时候还拍着他肩膀：“兄弟，我在四九城等着你！我也看明白了，你是做大事儿的，留在大盛魁比咱们会友强。不过可别忘了，会友也是兄弟另一个家！到了北京，你五哥介绍些好朋友给你认识，都是些侠肝义胆的汉子！”


镖局车马如龙而去，王五还不住回头，只有马背上那个高高个子的女孩子，低着头转都没有转过来一下。


接下来就是大盛魁的宴席，一桌全是绥远总号的管事掌柜。水陆八珍并集。可惜全是些老男人，开口就是客套话。让徐一凡无聊得都走神了。


韩老掌柜摸着胡子：“徐先生，亚美蝶是什么意思？和您说的发行钱票有什么关系？”


“我我我，我叫出来了？”


徐一凡顿时就是一身白毛汗，心虚的四下看看。就看见这些大盛魁的高层，正在传看他写给韩老掌柜的那个条陈。


宴会所在的大厅面积大得不像话，洋油灯四下挂着。明显这些洋油里还添了香精，缭绕得一室都是淡淡的香气。几十号仆人丫鬟叉着手低头四下伺候，他们一桌十余人，每人就摊着三四个丫头小子端茶斟酒。


韩老掌柜一身裘衣，带着皮困秋的帽子，再没了当初路上的沧桑样子。举手投足，藏在骨子里的富贵味道，能把徐一凡薰一个跟头。满座的管事掌柜，无不是一副商业精英的样子。


大厅正面佛堂，除了供着赵公元帅和关壮缪的神像。配享的还有三个肩挑担子的小贩像。看来就是大盛魁起家的那三位小贩的真影了，他们脚下还有一条黄狗塑像。


在他们老祖宗的面前，大家看着徐一凡鼓捣出来的条陈，一个个眉毛舞动，神色乱转。有的人还在窃窃私语，都在讨论酝酿着。


一个管事突然一拍桌子：“我看这事儿能成！发行小额的钱票，通行口内外。大额银票来往不方便，我们零星收货的时候用不上。还是这一吊两吊的小额钱票最管用。咱们口内外各点都有分号，收兑也容易。钱票往来，以后要是再遇上马上麒麟他们，一把火烧了，他们能抢着什么？损失不过再印一点儿钱票就是！”


“这不是洋鬼子的钱票了？朝廷没话说？几个省要铸银元，听说还在户部和军机打官司呢，咱们这就没麻烦？”


“什么麻烦，山西那些醋坛子们开的杂货铺都能发行自己印的钱票，咱们不过扩大了一些罢了。徐先生条陈上面说了，自收自兑，便利商旅。咱们口内外周转，还是用这个方便地道！以前咱们怎么就没转过这个腰子？”


“这下好，到时候口内外只认咱们的票子，山西那些醋坛子想挤进来，怕是没那么容易啦！”


满座人议论得兴高采烈，韩老掌柜的也只是带笑看着徐一凡，让他禁不住有点得意。当时贸易往来，还是银子洋钱居多。银票庄票虽有，但是多是大额使用。象大盛魁这样从分散牧民手中收购西口货物，基本上是用不着的。每年光是现金在口内外的流动，就担了极大风险。发行小额的大盛魁钱票，规避了这样的风险，也减少了成本。的确是一个不坏的主意。


他在那里故意笑得有些高深莫测。这就是依托大盛魁的垄断事业，在绥远，蒙古，察哈尔几省联合发行有保证的货币了。好处绝不仅仅是这么一点，也不知道这满座商业精英，能不能看出来？


韩老掌柜端起了一杯酒，笑眯眯的对着徐一凡道：“徐先生，老头子贺您一杯！天纵奇才啊！要是真的按照您这个法子实施下去。大盛魁口内外的地位不可动摇矣！任何商家想挤进这个圈子，就得使用咱们的钱票，那就是在给咱们稳固地位。依靠咱们的实力，只要信用建立了，口内外钱、物、货流通更畅。只怕咱们柜上，光靠发行兑换这些钱票，就能抵得上现在的收入！这钱息可是坐在家里落下来的啊！”


看出来了？徐一凡忍不住也有些眉飞色舞。笑着举杯和老财神爷一碰。


“要不是大盛魁的生意满口内外，做到了如此地步。本来这个条陈也是用不上的。兄弟也是因势导利，实在是当不得老爷子的夸奖……”


韩老掌柜笑眯眯的一口咽了杯中酒。目光一转，底下的管事掌柜们顿时就纷纷举起酒杯嚷嚷开了。


“来！徐先生满上！兄弟也敬上一杯！”


“您就是我们大盛魁的小诸葛！这次塞外，要不是您。怎么对付那马上麒麟？”


“老爷子慧眼识人，徐先生也自不凡，兄弟先干一杯！”


热烈的气氛，让徐一凡只能笑着一一点头，酒到杯干。他也是想存心结纳这些商业精英。虽然不知道以后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是多个朋友，好歹总多条路。


有了朋友，或者至少是熟悉的人。才能真正融入这个社会吧？再不会每天一早醒来，都觉得空荡荡的四周没有着落。


穿越，实在是个高风险无保障的工作啊……


韩老财神只是笑吟吟的看着他们在那里热闹，微微一个眼神。所有声音顿时就低落了下来。他笑着按住徐一凡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徐先生这个条陈老头子一看到，就知道是我们大盛魁所必行之事！我们号的生意，夸大一点儿说，已经是到了口内外的顶峰。再进一步都很艰难。口内口外，蒙古绥远察哈尔，所有货物贸易，都已经攥在手上。可是生意场上，不进则退。老头子避居库伦，也是想安静想想，怎么给生意开出条新路子来……


路遇先生，没想到却是天降救星！发行钱票的法子一出。老头子就知道这是大盛魁百世基业的事情。这才敢屈留先生。老头子在这里说一句话，大盛魁对先生必有以报之！先生所写的书，大盛魁一力承担印制销行的任务。这没有二话！”


徐一凡也停杯认真的听着，他书是写了不少，可还真没时间考虑怎么发行的事情呢！私心里的确指望过依靠大盛魁的势力行销天下。留在绥远，未尝没有赖上人家的意思。现在老头子终于自个儿说出来了。


下面，恐怕就是自己该给大盛魁做点儿什么了。


面前的老头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看不透。谦和大度的大商人气度背后，总有些若隐若现的东西一闪即逝。


韩老掌柜竖起了手指，静静的道：“以大盛魁各处商号为依托，发行小额钱票。只要使用大盛魁钱票的地方，就是咱们的地盘。先稳固口内外，将来自然有进取其他的地方的机会。其中的好处之多，老头子一时也看不完全。只是还有几个担心……


一是咱们该发行多少？一两银子一块洋钱放在库里。是不是就发行等额的钱票？还是扩张成多少倍？二是收兑的手续，三则是是不是要设一个总号专管此事？设了总号，管理条则又该如何？咱们不是小杂货铺子，凡事还是有规矩好……这些事情。我们满座之人，没人有经验，还是希望徐先生一力承担，再拿出个详细的条陈出来！老头子在这里发句话。将来此事告成，徐先生自然有一份干股！为了大盛魁将来，老头子在这里恭请！”


话音才落，韩财神已经肃容离座，深深一揖就作了下去。满座管事也跟着老头子一揖到地。


商业资本在发展到了一定阶段，自然会向金融资本转化。


在名动公卿之前，先名动这些商人吧。


徐一凡微笑离座，也是深深一揖：“小子敢不从命。”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十六章 入京


在一八九二年的秋末冬初，在北京城开始流传出一本书。


书名正是《欧游心影录》，北京大同书局印发。纸张都用的上好印度白令纸，书价取得极廉，不过七八个大子儿，在北京城，也就是一顿午饭的价钱。


往日印书发行，作者名字不是这个斋主人，就是那个沧海飘萍客之类的。而这本书作者名就是大咧咧的徐一凡三个字，生怕看书的视力不好一样。


作者名下面还有简介。


徐一凡，大清国天子脚下人。自小随父母流寓南方，更是随海船周游泰西诸国。所到之处，必有所思，必有所见。更广传教化于泰西。各国多有王公大臣提督军门和他见面就拉手问好，号称东方新哲。游学十年，慨然返国。著书于市井，告以泰西一切虚实强弱，西国何以强，东洋何以弱，试图警当世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助我国朝天下挽狂澜于既倒。


口气很大，书也写得着实不错。


列强由来和国内根本动静，一一娓娓道来。仿佛掌上观纹一般。英国的君主立宪体制，普鲁士德意志帝国的君主军国主义体制，美利坚共和国的合众国体制，法国的共和国体制。如果由来，历史传承，民族风俗，军队特点，帝国疆域，重臣名将，乃至民俗风情，民族特点，全部都展现出来。


这可是中国历史上破天荒未有的著作！


这个中央天国，先是不屑于了解那些外藩蛮夷，后来却是不知道该怎么着手了解。只好集中在坚船利炮上面。乃至于现在的强国洋务运动都变得不伦不类。


欧游心影录一出，顿时洛阳纸贵。


特别在天子脚下的北京四九城，琉璃厂的书坊，门口都是各个府里派来的下人。等着新书一到，就赶紧买给自己主子。不知道多少稍稍留心一点时务的官吏，都在挑灯夜读这本书。每本书上面都密密圈点，写满了各个读书之人不同的心得见解体会。


有的人在书中看到了普鲁士德意志帝国，皇族掌军，牢牢掌握着政权的好处。有的人看到了明治维新，将地方权利收归中央的途径。有的人看到了英国君主立宪制以来造就的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的原由。有的人为法国大革命的流血万里怦然心动，以为这样才能打破现在死气沉沉的局面。有的人却为法国大革命时候的暴行而掩卷绕室徘徊。


还有的人看到了英国海军之强，普鲁士德意志帝国陆军之雄。


还有一些比较恶趣味的家伙，却集中在钻研倭国的风俗篇。


到了最后，大家都有一个问题。这位名动泰西诸国的“东方新哲”徐一凡徐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上层和知识分子的骚动，却没有影响北京这座天子脚下四九城普通百姓的生活。


茶馆仍然高朋满座，旗人还是安分吃他们的钱粮。到了冬天，正是吃热切糕，逛越来越热闹的冬天庙会，画九九回春图，在什刹海上打冰溜子的时候。


每到冬天，镖局子开始封箱算大帐。镖师爷们趟子手，到了年底手头多少都能落上几十吊。大家都眼巴巴的等着呢。有些岁数的镖师爷们，等着钱下来就置几亩地。年轻的趟子手，银钱到手，马上就变成了天桥口的卤煮，便宜坊的酱肉，四季园的苏式点心，还有盖老板的戏园子票。


还有些发情的就是攒着等着娶媳妇儿，反正是各有各的心思。


眼见就要立冬，在贯市西尾巴上的会友镖局。闲不住的王五穿着一身棉袍，敞开了半个襟子，将辫子盘在脑门上。大声指挥着几十个年轻趟子手打扫镖局子的门脸儿。


会友镖局占了贯市快半拉的巷子，东头六家镖局合一块儿，才有它的规模那么大。就连会友王家那面青认旗，都比别家大出好半拉去！


伙计们挽着袖子，满头大汗的拿着墩布掸子到处擦抹，二德子就穿件小棉猴，盘在旗杆上面准备换认旗。王五的大嗓门还在到处嚷嚷。


“小狗子，你在洗煤哪？怎么越擦越脏？”


“六顺，水缸是给你练手腱子的？打了扣你工钱！水缸擦擦，然后看看我那五色梅去。入冬了，都要挂红。勤快着点儿！”


“二德子，别老猴着，旧认旗请下来，我还要供着哪！怎么和你妹子一样不让我省心？”


伙计们笑着嚷着，都没太在意王五的话。镖局本来就是家人徒弟凑起来的力气行，没那么多生意规矩。眼看就要封帐歇业了，大家满心思的想去天桥热闹热闹，王五声音越大，他们却闹得越欢腾。到了最后，连堂堂会友五爷都是直摇头，拿他们没法子。


大门口又出来了几个女孩子，都挽着袖子，有的端着水盆，是用来擦墩布的。还有的提着大壶的热茶。走在前面的个子高高，小腿长长，鼻子挺挺，眼睛亮亮。正是萝莉小美女陈二丫。


她好像比起辛苦走镖的时候还清减了一些，小脸的现代美感更是分明。走到门口，比站在那儿仰着头看旗杆的男伙计都要高半个头。她也抬头对着二德子喊：“哥！下来喝茶啦！”


二德子在旗杆上正做着一个乌龙底入洞的造型，玩得正开心。听见妹子喊还没答话。就听见自己兄弟们打趣。


“翻了这个年，二德子，你妹子可比你还要高啦！以后别让她叫哥了，叫你兄弟吧！”


“多好，二德子，你还有妹子疼，我们可是光棍一条。要不我央一下师傅，上门儿提亲怎么样？”


“呸，你也配？人家二丫心里面儿装的可是徐先生，那可是大学问人！和西跨院里那位谭师爷也不差什么。咱们穷走镖的。怎么和人家比？”


王五和旗杆上的二德子都变了脸色，二德子哧溜一声从旗杆上滑下来。冲着小美女皱眉怒道：“你怎么又出来啦？不是要你守在院子里洗衣裳么？翻过年就十六的大姑娘，还这么不踏实！爹的药熬了么？”


王五则是沉着脸看着乱嚷的伙计们，一个个大小伙子都缩了脖子。知道玩笑开过分了。


陈二丫小脸脸色也一下苍白，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女孩子的眼神。她弯腰放下想茶壶，就想扭头进门。


这时却听见贯市口一阵马蹄缭乱的声音，十几骑马正朝这里奔来。大伙儿的目光不由得转了过去，连陈二丫都抬头看了一眼，就听见叮当一声，白铁茶壶一下从女孩子的手中落了下来。


这十几骑都是骑着蒙古健马，后面簇拥随侍的是穿着走口外用皮袍子的一群精壮汉子。当先一骑，眉花眼笑，贼忒兮兮。却正是绥远一别数月的徐一凡！


长远不见，他看见来居然还结实矫捷了许多，再没有初遇时的寒酸相。手上还挂着马鞭，就在马上向王五抱拳行礼。


王五又惊又喜：“兄弟！你怎么回北京城来了？”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十七章 佳公子


徐一凡的眼神，自然最先是落在了陈二丫身上。


可是当着满脸热情惊喜迎上来的王五，不得不收敛一些。漂亮的勒马止步，一拍鞍子就已经摘镫下来。还没来得及行礼，王五又一巴掌拍在他肩膀。


“兄弟，身子可是结实多了。马术也俊，看来在绥远，韩老爷子他们还真没亏待咱们爷们儿！怎么要过年了，来看哥哥？”


徐一凡苦着脸，肩胛骨给他这么一拍，不知道是不是都骨裂了！他吸着凉气：“五哥，您，您轻着点儿！兄弟可不是上门来踢馆的……绥远事情兄弟差不多忙完，当然赶着来看您。到北京城，我还有事儿要办。后面跟着的几位，都是绥远大盛魁的伙计。五哥，兄弟托大，这么十几口子，可都要吃您的啦。”


王五哈哈大笑，朝徐一凡的十几个从人一抱拳。拉着他的手就朝镖局内走去。


“都算是你五哥的！


兄弟，听说你那本什么书现在在北京城卖得可好。多少大人先生都在打听你呢！哥哥这里有个朋友，也在看着兄弟的书，看得饭都不乐意吃。你来了正好见见！在绥远，你就尽写书来着？这次回到四九城，打算做什么？哥哥就一件事情纳闷儿，你这们大的学问，怎么到口外跑起单帮做小买卖起来了？”


王五的手劲一拉，徐一凡还不是乖乖的跟着他走，听着他的话也只有苦笑。这话儿怎么解释来着？不过说回来，他在绥远哪有尽写书那么轻松！韩老掌柜那个老狐狸，尽心贴本帮他印销欧游心影录这本心血。可是在钱票这件事情上拿他当长工使唤的。


他不仅尽快的拿出了大盛魁钱票行的管理章程，更是跟着韩老爷子跑遍了口内外的大盛魁各点，盘查各处存银，商量收兑事宜，还在库伦开始试行。大冬天的在塞上跑来跑去，那个辛苦也不用提了。


试行的结果，和所有新事务一样，都有好有坏。那些蒙古王爷台吉，还有牧民们。拿着新印刷出来的钱票，都是大眼儿瞪小眼儿。王爷们见过银票，没见过这些只是以一、二、五、十为单位的小额钱票。牧民们认得银子洋钱，不认识纸片儿。大盛魁掌柜伙计管事全体出动，费尽了口舌解释，这些钱票用来收购他们的货，他们用这些也可以照常买大盛魁贩来的东西。


要是再不放心，大盛魁在库伦增加三个栈房，一天十二个时辰，随到随给他们兑成现银。


这样哄着赶着，加上大盛魁的垄断地位，钱票总算通行下去。而且还没敢多发，库里有一两实银，才印发五钱的票子。


为了推行钱票，大盛魁这次在冬天就开始提前收货。也贩来了大量的南货迅速回笼这些才发出去的钱票。通过这手，至少在口外，算是把钱票的信用初步建立起来。


等到春季开冻，再把绥远那头的收购南货，出卖口外货物的流通信用建立起来，才算初步成功。眼下还看不到太多的钱息，这也本身是急不来的事情。


不过就这几个月，可算是将徐一凡忙得人仰马翻。连欧游心影录的后半，都是在马车驮轿上，或者忙中闲暇的时候，拼命写出来的。当真字字是血啊。


不过这一通穷忙，他的身体反而好了许多。原来那个时代带来的都市亚健康状态，早没了踪影。整日马来马去，骑在马上也很有些矫捷。


等到库伦那边事情告一段落，也得知欧游心影录如他所想引起了相当反响。顿时在绥远就坐不住了。他到北京，还有自己的打算呢！


和韩老爷子一说，这位财神爷慨然赠金，让他小金库又饱满了许多，得意洋洋的上路奔北京城而来。


至于身后的那些汉子，都是韩老掌柜派来的。绥远钱票试行，随时要和他联系。这些汉子，大多都是准备当作来回往来的信使的。还有一个叫做章渝的管事，是熟悉大盛魁内部事务的人物，跟着他，也是为了绥远那边有什么变故，可以随时和商量办法的。


只是这么一长篇经历，让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王五说。


就算说了，估计这个粗豪汉子也是不懂。


徐一凡嘴里打着哈哈，眼光乱转。给王五拖着直朝内走，经过的大门的时候。那个高挑的倩影却低着头退后一步，躲在了哥哥的背后。


入眼之处，就是二德子那张大脸。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挑眉立眼的看着他。


唉，看来这段超越伦常的感情，还是没戏……


两人一路谈笑，王五也不拉着他先去安顿，却直奔西跨院而去。会友镖局占地甚大，光练武的场子，徐一凡这一路过来都看到俩，周围层层叠叠的都是屋子。院门口都有腰带扎得寸寸劲劲儿的汉子在伸拳踢腿。自有一种镖局子特有的活力。


大盛魁的人也胡里胡涂的跟在后面儿，簇拥着两人就直直进了西跨院。


才过月洞门，就听见王五的大嗓门炸雷一般的在耳朵旁边响起：“谭先生，谭兄弟。你时常念叨要见那位徐先生，我给您请过来啦！”


话音方落，就见西跨院里当中堂屋的棉布门帘一掀。走出一个青年，徐一凡顿时眼前一亮。好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


这么冷的天气，他就是长衫马褂，围着一领狐裘。戴着冬天的暖帽，帽镇是一颗湛绿的翡翠。当真称得起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他稍一顾盼，就看见王五牵着的徐一凡。


当下就见这佳公子也不说话，快步走了过来。劈面一把抓住徐一凡的肩膀。


“阁下就是欧游心影录著者徐一凡？”


怎么王五的朋友也和他一样的德行？连握手寒暄都不会，直接就抓人家肩膀？讨厌啦！


徐一凡摸摸鼻子，有点儿不适应：“不敢，小子正是徐一凡。”


青年后退一步，已经一个长揖到地：“后学湘中谭嗣同，见过先生。先生所著，如在后学眼前破开一片新天，后学愿在先生面前，执学生礼！”


谭、谭、谭嗣同？徐一凡的手僵在了鼻子上面。


王五在一旁笑道：“谭先生是湖北抚台谭大人的公子，现下在新疆刘锦堂抚台大人幕里面儿做事。和你五哥是几年的朋友了，当时口外道上一遇，和徐兄弟一样。那是一见如故！谭先生这次来北京办事儿，却迷上了兄弟的书。今儿可算见着了！”


他又用力一拍徐一凡肩膀：“我去弄点儿烧锅来，再折腾点儿菜，咱们兄弟三个好好唠唠。我王五的朋友，都是好汉子！”


徐一凡这时才算反应过来，回头一指背后那十几个大盛魁的伙计管事，苦笑道：“五哥，还是先安顿我这些朋友吧。”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十八章 叔叔抱抱


“徐先生，这君主立宪，英吉利国的皇上，手里到底有多少实权？”


“徐先生，花旗国和法兰西的三权分立，看您书里，还颇有不同，这不同，到底在何处？”


“徐先生，这中兴之道，是强国为先，还是如倭人一样变法在先？”


徐一凡才安顿下来，就给谭嗣同拉着絮絮叨叨的问个没完。这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一脸虚心状的不住请教。让他心里很有一种要笑不笑的感觉。


他心里还在盘算呢，谭嗣同和王五，原来这个年月就勾搭上啦！


眼看着天已经擦黑，在自己安顿下来的东院堂屋里，谭嗣同的问题还没有完。酒菜热了又热，这位谭公子却丝毫没有动筷子的意思。王五只是在一旁咧着大嘴笑听。饶是见到名人兴奋，他现在也倦了。


到了后来，忍不住就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他到北京来，可不是为了见名人的。


王五毕竟久跑江湖，看见徐一凡倦意，而谭嗣同却浑然不察。忙岔开话题：“徐兄弟，你从绥远赶过来，到北京城究竟为什么事儿？咱们也不能尽着耽搁您时间不是？”


还是我五哥好啊，徐一凡赶紧投过去感激的眼神。笑道：“我这次来北京，是为了捐官儿的……”


“捐官？”王五和谭嗣同两人都惊讶了一声，然后对望一眼。两人中一个是世家子弟，向来是粪土功名，还有一个江湖中人。都有些不以为然。暖烘烘的堂屋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最后王五才勉强笑道：“捐官好，捐官好呀。徐兄弟总不能一辈子在绥远窝着。您这们大的才具本事，还是报效皇上的好……”


谭嗣同也一拍巴掌：“徐先生有这个愿心，学生也当出一把子气力。前日学生去拜恭王爷和翁中堂，还谈起徐先生来着。两位都是对先生赏识有加。先生要展布经济大才，还是有份特旨的好，这样也能补上缺……不知道先生要捐的是京官，还是外官？”


徐一凡苦笑，知道自己下面那句话更不会让他们待见：“当然捐的是外官，京官清苦，兄弟可受不了。”


谭嗣同果然一下站了起来，双目炯炯。紧紧的看着徐一凡，满脸不解之色。


徐一凡已经是名动京华，就算捐官图个出身，想为国出力。也当是捐个中书员外郎之类的京官。虽然都沾一个捐字，但是名望好歹清贵一些。只要坚持在京里发些议论，再作些类似欧游心影录的文章出来。一个清流的名号是跑不掉的，也更能发挥影响力。


没想到他却要捐外官！当了外官，还不是等着补缺。要给上司站班磕头行礼。更要紧的是，你还能做什么事情？除了是想着捞钱，还能有什么理由？


这位清末佳公子勉强一笑，连周旋的场面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


正在尴尬的时候，堂屋的窗户上突然传来了轻轻敲击的声音。王五一下立起：“谁？”


门外响起的是二德子的声音：“五爷，有客人找……”


王五笑骂：“逛完天桥口了？大冬天儿的，都快剪门了，哪来的客人找？我这里两位贵客在，你替我回了，留下帖子，王五改日回拜！”


外面的二德子却仍然在坚持：“五爷，是……是线上的朋友。”


王五霍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有点凝重。朝两人拱拱手：“徐兄弟，你早些歇着吧。明儿咱们再细谈，你捐官儿的事情，我王五也还有些路子……我去去就来。”


说罢挑开门帘就大步走了出去，这粗豪汉子，谁都看得出他担上了心事。连脚步都沉重了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客人。


屋子里只有徐一凡和谭嗣同沉默对视，谭嗣同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突然淡淡一笑：“徐先生，学生先告退。先生上兑捐官的事情，学生自当尽一份心力。”说罢起身，一拂颈后黑漆漆的大辫子，居然就这么冷淡的告辞。


徐一凡袖着手坐在那里，仍然是似笑非笑。


自己的心事，又何尝要别人明白了？该做的事情，早已决定。不过就是一个快慢缓迟的问题。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路数不一样，强求也没用。


自己一个废柴死小白领，穿越之后走到现在能安身立命的地步，够不容易的啦……


这时门帘又是一掀，抬眼一看，却是二德子走了进来。左手叉着腰，右手大拇指翘翘的，似足了戏台上面儿的武生，拧眉瞪眼的看着他。


看着徐一凡望过来，他抢先粗声粗气的开口：“五爷吩咐，让我留在这儿照应你这位爷！要酒要菜，你尽管招呼。炭炉子死火了，还活着也尽管吱声儿！”


徐一凡一笑，翘起了脚：“那好，倒酒！”这小子砂锅般的拳头做噩梦都梦到几次了，这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二德子气鼓鼓的从热水插子里面拿出酒壶，哗啦啦的倒得一桌子都是。又溅了徐一凡一大襟的，他才正准备狐假虎威的瞪眼。就看见那个砂锅般的拳头在自己眼前晃。


“德哥，咱们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甭看你是五爷客人，我爷爷还是五爷的师大爷！我告诉你。这次你来，扯龙袍也好打太子也好，德老子都不管你。就是别狗头狗脑的打我妹子的主意！她岁数小，我这拳头可大！”


是很大，明晃晃的还在自己眼前呢。


小时候被坏孩子堵在巷子里抢过早饭钱的徐一凡顿时咽了一口吐沫。


二德子哼了一声：“我爹病着，要是你纠缠我妹子，气着我爹了。咱们就走着瞧！”


咣当一声，二德子拳头敲在堂屋里的大八仙桌上，酒水菜肴溅起老高。然后掉头就走。


一通威胁，当真让徐一凡哭笑不得。慢慢站起来走出屋子。看着北京城的月色。


不知不觉的，自己也来了好几个月了吧？自己在这个时代虽然尽力嘻笑着面对陌生的一切。但是内心，似乎真的如自己外表那样坚强？


要不是强迫让自己立下了一个目标，这时空的错乱，还有处处的陌生。也许早就把自己逼疯了。


正在心里面儿乱糟糟的时候，突然看见院墙的阴影处，站着一个高挑窈窕的影子。正在那里抠着墙上砖缝儿。


看见徐一凡身影一动，朝这里走过来。那高挑的身影更退到阴影深处去了。


“陈姑娘？”


站在墙角的，正是陈二丫。


月色从墙头投下来，经过她的身子，曲曲折折的倒映在地上。月色好像在她的腰身处打了阴影一样，本来就纤细的小腰更是盈盈一握，让她高挑完美的身材看起来加倍的惊心动魄。


咕嘟一声，安静的庭院里，这咽口水的声音也相当之惊心动魄。


“徐……徐叔……您，您手绢儿还没还我……”


苍天啊！来道闪电把我劈回去吧！徐一凡在心里惨叫。脸上还故作大度：“乖，来，叔叔抱抱……”


“没见过你这样没正型儿的长辈！怪不得我哥叫我不要搭理你呢！”


这次陈二丫没有抽他。只是轻轻啐了一口。塞外一别几个月，小美女清减了一些。也成熟了一点，胸口好像也更茁壮了一些，只是小脸还清丽如旧。


想起在绥远大盛魁管事们带他见识的那些大同娘们儿，这一刻徐一凡泪流满面。


他咳嗽一声，有点认真的道：“在绥远，我可真有些记挂着你们。听说你爹病了，怎么，要紧不要紧？”


陈二丫脸有点发红，垂着长长的睫毛：“我们回北京城，大家也谈论你呢。多少叔叔大爷们走镖十好几年，说没见过你这样的英雄……我爹是老毛病了。冬天阳气不足，咳嗽。到了开春就一里一里的见好。本来该买点儿高丽参尾巴熬汤的，可是哥哥最近赌输了钱，没法子。穷家小户的也就将就着过吧……”


徐一凡啊了一声：“五哥他也不管管？”


陈二丫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轻声道：“五爷局子大，到了年底，还有多少死的伤的叔叔大爷家要抚恤呢……哥哥现在拿大伙计的饷，五爷又把我荐出去在端郡王家眷内院儿保宅。咱们要知足，哪能老打扰五爷？”


徐一凡怦然心动，他那个时代，哪里还能见到这样善解人意，单纯善良的小女孩儿？


正准备对未来岳父有所表示的时候。却见小美女一下抬头，脸色大变。哧溜一声比小兔子还快的飞也似的顺着墙根溜走。


他回头一看，月色下王五静悄悄的站在自己背后，面色凝重。


徐一凡啊了一声，顿时强笑：“五哥，我就是看看小侄女儿，关心一下……”


王五死死瞅着他，看得徐一凡正心头发毛的时候。这大豪突然喘了口粗气：“徐兄弟，你脑子灵。五哥求您出个主意……这事儿，我究竟该不该管？”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十九章 拜门


会友镖局的后院，向来是堆放着乱七八糟杂物的地方。破了的大车轱辘，旧了的鞍具，断了的刀枪，还有说不上的什么玩意儿都堆得到处都是。


这里一向也少人迹，几处漏了顶撕了窗户纸的破房子孤零零的竖在那里。院门口还有香灰，那是镖局子的人给黄大仙烧的香。这里荒凉，传说还有黄大仙出没其中呢。


寒风嗖嗖刮过，干冷干冷的。


月色下，这本来没人的院子里却或蹲或立着几个黑影。有的人影还四下不住的走动，似乎焦躁万分。


院门突然吱呀一声儿被推开。蹲着的几号人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有人手就伸进了怀里。突然院门口洋火嚓的点燃，点起了一个洋油马灯。


当先一个汉子嘘了一口气：“原来是五爷！”


王五板着脸走进院子，看那些人围了上来。他将身子一让，露出背后那个人来。


顿时就有几个人吸了口凉气：“这……这不是格巴活佛么？”


徐一凡只是苦笑，没想到自己这喇嘛都快当成真的了。他借着王五手中的马灯光亮，也打量着对面的人。当先一个，一张又青又白的长面孔，稀稀疏疏的胡须。正是当日在塞外草原，自己在他手里很吃了一些苦头的那位马上麒麟爷的姜军师！


当时听着王五转述杜麒麟的心腹来王五这里拜门的时候，他真是大吃了一惊！


听王五解说，他才知道，这时镖局对付绿林的规矩。镖局子走镖，走一路打一路那是肯定不成。别说镖走不走得成，光是死伤一堆人。婆娘叫娃娃哭，就能将一个大镖局子闹垮！


镖局走镖，靠的还是交情。绿林好汉爷截路。双方先对切口攀交情。说对了劲儿就放镖队走人。镖师爷们儿也总要客气几句：“当家的，这次兄弟走口外，有什么东西要带没有？”或者就是：“当家的，他日到了北京城，都算我的！”


好汉爷让路之后，他日真的找到门上来逛逛。镖局子就要负责他们吃好喝好玩儿好，还不能在京城落网。


王五名满天下，这样的绿林朋友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一向也是以交情够，手面大著称。


但是他这次也可真没想到。才在几个月前，双方拼出了百十条人命的马上麒麟的人马，在快过年关的时候，找上了他会友镖局来拜门！


论起来，江湖行走哪里不拉两三个朋友。那次马上麒麟最后让路，还是给了会友面子。小小不言的照应，也是没问题。可是王五再也没想到，他们求上门来的，居然是这么一桩子事儿！


没了主意的他下意识的找着心中最有主意的徐一凡，徐一凡琢磨了一阵。干脆让王五带他来这里看看。


没想到过了几个月了，自个儿换了装束，这些好汉爷还一口叫出了他的法号！


要是他这位泰西的“东方新哲”曾经当过小喇嘛的事情传出去，估计书的销量立马儿下来大半拉的。


他苦笑抱拳拱手：“各位好汉爷，近来可好？”


姜军师的目光投向一旁沉着脸的王五：“五爷，这话儿是怎么说的？”


王五哼了一声：“明人不说暗话，当初我这位兄弟假扮的活佛爷和诸位谈判。其实徐兄弟是咱们会友的智囊，也是大盛魁的股东！今儿各位求的事情，王五肩膀窄，担不动。什么主张，都是我这徐兄弟来拿，他定了主意，我王五没二乎话。”


姜军师回过头来，仔细的打量着徐一凡。徐一凡也瞧着他们。几个月不见，草原上曾经那样威风的马贼们，都又消瘦又憔悴，脸上深深的都是风霜痕迹。有的人还两眼通红，看来几天没睡好觉了。


两人互瞪了半晌，姜军师苦苦一笑：“我说呢，当日徐……徐先生有胆有识，怎么只能是一个喇嘛。徐先生，就请您一言而决，救咱们大当家的不救？我们流落塞外，从来不进官衙，绝了指望，才厚颜找上五爷门上。只要二位伸了这把手，我们麒麟寨几百条汉子，几百枪马，就都是二位的！”


光绪十八年秋冬之交，在徐一凡的欧游心影录一本本印刷出来，正算盘噼里啪啦算着自己能拿多少版权收入的时候。那位马上麒麟杜爷，在热河被擒！


论起来也是那次抢劫大盛魁车队惹出来的祸事，因为塞外白灾而急了眼睛的杜麒麟。准备抢大盛魁的时候，压根没料到车队里面还有乌里雅苏台将军连顺最宠爱的四太太。


四太太她们脱险，一封书信哭诉顿时恼了将军大人。竟然花了从来没有过的气力调集了西蒙古的喀尔喀骑兵，驻守库伦的靖边军，还咨调了察哈尔都统麾下的毅军一部。三路会剿蒙察交界大青山处的麒麟寨。


杜麒麟率众突围，一路跑到了热河。准备等官军会剿劲儿过了，再回头收拾基业。没想到他投奔的一个热河马贼头子翻脸，想拿着他杜麒麟的脑袋接受招安。杜麒麟中计被擒，姜军师灵醒，多长了一个心眼。带着残部杀了出来。


事情说起来就这简短几句，但当中的江湖恩怨，血火冲杀，千里亡命。却不知道有多少。


杜麒麟已经被押到了热河首府承德，就等着公文往还然后就地正法。他们这些余部没有法子，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到这位五爷，想来拜门，在京师里活动救这位马上麒麟一命！


这样的事情，即使豪爽义气如王五又怎么敢应承，又怎么敢担待！


但是对江湖豪杰，他又不能不有交代。情急之下，也只有将徐一凡拖过来啦。


看着姜军师死死的瞅着自己，徐一凡神色不动。


这事儿，难办啊……


看着他在那里沉吟，姜军师居然也很沉得住气，只是静静的等着。荒凉的后院里面就听见北风呼啦呼啦的扯着破窗户纸的声音，每个人身上都是冻得冰冷。


就在这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时候。突然黑暗里一个清脆冰冷的声音响起：“这小白脸能顶什么用？他能拿什么主意？五爷，咱们麒麟寨虽然败落，但是也不是这样糊弄的！姜大叔，咱们不求他们。回热河，咱们和爹爹死在一块儿！”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章 又搓又揉


清脆的声音，似乎落在地上，都能摔碎掉。虽然语气悲愤，但是入耳却说不出的好听。


马灯光芒一闪，就映照出一个俏生生的影子。站在姜军师的身后，果然是个俊俏的小丫头。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褂子，只是又是灰又是土。却也掩不住身形的婀娜。眼睛又大又亮，鼻挺唇小，是个相当出色的小美人。按照徐一凡的审美观点，和陈二丫算是春兰秋菊。


再看了那些仓皇憔悴的土匪脸之后，再一看她。整个眼前就是一亮！


女孩子咬着自己嘴唇，细长的眉毛斜飞，眼神冰冷。看起来倔强到了极处。


“姜大叔，咱们不求人，走！”


徐一凡拉下了脸：“走，走哪儿去？麒麟爷现在是重犯。五爷虽然义气，但是会友镖局几十年也从来身家清白！你们拍手一走，咱们就去官府，告发你们这些余党……咱们可不是马贼！”


场中所有人都脸色大变，姜军师手闪电一般伸出，又要来扣徐一凡咽喉！


王五立在徐一凡身侧，一把就叼住了姜军师腕子。再用力一抖，姜军师跌跌撞撞的就退出去几步。还没等他翻身再上。就已经听到徐一凡苦笑：“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态度？”


那个女孩子手中早已握着一把乌黑锃亮的六轮手枪，指着徐一凡的脑门。周围一阵兵刃响亮，几条汉子，都从怀里扯出了铁尺和靠皮红。死死的瞪着他们。


王五一下遮在徐一凡身前：“都收起来，我王五立身清白。生不入官衙，死不入地狱。就算死了也不会出卖朋友！”


他这声大吼，震的所有人耳朵都嗡嗡作响。徐一凡正在掏耳朵呢，他又回头朝着徐一凡怒道：“兄弟，你这是说什么话呢？”


徐一凡笑着摊手：“为了告诉这些好汉爷还有女英雄，咱们能有什么法子？”


姜军师冷笑一声：“五爷的义气，咱们麒麟寨算是见识了……娟子，弟兄们，咱们走！”说着拱手一抱拳，转身欲行。


女孩子恨恨的将枪放下，大眼睛里面突然汪上一层泪水。却又忍住，冷冷的看了王五和徐一凡一眼，转身就走。


王五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又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徐一凡一声大喊：“你们真不要杜麒麟的命了？”


所有人身子都是一震，连王五都回过头来。眨眨眼睛，好像不认识了现在的徐一凡。


这是的他，哪里还有王五习惯的那个眉花眼笑，贼忒兮兮的模样。抿着嘴唇冷冷的看着麒麟寨的人。还算英俊的小白脸上象是挂了一层霜，竟然是说不出的严肃！


姜军师缓缓的转过身来，和徐一凡的眼神对视。


徐一凡冷笑一声：“在绥远，我也打听了麒麟寨的行事。杀官劫库，抢劫商旅，什么事情没干过？你们打的旗号是劫富济贫。威风豪情不可一世，现在又怎么样了？你们麒麟爷被捉，这也是迟早的事儿！就算五爷和我这次能救得了你们。下次呢？还是继续流窜草原，直到再落网一次？大好男儿，就落这么一个没下场？”


姜军师身子一抖，这些日子的落魄亡命，弟兄出卖。什么滋味他们都尝尽了。


“这天虽然大，可是不是咱们的天。这地虽然厚，可是没有咱们落脚的地方。咱们为啥走上这条道儿，你也明白不了……可是咱们都是麒麟爷从水火里面拉拔出来的……这命，早该还给麒麟爷了。五爷，徐先生，咱们知道这案子有多重，你们也是有心无力。咱们还有百来号兄弟，就和麒麟爷死在一处吧。”


徐一凡还是冷笑：“这位姑娘，怕不就是你们麒麟爷的一点骨血了吧，死在一处，你们真打算让他绝后？”


面上一直坚强的姜军师和他几个手下在徐一凡又搓又揉之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一个汉子突然蹲下呜呜的抱头痛哭起来，声音又粗又哑，传出去好远。


这种人到了绝境的压抑哭声，连王五都有不忍的神色。站在那里微微摇头。


只有那个女孩子，仍然倔强的站直了身子，死死的咬着嘴唇。


一片沉寂当中，徐一凡轻轻道：“要是我救得了杜麒麟呢？”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震得所有人都没了声音。稍停一下，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王五的：“兄弟，这话儿可不能乱说！”


一个是那清亮剔透如水晶的声音：“咱们的命就都是你的！”


徐一凡冲王五一笑，一直酝酿许久的王霸之气勃发，在这小小的院子里面简直沛然莫御：“好，我就要你们这百来号弟兄加一个女英雄的命了，杜麒麟，我来救！”


话音才落，那女孩子顿时扑通就跪了下来，砰砰砰的连磕三个响头，白皙的脑门子顿时一片乌青。然后在地上跪直身子，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徐一凡。


又是扑通几响，连姜军师他们都跪下了。


这些汉子也不知道受了杜麒麟什么好处，那点血诚。也只有这些塞上江湖汉子才有。


这时的徐一凡一脸严肃，其实心里却在仔细研究跪在那里那个女孩子的身材。


在地上跪直身子，女孩子的胸脯自然就挺了起来。


真是茁壮啊……这种带点野性的小萝莉，真是好萌好萌……


王五是稍稍有些了解自己这个兄弟的人，他知道徐一凡点子多，主意大。王五也有一个好处，只有认准了是自己兄弟，命都愿意豁出去。


当年王五和谭嗣同结交，以他一个江湖汉子，能懂什么维新变法？可是他就是为了自己兄弟冒死奔走。在谭嗣同将要上法场的时候，还准备劫狱！


所以徐一凡在他的地盘上面擅自做主，厚道的五爷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突然发现徐一凡眼睛变得弯弯的，差点就要吹起口哨来的时候，赶紧捅了他一下。


徐一凡一下清醒过来，看着满地跪着的人脸上都有询问的神色。这些人走投无路才来拜门求告。看见他将海口跨下，自然就浮现一个疑问。这个看起来多少有点轻浮的小白脸儿，到底怎么才能在这么重的案子下面救出杜麒麟来？


他一笑竖起两根手指：“现在你们要做两件事情，一个是将你们那百来条汉子安顿好，天子脚下四九城，可别闹出什么乱子来……五哥，您人头熟。这事儿您帮把手儿。还有一件重要的，救杜麒麟，非钱不成，你们麒麟寨的家底儿，都翻出来吧。”


姜军师默默点头，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五爷，咱们是不是这就去准备？我们百来号兄弟，现在都在康庄怀来，您发句话，将咱们安顿在哪儿？麒麟寨那点儿家底，咱们随后送到。”


王五却一扯徐一凡：“兄弟，借一步说话。”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一章 翁中堂


风还在呼啦啦的吹着，似乎没有半点儿减小的意思。


王五搓着胡子，一脸沉重的看着徐一凡。


姜军师他们一行，自觉的避得远远的，似乎也在低声的商议什么。不时将眼光投过来。


“兄弟，你这是担着血海的干系啊……”


徐一凡不以为然的又偷瞄了一眼俏生生站在那儿的杜家大小姐。意外的发现她的胸部居然茁壮得过分。看来是充足的运动和良好的营养才能养出来的。


偏偏女孩子又是冷艳不假辞色那种类型的，这种反差对比，让他一时都有些走神。听见王五长叹，才微笑道：“五爷，要是给您添了麻烦，我自个儿安顿他们。”


王五沉了脸：“兄弟，别和我玩儿这种心眼儿。以你的见识，还看不出你五哥是为了朋友能豁出命的人？不是指着我帮手儿，你能担下这干系，能安顿这百把号人？”


徐一凡的厚脸皮也忍不住红了一下，王五粗豪。但是久走江湖，大胡子背后心思清明。自己也的确不该耍这点小手段激这直性子的五哥哥。


这种人，在自己那个时代，近乎绝种了。


王五看着他：“兄弟，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真救得了杜大当家的？你真有什么法子？”


徐一凡苦笑：“我有什么法子？”


王五一怔，看徐一凡脸色，也不像是在说谎。


徐一凡笑道：“还不是花点钱，找路子，罪名重的改轻，轻的改没。老路数，但是往往有效……但是说什么把握，我可是真没有。”


王五张大了嘴。


徐一凡也只是淡笑，刚才他也是灵机一动。麒麟寨已经破败，这百把人的实力，为什么不为自己所有？他还没有一点儿自己的班底呢。


杜麒麟，他将尽力去救。活了，承他的情。死了，这些人总是要安顿的吧。到时候他官儿也捐得了，要是下面的步骤能按照自己想象的顺利进行。还怕安顿不了这些人？


给他们这些流落失所的前马贼指出条明路，过上踏实日子。怕是很多人都会接受吧……


他摸着下巴，自顾自的想心思，这群人中。到底是该掌握姜军师呢？还是那位杜家小姐？掌握了谁，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自己的事儿可得加紧办了……


才到四九城儿第一天，这日子过得就够充实的了……


王五最后闭上了嘴，轻轻拍了拍徐一凡的肩膀：“兄弟，那就照你说的办吧。五哥的命，还有会友的脸面，都是你救下来的，都赔给你也没什么。兄弟，五哥不大会说话儿，但是也知道，兄弟是有大计较的人。才见你是跑单帮的，后来又能指挥打仗，写了本读书人都叫好儿的书，谭先生都那么佩服……又当了大盛魁的股东，现在又捐官儿……五哥虽然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是既然是兄弟，就没话说了。用得着五哥的地方，尽管言语。”


徐一凡看着王五，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暖洋洋的。很多话在嘴里转，但是到了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叹息：“五哥，多谢您……”


※※※


那夜决定了收留麒麟寨一伙儿之后，王五竟然就连夜带着几个心腹，带着姜军师他们直奔怀来，去安顿藏在那儿的百余前马贼去了。


徐一凡心痒痒的也想跟着去，但是他到北京来是办正事儿的。哪里脱得开身，只好暂时不去视察自己未来的队伍。


大盛魁这次跟来的章渝章管事是暂时给他派来的助手，清时捐官，必须户籍清白，有邻保有里保。徐一凡哪里有这些玩意儿？


在绥远的时候，他本来打算溜到北京，编通瞎话，让王五给他办了这个事情的。没想到在临动身的时候，韩老掌柜却不声不响的将章渝介绍给他。


“这是我们北京分号的三管事，京城人头最熟。曾听说先生的打算是书成就要回北京捐官，先生既然欧游十年，亲戚零落。这落籍和取保的事儿，就让章管事的办吧。”


当时看着不动声色的老爷子，徐一凡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是没穿衣服的。自己这个七零八落的来历，人家怕早是洞若观火。可临了为什么又行这么大方便，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感激他那个钱票的主意么？


他一想起这个就觉着隐隐有些阴影，只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他的见识高过韩老掌柜百倍是不用说的，也够聪明。但是对这个时代的阅历，还有在这个时代的根基，差人家却是万倍不止！


到了最后干脆想开，坦然接受韩老掌柜的安排。


到北京第二天，在夜里处理了麒麟寨的事情之后。就火急的让章渝立刻去办落籍取保的事情。


至于他老人家，自然就是在会友镖局里面东逛逛，西溜溜。满心好奇的打量这个清末时候镖局生活。


私心里，也说不定有点儿想看到陈二丫，和小美女说说话。看有没有机会摸摸她小手儿什么的。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每个男人的梦想嘛！


会友镖局的局面果然够大，内院分成东西两个跨院。东面是谭嗣同暂住，西面儿就是徐一凡下榻的地方。当中是王五自己住的地方。出了内院儿门，就是一个极大的练武场子。东面西面，都是层层叠叠的小四合跨院，东面是镖师家眷的住所，怕不有五六十家。至于西面，是没成家的趟子手他们的集体宿舍。


一大清早，天气还干冷干冷的，就有好几十号爷们儿在那里盘杠子，举石锁，扎大枪。练得热火朝天。看见徐一凡出来遛弯儿，不少人在那趟镖队里都见过这位徐先生，在他指挥下也打退了马上麒麟他们。


老成些的镖师就点头招呼，有人还扎下千来。


这个时候北京城的行礼极有风味。有的镖师远远儿的看见徐一凡，就忙着掸袖子，疾行几步，一哈腰垂手就是一个千儿，然后站起来平视。既恭敬他们这些练武的人做起来又干脆漂亮。一路过来就看见人们起起伏伏，徐一凡也忙不迭的抱拳还礼。


至于年轻的趟子手们，他们就没那么多顾忌。看着徐一凡过来，一个个都扎堆儿叽叽咕咕，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着他眼神儿左右乱扫的样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对着他扬声笑道：“徐爷，二丫不在这儿！端郡王府里，她要到了中午才下值呢。您来早啦！”


然后声音就是接二连三的响起。


“徐爷，二丫家在东跨院第第六个四合院里，屋子门口有两棵石榴树的就是！老爷子脾气可大！”


“老爷子说过了，力气行的只寻门当户对的，要八抬花轿明媒正娶，不找来历不明的人。他们一家子脾气都倔！”


“二丫练的可是谭腿，她还比您还高个帽子。打起来，徐爷您让她，还是她让您？”


镖师们都是这些趟子手的师父师叔师大爷，一个个都在那里偷笑。到了最后才呵斥两声。王五二丫二德子他们都不在，伙计们反而闹得越发欢腾。


正笑得徐一凡一脸尴尬，大门口响起了骡车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响，就看见一个潇洒自若的身形快步走了进来。


那人一眼看见徐一凡在这儿，快步就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徐一凡的腕子。


不是别人，正是翩翩浊世佳公子谭嗣同。


“徐先生，正好撞见你，里面儿说话。”


这位谭先生面如冠玉，行事却是天马行空百无禁忌。不像世家子弟，莽撞之处。倒像是江湖汉子，怪不得王五和他一见投缘呢。谁知道他怎么一大早出去的，回来又一把抓住他。


对他这个风格，徐一凡可真有些不习惯。


他苦笑道：“谭大哥，您这是……”现在自个儿要做的事情多，还满脑门子官司，实在没空儿再给谭嗣同扯着问东问西了。


谭嗣同拉着他就朝徐一凡住的跨院走，朗声道：“叫我复生就好，徐先生，今儿我去拜会了翁中堂，中堂大人也是对您闻名久矣……”


徐一凡一怔：“翁中堂？是哪个……”他顿了一下，试探着问：“是不是尊讳同龢的翁常熟翁中堂？”


谭嗣同大笑，脸上像是要放出光来：“除了他老人家，还能有哪位？”


光绪帝师，一门三翰林，清朝末期的清流领袖之一。曾经被后世拔高，又曾经在当时皆曰可杀。在清季政潮当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对光绪帝有绝大影响力的翁同龢？


徐一凡有点发呆了，他再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声居然传到他耳朵里面。而且据谭嗣同的话说，这位翁中堂还对他闻名久矣？


慢着慢着，谭嗣同怎么叫他老师？谭嗣同的老师是湖南名儒刘人熙，刘人熙又是翁同龢的同年……原来在戊戌变法前面儿六年，他们也早就勾搭上了……现在谭嗣同在新疆巡抚刘锦堂的幕下办事，几千里的跑回北京城来，就是为了见他的这个拐弯抹角的老师？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二章 捐官


他在那里愣着不说话，在谭嗣同眼中，却是这位徐先生，东方新哲沉得住气，不动声色了。


他拉着徐一凡一直走进屋子里面，和他对坐下。语气诚恳的道：“徐先生，在下对先生的学问，也是佩服的。贸然和翁中堂提起先生抵京，也是希望中堂对先生有点儿照应。捐官容易，补缺却难。得中堂一语，他老人家桃李满天下，先生前程无忧。”


徐一凡这才反应了过来，听到谭嗣同一番好心，微微也有点儿感动。


怪不得和王五是好朋友啊，除了有点世家子弟的高傲，更多的却是倜傥任侠。他明明对自己捐外官很不以为然，却还是在帮忙。


可是却帮了倒忙！


自己想投效借力的那位人物，偏偏和翁同龢是死对头！


正沉吟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时候，自己屋子棉布门帘又是一掀，一个高高瘦瘦，相貌普通得丢到人群里面都认不出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人正是韩老掌柜塞给徐一凡的管事章渝。一路过来，话极其的少。徐一凡有时候都在纳闷，凭他这个闷葫芦，怎么做到韩老爷子口中在京城人头极熟的地步的。


而且他也总是隐隐约约的觉得，这货好像眼神总是阴沉沉的在背后盯着他一样。


看到章渝进来，谭嗣同拍手而起，笑道：“徐先生，这是难得的机缘，明儿一早，中堂家的车子亲自来接先生大驾。中堂极愿和先生一晤。咱们就这么说定！”


徐一凡还来不及反对，他早就去远。追出去两步都赶不上。徐一凡看着他的摇头。唉，谈谈就谈谈吧，你好我好天气好的大家扯一阵就是。


去看这位翁中堂，还不如留点儿精神晚上摸陈二丫的门呢。


回头一看，那长得不怎么讨喜的章渝却在阴沉沉的打量谭嗣同的背影。心情有点儿郁闷的徐一凡问道：“章管事，不是去落籍取保了么？这么快就办完了事情？”


章渝恭谨的行了一个礼：“先生，事情已经办完了。落籍告身，户保邻保文书全部都齐。地保也画了花押。只是上兑捐官，还要有同乡京官印结担保……大德金店的黄掌柜就在外面儿候着，您是不是现在就见见？”


这么麻利？他出门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徐一凡有点不敢相信的从章渝手中接过了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叠文书。落籍证明就摆在最上面。


自己终于是这个时代的人了！


想着这个，他心里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拿着那个户籍折子一时都痴了。半晌才摇摇头：“怎么还有个金店掌柜？这又是闹哪一出？”


章渝无声的笑笑，神色依旧却很恭谨。不知道韩老掌柜下了什么命令给他们。大盛魁的人，对徐一凡恭敬之极，一路过来，对徐一凡的话不敢违背半点儿。比自家的奴仆还要省心。


至于韩老掌柜为什么这么安排的心思，徐一凡早就懒得去猜。


“徐先生，捐官，可不是抱着银子去户部三库衙门上兑就成。各省捐官，由捐局收兑。然后解往户部的各司。至于在京城直接上兑……怕还是绕不过这些金店。没有他们经手，不备足了给三库衙门的抽头，这想送银子，可都送不上去。”


老子花钱买官，还这么麻烦？徐一凡历史知识虽然不错，可这些历朝的琐事，他哪里明白。没好气之下，瞅了一眼章渝。


这小子，倒真是一个人才。不哼不哈的，什么事情办得又麻利又快捷。


他摆摆手：“请那位黄掌柜进来吧……这不是拉皮条的么？”


那位拉皮条的黄掌柜，人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嘻嘻哈哈的笑声。门帘子一掀，就看见一个肉球滚了进来。这胖子眼睛本来就小，一笑起来更加看不见。


看见徐一凡站着候他，顿时就一个千打下去。


“这位爷，一看您就是福相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土星入命您哪！这一上兑，那是开臬陈藩的一路上去。您瞧好吧，要是十年内不进军机，你挖了我这眼睛去！”


瞧着这胖子自来熟的样子，徐一凡就是郁闷也没了。这位还真适合拉皮条！


他招呼黄胖子坐下，端起茶碗笑道：“我那位管事，都跟你说了？我这次想捐个知府……”


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现在五品黄堂，将来指定一品高升！爷，我在这儿提前给您道喜了。”


徐一凡一笑：“别尽拍马屁，多少钱，爽爽快快说吧。”


黄胖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小算盘，噼里啪啦的就打了起来：“现在海防捐还没停，捐官都有扣头，知府单上兑是七千二百两，爷，您要不要不分单双？要是不分单双，再加二百。免验看一百八，您要是指省，看省份不同，顶天二百二十。三库衙门的门包再加上，小人命贱，力气不值钱，我给您这里刨去……照本抄号，八千三百两九八足纹银子。爷，您是出庄票，还是给现款？小人要寻了您一个大子儿，出门就碰死！”


他的生意经听得徐一凡满头雾水：“慢着慢着，什么不分单双？什么免验看？”


“爷，这您都不知道？”


原来捐了官儿，要分发到各省候缺，还要抽签。按照官照的号码，这个月抽单数，下个月抽双数……捐了钱，不管单数双数，哪个月你都能参加抽签。再加点儿，直接就免抽签了……


原来捐了官儿，按惯例要带给王公大臣验看，长得和成奎安一样，还是回家吧您哪……捐了钱，验看也不用看了。哪怕你长得像芙蓉姐姐，也直接是大清的民之父母……


原来捐了官儿，抽签抽到你去哪个省。你就得去哪个省候缺。想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再得给钱……


大清的捐官事业，每个环节都已经经过了充分的商务开发。资源利用到了极致。每个经手阶层，都有好处。怪不得终清朝下半叶，皇帝曾经无数次想停了这个年入不过二百多万两，却让吏治败坏无遗的捐官制度，却始终停不下来。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


徐一凡大张着嘴巴，一边感慨，一边和黄掌柜争夺了半天的银票。终于心疼的看着八千四百两的银票飞进了别人的腰包。换来的是一张皮纸实收。再过些日子，这皮纸实收，就变成同样是皮纸的官照。


黄掌柜的银票下腰，又打了一躬：“这位爷，爽快！我黄胖子爱的就是朋友。明儿同兴里，给爷接风洗尘，顺便贺爷高升！都是算我黄胖子的！晚半晌帖子就送来，爷一定赏光！”


看着这个肉球滚出去，徐一凡还跟做梦一样。现在我就是大清的官儿了？


知府就是市长，直辖市市长是行政十三级，正好挨着高干的边儿……我是高干了？


自己本来有五千八百的身家，临走韩老爷子又送了八千。现在一大半出去了……


正魂不守舍的时候，门帘儿又是一掀。这次进来的却是那个在练武场带头取笑徐一凡的虎头虎脑的小伙子。


他满头大汗，手里还抓着一根白蜡杆子：“徐爷，二丫被人打了！五爷不在，德哥抄家伙带人去了端郡王府上，几位师大爷都拉不住，五爷说了，您的话就是他的话。您是长辈，您得管管！”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三章 一鞭之辱


二丫给人打了？徐一凡顿时就跳了起来，咣当乒砰，茶碗茶托子打了一地。他都顾不上了，谁敢打老子女人？


撩起袍子下脚就想朝外跑。这里响动惊着了才送走黄掌柜的章渝。一看徐一凡那个急切的样子，讶异的问道：“先生，出什么事情了？”


徐一凡拔腿就往外跑：“找场子去！”


章渝跟在后面：“先生，京城天子脚下，您又人生地不熟的……”


徐一凡回头恶狠狠的道：“那你就别跟着！”章渝一愣，阴沉沉的脸上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最后还是默不作声的跟了上来。


跑出内院，就看见练武场上已经一大群人围在那儿，年轻的趟子手伙计一个个手拿棍棒。辫子盘在头上，大吵大嚷的乱成一团。有的人大冬天的就穿了件小褂，胳膊都露在外面。腱子肉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几个镖师爷们儿满头大汗的左拉右劝。但是小伙子们气愤仍然下不去。嚷嚷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二丫多好的姑娘，他们怎么就下得去手？”


“还污她当贼，这些吃钱粮的，还要脸不要？这是杀穷人啊！”


“老爷子还病着，二丫出了这事儿，还让不让人活了？”


镖师们身边，还有两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姑娘。她们身上密排扣的镖师守夜的衣服还没换下来。看来是和二丫一块儿给人内宅眷属保家的。


看见徐一凡出现，那些镖师爷们儿就跟看见主心骨一样。王五不在，曾经在那么危难的情况下指挥他们打退了马贼的徐一凡此时就和他们救命稻草差不多。


几个人扑过来，拉着徐一凡衣服就七嘴八舌的嚷起来。


“二丫给端郡王府保家，下值的时候。端郡王府的人说看见她偷高丽参，把她扣下了！”


“听虎妞她们说，端贝子还狠狠的抽了她几鞭子！还说要送顺天府！”


“二德子正好送完东西回来，听见消息带着几个哥们儿拿起棍子就冲过去的。其他的伙计小力笨都炸了锅，都要去把二丫抢回来。五爷不在，这怎么是好？”


“就算端郡王府不是红王爷，可是旗人黄带子家，碰出点儿事情出来。咱们怎么受得了？”


徐一凡冲出来的时候是一头恼火，听见他们一分说。才冷静一些下来。


他点点头。旗人的王爷？我还要碰碰你们旗人的天下呢……也许，这就是戏剧性的开始吧。


他摆摆手：“人咱们不能不要回来……”想起那个才十六岁的高挑女孩子，现在孤身一人不知道在受什么苦楚，他心里就是一抽。这么单纯天真一个小女孩子，怎么受得了？


他轻声道：“都把家伙放下来……咱们……好好儿的要人去。五爷不在，都听我的。”


端郡王府在俗称“王爷胡同”的鲜花深处胡同的尾巴上面。第一代端郡王是道光皇帝的八儿子，他没后代。从自己六哥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传宗，结果又因为犯了家法。爵位给夺了，归宗回去。转而又另外过继了死了的老郡王七哥的一个儿子，袭了这个郡王的衔。


几番转折下来，这端郡王在宗室里面就算黑得不能再黑。光是看现任郡王载涛挂着王爷的爵儿只能吃贝勒的俸就知道。


但是毕竟天潢贵胄，龙子凤孙，架子还在。又岂是会友镖局这样生不进官衙的民户碰得起的！


这些都是章渝在一路上轻声细语的告诉徐一凡的。


徐一凡也来不及诧异这个商号小管事怎么知道那么多，他一脑门子的担心。最担心的自然是二丫现在怎么样了。其次担心的是莽头莽脑的二德子不要惹出什么事情来，给王五添麻烦。一路骑在马上急如星火的赶过去。在鲜花胡同西头下了马，气喘吁吁的跑到。


等到了郡王府前面，他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王府门口的栓马桩上，三道绳子，将二丫紧紧的捆在上面！一个破衣烂衫的青年模样的家伙，翘着腿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面。破衣服外面系着一条黄带子，大拇指套着一块绿沉沉的扳指。一手拿着整块翡翠的鼻烟壶闻着鼻烟儿，一手拿着一条马鞭晃悠。


二丫捆在那里，她个子高。马桩又矮，上半身都整个垂了下来，头发散了披着。身上的衣服上面儿鞭痕道道，里面絮的棉花翻了出来，血痕隐隐。不知道被打得多重。


二德子红着眼睛，和四五个趟子手手里拿着棍子，给一群壮汉逼到了墙角。那些壮汉们有的还穿着号衣，看来是军队里面儿的。二三十个人也都拿着白蜡大杆子，嘻嘻哈哈的围着二德子他们。棍子互相碰的砰砰作响。


那青年伸手从身旁侍立的一个仆人手上端了杯茶下来，喝一口吐了：“他妈的给我上高末儿，给我香茶干嘛？爷乐意吃苦，你管着？”


接着又掉头冲着二德子那边喊：“来来来，爷仗着这黄带子欺负你不算好汉！善扑营的哥们儿都在这儿，就挑挑你们会友老王家。看看你们的八卦掌厉害，还是咱们跤子厉害？他妈的，当贼还有道理了！”


二德子大吼：“放了我妹子！”一边挥舞棍棒就想冲上去，几条白蜡杆子伸过来。啪啪的到处乱敲。几个伙计硬把二德子架了回去。


看到这一切，徐一凡心里的感觉，第一是难以遏制的愤怒。第二却是悲哀。


旗人贵胄在清季以不学为荣，以穿乞丐的破衣烂衫招摇过市为乐。这些他都曾经在清人笔记小说里面读到过。


清朝一年二千多万两的旗饷，旗人不许种田经商学手艺，宗学里面基本不教读书，旗人军队也腐烂不堪……这么大一个废物团体寄生在汉人的母体上敲骨吸髓。为了能维持这样的寄生生活，不惜压制一切进步的动向，不惜向一切比他们强的外敌卑躬屈膝。


这样的团体，不亡没有天理。


他吸口气，大吼一声：“住手！”


场中被这声音震得一静，那青年满不在乎的转过头来，瞅瞅他们这里过来了一大群人。会友的镖师趟子手都气得眼睛血红，胸口起伏。可是没人敢朝这个青年吼叫。都眼巴巴的看着徐一凡。


一个镖师在徐一凡身后低声道：“这是端郡王府的四贝子溥仰，三个哥哥都死了。独苗儿子……霸道得邪性……徐先生，咱们该怎么办？”


溥仰看看站在前面儿的徐一凡，懒洋洋的挠挠胳肢窝：“谁裤裆没夹紧，把你给放出来了？鸡巴毛！不喊不叫，爷本来还懒得动手了。这么一喊，爷又突然乐意抽两鞭子了，你管着？”


说着就掉过马鞭把儿，把二丫的脸挑了起来。就听见二丫呻吟一声。小脸被挑起来。她紧紧的闭着眼睛，嘴角还有一丝血迹。原来清丽的容色，现在却满是无依的惶恐！


徐一凡再也按捺不住，迈步就走了过去。本来围着二德子他们的在善扑营当差的那些旗人蒙古人混混。都要向溥仰这里凑过来。


溥仰扯着尖嗓门大吼一声：“让他来！爷不欺负他，看他敢过来？”


徐一凡就直直的对着那一片棍子丛林走过去，一步也不停。


溥仰冷笑着看着徐一凡从人堆里面走过来，脸上本来一直在冷笑，到最后都有些僵住了。一群人大眼儿瞪小眼的看着徐一凡旁若无人的一直走到了栓马桩前。


通的一声，却是二德子手中的白蜡杆子落在了地上。


看着二丫无力的垂着头，徐一凡现在就剩下心痛了。一个大男人，欺负小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背后那些举着棍子的善扑营满蒙混混，还有那个什么贝子，他看都懒得看。男人虚弱到了靠欺负女人逞威风，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一道一道的用力解开捆着二丫的绳子，二丫昏昏沉沉的抬起头。睁开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徐叔……”


徐一凡低声道：“没事儿了，徐叔带你回去。”等到解完绳子，他一把就抄起二丫，把她抱在胸口。女孩子很自然的就搂着他的脖子，将脸深深的埋在他怀里。就是腿太长，都快垂到了地上。小胸脯也软软的挤着徐一凡胸膛，不过这时候，可没发情的心思了。


面前几个善扑营的家伙挡着。徐一凡头也不抬：“劳驾，让让。”


几个人下意识的让了一步，都有点儿给徐一凡这旁若无人的气度镇住了。眼看几步就要走出人堆。那溥仰才反应过来。


“嘿，没了天理了这是，这大洋马，你小子说抱走就抱走啊？小子，给我站着！没看见过象你这样好这口的！”


溥仰站了起来，提着鞭子追了几步。徐一凡哪里会理他。这四贝子眉毛一立，给气乐了起来，手腕一抖，啪的一鞭子就抽向徐一凡后背！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四章 章渝章管事


扑的一声闷响，鞭子正正抽在徐一凡穿着的皮坎肩背后。衣服结实，没有被打破。但是却痛入骨髓。


他整个身子向前一栽，回头冷冷的看着溥仰。


这一鞭之辱，异日将十倍回报！


随和没正形的表面之后，徐一凡其实也是高傲到了骨子里。


溥仰咦了一声：“还敢瞅我？放在我祖宗那辈儿，打死你一个也就是赔俩大子儿！”话音方落，飕的一鞭子又抽了过来！这次不是奔着徐一凡身子，却是夹头夹脸的打下来！


徐一凡眼睛一闭，准备硬挺了。


结果鞭子却没落下。


睁开眼睛一看，却是章渝已经挡在了他面前，单手叼着鞭子，溥仰瞪着眼睛用力回拉。鞭子在两人之间拉得直直的。那些善扑营的家伙就在旁边，都看傻了，刚才眼睛一花，这汉子就挡在徐一凡前面儿了！


章渝笑笑：“想要？给你！”


手腕一绕，已经将一截鞭子缠在腕上，发力一抖。连徐一凡似乎都觉得地一震。噼啪一声，牛皮绞成的长鞭已经断成了两截！


那溥仰跌跌撞撞向后倒去，一下栽在地上。摔得满头满脸的土。那些混混哄的一声就去扶。徐一凡却瞪大了眼睛。


传说清末太极宗师杨少候能双手崩断浸水的布卷儿，没想到章渝这个阴沉汉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就耍出了这手！


真正的武林高手啊！


溥仰趴在地上，拉直了嗓门喊着：“瞧我干什么？都他妈的打去啊！”


场中顿时嗡的一声热闹起来了，善扑营几十条汉子都抄起白蜡杆子要涌过来。这时不知道会友人堆儿里面谁招呼了一声：“不能让徐爷吃亏！”


几十条从小习武的会友汉子也迎了过来，纷纷扯下腰间的练功皮带和善扑营的对上。双方挤成一团，脚步前后错落，双方忽上忽下。扬得尘土满天。一边儿喊：“打！打！打！”一边儿则回应：“看你敢动手？”


徐一凡反而给遮在了人堆后面儿。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又见一骑快马飞也似的驰来。临近人堆的时候马上骑士矫捷的跳下。


来人长衫皮马褂，这么惶急的情况下飞身下马的动作还潇洒大方，正是谭嗣同！


他扬着一封敞口的书信，冲着场中大喊：“都住手，都住手！四贝子，这儿有翁中堂给您的信！”


溥仰正趴在那里，哎哟连天的让家人给他揉腰。听见声音抬头就骂：“又什么吊毛中堂？今儿邪了门儿这是……”身后的家人明白，忙在他耳边嘀咕两句。溥仰顿时跳起来跺脚：“都他妈的住手住手！”


那边善扑营的放下棍子，会友的自然也就退后。谭嗣同大步从两方当中走过，看着徐一凡抱着陈二丫只是笑笑。就走向溥仰，双手将信递给他：“四贝子，会友也算和中堂沾点儿亲戚，中堂听说会友和您有点儿小纠纷，忙写信来调解，还望贝子爷看在中堂面子……要是不信。我这马还是从中堂府骑来的，您去一问就知。”


溥仰上下打量着谭嗣同，又歪过去脑袋看看徐一凡和陈二丫。也不接信，指着徐一凡他们道：“什么纠纷，你问问那高头大马的小丫头，偷没偷我们家的高丽参？”


这边二德子正准备从徐一凡手里将陈二丫接过来，闻言住了手。死死的看着自己妹子。徐一凡也觉得怀里软软的身子一抖，搂着他脖子的小手，紧张得都颤抖起来。


“妹子，你有没有拿人家的东西？”


二丫头埋在徐一凡怀里，声音似乎噎住了一样。看也不敢看自己的哥哥。


“拿……拿了……爹的病……你又赌输了钱……”


二德子脸涨得通红，大吼一声：“丢人！”扔下棍子，飞也似的跑出了胡同。


会友的人也全都沉默了，镖局这行，信用脸面比什么看得都重，不然物主怎么敢将值千上万的东西交给你押运？


刚才还昂头挺胸的汉子，现在都垂下了脑袋。善扑营的混混却得意的嗷嗷起着哄。


“还会友呢，改成贼友得了！”


“原来金皮挂柳，荣招春团八行，会友是占着荣字行！”


“还打不打？脑袋怎么耷拉下来了？刚才不是挺神气吗？”


谭嗣同看看会友镖局人灰溜溜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徐一凡也懒得多话，回头对自己身边新鲜出炉的大高手章渝努努嘴巴：“值多少钱，赔给这位四爷，咱们走！”


溥仰顿时一跳八丈高：“爷要你们的钱？老爷们儿胳膊打折了揣袖子里，爷要的是这个面子！”


徐一凡到这个时候算是摸清了这位四贝子的脾性，天生越扶越醉的牛皮糖：“那你说说该怎么着？文打官司武斗手。拿了东西咱们赔，要打找个人和我这手下比划比划。要不咱们顺天府见，要不就在这儿再打一场，你挑吧！”


谭嗣同看两人目光狠狠对上，笑着去拉溥仰的手：“四爷，看在中堂面子，这事儿就罢了吧……改日兄弟奉请。喝和事儿酒，如何？”


溥仰咂拔咂吧嘴，噗哧一声儿突然乐了出来：“好小子，有种！报个大名儿出来，下次咱们哥俩哪儿碰见哪儿算……”


徐一凡这时才觉得自己有点很无谓，和一个爱新觉罗家的混混闹成这样，还挨了一鞭子。真是没劲得很。抱着死死搂着他微微颤抖的二丫转身就走：“小姓徐，名一凡。四爷，咱们就此别过。”


溥仰摸着下巴：“这名儿怎么这么熟呢？似乎听谁说过……”一拍自己脑门：“猪脑子！”


他在那儿想事儿，徐一凡一声招呼，会友的人都已经灰溜溜的转身就走。善扑营的几十口子还眼巴巴的等着他拿主意。


谭嗣同双手捧着信，看着徐一凡背影，还是微微摇头。溥仰伸手将他手里敞口的信接了过来，随手丢到自己身后家人手里：“什么中堂，管起咱们黄带子来了。宗人府大爷来了，爷软软腰板儿，就当不起姓爱新觉罗！”


说罢一招手：“哥几个，喝茶去！老规矩，大碗茶烂肉面。管饱不管好儿！走喽！”


说着一身破衣，带着几十号人哄笑着走开，只丢下谭嗣同站在那里微微脸色变色。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先生，您是要办大事儿的，在京城，就和旗人贵胄，起了冲突，很是无谓。”


章渝跟在徐一凡身后，神色恭谨。平平淡淡的轻声细语。


刚才这个管事出手的时候气度惊人，现在却象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浑然不顾会友的镖师爷们儿看他异样的眼神。似乎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商人。


徐一凡嗯了一声，没有答话。


自己没有选择留在京城，果然是对了。这里是满人根基所在，盘根错节，气焰惊人。想做点事情，掣肘不知道有多少……还是慢慢的从外面开始，撬撬这个老大帝国的墙角吧。


救人，没什么可说的。要是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将来的覆雨翻云？虽然这个目标，还远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怀里的小丫头，始终将头死死埋在他的胸口。看也不敢看周围会友的人。骑在马上横抱着她，一双长得眩目的腿轻轻起伏。哪怕隔着衣服，还能感到她热热的呼吸，还有低低的抽泣。


她的身体也柔软得不像话。


权位和美人，一是男儿事业根基，一是男儿事业点缀。虽然……虽然……按照这个时代审美观点。怀里这小丫头，实在不算什么美人。似乎还……还……当了贼？


马蹄声响，却是谭嗣同从后面赶了过来，和徐一凡微微点头示意，就并辔和他并行。


“先生，怎么如此莽撞？听见你带着会友的人去了端郡王府上。在下就赶紧飞马去翁中堂那里求信，先生，你怎么想起来碰上他们的？这位四贝子，是宗室中出名的恶少……这些都不说了，五哥会友的事儿也就是我的事儿。旗人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中堂大人一听是先生有急，马上就写信，还挑了一匹快马给我……先生真是得中堂大人看重啊。”


他目光炯炯的等着徐一凡感恩戴德的表示，却听见徐一凡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古怪。


谭嗣同眉毛一皱：“先生，怎么了？”


那小丫头不知道为什么一蜷腿，轻轻蹭在自己要害部位上面了！听着谭嗣同动问，徐一凡苦笑：“我在想，二丫这事情，还不知道怎么和他老爷子交代呢。小丫头一片孝心，怕还是讨不了好儿。您看看，这事儿怎么闹的？”


谭嗣同英俊的脸上神色顿时一沉，抿着嘴唇给马屁股一鞭子。驰了开去。徐一凡在心底冷笑。虽然不知道你们那位中堂爷为什么想招揽自个儿，可是自己就算要找谁投靠，也不会找这位中堂！


放在明末，这位就是钱谦易。放在宋末，这位就是蔡元长。搞党争的本事一等一，却半分立身也没有。


和李鸿章结下了梁子，就在他现在军机行走掌户部事宜的时候。连续六年，海军衙门一两银子的修造费，购船费都不拨给。慈禧的三海工程，却竭力报效。还不都是国防经费？


再说了，跟着他抱光绪那条小细腿儿，似乎也不那么稳当……


哦哦哦……小丫头你还蹭！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五章 收房？


咣当一声，先是一个插台摔在地上，碎了。


接着又是一个香炉，然后盘子碗什么的。在地上摔了一个噼里啪啦。


小小的屋子里面，烟尘斗乱。大家的眼神儿，都看着半支着身子坐在土炕上面的老爷子。


这老爷子，自然就是二丫和二德子的父亲了。他是王五的堂辈儿师兄。却比王五岁数大了不少，小五十的人了。一次走镖被矛子擦伤了肺尖，从此散功。人已经显得很有些苍老，每到冬天就是整夜整夜的咳嗽。


小小的屋子，虽然简陋清寒，本来也被二丫一双巧手，收拾的干干净净。被老爷子这么一倒腾，顿时乱七八糟。


二德子伺候在老爷子身边儿，一会儿看看自己爹，一会儿又看看翘着腿坐在凳子上面的徐一凡。


二丫就站在徐一凡身边，垂着头，小手扯着他的后襟。正眼也不敢看自己爹。


“丢人，丢人，活丢人啊……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养出一个做贼的闺女！咱们穷，可是顶天立地！不是自己的东西不拿，不该着的玩意儿不想，凭气力吃饭。会友八十年的名声，给你丢个干净！咱们汉人，什么时候沦落到偷他们旗人的东西？”


老爷子话还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瘦骨嶙峋的肩膀抖动着。脸涨得通红，青筋都绽了出来。指着二丫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二德子忙不迭的给爹端水捶背。一边狠狠的瞪着二丫：“还不过来跪在爹面前？”


徐一凡看着这一切，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对二丫道：“还不去给你爹跪下？”


不用他说，小美女已经红着眼圈。走到爹炕前扑通一声儿跪了下来：“爹，您打死我骂死我不要紧，别气着您身子骨儿。您整夜整夜咳嗽，吐的痰都见血，家里连点儿参尾巴都没钱给您抓。女儿就……”


老爷子看着二丫跪在那里，颤巍巍的举起了巴掌。迟疑一下，重重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啪的一声，震得屋子里浮动的尘土就是一抖。


“我咳死了好！钟端郡王府里的差使，给你这样一闹，干干净净！以后那些府邸，谁还敢让咱们会友保家？你给你五叔，给会友，惹出了多大的乱子？我死了怎么见老王大爷？还不如让我死了好！拿剪子把我眼皮绞了，我没脸见着他们！”


这一巴掌手劲好大，眼看着二丫白皙的面庞慢慢肿起五道手指印。原来一直在她大眼睛里面打转的眼泪，顿时就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滚！滚！我陈虎没你这个女儿，我没个当贼的丫头！”老爷子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接着就堵在那儿，想咳嗽却咳不出来，肺象风箱一样剧烈的拉扯着。二丫惊叫一声，伸出手去想扶着陈虎。却被他用力推开：“滚！生个丫头不指望你撑门立户，也不要你败坏门风！”


徐一凡一下站了起来，轻轻一拍跌坐在地上二丫的肩膀：“老爷子，这撑门立户的儿子把你药钱赌光了，丢您门风的女儿却在为您身子骨儿不惜丢人。您自己想想，明白了，我再把二丫送回来。”


他一扶二丫：“走吧，先到叔叔那儿。”


二德子看着陈虎：“爹，二丫一个女孩子……”


陈虎靠在炕头上闭着眼睛：“女儿就是赔钱的货，我们陈家没有拿人东西的闺女，让她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不管着！”


二丫跪坐在那里，眼泪直往下掉，却又不敢放声。捂着脸修长的身子扭着，痛苦委屈到了极处。这小丫头单纯天真，一心想着给爹治病，没想到却遭了这么大一场羞辱，现在又落这么一个下场！


对于十六岁不经人事的女孩子来说，今天的经历，比天塌下来，也不差什么。


被徐一凡双手一拉，哭的软软的女孩子就像找到了依靠，被徐一凡就这样轻轻的扯了出去。


二德子看着他们两人退出门外的背影，又看看陈虎：“爹，咱们真不拦着？您不是一直拦着二丫不要和姓徐的说话儿吗？”


老爷子用力的咳嗽几声，又呛出了一点儿血星：“二丫这个岁数了，又那么高。婆家本来就不好找。本来咱们就图一个身家清白，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过门儿就成。姓徐的来历不明，咱们怎么能沾惹？可是二丫闹这一出，门当户对的谁还敢要？还有你这个不成气的东西，闹出这么大事情，还不是因为你耍钱？五爷回来有你的好儿？姓徐的是五爷兄弟，只能让他拦在里面儿了……爹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那二丫受了委屈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混？徐先生是个有担待的人，男人有担待，谁还会欺负女人？要不是丢这么大一个脸，我怎么舍得这样对待自己女儿？二德子，你可要争气啊！”


徐一凡自然不明白这些小门小户背后的心思，他只是将哭得浑身发软的二丫扶着回了自个儿的跨院。


满局子的镖师趟子手都看着，也没人敢说话。今天又是徐一凡给他们平了事儿。要不是他和他那个武功高强的管事先把四贝子溥仰镇住，然后又借着他名声求来了什么中堂的信。王五不在的时候，会友就要出大乱子！


他对二丫那个心思谁也都明白。二丫出了这事儿，力气行里是别想找婆家了。跟着这位在五爷口里大有本事的徐先生，也算一个好归宿。


只是没媒没聘的，徐一凡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将二丫扶自个儿屋子里面。会友多咱也没出过这种新闻啊！


不少小伙子丫头都在背后窃窃私语，可没人敢站出来说。等五爷回来料理吧。


他们可谁都没想到，五爷却是为这徐先生出去奔走，安顿和他们打出几十条人命的马贼去了！


徐一凡把二丫扶到炕上，出门就招呼厢房里面住着的章渝。


听见他召唤，章渝掀帘子出来，叉手打千。看那个小心样子，怎么样也不像高手！


徐一凡满脑门子官司，也懒得去想。吩咐道：“章管事，你看看，能不能买几个丫鬟过来？我一个人随便惯了，照顾女孩子的事儿，实在做不来。”


章渝讶异的看看他：“不是这位姑娘，以后伺候徐先生么？”说着就赶紧收声，又行了一个礼：“那先生要不要号个公馆？这儿毕竟是会友，人进人出的，也不方便。”


买房子安家？徐一凡至少现在还压根没想这个茬儿。他眼睛一瞪：“没钱！”


章渝还是恭谨的微笑：“临行的时候，韩老掌柜的都交代了，先生有什么用项出入，要安家立户的。要是不凑手，都是大盛魁北京柜上支应。”


徐一凡摸摸下巴，眼睛转了转，淡淡道：“不用，我现在就住我五哥家里。兄弟两个，不用那么生分。”


韩老掌柜为什么对他下那么大本钱，他想不明白。下意识的也就避开。


章渝应了声是，不温不火的又从怀里取出封书信：“这是韩老掌柜今天送上的，等您回信。小的这就去办事儿了。”说着招呼了两个大盛魁的伙计，转身就出门。


徐一凡捏着书信看着他的背影眯着眼睛出神，大盛魁到会友两天了。他们这帮人有组织有纪律性得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加上章渝这个文武昆乱不挡的管事。


水很深哪……


“徐先生如晤。


钱票之事，所行甚顺。先生别后，绥远已有钱票通行矣。增设兑换柜所以后，商民称便。如先生所语，垄断北地财货，似有可能。近日颇有商民，欲走口外，现银携带不便，有至绥远柜上兑换钱票者。日积月累，其数颇巨。此等现银如何处置，手续规条如何。尚请先生有以教我。老朽思之，此钱票惟流通愈广，则收益愈大。目下不过得尺则尺，得寸则寸。如何扩张，洗耳恭听先生高论。


又：数月以来，钱票兑换不过七成。将来通行，兑实银者只怕愈少。数月三成钱息，数已逾十万。先生之数，已存柜上。章渝之处，直接支取可也。此等大利坐操民间。异日当道诸公必有烦言。此当奈何？


韩中平谨拜。”


看来这信是韩老掌柜亲自写的，字体拙滞，但笔触刚劲。不像商人，倒是象个武人。钱票带来如此之大的收益，倒是在徐一凡料中。终清一世，钱法混乱。以大盛魁的实力为担保，发行小额钱票通行于一地，本来就是一个变相的发行银行的主意。便利流通之下，不这么赚钱才出鬼了。


可是这韩老爷子，却还想着扩张到大江南北？还煞有介事的担心清廷会如何。


这是一个老商人该担心的事情么？早该搂着钱票通行口内外的钱息笑得见牙不见眼了。他给大盛魁出主意，不过是一时心动，可没想着扶植出一个央行出来。


不过按照自己股份，这钱息收入，可就多了小两万的在荷包里。韩老爷子打的什么主意……哼哼，咱们走着瞧吧。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六章 陈洛施


还没来得及怎么得意，就听见背后屋子里低低的抽泣声音已经停止。换来的却是满屋子翻腾的声音。


徐一凡掀帘进去，才进屋门。就看见二丫跪坐在炕上，在炕桌里面翻腾东西。


小丫头脸上还挂着眼泪，大眼睛里面雾蒙蒙的都是水汽。眼圈红红，让清丽的小脸更看起来楚楚可怜。不时还抽噎一声儿，看着徐一凡进来。


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徐叔，您这儿有剪子么？”


剪子？徐一凡一下冲过去，按住她翻腾的小手：“你你你你要做什么？丫头，你可别想不开啊！”


二丫看着他，突然小脸也又一红：“我丢这么大的丑，我爹也不要我了。徐叔，就您护着我……我也知道，就您疼我。从来都是轻言细语的。我……我跟着您！我把辫子绞了，盘起头发，就跟着您了，您不会不要我吧？”


小白兔看着大灰狼问他会不会下嘴……这个……


看着小美女清纯无敌的面庞和细细的腰身，徐一凡这时更多的却是心动。


她身上那身儿翻花带血的棉袄，还没换下来呢。


二丫咬着嘴唇看着徐一凡，语调又带了哭腔：“还是……还是我还得叫您徐叔？”


徐一凡一笑，不言声的在她身边坐下，感受着处女微微的幽香：“我要你，还让你风风光光的。过上别人不敢想的日子！至于徐叔嘛……有的时候还是得叫……”


被翻红浪的时候，小丫头楚楚可怜的撑着你的胸膛，求着你：“叔叔，不要……轻点儿……”


滴答滴答，那是徐一凡口水滴在炕桌上面儿的声音。


二丫俏脸又是一红，深深的埋下头来。露出了颈子后面儿细细的少女绒毛。近晚的阳光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


这个一百一十六年前的女孩子，这一刻温婉无限。


这算不算趁人之危？


看着她颈子后面露出的鞭痕，徐一凡爱怜的摸了一下：“疼吗？”


回答的是低得几乎听不见声音：“不疼……”


肌肤碰在手上的感觉，有点冰冷。但是细腻嫩滑得如一块上好的美玉。溥仰那王八蛋，这样也下得去手儿？


他顺着二丫身上一道道鞭痕向下摸去：“这儿疼么？这儿呢？……还有这儿？”


轻轻一下，也不知道按在了那儿。女孩子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又低又腻的呻吟，在这个清纯得一点儿事儿都不懂的小美女口中叫出来。顿时让当了小半年和尚的徐一凡食指大动。可是还没等他动作，二丫早按着胸口满脸通红的退到了炕角。


她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徐一凡：“徐叔……徐大哥，给我起个名儿吧。我这名字，配不上您。”


那弹性还在徐一凡指尖萦绕不定，他略略一想。笑道：“好办，你就叫洛施吧。陈洛施，洛水仙子，貌如西施，再配合你不过了……过来，徐大哥再看看你伤口？”


陈二丫，不，陈洛施。这时根本没注意徐一凡给她起的名儿。圆圆的眼睛只是害怕的看着徐一凡的魔手在那里做张牙舞爪状。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打死也不过去。


徐一凡嘿嘿淫笑着就想扑过去，这个时候。满脑门子的官司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眼看就要扑着，小美女也有些半推半就，最主要也是实在不懂怎么推拒。门帘儿突然一掀，一个大嗓门响起：“兄弟，我回来了！事儿妥了，下面到底什么打算……二丫！”


好你个电灯泡王五！


眼看着小美女哧溜一声又做小兔子状溜进了耳房。徐一凡咳嗽一声，在炕上站起来，朝王五抱拳行礼：“五哥，这事儿听我解释……”


王五顶风冒雪的去替他办事儿，他却在这里调戏会友良家妇女。脸皮厚如他也尴尬起来，这话儿怎么说来着？


王五脸色苍白，好像还有些眼晕，伸手挡住他要说的话：“兄弟，回来路上，我就知道了……你甭说了。我出去一天，事儿还真不少。二丫丢了我们局子的人，本来我还想教训她，现在有你拦着，我就算了。她爹的病，也是我失察……只是，兄弟，你真心喜欢二丫吗？她配不上你啊！”


你还没看到在自己那个时代，这种级数的长腿小美女，配什么样的爷呢。徐一凡这个时候，也只有苦笑默认。王五自己给自己找解释：“也成，兄弟也不能没一个收拾屋子里面儿的人。二丫勤快，当个小的也好。兄弟，可不能亏待人家！”


“我不是那种人，威风心机，我只冲男人使去。”徐一凡站直身子，淡淡的道。


百余年前的京城月夜，哪怕冬日，也是清亮无云。


兄弟二人站在院子当中，一边散步，一边儿轻声交谈。王五将麒麟寨的马贼安顿得如何，徐一凡怎么应对处理今天端王府的事情。两人足足说了小半时辰。晚饭都没顾上去吃。


说到临了，王五轻叹道：“麒麟寨那些人是无碍的，我一个师兄弟儿在怀来庆王旗庄当庄头，旗地儿大，安顿百来号壮小伙子看也看不出来。每年投效的精壮庄客，也有这个数目儿了。五哥肩膀窄，能做的就这么多。天再黑点儿，他们几个人就过来了，要守着兄弟看看怎么救他们当家的……兄弟，都看你的了。”


徐一凡点头：“我有分数。”


王五苦笑：“兄弟，您真是事儿包，才到四九城几天，你看看揽下多少事儿来？我看你总是一步赶不及一步似的。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大主意……”


徐一凡也苦笑：“碰上了我有什么办法？对了五哥，你对韩老掌柜究竟了解多少？我那个管事章渝那身本事，你能不能摸摸底儿？”


王五摸着胡子，沉吟道：“韩老掌柜那儿，我一个走镖的。能知道多少？章管事的事儿，我也听伙计们说了。这是硬打硬的内家功夫，有这造诣的，数也数得出来。远点儿的杨轻候，现在的杨少候，形意的天津李旭洲老爷子，宋家兄弟……想不出来别人了……七八年前倒是还有一个宋家的，据说功夫比宋家当代的宋世容还强着，可是早没了啊！听老辈子形容，形貌倒有点儿象这章管事……”


徐一凡心中一动：“怎么没了？”


王五嗨了一声：“他是信香教的，光绪初年香教河北起过乱子。他在其中，就这么打没了。功夫再强，还能强过洋枪不成？”


“香教？”


“就是白莲教哇！”


徐一凡默默点头，将这点心思藏在深处。转念又想问王五知不知道谭嗣同来北京拜翁同龢有什么事情。明儿别人相邀，不能不去。有点儿底也好。


到了最后，还是把这个疑问藏在心底下，王五待他和谭嗣同两人的感情，都是一样的。自己也就不要让五哥为难了罢……


他耸耸肩膀笑笑，一副没有在意白莲教这个名号的意思。看看王五累得有点儿站不住的样子。拍拍自己这位五哥的肩膀：“五哥，兄弟给你添的麻烦那是没法儿数了。百来里的地，你一天就赶个来回，赶紧歇着吧。明儿我还要就什么翁中堂的教，精神头儿都不富裕。您的心意，兄弟总有一天百倍报答。”


王五呵呵大笑：“别人说这个话，都是江湖场面话，兄弟这么一说，哥哥就等着了。你也早点儿歇着，官面儿上的事儿，哥哥不懂。你这么聪明，自己有主意。从你救了会友，独闯虎穴谈判那时候起，哥哥早就说了，会友是兄弟另一个家。”


徐一凡心头热血一涌：“五哥，咱们真结拜吧！”


王五大笑着去远：“江湖汉子，肝胆相照就够了。烧黄纸剁鸡头一个头磕在地上。这种场面，是小瞧了五哥我，也小瞧了兄弟自己！”


声音豪迈，随着他的步子去远。余音袅袅，犹带金石之声。


徐一凡默然点头，转身要回自己房间。院子后面墙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他停下步子定睛一看，黑黝黝的两团人影正轻巧的从院墙上面翻了过来。


闹贼？在王五家里？他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对面厢房里帘子一掀，章渝已经一个踮步拧腰冲了出来，横身就挡在徐一凡身前。


这管事下午去人市找人牙子定了丫鬟小厮的事儿，禀报一声就回了自己厢房。安静得和死人一样，没想到却这么灵醒，还一直盯着他的动静！


两团人影已经落地，章渝脚尖啪的一声挑起一颗石子儿，破空之声跟子弹出膛似的。飕的直飞向当先一个黑影。那黑影反应也极快，左手一扯背后的身影，右手已经拔出一把短刃，当的一声，将石子格开。火花溅开，徐一凡眼睛快，已经认出来当先那个人，就是姜军师！


“住手！”


他话音才落，两个全神戒备的人都停了下来，自己屋子门一响，陈二丫，不，新鲜出炉的陈洛施也冲出来了。手里抓着一根门杠子，大眼睛先朝徐一凡这里瞧来。


徐一凡咳嗽一声，缓步从章渝背后踱了出来。不去察究背景的话。章渝这个便宜手下，当真好用得很。他冲着姜军师拱拱手：“姜爷，来得好快，还是从后院儿翻过来的？”


姜军师冷冷的看着徐一凡，缓缓拱手：“当不起徐先生这样称呼，救了当家的，您就是我们麒麟寨恩主。先生这位手下，好功夫啊……不知道是形意宋李陈孙哪宗的？”


他将手中一把匕首揣回怀里，月色之下，分明看到虎口处的血迹。


章渝神色不动，听到麒麟寨这三个字也没反应。拱拱手就要回屋。徐一凡笑道：“没事儿，章管事就在这里无妨，反正大家将来都是一家人。姜军师，有话就说吧。”


姜军师一笑，还没说话。他身后那个人影已经走了出来，腰细胸挺，眉弯唇淡。月色下看起来俏生生的，正是杜大当家的爱女杜鹃。


一天下来，杜大小姐疲倦神色满脸，但眉宇之间倔强神色不减分毫。扬手就将一个包袱了过来，落在徐一凡怀里，分量沉沉的好大一包。


她开口还是那个清脆如水晶一般透明的好听声音：“麒麟寨的家底儿全在这儿，看在五爷面子，咱们信你。救出我爹，什么都是你的。要命也给！救不出我爹，那你也等着！”


徐一凡哈哈一笑，浑没把这话当回事：“天儿也晚了，两位心意我也知道。两位今后怎么安顿？”


杜鹃冷冷道：“咱们跟着你！丫鬟还是下人，随便你安排。咱们俩要看着你救出爹爹！”


徐一凡哈哈大笑，他现在的班底可真奇怪！十六岁胸大无脑天真小丫头一名，大盛魁派来监视自己，背景神秘的武林高手一个，还有将来也许会变成手下的马贼一群，其中还有一个倔强美貌小妞儿！


他摆摆手：“二丫，你和杜姑娘睡里屋。姜军师，你和章管事一屋子。大家早点儿洗洗睡吧，明儿的事情，咱们明儿再说！”


陈洛施小丫头却在门口呸了一声：“谁要和她一个屋子！不害臊！”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七章 一代兴亡观气数


徐一凡掀开车帘子，向车外望了一眼。满街都是卖天津卫煎饼果子，卤煮，油炸桧，白切糕，糖庄，豆汁儿，焦圈的小贩。


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卖声音就在耳边萦绕。一百一十年前的北京城颜色灰暗，街道起伏不平。朝右边看，是高大而黑沉沉的前门楼子一角。左边儿看去，是隐约可见的故宫……


现在可不叫故宫，是天子居停，这个帝国的中枢，强撑着的中央帝国的威严所在。


似乎用手轻轻碰触空气，都能触摸到活生生的历史一般。


这辆车也不知道谭嗣同从哪儿找来的，骡子是杨柳青的高大走骡。两匹毛片儿颜色都是一模一样。戴着红缨帽子的车夫跨坐车辕。不管车子怎么颠簸，车夫从脊梁骨起，到帽缨，绝对始终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这个名目徐一凡从书里看到过，叫做朝天一炷香。好车夫就讲究这个俏劲儿。


迎面偶尔有车马过来，有的华丽有的普通，车轮子上面的铁圈犁得地面哗愣愣的作响。偶尔看到一辆大车是紫缰的，徐一凡像是发现了什么，有点儿兴奋的问同车的谭嗣同：“哪位王公大臣？”


回答他的是谭嗣同一脸厌恶：“红相公！一群兔子晚上应酬完了，白天回去。现在真正的王公大臣，谁还敢用紫缰？”


还有顺天府衙役们从墙角巷尾抬出来的一具具冬天的路倒尸体，满脸青灰，一脸烟容旗人们提笼架鸟儿的慢慢晃向茶馆。无精打采，穿着钉鞋，不时吞一口熟烟泡儿的步兵衙门巡城兵丁……连同绵延灰暗的城墙。压得人怎么也喘不过气儿来。


徐一凡打了一个哈欠，昨晚实在没睡好。今天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见重要的人物。虽然打定主意不卖身不投靠，但多少还是有点儿参与历史的忐忑。


加上里屋那两个不对付的小丫头似乎一直在小声儿说低声吵。唧唧哝哝的象一群鸭子在脑袋里面开会。都让他第一次认真考虑是不是按照章渝的话去买个大宅子。隔得远一点儿，看你们再怎么吵！


才谭嗣同板着脸来恭请他的时候，他就跟抽了大烟一样哈欠连天的出门来了。谭嗣同脸色很不好看，大概是这两天自己对着他有意无意的替着翁老爷子开口招揽，他都没怎么正经应对。加上始终守着陈洛施那个没出息的样子。让这个志在天下的浊世佳公子没了情绪吧。


在车上一路过来，谭嗣同就是那副铁青着脸的样子。徐一凡也懒得搭理，不时掀开帘子四下望望，倒也自得其乐。


车子一路逶迤前行，徐一凡可把现在拆得差不多了得胡同景色看了个饱。眼见车子渐渐从外城进了内城，又绕过什刹海，直奔西头一处山环水绕的府邸而去。


徐一凡越看越是眼熟，越来越近的府邸黑沉沉的一片，门脸儿阔大，门口全是带着青金石顶子的护卫。栓马桩一排一排的，全都磨得光溜溜的。几株参天槐树伫立。虽然看起来有点儿冷清，但是那种富贵气度，哪是一般的府邸可比得上的！


昨日到的端郡王府邸，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小四合院！


他怔在那儿，一手指着府邸，一头看着谭嗣同：“这、这、这不是萃锦园嘛？恭亲王的府邸？不是见翁中堂么？怎么到了恭亲王府上？”


谭嗣同脸上露出一丝得色，又飞快收敛：“翁中堂就在恭王爷府上候驾，徐先生，您这面子可不小！”


鬼子六，恭亲王奕！从咸丰以来到现在，几十年的历史里面。哪段章节少得了这道光帝六儿子的身影？


他差点儿就成了满清帝国的主人，虽然夺嫡失败。但是道光帝的金匮立储里面，破天荒的单立了一条：著皇六子奕为恭亲王。可见他的地位。咸丰死后，又协助慈禧铲除了肃顺等八大顾命大臣，作为旗人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撑起了咸丰留下的残破江山。驱使曾胡左李这些一代名臣。硬生生付出帝国人口减少五分之一的代价，打出了一个所谓的“同治中兴”出来。


这位爷还是满清近代外交的创始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就在他手里出现。旗人当中，算是他对天下大势最明了一些。同治以后，这位鬼子六位太高，权太重。慈禧终于找了一个由头，将他赶出了中枢，屈指算来。倒也有个七八年了。


虽然不掌权了，但是地位威望，还是旗人当中头块牌子。翁同龢也是不折不扣的六爷党。当初和老爷子一块儿被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扫地出门的交情。


徐一凡知道自己的分量，一个才捐得了的小知府，因为一本书薄薄有点儿名声。正悄悄摸摸的憋着撬这些旗人的墙角。今天却是一位军机处行走的中堂，和一位现下清室第一王爷在专候着他！


他隐隐约约觉得，历史好像在哪儿，被他这支小蝴蝶轻轻的扇了一下。


王府今天，果然是专候着他这位东方新哲。


谭嗣同和他在门口下车，门包儿都没给一个。就给那些服饰整齐的王府护卫请了进去。一路穿过大殿、后殿、延楼，直奔后花园而去。


当年徐一凡也参观过这园子。跟着一大群游客走得满头是汗。导游还举着电喇叭叫得声嘶力竭：“后面儿的跟上跟上！”


今日穿行其间，地面临清砖道扫得一尘不染。四下房舍帘幕低垂，两旁草坪山石上残雪未消。穿着软底鞋的丫鬟厮仆垂首穿行。自己脚步，在四下里似乎都激出了空空的回音。


两般经历，恍如……不，就是隔世。


眼看就要走完长长的道儿，抵达后花园门口。抬眼望去，一处飞檐就在山石掩映当中。楼上好像有人在调宫理商。一个婉转低柔的声音悠悠而唱。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只这鏖兵江水犹然热，好教俺心惨切，（云）这也不是江水，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在琴声当中，徐一凡不住回头，看着那一角飞檐。


几个转折下来，早已到了湖面上临水而建的一处大西洋玻璃窗的阁子前面。


引着他们的护卫哈腰疾行几步，就站在垂下来的竹帘子前面低声禀报：“爷，客人已经到了。”


里面顿时响起了笑声：“快请！”


走进阁子，徐一凡顿时觉得暖洋洋的都是热气。


这个年月，北京城比他那个时代冷了许多。穿着一身皮加上塞外貂皮的坎肩儿都挡不住。


阁子敞亮至极，四面入眼都是冬季萧瑟苍凉的湖景。断藕残荷，满眼皆是。屋子里底下准是通了地龙，火头烧得旺旺的，偏偏没有一丝烟气儿。


两个老头儿围着一个红泥火炉对坐。一个老头坐得笔直，满脸刚愎的神色，嘴角下弯，留着稀稀疏疏的胡子。三角眼看人都是光闪闪的。看着徐一凡进来，半点动静都没有，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另外一个老头子很有点儿形容清癯，爱新觉罗家特有的凸脑门扁脸细眼睛。舒服的靠在躺椅上面。这么暖和的屋子，他还套着一个紫狐皮的袖笼。脚底下跪着两个清秀可人的小丫头，轻轻在给他捏脚。还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小丫鬟站在背后捶他的肩膀。


就连红泥火炉前面跪着的那个扇火的小女孩子，也是难得一见的清秀小佳人。


还没答话徐一凡就对着这老头子心里大起知己之感，兄弟不容易啊，总算在这个年月碰见一个审美观差不多的啦！


那老头子见他们进来，却比端坐的那个满脸刚愎的随和了许多。在躺椅上欠欠身微微哈了哈腰：“请坐请坐！屋子暖和，两位先宽章，坐下慢慢儿说。今天老头子有点谈兴，可让二位受累了……哪位是欧游十年，洋人口中的东方新哲徐先生？”


他缓缓动问，身后的两个双胞胎小丫头过来就低头替他和谭嗣同解马褂。那种柔媚小心的样子，看得徐一凡心痒痒的。


哪天老子也弄一对来，装点英雄气象嘛！


就是这么一愣神，差点忘记答话。端坐的那个老头子咳嗽一声。徐一凡才反应过来，微笑着拱拱手：“兄弟就是。”


两个小丫头解下马褂，朝着客人嫣然一笑。转身而去，这对双胞胎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肌肤莹白如玉，笑起来一个脸颊左边有个浅浅的小酒窝，一个在右边。又让徐一凡心中一荡。赶紧收束了心神。


问话的富贵老者也是一笑，并不在意徐一凡随意的性子。挥手请他们坐下。点着对面老者笑道：“这位是翁同龢翁中堂，我是奕老六，有人也叫我鬼子六。前些日子，我们可都读了徐先生的欧游心影录，我办了一辈子的外交。不过分得清英吉利法兰西，就知道他们合伙儿压着咱们。李鸿章怕是多明白点儿，也有限。读了先生的书，好多事儿竟然是茅塞顿开……国朝定鼎二百来年，现在碰上这么个局面。我亲手签的条约就有不老少……反正现在我也无权无位，又顶着这么一个铁帽子。所以敢问这一句话儿……


我旗人的气数，在先生看来，到底还有多少年？”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八章 皇族掌军


屋子本来就暖和，此话一出。徐一凡身上顿时是一层白毛汗！他看看谭嗣同，这位佳公子也瞪大了眼睛，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徐一凡再也没有想到，今天这七拐八弯，最后绕到了鬼子六府上的一会。出来的却是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句话！


翁同龢也表情严肃，似乎也没想到有此一问。完全是一副大感诧异的样子。奕却云淡风轻浑不在意，只是微笑看着徐一凡。好像刚才那句要是别人嘴里问出来，至少是个大逆罪名的话，在他说来，就跟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按照历史教科书上，还有十九年。翻过年就只剩下盈盈十八的好年岁……如果老子捣乱成功，说不定还要减些。说实在的，你们旗人气数少一年，只怕国家的元气多能保存一年……


这些话在徐一凡心里翻腾，可哪里说得出口？


他勉强一笑，拱拱手，套话是张嘴就来：“我国朝圣圣相承，自当传诸久远而不替……”


奕嗨了一声，笑道：“得了得了，我知道咱们旗人吃几碗干饭。翁中堂这些日子……”他下巴朝翁同龢那里一努：“……就是拿着你那本书和我说事儿。叫我去说动世老三。说普鲁士所以能打败法兰西，成为欧洲之雄。东洋日本儿之所以现在奋发。都是因为皇族掌军。眼下咱们腹心之地，可都是李鸿章的淮军，守海口门户的是北洋水师。汉臣统军权位如此之重。非国家之福。巴巴儿的和现在还在的湘军名宿们联络……这不是刘锦堂也派了这孩子来么？说是双管齐下，先是调湘军一部入卫，水师换成老湘军的人马。陆师练咱们旗人禁卫军……和我说了不是一天儿两天了。徐先生，请你来就是想问问，看你的意见。就算咱们这么做了，能保住旗人的气数有多久？”


徐一凡目光电一般的向翁同龢扫去。


什么叫汉奸，什么叫党争。眼前这位道学面目凛然的就是！


奕虽然说得随意，但是谭嗣同为什么出现在北京，翁同龢为什么拼命招揽自己。在这一刻，总算是都明白了。


翁同龢执掌户部之后，当全天下涌涌要停止慈禧的三海工程时。却拼命上折，说海军衙门有存银，该工程可毋庸停，结果大得慈禧欢心。换来的结果就是当时满清唯一可以略略抵挡外侮的北洋水师连续六年无一船一炮添购。


一边用这些小伎俩，一边还在不肯罢休。一直在琢磨着怎么削弱李鸿章的实力，怎么让自己成为为满清效力的汉臣之首，同时报了当年李鸿章重重参他们翁家老大哥的仇恨！


如果没有他的出现，翁同龢的伎俩就是拉拢当年湘军余烬。试图在北洋淮系的水陆两师分一杯羹去，大概也符合当时满人亲贵制衡的意思。所以在湘军系统最后一个地方封疆大吏幕下的谭嗣同，才会几千里外赶到北京城。大概就是商议这个事情。


历史上，此事未成。一是因为李鸿章太会做官，京里门路并不比翁同龢少到哪儿去，二是湘军系统早已崩颓，李鸿章的水陆二师，已经是北中国的顶梁柱。在没有合适替代力量的情况下，须臾不可稍离。


可是自己此书一出，翁同龢人品如此，可眼光极敏锐。一下就看到了书中介绍的皇族掌军的好处，这是能说动满人权贵去碰李鸿章，挖他墙角的不二法门！


在历史上，在甲午事变之后。旗人的确就开始送自己子弟去学陆军海军。庚子事变之后。载涛作为屈辱的八国道歉专使，海外周游一周。最动心的还是那个皇族掌军的模式。回国之后就大肆操办起禁卫军和完全满人的军咨府，将各地督抚军权收归他们旗人手中。


自己这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将这种可能。一下子提前了十年。


这……大概也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之一吧……全国军权尽操满人之手。使得地方督抚对各地驻军控制力变弱，让民党可以相当自由的发展。而满人到了这个年月，什么好事儿也准定搞得乌七八糟。


十九年后，武昌一千乌合揭竿而起，南中国的满人统治，也就这样飞快崩塌。


挖空旗人墙角的钉子之一是埋下了，可是轮到自己，又该如何利用？


确切的说，该做如何选择？


协助这些满人和汉奸，现在就将大清国防的主力淮系水陆师掏空。换一堆更骄横更懦弱的旗人军官，将北洋水师那些好歹精炼过些时日的将士换成没上过船的旱鸭子。结果在两三年之后的甲午，让咱们败得更惨，赔得更多？


可是眼前就是一个大好的上位选择，要练新军代替北洋淮系。旗人和北洋敌对系统的现代军事人才，还一个没有。自己一本书已经名动九重。他们这个主意也是因为自己而起。巴结卖力之下，不怕没有出头的机会。也许这样，离自己的目标就更近一些，走得更快一些？


徐一凡汗透重衣。


奕和恭亲王这么大阵仗特意召见，那重视的意思就不用提了。恭亲王在满族权贵当中有绝大的影响力。翁同龢也是光绪身边不可一日稍离的人物。


上面儿还有个掌实权的慈禧，对地方汉人重臣，她也不惮于敲打分权一下。只要奕这系人马不要出头抢这个皇族掌军的权招致慈禧忌惮，恐怕慈禧后党，也是乐见其成。


如此以来，翁同龢遂了削弱仇家，一跃成为汉臣领班的心愿。恭亲王大概也能自得旗人江山也许能多保几年，自己从中奔走出力，拿出别人没有的见识鼓吹呐喊。一跃出头是意料中事。旗人酬庸走狗，有时还是挺大方的。


活生生的上位诱惑摆在面前，徐一凡这时才觉得，之前再多的心理建设，在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时候，还是显得有点软弱！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九章 大弯腰，斜插柳


阁子里面一片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没有说话的翁同龢咳嗽了一声，捋捋胡子正色道：“徐大哥听说才捐了知府？这也是报效皇上的好出路。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嘛。何况先生大才……这皇族掌军，西法编练。说来惭愧，咱们实在有些儿不懂。看到先生书中条目，才有茅塞顿开之意。这种大事，非比轻易。需要事先好好斟酌，条陈上面，一定要考虑精当，既学到了西洋的法子，又不丢了咱们的国本！徐大哥要是能在这上面为国朝出力，知府的前程，恐怕就是小可了……”


徐一凡脑子正乱成一团，听到翁同龢满口大哥的，先是一怔，才反应出来这是官场的照常称呼。被这老头子叫大哥和陈洛施叫起来，真是天差地远。


他还没答话，就感觉身边目光炯炯的。眼光一转，就看见谭嗣同正满脸涨得通红的瞧着他，一脸急切的样子看着自己。他的脚还在那里无意识的抖动，似乎就是在催促他快答话。


可是自个儿一时又怎么答得出来！有些前后因果，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


看他踌躇游移的样子，翁同龢眼中波光一闪。这点怒意转瞬即收。反而态度悠闲的转过头去，拿起红泥小茶炉上面儿的茶壶，朝面前紫砂杯子一点。


悠悠茶香，顿时在阁子里面弥漫开来。


恭亲王也是微笑：“……徐先生，咱们今天不过是闲话儿。又不是让你见圣上奏对。还是随意点儿好，随意点儿好！一直以来，咱们国朝是少见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了。老头子问得急切了点儿，不急，慢慢考虑也好……有什么想法儿，反正翁中堂高足就在你身边，随时联络，也是来得及的嘛。来，喝茶！”


他才从袖笼子里面伸出手来，身后的双胞胎小丫鬟就小心翼翼的弯腰趋前。点了半盏茶，稍稍一温，又泼了。然后再倾半盏，双手奉给奕。


经这两个美貌温柔的小丫头一摆弄，阁子里面茶香似乎又馥郁了三分。


奕却不饮茶，朝徐一凡和谭嗣同那里微微摆了摆下巴，两个小丫头就低着头奉茶过来。谭嗣同很恭谨的起身行礼，又朝女孩子点头。等她嫣然一笑，将茶杯摆在桌上了。他才敢坐下。这时候的谭嗣同，可没有半点儿在会友镖局那种潇洒自若的样子。徇徇儒雅，如对大宾。


徐一凡历史不错，可还真不知道这些礼节儿。大剌剌的坐在那里，伸手就从人家手里接过来茶杯。和小丫头冰凉滑腻的手指一碰，饶是刚才满脑门子官司，现下都忍不住顺手用手指搔了搔女孩子的手心儿。


小丫鬟低低惊呼一声，羞红着脸退了半步。茶杯都撒手了，还亏徐一凡手快。一个高难度的大弯腰斜插柳童子拜观音式，托的一声儿，单手接住了杯子！


当场面定格下来，斜着身子扬着脸单手托茶盏的徐一凡也知道自己丢了人。难得的闹了一个大红脸！


碰的一声，那是谭嗣同铁青着脸在地上跺了一脚。不忍卒睹的将头转了过去，翁同龢和奕都微微掉过头去。奕似乎还微笑了一下，看见场景尴尬。奕咳嗽一声儿，伸手端起自己面前茶盏，用袅娜上升的热气挡住了脸上表情。


奕茶杯一端，葱头一样笔直站在阁子门口的王府护卫，扯着嗓子扬声高叫：“送客！”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端茶送客来着……


眼看着徐一凡和谭嗣同行礼告退，灰溜溜的转身去远。翁同龢重重的将茶杯在面前一顿：“不成体统！不识抬举！”


奕却在微笑，摸着自己下巴上面的山羊胡子。沉吟着道：“我怎么总觉得这位，有点儿在和咱们装傻充愣来着？”


翁同龢仍然脸色铁青：“贪花好色之辈，栽培不起来的，扶也扶不上墙面！”


奕乐出了声音：“老翁啊老翁，你就不和你那口子敦伦来着？听说你敦伦一次还记在笔记里面儿。人家可是血气方刚，说不定还是吃洋鬼子牛羊肉长大，见美色而不动心，几希？”


翁同龢勉强一笑，敲着椅子扶手沉沉的道：“王爷说得是，此人的见解，的确有精妙之处。皇上也看过他的书，也是对皇族掌军情有独钟啊……这练新军，权操于上。皇上也认为是保我大清江山万代的事儿。特地嘱咐，一定要得其精髓，不能办砸。可惜咱们找不出同样的人才出来，不然咱们怎么能这样正式的见他这么一个捐班儿知府？只是看他还游移不定，真真气死个人。一点儿出力自效的心思都没有！”


奕苦笑：“我一个空筒子王爷，大概也给不起别人想要的吧。稍稍有点儿明白的，谁还敢朝我身上沾包儿？”


翁同龢拱拱手，沉吟着眼神向翁同龢背后的双胞胎飘去：“王爷在亲贵当中，还是一言九鼎的。国朝大事，王爷一句话，连太后和皇上，都是在意的……”


奕看看他眼神，一愣之下也转头看看两个小丫鬟。


两个女孩子如一对一模一样的明珠美玉，给看得俏脸生晕。那种小家碧玉的温柔恬美之处，已经是罕见的人才。更难得是一对儿！


什么好东西，论套的话，肯定比单件儿的更值钱。


奕双手乱摇：“给不起，给不起！这是我那宝贝侄孙女的心爱物事儿，我老头子这么大的面子才能借过来揉揉老肩膀。给出去，我这王爷府里就该开兵打仗了……”


他神色一肃，语调也突然变得沉沉的：“老翁，这次我不管你想着什么样的心思。我奕老六替你吹嘘这个练新军，权操皇族。为的可是咱们大清江山！你和李鸿章的恩怨，你们自个儿算去……第一，你甭把我推在前面儿顶缸。这事儿只要一沾上我。太后那边儿准过不了！这掌军的人物，要的是太后拿主意！第二，这小子你还是要好好笼络，现在太后快万寿，到处都在花钱，你掌户部你知道。练新军，钱从哪儿来？耽搁了太后万寿的事儿，什么也不成！不把这事儿前因后果怎么操办说磁实了，就算太后有心，也点不下这个头儿来！我大清对洋法儿练军的人才都在李鸿章那儿，不和他沾边儿的就那活宝一个。一定要将他那点子内囊全部掏出来，尽心尽力的为这件事情出力！话已至此，别的我不再多说。其他的，就看你办事情的本事吧……”


翁同龢微微点头，握着茶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刚愎岸然的神色突然也有丝苦涩：“尽人事，听天命吧……”


徐一凡在回来的骡车上面，感觉日子比来的时候还要难熬。


刚才那场会面，到现在他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倒不是为了见着名人激动的。而是理不清楚思路。他虽然一开始就打着早日名动公卿的思路，可没想到卷到这个里面儿去！


再加上谭嗣同总是铁青着一张脸，默不作声的只是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儿看着他。到了后来，他干脆就是坐在那儿和谭嗣同对视。


奶奶的，谁怕谁。


你爱抱着翁同龢，不能要我也和你一样心思啊！见着别人招揽纳头就拜，那是梁山好汉。就算爷是八大胡同的姑娘，第一次见面还只打个茶围呢。


两人就这样大眼儿瞪小眼儿一路回去。下车的时候谭嗣同还是一跺脚：“俗物！”


徐一凡嘿嘿一笑，很憨厚的装没听明白。看着谭嗣同急急的走回自己跨院儿。他才慢悠悠的朝自己屋子里面晃。


才晃到自己的跨院儿口，就看见门口嗡着一堆会友的趟子手伙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议论着些什么。


看到徐一凡回来，一个老成些的镖师忙忍着笑叫喊：“散，都散都散！”


镖局的人们嗷的一声儿都散开了，今儿王五去端郡王府陪情道歉，这些伙计没人管野得慌了是怎么来着？


才跨进自己院子，就看见章渝章管事挡在门口。刚才就是他尽力的挡着伙计们的视线。看见徐一凡回来，这位一向阴沉冷静的家伙脸上也罕见的有丝无奈的表情。


“徐先生，您屋子里面两个姑娘……打起来了。”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章 拉架


徐一凡歪头从他身子旁边绕过去一看。


跨院里的小小院子里面儿，杜鹃和陈洛施两个丫头，果然两阵对圆起来了！姜军师和章渝一南一北的站着。抄着手看着院子里面，都很无奈的表情，却没人干涉。


两个女孩子都扎束得紧紧的，一个更显得腰细腿长。一个却是胸前茁壮挺拔。两张小脸绷得紧紧的。陈洛施大眼瞪得圆圆，杜鹃细眉挑得高高。


两个小丫头互相瞪着，都在缓缓活动腿脚。徐一凡摸着下巴，欣赏一下这难得的景象先……


陈洛施的腰怎么能这么细？这双修长美腿，放在原来那个时代。恐怕得上大几百万的保险吧？什么名模，都一概比了下去……


至于杜鹃，和陈洛施相比，又是另一种风味。小家碧玉的清秀中偏有一种纯天然的野性。看着她咬着白牙永远倔强的样子。让人都忍不住有点邪恶的冲动。到底要怎么样的凌辱，才能让她软弱崩溃下来？


邪恶啊邪恶，太邪恶了……


他一时想得出神，都忘记了问为什么出现这种场面。更别谈阻止了。


两个一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的女孩子已经开始互相叫板。


“杜姑娘，我练的是北派谭腿，北派谭腿十二路。‘翻身盖打劈砸式，撑叉穿撩把腿弹。’您也是江湖大豪之后，这江湖把式，您怕是瞧不上吧？”


长进了！这丫头居然能说场面话儿了！


杜鹃冷冷一笑，抱拳拱手。这微微一动，胸口就是一颤。徐一凡早注意到了，这丫头本钱比陈洛施雄厚不止一筹。


“我练的也是庄稼把式，岳家连手。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陈姑娘，到时候还请您脚下留情。”


陈洛施哼了一声，小鼻子一翘。满脸大人样儿的道：“那看吧。”


说着脚尖一挑，一个金鸡独立半开屏的架式，双腿一立一挑，由腰到背。笔直笔直的，腰臀那块儿女孩子天然的凹陷，曲线就更加的动魄惊心。


徐一凡喉咙里面挤出半声呻吟，弯了弯腰。


再不弯腰，他那形象就没法儿看了。


杜鹃回应的也是一声冷哼，半转身沉腰坐马，一个翻身亮掌砸拳引路的架式。双臂绕了一个大圈儿，双腿一前一后立定。缓缓双手抱拳伸出。


她这一个起手势，浑身都活动开了。胸前颤动得跟一阵阵波涛似的。


徐一凡的呻吟声更加变得象鸡给掐住了脖子似的，腰可就弯得更低。


他又不是圣人，小半年单身，昨天夜里想着两个青春小美女浑身火热的睡在他隔壁屋子里。已经有点百爪挠心了，今天一回来就看着这么一出，顿时脑海里就全然的都是十八禁的画面。


不过遐想还没冒完，他才猛然醒过闷子来。让这两个丫头在自己院子里打究竟算个什么事儿？眼前已经一堆要理清楚的头绪，后院再失火，这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哪怕看起来再香艳也不成。


他直起腰，又赶紧弯下来：“这是打什么打？闹什么闹？都闲得没事情做了不是？”


两个女孩子都回头瞪了他一眼。


陈洛施大声道：“徐大哥，您别管！她说您是色鬼，贪财。还说您今天准到堂子里去了，不许她跟着。麒麟寨和咱们会友本来就见过血，我和她今儿是江湖事儿江湖了。这位姜爷和章爷都是见证！”


杜鹃也斜着眼睛看了徐一凡一眼，满脸不满就要爆发出来的样子：“吞了咱们麒麟寨小十万的银子，我爹爹还在热河牢里。他要去哪儿，还不让咱们跟着！咱们心里跟油锅煎着一样，谁知道他悠悠闲闲的安着什么心思！你是会友的人，没媒没聘的就钻在他屋子里面儿，都是一丘之貉！”


一句话骂出，两个小丫头眼睛里面顿时都汪上了泪花儿。一个是想着自己爹爹，一个是给骂到了痛处。只有一点同样，都是觉得委屈。


当下两人娇斥一声儿，红着眼圈已经要出手。


徐一凡下意识的就冲过去挡在他们中间。


身子在动，意识已经反应过来：“要坏！”


这俩丫头韧带能拉得这么开，一看就是久经锻炼。自己这个并直腿弯腰只能勉强碰到膝盖的废柴想拉这个架……


扑扑两声儿闷响，陈洛施的一记鞭腿正中徐一凡胯侧。而杜鹃的岳家连手的一记夫子三拱手正正推在他的胸口。


场面再次定格。徐一凡也不觉得痛，给打麻木了。


章渝身形一闪，已经冲过来将他拉开。姜军师也飞身过来拦在场中。两个女孩子木在那儿。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儿。


门口脚步声重重响起，然后又是王五熟悉的大嗓门：“这到底是怎么话儿说来着？你们在闹什么闹？”


徐一凡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五哥，怪不得您不娶媳妇儿呢！


痛痛痛！


徐一凡呲牙吸着凉气儿，看着王五一双大手再给他腰上擦药酒。他那个手劲，比起再挨了一下也差不了多少。


两个罪魁祸首，一个扬着脸不知道闪到了哪里去。一个天生的怕王五，躲到了里间儿。帘子缝里面露出一双亮闪闪的圆眼睛，满脸歉意的看着徐一凡趴在那里哎哟。


徐一凡痛得难受，转头看着木然坐在那儿的姜军师和章渝两位。


“两个小丫头打架，你们长辈也不拉一下！闹起来很有面子？哎哟我的妈，五哥您轻着点儿……好，要是你们憋着看我热闹。那大盛魁的事儿我也不管了，杜麒麟的事儿爱谁谁……”


王五擦完了药酒，看徐一凡发火。站直了身子皱眉道：“两个丫头都是习武的人，既然她们说出来要切磋，那长辈就不能插手，这是江湖规矩……”


规矩？徐一凡眉毛一挑还要发作，受伤的人这时候最大。章渝早悄没声的站起来，眼睛一花就已经行礼退出了门去。姜军师站起来也是一脸尴尬：“我去劝劝丫头，让她来和徐先生陪个不是……”说着逃也似的出了门。


徐一凡气鼓鼓的爬起来，还没说话。王五就从怀里掏出一份帖子塞给他：“兄弟，才回来，门房就收见一个帖子。我还以为什么新鲜事儿，咱们力气行也收知启的帖子了！一看封皮儿，是给你的。瞅瞅吧，哪位贵客？”


徐一凡接过帖子，眼看就是要大过年的了。帖子封皮是很喜气的红纸。上面墨迹淋漓的几个大字“莲府再拜，知启不具。”


他一头雾水的打开折子。里面却是一水儿钟王小楷，间架极工。一看就知道是翰林体，八股文四试十来场考出来的标准官方字体。


“徐先生夫子足下：


窃闻夫子流寓于京，弟向慕之忱拳拳可表。申末设席于东堂子胡同赫方伯宅。略备菲酌。恭候一叙。


弟戊辰进士，直隶永通道，杨士骧百拜顿首。”


什么物件？一个现任道台大老爷请我吃饭？自己还有些事情还要想明白呢。徐一凡帖子朝炕上一丢：“不去！”


话音才出口，他飞也似的又拣了起来。


杨士骧，杨士骧……这是李鸿章的人啊！薛福成之后，李鸿章幕中的小诸葛！


刚才动作太猛，一下闪着了他的腰。哎哟一声他撑着自己背，脑海当中转个不住：“这李鸿章的人来找老子，他们有这么灵醒？是不是嗅着什么味道了？”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一章 太上顾问


申末时候，一辆挂着会友镖局认旗的骡车大摇大摆的来到了东堂子胡同入口处。胡同入口处有高高的木栅栏，天色黑已经黑了下来。栅栏上面挑着洋油马灯。照得周围一片黄乎乎的。骡车迟疑着才在胡同口停下来。阴影处就传来了呼喝的声音。


“站住！总理衙门重地，什么没长眼睛的人敢硬闯？”


骡车停了下来，赶车的是会友镖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他嘻嘻一笑。回头冲着骡车里面叫道：“徐爷，到地儿了！军爷不让咱们进！”


几个空手穿着号衣的步兵衙门巡城兵从黑暗处走了出来，一边用力的跺脚，一边打量着这旧巴巴的骡车。会友的小伙计朝他们笑道：“总爷，咱们是住胡同里的赫老爷请的客人。您放心，咱可是四九城儿版籍良民！”


兵丁们狐疑的看着他，当先一个小军官模样的粗声粗气的骂了一句：“瞧你们这怂样，当得起一个请字儿么？会友……臭力气行的，干嘛来了？”


正喝骂的时候，一辆高大的朱漆马车哗愣愣的从旁边经过。高出这破骡车一个头也不止。车辕上出了车夫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士兵们赶紧吆喝会友那小伙子：“让让，快让让！”


破骡车朝旁边让开，马车昂然而过。车辕上管家哗的洒了一把东西：“有赏！”


那满脸烟容的小军官一脸的媚笑：“谢大爷的赏！”底下兵丁哄的一声就满地的去拣到处乱滚的当十铜子儿。小军官还喝骂了一句：“仔细着点儿拣！凭庆七爷的手面儿，今儿兄弟们都能多闹口好泡儿！”


他那边话音未落，徐一凡已经低头从骡车当中了出来。眯缝着眼睛看着这帮叫化子般又骄横又懦弱的大清帝都禁卫军。又看看远去的高大马车，拍拍一直笑嘻嘻的那小伙子的肩膀。将怀里的请柬递给了他。


小伙子笑道：“得着了，徐爷！”骗腿跳下车把子。双手捧着大红的请柬：“总爷，货真价实的请柬帖子，您瞅准了！”


小军官一把抢过去颠来倒去的看。徐一凡却在打量着这胡同里坐落着的中央帝国第一个近代外交机构。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一个不算大的门脸儿坐落在黑黝黝的阴影当中。也许是夜色的原因，显得分外的破败。徐一凡微微摇头。这赫方伯宅子居然在这个胡同里面，到底又是哪路神仙？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小军官已经满脑袋冒问号的放行。今天他们是得了指示，赫宅来客，一律放行……只是那么富贵的人物，怎么请一个镖局力气行的家伙？


他小心翼翼的将这辆破骡车送进栅栏里面。回头就低声骂道：“京城这个地面儿邪，力气行也成了人上人了……”


胡同里面里面中间一处大宅院门口，果然是灯火辉煌。骡车转了个小弯。已经看到门口车马纷纷，还有隐隐的乐声传来。


不过这音乐怎么听着怎么耳熟……海顿的F大调四重奏弦乐曲！


骡车再走进一点儿，果然看见完全中式的门脸儿之旁，十几个长袍马褂的乐师正摇头晃脑的拉着西洋乐器。小提琴，中提琴一应俱全，还有拨弦的大提琴伴奏。


一个穿着洋人礼服的中国管家，拖着条辫子。说多古怪就多古怪站在门口恭敬迎宾。下车的都是翎顶辉煌的人物。居然一个个也会和这个管家拉拉手。行的完全是西洋礼节。


会友那小伙子叫四虎的，呲着牙一边赶车一边乐：“徐爷您瞧，活西洋镜嘿……”


他嗓门儿大，一下惊动了迎宾的人。朝这儿望来，那管家一看就是一辆破骡车得得的朝这里逶迤而来。脸色顿时就是一变。


徐一凡拍拍四虎肩膀让他停住，自顾自的跳下车来，招呼一声：“傻小子，踏实等着在这儿瞅你的西洋镜吧！”


四虎答应一声，徐一凡一拂钉在帽子上的假辫子。背着手大摇大摆的就朝入口走去。


站在门口的人都瞧着坐着骡车，除了仆役车夫一个从人也不带。萧然而来的徐一凡。


加上他今儿特地挑了件月白色的长袍，绷着连坎肩儿都不穿。这么负手而行。在这富贵都丽的场面里。还真有点儿特立独行，粪土万户侯的潇洒气度。


门口的客人都忍不住琢磨：“这小子是什么人来着？”


见惯了大场面的管事也不敢怠慢，居然还迎前了几步。一个鞠躬礼：“这位先生……”


徐一凡笑着将帖子递了过去：“小姓徐，赴杨观察之邀而来。”


管家微笑接过帖子，朝身后的人微一示意。


徐一凡微笑着站在那儿迎接别人的目光注视，他心下总算想明白了，这位赫方伯，到底是什么人物！


他外表放松内心绷紧，今儿夜宴。除了不明心思的李鸿章心腹人物杨士骧巴巴的邀请他到底为了什么目的。恐怕还有一关得过！


不过稍顷，门内就传来了一阵小跑步的声音，到了门口又放缓。接着就出来一个气度很有点儿雍容的中年人。一身宴会时的官场行装，大帽子上面红顶子亮灿灿的。才到门口，就有客人不断的和他招呼。


“莲房兄！今儿赫府您当知客，指日定当高升总理衙门！”


“老同年，听说您当了红道员。这书画也不轻易开笔了。我国朝又少一位风流才子！”


“风流才子倒也罢了，听说莲房兄最近还要升直隶按察使了？那才是真正值得可喜可贺！”


出来的人，应该就是莫明其妙给徐一凡发帖子，邀请他到这里。翰林出身，现在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满清第一封疆大臣李鸿章的幕下首席智囊。


杨士骧杨莲房了！


他一边儿点头回应别人的问候，一边儿四下扫视。和摆足pose站在那里的徐一凡目光一对。徐一凡矜持微笑，杨士骧已经快步来迎。


“莫不这位就是白衣而动公卿，著奇书欧游心影录的徐一凡徐先生？”


徐一凡学足了才子架式，努力的想让自己目光看过去有三分飘逸，三分矜持，三分潇洒，还有一分的随和谦虚……


当下躬身道：“贱名不足以污尊耳，在下正是。”


杨士骧呵呵一笑，亲热的牵起徐一凡的手：“不光是兄弟，就连此间主人赫德总司，也听说了徐先生大名。今日奉请冒昧，还请先生见谅！”


此间主人，果然就是操清朝海关大权四十五年之久，同时掌握了清朝部分盐税管理大权。半个外交大臣，清朝新式陆海军事宜都能插上一手的大英帝国北爱尔兰籍人赫德！


这位被清政府几乎奉为太上顾问，布政使加尚书衔，大清海关税务总司。掌握着清朝真正财政命脉的洋鬼子！


他心里明镜也似，他这点薄薄的名声，哪里是这位位高权重的人所看得上眼的。唐突邀请，怕还不是因为自己突然卷入的这场京华帝都暗中汹涌的潮流！


赫德的宅子呈H造型，到处都是密布的浓荫绿草。象西洋人的草坪院子。踏进大厅，却又是完全中式的富丽堂皇摆设。御笔亲书的历代皇帝卷轴加了黄封，挂得到处都是。完全由中国人组成的乐队已经转移阵地到了屋内。在一个卷头发拉丁人模样的指挥下又开始悠悠伴奏。


屋子里面已经是济济一堂，席分数桌。洋人和满清亲贵错落其中。桌上满满的都是精美菜肴，不过洋人面前摆着的是刀叉。穿着白色短褂的仆役们穿梭来去。有的人还小心的端着冰桶里镇着的香槟和意大利起泡酒。见谁的杯子空了，就殷勤的过去添满。


主桌的位子还空着三个，明显赫德不在其中。洋人们小声谈笑着，抽着主人无限量供应的雪茄。那些满清权贵们却一个个捧着银水烟袋，也在低低的交头接耳。身后的自己带着的贴身仆役们手里拿着纸吹，随时等着他们招呼凑火儿。


杨士骧招呼徐一凡在其中一桌坐下，微一点头示意就笑着步入内堂去了。


这位李鸿章手下的红人，看来和赫德这位洋太爷交情不浅。


入座的人倒没谁在意徐一凡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只有一个仆役凑了过来，殷勤发问：“这位大人，是不是上水烟？”


徐一凡斜他一眼，右手伸出，食指中指霸气十足的分开：“雪茄！”


仆役一个倒噎气儿，悄没声的赶紧递过来一根雪茄。徐一凡从他手里要过火儿和雪茄剪，熟练的先烤烤一头儿，然后啪的一声麻溜的剪掉另一头。燃起雪茄放入口中……


享受啊！


他这做派，让不少人顿时侧目。就在他这席上，就听见嗤嗤的几声儿轻笑。


这就对了嘛……你们看到的，是一个沾了洋鬼子习气的狂生，在某些人眼中，再加上贪花好色也好。


看起来好像对你们现行的皇清江山，道统人心，全然没有威胁。


其实，现在也的确没有威胁……


乐队的奏鸣曲变得欢快激昂起来。那中国管家站在内堂出口一声高叫：“大清海关税务总司，一等宝星，布政使加尚书衔赫德赫大人到！”


一声之下，不管洋人还是满桌权贵，全部都站了起来。


脚步声囊囊，先是满面春风的杨士骧为先导。接着就是一个身材高瘦，穿着大礼服，神色严肃的老洋人。他的洋装上披着大绶带，一枚镶钻环翠的宝星勋章挂在胸前。在满屋通明灯火中耀眼生光。


这老洋人神色倨傲冷淡，步伐稳重。不用介绍，就是在幕后高居满清太上顾问地位垂数十年的赫德！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中年洋人，精精干干的。一身晚礼服，呲着一口典型的英国人大板牙。亦步亦趋的跟在赫德身后。


乐曲声中，三人走到主桌席上，赫德冷淡的微微一点头。人群也都点头回礼，嗡的一声坐了下来。


徐一凡随众动作，倒也无可不可，只是好奇的打量着今天的主人。赫德目光缓缓扫过来，和他一碰。冷得好像直刺进骨头里面。


大伙儿落座，都扬着脸看着还站在那里的三人。


杨士骧端起一杯香槟：“各位，诸位，众列位！”


一声儿故意的江湖切口惹得满屋子清人都笑了起来，这位前翰林放缺之前风流倜傥之名，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这场高会，大家都明白。是恭喜赫大人妻弟，海关总税务司的总文案裴式楷裴道台荣升我大清海关税务副总司！赫大人兢兢业业操持我大清海关，当真是弊绝风清。一年为我大清岁入垂三千余万，加上携手李中堂建北洋水师，交好万国，条约往还。赫大人功高盖世！今日赫大人后继有人，能不为我大清庆？能不为赫大人庆？”


底下不论洋土，全部轰然应是。笑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徐一凡却和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后起之国，引进人才那是题中应有之意。不过这样让人把持命脉，每年为关余洋余仰人鼻息，大事小事任人指手画脚，还感恩戴德。


我煌煌大清，算是独一份儿了吧。


赫德身边的中年洋人，一脸谦逊状的微笑点头。众人纷纷随着杨士骧示意，端起酒杯。正在宾主和洽的时候，满座都听见一声冷哼。从席端传来。


众人侧目，就看见徐一凡站在那儿，没端酒杯。灯火之下。倒也勉强称得上是风神如玉。


席中很有几人在门口时也听到了他的名目。当下人人都想。


“狂生！”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二章 考验


满座儿一下都安静了下来，赫德和他妻弟裴式楷的脸色都变得阴沉。只有杨士骧还笑得满面春风，行若无事。


赫德举着酒杯微一示意，和裴式楷一碰。然后微微沾了一口。大家乱纷纷的也一仰而尽。


随着赫德示意，大家都坐了下来。


赫德却仍然站着，淡淡开口：“我已经忠诚的为皇室和这个帝国服务了近三十年的时间。眼看着帝国逐渐平稳，和世界文明国家的交流也越来越正常。内心实在感到万分欣慰。帝国在加入文明世界的过程当中，需要大量的，了解整个文明社会的人来参与建设管理。不论是财政，政治，教育，技术，还是军事……我以一个为大清服务的洋员良知，一直在催促建议皇室派出更多的留学生，引进更多的洋员。但是惭愧的说，由于种种原因，成效甚微。


即使在已经引进了洋员的某些地方。除了我们的模范海关。很多地方，引进的人物并不是我们文明世界的一流人才。看着地方督抚们，使用丝毫不懂军事的流浪汉训练他们的军队，看着地方引进的毫无用处的大炮，落后于时代的步枪。看着一个学徒工就能成为制造局的顾问技师。我只有感到深深的心痛！


我知道帝国为加入文明世界的渴望，对于一切来自文明世界的人有着天然的尊重。可是作为一个已经成为帝国公仆的老年人。良知不允许我看着这些招摇撞骗之徒耽误皇室和帝国的宝贵时间！


一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写出了一本从各种公开书籍上面都能摘录到的资料凑成的著作。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被文明世界交口称赞的人物……也许是我离家太久了吧……我在这里，满怀敬意的请问这位先生。您游历了多少国家，您见过了多少文明世界的伟大人物，您对文明世界有多少认识？您又对帝国现行的政策，有什么样有见地的建议？帝国陆海军的建设工作在稳步进行，帝国和文明国家的关系在逐渐好转，您对这个过程，有什么自己独到的建议？作为一个老人，我怀着谦恭的心情在这里静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一凡身上。


徐一凡叼着雪茄，脸上虽然还是笑嘻嘻的。但是这表情，慢慢可就沉了下来。


小蝴蝶的翅膀扇啊扇，竟然在京师卷起了这样汹涌深沉的暗流。自己一本书，成了清室那些保守颛虞旗人们试图收权的理论依据。而洋务派果然也开始反击。一生荣宠和洋务派几乎同始终的清明最有影响力的洋人赫德，也这样赤膊上阵了。


想想也是，甲午之后。李鸿章去位。没有了这地方洋务派领袖的大力支持。在顽固得几乎拒绝任何变化的满清权贵眼中，这赫德也成了碍眼的人物。要不是他是洋人，还掌握着满清政府绝不敢动，受到列强保证的海关大权。也只怕早就去位了。


但是他影响力还是大大下降，没有了和李鸿章互相表里，呼风唤雨的威风。庚子事变，就是满清权贵的一次反扑，赫德在其中，一句话也说不上。庚子之后，李鸿章故去。袁世凯复起，洋务崛起于咸同末期的洋务势力回光返照。当宣统上台，北洋最后一位大员袁世凯被满清权贵勒令回籍的时候，心灰意冷的赫德也突然留下纸条，辞职回老家。


一头儿是洋务派系，一头儿是满清权贵。自己可算是把这京华烟云深深搅动了。


一方想收权，一方努力反击。自己作为始作俑者，就夹在中间。赫德和杨士骧这么大阵仗，就是想将他这个泰西东方新哲批倒批臭啊！


双方还没有撕破脸儿，可先都集中在火力在他这儿了。


他脑子里盘旋着许久的问题就这样一下豁然而通，整个人觉得轻快无比。自己要做的，不过如此而已！


他摘下雪茄，大有狂态的喷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赫大人，您在北爱尔兰波塔丹郡的宅子，临湖傍水，清幽得很。您夫人，也是天使一般的人物。在下欧游，也曾经行。没想到才抵京华，就见着您这位洋员砥柱。


我大清垂二百余年，时逢三千未有之变局。咸同洪杨之乱。天下为之一变。地方督抚分寄重权，各行其是。厘金操于手，则中枢财去矣。各地营队，督抚自练自操。则中枢兵去矣。关税余羡寄与大人手，则中枢威权去矣！


观我朝圣圣相承以替，中枢如此之弱。良有是焉？学生观后起之国奋发。则欧有普鲁士，收各邦国权于普鲁士，遂成帝国大业。东邻倭人，亦有诸侯奉还版籍，编练倭皇亲统之军。权操于上，国势浸强。举凡教育、工业、财政。无不以中枢之令行之，无人亡政息之弊。


昔日中法战事，南洋水师遭摧。北洋水师安在？异日北洋御敌，则援救望谁？以地方行中枢之事，其弊安能盛言？


即使大人所得意之二三事，也听学生一一道来。


一曰北洋水陆师之精练，洋枪洋炮，铁甲艨艟。诚一时之盛事，然陆师而论，各营互不统属。泰西战事，已为数十万精壮之主力会战，普鲁士有总参谋部统之。平日训练调遣，战时统一指挥。各营装备编制划一，色当一战，遂成大业。倭皇六师团之军，亦有参谋本部，秉中枢之权操练征调。反观北洋，一旦战事起之，谁人统这百营之众乌合？地方督抚，安可寄此生死重权？非权操中枢，精练天下之军，何以能成举国深固不摇之势？


北洋水师，徒守海口，畛域分明。南洋有警，充耳不闻。此国家经制水师焉？此地方之军焉？纵再斥巨资，购舰百条，也不过守户之犬，非能纵横海疆之骁锐。海军衙门，不过虚设而已。


二曰模范海关，学生观独立之国，无有海关操于人手者！倭人负债，犹甚我朝。然亦无海关抵押管理之事。纵然赫大人经办海关，弊绝风清。每年百分之五关税，其害尤甚于贪污糟害者！大英洋货，抵埠不过百分之五之关税。我朝茶叶大黄，猪鬃丝绸，大豆矿石。学生曾细察泰西关税，低亦抽一成七五，高有至四成六者！若关税权操我手，数兆洋款，不过一鼓而还清可也！制其命脉而有称加惠于我国者，学生愚鲁，不曾与闻！”


看着徐一凡在那儿侃侃而谈，不少赴会的权贵心里叫好儿。那帮洋人，可是脸上越来越白。赫德手中酒杯都快攥出水来了。


不少人也开始正容打量这个年轻人。官场上面没有不透风的墙，翁老爷子和奕老六的召见不是没人知道。


这小子到底什么打算？


徐一凡此时心头盘旋的打算想法，却不足为外人所道。


他夹着雪茄表情平淡，话里的内容可是越发的激烈。


“……至于学生经游多少泰西国家，见识多广，感触多深。这些不过是末节小事，学生只知富国强兵，非地方之事而已。即便泰西诸国，又焉能无其深忧？


以赫大人母国而言，赫大人出身之北爱尔兰，分离之势早蕴其中。大英帝国国势扩张已至顶峰。仅十余年前，北非托钵僧之乱。大英即受多方牵制，调拨兵队为难。大英之雄，也曾助我朝平定洪杨之乱戈登爵士，即亡于斯！而大英所筹划之援兵，竟然是联络埃塞俄比亚出兵援救！


德意志国势浸强，崛起中欧。而俄罗斯帝国又扩张远东，虎视中近东。南非布尔人桀骜不逊。多方牵制，以数十万陆海军遍布世界，号称日不落者。其实脚下不过烽火处处！


欧陆所谓文明国家者，其内尚有绝大隐患。未来数十年中。必有国体变更之大事……”


懂得中国话的洋人们顿时一阵鼓噪，裴式楷见赫德脸色越来越难看。咳嗽一声冷冷道：“文明国家，又有什么隐患了？”


徐一凡一笑，开口却是德语：“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上空回荡……”


杨士骧和赫德对望一眼，都是微微摇头。


这家伙，竟然是真的精通泰西之事之术！


徐一凡长笑一声儿，端起一杯香槟饮尽，拱手抱拳：“兄弟酒够了，告辞告辞。赫大人，杨大人，多谢见召。如有所顾，在下流寓贯市会友镖局，必当扫径以待。”


话音才落，他居然就这样扬长而去。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三章 布线


深更半夜的，谭嗣同犹自在自己院子里面缓缓的散着步。


他握着一把长剑，迎着天子城头的月色，静静的打量。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笑自己，连一个贪花好色，言不由衷的家伙都不如。


读书人几千年的义利之辨，果然还是义不如利。


天下如此乱局，如此衰微，如此混沌，无非是皇纲失统。西事自己略略知晓一二，倭人归政天皇，不就一切迎刃而解了么？


外除谗臣，内保圣君。这死气沉沉的局面，还有如何不可解的？


想到痴处，谭嗣同低啸一声，拔剑而舞！


才舞到间深里，就听见一个人鼓掌叫好：“好剑法！当真是动若雷霆，凝如清光。谭老哥当真是文武双全！”


谭嗣同收剑立直，转眼一看。气儿顿时就不打一处来，正是那个贪花好色，言不由衷的家伙！


徐一凡还是那身月白长袍，冻得有点儿清鼻涕长流。还在硬撑着面子。哆哆嗦嗦的拍掌叫好。


谭嗣同缓步走过来，冷冷问道：“徐先生，深夜顾此，有何见教？”


徐一凡微笑：“见教是不敢当的，不过有份条陈，还请谭兄转呈翁中堂。兄弟一点儿心血，可都在这里了。”


谭嗣同狐疑的拿过来，转身就朝堂屋内走去。徐一凡也跟在后面。


到了廊下谭嗣同已经就着灯火看那条陈。徐一凡的字儿实在一般，可这上面内容。一看谭嗣同就瞪大了眼睛！


《请立禁卫军诸般细则片》！


他呆呆的看着徐一凡，徐一凡却是微笑：“禁卫军以勋戚子弟为统，先编两镇。一镇京师，一镇北洋。请立禁卫军总参谋部统之。如何入营，如何操练，器械如何配备，官弁如何挑选，将备血性如何激励……尽在此片当中。兄弟的内囊，可全掏出来啦。”


谭嗣同还是有点狐疑，可字数不老少的一叠片子就握在他手中。他声音有点儿发抖：“先生，此举您所图什么？为什么不当面儿答应翁中堂他们？”


徐一凡苦笑：“谭大哥，这片子一上。就是一场大风波！兄弟才回来的人，哪里有什么根基。可不像谭大哥是世家子弟……此事能不好好思量一番？现在东西也给您了，兄弟的报效之心，可表天日。其他的话儿，也就不用多说了。”


谭嗣同手抖得更厉害，然后就是深深一揖到地：“先生忠义之心，翁中堂必有以报之！我即刻去府，向翁中堂呈上……”他兴奋得拔脚要走，转过头来又有点儿迟疑的看着徐一凡：“先生所求，莫不是恭王爷府中那一对美婢？”


徐一凡一怔，顿时哈哈大笑：“是是是，谭大哥能替兄弟要来，那兄弟是感激不尽……”


这个时候听着徐一凡说这个话儿，谭嗣同连半点反感也没有了。在他们这等世家子弟看来，珍宝美婢，不过是可以转手赠人的俗物。对于大节而言，德行倜傥一点儿，不过小节。他自以为摸清楚了徐一凡心事，既舍不得翁中堂许下的富贵，又放不开美色。思前想后，才决定投靠。


洋鬼子地界儿出来的人，少点儿天理格致人性的功夫，也是寻常。


当下又是深深一揖，恭送徐一凡出门。然后赶紧换上衣服，捏着手稿，大半夜的就去找他那位老师。


徐一凡躲在自己院子门口，看着谭嗣同匆匆远去。默不作声的拍了拍手。大高手章渝夜悄没声儿的出现在他身后。


徐一凡目光沉沉的，似乎还在寻思什么东西。他头也不回的轻声问道：“今儿邀请我的那位杨道台，你知不知道他下榻何处？”


章渝恭谨的道：“小人去查，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徐一凡摆摆手，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查到了，就将此信交给他。”


章渝不动声色的接过，转身要走。徐一凡突然问道：“章管事，你从大盛魁那里出来，从此以后就跟我办事如何？”


章渝也是一怔，迟疑半晌才道：“这个，先生前程自然是远大的，可是我还要问老掌柜的……”


徐一凡轻轻一声冷笑：“估计再过些日子，我问你们老掌柜，要什么他都得给啦……”


章渝身子一动，徐一凡又叫住他：“给韩掌柜去封信，新年前后，我在这里恭候他老人家，有要事商议。最多儿我不过等到正月十五之前，过时不候！”


“喳！”在徐一凡冷冷的语调后面儿，章渝答应的声音，还是不动神色的冷静。


一切明暗伏线儿都布置完毕了之后，徐一凡才象松了一口气。仰头向天，看着半弯残月渐渐的从中天向西而滑落。


“说文解字《厶部》，屰而奪取曰篡……我这所作所为，从现在开始，当不当得起一个篡字儿……？”


在这一夜里面儿，翁同龢也于中夜批衣而起，细细读着谭嗣同送来的片子。同时传信恭王爷府。


这一夜里面儿，杨士骧和赫德在草草席散之后说了好大一阵子话，一个个都脸有忧色。然后回到自己临时住着的公馆，又写了好几封信。等到临天明的时候，门政突然送进来一封信。杨士骧打开看看，顿时就是一声儿冷笑。将信丢在一旁，转头想想，又细细的收在护书里面儿。


在这一夜里面儿，不少赴了赫德宴会的权贵散席之后，绘声绘色的就和亲近的人传开了我大清新才子醉酒惊蛮夷的故事。桀牙拗舌的学着徐一凡那席话儿。听的人仔细，讲的人兴高采烈。到了最后，都是眉飞色舞的叫好儿。


在西元一八九二年，满清光绪十八年的岁末，沉沉酣睡的老大帝国的中枢，似乎在翻身磨牙，要从现在的长梦里面醒过来一样。


又或者，只是酣睡当中突然说出来的一句梦话儿。


此夜的徐一凡，却丝毫没有扇动历史的自觉。慢悠悠的在院子里面踱步。陈洛施小丫头，觉头足，自己回来的时候早就晕过去了。手里还抓着药酒瓶子，似乎在等他回来想给他擦药酒道歉一样。


至于杜鹃，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正散着步，寻思明儿让章渝再去买一点儿雪茄回来的时候。就听见院子后面传来的是隐隐约约敲击的声音。一下下颇有规律，声音闷闷的。


他有点儿好奇，寻声儿摸了过去。就看见自己堂屋后面院子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冲着北面不住的磕头。


徐一凡一怔，试探着问了一句：“谁？”


小小的人影一下站了起来，看见月色下的徐一凡，哼了一声：“你管不着！”


一听声音那么好听，落在耳朵里面连火钳都掏不出来。除了杜鹃还有谁？


徐一凡悄悄的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杜鹃的身子朝后退了一步，又站直了，扭过头不理他。


等走近一些，徐一凡才发现，小姑娘眼圈儿红红的，刚才跪着的地方前面摆着一块箩底灰砖。女孩子一个又一个头磕在上面，不知道已经磕了多久。白皙的脑门子一片殷红，血都磕出来了。


但是发现徐一凡皱起眉头，她的神色却加倍的倔强。


“你一天下来，坐车子轿子东跑西跑，陈家丫头得意洋洋的说你都是拜会大人物……别的不说了，听说你才到北京城儿几天，就把陈家丫头藏屋子里面了！你哪点儿象要救我爹的意思？我们瞎了眼睛，求不对人。除了在这里磕长头保佑爹爹遇难呈祥，还能有什么法子？”


她眼圈更红，月色下眼睛里面全是晶莹的水气儿，却死死的咬住嘴唇。


“你到底帮不帮得上忙？听车夫吹嘘，你都见着了什么中堂。我野丫头，问别人才知道中堂就是皇帝老子的宰相。你这么大面子本事，为什么就不肯为我爹说话儿？要是你看中了我，我也能和那陈家丫头一样！”


她逼近一步，尽力的挺着青春少女的胸口：“要陪你睡还是要陪你怎样？只要爹爹能救出来，都依着你！可是你要拿了我的身子不办事儿，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话，少女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扬着秀气的小下巴等着徐一凡动作。


这个色鬼整天总是色眯眯的朝她胸口瞧，这下子就全部给他！


等了半晌，等到的却是一张手绢儿朝她脸上一盖。


然后是徐一凡的苦笑：“把眼泪擦了吧，哭得跟花猫儿似的。”


杜鹃一把扯下手绢儿，睁开大眼睛，就看见徐一凡从她身边走过，一脚将砖头踢开。她讶异的道：“你干嘛不要我？”


徐一凡摇头：“没见过大姑娘哭着喊着让别人睡她的……我要姑娘，现在我也装着好几万的银子了，细细的挑，什么样的买不着？不会今天挨一下儿，明天给骂一顿的。放心吧，你爹我会救，但是不是图的你。图的却是你们麒麟寨这百把条汉子！救你爹出来，我就一个要求，别和洛施吵架了，我脑袋里面跟鸭子开会一样……”


杜鹃一把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什么时候？”


徐一凡装模作样的掐了掐手指头，朝她一笑：“明年正月里面，让你看着你爹。行了吧。”


杜鹃小脸儿像是要放出光来：“我回头就叫陈家丫头姐姐！”说着就笑逐颜开的奔开。


逗逗这些单纯的小萝莉，满脑子的勾心斗角之后，真是轻松了不少。徐一凡在那儿微笑。却没注意到在更深的墙角阴影里面，姜军师已经收了拿在手里的六轮枪。在黑暗中，悄悄的向他抱拳行礼。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四章 上书


“好好好！好个狂生！”


一个清瘦的青年，一拍书桌。似乎再也坐不住，站起来快步的走来走去。青年脸色蜡黄，穿着五爪团龙的明黄马褂，戴着明黄帽边儿的六合一统帽，细长的辫子上结着黄穗子。随着他的走动，在脑后一摆一摆。


翁同龢跪在地上，仰着脸对青年笑：“皇上，赫德的气焰当时就给摧下去了。洋鬼子还能瞧着咱们大清地面儿无人？”


这青年，正是号称中央帝国，六合万方的统治者，满清德宗光绪帝。


他摆摆手：“师傅，坐起来说话儿。”


翁同龢在一个包锦墩子上挨半边屁股坐了，老脸也一副放光的样子。


“皇上，条陈您也应该看了。徐府的夹片儿，一字未动。这是势在必行之事啊！练了禁卫军，权操于主子。倭人明治不过是边远小藩，他都能行之事，主子为什么不能行？”


光绪捏着桌脚，有点犹疑：“老佛爷那儿……”


翁同龢微笑：“皇上，这是为了国朝的千秋大业啊！片子里都写得明明白白。皇族掌军，是立国本的根基啊！这不光是洋人的法子，其实还不是照抄国朝的成法，当时八旗从龙入关，我太宗圣祖手握此强兵，才定鼎天下，平三藩收台湾。圣母皇太后明鉴万里，必能体谅。而且掌这禁卫军，人选还是太后圈定，皇上只要抱一个不争之心……到了最后，禁卫新军，说到地了，还不是天家的鹰犬？保的是大清的江山？”


“这练兵就要饷哇！老佛爷万寿在即……”


“开捐！李鸿章建北洋水师可以开海防捐，咱们为什么就不能开练新军捐？赫德海关每年直拨百万银子给北洋练兵，徐府算过了，先练一个镇。饷钱经费不过每月十二万两，器械被服筹个百万之数就很够了。片子上面算得极是精当，再不会有差错的……”


“人才啊，人才……”光绪神经质的捻动着佛珠串。眼神定定的。他猛的转身：“人都安排好了么？”


翁同龢恭敬合起马蹄袖行礼：“皇上，一切都妥。”


光绪轻轻一笑，敲着书桌：“等台谏们叫起来，我再说话儿吧……一点儿小事，就去烦渎老佛爷，也不是孝养的道理儿……你看看，怎么赏这泰西归来的狂生是好？”


翁同龢正容道：“恩出于上，臣子怎敢饶舌。不过老臣愚见，徐府似乎可以加上道员衔，授新军练兵处总文案，或者帮办委员的名义都成。等有了劳绩，实授道员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光绪一摆手：“什么加道员衔，特旨道明发！赏二品顶戴！这功在社稷的事儿。老佛爷也会点头。反正这定然是找个亲王郡王掌总儿的事儿，他一个汉人，衔头高点儿，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皇上圣明！”


光绪十八年十二月十一日。


翰林黄世泰上《恭请选练禁卫新军折》，同日御史赵锐上《参北洋水陆师兵骄将惰因循疲顽片》，御史张千秋上《请选拔卓异人才片》，詹事府少卿王有伦上《逐次整理户部度支折》。


以上四篇奏折夹片，无不引用徐一凡欧游心影录当中文字。请编练禁卫新军，皇室直辖，坐镇畿辅。逐次再编练禁卫水师，以守海口。强烈指责北洋陆水师兵不满员，操练不足。将备因循疲顽，吞吃空饷。不足当大用。


并且要求地方财政厘金收归中央办理，由直隶开始。由北向南，逐次整顿。所获饷源，用来逐次扩大禁卫军编制。


御史张千秋更要求当道注意人才，把撰于超次升迁当中。结合这次风潮，这拔撰谁人。已经是呼之欲出。


四折一上，帝都震动。


对于这四个奏折的批复，光绪是留中未答，而每日奏折择要交给慈禧慈览完毕，结果居然也是留中未发。


满朝所谓的清流涌动，纷纷附和上折。而军机的现任领班大臣世铎，这些日子是一趟一趟的朝三海那儿跑。下值回到自己府中，就是闭门不见客。


十二月十九日，光绪将四折刊登邸报，明发天下。召全国各地督抚，满洲将军议复。


这个态度就是差堪玩味。


皇帝是翁同龢一手儿教导出来的，这次针对北洋的收权也是正常……可是太后呢？太后怎么着也对光绪皇帝的行为没啥意见？


莫不是真想收权了？可是这权，又那么容易收的吗？


在十二月十九日的邸报里面还有不怎么起眼的一条儿。察捐升知府徐一凡才识敏明，可堪大用。知府衔免补赏道员衔，请训引见之后升用。


满清开捐以来，捐班儿还没有这样的例子。才捐得了知府，官照没拿着。分省不分省，一个钱不花，知府的缺没补过，什么差使都没当过。坐在京师坐升四品道员。道员赏二品顶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别的道员没有还能捐得一个呢。这特旨道员，又是别有一番荣耀体面！


而且还就地请训引见，眼看着就是要大用的人。满清官制，道台相当于后世的地区公署的专员。外官踏上这一步就不容易了。道台和管一省财政人事的藩台、司法按察的臬台，一省学政文教的学台，也是司道敌体。是踏入高层开始的第一步。


大多数人都注意到了这位耀眼夺目的政坛新星，他酒席摧赫德，著书惊蛮夷的事儿给传得云山雾罩。


连天津上海的洋人报馆，都报道了这次事件。称为古老东方帝国的又一次大变局。


英国人的北华捷报发表了评论，倒是很简单。列强的态度一句话概括无遗。


“对此，我们持谨慎的观望态度……”


太后和皇上那里的态度不那么容易揣测，几位中堂都闭门谢客。


不知道怎么的，会友镖局门口一下子就变得门庭若市了。


每日车马纷纷，请见发帖的队伍，将贯市口的巷子都堵住了。伙计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都穿上了长衣服，捏着嗓子迎来送往。一天下来，个个给拘得满头大汗。


王五见天儿的站在门口。


“您来啦……”


“您走好……”


“哎哟，贴不敢当。徐先生确实不在。他去西山闭门读春秋去了……”


“您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哦……便宜坊来收帐的？又谁吃饭到您那儿挂帐的？”


这些天下来，饶是王五筋骨强健，也瘦了一圈儿。眼看着天色晚了下来，最后一拨客人离府。他才吩咐伙计们掩门。


门一关上，大家伙儿互相一看，一个个长衫穿得周吴郑王的。有的人长衫外面还勒了一条练功的板带。


有人把号簿子捧了出来，上面歪七扭八的全是来拜会的人留下的号头。四虎冲着王五苦笑：“得，咱们镖局，成徐先生道台公馆了！”


王五拍拍他脑袋：“徐先生这是忙国家大事！谭先生说了，这是保圣君擎天护驾的好事儿！你再说嘴，当心我揍你个小兔崽子。”


四虎摸摸脑袋：“咱们会友多咱也没来这么些子大人先生啊！谭先生也忙得脚不点地儿的。徐先生倒好，自己带着二丫他们溜出去逛庙会了！”


他吐吐舌头：“洛施，洛施！我这张破嘴！”小伙子朝王五那儿凑凑：“五爷，什么时候徐先生向二……洛施家提亲呀？二德子命好，成道台爷的小舅子了。老爷子的病还怕什么……只是洛施过去，是八抬大轿呢，还是一顶小轿进门儿？徐先生可不是绥远遇到的落难模样了，二德子家，配得上徐先生么？”


王五一扬巴掌：“就你多话！”


四虎一抱脑袋就溜了出去，王五摸着胡子。转念想想：“是得给兄弟张罗成家的事儿了……当妾就当妾，反正二德子家还能计较？丫头大了总得出门儿，我那兄弟也不委屈他们……不然老这样没媒没聘的在一块儿，活丢人哪……”


正想得认真，大门又被推开，王五磨过脸儿来：“谭兄弟？”


进来的人正是谭嗣同，这位佳公子最近气色极好，忙得脚不点地还是乐呵呵的。顾盼之间，飞扬的神色又多了三成。看见王五在门口，扬声儿就问：“五哥，徐先生呢？”


王五朝庙会方向指指：“和二丫他们，去潭桎寺砸老道去了。找他有事儿？”


谭嗣同哈哈一笑：“徐先生风流倜傥，我们都忙乱得跟什么似的，他还有这闲心……为大事者，非常人能及……徐先生回来，告诉他一声儿，我不睡觉等着他。”


王五看着谭嗣同身材飞扬得样子，挠挠头：“谭兄弟，你们到底在忙什么呢？我这镖局子，也成庙会了。”


谭嗣同一笑：“五哥，咱们这是清君侧！皇上收了权，咱们一帮读书人卫着圣上，把国家变富强起来，您说这事儿是好还是不好？”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五章 月例


徐一凡笼着袖子，神思不属的在潭桎寺的人流当中挤来挤去。


一百多年的老北京城，在新年之前，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处庙会都已经开场，一直要闹到元宵上灯才算结束。


这种过年的气氛，在他那个时代，已经是越来越淡了。


大高手章渝紧紧的跟在他背后，现在俨然已经有了一些忠心护主的神采了。跟着他绕过大雄宝殿前高大的香炉，一直朝人最多的地方走去。


整个潭桎寺，满满的都是烧香长磕头的善男信女。收随喜布施钱的和尚扛着黄色的钱箱，忙得满头大汗。大雄宝殿门口挤着的全是大姑娘小媳妇儿，争着去摸门上的铜钉。


有些混混故意在人堆儿里面挤来挤去。北方姑娘性子泼辣，不一会儿，就有一个混混给挠得满脸是血的丢出来。


这风潮……自己算是拨动起来了。原来应该发生的四翰林上书事件，现在变成了这般模样。只怕各地督抚的回文一至，中枢就要拿旨意出来了吧……


练禁卫军镇畿辅，本来就是投满人权贵所好的事儿。顺着这个路子走，自己未必不能富贵荣华，可惜仅仅富贵荣华，不是他想要的。


可怜自己一边儿下套，一边儿还要解套……


可是什么时候儿，才是解套的合适时机？


不知不觉当中两人已经给人流挤到偏殿旁的一处小月洞桥边上，这里更是人山人海。


徐一凡不知道给谁推了一下，这才从自己心思里面醒过来。回头一看，只有章渝跟在后面儿，他挠挠脑袋：“那两个丫头呢？”


靠，带着俩丫头出来散心。没想到人散没了。


章渝指指人堆：“在那儿砸老道呢！”


徐一凡一瞧，可不是。人群当中就看见陈洛施高高的个子，比周围人流都高出半头去。他心里帝国，这丫头有多高？一七八，一七九？非脱光了给她量量不可！


要是放在过去，自己在马路上挎着这么一个高挑清丽小萝莉，那简直是路人侧目。偏偏在这个年代，走到哪儿人都纳闷的看着他。


这家伙是不是傻的，找个女人比他高？这夫纲还怎么振作？


他踮着脚从人群头上向里面瞧，就看见桥洞底下坐着一个白胡子老道，看不出多大年岁，闭着眼睛端坐在那里。周围满满的一层铜钱和碎银子。还有人不断的朝那里扔钱，都想砸中他。有的人简直拿出了吃奶的气力。


这些铜钱碎银子砸在他身上，老道脸上表情变都不变。好像是一个泥偶木人。连红印子都没有。陈洛施正抓着一大把铜钱，和杜鹃在那里分。兴高采烈的砸得过瘾。两个小丫头笑颦如花，一副好姐妹的样子。


想想她们两个那场单挑，徐一凡只能觉得女人真奇妙。


等到把那点儿零钱砸完，俩丫头才钻了出来。看着徐一凡在那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们。陈洛施羞答答的低下了头。


小丫头说起来真可怜，身上也没钱，说到带她逛庙会眼睛亮闪闪的。小猫儿似的围着徐一凡左转右转，就差摇尾巴了。


徐一凡瞪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章渝悄悄提醒他一句：“先生是要收了陈姑娘的……这月度银子的例是不是该定下来？”


徐一凡听了这话哭笑不得，觉着自己很有点地主土老财的感觉了。当下一挥手，陈洛施和杜鹃一体同仁，每人每月二十两银子的月例。


至于为什么同样给杜鹃，他不过是顺着感觉走。


章渝一五一十每人数了二十六块大洋给陈洛施她们的时候，小丫头就差欢呼雀跃起来了。满脸不敢相信的神色。后来问章渝才知道，这个时候当妾的，每个月六两八两月例是常项。还没过门儿就这么大方，他老爷是头份儿。


至于杜鹃，脸一红也就收下来了。看着倔强少女娇羞的样子，很让徐一凡心神荡漾了一会儿。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齐人之福……


看着徐一凡在那儿瞧着她，陈洛施还以为他不满意呢，才拿了月例银子就这么糟践……刚才自己可扔了几十个大子儿出去！


“徐大哥……老爷……我下次不敢了……”


“不敢什么？”听着小萝莉叫老爷这两个字，骨头不酥的正常男人，几希？


杜鹃坦然的站在陈洛施旁边，她刚才可没要砸老道，陈洛施还硬赛给她铜子儿。不过看着徐一凡那坏笑的样子，她还是有点害臊，也将头扭了过去。


这家伙也给自己月例银子，和陈丫头一样……要是他真把爹爹救出来，那怎么办？


“再……再不敢这样糟践东西了……”


徐一凡这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拉过陈洛施的手朝外走去，到了这个时候才找到在这个时代当男人的感觉。


哪象自己那个年代，一个小白领，找这样姿色的女朋友。就等你装孙子吧。还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她出墙。


看徐一凡拉着满脸臊红的陈洛施朝外走，杜鹃哼了一声。板着脸跟在后面，不害臊！


在众人奇怪的目光当中，徐一凡大摇大摆的晃出了潭桎寺。他才懒得管别人的眼光呢。一出大门，看到的却是更汹涌的人潮。


街道上都已经上了灯，照得夜空一片通明。老榕树枝上，挂着一盏盏的社火。四处还有人放起了焰火，一点流星扶摇直上天空，啪的炸开，溅出了满天的星光。


看看身边的女孩子，小丫头天真的眼睛，就如同这星光一样亮闪闪的。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个时代的人生，对于自己，才刚刚开始。


灯火下。就见一人安步当车，缓缓朝站在寺门口的徐一凡走来：“徐观察果然好兴致，夜游灯市，身畔美眷如花。京华烟云，难道真不在先生眼底么？”


那人温文儒雅，虽然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布长衫，戴着没有帽结的暖帽。可那种富贵雍容的气度，除了李鸿章的首席智囊杨士骧外，还能有谁？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六章 两处心思


在北京民间繁华热闹的时候，乾清宫侧的一处三进平房当中。灯火还是通明如昼。


几个还朝服朝冠的重臣，危坐着围坐一处，捻胡子拨弄朝珠的不一而足。有的人还在佯咳嗽，互相眼神乱转，就是不肯先开口说话。


这处不起眼的屋子，就是清朝政府的中枢机构，在雍正年间因为西陲战事而设立的军机处。真正的军国重地。


在座几人，都是军机大臣。时人目之为宰相的人物。


翁同龢也在其中，却比任何人都要庄容凝重。眼观鼻，鼻观心的不斜看一眼。


坐在最当中的是现军机大臣领班，爱新觉罗宗室，袭封礼亲王的世铎。在恭亲王奕被赶出中枢之后，他和光绪的生父，醇亲王奕譞同为领班军机。去年奕譞故后，他就是不折不扣的枢臣第一。


看大伙儿都不说话，他才叹口气拍拍堆积如山的一叠奏折：“瞧瞧，有了洋电报。回信儿就是快，天下督抚看谁？直隶第一，两江第二，湖广第三。三个总督都议复了，李鸿章高风亮节，满口子赞同在直隶编练新军，两江的刘坤一说得慎重一点儿，引经据典的一长套，末了还是认为咱们该练新军……湖广张之洞，更是快跳起来了。说练新军是什么本固邦宁的大事儿，他湖广就正在练什么自强军……总之一句话，大家都赞成。你们的意思呢？”


另一位老资格的军机镶蓝旗的额勒和布，老得都快直不起腰了。谨慎的问了一句：“老佛爷的意思呢？”


一说这话，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世铎扫了他们一眼：“老佛爷的意思，已经传下话儿来了，新军得练！这是国朝根本的大事儿，能练出来，洋人面前也能直直腰板儿……”他扫了一眼翁同龢、孙毓文几个汉臣。把下面的半句话儿咽下去了。


这禁卫军，也是旗人的靠山哪……当年曾文正公那支虎狼湘军，上面儿担了多大心思？曾国藩进京，老佛爷见面儿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次来，带了多少兵？”吓得曾国藩回了会馆流了一夜冷汗。


现在汉臣权渐渐大了，靠着各地督抚均衡制约总不是个事情。湘军已经没落，新起的几个督臣还远远不是李鸿章敌手。上面儿虽然不担心李鸿章的忠诚，可是这样总不是个事情啊！一提练禁卫军，老佛爷都觉着是个一了百了的好事儿。


可惜这些话儿，就不能为汉臣所道了。


一听慈禧发话，军机们之间的气氛顿时活泛开了，一个个抱拳满口子颂圣。


世铎又敲敲桌子：“咱们的事儿没那么简单！兵是要练，可是人呢？饷呢？老翁，这是你的首尾，上书的那些御史翰林，谁还不知道是你学生。你说说瞧，我怎么和老佛爷回话儿？人和饷怎么办？李鸿章那里怎么料理？”


翁同龢捋捋胡子：“礼王爷，这事儿学生早有考虑。掌总的人呢，还要老佛爷和皇上钦定。臣下不敢妄谈……可是皇上特旨升用的徐道，学生以为可用！这是难得的人才，通晓泰西军务，一个片子，写得是精详可行。至于饷呢……要是练了禁卫军，海关直拨北洋的银子，我看大可以就用在那儿，不足之数，可以先建一个镇，然后等饷力缓缓宽裕了。裁一个练勇绿营，就可以多招一个禁卫军……徐道条陈上面，还有一条学生也觉着是急务，现在就应该挑选贵胄勋戚子弟，留学外洋，学习陆海军操练打仗的法子。这人才才可以源源不断儿的供应……百年树人么！学生就这么点见识，礼王爷觉得如何？”


世铎踌躇的端起茶碗：“那李鸿章能愿意么？去年要建三海，裁北洋五千兵以裕饷源。想了又想，还是没下得了手儿，我瞧着难！”


翁同龢和孙毓文对望一眼，都转开了眼睛。旗人亲贵，承平已久。除了伴食画诺，想找出一个明白人都不容易。恭亲王那样的人物，都是凤毛麟角了。


他咬咬牙齿：“两江刘坤一调直隶，李鸿章调两江！只有这样，才料理得下手！”


咣当一声儿，世铎手里的茶碗摔在了地上。


“来来来，您浅着点儿，我深着点儿，杨大人。咱们一醉方休！”


徐一凡殷勤的给杨士骧斟了一碗酒，又给自己满上。


杨士骧微服来访，不问可知就有要事儿。两人信步走了许久，才找到一个还没剪门的小酒馆。弄了一碟盐豆，一盘豆腐。加上两壶浊酒。就摆出了一个促膝谈心的架式。


章渝守在店门口，守着外面动静。陈洛施和杜鹃就在旁边伺候。


小酒馆里面，除了他们四人，就再无旁人了。


看见徐一凡起身倒酒，陈洛施赶紧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给他们倒上。又迈着小碎步退到一边儿。


杜鹃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小心的给徐一凡摺着他脱下来的坎肩。将上面每一点儿灰尘，都小心的掸干净了。


杨士骧目光微微有点奇怪的看了一眼高高的陈洛施，估计心里腹诽了一下徐一凡的审美观。


他又看看桌上粗劣的酒肴，享受惯了的杨才子悄悄皱皱眉头。展颜笑道：“我该称你徐大人才是，抵京不过近月的事情，就已经是特旨道升用。再过几日，怕兄弟还不在你面前站班儿行礼？”


徐一凡看他的样子心中暗笑，豪气干云的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走一个？咱们谁走？走哪儿去？”


“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杨大人，您说咱们感情是深是浅吧！”


杨士骧苦笑，这小子装傻还真装出水平出来了！这些新鲜词儿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他忙按住徐一凡的手：“徐兄……徐兄！这酒不急，兄弟是为了您那封信来的。”


徐一凡停住了酒杯，笑吟吟的看着杨士骧。杨士骧却目光沉沉，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两个小丫头。


徐一凡笑道：“没事儿，这是我房里伺候的人。先生有什么话儿，尽管讲无碍。”


杨士骧轻叹一声：“还不是为先生一折搅动的京华烟云？这练禁卫军已经是在所必行之事。直隶练新军，还不是直指李中堂之事？有新军则必裁北洋，而欲裁北洋，则必将李中堂调离直隶。李中堂并不惜此权位。然则苦心经营的一点北洋守国实力，则必然被朝中之敌摧折一空！我只是奇怪，先生此设计飞黄腾达，将不可限量……可是为什么还要留信于我，说事到绝处，只要找您，就可以轻轻化解呢？”


他目光炯炯：“士骧也鲁，曾不以先生信为然。不料近日京华风云，处处如先生信所言！北洋上下，如风雨飘摇也骤，先生如何有以教我？”


说李鸿章不在乎这个天下督臣第一的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他苦心经营的舰队，军队，矿山，官办企业……那才是真枉负了他老师曾国藩给他的“拼命做官”的考语！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七章 条件


此时此境。徐一凡只是叠起两根手指：“杨兄……我冒昧称呼您一声杨兄。如果我真的能为李中堂打算一二，您何以报之？”


杨士骧看着这个总是觉着有点古里古怪的小子，说他贪花好色吧。偏偏又是有真才实学。说他狂傲吧，他还真没得罪过什么人，现在还算是处处逢源。说他胸有大志吧，偏偏在这暗流涌动的时候，不拜门，不联络。带着两个小丫头出来逛庙会！说他不过是机缘凑巧，平常得很的人，那么他偏偏现在还笑得贼忒兮兮的，向他说出了能挽救李鸿章李中堂这等国之重臣局面的狂话！


搜索杨士骧平生所见识臧否的人物，竟然没有一个和他相像的。


杨士骧微笑一下，端起酒杯：“先生所言，学生敢不有闻。不知先生如何行事？眼见各地督抚议复已到，禁卫军编练已成必然之事。先生之位，不是禁卫军编练衙门的总文案，就是道台衔帮办委员。为了筹饷方便，真给先生一个道台实缺也是论不定的事情……挽回局面，先生怎么会自己坏前程呢？”


徐一凡苦笑：“杨兄真的觉得，象兄弟这个性子，在那些黄带子贵胄底下吃得开？就算现在有点小小权位。将来禁卫军真办起来，这点权位还不是要给黄带子红带子蛰摸走。天下谁不知道只有李中堂麾下，才是局面大，气量大，生发大……为兄弟自己考虑，也是希望李中堂能在直隶督臣位置上，照应一二的……”


这的确是实话，禁卫军毫无疑问将是旗人贵胄地盘。徐一凡这等人物，不过是等着过河拆桥的份儿。


杨士骧微微点头，却也讶异他居然能想到这么远的事情去。按照他一个捐班的资格，现在能有缺给他，就应该笑得见牙不见眼了。要不他巴巴的给翁同龢上条陈做什么？


难道这小子，想的远远不是眼前这点富贵？


一个念头电闪一般掠过了杨士骧的脑海。转眼又自失的笑起来自己心中荒唐。


他一个捐班出身，难道还真的想出将入相，成为重臣么？难道还是打的左右逢源的主意？不过到底如何，他才能将眼前这个已经成了定局的局面扳回来？


反正杨士骧左思右想，都觉得没有法子。满朝看李鸿章久督北洋，淮军、水师、制造局、招商局、洋务经营这么大的局面。早就是不顺眼了。旗人是担心汉臣权重，也眼红北洋军政两务每年大河淌一样的过银子。后起汉臣督抚，则是李鸿章压在头上，他们可没了出头的机会……这小子不过是因缘而起，种种矛盾积累在现在，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徐一凡只是微笑着看着杨士骧脸上的神色变幻。


两个小丫头坐在一旁，瞪圆了眼睛看着两个男人的高谈阔论。


互相对望一眼，俩人大姐不要笑二姐，都听不懂。不过看着徐一凡的眼神儿里面就多了一丝崇拜……果然老爷是有大学问的人啊！


到了最后，杨士骧只有苦笑：“学生已经寻思不来了，徐兄有何见教，就请说吧。”


徐一凡微微而笑：“我将这局面挽回来，只向中堂要求两个条件。”


杨士骧笑道：“敢不洗耳恭听，哪怕先生要恭王爷府上那一对孪生姐妹花一般的人物。学生也能给先生办来。”


自己的一举一动，在恭亲王府闹的笑话儿，他们可都明白啊！


徐一凡顿时又竖起了手指，一脸憨笑：“说错了，我要的是三个条件。”


让别人以为自己好色贪花有什么不好？让他们慢慢抓着自己这个缺点吧。


有句笑话儿怎么说来着？


要是上美人计，老子就将计就计……


“第一件求中堂的事情，就是将来兄弟分省北洋，中堂要照应一二。兄弟有几个筹饷练兵的法子，还需要中堂赏派些人，这些都需要中堂大力支持……”


“这没有话儿说，只要中堂还在北洋！徐兄怎么能确定中堂还能稳居，到底是什么法子？”


徐一凡笑着没答他的话茬：“第二就是，热河都统那儿，有一位犯人杜麒麟被押待决。我要中堂把人给我救回来，送到兄弟这儿！”


啊的一声，杜鹃一下站了起来。大眼睛死死的望着徐一凡，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眼睛里面顿时汪上了一层水气。


杨士骧看看杜鹃，再看看徐一凡，微笑点头：“小事一桩，近日就为先生送来。”


徐一凡再竖起手指，突然摇头笑道：“这第三就算了，兄弟也不能不知足。杨兄，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话音方落，他就站了起来。朝杨士骧拱手一礼，转身就朝外走。两个小丫头也站起紧紧的跟在后面。杨士骧急得跟什么似的，这小子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过徐一凡早不给他拉着自己的机会，哈哈笑着走远了。


出门一看，三星在照，月明星稀，庙会人头涌涌，还远远没有到散的时候呢。


※※※


光绪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朝中邸报再次明发各地督抚议奏编练禁卫军事。各地督抚几乎众口一律的颂圣赞同。


这可是原则性的问题，这时候站错队，可不是好玩儿的。


都中诸公心下都明白，这事儿几乎都是那个叫徐一凡的泰西狂生一手搅出来的。没有他的条陈见识打底儿，怎么可能这么快朝廷就拿出办法出来？难得是，这次老佛爷和皇上，几乎都想到了一处！


不少王公大臣，满人红员。都开始活动起这未来禁卫军编练处的位置。内务府的笔帖式们跟忙得跟什么似的。都想钻营报效一下，混个什么委员当当。有志于禁卫军位置的王公大佬，除了一日三次的朝慈宁宫，三海园子那里钻。打听太后到底是什么主意之外。更没忘了来招揽一下徐一凡，谁都知道，编练禁卫军，还不是要靠这位狂生具体着手。有他在，办坏了都是他的主意——这练禁卫军本来就是他的条陈嘛！办好了，那可就真是名利双收了！


大家都在等着瞧，什么时候才是这位徐一凡引见的时候？他引见请训了，那可是真要明发天下，编练禁卫军了！


至于李鸿章，天下都以为，他那位北洋大臣，直隶总督的位置，恐怕要挪挪。风声早已传出，两江前湘军重臣刘坤议调直隶，而李鸿章调两江！


这个消息一传出，本来就够热闹的奔走钻营，那是又加大了三分。


这一切，将本来应该平平淡淡度过的光绪十八年岁末，变成了热闹的一锅粥。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八章 利用


谭嗣同所居住的西跨院内，一灯如豆。屋子里面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物。都光着头没有戴帽子，有的人还模样寒酸。一看就是寒士。


不过大家气氛可热烈得很，有的人弹着谭嗣同的长剑。有的人翻着他的手卷，摇头晃脑的读着谭嗣同的诗稿。桌上杯盘狼藉，也没有人来收拾。


谭嗣同眼睛熬得红红的，正在桌上起着一个什么稿子。不时停下笔来，和那些书生说上两句。


“复生兄，大驾一抵帝都，则风云变色。我辈书生，只能抱愧是个书蠹罢了！”


“复生兄，你和徐先生比邻而居，听说明儿徐先生就要引见面圣了？徐先生必然大用。而复生兄只要投效，你和徐先生是可以托生死的。必然蒙收录，投笔从戎，又是天子亲贵之军，班生此去，何异登仙！”


“复生兄自可一展胸中抱负！我辈瞠乎其后！”


“徐先生不知道幕下还有没有缺额，我们能不能投效？”


众人口舌纷纷，都是一副既羡且佩的样子。满清官场到了现在，八股取士，已经有渐渐没落的颓势。随着洪杨之乱以后的帝国动荡，大小战事不断。更多的文人都选择了投效军前，连升带保的就是好好儿的一副功名。在读书人眼中，状元翰林的成色荣耀，已经有点儿那个什么了。捐班大开之后，补缺更难。倒是当年几大名臣，曾文正，罗罗山，左文襄。书生而杀人立功业，才是更值得羡慕的对象！


谭嗣同矜持的一笑，放下了笔：“还没影儿的事儿呢！此次还不是朝中诸公持正，满朝清议可畏？风云激荡，眼看就是天地变色！圣君振作刷新，我辈有志之士，不能不竭力报效……至于功业，我本俗子，可不敢妄想。”


众人七嘴八舌的还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谭先生，谭先生可在？”


谭嗣同啊的一声跳了起来：“是徐先生！”


屋子里面可一下就炸营了，几个书生争先恐后的朝门外挤去。都想看看这个一朝白衣动公卿，片言折赫德的奇人。虽然据说是捐班儿，可是人家写的书，那个读八股的人做得出来！


谭嗣同也赶紧撩着袍子迎了出去。


就见院内章渝挑着灯笼，徐一凡笑嘻嘻的站在他身后。看见谭嗣同出来，抱拳一礼：“听五哥说谭先生漏夜守候，不知道有何要事？”


谭嗣同啊的一声，越过那些呆呆看着徐一凡的书生，迎了上前，恭谨了行了一个礼：“徐先生，进屋说话。”


徐一凡看了一眼那些书生，微笑抱拳一拱手，跟着进了屋子。


底下那些书生们低声议论：“瞧瞧人家那风度！”


眼见得进了屋子，徐一凡才一弹袍子坐下，谭嗣同就笑着为他介绍：“徐先生，这是我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湖南林锐，江西黄广生，湖北刘容……都是仰慕先生，不，大人名声已久了。”


徐一凡才懒得记那些大众脸，只是露出了他六颗白牙的标准微笑。又行了一个礼。那些书生也都赶紧诚惶诚恐的回礼。


谭嗣同性格四海，现在满城也多有准备明年开春会试的公车士子。他这朋友遍天下，自己的把握可就更大一些啦……


见徐一凡微笑着在那里沉吟。谭嗣同四下环顾一眼，沉声道：“徐先生，您可知我今夜等候，究竟所为何事？”


徐一凡摇头：“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漏夜来找谭嗣同，也是为了别有怀抱。


谭嗣同一笑扬起手中的纸张：“学生已经向刘方伯请辞，决意投效先生幕下，扶保圣君，做出一番事业出来！”


谭嗣同目光深沉，看徐一凡瞪大了眼睛：“读先生所著点滴，倭人区区化外小藩，都能有志士图强变法，尊皇攘夷事略。读之令人惊心动魄！普鲁士一统德意志诸邦，若非读书之人鼓吹在前，又如何有败奥破法，民气沸腾之今德意志？诸国崛起，无不鼓吹民气，尊君攘夷，更有铁血辅之。读列先贤，寻章摘句之事，学生实不愿再为！”


一席话掷地有声，屋中几个书生都瞪大了眼睛，热血沸腾，纷纷抱拳行礼：“学生等今日前来，也是为投效大人幕中打听，请大人收录！”


徐一凡眼睛比他们眼睛瞪得还要大，没想到自己也有小弟前来纳头便拜的一天！


可惜只是几个寻常举子，不是什么出名人物。自己想要名动天下，还有些日子呢。


他站起来慌忙还礼，连连道：“当不得，当不得……”


谭嗣同看了他那些朋友一眼，微笑道：“没想到你们也是这种心思啊……”转头又向徐一凡解释：“学生这些朋友，都是经世一派门下，不是那些腐儒酸秀才，林锐兄还是举人老爷呢！现在书生仕进报国之路太狭，偶然中式，也不过把候缺的冷板凳磨穿。所以学生才没有去考什么八股……”


徐一凡伸手拦住了他的话，微一叹息间，已经是满面忧国忧民的神色。


谭嗣同一怔：“先生，怎么了？”


对徐一凡他有些不摸门，这人说是读书人吧。风节不纯，但是偏偏就是极有见识。要是真拉下脸来不收录他们，这个脸可就丢得有点大了。


徐一凡轻轻苦笑：“谭兄啊谭兄，你真以为兄弟走的是条好路么？”


徐一凡负手而立，神色说不出来的萧瑟。


“兄弟这些日子避不见客，也是考虑良久良久了……这满朝风云，你还看不出来么？练禁卫军，权操圣上，是我们读书人的一腔血诚。皇上真正拿了权，就可以慢慢兴革现下的积弱局面……兄弟归国，也不就是为的这个？可是这权，圣上真能拿着么？您看看现在满京城奔走的那些王公贵胄，谁是真正为了国朝考虑的？兄弟说句诛心的话儿。就是谭兄老师翁中堂，心里也是为了对付李中堂多一些儿！”


谭嗣同脸顿时涨得通红，但是却又说不出话来。他又不是傻子，怎么能不明白他老师的心思？他本来来京是为了给幕主刘锦堂奔走联络。阴差阳错的和徐一凡同样住在了会友。阴差阳错的翁老头看中了徐一凡书中的皇族掌军的好处。他也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徐一凡和翁老头之间的联络人。


本来一场幕后酝酿的，不见得很成熟的倒李阴谋，变成了现在动荡满朝的风波。一下变成了绝大的兴革举动！


在谭嗣同心中，倒李已经成了一件很次要的事情了。徐一凡书中描绘的那副德日两国权操于上，一个崛起欧洲，一个崛起亚洲。反而成为了他现在心中孜孜以求的美好前景！


可是当徐一凡提起，谭嗣同也不得不痛苦的承认。


这权，到了最后，还是操不到光绪的手上！


一定又是那位老佛爷膝下奔走的王公大臣成了禁卫军的练兵大臣，又成了一个装点门面儿，靡费饷钱的地方。和他心目中设想的美好前景，差了十万八千里还有多的。


至于他们想投效的徐一凡，在满族亲贵拿权的禁卫军当中。能发挥什么作用，真是可想而知。


唯一的结果，就是太后老佛爷的地位更稳固一些儿，而李鸿章离开北洋去了两江而已。


屋中此时，一片的沉默。


徐一凡慢慢的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个折子：“明天兄弟就要引见听训。决定冒死呈上这个折子御览……反正兄弟的前程没什么，为的只是这个国家罢了。”


谭嗣同从他手里接过这个折子，几个举子书生也都围了过来，灯下一瞧。每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儿。


折子上几个大字分外的触目惊心。《恭请圣上亲掌新练禁卫军及停三海大工充饷折》！


慈禧和光绪的关系，大家都知道。光绪只能在慈禧的划定的范围内行使他的权利。


皇帝亲自掌军了，那么没兵的太后怎么办？


三海工程，是老佛爷万寿悠游之所。为了这个三海工程，拿了多少官儿的顶子。是老佛爷的心尖子。


停了三海工程，慈禧什么反应？


这个折子，简直就是一个火药包！


谭嗣同的手都抖了起来：“先生，徐兄，徐大人……这，这使不得……”


徐一凡目光如电一般的扫了一下谭嗣同：“怎么？谭兄怕了？兄弟可不怕！西人变法，东洋尊君攘夷，岂能没有几个流血之士？没有我等读书人的鼓吹，怎么能兴革这么大一个国家？现下编练禁卫军，正是朝廷振作之意，天下都已经与闻。即使兄弟上这个折子殉了，也没什么。至少可以使天下震动，后起者也有个方向！”


他深深朝谭嗣同一揖：“谭兄，这后来之事，就拜托诸君了。”


礼罢起身，就要从谭嗣同手中拿回折子。


一枪，却没有抢动。


谭嗣同死死的捏着小小的折本，咬着牙齿。脸涨的通红。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住了。


“时穷节乃现，板荡识忠臣……”谭嗣同喃喃的念着。他轻轻的推开了徐一凡的手，将折本揣回了自己怀里。


徐一凡呆呆的看着他，谭嗣同一笑：“徐兄，虽然咱们开始多少有点儿误会。但是你是五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兄弟了……徐兄的才智见识，我是极其佩服的。国家少得了谭嗣同，却少不了先生……这折子，我来上吧。我本来就是监生，明年大比，也算是有举子的资格。这公车上书，东汉太学生以来，就是我们读书人的本分……明儿我敲登闻鼓，给都察院递折子去。”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九章 这一天


走出谭嗣同的屋子，徐一凡回头看看拱手长揖，神情肃然的谭嗣同，居然一时说不出话儿来。满屋的书生，没有一个离开的。都神情肃然的站在谭嗣同的旁边。


这一点，不得不说出乎了徐一凡的意料。


他心底似乎有一种情绪在滚动。可是到了最后，还是怅然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你们的道路，已经在历史上注定了失败。还不如，换我来吧……既然自己选择了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后悔软弱可言了。


这点情绪转眼给他压在了心底，他的脚步不再迟疑，哈哈朗笑一声就大步走了出去。明天，就是光绪正式引见他的日子。还有一个花狐哨儿要打呢。


背后的书生却是笑声一片，还不知道有谁吼了一嗓子：“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章渝提着灯笼，恭谨的将徐一凡一路送了回去。静悄悄的夜里，章渝突然问了一句：“先生，您真是打算给旗人练一支强军出来？”


声音来得之突然，一时间徐一凡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回头看看章渝，神情似笑非笑。脚下可没有停步，听着他们进跨院儿的声音。两个久候的小丫头都挑开门帘儿迎了出来。杜鹃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欢喜的还是难过的。反正俩丫头看着徐一凡眼睛都亮了。


徐一凡快步朝自己屋子里面走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章管事，我可从来没想认个旗人当爸爸……我还要祖宗呢。这话儿，你可满意了？”


不理僵立在院子里面的章渝，进了自己的小窝又是一番景象。连屋角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几件换洗衣裳拿出来是刷了又刷，掸了又掸。整整齐齐的叠在炕头。


堂屋桌子上面儿摆着四碟儿小菜，酒壶还在热水插子里面烫着。看来是怕他老爷饿着了，准备给他宵夜的。


陈洛施笑着将咬着嘴唇儿的杜鹃一推，接过徐一凡身上的坎肩就抿着嘴唇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又端出一个热腾腾的宫熏出来。


小女孩子手脚当真麻利，又不像杜鹃那样野惯了的。服侍人起来又贴心又细致。外加上还养眼。这种纯大男人的享受感觉，自从妇女解放之后，可就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啦……


想想自己那个时代的娇骄二气的美貌小女生，那还了得！


杜鹃低着头拧着脚，好像要在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儿上踩死蚂蚁似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儿，长长的睫毛象帘子一样垂着，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来着。


饶是徐一凡心事沉沉，到了这种被小萝莉美女当太爷伺候的屋子里，也全然放松下来了。当下毫不客气的一把挽起杜鹃的手，按着她在椅子上面坐下了。他手也不老实，有意无意的在人家最成熟的地方上面蹭了一下。


那种酥软感觉让他当即对天发誓：“明儿不洗手了！”


杜鹃的头更要垂到胸口去，陈洛施小丫头眼睛快，看到他不规矩的举动。冲徐一凡挤鼻子伸舌头。那种粉嫩的小舌头尖儿，看得徐一凡伸手就想抓。


陈洛施一闪，笑道：“徐大哥不老实！杜姐姐一肚子感激的话儿要和徐大哥说呢。看着你，她偏偏一句话儿都说不出来啦！您再招她，她脸上就能烧开水了！”


杜鹃偷偷的打量了徐一凡一眼，还是说不出话儿来。


陈洛施笑道：“要真是麒麟爷回来了，杜家姐姐还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徐大哥呢……”


看着杜鹃这个倔强美貌的小女生这感激到了极处，似乎恨不得掏出心窝子出来的那种样子。徐一凡也微微觉得有点暖洋洋的。


他抛开这些日子的沉重和绞尽脑汁，笑问：“你怎么感谢我来着？”


屋子里面一静，下面杜鹃的回答，被陈洛施后来取笑了一辈子。


女孩子毅然抬头，鼓起了最大勇气，就迸出四个字儿。


“我陪你睡！”


※※※


光绪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两顶暖轿在轿夫们气喘吁吁的抬着之下，直奔三海园子而去。这两顶绿呢大轿，经过的地方真是路人侧目。京城地面儿邪，过路人都消息灵通。有些明白的人都在旁边儿窃窃私语。


“这是翁中堂带着徐道台去引见呢！”


有的旗人架着鸟笼子歪着脑袋扎堆儿在一旁打量。有的熟悉的人取笑他们：“还不过去站班儿？那徐道台，将来可是你们禁卫军的练兵大臣呢……正景儿的顶头上司……”


“姥姥！爷就算不去当这禁卫军，皇上能少得了咱们旗人的铁杆庄稼？那些王爷们也是起哄架秧子，拿这么一位爷当宝！”


“可不是，和鬼子六是穿一条裤衩儿的。鬼子六拿了一对儿双胞胎姐妹花当门包儿，才换了他一个折子。还铁帽子王爷呢，丢人不丢人？”


“论心说，要是去当个守备千总的，爷也不是不能受这个委屈。去当大头兵，姥姥！爷不如在北京城猫着呢！”


轿子外面的议论声，自然也传到了轿内。


徐一凡正在轿子里面大冬天的摇扇子呢。


他这顶暖轿，是翁老爷子带来的，一早就在会友镖局传了应景儿的旨意。其实他今日引见，也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


可是这轿子也实在太热了！底下垫的皮子，窗户糊起来了，里面还升着两个钢炭炉子。扶着轿杠的长随还不断的进来给他茶碗里面续水。


在这个时代，论享受谈不到什么科技便捷，就是拿人堆出来的富贵。


轿厢子虽然大，可是还是憋得他气闷。摇着四品蓝顶帽子当扇子，今儿他的假辫子可不敢钉在帽子上面儿了，而是戴了一个假头套，为了怕掉下来，里面还粘着。汗在里面冒着，这滋味儿更不好受。


就为了这个，也得把清朝给推翻了……


他一边在心里赌咒发誓，一边不住的盼着早些儿到三海。


走了也不知道有多大功夫，轿班们脚步慢了下来，外面响起了哧哧的喊声，然后就是护军的嗓门：“落轿！”


徐一凡提着下襟逃也似的冲出了轿子。他一现身，顿时周围就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过他倒没在意，只是抬头打量着这满清当时一位名义上的统治者，一位实际上的统治者驻跸的地方，也是后世他曾经到这儿逛过好些次园子的地方。


这座园子，曾经被认为吞掉了一整支远洋海军。曾经被认为是输掉国运的耻辱。


在门口，已经有许多人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不少也是等候引见的外官，对京师风云不是很了了。看着大清翁中堂居然陪着一个二十来岁，眉清目秀的青年下来。不摸门儿的不由得都纷纷猜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翁同龢摸着胡子，看着徐一凡目光略略有点迷惘的看着眼前园林山石。一时也摸不清他在想什么。不过老头子心里可舒适得很，自己借力打力，这下可算是要了老对手李鸿章的好看了。禁卫军真的编练起来，他所在的帝党就算一时还不拿权，但是也慢慢儿的有了进步的余地……


想到得意处，看着徐一凡这小子的神色都放和蔼了一些。


两人不过略一停留，园子门口已经快步走出一个红顶子弯腰曲背的老头，看着翁同龢就打招呼：“翁中堂，您可算是来了。皇上等着引见都有点发急了！”


翁同龢知道光绪那个急性子外加操切的脾气，当下不敢怠慢。朝那朝服红顶的老头介绍道：“这位就是徐道……这位是今日当值的引见大臣额勒和布中堂。徐道，还不见礼？”


徐一凡转过头来，一听这名字，在心里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倒不是这位充数的中堂有什么能力名气了，倒是后来甲午之战败后，有人用这位中堂官名嵌了一副对联赠给李鸿章。倒是千古绝对之一。


上联儿就是“额勒和布”，下联儿是“腰系战裙”


肚子里面暗笑，面上他却是恭谨得很：“中堂，下官见礼。”


额勒和布急得一跺脚：“别见礼啦！快引见吧，走快着点儿！”


※※※


在徐一凡引见的同时，一群青年士子，光头无帽。有的人在冬天还穿得单薄。这些读书种子神情严肃，沿着天街缓缓向前，直奔都察院衙门而去。


当先一人，目如朗星，身材飞扬。温文中自有一种沉郁倔强之气。


正是谭嗣同。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四十章 引见


三海之内，山环水绕。一片肃静。


徐一凡跟着额勒和布在山石小径当中穿行，到处都是无声疾行的太监宫女。徐一凡也没心思四下张望，这种天家气度，也没什么好希罕的。


除了富贵，只有一分阴沉。


不知行了多久，连徐一凡都开始佩服额老爷子腿脚儿的时候。才来到一处建筑之前。他差点儿一个立足不住，撞在额勒和布身上。


抬头一看，才发现熟悉。这不是颐和园的玉澜堂么？


光绪就在这儿引见他？


翁同龢促驾，额勒和布当引见大臣，光绪独自亲见。这场面，给一个小臣，如果自己真是一个热血狂生的话。那效死的心情就该蓬勃迸发了。


可惜自己不是……


帝党办事儿，也一如既往的这么操切。


额勒和布瞪了他一眼，低声嘱咐：“仔细失仪！”说着守在玉澜堂门口，垂首站着的太监。轻声发出斥忽的声音。一个青金石顶子，穿着首领太监服色的老公儿挑开玉澜堂垂珠挂玉的帘子。踮着脚尖走了出来，朝额勒和布轻轻一点头。额军机已经肃容一打马蹄袖，双手瘪在身子后面走了进去。


徐一凡想要跟，那太监已经压着公鸭嗓门喊了：“在这儿等着！没个眼力价儿的！”


他声音还没落，就听见院子里面传来额勒和布唱名的声音：“臣额勒和布，带道员徐一凡引见，恭请圣上天语垂询……”


玉澜堂内传来的声音，连徐一凡这儿都听得到：“快传！快传！”


是一个年轻而急切的声音，只是怎么听起来，怎么中气不足的样子。光绪这么急着见他，倒也是意料当中的事情。


那首领太监换了脸色，朝徐一凡打了一个千儿：“徐大人，您请。”


徐一凡提溜着又笨又麻烦的朝服，走进院子。那太监穿在他前面，抢先打帘子。徐一凡朝光线不好的屋子里面看了一眼。


一百多年前，这个屋子主人曾经经历的这个垂死帝国的一切，似乎就这样弥漫在他全身。


自己一番搅动跳荡，难道真的就在这活生生的历史面前了？


心神恍惚之下，连额勒和布在背后的轻声儿提醒都没怎么留意了：“多碰头，少说话，仔细失仪！没你错的！”


当徐一凡走进玉澜堂宽敞的屋子里面，正正和光绪的目光撞上。


他就看见一个和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端坐在书桌后面，戴着一顶明黄色暖帽。瘦得有点儿脱形，脸色又青又白。只是这么定定的瞧着他。


这就是皇帝老子？


两个年轻人就这么面对面的望着。一个神色当中是好奇兼着品评，一个却是想着两年后的甲午，五年后的戊戌，还有十年的瀛台岁月，这个皇上，到底是怎样度过？直到后面的太监低低咳嗽一声儿，徐一凡才反应过来。额头上可顿时就见了汗。


真的要磕头？还是把头碰得咣咣响那种？


※※※


“王爷，徐道已经在翁中堂额中堂领着下引见去了。”


一个家人悄没声的出现，回了一句话儿，又悄没声儿的下去。


恭亲王奕捏着一枚黑子儿，凝在半空中。就是不朝棋盘上投。坐在他对面的人笑道：“六爷爷，您干嘛不下子儿呢？”


和恭亲王奕这宗室第一的老王爷对坐儿的，却是一个如花旗装少女。眉弯唇淡，肤色莹白如玉。眼睛细细长长的，说话间眼波流转，自有一种风韵。


给徐一凡惦记很久的双胞胎姐妹花儿，也伺立在她身后。一个偷偷的看着棋盘，一个捧着个银瓶，里面飘出的是清茶的香气。


奕捏着棋子儿敲敲棋盘：“眼瞅着子儿都快落下了，我心里却在发紧。下不出手儿了。人老了，这胆子就小。没法子……”


少女微笑：“六爷爷，您前面走的可都是些好招儿呢！”


奕一笑：“怎么好了？我怎么没见着？”


少女伸出腕子，接过侍女捧过来的一杯茶。杯子是玉杯，和她的手真分不出来谁更白一些儿。


“……练旗兵，设禁卫军。这是说到哪儿都没人反驳的道理。练兵处设立了。您又压着翁中堂他们不替皇上争这个权。老佛爷也放心，事情也就办下来了。


练禁卫军，调走北洋李鸿章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老佛爷布置的各地督抚互相制衡维持局面的大景儿就松动了一些个。只要现在的局面松动一些，再缓着来，还怕皇上以后拿不到权么？谁都知道这设立禁卫军，到底是谁的功劳！还不是皇上他们这里主持的？谁替旗人着想，王公大臣们也不是不念着。


浸润如雨，这不过是其来也渐的事情，六爷爷，您为咱们旗人打算，用心也深哪。”


奕微笑：“还不是因为冒出了徐一凡那个小子？秀啊，这次也听了你不少主意……要不是拿着旗人根本这个幌子压下去，老佛爷也不能捏着鼻子认了。”


叫做秀的少女笑颦如花，看来也很是得意。转眼又收敛了：“六爷爷，现在还不能松手儿，一定要压着翁中堂他们猫着。千万别争这个权！不然李鸿章也走不了，练兵也就真成了幌子。咱们争的是长远，不是一时的事儿。”


奕摸着胡子，将棋子儿丢进了篓子里：“秀啊，可惜你不是个男人……只是不知道，这样一手儿，能给咱们旗人气数延长几年来着？”


一句话让叫做秀的少女蹙起了眉毛，半晌才轻叹一声儿：“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又是旗人汉人的纠缠不清爽……我也只能帮着六爷爷看着咱们旗人老小儿的了。至于怎么强这个国……天下有这样大见识的人物么？如果有，我倒真的想见见……”


※※※


“臣候补道徐一凡，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到了最后，徐一凡还是一咬牙齿，跪了下来。就当老子拜死人了。


光绪轻轻摸着案头一柄玉如意，说话的声音看不出喜怒：“起来吧，坐下。”


徐一凡顿时就爬了起来，在旁边的锦墩上，屁股坐了个满满当当的。


光绪瞅他一眼：“嗯，徐道还很年轻。朕是早已听见你的名声儿了。引见之后，就要外放。你大概也是知道，朕是要用你去练兵的。”


引见的时候，按规矩只有听训的份儿，皇帝老子不叫你回话。那你就别开口。这点规矩，翁老爷子和额勒和布都交代了。


徐一凡只是垂着头，坐得端端正正的。听光绪训话。心思却飘到了另外一处。


谭嗣同，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四十一章 读书种子


“光绪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午时初正。


来年公车举人齐集于都察院。


监生谭嗣同，举人林锐，监生黄有容，湖北乡试解元刘容击登闻鼓。上《请皇上亲掌禁卫军及停三海工充饷折》。


集于都察院凡监廪附各生，及各省举子，无虑五六百之数。


谭生气概昂然，都察院堂官询之曰，此谁人主持上书。谭生曰，实某一人。激于胸中浩然之气，不得不上折以闻，以干天听。


都察院堂官以壮士目之。


折上，各生归寓。京中风潮，随之一变。”


※※※


玉澜堂的召见请训还在娓娓的进行着。


光绪今日似乎再没有了他一直以来操切急躁的情绪。只是轻轻的嘱咐徐一凡：“你马上就是要放差使的了，才过了班儿，就是特旨道。朝廷对你的厚望你也应该知道。当了道台，也不算微末小员了。只要兵练得好，将来有司里的缺，还不是尽给你补？”


徐一凡一脸肃容的看着光绪，面上诚惶诚恐。


“练兵大臣，不用说是旗人了。你是汉臣，可也得好好共事儿。这练兵刍议，一点一滴，都是从你的建议当中生发出来的。放手去做，尽力报效……饷啊械的不用愁。朕这里都会给你们节省出来……有什么要回话儿的没有？”


徐一凡合起马蹄袖行礼：“圣上天高地厚之恩，微臣粉身碎骨难报。只有练出一支强军，才能略微报效天恩一二。微臣无什么说的，只有尽力去做。”


光绪微笑，缓缓走下书案，从腰上解下一块汉玉头子，递给身边儿侍立的太监，冲着徐一凡道：“赏你！好生去做！”


太监不言声的急步趋前，将汉玉带头子双手递给徐一凡。徐一凡心里却大叫倒霉，这不是还要磕头谢赏？


到了什么地方，也只有说什么话儿了。他直挺挺的又拜下来，这次戏干脆就做足。砰砰砰的碰头谢恩。


老子再拜一次死人！


当他从玉澜堂垂手落肩的退出来的时候，光绪还是一脸微笑，做鼓励状的看着他。


额勒和布还在门外等着他，尽着引见大臣的责任。看到他出来，也是满脸温和的对他笑。看来都知道这位是要大用的红道台。


徐一凡却没有太多心思和他寒暄。两人各怀心思的一路朝外走去。出了三海的园子。就看见翁同龢的轿子还在那儿，老头子扶着扶手板一脸庄重的等候。


帝党这次的本钱，下得着实不少啊……一个以理学方正，关防紧密著称的军机中堂居然在寒风瑟瑟当中一直等候。


这种亲切关怀，到哪儿找去？


看着徐一凡出来，翁同龢一张老脸硬扯出笑容儿来。徐一凡也不能不识趣儿，也挤出笑容。一老一小这样含笑对望，似乎就是默契于心。


翁同龢还没有说话儿，一匹快马突然从园子那头奔过来。三海护卫远远的就拦住了。马上人青衣小帽，一副厮仆模样。翁同龢目光向那边一扫，就再也转不开了。他忙跳出轿子，朝那个急得满头大汗的下人迎过去。


那下人犹自高叫：“翁中堂，翁中堂！”护卫看见是翁老爷子的家仆，才放了手。那下人飞也似的窜过来。翁同龢看着他喝道：“什么事儿，慌成这样儿！”


那家人看了含笑站在翁同龢身边的徐一凡一眼，凑到翁同龢耳边叽咕几句。就看见翁同龢脸色一下沉下来。甚至有着从来未曾见过的慌张！


他一下钻进轿子，回头看了徐一凡一眼，想招呼却又收住了口。坐稳一跺轿底板，拱拱手就面沉如水的亲手放下了帘子。


这场烟云变幻，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了……


自己已经做了一切该做的，但是是不是就无愧本心，是不是就能让一切如自己所想？


徐一凡躬身回礼，看着翁同龢的轿子飞一般的去了。额勒和布呆呆的看着他们的举动，挠着头纳闷儿：“这是闹怎么一出儿？”


徐一凡又对他一礼，上了自己借来的轿子。他一踩轿底板，轿夫抬起便行。他闭上眼睛突然又睁开：“去都察院，穿先走。快点儿，我多给赏钱……远远的停下来。我下轿。”


※※※


都察院外，正是人头涌涌。连空气，似乎都被这一群青年士子搅得滚热。


道光帝洋人强开五口以降，接着又是洪杨的国内大乱。然后是对外打一场败一场。好容易中法之战维持了个国门口的陆战勉强平手儿，结果还是丢了藩属安南！


这些读书种子们自然在寻找出路。洪杨乱后，又是曾胡左李这一代名臣经世学派大行其道的时候。读书人对家国的关心，竟然是从未有过。


最简单朴素的借口就是，圣君无权，不能振作刷新！


为着这个最朴素的借口，等候着明年大比的举人士子们，齐集都察院门口。看着几个身影毅然的敲响了登闻鼓。


都察院的堂官们迎出来，入眼的就是涌动的人头，还有似乎都变得灼热的寒冷空气！


当他们接过了谭嗣同含笑递过来的折子。只看了个题头，人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儿，互相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好胆子！都快包了身子！”


谭嗣同反应极快：“不过是胸中一点浩然正气，读书种子的一点良知罢了！”


对着这个傻大胆的读书人，堂官们也无话可说。


周围涌来的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互相交头接耳的打听着是什么事情。皇上亲掌禁卫军，大多数人咂摸不出什么味道出来。但是听到停三海大工，人人都吸凉气。


看着谭嗣同直着身板儿站在最前面，不知道是谁，挑头就叫出一声好儿来！


顿时都察院左右，一片鼓掌叫好的声音。


堂官青着一张脸，这公车上书，虽然也是国家制度之一。但是他当差这么些年。哪怕这二百多年国朝，自己都是第一次碰见！


他板着脸挥手：“回去候着吧！朝廷必然给你们一个交代。但是你们要知道，妄议朝政，首先就是一条罪过！”


谭嗣同仍然微笑：“学生一身当之。”


他转头朝着跟他而来的学子们抱拳高高举起：“我们就等朝廷给咱们这些读书种子一个交代！”


欢声如雷一般响起。


徐一凡远远的站在街角，看着那里的喧闹。隐约还能看见谭嗣同意气飞扬的面庞。


此时此境，他也只能苦笑一声。心里的滋味翻腾个不休。罢了，既然认定这条道儿，就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啦……赶紧回吧。给翁老头撞见不好收场。


他目光一转，却似乎看见一顶小轿也在另一条街角。轿内也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霎也不霎的看着都察院口的公车上书。


再眨眨眼睛，小轿已经被两个青衣轿夫抬起。飘飘的去远了。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四十二章 尘埃落定


光绪十八年发生的这次小规模公车上书活动。让本来京师内汹涌暗流背后的所有人等，都一时震动得失声了。


原来不绝于路，各处奔走钻营的人物纷纷安静下来。原来风光飞扬的帝党人物，还有大小清流，这些日子简直是闭门不出。


大家都屏气凝神的等着雷霆震怒发作。只有那些参与了上书的士子们还是神采奕奕的走街穿巷，酒楼茶馆高坐。总有人不言声儿的替他们结了帐，然后擦肩而过的时候翘一下大拇哥儿。


芸芸百姓，也不是对这个世道一无所知。总觉得该是有人把这个天下搞坏了，让人家欺负上门儿来。大家都说，是皇上不拿权才变成这样儿的。那应该就是这样吧？


光绪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光绪帝难得的叫起开了大朝会。准备过年的六部九卿都给叫去凑齐。光绪愤愤的将都察院的折子扔在地上，痛骂到底是谁想离间皇帝和圣母皇太后之间孝养之情？


每个人都在帝党人物脸上读到了一丝尴尬。谁都知道，挑头上书的谭嗣同，可是翁同龢的学生！天晓得他们怎么自己扳石头砸自己脚的！


光绪当天下旨，谭嗣同妄言朝政，革除一切功名。交其父看管读书，将来也永不叙用。参与上书士子，察其情节轻重。分别递解回乡或停考一至三科不等。


皇帝如此发作，背后的影子是谁，不用说都知道。反正大家就明白一件事儿，帝党这次抽自己耳光，可抽得响亮！


原来帝党攻击的目标，重臣李鸿章北洋调两江的事儿，不用说也没人提起了。


至于禁卫军练兵大臣，这个原来热得烫手的饽饽，现在人人唯恐避之不远。但是朝廷明发天下督抚议复，还上了洋人报纸，京师地方街谈巷议的体面也不得不顾。


当日光绪下旨，并呈慈禧亲览。为慎重起见，为国朝根本计。先于直隶总督衙门设试办禁卫军练兵处。练兵大臣暂缺，唯一没背景可以拿来顶缸，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新起特旨道台徐一凡暂任试办练兵处道台衔帮办委员。试办练兵处粮台由直隶总督衙门营务处兼管。


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顾全体面的说法儿。这练兵处设在北洋衙门下面儿。李鸿章还能让他起来挖自己墙角？要不了多少日子，大概就自己灯熄火消了。


说到这儿，倒没人羡慕徐一凡这个新进这么快就有了特旨头衔，还有这么个差使。


这顶缸的道台，送去给李鸿章整治的。谁还瞧着流口水不成？


光绪十八年末的这次风波搅动，到现在似乎就是尘埃落定。谁也想不明白，到底谁在这里面儿得了好处？


大清国略略梦呓一声儿，又继续沉沉入睡。


只有街巷之间，偶尔飘过的一两句话儿。


“皇上睁着眼睛，怎么分不出好赖人儿出来？”


“我看哪，咱旗人兵练不起来，就要完！”


※※※


鞭炮噼里啪啦的在会友镖局门口响着。


伙计们都兴高采烈的挤在一堆望着。送官报的报子们在门口等着候赏。只要是会友的人，一个个都大拇指翘翘的。咱们会友，住着一个有差使的特旨道台大老爷！还和咱们五爷是拜把子的兄弟！


王五也站在二门，看着门口的热闹，一声声恭喜大老爷得缺的喜报声音直传进院子里面。他搓着手儿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两个兄弟，一个给发回家。什么前程也坏完了，一个高升得喜。这分际差别，到底是怎么话儿说来着？


还有，徐兄弟纳妾的事儿也得办了，要不然二丫不明不白的跟着他去北洋任上。说出去丢了会友八十年清白人家的名声。


他满以为徐一凡会亲自出来给报子散赏钱。结果出来的却是徐一凡的管事章渝，手里捧着一堆赏封。


王五诧道：“徐先生呢？”


章渝神色仍然是淡淡的，朝里面努努嘴：“和谭先生说话呢。”


王五心里一沉，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勉强一笑：“我陪你散赏封去，好歹我是半个主人。”


他正要迈步，就看见二德子搀着他爹从院子里面颤巍巍的出来。王五又停住了。多咱也没看见老头子穿得这么光鲜，压箱底儿祭祖的衣服都穿上了。红缨大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看见王五就是打招呼：“五爷，您在正好！”


王五忙迎了上去，章渝一笑自己出去散赏封了。


“二师哥，您这怎么出来了？冒了风可不是玩儿的！”


老头子咳嗽一声儿：“还不是为了二丫的事儿……哦，听说徐大人给二丫起了一个官名，叫做洛施还是什么的？”


王五扶着他，又看看二德子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小心的问道：“您的意思是？”


“不管二丫是当宪太太，还是宪姨太太，这个总要有个说法儿啊！我们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就想找着五爷带着咱们拜门儿的……”


王五心里想着，他屋子里还有一个呢！我这兄弟，不是清清白白人家的也要了。


这个时候也只能拍胸脯：“在我！在我！”


外面的热闹，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徐一凡室内的安静。


他和谭嗣同对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洛施和杜鹃，早早的就缩进了厢房里面躲起来。


说真的，她们也从来没见过徐一凡脸色这么严肃呢。


“谭兄，看出什么来了？”


徐一凡端着茶盏，微笑着看着谭嗣同。


经历了这么大一番事情，谭嗣同显得沉静了许多。但是脊背还是并不稍弯。顾盼之间，依旧神采奕奕。


“太后掌权，非国之幸事！总有明眼人会看出这国家症结所在……谭某不过先行一步！”


徐一凡微微摇头，他可从来没有把一个老女人当作对手。


当一个女人，只能用权术，只能用平衡，只能用那点与生俱来的阴微心机操控一切。那她，也真没什么好怕的。慈禧所要的，不过是一直维持现状，长保她老佛爷的富贵。


真正做为敌手的，只是这僵化的国家机器，这满汉纠缠在一起的矛盾。清廷已经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庞然大物，时机合适。并不是不能轻推而倒。只是这个改朝换代能不能顺应潮流，能不能平稳的度过，让民族少伤损一点儿元气？


这是大节所在，不能不在所必争。


即使要篡，也要篡得光明正大，篡得众望所归。


至少面子上是这样……


谭嗣同并不明白，不仅慈禧是那个已经注定将被抛弃的统治阶层代表，就是他以为的圣君光绪也是！


这些道理，就让这位有志兴革的佳公子慢慢摸索吧。


他沉吟着托着杯子。谭嗣同却起身朝他行礼：“徐兄，学生知道你是有志于存亡断续的人物，现下徐兄处于庙堂之上，还望徐兄尽自己一番心力。至于谭某，只能在江湖之上，为徐兄鼓吹！”


这谭嗣同，果然还是不死心啊……性格决定命运，没法子。


他淡淡的拱手：“好说，好说。”眼下还不到这汇聚天下清议的地步，自己还是悠着点儿吧……名声要和实力相匹配的。自己此去，就是经营实力来着。


还是不要树大招风的好……


看徐一凡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谭嗣同也只是淡淡一笑，拱手道：“相聚旬月，谭某得益先生良多。此番名动天下，无非先生所赐……”


他脸上光彩熠熠，最后干脆仰天长笑起来：“吐尽心中事，名动于京华。仗剑出都门，功名利禄于我何加哉？快哉！快哉！”


言罢对徐一凡长揖到地，起身就这么飘飘洒洒的出门去了。


徐一凡站起身来，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拉住他。却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将手握成了拳头。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四十三章 蓄势待发


才料理完谭嗣同这里，更多的事情可就涌上了门儿。


他坐在那里还想整理整理思绪，盘算自己到底在这次风波里捞到多少。扳着手指头在这里数。


一是练兵帮办委员没跑儿了，下旨明发的事儿。红顶子也戴上了，俨然大员。而且这么个倒霉位置，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跑出个顶头上司出来指手画脚。虽然要人没人，要饷没饷，不过是朝廷弄出个名目出来遮遮面子。不过这已经是自己能期望的最好的啦。


二是在清流当中也薄薄有了一些名声儿，将来都是资本。哪方面的关系自己也没搞坏。只是顺带坏了一下谭老哥的前程……


三是卖了李鸿章好大一个面子，将来在直隶麾下，他能无所回报？本来自己就打算从北洋起家的。那里人才最多，资源最多。现在可是以一种最有利的地位前往北洋！


四是……他还没算清楚。就听见外面王五的声音：“徐兄弟，进来方便么？”


他五哥这么问话，可没半点要他应声的意思，推门就带着两个人进来。仔细一瞧，不是陈洛施的老哥老爹两人么？


第四大概就是自己捞到了两个小妾……


老头子没了第一次见着徐一凡的疾言厉色。站在那儿不知道行什么礼节儿才好。还是徐一凡警醒的快，站起来来了个晚辈见长辈的请安，只是做得不那么地道罢了。


陈虎老头子赶紧摇手：“我怎么当得起大人请安？”


徐一凡微笑：“年老为尊，当得起当得起。”说着就扶着老头子在椅子上面坐下。王五看着这一切，微微点头。


屋子里面儿陈洛施听见外面有她爹的声音，呀的一声儿又惊又喜的冲出来。挑开帘子就看见他爹穿得周吴郑王那个样子。小丫头不笨，又是切身相关的事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呀的又一声儿，红着脸掉头又想进去。


二德子喝了一声儿：“二丫，站住！”


陈虎老爷子在旁边纠正二德子：“叫你妹子洛施！是徐大人起的官名儿！”二德子瞅了徐一凡一眼，也放缓了声音：“洛施，站着，爹有话儿和你说。”


陈洛施垂着头扭扭捏捏的走过来，陈虎看着自己高高的女儿，又看看徐一凡。嗓门儿也有些哑了：“我们小门小户的，你娘又去得早些儿，拉扯大你不容易……可是女儿总是要出门儿的……”


陈洛施也红了眼圈儿。徐一凡也有点窘迫，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确定终生大事，他在那个时代也没遇到过。


更别说，谈的是别人女儿送上门来当小妾的事儿了！


他只有摸着鼻子看着王五，王五却是一副长辈神色的看着他和陈洛施。还好江湖朋友，辈份各论各的，要不就乱了……


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真的就成了自己小妾了？想让她穿水手服就水手服，想女王装就女王装？


徐一凡偷偷的掐了自己一把。


再一回头，就看见门帘里，杜鹃也悄悄的朝这里瞅着。


※※※


啪的一声儿，却是棋子重重敲在棋盘上的声音。恭亲王奕面沉如水，专注的看着棋盘。


对面的女孩子轻笑道：“六爷爷，您这儿都刀把儿五了，还不补一手？”


奕苦笑，将棋子儿一揽：“没心思下棋啊！”他按着自己滚烫的脑门，仰头靠在椅子上面。女孩子小嘴一努，身后的两个小丫头就走了过去，轻轻的帮着奕按着额头。


“没想到啊没想到，翁书平也给自己学生来了这么一手！”


旗装女孩子微笑，她一笑起来，嘴唇边上也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儿。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慧黠无比。


“您说那个谭书生？我也瞧见啦，就是一个呆书生而已……”


她静静的捻着棋子儿：“我在都察院边停的轿子，看见也有一个人贼头贼脑的向那里看着。似乎就是那个曾经在园子里驻足听我弹琴的人……别有怀抱的，怕不是谭书生。而是那位壁上客……”


奕一摆手：“他一个捐官儿狂生，没那么大能耐！是翁书平昏了脑袋！以为这个时候是他帝师抢权的好时候儿！现在还装着闭门不见客，多大委屈似的。汉臣，都是这么一脑门子的热衷心思！”


女孩子轻笑：“六爷爷，您想想，这次风潮中，分毫未动的，除了李鸿章，还能有谁？再想想禁卫军试办练兵处现在是什么样儿了，大概您就能明白了。”


奕一下坐了起来：“那狂生是李鸿章的人？”


女孩子蹙起了眉头，好像在苦苦思索：“不像是……李鸿章没必要节外生枝的搞这么一出儿啊……我也看不明白。到底他为的是什么。这下一闹，除了搅散朝廷的人心，还能有什么好处？”


奕反而没有了精神，这位恭王爷，本来对世事就有些儿心灰意懒。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从皇位储贰到被逐出军机，大起大落，已经非止一次。这次要不是为了旗人事业，未必会为翁老头出这个头。


现下，更是真正的冷了念头了。他摆摆手：“罢了，管他是狂生还是李鸿章的人，管他是不是别有怀抱。反正，这都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儿了……”


回答他没精打采话语的，却是那女孩子越发亮闪闪的眸子。


※※※


“徐大人，老头子只有两个要求。”


徐一凡还是露出六颗白牙的微笑：“老爷子，您请说。”


陈虎压住自己咳嗽，涨红着脸道：“我们虽然小门小户，但是也是清白人家儿。不能一抬小轿儿就把我闺女接进门去……还是得八抬八绰，从北京城送亲。您在天津，我们送到天津，您在关外，我们给您送到关外。三媒六聘一样少不得。除了我闺女不能穿当面大红裙门的裙子，其他都不能委屈她！”


徐一凡摸摸下巴，这才想起来。清俗，嫡配太太大红裙门。侧室杂色裙门。不过那么丑的裙子给洛施穿，不是委屈了她那双长腿？


听着爹爹的话，陈洛施顿时眼泪汪汪的。屋子里面的杜鹃也想起了自己爹，顿时也红了眼圈儿。


“第二个就是，我们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咱们靠着会友，不愁吃不愁穿。不用您给彩礼，只要能让二……洛施多归宁看看，就全有了。”


陈虎坦然的看着徐一凡，徐一凡此时也只能躬身行礼：“老爷子，我一切遵命……您放心，我会好好儿看待洛施。不会让她受半点儿委屈的。”


陈洛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脸儿顿时满是鼻涕眼泪：“爹，我不离开您！我一辈子伺候您！”里面的杜鹃也一擦眼圈儿，快步的转回了里间儿。


徐一凡看着这一切，觉着自己怎么都像一个强抢小萝莉的恶霸怪大叔。只有尴尬的看着王五。正乱成一团的时候。章渝挑帘儿进来，看见里面这出赶紧转身要走。


徐一凡一个箭步赶上他：“出去说话。”说着就忙不迭的逃出门外。章渝听听里屋哭成一团，又看看徐一凡，不言声的从袖笼里取出两封信：“一封是韩老掌柜的，一封是杨大人的。”


徐一凡点点头，先拆开了韩老掌柜的信，上面依然是老头遒劲的字儿：“……徐大人如晤，京华烟云，若有耳闻。此间邸报，已知大略。北京之晤，恐难赶及。当抵津门候教。章渝当为贵管，随侍左右。先生应得钱息，已汇往津门票号。若有不足之数，尽数告知章渝可也。大盛魁仰仗大人之处还多，津门之晤，再详谈一切。”


他点点头藏起这封信，又抽出了杨士骧的来函。


这位前风流翰林的字体仍一如既往的洒脱，信笺似乎都用藏香熏过。


“先生翻云手段，覆雨心思。杨某只能叹服！果如先生所语，即将分省北洋。中堂大人驻跸津门，北望京华烟云，不盛翘首期盼之至。特此函告，余不一一。”


徐一凡一笑，拍拍章渝肩膀。这位大高手肌肉一紧，又赶紧放松。


“老章啊老章，咱们去北洋，可真的要闯他一个天翻地覆啦！”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一章 津门


在光绪十九年新年方过的时候，北方商贸军屯天津卫里，正是繁盛热闹的时候儿。


和北京城天子脚下那种庄严悠闲安静不同。天津的市井气和热闹劲儿却远远而有过之。


街头上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油条锅，天津卫出名的一尺来长的大油条的香气到处弥漫。狗不理包子铺的伙计们亮着嗓子在门口吆喝。运卫酒的车子哗愣愣的碾过街道。


街上除了百姓，还有穿着五云褂练军军服的，操着淮地口音的军官们在兜兜转转，张大嘴巴看热闹。天津卫出名的吃杂巴地儿的混混，大辫子盘在肩膀上面，每一节儿插朵瓶子栽出来的玉兰花儿，大摇大摆的在街头横着走。


这里的洋人也远远多过京城。穿着整齐的英国绅士，坐在马车上面招摇过市。他们的中国车夫都戴着洋人礼帽，穿着件车夫燕尾服。模样要多古怪有多古怪。穿着猎装的美国人，扛着带三脚架的照相机。在哪儿支起来哪儿的老百姓就走避一空。


“洋人摄魂的机器物件儿，照一次丢一次魂儿！”


还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商人，眯着小眼睛在街头穿过。他么的生丝，电料，洋取灯儿这些货物，在津门百姓眼中，还比不了西洋货。闹市口上面没他们开店的份儿。


小孩子们还跟在后面拍掌取笑：“矮东洋，罗圈腿儿。地陀螺，抽一鞭，转一圈儿……”


比起京城更出奇的是，这里还有不少洋打扮的中国人。多是在津门洋行雇用的中国买办。辫子没剪也塞进洋礼帽里面。走到哪儿，百姓们看过来的眼光都像看猴儿一样。这时候这些跨国企业工作的高级白领，可远没有后世那么风光。


一行车马逶迤的进了卫外的西门，这队车马很是吸引了不少人目光。一队人马都是剽悍轻捷的汉子，不少人脸上还有刀伤枪伤，从眼神儿里面就透出不逊出来。他们拱卫着的马车，倒是围着绿呢的官车，车口却没刷着官衔条子。


车子里面，不时有个少女的脑袋探出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周围一切。


这少女，美艳清丽当中带着野气，正是马贼头子的女儿，杜鹃杜大小姐。


没错儿，这就是徐一凡上任来的车队。而杜鹃，就和她一辆车。


练禁卫军的事情，最后变成了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当初热衷的人物，现在都闹了一个没脸儿。只剩下徐一凡这个狂生愣道台来顶缸。


年节刚过，徐一凡就请训南下，面子上面还是一派正常。光绪又召见了一次。这次却没什么多话，磕头请安就退了下来。既然是帮办委员，就要奏调随员。哪里还有半个旗人愿意跟着徐一凡去趟天津卫的浑水！


他请调的练兵处卫队，报一个名字，兵部就准一个名字。谁管他怎么凑起来的这个班子。结果徐道台的卫队，就全是麒麟寨的前马贼改行。连姜军师，都赶紧上兑捐了一个守备的官衔，成了朝廷武将。带着这个卫队。至于其他的师爷书办委员，谭嗣同临行推荐了几个书生，都一概入了徐一凡的幕中。他本来想从会友找几个人来参合到卫队里面，结果那些镖师爷们儿都是故土难离，只有几个趟子手伙计愿意吃这份饷。


京里发下来的开办费，最多够这些人一个月的嚼裹。再后来的事情，就得徐一凡和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李鸿章去商量着办了。军机大佬他们的心思，未必不是这个练兵处试办衙门，早一天儿关张早一天儿省心。


都惹着老佛爷了，这事儿还了得？


麒麟寨的这百余条千里余生的汉子，以姜军师为首。都默然接受了给改编成徐大人属下的变化。至于徐一凡拉着杜鹃和他一辆马车，大家也没说什么。麒麟爷这次算是栽足了跟头，能有这么个出路，已经是再好不过。徐大人成了麒麟寨的新姑爷，就算是两家儿合一家了。徐一凡有什么命令，他们就听着，不过也都一个个睁着眼睛看，什么时候把麒麟爷给他们带过来？


看着杜鹃兴奋的样子，徐一凡只是一笑。陈洛施留在北京，等着送亲。杜鹃跟着，算是一个收拢麒麟寨这百余条汉子的抵押。


有个小丫头陪着，一路上也轻松了许多。


杜鹃放下帘子：“怎么天津人说话儿，比北京人硬了许多呢？”


徐一凡笑道：“还不是那么多安徽人，硬生生的将天津话改成了现在这个味道？”


“淮军？”杜鹃反应很快，当马贼的，少不了和官军打交道。白发老将宋庆带着的毅军常镇口内外及热河，里面有不少淮军军官。论起来，和麒麟寨也是熟人。


小丫头脸沉了一下，大概又是想起麒麟寨那夜的惨状了。她看着徐一凡：“咱们在这儿听说是要练兵，是不是练好了打淮军？”


徐一凡只是笑着摇头，他的心思，和这个大字儿不识一个。倔强大胸的美少女解释不清楚。她还是当好她作为麒麟寨百十条汉子的抵押为好。麒麟寨的用场，可不是派在北洋这儿。


听着周围越来越热闹，徐一凡踩踩车板。官车顿时就停了下来，赶车的是会友的趟子手，跟着徐一凡来天津的那个四虎。他麻利的勒住了嚼子。四匹健壮走骡顿时停了下来。


还没等徐一凡掀车帘儿，章渝的脸就探了进来：“大人，有什么事情？”


韩老掌柜一封书信，章渝从大盛魁的人顿时变成了真正的徐一凡的管事儿。跑前跑后，极是得力。


徐一凡摆摆手：“头前投帖直隶总督衙门，我们不停留，直接拜会那位李中堂！”


※※※


直隶总督衙门，确切的说应该是在保定大名府。随着五口通商。直隶总督就必然的有北洋通商大臣的头衔。外事浸多，加上还要照应朝鲜属藩事宜之后。直隶总督就常驻天津。直到冬季贸易淡季踩回到保定大名府真正的总督衙门。


到了现在，大清伯爵，咸同中兴最后一名重臣。天下督抚第一。提督直隶省军务粮饷，管理河道事宜，行巡抚事，兼领北洋通商大臣，协办大学士李鸿章李中堂。更是常驻天津，让保定那个衙门成为了摆设。


北洋，已经成了一种势力的代名词。这里拥有清帝国最多的近代化军队，最多的矿山机器局。一支有相当规模的近代舰队，有训育陆军军官的北洋武备学堂，有训育海军军官的天津水师学堂。势力涵盖直鲁豫三省，遍及关外，还有六营庆军驻守藩国朝鲜。这个北洋还代行一部分国家外交职能。津海关的相当关于收入也由北洋亲自掌握。


人才济济，场面阔大。一度这里是中国自强洋务运动的中心和希望。是清政府面向世界，缓慢自身进行变革的一个小小的窗口。再加上李鸿章的亲自坐镇，说是权倾天下，并不为过。甲午之战，更可是看作是北洋势力单独和日本之间的战争！


北洋这个名字，在徐一凡所来的那个历史当中，更是影响了整个国家垂五十年之久。而现在，就是徐一凡眼前活生生的庞然大物。


当他换好道台行装，捧着手本，站在总督衙门口。看着挺胸凸肚的李鸿章督标亲兵，拿着他的片子一声接一声的向内传报的时候。更感到这里的威风。


诺大的照壁之前，只有他拿着手本在那儿站着。督府门口，除了虎头牌和列戟。就是大队大队站得笔直的督标亲兵，都大背着洋枪，目不斜视的守岗。他来的日子，不是辕期。周围一片安静肃杀，真有一点儿第一总督衙门的威风！


通传声越传越远，然后又慢慢的传了回来：“升炮，李中堂二门亲迎！”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章 琢磨


蓬蓬蓬三声儿炮响，两个总督府巡捕官儿按着腰刀，脚下马刺铮铮的躬身头前带路，将徐一凡引进督府大门，没走几步，就看见督府二门滴水檐前，袍帽整齐的站着一群人。徐一凡熟悉的杨士骧站在当中，微笑着不言声儿的点头向徐一凡示意。这些人众星拱月般的围着一个身材高大，体型消瘦的老者。不看他身上伯爵的补服，也不看那翠森森的三眼花翎。只看这老者半开半合的眼睛，目无余子的气度，除了李鸿章，还能有谁？


丈夫只手把吴钩，三千里外觅封侯。


不过弱冠即举翰林，又投笔从戎。师从曾国藩。被这清季伯乐称为才气内敛，胆大心细，在人才济济的曾幕被目为曾门第一人。然后募淮军，援上海，破天荒的开始编练近代军队。开办制造局，译书馆，带着虎狼淮军打平东南。功绩勋业赶上了可称为前辈的曾胡左三人。后来继承曾国藩事业剿平捻军。在老成凋零之后，靠着一手创建起来的北洋势力独撑这个摇摇欲坠的老大帝国。


也同样是这个人，签署了割让藩属越南的条约，签署了割台湾朝鲜，赔款二万万的马关条约。抱着快病死的老身子骨又签署了屈辱第一的辛丑条约。躺在床上快要咽气的时候，俄国公使还逼在床前，要他签下出让东北的中俄密约！


这个人的面目，复杂得难以评价。可是有一点是徐一凡敢肯定的，这是一个绝不好糊弄的老狐狸！


李鸿章的目光只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三分的品评玩味，但还是堆起了笑容。徐一凡没让他亲迎上来，就急步几下趋前，一个千打下去：“候补道领试练禁卫军帮办委员徐一凡，参见中堂大人，特来禀见！”


李鸿章笑呵呵的一把搀住他，手劲儿还真不小。捏得徐一凡骨头似乎都吱了一声儿。就听见李鸿章笑道：“少年英俊，后起之秀。兄弟是早闻大名了，别行这堂参礼啦。在北洋，我也管不着你，你也管不着我。咱们还是坐下痛痛快快的说话！”


他的淮音甚重，徐一凡是南方长大的人。笑着站起来话里就多了三分淮音：“职道衙门就设在中堂衙门之下，正是该管的上司。这次的差使，还要中堂大人多多照应。”


李鸿章呵呵大笑，拉着徐一凡的手就朝内堂而进。身后随人鱼贯而入，看起来对徐一凡当真亲热。


进了内堂，分宾主坐下之后。李鸿章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徐一凡。


徐一凡也是一脸憨笑：“职道这差使……”


李鸿章却转头看着杨士骧：“徐大哥的从人安顿了没有？把炮局子那边房子拨出来，就当徐大哥的公馆。一应开销，从善后局里面支应。明白了没有？”


杨士骧笑着一连声儿的答应，招手叫过巡捕官就吩咐了下去。


徐一凡只能又行一个堂参礼表示感谢，坐下来又开口：“职道这差使……”


李鸿章却笑道：“徐大哥也是淮地人？”


徐一凡苦笑：“是，正是淮地。随椿萱（父母）欧游十年，回京之后才落籍京城。”反正也没处查根去，先拉拉关系再说。


李鸿章一拍巴掌：“还是咱们淮地出英才啊！这是正分儿老乡，以后各位要多亲近亲近。”底下陪坐的人一连声儿的答应，都拱起马蹄袖朝徐一凡抱拳打招呼。害得他不得不一一回礼。又闹了好大一阵子功夫。


扰攘罢了，徐一凡再次坐直，还是微笑开口：“职道这差使……很是难办，才抵津门，本来不该烦扰中堂。但既在其位，只能谋其政。所以特来向中堂大人请训。”


室内一下安静了下来，李鸿章的随员们掉过脸的掉过脸，喝茶的喝茶。就没人朝这里望。李鸿章笑容不减，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徐大哥是圣上亲自简拔的特旨道，又是试练国朝根本禁卫军。兄弟能有什么见识？徐大哥有什么吩咐，尽管的说吧。”


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徐一凡暗自吸了一口气。又看看杨士骧，他只是在那里微微摇头。


嗯？难道和杨士骧约定的，现在全翻过来了不成？我倒要看李鸿章怎么搪塞我！


他脸上微笑恭谨神色不减，拱手道：“职道这个差使，一是要人，二是要钱。搭起架子，这禁卫军才练得下去。人呢，中堂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还请赏派几个。钱呢，直隶总督衙门兼管禁卫军粮台。搭起一个镇的架子，一月开支几何，职道这里也有一个详细的经折。请中堂大人阅看，如何拨发，使之能源源接济，还请中堂大人示下。”


说罢，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折子，趋前双手递了上去。然后端坐在那儿，只是瞧着李鸿章脸上的神色变化。


李鸿章略略的翻看了一眼，脸上神色渐渐的就沉了下去。


徐一凡知道自己开口的价码是如何。


搭起一个禁卫军镇的架子，就是两协四标，标准的方块四四制的近代步兵战略单位的编制。正好一个师，加上炮标马队营等直属单位。光搭起这个架子，就是要五六千人的规模。仅仅器械调拨，开办费用，就非百万不办。每个月还要有十几万两银子的饷钱和办公费。


李鸿章的嫡系淮军，规模最大的集团不过也才十来个营，自己一下就要十六七个步马炮队营的编制经费。称之为狮子大开口，也毫不为过！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一开始，要是能真正练出一标新军出来。已经够让他满意的了。一点骨干都没有，就凑一个镇出来，自己要能将其带好，带成嫡系心腹那才有鬼了。


李鸿章嗯了一声：“徐大哥这成法，完全是西洋的编制？看起来，好像是法兰西和德国的陆师编制仿佛？”


果然李鸿章也不是没有这个见识，只是他的淮军各成体系，无法整顿成这样儿的罢了。


他微笑道：“正是。”


李鸿章摇摇头，似乎一下就带了老态，有气无力的道：“练禁卫军，是大事儿。架子搭那么大，徐大哥是特旨专任的练兵道，兄弟也没法儿说什么……器械呢，大概能拨一点儿出来。人呢，明天可以让莲房跟着，去北洋武备学堂挑选。奏调听用就是，只是这饷，实在难办！北洋本来就是寅支卯粮。大脑袋戴了一个小帽子……咱们再看吧。看哪里能腾挪一点儿出来……”


总算是没白开口，好歹答应给了点儿人。徐一凡恭谨的微笑：“遵中堂的示，来日和莲房兄商量过之后，就给中堂开奏调的单子……至于饷，职道倒有一个筹饷的条陈，还请中堂阅看。”


众人看着徐一凡又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条陈，也不知道这小子在袖子里面藏了多少东西！就看见他不慌不忙的将条陈递上，又端端正正的坐了回去。


李鸿章接过条陈，才翻了两下，眉毛一挑，就像要一拍桌子叫好。才微有失态的模样，就赶紧收敛。随手将条陈丢在桌子上面：“徐老哥的条陈，兄弟自然会细细的读。年纪大了，心血不足，一时用不得太多的心思……徐大哥远来劳碌，先安顿下来罢……莲房，替我送送。”


说罢端茶，巡捕官立即扬声送客。看着杨士骧笑着走过来引路，徐一凡也只能端茶辞出。


这第一次见面，可是势头不妙！自己卖了李鸿章那么大一个人情，又给了那么一个筹饷的妙法……为何会变成这样？


徐一凡脸色阴沉的站了起来，杨士骧和他并肩朝外走。就听见杨士骧低声道：“徐兄，你这是何苦？怎么拿起这禁卫军当真事儿办？”


徐一凡转脸一看，杨士骧看着他的目光当中微有责备：“徐兄安心投效北洋，凭着你对中堂的劳绩，这一路保上去也不算什么难事。怎么当面锣对面鼓的就一心想练那个禁卫军出来了？这还不是前人洒土后人迷眼的事儿……我们的交情，说句实话，人好给，饷难要，械全无！”


可惜自己求的不只是富贵啊……


徐一凡苦笑，拱手就欲辞出。杨士骧却一把拉住他：“东局子的公馆，已经给徐兄备下了。你去一看便知，京师之约，总算办成一件，也不算太对不起徐兄了……”他轻叹一声儿，拱手送客。转身就进了内堂，怕和李鸿章还有什么私密的话儿要说。


没有路？老子就趟一条路出来！


徐一凡咬咬牙齿，大步的走了出去。


※※※


“精当！高妙！难得的人才！”


李鸿章不住的拍案赞好，他手里捧着那两个条陈，看得专心致志。


杨士骧侍立在侧，只是咬着牙齿为难的笑。


李鸿章丢下折子，下人悄没声儿的送上一罐西洋听头牛奶，他慢慢打开了，拿起银勺若有所思的喝着。


“不动声色的拨弄京城风雨，到了最后换了一个天不管地不收的衔头。虽然只是一个道台练兵委员，可是我北洋管不着，皇上那儿不敢管，太后没心思管……简直就是一个化外之地！我李鸿章的顶子，算是他一手保下来的，京中士林替谭嗣同送行，谭嗣同作诗而别，告诉大家别有新贤可挽风波，这新贤是谁？这样的人物，不可不慎啊……”


李鸿章再没了堂上见徐一凡时候的老态，眼神阴鸷，目光深沉。


他指着折子：“莲房，你看看。这讲练兵的，从编制到配备，从操练到成伍。都是熟悉行伍，通晓西法儿的人才才能写得出来的。这筹饷，我和张南皮都是才动铸银元铜元的心思。还摸不着门儿，他就将如何铸造，如何流通，轻重如何，收兑如何，钱息出息如何计算得明明白白，一年下来，我北洋就可以多收数百万之数的饷额！国朝有此人才是幸事，但却是让人心里总是提着……”


杨士骧略略的看了一眼，兵事他只是了了。但是铸银元取代流通市面上西洋鹰洋，立人洋，马头洋这些杂七杂八的货币。他和李鸿章已经商量过多次。湖广总督张之洞听说也在动这个心思。可是此事千头万绪，铸多少银洋才能取代市面流通的杂色洋钱，怎样收兑，怎样发放，怎样管理都是极烦难要考虑的事情。


在徐一凡送上的筹饷条陈上面，精当的计算了市面流通的洋钱是多少。该铸造什么成色的银洋，而且投放方式也考虑到了。先是作为军队军饷和北洋采购，用工，河务，营建的标准支出货币。用政府的采购能力带动市面洋钱流通。还考虑到了铸造铜元作为辅币配合使用，取代毫洋、银角子、当十大钱等等这些更加混乱的流通辅币。


操作性和可实行性都比他们筹商的几个法子更好更精当。此人竟然是如此人才国士！


杨士骧看着李鸿章：“中堂，这人……”


李鸿章淡淡苦笑：“其用心也深，其志也大……只是咱们还看不出来罢了。这个国家就象一个到处漏雨的大屋子。别人在一日千里，咱们却只能裱裱糊糊。却还不能让别人把这大屋子推倒了……北洋后继无人，我死了之后，谁来守着这个破屋子？”


他又拍着桌子：“人才啊，人才啊！”


杨士骧心中一动，却没说话儿。


李鸿章合上折子，又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才冷冷道：“莲房，他要什么人，给他什么人。钱一文也不给他！铸银元，他没这个权利。我宁愿张南皮抢了先，也不筹这个饷。给人他就得养着，没钱就要散摊子。到时候看磨了磨他的性子，能不能真的收到咱们北洋翼下……”


他指着杨士骧，语调冰冷：“想守着这个家当，你们都不成！”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章 张幼樵


徐一凡再没有想到，在东局子自己的公馆，竟然是如此的富丽堂皇。他带着他一大队人马，闷着一肚子鸟气在督府巡捕官儿的带领下，直奔那里。


才转到巷口，就看见一个好大的公馆门脸儿，贴着徐道台公馆的条子。门口还有青衣小帽儿，打扫尘除的家人。看见他们过来了，都一个个赶紧打千行礼。


门口迎出一个满面春风的中年人，笑吟吟的抱拳行礼。徐一凡从马车里面出来，还没动问，那人就已经双手递上一个折子。打开一看，房契屋契。几十个奴仆丫头的身契，加上厨子花匠成衣匠车夫的佣工年契，整整齐齐，完完好好。


这不是临时的公馆，而是李鸿章的私赠！用这个还了他在京城风波里面的恩惠。怪不得他官面儿上面的事情，一步也不让！


不过说起来，这真是好大件儿的手笔……不知道又是在那笔公款里面开销的。


来人笑嘻嘻的只是看着徐一凡在那里发怔，跟在徐一凡身后的杜鹃更是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富贵景象。


徐一凡收起折子，微笑抱拳：“不敢动问……”


那中年人也微笑：“在下张幼樵，中堂正是家岳。这宅子正是家岳安置的，不方便督府衙门经手，所以在下在这儿恭候了。”


张幼樵……李鸿章的女婿……这两个词儿在徐一凡心里拐了几个弯才想明白。这家伙可是近代史上相当有名的人物啊！光绪前几年的清流领袖，文章词翰名动天下。攻击李鸿章也不遗余力。一时被认为负天下之望的人才！中法战事将起的时候派去福建，整顿那里的水陆师。结果就是一个赵括马谡，南洋水师灰飞烟灭，他也掉头就跑。充军新疆，好容易回了都城，也没人待见，还是李鸿章收留，将女儿许配给了他。


这当初风节最厉，目无余子的张佩纶张幼樵，现在却是满面春风，一脸和衷的站在他面前。


徐一凡的反应就是啊呀一声，长揖到地：“原来是张幼樵先生！在下怎么当得起你亲自迎接？这不，这不乱了套吗？”


张佩纶笑得和蔼，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当年一年上了一百二十七封弹劾奏折，拿掉顶子无数的酷厉样子。


他的一声惊呼，也惊得杜鹃歪过头来，好奇的打量着他。张佩纶看着杜鹃，笑得完全就像一个邻家大叔，赞赏的点点头。转头朝徐一凡笑道：“那点名声，还不是浮云？张某早就是劫后余生的人物，闲暇无事，也曾读过先生的欧游心影录。思量良多……”


他一笑收口，很四海的拉起徐一凡的手：“来，看看，你的宅子如何？还有一位人物，是先生所托，现在就在宅子里面。张某今天在这儿，也是等着结交先生。徐兄在津门的日子长着呢，在下少不了做一个恶客，经常抵门拜访……”


徐一凡只是笑着点头，跟他并肩进了自己的产业。张佩纶这人，才气十足。充军之后灰心功名，一直藏在李鸿章的幕中。甲午事变当中，他和李鸿章提起放弃朝鲜以示弱，集结主力，依托东北，再图决战。在徐一凡看来，也是当时极精当的见识。庚子事变更是陪着李鸿章周旋左右，赞画各国之间互相牵制的计策，结果让李鸿章死也没有签署割让东北给俄国的条约，丈人累死，他吐血升余。一场磨练之后，风流才子竟然隐隐国士无双。


作为李鸿章的女婿，他就是只等在这里巴巴的送宅子？论起当初的声名地位，自己差他是天上地下呢。


他满心思的闷葫芦，可是身边张佩纶就是笑吟吟的不说话，一一给他指点房子布局。徐一凡也只好放开怀抱，打量自己的这份儿产业。


靠，好大！想起一百一十几年后，在京师帝都买套房子的代价，徐一凡就泪流满面。他现在这个宅子，青砖磨缝墙，临清砖的底，一草一木都极见心思。院子套院子，一个又一个的小园子。到处都是仆人在洒扫，后面还隐隐有马骡嘶鸣的声音。眼见着马房都给他准备好了。仆人丫头都显得精精干干的，看着他们过来都是行礼打千。各处陈设齐全，没有什么想不到的。


一处偏厢房里，还传来了吊嗓子的声音。李鸿章居然还送了一个家戏班子！


对于这些大人物笼络人的手面儿，徐一凡算是见识到了。不像翁老头子和鬼子六，让人卖命，连对萝莉双胞胎都舍不得送……


养这份家当，自己要挣多少钱才得够哇……


一行人逶迤进了内堂，张佩纶笑着拍了拍手。就看见内堂帘子一掀，两个管事模样的仆人架着扶着一个长大汉子走了出来。


那长大汉子满脸的伤痕未曾痊愈，神情坦坦荡荡，胡子虽然剃了，但是下巴腮帮子，仍然是青黝黝的粗豪模样。不是别人，正是当日绥远草原一遇的好汉爷杜麒麟！


身边儿的杜鹃啊的发出一声惊呼，不敢相信的看着他爹。身后咕咚一声儿响，是姜军师已经软了脚跪了下来。麒麟寨的这几口子人都心神激荡，都不能相信，现在看到的是真的！


杜麒麟目光一转，看着自己女儿站在徐一凡身边儿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明白了。神情黯然的朝徐一凡抱抱拳头。杜鹃早一声儿：“爹！”就一头扎进了杜麒麟怀里。


张佩纶在身边淡淡道：“这位杜先生，是中堂行文从热河要过来的，接过来的时候脚筋已经是被挑掉了的了……现下璧交徐兄，也算是中堂的一点心意……这两个管事，熟悉宅内一切大小事宜，交接的事情，就请徐兄带来的贵管和他们交代吧。在下是拍手就走，改日再来奉扰先生。”


果然那里杜鹃看着他爹站也站不稳的样子，已经痛哭起来。杜麒麟只是神色坦然的摸着女儿的头发。


徐一凡瞄了一眼就赶紧转身送张佩纶，到了内堂门口终于忍不住问道：“张先生特地在这个等候，莫不是就是想看看我徐某人？”


张佩纶哈哈大笑：“正是想看看你这位新起国士，翻动京华风云的人才。至于要看多久，还望徐兄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徐一凡也是大笑，两人对望一揖，张佩纶转身就摇摇摆摆的走了。


※※※


杜麒麟的脚筋，果然是给挑掉的。


他投奔的那个弟兄，最后不仅出卖了他。而且怕他那一身功夫发难逃走，当时就废了他的双腿。他义气之名动于口内外，结果落这个下场，倒也讽刺得很。


屋子当中，杜麒麟坐在椅子上面儿，杜鹃抱着他的腿嘤嘤哭泣。低一声儿高一声儿。姜军师按着腰间的靠皮红，咬着牙齿阴沉着脸。


只有章渝，还是神色不动的恭谨立着。


说来可怜，这就是徐一凡现在的全部心腹人物了。章渝到底身份如何，还大大的值得推敲。不过对于人才，他倒不着急，马上也许就是大把。唯一麻烦的就是怎么养，怎么笼络！


杜麒麟等他女儿哭够了，看着徐一凡沉声道：“徐大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到底准备如何安顿我们？当兵吃粮，我们多少弟兄死在这个朝廷手里，留在这儿，让您好吃好喝的养着，对不起咱们良心。”


徐一凡挑起一根眉毛，不动声色。倒是杜鹃，止住了哭声。抬起小脸儿眼巴巴的看了一眼自己落魄的父亲，又看看徐一凡。眼神哀怨，明显担上了心思。


杜麒麟指指自己：“我的身世就不说了，总之和官老爷和朝廷说做定了对头的来历。至于我这位姜军师，你也可以问问。原来是热河联庄的教书先生，也练了一身武功。光绪初年最后一次边墙之内清流人。说是把咱们汉人全赶出什么鞑子他妈的老家。姜师爷家大的给杀死，媳妇儿给糟蹋，就一个小女儿还给饿死。他在山里面拉套准备过冬烧的，回来发现村子给关外驻防的旗兵糟蹋得干净，脚一跺牙一咬落了草。要不是为着我这个该死不死的当家的，他能在官兵堆里面儿忍那么久？徐先生，要咱们的命现成，要咱们给皇帝老子卖命可不成！”


果然有点儿养不熟啊……不过也早有这个心理准备……关外清流人一直清到光绪初年？这个自己当年可没注意到啊。看来满清的顽固保守，旗汉之分的疆域，远远比自己想的还要厉害。


徐一凡挑起了另外一根眉毛。


杜麒麟拍着胸脯：“腿子残了，可是麒麟寨的家业要重整起来，一天没死，一天和贼老天顶着干！徐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就交代了吧。”


杜鹃小脸上哀怨的色彩更浓，徐一凡不看她，冷冷的道：“就这么回去？百多条汉子从死里面逃出来，你难道忍心让这些兄弟们再陪着你送死？更不用说你这闺女了。她才多大？十五，十六？跟着你一个大字儿不认识，除了打架不会别的。她有朋友么？有女伴儿么？和你撒过娇么？你忍心让她陪着你一块儿死？”


杜麒麟如何不知道他回去只是一条死路？看看女儿，这些天养尊处优的养着，徐一凡宠着。小脸水灵灵的，眸子扫过徐一凡，那点心思，藏也藏不住。


英雄顿时气短，他喃喃道：“那要如何是好？”


徐一凡断然道：“路，我已经为你想好了！杜鹃留在我这儿，我照顾他。你那百来个弟兄，愿意走的你可以带走，我会源源不断支持你们饷械。少和官府作对，替我招揽热河口外的马贼胡子，将来一日，你就知道用处！”


一语既出，连不动声色的章渝都悄悄的瞪大了眼睛，这位爷居然要招揽马贼胡子，还要以饷械支持，先不说这些东西在哪儿，他到底藏的是什么心思？留杜鹃在这里当个抵押，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徐一凡想得之远，却不是他们能料到的。如果说他有什么长处，就是在每发生一件事情，他都能利用到了极处。这大概是天生的吧，以前的生活，让他没有机会施展这个天赋。到了这个时代，却是如鱼得水。京城本来想捐官儿，再走一步看一步，翁老头子和鬼子六想利用他，反而被他借用这个机会覆雨翻云的将自己推到了眼前这个位置！


李鸿章对他不阴不阳，大家也走着看好了。


既然这些江湖汉子留不住，不如就利用他们，为将来做准备吧。准备了，不一定用上，可是万一事到临头，就是一步厉害的棋子！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四章 双璧


接下来的几天，徐一凡也懒得去拜会李鸿章了。现在还不是和这位伯爷叫板的时候儿。他只是扯着官居直隶首道的杨士骧，匆匆忙忙办他自己的事儿。


试办练兵处的衙门，就设在了东局子的原来海务衙门留下来的房子里。自有一番挂牌启用关防的仪式，不过萧规曹随而已。北洋官场上下，都知道这个练兵衙门的来历，庆贺的人寥寥，都等着看这个地方什么时候熄火收摊儿。


路，反正是自己走出来的。


徐一凡得空就这样安慰自己。


他想奏调的一些北洋人才，挖空心思凑出了一个名单。说起来可怜，他现在负担着这么大个名义，还没有单衔上奏的权力。只有报给李鸿章，由李鸿章斟酌奏调。


不过他心里多少也有数，人，李鸿章是会给的。他要的，又不是什么北洋重臣。人给得越多，他这里闹出笑话儿的可能性也就来得越快。


至于北洋武备学堂那里，他是准备亲自去走一遭的。那里，也许才是未来他真正的嫡系所在！


至于姜军师他们，一行几十人，簇拥着杜麒麟返回口外，准备收拾基业去了。从杜鹃手里拿过来的那些麒麟寨的家底儿，徐一凡推说疏通门路，花了不少。只给了他们一万两银子。并且约定，每三个月联络一次，接济他们粮饷。至于杜鹃，还是留在了他这里。


杜麒麟也实在不忍心让他女儿跟着去冒那个危险了。除了她，还有二三十号麒麟寨的人马，选择了留下来。这留下来，厌倦了马贼生涯的人，也许就可以放心用了吧……


※※※


在天津卫的炮局旁边，北洋武备学堂今儿跟开了锅似的。早上随着德国洋教官晨操之后。上的讲堂课都变成了鸭子塘仿佛。大清唯一的二百多名接受当时最完整，最新式军事训练的学生们，人坐在讲堂上面儿，心思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杨士骧在上面危坐着给他们讲国学孙子武经十三篇。正在把将不可以以怒兴兵发散得引经据典，淋漓尽致。只是装作没有看见底下学生的交头接耳。


他不仅是直隶首道，李鸿章心腹智囊，也兼给武备学堂讲国学武经课。


他心里也明白，今儿大家心思都不在这个上面。说起来武备学堂开设了也有些年头了。当日的打算是训育淮军当中年轻弁目，还有部分投效书生。给老旧的淮军军官换换血。可惜这些年下来，淮军早就成了裙带勾连的体系，哪个营头的将官都是宁愿用自己私人，不愿意用这些学生。武备学堂已经培训出两批学生了，可惜都投闲置散，根本没地方用。少数继续深造，奉派留洋，回来之后也是当当教习，在什么营头随营操练。没有大用的。


其他大多改行，有的进了电报局，有的去了矿山，有的读书考功名去了。要知道，这些学生可是经过完善的德国式军官教育！举例而言，仅仅是用于军事测量的数学，就学到了微积分的水准！


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精英中的精英。


现下突然传来这么一个消息，很可能就是一条遂其抱负的出路，能不让他们激动？


在徐一凡所来的那个时空，北洋武备学堂在堂学习的学生，在七年后的庚子事变当中。自发组成了学生军，是整场战争当中，除了聂士成的武卫军，抵抗得最为有力的清朝政府军。怒得八国联军掌握天津卫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烧了北洋武备学堂。


这些学生，真正得用，要在甲午战争之后，袁世凯另起炉灶，小站练新军的时候儿了。


这些人才，徐一凡可没打算给袁世凯留着。


看着杨士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学生们议论声音可就更大。


“禁卫军……这是练新军啊！听说徐大人给中堂上的条陈，要步队十二个营头，炮队三个营头，马队一个营头……要多少将备才能填满？他夹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们要是去，怎么也该闹个队官哇！”


“只怕难……练新军的器械呢？饷呢？地方呢？不要咱们去了，最后还是一个没下场！”


“不练新军，将来怎么打仗？湘军老了要练淮军，淮军老了还不得练新军？我看这个事儿，中堂和徐观察是有默契的……饷，我想总有办法解决吧。徐观察是特旨道出京的，还能没有门路？”


“都读了徐观察的欧游心影录没有？我这两日可是点灯熬油的在看着。洋人强咱们弱我是明白的，可是没想到差距大到了这种地步！多少小国亡成那样，是真惨。波兰国给瓜分了，听说他们百姓规定只能走路中间儿，不能挨边上走，说怕劣等民族偷东西……我看，不练强军，咱们亡国也得迟早一天儿！”


“禁卫军，禁卫军……我说，咱们要是真过去，干出来了，旗人会不会来抢这个权？”


“嘘！噤声儿！”


后面两张书桌上，坐着两个青年军官，都穿着淮军的五云褂，大帽子端端正正的放在书桌案头。一个眉目灵动，个子高瘦。听着周围沸沸扬扬的议论不住的拧眉毛。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有时听得噗哧一乐，又赶紧低下头掩着。


和他桌子靠桌子的，是个神情严肃，英俊挺拔的青年。眉毛浓黑如漆，眼睛中的那种锐利逼人，如锥处囊中，像是随时都在提醒别人，这双眼睛的主人的锐气似的。


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按照堂规放在膝盖上面。周围人的议论，好像就根本没有进得了他的耳朵。


那高瘦青年偷偷碰碰他，小声道：“云纵，听见没有？一起子官迷。都想着当官儿呢。一个写了本书的家伙，能练得了强军，能强国？我看，咱们这大清国，这样的人儿还没生出来呢……”


他声音放得更低，人几乎贴到了那个叫云纵的军官身上：“那帮吃铁杆庄稼的家伙，骑在咱们头上一天儿，咱们做什么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咱们想起来读这个学堂，真是……按照上海人说话，叫做热昏！”


果然，他的语调，也有一点儿南音。


那个叫做云纵的军官，眉毛挑都没挑一下。动也不动，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儿一样。


高瘦青年军官的举动，连存心不想管的杨士骧都看不过眼。他停下他本来就没人听的讲述，咳嗽了一声儿：“楚万里！你看看你这样儿，还是朝廷武官的气度么？堂规是怎么说来着，我不是洋教官，管不着你。但是看在我好歹是直隶首道，二品的红顶子，你也得尊敬着我点儿不是？”


杨翰林微笑发话儿，这叫楚万里的青年军官赶紧坐直，朝杨士骧挤眉弄眼的笑道：“杨大人，您给咱们说的武经，我在偷偷给李云纵夸好儿呢。要是赶在咸同年间，杨大人还不是中兴名臣，也要封个伯爷？什么时候儿杨大人再给咱们说说金石书法？”


看楚万里那个惫懒的样子，杨士骧苦笑。说实在的，他对在这武夫气十足的讲堂，兼差上课毫无兴趣。倒是楚万里那倜傥劲儿，有点儿对他胃口。至于楚万里旁边那个模范武夫模样的李云纵，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摸出怀里的盘璜打拧金怀表，看看时辰：“我知道你们今儿都没心思，等着禁卫军试办委员徐观察来校阅，想巴结个实缺前程……到时候别象现在这个鸭子塘一样就成！”


咳，这帮学生心热，到了徐一凡手底下，按照中堂的心思，只怕又是一场空！


学堂的听差这个时候按时辰敲响了操场上面的钟。


滴滴答答的集合洋号声音也响了起来，外面传来了德国队列操法洋教官的德语口令。


底下学生一阵骚动，看来这徐观察，是准时到了！


杨士骧看着他们眼巴巴的样子，叹口气一挥手：“去吧！”


底下哄的一声，这些学生军官们一个个将大帽子整齐的合在了头上，整整五云褂，掸掸马靴。一个个涌了出去。楚万里一拉身边儿的李纵云：“还不走？瞧瞧那新鲜去！白相白相也不坏……”


李纵云直挺挺的站了起来，瞅了这个靠膀子兄弟一眼。昂首阔步的就走了出去。楚万里追在后面儿笑他：“要你多说一句话会死人是不是？”


两人一前一后要出去，杨士骧慢悠悠的叫着了楚万里：“……你姓楚是不是？听说是秀才出身？南洋学堂时务策次次你考案首，别人都以为你要考书中功名，你却投了武备学堂？”


楚万里还是嬉皮笑脸的：“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这位云纵兄，才是南洋学堂的真才子，他不也和我一块儿来当这大头兵了？”


杨士骧微笑摇头：“屈才啊屈才，国家用士，自有其道……楚小兄，有没有意思到我幕中来？”


楚万里一怔，看看面无表情的李云纵，外面集合的号音滴答答的吹得更紧了。他笑着行了一个淮军的举手平胸的军礼：“大人抬爱，我还是想回家当我的大少爷去……我们俩弟兄转到哪儿，好像也都是稀里糊涂，没找着出路似的……咱们是抬举不来的。”


两人转身就走，杨士骧危坐在那儿，倒没有被这两个无名小卒拒绝的尴尬，只是皱眉摸摸自己的胡子：“出路？”


※※※


两百多号学生军官，整齐的在操场里面排成了几列长横队。捧着指挥刀的德国洋操官，迈着一颠一颠的鹅步走到队伍前面。一撇指挥刀：“augenberichtigen!”


队伍顿时发出哗的一声整齐的声音，所有人都向右看去。只有排头的掌旗掌号兵站得笔直，举着武备学堂的黑飞虎旗。


杨士骧带着两三个青衣小帽的从人，一摇一摆的走向门口，准备迎接徐一凡的车马。按照他实缺首道的身份儿，迎接徐一凡这个候补道台帮办委员，用不着这么客气。可是李中堂的意思，钱是准定不给，械尽量敷衍。虽然打着要他垮台的心思。可是面子上一定得对这二杆子道台客气。


今天到北洋学堂校阅挑学生，也是按照这个宗旨，给足了面子。


队伍当中的楚万里脖子不动，看着身边李云纵的后脑勺，悄声儿的说话：“咱们打赌，这徐观察是坐车来，还是坐轿来。是胖子还是瘦子……脸是抽大烟儿抽青了，还是嫖堂子嫖绿了？随你选一样儿，五块大洋，赌奸赌滑不赌赖……”


他闲不住的嘴，也是自己给自己说话解闷儿。就没指望李云纵这个冷人儿回答。没想到李云纵轻轻冷冷的回了一句：“我没你那么无聊！”


阳光照在武备学堂不大的操场上，学生们的呼吸连成一片。都在看着门口。每个人都各怀心思的等着。


门口卫兵突然一个托枪行礼，手里的双筒毛瑟举得笔直。马蹄声声传来，都觉得自己站累了的楚万里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不光是他，连杨士骧都愣在门口。所有学生都吸了一口凉气。


就见一个年岁和他们差不多的清秀青年，骑在一匹神骏的大洋马之上。带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士迈入门口。


他没穿道台的朝服行装，而是穿着一身立领式样整洁合体的灰呢军装，戴着大檐军帽，挎着萨姆&#183;布朗式的武装带。脚下马靴及膝，马刺雪亮。神情严峻，昂然驰入了操场！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五章 三十九壮士


绷着脸儿装铁血果然很累……特别在你还戴着一个假辫子的时候……


徐一凡知道自己出场很飒很闪亮。这也是他精心编排的，他交代章渝订做这么一套衣服的时候，百事不动声色的章大管事都愣了好一阵子！


但是他可是那什么吃秤砣，铁了心了。给一些接受过现代教育，有着模糊的寻找出路的想法儿，对死气沉沉的现状带来一丝新鲜感觉的领导出现，这种震撼力，想也想得明白。


至于服制违制，不合官场礼仪……他管那么多。他这个道台练兵委员就是一个顶缸送死的货，出京时所谓禁卫军，一个旗人都不往里面儿凑。这点儿事情，御史弹劾了也当狗叫。


他本来就是泰西归来的狂生嘛！


效果当然是令人满意的。杨士骧呆呆的都忘记了寒暄，前翰林大人很没有风度的张大嘴巴在他身后看着。满清道台级别的重臣，穿着这身现代西洋式的军服出现，那绝对式震撼性的！


二百多名军官不由自主的站得越发笔直，只有黑虎旗在掌旗兵手中轻轻的飘动。操场当中，呼吸声可闻。就连最不正经的楚万里，本来近乎一溜三道弯的站姿都端正了许多。


按照现代心理学，想打动一个人，最好是认真的直视他们的眼睛。


徐一凡勒住了健马，大摇大摆的摘镫下来。一双马靴重重的落在地上，他背着手，双腿自然分开，笔直的站在队伍当前，眼睛从队列前扫向队列之后，久久的没有说话。只是冷淡而挑剔的打量着他们。


不少人给他看得脖子后面儿的汗毛都直立起来了。


简单而整肃的现代军服，自然给徐一凡带来了一种肃杀的气度。让空气似乎都拉紧了。不知道安静了多久，一匹健马不安的嘶鸣了一声，才打破了这种安静。


“嗯？看明白了？我就是徐一凡！白手而获特旨道。空手出京，痴心妄想的想练一支强军出来的二百五道台！”


徐一凡几乎提起了全部中气的吼了出来，此时此刻的他，实在是多少有那么一点儿通过服装、气氛、举止、话语精心交织出来的王八之气。


每个学生的肌肉都不自觉的绷紧了。


“现在咱们的经制之军是什么样儿，防军又是什么样儿。你们当中不少是从那里出来的，比我明白。国朝的江山又是什么样儿，你们也都明白。练一支强军出来，或者可以缓冲一下这个局面……我说的是或者！更大的可能，是跟着我这个二百五道台拿不着饷，升不了官，死一大堆人，最后还是烟消云散，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是至少有这么一个可能！”


场中本来整齐的呼吸声音开始变得零乱急促了起来，满清二百余年，就从来未曾有人说过这样直指人心的话！


徐一凡冷淡而高傲的扬起了下巴，连这个角度，他都在西洋大玻璃镜前面儿练习了许久。双腿仍然站得笔直。


“话就这么多，现在我有名义，也有决心，想带着你们练出这么一支强军出来。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给你们争取最好的装备，提供最好的条件。万一有那么一天，等到铁甲兵舰山一样堵在大沽口，刺刀象雪亮的丛林一样排成遮盖大地的钢铁森林，炮弹象暴雨一样覆盖整个视线所及的天地的时候……也能让你们毫无顾虑的去死！愿意跟着我去死的，向前一步！”


几乎所有人脊背后面都流出了一道道的冷汗。


杨士骧只是在心里不停的默念：“狂生，狂生！”但不可否认，即使是老于宦途，人情练达的他，有那么一霎，都被徐一凡华丽铺陈的排比句，激荡得心旌摇动了一下！


这可是在翰林院读不到的真文章啊……金石之声，用手敲击，都似能听出汉风唐韵的回响。


又有多少傻小子，会被这二杆子的话激动？


这一刻，连杨士骧都好奇了起来。


沉默有顷，鸦雀无声。安静的时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神色一直不动的李云纵率先一步迈了出来，楚万里在他背后摇头叹气。也很无奈的举步跟上。无数道目光投注在他们背后，什么样的情绪都有。少顷之后，又有人陆续出列，脸上神色都是一脸的悲壮。


旁观的杨士骧在心里叹气：“还是有不少傻小子上当！”


一共出来了三十九条汉子，高高矮矮，眉宇间多有一丝儒雅之气。不少人杨士骧还叫得出名字。他是文士，能叫得出名字的学生，多是做文写字让他看得入眼的。而淮军弁目当中挑选出来训练的行伍，却出来得很少。


偏偏是这些读了些书的投笔从戎的学生，血更热一些，也更傻一些！


想起李中堂和朝廷对这个天不管地不收的新练禁卫军的态度，杨士骧都在心里长叹：“姓徐的，你造孽啊……拖着这么多人和你一起倒霉……官场是讲究花花轿子人抬人，你倒好，让人跟着你走黑字儿，还明说出来！”


※※※


徐一凡今儿似乎却是想铁了心做恶人到底。


看着这三十九壮士一脸悲壮的出列，他的回答却是脸扬得更高，笑得越发的冷峻：“想跟着我？我还得再挑挑呢！我要的是有本事，有血性，有见识，有抱负的人物。能跟着我的人，以后在天下豪杰面前，都要让人挑一下大拇哥儿，说是无双国士！一人写篇强军强国策给我，你们知道该送到哪儿……我在炮局练兵处的候着，给你们三天时间！看中的，我带走，看不中的……也不错，好歹你还能吃上安乐茶饭！”


他一摆头，转身伸手接过护卫递过来的马缰，朝杨士骧点点头抱拳行礼，翻身上马，加了一鞭就飞快的去了。连洋操教官发出的敬礼的口号都赶不上。


杨士骧在马蹄激起的尘土当中目瞪口呆：“活二百五啊！”


别人都是高官厚禄，调剂美缺拉拢属员，他倒好，巴不得向外赶似的……


要是他这个做派，让人真以为跻身他身边儿，就真的是无双国士呢？


大清不是没有这样的集团，比如说曾文正公幕府就是一时的人才渊荜……没来由的联想让杨士骧浑身一颤，只是看着徐一凡远去的人马背影发呆。才醒过神来，却发现操场上集合的学生们还没解散，而学堂教员也拥挤在廊下，悄没声的看着徐一凡消失的方向。


北洋武备学堂的法国籍炮兵教官勒热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精通汉话的他，却摸着下巴用法语嘟囔了一句。


※※※


“大人，您说的这个预算……学生已经做好了。”


徐一凡在自己内宅书房里面儿，揉着自己的脸听手下人回话儿。


说话的是他从京城带过来的一个师爷，谭嗣同举荐的一个年轻秀才。本来这些举荐的人物，他是能不收就不收。初创期间，还是自己挑选的嫡系人才才靠得上。


没想到这个叫文嗣昭的举子，略略攀谈几句，来历却也甚奇。没考中秀才举人之前，他居然在外国人洋行学过近代会计！最强大的是他作为士子，居然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四下吹嘘。闹得除了性格四海的谭嗣同，满京公车举人没人愿意和他结交。


这等少有的人物，不由得徐一凡不食指打动，收之幕中。在没有更好的专门人才之前，廖化也是能当当先锋的。


他接过自己吩咐做的预算，看了一眼就开始犯愁。


摊子自己逐渐在搭，可是在在需钱。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就算练一标兵，从头做起。这一年下来也要数十上百万的银子，更别提他那么多计划了！眼见着自己麾下军官就要到位，马上还要招兵，还要训练，还要添购器械，还要……开门就是花钱。


自己的小日子，也还得过呢。


文嗣昭也知道这个才跟没多久的东家为难，悄没声儿的站在一旁。


徐一凡又揉揉脸，白天在武备学堂精心表演，满脸的表情肌都快崩溃了。他没好气的询问文嗣昭：“今儿又和直隶衙门营务处的人周旋了么？李中堂到底答应没答应批款子下来？有没有一点指望，能领一点儿经费出来？”


文嗣昭只是摇头。这些事儿，他道台衔的东家不去跑，反而让他一个幕中师爷去跑。他老人家就忙着东跑西颠去奏调这个人，奏调那个人。别人是先抓钱，他倒是反过来。


徐一凡也知道没戏，李鸿章那点儿心思，他算是看得明白。


反正，在人上面不卡他脖子就成，其他的，他还有办法。


当下只是哼了一声儿，挥手让文嗣昭下去，他托着脑袋开始想自己的心思。书房的帘子又是一动，他没好气的转过脸去，老爷够心烦的了，谁还来找没趣儿？


※※※


“中堂，那狂生在武备学堂的做派就是如此，出列愿意追随的学生名单，职道都已经开过来了。”


杨士骧低声说完，双手将袖子里面一份小经折递了过去。


李鸿章内堂里面，正是晚酒的时候。只有张佩纶便服小帽，打横陪坐在那儿。他的面前，是一杯上好的洋酒。而李鸿章面前，却是一小杯精心调制出来的陈酿花雕。


菜香酒香浮动，张佩纶却停了筷子，呆呆的在那儿思索。李鸿章不动神色的把玩着酒盏，摆摆手：“给他。”


杨士骧蹙眉：“事务反常即为妖，这狂生处处都是格格不同，职道总怕闹出乱子来。”


李鸿章一笑：“闹出乱子，难道丢的是我李鸿章的人？还不是翁书平没脸……这人我倒是真想用。只是太不会做官，要磨练磨练。中国的事儿，没钱不行。卡住这头也就完了。我倒是真想看看，这样环境，他还能做得如何？要是如此他还能闯出一条路来……”


老人一笑，白胡子颤动。他看看张佩纶：“幼樵，你怎么想？”


张佩纶低叹一声：“我在想他和学生们说的那番话儿……真好……当年我在南洋，怎么就说不出来？怎么就不能说我带你们一起去死？”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六章 拣到宝


门帘一掀，除了进来一阵冷风，就是章渝章大管事。他手里托着三份名帖，恭谨的低头站在那里。


徐一凡看着他，每每都在心里感叹。这么一个管事真是好用。除了一直以来的表现。他这么一个大宅子接手，现在几十上百号人的簇拥左右，指着他吃饭。都被章渝安顿得妥妥贴帖。宅子上下，看着这位章大管事，都是服气之极。


最主要的是，他还不手长捞钱。每个月他的私人开支，被这章大管事用得都是恰到分际。他的帐房师爷文嗣昭都在私下里偷偷说：“章大管事……莫不是徐大人家生的奴才？”


其行异于大众者，其用心也深……


徐一凡眯着眼睛瞄了一眼章渝，心下暗叹：“……自己又何尝不是其用心也深？”


他停了手中笔，收拾起那点心思，笑眯眯的道：“老章，什么事情？”


章渝双手奉上了两份帖子，轻轻道：“老爷，一份是韩老掌柜送来的，他明后日许就到了津门，请大人拨冗一会……还有一个武备学堂的学生来递帖子，要求拜见大人。”


“学生？”徐一凡讶异了一下，伸手接过两份帖子。韩老掌柜的先丢一边，这老狐狸，到时候再对付他，能不能讨了好，那还两说着呢……


接着就是一份拜帖。白单折封面上面墨迹淋漓的三个大字，李云纵！下面是一行履历小字：南洋学堂不学士子，分省直隶尽先守备，加都司衔，津门武学四期案首学生李拜。


这三个大字，真是傲骨铮铮啊……这个学生名字，似乎就是今天第一个跨出来的人物。这么早就来拜门，是对自己太自信了呢？还是又是一个别有用心的？


徐一凡玩味了一下帖子，微笑道：“传，我在签押房候着他。”


※※※


签押房门口，章渝引着李云纵轻声而来，徐一凡的道台宅子里，到处灯火通明。这么浪费也是有原因，这位禁卫军帮办委员道台大老爷，最讨厌的就是晚上黑灯瞎火。害得下人们晚上都得提心吊胆的守着火烛，一个个都在心里暗骂：“就是趁俩黑心钱，就看你可劲儿糟吧！”这些下人可不知道，徐大老爷，现在最烦心的就是钱的问题，第一个要解决的，也是钱的问题！


两人在签押房门口才站定，这轻微的脚步声就惊动了屋子里面的人。里面顿时传出了徐一凡的声音：“可是云纵，快进来吧！”


声音温和而严沉，也不知道练习了多久才拿捏得这么准。


李云纵一身长衫，冬天里也光头不戴暖帽。那种文武兼姿，潇洒倜傥的样子，和谭嗣同差相仿佛。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更锐利阴沉一些。


他朝章渝微微拱手示意，掀开帘子就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洋油灯，大烛台点得到处都是，将签押房里照得白昼也似。徐一凡正襟危坐在书案之侧，握着笔管似乎在写着什么。


看见李云纵进来，他一笑放下笔，微微抬手示意李云纵自己坐下来。


李云纵也不客气，长揖一道，自顾自的端坐在一旁。


“云纵是么？李大哥字是什么？”


徐一凡开口还是官场的客气寒暄。李云纵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属下以字行，大人称呼我云纵正好。”


徐一凡微笑，目光炯炯的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沉吟着又开口：“李大哥……”


李云纵冷冷道：“要是大人还是官场寒暄，那么属下就告辞。”


徐一凡被他一震，矜持的坐直了身子，也冷冷的问道：“那你要什么？”


不好笼络，那就直指内心吧。


李云纵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折子，双手递给徐一凡。不过徐一凡眼快，看着他袖子里还有一份折子没有取出来！


“属下已经写了一份大人要的强军强国策，一管之见，还望大人评点。”


来得好快！徐一凡淡淡的伸手接过了折子。眼前这个岁数和他差不多的北洋武备学堂案首满身的傲气锐气逼人，倒要看看他见识如何。要让他心服口服，这等的人才，也只有你的见识，你的本事，你的气度压倒他！


李云纵的折子上面的恭楷一丝不苟，只是笔锋末端勾挑凌厉，隐隐有杀伐之气。


强军强国策的内容，在这个时代，算是见识精当，超于旁人了。西法练兵，练一兵收一兵之效。配以精械，扩大制造局以武装之。激发将备血性，教以国家危机存亡之秋大义所在。军官升迁要以制度行之，杜绝裙带关系，考核之，竞争之，方提拔一军官。


原各军营务处改为普鲁士之参谋处，举凡作战，补给，测量等事宜，以训练过武官领之。而非文官改任。饷械补充，完全划一。各种经费，杜绝私人经手，建立西法经理主计制度。


种种桩桩，看得徐一凡微微点头。面前这个年轻人，看来的确深深的思考过现在清朝军队的种种弊端，也的确睁开眼睛看过世界！


至于他的强国策，也是这般内容。无一不是在当时学子认识的平均水准线之上。更好的地方就是这李云纵相当的考虑了可行性和着手实施的法子。


人才，的的确确的人才！徐一凡按捺住心头的喜悦，将折子随手丢在书桌上。淡淡的道：“也不过如此罢了……”


李云纵的声调依然冰冷：“属下折子，自然超不过大人欧游心影录识见。其中不少见识，还是受大人启发。大人认为不过如此，也是应该。”


徐一凡淡淡一笑，这小子，似乎天生就没有好脸色给别人看。漏夜赶来投效自陈，跟着自己走看得见的黑路。看来不是这个时代的二杆子二百五，不会和自己走到一处来。


他突然问道：“你袖中还有一个折子，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没有拿出来？”


李云纵神色一僵，一直迎着徐一凡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室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安静少顷，这个年轻人坚定的抬起头来。目光当中的深沉倔强骄傲之处，一点不见得比当日谭嗣同上书都察院少了。


“学生袖中，是有一份折子策论，是学生好友楚万里所作。大人既然要看，那么学生和楚兄一身同体，什么责罚，都是我们两人共同领着。”


有那么夸张？徐一凡一边在脑海当中回想着楚万里是什么样的人。似乎记得是一个站在队伍当中，还笑得惫懒兮兮的高大年轻人。当时一看，就知道是个愤世嫉俗，皮里阳秋的家伙。换在他那个时代，就叫做愤青。也亏他能在军队里呆那么久。


一边看着李云纵神色严肃万分的从袖中取出折子，双手奉上。他心中还在暗笑，有什么了不起的干系？无非抨击一下现在军队里的腐化落后，强国策攻击一下当道诸公，了不起发发三海大工挤占军费的牢骚……


他打开折子，上面的字却是狂草，夭矫来去，自有一种潇洒自若的气度。


“请诛旗人虏首，建立西洋式民族国家。操权于手，维新振作，布武天下折！”


震惊之下，徐一凡猛的一拍桌子：“大逆不道！”


他目光如电，直直的看着毫不退缩的李云纵。


妈妈的，老子真的拣到宝了！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七章 风云际会


室内的空气如同死了一般的沉寂，徐一凡受敌掂量着那份折子。两个人的目光都毫不退让的对上。


当时的狂喜过后，徐一凡心头翻涌的却是更多的思量。


难道是李鸿章来试探自己的招数？还是哪方面给自己的下的绊子？这么快就有人发现了自己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那点心思？这样的民族主义似的愤青，难道这么早就真的出现了？还是在真实的历史上面，这样的人物被淹没，不被记载，其实早就伏莽处处？


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安静当中，李云纵突然一笑。


这大概也是徐一凡第一次看到这个青年笑。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李云纵地位低，识见可以说也远远不放在拥有超越时代目光的徐一凡眼中。但是那种虽千万人吾独往矣的气度却是那么熟悉。


也许这就是深藏在中国读书人心目中，历经几千年而不变的士之气度吧。


“大人，学生等此言，的确是大逆不道。但是大人书中，隐隐约约，还不是在鼓吹西洋的近代民族国家？学生和楚生已经反复思量，非止一日。从大人书中才读出原因。凡西洋民族国家，无主体民族为核心骨干，无有能建立现代国家者。当世先后自强维新诸国，无不如是。即便如花旗国者，也有独立之战，铸造之新花旗民族共识。


反观我泱泱中华，数万万汉人子民，为数百万旗人所统。一年二千余万供养无能旗人之旗饷，四百万漕米由南而北，济旗人之食，挑挖运河，漕督衙门，又虚掷江南民力无数。若我中华，无此毒瘤，当浑身轻松而一快！”


他侃侃而谈，徐一凡却是脸色铁青。站起来想快步疾走，却又重重的坐了下来。


“……此犹是小者。大者数百万腐朽之少数民族，欲统数万万大众。焉能不严防之，操控之，分化之，整治之？则国朝一代，文字狱不绝如缕。汉人官僚，无不小心翼翼。对内对外，死水一潭。对外则奴颜婢膝之，对内则威福凌替之。所分别者，一则外敌，一则家奴矣！若有变革，则权落家奴之手，对外曲媚，尚可保数百万人之富贵。此情此境放之过去，尚可等淮上布衣振臂一呼，复我汉家天下。如今各国环逼，瓜分在即，无绝大举措，焉能保国保种？”


李云纵俯仰之间，光彩照人。似乎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这么大胆的说出胸中心思了。而徐一凡的脸色却是越来越沉。阴郁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云纵微笑拱手：“学生和楚生，苦闷已久。近日读大人之书。才发现我中华症结所在。旗人不去，则无以自强！出路难寻，但得闻道，夕死可矣。大人话中，欲带我等毅然赴死。则学生所问，我等究竟为何而死？言尽与此，请大人唤人，将学生拿下。楚生在寓所，也正束手待缚。”


长篇大论说罢，李云纵淡淡一笑，端坐在椅中。


能说出这种话的，就不是当内奸的材料……


有着这种危险思想的内奸，谁也不会，也不敢用吧……


这真的是两个已经睁开眼睛看了世界，对现实感到苦闷，努力的在寻找出路。


当然，也是鲁莽而天真，一点都不知道心术的两个大有传统士风的狂生。可不像自己，在后世已经到了登峰造极地步的官僚体系当中锻炼了那么久啦……


徐一凡苦笑摆手：“小孩子乱说话！你们这样大嘴巴，放你们在武备学堂我也放心不下。你和那个楚万里，先搬到我这里来住吧，慢慢再等着分派差使。算是我怕了你们啦！再这么乱说下去，别人还当是我教的呢，这个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李云纵身边。这个沉稳青年按捺住了脸上的喜悦神色，双手扶着膝盖，坐得笔直。徐一凡只是拍拍他肩膀：“你傻，楚万里混，两个人算是般配足了。真怀疑你们是背背山下来的……”


“大人？”


徐一凡咧嘴一笑，挥挥手：“滚你妈的蛋吧！告诉背后算计我心思的那个姓楚的小子。两个人都赶紧滚过来！”


李云纵脸上喜色一闪即敛，站起来想打千下去，最后还是平胸行了一个军礼。不过他穿着一身长衫，这个淮军军礼看起来有些古怪。


“学生二人从今日起，为大人效死！”


嗯，这下自己总算是有两个傻小子心腹了。二杆子道台配傻小子手下。也许能做出一点事情来说不定。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也就是这些有棱有角的傻小子……


他心里心思转悠，李云纵却还不走，已经一副心腹手下的样子挂出了满脸忧色，设身处地的替徐一凡考虑问题了：“大人，学生二人也在底下商量过了。大人要练兵，中堂那里的饷……”


徐一凡不耐烦的挥手：“快滚快滚！这些事情还要你们操心？我这点成算再拿不出来，你们凭什么投效？当我手下第一件事情，就是永远不要对我有所怀疑！”


一语斩钉截铁一出，顿时李云纵就肃然躬身：“是！”


※※※


一辆风尘仆仆的大车，轰隆隆的滚动过了天津卫繁华的街道。转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里面。


巷口早就有辫子盘在头上，几个懒洋洋的站着蹲着，一看就是立起锅伙，吃杂巴地的混混们等在那儿。车夫看到他们，右手食指拇指环起，另外三指伸出。在胸口比了一下。顿时几个混混都跳了起来，警惕的向四下望去。同时还不忘了微微躬身，向车夫和马车里的人物行礼。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车夫挑开车帘。里面走出了一个有点龙钟的老人。他戴着皮困秋风帽。眼光四下一扫，却是还有精鸷之气孕育其中。


正是大盛魁的总掌柜，韩中平韩老爷子。


体态精悍的车夫扶着老爷子跳下马车，几个混混警惕的拱卫着，飞也似的迎进了一个破院子里面。


院子里面杂物陈设，光线灰暗，还有精壮汉子整天猫在里面的汗腥土腥味儿。加上劣酒臭脚丫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韩老爷子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


这老头子看来是一路急匆匆的赶过来的。虽然仍然目光清凉，但是形貌已经颇为困顿了。看看这个就是一副锅伙样子的院子。他四下扫视一下，低声问身边的一个混混头儿模样的人物：“章渝呢？”


那混混头儿恭谨的道：“章护法尊者已经到了，在等着老爷子呢。”


韩中平看看他，突然微微一笑：“护坛使者，司香使者，还有申屠六爷都在这儿当起了混混。香教这次本钱着实也下得不小啊……这还要我老头子做什么？”


那混混头目也是微笑：“老爷子是我们香教的供奉爷们儿，当年也是反动天下，同气儿连枝的人物。我们怎么少得了老爷子。”


正说话间，堂屋帘子一掀，章渝瘦瘦的身形已经出现在门口。这位在徐一凡面前恭谨小心的管事，现下却一副阴鸷深沉的样子，沉沉的看着韩老掌柜。少顷才上前行礼：“老爷子，一路远来辛苦。”


韩中平哼了一声，摸摸胡子：“有话说话儿，我还得去四国大饭店歇着呢。这儿的味道，熏人！”


章渝神色不动：“老爷子，还不是为了章某人现在的东家，您也明白，他已经是练禁卫军的道台。香教想掌一点儿兵，和鞑子干。正是最好的时机。当年老爷子和鞑子打了十四年，还不是这些心思？我那个东家，现在愁的就是钱的问题。上面儿传下来法旨，请老爷子能支撑他一下，不管是捐也好，是报效也好。和我那东家，将事情敲定下来。将这支军队练起来！”


韩中平看着他的样子，只是摸着胡子。到了临了，老头子噗哧一乐：“那二杆子的作为，我也听说了，他在北京城都轻轻松松混了一个道台出京。你们以为我花点儿银子，就能拿住他？只怕咱们送上银子，他也不乐意要！”


章渝神色仍然丝毫不动，站在韩中平面前，垂手落肩的完全就是一个厮仆管家的模样儿。听韩中平调侃完，他只是静静的立着，半晌才轻轻的道：“老爷子，我们有我们的打算。他缺钱，我们送钱，他缺女人，我们送女人。这位东家，我也了解一点儿。这富贵想向上爬的心思，不见得比别人少了……还有，他见着漂亮女人，的确是走不动道儿。我们香教的事儿，老爷子您只管配合就是……”


韩中平一摆手，转身就走：“听你的！”


他转身走到门口，突然转，似乎想问什么，最后还是一叹而罢。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八章 名义


天津北洋大臣衙门的辕期，向来是逢三逢八。也就是每个月的三日，八日，十三日，十八日，依此类推。


每每到了辕期，在门口等着禀见回事儿的人潮，就已经站出去了老远开外。轿子车马，停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无数翎顶辉煌，朝珠补服的大小北洋官吏门站在辕前。几位红道员昂然而入，直入大堂和中堂还有几位司里大佬叙话。论不上红的府道班子们就赶紧在旁边给他们站班。客气一些儿的红道台还呵呵腰回礼，拿大一些儿的简直看也不看。周围叽叽咕咕，全是在议论官场升迁调补的传闻。不少人候缺候得苦的小班子，凑在辕牌前看着今儿又挂牌出去多少差使，发出一声声或长或短的叹息。


至于淮系的嫡系心腹，向来不在辕期挤这个热闹。他们都是在签押房里随时可以和中堂叙话儿的。


远远的看见一袭八抬大轿转过了照壁，伸长了脖子的官儿们都转过头来。看着前面的官衔儿牌子。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议论声音。有的还对着轿子指指戳戳。议论纷纷，脸上的神色都精彩得很。听他们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更多的却是二百五，二杆子之类的议论。


轿子在远处停了下来，不少人都济济涌涌的朝这里凑了过来。除了极少数的人。大多还没看过这个二百五长什么样儿呢！


伺候在轿子旁边的，正是章渝章管事，他提着衣包。轿子后面，却跟着两个骑在马上，戴着青金石顶子的武官。一个高瘦，笑起来懒洋洋的。一个却是年轻英俊，面沉如水。目光中似乎总带一点讥诮。


章渝掀开帘子，那些官儿们不自觉的就发出嗡的一声儿。大家都看见一个年轻的官儿。戴着二品的红顶子，笑嘻嘻的钻出轿子。一不小心，踩着了袍子脚，顿时就一个趔趄，摔在轿杠上面儿。伴随的还有一声惨叫：“他妈的！”


哗的一声，顿时笑场。班子低的也没人去站班巴结。放在平日，这种能直接和中堂叙话的道台，多少候缺候得裤子都当了的小班子还不赶紧去巴结，舔屁股都干。


但是这位二杆子道台，谁都知道他的事迹。竖起了练禁卫军的牌子，结果衙门上下，空荡荡的。除了三十九个傻学生，没一个愿意在他手下干事儿的。据说衙门公费，连同一切开销，都是他自个儿掏腰包撑着！到他手底下当差使，那还不如没有。


里面都传出话儿来了，中堂就是要等着看他那个练兵衙门关张大吉！


徐一凡今儿是存心出丑来着，他才穿着军服在北洋武备学堂那么一出做派。今天辕旗，又要上这本一个本子。做出点儿乖张的样子，大家也就能理解他前面现在的作为。


反正这是个二百五，想到哪出算哪出。


大家都容忍的看着他出丑儿露乖最好，都抱着看笑话儿的心态也最好。


那他一些真正的举动布局，也许就被当作玩笑了吧……


不过这一跤，真的不是存心摔的，谁耐烦穿这又长袍又补服，又马褂又内衬的玩意儿！脸磕在轿杠上面儿，疼可是疼自己的。


他有点儿尴尬的扶正头上的大帽子，朝围着他当猴儿看的官儿们一通拱手。迎接他的巡捕官忍着笑，瘪着手儿上来打了一个千。趴在地上笑得双肩直抖。


楚万里在后面，一边下马一边朝李云纵挤挤眼睛，低声道：“瞧见没有？王莽谦恭未篡时，我们这位大人，是装疯卖傻行家里手！”


李云纵斜他一眼：“住嘴！”


“徐大人，中堂有话，今日辕期，大人随到随见。中堂在大堂和几位大人叙话，徐大人要不要卑职禀见？”


徐一凡笑笑，章渝已经将他的手本递给了巡捕官。他自己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正式的折子。双手捧着，随着巡捕官儿的一声通传，也昂然而入。人群跟着他朝前涌，不知道那个王八蛋在他跨进门槛的时候，还低声嘟囔：“摔！快摔！”


一路逶迤而进大堂，李鸿章早就客客气气的站在滴水檐前，四周都是红顶子的僚属。对徐一凡，李鸿章的确面子上面客气到了极处。徐一凡远远的就打下躬去：“职道参见中堂大人！”


李鸿章呵呵大笑：“不要庭参了，进来说话儿！”老头子看来情绪不错，高大的身子站在那儿，腰板儿笔直。


几个人进了大堂坐下，徐一凡就看见一个二品顶戴，清瘦蓄须，穿着军官五云褂的中年人端坐在那里，眼神儿不住的打量着自己。李鸿章看他们两人眼神儿对上，笑道：“徐大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北洋水师记名提督，天津镇总兵丁禹廷军门。你们俩一练水师，一练陆师，都是国之重镇，该当好好亲近一下儿。”


丁汝昌？！


徐一凡眼神凝了一凝，原因无他。这个人和那支悲剧性的海军，在中国人的记忆当中，实在是太深刻太深刻了……


他忙起身拱手，直齐眉心，深深一揖下去。丁汝昌神色当中隐隐有傲然的意思。一个掌着中国现在最近代化的一支强大舰队，横行东亚南洋海面。一个却是只挂牌子的练兵道台。这个差距当真是天差地远。他在椅上，本来只想呵呵腰儿，李鸿章摸着茶杯，不动声色的咳嗽了一声儿，丁汝昌忙站了起来，笑吟吟的也一揖到底，和徐一凡手搀手的落座儿。


才坐回位置，徐一凡正想说话，丁汝昌却抢在前面。


“中堂，这水师实在练不得了！没钱买煤，开滦给咱们的煤，都是碎的。水师只能挑整块儿的来烧。供一百斤煤，能烧的不过五十斤。更不用说添船添炮，陆上炮台已经严整，可是募陆师来守炮台，又是一个为难，饷没地方开哪！现在洋人水师用的快炮已多，都是一个钟点可以打七八十炮的利器，而且纯为开花钢弹。我们船炮虽然炮子大小不吃亏，可是一个钟点打二三十炮已经了不起，而且开花钢弹也少……这炮咱们得添！”


当着徐一凡的面儿，丁汝昌操着淮音官话，扳着手指头数着北洋水师缺船缺炮缺人缺饷的状况。听得李鸿章脸不住朝下沉。他不住的点头，眼神绝不朝徐一凡这里瞧上半点儿。倒是周围围坐的幕僚，不时偷眼看一下儿徐一凡。


每次辕期，自己这个特旨道不能拒见。怕自己要饷，就拿这个招数来搪塞？


徐一凡心里面琢磨，脸上还是笑得一脸天真。如果每次都要演这么一出儿的话，说不定自己下次见到的就是什么叶志超，左宝贵……淮军水陆将帅，自己得见一溜儿够。


不过……丁汝昌说的北洋水师现在的状况，可都是真的啊……


他在那里沉住气，李鸿章却扬手停住了丁汝昌的禀事儿：“禹廷，现在也说不清白，你拿个条陈给我瞧瞧。看要多少钱，添多少船，多少炮，平时得加多少开销。我和上面儿打官司去。”他沉吟着转过脸来，朝徐一凡一笑：“徐大哥字是什么？一直没动问打听。”


徐一凡一愣，自个儿还真的没想这个茬呢！让这白胡子老头儿一口一口大哥的叫着，自己鸡皮疙瘩也真快起来了。他稍稍闭眼，随即睁眼笑道：“职道字传清，请中堂大人吩咐。”


李鸿章一怔，似乎琢磨了他这个表字一下。最后只是一笑：“传清哪，我和你也不是外人。这些日子你调人的调人，开衙门的开衙门。能搭把手儿的，我老头子没含糊过。你这款子营务处批不下来，就俩字儿，没钱。”


徐一凡神色不动，躬身领训。


“北洋摊子大，开销也大。水师陆师学堂机器局都在这儿，户部发下的款子，你我都有数。练兵衙门，只批了二万五千两的开办费。都在尽你支用。营务处发款的九五扣惯例也没扣你的。但是我们都明白，这点款子够练什么兵的！现在禹廷也来给我叫穷，水师守海口重点，每年还要北到貔子窝，南到星加坡的巡视南北洋。我这里都拿不出钱来添船添炮！定镇两铁甲船你应听说过，这两条国家重宝兵船，都买了十来年了。一炮都没添过！


我正琢磨这个事儿，是不是再给朝廷上个折子，我来挑头，给你打官司弄点儿钱出来……现下的事儿，我看咱们将就着先办，你调的人都你那儿用着，营务处，善后局那里，每个月给你批个万儿八千两的公费，朝廷禁卫军练兵处的体面不能丢……其他的事儿，咱们再斟酌着办，你看如何？”


这就是李鸿章最终的价码儿了，给他点儿钱，将这个幌子衙门，不死不活的养着。直到所有人都遗忘了为止！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可是自己，却也只能逆流而上。


他笑着终于将手中手本递上：“职道知晓中堂大人的为难，朝廷的难处，咱们办差的也要体谅……这练兵的款子，职道决定自己来筹！这里有个折子，请中堂大人转奏朝廷。给职道弄个名义……”


李鸿章狐疑的接过他的手本，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不知道这二百五又在耍什么腰子。


李鸿章扫了一眼手本，讶然的搁在桌子上面，定定的瞅着徐一凡：“你要去南洋宣抚筹饷？”


※※※


没错，徐一凡就是打算去南洋宣抚筹饷。


这里曾经在同盟会的光复前后，支撑了相当于数千万两关平白银的开销。在他那个时代，国民党的官方史书，统计出南洋光复债券发行了大约四千二百万元之多。国民党元老居正自己回忆的数字，还要远远超过官方史书的认定！


让徐一凡一直不明白的就是，同盟会当年将这么多钱折腾到哪儿去了。


而且这还远远不是南洋能筹的款项的极限。捐助款项的，大多是南洋华侨社会的中下阶层，被称作竹网龙堂的南洋华侨世家，基本都没有向这里投入过一分的洋钱！


数数这些世家吧，当时暹罗陈、伍、李、郑四家，后世在泰国拥有四家银行集团联合（盘古银行、泰华农民银行、大城银行、京华银行），市值超过五百亿美元。兰印的李家，在后世分出了在印尼的李家本家力宝集团，女婿林家的沙林集团，李家分支的泛印集团，中央亚细亚银行集团，李家在马来西亚的分支南益集团，原来李家仆人黄家组成的大华银行集团，新加坡李家的华侨银行集团……仅仅这些李家及其分支，就组成了一个控制资产达到900多亿美元的巨大企业集团！


同盟会从来没有做好过他们的工作，而这些竹网龙堂华侨世家，也瞧不起当时的同盟会。如果能结合这些海外的资产，大量现成的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才，这些在南洋巨大的影响力。那么练出一支装备精良，民族意识强烈的强军，指日可待！


想起后世殖民地当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强行关闭华文学校的风潮当中，这些华侨青年穿着白衬衣，唱着义勇军进行曲，举着汽油瓶和武装到了牙齿的殖民地军队对抗的传奇。徐一凡就觉得可惜……


后世的一些愚蠢举动，将竹网龙堂，还有南洋华侨社会越推越远，直到远远分隔，只剩下文化上面的一点纽带。这些华侨社团、世家、庞大的南洋华侨人口，都融入了当地社会，成为了南洋真正的精英阶层。对祖国的向心力却越来越远……


这么庞大的祖先留下来的资产，我们却从来未曾好好经营过。


那么就从我们还没来得及做太多的愚蠢举动的时候，改变这一切吧……


※※※


在一八九三年的这个冬日上午，在北洋大臣衙门当中。


徐一凡微笑着看着李鸿章，恭谨的点头道：“中堂大人，正是。职道查过国朝成例，开海防捐，开郑工捐的时候。南洋大臣都曾经派员宣抚筹饷南洋。职道所求，也正是这个名义而已。”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九章 展布


“幼樵，莲房，禹廷……你们怎么看？”


李鸿章一双老眼似闭非闭，撑着头只是打量着手中的折子。桌子上面放着的听头牛奶，早就没有了热气儿。


室内一片沉默，半晌才是张佩纶打破了寂静：“中堂，这事的确有成例的。当年福建中法战事，在南洋，我也曾委员筹过饷，不过所得有限，不过十几万两银子的光景。反正现在朝廷官照也不值钱，候补的官儿也多，不差南洋那些土佬儿。就给他一批官照，给他请个宣抚筹饷委员大臣的名义，让他去罢了。”


李鸿章目光突然电一般的射向自己女婿，张佩纶却悠然自得的摇着扇子。


“幼樵，你真的这么看？”


张佩纶微笑不语。


李鸿章冷冷道：“他装傻充愣，骗得了北京城那些旗人大爷，骗不了我！这人……心思沉哪。”


杨士骧皱着眉头，看来一直在苦苦思索：“中堂，咱们不如且看将来吧。他赤手空拳，能在南洋闹出多大局面？南洋大臣是刘坤一，这次京华风潮，也给咱们添了不少堵儿。咱们这次奏派这个二百五去，朝廷对这种小事儿，万不会不准的。咱们就给刘坤一这个南洋大臣，添点儿堵也好……”


李鸿章只是摇头：“看不明白，看不明白……”


他目光转向丁汝昌，这位北洋水师提督，在签押房密议的场面下却拘谨得很。脸上也是一副不把这事儿当回事儿的样子。他迎着李鸿章的目光，却开口大声道：“中堂，水师的事儿，卑职说的都是实话。没您的吩咐，也得这么说。这船这炮，咱们得添哪！东洋倭人，现在船买得狠极了，咱们水师去长崎，倭人看着咱们兵船的眼神儿……现在他们还请了法国人给他们造铁甲船，都驮着能打穿咱们兵船的大炮，据说叫什么三景舰……中堂，北洋水师可是咱们的根本！”


李鸿章霍的一下站起来，狠狠的看着丁汝昌。看得他低下了头去。还是杨士骧低声的劝他：“禹廷，你不知道中堂的为难？北洋水师还不是中堂苦心经营出来的？再这么添船添炮下去，老佛爷的三海怎么修？朝廷怎么看咱们北洋？我看哪，现在北洋水师，守守海口，应该满够了。”


丁汝昌低声道：“那咱们就把这海让出去？要是那二百五真能在南洋筹出饷来，咱们这水师……”


李鸿章一拍桌子：“给他奏！给他名义！禹廷，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再叫着添船添炮。咱们头上，还有着……”


他颓然摆手出了签押房。低声自语：“传清？传清？传……”


※※※


在李鸿章送给徐一凡的宅子里面，这个时候却是红烛高烧。花厅之内，一席便宴，正是宾主尽欢的时候儿。


对于现在的居住环境，徐一凡只有一个感觉——爽。


他想在花厅吃饭就在花厅，想去大堂吃饭就在大堂，想在自己卧室吃，也没人管他。这种空间的舒畅感觉，和以前在北京花个百多万，在三环里面儿才能攒个几十平房的蜗居那种局促的感觉是截然两样儿。


更别说穿梭往来的几十号丫鬟仆役，这可是都是伺候自己的人儿！


现在李云纵和楚万里，还有几个谈过话儿的学生，都调进了他的宅子里面开始上值。这也是当时武官宅子衙门的传统，有亲兵戈什哈队伍上宿值守。这种拱卫气度，也不是原来的小公务员徐一凡所能想象的。可也正好给了他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机会。


他融入这个时代，远远比他想象的要快许多。


桌上的客人，正是千里迢迢，从绥远一路赶来的韩老掌柜。


现下一老一小两只成精的狐狸，正相对着假笑。拿起酒杯子一副豪爽干杯的样子挡着脸。底下心思都在转个不住。


花厅里面的伺候人儿，可就是杜鹃一个。小丫头现在也是鸟枪换炮，一身白狐皮镶边的紧身小袄儿将身段勒得玲珑浮凸。头发还没盘起来，一对大辫子一晃一晃的。在一旁用酒插子热着黄酒。不一会儿就抿着嘴唇看看徐一凡，大眼睛里面水汪汪的。


这位爷，说他好色吧，每天可都忙个不住。自个儿留在这儿，就是每天晚上心头小鹿乱撞的等着他摸门儿呢。偏偏他忙个没完！再想想陈洛施那小丫头，和他好像也是不汤不水的。到了天津卫，也没想着发聘的事情。


对女孩子，他就是逗着好玩儿？


不过席上人，可没人留意她这点儿少女心思。韩老掌柜一杯酒喝了半盏茶的功夫儿。再搪不过去，才放下杯子。笑吟吟的看着徐一凡，慢悠悠的从怀里取出一个羊皮匣子：“徐大人，升迁之喜，大盛魁还没有恭贺。现在大人局面也大，这点儿东西，留着备赏吧。老头子先声明，大人的钱息，可不在这里面儿。什么时候大人要提取，一句话就成。”


徐一凡也放下杯子，看着老狐狸笑成一团春风的脸。也没客气就接过匣子，打开一看。厚厚的一叠四恒银票，光上面的一张就是五百两的票子。这一叠怕不有个五六七万。


想起才到这个时代，自己身上连人民币都没有，真是恍若隔世啊。


他一招手，杜鹃小步过来。徐一凡笑道：“拿着，收起来，洛施不在身边，你就是内掌柜的了。”


“内掌柜？”杜鹃歪歪脑袋，懵懂的样子倒是出奇可爱。山野小丫头变成内宅小萝莉。还是有点儿成就感的。


“以后宅子里面用度，二十两以下，章渝做主，二十两以上，你下条子帐房支取。老爷我管不了那么多破事儿。”徐一凡笑吟吟的道。


杜鹃急红了脸：“我不会算数儿，也不识字儿……”徐一凡摆摆手：“爷再给你找个识字儿的姐妹不就成了？”


大男子主义，真是爽啊！


韩老掌柜笑吟吟的看着他的作态，这小狐狸，就在跟自己打岔呢……


安顿了杜鹃那儿，看着徐一凡转过头来，韩老掌柜又笑：“大人这宅子自然是极好的，可是使唤人还是少了点儿，有些粗手大脚的丫头，我看着也替大人不值。办事的人已经在南方替大人精心挑选使唤人了，不日也许就到。听说大人颇有点钟意姊妹一体的明珠美玉，大盛魁承大人情良多，也在好好挑选……哈哈，在我，在我！”


徐一凡又一次用酒杯挡住了脸。自己这个笑话儿，看来真是天下皆知了。以后自己出行的官衔牌，除了“升用特旨道”，干脆就加一面“双胞萝莉控”吧。


只是戏肉，只怕还不在这儿呢。对于韩老爷子，还有章渝的身份，他一直觉得有点二乎。不过还得再等等，再看看……


韩老掌柜依然是满面春风：“大人的差使，也是我们大盛魁的体面。谁不知道大人是在大盛魁写出了欧游心影录？这朝廷的事儿，我们商家报效也是正理。大盛魁还有面皇商的牌子呢！只要大人开口，这报效多少，就是一句话儿的事情。”


他笑着将一杯酒一仰而尽：“说句打嘴的话儿，里外里，也都是大人那个钱票的主意给大盛魁赚的银子。拿出来报效，又是大盛魁的面子。何乐不为呢？”


巴巴的赶来送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徐一凡心思转得和飞一样，停杯含笑看着韩老掌柜。大盛魁现在的盘子，他那个钱票主意，一年钱息五十万顶天了。都拿出来，能练几个兵，能买多少械？他们真的能拿出自己血本来给朝廷练兵？


看着韩老掌柜矜持的笑容，他只是慢慢点头：“钱，我要，不过算是借的……”


“大人！”徐一凡拦住了韩老爷子摇头的样子，微笑道：“老爷子，我们在口外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兄弟走的这条路，艰险无比。老爷子心里也明白，能支持一把，是老爷子的情分。兄弟拜谢。可是这练兵的钱，兄弟打算是自筹了。老爷子这里我借点儿，也是为了别的事情，将来也要算老爷子的股份……”


韩老掌柜只是看着徐一凡，沉吟着并不说话儿。


“……如果我真的向老爷子开口，先给我五十个懂算帐，能跑腿，能应酬的人出来！再借给我一百万两的启动资金。将来无论任何事业，都有大盛魁一成的股份！”


韩老掌柜也放下了杯子，轻轻问道：“什么事业？”


徐一凡笑得神秘，竖起手指：“能发行钱票的洋人式的银行，修械所，私人的招商局，报馆，进出口商号！”


他的宏伟计划，换来的却是韩老爷子的不动声色。他皱皱眉头：“大人的经济展布，老头子不大懂，不过这么多名目，一百万两够么？做出这么大个事业，大人一个道台，罩得住官场么？”


徐一凡靠在椅背上面，直视着韩老掌柜眼睛，冷冷的点头：“老爷子尽可静观。兄弟落魄绥远，尚能一个主意给韩老爷子赚出五十万来。现在我顶着一个特旨道台，您可以看我能做到哪一步。”


刚才的两只老小狐狸，现在却神色严肃的静静互瞧。旁边的杜鹃，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连呼吸，都分成一段段的小声儿吐息出来。


噼啪一声，却是红烛烛花爆开。


韩老掌柜一笑，一拍桌子，伸手出来：“人，我给！马上从各个商号调人。钱，一百万怕是不够，我借给你两百万。再不够再说，老头子也是好奇，徐大人这等人物，到底能打出一番什么样儿的天下！”


徐一凡大笑吩咐：“杜鹃，拿纸笔过来！”


杜鹃答应一声要去，韩老掌柜却叫住她：“拿纸笔做什么？”


“立字据啊！”


韩老爷子淡淡一笑：“两百万银子的事情，我韩某人还有点担待，再要字据，传出去有点儿丢人。”


※※※


这夜在徐一凡的殷勤挽留之下，韩老爷子欣然宿在徐道台府的客房。


而在同一夜，李鸿章以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衔转奏请委直隶候补道徐一凡为南洋宣抚筹饷委员的折子，也已经上路。


在天津卫局中的各个人物，在这夜都是各怀心思。


韩老爷子这夜就没睡着，批衣而起，在庭院当中看着天上冬日月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人影一闪，身后传来的就是章渝的声音：“老爷子，钱答应给他了？”


韩老爷子头也不回：“你们香教吩咐的事情，我韩中平敢不办么？”


章渝声音沉沉的：“多谢老爷子……这挑人塞给他的事儿，我们也会抓紧办……”


韩老爷子只是冷笑：“你当他真是贪花好色的人物？看那杜鹃，常伴在他身边。双腿笔直紧闭，眉毛凝而不散，肤无水润之气……放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还是处子。他当真是好色之辈？这天下的事情，天下的豪杰，又岂是香教这些人物能知道的？”


不过这些话儿，他也只是藏在心底罢了。


再一回头，章渝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光绪十九年一月二十一日，朝廷明发上谕。委徐一凡为练兵捐南洋宣抚筹饷委员。宣抚事宜，与北洋衙门筹商提调。筹饷事宜，与户部衙门报销结算。


这种小事，就在一个月前，还为禁卫军练兵事宜争得暗流汹涌的帝都各派，都没怎么在意。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十章 此公足壮海军威


事情果然如徐一凡所料。不管是清廷，还是李鸿章，对于他，还有一个多月前引起老佛爷震怒的那桩事体，都是抱着推麻烦，还有等着他自生自灭的态度的。


这种庞大僵化的官僚体系对于麻烦事务得过且过，有时候还装鸵鸟的态度，他是再熟悉也不过了。


所以……他的特旨道台，禁卫军试办练兵处帮办委员的头衔上，又多了一条南洋宣抚筹饷委员的头衔出来。反正只要不出圈儿，他这个二杆子道台，就可着他折腾吧。反正谁也没指望他能筹出饷来。


就连挂着南洋通商大臣头衔的两江总督刘坤一，对邸报上这个消息，多关注一点儿的心态都欠奉。


整个帝国上下，如他所料一般死气沉沉，得过且过。


应该说李鸿章还是记人好处的，虽然不给他饷，也刻意排挤他出淮系根本的那个圈子。根本不给他实际弄权的资源。但是要奏调随员准随员，北洋捐务总局也弄了一大堆空白官照实收，封典，追赠文书给他。


在清末，在南洋出售这些官照封典功牌，本来就成了一桩生意。南洋华侨，虽然已经离开故土几十上百年，但是亲友互拜，老人下葬，还是愿意翎顶辉煌，袍帽俨然的往来。老人入土，不打几块什么大夫，什么恭人的牌子，大家都不好意思出门儿。


劝捐的委员南洋到处在在皆有，有的有名义，有的没名义。不过谁也没有这次徐一凡动静大。他奏调了整整六十名随员，是上谕明发的宣抚劝捐委员！


当然，官场里面对于他二百五的呼声就更高了一些儿。劝捐本来就是赚头不大的生意，再带那么多人，一路上火轮船加上人吃马嚼的。这浇裹跟赚头比起来赔本赔大发了。他这个道台在天津官场是更加的路人侧目。


见过傻子，没见过这么傻的！


徐一凡可不理这些，这几天等待出发的日子，他将跟着自己的三十九名学生全部带上，加上留在津门的马贼卫队，通通组成随员队伍。连准小妾杜鹃都堂皇带上，一路上伺候大老爷吃喝拉撒。收拾行李，教导随员外事纪律，顺便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当初看过的南洋资料，忙得四脚朝天。


韩老爷子一见之后，也已经告辞，去给他筹现银和人去了。得着一点空儿，他就去找杨士骧打官司，他想奏调的一些手下，现在还没到呢！


※※※


杨士骧的马车匆匆的停在徐道台府门口。车夫停住两匹英国人送的洋马，这位直隶首道从镶着玻璃窗户的洋式马车厢里慢悠悠的晃了下来。


徐道台府门口，已经没有了才抵津门时候的随便气象。门口两名戴着七品武官顶子的戈什哈站得笔直，眼神直愣愣的互相对着，绝不斜视。自然有一种肃杀的气度。


这些都是经过正规军官养成教育的北洋武备学堂中被徐一凡拐来的学生。他门口这对门神站在这儿也有名目。据说被这个二杆子道台叫做站军姿。


唉，跟着这位徐道，真是倒了血霉了。


杨士骧一边感叹，一边招呼同车的人下来。跳下来的人物倒也有两三个，一个南人相貌，皮肤黑黑的，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本来很有些温文儒雅的飘逸气度。但是现在却哭丧着一张脸，满脸七个不情愿八个不乐意的模样。另外一个却是一脸憨厚的书生样，提着一个洋人的大皮箱，戴着眼镜儿。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把油纸伞。怎么看怎么象一个秋风钝秀才。不过体态结实，满身都是精壮之气。


最后一个跳下来的却是军官服色的人，三十出头年纪，嘴角撇着。一脸倔强冷淡的神色。扫了一眼这道台府，神色还是冷冷的。他穿着五云褂，顶子已经红了。至少是个总兵头衔的军官。五云褂袖子上面有官衔章，这却是当时北洋水师武官特有的服色！


杨士骧回头看了三人一眼，淡淡一笑。乖觉的车夫已经举着四份名帖上去投帖。


他一个堂堂直隶首道，却为了敷衍这个徐一凡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拜门。风流杨翰林有时想起来都无奈得很。


车夫才进门儿，就看见一个年轻英挺的军官迎了出来。比起杨士骧带来的那个北洋水师的军官，他的冷淡英锐之处，也丝毫不下于他。


这青年军官，自然就是徐一凡现在的戈什哈的队长李云纵了。他板着脸马刺踩得咯吱作响的迎了上来，平胸趴的就是一个潇洒的军礼。看得那北洋水师军官眼神一动。


杨士骧却笑道：“云纵，现在徐道这里可得意？听说徐道军法治府，果然严整得很哪！”


李云纵淡淡道：“徐大人要求的，军官养成，就要有军官养成的模样。时刻不能忘记自己是名要领军杀伐的军人。属下觉得很是……”


杨士骧笑道：“当兵还当出花儿来了？这徐道也真是……不说不说！云纵，咱们大老远的过来了，也不通传一下？”


李云纵神色不动：“回大人的话，已经有人通传了，大人亲临，徐大人自然要亲迎出大门。属下在这里立陪，正是待客之道。”


杨士骧微微摇头，替面前这个英武的青年可惜。他在武备学堂，就看他和那楚万里顺眼。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跟着那半痴不颠的家伙，真是……


正说话的时候，就听见靴声囊囊。里面还一叠声的招呼：“莲房兄，可是莲房兄？”


然后就看见徐一凡热情的迎了出来。和杨士骧熟不拘礼的把臂一笑。


跟在杨士骧身后的三个人，一个人没精打采的看着他，一个是满脸好奇，还有一个，看这位传说中的道台，却是满脸挑剔冷淡的模样。


杨士骧笑道：“你老兄一到天津，我老杨可就是人仰马翻！简直是在替你当首道的了！你奏调要的那些人，兄弟已经巴巴儿给你带过来啦。中堂大人知道你要远行辛苦，还特意有所安排，今儿也让你高兴一下。还不请酒？”


听到他的话，徐一凡也是心里一喜。他奏调许久的人才，现在终于来了！这些日子，钱的问题，他早有成算。对于人才却是上心已极。不知道哪位伟人说过，干部决定一切。只要手里有了合适的人，再借助合适的势，那他就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狂喜之下都顾不得和杨士骧寒暄了，转头就打量他身后的三人。看着他目光投过来，除了军官外的两人，都打下千来行庭参礼。不管情愿不情愿，都依足了属下的规矩。只有那军官，傲然的看着徐一凡。目光只是冷冷的和他一碰。


杨士骧看徐一凡一副喜心翻到的样子，笑着一让介绍：“这两个都是你指名奏调的。也不知道你从哪里蛰摸出来的消息，中堂开恩，一概都准！这位是唐绍仪唐同知，朝鲜龙山（汉城）的商务委员，你老兄一份奏调的折子，开缺到了你的练兵衙门！”


这唐绍仪自然就是那个满脸不情愿的家伙。大名鼎鼎的留美学童之一，长袖善舞。外交洋务都是清季一等一的好手。沾了个洋字儿本来仕途蹉跎，好容易巴结上了龙山商务委员的缺份。却没想到李鸿章为了酬徐一凡的情，同时也把练兵衙门这个特旨衙门敷衍好，开缺来顶了这个代替真金白银饷钱的缸！


徐一凡也不顾他满脸晦气的神色，一把将还在打千的他扶起：“少川兄，多承枉顾。兄弟这儿还缺一个总文案，少川兄屈就如何？”


唐绍仪看了他一眼，咽了一口吐沫。没好气的只有答应：“中堂吩咐下来属下来练兵衙门办差，属下只有竭力报效。”


刚才杨士骧在马车上面都安抚半天儿了，说敷衍好这没几天就倒台的练兵衙门，将来定然有美缺回报。不然唐绍仪看着这位年轻道台，真的是想拂袖就走。


杨士骧看着唐绍仪神色，也知道自己这个替李鸿章溜缝儿的角色不好当，赶紧介绍下一个人：“詹天佑詹达潮詹同知！天津中国铁路公司的干员，修了洋人都修不来的滦河大桥，天知道你从哪里打听来的。要不是老兄替皇上练禁卫军，这样的洋务能员，中堂是绝不会放手！老兄，咱们可说好，这詹同知，可不能尽你这个练兵衙门一个地儿用！”


看着眼前这个憨厚不过才三十年纪的结实青年。徐一凡欢喜的眼前都要一晕了。人才啊，真正的人才啊！懂机器，懂设计，懂建设，懂管理。连海军他都干过。马尾海战的时候真枪实弹上过阵！这样的人才，终清一世，也没有显拔上去。对于这样搞技术的专门人才，中国当时能有几个，会用的又有几个？


抓着詹天佑的胳膊，他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儿来了。而詹天佑就是愣愣的看着他：“属下不知道大人有什么地方用得着？练兵的事儿，属下一概不懂……”


徐一凡的回答就是用力拍拍他，越看越是欢喜。


杨士骧也是纳闷，这两个同为留美学童的人员。说起来，他更看得起唐绍仪一些儿。懂人情，懂官场，也有办事能力。詹天佑这样的人物，他们虽然也看重，不过是当作工匠之流蓄之，怎么能想得到徐一凡竟然比看到唐绍仪还要欢喜百倍？


看着徐一凡高兴的都说不出话儿来了，杨士骧咳嗽一声儿。郑重的拉过徐一凡的手，硬把他从詹天佑身边扯开。走到那一直站得笔直的北洋水师军官的面前：“老兄，还有好消息呢！这次你这么一帮子人马去南洋宣抚，正好北洋水师要放两条兵船，先到日本长崎检修，然后巡曳南洋，中堂的恩典，正好捎上老兄这个上谕明发的宣抚委员……老兄，中堂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哇！”


徐一凡本来还不住的回头直看詹天佑，看得人家浑身发毛。听着杨士骧话里有话，心里也是暗笑。李鸿章已经借杨士骧的口告诉他了。他李鸿章欠徐一凡的这点情，到了现在，就是全部还完！你小子今后，别在这么不知趣儿了！


其实现在所得，已经十倍超他期望。个中滋味，即使老辣如李鸿章，又怎么能够明白？


他收敛心神，朝那个很有些冷傲的军官拱手一礼：“不知道军门上下，如何称呼？”


还没等那军官回答，杨士骧已经笑着介绍：“咱们北洋水师的中军中营副将，加提督衔。总兵记名简放。葛尔萨巴图鲁，致远穹甲快船管带，邓世昌邓正卿军门！”


徐一凡眼神一亮，头顶热血一涌，脱口而出：“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邓大人？”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十一章 收心


此词一出，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


谁也不知道，徐一凡竟然初见邓世昌，就说出两句类似谶语的诗出来！诗句背后的沉郁悲壮之气溢然，但是也将邓世昌一下推到了极高地位！


杨士骧表情都僵了下来，邓世昌在北洋水师当中就以矫矫不群著称，这样说是好听的话。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不合群，特立独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带着他德国狼犬在海岸上面散步，往来酬酢，竟然是绝不沾身。怪话牢骚也是奇多。本来按照他的资历，已经记名提督的资格，才放了一个副将缺。连丁汝昌麾下四大金刚的位置都挤不进去。


徐一凡这样胡说乱道。武人都是刀头舔血，最讲忌讳的。水师忌讳更多。这样咒他。邓世昌能不翻脸？好好的中堂安排的人情，结果就变成笑话儿了。


转念一想，又是释然，要是这二杆子不到处得罪人。拉拢这些淮系掌兵掌船的将领，这家伙才真正值得中堂他们忌惮呢！


当下他心情顿时就松了下来，居然嘴角含笑，笑吟吟的看着邓世昌如何应对。


徐一凡当然也知道自己说错话儿了。不过他当时满脑子李默然那浩然正气的面孔往来，这句诗脱口而出，现在怎么收得回来！


他道台府门口，一时变得静悄悄的。


邓世昌的方脸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住了。黑黑的眉毛下面，锐利的眼神，一霎也不霎的看着徐一凡的脸。


到了最后，一直冷着脸的邓世昌突然一笑。肃然后退举手齐眉，深深一揖下来：“多谢徐大人生挽在下……如果在下死后，碑上能有这两句诗。邓某……此生又何憾。”


在场的每个人，都在这一刻说不出话儿来。年轻的李云纵脸更是板得紧紧的。杨士骧却是脸色难看，更想到了徐一凡在武备学堂和学生们说的一番话儿。


这些傻子，怎么开口闭口就是死？


对于邓世昌的举动，徐一凡也只有肃然还揖。


一年多后，那场将国运打入谷底的战事，自己赶得及么？这样的国士，自己救得出么？


此时此境，二杆子道台和北洋水师以直傻出名的管带，却是相视一笑。把臂互让，将一众访客，迎进了徐府。


※※※


一副同文馆印刷出版的世界大地图铺在书桌上面儿，送走了杨士骧和邓世昌两人之后，徐一凡就趴在这里，看着这副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的游走。


这时的中国疆域，还是一片海棠叶的形状。朝鲜，还算是中国的藩属国土。台湾，也不是一水相隔，咫尺千里。周围的国家名字，看起来又熟悉又陌生。


法属印度支那，荷兰属兰印，西班牙属菲律宾，英属的印度各邦国……背面的俄罗斯双头鹰大帝国。从南从北，将这片海棠叶死死的扼住。


现在的清帝国，还勉强支撑着一个庞大帝国的架子。有着据说经过了自强洋务运动，编练出来的近代化水师，两艘七千吨的铁甲战舰。陆上有四百二十个被认为有战斗力的练军营。装备并不算坏，经过洋务督抚们的疯狂购买储存。各种型号的洋枪，据说储备量还超过了普鲁士德意志。


甲午之战过后，这个看似庞大的帝国。被东面小而坚的恶邻一举摧垮！


从此，国势急转直下。那些统治的旗人落胆。西方列强一涌而上，预备瓜分。只是因为这个帝国太大，而参与吞食的恶邻又太多。互相牵制，才未让那瓜分，成为最可怕的事实！


自己穿越而来，扇动的蝴蝶翅膀，是究竟让未来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杜鹃举着聚耀烛台，静悄悄的站在他的身后。抿着嘴唇看着徐大老爷一脸出神的在地图上面比比划划。


半晌之后，才听见小丫头低声儿道：“日本，日本在哪儿啊？”


徐一凡回头看看，烛光下小丫头容色如玉生晕。俏生生的歪头看着地图。原来的那点儿野性，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近日富贵消磨。已经淡了许多。


他偷偷的打量了小丫头涨鼓鼓的胸口一眼，满心想调戏。但是想着前路茫茫，自己虽然下定了要去南洋结合当地庞大的华侨势力的决心。可是到底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顿时一下就没了什么兴趣。


他朝杜鹃一笑，手指朝东面海上那一串羊屎蛋一样的岛群一指：“咱们第一站就去那儿。坐铁甲大兵船去，怎么样？你还得装男人呢，船上得猫着。水师兵船，对女人上船，可是忌讳多多。”


杜鹃兴奋的直点头，眼睛直放光：“大兵船，小日本儿……听说小日本儿都是矬子，还没咱们女人高。都是秦朝皇帝派的五百童男童女的后代，那算是一家人了是不是？”


徐一凡没理她天真的话语，只是沉吟：“我也想亲眼去看看啊……”


杜鹃嘟着嘴唇，徐一凡近来在内院，很少了一些随和可喜的模样儿。整天都有些心事重重的。眼下洛施又不在她身边，想商量一下怎么拉老爷的心回转来。都没地儿商量去。


那次千里逃亡，实在让这个麒麟寨大小姐怕了，现在这种安闲舒适的生活。除了还惦记自己爹爹，还有什么好记挂的？


小丫头眼波流转的想自己心思，徐一凡却在苦苦的看着地图，目光就在荷兰属兰印的泗水港上面打转。竹网龙堂大族李家，可就在泗水啊。


这次北洋水师放“致远”，“来远”两条兵船南巡洋面，也要到泗水停靠加煤的。


自己应该，怎样打动他们才好？


门外突然响起了章渝的声音：“大人，唐大人和詹大人等着禀见回话，大人是在花厅见他们，还是在签押房？”


徐一凡矍然从自己的思绪当中醒了过来，皱皱眉头：“我在签押房见他们！”


杜鹃在后面撇撇嘴，低声自语：“这些家伙，真烦人！”


※※※


签押房内，唐绍仪和詹天佑都已经换了大帽子，穿了行装。挤挤挨挨的进来，看见徐一凡端坐在椅子上。两人对望一眼，啪的一打袖子，就要行下庭参礼。


清制，司道一体。当了道员，除了见皇上。理论上面就是见中堂，见督抚，也可以只千不碰头。唐绍仪和詹天佑不过是同知，又是徐一凡的正式僚属。按规矩，是要碰头行庭参礼的。


詹天佑憨厚一些还好说，唐绍仪是留美学童当中出名长袖善舞的人物，虽然按规矩正式禀见，但是要给这么一个道台庭参，比吞了一把苍蝇还要恶心！


徐一凡哪等着他们拜下来。一下跃起，两步上前就扶住了他们胳膊。


“行什么规矩？我这个道台，大家也是知道的。顶着奉旨练兵的大帽子。还不是大家凑合事儿。两位班班大才，肯枉顾我这个衙门，我给你们碰头都来不及，免了，免了！”


唐绍仪勉强笑道：“大人言重了，我们既然正式为大人僚属。就当先贺大人又得了上谕委的南洋宣抚筹饷差使……不知道这次大人对我们有什么差使分派？我们要不要和大人一起放洋？”


他说得委婉客气，詹天佑却直愣愣的来了一句：“大人，属下真不知道有什么让大人用得着的。属下学的是技术，干的是技术。练兵真干不来，大人还是放属下回中国铁路公司吧。让属下将来也能多修点儿铁路。”


徐一凡一笑，唐绍仪圆滑，詹天佑直爽。不过两人都一个心思，不想伺候他老大人！


他点点唐绍仪：“少川，你觉得我怎么样？”


唐绍仪咽口吐沫，低声道：“大人年少有为。”


徐一凡哈哈大笑：“你是当年曾文正公奏派的留美学童，蹉跎半生，不过是个同知。而我呢，京华烟云波动，想来你也知道一二。帝师翁中堂风波之后，闭门不出。两江刘制台，空欢喜一场，北洋李中堂，惶恐了好一阵子时间。就我白手而获特旨道，奉旨练兵！现下奏一本准上一本，又加了宣抚筹饷委员，北洋兵船直送放洋！这个练兵衙门，虽然是白手起家，可是牌子硬，局面新。你可以退下好好想想，这真的是一条黑路，还是大有可为的局面？”


他这话直指内心，在北洋现下这个局面。新老淮系已经盘根错节。唐绍仪要上位，当真是比登天还要难！


而徐一凡这里，焉知不是一个机会？要知道，一个衙门的总文案，那是心腹当中的心腹了。他唐绍仪，何尝在淮系大佬谁的手下当过这样的心腹？


唐绍仪顿时怦然心动，转眼又想到徐一凡要钱没钱，现在北洋又在这里一手遮天。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吐沫。


徐一凡多少了解他的内心活动，摆手笑道：“这次你不和我放洋。我派你一个差使，在天津租界，你牵头搞一个报馆出来……钱我给你，人我也给你。报馆主笔，我已经去信湖南促驾了。我随时和你联系……少川，报馆经费，我可以从宽给。你每月的公费津贴，我给你……二千两……”


唐绍仪瞪大了眼睛。


他在龙山当商务委员，每个月不过一千两的出息顶天。丢了这个差使，觉得可惜得不得了。这位大人，开口就是每月二千两的公费和津贴！


而且从内心来说，这些留美学童，沾了洋字出身的人物。其实不愿意补那些实缺州县。还是愿意做些和洋务相关的差使。


在受过现代教育的他们心中，不管现实怎么摧磨。并非没有一个强国的梦想孕育其中。


徐一凡下面的话还让他震惊：“我和别人情商，已经筹了一笔款子，总有百余万吧。这些经费，都由你管起来。按照我交代的事项，一项项先安排起来。我不在天津衙门，开支就全部由你做主！这些事业，随后还有款项源源挹注。少川，这洋务事业，你也知道，哪怕就是李中堂的北洋，也不过办了个七零八落，非驴非马的样子。我们却另外干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钱我来筹，这才，却全指望你来展布！”


他随手从桌上，取下一个经折，递给唐绍仪。唐绍仪瞪大眼睛，看着徐一凡。打开看看，就挪不开眼睛了。


这折子上面安排的东西并不复杂，就是利用百余万的款项，先期设立一个机器局，附属一个名为修械所的枪炮制造局。但是条例规定，进程安排，组织架构，等等方面，都考虑得极为精当。


徐一凡看唐绍仪张大嘴巴的表情，心下暗笑。这老唐还不知道。以前他在发改委，还不是干这活儿的？三十年的摸着石头过河，什么样的企业制度都颠来倒去的试过了。拿出这么一份东西，小case者焉。


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机器局，制度他可以安顿得极精当，钱现在也能拿得出来。但是在北洋这个局面下想成立自己的洋务底子。还需要一个长袖善舞，又能和官场民间打交道，又懂洋务时局的人来办！唐绍仪这位留过美的学童，在真实历史上坐到了民国第一任国务总理的人选，在他现在这个时代，能使用的手下，适合这个位置的，不做第二人想！


百余万的款项动支，在他手下完全独当一面的信任重用，还有丰厚的津贴。这种诱惑，他就不相信唐少川能抵挡得住！


良久良久，唐绍仪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一揖：“大人，属下竭力去办。这前后安排，要和哪些方面打交道，还要细细去想……只要大人能在这个位置稳得住。属下……”


他脸上居然也浮出了自信的笑容：“属下一定能办得妥妥当当，让当朝以洋务著称的大佬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洋务！”


徐一凡微笑：“去吧，钱的事儿，我明儿和你商量，告诉你在哪儿支领。达潮，你留一步。”


唐绍仪转身而去，一直呆呆的听着他们说话的詹天佑这才醒过神来。习惯性的想扶一下眼镜儿。却忘记了见上官的规矩，不能戴眼镜儿。这一摸，可就摸了一个空。


他看着徐一凡背手转身，慢慢的在室内踱步。


詹天佑只能乖乖的站着。


徐一凡轻轻道：“达潮，我记得马尾海战的时候，你在扬威号兵船上面儿。法国人打沉了你们。你是冒死游水上岸的，是不是？”


詹天佑神色一凝，似乎又想起了当日的绝望血火。转眼就是十年过去，当日被法国舰队堵在马尾狠揍的惨状，还宛然就在眼前！


他低下了头，叹息了一声儿。并不说话。


徐一凡声音也很轻：“你修铁桥，想造铁路。是不是已经寒了心了？想靠这个来救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外侮不能御。这些修了，有什么用？让洋鬼子顺着这些桥和路，一直深入咱们内地么？更别说现在修的桥和路，哪条哪座不是要借洋款？洋人管理？埋着头在这些技术上面，可是大节？”


詹天佑又想扶眼镜，却是并不说话。


徐一凡轻声道：“达潮，再给我一个机会可好？看我能不能练出一支强军，先御住外侮。再慢慢的整顿收拾国内的乱局？国家民族存亡断续的时候。不把这口气护住，难道真的要等周武革命，一切打烂了再重建么？那时，你修再多的路桥，有什么用？”


詹天佑终于开口，还是硬梆梆的：“大人，既然属下已经在您手下，一切吩咐，属下都照做。”


徐一凡一笑，这些以自己专业技术自豪的人物。都是最难说服的，因为很难拿东西打动他们。詹天佑肯留下来办事，就已经不错。其他的，看将来吧。


自己现在这个地位局面，想收揽一个人才，都得费这么大功夫……唉，慢慢来吧。不要壮志未酬身先死就好。


他摆摆手：“你这次也不要放洋了，我给你一笔款子，你给我去考察现代的军工军械技术！有什么机器要引进，有什么人才要雇用，都由你拿主意。到时候我和少川交代，你要领多少钱就给你多少钱。少川那里不够，我给你想办法！其他的，我无一要求。全靠你来办！”


詹天佑默不作声的又施了一礼，转身告辞出门。


徐一凡却危坐在那里，端起茶杯欲喝未喝。最后只是自失的一笑。摊子是铺下来了，南洋筹款，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要不他将倒下得比爬起来还快！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十二章 致远，致远。


天津卫北洋水师大沽船坞码头之外。


此时正是一片冬日萧瑟海景，码头栈房内外，都少有人走动。只有一些穿着棉猴的苦力，在水勇的吆喝声中，朝停靠码头上的几条船在运送物资。


大沽船坞铁厂冒出的灰蒙蒙的烟气有气无力的直上苍黑色的天际。海风一扯，就缕缕四散。


就连渤海的海水，都是青黑色的。


码头停靠着两条兵船，都在船尾飘扬着三角五爪金龙旗。两条船大小差不多。船头都有两条金龙争日的船首标。在青黑的海面上浮动。


一条船是单烟囱，两个高高的前后桅盘树立，各种缆线拉得密密麻麻。船首一座双联的克虏伯海军大炮，连黄铜炮口塞都擦得光可鉴人。后面还有一门单装的克虏伯大炮，却被炮衣裹着。黑布缠头的水手们，有的在忙着搬运物资，有的在用磨石刷着甲板。


一名顶戴花翎的武官，却在船尾甲板散步。他的脚边，跟着一条黑背的狼犬。那军官周围无人，自得其乐的在逗弄着那条狼犬。


此人却正是和徐一凡有一面之缘的邓世昌。


紧贴着他军舰外舷的，是一条大小相当的铁甲兵船，规制和邓世昌的坐船相当，只是前主炮也是单装。这条船上水兵们都挤在舷侧看码头水勇督促着苦力搬运补给物资。嘻嘻哈哈的声音响作一片。正是预计和致远一同结伴巡曳的来远号铁甲巡洋舰。


来远舰的管带丘宝仁，才实授的管带缺份。早就袍帽整齐的候在码头上，十来个戈什哈整整齐齐的站着。矮壮结实的丘宝仁丘管带来来回回的在码头上踱步。


今儿是李中堂心腹杨士骧亲送那个二杆子道台放洋。那姓徐的可以敷衍，杨莲房可不能不敬！


至于邓世昌不乐意下来和他一起亲迎，反正邓世昌官儿比他大，资历比他深。他摆这个矫矫不群的态度，就由着他去吧。


※※※


远远的一行车马逶迤而来，当先两辆绿呢车围的马车蹄声得得。杨士骧的车马，即使只是出来送行。跟随的顶马，官衔牌，引伞都一样不少。车辕上还站着两个管事，一路照应。


徐一凡的那辆车马，看得见的，只有章渝一个人在车辕立着。其余一切仪仗全免。只是他车子后面，却紧紧跟着一大队军服整齐的学生！


这些学生，都是徐一凡的随员。李云纵和楚万里两马当先，其余人都是步行。走得一脸热汗。却都人人紧跟着。托徐一凡这个二杆子狂生道台的福气。他给这三十九名学生，全部换上了自定的西洋式军服，也没人愿意多说。


这三十九个年轻人戴着大檐帽，打着背包。整齐的行进在道路上。除了还有大辫子，其他真的是让所有人都耳目一新！


一行队伍直抵码头，丘宝仁早远远的看见了杨士骧的官衔牌子。忙依足规矩抢前几步，带着戈什哈们一个千深深打下去：“标下水师左营尽先游击，来远舰实属管带，恭迎杨大人！”


骑着顶马当先的杨士骧顿时一声呼喝：“起去！”


丘宝仁和戈什哈们一声：“喳！”都瘪着手站起来，又请了一个安。两辆马车帘子一掀，杨士骧和徐一凡几乎同时钻了出来。


杨士骧仍然是那个风流潇洒的模样，官服穿得周周正正。朝丘宝仁呵呵腰，然后就朝徐一凡那里点头微笑。


两艘兵船上的水手们，本来看着徐一凡背后那崭新的学生队伍都有些发呆。看着徐一凡钻出来，两条船上，都忍不住发出了哗的一声！


一如徐一凡在北洋武备学堂时候做派一样，他今日军服笔挺，马靴闪亮，马刺铮铮。萨姆&#183;布朗的武装带将腰束得紧紧的。就这么昂然的走了出来！章渝想扶他下马车，他却挥开他的手，自己跳下来。马刺接地，金属铮铮敲击的声音让所有人心上都是一紧。


道台见得多了，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大清道台。竟然是如此的英武！


他身后三十九名学生，腰板挺得更直。船上的水兵都站直了身子。连致远舰后甲板上的邓世昌，都握紧了栏杆看过来。和徐一凡的眼神一触，顿时就是熠熠生光。


徐一凡此时却是心情大好，眼前是铁甲巨炮森然的军舰。身后是三十九名年轻精壮的起家班底。渤海就在眼前展开，一如他心情般的开朗寥廓。


在阴柔的官场当中打交道久了，果然只有这些东西才能提精神。才能告诉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要在这么一个阴沉已久的帝国里面闯出条新路，站在码头的自己，就是火种。


※※※


“徐大人，在下代表中堂，恭祝你一路顺风，早日筹得巨款，展布经济大才。”


杨士骧笑得淡，语气也淡。端起一杯水酒，一仰而尽。将这家伙送上兵船，敷衍他的责任就算了了。为了还京师烟云那点情分。他杨翰林杨首道给这个家伙办了这么久的差，实在也是腻味透了。


一旦这点心结放下，看着徐一凡和他那些学生的做派，就是越发的不顺眼。


这家伙，当自己是什么了？


徐一凡也笑着扬起酒杯，一饮而尽。随手放下酒杯。看看身后，学生兵们并腿站得笔直。这三十九条年轻汉子，他这就是带他们找出路去。


至于眼前这位杨莲房的一点儿阴微心思，他还根本没有放在心里。


一直侍立在旁的丘宝仁迎了过来，朝着徐一凡笑道：“徐大人，就上我的来远船吧。官舱都已经准备好了，大人这就上船起锚如何？”


眼前这位，好不好歹不歹的也是大帽子的练兵道台。官场上混，少得罪一个是一个。


徐一凡看看来远号，再看看致远号。作为这次编队司令官的邓世昌并没有下船，在致远跳板上方入口，背手站得笔直。对于老邓这个做派，连杨士骧都懒得招呼。


他对丘宝仁笑道：“丘大人，我这些随员，在来远上分派一点儿容身。我还是住致远吧。一路搅扰，还请见谅。”


丘宝仁笑着打了一个千：“遵大人的吩咐。来远大点儿，有两千九百洋吨的排水，标下本来也是考虑让大人少点儿风涛颠簸。既然大人钟意致远，邓大人想必也是欢迎的……不知道哪些兄弟，跟着标下上船？”


徐一凡回头扫视一眼，就看见楚万里冲着李云纵笑笑，摆摆手儿就带着二十学生兵列队朝来远跳板走去。水手们全都好奇的打量着他们。学生兵们一个个也脸绷得紧紧的不敢斜视。他们虽然都经过洋式训练，但是对这种铁甲庞然大物，都怕自己露怯。


丘宝仁啧啧的只是感叹：“严整！严整！”


杨士骧再看不下去这些离经叛道的学生，还有面前装腔作势的徐一凡了。拱手笑道：“告辞，告辞！”


徐一凡和他拱手一笑而别，两人心里都是明白。京师那点交情，到现在算是完了。只有丘宝仁，躬身呵腰的一路送了过去。


徐一凡看看跳板，端正端正容色，带头走了上去。临近入口的时候，邓世昌仍然如一个石块一样，端正的站在那里，将入口堵得死死。动也不动。


徐一凡怔了一下，明白过来。在跳板上站得端正，缓缓平胸行了一个军礼：“邓大人，请求登舰。”


邓世昌容色如铁，也缓缓平胸行了一个军礼，侧身让开。这铁打一样的汉子终于展颜微笑道：“准许登舰。”


徐一凡的马靴轻轻踏上了木制的甲板，轻得似乎都不敢落足也似。那一声脚步的回响，似乎就穿越了百年。


这就是致远？那艘牵动了百年中国人的心结，那艘似乎满载了百年来国人痛苦的军舰？


在这一刻，似乎有个声音，越过了百年的时间，在他耳边回响。


放眼望去，海风猎猎，渤海苍茫，冬日如血。


身边站着的，是邓世昌。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十三章 长崎


致远号的舰首犁开一道雪白的浪花，航迹笔直向东。甲板上的水手们正在前主炮进行操炮演习，随着帮带大副陈金揆的一声声口令，水手们紧张的调整着射击参数，将教练弹反复装填击发。


邓世昌和徐一凡站在罗经舰桥上面，饶有兴味的观察着他们训练的动向。在舰尾甲板上面儿，还有水手们在驾驶二副周展阶的带领下，在练习用六分仪测向定位。


眼前渤海海面，涌浪起伏，青黑如野。单烟囱的烟气，袅袅升起。全舰正以十节的航速，驶向日本长崎港口。在致远号的正后方，来远舰紧紧的跟着，和致远号组成了严整的一列纵队。反观他们的甲板，却丝毫没有练习的举动。只有三两个水手，趴在舰首栏杆那里，看着海上的景色。


出海以来，杜鹃和徐一凡在房舱之内，房舱外间是章渝章大管事。学兵都挤在了水手舱当中。和他们一起睡吊床，不少人都晕船得一塌糊涂。包括杜鹃小丫头在内。躺在床上直哼哼。徐一凡倒是生理平衡系统良好，整天活蹦乱跳的和邓世昌到处乱转，细细的打量考究这艘名气极大的穹甲巡洋舰。


两千三百吨排水量的钢铁身躯，到处都被保养得一尘不染。三门二百一十毫米的主炮，两侧还有两门五寸的阿姆斯特朗副炮。每天水兵都在上面忙忙碌碌的操练。一天下来，根据徐一凡的细察，操课时间就足有两个钟点那么多！


邓世昌治军严整，果然名不虚传。


至于跟在后面那条，历史上面甲午海战方酣的时候，还上岸嫖娼的丘管带带的船，就马马虎虎多了。


看着又一次操炮训练高效完成，炮长吹响了解散的铜哨。邓世昌脸上的容色才松动了一些。向徐一凡微微点头。


在心高气傲的邓世昌面前，徐一凡可从来没有忘记溢美之辞：“虎狼之师，严整铁甲大舰。操练如此勤奋，但愿兄弟也能练出一支和邓大人致远相媲美的陆师出来，永镇京师门户！”


邓世昌微笑一下，又赶紧板起了脸。回头打量了一下来远号，淡淡道：“这都是当年琅威理琅军门定下的操练条例，我们在马尾，学的也是这个。可是现在还能照做的……”


他拍着舰桥挡板，很有些慨然：“……都成往事了！每次放船出来。煤水棉纱机油全部都是管带包干。少跑一点，少操练一些，这些省下来就是管带的腰包。操炮一次，保养就要用料。好么，放船出来，一个个就跑巡航速度，锅炉少保养了，炮也不用操了。除了致远和定镇两大舰，哪条船没改房舱货舱？带人带货，无所不用及，这是水师？这是招商局！”


徐一凡只是微笑，邓世昌的臭嘴巴。这一路他算是领教够了。怪不得他在北洋水师里面，地位如此尴尬呢。


兵非可用之兵，但是这军官团队，哪怕是清帝国养成教育最好的北洋水师军官团。也不过如此而已。


在近代历史上，出现坚强善战的军团，都无不以近代民族意识凝聚为精神根本。纪律，操练，装备，都是相对而言可以较容易解决的问题。但是这一切，在以少数民族统制压制多数民族的满清帝国内部，这种主体民族的凝聚意识。却是那些旗人甚至部分汉人重臣，最为凛凛惕惕的对象！而多数人，自己也混混噩噩。自己孤身一人穿越而来，想完成这个民族精神意识洗礼性的篡夺工程，真是比登天还难啊。


放之后世，也是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降，经过五四运动为发轫，经过八年血火的涅槃。才真正奠定了作为一个近现代国家才拥有的真正主体民族的凝聚精神。


想到这儿，徐一凡忍不住都有些失神。连邓世昌说些什么，都没怎么在意去听。到了后来，连邓世昌也沉默了。舰桥上面，就是两人面面相觑。


正尴尬的时候儿，随着脚步声响。致远号上的正电官一溜儿小跑过来，递上来一份抄报纸。邓世昌接过一看，忍不住就是冷笑：“笑话！”


徐一凡给他声音一震：“邓大人，怎么了？”


邓世昌将抄报纸揉成一团，脸涨得通红：“咱们大清驻长崎领事发来的电报，询问我们抵港时间。还谆谆叮嘱，说咱们水手将备，都最好不要下船，免得引起事端……咱们泱泱中华，什么时候要忌惮起小日本儿来了！”


徐一凡也是一怔，旋即又想起在七年前，定镇两舰访问长崎。水手和日本浪人大乱战，双方死伤数十的事情来。


记得当时，清朝在长崎领事处理事态非常强硬。定镇两舰干脆全副武装，炮门大开的戒备。转眼七年过去，现在清朝长崎领事，却已经这般忌惮。国势消长，这一点点小事都已经反应了出来。


他试探着问邓世昌：“邓大人，你怎么看？”


邓世昌咬着牙齿，脸色还是通红。右手用力的指着东方海面：“怕咱们惹事，就多修造几个船坞出来！不要让咱们还得去长崎保养，兵船虚实，倭人尽知。去了还要装孙子！不是摆明了告诉倭人咱们怕他？”


他又回头看着西面海上，脸色由通红变得铁青：“倭人一日日在造船添炮。每去一次，都可以看出他们强硬一分。北洋水师逼在门口，兵船所及，可以控扼倭人要害。定镇两船，更是倭人眼中之刺。这迟早必有一战！我们却兵船一日日老朽，炮力一日日衰微。更别说连弹药都凑不齐全，当道诸公，当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就凭自己这做派，都已经被称为狂生二百五了。再看看邓世昌这口无禁忌的样子。自己当真算收敛啦……


徐一凡不无委屈的暗自琢磨。可是有一点还是让他心中一动。北洋水师上下，至少中坚阶层，看来已经明确的认识到了，因为地缘政治的因素，日本舰队将是北洋水师的第一假想敌了。


看来在这点上面，大有文章可做……


他淡淡的凭栏远眺，一副不在意邓世昌的激烈言辞的模样。在他怒火稍息之后。才突然转头，漫不经心的问道：“邓大人，你看兄弟这次去南洋，可以筹多少款项？”


邓世昌正在满腔义愤，却听到这毫不相干的言辞一转，当下就是一怔。半晌才道：“徐大人，还是叫我正卿就是。您是钦差委员，我当不起这称呼。大人此去南洋……听说以前也有不少委员去开捐，传来的消息，不过十万之数上下。这个……”


果然不愧是邓世昌啊，心直口快到了鲁莽的程度。这福建汉子，却是北地男儿的性格。连场面话儿都不大会说。看来是太沉迷于他的军舰，而忘记了人情事故了。丁汝昌能保全他到这个地步，当真也是不容易。


徐一凡心思转动，脸上却是胸有成竹的微笑：“那正卿兄也尽管叫我传清就是……此去南洋，兄弟敢向正卿兄夸这个一个口，没有数百万之数，我将不返津门！今后还将源源接济，成为我练新军的可靠饷源！”


此语一出，换来的果然是邓世昌不以为然的神色。不过他这次算是进步了，总算没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只是一笑，将手中揉成一团的抄报纸扔向远处。


海风一吹，那份抄报纸不知道就被卷去何处了。


“正卿兄，可是不信？那请拭目以待吧……我与正卿兄约，如果我真能筹到如此款项，将必为水师添船添炮，不做门户井然之见！”


徐一凡傲然的放出了话儿，站在那里，当真有点凛然四顾的神色。


“定镇已老，北洋水师各兵船上克虏伯、阿姆斯特朗诸炮位也早已是昨日黄花。射速慢，弹药旧。各舰锅炉多不能升足气压。水线铁甲锈蚀薄弱……而朝廷又是已下明文，从光绪十七年起就明令停购船炮……徐某胸中正有一番强国整军绝大文章。北洋水师，正是我朝海上武力中坚，将来如何，就请正卿兄观之！”


对自傲自信的人来说，能打动他的，无非是比他更傲更自信。种下种子，总有一天也会开花结果。


邓世昌当然还是不信徐一凡的话儿，以李中堂之能，也不过是勉强维系住北洋水师不散架。说实在的，他也早就有点尽人事，听天命的念头。所以才加倍的不合群。


对徐一凡这个名声不见得很好的道台，邓世昌倒是另眼看待。第一是他的确读过徐一凡的书，相当佩服他的知识广博，见识超卓。他的新式做派，也让很多对死气沉沉的现今局面绝望的人们一下觉得耳目一新。


还有一点让他瞧得起徐一凡的是，这家伙象老水手一样绝不晕船！


可是这话儿，也放得太大了不是。北洋的大局面下，他现在的实力地位，不比自己一个小管带强到哪儿去。


两人各怀心思只是一笑。邓世昌拱拱手：“如果真有那日，邓某自然会为传清兄摇旗呐喊。”


徐一凡也只是笑着拱手：“多谢。”


邓世昌转过脸去：“再过两天，就要到日本啦。”


※※※


日本长崎港外。


这座港口城市，位于日本列岛面向中国的最西端。一向是日本和东亚大陆交流往来的核心。


几百个小岛在长崎港外星罗棋布，在各岛中间，形成了一个个优良的避风锚泊地。依着丘陵地带，一座座日本传统建筑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在港口一带，却是一副新兴工业国家的新旧杂错的模样。洋式建筑点缀其中。港口的新旧吊车排列得密密麻麻。头上勒着白布带子，冬天还穿着短裤，矮小的日本码头工人，正在穿梭往来的搬运着小件的货物。


港口码头上面，到处都是货物栈房，海面上到处停泊着各国的轮船。什么样式的都有。桅盘高耸的英国远东舰队的兵船，来自美国的跨洋旧式快速帆船，日本自己的高首楼渔船，一声声汽笛鸣动着，呜呜的响作一团。


修造兵船的船坞森然的立在港区一角，高大的烟囱上黑烟弥漫，煤灰粉尘到处都是。船台上面忙忙碌碌，但是到底在修造什么，却被棕绳拉成的网子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打铆钉的叮当声音，还有日本工人那种特有的半声儿长音的号子声音。


各种服色的各国水手，都挤在甲板上面儿，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才打开国门没有多久。就已经显出了追赶势头的国度。不远处岛原半岛上的云仙岳俯视着这个繁忙热闹得都有些过分的港口。


整个长崎，显现出了在对面那个庞大帝国各个港口所没有的活力。


致远和来远号在引水船的带领下，缓缓的穿过航道，驶向锚泊地。徐一凡站在舰桥窗口之前，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就是一百多年前的日本？这个在未来几十年当中，将成为国人最凶恶的敌人。最大的噩梦的国家？


看着眼前这种勃发热闹的景象，再想想北京天子帝都那种几乎凝固住的空气。他握着栏杆的手，就越捏越紧。


心底的紧迫感，却是越来越强烈。


引水船拉响了进港的汽笛声音。邓世昌站在徐一凡身边，捏着望远镜。冷静的下达着各种动作口令。水手们也准确的执行着他的口令。两千三百吨的致远舰放慢了速度，跟着引水船直奔船厂水区而去，在狭窄的水道当中灵活的穿过。来远舰跟在后面，丘宝仁操守一般，弄船的水准却也不差，一样行动准确到位。呜呜的拉着汽笛，比致远的声势还要大些。


随着船速放慢，猬集在码头一带的日本小木船都围了上来。这些小船多是一些晒得漆黑的女人在划桨。男人穿着破旧的袍子，光着两条腿，头上勒着绳子拧成的布带。举着一筐筐的水果鸡蛋，隔得远远儿的就朝兵船上面吆喝叫卖。不少人居然还会生硬的中文，合着日语的声音，响成一团。


除了这些水上小贩，还有出奇的。有些船稍微大些，两个男的把桨拿舵。船尾大白天也挂着粉色的灯笼。船头上挤着一些穿得花花绿绿的和服女人，露着肩膀，脸上涂得和死人仿佛，笑得花枝乱颤的向船头扬手绢儿。


不过看着她们的罗圈腿，还有呲出的黑黄牙齿。徐一凡无意一瞧，就觉着倒尽胃口。


后世的AV，果然是骗人的东西呀……


来远号水手们早挤到了船舷边上，和那些女人们打情骂俏。看来不少都是熟人熟主顾了。致远号的水手们都在偷眼瞧舰桥上面，能看到邓世昌铁青脸色的，都乖乖的不敢动，守着自己的岗位。眼神儿可就到处乱瞟去了。


看着那些儿船户们为了做生意，竖着大拇指叫唤：“大清国，半在！”侍立在徐一凡身后的李云纵——作为徐一凡的戈什哈队长，是邓世昌特许能进舰桥的。他忍不住冷冷道：“这些东夷！这么个样子，还敢和我们在朝鲜启衅？”


徐一凡和邓世昌同时回头瞅了他一眼，邓世昌没有说话。徐一凡却微笑道：“云纵，日本国内税率，四倍于我中华。日本这些老百姓，比咱们穷多了。乡下女孩子，到了一定岁数，必然的就是转卖出去。要不就是当妓女，要不就是当包身工人……就是这些人，咬牙支撑着这个国家拼命的建工厂，造兵船。别看他们这个样儿，这是个小而暴的国家，坚韧严整，咱们是大，也富一些儿，可是真碰起来……现在他们冲着咱们叫万岁。真到面对面厮杀的时候，就是这些家伙，能咬下咱们一大块肉来！为将者，切不可有这种虚骄之气……”


李云纵眼神一动，默默点头。徐一凡淡淡道：“我是真想带你们到处转转，好好儿的看看这个国家的虚实。我在这里放一句话，这就是我们未来数十年的生死大敌！”


两舰周围正扰攘不堪的时候，一条小汽轮嘟嘟的开了过来。船上都是黑色衣服，带着高顶大檐洋式帽子，制服立领直到咽喉的警察。每个人都配着西洋式佩剑。大声儿的哇啦哇啦的驱赶着这些船民。各条船上的日本人忙不迭的站直了鞠躬，纷纷的将船划了开去。


就在小汽轮的船尾，赫然飘动着一面旭日日章的旗帜！


看着这面旗帜，徐一凡才算真正的意识到，自己到了什么样儿的一个国家里面！


他目光一动，悄悄的转开了头。


在这舰桥上面的人，除了他之外，谁也不如他那么清楚。这面旗帜之下的凶兽。到底曾经带来过什么。


这实在是一种天然的反感。


在这个时候，清朝在日本，还有领事裁判权。比日本还富得多，几个最后的咸同重臣支撑着的老大帝国局面，在列强心目中，还是远远超过日本的。在大多数日本百姓眼中，清朝还是上国。


直到甲午。这场对东亚政治版图影响深远的战事，其余波，到徐一凡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还未消退。


自己的蝴蝶翅膀，能扇动这么沉重的历史么？


这艘水警的小汽轮在致远舰身边擦过。那些日本水警投过来的目光，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冰冷。


正思绪潮涌的时候，两条飘着龙旗的兵船已经缓缓靠上了码头。码头上早有一些人在等候。那些顶戴俨然，拖着大辫子，穿着补服的，不用说都是长崎领事馆的人物。笑吟吟的等着兵船靠帮。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不少和服洋装打扮的家伙。这个时候从甲板上面儿已经看得分明，看着他们的模样就知道都是一些日本人。还有一些穿着军服的日本军人站得笔直，在一个小军官的率领下。都如临大敌一般的戒备着。


看着那些日本军人，来远致远上的水手这时有志一同，都大声的发出了嘘声和笑闹的声音。北洋水师船舰往来中国日本，和这些家伙之间的故事可真有不老少！这几百精壮水师汉子抵达，加上过去几年的光彩事迹。怪不得日本人这次戒备森严呢。


兵船才停下，几个水手熟练的抛锚下缆，跳板也飞快的放了下来。徐一凡和邓世昌早就换好了官服。他们一个是编队长，一个是钦差委员。领事迎接的，也就是他们两位。当下就一先一后的走下船去。岸上的长崎总领事，候补道台许景阳早就笑着将马蹄袖打得滚圆。远远的抱拳拱手：“徐大人，邓军门，远来辛苦！”


徐一凡和邓世昌也都抱拳回礼。及至当面，又是一个平礼。许景阳笑道：“一路风涛辛苦，兄弟接到北洋衙门的电报就替徐大人担上了心思。现下总算到了。这船上总不及岸上舒适。徐大人和邓军门还有丘管带，就带着随从到领事馆安寓如何？等着把船检查检查，加水加煤。要不了几天，徐大人邓军门就能动身。”


徐一凡一笑还未曾答话。邓世昌就已经板着脸道：“许大人，我们安顿了，我这些将备水手呢？一路风涛，他们也要休息一下。”


许景阳没来得及说话儿，他身边一个穿着高领军服，佩戴少佐肩章的日本军官，就已经用生硬的中文大声道：“你们，上岸的可以。长崎领事所的担保。他们，上岸的不行！检查完了，加煤加水，立即出发！”


许景阳尴尬一笑，勉强介绍道：“这位是日本熊本镇台在长崎守备的师岗正臣少佐先生……”


他还没有说完。邓世昌就已经发作：“你们日本地界儿的法律，管不着咱们北洋水师！要出了事儿，也是我们领事所和北洋衙门交涉。凭什么不让咱们上岸？”


师岗只是冷冷一笑。许景阳已经尴尬的从袖子里拿出一份电报纸：“邓军门，这是丁军门来的电报。也是叫你们不要……”


旁边丘宝仁正兴冲冲的擦着脸上汗一路赶来。几个日本兵就已经上前封住了来远的跳板出口。一些水手拥挤在那儿，顿时大声叫骂。日本兵也不甘示弱。他们虽然没有配枪，但是都有西洋式的佩剑，按着剑柄就和北洋水手们撞在一起。双方骂声越来越高。更多的日本兵朝那里涌过去。丘宝仁回头看看，又赶紧朝着许景阳这里奔来：“邓军门，许大人，这是怎么话儿说来着？”


邓世昌只是看着那份电报，最后铁青着脸朝递上一丢：“丧权辱国！”转身腾腾的就上了跳板。


徐一凡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邓世昌回去，丘宝仁站在那儿左右为难，忙不迭的回头去弹压自己的水手。许景阳脸色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在胸中，也无声的吸了一口长气。转头看也不看那个满脸骄横神色的师岗少佐。只是对着许景阳道：“我的随员，不是北洋水师。丁军门管不到这儿吧？”


许景阳怔了一怔，勉强笑道：“那是自然，徐大人的随员……”


徐一凡不等他说完，回头大声冲着李云纵道：“把人集合，列队下船！谁敢挡着，咱们就揍他，反正许领事在这儿，也不能让咱们吃亏不是？”


李云纵早已容色如铁，顿时领命转身。却先朝着来远那里呼哨一声儿。就听见楚万里在那儿懒洋洋的笑：“早听见啦！”


这小子原来早蹲在来远的船头，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切呢！


三十九名随员学生兵顿时服装整齐的集合在两舰甲板上面。不少人晕船还没过去。但是这个时候都站得笔直。水手们在一旁起哄加油，有的人还上去拍打一下他们的肩膀。徐一凡叉开腿站着。冷冷的看着自己手下的风貌。


李云纵和楚万里都勒勒身上的武装带，整理整齐。隔得远远的对望一眼，一声口令同时发出。三十九名学生兵顿时列队鱼贯而下。就连致远上面儿的章渝还有男装的杜鹃，都整齐的跟在队尾，提着徐一凡的行李下来。


看着眼前这一切，那位师岗少佐脸色铁青，缓缓举起右手，所有日本士兵，都在看着他的手势，准备一涌而上。


在人群当中，一个留着落腮胡子，穿着整齐精致和服的矮胖日本中年人。却在队伍当中，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三十九名学生兵，穿着整洁的军服，腰背笔直。皮靴重重的敲击着跳板。恶狠狠的踏在了日本的土地上面。致远来远上面的人群沉默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看看杜鹃，女孩子的小脸也是板得一本正经。


就算这只是个阿Q般的胜利，那老子也爽到了。


徐一凡站在那儿，同样恶狠狠的想着。军心民气，都可鼓不可泄。特别是在这些才跟随自己，将来要当作心腹的学生兵面前！


学生兵们在徐一凡面前排成整齐的横列，一声不出的等着他的号令。徐一凡目光缓缓的从左到右的扫视，满意的微笑的一下。数十名日本兵环卫逼视着这个小小队伍。没想到徐一凡才表示了一下满意，这些早已兴奋起来的学生们就异口同声的欢呼了一声：“万岁！”


吼声雄越，如乳虎初啼。


北洋水手，连同长崎领事，都是肃然。


徐一凡满意的转过了身来，下巴都快扬到了天上。他看看许景阳，这位领事也只有擦汗微笑：“这个，兄弟尽量安排就是。”


他话音才落，那个曾经给师岗暗号的日本中年人已经走到了徐一凡面前，似笑非笑的一个九十度鞠躬：“这位可是著有欧游心影录，鼓吹朝鲜为现阶段清国绝对利益线的徐大人？在下头山满，非常高兴在日本能见到阁下。”


玄洋社，头山满？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十四章 宴会


徐大道台的庞大随员队伍，终于在长崎中华街内的领事馆一带安顿了下来。这么多人，领事馆的两层小楼根本住不下。只有在周围租下民宅安身。


长崎中华街是明朝时代就开始形成的在日华人的聚居区。今天满街道的老街坊们都看见一群年轻英武的军人住进来，当真是家家摆酒。近些年来，华人在日本的地位逐渐低落，走在街上有时都被浪人侮辱袭击。这三十余名学兵列队出现在中华街的时候，真是人人振奋！


街上，破天荒的挂起了三角龙旗。人人见面的时候，请安互相作揖的声音，都比平日响了三分。


中华街两头，增派了许多的日本警察，目光阴沉的看着中华街的热闹场面。互相对视无语。


这条街道，住的多是一些往来中日贸易之间的华商。平日的富足，就很让日本市民嫉妒。而华人的和善忍让，也给了这些日本人时而施暴的借口。这些人，是对日本崛起最为警惕的一群。也是看着日本在蒸蒸日上，最为替祖国担心的一群。


李云纵系了系身上的武装带，满意的看看卧室镜子里自己的形象。又轻轻的扶正了自己的军帽，小心的将看不见的灰尘掸掉。唯一不顺眼的，也许就是脑后那条大辫子了。


作为徐一凡的戈什哈队长，他也被安排住进了领事馆之内。在码头遇见的那个叫做头山满的日本人，跟着徐一凡回了领事馆。正在许景阳的签押房内高谈。他则忙着将学生兵们四下安顿好。一夫不眠，则为将者不眠。一夫不食，则为将者不食。这样的原则，李云纵一直在自觉遵循。


说到底，他其实也是一个自恃奇高的青年。跟着眼前这位作风奇特，心思叵测的大人。能不能真的名垂青史？


正在出神的时候儿，就听见打开的房门梆梆梆的被敲响。转头一看，徐一凡戈什哈副队长楚万里正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面，军服领子也松开了。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李云纵没好气儿的道：“万里，又有什么事情？”


楚万里笑着走进来：“在瞧你怎么照镜子呢！没见你这么臭美过。一套洋军服，就让你摸不清东南西北了？”


李云纵冷冷道：“你又以为如何？”


楚万里在椅子上面坐下来，夸张的举起双手：“别价！我可没想和你抬杠。上边儿那位爷正在和日本人叙话。我也在琢磨心思。今儿这举动是很提气儿。可是投效这么些日子，就只搞些这小举动。真能如那位说的，带着咱们去慨然赴死？虽然我不怎么想死，可这种大场面，不亲身经历一下可就太亏了……”


他讥诮的一笑：“只怕咱们想死，都找不着地方儿！咱们这三十九人，一路投效过来。穿着这身儿洋皮。哪里不是招人白眼儿？新军的事儿还远没有着落，说是去筹饷，天知道能不能筹到……才到日本一看。这副整军经武，蒸蒸日上的样儿。你留意没有，船厂周围，有多少船台在被棕绳网子遮着？日本人在拼命哇！码头上那点儿日本兵，看那个号令严整的样儿。咱们呢？淮军陆师的底细咱们都清楚，水师呢。致远还象一个样儿，来远我可是呆得够够的。有没有发现，那丘管带换了便服，跟着咱们队伍悄悄溜进长崎了，天知道干什么使的去……我有迷魂招不得啊！”


这整天嬉皮笑脸的青年军官，现在才难得的显出了一分苦闷的样子。


李云纵静静的瞧着他，轻声道：“你那份折子，徐大人是包容了的。”


楚万里一下站了起来，无所谓的一笑：“我早料到了，他作派如此不同。多少是有些心思的。哪里咱们都撞得头破血流，在他这儿试试，也不是不成。”


李云纵仍然不动声色：“我已经承诺，为徐大人效死。他指向哪儿，我就冲向哪儿。”


楚万里瞧着他：“铁了心了？”


李云纵又整了整军帽，转开视线：“我觉着徐大人，不会让我们失望。而且你也知道我，心思没你那么多转弯。”


他静了一下，又对着楚万里反问：“你呢？”


这两个在南洋学堂就意气相投的年轻人静静对视。楚万里淡淡一笑：“那没杠抬了。我再瞧着吧，泱泱中华，有这么一个做派的人，也许真是报效的对象也不一定。这筹饷成功与否，就是他的心思，我们的投效生死存亡的关键地步儿。咱们都盼着他成功吧……”


说罢他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却是回头一笑：“咱们这大人，名声都传到了日本，你说那日本人，和他到底在谈些什么来着？”


※※※


领事馆签押房内，只有徐一凡和头山满静静对坐。


这日本人，一路跟着徐一凡到了领事馆。谈笑揖让，都纯然是中华做派。可是徐一凡心里却绷得紧紧的。


这个日本人，实在是鼎鼎大名。


他是萨摩藩的武士出身。日本明治维新之后，就一直在鼓吹日本在东亚的天定命运。认定日本是带领亚洲崛起的天然选择。作为这种思潮的代表人物，他和当时日本庞大的浪人团体，右翼保守势力结合。成立了玄洋社这么一个半公开的组合社团。从来都是日本对外扩张的特务先锋！


日积月累到现在，玄洋社在日本朝野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影响能力。后世让东亚谈而色变的黑龙会这么一个特务组织，不过是玄洋社留下的一个分支而已！


面前这个日本中年看似徇徇儒雅，似乎一点也不像武士出身。甚至连武士刀也没有配备。徐一凡却知道，头山满曾经干过的那些事迹。


威胁日本议会通过陆海军预算，试图暗杀持温和路线的日本首相。在1882，1884年两次朝鲜事变当中上窜下跳。搅局失败之后，更连连上书，策划更深更远的伏线。并在民间鼓吹十年军备计划，随时准备在朝鲜大打出手。


在真实历史上，他还曾经和孙中山往还，为日本在东亚的百年霸局布局。民国出版的史书，还曾经称他为东亚先觉志士！


这么一个阴险老奸巨猾的特务头子坐在自个儿对面，任谁都要汗毛竖起来。


许景阳在头山满微微示意要和徐一凡单独倾谈的时候儿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只是用眼神提醒了一下徐一凡。


当心，防贼！


没有许景阳的提醒，徐一凡的心也提得高高的。他只是感慨，这些倭寇的情报工作，当真是无孔不入啊。他的欧游心影录一出，加上筹练禁卫军的名义。这些日本鬼子，怕就早钉上了自己。连他乘致远号经过日本的消息都打探得明白！


看着头山满含笑不语的样子，他也微微有些好奇，这家伙，到底想和自己说什么来着？


看徐一凡打量他，头山满却是微笑起身，朝徐一凡鞠了一个躬。


“非常抱歉，请许领事离开。其实这儿并不是谈话的地方。鄙人只是为了送请柬给徐先生，在长崎玄洋道场，鄙国乡野之士，想和徐先生这样的上国英杰一叙……有套大富贵，要送给徐先生，仅仅如此而已。”


他的微笑比徐一凡习惯的还要无可挑剔，很正式的从怀中取出一份泥金请柬，双手递给了徐一凡。


徐一凡站起来接过，一时都有些愕然。


这日本人如此做派，在领事馆请开许景阳，单独约谈，也只是递上一份请柬。本来就有点欲擒故纵的高深。又言之凿凿的说有一套大富贵相送。日本又有什么富贵能给他了？以他现在薄薄的名声，远远不是那些大清重臣可比。以头山满这样的一流人物这么郑重的邀请拉拢，打的到底又是什么主意？


他握着请柬只是沉吟，打开帖子一看。一笔汉书流畅工整。席设玄洋道场，时间也就是当日晚间。看来这些家伙是早有心了。


头山满只是含笑看着他，徐一凡再一思量，微笑道：“那就叨扰了。头山先生，多谢盛情邀请。”


头山满又是一鞠躬，立起笑道：“大人今日，就能知道我们的友谊，请万万不要自外。很期待大人的枉顾。”


说罢转身，自顾自的就去了。


徐一凡对着他背影悄没声的比个中指，哼了一声儿也出了签押房。许景阳才和头山满鞠躬而别。正在那儿搓手，看徐一凡出来，忙凑了过来：“徐大人，这头山，和你说什么了？”


徐一凡瞧着他：“许大人刚才为什么要离开？不走不就都听见了？这可是您的领事馆！头山也没和我说什么，就是请我晚上到玄洋社叙话。”


许景阳给徐一凡说得满脸尴尬：“嘿嘿……这外交的事儿。徐大人也是不懂，礼貌和气，那是第一位的。不过有句话告诉徐大人，这玄洋社的浪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翻脸就是流氓，咱们吃亏吃多了……徐大人，我这也不过是白嘱咐一句。”


知道是流氓还让他进领事馆，倨坐签押房和钦差委员叙话？对这种标准官僚，徐一凡也实在懒得搭理，拱拱手道：“兄弟还要去安顿一下，一路风涛，也当真倦了，告辞。”


许景阳只是摇头，看着徐一凡离开上了领事馆的二楼，悄没声儿的在背后低语一句：“当真是个二百五钦差，丢脸都丢到国外来了……也不知道中堂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到了自己的客房，一进门儿，就看见杜鹃小脸通红的在那里忙忙碌碌。小丫头身体好。晕船一路沾了地气儿就活蹦乱跳的。在那里帮徐一凡铺着床单，忙得额头见汗。听见徐一凡进来，顿时扬起小脸儿就冲他甜笑。


这次徐一凡带着她放洋，还到了日本。乡野小丫头哪儿见过这个。又念及陈洛施这次徐一凡都因为忙没来得及从北京媒聘接过来，只带了她一个出这趟远门儿，饶是和陈洛施感情好，私下里也忍不住笑颦如花。


所以看着大老爷进来，就朝他绽放出了少女的如花笑颜。


看着盈盈十五六的美女朝自己这样甜笑，徐一凡满脑门子的心思也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了。穿越到这个时代就这么一个好处，哪怕在外面你撞得是跟头连天，回家绝对是至高无上。当然，前提是你养得起……


看着杜鹃一身男装，青衣小帽的在那里忙碌。胸口都委屈的扎得紧紧的。青春活力，挡也挡不住，反正现下还有些闲暇日子，是不是趁这个机会，把她的猪给吃了？


枉自己背负着一个好色的名儿，可怜还是穿越后的处男呢……


心里所想，眼神儿忍不住就有些邪邪的起来。杜鹃抬眼一看大老爷这个模样，她可是原封的黄花大闺女，岁数又小。心里一颤，捏着被角就退了几步。脸一下涨得通红。


“你……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床铺了，要穿的衣服都拿了出来。还……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到了这当儿，气氛总他妈的对不上！徐一凡无奈的叹口气，要他硬逼着十五岁的女孩子上床，他还真有点儿做不出来。要是这个时候小丫头能媚眼如丝，半躺在床上朝他勾手指头，估计他就半推半就了。


他只能在床边坐下，温和的问道：“到了日本，感觉如何？”


杜鹃红着小脸儿：“就是兵船坐得我想吐，日本人看起来都挺穷。可是别人的地界儿，我总是心里觉得不踏实，到了中华街这里才好些儿……今日在码头，日本人凭什么不许咱们下船？你命令那些戈什哈一起排队下船，我跟在后面儿。咱们队伍真整齐，站在他们面前，也真提气儿！”


徐一凡微笑，女孩子都能有这样的心思，满朝诸公怎么就不能争点儿气。他拍拍身边儿：“来，坐过来……今儿老爷带你去赴宴如何？看看这日本风物。说起来，洛施这次可是没赶上。”


杜鹃红着小脸，进两步退一步，步子挪得比蚂蚁还小。越走近，脸就红得越发像要滴出血来也似。心里面更是砰砰乱跳。


不会在这儿吧……这可是东洋鬼子的地界儿。将来要给洛施问起来，还不给笑死？


徐一凡看着她那娇羞到了极处，又手足无措的样儿。本来想法都淡了，这火儿可一下又腾了冒了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来一发，来一发！”


正在邪念横生的时候，门却被敲响。惊得杜鹃一溜烟儿的赶紧跳远。徐一凡长叹一口气，拖长了声音：“进来！”


进来的是还是满脸死样活气儿的章渝，躬身禀报：“老爷，这几十名随员，每天食用的菜金，是不是该领下来了？还是向杜少奶奶请领？”


没吃到杜鹃是一桩郁闷事情，这几十随员一路嚼裹都自掏腰包又是一件郁闷事情。两件事儿并在一块儿就是徐一凡更大的一声长叹。


“老章啊老章，你就不能挑个好时候儿进来？”


※※※


夜色渐渐的笼罩在了长崎港内外。一堆堆的船工，码头工人们排成队伍，回到自己的集体宿舍。每个队伍前面的荡管和拿摩温都穿着工厂发的制服，神气活现的带着他们穿行在马路上面儿。那些劳累了一天的日本工人还是驯服的排成整齐的队伍，一队接一队的整齐跟着。


黑制服的佩剑警察，一盏盏的点燃了街边的煤气灯柱。路边的日本小酒馆都是灯火通明。从里面传出来的是带着气声和颤音，中国人怎么也听不习惯的日本和歌。青楼区在长崎街道两旁是摩肩擦踵的林立着。里面传出来的却是弦子的声音和放浪的笑声。


穿着印有自己名字的号衣的日本人力车夫，整齐的排在路边，等候着主顾的召唤。洋式的马车也在石板路上招摇而过，惊起一路的脚踏铃声。有的马车上面儿有华族的徽章，路上日本百姓让路之余，都深深的鞠躬下去。明治维新不过数十年，这些华族当年的余威，还为这些百姓所深深敬畏。


徐一凡穿着一身长袍，戴着便帽，背着手潇潇洒洒的走在马路上面儿。身后跟着的就是杜鹃、章渝、李云纵、楚万里四人。一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异国风物。远远的跟在他们后面儿的，还有两个日本警察。不知道是起保护还是监视的责任。


看着马路上面散工的那些船厂工人，徐一凡回头朝李云纵和楚万里笑道：“看见没有，这个国家民众服从性极佳，拉出来就是军队的模样。这是大敌，可要当心了！”


李云纵微微点头，眼神加倍冷峻的打量着眼前这一切。楚万里却笑道：“日本这个国家是整齐，心思也容易使在一处。可是毕竟小，只要咱们不出乱子，他们是耗不过咱们的。”


徐一凡一怔，呵呵笑道：“要是咱们出了乱子呢？”


楚万里四下看看：“也许就要给他们欺负一段时间了，可惜蛇吞巨象。要是他们懂得见好就收，也许麻烦一些。要是他们真不自量力，那下场只有被打回岛上去。不过我看他们这个偏执劲儿，只怕是不懂这些的吧。”


徐一凡点头笑笑，这两个投效自己的家伙。楚万里心思灵活，头脑明白，见事也是极快。可惜就是太滑了一些。要他归心，怕是还要花点儿功夫。李云纵就不用说了，办事认真负责，一丝不苟。而且认准了死理，绝不回头。倒是将来可以放心使用的重将。他的器局如何，只有负责一个方面才能看出来了。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到底是怎么成朋友的？


他摇摇头，朝着马路边上的洋车招了招手，顿时排在前面的五辆车子飞也似的过来了。


徐一凡打量打量他们，这些车夫都弯腰鞠躬的站着。身上披着两道白布片儿一样的号衣，各有木下，中村之类的姓氏。后面还有长崎府警察所的落款。脚下都是大拇指和其他脚趾分开的牛蹄子胶鞋。毕恭毕敬的等候他们的吩咐。


不等徐一凡开口，楚万里已经扬声，居然用的是日语：“去玄洋道场！”


五个车夫同时鞠躬，等候他们坐了上去。顿时打响手铃，猫着腰朝前飞跑。服务态度绝对一流。回头看看，杜鹃捏着小手左顾右盼，一双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再往后看，两个日本警察按着帽子，气喘吁吁的也飞跑跟在后面儿，尽职尽责得很。


这些日本人，还是不要给他们机会去别国展现他们的残暴，还是让他们局促在这个岛里面，好好的伺候别人吧。这样说来，对这个民族倒说不定是件幸事……


五辆车子盘盘旋旋，沿着街道一路前行，没有半个钟点的功夫。就已经到了一处大道场前面。厚重的大门前面，头山满和几个和服服色的日本浪人，早已在门口等候。看见徐一凡车到，远远的就鞠躬如仪。


五辆车子赶紧立定，车夫也跳开鞠躬。等着徐一凡他们下车。徐一凡回头冲着章渝笑道：“赏！”章渝忙不迭的一人递了两块银元给他们。这些墨西哥的鹰洋，一块要换到日币小两元。当时一个熟练工人，一个月不过才挣十来块日币的样子。五个车夫瞪大眼睛看着鹰洋，忙不迭的又跟啄木鸟一样鞠躬。徐一凡早就飘飘洒洒的走向头山满，远远的就抱拳拱手：“头山先生，我可来当恶客了啊！”


头山满也笑得跟花儿一样：“徐大人如此准时，光降鄙道场，真实蓬荜生辉！”


两人把臂而笑，仿佛多年好友。徐一凡心里对这次莫明其妙的宴会早打定了主意。反正你说什么，老子就是敷衍，说不定还能摸摸你们玄洋社的虚实。至于什么富贵，去球吧。老子贪你们小日本那点儿东西？


当下一阵寒暄，加上日本人特有的那种一句话一鞠躬的礼仪。一行人笑盈盈的进了道场。


外面是路灯闪耀，这道场里却是黑森森的。假山怪石在黑暗当中隐伏。自有日本人庭院那种特有的小气精致的格局。沿着木制回廊一路前行，脚步敲击得安静的道场里到处回响，这种气氛，让身边日本人脸上的笑容都变得阴森了起来。徐一凡身后跟着的章渝，悄悄的绷紧了身子，呼吸也变得又长又缓。


再一个转折，眼前却是一片灯火通明。轩敞的大厅里面烛台高照，日式餐桌回字型的布置着。两个满脸白粉的艺妓抱着弦子，看着他们到来深深的伏地行礼。


桌上是纯日式的丰盛菜肴，神户霜降牛肉，桥立的天麸罗，大阪的奥殿，琉球金枪鱼生鱼片，玉子，鲱鱼寿司，乘着朱漆餐具上面，摆得满满当当。头山满笑容不减，当先肃客：“请！”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十五章 清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当真是宾主尽欢。不过一团和气下面，却可以发现宾主之间相互的警惕。艺妓的弦子伴奏声中，几瓶神户出名的滩酒，还下去没有一半！


李云纵和楚万里几乎是吃一口，就和那些浪人们对视一眼。作为北洋出来的军官。他们当然知道玄洋社在朝鲜搞的那些名堂。看着这些浪人言不由衷的假笑，这警惕性提得比谁都高，连自己在吃什么都没怎么留意。


章渝死样活气本色不改，入席的时候本来死都不肯坐下，要站在徐一凡身后伺候。还是徐一凡板着脸道：“在头山先生的席上，咱们不论大小，就坐吧～～”这样他才勉强坐下。不过浪人们知道徐一凡居然让自己的管家入席，那一脸假笑，可又难看了三分。


至于杜鹃，小丫头初经这个场面，简直头都不敢抬。那些模样儿头发古怪的浪人，她瞧都不敢瞧。只是低着头吃东西，生鱼片吃不了悄悄吐了。只是拿着小碗盛的玉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小口抿着，生怕给徐一凡丢人来着。


满席之上，只有徐一凡和头山满一脸热情的在那儿谈笑风生。热络得不得了。


楚万里悄悄捅了一下李云纵：“瞧见没有，真能装啊……”李云纵跪坐的姿势也是笔挺如刀。默不作声的扫了楚万里一眼，他还是在那里很无赖的笑。


“大人自有他的打算。”


“什么打算，还不是打定主意装疯卖傻，骗顿吃的……不过小日本儿真是。怪不得他们这么爱割自己的肚子，要是我整天装一肚子生鱼海带腌萝卜，我也想给自己肚子来上一刀……”


※※※


头山满一直含笑听着徐一凡东拉西扯。徐一凡自己都不知道扯到了哪儿，正说到非洲部落的女人都不穿上身褂子的时候，头山满轻轻站了起来：“徐大人，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和您单独谈谈？”


徐一凡一怔，眼睛一转，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头山满朝他的几个随员鞠躬示意：“抱歉。”


这日本特务头子，不管行当如何肮脏，这风度绝佳，却是不假。


李云纵和楚万里的目光都投向徐一凡，李云纵腰一挺，就要站起来。徐一凡却用目光示意他坐下。头山满一个肃客的姿势，头前领路，绕过正堂屏风，向后院走去。一众浪人早站起来鞠躬躬送。


徐一凡笑笑，满不在乎的跟着他穿过了屏风，心里在寻思。这戏肉，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来着？


两人出了正堂后门，后院回廊上，早已挂起了一盏盏灯笼。光晕流动，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这夜色别有一番风味。


一个转折就来了一个院子门口。头山满在日式拉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哗啦一声，里面的一个和服女子已经拉开了门，头也不抬的深深拜服。屋子里面的灯光一下散出来，让徐一凡那的视力都调整了好一下儿。


再定睛一看，就看见过了这道门，就是一个中庭。中庭之内，假山流水，四周灯笼点缀，将中庭照得明亮。两个巨大的风吕木桶放在当中。数个和服女子将烧热的石块不住的撒进去，白烟袅绕，在灯火下升腾变幻。还有两个女子跪伏在一旁，手里都端着托盘，两瓶滩酒色做青绿，在瓶中荡漾。白毛巾，木屐都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眼前这一堆东西，加上无声往来穿梭的日本莺莺燕燕，让徐一凡瞪大了眼睛。头山满带自己来腐败来着？


头山满含笑示意，又拍了拍手掌。两个和服女子上来给他解衣。


看来真的是要来个公款桑拿了，好在不和头山满一个风吕木桶，不然老子菊花不保……徐一凡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些闲篇儿。突然眼前却是一亮，两个中国服饰的小丫头怯生生的走了出来，长得一模一样，这样的灯火下当真如明珠美玉一般，自然生晕。竟然有恭王府那对双胞的七分神韵。看着徐一凡微微一笑，露出了虎牙。这俩丫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不知道头山满从哪里搜罗来的一对日本小萝莉！


他无奈的朝天空翻了翻眼睛，好嘛，自己双胞萝莉控的名声儿，都传到外国来了。


两个日本小丫头替他宽衣解带，小手摸在身上，痒丝丝的。看来她们都接受过怎么解中国式袍服的训练，麻溜的就把徐一凡剥得光溜溜的。


既来之，则安之。徐一凡光着屁股气度俨然的直奔风吕而去，一个日本女人忙不迭的将踏级摆在木桶边上，伺候他入浴。那边头山满早就水声哗啦的进了木桶，将毛巾遮在脑门上，悠然自得的躺着。


一入风吕，给冬日凉凉空气激着的冰冷身子，顿时一颤，让徐一凡爽得几乎要呻吟出来。穿越以来，特别是生活在中国北方，让他不习惯的生活方面之一就是洗澡太少。现下到了以沐浴文化出名的日本，享受着这顶级怀石风吕。顿时让他浑身都放松了下来。不过心下那根弦儿倒还绷着，转过头去就偷眼打量头山满的脸色，看他到底憋着什么心思。


结果一看之下，就看见伺候头山满的两个日本女人正在宽衣解带，拿着丝瓜瓤子和胰子准备伺候入浴。灯火之下，这两个日本女人的身子白生生的晃眼。不会我后面儿的两个……


他又偷偷的将头扭了回去，果然那一对日本双胞胎也在含羞带怯的解衣服，一个已经香肩半露，一个纽子缠着着了，咬着嘴唇在那里认真的解着。不一会儿，就是一对一模一样的娇小白玉美人。粉色乳豆，纤腰雪股，偏偏又是未曾完全长成的模样儿。那种诱惑顿时让徐一凡一脸正色的扭过头去，在心里喃喃的念叨：“美人计，毒如砒，美人计，毒如砒……”


哗啦水声响动，两条小美人鱼已经钻入了大大的风吕当中。光滑的身子一前一后贴了上来，轻轻的按摩着他肩膀上的肌肉。左看右看，都是脸上全是水珠的俏丽小脸。这生理上的反应，就有些不堪了。


风吕之侧，侍候的女子已经将托盘递了上来。酒已斟好，一条小美人鱼接过，递到了徐一凡的唇边。


正是香艳享受到了顶级的时候儿，头山满突然笑道：“徐大人，这鄙国风物，是不是还有可采之处？”


徐一凡咬着牙齿：“是……是……”怀里的小美人鱼正蹭得厉害呢，他能挤出囫囵话儿，已经不易了。


头山满趴在风吕桶边上，后面自然有人替他搓背：“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男儿一世，不过如此而已。鄙人细观贵国英杰，对天下大势能看得如此分明的人物。也就徐大人一人而已。编练禁卫军的前前后后，细细想来，无非都是在徐大人算中。到了后来，真正脱颖而出，就徐大人自己……鄙人佩服！特别是先生书中，细细说明了朝鲜在东亚势力消长变化当中的作用，分析之精当，让人读之，如看汉书，当浮大白。徐先生不愧贵国国士！”


这席话一出，却让徐一凡清醒了过来，虽然生理反应无法遏制。脑子却终于灵活了起来。戏肉要到了，头山满一番作态。先是领事馆独对邀约，摆足神秘气氛。在丰宴陈之，美色诱之，都是为了加强这后面娓娓道来的说服力。他想拉拢自己是一定，但是以自己现今地位，为什么值得他拉拢？又拿得出什么有力的条件？光是靠这对双胞胎翻版小萝莉，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心思放开，那点一直绷着的弦儿反而松了。他再没有一副畏首畏尾替我中华男儿守节的模样。哈哈一笑，张开双手，一手搂着一条小美人鱼。放松身子躺下了。


“国士怎么敢当？我国汩汩滔滔，尽是雄杰之士。徐某尸位素餐，被头山先生如此夸赞，当真惭愧得很呢。”


头山满只是微笑：“我们也替徐大人抱屈得很呢，大人现在顶着钦差练兵的名义。却受制于北洋，饷械无一拨给，还要大人前去筹饷。其实以大人钦差名义，当是可以和北洋上下敌体的。李鸿章李中堂虽然位尊，但是按照官场体制，是管不到大人的么！”


徐一凡只是微笑，手也不老实的在挑逗两个日本小丫头，心思却是越来越清亮如水。他只是笑道：“头山先生既然见事如此清楚，徐某格局头山先生尽知。不知先生又何以教我？”


头山满只是微笑：“我为大人打算，也是为中日两国打算。大人书中，一再提及朝鲜格局。中日两国，在朝鲜事务上，已经起过数次纠纷。还是在朝鲜互相提携，共存共荣为上。有大人这样深通国际局势的人在，何愁不能化解现在剑拔弩张的局面？这是为鄙国计，更是为贵国计。西人环逼，正是要我东亚黄色人种携手起来的时候……”


徐一凡突然挠了挠左边小丫头的胳肢窝，女孩子不耐痒，格格儿的就笑了起来。扭动着身子，激起一片水花儿。一下就打断了头山的话。看着头山脸略略阴沉了一下，徐一凡笑道：“您说，您说，我在听着呢！”


头山满好像偷偷平了平气儿，然后又是满脸堆笑：“朝鲜的袁慰亭大人，事事听命于天津北洋，和我们在朝鲜颇有一些儿误会。在朝鲜的六营庆军，纪律也很坏，经常激起纠纷。鄙国上下，极力愿为大人谋求一个在朝鲜超然的地位。在朝鲜编练大人的新军。双方携手，稳定东亚局势……第一，大人在朝鲜，地位超然，又是钦差练兵。不用听天津北洋的一些不太友好的命令。而且离开直隶那些老淮军盘根错节的地方，大人练起兵来，不是少了许多掣肘？”


头山满一脸诚恳，果然是娓娓道来：“第二，大人带来的这些随员，纪律精严。让人耳目一新，取代庆军六营。必然少生许多事端。如此种种，都是鄙国贵国还有大人三利的事情。鄙人不揣冒昧，为大人谋之。不知大人觉得有没有一些道理？”


徐一凡只是笑着靠在桶边，两只手在水下也不知道在干嘛。两个日本小萝莉看着头山满的眼神儿不敢乱动，只是轻轻的扭着身子。间或细不可闻的呻吟一声儿。


手上荒唐，但是徐一凡这时却比什么时候豆明白。头山果然不愧为一个有相当本事的特务头子！什么时候都没忘记他们那点儿野心，孜孜以求的寻找一切可以下手的机会。这样论起来，自己实在是他们合适的拉拢对象。新近窜起，按理正是野心勃勃向上爬的时候儿。在京华一番搅动，弄了一个特旨钦差练兵道台的头衔，的确在官场体制上可以不用听维系朝鲜北洋局面的李鸿章的话儿。如果自己带着这几十个人去朝鲜练兵，说不定北京天津，还真巴不得将他这二百五推出腹心之地，等他自生自灭。


只要他这么一个北洋体系内的异类到了朝鲜，就大有这些日本人可以下手儿的机会！援饷援械，可以说是意料当中的事儿。再加上渗透牵制，不将他变为傀儡而不止。有了这支军队，运作一下，庆军六营被废也是论不定。自从吴长庆死后，袁世凯以薄弱资历领六营庆军，不知道多少人都看不惯了……


好算计呀，好算计……


他只是微笑，故作讶异的瞪大眼睛：“头山先生一句话，就能让我平调朝鲜么？庆军上下，就拔旗而归国内，朝鲜上下，就能让我一言而决，大加展布了？”


头山满也微笑得意味深长：“请徐大人相信，我们在贵国，还是有些有力的朋友的。过去十年的交道，并没有白打……”


徐一凡摇摇头：“爽爽快快儿的说吧，这么做了，我有什么好处？”


头山满的微笑依然无可挑剔，指着徐一凡正上下其手的那对日本姐妹花儿：“这对姐妹，是鄙人苦心觅来的。一个叫良子，一个叫友子。姓什么，随便大人安了。鄙国下女，不过是备洒扫而已……这只是奉大人色笑的小物。我们双方努力之后，大人平调朝鲜，我们会尽力给予大人饷械支持，朝鲜当地财物收入，我们也会协助大人尽力插手，收为己用。练新军所需的军事人才，北洋淮系是绝对不会给大人太多的，鄙国将提供大量忠诚勤谨的军事人才，协助大人练出强军出来。这些人才会归化贵国，完全为大人所用！鄙国处心积虑，为的还是东亚和平啊……”


徐一凡只是笑，手指在异国鸡头软肉上面摩挲。身边是百依百顺送上门的艳色，对面是恭谨平和的日本特务头子，许下的大画饼就在眼前。抬头一看，则三星在照。


他大笑着推开良子友子，两个小女孩子瞪大眼睛不解的看着他。徐一凡就这样赤条条的从风吕里钻了出来，拿过堆在一旁的衣服自己穿戴起来：“梁园虽好，却不是久恋之家啊……”


头山满从风吕里站了起来：“大人？”


徐一凡笑着朝自己比比：“刚才我光屁股模样，你也有福看见了。上上下下，纯的中国人的清白身躯，没一根杂毛儿。这么漂亮的日本女孩子，我行云流水一下倒也没什么。却要我倒插门认爸爸，你觉得我有没有那么傻？”


他脸色一沉：“你口口声声的鄙国鄙国的，你可要想明白，在咱们面前，你们这几个岛子，就永远是鄙国！守着你们的本分，可免来日大祸！盛情招待一场，就送你这么一句保家守命的话儿！”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十六章 反复试探


整个中庭，气氛一时凝住。只能听见淅沥的水声。不懂中文的那些日本女子，包括一脸天真的那对小萝莉都是怔怔的。不知道徐一凡怎么突然出来了，而头山满的脸色为什么又变得那么难看！


头山满画的大饼的确很诱惑，徐一凡也不怀疑其有一定的可操作性。借力行事，未必不能事倍功半。


可是这些日本人的诱饵，就那么的好吞下去？哪怕自己把持得住，只在一开始借了一下他们的力气。随后需索，就源源不绝。不管自己怎么拒绝，名声都再不会好了。近代历史上面那么多例子，比如说胡帅张作霖，山东的几姓家奴韩复渠。在借力之后，都以为自己能应付裕如，在两边之间走着钢丝。但是在贪婪残暴的日本人不断追逼之下。第一步就站错了，也只有从钢丝上面掉下来，落个身死名裂的例子！


这么多活生生的事实摆在面前，徐一凡压根儿就没考虑和他们虚与委蛇。和这样的人合作，就是从纯功利的方面考虑，也是稳赔不赚的事儿！


再说了，他精神上面，也不是一点儿洁癖都没有。


头山满就这样愣愣的看着徐一凡慢条斯理的穿好了衣服，脸上容色变化了又变化。最后居然也是一脸平静。他呵呵一笑，也走出风吕木桶，微一示意，几个下女就赶紧过来替他穿上衣服。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徐大人名不虚传啊。这等大事儿，自然要好好考虑，相信我们打交道的日子，还是长远着呢。”


徐一凡静静的打量了他一下，噗哧一笑。头山满要没这点城府，也不是玄洋社的头子之一了。他干脆亲热的拍拍头山满的肩膀：“成，就当大风吹去，咱们今儿没说过这些话儿。走，继续喝酒！”


头山满只是咬着牙齿微笑，着徐一凡真是滑不溜手。满清出来的官僚，这圆滑也是本色。偏偏这人又有识见，又能摆出不同的做派。当真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拉拢这小子，是对还是错儿？或者，这将是未来一个可怕的敌手？


一时间，头山满站在那儿都有些僵住，而身边，却是徐一凡笑得分外的阳光灿烂。


※※※


当各怀心思的两人回到大堂的时候，道场酒案两边，已经开始互相瞪起眼睛来了。没了头山满在座，那些浪人们明显放肆了许多，看他们脚边那些空瓶子就知道了。一个矮壮脸上还有黑毛的浪人，和服褪到了腰以下，头上绑着自己腰带，醉醺醺的拿着武士刀在席中又歌又舞。其余浪人拍手击掌的笑闹。那歌舞的浪人武士刀闪烁，只是在对面席上徐一凡带来的几人面前霍霍舞动。


杜鹃早偏过头去，恶心得什么也吃不下了。章渝仍然神色阴沉，根本不为所动。李云纵身姿跪坐得越发笔直，眼神离凌厉如电也不差什么了。至于楚万里，这小子还是笑吟吟的。摇头晃脑的看着那浪人在那里发颠。丝毫没有当一回事儿的样子。


当徐一凡和头山满笑嘻嘻的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头山满脸色一变，铁青着就要呼喝制止。突然眼珠一转，又笑眯眯的朝徐一凡鞠躬示意：“这是鄙国天佑侠团的壮士，都是热血豪情的勇士。酒助武士本色，拔刀而舞，也大有汉风。徐大人要不要赏鉴一下？”


徐一凡瞧瞧他，头山啊头山，你要是能一直沉住气装大度，说不定我还能佩服你一下。可惜日本人的民族性就是这样，深而长远的布局，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强项，而是热衷于眼前的利益，还不屈不挠的一直追求下去。可怕，但是格局太小。刚才头山满强忍了他的无礼言辞，现在想借着这个似乎不关痛痒的机会，稍微找回点儿面子来？


他笑吟吟的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场面：“头山先生，这个赏鉴一下，倒也是极好。日本风物，我就想见识个够呢。不过一人独舞，似乎有些儿无聊。不如两人对扑，点到为止，博大家一笑如何？”


看着他们两人走过来，那借酒使性的浪人也停了下来。场中诸人，都站了起来朝他们这里看来。只是杜鹃眼泪气得在眼眶里面打转，这个倔强的小女孩子，当真是被这样无礼的场面恶心到了。


头山满哈哈一笑：“这焉得能够，我们是主人，哪有和客人对扑的道理……”


徐一凡坏笑一下，今儿，就彻底绝了你们的指望吧。让你们别再想着拉拢自己，没得恶心人。


他缓步走到章渝身边儿，轻声道：“老章，你今儿可得给我争点儿面子……”说罢就招手扬声：“拿纸笔来！”


两名艺妓恭恭敬敬的双手将纸笔奉上，徐一凡端坐下来，握管在上好的宣纸上就一挥而就。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他的做派。


徐一凡心情却是极爽，多少年的梦想今儿可实现了！楚万里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写下的字儿，悄悄也是呲牙一乐，又赶紧憋着。徐一凡畅快的放下笔来，对李云纵和楚万里道：“展开！”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眼神兴奋，一个却是有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顿时将那副宣纸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儿，在场日本人没有一个不认得的。赫然就是“东亚病夫”四个大字儿！所有日本人全部脸色大变。头山满更是铁青一般的颜色！


徐一凡笑道：“这不过是个彩头，咱们打赢了，这四个字儿敬赠。咱们打输了，这四个字儿我从此刻脑门上走路，这纸我还吃下去。文打官司武斗手，总不能我和头山先生揪在一起。哪位先上？我们这里自然有人领教。”


放着章渝这等内家大高手在，会输才是见鬼！


头山满在这一刻心思却是转了千百道，这个家伙又在日本摆这个狂生态度做什么？绝了他们布局拉拢的心思？铁心准备和玄洋社撇清关系？这将玄洋社已经得罪到了极处。不管输赢，他的作为传回国内不过又给笑话一句狂生，说不定还加倍的对他不提防。这人时时刻刻的做派，都是有深意的么？


头山满脑筋已经是极快，却不知道徐一凡在心中的转折，比他还要深！只是现在，这点心思却不足为外人所道了。


最重要的一点，这么做很爽！


头山满尤未表态，那个刚才舞刀的浪人已经“呀他！”一声，转动长刀，摆了一个大上段的姿势。虎视眈眈的冲着徐一凡他们这边，明显是个听得懂中国话儿的。


章渝沉着脸一撩袍角，就要下场。却听见头山满用汉语冷冷道：“丢下刀！”


他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看也不看一直笑吟吟的徐一凡。试图拉拢徐一凡，是玄洋社近来筹划的对华重要布局之一。以他的身份地位，还有日人佩服的智者身份。造足气氛，用足心思。以为对一个才出茅庐的家伙将无往而不利。结果却在这么年轻人面前阵脚大乱，被他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弄得心浮气躁。


要是在这儿出了人命，伤了清朝钦差委员的人。对于暗中已经剑拔弩张的中日局面，对他们而言，只能有害无利。他转瞬已经下了决心，不管徐一凡是狂生做派发作也好，还是在反复试探玄洋社底线也好。都只能此间事情此间了，绝不扩大！


只是今后对于徐一凡这个人物，却要加倍的用心思来关注了……这是一个和他们熟悉的满清官场那些颛愚官僚，绝对不同的一个家伙啊……


徐一凡瞧着他，他也瞧着徐一凡。头山满微微一笑，居然很正式的跪坐下来：“较技助兴，也是盛事。今日果然是场高会，什么东亚病夫的，不过是笑话儿而已。黄种民族之间，应该互相提携才是。鄙人就和大人静观这场扑戏，三场决胜。点到为止，不论胜负，大家都是一笑可好？”


徐一凡点头：“好！”


那浪人果然放下了武士刀，勒勒衣带，又是呀他的一声儿，马步一沉。左拳收腰，右臂横胸前划。摆出了一个中段击的姿势。章渝冷冷一笑，再次举步。就听见杜鹃突然一声儿喊：“我来！”


徐一凡这下真是吃了一惊，转头看过去。这些日本人也听出了是女孩子的声音，脸色难看得不用说了。他们居然刚才和一个女子平席吃饭！


杜鹃嘴唇抿得紧紧的，用力收了收腰。纤细得简直没话儿说。朝徐一凡用力的点了点头。李云纵也沉声道：“还是我先来罢。”


杜鹃倔强的不肯让：“我能打趴下他！”看着徐一凡的眼神儿，都带了三分乞求的神色。徐一凡心下一软，终于微微点头：“杜鹃，你上吧。当心着点儿。”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十七章 较技


杜鹃沉着一张小脸儿，轻轻步入场中。今儿小丫头是提足了精气神，仍然一个砸拳亮掌的起式，最后浑身一颤，各处骨节都活动到了，噼噼啪啪的就是一阵儿轻响。侧脸对着那浪人。下巴半扬着，眼神里这下就透出野丫头的本性来了，里面意思都能读出来：“你来，你来，非打你一个王八不翻盖不可！”


那浪人阴沉着脸，缓缓步子交错向前划半圆，试探着一步步逼近。


徐一凡在旁边瞧着，总觉着有点不踏实。悄悄的问身边儿章渝：“老章，你瞧着……”


章渝不动声色，只要在徐一凡身边，他就恭谨得无可挑剔：“杜少奶奶幼功极好，老爷又对她爱惜……她的功架子在这个岁数，已经是出色的了……那东洋日本子，别看沉马步，下盘其实不稳，杜少奶奶摆出的是北地小擒拿手的功架，几下就能扯晕了他……”


那浪人还在缓缓逼近，杜鹃却仍然一动不动。章渝缓缓摇头，轻轻道：“东洋日本子的架式，似乎是借了我们中华腰马合一的功架，想借着爆发力一击致敌。您看他腰寸着劲儿呢！这种雕虫小技，还想赢？”


这样的现场解说，到哪儿找去？徐一凡看得是兴致勃勃。章渝这种大高手这样笃定，他对杜鹃小丫头也完全放了心。


眼看着那浪人逼近，两人都是一凝。突然就听那浪人吐气开声儿，一声暴喝撕心裂肺。果然腰间寸着的劲道全部发出，带动全身，狠狠的直扑杜鹃中关，这个速度，这个爆发力，让打架白痴徐一凡一下不自觉的捏紧了拳头，这可真有个吓人的样儿！


杜鹃却是微微的撤了半步，这时机，打闪纫针，间不容发。伸手就叼住了那浪人的胳膊，指头就扣在肘部关节上面，借着那浪人的一冲之力。小丫头咬着牙齿拧着细细的眉毛，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死命的一扯一卸！


喀喇喀喇两声脆响，杜鹃已经松手，一个轻盈的半转身，斜斜的跳出圈子。那浪人已经跌跌撞撞，横扑了出去。杜鹃再给他膝盖弯处补了一脚：“给小姑奶奶躺下吧！”


夸查一声，那浪人已经半跪在地。才一瞬间，他已经满头满脸豆大的冷汗汗珠，却死死的咬住牙齿不叫出来，脸上肌肉扭曲得极是狞恶。再看他右臂，已经软软垂了下来，肩膀处，肘部都松了，刚才喀喇喀喇两声，是杜鹃借力，一瞬间就摘了他两处关节！


这丫头，下手可真不容情！徐一凡瞪大了眼睛，看着杜鹃扬着小脸儿得意的站在一边，心下没来由的一个寒颤，要是自己这个怪大叔哪天没忍住一用强，小丫头随手反抗一下……


在徐一凡背后，楚万里已经一声怪声怪气的叫好出口，还加倍响亮。本来一直按礼沉默跪坐观战的那些天佑侠团的浪人们几个都忍不住跳了起来，顿时就有两人冲出，将那个一直死死忍住疼痛的家伙扶了回去。


杜鹃得意洋洋的瞧着他们，徐一凡也看头山满脸色。这特务头子，居然还是不动声色。几个浪人对望一眼，一个看见来更敦实一些儿的缓缓走了出来。他的和服穿得一丝不苟，上场之前，将脚上木屐轻轻踢掉，光着脚丫子就走进场中，同样微微沉腰，双手交错一前一后伸出，摆了一个捕虎也似的架子出来，只是盯着杜鹃。


章渝在徐一凡身后突然吸了口气：“这也是拿关节的好手儿，老爷，让少奶奶下来，我上！”


徐一凡神色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扬声，杜鹃已经合身扑了上去。两手招呼，直盯着那浪人的肩膀关节抓去！


扑的一声儿轻响，杜鹃双手已经搭上他的肩膀关节，那浪人身子一拗。快似闪电的伸手反拿。转瞬间四支胳膊就交错在一处，都在互相叫劲儿。男人本力较大，这一僵住，杜鹃脸色就白了下来，一下咬着了嘴唇。那浪人动作极快，一个靠腰进步，接着就要脚下一缠。动作干净利落之极。


这真正的动手搏斗，再没有两人打上几十个回合的道理。抢着先手就是主动。徐一凡还没来得及提起心来担心，那浪人劲道发处，杜鹃已经立足不稳，已经一个半转身给那浪人勾倒！她身子腾空无法借力，那浪人却能己劲儿借劲儿一起发作，喀喇一声轻响，已经将杜鹃扔了出去。就看见杜鹃的身子一个翻滚，沾地就起。起来就按着了自己右边儿的肩膀！一张俏脸，已经煞白。嘴唇都快咬破了。她右边肩膀软软垂着，一看就是给那浪人依样画葫芦，同样摘了关节！


观战浪人，哄的一声叫好。徐一凡捏着拳头，发现头山满的目光也不期然的投来过来。却也只能淡淡一笑。


章渝轻轻哼了一声儿，一掸袍角，迈步下场，先来到杜鹃身边，抓住她胳膊，一抖一送。轻轻一声脆响，就将骨节送进了肩窝。这一下疼得杜鹃都快晕了过去，眼泪就在眼眶里面打转，却也死死忍住。小丫头就一个心思，这个时候不能替徐一凡丢人！


章渝冷冷道：“习武之人，切忌心浮气躁，杜麒麟没有教过你？这次就是一个教训！”


他气度俨然，谈到武功上面的事儿，这徇徇谨谨的管事，就是一副大家风范！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杜鹃，也只能低着头听他教训。


章渝训了一句话，就转身朝那还卓然端立的浪人走去。不动声色的招呼道：“喂，我来拿你的胳膊了，当心着！”


说着就按照和杜鹃一模一样的架式，缓缓伸手去拿他肩膀关节。动作也不见得很快。对面浪人脸色青气儿一闪，还是等着他手才搭上，就暴喝一声。双臂同样反缠了过来。章渝也不动，等那浪人一叫劲儿。却觉得拿住的那胳膊外软内刚，几乎无处使力！他动作极快，同样进步欺身，用缠技跌章渝下盘。这简单的动作，这浪人做起来还是刚猛迅捷，不知道千锤百炼的修行了多久。


章渝吐气扬声，明显是借着呼吸之力叫上了内劲儿。身子向前一拱，肩膀一靠。硬碰硬的和那浪人撞上。只用了形意崩拳半个架子。就听见章渝一声喊：“走吧！”那浪人被这形意内家大高手叫出的内劲儿，整个身子和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七八步远！


徐一凡忍不住都要站起，史书记载，清末民初那些形意内家好手儿，一个架式能将人轰出去十数步的场面，竟然活生生的就在他面前！武侠迷的热血，同样也在沸腾！


轰隆一声，那浪人已经跌进了自己的人堆。他忍痛的劲道，比刚才那家伙差了许多。当下就是一声儿惨叫出口。旁边伙伴去扶他，发现他两边胳膊都软软的垂下来了。章渝借着一支胳膊缠住他两只手，在崩拳劲道一发的同时快收快放，替杜鹃报足了仇。一下摘下了他两边儿的关节！


头山满缓缓的站了起来，徐一凡也笑吟吟的瞧着他。头山满神色变化了一下儿，最后的微笑居然还是中正平和：“徐大人手下藏龙卧虎，咱们输了。”


底下浪人们，一片粗重的喘息声音，一个个眼睛都红了。死死的瞧着徐一凡一行人。李云纵，楚万里，杜鹃还有章渝，也毫不示弱的朝他们对视。


徐一凡哈哈一笑：“玩笑，都是玩笑。今日高会，真是快哉！头山先生，他日到了我国，一定要来啊，兄弟也稍稍尽点地主之谊。”说罢起身拱手，摇摇摆摆的带着人潇洒作别而去。


浪人们呼吸越来越重，死死的盯着徐一凡的背影。他刚才有意无意，将那张东亚病夫的纸条儿，就丢在了道场！


所有人都在看着头山满的脸色，这大特务头子，却只是脸色铁青。


※※※


走出玄洋道场，徐一凡吸了口冬夜的凉气。摇头微笑，今儿一会，爽是爽够了。到了最后，玄洋社头山满一直的忍让，让他的反复试探，倒也落了空。


看来这帮小鬼子，在背后对他这个人物用的心思，也比他想象的深啊……要是头山满即席翻脸。说不定他还能感觉踏实一些儿。


不过……管他妈的。和小日本儿撇清了关系，也是一桩快事。远交近攻，这是借力原则。日本人逼在朝鲜门口，还想利用他们的力道。那就是不懂地缘政治学的傻子。起家时候儿的这点资本，还是要靠自己一点一滴经营最可靠。有了核心，才能谈得到借力扩张呢。


日本鬼子想怎么对付他，将来接着就是。这样的做派传出去，对他的未来的计划，也有好处，不过这都是将来的事儿啦……


他看看身边儿的杜鹃，女孩子脸色还是煞白的。眼睛里面亮晶晶的，那是疼出的泪水还没干。颇有点儿灰头丧气的样儿。徐一凡微笑道：“还疼么？老爷今儿晚上帮你搽药酒。”


杜鹃一听，顿时脸红，还变结巴了：“不……不……不疼……”


徐一凡微微一笑，仰头向天，突然大喊一声：“陈真，这下我可替你出气儿了！”


身后四人面面相觑，陈真是谁？楚万里鬼鬼祟祟的跟在一身轻松的徐一凡身后，悄声儿的对李云纵道：“这下可又闯出名声了，玄洋社在我朝和俄国老毛子那儿都名声极臭，他这样上门踢馆，传回去，京里的大佬面上不说，心里还不乐开了花儿？”


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徐一凡听见。徐一凡回头微笑着看看自己这个鬼头鬼脑，心思灵醒的手下，微笑道：“此间事情已了，咱们……也该奔南洋了。日本，咱们算是走马观花儿的看了看，你们可得抱稳了心思，这将是……不，这就是来日大敌！”


日本的冬日夜空当中，这声音传得极远，飘飘渺渺，直上夜空。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十八章 变数


公元一八九三年，湖南的残冬尤未消逝。天气是南方特有的那种湿冷，一点寒意，似乎要浸入骨子里面。


在浏阳的宜山书社里面，一个青年却光头未戴帽子，守着红泥火炉，悠然自得的翘着腿坐着，一会儿看看火炉上面的火焰，一会儿又看看手头的书卷。炉上热着一壶新茶，茶香馥郁，在他所处的斗室里面浮动。


书社还远远没有到开讲堂的时候儿。周围安静得只听见茶水在炉上翻花儿吐泡的声音。小小斗室，仿佛自成天地，安闲清静到了极处。


门外残雪未消，那青年突然放下书卷，侧耳听听，就听见了脚步声咯吱咯吱踩着雪地的声音。他顿顿，分辨了一下，忽然展颜笑道：“松甫，佛尘，可是你们两位恶客？快进来吧！”


门外就传来两个声气不同的呵呵大笑儿的声音。门帘一掀，就见两个长衫人走了进来，雪地里面一路过来，两人身上都是雪泥，脸上冻得红通通的。一进门就用力跺脚，一个矮些儿的穿着是有十四个铁帽的山鞋，这一跺脚，就听见咣咣作响，几乎将炉子上面儿的茶壶震了下来。


那青年直笑：“我的书房，招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真是斯文劫数！松甫，你穿这鞋子做什么？”


那矮个子一脸英气，身边那个高一些儿的，脸上锐气似乎还要足一些。两人异口同声的开口道：“复生，我们可没你这么好命。给奉旨发回看管，就在书院高卧。整日读书写文章，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我们劳碌命，要四下奔走的，不穿这鞋子，还穿缎靴么？这鬼天气，叫你怎么爬得了山，走得了路！”


室中煮茶读书的青年，正是京华风波之后。一路递解回家的谭嗣同。他本湘中世家子弟，到了湖南，谁还给他委屈受了。就是满清朝廷，也不过将他送回去就算完。清朝气数到了这会子，连祖宗杀伐决断的气度都没有了。僵化的官僚体系以为将麻烦推出北京就算万事大吉，谁还有那个耐烦心看这谭嗣同是不是真给看管着老实过日子。有这功夫，当管的地方官不如多捞点银子，多抽点儿大烟。


冒雪前来拜访谭嗣同的，是他两个好友，一个叫毕永年，一个叫唐才常，都是秀才拔贡之类的小功名。在湖南大儒刘人熙座下求学的时候。三人都是倜傥任侠之辈，当真是一见如故。谭嗣同四下游历的时候，这两人也无心科举，奔波江湖不知道为什么。回乡之后，谭嗣同意外发现这两个好友也回家度岁，几次倾谈下来，竟然隐隐发现他们奔走江湖数年，已经一身江湖气息，这些年，都全国各地——尤其是在南方，联络会党来着！


谭嗣同自从京华上书以来，已经是名动天下。在老清流四子逐渐沉沦之后。简直被当作了后起清流的领军人物。这两位好兄弟，这些日子就在不断和他拜访往来攀谈，话里语里，似乎就在反复试探诱惑，请谭嗣同出来做一番大事业！


矮个子的毕永年坐了下来，毫不客气的去抓茶壶，一下烫着了手。吸溜着凉气儿喊痛。高一些儿的唐才常笑道：“该！你这毛猴子脾气不知道从哪儿沾来的。没得让复生兄笑话！”


毕永年嘻嘻一笑：“还不是跟王漱芳王大龙头往还了一些日子，你要不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反而让他们瞧不起。这么些年下来，你瞧瞧我浑身上下，哪里还有一点儿书生习气？”


谭嗣同只是含笑不语。王漱芳是长江中游会党各山堂的大龙头。属于洪门一脉。当年立山头的时候儿就和几千宾客同时摔碗，赌下咒来：“同心破满，一力反清。”


不过这些南方洪门会党，都是当年洪杨乱前的三点会、添弟会的余脉。江湖集合，陆续作乱，也不过随起随灭。而且还很有些打家劫舍的名声儿。确切的说，从来没有被满清当局当作心腹大患。


对两位好友想和他一样寻找出路，他是很明白的。但是联络这些江湖会党，却非他的心愿。


看着谭嗣同只是微笑不语，唐才常和毕永年对望了一眼。脸上神色都互相变了一下儿。这老兄，当年在乡的时候也是飞扬激烈的人物。现在名动天下的回来，又有这么一番境遇，以为当自更气度激烈了一些儿。没想到却沉静许多，探来探去，竟然摸不清楚心思！


唐才常只有在他的小小斗室里面四下看看，突然看到挂着的一条条幅，上面一行字儿“出门一笑仰天去，我辈岂是蓬篙人。”落款陌生，是康南海三字儿的款。


唐才常笑道：“这字儿俗！复生兄，怎么把这条幅挂起来了？”


谭嗣同只是笑：“这是南方一个慕名的朋友特特寄来的，这字儿嘛……实在有些那个。那朋友自己也嘲笑自己，说吾目有神，吾腕有鬼。不过信中所说，都是些至理。我向慕这位朋友，就将这条幅挂起来了。”


“康南海……康南海？”毕永年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笑问道：“复生兄倾心的朋友，那自然不凡，他是什么识见？”


谭嗣同轻轻一笑：“得其人而辅之，变法维新，为圣君致天下大同！”


毕永年微微摇头：“怪不得复生兄要写大同书了……和这位南海老兄当真是谈得来……这其人，到底是谁？如此残破的局面，就算朝廷振作，就有可为么？这到底要维新，还是鼎革，这其间应该好好儿的思量一下啊……”


谭嗣同脸色一变，唐才常也瞪了毕永年一眼。这毛猴子，就是沉不住气！


正想转脸解释，就见谭嗣同抬手笑道：“佛尘，不用说了。你们的心思我都明白。可是我总是想，这国家是不能大乱的。比如元气衰微已极的人，周围一群饿狼环视。下以猛药，可就要先倒下了。药力和病攻伐做一团，这人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周围饿狼可就扑上来了。咱们是朋友之交，但是各人的心思，却勉强不来。各看各人走的路数吧！反正咱们都明白，到了要变化的时候儿了。各人尽各人的心力就是。”


对面两人都静了下来，谭嗣同却神采飞扬。拍着手中书卷：“这些日子，我反复都在读徐大人的欧游心影录，又有心得……各国维新，无不有人反复鼓吹。在普鲁士为各大学，在日本为各志士。鼓吹之下，风潮起之，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谭某心愿已定，就要去做这个鼓吹的工作！”


对面两人对望一眼，又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做？”


谭嗣同一笑：“在上海租界，新开了一家儿报馆，聘请我去当主笔。这报馆背后，是我一个熟悉的人暗中主持，全力赞助这个鼓吹事宜。过几日我就附舟而下，去做这个呐喊破闷的事儿去了。两位老兄人各有志，我也不敢强求一路。不过两位老兄，也还是要给我这个试试的机会才是啊……”


话说到此地，毕唐二人都是拿得起放得下，江湖上面跑了好些年的人物了。当下也知道不能强求。都站起来拱手笑道：“那就祝谭兄一帆风顺了。咱们之间，彼此心照。看看那条路才是对的吧……”


谭嗣同笑笑，目光当中神采飞扬，也笑着站起拱手：“请！十年之后，自当请君试观分晓！”


※※※


致远和来远在日本检查，花了三五日的功夫。两船机器都还算好，连船坞都不用进。只是一点小修小补，补煤补水的功夫儿。


两船官佐弁兵，因为丁汝昌的一纸电报，不得下船，多是叫苦连天。不过丘管带等高级一些的官佐，自然也有他们的门路。


只有邓世昌，稳居自己的官舱之内。看书写大字，要不就是在甲板上散步逗狗。等着开航的日子。


日本玄洋社那次找过徐一凡之后，就再没有了动静。徐一凡带着杜鹃他们这些日子在长崎四处闲逛，悠闲得很。他那日大闹玄洋社，名声儿不知道怎么也传了出来，多半是因为楚万里那个大嘴巴。这上门砸场子成功的事情，不要说长崎中华街的百姓了，就连领事馆的工作人员，见着徐一凡或者他的随员，都要偷偷的高挑一下大拇哥儿。


只苦了许领事，将徐一凡这些情况，都要整理汇报给国内的北洋衙门。还整天担心这二百五又会在日本闹出什么事情来，让他不好擦屁股。天天就是祈祷两条兵船快点检修完毕，早点放南洋。好卸了这个干系。


各人各怀心思当中，日子倒也过得飞快。转眼两船的行期已定，第二天就要放船了。


这日中午，许大领事又站在领事馆窗户前面，不住的看着领事馆入口，焦急的等着那二杆子回来。


他不时的还搓着手：“这怎么处？这怎么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看见几辆东洋车停在了领事馆门口。挂着布条幌子的日本车夫将大包小包儿的搬下来。徐一凡和杜鹃章渝，还有爱跟着瞧热闹的楚万里从车子上面跳了下来。


许大领事顿时飞也似的从楼上跑了下来，举着一张水底线路传来的抄报纸：“徐大人，徐大人！泗水那边有电报过来！”


徐一凡才下了车，陪女孩子逛街可是一个苦活儿。杜鹃这山野出来的野丫头，到了这风物迥然的异国，那逛起街来更是双目发光。正巧他也想细细观察一下这个时空日本的大众民族气质，和当时社会风貌。只有陪着她，几天下来，除了大包小包儿多了不少，人也累得腰酸背痛。


正在琢磨回领事馆高卧一下，收拾行李反正不是我大老爷的事儿。才下车却就看见这看着他总是勉强微笑应酬的领事跑得比什么都快的赶了过来。


当下忙上前迎接笑道：“许大人，又有什么事情了？”


许景阳话也顾不上说，忙不迭的将抄报纸递了过来。徐一凡接过一看，这脸可也沉了下来。


“咨长崎领事许道，兰印爪哇泗水一带，因华校增设事宜，已激动当地土著。兰印当局，也有旁观心思。此间局面颇紧，宣抚筹饷委员徐道，似可毋庸来此。此报已转呈总理衙门，存照南洋北洋衙门。特急电飞咨，顺拜年安。”


许景阳抄报及时交到徐一凡手中，心里已经一块大石头落地。这有了台阶下来。这一趟钦差筹饷，估计也让徐一凡赔得够呛，现在日本也看来，东洋景也开了，在玄洋社二百五也耍了，这下还不就坡下驴，收拾收拾回家？


他却没留意到对面徐一凡脸色已经沉了下来，阴郁得似乎要滴水。似乎想到了什么惨痛的事情一样。半晌之后，才听见徐一凡淡淡道：“许大人，我是钦差，这事儿，泗水领事管不到我头上，北洋南洋大臣也是一般的。章渝，杜鹃，收拾好行李，明天我们准时上船。”


“徐大人！”许景阳一脸的不解。


徐一凡只是淡淡一笑：“南洋，我还非去不可了！”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十九章 抵达


南海的海面，和渤海黄海比起来，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海水蓝得如一张闪闪发亮的毯子，一层层的涌浪滚动，就象这层蓝毯在缓缓起伏。阳光一照，满眼都是光芒闪动。空气中出来的是潮热的空气，极目向四下望去，仿佛视线可以穷尽到无限的远处。


一处处小岛点缀在两条铁甲军舰的航道上面，每座小岛都是丛林葱绿，沙滩洁白。生机仿佛都要从当中溢出来。偶尔有一条老式的帆船从航道边经过，那船帆就如满蓬的白云。站在舰桥上面，一整天看着这样的南海景色，似乎都不觉得厌倦。


水手们多是历次都放船过南洋的，徐一凡带的学兵们却多是北人。每天都兴高采烈的在甲板上面做军体操，对着远处指指点点。赶都赶不回舱面里面。杜鹃女孩子不能抛头露面，每天都眼巴巴的在房舱的小舷窗口朝外看，每次徐一凡回房舱，她看着徐一凡就是一脸哀怨，可怜巴巴儿的。浑忘了她作为一个女孩子能上兵船，已经是她这个小美女天大的面子了。陈洛施现在还在北京吹着冷风，数着手指等徐一凡来下聘呢。


整个钦差团里，大概就是徐一凡没有太多的心情，欣赏这南海美景了。


他整天就在研读现在能搞到手儿的南洋的资料，要不就和曾经到过南洋的水手聊天，要不就是和邓世昌攀谈，更多的时候儿在发呆。全在转悠去南洋如何行事的心思。


眼前壮丽的南海景色，竟然没有半分，能进入他的心思。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压力。纵然自信如他，都有些沉重。


邓世昌还是一如既往的，在船上就威严庄重死板，天天盯着水手船员们工作操练。徐一凡想他的心思，邓世昌也不多招惹应酬他。似乎是抱定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宗旨。


徐一凡这次直抵泗水，冲着的就是在当时荷兰所属的爪哇殖民地上。那里的华人聚居区最为广大，华人人口也最多。后来在南洋开枝散叶的各大家族，几乎都是从爪哇分出去的。竹网龙堂，在这个年代，就是以爪哇为根本。在后来进入了二十世纪，才逐渐的在南洋范围内向北移动。


爪哇一带，自从荷兰人不得已在百年前解除了华人定居的禁令之后，百年繁衍生息，在这个时候，正是南洋华人最多最强的地方。他们辐射出去的力量，几乎掌握了南洋殖民地经济的大部分。在白人殖民当局的警惕，在当地土著的敌视当中。低调的，但是顽强的生存着。以华人天赋的勤奋忍耐，在夹缝当中发展壮大。


正因为这百年的历史，所以这个爪哇的华人社团根本，比起后起的那些南洋殖民地的华人社团。更加保守，更加内敛。后世的同盟会在南洋筹款，只是在大马，新加坡，印度支那一带打转。很少有能真正触及到竹网龙堂内部，得到他们支持的时候儿！


这个保守内敛的华人团体，拥有庞大的资产，极大的影响力。但是正因为这种历代主事者的保守，才让殖民当局连同下层的土著，慢慢的采用各种手段分化治之。随着一场场的屠杀，一场场的骚动。龙堂的各家族逐渐星散，归化当地，或者被强行拆分。细数徐一凡那个时空的南洋世家，哪个没有一点龙堂的影子？比如说新加坡拥资900亿美元的淡马锡国家控股集团，就是从爪哇分化出来的李家一部分。


随着1965年的苏哈托泗水大屠杀，30万华人横尸，不少有影响力的社团整个被灭绝。美国势力几乎同期介入印度支那，龙堂社团的总负责人被投入监狱，引渡到美国之后判处了二百七十五年的徒刑。竹网龙堂，作为南洋华人的整体组织，才真正寿终正寝。


真是可惜了那些数百年前背井离乡，以一双手经营起这么大一份家当，几乎将环南洋变成华人势力圈的游子们的数百年的血泪！


徐一凡站在舰桥上面，目光悠远，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儿。


邓世昌正好脚步沉沉的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全是汗珠，但是五云褂大帽子仍然是一丝不苟。看着徐一凡叹气，不动声色的就转开了眼睛。


徐一凡突然问道：“正卿兄，你久放南洋，又是广东人。（前面读者书评指出笔误，恕不一一感谢）对南洋的华人，你怎么看？”


邓世昌慢慢转过脸来，打量了若有所思的徐一凡一眼，慢慢道：“华人，到哪里都是华人。这血里的东西，大多数人改不掉的……每次兵船抵港，当地同胞招待那是热情没有话儿说的……他们都盼着我朝来的兵船更大更强，可是十来年过去。当初第一次抵埠的时候热闹欢腾还在眼前，现在却还是这些船……”


他的脸色也沉郁了一下，摸着望远镜，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


徐一凡摇摇头，又摇摇头，轻轻自语：“……他们不是没法儿打动啊，只是我们自己却越来越不争气，多热心的汉子血也得冷吧……到底要怎么，才能给他们这点儿希望呢？”


听着他的自语，邓世昌脸色一动。沉默了一下，拿起望远镜向远处望去，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嘴里的话语却是冷冷的：“爪哇华人之富，也是我亲眼所见。人富了，心思就多了一些，也硬一些，总想着保家保命。南洋筹款的人我见着多了，爪哇那里就没有筹到什么多的。拿着空白官照去，换了不过十来万银子出来。传清兄，所以这次……你还是不要抱什么希望才是！”


徐一凡摇头笑笑，并不在意他语调的冷硬。相处这么些日子，邓世昌的脾气他早就习惯。没这么点性格，他就不是邓世昌了。只有轻轻转开话题：“这次去泗水，正卿兄准备停几天？”


邓世昌算算，看看他：“在长崎也接到电报了，水师衙门说那里有点紧张，能少停就少停一些。煤舱和淡水全都空了。加媒加水也要两三天……最多停四五天，也就放船走了。”


他突然温和的笑笑，这等笑容，在他脸上极其难得见到：“一路同行，得益良多。大人和那些人，还是不一样的，这些日子，我又看了您的书一遍……大人在日本踢玄洋社的馆，我也听说了。所以才装作没看见传清兄带女眷上船。这样的事儿，估计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邓世昌果然知道杜鹃的事儿……徐一凡顿时背上就有了点儿冷汗，勉强冲他笑笑，转头仍然自语：“紧张？紧张……这爪哇土著，还有荷兰当局，看华人一直警惕着呢。我倒是要瞧瞧，有多么紧张来着？难道再来一次红河溪？”


邓世昌一怔：“什么红河溪？”


徐一凡看着远方海面：“大概一百来年前吧，咱们还是乾隆纯皇帝的时候，荷兰殖民当局和当地土著，在爪哇马达维亚一带，一口气杀了一万多华人，丢尸水中。溪瀑为之一红。是为红河溪惨案，得知这个消息。两广衙门上奏，纯皇帝批的大概是……天朝弃民，背弃祖宗庐墓，遭此报纯属咎由自取，天朝概不闻问……这百多年，这样的小暴乱，小骚动也未曾断绝过，正卿兄难道不知道？”


听着徐一凡讥诮的说着国朝纯皇帝的处置，邓世昌没有立即爆发说他大逆不道。反而一下捏住了望远镜：“南洋华人一直和当地紧张我是知道，但平日还算相安。红河溪……恨不我邓世昌生于当日，率致远抵于港内！一百年下来，怎么没人说？为什么没人说？”


那些当道满人，会计较这些才就怪了。谁会在意这一万来条性命？


徐一凡看着邓世昌，眼神儿诚恳：“正卿兄，兄弟筹款都是小事。值此紧张关头……咱们谁也不知道紧张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儿，兄弟这个宣抚委员的名头，才是要紧的！咱们是血脉相连啊！所以兄弟在这里拜求，致远来远，能在泗水一带多停几日，真理正义，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拜求拜求！”


邓世昌只是沉默不语，握着望远镜的大手，却是青筋毕露。


此时此境，南海风物，都再也入不了舰桥两人的眼中。


※※※


光绪十九年二月二十五日，爪哇第二大城市泗水正北，丹戎佩拉克港。


致远来远两条兵船，卷起了雪白的浪花，缓缓的驶进港内。这里的水面不像长崎港口水道那样狭窄崎岖，水道宽阔。以致来两舰进港，都不需要引水船。


两条船上都站满了水手，这些青布包头的壮汉，都在船头。他们也多少听见了一些风声儿，说爪哇局势不稳。都想看看自己同胞在这里，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情。水手们当中，还夹杂着穿新式制服的徐一凡随员，都一个个面色沉重的打量着眼前景物。


徐一凡和邓世昌，都站在罗经舰桥里面，举着望远镜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泗水港就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水蓝沙白，著名的当年郑和留下的郑和清真寺几经整修，已经宏伟壮丽，伫立在一大堆杂乱的当地建筑当中。巨大的洋葱型宝顶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似乎就在诉说当初这位航海家的遗泽。当地建筑多是竹木混制，别有一番风味。更有一些完全传统式的中国宅院点缀其中，比起周围那些当地建筑，这些宅院更显得严整富贵。港口的建筑就全是白色的小楼，典型的欧洲殖民地风味，反射着临近赤道的阳光，显得异常的清洁。


泗水周围都是水稻田，南洋一季三熟甚至四熟，在大陆还是冰封雪飘的天气，这里的稻田却是翻涌着金黄色的稻浪。一眼望不到头，橡胶园，种植园，香料园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可见此处的繁华富庶。更要紧的是，这里的农庄，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被华人所控制。


在这一片图画般的风物当中，远处的布拉莫火山巍然耸立，俯视着眼前的大海稻田城市。


海面上都是星星点点的渔船，蛋民渔户的小船密密麻麻，多是张挂着白帆。正是临近午饭的时候，炊烟在各船上袅袅而起。夹杂着鱼露特有的那种味道，充斥在港口左近的海面上。


南洋风物，果然别有一番景象。


在这风物之下，港口周围似乎一切都还正常，苦力水手各色人等往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儿，远远的飘了过来。


只是往日每次兵船抵埠，都有放鞭炮，舞狮的队伍再也不见了踪影。周围那些爪哇的渔户，也再不挤上来兜售土产。连那些斗笠下面，漆黑面孔上的目光，不知道怎么看起来都有些阴冷。


港口当中，两条比起致来两舰还要陈旧些儿的荷兰铁甲巡洋舰正在变换锚地。穿着殖民地热带水兵服的荷兰海军水手趴在栏杆上面，都看着致远特意没有罩上炮衣的二百一十毫米克虏伯大炮。这两条荷兰的铁甲巡洋舰，看来这些日子是要在锚地陪伴致远和来远组成的编队了。


徐一凡只是静静的瞧着这一切，邓世昌在他旁边突然道：“看见没有？曹领事他们已经在码头了。好家伙，多少洋兵陪着！”


说着就是一指，徐一凡的目光也转了过去。果然看见码头上面有着已经很熟悉的大清官服，几个挂着朝珠戴着补子大帽子的官儿正在那里频频的擦着脸上的热汗。几个高大的白人军官在旁边陪着，还有穿礼服的。一队洋兵戴着有白遮阳后罩的平顶军帽，懒洋洋的在周围站着。


徐一凡冷笑：“好啊，奥兰冶的旗帜高高飘扬……正卿兄。你们五门大炮朝这里一搁。荷兰人果然上心了。眼看这次，不是什么好场面来着！”


邓世昌并没有回答。舰桥外面脚步声蹬蹬作响，转眼就看见李云纵一身戎装整齐的走了进来，平胸就是一个军礼。虽然满脸大汗，但是军姿一丝不苟：“大人，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十章 泗水


呜呜声的汽笛长鸣声中，伴随的是哗愣愣的下锚，还有喊着号子抛缆的声音。岸上几个驻泗水的清朝商务领事，都阴沉着脸为难的看着满船的那些精壮汉子。这次水手们却不像上次在长崎一样，急着等下船了。都抱着膀子等着看什么热闹一样。


周围的那些金发碧眼，个子高得吓人的荷兰殖民地官员，还有洋兵们脸色一个个都不见得很好。这个时期，两艘铁甲巡洋舰来访。怎么说着都是让爪哇殖民地当局堵心的事儿。


可是现在又偏偏没有让这些兵船不来的法子。北洋水师巡曳南洋，各个港口停靠加媒，那是惯例。荷兰又不和清国开仗，要是不让他们兵船停靠。不是说明殖民地当局对这个城市治安失去掌控能力了么？爪哇临近南洋最繁忙的水道，还控制着巽它海峡，不要闹得商船都不敢停泊了。


所以在场准备迎接的华洋土著人等，都有志一同，煤水补给全部准备好，苦力加倍，赶紧检修装完东西，打发他们走人！


那些泗水清朝领事比他们还闹心，放洋的领事，都是等着混资历。捞个通晓洋务能员的名义回去等升迁，等补缺的。要不就坐着捞点通商往来的钱。最怕麻烦不过，有什么涉外的交涉。要不充耳不闻，要不就是往下瞒，往上推。半点干系也是不肯担着的。


兵船还也罢了，手里捏着北洋衙门来的电报呢，可以约束他们一下儿。偏偏船上还有一个据说二百五出名的，北洋管不着的钦差宣抚筹饷委员在！


这么个关头，他出了什么岔子，或者干脆他惹出什么乱子出来。可都不是好玩儿的……不过好在和洋人有所谅解。这些洋大人给面子，也一块儿出面敷衍，准备好吃好喝的招待一番，最后请他走路就算完了。


总之，码头上等着的人物，个个儿的心情都不怎么样。


这边两条船还没下锚抛缆完毕，港务的检查船就吐着黑烟嘟嘟的靠了过来。加煤船也在朝这里赶。一堆堆的当地苦力，打着赤膊，露出猴瘦猴瘦的漆黑小身板儿，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那些混血的工头管事儿夹着棒子狐假虎威的巡视，等着招呼就一拥而上的装货。


正都瞪大眼睛的时候，就看着致远的前桅上面突然升起了信号旗帜，几个负责港务的洋人一瞧，脸色就变得加倍难看。


致远主机故障！


不懂旗号的清朝领事满身大汗的看着洋人那儿一阵骚动，也狐疑的四下看着。突然蓬啪蓬啪两声儿，致远甲板上升起两声炮。警戒的洋兵一阵紧张，带队军官都按着指挥刀了。有的洋兵肩上的步枪都摘了下来。就看见候补知府衔泗水商务总领事曹天恩忙不迭的拉着通译朝荷兰东爪哇省总督代表范&#183;德坦恩中校解释：“这是……这是钦差委员仪仗。钦派交涉官员，到了地头，必须仪仗整齐，以示郑重邦交之道……放的不是洋枪，是抬炮！空的，是空着的。只有药没有弹子……”


他满头大汗的在那里指手画脚的解释，越解释反而越乱。通事也翻不出抬炮出来，憋得脸儿铁青。那位德坦恩中校更是脸色阴沉，怎么摊上他这么个差使？


足有一米九十的纯雅利安人种，金发碧眼的中校瞧了瞧面前那个一脸烟容的矮小领事。只是轻蔑的哼了哼，摸摸自己已经汗湿的白手套儿。


殖民地的气候，果然有损欧洲人的健康……


果然几声抬炮响声过后，一队士兵簇拥着一个翎顶辉煌的年轻官员沿着跳板走下来。致远舰的管带邓世昌也戴着他记名提督的红顶子，按着佩刀跟在那官员后面。


到了出使的地方，一切礼仪以钦差为尊，哪怕邓世昌已经是从一品的武官官衔也不能超在他前面儿。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年轻官员的身上。


一身官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有点儿别扭。顶子也是红的。但是怎么也没有往日那些钦差大官儿的庄重模样，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儿。笑吟吟的和身边的两个年轻军官在说着什么。满清捐例大开之后，这二十多岁的红顶子不是没有。反正官衔最高捐到四品道台，加捐一个二品顶戴正好能红了顶子。但是二十来岁，成为汉人特旨道台，现在又是钦差委员的，那是绝无仅有！


几个领事官儿对望一眼，都在暗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转眼一个个又僵了脸，等等，不对！


洋人们的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几个领事僵了一下，这才发现，这位钦差的随员戈什哈的队伍，竟然足足有几十号人！而且这些人都是洋式军服整齐，步履矫捷，从两条军舰上面源源而下，竟然是一个小型军队的样子！


徐一凡站在队伍当中，心里有数，现在他这个随员队伍，可比长崎又庞大了一些儿。致远不少水兵也换上了他徐道台队伍的军服，变成了他的随员！


他和邓世昌早就暗中议定，以致远机器出毛病为由头，在泗水多赖几天儿，看看风色。当当徐一凡的后盾。致远不少水兵充入他的随员队伍当中，以壮声威。不管现在泗水局势是什么样儿的，至少要让这个宣抚委员，在声势上为他们帮一把手！


邓世昌他们能做到的，也只有那么多了。至于另一条船的管带丘宝仁，不是这次编队的指挥官，他也只有装聋作哑来着。徐一凡也从来没指望他能担上什么干系。


队伍沉默的涌了下船，徐一凡笑吟吟的在面前立定。瞧也不瞧那些洋人。直冲着几个面色尴尬的领事而去，笑吟吟的远远就拱手施礼。


虽然他是钦差委员，不是钦差大臣，不能代天受礼。不过单论起班子来，泗水总领事曹天恩都差了他一班儿。顿时看徐一凡先行礼，曹天恩一行忙不迭的疾行过来，瘪着手儿就是打了一个千，站起来又拱手：“大人一路来辛苦了！”


徐一凡呵呵笑得温和：“不辛苦不辛苦，替皇上做事儿嘛，谈得到什么辛苦？到了贵地，还望几位老哥招呼照应。不知道几位老哥，将兄弟安置在哪儿啊？”


曹天恩看看那些脸色难看的荷兰人，又看看他的队伍，一帮经过三四年军官养成训练的武备学员，在码头上自然排得刀一样的笔直整齐。这些日子来，这些武备学员眼界大开，周游各国不说。没事儿徐一凡就给他们讲讲军学课程，比起那些洋教官说的。当初也算军迷的徐一凡说得倒也是别开生面。他们也没少给徐一凡争面子，现在他们可是走到哪儿，都被看作那个徐二百五的人！


曹天恩脸上的汗更多更急，早上起来，就吞了两个熟泡儿顶瘾。现下一紧张，觉得瘾头都要提早犯了的样子。忙不迭的微笑：“大人的行馆，卑府自然是安顿停当，少停就连总督先生，都要在公馆宴请大人……只是卑府没有料到，大人的随员这么……嘿嘿，这么壮观，卑府不知道……”


徐一凡微笑：“我是钦差委员不是？我的随员算不算使节身份儿？难道他们就不能踏足这些地界儿吗？老哥的话儿，未免太没有道理。”


正在叙话间，就见德坦恩中小大步的走了过来，直冲着徐一凡而来。不等徐一凡示意，李云纵已经跨步而出，一下就拦在德坦恩的身前！一个白军服，一个黄军服，顿时眼神就对在了一处。德坦恩虽然高大，但是李云纵体型轻捷剽悍，丝毫也不让这金发军官的气势站了上风去。一个强硬的手势比出，鼻子里面还哼了一声儿，意思很明白，离咱们大人远着点儿！


德坦恩一僵，他后面两个副官手已经按到了指挥刀上面。徐一凡头也不回的和曹天恩寒暄着，可怜的曹领事看着这边儿的小插曲，忙一个快步蹦过去：“这是东爪哇省总督代表范军门！徐大人，不要误会，不要误会！”


徐一凡头还是不回，哼了一声：“云纵，放他过来！”


李云纵一声冷笑，撤步回去，站回队伍当中，楚万里悄没声儿的竖起大拇指：“到了爪哇的头彩，恭喜！”


德坦恩气得胸脯直起伏，快步走近，哇啦哇啦的用荷兰语一阵嚷嚷。徐一凡慢慢的转身过去，仰着头看着这大汉。别说，这人体树荫底下，还够阴凉不是……


领事馆的通事小声儿翻译：“范军门说了，这么大的随员队伍，而且都是军人身份，不合规矩，大人只允许带六个人进入泗水……”


徐一凡笑笑，显得随和已极：“好哇！我还想少给曹领事他们添麻烦呢。这么多人在泗水人吃马嚼的，非得吃穷我不可……邓大人？”


邓世昌板着一张脸，要笑不笑的样子，听着徐一凡招呼，忙答应了一声儿：“标下在！”


徐一凡朝他笑道：“我是钦差委员不是？致远是朝廷的兵船不是？”


“回大人的话儿，是！”


“那成，咱们继续回兵船，吃朝廷的饭，省些嚼裹儿。什么时候我的差使办完，什么时候致远来远离开泗水……邓大人，这个道理说不说得通？”


邓世昌咬着牙齿忍着，大声的道：“回大人的话儿，说得通！”


跟着这个二百五唱双簧，果然够爽！


通事原原本本的照译了过去，几个低层一些儿的领事官员干脆就低下了头，不是别的，忍笑！


德坦恩僵在那儿，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微微发抖。从来没见过坚持体制体面的清朝官员，是这种做派！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是翻脸好，还是忍气儿好？一旦翻脸，不用说眼前这个笑得很可恶的家伙，死也会赖在船上不走。他外交使节的身份，没有硬赶的道理。但是放着致远和来远两条铁甲巡洋舰在这里强留下来，还有几百个武装齐全的中国水兵……


荷兰王国，在这儿不过才有“戈尔德兰”、“哈艾”两条七十年代下水，不过一千八百五十吨的老铁甲巡防军舰。虽然他不相信致远来远敢在威廉敏娜女皇陛下的领土上面开火。但是毕竟是一件麻烦事情啊……


看着那些站得笔直的精壮之士，中校下定了决心。这些事情，还是让总督大人操心吧！


不管是华人，还是土著猴子，看起来都一样可恶！


他板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下来，挤出来的笑容和哭差不多，缓缓的敬了一个礼。伸出右手：“委员阁下，欢迎您来到泗水。总督大人已经在官邸设宴，希望能和您倾谈一下。也希望您能喜欢这座城市。”


徐一凡笑着和他拉拉手儿：“唉，这就对了嘛。我这些随员呢？”


德坦恩苦笑一声，比了个手势，意思全部放行。徐一凡笑笑：“好，兄弟这就赴总督大人的宴会去！”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十一章 异乡


泗水街道，有着殖民地港口城市特有的那种拥挤喧嚣和活力。


到处都是济济涌涌的各种肤色的人物，穿着白色夏季制服的各国水手，都歪戴着帽子，在街头上面横冲直撞。白人或者混血的警察，穿着短裤，打着白色绑腿，也懒洋洋的四下晃荡。空气当中飘动的是水果混杂在一起的甜香，还有牛奶的味道。到处都是打着赤膊的当地人。当地男子，腰里面多半都配着一把巴冷刀，寒光闪闪的。


周围街道，满满的都是各种店铺，看看招牌幌子，多是华文荷兰文并行。但是大多数都已经大门深锁，似乎在畏惧些着什么。当地的土著青年猬集在一个个已经关门的店铺门口，蹲坐在那里，互相传递着手上的烟卷儿，低声的也不知道在用鸟叫一般的土语谈论些什么。


街上还有两处华校，在土著人阴冷的目光当中，依然从里面传来了稚嫩而又琅琅的读书声音：“尧之土，舜之壤，禹之封，其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


极多的土著人猬集在门口左近，只有两三个殖民地警察懒洋洋的在门口打量着他们。除了这些警察，就是一些穿着唐装，系着练功布带的华人年轻人，排成一排站在门口和他们对视。


在这个充满水果和牛奶甜香味道的热带城市里，气氛却紧张得一触即发也似。


突然满街蹲着坐着走着的人们疑惑的抬起头来，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地面传来了脚步整齐敲击的声音。轰轰的从远处响起，然后越来越近。连最无精打采的白人巡官都躺在阳椅上推高了白色的椰木壳遮阳帽。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间人们就看见一群黄皮肤青年，穿着整洁新式的军装，虽然个个都被赤道的阳光晒得满头大汗，年轻的脸上红通通的。但是脚步都是高高抬起，整齐落下，德国式军操的鹅步走得整齐无比，轰隆隆的卷动过来。走在队伍前面的，正是李云纵，他的眼神加倍的冰冷，腰板笔直，似乎就是在向周围的土著们无声的示威一般。脸上身上的汗已经将衣襟完全湿透，可是却不稍稍搽拭，脚步仍然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几十双马靴溅起的尘土，将队伍完全笼罩。


无人出声，无人喘息。躺在凉椅上的荷兰巡官下意识的跳了起来，一下站得笔直！


队伍当中，就是徐一凡。这个时候，作为钦差，还得穿着宽袍大袖，是让他觉得最为不爽的事情。


以两条配有大炮的铁甲巡洋舰为后盾，他才能这么嚣张的拉着随员队伍。齐步走在泗水的街道上面儿！


公理正义，的确就是只在大炮射程之类。


猬集在华校门口的土著青年，那些阴沉古怪的目光对视一下，似乎搞明白了来的是哪方面的队伍。不约而同的慢慢散去，但是那仇恨阴冷的目光，却仍然投了过来。聚集在华校门口的唐装青年们，先是一怔，然后看明白了他们的肤色，还有徐一凡那身熟悉的清朝官员的服装，这年轻钦差委员刻意摆出的那个趾高气昂的架式。顿时哄了一声就欢呼起来！


“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的兵！”


一家家华人店铺，小心的先摘下一扇板门，探出个脑袋出来。看看四周，然后飞也似的进去报信。不一会儿就板门齐摘。那些也已经晒得漆黑，多是南人相貌的华人老板和老板都跑了出来，都无声的看着这支小小的队伍。他们不像那些华校门口的青年那样兴高采烈得有些肆无忌惮，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们。


原来在华校门口懒洋洋的警察们都忙碌了起来，在那里拉起了人手的警戒线，隔绝那些青年冲过去。白人、混血、土著的警察们也没人说话。都有些发傻，怎么这里跑出来了一支清朝队伍？


整条街道，竟然是比刚才还要安静，除了一些华人青年的小小欢呼声音，就是军靴整齐的脚步声。曹天恩领事和德坦恩中校跟在队伍的后面，看着这个做派。一个是心下惶恐，一个可就是脸色加倍的阴沉起来。


徐一凡只是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华人青年，又看看那些沉默打量的华人老板们。他们在异乡，辛辛苦苦的传承着民族文化，白手起家的经营起这么一份家业。华人在哪里，都没有忘记了他们的根，可是祖国却离他们太远。不管是从距离还是心理……所以他们沉默，他们忍让，他们观望。也许总有一天，这些会完全改变过来！


他站在队伍当中，瞧也不瞧那些土著瘦猴儿，只是微笑着向四周默默看着的华人们拱手抱拳行礼。笑得和蔼无比。随员们只是笔直的冲前走，展示着这小小队伍的威容。只有他在和周围的同胞们用眼神儿交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华人老板终于肃然的抱拳长揖回礼。默默的，但是完全是中式的礼节。周围站在店铺门口的那些华人们，几乎是不约而同一般，男的抱拳长揖下去。粗手大脚，早早给岁月风霜摧磨的那些客家相貌的女子，也都裣衽行礼下来。长久不做这样的礼节，虽然有点儿生疏，但是都认真无比。


“尧之土，舜之壤，禹之封……”孩子们的书声，在这一刻远远飘来，就是点缀。


※※※


一路行来，人人都是满头大汗。徐一凡坚持和他的随员队伍步行示威。看得周围同行的那些荷兰人一肚子鸟气。偏偏两艘铁甲大船堵在港口，只能忍气指望早点送神。


就连曹天恩领事，也走得几乎快晕过去。长袍马褂的，加上烟瘾好像也提前来了。一张脸简直是青灰的颜色。看着前面终于到了东爪哇省总督的白色官邸。看着庭院那一片椰子林还有托抢立正的荷兰卫兵。欢喜得眼前几乎冒金星。


怪不得北洋大人们这么爽快的奏调这家伙出来筹饷宣抚，原来都是省得这二百五在眼前啊。真真是玩儿死个人，没见过钦差委员不坐车马，这样入城的……


荷兰王国东爪哇省总督，穿着白色的礼服，佩着绶带宝星，和几个随员笑吟吟的站在门口等候迎接。致远来远两条铁甲船带着钦差在这个时候儿抵达泗水，荷兰作为欧洲小国。觉得的就是麻烦，打定的就是客客气气，赶紧送神的主意。


但是看着眼前走得尘土飞扬，好大的一支随员队伍。这五十多岁，多年养尊处优已经发福的老贵族就眼睛直了，这是什么做派？


等等队伍临近面前，一直走在前面的李云纵一扬手，顿时啪的一声儿。几十人顿重重顿足停步。一下鸦雀无声，稍停有顷，队伍一下又是哗的分开。就看见徐一凡已经满脸又是灰又是汗，笑吟吟的就走了出来。拱手抱拳，开口居然是德语：“总督大人等候迎接，当真是愧不敢当，本使是大清国的钦差宣抚委员，涉外照会俱全，在此恭祝清荷两国友好源远流长，恭祝威廉敏娜女皇陛下身体健康，也恭祝大人安好。”


说罢微一摆手，楚万里已经捧着代表他钦差委员身份的总理衙门颁发的交涉照会直挺挺的上前。


德语几乎就是荷兰人的第二母语，徐一凡的德语还算流利。总督大人如何不懂。只是小小的吃了一惊。他走出土著仆役打着的遮阳伞阴影里。客气的躬身回了一礼，双手接过照会。笑得是阳光灿烂，老头子还一口上好的白牙：“鄙人代表女皇陛下，接受贵委员的问候。委员阁下，一路还算顺风？鄙人是女皇陛下东爪哇省总督范&#183;楚克勋爵。特地设宴，为阁下接风洗尘，请。”


看着两人撇开通事交流，徐一凡还亲热的和楚克勋爵拉手儿。曹天恩他们都在后面儿翻白眼儿，这二百五干什么事儿都是各别。撇开通事交谈，这天朝体制何在？


反观徐一凡身边那些随员，都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楚克侧身伸手肃客，徐一凡也笑吟吟的跟着他入内。曹领事他们对望一眼。跟着那脸色难看的德坦恩副官也走了进去。徐一凡的随员，自然有总督府的管事另外安排招待。


一进总督府，就是好大一片草坪。土著花匠正在浇水。这种热带地方，这样的草坪，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保养！


放眼过去，庭院轩敞，建筑整洁。椰林点缀在草坪四周。一把把色彩纷呈的阳伞四下里张开，服装整齐的各种肤色的绅士仕女，都在草坪上肃立等候。一张张餐台已经搭好。戴着白色高帽儿的厨师挺胸凸肚的站着。捧着鸡尾酒盘，穿着白色上衣，打着赤脚的土著的仆欧也背着手儿，微微弯着腰等候。看见他们进来，顿时就是一阵掌声，隐隐还有洋女人特有的那种吸气儿的笑声。


阳光灿烂，树动草绿，仕女缤纷，好一派热带殖民地的欧式社交风情画儿！


徐一凡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么大一个总督宅邸。服侍的下人，竟然全部都是当地土著，一个华人都没有！


楚克总督头前引路，矜持的领着徐一凡他们一路过去。站着的人物当中有白有黄有黑，还真有不少洋女人。打着小花伞，戴着丝织镂空的手套，穿着丝绸的长裙，缀着流苏的扇子掩住嘴。蓝眼睛都在打量这年轻的过分的清朝钦差委员。看着他一脸又是汗又是灰的样子，都在扇子后面偷笑。


徐一凡倒也不介意，我还嫌你们这些大洋马身上的味道呢！他笑吟吟的只是左顾右盼的打量。满座当中，洋人还是多数，只有寥寥几个穿着长衫，佩戴着殖民地当局颁发的绶带宝星的华人点缀其中。看着徐一凡眼神儿投过来，都赶紧的转了过去。只有一个黑黑瘦瘦的中年人，和他对望了一眼。眼神一碰，那中年人依旧不动声色。


出奇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中年人身边，居然有个半老徐娘，金发碧眼的欧洲娘们儿挽着他的胳膊！周围的洋女人，好像都远远的避开了这个半老徐娘。那女人细瞧起来颇为端庄，守着那个华人中年，眼神当中的幸福，当真是掩也掩不住。


稍稍一怔的功夫儿，楚克就已经以无可挑剔的礼貌在向徐一凡介绍今天前来的客人。无非都是殖民地当局的法官，高级警官，税务官员，港务官员，商务领事……等到介绍到那几个华人，都是泗水当地的绅董。在殖民地当局的摆设顾问机构当中有个聊备一格儿的地位。有的人看着洋大人就是一脸亲热的模样，有的人还有一份矜持，却也自觉的不朝洋人堆里凑。不论表现如何，洋人对他们总有一种避之的感觉。


对着这些同胞，徐一凡都笑得亲热。只有等楚克介绍到了那个挎着洋老婆的中年华人男子他才留上了心思。


“这位就是泗水当地华人商务联合会副会长，李大雄李先生……李先生的父亲李万年绅士，是华人商务联合会的会长，也是泗水德高望重的人物。今天身体有恙，就派李先生出席欢迎阁下了……”


李大雄微笑着想伸手过来拉手，徐一凡却只是淡淡一笑，抱了抱拳：“爪哇李家？在国内久已经久闻大名了。兄弟这次差使，还望李老哥大力帮衬。”


李大雄微笑也收回手抱拳还礼，他的洋夫人也浅笑着蹲身下来行礼。


“家父早有交代，这个不劳大人费神。往日筹饷委员往来爪哇，鄙商会都是竭力帮衬。这次大人钦差身份，少不得也要加倍。不知道大人所求，是二十万两，还是三十万？鄙商会都包了。”


李大雄一口官话，竟然是绝无南地口音。神色也是淡淡的，开口居然就是拒人千里的味道！


楚克含笑在侧看着两个人交谈。也不知道这老头是不是懂华文。


徐一凡呵呵一笑：“先吃饭，先吃饭！这么一路过来，走也走饿了我。吃饭皇帝大……”他朝着楚克微笑，楚克也微笑示意开席，一个白人厨师摇响了手铃。一直在礼貌观礼等着介绍的人群顿时活动了起来。纷纷的涌向餐台。


银制的餐盘打开，当地闻名的牛奶沙爹，牛奶冰制品。欧洲式的冷鸡胸肉，德国烤猪手，酸菜香肠……都满满当当的送上。一杯杯香槟，起泡酒，威士忌，白兰地，荷兰水都流水价的从仆役手中取下。楚克举着一杯香槟微笑向徐一凡致意。徐一凡也是笑眯眯的，李大雄携着他的夫人，淡淡的站在一侧。有一点没一点的浅缀着口味清淡的马格丽特酒。


徐一凡从人群当中慢慢晃出来，走到李大雄身边微笑：“李老兄，除了筹饷，兄弟还有一个宣抚的名义呢！你可能说说，一路过来，我看到华校门口那种局面，街道华商闭户的场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十二章 由来


徐一凡问得突然，脸上却是笑眯眯的。李大雄脸色一变，转眼又是行若无事。只是握紧了自己手中酒杯。


看着徐一凡在这边，托着盘子的曹天恩就赶紧跟了过来。这领事担足了心思，连烟瘾都强撑着了。拼命在吃油油的德国猪手顶住。生怕这二百五在总督宴会闹出什么笑话儿出来。赶过来就听见了徐一凡半截儿的问话。顿时脸上表情就有些僵住。


几个人沉默在那里，徐一凡的眼神只是在李大雄脸上打转。李大雄咬着牙齿，并不说话儿。徐一凡慢悠悠的道：“我知道你们李家是望族，前前后后的顾虑良多。想用几个钱打发我这个恶客走路……你摸摸自己胸口，问问良心。以前是怕没人管，你们忍了。现在有人管，你们又在想些什么？忍让到了最后，你还想来一个红河溪么？”


李大雄脸色又是一变，仍然没有说话。正僵持的时候儿，楚克带着德坦恩已经赶紧晃了过来。楚克眼神一扫，李大雄身边的洋妇赶紧拉了他一下儿。李大雄咬着牙齿微笑：“大人，我们是商人，筹饷的事情，请尽管放心。其他的，在下实在什么也都不知道。还请见谅。”


曹天恩偷偷的在后面扯徐一凡的手肘：“大人……”楚克在身边微笑：“阁下，这泗水牛奶沙爹，感觉如何？在欧洲是没有这样的风味，只怕阁下也觉得新鲜吧？”


李大雄已经悄悄的鞠躬离开，徐一凡回头冲着楚克微笑：“嗯，牛奶不错，就是里面儿的小牛肉，不知道是不是火候不到。怎么尝出血的味道出来了？”


他笑着拱拱手，对曹天恩道：“曹老哥，麻烦贵属，就安排兄弟的随员吧。今天一路劳顿，总督大人又盛情招待，实在是心领。兄弟得去歇歇了。哪天借着贵馆，我也设宴招待一下总督大人。”


楚克僵在那儿，扯着嘴唇保持风度微笑。一路过来，就早已看徐一凡不顺眼的副官德坦恩中校，看着徐一凡那随随便便的样子，手中的酒杯就差点儿要摔过来。


徐一凡抱拳拱手，用德语一声告辞。又礼数周全的鞠躬。转身就走。楚克微笑还礼，又示意副官替自己送客。


直到一行人去远，看着德坦恩中校回返，楚克一直冷冷的站在那里。表情冷峻。


“总督大人，要不要将他们的领事馆监视起来？”


“两条巡洋舰在这里，我们也不好做得太过分了……希望这次不会发生太多的事情吧。殖民地的公职生涯，真是减少人们寿命的好地方……”


※※※


在回领事馆的路上，徐一凡就再没有摆那个步行的谱了。和曹天恩挤在一辆漂亮的双轮马车上面。曹领事的随员早悄悄的递上两个烟泡儿过来。曹天恩趁着徐一凡眼神左顾右盼，袖子掩着一口吞了，直着脖子咽了下去。顿时就出了一口长气。


几十名随员默默的跟在马车后面，在洋兵洋警察的护送下直奔领事馆。街道上面聚集的土著青年一转眼就少了许多，不少华人店铺也悄悄的拆了半边门板，看看四下风色。


徐一凡目光四顾，总算将头掉了回来，看着曹天恩微笑：“曹大人喜欢摆弄这个玩意儿？”


曹天恩苦笑：“其实没有瘾，只是摆弄着好玩儿罢了……”这二杆子的眼睛还真毒！


徐一凡点点头，笑道：“这泗水如此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李大雄，又是哪般人物？”


曹天恩只是苦笑：“大人，这个您就不要管了吧。李家已经开口出到三十万两银子，哪任来筹饷的委员，也没有这样的面子。您大可以风风光光的办完差使了。”


只要离开洋人的地盘，不用担心徐一凡惹事之后。曹天恩就不怎么惧这个钦差道台了。铁打的领事衙门流水的钦差……一旦回国，谁管他东你西。


徐一凡冷笑笑：“好，老哥既然藏着掖着，我也不多问。反正我是钦差宣抚委员，有着正式的照会来着。我就摆开仪仗，四下访去。洋鬼子还能拦着我不成？惹动交涉，全是你老哥的干系。”


这就是赤裸裸的耍无赖威胁了，曹天恩想甩袖子翻脸。但是又没这个道理。毕竟体制在这儿，徐一凡是钦差啊！真给他惹出什么事情来，负责当地交涉的领事衙门还不是要顶缸？谁把这个家伙推到自己这儿来的？


骑马跟在车子左右的楚万里低头忍笑。他听到了全部对话儿，徐一凡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让整个僵化的官僚体系吃了不少哑巴亏。计较吧，不知道怎么应付，不计较吧，又没办法。出道到现在，几乎无往而不利。只是现在耍耍痞子腔能应付，将来上位，位高权重之后，还能这么挥洒自如么？


他在马背上面直起腰，瞧瞧自己肩左肩右的兄弟李云纵，他却是骑在马上，面无表情。标准军人的模样儿。


车中曹天恩长叹一声，终于源源本本的将事情道来。


华人社团，一直以来在办华校上面和殖民地当局和土著有着太多的纠纷。华人社团，也的确掌握了南洋大部分的资源财富。殖民地当局一直希望将这个善于创造财富的团体当作可以随时挤榨的奶牛。从来就不希望华人社团过于强大。包括华人凝聚力极强的教育传统也是如此。为了平衡当地的统治。殖民地当局从来不肯拨款给予华校建设。华人就自筹资金，每次为华校劝捐，虽然被华人自己嘲笑为华人的第二种个人所得税。但是从来没有短缺过，只有加倍的份儿。荷兰方面，还要在每年春季审核华校资格的时候卡脖子。不看你到底是不是经费短缺，而是死死的把握着一定的比例，到了底线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砍私立华校的名额，不许再开设。


不仅仅如此，在当地行政，公务，警察等等方面。除了白人殖民者占据绝大部分重要岗位之外，其余剩下的，基本都留给当地土著。也不管他们是不是有这个教育程度，有这个能力。竭尽所能的压制住华人社团。


这些年来，随着清朝国门渐开。爪哇上华人数目骤增。特别在几十年前洪杨之乱扰乱南方的时候，大量华人迁徙南洋。人口增加，就要有更多的华校。华人们对教育的重视，是其他大部分民族所难以想象的。


但是新设华校，却是被僵硬的荷兰殖民当局所不允许。


既然如此，只有偷偷私设。


过去几十年当中，一批批“不合法”的华校雨后春笋一般的悄然出现。培养出一批批知道自己根在那里，说中文，行中国礼节，同样勤劳善良的后代出来。


当地土著一直眼红华人的经济成就。他们整天嚼着槟榔，喝着牛奶冰沙。懒洋洋的躺在各处晒太阳的时候。华人们在稻田，在种植园，在橡胶林，在小工厂里拼命工作。在和气的做着买卖，在拼命的节省家产。他们却认为是华人挤占了他们的地位，剥夺了他们的财富。而白人，却有意无意的在鼓动这一点！


对于这些私设的华校，土著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些黄皮肤的孩子一代代的培养出来。就会继续繁衍开来，直到布满整个南洋的土地！


激进的土著居民渐渐的组织起来，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不断的冲击这些私设的华校。殴打学生老师，焚烧校舍。零零星星就未曾断绝。而荷兰人则认为这是未经注册在案的非法场所，绝对不加管理！


要是放在过去，善良的华人们也许就忍气吞声儿了。但是随着洪杨之乱后迁来的大量移民。其中很有些是造清朝的反失败了的南方洪门，添弟会，甚至太平天国的余脉。这些血气方刚的移民结合起来，组成秘密会党。也得到了当地华人世家的暗中支持。开始也有了一些举动来以暴制暴。竹网龙堂于焉在南洋渐渐成型。


对于这样的组合，殖民地当局和土著是有志一同的担心。华人已经这么聪明能干了，再抱团组织起来，那还得了？


近些年来，针对华人社团的举动越来越激烈。前些日子泗水四家华校私设，当即被成千土著暴徒带着巴冷刀冲进去，杀人放火，死伤数十！


华人陈情抗议，东爪哇省总督居然不加受理！


华人社团秘密会商，各个华校都自发的组起了护校队伍。土著居民也在殖民地当局的变相纵容下逐渐串联集合。眼下虽然平静，也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看着曹天恩一脸苦相，恨不得变只鸵鸟一般不想搭理这些烦心的事儿。徐一凡的火儿就不打一处的往外冒。到了最后终于平了平气儿，冷冷道：“曹大人，难道您就不办办交涉？帮自己同胞一把？”


曹天恩瞪大了眼睛，似乎觉得自己听到的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交涉？为这个事情？卑府的前数任不是没有去电总理衙门，希望授权交涉。可是朝廷的意思，这是人家的内务啊！这些华人早就不是天朝子民，我们凭什么管，拿什么管？谁让他们放洋，丢了祖宗庐墓到这里吃苦来着……”


徐一凡的眼神越来越冷，看起来火似乎都要窜脑门了。曹天恩咽了一口吐沫，不安的收住了声音。


徐一凡最后也只是无奈的笑笑，如果这些官吏能指望得上，自己这么处心积虑的又为了什么？反正在这里受着朝不保夕威胁的，一个旗人也没有！


他压住了火儿，勉强笑了一下，又问：“这李大雄，又是什么人物？”


曹天恩耸耸肩膀，看来久跟洋鬼子打交道，也学会了他们一点儿习惯：“不是什么人物。”


“什么？”徐一凡讶然，那李大雄的气度不凡，还挎着一个洋老婆，居然在这个官油子领事口中，不是什么人物？


说起八卦，曹天恩就来了精神，比手画脚的道：“谁不知道泗水乃至爪哇。李黄郑沉陈四家儿？其中尤其又是以李家为首，分支无数。每次李家‘有木堂’族会，真是满满当当几千人。这些南洋佬，有钱得邪门儿！风潮再大，也刮不到李家头上，他们几方面都联络着呢！华人社团，他们捐款捐地，开学校，设祠堂，给护校的那些拳会的爷们儿送钱。土著居民那儿，每年拿出多少白花花的银洋钱给他们散食物，散衣服。洋人面前，他们是总商会会长，泗水的大绅董，顾问局有席位儿……这李大雄，不过是李家现任族长老爷子的二儿子。娶了个洋媳妇儿——听说还是破鞋！您说说，娶了洋破鞋，这还是什么要紧人物？不过是李家老爷子用来应付洋人的联络人罢了。按照规矩，他们这一枝儿都不能上本宗族谱，不能进老祖坟的，还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了？


别看在总督席上他有个站脚的地方儿，不过是个洋人和李家之间往来传话儿的人。他说商会包给大人筹三十万的饷，那就是李家老爷子的意思！大人对这样的人，别太在意了……不过说起来，洋婆子和咱们中华男子生下来的丫头，倒是漂亮得出奇。长得不好形容儿，虽然看着总觉得别扭，可那皮肤白得……”


徐一凡赶紧咳嗽一声儿，曹天恩这才反应过来住口。尴尬的笑笑。乖乖的闭口不说话。这水，比自己想得要深许多啊……这些华人世家，是将来筹饷的主力。可是都已经根深蒂固。方方面面都在联络，以为稳如泰山。怎么样都不会倒下。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地位越高，财富越多，背后是个孱弱保守的国家，那么他们就是一直居于火山口之上！一夫倡乱，千夫应之。殷鉴不远，就在夏后之世！


他恨恨的一拍车辕，吓了曹天恩一跳。车窗席帘一掀。却是李云纵警惕的在低头探问：“大人，什么事情？”


徐一凡闭着眼睛想想，断然道：“云纵，给我备贴，当晚送到这里世家李家去。说我明日拜访，妈妈的，老子非要探探这些八风吹不动的家伙是怎么想的不可！”


李云纵低声应是，放下车窗席帘。同车曹天恩早就和菩萨一样闭眼合目，不闻不问。他算彻底想开了，这事儿他管不了。拿这二百五更没办法，只能希望到时候少惹出一点乱子，那就是阿弥佗佛……


车中才安静一瞬间，车队前面突然又骚动起来。还传来护卫队伍外围洋兵警察的呼喝声音。曹天恩吓得身子一抖：“土人闹事了？在洋人面前？”


徐一凡没理他，推开洋式马车车厢的侧门就朝前看。就看见两个华人青年突然拼命的挤到了道中，操着很不标准的官话开口嚷嚷：“钦差大人，我们要陈情！”


洋兵警察拼命的用枪托把他们朝外推，周围土著警察也用警棍兜头盖脸的打。打得他们只是抱头。还在拼命的喊：“钦差大人，我们要陈情！”


徐一凡还没来得及使颜色，李云纵已经跳下马赶了过去，后面跟着七八个学兵。用力的将打得最凶的土著警察推开。当地人的小身板儿，几乎被李云纵扔了出去！洋兵们七十汹汹的又用枪托将他们挡住。学兵们也不是吃素的，跟着徐一凡走上风惯了。满脑子都是徐一凡灌输的军官的荣誉精神。顿时就对上，有的人就要扯武装带。李云纵冲在最前面，一把就扶住了两个青年。他动作突然一顿，扬起手来，几个学兵顿时停住。随着他的手势缓缓后退。嘴里可都是低声的国骂。


骚动的学兵队伍随着李云纵的动作也安静了下来，都看着他们这个最冷漠寡言，内心其实也最飞扬激烈的戈什哈队长。这也是徐一凡的规矩，下级必须要对上级有服从精神。李云纵不让他们动，他们也只有忍着！


洋兵们站了上风，得意洋洋的将那两个打得鼻青脸肿的华人青年推了回去。土著警察戴着藤壳帽子狐假虎威的站在他们身边起哄。李云纵板着一张脸退了回来。徐一凡靠着车门瞥了一眼自己这个手下，低声轻松的问：“什么变故？”


李云纵默不作声的替他关上车门，瞧瞧的就将一个纸卷递到徐一凡手心当中。


哼，要不是刚才这点突变，李云纵非和洋兵打起来不可。当军人要是没有这点血性，那就不要在他手下混了。


徐一凡满意的看了他手下一眼，坐了回去。手里的纸卷湿湿的，也不知道是那两个华人青年的血还是汗。


他们冒死送上这么一份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


“小民冒死泣血，吁求天朝大人援手！洋人土著，于爪哇之地。视我华人为可欺之辈。凌辱之，摧侮之，殴打之，屠杀之，焚烧之。爪哇华人华工血汗，不可胜数。即便作育后代念念不忘天朝故国之华校，亦有暴徒摧折之！我华民何辜，我华童何辜？我华人青年，结合一处，决然抗暴保家。然僻处异地，手无寸铁，纵满腔热血，其奈得洋人支撑之土著暴徒何？


大人携两大铁甲兵船而来，随员整饬，部伍森然。又有钦差交涉宣抚之名义。小民等愿筹款项，购大人兵船所载之军械。胸中一口气在，当于此等暴徒，居心叵测之洋人周旋到底。万望大人施恩体察！


今夜十时，仆等将于领事馆侧，引大人前往拜见。一众流离赤子，满腔血诚。当奉于大人面前。万望大人念及我等天朝飘零孤雏。施恩拯之水火！”


一张纸条儿，摊在徐一凡下榻的泗水领事馆寓内桌上。纸条儿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也颇为潦草。看来也是草草书就。仓皇沉郁悲愤之气，尽在这短短语句当中。


徐一凡笑笑，看着在室内坐着面面相觑的几人：“你们怎么看？别人可向咱们求援来了。咱们两条兵船赖在泗水不走，进城又是如此做派，别人可是指望上咱们了。这晚上要求一会，咱们去是不去？”


说是众人，不过就是李云纵和楚万里。章渝徐一凡对他有点儿警惕，这种场合，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超过管家本分的话儿。干脆就打发他在外面守着这场密议。小丫头杜鹃不懂这些儿，还是在一侧忙忙碌碌的帮着徐一凡整理行李。泗水这么热的天儿，让小丫头一下穿得单薄起来，到了地方又不用装男人了。换上女装，解了那些缠胸的带子。忙得满脸都是细细的汗珠，稍一动作，发育得过分良好的少女胸膛就颤巍巍的。似乎就是在尽情的报复过去那些日子胸口受的委屈。


可惜这点香艳情思，徐一凡现在半点心情也是欠奉。看了当作没看，满心都是泗水当前局势在脑海当中转来转去的。


李云纵目不斜视，只是看着徐一凡。


楚万里东瞧西瞧，目光甚至在杜鹃那儿溜了一下。吹了一声儿长长的口哨，做了一个揉成一团扔掉的手势。


徐一凡微笑：“怎么？不想理这个？”


楚万里笑道：“就看大人怎么想了。筹饷筹饷，还不是指望那些世家大族。咱们要是顺着他们的毛来，这些日子在泗水，帮着他们将底下这风潮暂时平息住。再借着兵船拿着洋人点儿。两头显摆威风，估计三十万还有多的。百万之数，也未必不能落到手中。一百万也够干一点儿事情了，现在这个，咱们管不了，也管不来……要是大人看得更远一些，我听大人的。”


李云纵也缓缓摇头：“我听大人的，不过这晚上密会。有点儿戏，太危险……可是，如果是我，我要帮他们。”


杜鹃听着他们议论，只是瞪大了眼睛默默做事。


这个楚万里，是个中国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讲究绝对的利益，才不计较毁誉手段。真正的心思，藏得可深着呢。这狐狸……


徐一凡瞧瞧他又瞧瞧李云纵，够忠心！他在心里又赞许了一句。而且还够热血！外表得冷漠，不过是他用来应对他不喜欢的这个社会罢了。


他敲着纸条儿，似笑非笑：“第一，做什么决定，都要搜集足够的资料，才能应对。这儿不去看看，那儿不去听听，怎么搜集足够的资料来判断？世家咱们要去，洋人要打交道，这些热血的华人游子，咱们也要听听他们的心思。才会有一个全局的判断，这样决定事情，庶几可以少点儿错误……其次呢，咱们将来是要成军的，你们想想，这军队，必然要为某种信念而战。这也是这支军队的原则和底线，要不然，还是练一支淮军般的新军出来。打仗没饷钱不动，冲锋要悬红挂赏，败了就一涌而溃……你说说，咱们练了新军，要为什么而战？”


楚万里和李云纵都不说话，脸色都严肃得很。


徐一凡冷冷道：“无他，就是就是为了咱们这个民族的利益而战！什么事情是保卫咱们这个民族利益的，你们就要为这个事情效死。而且心甘情愿！漂流在外面儿的游子就不是咱们民族的了，他们出事情，咱们能不管？我就是要借着这个事变，在成军之前，在这远离国土的地方，在这成千上万同族同胞受到威胁磨难的当儿，粹练你们这位未来的骨干一下儿。合格的，我带着，不合格的，回家！爷不养着！”


李云纵顿时肃然起立，大声应是！就连楚万里也站了起来，脸上大有佩服的神色，默默直是点头。


徐一凡笑笑，松下绷着的表情。摆手道：“别那么紧张，晚上到时候。云纵你带着学兵遮住领事馆人的耳目，顺便掩护我潜出去，和周围监视的洋兵闹事也好，打架也好。老子才不管你，可着你出气儿去，吃亏了我回来还要打板子。万里和我，带着我那贵管，咱们一道儿去探探。就这么安排了吧！”


两人顿时平胸行礼应是，快步的退了出去，楚万里还贴心的将房门掩上。徐一凡才吐一口大气儿想放松下来。就看见杜鹃凑到他面前：“爷，您晚上要出去？听楚大哥和李大哥的意思，有危险？不成，我得陪着！”


徐一凡心思动得太多，现在脑子晕沉沉的。看着清丽小萝莉撅着嘴站在他面前。七个担心八个不情愿的样子。顿时松快了许多。


伸手就去拉她的小手，笑道：“小双儿担心相公了？准备跟着去冒险？”


杜鹃一听顿时摔开徐一凡的手：“谁是双儿？又是哪家姑娘？”


这没读过书的野丫头哪里知道金庸大神双儿和韦爵爷的典故？想想现在情况倒也类似。自己也是大清道台了，还挂着钦差。半点武功也不会的废柴都周旋到国外来了。身边是个美丽单纯，手脚比自己强太多的小丫头……


想到这儿，徐一凡忍不住就是噗哧一乐。满腹心事，在这一刻扔到了九霄云外。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当真是王道啊……


他又牵着杜鹃的手，用力一拉，顿时将女孩子拉到怀里。小女孩子看着徐一凡难得亲热的举动，羞答答的坐了下来。热带天气，本来就催人情欲。徐大老爷顿时不规矩起来。小丫头也是半推半就，捂着小脸羞不可抑。


才道貌岸然训过手下话儿的徐一凡摇身变成大尾巴狼，这也的确是排解压力的方法。这么多事儿堆在他头上，徐一凡还能游刃有余挺到现在，当真也是奇迹啦。


“好大……好大……吃什么的？”


“痒……什么也没吃……”


“乖，小妹妹张开嘴……”


“咬……咬到舌头了！”


一声惨叫，顿时响彻领事馆内外。外面的章渝疑惑的侧侧耳朵，就当没听见。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十三章 拉钩


夜色如漆，海上吹来的潮湿海风徐徐吹来。让白天火炉也似的泗水，顿时显得清凉许多。


南洋的月色，看起来都是明净柔和的。整个城市仿佛就在这依山傍海的美景当中沉沉的睡去。


派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荷兰那些高大的洋兵们懒洋洋的聚在一处，拄着步枪低声的在那儿谈笑。有的干脆靠着领事馆外面儿的椰子树下睡着了。矮小的土著警察不敢凑到洋兵们身边，自成自的圈子，互相交换着手里的槟榔，加点石灰水就开始大嚼。


使馆里面儿静悄悄的，曹领事正在烟床上面抽了个五迷三道的，恨不得把白天的担惊受怕全给补回来。李云纵站在小二楼的底下，一群学兵们早就眼巴巴的看着他们队长：“李大人，咱们还不出去？”


李云纵掏出一小瓶酒，漱了漱口，又在脖子上面拍拍。递给弟兄们照做一圈儿。一拍他们肩膀：“走！打起来谁也别认怂！”


底下有人偷笑：“跟着徐大人，这兵当得爽快！给人笑小二百五，咱也认了！”


李云纵扯扯嘴角就当笑了，带头走了出去。一出领事馆门口，他一向严谨的脚步，顿时就变得歪歪斜斜。后面跟出来的学兵们，想笑不敢笑，跟着装疯卖傻。一群人酒气冲天的就朝外涌，不知道谁还扯着嗓子唱了起来。顿时惊动了那些洋兵警察，掉头向他们望过来。


当先的一个荷兰中尉手一摆，顿时迎了上去，伸手就想阻拦。这帮醉醺醺的中国大兵要是到了现在跟火药桶一样的泗水街道里面。不管哪方面出事儿，这可担待不起！


李云纵不爱说话儿，他身边的手下帮着他嚷嚷：“鸟毛，拦老子做什么？老子犯你们洋鬼子哪门子法了？就囚在这屁大点儿地方？老子出去买酒！”


洋兵哇啦哇啦的叫着，两方面都互相听不懂话儿。顿时就推推搡搡了起来。不知道哪个洋兵手贱，一把就去扯李云纵的辫子。李云纵眼睛里面精光一闪，一个进步冲拳就打在那洋兵的胸腹之间。就听见一声惨叫，将那家伙打了一个跟头出去！


看着李云纵动手，旁边学兵年轻好事，哪有不动手的。有的空手夺白刃，有的北派长拳，有的干脆猴子偷桃，什么招数都用上，顿时和那些洋兵打了一个乱七八糟。土著警察呆呆的看着，一下反应过来，按着头上藤壳帽冲过来想帮手儿。看着这帮瘦皮猴李云纵他们下手更重，一下就有几个被放倒。藤壳帽滚了一地都是。


看着拾掇李云纵他们这些精悍汉子不下，有的警察算是反应过来了。嘟嘟的吹起了铜哨，学兵们打得兴起，捡起什么东西都砸。顿时在领事馆这儿闹得不可收拾。四周警戒的洋兵，忙不迭的赶过来增援，都挥拳捋袖子的准备打架。


趁着周围的人闪空，三条黑影悄没声儿的一溜烟的跑进了领事馆侧的椰林。


才一进去没多久，三人的视线还没适应椰林里的微弱光线，就有两条人影翻了出来：“徐大人？”


徐一凡平了平气儿，自己体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废柴，一阵子小跑就气喘吁吁。他就带了楚万里和章渝两人，章渝大高手，可以保护他安全。楚万里遇事能和他商量主意。这样的冒险团队组合，恰恰正好。杜鹃他强留在领事馆里面了。小女孩子还是不要凑这个热闹好。外面的事儿，少让屋里女人知道。要不是杜鹃小丫头不解风情，居然咬了他的舌头觉得歉疚，估计也没那么容易摆平。


气息好容易喘匀实了，他才定睛打量眼前这两个人。两人都戴着割胶工人常用的草帽，月色投下来。两个人都抬起头来，一个高些儿，是个目如朗星的青年。相当英俊，也是满脸初生牛犊的稚气。另外一个在月色下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如星海倒映。俏脸在这夜色下竟然清艳得不可方物，竟然是自己穿越前后的时代，都生平所未见的绝色！


月光洒下，她草帽下垂着的头发泛着点点异色。这女孩子，居然还是货真价实混血的！


那青年拱手抱拳躬身，轻声道：“徐大人，小民叫李星，这是我妹子李璇。代表爪哇数万华人青年迎候大人。多谢大人冒险枉顾！”


徐一凡摇摇脑袋，现在不是惊艳的时候儿。女孩子咬着嘴唇，静静的站在一边，听着她哥哥说话。那种神态，连章渝这阴沉汉子，都打量了两眼，别说楚万里了。徐一凡却能硬忍着不看。


外面打得热闹，一时半会儿估计洋人注意不到这儿来。他拉起李星。打量着这个青年，华侨子弟，自有一种视野开阔，教育完善，自信自强的气度。这和国内男儿，又是另外一种不同的风范。也许他们更单纯一些儿……


徐一凡欣赏的打量打量他，微笑道：“传信让我来会，商量想购械抵抗。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这爪哇华侨青年集合，到底又是个什么样的组织？谁号召起来的？”


李星为难的笑笑，朝妹子那里看了一眼。低头道：“这都是我妹子的主意……”


徐一凡一讶，转头就看那个叫做李璇的绝色女孩子。就看见她咬着嘴唇，皱眉道：“这里是说话儿的地方么？大人，哥哥，咱们赶紧去祠堂里面和大家会合吧，到了那儿，大家就什么都明白啦。”


她说的官话儿咬腔拿字儿的，虽然生硬。但是又别有一番韵味儿。指挥起哥哥来一点不带客气的。徐一凡笑笑，摆摆手：“头前带路！”


※※※


这一夜，同样也有其他的人也是心事重重。


闻名整个爪哇，甚至整个南洋社会。以有木堂为家族堂号的泗水李家宅院。在离城区中心不远的一处海滩旁边。独享着好大一片洁白的沙滩。


爪哇数百万亩的农庄、种植园、胶林。上百条船的捕鱼船队，几十处特产货栈，甚至商号银行，都是这李家的产业。富贵之处，可以敌国。


中西合璧的宅院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护院们偶尔响起的巡视脚步声儿，或者远处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在西面一处跨院儿里面，却立着一座二层完全洋式的小洋楼。墙面爬着一些绿色的热带植物，和周围的中式建筑比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但是看着这小楼远远偏离堂屋的地理位置，也能知道这里主人在家族的地位如何了。


二层小楼的一间静室里面儿。今天在总督宴会上面露了一小脸李大雄。他穿着西式的睡袍，握着挂在胸口的十字架，对着挂在墙上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喃喃的在祈祷什么。


门吱呀一响，他穿着睡衣的洋夫人也走了进来。虽然有了点年纪，可以看出这女人年轻的时候很有些风韵。哪怕现在一头金发盘在脑后，露出细长的脖颈出来，都看着有些动人。


她微笑道：“主教导我们，尊奉他只在心里，不要崇敬他的偶像，不要崇敬那些自称神的人……亲爱的，你怎么还不休息？”


她的华语，也相当流利。李大雄勉强一笑，站了起来。轻轻的吻了吻夫人的面颊，柔声道：“我这就去休息。”


他夫人看着他：“阿星和阿璇呢？”


李大雄勉强一笑：“小孩子贪玩儿，不知道去哪里玩儿去了。别担心他们。都那么大的人了，懂得自己照顾自己的。”


他夫人只是皱眉：“现下这么乱，他们两个……我真是怕啊……老爷没有派人保护他们么？”


李大雄苦笑：“我又不是长房的，我儿子女儿没那么金贵。父亲怎么会专门派人保护呢？特别是阿璇那丫头，老爷子看着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巴不得早死早好……就是把阿星过继过来，也是委屈了这孩子。跟着我，将来分不到什么东西。”


他夫人靠着他，闭上了眼睛：“都是怪我，你娶了我这么一个洋人……”


李大雄笑笑，搂紧了自己的夫人：“这不挺好？我信了基督，守着你，什么都够了。”


“可是原本你是有机会继承有木堂的啊……”


李大雄神色一僵，并不说话儿。怀里女人叹了一口气：“只要平平安安就好，我们的生活，已经比欧洲许多破落贵族要好许多了……”


李大雄还是不说话，只是在她金发上面亲了一下。表情很是温柔：“你值得更好的。”


女人只是在悠悠叹息：“什么时候，白人，这些土著人，还有华人能亲如一家就好了。看着土著人的巴冷刀，我害怕，看着同为白人那些轻蔑的眼神儿，我也害怕。看着华人那些青年们仇恨的眼睛，我同样害怕……”


李大雄微笑：“别担心了，不管在欧洲还是在亚洲，这都不是女人担心的事儿。你就相信你丈夫就是了……阿星阿璇回来，我让管家给他们准备吃的。”


女人抬起眼睛看他，难得的认真：“我不管外面怎么闹，我只要阿星阿璇没有事情！”


李大雄只是神色一变，然后含笑点头。


※※※


在漆黑的道路上面行行复行行，不知道穿过了多少种植园的沟沟坎坎。才远远的看到一个破败的祠堂，不知道是哪个华人家族原来的遗物。看来已经荒废了许久。


里面一点灯火闪动，隐隐似乎有人影憧憧。


章渝在背后的呼吸又变得缓慢悠长，楚万里倒是和徐一凡一样喘得和大狼狗一般。前面两个青年走得飞快，月色下，混血小丫头李璇的身影，都如一场最美丽的梦境一般。


这李星看起来不混血啊，怎么和这小美妞是兄妹？徐一凡蹙着眉头，一路就是想着这个问题。对于要见一群华侨热血青年，他倒是不担心，这好忽悠。


眼看得到了祠堂门口，李星轻轻一击掌。顿时半掩着的破门一下就开了。跳出两三个青年，有的穿着唐装，有的居然穿着洋人式样的白衬衣。没看清情况就问：“徐大人来了么？”


这种秘密工作的纪律性，真是不忍卒睹啊。徐一凡都有捂着眼睛的冲动。心里面长叹了一声儿，大步走到前面，尽力的让自己别再喘粗气儿了。拱手抱拳笑道：“我就是这次钦差委员徐一凡，各位见召，不知道有什么见教没有？”


青年们对望一眼，他们虽然做了计划，但是没想到一个活生生的钦差委员，大清道台就这么笑吟吟的站在了面前！故乡在这些远离家乡，受着传统教育长大的华侨青年心目中是无比的美好，再加上是一个故国的大官儿，这还了得？


几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行什么礼节。徐一凡倒是好整以暇的打量着他们。都是结实健壮的青年，看他们的眼神举止，都受过良好的教育。这样的青年，那真是难得的人才啊！特别对于背后那个死气沉沉的大清帝国来说！


还是李璇轻轻哼了一声，这些人才反应过来。捧凤凰一样的将徐一凡忙不迭的迎了进去。蓬的一声，不知道谁擦亮了马灯，顿时这个祠堂里面就明亮许多。


祠堂的匾还挂着，依稀可辨是“有巍堂”的堂号。供着的祖宗牌位都已经清空。只有墙壁还是给香火熏得黑黑的。空荡荡的祠堂里面，高高低低的站着几十号华侨青年，都大睁着眼睛看着徐一凡。像是委屈的孩子终于看到了母亲一样。


徐一凡潇潇洒洒的拱了拱手儿，没人想起来回礼。还是李星和徐一凡好歹算是一路同行，撑得住些儿，被妹子一拉之后。才站出来大声道：“徐大人，我们泗水华侨青年的精华，基本都在这儿了！有的是留过洋的，有的一身好功夫，还有割胶的工人。但是多是本地华校毕业的。大家都是有热血，有志气，有担待的好汉子……”李璇咳嗽一声儿。李星忙不迭的加上一句：“……还有巾帼英雄！大家这些年为了护校，为了不受欺负，带着其他青年，和洋人和土著走狗没少打交道，不少兄长身上还有巴冷刀的伤疤！咱们给洋人陈情，给曹领事陈情，没人理咱们，咱们就是赤手空拳的和他们干！”


一席话儿说得不少青年眼圈都红了。想起这些日子来受的委屈就胸口起伏。看着徐一凡的眼神儿，可就加倍孺慕了一些儿。


都是一些在外乡给欺负的祖国的孩子啊……这些孩子就盼着他们血缘所系的那个祖国能在背后关照他们，支撑他们，想着他们。哪怕他们大多数一生都没有踏上过祖国的土地。


幸好这次，自己来了。


徐一凡只是微笑，突然脑海当中又冒出一个念头。不是说本地这些护校的队伍，秘密的地下结合，还有大量的会党人物参与么？看眼前，这华侨青年集合都是些极单纯极热血的知识青年为主的团体。基本没看到什么有江湖气的人物……难道还是两个不同的组织？


李星顿了一下：“大人这次来，带着两条铁甲兵船，我们都在码头上面看见了。比荷兰人的新，比荷兰人的大！炮管子也更粗！兵船上肯定还载着军火。大人把这些军火卖给咱们。要是那些家伙再冲咱们的华校，咱们就和他们干！”


徐一凡只是微笑不语，李星一顿。李璇却在旁边儿接口。看来这两兄妹来头肯定不大寻常，隐隐就是这群青年的主心骨。


“别担心咱们没钱，咱们能筹出来！只是没地方买去。一条洋枪要多少钱？一百两？二百两？您说吧！咱们拿得出来！爪哇几十万华人，受欺负受狠了，咱们发动募捐，谁不会捐款？只要大人能支持我们！”


看着这绝美的混血小妞挺着胸脯竖着细细的眉毛，用好听的声音在那里陈词。徐一凡就觉着有点儿古怪。忍不住就看了一眼她淡金色的秀发。和他那个时代，女孩子染过头发差不多，只是更纯更亮。李璇退了一步，按着自己头发，咬着嘴唇，恨恨的道：“我是华人！”


徐一凡笑着摊摊手，外面儿门一响，楚万里走了进来：“禀大人，周围没有埋伏。这些壮士连哨岗都没一个，章管事在外面守着了。”


一群亲年不少人就红了脸。


徐一凡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李璇。


“你们有这个心思，那是很好……只是你们想明白没有？为什么洋人走到哪个地界儿。不管土著人再多，都不受欺负？”


一群华侨青年静静的听着，徐一凡神色无比的诚恳，一副交心的模样儿：“……只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一个个强大的国家！一个英国兵在阿富汗被割了耳朵，就有一队人拖着大炮去报复……现在诸君不满，愤郁，酝酿反抗。我很赞同诸君身上华夏男儿……女子的热血未消！可是当背后祖国孱弱的时候，你们这样的反抗，真的能达到你们心目当中的目的么？”


他气度俨然，楚万里配合的负手笔直的站在他背后。


“这次我带着两条兵船而来，你们就看到了指望。洋人也多了一些儿忌惮。要是我下次赶来，带的是十条兵船，军人也更多上十倍。那时洋人还敢这样看你们么？你们还怕受欺负么？祖国虽然远在万里，但是却是你们这些游子唯一的依靠！”


“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跟着我去让祖国变得更加强大起来，我也只能给你们这个承诺！你们可以回去考虑考虑，我动身还有些日子。你们也知道怎么联络上我，到时候愿意和我一起上路的，我竭诚欢迎！”


话语说完，祠堂里一片静悄悄的。这些青年是冒险来指望这位大人来帮忙，这年轻而又风度迥异的大人，却说了这么一番热血沸腾，让他们要消化好半天的话儿！


寂静当中，只有李璇的声音响了起来：“大人，您说得很有道理，只是眼前这个局势，到底怎么应对？”


徐一凡叹口气，这小美妞还真是不好忽悠！


他定定的看着女孩子的俏脸，几乎都要望进那一泓湖水里面，认真的道：“我在这里，就是要竭力周旋的。既然我是宣抚委员，就不能弃这里几十万同胞不管！但是现在具体情况我还不了解，还要在打探，分析，决断……但是有一句话儿。只要你们这些青年抱成团儿，有我作为后盾，就没人能欺负到你们的头上！”


这总算是他今天说出的第一句实在话儿。周围青年听着这句承诺，几乎都要欢呼起来！


李璇习惯性的咬着嘴唇，都快泛出血丝了。清亮的眼神瞟着徐一凡。


“你不骗人？”


身边的李星顿时投来了对妹子责难的眼光，徐一凡漏夜到此。在他们如此冒昧的邀约下还热情的和他们对话。在哪任清朝领事，往来的官员身上，都没有碰到过！更别说他身边的官兵随员如此英武，而他的话又那么鼓劲儿动听了。


李璇却只是认真的瞧着徐一凡。那种倔强而美艳的神态，杜鹃有七分可拟。但是却少了这女孩子眸子当中的灵气。


徐一凡最后也只能叹息一声，伸出个小拇指出来：“不信，那咱们拉钩。”


李璇看看他手指，再看看他，突然浅浅一笑，说不出的慧黠动人：“拉就拉。”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十四章 激荡


不知道是南海的气候好，还是才风涛波动，踏上陆地之后觉得安适。或者是单纯看到一个绝色小美女，让徐一凡觉得心情舒爽。昨夜和那些华人青年密会之后溜回来的徐一凡一夜好眠，睡醒之后，竟然不知道东方既白。浑身软绵绵的，觉得异常的舒服。听见他屋子里面的响动，睡在卧室外间的杜鹃已经推门走了进来，手里已经端着了热腾腾的青盐税。小丫头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昨夜，翻来覆去的想什么心思。


说起来，传统教育下长大的女孩子。饶是马贼堆里长大的杜鹃，也绝对是以男人为天。照顾起来当真无微不至。这个小丫头忍着一路的极度晕船还处处服侍着他。想到自个儿昨天晚上偷眼看那个李璇大小姐的模样，徐一凡忍不住难得的有点儿惭愧起来。


杜鹃将青盐水递在他手中，又低头将他的靴子拿出来，小心的掸掸。正眼儿都不大敢看徐一凡一眼。杜鹃身子发育得最是撩人，可是偏偏儿也是最害羞的。就连洛施都比她大胆一些儿。羞怯时往往在徐一凡怀里缩成一团，怪大叔想下手儿都有心理阴影。


他忍着没开口调笑什么，再让杜鹃想起咬他舌头的事情，这小丫头今天又别过好了。没想到杜鹃摆弄了一阵靴子，突然勇敢的抬起头来：“下次我嘴张得大大的。再不咬你了！”


徐一凡一怔，将笑容死死收住，严肃的点头：“嗯，下次我再好好的教你……”


看着杜鹃小脸慢慢变红，外间门又是一响，徐一凡起身穿起靴子，就穿着白色的中衣问道：“谁啊，进来！”


脚步声响动，眼看就是楚万里和李云纵这两个哼哈二将进门儿。


昨天一架打得曹领事都从烟床上千辛万苦起来，四下拉架。总算让洋兵警察们的警戒范围向外扩了五六百米，不再鼻子顶鼻子了。领事馆外，学兵们也放起了自己的哨位。就是这样，才能安全的将徐一凡接应回来。没人知道他溜出去的事儿。


这一架看来将李云纵打爽了，脸上青肿起好大一块。但是板着的脸松动了一些儿。楚万里还是那个笑嘻嘻的样子，两人军服整齐的走了进来，啪的就是平胸一个军礼。


楚万里先说话儿：“大人，等会我就去码头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徐一凡点点头：“就把泗水市内市外，所看到的真实情况和邓大人他们说了。请他们多多忍耐一会儿，现在水兵大队上街，只怕激化矛盾……咱们求的就是，给泗水华商心目当中留下一个印象，就是因为咱们在，这些土著才不敢闹事。激化起来，变数很难控制啊……”


楚万里笑笑：“得令！咱们不就是绷着这个架子么……标下明白。”说罢转身就去，李云纵却是将手里拿着的一堆抄报纸递了过来。


“大人，国内咱们练兵衙门的唐委员，还有詹委员，从水线发来的电报。已经追到泗水来了，请您过目。”


徐一凡拿在手上正准备瞧，就听见领事馆外突然传来了人声鼎沸的声响儿。一下又坐了起来：“什么事儿？”


李云纵和他对望一眼，顿时立在一边，等着徐一凡手忙脚乱的穿好行装。拱卫着他大步的走出了领事馆。


※※※


领事馆外，一群华人正朝这里行来。多是长衫马褂，穿着故土的服装。岁数都已经不小，有的都是白发苍苍。这些人物不管模样如何，有的人肤色黧黑如同老农。但是都自有一种书卷气在。当先几个岁数最大的，都捧着香烛，举过头顶，神色严肃的行来。队伍也越来越大，后面黑压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自有一种庄重肃穆之气。


爪哇的土著远远的跟在后面看着，也是越聚集越多。这些土著人的眼神儿很难形容，似乎就有一种天生的阴冷残暴，说不出的让人不舒服。


这支华人队伍也没有理他们，只是前行。洋兵们互相看看，不知道有没有在清朝领事馆前面拦住这华人团体的道理。土著警察已经按着藤壳帽子飞奔过去，挥舞警棍就要驱逐。


门口放哨巡视的学兵跑得比他们还要快，当先一个高大健壮的北方汉子大吼如雷：“住手！这是咱们清朝的领事馆门口，你们想干什么？”


昨天那一架，估计这高大汉子威风八面，一声儿大吼，居然将那些警察镇住。当先的华人老者们看也不看那些狗腿子土著警察一眼，只是静静前行。


徐一凡出来看到的，正是这么一幕。他已经官服整齐，俨然钦差气派。看着当先以身子护住那些老者，怒目而视警察洋兵的那个学兵高大汉子。低声问身边的李云纵：“这个……叫张旭州是吧？怎么样？”


李云纵只是简单低语：“猛将。”徐一凡微微摇头：“还有担待，有血性。”


说罢就神色一肃，站在那儿静静的等候这支华人队伍近前。


几个老者走到了面前，举着香烛已经深深的打躬下去。有的人身形已经相当龙钟，但是这礼节儿还是做得一丝不苟：“大人，救救华校！这是我们这些炎黄子孙的根哪！”


这些都是一生数十年，都在土著人的白眼甚至暴行中，在洋人殖民当局的压迫下，在辛苦奔走筹款，在守着华夏道统传承，在一代代的教导游子后代，自己的根在哪里，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的华校教师员工！


几十年中，他们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波，多少次辛辛苦苦募集资金创建起来的华校被强行关闭，被土著暴徒冲砸。但是他们还是守着这一点华夏文明的种子，撒遍了南洋大地。


从十九世纪末开始，随着华人顽强的将自己的影响在南洋越扩越大。殖民当局和当地土著对华校的压迫越来越深。直到挤迫得他们无法生存。华校的存在，已经成了南洋华土洋三方一个最根本的矛盾之一。这样压迫挤兑，发展到高潮，就是南洋龙堂最后的终结的象征，就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新加坡的中正中学的强行关闭！


那一场惨案，英国，大马，甚至还有CIA以高压水龙，以催泪弹，以步枪对付手无寸铁的华校师生，捕走了南洋龙堂的骨干。


这些当然都是后来的事儿了，但是华校的灾难，却是从徐一凡踏足的这个时空开始。


按照曹天恩昨天的话儿里，就在他抵达泗水之前，已经有十七家华校在短期内被冲砸，数十人死伤，甚至包括才入学的花童。老师们为了保护学生，挺身而出，死的伤的更占多数。


面前的这些老人，有的明显一看就知道善良得一辈子不会和人拌嘴争论。只是想将心中的学问传授给下一代，让他们可以做人立身。现在一看，有的人脸上尤带伤痕！


正是这种暴行，才让泗水现在跟一个火药桶仿佛。随着徐一凡和兵船的到来才暂时冷却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是华人的忍让，到了这个关口，也是差不多到了底线了。


徐一凡的高调到来，两条兵船泊在港口。这全新的做派，还有这位钦差大人在洋人酒宴上拂袖而去的姿态，让华人们口口相传，似乎又看到了希望。虽然远处的祖国一次次的伤了这些游子的心，冷了这些游子的血。可是到了这紧张的时候，游子们还是想着的是依靠自己的国家！


看着老人们一个个肃然长揖，徐一凡赶紧的奔向前去，一个个的将他们搀起来：“老先生，我当不得啊！当不得啊！倒是应该是我这个后生小辈该给你们磕头作揖才是。感谢你们这么万难的情况下，还坚持着自己中国人和老师的本分！”


一个老者抬头起来，已经是老泪纵横：“大人，我们华校可怜啊！就像没娘的孩子，空空荡荡的没有依靠。咱们是有良心，华校也从来没有缺过钱。可是良心和钱能顶什么用？别人有刀子，有枪杆子！大人带着兵船过来，又是宣抚南洋的委员，难道不能和洋人交涉一下，给咱们华校一条活路？是咱们华人，养活整个南洋啊！我们也从来不和别人争什么，一切都是咱们一颗汗珠摔成八瓣儿辛辛苦苦干出来的！”


望着这些华校老师沉默的队伍，徐一凡无语。以满清的积弱，纵然是他个人的高调，借助着局势凑巧，暂时出了一点风头。但是真正事到如此，他有的办法却也不多。他的目的是来筹饷，是为了打造自己的势力出来。在还没有实力的当儿，现在又能派什么用场？兵船不是他的，学兵随员不过数十人。对面却是整整一个爪哇荷兰殖民当局，和数十万仇视华人的土著！


李云纵站在他身边，胸膛只是起伏。这种场面，曹天恩领事干脆就没露面。他只是按着发烫的脑门儿，最后只能勉强一笑：“老先生，国家弱啊……想挽回这个气运，只有想法儿让国家强起来。我到南洋，就是筹饷为国家练新军，想强国的方儿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几个老先生就已经异口同声的拍胸脯：“大人，我们也看到了兵船的好处，大人筹饷，我们四下为大人去求！就当给华校筹募学费了。这爪哇几十万华人，也不在意多交第三份税！只要这个当儿，大人不要丢下我们，和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同胞站在一块儿！”


话到此地，徐一凡还能说什么？他只有默然的点头，大声道：“我不走！前些日子被难的华校，我也会一家家儿的去宣慰。和洋人那里，我也尽力去交涉！大家劝导华人，都抱起团来，这个时候就一个保家保校的心思。还要请大家转告四下华人，背后的国家强了，大家这些南洋游子才能站直腰板儿。我和大家守在一处，这筹饷的事情，徐某人也拜托诸位父老了！”


※※※


东爪哇省的总督府内，现下也是一片的沉默气氛。


一份份的报告传过来，都是汇报徐一凡在领事馆会见一波波的华人社团的。看着文字描述，现在领事馆那里，似乎就成了那些华人陈情聚集的地方儿了。


楚克勋爵坐在躺椅上面，老头子把玩着一杯加冰加苏打的威士忌，听着碎冰块在玻璃杯里面轻轻碰撞的声音，只是并不说话。


围着他一圈儿，都是军服笔挺的殖民地守卫部队的军官，警察局的高级警官。无一例外全是白人。他的副官德坦恩中校站在他的躺椅边上，已经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大家都是满脑门子的大汗，屋子里面空气实在太沉闷了。


德坦恩轻轻的做了一个手势，早就无声在旁边侍立的土著仆役，悄声没息的走到窗前，将四下的遮阳百叶窗完全敞开，一阵海风吹进，顿时让所有人都精神一爽。


楚克沉吟着道：“各位绅士，你们怎么看？”


一个高级警官夹着他的木壳凉帽坐得笔直：“不能再让他呆下去了！下午他就已经开始宣慰那些华校，华人们热情得和要疯了一样。这样的情绪，并不利于女皇陛下对这片土地的统治！”


“……那个辫子国度，居然也出现了这样一个官僚，当真是让人想不到。我们都以为，他会拜访一下华人世家，拿着一些钱走路。谁管他是不是把钱揣到自己腰包里面。”


“当局已经忍让，但是不能无限制的忍让下去。文明世界的威信，不能再这么损失下去了！”


“我们应该稍稍放松一下对那些土著猴子的压制了……平衡木的另一头随着这个钦差的到来，已经向华人那边沉。为了维持秩序，必须也要让那些土著猴子有所表示……”


底下的意见看来无限趋向一至，楚克总督却总是沉吟不语。等着众人都看着他，他才轻声嘟囔道：“那两条清国的巡洋舰呢？”


德坦恩中校早就忍不住了，大声的道：“他们永远也不敢向白人的军舰开火！”


楚克轻声道：“作为总督，我祈求的是替女皇陛下统治的领土平安无事。奥兰冶的旗帜永远在这里飘扬……并不希望看到太多流血的事件发生。不管是土著人，还是华人，必要的时候都是我们需要警惕的对象。让他们一直保持这样的对立，就是我们统治的原则……各位绅士的意见，我认为还是有相当的道理。也许我们的确该有所表示了……中校，替我约见曹领事，将这位麻烦制造者的事情，也有必要让清国的高层知道一下我们的意见……”


德坦恩兴冲冲的行礼转身就走。楚克坐直了身子，正色的看着满座的殖民地高层：“各位，可以回去布置了。吓吓他们，但是不要太过火！这次行动的前后布置，都要汇报到总督府，等候我签字认可！”


※※※


徐一凡忙着禁自己宣慰责任，荷兰总督府秘密商议如何化解现在局面的同时。泗水李家的大宅子正堂当中，也有密会在进行着。


李家如此气象，这正堂也是极其不凡。空间宽阔，铺着的都是用在兵船上的柚木甲板，足能隔绝当地浓重的湿气。几个南海沉香木的香炉焚着香料，烟气儿袅袅上升。大堂陈设是完全中式，可是又按照西法开着百叶窗，没有传统中式厅堂的阴暗。


李家二代的那些子女们，都坐在各自座位上面面面相觑。李大雄比较各别。穿着一身洋装，闭着眼睛在那儿养神。同辈的李大仁，李大义，李大信，李大智几个兄弟，都是中式袍褂，满身的富贵气息，他们多是李家各处生意的负责人物。在这个一个传统世家，掌握了生意的财权，就比单单只是替李家奔走联络，出头露面，还信洋教，娶洋婆子的李大雄地位高上了不少。要不是因为这次事关洋人土著和华校的矛盾，李大雄也许连这个家族核心的会议都赶不上呢。


家族几个兄弟都在低声的谈论着什么。也没人多看李大雄一眼。正低低议论当中，就听见里间儿咳嗽一声，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连李大雄也赶紧睁开了眼睛。


就看见堂中一个老人慢慢跺了出来，典型客家人的相貌，眼窝深深的。虽然胡子白了，但是看起来还是精干得很。扫视自己儿子们，眼神当中有说不出的严厉。一个丫鬟替他捧着银水烟袋，还有一个拿着椅垫。看老人要坐下，赶紧就将那椅垫铺在红木的太师椅上面。


“父亲大人……”底下问候的声音响成一片。儿子们的神色都恭谨无比。


这老人正是泗水李家的家主，将李家发展到如此富可敌国的地步儿。南洋李黄郑陈四大家联合宗堂的总族长，同时也是荷兰东爪哇省绅董局的董事，跺一跺脚儿，南洋华人社会都要乱颤的李远富。


爪哇华人，几乎没有不看他老爷子眼神儿行事的。


他坐下来，淡淡的扫视了儿子们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到底是谁提议要开宗堂大会的啊？”


大儿子李大仁陪着小心：“父亲，这不是大家都不摸底么。都担心着呢。华校给砸了十七家，华人青年都在底下秘密联合着。很有些咱们四家的子弟。其他三家，都来问咱们李家拿什么主意了……还有个钦差委员在这儿，闹的动静不小。要给他筹多少钱打发他，也是一个事儿，这些事情咱们拿不了主意，只有禀报父亲，最好开宗堂大会，大家商量一下儿。”


李大仁话一出口，底下人的声音就纷纷附和成一团。现在这个局面，哪怕这些人物，心思都提着呢。


李远富瞧了他们一眼，伸手拿过水烟袋，却不凑纸吹，重重哼了一声：“都是怕天下不乱还是怎么？这么些年也过来了，非要跟着那些小孩子一起和洋人对着干怎么？和气才是生财，这是李家的根本！这么大家当闹散了，你们去哪里要饭去？都是混！还要开什么宗堂大会！”


他拿着纸吹点着李大仁：“查查，查查，我们李家哪个子弟和那些家伙混在一起想闹事儿了……办华校，咱们没少捐钱。从来都是大份儿，但是别顶着干啊！洋人要关，就关好了，咱们再开不就是了？总之一句话，别凑这个热闹！”


李大仁偷偷瞧了李大雄一眼，老爷子眼神儿也转了过去：“是不是你家的阿星阿璇？特别是阿璇那丫头，招蜂引蝶的让四家小子都跟着她乱转。进不了祖坟的女鬼子！”


李大雄身子一颤，只是淡淡回答：“儿子不知道，回去就问问。”


“问个屁！”老爷子在儿子们面前威严从不掩饰：“赶紧再去帐房支钱，动用公项，给洋人上下打点去。只求约束那些土著一些，华校的事情，咱们是绝不插手！明白了没有？”


李大雄点头应是，李远富还在发作：“让你外出联络，大笔的钱经手。不是让你联络那些乌七八糟的人的，咱们就是花钱买个平安。连会党听说你也很有些来往，想干什么？”


李大雄只是低头：“都是儿子的不是。”他又抬头看着老爷子：“那个钦差委员，我们怎么打发？现在他似乎都成了泗水华人靠山一样。”


老头子叹息一声：“靠山又怎么样？国内一封电报，就得灰溜溜回去……见得太多了。这样的事儿包。不能多留在泗水。不然别有用心的一蛊惑，那些孩子还不知道做什么呢……一百万之内，你拿主意，花钱买平安吧……”


“是……”李大雄的声音，只是静静的。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十五章 暴雨将临


泗水的天空，依然蓝得让人似乎能融化其中。热带的阳光洒下，照得地面都似乎在冒烟儿一般。


在泗水培智华校之内，人群拥挤，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擦一下脸上的汗水。大家都扬着头，一张张热切的脸庞都看着人群当中，站在箱子上面的徐一凡。


学兵们同样满身满脸的大汗，有的站在徐一凡身边，有的站在这学校外面。维持着秩序，瞪着那些在学校外面蹲着坐着的大堆大堆的土著。


里面每响起一阵鼓掌的声音，那些土著青年就不约而同的大声起哄。有的还拔出了巴冷刀，用力的在地面上，在椰子树上敲击。刀锋在阳光的映射之下，耀眼生光。


这几天来，徐一凡就在一个个华校演讲，宣抚。他只是要让这些盼望他能支撑他们这些游子的华侨们理解。大清至少还有一个徐一凡，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而且也将竭尽所能，让他们背后的祖国变得强大起来，直到能让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扬眉吐气！


至少在之前，他们还要忍耐，不能激化太多的矛盾。大家要抱成一团，不要在分什么族什么堂，什么省籍。站在一处，顶住这最后的关头，等着国家强盛起来。现在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全力的支持国内的自强运动。练新军，建工厂，造更多的铁甲船出来。这样才能更好的维护他们的利益！


不能说他的演讲没有效果，每到一处华校，到处赶来的华侨就将他的队伍围得水泄不通。为他每一句话儿鼓掌叫好。威武的学兵队伍让这些华侨们大开眼界，摸着他们的军服热泪盈眶。因为徐一凡的钦差宣抚委员身份，荷兰殖民地当局也不得不派军队警察维持秩序。虽然每一次捣乱的土著都更多，但是都还好没有闹出什么事情出来。


设在领事馆的筹饷处，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华人。带着现钱，银行的本票，甚至金银饰物赶来，为这个在危急时候儿能站在他们中间的天朝钦差徐大人尽点儿心力。楚万里留在领事馆就办收兑的事情。本来徐一凡带了大批的空白官照，封典，追赠，功牌过来。一开始楚万里还带着几个人看多少钱就换什么样的实收。结果那些华侨往往丢了钱就走，名字都不留一个。楚万里到了后来也懒得这些废话了，每天就只是点头微笑，然后行礼送人离开。一天下来，比到处奔忙的徐一凡还要累得腰酸背痛。


几天下来粗粗一算，已经筹到了五六十万两关平银两的现金。而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加。这已经是远远超过了以前如过江之鲫的那么多筹饷委员的成绩。而徐一凡只不过做了走到他们中间去，大声的宣传鼓动吹嘘的事情而已！满清官场的颛愚和不作为，哪怕是在这件事情上面，也足可以表露无遗。


曹天恩领事一边儿看着这么多钱眼热，一边儿又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打转。心里只是念叨着，这么多，该收手儿了吧？回去够有面子的啦！想着荷兰人背后和他打的招呼，脊背上面就冒冷汗，这二百五要是真惹动什么交涉出来，那他的责任可也跑不了！发到总理衙门，还有南北洋衙门的水电报，怎么还没回来？朝里那些大人真是，办事儿的效率，连他曹天恩都不如！他虽然大烟抽得不少，可是毕竟久办交涉，知道在这地面儿，洋人和土著看不得华人民气沸腾，别看现在这个样儿热火朝天的，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一出了事儿，那就是什么也当不住！


周围人等的心思，徐一凡也顾及不了。他只是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儿罢了。有些事儿，是不能太计较利害得失的。看着自己同胞这个样儿，你还不去宣抚，不去安慰，不去给他们点儿希望，那还成什么人了！


至于那些本来目标的筹款大户，那些南洋世家，现在人家沉得住气。他也分不开身，大家就这么熬膘着吧，到时候看谁耗得过谁。自己在下面越结这些华侨基层的心，将来掀起的风潮就会越发的剧烈。到时候有你们求上门儿的时候儿……


这些就是他现在心里转着的心思，这个时刻，嘴上却还是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慷慨陈词：“华校风波一天儿不平息，兄弟一天儿绝不离开南洋！总要和洋人交涉到底，还咱们一个公道！可是……”


他话锋一转，才露出兴高采烈表情的那些华侨们就听着他换了更掏心窝子的口气：“……我能站在这儿和大家说话儿，外面没有人进来砸场子。凭的是什么？凭的是国家给的钦差身份儿，凭的是两条大兵船。国家弱，兵不强。有个钦差过来，洋人也得客客气气的办交涉。不能欺负太过分了，面子得要过去。要是国家强呢？要是兵船多呢？那洋人还敢斜着眼睛看你们，卡着你们脖子么？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儿。国家强了，才有大家的地位！南洋是大家一手一脚建设出来的，凭什么要踩在咱们头上？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儿？”


哗的就是一阵掌声响起，在徐一凡站着的箱子前面儿，是几个参与组织起来护校的青年，李星也在他们当中。当即就振臂高呼：“咱们要支持徐大人把国家变强！”几个青年同声振臂高呼，底下华侨听众，还都不习惯这个礼节儿。呆呆的不知道跟着喊好还是不跟着。


热血青年，放到哪儿，都是一个模样儿。


可是这种天真单纯，也是最难得的。


徐一凡满身大汗，嗓子嘶哑的从箱子上面跳下来。底下习惯了老礼节儿的华侨们不会喊口号儿，都纷纷作揖下来，顿时就是一片风吹浪倒的壮观景象。这种场景徐一凡也早有经验，就是笑得加倍客气，作揖得比他们还要深。这一做派，不少老人就是热泪盈眶：“还是咱们国家的大人好啊……”


远处响起了歌儿的声音，就看见一群华人青年手挽着手挺着胸膛在门口的一群群土著青年面前经过。毕竟是侨地，风气开通许多。还有些女学生在其中，只是穿得严实，不敢和那些男青年走在一块儿罢了。估计又是哪个男校或者女校的学生，来敦请徐一凡去宣抚的。


李云纵带着几个学兵就迎了上去，徐一凡眼快。一边和几个老先生寒暄，一边一眼儿就看见了混血小美女李璇也在其中，浅笑盈盈，眼中波光闪动，就有如泗水外海碧蓝清澈的海水一般。绝色走到哪儿，都是大家注目的焦点。连不少懒洋洋的洋兵们都直起了腰，看傻了眼睛。她前后左右都有华人青年唱着歌儿，在她面前，这些家伙胸脯子干脆比谁挺得都高。


这个女孩子，这种中西合璧的美艳，和少女的风情。在这一刻，绝对是这座海滨城市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叮当一声儿，不知道是哪个土著瘦猴儿手中的巴冷刀落在了地上。


徐一凡看着李璇也觉得眩目，接着就是眼神儿一错。李云纵也悄悄的在他身后道：“邓大人！”


果然在这些华人青年队伍之侧，几个便装人物，跟在后面儿。当先一个高大结实，不是邓世昌又是谁？他习惯性的按着腰间，似乎还在扶着他的指挥刀，只是皱着眉头儿看着周围的情况，看着华人土著壁垒分明对峙的景象。不时又看看那些朝气蓬勃的青年，微微点头。


还有几个白人警官和洋兵，远远的跟在他们身后，不知道是保护还是监视来着。


邓世昌和徐一凡的一对，顿时就是相视一笑儿。徐一凡分开众人，大步的迎接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邓世昌的胳膊：“正卿兄，你怎么来了？”


邓世昌回头看了看跟着他们的人，李云纵灵醒，带着一队学兵顿时上来将他们隔开。对着那些家伙儿怒目而视。


“还不是来看看传清兄的威风？大人麾下楚君已经往来传信，这里情况邓某都知道了。怒发冲冠啊！我堂堂大清，也只有徐大人敢轻身而入险地，一处处宣抚安慰我被难同胞！敢以一身正气，压服这些不逞之徒！”


徐一凡苦笑，看来邓世昌激动得很呢。自己也就是赶鸭子上架。


“这话儿就不比说了，正卿兄怎么下船来了？有什么变故不成？”


邓世昌脸色沉重，轻轻摇头：“今天港内又赶来了一条荷兰炮船。加上两艘铁甲快船，数量已经超过咱们编队了。加上港口也多了不少洋兵，如临大敌一般。我实在放心不下啊……传清兄是钦差委员，不是钦差大臣的体制，可以入住洋人的公廨。而且随员又都没有武器。万一变起……”


徐一凡也只有苦笑：“我怎么能不知道兄弟就在火山口儿上？难道就丢下这些同胞不管么？洋人还是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有我在这儿，大概也能镇住他们一点儿，丢了个钦差委员，对洋人来说，也不是好交代的……”


邓世昌笑容越来越苦涩：“只怕朝廷也不愿意让大人多呆啊，曹领事已经给国内去了电报。朝中北洋大佬的意思，只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的做派，兄弟已经见得够够的了。一纸电文过来，大人是走还是不走？就连来远的丘管带，现下也是闹着要放船。我硬说机器没好，不能出发，才压下来的。只怕……拖不了多久啊。”


徐一凡自然知道邓世昌心头压力，心下也有些沉重。以前自己都算一路顺风，到了南洋，种种桩桩牵绊在一处，偏偏又不能丢手就走。看着这些侨胞们热情期盼的脸，他难道能够弃他们不顾？


如果来到这个时代只是为了随波沉浮，这个清，还不如不篡……


侨胞下层之心，这些日子奔忙已经初步掌握，至少自己这个徐大人说出话儿来，还不会没人听。下面就是应该笼络那些儿世家上层了，如果自己能作为清国钦差的第三方，在华人和洋人之间寻求一个妥协，也许就是解决的办法儿。可是自己却偏偏没有可以和洋人订约的授权……只是宣慰筹饷的名义儿而已，要是自己擅自妄为，只怕自个儿二百五的名声儿再大，回去也得掉了脑袋……可是诱惑也是如此之大，在天赐一般的这么一个风潮当中，自己来到南洋，一下就成了侨胞们瞩目的人物儿。要是能够顺利平息这一切，他在南洋的声望，将超过任何大清人物。只要在这里派员留守办事，南洋这个巨大稳定的筹饷财源，还有受过良好现代教育的青年，将源源不断的接济他未来的事业。


他咬咬牙齿：“邓大人再候我几天！我这就去拜访李家，看看能不能借着这个虚火儿，在华洋之间，把事情压下来！这出头的椽子，说不得也要做了……我也给总理衙门和北洋去电！”


邓世昌肃然起敬，拱手就是一揖：“传清兄伟男子！邓某实不如也！这几天顶着天大的干系，邓某也候着大人，致来两船，就是大人的后盾！”


这真的是赶鸭子上架啊，经历这场淬火，也许就是自己从此一飞冲天。名动天下，也许就是一败涂地，不可复起……时不我待，他这场南洋风潮，自己注定是躲不过去的！


※※※


两个人在那里倾谈，侨胞们似乎也知道徐大人有什么重要的事商议。大太阳底下，都在静静的候着。那些最为精力充沛的华人青年们也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散开。


李璇悄悄的走到张大嘴巴仰慕的看着徐一凡一举一动的李星身边儿，拧了自己哥哥一下：“看傻了啊？”


李星吸口凉气儿：“痛痛痛痛！”又不好和妹子发脾气，低声解释：“瞧瞧徐大人的风采，真是咱们华人一流的人物。到哪儿一席话儿都说得风生水起，大家心头都是热烘烘的。瞧他那些随员，听说都是徐大人一手训练出来的学兵，瞧那做派……我们在南洋，哪里能看到这样的英雄人物？妹子，我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跟着徐大人回去，做救国的事业！”


李璇一笑，精致到了极处的脸颊上就是一个浅浅的酒窝儿：“你会什么？”


李星理直气壮：“机器我懂，做生意我也懂，身体又棒，家族打小儿的培养。我在徐大人身边儿，做个帐房总没什么问题吧？上阵打仗，我也不怕。”


李璇撇撇小嘴，眼神一转，身边几个一直偷眼瞧过来的青年就是一种晕眩的感觉。她轻轻的道：“我觉着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爹说啦。咱们这次做得挺好，就是要坚持下去，他支持咱们。绝不向这些土著低头……爹还说，很欣慰你有这样的志气儿呢。比其他堂哥表哥强。”


李星激动得脸涨得通红，只是用力点头。李璇又推推他：“我走啦！爹说爷爷发我的脾气呢，这些日子要我老实在家呆着……不过说不定，我一不小心就溜出来了。你可不许大嘴巴哦！”她又瞧了瞧徐一凡，再看看李星：“光会说好听的话儿，又有什么用？连杆枪都不敢卖给咱们！”


※※※


领事馆内，楚万里和李云纵守在徐一凡寓所的门口，都不敢离开半步。徐一凡白天一路宣抚回来之后，就守在房间里面儿写东西。


李云纵沉默的站得笔直，楚万里却是一溜三道弯儿的站姿，在那里眉飞色舞的和李云纵低声吹嘘：“我现在才知道，洋婆子和咱们中华男子生出来的丫头，那个叫倾国倾城啊！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儿，反正一见着了，魂儿就不是自个儿的了。什么时候咱们也整个洋婆子啥的？我就不明白了，这世上还有骡子比马还漂亮的道理？”


门轻轻一响，楚万里赶紧住嘴。却是杜鹃端着一砚台的废墨出来。


楚万里笑道：“杜姑娘，大人还没写完东西来着？”


杜鹃在徐一凡面前羞怯，对陌生人却大有野性。自己也觉着是小主母一个了。楚万里嬉皮笑脸的样子，总觉着有点儿不适应。轻轻哼了一声儿：“我哪儿知道？你自己问老爷去！”


说着就下楼去了，楚万里吐吐舌头。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徐一凡的声气儿：“都进来！”


两人对望一眼，推门走了进去，就看见徐一凡在那里揉着自己的腕子。徐一凡先将一叠稿子递给了楚万里：“去致远那儿，让邓大人带着你，在港口水电报房，一字儿一字儿的发清楚了。一份给北洋，同时转报总理衙门的。一份是转发给咱们练兵衙门唐委员的……”


楚万里还是笑：“这么多！一个字儿快两毫子的洋，又得掏多少腰包儿？”


徐一凡拿自己这个手下也没办法，大事儿楚万里灵醒着呢。绝不让他担心，可是小事儿总有点儿嬉皮笑脸。他胎里带出来的脾气，有时真怀疑那份诛杀旗人的折子，其实是李云纵写的。但是潜意识里，他还是高看楚万里的灵活一眼。这僵化的官僚体系里面，出这么个人才，真是运气。


他没好气的看了楚万里一眼：“多的那份是发给唐委员的！一字儿一字儿盯着，别发错了！”


楚万里扫了一眼：“像是一篇文章啊……”徐一凡点点头，疲倦的朝椅背上面一靠：“唐绍仪来电报了，报馆已经在上海办了起来。这篇文章，就当是开篇吧。不知道我特特请的那位主笔，会把这篇文章润色成什么样儿？我现在，可是要借重他清流的名声儿来着……”


楚万里神色淡淡的：“是不是学洋人借重舆论的法子？”


徐一凡讶异的看着他，这小子还真不白给！他点点头：“就是要让大清识字儿的人，都知道这里发生的是什么事儿！”


楚万里一笑，平胸行了一个军礼就要出门，突然回头又道：“大人，是不是咱们也准备点儿军械，存在领事馆里？致远上面有水兵用的洋枪，我觉着咱们还是备上几十杆为好……”


徐一凡心里一动：“运得进来么？”


楚万里笑笑：“交给我吧！包不给那些傻洋人知道！”


他夸下海口，徐一凡居然也相信，笑骂道：“滚蛋！”楚万里领命滚蛋而去。


李云纵却一直站得笔直，一直不动声色的听着。仿佛徐一凡随时一个命令给他，他就随时豁出命去做。


徐一凡交给他一份拜帖：“送给泗水有木堂李家，我明日前去拜访，给他们陈说厉害。顺便化缘来着……不要多事，不要生事，可明白了？”


李云纵行礼接过拜帖，转身就走。到了门口，突然也转身过来，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大人，您决定冒难处理此事，属下衷心敬佩。咱们学兵弟兄，也无一不是愿意追随大人效死。咱们觉得，跟着大人，也许真的是不一样儿的。”


徐一凡一怔，微笑道：“难道你曾经怀疑过我么？”


李云纵想了想，静静的道：“从来没有。”


棋子都是布下去了啊，不知道随后的一切，会不会如自己所料？


※※※


在这座夜色渐渐笼罩的南洋城市的另外一边。德坦恩中校提着手杖，快步的走进了泗水警察局当中。


一位白人高级警官早就在等候着他，两人只是一拉手，并不寒暄，就奔里面而去。


看着总督副官到来，经过的警察都是敬礼。那些土著的警员看见洋大人经过。都是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口的屏息立正。


而这些儿，德坦恩中校正眼儿也没看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的一直走到一处房间之内，那高级警官当先进去。顿时屋子里面几个人都跟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等候两位洋大人都是当地土著，个个头发脏兮兮的卷着，打着赤脚。恭敬了看着他们。


德坦恩迈进来一步，又赶紧退了出去，掏出一张手绢儿捂住鼻子才再度入内。听着那白人警官介绍：“这有码头土著工人的领袖，还有城区扒手头子，甚至还有爪哇土著轻步兵部队的人选……”听着介绍到了土著轻步兵，一个壮实一些的家伙赶紧站得笔直。


德坦恩在手绢儿后面皱着眉头：“都准备好了？几天之后的事情，不会耽误吧？我要随时向总督大人汇报的！”


白人警官笑笑：“阁下，这不过是一场土著和华人之间最普通的骚乱罢了。我们会随时监视他们的动向，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的。”


德坦恩厌恶的摆了摆手儿：“不要监视，不要控制！”


白人警官一怔。德坦恩冷冷的道：“你难道没有听过那个家伙在华人当中的煽动么？每经过一天，也许将来华人就要难控制一天。总督大人的意见，不要控制。引起最大的骚乱，让华人明白，他们谁也指望不上，只有服从我们的统治！这是赋予我们白人的天赋权力！”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十六章 南洋青年会


光绪十九年，三月一日。天气依然晴朗。


徐一凡坐在马车里，支着额头，心思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马车里面，只有一个强打精神的曹天恩曹领事，这些日子徐一凡在这儿上窜下跳，曹领事提心吊胆之余，只有将鸦片烟抽得更多。加倍的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今儿徐一凡要拜访有木堂李家。他没法儿只能跟着，坐在徐一凡对面儿，只是一阵阵儿的按捺着自己的哈欠。不时的掐自己一下儿大腿肉，好打起点儿精神来。


车窗外面，章渝控驭着马车。这管家，除了阴沉和来历模糊，心思难测之外。实在是一个万能的管事儿。对他，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十八人组成的学兵钦差委员仪仗队伍，森然的在马车左右。都骑着车马行租来的走马。顶着大太阳还保持着军容。到南洋这些日子，这些学兵们也是成了千万侨胞瞩目的中心，这种荣誉感和自豪感，甚至是作为民族武力对自己同胞的守护责任感，都是异乎寻常的高涨。


他们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严格，也互相之间以徐大人的新式军官团自诩。对这些基本班底儿的磨练，也是徐一凡坚持在南洋风潮当中挺下去的重要原因之一。


只是这场风潮，到底将到什么地方儿为止？


在徐一凡记忆当中，历史当中并没有记载着一八九三年，在南洋爪哇一带有着规模巨大的骚乱爆发。小小的暴动，那是常事儿。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他也有信心能平下来。毕竟他还有一个可以用作交涉的头衔，有两艘铁甲大舰的全力支撑。


如果一切如他所料，在这样的风潮中极力表现，那么他就反而能借着自己一直出力宣抚，甚至往来交涉的姿态。获取南洋的民心，甚至这些巨大世家也说不定能转换态度，全力支撑他这么一个能出力维护他们整体利益的钦差委员。


只是，历史已经改变了啊……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卷动了不少人的命运。改变了不少历史事实。至少1893年谭嗣同本来还应该安安稳稳继续他读书游幕的生涯。清朝不会委一个二百五道台宣抚南洋，致远来远，已经应该在到新加坡的海路上！


这南洋的风潮，也会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呢？


这是他思前想后，推定自己一路作为来，唯一担心，也唯一觉得不在全盘掌握当中的事儿！


只是，多想也无益啦。他刻意的重重甩甩脑袋，眼光投向了车窗之外。车子已经出了泗水的市区，直奔郊外。到处都是稻浪翻滚的水田，戴着斗笠的农夫们在田间穿梭，就像金黄色的海面上缓缓而过的圆形小船。更远处是密密的胶林，满眼之处，都是各种各样饱满到了极处的颜色。向另一边望去，又是碧蓝的泗水海面，海鸥上下盘旋，一艘艘小小的船影由小变大，拖出的烟气儿点缀着澄碧的天幕上。这些船将这里丰富的自然资源还有出产输送到世界各地。橡胶，铜矿，银矿，稻米，热带海产……成千上万的商船在这里经过，数十万勤劳的华人在这里发家致富。这里实在是一个太过于富饶的地方。这里本来应该按照地缘政治，成为大陆巨大帝国的势力圈。可是在后世，偏偏又成为了扼住大陆国家咽喉的岛群！


这些儿，应该是要得到改变的。至少让南洋的华人和大陆更加紧密的联系在一处，成为命运的共同体。这就是他现在正在做，也必须做好的事儿！


车马队伍，远远的已经看到了有木堂李宅的深远宅院。几乎将一个月牙状海滩完全占满。海滩外面，还用水泥浇铸了两条侧交的私家防波堤。这中式的宅院，深广得都看不清楚全貌，只是觉得黑压压的一片儿。院子当中最醒目的就是一个高大的钟楼。到了夜间，估计还能起警戒瞭望的作用。一条宽敞的便道，蜿蜒着直通向宅子的大门。道中还横着三座牌坊，第一座牌坊上面几个鎏金大字儿“南洋孝义第”落款儿居然是前淮军重臣，李鸿章心腹，已经故去的做到过两江总督，南洋大臣的刘铭传！


李家富贵，仅仅看这牌坊，就已经知道一二。牌坊入口，早就有一堆人衣帽整齐的恭候。看着这些人物，人人都穿着补服，凉帽上面的顶子，不是红的就是碧蓝的。都是在朝廷捐有官衔儿。一个舞狮队伍，白衣招扎，架着狮头也在那儿候着。班锣班鼓上了清漆，阳光一照，耀眼生光。大串大串的鞭炮挂在叉杆上面儿。粗粗的香头拿着下人手上，就等着点燃。


徐一凡车马队伍才出现在他们眼前，顿时一声儿令下。锣鼓敲打起来，鞭炮也噼里啪啦的炸响。狮子生猛的舞了起来，门口恭候着的人们。都堆笑拱起了手。


到了李家这种地方，迎接的人光看顶子也有道台的班儿。徐一凡一点儿也不拿大。远远儿的就下了马车，堆笑拱手一路迎了过来。就见一个中年人快步的从人堆当中走出，一个长揖到地：“在下李家长子李大仁，代表父亲和四宗堂数万父老，恭迎钦差委员徐大人！”


徐一凡赶紧将他搀乎起来，瞧瞧这位李大仁，顶子是红的。面相也很憨厚，眼神儿里也透出一丝精明。像是一家长子那个气度。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请不动那位李老爷子来迎接一下儿……他不动声色的只是微笑：“老哥，咱们正是同班，还弄这个礼儿来干什么？我这是晚辈来拜门儿，当得起这仪式么？走，里面儿说话儿！”


徐一凡出人意料的和蔼让李大仁顿时大起好感，但是虽然捐着了大清的道台。这些南洋世家子弟，对于官场揖让进退儿也实在不精通。他们这些南洋世家子弟，都是打小儿就送到店铺锻炼，有的还要去割胶种田。一边干活儿一边读书，没有国内世家子弟那些浮华气象。当下也只是憨憨一笑，肃然揖客。


鞭炮齐鸣当中，几个穿着短衫的汉子，早抬过来肩舆。请徐一凡曹天恩上了二人抬，一路前行。


南洋世家的富贵，国内官宦门第都很难追及！这是徐一凡一路看过来的心理。国内世家，少有三代。因为宦场风吹草动，往往就是一家败落。而且培养子弟，也是想书香传家，至少耕读不废。就算当官儿积攒了一些造孽钱。后代不善经营，就是很快败落。而南洋世家，多是七八代，上百年的积累下来！培养子弟，也少有一门心思让他们进官场的打算，都是踏踏实实的做生意，积累产业。这样下来，这李家气象，就是绝对的惊人！


一路上徐一凡都有点儿目迷五彩，各色各样风格的建筑，在不同的庭院里一处套着一处。草坪星星点点，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镶嵌其中，穿着白色热带服装，戴着斗笠的工友到处都是，正不知道有多少。各处宅子里面人头闪动，都是服务的下人。除了这些，当时这个年代，所有的，所能想到的洋玩意儿也到处都是。连花园小径，都有专门的铸铁煤气灯柱照耀。


百年世家，名不虚传。


一路来到了大堂之前，大堂四周，都是白色的百叶窗。几个丫头在擦着窗棂。两人才下了肩舆，就看见两个下女扶着一个老者出来。正是李家家主李远富。他今儿也是一身清朝官场打扮，顶着红顶子，后面儿还有一根翠生生的双眼花翎。宛然就是一副大官儿气象。看着徐一凡那他们落地，顿时在门口就是一个长揖。老头子大概这辈子也没笑得这个客气过。


“恭迎母国钦使大人！”


※※※


就在徐一凡拜会李家的时候儿，一群华侨青年也聚集在培智学校当中。学校的大讲堂窗户都关上了，大讲堂里面儿又闷又热。几盏马灯挂着，更增添了这里面儿的温度。


比气温还要高的，是聚集在这里面儿的华侨青年们的热情。


一个个青年走上讲台，慷慨陈词。其中有世家受过良好教育的子弟，也有一边割胶种田，一边读书的清寒子弟，有小店员，有成年在海上的青年水手儿。还有些才和家族迁到南洋未久，说话做派都和这里土生华侨不同的青年。


大家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话题儿。有徐大人还有致来两大兵船给他们撑腰。是不是做一些事儿，来发泄他们过去日子受的欺负委屈！游行示威都是可以考虑的方式。有的激进胆大一些儿的，更是提议武装起来，建立自卫团！


任何时候，青年们的热血都是澎湃，有时候儿也显着盲目一些儿的。


不过也是因为有太久太久的时间，没有这么一个人物深入到他们当中，支持他们，宣慰他们，给他们指出一条道路。


南洋华人的自强道路，必须依靠着祖国的强大！


李星在沸腾的声音当中，脸涨得通红的走上讲台，开口声儿就是极大：“咱们就是要团结起来，要组织起来。象徐大人说着的那样，尽咱们自个儿的心力。将南洋局面维持好，尽力支援国内，让国家也变强起来！”


底下轰的一声儿，都是在拍拳打掌的热闹。李星妹子李璇也偷偷儿的溜了出来，和几个女伴坐在后面。虽然不少青年的目光不住的向这里投过来。看着李璇也香汗滴滴的小脸儿。但是对这样光彩照人的天使，这些华人青年似乎都有个默契。既然自个儿没这个底气儿去追求，大家就谁都不要去亵渎了这天使。大家都瞧着就好。


所以李璇和几个女伴坐在这儿，倒也安静得很。离那些汗臭味道远了不少。她拿着手绢儿擦汗，看着自己这个过继来的哥哥捏着拳头激动。嘟着小嘴在那儿思量：“那年轻的大官儿，怎么又那么个本事？不过跑了几个地方，哥哥他们就跟快疯着了似的。我瞧着，也没什么出奇哪？”


李星才不知道他妹子的心思，在上面神色严肃的一字字儿的道：“我决定了，徐大人走。我也跟着走。去做一番大事业！徐大人在这儿期间，我们都要将爪哇整个的华人社会团结起来，从此大家心望一处使，劲儿朝一处用！咱们不能再是分散在各个华校的护校队了。咱们青年，首先要捏在一处！要保华校，要强国。咱们必须要跟一个人一样！南洋华社的未来，还不是瞧着咱们年轻人？我提议，咱们结拜！立个誓言，命也能豁出去！愿意干的，从此就是兄弟，不愿意干的，请走！”


底下一片叫好的声音，也有人不满的扯开了嗓门儿：“还是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干吧！结拜起来，立了咱们青年的堂口。结果还是耗子一样儿的等着人家欺负上门儿，那有什么用！”


李星冲着喊过来的声音也吼了回去：“咱们当然要干！华社青年联合起来。游行示威，向爪哇省总督陈情，递上请愿书，开放华校禁令。惩治以前的暴徒凶手。这几天就组织起来！咱们华社青年组合的名义我都想好了，就叫南洋兄弟会！大家一个头磕在地上，从今天开始，立刻的将这游行筹备起来。示威，陈情，顺带宣传募捐，一块儿上，大家有这个胆子没有？”


在座儿的都是年轻人，如何没有这个胆子？叫好儿的声音都快将讲堂顶子掀开了。一叠儿的声音都是，马上就干！


纷乱当中，就听见一个女孩子好听的声音响起来：“干嘛叫兄弟会？哥哥，你瞧不起女人！为什么咱们就不能参加？”


大家的目光都转了过去，看到的正是李璇气鼓鼓的站了起来。这么好玩的事儿，少了她那还了得！


女孩子盈盈在那儿一站，就听见不少人不自禁的倒抽凉气儿的声音。今天与会不少青年，是没有见过这位李家小姐的。进来就忙着热烈的讨论，也没有朝后面张望。眼下就看见这个容颜如雪一般清丽的美女站在那儿，嘟着嘴带着三分委屈和李星撒娇似的抱怨。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还有不骨头酥了半截儿的？


李星为难的涨红着脸，李大雄明理开通。在李家大佬们都不支持的情况下，放他们小辈参加这个护校的运动。可是也有交代，别让这个妹子参与得太多，毕竟是女孩子家。可是这个妹子古灵精怪，她要干什么，李星可是远非她的敌手。


只是这次，热血青年们是抱着满脑子热血奉献的心思准备大闹一场儿。怎么能让这妹子也卷进来？


他还没有说话，不少巴不得李璇在他们队伍当中，可以多瞧着两眼的青年们就纷纷附和：“就叫南洋青年会！和基督教的青年会一个道理，当然是有女孩子参加了！”


李星左顾右盼，就看没人支持着自个儿。想摆出哥哥的威风吼回去。就看着那些妹子仰慕者的眼神儿投过来很有些儿不善。


他郁闷的一摆手：“同意设立南洋青年会，参与护校游行陈情，准备投身归国强国事业的人，都举手！”


李璇朝哥哥挤挤眼睛，笑得小酒窝儿就在脸颊上面飞舞。轻轻的挽了挽一头光滑的秀发，抿着嘴唇儿坐了下来，看着美人笑颦初绽。大几百号人都看呆了，这种无处不在，自然表露的美艳，实在是最动人心魄的。


一时间，李星的号召，人人都忘记了举手儿。直到李星咳嗽一声儿，大家才缓过神儿来，个个都是热血沸腾。


激烈的游行，青年的组合，强国的梦想，还有伟大的事业，更加上队伍当中还有李璇这样美丽的女孩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最能打动这些本来就是天真热情的南洋青年的？


顿时手臂举起如林：“我加入南洋青年会！”


李星激动得眼眶都湿润了：“咱们做好准备，走上街头，让那些白人土著，看看咱们华社的威力！这次，祖国是站在咱们这边儿的！”


※※※


“大人，对于筹饷事宜，老朽向来是赞助到底的。大人要筹多少？三十万？五十万？只要给一个数字，四堂联合的宗会，都定然全部包了。至于其他，不是老头子这个荒僻之乡的人所能与闻。”


李远富的神情淡淡的，还抽上了水烟。


徐一凡却是说不出的郁闷。以为自己一番卖力宣慰，这么多的话语说出去。能让这些世家也如南洋青年一般明白了解。能支撑他们的，能帮助他们的，只有远方那个祖国。具体到人头上面，就是他徐一凡徐大人一人而已！


从南洋排华的历史，讲到现在的风潮。说到自己带铁甲兵船来访，才让局势松动缓和，土著和洋人殖民当局不敢太过逼迫。可是李远富就是油盐不进，只是打算拿几十万银子打发他走路！


换了其他人，几十万两落袋平安，还不要高兴疯了。可是他要的绝不止是这点儿，他要的是整个南洋社会，以后源源不断的接济，成为他心中绝大计划的支撑！


曹天恩的眼神儿向别处飘去，估计对老头子的话是深得其心。这个麻烦，是越早走越他妈的好……


徐一凡撑着脑门，忽悠这些世家，果然是不那么容易啊。不过，他还是想努力一下儿。


“李老先生，你问问自己内心，还是不是华人？华人在南洋筚路蓝缕，一路的艰辛我都和您说了，您也亲身经历了这么些年。难道还不明白？大家在为华人地位拼力抗争。可是洋人连一个华校传承咱们文明的根都是不给哪！这次我也不仅仅是为着筹饷，是想将华人社会联合起来，在这件事儿上和洋人争上一争，交涉一番。您也看见的，祖国钦使过来，洋人就要客气应对。毕竟咱们代表的是一个国家！而您和这个国家是血脉相连！您自己得好好想想，我顶着这么大风险，周旋其中，到底是为了谁！”


一席话儿说下，李远富顿时站起。又重重坐下来。身边伺候的几个儿子见老爷子作色，都是变了脸色，揣揣的看着两人之间紧绷的场面。


“国家？国家？多少人过来，只是打着咱们手里的钱的主意。恨不得将咱们这点儿身家刮干净。华社坚持到如今，国家什么时候又闻问过了？真到了景儿的时候，您是钦差委员，洋人还是得客客气气的送您上兵船。咱们却还得在这里赢扛着！有本事，你就一直让兵船守在这儿！只怕整个大清，也没人有这个担待吧！是咱们在这儿活着，而不是大清朝！”


老头子在南洋华社一言九鼎，徐一凡质询的话儿，是真的将他激怒了。对于徐一凡这些日子的宣慰，老头子也只是觉得在激化矛盾。今儿本来是想拿钱来打发这位上门拜访的钦差委员，价钱也不是不可以商量。谁知道徐一凡压根儿不和他说钱的事情，却只是口口声声的说要将华社团结起来！


这不是忽视他老爷子在南洋权威，撬他的墙角来着？对于徐一凡一路宣慰，搅动人心的举动，老爷子也觉得极是不爽。一语不合，竟然拍案而起。


“送客！”


斯时斯境，徐一凡也只有苦笑。要做通这些世家的工作，果然不是光靠忽悠才能成。需要长久的沟通联络。只是自己在南洋这样招摇，到底总理衙门还有北洋衙门，会给他多长时间呢？


老爷子干脆拂袖而去，徐一凡也只有拱手告辞。在李大仁歉意的笑容当中一路送了出来，徐一凡的脸色都难看得很。曹天恩乖巧的一句话儿都不说，装着没有看见徐一凡的脸色。


这真是第一次感觉到，事情的发展，不在自己掌握当中啊……种种桩桩，自己要逆天行事，改变这个时代，到底还要经历多少场的无奈？


徐一凡在马车里面只是咬紧了牙齿。无论如何，走上了这条道路，自己都要坚持下去，有法子的，一定是有法子的！


队伍突然一顿，停了下来。徐一凡从自己思绪当中挣脱出来，推开车么望外看去。就看见一个穿着洋服，提着文明棍的人。安步当车，笑吟吟的朝这里走来。


正是李大雄。


这位人物，根据资料不过是李家不大重要，只是负责沟通联络洋人的儿子。这次道左相逢，又是为了什么？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十七章 即将到来的碰撞


天津北洋衙门。


一日的辕期下来，李鸿章见了一天的客人，又打叠着精神在签押房里面看着关于胶澳教案的公事，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花。几层皮垫在身下，都觉着腰骨酸痛。地龙的火热滚滚的烧着，但是寒意还是一股股的袭在身上。


年岁真的是大了啊……三千里外觅封侯。现在看来，什么雄心，到了这个岁数，都是一场笑话儿。


为这破屋子，真真是忙得够了，也看得烦了。可是北洋的局面，一生的心血，还得支撑下去不是……


正按着已经老花的眼睛出神儿的时候儿，就听见签押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儿响动。李鸿章还没来得及发问是谁，就看见门口戈什哈将帘子一掀，杨士骧和张佩纶双双的迈步进来。走得急切了，在门口两人险些儿撞着。


“中堂，中堂，您瞧瞧，又是那二百五惹出的花样儿！”


听着杨士骧的声音，李鸿章眉毛一挑，不怒反而笑了起来：“拿来瞧瞧！这位爷，可比我光瞧着那些公事儿精彩！”


杨士骧只是叹气儿，将手里一叠抄报纸递了过来：“在日本踢馆闹事儿，到了南洋。又是鼓动华侨风潮。荷兰的爪哇省总督都电报北京的荷兰领事馆，和总理衙门交涉了。泗水领事是南洋大臣那里放出去的，刘坤一打电报过来，问咱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北洋怎么插手到南洋去了？而且致远兵船说是机器坏了，也一直赖在泗水……总理衙门那些王大臣，估计都在皱眉毛叹气，背后骂那二百五呢……”


李鸿章反而是眉飞色舞的，拿过那叠抄报纸来津津有味的看着。纸上抄报笔记潦草，估计才把码子翻过来就赶紧送上。一头看一头笑：“我们哪能管那个家伙？他是钦差特旨练兵的道台，不归咱们北洋节制嘛。告诉刘坤一，要打官司找总理衙门打去……啧啧啧，精彩，当真精彩。盛兵而入泗水，总督宴会上面儿拂袖而去，随员和洋兵斗殴，一处处宣慰华校，结好华社青年……看来不是咱们一个人对他头疼嘛。处处都能搅起风雨，这就叫本事！你们说说北洋诸公，谁能及得起他那担待？”


听着李鸿章的话儿，张佩纶就是一笑，却并不说话儿。杨士骧却在发急：“中堂，这不叫担待，这叫缺心眼儿！现下大家是都不乐意好鞋踩这臭狗屎，才由着他嚣张。真要冲他动手儿，这还不是一捏就死？”


李鸿章呵呵一笑，问张佩纶道：“幼樵，你怎么看？”


张佩纶只是浅笑，多年磨砺，他风度已经极是沉静，敲着膝盖沉吟：“光是荷兰的话，估计总理衙门也是不大在意的。上面儿其实谁不心里对这些洋人恶心着？有人出来恶心恶心他们，估计上面儿也是乐观其成，又不是英吉利法兰西，荷兰小小国度。咱们法国都打了，还怕他们不成？只是这殖民地的事儿，向来是欧洲列强的禁脔。总理衙门估计不痛不痒的申饬一下徐道，让他赶紧归国，也就完了。咱们也就是两条兵船在那里担着干系，不碍的。”


杨士骧一跺脚：“幼樵，怎么你也这么说着？兵船是咱们北洋的，出点儿什么事情，那就不得了！”


张佩纶淡笑：“为着一个荷兰小国，咱们钦差委员就灰溜溜的回来，兵船拔腿就走。要是传出去，天下清誉，到底是骂谁来着？那二百五可一点儿责任都不会有！”


“天下清誉派什么用场？谁又会传出去？”


张佩纶摇头微笑：“我就干过清流，太知道这清誉的好处了……至于传不传得出去。要是我是那徐道，相必就是有自己的后手儿安排。在海外替国朝宣威，这好处名声儿他也知道……”


李鸿章只是含笑听着自己女婿说话儿。不表赞成，也不表否认。态度很是有点兴味盎然的样儿。张佩纶笑道：“他的事儿且不去说他，眼下南洋的风潮所惹动的交涉，还是小事儿。咱们这就屈服压力，上到总理衙门，下到咱们北洋，都不能那么轻易低头。荷兰人不过表个态度罢了。有那个二百五在，替北洋分谤，有什么不好？咱们还可以细细观他的格局度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中堂已老，不见后起，要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物能收拾收拾破屋子，有什么不好？”


杨士骧犹自跌足，还没来得及说话儿。李鸿章已经笑道：“好啦好啦，咱们且先不去管他。静静等着就罢了，他能做出什么捅破天的事情出来？不过是个没兵没勇，凭着一副做派和一张利口的狂书生罢了……在南洋翻不了天的。我这么就把兵船撤走，反而给骂死。莲房，就这样吧，总理衙门现在在模糊肉头着，咱们也猫着。不顶这个缸，由着他闹去。笑话儿了，咱们还怕起荷兰来了不成？”


杨士骧跺脚长叹：“这二百五天不怕地不怕，我真的怕他把天给捅破，到时候，咱们哭都来不及！一堆白鼠当中，突有黑鼠。这叫事务反常即为妖，中堂，咱们走着瞧吧！”


说着一拱手，杨士骧转身就出去了。


李鸿章和张佩纶互相看看，都是一笑儿。


“幼樵，怎么看？”


“中堂，您裱这破屋子，恐怕也是裱糊够了。有个愣头青出来，咱们就看看这反常能反常到什么模样儿吧。反正，我是很好奇呢……”


李鸿章疲倦的一笑：“累啊，太累了啊，幼樵。看着他百无忌惮，我是真的……羡慕。”


※※※


同样的天空下，在大清上海法国租界额尔非斯路上一处石库门房子前。穿着绿色号衣的电报局邮差，也拉响了石库门房子的手铃。


这石库门房子挂着大清时报的招牌，字迹犹新，红漆未干。怕是才挂上没多久的新幌子。


房门一下打开了，邮差操着上海土白：“侬家谭先生格南洋电报，交钱收报来格。”应门的工友忙不迭的上楼招呼主人下楼。不一会儿，谭嗣同神清气爽的就走了下来。


他神色极佳，头皮剃得发青，伸着懒腰，摆着董家拳的架子一路走下来。口中还在笑道：“何方恶客，清晨电召，这十里洋场，寻一个清静好梦都难！”


徐一凡临行之前，谆谆嘱咐唐绍仪在上海租界成立报馆，特特的让唐绍仪将谭嗣同请来当这个报馆的主笔！


湖湘名士，顿时高居沪上，挂起了大清时报的招牌。谭嗣同现在隐然清流后起之秀的身份。又打定了要起着振聋发聩的作用出来。铁了心要一鸣惊人。虽然唐绍仪对他要钱要物的要求是有求必应，但是第一份报纸还远远没有办出来。谭嗣同也一直在苦心寻找，到底什么样的时闻才能让这个大清时报一炮打响！


等他走到门前，看着那邮差手里厚厚一叠的抄报纸。他都忍不住吓了一跳，现在的电报费价格奇昂，这么一叠电报过来，该得花多少钱来着。打电报过来的人，真是拿着电报传文章了！


邮差摘下帽子行礼：“谭先生格？翻报送报一共八十七块六毫洋。拿电报发文章，阿拉也是第一次见。大阔老！”谭嗣同笑笑，回头招呼：“拿钱给邮差！”


说着接过抄报纸过来，当时就看住了。一目十行的将那叠纸翻得哗啦啦直响。手下工友正在一五一十的给邮差数大洋，就听见他一拍大腿：“好！好！好！徐兄果然给谭某传来了一篇好文章，这大清时报，从今天就开张！就要让大家知道，海外还有什么样的一群游子在，他们又受的是什么委屈！”


声音之大，让工友手一抖，哗啦一声，白晃晃的鹰洋撒了一地都是。


※※※


咯吱咯吱两声儿，两个箱子给撬开了。楚万里笑吟吟的看着徐一凡，屋子里面就他还有章渝，杜鹃，还有那个徐一凡看中，认为值得重用的北方汉子张旭州。


大家面面相觑，楚万里真的把枪从致远舰上面搞来了！邓世昌也担着血海一样的干系，支撑着徐一凡宣慰南洋的举动！


一只箱子里面装着的是乌黑诤亮的毛瑟八八式步枪，圆头子弹在箱子底下铺得满满当当的。李鸿章武装北洋水师的确是不遗余力，普鲁士德意志才生产不久的新式洋枪，都武装到了水兵的手上。还有一只箱子，里面儿都是手枪。六轮子手枪一支支的架着，底下也是一层儿手枪子弹。这几十把家伙，还有数百发子弹，楚万里就这么搞来了。


这些日子，楚万里坐着徐一凡的钦差马车，没事儿就去码头采买水果和水产，说是供钦差大臣享用。外交用的车马，谁来查他？偶尔有洋兵和土著警察疑心，远远儿的过来瞅瞅，这小子胆子包着身子。敢上去东拉西扯，语言不通的和人家攀交情，一点儿没有做贼心虚的情怯。


他这个做派，人家也不疑心了，还和他今天天气哈哈哈的扯一会子。三两天下来，十来条步枪，十来支手枪，就这么秘密的到了泗水领事馆里面儿。至于曹天恩，徐一凡不去找他麻烦就好了，他还来管着徐一凡的事儿？


大家看着这些枪械，当学兵的不用说。见到家伙脸笑得跟烂柿子一样。空着手和洋兵还有土著警察脸对着脸儿，大家虽然不怯。但是心里总有点儿虚着。眼下局势又是如此，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乱子，有家伙在手上。总是应付自如一些儿。


除了他们，就看见杜鹃伸手就摘起一把六轮子手枪，啪的一打转轮。听着哗愣愣的机件儿转动的声音。小女孩子一脸老手的样儿看着听着，又捏了一把子弹，猛的一抖一停，已经定住了轮子，手影一动，已经将六发子弹塞了进去。扳扳机头。老气横秋的点头道：“花旗国的柯家转轮手炮，好家伙！膛线都新着呢！爷，有这家伙，看谁近得了你的身！”


徐一凡给杜鹃做派吓得一身白毛汗，这些日子杜鹃温柔可人，差点儿忘记她是马贼堆里面长大的丫头了！他看着枪弹，不想碰这些玩意儿。什么时候儿到了他要拿枪，那就是歇菜了。


他摇头苦笑：“万里搞来了，这是很好。咱们也是有备无患，能不用这玩意儿，就是别用……现在看似一切平安，我总觉着有些不对……”


和李大雄道左相逢，他的话儿，却是让徐一凡担上了好大心思。他本来想着的是稳定住局势，借着这个风潮。两头交涉，一面收华人社团之心，一面不要惹出什么乱子出来。毕竟身单势孤的在这儿。就算这次没有完全拉拢世家，但是已经筹到了相当银饷，拉拢了不少南洋人才。只要这里局势不变，以后还是可以来继续做工作的。南洋筹饷，同盟会做了几十年，才有数千万的收入。他只是来了一次，没有奇迹发生，就想一步登天，那也未免太不现实了。有了好的开头儿，不怕没有好的将来！


但是李大雄却在道旁，只是静静的和徐一凡说了一席话：“徐大人，南洋世家，求的就是平安。您对家父说破了嘴，也是无用……不来一场风潮狠狠的震醒他们。他们是不会支持您的意见的……”


徐一凡当时的反应就是讶异：“李先生为何做此之谈？”


李大雄只是淡淡一笑：“不是每个人，都是只想在洋人手下做孙子的。看着家父他们只是在积累财产，李某人和洋人交道，也有机会查查爪哇的资料。当华人富到了一定的程度，洋人必然操持宰割一番。华校禁设，只是由头。咱们华人再不抱团儿起来抗争，只怕将来身亡无地，所有积累的家资。都是要交到洋人和土著的口中……”


徐一凡更加的讶异：“李先生为何做如此之谈？您说得是很有道理，也是可以游说贵长上一番的啊！”


李大雄摇头苦笑：“没有用的，整个家族，也许只有我穿梭在洋人和华社当中。知道洋人对我们的成见之深，和咱们对洋人的怨气之沉。要不是大人抵达泗水，借着兵船让洋人忌惮。而且竖起旗帜站在咱们这一边儿，没人知道。洋人也是忌惮着咱们的力量的。要是国家更强一些儿，该对我们多好来着？”


徐一凡当时沉住了气：“李先生，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大雄微笑：“没有大人到来，也许我们还想不着那么多。可是大人偏偏让咱们看到了咱们华社的力量之所在。团结起来，洋人和土著也不是不怕咱们的。在李家当了这么多年的乖儿子，也是够了。是时候儿，让父亲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存在了……一切多谢大人，让咱们看明白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根之所在。”


说罢一揖，当时就飘飘洒洒的去远。徐一凡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都有些傻了。自己到底将南洋本来的历史，变成什么样儿了？


此时此刻，别人都在翻弄枪械，他却呆呆的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些什么。


事态，好像真的有些失控了。


门吱呀一响，却是李云纵推门进来。楚万里微笑：“云纵，过来挑家伙！”


李云纵只是看了那些枪械一眼，走到徐一凡身边：“大人，华校那些青年，我去瞧了一圈儿，都安静得很。跟华社老人，也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些李大雄的消息。都说他和李家是落落寡合，娶了个洋太太，穿行洋人之间，大家也不愿意和他多说话儿。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徐一凡挠着头，当真是苦恼万分。抓不着局势发展的方向，虽然一切平静。但是让他心中更加的不安。


此时此地，他也只有勉强道：“街上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李云纵皱眉，沉吟道：“平静得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连往日到处闲晃的土著都少了许多。学生们这些日子劳累，大人又不去宣慰。也少了许多，基本没看见什么熟悉的面孔。一切都正常……”


徐一凡眼袋深深的，那是这些日子心思用得过多所致。最后也只是摇摇头，自己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能做的，也都尽力。下面只有静观其变。还不如留着点儿心思，将一切变故，想法变成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他猛的一拍手：“今天晚上，大家都睡个好觉，我总觉着，来日就有大变！”


※※※


在徐一凡苦恼的同时，新鲜出炉的南洋青年会骨干们，正兴奋的群集一堂。


因为都是南洋子弟，哪怕结义的仪式，都有些儿了会党的风采。


当中供着的关公塑像，在一片香烟缭绕之后。人人都端起酒碗。李星站在最前面儿。兴奋得满脸通红，端起酒碗大声道：“明日即是我们南洋青年会第一次的行动，诸君努力！让洋人和土著，看看我们华人青年的决心！我们要大声歌唱，大声抗议，将我们的全部要求，都转达给爪哇殖民当局，让他们知道。咱们再也不可欺负！”


“干！”


一群青年，一个个都豪气的饮尽碗中酒，然后全都奋力的将碗摔碎。


“从此咱们就是兄弟！”


一张张的脸上，全是兴奋激动的神色。这些赤手空拳的青年，对自己的信心却是无比的充足。


※※※


在东爪哇省的总督府。


楚克总督坐在躺椅之上，脸色沉沉的看着手中的电报。


整个兰印的最高殖民当局接到了荷兰驻华领事馆的电报。北京的总理衙门一如既往的对他们接到的交涉推诿而难以做出决断，谁也不愿意顶这个缸。


兰印当局授权东爪哇省，可以进行必要的行动，引起一场恰到好处的敲打华人的举动。将这个讨厌的钦差委员逐出泗水。在骚乱发生之后，可以指责他为这场骚乱的挑起者。必要时使用武力，将他驱逐出境。


楚克放下老花眼睛，朝后面招招手。


德坦恩大步的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背后。


老头子并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我授权给你，正式开始吧。就在明天。的确也该敲打一下这些华人了……”


德坦恩僵硬的行了一个礼：“需不需要控制规模？”


楚克冷冷一笑：“他们想反抗，就要承担后果……不需要控制规模，我们只是冷眼旁观。就这样吧。明天，我等着你的消息。”


“是！”这一声儿，德坦恩中校答应得又干脆又爽快。


徐一凡的蝴蝶翅膀，同样的扇动了南洋。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十八章 最长的一天（上）


光绪十九年，三月四日。


南洋爪哇，泗水。


天色才蒙蒙放亮，街头的华人店主们就招呼着学徒下板门。市声也渐渐儿的响了起来。送水的马车哗愣愣的碾过街道。当这些店主揉着眼睛走出门儿的时候。就发现街头巷尾的各处华校，已经聚集了好些儿人，都是穿着白色衫子的青年人。


而且，都是华人。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聚集起来的。大家都在热情的谈论着，商议着，一面面旗帜都铺开了，有的青年正光着脚踩在旗帜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口号。


有的领袖模样的青年人站在人群的最上面，大声的动员：“这是我们南洋青年会的第一次集体陈情游行活动，要让洋人看看咱们的团结。只要咱们华人团结在一块儿了，就什么都不用害怕！大家把女同学围在当间儿，小伙子们站在外面。只管喊咱们的口号……目标，东爪哇省的荷兰人总督府！”


底下的华人青年各色各样，有白皙一些的学生，还有脸色漆黑，胳膊粗壮的青年割胶工人。吼得最大声的那个领导模样的，有的店员都认识。这不是李家的某位小少爷么？他们怎么聚集起来的？


除了李家的少爷，黄家，郑家，陈家的那些少爷们都瞧见了不少。都穿着白衬衣，卷着袖子，分着手里的一大堆小旗帜。脸上一个个都挂着灿烂的笑容。仿佛在过什么节日一样。


年轻的学徒，店员，端着水盆，拿着抹布张大嘴傻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读着卷动的标语上面儿的口号。


“维护华校生存，开放华校禁令！”


“华人有受教育的权力！”


“华人是爪哇繁荣的根本！”


“所有华侨，团结起来！”


店老板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想了想，默不作声的进屋，拿一挂鞭炮出来搁在树上。身边店员瞅着一个功夫，丢下手里东西就跑了过去。他们多是在华校夜校念书识字儿，艰难的学习文化的年轻人。这个时候还有按捺得住的？老板们也没有喝骂，只是看着这些年轻人背影摇摇头。


噼里啪啦鞭炮声炸响，白烟火药味儿缭绕声中。有些华校老师已经夹着布做的书笔卷儿赶过来上班。看着眼前场景，三步并作两步就赶了过去。有的围在人堆外面接旗帜标语，有的朝人堆里面挤，似乎还想和领头的青年商量什么。但是群情激愤之下，谁还理着他们。最后这些老师都摇头叹气，站在自己学生前面。还有的赶紧拔腿就四处去报信，有的去领事馆，有的去华人大宗族家。对于这些青年自发组织起来的活动，他们也是事先一点儿信都没有。突然就来了一个大的，这叫人怎么吃得住？


街头巷尾远远有一些土著看着，都蹲在那儿阴沉着脸。巴冷刀都掩了起来，还有些四下乱窜。不过没人敢靠近，铜哨声声当中，一些警察已经陆续赶了过来。夜班的没下值，白班的还没上值，寥寥的也没有几个人。一堆藤壳帽掂着警棍看看，都傻了眼，四下猬集的年轻人，何止千万！一声声汉语，混在一处，直冲云霄！


李璇也在自己过继的哥哥旁边，兴奋得小脸通红，眼睛亮闪闪的。白色衫子将她发育良好的年轻身体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她最灿烂的笑容。不少青年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李璇，这一刻，除了参与这次活动的热情，就只剩下目眩神迷。他们的吼声，在这一刻都变得要更加大了起来。李星站在队伍上面，大声的吼道：“一百四十七所华校联合陈情游行，现在开始！让他们听听咱们的呼声吧！咱们再不是只会逆来顺受的团体了！”


队伍象一股洪流，顿时涌上了街道。无数华人站在街边看着。有的还加入了进去，一股股洪流从四下赶来，汇合在一处。不多的警察们就傻看着。看着这些队伍涌上了泗水的主干道士罗毕打大道，青年们的热情，似乎要将远处粼粼闪动的南洋海水都要卷动起来。


在爪哇有华人定居开始的数百年的历史当中，从来未曾有过这样的场面。过去数百年当中，一直只是被认为勤劳、忍让、温和、善良的华社团体，也第一次发出了他们作为一个流落海外的游子团体的呼声！


历史，从最细微处开始改变。


其实，这样的潮流已经酝酿百年，只是等待合适的时机将其唤醒。只要祖国一点小小的支持，唤起的就是这些游子百倍的热情！


※※※


泗水，丹戎佩拉克港。


随着值星官的铜哨声音，致远来远两船的水兵们都从甲板底下钻了出来。集合在前后甲板开始晨操。他们这里有举动，对面的两条荷兰老式巡洋舰的水兵们也朝这里望了过来。这些在殖民地服役的水手，看起来都懒洋洋的，倚着栏杆看着眼前这些长辫子水兵们的举动。不时还有零星的口哨声，嘲笑声响了起来。


徐一凡那里还暂时没有接到申饬的电报，因为北洋管不着他。总理衙门那些大佬，要他们商量出一个交涉眉目，处理意见来，还有得等呢。反正大清的官儿，都是过一天算一天，只要不火烧眉毛，都是装鸵鸟的货。


徐一凡那里暂时安逸了，可是北洋衙门，水师衙门，甚至朝廷的海军衙门，给这次放洋编队长邓世昌的电报却是一份接着一份。都是要他立即放船，离开泗水！


每次邓世昌的回答都是一样儿的，机器未好，无法放船。要不就是来远先走，致远还留在这儿修理。那边估计也在挠头，邓世昌远隔万里，现在还一时拿他没有法子。来远致远分开，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两条船在一块儿，也好有个照应约束。


最后只有一再电报往来：“……该员需实力管带两船，将备兵弁不得有一人踏足岸上。若与泗水逗留修理期间，致来两船与当局土著有一丝冲突，唯有锁拿该员严办，勿谓言之不预也！”


邓世昌就是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将致来两船留在这里，还利用编队长的身份，将电报讯息严密封锁起来。


这些日子，北洋这些水兵也明显看得出来局势紧张了起来，两条荷兰巡洋舰就未曾离开过他们左右，炮门每天总有些时候儿是大开着的。码头上几个陈旧的炮台都派驻了人。天天打着瞟远镜子朝他们两条兵船监视。港务的官员，一天来三次，问致远什么时候儿修好。


大家都隐隐约约听说，泗水华人似乎要动。每天邓世昌都皱着眉头在后甲板散步，看着他沉稳的身形。水兵们也就安静下来，天天儿在闷热的天气下守着自己兵船战位。


能为自个儿同胞撑一把腰就是一把，只要邓大人不说走。这个时候儿没人想走，倒是装出一副将机器修得热火朝天的样儿。


“邓大人，怕是拖不下去了，煤也加完了，水也加完了。什么东西都补充完了。来远一天放两三次交通船来问，机器什么时候儿好……咱们不让洋人工匠来检查，说小毛病，咱们自己就能修。可是转眼修了半拉月了，再修不好……”


说话的是致远舰的大管轮曾洪基，这是邓世昌从工匠当中提拔出来的心腹。什么事儿也不瞒着他，他也最明白邓世昌的心思。


这个早晨，他搓着手一脸为难的看着邓世昌。


邓世昌皱着黑黝黝的眉毛看着曾洪基。不过是个千总前程的手下恭谨的叉手垂头。


“咱们还能等多久？”


“机器调试一天，加锅炉水一天，再最后检修一天……三天顶头了。”


邓世昌扶着栏杆看着远处，低声自语：“难道就这么走么？”


曾洪基也低声道：“大人，咱们归着北洋管哪，再抗命，大人的前程……反正难道咱们真能和洋鬼子开炮？”


邓世昌不语，半晌才低声道：“这里几十万华人……徐大人说得好。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不管？咱们兵船在这儿一天，也许他们就能多平安一天。洪基，你是没有看着那些华人百姓看着咱们的眼光！什么时候儿，才能让我大清威名，播于海外？”


曾洪基只是苦笑，他是邓世昌心腹手下，有些话儿也敢说：“大人，咱们在家里都被人欺负，更别说这些出来的人啦……咱们还能怎么着？”


邓世昌捏紧了栏杆：“处处都是这样，时时都是如此。别人能维新振作，咱们为什么就没人只手擎天？”


这话小小千总曾洪基却不敢接，只能低头。邓世昌拍着栏杆，一时也是郁郁。最后转头问曾洪基：“锅炉机器如何？”


“随时可以上足气压，除了船底没刮，跑十四节是没问题的。管保出不了事儿！”


“枪炮，弹药呢？”


“……大人，这事儿不归标下管。”


邓世昌一笑，刚才心思用得深了。他摆摆手：“去吧，随时做好生火准备。命令一下，四个钟点就要能升足气压出发，可明白了？”


“标下遵命！”


邓世昌微笑的看着自己这个精干的手下，对自己的船，自己的将备弁兵，他向来是满意得很。这也是他一生心血所寄。


可是有些事情，他却是无能为力。就在曾洪基转身欲去的时候儿，邓世昌突然面色一变，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泗水城市。


“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曾洪基侧侧耳朵，仔细听着。少顷却是邓世昌的爱犬太阳拖着舌头奔了过来。太阳已经渐渐升起来，热气浮动，海面如同镶金仿佛，眼前还是水蓝山碧。邓世昌蹲下来摸摸爱犬的头，眼神儿却向远处望去。


※※※


这个时候儿，徐一凡也才在公馆里醒来。


今天的行程早已安排好，既然世家对他不表支持，双方不欢而散，也只有在华人中下层当中多做功夫，拉拢人心，筹集款项，多物色几个可用青年带走。


洋人那里也要去，摆足了仪仗，和他们商谈泗水近来局势紧张的情况。这个钦差的名义，不管是不是头小帽子大，他徐大人是准备顶到底了。他已经决定，一边承诺一定稳住华社局势，不向更激烈的方向发展，一边也要洋人承诺，不能做出危害华社的事儿。


必要的时候儿，他不惜拉着虎皮做大旗，说一些武力护侨的狠话。


洋人听不听是另外一回事儿，他必须要将这个心力尽到。而且他的举动传出去，在南洋华人社团当中声望地位，又将更上一层。对于他筹款事业，也更加的有帮助。


底下随员都知道徐一凡的为难，国家实力如此，负责交涉的大佬们也是如此。让他一个钦差委员顶着钦差大臣的幌子尽力去办这些事情……


徐一凡真的是竭尽自己的能力了。


每天心事沉沉的他，不过睡四五个小时就醒来。到了这个时代，竟然从来未曾如此心力交瘁过。哪怕是才穿越的时候，无依无靠，又遇上马贼，也没感到自己如此够呛过。


唯一安慰的事儿就是，随员们看着徐一凡的眼神儿，又多了一层敬仰。徐一凡的竭力维持泗水局面，甚至拿自己未来前程做赌注，每个人都被触动。私下里，怕也是激发了不少人决心效死的心思吧。


门吱呀一响，却是杜鹃托着水盆进来，却看见徐一凡早就穿戴起来了。正在伸腰踢腿的不知道在做第几套广播体操。正到了跳跃运动的时候儿，就看见他张牙舞爪的乱蹦一气儿。那个古怪样儿，让杜鹃顿时就是噗哧一笑，然后飞快敛住。


徐一凡回头：“敢笑老爷我？”


杜鹃别过头：“我可不敢！”


小丫头腰里面涨鼓鼓的，六轮手炮别的好好儿的。让徐一凡想去调戏她都多了几分忌惮，谁知道这丫头羞急了，会不会不由自主的给他来一下儿。


回到国内，怎么也不能让她拿枪了……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又听见沉稳的敲门声音，一听就是李云纵的举动。杜鹃忙放下水盆去开房门。就见李云纵板着一张脸稳步走了进来。徐一凡正在套靴子，头也不抬的就问：“云纵，什么事儿？”


李云纵低声道：“大人，华校青年集合，已经上街游行陈情去了！有的华校老师赶来领事馆报信，我马上就来通知您，大人，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冬的一声儿，徐一凡已经光着脚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死死的看着李云纵：“有多少人？”


李云纵皱皱眉头：“据说有数千近万的青年集合了……全泗水华校的学生，还有各处青年，都已经行动起来。大人，我们要不要支持？”


徐一凡一脚踢开脚边靴子：“云纵，立刻给各大世家传信，万里陪着我，马上去总督衙门，一刻也不能耽搁！这也许就是泗水大乱的契机！”


李云纵僵着脸不解：“大人……这些年轻人陈情，不正是展示华社的威力么？”


徐一凡脸已经涨红：“如果这些华社背后，是一个强大的国家，那什么问题也没有。云纵，永远不要低估这些殖民者的狠毒。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我不能看着他们流血！这些牺牲，不应该由这些游子青年来承担！”


※※※


士罗毕打大道上面儿，已经浩浩荡荡的都是人群。经过这条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大道，转过去就是威咸道，然后就是临近郊外的总督府。郑和大清真寺就在士罗毕打大道上面儿。华人青年热情的队伍才走上大道，就看见已经有大批大批的土著朝着郑和清真寺集中。每个土著手上都是雪亮的巴冷刀，还有人拿着木棍，铁棍，鱼叉。有的人背着大筐大筐的石头。


跟在游行队伍左右的那些藤壳帽警察，不知道接到了什么命令，已经缓慢的后退，直到退出了士罗毕打大道。街上两旁，人群为之一空。在土著人过来的方向，已经看到有人在追打道边的华人店主。


走在前面的青年一顿，后面的队伍还在不断的涌上来。那些土著站在那儿，沉沉的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青年们。


在这一刻，郑和清真寺的宝顶，都似乎黯然了下来。


不断的还有土著青年从远处赶来，朝这里集合，他们明显都有领队的人物。额头上面勒着白布条，摆弄着巴冷刀走在最前面。有的看起来相当之精悍，和那些猴瘦猴瘦的土人截然不同。


标语旗帜的舞动短暂的停了下来。李星站在队伍最前面儿，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切。眼前这些眼神当中充满了仇恨的土著！


一声怪腔怪调的吼声响了起来：“清国奴！滚出爪哇去！”顿时周围响起一片土语的应和，铺天盖地。


这些华人青年，如何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既愤怒又屈辱的涨红了脸。看着满眼黑压压的暴徒，看着那些踉踉跄跄被追打的华人老板店员。还有不断涌来的那些土著。都不自觉的停住了手中的标语旗帜。


“李大哥，怎么办？”青年会的人们目光都望向了李星，在他们当中，李星心最热，也最有口才，活动能力也最强。这次行动，几乎就是他一人鼓吹出来的！


难道一次和平的陈情，换来的就是这个么？零星的石块已经投掷了过来。卷头发的那些土著雀跃的在对面大骂。李星也蓬的挨了一块。砸得眼冒金星，青年人腔子里面的热血一涌：“咱们继续前进！什么也阻挡不了咱们华社团结自强的呼声！”


周围应和的后生同时响起，青年们胳膊挽着胳膊，顶着石头继续向前。李星一擦头上的血，还是站在队伍最前面。


那些土著停住了投掷石头的手，看着对面整齐移动的长城，有些畏缩。什么时候看着这些华人青年如此团结，如此强硬了？就连那些被追打的华人店员老板也好像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大声的开始还手反抗。


就在这一刻，不知道土著队伍当中，谁尖利的呼哨了一声儿。一大群白布包头，提着寒光闪闪巴冷刀的精悍暴徒已经越众而出，直扑向一直逼来的华人队伍！


轰的一声，这些暴徒已经扑了进来。手中巴冷刀乱砍乱劈，将一面面标语扯倒。惨叫声不断的传来，但是这些华人青年们也都红了眼睛，拿起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拼命反抗。当这些游子真正的明白了他们根之所在，他们所争取，所维护的是一个民族的传承的时候。温和善良和平的华人子弟，也可以做到和狮子一样暴烈！


血光迸现，大堆大堆的这个时候被称为兰印土著，后世被称为印尼土著的暴徒。像是鲨鱼看到了血，同样的也涌了上来。到处都是拼死的反抗，凶狠的厮斗。没有青年愿意后退，反而都在不断的往前涌动。


郑和清真寺伫立在那儿，数百年前。当天朝上国带着文明，带着友好来到这里，留下了这座建筑，有没有想到过数百年之后。要看着他的子民，受着这样的屈辱？


士罗毕打大道，已经变成了狂暴的海洋。


※※※


泗水领事馆内，徐一凡用劲推开了死死拉着他的曹天恩领事。大步的走了出来，门外随员卫队已经集合，拱卫着他的马车。各种枪械，已经藏在了马车上面。


外面是大队大队的洋兵，土著警察，一脸紧张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曹天恩在背后又哭又喊：“徐大人，使不得啊！”


徐一凡却没有理他，只是望向远处，望向传来巨大声音的郑和清真寺。那里已经有火苗窜起，黑烟直上半空。所有随员的眼睛都看着他，随着他的步伐而缓缓转动。


“张开钦差仪仗，我们去救咱们的同胞！”


“喳！标下愿为大人前驱！”北方汉子张旭州大步跨出，身子站得笔直。胸膛气得也是不住起伏。


徐一凡冷冷的点头，又转头望向楚万里和李云纵，每人身后，都站着七八个学兵水兵混合的随员队伍。


“你们都带着我钦差的仪仗，一路奔李家传讯，一路奔致远来远所在的港口，务必要将现在的消息带到。不管你们采用什么样的手段！看谁阻拦！要是谁做不到，就别回来见我！”


回答他的，是两人有力的平胸军礼。


徐一凡望着远处那些如临大敌的洋兵警察，突然大声冷笑：“咱们大清，还承认双重国籍。老子这是护侨！走～！”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十九章 最长的一天（中）


天津北洋衙门，北洋大臣的团蟒三角节旗，有气无力的在苍黑的天幕下有一下儿没一下儿的飘动着。


除了那些戈什哈还站得笔直，当值的巡捕官儿们都偷偷儿的在滴水檐下冲盹儿。今儿不是辕期，但是偏偏李中堂又是不抽大烟儿。见天儿都起得早，当差的跟着这么一位大帅，瞌睡可是就常常不够了。


天气虽然已经是初春，但是还凉着。一阵阵寒风吹来，巡捕官儿们都偷偷的朝滩羊皮领子下面缩着脖子。


正在安静得都有些儿乏味沉闷的时候，就听见通通通的脚步声音从门外直奔进来。大家的目光都转过去，就看见杨士骧还有丁汝昌并肩大步的朝里面走，旁边是一连串请安的戈什哈，巡捕官。他们两人瞧也不瞧，脸都涨得通红。吐出的白气儿又粗又急。


起身的巡捕官都在猜测，这两位大人又怎么着了？哪里洋鬼子又来启衅了不成？


这时李鸿章也才起没多久，正在腿上盖着毯子，坐在躺椅上面，在丫鬟服侍下慢慢儿的喝着他的德国医生调制的营养品。在幕下当食客的曾国藩女婿吴永，正在对面儿给他念诗，以消晨乏。张佩纶敲着膝盖儿也听着，不过眼神儿老望外面儿瞧。不知道心思转到了哪里去。


门口通传的声音才响起，杨士骧和丁汝昌就掀帘进来。丁汝昌是军人，还规规矩矩的和李鸿章打千儿行礼。杨士骧却扬着手中一叠毛边儿格令纸：“中堂，你瞧着今儿的一份新报纸了没有？”


屋子里面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李鸿章摆摆手，身后服侍的几个丫鬟顿时退了出去。他敲敲毯子上面那叠同样的纸，苦笑道：“怎么没瞧着？大清时报，新鲜出炉的在野清流第一报，不知道怎么那么大的来路，各大城市通邮通电的地方儿都分送。办这报纸，每出一份儿怎么也得亏着成千的银子。主笔就是有胆子公车上书的谭嗣同！不光咱们现在在天津瞧着，在北京，在两江，在两广，风气开通的地方，不知道多少地方中枢的大佬，兖兖清流自诩的人物，还有书生士子，都冲着他谭嗣同的名声儿在瞧着这份报纸！”


张佩纶在一旁笑道：“莲房，你这消息来着晚点儿了吧？谭大胆的报纸一出，京中士子都自发替他分送，谁还不知道？只怕现在那些清流，都在酝酿上折子呢。我也当过清流，他们什么德行再明白不过了。”


杨士骧大声道：“幼樵，那你还陪着中堂在这里坐着？”


懵懵懂懂给李鸿章念诗的那位吴永，岁数已经不小。因为是曾国藩女婿的身份才给李鸿章收在幕下养着。他不解的抬起头：“谭大胆又说什么了？”


大家都不大以这个半老书呆子为然，杨士骧更是瞧也不瞧着他。只是对着李鸿章道：“军门，谭大胆报纸上面儿，都说的是爪哇之事。爪哇现下风潮，给他一一到来。说咱们钦差委员来到，一路宣慰，侨社蜂拥为大清禁卫军事宜捐款，忱忱赤子之心天日可表。可是他们却连在海外教化圣人之学都被禁止！那位二百五钦差委员交涉不被理睬，甚至还遭到羞辱。在咱们钦差委员在爪哇期间，仍然有大量暴行发生。然我南洋大臣，本来负责南洋通商交涉事宜，却一直掩耳盗铃，根本不加理睬。报纸细数了过去几十年，数千侨社子民的伤亡。还说着了咱们纯皇帝时候死了万余侨社子民的事情！”


他说得太急，差点儿呛着，平平气又继续道：“还说咱们两条兵船在那儿，荷兰水师，严阵以待，大炮指着咱们待修的兵船。国朝水师巡曳南洋，都是各国谅解的事儿，现在却被武力威胁！国朝自强以来，哪怕和法国见仗，也是说打就打，荷兰不过欧洲一小国，现在居然敢于如此横暴。当道诸公，良心何在？


他还举着了中堂的例子！十年前秘鲁交涉华工地位事宜。当时中堂主持了交涉，当时咬死了承认万国公法当中可以自动承认华人双重国籍这个扣子，才理直气壮的将交涉办下来。爪哇侨社，按照自动承认华人双重国籍的事儿，咱们就不能坐视不顾！而上到总理衙门，下到可以办交涉的南洋北洋，全被一笔扫了进去。骂得那个难听！中堂，现在咱们撇不了关系啊，北洋水师两条兵船横在那儿，钦差委员那个活二百五又是从北洋出发，随员多是北洋武备学堂的。这个屁股，咱们不擦也得擦！”


李鸿章只是静静的听着，突然转头笑问张佩纶：“幼樵，你京里那些朋友怎么说？”


张佩纶掰掰手指：“今儿是三月初四，大清时报是三月初一分送到了北京。京里那次公车上书，清流们吃了亏，现在正憋着气呢。现在大好的机会指手画脚，说荷兰一个小国敢侮辱钦差委员，敢这个敢那个的……估计都在憋折子呢。不知道老翁他们会不会跳出来。反正京里现在挺热闹……反正站着说话不腰疼，都是一片喊打喊杀的声音。当初马尾前后，我不也是如此？中堂建立了北洋水师，现在清流也学了新词，说国家花了几千万银子，现在为什么不去办兵船交涉？反正给他们挂着了，就没有轻的，声势小不了！……我就是奇怪，谭大胆没出过国门一步，爪哇在南在北都不清爽，怎们能将这里面根根底底，说得那么清爽，一下将南洋北洋都扫了进去？”


杨士骧在一旁跌足：“谭大胆还不是徐一凡从湖南礼聘出来的！他那个衙门的底细，我都知道。唐少川出钱，在租界办了这么一个报馆，谭大胆是在野清流之望，国朝二百年未有的公车上书的挑头人，这是多大声望？那活宝在爪哇差使办不下来了，就指使谭大胆发这个消息，好带着大家一块儿倒霉……二百五就是二百五，他不知道，这一下儿，把南洋北洋，甚至总理衙门都得罪了？”


李鸿章只是一笑，张佩纶也笑：“莲房，你这就见得不是了。现在朝廷对内担心，是咱们这南洋北洋尾大不掉，当初京华禁卫军风波，就是虑的这个。对外，满洲亲贵，谁不是厌恶洋人？可又只能巴结洋人。徐一凡的消息经这谭大胆生花妙笔一点缀，盛兵入泗水，涕泪抚华社，对洋人寸步不让。上面儿指不定就是一边儿担心一边儿觉得这野撒得爽快。天下清流，也莫不是如此看！”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娓娓道来：“徐一凡崛起于京华，所著欧游心影录已经是天下士子案头各有一本。现下无论如何，他这大水还漫不过咱们南洋北洋去，朝廷只愿意看着多一个分化平衡咱们势力的人出现！要和中堂这么根基深厚的人争斗，必须要负天下之望！谭嗣同这么替他鼓吹，这海外传奇般的经历。正是让他声望鹊起的开端！那些清流们，怕是看着了这一点，就在这几天，这折子替徐一凡叫好，说咱们南北洋颛愚的，就要流水一般朝上递！虽然他位不过是个道台，回国之后，恐怕还要升！用来牵制咱们！”


这一席话儿，满室的人都听进去了。连杨士骧都没了声音，露出深思的神态。杨士骧和徐一凡交道打得是最多，看得最多的也是徐一凡疯不疯，傻不傻的那些样子。长久这么看下来，也真把他当作二百五了。而张佩纶却是将徐一凡当作一个有着深谋远虑的对手来分析！


张佩纶神色淡淡的，只是看着他的岳父：“对内如此，只要清流一起哄，他声望不高也不可得。对洋人强硬的主儿，向来是到处叫好儿的……过去我如此，现在他如此。对外，他可是也在收心哪……南洋富庶，我是久矣得知。但是侨社对我国朝，总是觉着遥远，他这么一番做派下来，怕不是要筹几百万银饷回来！这禁卫军，说不定他真能练起来！只要有了架子，就可以分南洋北洋的财权，而且是挂着禁卫军名号。只要拉几个旗人当幌子……中堂，南洋一行，我们都小瞧了。这家伙，国内国外都有布线，又敢轻身犯险，锐意亲为。他……其志不小哇！”


满室顿时肃然，李鸿章只是闭目静静的听着。半晌才轻轻一摇头：“一个小道台……没兵没勇，他真的能用那么深的心思？”


听着李鸿章的自语，张佩纶一笑不说话儿了。他身边的吴永，这个时候早就听傻。


李鸿章蓦的张开眼睛，精光四射：“惹动洋人，我就不相信起了衅，他还能顺顺当当收尾！还不是得灰溜溜回来。咱们只要议议，咱们该如何应对，不要让清流抓咱们太多小辫子。徐一凡将来归国，我有办法料理他……”


他眼神转了过去，看着丁汝昌：“禹廷，你和莲房过来，是不是来请罪的？为了致来两条兵船的事儿？”


丁汝昌一个千又打了下来：“中堂，标下无能，约束不了手下。让他们跟着徐道胡闹。现在向中堂请罪。”


李鸿章一笑：“请什么罪！我看两条兵船在泗水留得好，出了事儿，就是徐一凡和邓世昌胡闹，万一居然能闹出点儿什么名堂，风潮不起的回来。也是北洋水师的功劳……荷兰那点兵船，咱们还是不惧……瞧着吧各位，最后朝廷还是得让我出头，给这个徐一凡擦屁股！我倒要瞧瞧，这二百五在这关头，到底是软还是硬！”


看着李鸿章傲然的神色，张佩纶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风潮卷动起来，虽然起于青萍之末，可是最后，又会吹向何方？


大清时报，满朝清流涌动，徐一凡在南洋……这中法战争以来死气沉沉的局面，又将向何方变化？


※※※


郑和清真寺前，已经成了另一种战场。


无数土著青年，从各处奔来，一股股的加入了战团。正不知道有多少，他们从前到后，从左到右，将这数千人的队伍死死围住。大声吹着口哨，喊着号子，劈头盖脸的将石块砸过来。更强悍一些儿的就挥着巴冷刀扑过来，没头没脸的到处乱砍。四下的店铺，只要有华人的就有人过去冲砸，点火。到处都传来惨叫的声音。


这场暴乱突然而起，却声势惊人！对于华人的富庶勤劳抱团早就嫉恨已久的这些土著暴徒，这时被组织得相当良好，肆无忌惮的在发泄他们的淫威！


整个士罗毕打大道上面，看不到一个洋兵警察的影子，全是这些人形禽兽在狞笑尖叫。


精壮的华人青年们死死的挡在队伍外面，用旗帜，用举起标语的木棍奋力搏斗着。有些老师也扶着眼镜冲在前面，挥舞着手里随便抓着的什么东西。每一下巴冷刀的挥舞，都在这些华人青年身上溅起血光。一个人倒下，另外一个人就补上。他们喊着不成字句的口号，拼命的护卫着队伍当中的华人女青年。


华人在爪哇，承担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殖民地当局的税收。他们用自己的勤劳，供养着这些整天晒太阳嚼槟榔的土著。这个时候换来的却是他们的白刃相加！


无数人负伤，无数人倒下。但是这个队伍还是在死死的围成圈子。男人们在前面抵抗，女孩子在里面捡起扔过来的石头反投掷回去。华人青年前所未有的反抗激起了这些暴徒更大的凶性，他们从士罗毕打大道向各处窜去，原先被安排的小规模骚乱现在越来越失去了控制。到处都有华人店铺被点燃，华人店主店员被追打砍杀，各种暴行一幕幕上演。


整个泗水，到处都是一片将华人杀光的喊叫声音！


※※※


东爪哇省总督府，楚克总督站在充满热带风情的阳台上面，凝神看着整个泗水四处升起的黑烟，还有郑和清真寺那一带爆发出来的喊杀声音。


桌上的牛奶冰沙放在银餐具里面，餐具外面，凝结出了一滴滴的水珠。


背后脚步声传来，军人式的步伐，楚克总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德坦恩中校。


“这是一场失控的威力展示……”总督轻轻道。


德坦恩中校抿着嘴站在他的身边，不动声色：“总督大人，一切总归回到平衡的。这也是为了女王陛下领土的长治久安。反正房子烧了，华人会再建设，人杀了，他们会再生。要不了多久，泗水会重新繁荣起来。而华人将永远记住这一天。再也不敢反抗我们的统治……这次，没有我们白人参加，我们的手很干净。”


楚克淡淡一笑：“我在想着怎么和国内的殖民大臣写报告呢……”他招招手，一个土著仆欧不作声的托着盘子过来，上面放着威士忌和一瓶苏打水。毛巾盖着的，是冰桶。


“要加冰么？中校？”


德坦恩接过酒杯，轻轻晃动。楚克浅浅的抿了一口：“那位清国的钦差呢？还有他们的两条巡洋舰呢？”


德坦恩看着远处：“泗水的殖民地轻步兵营，已经在清国领事馆和丹戎佩拉克港的炮台布防，我们至少有七百到八百人在防备他们。我们的海军也开始行动了。这些拖着辫子的人，只会呆在那里，在我们的保护下等着暴乱的过去……他们没有白种人的骄傲和勇气！”


楚克又喝了一口酒，眼神茫然的向远处望去：“我们都没料到，华人这次会走上街头，才激发起了这次本来控制好规模的骚乱啊……只是一个清国官员走到他们中间……这些华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无论如何，我做的决定我承担一切后果……中校，请你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些清国官员受到土著的伤害！我只希望他们乖乖的夹着尾巴走人！”


看着德坦恩肃然领命，楚克总督却望向远方，指着远处升起的烟柱：“中校，不管如何，这副场景，还是有一种残酷的美丽，不是么？”


※※※


徐一凡的马车，只是在坚定的向前。


他穿着再正式也不过的道台服饰，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在车厢里面。却是站在车辕的车夫旁边，钦差仪仗完全张挂起来，四个学兵举着他的官衔牌。这支队伍就这么沉默的一直向前。


驾车的是章渝，这个管家也紧紧的绷着脸，身上也绷紧了，稳稳的握着马缰绳。杜鹃青衣小帽，男孩子的打扮，站在徐一凡的身后，只是按着腰间的那把藏在褂子底下的六轮手枪。


学兵们紧紧的靠在一处，拳头都捏得紧紧的。喘着粗气整齐迈步。


两百多名洋兵和警察的混杂队伍，在军官的带领下，不断的挡在他们前面。大声的不知道喊着什么，却被这些学兵们用力的挤开。什么人也不能阻挡他们的队伍。殖民地轻步兵营的士兵们举起了步枪，都上着刺刀。学兵们却用胸膛向那些刺刀撞去。让他们不得不一步步后退，阻挡的队伍才被冲开，另外一条人线又组织起来。拼命的阻拦着。


四周已经家家闭户，已经有零星的土著暴徒窜了过来。往往都追着几个头破血流的华人。每当看到这个景象，徐一凡都是在车上一摆头，几个学兵就拼命挤出，推开挡在面前的枪托。大声的向那些华人招呼：“到这里来！徐大人在这里！”


这样的呼声，让华人们像是在迷航当中看到了灯塔一般，都跌跌撞撞的向这里涌过来。学兵们推搡开那些挡在面前的人，将他们拉进来。那些土著暴徒，看着洋兵和徐一凡的仪仗，不等学兵去追打，都是掉头就跑。


有的紧锁的店门听到了学兵的呼声，都哗啦一声打开，出来的都是华人的百姓，未语先哭：“徐大人，救救咱们华人吧！”


他行进的一路，队伍越来越大，凄惶的华人们已经不知道了方向，只知道跟着那位高高站在马车上面，容色如铁的钦差大人向前走！


阻挡的那些洋兵和警察已经满身大汗，盔歪甲斜，推搡动手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但是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他们前进的道路！面前的那些华人年轻军人，一个个眼睛里面似乎要喷出火来，拿出了浑身的气力在默默的和他们较量力气。有的人赤手去推开刺刀，满手都是鲜血，却好像一点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受伤了似的！


眼看跟在徐一凡后面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指挥这个分队的一个荷兰少校急得满头大汗。他们的任务就是包围警戒领事馆，但是不得开火，不得对清国钦差委员使用武力。但是这小小一支队伍沉默的向前推进，不动用武力的话，对这样坚决的行进，他们根本无法阻挡！


派去总督府报信的人已经一拨又一拨。这支华人队伍却越来越大，已经有几百人的规模。推搡交手已经越来越吃亏。眼看他们就要上士罗毕打大道。难道让他们加入那混乱的场面当中去？


徐一凡站在车上，嘴角只有冷笑。这条路上，土著暴徒只要一过来，看着洋兵在这儿，就掉头就跑。但是泗水其他地方，都是处处起火冒烟！惨叫声，悲呼声直冲云霄。让他在车上几乎都站不稳！


荷兰人还在玩弄他们用土著平衡华人的手段，只要看这泗水有限的白人都在警戒他们就能知道。不用猜也明白，还有更多的洋兵在丹戎佩拉克港口那一带防范邓世昌他们！这些洋人，将泗水其他地方完全丢给了土著暴徒！这完全是蓄意的骚乱暴动！华人青年的上街游行，不过是个引子而已，两方面凑在一起，才出现了现在这个巨大的暴乱场面。哪怕荷兰人现在，也只能以他们有限的人手，保卫重要地方，等待着骚乱的平息，这些荷兰人完全没有去驱逐那些土著暴徒的兴趣。华人青年走上街头，估计更大的激发了他们敲打华人的意思！


他一定要保护这些游子，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场面！


眼看见队伍已经越来越迫近士罗毕打大道，郑和清真寺的包金宝顶都清晰可见。那个荷兰少校派出去报信的人都灰溜溜的回来，各处都在骚乱，各处都在流血。通往总督府的路全部被堵死。但是上级的命令，又是绝不允许一个洋兵警察进入士罗毕打大道！


徐一凡的队伍前面突然一空，那些洋兵警察忠实的服从了命令，在路口停住了脚步，迅速的撤开。每个洋兵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看着那些满脸仇恨的学兵和只是冷笑的徐一凡。


从来没有看到华人如此坚决过！


下面的事情，是华人打土著，还是土著打华人，才不是他们要关心的呢。


※※※


郑和清真寺这里，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李星站在队伍前面，身上头上，已经不知道有了多少处伤痕。他发疯一般舞动手中的旗帜，将一个个土著暴徒推开，但是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一个个青年捂着伤口倒下，有的被砸破头，有的被刀砍伤刺伤。一群群暴徒已经从大大小小的缺口朝里面冲，里面都是一些岁数更小的青年，还有女孩子！


李璇就在里圈的队伍当中，她们这些女孩子，将一个个受伤的青年拖进来，扯下身上的衫子给他们包扎伤口。石块雨点一般的落下，一个个男青年都用身体给他们挡着。女孩子咬着嘴唇，眼泪就在眼眶里面打转。眼前的人越倒下越多，还在拼命的拉着那些冲进来的土著暴徒的脚。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华校教师伤了好几处，还拼命的要站起来，挡在这些女孩子面前，却又被几把巴冷刀砍倒。几个暴徒猛的冲了过来，李璇半跪在一个伤员面前直起腰来，理理自己的头发，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些暴徒。


在这场空前的骚乱当中，她的脸上虽然又是血又是灰汗，但是这容色却仍然清丽绝伦。几个暴徒一下看呆怔住，直到几个华人青年奋不顾身的扑过来才反应过来，几个人厮打在一处。更多的土著涌了过来，看着这些女学生顿时就露出禽兽般的笑容。怪叫着冲过来，一个人伸手来拉李璇。却被她藏在手里的一把小刀一下插到了眼睛里面！


鲜血溅开，喷得李璇一头一脸都是。无数土著的目标都冲向这个美丽得象天使一样的混血少女。无数脏手都伸了过来。只要还能动的华人青年，也拼命朝这里涌来，保护着这场暴乱中华人最美丽的象征。


这个时候儿，谁还能救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这些狰狞的瘦皮猴手里！她可是听见了被这些土著暴徒拖走的女孩子一路的哭叫！


李璇咬着牙齿，眼神四下望去，到处都在流血，到处都是混乱。自己的哥哥还在拼命的搏斗。已经听不见她求救的声音了。


李璇笑笑，低声道：“我是华人……”拿回刀子，就抵着自己心口。


※※※


一上了士罗毕打大道，徐一凡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无数土著暴徒，围着数千华人青年殴打伤害的场面！


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每个人都气炸了肺。一些在外圈的土著听到了车马的声音，回头一看，看到那些眼睛血红，军服笔挺的学兵们，就像看到鬼一样！有的人拿着刀朝后退，有的人拼命大声招呼。但是现场已经混乱到了如此地步，还有谁听得见？


有些胆大的土著看着这些学兵赤手空拳，试探着拿着刀更慢慢的走过来。居然也有几百人的光景。


徐一凡看着这场面，只是紧紧的咬着牙齿，抬起一只手：“全体都有，拿枪，开火！打死这帮王八操的！天塌下来，老子帮你们顶着！”


哗啦一声，他钦差马车的顶棚掀开，七八名学兵已经站起来，人人手中一支毛瑟八八式步枪！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章 最长的一天（下）


“大人！大人！泗水起火苗了！烟冲起半天高！”致远的副管驾陈金平一脸惊慌的冲进了罗经舰桥当中。望远镜就挂在他的胸口，几句话说得竟然是喘息不定。


邓世昌本来坐在航海椅上面，听到这句话儿。腰板一挺就站了起来。


陈金平也是和邓世昌偷偷上过岸，看到过华校和土著之间剑拔弩张气氛的人。这些日子，致远号上面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泗水局面的紧张，都担了好大的心思。都希望致远在这里的时候儿不要出什么事情。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这场大乱，还是没有躲过去！


一处处烟柱已经起来，映衬着南海所特有的透明蓝天，竟然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码头上的人群已经骚动了起来，一个个象小蚂蚁一样到处乱跑。这些日子，华人都被隔绝于码头，不许和致远来远打交道，码头上面都是土著苦力。现在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怪叫着向泗水方向冲去！


港口不远处的山顶炮台周围也有洋兵，土著轻步兵，按着帽子冲进跑垒。滴滴答答的号声响成一团，回头再看看，来远上面的水兵也在乱纷纷的乱跑，都冲向甲板一侧，指着那冲天的火光烟柱！


两条荷兰旧式铁甲巡洋舰腾腾腾的在开始烧锅炉，黑烟有一阵没一阵的开始望外冒。他们的水兵也是满甲板乱窜，各奔各自的战位。锚链哗愣愣的开始出水，信号旗也在手忙脚乱的升起来。


陈金平握着望远镜看着邓世昌：“军门，咱们怎么办？”


邓世昌目光掉过来，看着自己的致远号。水手们谁也不敢在这个威严的军门面前喧哗，但是也都涌到了冲着泗水方向的甲板一侧，踮着脚想尽力的看远一些儿。


邓世昌一捶栏杆：“果然如徐大人所说！洋鬼子对咱们没安好心！”


陈金平举着望远镜，大声的道：“军门，来远挂起旗号，问军门如何处置！”


邓世昌眉头皱成了川字，咬着牙齿，汗珠已经滚落下来。底下不少水手和将备都扬着头，看向站在舰桥上面的邓世昌！他是这次两船的编队长！


陈金平的手指又指向两条荷兰巡洋舰方向：“洋鬼子挂旗号了，命令我船不得拔锚，不得生火。他们会保护我们的安全！军门，他们命令我们按照万国海军公法，垂低炮口，罩上炮衣！”


邓世昌汗珠加倍的滚下来，种种桩桩思量都在脑海里面绞成一团。在这个地方，如果引起了什么冲突，那么他在国内的前程就到此为止，说不定还有什么不测之祸！


可是就让自己的致远，在洋鬼子军舰面前垂低炮口？这是投降！


他死死的咬住了嘴唇，狠狠的一砸栏杆：“生火，起锚，官弁将备，各就其位。挂起旗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命令来远，按照我的指令行事，不得违背！”


陈金平冲回舰桥，对着传声筒大声的下达了命令。各战位的正目大声的传达着同样的命令。甲板上人群立即分散，各自就位。舰艏舰尾的两座主炮哗的掀掉了炮衣，在液压机构的作用下，开始缓缓转动。


来远惊慌的又挂起了旗号。


“请邓军门三思！”


邓世昌只是死死的盯着对面儿，看着冲天而起的烟柱从十几簇变成几十簇。还越来越多。有些哭喊的声音，似乎随着海风隐隐约约的飘了过来。


现在徐一凡，还带着几十号随员，同样的身在不测之地啊！他曾经对自己说过，致远来远就是他这个钦差委员，是泗水数万华人百姓的泰山之靠。难道自己就忍心丢下他们？


港口之侧山头炮台的数门旧式克虏伯，阿姆斯特朗大炮已经缓缓的摇了过来。如果致远来远开足马力，这些有的还使用黑火药包的旧炮，根本不是什么威胁。但是两船升足锅炉，就要四五个小时才能跑起来。不动的兵船，对于这些陆地炮台，就是靶子！


至于对面小两号儿的荷兰铁甲巡洋舰，邓世昌还没放在眼睛里。


海蓝天碧，斯时斯境，邓世昌竟然觉得自己从来未曾遇到这么难以决断的处境。


来远的信号一次又一次的发来，陈金平握着望远镜只是看着邓世昌。看他表情，似乎是希望听到邓世昌发出熄火的命令，在另一方面，又是根本不想听到这个命令一样！


陆地上的码头前面，又是一阵骚乱。正在朝泗水港涌去的大量土著苦力，波分浪裂一般的向两边闪开，有的远处的土著，还捡起了石头朝那个方向扔过去。码头上警戒的几十名洋兵，几十个水警，都朝那个地方奔去。人头黑压压的。邓世昌的目光向那个地方转去，致远号，来远号的官兵，目光也向那个地方投了过去。


渐渐的，就看见了一面钦差节旗在涌动的人头上面飞扬。陈金平惊叫一声：“是徐大人！他从泗水逃出来了？”


邓世昌大声下令：“放舢板，水兵持桨，登岸将徐大人接出来！”


接自己国家钦差出险地，这是天经地义，不讲自明的道理。就连来远也挂起了相同的旗号：“接应徐大人！”他们的舢板也开始吊向水里。两船身强力壮的水兵都集中了起来，挎着步枪准备泛水。


这一举动，让两条荷兰兵船加倍紧张，几个洋人军官连信号旗都来不及挂，冲着全副武装的水兵声嘶力竭的大喊。虽然听不懂也知道他们的意思，单看看他们两条船桅盘上面的哈乞开斯，诺登菲，格林炮等等小口径速射武器摇过来就明白了！


这次致来两船毫不示弱，各就战位上面的水兵们同样将自己的小口径速射武器摇向荷兰兵船方向。每个人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邓世昌理也不理对面荷兰兵船的威胁，只是死死的看着码头方向。洋兵警察土著围了一层又一层，吼叫的声音响成一片。这里的洋兵警察近百，他们可不像领事馆一带的数百洋兵警察那么容易退让。上面儿的命令，对于领事馆的徐一凡他们不得动用武力，甚至刺刀枪托都不行，这是毫不含糊的。所以才能让徐一凡他们轻松突破，那些洋兵警察又不得上士罗毕打大道，一下就等于向徐一凡他们敞开了大门。但是这里的警戒洋兵，却是受到严令，不得让这些华人使团人员，和港口两条清国巡洋舰会合。除了不能开枪，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殖民当局的意思，就是要将徐一凡他们在领事馆好好儿的“保护”起来。直到让他们接受既成事实，不能保护宣慰当地华侨的所谓钦差，信用破产，也只能灰溜溜的走人！


人群越涌越多，土著们只敢扔扔石头，洋兵警察们却是用枪托，用警棍，用警察的藤壳盾牌拼命的推搡，拼命的殴打。从舰上向那个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个洋兵冲进去又被推出来。都已经厮打得满头大汗，不管他们怎么努力，他们的队伍只是在缓慢的向后退。真不知道他们阻挡的是多大一队人马。


邓世昌只是铁青着脸命令舢板快快泛水，轰轰两声，两条重载舢板溅起雪白的浪花接触水面。几十名水兵顿时拼命的开始拨桨。每条船头都有一个小武官站在头里，大声的喊着号子。双方军舰上面的水手也都瞪大了眼睛，将各自的武器死死的对着。各种口音的叫骂声你来我往，一个比一个嗓门大！空气已经绷得紧紧的。每个舰桥上面的军官，不论华洋，都是容色阴沉如铁！


码头那边，洋兵们已经退到了最后，背后就是海水。几个立足未稳的，已经被这个朝后涌动的人流推了下去。扑通扑通的那叫一个干脆。陈金平在邓世昌身边道：“徐大人定是把所有随员都调来开路了，那些汉子个顶个的是条汉子！只要徐大人到了船上，咱们就算走，也就没了干系啦！”


邓世昌却只是不说话儿，将手中的望远镜都快攥出了水来。来远舰的旗号也挂了出来：“军门，接到徐大人，我们立刻放船！”


所有人几乎都快松了一口大气儿的时候，阻挡的洋兵队伍终于轰的一下散开，让开了码头正面，噼里啪啦的又有好些人掉进了水里。这些北洋水师的官弁将备视线所及，推开这百余人枪托拳头警棍阻挡的，竟是只有小小的一支学兵和水手组成的队伍，最多不过十来个人！


每个人都已经是衣衫在推搡中扯破，满头满脸的青肿，有的人还满脸是血。一看面前无人，有的汉子几乎虚脱了过去。天知道这十几条汉子，怎么在百多人的拼命阻挡当中，用身体，用拳头，硬生生的砸除了一条血路出来！


他们簇拥着楚万里，而楚万里手中就是一面钦差节旗。圆底徐字就在南洋泗水的海风当中骄傲的飘扬。


楚万里同样满头满脸都是伤，血顺着脸庞流下来，溅红了他的衣襟。他牢牢的把着徐字钦差节旗，冲着致远来远的方向，冲着舰桥上面的邓世昌，冲着正在拼命划桨迎来的那些水兵，放声大喊。


“徐大人已深入险地，保护我同胞！楚万里奉命传信，泗水暴乱不止，徐大人绝不离开！邓大人！徐大人传话，公理正义，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吼声激越，只是在南洋的海天之间回荡。


邓世昌缓缓放下了望远镜，啪的狠狠一拍栏杆。


“传令，管轮加速生火，曾洪基三个钟点加不满气压，老子杀他祭旗！各炮上实弹，等待后命！”


陈金平手一抖，转头看去。只看见邓世昌已经咬破了嘴唇，一缕鲜血，缓缓的淌了下来。


※※※


啪啪啪，新口径步枪一排整齐的焦脆响声响起，竟然震得这成千上万人混战的场面一静。


几个土著的小身板，几乎被这子弹打飞了起来。他们身边的人停住了脚步，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徐一凡站在车上，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流出的腥臭黑血。轻蔑的呸了一声。第一次下令杀人，他竟然没有半点心理不适的感觉。


既然干了，就莫要畏缩。人死鸟朝天，要做就做绝！


他跳下马车，冲着张旭州他们大喊：“还等着做什么？还不冲进去护侨？”张旭州刚才也被枪声震着了，他们学兵打过靶。却从未看见过洋枪打死人！当下听到徐一凡一骂，这汉子大吼一声，已经拔出了乌黑诤亮的六轮手枪，另一手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把和土著一样的巴冷刀，带头就冲了进去。底下几十条汉子，也是齐齐的发声喊，猛虎下山一般跟着张旭州向前扑！


本来迎向他们过来的数百土著哭爹喊娘的掉头就跑，给他们冲动的那些土著，回头一看刀枪闪烁。还有七八条洋枪指着，枪口冒着白烟。饶是他们智商比猴子强不了多少，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顿时也掉头就跑。


一层冲动一层，顿时就乱作了一团。


徐一凡跳下马车，对车厢里的那七八个举着步枪，紧张得直喘粗气的学兵吩咐：“看哪里土著猴子扎堆，就来一排枪，打散了再说话儿！”


说着就一撩前襟，大步的就朝前走。杜鹃和章渝哪里敢让他亲身犯险，章渝顿时抢在了前面儿，杜鹃紧紧的贴在徐一凡身后。两人都是一枪一刀，将徐一凡护得死死的。


入眼之处，都是那些土著在抱头鼠窜，稍微有人想反抗一下，一排子弹就打了过来。现在发出惨叫的可是换成他们了。


除了这些，徐一凡看到更多的是浑身浴血，躺着坐着的那些华人青年。有的人已经昏迷过去，人事不知。有的华校老师，头发都已经斑白了，身上多少处的刀伤，尸体还死死的挡在学生面前。满地都是旗帜，都是标语，都是砖头瓦砾。学兵们冲开一层，那些头破血流的青年们看着这些军服汉子，就是热泪盈眶。


徐一凡只是高一脚低一脚的朝前走，无数华侨都看到了他身上那身醒目的官服。


“徐大人！徐大人！”


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声音叫过来，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徐一凡也只有不住拱手回礼，不住的跟着那些学兵前行。


我的祖先！


学兵们都红了眼睛，死命的朝前冲。一开始还用枪打，子弹很快打完。后来就是刀子拼刀子。不知道有多少土著猴子给他们砍倒！他们冲开一层又一层，眼看就要快接近核心。却碰上了几十条精悍土著汉子带着的队伍。他们明显是经过训练，组织得也非常良好。刚才的施暴也让他们红了眼睛，死死的挡在了学兵们的面前，冲了两次都没冲开。外面那些土著的惨状似乎被他们挡在后面的大队土著也知道了，施暴的声音，和惨叫的声音越发的高涨了起来。


眼看着张旭州他们又冲了一次，每人都带了几处伤。踉踉跄跄的退了回来，每个人体力都是大量消耗，呼呼的喘着粗气。徐一凡冷冷的道：“怎么？想下来歇歇了？”


张旭州回头看了一眼，大声道：“愿为大人效死！”


那些土著困兽犹斗的目光朝徐一凡这里投过来，徐一凡只是哼了一声：“我朝前走了，旭州，我倒要看看有没有还挡在我面前！”说着他就举足迈步。


几十名学兵水手对望一眼，胸口都是热血上涌，跟着这位大人，死也不枉了！


张旭州已经大喊一声，不管不顾的冲上前去。徐一凡前面的章渝，虽然一直呼吸稳定，但是手一直在微微发抖。这下也风也似的超到了张旭州的前头，这大高手玩枪也是熟练，六轮手炮啪啪啪六声连响，前面头目模样的土著暴徒，一下就是六人仰天载倒！


轰的一声，学兵队伍冲进了那些还敢顽抗的土著大队当中，不知道谁一声惨叫。张旭州用抢过来的巴冷刀，硬生生的将一个领头土著的脑袋砍掉了一半，软软的垂了下来！


这一次冲击，终于让这些顽抗的家伙丧胆，发声喊掉头就跑。泗水华人商户如此之多，犯不着和这些凶神在这里拼命！徐一凡加快了脚步，直直的大步走了进去。杜鹃小脸已经满是紧张的汗珠，几次要挡在徐一凡前面，都被他挥开。


看着徐一凡就跟着他们一块儿进来，学兵们都发了性子，吼声如雷的在两旁，在前头，替徐一凡清出了一条道儿出来。里面的华人青年本来已经绝望，不少女孩子怕受辱都在到处找刀子，看到徐一凡翎顶辉煌的走进来，顿时哭声震天。


一个土著中少见的大汉，死死的抓着一个华人少女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都不晓得松手逃跑，只是呆呆的看着徐一凡他们走近。冲在前面的张旭州一刀过去，他的脏手就撂了一支下来，血光迸现，这个时候他才晓得抱着手腕惨叫。他抓着的那个少女跌下来，软软的趴在地上，徐一凡眼神儿一动，就注意到了她那栗色的秀发。


这不是……


他忙冲了过去，杜鹃跟着，在那惨叫的土著大汉身上又补了一脚，让他离自己老爷远着点儿。徐一凡忙将怀里的女孩子翻过来，蓬乱的秀发下，一张小脸又是血又是汗，一把小刀刺偏了，在左肋那里刺了半截进去，像是被肋骨挡住了，血迹殷然。


女孩子星眸半闭，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呼吸已经微弱，衫子给扯开了半截，露出了侬纤合度的秀气锁骨。吹弹得破的如玉肌肤上满是擦伤的痕迹，不是那个李璇，还能是谁？


在他怀里，李璇微微一动，伸手想去掩自己给扯破的襟口：“滚……”


话儿才说了半截，就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


※※※


啪啪啪啪的一阵枪声响过。


本来只是各怀心思打量着面前烟柱的总督和副官身子都是一抖。


楚克疑惑的又侧过耳朵，这时又是一阵枪声传来。


没错，就是步枪的声音！


楚克猛的站了起来，尽力的向远处看去，猛的又回头盯着自己副官：“是我们的人在开枪么？还是你给那些土著发了枪？”


德坦恩也是神色紧张：“我们的轻步兵还有持枪警官，都只发了很少的子弹，而且严令不得开枪啊！这是土著和华人之间的争斗，我们只是旁观者……至于那些土著，绝对不会有让他们碰枪的机会！”


看自己副官说得坚决，楚克转头。枪声还是从郑和清真寺那一带不住的传过来，虽然并不密集，但是一直都在响着。有时是一排，有时却是零星的在响动。


楚克额头青筋一跳一跳，转头大声道：“彻底失控！彻底的失败！这枪声不管从哪里来的，只会激起更大的骚乱！你立刻调人，去查，去查！去控制局面！”


德坦恩满脸的大汗，他秉承楚克的意旨，着手安排了这次“有限度的”骚乱，总督的意思就是想敲打华人，顺便将这次骚乱起因推在那个讨厌的清国钦差四下宣慰的行为上，赶这支苍蝇走人。


但是一没有料到因为华人青年的突然上街陈情，引发了土著的更大反弹。潘多拉的盒子一打开，这规模就向更大的方向扩展。泗水城市到处都是烟火就是明证。


如果仅仅是这样，对于白人殖民当局来说，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土著不敢骚扰殖民当局，公共财产半点。华人也很快会重建他们的家园，反正他们勤劳得象一群工蜂嘛！


但是二没有料到的是，现在居然有枪声响起！不管是土著有了枪，还是华人有了枪。这骚乱就很难说会向什么方向发展了。这才是最让他们恐惧的！


可是现在又如何去查？以一千多名白人控制泗水几十万华人土著，更有一大部分在丹戎佩拉克港应对两条清国军舰。就算现在总督府还控制着一支百人左右的卫队。街道都已经被暴民堵死，他们全副武装的加入，会不会加剧局势的恶化？这一百人是不是太势单力薄了，他们离开了，总督府怎么办？让中校自己一个人去骚乱现场调查，他也没那个胆子。


那里都响枪了！


本来他们就打的静等骚乱结束的主意，一些经过培训的土著领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分布其他地方的洋兵警察，都是原地待命，不得擅离。现在要调动他们，如何才能通知得到他们？


想到这些方方面面，在看着眼前总督毫不加以掩饰的怒色。中校差点就想摔手套。


这些主意，自己不过是个执行者，凭什么将屎盆子全扣到自己头上？


可是在总督面前，他也只能僵硬的双腿一并：“总督阁下，我这就去调查。但是这局面……”


两人的目光都向城区投去，从郑和清真寺开始的骚乱，已经在无限制的向着四处蔓延……那些逐渐升起的火苗烟柱，就要波及到了西面郊外，那些华人世家聚居的区域。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章 一百零五年前的炮声（上）


泗水城彻底的混乱了。


豺狼只要见血，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只会激发起他们更大的凶性。一场殖民地当局计划的，有限度的敲打华人社团的骚乱，已经扩展得到了连白人都束手无策的地步。


从士罗毕打大道，郑和清真寺前被驱散的数万土著暴徒，嗷嗷叫着四下乱窜。点燃了店铺，追打着华人，到处在宣泄他们的兽性。


这一场骚乱的规模，徐一凡没有料到。他本来不以为洋人殖民地当局，在清国钦差委员还在泗水的情况下，敢于发起这样的行动。而洋人殖民当局同样也没有料到，他们没想到华社青年走上街头，一下更加激起了土著的对抗心理！


土著暴徒们不断的会合起来，向西面涌过去。那里聚居着最富庶的华人世家，在那里抢掠，可以得到最大的好处！他们一路破坏过去，泗水已经是人间地狱。


※※※


徐一凡轻轻抱起了李璇，女孩子的身子软软的垂着，一头栗色秀发铺了下来。遮住了她苍白失血的面容。徐一凡周围拱卫着的，都是满身浴血的学兵汉子，一个个握着空枪断刀，呼呼的喘着粗气，大家的目光都向四下看去。这种场景，就是对这些年轻学兵最好的一场淬火重炼。华人们扶老携幼的赶紧救治伤者，没人愿意说话儿。只是用包含屈辱的目光看着徐一凡，在目光后面的那种深沉的呼喊，让每个学兵都已经是眼圈通红。


徐一凡轻轻的拨开李璇的头发，按按她的颈侧动脉。那里还在微弱的跳动着，只是肋部的伤口，血越流越多。杜鹃咬着嘴唇站在他的身后，偷偷打量了一下李璇的面容。没有敢说话儿。


人堆里面突然爬出了一个破衣烂衫的青年，也是满头满脸的血，仓皇的四下看了一眼，眼泪顿时就夺眶而出，转眼他就看到了徐一凡怀里抱着的李璇，大喊一声：“妹子！”跌跌撞撞的就跑了过来。


奔到面前，才注意到了徐一凡。李星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大人，救救我妹子，救救咱们华人吧！”


这凄厉的喊声顿时将徐一凡惊醒，他刚才的情绪全然是自责。为什么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场面，为什么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会在他怀里奄奄一息？他以为他钦差的身份，还有两条兵船可以暂时稳住局面，但是现实却是这样！


他的蝴蝶翅膀扇动，到底会给这个世界，这段历史带来什么？


听到了李星的声音，他浑身一震。这个时候没有多想的了，只有尽力稳住局势，拯救出更多的人。


另外，这种场面，在他的有生之年，不要再次发生！绝不！


他们让华人流血，就必须用血来回报！既然这些事情发生了，就不必后悔，还是要让事态按照自己的意志转动！


他的头脑冷静了下来，无数念头纷至沓来，直到交错成清晰的线条。他抬头飞快的四下望望，将怀里的李璇交给了杜鹃：“赶紧替她止血，还有救！”


杜鹃嘟着嘴唇将李璇接了过去，右手三只手指又稳又准的抓住匕首柄，一下子就将匕首拔出。靠在她怀里的李璇闷哼一声，身体扭动，杜鹃又是在她颈部一按，她就安静了下来。伤口的血才喷出来，杜鹃就已经扯下布条，单手从她肩膀部位绕下来，一下扎紧，手法熟练之极。这马贼堆里面长大的丫头虽然在徐一凡面前害羞，可是这流血受伤的场面却见得多了！


李星只是呆呆的看着他的妹子，徐一凡一把扯起了他：“哪里是华人聚居最多的地方？”


李星反应了过来：“西面，在西面！各大家族都在那儿，还有许多割胶，种田的工人家眷都在那儿……看，火柱也在由东向西的升起！”


徐一凡丢开他：“要救华人，得靠大家的力量！”李星一个踉跄站稳，看着徐一凡冷冷的抿着嘴站在他的面前。


这个年轻道台钦差，身上已经又是血又是泥，官服前襟也破了一块。周围那些学兵，投向他的目光，却是全然效死的血诚。


全大清，能不能找到这么一个钦差委员，轻身犯险，带着他们来拯救自己的同胞？会走到华社当中，将他们的苦难看作是自己的苦难？


他们数千人遭遇的险境屈辱，在最绝望的关头。就是徐一凡带着学兵们，冲出一条血路将他们救下来的！


李星站直了身子：“徐大人，您一句话，该怎么办？我李星，从此就跟定您了！只有国家强了，我们才不会再受这样的屈辱！”


徐一凡板着脸微一点头，转头就向着满街零落，劫后余生的华人们大喊：“父老们，现在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自己了！洋人是什么心思，土著是什么东西，经此一次，大家都看得分明！现在除了照料伤员的，你们带着他们向码头走！我们在那儿有两条兵船！祖国的兵船会保护你们的！其余的有胆色的好汉子，跟着我向西，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对于那些暴徒，就六个字儿！血还血，命还命！”


应和的声音潮水一般的响起，彻地连天。就连最温和的华人青年，也在看到自己同胞，自己心仪的女孩子，遭到了这种惨烈的对待之后，变成了一头头的猛兽。捡起地上的砖头瓦块，自发的站在了徐一凡的身前。一些人护住了伤员，又抬又抱的带着他们向东南面的丹戎佩拉克港走去。土著暴徒大队向西，这条路较为安全。但是哪怕是伤员，能动的都攥着一块石头在手上，再碰见暴徒，咬也要咬掉他们身上一块肉下来！


徐一凡猛的转身：“向西！”学兵们拱卫在他身后，跟着他大步的朝前，到了最后，徐一凡干脆小跑起来，学兵们哪会让他赶在前面，都簇拥了上来。再后面的就是大队大队的身上血迹斑斑的华人青年，跟着徐一凡朝前涌动。


眼见着徐一凡就上了自己马车，杜鹃抱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李璇吃力的跟了上来。徐一凡看着她将李璇在车上放平。目光微微的柔和了一下儿，站在车厢里面那些持枪学兵忙让开了一个空位出来。还把满车厢的子弹壳赶紧踢开。原因无他，这个受伤女孩子的模样儿，太圣洁得不可侵犯了。


章渝也跳上了马车，这么多人，就是他点尘不染，像是没动过手儿一样。他不动声色的将六轮手炮在腰里一插，接过马缰用力一抖，偏扯缰绳。纯用手力扯着嚼环，前后辕的四匹健马长嘶着几乎原地转圈儿过来。接着就是用力一抖缰绳，马车顿时哗啦啦的前冲，底下的人放开脚步，喘着粗气跟着一路向西而去。


徐一凡容色如铁，腮帮子紧紧的咬着，自己要拯救这个城市的华人！


※※※


在丹戎佩拉克港口，几十名水兵乘坐的三条舢板，才一靠岸，水兵们就迫不及待的跳了上去。顿时在楚万里周围围成一圈儿。几十条毛瑟八八步枪端着，和洋兵们的武器几乎枪口碰着枪口。洋兵和警察们本来就为楚万里他们这十几个人气势所夺。天知道这些并不高大的黄种人怎么在人群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的！


再加上这几十个全副武装，挑眉立目的水兵，他们围着的圈子不自觉的就更散开了一些儿。但是仍然端着枪，死死的对着他们。


码头的土著，悄没声的渐渐拔脚溜掉。码头只有这些拿枪的人对峙。


海水依然澄澈，阳光依然晴朗。但是空气当中的火药味，却是那样浓厚。似乎稍有一点响动，就是一场混战！


楚万里浑身瘫软，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要不是手里握着的钦差节旗支撑，他估计就要瘫在地上了。刚才他和自己手下弟兄们，已经将血肉当中最后一分精力都榨了出来。他都怀疑自己懒洋洋的性子，怎么能这样不要命的，冒着枪托石块，顶着多于自己人数几倍的高大洋人壮汉，冲出了这么一条路出来！


不过这样的感觉，真好。


一个水师小武官的大手一把扶住他，楚万里抬头看去。就是自己同胞的脸。在这一刻，没有比这个更让人觉得安心的了。


“好兄弟，好汉子！走，跟咱们一起上船！洋人再敢乱动，咱们的大炮也不是吃素的！”


楚万里勉力的站了起来，看也不看那些紧张得脸发青的洋兵，用力咽了一口吐沫。喉咙仍然干涩得象被刀子拉过一样：“我还要替咱们徐大人守在这儿呢……徐大人说，他要赶来！”


那小武官肃然平胸行了一个军礼：“那咱们也守在这儿！看洋鬼子敢不敢炸刺儿！”


楚万里一笑，那小武官又问：“城里是不是……”


楚万里指指烟柱：“都是在烧咱们华人的房子，杀的也是……徐大人去救人了……”


那小武官将腰里佩刀按得紧紧的，转头看看两条兵船。兵船上面的水手早就各就战位。烟囱在冒着一阵紧似一阵的烟气儿，他脸扭曲了一下：“王八操的！还好大清有这么一个徐大人！”


※※※


泗水李家有木堂，这时已经是一片惊慌。到处都是哭叫的声音，到处都是人影窜来窜去。却不知道向哪里躲藏最好。


宅院的各处大门，已经死死的关了起来。李家几个在家的儿子穿着短衫，提着棍子满头大汗的指挥工友下人抵门。宅院当中那一个高大的望楼上面已经挤满了人，都在一脸惊惶的向东面看去。看到烟柱火苗，听到惨叫呼喊的声音，不祥的向这里传来。


李大雄也在望楼上面，他捏紧了拳头，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难道华人，注定要在爪哇遭受这样的命运么？不管怎么抗争，怎么努力，都只是这么一个下场？


宅院外面的田野里，胶林里，烟叶林里，到处都是逃难的华人百姓。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扶老携幼，披头散发的朝这里奔来。似乎李家的深宅大院，厚厚的院墙，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一样。


李远富李老族长，就危坐在李大雄身后。他常用的太师椅，已经搬到了望楼上面。老爷子脸色铁青，老脸几乎都扭曲成一团了。


“……我就知道，咱们华人不能出头，一出头就要招报应。闹吧，闹吧……这个时候，谁还来管咱们？我们是早就寒了心啊！”


听着李远富的话儿，李大雄只有痛苦的闭上眼睛。他以为，洋人经过这么些年，捞也捞够了，掠夺也掠夺够了。该讲些门面上面文明的东西了。不是又是这个自由，又是那个人权的么？周旋其中，全然的都是道貌岸然。这次清国钦差抵达，洋人也得盛情款待。那些青年人觉得是个机会，如果在这个时候，按照洋人陈情示威，和平抗议的路数。发出华人整体的声音，是不是就此能够打开一扇改变华人地位的门？


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哪怕是这次陈情的声音，能和平的为洋人所听见。那么作为幕后的组织者和支持者，也许他在家族的地位，可以上升一些儿了吧？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对待南洋华人，对于这么一个聪明勤劳，坚持自己文化的群体。洋人不管他们叫着什么动听的口号儿，他们对华人的态度，从未改变！


没有洋人殖民当局的放任，这些土著能闹出这样的骚动？


难道华人，真的不会再有出头的机会。现在这个时候，只有束手等待他们的暴动屠杀？而没有任何人会来拯救他们？


他握着挂在自己脖子上面的耶稣受难十字架，用力扯下，远远的丢了出去。


逃难的百姓已经涌到了李家的门口，砰砰的撞着各处的大门，李大仁就堵在门后面儿，还在声嘶力竭的指挥下人送来更多的石块大木头。


李大雄用力的拍着望楼柱子，大声的对下面喊：“放他们进来！你混蛋！咱们要死，也死在一处！”


李大仁惶急当中听到了自己这个最瞧不起的，娶了洋婆子的弟弟的声音。疑惑的抬头看看，张口也想骂。


李老爷子以绝不是他岁数的敏捷跳了起来，举起拐杖也指着李大仁：“老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开门！要死也死在一处！”


老爷子一声喝骂，顿时底下的人就开始搬石头，搬木头，搬那些抵在门口的东西。还没等搬完，大门轰的一声就被冲开，百姓们哭叫着涌了进来。这下不仅仅是他们哭，连整个宅院李家的人都跟着哭了起来。


这些年大暴乱没有，小的冲突不断，所有华人，都知道这些土著对华人的残暴！李远富顿顿拐杖，看了已经痛苦得用头撞柱子的李大雄。哼了一声：“下去，我要洗澡换衣服。”


李大雄瞪大眼睛看着老爷子。


老爷子已经老泪隐隐，却仍然威严的忍住：“谁要死，不得干干净净的去见祖宗？我看你信洋教信得连祖宗规矩都忘了！忍了一辈子，到了最后，谁想要我老命，我豁出去也给他一拐棍！”


李大雄扶着老爷子，说不出话儿来。老爷子动也不动，只是望着北面：“回不去了啊……到死了，才念着自己的根是在那儿……大雄，李家要是还有苗子留下来，就别忘了今天！”


李大雄望出去都是满眼的模糊，只是抓着李远富的胳膊。李远富冷着脸就要朝下走。突然一声焦脆的枪声，从远处飘来，接着又是一声。所有人都怔住了。荷兰人在爪哇统治严密，任何土著华人都不得持枪，抓住了就是绞死。枪声响了，难道是荷兰人觉着闹够了，开始开枪镇压，维持秩序了？


所有人目光都向东面枪声传来的地方投过去。只看到一波波的土著人从东向西，怪叫着淌过水稻田，向这块华人富豪聚居的地方冲过来，枪声似乎根本就没响起过。


哭声又响了起来，突然一个李家后生在望楼上双脚齐跳：“看！看！”


目光到处，就看见东面土路上面，土著暴徒突然纷纷的都向两边稻田里面跳去，哭爹喊娘的又滚又爬，生怕跑得慢了一些儿。


一辆马车，一辆有着泗水清朝领事馆旗帜的马车，飞也似的从暴徒人堆当中冲杀了出来！


马车车厢已经掀开，站着七八名穿着军服的学兵，赶车的同样是学兵，拼命的抖着缰绳。每个学兵手里都有枪，或长或短。都在尽力的向四下发射！枪声过处，土著暴徒纷纷走避，手中刀棍丢了一地。在数量至少过万的暴徒堆中，这辆马车显得是如此渺小，却如此的势不可挡！


车头站着一个年轻英武的军官，手里的枪子弹已经打完了，还扶着一面有着徐字的钦差节旗。迎风猎猎飘扬，他用尽平生气力在对着凄惶的华人们大喊：“徐大人派我等前来护侨！前来护侨！父老们，拿起手里家伙，和这帮家伙干啊！”


马车跑得太快，土路坎坷，经过一块大石的时候儿，猛的侧翻。健马长嘶着倒下，车厢着地，木头板片四散。华人们发出一声惊叫，而暴徒们却是在大声叫好！他们气焰顿涨，又黑压压的逼了过来。


李大雄站在望楼上面，几乎将自己拳头攥出血来了。所有人心都悬在那里，眼看着离得最近的暴徒挥着巴冷刀已经逼近了翻倒的马车。就看见那个执旗的青年军官满脸是血的跳了起来，单手挥动枪托，一下敲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暴徒头上，蓬的一声，枪托折断，那暴徒头已经也被完全砸开了！


更多的学兵从他身后一瘸一拐的跳起，有子弹的开枪射击，没子弹的就用刺刀，用枪托，卫护着那青年军官一步步向西面冲过来。那面徐字节旗，始终不倒！


李大雄转头冲着自己父亲大喊，声音已经扭曲得不像自己的了：“是徐大人的卫队，是徐大人的卫队！徐大人冒死护侨来了！”


一向刚硬的李远富，这时老泪纵横。


刚才还在逃命的华人，有的人已经捡起石块向暴徒丢去，拼命的接应着这小小的一支队伍。但是暴徒们也红了眼睛，这里是整个泗水，整个爪哇，甚至整个南洋，最富庶的人聚居的地区，只要抢掠屠杀了这里，那什么也值得了！


他们不像在郑和清真寺那里被枪声吓退，拼命的还在朝前涌动。逃不及的华人百姓已经开始和他们厮打起来，有的人还冲向那队学兵那里。


人潮狂暴的卷动着，眼看着就要将这支小小的队伍淹没！


※※※


德坦恩中校，带着数十名从总督卫队抽调出来的全副武装洋兵，气喘吁吁的冲上了士罗毕打大道。这里已经是满地的狼藉，还有些暴徒的尸体撂在那儿，蜷足伸腿的流了一地腥臭的黑血。烟雾火苗已经腾起半天高，灰尘飘飘洒洒落下，空荡荡的街道上面热气臭气熏人。


除了这里，似乎到处都是在混乱当中。


这场暴乱，已经彻底失控！


德坦恩握着手枪，眯着眼睛四下看着。楚克总督给他下达的命令，搜罗分散各处的轻步兵和警察，赶紧维持秩序，恢复荷兰人在这里的统治！


可是满城都变成了地狱一般的景象，刚才响了枪声的士罗毕打大道这儿却只剩下尸体。分散各处保护公共财产的轻步兵还有警察，现在鬼都找不着一个，天知道有没有土著警察跟着这场大乱趁火打劫。这维持秩序，到底从哪儿开始？


中校毕竟是受过良好教育，有一定思维能力的白人。拍着脑门就想了起来，那些土著猴子，现在肯定是朝西集中，去抢那些豪门大族去了！


他不言声的赶紧又翻身上马，白手套朝西一摆。已经给烟火呛得喘不过气儿来的这队洋兵，只好认命的跟着他踏过满地的瓦砾残骸，向西奔去。


疾驰当中，德坦恩脑子还在转，刚才这里的枪声，到底是谁干的？要是土著猴子手里有了枪……老天，这场骚乱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程度呢！


※※※


在泗水城西，越来越多的暴徒涌了过来，这些精瘦的黑家伙，兴奋得怪叫连声，向城西各处都有的连片毫宅冲去。


李家有木堂，郑家信义堂，黄家有田堂……哪家不是富可敌国，是他们终日羡慕的对象！到处都有华人逃难的百姓在和他们厮打拼斗，被刚才那支小小队伍的吼声一喊。这些华人似乎就变成了暴怒的狮子。有人保护他们！有人宣布要护侨，并且拿命在那里拼！


不少人从来没听过这徐大人是谁，他们只是整天勤勤恳恳的工作。但是这个时候，徐大人却成了所有人抵抗下去的指望！


到处都是在惨烈的搏斗着，男人们用棍子，用石头。女人们用发簪，用牙齿。和这些土著暴徒纠缠在一团。而李云纵带着的那支小小队伍，就是搏斗的中心。


他们刺刀打弯了，枪托打断了，身上头上，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伤。不知道有多少双手伸过来想抢夺徐字节旗。这些徐一凡精心挑选出来的汉子们却吼声如雷，不管不顾的咬牙死斗。每个人都记着了徐一凡临行时交代的话儿：“我会来支援你们的！为了华人百姓，命也要豁上！想强国强军强种，就从今天做起！”


李云纵眼睛望出去已经是一片血色，同样拼杀得已经筋疲力尽。七八条汉子背靠着背，挤出最后一分气力白刃战斗。对于这群雄狮，土著们也畏怯了，就等着别人冲上去。挥着巴冷刀就知道怪叫。


队伍当中，突然一个学兵腿一软，李云纵一把将他扯起。这么一个空当，两把巴冷刀就劈在了李云纵背上，他用劲向前迈一步，卸了部分的劲道，只拖出两条长长的血口。但是一下没站稳，半跪了下来。身边那个被他扶着的学兵大吼着挡在了他的面前，又被一刀戳进了胳膊里面。李云纵大吼出声，跳起来挥舞着节旗一下荡开好大一个圈子。节旗前面的戟头划开了一个暴徒的哽嗓，捂着咽喉翻着血泡就趴了下去。


李云纵回头一看，所有自己的弟兄都已经伤痕累累，但是仍然死死的盯着那些暴徒。不少人带着的伤痕，早就应该躺下的了！


徐大人，您究竟在哪里？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一章 一百零五年前的炮声（中）


徐一凡现在正在朝着西面最狂暴的漩涡当中疾奔。


从领事馆借用来的钦差委员专用马车，在颠簸不平的路上起伏，已经有些快散架的样子。


一路经行，都是火焰，都是废墟，都是瓦砾。暴民的力量被释放出来之后，破坏力之强大，极其惊人！


车上的学兵们都在抓着马车车厢边缘，极力的稳住身子，顺便检点着子弹。他们从致远上面运来的子弹不过千发左右，分到每枪，也就十来排的样子。刚才郑和清真寺一战，已经打了一大半还有多。持枪学兵们自己调剂着子弹，绷紧着脸只是看着站在车辕前头的徐一凡。


车子后面跟着的是一些最强健的华人青年，数字大概也有近千。都一个个喘着粗气，死死的跟着徐一凡站得笔直的背影，每个人手中都有从暴徒手中夺来的巴冷刀或者木棍。一个跑不动了，周围的人就赶紧架着他们。


这样一场淬火重炼，得到洗礼的，不仅仅是徐一凡手下的学兵们！


章渝站在徐一凡的身边，用力的抖着马缰。这管家赶马车的技术也极其高明，无论多难走的道路，驭马的嚼环左松右抖的，都能速度不减的绕过去！


只有杜鹃，蹲在车厢里面，咬着嘴唇儿在照料李璇。学兵们自发的围在她们周围，护着这两个女孩子。杜鹃看看李璇，一会儿又看看自家老爷，心思是全系在徐一凡身上。而李璇柔软的身子就随着马车抖动而起伏，肋部被缠着的伤口，血迹不再湮大，好像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还没有醒过来。


徐一凡头根本没有回过来看一眼，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前面，看着四处。


一路两旁，都是哭叫的华人，有的已经是尸体，有的还满身是血，似乎丧失了神智一般的到处转着，想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儿。在烟火升腾的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同样的惨剧！街上的暴徒也剩下不多了，大队都在朝西赶。看到徐一凡他们这样杀气腾腾的过来，先是发呆，然后拔脚就像耗子一样的溜掉。跑不及的就给当场放倒，给华人青年手中的棍棒和巴冷刀结果了。这些从郑和清真寺前的暴乱当中脱身的华人青年，也从来没有这样噬血过！


血还血，命还命！


街头上面，一个洋兵和警察都看不见，看来他们都忠实的执行了前面儿荷兰殖民当局的命令，不要插手干涉这次针对华人的暴乱。局面乱成这样，总督府新的命令也传不到他们手中，等着这些本来应该维持治安的力量行动起来，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儿。


再向远处看去，隐隐都看见黑压压的暴民人头。马车再向前奔走一阵，已经出了城区，拐上了去城西的土路，入眼之处，仿佛整个泗水的土著暴徒都集中在这儿了！


这些暴徒不管不顾的四下乱奔着，向着各处大宅子涌去。但是和泗水城内不同的是，这里的每个华人，都在拼力的抵抗着！到处都是人群在厮打，在争斗，在拼命。水稻田给踩得乱七八糟，有的胶林也已经着火。尤其是在向着有木堂李家的那条主路上面儿，猬集的暴徒更多。用着他们的土语喊打喊杀，喧嚣混乱暴烈到了极点。


徐一凡向前看去，就隐约看到，在人头上面，有着他的节旗一飘一闪，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


李云纵他们被围，但是还在战斗！枪声已经听不见，看来他们已经打光了子弹。而这里的暴徒，不仅人多，而且凶顽，居然用枪都震慑不住！自己这么一支同样不大的队伍，寥寥百余发子弹，就能收拾这里的乱局了么？


这点思绪不过一闪即逝，徐一凡拍拍章渝肩膀，他会意的又加快了速度，学兵们哗的一下将枪全部举了起来。再回头一望，步行的学兵和华人青年都死死的跟在后面儿，有的一边跑还一边吐血，不过神色依然坚毅的只是瞧着他。


徐一凡单手前指：“开枪！打出一条路来！能救咱们的，只有自己！”


啪啪啪啪的枪声顿时响了，最后面还在朝前涌的暴徒顿时给打翻了几个。但是整个场面混乱到了这种地步，那些暴徒眼中全是那些唾手可得的华人世家的财富，谁还注意到了后面儿来的这支小小队伍，谁还能听到这几声微弱的枪响？


马车高速前驰，学兵们都在拼命发射。终于有些土著回头，顿时就瞪大了眼睛更朝前涌。和前面的暴徒挤成一团，一个个也发出了意义不明的惊惶喊声。眼看马车就要冲进人堆，咬着牙齿的徐一凡眼睛一花，杜鹃已经站在他的身边，将六轮手枪递了过来：“爷，你拿着！”


徐一凡接了过来，看看杜鹃，她在剧烈颠簸的马车上面站得稳稳的，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巴冷刀。小脸儿板得比他还紧张，紧紧的护着了他的侧面。


徐一凡只是看了一眼就掉过头来，一声大喊，从胸腔里面迸发出来：“打！”


轰的一声，马车冲进了人堆，四匹健马不知道踏翻了多少土著暴徒，直到耗尽了所有冲力。周围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晃动的巴冷刀。一张张扭曲的脸拼命的闪躲着马车，但是人群太密集，只有等着挨踏。马车车轮高速转动，带起血肉，直到将车轴堵塞住。整个车子随着健马翻倒向侧面倒去。章渝圆睁眼睛，用力的扯着嚼环，硬生生的将几匹马扳住！


学兵们抵近到了不能再近的地方，啪啪啪啪的将一排子弹打光。这么近的距离，一发子弹往往能洞穿几个暴徒的身体！子弹才打完，他们就已经纷纷跳车，七八把寒光闪闪的刺刀直刺出去，又挑掉几个暴徒，力气用得过大的，还将暴徒整个捅穿。就挂在刺刀上面抽搐！


徐一凡冷着一张脸，也是四下放着手枪。这次他也算身先士卒，亲身上阵了。哪怕枪法再烂，也打翻了好几个土著暴徒！杜鹃象只小母老虎一样，巴冷刀在她手里寒光闪动。不知道跺下了多少伸向车辕，想将马车推倒，将徐一凡扯下来的脏爪子！


另外一边章渝一边控马，一边也在舞动着刀子，跺得比杜鹃还要麻利。寒光掠过就是血光迸溅。同时还扯着四匹健马人立着团团乱转，硕大的马蹄也不知道踢飞了多少人！


饶是这样，土著暴徒实在太多，仍然死死的将他们围住。被人潮带着不断的挤过来。短短时间围在周围的学兵们就已经拼短了刺刀，用拳头用枪托在拼命抵抗。谁也不能伤害到徐大人半点儿！


眼看着已经是防不胜防，人人带伤。徐一凡头上都挨了一记石块儿的时候。后面喊叫声又是大起，暴徒们波分浪裂一般的被推开。带头冲进来的就是张旭州这条北方汉子！他两手都是锋利的巴冷刀，如同疯虎一般的扑进来，每一下挥动都要砍翻一两个。其余学兵水手卫护在他身边，后面跟着的是数百名的华人青年！这个时候他们都象疯了一般，红着眼睛直朝前冲，刀子劈在身上浑然不觉，只是拼力的将周围的土著暴徒砍倒。有的华人青年已经完全没有体力了，还死死的掐住一个暴徒的脖子，和他一起滚到在路边。


人群推来挤去，大堆大堆的人被挤倒，然后就是无数双脚踏过去，哼也不哼的就是一摊肉泥。这样一支队伍扑过来，道路上面的暴徒们终于动摇了，他们以为可以轻轻松松的欺辱屠杀这些华人，但是这些华人却是在和他们拼命！他们喊叫着拼命朝外推挤，更多的土著暴徒被踩倒，他们跳进路边水田，没命的朝外逃。猬集的人流终于慢慢散开，分散在更大的范围之内，想离这些家伙儿越远越好。只剩下一地的血肉狼藉。


还有七八个已经伤痕累累，衣衫破烂的学兵，依然背靠着背，瞪大了血红了眼睛，虎视眈眈的看着周围一切。而那面徐字节旗，依然在这个小小人堆当中飘扬！


看着终于打出了一条通路，土著们都让开了大路，转向其他方向。只剩下几千人在水田里还拿着刀子朝这里比划。徐一凡跳下车子，擦也不擦头上的血痕，大步的就朝那些屹立不倒的麾下虎贲走去。杜鹃章渝还有张旭州他们赶紧跟了上来，要挡在徐一凡左右。徐一凡却看也不看身边的人，大声的只是问：“云纵！云纵！你还在么？”


才靠近那个学兵队伍，就看见李云纵弓着腰站在那里，一手节旗，一手还扶着一个浑身已经都是血人的弟兄。看见有人过来，想也不想的就是一个踉跄，大吼一声用节旗就刺了过来！


章渝伸手想挡，那节旗却也停住了。李云纵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一切，眼睛瞪得老大，血已经完全蒙住了他的脸：“大人？大人！”


一声大人出口，周围犹自站立的学兵们顿时就有几个软倒。周围跟着徐一凡而来的学兵和青年们赶紧扶住他们。张旭州架着李云纵大声的发问：“大人，如何控制眼前局势？”


徐一凡茫然四下而望，他们这支几百人的队伍已经给无边无岸的暴徒包围起来了，来时的道路已经合上。那些暴徒虽然不敢冲前，但是却也不后退，向这里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吼叫。刚才那一阵冲杀进来解围，不知道将多少暴徒变成血泥，尸体一路逶迤都是！


他们算是护住了李家有木堂的正面，但是暴徒们还是在向其他世家宅院冲击，有的已经扑到了院墙那里，嗷嗷叫着砸门。视线所及，全是暴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一凡的身上，他身子一晃，指着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李星：“你把所有伤员都带上，冲进你们李家，死死守住！所有华人青年都去！”


李星看着徐一凡从额头一直滴下来的血：“大人，这能守多久？”


徐一凡紧紧的咬着牙齿：“我看他们在大炮底下还撑不撑得住！”


李星还站着不动，徐一凡已经猛踢他一脚，大吼出声：“想跟着我，就只能听我的命令！”这一脚一下将李星踢醒，掉头就回去招呼华人青年准备收拾伤员。徐一凡回头疾走几步，跳上马车，张旭州架着李云纵紧紧跟在他身后。


徐一凡冷冷问张旭州：“还冲不冲得动？”


这个时候也亏张旭州笑得出来：“大人指向哪儿，我们就死在哪儿！”徐一凡冷笑：“好，咱们就再朝丹戎佩拉克港冲过去，调大炮轰这些王八羔子！”


学兵们顿时在徐一凡周围集合，章渝也跳上马车，稳稳的把住了缰绳。徐一凡回头一瞧，李璇身子还软软的躺在车厢上。胸口微微的起伏着，再看看身边跟上来，已经带了一点伤的杜鹃，他这时如铁的心肠也是一软，对着杜鹃道：“你带着李姑娘，还有云纵，躲到李家宅子里面去……”


杜鹃一怔，顿时就红了眼圈，嘴唇一咬：“不去！”


要是徐一凡喝骂她，甚至打她。杜鹃都打定了主意，死也不下车。这个时候，徐一凡沉默一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微笑道：“等我回来，你老爷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这样的温言软语，顿时就让杜鹃眼泪扑簌簌而落，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她看了一眼徐一凡，回头就抱起李璇，跳下了马车，这点震动让李璇微微呻吟一声，睁开星眸，茫然四顾一下，又闭了起来。被张旭州扶着的李云纵正准备交给杜鹃，李云纵靠在他身上的身体一下又绷紧，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一下就跳上马车，站在了徐一凡的身边。


身体笔直！


徐一凡看他一眼，大喝一声：“走！”


章渝一抖缰绳，因为受伤流血兴奋起来，一直躁动不安的健马顿时长嘶，轰隆隆的扯动马车，转而向西南方向。车轮转动，卷起血肉，不住打滑。看着车子转向，挡在道路后面不远处的那些土著，都纷纷变色，颤抖着后退，有的人还忙不迭的朝水田里面跳。


个个带伤的学兵们同声呐喊，跟着徐一凡的方向，又向来路冲了回去！


※※※


这时在丹戎佩拉克港口，空气也紧绷到了极处。


几十人的队伍，形成圆圈拱卫着徐字节旗，钦差委员的象征。和周围百余洋兵警察们对视，枪口指着枪口，刺刀碰着刺刀。谁也不退让一步。


山上炮台的地井要塞炮已经升了起来，炮口黑森森的指着致远来远两条兵船。


在海面上，四条对峙的兵船锚链都早已经出水，锅炉升起的烟气，通过烟囱一阵紧似一阵的朝外冒。四条巡洋舰的炮口互相指着，这么近的距离，谁一炮打中，都是不得了的局面。


两国的水兵都是脸色或铁青或苍白，紧张得嘴里早就没有了吐沫。心都像是要从腔子里面蹦出来一样，只是盯着对面的目标。各种口径的实弹已经装进了炮膛。枪炮长守在传话筒旁边，都看着舰桥。一点火星，似乎就可以将这碧蓝的大海点燃！


邓世昌脸上汗珠已经有黄豆大小，挺胸站在舰桥前面，只是向西面望去。一丛丛的烟柱已经波及到了那儿。喧嚣的声音，随着烟尘隐隐向这里飘来。


陈金平站在邓世昌身边，汗水比邓世昌流得更多。浑身上下全部湿透，一会儿拿望远镜看看远处，一会儿又看看来远。只是下意识的不住跺脚：“徐大人在什么地方？这如何可了？这如何可了？”


邓世昌一句话也没有，身形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泗水西面的方向。


徐一凡，应该就在暴徒涌向的地方。大清二百余年，到了这万马齐暗的年月，这样的钦差，只有这么一个。


胸口一种莫名的火焰在邓世昌胸口涌动，烦躁得让他想抓开领口，想下令开炮！


陈金平突然又望向来远：“邓大人！来远又放一条舢板泛水，上面好像是丘管带！”


邓世昌动也不动：“他来做什么？听我致远旗号就是了，这是擅离战位！”


陈金平无奈的看看自己大人，知道没法儿跟他解释。现在他还是致远管带，回国之后，因为今天的举动，还不知道有什么不测之祸等着他呢！


他低头向着舰桥底下发令：“垂绳网，将丘大人接上来！”


来远的舢板很快划抵致远，绳网垂了下来，丘宝仁这个时候身手出奇的敏捷，一把抓住，三两下就爬了上来。几个水兵想扶着他跳下，都被他挥手推开，一溜烟的就直奔舰桥而来。


他人还没有进舰桥，就听见了他的声音：“邓大人，我们不能再顶下去了。如此举动，朝廷北洋，都有雷霆震怒啊！”


话音才落，丘宝仁已经冲了进来，脸色又青又白。身上官服已经湿得跟水里捞出来的那样。


邓世昌回头冷冷的瞅着他：“我已经挂出了备战的旗号，你身为管带，为什么擅离职守？”


丘宝仁摊着手：“邓大人，难道你真的想和洋人见仗？这是疯了哇！我们犯不着和那个二百五钦差一起发疯，咱们要听朝廷的，要听北洋的！”


邓世昌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声音象是金铁交击一般一个字一个字的迸出来：“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编队长，朝廷和北洋还没解除我这个职位。来人哪！将丘大人看起来，因为他不尊军令，擅离职守！挂起旗号，让来远副管带陈荣游击接替职位，备战命令不改！”


两名武装值更水兵大声应是，就来扭丘宝仁双手。丘宝仁用力一推他们：“邓疯子！老子不怕死，和洋人干仗也没什么，可是这是乱命！我看你如何向中堂，向丁军门解释！”


他猛的转身，两个值更水兵呆呆的看着他，丘宝仁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啪的一声就抽了一个水兵的嘴巴。掉头就噔噔噔的下了舰桥，值更水兵捂着脸忙跟在后面。


邓世昌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就像丘宝仁说的话只是过耳清风一般。


陈金平看着邓世昌，在心里长叹一声。大声传令：“没听见邓军门的话么？挂旗号！”


※※※


就在旗号又在致远桅杆升起的时候儿，就看见码头那里烟尘四起，一队洋兵飞也似的赶了过来，马上端坐一个肩章耀眼的家伙，正是总督副官德坦恩中校。


他们这队洋兵，一路向搜集散落在泗水各处的轻步兵和警察，一边向去最混乱的城西面恢复秩序。但是一路过去，哪里还找得到洋兵和警察的影子！暴乱到了如此规模，洋兵们都退到了各处殖民地公共建筑那里，执行保卫任务，调也调不出来。土著警察不少就脱了衣服，混进了暴徒当中，跟着施暴起来。


逼近城西一看，这几十名洋兵心都凉了，包括德坦恩中校都是脸色铁青。黑压压的土著们正是到了最狂暴的时候儿，这样还怎么镇压？他们人手也太势单力薄了一些。中校还好没吓傻，脑子比较快，想起了在丹戎佩拉克港口这里，还有数百名洋兵警察，两条军舰上面也可以抽调数百水手。顿时就掉头向这里奔来，手下们也巴不得赶紧离开西面那个鬼地方。


没想到一路跑吐血的赶过来，看到的却是清国兵船和荷兰兵船都在生火，大炮互指。码头上面清国士兵和洋兵们同样在剑拔弩张！


这时他已经顾不得这么许多了，心下已经是慌乱到了极处。暴乱已经失去控制，要是这里再爆发海战，那么这个局势将乱到了什么地步？中校连想象一下都不敢。顿时下马找到了码头上面负责灯号旗号通讯的水兵，对着两条荷兰军舰就打起了旗号，同样也是打给致远来远看的。


陈金平站在邓世昌身边，读着这些国际通用的海上信号。


“解除戒备……荷兰皇家海军绝不会向清国海军开炮……我们需要尽快维持住泗水秩序……”


这旗号还没有读完，陈金平就松了一口大气儿：“谢天谢地！这些洋人还不想将事情闹大！军门，咱们也解除戒备命令吧。您看，洋人兵船上面大炮都掉转炮口了！”


邓世昌身子一抖，几乎要软下来。重重的也出了一口大气儿：“放丘管带出来吧……咱们也掉转炮口……只是锅炉还不能熄火……现在就是徐大人了，他究竟在哪里呢？”


不光是他在担心，码头上面一直绷紧身子的楚万里也跳了起来，直直冲向在码头不住转圈，等着集合大队轻步兵和水兵的德坦恩中校。


洋兵们纷纷呼喝，将步枪指向楚万里。楚万里不管不顾的冲着德坦恩大叫：“我们徐大人呢？我们清国的钦差呢？”


他的华语没人听得懂，洋兵们只是乱骂着将枪抬得更高了。


楚万里愤然掉头，大声道：“咱们回头，将徐大人救出来！”


一声吼叫，顿时激起一片整齐的应和，不少水兵都跟着答应，准备跟着这些伤痕累累的学兵们去将徐一凡接应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码头外又传来马蹄声音和脚步杂沓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远远就看见马车驰来，车上端然而立，正是徐一凡！他脸上血迹殷然，官服也已经破了。身边掌着钦差节旗的正是李云纵。


他和死死跟在马车后面，互相扶携的学兵们。伤势之重，让人难以想象他们是这样一路奔走，杀退土著暴徒，一路转战过来的！


每个人都是衣衫破碎，有的人一边奔跑还一边呛血。但是威武凛然的气息，却不因之稍减！


徐一凡目光只是投向邓世昌，邓世昌也看到了徐一凡。两人目光相隔遥远，就这么直直撞上。邓世昌一把抓住了面前栏杆：“徐大人！”


徐一凡却深吸了一口气，冲着海天中的致远大吼。


“邓大人！泗水华人，将要灭顶！向西开炮！救我同胞！”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二章 一百零五年前的炮声（下）


十几名水兵拼命的板着手中木浆，随着舢板前面站着的小武官的呼喝声音，整齐的起伏。每一下波动，都溅起雪白的碎浪，每个人浑身的气力都使了出来。


大清唯有此钦差！


每个水兵眼中都是全然的崇敬。对于这些刀头舔血，整日在严刑峻法之下，过着单调乏味而且对于平民来说是相当严酷生活的丘八们，看人都很简单。


有种，或者是没种。


而徐一凡带着区区几十个人，从泗水暴民当中一路冲杀而出。钦差节旗不倒，拯救华社同胞数千。这时候还满脸是血！


他麾下那几十条汉子，全部衣衫破碎，伤痕累累的。有的当场就晕在码头，有的只是平躺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张旭州那样的健壮汉子，都跑得一口一口的吐血。仍然拱卫在他身边不散。


何等的人物，才能带出这样的汉子出来啊……


就连围着致远来远两船，岸上船上的洋兵们，都看着这个穿着大清朝服，凛然站立的徐一凡。大家都不知道，徐一凡这个时候心里是纠作一团。


他带着数十随员，私运枪械上岸，一路开枪冲杀，无一不是肆意妄为之事。本来码头情势已经缓和，但是德坦恩中校看到徐一凡他们持枪而来的时候，顿时又面色紧张。洋兵们的枪械又举了起来！水兵们自然不肯让学兵吃亏，一下双方又对峙起来。


致远来远在此，加上徐一凡钦差节旗飘扬，德坦恩也不敢当场有什么举动。只是僵在那里，一时都将控制局势的事情忘了。只是派人回去传信，等候总督府的处理意见。


但是徐一凡却丝毫没有忘记眼前局势！


他这么肆意妄为，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为的就是一个结果，将最坏的结果变成对他最为有利的现实！今日他快马来去，甚至豁出了小命，都是为的这个。如果暴乱能够平息下来，他在华人声望当中一时无俩。只要后续经营得法，南洋就是他开局时最好的后勤基地。


但是如果暴乱不能平息，那么他一切都是鸡飞蛋打！


抛开这些利害关系不谈，单纯放着那么多的华人被土著暴徒淹没。不管他如何功利，如何盘算，都是绝对不能不管的事情！


说到底，这场变故，也有他蝴蝶翅膀扇动的部分因素。


现在只待这最后的手段了！他这几十学兵，众然豁上性命，也是平息不了这场暴乱的……再说了，他也还不想死。


眼看得舢板接近了致远号，绳网早就放下。邓世昌和陈金平也步下舰桥，一脸急切的等着徐一凡上来。水兵们翻过栏杆，挂在绳网上伸手来拉徐一凡。眨眼功夫就将他扯上甲板。


脚一触到这片浮动的国土，徐一凡浑身都快软了下来。种种桩桩的焦虑，激动，见血的兴奋，处处盘算，还算一路所见的惨状。让他不由自主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邓世昌一把就抱住了他：“徐大人！”


陈金平也在旁边扶着徐一凡：“啊哟皇天！徐大人脱险就好，咱们守在这儿，看哪个暴徒洋兵敢来犯钦差虎威！大人，您赶紧歇歇去吧！舱室已经为大人准备好，受伤的兄弟我们都一船船接过来……总不会让自家兄弟受了委屈！”


徐一凡闭了闭眼睛，用力平平自己胸口气息。一把握住邓世昌的手：“邓大人，正卿兄！速速向泗水城西发炮，轰散那里数万暴民。那里还有成千上万的华人百姓，正在遭受屠杀！”


此言一出，邓世昌的脸色一下就僵住了。陈金平更是沉下脸来。


“徐大人，您是南洋宣抚筹饷钦差委员，指挥兵船开炮，还要北洋水师衙门……再说了，这炮是能开的吗？”


徐一凡只是看着邓世昌。而邓世昌却只是回避他的目光。如果荷兰兵船启衅，以邓世昌的胆子，不是不敢还手。再坏也不过就是前程有碍。但是大炮轰击荷兰殖民地泗水，那真是要掉脑袋的！


他低声道：“徐大人……这要从长计议……”


徐一凡看看他，又看看泗水那里。不知道那些宅院，还能支撑多久？致远来远，难道还真的奢望置身事外？


他抓住邓世昌的手：“邓大人，此时不开炮，真的到泗水糜烂。那才是真正你我人头落地！”


邓世昌瞪大眼睛，一下死死的看着徐一凡。


徐一凡却只是苦笑：“咱们宣慰，结果惹动的是这么一场风潮。枪械上岸，钦差随员开枪冲突。兵船生火与荷兰人对峙。那点不是肆意妄为？这样回去，也是逃脱不了干系！”


这话儿就说得有些无赖了，邓世昌一腔热血为他所激动，担着血海一样的干系运枪给他自卫，致远来远赖着不走为他撑腰。现在在徐一凡口中，却变成了大家是一条绳子上面的蚂蚱！


要不是看徐一凡一身是伤，想着他为华社真是豁出命冲突出来，邓世昌真想大耳刮子抽他丫的。


徐一凡脸色一沉，肃然的朝邓世昌一揖：“邓大人记不记得徐某人的话？真理正义，只是在大炮射程之内。如今致远来远，锅炉已经快生足。机动起来，两条荷兰铁甲兵船，山头陈旧炮台……说实在的，在海面上不是咱们敌手！炮镇泗水，再不吃大亏。这等护侨交涉事宜，官司就有得打了，只要造成既成事实，咱们不但不是罪人，还是为大清扬威海外的功臣！您真指望朝中上下，吃了洋人那么多年的瘪，就不想出点气儿？荷兰他们还是得罪得起的。这点我可为邓大人保！”


这句话又是说得邓世昌动容，他们现在所为，的确是肆意妄为了。但是朝廷上下，也的确是这样，对外交涉，要是占了事实便宜，对手又不强，那么就强硬到底。当事诸人无罪有功。要是软弱退下来，那么可真是祸在不测。


在邓世昌记忆当中，现在在朝鲜，在北洋后进当中。那个相当招摇，而且眼看前程不小的朝鲜那个姓袁的同知……是叫袁世凯不是？在数年前朝鲜壬辰事变当中，在朝廷下令撤退，不得干涉朝鲜内部事宜的时候儿。冒着天下之大不韪闯朝鲜宫禁，开枪打死朝鲜大臣，击杀日本公使随员，“误伤”了英国俄国的外交人员。将朝鲜大臣劫持到了自己军营当中，整个在朝鲜大开杀戒。就因为他平息了事态，日本又不算强。朝廷上下不但没有罚袁世凯的胆大妄为，还将交涉包圆儿了下来。


而袁世凯呢？一个没打过一次仗，没进过一次学的河南子弟。居然以少壮之年，一下领了在朝鲜六营庆军的统兵大权，一下负责全朝鲜藩国的交涉事宜！


如此说来，开炮表示强硬，平息事态，护侨成功。还是唯一的途径了咯？


邓世昌和陈金平两人脸色都是变了又变。


而徐一凡只是焦灼的看着他们。


此时他也只能指望自己能说动他们！


空气在不安的沉默当中绷得越来越近，一个管驾赶过来大声禀报：“军门，致远来远，锅炉气压都已经升足！”


邓世昌仍然沉默不语。


徐一凡突然一下推开扶着他的两个水兵，指着泗水全城升起的烟柱：“邓军门，可怜可怜这泗水十万华人父老！如果朝廷有所追问，我一身当之！”


他伸手就去抽邓世昌腰间别着的洋枪，邓世昌一把抓住他的手。而徐一凡坚定的推开。邓世昌只是深深的看着徐一凡，停住了自己的手。


徐一凡一把抽出洋枪，指着邓世昌脑袋：“正卿兄，对不住了……这是我在逼你，责任全部在我！”


轰的一声远远传来，却是泗水城内不知道哪一处华人建筑被烧透倒塌，溅起满天烟尘火星，有的都远远的直飘到码头来。


所有人都看着僵立在那儿的徐一凡和邓世昌两人，刚才一下举动，徐一凡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慢慢的淌了下来。


邓世昌缓缓伸出手去，慢慢的从徐一凡手里拿下了洋枪：“你小瞧了我邓正卿……也小瞧了我们北洋这些血性汉子！”


水手们一个个胸膛都在剧烈起伏着，陈金平掉头不看他们。闭着眼抱头撞着甲板栏杆，狠狠的在那里叹气。突然又起身站得笔直：“军门，下令吧！”


邓世昌大步朝舰桥走去：“传令致远来远，开动机器，取北向，十节航速！各炮测距，向西面烟柱最密集处，候命开火！”


※※※


泗水李家有木堂，也到了最紧张的时候儿。


所有人都站了出来，从李家锦衣玉食的少爷们，到底下打杂的工友。身强力壮的抵着大门。其他的就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站在梯子桌椅上，守着墙头。


大门被剧烈的撞击着，一下下的将李家的人震开，又扑上去。不少暴徒吼叫着想翻阅墙头，却给人用木棍打下去。石头瓦块雨点一般的丢进来，挨砸的人不顾血流满面，只要还能动，捡起来就丢了出去。


大门一开，就是玉石俱焚的时候儿。外面成千上万的暴徒，已经红了眼睛！


李家的庭院上，躺满了伤员。李家妇孺们一边喃喃念佛，一边在照料着他们。


在望楼上面儿，李老爷子还在那里站着，李大雄和李星父子，手里也抓着棍子，站在老爷子身后。除了他们，还有一个杜鹃，握着六轮手枪，里面还有三粒子弹。她瞧瞧枪轮子，又看看外面黑压压的人头，小脸儿也是煞白的。


李远富突然回头，对着杜鹃道：“宪太太，我们李家还有一个隐秘的地窖，我让犬子陪着您下地窖可好？”


杜鹃才抱着李璇下去过那个地窖，里面都是李家的小姐这些女眷藏在那儿。都抖成了一团。她歪头想想，总算这些日子跟着徐一凡，知道官场称呼上司的夫人是什么宪太太，按照她的身份，应该叫宪姨太太才对。最后杜鹃还是摇摇头：“爷吩咐我守在这儿等他，我不能下去，我要等着爷。”


李远富苦笑：“来不及了……徐大人的恩情，我们在地底下也记着。大雄还有阿星，你们记着，李家只要有一个后人在，徐大人有什么要求，拼命也要办到！”


不等李大雄还有李星答应，老人长叹：“泗水华人，也都会记着徐大人今天的拼死拯救啊……我们这些游子所求，其实也就是这个而已……再让宪太太伤了，我们怎么对得起徐大人？”


杜鹃还是倔强的摇头。


外面冲砸的声音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多的土著暴徒出现在墙头。零星的已经有人翻了下来，就被几个李家壮汉按倒痛揍。但是受伤的人已经越来越多，眼看得就要到了最后的时候！


四下望望，已经有的宅院被冲破，传来了更大的哭叫声音。华人们向着更西四下奔逃，土著暴徒散步各处，怪声大叫。有的百年积累起来的宏大宅邸已经被点燃，升起了比城内还要密集的烟柱，火星吡驳炸开，映出的是一张张兽性的面庞！


这里，已经就是地狱。


杜鹃咬咬牙齿：“爷，我等不着你啦！”


※※※


海水卷动，两条兵船侧过了身子。致远以耳台的五寸阿姆斯特朗大炮指着荷兰兵船，而来远前主炮干脆就对准了另外一条兵船。刚才局势放缓，荷兰兵船又陈旧。锅炉气压现在也未完全升足。致远来远已经机动起来，他们就是停着的靶子！


船上洋人水兵从悠闲变成吱吱哇哇的到处乱窜。军官们也一个个急得是满头大汗。致远已经升起了信号旗：“我船将开炮平乱护侨，贵船如不开火，我船将绝不以一弹相加！”


岸上更是乱作了一团，德坦恩中校诧异得都瞪大了眼睛，致远前后主炮三门二百一十毫米的克虏伯巨炮好像就指着他们。清国人真的打算开火了？这局势最后怎么变成这样？


不过到这个时候他也明白，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一个殖民地中校副官能控制得了的了。想到这里，这位白人大汉忍不住都有些儿自暴自弃的轻松了起来。叉开双脚在那儿站着，倒有一些儿处变不惊的镇静。


在致远舰桥上面，邓世昌容色如铁，听着枪炮大副一连串的报着数据。


“取远五千五百码，角度……方位……药包数……”


徐一凡也同样紧张得汗都下来了，却仍然强迫着自己不动声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到了此刻，两人对视一眼，却是相视一笑。


“放！”


致远舰突然一抖，两千三百吨排水的军舰横在海面上平移了开去。炮口爆风席卷舱面，将后甲板的凉篷全部掀开。所有没固定完好的东西都啪啪乱响。海面也给这爆风激起了一圈圈巨大的波纹。


黄色的火焰，升腾的黑烟将前后甲板完全笼罩。


致远已经开火！


徐一凡已经给震得脑子嗡嗡作响，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切。心里已经将所有盘算，所有谋划忘记了干净，不知道为什么，却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


“这是一百零五年前的炮声！”


西元一千九百六十五年年，官方数字，三十万华人被印尼土著屠杀。西元一千九百九十八年，在已经空前发达的世界传媒前，又是不计其数的华人在这片土地被虐杀。


而当时，只有软弱的抗议声音。


但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却提前一百零五年，响起了这本该爆发在一百零五年后的炮声！


自己真的改变了历史。


炮声为证！


※※※


李家大门轰的一声被撞了开来。


哭喊声音顿时响成一片，挡在前面的李家少壮，咬着牙齿拼命的做着最后的抵抗。躺在庭院上的一些学兵伤员，已经咬牙爬起。死也不能躺着死在这儿！


望楼上面，杜鹃一拔手枪，就要冲下去。李星却冲在他的前面。李远富早就闭上了眼睛，老泪纵横。


而那些土著，冲开了世家当中最大的华人李家的大门，也顿时爆发出一阵兴奋到了极点的欢呼声音！


这时空中，却有火车划过一般的隆隆的声音响起。


有几个土著还停下来抬头看看，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物件儿。


就在这瞬间，轰轰轰三声巨响响起，在土著人堆当中，就好似有三座火山同时爆发一样！


三发二百一十毫米口径的巨弹，落在了水田当中，稍一停顿，就将田中积水，被踩倒的稻子，还有十几米深处的泥土，一齐翻了出来。直冲上天！弹片四散，咻咻咻的四下横飞，爆心当中的土著顿时给蒸发成了空气，而四下飞溅的弹片，不知道又割倒了多少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土著暴徒！


三发巨弹落下，血肉横飞。巨响轰鸣，更震得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僵在那里。离炸点近一些儿的，早就给震倒了一片。每个人耳朵都是嗡嗡直响，一时丧失了理解反应的能力。


不知道停顿了多长时间，一个受伤学兵突然跳了起来：“徐大人调来的大炮！炸死这些王八蛋！”


杜鹃举起两只胳膊，高兴得都不知道怎样才好了。是他家老爷，才调来的这些雷公，劈死这些看着就恶心人的混蛋！


李大雄在望楼上面搂着他爹哈哈大笑：“炸吧！炸啊！把一切都炸平！只要没有这些家伙，咱们还能建起来！”


仿佛是应了他们的呼声，又是一排炮弹挟山超海一般的飞来，又准确的落在已经吓傻了的土著人堆当中。弹片过处，又是碾出一条条的血肉胡同。这些开花弹药，炸开就是几千片弹片，不知道削掉了多少土著暴徒的肢体！


他们这个时候才知道惨叫，不管是在施暴的，还是在朝施暴现场赶的。一下就乱了营，哭爹喊娘的四下乱窜，华人们守着自己的宅院，一下仿佛涨了十倍的气力，劈头盖脸的将他们打出去。这些土著暴徒已经给吓得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就在西面那些空旷的水稻田里到处乱跑，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只在他们人堆当中不断的炸开，转瞬之间，已经有三四排炮弹落下，而田野胶林处处，都是大堆大堆的土著暴徒尸体！


※※※


徐一凡站在致远舰桥，在这一刻，浑身虚脱。


最艰难的一关，已经给老子闯过来了。


荷兰人，没有敢向喷吐着火舌的致远号开炮！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三章 声望


李璇睫毛颤动，似乎拼命的想从那场噩梦当中挣扎出来。


这噩梦实在太逼真，太恐怖了。在自己家族里面，她的父亲虽然不是最受重视的那一房。但是她在自己家族，在整个泗水华人大家族的同辈当中，向来都是被瞩目的对象！没有人会委屈她，连自己哥哥都处处让着她。父母对她的宠爱就不用说了。


甚至还有殖民地当局的年轻官员，不顾不得和华人世家通婚的禁令，准备丢弃自己在殖民地的职位，向她求婚！


但是偷偷溜出家门，跟着哥哥走上街头。却遭遇了那么多狰狞的嘴脸，那么多人受伤，那么多人死去，那么多的鲜血，那么多身边女孩子被强拖走的惨叫悲呼……


一双双淫邪兽性的目光似乎还在她身边环绕，一双双黑漆漆的手从四面向她伸来。以她十九岁备受关爱的人生来看，从来未曾遇到！她的自尊，她的骄傲也不容这些东西的亵渎。自己似乎用刀子抵着了心口？


然后呢……


好像记得在一阵接一阵的震动当中，听见了一个有点儿熟悉的声音，一直在指挥着所有人。在别的声音都是嘈杂慌乱的时候，那个指挥的声音，却一直还保持着一定的镇定？


在无边无际的噩梦当中，她好像在向下不停的坠落，而这个声音一直托着她。不让她向无底的深渊沉下去。


暖洋洋的……


好像还曾看见了一个人，别人都簇拥着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而依赖的望向他。那个人又是谁？


她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只觉得眼前全是晃动的影子。稍微一喘气，左边肋下就疼得出奇，差点儿又晕了过去。她连呻吟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等着眼前乱晃的那些人影慢慢变清楚一些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能辨认清楚眼前的景物。自己躺在自己屋子的大床上面，下人们来来去去，每个人脸上都是烟熏火燎的样子。往日行为必须沉稳的下人们，这个时候一个个却兴高采烈得跟喝醉酒一样，跌跌撞撞的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还是一个贴身的老妈子眼快，看到了李璇醒过来。忙大声的向屋外招呼：“夫人！小姐醒过来啦！”


什么记忆都回到了李璇的脑海，刚才的不是噩梦，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后来怎么了？自己怎么回到家里的？哥哥他们呢？那些一起走上街头的华人青年呢？那些天杀的土著暴徒呢？她挣扎着想动，又疼得躺了回去，这时才发现，她从肩膀到右肋都缠着厚厚的绷带，伤口也不知道有多深，一阵阵的只是抽痛。


女孩子这辈子那受过这样的委屈，加上后怕，眼泪顿时就在眼眶里面打转。等看到自己妈妈提着裙子，也是一脸烟火色未消的匆忙忙赶过来的身影。哪里还忍得住，眼泪哗啦啦的就从淡蓝色的大眼睛里面淌下来。想哭还不敢放声儿，一动就扯着伤口。


她母亲赶紧在她身边坐下来，母女两个一块儿开哭，都是互相越看越觉着心酸后怕。半晌她妈妈才用英语安慰李璇：“都过去了……你爸爸在陪着清国那位大人……你哥哥也没事儿，你怎么就偷着溜出去呢？圣母玛丽亚，多亏那位清国大人的一位夫人救了你回来……几万应该被诅咒的土著暴徒围攻这里，大炮一直轰到了咱们家门口！上帝啊，这真是地狱。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清国那位大人？李璇眼睛一转，还是理不清头绪。脑海中浮现着一块块恍惚中的记忆碎片，却怎么也重合不起来。


好像是有一双手，将自己从寒冷绝望当中抱起来……


想到这儿，女孩子都忘记了疼痛，咬着嘴唇转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母亲看着自己平时古灵精怪，现在可怜兮兮的女儿。爱怜的亲了亲她的额头：“亲爱的，快休息吧，那些都是绅士们操心的事情，我们这个时候，只需要祈祷上帝……”


说着，她就挥手让下人们退下，自己守在女儿身边，只是摸着她的头发。


李璇思绪没有转动多久，又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沉沉睡了过去。


※※※


徐一凡这个时候根本忘记了自己曾经救出来过的那个李家小姐。


事情已经做下，只有坚持到底。现在首先就是要善后！安抚华社，这个人情不能白做。顺便搜检暴徒作乱证据，作为护侨行动之张本。并且还要立即向爪哇殖民当局提出抗议！


自己先要占着道理，再慢慢的打官司。理由他已经找好了两个，第一是大清承认双重国籍，他既然是钦差宣慰南洋华社委员，遇见此事，不得不加以干涉！必要的时候，要援引洋人打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时候，对广州开炮的理由就是护侨。反正洋人不是说过了么，是什么王八蛋教会清国人万国公法的？自己必须咬死他这个钦差宣慰委员的头衔！


第二就是，以盛兵陈于领事馆前，以武器加于钦差委员及其卫队，在钦差节旗已经打起的情况下！荷兰水师，不顾和清国定下的章程，以铁甲兵船对按条约进泗水港修正补煤补水的水师兵船进行威胁！自己随员卫队，斑斑伤痕，就是明证。连徐大老爷自己，头上还开了一个口子！


妈妈的，想起来就痛。


炮轰不过四五排后，土著就是轰散，到处乱跑。再没有了舞刀弄枪的勇气。逃得比兔子还快。码头一带集结的洋人轻步兵和武装水兵，在对清人的大胆目瞪口呆之余，一边回报总督府，一边赶紧雨过收衣，四下去维持秩序。德坦恩中校万事不管，只是带着数十人盯着徐一凡。而徐一凡不管不顾，又带着能动的十几名随员，和致远来远增援的几十名武装水兵，再强行向西，去遭祸最烈的地方宣慰。


当然，没有忘记他打着的钦差节旗。洋人在没有得到总督府进一步指使的情况下，德坦恩只有带着轻步兵和警察们紧紧的跟在身后。这下他们连动手阻拦都吓住了。这些清国人，当真是敢开炮的！


所以徐一凡在几十名武装水手，数条舢板护卫下，昂然上岸的时候儿，洋兵洋船，都没有敢阻挡的。致远来远已经开足了马力，驶出了港口炮台旧式火炮的射程，数门二百一十毫米的克虏伯大炮，还冒着白烟，指着这里！


才一上岸，徐一凡就不顾德坦恩投来的一副杀人也似的目光，招手将楚万里叫了过来。将一叠纸交给了他。


楚万里神情激动未消的走了过来，徐一凡就已经将一叠纸赛给了他。都是他刚才在炮声中，在致远舰桥，抓紧时间一挥而就的。


“万里，一份发给总理衙门和北洋衙门，一份是发给上海大清时报馆的……我等会儿强行去宣慰，把这里的大队洋兵吸引人。大变骤生，他们还来不及想到封锁对外消息。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给你留十来个人，抢占港口附近的水线电报房，豁出命去也要将这两份电报发完！明白没有？”


楚万里接过两叠纸匆匆扫了一眼，上面笔迹歪斜。知道是徐一凡在一边震得头脑嗡嗡直响，一边强行冷静下来，以最快速度书就的！


处处都看远一步，这也是楚万里面上不表，心里最佩服徐一凡的地方。


他平胸行了一个军礼：“大人，放心吧。”


徐一凡再看一眼满码头坐着躺着的受伤学兵队伍，尤其以李云纵伤重。躺在那里人事不知，有些伤势轻一些儿的学兵，还在强撑着和周围洋人对峙。忍不住又轻声交代了一声儿：“看顾好云纵，经此淬火一炼，大家伙儿都是我的宝贝疙瘩！”


说罢他朝着张旭州将手一招，昂然又直奔自己那辆已经破破烂烂，车轮上还满是血肉的马车而去。


十几名还能动弹的学兵，数十名武装水兵，紧紧的跟在他身后。挤开周围都有些呆呆愣愣的洋兵，簇拥着徐一凡上了马车，钦差节旗由张旭州把住。章渝马缰一抖，顿时呼啸而去。德坦恩也大声招呼，数十洋兵赶紧跟在后面。一路上这位中校还在咬牙切齿：“只要总督府那里命令一传过来，有你这个混帐的好看！”


看着大队洋兵被徐一凡引走，楚万里打起精神，也是将手一招：“走！”


※※※


对楚万里的机灵和办事能力，徐一凡放心得很。


他沉着脸上了马车，扶着残破的车厢板，看着车底板上犹自未消的血迹纵横，竟然是一阵天旋地转。章渝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他才没有一头栽下来。


泗水开炮，虽然是不得不为，但是这件事情影响之大，他完全心里有数！


马车在道路上面飞驰，徐一凡的心思只是转个不住。他现在能布置的手段，都布置下去了。这个时候的大清帝国，还有一点洋务运动的门面，和中法战事勉强打平的一点余威所在，还是被视为亚洲的一个大帝国。在洋人心目中，比那个曾经威胁欧洲数百年的土耳其还略强着一线儿。总理衙门这些年办交涉，还没有吃太大的亏，做太多的让不。秘鲁华工交涉，光绪十六年对菲律宾的西班牙殖民当局驱逐华侨的交涉，还算有理有节。但愿这次，这个架子也不要倒了下去！


自己在这里亲身犯险，就是为了能占足上风。面子和里子都扯足……现在还不是甲午战败，被小国日本一摧而垮之后。大清帝国才真正成了东亚病夫！


也许，一切还在大致的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会出现一个比较可以能接受的交涉结果。前提就是，自己这里不能软下来！


但愿这一阵炮响，泗水华社民气可以完全为徐大老爷所用。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借着这简直把命都豁出去了机会，将爪哇华社风潮鼓动起来。这样才能在风潮激荡当中，找到一条带着好处全身而退的道路！


民族英雄已经做过了，下面应该为自己打算了。种种念头盘算计较在徐一凡脑海当中纷至沓来，不可断绝。泗水劫后风物，一无入眼。想到深处，都有些痴了。


第一次操控如此复杂，牵涉极广，也必然震惊天下的局势，实在是需要他拿出全部的见识和心思出来。


逆而夺取曰篡……一个逆字，就说明了在这个过程当中，他到底要付出多大的心血！


整个泗水，仍然是烟笼火罩。街上如同鬼城，砖头瓦砾满处，到处都有尸首。黑烟卷起半天来高，不知道何时，竟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马车车厢顶部早已破了，雨水直接就浇在了徐一凡头上，将他从自己思绪当中惊醒。张旭州早就解下已经破烂的军衣，遮在了徐一凡头上。忠心耿耿的站在他身边。


徐一凡看了看身前身后的那些学兵们。如果说现在能看到的收获，就是这些突然成长起来，已经渐渐锤炼成形的学兵了吧……


※※※


在李家有木堂里，到处都是纷纷往来的人影。一个个华人伤员，都给抬了进来，在庭院当中躺下。李家下人这时都充当起了护士，在华人当中医生的指挥下，一个个的包扎喂水。经此大劫，泗水华人当中，一时间再没有了穷富高低的分别。只有血脉当中最根本的联系。


每个人都激动得浑身发抖，还没有从劫后余生的狂乱当中清醒过来。还能动的华人青年都自发的集合了起来，在各处宅院，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周围警戒。他们手里拿着从暴徒手中夺来的巴冷刀，红着眼睛四下走动。经此一劫，人人似乎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华人的身家性命，只有靠自己的来维护，只有抱着一团，挣扎求存！


每个人都在翘首望北看，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到来一样。


李远富李老爷子，颤巍巍的拄着拐杖在庭院当中走动。李大雄和李星扶着他，只是看着不断抬进来扶进来的那些伤员，几个人都沉默不语。经过院中供奉在角落的守宅正神小香坛的时候，就看见李家长房长子李大仁跪在那里，缩成一团，喃喃的不停念叨。


李远富哼了一声，掉头就走开。


李大雄和李星跟在身后，就听见老爷子突然问：“宪太太和大人的那几个受伤随员呢？”


李大雄赶紧回答：“宪太太累着了，几位大人随员也伤重。都请进了内宅，几位姨娘在那里伺候……”


李远富站住了脚：“这次咱们泗水华社，甚至整个南洋华社，都欠了这位大人还不完的情啊……咱们做人，不能忘本！”


李星眉毛一挑就要兴奋的说话，被李大雄一瞪，就不敢开腔了。


“徐大人救了咱们这么多性命，咱们也不能不回报徐大人……大雄，趁着这个劲儿。你去安排我们爪哇宗门大会的事儿，尽快召开！要摆平这件事儿，对内对外，徐大人要人要钱，咱们破家供给！还有筹饷的事情，不需要这位大人再提了，咱们全力报效！”


李大雄应了一声儿，李老爷子将召开宗门大会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去办。他在李家的地位提升，那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但是他脸上什么激动的神色都没有，沉吟道：“只怕这个事情闹大，徐大人他……”


李远富老爷子却是认死理，倔强了一辈子的。眼睛一瞪就大声道：“我老头子只知道，没有兵船的大炮轰过来，咱们就真的破家了！咱们支撑这位徐大人，就是为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他会带着大炮再来撑咱们的腰！世界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情，那些官儿我太清楚了。咱们就抬一座银山出来，保住徐大人，就是保住我们自己！”


李大雄又应了一声是，还是沉吟道：“这样……召开宗门大会，全力支持徐大人，就是把咱们南洋李家，和这位大人绑在一处了哇……”


“绑在一处？”李远富摸摸胡子，转转眼睛。还没有说话儿，就听见由远及近爆发出来的喊声。


“徐大人的车子！”


“钦差节旗！”


“咱们华人的万家生佛来了！”


李远富看李大雄还扶着他，一顿拐杖：“还不去迎接！”


话音方落，李星早就涨红着脸，丢开自己爷爷的胳膊，好悬没把老爷子闪一个跟头。出溜一下儿就窜了出去，还喊得比谁都大声：“徐大人！徐大人！”


雨水淅沥当中，正是徐一凡冒雨而来。


他在马车上，虽然浑身都已经淋湿，但是仍然站得笔直。万千华人，以从未有过的热情哭喊着向他涌来。


每个人都向他伸出手来，每个人都想触摸他一下。


在这一刻，徐一凡透过雨幕，看着汹涌的人潮，看着这要将雨水点燃的激情。心情激荡。


他在南洋华社的声望地位，从今日起，将无人可及！


虽然下面等着他的，仍然是莫测的风潮。也不知道历史潮流卷荡，将正在努力挣扎，试图改变这潮流行进轨迹的他将卷向何方。


但是在这一刻，他的信心，竟然是从来未曾有过的充足。


历史已经为他而所改变！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四章 徐一凡升官？


“您听说了？”


“听说什么？”


“咱们大清钦差和洋鬼子他妈的在爪哇干起来了！”


“哪位钦差这么爷们儿？”


北京天子帝都的茶楼酒肆，突然从一向的安逸宁静，还有悠闲温雅当中搅动了起来。


满城的人物，不管是旗是汉。见面的时候儿，连千儿都打得不怎么利落了。碰碰肩膀就靠着坐下，叽叽咕咕的全是议论着这么些儿话题。


跑堂的提着紫铜茶壶，忘记了加水。肩膀儿上面搭着毛巾，嘴巴张得大大的听着茶客们的低声儿议论。掌柜的趴在柜台上面儿，算盘珠子打得踢踢他他的都不成个完整的声音。心思也完全都在那些议论声音当中。


每个人的情绪，都是紧张而且略微有点儿亢奋。整个茶馆空气，都似乎绷在了一起。


在知客居茶馆的一角，几条汉子坐在一处，耳朵都竖得高高儿的。这几个汉子都很精壮，穿着密排扣的大袄，丢裆大裤衩子，一看都是镖师行的达官爷们儿。其中一个满脸的搭胡子，顾盼之间，都是江湖大豪的气度，正是徐一凡的结义哥哥王五。身边两条年轻汉子，一个正是徐一凡的小舅子陈德，他两只拳头搁在桌子上，很有点顾盼自雄的四下看着那些茶客。恨不得将所有茶客议论的话儿都收进耳朵里面，另一个就是圆头圆脸的小伙子，在会友镖局经常替徐一凡赶车的四虎。他手里抓着一张毛边儿报纸，颠来倒去的吃力看着，一个个字儿想记进脑子里面。


大清时报以快邮代电这种当时最快的方式，发到了北京，两江，上海，武昌，汉口这些通都大衢。这份报纸才仅仅发了第二刊，就已经是震动天下。


报纸的首席主笔已经是一时的风云人物，公车上书而名动天下清流后起之秀谭嗣同。而报道的消息，写的所谓评论却是更加震惊人心！


泗水发生的事情，徐一凡的所作所为，以最为激动人心的方式传播了开来。本来打洋鬼子，在洋人地界扬天朝上国国威，都是老百姓们最爱听的事儿。大清自道光皇帝以来，受的洋鬼子的气儿当真不在少数了，只要能够稍微在洋鬼子面前涨点儿脸的人物，都给口口相传为星宿下凡一般的英雄。徐一凡带铁甲兵船而入南洋，炮轰泗水，救同胞于十万暴徒汹涌当中，这样的传奇故事，这样的国朝英雄，满朝兖兖诸公，到哪里能寻找出第二个这样的道台出来？


茶馆里口口相传的是这些已经有些失真的传奇故事。读书人当中，却更是注重谭嗣同写的那些评论。他们第一次知道了双重国籍的概念，知道了在南洋有数百万血脉相连的同胞。知道了任何国家，遇到这种暴行，第一选择就是以展示武力，来保护侨民。知道了兵船就是大清浮动的国土，知道了爪哇华人数百年的血泪历史……知道了徐一凡想告诉大清臣民的所有一切！


那份楚万里拼了老命，趁着荷兰殖民当局还没有完全恢复爪哇秩序，偷偷占领了泗水水电报房，发出的电报。给了谭嗣同大量第一手的素材。谭公子的清流热血，在接到了有徐一凡署名的这份电报，简直就是在沸腾啊！


大清时报这第二刊一出，顿时洛阳纸贵。大清上下，除了朝廷和总理衙门南北洋衙门一时失声儿，震惊得来不及做出反应之外。民间顿时就沸沸扬扬了起来，热闹得跟什么似的。


清季以降。光绪十八十九年期间，正是最沉闷阴沉的时候儿。洪杨之乱以后，整个国家，整个统治机构借着最后几位名臣，回光返照般的热闹激动了一阵儿。建立海军，收复新疆，平定回乱，洋务运动，中法战争……到了现在，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分元气儿，到了最死气沉沉的时候儿。国势大家都知道在缓慢滑落，内忧外患连在一起，四处袭人。上下都是能敷衍就是敷衍，只是弥补着这个四下漏气儿的局面。这铁屋子里面儿，都已经觉着快闷得透不过气儿来了，可是偏偏没有人振臂一呼，给整个大清带来一种扬眉吐气，耳目一新的感觉。


到了光绪十九年的今天，一个在民间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道台钦差委员，居然做出了这么震动天下，让老百姓们觉着腰杆儿都硬了几分的一桩大事儿出来！


整个大清，只要大清时报传播的地方儿，都沉浸了在对这件炮轰泗水的传奇故事的讨论、赞美、鼓吹、分析当中。


※※※


茶馆里面儿议论的声音嗡嗡嗡嗡的越来越大，像是开了锅的澡堂子一般。会友三人组也在旁边儿听得聚精会神。这些日子，王五可没少替自己这个兄弟担着心思！军国交涉大事儿，他是半分也不懂的。一边儿也觉着扬眉吐气儿，一边儿也是下意识的担心，我这兄弟，不要落个忠臣孝子，反而被朝廷奸臣陷害了！整日价的就带着几个人坐在茶馆酒肆里面儿，竖着耳朵听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议论。镖局子的事儿，都怎么没心思打理了。


就在人们已经议论得拍桌子打板凳，就跟是他们下令炮轰泗水一般的时候儿。就看见一个个子高挑得出奇的女孩子，背着一个紫花皮儿的包袱。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咬着嘴唇儿朝知客居茶馆走来。一帮拖着鼻涕的小屁孩儿，在后面拍着巴掌又笑又闹：“大洋马！大洋马！”


这小丫头正是陈洛施，对这种对于她后世称为超模身材的嘲笑，小丫头早就习惯了，一点儿也不在意。


她较刚踏进茶馆，里面的议论声音就扑面而来。


“您说说，朝廷是怎么个意思？”


“这个……实在是不好说。反正消息一传出来，不少王爷大臣，面子上不说，回家都烧高香，可出了一口气儿了！咱们给那些洋鬼子欺负得可惨！但是黑旗军的刘老爷子，打了胜仗，可是还不是发配到台湾岛不死不活的呆着？李鬼子在，我看徐大人悬！现在就怎么这么多尽念着洋鬼子，管洋鬼子叫爸爸的家伙？”


“谭先生不是在报纸上面儿说了吗？这些交涉，背后还是要看国家实力。荷兰红毛鬼子，弹丸小国，国势远远儿的不如英国法兰西国这些儿那么强盛。咱们北洋兵船也多过他们的。这样再退让的话，咱们老百姓可真没法子活了，迟早有一天，祖坟都要给洋鬼子占咯！”


“说得也是，再退让，咱们成什么大清国了！”


“李鬼子在，我瞅着难……再说了，徐大人还是在洋鬼子地界儿，您说说，要是他们囚了徐大人，那又该怎么着？”


陈洛施站在门口，正正儿的听见后面几句担心徐一凡的议论。少女的脸儿一下就煞白了起来，咬着嘴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睛里面儿就是一阵雾气闪动。王五那一桌儿，一下就看见了陈洛施高挑的个子。陈德顿时就是一脸的怒气，站起来就奔陈洛施过来。压低了声音狠狠的道：“娘们儿什么时候能进茶馆酒肆了？你还要不要脸？不在家伺候爹，你跑出来做什么？皮又痒着了？麻溜儿的快给我回家！”


陈洛施低着头听着陈德的训斥，这次她却倔强的摇头：“我不回去，徐大哥在洋鬼子地界儿，我要去寻他。杀头充军也陪着他，哥……我早就是徐家人了。这个时候我不去陪着他，还成什么了？”


陈德脸一青，自从定下徐一凡这门亲家。这次事儿一传出来，他二德子这辈子就没这么扬眉吐气儿过！知道他妹子许了徐一凡的人，见着他就要请酒请饭。拍着他肩膀夸他这位妹夫是好汉子，是忠臣义士！走在会友大院儿里面，头都要快翘着天上去了。巴不得人人都知道他是徐一凡大舅子。虽然他自个儿不识字儿，还不如四虎认半拉字儿。可是每天都往街上溜，去听别人的议论。


今儿听见妹子这么说，二德子也觉着有道理。妹子许了人，虽然还没过门儿，可也是徐家人了。要是徐一凡真是如人家议论的，闹不好就是杀头抄家充军的罪名儿，他们陈家，可别在这个时候儿缩一边儿。怎么着也要陪着徐一凡唱一出肉丘坟！不然江湖汉子，还怎么看他们老陈家？


一想到这儿，二德子就有些儿骂不出口了，皱着眉毛看着自己高高的妹子：“要说，你说的话儿也在理。你是徐家的人了……可是爪哇在什么地界儿啊……当天西天取经都没到得了的地方儿！离咱们大清据说有几万里，你怎么过去？”


陈洛施抽了抽鼻子，给哥哥说得想哭。


“哥，我这不是偷偷的想来求五爷么？看五爷能不能想什么法子……我可不能只让杜鹃儿陪着爷！哥，您帮我求求五爷吧……”


※※※


在恭亲王府邸，这个时候儿。却是一片宁静的气氛。


在徐一凡曾经拜访过的那个后花园玻璃阁子里面儿，鬼子六奕俽，翁常熟翁老爷子正笔直对坐，按照茶礼上面的礼节儿，等着喝茶。


玻璃阁子里面，茶香浮动，红泥火炉上面儿，青蓝色的火苗无声的闪动。那一对让徐一凡双胞罗莉控之名传于天下的可人双胞胎，正穿着小羊羔袄子。一个摆着茶具，一个扇着火炉。两个小丫头明眸流动，虽然年纪还不大，已经看出是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一流的人物了。


但是正在专心看着火色，准备上茶的主角儿还不是她们。而是一个旗装少女，大约二十三四的岁数，虽然没有身边两个小丫头侍女那些媚骨天成一般的明艳照人。但自有一种清丽优雅的气度。她还没有盘头开脸，旗人女子，象这个岁数还没有许人的，万中无一。


这个女子肤色莹白如玉，修眉秀目，让人一见就已经忘俗。


咕嘟咕嘟的翻花冒泡的声音响起，这旗人少女看看茶色。亲手将雨过天青的钧瓷茶壶提起，凝神静气儿的在两个老头子面前茶盏一点。碧绿的茶水缓缓而下，在盏边激起白色碎末，一圈圈的漾了开来。


奕俽拍手笑道：“老翁？可服气了？一下就咬着盏了，我这孙女的茶艺，可是国朝第一！”


翁老爷子只是一笑，拱手道：“四格格的是宗室第一才女，老佛爷都口口称赞的。下官可从来没有说过不服气儿的话，王爷可莫要冤我。”


两个小萝莉侍女捧起茶盏，递到他们的手上，俩老头子先闻茶香，再辨茶色。接着就是一倾而尽。


放下茶盏，翁同禾轻声道：“王爷，您怎么看？”


奕俽没看他，只是淡笑：“上次为了练禁卫军，老头子我就在徐一凡和谭嗣同这俩小子手里闹了一个没脸儿，现在我还敢掺和？翁书平，你就饶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吧。”


翁同禾苦笑：“这洋务交涉的事宜，京城里面，谁还能漫得过王爷您去？就算皇上和老佛爷，不时都会垂问您的意见……这次那个小子，闹出来的动静的确不小。现在满朝上下，尤其世老四，都在头大如斗，不知道该怎么料理。荷兰公使已经气势汹汹的来交涉了，公使团其他洋鬼子国家，也都在表示关切……李鸿章那儿，反而是一言不发，等着看咱们笑话儿。您说说，咱们是锁拿徐一凡，赔款给荷兰人，还是怎么办？”


奕俽只是轻轻的把弄着茶盏：“真要锁拿了那个装傻充愣的家伙，我看是难啊……大清时报已经是震动天下，民气沸腾如潮。都在说咱们练了十几年的水师和练营，对着荷兰一个弹丸小国就如此退让，那我们还怎么和天下交代？公使团那些家伙儿我也明白，想趁火打劫的多，真的和荷兰国同气儿连枝的少。咱们真要向荷兰让步，那还得向多少国家接着让步？中法战事，垮了一批清流，老翁，你想步他们后尘？”


听着鬼子六一番话儿，翁同禾的脸色顿时说不出的难看。只是沉吟着不说话儿。身边的那个旗人女孩子突然轻轻的冷笑一声儿。


奕俽转过脸去笑道：“秀宁，你想着什么？”


那个叫做秀宁的旗人少女只是浅浅一笑即收：“想也想得明白翁中堂还有军机，总理衙门诸公、南北洋诸公们的心思。徐一凡事情闹也闹出来了，就想找个替罪羊担着这个干系。徐一凡是奉旨练兵的道台，北洋就想将这个干系推给北京。而京城里面，又想着是北洋水师兵船开的炮，这个天大的干系，就应该是北洋担起来……翁中堂，您也是奉着军机大伙儿的意思，来探探六爷爷的口风吧，看是不是能把这个责任推到北洋头上？至于徐一凡落个什么下场，你们才不关心哪。”


秀宁的声音轻轻淡淡，说得翁同禾脸色大变，最后只有淡淡一笑，低头喝茶。


那秀宁眼神儿只是看着她的那对侍女继续放茶，不时的示意一下她们该如何动作。一边儿的轻声道：“现在的关键就是两点，一是老佛爷她是怎么看这件事儿。老佛爷现在悠游荣养，要是你们向洋鬼子让步，就是再要赔钱。户部库里可以跑老鼠，老佛爷能乐意这件事情么？对着荷兰国红毛鬼就低头，老佛爷这万寿的体面尊容也挂不住。对法国人咱们可也没有赔钱道歉这么一说！”


翁同禾已经听得专注，连用茶盏挡脸也忘记了。今儿他到恭亲王府上来，一是如秀宁所说，来探探他老爷子的口风。奕俽毕竟是宗室老人，交涉也是办老的人，听听他意见没有坏处。这也是已经成了热锅上蚂蚁的军机诸公的意思。其次也就是来探探这位已经故去的醇贤亲王的六孙女秀宁格格的口风。谁不知道，这位秀宁格格是在老佛爷面前，最能说得上话儿的宗室小辈之一？


秀宁格格在宗室当中就是以才女著称，琴棋书画，甚至西洋的学问都有讲求。从来都是被宗室几位老王爷当作宝贝那样疼爱的，结果到了二十三岁还没嫁人。


他凝神听着，如对大宾。而秀宁也是浑不在意的侃侃而谈：“其次就是这朝野舆论，不知道大清时报那个谭大胆的消息怎么那么灵通，笔下力道可大很呢。咱们国朝现在，就是地方督抚重臣，咱们旗人宗室，加上朝廷清流，三方面支撑着的。咱们立身的根本，就是在这当中保持着平衡。但是现在督抚重臣们权势侵强，还有北洋这样的庞然大物存在。我们再丢失了这清流舆论，老爷子觉着咱们还能制约北洋么？什么时候儿都不能忘记这个大局！”


奕俽只是摸着自己胡子，翁同禾偷眼看着这位出名的王府四格格，秀宁修长的眉毛动也没动一下。只是淡淡的又开始分茶。双胞胎小姐妹也错落有致的重布茶具。仿佛刚才月旦朝局的那些话儿，不是从这个秀气温雅的女子口中说出的。


妇人干政，母鸡司晨，非国朝之福啊……


可是皇上头上还放着一个太后老佛爷，这事儿也只是能腹诽而已。


翁同禾正正神色，苦笑道：“难道就不管徐一凡这事儿了么？皇上，世中堂他们可都悬心着呢。”


秀宁微笑：“翁老爷子，这次事情牵掣着朝廷，牵掣着北洋，水师也卷进其中。您不觉着，这是分化北洋的最好时候儿么？我很佩服徐一凡这个人，还只是一个空手道台，居然就能使唤得动北洋水师的两条兵船。这人可以大用！只要扶植起来，在京畿之地，完全可以练出一支禁卫军出来，分了北洋过重的兵权，真正成为鼎足泰山之势。而且现在被李鸿章一手把持的北洋水师，也未必不能钉下钉子……”


两个老头子都听得入神，只是摸着自己胡子。连茶都忘记了喝。只是让茶香在那里幽幽飘荡。


大清到了这个时候儿，防内甚于防外。这些话儿，在这些当权的人物当中，极是听得进去的。甚至都一时忘记了徐一凡惹出的那个大麻烦。


徐一凡的电报先到总理衙门，已经让人觉着目瞪口呆，以为这个二百五在说疯话。当值的军机甚至不敢将这个电报稿子呈上去。直到荷兰公使再来交涉的时候儿，大家才觉着天塌下来了。大清洋鬼子的炮弹没少挨，圆明园都给烧了。可从来没有在洋鬼子地界儿这样开炮过！这事儿如何处理来着？谭嗣同的大清时报也转眼即到。每个军机都偷偷儿买了一份看着。对谭嗣同主张的强硬对待，炮船交涉。心里虽然觉着痛快，可谁也没胆子说出来。一时间就晾在那儿。翁同禾这次过来，是因为军机上下实在都没法子了，想从恭王爷这个宗室老洋务口中讨教一点儿主意出来。没想到这件事情，在秀格格口中，又翻出另外一层意思出来！


奕俽对着翁同禾点头微笑，老翁只是苦笑。


“秀格格说得极是有道理，考虑的又是我国朝长治久安的事儿。真真是振聋发聩。分北洋的权利，那还是后面的事儿，眼前这个烂摊子，咱们到底怎么料理？不怕秀格格笑话儿，我们当真是没有法子了，这个责任，没人担待得起……”


大清现在的官僚体系，已经是完全的鸵鸟心态。这些按照传统士大夫规程培养出来的官僚，已经完全不能应付这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所有的心思，都是希望麻烦不要出在自己头上。现在翁同禾拉下老脸，说没有办法应对，还真不是假话儿。


秀宁轻轻一笑，温雅当中，竟然有一丝慧黠。


“诸公应对不了，为什么就干脆不应对。委徐一凡一个钦差交涉大臣的头衔，让他驻节泗水，就让他一力办理交涉的事宜？”


翁同禾嘴一下张得老大，只是喃喃道：“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秀宁拈起茶盏，只是微笑，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只有嘴角有一点浅浅的酒窝。


“怎么不能？完全可以比照当年新疆伊犁交涉的例子，办失败了，各国环逼了。就杀他的头了事儿，再换一个钦差大臣去收拾全局。他死了，各国的怨气也就消了。咱们也有一个旋回的余地儿。万一他居然办成了，事情因他而起，又因他而了，诸公还有什么责任？不管是老佛爷，还是皇上，也怪不着诸公头上吧？”


翁同禾猛的一拍巴掌，差点就一声儿好字出口！


这责任，的确是一下儿就推得干干净净。至少至少，可以让这些中枢诸公，可以推迟再面对这件大事儿一些时候儿，清流那里也交代得过去。的确是当下最好不过的处理办法！


他当下就坐不住了，站起来拱手就想告辞：“秀格格，老夫五体投地矣！这事儿下官马上回去和中枢诸公商议。至于老佛爷那里，秀格格最好还是能将您的意思和老佛爷禀报一下儿……”


秀宁收敛了笑容，那小小的酒窝一闪即收。


“我鞋尖弓小的一个女子，只吃白饭，不操闲心。翁大人这话儿过了吧……”


翁同禾自失的一笑儿：“老夫失言，失言！六王爷，秀格格，告辞！”


自然有王府护卫，送这位老爷子离开。奕俽不过欠欠身就当送行了。等他坐回来的时候儿，就拿眼看着自己的这个族孙女儿。


“阿秀啊，你这不是帮了徐一凡一把么？要是他能挣扎着回来，当真要给你拜门，送门生帖子来着……收这么一个二百五学生，不怕他把你这对心爱的侍女拐走？”


秀宁看看自己这对千挑万选出来的侍女，两个小丫头俏脸生霞，偷偷的别过头去。神态都是一模一样。这种天生的娇媚，让奕俽这种已经算是枯井的老爷子都赶紧咳嗽一声儿掩饰一下。


秀宁微笑着站起来，走到奕俽身后，轻轻的给老爷子捏着肩膀，眼睛亮闪闪的：“六爷爷，我是真的指望这位徐道台能把这个交涉办下来……这次泗水的事儿，真是让我出乎意料。这人物有担待，有胆识，还有一股疯劲儿。说不定能扶危定难的，就是这等人物啊……”


“扶危定难？”奕俽只是在心里苦笑。人老了，这么些年的风雨过来，老爷子已经是什么都已经见过。


“只怕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啊……”


老爷子的心声，谁也没有听见。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五章 决定


南洋爪哇，泗水港。


在泗水商务领事馆的二层小楼的欧式阳台上面儿。徐一凡扶着栏杆做出一副凭栏远眺，状怀激烈的模样儿。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裹得像个印度阿三。好像受了多重的伤似的。其实头上那条伤口，拢共也没有半寸长。


在阳台上面儿，还放着凉椅茶几，两盏牛奶冰沙冒着香气。在他面前远处，一排排，一群群的荷兰王国东爪哇省的轻步兵，西爪哇省的掷弹步兵，武装警察，武装水兵站着坐着，密密麻麻的将这儿围得死死的。而身上还有伤痕的学兵们空着手——武器早就按照徐一凡的命令集中上缴给了荷兰殖民当局。站在领事馆房门外面，一个个标枪一样笔直，毫不示弱的对着这些儿人数远远超过他们的洋兵。钦差节旗，就操在张旭州手中。楚万里懒，李云纵伤势相当不轻，这光荣持旗任务就交给张旭州这北方大汉了。


泗水城内外，一片劫后的残破景象儿。放眼过去，到处都是烧穿了顶的屋子。臂缠白布的华人善堂的工友，赶着大车，在洋人的监视下，一具具的收拾着大乱之后留下的尸体，到处洒着石灰和苏打水。原来喧嚣热闹的城市，已经一片萧条安静。只有穿着制服的军人警察们来来去去。至于原来总是在街头无所事事涌动的那些瘦猴儿土著，现在早就没了踪影。整个泗水，只有郑和清真寺的宝顶光辉夺目依旧。


炮轰的事儿，现在回想起来，真的象梦一样儿。


下一步，却又该何去何从？


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情，徐一凡从来不曾后悔，再来这么一次的话，他估计同样会说动致远再来上几炮，还是带着学兵去救人。反正炮轰泗水之后，他已经成了洋鬼子——至少泗水当地洋鬼子口中的屠夫。估计等着荷兰公使在北京那边儿交涉一有结果，剥夺了他外交身份之后，就该毫不客气的将他掐监下狱了。好好儿的让他吃足苦头，再驱逐出境，等着回国再锁拿一遍，成了封着黄封的钦犯，或者砍头，或者发配到新疆军前。


那样可真的就没什么玩儿的了。致远来远虽然还在泗水外海游曳，但是再不会为了他的事儿再来炮震泗水，将他徐大人救出来。邓世昌自个儿还前途远在未定之天呢。更别说荷兰在亚洲，在印度洋各处只要能调动的军舰，都飞也似的朝这儿赶来呢。


能够自救的手段，他已经尽可能的都做过了。紧急发回国内的电报，他已经将利害得失，细细的向国内诸公分析过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事情了，而是大清国和荷兰国的体面之争，除了他私运枪械上岸这点之外，他的行为，处处都扣着国际公法护侨这一条儿。大清这个时候儿，还不是甲午和八国联军进京之后，什么体面都不要了的倒霉模样。在伊犁，在朝鲜，在胶州，在广西，还是处处的和洋鬼子尽量在争。挟着中法战事陆上打垮了一个法国内阁的虚火，还维持着远东大帝国的体面儿。对荷兰这个欧洲小国，让步让到桑全辱国的地步，那可能性还不大。


他还记得自己发给总理衙门电报表的那个忠心：“……臣是朝廷之臣，出使爪哇，虽仅为宣慰钦差委员，然处处不忘我天朝上国之体面。洋人环逼日甚，非有自强惊人之举。不足以震慑四夷。今朝鲜屏藩风雨飘摇，环海西疆处处有警，即东北龙兴之地，俄人垂涎侵吞之举，仍暗流涌动。中法镇南关一役，稍杀洋人野心垂十年之久。泗水炮击，事事合于万国公法，臣为我大清计，决然开炮护侨，以敲荷兰欧洲弹丸小国之山，震列强侵我大清之虎。若交涉得力，当为我大清又保十年平安！若此处退步，海外十万侨民尸骨山积，而我卷旗卸甲而退。臣死不足惜，然则国朝将来，不可问矣！则我皇上励精图治之心，老佛爷万寿悠游荣养之局，则安可盛言？我自强练兵三十年，数千万国孥打造之北洋水师，都成画饼矣……”


他手把手儿的将厉害得失都给那些军机大佬分析清楚了这件事情其中的厉害得失，那些家伙再笨，也该明白当中的轻重缓急吧？再说了，要有明眼人，已经能看出他徐一凡的能力，还有居然能使唤得动北洋水师的兵船，干出这么一桩泼天的大事儿出来。


自己能混到这个一个练兵道台，钦差宣慰委员，还不是当初指望能分化北洋势力的？现在已经有了苗头，还不打蛇随棍子上去？


除了这些，他还去电谭嗣同，好好儿的发回朝野清流的舆论。什么时代，国家里面儿都少不了愤青，末世或者变革时期尤甚。在清末这个时候儿，清流的力量大得出奇。这帮愤青操持出了一场中法战事，操持出了将来的戊戌维新变法。朝野清流只要同声一呼，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让慈禧都要顾忌的力量！


他的确已经殚精竭虑，用了手上所有的资源，争取情势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


但是到底如何，说实在的。徐大老爷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儿。可是在每天夜里，哪怕洋兵警戒再严，在领事馆远处，到处燃起的星星点点的香火。让徐一凡内心平安得很。


那些都是华人们焚香为徐一凡祈福的。


可惜他已经被完全的监视软禁，不能履行他宣慰的职责。也不知道泗水那些大宗族，现在心思如何？想到深处，徐一凡脑海当中莫名其妙的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个受伤的李家美貌到了极处的混血小妞，现在伤势好了没有？


正在东想西想的时候儿，背后突然传来轻轻的响动声音。徐一凡回头一看，却是杜鹃捧着一盏茶走了出来，小丫头这些日子看来也没有睡好儿。居然有些眼袋了。看着徐一凡，想掩饰神色当中为他大老爷的担心都掩饰不住。


“爷，喝茶吧……您别亏了身子骨儿……老在这里站着……”


徐一凡笑笑接过茶来：“老爷这是在给洋人晾伤口呢，要是这里有洋人记者最好，记下老爷我这个印度阿三模样，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待我这个上国钦差的……”


其实他不光是秀给洋人看，更多的还是给华人在看着。瞧瞧，我徐大老爷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做了好事不收好处，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杜鹃歪着头看看徐一凡头上那个大菠萝的模样儿，想笑没敢笑。低着头捏自己的衣角，半晌才轻声道：“爷，虽然我不懂事儿，可是开炮这么一桩大事情。当时炮子打过来，跟地震似的……爷这次真的没事儿吧？这么多洋兵围着……”


徐一凡板着脸：“怎么没事儿？在爪哇，洋人等着将我掐监下狱，灌辣椒水坐老虎凳。回国就是至少流放八千里，挂着钦犯的黄封……”


他话儿还没说完，杜鹃就眉毛一立，马贼堆里长大的野丫头本性表露无遗：“他们敢！不管是谁，只要敢挨一挨爷的身子，我打得他们吃饭都不香甜！”说着衣襟一撩，她那把花旗国的六轮小手炮居然还插在腰里面！


这丫头是怎么藏下来的？他赶紧手忙脚乱的替杜鹃掩着衣襟。手顺便不规矩的到处乱碰了一下儿。杜鹃呀的一声儿，红着脸下意识的捂着涨鼓鼓的胸口向后跳开。差点儿将茶几上面的牛奶冰沙碰倒了。


“老爷您又不规矩！什么时候儿还……”


老子给困在这里除了做凭海临风状就没有别的蛋事，不调戏调戏自己的小妾，还让不让人活着了？


徐一凡狠狠的咽了一口吐沫，准备再接再厉，说不定就拉着这害羞的小丫头回到屋里将其就地正法。却看见杜鹃低着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问道：“爷……您是不是觉着李家姑娘，很好看来着？”


徐一凡一怔，才想起这个来。感情杜鹃一直记着他那天抱起李璇的事儿呢！


说实在的，对李璇那混血小美妞，他还真没动什么心思。现在杜鹃一提，他似乎才想起来，那女孩子，受伤了的时候儿，抱起来好像也是那么柔软……


他笑着继续逗杜鹃：“怎么？我觉着不错啊，挺好看。你觉着怎么样？”


杜鹃哼了一声儿，一脸的醋意藏也藏不住：“假洋婆子，眼睛还是蓝的。有什么好儿？头发颜色还是那样儿……”


徐一凡又笑：“你是不是还觉着洛施也太高了？”


杜鹃垂下脑袋：“我可没说陈家姐姐……不过论心说，陈家姐姐比男人都高……爷，我知道我不识字儿，是野丫头，出身又不好，当不了正房……可是爷，我觉着我不比他们差，爷要我怎么样都成，这次我绝不躲了，嘴巴一直张着好不好？”


语声细细，如同呢喃。十六岁还不足的美貌少女这样儿和你软语撒娇，叫人如何抵挡得住？这小丫头渐渐开窍，也知道固宠了……一直担着极大压力，迫切需要排解的徐一凡顿时心头火焰腾的大起，当下就想着将豁出去的杜鹃拉进屋子里面去。


该推倒了！该推倒了！


正在无名欲火升腾三千丈的时候儿，底下突然传来张旭州大嗓门儿的声音。


“徐大人，有洋鬼子总督府标记的马车，正朝这儿过来！”


这一刻，徐一凡又是泪流满面。


※※※


南洋李家有木堂中，也是一片大乱之后重建的模样儿。


庭院当中，到处都是一些精神略显亢奋的人们。李家肃静的家风，早就给打破无遗。大家都在大声儿小声儿的一边议论，一边擦洗着庭院的血迹。给烧毁的屋子，给砸破的大门儿，都给清理得干干净净。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人正常的感觉都有些儿失衡。


话题声声，仔细听听，都离不开徐一凡徐大人的名声儿。徐一凡至少在此时，已经成了南洋的万家生佛。泗水发生的炮震土著，七进七处浴血满面拯救华社的事儿。已经从泗水传到了整个爪哇，再从爪哇传到大马，传到泰国，菲律宾，星加坡，传到了整个南洋华社。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还会飘过印度洋，大西洋，太平洋，一直传到整个世界的华社当中。


终于有一个人，没有忘记这些心向祖国庐墓的游子们。


不知道在爪哇有多少人，都偷偷儿去看过徐一凡头上包着的那个大菠萝。不知道有多少华人中下层百姓们，私下商量，到底怎么帮徐一凡一手儿。徐大人要捐款？好，反正这条命都是徐大人救下来的。大家都破家筹饷吧！徐大人要练兵？大家都明白了，祖国武力强了，才能保住华社在南洋的地位，不知道多少青年，都在商议串连，准备投效徐大人，去参加练新军！


而在有木堂李家内堂，华社各宗族的代表人们，也先期聚集在一起。


内堂的百叶窗都已经放了下来，在屋子里面放上了好些盏马灯，将屋子里面照得明晃晃的。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了深深浅浅的阴影。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在这屋子里面人并不是很多，正是泗水李黄郑陈四家的头面人物，四家族长全都到齐。在这四大家族当中，陈家是李家女婿后来自己立的门户，黄家是李家家仆脱籍立下的门户，虽然都是至少七八十年前的事儿了，但是什么事情，都是唯李家马首是瞻。郑家到爪哇还不足百年，主要是经营进出口贸易的生意，作风在四大家中算是相当洋派。但是论起根基来，远远不如李家那么根深叶茂。四家族长，还有家族的长房长子，都聚在这里，眼睛都瞅着像是老了好些岁的李远富李老爷子。


华人见面，必不可免的先是谈些儿寒暄的话。哪怕这些大佬们都是满腹心思也一样儿。这四家在暴乱当中都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尤其以郑家为最。他们家族人丁算是最单薄的。跟洋人联系也是最为紧密的，这次却没指望到洋人来保护他们半点儿！


郑家老爷子郑庭星拿着雪茄，都已经熄了。看着大家儿都在那里养相不说话儿。终于憋不住咳嗽了一声儿：“李太爷，怎么大仁公子没有出席此次聚会？是不是大仁世兄有恙？”


本来一脸严肃庄严的李远富老爷子脸色顿时一变，重重的哼了一声儿：“不要提这个稀泥软蛋的家伙！我这家当，他承担不起来！”


几个老爷子都互相的对望一眼，眼神儿一触即收。心下都在吃惊，李家长子李大仁已经接掌着李家事业十来年，已经都已经被认为是将俩有木堂的未来族长，却被这冷面冷心的老爷子说废就废！以前和李大仁拉上的关系看来就要全盘再来，却不知道李老爷子属意接替的人物到底是谁？


这样的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毕竟今儿要商量的事儿不是这个。


郑庭星又咳嗽了一下儿，苦笑道：“李太爷，这次的事儿，真的要召开宗堂大会？我们到底拿什么一个章程出来？我们郑家这次受遭害太深，以前对洋人的指望，现在看来全是错了，咱们永远和他们成不了一路人。我们大概也知道老爷子大概的意思。这位徐大人，我们的感激都是掏心窝子的，可是……母国朝廷大概是个什么意思咱们都不明白。难道真的要权力支撑着这位徐大人？”


他话儿说了一半，看李老爷子脸色已经有些不对。马上就转了口风：“……可是咱们华人要抱团起来，这道理说破大天也改不了。爪哇四家，李家为尊，老爷子有什么章程，我们都听着就是。”


黄家的家主黄有商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憨厚的老工友的模样，看来世仆家风不改。穿着一件黑色的唐装，看起来都有些儿油油的。在李老爷子面前也是最为恭谨，踌躇了一下儿，大声道：“太爷，咱们都是有家有业的，已经离不开南洋了。咱们几家，开枝散叶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了。和母国如果要绑在一起，全力为咱们华人争地位，恐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次徐大人救了咱们，但是下次呢？下次如果那些土著再暴动起来，咱们还能不能指望母国再有人来救咱们？太爷，您最知道我，在您面前是有什么话儿就说什么话儿。但是您的意思，不管是什么结果，我反正都听您的就是。”


看着两家家主都发言了，陈家的族长陈长顺也是苦笑：“太爷，就算咱们心向母国，可是全指望着徐大人，成还是不成？在这里说一句打嘴的话儿，徐大人这次不知道还是什么下场呢！我倒是提议，咱们重重的筹一笔款子，给徐大人上下打点，怎么也要保得他平平安安，只要老爷子发一句话儿，二百万还是三百万的款子，陈家拿出来没有二话！可是真指望徐大人没有事情，还能再来保住咱们，那是不是有点儿……那个什么了？太爷到底有什么章程，我们都仔细的听着。”


几家族长都发完了话儿，内堂当中就完全安静了下来，几位长房长子更没有说话儿的余地。都屏住了气息，等着李老爷子发话儿。


但是李老爷子一直都没有发声音，空气就这样在沉默当中绷紧。几个人还悄悄的把衣领扯开了一下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远富才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发了话儿，老爷子似乎在想问自己一样：“除了徐大人，我们还能指望谁？母国再有这么一个人物？我没指望。洋人？咱们都明白是很么货色了，土著？那些还算人么？”


老爷子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我这辈子从来都是只相信凭咱们自己苦干，清白持家，不惹事，不生事。方方面面咱们都不招惹，咱们就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可是结果呢？咱们华人从来不出头，现在咱们该抱团了，该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了！


南洋咱们华人，至少占据了这儿九成的财富，我们是南洋各个地方的中流砥柱，我们的人数比比土著少不了多少，比洋人更多到了天上去。咱们凭什么就不能是南洋的主人？”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李老爷子站了起来，神色威严，一如他以往的形象。刚愎得似乎不容任何人的反驳：“这次咱们看着徐大人落难，第一是咱们良心过不去。第二就是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要争就要从现在争起！从现在开始，咱们一步也不能退让！其他人我不管，至少我们李家，决定全力支持徐大人的事业！咱们李家就和徐大人就要捆在一块儿了！盛则同盛，衰则同衰。李家就赌这么一次了！不然再等下去，只有等到下一次屠杀！”


李老爷子一向是自尊得不容侵犯，以为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对于这个老人来说，在内心深处，可怕的不是曾经面临家破人亡的命运。而是那种命运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握，一种尊严受到侵犯而且完全无能为力的那种恐惧感！


性格决定命运，老人做出这种完全称得上冲动的决定，也是由来有自。


几家家主互相看看，大家都明白现在华社中下层冲动的情绪，再有这个南洋第一大家的族长这样决定下来。这样的情绪几乎是不可逆转的，至少他们是抵挡不住的。反正要捆在一起的是李家，他们就随大流吧。


看着几家家主都默默点头，李远富一摆手：“就这么决定，只要能联系上徐大人，咱们立刻召开南洋宗堂大会！大马泰国菲律宾那些地方，都要通知得到！”


※※※


站在领事馆签押房里面儿的，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总督副官德坦恩中校。


他穿着一身礼服，站得笔直。手里拿着正式的公文夹，上面还有花押。


徐一凡一身官服，大模大样的坐在他的对面。捻着脖子上面的朝珠只笑不说话儿。看着德坦恩这脸色，用屁股想也知道有这位中校先生不爽的事儿发生了。


让洋鬼子不爽，还不是我徐大老爷该爽了？


曹天恩领事就在徐一凡身边儿，可怜这位知府衔领事这几天瘦了整整一圈儿。德坦恩站着，他也弓腰哈背的在那里站着。脸色发青，似乎随时准备晕过去。


德坦恩僵硬的微微一弯腰，手轻轻一摆。一个通译走了上来。德坦恩低声说了几句话儿，通译也紧张的跟着翻译：“鄙人奉荷兰王国爪哇省总督府的授权，前来正式通知阁下。阁下全权处理泗水暴乱事宜的交涉资格，已经得到了确认。鄙国交涉委员，已经正在赶往泗水的道路上，随时准备与阁下开始正式的交涉。特此通知，顺便问候阁下日安。”


通译的话音才落，德坦恩就象手里有着一个红炭团一样，将那个公文夹交在徐一凡手中。徐一凡眼珠一转，打开了公文夹。里面却是一份总理衙门发到泗水总领事馆，专呈他的电报。


他瞧了一眼，只是轻轻一笑。很无所谓似的将那份电报纸递给身边的曹天恩。


“老曹，瞧瞧，瞧瞧！我看啊，这次咱们朝廷里面儿，是有明白人了。这个缸就交给我顶了，好主意！”


曹天恩疑惑的接过来一看，眼睛一翻就快晕了过去。老天真他妈的不公平！老子担惊受怕快死过去了，这二百五闹出了翻天的事情，居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朝廷真没长眼睛！


电报纸上面很简单的一句话儿。


“著徐一凡加布政使衔，以钦差交涉大臣名义，赏全副仪仗。办理泗水炮案交涉事宜！”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六章 莺莺娇软


北京城的三月中下旬的日子里面儿，已经能看到了一丝春意。从四合院屋檐上面儿的嫩绿，从水关河边垂杨的新枝，还有不再扑面如刀的风，都能让人感觉着，光绪十九年的春天已经到来。


京城的空气，也随着春天的到来热烈起来。比起去年前年，京城那个慢悠悠死气儿沉沉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远。


从去年节前的公车上书，谭嗣同被驱逐开始，现下又是南洋出了这么个天大的事情。给京城的旗汉爷们儿，提供了多少谈资！现在京城里面，最热的也就是这两个人的名字。搞洋务，搞时务的，这些日子，也多卖了不少南洋的舆地图，只要是个识文断字儿的人，都想弄明白这个泗水在什么地方儿。连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这种冷门书籍，都卖了个干干净净。


前些日子，人们都悬心徐一凡徐大人的命运，还真别说。到了庙期斋期，很有一些人去庙里烧香还愿，让菩萨保佑这位敢和洋人挺腰把子的徐大人。


到了朝廷的邸报出来之后，徐一凡领布政使衔钦差交涉大臣，全权办理泗水炮案事宜！街头巷尾里面儿，都有着这样的议论：“朝廷这次可开了眼！”


徐一凡，一下子成了清季末世的明星人物。


当然背后也有着议论：“木秀于林，行特立独行于世，事务反常即为妖，倒要看看，这位徐大人的下场如何！？”


无论如何，徐一凡已经成为了大清异数之一了。现在已经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这升官的速度，着实让人眼晕。


在会友镖局里面儿，也有着一场关于徐一凡的小小悲欢离合在上演着。


陈洛施和陈德的老爹陈虎老头子，正合着红缨的大帽子，端坐在自己小屋当中。旁边坐着也是一脸严肃的王五。陈洛施小丫头跪在地上，正正对着她老爹。小脸满是严肃，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儿，说多认真就是多认真。她身上穿得整整齐齐，一副要出行的模样儿。那个准备私自逃家出走的紫花包袱皮放在一边儿，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陈虎咳嗽一声，看了王五一眼。清清嗓子，端着架势：“闺女，虽然还没有三媒六聘，可是当初咱们许下你是徐大人的人了，红口白牙说瞎话儿，头顶上还有天！现在徐大人在南洋给咱们大清朝争脸，身边不能没有伺候的人。洋鬼子的地界儿，谁知道会受什么委屈不会。你有这个心思去和徐大人同甘共苦，我还能不赞成？缺点儿礼数，谁也不能说咱们老陈家的不是。都说是先为国尽忠，在为爹娘尽孝，当初岳爷爷不也是这样？你去了南洋，我老陈头，照样在镖局子里面顶天立地！”


人上了岁数，嘴就有些碎了，陈虎还坐得端正得继续朝下说：“你这一去，五爷算是替你娘家送亲，进了徐家门儿，就是徐家的人了。三从四德你得想着，徐大人是官家的人，就算规矩大，你也得忍着……别回家来哭门儿！要不然我打折了你的腿！”


他说一句，陈洛施就点一次头。看陈虎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王五赶紧拦着他：“师大哥，就这么着吧。反正都是从权，没那么多话儿要说。我知道闺女出门儿你舍不得，但是二丫的心早就飞过去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那兄弟也不会亏待二丫的……”


陈虎站了起来，递给洛施一个小木盒子，不知道怎么的。这个病中也一直火爆脾气不减的江湖汉子嗓子一下哽住。想撑下来，却没掌住。掉过头去对墙站着。陈洛施眨着大眼睛，不解的看着自己爹爹。王五在一旁叹息一声儿：“这是师大嫂留下来的，她病倒的时候儿，临走那天跟我师大哥说的，你个子高，怕找不着好婆家，给你攒的一点儿嫁妆。过了门儿手里有钱，就少受点儿委屈……跟着徐大人不怕受穷了，可是师大嫂的心意……”


陈洛施的眼泪刷的流下，呜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膝行几步走到陈虎背后，拉着他的衣襟哭得梨花带雨一般。


陈虎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却用力朝后一摆：“放你跟着徐大人，我觉着咱们老陈家，值！就冲他炮打洋鬼子，你娘在天上，看着也是高兴！”


王五只是在旁边摇头，心里只是在自语：“兄弟啊兄弟，你要对不起二丫，那可就真是作孽啦！”


※※※


“这完全是贵方的责任！爪哇是荷兰王国威廉敏娜女皇陛下的领土。贵方用火炮悍然炮击，这是对文明国家巨大的侮辱。整个欧洲都为之激愤……其实，我觉得和阁下这个凶手交谈这个问题，简直就是一个侮辱！”


说话的是荷兰此次炮案的交涉公使，也就是荷兰驻清国的总领事范－瓦登西贝格子爵。他是一个三十多岁，高高瘦瘦。戴着普鲁士式单片眼镜儿。脸上干脆就写着傲慢和偏见这两个词的家伙。礼服里面的硬领竖得高高的，坐在爪哇当地的藤椅上面儿，翘着的二郎腿不停的左脚换到右脚，右脚换到左脚。对于和徐一凡这样交谈，他的确觉着无法忍耐到了极点。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鞑坦野蛮国家，居然在交涉处理上面来了这么一手！当时子爵先生在北京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就是愤怒。认为这是对整个文明世界的侮辱。可是当他和整个公使团交换意见，希望文明国家采取统一行动，为白人争取面子的时候儿。没想到得到的待遇，却是让这个子爵先生同样气炸了肚子。


在欧洲，居于领导地位的英法等国，正在应对德国的崛起。他们迫切希望的是，破坏德俄两个君主国家的暗中结盟的地位。英法等国，希望让俄国的注意力回到欧洲，那么在中欧东欧，巴尔干地区。德俄的天然矛盾自然会爆发。这些地区，一向被视为泛日尔曼的地区，而俄国同样在这些地区有着太多的利益。


德国现在全力支撑俄国向亚洲扩张，对于英法来说，他们就希望亚洲有能够牵制俄国的力量，促使这支双头鹰转而西向。再说了，也顺便保护了英法等国在亚洲的巨大利益。俄国熊的胃口，实在是又贪婪又巨大。所以在这些年里面，他们一直没有怎么找大清国的麻烦，毕竟这个东方国家的块头在这儿，至少看上去，是抵御俄国在亚洲扩张的一个可以依靠的力量。这个时候为了在爪哇的一点儿小事，死了几百上千个土著暴徒，白人的财产受到一点损失……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联合起来再干涉一次，可以预见的后果就是俄国从中国的新疆和东北两面，正好趁机大举南下。一边为太平洋舰队获得一个不冻港，一边通过新疆阿富汗这些地区，威胁到大英帝国的根本，印度大陆的安全！


为了荷兰人干涉清国？还是摇头比较快一点。


普鲁士德意志帝国虽然兴致勃勃的，可惜这些日尔曼人，在亚洲事务上面，的确没有什么发言权。


各国卷起对清朝瓜分狂潮，西方列强转而扶植日本对抗俄国在远东的扩张。那是甲午之后，纸老虎被捅穿之后的事儿去了。


因为这些原因，憋了一肚子气儿的子爵公使大人，只有搭乘着最快的蒸汽班轮，在没有得到任何欧洲国家实质性支持的情况下，来和那个居然敢于骑在荷兰国头上撒尿的凶手来谈判。


当年的世界海上马车夫，现在当真是堕落了啊……奥兰冶骄傲的旗帜，被拖着辫子斜眼睛的家伙，一把给扯了下来！


子爵大人心目中已经用最恶毒的诅咒，希望他下地狱的那个凶手。正也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兴致勃勃的坐在他的对面儿。满脸堆笑的看着他。


徐一凡等到那家伙口水喷完，才笑吟吟的放下了手中茶杯。毕竟是老牌的殖民主义国家了，虽然已经过气了，谈判时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手中端着的，还是上好的春茶。


徐一凡笑问：“范爵爷……贵国姓范的可真是多着。我还是那几句话儿，既然鄙国派我当交涉钦差，就说明了解决事儿的诚意……可真是再诚恳也没有了。谁还能比我还要了解事情的首尾？骂来骂去，那都是浮云。解决问题，还是具体的条款不是？”


通译在那儿翻译着他的话儿，瓦登西贝格子爵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条款就是这么几条。第一，咱们这是在护侨。护侨嘛！您知道我的意思，这事儿还能说不对？咱们也是为着自己同胞心切……第二，毕竟开炮动枪的，也是有伤和气的事儿，再说了，炮弹也没长眼睛，要是对贵国公私财物有什么伤损，咱们没话儿说，肯定得赔不是？兄弟就在泗水，里里外外跑得可不老少，有什么伤损都看在眼睛里面。打坏了几百亩稻田，打平了几百亩橡胶林，还好，贵国子民，洋大人没有伤着半点儿……可是这稻田还有橡胶林，每年也要给贵国纳税不是？我核了一下，再折合贵国在爪哇的税率，我按十年赔给您！大概要你们荷兰出的立人洋钱一千八百五十元……这个绝对没有二话！


范大人瞧瞧，这样又有里子又有面子的谈判结果，到哪儿找去？咱们就这么着吧？”


瓦登西贝格子爵脸色铁青，一字一顿的道：“阁下，我们这是谈判，不是您耍无赖的场所。鄙国也绝对不会容忍您这样轻浮的举止，阁下一言一行，都已经记录在案。我们会向贵国朝廷转报提出抗议的……”


碰的一声，却是徐一凡重重的一顿茶杯，茶水四溅，洒在了他马蹄袖里面露出的雪白中衣上面。再看看他的脸色，也是面沉如水，如挂寒霜。


“我提请查勘现场，看看华人有多少伤损，你不去。要知道，咱们大清承认双重国籍，这都是我们大清的子民！这些百姓，没有一个对于你们殖民当局，提出放弃我们大清国籍的！


我希望共同缉拿凶手，惩罚暴徒，你又认为是废话。我一个外交人员，遭到伤害，我的随员，有的还生死不知。这种凶犯，贵国派人缉拿了么？官司这里扯不赢，咱们就慢慢扯下去，有本事，再派出百十条大兵船来。堵在大沽口，让朝廷派人追了我这钦差身份，锁拿我回去，当着您范爵爷的面，砍头出气！


只要我一天钦差身份还在，咱们就慢慢谈吧。不急，现在在泗水谈，回国咱们也能继续谈。总会谈出个结果出来。只是有一点，老子对你客客气气，你却少在老子面前端着你那臭架子！”


华语铿锵，掷地有声。做交涉笔录的书记员华洋各一。那个临时过来负责记录的泗水总领事馆参事，差点放下笔拍起巴掌来！


瓦登西贝格子爵拍案而起，徐一凡也毫不退让站直看着他。


自从徐一凡钦差大臣身份已定，荷兰殖民当局不得不解除了对他的封锁监视。徐一凡立即派出随员搜罗了一切能找到的洋人报纸资料。从各国报纸内容并不多的对这件事情的立场反应，他顿时就把握到了重点。这次西方列强最多只是对荷兰的态度报持同情，但是绝对不会为荷兰强出这个头！


要论起对这个世界的政治格局组成，时局变化走向。他是绝对不做第二人想！


这就是穿越而来的人的好处了，想到这点，徐大老爷有时候都忍不住有些得意洋洋。


所以他才对这位范爵爷毫不退让，这事儿，现在看来，多半是不了了之啦。现在与其花费吐沫和他扯皮，还不如早点儿回到领事馆办自己的事儿呢。


两人对视半晌，徐一凡才突然一笑：“范爵爷，咱们这第十次会谈，又没有取得共识。当真是遗憾得很哪……我很期待咱们第十一次会谈……告辞告辞。”


瓦登西贝格顿时拂袖转身，一秒钟也不想多看这个可恶的家伙。徐一凡也干脆的转身出门，再次一拍两散。虽然两位交涉大臣心思各异，但是有一点是一样儿的，都对这种没有结果的交涉一点兴趣也没有。瓦登西贝格是气受够了，徐一凡却是逗洋鬼子逗得烦了。


眼见得出了门，徐一凡直奔自己马车，就看见本来应该留在使馆，等着接待现在源源不绝而来的投效华侨青年，还有更多捐款的楚万里笑嘻嘻的站在自己马车旁边。看徐一凡过来，楚万里笑着打了一个千：“大人，您等的人，可从国内过来了。还有些同船而来的人，大人猜猜是谁？”


※※※


徐一凡的马车，轰隆隆的直驶回泗水总领事馆。一路经过，钦差大臣的团蟒节旗，都在呼啦拉的飘扬着。劫后的泗水，望旗而拜的华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等马车才停下来，徐一凡就忙不迭的钻出了马车，而领事馆门口，正有一人笑吟吟的等着他。那人穿着从五品的补服，戴着同知的青金石顶子。不是徐一凡临走的时候收的两大文人手下之一的唐绍仪唐少川又是谁？


徐一凡哈哈大笑着伸手前去：“少川，来得好快！”


唐绍仪微笑着前趋两步，一个千就打了下去：“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泗水炮案，已经名动国朝，又升布政使，已经是我朝专司方面大员。不过数月时间，大人扶摇直上，我等属员，能不闻召而来？”


徐一凡只是微笑着将他掺起。他也知道自己在南洋走得是步步惊心，估计那些才投效到自己麾下的属员们，当时都有鸡飞蛋打的心思。可是局势突然一变，自己不仅平安度过，而且又升一步。朝廷回护眷注，那是挡也挡不住。明眼人都知道一颗政治新星，正扶摇而起。唐绍仪这样热心仕宦之途的人物，还不赶紧看准风色？


话说回来，也是唐绍仪这等人才办事得力，将他交代的报馆事宜，聘请谭嗣同成为时报主笔办得妥妥帖帖，这次真是帮着了他好大的忙！徐一凡飞快的召他过来，一是离国日久，也要将得力手下拉到身边来恩结一下。二是唐绍仪是个极好的交涉替手，他精通外交事宜，也许能协助他早点把这个讨厌的事情办完了。三就是他要了解一下现在北洋的动向，回去之后，他毕竟是要挖北洋墙角来着的，练兵已经是势在必行，一些事情，已经要在他回国之前就要着手进行了。


两人对视一笑，当真有点默契于心的感觉。把着胳膊就步行穿过领事馆的院子，朝楼内走去。唐绍仪笑着继续拍马屁：“大人在泗水惊天动地的事儿且不说了，那是言语也夸赞不过来的，再没有人想到大人有此霹雳手段，一振我国朝颓风！就算是筹饷的事儿，我问了楚兄弟，说是南洋捐款，已经有二百六十余万两银子。现在还在源源不断而来，大马，泰国，菲律宾，星加坡都有人乘舟而来的。就连筹饷规模，也是如此阔大。大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办到的？我们这些属员，在大人手下，当真是凛凛惕惕，想有一得之愚，贡献点儿心力都是不成……”


徐一凡笑着拍拍他的手，这马屁当真拍得高级！不是大学问的人，不能拍得这么到心痒痒处。他笑道：“才二百六十万？少川，你且看着我的手段，下面的数字，还大得让你做梦都会笑醒呢！这次咱们把事情都漂亮的办完了，你们这些人，我都是要保举的……少川，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你，今儿晚上，你是别想睡了。国内那些交代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詹达仁又如何了？”


唐绍仪笑着又打了一个千谢了徐一凡的保举承诺。一边道：“大人，今儿晚上还是算了吧。宪姨太太来了，属下实在是不敢打扰。什么事情，明日属下奉教……”


“宪姨太太？”徐一凡脑袋上面差点冒出两个问号儿。正正走到了领事馆的门口，就看见从门内转出两人，当先一个粗壮结实，满脸络腮胡子。咧着一张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却正是王五！这北地大豪，怎么千里迢迢的到南洋来了？


徐一凡愕然之下，也只剩下欢喜了。王五对他的恩义，那是没话儿说的。要不是王五，他早变成蒙古草原上一堆狼粪了。当下就欢然大呼：“五哥，您怎么来了？”


王五嘻嘻一笑，却让开了身子。后面露出一人，个子高高，眼睛亮亮。除了陈洛施，还能有谁？小丫头成熟了一些儿，却有清减了一些儿。看着徐一凡，大眼睛先是委屈，然后就是亮晶晶的眼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雾气蒙蒙的。咬着嘴唇再也忍不住了，抽噎着就不管不顾的直冲徐一凡怀里扑来。


小丫头在北京守候数月，都没等到徐一凡来接亲。委屈也委屈够了，一路千里迢迢而来，从没出过远门儿的小丫头给船上洋人还吓得不敢从船舱里面出来。委屈加上晕船，还加上想家，甚至还有点儿情窦初开的相思苦楚。到了此刻就化作一扑。


徐一凡手里顿时就搂住了小女孩子高挑修美的身段，贴着自己的脸颊火热柔软，还有茁壮挺拔的少女胸脯顶着自己胸口。


莺莺娇软，这时的陈洛施，正如自己初抵这个时代那样，第一眼看到般的惊艳。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七章 两处心思


有木堂李家，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秩序。已经是原来那副安静严整的模样儿。到处都是下人们在庭院里面奔忙来去，准备着宗祠牌子，牌楼，青架子，彩画。都在南洋宗堂总会准备着所有一切。


本来在泗水这个地方才经丧乱，绝对不可能召开这么一次宗堂总会来刺激殖民当局和当地土著。但是这次，却因为徐一凡这个钦差坐镇在这儿，这些被他保护下来的华人们，就以一种不管不顾的狂热操持起这一切。原来华人社会，联系还谈不上如此紧密，这种南洋宗堂总会，都还是地域性的。比如说爪哇南洋宗堂总会，就是李陈黄郑四大家。但是这次，却别开了生面，这些日子，都有华人南洋宗堂代表，源源不断的过来！


这些分布南洋各地的南洋大宗族，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揣着大额的本票，来意无非是为泗水的华社撑腰打气儿，顺便看看在南洋也已经成为传奇人物的徐一凡徐大人。


这次在李家，操持这一切的却不是李家长子李大仁，而是一向不怎么被带见的李大雄。大家都发现这位不戴十字架的爷，提着一根司迪克，东转转，西转转，板着脸指挥一切，俨然就是一位新的李老爷子。


怎么大变一场，千年的咸鱼也都翻身了？


变的还不仅仅是这个，比如李家那两位男女公子。那待遇也是完全不同了，李星还好一些儿。李璇可就彻底的不得了了，拨过来服侍她的高级老妈子还有丫鬟，就是论打的。她在养伤，身边二十四小时就不断伺候的人，每一班都是七八个人。伺候茶水的，伺候伤势的，伺候李大小姐消遣的……样样都不缺人。中医西医，都是有三四个人随时等着给李璇伤势做诊断。


放在过去，李璇别看美艳绝伦，在李家这个大家族可是一点儿地位都没有。这种二毛子混血小丫头，有些地位高一点儿的老妈子都敢对她撇嘴。所以才养成了李璇老是爱望外跑，和哥哥混在一块儿的习惯。


搁在现在，谁敢给李大小姐一点儿脸色看看试试？


李璇伤势说真的，并不算重。李大小姐给自己胸口来一刀，她明显没有学过人体解剖学，再加上当时混乱，无数只手朝她伸过来。一刀从胸口滑过，结果被自己肋骨挡住。流血的确不少，但是正好给徐一凡撞上，当时杜鹃包扎手法又是绝对一流，失血控制住了。在家里耽了十来天，已经差不多好了，就差收口。她天天躺在那儿，就看见自己身边气象完全不同了。那些伺候她的丫鬟老妈子，一副发自内心敬仰感激的表情看着她，背后聚在一块儿，还要窃窃私语议论一番。让她又是在屋子里面呆得气闷，又是不解。


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啦！


※※※


门支呀一响，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就看见李璇靠在百叶窗台前面，出神的看着外面儿的绿浮动，窗台上面南洋最好的沉香木做的香炉，里面正焚着安神香。


她靠在雪白的床单上面，手指卷着她栗色的秀发，咬着嘴唇在那儿发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得她雪白的肌肤有如透明一般。


丫鬟偷偷的抽了一口气儿，心里赞叹：“咱们李家小姐，真的是漂亮得像是画儿里出来的一样……”


丫鬟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里面是上好的南洋一个叫做富迭打地方出的咖啡。这种咖啡是还在树上生长的时候儿，就被一种肚子里面有香囊的山猫将这咖啡豆吞下，再排泄出来。这种咖啡豆被土人拾到，就有一种天然的奇幻香气。一颗咖啡豆，价格可以超过同等重量的黄金。李璇放在过去，连这咖啡的味道都别想闻着呀，现在却简直在供她当水喝。


不知道拾放下咖啡的声音，还是这奇幻的香气儿惊动了李璇李大小姐。她轻轻转过头来，瞧瞧这个丫鬟，出神儿的看着她。眼睛当中的波光转个不住，也不知道在转什么心思。


小丫鬟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就想离开。却听见李璇低声道：“站着！”


小丫鬟呆呆的站定，就看见李璇歪着头看着她：“对，就是你，我看着你在背后和老妈子偷偷议论的最多！站着别走！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什么时候变成李家的宝贝了？”


小丫鬟给李璇吓得动也不敢动，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只是为难的低头：“小姐，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太爷的安排。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李璇一掀铺在胸口的毯子，做势要坐起来，吓得那小丫鬟赶紧奔过来，扶住了李璇的身子。


“小姐，您就不要为难我了，您要是下来伤着哪儿？我要给打死的……”


李璇哼了一声儿：“我们家里还没有打死人的习惯……我也不要知道太爷安排的什么，我只是要知道你们背后议论什么！以前你们都不拿眼看着我的，现在怎么简直就拿我当老太爷那样伺候着了？”


看小丫鬟只是低头，李璇又重重的哼了一声：“我扯伤口的纱布了哦……我扯伤口的纱布了哦……”


小丫鬟普通一声跪了下来，差点儿快给李璇吓哭了。李璇要扯了纱布，只要流一点儿血，那她真是没法儿活了。百般无奈，只有低着头嘟嘟囔囔的解释：“小姐，咱们嘴欠，不该议论的……咱们听到的也是传闻，都说这次徐大人救咱们华人，都是看中了小姐。因为小姐受伤了，徐大人才冲冠一怒为红颜，才下令炮轰泗水的。徐大人现在是和洋人平起平坐的母国钦差大臣，咱们李家为了不要再遭这样的事儿，就要靠近徐大人。所以都说……都说……说徐大人和老太爷求亲了，老太爷也许了亲事，徐大人就要成为我们李家的女婿了……”


咣当一声，李璇的脑袋撞在了床的栏杆上面儿，然后捂着自己脑袋就跳了下来：“老娘不嫁！”


她气得眼泪汪汪的：“什么徐大人？用不着咱们这一房的时候儿，就拿咱们当草。现在要巴结别人了，才拿咱们当宝贝。我还想好好儿的谈一场恋爱呢！告诉那个姓徐的家伙，还有家里那位太爷，要娶我，先来追我！”


※※※


天津，北洋大臣衙门。


随着三声抬炮声音响亮，滴滴答答的铜号声音也响起了。就听见脚步声响动，李鸿章笑容满面的送人出来。


当得起李鸿章一送的，自然不是平凡人物。一群洋人们都穿着礼服，硬领竖得高高的。谈笑着跟着李鸿章出门儿。到了门口，都是和李鸿章一躬而别，有些交情好的，还拉拉手。等到洋人离开，李鸿章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和挂了一层霜仿佛。笔直的腰背这时也忍不住略微佝偻下来一些儿，只是在那里沉思着微微摇头。


从耳房那里，杨士骧悄悄的踱步走了过来，在李鸿章耳边轻声道：“中堂，这各国的意思如何？”


李鸿章一下转身，大步的就朝签押房走了回去，说话声音又低又沉：“那徐一凡福气是天授的，这次又给他闯过关了！”


杨士骧一脸不敢相信的神色：“洋人不管么？英吉利，法兰西那些国家，都是不管？”


李鸿章苦笑：“不管！大炮一轰，反而把洋人打客气了？他们都说，静观咱们的交涉结果，护侨也算是有道理的……”


杨士骧跌足长叹：“这次算是让朝廷把咱们北洋墙角挖着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是苦笑。


这次徐一凡弄出着泼天大事出来，北洋上下，当真吓得不浅。毕竟北洋水师两条兵船实打实的炮轰了泗水城！丁汝昌请罪的电报，当夜就到了北洋衙门。李鸿章也摔了杯子。


当时北洋高层，连夜密会。都认为这时最好的就是装糊涂，徐一凡铁定是要倒霉。而北洋怕不得也要推几个倒霉鬼出来，反正尽量把这件事情撇干净。先看看朝廷有什么意见出来，当初一点儿想要招揽徐一凡的心思，这个时候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去。


结果事情变化得让人目不暇接，朝野清流开始同声一呼，全力的支持徐一凡的行动。在清季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虽然是绝对的中央集权，但是清流呼声的力量，却也是很大。不然怎么就能和实权督抚还有旗人中央鼎足而三？


光是清流，倒也问题不大。在北洋看来，反正再强也强不过洋人。只是最后惩治徐一凡的恶人，最后让谁来做罢了。北洋上下，当时的决定就是装傻，李鸿章装病。不发表任何意见，反正徐一凡也不归他们管。


但是让李鸿章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却是，这次朝廷不知道为什么，跟徐一凡一起发疯，居然将徐一凡从钦差委员坐升钦差大臣！从道台又升布政使藩台。这几个月升官升得简直是触目惊心！


对泗水的事情李鸿章他们不想管，但是对朝廷心思，政治嗅觉却灵敏得很。杨士骧当时就拍掌认定，这是朝廷扶植徐一凡的开始！徐一凡虽然做出了胆大包天的事儿，但是这杀伐决断，曾经著书立说的学问，还有居然在短短时间内拉拢了北洋水师放出去兵船的能力。嘴重要的是他不是任何地方督抚的私人，算是天恩简拔的能员。位置又在畿辅之地，朝廷是想利用他来分北洋之权！


牵涉到权利斗争，任何的温情脉脉都不再存在。徐一凡和北洋那点香火之情又早就烟消云散。北洋上下顿时就开始关心起这次交涉结果。对于他们来说，交涉结果如何，唯一重要的就是看洋人的态度如何。这些日子，李鸿章就忙着接待驻节北洋天津的洋人朋友，探探他们的口风，到了现在的结果，却只是失望。


徐一凡看来又要过关！等他负着名震天下的声望回到北洋，就再也不是寄人篱下，朝廷中枢也不闻不问的闲职道台。兵再一练，那还了得？北洋之地，早就是淮系盘根错节。让一个外人来分权，就算李鸿章有点宰相气量（李鸿章是协办大学士，清俗，军机和大学士，就被人目之为宰相）。底下这个早就形成的利益集团也绝对不可能答应！


两人在签押房里面坐下，巡捕官要送茶进来，给李鸿章轰了出去。两人对坐下来，都是脸色沉重。


“中堂，这……”


“莲房，你又有什么章程？”


杨士骧眼袋深深的，看来这些日子用得心思极深。沉吟了半晌，苦笑道：“这次，徐一凡压是压不下去的了，我看咱们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李鸿章敲着桌子问。


“釜底抽薪！”


“却又如何抽法儿？”


杨士骧沉沉的道：“把他推出北洋去！”


李鸿章冷笑一声儿：“天下督抚，谁现在还愿意接受这么一个二百五进他们的地盘儿？再说了，他练的是禁卫军！禁卫军不在畿辅之地，还能在什么地方？”


杨士骧也是冷笑：“畿辅也不仅仅就是北洋这一块儿，还有一个地方现成……那就是现在袁慰亭掌着的朝鲜！朝鲜屏藩之国，整个守着咱们北洋的大门口。水陆冲要之地，还守护着国朝龙兴之地……大人您想想，这还不算畿辅要津之地？”


李鸿章摸着胡子，眼神转动，却并不说话儿。


杨士骧顺着自己思路继续朝下说：“朝鲜这个地方，几方面势力掺杂在一处。最是难办不过，又是藩国。看徐一凡能折腾成什么样。而且朝鲜本来就是北洋手头的烫手山芋，交出去也没什么。他折腾好了，咱们北洋多了一个屏障，折腾坏了，也和咱们漠不相干。属下想来想去，这是最好的法子了，就让这二百五去朝鲜闹去吧！”


李鸿章只是沉吟：“釜底抽薪……釜底抽薪……只是徐一凡能愿意去朝鲜么？他是够二愣子的，可是也不是傻子啊！”


杨士骧微笑：“咱们有东西送给他啊，袁慰亭的六营庆军。自从吴长庆故去之后，这六营兵本来按照规矩就可以散了的。但是中堂恩德，让袁慰亭接了这六营兵。咱们不如干脆就送给徐一凡了。他练禁卫军，手底下只有几十个学兵，要械没械，要人没人。想白手练出来，那要到什么时候儿去？一下子给他三千步骑兵，这是天大的礼物啊！我想徐一凡有六成可能上这个套儿……咱们再咬咬牙，答应给他供应三千人的饷械，中堂，您觉得他会不会去朝鲜？”


李鸿章已经忍不住微笑了起来，点着杨士骧笑道：“莲房啊莲房，你的心思还不止是将徐一凡推出去吧？”


杨士骧一副如遇明主样子的微笑：“中堂明见，这六营庆军是咱们淮系。袁慰亭也是朝鲜通商委员，剥夺了他的军权，可没解了他这个通商委员的衔头。袁慰亭和这些庆军恩义早结，放在朝鲜，还能不和徐一凡闹？再加上朝鲜上下和袁慰亭的关系。别看徐一凡有了三千人，可是他禁卫军，只怕三年也练不出来！那里局势本来就紧张，练不出兵来，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葬送了他。在中堂五指山中，徐一凡就是孙猴儿，还能翻到哪儿去？”


李鸿章看着杨士骧，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噗哧一乐。拍拍桌子：“成！今儿我就办折子，请调徐一凡朝鲜练兵，答应送出六营庆军给他！再给徐一凡去封私信，拍拍这个二百五的马屁……莲房，你看这样可成？”


杨士骧一拍巴掌，一副心舒意畅的模样儿：“中堂明见万里！”


※※※


夜色深沉，海风浮动。


在泗水清国领事馆里面，徐一凡卧室门儿一响，却是唐绍仪走了出来。徐一凡送了一步，只是拍着他的肩膀。


唐绍仪笑道：“徐大人，留步吧。今儿耽搁大人休息时间了。洋人那里，这几天儿也松了下来，我看半月之内，就能收工。关于咱们自己留在天津的衙门，办了多少事儿，一时也说不清楚，明日卑职再上个详细的条陈。”


徐一凡只是微笑：“少川，你也不要太辛苦了，白天和洋人打嘴仗，晚上还要万里之外处理衙门的事情，再给我写条陈，还休息不休息了？这些也是急不来，就是詹达仁，你再催催他。我在泗水这么些日子，他一份电报没过来。他也是我得力手下啊！”


唐绍仪还是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现在他已经是拿自己当徐一凡手下第一心腹来看待了。真是不明白徐一凡怎么看重詹天佑这个书呆子的。


当下也并不多说，只是和徐一凡打了一个躬，潇潇洒洒的下楼去了。碰到楼梯口值岗的一个学兵，还笑着点头招呼了一下儿。这些和徐一凡出生入死过的学兵，都是徐一凡这个团体将来的心腹嫡系，可不能太拿架子。


等到唐绍仪下楼，守在门口的徐一凡贼眉鼠眼的四下看了一眼。朝楼梯口那个学兵嘘嘘了两声儿，那个学兵转过头来，徐一凡用力的朝他比划了一下儿，让他下楼梯守着去。那学兵摸摸脑袋，慢慢的走下楼梯。没想明白，徐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等到学兵下楼，就看见徐一凡悄悄摸摸的，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蹑手蹑脚的样子，什么威严气度都没有了，怪不得不想让自己手下看见。


要是谁能瞧着徐大人现在的模样儿，就只能用猥琐和淫荡这些词儿来形容。


老子实在憋得够久的啦！杜鹃儿一直跟在身边儿，毕竟少了点儿新鲜感。陈洛施抵达泗水，那青葱动人的少女胴体，让徐一凡简直是欲火勃发。而且陈洛施也比杜鹃态度上面儿要放得开一些，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儿，还会偷偷的迎合徐一凡的轻薄。


想想在床上怎么折腾这个高挑得让人眩目的少女，徐一凡顿时就硬得跟什么似的。


眼看就要摸过杜鹃的房门，才准备松一口大气儿的时候。就听见门支呀一响，杜鹃嘟着嘴巴已经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衣。只是瞪着徐一凡。开口就是酸意冲天：“爷，您去哪儿？”


徐一凡顿时僵住，这个杜鹃啊……本来在北京的时候儿，杜鹃在陈洛施面前要低一头，跟着他出生入死一番。这次陈洛施过来，杜鹃的态度明显就觉着高了一头儿。徐一凡对陈洛施亲热一些儿，就酸溜溜的只是在旁边转。毕竟徐一凡还没先替她开了苞呢。


看着杜鹃俏生生的站在那儿，还刻意的挺着她饱满得惊人的胸脯。徐一凡想解释的声音噎在了喉咙里面……算了，既然给发现了，就先摸杜鹃的门儿也是一样。反正都是自己小妾，老子随便上哪个还不是一样……


正准备转身改变目标的时候儿。陈洛施那边的门也是一响，门打开的时候儿就看见陈洛施那一双眩目的长腿，没有穿袜子，露出的肌肤似乎都在散发着少女的魅力。这个高高的小美女头发也披了下来，垂在胸口，只穿着中衣，一副早就做好准备等待临幸模样儿。


她怒气冲冲的看着杜鹃，杜鹃也毫不示弱的对望着她。两个少女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战，似乎还有火花迸溅。小妾争夺战，现在就开始打响了。


“杜鹃，爷是准备到我屋子里面儿的，你就不能等下次？可是我先认识爷的！”


“你有跟着爷到泗水拼命么？一过来就在爷身边打转，朝爷身上蹭。我可不是瞎子！”


徐一凡伸出一只手止住了她们的争论。齐人之福，谁说好享来着？迟早有一天，得给自己内宅立个家规了。可是在这个时候儿，他只能怒气冲冲的低吼一声儿：“都别争了，在北京不还是好姐妹么？你们闹一天儿，我就一天不进你们的门！”


“爷，那你……”两个小丫头一脸天真的异口同声的问。


“老子回屋打手枪！”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八章 价值一千万的红相公


泗水城，光绪十九年三月三十日。


在南洋当地，还保留着客家过朔望日的习惯。每月这两天，都要一家聚齐，认认真真的吃一场饭。而且这也是勤劳的华人们，每月唯一的两天休息时间。他们都很难想象，洋人每个月怎么要休息那么多日子的。


经过那一场大劫，劫后余生的华人们。不管怎么难，都要聚集在一起。庆祝一下，毕竟经历了那么许多，能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当然，每个餐桌背后的香案，除了各种各样的神佛，也少不了徐一凡徐大人的长生牌位。


在这一天里，徐一凡也收到了一份请贴。洒花烫金香熏。正式得没法儿再正式了。


请贴是泗水有木堂李家送来的，上面也写得很简单。


“敬备菲酌，恭请徐大人过府一叙，聊表至诚。南洋万民，有开宗亲大会事宜，就便欲请大人恭临训育宣慰。种种事宜，先期达闻，书不尽情，于府遥拜。”


当时收到这个帖子，徐一凡的反应是狂喜！


终于给老子等到这么一个南洋宗亲大会了！在南洋华人当中，宗族力量是最为强大的。南洋宗亲大会，一向是不定期的举行。这种凝聚力和资源调度能力，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在他那个时代，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就是南洋宗亲大会，几个族长碰头商议一下。随随便便的就凑了七八亿的美元，开了一家亚细亚银行。这也仅仅是其中一个例子而已。直到六十年代之后，随着美国势力深入东南亚，当时美国那些七大选帝候对竹网龙堂的打压。在星加坡南洋中正中学，强行在最后一次南洋宗亲大会上搜捕了若干人物之后。这个南洋华人力量的凝聚器才彻底消失。


他到南洋来，一直指望最好的结果是说动南洋两三家世家顶天了。没想到，自己居然等到的是南洋宗亲大会！


可是，为什么李家要在这么一个家宴当中邀请他呢？


当时徐一凡挠了一会儿脑袋就丢过去不想。实在是有点儿给狂喜冲昏头脑了。


如果南洋势力真的可以结合起来支撑自己，那么将来这南洋庞大的资源，总要有个手下联络和协助管理，自己势力单薄得吓人。到底让谁来协调管理这一方面呢？


唐绍仪不成，他掌管国内未来洋务事宜就很可以了，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面。最后只有鸡飞蛋打，权势太重也不是驾驭手下之道。楚万里和李云纵就更不成啦，自己将来基础还是要建军队，这些都是重将。军事人才只有不够，没有多的。那还有谁能来管呢？总不能是陈洛施和杜鹃儿吧？


徐大人整个陷入了幸福的烦恼当中。连两个小妾争宠战搞得自己最近性苦闷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当中。


无论如何，南洋之行，眼看是要到尾声啦……一路行来，虽然步步惊心。可是却峰回路转。眼看将来，也许就是潜龙将跃出于渊！


徐一凡放下手中的帖子，走到了自己卧室的阳台上。脑子在一瞬间变得空空的。只是看着远处在月光下磷磷闪动的海上波光碎影。


海风吹来，神清气爽。


甚至……还有点志满意得。


※※※


“大人，李家到了。”


在马车里的徐一凡听着车外楚万里的声音，不知道正在想着什么心思的他淡淡一笑。正正自己的冠帽，从车窗向外望去。


来到泗水李家，已经是第三次了。一次不欢而散，一次血火惊心。但是这次，却是最热闹的。


李家门口那个牌坊，已经是黄土垫地，洒水焚香。一大群人穿得袍乎套兮，在那里挤得人头涌涌的翘首期盼。还有一个戴红缨帽的赞礼官儿，站在人群最前面。大家脸上都是一副急切期盼的模样儿，要不是人群最前面都是各族的族长，早就乱了秩序。


看到他的车子到来，人群当中就是嗡的一声，简直都有些儿发狂的样子。不敢挤到前面的人，就奔到路边的稻田里。身上的新衣服沾了泥水也不管了。那时还没有拍巴掌欢迎的习惯，就是肃然的在泥水当中作揖。


赞礼官一声高唱，人群最前面的十几个老头子都躬身下去。每个人都穿着清朝的官服。看来都是捐得的，顶小的也是亮蓝的顶子。最前面的自然就是李远富，老头子今天刚严的老脸也硬是挤出了笑容。作揖也是最为端正。


噼里啪啦的，几万响的鞭炮响了起来，两只狮子，也在锣鼓鞭炮声中，摇头摆尾的舞动起来。当徐一凡的车子驶抵牌坊之下的时候，两只狮子已经斗绞咬尾而分。一只狮子采下青来，欢势万分的跳动。就等着徐一凡下车。


万众期待当中，就看见徐一凡笑吟吟的走了下来。站在车辕之上，还微笑着四下浅浅作揖。然后也不要楚万里和赶车的章渝来扶他，手脚麻利的自己跳了下来，将晃到胸前的假辫子潇洒之极的朝后一甩。在黑压压的人群当中又激起一片啧啧称赞的声音。


徐一凡在心里替自己补了一句。


这徐大人，太他妈的帅了！


他采站稳，那采着青的狮子已经奔了过来，将青献出，接着狮子口中吐出一个泥金竖幅。上面四个大字：“万家生佛！”


鞭炮声音越响越快，周围一边山呼海啸一般的徐大人的招呼声音。徐一凡只是报持住六颗白牙的标准微笑，四下还礼。不过心里也有些纳闷儿，这不是望日家宴么，怎么李家这么多人？按照他了解的情报，这里迎接他的不少老头子族长，还是从南洋其他地方儿赶过来的！


这李家，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来着？


李远富已经笑着迎了上来：“徐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这里都是南洋宗亲，都是我们母国子民。今日都是过来瞻仰徐大人风采，不少族长，都下榻在鄙居。就等着几日后的南洋宗亲大会。今日徐大人身形一现，已经是大慰我南洋宗亲之心。不过大家也就是先引见一下，今天望日，小老儿不恭，先有占徐大人，请设家宴。望大处说，是代表爪哇子民先感谢徐大人定难扶危，拯饥援溺，望小处说，是感谢徐大人在那日血火危机的时候儿，还在纷乱当中救了鄙家小孙女一命。所以才有这么一个家宴名目，在这里，还要多谢徐大人赏光。”


底下几个其他族的老头子交换了一下目光，有的大有深意，有的就是纯粹八卦的笑容。徐一凡的笑容僵了一下儿。就听见楚万里藏在他背后偷偷一笑。脑海当中顿时浮现出那个美艳绝伦的混血女孩子的模样儿。


这李远富单单提起她，又是什么意思？脑海当中几个念头一转，只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李远富这一生争强好胜的老头子，摆开这个阵仗，就是想宣示他和李家关系不一般来着。


当下他只是一笑，只有静观其变。本来只是想轻轻松松的做个风采展示的念头已经打消，悄悄儿的提起了精神。只是听着李远富一副主人模样儿的，介绍着各地来的族长。


果然，南洋各地华人大家族，几乎已经齐聚泗水。冠盖云集，诚南洋一时之盛。


介绍完这么多人，天色已经渐渐有些儿向晚，不用李远富招呼，一盏盏煤气马灯，已经从牌坊处，一直燃到了李家大得吓人得院子当中。从近而远，渐次亮起。一片星星点点，这世家气象，经如此劫难，仍未稍稍消磨！


人流跟着徐一凡向前涌动，南洋各地云集而来的华人子弟，跟在他们长辈后面。不敢涌在徐一凡身边，就朝徐一凡带着的随员涌去。楚万里身上到处都是手，人们都想触摸一下引为平生荣幸。这不长的一段路，竟然走了好些儿时候。直到李家内院入口，大队的人才渐渐散去。只有十几个族长还跟随着，也是和李远富一笑而别。身份地位和李远富可以稍稍抗衡的，还开着玩笑。


“李老哥，这次可是家门生辉了！”


“可惜可惜，我们怎么没有这么一个好孙女儿！”


徐一凡拿着精神，在李远富殷勤带领下，直入花厅。那花厅周围，都是南洋当地的奇花异草，在灯火幽幽之下，暗香浮动。月影洒下，从林木空隙投下，照在地上，就如一层水波在荡漾一般。


花厅是白色的华洋风格混合的小小精致建筑，一群盛装侍女，早就躬身在门前守候。入眼都是富贵，都是气派。加上月色灯火醉人。让人已经是心旷神怡。


花厅的垂帘一挑，就看见一个聘婷的身子，从内走了出来。容色比月色还要清艳，发育完美的身上穿了一件素雅的洋装，在月色下，女孩子身上的起伏显出了高高低低的阴影，更让人觉着不管是凸起还是凹陷，都那样的惊心动魄。混血女孩子看着徐一凡，只是浅浅一笑。显出了嘴角旁边一个小小的酒窝儿。也许是伤后，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朝着徐一凡行了一个生硬的中式蹲身礼节儿：“徐大人……”


惊艳，绝对的惊艳！不知道为什么，徐一凡脑海当中就浮现出了那一首很装B的诗。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可是女孩子水蓝色的眼眸当中，怎么瞧着都觉着隐藏着一丝恼怒？


※※※


李家这次家宴，人口非常简单。已经不见了李家长子李大仁的身影，只有李大雄父女，李远富，还有徐一凡四人。楚万里死乞白赖的跟了进来，一副忠诚卫士的模样儿站在徐一凡身后。目不斜视，不知道憋着想看什么好戏。


才一落座，寒暄两句，李远富和李大雄父子两个对望一眼。都举起手中酒杯：“徐大人，这是家宴，所以还请徐大人脱略一些儿……这第一杯，是感谢徐大人救了我泗水十万华社子民！”


第一杯酒敬得是义正词严，徐一凡淡淡一笑，举杯干了。这事儿，也没什么好客气的。能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救了十万华人，还平安度过的。整个大清，也就他徐一凡一人而已！


看徐一凡干得爽快，李远富笑着又举起了杯子。不知道这老头子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药，始终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也不怕累得慌。


“这第二杯，则是在家宴当中，感谢徐大人救了我们李家满门数百口。虽然徐大人不全是为的咱们李家，但是这恩情太深。这杯酒，也是略略表些敬意。咱们李家不是知恩不图报的，改日徐大人自然明白。请！”


就是憋着掏你们腰包里面的银子呢。徐一凡仍然笑得矜持，又爽快的将第二杯干了。他酒量很窄，当年也是喝一瓶啤酒就大了的人物。空着肚子两杯喝下去，又是极醇的黄酒，当时就觉着微微有点发晕。


三个大男人在那里喝酒，李璇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一副高雅矜持大小姐的模样儿。咬着嘴唇，眼珠子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杯下肚，李远富和李大雄又对望一眼。还是李远富开口：“徐大人，这第三杯酒，却是感谢在一个人身上。阿璇是李家的宝贝孙女儿，这次难中，是徐大人亲手将她抱出来的。这才救了她一条小命。阿璇可是一直在念着徐大人的好处，这次也一定要敬徐大人一杯，还望徐大人赏脸。”


徐一凡一怔，目光向李璇那里转过去。就看见李璇还端坐在那里不动，李大雄脸色一变，不知道是不是在底下踢了李璇一下儿。


徐一凡淡淡一笑，朝李璇微微点头示意。难道李家打的是这个主意？难道李家还有统合南洋世家的雄心？如果真的如此，那自己还要真高看他们一眼了。李远富本来就是一个刚愎的老头子，一辈子走上风。虽然和李大雄只是道左倾谈了几句。这个黑黑瘦瘦的中年人，也是心中很有些志向的。


不怕他们没野心，只怕他们真是只想安稳度日子的乡绅！


如果真的是美人计，那也就顺水推舟也罢。反正和南洋世家结成一个稳定的同盟，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来吧，宝贝！


李璇也是浅浅一笑，拿起酒杯站了起来。居然绕过席面，走到了徐一凡身边儿。李远富暗暗点头，一副满意的模样儿。


徐一凡手也伸向酒杯，正在气氛融洽的时候儿。就听见李璇轻轻道：“徐大人，您家里有没有……那个小妾？”


有，家里还有两个在争风吃醋呢。徐一凡手僵在那儿，差点就长叹出声儿。念头一转，就看着李璇的面容。女孩子湖蓝色的眸子正认真的看着他。波光就在他脸上绕来绕去。


李远富和李大雄脸色都是一变，没等两个人发声。徐一凡一笑：“有，现在俩。”


李璇咬着嘴唇：“徐大人，我是很感激您的。可是这次吃饭太古怪了，爷爷和爸爸，都想把我给卖出去。在家里，我本来是从来没有什么地位的。年底祭祖，都没有我的位置。也许是血统的原因吧……可是现在，我就成了他老人家最宝贝的孙女儿。我爸爸，他本来是信基督教的，可是却要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有小妾的男人。您觉得，我该嫁给你么？”


说罢，她举杯浅浅喝了一口儿。将杯子轻轻放下。转身就朝外走，李家两个男人，脸色都是铁青。李璇走到了花厅门口，突然就是回头浅浅一笑，妩媚动人到了极处：“就是要嫁给你，我才不要三杯酒就定下来，最没意思啦。”


等李璇的少女身影离开，徐一凡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只是瞧着门口。屋子里面安静到了极处，周围侍立的侍女，都大气儿都不敢出。看着李老爷子脸色青得都快发黑了。徐一凡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兴致盎然。


碰的一声，却是李远富重重的一拍桌子。接着就是噗哧一乐，却是从楚万里那里传来的。看过去之后，他又是一脸正色，标枪一般的站在徐一凡身后。


还没等李远富开口骂街，徐一凡就哈哈一笑。一点儿也没有被得罪的神色。看着李远富笑道：“老爷子，这顿饭，怕不就是为我相亲吧？”


老头子一脸尴尬，有点儿说不出话儿来，李大雄却是深有忧色。这次结亲，的确是父子两人合计出来的。李璇的美艳，整个泗水都是出名的。说是天姿国色毫不为过。偏偏又是徐一凡亲手救了她。现在既然借着泗水变乱召开了南洋宗亲大会。再笨的华社领袖，也该知道，要借着这个机会抱团组织起来。在整个南洋，华人只有这样才能立足下来！可是到底谁来当这个华社领袖就是有讲究的了。


李远富要强，李大雄有野心。爷俩一拍即合。决定送出李璇，结亲徐一凡。和这位南洋声望极高的徐大人结成同盟。全力辅助徐一凡在国内上位。而泗水李家，在南洋的地位也将不可限量了。


可是偏偏没有想到这一出儿，李璇在吩咐她的时候儿。答应得飞快，小脸严肃得跟什么似的，一副为家族豁出去了样子。没想到现在却是给徐一凡这么一个难堪！


两人对视不语，徐一凡也是拍掌微笑：“两位的心思，我都明白。南洋宗亲大会就在眼前，我有个南洋华社女婿的身份，怕也是好说话儿一些。两位的好意，我领着了！只是在南洋宗亲大会上面，各处事宜，多多拜托两位了！”


李远富这个时候才咳嗽一声儿，李大雄心思更沉一些，轻声问道：“徐大人说的各项事宜，到底指的是什么？”


跟自己老丈人，就没什么好客气的啦。徐一凡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万！我要从南洋宗亲大会筹集一千万两现银，多多益善。而且每年要保证至少两百万两的供应接济，同样是越多越好！”


李远富不等李大雄吭声，就已经大声道：“一言为定！”这个数字，按照李家的家底儿，都拿得出来。


徐一凡一笑收起了手指，李大雄却还在沉吟：“可是我这个女儿……”


李远富大声道：“这还由得了她？”


徐一凡却是摆手：“老爷子，大雄先生。这个事情勉强了就太没趣儿了。阿璇说得很对，这个事情，就交给我吧……”


※※※


生意谈定之后，徐一凡微微有点醺然的离开了李家。上了马车，一直板着脸装忠勇的楚万里又是一乐。


徐一凡有点儿多了，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楚万里肩膀耸动，忍得很辛苦的模样儿：“属下不敢说。”


“有屁就放！”


楚万里一脸正色：“回大人的话儿，属下是想。都说北京的红相公贵，可是哪个相公，能如大人这样，能卖出一千多万两银子出来？”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三十九章 枪炮玫瑰


光绪十九年四月三日。经过泗水上下，南洋各地的华人社团联合操持，南洋宗亲大会就要在明天召开了。


这次泗水大劫，真正惊醒了南洋的华人们。垂数十年来，从来未曾有如此明目张胆的洋人支撑的土著暴乱。已经藏入那些绵延百余年世家心中的惨痛记忆，在那一天又如此震惊的苏醒。


但是垂数十年来，也没有这么一个母国来的钦差大臣，以自己顶戴，以自己性命，以自己一腔血诚来拯救他们，保护他们。而且在后续的和洋人的谈判当中，还寸步不让，大涨他们华人的威风。


这些日子以来，华人们象癫狂一般操持着这场南洋宗亲大会。洋人气焰大减，也不敢加以太多的干涉，只是监视和要求备案而已。至于土著，这些记打不记吃的家伙。更是这些日子连泗水街道都不敢上了，不知道聚集在那个犄角旮旯，暗中诅咒这些扬眉吐气的黄皮肤游子们。


南洋宗亲大会，已经办得像是一场狂欢。操着客家人口音的南洋各地华人，在泗水四大家族联合祠堂周围来来去去。不管认识不认识，见面就是微笑作揖。同胞当中最深沉的血脉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徐一凡和致远的炮声唤醒。


很多华人并没有见过徐一凡，他们都互相约定，无论如何，也要在南洋宗亲大会上面，见见他们这些游子的恩人一面！


至于被南洋千万人所传颂，所感激，所怨恨，所诅咒的徐一凡。现在正舒舒服服的坐在泗水总领事馆里面儿。靠在贵妃椅上面儿，左手拿着一杯牛奶冰沙，右手一根南洋当地产的雪茄。伸一个懒腰，都觉着是分外的舒畅。杜鹃和陈洛施就在他的身边儿，象两只忙碌的小鸟一样转来转去。一会儿给他捏肩膀，一会儿又问：“爷，要洋人那个黑茶不要？”


徐一凡撂下脸子之后，两个小丫头再也不敢争风吃醋。两人本来感情就好，很快就又是言笑不禁了，就算憋着竞争的心思，也不在面子上面儿了。


这莺莺燕燕在身边穿花蝴蝶一般的伺候，还不是徐一凡心情好的主要原因，也不是为了南洋宗亲大会。而是他接到了李鸿章的私信！


信中吐露的意思，让徐一凡又惊又喜，连李鸿章背后到底是什么个意思都懒得揣摩了。他一点儿也不怕别人背后对付他，算计他。他只需要的是一个不受制约，可以尽情展布的空间！而朝鲜，就是一个合适的地方儿，更何况了，还有三千兵送给他！


朝廷和李鸿章的心思他大概都知道。仅仅在泗水炮案这件事情上面他们的举动就能了解。这也是穿越而来的人好处之一。知道他们在历史上面是着一个什么心态，他们行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科技技术，还有熟悉历史上面会发生的事情，都是小者焉。


三千兵啊，三千兵！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要是回国把他高高架起来，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甲午就在眼前，那自己那时只有眼睁睁的看着那场国运开始急剧衰落的惨剧发生！


历史，的确在因为他而缓慢改变着。至于什么时候儿才能到了疾风骤雨，一切都被他先掀起的激流巨浪卷动的时候，再看着吧。


门轻轻敲动了两下儿，杜鹃忙不迭的跑过去开门。一时没留神住陈洛施。陈洛施就跟做贼一样，本来在徐一凡背后替他捏着肩膀，弯下腰来就在徐一凡嘴上轻轻亲了一下。


抬眼望去，陈洛施脸上就是一丝晕红。眼睛里面水汪汪的，带着一点羞涩的勾引。


徐一凡心神一荡，还没来得及动手动脚。就看见唐绍仪在杜鹃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徐一凡跳起来笑道：“少川，来根雪茄？”


唐绍仪笑道：“自己来自己来！大人这个爱好，正对下官的胃口……大人，洋人那里，差不多已经谈定了。那位瓦登西贝格子爵，还有爪哇荷兰殖民当局。现在也真是没招儿了，南洋华人又群聚这里。他们真是巴不得想把我们这些瘟神送走。条件也不怎么提了，也不敢再逼迫了。现在可能只要面子敷衍得过去，我们就可以收功回国。论起来，这次劳绩和野战功勋也差不多少了，大人来个记名简放是没有问题的。属下先在这里恭喜大人……”


徐一凡笑着摆手：“别提洋人的事儿，倒胃口！咱们说说自己的，少川，你对朝鲜，对袁慰亭怎么看？”


唐绍仪正在拿着雪茄，晃燃洋火烤着。一听徐一凡问话，顿时就是一怔。他是心思极灵，打闪纫针，间不容发的人物。顿时就是下意识的反问：“大人回去，安置您的地方儿，是在朝鲜？李中堂是不想您在北洋腹心之地？让您和袁慰亭争去？那朝廷又是什么意思？”


四句反问，句句都到了点子上面。徐一凡欣赏的看着这个手下，微笑点头，淡淡的道：“李中堂怕是不愿意再在天津瞧着我生厌了，要把庆军六营送给我。作为编练禁卫军的张本，私信已经到了，中堂已经和朝廷正式上了折子。我估摸着，朝廷大概也是乐意这支禁卫军早点儿练起来吧。你说说，这六营庆军，还有袁慰亭我降服得住么？”


唐绍仪只是沉吟，下意识的敲打着雪茄。徐一凡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和袁世凯是有很深私交的。当初朝鲜壬午之变的时候，他和袁世凯联手定难。也是好大一场功业，两人就有了联络。这句问话，也是在考验唐绍仪的忠心来着。他这么精明的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唐绍仪神色平静，将雪茄轻轻放下。


“大人，袁慰亭是人杰。庆军六营不足道矣，大人已经有骨干将备，这次都能保出个出身。插入庆军当中，只要再汰换一批人，还怕掌握不了这三千步骑？自从淮军宿将吴长庆死后，这六营人已经早就是无主之军了……大人要担心的，只有袁慰亭！此人气量宽广，待人接物有孟尝君之风，格局也很大……最重要的是，他功名心，豪杰气概也是极重！大人若不能得之……”


他脸上闪过一层青气儿，看了杜鹃和陈洛施一眼。轻声道：“不如杀之！”


叮当一声，却是陈洛施正端着的一碗洋人咖啡，摔在了地上。小丫头伴在徐一凡身边，正满心思的柔情蜜意。唐绍仪这投名状一般的话儿，一下将她吓着了。


而徐一凡，只是不动声色的冷冷一笑。


※※※


“小姐，吃饭了……”


“不吃！”


三两个丫鬟，都围在李璇的床前，端着各种各样的补品。劝这位大小姐能吃喝一点儿。李璇却是咬着嘴唇一脸的懊恼。


女孩子以为在饭桌上面闹那么一场，按照老爷子和号称是钦差大臣徐一凡的脾气，还不马上翻了？谁脸上还挂得住？这事儿肯定就黄了，她已经豁出去挨上一顿打了。甚至还偷偷收拾小包袱，准备离家出走浪迹天涯去。


没想到接着两天，家里还跟宝贝一样宠着她！这软功夫上身，拘得女孩子觉着好像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面。难受得说不出来。


难道自己还非要嫁给那个徐一凡不可？那家伙长得是不难看，文文雅雅的。笑起来也很有一点儿亲和力。可是自己才十九岁呀！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应该高大帅气，再加上温柔浪漫。这家伙可是下令开炮打死了成百上千人的！


想想李璇身上就汗毛竖了起来。经历了那场生死劫难，女孩子对这些生死之间的事情，已经下意识的回避厌恶了起来。


走廊声脚步响起，却是三个人的声音。门轻轻被推开，丫鬟们都纷纷蹲下行礼：“二爷……”


李璇扭头一看，却是自己老爸李大雄，正一脸无奈的看着她。李璇哼了一声儿，撅起嘴又扭头看向窗外。如果李远富那张铁板脸还让她有三分畏惧，自己老爸她可是从来不怕。


李大雄轻声道：“进来吧。”


夸夸的军靴声响起，这种陌生的声音。让李璇也忍不住又掉过头来，就看见两个一身军装的青年板着脸走了进来。重重落足，两个人都体形精悍。一个是张旭州，一个是楚万里。张旭州严肃得跟在操兵一样，楚万里那家伙却总是在绷着笑一样。


两人啪的又是一个平胸军礼。这种纯男性的帅气，让丫鬟们都是眼睛一亮。不知道哪个少女晚上会梦着他们了。


哗的又是一声儿，张旭州背在后面的手已经伸了出来。手中捧着的，是一束娇艳欲滴的粉色玫瑰花儿。两人以德国式的鹅步非常缓慢的踢着脚走向她的床前。军事上面儿的正步，当踢得非常非常缓慢的时候儿，自然有一种极度的庄严感觉。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璇，都不自主的集中在了他们的举止上。


军服，高腰马靴，还有缓慢的鹅步，点缀着那一束粉色玫瑰花。那种戏剧性的张力，让人都有些透不过气儿来。


张旭州缓缓的将玫瑰花儿放在李璇床前，两人又是一个敬礼。慢动作似的转身，然后正步离开。


直到他们走出门外许久，李璇才从梦中惊醒一般，轻轻的吐出一口长气儿。将静静躺在床上，犹自带着晨露的玫瑰花儿捧起放在了手中。


这是十八朵粉色的玫瑰，洋人那里的花语，也没有十八朵这么一说。在花瓣上，还有着一张卡片。拿起一看，却是几行小字。


“我一个命令，可以让象送花人这样的勇士出生入死，而毫不退却。但是对于你，却只有送上一束花。枪炮在你面前，也只会发射出玫瑰。


至于为什么是十八朵，因为我知道你是十九岁，另外一朵，我想就是你吧。


徐一凡。”


李璇低低的啊了一声。


李大雄悄没声儿的做了一个手势，满屋子的丫鬟都悄悄儿的退了出去。


※※※


“能成么？”李大雄和楚万里还有张旭州鬼鬼祟祟的聚集在一处，探头探脑的向李璇的卧室看去。


张旭州擦着额头的汗，大声喘气：“我这一身白毛汗啊！没想到跟着大人，还要给派来干这个！”


楚万里要笑不笑，一脸全是看着了好戏的兴奋：“我说老张，这可是咱们将来主母候选人之一啊，帮大人送花儿，小意思。你又不是没在大营里面顿过，北洋营务处总办太太经过。咱们当兵的还要办差跪接跪送。你再受不了，别当兵了吧。”


张旭州脖子一梗：“除了我们大人，你让别人来使唤我干这个试试？这次泗水经过，我是对大人死心塌地儿了。因为只有咱们大人，才有这个气魄挽这末世！”


张旭州大嗓门一震，李大雄和楚万里都懒得跟他讨论了。明明在商议替徐一凡泡妞的，扯军国大事儿的话题太煞风景。


李大雄和楚万里眼神儿一对，两人都偷偷读过徐一凡那张卡片上的话儿。言词白话不说，怎么看着怎么就觉得身上很寒。这脸皮要多厚，要多事儿事儿的才说得出来这种话？徐一凡是从哪儿学来的，女孩子吃这套么？


不过，李璇读着卡片，眼波流动。似喜还羞的样子。


却是真的很美。


※※※


海天寥廓，远处的夕阳渐渐没入海中。燃得西方海面，就是一片血红的颜色跳动。


邓世昌站在舰桥上面，任晚上的海风，将他的衣襟高高吹起。他眼神只是望向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条铁甲巡洋舰，拉出乌黑的烟气儿，钢铁的身躯沐浴着今天最后一道阳光。向海洋的深处驶去。


这两条军舰，才是真正的泗水华人的保护神。而邓世昌，在这次泗水炮案当中，也许是一个比徐一凡更加伟大的人物。


可是徐一凡现在风光无限，已经加了钦差大臣的衔头。而邓世昌的前途，却仍然是在莫测当中。


致远来远，在徐一凡交涉期间，仍然奉命在泗水外海游曳，一旦有警。暂时归徐一凡节制指挥。偶尔他们会靠上某处海岛补充淡水食物。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是以最节省煤炭的经济航速，在绕着泗水周围转圈。


北洋水师，和北洋衙门发来的电报，语气都是平平淡淡，不疼不痒。但是只要是在淮系呆过的人，都知道这种背离团体命令，私自行事的举动，是犯了多大忌讳，未来的命运如何！


这段时间，没人敢打扰一直象山一样沉默的邓世昌。他只是一天连着一天的，带着他的爱犬太阳，在舰桥上面久久站立。


舰桥下面的钢体噔噔作响，却是致远管驾挎着望远镜快步走了上来。这些天下来，这位坚韧能干的副手也瘦了一圈儿。整天只是咬着腮帮子和自己较劲仿佛。他站到邓世昌身边，也向远处看去，淡淡的道：“军门，咱们淡水又要补充了？明天是不是靠港？”


邓世昌半晌才嗯了一声。两人又不言不动的站了良久。邓世昌才打破了沉默，低声道：“明天，那些华社据说要开什么南洋宗亲大会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重生的节日啊。”


陈金平苦笑道：“是，恨不能也侧身其中看看啊。”


邓世昌拍了拍栏杆，用劲很大，似乎拍出了金石之音。陈金平看着自己长官，低声道：“军门，您后悔么？”


邓世昌看他一眼，轻轻摇头。


陈金平一笑：“我也不。”


邓世昌拍拍他的肩膀：“我一直记得在马尾海军学堂上课学到的第一句话儿，兵船，就是一个国家浮动的国土。是国家威严的象征。我也是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的，别忘了这个。这次，其实我很安慰。男儿能遂平生之志，带着兵船卫我同胞，扬我国威。还有何憾？只是有点舍不得这条船，舍不得这些我练出来的兵罢了……将我放在陆上，我想自己也就死了一半。纵然无事，也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语气感慨，这些天里在心头憋着的话似乎在这一刻，就要痛痛快快儿的全部倒出来。


“……水师，水师！我孤心苦诣的带着致远，就是想给咱们水师留下一点大海的种子！我们没想着这片大海已经那么些年，只有带着兵船到了海上。才知道咱们错过了多少！洋人们靠着大海连同这么一个天下，到处都是飘扬着他们的旗帜。要国家强盛，只在这大海之上！


看着水师一天天朽败下去，我怕这一耽搁，又是一百年啊！金平，我真舍不得这条船！舍不得咱们水师！至于自己回到北洋是什么命运，我真是一点儿都不在乎。我会将致远这些将备都保下来，你留在水师，可不要忘记了我今天这番话儿。大海，关系着一个国家民族的百年气运啊！”


他双手握拳，搁在栏杆上面。头用力的碰在自己拳头上。浑身肌肉绷紧，似乎想大声喊叫，却又全力控制。到了后来，竟然是不受控制的猛烈颤抖了起来！


陈金平一下按住邓世昌的肩膀：“军门！军门！咱们回去求人，倾家荡产，也要把您保下来！我们去跪有权的大人，去拜门，去哭！我想这个国家，还是有些明白人的！那么王八蛋在位置上面，怎么就容不得一个能干的人？”


邓世昌缓缓的抬起头来，短暂的失控过后，他已经完全的恢复了平静。和他原本具备的那种钢铁一般的自制能力。朝陈金平点点头之后，转身就朝自己官舱走去。只留下陈金平失魂落魄一般的站在那儿，半晌之后才用力的一砸栏杆，咬着牙齿低声自语：“咱们给你办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这个时候，要是你这个家伙不管……老子和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在光绪十九年四月三日的夜晚。


徐一凡在自己的卧室里面沉沉入睡，还打着轻微的鼾声。


李璇只是看着窗台上面的玫瑰花，眼波转来转去，没有半点倦意。


致远舰上，邓世昌中夜披衣而起，走上舰桥，只是看着南洋海面，夜色下的波光磷磷。


而明天，就是南洋宗亲大会。也将是徐一凡这次南洋之行的尾声了。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四十章 南洋宗族大会


通通通的一阵阵白烟舞动，直上泗水碧蓝的天空。艳阳高照，天气晴好，比阳光更加热烈的，却是布满有木堂李家宗祠内外一张张黄色面孔的热情！


一阵阵的抬炮喷打得李家宗祠内外全是白烟，加上几万响十几万响的鞭炮，更是将一切都笼罩在喜庆气氛当中。有着一个个堂口旗帜的狮队锣鼓队，在李家祠堂外面的平地上面争奇斗艳，摇头摆尾。泗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华人聚集在一起，也从来未曾看到过这些谨小慎微的华人们如此扬眉吐气，如此兴高采烈！


这一切，都是因为徐一凡。


李家祠堂并不是很大，不过才能容纳百把人的光景。李远富李大雄都一身长袍马褂的站着门口，满脸都是热汗，但是都笑得嘴都合不拢。只是拱手作揖，将一个个来自南洋各处的贵客迎接进祠堂内。在祠堂外的坝子上，李家更是摆开了五六百桌的流水席，各种菜系的厨师煎炒炸烹，忙得不可开交。上好的黄酒一坛坛的打开了，象水一样被很快消耗。


这的确是南洋华人的一个崭新的节日。这次南洋华人的聚会，从人口数量分析。他们代表了南洋主要几个西方殖民地至少百分之二十的人口数量。从经济数字来分析，他们至少代表了南洋百分之七十有形无形的财富！每个西方殖民当局，都密切的关注这次宗亲大会。一边是忌惮，一边同样是提防。他们甚至项爪哇的荷兰殖民当局施加压力。让他们赶紧答应徐一凡一些谈判条件，将这个可恶的家伙赶离南洋！南洋华人的民气，如果进一步发扬起来，是对他们殖民统治的巨大威胁！各个西方国家，也正是从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了这个东方古老鞑靼帝国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至少各国的殖民事务大臣，他们的案头，已经堆起了关于徐一凡的报告。


至于将来，那还远不可见呢。


迎进来那么多有影响的南洋世家宗族之后，李远富老爷子的脸都笑僵了。再看看自己新重视起来的这个儿子，发现他也好不了多少。但是老爷子兴奋得很，每个南洋世家过来，都对老爷子带着三分崇敬。熟悉一点的，甚至会很神秘的打听，老爷子家里的喜事到底什么时候办？他们可要包一个大大的红包来着！有的人甚至还问：“太爷，徐大人回去，是不是要进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专门管咱们南洋的事儿？”


李远富一概以他矜持的微笑回应。这种面子，到哪儿找去？他老爷子隐隐就是南洋各宗族的领袖来着！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李大雄。和他年轻时候一样深沉，也许还一样顽固自信。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这个信洋教的儿子好来着？最主要的是，他生了一个好女儿！看看徐一凡追求孙女儿那个派头……唉，李家南洋的气运，怕是又要延续百年吧。


他咳嗽了一声儿，问李大雄：“徐大人人呢？现在应该到了吧？”李大雄看看了钢壳怀表：“十点三刻，徐大人十一点准到！爹，您就放心吧。今儿是咱们李家大有光彩的好日子！”


李远富摸摸胡子想笑，还是矜持的收住了。习惯性的皱起了眉头：“阿璇现在怎么样？给徐大人什么回复了么？”


李大雄想着自己女儿，有点挠头：“她倒是还是那个样子，不过没什么小性子了。今儿据说，还让李星给徐大人回信了？我想看看是什么，她就是不让。这也没法子……”


李远富重重哼了一声，对自己这个越看越顺眼的儿子还有不满：“你也是洋鬼子气息还不脱！自己儿女打都打得，他们的东西，你还不要看？要是阿璇对徐大人说了什么难听的，怎么办？混！”


※※※


一封带着淡淡香气的信笺，正静静的躺在徐一凡的手中。信笺雪白，折叠成了一个三角封。最外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徐大人见信亲拆。”


在徐一凡的屋子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人。李星一脸恭谨还带着兴奋的站在徐一凡正面前。他伤势基本都消退了。刚才借着给妹子送信，就求徐一凡收录他的投效。这种送上门的人才徐一凡自然是袋袋平安。可惜这个傻小子还得意得不行呢。自以为就是徐一凡麾下那三十九个虎贲一流的人物了。


杜鹃和陈洛施都在帮徐大老爷穿靴带帽，两个女孩子的眼睛都不是飘过那封信笺。眼神里面的醋意，藏也藏不住。看着对方的时候儿，却有多了一份同仇敌忾之意。过去那些日子的明争暗斗，在这一刻早就浮云了。


徐一凡对面正坐的王五，这位送亲的五爷。这些日子看着徐一凡官威十足的和洋人打交道，宣慰华人，再实地听听徐一凡在南洋的光辉事迹。对自己这个义弟简直佩服得了不得。对于徐一凡的安全当真担上了心思。这位名震四九城的大刀王五，白天夜里，都在巡查徐一凡左近的关防。自居侍卫大队长一流的人物。今儿这个南洋宗亲大会的意义，徐一凡也细细的和自己五哥解说了。如果说这个世界徐一凡有什么人不会用心思去提防，也就只有王五一人而已。看着徐一凡在杜鹃和陈洛施手里渐渐的给摆弄得周吴郑王的。咧着嘴只是发自内心的替徐一凡高兴。再想想今儿还要见到那么多南洋豪杰，王五简直连这里闷热的天气，不习惯的食物都忘记了。


徐一凡看了一会儿手中的信笺，淡淡一笑，就收进了怀里。并没有在这里打开。门外响起了两声整齐的脚步声音。众人抬头一看，就看见楚万里和李云纵并肩走了进来。


李云纵脸上伤痕犹自未曾消退，脸色苍白。但是身姿仍然笔挺而不稍弯。庄严的敦请上官出发的正步，仍然跺得是掷地有声！


徐一凡啊的一声惊喜的站了起来：“云纵，你伤好得能走路了？”


李云纵啪的一个平胸军礼，抿着嘴唇并不说话。仿佛就是用自己笔挺的身姿在告诉徐一凡：“这一点小伤，怎么能让我躺倒得连如此仪式都不参加？”


只要经历了那次泗水炮案的人都知道，那次李云纵伤势沉重到了何等地步，大伤小伤不计其数。现在他居然能这样军姿标准。这个年轻军人的神经意志身体，和铁打的也差不了多少！


徐一凡自然明白，看李云纵不说话，也只是走过去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李云纵哼也不哼的吃住了力道。


“属下还想多为大人效死几次！这点伤，只是开始！”


徐一凡一笑，满意的看着自己两个属下，摆摆手：“走！咱们给自己南洋之行，画上一个完美句话。回到国内，有你们效死的地方儿！这日子，还长着呢！”


“喳！”


※※※


“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我的身体，还是你的英雄事业？”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个愿望，自己从未来带到现在。经过血火磨砺，却越发的清晰。这是一场英雄事业，怎么又少得了美人点缀？


那场胶林夜会，就是惊艳。也许自己不会主动去寻觅什么，但是因为和李家联姻，合众南洋的因素，所以不得不和李璇结缘。如此艳绝天下的女孩子，自己又怎么会放过？


英雄事业，和如此国色，自己都想要。


徐一凡坐在马车上面，静静的看着信笺上面的字迹，这是李璇对他提出的问题。


外面是龙骧虎贲，发誓为字迹效死的手下。即将等着自己的，是南洋百万华人，因为自己的努力而统合在一起的一场大会。而在未来，有着更加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女孩子幽幽的心情，正如泗水晴空万里中，一朵袅娜变幻的浮云，在大地上掠过的影子。


“你是英雄么？我只是点缀，还是值得你认真珍惜对待的女孩子？”


自己做的正是英雄事业，至于是不是英雄，还要百年后，等待别人来评定吧。这条路，无论如何，都是要走到山重水复的深处的。想想未来的无限可能性。在马车中的自己，都会激动得发抖。那种颤动，是来自内心最深处的。


至于李璇，除了美丽。那种自尊和慧黠，无疑也是打动徐一凡的一个因素。杜鹃和陈洛施都是太传统了，无论外表如何，还有出身如何。说起来有些不公平，但是事实的确如此。


认真珍惜对待，自己恐怕没有那么多美国时间。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不过这也就是你的命运了，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就是如此啦。也许等到风定云闲的时候，再拥着李璇慢慢的谈恋爱吧。


“你会给我多大的自由？你的小妾我已经是没有法子的了。但是你会给我自己一个天地么？这次联姻，就算我答应，也是家族的因素。看着父亲精力充沛的样子，还有母亲扬眉吐气的脸庞，我实在不忍心让他们的神色再黯淡下来。所以，我没有选择。但是你会尊重我，给我时间爱上你么？”


很小孩子气，可是偏偏又很懂事的话奇妙的融合在了一起。让徐一凡拿着信笺，都有些痴了。在这个时代，遇上这么一个女孩子，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也许还有更多波诡云黠的未来，等着自己哪。


这个时代，的确有无限的可能。


这个小女孩子这点小小的心愿，自己也就成全了吧。让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爱上自己，在未来也许是一件挺有挑战的事情来着。


篡清这么艰难的心愿，自己都决定义无反顾的走下去了。这点事情，不值一提。


马车晃动，还在一直向前。转过路口，眼前已经是李家有木堂的牌坊。欢呼声似乎突然以下就爆发了出来。接地连天，惊天动地！这不知道是多少人聚集在一起，才能发出这么巨大的欢呼声音！训练有素的马匹都被惊动了，不安的跳跃着。徐一凡手里还握着信笺，就掀开马车门谈出头去。入眼之处，竟然是人山人海！


这些都是华人，将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挤得密密麻麻。每个人脸上都是最单纯的感激崇敬，扯开了嗓门的大声的欢呼。向着军服整齐的年轻军官，向着钦差大臣的团蟒节旗，向着才从马车里钻出来的那个年轻的徐一凡欢呼！


到处都是自发设立的香案，供着徐一凡的长生牌位。周围的水稻田都已经被完全踩平。泥水里也都是华人们的人头涌动。年轻人在扯开嗓门舞动着胳膊，自发的在徐一凡前进的道路上面维持着秩序。而年纪大的人就在香案后面穿着华人的礼服庄重的行礼。


整个泗水的华人，似乎都集中到了这里！


队伍前面的楚万里和李云纵都回头看了过来，就连一贯嬉皮笑脸的楚万里，神色里面都是对徐一凡纯然的尊重。他们更清楚徐一凡是如何赤手空拳来到南洋，又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换来这样欢迎的场面！


徐一凡站在马车门口，只是扬起了手。


这是自己开创的大场面，也是一切的起步开始！


自己已经留在了历史上面，在这一刻，这种感觉是分外的清晰。他手里还是李璇的那封带着香气的信笺，周围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那种热情，似乎能将海水卷起波涛！


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儿却涌上心头。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


鞭炮声音已经响得分不出了个数，人们簇拥着徐一凡，向着有木堂门口涌动。


周围全是人、人、人、人、人。一双双手伸出来。甚至不是为了触碰徐一凡，就是想碰一下徐一凡身边的那些英武的卫士军官。在这一刻，这些徐一凡亲自挑选出来的年轻种子，一个个也是脸色严肃到了极处。摆出了最威严的军资。南洋的年轻人们，满头大汗的拉成人线，维持着已经热烈到了极处的秩序。但是大家还都是一边儿用力，一边儿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那个在人群当中不住向四处点头微笑，高高抱拳作揖的徐一凡。


来自祖国的一点关怀，激起的就是南洋游子百倍的热情！


有木堂口，数十名南洋各宗族大佬肃然站立，帽子簪花，身批绶带。只是肃然作揖等候。他们前面是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水酒。徐一凡快步走过去，那些大佬们都是默不作声的一让。徐一凡微笑不减，轻轻拿起酒杯，先向天扬，再缓缓沥地。最后一杯向各位大佬一让，向北而献。天地祖都已经献过，才是三牲献，乌鸡白犬献。最后拈了三柱香，对着堂口默然行礼少倾。人们才最后一揖而罢。


南洋祭祖礼节，徐一凡做得丝毫不错。李远富从人群当中走出来，肃然伸手：“徐大人，南洋四十七宗族，连支派一百五十余大姓。在此召开南洋宗族大会，恭请大人入内！”


徐一凡按住他的手，笑道：“难道这周围不都是徐某人的南洋宗亲么？有些话儿，我这个家乡来的后生晚辈，想在这里告诉大家！”


他一语既出，周围的人潮，就像浪头一样，由近及远的飞快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徐一凡。


徐一凡沉默一下，抬头就是满脸的灿烂微笑：“各位父老！小子幸不辱命！泗水炮案，咱们同甘共苦，从前到后，咱们都是共同经历！南洋同胞之苦，南洋同胞血泪。历历皆在小子心中。这场事件下来，小子唯一所幸，就是能为我南洋父老尽一些心力！今日小子随员，已经在爪哇总督府和荷兰交涉大臣签订善后条约！


一则爪哇华人伤亡，公私财物损失，都会抚恤赔偿。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意，不管如何艰难，小子一直都在所力争。洋人终于让步了！”


底下静默得都有点失声，他们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多少年来，华人的损失伤害都自己认了，从来没有抚恤赔偿这么一个话儿说。这次天幸有一个徐大人，能让他们的损失减低到最小的限度。让洋人赔偿，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儿。但是现在却从徐一凡的口中说了出来！


看人们还在震惊，徐一凡的微笑却是越发的迷人。缓缓道：“二则就是这次泗水炮案的起因，我们南洋同胞百年来在所必争的华校开设事宜。洋人终于答应，对于华校开设，不再加以过多干涉，也答应增加华校的开设数目。此事全须全尾终于收工，小子差堪告慰各位父老。没有让我南洋青年的血白流，没有辜负南洋父老的拳拳期望！”


底下仍然是一片沉默，谁都不敢相信，徐一凡居然做到了如此地步！


其实说起来，徐一凡也是借了这个南洋宗亲大会的势头。南洋华人如此聚集，民气如此沸腾，让爪哇殖民当局真真是如坐针毡。紧张得了不得，再打压华人这个势头吧。徐一凡坐镇在这儿，难道再来一次泗水炮案？他一天赖在这里办交涉不走，一天就是不好处置善后。荷兰国内已经指示爪哇殖民当局，做尽可能的让步，赶紧将这个瘟神送走！


两个条件，其实细细考察起来。都不过是面子上面的事儿。抚恤赔偿，荷兰人可以加税，不管是特别税还是长期税，总之不会让他们自己掏腰包。还是南洋经济主力华社自己消化了。华校开设事宜，事情都闹成这样了，难道还想挡着不成？至少在近期之内，爪哇土著已经落胆，再不敢闹事了。这次在华校数目让步，还有别的办法，照样可以管制干涉。


自从这次泗水炮案发生，清朝态度强硬。而列强并不表支持之后。荷兰殖民当局走到这一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要徐一凡送走，一切都好说。而且徐一凡在这里还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样儿。他指示唐绍仪，将急着要达成协议的荷兰人那里拖着。直到南洋宗亲大会召开当天，徐一凡才让唐绍仪和荷兰人达成协议。这个时候当众将消息传出来，南洋华人的情绪，又将如何？


短暂的惊讶沉默之后，接着的果然是更大的爆发。那种欢呼，那种热情，那种热泪横飞。让徐一凡简直觉得自己整个要被淹没！


华人们癫狂了，轰动了，失态了。除了扯开嗓门，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他们的情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呜咽声中。徐一凡高高伸起的手才安定下来了秩序。刚才那一阵，维持秩序的华人青年和徐一凡的贴身卫队，都已经盔歪甲斜。连张旭州那种壮汉都浑身脱力，刚才人潮涌动的力度，真是比海啸还要强大！


每个人都看着徐一凡，这个时候恐怕徐一凡一声令下，要这些华人造反去占领荷兰人的总督府。给群众癫狂的情绪鼓动点燃的人们，就毫不犹豫的跟着他去了。


徐一凡收敛了笑容，大声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是我们不会忘记。没有祖国的支持，没有这些军人，没有海面上的兵船大炮，纵然是我有心，又怎样能做到这一步？父老们，我只是在这里告诉你们。你们的根，你们的依靠，只是在那片祖宗神灵所居的土地上面！我们需要更强的国家，需要更多的兵船，需要更多的军队。而我回国之后，着手进行的就是这么一件事情，大家如果相信我，就请拿出你们最好的子弟加入我这个变革的举动当中。这次南洋宗族大会，不是大家来感激我的仪式。而是我徐一凡，最诚恳庄重的。希望父老们，不要忘记你们先祖庐墓所在的故土！支持我，帮助我！”


话毕，他正正头上冠帽。慢慢的，但是笔直的跪了下来，双手肃然，高高合起。就是一个大礼。


周围的人们，在这一刻，无老无少。全部推金山倒玉柱的拜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青年人脸上，浮现出来的就是决心。


到了此等地步，那些南洋宗族大佬，又怎么还能站在那里？


一场一向由大宗族主导的南洋宗亲大会，现在却已经脱离了轨道。或者说，随着徐一凡的意志，在起舞了。


光绪十九年四月五日，荷兰和清国签订泗水炮案善后条约。条款之优厚，被世人称为道光以后国朝绝无。


同日，徐一凡在南洋宗族大会，筹款一千四百四十九万关平两白银。投效南洋知识青年九百余人。其中一千万两，是泗水李家独力提供。同时李家小女李璇，跟着徐一凡，悄然返国。不过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了。


同日，李鸿章正式上书朝廷，请徐一凡练禁卫军于朝鲜。庆军六营，将拨给徐一凡统带。


清朝上下，只是关注着徐一凡能给满朝上下，带来什么样的变数。他又会怎样应对和朝廷北洋之间的关系？至于徐一凡筹了多少银子，并不是他们所关心，也难以想及的事情。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一章 时局如棋


春意在北京城也渐渐浓郁了起来。原来一向干冷的天气也渐渐变得略微有点湿润温暖。猫冬的人们也脱掉的皮子的大坎肩。北京城善捕营和库丁的爷们儿，更是利落的穿着一身小棉袄就在街头招摇过市了。茶馆酒肆，也有了春季才开了口的鸟儿婉转的啼叫声音。西山健锐营那些最守着老满洲风俗的旗兵们也一定选了化冻的日子，跳他们的萨满舞、除了春季固定要起的风沙，一切都已经有了春天的气象。


甚至这个春天，北京城的活力还比往日要更足实一些儿。街头巷尾，人们仍然议论的是徐一凡在南洋的所作所为，他才签订的那个条约啦，李鸿章奏调他去朝鲜练兵顺便镇守屏藩之国啦，种种桩桩，各个阶层的人们都议论不休。谭嗣同主笔的大清时报更是在四九城里卖得风生水起的。大清自从中法战争以来死气沉沉十余年，当年的风云人物又是渐渐凋谢。大家都隐约觉着这个国家一定出了一点儿什么问题，可是偏偏又不能有条有理的说出来。老百姓哪里有那么一个见识！大家就只是模糊觉得，该出一个什么中兴名臣来延续大清的气数了。徐一凡这么高调的跃起，还登鼻子上脸的摧折了洋人一把。不管统治阶层是什么想法，在老百姓心目中，那个威望地位可还了得？


“喝！徐大人醉酒草书惊蛮夷。指着洋人教训：‘还敢欺负咱们百姓不敢？还敢我再调兵船来打你！’吓得洋鬼子连连画招。然后乘坐大兵船傲然返国，要向老佛爷万寿报吉祥的……这进了京城，不是紫禁城骑马，也该是赏紫缰了吧？顶小顶小，大人现在是布政使的衔头，赏个头品顶戴还是手拿把攥。爷们儿，您说呢？”


“赏什么都该！难道赏李鬼子？当初在广西，要是徐大人和当时李鬼子换个位置，咱们越南还能丢？现在还好李鬼子识趣儿，奏请徐大人去守朝鲜屏藩。这是替天子守国门来着！”


“李鬼子有什么好心？他是怕徐大人去他北洋参乎，李鬼子精着呢！现在就盼着菩萨保佑，让徐大人在朝鲜能练一支神兵出来。将来朝廷出奸臣，还是洋鬼子上门，能杀回来勤王！”


“小声儿点，国朝能出什么奸臣？没听见莫谈国事么？”


市井民间如此，公卿百官也无不各怀心思。如果说当初徐一凡在搅动京华烟云的时候儿，还是在满清这个深不可测的官场里面只是试了一下水而已。那么这次从南洋载誉回来，那么就是正式要在这个官场角力沉浮了。那是要牵涉到了太多人的利益位置，甚至还有立场问题。朝廷扶植徐一凡分北洋权的意图瞎子也看得出来，北洋势力倒也是有攻有守。祭出了让徐一凡去朝鲜的法宝，大家都明白，朝廷是万不可能不答应的。将来如何，还真是要走着看呢。这个时候正是默默观察，竖起耳朵打量的时候儿。再说了，徐一凡另起了一个局面的话，不是又多出了许多位置出来？多少候补得当尽卖绝还要强撑场面的官儿，打着去那儿补缺补差使的心思呢。


啪的一声儿，棋子轻轻的落在了棋盘上面儿。一副棋局，正到了纠缠不清的时候儿。中腹两条大龙翻翻滚滚的绞杀在一起，四下却是落子疏寥。边角却是大有余地可抓。


棋盘上面局面奇怪，执黑子的奕欣，明明现在还握着一先，却绝不考虑脱先去四下投子。仍然死死的盯着中腹混沌的棋局。老爷子好像很有点当局者迷的样子。想到深处，一张扁脸是越想越白，捂住手绢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和他对弈的还是秀格格，她也许是为了应这个春景儿，换了嫩黄色的头绳。给清秀的面容增加了几分灵动。看着老爷子咳嗽，她只是使了一个眼色。一直乖乖立在那儿的那对双胞小萝莉，就忙不迭的去给老爷子轻轻捶背。


奕欣好容易止了咳嗽，苦笑道：“老啦，都一把骨头了。每年到春天，都他妈的跟过关儿似的。老天爷早点收了我这个鬼子六也就得了，省得留着糟蹋粮食。”


秀宁浅浅一笑，语调里面竟然有点难得的撒娇声音：“六爷爷，您是咱们宗室里的镇山法宝呢，指不定什么时候，老佛爷还会祭出你来一下儿。留着您辟邪呢！”


奕欣失笑：“我成门神了？”他神色淡淡的，似乎又把精神放在了棋局上面儿：“今儿你进宫见着老佛爷了？口风如何？”


秀宁微笑：“六爷爷，我才不探口风哪。老佛爷要的是荣养，什么事儿，现在都是撇得远远儿的才好……”


奕欣一拍大腿：“那是老佛爷答应让徐一凡去朝鲜了？再远还能远到哪里去？世老四他们，这下可是得偿心愿了，给一个新出道的汉人，求点儿兵权有多难，咱们都知道。但是为了在畿辅之地，形成鼎足之势。我这个快死的老头子也说不得要贡献一点儿心力。老佛爷答应下来，秀丫头，是不是你求的？”


让奕欣没法子的是，秀宁却从来不承认她在慈禧面前的影响力。慈禧面前谁都知道，两个年轻女孩子她最相信，最听得进去话儿。一个是大太监李莲英的妹子大姑娘，一个就是一直为慈禧忠心耿耿效力，最后还在三海工程中鞠躬尽瘁的醇贤亲王的这个聪明孙女儿。


本来李鸿章奏调徐一凡去朝鲜，光绪受帝党那些人包围，也是最反感李鸿章不过。这种能分化李鸿章势力，又是他提出来的事情，焉有不答应的道理。一下子就从淮军当中抠出了六营人马来了耶！满清八旗最后一点儿武力都给曾格林沁败得精打光。现在这六营人，只要经营得法，谁说不是将来满清的禁卫主力？


可是这事儿到了慈禧那里就耽搁着。这个老太太绝对属于不学有术，政治上的敏感天生。对汉臣掌军权天生反感。曾胡左李这些汉人军阀出来那是没法子，但是不时还敲打。再多出来一个汉臣，掌握最紧要的禁卫军名义的部队。老太太就有些儿不乐意了。李鸿章反正她驾驭得住，光绪他们来分他权，分给旗人倒也罢了，偏偏还是一个汉人。这怎么能觉着舒服？简直是脱裤子放屁么！


本来耽搁得军机处和一个宗室焦躁得上窜下跳，却不知道秀宁在其中转了什么腰子。居然转动了慈禧老太太的口风，让她松了钢牙。偏偏这丫头就是不承认！


奕欣偏过头去，和小自己五十岁的孙女辈开始有点儿赌气。秀宁只是浅笑，凑了过去：“好啦，六爷爷。反正老佛爷开了金口。您就别管是什么啦……告诉翁老爷子，我这对小丫头，要一副上好的头面。叫他拿过来就成。谁也没有白跑腿的不是？”


奕欣一笑：“我去敲老翁，你就擎好儿吧……老佛爷是全部批红？给徐一凡禁卫军布政使衔练兵大臣的名义？”


秀宁缓缓摇头：“汉人没有挂禁卫军练兵大臣衔的道理，肯定还是哪个王爷遥领。六爷爷，您当真要好好儿挑挑。找个能做事儿的王爷出来，再象海军衙门那样，将北洋水师练成李鸿章私军，没咱们旗人什么事儿，那成什么事体？咱们为的可不是徐一凡，为的是咱们旗人哪！”


奕欣一摆手：“这事儿和我说不着，老佛爷面我都见不着。你和世老四他们说去，他是首席军机。”


秀宁只是轻笑：“六爷爷，有件事儿您可推不了了吧，您是宗室第一王爷。小辈谁不看您的面子？谁敢不听您的话儿？你得号召一下，不能让徐一凡光在朝鲜练汉兵来着。宗室里面，除了一个挑头儿的王爷。您还得找些小辈，别老在四九城提笼架鸟儿的溜达。什么神机营虎枪营一天两晌的瞎混。挑些有出息的得塞到徐一凡那里啊！咱们旗人得知兵！得抓兵！不然来日大难，咱们就得现眼！”


她容色清冷，但是语调平稳：“以前是没这个机会，淮军也好，新的练军也好。都是几十年的传承了，当初打仗打出来的，针扎不透水泼不进。徐一凡这个可是新军哪！咱们可是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还能轻轻放过？”


奕欣缓缓点头，没有说话儿。


秀宁转过头去，啪的一声将白字拍在东北边角处，一子既出。东北零散的白子连成一处。不仅自成局面，还隐隐对中腹混战形成呼应攻逼之势。


“时局如棋啊……六爷爷，我好恨自己不是一个男人……”


※※※


江水平缓，缓缓流过。也许是春雨下来了，横贯朝鲜中部的那条汉江水位也开始涨了起来，卷动着翻腾着一直朝海流去。


在江的北岸，一个穿着同知补服的矮胖子，正带着一群大清武官模样的壮年在江边散步。后面更是簇拥着大队的侍卫。汉江两岸都是葱绿的稻田，朝鲜农人都戴着斗笠在田中插秧，赶着春雨前后的节气。看着清朝上国的官儿们经过。这些矮矮的，又晒得漆黑的农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们经过之地，无论男女，都趴伏在稻田的泥水当中。当兵的跟在官儿的后面，也不知道这个大人们在汉城住的舒舒服服的，到江边来发什么闲情雅致到处乱转。眼神只是在那些不穿上衣，露出乳房的朝鲜农家妇女身上乱转。


那矮胖子，正是清朝在朝鲜的钦差通商委员，受北洋节制的另一位清末的政治新星。从自己伯父手中继承了六营庆军的河南世家子弟袁世凯袁慰亭了。


他在江边缓缓而行，低头背手若有所思。江水溅湿了他的袍褂，他也浑然不觉的模样儿。偶尔还会捡起一块石头，向远处掷去，呆呆的看着石块溅起的水花。


一名营官模样的中年武官凑到他身边，低声道：“袁大人，不早了，该回了吧。院君今晚还要宴请大人，和大人商议什么呢。”


袁世凯冷笑：“还要商议什么？无非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徐一凡罢了。我袁某人孤心苦诣的在这藩国维持。我大清，朝鲜，日本好容易才能在这里相安无事。他一过来，朝鲜那些人还不是心中忐忑？我袁某人尊重他们，徐某人可未必！我袁某人有北洋的饷，可以不用掏这些棒子的荷包儿，徐某人攥着两个拳头过来，还能对他们客气？日本人更加的担心，那姓徐的据说在日本一行，对头山满很不客气，在爪哇还炮轰了荷兰人。日本在朝鲜是有利益的，他们能放心那个二百五过来瞎闹？我袁某人在的时候儿想不到咱的好，这时我就要不在了，他们这时候急着上房救火，有个屁用！”


那营官只是尴尬一笑，半晌才道：“大人，您看看是不是发动朝鲜藩国，还有日本鸟居大使他们，联名给朝廷上个公呈？一旦只要变成交涉，朝廷还敢动大人的位置么？我们都是愿意为大人效死的人物，也的确不愿换个上司。这二百五真要过来，属下是打算回家种田的，让他玩儿去。朝廷不知道大人在朝鲜的地位牵系着朝廷东北面的安危，可是朝鲜和日本知道啊！您看看……”


袁世凯斜睨着这个营官，淡淡道：“庆恩，我对你如何？对弟兄们如何？”


那营官姓吴，是庆军老帅吴长庆的族中子弟，早就被袁世凯恩威并用手段收复了的。这个大人是有些儿刻薄，但是绝不寡恩，手面极大。他们这些营官在朝鲜早就肥丢丢的了，加上又是上国武官，作威作福得也舒服之极。袁世凯也不甚拘束他们。听到朝廷要换马，他们这些武人倒是的确和袁世凯有同仇敌忾的心思。当下就是一副慷慨激昂状：“属下当愿为大人水里来水里去，火里来火里去！庆军上下三千弟兄，无不抱着这个心思！”


这话儿其实说得有点心虚，庆军上下，一千五百人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袁世凯沉沉一笑，轻轻的点了点头：“当兵吃粮，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徐一凡还没来，来了你们就问他要饷，看他拿不拿得出来。庆军驻藩国。双粮双饷那是惯例，家眷还有安家费用。历年操兵还有往来的公费银子，本来都是我垫的。这次我把账本提出来，就当是你们营官垫出来的，要摊还。这点儿要求不过分吧？”


“大人要咱们闹饷？”吴庆恩容色有些犹豫，闹饷这点儿事情，对这些营混子的确是小事一桩，也不是杀头的罪过。了不起插箭游营，他们这些营官连功名都不大会坏。可是清季以来，闹饷能逼得上官离位的，还没有这个例子。袁世凯当真以为这样就能将徐一凡逼走？听到江湖传闻，这个二百五大臣，是真有股子硬劲儿的。


看着他神色犹豫，袁世凯眼神儿冷冷的。吴庆恩一下灵醒了过来，就在庆军当中，还不知道有多少袁世凯安插的心腹呢！到时候这个饷，就算他不想闹，也得闹起来。当即就拍了胸脯：“大人，小事一桩！包在弟兄们身上！”


袁世凯哈了一声，似乎就吐了一点儿胸中郁气出来。只是眼神当中那点凉意，怎么也消退不掉。吴庆恩低头想想，还是吞吞吐吐的插了半句话儿：“大人，这闹饷……当真有用？”


要是袁世凯当真挤不走徐一凡，他们还想混混日子哪！


袁世凯招手让戈什哈牵来马匹，淡淡一笑：“单指望你们，当然不成，这只是个由头罢了！”


就连这句话儿一出口，袁世凯都觉着自己说多了的样子，板着脸抿嘴翻身上马，加了一鞭子。健马顿时哗啦啦的就撒蹄子冲了出去。后面的戈什哈都是骑兵，如龙一般的簇拥跟上。卷起了好大烟尘，朝鲜农人纷纷走避，谁也不敢挡在上国军队面前。不少人还伏地头也不敢抬的跪送。


此等掌控一国，万人俯首的局面，大好男儿，谁又甘心放弃？


※※※


“大人，朝鲜国内，是分为东学派和西学派的。东学一派，是一意内附，心向国朝。壬午之变的时候儿，也是一心平乱的。闵妃父亲，就是东学派的大佬。西学就是看洋人势盛，日本也有崛起的架势，瞧咱们国朝不上，想另外报上一个粗腿的。闵妃一系，多是这个主意。更有一个得力干将金玉均的，是判朝鲜兵曹的。一心想脱离我国朝，最是顽劣不过。洋鬼子实在太远，朝鲜又穷。他们就靠上了日本，朝鲜新练的那个奇兵营，就是全是日本人在训练，浪人一堆一堆的，我看没安着什么好心思……”


唐绍仪一脸苍白的在船舱里面，很尽职的和徐一凡解说着朝鲜局势。他在朝鲜十余年，当真称得上是朝鲜通。但是徐一凡还是听得有点无趣，关于朝鲜的事情，甲午战争研究的书籍资料，在他那个年代不知道有多少。唐绍仪这个朝鲜通，估计还真的不如他了解全面。但是看着唐绍仪忍着晕船，还在尽责充当幕僚的角色。他也只有一脸严肃的听着。


其实他心思早就飞回了国内，此次南洋之行，方方面面的收获，都可以称得上完美。超过了他最好的预料。筹饷数字惊人，还有南洋近千青年精英追随。又在国内风生水起，名声大震。远在万里之外，就捞到了庆军六营三千马步。


但是崛起越速，他根基不稳的缺陷就更明显。局面都是要靠实力支撑。除了兵之外，还要有自己的产业支撑新军。清季洋务和练兵本来就是不分家，互为表里的。唐绍仪自从跟随到了南洋，就对这些幕后的阴谋博弈非常感兴趣，倒是忘记了他本来托付给他经营洋务的事业。回国之后，倒要好好儿的再敲打他一下。


机器局，回国之后一定要设立的。悬军海外，也必须要有自己的海上运输力量支撑，否则就是得处处受制于北洋。等于自己要重设一个轮船招商局。部队的武装，军官的训练，士兵的招募操整……都是事情。三千马步，就算没有空额，也派不上大用场啊！这些权力，都要在自己回国之后力争。想想自己浑身是铁，才能捻几根钉子？再想想甲午不远，还要做那么多事情，有时都想偷懒放弃篡清的大业算了。


还好，这些念头也只是想想而已。


轮船在海上已经飘了十来天，和南洋大陆都音问不通。致远和来远两船，在合约达成之后，只是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先期回国。想和来时一样，一路和北洋水师军官拉拉关系都没有什么机会。这时间流逝浪费得真是心痛。


除了公事，私事也就那么回事儿。杜鹃和陈洛施两个北地姑娘出海就再度晕船。加上对于他携李璇返国那醋真是吃大发了。摸门儿都没有机会。李璇带着一大堆仆役丫鬟跟着他上船，也矜持得很。不许自己手下称呼她宪太太，只许叫小姐。说感情还没有培养完毕。虽然他们包了一条荷兰班轮尾部的几个大头等舱，南海风光也是极为迷人，晚上更是月白风清。可是徐大老爷回到这个时代半年的时间当中，还是处男一条。（穿越前不算）


算算日程，也快到国内了吧。这些日子，海水已经由南海的碧蓝，变成了渤海的苍黑。


正听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儿，船尾头等舱的回廊甲板上面，突然响起了李璇的欢呼声音。她身边伺候的人定然不少，就听到一片惊呼赞叹吸气儿的声音。


徐一凡站起来，推门就走出船舱，唐绍仪看见他举动，也只有无奈的跟在后面。


李璇正站在甲板尾部回廊上面，穿着一身洋装长裙，栗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到处舞动。精美的小脸，只是出神的看着西面远处。


向西看去，苍黑色的渤海海水一浪一浪的涌动。天上是海鸟高远的鸣叫声音。这海浪拍击的远处，有一条隐约的白线，在天际尽头，只看见大陆岸线的影子。从南到北，无有尽头。在目力所不及处，更不知有多少高山大河，壮阔景象。


跟着李璇伺候的那些下人们，都是在南洋土生土长的华侨。只是伸长了脖子呆呆的看着这片土地，这片只是在长辈口中口口相传，祖宗神灵的居所。比起南洋秀丽的岛国风光，这里博大，这里苍凉，这里深远悠久得难以想象。


李璇不顾自己给海风吹得浑身冰冷，只是看着这截然不通的景象，看着那白浪拍击的远方大陆。这片土地，才是孕育了南洋无数华人的地方么？在这片土地上面生活，到底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欢迎回家……”


李璇呆呆的一回头，就看见徐一凡握着栏杆，正站在她的身边。眉峰紧锁，似乎比她还要出神的看着远处大陆。


汽笛呜呜鸣动，李璇偷偷儿的朝旁边让了半步。没法子，这个徐一凡还是让少女觉得很陌生嘛！看着徐一凡一脸沉重，李璇有些不解。回家了应该很开心嘛！


她轻声问：“你……你想些什么啊？”


徐一凡淡淡一笑：“我想的东西，你不明白。”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点点头，目光里面有着一丝热切，却不是因为面前这个少女而发。


“我向你担保，你将要看到很精彩，很壮丽的事情发生。这也算是我打动你的方法吧……在这片土地上面下棋，是每个男人的梦想……”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章 进京


光绪十九年四月十九，北京水关门口，已经聚集了一起袍褂整齐的人物。接官亭和彩画牌坊都已经按照规制搭建了起来。按照满清祖制，钦差衔头大臣返京，原来都是从京西路桥驿返回都门，按照钦差大臣等级都有迎接体制。如果是皇子等宗亲或者封疆重臣军机大臣加钦差衔头的，那仪仗至少是皇子亲迎。当年年羹尧西征归来，更是雍正亲自为这位钦差大将军节帅解战袍。但是随着时势日移，现在钦差大臣放洋归来，多是从天津改火轮船，到京城水关抵岸，路桥驿的陈例，已经不废亦废了。迎接的仪仗，随着宗室凋零，也渐渐松减下来。天朝上国气象，已经衰颓。


但是这次迎接钦差大臣返京，气象却是十年来所不同的。从拂晓开始，就是满满的京城步兵衙门的官兵们赶来维持秩序，过了一些时候儿，居然虎枪营也来了十几个旗兵大爷，执着虎旗给仪式充当场面。日头渐渐升起，不断的官车官轿过来。旗人闲汉们抄着手远远儿的看着。这些旗人大爷别的本事没有，但是人头精熟。不一会儿就开始互相慨叹。


“瞧瞧，瞧瞧！翁中堂到了嘿！老爷子今儿还在笑，不容易！接哪位大人物这是？”


“额老中堂也来了，他老爷子下值就是什么客人也不见的。我家姑太太还算他的远房侄女儿，那次晚半晌的去求见老爷子，洋人钟表不过才打六点，老爷子就睡了！这次居然也到了？”


“世老四！世老四！军机领班也到了嘿！几大军机齐集，李鬼子要过来？等会儿有没有王爷要来？真的好好瞅着！”


“就是世老四到了也了不得，他是王爷都不放在眼眶子里面的，瞧见他身边伺候的太监没有？都是老佛爷比照王爷例子赏的数目。世老四这辈子还接过谁来着？”


旗人和步兵统领衙门的营兵没有谈头，想方设法的凑到了虎枪营那里拉交情，低声动问：“这是迎接哪位爷？”


虎枪营的旗兵也神神秘秘的：“了得！这次是接大破荷兰红毛鬼的徐大钦差返京，几大军机亲接，皇上还有老佛爷召见！”


动问的闲汉都瞪大了眼睛，两个大拇指挑得高高儿的：“好汉子好汉子！等会儿当真得好好瞅瞅！”


水光码头上几个军机都谨守着宰相的雍容气度，瞅也不朝西面儿瞅一眼。只是矜持的互相低声谈论，迎接钦差，不能坐马扎子等候，几个戈什哈都扶着几位老头子。虽然气度俨然，但是几个人谈的话儿却是七零八落，不知道在谈些什么。大家心里都转着各种各样的心思。


几大军机迎接这个布政使衔，年纪不过二十余，绝对不是正途出身的徐一凡，的确是破格了。但是谁让这个徐一凡又牵扯着中枢想重新抓兵权的大局呢？几个军机和拿权的王爷们都商议过了，还进宫里反复请示过了。最后拿定主意，想用徐一凡，必须得收服得了徐一凡。就必须要恩威并施。恩嘛，徐一凡的官儿已经升得骇人听闻了，还要留点作为将来进步的余地。钱几位大爷也比不上李鸿章一送送一个宅院的手笔，京官清苦哇！只好在这个仪式上面给徐一凡一点儿体面。连额勒和布老中堂都拼着老骨头过来了。赏紫缰，赏仪仗，巴图鲁勇号儿都是现成的。


威呢，就是要让他看到中枢威权，徐一凡当初在京，不过是个道员。还没怎么看着天家威严，这次老佛爷亲自接见他，再好好的摆着一个排场给他看看！这次泗水，鲁莽灭裂的行事，当面也要好好斥责他。这样才能畏威怀德不是？现在各王爷都在挑选精干的旗人后辈，等着塞给徐一凡。这又是牵制一法儿，据说老佛爷还在圣心默运，挑选真正的钦差练兵大臣，特别是能干又能降伏住徐一凡的！


各位军机心里都转着这样心思，寒暄的话儿，说到后来干脆就收口。互相只是微笑，心里也在微微发急：“这徐一凡怎么还没到？春天的风骨子里还硬，大家都七老八老了，吹得冒了风，可不是玩儿的！国家大事重要，自己的身子骨，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足轻重吧……”


※※※


火轮船呜呜响动，拖带着一条彩画官船逶迤向东而行，在天津到北京的砖河水道上激起一道道白浪，钦差团蟒节旗，就在春风里猎猎飘动。


砖河两岸，绿野如画。


徐一凡从天津上岸，并没有在津门多做停留。李鸿章在他抵津前两天托病，闭门不想见徐一凡的心思分明。徐一凡也懒得去拜门，一是自己钦差体制所约束，不能擅见疆臣。他已经不是奏派的钦差委员了，是直属中枢的钦差大臣！二也的确懒得去，自己时间无多，酬酢应酬能免得免。结果就是在宅子里面安顿了一下家眷，衙门去了一趟，捎上也是才返津门，和自己在南洋时候儿音问不通，不知道在忙些儿什么的詹天佑，就直奔北京而去。


时不我待啊……甲午，可就在眼前了呢。


他这时就坐在官舱里面，敲着茶盏，静静的瞧着詹天佑。


说起这个手下，詹天佑还真有点后世搞技术的那些人的愣劲儿。上了他的船也没有寒暄禀见，只是说要整理自己这些日子奔走的心得。关在舱房里面一天多，这时才两眼红红的站在他面前，手上是老厚一叠折子，看来都是他的心血了。


徐一凡看着詹天佑的样子，突然一声没奈何的苦笑：“达仁啊达仁，快到了北京了才整理出来，我怎么有时间看这么老厚一叠？你择要说说吧，我既然说了这技术工厂装备的事情都托付给你，那就没有话儿说，你怎么说，我怎么办！”


为了招揽人才，收服他们的心思，这大度形象，扮得徐一凡都有些儿想吐了。


詹天佑果然露出了一点感激的神色，闷声行了一个礼：“属下这些日子，都在考察从南到北，那些洋务大臣所办工厂的利弊。然后才接到大人转任朝鲜练兵的消息。属下思量了很久，要另立局面，强军不可少，兵工厂不可少，原料也要保证！朝鲜有煤，铁也有些儿，不过都在北朝鲜。属下认为咱们要想没有掣肘，干脆就把咱们的兵工基地设在平壤！水路可通，运输方便，煤铁都补给得上。工人咱们可以招募，可以自己设学校培训。可以当骨干的人物，属下都已经为大人物色了……”


平壤？徐一凡心里已经在冒出问号。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是甲午，在平壤设厂，能不能保得住？不过面上还是静静的听着，既然詹天佑说可以在那里设，必然是考虑到了平壤的优良态势。想想当初日本在朝鲜的殖民统治，也是在朝鲜北部，利用那里丰富的煤铁资源。本来东北是他想象的最好基地，但是现在自己的手，是万万伸不到东北去的。光是想想和那里的旗人将军打交道，他就觉着头大。


在朝鲜北部还有一点优势就是，满清原来在朝鲜的经营，主要是在汉城和龙口，这朝鲜的蜂腰部一带。朝鲜属国的统治重心，也在南不在北。在平壤背靠祖国，大有自己独断独行的余地。


也许，先通过在朝鲜平壤这里小规模的经营，先锻练一批人才骨干也不错？只要钱物接济得上，只要自己地位不倒。只要有一批通洋务的人才和经过锻练的工人队伍，在哪里也可以重建起来！


再说了，自己未必就保不住平壤！


他想得深了一些儿，詹天佑絮絮叨叨的分析着在平壤设立初步额工业基地的步骤，还有看中的人才，他就没怎么听得进去。这些细务，他也懒得去管。现在方方面面的事儿，已经让他头大如斗，再揽细务在身上，只怕自己要星落五丈原啦。


精神回过来，只听到了詹天佑后面几句话话儿：“……大人，属下估算，在朝鲜设这一揽子事务，非五百万两白银莫办。要见成效，也得三年之后。最要紧一点，是得请大人给属下全权！咱们那些洋务办坏了，我看就是各洋务大臣，任用私人，把办厂子来当办衙门才搞糟糕了的！咱们这些洋务办起来，千万不要设官衔！一开始最好附点私股，董事会理事会一应俱全，什么事情，就按照洋人办企业的法子来做！”


徐一凡扑哧一声儿想乐，他以前在发改委就搞的这个工作。他那个时代，光一个企业制度，就不知道变了多少次，真是什么花样儿都用尽了。没想到詹天佑在这里也给他叫起来了企业制度改革。


他赶紧收敛了笑容，严肃的点头：“都依你，反正大权在你手上，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五百万两，我给你。”


詹天佑看了徐一凡一眼，瞪圆了眼睛。他开口五百万，不过是要价，私底下以为，有一百万的开办费就不错了。他再想法子招募一点商股。这位徐大人口气如此之大，到底是财神爷还是怎么？再说了，让洋务厂子不设官衔，也是大犯忌讳的事情。他虽然愣点儿，但是又不傻，响当当的留美学童。让洋务企业自成一套，不受节制，这不是等于掏上司权力的墙角么？这两个条件，也未尝没有等徐一凡翻脸，他收拾包袱回去重新修他大桥铁路的意思。凭直觉也能感觉到，跟着这位搅风搅雨的大人，水只怕太深，不能安心搞技术呢……


没想到，徐一凡竟然是一口答应！


饶是詹天佑，也忍不住心头一热。


他讷讷的只是看着徐一凡，后面话儿一时僵住。只听见外面汽笛声音呜呜的响动。


徐一凡只是微笑的看着他：“达仁，我想的不仅仅是自成一套，我想的更多！想让你把咱们的工业体系建立起来！现在，不过是开头而已，既然信你，我就会让你放手施为！”


工业体系？工业体系！


这不就是他詹达仁的梦想？一个国家真正要强盛起来，权谋机变，不过是过眼烟云。纵横裨阖，也是无本之木。真正作为一个国家国力支撑的，还是全面工业化！但是在这个老大帝国，完成这个梦想有多么艰难，再有理想的人，想想现状，都觉着心灰意冷。这是一场全面而且巨大的变革！而不是靠面前这个年轻，有时候还笑得很淫荡的大人轻描淡写的一说！


但是为什么从他口中听到这四个字，自己还会觉着眼眶发热？


唯有梦想，才是不变，才最纯粹。


他赶紧低下了头，一会儿又抬起，语调平静：“大人，这些太远。咱们慢慢儿的看吧。不过为大人计，立足朝鲜，无非是手中要有一支迅速成立的强军。练兵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武器多少还懂一些儿。最近也考察了世界上现在最新的武器发展。属下认为，现在军中利器，除了洋枪洋炮，更有一种速射的利器，叫做马克沁式连发洋枪。转瞬就是数百发弹丸喷射出去，可以发射一两千米达之远！洋人操兵，我也看过，都是队形密集严整，这种利器一旦装备，也许就是克敌制胜的好法子！洋人不知道怎么，也没怎么装备太多这样的神兵利器，属下却托洋行先购了十架，也在和几个技师共同研究此武器。大人练兵，一定要装备此等武器！属下给您担保，一年之内，我们可以仿制出来，源源接济大人军中！”


徐一凡霍的一下站了起来，詹天佑果然还憋着宝呢！他不是为马克沁机关枪激动。他再没常识，也知道这种步兵重武器诞生始末和在这个年代的遭遇。一直要到1905年日俄战争的时候才被人真正认识，大规模装备之后一直要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之后，成为步兵密集进攻的噩梦。


他真正激动的，是自己挑选的手下居然有这样超前的意识，而且詹天佑实实在在的在为他成军的事情在考虑一切！得到人才归心，在这个时候儿，比任何事情都能让他更开心一些！


斯大林大帅提出，又被毛老人家发扬到了极致的一句话儿不就是说，干部才能决定一切么？自己到底是哪句话儿打动了詹天佑来着？


※※※


“小姐，您琴声怎么不稳？”


双胞小萝莉俏丫头当中一个，露出左边嘴角的小小梨涡，歪着头看着对她们小姊妹就像大姐姐一样的秀宁格格。


秀宁只是静悄悄的瞧着琴弦，犹自在仙翁仙翁的颤动。她伸出纤纤五指，按住了琴弦。眼神只是向水光方向望去。


“那个徐一凡，现在该到京城了吧。”


小丫头不解的又将头向另外一边歪去，满北京城谁不知道秀宁格格眼高于顶！慈禧老佛爷喜欢这个晚辈也到了命里面去，赏赐一拨儿接着一拨儿。连她们两个小丫头，都有内宫发下拉的荷包儿挂着。可从来没有见过秀宁格格这么老把一个男人挂在嘴上！


她想开自己主子一句玩笑话儿，但是又不敢。秀宁疼她们小姐妹，似姐如母。可是却很庄重，也从来不和她们说什么心里话儿。最后酒窝小萝莉只好一笑：“格格，明日再弹琴吧……”


正说话儿的时候，就听见楼下有个混不吝的嗓门在嚷嚷：“起开！起开！我见自己姐姐还要通传还是怎么？想溥四爷赏你们两个脆的还是怎么？”


话音未落，就看见双胞小萝莉当中的另一个象受惊的小鹿一样咚咚咚的跑上来，裘皮坎肩托着的精致小脸儿红通通的。小巧的胸脯起起伏伏：“格格，溥四爷要上来啦！”


秀宁一笑：“是我让他来的，这是我嫡亲弟弟，不过过继给了别家，你们怎么拦着？”


那小萝莉嘟起了嘴，嘴唇未涂也是娇艳欲滴：“格格，您又没和我们说！”


楼梯又传来了大摇大摆的脚步声音，然后就看见和徐一凡结过梁子的那位溥四贝子溥仰上得楼来，先狠狠儿的瞧了那对小姐妹一眼，又扎手扎脚的和秀宁行礼：“老姐姐，我可来瞧你啦，什么事儿？今儿我和别人约了斗鹌鹑，您可别说太久，我脑仁儿疼！”


秀宁淡淡一笑，示意小姐妹上茶，又瞧着自己那个弟弟。溥仰今天好歹没穿破烂衣服，只是系着的黄带子还是破烂流丢的，坐下后二郎腿还抖着，眼神只是不离小姐妹左右。两个小姐妹好像也挺忌惮他，躲躲闪闪的。


“老四，你就这么晃荡一辈子？不想做点事情？”


“咱们旗人铁杆的庄稼，我还是黄带子！做事儿，又什么事儿好做？汉人乐意做，让他们做好了！”


秀宁咬着嘴唇清冷的一笑，凤眼波光一动：“咱们都是醇贤亲王府出来的，老子死了也就死了。还不是靠自己？我还享了两天福，你呢？从小被过继，还是个黑王爷。你那帮黄带子哥们儿，没少瞧不起你吧？溥四爷，好大的威风！”


溥仰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张口就想骂，但是硬生生的收住了：“姐，要不是你从小疼我，今儿我就要骂街！”


秀宁轻轻摇头：“你从小给抱出去，就象丢出门一样，我不疼你，还有谁疼你？谁都知道，那份家当，你也继承不了。背后还有人指你脊梁骨，说你躲在我裙子底下活着……我们旗人姑奶奶，活过四十的不多，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溥仰颓丧的坐了下来：“我能怎么办？姐，谁不想当条汉子？可是我那一宗黑得不能再黑，和宗室在一块儿，谁也瞧不着你。有的人过来攀交情，却是在打你的主意。我都打跑那些王八蛋，现在可好，却说起你是个女兔子，怎么老了还不嫁……还有更难听的！老子……我能怎么办？干脆和混混们在一起，我也就是一个混混了……姐，咱们命都不强！”


听到溥仰转述的难听话儿，秀宁面容如雪，死死的抠住了琴弦，两个小丫头担心的看着她，生怕小姐发怒。


到了最后，秀宁只是淡淡一笑：“没关系，咱们自己争气就成了。姐给你找了一个差使，你要去干，而且干好！”


“什么差使？”


秀宁神色郑重：“去朝鲜，徐一凡麾下，跟着练咱们旗人禁卫军！”


“徐一凡？”溥仰眼珠子一转，然后一下跳了起来：“我不干！我和这小子有仇！”


秀宁微微一怔，又收敛容色，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得溥仰一肚子气都发不出来，最后蔫头搭脑的坐了下来。


“好，你不去，继续在北京城胡混。继续让别人戳你脊梁骨，说你姐姐的坏话儿。你只能装孙子忍着……混混儿还想着将来找场子，你就只能当一辈子的软蛋。姐姐还等着你今后来保护我呢！”


一席话娓娓道来，溥仰是直肠子，顿时也是动容。只是看着他姐姐眼圈儿一红，又扭开了头去。


“姐，我去就是了……不过我说，姐，你也不是光想着替我找出身吧？”


秀宁看着自己这个老弟弟，微微点头。溥仰在宗室小辈当中，虽然胡混，但是却聪明绝顶。只是过继错了门户，才干脆当混混儿。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这个弟弟！她看着溥仰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咱们这次旗人参加练禁卫军，就是要将禁卫军变成咱们旗人真正的武力！你去了还有一个用处，徐一凡有什么一举一动，我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你都要全部告诉我！今后你想想，带着数千兵回到京城，别人又会怎么看你？”


溥仰一拍巴掌：“四爷干了！姐，什么时候奏调过去，你言语一声儿，我溥仰也是胳膊上面跑得马的汉子！”


他倒也是干脆，答应了就告辞下楼，晃着那条黄带子飘飘洒洒的去了。


秀宁转身又按着琴弦，久久的动也不动。两个小丫头大气儿也不敢出的站在她的背后垂首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轰的一声响动，那口价值千金的古琴一下被秀宁推倒！琴弦崩裂，嗡嗡儿乱颤，两个小丫头居然被吓得下意识的就跪了下来！


琴声乱颤当中，就听见秀宁语调幽幽：“我为什么不是男人……”


※※※


鞭炮齐鸣，鼓乐大作，徐一凡的官船终于抵达了水关码头。几个军机大臣对望一眼，都整整袍褂，肃容上前。就看见官船上面乐手又细吹细打起来，然后在丝竹声中，徐一凡弯腰踏步出来，看着几位军机在那儿等候，顿时忙不迭的吩咐赶快放跳板。


几位军机都是毛六十七十的人物了，看着徐一凡戴着红顶子，头上飘着钦差节旗。人却年轻得实在有些扎眼，心下都有些突如其来的不舒服。


这个徐一凡，的确是大清异术，可是他们偏偏还要笼络着他！岸上人山人海，不知道是从哪儿汇聚来的看热闹的人，大家都看到了徐一凡，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阵喝彩声音。


“徐大人扬威绝域！”


“徐大人是我大清柱石！”


“徐大人，再多帮咱们教训教训洋人！”


徐一凡满脸堆笑，只是不断拱手儿，等到跳板放好。他快步从上面走了下来，翁同禾和他算是有交情，多迎了一步，拱手笑道：“钦差大人一路辛苦！此次南洋归来，正是保住了国朝体面，徐大人前程不可限量啊！”


徐一凡哪里有一点钦差架子，不住的打千，笑得牙都快飞了：“各位大人托福，托福！要不是各位大人在中枢维持，我徐一凡哪有今天？从南洋也带回来一点小小土仪，他日分送各位大人府上，这个面子，一定要赏！”


几个老头子对望一眼，徐一凡懂事！正一团和气的准备再寒暄一下，再到接官亭喝被下马酒，就听见马蹄声得得，挤着看热闹的闲汉们浪头一般向两边分开。徐一凡抬眼看去，就看见穿着宫内侍卫服色，外罩黄马褂的三位骑士飞也似的赶来。到了面前也不下马，昂然就在马上高声道：“传圣母太后老佛爷懿旨，传司员徐一凡即刻引见，不得延误！”


几位中堂顿时面面相觑，只有徐一凡一脸镇定的跪拜舞蹈：“谢圣母皇太后老佛爷恩典！”


徐一凡才抵京师，就要紧急召见，还是慈禧亲面！这也是国朝十年未有的异数！


翁同禾站在旁边听着，心头突然一紧：“难道老佛爷，也看中了徐一凡这点将来的武力，他和光绪商议的徐徐图之，一定要将这点实力掌握手中的计划，又不成了么？”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章 施恩


颐和园再来之后，风景如旧，但是等待引见的徐一凡，心态却是大大不同了。


在这个时代，他一个永远绕不过去的人物，就是大清末年，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了。


在三海之前，垂柳依依，烟波致爽。那条亚洲最长的长廊里面，宫女太监穿梭不息。在外围，还可以看见有地方仍然在开工扩建。三海工程，眼看到了快收尾的时候儿，投入反而加倍的巨大了起来。


徐一凡在侍卫的引领下，不知道穿越了几重门户，才晕头转向的来到一处大的宅院之前。宅院门口，却是三两个清秀的小太监挺胸凸肚的在那里站着。门口还有几个侍卫，看那些侍卫，都已经是二等虾的顶子了，却凑在那些小太监身边涎着脸笑。一副巴结讨好儿的样子。


徐一凡一路过来，先马后轿，颐和园门口下轿，又是提着衣襟从万寿山，佛香阁，排云殿这山上山下的跑了一溜够儿。早累得腿软心跳，这时候定定神，分辨了一下儿。眼前宅子气象俨然，却既不是颐和园中会见大臣的仁寿殿，也不是慈禧居亭乐寿堂。到底这些侍卫把自个儿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引见他的侍卫本来是一个一等虾，还系着红带子，带着徐一凡一路过来，嘴角撇着。本来说不出的骄横模样儿。看着这几个小太监却马上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弯着腰就凑了过去：“几位公公！太后传的徐司员，兄弟几个已经带过来了，几位公公是不是受点儿累……”


一个小太监正在磕瓜子儿，爱搭不理的看了那侍卫一眼，笑骂道：“去你妈的，你是替我忙？有白受累的么？”


那侍卫一呵腰儿陪笑着就退了下来，转脸对徐一凡就变了脸色：“你也是司员了，这门包的规矩都不知道？咱们替你白当差？”


徐一凡也变了脸色，他来到清季，一直打交道的，官儿比他大的也听过他的名声，官儿比他小的就不用说了。大家至少面上都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没想到，却要在这几个浑身尿骚味儿的阉人身上受辱！


想想那么多官位比他高的大臣来到这里引见，多是一样遭遇。国家大事，被这些阴微小人当作儿戏……在这里，简直能嗅出裹尸布的味道！这些事情，就算曾经在书上读到，当亲身经历的时候儿，还是觉着悲哀。


他吸了一口气，面上笑容却丝毫都没有减。摸摸袖子里面，徐大人一向仰慕先贤鹿鼎公韦爵爷教化，袖子里面也揣着不少银票准备砸人。更别说这次进京，就是准备撒点银子结个善缘的……可怜都是在南洋，冒着性命危险募化而来的！


他抠了一会儿，再掏出来的时候儿，已经是五六张二百五十两的四恒银票。清例记载，引见门包也就是这么一个规模了。转手递给那个一等虾侍卫，那侍卫瞅瞅，再数数人数，正好对上了带着他的侍卫和门口的小太监，再看看四恒的天头地尾章，顿时就笑开了：“徐大人，你晓事！”


那些小太监接过银票，态度也顿时不同，都笑道：“徐大人，请！总管候着呢！”


徐一凡一怔：“不是见老佛爷么？”


一个小太监嗤的一笑：“不经过总管，怎么见老佛爷？王爷也漫不过咱们总管啊！徐大人，拜见咱们总管，喝一杯茶，这谢茶的心意，可要准备好了。咱们总管虽然脾气好，但是这规矩还是规矩不是？”


说来说去，又是钱倒霉。徐一凡已经放弃的不去想了，早点见完慈禧，看看他们到底耍什么花样，就赶紧奔朝鲜而去吧！在北京城，从踏足水关开始，就只剩下压抑！


当下也不多说话儿，在几个小太监的带领下，提着前襟又奔里面而去，弯弯曲曲的一直走到内院，眼睛打量一下儿，到处都是伺候的人穿梭来往。庭堂摆设，无不是富贵雍容气象，侍卫们在各个庭院入口站得笔直的。徐一凡心下有数，他第一个见的，就是慈禧手下第一得宠的太监，被称为内相，在这个奇异的年代，以一个太监身份，对国事对慈禧有着绝大影响力的李莲英李总管太监！


带路的小太监到了内堂入口的时候儿，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弯着腰就走到垂帘门口，朝徐一凡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才呵着腰儿，朝里面低声道：“总管爷，徐司员求见……”


徐一凡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寻思，这位李总管，不知道是在高卧呢，还是在干嘛干嘛。不管如何骄横，反正老子忍了就是，去朝鲜的大局，不能败坏！


没想到小太监轻轻的禀报声才落，帘子一掀。一个戴着珊瑚起花顶子，穿着总管太监服色，中等身材，面黑无须，眼角下垂的人物已经走了出去。小太监扑通一声儿跪倒一片，那人物眼光一扫，就看到徐一凡站在那里，当下只是微笑招呼：“徐大人，请，里面坐！”


这就是李莲英？


看着李莲英还微笑着替他挑起了帘子，伸手做出了肃客的姿势。这权倾天下的大太监，这个时候却表现得如此平易近人！


徐一凡想想，打打马蹄袖就要拜倒行礼。李莲英却快步过来，一把架住他。太监的手湿冷湿冷的，徐一凡想甩，没敢。


“咱们佩服的就是英雄好汉，关二爷，岳少保都是。徐大人不也是我国朝的好汉子？行礼就免了，待会儿老佛爷面前有你磕头的，咱们这里就不用，你再磕头，是不是要我磕回去？”


徐一凡只是苦笑：“不敢，不敢！”


说着李莲英就将徐一凡让进了自己内堂里面，引见他的小太监看见李莲英对徐一凡这么客气，站在旁边脸都吓白了。


两人进了屋子，李莲英就要拉炕。徐一凡这下死也不肯，最后才是李莲英在炕上坐了，徐一凡在对面椅子沾了一点儿屁股，袖着手扬脸等着李莲英说话。


脚步声轻响，却是一个小宫女送上两盏香茶，青绿的茶叶在盏中起起伏伏，散发出幽幽香气。


李莲英拨弄着茶盏，微笑道：“徐大人，老佛爷对你这次练兵朝鲜，可担上了心思。你回话儿的时候，多留意一下，国事咱们是不懂的，这个不过白嘱咐一句。”


徐一凡只是应了一声：“喳！”再恭谨也没有了。


李莲英似乎对徐一凡的态度很满意，笑容不减：“现在老佛爷归政荣养了，也不管国事，反正尽着他们弄吧。可是这禁卫军，可是旗人根本！老佛爷就算不垂帘了，也还是旗人啊！所以多关心一下，也是尽尽心力。咱们都知道军机那些大臣，你上个折子言事情吧，他们就推来推去，谁敢负责任？一个个都是油浸泥鳅，只会碰头，不会说话儿。你带着几千兵在朝鲜，又要募又要练，还要和藩国洋人打交道，什么事情交到他们手上，那就是完了。老佛爷呢，准备多担待一点儿，以后徐大人有什么折子，有什么事情，直接封匣子，交到我手里，我转呈老佛爷可好？咱们自家兄弟，就不说两家话儿了。”


徐一凡心里冷笑，这果然是京城之行躲不过去的场面！自己以数十孤军，能在南洋极边之地，炮震泗水，压服洋人。谁都认为他是出色军事洋务人才，原本对禁卫军没指望的人，也开始觉着在他手里，也许能练出来。这可是数十年未有的，旗人重建的可用武力！光绪和慈禧，当然都想抓在手里，自己到底傍哪边儿呢？


心思电转，口中却是慷慨：“总管说哪里话？下官自当谨尊老佛爷吩咐，老佛爷怎么说，下官就怎么做。没有二话！这次回京，那下官连军机那里也不去拜了，领了关防，即刻上路！”


李莲英满脸堆笑，从炕上站起拍拍他肩膀：“好小子，等着升官发财吧！走，咱这就带你去见老佛爷！”


徐一凡也笑着站起来，手从袖子里面掏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张万两的龙头大票：“谢总管茶……”


李莲英脸一板，硬给他塞了回去：“自家兄弟，还闹这个？这次带到这儿见你，也是少进几个门子，让你少送点儿门包，宫里规矩咱废不了，但是咱自己不要，你还能强塞？……来人啊！”


话音方落，一个小太监已经快步进来，垂首落肩的等候。李莲英提高了嗓门儿吩咐：“今后徐大人的手下短不了跑到咱这里来送奏事匣子，一路不许问人家要门包儿，随到随见，该有的常例，咱补给你们！”


听到小太监喳的一声离开，徐一凡淡笑着将银票塞回袖子。他们想下本钱，就让他们下好啦……


※※※


慈禧召见徐一凡的场所，很正式的摆在了仁寿殿。李莲英将他一路带过来，还破格的用了肩舆的礼遇，在仁寿殿门口下轿，殿门口已经是侍卫太监林立。全都躬身控背的站着，一副森严景象。


春日阳光从树荫中洒下，照在殿门口猪猴两石上面，光影斑驳。


李莲英当先入内通传，就留下徐一凡躬身站在那里。徐一凡放松了心情，只是打量着殿门口那一猪一猴两块石头。让猪八戒和孙悟空来守门儿，当政秉国的这位老太太的水准，也可想一斑了。侍卫太监们没人敢说话儿，都是用眼光偷偷的打量着徐一凡，徐一凡也只是微笑以对。


在等候慈禧接见的时候儿，他半分紧张的心思都没有。他们这些人的心思计较，他全部都能掌握。这些人的水准不过如此，既然他们都已经不能适合于这个时代，那自己还有什么好怕他们的？皇家威风，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笑话儿而已。


也许下次自己再回京城，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吧。


仁寿殿内，突然传来了传唤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传钦差大臣，布政使衔，禁卫军帮办练兵大臣，徐一凡觐见！”


徐一凡整整衣襟，迈步进了仁寿殿内。一进光线不是很好的空旷大殿之内，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才恢复过来，就看见须弥宝座上面，端坐着一个面如满月，脸上搽着厚厚宫粉的老太太，坐在那里，满头珠翠，气度安详。除了慈禧老佛爷，还能是谁？


在她的下首旁边，居然坐着的是有着一面之缘，面无血色，瘦弱得跟一个豆芽菜仿佛的光绪皇帝！他没穿朝服，只戴了一顶有红帽结的六合小帽儿，眼神只是闪烁的看着高高在上的慈禧老人家。


慈禧的目光投了过来，和徐一凡的目光一碰。不知道怎么的，只是觉着阴冷。


这对母子档一同召见，自己面子可不小啊！


念头偷偷转过，徐一凡已经山呼舞拜：“臣徐一凡，叩见圣母皇太后老佛爷，皇上万福金安！”


砰砰砰的三跪九叩，徐一凡还真有股狠劲儿，真把自己脑袋碰的掷地有声儿的！


老子还是在拜死人！


拜完之后，他趴在地上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慈禧的声音：“起来吧……碰得这么用力，怪可怜见儿的。你是功臣，咱们大清不能屈待了功臣，赏个位置坐下来吧。”


徐一凡又是一声高声谢恩，爬起来在旁边座位，挨了一点儿屁股坐下来。目光向上面投去，和光绪一碰，这个皇上却悄悄的扭了过去。


慈禧态度仿佛在说家常闲话儿一般：“南洋的差使，办得可顺手？”


徐一凡躬身回话，再恭谨也没有了：“托老佛爷和皇上鸿福，虽然有泗水炮案发生，但是还算顺手，海外义民，踊跃捐资。除了开办禁卫军的一百万两经费，大家还报晓了老佛爷万寿大典的五十万两银子，臣一并携来。老佛爷和皇上天恩普及海外，义民涓滴报效心意，还望老佛爷和皇上垂怜收纳。”


李莲英站在慈禧背后，悄悄的和徐一凡挑了一下大姆哥儿，好奏对！这徐一凡还真是当官的料儿！


慈禧一笑，看看光绪：“这孩子不大岁数，还真能办事不是？饷也给他筹来了，还教训了洋人，你瞧瞧那些督抚军机，比得上的不多吧？皇上，这给咱们旗人练兵的事儿，户部能拨多少银子出来？”


光绪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讷讷道：“徐司是极能干的，至于禁卫军练兵的饷，北洋李鸿章已经答应了，先期三千人的兵饷，由他们先发。禁卫军再扩大，户部再筹银子……”


慈禧嗤了一声儿轻笑：“皇上啊，不是我说你，军机那些人能商议出什么事情来？禁卫军可是咱们旗人练兵的根本！就是前面三千人，由李鸿章拨饷，有这个道理没有？这事儿耽搁不得！要不是这孩子从南洋筹了一百万，军机是不是就准备抓瞎？当初说练禁卫军最起劲儿的还是他们，尽着这孩子去碰的还是他们。挑个王爷去当练兵大臣，全都推三阻四的，我是荣养了，你们也不能尽烦着我不是？”


光绪只是垂首：“老佛爷说得是。”


慈禧轻轻的摆了摆手：“旗人的根本大事儿，我瞧着不能让北洋管，也不能让军机管。还是咱们自己管起来吧！天津津海关那儿，每年指拨点银子出来，不能瞧着他们尽饿着，李鸿章那儿，你不好说，我和他打擂台去。你瞧着如何？”


光绪还是老话儿：“老佛爷说得是……”


慈禧笑笑，转头又看着坐得笔直的徐一凡，声音温和：“就这么着吧，以后禁卫军的饷，我想法子替你解决啦，再给你挑个好的顶头上司，你们好好儿的把差使都办下来……至于那些海外义民报效的款子……莲英哪，咱们三海大工，还缺银子不缺？”


李莲英一呵腰儿：“回老佛爷的话，三海大概也不缺这五十万两吧。”


慈禧点点头：“海外义民，看能赏他们点什么衔头就赏下去吧，你南洋宣慰钦差大臣的衔头，我看也不用解了，你就办这个事儿吧。五十万两，就当我收了，再当作内币，拨给禁卫军练兵用的……徐一凡，你准备练多少兵出来？”


徐一凡离座儿又扑通一声跪下：“谢老佛爷和皇上恩典！海外义民，也感恩戴德！臣准备先练两万兵出来，马上就开始招募士兵入营。至于将备官弁，一个是自己练，一个是向朝廷奏派，一定给朝廷练出一支虎狼之师出来！”


“两万？”慈禧和光绪都惊讶了一声儿，两万兵一年得多少钱啊！对于慈禧来说，她下这么大心力，其实一半是冲着光绪撒的。兵权这事儿，只要她老太太还在，就不容光绪染指！至于禁卫军真的练成什么样儿，说实在的，老太太还真没在意。要她对近现代军事有点印象，还真难为了她。一支掌握在她手中，能分北洋之权，顺便震慑光绪的禁卫军才是她想要的。


可是徐一凡开口就是两万兵要练出来！


徐一凡跪在地上侃侃而谈：“回老佛爷和皇上的话，这两万兵，起的作用是拱卫我大清龙兴之地，和北洋淮军分居形胜之地，交叉护卫住大沽口要害。日本国现在有六个师团，八万经过洋人训练的强兵，对朝鲜是虎视眈眈。而在朝鲜和畿辅，咱们能战之兵不过百多个营，五万将士。在北面，还有罗刹国远东洋兵四五万，也是垂涎咱们龙兴之地。大沽口，更是津门和京师门户！臣先练两万兵，已经是极少极少。但是只要臣能练出来，誓死也要捍卫我大清门户！而且是我国族子弟的禁卫军哪！兵越多，我大清社稷越安！”


慈禧和光绪都不说话儿，认真的听着。


徐一凡偷眼瞧瞧他们的脸色，继续说下去：“臣也知道朝廷财政蹶竭万难，老佛爷万寿大典，更是我国朝气象所系。所以禁卫军之兵饷，臣尽力去自筹。南洋海外义民聚集之所在，请老佛爷和皇上恩准臣在南洋设立常设筹饷的衙门，则臣可保每年都有百万之数，为我练禁卫军之所用！臣一点血诚，望老佛爷和皇上垂纳！”


光绪没敢说话儿，但是胸口起伏。他外表嬴弱，其实内心最操切不过，也很容易被说动。但是缺不敢抢在慈禧面前发表意见，只是看着徐一凡。


这样的人才，怎样才能为自己所用？


慈禧却不动声色，轻轻点头：“……你有这个天良，自然最好。南洋设个筹饷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南洋钦差宣慰大臣衔头，就有这个权，尽管办去。兵怎么练，怎么编，都上个折子，皇上和我，都会细细的瞧着。总准了你的就是……”


话音未落，徐一凡又重重碰头：“老佛爷和皇上天恩高厚！”


慈禧一笑，转头看向光绪：“正事儿说完，皇上，看该怎么赏这次他这次在南洋立的功？给禁卫军筹了开办的饷，教训了洋人，维护了国朝体面，咱们不能不赏啊！这是朝廷的事儿，我管不着。皇上，你瞧着办吧。”


光绪咳嗽一声儿，看着徐一凡温言道：“徐大人，有功必赏，那是朝廷的章程。但是你太年轻，要给你留着点儿异日进步报效的余地。这次给你实授了布政使衔，就是我朝正式的三品大员了，顶戴那是虚的，头品也跑不了你的。再加赏双眼花翎，挑个好的巴图鲁勇号给你。赏紫缰，紫禁城骑马……这是寻常督抚也巴结不到的体面，好好做，朝廷对你有厚望……”


慈禧静静听着，突然插话儿：“皇上上次不是说，他也算是野战功勋了么？赏个子爵吧，有了世衔，才好和咱们大清同始统终不是？”


光绪一下噎住，刚才他正无比诚挚的徐一凡拉着关系，拼命在散发着王霸之气儿。这些封赏，都是慈禧点头了的。他就想用态度来感化徐一凡对皇帝老子的那一点血勇。没想到慈禧在旁边轻轻一句话儿，施恩就又超过了他这个皇上！


“……尊老佛爷的懿旨，赏徐一凡三等子爵！”


※※※


颐和园门口，徐一凡的随员们都在等候，唐绍仪，詹天佑，楚万里，李云纵都朝服整齐，济济一堂。慈禧匆忙传召，他们都替徐一凡担心。谁都知道宫里的水有多深沉，一个没准备，没顶的机会大大的有。


听见里面脚步声响亮，徐一凡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被恭送出来，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儿。纷纷迎了上去，将徐一凡捧凤凰一般的接上了轿子。


唐绍仪站在徐一凡轿杠旁边，低声的问道：“如何？”


徐一凡冷笑，淡淡的瞟了万寿山一眼：“都在抢着对咱们施恩呢，咱们行情不错啊，老爷我都是三等子爵了……练兵的条陈一上去就批，然后咱们就动身，去朝鲜！”


唐绍仪声色不动：“老佛爷，还是皇上？”


徐一凡看看他，只是淡淡一笑：“咱们就靠自己，难道不成么？”说罢就合上轿帘，用力一跺轿底板：“起轿！”


在乐寿堂内，一直安详朝内午睡的慈禧突然翻了一个身，一直在榻前弯腰等着伺候的李莲英趋前一步，一瞧慈禧，这老太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也无。


李莲英低声问道：“老佛爷，怎么了？”


慈禧喃喃自语：“两万兵啊……饷又是他自己筹的……莲英，查查，荣禄从西安回来，到了没有？这个马尔佳氏，连我也顶过，管得了徐一凡！”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章 纳妾


王五这些日子心情不错，但是也有一些儿烦恼。


原来他不过是个走镖的，有的都是江湖上面儿的名声。现在走在北京城三街九市，旗汉爷们儿，谁见着他遛弯儿不尊称一声五爷？甚至还有一些读书人时不时的来拜访，说要交交这个义气满天下的大豪，跟他学学武艺。不过这些读书人，没一个比得上他的徐兄弟和谭兄弟。


他给二丫送亲过去，溜达了一趟南洋，只觉着兄弟做的事儿，说的话儿，他都没法子帮忙。天气也不适应，热得人抓墙挠心的。他自己也认命，自己是个大老粗，在国家大事上面帮不了自己兄弟，但是到斩头沥血的时候儿，就能看出他王五的好处来了！徐兄弟做的是大事儿，现在他只能拾遗补缺，帮帮兄弟想不到，他又能出把气力的忙。


徐兄弟多念旧啊，现在这么大的官儿了，钦差大臣，朝鲜练兵！在北京城也没有打公馆，这些日子在等关防的时候儿，还住在他会友镖局的老院子里面。整天应酬个没完，但是他想想不对，兄弟这么忙，身边缺照顾的人啊！南洋那位二串子大家小姐他不好说话，但是二丫和杜鹃，兄弟现在留她们在天津，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熬。欠人家一个名分啊！二丫是他看着长大的，杜鹃也跟着兄弟出生入死，就算纳妾，也要办了事情不是？


陈家老头子还整天在他耳边念叨这个事情呢。


还好不错，他转弯抹脚的和兄弟一提，徐兄弟表情古怪的寻思了半晌，最后还是点头：“要办就办了吧，那我把她们从天津接过来？这仪注的事儿我满不懂，五哥您多操操心？”


王五当时就拍了胸脯：“我去接！你在我会友住着，忙你的大事儿，什么媒啊定的，接亲送亲，五哥都全包了！”


所以他现在风尘仆仆，正在赶往天津的道路上。


他带着几个伙计，三个时辰就赶了一百大几十里的路出来！


眼看人马都累得直喘气儿，王五在马背上面还坐得直直的。四虎忽哨了一声儿：“五爷，歇歇吧！晚半晌咱们准定能到卫里，现在再不打个尖，新娘子没接到，接亲的人倒先得办白事儿了！”


几个伙计轰然一声笑，连王五也给逗乐了，勒住马笑骂：“就你这家伙嘎！愣头愣脑的，当年和二德子是一对儿，现在瞧瞧人家二德子，说话做事都稳重了不少，你怎么不改改？好，咱们歇歇！”


几个伙计都跳下马来，摘水葫芦拿干粮袋，顺便替马松松肚带。四虎嘴还不闲着：“二德子，他是拿自己当钦差大臣小舅子看了！据说还在学识字儿？五爷您瞅吧，徐大人练兵朝鲜，二德子准得投效！就连陈虎老爷子，现在最爱的事情就是在左右窜门儿，整天说他闺女长得高那是贵相，一般人不懂……”


王五想起陈虎老爷子那个扬眉吐气的样子，心里一笑，问道：“你们不打算去投军？我可不拦着。”


四虎耸耸肩膀：“给旗人练的禁卫军，谁他妈乐意去？要是徐大人自己练兵，咱们早奔过去了。二百多年，旗人大爷的气还没受够？”


王五呵斥了一声儿，让四虎住口。他卷着手里的缰绳，也搁上了心思。听兄弟在南洋说话做事儿，都是口口声声，华夏子孙，炎黄之胄，他是要保国保种的。还有一个新词儿叫什么民族主义，那给旗人练兵，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个兄弟，从蒙古草原上拣到他开始，就看不明白啊……


※※※


“天下强兵，莫过于幽燕山陕，勤劳朴实，结实敢战，咱们要招兵，时间不多，还是就在这幽燕之地招吧，一月之内，我要八千士兵，谁能领这个任务？”


徐一凡在桌子上面敲了敲，给手下哼哈二将布置了任务。


这次清朝朝廷效率出奇的高，他的封赏差使已经明发天下，实授布政使衔，记名简放，遇缺即补，赏三等子爵世职。勇毅巴图鲁，赏紫缰，火石，团龙马褂，荷包，卧龙袋，哈达呢衣料这些锦上添花的玩意儿更是无数。最重要的还是差使，他现在身兼两个钦差大臣头衔！一个南洋宣慰钦差大臣，一个禁卫军帮办练兵钦差大臣！在世人眼中，简直是红得发紫，耀眼得让人不敢正视。谁想到他在短短半年前，还是一个白身书生？有清以来，气数之奇，他也排得上前三了。


底下几个手下的保举，也是全数照准，李云纵和楚万里，都是从原来北洋武备学堂的千总衔武官，一跃而成为副将衔实授游击。其他学兵，至少也是都司守备。清朝武将官衔，副将就是副总兵，名正言顺的开营领翼。


唐绍仪已经跳过知府班次，升了道员，詹天佑也是知府衔头。其他的也赏赐有差。跟在徐一凡手下，在京师天下人看来，竟然成了一个升官儿的终南捷径！


他关防早就领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暂时还未曾让他陛辞出京。但是徐一凡什么事情都先做在头里，既然有了关防，他就可以开始行文招兵，可以开始筹设自己的基地洋务事宜了！唐绍仪和詹天佑第一时间就给他派了出去，马不停蹄的回天津到上海去募人定机器买军火。朝廷银子暂时没下来，反正徐一凡也没指望。楚万里和李云纵，就摊上这么一个招兵的任务。


徐一凡先是说的两万兵，考量考量手中资源，第一批还是一万为好。半年之后，再招一万入营。这个时候军官培训和士兵训练，毕竟不如后世那么严整复杂，甲午之前，只要一切顺利，他可以有两万嫡系军队！


第一批八千，加上庆军他估计能挑选出一千人出来——对于当时清军他实在没信心得很。九千人，正好是当时一个师的完整力量，后面再招一万两三千人，除了编一个新师，其他的是后勤、补充、勤务等人员。在当时，这已经是很可观的一支力量啦。


听到徐一凡任务布置下来，楚万里一笑，后退了一步：“这事儿还是云纵去吧，我这人不大耐烦，细务办得不成。还是跟大人去朝鲜的好，跟别人耍耍心眼儿，我还有两下散手。”


李云纵点点头：“大人，给我十个人，一月之内，属下还您八千！”


徐一凡微笑点头，这事儿，还是李云纵那个认真的性子去办最是妥当。


正商议的时候儿，就听见外面敲门的声音，然后就是他的管家章渝捧着号簿和一大堆礼单探头探脑的进来，脸上一如既往，还是阴沉平静得很。这位管家，在南洋出了大力，但是平时绝对不会在徐一凡面前乱晃，一旦招呼一声，眨眼就出现在他面前。好用得很，低调得有时徐一凡连对他身份的猜测怀疑都给忘记了。


此时就看见他恭谨的道：“大人，又是送礼的来了，都是恭贺大人要在京城纳小星的……大人是不是要过目一下？”


徐一凡翻了一个白眼，天知道京城这些人怎么钻头觅缝，知道他要在京城逗留期间，顺便给洛施和杜鹃一个名分的！


当时王五开口他就觉着有点儿怪异，未娶妻先纳妾，在清朝这个时代，说起来也不大好听。当年曾国藩嫁女儿，嫁了一个未娶妻先纳妾的，真是天下涌涌啊。但是想想洛施和杜鹃一路追随，他也就心软了。也有点自傲，走自己的路，说别人去吧！（借用郭德纲段子，抱歉抱歉。）


谁知道这个世道，世风早就糜烂，捧红踏黑，却是天性。他都红得跟紫头大萝卜一样儿了，不仅京城没有说风凉话的，还忙不迭的，每天都有大把大把送礼的人来到！除了礼单，还往往附有履历手本，求他收录为随员，去朝鲜练兵的！


那些穷候补京官们，也亏他们借债办礼物的了。


当下徐一凡就摆摆手：“不看！我娶媳妇儿又不是他们娶媳妇儿，这么上劲干什么？以后再送礼，一概赶回去！”


章渝淡淡应声，腰背笔直的转身就退了出去。屋子里面三个人都摸着下巴看他的背影。安静了好一会儿，李云纵才淡淡的道：“大人，章管很不简单。”


徐一凡笑笑，翘起二郎腿坐好：“我明白。”


旁边楚万里却扑哧一乐，徐一凡朝他那边斜眼看过去。就听见楚万里笑道：“明天两位准宪姨太太到京城，下媒下定，一个院子就都办了，雇杠房，糊彩棚，找四全送亲太太一天就得，恭喜大人。后天就是纳小星之喜，大人再不用象南洋一样，晚上不知道进哪个房才好……却又不知道，这次李小姐会不会跟过来？”


徐一凡脸上登时挂不住，在南洋时候住在领事馆那个小楼里面，自己那点儿秘密，全给他们知道了！刚要发作两声儿，就听见楚万里又是冷冷一笑。


“现在送礼的，恭贺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人物，大人尽可以不理。但是正到了大人大喜的时候儿，只怕京城里面暗中叫劲的各方，都会对大人有所表示，到时候儿，大人该怎么安排，怎么应对？现在大人一举一动，都被人注意，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被误解为倒向何处……咱们现在，正是蓄势待发的时候儿，这起步阶段，最怕哪方牵制干扰扯后腿打闷棍……大人您可要好好的细细思量一下！”


一句话说得徐一凡闷住，他苦恼的揉起了额头。京师的水实在太他妈的深了！慈禧那边不用说得罪不得，但是帝党，也不是没有势力。引见的时候儿可以泛泛而谈，但是真到人家上门，可真的马虎不得！


怎么老子娶个媳妇儿，可以终于告别处男的大好日子，还要烦心这些事情？


※※※


光绪十九年四月二十四日，宜嫁娶，宜动迁，福神在东，喜神在南。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动，会友镖局左近，人头涌涌。大家都挤在大门口朝里面喜气洋洋的瞅着嫁新媳妇儿。而且娶媳妇儿还是朝廷的钦差大老爷！这里都是北京城贫苦居民聚居的地方，什么时候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小孩子在鞭炮雨里钻来钻去，大声笑闹。会友的镖师爷们儿还有趟子手小伙子，全都换了簇新的衣服，同样也是喜气洋洋的在那里维持着秩序。


虽然这次徐一凡纳小星有点仓促，但是这场面丝毫也不见得小了。彩画的棚子竖在会友练武场的空地上面，四边全是摆满了糖供红枣花生的箩筐，地上也铺了簇新的红毡毯条子。乐手呜哩哇啦的吹着，赞礼官儿穿戴整齐，腰包里面也揣得鼓鼓囊囊的。这些人物本来都是跑大门户，伺候达官贵人的，这辈子也没替穷老百姓门户吹打过，现在在这儿，却一个个卖力无比。


戏台子也搭了起来，现在先是坐科学戏的同福班那些小孩子在上面唱着满床笏，北京城出名的大老板还没登台，躺在烟床上还在过瘾呢。饶是如此，已经吸引了一群接亲太太们挤在台下看得张大了嘴巴。


这些接亲太太们，都是在会友镖局里面挑出来的，要父母全，子女全，夫家全的四全人物才能担当，和送亲太太一样。不过说起来，接亲送亲，都是会友包办就是了。


杜鹃和洛施回到北京，按照规矩不许和徐一凡见面，媒定的程序走完，到了今天嫁人的时候儿，两顶轿子店的头水轿子就把她们抬走，到了时辰再绕回来。两个小丫头不用说，兴奋得一个个心头小鹿乱撞也似。羞喜得差点连盖头都戴不稳了。


陈虎站在门口，带着红缨大帽子，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笑呵呵的不住和人作揖点头。陈德却是要陪妹子送亲的。杜鹃没有亲眷在这儿，她的长辈，就由陈家包办了。


一切都是北京城最正常的红事仪式，只除了一个栗色头发的美艳女孩子，穿着一身洋装长裙，带着一堆肤色有点深的下人侍女，比比划划的在架着一个有着三角架子的木头盒子。一会儿手里拿着的东西就是扑哧一闪，冒出一股白烟儿。有见识的人都知道，现在东交民巷的洋鬼子也有用这玩意儿的了，据说是印影子的机器。那个美艳的女孩子自然是李璇，她跟着到了北京，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还不拍个够本？


满场子的人指指点点，倒有一多半是冲着她的。关于她的衣服，她的栗色头发，还有混血儿的相貌。会友镖局有些人知道底细，晓得这女孩子是南洋大户的女儿，这次徐一凡筹的一百多万银子，多半是她们家拿出来的。这次跟着徐一凡返国，很有可能是要当宪太太的。心下都是不平，这半洋人的南洋丫头，难道就要骑在咱们会友出去的二丫——不，洛施头上了？


徐一凡这个时候儿却守在自己的院子里面，纳妾不像娶妻，不用和女孩子行平礼，然后再引进来。大老爷只要守着就成了，等着小妾进来给大老爷行进门礼。他的院子也稍稍的彩画了一下，到处也都披上了红。他就翘着二郎腿在里面等着。手下人进去出来禀事，都觉得诧异，怎么徐大人一个人还能笑得那么淫荡？


殊不知徐一凡这个时候儿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3P！3P！”


憋了老子半年啊……


外面吹打声一阵紧似一阵，新娘子却还没有到。正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儿，就看见章渝一溜烟的跑进来：“大人，有人递手本来拜贺！”


徐一凡看看章渝，有点不耐烦，这两天他都在会友门口竖了牌子。“本爵钦命大臣寓于京中，偶纳小星。新知旧雨，知我爱我，当不以此时簧缘而伤本爵钦命大臣官誉。诸君有求于鄙人，而鄙人愧无以回报。纳小星区区小事，当谢诸君之步，诸君来拜，本爵钦命大臣绝不回拜，知我谅我，全在此方寸之间。”


牌子一出，果然钻营的人就开始想其他法子了。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来拜？这个章渝，怎么这么不晓事，居然还来通报？


他眼睛一瞪，还没来得及说话儿。章渝已经垂手补了一句：“是宫里当差的公公。”


徐一凡一惊，一下从椅子上面跳起来。伸手就从章渝手中接过拜帖。拜帖大红，上面只有三个大字，李莲英！


他忙不迭的提起袍子就冲出去，李莲英到了？他还没有那么大面子吧？当太监的，对别人娶媳妇儿这么感兴趣，不怕触景伤情？


等冲出院子，出了彩画棚子，就看见乐手们喇叭唢呐也停了，人群让开一个圈子。畏畏缩缩的躲在一旁，四个穿着黄马褂的侍卫，簇拥着一个穿着七品服色的太监，看看样貌，不是李莲英。当下却也不敢怠慢，至少李莲英帖子到了，对于李莲英来说，已经是给人天大的面子了！


他趋前问候：“这位公公上下怎么称呼？投帖来拜，实在不敢当。不知道李总管有什么吩咐？”


那太监一笑，扯开了公鸭嗓门，未说话先拱手：“咱叫寇得禄，是御膳房的。奉李总管的命来给大人贺喜。总管还有礼单奉上，望大人一定要赏收。总管太忙，今儿不得容身，不能亲到，要咱向大人转告一声抱歉。”


幸亏周围围着的都是一些百姓，要是放着京官们在旁边，还不得倒抽一口凉气儿？什么时候看李莲英对人这么客气了？


徐一凡忙不迭的称谢，又接过了礼单。上面林林总总的，写了好些礼物在上面。贵人送礼，礼单只是个名目，最后总有一行小字儿，折茶（或者折酒）多少多少两银子，拿着帖子，随时可以到对方帐房去支取的。李莲英这份礼单，也有五百两银子上下。对于李莲英来说，已经是十二分的折节下交了。


徐一凡大声招呼章渝：“给寇公公和几位侍卫兄弟拿二千两谢步来！区区一点，不成敬意……”


今儿这几位侍卫和这寇公公都是分外的客气，只是笑着点头。正一团和气的时候儿，又听见外面有人通传的声音：“领军机大臣，户部尚书翁中堂来拜！”


翁同禾那个道学来贺他娶小妾？徐一凡心里苦笑，还真给楚万里说着了！章渝在旁边比他灵醒，一边招呼下人拿银子，一边自己出去挡驾说经不起一个拜字儿。徐一凡站在那儿，就觉着寇得禄的目光在身上转来转去。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微笑的走到门口。


守在门口的陈虎老爷子，早就给这些富贵人物的名头吓得溜到了墙根儿去了。


人潮分开的甬道当中，果然看见翁同禾那半新不旧的轿子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老头子笑吟吟的钻出了轿子，和徐一凡就是一个平礼。正抬身的时候儿，就听见蓬的一响，白烟冒起。把老头子吓了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旁边的管家忙不迭的将他扶住。徐一凡回头一望，就看见李璇小脸一副兴奋的模样，还举着镁热的闪光灯呢。看见徐一凡皱眉瞧她，只伸了伸舌头，扮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这是舍表妹，舍表妹！欧游十年，兄弟先回国，她倒是学了一身洋鬼子的习气，也才归国。兄弟今后一定好好教诲，翁中堂，没有受惊吧？”


翁同禾皱着眉头狠狠的扫了李璇一眼，李璇就差在鼻子里面哼出声音出来了。翁同禾平了平气，挤出笑脸回了礼，和徐一凡并肩进来。


“大人纳小星，也是喜事。听说是会友的闺女？好歹出身清白，不忘旧交，也是君子之风。家事安了，才能尽心国事嘛！老头子有点小小礼物，大人纳小星，连皇上也知道了。陛辞的时候，一定还有赏赐。老头子过来，不算恶客吧？”


两人进来，翁同禾的目光正正和寇公公的目光撞上。两人脸色都有些儿难看。徐一凡夹在中间反而放开不想了，什么酬酢，都是虚的，到时候还不是要看实力说话？反正自己现在无意京城，他们想借着自己纳妾暗斗，爱谁谁吧。


他笑着看两人目光交锋，外面的通传声音却是一声连着一声儿。帝党后党，各位重臣或者亲到，或者派了心腹来投帖恭贺。有的是为了拉拢，还有的旗人宗室王爷，是因为自己子弟在奏派禁卫军练兵的名单当中，联络一下徐一凡，也好拉拉感情，给自己子弟谋个好位置。不多一会儿，会友门口的百姓给赶得干干净净。路上塞满了车子轿子，到处都是仆役护卫随员等候。会友院子里面，翎顶辉煌，冠带整齐。济济一堂，仿佛朝廷给般到了这里！各人在场中，少不了寒暄热闹的场面，徐一凡纳妾的地方，似乎就改成了朝会！


他左右不住的应酬着，心里却只是叹气儿。老子只是想娶媳妇儿而已啦！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明白，他早已不是才抵京门那个无足轻重的家伙了。现在的他，隐隐就牵动着这潮流的变化翻腾。


如果说从光绪十八年岁末而起，朝局动荡变化，完全是因他而起，一点也不夸张！


正热闹着的时候儿，外面又响起了通传的声音：“恭亲王府，醇贤亲王府来拜！”


嗡嗡议论的人们顿时一下安静，目光都向门外望去。恭亲王和醇贤亲王是都是宗室极清贵的王府。鬼子六不用说了，宗室王爷第一。醇贤亲王才死一年，在的时候儿就是慈禧最信重的王爷。现在还加恩不断，要知道，光绪皇帝，也是老醇贤亲王的儿子！


现在居然两家王府一起来拜？


徐一凡自然也是知道，他心头一紧，忙不迭的迎出了门口，就看见一辆小小车马，清漆绿窗竹帘，由两匹纯白的儿马牵着，在一个老苍头驾驭下，飘飘而来。满路的骏马朱车，豪奴簇拥，富贵气象，都一时间给这马车比下去了。


马车到了门口，车前竹帘一掀，就看见一对明珠美玉般的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抿着嘴唇钻了出来。走到了张大嘴的徐一凡面前，两个小女孩都是一笑，露出了颊边酒窝儿。那种天然娇媚和少女的羞涩纯情柔和在一起，满院子都是吸气儿的声音。


两个小女孩子对望一眼，插烛一般的盈盈拜下：“奴婢奉主子的示，代为投帖，恭贺徐大人纳小星之典。恭祝徐大人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蓬的一声儿，却是李璇又按动了照相机。她还在那里赞叹：“好漂亮的一对瓷娃娃！”


自从徐一凡在恭亲王府闹过那场笑话儿之后，谁还不知道这对双胞胎？现下亲见，不少老头子骨头都酥了。徐一凡那场笑话儿闹得不冤！但是谁敢打她们的主意？她们的主子是宗室第一才女秀宁格格，老醇贤亲王的嫡出女儿，光绪的亲妹子。慈禧最宠爱的宗室小辈，又认了恭亲王当干爷爷。怪不得刚才能代表醇贤亲王府和恭亲王府联合来拜。


只是这两个王府一直低调，从来不搅和在帝党和后党之间，秀宁格格来拜，又打着什么主意？


徐一凡只是从双胞胎小萝莉手中接过了拜帖，转头就招呼李璇：“妹……妹子，替我招呼一下她们。去内院儿吧，这里多有不便。”李璇答应一声儿，兴高采烈的跑过来，一手牵了一个，看不够似的领着她们去内院儿了。就想看到一对心爱的娃娃一样。少了李璇在这里抛头露面的搅和，徐一凡也松了一口大气。在满院的目光聚焦下，他打开拜帖。上面有娟秀的几个字儿，秀宁拜。大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儿。


“君南洋之行，诚国朝英杰。今日美人于归，琴瑟和鸣。更为英雄事业添彩。不知温柔乡中，君之气概，可曾消磨？今诚胡文忠公所言之三千年未有之大乱局也，君之一向作为，非扶危定难而若何？纵是深闺弱女，也有所闻……君此去朝鲜，把剑顾于东海，碣石之后，尚有新篇？望我国朝始终，而君亦功在当代。英雄事业，自有我等女儿记述。


望君，幸勿自误。”


这又是什么意思？这位秀宁格格，我和你很熟么？拿着这封拜帖，徐一凡闻着上面儿的淡淡香气。有点迷惘。


正茫然的时候儿，外面唢呐吹打声音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人群涌涌的从街头那边过来，顶马上面骑着的一身簇新的陈德，后面送亲的人簇拥着两顶小轿子。看着满街的轿子车马，大家都是一怔。但是人群还是惯性的涌了过来，在街中乱成了一团。


徐一凡翻了个白眼，洛施和杜鹃到了！自己这妾纳得，可是真有水准。


这边乱着，街那一头又是马蹄声响，转眼间就看见一群骑士鲜衣怒马的赶到。这些骑士在马上个个剽悍，胯下也都是河曲的健马。马刺铮铮作响。面上风尘之色也未消。就这样策马一直过来，满街的那些豪奴哪个是省油的灯，当下就和他们骂了起来。热闹劲儿那叫一个锦上添花。


徐一凡呆滞的看着眼前一切，这就是梦想中的3P之夜么？老子不过就是纳个妾而已！


就看见骑士中跳下一人，还披着大麾。中等身材，面白微须，四五十岁年纪。举止气度，却是相当不凡，只听见他笑骂道：“你们这帮兔崽子，还不客气着点儿？下马！咱们是来恭贺徐大人的喜事儿的！”


骑士们纷纷下马，仔细一看，他们脸上都有长在高原上晒出的两团红晕。他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那领头的人脱掉大麾，大步的朝徐一凡走来，远远的就拱手：“恭喜恭喜！”


徐一凡也下意识的拱手：“阁下是……”


那人摸摸唇上胡须微笑：“我是荣禄，满洲老姓是瓜尔佳氏。前些日子还是西安将军，现下是禁卫军练兵总办大臣！徐大人，咱们可是正牌子的同僚哇！”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章 去国


荣禄，满清正白旗人，瓜尔佳氏老姓。作为满洲世家，早早就出来当差，却因为行为不检，给当时咸丰时期权臣肃顺抓到了把柄，几乎砍头。倾家荡产的钻营了鬼子六的路线，又以捐班道员复起，在咸丰还在的时候儿，这家伙就又已经做到了内务府大臣的位置。眼看就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结果在光绪五年的时候，因为偏向清流，并且有钻营东宫慈安太后的倾向。慈禧如何能容得了手下人的背叛？哪怕荣禄曾经协助过她扳倒肃顺拿权也一样儿。结果又给他安了一个贪污纳贿的罪名，远远儿的打发了出去。


这家伙，比历史上面要提早回到权力中心啊……


昨天徐一凡纳妾之典，荣禄盛气而来，在上谕未发的时候就敢于大声武气的宣称他是钦定的禁卫军练兵总办大臣，徐一凡的顶头上司！徐一凡前生后世，不管深浅，都在政治漩涡里面打转，太明白一个道理。身为政治人，从来就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举动！


纳妾典礼，经过这些各有怀抱的人物一搅扰，几乎就是草草而终。徐一凡在接受自己这对如花美妾敬茶的时候儿，都很是心不在焉。心里头只是在盘旋，这个顶头上司，看来是慈禧替自己找好的了，他到底抱持着什么样儿的一个目的？自己该如何应付他？种种桩桩，纠缠在一处，让他只是皱眉沉思。


外面的客人已经渐渐离去，堂屋内红烛高烧，以徐一凡的身份地位，哪里有人敢听他的墙根。徐一凡危坐在屋子主座上面，一手扶着脑门，一手只是下意识的敲着桌子。


荣禄其人，被废黜贬斥之前，只能说浪荡无行，一心钻营，又有点睚眦必报的狠劲儿。按照历史上记载，在他返回中枢之后，一心钻营不改，但是却多了一些儿看风色的老道。这次回来，按照徐一凡自己想，因为满清宗室当中，知兵的人实在没有。比如当年海军衙门，挑了王爷拿权，结果还是给养成了李鸿章的私军。他们也没那个心思，没那个能力和汉臣斗去，都忙着保富贵，过着闲散的京师旗人生活来着。旗人宗室，可以说是旗人腐化无能的最典型的样板。


至于荣禄，他可就是不同了。第一是在西安当满洲将军当了十来年。要知道在湘淮军兴起之前，满清布兵天下最重之处，除了京师就是陕甘绿营之所在！那里的战事，从清朝创立，几乎绵延不绝到了清朝灭亡，少有几年和平。陕甘连接蒙古和新疆回部所在之地，这里屯驻的十数万大军，两路出击，为满人王朝拼杀了两百多年，从王屏藩到准葛尔一路打下来，就在数十年前，还打了一场空前惨烈的平定回乱，收服新疆的战役。荣禄在西安当了十几年将军，就算没吃过猪肉，也算是看过猪走路了。扳着指头算，也就是算他最是知兵！


第二也就是，荣禄毕竟在辛酉清除肃党的时候儿，就算是慈禧的心腹嫡系之一了。虽然后来被贬黜，但是敲打了十来年，估计也该明白过来了。这个时候他被慈禧提拔回了中枢，报恩心思最切，钻营往上爬的心思最烈。让他来当这个禁卫军练兵总办大臣，可以说是最肯卖气力，最能监视好徐一凡的动向！慈禧这个老女人虽然没有学术，但是对于权力平衡斗争，实在是有着天生的敏感……


的确，在历史上，终荣禄所在的时候儿，在他手底下练兵的袁世凯，连翅膀都不敢炸一下儿。在荣禄的全面监视下，说是什么袁世凯答应了谭嗣同的兵变计划，最后再告密背叛。实在是有些儿高看了袁世凯的胆子。


自己到底该怎么应付他呢？原来的打算，都是准备用来应付旗人亲贵王爷当他的顶头上司的！


徐一凡想得太深，浑没注意自己那一对新鲜出炉的小妾在喜娘的扶持下，已经换了装束，低着头羞答答的给引领了过来。


饶是徐一凡满腹心思，听着脚步声轻响，都忍不住抬起了头。只看见陈洛施和杜鹃都穿着大红嫁衣，杂色裙门，低着头一步步蹭过来。两人的头发都高高挽着，露出洁白修长的颈项，一身喜服，掩去了她们贫家女儿本色，在这个时候儿，别有一番雍容美艳的味道。


喜娘大声的唱着喜歌，陈洛施和杜鹃紧张得浑身乱颤，可怜巴巴的抬起了头。两个女孩子都知道自己身份，嫁过来就是妾。以后大房面前，还要做小伏低的。以后一生幸福，就全系在坐在那儿的大老爷身上啦！


徐一凡从烛火下看去，两张清秀小脸，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羞怯，全都汪上了一层泪花，雾蒙蒙的看着自己。两个女孩子今天都精心妆点了，要知道给她们化妆的喜娘，也是专跑王府的行家里手。


当真是如花似玉，我见犹怜。自己以后，真的要负担起这两个女孩子，而她们的所依，也就是自己了？


对于在前世，女朋友都谈一个崩一个的徐一凡，现在心情当真是很奇怪很奇怪。爱怜，开心，男人的满足感和成就感糅合在一块儿，让他一时都说不出话儿来。


喜娘在背后捅了两女一下，杜鹃最是害羞，现在估计身上都红了。还是陈洛施大胆一点儿，抖着声音就道：“老……老爷，宽衣休息了吧。今夜……是……是妾身伺候老爷第一次，蒲柳之姿，还望老爷垂怜……”


话儿文绉绉的，不知道这个大字儿不识的高妹背了多长时间。徐一凡心头一动，在这个应该兽性大发的当口儿，却想起另外一番话。


“……当主官的就是大老爷，咱们当属员的就是妾，讲究个色笑承欢。上司说什么，咱们就得干什么，上司在笑，哪怕你死了娘老子也得笑。上司哭，哪怕你正是洞房花烛夜，人生小登科也得哭……”


记不得是清末的哪本笔记小说说的当官要诀了，徐一凡心情顿时大坏。他现在就多了这么一个顶头上司，难道老子也要给他当妾！


一股傲气却在这个时候儿油然而起，就凭慈禧和荣禄就想制约住自己？那也太小瞧自己了吧？穿越而来，自己准备作战的，可是整个满清的官僚体系！


哪怕与天下为敌，这清，自己也篡定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吓了洛施杜鹃一跳。徐一凡背手向喜娘招呼：“扶两位姨太太去睡房安歇……章渝，章渝呢？”


果然话音才落，章渝已经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大人，何事？”


“传楚万里来，我在书房等着他！”


※※※


将楚万里恭谨的引进了徐一凡的书房之后，章渝就守在门口儿。里面传出来徐一凡的声音：“不要在这里守着了！没有我的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章渝，你在外面儿替我盯紧着一些！”


章渝答应了一声，垂手退了出去，四下看看，院子里面两处新房都是红烛高烧，不知道两个女孩子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呢。新婚第一夜看来就是要独守空床。再看看书房那里，也是灯火通明，不知道徐一凡在和楚万里商议着些什么。能抛开美妾而漏夜谈论的事情，绝对小不了。


章渝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顺着墙角暗影悄悄的退向后院，眼神始终的在四下警惕着。看他走路的姿势，脚后跟始终提着，已经提上了形意拳的功夫。要是这个时候儿有人突然冒出来招呼他一下子，说不定等来的就是章渝这个国术大师的雷霆一击！


转眼间他就退到了墙根，微微一吸，身子就贴上了墙。静静等候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响，那是沙土撒在墙头的声音。章渝微微提气，也没见他怎么踮步拧身，后手就已经够上了墙檐，一用劲，悄没声息的鬼影子一般翻了出去。


他身影才消，另一边的阴影里，王五探头探脑的钻了出来。这个时候，才能看出王五这大豪的本事出来，平时全是走的外家工架，都让人浑忘记了他是练内家功夫八卦掌出身的。在章渝这个形意大师面前，他居然能藏匿住自己身形！


可就是王五这么一个内外双修的大豪，这个时候摸着胡子满脸也是诧异的神色：“神变？居然真的有人能把形意练到这个程度？”


章渝功夫到了此种境地，连王五也没把握能跟着翻墙出去而不被他发现！


从王五到南洋开始，徐一凡就秘密交给自己五哥这么一个任务，盯住章渝的一举一动！可是今儿，王五是实在没法子跟出去了。


他懊恼的摇摇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兄弟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喜的日子，也不和二丫同房？就算和杜鹃这小丫头也好啊？当官的心思，当真摸不透。”


※※※


在这个夜里，各怀心思的人多了去了。


荣禄舒舒服服的伸腿伸腰的坐在太师椅子上面，靴子扒了，两条精赤的大毛腿搁在木盆里面。一个戈什哈正在提着铁壶望里面倒热水，烫得荣禄差点一个爽字就叫出口。另外两个戈什哈，满脸媚笑的正在替他搓脚丫子。这些跟着他从西北过来的汉子，骑在马上还有些马如龙人如虎的精神架子，在徐一凡纳妾仪式上面炫耀了个够。私底下，却还是当时大清军人的本色，媚于上，勇于内，更怯于外。


一个戈什哈笑道：“今儿大人可是给了徐一凡一个难看，看这小子还朝哪里得意去？什么双钦差，还不是大人面前一盘菜？”


荣禄闭着眼睛很爽的骂了一句脏话：“荣老子就没拿眼皮夹过这小子！”马上他又睁开了眼睛，那点兵痞习气一下就收得干干净净，郑重的道：“咱们这次是回了京城，你们这些兔崽子，这次咱们是奉旨立威的。其他时候儿，你们可要把在西安那个横行霸道的劲儿给老子收拾干净！明白没有？”


戈什哈一连声的喳字答应。荣禄捻着自己眉心，他其实长得相当清秀，有点儿象读书人。今天在徐一凡府上那个丘八味道，是刻意拿出来的。这也是揣摩了好久的上意。提拔他回来的是慈禧老佛爷，看看这半年来有关徐一凡的朝廷邸报，再打探打探京城的消息，还有引见慈禧时领的训，他已经明白。其实在徐一凡升官当差这一路走过来，慈禧都是被动。


他出京练兵，那是要在清流和李鸿章当中取得平衡。南洋炮案出来，升用徐一凡，是因为需要他去顶缸，处理这件棘手的交涉事情，也有卸磨杀驴的心思。徐一凡菩萨保佑，从南洋平安无事的挣扎回来了。为了不让他倒向帝党，不得不重用他去朝鲜练兵！


慈禧万寿在即，只想平平安安的守着她的荣华富贵。到时候眼睛一闭，管她身后洪水滔天。徐一凡因势利导，窜起如此之速，其实已经影响了满清这个摇摇摆摆大厦的内部平衡。但是他偏偏又能在几方势力当中游走，就没做过亏本买卖。


天知道这小子怎么有这么灵敏官场嗅觉的！


慈禧动用他来，就是为了压制徐一凡，其实内心想的，是让徐一凡办不成这个练兵的事情！管它什么屏藩重地，管它什么军国大事，都没有让这条破船继续浮在水面上要紧。


所以他今儿才一副粗鲁样子的闯进了徐一凡大喜的场合，好好儿的嬉笑怒骂的一番。


但是光对付一个徐一凡，就是他这次千辛万苦，挣扎回京的全部目的么？


正想着的时候，他脑袋后面一痛，回头就想骂人。看见的却是自己那个最俊秀的贴身戈什哈，身上还喷了香油，扭扭捏捏的拿着一根白头发笑道：“爷，您有白头发了。”


荣禄骂声变成了笑声：“小兔崽子，拔老子白头发也不招呼一声儿，晚上进屋子来伺候！”


底下几个戈什哈都在闷笑，谁不知道这个一鸟相公，是荣禄身边儿最得宠的？荣禄从那兔子亲兵手里接过来白头发，不知道触动哪根情肠，不说话了。


从京城贬黜，一去西安就是十四年啊……少壮也变成老头子了。人生有几个十四年？西安宦囊所积，几乎都填了李莲英那个无底洞。回到京城，压制徐一凡是一方面，但是那种苦日子，也再不要过了！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想办法再爬回去！


办好朝鲜的差使，三分气力也就够了，在朝鲜，不是还有一个袁世凯可以助力么？互相牵制，正是驾驭手下的无上妙法。七分的精神气力，还是要用在京师！用朝鲜之物力，来结太后老佛爷的欢心！守在汉城，把交通北洋的饷道卡着了，不给徐一凡钱，他能拉银子出来不成？


跟着徐一凡去餐风饮露的练兵？荣老子才不犯那个傻哪。


※※※


“咱们不进汉城，摆出低姿态，只守着平壤一带的北朝鲜，万里，你觉着如何？”


徐一凡摆出了朝鲜地图，一点儿也没有当新郎官的自觉，目光炯炯的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面。


楚万里哈欠连天，明显是被章渝从被窝儿里面掏出来的。努力睁大眼睛跟着徐一凡看地图。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朝鲜山川地理，兵要地志，他们这些从学兵出身的军官心目当中，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徐一凡将基地设在北朝鲜，本来就是既定的战略。但是他当初从来没有说过放弃在汉城的经营。这里毕竟是联络北洋和国内最便捷的途径，补给朝鲜驻军的饷道也是经过这里。经营汉城，也便利和北洋水师水陆合防，连成一气儿稳固渤海门户。


但是徐一凡现在这个打算，却是想将汉城丢给老根据地在那里的袁世凯，还有新鲜出炉的顶头上司荣禄了！


他的脑筋顿时飞快的跟着徐一凡的思路转了起来。徐一凡目光炯炯，刚才胸口郁气，似乎在这个决定当中就已经吐尽。神采俯仰之间，宛然又是那个在南洋数万暴民当中，带领他们冲杀的徐大人。


屋子里面一片安静，只听见楚万里手指无意识的敲打桌子的声音。


“庆军呢？庆军大人要将他们拉出来么？”


“我还能给他们留下兵？当然拉出来，我名正言顺，有这个权力！”


“饷呢？说实话，咱们钱是不缺。哪怕他们在汉城卡着我们该得的一点饷银也不怕。但是米粮，小菜，军装，还有物资长夫，按照惯例，都是要拿这个朝廷拨发的饷钱在北洋采购。然后再船运到朝鲜。大人将饷道拱手让出，我们就算自己拿钱去北洋采购这些物资，再运回来，不就是将咱们一直保密的财源，公诸天下了么？手握几万兵，年又数百万银饷流入，只怕被忌惮得更加厉害！”


楚万里缓缓的说出他的担心，只是看着徐一凡。他那点睡意，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徐一凡冷冷一笑，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话，似乎就带着金石的声音：“咱们在南洋，几十个人就敢开炮打死数千土著。现在马上手握上万雄兵，整个北朝鲜，还不是让我们为所欲为？吃他们的！穿他们的！拿他们的！军火机器我找南洋运，其他的就地解决！让北朝鲜，都变成咱们的势力范围！让荣禄和袁世凯，在汉城守着一年克扣下来的几十万银子乐去吧。最要紧的是，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有没有跟着我破釜沉舟的决心？”


风声掠过，语调肃杀。这真的不像新婚之夜，新郎官儿说出来的话。


楚万里却是浑身发热。


这才是他冒死给徐一凡上请诛旗人虏首，布武天下的折子后，想在自己主公口中听到的话！


满清为了表示对藩属国的羁縻，虽然在朝鲜驻军，但是一丝一线供应，都取之于国内。而徐一凡却是要抛开成例，将整个北朝鲜，变成他的供应基地！


这个时候，楚万里只有默默点头，从他口里说出的，却是李云纵曾经说过的话：“属下愿为大人效死！”


徐一凡冷冷的一点头：“这为的都是我们民族利益，你要记明白了这点。只有民族意识勃发的军队，才是真正的近代军队。在南洋，你们已经上了第一课，在朝鲜，你们用手中刺刀，再好好复习这些吧……”


楚万里重重点头，这个民族利益，绝对不是为了旗人的民族利益！


徐一凡的目光只是集中在了那副朝鲜地图上面汉城方向，这个拱手让出汉城饷道，示弱于荣禄的计划，还有一点，是楚万里没有发现的，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想说。


庆军不管如何腐化，都是朝鲜的定海神针，朝鲜壬午之变，就是庆军平息的。自己如果将庆军拉走，那么汉城一带，就彻底空虚了。


他淡淡一笑，神色当中带了一丝疲倦。如果荣禄和袁世凯有心于此，而不是只想整他徐一凡，就算他提出勒兵北朝鲜的时候，他们就应该留他在汉城，饷道在他和荣禄共掌当中。当真好好的练兵，如果荣禄真的能高于这个时代官吏们的平均水准。就算他在北朝鲜练兵，他就应该北上和他一起同甘共苦……他可以给荣禄和袁世凯这么一个机会选择。但是荣禄和袁世凯会放弃独掌汉城饷道，一年几十万的收益，顺便笑看他徐一凡垮台的机会么？


虽然事情还没发生，但徐一凡已经如有定论。无他，因为他对这个时代太了解了。


袁世凯和荣禄绝对不是不知道汉城空虚的威胁，如果他们真的不在意这个，而只是想着私斗的话。那么他也绝不在乎以不义对不仁一次！


去国吧，去练兵吧。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北京城，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但是他都如沉在水底，看着水面外朦朦胧胧的天空。只觉得无法呼吸。


来到这里，就是和天下为敌。


从朝鲜开始！


※※※


两扇对望的窗户，里面都是亮堂堂的，窗子外面都贴着喜字儿。


偶尔窗户里面光线一黯，就是一根红烛，又烧到了头。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只是在窗户里面，痴痴的瞅着书房方向亮起的灯火。


吱呀一声儿，一扇窗户偷偷的推开了。探出了杜鹃的脑袋。这边才有响动，那边窗户几乎同时推开了，陈洛施也探出头来。


两人对望一眼，都觉着害羞。好像等男人等得睡不着觉一样。尴尬的互相笑笑，两个小丫头又同时开口：“老爷他……”


陈洛施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这个高个子的漂亮女孩子，也越来越有女人味道了。


“老爷也真是，咱们女孩子一辈子也只有这么一次，偏偏还要去书房谈什么话。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明天再忙？”


杜鹃托着下巴，先开始维护起徐一凡的地位。他们曾经共同出生入死过，自觉情分不同。


“老爷是忙大事的人物，我体谅着呢。你没看到在南洋的时候儿，对着数万个凶霸霸的土著猴子，老爷那个威风帅气……这次又是去朝鲜，要练几万人的大兵！这得多少事情啊？就你不懂事，老想着烦老爷！”


陈洛施语塞，没和徐一凡在南洋同甘共苦过来，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杜鹃一提起来，就觉着矮了她半头儿似的。杜鹃和徐一凡是面对的几万人，他们一起对付过的上千马贼，就有点不值一提了。可是输人也不能输阵：“这次我怎么也要跟着老爷去朝鲜！一起跟着他出生入死，就你有福气能陪着？呸！”


两个小丫头斗鸡似的互相瞧着，这种赌气，反而更增可爱。最后还是杜鹃先泄了气：“我们争什么争？你拿二十两月例，我也二十两。大家都一样……那个从南洋接回来的二串子，将来不知道要怎么在咱们头上撒威风呢？”


陈洛施听到这个，也象斗败了的鸡，托着下巴不说话儿。


杜鹃眼睛转转，未语先脸红。


“喂！”


“怎么啦？”


“今儿喜娘跟我说，当妾的要有手段固宠，你知道是什么手段？”


“我和你一样，嫁人都是第一次，我怎么知道？”


“呸！你才嫁两次呢！听喜娘说……说……是在什么床……床上……”


“床上？”


“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事啦！”


“你不知羞！”


“你以前不是说你冒充过男人，去偷偷瞧过你哥逛过的窑子。我这才问你，你才不知道羞！”


两个小丫头你一句我一句的，又开始为了这点事情开始斗嘴。新婚第一夜就是闺中寂寞，这也算是调剂派遣的法子吧。


徐一凡的世界，她们不懂。而小女孩子的小小世界，也不是这个时候的徐一凡能放下心思能去了解的。


李璇这个时候却在洁净的客房高卧，她翻了一个身。踏床边上的丫鬟就一下惊醒，忙不迭的悄悄立起，看看小姐是不是夜里醒了，要茶要水的。却只听见李璇在梦里皱着鼻子，像是在和谁撒娇一样。


“我也要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丫鬟……”


※※※


光绪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朝廷明发上谕，荣禄升用朝鲜钦差练兵总办大臣。和徐一凡同时陛辞出京，去国练兵。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章 三千里山河


天津，北洋通商大臣衙门。


总督卫队们，在衙门口排成了整齐的四列横队，掌着洋号，举着总督大臣的节旗。所有卫队士兵都肩着洋枪，肃静的站立。一个按着腰刀的小武官正在队伍前面走来走去。


衙门口的青龙门，白虎门全都大大敞开，督署僚佐都在门内人头涌涌的等候着。只有李鸿章还按照礼制守在自己节堂内。北洋通商大臣例挂钦命衔头，不需要亲迎钦差，见面也是平礼。再加上他军国重臣的地位，就算他不挂钦差衔头，又有谁敢挑他这个眼了？


往日里，督署衙门除了迎接几位红王爷出京，才摆过这个仪仗之外。这次两位钦差练兵大臣出京经过卫里，居然也是这么郑重其事，大张旗鼓。却不知道李鸿章安的是什么主意。


在等候的僚属当中，袁世凯也在其中。他穿着同知的补服，在人群当中一点也不显眼。说实在的，那些淮系老臣，还有意无意的离他这个新进远一些儿。袁世凯窜起太快，就算他袁家算是淮系元老之一了，但是还很不让人待见。这次剥夺了他统带的庆军，不少人还幸灾乐祸呢。


不过今儿，袁世凯和要来的钦差大臣之一比起来，这个发迹速度，当真是小巫见大巫来着。


袁世凯是从汉城搭海船来的，此时就面无表情，静静的微微躬身等候。周围低低的小声议论，他象浑然没有听见一样。


“好嘛，一个从西安起复回来的满洲将军，等于赋闲了十来年的总办钦差练兵大臣。估计现在得了这个差使，眼睛都是绿的，朝鲜小地方，还不要给他刮得天高三尺？”


“什么练禁卫军，都是笑话，据说要练两万兵？就靠着庆军那六营人能成事？咱们千辛万苦，不过维持了五六万陆师，一年大几百万的银子下去。现下就算指拨了津海关二十万，中枢再补贴十几万。一年三十多万的饷，够养几个兵？还不够两位钦差大老爷装自己荷包儿的呢。我看哪，朝廷这是摆明了分咱们北洋的权！练兵不练兵的，倒在其次。”


“这世道，练什么兵也是白忙！练出来了，还能打得过洋兵不成？破船不沉咱们就慢慢划吧……”


“一个袁慰亭，一个满洲将军，一个活二百五……这下有笑话儿看喽……”


“你倒说说，这次袁慰亭他，到底是靠着哪边？我估计他和那活二百五，这次梁子结得不浅！”


话语声音，有意无意，都让袁世凯听见了。却象根本没有入耳一样。


哼，走着瞧吧。这朝鲜地面儿，到时候还不知道谁说了算呢。


※※※


在北洋督署，人心涌涌的等候时候儿。钦差大臣的车队，也逶迤进了卫里。


这次的队伍，是异常的庞大。徐一凡的基本队伍倒是很少，首先他的家眷就没有和他同途行进，而是在王五的护卫下走的水路。其次就是他的僚佐，多已经分散出去了。李云纵拿着他的钦差关防行文，已经在燕赵旧地开始招兵。而唐绍仪则在天津上海两头跑，筹备物资和按照詹天佑徐一凡开的单子，购买军火。还少不了和南洋方面联系，不少事情，还需要南洋李家出力。詹天佑带着张旭州和部分学兵，还有大量的南洋青年，已经同样拿着他的钦差关防行文，直奔平壤而去。


徐一凡同时也给韩老掌柜去了信，詹天佑张旭州还有南洋青年，在平壤筹备营地，选定工厂厂址，探矿铺路等等工作，先期需要的物资支援，还有国内招募的小工输送，能走陆路的，就由大盛魁在东北的货栈商号，跨过鸭绿江源源不断的支应。还要求大盛魁在鸭绿江两岸，大同江两岸设立了转运的货栈。因为不少走水路的物资输送，也要用小船驳进江里，然后卸货分发转运。大盛魁的现成物流人才经理人才，为什么不利用？至于要花多少钱，让韩老掌柜和大管家唐绍仪结算去。


这样七折八扣下来，他的基本队伍差不多已经分派完毕，现在他的卫队虽然还有几十人撑着场面，但是这多是他在京城，在陆续投效的，有过军事基本训练的年轻人当中挑选的。不少人还是他麾下学兵，辗转介绍来的。反正这样任用私人，也是清季惯例，倒没有什么招忌讳。


比起他轻车简从的寒酸，他的顶头上司荣禄可了不得。陛辞前后，他奏派奏调的总办随员，怕不是有一百来号人！满清宗室子弟挑选的所谓骁锐青年子弟，也有七八十号人。为什么不走最方便快捷的水路而起旱下天津。也是这些随员们闹的。走水路不过是封船官用，小火轮一拖，嘟嘟嘟嘟的就到了。还有什么好生发的？


起旱下来，经过一路，都可以向地方要供应，要车子，要马，要挑夫，经过一个州县还有应酬门包儿。这发财的机会，傻子才放过呢！他快两百人的随员队伍，车马就要了快三百，加上越来越多的挑夫队伍，一天走不了三十里路。到了晚上，这些旗人宗室随员太爷们，还到处号房子，赶房东，逛土窑子，喝酒赌钱。闹得是一个乌烟瘴气。


徐一凡不朝他们那里凑，每日宿下来他的小小队伍都是静默无声，到了晚上关门给新加入的这些随员卫队上课，有时讲讲天下大事，有时讲讲朝鲜风物。这些本来就冲着徐一凡在南洋英雄事迹而来的年轻人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他如此做派，那些旗人宗室们，谁还鸟他这个汉人帮办大臣了？眼皮夹都不夹他一下儿，整个是他如无物。倒是和刻意结纳他们的上官荣禄打得火热，一副上下和揖的气氛。


甚至连荣禄都没注意到，每天晚上，到了人们入睡之后，一骑骑快马，悄悄的来到徐一凡驻扎的行辕，又悄悄的离去。徐一凡的布置准备，在他们还醉生梦死的时候儿，就已经扎扎实实的展开了。


路上再怎么尽着耽搁，也有到了天津卫里的一天。钦差车马煌煌，一进卫里，就有练军军官迎接着。一应体制，都是例行，跪接跪送，报手本唱名。一路过来，象唱戏一样好看。荣禄要摆他练兵大臣的威风，骑在同样赏得有紫缰的高头大马上，在他从西安带来的戈什哈卫士的簇拥下，风一般的卷过天津城内大道。一路过处，路人纷纷走避。不怕他，还怕后面马上那些跟着的黄带子红带子呢！京畿之地，谁不知道这些人物比蝗虫还要强大？


这些满人子弟，有的勉强能骑马，有的只能坐走骡。周围都是好几个随从伺候着，有的臂着鹰，有的拿着唾筒，还有身上专门帮主子揣着鼻烟壶水烟袋的。荣禄在前面走得快，他们在后面跟得稀稀拉拉，叫苦连天。只有徐一凡带着的随员车马，还有个队伍，紧紧的跟在后面。徐一凡也没从自己官车当中露面，只是从窗帘缝中瞧着那些旗人子弟。脸上的冷冷嘲讽微笑，掩也掩不住。


气数尽了，就是气数尽了。再多的心思，不过也是白费罢了……


转眼间这支古怪的队伍就到了北洋大臣府，通传的声音才响起。指挥督署卫队的武官就大声下令：“升炮，掌号！”


排头练兵，顿时滴沥搭拉的吹起洋号，练兵们一概竖枪平胸行军礼。炮手火绳一亮，蓬蓬蓬蓬就是七声抬炮响起。满院子等候的督署僚佐们哗啦啦的打着马蹄袖子：“臣等恭请圣安，参见钦差练兵大臣！”


荣禄从马上跳下，马刺踩得咯吱咯吱作响，在戈什哈的簇拥下大步过来。真有个威风劲儿。等也不等同样是钦差的徐一凡一下。徐一凡这时也停住了马车，笑吟吟的跳了下来。看着荣禄做派，不过付之一笑。荣禄本人是拿住了架子，可惜后面宗室随员们没给他涨脸。洋号一响，抬炮一放，有的骡子马居然惊了，噼里啪啦的就往下掉。这些大爷们还不是破口骂出来的都是脏话儿？


荣禄假装没看见，大步走到行庭参的官儿们面前，扬着脸大声回答：“圣躬安！”


这时的李鸿章也在几个心腹的簇拥下，来到青龙门内，等着和钦差大臣们行平礼。看着眼前闹剧，和身边杨士骧对望一眼，两人都微微摇头。


官儿们行礼之后，哗的一声向两边退开站班。徐一凡也跟了上来，在荣禄背后半步站着。两人微微一停顿，就朝中门走去。正正和李鸿章目光撞上，三人对望，眼神里的心思，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到了最后，却是微微一笑，平揖而罢。


站在荣禄身后的徐一凡微微有点感慨，上次来见李鸿章，还要一丝不苟的庭参。这次再来，虽然官衔资历还是天差地远，但是差使大家都是钦差大臣，不过平揖。下次再见李鸿章的时候儿，又将是如何怎样了？


李鸿章只是微笑：“两位钦差陛辞出京，去镇朝鲜藩属。经过天津，只要有什么要求，李某人自当全力去办。”


荣禄呵呵大笑，豪气干云的走上前，握住了李鸿章的手：“老中堂，在您面前，咱们还是后生晚辈。朝鲜那地方的事儿，还不是要北洋支撑？我这次才是真正来求人的呢。老中堂再叫什么钦差的，我都要钻到地缝里面了。”


李鸿章笑笑，看了不说话的徐一凡一眼，摆手道：“请，到里面叙话吧。熟悉朝鲜事务的员弁，不少已经在这儿了，不知道两位钦差大人，要传唤哪个过来禀见？”


荣禄目光一动，在垂手站班的官儿队伍当中扫了一眼，淡淡道：“不知道在朝鲜的全权交涉委员，袁慰亭袁大人在不在？”


场中空气一静，就看见袁世凯矮胖的身躯，稳稳的从站班队伍当中走了出来，朝在场三位就是一个庭参礼：“卑职袁世凯，参见三位大人！”


※※※


大同江两岸，已经是一片葱绿，水田当中，穿着白色传统服装的朝鲜农人，星星点点。一边劳作，一边放歌。歌声悠长颤抖，一人放歌，四下应和。


这当真是一副极美妙的风物画儿。


这片土地，蜷缩在东亚大陆的腹心之外，向大海延伸出去，山地多而平原少。从历史到现在，一直都是大陆强权的附庸。无数民族在这片土地上面征伐来去，一个个民族在这里诞生消亡。三韩，高丽，渤海……现在留在这片土地上面的民族，已经是一个几经摧折，几经混血，和历史上那些曾经在这里的伟大民族扯不上半点关系的人们。


时间走到现在，这片土地仍然夹在大陆强权和和海洋强权之间。小心的左右逢源，小心的挣扎求生。朝鲜作为满清藩属二百余年，到了这个末世，也未尝没有摆脱羁縻而自存的心思。毕竟他们的这个宗主帝国，也已经老大，而且摇摇欲坠了。就算要抱粗腿，也要抱一个比较有前途的是不是？


可惜壬午和甲申两次事变，朝鲜当中西向的开化党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来的开化党首领闵妃，也不大敢乱说乱动了。两次政变，换来的是清国反而可以在朝鲜随处驻兵的条约。


现在朝鲜，掌权的仍然是大清属意的大院君保守势力。但底下暗流汹涌，却仍然无一日稍息。


詹天佑和张旭州，带着十数名全副武装的学兵，正站在一座山头之上。山头左右，都是长袍马褂的中国人在测高测衔。各种从上海天津购买的洋式测量器材，到处都是。李星也在这儿，带着几十个南洋青年，他们都还没有发军装，但是也没穿长袍马褂，有的跟着詹天佑，有的跟着张旭州那一堆，对着周围陌生的景色指指点点。


张旭州面色如铁，合身的军装在他壮实的身子上绷得紧紧的，六轮手枪插在皮带里面，机头张着。他周围学兵们，也无不是全副戒备的样子。比起这些穿着洋式军装的健壮军官。戴着竹子斗笠，穿着破破烂烂号褂，还用着生锈长矛的朝鲜平安道道军们，畏畏缩缩的都不敢靠近。平安道平壤府的府使朴尊闰穿着全套官服，愁眉苦脸的跟在他们身边。


前些日子，这支队伍，还有几百个吵吵嚷嚷的青年，就在一个天朝上国的知府衔委员（詹天佑），游击衔武官（张旭州）的率领下，突如其来的造访了平安道，他们拿着上国钦差的关防，一来就要圈画营地，考察地势，还拿着一堆机器左摆弄右摆弄的。大同江一带贫瘠，山地纵横，朝鲜王国又刻意要在和清朝接壤的地方营造出一个比较无足轻重的地带。原来高丽王朝首府一带的平壤对于汉城的王国政权，真有些儿天高皇帝远。清朝日本还有洋鬼子的势力，都远远未曾延伸到这里，都在汉城一带和南朝鲜的几个港口争夺。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看着这游击带着的队伍洋枪乌沉沉的，平安道的观察使监司一点抗议的勇气都提不起来。他们那几百乱七八糟的道军，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呢。更何况还有条约在！监司大人一边让朴尊闰顶缸应酬这些不速之客，一边飞章向汉城汇报，要议政内阁拿出主意出来。这几天下来，却苦了朴府使大人了。跟着他们在大同江两岸到处乱跑，特别是那位詹知府，越是荒僻之地，跑得越厉害。


朴府使这些日子下来，小心的观察发现，詹知府在他小手本上面记下来的资料已经厚厚一叠，那位张游击圈的要用作驻军营房的地也是越来越大。足足可以容纳上万人。这些清朝上国的人，到底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不过这些事儿，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府使能做得了主的，也只有由着他们瞎弄。但愿如监司大人所说，汉城议政内阁，能早点拿出办法出来罢！


詹天佑四下看看，只是默默点头。对着身后李星道：“记下来，这里位置很好。二十里之外，就有一个几乎是露天的煤矿，几乎没有开采，品质也还不错。水运过来也挺方便，虽然储量不大，但是对咱们前期所需，那是足够足够了。”


詹天佑不知道怎么看重了李星，觉得这个南洋青年灵活细心，还有一点组织能力。到哪里都带着他，几乎是手把手的在教他。确切的说，这些南洋青年，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又要南洋华人传统的吃苦耐劳美德。使用起来，比起原来北洋洋务系统那些大大小小的有着头衔的委员司务，那是强太多了。


李星答应一声儿，又记了下来。跟着詹天佑跑了几天，他也记下了不少东西。詹天佑圈定了不少地方，准备开办洋务工厂。仅仅是李星记下来的，就有银元局，小炼铁厂，火药厂，枪械局……这格局之大，比起南洋又是另外一个场面！


可惜李星还有些儿小小不满足，看着张旭州他们荷枪实弹的，多威风？他更乐意跟着徐一凡去当兵！拿着枪，洋人才不敢再欺负咱们华人！


正记录的时候儿，张旭州稳步走了过来，朝詹天佑施了一礼：“詹大人，下官有一事不解……”


詹天佑穿着一身猎装，拖着大辫子，正满心思的沉浸在这里的规划当中。听着有人发问，头也不回的说道：“什么事情？”


张旭州眉毛皱着，偷偷瞟了一眼缩在一边的那个朝鲜官儿：“咱们在这里，不就是在替朝鲜开厂子办洋务了么？大人说的，可就是练兵啊！”


詹天佑哼了一声，转过头不耐烦的看着张旭州。他这个人做官实在不行，也不顾张旭州是跟着徐一凡出生入死的嫡系，开口就很不客气：“这些你不懂！不懂就不要装懂！打仗起来，没有武器弹药供应，你去拿命拼？用朝鲜的资源，训练咱们自己的工人，生产给咱们用的东西，再便宜不过了。洋鬼子还不都这么干？这叫资本输出！你们当兵的，拿枪只管保卫好咱们就是了，其他的，不用你指手画脚。”


张旭州是个憨厚汉子，也不计较，唯唯连声的退了下来。心下发愁：“这位詹大人当真不好伺候，徐大人什么时候才到？还是跟着徐大人办事儿，心里面才痛快啊……”


正嘀嘀咕咕的时候，詹天佑已经站在高处，一手叉腰，一手用力的画了一个大圈：“从明儿开始，唐大人负责招募的国内小工一到，开始建营地，设厂房，开煤矿！按照徐大人说的，咱们要让大同江，完全变成我们的势力范围！”


话音激荡，簇拥在左右的学兵和南洋青年们，一个个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眼前三千里如画山河，几乎都要叫出来一般。


只有懂汉话的那位朴府使，闭着眼睛，浑身一抖。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章 我给你们机会


李鸿章的北洋大臣督署之内，几盏清茶，飘散着袅娜变幻的香气。李鸿章换了一身行装，也没有戴帽子，悠闲自得的坐在上座。也一叠声的催促荣禄和徐一凡两人宽章升冠。李老爷子一副随和样子，谁还驳他面子了。两位钦差也换了行装，只是坐在那儿和李鸿章寒暄谈笑。杨士骧袁世凯丁汝昌叶志超等参与过几次朝鲜事变的文武员弁却只能翎顶辉煌的正襟危坐，双手扶在膝盖上面专心致志的听着。


他们这些官儿，倒不如无官一身轻的张珮纶，一身便服的坐在那里，摇着扇子。和两位钦差谈谈京城风月，和荣禄谈谈当年在北京城的旧事，倒也其乐融融。


徐一凡一边欣赏着他们宰相城府，一边打量着正襟危坐的那些人物。丁汝昌杨士骧都是旧相识，目光一错不过点头微笑。叶志超是淮军宿将，甲申事变的时候儿也有表现。看起来就是一脸烟容，现在已经浑然没有了武将的朝气。更多的目光，还是在袁世凯身上打转。


无他，这个袁世凯，实在太有名了。如果说谁真的篡清成功，那么真实历史上不是他徐一凡，而是这位袁慰亭。满堂济济多士，就他官位最小。可是他坐在那里，气度雍容，目不斜视。五短身材竟然也坐出了相当沉雄的气度出来。


可惜啊可惜，也是一代枭雄，但是只怕没有上位的机会啦……


荣禄和李鸿章他们寒暄的场面话说完，终于开始说起了正事儿。就看见荣禄一脸严肃：“李中堂，这次兄弟背负的差使重要，大家都明白。镇着一个藩属国，还要练兵。这都不是玩儿的，还要请中堂赏派几个人才。还有这饷道，还求中堂大人确保了。我们都指着北洋作为泰山之靠啊！”


李鸿章一笑，无所谓的一摆手：“看中哪个人，荣大人你调走就是。就是我老头子，你也可以奏调嘛！”


笑话儿一出口，所有人都得应景的陪笑。看似一团和气当中，李鸿章捻着胡子微笑：“至于饷道，一年指拨津海关二十万，还有户部拨银十五万。这自然是要确保的，禹廷可在？”


丁汝昌忽的一下站起来：“标下在！”


李鸿章微笑用手虚按按，示意他坐下：“这护送饷银军装的事儿，都是你的首尾，能确保办好这个差使不成？”


丁汝昌朝李鸿章一抱拳：“中堂，标下愿立军令状！”


李鸿章一拍手：“那就好！荣大人，徐大人，可听着禹廷的话儿了？要是出了岔子，尽管找我老头子的麻烦。”


荣禄和徐一凡都是笑着点头，丁汝昌半转身子，冲着他们两人，直愣愣的道：“荣大人，徐大人，这饷道在标下手里出了问题，自然是惟标下是问。但是事权必须有一，我护送这饷，是交到哪位大人手上，才算卸了责任？这事关军令状，标下不得不问。”


室内顿时响起了李鸿章的呵斥声音：“粗鲁！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徐一凡的目光和荣禄目光一碰，当即转开，两人心思各个不同，一时都不说话儿。


荣禄是不想吃相太难看，徐一凡却是别有怀抱。


过了好半晌，李鸿章的目光只是含笑在荣禄和徐一凡身上打量。室内安静已极，到了最后，才听见荣禄咳嗽一声儿，朝徐一凡点点头，笑道：“我和徐大人，都是钦差，照理说应该是不分彼此的。可是徐大人在给朝廷的练兵条陈上面说了，他想在朝鲜北面练兵。既不太招惹东洋鬼子和西洋鬼子在朝鲜南部的利益，也可以屏藩我大清龙兴之地。老佛爷和太后呢，都觉着有道理。


徐大人天纵奇才，带着几十人马就敢在南洋洋鬼子老窝里面横行，这练兵自然以他为主。兄弟不过拾遗补缺。既然挂着这个总办衔头，还要负责交涉。说不得兄弟就得坐镇汉城，作为徐大人后盾。饷道呢，兄弟就替徐大人分劳，照看一下了。徐大人只管专心练兵就是……”


他自以为这话儿说得还算得体，没有将吃相表露得太难看。说完也矜持的摸起了胡子。徐一凡却只是笑笑：“荣大人，兵无饷则必散，这个道理，我们大家都明白。荣大人坐镇汉城，属下自然是极放心不过。但是从汉城转运到北朝鲜，也很艰难。不如属下也在汉城设一个转运衙门，留点兵力在那儿，一边负责监护，一边协助转运。荣大人看可好？”


这是我给你们的第一次机会！


徐一凡神色微微有点阴冷，只是咬着牙齿微笑，静静的瞧着荣禄。在荣禄想来，卡住饷就是最好的制约徐一凡的办法。任他生则生，任他死则死。从荣禄是不是愿意分享饷道的控制权，就知道荣禄是把心思放在练兵上，还是放在对付他徐一凡身上了！


荣禄脸上闪过一丝铁青，又转眼平复如常。拿起茶盏喝了一口，顺便吐了点儿茶末。


“徐大人这是信不过本钦差了？几千兵的供应，这转运的事儿，有夫子就成。丁军门说得有道理，事权必须有一。两家都管着饷，这不是乱套了？我是总办，当担起这个责任起来。你练兵，我坐镇嘛！要是你练的兵，缺了供应，尽管来找我的不是，可好？”


徐一凡淡淡一笑，拱手行礼：“大人既然如此吩咐，属下还有什么话儿好说。”


荣禄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嘛！只要我们哥两个和衷共济，还怕什么差使办不好？”


徐一凡只是点头，看着丁汝昌坐了下来。这饷道掌控的事情，算是定了下来。


大家正以为该一团和气，说说笑笑，然后接风加送行酒一摆。然后各自走路的时候儿。徐一凡的眼神又变得认真起来，漫声道：“袁慰亭袁大人？”


众人一怔，袁世凯掸掸袖子，迈步出来，又是一个庭参礼：“卑职袁世凯，谨候大人吩咐！”


徐一凡呵呵腰算是还礼，笑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咱们不过是叙话儿。庆军六营，在朝鲜，算是我们大清的定海神针了吧？”


袁世凯不动声色的回答：“大人谬赞了，但是庆军为朝鲜上下所畏，为日本公使所忌，却也是事实。”


荣禄愣愣的看着徐一凡和袁世凯对话，眼珠乱转，极力在猜测徐一凡的心思。


徐一凡拍掌笑笑：“这是你袁大人统带有方！这次将这么一支劲旅交给兄弟，真是承情不尽。只是兄弟有一个疑问，这庆军是交给兄弟练的，那必然就要抽离汉城。这朝鲜中枢之地，不就空虚了么？万一有事，将如何应对？”


话音方落，袁世凯和荣禄都已经变了脸色。


徐一凡却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笑眯眯的道：“荣大人，袁大人。兄弟有个一得之愚，这庆军一部加上新募来的部分官兵，还是坐镇汉城，由兄弟委员统带训练，而兄弟则在北朝鲜和汉城两头跑着，随时巡视照应，这部分留在汉城训练的军队，也可以就近补给。荣大人和袁大人以为如何？”


这是我给你们的第二次机会！


如果你们真有一点心悬朝鲜局势，而不是忙着约束我，整垮我的心思。就让我有一部分力量放在汉城，可以免你们来日大难！就要让我在汉城也能插上一足！


袁世凯和荣禄的脸色都在急剧变化。而李鸿章和他的僚属则不发一言，笑眯眯的看着场中几人的暗斗。


荣禄率先开口：“嗨！庆军说交给徐大人统带，就是徐大人统带么！还留在汉城做什么？兄弟这次也有奏调的几十名宗室子弟，也可以在汉城先练一点兵嘛。再说了，北洋离汉城如此之近，万一有事，水路呼吸可通。还怕什么？两个钦差大臣都坐镇在汉城，恐怕不是朝廷的本意，本来就是要咱们一南一北，呼应坐镇的么！”


徐一凡笑笑点头，又瞧瞧袁世凯。荣禄还可以说对朝鲜的汹涌激流，明争暗斗没有概念，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袁世凯，应该明白在汉城布下兵力的重要性吧？


袁世凯咬咬牙齿，看了荣禄一眼，避开了徐一凡的目光：“荣大人说得是，汉城有北洋支撑，确有泰山之安。徐大人练兵北朝鲜，也是有力呼应。两个钦差都坐镇汉城，未免有些大题小作，以为我大清无人，一个小小藩属国，还要我大清这么多名臣猛将坐镇……卑职一定留在汉城，尽心辅佐荣大人，请徐大人放心。”


荣禄一拍大腿，刚才那回绝徐一凡的话他也说得心里有点二乎。徐一凡说的汉城要留兵震慑，也是正理。他虽然拒绝了，但是徐一凡也能单独上奏。到时候还是让他在汉城插一脚，那饷道还不是要分他一半？拿不住饷道，凭什么控制徐一凡？再说了，他现在宦囊空空，历年所积，都花在运动回京上面。这次得了这个差使，更想捞一笔，运动着再上一步。禁脔所在，绝不让人分割！公义私情，都必须将徐一凡逼在北朝鲜，困死这个傻小子！


在朝鲜十多年，深知朝鲜内情的袁世凯附和他的话，就是徐一凡奏上去，他也能打擂台了。站住了道理，还怕上面不支持他，去支持徐一凡了？


这袁世凯，晓事！


他当下就冲着李鸿章道：“李中堂，兄弟在朝鲜担子很重。袁大人熟悉朝鲜内情，不如就奏派给兄弟使用吧？袁大人大才，兄弟一定不会埋没了他。”


李鸿章摆手呵呵大笑：“荣大人尽管用！慰亭，还不谢谢荣大人赏识提拔？”


袁世凯顿时趋前向荣禄行庭参礼，而荣禄也加倍客气，离座儿将他扶了起来。


徐一凡闭目危坐，心里只是不住冷笑。


满清还是那个满清，袁世凯还是那个袁世凯。权力地位的争斗，比任何公理大义都要重要一些。


自己机会已经给过了，他们以为卡住饷道，就能让他在北朝鲜自生自灭？


等待你们的，只有来日大难。而我徐一凡，将一飞冲天！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时候儿的心里，有的却只是悲凉。


※※※


看着荣禄和袁世凯上下想得，徐一凡也睁开了眼睛：“恭喜荣大人得一臂膀。中堂，兄弟也有个不情之请，想问中堂奏派一个人。”


李鸿章看来心情极好，笑道：“今儿我就当了散财童子，徐大人要谁，痛痛快快的就说吧，老头子还会向你要卖人的钱不成？”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徐一凡身上，微微有些好奇，又是哪个家伙，要跟着这个活二百五去倒霉了？


徐一凡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微微一笑，一字一字的道：“兄弟想要的，就是邓正卿邓世昌，邓大人。”


霍的一声，却是丁汝昌站了起来。咣当一下，他连自己的椅子都带倒了。


徐一凡欺人太甚，当初使唤他们北洋水师闯出泼天的大事也就罢了，现在还明目张胆的来挖淮军墙角。此例一开，如何了得？


邓世昌自从归国之后，顿时就被剥夺了差使，虽然不敢降他的职衔，因为朝廷并没有降罪。可是致远兵船，他今生是休想再带了。整个北洋水师，将这个不听号令的家伙晾了起来，以后还准备抓着一个什么过错儿好好的收拾他一下。让众人所戒。


不管如何对付收拾邓世昌，都是他们淮军体系内部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个徐一凡，却要将他好好的保出去！这个口子开了，是不是其他任何派系，都可以来北洋拉人。就算不听北洋号令，反正最后也有地方投奔？


满室的北洋僚属，都有不快神色，尤其以丁汝昌，更是脸色铁青。


李鸿章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的开口：“给你。”


“中堂！”


顿时又几个不同的声音响起，都是一脸激愤的神色。


李鸿章仍然表情如枯井无波，又重复了一遍：“给你。”


徐一凡哈哈一笑：“中堂果然爽快！此去朝鲜，山高水长，前途莫测。中堂，咱们来日再会了！”


说罢起身一个罗圈拱手，也不顾官场体制。活二百五的本性再度发作，竟然自己一个人摇摇摆摆的去了。


荣禄在那里气得脸色铁青，旗人最好面子。徐一凡这么不恭谨的举动，让他心里只是发狠：“也用不着先参你无礼。反正在北朝鲜，就困死你这个王八蛋了！让你眼前所有一切，都他妈的烟消云散！”


※※※


两钦差，在天津逗留了好些日子。抵达朝鲜，还要采买交涉用的礼物，准备物资。集齐随员，奏调人才。还是要有几天耽搁。


荣禄在天津这几天还是谨守官箴，哪里也没有出去晃荡。只是和袁世凯整日价的商议朝鲜局势，和怎么对付徐一凡的步骤办法。他的旗人大人随员们，可是在天津窑子里面逛了一个昏天黑地，开销着公款，巴不得荣大人永远不走。


徐一凡这几天里面，却不大出门。在熟悉官场动向的人物看来，这徐一凡也已经完蛋了。清例以文驭武，除了大小相制，就是财政控制。练兵练兵，饷都不在自己手里，还练个屁？徐一凡倒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这些日子唯一做的大家看得见的事情，就是经常去北洋武备学堂溜达一下，去诱惑那些比他还要傻的经受过训练的学生。


官场中人，永远在意的只是政坛当中那点起起伏伏，满清末世的官场尤甚。他们就象一只只鸵鸟，只注意到他们理解范围之内的事情。


在这荣禄得意洋洋的日子里面，在东北，一队队的马帮，打着大盛魁的旗帜，载得满满的，跨过了鸭绿江上的桥梁。


一群群工人，在上海，在广州，在温州，在香港等等口岸募集。招募的人发放了优厚的安家费用，而且当场兑现了三个月的工钱，装上轮船，呜呜的就运向朝鲜海域。


在燕赵之地，那些一向出兵的府县，都已经竖起了招兵的黄色三角旗帜。一群群朴实憨厚，但是却又无路可去的青壮百姓，被仔细挑拣之后。就按照大盛魁一路设的转运商路，一程程的被运走，或者走水路，或者走旱路，向着同样一个地方集中。


在南洋，一份份货单下达到了南洋李家那里，无数的订单，通过南洋李家设立的贸易公司向外发出。李家许多精明能干的管事，上了奔往世界各处的轮船。到各个地方开始了采购。无数条采购的支流汇聚在一起，向着同一个地方涌动。


这些，都是那些醉心于权术，眼中自有自己地位的官僚们，所注视不到的。


光绪十九年五月六日，端午才过。准备载运两大钦差的招商局轮船就已经准备好了，在码头之上，自然还有一番仪注。淮军跪送，掌号鸣炮，香花美酒，先给汉城发钦差滚牌，都是例行的事情。


码头之上，两路钦差的车马在鼓乐声中，聚于码头。徐一凡和荣禄钻出来，相视都是一笑，好像双方心中都毫无挂碍一样。在行仪注的时候儿，两人你谦我让，客气得了不得。


所有仪式办完，轮船汽笛呜呜响动，荣禄朝徐一凡拱拱手，带着袁世凯和队伍又大了一些儿的随员先上轮船去了。


徐一凡却带着楚万里还在舷梯之下守候，不住的翘首观望，似乎在等候什么人。


这些天，虽然奏调邓世昌的文书已发。但是邓世昌却始终未曾来到。


汽笛声鸣叫得越发凄厉，轮船上面的英国大副都催促了徐一凡好几次了。徐一凡却始终未动。楚万里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上船吧。邓大人是不会来的了。”


徐一凡只是摇头，神色黯然的才走上舷梯，还不住回头观望。突然之间，就看见一辆马车飞也似的从码头那头冲了过来。徐一凡一把抓住楚万里三步并作两步的跳下舷梯，扬声高喊：“可是正卿兄？”


马车在徐一凡面前停住，马身上全是大汗。从车篷里面钻出几个壮健汉子。当先的就是邓世昌的副管驾陈金平。却始终没有邓世昌的身影。


陈金平他们跳下马车，朝徐一凡平胸行了一个军礼，大声道：“徐大人，上面儿没敢动邓大人，但是我们这些邓大人的心腹，都被开革了。只留下邓大人孤伶伶的一个。邓大人嘱咐，让咱们来投奔您！望徐大人收录！”


徐一凡一连声的道：“我都收，我都收！正卿兄呢？他怎么没来？”


陈金平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封信，递给徐一凡：“邓大人只有封信让属下带给徐大人。”


“传清兄见信如晤：


兄之高义，世昌没齿难忘。南洋开炮，世昌并无半点可悔之处。若非兄之鼓吹，昌岂知昭扬民族大义，发挥海军骄傲，是此等滋味？


兄欲保昌，然昌生是海军人，死即海军魂。常附军旗之上，终望我华夏海疆！兄可记初见之日，兄之品题？


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


昌无须天下挥泪，只需有朝一日，可用此身，壮我海军军魂军威。”


徐一凡手一抖，信笺随着烈烈海风顿时远去，他板着脸转身上船。楚万里等人紧紧跟在后面，才走到舷梯一半，徐一凡突然回头。对着楚万里狠狠道：“历史已经不一样了！有些事情，我不会再让它发生！”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八章 跋扈


朝鲜，汉城。光绪十九年五月十日。


锣声响亮，马蹄得得。随着汉语的肃静回避声音四下响起，大清上国钦差大臣的车马队伍，浩浩荡荡的在朝鲜首都穿城而过。戴着斗笠，穿着白衣的朝鲜民人们跌跌撞撞的四下回避。躲避不及的就跪在路边，头也不敢抬的等候他们过去。


徐一凡和荣禄两人相错半个马身，在大群的戈什哈簇拥之下。威风凛凛的驾临这个藩属国的首都。极目四望，这座后世被称为首尔，号称远东国际化大都市的城市。还是大半是茅屋。少数木质小楼，点缀期间。街道狭窄，但是人头涌涌。整个城市显出一种破败的景象。就连远处视线可及之内的王宫，都是透着一副小家子气。


自从徐一凡在饷道事宜上对荣禄全面让步之后，荣禄对徐一凡的态度，那就是又亲热又客气。这次上国两钦差入汉城，徐一凡本来就想轻车简从，拉了庆军就奔北方而去的。不想摆这个上国钦使的威风，但是荣禄非要拉着他一路同行，他也只好含笑答应。


和这些釜底游鱼有什么好计较的？


车马队伍直奔朝鲜奉恩署所在的地方而去，这里一向是朝鲜藩国接待上国钦使的地方。就连朝鲜交涉委员公署，都在奉恩署之侧。这里以后自然也是荣禄这个钦差练兵总办大臣的行辕，毋庸多言。


车队摆够了威风，就连随行的那些旗人宗室子弟，都摆出了一副英明神武的模样儿招摇过市。浩浩荡荡，锣鼓喧天的来到奉恩署旁，就看见这里都是一些砖木混合，粉刷一新的建筑。一条青石大道直通门口，道中竖着牌坊，牌坊上面是四个大字“东海波偃”。还是康熙时名臣熊赐履的手笔。


穿着极类明人衣冠，只是纱衬窄，帽翅短的朝鲜奉恩署尹，礼曹判曹，议政阁左右赞成。都按照藩属迎接上国天使的仪注，设立香案，躬身控背的等候着。


这大队人马才转上道中，乐手顿时开始吹打，几声号炮同时震响。入耳之处，就是这些朝鲜大臣们异口同声的汉话高呼：“恭迎上国钦使大人！”


荣禄和徐一凡对望一眼，笑吟吟的同时下马，略微谦让了一下儿，还是荣先徐后的昂首阔步的朝那些朝鲜官儿走去。


“托福托福！多谢各位在这里候着，当真是辛苦了。咱们这次来，要给各位添麻烦的地方不少，到时候还要多多拜托诸公……大家免礼，免礼！”


荣禄满面春风，自顾自的大声招呼，又一个个将行礼的朝鲜大臣搀扶起来。徐一凡只是在后面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些朝鲜大臣们眼光都躲躲闪闪，既有对清朝派来一个接一个钦使的无奈，又不得不挤出巴结讨好的笑容。也许这就是夹缝中小国的无奈了吧……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朝鲜这大陆边缘的弹丸之地，都应该没有自存的余地。早就应该被同化到大陆势力当中。历史阴差阳错，反而让他那个时代高丽棒子那么嚣张。自己来这里，是不是要纠正这个错误？


徐一凡摸着下巴只是不说话儿，任凭荣禄在那里倾心结纳着朝鲜大臣们。


专司接待上国钦使的朝鲜奉恩署尹闵泳同被荣禄掺着起来，又朝远远站在队伍当中的袁世凯点头打了一个招呼，笑道：“两位钦使大人，小国已经在奉恩署准备了接风的酒宴，还望上国钦使大人垂降。敝国国王还有领议政大臣大院君都等着两位钦使大人日后拜会……”


荣禄回头冲徐一凡笑道：“徐大人，你看咱们是不是扰他这么一顿？”


徐一凡微笑，却转头朝袁世凯招招手。袁世凯脸上青气儿一闪，低了头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了过来：“徐大人，有何吩咐？”


徐一凡朝荣禄拱拱手：“荣大人，上谕里面说得明白。荣大人是总办，专司和朝鲜全权交涉的。兄弟只是练兵帮办。这奉恩署的酒宴，属下不领也罢。还是和袁大人，快快办理了庆军的交接手续，我带着他们尽快北上为宜。”


场中诸人都是一怔，那些正下了马七零八落到处休息的旗人宗室子弟也歪着头朝这里看来。这徐一凡真是个别个，这奉恩署宴请上国钦使一向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虽然是上国钦差，但是一定也要给了这个面子。没想到徐一凡却开口拒绝！


朝鲜官儿们一个个都涨红了脸，他们也都打听过了这次来驻节朝鲜的两位钦差的消息。当然也听说了徐一凡这个活二百五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袁世凯站在徐一凡背后，目光转动。徐一凡这般做派，到底是什么打算？难道他真的打算和朝鲜藩国中枢也撇清关系，想在朝鲜北部自生自灭去？这人的行事，当真看不懂。偏偏他又是一帆风顺的走了过来。新的恩主荣禄看到他自绝于朝鲜藩国中枢的举动，还不是乐得成全？


果然荣禄脸上肉一抖，就笑着给徐一凡打圆场。


“徐大人是奉旨出京的，肩膀上面担子太重。这般操心王事，也是理所当然。徐大人不在，还有兄弟在啊！国朝朝鲜，宗藩一体，正要好好唠唠，朝鲜风物，兄弟也要好好见识一下儿……”


他转头冲着袁世凯道：“还不陪徐大人动身？”


徐一凡淡淡微笑，提着马鞭朝荣禄拱拱手，转身上马，招呼一声：“走！”


他那几十名肃然站立的学兵卫队们，顿时整齐的跟上。袁世凯也在队伍当中。旗人宗室们骂骂咧咧的闪开着他们卷起的烟尘，估计少不了再多骂几句二百五什么的。


场中朝鲜大臣，个个脸色铁青。


荣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哼了一声，小声自语：“看你能跋扈多久？简直是自取灭亡！”转头就冲着朝鲜大臣们道：“各位各位，走，咱们高乐咱们的！”


徐一凡的马队如龙，直奔汉城郊外的庆军军营而去。一路上他都不说一句话，他这支马队，卫士们个个军服整齐，枪械闪亮。前头还有一个大汉掌着他的钦差节旗，没有了和荣禄一起的那个杂乱。他这个上国钦差单独行进起来，却更加显得剽悍跋扈！


这个印象，将从汉城在场的朝鲜官吏百姓，一直向这个国家四处传去吧。


马蹄过处，汉城百姓沿途走避一空，只是敢在门缝里面看着这如龙马队。


转眼间他的节旗就已经到了庆军大营。今日庆军上下，也早就接到了从天津发来的钦差滚牌。得知钦差今日就要到达汉城，少不了要来阅军。庆军上下，早就准备整齐。营门口彩画过了，摆上了迎接钦差的香案。庆军官弁，都穿上了簇新的五云褂。营门口迎接钦差的队伍排出去二里开外。夹道都是庆军士兵，肩着枪站得笔直的等候。


钦差节旗一到，一声声通传的声音，就从远处一直传回了大营！


节旗之后，就是戴着红顶子，拖着双眼花翎的徐一凡。他容色阴沉，在数十卫士的簇拥下，毫不停步的沿着夹道迎接的庆军士兵飞也似的疾驰向大营。随着他的马队行进，庆军士兵如波浪起伏一般，从远而近的跪接。各营哨队，千总以上的武官，都声嘶力竭的扯着喉咙，报着履历。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而徐一凡却是不管不顾，昂然直入。他麾下的戈什哈也目不斜视，连声起去都不说。报完履历的庆军军官们跪在地上面面相觑，这个新的顶头上司，看来不好伺候！


不少人的目光都注意到了马队当中绷着一张脸的袁世凯。袁世凯的表情，安静得好像他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马队轰隆隆的直卷进大营。庆军六营营官全部都按着腰刀在营务处公厅门口等候，每个营官身后，都有他们的亲卫侍立。这些淮军宿将武弁，扎束起来，也是还有几分英气。看着徐一凡从马上跳下，在几个卫士簇拥下大步走来。六个营官啪的就是一个千打下来：“属下恭迎钦差大人！”


徐一凡收住了脚，背着手在六个人面前转了转。眼光一扫打量了他们一下，却并没有说话。


资历最深的营官吴庆恩心下忐忑微微半抬起头，就看见袁世凯也在徐一凡随员队伍当中站着，面无表情的向他看来。心下稍安，壮着胆子道：“庆军上下，恭迎大人。凡是庆军花名册簿，军装军火数目，随营物资，都在公厅当中存有记录，等候大人交割！”


徐一凡背着手，走了几步。他今天袍褂下面，穿得是军靴，踩得马刺咯吱咯吱作响。从到了朝鲜开始，他就没有了在国内那副随和可喜的模样儿，一脸的跋扈严厉神色。


“交割就不用了，咱们有的是时间交割这些玩意儿！既然你们都收到了上谕，也该早就准备好了。就从今天开始，拔营北上！”


六个营官身子都是一抖，吴庆恩咽口吐沫。去朝鲜北面大山里面练兵？娘亲啊，想把人朝死里整还是怎么？汉城多好，又平又大。供应得也不错。没事还可以偷搭水师运送给养的轮船回天津耍耍。去了北面，可真是要了他们的亲命了！


当下他就带头叫苦连天：“大人，庆军驻扎日久，光整理营盘就要好些日子啊……”


徐一凡冷冷的看着他：“我是钦差不是？”


吴庆恩迎着他的目光，想强项一下，却觉着对面这个年轻钦差实在有点儿气势逼人。下意识的闪开了目光，嘴里还在倔强：“这开拔也要有开拔的规矩……前任的帐要盘了，兵士们要发开拔的银子，军官们要有借支安家的费用……粮食行军线路都要有准备……”


徐一凡冷冷一笑，身后的楚万里已经走出来，从夹着的护书里面，取出六份正式的公文命令。每个营官发了一份。


“路线本钦差已经指定，粮食沿途都有预备。你们只管带上军装军火，移营开拔！什么开拔费用，借支的银子，一切到了北朝鲜在说话儿。再推三阻四，以为本钦差行不得军法么？”


威信不立，徐一凡就如此立威，难道他真是想庆军上下解体？


袁世凯在徐一凡身后目光一闪，如果徐一凡真正本事不过如此，那么他前面成就，也就是运气好而已！


看着吴庆恩脖子一梗还要反驳，他一步跨了出来：“住口！钦差面前，还由着你这么呶呶不休？大人吩咐了，尽力去做就是。有点小小不是，大人也尽可以担待包容。还说什么废话？”


袁世凯开口，吴庆恩一下就蔫头搭脑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儿，朝徐一凡又行礼：“遵大人的示，我们这就去办。不知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徐一凡话都懒得说，就是摆摆手。六个营官满腹怨气的齐声吼了一句：“谢大人！”爬起身来，就各自招呼手下开始做移营准备了。


徐一凡也不理他们，只是朝着袁世凯笑道：“袁大哥，今日没有你，兄弟只怕要杀两个人立立威呢。军中不杀人，哪里来的肃杀之气？”


袁世凯只是微笑，心中却是冷笑。


果然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二百五！法术势完全不懂，只是一味凭着强硬手段去瞎胡闹。南洋炮案，其实就可以看出究竟。真正脑袋清醒的，谁会选择硬碰硬？光靠杀人，就能在军中立威了么？真是笑话儿！


看来他到朝鲜来，就是想用着他那二百五手段强硬的搞一下。如果由着他胡来，再加上卡着饷道，这家伙，是不是垮台就会更快一些儿？


这些事情，要好好的和荣大人商议一番呢。


他只是微笑：“徐大人过誉了，下官毕竟在朝鲜日子长一些，能帮忙处，必然竭尽心力。”


徐一凡呵呵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脑袋对着身后随员一摆：“走！去公厅歇歇，争取晚饭能在路上吃着！袁大人，兄弟也就不留你啦，哪日北朝鲜再会吧！”


※※※


拉门轻轻被推了开去。木门移动的轻响，让闭目打坐的头山满睁开了眼睛。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子，正在深深的向他鞠躬。引着他们前来的下女，则悄没声息的退了下去。


看着那两个男子，头山微笑道：“金君，朴君，请进吧。匆匆请二位而来，一路还算顺利？”


两个中年男子走进来，脱下鞋子，端端正正的和头山满相对跪坐。那位被称作金君的中年微笑道：“这些年来，都是承蒙日本朋友招待保护，数次朝鲜和清国派来的暗杀死士，都是在日本朋友的保护下才逃脱的。这次一路过来，又是头山君派来的天佑侠团护送，怎么能说不顺利呢。”


头山微笑：“日朝一体，更何况我和金君朴君又是这么好的朋友。记得支那国内有句古话，此间乐，不思蜀。金君朴君，可有一日，忘记了朝鲜母国？”


今日头山满的客人，就是当年朝鲜亲日派别开化党的两大台柱，曾经做过朝鲜兵曹判事的金玉均和曾经是朝鲜忠翔府佐郎的朴泳孝！


开化党可以说是日本明治维新以来，一直在朝鲜扶植的亲日势力。早在西元1881年，也就是光绪七年的时候，金玉均等人就作为开化党的骨干势力，访问日本。和日本政府，浪人组织拉上了关系。


当时朝鲜，闵妃和大院君争权夺利激烈。开化党依托着闵妃。一直试图攫取朝鲜中枢大权，然后脱离中朝的宗藩关系，靠拢日本。可是在光绪八年的时候，大院君利用朝鲜旧军起事的机会，在清政府的支持下，发动政变，杀死闵妃集团大臣多人。重掌了朝鲜中枢大权。


在日本的潜在支持下，仅仅两年之后，金玉均等人就一手操持了甲申事变。一边请汉城的日本公使竹添派日兵入卫王宫，控制李王。一边矫诏召见大院君集团的重臣，准备一网打尽他们。


谁知道这些家伙政变本事毕竟有限，居然让李王给逃了，一直逃进了袁世凯的军营里面！


虽然杀了一些大院君集团的重臣，可是政变还是在庆军镇压之下失败。大院君重新掌权，闵妃也退居幕后。和这些开化党人撇清了关系，金玉均和朴泳孝这两个骨干侥幸得脱，在日本人的帮助下辗转来到倭人国度。金玉均化名为岩田周作，朴泳孝化名为山崎永春。就成为了倭人豢养的得力工具。


这两人在朝鲜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闵妃现在也在朝鲜依然未倒。只要机会合适，日本人是会毫不犹豫的将这两个工具放出去的！


听着头山满带笑问话。金玉均沉声道：“母国风物，哪有一日敢忘？只希望能和日本朋友携手，有朝一日，能将清人赶出我们的国度！朝日两国，从此共存共荣！”


朴泳孝也在边上，不住沉痛的点头。


头山满微笑：“如果让你们潜入朝鲜，再来一次甲申义举，你们敢是不敢？”


语声淡淡的，却把席上两人震得都说不出话来！


金玉均和朴泳孝只是看着头山满，讷讷的道：“清国庆军还在……就算有日本朋友帮助……我们不是畏缩，只是现在还留下的潜势力都是日本朋友将来的得力臂助。如果再受到损失，也对日本朋友不利啊……”


头山满微笑，轻轻道：“庆军就要北上了。”


“什么？”金玉均瞪大了眼睛，朴泳孝却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头山满神色很有些悠然自得，眼神越过他们瞧向远处：“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放在面前，你们还不要抓住么？日本朋友近十年来在你们身上的期望，难道就这么白白浪费不成？”


豢养他们的主子要求回报了，当奴才的还有什么话说？


虽然朴泳孝还是畏畏缩缩，金玉均已经心一横的答应了下来：“只要日本朋友能为我们牵制住庆军，我们愿意重返国内！”


头山满看着他们，淡淡一笑：“牵制？不，这次我们会有更大的举动！二十年生聚，也该有个结果了！”


※※※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庆军营地内外，火把高烧。从官到兵，都在骂骂咧咧的装军装，扎束军火，准备车马，安顿夫子。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


这个二百五钦差一过来，庆军居然就要马上移营！什么玩意儿嘛！要不是袁大人压着，当场大家就要闹出来！


说起来也奇怪，袁大人不是支持他们闹事儿的吗？怎么今儿反而要帮那个二百五说话弹压？


吴庆恩从一处营舍里面钻了出来，脑子犹在嗡嗡作响。刚才数十军官聚集一处，闹哄哄的要马上上公呈给荣禄，参劾徐一凡这位帮办大臣跋扈。还好他多了一个心眼儿，总在琢磨袁世凯的态度。暂时把现场的愤愤不平压了下来。


他绕着徐一凡盘踞的公厅走开，小心翼翼的奔后面马房而去。无论如何，今儿要去袁世凯那里，讨一个口风出来！


才到马房门口，就听见一个阴沉的声音低低道：“庆恩？”


“谁？”吴庆恩吓了一跳，手已经按上了腰刀。就看见阴影里，一个五短身形走了出来，却正是袁世凯！


他淡笑着打招呼：“不认得我了？我就知道，满营营官，就你还有点脑子，会来找马问我讨个主意！”


吴庆恩像是离散的儿女看着爹娘一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袁大人，你丢得咱们好苦啊！您说说，咱们该怎么办？今儿这当口，怎么不让咱们闹将起来？”


嘴里动情，心下却在嘀咕。鬼才相信你在臭烘烘的马房里面蹲了那么久，不知道从何时避开徐一凡潜回来，满营你那么多心腹，藏住你谁能发现行踪？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帮你注意着自己动向。到了马房，才这么凑巧能碰上！


袁世凯冷冷一笑：“此一时彼一时罢了，你还不能想明白？荣大人已经知道今天的事儿了。如果在这儿闹起来，徐一凡毕竟是钦差，专司练兵。荣大人也不得不帮助他说话，他也可以借助整顿庆军的名义在这里名正言顺的留下来。咱们就是要他赶紧去北方折腾！到了北方，随便你们怎么闹！没了兵的徐一凡，还能不垮台？到时候，荣大人和我，都会保着你们！到了北方，就开始闹！怎么厉害怎么来！”


吴庆恩还有点迟疑，袁世凯已经不言声的将一份文书交给他：“有着钦差大臣关防的公文，够当护身符的了吧？当兵要饷，天经地义！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荣大人说了，保你一个总兵的前程！”


吴庆恩再无犹豫，用力磕了一个头：“属下原为两位大人效死！”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九章 平壤


哗啦啦马蹄踏过溪水，当先一骑骏马已经先踏足北岸。紧接着是数十名骑士跟着涌了过来。马上人物，红顶行装，翠森森的双眼孔雀花翎。年轻得让人觉得耀眼，正是徐一凡。


道路两旁，山峰耸立，巨木森然。一支队伍，稀稀拉拉的行进在从汉城通往平壤的道路上面。这几天行军下来，虽然平壤老营已经派出了以大盛魁伙计为主的前进兵站，一路准备粮食烧柴副食等接应北上的庆军，但是这一千多人还是走得叫苦连天。有意无意的和徐一凡每一个号令作对。


而徐一凡除了以身作则，每天最先一个起来等着他们收拾出发，每天等到他们睡觉之后最后一个安寝之外。就是一直在默默的观察着他们。


庆军六营，应该有二千四百步兵，四百骑兵，二百炮兵。但是实际上，只有一千四百余人。楚万里一路点验的时候儿，吴庆恩还梗着脖子回他：“这是空的额子，一向是淮军定下来的公项规矩，咱们不过照着上官的意思做。当初袁大人交接的时候儿，你们怎么不和袁大人说？现在找起咱们的麻烦来了！”


楚万里早就接到过徐一凡的交代，不过一笑而罢。但是这些日子，他也陪着徐一凡，队伍前队伍后面的观察，哪些员弁在队伍当中是受到排挤的，哪些还愿意服从命令，哪些动作又敏捷又准确，一看就是当老了兵的。都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徐一凡和他的随员们立马于溪边，看着庆军大队乱纷纷的涌了过来。军装器械，都丢在了驮马上面载着。看着面前溪水挡路，一个个都是骂骂咧咧的开始脱裤子。吴庆恩的四川小马稳稳的从后面赶来，这位营官大人早就在汉城袋虚了身子，大声的冲着溪水对面叫道：“徐大人，今儿已经是三十里路下来了，还是歇歇吧！又不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儿，弟兄们没拿开拔费一天走这么些差不多就成啦！徐大人，您瞧着呢？”


徐一凡冷笑，挥挥马鞭先到前面去了，他和这些老兵痞一路过来，交道已经打得够够的了。楚万里笑着冲吴庆恩叫道：“吴大人！离平壤还不过一站的道路，到了平壤，徐大人有超等的犒赏。大碗的烧锅，孢子肉，说不定还有朝鲜姑娘跳舞呢！在这儿喝风吃冷干粮，有个毛的意思？”


当兵的听见楚万里的调侃，轰的一声笑了起来。这时当军官，要不就是不怕死，要不就是能放下架子。楚万里的做派，别的不论，倒是让庆军这些当兵的觉得大有好感。


吴庆恩冲楚万里笑笑，勒马回去指挥渡河，顺便等着后面的营头上来。几个营官渐渐聚齐，都瞧着吴庆恩铁青的脸色。


“什么犒赏！老子这一套见得多着了。想把咱们淮军吞下来？吊毛！不能让这些家伙到了平壤，安顿下来，一个个收拾咱们。咱们说好了，约齐了，到了平壤，就一起闹饷！开发费，军官的借支银子，还有上忙下忙两个月的饷钱，加上行军应该领的行粮和盐菜银子，公帐上面咱们垫出去的公费，一起要！要是他服软拿出来，以后也没法子带这些兵了，庆军上下，还是老子们说话算数……”


一个营官胆子小点儿，揣揣的问：“要是他不服软呢？”


吴庆恩咬着牙齿：“咱们有一千多人，他不过才百把号随员卫队，咱们卷堂大散，他还敢追咱们不成？只要能把队伍拉回汉城，荣大人和袁大人会替咱们撑腰的。参也要参他个治军不力！加上咱们背后还是淮系老北洋，这个打落水狗的机会，能放过不成？咱们不是不奉命北上，只是他带不好罢了！这样荣大人和袁大人才好说话儿……你们的意思呢？”


几个营官互相看看，又看见吴庆恩的心腹有意无意的靠了过来。几个营官忙不迭的表态：“您是大哥，我们还不是唯你马首是瞻！到了平壤，您一声号令，咱们就闹将起来！”


那边在秘密商议，徐一凡却带着十几名卫队策马冲出了溪边的山谷，眼前已经是大同江两岸的平原了。一片青绿，直延伸到山脚尽头。到处野花绽放，春天的活力，哪怕在这个藩国朝鲜，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从山间出来，看到此番景象，人马都是精神一振。


远远的有十几骑马奔了过来，当先骑士，还掌着一面徐字节旗。在春风里猎猎飘动。掌旗骑士，人高马大，马靴铮亮，穿着徐一凡私订的洋式军装。除了张旭州还能有谁？


张旭州带着数名学兵，满脸惊喜的神色，飞也似的催马过来。徐一凡也含笑勒马等候，等张旭州及至面前，他手一抖已经将徐字节旗稳稳插在地上，翻身滚鞍下马。


“徐大人，咱们终于盼到你来了！前面就是咱们老营。是咱们的新家！詹大人在主持建设分不开身，我就赶了几十里地来迎接。唐大人也到了，还带着谭先生和大人的家眷……徐大人，您给咱们挑了个好地方啊！几百里方圆，都可着咱们做主！放眼国内，哪有这样的天地！”


张旭州着挚诚汉子，象打机关枪一样喷个没完。终于盼到了徐一凡和他们在这个新天地里面会合，他喜悦兴奋的情绪，就像要从心里面倒出来一样。


徐一凡又何尝不高兴？


京城的死气沉沉，南洋的血火，汉城的勉强应酬，到了这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一片新天地，他的所有一切，将从这里开始！


就连胯下健马，都感受到了主人强自按捺住的兴奋。喘着粗气，竖着耳朵，嘶鸣着团团转圈。徐一凡回头对跟过来的楚万里笑道：“这畜生！也想看看它新家了，万里，你在后面儿招呼，把这些太爷哄到平壤再料理。我先到前面看看！”


楚万里在马上拱手：“那些太爷们交给我啦！徐大人，您就放心吧！”


徐一凡唿哨一声，撒开马缰就直奔出去，后面健马如龙，轰轰发发的跟着他向北卷动。


平壤，我来啦！


※※※


整个平壤左近，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工地仿佛。


供两万人居住的营盘，已经在平整建设。从东北募来的小工们，正狼吞虎咽的嚼着高粱饼卷牛肉，簇拥得一团一团的。工头儿还在当间叫着：“等会儿下水打垒，下水的今儿工钱加五百大子儿，晚上有四两烧锅！谁报名？”


除了营房，还有其他地方，也已经划了白线，小工们都在平整地基。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眼镜，从上海天津募过来的工程师们，甚至还有些洋鬼子，指挥着撒白道儿。建筑厂房的材料，从水路源源不绝的运过来，堆积在空旷的地方。


到山里拉套子的队伍，也喊着号子，吆喝着马匹一队接一队的来来去去。马车上面都拖着建筑用的木料。封山伐木，张旭州按照徐一凡的命令，丢给平壤府使一纸上国钦差的关防公文也就罢了。凭着平壤府，甚至整个平安道的几百道兵，敢和这里上百条洋枪叫板？


徐一凡在汉城无礼跋扈的举动，也通过朝鲜的驿路，比徐一凡的行程还先的传到了这里。根据朝鲜君臣观察，还有荣禄钦使大人吐露出来的口风。这个人就是一个二百五，和他硬碰不值得，好鞋还不踩臭狗屎呢！等着他闹，只要闹到底限了，朝鲜和荣禄会同时上折子参劾他，一下就让他回去！而且要不了三两个月！


徐一凡在汉城的做派，赢得了一点可以可着劲儿来的时间。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撒疯之后的结果。


他的回应就是，加倍的在平壤附近热火朝天的建设！


除了这些，在已经平整出来的操场上面，几百南洋青年，很有点生疏的列着队伍。肩着闪亮的洋枪，在挂着军刀的洋人教官的口令下，开始新兵队列训练。


徐一凡在天津可没有白呆，以双倍的价钱，钦差练兵大臣的名义，从北洋武备学堂挖了十来名洋人教官过来！


有现成的人才不用，绝对是傻子。


几百万两银子砸出去，大量的心血倾出去。从南到北，在徐一凡体系当中的。不管各怀什么样心思的人奔走的结果，就是徐一凡赶来看到的这片热土。


南洋的资金和人力，北洋的人才，大盛魁的民间力量，结合在一起。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平壤左近，已经处处都是华音，处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他钦差节旗一到，马前就全是迎接的人群。特别是那些从南洋追随而来的青年，自从离开南洋简直就没见过徐一凡了。现在一个个换上了神气的洋式军装，装备上了先期采购的几百条洋枪，更是兴高采烈得了不得。看着徐一凡突然驾临，虽然风尘仆仆，但是英气不减。一个个都涌了过来不住的欢呼！


徐一凡一路行来，看到的就是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还有这些无拘无束，活力蓬勃的青年。他似乎这个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张旭州来迎接他的时候儿，那么兴奋。因为不管在京师还是北洋，都不会给他们青年这么样一片天地了！


这是我徐一凡的天地！


马队穿过人群，在一处才平整出来的地基前面而，就看见詹天佑盘着辫子，穿着猎装。已经变得黑黑瘦瘦的，笑吟吟的看着他。神色里面满是对自己工作的骄傲。


这个詹达仁，老子真是没有看错人！


他转头向张旭州交代了几句话儿，张旭州神色一紧，飞马而去。徐一凡笑吟吟的跳下马来，一把抓住了詹天佑的肩膀：“达仁，真没想到，你给我这么一个惊喜！”


詹天佑笑着想行礼，却被徐一凡紧紧攥住。他笑道：“没有大家帮忙，什么事儿也不成！韩老掌柜也在这里，帮忙管着大盛魁的几百东伙，这里上万小工的吃喝拉撒……物资调配，仓库栈房的储存，没有大盛魁的人帮忙，怎么也置不下现在这个家当出来！”


“韩老掌柜也在？”徐一凡诧异了一下。大盛魁全力帮他的忙越多，他可是越有点儿摸不清韩老掌柜的心思了。这老爷子，这么支持他，到底图的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现在要烦心的事情啦……


詹天佑笑着挥挥手，指指前后左右，视线内外那些涌动的人流，还有热火朝天的工地：“营房下个月就能入住，前期将就的帐篷也全部运到了。煤下个月就能开采出来，露天的煤矿，省力得很！通过小轨道运过来，就可以炼焦炼钢。有了煤，就有了动力，咱们的修械所也能很快开办起来，我还答应了大人，一年之内，要拿出仿造的连射马克沁洋枪呢！”


说到自己专业的事情，詹天佑就是滔滔不绝。徐一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大步的超前走去。


眼前就是平整出来的操场，洋教官们正在操练南洋学兵，看着徐一凡过来，洋教官们发出一阵口令。学生们哗啦啦的组成了九个队方阵。行动迅捷之处，已经有点军人的模样了。


教官发出口令，学生们顿时肩枪平胸行礼，教官同时撇刀。徐一凡立正答礼，一边满意一边又有点儿后悔。怎么不把自己那个新军装换上啊！这气势可没怎么摆足实……


不过这些南洋青年，的确都是当下级军官的好材料。每个人都受过一定程度的现代教育，眼界开阔。而且都在工厂货栈种植园里面做事，受过工业化时代的分工团队合作的精神熏陶。更难得的是不少人还是粗通洋文，和洋教官沟通起来没有障碍。训练起来当真是事半功倍！


这都是老子在南洋出生入死辛辛苦苦拉过来的，未来新军的种子！


洋人总教官是原来天津武备学堂的德籍教官施瓦茨本上尉。他几个正步来到徐一凡面前：“大人，您终于来啦！”


能不来么？就要看看你们这些拿了老子一个月四百两薪水大价钱的洋鬼子，把老子的宝贝训练成什么样儿了！


不过，看起来还不错的说……


徐一凡笑着还礼：“如何？”


施瓦茨本也是微笑：“除了生活还不大方便，其他的都好。教导这些学生，很有一些成就感，大人，你是从哪里发掘出来这些灵活聪明，服从命令的学生来的？”


徐一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中国大着呢！我的洋先生！现在进行到什么地方了？还是入伍训练？什么时候才能教导他们下级军官的课程？”


施瓦茨本笑得很灿烂，洋人教官们，在淮军体系当中，并不是很受待见。北洋武备学堂，不少有点本事的洋人军官聘过来，就是喊操教队列，或者上点测量课。不像东邻日本，在组建新军的时候，几乎是将洋鬼子的军事养成体系全部照搬过来。


徐一凡除了给这些洋教官大价钱之外，还许诺他们，给他们全权，让他们放手施为，培训这些学生！


“大人，入伍训练只是将他们打磨成军人。这些学生，纪律性比起……真是好多了。他们是自觉的服从，完全知道自己当兵的义务！真是罕见哪，我想很快，就能让他们开始下级军官的养成训练了！”


徐一凡笑着拱手：“一切多多仰仗，今儿要先和阁下借这些学兵们一会儿。如何？”


还没等对面洋鬼子点头，刚才飞马驰出去的张旭州已经捧着徐一凡的节旗，带着二十多名北洋学兵全副武装的驰了过来，他板着脸大声下令：“现在听我口令，枪上肩，齐步走！”


九个南洋学兵方阵，看了徐字节旗一眼，操着才习练不久的正步，滚滚的从徐一凡面前经过。徐一凡肃立的看着自己麾下这些初生虎贲，也久久的不说话儿。


詹天佑站在徐一凡背后，疑惑的道：“大人，这是要去干什么？”


徐一凡看着队伍远去卷起的尘烟，突然回头一笑：“那都是楚万里的首尾了，少川和谭先生呢？还有韩老掌柜的，他们在哪里？咱们这就去见见！”


※※※


庆军上下，终于稀稀拉拉的走完了最后一段道路。赶着车马，叫骂连天的远远儿的看到了平壤的城墙。


六营千余人，象死蛇一样在路上歪歪扭扭的拖成了好大一截。


楚万里一直跟着他们的队伍前进，带着几个学兵一会儿奔在前面，一会儿又奔回后面照应。庆军上下，也没多的心思搭理这个徐一凡身边的家伙。只是想着到了平壤城里该怎么歇歇。


精神缓过来，就该当闹事了。总之不能让那二百五真把庆军摆布吞吃了下去！


眼看得对面已经有徐字节旗从地平线上升起，楚万里迎了上去。对面的却是今天二度见面的张旭州，两人都是相视一笑。


楚万里回头叫道：“徐大人派人来迎接咱们啦！前面就有宿营休息的地方，酒席也已经摆好。其他没有，白面馒头和红烧肉管够，大家精神着点儿，快赶最后一程！”


这个时候才想着示好？迟啦！


吴庆恩骑在他的川马上面冷笑。一天下来，也的确有些腰酸背痛。反正这一千多人掌握在手中，还怕徐一凡耍什么花样不成？就吃他喝他的，然后油嘴一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庆军给楚万里鼓动的话儿，激起了最后几分气力。乱哄哄的就是朝前开进。眼见得队伍在去平壤的途中拐了一个弯儿，进了一个山坳当中。进去一看，山坳四周已经搭起了帐篷，看来正够庆军宿营的，山坳当中，是石头垒起来的数十个大灶，正冒烟起火的。穿着白围裙的厨房师傅和打下手的正忙得不可开交。


一桶桶的酸菜红烧肉出锅，挑到了当中空地上。一盆盆的白面馒头同样散发着诱人的粮食香气。楚万里在入口处回头向稀稀拉拉的队伍笑着大声招呼：“徐大人体恤！让大家今儿先在这里吃饱了，休息足了，明儿再精精神神的进平壤！让他们看看咱们天朝上国的军威！弟兄们，先到先造，管饱！”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章 鼓吹


也算是按照徐一凡的要求，他的帮办练兵大臣公署，就搭建在练兵营房不远的地方，依山傍水，平壤城也在视线当中。更要紧的是，整个军营工地，都一览无遗。


数百小工忙忙碌碌，这座帮办练兵大臣公署，已经有了一半的模样儿。在旁边还有一些牛皮帐篷群落，下人仆役们往来穿梭，看来徐大人的家眷和客人，都暂时安置在其中。


跟着徐一凡，看来的确是要先吃一点苦头儿的。


徐一凡的队伍才到了这个帐篷群外，就看见十几个护兵守在外面儿。营地当中穿梭的丫头下人们看到徐一凡到来，一个个都分头朝帐篷里面钻：“老爷到啦！老爷到啦！”


还真有回家的感觉呢……


最外层的几个帐篷一掀，走出几个人来。当先一个正是唐绍仪，看着徐一凡就是一个千打下去：“大人，可把您盼到了！”


在唐绍仪身后，一个人衣襟飘飘，锦带束腰。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除了谭嗣同，又能是谁？


邀请谭嗣同到平壤前来一叙，正是徐一凡的主意，但是看到这个便宜大哥站在面前，他还是心下大喜：“复生，你可来了！”


当下翻身下马，掺了唐绍仪一把就冲到了谭嗣同面前：“走走走，我们里面儿叙话！”


这两兄弟因王五而识，在北京都城也有一场风云际会。最后结果是徐一凡出京赴北洋，谭嗣同公车上书名震天下之后黯然归里。但是历史潮流变化莫测。当初都以为徐一凡将在北洋无声无息自然消失，谭嗣同则更是别想在仕途上面能再前进一步了，最多抱着个好名声在家乡草庐里面笑傲风月。


短短半年不到，在徐一凡的努力和安排下，这兄弟两个又同时崛起！徐一凡名震南洋，现在又练兵朝鲜，身负双钦差差使，红得发紫。而谭嗣同被徐一凡接到上海，租界当中开办了大清时报，以他清流后起的名望，手中笔如刀似枪，为徐一凡的行动鼓吹配合。加上大清时报不时的社论时评，谭大公子都肆无忌惮洋洋洒洒的不断推出。反复鼓吹此乃国朝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必须放眼世界，开阔胸怀，革故鼎新。最近又在做朝鲜专题，这还是徐一凡提供的思路，将朝鲜历史，地缘政治的重要因素，还有近些年来壬午，甲申两次事变的由来过程，全部一一详细铺陈，全面的推介给当时大清的知识阶层。谭大公子更在社论当中断言——朝鲜拱卫京师北洋门户，朝鲜一破，则我腹心之地全敞于人手！东邻正整军经武，俄罗斯亦于北面屯兵聚物。国朝未来安危，将在东海波涛之上！


正因为这些，谭嗣同现在在清流当中，声望一时无两。不少读书人纷纷去上海拜会他，和他探讨砥砺。想找出强国保种的法子。自强洋务运动几十年，让人已经失望到了极点。国土日蹙，财政竭蹶，从上到下一片儿的死气沉沉。只是还在勉强敷衍，没有到了那个总爆发要求变革的时候罢了！


在徐一凡的默默引导造势之下，谭嗣同的呼声，就有如黑暗的屋子当中一束透进来的光芒，分外清新可喜。


两兄弟近来也算配合默契，书信往来不断。但是真正见面儿，可是北京别后第一次。在这个完全由徐一凡做主的天地当中，谭嗣同重逢这位算是半个恩主的徐兄弟的喜悦更是难以遏制。双手把住了徐一凡的胳膊：“传清兄，你也当真是清减了一些儿，你练兵朝鲜，兄弟更是要为你加倍鼓吹，让你能在这里做出一番大事业出来！可惜五哥不在，他这些日子也在为从东北到平壤的商队保镖护驾，要不然，咱们今晚真是能聚齐了！”


徐一凡摸摸自己脸颊，发现自己好像当真有些瘦了。看看谭嗣同，倒是精神极好，看来现在这个呐喊的旗手，精神的导师的职位很对他的心思。又想想王五这位大哥，还在陆上商队当中顶风冒霜的帮着他保镖，心下也是微微感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儿，就听见两声招呼：“老爷！老爷！”


转头一看，不是陈洛施和杜鹃是谁？两个小丫头眼圈儿红红的，眼见得都是委屈。徐一凡新婚之夜撇下他们不算，奔赴天津，从天津搭船来朝鲜的时候儿又是和他们分作两路。她们孤零零的在一堆下人伺候和王五护送下来到平壤之侧这个大工地。天天就在帐篷里面蹲在墙角画圈圈等老爷。现在才等到这个狠心短命的家伙！


这样的日子，对两个小丫头来说，也当真不容易。


谭嗣同看看徐一凡，又看看两位弟妹，笑着退开了一步。两个小丫头不管不顾的扑了过来，她们岁数还小。大户人家的体面尊荣，那是半点儿不懂。在朝鲜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靠着自己老爷，还靠着谁？


徐一凡怀里一下搂着两个火热温软的身体。两个小丫头脸还在他肩膀胸口蹭来蹭去，鼻涕眼泪，一塌糊涂。他尴尬的朝谭嗣同笑笑，周围护兵戈什哈都面子严肃的转过了脸去，正在施工的小工们可没这个忌讳，探头探脑的就朝这边望着。要不是忌惮那些枪械精利，军服笔挺的戈什哈们，估计口哨怪叫声就要出口了。


徐一凡低声道：“好啦好啦，老爷现在满脑门子都是事情，等安顿好了，再好好陪你们可成？周围都是属下，这看着象什么样子？”


两个小丫头脸一红，这才退了开去，陈洛施的眼睛还只是在徐一凡身上打转。杜鹃脸皮最薄，刚才一时情绪激动忘记了，现在羞得抬不起头来。谭嗣同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两位弟妹，候着你们老爷吧，今儿晚上，我押着他回屋子休息，怎么样？”


他算是徐一凡的拜兄，都是从王五那儿牵扯的关系。又是常去会友的老人，说说这些话儿，也不算过分。这个圆场一打，两个小丫头这才行礼告退，眼睛只是水汪汪的看着徐一凡。徐一凡挠挠脑袋，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准媳妇儿没见了影子，诧异道：“李家小姐呢？”


一语既出，两个小丫头顿时吃味儿，陈洛施哼了一声：“她有那么多人照应，还要你担心？”


陈洛施和杜鹃的家用仆役下人，都是王五和章渝替着徐一凡张罗的，比照姨太太的例子，每人两个贴身丫鬟，再加四个粗使下人。一路跟过来朝鲜，要在这里立公馆的话，还要添些公用的下人。可是李璇就了不得了，她从南洋带过来的伺候人，足足有四五十号之多！好像李家，要把过去十几年对她的忽视，一朝之内，全部补偿回来一样。杜鹃和陈洛施比起她大家排场，那是差多了。


杜鹃也咬着嘴唇：“李大小姐在山里面发现了一个温泉，跑到那儿悠闲去了。可不像我们两个实心眼儿的，就在这里等着老爷！”


徐一凡招架不住，再加上确实有点愧对这对侍妾。当即灰溜溜的一扯谭嗣同：“复生，走，我们里面叙话！”和谭嗣同就钻进了他的帐篷里面，唐绍仪朝两位宪姨太太行个礼，也跟着钻进了帐篷。


夫纲有点不振啊……


※※※


“传清兄在朝鲜的布局，究竟是如何？难道就想局促于区区一地，还是想等着异日雄飞，扶危定难……兄将在下召来朝鲜一晤，又有何可以教我？”


进了帐篷，再没有了刚才轻松谈笑寒暄的模样，徐一凡和唐绍仪谭嗣同全部都收敛的心神。而谭嗣同才一坐下，就直奔主题。


徐一凡微笑着打量着帐篷里面的摆设，负责这个临时居所的大盛魁韩老掌柜，果然没有亏待谭嗣同，地上已经铺了防潮隔寒的棕垫，西洋的钢丝行军床也布置地好好儿的，周围橱柜明显是临时赶就，但是日用品全部都准备完毕。还专门有一个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在行军床上，还散落着一些书卷。小小天地，自成一统。


他敲着膝盖，只是静静的道：“我只是想在朝鲜北部，经营出一些实力出来，应付来日大难……”


“来日大难，什么来日大难？”谭嗣同迫不及待的就问。


徐一凡站了起来，定定的看着谭嗣同，语调肃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样。


“在朝鲜，中日必然有一战！我历来书稿，复生兄都已经看过。日本自明治开化以来，迫切需要谋求伸展争霸的空间，而对面大陆，就是他们垂涎饕餮之地！从光绪初年以来，围绕朝鲜之地，中日已经纷争不断。日本国内整军经武，上下同欲，都是朝着这个目标努力。他们想要崛起，就必然要踏着我们的尸骨起来！朝鲜经过我这么一来波动，两钦差入汉城，必然再度刺激日本。风潮即将在东海波涛上面卷起！”


这预言式的声音一下震住了谭嗣同和唐绍仪。对于他们来说，心思各各不同。谭嗣同鼓吹呼吁，都是想让中枢振作，应对洋人侵逼环攻。想摸出一条救国的道路出来。在谭嗣同心目当中，日本变法维新，眼看着国势有点强起来，是可以借鉴学习的。但从来没想到这个东邻，居然能是国朝最危险的敌人。


而唐绍仪呢，恩主总算有了一块落脚的地方。他这些日子琢磨的就是怎么把这里经营出成绩出来，成为恩主一个基地。将来大展宏图的依靠，可也从来没有想过，在这里，还真正面临打一场恶战的危险！他一直以为在北洋，因为守着京师门户，可能会和洋鬼子交手。在北朝鲜这个荒僻之地，难道洋鬼子还找上门来？正是可以经营自己实力的好时候儿，却没想到，徐一凡是这般说法！


“和日本……和日本……”两人声音都讷讷的。


徐一凡淡淡一笑，声音还是很低：“现在咱们，好比都睡在一间大黑屋子里面。虽然已经千疮百孔，但是裱糊了一下，大家还撑着场面。虽然外面儿日新月异的，咱们却只是当作不见，继续沉沉睡去。有的人起来得早，想喊两声儿，却被别人按住了嘴巴。直到这大屋子被踹倒了，大家才会惊醒过来！才会明白，这屋子，早就该倒了！


中日一旦开战，就是屋倒房塌的时候儿，会让天下的人明白，这间屋子是多么不堪一击。对它寄予的全部期望，都是白费！外面的人会涌进来乘火打劫，但是更多的是里面的人醒过来，开始抵抗，开始反应。复生兄，我在朝鲜一切经营，都是为了在应付房倒屋塌的时候，给屋子里面的人一个希望！而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在之前，做好舆论风潮的鼓动，到时候儿，让变革，成为一种不可阻挡的潮流！


那个时候儿，我们兄弟俩，才能称得上异日雄飞！”


徐一凡言之凿凿，已经断定中日必然开战，而满清必败！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儿，也只有他才在这里说得出口！


谭嗣同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要我鼓吹呼吁，说这大屋子就要塌了？”


徐一凡淡淡一笑：“也该塌了……到时候儿屋子里面的人，有的闭目待死，有的会帮助拆房，有的想着要重建，有的拔脚想溜……而到时候我，就来给他们希望吧……”


谭嗣同并不说话，唐绍仪也垂下了头。徐一凡笑着摆摆手：“反正归根到底一句话，我要将在朝鲜手头的实力经营起来，复生，你可愿意助我扶此危，定此难？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咱们背后这绵延五千年的文明传承，也该得到新生了！”


对谭嗣同，也只有这样的话儿才有用。


他伸出手来，和徐一凡一握：“我即日启程，返回上海，集合清流，做这鼓吹的工作！但是传清，一切都要如你所料才好！”


对于谭嗣同来说，他也的确没有选择。徐一凡虽然和他是兄弟相称，但是也和恩主仿佛。在他慨然公车上书之后，前途黯淡之际，一把又将他从泥涂当中拔拽出来。现在他负天下之望，点点滴滴，那点不是徐一凡给的？这个时候，他也只有和徐一凡绑在一辆战车上面了。


看着谭嗣同表态，徐一凡掉头过去看唐绍仪：“少川，你怎么看？”


唐绍仪沉吟一下：“属下唯大人马首是瞻……只是大人将朝鲜局势说得凶险，只怕我们的时间无多。要切实的将自己实力经营起来才好啊……”


徐一凡一笑，向南面望去：“楚万里这家伙，也该收拾完毕了吧？”


※※※


扑哒一声，却是白面馒头滚落在地上的声音。庆军上下，从营官到士卒，都呆呆的看着密布在四周，高高在上，穿着新式军服的人们。几百把步枪，冷森森的对着他们。


庆军士卒，进了这个又背风，又阴凉的山坳里面，看着满满的好粮食好菜，哪里还有不一拥而上的道理。这些日子，营官哨长们又是刻意放纵对他们的纪律约束。更是让这些兵大爷们得其所哉。正争抢得热闹的时候儿，那个一直背着手，看着他们，笑得天真善良无害已极的那位楚副将大人，撮唇一声唿哨，四下应和之声大起。山坳四下，冒出了几百名士兵出来！


长途行军，这些庆军的军装军火都装在大车上面，这个时候儿去抓兵器也来不及了。一个个就只有目瞪口呆的看着。吴庆恩知道上当，他一直以为徐一凡只是个光杆司令，庆军这一千多人抓在他们这些营官手里，徐一凡就没了猴儿耍。所以行径一直是大摇大摆，浑没在意什么。


却没想到，徐一凡在这里变出了几百个士兵出来！


他冲着楚万里大喊：“楚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楚万里负手一笑，在张旭州那些全副武装的学兵们簇拥之下，大步走上了一处高点儿的土丘。


“奉徐大人宪谕，锁拿吴庆恩以下等营官六名，队官哨长千把总三十九名！罪名嘛，吃空额算一件，无礼抗上又是一件……多的兄弟也懒得说了。徐大人交代了，给北洋留点面子，给你们一人一匹马，回汉城去吧！”


吴庆恩梗着脖子，在地上跳脚：“谁给你们这个权？老子是大清的武官！你们擅改军制，驱逐命官，分化北洋实力，有人和你们算帐！”


楚万里只是笑：“咱们徐大人练的是什么兵？是禁卫军！要你们那么多淮军军官做什么？实话告诉你吴大人，徐大人的折子已经分送京城和汉城两处，要荣大人挑选旗人随员接任庆军军官。这官司，你就是到了太和殿也打不赢。乖乖儿的回去吧！大家还能留一个见面的余地……”


他脑袋一摆：“还不服侍几位大人？”几十名南北洋学兵如狼似虎的冲下，按图索骥的将不能容留的庆军军官从队伍当中拉了出来，谁敢反抗，就是一枪托下去。庆军上下，都知道大势已去。一是没有料到徐一凡居然在平壤有这么大的实力，逼在鼻子前，完全无力反抗。二是没想到这个活二百五动手这么快，做得这么绝！


几十个人灰溜溜的给赶了出来，一人一匹马，还给他们加了一鞭子，放他们南归。吴庆恩在马上不住回头，老帅吴长庆辛辛苦苦拉起来的六营人马，从此以后，就姓徐了！


袁大人啊袁大人，你怎么没有料到这一天！


剩下千余庆军兵弁畏畏缩缩的聚集在一团。楚万里摘下帽子，对着他们笑道：“都给老子精神一点儿！一点事儿就吓破了胆子，还亏你们是威震朝鲜的庆军呢！你们都认清老子，老子就是新任庆军六营组成的禁卫军左翼翼长。你们这些人既然留下来，就是要当骨干使用的。你们该得的，徐大人一文也不会少给你们。到时候，你们还要以身为禁卫军而为荣！话就这么多，愿意干的，坐下来，吃饭！不愿意干的，跟着他们滚蛋！”


话音才落，他就大步走下土丘，坐到庆军队伍当中，扯开衣襟，一手馒头一手肉菜的大口大口嚼了起来。士兵们畏畏缩缩的看看，又看看那些学兵们依然森寒的步枪枪口，还是一个个的坐了下来。场中，就只剩下了一片咀嚼的声音。


徐大人，这庆军，我楚万里是帮您拿下来啦！


※※※


在朝鲜这个营地，至少现在条件还是简陋得很，杜鹃和陈洛施这两位宪姨太太，都挤在一个帐篷里面。从晚饭开始就一直在等候徐一凡回来，结果等到了月落星斜，徐一凡还没有回来。他才抵这里，就真的是踏踏实实的一个一个施工现场看了过去！


两个女孩子脸对着脸，都没有说话的心思，只是看着帐篷里面的油灯发愣。帐篷外面突然响起了下人行礼的声音，接着就看见帐篷帘子掀起，徐一凡笑嘻嘻的走了进来。


这一等，就等了他五六个时辰……


两个小丫头有志一同，都将脑袋扭了过去。


徐一凡低声道：“可苦了你么啦……”


这句话就算是触动了情肠，两个小女孩子都不过盈盈十六的年纪，跟着徐一凡背井离乡的来到这里，又整日见不着他一面。对于这些女孩子来说，又是多大的委屈？


当下一个个眼圈儿都红了起来。徐一凡低笑：“李大小姐享受得了温泉，咱们也享受得了！走，咱们连夜赶过去。然后舒舒服服的回来，料理这满脑门子的官司！”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一章 温泉


徐一凡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平壤周围的大山里面，还有这么一片天地！


星月之下，他带着十几个戈什哈，簇拥着杜鹃和陈洛施蜿蜒直进入山中。越行越高，两山对峙的甬道当中，直行进了好远，才看到前面隐隐约约有灯火闪动。两个卫士守着谷口，远远的发问：“什么人！”


带着徐一凡过来的戈什哈大声道：“是徐大人！”


徐一凡心里好笑，李璇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自己的戈什哈，居然也拉来给她看门儿了！谷口的卫士连忙打千行礼，徐一凡摆摆手就已经从中穿过。


谷中果然别有天地，一泓温泉，正在柔和的月色下升腾起袅袅的白气，星月辉映，若有银光。从谷口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温泉流淌出来的余脉绕谷而过。另有山石遮挡了里面的风景。谷中温泉之侧的平地上，三四顶帐篷已经支架起来。还有一些李璇从南洋带来的下人守着周围的篝火值更。


谷中万籁俱寂，只有水声潺潺流动。加上温泉的白雾，星光月影，迥非人间气象。


陈洛施在身后酸溜溜的来了一句：“好会享福！”


可徐一凡想的却不是这个，他只是想到，这片洞天福地，也是在他威权号令之下。只要他愿意，这里就可以改做他休闲的行辕。他带着两个美妾踏月而来，大同江两岸，没有任何人敢于对他的行踪指手画脚……这都是他这近一年来，孤心苦诣的成就。


要到何时，他的号令范围，是整个天下？并且让历史真正改变了它本来的面目？


这些，都是后话，此时，只要享受吧。


几个下人听到了徐一凡到来的动静，忙不迭的过来行礼：“徐大人，小姐已经睡着了，是不是要叫醒她……”


徐一凡手一摆：“不用，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放松，看看你们小姐找着什么样的洞天福地。用不着叫她起来啦……来人啊！”


两个戈什哈忙跳下马来到他的身后：“大人，有何吩咐？”


徐一凡笑道：“都在这儿候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里面温泉，老爷去泡个澡，然后回头继续忙我的国家大事儿去……听明白了？”


他原来的贴身学兵，早就都放出去各办各的差使去了，这些戈什哈，都是在天津和北京新募集的。素质不如原来第一批之高，就是只当作贴身卫士使用。所以对他们说起话来，就不如对第一批学兵那么客气。这些戈什哈却也觉得理所当然。


几个南洋来的丫鬟使女，忙带着徐一凡和杜鹃陈洛施向内走去，绕过山石和帐篷所在的平地，朝里走了一点，就看见布幔将一个凹处遮了半边。两个使女掀起布幔，就看见里面是一个小小温泉池塘，泉水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而是从山石缝隙汩汩渗出。月光正正的投在池塘纸上，水波荡漾，山石上反射的，就是摇曳的星光。


回头看看两个女孩子娇羞而青春动人的面庞，此时什么凡尘俗事，都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


徐一凡摆摆手，李璇的使女就退了下去。无声的将香胰子，毛巾什么的都摆在了一旁。徐一凡自顾自的解下衣服，哗啦一声扑进了水中。终年奔波，马上劳顿，让他标准的办公室白领废柴身子也看起来结实了不少。他痛痛快快儿的没入水中，就觉得水里含着的硫磺，想小蚂蚁一样夹着他全身，爽得几乎要叫了出来。回头看看两个还在那里红着脸的小丫头，当即就笑道：“谁先下来？”


杜鹃和陈洛施互相看看，都知道今天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了。


可是在水里？


“杜姐姐，你比我大，你先下去。”


“可是你比我高啊，我替你在这儿守着。”


“高也犯王法？要不，猜拳！”


看着两人扭扭捏捏的扯不清爽，徐一凡板起了脸：“一起下来！”两个女孩子这才认命，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才羞答答的解衣裳。


徐一凡靠在一块石头上面，闭上了眼睛，当这个时代的男人，还是有好处的啊……


轻轻两声水声响亮，水波荡漾之中，就能感觉到两个躯体朝这里游鱼一般的滑过来。到了临近他身边儿的时候，又只是在周围转圈，不敢过来。


徐一凡也不睁眼，只是伸出一支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会儿，才听见一个女孩子嘤咛一声，带着水花倒在他怀里。


不知道是温泉的原因，还是害羞的原因。入手的躯体，竟然是热得发烫。偏偏又轻软香滑，摸着那长长的腰身，还有臀腰之处惊心动魄的凹陷。两条长腿又紧紧的缠了上来，除了陈洛施，还能有谁？


果然这个高高的小丫头，要比杜鹃热情大胆一些儿。


徐一凡睁开眼睛，就看到陈洛施八爪章鱼一样缠在他身上，女孩子没有经验，这个时候也只知道用劲，死死的贴在他身上，眼睛闭得死紧的。秀美的小脸上全是水花，红唇半张，看来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再看看杜鹃，她比陈洛施还要不堪，蹲在水里同样闭着眼睛不敢看。双手护住胸部，少了衣服遮挡，才看出这小丫头本钱到底有多雄厚来着。双臂交错，不过才遮挡了一半。上面半截儿浑圆还随着水波荡漾，白皙诱人到了极点。


斯时斯境，还有什么好说的？


※※※


“大人，那上国徐钦差已经到了平壤。”


平壤府的朴府使恭恭敬敬的站在朝鲜平安道监司闵孝鹤面前。


论起来，平壤作为朝鲜二十三府之一，对于平安道这种监察机关，还是不买账的时候儿居多。但是现在平壤府周围来了这么一个太上皇，朴府使对于闵监司的态度就客气了许多。存心想把责任朝上面推。


闵孝鹤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算是大院君一系的人马。是在甲申事变当中殉国的左诩卫闵大将军的侄子。神色很有些清雅，看起来汉学是相当渊深的人物。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朴府使一眼，并没有说话儿。


小国君臣的悲哀就在于，他们必须要看上国的脸色行事。对于朝鲜这个处于中日夹缝当中国家来说，更是如此。


双钦差驾临朝鲜，一个居南，一个在北。中间还有一个在朝鲜势力根深蒂固的袁世凯袁委员。对于他们这些直面清军驻节平壤的人物来说，不仅要看朝鲜中枢的指示，还要分析两钦差之间的明争暗斗。朝鲜政局，近些年来很大程度要看袁世凯和他手下庆军的脸色行事。现在可好，袁世凯少了庆军，但是多了一个钦差总办大臣坐镇在他那一边，而且就在朝鲜中枢之旁。另外一个钦差帮办大臣呢，虽然不在中枢，但是手里偏偏有兵！而且就在平壤之侧，这威胁可是实打实的。这到底要如何应付才好？想置身事外，那是不成的。


闵孝鹤拿起一把金柄小刀，慢慢拆开了一封已经在手中把玩已久的信封。


信笺雪白，上面字迹也很熟悉。


“闵监司大人兄台亲鉴：


近来有钦差大臣练兵于平壤，想兄也知，笑话事也。朝鲜本固邦宁，不在兵甲精利，而在宗藩关系稳固，中日携和，互不冒犯。原庆军二千，驻于汉城。和日人汉城公使数百卫队，成平衡之势。然则忽忽练兵逾万在朝鲜之北。日人闻知，当做如何？弟居朝鲜逾十年，朝鲜上下，皆弟手足。朝鲜即弟母国是也。为朝鲜千秋万代计，此禁卫军绝不可令之练成！然则朝鲜将有不测之祸！弟与荣大人，有志一同，将于汉城，断其军饷文报道路。而兄在平壤，切不可资助其半点军食物资！若该钦差以势凌迫。则荣大人一纸弹章，该钦差丢官落职，意料事也。兄之安危，弟可为之确保。临书匆匆，言不尽情，云泥两隐。袁。”


看来这袁世凯，还有荣禄他们，都和这个钦差很是不对？


闵孝鹤沉沉的想着，其他不说，但是袁世凯书信当中，有一点说到他心思里面去了。现在平壤周围搞起这么大阵仗，要是真的兵练起来了。朝鲜本来就在中日夹缝当中生存，日本必然也要加大对朝鲜的压力！神仙打仗，凡人遭殃，朝鲜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是要他对这个才抵平壤的钦差大臣持强硬态度。闵大人还真有些不敢，毕竟人家就在他身边。这到底如何是好才对？


※※※


朝鲜元山港外，这个时候正是月明星稀，海浪一波波的拍在岩石上面，溅出了雪白的浪花。


一条小船，正在波峰浪谷之间穿梭。船头站着人，极力的向前看去，想找到约定的信号。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看见一处滩涂上面亮起了灯号。透过蒙蒙海雾，若隐若现的投射过来。船上几个水手精神大振，赶紧拨桨摇橹，朝着灯号亮起的地方行去。


不过多一会儿，小船已经抵近，岸上跳下十几个矮小精壮的汉子，默不作声的踏水就将小船一直拖上滩涂。看他们动作整齐的模样儿，像是都从正规军队当中出来的。


船上载着的两个人，早就给刚才的波浪颠晕了，在水手们半扶半架下，才颠弄下船来。两盏马灯亮起，就看见一个穿着洋装的中年人，还有两个穿着朝鲜式样便服的男子迎接了上来：“金大人！朴大人！”


船上两人，正是坐日本报国丸号渔船抵达朝鲜海岸，然后转小船偷偷上陆的金玉均和朴泳孝两人。


迎接他们的，就是日本驻汉城代理公使杉村睿，还有两个开化党被闵妃保护下来的朝鲜大臣。一个是敦宁府府判官金植一，一个是忠翔府府正郎方化山。两个人都已经是闲职，敦宁府是负责宗亲事宜，而忠翔府则是专门给功臣封典抚恤的机构。


看到他们开化党两个支柱脸色青白，脚步虚浮的下来。金植一和方化山都是喉头哽咽，忙不迭的就拜了下去：“两位大人，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金玉均还掌得住一些儿，朴泳孝沉浮日本八年，当年组建开化党政府，一举诛杀东学派大臣数十人的豪气早就消磨干净，扶着他们已经说不出话来。


杉村睿脸色阴沉的看着这幅迎接场面，只是轻轻冷哼了一声。金玉均朝杉村睿行了一个高过额头的礼：“杉村公使，我们虽然回来，但是开化党已经再无甲申时候的力量，我们一切，都要多多仰仗日本朋友了。”


杉村睿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鞠躬：“在朝鲜，我们还是要互相提携的。只要我们有信心，金君，一定会等到您想要的机会！”


“庆军真的已经北上了么？”金玉均定定的问，这也是他最关心的话题，甲申时候，庆军平乱的排枪，直到这个时候还经常将他从噩梦当中惊醒！


杉村微笑点头：“庆军已经北上了……但是我们绝对不能给清军训练出来，直到能控制整个朝鲜地步的时间……朝鲜要脱离清国这个腐败无能的宗主国，开创出属于朝鲜的新世纪出来，只有依靠咱们隔海相望的日本朋友，我们的共同利益，都在这个大陆上面！现在我们只需要一点朝鲜动荡的由头！我们会帮助你们找准机会在朝鲜掌握政府，只要你们一个邀请，就再不会象甲申那样了，日本朋友的大军，将跨过海洋，和清国赌上国运！而且我们将必然胜利！腐败的清政府，只要在门口踹上一脚，整个房屋都会倒塌……金君，朴君，朝鲜万世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需要我们共同努力呀！”


金玉均只是点头，日本这八年来，国势的蒸蒸日上，军队的拼命训练，还有整个国家的叫嚣的帝国未来的利益，将在大陆之上的呼声，已经将这个后起国度凝聚成一头凶兽。只等待出笼的机会。而那个迟缓沉重的宗主国，能应对这样的变化么？


一方面，将在朝鲜赌上国运，整个国家为此努力了二三十年。而另一方面，却一天比一天的文恬武嬉。还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沉睡……


这一次，赌还是不赌？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朝鲜母国，不能和那个宗主国一起沉沦下去！小国的命运，只会比大国更加悲惨！


金玉均慨然抬头，看着远处：“杉村君，我们去汉城吧，等候……等候一个能救咱们国家的机会！”


※※※


李璇从梦里突然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响动声音惊醒了。


这些日子，从南洋北返大陆，又辗转来到朝鲜。让这个内心很有些活泼好动的女孩子是大开眼界。原来母国是这个样子啊，天儿也可以这么冷的！可以有这么大的平原，可以有这么高的山脉。就连海水，也不都是碧蓝的。


那些大清的官儿，在徐一凡纳妾仪式当中，她也见得够了。每个人都是道貌岸然，却只是少了一些似乎只有徐一凡身上才有的活力。北京的风俗人情，还有小吃，让她很有些乐不思蜀。还见到了那么漂亮的一对瓷娃娃！为什么自己没有？


闲暇无事的时候儿，她也会观察一下徐一凡。但是他却总是忙忙碌碌，见不完的人，谈不完的话儿。说什么追求她，都是红口白牙说的瞎话儿。那他巴巴的将自己带来国内是为什么呢？自己在他心目中地位又是什么？


在北京还没琢磨明白，就回转了天津，结果就是上大船转小船，一路车马的来到听也没听说过的朝鲜。


一到平壤，李璇吓着了。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成千上万的人，如此热火朝天建设的场面！操场上，都是熟悉的南洋青年们在脸色严肃的整队操练，自己哥哥李星也在其中。一队队的车马，一条条的货船，都源源不断的开抵这里，各种材料，各种物资，堆积如山。


这种大场面，是她想都难以想象的！


而支撑这一切的，都是南洋源源而来的财力。而这一切，都服从徐一凡的号令，眼前所及的所有人，都在为他效力奔走。不管为的是理想还是为了收入。


这么多难以想象的复杂资源，被徐一凡巧妙的整合在一处，营造出了这么一处新天地。南洋青年看着她的车马觉着亲切，一路过来，熟悉内情的徐一凡心腹，都拿她当作未来主母对待。李璇这才恍然有些儿明白，她是南洋财力和国内资源人力武力结合的象征代表！


原来她还以为，只是李家想找徐一凡这么一个靠山，把她当红包送出去呢。


这种感觉，其实不坏。从女孩子冒险参加南洋青年的陈情示威就可以看出来，她还是很喜欢大场面的。


徐一凡营造的场面之大，从背后都可以读出的雄心壮志。让女孩子一下就开始认真考虑嫁给他的问题了。


当主母的感觉，也不是很坏嘛！


平壤周围太喧嚣，正好手下在附近发现了一个温泉，李璇就迁了过去。一边泡温泉，一边皱眉考虑这个很现实的问题。要她当家庭主妇，可不成。自己能做点什么事情？还有，他那些小妾也是烦心事情，赶是没法儿赶走的，该怎么和她们说话，表示亲热？


想来想去，这些天竟然都没有睡好，几乎是有点响动就被惊醒。


今儿也是一样，就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响动。她披衣而起，也惊动了坐在脚边伺候的丫鬟们。忙不迭的跟上。


李大小姐掀开帐篷帘子，直朝发出声音那儿走去。那可是她李大小姐的专用温泉，这个地方，谁敢抢她的私人专有的东西？


布幔外面，就看见几堆衣服，有一套还越瞧越眼熟。几个在周围还伺候着的使女过来想说话儿，李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猛的一下掀开了遮住小小温泉池塘的布幔！


眼前场景，香艳无限。


陈洛施已经娇慵无力的平躺在池水当中，一头长发海妖一般的魅惑披散着。浑身都泛着晕红。一双长腿，还有雪股粉弯，都在水中若隐若现。


杜鹃趴在一块圆石上面，臀部高高翘起，身上肌肤，白皙得耀眼。闭着眼睛只是从鼻子里面发出高一声儿低一声儿的呻吟。两团软肉被石头挤压，大得眩目。


而徐一凡就精赤条条，意气风发的在她背后使劲儿！


李璇跺足大骂：“你！你不要脸！”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二章 建军


天津，北洋大臣衙门。


今年以来，李鸿章就没回过保定的直隶总督衙署。只是守在天津，全力的看着京师和朝鲜的风云变幻。年来风波不断，北洋也卷在其中抛上抛下，让一贯保养极好的李老爵阁部堂，都看起来老了一些儿。


“中堂，袁世凯发来的文告，您可都看了？在叫苦呢，庆军上下，咱们几十个老淮系的军官都给打发回了汉城，这徐一凡，也忒跋扈了一些！这擅改军制的责任，操切行事的责任，咱们要不要弹劾他？”


说话的是杨士骧，他和徐一凡相识最久。现在也不知道是为了撇清关系还是什么，反而是李鸿章幕中最明目张胆反对徐一凡的。


又或者是，他是最明白感到徐一凡未来威胁的？


李鸿章笑着丢下手中折子，瞧了一眼坐在一边，只笑不说话的张珮纶好女婿：“弹劾什么？他已经飞报荣禄，要他挑选旗人干员，到平壤统带队伍。这是替禁卫军，替旗人争权的好事儿，荣禄都捏着鼻子认了。传到北京，也是老佛爷和皇上都会点头的事情，我们弹劾他什么？”


杨士骧恨恨的道：“这是明目张胆，和咱们北洋，和咱们淮系为敌啊！好小子，也算是出自北洋门下，居然这么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李鸿章还是笑，幕中这些人物的心思，他早就摸得通透。杨士骧确实有想撇清和徐一凡关系的想头，更有一点觉着徐一凡抢了风头的嫉妒吃味。种种桩桩混杂在一块儿，让他现在看徐一凡怎么也不顺眼。但是论起和徐一凡的关系，北洋和他只能说两不相欠，谈不到他是出自北洋门下的话儿。


怎么应对这个徐一凡，说实在的，李鸿章也觉着头疼。原来的官场手段，拿他丝毫用处也没有，这个家伙软硬不吃。就算将他抛到最险恶的局面里面去吧，这家伙总是能挣扎上岸，还能多少捞一点好处……


现在他驻节北朝鲜，已经算是开府建牙，自己有个局面。北洋和他在肘腋之间，到底是敌是友，还难思量得很。李中堂别的不怕徐一凡什么，就是怕他挖北洋墙角，那次想把已经不听号令的邓世昌塞给他，也是这个心思。却没想到邓世昌打死不走，在北洋水师里面领个闲职差遣蹲着。


这小子，到底要的是什么呢？风雨飘摇的大清，出了这么一个人物，到底是福还是祸患？


李鸿章想得有点头疼，突然发觉自己女婿一直没有说话，冷不丁的突然转头问他：“幼樵，又在养神了？有什么想法儿，你倒是说说呀！”


张珮纶像是突然被李鸿章的话从自己思绪里面惊醒似的，哦了一声，脸上也没有一贯风流倜傥的笑容了。只是皱着眉头苦苦在思索什么一样。


“中堂，徐一凡他在朝鲜所作所为，说实在的，到底在所求什么，咱们很快也能看出来。他在国内必然还有呼应的动作！仅仅考察他南洋之行就明白了，没有谭嗣同在上海为他纠集清流呼吁，他最后能够化险为夷？近来国内那帮为他摇旗呐喊的家伙，也定然还有动作，咱们只管等着看就好了……在下只是担心，朝鲜局面变化，必然打破中日甲申之后在朝鲜的平衡，日本会有什么动作？朝鲜，可是咱们北洋的门户啊！整个大清，还不是咱们北洋水陆两师，在独挡日本？”


李鸿章脸色一动，冷冷道：“现在朝鲜，可不是我们北洋的首尾了。”


张珮纶一怔：“中堂，朝鲜是北洋门户，也同时就是京师腹心之地，还有东北龙兴之地的门户！”


李鸿章也容色如铁，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你以为日本小小岛国，就有并吞朝鲜，威胁我庞然大清的能力么？我北洋数万练军，北洋水师，就都是摆设？英国法国，这些强国霸主，哪些是在朝鲜有利益不得放弃的？更不用说，我们和日本还有条约！朝鲜为我大清藩国，这是万国所承认的！”


他断然又加了一句：“渤海海口，我北洋经营垂二十年，已经有深固不摇之势！”


张珮纶和杨士骧心下都是雪亮，李鸿章李中堂，是准备放手朝鲜，坐看荣禄和徐一凡明争暗斗，让他们无法经营起一个可以针对北洋的崭新势力出来了！


可是这样放手朝鲜，是对还是错？


难道日本，真的没有威胁北洋门户的能力？


这个问题，在甲午战争爆发之前的大清，估计没有一个人会有答案。谁也没有想到那次战事，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天朝上国最后的，也是空前的冲击力！


※※※


光绪十九年，六月。


大清时报出了一份全部都在评论朝鲜地位和日本明治维新情况的专刊。


而且不仅仅是一份，而是有后续，再续，连续报道了整整四五天！


在这个时候，在大清的地界，做出这样的两国比较，和战略对比分析的文章，完全可以说是振聋发匮。


日本是怎样的君主立宪制度，从日本开国之初叫嚣的征韩论。还有日本陆海军的建设道路，军队的战斗力装备分析。都已经极尽谭嗣同背后那个主笔的徐一凡的全部记忆和认知了。


徐一凡的资料，经过谭嗣同的妙笔生花，就是那样的掷地有声。


谭嗣同意气昂扬的叫出了一个预言式的口号：“如果中日开战，那么国朝必败！”


振聋发聩，有时就必须要出危言而惊天下。这点，很有些清流脾气的谭嗣同用得是驾轻就熟。笔锋隐隐，谭嗣同还是叫出他在京师时候公车上书的老话。


此时清廷，权分于地方，中央更像维持平衡的一个象征。虽然还不是军阀林立一般的战国景象，但是对于自上而下进行改革。这样的中枢太过缺乏力量！而中枢为何无权？只因为为了限制皇上，不得不维持政出多门的局面。必须恢复中央集权，让光绪真正手握大权，象日本一样开国维新！


这些话儿，谭嗣同在北京已经叫过一次，得以享天下大名。现在在上海租界，他也不妨再叫一次。


但是这次的谭嗣同的呼声，却显得孤独。


没有一个人，相信日本会在朝鲜和中国见仗！哪怕他搬出了当年台湾事件和朝鲜几次风波也是一样。日本小国，怎么会敢于冒犯天朝上邦？中法战争才过十余年，那次陆上勉强平手的虚荣还在知识分子的脑海当中。他们都承认大清可能是有些问题，但是现在也是在自强努力，怎么会败给日本那个小小岛屿？


不少大吏，平日都是偷偷看着大清时报的。这个时候也会忍不住骂一句：“其心可诛！简直是汉奸卖国贼嘛！”


至于替光绪要权的话儿，至少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当谭嗣同在狂吠。每个月御史台都有这些想成名的候补御史们狂吠一阵这个话题。要不是上次谭嗣同是破二百余年国朝天荒，纠集京试举子敲登闻鼓上书。单单这个话题，也不会闹得天下皆知！


这个发出于光绪十九年的吼声，就这样被人刻意忽略。直到人们重新注意的时候儿，才会焕发出当初这样安排的巨大作用！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整个王朝，还在沉沉睡梦当中。只等时候来到，将一切最后的遮羞布扯下。


※※※


过去一些时日当中，终于告别了穿越之后处男身份的徐一凡，意气风发的开始处理经营实力的具体事宜。


整个平壤左右，在关心的人或者装聋作哑，或者别有用心的沉默之下。一时已经成了他的天地，征地封山，只是一个带钦差关防的手令而已。朝鲜平壤府内的两套地方统治机构，他连拜访都懒得去拜访。到时候，他倒是专门准备了一批人去磨他们。


庆军不管他强硬也好，无赖也好，是硬吃下来了。他的那批三十余名的学兵，全部都分发了下去，当了各级不同的正副职。他将庆军组成了一翼的编制。翼辖两标，每标三个步队营，一个机炮混成的营。不用说，这是照抄后来北洋新军六镇的编制。


庆军可用之卒不过千余，搭起一翼的架子，要补充的人马还极多。现在就等着李云纵将招募的新兵，通过水旱两路运过来了。南洋学兵六个月的训练期结束，就是分发部队担任士官阶层的作用。进一步的军官养成教育，这时间怎么样也来不及了，只有留待以后了。


至于武器装备，詹天佑是早已考察完毕，通过南洋商路，一船船的运了过来。现在国际军火采购，比起后世真是宽松了许多。满清各地督抚，都可以自行采购大量军火。徐一凡是钦差练兵关防，又如何不能？各处贩卖军火的洋行都齐集在泗水徐一凡设立的办事处，拼命的兜售。足够一万人装备使用的德国式步枪，子弹，装具正在源源不断的运至。火炮是挑选的当时流行的五七口径的过山快炮，还有少量的七十五口径的青铜架退野炮。为将来筹建炮标，还有武装各步队标的机炮混成营准备。


徐一凡关注，詹天佑发掘的马克沁式连发机关洋枪样品本来已经送到了泗水办事处。一纸电文过来，徐一凡郁闷的发现这些样品是以黑火药作为发射药的！这样机关枪抽壳率大大提高，射程也不理想。在这个全用架退老式火炮的年代，机关枪的威力完全可以压倒小口径的步兵炮！不管是射速还是射程。他立即一纸电文过去，向洋行要求可以发射无烟火药的马克沁机关枪！如果有的话，或者他们能立刻改进出来的话，订购的数量，完全可以砸死这些洋行买办！


钱也当真如流水一般的花着，南洋之行带回来的一千多万两储蓄于各处洋人银行的款子，还有信用证之类的可当现金使用的担保提现凭据。初期的巨大花销，在在需钱，仅仅是那么多物资的转运费用，就已经是相当大一笔数字了。这一千多万，转眼下去了一半。这个时候才能看出徐一凡南洋之行，对他局面的营造，到底有多大作用。


想起这个，徐一凡就要忍不住想起南洋李家的小公主李璇。他那天兴致突来，带着洛施和杜鹃去踏月奔赴温泉，当然发生了理所当然应该发生的事情……温柔艳福的确齐天，结果好死不死，居然给李璇看见了！


李璇当时的评语就是，当众宣淫，还是在她私家的泳池里面！


她也不想想，老子新婚之夜还要和人谈事情，见缝插针，才能把两个熟透的小丫头给办了。可容易不容易？


结果就是，羞答答的两位新鲜出炉的小妇人，大事底定，安心的守在营地里面，等待到时候儿迁到帮办大臣公署之内。而李璇就是避不见面，想找她说说话儿都没机会。徐一凡性子一横，老子下部队！


当天就把背囊衣服全部带进了大兵们的营房，和才整编过来的庆军同食同住。论起本心，其实他是不想把招揽人心做得太恶心的，那也太辛苦了一些儿。没想到时势一逼，再没法子也得跟着这些大兵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每天按照自己规定的操典，越野跑跑得个昏天黑地。


庆军上下，何尝见过贵为钦差大臣身份，这样带兵的？淮军本来规矩，一个小小哨官，都可以躺在躺椅上面看操课的。徐一凡如此做派，他麾下那些嫡系学兵们还不是有样学样。官兵生活条件完全一样，操课也完全相同。


有的时候，一支军队的传统，就是这样不经意的养成的。


中国的此时的军人，还无法给他们教导近代民族主义精神之类的东西。但是这些以身作则，潜移默化，却让他们会打心眼儿里面感激。


更何况徐一凡还彻底将指挥和后勤分开，每月饷项，直接支付到人！唐绍仪本来就是他的大管家，带着一帮南洋青年，搭起了徐一凡系统的财务部门架子。徐一凡不能容忍金钱在这个时候，腐蚀他好容易带出来的，好容易才归心自己的一帮嫡系！


练兵之道，如炼丹孵卵，看着他们一日日成长，徐一凡这才体会到。当初袁世凯为什么整日在新军当中，当初蒋中正为什么死死的守着他的军校。看着属于自己的嫡系慢慢变成熊虎之士，这种满足是任何东西都取代不了的！


为了将军队彻底练好，重点还是军官。楚万里身兼翼长还有军咨处的提调。整日和一帮洋教官在筹划这支军队全套的，完整的典范令。其实这也不用太多功夫，当日陆军，天下全看普鲁士，只要将人家的那套翻译照抄也就差不了多少。北洋武备学兵，当初也就是学的这些东西，现在只不过重新规范。具体练兵，那还是编制全定后来的事情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徐一凡可没有放松，就是每天晚上，都拉着大大小小的军官，给他们上讲座！国际国内局势分析，国朝二百余年落后的原因，军人的责任和义务，他们奉献牺牲的意义……只有青年，才听得进去，才会化在血液里面。从一开始，徐一凡就没怀疑过这些华夏青年爱国的本能！


日复一日，这样汩汩滔滔的灌输。按照心理学角度来说，也是一个个人信仰的建立过程。


一切，才是刚开始呢……


※※※


呼哧呼哧的，一群大兵才跑完早上例行的越野跑归来。这些兵士们都脱了庆军的号坎，换上了黄呢军装和大头皮鞋，大檐军帽下的脸一个个都是汗淋淋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于懈怠叫苦，原因无他。除了陪着他们一起跑步的军官，队伍里面还有钦差帮办大臣！


徐一凡在队伍当中，已经是汗出如浆。队伍新近收编，这样共同跑步，新的军官和老的士兵互相携扶，完成每天操课，也是凝聚团队精神的一个办法。他还考虑以后每天来个越野比赛，激发他们的荣誉精神呢。


他身在其中，这改编的抵触也少了许多。毕竟他身上帽子大得吓人。每天这样跑跑下来，他自己觉得精神也好了许多。能成大事者，绝对都需要超凡的精力和毅力。这对他自己，也同样是一个磨砺的过程。


回了营地，因为徐一凡在，士兵们不敢多话。都简单的洗涤一下，拿起饭盆就要去领他们的早饭。


徐一凡饷章已经颁布，他练的新军，就算兵卒，每月饷钱也是六两银子！而且伙食还不在其中扣除！他宁愿花大本钱，清季军政朽劣，就是因为把兵都养成了叫花子。厚饷同样是培养军人荣誉感的一个重要手段。如果对自己职业都没有归属感和荣誉感，怎么谈得上去打仗？特别是作为政府军而言的时候儿？


象后世红军那样的军队，第一他们是革命军，和政府军国防军性质不同，第二，那也的确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


几个军官都在等着他，等他一起到军官食堂用餐。一个当初学兵，现在已经是队官的青年已经笑着帮徐一凡拿起了饭盆。就看见几个人行色匆匆，朝徐一凡这里走来。当先一人，正是唐绍仪。


这些天下来，唐绍仪也黑瘦了许多，看起来还没有整天锻练的徐一凡精神好。想想也是，上千万两资金的审核拨发，大量物资的物流管理发放。这唐大人一天能睡得到三个时辰，都算皇天保佑了。


看见徐一凡还在队列当中，他一把就扯住徐一凡：“大人，可找着你了！”


徐一凡微微有点讶异，这些日子，他可谓是庶务大撒手。军政事宜交给楚万里，财务物流交给唐绍仪，建设工作交给詹天佑。自己就忙着笼络人心，在军官当中建立信仰。唐绍仪他们也明白，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情不会来麻烦他。这样行色匆匆而来，又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将徐一凡引导一边，唐绍仪脸色很是沉郁：“大人，您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对这朝鲜当局施加压力，征集物资？您知不知道，从水陆两路补给这边上万人的人吃马嚼，一天要消耗多少钱？什么时候打这里朝鲜衙署的主意？您不要和我说，做了那么多飞扬跋扈的事情之后，现在您倒是想当好人了！再这样下去，这家，属下就没法子当了！南洋的接济，要到明年这个时候儿才到。而您的摊子还在铺开，这样不成啊！”


看来唐绍仪，真的将这份家当当成自己的了。


徐一凡笑笑，慢条斯理的辗搽着满是灰汗的手脸：“我还不想出头当这个恶人……放心，给朝鲜本地衙署准备的恶人，估计也很快就要到啦。到时候，要让荣禄他们也说不出什么话儿来……”


“什么恶人？”唐绍仪只是反问。他替徐一凡着急得要上房，他还这么不紧不慢的！


正不可开交的时候儿，就看见一骑快马驰来，马上一个卫兵远远高呼：“徐大人！楚大人通传，汉城拨来的旗人军官已经抵达公署，请您马上接见分发！”


徐一凡淡淡一笑，拍拍唐绍仪肩膀：“恶人来了！”


唐绍仪愣愣的站在那儿，这徐一凡，又是什么意思？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三章 满清帝国主义的压迫


在已经初具规模，但是还远远没有完工的帮办大臣公署里面。一群穿着便服，辫子油光铮亮的旗人子弟们，正坐在马扎上面，好奇的四下打量着。


这些都是正牌子的宗室子弟，不是黄带子，就是红带子。不少人还有贝子贝勒的头衔。清季到了气数快衰微的时候，论起待遇，除了一些手上有红差使的王爷贝勒，其他的宗室过得也惨淡得很。象有镇国将军，辅国将军这位头衔的觉罗家子弟们，给人当马夫当门房的也不少。贝子贝勒，不少禄米到手，转眼花光，接着就是去当破落户，靠着天潢贵胄的身份去硬讹人过日子。论起来，也可怜得很。这次老佛爷和皇上开恩，在朝鲜又给他们找了一个饭碗，不知道多少人是当了铺盖，才钻营到这么一个随员差遣地位的！


不过说到外表，他们可没一个有寒酸模样儿的，旗人大爷，这面子可是顶顶重要！


每个坐在徐一凡面前的这些爷，都是衣着光鲜，带子上面系着滴沥搭拉的小玩意儿，一般都是老四件。槟榔荷包，鼻烟壶，汉玉带头子，加上一个镶金墨晶眼镜盒。天气渐渐热了，不少人手里还有平金的扇子，摇得霍霍生风的。每个人身后都有伺候的人，穿着青布长随的衣服，躬身站在后面。马扎上面的大爷来呀来的招呼一声儿，就忙不迭的装鼻烟，递纸吹。五十多个旗人爷们儿，带了一百几十号的伺候人过来！


带着两个军官，今儿换了一身钦差朝服的徐一凡背着手默默的看着他们的做派，心里就是扑哧一乐。别看他们带着这么多下人，这里面不少下人还是带肚子的。


所谓带肚子，就是这些旗人大爷有这个身份来钻营这个差使，但是手里没钱。就去拉亏空，别人借了钱要回本。干脆就当家人跟着大爷们一块儿过来。明面是老爷下人，暗地里赚了钱大家按股均摊，再公平不过。


要是在他这个地方捞不到差使，不少老爷就要挨下人的揍！


看着旗人大爷们拿身份不肯先说话，徐一凡咳嗽一声，拱手笑道：“各位远来辛苦，兄弟给各位道乏了……”


唐绍仪站在他身后，一脸严肃，心里好笑。这位徐大人，面子这么客气，又在憋着害人了！


看着钦差大臣这么客气，旗人大爷们也不能不赏脸，纷纷半抬屁股欠欠身子：“大人客气！咱们也谈不到辛苦，还是请大人早点分派差使。禁卫军的事情，就是咱们旗人的事情，早一点差使搁身上，咱们也早出一分力不是……”


徐一凡在平壤赶走数十庆军军官，真是大快旗人随员之心啊！连荣禄都只有捏着鼻子替徐一凡说好话，不顾袁世凯在旁边气了个半死。


“……该员尚有忠谨之心，不避怨闲，不惜开罪淮系，为我禁卫军安插旗员。行事操切之处，还望朝廷体谅开脱……”他荣老爷子敢说半句废话。这些旗人大爷，七拉八扯都能和红王爷说上话儿，他荣禄的位置就先没法儿保啦！


旗人随员纷纷商量，虽然军官苦点儿，但是也未必没有生发。有兵就有饷，有饷就好由我太爷克扣。先有点儿收入，再慢慢活动。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一路赶来，竟然只用了小半个月时间。虽然比起稀稀拉拉的庆军来平壤还要慢了七八天，但是对于这些大爷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忠诚勤奋了。


徐一凡微笑：“差使好说，这不为了差使，能请诸位吃苦到这儿？本来呢，都是想安排各位下去带兵，旗人带禁卫军，天经地义么！可是呢……”


一说可是，这些宦途通透的宗室们不干了。


“什么可是？姓徐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敢不让咱们带禁卫军？反了你了！咱们旗人，要你一个汉人分派？”


“骗爷到这里来，一个不好，爷拆了你这个鸟摊子！”


徐一凡连连摆手，说不出的客气。


“怎么会不让各位带兵呢？各位都是正职，营官队官哨官都有，官方凭证都填好标朱了，怎么好慢待各位爷呢？”


一句话让宗室们安静了下来，静静的听着他说话儿。


“……可是大家都知道，朝廷的饷还没有发下来。平壤朝鲜官衙呢，又对咱们诸多掣肘。各位瞧瞧，咱们现在平壤府还没进呢！各位都是国朝宗室的瑰宝，我怎么忍心让各位受这个苦楚呢？累了各位，这禁卫军还怎么练？现在就想请各位，带着护兵，进驻平壤，朝鲜地方机构衙署，咱们应该接收过来嘛！就算不接收，他们也应该供应咱们嘛！兄弟是汉人，不好说这话儿。各位是宗室，我给大家关防，钦差大臣凭证，名正言顺，去坐催大军的供应！有了饷，有了粮食，咱们再好好儿的练兵！各位觉着如何？”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又换了副表情：“大家要是觉着想下营带兵，暂时过点苦日子呢。兄弟也不拦着。没饷没粮食，大家就忍着。入了营，再说半句废话儿……当徐某人杀不得人么？在洋鬼子地界儿，老子一口气宰了上千印尼土著，洋鬼子就在边上，动了老子一根毫毛没有？嗯？”


最后一声“嗯”冷森森的，凶狠无比。吓得前面几个宗室都是身子一缩，好像这个时候才明白，面前这个家伙。是大清出名的二百五……顶子都是血染红的。再看看他身后的那些如狼似虎的戈什哈……


这么说，就是去平壤府，甚至平安道各处。带着这位钦差的关防，还有护兵去作威作福去？压榨当地朝鲜官儿，榨取供应……好像听起来不错……


可是这些宗室，毕竟都是油浸过的猢狲。一个个还疑疑惑惑的不说话儿，在担心这个责任问题。不过真正下营带兵，大多数人都打消了这个心思。


徐一凡凶狠的脸色一松，又换了笑模样。慢悠悠的道：“得了供应呢，咱们就能练兵。皇上和老佛爷都是欢喜的，再说了，咱们是暂借。朝廷饷一来了，咱们就还么！大家不过是个坐催暂借的差使罢了……当然，兄弟也知道这差使难办。没有让大家白辛苦的道理。兄弟在这儿发句话儿，不管催来多少饷，多少粮食，只要交到了兄弟身后这位唐大人身上。就提二成当作各位的办公费用！帮办大臣公署给大家出收条，责任，都在帮办大臣公署这里！”


百分之二百的利润，就可以让绝大多数人铤而走险，更何况这无本的生意？


利诱之下，场中稍稍安静一会儿。顿时无数吼声响起：“大人，属下等愿意为大人效力！请大人分派差使，属下等去哪儿坐催……不，坐借粮饷？”


看着这群情奋勇的场面，徐一凡笑眯眯的。


接下来就是分派差使了，平安道两府九郡，全部派了借饷大使副使。这些旗人大爷们同时还挂了禁卫军各标各营各队的正职头衔，都是正式关防标朱的官照。到时候儿，要送一分到荣禄大人那儿备案去的。


忙忙碌碌和这些新属下分发差使，并且慰勉激励的时候儿。唐绍仪逮着空儿问了一句：“大人，这些爷的护兵从哪儿拨？”


徐一凡回头低声道：“找楚万里去，庆军训练几天，营混子兵痞子还有老弱都挑出来了，小三百号人呢，分给他们去！拿着洋枪，找朝鲜人麻烦去！”


唐绍仪闷笑，又忍住，恭谨的行礼：“大人，您真是……天才。”


徐一凡冷冷的笑笑：“我知道。”


※※※


并不是所有旗人，都是愿意去舒舒服服的当借饷大使，捞钱捞到饱的。


徐一凡坐在书桌后面，捻着眉心，看着一个倔头巴脑的旗人青年，坐在马扎上，尽力挺着身子，死死的盯着自己。


这个青年，还真不是外人。就是徐一凡和他有一鞭之缘的那位溥仰溥四爷。


徐一凡记得自己曾经发过誓，这一鞭之辱，他异日非报不可。在这次来的旗员当中，他也注意到了这小子。当时就冷冷一笑，却又忍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周围闹哄哄的都在给那些争先恐后的旗人大爷们发官照，分差使，调护兵，到处都是笑声闹声欢呼的声音。徐一凡掉头没有看他们，正准备悄悄的躲开这个场面。却听见了这个溥仰的声音：“大人，标下愿意入营带兵！”


徐一凡身子一震，慢慢转过来。周围不远处的旗人们也静了下来，呆呆的看着溥仰。


溥仰拧着眉毛，毫不在乎的和徐一凡的目光对视。


周围旗人的议论声渐渐飘起：“溥老四，你傻了啊！”“四爷，这不是闹着玩儿的！”“老四，你发什么瘟？跟大人的安排对着干？”


溥仰嘻嘻一笑：“我愿意吃苦，我愿意带兵，你们管得着么？”


周围旗人都是冷笑，都觉着溥老四是发痰气儿了。徐一凡却吸口气，这溥仰，难道是忘记了他们的恩怨，还是有瘾想到他手底下找霉倒？


自己是不是成全他？


又或者，在他背后，是有什么旗人有识之士的安排，真正想牵制住他的手脚？是荣禄，还是谁？


他又转头看看，溥仰这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其他的所有旗人，都围着唐绍仪在闹哄哄的。


就算旗人有什么有识之士，在整体腐烂的情况下，也已经无力回天！


他吸口气，朝溥仰招招手：“你跟我来。”脸上居然还有点笑意。两个戈什哈跟过来：“大人……”


徐一凡笑笑：“没事儿，我和溥大人说说话。”说罢背着手先走了开去。溥仰一撩辫子，满不在乎的跟着他走了开去。


这一走，就是好一会儿，一直到了能听到正在上操课的前庆军们整齐的脚步声。戈什哈们远远的跟着，看着他们带着溥仰走远站定。


“你知道我是谁么？”徐一凡突然头也不回的问道。


“知道，就是被老……我抽了一鞭子的家伙……不，大人么！”溥仰回答还是满不在乎的。


徐一凡猛然转身，狠狠的盯着他：“你知道？下营练兵，军令如山，老子有一万种手段弄死你，你那个黄带子要保不住！到底是谁让你有这么个主意，非要练兵的？”


溥仰一怔，身子微微缩了一下，又是嬉皮笑脸：“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属下爱带兵，大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要我当兔子，属下也伺候了。大人还有什么问的没有？”


徐一凡抬头看看远处青山碧水，一点没有为溥仰的话而激动愤怒。轻轻而冷淡的道：“跪下。”


溥仰一怔，脸上一阵铁青。最后咬咬牙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徐一凡抬起一脚，官靴就重重的踹在了他的脸上，溥仰身子一仰，鼻血长流。


“大人，够份儿没有？能不能带兵？”转眼之间，溥仰又跪得笔直，鼻血也不搽。


这小子，混混儿的混不吝的劲头还真不小。


“我气量不大，练兵的时候，你小子最好不要犯在我手上。大丈夫，连恩仇都不能快意，还带什么兵？你小子，把身上的皮给我绷紧一点儿！”


徐一凡背手淡淡吩咐完毕，扭头就走，只留下溥仰跪在那里。徐一凡脸上冷淡，心下却是在琢磨。


“这小子，背后到底是那尊神仙？”


※※※


对于朝鲜北部的官衙们来说，这位新任钦差帮办大臣，还有他所练的禁卫军和他们短暂的相安无事的局面，终于在忐忑不安中被打破了。


一个个借饷大使副使，帮办委员，会办委员……等等等等挂着各种头衔的大清官儿，每队都带着数十个挎着洋枪，横眉立目的卫队。大摇大摆的来到各处官衙，鼻子朝天的看着屋顶，随便拱拱手就撂下了一个清单。


没有别的，就是要粮要饷。每人胃口都不小，一个郡，没有上万两白银，上万石的粮食，几百人的民夫，是绝对打发不了。


朝鲜官员们据理力争。朝鲜虽然为藩国，但是也没有供应禁卫军的义务啊！朝鲜中枢，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们这样的指示！


却没想到这些太爷的脾气都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


有的指着腰间的红带子黄带子：“知道爷是什么人么？大清的贝勒贝子！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还敢跟爷这么推三阻四的，是不是想挨两个脆的？来人啊，吊起来！”


有的人好好说话儿：“咱们是借，谁家没有个三灾六难的？咱们在这儿暂时闹穷，大清朝鲜宗藩二百多年，借点儿东西，就屈死你么啦？咱们打借条，又不是不还！咱们不还，你还可以找朝廷说话嘛！爷是旗人，还能冤你？大人要想就好好想想，来人啊，把大人保护起来。省得大军闹饷吓着了，还有，把大人的家眷也保护起来！老爷我也先去瞧瞧大人的家眷去……”


有的人分外的干脆，绝对属于旗人当中的干员。借据清单一撂，看朝鲜官员面露难色之后。一句废话不说，手下就朝天开枪，先把朝鲜官府的吏员吓走大半。然后派兵去封仓库，封衙门，接收各处权力机构。朝鲜官儿有半句废话，先掐监入狱再说。同时还撂下狠话。


“爷在这儿，你打呀？现在爷带着兵，欺负你是为了公事，不算好汉。等爷交卸了差使回京城，等你上门儿来！爷住鲜网胡同，老诚王爷府！到时候单对单，爷还让你一只手！”


大清旗人和兵痞组成的队伍，蝗虫一般的席卷了大同江两岸的朝鲜地方政府。上到监司府使，下到郡曹，没有一个不给他们保护了起来。有的忍气吞声的配合起这些大爷们开始征粮征饷，有的飞章到朝鲜中枢去告状，有的还相当强项。在满清帝国主义的压迫下表现除了高昂的民族气节……但是归根结底到了最后，几天之内，一车车的粮食军饷，在朝鲜本地民夫的驱使下，向平壤郊外的禁卫军帮办大臣衙门送去。


有的手下还劝那些旗人大爷：“这些咱们自己全留下来不好么？干嘛送给那个姓徐的？才二成，打发叫花子呢？”


旗人大爷们往往回身一巴掌：“你懂个屁！这是藩国。闹出事情来，没他的收条儿，咱们能扛着？大树底下好乘凉！阿弥陀佛，但愿这位爷能多撑一会儿，咱们也能多捞一点儿，京里的亏空，就全指望这次了！”


大清光绪十九年的年中，朝鲜大同江两岸，在徐一凡的刻意安排下，朝鲜人民陷入了满清帝国主义的残酷压榨和搜刮当中，虽然去年才遭遇水旱灾害。但是朝鲜人民仍然在短期之内被迫提供了大量的粮食物资，还有大量民夫参加了平壤的属于徐一凡系统的洋务建设当中。换来的效果是立竿见影，从陆路水路进行的消耗极大的物资补给，顿时开始减小了规模。因为朝鲜当地民夫的加入，各种建设速度大大加快。新的水运码头，成片成片的出现在大同江边。


有的时候，往往一个民族的崛起，是建立在很多民族的苦难当中。


徐一凡当然知道，但是很抱歉，他知道自己属于哪个民族。


※※※


光绪十九年六月十日。


“大人，来了！”


楚万里冲进徐一凡的帐篷，大声就喊。徐一凡正批着公事，光着个膀子。大热的天，才跑完晨操，又热又累的他也顾及不了形象啦。


就连他身边新鲜出炉的戈什哈队长，大清四贝子，领都司衔守备溥仰也累得一副死狗模样儿。还得挺直身子伺候他。


“什么来了？”徐一凡头也不抬的问。


“云纵，云纵招募的新兵来了！”


徐一凡一下站起，大步的就冲出了闷热的帐篷，溥仰跟在后面儿，拿着他的官服紧紧追上：“大人，大人，穿衣服！”


徐一凡带着卫士一直冲到了江边，一边披着衣服一边抬眼望去。


大队大队的民夫，已经哄闹着涌向江边码头。军服笔挺的军官们也没了军官的尊严，蹦着高向江边涌去。朝鲜民夫们聚集在远处，畏畏缩缩的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到处都是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欢呼的声音。


一条条江上能通行的船只，挂着白帆，似乎从天边出现一般。云也似的帆，倒映在碧绿的江水里面，就是一副美丽的图画。


船头之上，满满当当的都是涌动的人头，这些拖着辫子的纯朴青年们，懵懂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个看起来健康而营养良好。


在第一条的船头，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仔细分辨，还能看出是李云纵。他标枪一般的在船头叉着腿站得笔直。远远的，他似乎就看见了徐一凡投过来的热切眼神。


李云纵只是微微并腿站拢，平胸一个军礼。


楚万里已经激动了：“是云纵，是云纵！”


徐一凡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激动得却说不出话来。


老子的新军！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四章 练兵与汹涌


琴声荡漾，这次的琴声却是中正平和，让人听得如沐春风。偶尔一个滑音，又有如燕子掠过水面，溅起点点波纹。


窗外，正是草绿花红，波漾荷碧。几个穿着便服的老者坐在恭亲王府荷塘的玻璃花厅当中，一脸肃然，静静的听着秀宁在厅中抚琴。一个个都是神色俨然，茶香同时在花厅当中幽幽飘动。


琴声戛然而止，秀宁神色淡淡的，轻轻点头为礼。


这次在恭王爷府上，来的都是宗室重臣，军机大佬。连领班军机大臣世铎都来了。本来为了鬼子六和老佛爷那点儿心结，这些军机大佬们是绝足不登恭王府门的。但是随着光绪十九年夏天的到来，老佛爷几次下旨抚慰鬼子六，又赐夏天用的凉药给这位小叔子。鬼子六的行情似乎又有些儿好转。几位大佬，相约就来品茶。


说起来，这也不是没有朝局近来变化的因素。徐一凡虽然去练兵朝鲜，两钦差驾临高丽。宗室子弟齐集三韩，无一不是近十年来朝局未有之大动作。而且这牵扯着京畿附近政治势力的消长变化，朝廷已经很明白的在牵制北洋势力了。各地督抚会和北洋上下，一块儿有什么反应没有？这个时候儿，就需要京城各方面政治势力的团结。鬼子六作为宗室第一王爷，这个时候就需要拉拢抚慰一下，不能让鬼子六站到北洋那边去。要知道，鬼子六当初主持总理衙门，作为军机处总理王大臣，主持平太平天国变乱，各国交涉的时候儿，和这些地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老佛爷，对于朝局平衡的把握，还是有着相当强大的能力的。


这次上门的原因，也不仅仅是为了追随老佛爷的脚步，抚慰看望一下这位宗室老王爷。说实在的，还有一些就教的意思。原因无他，徐一凡在朝鲜，实在闹得是太生猛了！


这家伙，居然指示数十手眼通天的宗室子弟，将朝鲜一个道或者更多地方儿的地方政权，几乎都接收了过来！为他的禁卫军筹饷筹粮食。的确是忠诚勇猛了，而且也将宗室子弟委以重要了。可是也要看朝鲜他们受不受得了哇！


朝鲜中枢，这些日子的告哀陈情交涉一拨儿接着一拨儿的来。每份文书，都是荣禄转送，朝鲜使者，也是荣禄的随员伴随过来。荣禄这次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滑头着呢。只是如实的原原本本反应着。单单是朝鲜，倒也没什么，抚慰一下就是了。偏偏朝鲜这个地方，前些年就闹出了不少交涉，签了好几个条约什么的。小日本的公使居然也来关心了，说大清国违约，破坏朝鲜现状，日本国必然要有所表示！


单单小日本，也就罢了，满屋子的重臣，没有一个认同那个谭嗣同那个狂生说的中日开战，大清必败的论调。可是除了日本，英吉利，法兰西，俄罗斯等等洋人国家也来表示关心，说这是影响东亚稳定的新事件，各国都密切关注这件事情的进展变化……


洋人惹事儿，本来按照大佬们的意思，就是赶紧把徐一凡换下去就完。该打板子就打板子，该流放就流放。就算砍脑袋，不过就是一狠心一闭眼的事情。偏偏谭嗣同那个狂生仍然在叫嚣朝鲜的事情，说这是大清藩国，是什么大清安全屏障，是大清内部事宜！徐一凡练兵于此，扞卫京师海口，咱们不能做自毁长城的事情！天下清流都看着，看谁先做大清国的秦桧！


皇上是最爱看清流的报道的，当下也发了脾气。朝鲜为大清宗藩，已经是各国认定的事情。和朝鲜有什么问题，咱们有理藩院，完全可以自己解决。听洋人的话做什么？小日本想来闹事，那就强硬应对，了不起，和日本在朝鲜打一仗，难道咱们大清就输了？徐一凡那里关系着禁卫新军，关系着数十宗室子弟，关系着大清国本。无论如何不能退让！


朝鲜出的事儿，无非是徐司心切国事，在饷银一时未到的时候儿。办事操切了一些，赶紧拨下去银子，拨下去粮食，再和朝鲜说说好话，这事情也就挽回了。练禁卫军的大事，绝不能停！


皇上这么发话，老佛爷都得给点面子。毕竟面子上，老佛爷是归政荣养了。但是这银子哪里拨得下去，粮食哪里筹得出来！原来指拨的津海关银子，北洋装聋作哑，管海关的赫德跟这些大佬们扯什么会计年度，预算审核……总之就是今年拨不出来，要到明年。


明年，朝鲜说不定都要给徐一凡翻了个个儿了！


荣禄那里有些朝廷先期好容易拨发出来的开办费用。军机和荣禄商量，是不是赶紧给徐一凡那里送点儿，再采购一些粮食用火轮船送过去？


可是荣禄总是装聋作哑，谁不知道荣禄是老佛爷特特简拔的。他这个做派，老佛爷又不说话，谁知道老佛爷是不是和荣禄一样心思，等着看徐一凡笑话儿？


夹在老佛爷和皇上，朝鲜和洋人中间，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不知道恭王爷这老交涉，有什么主意？


就算他也没什么主意，在这儿喝喝好茶，听宗室第一才女秀格格弹琴，看看她那对出名的小侍女，心怀也是一畅。


“王爷，您瞧瞧，这事儿闹的。咱们打板子也不是，闭着眼睛不管也不是，真真愁得没方儿没方儿的。什么丞相，我们不还得揣摩上边儿意思？您是老王爷，看有什么主意没有？咱们应该拿这个徐一凡怎么办？这小子，当真是国朝第一二百五！做出的事情，让人只有哭笑不得！”


说话的是世铎，他缓缓而言。气度优雅，偏偏话儿说得无奈无比，捧着茶盏只是叹气。这位首席军机，说起来也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天下人都公认。现在的军机，根本没法和同治中兴时候那些军机名臣比。就连以前的军机首席醇贤亲王，那血统亲贵也没法子比。


国朝气数，的确渐渐的已经是末世景象了。


额勒和布老中堂刚才听琴的时候儿就快睡着，现在勉强睁着昏花老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朝鲜两个钦差，哪一个咱们都没法料理……就撑着呗。朝廷说咱们无能，放咱们回家抱孙子，那就是阿弥陀佛了……”


秀宁容色雪白，静静的坐在那里。萝莉双胞小侍女，正在轻轻的帮她摘指套，听着额老中堂的话儿，她只是淡淡一笑。


“荣禄不给银子，北洋推三阻四，咱们就不能拨银子给朝鲜给徐一凡么？有那么难？银子饷钱到了，徐一凡也安生了。朝鲜那儿，赔情也无所谓，不就一天大事，烟消云散了？”


说话的是一个宗室王爷，他懵懵懂懂的跟来喝茶，懵懵懂懂的听着议论，接着就是懵懵懂懂的发话儿。


翁同禾本来一直没有说话，嘴角一直弯着。说不出的刚愎沉默的神色。听着这位王爷的话，他只是嗤的一笑。还是世铎在叹气解释。


“朝廷哪里有钱？各地厘金自收自支，田赋地丁银子多有截留。海关盐税，全部都指拨了出去。现在户部单单维持旗饷漕运这些国朝根本，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别看朝廷说着一年岁入八千万，现在户部银库可以跑老鼠！要不是徐一凡自己筹了一百万，你以为这禁卫军练得起来？”


额勒和布只是叹气：“难哪！皇上要禁卫军，洋人和朝鲜，不要这个禁卫军。汉城的荣大人就是不说话，谁不知道，他背后是……当初就说别练这个兵了，非要练，现在出事情了不是？”


几位军机和王爷，互相看着，眼神里面满满的都是无奈。


鬼子六缩在躺椅里面，眼看热起来的天气了，他身下还垫着保温的垫子。身上衣服穿得厚厚的，捧着茶盏，只是微笑。茶水热气升腾，让他的容色隐藏其中，看也看不清楚。


秀宁轻轻一拨琴弦，如银瓶乍破。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转头看着这个秀秀气气，温温雅雅的女子。每个人在那儿说话，谁不是绷着精神在竖着耳朵听她那儿的响动？


秀宁可算是国朝上下，最知道老佛爷心意的人之一呢。恭王爷这次和老佛爷之间关系转暖，还不是有部分要归功到秀宁格格身上？


现在这个时候，老佛爷到底是什么心思？


秀宁语音清亮，眼神却不向着任何一位大佬，更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朝鲜的事情，徐一凡的事情，我们应该关心的，无非就是怎样才利于我们国朝！放他出去练兵，无非是想让国朝多一股支撑力量。谁又想得到他能在朝鲜如此跋扈，闹出如此事情出来！朝廷已经有一个钦差在汉城支撑着体面，还有一个钦差，又何妨让他回来，敲打一下！”


声音也如琴声一般悦耳，但是所有老头子身子都是一抖。


翁同禾冷冷道：“可是皇上，却要徐一凡在朝鲜，练出禁卫军出来！”


秀宁淡淡一笑：“皇上哥哥有时候是认死理了一些儿……”这话说出来，翁老爷子顿时就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可是偏偏又不敢冲着秀宁发火。他和光绪的心思很明白，这个时候支撑徐一凡，不是收揽他人心的最好机会？但是想着秀宁背景，再看看含笑不语的鬼子六，他也只有沉默。


“……咱们要的是禁卫军，又不是徐一凡。当然，他是人才。但是人才不敲打一下，永远不能使用！他短短时间，已经搭起了禁卫军的架子，在朝鲜练，在国内练，不是一样？国朝宗室子弟，现在已经在禁卫军中，这初具规模的新军，可以回来了！咱们不能放任一个大臣这么跋扈！禁卫军，还是要掌握在咱们自己手中！只要禁卫军和徐一凡回来，朝鲜那里，日本那里就是不动则平了。回来之后，禁卫军就驻节天津，让他们直接和老李闹去！咱们居中调和，朝廷的话儿也就有人听了，这有什么不好？”


翁同禾冷冷道：“那当初为什么还要他去朝鲜？现在又折腾回来？”


秀宁抿嘴一笑，凤眼波光一转。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舒玉手，接过了侍女递过来了茶盏。


“当初可是李鸿章要求咱们去的啊！不去，不是不给李中堂面子？不去，怎么接收淮系手中的六营庆军作为禁卫军的底子？不去，现在朝鲜怎么会是咱们的荣大人说话儿？捞了好处，还不赶紧回来，等着乱子继续闹大？”


啪的一声，却是世铎情不自禁的鼓掌。连额勒和布都瞪大了眼睛，老脸笑得跟朵花儿一样。现在，才算明白了老佛爷的心思！


又或者，老佛爷的心思，就是这位秀格格的心思盘算？


明白了过来之后，后续手段也就很明白了。


世铎站起身子笑道：“这就办折子去！徐一凡回来，看他怎么再跋扈，要是不听话，这板子打下去，可也重得很！咱们还落了一个禁卫军！”


秀宁轻轻扬手：“四爷爷，话不是这么说……朝廷的体面，徐一凡的体面，还是要顾及的。从朝鲜撤，慢慢儿的来。这个人，是人才啊……白手起家，从李鸿章手里硬抠出六营兵出来，在朝鲜这个没有供应补给的地方，担待行事。硬生生的搭起禁卫军的架子……这个人，咱们要用啊……”


世铎虽然是首席军机，但是对秀宁却没有半点轻视的意思，居然还微微呵了呵腰：“秀格格，咱明白。咱们只是先去电报，重重的申饬他一下！其他的，慢慢来吧，总之，不能让他在朝鲜多呆着！”


翁同禾冷哼一声，看鬼子六大有含义的目光投过来，他只是长叹：“潮流汹涌啊……但愿如秀格格所言，也只有老佛爷能收服得了徐一凡！”


话语意思虽然是颂老佛爷的圣，但是语气背后，却是说不出的失落。


皇上，你怎么就算不过老佛爷呢？


再看看秀宁，老头子也叹气。这妹子，怎么就不帮帮你的皇帝哥哥呢？


※※※


在这些满清重臣处心积虑，挖空心思的时候。


朝鲜平壤附近，却是热火朝天。


大队大队的新兵，正换了徐一凡亲自设定式样的作训服。就是北方百姓常穿的白布汗褂子，还有收裆的棉布裤子，戴着怪模怪样的作训帽。身上衣服，比起百姓的服装，更贴身一些，也更棱角分明一些。数千人穿得整齐站在操场上，面前是军服笔挺，军靴闪亮的新式军官，就自然有一种军队的气度。


收拾这些新兵，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这些新兵，初抵平壤，手里拿到的就是两套作训服，一顶作训帽。两双胶底布鞋。甚至连内衣都发了。质料都是上等，是南洋采购，或者就是在南洋生产的。毛巾牙刷，搪瓷牙缸，牙粉针线种种东西，全部都打包发给。


这些北方农家子弟，何尝见过这些好玩意儿，拿在手里都是发呆。当兵还管这些东西？不少还是洋玩意儿啊！


南洋学兵们坐在成排的桌子后面，都穿着新式的军服，一样样的流水线发放着东西。每个新到的农家子弟都敬畏的看了一眼这些满身洋派的青年。懵懵懂懂的跟着人流朝前涌动。


走到前面，就是一大片空地，地上铺着芦席。百多号系着白色围裙，戴着和他们一样作训帽子的军中厨子。正守在一口口大铁桶前面儿。每个铁桶，都冒着诱人的香气。新兵们还没反应过来，按照顺序，每个人手里就都塞了一个搪瓷碗，一口搪瓷水杯，再加一双筷子。队伍从铁桶前面经过，每个人碗里就是一大堆尖的红烧肉，带把搪瓷水杯里面也盛满了蛋花汤。


北方农村清苦，就是亲朋好友往来，逢年过节，上等的八八席面也就是八盘八碗的面筋豆腐泡青菜炒鸡蛋之类的，只是多了点油花儿。荤席逢年也难得吃上啊！


一路颠簸过来的新兵眼睛都直了，冲着这红烧肉，这个兵也有当头！


新兵们嗡到芦席上面坐下，按村按乡的自由结伴儿。芦席中间一个大木桶，满满的高丽白米饭，随便添。一个个都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看着他们那个杂乱的坐样，周围背着手冷眼旁观的学兵军官们都微微摇头。一帮死老百姓！


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新兵们才站起来，这个时候就遇着下马威了。一个个学兵军官，南洋学兵候补军官，庆军弁目们冲进来：“站队站队！李大人没教着你们么？排好！叫着谁的名字，就跟着走。不要扎堆，听号令行事！”


昏头涨脑的新兵们在纷乱中听到自己名字，就赶紧在叫自己名字的人面前站好。乡亲想挤过来，军棍差点儿就敲过来了。


这个时候，体罚从来不是一个问题。近代军队的一体两面，就是近代民族主义精神和严酷的纪律。对于这些新兵，民族主义精神要慢慢教，严酷的纪律可是立竿见影。但是徐一凡倒是规定，不许有侮辱性的体罚。一脑子近代思想的学兵们，可是盯着那些庆军的弁目们呢。


军棍和喝骂声中，新兵们乖乖的列队，行进到成片的帐篷宿舍区去。


别的不说，这景色就是截然不同。朝鲜特有的青山绿水，和北方的苍黄土地比起来，更加让人心神一爽。帐篷区依山而建，平地外大同江缓缓流过。新兵们一时都忘记了这里是一个陌生地方，发出了情不自禁的小小欢呼。


军官候补军官还有弁目们都板着脸：“以后有你们看的！都赶紧给老子洗刷干净了，按照号头，进入帐篷休息！”


新兵们看着军棍，畏畏缩缩的脱下衣服。顿时谷地上面，一片白花花的屁股，蔚为壮观。一群年轻的南洋学兵候补军官打头，穿着整齐，大声发着口令：“听我号令，齐步向前走！”


这数十名学兵，踢着马靴，大步的整整齐齐的一直走入江中。这种刻意安排的仪式一般的景象，也就是要给这些新兵一个最初的深刻印象。当兵的一声号令，什么样的情况都要向前！


新兵们看着这些军官直走入水中，军棍又在后面危险的晃着。才发声喊跟了进去，冷水一激，人人怪叫。


岸上庆军弁目，将他们脱下的衣服集合起来，堆在一起，放火焚烧。哪个人想冲上来抢衣服，守在岸边的庆军就用枪托军棍将他们推回去。


一个北洋学兵出身军官背着手对着大同江里几千个赤条条的汉子大喊：“从现在开始，你们当老百姓的一切痕迹，都彻底消灭掉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禁卫军的军人！还想家乡的，就对着这江水喊吧！喊完之后，你们就会慢慢知道，你们来到一个什么地方。以后连放屁，都要给老子打报告！”


火焰冲天，江水碧绿，江水白浪中几千赤条条的青年，在这个时候，也情不自禁的对着东方家乡所在，用各种各样的口音大喊。


而徐一凡站在岸上远处，只是冷眼旁观。


对这些新兵的折腾，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好容易这些新兵按照秩序进入帐篷睡着了，半夜的时候，又是铜哨震天价响。庆军弁目和候补军官们冲进帐篷，连拉带拽的将他们一个个从行军床上赶了下来。将作训服扔在他们身上，一个个赶出帐篷。


帐篷之外，军官们早就笔挺肃立，负手站着。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上好刺刀的洋枪。迷迷糊糊的新兵们傻呆呆的给赶出来，按照入营编排的顺序好容易站好。军官们就是一声号令：“谁身上衣衫不整，拉出来，三下军棍！这次是初次，给你们只是提一个醒。当军人的，哪怕睡觉，都要服装整齐！以后夜间集合，谁再这样，五十军棍！”


北方青年晚上都睡火炕，为了节省衣服，谁不是裸睡？数千新兵，穿着稍微整齐的，十中无一。顿时大排大排的都被按倒。一阵军棍噼里啪啦的打下。人人哭爹叫娘。


那军官犹自大喝：“发出呻吟哭喊的，加十军棍！”


声音到处，顿时各处鸦雀无声，只听见棍子打在屁股上面的声音。


徐一凡同样在黑暗处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李云纵，楚万里，唐绍仪，甚至溥仰都簇拥在他身后。


安静中，唐绍仪轻轻道：“大人，我大清练兵，没有这样练的啊……这是不是太……”


徐一凡头也不回的冷冷道：“我练兵就是这么练的，现在其他的我也没法儿教他们。在禁卫军里面，没有插箭游营，没有长跪顶枪。犯了纪律，只有军棍！我要让他们在最快时间，知道什么是军队的纪律！这里是朝鲜，他们想当逃兵，都没有地方当去！”


唐绍仪默不作声，不忍心再看。转身悄悄的走了。徐一凡不动声色的向李云纵和楚万里交代：“……等会儿，吩咐军官，一个个给他们亲自上药。”


李云纵静静点头，而楚万里眼光一动，瞧了徐一凡一眼。


徐一凡冷着脸摆手离开，突然又转头吩咐：“伙食这段时间一定要好，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就是这样的胡萝卜加大棒，一份份的红烧肉和白面馒头，一次次的夜间集合，一顿顿的军棍，十来天后，徐一凡才能在操场上面看到这数千队列虽然还不整齐，但是已经肃静得鸦雀无声的新兵队伍！


看着这些新兵，徐一凡只是新潮涌动。


为了收拾这些新兵，为了经营新军，老子挖空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功夫哦……现在更是怨满朝鲜。成了满清帝国主义的压迫在朝鲜的代言人……


这些新兵，已经多多少少的脱了老百姓的习气，马上就可以开始两个月的新兵训练，然后补充进来，正式成立禁卫军！成军之后，就可以开始正式的军队训练了！


自己的实力啊，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积攒。


他身后每个随员，看着这数千人的队伍都有些沉默。不少人都是随着徐一凡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看着他从无到有，白手起家。


唐绍仪也在徐一凡身后，现在他对徐一凡的练兵手段已经习惯不少了。别人都在激动，他却有些神思不属。看着徐一凡转过身来，他才跟着，低声道：“大人，这兵总算是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


“大人在朝鲜，行径可以称得上是跋扈。但是朝鲜能容大人多久，朝廷能容大人多久，这……咱们的一番心血，实在不容易，万一虚掷……”


徐一凡神色也是一动，轻轻的道：“我这也是在和时间赛跑啊……时不我待。朝廷？我不担心，他们商议出办法出来，朝鲜早就有不容他们再做选择的变化了。我想朝廷，还没有那些看出我跋扈，看出其实朝廷已经在朝鲜捞够好处的明白人吧……”


诋毁朝廷的话儿，就从他口中肆无忌惮而出，甚至都没有避讳一下身后溥仰的意思。连唐绍仪也只是听着，一点也不惊讶。


徐一凡的经营，也是在形成自己的团体。在这个时代，团体的利益，有的时候很容易超越在朝廷的利益之上。


但是徐一凡却已经不想说下去了，他东张西望的想转移话题，突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远处，默默的看着这支新兵队伍。看看身形，正是自己的大管家章渝。


这家伙，默默的从北京一直跟着他到朝鲜，又给他打发去了伺候两个新鲜出炉的姨太太。他现在都在军营，也无心关心内宅的事情。这家伙怎么跑来看练兵了？


难道他对这个也有兴趣？


这点念头只是在徐一凡脑海当中一闪而过。接着就是一挥手：“走，咱们找詹达仁去！”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五章 委屈


“抬高脚！站直！不要乱晃！”


李云纵背着手在新兵队伍前面转来转去，艳阳高照。新兵们穿着作训服。他可是一身呢子军装穿得严严实实的。大檐帽低低的压在眉心上，帽檐底下露出的冰冷目光。让每个新兵都不敢乱动，竭力的提着屁股，伸出一支脚。


不多一会儿，就有人开始左摇乱晃。


这些新兵，都是李云纵一手招募来的。素质以当时的标准来看，还算甚佳。大清的传统，本来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可是时值末世，直隶两年荒旱。再看看近几十年无数靠着军功起家，并且红了顶子的那些军爷们。这些幽燕子弟，大批的涌到了李云纵在直隶各州府开设的招兵点中。


一个个都是身体结实，而且在冀中一带，民间教育气氛极其浓厚。按照当时统计，在一九四九年之前，冀中百姓的平均识字率，都远远高过全国平均水准。这些新兵，不少都有简单的文化。而且直隶百姓，武风也相当浓厚，比如说沧州这个地方，都有镖不喊沧州的说法。民间少林会之类的习武组织，村头谷场，到处都是。


这批新兵的素质，可以说在当时大清军队当中，也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了。最主要的是，这支新军，没有那些各系军队陈腐的关系纠缠，完全是全新的。自然就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八千新兵，完全编组为十六个新兵营。北洋学官们，现在都已经是新兵营的营官队长，而南洋候补学官们，一边自己还在训练，一边在这里挂了副哨长，副队长之类的见习职务。庆军老兵，可堪造就的，充当了正目副目这样的军士骨干。


在徐一凡的预算当中，两月新兵训练完成。禁卫军就可以正式成军，进行军事技能训练。除了炮兵骑兵等特种兵，步兵各营，六个月之后，就是一支完全可以使用的战斗力量。十六个新兵营，正好可以组成禁卫军第一镇的左协右协的四标十二营。


愿景美好，可是之前的磨练，却是加倍辛苦。这是一支清季全新的力量，从官到兵，全部是徐一凡白手起家，拼凑起来的。士兵们辛苦，而这些自愿加入徐一凡麾下的军官们，就是更加的辛苦！


包括李云纵和楚万里，这预订的左右两协协长，都亲自下到了部队。参加新兵训练，新兵们要求做到的，他们也要做，而且要做得更好！纪律面前，更是一视同仁。有人无法完成训练或者触犯纪律，都是一顿军棍敲得眼前星星乱冒，哭喊起来加倍打。


在这队新兵面前的李云纵，在人们眼前简直就是一个凶神。在接新兵的时候，李云纵一路护送，嘘寒问暖，虽然话不多而且也不大笑。可是真慈祥得很。没想到这亲切的李大人，到了训练场上，却仿佛来自地狱一般！


李星站在队伍排头，也是热汗一阵阵的冒。他软磨硬泡，终于暂时离开了詹天佑的建设委员会的麾下，开始了候补军官速成训练。现在也在新兵第一营当副队官。饶是他是南洋出身的，在这大太阳底下，穿着厚重的呢子军服，还是一阵阵的眼前晕眩。汗水将全身都湿透了。脚下已经是一滩水渍，但是却动也不敢动。


李云纵盯着呢！他身后两个老兵马弁，手里捧着的可是上红下黑的军棍！


新兵第一营的训练位置，远远的在操场边缘，离开了大山脚下的阴凉之处。在太阳最大的地方。不少参加建设的民夫，不时的从旁边经过。在旁边指指点点，啧啧赞叹。


这些兵们吃得之好，民夫们都看在眼里。身上那白得耀眼的洋棉作训服，也颇为让人羡慕。可是这练兵的苦，可也真是了得！


感受那些盘着辫子的民夫们羡慕佩服的目光，新兵们都想努力的支撑着悬空出去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的脚。可惜还是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而李云纵的眼神，也是越来越阴沉。


围观的民夫队伍突然一阵儿骚动，乱纷纷的又转移了视线。就看见从操场边缘的那头，帮办练兵公署的方向，前呼后拥走过来一支队伍。打头的是老妈子，殿后的是捧着各种各样东西的丫鬟。当间儿的是一个打着洋人花伞，穿着洋装的高挑美艳的女孩子。只要看到那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光泽的栗色秀发，除了李璇，还能有谁？


她倒是生了徐一凡几天闷气，看徐一凡也不来招惹她道歉赔礼。李璇也觉着有些无趣，天气又热了，带着大队下人又回了平壤附近。闷得久了，就要找自己哥哥玩儿。没想到几天也找不着李星，那些正在拼死训练的南洋候补军官们。以前哪个不是围在李璇裙子周围转？现在李大小姐亲临，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别说上去献殷勤了。


第一是因为知道李大小姐已经是准宪太太，第二是现在这些学兵们。才从南洋而来，过上了这么有纪律性的集体生活，又给徐一凡整天救国救民的思想开导，正是满心思的准备奉献，以清教徒的标准要求自己的时候儿，李大小姐的魅力自然大减。


但是今儿这么一过来，在民夫眼中，这位头发肤色眼睛气度无一不是奇特的女孩子，却稀奇得跟什么一样，差点就涌上去了。


“这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怎么长的？”


“不是咱们中国人吧？”


“噤声！听说是徐大人的宪太太！”


“眼睛是蓝色的！”


新兵们听到这些声音，虽然脑袋不敢动，但是眼睛都尽力的朝眼角那边挤过去，也想看看稀奇。李星正站得头晕脑胀的，听到身边的议论，知道要坏。自己妹子来了！


再偷眼看看李云纵，在那大檐帽底下，只有一双怒气越来越是满溢的利眼。而腮帮子旁边的肌肉，也越来越抽紧了。


李璇可不知道李星的心思。她只是来瞧瞧自己哥哥的。离开家乡日久，新鲜感消退。这个时候想着的就是亲人。徐一凡当着她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面前宣淫，这委屈，她还没跟哥哥说呢！


花伞底下，她一双明眸左顾右盼，只是滴溜溜的在布满操场周围的那一群群整齐的方阵当中打转。一会儿，李璇张大了嘴，差点欢呼起来！


总算找着自己哥哥了！李星比离开南洋的时候黑瘦多了，大少爷的模样几乎打磨个了干净。身上已经有了一点生铁一般的气质。站在那里笔直笔直的，一动也不敢动。脸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挂在下巴上面。衣服完全湿透。偶尔有蚊蝇飞过，爬在他脸上，李星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这徐一凡，怎么对待她哥哥的！怎么让他吃这个苦头？李璇一下僵住，单纯的就觉着心疼。身边丫鬟正捧着她的冰镇酸梅汤食盒儿。李璇扭头就吩咐：“快，给星哥送过去！”


丫鬟看看队伍前面的身姿笔直的李云纵，尽管那个年轻的军官头也没朝这边看一眼。小丫鬟仍然心里打个突，僵在那儿不敢动。李璇看看身边没动静，看着丫鬟吓在那儿。顿时气得嘟起了嘴：“我的话儿也不听了？给我！”


小丫鬟讷讷的将食盒递给李璇，李璇丢下洋伞。捧着食盒笑颦如花的朝李星走去，久别再见，当真说不出的亲热：“哥！喝点酸梅汤啦！热也热死人了！哥，我是阿璇！”


才走了几步，就看见李云纵冷冷的转过头来，冷电一般的目光狠狠的刺在李璇身上。李璇是见过他的，在南洋的时候，重伤的李云纵还包扎得像个粽子。见着她还是客气万分，行下属礼，这个时候，眼神却是那么冰冷！


“不许过来！”


新兵们忘记了脚酸，傻愣愣的看着面前美貌轻盈的少女，还有生铁一般的李云纵。


李璇一愣：“我凭什么不能过来？我看看我哥，你吼什么？”


李星站在那儿，有苦说不出，心下一乱，踢出去的脚啪的一声落了下来。一旦有人落下，那些新兵们的脚也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顿时那一片小小场地，烟尘斗乱。


李云纵脸色铁青，看也不看李璇的掉转头，冷冷道：“是谁？”


李星一闭眼睛，举起手：“报告，是标下！”


李云纵一摆头：“你还是军官？一刻时间，谁先撑不住谁挨军棍，就算昏倒，那只脚也要朝天举着！还有什么话说没有？”


“没有！”


两个马弁捧着军棍就上去了，李星二话不说，摘下帽子就趴了下来。他们这些南洋学兵没有辫子，光秃秃的后脑很是醒目。


李璇已经在旁边气得满是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亮晶晶的说不出的委屈。提着裙子就跑了过去：“谁敢打我哥？”


这么美丽的一个少女朝队伍里面一冲，新兵们顿时就乱了营。李云纵大吼一声，似乎连乱抖的烟尘都被镇住了：“谁敢乱我军伍行列？打出去！”


李星趴在那儿身子一抖，却不敢抬头。新兵们吓得不敢乱动，两个马弁下意识的捧着军棍就过来了。李璇气得双脚乱跳，再气徐一凡都抬出他的名头出来了：“我是你们徐大人的夫人！谁敢打我？”


两个马弁一下僵住，那些丫头老妈子看着小姐危险，乱纷纷的也涌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叫着。李云纵负手站着，容色如铁：“打出去！”


马弁再也不敢迟疑，下意识的就军棍乱挥，虽然还是注意躲开了李璇，但是那些丫鬟老妈子可挨了不少。李璇也给挂了两三下，顿时场中哭喊连连，抱头鼠窜。


李璇眼泪哗啦啦的直朝下掉，委屈得梨花带雨，一边儿给丫鬟冒死拉走，一边儿拼命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最终她嘴巴一扁哭了出来：“我告徐一凡去！太欺负人了！我要回家！”


一直到李璇被拉走，李星趴在那儿动都没敢动一下。


这军队，是他自愿要参加的，那么身在其中，就必须维护这支军队的纪律！这是徐一凡反复交代给他们这些军官们的话。只有纪律，唯有纪律，才成其为军队！


马弁们军棍啪啪的打了下来，李云纵的吼声也在新兵耳边震荡：“练兵为至阳之举，女人给老子滚蛋！什么宪太太，老子一概不认！听口令，正步～～～～踢！”


新兵们谁也不敢乱动，啪的一声，整齐的正步踢出。挨完军棍的李星爬起，站得笔直的也正步踢出。


就连旁边的民夫，这个时候也是震慑得鸦雀无声。


周围各个练兵的营方阵，没有一个人朝这里看过来，只有短促整齐的口号声音。楚万里带着自己亲训的新兵营，斜着眼睛远远的瞟了李云纵一眼，嘴角一丝淡笑。


今儿这出……比打这些新兵一百顿军棍都有效呢……


※※※


这个时候的徐一凡，自然不知道李大小姐的委屈。


他正带着詹天佑和唐绍仪，一件件的商议事情。百业初举，繁忙的程度如此。估计现在别人问他李璇是谁，他都要想半天吧。


他脑子里面现在盘旋的，就只有资金流向，部队入营人数，建设进度，军官委任，装备到位情况……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象那夜踏月百里，温泉双飞的美妙享受，估计暂时要离他挺远了呢。


“大人，这是装备到货的数字，八千杆毛瑟八八式最新洋枪，每枪附弹千发。连子弹一杆要一百零四两银子，总计连运费，九十二万两要开发给礼和洋行……现在就付么？”


“通知南洋那边，照付。”


“大人，明天改进的马克沁连射洋枪试射，大人要亲临么？”


“当然去，一旦试射成功，这种发射无烟火药的马克沁机关枪，立即订购二百架！修械所现在如何了？摸透结构没有？我不要你们现在能造，但是至少现在要会修！缺什么机器，马上订购，缺什么技工，不管土的洋的，马上聘过来！”


“大人，平安道咱们这些借饷大使，又送来了不少粮食，要唐大人赶紧过去，给他们办收条，发提成……”


“少川，你就先去吧！”


昏头涨脑的议完一堆事情，批了不少公文。唐少川才匆匆离开，一个詹天佑手底下的委员，就送了一包东西过来。詹天佑接过来一看，忙不迭的就递到可徐一凡眼前。


徐一凡正坐在自己书案后面，帮办大臣公署还在帐篷里面，溥仰和戈什哈们军服整齐的守在帐篷口。闷热的天气下，徐一凡满身满脸都是大汗，桌上摆着一个铁壶，里面是南洋咖啡。一杯杯的喝下去，身上汗出得就更多。他坐在那儿，已经明显清瘦了不少，但是还是精神炯炯。如果他原来那个时空的亲人朋友看着他的模样儿，一定觉着变了另外一个人。


以前他多少有些随和慵懒，也有些愤青的郁郁。现在虽然笑容还在，可是总让人觉着这笑意后面，有着说不出深沉的东西。愤青的郁郁已经全然没有，换的是一种凛惕和承担着无数人责任的自负。原来办公室白领废柴一族的小肚子还有虚弱，都变成了清瘦结实，还有无限精力。


他现在，已经有了一点儿领导者的模样了。


詹天佑的东西递过来，徐一凡抬头瞧了他一眼。詹天佑也黑瘦许多了，徐一凡眼神儿一闪，并没有说话。打开那一包东西一看，顿时就高兴的一拍桌子。


“好，铸得不坏！跟那些马钱，立人钱，鹰洋比起来，成色一点儿不差！达仁，你们铸造工艺不坏！”


那一包东西，却是一堆亮闪闪的洋钱。正面是两个汉字，七二。背面却是一圈洋文，是徐一凡钦定的文字，詹天佑这留学美国的人都认不出来。


这可是徐一凡从国内，从国外聘请的技师，在朝鲜铸出来的洋钱！清季以来，钱法混乱。通行的主要是银子和铜钱。银子流通，都是剪了又剪，最后成了一堆银渣。铜钱又重又不方便。还有一个拿铜钱去铸铜牟利的弊端。而且单单是银子，成色就有好多种，什么关平，松江平，常平，台州平之类的，极其不便利。当国门打开，国外的银币涌入，这种成色固定，币值固定的货币，顿时就是大行其道。可这钱息也就源源不断的流出去了。


满清大吏，谁看不到这洋钱的好处收益？不少人都想着鼓铸。比如说湖广总督张南皮，就在今年，已经打算在湖北开铸了。和户部公文往来一次又一次的打着官司，朝廷是怕利权全部操在地方，以后就更难约束了。


徐一凡这倒好，他没经过公文，在平壤附近，开始私铸大洋！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这钱息收入。这洋钱铸出来，七二是成色，后面的一圈洋文，是徐大头三个字的汉语拼音！还不是现在通行的罗马式汉语拼音。这点上面，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些恶趣味的。


这种私铸的大洋，除非人家能在平壤这个地方抓到他的私铸工厂，不然打死他也不承认。就当是境外流入的另外一种新式洋钱了。这洋钱立即就可以当作军饷发放，士兵们可以寄回去瞻家。或者韩老掌柜运来物资，士兵们就地就可以用大洋采购，徐一凡也可以用这些大洋支付部分国内军资的采购。几方面一起，这大洋就流通出去了。只要铸造得越多，这流通范围就是越广。流通范围越广，这钱息收入就是越多！


这种买卖，也只有徐一凡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做！也亏着他是在平壤，朝廷鞭长莫及，他才能为所欲为。


看着洋钱终于铸出来了，徐一凡高兴得都站了起来，拍着詹天佑的肩膀：“达仁啊达仁，你们干得真是不坏！这洋钱流通出去了，咱们以后再铸造辅币银角子，能捞的，咱们就绝对不放过！这个算功，大功！你多想想办法，咱们还有什么捞钱的门路，都别放过！”


看着徐一凡吃相那么难看，詹天佑就是苦笑。他已经上了徐一凡的贼船，多少目无王法的事儿都做了，什么功他是不想。到时候别大家一起满门操斩就好了。


为了这个徐大人，还不是为了他自己心目中那个全面工业化的梦想。


只是这个目标，还遥远得不可触碰呢。


徐一凡兴奋了一会儿，看詹天佑神色有点儿郁郁。不禁也微微有些奇怪，这詹达仁，心里还有什么心事？


“达仁，你又在琢磨什么？”


詹天佑沉吟了一下，半晌才勉强笑道：“倒没什么，也是为大人欢喜，多一些收入，大人的兵就早练成一些日子……只是属下在想。大人都是在兵行险着……”


他吸口气，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勇气。抬起头来认真的看着徐一凡：“大人，赚钱的门路还有许多。按照大人的资本，咱们为什么不开一些工厂呢？比如说纺织厂。开个顶大顶大的纺织厂，也可以赚钱。还有，也可以造铁路，铁路营运，不也是收入么？看着大人总是在关心军火啊，修械所啊，还有造洋钱啊……属下总怕这一身所学，荒废了可惜……”


徐一凡怔了一下，看着詹天佑，慢慢的笑了起来。


他招招手，拉着詹天佑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咖啡。语气轻松的道：“达仁，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些……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我要做的，只是让国家将来不受欺负，咱们可以保住自己的关税，咱们有一个完整的国家！咱们自己建设的进程，不要被人打断……这是咱们在这百年的时间当中，不多的还能弥补的机会之一！至于建设，开工厂，只要国家安了。能和人平起平坐了，还怕没人建设么？只要给咱们同胞一个安稳的环境，他们建设的成绩会让你瞠目结舌！”


这些并不是什么虚话，徐一凡是有着自己亲身经历的。在他那个年月，在动荡平稳之后的三十年内，靠着同胞们自己的努力，三十年内就走了别人一百年发展的道路。


华夏子孙，炎黄之胄。创业奋斗的本能，简直就是烙在民族的血脉里面的。


而自己所要做的，只是让未来数十年之内，民族元气凋丧殆尽的悲剧，就在他手里结束！


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走上这么艰难的逆而夺取，篡夺天下的道路。


这些东西，詹天佑现在，恐怕还是不能明白的。


詹天佑静静的喝着咖啡，似乎就在努力的思索着徐一凡的话儿。


徐一凡是他的恩主，既然选择了追随。那只有尽量去理解。


帐篷里面一时安静了下来，徐一凡淡淡的笑着，无意识的把玩着那堆洋钱，捧起又洒下，一片悦耳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正安静的时候儿，就突然听见帐篷外面一片吵闹的声音。乱哄哄的，不少女人的声音还在连哭带叫。戈什哈们尽力的在阻挡着，偏偏又阻拦不住。


徐一凡眉毛一挑，大声的问道：“溥仰！你这个王八蛋，让什么人在老子帐外吵成这样？”


帐篷帘子一掀，溥仰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军帽也歪了。这小子最近除了警戒，也给徐一凡打发去每天半天的军事训练，而且都塞到最严厉的李云纵那里。折磨下来，这小子身上的混混劲儿似乎也少了许多。


“回大人的话，是……宪太太……不是，是李小姐！”


李璇？徐一凡愣了一下，詹天佑站起来想先回避。徐一凡却摆摆手让他站住。


这大小姐，在老子忙的时候又来闹些什么？


他微微摆了摆下巴，溥仰顿时跑出去，掀开了帐篷帘子。徐一凡眼前一花，就看见香风一动，李璇高挑轻盈的身子已经冲了进来，立在他的面前。


这时候徐一凡才算看清李大小姐的模样儿。当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小脸都哭花了，几缕栗色秀发给泪水沾在脸上，梨花带雨的。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又强自忍住，又似乎想在徐一凡面前坚强一点儿，抬起胳膊去擦眼泪，一擦之下，更是落得哗啦啦的。到了最后实在忍不住，扁着嘴就朝徐一凡怀里扑。


顿时就是一个火热香喷喷的身子靠上了徐一凡的胸膛。徐一凡这些日子全跟臭烘烘的当兵的打交道。而且在李璇面前，他什么时候享过这样的艳福？顿时心就软了，环着她软软的身子，柔声问道：“什么事情？这个地方，谁还敢欺负你了？”


李璇听到徐一凡声音温柔，更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般。干脆哭出了声音：“是……是李云纵，他……他派人打我……”


这还了得！打老子媳妇儿？更别说她还代表着南洋金主呢！徐一凡第一时间的反应当然是护犊般的恼怒。李云纵你眼里有没有老子？


转念一想就冷静了下来，身边詹天佑，脸色已经满满的都是为李云纵的担忧。


李云纵不是孟浪的人啊，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怀里李璇早就哭得说不出话儿来，徐一凡眼神示意了詹天佑一下，让他出去问个究竟。


詹天佑悄悄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悄悄在徐一凡耳边低声说话。说了几句，徐一凡心疼的脸色就慢慢冷了下来，环着李璇的胳膊也渐渐放松。李璇犹自未觉。软软的胸口还蹭着徐一凡抽抽噎噎的撒娇：“……打我哥，打我……你不是徐大人么？要给我报仇，打回来！爪哇人欺负我，你让大炮轰他们。现在你手下又欺负我……”


这一顿棍子，比说一千句话，对新兵都有用啊……


徐一凡哼了一声。


听着徐一凡的响动，李璇可怜巴巴的抬起头。她今儿可算是找着靠山了，眼睛亮亮的，祈求的看着徐一凡。泪水还在脸颊边上，晶莹剔透。


美人如玉啊。


可惜现在，新军比你重要得多呢。


徐一凡硬了硬心肠，冷冷的就三个字：“打得好。”


李璇一怔，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徐一凡冷着脸将她推开，重复了一遍：“打得好。”


李璇眼泪一下收了：“你说什么？”


徐一凡冷冷道：“乱闯行伍，你还有道理了？可惜我不是周幽王！”


周幽王是谁，李璇不懂。她只是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是答应好好追求她。心疼她的！


李璇整个人都觉着冰冷，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决定接受这个陌生的家伙，跟着他万里而来的！眼泪还是扑簌簌的朝下落，但是李璇已经没有了感觉。


她轻轻道：“我要回家。”


徐一凡摆摆手：“请！”詹天佑在旁边低声道：“李家那边……大人三思……”


徐一凡容色如铁，对着女孩子他一贯温和的笑容早没了踪影。这个时候倒有些象李云纵。


“要是李家为了这个，就能断绝和我徐一凡往来，这种没眼光的家族，我又何必看重？我相信李老爷子他们……我不仅不出头，明日我还要亲自去军营请罪，我管教无方！”


李璇掀开帐篷，掉头而去。神色说不出的决绝。


徐一凡不动声色的坐回桌后，又开始批公文。


詹天佑看看那边，又看看这边。苦笑了一下。


谁说咱们大人好色来着？这是枭雄！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六章 密谋


光绪十九年六月末，朝鲜，汉城。


汉城的街道，仍然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朝鲜百姓们穿着他们民族传统的白色服装，在街头摩肩擦踵的涌动。不少女子，头上顶着大包小包，走得平平稳稳。也是一种奇特的风景线。街头偶尔有马队经过，马队上面的骑士箭袖长辫，趾高气昂。马蹄的銮铃响过，那些朝鲜百姓都跌跌撞撞的走避。谁都知道，这是上国特使急脚，往来传递消息的。给他们的马踏死了，那就是白饶！


几匹健马风也似的在街市上面掠过，当先骑士系着红带子。明显就是荣禄带来的旗人随员。这宗室子弟没有去平壤，留在了汉城荣禄身边。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看着那些朝鲜百姓畏如蛇蝎的模样儿。正左顾右盼的时候，突然眼神一定。在街道之旁，一群日本浪人服色的家伙，正将手抄在宽大的袖子里面，一群人都昂着头，神色阴狠的看着他们。


健马飞驰，两边队伍都是一错而过。马上那宗室子弟狠狠吐了一口吐沫，被风一卷，又落回了脸上。连忙手忙脚乱的去揩，心里骂得更加狠了：“他妈的倭寇！”


那些日本浪人队伍，是在朝鲜活动的天佑侠团的浪人群。领头的也狠狠骂了一句日语：“清国奴！”


这种景象，几乎在汉城街头随处可见。一个是虽然落魄，但是仍然撑着大国架子的宗主。而一个是后起小国，正野心勃勃锐意进取。明争暗斗，剑拔弩张，就一次次的在这个大陆尾巴上面带状的小国中上演着。


“大人，朝廷电谕！”那宗室子弟骑士，立在凉亭之外，恭恭敬敬的将黄封电谕匣子递上。


听到这个回报声音，在朝鲜钦差大臣交涉公署里的两个对弈的人身子都是一抖。荣禄就穿着一身汗褂，摇着大蒲扇。拿起棋子儿重重一拍：“将军！看你还有什么招儿？”说着就漫不经心的去拿黄布包着的电谕匣子。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袁世凯，比不得荣禄可以随便。他身上行装穿得整整齐齐的，只是没戴大帽子。汗珠一滴滴的落下，不过他矮胖的身子安之若素，似乎没觉得热一样。听着电谕来到，连头也没抬一下，只是眼角一动。


他静静的等候了半晌，就听见荣禄一声情不自禁的大笑：“这小子也终于开始走背字儿了！我说老佛爷会有雷霆手段的！”


听到这里，袁世凯再也装不了镇定，一下站起，又强忍着缓缓坐下：“大人，这是……”


荣禄拍着大腿，大笑着将电文递给袁世凯：“朝廷申饬那二百五的电谕！说他行事操切孟浪，无礼对待藩国。先记大过二次，革职留任。不许加级记录抵消……这只是开头儿，老佛爷还有办法收拾他！电谕里面还捎了我荣禄一笔，说我约束不力。要我马上委员，协助管带平壤新军，做撤离回国准备！这一笔捎得我好！慰亭，这事情说不得要麻烦你一下啦！”


袁世凯手微微发抖，接过了电文。终于等到了这个好消息了！


他已经和荣禄殚精竭虑，想法子对付徐一凡了。庆军准备兵变是第一手，结果庆军的军官一到平壤，就给灰溜溜的赶了回来。徐一凡一封请求委任旗人军官的电文过来，荣禄还得捏着鼻子为他乖乖的擦屁股！


旗人军官过去，能渗透进去，给徐一凡添乱也好。没想到徐一凡却把这些旗人军官撒了出去，全面接收平安道的政权！在大同江两岸横征暴敛，闹了一个鸡飞狗跳。徐一凡肆无忌惮行事，却是他们这些在汉城的交涉钦差大臣和交涉委员们承担压力。


原来袁世凯在朝鲜也能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现在到了朝鲜王宫景福宫去。朝鲜国王高宗和闵妃大院君看着他的眼神都觉着轻蔑。言辞激烈的抗议徐一凡在朝鲜的胡作非为。


他袁世凯在朝鲜十年苦心经营，军政两路，转眼就要化为泡影！


荣禄只懂得咒骂徐一凡，处心积虑的上折子，要求处置徐一凡这个王八蛋。朝廷一时不发话儿，他也一时只有看着。


他袁世凯还在想着朝鲜大局不要生变！在朝十年，他知道日本对这里的野心。也知道朝鲜宫廷，其实都是两面摇摆。哪怕最亲华的大院君也是一样。徐一凡这样作为，不要让朝鲜更快的倒向日本！


袁世凯是切身的了解朝鲜这个民族，而那边的徐一凡是从历史知识当中了解这个民族。


畏威而不怀德，哪边腿粗抱哪边。打的都是小国的算盘。袁世凯倒没有多担心丢失了朝鲜会对清朝有什么压力，他只是担心，要是朝鲜大局生变，他苦心经营十年的威望，前程，实力，口碑，就真的全部化为乌有了！只要朝鲜还在，作为深通藩务的干员，他就有利用的余地，他还有向上爬的空间！


现在可好，终于有办法，有着尚方宝剑可以收拾徐一凡那个家伙了！


电谕上面的码子和后面恭楷翻译出来的汉字，一时间，就如一个个小黑点一样在他眼前晃动。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面反复念叨：“遇到大事要有静气，袁慰亭，你太得意忘形了！”


念叨两遍，手才不抖了。微笑着将电文还给还得意洋洋的荣禄。


“大人，这的确是好消息，朝鲜定矣！要是大人委属下去帮办徐革司约束全军，属下义不容辞。”


荣禄又猛的一拍大腿：“好哇！你就拿着这个电谕，去给这小子宣旨。给这小子他妈的扔到他脸上去！还真当自己是孙猴儿，能翻出咱们五指山？小王八蛋，荣老子收拾不了你？多带随员，把权全部拿过来！”


看着荣禄兴奋得走来走去，这位钦差大臣，给徐一凡也是气苦了。原来他管宣慰交涉，徐一凡管练兵。除了卡饷，也没多的法子。这下儿可好，他可以名正言顺的亲自出马干涉徐一凡了！老佛爷圣明！


袁世凯只是恭谨的弯腰微笑：“大人，这个事情，咱们是不是先到景福宫去通报一下朝鲜王室？这也是朝廷顾念藩属的盛德。朝鲜王室正好好好儿的抚慰一下……”


荣禄也从狂喜当中稍稍的冷静了下来一些，笑道：“慰亭，你考虑得是，咱们这就穿戴起来，去景福宫！那些朝鲜的官儿，也给徐一凡祸害得苦了，咱们是的去宣慰宣慰！”


说着他转身就要招呼戈什哈拿衣帽过来。袁世凯又叫住他：“大人……”


荣禄转身：“还有什么？”


袁世凯微笑着指着桌上棋局：“大人，属下这棋，给您将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只是会心微笑。


※※※


朝鲜景福宫，作为一个小国的王宫，实在比不上大清故宫的气派。


单论大小，就差得天差地远。刻薄点儿说，不过是青宫一殿那么大的规模。就连守备王宫的卫士，自从壬午之前练的西洋式别技营，奇兵营被解散之后。也恢复了旧貌。一群带着斗笠，穿着旧巴巴的蓝衣的家伙，懒洋洋的守备在王宫门口。手里的家伙，都是老掉牙的伯丹式单发洋枪，基本都上了锈了。


本来朝鲜的武备，就已经松弛到了极点。不管是大清还是日本，都有把握十天之内将朝鲜全国解除武装。这汉城的安全，还是大清和日本共同保障的。他们这些守备，也就是聊胜于无而已啦。


景福宫格局，还是纯东方式的。正中进去，一路过去，就是勤政殿。两边分别是交泰殿和慈庆殿。勤政殿本来是朝会百官的地方，不过近些年来，基本也成了摆设。朝鲜政局的中枢，一是集中在高宗父亲大院君这个议政大臣的私邸。还有一个，就是集中在交泰殿，高宗的正妃闵妃的居所了。


这位闵妃，后世被棒子们恭城为明成皇后。还有老长的电视剧纪念着她。仿佛英明神武，高瞻远瞩，悲情千秋无比。其实论起来，现在的她，不过就是一个四十二岁，在甲申之后已经丧失了大部分权力的中年妇女。


在交泰殿昏暗的光线当中，闵妃在坐垫之上端正的坐着。式样古怪的高高发髻端端正正的，小小的眼睛底下，已经有了深深的眼袋。那种疲倦，是再厚的宫粉也掩饰不住的了。


交泰殿外，闵妃的贴身宫女们正紧张的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要赶紧回报。这一切，都是为了今日交泰殿内的秘密访客。


而这位访客，正跪坐在闵妃对面，如泣如诉的在娓娓劝说着这位王妃。


“王妃殿下……朝鲜要自存，再也指望不得清人！他们现在列强环逼，已经衰弱无比。但是还在咱们的国土上面作威作福！现在日本奋发图强，罪臣是所亲见。这生机勃勃的势头，清人如何能比？只要日韩一体，就可以在东亚洋面上面，成为英吉利式的强国。日本制海，而我们制陆。就算夺取东北故土，也是反掌般容易。清人已经不堪一击！”


闵妃认真的听着，连头上的饰物也不稍动。当日本公使杉村带来这个心腹潜回汉城的消息。闵妃就巴不得早点见着他。今日在杉村掩护下，金玉均秘密的又潜入交泰殿。两人见面，当真是悲喜交集。


闵妃和金玉均等人为骨干的开化党。在过去的年月里，不管说他们是为了和大院君争权也好还是什么。的确也是在殚精竭虑的在为朝鲜这个夹缝当中的小国寻找一条出路。大院君全面倒向清国，他们却总觉着大清越来越靠不住，自己都快喘不上气儿来啦……


作为小国，多抱一条大腿总好过少抱一条。朝鲜地瘠民贫。就算论起地缘态势，也只是在屏障清国东北有点用处。洋人对这里都是不屑一顾。他们要进入中国，最好的跳板还是在东南面。在朝鲜还有冒犯俄国远东的挑衅危险。朝鲜能选择的其他依靠很少，除了大清，就是日本。为了平衡起见，闵妃他们的开化党，自然选择了靠拢日本的另外一条道路。


对于小国内部来说，他们的抉择，无所谓对错。但是对于两个要发生碰撞的强权而言，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只不过对手双方，一个是举国一心一意的日本。还有一个，只是作为大清地方势力的一支北洋而已，而且这个北洋，还半心半意的。


如果说以前开化党求的还是在两国之间的平衡，但是这次金玉均归来。闵妃却只觉着陌生。这个金玉均，已经完全的倒向日本了！


而现在在朝鲜，还有一支正在编练的大清新军。还有荣禄这个钦差大臣在汉城。日本在朝鲜，不过是公使署的几百卫队，还有一些日本浪人而已！


所以闵妃这个时候儿，对于金玉均大动感情的倾诉，只是一言不发。


金玉均也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大清还有兵在这儿啊……”


“什么大清的兵！”金玉均脸一下涨得通红。


“弱清不过千余庆军的浮浪之士，加上数千新募的农人远在平壤府。在那里正是横征暴敛，让我朝鲜有志之士无不目眦欲裂！而日本的强军就急于海边，只要汉城一旦有事，就渡海而来。平壤府数千弱清之军，还来不及赶到汉城！只要一个由头，日军大队赶到。汉城中枢，就大局底定！我们一定会辅佐王妃殿下诛除奸邪大院君，鼎革国政，强国开化！强化日韩一体，我朝鲜未来不可限量！殿下，这是我朝鲜最后一个机会了啊！这个时候把握住主动，我们还有自立的机会，而时间再拖延下去，这命运就不再掌握在我们手上了……”


闵妃还是默然，半晌才艰难的挤出了几句话儿。


“日本的兵来了，和清国的兵在这儿，又有什么区别么？”


金玉均更激动了：“日本和我韩国才是同宗同源！臣考证过，日本神武天皇就是我韩人后裔！濒海民族，和岛屿民族，才是同气连枝。反观大陆的汉人，几千年来，除了攻伐我们，奴役我们，还有什么其他的好事了？就算当年明朝的时候援朝和日本作战，也是为了继续控制我们！而日本，当时是准备联合我们，一起占据明朝四百州，重振我韩人威风的！那次错了，这次不能再错！”


闵妃只是僵坐，一言不发。交泰殿内，空气慢慢绷紧。正无语的时候儿，外面宫女突然急步走进来轻声禀报：“殿下，清国的钦差，和袁委员求见大王。大王请王妃殿下……”


闵妃慢慢儿的伸出一支手，让宫女扶她起来。她神色黯淡，显然已经是心力交瘁了。


“金君，现在风雨飘摇，我们还是要谨慎一些……朝鲜，经不起一次动荡啊……你先回去吧，有机会，咱们再见……”


金玉均慢慢的，慢慢的，跪伏下了身子。将头在木头地板上面轻轻一碰。


※※※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将希望寄托在韩人身上！决定东亚的未来，还是需要我们大和的先觉志士！”


说话的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日本浪人，满脸乱蓬蓬的大胡子。晒得黑黑的，不知道他本来是日本九州人呢，还是因为常年在外奔走的原因。


听他说话的，却是日本驻汉城的代理公使杉村睿。他并没有穿正式场合的西洋式礼服，而是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和服，上面有他的家族文章。跪坐在和室里面，扶着膝盖静静的听着。


“现在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打破这甲申之后，东亚不死不活的局面。只要朝鲜烽烟一起来，那么整个日本都会热血沸腾，夺取我们大和民族在大陆上面的生命线！日本的未来，在这大陆之上！”


杉村僵硬的点头：“诸君，鄙人知道天佑侠团都是志士，头山先生的指导，也是高瞻远瞩……可是没有朝鲜方面的配合，我们很难发起一次类似甲申的开化党政变，所以诸君……”


“日本不需要开化党的配合！他们到时候只能做一个过渡的门面！头山先生已经有所安排，我们不能再让清国增加朝鲜的力量了！”


杉村默然：“您是指徐一凡的新军么？但是根据我们的消息，这支新军，清廷很有可能将他们撤回国内……”


那浪人，正是玄洋社在朝鲜和东亚大陆的先头特遣部队，由野心浪人，甚至日本军部间谍组成的天佑侠团的一个骨干武田范之。


天佑侠团，是日本以前福冈藩的藩士浪人为主体组成的。从日本维新以来，就一直有志于征韩。武士的黑血，当在日本没有地方可以泼洒的时候，就自然垂涎上了西面的邻居。


过去十年来，天佑侠团一直在大陆，在朝鲜，甚至在俄国的远东活动着，搜集情报，考察兵要，联络野心失意的人士。仅仅在朝鲜这个地方，壬午甲申历次事变，那次背后没有天佑侠团浪人们的身影，哪次没有头山满等特务头子背后殚精竭虑的指挥密谋！


徐一凡新军的动向，还有朝鲜北部的局势变化，都在他们的默默监视当中。


对于天佑侠团这些浪人，哪怕连杉村这样的政府公使，都忌惮得很。这些人和日本上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心狠手黑，行事完全肆无忌惮。


这样的浪人团体，大概也是日本这种不彻底的维新改革，加上举国的野心勃勃，而自然产生出来的怪胎吧。在他们的背后，可以找到政界，财界，军部，旧藩主，甚至皇室的影子！


武田范之冷笑：“杉村君，你为什么这样天真？如果徐一凡的新军回去了，那我们还有什么机会？现在就是因为他在，我们才有可以下手的机会！这次不在汉城，而在朝鲜之北！”


“什么？”杉村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这些浪人的行动，虽然也是政府意志的体现。但是他们从来都不会照章行事，最后揩屁股，让一切至少看起来光明正大的工作，可是他们来做！


武田范之哈哈的笑了起来，用力一撑地，站了起来。玄关伺候的下女拉开门，跪在那儿鞠躬行礼，将武田的鞋子摆好。


武田一边穿鞋一边回头笑道：“杉村君，我们的先觉志士已经奔赴北朝鲜，到时候，希望你不要错过在汉城发生的机会！我们会给日本国内一个借口的！”


哗啦一声，玄关的门又拉了起来。只留下杉村一人在那里发呆。


朝鲜北部，那里有什么机会呢？


※※※


朝廷中枢，汉城各方，甚至日本之间，围绕着北朝鲜徐一凡这支孤军的暗流汹涌。作为徐一凡来说，他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毕竟对于他而言，只是知道历史的走势而已。加上他的出现，至少在朝鲜，已经干涉了历史本来应该变化的轨迹。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好好练兵，尽快成军而已。


甚至还有，要早点将后院失火安抚下来。


平壤附近一处新开辟出来的靶场里面，新军上下，各个高级中级军官们齐集一堂。各个都是军服整齐，马靴闪亮，簇拥着徐一凡，仔细打量着两架奇形怪状的武器。


这两架武器都有一个圆粗的冷却水筒，包着枪管。复杂的可以调高低和方向的三角枪架支撑着四四方方的枪身。枪身左侧开了个送弹口。帆布的子弹带上面缀着一发发闪闪发亮的尖头步枪弹。整个武器发出黑沉沉的油光。放在那儿就有一种威严的气度。


几个技工，正满头大汗的调整着枪身，詹天佑也在其中。两个帆布马扎支了起来，放在枪后面。随时等待发射。


军官们低声的议论纷纷。


“好像听李中堂说过，这是最新的赛电枪，连射洋枪！”


“你没听大人说么？这叫马克沁机关枪！一架可以抵百杆洋枪！”


“好家伙！连发洋枪，淮军里面也有。格林炮，诺登飞不都是？但是它们都是有好些枪管呢，摇着打。这枪怎么连发，就一根枪管啊……”


“你又没听詹大人说？靠火药气体来抛壳上弹，一分钟可以发射数百发！”


“造物之奇，真真令人赞叹啊……”


徐一凡背着手也在左右打量面前的马克沁机枪，军官们的议论，都没有入耳。这是改进型的，可以发射无烟火药子弹的军国利器！


他太了解这种武器对整个步兵战术，甚至战争面貌的影响改变了。这也是他建军练兵当中，最有把握的一件事情。


嗯，又是穿越者的好处呢。可惜这样的金手指机会，不是很多……


最麻烦的是，穿越者还是搞不好和女人的关系！


其实李璇在身边，也的确很赏心悦目啊。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嘛。可是非得硬着心肠维持军队纪律不可……真把她送回了南洋。李家是不会说什么，但是少了这联姻关系。只怕李家也要多了一层心思了。就算李家再把她送回来，一个不情不愿的媳妇儿，自己对着还有什么乐趣？嗯，要想想办法……要想想办法……


看着自己苦心搞来的马克沁机枪，徐一凡竟然满脑子女人的走神了。


远远的两个厚重的木靶竖了起来，两个士兵摇着小红旗。然后飞快的跳进壕沟里面。军官们都肃静的退开，围了一个半圆站得直直的。徐一凡给唐绍仪扯了一把，才算反应过来，赶紧退后。唐绍仪是个文人，第一次上靶场，有点兴奋的只是打量着机关枪。


李云纵和楚万里那些军官就更不用说了，满脸严肃的死死盯着两架机枪。


又是一声铜哨，詹天佑和一个洋人技师坐在了马扎上面。旁边趴着两个技师，帮忙送弹。还有一个洋人军官模样的人物举着望远镜，站在两架机关枪中间观察弹着。不用下令，所有军官同时举起了胸前挂着的望远镜。


靶子在足足三百米之外，都是两米见方的大木靶。


詹天佑回头看着徐一凡：“大人，可以开始了么？”


徐一凡竖起一根手指，满脸严肃的示意他稍待。然后堵紧了自己耳朵，这才点了点头。


离这么近，不捂着耳朵，非震个半聋不可！老子这还是第一次看打机关枪呢！以前电影里面不算。


詹天佑猛的压下了发射柄。两条火龙顿时喷吐而出，然后才是震耳欲聋的铜音！枪口喷射出的火药气体卷起漫天烟尘，火药味道弥漫。所有人都是一震，然后就看着那翻卷喷吐的火龙！


坑坑坑坑的声音直敲打着人的心口，每个人心一下就跳得飞快。最震撼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那机枪的威力。大木靶上，木屑飞溅。子弹的威力撕扯得木条木块四下乱飞。弹洞一层层的铺满，没有一小会儿，两个木靶都给扯成了两截！


机枪仍然在疯狂的吼叫着，詹天佑和另外一个射手脸上身上，所有地方都在剧烈的抖动着。弹带飞快的卷入送弹口当中，弹壳也不断的飞抛出来，转眼两架机枪下面，到处都是滚动的铜壳。二百五十发的弹带，不到一分钟全部发射完毕。而这一分钟，在围观的这些军官们看来，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停止射击了好久，整个靶场还是鸦雀无声。


不知道谁手一抖，望远镜从手中落下，软软的垂在胸口。


徐一凡四下看看，他还撑得住一些，背后的唐绍仪，嘴巴已经不知道张得多大。


“大人，属下已经发射完毕，要不要去靶子那边考察一下威力？”


詹天佑轻声的道。


徐一凡摇摇头，还看个毛啊。两个大木靶子都给打得不成样子了。他走到队伍前面，转身向着那些肃然的军官：“这当然是军国利器，但是你们要知道，掌握武器的，还是人！没有坚定顽强的军人，再好的武器也是一堆废铁！我会尽量给大家提供最好的武器，但是就算没有这些，用步枪，用刺刀，用拳头，你们也要战斗下去！就是这一点，大家记住了没有？谁要是回去跟士兵吹嘘这机关枪的威力，老子让他的部队拿扫把上战场！”


军官们个个肃然点头，徐一凡的威信，在这些一手带出来的军官当中，是不言而喻的。


李云纵和楚万里出列，大声下达了后续口令，军官们站队完毕，整齐的离开。楚万里却突然被徐一凡叫住：“万里，等一下！”


楚万里笑眯眯的单人走了过来，作势要给徐一凡行礼。徐一凡一把拉住，回头看看还恭谨侍立的唐绍仪，自己侍卫长，还为机枪威力迷迷糊糊发呆的溥仰。鬼鬼祟祟的将楚万里拉到了一边。


“过来说话，过来说话！”


楚万里似笑非笑的跟着他，等走到了一边，才低声道：“大人，是不是为了李小姐的事情？”


徐一凡愣住，心虚的看看楚万里。


“大人，属下也帮你送过情书的。您吩咐吧，到底如何安排？李小姐可是马上要走了啊……”


徐一凡恼羞成怒：“王八蛋，没你们老子也能搞定！滚！”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七章 这一夜


李璇静静的立在黑暗当中，容色清冷。


她早就不哭了。


从南洋离开，对于这个容颜倾城的小女孩子来说。简直是人生当中第一次无拘无束的假期。在南洋的时候儿，她是家族里不被重视，甚至被歧视的混血儿。


所以她喜欢跑出去，喜欢跟着李星哥哥到处乱转。别人不允许的事情，她偏偏要做。结果就是得到加倍的冷淡待遇。


看着她的妈妈有时候偷偷哭泣，她坚强的父亲有时长长叹气。她表面上坚强得很，其实内心里面，比谁都渴望得到重视，得到关爱。


那次泗水风潮，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之后。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得到了整个家族的珍爱重视！那种待遇，是她出生以来，就从来未曾享受过的！她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其实内心里面，早就乐开了花儿。要不然单凭徐一凡一束花儿，几句话。她就能跟着他万里远行，准备嫁给一个完全陌生，而且还有小妾的家伙？


她虽然不是基督徒，但是从小都接受的是基督教式的教育。对徐一凡拥有小妾这件事情，其实是反感到了极点的。


但是她还是跟着他来了，因为这个男人答应好好照顾她，给她关爱和温暖的！


而她居然也相信了。


一开始的归国旅途，就是一场愉快的假期。很多很多人伺候着她，她想要什么就是什么。而且还有那么多完全不同的风物在眼前。那么多好吃的，那么多好玩儿的。她东跑西颠的玩儿了个不亦乐乎。从南洋到北京，从北京到天津，再从天津到几乎从来没听说过的朝鲜。


新鲜劲过了，女孩子理所当然就开始考虑起切身的问题。


她在徐一凡身边到底算什么？身份未定，所有人看着她跟看着天外来客一样好奇而且敬而远之，身边就只有南洋带来的丫鬟老妈子。那个姓徐的王八蛋整天忙着好多好多事情。几乎面也不和她照。


她完全知道家族的心意，是想通过她将徐一凡捆在李家的大船上面。李家和徐一凡相辅相成，做出一番事业出来。而且让泗水那种惨剧再也不会在华人身上发生！


徐一凡也果然经营起好大的基业，仅仅女孩子自己观察到的。就有无数剽悍轻捷的青年为他效命。无数的人在为他的事业忙忙碌碌，平壤周围，到处是他的兵营，他的建设工地。他一声号令，方圆百里之内，谁敢不凛尊而行？


女孩子总是有些虚荣的，看着徐一凡这个样子，背后还有一个才开始重视她的家族。她倒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儿的和徐一凡发生点什么。另一方面，他也是她以后未来的依靠啊！


以前那种被轻视，被歧视的感觉，女孩子实在是有些儿害怕了。


但是到底怎么才能将这么忙忙碌碌的家伙心栓过来呢？她也实在怕人家单纯是因为利益才要和她在一起的。


我李璇这么漂亮，这么冰雪聪明。连个男人都搞不定？


所以她选择去温泉休息，就是好好儿的想考虑这个问题。准备想破脑袋也要想出个办法出来。


结果没想到，这个混帐家伙居然在她的地方，当众宣淫！那副旖旎场面，两个同样青春美丽的女孩子在他怀里宛转承受的模样儿。李璇怎么也忘记不了，只感觉好难好难接受。


原来自己还是这么不受重视！只是利益结合的赠品和象征！


从温泉回到平壤，她就是憋着和徐一凡找麻烦的。这个家伙不和她道歉，不向她表示出足够的尊重，别想她原谅他！


放在平时，李璇绝对不会去和练兵的李云纵闹别扭，故意找茬的。她也是在试探自己的地位，也是想看看徐一凡对她胡闹的反应。


结果一没想到，李云纵居然敢这样对待她这个准主母。二没想到，徐一凡居然说那么伤人的话儿！


口口声声都是他们李家李家，半点没有说到她李璇！


她这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动会喘气的女孩子！


当时扑在徐一凡怀里，他的胳膊真的很结实，那种温柔的垂询，真的是很担心着她。那时李璇就想哭了，找到依靠的感觉真的很好啊。


只要徐一凡当时能向着她一点儿，她肯定就坡下驴了。说不定还自荐枕席，和他生米煮成熟饭来着。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李璇一向是敢于主动的。


结果，却是这样……


他要的是李家，不是我李璇，哪怕一点儿，都没有……


码头上面的夜风好大。吹得李璇栗色秀发高高扬起。几盏马灯的光芒照在波动的水面上，又反射在她年轻光洁的脸上，波光闪耀，好像她还在哭一样。


一条大船缓缓的靠向码头，丫鬟老妈子们都在默不作声的收拾着东西。不敢朝小姐看一眼。等会儿就上船了，从大同江出海，到了天津换火轮船，就回泗水啦。


让李家再找一个女孩子来陪着他吧。反正，她李璇不伺候了。


“小姐，上船了。”


一个贴身的老妈子低声的说道。


李璇静静的回头向着过来的地方，钦差帮办练兵大臣公署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我走啦！姓徐的家伙！


跳板放了下来，李璇让老妈子扶着，头也不回的朝船上走去。


在远处的黑暗当中，徐一凡牵着马，一直都悄悄的看着那个容色倾城的女孩子。后面跟着的是李星和楚万里，李星神色比任何人都要紧张，憋得脸通红。但是又不敢做声，楚万里却是偷偷的在挤眉弄眼。


好嘛，这么漂亮有主见的女孩子给他老大逼走了。他楚万里想找着这样的媳妇儿都找不到呢。想想国内那些小脚女人，楚万里就觉着有些倒胃口。


在夜色中微微的灯火下，李璇的身影幽亮得象一场最美好的梦一样。


追回来，还是不追回来？


徐一凡拧着眉毛认真的在想。要是说他对李璇一点儿好感没有，那是昧着良心说话。第一次看到这个混血小美女，他就相当惊艳了。最主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女孩子是难得的有着他所熟悉的那些现代女孩子的味道的。


陈洛施和杜鹃，只是这个时代的两个小美女而已。除了容貌，其他都很传统。


他没带什么从人，在得知了李璇要离开的消息之后。百忙之中，悄悄的带着李星和楚万里跟在后面。几次想出面拦着她，都灰溜溜的又缩了回来。


说什么呢？追求她本来就是利益的结合。维护军律也一点儿没错。自己实在没什么立场挽留住她。难道跟她说，老子要的就是三妻四妾，美女多多益善，所以你不能走？


穿越前的种马梦想，到了现在几乎成了笑话儿。他哪有那么多美国时间陪着这些小美女周旋！做不完的事情哦，天天几乎都是在刀锋上面跳舞！


他想来想去的时候儿，李璇已经上了船。在船头停也未停，就下了房舱。


徐一凡看着船上跳板收了起来，升帆转舵，划着两条水波，渐渐的离开了码头。可是他还是没想明白。唉，亏自己还带着楚万里这个属狐狸的来出主意，带着李星过来准备万一的时候打亲情牌，结果到底什么都没做。


自己这个样子，肯定让楚万里这个混帐家伙看笑话儿了。一路杀伐决断过来的，一个女人的事儿都这么拿不起放不下！


船渐渐离岸远去，船影越来越小。徐一凡轻轻哼了一声，灰溜溜的扭头：“走！回去！明儿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呢，到这里来浪费时间！”


跟在他身后的李星低声道：“大人。”


徐一凡心情奇劣，看李星都有些没好气儿的了：“什么事情？舍不得你妹子？”


李星低头道：“属下没有舍不得，属下也知道大人没错。大人都做得对，是阿璇太骄纵了……只是阿璇让属下转交给大人一封信。说她离开了才能给大人。托大人的福，属下亲眼看着妹子上船离开了……”


李星紧紧脸上的肌肉，不敢流露出太多的感情。他现在好歹也是军官了，他可不想离开！多少大事儿等着他去做呢！只是恭谨的平胸一个军礼，将口袋里面一封信翻了出来。


徐一凡哼了一声接过来，神色冷冷的：“多此一举！”


他总觉着自己偷偷跟过来有点丢面子，现在自己也是号令万夫的人了。居然还跟小男生一样，还憋着篡清大业呢……丢人。


接过信来，就朝怀里想一揣了事。这个事儿，他不愿意再花半点儿心思了。看着他那个样子，一直偷偷的在他背后的楚万里突然道：“大人，等等！”


徐一凡一怔，就看见楚万里急奔向码头，摘了一盏挂在那里的马灯下来，又飞快的奔回来，举在徐一凡面前。


徐一凡冷冷的看着他，楚万里只是微笑。转头再看看李星，这小子动也不动，一句话不敢多说，却只是看着徐一凡。


到了最后，徐一凡只是冷哼一声，用力的抖开了信封：“楚万里，现在你小子会替我做主了啊！”


楚万里笑笑：“大人，这可是您带着属下来的。”


徐一凡语塞，没好气儿的就借着马灯的光芒看着那封信。早点看完，早点把这个没来由的烦心事儿丢到脑后！


马灯的幽幽黄光之下，每个字仿佛都是微微晃动一样。


“……姓徐的，我走啦。


首先，本来是想嫁给你的。


其次，你没做到你答应的事情。


最后，我本来以为，你会好好心疼我的。


做不到的事情，当初你在泗水就别答应……这些日子，我还是挺开心的。”


徐一凡僵在那儿，四周鸦雀无声，只有风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听见楚万里轻声道：“大人，我是帮您送过信的。当初大人给了我们承诺，我们才拼死追随。大人，您也给了李小姐承诺的啊……既然是承诺，就要算数。”


徐一凡不动声色，缓缓将信封收了起来。转头冷冷的看着楚万里：“天真……我带着你们这帮天真的家伙上路，真是有得头痛的了……你小子，偷看了我给她的信？”


楚万里一笑，头扭了开去。李星在旁边，脸憋得通红。


徐一凡猛的扯过缰绳，翻身上马。他的马术一向不错，这上马的姿势干脆利落已极。他马鞭一指李星：“你，去拿军棍过来，等会儿快马追上我！”李星一怔，然后神色恍然大悟，飞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徐一凡马鞭又一指楚万里，冷冷道：“以后，你少替老子做决定！就算要担负起任何责任，也是老子的事情。你只管为老子效死，跟着老子前进就是！明白没有？”


楚万里站得笔直，不动声色。徐一凡铁青着脸，给马屁股狠狠一鞭子。胯下健马长嘶一声，向着船影消失的方向而去！


※※※


码头上面的这点悲欢离合，在徐一凡刻意的轻车简从的隐瞒之下。就连他老太爷的戈什哈队长，溥仰四贝子都不知道。


这个京城宗室混混儿，给塞进赴朝钦差随员队伍里面。熟悉他的人都不以为然，都等着什么时候这位溥四爷受不了赶回来。


谁都没料到的是，这位溥四爷这次像是换了一个人般。不仅没溜，而且没去当油水足足的坐借粮饷大使，对着朝鲜人作威作福去。反而真的加入了新军当中！


徐一凡对他可没什么客气的，虽然出乎意料的让他当了戈什哈队长。但是每天除了入卫徐一凡，随侍着他之外。其余操课，和新兵一样。白天随侍徐一凡没有时间练，晚上就加练。这小子也真有股狠劲儿，居然就这么撑了下来。


每天晚上，加练完了那些操课，他还要带队巡视帮办公署。徐一凡给他的命令：“戈什哈们每天晚上都是三班岗哨，每次换岗，不管你累成什么球样，都给我起来盯着换哨！哨位只要有一点问题，我也只是唯你是问！”


溥仰真是发了狠了，徐一凡这么毫不客气的折磨他。他也居然顶得下来，每天忙完自己份内的事情，练完操课。瘫在行军床上，手指中间就夹着一支量好长短的香。到时候烫醒了，就咬着牙齿爬起来去查哨。


这辈子，溥仰天王老子的话都可以不听，连老佛爷他都敢不买账。当初他亲爹醇贤亲王还在世的时候让他归宗，他都能顶他一个跟头。但是就从来不敢违背他那个聪明姐姐的话儿。


这些天下来，戈什哈当中，原来不少人都对溥仰冷眼旁观。对他的宗室旗人身份不以为然，甚至暗暗排挤。但是看着这小子咬牙发狠的劲儿，大家都忍不住还是有些佩服。几十个人的戈什哈卫队，他也渐渐能管着了。


今儿晚上，徐一凡不要他伺候。溥仰自个儿练了一个时辰的操课。老样子夹着香又倒头睡着。到了时候醒来，擦把脸就奔哨位而去。几个岗哨都盯着换了岗，正想回去的时候儿。就听见侧门那边有个岗位传来了响动的声音。


“你他妈的，老子这么迟过来。是出来抓兔子的？耽误了爷的事儿，你吃罪得起么？”一听声音，溥仰脸色一动。这腔调再熟悉不过了，不是他们宗室子弟，还能有谁？这些家伙都在各地捞得肥丢丢的，朝鲜大姑娘睡着。这么晚了，怎么跑到帮办公署来了？


戈什哈们谁吃他们那一套，当即就呵斥了起来。旗人爷们儿岂是吃得了亏的，嗓门顿时就提了起来。院子里面骚动起来，各处的戈什哈都亮起了马灯灯笼，提着步枪就奔了过来。溥仰没好气儿的也奔过去，你四爷本来就睡得少，哪个王八蛋还来添乱？别人不敢抽你们，我溥老四还不敢？都是宗室，谁不知道对方吃几斤草料？


溥仰才奔过去，马灯已经在侧门明晃晃的了。就看见一个容长脸的旗人青年，摇着扇子指着岗上面儿的戈什哈破口大骂。那旗人青年后面还跟着两个护兵，马车远远的停着。也不敢上去拉架，那戈什哈横着枪，给那宗室子弟千祖宗万祖宗得骂得脸色铁青，却死活也不让他进来。


溥仰从后面走过去，冷不防的喝道：“那老六，你喝了多少黄汤？到钦差大臣这里来胡闹？要不要老子给你醒醒酒？”


那老六一看溥仰过来，眼睛一亮：“溥老四，找的就是他妈的你！老子本来想悄悄儿的，谁知道养的这些看门狗太没眼力价儿了，也不扫听扫听，我那六爷，进紫禁城有人敢拦着么？有人敢么？”


溥仰哼了一声，回头瞅瞅还黑沉沉的院落，有点儿怕吵醒了徐一凡：“甭在老子这儿开黄腔！回去睡你的朝鲜大姑娘去！大半夜的，跑来招魂？信不信爷揍你？”


这些宗室，溥仰也懒得招呼，打发走完事儿。要是给徐一凡知道，不知道自个儿又得吃多少苦头！徐一凡憋着就是想折磨他来着。


那六急得跳脚：“溥老四，找你真有事儿！”


溥仰没好气的走过去，示意戈什哈们退下：“有屁就放！吵醒了徐大人，有你好看的！”


那六一扯溥仰，鬼鬼祟祟的就朝外面溜。溥仰也跟着他，心想你小子没正事儿，看四爷怎么修理你，正一肚子没好气儿呢。这些天吃的苦头，一点儿不剩，全便宜你小子了。


走出去几十步，就听见那六啧啧道：“溥老四，瞧瞧你现在这模样儿。黑得跟他妈的乡下脑壳子一样了，也不知道你犯了什么混，非要当什么兵，瞧瞧咱们爷，每天三个饱一个倒。要什么有什么……”


那老六是老诚亲王的侄子，原来也算是和溥仰熟悉。大半夜里，还能闻到他头上致和坊的头油味道。再看看自己，果然是又黑又瘦，不过肌肉也渐渐的在身上出现了。不知道为什么，溥仰看着这些熟人，觉着总有些陌生。哼了一声：“到底什么事儿，你小子这么迟还跑过来？”


那六四下看看，戈什哈们都远远的瞧着，不敢过来。就看见那六神色一紧，压低了声音：“溥老四，都是自家朋友，我才给你这么一个天大的消息……朝廷来了电谕，申饬徐一凡！袁世凯那家伙正在汉城准备呢，荣禄派他过来分徐一凡的权，而且迟早要让禁卫军归国！下面还有什么手段对付他，就不好说了！”


溥仰一震，讶异的发现自己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竟然是替禁卫军的紧张。


他妈的，跟着练两天兵，吃两天大锅饭，跟着淌了两天汗，就以为是自己家了？禁卫军回去了好，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顺的不吃这个苦头了！


但是话儿出口却是自然而然是另外一番模样：“那帮王八蛋，就会添乱！这消息可靠？”


那六龇牙一笑：“咱们宗室，别的不敢说，这消息灵通，天下第一。电谕才到汉城，那儿的随员就先快马来报了。荣禄和袁世凯撅撅屁股，咱们都知道，你是徐一凡身边人，转告他一声，想想法子！”


溥仰头皮都紧了：“你们怎么这么担心徐大人？”


那六嗤的一笑：“还徐大人呢，老子管他是死是活？还不是他在这儿顶着，给咱们这些爷们儿找了个饭碗，都指望着靠这个回京城还亏空呢。汉城的哥们儿还想再多几个缺。徐一凡死了不要紧，不能断了弟兄们的财路！大家抬着混呗，话就如此，让徐一凡赶紧找找门路吧！得嘞，老四，我话带到了。赶紧回去还得抽两口，一路上爷吞了四个泡儿才算没撅过去！改天到爷的地头，给你找几个朝鲜黄花大闺女……瞧瞧你，现在一副傻大头兵的模样儿！回见！”


说着那六就是一个长长的哈欠，眼看着烟瘾犯了，伸拳踢足的掉头就走。溥仰也没拦着，愣了一会儿，掉头就往回奔。


这消息，马上要告诉徐一凡！


※※※


同样在这个夜里，平安道各处，还有别样的变故发生着。


这实在是一个不安静的夜晚。


在平壤府附近一个叫做内源洞的村子里，突然响起了狗吠的声音。伴随着狗的叫声，就看见两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脚上身上，都是泥土的黑影，闪进了村子里面。


这些人到了村子当中一处半新不旧的宅子前面，轻轻的扣响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响起朝语问话的声音：“谁啊？”


黑影也用流利的朝语回答：“全师派我们来的！”


屋子里面顿时安静了一下，接着就是微弱的火光亮起。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中年汉子披着衣服，举着蜡烛站在门口，有点紧张的看着外面的两个黑影。


当先的黑影，静静的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举着蜡烛的汉子一怔，居然冒出了一句日语：“武田君……”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就落在了他的脸上。连蜡烛都打掉了在地上。当先那个黑影，正是曾经和日本汉城公使杉村会面过的天佑侠团干将，武田范之！


被打的人忙不迭的鞠躬，摸黑将他们引进了屋内。


屋子里面的陈设，也是半新不旧，谈不上富贵，倒也不算赤贫。主人打着了火，点燃了油灯。又生火煮起铜壶的水，直到水开。才斟出三杯茶出来。三个人面对面，笔直的跪坐着。


武田范之冷冷道：“琵琶湖一别，也已经十年了。西南战争之后，我们也都零散了许久。当初私学校的征韩志士们，现在大家都还在努力奔走着。一向可好？生驹君？”


虽然他说的都是日本的事情，但是语言，却全然都是韩语。


被称为生驹君的主人默默点头，却并不说话。


“头山先生的信，你应该已经收到了吧？清国奴在平安道的作为，也已经天怒人怨了吧？你作为平安道东学党徒的联络者之一，应该知道，这里已经是一堆干柴烈火！”


这位姓生驹的朝鲜主人，看来就是日本潜伏在朝鲜的间谍之一。在过去的十来年当中，日本武士们为了他们的大陆梦想，在处心积虑的安排下。在中国和朝鲜，不知道潜伏了多少这样的长期间谍！


关东马匪当中，不少闯出名号的大架杆子，其实都是日本人！而这位生驹，明显就是已经在朝鲜潜伏很久，并且成为朝鲜民间结社组织，拥有很大影响力的东学道的平安道的联络人！


生驹谨慎的选择措辞，但是激愤之情，仍然溢于言表。


“清国奴在平壤实在太嚣张了！他们委派的作催粮饷的使者，不绝于途。朝鲜官府本来征敛就已经极重，而清国奴又将这些征敛，增加了一倍！特别是正值夏季田地浇水季节，各茯用水，本来都是免费。清国奴居然派枪兵守住放水口，要收水钱！朝鲜民间，民怨沸腾到了极处。头山先生如果希望在朝鲜北部制造变乱，那么正是最好的机会！”


武田范之不动声色的点头，淡淡道：“借用东学道的名义，可不可以成事？”


生驹重重点头：“一夫倡乱，当有万夫景从！”


可惜这些日本人，想说什么有力的话儿，还是要借用中国的成语。


看着武田范之微微点头，生驹又开始有些为难：“……可是清国奴在平壤，还是有几千士兵啊，正在训练。就算暴乱起来，还是会被很快平定，那些朝鲜百姓……”


武田范之猛的坐直了身子：“生驹君，你不要忘记你是日本人！而我们就算为此献出生命，也是值得的！朝鲜北部，只要乱起，我们在汉城还有动作……到时候国内……”


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僵着脸闭住了嘴。


生驹也不敢多问，室内一时沉默了下来。最后武田范之才冷冷的，决断一般的道：“武器我们很快会运过来，只要一有机会，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在朝鲜北部制造暴乱！这是我们天佑侠团的使命！”


语毕，他重重一拳敲在地板上。三杯滚热的茶水一下被震倒，溅在了他的手上。而武田范之，却似乎浑然不觉。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八章 应变


江风很大，激浪如潮。


李璇站在船头，风卷起她栗色的秀发，飘飘荡荡。


四处都是青山原野，层层叠叠，不知道有多深多远。一道碧水如带，就在她的脚下。穿着白衣的朝鲜民人，在江岸边上，戴着斗笠，就好想小小的白色蚂蚁一般。


终于是走啦，这些日子，就好想梦一样儿。


这些日子，她算是看到了南洋之外的真山真水，看到了母国大陆的浩瀚苍茫，也看到了徐一凡的意气风发，几万人在他的意志下在朝鲜这个地方纵横飞扬。数千穿着整齐军服的军人在操场上面将正步踢成一个声音。数十万的朝鲜百姓，在他的徐字大旗之下匍匐颤抖，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可惜，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啦。


船上周围，全是沉默得大气都不敢喘的下人和老妈子。这些都是家族为她这次当红包送出去的特别待遇，恐怕回到南洋，她又是那个到处遭人白眼的混血小丫头了。自己父亲地位虽然水涨船高，但是对于她这样黯然回来，估计恨得比原来那个严厉的老爷子还要厉害！


唉，自己只不过想找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男人罢了，哪怕有那么一点儿真心也好啊……


当女人真的好难哦。


如果当初没有那十八朵玫瑰和那么温柔的一封信，她被家里面打死也不会跟着从南洋一直跑到这里来。男人的事儿她是不怎么懂，可是说话不算话，她最讨厌了。


江风又大了一些儿，李璇嘟着嘴站在那儿想自己的心事。因为外面风大，老妈子给她披了一件在北京买的貂裘披肩。青山碧水中那个独立的俏生生的剪影，让服侍她的下人们看着都是心漏跳一拍。


小姐是真好看，可是也真是倔。


天底下放到哪儿，哪怕是洋人的地界儿。女孩子还不是男人的附庸。哪有她这样孜孜以求，非要别人真心对待的？这次回去，小姐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样的雷霆呢。


哪怕她们这些丫头老妈子都看出来了，徐一凡这位老爷真是做大事儿的人，还会在乎她这么一个小丫头？过不了多久，她们说不定又会护送南洋李家又一位宗女来朝鲜，李璇就好像早晨起来以后的露水一样，转眼就没人提起了吧。


独立良久，李璇闭了闭眼睛，好像终于决定接受未来的命运。转身准备下了船舱。身子才转了半圈，她耳朵一动，风声水声之中，似乎隐隐约约的有马蹄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过这点儿声音，也不过就是在心头一闪而过。她咬着嘴唇骂了自己一句：“笨蛋，你还等什么呢！”轻轻跺脚，转身就想下去。结果却看见背后的丫头老妈子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个南洋土话都出来了：“是……是……是徐大人！”


李璇一怔，缓缓的转过了身子，然后腿就是一软。江岸边上，就看见一匹骏马，奋力的舒展着四肢，踏着江水一路追了过来！骏马鬃毛飘舞，浑身都是湿淋淋的汗水，筋肉高高凸起，已经榨出了最后一分精力。拼命的追了上来。


而马背上面，就是徐一凡！


他的帽子已经跑掉了，钉在帽子上面儿的假辫子自然也不见了踪影。光着脑袋拼命催马，整个人几乎是蹲在马上，死死的追着她的坐船！


如果此时有人从天空向下看，就能看见山水之间，一船在前，一马在后。船在碧绿宝石般的江水中拖出一条缓缓漾开的白浪，而马在江岸边上踏出细碎的浪点，缓慢的缩短着船和马之间的距离！


此时风景，可以入画。


李璇身子一抖，眼睛一下忍不住就温热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软绵绵的就是说不出话儿来。身边的丫头老妈子急得跳脚：“把帆打下来，停船！停船！”


徐一凡骑在马上，风吹得耳朵里面全是呼呼的声音，眼睛里却只有那船和船上那个披着白色貂裘的影子。


连对个女人的承诺都担不起来，自己还篡哪门子清？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自己从土着暴徒人堆当中抱出来的！


理由很牵强，偏偏这个时候儿，他就是这么想的。


船在缓缓的放慢速度，啶石也扑通的抛了下来，水手们七手八脚的在放帆下缆。丫头老妈子在船头乱纷纷的向一群蜜蜂，都激动得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了。


健马温热的口沫一直喷到了他的脸上，徐一凡擦也顾不得擦一下了。眼见得马已追及江船。他吐气扬声，死死的勒住了缰绳。健马跑发了性子，长嘶着高高人立起来，转着圈子还没等落下，徐一凡已经摘镫跳下马来。几步就走到了江水里面，等着上面放小船下来。


有些丫头老妈子已经激动得又哭又叫了，她们生下来到现在，何时看过这么浪漫的场景？女人的心理，不管从过去还是到未来，估计都没什么大的变化。徐一凡就站在那儿，远远的看着李璇，看你个小丫头还能跑出老子的五指山？老子追过来了！


船上的李璇本来软软的靠着一个丫鬟，眼睛润润的。看着他的眼神投过来，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身子一挺又站直了，咬着嘴唇也和他对视。


身后又传来了马蹄的声音，却是两匹，徐一凡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同样是跑得人马都是满身大汗的楚万里和李星两人。看着徐一凡在那儿等船，李星脸色又是激动又是狂喜，这家伙身后还背着一根上红下黑的军棍呢！而楚万里在他身边，一脸的坏笑。


转眼就是马到船到，几个水手跳下来将船朝岸边拖近点儿，李星和楚万里也跳下马来，几步赶到徐一凡身边。徐一凡看着楚万里那个忍笑的样子，摸摸自己光脑袋，哼了一声，大步的就踏着江水跳进小船。等李星和楚万里上来，又忙不迭的掉头朝回划。船上抛下绳网，几个水手挂在那儿等着扶徐一凡上去，徐一凡推开他们的手，自己利索的爬了上去。


才到船上，丫头老妈子们就乱纷纷的蹲下行礼，船上人堆整个矮了一截儿。就李璇还嘟着嘴在那儿站着，眼神也掉了开去，就是不看他。徐一凡平平气，大步走了过去，近得到了能闻见李璇身上少女的味道，才哼了一声：“跑哪儿去？”


李璇头还是不回：“回家！”


徐一凡背起手绕着她走了两步：“你家不就是在这儿？以后拜了堂有你回娘家的时候！现在回去，想找老爷子打？”


李璇声音已经带了哭音：“我乐意回去挨打，你管不着！”


徐一凡笑笑：“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这话说出来实在有点肉麻，不过当年周星驰这位后现代大师靠这句话泡上了李嘉欣（详见光芒万丈的无厘头猥琐巨着《神龙教》），自己说出来，怎么也有点用处吧？


穿越之前那些没皮没脸的泡妞技巧，现在想起来，都真有些生疏了呢。


果然韦爵爷的台词无敌，李璇顿时掉过头来，眼睛里面亮晶晶的，包着满满的眼泪。一副恨不得扑进徐一凡怀里的样子，可是终究没扑，只是在那儿跺脚：“就算我闯军营不对，就算我挨军棍活该，但是你为什么不理我，不管我，不告诉我？还说那种话？我就是李家送给你的红包么？你干嘛要给我送花？干嘛要给我写信？干嘛要把我救出来？”


跺一下脚，眼泪就成串的朝下掉。哭了个稀里哗啦。


“反正我从小都是没人待见的二串子，但是好歹有一点，我知道尊重自己！别人骗我，我不骗自己！就算回去给打死，我也不要当送给别人的礼物！”


眼看小丫头哭起来也是这么漂亮，徐一凡心虚的想想，自己似乎的确把李璇接来就当大事底定了，什么也不管啦。


不过这么自尊的女孩子，真是……这个时代少见。


李璇一边哭一边抽气儿，委委屈屈的掉头：“我要回家，你别管我了，你追来干嘛啊……”


这就属于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女人都这样儿。徐一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找到点过去哄女朋友的感觉。这个时候，剽悍的男人就什么话也不要说了，一把将她搂过来就是。


李璇果然被一搂就过来，趴在他怀里，软软的小胸脯顶着他的。哭得稀里哗啦，再自尊坚强也就是十九岁的小姑娘，徐一凡又这么惊天动地的一路追过来，该原谅早就原谅了。此时不撒娇更待何时？


楚万里在徐一凡身后不远处笔直的站着，嘴角一抽一抽的。


徐一凡搂着李璇，朝后招招手。楚万里把呆站着的李星一推，李星才迈步上来，忐忑不安的将军棍递在徐一凡手里，徐一凡掂着军棍，缓缓的对着怀里的李璇道：“云纵用军棍打你，这个案我没法儿帮你翻。除了你，我还担负着更多人的责任……我想你这么聪明，也应该明白。但是对你的承诺，我当然也担着。离开南洋，我没怎么管你，闹出这事儿来，是我的责任，有气，就打我两下吧。这是媳妇儿打男人，家里的事儿，我不觉着丢人。以后，我恐怕也没太多时间陪在你身边，还有太多的事儿要我去做……以后的怨气，你今儿一并都发出来吧，能理解么？”


李璇的哭声止住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两个人一个一七六一个一七一的身高，抱起来登对得很。不像要亲洛施，还得洛施将就徐一凡。


她小脸挂着泪珠，哼了一声儿磨着牙齿就将军棍接了过来，对着徐一凡比比划划。徐一凡也大义凛然的背起了手，丫头老妈子们都不忍卒睹的闭上了眼睛，打男人了，这还了得？


李璇瞧了徐一凡半天，通的一声丢下了军棍，想忍没忍住，挂着泪珠噗哧一声就笑了出来：“瞧你，小腿都抖起来了！谁乐意打你啊！不过我告诉你，就算以后和你一起过日子，我也说明白了，你也别指望我和洛施还有杜鹃一样儿！”


徐一凡有点懊恼，老子腿真的抖了？看着李璇那个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也一下就软了，低声问道：“什么一样？”


李璇脸一红，凑了过来，低声支吾：“就是在温泉……在温泉……两个人都光溜溜的，大庭广众的……”


徐一凡一把又搂过了她，丫头老妈子们发出了一声放松的叹息。一天云雾，总算烟消云散了！


楚万里看着两人那你侬我侬的样子，无语问苍天。我楚万里的春天，到底在哪里啊！李云纵这小子这辈子是别想娶媳妇儿了，老子还想呢！


正甜蜜的时候，李星突然道：“大人，又有人过来了！好像……好像是唐大人还有溥侍卫长！”


徐一凡猛的掉头，果然看着两个小小的人影，没命的催马沿着江岸过来。今儿是怎么了？老子追个媳妇儿，至于这么热闹么？


楚万里看看那边人影，又看看徐一凡光脑袋。眼睛一转，取出腰刀，抓住自己辫子一下就割了下来，连军帽一块儿递了过去，低声的在徐一凡耳边道：“大人，溥仰是旗人。”


徐一凡摸摸自己光脑袋，又看看楚万里披下来的头发，楚万里一笑：“我回去就推光脑袋，大人，这辫子，我早就想割了，只是大人，您还少不得啊……”


徐一凡冷下了脸，仿佛一下从刚才的柔情蜜意当中脱身出来，接过帽子戴上，将楚万里的辫子塞了进去。李璇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轻轻的从徐一凡怀里退出，朝他浅浅一笑，擦着眼泪就退下了房舱：“我都明白，你做你的事业吧……我总是……在这儿的。”


※※※


溥仰和唐绍仪上船而来的时候，同样是风尘仆仆。不仅如此，他们两人还是满脸的凝重。唐绍仪只是喘着粗气，满脸乌云的看着徐一凡。他一个文人，这样疯狂赶来，当真是快颠散了。


徐一凡已经收拾好了心神，淡淡道：“少川，什么事情？”


唐绍仪苦笑：“溥贝子得到了一个消息，怕是比咱们的消息来得还快些。他漏夜找大人，却只找着了属下，属下得知，打听到了大人朝这边过来，就飞也似的赶过来了……大人，朝廷对咱们动手了！本来还指望能维持一年的局面，却没想到这么快！袁世凯已经从汉城出发，过来要和大人共同领军……而且，听说咱们要撤回国内！大人，这局面来之不易，溥贝子给咱们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咱们要及早应变啊！”


徐一凡身子一抖。


他当然知道他在朝鲜飞扬跋扈，肆无忌惮的行事的后果！可是非如此，不能应对荣禄对他的卡脖子，非如此，不能尽早的建立起自己的军事实力。这个可是压倒一切的必然行事选择！在他想来，按照清季那些颛臾的官僚们的行事决策时间，等扯完皮，决定出手收拾他。瞻前顾后的，自己再拖拖，一年也就过去了。而一年之后，就是甲午血战！那时他就将是中流砥柱。他只是要这一年的时间而已！对于清廷，他现在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家伙，甲午之战之后，再想制住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现在却不知道清廷怎么一下变明白了，似乎已经看出他会带来的变数一般，这么早就开始收拾他，制约他。


清季那些中枢大臣，不是不懂得权力平衡之术，可是往往决策太慢。这也是官场的老传统了，但是这次，连一年的缓冲时间都没有给他！


他的目光猛的向溥仰投了过去，脸上一点神色变化都没有。而这时溥仰却在怪异的打量着楚万里，看着他没了辫子的脑袋。


徐一凡冷冷道：“溥仰！”


溥仰一下反应过来，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军礼下意识的平胸而行：“大人，标下在！”


徐一凡背着手，一字一字的道：“这消息，从何而来，可靠么？”


溥仰站得笔直，给徐一凡收拾够了的他现在已经很有点标准军人的样子。脸上痞气也少了很多：“大人……这些是属下旗人朋友告知的，京城变化，他们的消息再灵没有。他们感念大人委任的差使，所以漏夜才来通知……”


徐一凡扬起一支手，打断了他的话。脸色绷得贴紧，脑子也激烈的转动着。


溥仰的消息来源，可以不用怀疑。旗人宗室别的不敢说，但是的确都是上可通天！没想到自己用旗人来欺负朝鲜人，居然还有这样的附带好处，当真是没有料到，只是想着这些旗人宗室欺负人有一套了……到底是朝廷哪方力量，来对付他的？光绪的帝党，还是慈禧的后党？或者两者都是？现在的自己，只是需要一些缓冲的时间而已！


最要命的，就是这个撤军回国。至于袁世凯……哼，不过如此。他有办法应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徐一凡表情冷峻，只是不说话。到了后来，几乎每个人都在随着徐一凡的呼吸节奏而呼吸起来。


徐一凡猛的一挥手：“老子非要赖在朝鲜！人说不上话，让钱来说！少川，你马上提款，回国！李莲英总管那里，不管送多少，也要买个将这件事情先含糊下来！军机那些大臣，还有能说得上话的，都给我送钱！就买个时间！朝鲜这边的事儿，不用你担心，即刻出发！”


唐绍仪忙不迭的行礼：“喳！属下这就出发！”现下而今，大概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可是究竟能拖多久呢？拖下去，就一定有转机么？


几个人都想问，看着徐一凡脸色铁青，却都没问出口。只看见他仰首向天，微微冷笑：“甲午，哼，甲午！”


※※※


在平壤府附近的内源洞村子里，在村公所院内，满满当当的坐着的都是人。不少人脚上都是泥，像是从远路赶来的。这些人看起来基本都是朝鲜农人模样，也有几个穿着长衫子，像是读过书的。几个朝鲜妇女，提着大铜壶，小心翼翼的给每个人手中的铜碗添加茶水。厨房那边，还飘着狗肉的香味。


屋子里面，那个日本名字叫做生驹尻之。现在却是朝鲜东学道平安道联络人的玄洋社特务走了出来，身后两人，就是武田范之他们。两人都是一副走村串里的朝鲜货郎的打扮。看到生驹出来，院子里面坐着的人们嗡的一声站了起来，都微微向他鞠躬行礼。


这些人，都是东学道的。


这个朝鲜民间的结社团体，早在三十年前，就粗具规模了。两千年来，一直受着汉文明笼罩影响的朝鲜民间。在这个数千年未有的大变局当中，在这个西方文明疯狂入侵的关头，自然会拿起他们最熟悉的文明武器来反抗。从东学道第一任教主崔时亨开始，就开始提倡东方之学，要和西方的天主教抗衡。这也是朝鲜本民族民族主义的滥觞，一开始只是文化上面的下意识的反抗，到了后来，自然就演变成为初步的民族主义，而且提出了政治上面的要求。比如说惩办贪官污吏之类。


最要紧的是，这个东学道激发了朝鲜本民族的民族主义思想。这个夹在中日两国之间的小国，更借由东学道之口，提出了朝鲜民间的呼声。“斥倭逐洋绝清，以朝鲜自成东亚一强国……”


这种偏执自大，百年之后，犹有余韵。


生驹和武田他们，都按照朝鲜礼节，同样微微鞠躬还礼。等着人们又坐下，生驹扫视人群一眼。低声念道：“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姓膏。烛泪落时民泪落，歌声高处怨声高……”


院中几十人，都嗡嗡的跟着他念，人人神色严肃，有若宗教仪式。连那些朝鲜妇女，都是满脸神圣。


“全师已经派来了使者，全师对于我平安道百姓，受清人和那些朝奸双重搜刮，已经知道，痛心不已！”生驹一脸神圣，张开双手，大声的发话。


听到东学道第二任教主全奉准派来了使者，人群又是嗡的一声，朝武田他们二人看去。一个个五体投地的拜伏下来：“全师知道我们平安道的苦处！”


生驹回头看了面无表情的武田他们一眼，心潮同样激动。他们这些过气浪人，当初的征韩义士，在西南战争当中，追随着明治维新的三杰之一西乡隆盛，在私学塾的旗帜下对明治政府发动了空前叛乱，不就是为了维持武士的荣光，将日本引上大陆争霸的道路？


西南战争失败，当初征韩义士星散，但是他们这些加入了玄洋社的人，仍然在朝着这个理想努力。现在看来，日本上下，终于准备好了。西乡主公，大概也可以瞑目安息了！


他的声音更大：“全师当然知道！清国宗室把持平安道大权，哪个郡没有残暴清兵的身影，哪个郡没有被他们抢走的姑娘？同样的税，李朝收取了，还要向那些清人再交一份！李朝的朝奸们，鞍前马后的为清人奔走，为他们搜刮粮食，钱财，女子……而且那些清人宗室，除了平安道，还要向其他道去蔓延……总有一天，整个朝鲜，会变成清人的土地。而我们朝人，将成为清人的奴隶！现在平安道内外，数万清人，就是附在我们朝人身上的吸血蚂蟥和凶神！现在就连我们种田浇水，都要交水钱！哪一个蓄水的苻洲，不是我们一手一脚建设出来的，就连李朝的贪官污吏，也从来不敢向我们收水钱！交不起水钱，就种不起粮食，种不起粮食，就只有饿死！


而那些李朝的贪官污吏，没有人敢得罪清人。他们只敢为虎作伥……但是我们东学道的人，还没有死绝！”


慷慨激昂的话语，顿时激起了最大的应和。每个人都扯开了嗓门，说起清朝那些宗室子弟在各郡坐催粮饷是如何的残暴，他们又是如何的荒淫。而李朝那些官吏，又是怎样的向他们献媚。很简单一个数字，今年的税收，是去年的三倍还要多。这些钱和粮食，不是同为朝鲜人的本国官僚收走，却是给了那些拖着辫子的清人收去！


而且现在在平安道，参与各项建设的，加上来回运送粮饷物资的，足足有几万清人。军队有着严格的纪律，不许出营，艰苦操练。而那些民夫，少不了四下逛逛。两处风俗不一，这大大小小的摩擦也少不了。而朝鲜地方，在各处大使压在头上，也无一不偏向清方。


数万人驻扎在大同江两岸的巨大消耗，对当地朝鲜地方的压榨，的确是残酷的。


无关正义，只是一个民族要生存崛起，另外一个弱势民族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就看站在何方立场上面了。


院子当中，群情激奋，有的东学党人说到苦处。还纷纷的哭了起来，指天誓日，暴烈到了极处。整个院子，就像一座小小的火山仿佛。


生驹和武田他们，同样的满脸沉痛。


在人们情绪到了最激昂的时候，生驹猛的一挥手：“我们朝人，不能再指望李朝，我们必须自己奋起，起来杀绝清人！这是全师给我们的命令！”


此话一出，院子中有的如火上浇油一般，更加的亢奋起来，挥舞着拳头恨不得马上动手，有的人却安静了下来。瞪大眼睛看着生驹。


暴乱？杀绝清人？他们手里只有锄头粪叉，而清人数万，当中还有一支几千人的军队，他们手里可是有洋枪的啊！


生驹看了一眼武田范之，武田大步走上前，双手扬起，开口就是标准流利的朝语：“难道你们连全师的令谕，都不肯尊奉了么？难道你们还想让清人骑在你们头上继续荼毒下去么？全师已经集中东学道财力，购买了洋枪武器，即将给我们送来，平安道几十万朝人，哪怕用命去填，也能杀绝这几万清人！这就是我东学道崛起的先声！不尊奉全师令谕的人，现在就可以离开！”


所有声音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离开。武田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看着院子里面的人，也久久没有说话。到了最后，还是生驹一挥手：“大家各处赶来，先吃饭，然后再讨论！”


人群乱纷纷的涌进了屋子当中，妇女们端着铜盆将饭食送上。这各郡的东学道党徒首领，还低声的议论着。


生驹和武田他们站在院子里面，一个个都脸色铁青。


到了最后，武田低声咬着牙齿道：“只要我们先起事，开始杀清人，他们也会跟着起来暴乱的，毕竟，这里已经是一堆干草，只等着火星。只要我们先起事！”


生驹低声道：“不可能成功的……清人……”


武田冷冷的道：“我们什么时候希望朝人成功了？他们的死活，不是我们要关心的事情！”


生驹肃然，只是微微的低下了头去。


※※※


汉城，日本驻朝总领事馆。


杉村睿代总领事，穿了一身和服，静静的坐在领事馆内的和室当中。一杯清茶，在他面前早就没有了热气。而他也是神色不宁，眼神只是呆呆的看着远处，像是在焦虑的等待着什么。


和室之外，传来了使馆卫队那些士兵操练的声音。整齐的步伐声，枪上肩下肩的声音。都随着军官们带着日语特有气声的口令声音，一阵阵的传了过来。


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音，然后就是玄关拉门拉开。两个人影闪了进来，杉村只是看了一眼，这位应该是日本驻朝第一人的代总领事，深深的拜伏行礼。


来人的声音很清越，还带着笑意：“杉村君，不用行礼了。我来到这里，并没有半分的官方名义……”


这声音换了徐一凡，也一下能听出来。正是和他曾经光屁股相见的头山满！


这位玄洋社的领袖，日本特务集团的首领亲来了汉城！


杉村规规矩矩的起来，双手扶在膝盖上面，和头山满平视。而头山满则大大咧咧的盘腿坐在他对面。跟着他的人虽然穿着和服，但是似乎是军人出身，坐在那里，都是腰背笔直。


“头山先生……”


杉村才开口，就已经被头山满打断。他微笑道：“杉村君，进行得如何了？”


杉村一怔，低声道：“金君已经在秘密联络开化党志士，正在筹备。而朴君似乎却不太积极，认为没有成功的可能……”


头山满一笑：“有金玉均一个就够了，至于朴泳孝，无所谓了。我们并不是真的指望有一个开化党的朝鲜政府……毕竟还是金君啊，不愧我们日本八年的培育！”


他笑着看着杉村，而杉村则局促的并不说话。


“怎么了？杉村君？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杉村抬头看了一眼头山，这位在日本有着极深厚潜势力，甚至可以说是日本政府暗面领袖的大特务头子，正笑得一脸和蔼。说起来，头山满还长得真像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恂恂儒雅之士。


杉村鼓了鼓勇气，猛的伏地行礼：“头山先生，清方汉城钦使，还有袁世凯都已经给我们传话，他们将会尽快解决徐一凡的问题，将清军调离平壤。在没有接到政府方面任何训令的情况下，我们贸然采取这样的行动，是不是最符合帝国利益的？本使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帝国……还需要积蓄力量啊！如果此时一旦行事，也许就会发展到以国运相赌！”


头山满微笑不减，静静的听着他的话。


杉村说完，浑身跟虚脱了一样，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来。而头山在安静半晌之后轻轻道：“杉村君，您的确是忧心帝国的国士啊……当初玄洋社将你扶植到这个位置，看来并没有白费……你知道我身后这位是谁么？”


杉村这时才注意了头山满背后的人一眼，而头山满同样向他点头微笑。那人留着欧洲式的大胡子，身形清瞿，容色坚硬。微微向杉村点头示意。


头山满微笑道：“这位就是陆军总参谋部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中将！他今年年初在没有通知阁下的情况下，就已经秘密考察了釜山和平壤，五月，在天津会见了李鸿章中堂阁下，在李中堂的陪同下，检阅了淮军和北洋水师……按照官方消息，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东京，而川上阁下，现在就在你的面前！”


杉村猛的又伏地：“失礼了！”


大本营的参谋次长川上中将，整个帝国陆军出名的秀才！以萨摩藩出身，居然能在长洲藩的帝国陆军当中稳居高位的帝国陆军大脑！他和头山秘密同来，难道，整个帝国，真的准备在今年赌上国运了？


想到这里，杉村就是浑身的大汗。除了激动，还有些不安。


头山的语调轻轻的：“杉村君，您说的国运相赌，并没有错。帝国的未来，在于大陆之上，而清国这个庞然大物，是绕不过去的。整个帝国数十年的殚精竭虑，卧薪尝胆，还不是为了这个？清国大而富，帝国小而穷。国运之战，并不在我们积攒了多少武器军舰，训练了多少军队……清国觉醒过来，会比我们武装得更多。国运之赌，在于大势！我们就是要在清国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们最衰微的时候，一举摧垮他们！时间对于我们而言，是最宝贵的东西！”


头山的声音，像是在说服杉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每个人都在静静的听着。


“……所以我们要等待机会，却又不能拖延，等着清国醒来，等着那四万万人醒过来！而现在，就是赌上国运的最好机会！更重要的是，在朝鲜，他们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整个庆军已经调离平壤，而且朝鲜马上就要变乱起来……”


杉村一边听着，一边脑海中电闪一般掠过了最近不见踪影，在汉城的玄洋社头子武田范之。朝鲜的变乱，肯定也少不了玄洋社的动作。其实从汉城第一代公使飞鸟开始，哪个驻朝鲜公使，和玄洋社没有关系？对朝鲜的工作，不管官方还是地下，几乎都是玄洋社的禁脔啊……


“……现在我们就需要这个机会，让整个帝国扑向朝鲜，打垮清国，在大陆上取得我们帝国未来百年的立足点！时机错过，将不会再来。这一次，杉村君，我们做的是影响帝国百年的事情，所以川上君也代表陆军和我一起在这里。只要这里一旦成功，帝国将和我们在一起！”


头山语音如铁，最后一句，如刀斩金石，火星四溅。一直沉默的川上操六也冷冷的加了一句：“近日，将有两百名帝国陆军士兵，加入杉村君的公使卫队当中。杉村君，我们一起努力吧！”


既然陆军和玄洋社走在一起了，那么就是帝国中枢的决定了！只不过，利用玄洋社操作进行这一切罢了。


杉村坚定的又再次行礼：“鄙人一定尽心竭力，为了帝国奉献全部！头山先生，拜托了！”


在这个最严肃的时候，头山却微笑了起来。连川上也是微笑。


“那么我们就等待机会，随时应变吧……杉村君，今夜的酒宴，还需要劳烦你安排咯！”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九章 成军


“大人……”


说话的士兵已经是一副感激涕零状。在军营搭起的帐篷里面，同棚的十来个士兵，都沉默的看着守在行军床前的徐一凡。棚里的正目，是从庆军出来的老兵，拄着全棚唯一的一支毛瑟八八式步枪，规规矩矩的站得笔直。


躺在行军床上的士兵是在训练中受伤的，新兵在未成军之前的训练当中，除了大量的队列和体能训练作为士兵养成教育之外。徐一凡为了培养军队悍勇之气，还进行了大量的拼刺训练。虽然有点拔苗助长，但是要知道，整个清帝国的正规军，足足有百年时间，没有进行这样的肉搏训练了！清军老式训练，首重弓箭，刀矛肉搏，基本上就是街头卖艺那种对花枪的水准。等着鸟枪抬枪大量装备之后，又是三八打靶，有了洋枪，更不得了。至少装备最近代化的淮军，除了打靶和队列，从来未曾进行过刺杀训练！军队在未曾进入火器化之前，整个清军就已经极其有现代战争思想，最为注重火力杀伤了。


而彼时的列强军队，近在克里米亚，大阵线全纵深列出整齐完整阵线的白刃冲锋，还比比皆是。白刃战训练，在这个时候，是凝聚军队意志，养成军队作风，培养军人悍勇的不二法门。


所以刺杀训练，也成了新兵训练一景，作为士兵养成教育的一部分。当一个士兵，手不抖的大声喊着将刺刀木枪送出去的时候。大概也就差不多是个可以开始正式作战训练的士兵了。


这些新兵队列训练已经有模有样，拼刺训练起来开始的时候可是什么样的都有。戴着护具拼刺起来软绵绵的已经算是不错，有的干脆闭着眼睛乱挥一气儿。两人对圆，丢了木枪的比比皆是。教刺杀的华洋教官们真是给气得个五迷三道。


幸好在新军当中，军律早就深入人心。军官们连宪太太都敢打，别说他们这些新兵了。拼刺训练不合格，军棍伺候没商量。到了后来，这拼刺总算进行了下去。


徐一凡倒没有刻意要求这些新兵们进行完整的刺击训练，那都是成军以后，正式教战的事儿了。他倒是别出心裁，别的军队多是单对单的刺杀训练，了不起几个人对刺。他倒好，让士兵们戴上护具，以连为单位，干脆以拼刺打群架的方式进行！谁畏缩不前，谁拼杀不卖力，都是军棍。哪方面拼赢了，加菜表彰全有。这样的方式，倒也让这些小伙子们嗷嗷叫，你争我夺的。


在一个旧的土壤上教育养成一支新军，他的确是把心思都挖空了。


面前躺着的这个新兵，就是在一次拼刺训练中受伤的。徐一凡最近在军营中跟着出操少，因为心思更多用在已经开始后期建设的小洋务基地，还有应对朝中汉城压力上面。但是每天两巡营，却是从来不曾耽误。


多多出现在这些士兵们的眼中，多抚慰一下，熟悉大多数的军官士兵，在心理上，才能潜移默化的让他们追随效忠。对于一支白手起家的种子部队，更加是如此。


种子培育好了，下面就等着开枝散叶吧。


徐一凡将挣扎着要起来的士兵按了下来，仔细的检查了他骨折的地方上好的夹板，回头向跟着的李云纵和张旭州一句句的交代：“这军医我看还是洋医为好，从南洋过来的，学过医的青年，新兵养成训练教育完毕之后，马上分发下去，一个协有一个野战病院，标里有包扎所，营里有卫生兵，立刻筹建！药品储备，你找詹达仁说话去。到时候不成，军棍是落在你们头上！”


“是，大人！”李云纵和张旭州都是肃立，李云纵现在带一个新兵营，成军后是内定的左协统领，而张旭州这健壮汉子，已经内定是左协第一标标统。和那些内定是右协楚万里麾下的军官，正暗自较劲较得激烈呢。


徐一凡又扳着手指头：“新兵都是离家千里的，教育要严，其他的要关心。军邮现在建立起来了么？寄信是部队的事儿，新兵多出自冀中一带，要在冀中设点，来往家信，免费的寄送，还有军饷钱物，都要给他们汇回去么！这个事情，我已经和大盛魁的人商量了，他们一旦设立好军邮代理的点，你们马上就要向士兵宣布！军邮也关心军心士气，你们也不能办差了！”


“是，大人！”李云纵和张旭州站得笔直，也只有点头。张旭州粗豪汉子，还觉着奇怪，大人当着新兵说那么细干嘛？又不是和军官们议事。李云纵却默默的注意到士兵们都支愣着耳朵听着。看着徐一凡，李云纵也觉着若有所悟，却只是藏在心里。


大人也和他们说过，这叫什么？培养士兵的归属感。集体考虑得越周到，作为个体，就越没法儿离开集体。


徐一凡点点头，放下严肃的表情，又拍拍那个士兵，温和的道：“练兵受伤是光荣的，凡是练兵因为勇敢而负伤，军队都有慰问抚恤和记录，好好干吧。早点回到练兵场上，咱们就快要成军啦……”


淳朴的士兵差点儿哭了起来，觉着眼前徐大人背后简直是有光环一圈一圈的：“大人，属下无能，弄伤了自己。现在恨不得爬到练兵场上……”


徐一凡一笑，回头大声道：“记录！军政条例加一条，凡是练兵勇敢负伤，按轻重抚恤十两银以下慰问金，同时作为加级记录！”


还没等李云纵他们应是，帐篷门一下就掀开了。几个人目光转过去，就看见徐一凡的侍卫长溥仰按着腰刀沉稳的走进来，一个千打下去：“禀大人，袁大人已经到了，在帮办练兵公署等候大人！”


帐篷里面几个军官的脸色顿时就阴沉了下来，只是看着徐一凡。徐一凡安静了一下，笑道：“来得不慢啊，走，咱们接这位袁大人去，把队官以上军官都给我叫着。记着，都给我客气一点儿！”


溥仰从地上起身，恭谨的站到一边掀起帐篷的门帘，徐一凡大步的走了出去。身后军靴的马刺声音咯吱咯吱的响成一片，大小军官们都铁青着脸跟着。


这王八蛋，甭想来摘桃子！咱们培育起这点家当出来，难道容易？


看着军官们出去，士兵们也面面相觑。大家多少都知道自己正目是庆军出来的，庆军又是这位袁大人带出来的。那正目给他们看得脸色难看。突然破口大骂出来：“庆军军官腰包倒是饱饱儿的，咱们这些当兵的得过袁世凯什么好处？哪比得上徐大人？饷银不短，伙食不扣，跟着咱们一起操练……更重要的，老子觉得自己像个兵！你们看什么看？袁世凯真回来，老子第一个散伙！”


士兵们轰然应和：“到时候，咱们跟着你一起散！徐大人到哪儿，咱们到哪儿！”


※※※


这时在帮办公署里面，袁世凯正负手打量着四周。周围随员面面相觑，奇怪大人在打量什么。徐一凡这帮办公署大堂，真可以称得上是茅茨不剪，除了公案等等，墙上别说字画了，连一点装饰都没有。只有大堂门口飘着两面节旗。


袁世凯带的随员，除了几名旗人，就是原来一些被赶出庆军的军官。淮系暂时无法安置，就投靠在袁世凯身边，这次当真是咬着牙齿回来的。


公署大堂之内，十余名徐一凡的戈什哈和袁世凯的随员默默对视，眼神当中，都有火花迸溅。


袁世凯信步走到了徐一凡的公案面前，歪着头打量着上面一叠叠的文书。每份文书上面，都密密麻麻的加圈，天头地角各处空白的地方都有批示。一份文书批下来，不知道要花徐一凡多少心思。


他伸出一只手想拿一份看看，一个戈什哈大步上前，呛的一声将腰刀拔出半截：“袁大人，军中公事，不得轻动！”


袁世凯一下僵在那儿，后面的随员们也呛啷呛啷的拔刀，每个人都骂骂咧咧。


“谁裤裆没夹紧，把你给漏出来了？”


“砍了你这个王八蛋，就当捻死一个臭虫！”


“徐一凡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庆军出来的随员，骂得尤其难听。倒是旗人随员，守在一边看笑话儿。袁世凯淡淡一笑，放下手中公事：“这是徐大人公署，他也是尽忠职守，徐大人治军有方啊！给我大清又练出一支强军，看来是指日可待。咱们以后，也要保持这支军队的气象，可明白了？”


随员们纷纷应是，不甘心的还刀入鞘。个个心里都在想，等老子回来抓了印把子，整不死你个小王八蛋！


正尴尬的时候儿，就听见堂外军靴响亮，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袁世凯回转头过来，就看见徐一凡带着一群军官，大步走了进来。两人眼光一碰，袁世凯慢慢的转了过去，仰首向天。


这做派，倒也是清朝带旨意来斥责的官员们的正常做派。


徐一凡笑声朗朗，伸出双手来就要和袁世凯拉手，看也不看周围那些被自己赶走过的随员们仇恨的目光。在徐一凡身后，却是一群穿着洋式军装，武装带束得紧紧的年轻军官。军装一衬，每个人身姿都极其挺拔。军帽低低的压在眉心，军帽下面，就是几十道恶狠狠的目光。军靴响亮的敲打着地面，每个人都按着腰间。这几十名军官如几十把出鞘新磨利剑，当真是一群见所未见的虎狼之士！


袁世凯扬着脸暗暗心惊。这些军官身上杀气，徐一凡到底是怎么磨砺出来的？


他可不知道，这些军官，是徐一凡带着，从几万暴民当中杀出来的！朝廷上下，还都以为徐一凡只是守在致远军舰上面，远远的放了几炮而已！


“慰亭兄，当真是长远不见。兄弟想念得很哪！这次到了平壤，慰亭兄可得多住几天，咱们哥俩好好叙叙……说真的，大同江的白鱼可真是不错啊！”


袁世凯哼了一声，转过身来，拉长了声音：“徐大人，有旨意！”


徐一凡一笑，慢慢放下了手。身后军官，看着袁世凯的神色，一个个眼睛里面像是要喷出火来。


“慰亭兄，要不兄弟这就安排人去摆香案？您先稍候，这里天高皇帝远的，也没准备，明儿一早，准摆好香案候着接旨！朝廷难得来份旨意，咱也不能太不恭敬了不是？”


说着他像模像样的转身就要出去。袁世凯断喝一声：“徐大人，用不着香案了，你就这样跪接！恭谨不恭谨，咱们只是问心！”


徐一凡慢慢站定，回头看了自己那群剽悍的嫡系军官一眼。淡淡一笑，微微一示意。被袁世凯的态度气得要爆发的军官们默然低头，跟着徐一凡缓缓的跪了下来。


徐一凡在地上跪直身子，看着袁世凯身后随员捧着的黄封，眼中波光一动。


这样的跪拜，还需要多久？多少次？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逆而夺取？


袁世凯却也给徐一凡搅得心浮气躁，本来他打算一开始就借助雷霆天威，先镇住徐一凡一下，然后再好言抚慰一番，本来也是常例。可是徐一凡二百五性子不减，带着大队军官过来先是无言示威，然后又推说没有香案。将酝酿许久的雷霆之威搅得差点黄了。害得袁世凯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平息下来。心里面还在冷笑。


就凭你这个不知道收敛进退的浮躁性子，就注定你不能成大事！


他伸手拿过黄封电谕，缓缓展开。提高了嗓门儿，大声的念了出来。


朝廷申饬圣谕，向来都用词极重。对奴才嘛，用不着客气。对着徐一凡，这次更是足尺加三，将他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纵容劣员，把持朝鲜地方政权，非朝廷爱养藩属之道。如此飞扬跋扈，何似臣子？该员竟无礼无法若斯！


……把持平壤新军，擅革朝廷委用之武弁，汉城正使，形如虚设。试问该员，朝廷节制制度，形同虚设焉？


……文报不通，新军编练事宜，无片纸知会朝廷及汉城正使。抵平壤已逾两月，禁卫军尚未成军，非但无礼，且是无能。该员尚有天良否？


……着革该员布政使衔，钦差帮办大臣衔，革职留任，戴罪立功。务期藩属和泰，禁卫军早成，与汉城钦使所委之员共同约束。不得稍有玩视之心，然则朝廷雷霆震怒，将在莫测之间！”


圣谕颁下，一片安静。只听见公堂当中呼吸之声。


袁世凯合上电谕，冷冷道：“徐大人，顶子朝廷恩典，还是留着。但是钦差是差使，革了就要交出关防印信……徐大人，请吧？”


两个庆军革出来的随员，大步走了过来，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笑容。将手伸向徐一凡，就要将他架起来去拿关防。徐一凡伏在地上，还是一副恭谨的姿态，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两个庆军随员的手才要搭上徐一凡的肩膀，就听见他背后两声低吼，先是张旭州，然后是李云纵，还有一个叫做张威的军官也跳了起来。张旭州醋钵一般的拳头一晃，一下就将一个随员搡开。李云纵则是身子一晃，挡在了徐一凡的身前。张威则是脸涨得通红的大喊：“谁敢动咱们大人一下？老子让你血溅五步！把你狗爪子拿开！”


两个庆军随员吓得踉踉跄跄，更多的新军军官跳了起来。连溥仰都跳起来了，扯开嗓门：“奶奶的，朝廷出奸臣了！咱们在这里一滴汗珠摔八瓣的练兵，没有饷旗人爷们儿辛辛苦苦的自己筹，倒成了罪过儿了？爷在这儿，来拿我啊！咱们到太庙，当着太祖爷圣祖爷分说去！来拿啊？爷不要这个黄带子了！”


溥贝子的宗室混混本色，一下复苏。


看着那帮新军军官模样，袁世凯随员们愣了之后，看着袁世凯铁青的脸色，不敢示弱，拔出腰刀吼叫着逼上来。新军那些军官，自从南洋之行之后。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打转，向来是徐一凡老大，他们老二，哪里还有客气的。一把把西洋式的指挥刀拔了出来，甚至还有人掏出了六轮手枪。人群当中还是溥仰嗓门儿最大：“一个同知，到了朝鲜才赏的知府，臭虫般的官儿，跟爷叫板来了？”


空气紧张得似乎要爆炸，只有徐一凡还深深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袁世凯猛的大喝一声：“住手！”说罢铁青着脸一直走了过来，新军军官不大敢拦他，气呼呼的让开一条路。袁世凯一直走到徐一凡面前，突然一笑，双手将徐一凡扶起，声音温和：“徐大人，您是藩司，属下不过是知府。您前程远过属下，当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新军上下给徐大人教养得如此血性，卑职看着也是佩服，大人苦心，朝廷迟早有一日会明白的……”


徐一凡给他扶着，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看着袁世凯。


刚才他就是想看看自己军官反应的，要是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维护着他。默默的看着他摘差使，那他就算是白养育训练这批军官了。他宁可从头再训练一批！


至于眼前这个袁世凯……果然如历史上面一般，有些权术，不过，也只有权术而已……


看着袁世凯诚挚无比的胖脸，眼角也湿润了，一副极动感情的样子。徐一凡突然一笑，大声道：“袁大人，您说什么呢？臣刚才是在感念皇上太后的教诲，心潮澎湃啊！麾下军官无礼，袁大人替我好好教训他们！打死拉倒，打废了养着！臣当然是领旨……我这就去拿关防去！”


袁世凯笑着掺着他：“大人，不急不急，官面上的事儿，还不是这样，纸上夹枪带棒，内囊稀松平常，关防大人哪天丢给卑职就得了，以大人本事，还怕再挣不来钦差头衔？只怕大人做得不要做了，卑职将来，还仰仗大人提拔呢……只是卑职身上的差使，既然领了荣大人的札子过来，总不好怠慢。大人您也知道，咱们这些当属员的，说句蒙面丧心的话儿，朝廷的旨意，有时不妨怠慢一下，反正朝廷也管不大着卑职这种微末小员……可是该管上司的话儿，总得实力奉行不是？前程都在上司手里攥着呢！这帮办约束新军的差使，大人什么时候赏下来？”


说着他还恭恭谨谨朝徐一凡打了一个千，依足了下属的体制。这个做派一出，徐一凡身后那些政坛阅历几乎空白的军官们都面面相觑。刚才开始煌煌天使，现下这袁世凯，却当真放得下架子来！他们当中，没人希望袁世凯和他的随员在新军当中插一脚进来，刚才暴怒，都是义愤撑着，了不起一拍两散，他们追随徐一凡在其他地方，再白手起家！


可是袁世凯这个做派，要怎么拒绝才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徐一凡，徐一凡却只是一笑，轻松的道：“圣谕说得明白，责怪我徐一凡还没成军，咱们就先成军！成军之后，再分派差使，这禁卫军，是朝廷的，又不是我徐一凡的，怎么能没有袁大人的位置？”


他转头大喝一声：“云纵，万里！”


他麾下哼哈二将，或者说双璧之类的两员重将夸的一声迈步出来。徐一凡大声喝道：“新兵训练差不多结束，三日之后，禁卫军第一镇正式成军！咱们都等到成军的那一天！”


说罢，他转身就走。那群虎狼军官们目不斜视，跟在后面大步出去，马刺声音响成一片。没人搭理袁世凯和他那帮随员一下。


公堂之中，就留下了袁世凯他们。随员们互相看看，脸色都是难看，袁世凯却不动声色的负手向天，皱眉思索，半晌之后才轻轻自语：“这徐一凡如此跋扈，他又不傻，怎么不知道朝廷最忌惮这个？他到底有什么仗恃？”


※※※


“爷，到地儿了，高升栈！我说爷您雇我没错儿吧。同样的路，凭着我这骡子我这车，怎么也少小半个时辰的耽搁！”


赶车的车夫殷勤的将一身月白长衫的唐绍仪从车上扶了下来，栈里小二已经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爷，今儿早班啊！怎么也瞅着您要天擦黑才回来，没想到晚半晌您就到了！晚饭还得等等，咱们大师傅今儿晚上汆丸子！爷您绝错不了！现在给您沏壶高的还是怎么？天儿热了，喝壶花的静心降火儿！”


唐绍仪黑着一张脸，丢了块洋钱给车夫，车夫拿着吹吹，又放到耳朵边，然后眉开眼笑的道：“谢爷赏！这是京城才有着的关外七二老洋，足平足秤，好玩意儿！”唐绍仪摸摸口袋，苦笑了一下，他把徐一凡私铸的大洋拿出来付车钱了。看来这大洋，被大盛魁的商队，带到京城已经流通开啦。


店门口伙计看得眼热，还想和唐绍仪套套近乎，唐绍仪却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朝自己包的跨院儿走去。那客栈伙计还不死心，在背后高叫：“爷，花茶不成，绿茶怎么样？”


这些日子，风尘仆仆的唐绍仪真是求告无门啊。


几日之内，他就带着巨款从平壤一路车马再转船从天津到北京，一点喘息时间都没留给自己！


跟着徐一凡一路走上风，在平壤一带说一不二惯了。官场资历说实话还浅的唐绍仪，真的到了北京这个大水潭，准备开始独立办事儿，才发现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一个道台前程，又未曾实授。出身还是留美学童这种异途，简直比捐班儿还要让人侧目一些。到处去拜门，特别是李莲英大总管的门子，却到处碰壁。门包儿递了无数，却没人传见，有的时候门包都给扔出来！


短短几天，他好歹也算是见着几个大臣，但是说话都是弯来绕去，问了几句天气就端茶送客。这时候他才真正佩服了自己那个恩主徐一凡，居然在这铁屋子里面，白手起家，杀出这么一番天地出来！


这一天拜了几家门子回来，就回到琉璃坊旁边下榻的客栈发愁，带着钱，还送不出去。最要紧的是，朝廷现在似乎没人愿意替徐一凡说话儿！这可怎么是好？难道真的要从朝鲜撤出来，到了京畿，随便那些中枢大佬们整治去？


大好事业，才刚刚起步啊！


外面夏意浮动，京城的老少爷们儿有的已经换了汗褂子。唐绍仪简直觉着自己还在寒冬腊月天儿里。走进跨院，听到他脚步声响动，几个随员都奔了出来。他们要不是新军军官，要不就是南洋学生，比唐绍仪还没有门路。往日一看到唐绍仪黑着一张脸，这些人都会无声的退下，军官们还会狠狠捶墙，发泄一下有心无力的愤懑。但是这个时候，却一个个涌到唐绍仪身边，一个南洋学兵出身，现在在徐一凡的帮办公署内以千总衔领差遣名义，差不多就是总部办事员角色的青年，叫做张翔的。努力把舌头放平了说官话：“大人，有一位先生在屋子里面等着，说是您的旧识，咱们问他是谁，他也不说……”


唐绍仪冷笑一声：“现在京城对咱们人人喊打，谁还能是我的旧识了？不见！”


话音才落，就听见檐前一个带笑的声音：“少川，京城无人识君，津门北洋，未尝没有君之旧雨……怎么？不请我喝茶？你的随员也不知道从哪儿带来的，说的官话，我简直听不明白！”


唐绍仪身子一震，抬起头来。就看见檐前一个中年长衫缓带，气度潇洒的含笑看着他。除了李鸿章的女婿，曾经的京城清流领袖，张佩纶张幼樵还能有谁？


他啊的一声，快步迎了上去，又惊又喜。当初他在北洋麾下办事，张佩纶倒是很喜欢他的气度学问，经常也向他虚心打听一些洋务上面的事情。两人诗酒唱和，算是有些交情。这次匆匆而过津门，想都没有想到去拜望一下的事儿。没想到这张佩纶却到京城来找他了！


郁闷当中重逢旧友的欣喜一闪而过，转眼就是其他心思。身在官场漩涡，各势力之间人们往还，就没有不带着背后含义的。张佩纶又是李鸿章女婿，北洋的幕后智囊之一，京城也有丰厚人脉，找着他来，北洋又打着徐一凡那点势力什么心思了？


他握着张佩纶胳膊，脑海里面念头乱转，一时竟然连寒暄的话儿都忘记说了。张佩纶却是呵呵一笑，合起了扇子：“你个少川，当真愁得傻了！什么路子都不托的奔赴京城，傻忙了几天吧？还好你背后那个二百五不傻，补了一封信过来！”


唐绍仪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信？”


张佩纶一笑，拉着他就朝室内走去，按着发愣的唐绍仪坐下。自己也慢条斯理的对坐了，看着唐绍仪只是焦急的盯着他。才笑道：“少川，你聪明干练，却是没有在官场顿过的，也没有栽过跟头啊……你要送钱走门路。可是没人引见，没人帮着说话。现在徐一凡在朝鲜是人人侧目，谁敢收这个钱？必须要有力人士，愿意替徐一凡说话了。这代表着不同势力开始争起来了，有的人才敢开始拿钱，帮你们说话儿！毕竟朝局都讲究一个平衡。为点银子，将自己搭上去可不成！”


唐绍仪更加糊涂，他再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张佩纶，更没想到张佩纶和他说这么一番话儿！


张佩纶看他发呆，又是一笑，刷的张开了扇子：“你不就是为了徐一凡缓撤朝鲜的事情来京城走门子么？这种事情，必须要将它和朝中朝局，各方面势力平衡挂上了。让有的人一看，哦，徐一凡撤军朝鲜这事儿，除了对一方有利，还伤害着另外一方利益。两方面僵上了，他们才肯掂量着出来说话儿，将事情拖下来，这银子，他们才能拿到手，不犯什么毛病。这样说，你明白了？京师到处流淌的银子，有的是药水煎过的，拿不得！”


唐绍仪脸色沉了下来，他虽然明白了一些，但是却又担上了心思：“幼樵先生，这事情您是如何得知的？又如何从津门奔赴天津来找在下？如果是北洋上下，想火中取栗，那在下就只能不恭，端茶送客了！”


张佩纶哈哈大笑，拿扇子直点唐绍仪：“少川，你真是想当徐一凡的国士啊！你离开朝鲜之后，徐一凡才明白过来这个道理，给咱们中堂来了一封信。就是陈说厉害的！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中堂答应站出来，替你拉这个皮条，背后说几句话儿撑腰。让徐一凡撤军的事情拖下来！”


唐绍仪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徐一凡在他走了之后，又给李鸿章去信？而李鸿章又肯出头？


先是绝望后的一阵狂喜，然后就是疑虑，他手一伸，板着脸道：“幼樵先生，我是洋鬼子地界儿学出来的，凡事讲究一个证据，信呢？我要看！”


张佩纶笑着摇头，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唐绍仪。唐绍仪迫不及待的就展开。


毫无疑问，信上是徐一凡的亲笔。他的字很好认，显然是学过，有点工架，但是在识者看来，却总有点蒙童学字未久的感觉，而且偶尔会有字缺上个几笔。一封信涂涂改改，还有蜡烛油滴在上面，可以想见徐一凡漏夜而写，殚精竭虑，连重抄一遍都不假手于人的慎重。


“……中堂大人钧鉴：


职牧守于朝鲜之北，练兵于渤海之东。屏障北洋，当不待言。且职为捐班，又满朝竖敌。以汉臣领禁卫军，处处牵制，纵能维持局面，也不足为北洋患也。


若撤军京畿，北洋卧榻之侧，不仅朝鲜门户大开，北洋屏障尽失。则职必被逼去职而已矣。荣禄满洲亲贵，典兵禁卫新军。即便朝廷无意，荣禄岂有不垂涎北洋之心？若有二三别有用心之辈调拨其间，则职恐中堂半生事业，将付流水。


中堂事业事小，大清基业事大。职在，则北洋安，职亡，则北洋亡。交浅言深，惶恐惶恐……职已遣唐道赴京关说，是成是败，听之而已。”


徐一凡不愧是徐一凡！在骤逢大变，心神慌乱的时候，马上就稳住了阵脚。一下对李鸿章指出了要害，他徐一凡满朝竖敌，现在等于帮李鸿章当靶子。要是他完蛋了，荣禄作为旗人亲贵领禁卫军万人回到直隶，那李鸿章这个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位置，也不见得很稳当了！到头来，只怕半生事业，就是为荣禄做了嫁衣裳！


这封信写得不卑不亢，但是却让等着看笑话儿的李鸿章，不得不出手帮忙了！以他在京城的人脉，还有京师那么多靠着北洋升官发财的势力团体而言，只要李鸿章这位大清重臣出面，就可以将这门路走通，将这事情拖下来！


唐绍仪面无表情的放下了信，轻轻的坐了回去，朝张佩纶拱了拱手，却并不说话。


张佩纶只有苦笑：“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中堂要出来为徐一凡擦屁股！他这个二百五，我看聪明得很！真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啊……我就不明白了，他非要赖在朝鲜干嘛？按照他的见识，真的外放一个文官，经营上来，督抚是跑不了的哇！赖在朝鲜，高丽泡菜很好吃？”


不要说张佩纶了，就连唐绍仪也不明白徐一凡的心思。但是他就知道，朝鲜基业是他们好容易经营出来的，看着看着一天天军威严整，事业蒸蒸日上。他们不能放弃！


张佩纶发完牢骚，又笑道：“既然来了，送佛就送到西了。是不是想走李总管的门子？我还和李总管说得上话儿。军机几位大臣那里，我带中堂的信去打招呼。北洋发话，他们再不情愿，也得给中堂几分面子！”


话说到这儿，张佩纶自然有一种傲然之气。唐绍仪默默听着，他相信，徐一凡迟早也有那么一天，也许，还不止……


但是，究竟会到哪一步呢？


※※※


平壤，郊外。


大旗招展，较场之内，虎贲如林。


九千新军士兵，戴着大檐帽，穿着整洁的黄色军装，一声不吭的肃立。十六个营方阵，六十四个连（队）横队，组成了完美的阵容。


横看，是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斜看，仍然是一条线。


每连（队）五名军官，都站在排头，军帽皮带勒着下巴。朝鲜夏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滴滴的汗珠顺着脸庞落下，在地上已经洇出了水迹。却没人动一下。


这种肃杀，岂是两月前敢于想象的？


每个跟着徐一凡一路走来的军官们，身在队列当中，唯一有的就是自豪！


方阵之间，是一个木头搭成的方台，新得耀眼。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军官，一左一右，在台角负手叉腿站着，两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看着眼前的方阵。正是楚万里和李云纵。


九千人没有一丝动弹，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就像是一群雕塑，远处青山，身边江水，似乎都安静了下来，伴随着他们亘古常在。


汉军威武，再现于异国之壤！兵威盛事，已经垂百年而不见！


军号突然呜咽一般响起，就听见马蹄声响，操场边上旗门打开，一骑健马当先而入，马上人同样军帽军服笔挺，马靴耀眼反射着阳光。武装带将腰间勒得紧紧的，坐在马上身姿笔挺，除了徐一凡还能有谁？


所有军官士兵的目光，都随着徐一凡而缓缓转动，整个场面，如同被徐一凡催眠了一般。徐一凡目光如电，在队列当中扫过，胯下马并不停步。在一切都安静不动的场面当中，只有他一骑马来回驰骋，激起烟尘。


两个来回，他才勒住马翻身而下。操场旁边旗门再开，才看见袁世凯顶戴花翎的策马过来，后面乱哄哄的跟着一群随员。一看到眼前场面，袁世凯眼睛都瞪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面随员想跟进来，却被掌着旗门的士兵沉默的挡在外面。那些随员纵是平常气度再嚣张，这个时候都被眼前阔大肃杀的场景所震慑，这还真是他们原来那支庆军为骨干，才练了两个月的军队么？一个个都乖乖的下马，站在旗门之外。


徐一凡只是负手站在那儿，静静的等着袁世凯。袁世凯直到他面前，才回过一点神来，讷讷的下马，擦着额头的汗想和徐一凡说什么，徐一凡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的走上了木台。袁世凯赶紧也手忙脚乱的跟了上去。


饶是他权术纯熟，世途通达，眼前的场景，却是他未曾见，甚至未曾想过的！


这还是大清的军队么？


徐一凡大步走到了木台中央，转身向着自己麾下九千虎贲，啪的就是平胸一个军礼。底下整齐的一声巨响，却是九千人同时立正回礼。


徐一凡绷着一张脸，似乎也是为了藏住他的心潮澎湃。


这是他的军队，他的心血，将来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骨干武力！他的孤心苦诣，他来到这个时代的孜孜以求，终于看到了成果。这种成就感，在原来的时代，再活十辈子也无法享有！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啊……


他猛的扯开了嗓子：“禁卫军于癸巳年七月，成立于微子去国之壤，我华夏隔海之滨！这里山水之间，两千年中，我华夏健儿曾经在这里流血，在这里战斗。两千年后，我又带着你们这九千虎贲，举起了我们的军旗！我们屏障着自己的母国，我们在这里炫耀我们的军威国威，我们就在这儿！”


士兵们大部分还不能理解徐一凡话中的意思，他们只是为了自己这个英武的主帅而热血沸腾。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统帅是如此与众不同，似乎给他们一种模糊的希望，一个追随到底的冲动。至于军官，早就想扔掉军帽，大声呐喊了！


袁世凯悄悄的擦着自己的汗，心里面七上八下，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想法。


这种东西，是他无法理解的。这种偶像的竖立，个人崇拜的建立，只让他觉着恐惧，还有一种深重的无力感觉。


徐一凡看也不看他，根本不想介绍这位禁卫军的帮统。大声朝后招呼：“将禁卫军军旗，拿上来！”


台后脚步声响亮，却是溥仰和七名戈什哈，捧着七面卷起的军旗正步走了上来。啪的一声整齐的齐响，七个人象钉子一样戳在徐一凡面前。


徐一凡一句话也不说，先从溥仰手中接过一面军旗，猛的抖开。似乎连老天这个时候都被震撼，骤然风起，将他手中大旗舒卷飞舞。


禁卫军，毫无疑问将用龙旗。可是这面龙旗，却不是大清那个已经成列国笑柄的黄色三角国旗上面呆板匠气的金龙，而是一条造型古朴，线条简单，舒爪张牙的苍龙！


徐一凡仰头看着旗帜，所有官兵也都看着旗帜。一时只听见旗面猎猎飘舞的声音。苍龙上下翻飞，好似活物。


东方这条巨龙，被拔掉爪牙，蜷缩于地下，到底已经有多久了？


战龙在野，其血玄黄。


“这就是我们的军旗，我们的象征，我们的灵魂！这面旗帜存在，就代表我们这支军队，不管名称如何变幻，不管多少人死去，这魂魄，将永镇国土！禁卫军第一镇，成军！”


九千顶军帽全部抛起，九千个嗓门同时呼喊，冲着旗帜，冲着徐一凡：“成军！成军！”那些北洋老学兵，那些从南洋追随而来的热血青年，无不热泪盈眶。


他们终于有了可以追随，可以扞卫的旗帜！


徐一凡笔直的站立在台上，手中握着军旗，在许多人眼中，已经分不清他和军旗的区别了，似乎就是一个整体，而且将永远存在下去。


国人并不是没有热血，只是有人不懂得激发。对于满清统治阶层来说，他们甚至要压制这从血脉深处流淌出来的热情。他们只需要人们效忠的天良而已。


还有六面军旗，两面左协右协的协军旗，仍然是苍龙旗面，只是一个亮左爪，一个亮右爪。四面标军旗，更是只有番号在上面。但是每一面旗帜授予，都让底下官兵们声嘶力竭的欢呼。


他们将分配到不同的旗帜底下，他们的魂魄，也将附在这些旗帜之下！


禁卫军左协协统，李云纵。禁卫军右协协统，楚万里。


禁卫军左协一标标统，张旭州。禁卫军左协二标标统，从邓世昌那里投奔而来，这两个月同样接受了全部训练的陈金平。


禁卫军右协一标标统，张威。禁卫军右协二标标统，同样北洋学兵出身的刘畅。印尼平乱当中，他是楚万里那队的，负伤还重过李云纵。


连一个袁世凯的随员都没有。而袁世凯看着一个个军官上来领旗，也只有咬着牙齿微笑。这样的肃杀激烈的气氛之下，他连抗议的勇气都没有了。


溥仰也呆呆的看着他曾经捧着的军旗，在他手里的时候，他丝毫没有感觉。现在看着旗帜，似乎眼眶也有些热热的。他偷偷擦了一下眼睛，戴端正军帽。突然心里总觉着有丝不安。好像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刚才徐大人，提到大清没有？提到皇上没有？


好像只是说了华夏什么的啊……还有什么微子之壤，血脉魂魄的……这事儿，要不要详详细细的告诉姐姐？


不过不管怎样，这感觉，置身其中，比当一个宗室混混，强太多太多了。


徐一凡回头扫了袁世凯和溥仰一眼，又看着军官们一个个抱旗下去，站在队伍前面。他板着脸下令：“成军仪式结束！全军向左转，齐步走！没有其他口令，一直向前！”


所有旗门都敞开了，九千将士整齐的转身，脚步敲打得地面烟尘四起。如潮一般整齐的向前涌动。操场左边不远，正是大同江。夏季水涨，江水翻滚。队伍就一直向江水而去。眼看得没有多久，队伍就已经临近江岸，第一排的军官士兵的军靴，已经一下下的拍击着江水，徐一凡还板着脸没有下达停步的命令。


队伍一直向前，眼看得前面几排已经走到了江水里面，最深的已经到了腰部。因为江水的浮力阻力，队伍已经有些散乱，但是仍然在坚持向前。


徐一凡就咬着牙齿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袁世凯的脸都青了，看了一眼徐一凡和他身后的戈什哈。不少戈什哈的脸和他一样青，但是也都咬着牙齿一动不动。好像徐一凡只要下令，他们也将义无反顾的冲向江水一样。


九千人的队伍，连一个回头看木台方向的都没有。


袁世凯猛的冲过来，一把拉住徐一凡的胳膊：“大人虎威！大人虎威！还是下令让健儿们停步吧！大人，下令吧！”


徐一凡这毫无疑问是在对他示威，告诉他不管怎么样费尽心思，也别想从他手中抢夺这支新军的控制权。他也不知道，徐一凡耍了什么手腕，让这支军队简直是在为他效死。不过他就知道一点，要是他一直不说话，万一真冲走几个人。这个帐，将来肯定还是要算在他头上的！


至少在这个时候儿，袁世凯是万分的不敢得罪徐一凡。


徐一凡也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肩膀差点儿都塌下来了。再等一下下，就算在袁世凯面前丢面子，他也得下令停下来了。这九千宝贝，一个也不能随便牺牲啊！这两个多月下来，自己操心得恐怕白头发都有了！不过还好，这袁世凯算是识相……


他朝身后溥仰一摆头，戈什哈们顿时上前，大声喊道：“大人下令，停止前进！停止前进！”


洪流戛然而止，江水里的士兵半身在水里，还尽力的保持着笔直的姿势。徐一凡朝身边袁世凯笑笑，不过这笑意，怎么样都觉着让人发寒。


“袁大人，实话和你说吧。只要我人在朝鲜，一天没有回京畿，你们就一天拿我也没有办法。要不你们想办法，让我赶紧调回去，要不，就在平壤，老老实实的吃饭睡觉。不要想着争夺这支军队！肯与不肯，听之而已。”


袁世凯冷汗都下来了，差点就想仰天长叹。荣大人啊，咱们还是想办法将这二百五折腾回去吧！想夺新军，看来难比登天！


※※※


一方面在成军，另外一方面，同样在暗流涌动。


在离汉城不远的仁川港口，正是风雨如晦的时候儿。在鱼尾岛上荷兰人建的灯塔前面，几个人影裹着西洋式的风雨衣在那儿焦躁的等候，不断的将目光投向雨雾蒙蒙的海上。


一道道海浪拍击在岸上，激起满天的浪花。海面上波涛起伏，一层层的似乎没有断绝。灯塔的光芒在这样的天气和海浪当中，显得微弱无比。似乎随时会被大海吞没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候的人已经浑身透湿冰凉的时候儿。远远的看见海面上灯光一闪，转眼又被波涛阻断。等候的人当中一个急得跺脚：“怎么选这种天气？”


另一个人冷静的在雨中回答：“天气晴朗的时候，朝鲜清国之间海面，北洋水师的兵船，还有商船四下往来，要是给发现了怎么办？只有这个天候，才是最安全的！国内一些家伙，我们也要躲开！”


着急的那个家伙，真是杉村睿代理公使，冷静的人却是川上操六中将。日本陆军总参谋部参谋次长之尊，却潜伏在汉城进行秘密工作。杉村睿抱怨的话儿才出口，就忙不迭的向川上鞠躬道歉。川上操六不过淡淡一笑。


杉村朝后面一招手，藏在更黑暗处的几十条人影都跳了出来，却是公使馆卫队的那些精心挑选的精锐。几十个人一直跑到岸边，瞪大眼睛扫视等候。海浪太大，每个人都手挽着手，腰间还系着绳子。每个人都焦躁担心万分的模样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些黑影都快失望的时候。在海浪和海浪的缺口之间，几条不大的小船突然出现在灯塔的光芒当中。几名士兵背着绳子跳进海里，拼命的游过去，冒着丧命的危险接近了木船，将绳子抛了上去。岸上的人同时用力，拼命的朝岸上拉去。和海浪狠狠的折腾了好久，才将几条木船拉近岸边。船上满满当当的人影翻了下来，划桨的立即筋疲力尽的躺在了岸上，剩下的也是哇哇大吐，却只剩下一些苦水了。


杉村睿和川上操六忙不迭的从灯塔那里冲过来，远远的川上中将就噢依的一声大吼。躺着的人影忙不迭的翻身爬起来，摇摇晃晃的站好。当先一个立即行礼，扯开嗓门：“阁下，熊本镇台义烈挺身队队长高桥大尉报道！挺身队二百将校士卒，全员到来！”


川上板着脸还礼，带头转身离开，这些从日本最强悍的熊本师团精心挑选出来的士兵军官们摇摇晃晃的跟上。杉村仔细的打量着这些人，都是皮肤黝黑，经历了和海浪的拼死搏斗，仍然行动整齐。显然经过了最为严酷的训练。


这就是我们日本帝国的武士！杉村忍不住有点热泪盈眶。加上这二百人，在汉城已经有八百日本帝国的军人，还有数百浪人团体可以配合。反观清国，在汉城不过只有荣禄新招募的一个小小卫队百余人。显然是无力阻挡他们的任何行动。


可是在平壤有清军几千人，还有一个条约在，西洋各国，也不是不关注中日之间的紧张局势。


最要紧的是，他对玄洋社和军部方面的秘密策划，完全无知！到底要怎样，才能一切顺利？


但愿天佑日本！


杉村睿眼睛里面全是雾气，在这一刻，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泪水。


海浪拍岸，历史在向前涌动。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章 密云不雨


闷热的院子里面，连穿堂风这个时候都显着微弱。院中的大垂杨柳的枝条，只是时不时的偶尔摆动一下。


在树上，蝉鸣的声音一直在支支的响着。一条养得膘肥体壮的大黄狗，趴在树荫底下，懒洋洋的吐着舌头。在廊下，都是静悄悄站着的小太监，一个个都垂手落肩，连喘气儿的声音都捏着一半。他们虽然站着，但是好歹还有遮日头的地方。


在院子当间儿的地上，大太阳底下无遮无拦的，站着的却是唐绍仪。他穿着正式的朝服，挂着朝珠，头上合着大帽子，汗水一阵阵的从身上涌出，身上的衣服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可他仍然屏神静气儿，静静的等候着。


托张佩纶的福，给李大总管进言。总管手下的回事太监收了八千银子的门包后，李莲英总算答应接见唐绍仪一下儿。张佩纶悄悄嘱咐，唐绍仪打了五十万两银子的票子，又配了五万两银子的门包使费，上下打点，今儿才算走进了李总管在颐和园的院子里。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时辰，李莲英的午睡，漫长得很呢。


就在唐绍仪站得一阵一阵发晕，还在强自支撑的时候儿。李莲英卧房的楠竹帘子一下掀开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钻出来，大声的对廊下伺候的太监吩咐：“总管爷醒了！一个个还跟死尸一样挺着！净桶，林文烟香水儿，还有茶，烟，都快着点儿！”


那些伺候的太监们嗡的一声，忙不迭的将一众行头川流不息的送进去。那小太监打量一下还木然站着的唐绍仪，假笑了一下：“是唐大人不是？辛苦大人了，总管爷醒了，听说大人在外面儿，抱歉得很，这就进来吧？”


唐绍仪浑身僵硬的行了一个礼，提着汗湿的衣襟缓缓的走过去。倒不是还把持着气度雍容，实在是已经站得麻木了。


那小太监看来是收到门包使费了，还笑着替唐绍仪打了一下帘子。才迈进屋子，唐绍仪就觉着一阵阴凉，屋子角落放着大块大块的颐和园存冰。小太监在冰块后面儿缓缓的打着扇子。还有一帮人捧着盥洗的用具，围着李莲英在那儿伺候。


至于李莲英呢，他穿着汗褂子，居然就坐在净桶上，懒洋洋的传见他！


接受过东西两洋高等教育，向来以国士自诩的唐绍仪。甚至在这一刻，想扭头就走。徐一凡行事跋扈不假，可是他从来对属员都很尊重！自己今日，居然要在这里受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这样羞辱！


可是到了后来，他还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端端正正的跪了下来，郑重碰头：“职道唐绍仪，谢总管大人赏见！”


李莲英头也不回的懒洋洋的道：“起来吧……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好客气的。李中堂发话了，我少不得辛苦要见一下。徐一凡这个人吧，当日老佛爷都是看重的。但是现在瞧瞧，他又搅的是什么玩意儿？！朝廷可算待他不算薄了，还闹他妈的什么闹！”


唐绍仪并没有起来，跪伏在地上咬着牙齿分辨：“总管大人，徐大人也是急切的想练出一支劲兵出来。屏障京师海口，镇守藩属……朝鲜这个地方，日本人多得很，咱们一片为国为朝廷的心思。行事有操切处，还望总管大人多多包涵……咱们能成军，都是总管大人关照的心血所在，徐大人绝忘不了总管大人的情分。这次也是冒昧过来，请总管大人分说一下……”


李莲英微微有了点笑模样，语气还是没放缓：“什么练兵……底下的事儿我还能不知道么？现在的人，能练出洋人那样的兵队出来？少克扣一点那些丘八的粮饷就是阿弥陀佛了。真要打仗，我看还是得靠不怕死，现下听说有人在吞符请神，说是枪子儿打不透……


小日本又有什么能为？能和我大清叫板？说什么朝鲜危险的，咱是一概不爱听，也劝你唐大人不要再说！老佛爷万寿，河清海宴！徐一凡的心思我知道，好容易巴结了这么一个缺分，不刮刮朝鲜地方，难道还要自己背亏空？你也多少有数一点儿，荣大人是主，他是副这要明白！现在好了吧，钦差大臣的头衔也闹没了。我本来是想撒手不管，脚上的泡，是他自个儿走的。可是李中堂发话了，你们也有点儿诚心，还是想巴结好差使的……也罢！我就去说说吧！把荣禄现在搁在直隶，短不了和李中堂有点儿小小的来去，还是有点时间预备的好……”


唐绍仪跪在那儿，心下冷笑。权术平衡，一切都还是权术平衡。李鸿章的代表这几天在京城奔走放话。人人都知道他对荣禄领军回京畿的担心忌惮。从军机到光绪到慈禧，谁都得暂时考虑一下，不能硬着来，得缓缓的进行此事。


至于朝鲜的战略地位，大清东疆的安全，还真没人放在心上。甚至可以说，还真没太多的人，有这个见识！


不过，只要结果对徐一凡有利就好。徐一凡要他尽力争取一年的缓冲时间，那么他就算拼了命了，也要办到！


李莲英摆摆手，看来是懒得和唐绍仪多废话了：“你可以给姓徐的捎信了，我这儿极力保全他，能说话的，都尽量说话儿。他可要给咱老实一点儿！再有风吹草动，任嘛也保不了他了。还有，有亏空就担着，回国在想其他好缺分吧。这次给他点儿时间收拾收拾家当。回国肯定是要回的，最多也就给他容出半年的时间出来！话就这么多，让他自己掂量吧！”


六个月，只有六个月，是徐一凡要求的时间一半！


至于徐一凡为什么要求一年的时间，唐绍仪也不大明白。可是这个时候儿，也容不得他再进言了，李莲英已经闭上眼睛，摆摆手让一个小太监端了一下茶碗。守在门口挑帘子的小太监高呼一声：“送客～～～～～～～～～～！”


唐绍仪僵硬的碰了一下头，缓缓起身退了出来。五十多万银子送出去，换来这么一个承诺，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徐大人啊徐大人，但愿你在朝鲜，能想出回天的办法，善用好这六个月的时间！


六个月之后，结果可以想见，不管荣禄是不是回京畿之地和李鸿章争权去。徐一凡的结果，肯定是将手中基业全盘交出，黯然归国，而且更不要指望别的前程了！


※※※


京师的人都在等着看徐一凡的笑话儿，朝鲜这个地方，在禁卫军第一镇成军之后。却是风平浪静。旗员们都抓紧时间进行最后的搜刮，各种各样名目的捐税花样百出的想出来，一笔笔的粮饷还是源源不绝的送过来，他们的腰包也是一日胜过一日的鼓胀起来。徐一凡这家伙在朝鲜时日不多，大家伙儿还是抓紧吧！


禁卫军第一镇序列确定之后，教战训练也是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打靶，拼刺，行军，竞赛，打野外，三操两讲……在军官的以身作则之下，以加倍的热情进行着。禁卫军中，都隐隐约约的听说了徐大人面临的风潮。在这些军官和士兵心目中，似乎只有这样拼命训练，尽早变成强军，才能帮助徐大人挽回局面似的。


袁世凯他们这帮来抢班夺权摘桃子的家伙，这些日子倒是极其安静。大概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徐一凡一天没归国，他们就一点没有夺权的指望。徐一凡统带禁卫军的手段，几乎是滴水不漏！从平壤到汉城每天都有快马往还，在打探国内传来的消息，在商议怎么样尽快让徐一凡回国。至于他们本职的侦测朝鲜动向，宣慰藩属国，巩固李朝统治的任务，倒是浑然没有在意了。


而詹天佑负责的建设，仍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詹天佑几乎将这里小小的局面变成了一个工业建设的大讲堂，带着骨干和学生，每天来往各处工地，摸索建设经验，传授建设心得。每一点成就，每一点进展，都会汇总到徐一凡这里。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里的建设是不能指望有成果的，就连投入了最大人力物力的修械所建设，也不过才是能修理步枪，修理机关枪还要专门的技师呢。子弹的生产，机器是到了，可是无烟火药厂还没能投产。徐一凡倒也不大介意，反正现阶段九千人，靠购买的武器弹药已经足够使用，现在就当是培养人才也不错。


禁卫军的编制就是一镇四个步兵标，并没有单独的炮兵骑兵部队，每个步兵标里有一队过山炮队，装备的是七五毫米的克虏伯架退山炮六门，还有一个骑兵哨。这些兵种都需要长期的训练，而徐一凡现在恰恰就缺少的是时间。每标步兵三营，每营步兵四队。通过南洋采购而来的毛瑟八八式步枪源源不绝运至，除了装备现有九千人外，还有储备。弹药储备更是在意，每枪都有五百子弹以上的储备，而且还随时在不断的运来。至于准备现阶段担当火力骨干的马克沁机关枪，已经有数十架之多，弹药也够。唯一缺的，就是射手！经过严格训练的射手！现阶段就算每标配备六架马克沁机关枪，可是还是一个射手都没有！


这个徐一凡担心的事情，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未免求全责备了一些。放眼整个世界，像他这样将马克沁机关枪列入队列装备的，也不多吧。


现在他需要的，就是能在朝鲜再赖上一段时间，直到历史上那场改变了近代历史的大变发生！


可是这时间，他能争取到么？


平壤郊外靶场。


一排排的士兵趴在射击线上，每个人手中，都是一支毛瑟八八步枪。步枪钢铁机件上面的烤蓝，崭新得耀眼。每支步枪，都保养得一尘不染。对面八十米处，竖着一排靶子，上面已经换了新的靶纸。靶子下面是一条战壕，土色还新鲜得很。战壕里面满满当当的，也是一队士兵，他们除了报靶的本职任务，顺便也接受一下子弹从头顶掠过的感受训练。


蹲在战壕里面的士兵紧张，趴在那儿的士兵也紧张。打好了，能请射手奖，打坏了，那可丢人！按照现在各营的气氛，不练出点儿样子来，那白眼可就受不了。


这一队的军官们胸前挎着望远镜，在趴着的士兵身后走来走去。等着射击信号响起。除了他们这些带队军官，标本部，协本部的军官们也都到了。这些日子的射击训练，大大小小的军官们可来得不少，有的时候连徐一凡都亲临现场，也不知道到底在观察什么。


对面战壕里面，突然冒出了一面绿色的小旗帜。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左右摇摆三下。军官顿时发令：“上子弹！”


哗啦哗啦的压子弹声音顿时响起，士兵们熟练的将一排五发的圆头子弹塞进露底弹仓，又啪的一声推上枪栓。队官的预备放口令才出口，射击线上顿时就枪声大作，一团团的白烟夹杂着火药味道升腾而起。对面的木靶给打得簌簌而动。跟在刮一场大风仿佛。不仅带队军官都举起了蔡司望远镜仔细观看，就连站在更后面一点儿的高级军官们也都举起了望远镜。


今儿可是左协协统李云纵带着两个标统都亲临了呢。


第一排五发子弹打完，又是一排。士兵们射击完毕，每条步枪都冒起了缕缕白烟，黄铜子弹壳儿一地都是。士兵们静静的趴在草丛里面，等待着报靶的信息。壕沟里面的士兵们爬了出来，有的一副被子弹掠过头顶震到但是又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有的还是满不在乎和同伴交流着心得，开始一个个的查看着靶子。


十发子弹，八十米的距离，又是比较快速的射击。一般成绩平均下来也就是六十环左右，已经算是不错。等查到中间那个，一大群士兵围了上去，盯着靶纸。就看见弹着均匀的布置在靶心四周，十发子弹几乎打了一个完美的小圆形出来，最低都是九环左右！


报靶旗帜欢快的摇动着，李云纵他们自然也看见了。大步就走向这队趴在中间的一个士兵。队官也是一脸惊喜，一路小跑的迎接过去，对着那士兵下令：“起立！”


趴着的士兵忙不迭的起来立正并腿，枪规规矩矩的拄在地上，啪的就是一个平胸军礼。胸膛挺得老高。


李云纵慢慢的还礼，仔细打量着他。这士兵长着一张憨厚的方脸，墩墩实实的。冀中百姓特有的又圆又黑的眼睛，里面的神色都是坦然淳朴。


“叫什么？”


“报告大人，我叫李克！左协二标六队副兵！”


“哪儿人？”李云纵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冷若冰霜的样子，背着手叉着腿站得标枪一样直。两个协统，就属他最让人打心底里面觉得发毛。


“报告大人，南宫乡下人！李关屯的！”


“枪法不错……”


“回大人的话，和老子娘闯过一次关东，用火枪整过孢子，整过鹿，还整过熊瞎子！”


李云纵转向他的队官，淡淡吩咐：“升正兵，叫他到标本部报道，不要在队里当枪兵了。”说罢转身就走。队官是南洋出身的，笑得有点神秘，锤了李克胸膛一下，笑眯眯的走了。队值星官下达起立的命令之后，一堆士兵顿时围住了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李克，七嘴八舌的议论。一个老正目（班长）好像知道点内幕，说得鬼鬼祟祟的：“小子，你好运气，标本部都在挑神枪手，说是使什么赛电枪还是机关枪的……那家伙可厉害，好使！一杆枪抵一百杆咱们手里的家伙！”


说着还拍了拍手里的毛瑟八八，周围士兵听了加倍羡慕。李克喃喃的问：“那我还算不算在禁卫军？”


“傻小子，当然在！还是标本部的！放出来就能当正目，哨官也是指不定的事情！”


李克拍拍胸口：“只要在禁卫军就好！我可不想脱下这身衣服！”


※※※


“大人，这是唐大人来的电报。”


徐一凡猛的从公案后面站了起来，忙不迭的冲过去，从溥仰手中接过他双手递上了电报。公案下按着膝盖坐着的楚万里和李云纵两人对望了一眼。他们都是来和徐一凡回编练各标马克沁队进展的事情的。看到徐一凡急切的样子，楚万里嘴角一丝淡笑。李云纵却只是看着他神色严肃的缓缓摇头。


作为徐一凡的直属属下，他们谁还有不明白徐一凡现在处境的。禁卫军是成军了，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可是当真称得上内外交逼，朝廷那边有将徐一凡调回去的呼声，而在朝鲜，荣禄也憋着尽快夺权。禁卫军九千人给徐一凡平地抠饼的建设成军起来，这就是好大的资本！虽然才把袁世凯压服，可是又硬生生的下了荣禄的面子，下次说不定就是他亲自出马！作为慈禧的直接代表，满洲亲贵出身的荣禄，他要亲自过来，那可就和袁世凯过来不一样了！


这份基业怎么维持，看徐一凡怎么脱身，想想都是替他为难的事情。


不过徐一凡一向很沉得住气儿，到目前为止，都是见招拆招。一点没有韬晦示弱，拼命也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意思！跟着这位铁条一般坚韧的头儿，想想也是很提气儿的事情。就连嘲笑一切的楚万里，几乎都没有怀疑过徐一凡一定会带他们走出困境。


只是到底如何走出，谁都是心里无底。


徐一凡接过电报，匆匆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又仔细看了一遍。


李鸿章果然如他所料，还是出手了。他这个借力打力，还是派上了用场。绝处的时候，只要荣禄不继续来捣乱，他又给自己争取了半年时间！


可是这半年，就够了么？甲午，如果历史还大致在原来轨迹的话。那场战事，可是要到明年的七月份啊……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啊。自己，挺得过去么？


可是既然已经走在这条路上，就没有后退的余地！


他不动声色，将电报稿子收回了袖子。摆摆手示意溥仰退下去。可溥仰还是站在那儿，有点为难的揉了揉鼻子。


“大人……”


徐一凡转身，看着溥仰有点儿奇怪。拿溥仰当侍卫长，一个就是为了安旗人的心。你看老子都敢用旗人来保卫自己安全，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另外一个就是有点私心了，这混混儿，只要一个不对，就可以狠狠收拾一下，就当报仇。


他以为溥仰是撑不了多久，迟早灰溜溜的滚蛋。让他大跌眼镜的是，溥仰这家伙还真有一股狠劲儿，居然硬撑下来了！现在也越来越有一个军人的样子。初见时候那个破衣烂衫混不吝的混混模样儿，早就不见了踪影。他也就懒得收拾他了。这家伙一向还算恭谨，今儿又有什么事情？是不是看老子不妙，想脚底抹油了？早走早好，省心！


他冰冷的目光投向溥仰，溥仰站直了身子，有点结巴的道：“大人，属下在京城里面还有点门路，旗人哥们儿也多，黄带子红带子很有不少。随随便便也能拉上一个王爷说话，现在咱们禁卫军的事情，属下能不能尽一点儿气力？”


徐一凡一笑，不以为意的挥挥手。他谁的力道都可以借，就是不想沾旗人的边儿。到了后来，他和满人亲贵的矛盾，只会不可化解。现在的立场，可要站稳！


不过溥仰对禁卫军居然这么有归属感，倒也算难得呢。


看徐一凡不以为意的样子，溥仰有点儿发急，声音也大了一点儿：“大人！属下还有一个姐姐，是老佛爷最疼爱的！她说的话，十句有八句老佛爷能听。属下能写信过去，拜托属下姐姐！”


楚万里耳朵顿时支愣了起来，大八卦啊！溥仰这小子还有一个这么神气的姐姐？长得怎么样？一下子，这家伙眼镜就变得炯炯有神了。


徐一凡也微微有点讶异，不过也没当一回事情。一个旗人女子，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淡淡道：“好好当你的侍卫长吧，这事儿，由不得你说话。”


溥仰脸都涨红了：“大人，让属下出把子气力吧！禁卫军成军了，属下才觉着自己像在做事情。我姐姐真的能帮上忙，大人来朝鲜，调咱们宗室子弟随军，听说都有姐姐进言的份儿。咱们攒这支禁卫军不容易，姐姐一旦明白，就能帮忙！”


嗯？徐一凡挑起了眉毛。旗人宗室，还能有这么一个有影响力的女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些满洲姑奶奶，哪个是有见识的？旗人女子基本都不大读书，还能在背后参与他徐一凡的命运？笑话！


他用力摆手，溥仰不敢再说，躬身退了下去。而徐一凡却是仰首向天，心中默默自语。


“半年……半年……有半年时间，就会有无数变化，你们就制不住我！你们错就错在，给了我时间！”


※※※


咣当一声，荣禄狠狠的砸碎了一个茶杯。似乎还不解气，又推倒了一个插瓶。满地都是瓷器的渣子。钦差宣慰大臣公署的随员们垂手落肩的站在一旁，大气儿都不敢出。


袁世凯的报信才传回来，顿时就让荣禄跳了起来。


这徐一凡，实在是太跋扈嚣张了！也不想想，这大清到底是什么人的天下！袁世凯带着电谕过去，居然还压不服他。徐一凡成军平壤，所作所为无一不出格。但是朝廷那里，对于禁卫军撤出朝鲜的事情，声音又淡了下来。去电国内打听，居然是李鸿章担心他荣禄带着禁卫军回直隶，夺了他北洋的权力！


他狂怒的拍着桌子。连个徐一凡都收拾不下来，老佛爷把他从西安将军任上挑回来，还不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办下来这个差使？徐一凡继续这么肆无忌惮下去，自己的前程，在老佛爷眼中的形象，那就是一片灰暗了！


朝廷内部权力博弈僵在那儿，老佛爷为了平衡朝局，不好多说话儿。就看着他荣禄，能不能将徐一凡拾掇下来了！


越想荣禄身子越抖，种种桩桩的念头交织在一块儿。让他终于咆哮着跳了起来：“都给老子收拾准备去！老子要亲去平壤，看徐一凡还敢怎么蹦达！”


几个从北京带来的随员立即答应一声，转身就出去收拾，准备钦差出行仪仗。几个原来交涉委员的随员没动。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戴着水晶顶子的随员大着胆子回了一句：“大人……这汉城，咱们就不管了？”


“谁说不管！收拾了徐一凡，老子带禁卫军回汉城！”荣禄的火气顿时撒向了那个没长眼睛的家伙。口水喷得老远。


那随员吓得浑身发抖，还是在强撑着尽责。这些人都是在朝鲜办了十几年的交涉了，这里的情况消息，可比这位来镀金的钦差大臣了解得多。


“大人……属下该死！只是最近日本在汉城公使馆的人总是来来去去，日本浪人在汉城的活动也加剧了。更有传言，甲申时候从朝鲜逃走的开化党逆贼金玉均已经潜回了汉城……庆军已经调离了汉城，大人虎驾再离开，属下怕……属下怕……”


荣禄冷静了一点儿，这随员敢当着他的盛怒斗胆回报这个消息，可信度当然不小。朝鲜的事情他虽然不大上心思，整天憋着收拾徐一凡，可这并不代表他是草包。难道汉城还会再来一次甲申之变？


转眼他就想通，老佛爷挑他来宣慰朝鲜，不是来扶危定难的。是来收拾限制这个徐一凡的！禁卫军没建设成军，治徐一凡一个玩视差使的罪名拉倒。禁卫军万一给这个家伙练起来了，这兵权，可一定要掌握在旗人手中！满人基业，可比一个小小朝鲜重要得多！老佛爷最为看重的，不也是这个？


就算朝鲜有什么变乱，反正天塌下来有北洋顶着。日本矮子甲申失败了，这次估计也讨不了什么好。北洋水师的大兵船在门口逼着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朝鲜丢了，和禁卫军这个本来是满人武力的兵权旁落。比起来，到底是孰轻孰重？就是他荣大人的前程，也比一个小朝鲜重要得多哇！


想到这里，荣禄心中大定，重重的哼了一声：“扬汤止沸，怎么比得上釜底抽薪？我去带禁卫军回来还镇汉城，不比自己孤家寡人守在这儿强？一举两得的事情么！去个半个月一个月，天就塌下来啦？昏话！你们在这儿守着，有什么消息随时给我回报就是，三天之后，我就出发！”


说罢就重重的跺脚出去，这点火气，还要找人发泄呢！


几个随员躬身站班送荣禄离开，抬头就是面面相觑。这里的变故，他们报告给过袁世凯，袁世凯满心思的想去夺徐一凡兵权。敷衍两句就走了，这次壮着胆子汇报给荣禄，又挨了一顿教训。


刚才站出来的那个随员叹了口气：“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咱们尽力了，大人老爷们心思不在这儿，咱们有什么办法？老天爷保佑，不要在这个时候儿出事！”


※※※


作为平衡朝鲜势力的重要一方，清廷的各种势力，在朝鲜上下纠结不休，暗流汹涌的时候儿。足以影响朝鲜未来的另一方势力，同样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他们的盘算。


风云似乎就在小小的朝鲜上空汇集，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在朝鲜平壤附近的内源洞村子里，到了黑夜里面，狗往往叫得又凶又急。没个停歇的时候。在这些狗狂吠的时候儿，总有一些人影，鬼鬼祟祟的穿入这个村子当中。朝鲜村民们被狗叫声吵醒，却没有一个人敢开门，都翻身强迫自己继续睡。


世道要开始乱了啊。


这一夜同样有几个人影进了村子，到了生驹住的院子门口轻轻敲门。门吱呀一声打开，油灯照过来，又是几个朝鲜货郎打扮的人物。只是脸上胡子又深又乱，肤色黑黑，容色坚韧。一看就是整日常年在外奔走的人物。


油灯光芒一闪，几个人就进了院子。悄没声的走进了堂屋，帘子一掀。就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人。或坐或站，一个个都眼睛熬得红红的。桌上地上，堆的都是各种式样，新旧不等的武器。有六轮手枪，有单发手枪，有老式洋枪，还有一把把的武士刀，都被擦得铮亮。地上滚来滚去，都是各种口径的子弹。几个人围着油灯又急又快的在商议着什么。生驹和武田都在其中，听到门响，看到来人进来，看了一眼就掉过头去。


来人去恭谨的排成一排，向他们鞠躬行礼：“生驹君，武田君！”


啪的一声，却是武田跳过来给了带头的一个耳光。打得他身子一晃，武田还不罢休，一路噼里啪啦的打过去，低声吼道：“我们现在不是帝国的先觉武士，是朝鲜东学道的志士！你们要记明白这一点，不然，我劈了你们！”


挨打的人默不作声的鞠躬行礼，将背后背着的货郎箱子取下来，朝地上一倒，哗啦啦的一堆手枪和子弹就滚了出来。生驹和武田对望一眼，几乎同时的咬着后槽牙发狠：“够了，可以干了！有我们这些人为骨干，加上那些会起来配合的东学党徒，平安道，一定会是天翻地覆！”


两人的话激起了屋子里面一片咬着牙齿的低低应和声音，手中枪刀，擦得更加用力。武田默默的推开屋子，朝着西面双手合十。生驹也悄悄的跟了出来，同样双手合十。


西乡主公，你已经成佛了，请你英魄庇佑……征韩大业，一定要在我们手中实现！


天边乌云翻滚，在远处堆积。朝鲜夏天的雨季，眼看就要到来。


同样的夜里，在日本公使馆内，同样是一片阴沉的气氛。


杉村睿代理公使已经退居为奔走联络的角色。头山满悄悄归国，做奔走联络国内势力应和的事情。坐镇日本公使馆的，就是秘密抵达汉城的川上操六中将。


在夜色中，三两个人影在有日本公使馆徽记的马车带领下悄悄来到了公使馆中。一直被带到了使馆深处的和室。打开玄关的门，就看见川上操六端正的跪坐在那里，正看着一本汉书艺文志，灯光下的剪影，不动如山。


来人走了进来，鞠躬行礼，然后同样端正的在他面前坐下。两个人正是金玉均和朴泳孝。陪着他们一块儿过来的杉村守在门口，悄悄的将玄关拉门拉上。


川上操六轻轻的放下了书，拉了拉和服的襟口，微笑道：“金君，朴君，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金玉均和朴泳孝对望一眼，都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川上中将抵达汉城坐镇，看来是已经箭在弦上了！


金玉均勉强笑了一下，尽力的放平稳了声音：“感谢川上阁下亲临坐镇！在汉城的开化党志士，已经奔走联络完毕，只等时机一到，这些隐忍数年的志士们就会让甲申重演，重新建立开化党政府，而这次，并没有庆军坐镇汉城了！”


朴泳孝迟疑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的也开口说话：“川上阁下，为了朝鲜未来，我们不惜性命……可是清军在平壤还有数千人，如果他们南下，日本朋友有什么手段应对没有？”


他话一出口，金玉均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为了朝鲜未来，就算我们死也值得！”


川上操六微笑着抬起了一只手，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话。这位日本帝国陆军的秀才智囊，看起来真有一些温文儒雅的气度。仿佛在进行的不是一场改变三国命运的密谋，而是一场寻常的郊游一般。


“日本和朝鲜一心同体，朝鲜的未来也就是日本的未来，这是我们对大陆国家的崛起吼声！所以诸君大可不必担心，我们会为开化党诸君营造最为有利的局面。二位只需要静静等待这个时机的到来就是了。鄙人向二位确保，这个时机将会到来得很快！”


金玉均和朴泳孝都默默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了。川上还是微笑：“诸君，武器已经为开化党的志士们准备好了，今晚就可以安排杉村君秘密给你们起运分发。大院君和清国在汉城的势力不堪一击，鄙人期待诸君的好消息。”


金玉均和朴泳孝站了起来，鞠躬行礼，就要离开。金玉均的身影已经完全平稳了下来，但是朴泳孝还是在微微发抖，脸色有点儿发青。川上操六也笑着站了起来，殷勤的亲自开门，带着他们一起走出和室。


到了使馆建筑之外，川上操着手，有点出神的看着西面。


“三千年了……一个强盛广大的大陆国家一直压在我们头上。我们都在她的压力下，局促在小小的，多山的，遍布着火山和地震的土地上艰难的生活。祖先神灵庇佑，我们比他们早睁开眼睛，这也是三千年未曾有的机会，诸君，我们是抓住还是放过。就在我们的手中了……”


他语调悠长，似乎就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金玉均和朴泳孝也不自觉的跟着他的目光向西面看去。


视线所及，只是在天边翻滚奔涌的乌云，在一片黑暗当中涌动。似乎整个朝鲜三千里河山，都沉沉的被压在下面。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川上操六的眼角，甚至有泪花在闪动。


同一片乌云之下，徐一凡也负手走出了他的帮办公使署的公堂。一天的事情办下来，的确是腰酸背痛，但是那心理的压力，却比身体的疲惫更是要命。


他背着手哼着别人听不懂的小曲儿在院子里面散步，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心里面还在琢磨，是不是去找洛施和杜鹃，给自己敲敲背捶捶腿什么的？这两个小丫头，自己近来怕也是有点冷落了。


男人真命苦啊，以前是享受不到，现在是享受不了。太多事情，让他心情无法放松下来了。


他偶尔一抬头，同样看到了天边的乌云翻滚奔腾，隐隐还有电光从乌云缝隙中闪现。好像远古的神灵，在乌云之上在拼死争斗一般。


徐一凡轻轻哼了一声：“密云不雨啊……”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一章 变起


那六爷最近心情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他是老诚王爷的侄子，在宗室里面不红也不黑。因为喜欢和善扑营的爷们儿混在一起，虽然也抽大烟。但是身子骨还不错，骑马射箭都还来得，在宗室子弟里面算是振作的了。


朝廷突然要练禁卫军，满北京城的寻找可堪造就的宗室子弟。那六爷本来没什么指望，没想到宗人府的居然找到他头上了！那六爷当时的确有点儿落魄，坐茶馆都是一个当十大钱的高沫儿鬼混个一天，抽大烟要去小烟馆，还躲躲闪闪的不敢让人瞧见。小烟馆水牌上面欠的烟钱都有十几吊了，这好事儿落在头上。那六爷差点儿就忘记自己姓什么啦。


可惜当时唯一的障碍就是——宗人府的那孙子居然问六爷要五百两！给了五百两，包一个随员的位子，说不定还有缺分补。没五百两，他那六爷就算骑得劣马，射得铜钱也没戏！


那六爷左思右想，还是拉了一个带肚子的。五百银子到手，和那钱店出身带肚子的爷们儿说好，没缺熬着，有缺有好处大家一人一半。谁也不讹着谁。


于是置办了行头兴高采烈的随着荣禄出行，一堆宗室子弟里面还碰见了当年一起在善扑营混过的溥老四溥仰！坐在火轮船上，当那六爷抽足了大烟出舱房凭海临风的时候儿，简直掐自己都不觉着疼了！


到了汉城，六爷才发现坏菜。荣钦差和徐钦差两人不对付，徐钦差自己跑到了平壤。荣老爷在汉城。可是汉城才多少缺份，徐大人那里练着兵，有多少缺份？在汉城，那就只有干瞧着！带肚子的爷们儿嘀嘀咕咕和六爷闹别扭，要他还银子回家。正愁得没方儿没方儿的时候，又是天降喜事，徐大老爷赶了一大堆军官走，空出缺份儿来，要他们旗员去补！


徐大人，真是满人之友哇！


六爷这个时候灵醒了，又拉了二百两银子的亏空，在汉城中国人开的钱店里，凭着自己钦差随员身份硬借来的。怀里揣着借据，就找上了荣钦差最宠信的那个小二爷一鸟相公。银子递上，缺份到手。其他宗室子弟从汉城到平壤走得叫苦连天，那六爷可是吞着烟泡儿顶瘾，一路上兴高采烈！


到了平壤，以为就算补个队官什么的，公费银子加上克扣的，一个月也有二三百的。慢慢还债，也能混个里外都暖和。这是长差使，比起在京城里面混穷，靠着黄带子讹人，那是天上地下了，他们这些天潢贵胄说起来，一多半儿家里也没余粮啊。那个带肚子的爷们儿，给他补个哨官什么的，给他找个长差事，说不定那五百也赖掉了。


结果没想到，徐大人这位满人之友，这么够交情！给他们调了枪兵，让他们直接接收的朝鲜平安道的地方政权！收了钱粮，他八自己二，再公平没有。什么缸都替他们顶着了，你说说，到哪儿找这么个顶头上司去？


他们接权的时候儿，正好赶上朝鲜的上忙，加收加征，钱和水一样进来。他管着一个郡，每个月也有两千多的收入。花头再大点儿，还不止。还是他那个带肚子的爷们儿没有眼力价，嘀嘀咕咕又说什么瞒着一点儿，多捞点儿。


那六爷当即就义正词严的教训了他，我那六是个朋友！徐大人这么关照，还克扣他那份儿，是爷们儿不是？想捞钱，咱们想别的方儿。正分钱粮该着徐大人的，咱们从其他地方加征加税！徐大人那份儿，一个大子儿都别少！


于是各种各样花头的税捐在那六爷手中诞生，为了起一个好听点儿的名目，那六爷就读了三年宗学的墨水儿，几乎都快倒干净了。前些日子突然听朝鲜属员说，到了夏季的时候，朝鲜百姓用水最多。各地蓄水的袱洲虽然是官产，但是从来不收钱。那六爷马上就认为，这是生发的好机会！当即就派人去封了几个大的苻洲，卡住水源。放水一次，按照村为单位，没有一百吊大钱，别想六爷开善门！


此令一下，顿时乡野哄动，简直是道路以目。每次六爷难得出巡一下，都看见那些朝鲜百姓投过来的目光，冰冷冰冷的，有点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是总觉着不舒服。还好这点儿感觉转瞬即逝，什么都没白花花的银子实在。再说了，他那六爷不是没发过善心。有的村子要来放水，交不齐钱，在那堆朝鲜姑娘里面看见顺眼的，六爷还不是接过人家姑娘过来好生抚慰个几夜，再不收钱给他们村子放水？六爷我容易么？


前些日子，那六爷正春风得意，乐不思蜀的时候儿，突然从汉城朋友那里得到消息。朝廷准备拿掉徐大人这位满人之友，将现在撑着他们腰的枪兵新军全部掉回国内！当时那六就冷了手脚。这下还玩儿什么玩儿？他还指望徐大人在朝鲜呆个十年八年呢！再能捞，他现在也没混足在京城顿几年的嚼裹儿。还指望以后呢。这事儿怎么闹的？他思前想后，最后抽了一天的大烟儿，才咬牙跺脚决定。去通知这帮朋友中最对他胃口的溥老四！


他不敢直接找徐一凡报这个消息，万一徐一凡没撑住，新的大人来了。说不定就要追究他这个打小报告的麻烦。大烟劲道之下，偷偷找一下溥仰，还是有这个勇气的。当即就趁着勇气还没有消退的时候漏夜去通报了溥仰这个消息，回来更是抽了双倍的大烟给自己压惊。心里还有些得意，这么多旗员在徐大人手里得了好处，得到消息恐怕都是一般的，可是谁也没有我六爷仗义！


仗义之后的得意没持续几天，那六爷又开始犯愁。徐一凡那里，前途还是未卜。他们的好日子，也不知道能再有多久。上忙也快收完了，唯一的大宗来源，只有赶着这个节气，多收点水钱。这些朝鲜百姓们没水放，错过节气，就要饿肚子。不能不交，还是这个最保险！他们就算敢闹事，自己带着的这二十多枪兵是吃干饭的？手里都是货真价实的洋枪！


昨天他就给自己那个带肚子的二爷下了命令，每村的水钱，加到二百吊！压着朝鲜郡曹快点出告示公文。那二爷听到这个消息，顿时跑得飞快，比他还要兴高采烈！


公文发下去，今儿他就准备去内源洞附近那个袱洲，带着枪兵去弹压一下儿。有不开眼的泥腿子敢哭天抢地的，枷上几个王八蛋再说。那六爷要是不好，也照应不了你们这些藩国子民几天了。也要给他们留点遗爱不是？


于是在光绪十九年七月十九日这天，那六爷早早的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还留在府里抚慰的朝鲜大姑娘伺候着他抽了一两多大烟。六爷换了一身熟罗的长袍就出了府门。二十多个原来庆军淘汰下来的枪兵，再加上二十多平安道的叫花子道军。早就稀稀拉拉的守候在门口。马也备好了。那六爷看看头上太阳，又看看马，觉得有点儿舍不得自己。太忠于王事了。顿时就连打带骂的让人换了滑竿，上面还支上了遮阳的棚子。四个朝鲜民夫抬着他。旁边是二爷给他装烟递茶，浩浩荡荡的直奔内源洞旁边的那个大袱洲而去。


走了小一个时辰，那六爷大驾才到了。


袱洲就是蓄水的小型水利设施，大清多是石头砌的，朝鲜这里多是干打垒的。这里是一个大袱洲，水面甚大，水清清亮亮的，倒映着远处青山。袱洲池塘旁边还有如荫绿树，风从水面上掠过来，水影摇曳，让人胸怀就是一畅。


放水的卡子那里，早就守着了郡曹那里派来的差役，没精打采的蹲着站着。看到那六爷的滑竿摇摇摆摆的过来，才忙不迭的站起来，用朝语吆喝着将围着的百姓朝外赶。


百姓们看来早就得知了水钱加到二百的消息，一个个都是神色愤懑。今儿和往日还有些不同，袱洲水口围着的几百村民，没有像以前一样低低咒骂，都是一个个沉默不语。默默的朝后退着，只是不时的用眼神扫一眼过来的那六爷一行。在队伍当中，还有一些同样是朝鲜百姓打扮的人物，更是有意无意的聚集在一起，交换着互相的眼色。


那六爷当然没注意到这一切，他都快给晒晕了。看着眼前的水波，巴不得马上坐过去凉快一下，在滑竿上面都快把踏脚给跺断了。四个民夫气喘吁吁的将他抬至，二爷放好马扎，那六爷忙不迭的找了一个最阴凉的地方坐下来。吸了点鼻烟，又灌了一通花茶水。这才缓过劲儿来，看见手下都围着袱洲洗脸擦手，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都他妈的躲什么懒？六爷对你们客气，一个个就登鼻子上脸了？都他妈的起来，给六爷收钱去！”


枪兵们懒洋洋的晃过去，又去对那些郡曹派来的差役又推又搡。嘻嘻哈哈的让他们去找来放水的百姓们收钱。差役们又去对百姓呼喝。扰攘了半天，才看见人群当中推出一个中年汉子，肤色黝黑，赤着双脚，看起来就像最普通的朝鲜农人。可是偶尔眼神一闪，却是阴沉难测。


正是生驹尻之。


他摘下斗笠，被差役们推搡着直走到那六爷那里。一路还在用朝语激烈的争论着。很是挨了两下脆的，顿时就是嘴角见血。那六爷头抬也不抬的看着远处风景，哼哼着京剧。直到生驹给推到了他的面前，他才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嗤的一声，拉长了腔调问：“又怎么着了？”


一个会汉语的差役弯腰陪笑解释：“大人，这是内源洞推出来的人，他说朝鲜自古袱洲用水没有让百姓交钱的道理。再说了，以前是一百吊，现在怎么是二百吊了？他们不想交，更交不起。大人无论如何也要放水，不然百姓们耽误了收成，是要造反的。”


这差役虽然吃着官饭，办着官事。但是看来对于这些清国来的太上皇也是一肚子意见。平时不敢说，现在却借着翻译生驹的话，刺了那六爷好几句。


那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朝生驹招手：“来，你低头下来，听爷跟你解释……”


生驹眼神一闪，慢慢的弯下腰来。


啪的一声，生驹脸上顿时挨了一个脆的！那六一手拿着鼻烟壶，另一只手简直是出手如电！


“爷这就告诉你什么是道理！爷手里的洋枪是道理！爷的大清国是你们宗主国就是道理！大清国都是咱们姓爱新觉罗的就是道理！不服气？不服气死去！”


他说一句，就是一记耳光打在生驹脸上，啪啪的甚是爽脆好听。那边聚集的数百百姓看到这一切，顿时骚动起来，要朝前面挤。二十多枪兵也来了精神，呼呼喝喝的将枪摘了下来，枪栓拉得稀里哗啦的，朝那些百姓比划。普通百姓看到黑森森的枪口，畏缩的停住了脚步。只有十几个人站在人堆当中不动，突然一个满脸又黑又乱大胡子的人，朝着生驹那个方向，噢伊的一声大吼！


一直咬牙挨打的生驹听到吼声，猛的站直了身子，一脚就踹在了那六爷的身上。那六惊叫一声，连人带马扎跌倒。才想挣扎着爬起，就觉得脑门子一凉，斜着眼睛朝上看。就看见一杆乌沉沉的六轮手枪顶在脑门上！刚才被他耳刮子扇得开心的那个朝鲜百姓，正露出了对猎物的笑容，死死的盯着他！


那六爷这二十八年人生当中，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三个字正腔圆的汉字。


“清国奴！”


那些枪兵正恐吓着朝鲜百姓觉着开心，就听见一声沉闷的枪声在背后响起。枪兵们都是一震，慢慢的回头看去。就看见那六那个地方，几个伺候的人，还有朝鲜的差役都愣愣的站在那里。那六已经摊手摊脚的躺在地上，满头满脸的血迹脑浆。生驹站在那里，嘴角都是狞笑，手里一杆六轮手枪，枪口正冒着一缕缕的白烟！


那堆朝鲜百姓那里，又爆发出了吼声，枪兵们忙不迭的又转回了头。就看到一个个朝鲜百姓，从背篼里，从衣服里，取出了长枪短枪，还有雪亮的武士刀，撕心裂肺一般的吼叫着扑了上来。背后的生驹还用朝语高声大叫。这些枪兵都是庆军老人，不少人听得懂朝语。生驹大喊的却是：“全师万岁！东学党起事了！杀尽清国奴和平安道的狗官！”


啪啪啪啪的枪声大作，庆军枪兵也下意识的开枪还击。白色的硝烟四起，朝鲜百姓人堆当中，庆军士兵当中，都有人抖动着倒下。一旦见血，人就变成了野兽。那些朝鲜百姓也红了眼睛，挥着锄头镰刀扑了上来！带头的那些挥舞着武士刀的家伙扑得尤其之猛，给打倒几个之后，一些人已经冲到面前。手枪打武士刀砍，庆军枪兵不断惨叫着倒下。幸好这些老兵油子虽然因为纪律性不佳，不堪进一步造就而给淘汰出新军。但是多在壬午甲申事变当中开过枪，见过血。还在尽力一边射击，一边后退。却没想到，后面扑来的却是那些朝鲜郡曹派来的差役！


前面是汹涌的人群，后面是差役，庆军枪兵顿时陷入了人丛当中。他们挥舞着步枪拼命抵抗，但是很快一个个被砍倒吞没。庆军这些枪兵犹自惨叫：“去你妈的高丽棒子，就算老子死了，徐大人也会给咱们报仇！”


残酷激烈混乱的拼斗没有持续多久，庆军枪兵的抵抗就被淹没了。那些装扮成朝鲜百姓的日本浪人，还有村民们都红了眼睛。有的人犹自拿着锄头扁担，连庆军尸体都不放过。


生驹拿着打空了子弹的六轮手枪，瞪着血红的眼睛，对着那六的尸体呼呼的喘着粗气。突然觉着自己胳膊被人一拉，他浑身一抖的回头看去，却是武田范之。武田也是浑身都是血，样子比他还要凶狠，用力的朝他摆头。生驹这才反应过来，慢慢的走到人群之前。那些才参与作乱之后的暴民这时才感觉有点后怕，傻傻的看着生驹。村子里的人大多数都知道，这位就是东学道的人，却没想到他们带着洋枪大刀，今儿带着他们举事了！


血一旦开始流出，就不再有回头的道路。


生驹从怀里取出一个白布条，咬着牙齿蘸了蘸地上庆军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的血，用力的扎在头上。然后抬起头来，对着涌涌百姓大喊：“官府横暴，清国奴更加横暴！我们朝鲜百姓，只有拿起武器反抗！东学道就是为了我们朝鲜百姓打破这个不平世界的！整个平安道，整个朝鲜，有数百万东学道徒，全师一声令下，整个朝鲜都将揭竿而起！难道我们就要坐等这些清国奴将我们身上血肉吞吃干净么？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杀尽全朝贪官，逐尽遍布我朝鲜三千里江山的那些拖着辫子的清国奴！”


十几个朝鲜百姓打扮的浪人，咬着牙齿也系上了带血的白色布条。百姓们嗡嗡的骚动着，不少青壮已经开始撕身上的衣服。生驹红着眼睛，从身边一个浪人手中抢过武士刀，一刀就砍下了一个庆军死去士兵的头颅，提着辫子举起来，发出了狼一般的嚎叫！


朝鲜百姓，终于化身野兽，一个个的撕下衣服，系上布条。举起锄头扁担，跟着生驹一起嚎叫！


“杀尽清人！杀尽贪官！”


武田站在队伍前头，用力的一摆手，带头就向平壤府城冲去。不少人更是被分派了出去，将这里的消息传递给整个平安道的各处郡里乡村，传递给各处的东学道联络人！


光绪十九年七月十九，东学党乱起，比历史上的东学党暴乱，提早了差不多半年。而且也不是在全罗道发生，改在了平安道大同江两岸。


徐一凡的蝴蝶翅膀，再次改变了历史。而今后的历史进程，也将受到越来越大的影响。


※※※


“老爷……”洛施的声音娇媚，也嗲嗲的。她骑在徐一凡背上，用力的替他按着肩膀。毕竟是学武的女孩子出身，手劲儿就是足，又捏又锤的，让徐一凡简直浑身舒泰。


杜鹃坐在床边，气得牙齿痒痒儿的。陈洛施这丫头赖皮！老爷难得回内宅一趟，她和洛施说好了，一人替老爷按一刻的时间，结果洛施在那儿给徐一凡按了半个时辰了，还没有半点要下来的意思！


两个女孩子现在的模样儿都不一样了，盘起了头发，也开了脸。本来就是水葱一般的年纪，养尊处优下来，加上也滋润过了。皮肤晶莹剔透得简直可以吹弹得破。在卧室内院里面，两个小丫头就穿着小衣。陈洛施露出两条长长的白腿，耀眼眩目。杜鹃的胸脯也是胀鼓鼓的，简直要把小衣涨破一般。


徐一凡趴在床上享受，这两天他是决定好多事情暂时先放开不想。让自己绷紧的神经舒缓两天。有张有弛，才是长久之道。本来想去看看最近挺乖的李璇，但是想着这个女孩子要哄，他现在可没精神哄人，还不如去两个小妾那儿享受一下大男人的幸福呢。结果就蹑手蹑脚的直奔两个小妾的跨院儿。


果然两个小丫头都等得望眼欲穿了。她们不像李璇，自己带着书和好多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大可以自得其乐。两个小丫头都不大识字，无处排遣。除了练武和偶尔切磋一下，就闲得慌了。不过练武练得多了，身材倒保持得越来越好。


看见徐一凡总算拨冗过来，简直是兴高采烈，喜出望外。看着她们那个欢喜样子，徐一凡也觉着有点儿内疚。


两个小萝莉给自己圈养在屋子里面，造孽啊……自己能给她们找点什么事儿做做呢？没想到享齐人之福也会有负罪感啊……


还没等他想明白，两个小丫头就按着他要给他锤肩膀松骨头，说是老爷辛苦了。徐一凡最近操劳，也的确是憔悴黑瘦了不少。这种清福，属于不享白不享。徐一凡于是就趴在床上舒服得差点呻吟出来，一只手还不老实老去摸背后洛施那双长腿，让洛施老是格格的笑出来。


入手软滑，徐一凡心里面颠来倒去的琢磨。今儿晚上，究竟是先用洛施这个高妹呢？还是先用杜鹃这个正妹？一起用？又怕杜鹃放不开啊，这丫头太害羞。


想着想着，洛施在他肩膀上面用力一捏，笑得和银铃一般仿佛：“好啦！老爷！这手艺我还是和李家小姐的老妈子那里学来的呢？舒服不舒服？”


杜鹃在旁边磨着牙齿，哼了一声儿：“我也学了！”


徐一凡伸拳踢足的翻过身来，浑身轻松。看着洛施一脸天真的瞧着他，眼睛忽闪忽闪得跟斑比小鹿一样，忍不住就一把将她扯到怀里：“捏得好，爷今晚好好赏你！就你先吧！”


杜鹃坐在一旁，更加用力的哼了一声。嘴立刻就嘟了起来。


陈洛施格格的笑着，红着脸凑到徐一凡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徐一凡一怔，声音大了一点儿：“来了？”


陈洛施还是一脸天真：“是啊，每个月都是，麻烦死了！今儿全是杜鹃姐姐的，我不和她争老爷！”


没料到陈洛施这么大度，杜鹃顿时眼泪汪汪的。看着陈洛施从徐一凡怀里坐起，两个小丫头顿时抱在一起上演姐妹情深。


徐一凡靠在那儿，心里觉着软绵绵的，那些官场争斗，铁血杀伐，那些让神经绷得几乎要断了好多事情，在这一刻，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小小闺房，也就是他在这个时代避风的港湾。


不之道陈洛施在杜鹃耳边说了什么，杜鹃脸一下红到耳根，磨磨蹭蹭捏着小衣衣角，向徐一凡这里蹭两步退一步的。徐一凡也笑眯眯的等着她最后靠过来。正是平安喜乐的时候。突然内院远处的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还隐隐约约有章渝不紧不慢的声气儿。


“李大人，楚大人，詹大人，这是老爷的内宅，你们似乎不方便进来吧……”


徐一凡耳朵一下竖起，这两天他已经和这些手下交代，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晚上别打扰他，让他安静一阵。这几个手下，居然闯到内院门口来了，到底什么事情？顿时就坐直了身子，想穿衣服。杜鹃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但是徐一凡的事儿，她可不敢阻拦，默不作声的就去帮他穿衣服。


才把外衣披上，就听见外面远处的传来了楚万里扯开嗓门的声音：“大人！十万火急！平安道乱起！咱们的人，在各处都遭到屠杀！朝鲜人想把咱们给杀光！”


徐一凡霍的一把推开了杜鹃，光着脚就跳了出去。才到门口，又转身进来，沉着脸示意让杜鹃帮他穿好衣服，再慢慢的穿好靴子。楚万里只叫了一声，就停住了。似乎也在静静的等候他出去。


不错，这几个属下，还有点儿静气。


穿衣服的这点时候儿，徐一凡早就将刚才的柔情蜜意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飞快的转着。平安道乱起……平安道乱起？如果是东学党起事，那还有半年，如果不是东学党，又是什么人？局势发展到了哪一步？该如何应对？


他脑子乱成一团，但是脸上神色丝毫不显。缓缓的踱步出去，杜鹃和陈洛施都守在床边，看着他走出去。杜鹃忍不住叫了一声：“老爷……”


徐一凡回头一笑，淡淡道：“老爷出去杀人，杀得周围安静了，再回来陪你们。咱们再去洗温泉去。”


他冰冷的语调，吓得两个小丫头身子一抖。杜鹃是看过的，徐一凡在爪哇大开杀戒，可是拿几千印尼土着的血，染红了自己头上的顶子！


徐一凡缓缓走出内院，章渝果然恭谨的守在门口，而门外，就是并肩而战的詹天佑，李云纵楚万里三人。每个人都是脸色铁青，看他出来，李云纵和楚万里都是平胸行礼。詹天佑却抢前一步，满脸急切焦躁的想说些什么。徐一凡手一扬：“公堂说话！”


※※※


从中午开始，平壤附近乱起。暴民打着东学党的旗号，头扎红布，拿着刀枪农具，四下并起。数处坐催军饷大使，都亡于暴乱当中。一开始还是星星点点的乱象，到了快入夜的时候儿，平安道至少平壤府左近，已经成了狂暴的海洋！暴民们还不敢先冲击在平壤西面不远的禁卫军的基地，但是已经在朝府城进军。山间田野，到处是火把星星点点。不少道军和差役，已经扎上红布，加入了暴乱的队伍。整个平壤府空虚大开！


这些暴民不仅仅争对朝鲜地方政权，而且更多的针对着现在大量在平壤一带的清人。伐木的小工，勘察煤矿的技师，放工假结伴出去游玩的工人，大盛魁采购物资转运货物的栈房商队，全部遭到冲击屠杀。已经零星有人逃回，向禁卫军哭诉这些朝鲜暴民手段的残暴！看到清人，他们一个个都像红了眼睛，非要杀之而后快。一个逃出来的大盛魁商队，还听见了杀绝清国奴的吼声！


漫山遍野！


楚万里和李云纵他们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立即下令全军戒备。枪械取出，子弹下发。哨位加倍，部分军官骨干，武装扩大哨探戒备范围，和周围建设工地取得联络。这些紧急的命令下达之后，立即和跌跌撞撞赶来的詹天佑会合，马上找到徐一凡。他们现在需要徐一凡下令，到底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


公堂之上，楚万里和李云纵清楚扼要的介绍完毕情况之后，徐一凡就阴沉着一张脸不说话了。楚李两人都之道徐一凡在飞快的思索做决断。都垂首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他的决心。詹天佑却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带了哭音：“大人，我的工人啊！我的技师啊！这些都是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将来工业化的种子！现在已经有几十近百的，就这么没了。大人，这些种子，您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保住啊！”


说到最后，詹天佑竟然是眼泪迸溅，抱着头呜呜的哭了起来。


徐一凡冷冷开口：“哭个屁！血还血，命还命。动老子的种子，老子让他们十倍奉还！到时候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手软不软！”


想起自己手把手教的那些工人技师，还有一些逃回来的人的惨状，詹天佑一下站了起来：“我恨不得活剐了他们！”


徐一凡冷冷点头：“那就好！”


远处已经隐隐有呼喊的声音传来，从公堂向外望去，远处的大山上面，蜿蜒盘绕的，都是火炬的影子。一阵阵呼喝惨叫的声音被风传了过来，一直到人的心底。视线所及，这个基地军营，似乎都已经淹没在了朝鲜暴民的海洋当中。


守卫着帮办公署的戈什哈们，一个个都是全副武装，周围军营，也是一盏盏的灯火都亮了起来。无数士兵在营中肃静的穿梭，等待着命令下达。


徐一凡的脑海当中，一片狂风巨浪。


这就是提前的东学党起事！不仅提前，而且从全罗道变成了平安道！残暴血腥，尤其有过之。而且矛头所向，一开始就指向了他们的宗主国！这背后没有某些势力和人操纵，那才是有鬼了呢。


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在北朝鲜掀起暴乱？以自己九千武力，平定这个暴乱并不是太难的事情，只是免不了血流成河。自己本来就在朝鲜已经搞得天怒人怨，再来一个大开杀戒，又将如何？


这只是单纯的暴乱，还是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布局？


种种念头纷至沓来，不可断绝。竟然如此难以委决，眼前就像笼罩着一层深重的迷雾。徐一凡怒哼一声，重重的一拳敲在公案之上，笔墨纸砚碰的一声全部都跳了起来。洒落一地。楚万里和李云纵刷的起立：“大人！”


徐一凡还没说话，就听见公堂外错落杂沓的脚步声飞快的响起，接着就看见袁世凯衣衫不整的冲了进来，溥仰想上去拦，徐一凡一摆手让他退下。袁世凯满脸都是汗水，理也不理溥仰的举动，开口嗓门儿音调都变了：“大人！快联络汉城，快联络汉城！咱们这里乱不得！”


徐一凡脑海当中如同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眼神竟然是空前的凌厉：“怎么？”


袁世凯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上前抓住了徐一凡的袖子，急切到了极处：“这场暴乱来得蹊跷，是想将咱们在北朝鲜平壤这里缠住啊！第一我们不能参加平乱，这是朝鲜官府的事情，咱们一动，日本也有借口参加进来。第二就是，要是咱们这支军队给缠在了平壤，那么汉城那里就少了禁卫军的照应，汉城那里空虚啊！大人！再来一次甲申之类的政变，咱们是鞭长莫及！荣大人还在汉城啊！他手头可没有什么兵力！”


徐一凡仰首向天，一切都已经明白了过来。这场暴乱，不管是不是别人刻意营造出来的，毫无疑问给了在汉城变天的机会，但是同样，也给了他一个机会！


解掉他前段时间所碰到了死局，唯一的机会就在眼前！活生生的送到了他的眼前！


老天啊老天，你也真的希望我篡了这个清么？要不然，怎么给我送上了这么一个机会？


他缓缓垂下头，目光和李云纵楚万里一碰。楚万里淡淡一笑，而李云纵不动声色。


看来楚万里是明白的……李云纵可不知道他明白不明白，他也就是想当一个标准的军人。这样也好……


他咬牙冷冷一笑，缓缓抽出袁世凯手中的袖子，沉声下令：“万里，云纵，集合全镇队官以上军官，动员！”


袁世凯怔怔的看着他：“大人，您这是……不能啊，大人！”


徐一凡理也不理他，大步朝后面走去，准备换上军服，语调似乎是从冰窟里面发出来一样：“老子磨的是刀，这把刀就是要见血！”


袁世凯站在那里，手足冰冷。


徐一凡是决心要在北朝鲜平乱了……他是要给汉城那里一个信号，他管不到汉城了！他是准备将荣禄这个碍眼的家伙牺牲掉啊！只要九千兵在手，他也许还能成为扶危定难的大功臣……


这个家伙不是二百五，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枭雄！


※※※


操场之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军官。每个人都是荷枪实弹，杀气腾腾。九千虎贲虎踞于此，这些高丽棒子居然敢于作乱！


天色临黑的时候，一个个伤员逃回来，一具具尸体抬回来。让这些青年军官个个血都冲上了脑门。楚万里和李云纵下达的紧急命令，他们飞快的领取了子弹。做好了一切准备，随时准备待命出发。这些军人想不到多么复杂的东西，脑海当中只有六个字，血还血，命还命！


每个人都粗重的喘息着，看着自己黑沉沉的营地，看着远处一簇簇一群群闪动的火把，听着从夜风当中传来的隐约喊杀声音。


周围的火把突然全部燃起，照得周围一片血红。凌厉的夜风吹过，将火苗扯成了种种奇怪的模样。几个火把作为引导，照着几名军官大步走了过来。当先一个，军服笔挺，马靴过膝，武装带在腰间勒得紧紧的，满脸杀气腾腾，除了徐一凡，还能有谁？


他身后的楚万里李云纵不用说了，就连詹天佑这个文官，都是一脸狰狞的神色。


哗的一声，全场军官一起整齐的行礼，比起平时，加倍的有力。一双双年轻而期待的眼睛，都死死的看着徐一凡。


徐一凡在场中立定，眼光一扫，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暴乱已起！我们的同胞在流血，在死亡！这个小小藩国。我们抚养了两千年，但是他们一有机会，就数典忘宗，就拿起刀枪，跟在别人身后对我们趁火打劫！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口号？”


徐一凡用力的一摆手：“杀尽清人！我们被这么一个小国，欺负到了头上来了！”


每个人都是热血沸腾，心在腔子里面剧烈的跳动着。强烈的屈辱感，让每个人眼睛望出去，都是血红一片。


“唯有平乱，只有平乱！禁卫军一路走过来，都是以血开路，这次也不例外！别人对我们的伤害，只有十倍奉还。这样这些家伙才能记住！一个民族的崛起，是建立在很多民族的悲剧上面，我只要你们记住这一点！我们不能做那个悲剧的民族！


男儿，当杀人！”


啪的一声，徐一凡举手并指，齐着帽檐，竟然向满场军官，行了一个从来未曾见过的新式军礼！


军官们沉默一下，突然异口同声的爆发出来：“愿为大人效死，效死，效死！”一声高过一声，在夜空当中，嗡嗡的回荡。


李云纵和楚万里跨前一步，扯开嗓门，开始大声的宣布各部队的命令。禁卫军全军，除留两营人马守备军营工地之外，全部以队为单位，向各个划定方向，搜索前进。只要参与作乱的暴民，全部杀无赦，无限制开火！只要探明哪里有暴民集中的地方，居中联络的各标骑兵哨，立即和各部取得联系，向心合击。将他们打垮，摧毁，屠杀！


除了可以杀人，不得焚掠，不得奸淫，不得抢劫。犯了这些，唯一死刑。军队需要见血磨砺杀气，但是绝对不能没有纪律，沦为强盗集团，没有纪律的军队，将没有丝毫的战斗力。


谁也没有想到，禁卫军成军之后，竟然如此快的见血。而这场磨砺，又将给未来的战事，带来多么大的影响。


命令宣布完毕之后，得到任务分派的军官们嗷嗷叫着散开。张旭州的禁卫军左协一标却因为两营留守守备，而他也不得不留守。张旭州红着眼睛喘着粗气站在那儿死死的瞪着徐一凡他们，李云纵理也不理他的掉头就走。命令就是命令，有什么好说的？而楚万里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快乐的离开了。


徐一凡瞧瞧他，掉头也要走。张旭州突然爆发了出来：“大人，对付这些暴民，一营守备就足够了，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属下什么时候退缩过？”


这粗豪直性子的汉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第一标比哪个标差？拉出来可以比啊！射击拼刺越野，哪样拿第二，我张旭州脑袋给大人！为什么留咱们守备？”


徐一凡淡淡一笑，刚才的爆发，让他有点儿筋疲力尽，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等待后命就成了，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就是因为第一标强，才要用在刀口上面！傻小子，准备跑远路吧！”


“跑远路？”张旭州愣在那里。


徐一凡却已经不在理他，只是背着手看着远处。


马上，这片土地，就要是血色的了。


自己的心肠，似乎也越来越硬……这都是逆而夺取，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么？


夜色深沉。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二章 男儿当杀人


脚步沉重，呼吸断续。


一帮工人，扶持着几位文弱的技师，脚步踉跄的向着大同江方向狂奔。道路崎岖，周围也都是山头，每个人衣衫都给草丛灌木挂得稀烂，但是没有人敢于停住脚步。


他们是勘察大同江北岸一处金矿的队伍。技师是从江南制造局附属学堂招来的老师和学生，工人们也多是从江浙一带招来，都是难得的有点文化的人才。这些日子在大同江北岸风餐露宿，测地找矿苗，虽然辛苦，但是都工作得兴高采烈。詹天佑不是好政客，但是绝对是个好的建设领导者，对于自己手下，他给予了最大的尊重和关照，方方面面都照应得很周到，而且处处以身作则。他的全面工业化梦想也打动了这些背井离乡千里之外的人们。愿意在他手下干出点事业出来。


要知道，国内那个死气沉沉，官威十足的洋务格局。比起在朝鲜的心身放松，大家都朝着一个方向努力的场面，当真是天上地下。


在朝鲜数月，可以说个个都是乐不思蜀，全身心的扑在工作上面。徐一凡凭借着几千杆枪，威震整个平安道。搞点工业建设工作，朝鲜地方政权，哪里敢象国内那些衙门可以大施官威，横加掣肘？充足的物资经费保障，让他们可以雇佣大量的朝鲜民夫，帮助他们进行后勤保障，转运器械物资。那些朝鲜民夫，在上国这支技术队伍面前，也都显得畏缩沉默，恭敬有加。毕竟平安道的朝鲜人都知道，站在他们背后那支武力相对于朝鲜武力的强大。


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居然还有这么一天！


昨夜发生的一切，简直是场血淋淋的噩梦。


他们山间的营地，听到了山外隐约传来了呼啸的声音，从山头向下望去，就看到大同江两岸的平原上面，星星点点散步的村庄，本来都沉寂在黑暗当中。渐渐儿的，一个村庄燃起了火把，火把组成的蜿蜒曲折的长龙，又奔向下一个村庄。夜色中的大地上，一处处的村庄渐次亮起，直到将大同江两岸照得通明！


带队的技师立即下令，彻夜保持警惕，再派人连夜奔向大同江南岸的基地，和基地取得联络，询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技师工人，再没有想到这种景象，代表了发生什么事情，也更没有想到，警惕身边的那些一直表现得温顺服从的朝鲜民夫！


时间从上半夜慢慢的到了下半夜，提心吊胆的技师工人们，根本没注意到有朝鲜民夫偷偷的溜下山。到了天快放亮的时候儿，一大队挥舞着各种农具，各种兵刃，头上扎着红布条的朝鲜暴民，从另外一条山路，扑进了他们的营地！


在那一个刻，遭受劫难的人们。分明的看到了，那些往日毫无表情麻木着的扁脸上，有着一种扭曲的嗜血的疯狂！


不少人顿时北狂暴的人潮淹没，刀枪齐下，只怕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了。剩下的人呼喊着，慌乱着一边奋力抵抗，一边向南而逃。这个时候，只有自己同胞组成的军队，才能保护他们！


不知道是谁在慌乱中大喊了一声：“走山路，走山路！”这个吼声救了大多数人一条命，他们跌跌撞撞的顺着山路逃跑，要是这个时候出了山，恐怕就要碰到更多的暴民！


几十人的小小队伍沿着山路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后面紧紧跟着的是成百上千，大喊大叫的暴民。不断有人掉队，然后给残忍的杀掉。剩下的人就只有一个念头：“跑！跑！死也要和自己的同胞死在一起！”


山路已经到了尽头，喘着粗气的人们奔上了山和江之间的小小平地。脚下的路已经从土路变成了鹅卵石块密布的平地，抬眼看去，眼前就是夏季涨水的大同江。


天色一直都是阴沉沉的，大同江仿佛也变得暴躁了起来，江水将江岸拍击得浪花四溅。原来已经看得习惯的这条江流，也改变了模样！


不时有尸体，顺着江水飘下来。都已经胀鼓鼓的，分不清是朝人还是清人。这支已经筋疲力尽的逃亡队伍，只注意到了背后隐约传来，又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音。只是从单纯的朝语变成了整齐的汉语：“杀绝清人！杀绝清人！”


江水宽阔，却是一苇难度。人们跌跌撞撞的扑进了江水里面，看着南岸几乎浑身脱力。一个眼镜已经跑掉，长衫下襟撕得稀烂的年轻技师，脸上还有学堂学生的稚气。犹自不死心，大声的向同难的人们喊：“找木头！我们漂也要漂过去！咱们不能死在这儿！”


他的吼声让瘫软的人们精神振奋了一下，挣扎着想从江水里面爬起来。这个时候却隐隐约约，听到对面也有狂暴的叫嚣声响起。他们愣在那儿，呆呆的看着对面的山口，就看见突然从里面，涌出了一大群同样头上扎着红布条，举着木叉锄头菜刀棍棒的家伙！


最先涌出来的人，多是身上朝鲜传统的白色服装上面，都是血迹斑斑。后面更是只能看见举起的各种武器。江岸对面，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只能看见他们向江岸冲来，几乎站满了视线所及的地方！


看到江对岸这些拖着辫子的清人，暴民们兴奋的发出了更大的吼声，一个接一个的冲到了江水里面。直冲到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才停下了脚步。整个场面，就像是一场嗜血的狂欢！


那年轻技师缓缓的回过头来，他们逃出来的那个山口，也开始零星的有暴民冲了出来。他习惯性的想扶一下眼镜，却摸了一个空。苦笑一下，对着身边人轻声道：“拜拜西面吧，咱们回不了家啦……”说着自己就已经跪了下来，朝着西面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咬牙站了起来，摸起地上石块：“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拖着他一起跳江，江水会把我们冲到海上，龙王爷保佑的话，咱们的尸身还能归乡！”


身边筋疲力尽的人们站直了身子，也默默的在地上抓起了石块。对面山口，涌出的暴民越来越多，一江之隔，却是更多的暴民在摇旗呐喊。两方的欢呼声连成一处，几乎要将头顶阴沉沉的天空扰动！


乌云翻滚，暴雨突然瓢泼而下。雨幕转瞬如织，将天地间所有一切笼罩，江面水雾激起，更是肃杀。逃亡的所有人们紧紧的靠在一起，看着对面暴民的逼近，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要在这些棒子面前留下最后的尊严。


啪的一声焦脆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很快就淹没在雨声和喊杀声当中。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稍稍停顿一瞬，却是一排整齐的噼啪声音！


对面的暴民们疑惑的停下脚步，连手里的那些杂乱的武器都挺直舞动了。技师和工人们却恍若未决，只是死死的盯着他们。


大同江南岸，转眼间枪声就已经响成了一片。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是一片军靴敲击大地的声音，压过了江水滔滔，压过了暴雨声声，似乎整个大地都同时在颤抖一般！


一个人回过了头，接着又是一个，直到这不屈的小小队伍全部转过头来。


这时候，大同江北岸的惨叫声才接地连天的响了起来！


雨幕当中，江对岸的暴民们骚动着推挤着，已经完全乱作了一团。哭喊之声大作，越来越多的人被挤进了江水里面。队伍后面，本来一排排高高举起的锄头木棒，一层层一片片的倒下，枪声已经连了起来，分不开个数。到了后来，这些暴民都喊叫着被逼近了江水里面，咆哮的江水里面，浮动的都是人头！


雨幕之中，一支黄色军服的军队，象一堵墙一样沉默的向前推进。军官走在前面，西洋式指挥刀始终指着前方。军靴整齐的敲着大地，雨水顺着他们的大檐帽流下，漆皮帽檐之下，是一张张年轻坚韧的面庞，有着朝鲜人所不具备的深深轮廓。


是我们的军队！


一排排步枪举着，随着军官们每一挥刀，就是整齐的齐射，白色硝烟一排排的从队伍中升起，和大雨混成一团。密集的子弹下，江水中浮动的人头一个个沉下。血水不断的冒出，被江水一卷就不见了痕迹。子弹比雨点还要密集的打在江水当中，满江浮动的，就只剩下哀嚎惨叫！


那技师身子一软，一下跪在水里，接着又一下跳起，不顾子弹同样在他们耳边呼啸，捏着拳头声嘶力竭的大喊：“打啊！打啊！给咱们报仇！”


大同江南岸，已经是一片人间地狱景象，江岸之上，到处是尸体层层叠叠，军靴踩过，溅起的都是血水。江里那些人头，不断的被打沉下去。第一排士兵的已经踏入水中，仍然在坚持发射。那些暴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屠杀，挣扎着想从江水中爬出来。军官们一声声上刺刀的口令顿时从队列那头传到了队列这头。


刷的一声，雪亮耀眼的刺刀上了起来，在江岸上形成一道刺刀的丛林。雨水打在刺刀形成的丛林锋尖上，加倍的冰冷肃杀。


一个暴民拖泥带水的从江水中挣扎出来，正正走到一个军官面前。刚才的杀戮已经让他魂飞魄散，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只是呆呆的看着面前的那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军官。军官冷冷一笑，手中指挥刀一下通进他的胸口，再加一脚，将他尸体踹倒水中。


“向前～～～～～～～～～～～～刺！”


一个个暴民从江水中爬起，又一排排的被刺倒。有的士兵开始呕吐起来，但是仍然没有停下刺击的动作。他们是向大同江南岸一路扫荡过来的，看到了太多华人被虐杀的尸体！


对这些暴民，没人有丝毫的怜悯。


无所谓对错，每个民族的武力，当然扞卫的是自己民族的利益，特别在十九世纪末期这个人类历史上空前的丛林法则时代，更加如此。


大同江南岸的这场一边倒的杀戮，已经震傻了北岸那些暴民。不知道是谁，先丢到了手中杂乱的武器，掉头就跑。在暴雨泥泞当中摔了几个跟头，爬起来的时候嘴里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无意识的哭叫，几个人的行动惊醒了已经吓傻的人群。那些锄头棍棒顿时丢了一地，所有人雪崩一样冒着大雨就逃，方向各异，他们彻底的给对岸那场无情的杀戮给吓得失去了理智了！


那个技师从江水里面向北追了几步，大吼起来：“记着吧！这场杀戮会让你们记一百年！”


暴雨如注，这喊声回荡在大同江两岸。


北岸，军队的刺刀丛林如山。


男儿，当杀人啊。


※※※


清洲郡城之外，血水和雨水，已经搅和在一起，将地面变成了猩红的泥潭。大暴雨下得接地连天，似乎也不忍目睹刚才发生的血腥屠杀。


作为在平壤西南面六十里外的郡城，离禁卫军营地不过四十多里的直线距离。从昨夜开始，陆续有数万暴民集中，准备攻打郡城，但是遭到了禁卫军左协二标的奔袭，几个营的部队都在朝这里集中，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一边倒的屠杀。


戴着纱帽的清洲郡曹，脸色苍白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血水泥潭当中挣扎，每一个穿着军服的士兵从身边经过，他和他的从人都赶紧点头哈腰的行礼。士兵们却理也不理他，沉默的从这些朝鲜官吏身边经过。


这些沉默的士兵，无法不让他们感到恐惧。几万人接地连天般的塞满了当时在城头的这位郡曹的视线，现在的结果，却是眼前这一片修罗地狱！


一具具的尸体被抬着拉着，不少人都已经被打成了马蜂窝模样。雨水冲刷之下，身上已经没有血迹，只有着黑洞洞的伤口，被扔到了越来越高的尸堆上面。无数放下武器的暴民，正被士兵们用枪看着，用双手在刨坑。因为恐惧，他们都拼命的干着，坑越刨越大，但是同样是因为暴雨的原因，刨出的大坑，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水潭，只是水除了黄泥的颜色，还有血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位郡曹才走到了一个高级军官模样的附近。那个高级军官在士兵们的簇拥下，笔直的站在暴雨当中。他手上还戴着白手套，一点血迹都没有沾上，在满眼的红色和雨雾蒙蒙的阴沉天气中，显得是那么的耀眼刺目。


郡曹自然不知道，这位军官就是禁卫军第二标的标统陈金平。当年邓世昌致远舰上的管驾大副。


陈金平低头看着地上一排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身边的营官低声道：“这些是清洲郡坐催粮饷大使和他的随员……一个人是硬生生被拴在马上拖死的……”


陈金平哼了一声：“好好的埋了，三十个人……找三百俘虏吊起来，钉木架挂在他们坟头。挂三天，命大死不了，再让他们滚蛋！”


身边营官敬礼而去，懂得汉话的郡曹却是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的迎过去：“大人……”


陈金平看也不看他，只是又注目另外一个营官。那营官竖立报告：“大人，武装侦察的队伍已经冒雨出发，追着逃散暴民的行踪扫荡，只要找到他们集结的地点，我们就立即出发！”


陈金平摆摆手，又哼了一声：“这些暴民在城下面，居然还有组织的冲咱们的方阵……徐大人的命令，一定要找到他们的指挥机构，查查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背后煽动。抓到了一个个吊死为止！”


“是！”那营官肃立敬礼。


这个时候陈金平仿佛才注意到了身边那个弯腰几乎弯到了泥水里面的郡曹：“什么事？”


郡曹头都不敢抬：“卑职多谢上国大人解围之恩……上国大人和弟兄们辛苦了，卑职在郡城里备有酒宴，请上国大人赏光……”


陈金平冷冷一笑，慢慢的摘下手里的手套，握在手中，随意的敲了敲他纱帽的帽翅：“嗯，灌醉了我们，好再来一次？和躺在这里的几十个上国使臣随员一样？如此大的暴乱，为什么事先没有征兆，没有你们朝鲜地方官的知会？嗯？”


最后一声嗯凶狠无比，那郡曹腿一软整个坐到了泥水里面。带着哭腔都不知道在分说些什么。


陈金平一巴掌拍掉他的纱帽：“这里开始军管！你给我老实回家！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和汉城协商处理！”


没等那个郡曹回答，一个军官突然在远处高呼起来：“大人！那个在城下指挥抵抗的家伙，尸体找到了！”


陈金平一震，再也不理那个郡曹，冒着大雨就跑了过去。后面随员也稀里哗啦的淌水跟着。走到那个发现尸体的小军官面前，就看见泥水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一具短小结实的给压在最底下，每个人都被打得象马蜂窝仿佛。那个短小尸体下面，还露出了一角旗帜。陈金平微一示意，随从们就将几具尸体都踢得翻身过来，一个人还将那面旗帜扯了出来，双手呈给陈金平。


不过是一面很简陋的土布旗帜，上面用朱砂写着东学道三个大字，雨水一洇，早已模糊得不成样子。陈金平轻蔑的将旗帜丢下，踢了踢那句尸体。


尸体四仰八叉的躺在血泥水中，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颗焦黄的金牙。脸上都是杂乱的胡子。陈金平突然噫了一声，低头仔细的看着。他身边的标本部副官，是和他一样从北洋水师投效过来的。迟疑的道：“大人，这有点像……”


“有点象什么？”陈金平头也不回，蹲了下来仔细打量尸体。


“前几年我们致远来远抵达长崎，不是总有几个人守在码头，打量了我们兵船几天么？都穿着和服，咱们水兵上街，他们也有人跟着，这个家伙，好像就是其中之一！”


陈金平站了起来，冷冷道：“小日本！”


大人在他们出发之前，就一直叮嘱，一定要着力观察搜索这次突如其来的变乱背后的蛛丝马迹，没想到才一开始，就果然如大人所言！


他大声的对着雨中部署传令：“部队都撒出去，加大武力扫荡范围！总能揪出那些家伙到底藏在哪里！派人，回报大人！说这里发现了有日本浪人的踪影！”


天空一亮，接着就是雷声。


这大雨，也愈发的狂暴了起来，视线所及，一片雨雾茫茫。


※※※


杀戮，在暴乱刚起的时候，就在每个地方如雷霆一般的降临。大同江被鲜血染红的江水，清洲郡城下的尸堆，只不过是集中体现之一二罢了。这样的场景，在整个平安道都在上演。禁卫军出动了六七千的军队，分散成一个个支队，向着每一个暴乱的地方挺进扫荡，挡在道路前面的人，都遭到了火力无情的杀戮。往往是步枪齐射之后，继以刺刀。


这些打着东学党旗号，到处揭竿而起的百姓，抵抗是微弱的，虽然偶然有一些朝鲜人拼死反抗，但是实力对比实在是天差地远。禁卫军这支新铸利剑，在遍布大同江两岸的血火中开始第一次淬砺。各地零星华人遭到的虐待屠杀，也让他们刺刀捅出，没有丝毫的犹豫。生在遍布仇视异族的土壤，反而能激发作为一个整体的民族意识。这些都是自然而然会生成发展的东西。


这也是徐一凡在这次镇暴当中最想得到的东西。


暴民们还在拼命挣扎，虽然有不少人已经放下武器，四散溜走，重新去做顺民。但是还有很多站在东学道旗帜下的暴民四下拼命躲闪着禁卫军开始的兜剿，并且被赶得渐渐的汇集了起来。


在狂暴的潮流当中，一骑骑快马飞也似的拼命向汉城赶去。这几十万被追赶，被屠杀的暴民，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大局中的一部分。禁卫军全军主力出动，开始镇压，朝鲜北面的局看来已经成功！


生命，在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当中，从来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更何况只是一个夹在两大势力之间的一个小小国度？


局势，仍然在如火一般的朝下进行着，朝鲜三千里河山，即将整个的震动起来！


眼前的鲜血，不过只是个引子而已。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三章 破局


寂静的午后，阳光无遮无挡洒了下来，照得整个汉城一片白炙的色彩。酷热的天气下，一切都显得无精打采，连街上行人都显得懒洋洋的。汉城中心处景福宫最高的钟楼矗立在那里，望过去，钟楼的轮廓都因为热气而浮动起来。


汉成的节奏本来就不快，因为这个炎热的天气，显得更加的懒散了起来。街头巷尾，都是穿着白色民族服装的汉城百姓们百无聊赖的坐着。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和往日没有什么不一样，这个历史也相当悠久的王国，过去的日子这么过，似乎这样的日子，也将一直的持续下去。


离景福宫不远的日本驻汉城公使馆里，同样显得安安静静，只听见蝉鸣的声音。打着白色绑腿，穿着黑色军服的公使馆卫兵，在阳光之下站得笔直，浑身都已经给汗湿透了，戳在那里象一个个只会呼吸的木偶。虽然安静，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空气绷得紧紧的，一点火星，似乎就会让这里爆炸一般。


两天以来，每个夜晚，都有憧憧人影在使馆内行色匆匆的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是脸色凝重，使馆旁边的卫队兵营，更是早早的就加以戒备，每天晚上都加上了双岗。军官兵士所有假期全部取消，一旦有朝鲜百姓无意中稍微靠近使馆，就能听见日本卫兵那种带着气声，声嘶力竭的警告声音。


每个公使馆的外交人员，都是神色紧张，来去匆匆，每个人都显得易怒而暴躁。尤其以杉村公使为首，这几天来，杉村每夜都要靠大量的清酒才能睡那么三两个小时。然后就是满眼通红的起来，用他的外交马车一趟趟的来去于公使馆之间，接送着从来不露头的秘密访客。每个夜晚，更是忧心忡忡的背着手在公使馆院内一趟接一趟的转圈。


只要任何一个经过训练，并且有心的情报搜集人员和分析人员，都能得出日本在汉城准备着什么举动的结论。


可惜，朝鲜实在太过偏远。世界上的列强们在亚洲，忙着在印度支那划分势力范围，忙着在清国身上想攫取更多的利益，忙着在中亚这个世界岛的交汇点明争暗斗。实在没有什么西方国家关心这个古老偏远贫瘠的小国。而这个小国，在未来的日子里，却关系着东亚两个国家百年的气运消长……这个时候，没有人可以想到那么多的，就连切身相关的清国外交官员们也没有这种敏感。朝鲜两个钦差大臣的争斗，已经牵扯了在汉城的清国外交官员们的全部注意力。在这个争斗还没有结果，他们还无法确定到底抱着那条粗腿继续保住官衔和饭碗之前，日本公使馆就算杉村公使在汉城街头裸奔，也不关他们的事情。


局面逐渐就在这一片死气沉沉当中，越走越远，直至狂奔而去。


※※※


“阁下！阁下！”小而急切的喊声从走廊那头一直传到走廊这头的和室当中。和喊声一起响起的，是皮鞋敲打着木头地板的声音。


端坐在室内的川上操六中将淡淡一笑，镇定的不动声色。这位在密云不雨中，在漩涡中心操控着这一起的陆军智囊，这些日子和那些躁动的人们不一样，一直显得镇定冷淡。甚至还有闲心练字赋诗。除了眼底的黑眼圈之外，一切如常。


脚步声和喊声越来越大，和室玄关的门猛的一下被拉开了。映入室内诸人眼帘的，正是一脸兴奋，激动紧张得快要晕倒的杉村公使。他穿着全套的外交礼服，看来今天是有什么交涉活动的，这个时候已经满脸通红，大张着嘴喘不过气来。看着川上操六他们，一手挥舞着手中一叠信笺，一手就猛的扯自己领结。


川上不动声色，他面前两个客人却一下站了起来。两人正是金玉均和朴泳孝。金玉均和杉村一样激动得脸色通红，朴泳孝却是一片青灰。


杉村喘了好几口气，眼镜直直的瞪着川上操六。终于爆发出了一句：“川上阁下！平壤乱起！东学党起事，清国徐一凡军，已经开枪镇压！徐一凡军，已经全面卷入平安道乱事当中！”


他的声音大得吓人，金玉均眼镜一闭，激动得差点要晕过去。川上却平静的道：“这样啊……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消息可靠么？”


杉村穿着鞋子就跳进了和室当中，挥舞着手中的信笺：“天佑侠团传来的消息，快马传递。平安道的所有驿传，都已经被天佑侠团的志士们封锁。变乱是三天前发生，跑死了好几匹马，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传来的！绝对可靠！阁下，我们时间不多，天佑侠团志士为我们争取了两三天的时间，我们不能错过！必须改组朝鲜现政府！”


川上慢慢的接过了信笺，细心的看了一眼，然后扶着膝盖缓缓的站了起来。三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背后含义各各不同，尤其以金玉均的最为热切，几乎要燃烧了起来！


川上轻轻道：“金君，如何？”


金玉均血都已经冲上了脑门，想张嘴说话，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闭上眼镜，激动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涌了出来。


朴泳孝弯着腰，在一边恭谨的替金玉均说话：“阁下，我们已经联络好忠翔府，升平署，内掖厅等处，我们的开化党残部现在虽然不掌握实权，但是他们的闲职位置，都在宫禁。以大院君议政大臣为张讨对象，在日本朋友的鼎立支持下，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现在清军陷在平壤，而汉城大院君麾下的武力不堪一击，我们已经集合了五百志士和开化党骨干，已经武装完全，随时准备起事清君侧，重建开化党政府，断绝和清国关系，开始与日本帝国提携共荣的朝鲜王国新时代！”


话是很好，但是这位朴泳孝却说得有点中气不足，还有点儿吞吞吐吐。川上只是微笑，杉村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混蛋！帝国为了你们殚精竭虑，多少志士在朝鲜出生入死，你却这么不热情激动！


金玉均按住了朴泳孝肩膀，努力的稳定着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字的道：“我们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就等着开始行动！”


语意决绝，义无反顾。


川上微微一笑，点头道：“那就后天中午开始行事吧，杉村君到时会去拜会李王殿下和闵妃殿下，他会全力配合诸君的。今天晚上的集结商议事宜，杉村君也会全力给诸君提供帮助的……在此，我期待诸君成功。建立一个和帝国友谊永存的新朝鲜……”


金玉均重重点头，深深鞠躬，但是他没有转身离开，却是抬头看着川上操六，眼神直直的：“……阁下，多谢日本朋友在北朝鲜引发了东学党的变乱……可是，在那里变乱的情况如何？我百姓子民，损伤可重？”


川上神色一直淡淡的，低声道：“这些，是朝鲜维新，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金君，开枪的，是清军。下令开枪的，是清国大臣徐一凡。”


金玉均又闭上了眼睛，再次深深鞠躬，直起身来，已经满脸的坚定：“但愿朝鲜，再不会有宗主国骑在头上，但愿朝鲜，再不会听到清国人的枪声，但愿朝鲜，能走上和日本帝国一样的维新开化道路，和日本一样，成为东亚的新兴势力！如果如此，我死又何惜？”


言罢，转身而去。朴泳孝张惶的又鞠了几下躬，忙不迭的跟了出去。杉村公使明显被金玉均的话语所打动，同样深深鞠躬为他送行。直到脚步声在走廊上远去，他才抬起头来。


川上操六站在那里，神色却是若有所思。


杉村低声道：“阁下，既然已经开始，在下也决定赌上性命，一定要让这场政变成功！不再蹈甲申之变的覆辙！多谢阁下这些日子的帮助指教！”


川上操六却没有多激动的样子，含笑只是反问：“你觉得会成功么？”


杉村语调同样坚定：“清国在汉城实力空虚，金君他们却有五百决死志士，背后还站着帝国八百精锐作为他们的坚强后盾！有金君这样坚强的日本友人在，阁下，帝国在朝鲜的未来，一定是一片光明！”


川上操六蓦然哈哈大笑，到了最后，只是轻轻一点头：“希望如此吧，我们就把希望寄托在金玉均阁下这位日本友人身上吧！”


他不等杉村回答，就大步的走出了和室：“后日中午，按照时间发动，你在景福宫配合，而我掌握着军队，保持着和国内的联络。杉村君，努力吧！”


杉村愣愣的站在那里，虽然心情还是激动万分，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川上操六爽朗的笑声当中，总有一点点讽刺的味道。


※※※


北朝鲜平安道。


这里的天气，也同样的慢慢放晴了。


在禁卫军军营当中，到处都是人。部队一支支的开了出去，空出来的营房，就收留了大队大队从各处工地，各处商路，各处货栈中自己逃出来，或者被解救出来的数万工人商人技师。詹天佑已经从建设总指挥，摇身一变成为难民安置总指挥。忙着四下分发食物，给他们安排住处，每天穿梭在这些逃难出来的人们当中。


从白天到黑夜，枪声总是不断的传了出来。逃难的人们，不少是从朝鲜暴民的棍棒刀枪之下挣扎出性命出来的，听到枪声，看到远处火光，每个人都是惶恐不安。但是一旦看到在四周警戒的留守禁卫军士兵，还有弯着腰垂着头到处奔忙的詹天佑他们的身影，都安静了许多。在他们的经历当中，可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军队不仅拼了性命来解救他们，还将自己的营地空了出来，让他们住进去，自己却整夜的在泥水警戒守备。


至少大清开国两百多年来，从来没有过哇！口口相传当中，都是匪过如篦，兵过如洗。兵大爷比土匪还要可怕一些儿。现在这些兵，现在却是这样！


这些兵，可都是徐大人带出来的。那个整天象老妈妈一样奔忙的詹大人，也是徐大人的手下！


大清国要是多一点象徐大人这样的官儿，那该有多好？


每天不管白天黑夜，都有人象徐一凡的帐篷方向跪拜磕头。要知道徐大人为了给伤员腾房子，连自己帮办公署都让了出来，带着家眷住进了帐篷里面！


这些无数人朝着跪拜的帐篷群，现在却是一片紧张而杀气腾腾的气息。


溥仰带着戈什哈们守在帐篷口，每个人都是荷枪实弹。内有数万难民，外有数十万的暴民，每个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部队撒了出去，就只听见枪声连天。虽然不断有军报送过来，可是他们可没这个福分看着，都不了解这样暴乱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偶尔有伤员送下来，抬着伤员的兵士们一个个都眼睛血红，看着人都是一股子杀气。没人敢凑上去多问一句话。大家心里都纳闷，外面到底杀成什么模样儿了？大人又整天在帐篷里面，一天下来，就是对着地图冥思苦想，还扳着手指头喃喃的在那里算时间。大人又到底是什么打算？


不过这些日子，溥仰和戈什哈们胸膛都挺得高高儿的。原因无他，都是那些百姓崇敬的目光所致。当兵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理直气壮扬眉吐气过，自豪得了不得。咱们保护了这么多百姓！


什么时候徐大人才肯发个号令，让咱们也上去开开枪，见见血？


溥仰正按着腰间六轮手枪胡思乱想的时候儿，就看见外面一阵骚动。人群向左右分开，就看见一个高级军官带着麾下军官快马赶了过来。


那军官高高的个子，嘴角总有一丝笑意，军帽下面脑袋还光溜溜的。除了楚万里还有谁？他身边卫士一个个都是杀气腾腾的，不少人马靴上面还满是血泥。楚万里身边正是奉命留守禁卫军营地的一标标统张旭州，还有一标一营二营的正副营官和八个队官，其中一个队官正是徐一凡的准小舅子李星。他总算如愿以偿的离开詹天佑手下当了军官，穿得笔挺的，脸也绷得死紧，一副优秀少壮军官的做派。


楚万里和李云纵同时撒出去，各人指挥一个方向的禁卫军，兜一个大圈子向平壤府分进合击，他可是负责一个方向的。现在平乱又进行得这么紧急，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几个戈什哈兜面面相觑，溥仰也是满肚子疑问。不过看着楚万里到了眼前翻身下马，他可不敢怠慢。当即就是一个千打下去：“属下参见楚军门！军门是不是要见大人？”


楚万里站在地上，笑嘻嘻的摘下帽子，摸了摸光脑袋。看得溥仰脸色青了一下，心里总觉着楚万里是故意给他看自己剪了辫子的。禁卫军当中，很多南洋学官出身的都没有辫子，大清现在也不会为了没辫子砍人脑袋。可是从北洋出身的，就只有楚万里是光脑袋！


只听见楚万里笑道：“四贝子爷，我大老远的回来，不见大人还能见谁？要不贝子爷给我介绍哪位格格认识一下儿？”


溥仰脸色顿时铁青，咬着牙齿道：“禁卫军中，没有什么贝子不贝子的，我去为大人通传……”


他话音还未落，就看见帐篷帘子一掀，里面探出了徐一凡的脑袋，他脸色也是铁青颜色的。往日的随意早就没了踪影，眼袋深深的，看起来老了几岁的样子。皱着眉头看着嬉皮笑脸在那里逗闷子的楚万里：“你小子给我滚进来！军情如火，还在那里废话！”


楚万里一笑，啪的行了一个徐一凡带头做过的新式军礼。朝身后手下一挥手，大步的就走了进去，只留下溥仰在那里青着一张脸和自己较劲儿。


军官们轰隆隆的走进了帐篷，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怨妇的模样儿。训练最好，骨干最多，军官也最争强好胜的一标两个主力营都留在这里守营，听着外面枪声连天接地。一个个都是怨天尤人，觉着命比黄连还苦。


军队操得要死人了，还不是就为着开枪打响的日子？一标短短历史上，一直都压其他各标一头儿。现在可好，以后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了！从一开始徐一凡就给他们灌输的军官荣誉感，让这些年轻气盛，学兵出身的军官们，觉着这次守营而不出击，跟天塌下来来差不了多少。楚万里一天一夜之后，从前线赶回来，突然叫上他们带着营官队官觐见徐一凡。不少人就是带着一肚子恼火来的，进了帐篷行礼的声音都显得加倍的大。张旭州还加了一个重重的跺脚，似乎就是要让徐一凡知道他到底有多不爽似的。


可是徐一凡却恍若不觉，连头也不回。只是负手看着帐篷壁上挂着的大副朝鲜地图。地图是北洋印书局印的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也是北洋一代代学测绘的军官们的心血。这已经是现阶段，徐一凡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朝鲜地图了。地图上面，汉城的位置，用朱笔重重的勾了一个圈子。


整个帐篷里面，又闷又热。阳光还透不进来，显得阴暗而又潮湿。几盏马灯挂着，却又给帐篷里面增加了更多的烟火气。比起帮办公署的条件真是天上地下。但是看徐一凡站在地图前面，脚下已经是一圈汗水的水渍，都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了。连在后面的帐篷里面，隐隐有丫头老妈子的声音传出来。大家都知道，徐一凡将他所有家眷，也都赶进了同样的帐篷里面！


看着徐一凡一天一夜下来就瘦了一圈儿的身形。几个军官肚子里面的怨气，不知不觉的就沉了下去。


这样的大人，国朝未有哇……


一片安静当中，就听见徐一凡头也不回的淡淡问道：“战事如何？”


楚万里一笑：“尸山血海！左协右协已经成抄击态势，已经取得联络。我将指挥权移交给云纵，就带着一标三营的弟兄回来了，这次，咱们能让朝鲜记一百年！”


一句尸山血海，让军官们的怨气又上来了，纷纷哀怨的看着徐一凡背影。


大人，肉快吃光了，让咱们啃点骨头吧！


徐一凡转身过来，看也不看那些军官的眼神儿，只是盯着楚万里：“知不知道我叫你回来做什么？”


楚万里也直直的对视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大概明白一点儿。”


“三营接防营地，一营二营做好开拔准备。需要多长时间？”


“回大人的话，两个小时！”


“一天一夜，你们带着全副武装，干粮弹药，能行军多远？”


“不下一百二十里！”


军官们一个个都激动了起来，互相看着，眼神急切的交流。大人打算用他们了？还准备让他们强行军，是不是发现了暴民的集结地所在，要他们远程奔袭，擒贼先擒王？


朝鲜山地地形，部队也才成军。楚万里说出了一天一夜强行军一百二十里已经是说得满满儿的了。不过军官们都有信心，一标吃得下来！


徐一凡吸了一口气，微微摇头。他现在领导艺术是越来越精通了，一路都是惊心动魄过来，再没有这点本事那就废柴啦。晾了手下最精锐的两营人马一天多，现在正是求战最热烈的时候！


“五天五夜，八百里山路！每天，你们要奔袭一百六十里！”


所有军官都是一震，带着一支新军，全副武装，一天一百六十华里的强新军。一天走十六个小时，每小时都要五公里！而且还是朝鲜这样的山地！大人究竟要他们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地图上面投过去，平壤和汉城之间，在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上面，朱笔隐隐约约的将两地连了起来。八百里，正是从平壤奔袭到汉城的距离！


朝鲜北部的平乱战事正是如火如荼，徐一凡却要两营一千五六百军官士兵，直扑汉城而去！


楚万里神色难得的严肃了起来，静静的又行了一个军礼：“请大人颁令。”


徐一凡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这些军官们，背着手走了几步：“我九千大军驻于平壤，这暴乱还不期而至。原因只有一个，有人幕后操纵！想我大军陷于北朝鲜，而在汉城腹心之地有所举措！甲申壬午之乱，就在眼前！一旦再来一个甲申一样的政变发生，可没有第二支庆军再守在汉城平乱了！


荣禄那个家伙，一心只想摘下老子的顶子，夺了老子的兵权。在他脑子里面，从来就没有想过，朝鲜是我们这个国家不容有失的利益线。一旦失守，东北直隶山东，就都是门户大开。黄海渤海，都可以让人自由来去。他们不想着这个国家的利益，我想着！必须有一支军队，尽快出现在汉城。理由也很理直气壮。东学党乱起，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波及汉城，作为朝鲜的宗主国，我们必须保护他们的安全，这是为他们着想！


我就要你们，钉在汉城，如果到了那里，乱事已起，就给老子平下去！只要还能找到一个姓李的家伙，咱们就能扶植起一个新的朝鲜政府！如果赶得及时，就给我钉在那儿，让所有人，在北部变乱未平之前，放个屁都要给你楚万里打报告！


就五天时间，能不能赶到？！”


言罢，他站得笔直的，死死的盯着楚万里。


这一切，都是精心算计的结果。时间空间的配合，让徐一凡算得心力交瘁。这辈子没在短短的时间里面死过这么多脑细胞。


他的蝴蝶翅膀，的确扇动了整个历史。


他将庆军带离汉城，又因为权力争斗。让清国在朝鲜势力的注意力，也完全集中在了平壤一带。汉城腹心，几乎就无人关心，而且异常的空虚。


这一切，自然给了有心人机会。只要能想办法，让他的武力陷在平壤一带，在汉城，几乎就能为所欲为！想政变几次就政变几次！一旦政变成功，那么就再也无法平定下来。日本势力就会很快介入。甲午战争也将提前！


正好，朝鲜国土上，有东学党这么一个一点就燃了干草堆。有心势力拨弄其中，操纵起来是极其容易的事情。东学党起事，比历史上面早了几乎半年。


但是正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让他有了一个破局的机会！


前段时间里面，他为了和时间赛跑，强行推动成军诸事。不得不飞扬跋扈，甚至逆天行事。已经违背了官场通行的准则。风头强劲得人人侧目。遭到打击是很自然的事情。头上还有荣禄这么个正使，荣禄背后还有慈禧撑腰。虽然他在尽力化解，先是震慑住了袁世凯，又拉动北洋李鸿章缓解了撤军危机。但是在朝鲜的荣禄，如果敢于强来，他还真没什么好化解的手段！总不能现在就扯旗造反吧！那一定会死得很难看。他还远远没有到众望所归的时候儿呢。


东学党起事，最好的结果，还是在汉城先闹起来！政变也好，暴乱也好。荣禄作为宣慰正使，难辞其咎。一定要负这个责任。可是又不能让政变真的成功，必须镇压下去。不然建立了一个什么屌毛傀儡政权，邀请日本派兵支援。那甲午真的要提前在今年了！他的兵，可还远远没有练好！


这个时间，必须要控制好。要让荣禄倒灶，而他却能成为扶危定难的功臣。


反复的推算时间，他派大军开始平乱，消息就会传递出去。按照快马通传的速度。两天多就能汉城，给他们两天准备时间。四天就能闹起来，一天政变结束，到收拾完局面再要一天。在扣了两营人在手里一天两夜之后，在预期中的政变才成功的时候，他派出的平乱支队正好赶到。汉城不过五六百日本卫队。他调了两营一千五百人，再给他们四架作为秘密武器的机关枪，怎么也能打平了。现在的通信可没有他那个时代那么方便快捷，只要两天之内汉城政变能平息下去，那么日本根本来不及及时派兵过来！朝鲜就还是清朝的藩国！


只要能及时平乱，那他在朝鲜的地位，将无人可以动摇！


一切都是在刀尖上面跳舞，谁也不知道他算的是不是对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但是面对纠缠在一处的死局。他也只有如此破法！


一旦决定，也只有义无反顾。


徐一凡和楚万里眼神碰撞了好一阵，选楚万里也是精心考虑的。李云纵想当标准军人，就让他在平壤奉命杀人。而楚万里灵活了许多，人又聪明，万一有什么变数，他也可以应付。麾下两员重将，一南一北，可是全部撒了出去。


奶奶的，老子这也是在赌身家了！


徐一凡的话儿已经让其他军官们热血沸腾，大人果然还是高看咱们一标一眼！飞兵八百里，强军镇汉城。那可是一国之都！哪个标有这个威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楚万里，巴不得替自己主官赶紧领命下来。


楚万里却静静的道：“大人，属下到了汉城，有没有全权行事的自由？”


徐一凡哼了一声，楚万里这家伙还跟我要委托式指挥权啊？给你！


“只要不抢不烧不奸淫掳掠，一切都随你行事！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楚万里默然端正行礼：“属下效死而已。”


一声才落，所有军官都是一声大吼：“属下效死而已！”


马刺响动，十余名黑血沸腾的军官转身要走。徐一凡又是大喝一声：“记住，五天五夜，八百里路。我只要朝鲜，还是在我们的刺刀之下颤抖服从！”


等楚万里转身离开，徐一凡可再支撑不住了，抖着腿找了个椅子坐下来，颓然的靠在那里。心思用得太深了，脑门一阵阵的抽痛。这个时候再转动一点心思，都困难得很。想再考虑细一点，再完善完善自己的破局计划，都是不能的了。


他昏昏沉沉的靠在那里，突然觉得滚热的脑门一凉，一双小手轻轻的在替他揉着太阳穴。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缕栗色的秀发垂在自己眼前。他竟然花了几十秒钟才想起来，这是李璇的头发。


这三个丫头，都让他给赶到后面帐篷去住了。杜鹃和洛施当然没有二话，难得是李璇也乖乖儿的。冰雪聪明的她当然明白他这是在收买人心。三个女孩子已经都隔得远远儿的不见面，现在住在一起，还不知道要有什么矛盾呢，不过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去管。


刚才，李璇竟然过来悄悄的替他揉脑袋了。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他睁开眼睛，回头想说声谢谢什么的。就看见李璇果然站在他背后。一左一右居然是杜鹃和洛施，杜鹃又是陪他在南洋历险时候的打扮，腰里插着六轮手枪。洛施不会玩儿洋枪，别了两把匕首，雪亮雪亮的。两个丫头站在李璇身后，却又刻意和她保持一点距离。


李璇站在那儿，俏脸上全是晶莹的汗珠。倾国颜色，竟然让帐篷都是一亮。看着他回头，只是抿嘴顽皮的笑了一下。


军国大事，对于这些女孩子，也不过就是一笑而已。


他下意识的伸手，捏住了李璇的小手。李璇脸一红想抽，没抽动。当着杜鹃和洛施又不好意思，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杜鹃和洛施的小嘴可就嘟了起来。


这不加掩饰的纯然天真，让徐一凡绷得紧紧的弦一下松了下来。


我可不能倒下啊……除了篡清的梦想，我还要保护她们呢……


※※※


此时在朝鲜的平安道土地上，一支支装备精良，在短短两天，就见够了鲜血。磨砺出杀气的新军，从一开始的四下扫荡，开始逐渐转成向平壤府心合击的态势。


一队队骑兵往来联络，将各处分散的部队集结起来。一个个命令传达下去，行进路线，会合时间，攻击方向，驻扎位置……都流水一般发布下去。


分散扫荡的新军从哨集合成队，又从队集合成营。控制住了平壤府周围的每一条通路。推进途中，一处处村庄被平定。大量裹挟起来暴乱的人们被前些日子的血腥镇压吓破了胆子，从暴力的狂欢当中清醒过来，丢下凶器重新做起了良民。当那些军人排成整齐的队伍，刺刀如林一般的从各个村庄开过去的时候，那些一度起来暴乱的朝鲜百姓又一脸笑容的出差出粮，大碗小碗的送水。


暴乱才起，就在枪声和新军精密的调度，毫不手软的镇压下，有了一些后继乏力的样子。


这样精密的操控着平乱部队的，正是李云纵。楚万里给匆匆调走，指挥大权就全部落在了李云纵身上。他实在是天生的指挥人才，所有部队的分布，他通过骑兵往来都掌握住。并且督促那些经验缺乏的参谋人员每时每刻都标注着部队的分布变化，随时掌握着动向。


别人都有疲倦劳累，偶尔分心，或者给镇压过后的惨状恶心住的时候儿。他好像脑子里面只有番号，数量，弹药存量，任务执行情况这些事情。整个人就跟一把冷冰冰的刺刀仿佛。以不动感情的态度，还有充沛的精力。让部队随着他的指挥转动。


这么一支新兵训练两月，教战不过一个月，新得不能再新的部队。短短两天，就从分散扫荡，变成了对暴乱中心平壤府的向心合围态势！


名将的位置，似乎就是为他预备好的。就等着他将来坐上去了。


在部队里面，他没有楚万里这样的好人缘，没事儿也不喜欢往徐一凡那里凑。徐一凡平时态度温和，也颇有一些随随便便，不少嫡系军官和徐一凡都是言笑不禁。徐一凡也是王八蛋兔崽子的叫。可是对李云纵，徐一凡向来都是正装接待，对自己这个属下很有一点尊重。


所有军官，都在这场见血的练兵当中得到考验，找到自己应该坐的位置。


“军门，是不是可以发起冲锋了？我看对面那些东学党，是没胆子冲过来啦。”一个协本部的参谋大着胆子向李云纵发起了建议。


他们右协本部，就在一处高坡上面，李云纵有马扎也不坐，在山坡上面站得笔直。举起望远镜聚精会神的打量着对面。


三个营成一个半弧向前推进，将所有的死硬暴乱分子驱赶着向里面退去。越聚集越多。但是到了一条小河边上，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再不后退了，三个步兵营也开始向心集结，成半包围态势。列阵和他们对峙。


在他们山坡之下，就站着右协一标三营的官兵，扶着枪站成四个连横队。静静的等候着军官的命令。在对面小河之前，平缓的山坡上面，人山人海，也不知道有多少衣衫褴褛的东学党徒。他们都是浑身泥水，有的还是血迹斑斑，粗略估计，也有四五千人。举着锄头木棒，身后飘着杂乱的旗帜。恐惧的望着对面。


三营所有步枪都已经上了刺刀，从东学党徒方向望过来，就看见一片寒光闪动。


渐渐的，对面有声音响起，越来越大，直到变成了呼喊。他们用的是汉语，仔细分辨，却是一首诗。


“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姓膏。烛泪落时民泪落，歌声高处怨声高……怨声高！怨声高！”


吼声一直回荡，不少已经负伤的党徒，也站直了身子。


山坡上的参谋军官们，悄悄的也站直了身子，互相看看。原来轻松的笑意，也有些儿不见了。


李云纵放下望远镜，脸色平静得象刚睡醒：“咱们快逼近指挥这场暴乱的大本营所在了……要尽快抓住这些混帐，将兵力腾出来，大人随时要调用。”


军官们都是默不作声，李云纵淡淡吩咐：“命令营官，发起冲锋。队形什么的，不用我教他们了吧？先射击，逼近了用刺刀，赶他们下河！”


参谋们互相望望，一时没人动。


李云纵看看他们，转身向自己卫士走去，伸手拉过了卫士牵着的马缰绳。等他翻身上马，才拉了一下马头，冲着那些也是才接受了部分速成训练的参谋军官们。


他的脸上，难得的有了一点表情，却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有眼神当中的目光，象刀子一般的锐利闪动。


“你们要记住，我们是哪个民族的军队！只要为的是自己民族的利益，我不怕自己下地狱！传令，前进！”


※※※


汉城，夜色已经渐渐的笼罩了下来。白天的暑意，也已经消退了几分。


在清国宣慰钦差大臣公署后院，几辆马车正忙忙碌碌的准备着。一件件大人路上要用的东西，都川流不息的搬了上去。每个人都忙得是满头大汗，穿着整齐的巡捕官儿们，在队伍当中跑来跑去，大声的指挥着。


“慢着点儿！这是大人的水烟袋，烟嘴儿可是翡翠的，翡翠的！”


“不是这个净桶，是那个红漆的！这个旧了，谁还他妈的留着的？你们这帮王八蛋，真是吃人饭不会办人事儿！”


“酒，酒！当心碰着了！原泡子的老窖，千里迢迢搬到这儿，洒了碎了那还了得？追了你的功牌，撵你走路！出门当叫花子，游回天津去！”


人们都忙忙碌碌，给吵得天昏地暗。不时有人撞在一起，就是各种口音的骂声响起。突然间不知道谁嘘了一声儿：“大人来了！”所有人都顿时安静了下来，忙不迭的打千下去：“大人！”


夜色当中，果然是荣禄捧着一个银水烟袋，在两个差官提着灯笼照路之下，一摇三摆的过来。看见众人行礼，还和气的摆了摆手。


看来今天荣大钦差，心情不坏。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原来老交涉公署的委员，只是弯着腰等着听荣禄的吩咐。


“到了白天，你们还是坐着有我钦差节旗的马车四处走走，飞飞片子。让别人以为我还在汉城，这儿保不准有徐一凡的耳报神，可不能让他知道我上路了！”


委员忙不迭的弯腰答应。


荣禄笑笑，拿起纸吹扑的一声吹着，就去凑烟窝点火。那委员却不长眼睛的加了一句：“大人，万一……您不在汉城的时候儿，有什么变故，属下们请谁的示？”


荣禄脸一下沉了下来，烟也不点了：“有什么变故？能有什么变故？来回半个月的功夫，天还能塌下来？你们都是老交涉了，我不在就不能应付了？拖着就是了，当官这么顶容易的事情，还要我来教着你们？真是混蛋！我去也是把禁卫军带回来，为了镇住汉城！我离开汉城这半月功夫，要是谁透露了我离开的风声。我也不参啊弹的，顶子不痛不痒，有银子就捐回来了……老子是军法治属员的，明白不明白！”


那委员斗大的汗珠都下来了，半个屁也不敢多放。唯唯连声的就退了下去。


荣禄没了抽烟的心情，将水烟袋塞给差官。背着手散步磨牙齿。


徐一凡啊徐一凡，你吓得住袁世凯，又能拉李鸿章帮你说话儿。这下老子亲自过来，看你又怎么蹦达？一山不容二虎，老子还想再朝上爬呢，能给你治住？


他抬头又看看汉城的夜空，天上有一点浮云，明儿又是一个好天气。黑暗中，汉城安安静静。


这么个小国，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大事儿了？


笑话！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四章 溃局（上）


夜色渐渐的深沉了下来，乌云在夜空当中低低的垂压着。不时有隐隐的闷雷声在天空当中滚过。


朝鲜的雨季，正如期到来。


汉城街道上面，暴雨前的大风刮得呜呜作响，鬼哭狼嚎的。街头一片黑暗，只有垃圾被卷起。打更防火的人都躲在了街角，整个城市，显得空荡荡而又安安静静的。不远处汉江水也卷起了波涛，在黑暗中反复拍打着江岸，发出哗哗的声音。


离景福宫并不是很远的地方，有一处荒凉的大宅。是原来属于朝鲜开化党人一个大臣的产业。甲申事变开化党惨败，在大院君的报复中，这位开化党大臣在乱军当中死去。宅子也空废了下来，因为有闹鬼的传言，也没人来占这里居住。永远都是静悄悄的荒废在这儿，似乎就从来未曾有人迹存在过一般。因为这种阴森的气息，大白天里，偶尔有行人经过，都绕得远远儿的，还加快速度快步通过那里。


在这个暴雨将来的夜晚里，这个宅子里，却隐隐有响动的声音传出来。似乎原来主人的阴魂，借着大风回家了一般。


宅子里面，却是灯火通明，但是窗户和破损的地方，都用了黑布遮挡起来，一点亮光也透不出去。屋子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人，或蹲或坐，每个人都神色紧张，穿着短装。几乎没有人在交谈，只是心神不属的在那里沉默。


屋子里面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加上暴雨前的闷热，还有正堂上面供奉着香案上的烟火。让里面空气显得分外的混浊，几乎每个人都大张着嘴吃力的喘息。也不知道是因为空气不好，还是紧张，有的人满脸通红，一副随时撑不住要晕倒过去的样子。


几百个人，都在静静的等待着。


堂屋后面通道的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几十条汉子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这些人当中不少人看起来就是向来养尊处优的样子，都是一张张高丽扁脸小眼睛，穿着短装都显着别扭。有的人腰里鼓鼓囊囊的，别着的肯定是洋枪短铳之类的武器，有的人手里还捧着白布包裹的长条形兵刃，指不定就是家传的宝刀。朝鲜承平日久，武备废弛，正规军形同虚设，在汉城腹心之地，却出现了这么几百人秘密集会的武装集团！


屋子里面走出来的人正是金玉均和朴泳孝两人。金玉均同样穿着短装，两条白布带交叉缠绕在背后，将袖子牢牢的扎住。整个人杀气腾腾，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逼视。穿着一条西式的裤子，腰带上面，一左一右两杆手枪别在那里。外面还缠了一条子弹带！在背后还佩着一把长长的武士刀，这个流亡日本八年，开化党的中坚骨干，汉学也有相当造诣的前朝鲜重臣，竟然已经是一副武装到了牙齿的样子！


朴泳孝在他身边就猥琐许多了，虽然也穿着短装，但是还拖着袖子。戴了一顶斗笠压在眉心上面，似乎是怕别人看到他的脸一样。走出来的时候儿，腿都微微发抖。


金玉均的目光向满屋子的人一扫，啪的就并直了腿。所有人都是一阵骚动，哪怕最为紧张的人都站了起来，其他厢房的人也通过通道，涌向了堂屋，屋子里面人越挤越多。发出了嗡嗡的响动声音，有的人挤在前面，看着金玉均的模样儿，眼泪都要夺眶而出。


这些都是甲申事变之后，仍然留在朝鲜的开化党残余！


八年以来，他们大量的投闲置散，甚是还遭到逼迫打击。要不是闵妃尽力维持，现在估计连在场人数的一半都剩不下来！八年前他们理想破灭，仕途不再，有的人还一贫如洗。等了八年，就等着现在这么一个报复的机会！


金玉均沉沉开口，声音又低又短促，震着每个人的耳膜：“八年了！我们终于等到了今天！清国大军远在平壤，已经陷入了东学党起事的内乱当中。汉城重地，已经完全洞开。我们五百死士，这就是报仇和改变我们母国的最后机会！”


他猛的一挥手：“大院君挟持大王殿下，国事日非。现在世界一日千里，到处都有开化种族欺压未开化的种族。我们的近邻日本帝国，已经毅然维新开化，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面。他们就是我们的榜样！在大院君统治下，我们居然还要受到弱清的欺压！弱清现在，也已经处处烽烟，在开化大潮中远远落后。我们居然还要看弱清的脸色行事，高丽男儿，难道不觉得是奇耻大辱！”


他越说越快，声音虽然还是低沉，但是每个话音，都象是从胸膛里面爆发出来的一样！


“我朝鲜圣土，三千里如画江山，在历史上，清国国土的东半部分，都曾经是我高丽民族的国土！白头山是我们的圣山，黄海渤海是我们的内海。但是千年以降，却让现在那些拖着辫子的野蛮人，占据了我们的领土，窃取了我们的文化，现在还盘踞在我们民族身上，吸血，杀人，掠夺！这样的日子，我们一天也不能忍受下去了，大院君的奴颜婢膝，我们也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我们必须站起来，重建开化党政府，和日本携手，夺回属于我们这个民族的荣光！让整个东亚大陆，颤抖在我们两个海洋国家的脚下！


朝鲜，必须自立自强！”


他语调颤抖，再也说不下去，眼睛里面的泪水几乎随时都会滴落下来。强忍着转过身去，冲着供奉的香案。香案前面，挂着的是朝鲜历史上最为伟大的世宗大王的神像。他拈起香烛，肃然的拜了三下。朴泳孝作为他的副手，慌慌张张的跟着他的动作。


堂屋中数百人马，全部都跟着肃然行礼。宅子里面一片安静，只有人偶尔哽咽两声。


闪电猛的亮起，透过遮挡窗户的黑布，让整个堂屋里每个人脸色都是一片惨白。金玉均缓缓转过身来，咬着牙齿下了最后的命令：“明天午时，张起义军旗帜，诛绝国贼！”


雷声轰然炸响，从远到近，绵延不绝。


※※※


暴雨在汉城街头，连成了一片。没有现代排水系统的古老城市，到处都是污水横流。天气已经完全没有了晴朗时候的暑热，反而有点湿寒。闪电雷声，不断的在城市上空亮起炸响，而大团大团的乌云，就层层的压在城市上面。


这样的天气，街头行人稀少，只是偶尔有几个戴着斗笠，淋得象落汤鸡一样的百姓，艰难的涉水而过。


一辆有着日本公使馆徽记的马车，在一片污水当中穿过。车夫穿着油布雨衣，用力的控驭着显得烦躁的马匹。车子后面，还有一队穿着整齐的日本公使馆卫队。扛着步枪，哗啦啦的踩起满地的积水，穿着油布的雨衣，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上面，还有正式的使节旗帜。日本公使杉村，居然在这么恶劣的旗帜下，还要奔赴朝鲜王宫去呈递国书。


雨越下越打，打得所有暴露在外面的人都睁不开眼睛。队伍一直来到了景福宫前面，宫门口已经有王室的礼宾官员，浑身湿淋淋的在那里等候。他手里的油纸伞早就给大风刮得不成样子。身边跟着的迎宾队伍，一个个都按着帽子，狼狈不堪的在大雨里面等候，一个个都湿冷到了骨子里面。这些礼仪人员，估计将杉村睿公使已经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这个天气不在家里喝点小酒，过来呈递什么国书？


马车几乎到了门口，才被礼宾官儿发现，忙不迭的踩水迎了上来。在暴风雨中扯开嗓子大喊：“公使大人！天气太坏，李王殿下和闵妃殿下在交泰殿等候！两位殿下让小使转达对公使大人的问候！您实在是辛苦了！”


那官儿喊得声嘶力竭，狂风夹着冰冷的雨水直往嘴巴里灌，实在是狼狈到了极点。马车停在景福宫门口，车夫跳下车来打开侧门。就见杉村睿裹着西洋式的风雨衣跳了下来，一下溅起了好大的水花。他也戴着礼帽，压得低低的直到眉心，加上风雨衣竖起的领子，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暴雨实在太大，才一下车，他几乎立刻就被淋得透湿。他却不管不顾，回头对着跟上来的那队卫兵大声命令了一句什么。那些卫士顿时就先跑到宫墙滴水檐下站着。有意无意的夹住了景福宫的大门。门口的朝鲜王宫护卫，这个时候谁还在露天站着，日本公使卫队的举动，他们看都懒得看一下。


杉村看自己卫士就位，才猛的一摆手，跟着礼宾官趟水朝宫内直行而去。几个转折就已经来到了交泰殿前的长廊之前。几个盛装朝鲜宫女早就在那里等候。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件又轻又软的斗篷，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托着一双软底宫鞋。杉村睿大摇大摆的甩掉了风雨衣，还上干爽的斗篷，又换上鞋子。在一边等候的那个礼宾官忙不迭的又是一呵腰，头前领路。


而杉村，只是面沉如水。一路行来，一路打量着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王宫，似乎像是他才是第一次来一般。


雨幕沉沉的将宫室内的建筑遮挡住，模模糊糊的。雨水敲打在铜做的飞檐兽吻之上，发出密集而又清脆的声音。这个小国，远离世界的中心那么多年，这座王宫也安静了这么多年……但是随着日本在海上的崛起，这座王宫的主人，必须要为日本帝国的利益服务！


杉村在汉城十年经营，似乎就是等着此刻。


交泰殿就在眼前了。


※※※


如果说景福宫是朝鲜王族统治的象征，那么真正负担起朝鲜统治任务的。却是朝鲜议政大臣大院君的官邸。


兴宣大院君李昰应这个时候才准备午睡呢。一场大雨，浇熄了暑热。甚至让怕冷的老人觉着有些寒意，身边的侍妾有点眼色，赶紧让下女给李昰应的卧榻加了一床褥子。又服侍他喝了一点调理过后的参汤，才扶着他准备入睡。


大院君府邸的占地，比景福宫也小不到哪里去了。要直到，现在朝鲜李王殿下，还是大院君殿下嫡亲的二儿子！李王殿下十二岁即位，就一直是老头子帮他打理朝政大小事务。没想到儿子娶的那个媳妇儿却大大的不省心。是个女人还有那么大的权力欲望！非要和老爷子争夺朝鲜实际的统治大权！


这十几年来，大院君殿下和闵妃明争暗斗可真是不在少数。撕破脸两方面势力大打出手也颇有几次。壬午事变，借着旧军动乱，李昰应在当时庆军和袁世凯的支持下，一举压倒了闵妃的势力，夺得了议政大臣的位置。他这个人有点认死理。别的国家再强，离朝鲜还是有点儿远，清国再不成气候，对于朝鲜也是庞然大物，而且就在身边。为了保住权位，不抱着清国大腿，还舍近求远了？


甲申政变，闵妃一举发力，不仅杀了旧党不少中坚骨干，还把老爷子给囚禁了起来！多亏老爷子腿脚利索，居然逃跑了出来，一头就撞进庆军军营里面。开化党政府才建立几天，就在清国军队的洋枪之下烟消云散。那次政变更坚定了大院君的信心。抱着大清的粗腿，可保一辈子平安！不然那些洋枪打响，可不是好玩儿的！


从甲申政变翻身之后，受了惊吓的老爷子也曾经大发淫威，又抓又杀了开化党不少人。矛头还直指闵妃而去，但是却被自己那个糊涂软弱的二儿子硬保了下来。当时老爷子也纳闷着，自己这个一向没主意的儿子，到底是真糊涂呢？还是假糊涂？怎么连权力平衡这一套也会了？


闵妃虽然未倒，但是势力大衰。闵妃也老实了许多，甲申之后几年，老爷子算是过得舒心了。当年的锐气也少了许多。就想有生之年，就这么富贵尊荣下去算啦。自己死了之后，管他朝鲜还是什么模样呢。外面世界变化太快，已经不是他这个老头子所能理解，也是所能应付的了。


这个闲适的午后，侍妾将他午睡的东西都安排好了之后。老爷子不知道为什么，却丝毫睡意都没有了，站在卧室的庭院前，披着一件斗篷，里面就是睡衣。摸着长长的白胡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雨水哗啦啦的在他面前滴水檐上落下，织成了一道雨墙。庭院里的景色，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朝鲜的未来，就象这雨中世界一样，远处就看不清楚了呀……


这个世界要是还和以前一样多好？西洋那些白鬼只是吓小孩子的鬼怪故事，远在天边。而日本就是小小的倭国，守在他们的岛子上面闭关锁国。旁边只有一个也不大管朝鲜内部事务的宗主国，每年朝贡两次就糊弄过去了……其他时候，就是这样一成不变的过日子。


可是，现在海洋上面，飘动的是那些白鬼铁甲兵船的烟气，日本也是开始维新，越来越咄咄逼人，流着口水盯着朝鲜这块登上大陆的跳板。而那个一直作为依靠的宗主国，却越来越虚弱……


老头子只是沉默不语。一时竟然想得痴了。背后脚步声轻轻响起，侍妾的声音怯生生的响起：“老爷……”


大院君心思飘得很远，随口就吩咐：“这些天，平壤那里怎么样了？那里的清军，到底什么时候打算撤走？他们在那儿，总是不安稳。闹得那么厉害，日本人也有话说……别看他们现在安静，还说不定在打什么主意呢……派人联络注意一下，看看日本公使馆方面，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太安静了，都有点象甲申年的那些日子……”


侍妾的声音有些不解：“老爷，您说什么？”


大院君回头一看，只看见比自己小四十多岁的侍妾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他自失的一笑，轻轻摸了一下侍妾年轻光洁的脸蛋儿：“走，睡觉睡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这么大的雨，躺在床上，听听雨声，不比什么都强？”


侍妾一笑，伸手就去扶老爷子。两人才转过身子来，就听见外面突然隐隐传来一阵声音。侧耳听听，又什么都没有了。


老头子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正准备又举步，突然噼啪一声声音，从远处传来，再清晰也没有了。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像是鞭炮炸响的噼啪声音，除了这些，喊杀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这声音在正门，在侧门，在后门方向，都响了起来。整个宅邸，似乎就被团团围住！宅邸侍卫鬼哭狼嚎一般的惊惶惨叫，女眷下人的哭喊声音都同时响了起来。整个雨幕似乎都被搅动。在这一切之外，还有一个混杂在一起的声音越来越响，将整个宅邸包围！


“诛绝国贼！诛绝国贼！开化朝鲜！”


这个声音，在八年前他就曾经听过，那一次，也整个席卷了景福宫！


三个字电闪一般的掠过了大院君的脑海，他身子一抖，又站稳了。身边侍妾早就给吓得腿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开化党！


为什么开化党会出现，他们怎么出现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极度的恐惧，让老头子捏着拳头就大喊了起来：“卫兵！卫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喊杀的声音越来越响，到了最后，已经是狂暴的潮流，撞门的声音也频频传来。守在院子各处，戴着斗笠的卫兵们象被捅了老巢的蜜蜂一样，乱哄哄的向门口涌去。有的人衣衫不整，有的人手无寸铁。但是更多的人却向内院逃进来，都是下人使女。每个人都丧魂落魄的，有的人身上还血迹淋漓，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大院君已经跑出了自己卧房院子，身边已经簇拥了十几个卫兵，不知道谁塞了一把单发的手铳给他。大院君惊慌失措的握着手铳，先是朝大门口奔去，汉城多少还有点驻军，而且还有一个清国的钦差大臣在，只要能找到清人，也许就安全了！


这个时候他脑海里面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但是才出内院，迎面就是啪啪的一阵洋枪打过来，对面洋枪发射升腾起的白烟一片。正在朝后跑的，守在大院君身边的卫士们倒下了好几个。慌乱中大院君只是朝对面看了一眼，就只看见外院的大门已经被撞开，一群头上扎着白布条的壮汉们正朝他这个方向涌来。地上雨里，到处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有的人受伤了，还在雨里拼命爬。血水横流，到处都是猩红一片，局面已经喧嚣混乱到了极点。


子弹还嗖嗖的在他身边掠过，大院君却已经傻了一般，握着手铳僵在那里。还是一个卫士小军官反应得快一些，带着几个人架起大院君就走：“殿下，翻墙出去，我们去找清国钦差！”


大院君已经没了反应，雨水已经将他淋得透湿，胡子头发乱成一团，还遏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到底，究竟，这满坑满谷的开化党暴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一个安静的午后，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景福宫那里，又如何了？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五章 溃局（中）


交泰殿内，升起了暖暖的地龙，用来蒸发宫殿里的潮气。从湿冷的殿外走进来，哪怕一直绷着心思的杉村睿，踏进这干爽的殿内，都觉得精神上面一松。


朝鲜王室，虽然没有他们宗主国大清那种皇室的排场。但是这种正式的觐见场面，礼宾官员还有从殿门口一直排进了殿内，两个白衣高冠，按着腰刀的卫士，跟钉子一样守在门口。四下都有浮动的熏香香气，殿角廊下，全是垂首侍立，穿着朝鲜传统民族服装的宫女。在高高的王座上面，一左一右，并肩坐着现在朝鲜名义上面的最高统治者李王殿下，还有他的夫人闵妃殿下。


两人都是盛装，一脸肃然的端坐，旁边羽扇麾盖的仪仗一应俱全。静静的等候着杉村上前觐见。闵妃看起来很疲倦的模样儿，心思微微有些不属，不知道这些日子在操心着什么。倒是她身边的李王，这位看起来很有些儿富态的朝鲜国王，朝着杉村露出了温和的问候笑容。


这位李王，原名叫做李熙，说起来也当真是不容易。十二岁就成了朝鲜王国的第二十六任国王，入承没有子嗣的哲宗大统。从一接位到现在，他基本上就没自己拿过什么主意。在老婆闵妃和老爹兴宣大院君的争斗当中起起伏伏。一次次的政变宫斗，壬午甲申的时候儿都被挟持过。不过他好像也就这样不疼不痒的过来了。甲申之后，朝局稍稳，他更是将什么事情都交给老爹，安心当他的撒手国王。


什么中日在朝鲜的角力，各种本国势力集团的明争暗斗，他都一概当不是在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专心上宫女生孩子，他的子嗣倒是很是繁多。也不知道他真是对朝局有心无力，还是天生没心没肺。


不过在徐一凡曾经经历的那段历史上面，在甲午战争之后。日本完全掌握朝鲜，并且在1904年增兵数万抵达汉城，单方面发表了乙丑日韩保护条约，为日韩合并张本之际。这位庸庸碌碌的国王，却秘密写信给英法德俄等强国，宣布乙丑日韩保护条约无效，并且排除南允植等专使再赴中国，乞师一战！


可是，当时朝鲜被日本吞并的大局，已经是无力回天了。他被迫退位，不长时间就被宣布为脑溢血突然逝世。他那点浪花，被历史吞没得无声无息。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还是高高坐于王座上面的朝鲜统治的象征呢。


杉村绷着一张脸，缓缓的走向王座之下，伸手按着胸口，行了一个西洋式的礼节。李王又是笑笑。目光微微示意了一下身边的赞礼官。


赞礼官顿时用日语高声道：“谢公使大人礼！李王殿下和闵妃殿下，向公使转达问候。并且敬候公使阁下，呈递国书！”


杉村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站得恭恭敬敬的。从身后唯一跟着的秘书随员手中接过放国书的盒子：“李王殿下，闵妃殿下。日韩交好，关于在釜山设立大日本帝国二等领事馆的国书照会，由鄙人正式转递。天皇陛下，殷切期盼，日韩两国友谊，能更加深切……”


这时连闵妃，都尽力维持出礼节性的笑容。赞礼官庄重的步下台阶，准备接过国书，完成这个仪式。就在宾主和熙的时候儿，突然所有人都是一抖！


在这个时候，从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响。这声爆炸，似乎是从大地深处爆发出来的一般！声音迅速由沉闷转而尖锐，发出了尖利的嘘嘘的声音。紧接着交泰殿内所有人，都觉得脚下大地，整个一跳！


交泰殿的房梁发出了咯吱咯吱抖动的声音，灰尘稀里哗啦的从殿顶落下来。殿上瓦片也发出了被冲击波波及的哗啦哗啦掀动的声音。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有的宫女下意识的尖叫了出来，抱着头蹲在地上。只有闵妃反应得最快，一下站了起来：“贞善坊的火药库！”


她当然明白，甲申开化党政变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占领了贞善坊的火药军械库。才那么快的控制住了大院君掌握的京城武装力量。而这个爆炸的声音，就是从贞善坊火药军械库那里传来的！


杉村最先快步的向外走去，卫士们扶着李王闵妃也脸色仓惶的跟了出去。才走到殿门口，就看见贞善坊所在的汉城南面的天空上，卷起了一道巨大的爆炸后的烟云。血一样的在暴雨中翻卷着，汉城天空之上，血火雨水烟云交织在一起，成了一副超现实的画面！


尖叫声从远处，从宫内都传了出来，宫内空地上，被吓傻的人在爸暴雨当中没头苍蝇一般的到处乱窜着。只有负责宫禁安全的右诩卫大将军南允植带着几个卫士匆匆的朝交泰殿这里奔过来。李王闵妃还有杉村这个时候站在一起，杉村脸色已经是一片通红，李王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只有闵妃还算镇定，大声的向南允植发号施令：“快！快带着士兵去贞善坊！查明发生了什么事情？汉城现在乱不得！任何人传播谣言，趁火打劫，就地正法！”


南允植站在大雨里面，大声的答应，目光又看向李王。李王却只是颤抖着挥手让他快去，看南允植在雨里撒开腿就要朝外狂奔，李王才挤出了一句话：“派人手去保护兴宣大院君府邸，还有清国钦差行辕！”


“是！”南允植也知道事情紧急，礼都不行了，带着十几个从人就朝大门口外踏水狂奔。他是经历过甲申政变的，当初向袁世凯乞师，他就是大院君派出的特使。贞善坊火药库爆炸，如果是有心人的刻意举动，那么只要能保住大院君和清国钦差安全，和清国联系能够沟通得上，那么朝鲜政局，就能安稳下来！


十几个赤手空拳的卫士，跟着南允植一路跑到门口，正想招呼守卫大门的卫士。入眼之处，宫禁大门却是空荡荡的。一个卫士的踪迹都不见！


“混蛋！这些家伙擅离职守！”南允植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直朝外奔去。所有人都是浑身透湿，也顾不得了。才出门口，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眼前，是排成整齐一排的黑衣白袜套的士兵，全部都静静的伫立在水中。村田式步枪平端举起，对准了宫门。雨水激打在乌黑冰冷的枪管之上，溅起了点点的雾气。一名军官握着西洋式的指挥刀，站在队伍之侧，雨雾之下，只能感受到他阴沉的目光，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日本公使馆的卫队！


南允植手足冰凉，下意识的四下看去。宫墙之下，已经横七竖八的躺倒了几具卫士的尸体，雨水冲刷之下，看不到血迹伤口，只是堆在那里。


“倭奴！”这个时候，南允植唯一能做的，就是破口大骂。那日本军官指挥刀用力下劈，一排村田步枪，顿时打响！


※※※


啪啪两声枪响过后，扶着大院君的身体送他上院墙的一个卫士身子一抖，软软的栽倒。大院君失却了支撑，也一下从院墙上落下，摔倒在泥水里面。


兴宣大院君府邸，已经有火苗升腾而起，到处都是尸首，都是惨叫。百余人的队伍，几乎都有洋枪短枪，短短时间就已经席卷了整个大院君府邸。这些人开化党残余都是对大院君怀着刻骨的仇恨，对府邸里所有人下手都没有容情。


整个府邸，似乎都沐浴在了血海当中。


带着攻击大院君府邸开化党人的，是朴泳孝。他再没了在金玉均面前畏缩惯了的模样，披着一件风雨衣，穿着套鞋，狞笑着将六轮手枪插进了腰带里面，手一招。两个壮汉就奔了过去，抓着老头子的头发，将他从泥水里面拖了出来，一直拉到了朴泳孝面前。


大院君身上就只有一件睡衣，已经湿透了。显得身子越发的干瘦，白发凌乱。摔到地上之后呻吟了一声，又慢慢的转了过来。看了朴泳孝一眼，老头子哼了一声：“叛贼！”


说着他就尽力支撑着坐起，盘腿坐着，还理了理头上的白头发。


朴泳孝哈哈大笑：“阁下，没有想到这一天吧！当初你们搜捕我们，追杀我们。带着清国奴对我们开枪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天吧！”


大院君扬着脸，皱纹交错的老脸上面，这个时候只有镇定，冷冷的道：“没有洋枪，你们也打不进来，没有日本人，你们也没有洋枪……金玉均呢？”


朴泳孝脸上肌肉一抽，没有搭理这个话题，只是狰狞的怒吼：“我要报仇！”


大院君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淡淡的道：“随便你们吧……金玉均是不是去了景福宫？今天杉村公使觐见，是不是还有日本人配合？你们抓到了一个好机会啊，清军调离了汉城……但是你们不要忘记，清军随时也会南下！”


朴泳孝冷笑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老头子面前，就是找不到复仇的快感。他用力一脚，将盘坐的老头子踹倒：“你还指望袁世凯再来救你？告诉你，平安道东学党已经起事，清军正在开枪平乱。等到他们能调大军南下的时候，汉城已经大事底定！日军大队，也会派来汉城，清国奴在朝鲜，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大院君挣扎着爬了起来，再次坐稳。冰冷的雨水，还有刚才的逃亡，让老头子的精力也已经耗尽了。但这个时候他却是死死的盯着朴泳孝：“是不是日本人和你们，煽动的东学党起事？你们想害死多少朝鲜人？”


老头子突然冷笑，摊开双手：“成者王侯败者寇，行大事不拘小节，我也怪不得你和金玉均。可是金玉均是比你明白的人，也更像一个朝鲜人……他知道，朝鲜作为一个小国，可以自立，但是绝不能断然的倒向另外一方……这是我们小国生存的根本，也是我们小国的悲哀。就算开化党政府建立了，金玉均也绝对不会如你所愿邀请日本大军进驻。他和闵妃，还是会保持和清国的交往，在中日之间谋求平衡，让朝鲜，成为两个国家都不能逾越的缓冲地带……除非你能取代金玉均的位置，可是你，永远也只能做一条走狗！”


大院君盘坐在雨水里，豁出去一切的侃侃而谈。朴泳孝身后不少开化党徒脸上都悄悄变色。朴泳孝也安静了下来，神色不动。仿佛没听到大院君痛骂他一般。


老头子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漫不经心的抽出手枪，啪的一声打响。一缕白烟闪动，大院君头上顿时多了一个弹孔。老头子哼都没有哼一声，软软倒地。


所有人都没有了声音，连宅邸周围的惨叫声音似乎都低落了下来。只有雨水冲刷着大地的哗哗声响。


秉持朝鲜国政十余年的，现任朝鲜国王的父亲，兴宣大院君，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朴泳孝走过去，轻轻踢了他尸体一脚。让大院君仰天躺着，无神的眼睛，只是看着朝鲜灰蒙蒙的天空。


“走狗？有的时候，走狗比人过得滋润！”


※※※


枪声震动了整个景福宫，到处都是乱奔的宫女侍卫们。李王和闵妃，也被混乱的人流带动，跌跌撞撞的四下奔走，不知道到底要到什么地方去才好。


应和着景福宫混乱的，是整个汉城上空响起的惨叫喧嚣的声音。朝鲜国都，正处在漩涡的中心当中。


如果此时他们人在宫外，就能看见贞善坊火药军械库爆炸的血火烟云笼罩下的汉城。街头到处都是吓傻了的人群，民间坊巷组织的救火会正在到处奔走。女人哭娃娃叫。一队队穿着短装，头上扎着白布条的人。正挥舞着武器，从各个方向向景福宫涌来。有的撞上了汉城的少量警备队伍，枪战对射就在街头打响。双方子弹都不多，打完之后就是肉搏。每一处战斗，都激发了百姓更大的混乱，在暴雨狂风中四下奔走。


整个城市，似乎就只剩下了嚎哭的声音。


金玉均就带着一队最为精悍，也最为忠贞的开化党徒。在贞善坊才爆炸之后，就跃出集结的地方，直奔景福宫而去。大雨将每个人都淋得透湿，但是每个人头上似乎都在冒着腾腾的热气。金玉均一马当先的冲在最前面。眼睛都红了，这个时候，必须占领景福宫。将李王控制在手中，借助李王诏令，立即建立开化党政府！


如果李王一旦从王宫里面逃脱，他们五百人的队伍不足以满城搜索李王。他要是和清人取得了联系，清人取得了协助王室平乱的大义名分。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又都是一场泡影！


不知道杉村公使他们，是不是切实控制了景福宫的内外出入？


每个人都是一门心思朝前狂奔，速度之快，让雨点打在脸上都是生痛。才转过一个街角，就看见一队汉城五军营维持治安的士兵，也从另外一个方向转出来，冲着景福宫方向而去，看来是准备勤王去的。两个队伍，几乎是正正的撞上！


金玉均都来不及招呼身后的队伍，只是扯着嗓子，野兽般的大喊了一声，抽出腰里两把手枪，啪啪的就抠动了板机，后面的队伍几乎同时和他打响。对面五军营的白衣蓝裤的士兵，顿时在雨水当中躺倒了一片，哭喊连天。


朝鲜这些以五军营为代表的旧军，比起同样陈旧的清军还有不如。一年最多能领到一个月饷钱，平时都在做工糊口。手中武器低劣，洋枪极少，多还是鸟枪刀矛之类。更要命的是，哪怕这些旧式武器，他们平时也没有一点弹药！


在用日本武器武装起来的开化党徒劈头盖脸的火力之下，这队士兵死伤一片，剩下的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还脱号褂子。头上的斗笠扔了一地。金玉均不管不顾的继续向景福宫狂奔，跑得之快，连肺里吸进去的潮湿空气，都变得火辣辣的！


再转了几个弯，身后的哭喊混乱声音也已经越来越大。到了脚都迈不动步子的时候。才听见雨幕中对面日语的喝问声音：“不许向前！”


景福宫到了！金玉均扯开嗓门大喊：“是开化党，是金玉均！两位殿下还在不在宫中？”


那头顿时奔过来了一个日本公使卫队军官，架住了金玉均，手一摆：“我们已经全面封锁了景福宫，金先生，请快入内吧！公使先生也在等候您！”


这支队伍顿时从大门口涌进了景福宫中，大门口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全是想从这里逃出，而被日军火力打死的。血水在朝鲜这个最神圣的地方到处横流。所有开化党徒都白着一张脸，在金玉均的命令下，分成十几个小队，奔向景福宫各个角落。而金玉均带着十几个人，直奔交泰殿而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李王和闵妃，就在那里！


沿途都是慌乱的人群，往日盛装的宫女们早就滚成了泥猴。发乱钗横的一堆堆在那里哭泣。宫里的卫士们也彻底乱了营，日本公使卫队堵在门口的洋枪，让他们早就没了反抗的勇气。看到金玉均他们全副武装的冲进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抵抗阻挡。


金玉均小小的队伍一直冲进了交泰殿的院内，才踏入院子，就看见杉村睿带着他的秘书随员，背着手昂然的站在殿门口。周围慌乱的人群，更显得他们神色俾倪不可一世。


看着金玉均从雨幕当中冲出，杉村睿神色才激动了一下，肃然并腿立直。朝金玉均深深一躬。金玉均却没有了还礼的心情，一把抓住他：“李王殿下和闵妃殿下在不在？”


杉村扶了扶眼镜，微笑着道：“幸不辱命……恭喜阁下，新朝鲜，将在阁下手中诞生了……”


多少日的担惊受怕，患得患失，加上这一路没有停歇的亡命狂奔。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让金玉均差点一下就虚脱了过去。眼泪也顿时夺眶而出。杉村拍拍他的肩膀，才让他反应过来站直，擦了擦脸上泪水雨水，整整衣服，大步的就向殿内走去。


新的朝鲜，就在眼前了？


交泰殿内，却没有景福宫内外那一片狂暴的景象，安安静静的。


王座之上，负责仪仗的人只剩下了寥寥几个，而李王和闵妃，就象刚才等候杉村睿觐见一般，静静的端坐在那里。


既然无处可逃，还不如保留一点尊严呢。


看着金玉均从外面走进来，李王苦笑了一下，将头扭向一边。闵妃按着座椅扶手，轻轻道：“是你们？日本人安排的？”


她叹息了一声儿：“动手吧，如果真的是日本人安排的，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金玉均一下跪了下来，砰砰的将头碰响：“殿下！臣是朝鲜人！这辈子唯一在意的，也只有朝鲜的利益！臣等从来都反对清国人在我们头上的压榨，但是也并没有将朝鲜送给日本的意思！这次借助日本的力量，安排这次起义，也是为了新朝鲜的诞生！在清国的压力下，我们和日本站在一起，可以共同对抗他们，寻觅到强国的机会！现在臣等奉请殿下立即成立开化党政府，宣布开国。刷新政治！”


闵妃猛的一下站了起来：“刷新政治？难道就是让清国和日本在朝鲜大打出手么？你们这次起事，引乱了整个汉城，万一清国和日本人员在此次骚乱当中受到损失，那么他们都有了大举增兵的借口！我们唯一生存的余地，就是在两国互相牵制平衡当中！现在，成立新政府的事情可以商量，但是你们必须马上派人去保护清国钦差行辕，尽速恢复汉城秩序！不要给他们任何借口！而且我马上要和李王去拜会清国钦差，和他解释所发生的一切！还有一点，这个政府，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邀请日本立刻派兵进驻汉城！不然我们朝鲜，就立刻完了！”


闵妃的声音又尖又高，让金玉均跪在那里，都怔住了。等到闵妃说完，李王才苦笑了一下，吞吞吐吐的道：“殿下的意思，也就是我的意思。金君，你是忠臣。既然如此了，你们就组阁吧……大院君……算了，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你能按照我们的意思去做，就成了。”


金玉均终于反应了过来，八年隐忍，这个目标终于实现！


他肃然又碰了一个头，大声的道：“臣敢不从命！”


这次政变，真的就这样成功了？


※※※


汉城的骚乱，并没有影响到日本公使馆旁边的卫队兵营。荷枪实弹的日本卫兵守在营门口，甚至让到处乱撞逃难的百姓，都不敢靠近这里。


公使卫队，在国内秘密增兵之后，已经有八百人，一个完整大队那么多。跟着杉村行动的，不过六七十人，就已经控制了景福宫的内外交通。其他的人，都在静静的等候着。等候两天之前，就已经坐镇在兵营里面的川上中将的命令。


汉城骚乱起后，加上贞善坊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所有卫队军官都在眼巴巴的看着中将居停的房间，却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命令。不少从国内赶来的熊本镇台少壮热血的军官，已经急切得走来走去，不住的敲打墙壁。为什么中将还不下令行动？


一片紧张得随时会绷断的气氛中，数骑快马，突然冲破雨幕而至。马上的人黑衣白袜，背着村田式步枪，正是跟随杉村行动的几名卫队军官！


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在雨中淋得太久了。这几名军官都是脸色铁青，匆匆驰入兵营，下马就直奔川上操六的指挥部而去。涌在周围的军官们纷纷也跟了过去，守在门外。就听见那几个军官高声报告：“阁下，政变已经成功，开化党已经控制住了景福宫，李王和闵妃，已经下令开化党组阁！开化党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恢复汉城秩序，保护清国钦差行辕和帝国公使馆！”


听到政变成功，每个日本军官无不喜动颜色。但是后来听到要保护清国钦差行辕，一个个又都是脸色铁青。


“混蛋！为什么要保护清国奴的行辕？还想两头讨好？”


“帝国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心力，为什么他们不第一时间邀请帝国派兵来保护朝鲜？”


“忘恩负义的家伙！高丽人就是高丽人！”


七嘴八舌当中，就听见马靴声响。所有人顿时肃然，就看见川上操六，一身军服整齐的走了出来！


他脸色平静得很，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外面的雨幕，将手中拿着的军帽轻轻合在了头上。低声道：“诸君，该我们表现了……请大家努力吧……朝鲜，还是要直接拿在帝国手中，才比较放心哪……”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六章 溃局（下）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在离开汉城百余里的地方，一处小小的驿站里面。雨地里，到处站着的都是穿着行装的，拖着辫子的卫士和随员们。能避雨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地位高一点儿的人先抢着了，挤不进去的，就顶着油布站在露天。每个人都望着驿站的屋子，嘴里骂骂咧咧。


“他奶奶的，旗人是人，咱们就不是人？凭什么他们住屋子，咱们就在雨里干瞧着？”


“老子还是当年在西安和荣大帅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呢！他妈的，比咱们多了一条黄带子红带子的，就多长一个俅了？”


“我说，咱们得认命！要不是大帅忙着要去平壤夺那个二百五的权，咱们也不会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巴店的！”


“什么这个大帅，那个大帅，都是一丘之貉！在汉城多好，朝鲜的小娘们儿，就是两个字，柔顺！怎么搓揉，怎么摆弄，都随着你……”


院子里面的骂声，又变成了一阵淫笑。朝鲜的驿卒提着大桶的菜粥进来，人们又忘记了刚才在讨论些着什么了，乱纷纷的涌了上去，一边抢一边还喝骂着驿卒动作太慢。


对于这些上国天使大人的随员卫士们，小小朝鲜驿卒哪里敢得罪。只是在那里陪笑，驿站之内，乱哄哄得跟一个菜市场一样。


在驿站简陋的房子里面，火塘当中升起了火，烘烤着一天下来湿透了的衣服。荣禄和几个有点身份面子的旗人宗室随员坐在靠近火塘的地方，身边摆满了随车带着的牛肉干，鹿肉条，鹿尾巴，花生米，还有原泡子的老窖，一边对酌，一边在腿上打着板眼儿。听着荣禄的一鸟相公在那里扭扭捏捏，哼哼呀呀的唱着思凡。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听到酣处，一个旗人宗室忘情的拍了一下大腿：“好！大人的手下唱的那叫一个好！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大人这手下，怕是连老醇王府的供奉班子，都比下去了不是？”


荣禄也是微笑，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途中遇雨，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


大家都笃定得很，只要到了平壤，还怕徐一凡不乖乖儿的将兵权交出来？难不成，他还想造反？只要拿了他练的一万兵，又是禁卫军的大牌子，走到哪里，不是他荣禄的本钱？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甚至入军机。这差使替老佛爷办下来了，那些位置，还不就是在荷包里面摆着？


正给火烤得暖洋洋的，加上一点酒意，想招呼大家散了休息。就听见外面骚动起来，多少声音混杂在一起。荣禄猛的睁开垂下的眼皮，站了起来：“闹什么闹？还不休息，明儿不赶路了？都皮痒了！”


几个旗人随员被他吓了一跳，心里面都不以为然。咱们命好，在屋子里面蹲着，他们可还在雨里啊，到哪里休息去？


外面喧嚣的声音越来越响，荣禄一把抄起身边搁着的马鞭子，大步的就走了出去，还没出门就大声喊：“都他妈的混蛋……”


门外几个人在雨里扭成一团，被扭着的是穿着破破烂烂朝鲜道兵服装的人，一个个都面无人色。驿卒牵着他们骑的马站在旁边，手足无措。那些马也跑得掉了膘，长长的喘着粗气。荣禄手底下的人一边动手还一边骂骂咧咧。


“老子口里的食，你也敢抢？马料在槽里，自个儿过去吧唧去！我瞧着你也吃不上什么好草料！”


荣禄目光一动，大喝一声：“住手！”


他手底下被他吼声一吓，垂手就退向一边。那几个朝鲜道兵看了一眼荣禄的红顶子，也顾不得行礼了，伸手就去捞还温热的菜粥，狼吞虎咽的朝嘴里塞。


荣禄哼了一声：“什么人？”


那驿卒会说华语，忙不迭的在旁边解释：“大人，是平安道的信使，路上两三天了，看到驿站，饿慌的人了，伸手抢点吃的。大人开恩恕罪！”


“平安道的信使？”荣禄眼神又是一动。


“怎么突然派的信使？”


一个道兵突然用朝语大声的吼了几句，荣禄不懂。就听见身边的随员翻译：“平壤东学道作乱，象他们这样的信使，前后派了好几批了！平安道左近，已经杀得是尸山血海！”


这声音不大，但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几个戈什哈还端着碗，吓得叮当一声摔在地上。


荣禄一步跳进雨里，抓着那个驿卒：“来了好几批报信的信使，你这里怎么不知道？”


那驿卒吓得腿都软了：“大人，我们实实在在没有看见前面的信使啊！”


那几个道兵还在叽叽咕咕的说，一边说一边吃。那个懂朝语的随员僵在那儿下意识的翻译：“……多亏上国徐大人开枪镇压，大军四出，和那些乱党在各处厮杀。才稳住了一些局势，现在平安道迫切需要议政大臣的指示，到底该怎么办，一批批的派出他们这样的信使……他们已经是第五批了！”


荣禄自然不知道，前面由平壤府派出的人，都被天佑侠团劫杀。随着徐一凡大军进剿，将他们迫离了连接平壤和汉城的道路，后续的信使才派了出去。但是时间已经耽误了三四天，而这三四天，就是金玉均和日本人所争取到的时间！


他僵在那儿，脑子暂时是一片空白。夺徐一凡的权，都是小事了。大清军队在朝鲜土地上面平叛镇压，而没有经过朝鲜中枢政府的同意，也没有经过他这个全权宣慰钦差的同意！这种事情发生，如果朝鲜向朝廷抗议，这么大一个帽子，违背不得在朝鲜动兵的天津条约，完全得罪了朝鲜这个唯一的藩国。就算是他，也得背着这个责任，说不定就得灰溜溜的调离朝鲜！


悍然自己动手的徐一凡，这责任当然更重。不过这都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事情，首要的事儿，是得赶紧回去安抚朝鲜王室！


再说了，这平壤附近杀得是尸山血海，他千金之躯，怎么能去冒险呢？


荣禄猛的转身，狂乱的挥手：“收拾东西，收拾东西，回头！回头！都他妈的别傻站着了！”手下人猛的一激灵，反应过来，顿时就乱纷纷的开始牵马套车。屋子里面的人都一个个的钻了出来，傻呆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眉目如画的一鸟相公还扭扭捏捏的走到了荣禄身边：“爷，乱什么呢？您曲子还没听完……”


啪的一声，荣禄一巴掌已经扇到了他脸上：“老子没功夫听你嚎丧！”


不到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儿，大队已经收拾完毕。冒雨掉头就朝汉城方向走。荣禄此行为了遮盖人们的耳目，不让别人知道他离开汉城赶往平壤。特意挑了汉城到平壤之间，一条并不是主道的荒僻官道。路也不是很好走，大雨接地连天的下下来，土壤里雨水早就灌足了。到处都是山洪水流冲下来，回去比起来时加倍的难走。挣扎到了下半夜，也不过才走了四五里路。人人都是叫苦连天，觉得荣大帅这神经真是发得无谓。


到了后来，荣禄在马车里也坐不住，披了雨衣就站在外面大声的催促他们快走。正走得跌跌撞撞的时候儿，前面的人突然大喊出声：“大人，您看！”


这边的官道，正和平壤—开城—汉城的主官道靠近一些，两路之间，弯弯曲曲的直隔着一条不算太深的峡谷。在对面，视线当中，就看到暴雨之下，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滚滚向前涌动。火光映照之下，能隐约看见是一队队穿着西洋式军服的士兵，但多拖着辫子。正是大清的军队！


这支军队举着浸了油的火把，坚定而机械的朝前涌动。每个人都扛着步枪，有的人披着雨衣，有的人干脆将湿透的上衣脱了下来，走得爽快一些。队伍前后，都是军官模样的人，没有一个人骑马，只是走前走后的鼓动着他们前进。军官的身影也都摇摇晃晃的了，但是比起士兵负重丝毫不差。不少人还接过了士兵的步枪。


队伍两旁还有一些骡马，这些牲口走起来都已经四蹄打晃，撑不下去了。每有一匹骡马倒下，旁边经过的士兵就毫不犹豫的将牲口连上面的驮子一起推下峡谷。


连牲口都撑不住的行军，这些人还能顶住？这还是大清的军队么？


一个隐隐约约的鼓动声音从对面飘了过来：“弟兄们，汉城也有我们的同胞，更大的暴乱会在那里发生！不想我们的同胞再遭受这样命运的，就努力向前！我们在爪哇，在平壤，都拯救过我们的同胞，现在在汉城，轮到你们了！”


荣禄这边的火把也一个个的亮起，对面却没有一个人朝这边看一眼，只是滚滚向前。每个要瘫倒的人，都会被身边伸出的手挽住，每个支撑不下去的人，身边都会出现军官的身影，接过他们身上的负重。这些军官，大多数都是从南洋的血火当中走出来的！


看到这队伍顽强的远去，所有人都有一种被催眠的感觉。


暴雨，黑夜，铁流，火把。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境？


荣禄站在车辕上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就手足冰凉。这一定是徐一凡的部队，他们的去向，就是汉城！


他越想越是后怕，汉城已经完全空虚，大军向那而去。难道汉城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如果真的是那样，他这个钦差大臣，可并不在汉城！


而徐一凡，却是扶危定难的功臣！


老天保佑，汉城那里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


※※※


荣禄离开后的钦差行辕，这个时候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


白天汉城的暴乱，景福宫响起的枪声。让留守的那些老交涉，朝鲜通们个个都是如丧考妣。自己的安全，他们倒没什么担心的，哪怕钦差行辕那支小小的卫队都被荣禄带走了。朝鲜人还是不敢得罪他们这些上国外交人员的。到了下午的时候儿，还派了一支队伍来保护他们的安全。在汉城做生意的商人，往来汉城天津之间的公务人员，也都集中在了钦差行辕，图个安全。


他们所担心的事情，已经从派来保护的人口中得知。开化党起事！朝廷和北洋着力扶植的亲华派领袖大院君已经被杀，开化党已经建立起新的政府。一切和甲申那次事变都那么想像，可是现在他们却完全没有手段应对！


甲申的时候，大院君没有死，在汉城有一支庆军。可是现在，大院君死了，他们的钦差大臣不在这里。翻遍整个行辕，还不知道能不能凑齐十把洋枪！


朝鲜这样可是丢定啦……开化党下面一定是宣布独立，割断和大清的宗藩关系。然后在中日之间保持平衡。不管如何，上到钦差，下到他们随员交涉员。没有一个还能保住他们的位置，他们头上的顶子！


不少人连晚饭都没心思吃，只是唉声叹气。到了晚上也不去睡觉，坐在大厅里愁眉苦脸的互相看着。


好嘛，两个钦差斗法，斗丢掉了朝鲜！荣禄在这个大变的时候居然不在汉城，这个罪名，看他怎么背了……


天色越来越黑沉，肆虐了两天的暴雨，也渐渐停歇了下来。檐前滴水的声音，从连成一片，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


大厅之内，枯坐的人们连灯都懒得掌。不知道是谁，沉闷的说了一句：“都睡吧……爹死娘嫁人，咱们就各人顾各人吧……”


底下响起了一阵无精打采的应和声音。正准备各自起身的时候，突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音，喝骂的声音，还有朝语的阻拦声音。


声音才起来，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情，就听见一阵噼啪的枪声传来！


所有人都顿时吓呆了，枪声却是越响越密。从远到近的一直推了过来，一声声垂死惨叫，一直充塞满了整个夜空！


蓬的一声，一扇门被整个推开，外面的火光顿时透了进来。门口滚进一个血淋淋的尸体，正是派来保护他们的朝鲜带队军官。


人们这个时候似乎才反应过来，提着袍褂争先恐后的就朝门外跑。还没到门口，几扇门都被踢开，外面火把照耀。血红的火光之下，就看见一排排的洋枪，指着他们！


“小日本儿！”


站在队伍旁边的日本军官猛的挥手，一排排村田步枪顿时打响，白烟弥漫，屋子里面有着外交人员身份的大清官员，身上不知道顿时多了多少血洞，抽搐着就纷纷栽倒！


日本军队，居然在夜色里面，袭击大清的外交机构！


枪声停歇之后，那带队军官探头朝里面看看，确定都死得透了。才大声下令：“继续搜索！不能放过一个活口！将那些朝鲜人尸体抬过来，放火，都烧了！要记住，是朝鲜今日暴乱的开化党徒，袭击了清国的钦差行辕！”


※※※


随着汉城城内响起的枪声，景福宫内也上演了同样的一幕血腥画面。


开化党政府下午才告成立，景福宫门口尸体还没收拾完毕，血迹还没有完全冲刷掉。枪战，又在景福宫门口爆发！


协助开化党政府守卫宫禁的日本公使卫队，在突然得到了增援之后，调转枪口，向着那些卫兵猛烈开火！


这样屠杀还远远超过白天政变的烈度。子弹四下横飞，不仅卫兵，宫女，宫内官员们，都无处走避，死伤狼籍。不少官员还是今天刚刚走马上任的，还在开会商议各自分担事宜，没有离开景福宫的时候儿，就被一排排的子弹，打死在朝鲜王宫当中！


夜色下，火光中。在日本军官的口令声中，日军士兵们列队前进，向着各处宫禁稳步推进，只要有人影出现在他们视线当中，就是一排弹雨扑了过去。


不少开化党人死去的时候还是诧异。


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才在日本人的帮助支持下，夺得了政变的胜利。现在日本公使杉村睿还在交泰殿内陪着李王闵妃，新的议政大臣金玉均商谈事情。而日本军队，就这样杀气腾腾的奔袭了过来？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血水代替了白天的雨水，洒满了整个景福宫各处。汉城，才稍稍平静下来，又陷入了一片歇斯底里的恐慌当中。


这次，连他们的王宫，都有火苗升起！


一队整齐的日军，平端着村田步枪，一步步的向交泰殿逼去。在他们身后，只有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川上操六中将，穿着朴素的军服，挎着家传的军刀，带着几个随员，安静的跟在后面。


在交泰殿大殿门口，并排站在两个人影。正是杉村睿和金玉均。两个人都是脸色铁青，金玉均更是眼睛里面满是泪水。


士兵们停住了脚步，随着指挥官的一声口令，哗的一声，将步枪整齐的肩上。队伍向两边分开，就看见川上操六施施然的背着手穿了过去。


杉村快步迎了过来，而金玉均好像还没从噩梦当中醒过来一般，茫然的四下看着。


“阁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杉村的声音，几乎是爆发出来的。他胸膛一起一伏，双手就快纠上了川上军服的领子。


川上微笑着四下看看，笑道：“朝鲜暴徒作乱，试图推翻我友好朝鲜国的政府。还袭击了清国的外交机构，屠杀清国外交人员……我们无敌皇军，毅然挥师协助平乱，稳定东亚局势……有什么问题么？”


杉村暴怒：“这是谎言，这是谎言！金君已经建立成功开化党政府，我们的目标已经达成了！明日，他们就要宣布脱离清国独立，为什么还要发送这次袭击？”


川上一下沉了脸，提气大喝：“杉村君！不要忘记了，你是日本人！你要考虑的，是帝国的利益！而建立开化党政府，在八年前是合适的，而现在，却不适合帝国的利益了！我们不需要一个独立于中日之间的朝鲜，而需要一个完全服从我们命令的朝鲜！金玉均建立的政府，还会在中日之间维持平衡，我们永远也等不到他们邀请帝国军队进驻朝鲜的这一天！”


杉村一下怔住，声音微弱了许多：“那为什么不直接行事，还要利用金君他们发起政变？作为武士，为什么不诚实一些？”


川上淡淡一笑：“杉村君，如果没有金先生，我们怎么号召得起那么多开化党人起事？怎么能让这场事变以朝鲜内部的权力斗争而开始？我们只是来平定这场不合法的暴乱而已……大院君死了，金玉均也死了，明天，将有一个最符合帝国利益的朝鲜政府登台……”


“谁是这个政府的领袖？”


川上拍拍手，他身后的随员走出了一人。火把照耀下，虽然穿着全身的日本军服，但是杉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朴泳孝！


原来这场变乱，从头到尾，已经完全算计好了！


朴泳孝青白着一张脸，朝杉村尴尬的笑笑行礼，看也不敢看金玉均一眼。金玉均却好像一下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颤抖着步下台阶，孤身一人，对着一排排的步枪，缓缓向朴泳孝走来。


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朴泳孝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忍不住就想后退。川上微微一摆手，顿时身边军官就下达了口令。哗的一声，几十条步枪平端起来。猛的发射！


几十发子弹，打得金玉均身体高高跳起，又重重落下。一句话没有，就这么死去。


杉村扭开了头，川上却微微的向金玉均的身体鞠躬：“抱歉……金先生，您很爱国。可惜现在东亚的政治版图上面，并不需要您的国家存在……”


整个交泰殿，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火把被风呼呼吹动的声音。


川上回头轻声吩咐：“朴君，你可以去觐见李王殿下了，准备成立新政府吧……安藤君，电告头山先生，我这边事情已了，下面就是国内的事情了。”


杉村打破了沉默，低低的道：“阁下，我要警告呢，朴泳孝没有金玉均的号召能力。现在的汉城，再没有朝鲜人会配合帝国行事了。对于掌控汉城局势，是很危险的。”


川上一笑：“汉城越乱，帝国出兵协助朝鲜稳定局势的理由，不就是越充分么？”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川上轻松的笑意，杉村就有一巴掌打上去的冲动。这个帝国陆军智囊灵魂，身体里装着的血，是不是都和冰块一样的温度？


都是为了帝国的利益，但是和他站在一起，就像站在一条毒蛇身边一样。


“还有一个问题……阁下，为什么要袭击清国钦差行辕？”


川上现在很有传道授业解惑的兴致，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一，那是对内的。帝国内部，还有许多象村上君这样的温和的人呀！清国行辕被袭击，帝国必然会想到，清国会增加在朝鲜的兵力，挽回他们在唯一剩下的藩国中失去的面子……清国既然会增兵。那么帝国做出增加兵力到达朝鲜的决定也就更容易了，不是么？”


杉村只是静静的听着，至少从外表看，他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川上说得兴致勃勃的：“第二，就是压迫清国必须出兵朝鲜！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朝鲜！而是在大陆上，取代清国的地位攫取更多的利益，为日本的崛起，铺平道路！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二十年的卧薪尝胆，就是为了和清国展开一场赌上国运的决战！”


所有人都肃然无声，杉村默默向川上行礼：“祝愿阁下成功……只需要再有两天的时间，大局就可以底定。虽然对阁下的手段有所异议，但是为了帝国的利益，鄙人愿意全力配合……现在，鄙人就陪着朴大臣去参见李王和闵妃殿下了……”


川上微笑着还礼：“参见过后，我们就要将李王和闵妃殿下保护起来了。所以麻烦杉村君快一些……”


杉村并没有说话，带着还畏畏缩缩的朴泳孝朝殿内走去，只是远远的绕开了金玉均的尸身。


川上站在一片火光下，默默向天。


只要两天时间啊……新政府成立，这里的消息传回国内，朴泳孝政府对日本出兵的邀请送达。国内就会很快的将意志凝聚在一起……只要在这之前，他还牢牢的控制着汉城，或者说，只要牢牢的控制住景福宫就可以。


他川上操六，连这两天都撑不过去么？


这次的计划，从东学党起事到现在，凝聚了多少帝国有识之士的智慧，调用了多少资源来全力推行，才一直走到今天。


他不可能失败！


※※※


在景福宫沐浴在血火中的这个夜晚慢慢的过去。晓色逐渐出现在汉城左右山间田野，这里的一切，还安静得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雨后的空气，清新得沁人。


一面军旗突然出现在天际线边，军旗在晨风当中展动。正是一条舒爪张牙的苍龙！


在旗帜之下，是两个互相护持的人影，一个是军官，一个旗手。都是走在队列最前面的，在他们身后，是滚滚向前的队伍。


每个人都已经是筋疲力尽，脸色苍白。五天五夜的强行军，休息就在大雨当中。有的人鞋子跑掉，有的人绑腿跑散。一千六百人，两个营的队伍。现在还在队列当中的，不过一千二百余人。其他的，都已经掉队了。除了武器弹药，所有辎重背包，全部丢弃。出发时候的三百三十匹精壮骡马，没有一匹剩下。四架机关枪，分散了扛在最强壮的士兵肩头。


所有人的脚底下，都是成片的血泡。


士兵们以中国农人子弟的淳朴耐劳，还有在两个多月中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般的对纪律命令的服从，加上军官们的鼓舞带领，终于在五天走完了八百华里的道路！


（PS：当时八百华里，相当于现在三百四十多公里。）


如果有一个军官，是骑在马上对他们发号施令的，他们坚持不下来。


如果有一个军官，是空着手前进，而不是分担着背负弹药，他们坚持不下来。


如果有一个军官，不是和他们吃同样的食物，一样睡在泥水里，他们也坚持不下来。


……


上到楚万里，下到一个哨官，都是和他们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军官，突然立足了身子。身边旗手还以为他走不动了，忙搀扶住他。那军官却一下甩开他的手，向路边小土丘奔去。也不知道他怎么还剩下这些精力的。


那军官站在土丘上面，摘下望远镜，向远处望去。


蔡司望远镜的四倍目镜当中，奔腾的汉江边上，一座城市的轮廓，浮现在眼前！


光绪十九年七月二十六，禁卫军左协一标二营哨官陆耀中对着脚下坚韧向前的一千二百余将士发出了将载入禁卫军军史的喊声。


“汉城！汉城！”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七章 定局（上）


光绪十九年七月二十六日这天，对于汉城居民们来说，却是还处于一场劫后余生的麻木当中。


昨天暴雨闪电巨雷当中，先是贞善坊那场震撼全城的爆炸。对于在国家大事上面博弈厮杀的种种势力们而言，只是一种必要的手段而已。但是他们可能根本懒得去想，那场大爆炸，将方圆百余米的建筑全部震倒垮塌！人的尸体，像是玩具娃娃一般，被气浪抛到了更远的地方！人们惊慌失措，四下奔走，互相践踏，但是城市的每个地方，都有枪声响起，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人在互相厮杀拼斗！


昨天，天空下着的雨水都是红色的。汉城内外，朝鲜百姓丧魂落魄。汉城的五军营和警察所都已经象没头苍蝇一般，在景福宫，大院君府枪声大作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混乱当中，除了惨叫和逃亡，还有更多的人趁火打劫！各种暴行四处上演，分散于各处的那些五军营的营混子们，也有脱下号坎参与各种暴行当中的！


在那一瞬间，汉城所有的秩序都瓦解了。天空中不断响起的惊雷闪电，让惶恐的人们都忍不住觉得，是不是整个汉城，整个朝鲜，都会在这一刻沉入大海？


到了临近夜晚的时候，秩序终于在缓慢的恢复当中。成功发动了政变的开化党人四下奔走，召集已经流散的五军营旧军士兵们，安定人心，统计损失。同样召告整个汉城。大院君为首的卖国乱党已经伏天诛，开化党政府建立！李王和闵妃殿下，将要颁下大诏！


开化党成员，毕竟有很多都是曾经在政府机构浸淫了些日子的人，对于政务统治有点经验，不是生手。传统基本的恢复秩序手法也算是娴熟。人们惊魂初定，看着白天还乱成一团的五军营士兵开始缉拿那些趁乱打劫的暴徒，有的人还就在废墟上被就地用刀砍死。里长也提心吊胆的开始统计本里的损失，等待开化党答应的，可能会有的赈济抚恤……


人们挤在自己屋子里面，不敢出门，望着屋外大雨终于渐渐变小。没人敢于谈论这次政变的事情。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暴混乱之后，对于大多数人，根本也不关心到底是哪家上台，一直高高在上统治整个朝鲜的大院君到底死在哪里。


劫后余生，人们期盼的就是平安和秩序！


短暂的安静持续的时间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一天，这一夜，似乎注定要让汉城整个的沉浸在血海当中！夜色才降临没有多久，街头又卷起了刺耳的枪声，从远到近，席卷整个汉城的夜空！


街头响起的，是整齐的皮靴声，硬而短促的口令声音。还有一排排的枪声！


白天未曾见到的火焰，一团团的在夜空当中升起。火光当中，人影憧憧。哭喊的声音更大的爆发出来，才上任的那些开化党人们，试图恢复秩序，试图了解怎么回事。当他们带着人马向火场跑过去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弹雨！


经过完整近代化训练的军队，哪怕开始进行起破坏，都是开化党那些所谓的“志士”们难以比拟的。在汉城居民的眼中，就看见一支支士兵组成的分队，在汉城街头穿行。他们全部的任务，似乎就是在汉城制造出混乱，经过之处，到处都是尸体，经过之处，到处都是火苗升起。火焰在市区流动着，强烈的热空气对流，在火场上又卷起大风。和仍然未曾完全停歇的雨混杂在一起，落下来是又红又黑的雨点！


汉城的秩序整个的崩溃了，五军营彻底瓦解，成了自己也要逃难的难民，或者干脆就成了暴徒。当奉恩署附近的大清朝驻汉城钦差行辕也升起火苗的时候。汉城居民们最后一点的心理依靠也彻底失去，整个城市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乱当中。


要知道，原来汉城不是没有经历过政变和混乱，但是每次，都是他们的宗主国将之平定下来，最终恢复了汉城的秩序。但是，这个朝鲜局势最后的仲裁者和维护者的象征，都已经陷入了大火和血泊当中！


一夜下来，除了景福宫和日本驻汉城公署得到严密的保护之外，其余的地方，都陷入了空前的混乱当中。不少居民什么也顾不得带上了，拉家带口的就朝着城外逃去。


不知道他们自己朝鲜人，还有日本人到底发了什么疯，将汉城变成了这样一种局面！


在混乱当中，在人潮四下向城外涌动而去的时候，却有一支军队，在向着汉城方向，沉默而坚韧的推进。


※※※


“楚军门，全部军官已经集合完毕！”


张旭州神色严肃，并腿站在楚万里之前。这个铁打一般的汉子，五天奔袭下来，人已经瘦了好大一圈。脸上的轮廓越发的深了，和刀砍斧劈出来也似。嘴唇都已经破皮了，倒不是缺水，而是上火。


他身后的军官们，也努力的站得笔直。一个个都显得憔悴，坚忍。每个人的军服都是又脏又臭，几个军官的军靴已经破了，但是站在楚万里面前，每个人都尽其可能，收拾了自己的军容一番。


楚万里的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胡渣子已经很深。原来温和可喜笑面狐狸的样子，早就不见了踪影。他背对着这些紧急集合而来的军官们，用望远镜远远的看着正升起一团团烟气的汉城，头也不回的朝后摆了摆手：“都坐下。”


哗的一声，军官们盘腿坐在了泥水当中。有的军官腿都没法儿打弯了，只好直直的伸出去。


楚万里转过身来，看着自己麾下这群青年军官。


徐一凡亲手缔造的军官团体，以北洋学兵，还有南洋经过训练的知识青年为主。年轻程度，恐怕世界上都是数得着呢。那种锐气，那种剽悍轻捷希图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激情，更是罕见！


看着这群青年，才创造了五天八百华里的行军奇迹，已经累得几乎垮掉。但是仍然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的神情。楚万里目光忍不住一动，有点想动情。却扶了扶军帽，掩饰住了。


他脸上习惯性的浮现出带点嘲讽的笑容：“……汉城，果然已经大乱了啊……北朝鲜东学党起事，汉城这边又是这么一副景象。咱们碰上了一个好地方啊……朝鲜，已经成为了漩涡的中心！有心人大概以为东学党的暴乱，将咱们抑留在了平壤。却没想到，咱们已经一口气赶到了汉城！”


军官们鸦雀无声。楚万里语调淡淡的，但是语调里面蕴含着的，却是自信和霸气。


“……整个朝鲜三千里江山，就在咱们掌心当中！咱们既然在了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谁想在这里闹事，就要问问我们禁卫军答不答应！禁卫军军旗已经镇住了北面朝鲜，现在，汉城在等着我们军威所向！”


“愿为徐大人和军门效死！”底下一片低沉的应和声音。


楚万里一笑，深深吸口气。其实他也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是他知道，经过五天强行军，禁卫军的战斗意志仍然高昂，但是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一旦给他们时间休息，那么就会彻底躺倒。没有一两天恢复不过来。现在就要一鼓作气，在意志还未衰退的时候，完成徐一凡平定汉城的任务。


这次磨砺，这次奇迹般的远程奔袭和强镇汉城，将是一支精锐部队诞生的啼声。


大清国，还未曾有过这样的军队呢。


“第一营，配属机关枪，全营张旭州标统掌握，沿途不停留，不休息，直扑景福宫！不管遇到什么抵抗，不管是朝鲜人还是日本人，都一概火力刺刀开路，杀进去再说！你们的目标，就是控制景福宫，将李王和闵妃掌握在我们手中！四架机关枪，全部配属给你们。明白没有？”


“是！”张旭州一声爆喝答应。这汉子身上，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一般。


“第二营分散，二营第五队控制汉城水电报房，六队控制奉恩署钦差行辕，七队监视日本驻汉城公使馆，八队随我行动。途中遇到一切抵抗，都是子弹和刺刀伺候！所有人，只接受自己直属长官命令，或者禁卫军任何一个高一级的军官命令。任何外人命令，都不接受！”


给点到名的军官都纷纷应是，一个个的站了起来。


楚万里语调越来越冷，汉城的情况，他们都不摸底。一千二百人，要控制这么大一个城市。而且城里面也许还有大清的钦差专使，有日本公使，有朝鲜的政府系统，他们却为控制汉城而来，谁也不知道会碰上什么样的敌人。哪怕是楚万里，一路也是只在揣摩徐一凡交代的不多几句话。


“……坚决打进汉城！如果汉城已经发生变乱，那么让变乱的人控制住局势，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威胁。现在，朝鲜丢不得！只要你们能拿下汉城，那么任何情况，我都有办法应付！”


徐大人，真的把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


而笼罩在一片烟火中的汉城，里面究竟是什么样一个情况？


楚万里摇摇头，抛开这个乱七八糟的思绪。既然选择为徐一凡效死，那么就踏实的把手上的活儿干完吧。相信，徐一凡不会让他们这些卖命的家伙失望的。


“将为兵之胆，我们这支部队，历史太新。要让士兵们到时候冲得上去，只有军官带头！咱们都是徐大人一手教导出来的，跟着他出生入死过。如果谁畏缩不前，到时候喊的是给我冲而不是跟我上……”楚万里冷冷一笑住了口，用力的一摆手：“出发！”


军官们轰然而起，每个人都象给打了一针肾上激素一般。徐一凡憋他们在军营两天，才放他们出发。至少让这个训练操课，都是全镇第一的精锐标的年轻军官们，求战意志已经到达顶峰！


楚万里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烟雾中的汉城。


定一国之都？很有诱惑呢……


※※※


汉城街头，一队日本公使馆卫队的士兵们，正在巡逻。一夜的奔波下来，每人的军服上面已经又是血又是泥浆。带队的是一个少尉，挎着西洋式的指挥刀。


他们的任务，就是全城搜捕还能履行政府职能的，那些才上任未久的开化党官员们。昨夜他们每名士兵，几乎都打出去四五排的子弹。刺刀军靴到处，汉城居民哭喊着纷纷走避。他们一切的作为，就是想让汉城乱起来。让开化党的政变，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暴乱。


昨夜日军已经完全控制了景福宫，对于整个汉城而言，日军只是派出了若干小的分队，进行武装巡逻，并不是要恢复秩序，而是扩大景福宫和日本公使馆的警戒范围。为的是防备朝鲜不管是旧党还是开化党残余，企图集结力量反扑景福宫，劫走李王或者闵妃。另外，还有一些专门的小分队，控制着汉城水电报房等等要害地方。全力要确保这两天汉城平稳度过，直到朴泳孝政府拿出正式的致清朝政府的独立公告，还有致日本政府的邀请平定整个朝鲜从北到南的暴乱的正式照会……


最要紧的是，最要紧的是，李王也同时要在这些文告上面表现出完全支持朴泳孝议政大臣的决定！


这些日本兵士和低级军官们，当然不知道现在还在景福宫内的暗流汹涌。他们也只是执行命令而已，只是在每个巡逻的日本士兵当中，有着他们自发的神圣感觉。


自日本明治开化以来，日本军队，终于将另外一个国家的首都，掌握在了手中！


这个国家首都的居民，在他们的军靴和刺刀底下，要不就是逃亡，要不就是俯首贴耳。整个汉城，都随着他们威力的展现，而颤抖！


带队的小仓少尉是长洲武士家庭出身，他正矜持的走上一堆废墟，低头从废墟里面拣出了一个竹蜻蜓，捏在手上微微一搓，竹蜻蜓飘飘摇摇的飞起，越过了已经成了焦黑一片的街道。士兵们站在废墟底下，神色漠然的看着他们长官的举动。


这些农家子弟出身，已经被训练成机器一般的士兵，是无法理解他们长官心目中的武士情怀的。小仓少尉当然也没指望他们能够理解。他撇着嘴冷冷一笑，大步的正准备走下废墟。突然所有人都是神色一动，在他们对面，也响起了整齐的军靴声音，正快速的向这边运动！


难道是另外一支巡逻的日军队伍，来到了他们划定的巡逻范围？小仓少尉按着指挥刀，犹豫着并没有下达全员戒备的命令。士兵们却自己神色紧张了起来，悄悄的散开了一些队形。暗暗的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对面的脚步声沉重而有力，而且明显比他们的人数多出许多！他们只是一个分队的规模而已，不过二十几条人枪！


几乎是转瞬间的事情，从狭窄弯曲的街道那一头，突然涌出了一群群穿着黄色制服的士兵，不少人都光着头，挎着步枪，咬着牙齿坚持在跑步前进。他们前面，还有几个穿着白衣服的朝鲜平民在给他们带路。


两队人马正正撞了个面对面，大家都是一怔。对面来的部队看到了这些黑衣军人，还有他们手中的步枪刺刀上挂着的日章识别旗，而日本人，同样也看到了这支军队拖着的辫子！


“小日本儿！”


“清国奴！”


小仓少尉面目瞬间扭曲，他对面的陆耀中哨官同样也瞪大了眼睛。两人式样接近的指挥刀同时抽出。


“射击！”


“开火！”


不得不说，日本公使馆卫队反应稍快，二十多支村田式步枪下意识的就打了一个齐放。禁卫军前排的士兵，像是被猛的推了一把似的，哗啦啦倒下了几个。连陆耀中也被打中了肩膀，他一个趔趄闪开在一边。后面的禁卫军士兵反应了过来，举起步枪立即也开始对射。


六五口径的村田对七九口径的毛瑟，转眼间就将这条街道打得白烟弥漫。这么突然的遭遇，双方都没有想到借助地形地物隐蔽，下意识的就指望靠火力压倒对方！


整个场面，就像滑膛枪时代两军对圆互相射击一般。距离却是比滑膛枪时代战争还要近个几十米的，几乎是面对面的距离！


对射当中，双方的阵型当中，都不断的有人哼也不哼的倒下。日军的优势持续不到半分钟，对面就有更多的步枪加入了对射，禁卫军以队为单位，奉命向景福宫向心突击。在人数上，是远远超过这些撒在汉城内的日军巡逻分队的。


小仓少尉在一片遮挡视线的白烟当中，子弹嗖嗖的在他耳边掠过。他跟条木头一样僵硬的站着。居然没有被打中，只是感觉自己这边枪声越来越稀少。他这时才算反应过来，一个跟头跌下来趴在地上，扯开嗓门大喊：“散开！散开！隐蔽！”


但是回答他的喊叫的，只是对面越来越密集的枪声。硝烟当中，就看见一排排的枪口焰在闪动。小仓蜷缩紧身体，指挥刀也丢掉了。脑海当中就剩下一个念头，什么时候子弹才会命中自己？


对面的疯狂齐射足足打了几分钟，才被反应过来的禁卫军军官们叫停。硝烟散去，地上横七竖八的已经全是尸体。日本分队或死或伤，冲在前面的禁卫军士兵也少有几个幸存的。后面的队伍不断的涌上来，队官江风还在大喊：“陆耀中！陆黑皮？”


刚才对射当中一直缩在街道旁边的陆耀中按着肩膀跳了起来：“江队官，我在这儿！”


江风满头大汗：“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陆耀中也是跺脚：“日本人！是日本人的军队！”江风猛的一拍巴掌：“怪不得那些朝鲜老百姓看着咱们跟看着救星一样，原来汉城这儿是日本人在闹！徐大人神算！派咱们飞兵来定汉城！老弟，这下可是国战了！”


他们各支分队领命之后杀入汉城，朝着各自分配的目标前进。沿途就碰见了源源不断的从汉城逃出的老百姓。这些百姓看着他们这些拖着辫子的军人到来，跟看见救星似的。跪下来就磕头。禁卫军普通军官士兵的朝语水平大概也就是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思密达这种水准。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汉城到底是谁在作乱，也问不清爽。逼急了就大喊几句：“景福宫！景福宫！”


没想到百姓们居然听明白了，几个胆大的带着他们就朝景福宫奔去。进了汉城市区，就看见一副暴乱后的惨状。每个禁卫军军人都是佩服，徐大人居然在平壤就料到汉城也有暴乱，派他们这支精锐来安定局面！这五天路，赶得不冤枉！


这下碰到了日军的巡逻分队，还大打出手。就更明白了，是他妈的小日本鬼子，想趁乱夺取大清的藩属朝鲜！这须放着禁卫军还没有死绝！


江风一下掀掉帽子，大声下令：“收拾死伤，派人回报楚军门，是日本人在作乱，其他的，继续前进，将景福宫打下来！”


正说话间，就看见对面废墟当中跳起一个日本军官，身上居然一点血迹伤痕都没有，脸给刚才的硝烟火药熏得漆黑，挥舞着军刀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大步的就冲了过来！


迎接他的是一阵弹雨，禁卫军一标这下算是初次见血了。反应也快了起来。几十发子弹扑过去，顿时将那名日本军官打得转了几个圈子，重重摔倒。


江风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活该！”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八章 定局（中）


日本公使馆现在已经是汉城真正的中心。院子内外，全是奔来走去的日本士兵，大皮靴踩得雨后的泥地咯吱咯吱作响，泥水四溅。每个人都神色紧张而兴奋，年轻的军官们刻意的绷着脸，想以武士的威严沉默掩饰住他们的激动。可是目光一对视，全都是满满的激动。


帝国征韩大业，就从此刻开始！


川上操六，已经从景福宫返回了日本公使馆坐镇。作为帝国陆军的首席参谋，他很矜持的不愿意亲自操持一切。而且在景福宫赤裸裸的威逼着李王和闵妃立即通过朴泳孝的政府，发表给日本政府的邀请出兵照会。也不太符合川上中将的武士美感。


他坐在和室里面，已经脱下了军服换上和服，静静的搅动着面前茶汤，茶香幽幽飘动着，在他面前袅娜变幻。川上脸上并无什么表情，仿佛昨天他经历而且操动着的朝鲜风潮波动，不是他一手策划的。


帝国，终于还是走上这条道路了啊……这里的情形已经全部电告给了国内的头山满等先觉志士。他们还要驱动整个帝国完全向这条争霸道路奔去。却又不知道，这些事情需要多少的时间？


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现在这个机会，是打破天津条约以来中日在朝鲜不战不和的尴尬局面。将整个帝国赶上战车的最好机会！为此，他不惜利用了对他们民族同样忠勇的金玉均……虽然遗憾，可惜不得不为啊……


川上操六沉沉的举起了茶杯，看着茶色起起伏伏。心思又飞回了国内。


这次他来到汉城坐镇指挥这一切，山县大臣并没有给出非常明确的指示。甚至连暗示都没有。川上以他秀才的头脑阅读出来了。伊藤首相等人，还在权衡利弊，到底是联合清国开始东亚提携自强，还是击溃清国？陆军已经无法忍耐，海军同样希望得到扩张。这次可以说他毅然担负起了推动国运的责任。让帝国在朝鲜为自己国运开始决战！这里的消息一旦传回国内，天皇身边的开国大臣，陆军的长州藩士，还有大大小小的浪人集团，还有背后用财力支撑他们，希望从日本本土狭小市场摆脱出来的各地财阀，也将闻风而动。将各种蕴含于日本朝野之间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开始为未来二十年国运之奋斗！


帝国的未来，在于必须将东亚变成帝国的可靠腹地。这个是帝国摆脱三千年岛族命运的必然道路！


清国毫无疑问将做出强烈反应，他们的北洋练军，在东北，在山东的靖边军，毅军等等种种番号的杂乱陆军，在北洋水师的配合下，将全力维护住渤海门户的安全。而那个时候，帝国必须将清国陆军可以远征的少量精锐主力吸引到朝鲜，将其击溃！只要在汉城击破了清国少量经过近代化训练的练军，其他五百个营，装备了洋枪快炮的清国陆军，将丧胆而不能再起。


这也是他在朝鲜采取断然手段，甚至以对清国藩王羞辱性的政变囚禁逼迫，焚烧清国公使馆这一系列挑衅手段根本之所在。必须逼迫清国快速反应，集结主力出兵朝鲜。而反过来又引发日本国内的危机，开始断然的动员……


这一系列手段一环套着一环，实在是川上中将本人二十年对东亚局势研究，人物臧否，情报收集，战略部属的综合，是这个中年人全部毕生心血之所在！


放眼整个老大清国，谁又能识破他的用心，堪做他的对手？


李鸿章么？


川上在茶几上面蘸着一点溅出来的茶水虚虚的写了一个李字，微笑着摇头。


他已经落后于时代啦，只是满足于他对外面世界浮皮潦草的了解。对于现在世界到底进化到了何种程度，国家的政略战略配合，需要达到一种何等模样的高度，恐怕是完全不了解呢……而李鸿章，已经算是大清明白第一人啦。


就算李鸿章能明白他的用心，又如何呢？


一步慢，就步步慢。只要朝鲜局势不能短时间平定下来，清国政府必然会恼怒于在朝鲜如此丧失的面子，就必须要在他们眼中的小国日本之前挽回面子。再明白的人，再知道大清国虚弱实质的人，也不能说出不战于朝鲜，而自保藩篱的话儿出来吧？


只要这个时候汉城还在他手中，那么他就可以让着局势朝着他想要的地方急速滑去！直到清国陷入圈套，直到帝国开始动员！


谁又能够在汉城阻止他？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面无意识的画着，等到他的思绪集中起来，才发现自己画了一个工整的徐字。


川上猛的站了起来，狠狠的盯着那个徐字。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字。他突然心浮气躁起来，狠狠的一顿手中茶杯，茶水四溅，香气飘散，还在他手上烫起了几个水泡。


“混蛋！为何心如此不能守一？”


正在痛恨自己心气浮躁的时候儿，一声极其遥远的枪声，突然从远处飘来。仿佛就割开了汉城沉默的空气。枪声乍起又灭，似乎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川上中将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突然冲出了和室，大声的召唤随从：“景福宫那里如何？汉城如何？杉村公使还在景福宫么？备马！去景福宫！”


随着他的话语，从景福宫方向，突然开始，枪声大作！


※※※


楚万里的军靴踩着满地的废墟，马刺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身后的剽悍士兵，风一般的从他身边越过。举着八八式步枪，满脸绷得紧紧的，冲进了汉城唯一的水电报房中。枪声在他们四周响起，子弹偶尔嗖嗖的从空中划过，发出尖利的呼啸声音。


几个日军穿着黑色军服的尸体，歪七竖八的躺在废墟上面。这里不是日军守备重点，不过半个分队的规模，二营五队百多号士兵强袭过来，初次上阵的士兵们又兴奋又冲动再加上三分鲁莽的一窝蜂涌过去。日军士兵没打几枪就看到一堆明晃晃的刺刀涌到了面前，士兵们几乎没开枪就乱刀将他们捅倒，日本士兵简直是死不瞑目，打仗哪儿有这样打法儿的？


经历了五天传奇般强行军的士兵们，士气正在一种最微妙的状态，以为这个世界几乎没什么东西能阻挡住他们。这种士气绝对不是常态，再经历了休息之后也许会很快低落下去。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儿，无所畏惧到了极处！


军队的群胆，有的时候儿就是这样可遇不可求的，也是不可复制的。


楚万里身边簇拥着的是一群队官哨官们，每个人都没了才入城的时候一瘸一拐的神态。跑得风一样也似，楚万里还想矜持一点，欣赏一下自己遇到的这个初阵的场面，没想到就这样给脚不点地的给涌了进去！


“他妈的，这帮兔崽子，不觉着累？”楚万里嘀咕的一声儿。大步的就走进了水电报房里面。


屋子里面机器都是黑森森的，长长卷卷的电报打孔纸带扔得到处都是，一部单边机已经被捣毁了，大多数的机器还是完好。日本那些绝大部分也是从农村征募的士兵，在突然遇袭的时候儿，还是没来得及摧毁这些现代化的机器。几个朝鲜职员们围在一起，拉扯着一个被流弹打倒的职员，看着军服整齐目光严肃的这些拖着辫子的士兵涌进来。目光当中都露出了又惊又喜的光芒。


大清国的士兵来了！这汉城的乱劲儿也该过去了吧？


可是，他们到底是从哪里过来的？


几个匆忙检查机器的南洋学官们发出了又惊又喜的声音：“楚军门，水电报房基本完好！”楚万里点点头，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徐一凡临行如果说唯一对他有所交代的话，那就是要将朝鲜对清朝本部的沟通手段掌握在手上！让满清朝廷，知道在朝鲜平乱的就是他徐一凡带的禁卫军！


至于荣禄他们如何，按照徐一凡和楚万里心照不宣的推测，如果他们赶到汉城，局势真的到了溃破的地步，那么这位钦差大臣，估计也是不在的啦。


他还没有说话，枪声突然就剧烈的在四下爆发出来，从远到近。规模不大却有剧烈到了极处，显然是进入汉城四下分开奔赴各自目标，尤其是指向景福宫的禁卫军第一营已经打响了！结果如何，楚万里倒也懒得去想，反正这五天大强度的行军，毫不停留然后马上发起强袭，他已经问心无愧。


汉城乱成这个局面，朝鲜政府对汉城统治全部崩溃，整个城市已经成了一个无政府的马蜂窝，尤其是日本士兵已经赤膊上阵，亲历其境才知道局面险恶到了什么地步。他们千余人马撒进这么大一个城市，还要和日本兵打交手战，能不能回天破局，真的是难以逆料。


枪声越来越紧，越来越凶猛，打到后来，像是刮起了一场大风。几个朝鲜职员已经又一下趴在了地上。疲惫紧张加上兴奋都有些麻木的军官们这时似乎才有些反应过来，有点不安的互相面面相觑。他们好像这时才意识到，他们需要控制的是多么大一个城市！


楚万里哼了一声，找了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大声招呼：“五队加上八队两个哨，增援景福宫方向！奶奶的，一个朝鲜王宫，有什么打不下来的？小日本儿挨了刺刀也是会死，谁也没长两个脑袋！”


五队队官北洋学兵出身的直隶人苏同看了一眼楚万里，抿着嘴唇不敢说话。楚万里笑着摆手：“快去！我在这儿，两个哨够保护我的了，打下一个国家的王宫，这种功劳，你还不想要？”


苏同这时才兴奋的大声应是，跟中了枪的兔子一般的连蹦带跳的跑将出去。还没出门就扯开嗓门大声嚷嚷：“集合！集合！咱们去打王宫！”


听到外面杂沓的脚步声响动，楚万里一笑，低声问身边的标本部副官：“有纸笔没有，我得给北洋写份电报，他们还蒙在鼓里面哪！”


标本部副官还没答话儿，电报局一个穿着洋式制服，却穿着朝鲜木屐的职员忙不迭的迎了上来，这人四十多岁年纪，看来本也是颇有身份的人物，可是现在身上星星点点溅着的都是鲜血，看起来又憔悴又狼狈。他悄悄的从办公桌上面收拾了上好的纸笔双手恭谨的奉上，又深深的低下头来行礼。


楚万里一笑接过，就听见那个职员问到：“上国大人，敢问是不是当初镇抚小国的庆军？您们……是从平壤一路飞兵而来的？”


楚万里斜着眼睛看看他，笑道：“咱们是华夏禁卫军！飞兵八百里，是来给你们擦屁股的。你们这儿，是什么时候见着日本兵的？”


那朝鲜职员还没有答话，就听见门口脚步声错乱。楚万里身边几个侍卫都已经拔出了六轮手枪，目光才转过去，就看见六队的队官慌乱的冲了进来，手里抓着一把东西，看见楚万里打量着他，一个千就打了下去。


“大人！奉恩署钦差行辕已经被大火烧成一片白地！咱们的人全完了！找不到荣钦差大人的身影！”他摊开手，手里满满都是烧褪了颜色，形状扭曲，各色各样，代表大清官员品级和威严的顶子！


所有人都是一阵骚动，人人都是满面怒容。日本小国，竟然狂暴如此，擅自戕杀大国钦差！不管荣禄在这些禁卫新军的心目当中如何，这都是在大清国脸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楚万里一拍椅子就站了起来，脸色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枪声从外面一阵紧似一阵的传进来，更显得室内安静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扑通一声，却是那个刚才和楚万里答话的朝鲜电报房职员，腿一软跪了下来。


楚万里慢慢的从那队官手中拿起了一个顶子，仔细的瞧瞧，大火已经将顶子完全烧变了形，分辨不出它原来代表的品级了。


现在的汉城，就只是我禁卫军代表整个大清了呀……徐大人啊徐大人，你料到了这一切，却又能不能挽回这个局面？


所有人都盯着楚万里，特别是从奉恩署钦差行辕火场赶回来的那些军官们。整个局势对于他们而言，从来都是模糊不清。满城哀鸿，清朝在汉城的统治痕迹都没了踪影。现在到处都是枪声响起，而他们又疲惫又紧张。现在到处打响，拿主意的就这位楚大人一人而已矣，他们前进的方向，就需要这位楚大人一言而决！


※※※


景福宫门口，已经堆起了街垒。各种朝鲜王宫几百年历史传承的家具摆设已经堆积在门口。戴着高顶军帽，穿着黑色军服，打着白色绑腿的日本熊本镇台精心挑选出来的挺身队在街垒后面只露出一个个脑袋。


枪声已经在全城都响起，象一道道激荡的潮流，向着景福宫门口汇集。现在在景福宫坐镇的是杉村公使和熊本镇台的一位少佐，加上朴泳孝这些走狗傀儡。当枪声响起的时候，已经陆续有日本散兵逃了回来，向他们惊惶的回报，清军大队已经从各个方向杀入了汉城之内，在各个方向和他们展开了枪战。


这些清军，不再是杉村公使曾经熟悉的那些穿着号褂，包着包头的清军。而是穿着新式军服，背着完整装具，使用新式洋枪，行动轻捷而剽悍的全新军队！


这支军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连这么短短的一点磨合笑话的时间都不留给他们？川上中将的苦心，在朝鲜北部南部掀起连天烽火，就是希望能够能在汉城形成绝对的控制，而且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杉村公使就守在景福宫的正门之内，身边是保护他的四五名日军士兵，寸步不离。但是他总是烦躁的将他们挥开一些，李王和闵妃还在交泰殿内。杉村就在交泰殿和景福宫门口两头跑着，焦急得和热锅上面的蚂蚁也似。李王和闵妃听到了枪声之后，更加沉默，朴泳孝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们就是不肯点头。那边没有结果，他又跑到正门看守备情况，还有等待川上中将的援军，但是一刻钟过去，那边也还没有等到结果，只是听着枪声越来越近。


浓烟一道道的再次冒起，不知道哪里又打着了火。汉城这两天，一直在一场场狂暴的激流当中颤抖。杉村爬上宫墙，不顾自己的礼服已经又是灰又是土。目光也不知道到底向什么方向看，只觉得心头跟火烧着一样。


外面弯曲的街巷当中突然又响起了短暂而激烈的声音，还有大量的脚步声，身体撞击的声音。清国人的呼喊声和日本人的惨叫混成一团，在周围街巷布置的前进哨位似乎转眼就被激流所淹没！


杉村只是呆呆的听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暂时丧失了判断和决断的能力。院墙下面依托街垒置守的日军最精锐的熊本镇台的官兵们，更是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只有负责指挥景福宫守卫的大田少佐，缓缓的拔出了他日本式的军刀。


刚才的喧嚣狂乱还有杂乱的枪声短暂的停了一瞬，让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街巷中转出了两三名浑身是血的日本士兵，跌跌撞撞的朝自己街垒奔跑而来。


几个街垒后的士兵下意识的直起了身子，想接应他们进来。但是身子才一动，就完全僵住。在他们的身后，一道黄色的汹涌潮流，正呼啸而出！


戴着大檐军帽，背后装具整齐，武装带束腰，穿着高腰军靴的清国士兵，正似乎无穷无尽一般的从街巷中冲了出来！


在队伍前面的，是几个年轻得过分的军官，胳膊上面都佩戴着红色的识别带，六轮手枪的枪绳吊在胸口，每个人都想饿虎一样挥动着手枪，充血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对面的景福宫宫墙，张大嘴似乎发出了呐喊的声音！


在他们背后，是丛林一般闪耀的刺刀。


说是似乎，因为在杉村的记忆当中，在那时，应该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的，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慢了下来。在那些清军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杉村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压倒了外界所有发出的声音……


这是新式的军队，这是新建立的清国军团，这是清国人并没有固步自封的标志！帝国从来都自豪于他们在东亚先于其他国家的开化！但是眼前这一切却告诉他自己，这支整齐精悍的军团，这些年轻的军官，告诉他这位日本精英外交官。在清国，在那片东方的土地上面，还是有人，是始终睁开眼睛的！


大田少佐的脸扭曲着，手中日本式指挥刀笔直前指：“射击！”


枪声顿时大作，白烟弥漫于街道。血雨横飞，惨叫嘶喊的声音响成一片。冲出街巷的那些黄色军服的军官士兵们整齐的倒下一片，即使倒下，也是头向着景福宫方向。稍稍一停顿，对面的黄色人潮也开始还击，子弹大雨一般的泼了回来，街垒当中几个日本士兵象遭到雷击一般向后扑到。但是有着工事依托的日本士兵毕竟占着便宜，巷口的军官士兵们尸体已经堆积成了一团，即使有再顽强的意志也抵抗不了子弹，几名带头的残存军官挥手招呼士兵步步后退，后排的士兵将更多的子弹回击过来，战斗从一开始就打到了最激烈的场面。


一发子弹从杉村身边掠过，但是他仍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然后就被几名士兵拖了下来。


川上中将，现在到底在哪里？他将如何应付这样的局面？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九章 定局（下）


人潮一波波的向景福宫方向涌去。短短半个钟点的时间之内，禁卫军第一标第一营的官兵向景福宫正面发起了四次冲击！


每一次，都是被日军的子弹击退，周围的街巷限制了禁卫军的运动方向。景福宫周围剧烈的枪声，也像磁铁一般，吸引了分散在汉城各处警戒，还没有和禁卫军碰上的日军小队向这里汇聚集中。他们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在曹长的带领下从四下里过来，也在狭窄的巷子里面和禁卫军疲惫的官兵们厮杀成一团，白刃肉搏战在到处爆发。喊杀声如巨浪一般，一波高过一波，似乎要将整个景福宫淹没！


双方对射的弹雨，在景福宫几百年历史的宫墙上面留下了坑坑洼洼的痕迹，屋檐的装饰给打得粉碎，檐下风铃也被打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还好双方都是轻步兵的火力战，都没有过山快炮这样的重火力准备，要不然的话，还真不知道，一仗下来，景福宫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旭州就守在景福宫对面街巷的一间民居当中，他借着一个梯子爬上了院墙，跨坐在上面，死死的盯着对面的景福宫闪动的火光，还有满地的黄色军服的尸首。他底下站着十几个扬着脸的传令兵，等候着他的命令。


张旭州已经急得冒火了，他亲自带着一标第一营直扑景福宫，楚万里给他的命令就是甩开一切纠缠，轻兵直进，一下夺取朝鲜王宫，将李王和闵妃掌握在手中！


他也是当真轻兵直进，将麾下最精锐的第一营最后一分精力都压榨了出来，四架配属他的马克沁机关枪都被甩在了后面。但是轻步兵到达这里，几次扑击，都被日军火力逼退。正门打不开，他就延展两翼，试图从侧翼攻进景福宫当中，他延展双翼，日军同样分开了兵力，景福宫占地并不广大，很快就变成第一营几乎在围着这王宫四面，试图朝里冲击。日军四面据守宫墙拼命抵抗。张旭州现在手头不过四百兵，而日军守在景福宫也有三百余人，是他们力图控制的重点中的重点。一次扑击不成，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的士兵军官们就有再而竭三而衰之虞了。年轻的军官们冲在前面，伤亡也在前面，这些徐一凡苦心培养的种子已经倒下了一片！


双方的火力全开，宫墙上下，白烟弥漫，弹雨四溅，双方都打红了眼睛。随着第一营攻击范围的扩大，日军小队向这里集中，混战又在到处展开，景福宫内外，都已经打开了锅，张旭州面临的局势已经混乱得有些难以掌握，火力骨干四架马克沁机关枪又不知道在哪里！


军帽已经给张旭州攥在了手中，几乎要捏出水来。底下的传令兵和营本部的军官都在枪声中焦急的向他呼喊：“张大人！张标统！咱们是不是再冲一次？还是向楚军门求援？”


“求援？”张旭州骑在院墙上面几乎是咬着牙齿再说话。


“定一国之都的功劳，你想让给别人？老子不想！”他猛的从院墙上面跳下来，一发日军的流弹从他身边掠过，穿过了肩头的军服，张旭州眉毛也不动一下，将手中军帽一下丢在地上，猛的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就是正面，有胆子的，跟老子上！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我们五天五夜这么辛苦过来，不是逛一圈就走的！”


他指挥刀指着前面：“倒下的弟兄，有的是跟着咱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你看看，他们就算倒下，头冲着什么方向？”


那几个军官传令兵本来还想阻拦一下张旭州，听到这句话，一个个都红了眼睛。五天飞兵而来，就连军官的想法，也是以为一千战卒突然而来，就算汉城有什么变乱，也就是可以传檄而定。朝鲜人还能翻起什么大浪花来？


但是没有想到，一进入汉城，不仅这里果然如徐大人所料，已经成了另一个狂暴的漩涡，而且到处都同样是武装精良的日本军人！他们居然占据了大清藩国的国都！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陷入混战当中。到了这个当口，马克沁机关枪的火力支柱也被隔断，能够依靠的，就也只有一腔子热血而已……


徐一凡派遣他们来到汉城，经历了奇迹一般的艰难强行军。张旭州不想了解，也懒得去想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汉城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徐一凡又是怎样预料推断到这一切的。他只是知道，徐一凡料到了汉城这个中国藩国国都会出乱子，而派遣楚万里带领他们来扶危定难，而楚万里又将攻下景福宫的任务交给了他！


完不成任务，只有死而已矣。在南洋对徐一凡心悦诚服而喊出的愿为大人效死的那一句承诺，对于张旭州这个北方汉子，并不只是说说的。而且现在牺牲在他眼前的，都是他全身心训练的未来麾下虎贲，和一路跟着徐一凡过来，忍受着嘲笑轻视，在一片荆棘中无中生有才杀出一条路来的袍泽！


他再不多说一句，用力一挥军刀，大步的就朝前走去。还没有前进几步，就听见身边脚步声响，身边的那十几个他现在唯一能掌握的军官士兵已经提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跟了上来，在他周围，将他身体挡得死死的。


街巷当中，到处都是蹲伏成一团一团的军官士兵，给对面扑来的子弹打得抬不起头来。张旭州他们十几个就在队伍当中穿过，士兵们惊惶的抬头一看，就看见训练时像是魔鬼，平日里却又和他们打成一片，也就是大头兵一般的张旭州正从他们身边经过，脸绷得紧紧的，手中的军刀如闪电一般耀目，看着他们蹲伏在那里，只是冷冷的扫了一眼，这目光，竟然比他手中军刀还要耀眼！只是这一眼，让不少士兵觉得尾巴骨都是一乍，头一下就抬了起来。


一个南洋学兵出身的哨官弯着腰站起，大声喊道：“张大人！敌人火力太猛，你不能冲上去！咱们等赛电枪过来！”


张旭州大吼一声，几乎都盖过了漫天弹雨的尖啸！


“徐大人当初在南洋，对着几万暴民，也是带着我们冲上去！这是徐大人带给咱们禁卫军的魂，老子还想留着！”


说罢他仍然大步前行，火药烟气弥漫当中，一排弹雨扑过来，挡在张旭州面前的几名士兵哼也不哼的就软倒。张旭州的大手一把搀住了一个，架着他就朝前走，腰都不弯一下。那哨官眼睛腾的一下就红了，也猛的一下摔掉军帽：“老子追随徐大人一直到朝鲜，也就死在这儿了！南洋一块儿过来的弟兄们，这条命，还给徐大人吧！”


先是他周围不远的南洋出身的下级军官们纷纷直起了身子，接着就像波浪一般的传向了远处，到处都是一片喊声：“禁卫军，上刺刀！禁卫军，上刺刀！”


几条面向景福宫方向的路口弹雨依然如织，将几条冲击道路封锁得死死的。这些下级军官们红着眼睛，竟然纷纷的用身体硬撞那些土木砖石夯筑而成的街巷围墙！一个军官扑上去，接着就是一群，发疯一般的用身体撞，用脚踹，用枪托砸。那些才成军未久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将为军中胆，军官个个如此，士兵们自然就被这狂热的气氛所鼓动。更多的士兵涌了上去，吼声越发高昂。


“禁卫军，上刺刀！”


对面的日军，在街垒中，在景福宫宫墙上，都在拼命的开火。日军指挥官的军刀挥舞一次，就是一排齐射，满地都已经是铜弹壳。景福宫外的街巷出口，已经累累都是清国新军穿着黄色军装的尸体，步枪发射的硝烟已经将景福宫四周笼罩，日本军官们绷着脸，瞪大眼睛也死死的看着对面的动静，拼命想看清楚烟雾对面的动向。


这是日本开化以来，他们的新式陆军，第一次和清国的军队开火交手！这时的日本陆军，还远远未有徐一凡来的那个时代，那艰难的八年血战当中，日本军队对中国军队所秉承的骄气和蔑视。军官们虽然一直被灌输，对面那个大陆上面的军队，比民兵还有所不如，既软弱又骄横……可是现在对面那支同样新式的军队，不仅从天而将，一举杀到了景福宫前，而且冒着这样的火力，发起了四次冲锋！


士兵们已经紧张得喘不过气儿来，甚至连军官们都在暗自祈祷：“这些清国军人冲不动了吧？冲不动了吧？”


对面的枪声一下弱了起来，接着响起的却是彻地连天的喊声，还有敲砸砖石土木声音！一阵阵砖石滚落的哗啦声音同时响起，刚才步枪超密集发射的烟雾已经将不大的战场笼罩得死死的，士兵们不安的回头看着军官，军官却着魔一般的看着对面，手中的指挥刀都快攥出了水来。


巨大的垮塌声音突然在对面四下里都响起，呐喊的声音象是冲破了笼子，一下充斥了整个景福宫战场！烟雾当中，人影憧憧，每个人都直着嗓子在喊叫，再稍顿一倾，据守景福宫的日本熊本镇台这些精心挑选的精锐，就看见一道道闪光在眼前耀动。


那是刺刀！海潮一般将整个景福宫围住的刺刀组成的波浪！几百名清国军人，推倒了用来掩护自己的街巷围墙，拉开了战线，对景福宫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发起了集团的白刃冲锋！


※※※


在禁卫军即将发起白刃冲锋的时候，在战事并不如何激烈的景福宫后门不远处，二百多名日军整队而来。禁卫军是从汉城的西半部分杀入，一直冲击到景福宫。而日本公使馆在汉城东，川上操六听到枪声在汉城响起之后，就搜罗了留守使馆所有能够集中的兵力，配备武器，立即朝景福宫增援而来。禁卫军在王宫以西而他们在东，一路过来并没有碰面撞上，川上操六骑着马亲自带队，一路气喘吁吁赶来，眼看就要到了景福宫，已经看到东面宫墙上面那些警戒的日本士兵军官在拼命向他们招手，川上操六一直铁青着的脸才微微露出一点笑容。


他从来都以自己的头脑自负，认为汉城指掌之地，一切都在他的掌握当中。一切都会按照他预订的轨道发展。但是汉城突然响起的枪声，却给了自负的中将极大的打击！


居然，竟然，赫然有一支清国军队突然出现在汉城，而且目标明确，直扑王宫而去！难道还有人识破了他苦心筹划半年以上的计划，玄洋社和陆军大部分资源全力配合的密谋？


这一支军队，只可能是在平壤新建立的清国禁卫军。川上并不曾忽视这支力量，玄洋社的头山满君甚至给了那个在清国政坛彗星一般窜起的徐一凡很高的评价。虽然内心也认为这支军队成军未久，战斗力大大可疑，而且平壤和汉城的距离也是很保险的。可是他还是花费了诺大的心力，甚至不惜牺牲玄洋社在朝鲜北部的秘密特务网络，发起了东学党暴乱来缠住他们。可是这支禁卫军还是出现在了汉城！


在那一刻，川上中将甚至感觉就像行房的时候突然被灯光照住了一般。


川上操六毕竟是陆军的第一智囊，短暂的挫折感一下就掩藏住了。既然清国军队到了汉城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那么现在争夺的焦点就是景福宫，尤其是景福宫中的李王和闵妃！陆军和玄洋社既然想推动整个日本帝国走上大陆，那么这个朝鲜邀请的名分必不可少。李王和闵妃要是落入了清国军队的手中，那么在朝鲜，顿时就是主客易势，而国内那些还在摇摆观望的势力，至少将不会在眼前再支持帝国立即卷入朝鲜，那陆军和玄洋社的一场谋划，就真是白白成空了！


他搜集了所有能集中的力量之后，立即奔往景福宫，一路上中将只是喃喃向八幡大菩萨祈祷，但愿来到这里，看到的还是日本人占据着这里！


当看到是日本士兵向他招手的时候，而枪声还集中在景福宫的西面院墙之外，骑在马上的中将深深出了一口气，整个身子几乎都要在马上软倒了。意识到自己软弱之后，中将顿时就一挺腰坐直，但是背心冷冷的已经全部都是汗水，几乎将呢子的军衣全部都打湿了。


几个军官看着川上，等着他下达命令。川上操六定了定神，淡淡的摆手：“小仓原，佐渡，木下……你们带着你们的小队，从两翼向侧面绕向西面，清国军队主力集结在那里，不要和他们火力交战……放火，将他们烧出来！和王宫的守备队，将他们夹在开阔地带……嗯！明白了？”


他骑在马上，不动声色的两手做了一个一挤的姿势。戴着的白手套，崭新得耀眼。三个日本军官僵硬的弯腰点头，一声招呼，就带着大约一半的人马分开两翼，向枪声响处包抄而去。


川上操六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摇头低声道：“这个杉村，都不知道将李王和闵妃转移到公使馆么？真是让人怀念甲申时候的飞鸟公使阁下啊……”


他居然好整以暇起来了，感慨完毕，傲慢的用右手朝后轻轻一招，百多名日本士兵跟着他就朝宫内整齐的缓步行去。川上中将要摆出战国名将的气度，他们也职能配合。


就在这个时候，西面的枪声突然沉寂了下来，只剩下日本步枪单方面开火的声音，接着就是彻地连天的吼声响起！


川上一下勒住马仔细分辨那混成巨响的吼声，皱着眉头。


“禁卫……军……上……刺刀？”


“清国军队要和帝国陆军打白刃战？”川上眼睛一下睁大，他在清国游历考察经历丰富，在他的观察当中，从来不曾认为，清国能够有一支军队，打起大规模的白刃交手战！在他的眼中，那些清国士兵，只有在远距离互相对射中而保持着不崩溃的勇气。


可是那响起的吼声，却是那样的义无反顾，破釜沉舟，几乎要将这座景福宫撼倒！


他猛的在马上加了一鞭，飞也似的冲进了才打开半道的东面宫门。


必须尽快将李王和闵妃转移出景福宫，如果情况不允许，那么也只有将他们干掉，将一切都推到朴泳孝的头上。那时，日本也许还有趁着朝鲜无主，派兵参与维持秩序和护侨的一点机会！这将会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是唯一还能保持住一点果实的选择……


但是他就是不相信，清国军人能用刺刀，冲入景福宫当中！


※※※


景福宫方向传来的喊声，也隐隐约约的一直飘到了在水电报房临时设立的指挥部的楚万里这儿。


他只是凭窗远眺，看着远处的缓缓升腾而起的烟火，不动声色。


自己袍泽弟兄们的喊杀声音，留在楚万里身边的少量军官自然听得出来，一个个都眼巴巴的看着楚万里，但是楚万里身边的力量已经很单薄了，他们也不敢提出去增援的话。电报房外院子里面的士兵们也都一个个站直了身子，向西远眺，然后面面相觑。


楚万里苦笑一声：“旭州他是拼命了啊……”


一个协本部的军官迟疑着问：“大人……咱们要不要去增援一下……”


楚万里摆摆手，嘴角居然还有一点笑意，语气也不见得沉重：“该做的我都做啦，难道要我上刺刀参加冲锋？咱们这人事尽得够了，下面就该听天命了……每把骰子掷下去前，你就知道大小，人生也太没意思了吧……”


那军官神色顿时就有些不以为然了起来，却也只有低头。


楚万里也只是微笑：“徐大人料到了汉城的变乱，就是我们尽的人事一，一千数百才成军未久的弟兄，五天五夜飞兵八百华里，就是我们尽的人事二。憔悴疲惫之师，一路顶着日本人的火力一直杀到景福宫门前，就是我们尽的人事三！”


他拍拍手下的肩膀：“咱们做的还不够？超过咱们的饷钱那是多多有余啦……水电报已经发了出去，现在国内很快就会知道汉城的乱局，也会知道现在唯一可以借重的用来稳定朝鲜局势的力量就是我们禁卫军！而不是生死不知的荣禄那家伙……我想，大人要的也就是这个吧。朝鲜人是死是活，大人或许关心，我才不在意呢……”


听着上官在那里满嘴跑舌头，那协本部参谋军官那叫一个敢怒不敢言。外面的喊杀声音似乎又大了一些，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听着。正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外面突然又响起了杂沓纷乱的脚步声音和吼叫扰攘的声音。


楚万里歪着脑袋朝外面看过去，就看到门外面士兵步步的退了进来，几个军官都拔出的手枪。难道日本人冲进来了？外面的人怎么不开枪？


士兵们组成的人堆踉踉跄跄的向两边让开，一副不敢阻挡的模样儿。就看见一个红顶子穿着大清钦差行装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华贵，但是已经又是水又是泥，不成了样子，几个比他还狼狈着的戈什哈簇拥在他身边。


楚万里瞳孔收缩了一下，一下抿紧了嘴。


来人不是别人，就是生死不知的大清朝鲜钦差宣慰大臣，徐一凡的直属上官，荣禄！


他手里挂着马鞭，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你是不是徐大人麾下的楚协统？现在你归本钦差节制！给朝廷和北洋去电，我荣禄正在竭力平乱！”


这荣禄，是他妈的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章 收局（上）


刺刀如林，而枪弹同样如雨。


环绕着景福宫西半面的那些街巷围墙，全部都已经被推开了大大小小的豁口。而穿着黄色军装的人丛，正在翻翻滚滚的向前涌动。


禁卫军的确没有经验，一开始的冲击集中在几条巷道的出口，日军的火力也同样集中在那里。当人的数量和冲量无法压倒日军的还击火力的时候，被一次次的压制回去，也就成了必然的事情。张旭州虽然紧急指挥部队向两翼延伸，但是冲击道路还是有限，依然无法达成突破。直到这同样年轻的副将衔实授参将标统，红了眼睛准备自己向前，结果带动了麾下官兵将本来就不甚坚固的那些民居围墙推倒，却意外的达成效果。


对景福宫西面形成了散兵线式的白刃冲击！


双方的距离本来就不遥远，街巷战一向都差不多是脸对脸的。日军较为有经验一点，注重了火力对冲击道路的封锁。但是现在等到的却是禁卫军的几乎全体上白刃的冲击！


在机关枪还没有成为步兵火力骨干的时代，步兵白刃冲击向来都是近代化军队的有效战术。但是这种战术，徐一凡曾经反复强调过，对于军队的纪律，服从性，坚韧程度，都有着极高的要求。没有艰苦的磨练和强韧的神经，还有对纪律下意识的服从，是打不了这种战术的。白刃战的伤亡从来都不会高于火力战，但是往往就是让另外一支军队突然崩溃！


这次的冲击，一支才成军未久，经验不足，磨砺不够的军队，却发起了悍然的白刃攻击，也是种种原因阴差阳错造成。


这支军队的骨干军官，是北洋学兵和南洋学兵。他们要不就是徐一凡从一路荆棘当中带出来，要不就是整个家族都是徐一凡从南洋暴乱中救下来的。还没有被世途太多污染，又在朝鲜这么一个化外的单纯环境练兵的他们，对于徐一凡的忠诚度，高得让局外人难以想象。


徐一凡将任务交给了他们，他们就拼死也要完成，哪怕是豁出去性命！


这支军队的士气和凝聚力，在五天的奇迹强行军当中，当所有人互相扶持着挣扎向前，在和大雨泥泞疲倦饥困搏斗当中，已经初步形成。军官们带头红着眼睛前进，士兵们也就自然跟上！更不用说还有几个月训练下来，一直在灌输的严酷纪律和绝对的服从精神了。


军队是一个群胆团体，最骨干的阶层，就是下级军官们。士兵们经过一段时间训练，早就养成了服从军官命令的下意识反应，更不用说这些军官是在带头向前了！


还有一点，这些新兵才完成养育训练没有多久，教战训练才刚刚开始。徐一凡突发奇想的将白刃战训练塞进了新兵养育训练当中，这白刃战，可以说是这些新兵在一片慌乱，能见度不高，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伤亡的惊惶当中，下意识最熟悉的作战方式！


于是，刺刀如林！


日军还击的火力很快，但是他们即使号称精锐，也是没有多少实际作战经验的新练的军队。而且在这个时候，他们并没有养成对清国军队的绝对心理优势！


日军下级军官们看着成散兵线的刺刀不知道将指挥刀指向何处，让火力朝什么方向集中。士兵们只有自发的射击，火力一下就分散开了。但是即使如此，从街垒中，从宫墙上泼出来的弹雨，还是让冲在前面的不少军官士兵翻滚在地。


短短的距离，让日军士兵一夹子弹还没有打完，明晃晃的刺刀就已经伸到了他们鼻子前面。一个年轻禁卫军军官的面容近乎扭曲，身上已经挂彩几处，他正对着的一个日本士兵正手忙脚乱的拉着金钩步枪的枪栓，看到冒着寒光的刺刀伸过来，他张大嘴正想惊呼，刺刀已经正正的从他嘴巴里伸进去，一个突刺，从后脑冒了出来！


那军官丢下手中步枪，提起了用枪绳挂在胸口的六轮手枪，单手一撑就已经翻过了街垒，几个日本士兵居然给吓得丢下枪就朝后退，一个日本少尉军官怪叫着挥舞着西洋指挥刀扑了上来，那禁卫军军官一副南洋青年面孔，晒得黝黑，眉骨高高的，抠动手枪扳机一下就将弹仓内的六发子弹都打了出去，扑扑的钻在那日本少尉的身上，他摇晃着丢下指挥刀，居然一下扑在了那南洋学兵军官身上，死死的卡住他的双手。反应过来的日本士兵这时才挥着没上刺刀的步枪过来，想用枪托砸他。就看见街垒上又是几名禁卫军士兵军官翻了过来，几个突刺就掀翻了他们。日本熊本镇台的军官士兵们怪叫着，胡乱的挥舞着步枪想抵抗，但是在白刃交加之前只有一具具尸体沉重的掼倒。剩下的红了眼睛，也和越涌越多的禁卫军扭打成一团。据守在宫墙上面的日军士兵军官们举着步枪不敢发射，一枪下去，撩倒的可不知道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日本新建陆军的训练，至少在这个时代还不是完全重视白刃突击。在新建陆军初创时候参与的西南平叛战争当中，他们就曾经拿着洋枪被那些西南残余武士的拔刀队们杀得闻风丧胆。谈白刃而色变。在徐一凡曾经经历的那个时代，直到甲午战争之后，几次日军以白刃冲击击垮的占据数量优势的清军之后，才开始重新重视这方面训练，日俄战争之后又进一步强化。直到无视后来火力的飞速发展，一直僵化的走下去。


一阵短暂而血腥的拼杀过后，日军街垒上的残余军官士兵已经崩溃，掉头就跑。红了眼睛的禁卫军们追在背后，一直朝宫门扑去。有的日军昏了头，朝宫墙下跑，几步就被追及，刺刀从后面伸过来，一下就将他们钉在了宫墙上面！


张旭州同样也翻进了街垒当中，手臂还被子弹擦伤，他几次要亲自扑上去肉搏，都被忠心的卫士死死护住，看着自己麾下士兵们还在红着眼睛四下追杀那些已经崩溃的日军，而宫墙上面的日军还在呆呆的看着，被这种血腥搏斗震撼得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儿，顿时就攘臂大呼：“朝墙头开枪！冲开宫门！开枪！开枪！”说着就自己拔出一支插在尸体上面，弯了刺刀的步枪，啪的就朝宫墙之上打了一响。身边卫士同时反应过来，一下就打了一个齐放。


几个还呆呆站在墙头的日军翻身就倒，更多的人却惊醒了过来，一个日本军官也同样声嘶力竭的大吼，墙头日军再也管不了底下的袍泽了，啪啪啪的顿时打响。景福宫宫墙不过两三米高度，双方就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一上一下的对射起来！弹雨火流一般的来回倾泻，墙上墙下，都是人仰马翻。双方都是死伤累累。一部分禁卫军没有参与对射，只是追着逃跑的日军冲进了堵在宫门口的街垒，他们也辨不了太多方向了，鼓着最后一口气儿沿着宫墙向两面卷杀，依然还是用刺刀！


刚才墙头的这些守备日军已经被近在咫尺的惨烈厮杀场面吓得有些破胆。当刺刀再度逼来，两面夹击之下，剩下的人纷纷跳下宫墙，没头苍蝇一样朝景福宫内乱跑。少了墙头的火力压制，越来越多的禁卫军涌进了宫内，这个时候也来不及整队，每个人心里就一个念头。眼前的敌人，可给老子打垮了！


几乎就是借着这点意志支撑着疲惫到了极处的禁卫军官兵们，举着步枪跟着追杀进去，准备席卷整个景福宫。张旭州还有点理智，提着步枪一边跑一边大喊：“找朝鲜李王！找闵妃！”


官兵们提着最后一口气一直冲过了西面的重居广场，才迈入内殿广场的入口，前面的人就收住了脚步。


张旭州就跟在冲在最前面的官兵后面几步，一下冲到他们身后，挥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手枪正想斥责，眼光一转。刚才还热血沸腾的身子，几乎整个就全部冷了下来。


内殿里面的三桥苑，是内殿的广场，四下回廊连接交泰殿，慈庆殿，庆会楼，香远亭等内殿建筑。在空荡荡的三桥苑青砖广场上面，黑压压的整齐站着数百名日军！


第一排趴在地上，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直立，所有枪口都指着冲过来的数十名禁卫军官兵。每列射击队列的头尾，都有日本军官压阵，指挥刀悬在半空，只等着下达射击的命令！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日军，刚才如果他们都在景福宫四下守着，加了这几百步枪的火力，他们的白刃冲锋再凶猛一些，也别想杀进景福宫来！


张旭州来不及多想，只是猛的挥手，吼叫的声音都已经变形了：“快退！”


※※※


这么多日军集结在这里，并不是有意设下一个圈套给禁卫军他们。


战争，从来都是笼罩在战场迷雾当中。汉城四下枪声响起，坐镇在景福宫的，却是杉村公使。川上中将要守在有着有线水电报的公使馆当中，随着和国内保持着联络。杉村公使的任务，就是看好李王和闵妃，让他们迅速就范。


当禁卫军天降一般杀入汉城，谁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清军。杉村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一边留了百余人守在交泰殿死死看住李王闵妃，一边打发剩下的人到宫墙上，到街垒上据守。西面打得再紧，杉村也不敢将这百余人派出去增援，谁知道东面会不会再有清军杀入？


直到川上匆匆赶来坐镇，又带来了汉城最后一部分日军力量，连公使馆都已经空虚了。川上赶到，还来不及改变部属，力量不足的西面守备日军已经被张旭州带领的白刃冲锋打垮。川上只来得及将所有力量都集结在交泰殿前等着禁卫军扑进来。


双方都是在一片混乱当中厮杀，错进错出。张旭州就带着麾下人马一直杀到了日军集结的主力面前！


枪声如暴雨一般顿时响起，连日本军官下达的射击命令都顿时被掩盖。火药硝烟在三桥苑广场上面弥漫，好容易冲杀到可以看见交泰殿的禁卫军们顿时应声倒下一片。张旭州肩头也中弹，挡在身前的卫士戈什哈非死即伤。他也只有一边下令还击，一边向后退。


他麾下数百弟兄，伤亡近半，队列混乱，而且已经疲惫到了极处。就算是还有冲击的气力和精神，也绝不可能再来一次白刃冲锋将这优势密集的日军打垮！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带着残部撤退，退出景福宫，整顿据守，等待楚万里派来援军。


禁卫军们一边撤退，一边各自找着宫廷内的廊柱水池依托还击。日军在军官们的口令下，以完美的队列缓步前进，逼近数十步，就停下来打几个齐放。几轮下来，禁卫军已经步步快退到了刚才快冲进来的入口地方。重居广场上，横七竖八的都是禁卫军和日军的尸体，但是现在主客完全易势。张旭州腿上又中了一弹，一瘸一拐的一边还击，一边带着第一营后撤。弹雨在朝鲜王宫当中尖啸着四下乱飞，打得到处都是一片狼籍。一些受伤的士兵被自己弟兄拖着拽着朝后跑，那些得不到救护的，日军队伍经过，就是对他们补上一枪，或者加一刺刀！


张旭州已经带着残部退到了门口，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却丝毫办法也没有。谁也没有想到，日军居然在汉城，有这么雄厚的力量！


士兵们还准备依托宫门进行抵抗的时候，这时背后和两翼，却又响起了枪声！三面火力一夹，宫门口的尸体又多了不少。回头一看，刚才他们依托出发冲击的那些街巷，已经冒起了滚滚浓烟，不少火头都已经窜上了茅草的房顶，火舌喷吐，将退路竟然也封住了！


而在两翼，也有密集的子弹扑了过来。


居然还有日军！而且将他们这支伤亡过半的队伍围住了！


张旭州回头向西看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猛的将手中已经打光了子弹的步枪扔在地上，力道之大，枪托一下摔成两截。他拔出指挥刀：“老子就死在这里了！徐大人会给我们报仇！”


川上在队伍后面，在卫士的重重保护下，同样看到了那个高大的清国军官。那些疲惫憔悴伤痕累累的清国士兵军官们，围在他的左右，没有一个要丢枪逃跑的意思。那些穿着军靴的下级军官们，更是摆出了破釜沉舟的架势。对面还击的弹雨，也丝毫没有减弱，虽然他们的人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


川上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局势，总算又回到了掌控当中……不管这些能战的清国军队是怎么来的，他们注定要在这里覆灭啦……


一发子弹在离他耳边很近的地方掠过，川上腰弯都不弯，只是淡淡的对身边熊本镇台挺身队队长大田少佐吩咐：“不要俘虏。”


同样身上战痕累累的大田恭谨的点头聆训。川上笑笑，转身就要朝交泰殿走回去。


李王和闵妃，必须换个地方保护起来！这些军人明显就是在平壤那个姓徐的家伙练就的新军，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马杀过来！


不过，只要有他川上在，这一切就不会脱出轨道！


※※※


“敢问大人是……？”


楚万里飞快的扫了水电报房里面一眼，那几个朝鲜职员还在噼里啪啦的拍发着电报。看着荣禄进来，不知不觉的慢下了手脚，被楚万里目光一扫，又赶紧低头。


然后楚万里对着荣禄就换了一副很欠揍的笑脸。


门外的喧嚣声音也越来越大了，更多的荣禄随员都涌进了水电报房官衙的院子里面，一个个狼狈不堪，可都是骂骂咧咧。荣禄发疯一般的朝着响枪的汉城冲进来，他们可是提着脑袋跟着这位荣大人的！不少胆小命金贵的，干脆结伴守在汉城之外，偷偷的溜出了荣大人的队伍。还好心急火燎的荣大人也没发现。


跟着他过来的，这可都是同甘苦共患难的功臣。朝鲜大闹了两次，不也都平定了下来？朝鲜人再闹，也不敢伤害上国天使不是？这将来可都是功劳情分啊。不过这些跟着荣禄赌命的家伙，现在一个个朝着景福宫方向望，枪声越紧，他们的心可就越虚了几分。看着水电报房衙署的屋子结实，一个个就想朝里面挤。


士兵们要拦，他们还真敢动手。看着这些随员老爷都是有颜色的顶子，连那个荣禄最心爱的一鸟相公都是起花珊瑚的五品功牌顶子，士兵们只能拿身体硬挡着。听着他们越骂越是不堪。


看着楚万里那一脸假笑，荣禄还不心里有数？他冒着危险赶回汉城，连奉恩署钦差行辕都没去，就直奔汉城水电报房。汉城乱起他居然不在这里，现在必须要及时将这里消息发回去！作为全权钦差大臣，如果再来一次甲申事变类似的政变，这个责任，他也担负不起！


他们曾经途遇朝汉城奔袭而来的禁卫军，荣禄也就只存了一个念头，尽快赶回来，抓住这支军队，赶紧将朝鲜的乱事平了。那么他不但无罪，而且有功。什么责任，都可以推倒那个将庆军拉到平壤去的徐一凡头上。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到水电报房，看着禁卫军守备在这里，当时荣禄兴奋得几乎马上要虚脱了。老天不亡他荣禄啊！


看着楚万里那欠揍假笑，他却一点也不在意，现在救命稻草就是这小子啦！


“楚协统，楚大人！现在天大的功劳就放在你眼前。你服从我节制，平了乱事。我保你坐升提督！徐一凡现在的位置，就是你的！这支朝廷新军，也就全部都是你的！若有半句虚言，我荣禄天打雷劈！”


荣禄说得泪花闪动，楚万里没想到荣禄一来就放下了钦差大臣的全部架子，这么对他掏心掏肺的。只是一笑，却并不说话。


荣禄目光闪动，却看着那几个埋头拍发电报的朝鲜职员。目光一顿，就大步走了过去。楚万里身后卫士想去阻挡，却被楚万里微笑摇头示意阻挡住了。


荣禄走过去，几个朝鲜职员都吓得停住了手，荣禄拿起放在桌上的电报底稿扫了两眼，猛的转头看着楚万里：“徐一凡怎么知道汉城要乱的？又怎么知道我荣禄会离开汉城？派你们漏夜而来，就是为了扳倒我荣禄是不是？我告诉你，那是痴心妄想！”


他声音极大，猛的将楚万里拟的电报底稿撕得粉碎，扬得满屋子都是。


“楚协统！我实话对你说，朝廷是要去徐一凡而后快的！现在也不瞒你，我翻身的唯一依仗也就是你。满洲人说话爽快，你帮了我，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只要禁卫军在你我手上，将来你就是做到总督巡抚的位置，也不过就是十年内的事情，而你跟着徐一凡，只有一辈子荒废！大好男儿，满心思的抱负，你就准备这样浪费了？现在就要你一言而决！”


两人目光碰在一起，都没注意到，外面又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和脚步声，那些随员的骂声，都悄悄的安静了下来。


楚万里看着荣禄，半晌之后，才是淡淡一笑：“荣大人，咱们不知道你不在汉城，而徐大人也不是未卜先知，知道汉城发生如许暴乱……他只是派我们这些人过来，五天走八百里路，暴雨闪电中的山路……就是为了守住我们这个国家的屏藩！至于怎么判断出这里有暴乱的，下官也不必向大人分说……其实我们到了这里，如果荣大人还在奉恩署钦差行辕，正在拼力奔走平乱，力量不足，我们又怎么不会奉大人驱策？”


他伸手如怀，摸出一把东西又摊开。手中正是那一堆被烧变形了的顶子。


“可惜在奉恩署钦差行辕当中，我们只找到了这个……而荣大人您却安然无恙。我知道，您是去平壤的，派了袁世凯来夺权不成，于是您亲自出马……将汉城宣抚坐镇大业丢下！平汉城之乱的，不是你荣大人，而是朝廷欲去之而后快的徐大人！下官对朝廷，对北洋，说的也就是实话而已！”


他盯着那几个朝鲜职员，冷冷的道：“把电报发完！没稿子，我再给你们写一份！”


荣禄脸色铁青，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六轮手枪，一下指着楚万里脑袋：“荣老子看你敢！就算打死你，你手下这些丘八，敢冲荣老子龇一龇牙？你小子也不值什么！不识抬举的东西！我是朝廷的钦差正使，这些都是我大清的兵！是爱新觉罗家的狗！”


楚万里嘴角仍然带笑，缓步向前，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他耸耸肩膀：“荣大人爱当狗，没人拦着您，属下就免了。荣大人到底开不开枪？开了枪，我的兵一哄而散，荣大人自己平乱去吧，再把平壤的徐大人干掉，那就随便您说什么了……请让让，电报还没发完呢！”


外面一个同样带笑，却有掩饰不住的疲倦的声音响起：“谁说我在平壤？你小子走八百里，我也没少走一尺啊！”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一章 收局（下）


交错的弹雨将景福宫宫墙四周打成了一锅粥，金钩步枪特有的焦脆声音在四下里响成一片。子弹打在宫墙上，一片片红色的漆皮和砖头飞溅剥落。加上从四下升起的火头和烟雾，将这里整个的笼罩。


四下里传来的是伤员的呻吟，还有垂死的人发出的惨叫哀嚎。禁卫军第一标第一营的残余弟兄们就处在这火力的中央，依托着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地物拼命射击抵抗。


最主要的压力，还是来自于从宫内逼出来的日军大队主力，他们利用着火力，越逼越近，越压越凶，加上弹药充足，密集的火力打得禁卫军在宫门口几乎都抬不起头来。


张旭州沉着脸举着一支八八式步枪，咬着牙齿一枪枪的发射，子弹扑扑的落在他的四周，溅起无数烟尘碎末，但是他靠着宫墙，仍然不做稍却。在他身边脚下，到处都是或死或伤的弟兄们，还完好的，没有一个放弃了抵抗，仍然和他一样在射击，在将被打倒的伤员拉过来。一声声河北南洋口音的叫骂声音此起彼伏，大家看来都已经豁出去，和他们标统一样，死也就死在这儿了！


禁卫军第一营几乎是完全轻装的，背囊装具都没有携带，就算有，现在也留在街巷当中，陷于大火。每个人携带的子弹，就限于腰间两个牛皮子弹盒总计六十发。一路冲杀过来，旋进旋退，这些子弹早就打得七七八八。


转眼之间，几个抵在前面，靠着重桥广场旁接水的大铜缸还击的军官士兵就纷纷打光了最后的子弹，对望一眼，掉头就朝回跑。随之而来，就是在各处还在发射的步枪火力都纷纷的沉寂了下来，士兵们发出各种各样意义不明的呼喊，都朝后收缩。


日军本来一直还算是被火力阻挡着，看见对面子弹打光，所有日军官兵都发出了一声欢呼！数百日军从各处隐蔽的地方闪出来，在军官的口令下，猫着腰向前小心的推进。押在队伍后面的军官又是一声口令，士兵们就从腰间的刺刀鞘中拔出了长长的刺刀，装在枪上。他们几乎已经停止了射击，反正对面的弹雨也已经稀稀拉拉。由慢到快，缓缓加快了前进的速度，看来日军是准备还禁卫军一个白刃冲击！


张旭州打完了弹仓里最后一发子弹，又去摸挂在胸前的六轮手枪。却只摸到一截断绳，一发子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切断了绳子。他向四下看看，在宫门口越聚集越多的士兵军官们也看着他。张旭州一笑，端平了已经拼弯了刺刀的步枪。从后面两翼的弹雨仍然穿破漫天的烟火而来，不时传来子弹打入肉体的声音，然后就是一个弟兄哼也不哼的软倒。


一把把折断的，拼弯的刺刀，再次装上了步枪。不知道是谁带头，接着大家都喊了起来。一如刚才发起冲击时候的决绝和义无反顾。


“禁卫军，上刺刀！禁卫军，上刺刀！”


张旭州仰天大喊：“徐大人，李军门，楚军门，咱们来世再见吧！”


周围的空气都随之一紧，而对面的日军，从便步变成了快步，眼见就要逼近！


一个张旭州身边的军官突然一扯张旭州：“标统，您听！”


张旭州晃晃脑袋，满耳朵还是枪声。正准备骂他一句，一阵坑坑坑坑的铜音突然响起又灭。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竖着耳朵还准备分辨。突然从身后，在被大火隔断的地方，响起了熟悉口音的喊杀声音，还有一阵紧似一阵，坑坑坑坑，一直能敲到人心里面的子弹发射的铜音！


这个和步枪发射的声音明显不同，有力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大雨一般席卷整个世界。一下就将在背后两翼，那些包抄了他们的日军的枪声完全压倒！


是马克沁机关枪的声音！配属他们的机关枪支队，也许还有楚万里派来的援军，终于跟上来了！


喊杀声从一开始就在背后的火焰当中达到最高潮，除了枪声，还有白刃碰撞，肉体交击的声音。转眼之间，就看见几个人影在火场那头出现，举着木棍笤帚甚至手中步枪，身上军衣拼命的拍打着周围火头，硬生生的在火场当中开出一条道路出来。火势仍然逼人的时候，已经有大队大队的人影，冒着从两翼转向夹过来的弹雨，拼命的朝这里跑！


人群当中护着两小队人，每一小队，有的人扛着三脚架，有的人扛着粗大的水冷式套筒，有的人背着弹药箱，有的人扛着枪身。正是楚万里张旭州他们辛辛苦苦带来的秘密武器马克沁机关枪！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张旭州他们轻步兵拼命朝里穿插的时候，这些负重都有几十斤的机关枪射手们落在后面，他们没有步兵保护前进也缓慢了下来。这些可是徐大人的宝贝，混乱当中丢了怎么办？直到楚万里底定各处局势，将身边还能控制的步兵大部分抽调增援上来。遇到这些小心向景福宫推进的机关枪，才保护着向枪声喊杀声最剧烈的地方冲过来。


那里早就是火焰漫天，而张旭州他们，也早就杀了个几进几出，已经到了最绝望的时候！


日军包抄到张旭州他们后面的士兵不过几十人，隔着火场对着景福宫方向盲目射击封锁，打击突然从背后来到，而且还有两架机关枪放列助阵。顿时就是崩溃。听到景福宫那里渐渐沉寂下来的声音，带队的二营营官红了眼睛，就命令士兵们在火场里面趟出一条道路出来！


张旭州他们看着自己弟兄硬生生的冲过火场，从两翼射来的弹雨让不少人身子一软就倒在火中。但是后面人还是不断涌上。再转头看看景福宫内，日军大队似乎也感觉到了危机，一下加快了冲锋速度！只要能将张旭州他们推出宫门，据墙而守，就算再来优势的禁卫军攻击，他们也能据守一段时间，那时候，川上怎么安排李王和闵妃都足够了！


张旭州红了眼睛，一咬腮骨，手一招就要带队迎头扑上。哪怕用血肉也要阻挡他们一瞬！他身子却突然一顿，被人从后面抱住，还顺手一个跤场练出来的勾腿，通的一声就掼在了地上。他低吼着在地上翻身要和不知道怎么从背后冒出的敌人拼命，却看见是一个队官。他空着手一把抓起了张旭州的步枪，朝他一笑：“标统，四时八节，记得给咱们烧点供享！”


说着也不见他招呼什么，带头就扑了上去。在张旭州身边，不断有军官士兵推倒身边的袍泽，夺过他们手中上有刺刀的步枪，跟着那个军官的身影，义无反顾的朝前冲去！


小小的队伍顶着弹雨迎头冲进了日军的冲锋队形，每个人都大喊着左劈右刺。将日军的队形搅得纷乱，不断有人被捅倒，还在地上抱着他们的腿，拖着他们不让前进，日军的后队涌上，和这些勇士缠成了一团！


张旭州趴在地上，咬着牙齿就要站起来。身后脚步声响动，几个身影突然趴在了他的身边，每个士兵喘得象牛一样，放三脚架，架枪身，装水冷套筒，上子弹！


两架马克沁机关枪在付出了巨大伤亡代价之后，终于赶了上来！


又是一个军官扑倒在张旭州身边，正是在第二营当队附的徐一凡准小舅子李星。他也是军服破烂，浑身血迹。看了一眼对面还搅成一团的人堆，看着禁卫军那些勇士越来越少还在拼命抵抗，手扬在半空，就是下达不了射击的命令！


张旭州通的一声一巴掌拍在地上，嗓门如炸雷一般的响起：“开火！”


几个蹲坐在那里的射手副射手对望一眼，咬着牙齿推下了发射机纽。马克沁机关枪一顿，顿时疯狂的左右摇摆起来，弹带抖动，炙热的弹壳不断抛出。枪声震耳欲聋，两道火舌，象鞭子一样舔向密集的人群！


子弹如同飞蝗一般扑至，还扭打在一起的日军和禁卫军们，前排的人们身上都冒出了大大小小的血雾，象被雷劈着一样抖动着倒下。这两条火舌犹自不肯罢休，犁向人群纵深。一路过来都是血雾四溅，硬生生的在日军密集队形当中，开出了两条人肉和鲜血组成的胡同！


惨叫声不可遏止的四下响起，机关枪的威力，在这开阔地形，在禁卫军的第一次使用中，就展现出了巨大的杀伤能力！


李星转头看着张旭州，这铁打的汉子已经泪流满面。后面涌来的大队军官士兵不断赶来，都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机关枪单方面屠杀的惊人景象。


刚才还占尽优势的日军，在被粉碎，在被撕裂，在被击溃！张旭州一下跃起，抢过一支步枪，大吼一声：“抢下这个他妈的王宫！一个活的鬼子也不要！禁卫军，前进！”


※※※


汉城水电报房内，一片安静。


每个人的眼光都转了过去，连一向不怎么爱动声色，对着荣禄的枪口还谈笑自若的楚万里都瞪大了眼睛。


站在门口的，除了徐一凡还能有谁？


他穿着一身军装，同样满是泥水，身后簇拥的都是戈什哈们。每个人都是一副疲惫憔悴到了极处的样子。徐一凡也是一样，不过精神倒是很好，只是看着荣禄笑。


徐一凡居然也从平壤赶来了？


“还好老子赶过来了啊……”徐一凡心里嘀咕，面上却是依旧笑得象一朵花儿一样：“荣大人，别来可好？”


荣禄呆呆的看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了，手里还抓着手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徐一凡笑着向他打了一躬，向后招了招手：“来人呀，服侍荣大人休息，汉城兵慌马乱的，荣大人是朝廷重臣，出了点事情怎么了得？”


他身后戈什哈们暴赢一声，溥仰带着四个戈什哈上去。荣禄一下转过枪口指着徐一凡，脸色铁青：“姓徐的，你是什么意思？想造反么？你居然想拿我这个钦差大臣？”


徐一凡摊开双手：“别价啊，荣大人。小心走火儿。咱们都是朝廷派驻朝鲜的镇抚大员。对于藩国局面负有责任的……北朝鲜东学党暴乱的时候，您在哪儿？汉城风云激荡，您又在哪儿？奉恩署钦差行辕被焚烧，天朝上国体面扫地的时候，您作为正使，又在哪儿？这个官司我没法儿和你打，只好把你扣着，咱们跟朝廷打这个官司去！”


他笑嘻嘻的，挤在门口周围的那些荣禄随员们却吓得目瞪口呆，连荣禄的戈什哈都傻了。徐一凡作为一个已革钦差副使，还是汉员，居然就敢硬扣荣禄这正使满员。真是胆子包了身子，飞扬跋扈到了极点！此人行事，竟然肆无忌惮如斯！


徐一凡也是铁了心了，他走的这条路，谁要挡着，只有踢开！现在这个机会，荣禄死了也就罢了，荣禄居然还在，也正是他扳倒荣禄的最好时机！他一路八百里飞奔过来，也就是为了控制住朝鲜的全盘局势，让这个藩国，在一段时间里，只服从他的意志！


溥仰他们僵在那儿，荣禄的手指就搭在扳机上面。万一他们上前，荣禄给了徐一凡一枪，那可就事情大条了。荣禄的亲兵戈什哈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吼叫着要挤过来，有的人还在抽枪拔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楚万里，也突然大喝一声。满院子满屋子的禁卫军士兵纷纷端枪，涌上去两三个服侍一个，将他们的枪全部都摘了。那些旗人随员早就给吓得脸色青白，双手高高举着。


“嘿，哥们儿别价，不关咱爷们儿的事情。你们忙，你们忙！”


“两位大人的事情，和咱们说不着呀……咱们就在这儿，您瞧，没动，咱们爷们儿可都没动！”


荣禄举枪站在那里，脸色已经由青转红，还在微微颤抖。他一直在处心积虑对付徐一凡，结果到了临了，却是这个局面！


怎么总以为要胜利的时候，却总是让这小子走了上风？现在他把持着朝鲜话语权，对朝廷如何说法，都是他说了算。只要他能将朝鲜的变乱平定下来……他荣禄，也不是不可以牺牲的。毕竟东北屏藩之国，还是比他要重要一些的！


对于楚万里，他还能以势压着。那些禁卫军士兵军官，也没人敢于对他荣禄如何。可是这徐一凡却又神出鬼没的出现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加上汉城现在的特殊局面。自己别想再靠正使官威，将这禁卫军抢过来！


如果……自己开枪呢？将这个家伙打死呢？是不是就是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


他呼吸越来越粗重，手心全是汗水，手指在扳机上面慢慢下压。


徐一凡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荣大人，想打死我？这一枪下来，大家就真是一拍两散。禁卫军自然星散，朝鲜现在烽烟处处。只怕您连汉城都出不了！您要知道，现在汉城，甚至整个朝鲜，代表大清的定海神针，就是我徐一凡！


……这局，你就认输吧。你是满员，将来还有翻盘的机会，不见得将来还不能和我徐一凡掰掰腕子……”


荣禄脸上神色不住变幻，抠在扳机上面的手指忽轻忽重。牙齿却一直咬得紧紧的。


就在这个时候，徐一凡身后人影一动，一个灰影闪了出来。疾若闪电般的一下欺到了荣禄的身边，右手握拳，大拇指从指缝当中伸出，一下就敲在了荣禄的腕底麻筋。这一下如遭雷击，荣禄顿时丢枪。那灰影一手接枪，一手又一下将荣禄推出去五六步远！


人影站定，这人一身灰布大褂的长随打扮。神色恭谨，眉峰常锁。正是章渝。


徐一凡在心里嘘了一口气，开玩笑，身来汉城险地。除了禁卫军的长枪短铳保护着，身边还要有章渝这么一个大高手跟着才保险不是？现在他就觉着背后汗津津的，还没等他发话儿，溥仰他们早就涌了过去，几个戈什哈服侍荣禄，一下扣着他的胳膊。溥仰还回头瞧着章渝，他是在章渝手底下吃过亏的，低声还念叨着：“好家伙，都打出形意拳的神变了！这得多少年功夫？”


荣禄也不挣扎，只是看着徐一凡，神色也镇定了下来。淡淡道：“既然如此，荣某人也认了。徐大人，现在话都是由你说，还望留点余地，咱们日后还好相见……”


徐一凡接过章渝递过来的六轮手枪，摆弄了一下，笑道：“这个自然。荣大人，咱们将来国内再见啦，兄弟替你辛苦平朝鲜，大人该请吃宵夜才对……”说罢就朝楚万里招招手，带着他走到院外。


院子里面荣禄的亲兵都被禁卫军按住，一个个面无人色。那个一鸟相公还抽抽噎噎的哭了出来。徐一凡瞧也不瞧他们，转头向景福宫方向看去，皱着眉头听那边枪身响动，头也不回的道：“不知道旭州那里如何了……”


楚万里摊摊手：“我兵都撒出去了，这事儿是旭州的首尾，咱们也只能坐等消息了。”


徐一凡想了想，耸耸肩膀，大声的朝屋子里面招呼：“溥仰！选二十个人去景福宫，将那里情况随时回报！”溥仰大声应是，徐一凡又回头低声道：“就算有点麻烦，我还能再调兵来打，了不起把景福宫和日本公使馆打一个玉石俱焚。只要还能找到一个姓李的，还怕扶不起一个朝鲜王室出来？”


楚万里低笑：“大人说得是……”他看看徐一凡，徐一凡浑身都是泥水，两条腿站在地上都微微发抖，叉开着。可知道这一路赶来如何辛苦。虽然他带着戈什哈是轻装骑马赶来，但是这出发的时间比他们远程奔袭晚不了多少，而且这辛苦也是同样。


“大人，您怎么来了？平壤那边乱子平了？”


徐一凡笑笑，这时才显出一点疲倦出来。这些日子，连日殚精竭虑，又在恶劣天气当中由南而北，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更别说汉城现在局势还是混沌未明呢！


“……云纵是霹雳手段，早早就将渠魁扫平。他妈的一水儿的都是日本浪人！汉城这边，到底是谁在拨弄还不明白么？这样的局势，我怎么能不赶来坐镇？正巧，还碰上荣禄这家伙……万里，要是我不来，你会怎么办？”


楚万里一笑，用手在自己脖子上面一比划，却没吭声。徐一凡皱皱眉头：“还有这么多随员……”


楚万里还是笑，打死也不多说话了。徐一凡看看他，这小子，别看笑面狐狸模样，和李云纵是表现方式不同的心狠手辣啊……


他拍拍楚万里肩膀，大步就走到了那些随员面前，叉着腰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一扫，打量了他们一圈。汉城现在还是枪声大作，大清国将来在整个朝鲜吃粥还是吃饭，都指着这位手握重兵的徐大人了。更别说他刚才还拿下了自己顶头上司，他们这些身娇肉贵的天潢贵胄，这小命也攥在他手里呢！跟这二百五搁气儿，划不来。


徐一凡哼了一声，开腔说话：“汉城变乱，你们这些随员擅离职守，自己该知道是什么罪过！要知道，奉恩署钦差行辕，现在已经是一片白地！你们巴结这个差使也不容易，这条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咱们也不说什么虚的，马上我就要给朝廷北洋续发电文，陈说这儿的情形，还要全力平乱！想保住性命，保住差使，就麻烦各位跟着署名……”


他还没说出威胁的话，旗员爷们儿就一迭声儿的答应：“徐大人，这没说的！您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徐一凡满意的笑笑，转头就朝电报房内走，才走到门口，腿却突然一软，身后戈什哈一把扶住了。他却推开他们，朝景福宫看去。那里已经是烟火冲天。


“旭州啊旭州，后面的事情，我都能替你们料理好。前面，可就是看你们的了！多给老子留点种子下来！”


※※※


弹雨铺天盖地的摧垮了日军在景福宫的主力。


两架马克沁机关枪火舌喷吐得如两条怒龙，日军一片血肉横飞。再顽强的轻步兵，在密集的自动火力之下，只有被屠杀，被粉碎的命运！


再严格的训练也无法在这种火力下支持下来，景福宫内，又铺上了一层尸体。这两天来来去去，这座朝鲜王宫，也不知道渗满了多少朝鲜人，中国人，和日本人的血！


日军崩溃，残兵败将拼命的朝内殿逃去。张旭州一瘸一拐的跟着越涌越多的禁卫军新锐增援兵力朝里面冲去。马克沁机关枪抬起枪口，弹雨划了个弧线，越过他们头顶延伸射击。


弹雨之下，满地的尸体之上，依然刺刀如林！


日军仓皇鼠窜，才冲进内殿的三桥苑迎面就撞上了川上操六。他脸色铁青，似乎还不明白怎么局势一下又翻转了过来，大声下令这些士兵就地抵抗，带着卫士转头又奔回了交泰殿。这个时候，李王和闵妃不能给清国人留下来！


川上再聪明，思维也还是带着日本民族性的习惯性直线思考。他可没有想到就算李王闵妃被杀，徐一凡还能再扶植出一个王室出来。或者他也根本顾不上深思了。局势翻翻覆覆，一下从高处落下。杀死李王和闵妃，似乎就成了一种最后的发泄！


他一头冲进了交泰殿，马靴在木头地板上敲击出重重的回音。交泰殿内，李王闵妃还坐在他们的位置上面。周围除了七八个日本卫兵，就是朴泳孝和他的十几名心腹。杉村坐在李王旁边，似乎刚才还在劝说他们来着，听到外面动静，抬起头一片惊惶的神色，看着川上正想开口说话。川上就一下扬起手：“杉村君，我们必须马上回到公使馆内！”


杉村呆呆的站起，川上却站在了李王和闵妃面前。这对朝鲜王室夫妇，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川上这时还并拢双脚，不失风度的朝他们鞠了一躬：“两位殿下，看来新政府才成立，就将会很遗憾的结束了……两位殿下，将会为了抵抗清国人的暴虐而奋勇献身……殿下，鄙人感到非常的遗憾……”


他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微微示意。七八个日本卫兵顿时举枪。李王一下握住了闵妃的手，闭上眼睛并不说话。闵妃却神色不动，只是看向了朴泳孝。


朴泳孝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突然忽哨了一声儿。他身边那些心腹也都掏出了手枪，一下指着川上杉村和那些日本士兵！


两边顿时枪械哗啦哗啦的响动，一下又是互相对指。双方都在大呼小叫，交泰殿内，和外面正在进行的残酷厮杀一样，气氛一下就绷得紧紧的！


川上死死的看着朴泳孝：“混蛋！这是什么意思！”


朴泳孝满脸大汗：“川上阁下，您要是杀了两位殿下，清国又控制了汉城。毫无疑问，我将会被作为替罪羊交出来！所有罪责，日本都会推到我的头上，阁下，请原谅我不得不自保的苦衷！”


川上冷冷的道：“难道你救了两位殿下，他们就能放过你？清国人就能放过你？你可是杀了大院君，参与了焚烧清国使馆的政变！”


朴泳孝居然越来越镇定，微微鞠躬解释：“阁下，作为小国，我们有我们的生存法则……日本占据汉城优势的时候，我们必须配合您的行动。现在清国重新占据优势，我们也不得不向清国人低头。我不像……金玉均君那么理想主义。殿下他们也能理解这一点，至于清国，他们也不会排斥一个全力配合他们的新政府的……至于鄙人命运，这就是小国的内部事务了，但是请原谅鄙人绝不会当日本诸君的替罪羊了……抱歉。”


交泰殿内一片安静，外面的枪声，喊杀声不断的传了进来。双方枪口顶着枪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音。


闵妃轻轻开口：“朴府君，新的政府，就拜托阁下了。希望能和清国好好配合，完成善后。川上先生，您认为，我们有必要在这里鱼死网破么？”


川上突然哈哈大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在下还能来拜会两位殿下！”他猛一招手，转身大步走出去。七八名日本卫兵，端着步枪背朝门口，步步后退。杉村如行尸走肉一般站起，晃晃悠悠的跟在川上身后。


这一场播弄了整个朝鲜，数十万人陷入血海，那么多英雄小人，三个国家牵扯其中的风云，就这样结束了？


这个朝鲜，已经不是杉村公使所能理解的朝鲜了。


朴泳孝站在殿内，静静下令：“打出白旗！”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二章 徐一凡的汉城


公元一八九三年夏七月二十七日，汉城。


景福宫内外，已经被草草的收拾过了，原来在宫墙外的密集尸首，已经被尽可能的挪走。宫墙之内的尸体，能收集起来的都收集起来，盖上了白布，洒上了石灰。只是被打得和蜂巢一样的宫墙，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却是一时无法掩盖得住的了。


禁卫军官兵们摇摇晃晃的奔行穿梭在景福宫内外，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也是兴奋到了极点。一国之都，在他们五天五夜的奇迹般的奔袭之后，居然给他们平定下来了！中间的曲折反复，惊心动魄之处，现在想起来，都像一场太过激烈的梦境一般。


飞兵汉城这一役，禁卫军两营人马，伤亡三百余人，特别是第一标第一营，更是近半。不过他们也消灭击溃日军公使馆卫队的四五百人。其余的日军，一路撤回了公使馆内，闭门而守。伤亡稍小的第一标第二营附四架机关枪，在日本公使馆外包围监视。


其余的人马，基本都集中在景福宫内外了。


雨后初晴，景福宫周围的烟火也大致扑灭。就在穿着黄色军服的禁卫军士兵们来来去去的时候儿，朴泳孝和他开化党的仅存心腹，都低眉顺眼的举着白旗静候在宫门口处。张旭州浑身都是绷带，铁塔一般带着数十名士兵散步在他们左右，死死的监视住他们。宫墙之上，飞檐楼角，到处都有步枪刺刀闪动，整个朝鲜的腹心之地，现在完全在禁卫军的掌握之中！


他们都在等待徐一凡的到来，这边死战的人们，可没想到。徐一凡居然也飞马赶来了汉城！在他们才稳住了局势，徐一凡的戈什哈们就赶来增援查看战况。向他们传达了徐一凡到来的消息，当下就是人人振奋，这个脸可露得不小！而且张旭州他们打仗的时候还没觉着什么，等着朝鲜人打出了白旗，李王和闵妃盛装庄重在交泰殿内等候天朝上国大军到来的时候，一个个就有些抓瞎，这些人怎么应对才是？多亏徐大人来了，要不然还真跟抓着一团湿面粉一样儿。


张旭州站在那里，胸脯挺得老高，就等着徐一凡的车马到来，朝鲜人知道了，朴泳孝他们更是不敢怠慢。带着现在所谓的朝鲜议政府的这些浑身狼狈，惊魂未定的大臣们也早早的守在宫门口，李王和闵妃连寝宫都不敢回去，也等着接见这位天朝的钦差副使，他们的救命恩人。


马蹄声响动，一行人马由远而近驰来。当先顶马就是溥仰。他已经在景福宫和徐一凡坐镇的水电报局来回奔走好些趟了。一趟趟的将这里的消息回报到徐一凡那里。直到徐一凡和楚万里斟酌好了续发给朝廷的底定电报，才又一马当先的引着徐大人的大驾过来。


这个时候溥仰这位爱新觉罗子孙，朝廷的固山贝子可收拾得齐整，腰间特意系着的黄带子更是干干净净。举着徐一凡的钦差节旗趾高气昂的走在最前面儿。


认真说起来，徐一凡是个革员，没法儿打这个钦差节旗。不过现在在汉城，甚至整个朝鲜，天老大，他老二，谁还管着这个！溥仰系黄带子也是徐一凡的恶趣味之一……哼哼，爱新觉罗的子孙，也不过就是我的卫队头儿……


看着节旗在视线当中出现，张旭州和麾下士兵顿时就是啪的一个立正。军靴互击，震得这座几百年的宫宇都是回声嗡嗡，朴泳孝他们吓了一个激灵。都慌慌张张的抬起头来。就看见节旗之后，一队如狼似虎的骑兵戈什哈簇拥着一个红顶子年轻人朝他们这里驰来。


所有人马都是泥水满身，徐一凡他们后发而至，一路也差不多不眠不休。真个是马瘦毛长，人人胡喳子老深。可是偏偏气势惊人，想想这些穿着黄色军服的清国新军，奔袭数百里而击垮几乎是同样数字的日本军队，一举控制整个汉城，所有这些才上位一天多的所谓朝鲜议政大臣们，个个都又低下头不敢逼视。每个人心里只是转着一个念头。


中间那个年轻人就是徐一凡？当真是年轻得过分啊……还笑吟吟的，一副轻松的模样，现在能决定整个朝鲜局势和命运的，就是他？


“上国钦差练兵大臣，徐大人到！”


溥仰提足中气大喝一声，他的马先到。勒住缰绳，健马就在那些朝鲜大臣面前人立而起，咴咴嘶鸣。半晌才马蹄落地，同时节旗也狠狠的戳在地上，包铜的旗柄重重一响。数十禁卫军士兵肃然平胸行礼，就是整齐的啪的一声。


徐大人，汉城我们给您拿下来了！


朴泳孝浑身一抖，深深的俯身行礼。看也不敢看身边身前的这些虎贲之士一眼。


徐一凡骑在马上，只是扫了这些七零八落，服色不整的新鲜出炉的大臣们一眼。两天前，他们还只是一些不得志的开化党残余呢，经过这一场反复变化的乱局，现在几乎就是朝鲜中枢的全部阵容了……


他又扫视了景福宫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墙上弹洞，还有零散街垒，甚至无处不在的血迹，都告诉了他这场战短暂战事的激烈残酷。


说他不兴奋，那是假的。


现在整整一个国家，都在他的马靴下面！至少在短时期内，他想怎么处置都成！


而且这次战事，他没有沾半点知道历史的便宜。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历史上面未曾记载过的。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他的出现，特别是在朝鲜的出现，打破了原来存在的平衡。一直在底下涌动的暗流，逐渐发展，逐渐变化，一直到最后这狂暴的潮流。变乱烽火短时间内遍及朝鲜南北。各方势力纠缠其中，有朝鲜内的开化党，有他官场上面的上司和对手荣禄，更有处心积虑的日本特务，浪人，军队，公使……


而他却凭借自己的力量，分析把握清楚了局势，做出了正确的应对，也狠下心果断杀伐。一举将最后的胜利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到了这个时代，这个时候他似乎才真正破茧化蝶。相信自己能在选择的道路上面一直走下去。


逆而夺取，哼哼……


看着他在马上望着景福宫飞檐出神，行礼的军官士兵们都不敢出身。身边的戈什哈们更不敢乱说乱动，只有几十匹健马不安的喘息声音。


楚万里跟在徐一凡身后，也好奇的张望着景福宫内外。他神态看起来比徐一凡更放松。如果说徐一凡选择了战略上面的正确应对，那么楚万里从奔袭以来，也未做出错误的决策。五天下来，一点时间都没有浪费，控制汉城，各个重点也选择得极其正确。最重要的是，和荣禄面对面的时候儿，他立场也站得极稳。没有他做的一切，很有可能徐一凡赶来的时候儿，汉城还是一个烂摊子呢。


不过当徐一凡到来之后，他就不下达什么命令了，总将自己身形藏在徐一凡的影子里面。定一国之都，开玩笑，说功高震主都是轻的。


看到徐一凡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才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徐一凡身子一动，回头瞅了楚万里一眼，这才从自己的小小得意心理里面回复过来。


下面让人头大的事情还多着呢……自己对付了荣禄，和朝廷还有皮要扯，这件事情没什么好怕的，只要满清还要稳住朝鲜局势，就只能选他这个掌握大军的徐一凡。而且现在荣禄也没法儿自辩，要告他的黑状，等着灰溜溜回北京在去告吧……杀荣禄不在考虑当中。上万禁卫军和旗人随员在呢，这消息封锁不住。不杀只是跋扈，杀了那就叫别有用心了。他还不想让满清权贵破除一切顾虑，断然的来对付他。


荣禄这事儿虽然不怕，但是也是麻烦。京师里面，还是要花一点儿功夫……


朝鲜局势也要善后，从北到南，他杀的人可不少。这些事儿可要拿出一个说法来，赶紧稳定住朝鲜各处的局势，这可是将来他和日本短兵相接的基地所在！


最要紧的还是日本方面，虽然这次汉城局势被他化解，但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就在眼前。甲午战争会不会提前！他现在实力，平朝鲜有余，但是应对甲午战事却是远远不足！日本此次失败，将是恼羞成怒，还是最后再被他化解敷衍下去，都要看他的应对。甲午无论如何不能提前！


解决一个大麻烦，跟着的就是更多的麻烦。对于自己这样一路走来，徐一凡反正也习惯了。不过就只有一点，现在可真还不是得意的时候儿呢。


他骑在马上，集中了一下精神，扫了一眼还是噤若寒蝉的朴泳孝他们。汉城发生的事情大概他也掌握了，和他预料差不多，日本利用开化党残余政变。这个朴泳孝就是那些政变人物领军之一，听说还有一个姓金的给日本人干掉了。这场政变比甲申可来得凶，这些开化党分子可没手软，朝鲜原来上层从大院君开始，几乎一扫而空！现在这些家伙，就是朝鲜政府了……


不过让他没有料到的就是，这些家伙居然和日本也不是铁杆。关键时候没有朝日本公使馆里面一逃拉倒，反而撑起朝鲜新政府的架子向禁卫军打起了白旗，摆出一副要合作的架势！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拍了大腿，这些朝鲜人未免也太识时务了吧？怎么知道他们对于自己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后来想想也就释然，小国行事，大抵如此。这个时候中日，看起来还是中国国势占点儿上风。虽然他们被日本豢养使用，真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是谁腿粗抱谁的。


至于朝鲜内部他们自己权力怎么争斗，我徐大钦差才不放在心上呢。反正你们对自己国家将来也没什么决定权，给你们有个门面算不错了。


“你是新任议政大臣朴泳孝朴大人？”


朴泳孝一直诚惶诚恐的等着徐一凡发话儿，却没想到上国徐大人神游物外的好一些时候。正等得浑身冷汗的时候，才听见他马都不下的发问。


“罪臣不敢，正是朴泳孝，两位殿下，正在交泰殿内等候。要亲谢大人底定汉城的功绩……”


徐一凡笑笑，摘腿就要下马，一个戈什哈跳下来想扶他，却被他赶开。他笑吟吟的左右打量着朴泳孝，这孙子比他矮了半个头，脸色青白还发胖，怎么看也不像是号令英雄的样子。嗯，不错，是个好工具。


他拍拍朴泳孝肩膀：“你们朝鲜内部自己闹家务，我不管。反正还能有个议政大臣就好。反正只要还是大清的藩国就好！只要将来听我发话就好！将来你们自己历史书再扯这个旧账吧……打白旗很识时务，有功！”


朴泳孝身子一抖，如蒙大赦。日本人想杀李王闵妃，明摆着想拿他老朴当替罪羊。还是这位徐大人实在，一下就说清楚了，只要听他的话，什么旧账也不翻！现下朝鲜，他八千精锐坐镇，只要徐大人能保住他，谁还敢说半个不字儿？


一瞬间朴泳孝眼泪都快下来了。赶紧哽咽的道：“……敝国史书，将永载上国徐大人扶危定难的功绩！血食千秋，万代不替！”


徐一凡正准备迈步进宫，去见李王和闵妃。听着他这话儿，突然回头笑着吩咐：“漂亮话儿就不用说了，只要将来你们历史书不说孔子是你们朝鲜人，端午是你们朝鲜节日，也不要给我安个朝鲜血统就成，我就感激不尽啦……”


说罢再也不理朴泳孝，大步的直朝笔直的站在那里的张旭州走去。他身后戈什哈们也纷纷下马，马刺踩成一片咯吱的声音，紧紧的跟在他的背后。十几个零星朝鲜大臣，早就给挤到了一边儿去。


张旭州仍然在那里稳稳的站着，徐一凡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先用力的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张旭州身子一抖，死死的稳住了身形。


徐一凡也认真的看着他：“负伤几处？”


张旭州直直的看着徐一凡：“回大人的话，四处。”


徐一凡点头，提高了声音：“一千孤军于海东藩国，八百里奔袭，裹伤四处，定一国之都，为诸军之率……现在还能站得笔直！旭州，你对得起我，我给你这陈汤和班定远一般的功绩，也对得起你！”


几个北洋学官都是目光闪动，全是血丝的眼睛，似乎也给陈汤和班定远的名字激出了鸣雷闪电。


北洋学官出身的，差不多都受过国内的教育，读过一些古书。南洋学官们许多却还不知道这些典故，个个面面相觑。溥仰这位满清贵胄更是无文，就看着身边不远的楚万里等着他解释。


楚万里也是目光闪动，轻声道：“班超和陈汤，都是为我华夏，远征绝域。以孤军微弱之势，底定西域各都，陈汤孤军出塞，越葱岭而度乌水，直逼郅支单于王都。班超更是率三十六人而居西域虎穴……和我们现在孤军掌握着朝鲜国都的情事，差相仿佛……当年陈汤站在郅支王都，和我们现在站在汉城腹心，心思都是一样的吧……”陈汤那奏折中著名的一句话，却被他收住了。


满场肃然，士兵军官们对望一眼，再看看似乎蜷缩在他们脚下的数百年历史的朝鲜王宫，每个人都站得更加的直了。


徐一凡的钦差节旗，猎猎而动。场中朝鲜诸人，不敢发出一声。


“愿为大人效死！”张旭州缓缓而道，身边几名也是裹创数出的军官，都平胸行礼，低低的重复了张旭州的话。


徐一凡微微点头，再不回顾，转身就朝王宫之内走去。身边卫士，同样簇拥而入。整个王宫，回荡的似乎就只是他的脚步声。


不管还有多少后续变化，汉城，现在是他的。


楚万里抬头向天，低声自语：“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使李将军，遇高皇帝？”


※※※


蓬的一声，李鸿章的签押房门被一下撞开。


签押房内，只有李鸿章和杨士骧两人在内，也没有办什么公事，就在那里手谈。棋盘上黑白交错，眼见就到了残局。


撞进门内的，正是张珮纶。这些日子朝鲜眼看大局已定，徐一凡眼看就要斗不过荣禄。原来朝鲜方面的电文过来，都是杨士骧先阅，然后再报给李鸿章，商量应对办法。自从荣禄过去之后，为了少和荣禄起冲突，免得荣禄说北洋揽权。更加上李鸿章也有个坐山观虎斗看笑话儿的心思。荣禄和徐一凡，谁倒霉李老爷子都乐见其成。


所以庆军他交了，北洋原来在朝鲜的几个商务领事馆，都并到了荣禄的钦差行辕范围。北洋水师，这几个月几乎是绝足不去朝鲜。就连往日朝鲜过来的电报，都是让半休息状态的张珮纶有兴趣时再拆看一下。


这些日子，不要说京师诸位大佬们了，就连离朝鲜最近的北洋。对那里的消息都象半隔离一般。朝鲜北部不用说，和北洋没有电报线。就连汉城的消息，李鸿章都懒得关心。


两人一起抬头，就看见张珮纶满脸涨得通红的站在那里，手里抓着一叠纸，指着他们两人，喘得说不出话来。


李鸿章和杨士骧对望一眼，都微微讶异。张珮纶文采风流，气度闲雅，当初在京师就是有名的。不然怎么在落魄之后，李鸿章还会舍得将宝贝女儿嫁给他？别人不管怎么气急败坏，他总是不紧不慢，笑看涛生云灭的做派。看到他这么紧张，可是破天荒的事情！


李鸿章当即笑道：“幼樵，什么事情这么了不得？我个子最高，天塌下来，还不是我来顶着？”


张珮纶只是摇头，神色又紧张又佩服，半晌才喘匀了气息。他可是在自己书房小憩之后，就接到电报房紧急送来的朝鲜方面的电报，翻看之后，还没穿戴整齐就一路跑了过来！


“中堂！朝鲜出事了！”


李鸿章还没怎么样，杨士骧就是一笑，低头看了看棋盘局势，还在自己吃紧的地方敲了敲。头也不抬的道：“荣禄这个时候才收拾了徐一凡？这家伙手里不过几十上百的学兵班底，还能闹出什么乱子来？荣禄要是连他都对付不了，真真是对不住上边儿的简拔……”


张珮纶也不理他，又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朝鲜来电，徐一凡单衔列名请北洋尽快转奏朝廷……过去几天，平壤附近，朝鲜东学党暴乱。当地朝鲜官吏请禁卫军平乱。徐一凡已经大开杀戒！”


哗的一声，杨士骧已经站了起来，将棋盘带倒，棋子儿落了一地：“这个家伙，当真大胆！还敢单衔奏事？荣禄干什么吃的？想挟乱自重？这家伙真是混蛋！荣禄也混！中堂，朝鲜乱不得！咱们好容易稳住的朝鲜局势，可乱不得！”


李鸿章却稳稳坐着，不动声色：“就这个？这事儿和我说不着，荣禄管着呢，去电荣大人，问他的意思，朝鲜他还管不管。”


张珮纶一笑，怎么看怎么有点恶作剧的味道：“……中堂，我还没说完呢……徐一凡在平壤平乱当中，日本伙同朝鲜开化党余孽，作乱于汉城！一日之间，大院君亡故，李王闵妃被囚，我大清钦差行辕被烧，领事遇难！”


这下李鸿章终于跳了起来，指着张珮纶手里的电报纸脸色铁青。


中日在朝鲜甲申之后，以天津条约稳定下来的局势，一下就被彻底打破！如果真如电报上所说，那就是朝鲜沦陷，而日本进兵朝鲜之后，北洋门户大开，等于整个海疆有警！日本如果做到了这一步，那就意味着战争。他们绝对不可能让出已经垂涎二十年的朝鲜立足点，而大清也绝不容许最后一个藩国沦陷！


他身边的杨士骧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李鸿章颤抖的手指着，意思就是赶紧将电报呈给他亲看。张珮纶这个时候儿却不急不慢了起来，仿佛刚才气喘吁吁的不是他。


“中堂？中堂？这事儿和咱们应该说得着了吧？”


杨士骧跳脚：“还有什么好念的？钦差行辕都给烧了，日本人出兵，徐一凡带着那几十学兵和乌合募兵有屁用！传丁汝昌来，传叶志超左宝贵他们快来津门！朝廷那里，马上也要电奏！荣禄和徐一凡在朝鲜干的好事！”


李鸿章似乎一下苍老了起来，蔚然长叹：“咱们当初就不应该存了看笑话儿的心思，朝鲜是北洋门户，是必争之地，不能光丢给徐一凡和荣禄他们斗去啊！日本人是无孔不入的啊！大院君死，李王闵妃在开化党和日本人手中，他们出兵朝鲜，将是名正言顺……局势被动如斯！”


张珮纶咳嗽一声，现下这个局面，说起来也是杨士骧的意见，李鸿章接受。徐一凡窜起太快，已经遭朝廷所嫉，正好替北洋分谤。将朝鲜丢给他们闹去，不闻不问，暂时少了朝鲜这个包袱北洋背着，看看后面局势如何变化。张珮纶当时就不同意，认为朝鲜是北洋丢不得的屏障，北洋虽然根深蒂固，但是在被满人权贵所嫉的层面上和徐一凡是同病相怜。大可联合而不必丢开。可是李鸿章偏偏要在老佛爷面前韬晦……


现下看着杨士骧这个样子，名士风度如他，也忍不住要得意一下儿。


他缓缓又道：“……中堂，我还是没说完……徐一凡单衔电文奏明。他已经不在平壤，而在汉城！荣大人在乱起的时候擅自逃离险地，而他带着一千轻卒越八百里而直抵朝都！一千骁锐，四下进击，直扑景福宫，重夺汉城控制大权。必不让日本人控制了朝鲜……电来之时，景福宫已经被攻克，日本人逃往公使馆，李王闵妃，还在宫中。就连平壤东学党之乱，也被他已经平了！朝鲜屏藩，还在我大清手中！”


李鸿章和杨士骧都僵在了那儿，特别是杨士骧正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儿，僵在那儿的模样，说不出来的怪异。


整个室内，一下鸦雀无声。


还是李鸿章最先反应了过来，静静的接过了张珮纶手中的抄报纸。瞪了一眼张珮纶，一目十行的看完，又仔细的看了一遍，以手加额：“只要李王和闵妃还在我们手里，日本暂时就闹不起来！不过又是办交涉罢了……总算没有闹到最坏！”


杨士骧也活动一下，侧着头和李鸿章一块儿看那电文，喃喃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珮纶淡淡道：“如果徐一凡还要脑袋，这事儿他就不能说瞎话……这是多大的事儿？看吧，明儿朝鲜王室给咱们的电报还要来，准顺着徐一凡的口气说话。现在，汉城和朝鲜，都是他的了！扶危定难……这是多大的功绩？经此一事，他在朝鲜，已经是北洋在直隶的地位！”


杨士骧只觉得口中又酸又涩，说不出来的滋味。一时间他都希望朝鲜是被日本人控制了。


“那荣禄……荣大人呢？”


李鸿章冷冷道：“回京师！还有什么说的？最好下场，也是继续当他的西安将军去！”他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负手吩咐：“幼樵，朝鲜的事情现在是你的首尾，就辛苦你一下了。第一，给朝廷转奏徐大人的消息，第二，随时等着进一步的消息，必要的时候，派船去汉城，这个你斟酌……第三，传丁汝昌叶志超他们来，咱们得议议……最后，朝廷那边问起什么来，就说咱们也在等徐大人消息，其他一概不知……还有，这消息，先放出风声，天津北京，那些西洋使领馆，都要让他们知道了。朝鲜还在咱们手里！后面我在慢慢和洋鬼子打交道吧……”


张珮纶一笑答应而去，室内只剩下李鸿章和杨士骧。


一片安静，半晌之后，才听见李鸿章幽幽道：“人杰啊……”


杨士骧有点呆呆的自语：“……相当于北洋的地位？压不下去，那朝廷就要借重了。在直隶正好和咱们北洋互相牵制……中堂，这朝鲜……咱们得拿回来啊……”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三章 双胞萝莉控


北洋转发的电报毫不停顿，第一时间就到了京师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当日在总理衙门当值的正是军机领班世铎，饶是他多年养成的宰相城府，拿着这份北洋转发，徐一凡单衔奏事的电文，也吓得跌坐在炕头上面，捧着滚烫的茶碗，呆呆半天，说不出话儿来。


等世大军机缓过神来，顿时就暴跳起来，一叠连声的下令达拉密章京们分抄电报底稿，准备一份儿报光绪，一份儿给老佛爷。他也来不及找什么人商量了，给北洋回了个电报就袖了稿子直奔颐和园老佛爷住处。朝鲜这事情，的确是闹得塌了天了！


就算徐一凡勉力重新将天补起来，但是这后续震荡，各方善后措施，就不是能够轻易措手的！最了不得的还是，这会不会引发大清国和东洋人开仗？别人不知道，世大军机可是明白，眼下这大清国是处处漏风走气，仗实在是没法儿打了。虽然东洋小矮人不比西洋毛鬼子，可能不打就不要打，眼前就是老佛爷万寿。这安稳体面可是第一要事！


可是事儿闹到这个份儿上，到底会不会打仗，可不是他这个军机领班大臣说了算！


世铎前脚刚走，朝鲜的消息就传了出去。北京城地面儿这么邪，就没什么能藏得住的消息。不管是小达拉密满汉章京，甚至是总理衙门的司员苏拉，都赶紧的奔各处有力人士那里通传这个消息，让大家心里有数，问起来也有一个因应的法子。这个也是大清的官场惯例，世铎懒得管，也没法儿管。


慈禧知道了这个消息，京师里面的其他军机，有力的满王爷，各部衙署，都先后知道了。再过一段时候，简直就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传到后来，其实也就一句话儿。东洋人在朝鲜藩国生事，荣禄他妈的夹着尾巴逃跑，汉城都给东洋人占了，还好大清有个徐大人，带着禁卫军简直是缩地成寸的千里之外奔到汉城，把朝鲜国都抢了回来！还把东洋鬼子打了个稀里哗啦！


挥师千里，平定一国的功绩，放在哪朝哪代，从嘴里说出来也是光彩照人！


百姓们，小读书的，中下层的官吏们说起来那是意气昂扬，民气如潮。浑没把东洋小短腿儿放在眼睛里面。可是在真正负有责任，知道一些内情的大官儿，各国有心人眼里，就知道这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了。


这牵涉着东亚地缘政治版图的变化！在东郊民巷的各国使馆也顿时翻动起来，洋人们都立刻行动，京师的总理衙门，东郊民巷的日本领事馆，还有作为大清外交头号人物的天津北洋衙门，都成了他们关照的重点。朝鲜方面，现在文报不通，不少西洋领事馆现在都去电给天津的使领馆，让他们快点派人搭船去汉城，打听方方面面的消息。


朝鲜李王和闵妃，现在是不是还在位？


汉城局势，到底是由清国掌握，还是由日本掌握？


日本此次行动，到底是由政府主持，还是一次意外的事件？


中日天津条约在朝鲜达成的平衡，是不是已经由日本单方面打破？


这些问题纷纷的发出去，在各方面传来的回答都是无可奉告。日本公使馆也并没有得到政府方面相关训令，也一个个都恼羞成怒着呢。看来又是一些非常马鹿的家伙绕开政府，在朝鲜想造成即成事实！


京城当中，车马奔走如龙，人人口中，传来传去的都是徐一凡这个名字。直到现在，徐一凡才是真正儿的名动天下，各国也开始关注起这个一路行来，到处都是血火相伴，在大清政坛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至于荣禄，现在人根本就没心思提起这个名字了。


大家都在等着徐一凡进一步传来的消息。


了解了内情，才好交涉，决策，调整，博弈，抗议，威吓，交易……甚至推卸责任，争夺好处，升官发财……


可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面，不管这里如何声嘶力竭的询问，徐一凡那里都是杳无消息。朝廷连电北洋，要北洋迅速放船朝鲜，速派大员查明朝鲜情况回报朝廷。北洋也是有些死样活气的，总说情况不明，不得轻动，东西洋现关注朝鲜局势，擅自轻动，恐激化形式。还是等徐大人回报一切才好措置。


这徐一凡，到底又在干什么？


※※※


徐一凡在汉城，也并不是过得太轻松。


一个国家的都城抢下来了，可是他也在朝鲜从北到南的杀了一溜够儿。现在朝鲜中枢基本瘫痪，汉城遭了劫火。他现在干的差不多就是后世麦克阿瑟在日本干的活计。恢复汉城秩序，重建朝鲜政府，四下安民，还要一只眼睛盯着还闭门自守的日本公使馆。他这个大脑中枢到了汉城，身子禁卫军主力还丢在几百里外的平壤！这态势也要赶紧调整，主力要集中到汉江来，维系住汉城平壤之间的核心交通，还要让事态不继续激化下去，引起甲午战争提前爆发。国内那里，还眼巴巴的等着他回报的最后消息……


一个人劈成三瓣儿，大概就能干好他手头的活儿。人才啊，十九世纪最缺乏的，最重要的，也还是人才啊！


虽然心里抱怨，可他还是干得兴致勃勃。一个国家匍匐在他的脚下，这种成就感和推动力，对于他个人，甚至到他初步形成的团体而言，都是不可估量的。徐一凡的事业，到现在才可以说是真正起步。大家都明白，经此一劫，徐一凡在大清，甚至在东亚，都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朝鲜的李王和闵妃，他都觐见过了。这对朝鲜最高公母，对徐一凡的客气，那简直是没话儿说了。徐一凡什么要求，都是连连答应。徐一凡塞给他们的致总理衙门和理藩院的电报底稿，他们是马上接受，答应一字不改，经过正式渠道，用宝之后发出去。对汉城和平壤军管，也立刻答应，当即正式授权——不授也没法儿，现在他们的安全，还要徐一凡的禁卫军保护呢！更别说在平壤，徐一凡替他们平了东学党之乱了。朝鲜现在谁是话是人，用屁股想也明白。


关于朴泳孝的议政大臣身份和政府，双方倒是一拍即合……徐一凡需要工具，而李王和闵妃手里也实在是没人了。新旧大臣，没跑掉的几乎都给杀了个干净。再加上朴泳孝这家伙对李王闵妃也是有擎天保驾的功劳，现在这个家伙就是名正言顺的朝鲜议政大臣。李王老子大院君被他杀掉的事儿，也只有大家都捏捏鼻子不去想啦。


朴泳孝这工具倒也得力，他也知道自己小命在谁手里攥着呢。简直是徐一凡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搭起政府的架子，一些原来只是小吏的家伙，在大乱中只能守在屋子里面发抖，这个时候都给硬拖了出来，本来以为小命不保，结果却给安上了这个大臣那个府君的官衔儿，拿着官封诰书一时只懂得发抖。


其次就是召集流散的旧军和警察，重新恢复秩序。这个在街头四下巡逻的禁卫军的支持下，也很快达成，汉城本来就已经半空，恢复秩序也不如何为难。老百姓们看着枪声不响了，也犹犹豫豫的开始回来。


最后就是掌握朝鲜的经济命脉，这个国家百年积储，再喊空虚也是有点底子的。从金银储备和粮食储备，都是府库大开，完全转到禁卫军手中，四下贴着的都是禁卫军的封条。死去那么多大臣，他们的家底在短短的一两天暴乱当中也不可能被烧空抢空，都是完全军管。这事儿徐一凡注意了去让朴泳孝做，抄这些死老虎的家当。哪些可以抄干净，哪些还有点余脉不能得罪狠了还要合作。他不知道，朴泳孝这些朝奸可明白啊！再说了，让军队沾手经济上面的事情，在清廉的也要腐败一把，他可没幻想自己手下觉悟那么高。让这些朝奸经手沾沾好处，这也是利益共享，结成利益共同体的意思，反正他不怕朴泳孝瞒了大头。这家伙还要小命呢！


……这样算下来，自己还很有赚头？不管这个赚头是不是建立在对一个国家破坏性的掠夺上面，是不可重复的特例。可是毕竟是大发洋财啊！


当太上皇的感觉真好啊……


可是，真正头痛的还是日本，还有他们后续的态度。而日本公使馆，始终重门深锁，墙头四处，伸出来的都是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除了偶尔的口令声音，这些退回了巢穴的野兽，寂静无声。


而楚万里，已经被他派出去交涉去了。


这个时候的徐一凡，才结束街头巡视回来，就守在原来大院君所在宅子里面，噼里啪啦的计算这几天自己到底有多少收获。算得那叫一个兴致盎然……此次事了，又可以去招兵了。控制朝鲜，仅仅一镇力量，那是远远不够。


他端坐在椅子上面，开始摸自己的下巴，心思转个不住。


谭嗣同和唐绍仪那边，自己已经去了电报了，他们有没有立刻按照自己的吩咐行事？平壤那里，给李云纵的快骑也已经去通信了，楚万里的第一协将全部集中到汉江一带。平壤就是李云纵和詹天佑的联合管制体制。这两个人突然就当方面了，吃不吃得下来？第一第二两协这样一南一北分布，正好可以依据此体制作为扩兵为两镇的基础。只是军官哪儿找啊？自己的家底已经干干净净，一个人也挤不出来了。就是想提拔人出来，他们也才训练几个月，赶鸭子上架那叫笑话儿。但是不扩兵，凭着一镇人马，应付将来甲午大战，自己又没什么底气儿……


话说回来，甲午是不是还会按照历史上面的记载爆发？是不是原来的规模和进程？问心说，经历了那么多自己亲手改变的历史，现在自己可也拿不准了……


种种念头一经想开就纷至沓来，不可断绝了。现在面临的种种问题，将来可能的种种变化，都纠缠在一起，想也想不清楚，理也理不明白。他一阵头晕，就觉着气有点儿喘不过来。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站得太猛，眼前居然都有星星闪烁了。


听到他这里的响动，门口几个持枪守卫的戈什哈们猛的涌了进来，带头的就是他的侍卫队长，固山贝子溥仰。这小子现在不知道是训练有成，还是刻意学习张旭州他们这些丘八。浑身上下一经全部都是军人气质。硬邦邦的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架住徐一凡：“大人？”


徐一凡只觉得心慌气短，心里也明白，这些日子自己殚精竭虑，加上也是八百里奔袭过来，到了这儿不眠不休的处理种种事情，健康理所当然的好不了。现下除了觉着气短，浑身肌肉僵硬得跟块铁一样，脖子那儿加倍的酸疼。他稍稍推开溥仰，揉揉自个儿脖子，咕哝一声：“有人捏捏就好了……”


溥仰一听，二话不说就伸手过来，徐一凡一把打开：“滚蛋！”他突然觉着不对，仔细一看溥仰，才发现他军帽下面，精光锃亮，居然也是一个秃瓢！


大清固山四贝子居然剪了辫子，这世道荒谬到了什么程度了？


看着徐一凡讶异的眼神，溥仰倒是坦然一笑。立正道：“大人，我学楚大人，张大人他们，都刮光了脑袋，当兵打仗，辫子实在不方便。大人许了张大人他们陈汤班定远的地位，属下也想要。”


徐一凡有点犯傻，自己影响力大到了这个地步了？当兵的光头，晚清之季倒是并不罕见。比如淮军左宝贵部大多都是秃子。当兵的没多少时间打理辫子，刮干净了倒也爽利。可是一个爱新觉罗家的没了辫子，这可就有点后现代了。


看着徐一凡疑疑惑惑的眼神，溥仰满脸坦然，这家伙少了当初京城的油滑混混气息，倒是一个英挺军人模样儿。


“大人，属下的家世也不用和大人分说。属下是铁了心了要在禁卫军干出一番事业，让别人瞧瞧。这些大人能给属下，皇上和祖宗给不了属下，军人就要有个军人样儿。再说了，就算回京，也不是没法儿戴假辫子。爱新觉罗家的不少兄弟，嫌自己头发疏不好看，还不是刮干净脑袋戴假的？假辫子还擦香油盘玉兰花儿，搞得象娘们儿。到时候学他们就是……”


徐一凡这才想起当初在京师见过的那些贝子贝勒们，不少家伙都是一条大黑辫子，能垂到小腿，每节都有玉兰花盘着，身边经过就是一股香油味道，原来不少也是脂溢性脱发带着假的啊。他点点头，看了一眼溥仰。


想和自己干出一番事业……也许自己现在号召力的根源，也就在于此吧。不是每个人，都安于晚清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灰沉沉的天幕之下的。


李云纵如此，楚万里如此，张旭州如此，就连溥仰，也是如此。可是，他还是不明白自己真正所想呢……这小子，可惜了。


他不想再多说什么，突然听见门外面有点轻微的响动，还没等他转头发问。溥仰就已经恭敬的道：“是朴泳孝在门外等候，属下见大人在沉思，就容他等着。大人现在要见？”


老子没在沉思，在发呆！徐一凡有点没好气儿，摆摆手示意放人进来，随口道：“叫朴大人！客气点儿！”


溥仰答应而去，徐一凡心里也明白，现在禁卫军在汉城是傲气十足。这江山是他们给朝鲜人挽回来的。叫声名字，算客气的了。他也懒得管，军队有点傲气好，特别是对于才建的新军，最怕浑浑噩噩。反正他也没指望朝鲜人千秋万代的感激怀念他。


稍停一会儿，就看见冠带整齐的朴泳孝，瘪着手恭谨的走了进来。看徐一凡揉着脖子在那儿站着。顿时就是一个庭参礼，接着再是一个千，依足了大清的礼数。徐一凡站在那儿，瞧着他紫纱衬的议政大臣官帽儿，笑道：“老朴，不错啊，位置坐稳了啊！到时候两位殿下和我的联衔电文一过去，大院君的位置，可就是你的了！”


朴泳孝在徐一凡面前提足了精神，可脸色还是不好。徐一凡现在盘踞的官邸，是大院君以前的宅邸，富贵豪华，那是不用说了。暴乱的时候儿死了不少人，现在收拾干净了。徐一凡带兵已久，行军又是至阳之举。再不是当年当小白领的时候儿对这些诸多忌讳。他可不一样，每次进来回事总想着那时暴雨中满地的尸首，脸色当然好不了。听徐一凡提起大院君，也只能咽一口口水。


他从袖子里面掏出两个折本，恭敬的双手奉上，又退了回来：“徐大人，一份是两位殿下用过朝鲜国王宝的正式行文，完全是您的意思。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发出，还有一份，是下官亲笔抄录的朝奸党人的抄家收录，两位殿下已经答应充作犒军之费，望大人收纳，就是敝国的诚心到了……这电文，不知道大人是不是马上发出？”


朝鲜方面当然很急，徐一凡现在虽然坐镇保护他们。可是徐一凡毕竟形单影只，不能对抗整个日本！快两天下来了，日本哪里完全没有消息。这份给大清的行文发出去，才能让清国正式站出来，和日本进行交涉。他们现在的地位，才稳得住！而且只要清廷支持，他们对于徐一凡现在的作威作福，敲骨吸髓，也有了一点反抗的能力。


可是朝鲜内外交通，现在完全被徐一凡所把握。朝鲜上下，一点违逆他的勇气都没有。这犒军费用，就是等于是收买交换用的。明知道徐一凡在敲竹杠，可也没法子。


徐一凡笑着把玩那两份折本，还没有说话。就听见外面靴声囊囊，还有一连串的卫兵行礼的声音，不用说也知道楚万里回来了。他挥挥手就让朴泳孝乖乖的退在一边，亲自到门口迎接楚万里。


才到门口，就看见楚万里笑吟吟的走了回来，见他亲迎，啪的就是一个立正。徐一凡笑着还礼：“谈得怎么样？”也不等他回答，就拉着他走到院子里面。


有些东西，可不能让朝鲜人听着了。


走到院中，楚万里也压低了声音：“和东洋人僵持了一天，咱们机关枪都指着他们公使馆，怎么喊话要谈判他们都不开门。反正我也不急，就等着。两个小时前，他们才如临大敌的开门。杉村公使亲迎……”


“没见着川上？”徐一凡神色严肃，仔细的问着。从朴泳孝这里，他已经弄清楚了这次政变的全部过程，也知道了背后操纵的是日本陆军智囊，川上操六中将。


这次政变，日本动用的资源之大，各种计划配合之巧，都不能不让人佩服这位川上操六。最担心的还是，这川上的行事，到底是代表了整个日本，真的打算由此大举攻略朝鲜，和满清决战，还是只是一个派别的行动，准备提前造成既成事实，强行将日本拖入东亚大陆！


对于日本争夺东亚大陆霸权的野心，徐一凡毫不怀疑，除非历史错了。但是这时间上面的缓急，就决定了他还有多少喘息时间，和应对的手段！


“只有杉村……我们没谈出什么结果出来。我要他们拿出解释，为什么策划政变，裹挟我大清的藩王。杉村也反过来指责我们，汉城发生政变，根据天津条约，中日都有维持朝鲜稳定的责任，他们派兵保护李王闵妃，为什么我们要攻击日本军人。他已经上报日本政府，要和我们朝廷正式交涉抗议……”


徐一凡神色已经严肃到了极处，几乎是一字字的再发问：“他们，没有得到日本政府任何训令，说和我们现地协商责任问题……而将是政府对政府之间的谈判？”


这就是关键！为什么他在给国内发回了夺回汉城的电报之后，在国内接二连三，各个衙门发来了一片催询情况的电文的压力下。一直压着不报后续情况的关键！敲敲朝鲜的竹杠，那是附带的好处。


近代史读了那么多，对于日本体制下特有的侵略手段方式，徐一凡再熟悉不过了。如果是日本公使馆敢于和自己现地谈判，那么他们必然就是在事前，已经得到了日本政府的训令！或者某个独走的集团，已经有绝对把握，可以让他们的行动，将整个日本拖进来！现地谈判当中，双方将永远谈不拢，局势就将一直激化下去。直到两个国家都深深卷入，全面对决。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徐一凡就要做全面备战准备，整个朝鲜的控制权也绝对不会交出去，必须动员一切资源对日本的行径迎头痛击！


现地谈判就意味着进一步侵略迫在眉睫，日本人已经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他必须背着跋扈之名继续霸占朝鲜的控制权，动员朝鲜的资源迅速强化他才成军几个月的队伍。让这支军队可堪一战，这场中日战事他是绝对不能错过，也是他逆而夺取的道路上面关键一战。哪怕再遭朝廷所嫉也在所不惜！


反正现在朝鲜是在他的掌控之下，玩点儿花样短时间内让朝廷派员不能插手也是很方便的事情。代价就是他越来越成为众矢之的，他的意图将早早被人看出，将来篡逆道路走得加倍艰难！


如果是政府对政府之间的谈判，这说明这独走的势力并没有得到授权。日本政府还是决定缓上一步，等待他们的准备完成，等待下一个更好的机会。虽然他毫不怀疑，如果川上他们真正控制了朝鲜，日本还是会举国介入！


不过现在，虽然他不了解日本国内是怎么争议平衡的，但是事实是，他们似乎决定缓了一步，再给了他一点准备的时间。


这事儿，就让朝廷和他们谈去吧。反正这次定难朝鲜，他好处也捞够了。只是这太上皇没法儿再当啦，有点遗憾。


楚万里再次认真的重复了他的话。徐一凡吁了一口长气，神色复杂的向远处看去。


视线当中，就是景福宫内最高的钟楼。七月的阳光之下，景福宫的琉璃瓦似乎像是镀了一层颜色，流光溢彩。回头再看看，这大院君宅邸最高处，代表他坐镇位置的钦差节旗和禁卫军第一镇军旗并立，都在猎猎而舞。


楚万里低声道：“咱们现在还吃不下？”


徐一凡苦笑：“吃不下啊……能当几天太上皇，已经不错了。再当下去，要有人说咱们有当朝鲜王的狼子野心了。”


“收成还好么？大人？”


“不赖，够再成立一个镇的。”


“那就果断放手吧，大人，咱们的目标，毕竟不只是一个小小朝鲜。”


徐一凡瞧瞧楚万里，他神色淡然，嘴角还是那习惯性的笑意。看着徐一凡目光投过来，他就若无其事的看向脚下，似乎对脚底下的小蚂蚁很有兴趣。


这死狐狸……


徐一凡摆摆手：“回去，和那姓朴的说，咱们马上给朝廷正式去电！这朝鲜，还是让他们自己玩儿吧。咱们就只管好好练兵！我就不信了，换了个人，还能夺我徐一凡的权？”


他皱眉想想，有点心有不甘：“他妈的！还要再敲点好处！这八百里，老子白跑了？”


※※※


徐一凡想再问朴泳孝要点好处，可是还没等他发话。朴泳孝就恭谨的又奉上了一份礼物。这让徐一凡都忍不住觉得，只要他这么一直把持下去，朴泳孝的袖子里面，会层出不穷的拿出一份又一份的礼单出来，跟变魔术似的，就差穿燕尾服戴礼帽了。


“大人，近日来大人为敝国操劳，实在是宵衣盱食，敝国上下无不感戴在心。大人的身体康健，就是敝国的福分所在了。没有大人，谈得到什么敝国？闵妃亲自挑选了一对使唤的人，虽然不入上国大人法眼，可是侍候点起居，还是勉强办得到的。这也是敝国的一点虔心，还望大人笑纳。”


朴泳孝十分认真的说了这么老长一撅。眼观鼻鼻观心的退了一步，拍拍手向守在外面的他的随员招呼一声。就看见他的随员扶着帽子就向徐一凡所居的内院之外奔。通传的声音由远及外，又由外及内的慢慢传了回来。就看见两个苗条身影，环佩叮当的小心翼翼的在几个朝鲜随员的扶持下轻盈走了进来。


徐一凡和楚万里对望一眼，都有些发呆。再没想到朴泳孝来了这一手。


两个苗条身形盈盈走了进来，插烛也似的拜了下来。正是一对朝鲜双胞胎姐妹花！两个小丫头十六颇不足，十五甚有余。肤色莹白如玉，细长的丹凤眼。比起秀宁格格的那对双胞的天然柔媚虽有点差距，也是极出色的一等一的小美人。两人都穿着朝鲜民族肤色，眼神怯生生的，那点天真未凿的神态，很是能勾起男人的某方面欲望。


其他倒也罢了，最难得的还是这对小丫头的皮肤，白净细腻得如同牛乳一般，娇嫩得似乎都不胜衣。真不知捻在手上，是什么感觉！


“大人，敝国有句俗语，南男北女，这对小女，是闵妃殿下从全罗道亲选的北女。养育宫中已经有年，侍奉洒扫，还算来得。闵妃殿下交代，请大人务必赏面，让她们能照顾一下大人的身子骨儿……”


只怕越照顾越虚吧！徐一凡心里嘀咕，要拒绝也真说不出口。心里突然一动，想着李璇曾经问他要这么一对姐妹花儿。秀宁格格的那对现在是不敢想了，这对让她开开心也不错。


想到女孩子，他心忽然就是一软。本来还想继续敲点竹杠的话儿也就懒得说了。摆摆手道：“替我多谢两位殿下，给朝廷的电文，我今日就将发出。请转禀两位殿下，朝鲜地位，安如泰山。”


看着朴泳孝一脸欢喜的离去，徐一凡又看看还跪着的那对朝鲜双胞胎，再看看也直着眼睛的楚万里。心里长叹，自己双胞萝莉控的名声，果然还是传到朝鲜来了！


楚万里突然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徐一凡恶狠狠的瞅着他。就看见楚万里笑道：“大人，真是好名声，以后谁求大人办事儿，就是这么一出，将来大人府上，可真是蔚为壮观！”


徐一凡劈脸将那份用了朝鲜国王宝的折本扔了过去：“滚蛋！去电报房，把这玩意儿给老子发回去！”


※※※


光绪十九年，西历一八九三年七月二十九。徐一凡终和朝鲜国王，王妃，联衔电奏清廷。当然，徐一凡的衔名很恭谨的在李王和闵妃的后面。


“……弥日以来，海东孤臣诚丧乱已极！


东学匪党肇乱于北，甲申开化党余孽作乱于腹心之地。叫嚣隳突，生灵板荡。无非相集而起事，妄图割高丽之地而委东邻，乱臣贼子，其心可胜天诛！


乱起之前，东邻之青使居间联络，纷繁扰攘之态，概可见之。更有中将曰川上者，居中坐镇指挥。海东小国，俯仰呼吸，无非上国雨露。天津条约，更载上国扶危定难之责。种种桩桩，由侧身乱臣之间朴府君尽报之孤臣，小国即尽报以上国钦使荣大人讳禄。料想上国雷霆，当耀东邻而安孤臣！


敝国君臣正弹冠之际，谁料乱仍如约而起。由北而南，倾尽河山！上国钦使，弃之不顾，脱身而走。敝国上下，束手而待尽三百年上国抚育之臣节。泣血之情，可表天日！


闭目之际，天兵忽降！上国钦差副使徐大人讳一凡，提一旅之兵，先荡北而后扫南。孤军千里，五日夜内，已抵汉城矣！


枪声环宫而作，上国天兵先以弹交，继之以白刃，再继之以血肉。数百东邻暴卒，纷纷溃散而去，天兵临之，如汤之沃雪！敝国上下，幸而得安。钦使徐大人逐暴卒，护孤臣，安汉城。


现日人守于馆舍之内，汉城稍安，政府稍立。合当联衔谨奏，种种善后事宜，伏讫上国速派大员坐镇，以安小国之心，速了交涉事宜。敝国则可世世代代，谨为上国屏藩而不替……


臣朝鲜国主李熙，臣骊兴府夫人闵氏。


臣已革钦差练兵大臣，钦差南洋宣慰大臣，布政使衔徐一凡。”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四章 新敌


夏蝉嗡嗡而鸣，似乎没有断绝的时候儿。隆宗门内的军机衙门里面，炕上椅上，都坐的是人。屋角放了几盆冰块，还是减不了这里面的燥热之气。一个个红顶花翎的大员们端坐在那里，挥扇扯领子，一杯又一杯的茶水灌了下去，却都坑坑哈哈的不说话儿。


在这些大员们议事的屋子外面儿，帘子已经放了下来。达拉密小章京们一会儿过去在门口绕个圈儿，一会儿又去绕一下，竖着耳朵想听听里面冒出来的只言片语。里面一个算是生面孔的二品大员听得外面响动，耐不住了，猛的站起，掀开帘子喝了一声：“去去去！蜇什么壁角？仔细打断你们的腿！”


章京苏拉们一哄而散，最近他们这些拟稿办事儿的人腰里都揣足了好处。到处都有人伸长脖子打听这里的消息，朝廷对朝鲜，到底是怎么个意思？荣禄看来是坏了，空了位置出来，不少人就已经惦记。更别说要是在朝鲜准备备战，那一兴军，银子可就要花扯了，这种机会不去争取一下，还当官儿干什么？


新来的大人把他们朝外赶，他们倒也不在意。反正就这么一个三间房的军机处，消息还怕跑得了？


那板着脸叱喝人的二品大员五十左右的年纪，扎束得整整齐齐的。把人赶走，就好像办了多大一件事情一样，一脸怡然的表情坐了下来。轻轻咳嗽了一声。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只有老得不像话儿的额勒和布头都不抬的继续养神。坐在正炕上面儿的世铎捧着茶碗，瞅了他一眼，轻声道：“子良，你是老佛爷点名进军机的，咱们都有些束手，你可以说说，这事儿到底怎么办才好？园子里和宫里，都等着咱们这里回话儿呢。”


被叫做子良的人是从江苏巡抚任上，直接以候补侍郎资格被老佛爷钦点进的军机行走。官讳叫刚毅，子良是他的字。他也算是简在老佛爷心里面的人物。清末四大奇案之一，杨乃武和小白菜案子，就是在他手里了结的。坏了浙江和京师不知道多少官儿的顶子。然后就一直放外任，有老佛爷照应着，走到哪儿都是一路官声鹊起。自从醇老王爷去了，军机一直没添人，老佛爷懿旨一下，居然从江苏将他拔进了军机！


这人物，最是老佛爷心腹的人。虽然说是行走，可是从一开始，他的气焰就和老军机差不了多少。


刚才大家不说话儿，他还拿捏着有点儿矜持。听世铎轻声发问，当即就朗声道：“这个事儿只能硬，不能软！东洋小鬼子还欺负到了咱们头上来了？我瞧着这次徐大人没给咱们大清丢脸！交涉要办，也准备开兵！一手硬一手软，他们还不就我们的范围？徐大人有八千兵，直隶咱们还有四万，山东东北，这个军那个军的也不少了。拿过去十万天兵还不足？兵不够，咱们还有义民！老佛爷万寿就在眼前，还能让小鬼子给老佛爷心上添堵？这次，咱们可得硬起来了！”


翁同禾当即轻哼了一声，低头就看他手中的茶盏。刚毅微微色变，世铎就叹了一口气：“子良啊，咱们这次谁也没说要向日本人低头。可是在朝鲜，还是要有一个人主持这事儿不是？该硬该软，也该有个挑头的人不是？荣禄坏了，眼看就要离开朝鲜回来，到时候咱们再和他打官司。朝鲜那边，难道就让徐一凡挑大梁？”


刚毅连连摇手：“谁也没说能让徐一凡挑大梁不是？他资历浅，才当官几年？不能让洋鬼子嘲笑咱们天朝无人……”


他话还没说完，翁同禾就轻声道：“徐一凡怎么不成？皇上也有旨意了，让咱们议议徐一凡该怎么封赏才是。野战的功绩，定国的功绩……他两个差使不用说都是开复了。就是本衔，原来是布政使，现在也该升兵部侍郎。两个钦差加上兵部侍郎，资格满够了。而且也有威望，把小鬼子打怕了的。一边整兵戒备，一边和小鬼子交涉，犯不着再找其他人。寒了功臣的心。”


世铎轻哼一声，翁老头和皇上的心思，再明白没有。从一开始就想拉拢徐一凡，当皇上的助力。老佛爷早就明白，只是不挑明了。他们这些人可不能犯傻，再有一层，翁老头儿一辈子都和李鸿章不对付。论起来这善后交涉，还有主持朝鲜整兵戒备的事情，放眼整个大清，谁还能比李鸿章有资格？好容易从李鸿章手里分了朝鲜的权，翁老头儿打死了，也不能让这权再回到他手里。


想想世铎就有些犯愁，老佛爷对徐一凡的心思，从派荣禄当正使就能明白。掌兵汉员，都是控制着用。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荣禄这么快就垮台！徐一凡现在势头一时无两。满朝那么多满员，真想不出有谁能在朝鲜但起责任来能制服住他的。当然，要是放他在京师，怎么也玩儿死了他这个二百五。这次难得他韬晦了一次，立了大功还自请派员去主持朝鲜大局，官儿大了好像知道收敛一点儿了。正因为如此，朝廷才更难收拾他！


对这些掌重兵而立大功，又是汉员的人。朝廷上下，谁不忌惮？更别说窜起如此之快，打破朝局平衡的了。更是出头鸟遭殃。偏偏现在朝鲜又离不得他！谁能比他更了解朝鲜情事？他上面一定要架一个人，也要派兵进朝鲜去，监视他的动向，牵制着他。这不是疑心他造反什么的，徐一凡还没那个本事，只不过是驭下的祖制。但是从哪儿找这么一个人！


李鸿章资格本事足够，可是才把朝鲜的权分了，皇上和老翁又有点不待见他。主动遣他的将，拉不下脸来。其实只要李鸿章上个表章，自请一下，谁还能不成全他？北洋对徐一凡，正好大小相制。


他也是真想将担子交给李鸿章，朝鲜的事儿太烦。日本一天几个照会，要大清赶紧勘定责任，赔偿损失，提出道歉。各国也整天上门儿，关心这个，询问那个。光是查以前和日本订的天津条约条款，就将世铎搞得头大！和洋鬼子打交道，不管大鼻子小鼻子，李鸿章拿手。再说了，就算徐一凡兵力还不足震慑东洋小鬼子，加上北洋的兵，还不够？洋鬼子欺负咱们惯了也就忍了，小鬼子还想登鼻子上脸？


可是这李鸿章啊，还是猫着不肯表态。其实按照老佛爷的意思，就是他们这些军机出面，议决了的事儿，皇上还能不点头？让皇上去调李鸿章吧。老佛爷就不用拉下这个脸啦。偏偏老翁还在这里顶着！


想到这里，世铎又是长叹一声，看看身边低眉垂眼打定主意闭目养神的老额勒和布，都忍不住有些羡慕起他来了。


徐一凡啊徐一凡，怎么你走到哪儿都是惹麻烦的主儿！


※※※


军机们相对无言，各怀心思的时候儿。在恭亲王府里面，也有清谈一场。


花厅内，香茶两盏。秀宁格格淡扫峨眉，轻轻鼓琴。那对已经大清闻名的小双胞胎侍立在她的身后。


座上两个穿着便装的老头子，捧着清茶，静静的在听秀宁的琴声。


一曲既罢，秀宁套着指甲的纤手一划，铮铮声中，琴声戛然而止。就见和有气无力坐在凉椅当中的恭王爷对面的那须发皆白，可是身形高大，腰板笔直的老头子，轻轻鼓掌。


“好！好！好久没听这样的琴声，简直都让人忘了身边炎炎暑日，世事沸腾！”


秀宁一笑：“中堂，这次六爷爷信至你就从津门兼程赶来，秀宁无以为谢，只有鼓琴吹笙，以感盛情了。”


这老头子，自然就是大清的中流砥柱。最后一名咸同重臣李鸿章李中堂了。闻肇鼓而思良将，每当大清和列国有什么交涉纠纷的时候，大家嘴上不说，想着的也只是李鸿章！


此次朝鲜世事激荡，虽然窜起了一个徐一凡。成了口口相传的英雄，他南洋的事迹，大家也还都没望。但是眼见要和日本开衅的关头，大家想起来能主持大局的，还是李鸿章！


中法战事之后，李鸿章过得很有些灰溜溜的。作为主持中法和战大计的他给骂得那叫一个惨。朝廷也不时敲打他一下，对他一手经营起来的淮系北洋势力加倍提防。还扶植其他势力在分他的权，牵制他的影响。徐一凡和荣禄入朝鲜收庆军无非是一脉而来的。


但是又到了和外国剑拔弩张的时候，大家想来想去，还是少不了他李鸿章！


他今儿出现在恭亲王府，也当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奇事。悄然进京，居然瞒过了所有人。更别说李鸿章之老于官场，自从慈禧将鬼子六赶出军机，不再大用的时候。李鸿章几乎就和他避嫌的断了来往，鬼子六也绝不招揽联络这些在外掌兵的重臣。可是现在，他却因为鬼子六一封信召，来了京师恭亲王府邸！


这消息传出去，也够让京城官场猜测议论一阵子的了。


听到秀宁的话儿，李鸿章一笑。指着恭亲王道：“别人的面子不给，王爷的面子我还能不给？小格格，尽管放心，老李已经在园子里递了牌子，明儿老佛爷就传见。老李自告奋勇，接下朝鲜这个差使！你这忧心国事的宗室才女，该放心了吧？”


秀宁只是抿嘴而笑，恭亲王也是淡笑，轻轻道：“我也不过是给这位四嫂子再出最后一把子气力。她拉不下脸来，我写信给你告帮倒也没什么。秀宁居中传话儿，也辛苦得很。”


话儿说到这里也已经分明，此次朝鲜之事。满朝看来看去，只有李鸿章能了结这个事情。徐一凡什么的，根本不在高层考虑范围之内。他来电请派重臣坐镇朝鲜，只不过是应该的恭顺，不这样做，就有得苦头吃了。


可是李鸿章拿架子，光绪在翁同禾鼓动下不愿召他，倒是有点继续扶植徐一凡的兴趣。慈禧拉不下脸来，这个时候她点李鸿章的名儿，不是就表示，她老佛爷平日里一贯敲打老李，关键时候还得求他么？想来想去，只好让一直奔走宫禁的秀宁居中传话，请恭亲王写信给李鸿章，让他赶紧自告奋勇，大家也就好顺水推舟来着。


说起来，李鸿章他们幕府议事，已经决定了立即介入朝鲜。第一是不能看着徐一凡继续坐大，第二是朝鲜引发的中日局势继续恶化下去，除了徐一凡，还不是北洋首当其冲。再说了，这外交事务，本来就是李鸿章的禁脔，还能让给别人？猫一段时间，也不过就是拿个架子，发发这些年一直被敲打的小小怨气，也不想显得太热衷罢了。


此次危局，已经让徐一凡坐享大名。但是真正能了此事，整个大清，除我李鸿章外又有何人？


架子拿够了，恭亲王信一到，李鸿章自然就奔赴京城。


恭亲王整个身子都缩在了椅子里面，炎炎夏日，他也穿着夹衣夹裤。看着李鸿章同样须发皆白，但仍然腰板笔直，忍不住就有一丝羡慕嫉妒。转眼心里就是自失的一笑，老李还是场中人，自己却早已下场，还有什么看不开，放不下？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王爷眼神幽远，只是看了一眼同样娴雅无言的秀宁。女孩子的眉毛，仍然修长漆黑。


放不下的，也只有这么一个陪着他一路走过了最寂寞日子的小女孩儿啊。谁又知道，她的归宿在哪里？


恭王爷咳嗽一声，轻声问道：“老李，咱们也不说什么虚的。我也不说什么感谢的话儿了，就问一句，这次朝鲜的事情，你怎么了？”


李鸿章摸摸胡子，在鬼子六面前，他倒是有一说一：“调叶志超和聂士亭两军入朝，给他们添点儿兵，也有七八千，都是我淮系劲旅。不瞒王爷，凑足八千，也是为了和徐一凡的八千人分庭抗礼。我也不指望叶志超能节制徐一凡的禁卫军，朝廷也不想看着我吞了徐一凡禁卫军。大家敌体就是。对外，加起来一万六千军队，战兵一万，足足防守朝鲜了。东洋人性子畏威而不怀德，有重兵在朝我好说话。对内，八千我的北洋陆师也在朝鲜有足够的威权了，徐一凡耍不了什么小动作……


海上就是北洋水师全军出动，保证北洋到朝鲜的饷道，同时巡视洋面，必要的时候儿还可以绕到朝鲜东面去。定镇两条大铁甲船都动，护住了饷道，我们就再没有败的道理。”


恭亲王点点头：“兵事措置倒也罢了，我看还要准备点后备兵队才是，有备无患嘛……那交涉呢？这么重兵入朝，不是违背了当初的天津条约？当初中日议定，都是要在朝鲜维持现状的，西洋鬼子不会说话？”


李鸿章淡淡一笑，亲热的拍拍恭亲王的手：“放心吧老王爷！日本不是英吉利法兰西，咱们守着万国公法，朝鲜是大清宗藩是万国认定的！要说违背天津条约，那也是东洋人先闹事，他们派兵占什么王宫？介入什么朝鲜政变？咱们摆出准备开兵的架子，他们也就软了，徐一凡这次做得不错，先以大兵临之。日本现在除了交涉，不是也没什么法子么？交涉我是办老了的，再不会误事，王爷您就万安吧。”


看着李鸿章自信的样子，恭亲王只是淡淡一笑。秀宁一直在旁边静静的听着。突然插了一句：“中堂，问句话儿您别见怪……您怎么看徐一凡？您重掌朝鲜，又怎么对付徐一凡？”


李鸿章一怔，看了一眼恭亲王，老头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什么也没听见。李鸿章沉吟一下，慨然道：“格格问了，我老头子也有什么说什么罢。徐一凡野心不小，从一开始，我就看不明白，他到底要的是什么！钱？他能撑起一支吞银子的新军，钱不少了。权？出仕他才多长时间？就两个钦差头衔，还指望能一步登天？换了别人，这次朝鲜事变，谨守住平壤自己的地盘，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他却非要飞兵而冒险定汉城，去博一个不世之功！他要什么，真看不透……他这么一路行险下去……”


李鸿章又沉吟了一下，选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词句：“……不是持盈保泰之路啊。”


秀宁浅浅一笑。


李鸿章摸摸胡子，仿佛又在脑海里想着徐一凡这么一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双眉一挺，满脸自信的神色：“……至于怎么对付他，这没什么好说的。他不来犯我，我也没兴趣招惹他那区区几千人的禁卫军。荣禄坏了事儿，朝廷对这禁卫军已经少了兴趣。要是他能收敛一点，这支禁卫军还能让他练成一支劲旅，他也不失国朝一员可以出镇方面的良将。要是他拿我当荣禄对待……或者妄想这支禁卫军能成更大的局面……还是盼他不要这么想罢！大清，出不了曹操！”


这话说得极重，近乎诛心。徐一凡纵然跋扈，朝廷还真没把他看成什么权臣。李鸿章却在这里，直指他是曹操！


秀宁默默无语，悄悄摸了一下袖子里面的几封信。这都是亲弟弟溥仰陆续写来的。秀宁也一直很珍视，这个弟弟，好像浅浅的脱胎换骨了也似。徐一凡连弟弟这个牛皮糖都能收拾好，是不是也能收拾好这个到处走风漏气儿的大清？


朝鲜近日大乱的事儿，弟弟还没写信过来呢……


恭王府这湖上花厅，鬼子六缩在椅子里面一声不吭，秀宁默默的想着心思，只有李鸿章坐在那里，满面的俨然神色。


在李鸿章心里，也回荡着那天杨士骧恳切的一番直谏：“中堂，徐一凡这人我们既然看不透，就也不必再要看了！咱们不能再当第二个荣禄。他才出茅庐，就在公车上书事儿上面反手为云，覆手为雨。让帝党好大的难看。去了南洋，又搅得那里腥风血雨。到了朝鲜，更是人头滚滚，荣禄落马，朝鲜王室几乎一空！他每走一步，都是骨头垫出来的路，人血染红的顶子！咱们北洋马上要在朝鲜和他共事，再不能任他发展下去了！重掌朝鲜，徐一凡此人，他的势力，不得不除！不然终有一日，要危及到中堂的心血北洋！”


他的北洋啊……徐一凡，你到底要的什么？这么孜孜以求，不惜拿命去赌？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五章 禁卫军的地位


在朝鲜这个地面儿，自从徐一凡平了汉城之乱以后，似乎就平安得很。他电文发出之后，中日双方顿时就开始了你来我往的交涉照会战。你抗议过来，我抗议回去。还是在互相叫阵，还没到实质性谈判的地步。列强那些外交官吃这碗饭的，还能错过这个机会？都纷纷的左一份建议，右一份声明的朝外面拿，云里雾里，大家都不急着说具体的问题。


事儿一到这个地步，朝鲜本来中日两军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也就松了下来。谁都知道，暂时是大打不起来了。中日两方面的军舰兵船纷纷放了过来，都打着护侨撤侨的名义。两方水兵，都不上岸，就在海上转悠，偶尔才靠一下码头，互相都是戒备森严的。


大清的交涉代表，现在还没影子。日本的交涉代表，似乎也不急着拿出来。朝鲜话事儿的，大清还是徐一凡，日本还是杉村代公使。朝鲜夹在中间，也不敢多事儿说话。


大乱之后，在汉城这个地方，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平气氛。大家好像都心照不宣，也好像都是懒得继续纠缠下去了。


一场短兵相接的拳击血淋淋的打完，参赛双方双手都回到自己那边儿先喘气去了。


谁也都明白，这不是结束，而是才开始。


在汉城汉江边上的一个江船码头上面，两条小火轮呜呜鸣动，眼见都是升足了锅炉，马上就能拔锚启航。两条小火轮挂着的旗帜也是一中一日，启航方向也将背道而驰。大清的小火轮将直奔天津，而日本的火轮船将奔赴釜山，再那里换大船再回日本。


码头之上，人物寥寥，也壁垒分明。双方看着对方的目光都是怪怪的。只有一两个洋人模样的记者穿行在两阵容之间，偶尔拍照一下。被清方的人含笑拒绝了采访之后，正拖着杉村代公使在叙话。


两方面，都在送行。


江风猎猎，在清方这一堆人马当中，几十名穿着禁卫军军服的军士守着一辆马车。车辕已经加了黄封，窗户也被桑皮纸糊上。几个荣禄的老家人老随员一脸神色黯淡的跟在马车左右，稍微想离开左右一点儿，就被禁卫军推回去。荣禄自然就在车上，除了贴身的老家人老亲兵，那些旗人随员，早没了影子。他们有的还等着候差，换哪个钦差不是换？有的也是寒了心了，想搭船早点回国，可也不敢跟着荣禄同船，沾了他身上霉气。做官的捧红踏黑，这都是必备的本事。


荣禄被押解的这个凄凉模样儿，日本那方面的人不时偷偷打量。在被围着的杉村公使的人堆当中，有一个身板笔挺，八字胡漆黑如墨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旧洋装，按着文明棍，却只是将目光不断的落在那些军容整肃的禁卫军身上。


汽笛鸣动了一遍又一遍，跳板也放了下来，催促两方人马登船。押解荣禄的指挥官是李星，却迟迟不下达上船的口令，跟着荣禄车马的他手下随员也不敢乱说乱动。李星只是拧着眉毛一会儿看看那些日本人，一会儿又向来路望去。像是在等着什么。


那边对杉村公使的采访已经了结了，人群嗡的一声，就开始准备上船。就在这个时候儿，就听见远处一阵马蹄声音响动，李星眉毛一挑，整整军服就迎向远处。日本人那方面也停住了脚步，疑疑惑惑的跟着望去，人堆当中那些穿着便服，准备回国的熊本镇台的残余官兵，还悄悄的将手伸进了衣服里面，在那个蓄着八字胡的中年人身边围得更紧了。


朝鲜的阳光下，就看见远处尘头闪动，十几骑快马，如龙而至！当先一匹马上骑士，纯用双腿控制着健马，双手擎着一面钦差团龙节旗，旗帜飒飒而动。虽只是十几个人，却是别有一番威严豪气！


那八字胡中年人本来脚已经上了跳板，这个时候眼睛却是一亮。稳住了身形，死死的瞧着马队所来方向，打着钦差节旗，在朝鲜此时，除了徐一凡还能有谁？他好整以暇的摆弄着手中文明棍，身边那些便装日本军官士兵满头大汗的看着他，他却理也不理。


来人，自然是徐一凡，荣禄的行，他可是要来送的。


他给朝廷的联衔电报回去之后，朝廷回电，也只有温言抚慰，说必将议定之后颁下懋赏，现下先开复了他两个钦差的头衔，让他暂时维持朝鲜局势，静候朝廷派出大员办理善后交涉。也要徐一凡尽快办出劳绩保举的折子，朝廷好尽快保升这次出力有功人员。至于荣禄，黄封锁拿回京，交有司勘定罪责，再做发落。


在朝廷派来主持大局的大员未曾到之前，徐一凡还能当些日子的朝鲜王。当然和朝廷有力人士之间，还有些暗盘交易，不过这都是在京城的唐绍仪在奔忙的事情了。朝鲜原来的架构，经此一变，等于推倒重来，重新形成稳定的权力体系肯定还有无数轮的博弈，不过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事情，也急不来，只要能稳住手头实力，那么怎么都好说。


今儿，他可是专心来送行来着。


马队转眼就到了码头前，纷纷勒住。徐一凡高居马上，今儿他可穿了二品大员的服色，戴着顶子，马蹄袖雪白。目光笑吟吟的在码头人群上面一扫。才采访完杉村公使的那几个西洋记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忙不迭的奔过来。他身边戈什哈飞快下马，挡住了那几个西洋记者来路。一个戴着礼帽的记者还跳着脚在那里用蹩脚的中文叫着。


“徐大人！徐大人！你对现在东亚朝鲜的局势，有何评论？”


徐一凡笑着朝他们招招手，开口居然是英文：“各位稍待！稍待！改日专门和各位聊聊，兄弟不过是暂时看着这一摊子，还能有什么看法？今儿，是来送荣大人的！”


徐一凡的流利英文吓了记者包括码头上所有的人一跳，大家这时似乎才想起，他们徐大人是欧游十年回来的大学者！不过这一身打扮，说出英文出来，那也真是有点那个什么。


李星迎上来，啪的立正行礼，徐一凡下马拍拍他肩膀，毫不停留的就朝马车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训斥李星：“你办得什么事情？大热的天儿，荣大人的车子封死了窗户，热着了荣大人怎么是好？”


骂完李星，正好走到车马之前。车子旁边士兵们散开，荣禄的家人也畏畏缩缩的让了开去。现在徐一凡和荣禄的地位，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儿比啊。


车马里面响起一声长叹：“怎么？徐大人还要来看荣某人的笑话？”


话音方落，就看车帘子一掀，荣禄低头弯腰走了出来。几天下来，他人已经瘦了一圈，一身便衣行装，颈子上面搭着一根黄封绸条，就代替钦犯的枷锁了。只是目光仍然桀骜不驯，看了徐一凡一眼，轻轻的跳下马车来。


徐一凡笑笑，手一摆，身后溥仰已经快步跟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个酒盏。里面半盏子也不知道是酒还是水。


徐一凡持杯在手，只是微笑：“不敢，徐某人不过是暴得大名，这次赶来，是有一事求托荣大人的。”


荣禄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最荒谬的笑话儿。徐一凡一举将他整落马，居然还有事情来求托他！


他接过杯子，笑吟吟的问：“求我什么？我可是钦犯！”


徐一凡淡笑，今儿送荣禄，要说的话，还有中间的转折，他可是在脑子里面过了无数个来回的。


原因就是，禁卫军地位实在尴尬。这支新军，现在说起来，没有顶头上司！大清经制之师，几百年来多有变化。到了现在，就是原来的旗绿两军，再加上太平天国之后兴起的各系练军。


八旗隶属京师八旗，还有地方驻防八旗。京师有什么骁骑营护军营之类的番号，各旗都统参领左领分任，地方有满洲将军。不管还能不能打仗，指挥权就是各级满洲权贵层层节制。是旗人组织的根本。而各地绿营，又是参游副将总兵提督一路上去，节制大权在各省总督巡抚和提督手中，各有统辖，互相牵制。就算是各系练军，也是归口着有实权的封疆大吏指挥。都有着一个节制调度的顶头上司。


而他这个旗人禁卫新军，却是一个怪胎。所以朝廷才派了荣禄来，按照分权节制体制，他大概就是军队的统领，而荣禄却是文臣掌军节制制衡他的。荣禄再向朝廷负责，勉强还成一个样子。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是，朝鲜大乱，荣禄倒台，他这个本来应该被驾驭控制的领兵大员，一下既是统兵重将，同时又成了节制军队的文臣大员！而且，他该向谁负责呢？


朝廷兵部管不着，八旗没他这个建制，各省分设的绿营更谈不上，倒是有点和练军差相仿佛。可是练军形成，都是太平天国以来自有的传统而成，他也不是封疆大吏！


荣禄既去，估计也没哪个满洲大员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朝廷自然对这个禁卫军怪胎失去兴趣，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取消吧。一支八千人的军队，对于大清来说，微不足道，只要不让那些大佬头疼这个怪胎就成了。


现在唐绍仪在京全力奔走的，就是这个禁卫军的地位问题。徐一凡不求朝廷能马上承认禁卫军的地位，这也是不可能的。只求能将这个不尴不尬的局面暂时拖延着，只要战事一爆发，那么禁卫军的地位就不解而解了，只要他能赢得战事的部分胜利，那么禁卫军将来的地位就不可动摇！成为他扶摇直上，逆而夺取的坚实依靠！


现在，别看他才取得辉煌的胜利，可也到了最是风急浪高的时候儿。他一直剑走偏锋而进，步步都是惊心那也是正常的事儿。


徐一凡只是瞧着荣禄，这问题，估计荣禄也想到了吧。荣禄笑声渐低，慢慢儿的转过了头去，只是看着手中酒盏。


徐一凡也不以为意，笑吟吟的问：“荣大人，您瞧着这禁卫军前途如何？”


荣禄回过头来，冷冷道：“不怎么样！你把我弄走了，朝廷也不会让你独掌朝鲜，你请朝廷派大员主持朝鲜事宜的电文我也看了，这也是应有之意。你要是想把朝鲜担起来，朝廷恐怕马上就要你卸职回去交代了！这船上，就是你我作伴，不过就是你无黄封，我有黄封而已！不过另外有人来坐镇朝鲜了，你这禁卫军的日子，我看也长不了！”


他一肚子怨气，徐一凡送上门来，他还能有什么客气的。


徐一凡笑笑，定难汉城之后，他一下给推到了风口浪尖儿，别看现在如日中天，可是底下暗流涌动到了极点，一个稍有应对不慎，他这道路恐怕也就走到头儿了。


想想也丧气，他整天这么累干嘛，放着一堆如花似玉的女人在屋子里面，找时间嘿咻都难得……没事儿干去做什么不好，非要来个穿越，还选了这么一条道走！


“荣大人，您看，将来负责全局朝鲜事务的大员谁属，他又怎么来对付我徐一凡呢？”


荣禄现在这个境遇，也不用和徐一凡藏着掖着，巴不得说得越毒越好呢。他跌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前前后后也都是想了又想。现在徐一凡一问，他撇撇嘴，冷冷开言。


“除了李鸿章还能有谁？要和东洋人交涉，北洋大军就要入朝。对洋鬼子老李硬不起来，东洋小鼻子他还是要撒撒威风的。整个大清，也只有北洋能保证在朝鲜驻有大军的饷道供应！他们有船啊，一船过来，就够上千人的嚼裹。不像你，只能抢朝鲜地方！就算朝廷一时不撤了禁卫军，北洋也肯定要抢汉城大权，有他们大军撑腰，你还敢在汉城一带勒索朝鲜供应？只有乖乖回北面去。北洋再进一步朝北逼，让你在北面也没法儿勒索朝鲜供应，你要敢动，他就敢弹劾你！断了供应，你那点体己还能撑多久？禁卫军自然就不亡而亡了，没了我在，禁卫军怎么都是一个死！”


这荣禄真是官场老手啊，这权力斗争看得通通透透的。徐一凡在底下偷偷的想，自己费了那么大脑筋，才理清楚了自己处境。荣禄关着瞎想，也和亲见一样，这几十年打滚下来的经验真是不可小觑。


可是，他们真的就以为，自己凭借着勒索朝鲜地方，就能建立起这么一支崭新的新军出来？他们要一直这样想就好喽……


看着荣禄目光投过来满是幸灾乐祸的意思，徐一凡倒也不生气。人家说的实话有什么好生气的？他沉吟一下笑道：“不瞒大人，徐某人近日想的也是这个事情。徐某手下，也在京师竭力奔走此事，只要朝廷不立时撤了禁卫军，李鸿章来嘛，徐某人也能应付……此次前来亲送大人，也就是求托大人一句话儿……”


“什么话？”


徐一凡笑笑，再一摆手，溥仰又碰上一个盒子。荣禄迟疑着接过，看锁头未闭，轻轻打开，啪的一下又关上了！盒子里面一叠四恒票号的银票，最上面就是一张一千两的，这一盒银票，十万两起码的数字！


徐一凡将他整得这么鸡毛鸭血，他也憋着满腹心思要回京报复。却没想到，徐一凡来了这么一出！


他当即冷哼一声，将盒子就要塞回去：“无功不敢受禄！”


徐一凡却只是微笑，淡淡道：“荣大人，当初老佛爷派您来掌禁卫军，只是为了对付我徐一凡么？还不是指望您掌了禁卫军，将来就可以在直隶分北洋一杯羹。甚至可以取李鸿章而代之！卧榻之侧，还是旗员让老佛爷放心啊。现在虽然您有小小垩误，可是只要禁卫军在，这支牵制李鸿章的势力还在，您就还有翻身的机会！毕竟满朝旗员，熟悉禁卫军的人物，无人过你！如果禁卫军再给李鸿章吞了，老佛爷可能也绝了心思，不想再分化北洋势力了，大人那时，还有再回京师，出将入相的机会么？……我求托大人的，只是一句话，老佛爷定要问大人禁卫军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大人只要说暂时还需要留着就可！您是从朝鲜返回，又是旗员，一言九鼎，勿过于此！”


荣禄捧着盒子，呆呆的站在那儿。徐一凡心思居然用得如此之深！就算禁卫军暂时留下来，可是别想独掌汉城了，也要处处受到李鸿章的北洋势力逼迫压榨。他就那么有把握撑持下来？


突然他又想到自己，挟正使身份，老佛爷钦点。到了朝鲜就是为了对付徐一凡，一波波的招数使下去，结果是自己倒台，徐一凡的禁卫军一时独掌朝鲜，他风头出尽！现在就算是李鸿章，又对付得了他么？如果李鸿章再象自己一样，谁还能制约住他？


他又究竟想要干什么？


想到这里，荣禄不寒而栗。


回到京师，如果老佛爷真的问起，他到底该如何回答？是留着禁卫军作为将来借力的张本，还是赶紧将这个看不透的徐一凡掐死在还能控制的时候？


这时的徐一凡却微笑扬声：“恭送荣大人上船！”


数十卫兵们，簇拥着荣禄上船，又退了下来。船上将跳板撤回。荣禄呆立船头，魂不守舍。徐一凡站在马头上，微笑抱拳躬身，再抬起头来，荣禄已经回到船舱里面去了。徐一凡目光一转，就看见另外一艘船上，一个八字胡，虽然便装但是满身都是军人神态的中年人，正目光如电的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碰，都是微微一笑。那中年人缓缓立正向徐一凡行了一个洋式的军礼，再指指脚下的朝鲜土地，微微摇了摇手指，转身就上船去了。


江风扑面，汽笛长鸣，两条小火轮呜咽声中，背道而渐去渐远了。


※※※


颐和园内，乐寿堂内。


慈禧老佛爷才歇了晌起来，就召见过了李鸿章。两人之间奏对了两个多小时，李鸿章才告辞退出。这位保养得极好的老妇人就呆坐在自己卧榻前面儿，拿着李鸿章呈上的节略发呆。


外面是炎炎暑日，乐寿堂内却是满室阴凉，李莲英默不作声的垂手侍立在慈禧后面，也是呆着一张脸，好像什么也没想一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慈禧才慢慢开腔：“这李鸿章，在这儿奏对的，和在老六府上，说的可不一样啊……”


李莲英心里面嘀咕，那是，鬼子六的一举一动老佛爷您还不关注了？见着这么个重臣，秀宁小格格已经将李鸿章和鬼子六的对话全部呈上来了，李鸿章自己也灵醒，又交代了一遍。两面儿都对上了才罢休。


李鬼子在恭亲王府上说的，对徐一凡不想搭理。这是敷衍，谁不知道恭亲王和翁同禾有段时间的来往？皇上那边儿可是挺看好徐一凡的。他可不能把真实心思瞎说一气儿。到了老佛爷面前，就掏实话了。


徐一凡的禁卫军，不能留！最好的办法，就是朝廷赶紧裁了禁卫军的番号，调徐一凡回京养起来，要不了几年，他就无声无息了。就算现在暂时要维持住朝鲜的局面，还不能乱动这支军队，只要北洋大军一到，首先就要将他逼离汉城，让他回平壤去。给朝鲜政府撑腰，让徐一凡再不能搜刮地方供应！


大清到朝鲜的饷道供应，最方便是走水路，这毫无疑问是掌握在拥有北洋水师的淮系势力手中。走陆路再供应不起一支八千人的大军常驻国外的。原来徐一凡是靠着勒逼朝鲜供应养军队的，再断了他这条路，禁卫军还能生存下去么？


只要北洋陆师一到，朝鲜政府有了撑腰的，就敢给徐一凡脸色看。凭着这个法子，李鸿章也有信心几个月之内就赶绝了徐一凡！他可不是荣禄，无拳无勇，光靠着一个钦差正使的牌子来对付徐一凡，他背后有着整个的庞大北洋势力！


李鸿章和慈禧的奏对当中，最主要的内容还是反复陈说这个事儿。李鬼子看来是铁了心了。其他的至于什么和日本如何交涉啊，李鸿章担负什么名义啊，大军入朝如何部属啊，都是小事儿，到时候发谕旨的时候还要在皇上那儿走个过场罢了。


慈禧眼睛缓缓转动，显然在反复权衡，低声自语，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这徐鬼子，我瞧着怎么总有些不摸门儿？一年多了，到了哪儿哪儿就是闹得跟什么似的，真不省心哪……荣禄也给他逼回来了。有俩钦差了，朝廷也对得起他了，他还想要什么？掌着八千兵，老李也忌惮着呢……是不是真把禁卫军给撤了？给这徐鬼子一个什么侍郎或者小京卿的名义，养起来算了？我是真怕折腾，可大家伙儿倒好，偏偏要折腾！……莲英哪，你瞧着呢？”


李莲英听到问话，这才啊的一声仿佛才被惊醒一样，仔细想想，才小心的道：“老佛爷，这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要撤就撤，徐一凡还能逃出您的手掌心？要说起来，这小子也真不省事儿，早该打发回家种田完了。可是一来呢，朝鲜暂时还离不得，日本人还在闹腾着呢！二来呢，李中堂那儿……朝鲜那边两条腿撑着，总比一条腿稳当不是？


徐一凡再跋扈，再胡闹，还能超过得了曾国藩他们？呸！那是抬举了他！那些老家伙，老佛爷还不是调理得顺顺溜溜的。朝鲜那儿事情平了下来，该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尽用不着客气。再者说了，他小子有没有那好运气还两说，李中堂憋着对付他，只怕不用朝廷出面，他就早吹灯拔蜡了！咱们只瞧着就是……”


这话儿李莲英自以为说得油光水滑，妥妥贴贴。慈禧却回头笑道：“莲英哪，徐一凡朝你这儿塞钱了是不是？”


咣的一声，李莲英就跪了下来，指天誓日：“奴才心里面可只有老佛爷！”背后却全是冷汗，唐绍仪这段时间一趟一趟的给他送钱，几十万的数字都有了，就是要在他这儿买一个禁卫军含糊的地位，撑过一年就成。老佛爷这个也知道了？


慈禧却有些疲倦的样子，没继续追问，摆了摆手：“徐一凡不是曾国藩他们哪，我瞧着一点儿都不像，哪里不像，又说不上来。再瞧瞧吧，等荣禄回来，我还要问问他……莲英，给皇上交代一声儿，李鸿章的名义，就发了吧。和日本人的事儿，早了早好……”


※※※


光绪十九年，公元一八九三年八月六日，朝廷明发谕旨。李鸿章为中日交涉案全权钦差，兼任朝鲜宣慰钦差大臣。一应事宜，授以全权。陆师水师调动，便宜行事。


谕旨当中，对于徐一凡这方面的事儿，只提及徐一凡应定难汉城劳绩，加兵部侍郎本衔，身兼两钦差差使，一体开复。关于禁卫军的事儿，一个字都没有提。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六章 纷至沓来


天津北洋大臣衙门的议事厅内，一片马刺咯吱咯吱踩动，叮当叮当的腰刀碰撞的声音。整个议事大厅之内，都是穿着五云褂，戴着各色顶子官帽的北洋系统将领。这些武弁集会，可没有文人相处那么揖让从容，一个嗓门儿赛过一个，大声武气的交相谈笑。


淮军不像湘军，湘军历史上就是以读书之人，统带教战乡野之夫。淮军崛起却率多无文，李鸿章也比较喜欢这些的粗鲁武夫，好拨弄一些儿。再加上这些武弁们心里也得意，嗓门儿还能不高大？


淮军承平日久，生发大打折扣。带兵的都知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中法之后安静了那么许久，这些提督总兵大爷们看着那些当地方官儿的，搞洋务的一个个揣得饱饱的。他们就只有日常的死饷钱和公费好克扣，眼睛都蓝了。眼见得要在朝鲜摆开重兵的架势。这算是备战，各种各样的开拔费，借支银子，军火军资补充，战时的盐菜钱，米津就哗哗的尽着他们报销，这还不是好事儿？更别说朝廷已经明发谕旨，这次主持大局的就是他们淮系嫡亲恩主李鸿章李老中堂！


到了朝鲜的好处，还另外单算在外头呢。


种种桩桩好事儿加在一块儿，能不让这些武弁们嗓门儿越来越大么。


直隶的首道，杨士骧杨莲房坐在一旁，也不加入讨论当中，只是含笑打量着场中诸将。尤其是看着一水一陆两个挑头儿的大将。陆师的直隶提督叶志超，还有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这两个人还有点矜持，端坐在那儿并不怎么搭理周围闹哄哄的诸将。其他将领你一声我一声的，议论来去，都少不了这次中堂准备调那些营头，那些兵船去朝鲜？谁有这个福分带兵？心底有点数的客气得言不由衷，心里没底气的嘴里就少不了夹枪带棒。闹哄哄的响成了一团。


屏风之后传来了靴声，叶志超和丁汝昌对望一眼，啪的一声就从马扎上面站了起来，丁汝昌还厉声道：“站好班次，仔细军前失礼！”将领们嗡的一声乱纷纷的四下归位，你撞了我我碰了他，好一阵子扰攘。


才按品级站好班，就看见李鸿章板着一张脸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将领们啪的又是一个立正，靴声马刺撞在一起，铮然有声，倒也有三分肃杀之气。一张张热切的脸，就看着李鸿章。


李鸿章朝着麾下诸将淡淡一笑，一一扫视过去。慢腾腾的一拱手：“奉圣谕！本爵阁部堂已任中日交涉，朝鲜藩国宣慰宣慰全权大臣，直隶奉天两处水师陆师，全权调遣，便宜行事。诸将当体圣心，当畏军律。奉命唯谨，事上为勤！”


底下诸将从小肚子那儿提足了气儿，都是大喊一声喳！震得这议事厅嗡嗡而动。


说完场面话儿，李鸿章脸上堆出了微笑，在公案后坐下，双手伸出，示意大家也都坐。


“大家也都是我李鸿章手底下使老的人了，不少都是两代三代，跟着我卖命。这次，相信大家伙儿也不会闪了我老头子的腰……和日本东洋人交涉，我坐镇天津离不开，朝鲜那儿，就拜托诸位了。”


老头子说得和气，才坐下的众将都是一笑。谁也不相信这次出去是真能打起来。到了朝鲜，公事上就两个字，镇抚。私事也是两个字儿，发财。


李鸿章笑吟吟的看着大家，伸手点着坐在最靠近公案的武官位置上面的叶志超：“曙青……”


叶志超早就准备好了，站起来躬身行礼，声音极大：“标下在！”


李鸿章笑道：“你是跟着刘铭传打出来的，现在就数你资历最老，官儿也是提督，开了府了。老头子只有借重你，朝鲜陆上戒备，就是你叶志超总统陆师入朝！”


底下嗡的一声，虽然早是意料中事，但是李鸿章一宣布，底下还是一片艳羡的声响。叶志超此时不过五十多岁，又黑又胖，左耳后还有一处刀疤，就算不说话还经常被肌肉牵动。真有个提督重将的气派，他肃然打千领命。杨士骧朝他笑笑，示意不用领令箭了。


李鸿章慢慢儿的道：“直隶咱们步队有一百零五个营，马队是四十个营，算算额子，四万多人差不离。这次给你调盛军马步十三个营，你兼盛军总统，卫汝贵分统。奉军马步九个营，左宝贵总统，聂士成分统。毅军马步四个营，马玉崑总统。加起来就是陆师马步二十八个营头，我都给你补足，九千精锐，就全部交在你手上了！”


随着李鸿章不紧不慢的话，记名提督宁夏镇总兵卫汝贵，高州镇总兵左宝贵，太原镇总兵聂士成，候补总兵马玉昆都肃然起来，大声应诺。周围目光集中过来，都是又羡又妒。


这三个系统，五员将领出列排成一排，一齐躬身：“请中堂授以方略！”


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意，不过昨天李鸿章早就和叶志超细细的谈了半晌，今儿不过说些场面话就算完。


五将归座之后，李鸿章继续点将：“吉林练军马步五营，由镶黄旗副都统丰升阿大人总统，为入朝诸军后路总援应，丰大人练军是奏派而来。我北洋自然全力供应，丰大人所部还是在吉林坐镇，随时准备接应……”


四十多岁的丰升阿点头微笑，拱了拱手，并没有象叶志超他们那样领命。对吉林练军，李鸿章并没有便宜调遣的权力。这设一个旗人带领的后路援应，也是大小相制，顺便让旗员也沾点光的意思。大家心里都明白，谁都没计较这礼数。


大家都看着李鸿章将目光转向了丁汝昌，就听见老头子慢腾腾的道：“禹廷哪……北洋水师，这次大船都调出来，定、镇、致、平、来、经、靖、济八大铁甲船都出来，加上碰快船，炮船，合成一大队，往来于中朝之间，确保饷道，耀威于日本水师当面。无饷道，无水师，则无朝鲜，你可明白？”


丁汝昌碰的立正，肃然躬身行礼。水师没陆师这次油水那么多，又要直面徐一凡，李鸿章也没专门和他们怎么交代。他抬起头嗫嚅着想说什么，就看见李鸿章笑吟吟的转向杨士骧。


“此次交涉宣慰大任，莲房就是我的总文案，总参军，也是后路粮台总办。交涉的事情非老头子不可，朝鲜一任兵事，后路粮饷供应，都是莲房代拆代行。大家都是老相识，想必不会给莲房找什么麻烦吧？”


大家都是一怔，接着哄然大笑，一团和气当中，李鸿章笑眯眯的起身就回去了。丁汝昌嘴里的话，自然也没机会说出口。


李鸿章才去，众人就嗡做一团迎向了杨士骧，这次杨莲房的权可重！特别是没捞到机会去朝鲜的将领，都忙着去拍马屁。捞一个护送军装粮饷，或者后路接应的差使也不错阿！杨士骧只是笑着应付了两句，就朝叶志超和丁汝昌招手，转身就向后面走去。叶丁两人对望一眼，按着腰刀就跟了进去。其他的人可不敢跟着进后堂，只是在外面议论个不休，久久不肯散去。


到了后面花厅安坐下来，厮仆就送上来茶水，杨士骧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就看着这一水一陆两员重将。


“两位，这次务必给兄弟一个面子，漂漂亮亮的将差使办下来！兄弟这里，自然不敢委屈了两位大哥，中法战事之后，大家都知道中堂的憋屈。咱们受恩深重的人，这时还不竭力报效中堂？”


叶志超一抱拳：“莲房兄，您尽管放心！中堂的方略，兄弟都牢牢记着了。一上岸，就要把徐一凡挤出汉城！要让朝鲜上下明白，中堂是给他们撑腰的，不让徐一凡再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汉城稳了，再由南向北，再夺他的权。六个月里面，徐一凡不垮干净，兄弟从朝鲜游回来！”


杨士骧哈哈大笑，极是满意，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对东洋人，要临之以威，但是不要擅自生事！宣扬了我天朝武力，也就足够……”


丁汝昌只是在一边儿默默的听着，杨士骧那句替李鸿章争脸，他是完全听进去了。可是这次入朝，真的就是为了对付徐一凡而已？


他在那里想心思发呆，一时忘记了表忠心，杨士骧含笑转过目光看着他，到了后来，笑容就渐渐的有点僵了下来。叶志超在桌子底下捅了丁汝昌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尴尬的笑道：“为中堂老人家出力卖命，属下份内的事情，敢不尽心竭力！只是……只是北洋水师大船都有些年久失修，有的跑不出最高的速度，有的船底还没刮……锅炉机器不少也该换了……煤也不足，开滦给咱们的煤，都是碎渣子，得挑着用！”


说说丁汝昌的声音就大了起来：“……咱们兵船出去，还得准备和日本水师见仗！他们在添船购炮，咱们几年来一船一炮未增。要确保饷道，水师还要添一百门快炮，开花炮子也要添，这些现在水师都没有！莲房兄，兄弟也就这么些要求！”


杨士骧笑容不减，淡淡道：“有中堂办交涉，东洋人还敢和咱们真打起来？你没瞧着徐一凡那八千新兵打死那么多日本人，现在他们也只是敢办办交涉？更别说咱们北洋这兵船精兵添上去了。不够，再加兵，吓也吓死他们。禹廷兄，老哥！您要知道，这次开兵交涉，朝廷可没给咱们拨半点银渣子！都是拼咱们北洋自己的老底儿，给中堂争口气……


这么着吧，水师修造和添煤的事儿，兄弟包了，不让老哥有半点为难。快炮和开花炮子兄弟实在是爱莫能助，给中堂省点银子，让兄弟少为难一点可好？”


丁汝昌还想说话，叶志超就把他一拖站了起来，朝杨士骧拱手笑道：“莲房兄，咱们老粗，还不是都听你行事？禹廷老哥也都明白，咱们军务在身，这就回去安排了。杨大人说一，咱们绝不说二，一定把差使办下来！”


杨士骧也自无话，端茶送客。叶志超拖着默不作声的丁汝昌，从花厅走得远了，到了二门口才低声对丁汝昌哼道：“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什么东西！禹廷，你也别置气，到了朝鲜，你兵船放了洋，他说他的，咱们做咱们的，什么事儿直接捅到中堂那里。别理这家伙！这些年咱们也苦够了，该松动松动，为他置气，划不来。”


丁汝昌只是看着叶志超：“曙青，你不怕真打起来？”


“打不起来！只要替中堂收拾了徐一凡，禹廷兄，朝鲜就是你我的天下！”叶志超哈哈一笑，拱手先从二门出去了。步步有声，从脚步声里都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丁汝昌负手在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就想离开。却看见人影一闪，李鸿章的女婿张珮纶正在一处廊角朝他招手。


他青衣小帽，看起来甚是潇洒，比起正满腹心事的丁汝昌自己，可是轻松了许多。丁汝昌心思一转，这张珮纶找他，又有什么话说？


心下盘算，脚下可走了过去。张珮纶笑吟吟的朝他抱拳见礼：“恭喜禹廷得担大任！”


丁汝昌只是苦笑，抱拳回礼，并不做声。他现在满脑门子的官司，就想离开这座北洋大臣衙门。


张珮纶看他神色，只是一笑，低声道：“兵者大事，但求我之有恃，不求敌之无备。我也是从中法战事当中打过滚出来的……中堂撒手不管朝鲜，莲房气盛，叶曙青志骄。上下眼睛里面就有一个要对付的徐一凡。上下解体，漫无所备。所有行事就凭着一点，以为不会和日本人开仗！再说徐一凡就那么好应付？一旦有衅……恐有不忍言之事啊！”


丁汝昌神色一紧，就看着张珮纶。张珮纶也正了容色，几乎是一字字的交代：“禹廷，我就一句话，听不听全在你。带上邓世昌，和徐一凡保持联络，一旦溃决。说不定就只有他，才有回天之力！”


※※※


“你叫什么名字？”徐一凡笑眯眯的问，他这神态，可以说是经典的问小LOLI要不要去看金鱼的怪叔叔。


朝廷谕旨已发，果如他自己所料，满清动用了李鸿章这张牌。禁卫军这个怪胎，还是被提防，被警惕的对象。李鸿章对他态度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反正也不会让他在朝鲜为所欲为了。为了撑过未来几个月时间，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甲午是不是会如期爆发，他做的那一切是不是能如愿奏效，他又不是神人，谁球知道。


想起穿越前在网上无意看到的一本架空小说，叫什么1911新中华的。在那个变态作者笔下，叫雨辰的主角能掌控一切风云变幻的大能，徐一凡忍不住就泪流满面。


清廷谕旨一发，朝鲜王室那里就顿时冷淡了下来。眼前就有李鸿章的粗腿好抱，还是一条很熟悉的粗腿。对徐一凡自然就不那么奉命唯谨了。投桃报李，他也懒得替朝鲜人管那什么重建新政府的统治秩序，还大方的将水电报房让了出来，让他们尽情的和李鸿章联络去。甚至连监视日本公使馆的禁卫军，他都下令撤了出来。现在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守着到手的那几个仓库，朝鲜的一些金银内善坊储备，抄家的犒军收入，可都在那里，就等着北面后续部队护送大批驮马走骡过来，将这些东西抢运回平壤基地。


事情一少，他自然就清闲下来。剩下这点事儿，楚万里打发就绰绰有余了。他足足的睡了两场好觉，冷面烤肉酸辣白菜的填了一肚子，算是恢复了前些日子殚精竭虑之后的元气。饱暖之后，自然思的就是那个。想起前些日子忙德四脚朝天之的时候儿，朝鲜双手奉上的那一对也算一等品的小LOLI，都孤零零的呆在他那现在只有章渝一人照管的临时内宅里面儿。顿时就有了去抚慰一下她们寂寞的小心灵的心思。


礼单上面，这对双胞小姐妹的名字一个叫李万姬，请他日理万机已经够恶搞的了，她妹子居然叫李小姬！化外之民，起个名字都这么不雅！


打死徐一凡也不能相信这是双胞小萝莉的真名儿，传出去太丢人了。


所以他现在在内宅当中，笑眯眯的就在问这对小姐妹的名字，就差手里有根棒棒糖了。


这对小姐妹睁着细细长长的凤眼，紧紧的靠在一起。看着眼前的怪叔叔。章渝已经拿了中式的小袄给她们换上，夏日衣服单薄，两对如鸽小乳微凸，靠在一块儿起伏。加上领口袖口露出的白皙香滑的肌肤，徐一凡某些地方儿就忍不住一动。嘴角已经有一些亮闪闪的东西了。


两个女孩子的神态，却是戒备紧张到了极处。虽然长得是一模一样，连头发梳得一样。可是一个搂着另外一个一副保护的模样儿，明显就是姐姐。


在姐姐的目光当中，还多了一种神色，却是又悲又愤。


徐一凡话儿问了几遍，都得不到回答。看着那被搂着的妹妹一直在轻轻发抖。心里一软，还是差不多读高一的小妹妹呢。现在就当礼物送了人，孤零零的丢在这才死了不少人的大宅子里面，也真是怪可怜的。


自己现在要吃她们，也太损德了吧。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想去摸摸那微微发抖的妹子的小脸，安慰她们不要怕。他徐一凡可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尊重女性的好老爷。


没想到手才伸出去，就看见眼前精光一闪，直奔他手而来。他下意识的飞快收手，已经是指尖一凉，食指中指已经划开了一个口子，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那当姐姐的手中，正握着一个金属的玩意儿，仔细一瞧，却是将窗户连接才窗框上面的铜活儿，边缘已经磨得锋利。紧紧的捏在她的小手上面！


看着徐一凡受伤，妹妹更吓得缩成一团。姐姐也手软，但是还是毫不退让的看着徐一凡讶异的目光，大声说话，居然还是流利的汉语：“我们南家的女儿，被姓朴的奸贼这样折辱，不入你府，家族亲眷难保。一直求死不得，你还是杀了我们吧！”


徐一凡是真给吓了一跳，伤是很轻，就是血滴答得有点吓人。现在自己该怎么办？是拍桌子大发官威将她们拿下，下到水牢里面亲自SM调教问出真相，还是把朴泳孝叫过来抽他丫的，谢谢他送的好礼物？


这对姓南的小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正僵在那儿的时候，就听见门外突然传来章渝的声音：“老爷，楚大人求见。从平壤开来的大军，已经到了。几位夫人跟着大军而来，已经护送而来，小人穿先一步，先来禀报……”


李璇洛施和杜鹃她们都跟着第一协后续部队过来了？我靠，当是到汉城来度假的啊！


他下意识的喊了一声进来，章渝垂手落肩的走进来，目光一扫，屋子里面点点滴滴都落入这大高手的眼中了。也不见他怎么做势，一下就欺到了那对小姐妹身边，手腕一转，已经将那片磨锋利的铜活儿夺在了手中，随手就扯下身上一块布要给徐一凡包手指头。


徐一凡啊了一声：“等等……没消毒……”他的话哪赶得上章渝出手如电，转眼间手指头就给包上，躬身就问徐一凡：“大人，怎么发落她们？”


徐一凡瞧瞧这对朝鲜双胞胎，姐姐捧着自己手腕脸色煞白，章渝刚才可能是一指头敲在她手腕关节上面了，顿时就乌青了起来。妹妹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眼泪就在眼眶里面打转。


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发落，外面就又传来了一大阵脚步声音响动，直奔他所在的上房而来。稍停一倾，门一下被推开，就看见两个轻盈苗条的人影先奔了进来。高高的自然是陈洛施，胸前颤巍巍的除了杜鹃还能有谁。两双俏脸霎也不霎的看着自己。


平壤暴乱她们和他一样身居险地，接着他又冒险赶来汉城，两个小丫头别提多担心了。这些日子煎熬下来，两个小丫头都有些清减了，却也成熟了不少，看起来加倍的诱人。进了门口，看着这架势，就想扑到他怀里来。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却又生生的刹住了脚步，都半蹲万福，轻声细气儿的照着礼数来：“老爷这些日子安好？”


看着两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丫头这么柔顺，笨手笨脚的行礼请安。又是实打实的他在这个时代的家人。徐一凡这些日子算计杀伐，患得患失的戾气，调戏双胞小萝莉不成的窝囊气顿时就烟消云散。走过来就扶着她们起来，微微一用力，两个轻盈娇软的身子就到了他的怀里。


老爷长远不见就这么亲热，两个小丫头都红了脸，章渝也悄悄背过了身子。两女害羞不过一瞬间的功夫，杜鹃陈洛施也不是门风谨严呆板的大户人家闺女，四支手臂就悄悄的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身子。陈洛施先发现他受伤的手，拉起来就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她个子高，越过徐一凡肩膀就看见了那对看傻了眼睛的小双胞胎，顿时就悄悄的掐了一下徐一凡的胳膊：“又偷食！”


杜鹃则悄悄的贴着徐一凡的肩膀说家常话：“我爹来信了……”


你爹来信了？徐一凡在脑子里面过了一圈才明白过来，那位当马贼当得理直气壮的大豪杜麒麟？


他还没答话儿，外面又是脚步响动，先是几个老妈子出现在门口。看着徐一凡搂着杜鹃陈洛施，纷纷念着阿弥陀佛就低头。接着就是眼前一亮，李璇穿着一身小洋装，打着花伞出现在门口，不管怎么穿着，她都是美得出奇，中西合璧的小脸如梦似幻的。在丫头老妈子的簇拥下迈进屋子，看到徐一凡那个样子，顿时向旁边跳出去一步，鼓起小脸跺脚：“呸呸呸！要害眼睛了！”


老子又没请你看！哪天非拉上你来个吕布战三英不可！


徐一凡在那儿心里发狠。李璇秋波一转就看见了不知道姓李还是姓南的小姐妹。


自从徐一凡纳妾之典上看到了秀宁的双胞侍女，李璇可就迷上了。和徐一凡说了好几次也要一对服侍她来着。今儿突然看见了一对，虽然比秀宁那对举世无双的极品差上一筹，但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了。如何让李璇不喜？


她啊的一声就奔过去，徐一凡吓得张嘴就喊：“她们……”刚才他才挨了一下，天知道她们身上还有没有东西？那边章渝身子也是一动。谁也没想到，李璇顺顺当当的就拉着了那小妹子的手，她带着南洋口音的官话软软的，好听之极：“好漂亮的小家伙……怎么眼泪汪汪的，谁欺负你了？”


人都是对美丽的东西是没有抵抗力的，更别说李璇这样的中西合璧天使加姑射仙子一般的人物，看着比自己大几岁的漂亮姐姐软语问询，朝鲜小萝莉一下就扑进了她怀里，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一模一样的姐姐也放松了戒备的神态，只是还拉着她的小妹子。


李璇这时才回头：“她们什么？”


徐一凡搂着杜鹃和陈洛施，张口结舌：“……她们……是朝鲜国王送的，给你的。”


李璇啊的一声，欢喜得没法儿形容，跳过来拉起徐一凡的手就亲了一下！


女孩子温温软软的嘴唇所及，徐一凡顿时就酥了半截儿。刚才还有点想拿下这对朝鲜姐妹责问来历的心思一下就没有了，这事儿，从别的地方查吧……


亲过徐一凡的手，饶是以李璇这比起国内女性开放许多的性子也红了脸。知道自己忘形，放开手就退了开去，脸颊有似霞烧。徐一凡身边的杜鹃和陈洛施都哼了一声。


“偏心！”


“不要脸！”


经这么莺莺燕燕的一搅和，徐一凡只觉着自己空荡荡的后院顿时就平添了许多生气。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觉着平安喜乐。定难朝鲜之后的疲惫难振，强自支撑应付一个又一个风波的倦怠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见楚万里去，一步步的走下来，倒要看看这朝鲜三千里河山，未来甲午巨变，到底是谁笑到最后！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七章 布置


大队大队的禁卫军官兵，出现在汉城的街头。本来在汉城，已经有千余禁卫军精兵，他们军服整齐，马靴锃亮的在汉城街头巡逻警戒。已经让人觉得气势惊人了。但是现在赶来的禁卫军官兵，更是数倍于当初镇抚汉城的军人数量！


任何时候，穿着同一服色的精壮汉子，在街头整齐的行进，那压迫力都是惊人的。更不用说这些穿着整齐合身军服，背着背包，枪肩在背包上面，脚下都是漆黑军靴的军人们行进的洪流！


数千将士，整肃而沉着的数路进入汉城，行进在主要的街道上面。皮靴敲打在青石路面，一片整齐的轰响。漆皮军帽的皮带将一张张年轻面庞的下巴勒得紧紧的。无人做一声，也无人旁顾一眼，只是肃然的前进。同样年轻的军官走在队列的前面，下巴几乎要扬到了天上，几乎每个军官的左手都按在了萨姆布朗式武装带的腰间皮带上面，右手自然下垂摆动。这傲气十足的举动，好像都在宣示他们新军军官身份一般。


这支部队，从军官到士兵身上都是锐气十足，队伍迎面而来给人的感觉，都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禁卫军这些主力部队，在朝鲜北部见过的血实在太多了！转战数百里，逢敌无不破，虽然这些敌人多是乌合之众的起事朝鲜农民。可是见过血的军队，比起未曾见血的军队，感觉上就是截然不同。整个朝鲜北部，看着他们的身影现在就只剩下发抖颤栗！


带领他们的李云纵似乎从来不知道宽恕为何物，实在将北朝鲜在短短的数十日之内杀了一个尸山血海！


这种异国百姓对他们敬畏匍匐的眼光，初战压倒性的胜利加上他们身上呢料的军服，小牛皮的武装带，小牛皮的半高或者全高腰军靴，崭新精利的枪械。种种桩桩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徐一凡最想看到的，一支新军所拥有的锐气十足的军队气质！


大军行进之下，整个汉城安静无声。数千人整齐的动作，起落都是一个声音的军靴敲击地面，让整个汉城似乎都没催眠了。一路过来，才稍稍惊魂定下的汉城百姓们都躲进了残破的屋子里面，发呆的看着这支可怕的大军洪流。


第一协主力四个营的部队，从四条街道，向着景福宫方向汇拢。


景福宫门外，徐一凡张旭州负手而立。一协的两个先遣营在他们背后成营浅纵列宽横列的方阵，等着大军前来。禁卫军第一协，也是禁卫军左协的军旗，就握在张旭州的手中，在朝鲜王宫面前迎风飘扬。黑色苍龙亮左爪旗，这个时候似乎能将整个朝鲜王宫覆盖！


禁卫军第一协主力抵汉城，徐一凡再不晓得利用一下立威就傻了。这些家伙以为抱着了新的粗腿，就能对他不恭顺起来，还是要他们知道，这一军在手，朝鲜还是有我徐一凡说话的份儿！到时候老子和李鸿章神仙斗法，你们这些凡人就不要参和进来啦。


当从四个出口涌出的第一个带队军官出现在徐一凡的视线当中，一连串的口令声就从军官口中整齐的发出。军官士兵行进时敲打地面的力道更加重起来，震得四面都是一连串的回声！


景福宫正门广场虽然经过清理，但是还是不够宽敞。两个营方阵在徐一凡背后一站，就没多少地方了。可是新军两个多月的严酷到了极处的队列训练这个时候就显出功力了，不过事先交代了一下。随着口令声音，四个营纵列交错进出，这个营从自己出口出而从别的营所占的道路入，穿梭往来，丝毫不乱！四个营，就在景福宫门口走出了滚滚不绝的气势！


每当士兵军官们经过徐一凡身前，都整齐的平胸行礼。以队为检阅单位，发出了同一的口号声音：“为徐大人效死！”一队接一队而来，口号声音一声比一声更高，震得景福宫内接水铜缸都发出了嗡嗡的声音。


勉强重新拼凑起来的那些朝鲜王宫白衣蓝裤草帽的五军营卫士们，手里简单的木棍都拿不稳了。下意识的一步步就朝宫门里面退。远在交泰殿内和闵妃回事的朴泳孝和闵妃他们，都一句话不说，呆呆的坐在了那里。朴泳孝还不住的擦着脸上的汗。


徐一凡这主儿属毛驴的，真是只能顺着来啊……


他们在那里嘀咕，日本公使馆里面，留守的杉村公使也爬上了官邸的高处，尽力的朝景福宫方向看。从他这里，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口号声音，却看不到阅军的景象。饶是如此，杉村公使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在公使馆内留下的日本卫队士兵的脸色，更是一个个乌云低垂。


只能说，徐一凡这次临时起意的阅军，起到了良好的作用。


当四个营从不同方向再次消失，一直保持立正行礼姿态的徐一凡才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身后一直陪着他立正行礼的楚万里。


楚万里这家伙，不动声色的做了一个洋式的拍手动作，就差朝他竖大拇指了。


徐一凡哼了一声，在大太阳底下站了那么久，他早就头昏了。不过心里倒是很爽，禁卫军算是初步摔打出来了，有这么一支军队在手上。方方面面，有什么招数就使出来吧！他下面的唯一任务，也就是继续踏实建军了！


不过，还是先要给这些打他主意的人一点好看呢。


瞧着吧……


※※※


“禀告大人，禁卫军左协一标三营，二标全部，总计官弁三千一百员名。及朝鲜当地夫役五千三百人，骡马一千六百头，九天之内，全部赶到，无一脱队！”


吓了吓朝鲜王宫的那些家伙之后，徐一凡就回到了他的衙署。花活儿玩完，还得办正经事情。有的是公事要和自己手底下人谈呢。


带着左协主力而来的是左协二标标统陈金平，原来邓世昌的管驾大副。他从戎经历，可是远远过于禁卫军中所有的军官，岁数也是最大，三十多半的年纪。举手投足，自然有种稳重从容的气度，少了些那些徐一凡年轻嫡系班底的剽悍轻锐。他自己也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好像是为了表明要和徐一凡嫡系打成一片，也给自己刮了一个大光头。


带着千余战斗兵轻装强行奔袭是一回事儿，组织军队民夫近万人旅次行军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北朝鲜乱事才平，这么快能抽调左协出来，加上征募的民夫编组行军队列，毫不混乱的南下汉城，到了这里，军官士兵还有这么高昂的士气。不光是徐一凡慧眼识拔的李云纵的确是大将之才，这陈金平的调度组织功夫，也相当之不差了。


看着陈金平端正的站在他的面前，徐一凡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云纵他们在北如何？有没有什么话带过来？”


陈金平还是神色恭谨，不因徐一凡夸了一句而喜动颜色：“回大人的话，李军门平乱之后，已经在收束军事，詹大人也奉命派员接收了北朝大同江一带的地方政权。看到我军兵威之后，朝人已经服服帖帖。李军门命属下转告大人，只要他和詹大人在，北朝就是泰山之安！”


徐一凡一笑，北朝鲜是他退步的根基所在，李云纵和詹天佑的确镇抚得不错。李阎王之名，已经在北朝鲜叫响了。


他的临时公厅里面，现在已经是济济一堂，坐得全是左协营以上军官。看着徐一凡的目光都是仰慕追随的神色。谁能想到，他们禁卫军才成军几个月，朝鲜从北到南烽火连天而起，北朝鲜是几十万暴民杀红了眼睛，而在汉城朝鲜的腹心之地同时又是日人裹挟朝鲜开化党起事！这种复杂局面，他们以八千新编客军临于处处都是干柴烈火熊熊燃烧的异国险地。经徐大人一调遣杀伐，禁卫军反而立下了定下一国的功绩？


除了这些对徐一凡已经服从得死心塌地的嫡系军官，在座还有两个外人。一个就是追随荣禄想夺徐一凡权的袁世凯，他离开汉城也没有多长的时日，谁知道造化如此，去的时候踌躇满志，回来的时候汉城已经换了天下，他的新恩主已经黄封加身，作为钦犯锁拿回京了！


一群精悍的军官中间，坐着这么一个满脸晦气样的矮胖子，的确是醒目得很。


不过另外一个家伙，比他看起来还要醒目。


他的气色比袁世凯好了很多，甚至还神采奕奕的左顾右盼。穿着一身已经显得陈旧的欧式猎装，戴着匈牙利轻骑兵的军帽，一双过膝盖的马靴，手指头上面吊着一根银柄的马鞭。黑发深目，浅蓝色的眼睛。三十多岁，不折不扣，是个洋鬼子！


兰度。巴托尼上尉。意大利人，曾经在奥匈帝国的匈牙利上西里西亚骑兵团服役，是骑炮兵出身。二十年前意大利就独立了，这家伙的家族却因为有奥匈帝国的贵族爵位，还是留在奥地利，他也是维也纳军官学校毕业，在上西里西亚轻骑兵团服役，干了十年的炮兵。家族是忠心为帝国服役的典范，他却是满脑子的恢复意大利罗马帝国荣光的危险思想。甚至和塞尔维亚的帝国分离主义分子勾勾搭搭，结果剥夺了继承权，折断指挥刀，给赶出了军队。他意大利也没去，不知道怎么的，就一路流浪到了东方！据说这家伙还当过中东汉志酋长的军事顾问，给英国和土耳其殖民当局都当作危险人物通缉过。


南洋李家秉承徐一凡的委托，大规模的在募集近代军事人才，这家伙找上门来应募。吹得是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把李大雄给忽悠了。当即就签了雇佣合同，送来了朝鲜。


因为徐一凡本来的打算，是左协右协分镇南北，同时扩充。禁卫军总体而言还是一支轻步兵部队，骑炮兵和近代工兵的组训是重点。李云纵他们自然要将这些扩充特种兵的军事人才先尽着南方徐一凡亲镇之地输送。于是兰度上尉也就随着左协来到了汉城。


满屋子的东方人当中，多了这么一条顾盼自豪的拉丁汉子，要多扎眼就多扎眼。看着徐一凡的目光扫向他，兰度上尉落落大方，摘下头上轻骑兵军帽，颔首示意。徐一凡只是一笑，这些西方的流浪军人，滥竽充数的太多了，以为东方还都是一些未开化的民族呢。到时候再慢慢考校他。


袁世凯躲着他的目光，他却偏偏找着他，缓缓就踱到了袁世凯的面前，微笑道：“袁大人？”


袁世凯轻叹一声，站起来行了庭参礼：“徐大人，成王败寇，也犯不着对下官多加折辱，这也损了徐大人的身份。”


这个时候儿，袁世凯语气还能不卑不亢，能在历史上留下枭雄之名。得非幸至啊……


徐一凡收敛了淡笑的神色，也庄重了起来：“袁大人何出此言？荣大人军前脱逃，并不是袁大人军前脱逃……现在朝廷已经电谕，李中堂主持朝鲜宣慰交涉大任，袁大人作何打算？是束装返京，还是再投北洋？”


袁世凯看了徐一凡一眼，只是苦笑：“徐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袁某人半生心血，都在朝鲜上，束装回京，又有什么路子？还不是回项城老家。再投北洋，那是寡妇再嫁，怎么也得不到信重了。如果徐大人宽宏大量，袁某人愿意投效。”


袁世凯可不傻，他一生事业所在，的确都在朝鲜，但是却横出来一个徐一凡！半生抱负，一下就落花流水了。回北洋无拳无勇，谁还拿他当回事儿？更别说他脱离北洋，投效到荣禄手中，已经算是破门背叛了。作为一个团体，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虽然徐一凡还是昨日仇敌，可天底下也没有什么化不开的仇恨，他没杀徐一凡的爹，也没抢徐一凡的老婆。就算争权夺利，也还只是荣禄手下。最要紧的是，徐一凡团体初起，到处都需要人，可不像北洋，人都塞满了！徐一凡还要在朝鲜讨生活一段时间，他这个了解北洋内情，又熟悉朝鲜事务的人才，徐一凡可是需要得很！


这个道理，袁世凯心里有数，徐一凡又何尝不明白。


两人对望一眼，徐一凡只是一笑，拍拍他肩膀：“慰亭，那就说定了，我上奏朝廷，你就是禁卫军汉城留守处的委员了，禁卫军北返，就留着你和朝鲜王室还有北洋打交道！在我手底下办事，只要卖力，还怕没有前程？”


他手划了一圈儿：“楚万里，只要批复下来，就是提督衔总兵，这些标统营官，也都是总兵副将的前程，詹达仁唐绍仪这些文官，少川此次一保就是布政使，达仁也是道员了。你还是同治，我先保你一个知府！”


他在这里安置袁世凯，军官们都不敢插话，听着徐一凡说的前程，一个个都还罢了。反正还是带这么多兵，也还是效力徐一凡。陈金平却脸色一动站了起来：“大人，怎么？我们不留在汉城？”


还有半句话藏住了，既然不留在汉城，那么左协主力，带着大队骡马，辛辛苦苦赶过来干嘛？


徐一凡回头看着他，轻叹一声：“金平，我是想留在这里，替朝廷镇着这藩国的！可是偏偏有人不乐意咱们呆在这里，一南一北同时扩军的计划打消了。咱们全师北返，好好建军！”


他脸色似笑非笑：“下面咱们就建出一支谁也不敢再来争的强军出来，步骑炮辎，我只要第一，不要第二！你们也不是白来，要不然让你们带着这么多骡马来做什么？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把汉城值得搬的东西，都给我搬空！全部运回平壤去！在汉城我就让一步，谁敢再朝北欺负我一下，到时候有好看的！”


军官们都给徐一凡的语调震得不敢说话，一个个只有肃然行礼。也都心中不平，禁卫军给朝廷立了多大的功劳？独掌朝鲜也是小可，居然还让人这么逼上门来！


当即陈金品和张旭州两个标统都杀气腾腾的应了一声是。摩拳擦掌的就想着下去动手。


这帮虎狼之师洗劫一番，朝鲜都城百年积储，估计将来库房里面就只能跑老鼠了吧？徐一凡磨着牙齿在那儿发狠，却听见那个洋鬼子流浪上尉提高声音喊了一声什么。他用的却是汉语，只是四声不对，七零八落，还来个倒装。脑子里面过了一下才明白大概是这么一句话：“阁下，如何安排我的职位？作为训练有素的军事人才，我要求得到符合身份的位置！”


这洋鬼子会汉话？在南洋学的？


徐一凡挑着眉毛打量他，兰度也坦然对望，继续他七零八落的华语：“阁下要建炮兵，我希望得到炮兵总监的职位，至少也是上校，贵国对应上校的职位是什么？提督？总兵？”


这洋鬼子看来是对大清军制下了一些功夫啊！刚才说不定也听明白了徐一凡对部下前程的吹嘘。顿时就心痒痒的了。


周围那些嫡系军官，顿时朝他投来了鄙夷的目光。徐一凡麾下两员重将，就算这次保升下来，也不过就是提督衔总兵，这洋鬼子居然还想和楚李两人平起平坐？


不过兰度的神态，倒是一直理直气壮。


徐一凡也是一怔，顿时就哈哈大笑：“想要功名？好说！阁下先到我禁卫军一标本部里面行走，了解一下咱们这支军队是怎么回事儿。我也好考校一下阁下的本事。到底能拿到多大的功名，就凭男儿本事领取吧！”


※※※


黄海之上，十数条黑烟如带，直上海天。


青黑的海面上，数条铁甲艨艟巨舰分开波浪，挪动着它们的钢铁身躯。这些炮利船坚的北洋大舰分成左右两翼，挂着猎猎而动的三角黄龙旗帜。夹着十余条形制各异的火轮船，这些火轮商船上也挂着各色各样的国旗。包头蓝衫的淮军步兵猬集在船头船舷，对着护送他们的威风凛凛的大舰们指指点点。


北洋水师八大远和超武扬威两条碰快船倾巢而出，护送第一起四千盛军登录仁川。拉出如此大的场面，不仅仅是为了护航，也是为李鸿章即将开始的交涉耀威。


对东洋小鬼子，可用不着客气！


海浪碰撞在定远号铁甲舰的船头，溅出了万千白色碎末。这艘七千余吨，铁甲包裹，有十二寸巨炮的主力舰和她的姊妹舰镇远，就是北洋水师的中流砥柱。也是北洋水师成军以来，威震东亚洋面的最大凭借！


不论什么时候，北洋上下，只要看到了这两条巨舰，就觉得北洋军势，永不会倾覆。


在定远桅杆上面，挂着丁汝昌的提督认旗，表明了她的旗舰身份。此时丁汝昌正站在飞桥上面，神色凝重，只是看着远处海面。在他身后，北洋水师左翼总兵，定远管带刘步蟾，还有数名随从官弁，都稳稳的站在他的身后。


这些日子，丁汝昌操持北洋水师主力准备出海，又到天津会合运兵船队，一直都心情不好。在陆师看来水师巨舰威武不可一世，局内人才知道这些巨舰的舰况有多么糟糕，不少都是勉强上路的。最要命的是，每艘军舰上面，炮弹储备都不足，而且多是实心弹丸。新式的开花炮子少之又少。军舰的战斗能力就在于火炮，弹药不足，这不就是一个空心大佬官儿么？还好上下都不认为这次能真打起来，也不是那么在意。


只有丁汝昌总觉着有点心事重重的。


猛的一个大浪扑来，又被舰首撞碎，飞桥上面诸人身子都是一仰，丁汝昌才从自己沉思里面醒过来，他回头看看，目光就落在了自己一个随员身上。这随员稳稳的站在飞桥上，随着波涛涌动而缓缓起伏，脸上总有一种沉郁倔强之气。正是撤了致远管带差使，一直投闲置散的邓世昌。看着丁汝昌目光转过来，他也不动声色。


丁汝昌正想说什么，就听见飞桥下面脚步声响起。回头一看，就看见两个戈什哈扶着脸色铁青的叶志超走了上来。


这位此次出兵的陆师总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不坐舒服的客船大餐间。非要死皮赖脸的要坐北洋水师旗舰以重威。都是敌体的同僚，丁汝昌也不好回他。结果上了船，挤了刘步蟾的官舱，一出海就晕船晕了个天昏地暗，连大烟都抽不香了。


眼看得他脚步虚浮的走上飞桥，水师将佐纷纷向他见礼。叶志超也没气力搭理。迎风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干呕了两声像是才好过来，有气无力的就道：“阿哟皇天！老命去掉半条，丁老哥，你怎么能当好这水师提督的！兄弟实在来不得了，吃什么吐什么，到底什么时候儿，才能到仁川码头？”


丁汝昌要笑没笑，还扶了叶志超一把：“明天白天，就能到仁川了。这风浪还不顶大，曙青兄的盛军，看起来还挺精神呢。”


叶志超只是又叫了两声皇天：“谢天谢地，早点到罢！”


丁汝昌在旁边突然问了一句：“到了朝鲜，曙青是不是就直扑汉城？算算时间，徐一凡恐怕还没走吧……朝鲜电告，徐一凡封了他们的库府，要是碰见了禁卫军，曙青兄怎么了理？”


说到这个，叶志超却来了精神，咬着牙齿，似乎要把晕船的怨气全发泄到汉城的徐一凡身上：“怎么了理？徐一凡识相便把，不识相，我的兵也不是吃素的！有中堂给咱们撑着，我瞧着徐一凡敢把汉城的东西朝平壤搬？他敢动，老子就敢开枪！到了朝鲜，第一要务，就是把朝鲜库府给抢回来，顺便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八章 马贼老丈人


“徐大人钧鉴：


援救高义，无日或忘，拯危护孤，更铭于心。仆近安于辽东，可称稍定，昔日旧部，亦稍稍聚集。纵横来去，或可称快。奉天诸军，亦目之矣。大仇即以报之，来日如何，当与徐大人熟商……”


徐一凡穿着短褂，歪在床头，懒洋洋的看着杜鹃献宝也似的呈上的她老爹的信。杜鹃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的神色，一边儿卖力的替他捏着腿脚。徐爵爷老实不客气的发出舒服的呻吟声音，不时还指点一下：“这儿，这儿，高一点儿，用点劲，我吃力……”


小丫头能不紧张么，她老爹写信过来，摆明了有大事情求托徐一凡。她在不讨好一点儿，谁来讨好？有时小丫头自己也会想想，李璇不用说了，背后站着一个财雄势大的家族。在徐一凡内宅里面虽然不刻意在她们这俩小妾面前拿大，可看着也能察觉出骨子里面的傲气出来。这出身带来的待人处事的态度，是掩也掩藏不掉的。陈二丫……不，陈洛施小丫头呢，也算是身家清白，出身是徐一凡结拜大哥的镖局子。可就是她，还背着一个马贼老爹呢！


徐一凡官儿也当到了钦差，封子爵，本衔兵部侍郎。现在还是半个朝鲜太上皇，富贵已经炙手可热。小妾的爹爹是马贼头子，这算怎么回事儿？


杜鹃有时心虚的想，要不是她和徐一凡在南洋出生入死过。恐怕没法儿和陈洛施平起平坐罢？这次还多亏洛施给面子，到朝鲜来就让出了大半的跟徐一凡相处的机会，好让她在徐一凡面前打旋磨儿讨好……


杜鹃字是不大识的，大盛魁商队秘密带来的这封信她颠来倒去偷偷儿看半天，拦路虎的生字儿太多，读不下去。现在看徐一凡读得入神，心下也只是七上八下的在揣测，她那非要当马贼的爹爹，到底信上写的是什么呀？


杜鹃不明白，徐一凡可明白。这信前头写得是文驺驺的。准定不是杜麒麟的手笔，没准儿就是那老阴阳怪气的姜师爷所为。写得还真有些不卑不亢，委婉近情，很有点文采。


说白了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徐一凡救了杜麒麟一命，要收留保护了杜鹃这么个杜麒麟的唯一骨血。这恩情，他们这些江湖汉子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们现在在辽东，已经算是扎下根来，立了字号了。当初跟着纵横草原的马贼们，被打散之后也开始重新聚集在新立的杆子下面，关东地面，有他们的地位了！纵横来去，快意恩仇，按照他们这些老马贼的本事，自然就闯出了名头。在奉天一带的清廷驻军，已经又盯上了他们，说不定还有冲突发生。看来又有麻烦了……他们当初离开徐一凡的原因，首先是徐一凡当初势力不怎么大，说什么也没法儿解决这些马贼们的出路。第二就是出卖了杜麒麟的那个辽东大架杆子，江湖恩怨江湖了，杜麒麟脚筋给挑，成了半废人，这个仇说什么也得报了！


现在仇已经报了，背后可不知道有多少血腥的江湖仇杀，这些也不用问。他们心愿已了，遭逢大难之后对这马贼生涯也是怕了。徐一凡更是如日中天，杜鹃是他的爱妾，现在想拜托他给条出路！


其实徐一凡对这些马贼的控制，从一开始就布了棋子。他当初拜托大盛魁他们，利用大盛魁的在辽东的商路秘密给他们提供武器补给甚至金钱，还提供了其他竞争商队对手的情报。要不是徐一凡这么在意扶植，他们能这么快又在辽东闯出名号，打垮了仇人的杆子？


既然一直没有摆脱过徐一凡的影子，那么现在回头再找徐一凡，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些，都是杜鹃这小丫头明白不了的事情呢。


疑似姜师爷的笔迹很快没有了，下面却是核桃一般的大字，歪歪扭扭的。却是杜麒麟说的体己话，这是丈人对女婿的，可不能外人代笔。每个字落墨极重，可以想象杜麒麟这马贼头子写信的时候咬牙切齿，使出全身气力和纸笔搏斗的模样。


“……徐先生（杜大马贼好歹知道不能管徐一凡直接叫女婿），娟子可好？你是重情重义的人，想必不会待她差了。你官儿越当越大，娟子是野丫头，怕是有点配不上。你对咱们一家还有弟兄们的恩情，现在想想，也只有卖命来报答。娟子在你府上，也呆得安稳一些。我打的就是这个心思，姜师爷也是。江湖生涯，咱们也够了……可是现在手底下弟兄多，官兵招安的手段，咱们也都见识过，没几个江湖汉子有好下场。我也不能丢下兄弟，大人要是有心，最好能亲来一趟，我们这几百兄弟的命，将来也就卖给大人了，也都能图个好下场……”


白字之多，让徐一凡看信也看得咬牙切齿的。杜鹃一直在偷眼看他的神色，看徐一凡龇牙咧嘴的样子，小心肝儿也是七上八下的。


马贼，马贼……哼哼，都是骑兵建立的种子阿！虽然随着近代火器的发展，现在战场的王者，毫无疑问是近代步兵。但是在即将到来的甲午战争当中，在这特定的战场环境当中。大量剽悍的轻骑兵，对战场控制，情报搜集，对敌后方的骚扰，还是少不了的！他即使将自己禁卫军步兵如愿扩充到了两镇，但是要控制的战场是如此之大，单凭这些步兵，还是远远不足。


哪怕是到了后来的历史上的日俄战争，日俄双方，都是大量搜编东北马贼骑匪，组成了打着不同旗号的花马队，搜集军情，破坏对方供应，都起了极大的作用。不少马贼头子还领了日本的勋章，封了俄国的爵位！这种荒诞的事情，真是让人想笑也笑不出来。


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日本的浪人情报人员在朝鲜东北活动已久，花费的心力也极深。不少日本特务，早就打入了马贼当中，以中国人的身份，掌握了大大小小的架杆子。在中在朝，都是不少。历史上的甲午战争，这些马贼在清军后方活动，很是给鬼子出了不少气力。海城反击作战，集结的清国主力军队，有的时候竟然给骚扰得无法举伙！


徐一凡可不想碰到这样的情况，这后方的事儿，得先给廓清了。清剿马贼的行动，也是练兵的好连手对象。有这么一支熟悉内情的新编骑兵队伍，练起兵来就更加的事半功倍。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一句话儿，他这老丈人的队伍。当初虽然是下的闲棋，布的冷子儿，现在还非得收到手底下来不可了。哪怕是真得亲身犯险走上那么一趟！


看着他在那儿沉思，一直忐忑着的杜鹃可再也忍不住了，颤着声音问：“老爷……我爹，我爹信上到底说的啥啊？”


徐一凡眼珠一转，顿时就是长叹一声儿：“你爹给东北的官军盯上了！写信来求援呢，我瞧着……”


杜鹃的大眼睛顿时就汪上了泪水，呆呆的看着徐一凡。当初他爹落在官府手上的惨状，她可是亲见，单身潜入北京求托徐一凡这素不相识的人。当时内心如同油煎火煮的情状，现在有时从梦中惊醒，还恍如才发生的事情！


她眼前一黑，可是转眼就想起就在身前的这个最大依靠，徐一凡官儿到底多大了她是不明白。可是几万人现在都唯他马首是瞻，一声令下就能把朝鲜杀个尸山血海。现在除了求他，还能求谁？


顿时杜鹃的声音就水汪汪的了，要是背后有尾巴，估计也摇得非常之欢，可怜的巴巴的扬着小脸看着徐一凡：“老爷……老爷……您本事最大了。抬抬手，不就能救了我爹？我可就这么一个爹爹……听宅子里面人说，朝鲜的国王看着您都点头哈腰。我以后再不在背后说李小姐的坏话了，也不和洛施姐姐置气了，也不争月例银子了……”


哦？自己一直在外面孤心苦诣的练兵带兵，应付危局。没想到自己内宅里面还这么精彩？想着陈洛施和杜鹃这两个还没多大的小丫头聚在一起嫉妒李璇，说不定还为月例争多论少过，徐一凡就忍不住嘴角要上扬。李璇带着一大堆人过来，开销也大，徐一凡也不愿意李璇是他的人还用着李家的钱，大笔一挥，李璇每个月月例八百两，不够再问章渝要——他大盛魁的钱票分红每个月就上万两，他生活简单，怎么也用不完。杜鹃和洛施现在还是可怜巴巴的二十两，怪不得两个小丫头心里不爽呢。


他赶紧咳嗽一声儿，继续逗着杜鹃：“……难哪……说破了大天去，我也只是禁卫军练兵大臣，东北的事儿，我怎么管？现在汉城眼看就要呆不住，泥菩萨过河……”


杜鹃一下掩住了徐一凡的嘴，眼睛里面一层水气儿，雾蒙蒙的。不让徐一凡把那自身难保的话下半句说出来。


“老爷，您就是咱们的天，我知道不能让老爷为难。您的事儿我们也帮不上，也的确不能再让爹爹的事情麻烦你了。当女儿的，也不能看着爹爹出事儿，我就求您，放我回娘家一趟，我会拳有枪，看谁能把我爹爹怎样！……要是我回不来了，徐家的祠堂，求老爷给我留块牌位，我在徐家也没白呆着一场……”


说着杜鹃就缓缓起身，红着眼睛要向徐一凡拜下来。


逗这老实小丫头，真损德啊……徐一凡心里惭愧，赶紧将她扶住，杜鹃的纯孝，让他也是感动。


“胡闹！我还没死呢！丈人的事儿，再难我还能不管？放心吧，怎么也还你一个平平安安的爹可好？”徐一凡声音轻轻的，拉着杜鹃的小手，听着他软语安慰，杜鹃的眼泪早扑簌簌的落了下来，红着眼睛扑到徐一凡怀里，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徐一凡摸摸她脸，又笑得邪恶起来：“下次再让你和洛施一起，可不许躲躲闪闪……”他的淫词荡语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门外轻轻一响，然后传来了章渝恭谨的回报声音：“大人，您要查的事情，已经有消息了……”


TMD，刚有点白昼宣淫的心思，事儿又找上门来了！


※※※


仁川外港，这朝鲜腰部的小港口。还没有后世以一场名震天下的登录而闻名世界的风头。只是一个荒凉破败的小港口而已。入港的航道狭窄，水深也不够。船上运载的淮军士兵们逗先下到白龙岛的码头，再换乘木船，一船船的运向仁川。


到处都是喝骂嚣乱的声音，士兵们行动缓慢，怨气连天。从船上卸下的东西，也什么都有，军官的软轿，烟床，唾筒，甚至还有鸟笼子。都是士兵在搬运。他们的武器却捆成一扎一扎的，由随军夫役挑着。个个都在叫苦连天，军官们一路颠簸过来，有的烟瘾犯了。找个稍微避人一点的地方，就赶紧开灯烧泡。士兵们无人统带，那秩序就越发的混乱。


乱哄哄的，从天色初明抵达白龙岛开始，现在登上仁川的盛军士兵还没有多少。


淮军的劲旅之名，已经垂二十年。老成能打将领和中级军官，早就凋丧殆尽。单论起装备，还不算落伍。但是这深重的暮气，早已层层笼罩。盛军驻扎京畿繁华之地这么些年，除了接差送差，抽大烟，抱孩子，还懂得什么？


军队条例，早就没人管了。出操列队，一个月也不见得有几次。唯一称得上军事训练的就是三八打响，按例每次打响都是实弹射击十发。可是每个士兵都打不了两三发，因为每次打响之后，都有军官们专门收购粮台直接发到士兵手中的子弹！这些子弹后来去向，也无人可知。


士兵的生活也是极苦，承平多年，几次减饷。现在每月都是三两三钱又黑又杂的松江平银子。还得扣吃扣穿扣公费，拿到手里就剩一点银渣。饷钱既少，虽然名为练军，也只有另外找些生计了。当年扫平天下的淮军雄师，现在除了有洋枪洋炮，论起素质，也和绿营余烬大哥二哥。


盛军为了及早赶到汉城，才选了仁川上陆。可是凭着这种军队素质，两次换乘一下来，对于训练有素的军队也算是复杂行动了，盛军搞得这么狼狈，算是小意思了。


在白龙岛外海，北洋水师主力舰队，还在巡曳，为盛军上陆保驾护航。十几条铁甲兵船拉着又长又黑的烟气，一圈圈的在海上巡航，激起了道道白浪。日影从东而西，直到将站在飞桥上面那些动也不动的人影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丁汝昌在飞桥上面，一直都没回到自己的官舱当中，只是看着白龙岛到仁川港那小小海域上面纷繁杂乱的景象，还有白龙岛上面的乌烟瘴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丁汝昌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这……可战么？能战么？”


他身边站着的刘步蟾，陪着提督军门，也不敢离开。闻言只是尴尬的一笑。这事儿，中堂大人都不管，丁军门你操心个什么劲儿啊。就说北洋水师内部，比起陆师稍好，但是自从琅威理去后，也暮气得不像样儿了。


丁汝昌用望远镜望望，指着白龙岛上面支起的一个大帐篷，帐篷外面还是戈什哈林立。如临大敌一般的护着挂着提督认旗的中军帐。


叶志超声势煊赫的上了岛，短短换乘已经顶不住，短暂停留也安了中军帐。北洋水师都看着了他的家当。床榻齐全，连屏风挂毯都有。金的银的玉的象牙的烟枪几十杆，戈什哈们捧凤凰一般的捧着坛子里面的印度马蹄土。叶军门风涛辛苦那么久，马上就进了中军帐赶紧过瘾。军务的事儿也顾不上了，就凭这个，还谈什么赶紧推进汉城，把徐一凡逼走？


丁汝昌身后，却是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如铁石相击，声调锵然。


“还谈什么战不战？若能自保，都是遥天大幸，中堂派这等劲旅想耀威日本，只怕反而增添了东洋人起衅之心！”


说话的自然是邓世昌，他也一动不动的陪着丁汝昌在这里站了许久。拿着望远镜，比丁汝昌看得还久，神色也加倍的凝重，阴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这几句话，丁汝昌听得进去，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于是就站在那里，假作没有听见，一句呵斥的话也不说。


邓世昌的冷冷的一直说了下去：“就算我们水师，比他们也强不到哪里去！几次放洋日本，什么时候日本的船厂都在赶工，或修或造。我们水师船坞铁厂，几年下来，都已经冷冷清清！就算中堂，也以为这次必不会战，以为咱们就能吓到东洋人！调度已经失宜，还要将已经在朝鲜立威的徐大人所部逐走……”


丁汝昌猛的回头：“住口！”


刘步蟾赶紧拉住邓世昌，他腮骨咬得紧紧的，一抽一抽，倔强的只是不动。


“邓世昌！不要以为就你一个明白人！也不要以为徐一凡就是中流砥柱！这次带你来，当真错了！”


丁汝昌脸色铁青，猛的一摆手，大步的走下飞桥。刘步蟾瞪了邓世昌一眼，长叹一声，跟着追了下去。飞桥上面，只留下邓世昌站在那里，久久的不言不动。深重的悲凉神色，只在他的眼底。


※※※


“大人，朝鲜内藏诸坊，二万两黄金，已经起运，百余万两白银，大概明日入夜就可以装车装箱，可以向北发运了。平壤带来的夫子不够，咱们又在汉城就地征募了一些……盛军赶来，看着哭吧……”


楚万里站在徐一凡面前，笑吟吟的回报。这些日子，禁卫军的做法用一句话就可以形容，就是我不要脸。朝鲜新任百官，也只能道路以目。屁也不敢放半个，徐一凡景福宫前阅兵，着实是吓着了不少人。


徐一凡点点头，这些手下，抢东西的效率倒真是不低。他沉吟一下，却低声交代起另外一件事：“万里，你知道南允植么？”


楚万里一怔，脑子里面算盘噼里啪啦一打：“朝鲜宫禁的右诩卫大将军？乱起的时候儿，给日本人在宫门口打死的那个？”


徐一凡缓缓点头，吐了一口长气：“朴泳孝送给我的那对丫头姓南，是南允植的女儿。南允植执掌宫禁，他双胞女儿也是在宫禁长大承欢闵妃。朴泳孝和李王闵妃为了讨好我，把这忠臣的遗女送给我了……”


“禽兽！”楚万里下意识就骂，转念一想。朴泳孝他们固然禽兽，可笑纳这对朝鲜双胞萝莉的徐一凡也……


徐一凡可没想那么多，跟着还骂了两句：“禽兽不如！”两个小丫头告诉了李璇身世，再通过章渝回报，他知道了的反应和楚万里一样。可没想到是自己双胞萝莉控的名声害了人家。不过，这也似乎不是没有文章可做……


他接着低声交代：“你去查查，这次政变，有多少大院君系统的旧党遗留下来，这对姓南的小丫头，有没有什么亲族，都查出来，我有用。”


楚万里眼珠一转，笑着答应下来。徐一凡又皱皱眉头：“对了，除了黄金白银古董，朝鲜内藏坊不是还有几库房的制钱么？都他妈的给老子运走，毛也不要给叶志超留一根。”


楚万里一怔，叶志超盛军上陆，已经传来。不过根据回报，他们的上陆速度已经成为禁卫军笑谈了。等他们赶来，贵重东西全都运完个球了。没想到徐大人连制钱也不放过！运这些东西，那可要等到盛军入汉城了。


“大人，非要和盛军碰么？”


徐一凡背手狠狠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口意气，我非要争到底！还真以为，我徐一凡就任人捏弄了？我就是要让李鸿章明白一点！”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九章 命运


哗啦一声水响，就看见一个人头从水底钻了出来，双手深深的一抹脸上的水，惬意的靠在池边。


这个水池白气缭绕，云蒸霞蔚。还泛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正是一处温泉，小池子周围假山石错落，几点树荫掩映，极有韵味。水池边上，已经靠着一个男子，头上挡着白色毛巾，仰脸靠在那里，几个赤裸裸的年轻女孩子围在他的身边，轻轻的捏着他的肩膀。水池上面浮着两个木头托盘，上面放着一瓶滩酒，两个酒杯，也同样有一个光着屁股的青春少女在照看着。


看着另外那个男子从水底钻出来，两个女孩子就轻笑着迎了上去，带动了阵阵水波，纷纷要去给他捏肩膀揉腿。那男子只是闭着眼睛接过了一条毛巾，挥手就让他们离开。


另外那个男子看了那边一眼，笑道：“川上君，怎么，还看不开么？”


在这私家的腐败温泉浴池当中，两个男人正是从朝鲜铩羽而归的川上操六和久不露面的玄洋社大头目头山满。川上一直神色郁郁，而头山手还在下女年轻结实的乳房上面流连，笑吟吟的一副什么都不以为意的模样儿。


“川上君，是不是山县阁下给予你反省处罚，你才这般模样？山县阁下要我转告你，因为伊藤大人要和清国李鸿章谈判交涉，必须要有一个姿态，你毕竟指挥我们帝国军队在朝鲜开枪了，虽然是自卫，虽然是保护汉城不要继续混乱下去……可是还是开枪了嘛！一个反省处罚，正好是恰到其份。伊藤阁下可以理直气壮的继续和李鸿章交涉下去了……”


川上操六的黑胡子似乎修过了，从普鲁士式的大八字胡修成了东洋式的小唇髯。看起来还年轻精神了一点，他听到头山满的话，睁开眼睛，淡淡的看了头山一眼，神色冷冷的：“头山君，您太不了解我了！为了帝国的大业，即使是死，也没有什么。我的魂魄还可以依附于帝国的战旗上面，伊藤阁下要缓一步，我完全了解。而且他也将萨摩藩要追究我擅自行事的压力给顶了过去，我很感激！让我一直心结难开的不是这个啊……”


他收住了话，伸手一招，一个下女赶紧就将酒杯递了过去，川上接在手中微一停顿，就是狠狠的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你还是出身萨摩藩的，川上君……”


“征韩大业的功绩面前，就不论出身了。萨摩藩现在的根基是海军，而我怎么也是陆军的人……这样为陆军奔走，甚至亲自坐镇汉城，萨摩藩造就视我为叛徒！他们也想主导这场征韩大业！”


头山笑笑，萨摩长州两藩，现在分据日本陆军海军，随着两支军队逐渐膨胀和近代化，这势力争斗也就越发激烈了。这些让他们这些西南出身的藩士在旁边看着，说实在的有点幸灾乐祸的心思。但是上面毕竟有一个伊藤压着，两方面还不敢闹得太出格，再说了，现在帝国的重心，也不在两藩争斗上面不是么？


他笑吟吟的转开了话题：“那川上君，你究竟心结难开，为的是什么呢？从东京赶来群马鄙人的修心之所，又是为什么呢？”


川上猛的睁开了眼睛，挥挥手，池子当中的下女赶紧点头行礼，爬出了池子，一片白花花的年轻肉体跳动着，退了开去。


头山满只是微笑着打量这些青春的身体，看也没看川上那边一眼。


“陆军现在完全没有徐一凡的情报！他的出身，他的性格，他身边亲信的人，他依靠什么势力，他的力量究竟如何……都没有！他崛起在东亚的政坛上面，速度比彗星还要快，让人都来不及反应……而他，就在朝鲜！”


头山仍然只是微笑。


川上咬着嘴唇，眼神定定的，最后吐了一口长气，靠在池边：“不甘心哪，真的不甘心哪头山君……我们的策划，动用了如此多的资源，陆军，外交资源，阁下的玄洋社志士，我们苦心栽培八年的开化党势力，结果到了最后，还是被徐一凡粉碎，我也仓皇撤离朝鲜。我一直在奇怪，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把握到其中关键，行事这样果决干脆？他……真不像一个清国人……”


头山满的神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眼神一转，看着眼前温泉，似乎就想起了那次邀请徐一凡同浴要拉拢他时候的不愉快经历。从那时起，玄洋社就一直在关注着徐一凡的举动了，也一直在搜集情报资料。但是这些，却没必要向川上操六抖露出来，这些东亚大陆上面的情报，就是他们玄洋社的资源，是他们玄洋社立身的资本。


到了最后，他只是淡淡一笑：“川上君，我会替阁下留意的，有什么徐一凡的资料，会尽快和你知会。”


川上不说话，又将头沉入了水中，半晌才冒出来，对着天空狠狠的叫喊了一句，仿佛要将心中闷气全部喊出来。


头山微笑：“川上君，没必要这么忌惮一个徐一凡吧。在清国的政坛上面，他还没有到那个能参与大计决定的地步，不过是个练兵大臣，有几千不错的兵罢了……甚至从来就不是帝国要针对的目标！征韩的车轮已经滚滚转动，二十年生聚，而清国一日日的在没落。当年关白大人夺取神州四百州的伟业，就要在你我这一代手中实现！徐一凡能抵挡住这样的大势么？不用太高看他了……阁下大有为的日子在后面呢……”


川上似乎也觉得了自己刚才的失态，苦苦笑了一笑，又将白毛巾挡在了头上：“我知道，我都知道……随着淮系入朝，徐一凡的好日子也不长了。现在伊藤阁下就已经在全面布置……”


头山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他虽然是能在东亚呼风唤雨的特务头子，和帝国各方面势力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时候甚至是他们意志的体现。但是毕竟不是心腹圈子当中的人物。有的时候最核心的处置决断他并不能详细与闻。这次汉城策划行动，说到底，还是他和陆军在一起搞出来的事情，主要还是陆军想抢先一步，夺取帝国征韩征清大业的主导权，好增强他们在帝国的地位。陆军长州藩的主脑山县有朋还秘密接见过他，还派出了川上操六这样的大将。


但是现在陆军海军的上面，还有伊藤博文这样一个铁腕人物！他几乎就是明治开化二十年来帝国的第一号人物，掌握着整个帝国的走向。征韩征清，也有他的步骤和计划。对于陆军这次独走，说实在的，他非常恼怒。据说还在背后狠狠的说了几句参与密谋的玄洋社的狠话。让他很是惶恐了几天。头山自诩不畏惧任何人，不少大人物还是他的掌中玩物，可是偏偏这个伊藤，这个主导了日本近代化的进程，这个可以压制日本陆军海军两藩，这个可以在天皇面前有着最大影响力的小个子，是他最畏惧的人物！


今天川上巴巴的跑过来和他泡温泉，还要将伊藤的布置说给他听，又想要什么交换？


人还泡在温泉里面，头上的脑子已经高速的转动了起来，一点都不敢懈怠。


川上语调淡淡的，都没什么起伏，一直说了下去：“伊藤阁下正在主持和清国的谈判，一开始态度很强硬，要重订天津条约，要清国撤兵道歉赔偿，要这样要那样。清国淮军入朝，伊藤阁下的调门就软了一些，李鸿章就会觉得是派兵起了作用，为了取得更多的好处，让我们的调门更软一些，他怎么样也要凑出更多的军队入朝，要震慑我们……”


震慑这个词，在川上的口中，怎么听怎么象在嘲笑。


“……军队越多，我们就越软，直到他们淮军主力入朝。阁下，你要知道。清国还不是一个近代民族国家，朝鲜和北洋，都只是李鸿章一人的地盘而已。我们帝国的大陆政策第一步的对手，也只是李鸿章一人而已！他的淮军主力集结于朝鲜，全靠海上力量对朝鲜大军进行补充，也就是北洋水师……未来只要能有一场海上决战，击垮了北洋水师。那么就等于同时打垮的淮系的水陆两军主力！当淮军主力陷于朝鲜，失去海上补给的饷道，背后只有一条从清国东北通过多山的朝鲜到汉城的漫长而单薄的陆上补给线，那就只是我们征韩陆军的口中食物！同时整个北洋……天津，威海，旅顺，秦皇岛都将门户洞开，而我们可以直临清国腹心之地！现在我们做的，只是诱惑李鸿章将军力不断的注于朝鲜这个死地，所做的不过是在谈判桌上面的一点态度变化而已！”


虽然在温热的水中，头山满都觉得自己脊背发凉。他们的玄洋社在东亚呼风唤雨，策动了那么多阴谋计划，但是比起伊藤的措置，就像围棋大国手对于门外汉的区别一般！


这样的人物，才真正是日本第一人啊！


那个号称东方俾斯麦的李鸿章……还是算了。


川上并没有看头山满的神色，只是淡淡的继续说下去：“那么多淮军入朝，徐一凡还会有好日子过？他们必然进一步压迫徐一凡的存在。对于我们来说，徐一凡越能干越好，越能一直和淮军斗下去越好，当我们发兵征讨的时候，最希望的还是朝鲜内部的清国人还在争权夺利！”


川上的话音停顿了良久，才听见头山干巴巴的声音：“伊藤大人措置，鄙人五体投地，帝国大业，必将有成……不知道川上君转告鄙人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川上胸中的郁结之气似乎也全部宣泄出来了，呵呵笑着朝后面招手，一直在后面远远等候的下女们看着他的举动，忙不迭的碎步奔走过来。川上哗啦一声爬出池子，让侍女将他身上擦干，服侍他穿上睡袍。他端详了面前这堆下女一阵，随手点了两个，被她们小心的扶着朝休息的地方走去。走了两步，川上才回头笑道：“告诉阁下这些，就是一个交换。玄洋社为陆军尽心竭力，牺牲了那么多志士，不能让玄洋社闷着头钻进风急浪高的未来日子里面……这是山县君的意思……”


“那，川上君的意思呢？”


“我只要一点，所有全部的徐一凡的情报，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所有行为，我全部都要！”


“他的命运，不是注定要完蛋了么？要不就是被淮系挤垮，要不就是未来被我们帝国大军摧毁……”


听着头山讷讷的疑问，川上神色肃穆，喃喃道：“人的命运……国家的命运，我们怎么又看得清楚？毕竟，我们都不知道未来要发生的事情啊……”


※※※


“奴才实在是不知道小日本如此狼子野心啊！都怪奴才糊涂，一门心思想将禁卫军掌握在奴才手中，好为老佛爷效力，谁知道小日本在背后踹了奴才一脚！”


安静的乐寿殿里，就听见一个老男人哭得抽抽嗒嗒的。慈禧坐在床上，歪着身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太太满脸都是无奈的神色。


跪在她面前的，正是荣禄。他戴的帽子已经没了顶子。一脸丧气样的又说又哭，说到动情处，还不住的在地上碰头。李莲英侍立在慈禧身后，世铎、额勒和布，刚毅三个军机还有两个王大臣坐在两侧凳子上面，都偏着脸儿看着慈禧脸色。


好容易等荣禄的哭诉告一段落，慈禧才慢慢的道：“皇上怎么看？你们又怎么看哪？”


几个人眼光都集中在世铎脸上，世铎推托不掉，沉吟了一下，字斟句酌的开口：“皇上盛怒，一边让军机和六部九卿议处，一面儿让荣禄和老佛爷亲自回话。皇上仁孝，说荣禄这罪臣是老佛爷亲拣，他不值什么，还要顾着老佛爷的体面要紧。”


没想到这句话却激怒了慈禧：“体面？我不要这个体面！一边儿让荣禄找我回话儿，一边儿让军机六部九卿议处，议了重了吧我这个轻了，是放纵奴才。反过来又是我刻薄。准定是翁老头子的主意！”


一句话发出，几个军机扑的一声儿就跪了下来。陪坐的两位王爷本来就是充数的，转开脸当没看见。


慈禧转眼又平静了下来：“反正我也归政荣养了，皇上和老翁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是俩眼一闭，还能短得了我吃的喝的？随着他们闹吧……这个奴才也不争气，为了禁卫军是旗人的事儿，我才破例把他从天津捡了出来，谁知道这么不给我长脸！你们重重的议！现在议出什么结果来了？”


几个军机对望一眼，眼神交错。


荣禄回京以后，李莲英就找他们吹风了。皇上向对徐一凡卖好，重处荣禄，好将禁卫军掌握在手中，你们可不能这么糊涂！老佛爷的体面可是要顾着的……


结果荣禄在京好吃好喝，一个钦犯还能拜客。军机哪有不明白的，这母子暗战，底下人也只能装糊涂。


说来说去，都是徐一凡讨厌。没事立这么大功劳做什么？


殿内安静了半晌，到了最后逼不过，世铎才结结巴巴道：“臣等商议，归根结底，还是日本人不好……”


“对，小日本儿狼子野心！”


“竟然对我天朝上国如此！”


“李大人主持交涉，必不能轻饶了他们！”


慈禧一笑，底下人的心思，她当然也明白。李鸿章最近交涉颇顺，两国在保定开谈判，一开始日本交涉大臣语调极硬，甚至有开兵见仗的威胁。李鸿章呢一万兵一派出去，他们的调门就软了一层下来，李鸿章已经密奏来了，说斟酌在添兵朝鲜，北洋水师也要加紧耀威洋面。估计年内可了此事，不过重申天津条约而已，说不定还能捞点赔偿什么的。最要紧的是没花朝廷和老佛爷万寿的银子，一切费用，李鸿章自己掏腰包儿报效了。


既然东事顺利，荣禄的事儿也可以明白不了糊涂了。重处他，就是扫了老佛爷自己面子，皇上的气焰又要高起来了。


她又问：“到底议的什么罪名啊？”


世铎偷偷看了一脸慈禧脸色：“军前失机，不过汉城既完，那就没有失地的过错，禁卫军也还在，也没有覆军的罪名，朝鲜的李王闵妃也安于其为，宣慰钦差也不算失职……只是失机，军机和六部九卿准备议处降三级，不准抵消的处分……”


慈禧扳扳手指头：“满洲将军是从一，降三级就到正三了，好家伙，从将军一下到了参领！荣禄，可够你受的！”


一听慈禧的话儿，几个军机还要开口，以为慈禧嫌重。慈禧却抢先挥了挥手：“就这样吧！奴才犯事儿，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天经地义！荣禄啊，知道了罪过了不是？也该长点教训。撤了差使不能就算完，该你的事儿就得了。禁卫军这次有功，但是也有伤损是不是？你到南苑去，练点儿禁卫军续备军去。饷呢人呢军机议一下，禁卫军立功，你们也要掏点银子，给他们练点后备的兵去……”


几个军机对望一眼，心下都叫好家伙。这下荣禄虽然降级，但是亲自领兵了！老佛爷还不知道要将什么营头指给他了。按照大清现在的情况，有了兵在手上，还怕将来不封疆？荣禄是因祸得福了！


老佛爷咬着牙齿死保荣禄，不就是和皇上斗气儿？


但是慈禧既然发话，几个军机都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碰头而下。两个伴食的王大臣也告退如仪。


人才下去，慈禧就变了脸色：“荣禄，你好哇！这次真扫我脸扫得好！”


荣禄哪还有不明白的，今儿进门也给李莲英塞了不少银子，这个时候顿时就放声大哭，身子软做一团：“奴才……奴才不争气……让老佛爷烦心了……皇上是想借着处分奴才，收徐一凡的心，让他为皇上效力啊……奴才在朝鲜这些日子，想着的就是将禁卫军拿回来，没料到小日本儿……”


这话说对了心思，慈禧板着脸森然点头：“要不是看着你这尽心竭力报效的心思，说什么也不会轻饶了你！小日本是癣芥之患，皇上想掌军，这才是大患！我不能由着他胡闹！现在想想，有支得用的亲兵在手上，是方便许多。朝鲜不也宫变了，还是靠兵去平着。咱们不能有朝鲜的宫变！你练这续备军，再不给我涨脸，就一辈子都去新疆别回来了！”


荣禄重重碰头：“老佛爷，奴才定然练出一支强军出来！”


慈禧放松了语气一笑：“要不是看满洲子弟就你还能任事儿，看着禁卫军，也有了点成军练兵的经验，说什么也不指望你……这徐一凡，几个月怎么就练出来一支强军？现在还是天不管地不收，谁也管不到他头上，偏偏还立了大功，想怎么的他都难……”


慈禧沉吟着不说话儿，脸色变来变去。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乐寿堂内一时安静得如灵堂一般，空气绷得紧紧的。


“常理不能理解的事儿，就是麻烦啊……他到底想要什么？荣禄，你说句话儿，这禁卫军，到底还要得不要得？要是不能要，或者会给谁抓过去，就算被人骂鸟尽弓藏也说不得了，我怎么也撤了这个禁卫军！”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章 结束的开始


光绪十九年八月，汉城。


禁卫军左协第一标正集中在朝鲜内藏坊的几个库房门口，士兵们荷枪实弹，军服笔挺的守候在内藏坊四处，严禁一切闲杂人等的靠近。刺刀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一片，耀人眼目。内藏坊离景福宫并不很远，从景福宫的望楼上面，不用望远镜都能看见那边的场景。


朴泳孝就在景福宫的望楼上面，望楼上狭窄的空间，被他属下几个大臣挤得满满的。大家都穿着官服，满头满身的大汗，看着远处的场景，一个个都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在这精锐骄横的大清新军划出的保护圈内，大量的穿着朝鲜民族服装的夫役们，正赶着骡马，从库房里面搬出一个又一个的大木桶，木桶内放得满满的都是已经上了铜绿的制钱，不仅仅是现在的光绪通宝，也不仅仅是在东亚大陆上面流传最多的乾隆通宝。几百年来，甚至明代发行的制钱都储藏其中，甚至还有日本幕府后期开始发行的制钱！


这些都是朝鲜数百年的积储啊。


黄金，白银，古董，珠玉，书画，宝石那些值钱东西存放的库房都早就被搬得可以跑老鼠了，现在这支已经准备撤退的禁卫军甚至要将这些制钱都搬干净！


整个汉城左近，民车民马夫役都被征募了起来，一组组的编成输送队列，随着禁卫军一个队又一个队的陆续开拔。在他们的军歌声中，这些朝鲜夫役们跟着他们络绎向北，组成了从白天到黑夜都不曾断绝的滚滚队列。无人敢提出一声抗议，无人敢当着他们的面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只是服从。朝鲜官吏卫队只有守在景福宫左近噤若寒蝉。看着这些曾经救了汉城的军官士兵们将整个朝鲜国库搬空！


他们能做的就是一份又一份的将电报打到北洋，打到李鸿章那里，催促淮军尽快进入汉城，还能留点什么东西下来。就算经手的人剥一层皮，也能追点已经运走的东西回来啊！


朴泳孝身后的那些新进大臣们已经发出了近似于呜咽声的叹息，朴泳孝却板着一张脸不说什么。


对于他走上现今这个高位————就连北洋和清国中枢都已经认可了他议政大臣的位置！许多开化党人看不懂，以前旧大臣们也更看不懂。朴泳孝既胆子小又没什么节操，比起和他同样亡命日本的金玉均可以说负天下之望的地位差远了。结果到了最后，还是他朴泳孝在日、清、韩、朝鲜王室、朝鲜旧党、开化党势力当中如鱼得水，过得越来越滋润！


朴泳孝自己也明白，他能走到现在这步，也不过是彻底的现实主义使然。他绝对没有任何理想任何追求，只想着谁腿粗就抱着谁的。以前是日本人，后来是徐一凡，现在毫无疑问就是即将入朝的淮军系统。对于被徐一凡他们搬走的东西，论心说，他没什么好心疼的，政府运转不下去加税就是了，反正他的地位也不是靠朝鲜百姓维持。但是按照他这个尴尬身份，新主子必须巴结好。那些清国淮军大爷们，谁不是见钱眼开的手？没东西去买好他们，他们追究一个政变余孽的罪名就小不了。换过来说，要是把这些带着重兵的将领巴结好了，就算李王和闵妃要换马，也奈何不了他姓朴的！


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看着禁卫军大张旗鼓的搬东西，一边儿不断的飞马派去仁川，看清国大军到了没有。结果这些家伙，在仁川上陆，耽搁了就快小一天，再耽搁，人家最后一队都快出发了！现在过来，还能堵着他们的后队，说不定还能追上一些正在络绎朝北赶的运输队伍，抢些东西回来！


他正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掂量着的时候，就听见望楼下面楼板通通直响。挤成一团的那些大臣又低呼一阵，硬生生的让开一条通道。就看见一个红衣斗笠的传骑满头大汗的直奔上来，跪在地上。


朴泳孝猛的转头：“叶帅他们到哪里了？”


传骑重重喘了口粗气儿，觉着自己都快在这又热又闷的望楼上面晕倒了：“回大人话，叶帅滚牌已经到了汉城，他们即将入城了！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挤成一团的乌纱官帽的新进大臣们一阵低低的欢呼，兴高采烈的看着朴泳孝。朴泳孝的脸色却没有放松半点，只是哼了一声儿：“准备仪仗，在东门亲迎叶帅大队！”


一个挂着诩卫大将军，以前不过是个司仓小吏的大臣低声自语：“这可好了，这帮新军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他们也太贪了，连制钱都不放过！”


朴泳孝猛的瞪了他一眼，脸色仍然不好看：“这就要看看，他们到底谁更横一些了！咱们夹在中间，也就只有瞧着！”


※※※


“回大帅的话，滚牌已到汉城，哨探传骑回报，朝鲜议政大臣朴泳孝以下，在汉城东门亲迎大帅！”


盛军快马拦在一辆大车前面，跪在地上，大声的向这辆大车回报最新消息。而大车周围正在奋力推挽这车的朝鲜民夫们趁机立在一旁，擦汗喝水喘息。


这车子还是在仁川找到的最大官车，四匹驿马都拖不动，又临时征发了四十名朝鲜夫役在旁边推挽，遇到高低不平，上坡下坡的地方，就是人和马一起出力。叶志超的戈什哈们骑在马上，簇拥着他的坐车，不时的吆喝加上虚挥马鞭，让这些朝鲜夫役卖力一些。一路累倒一批就又换一批。叶志超这辆挂着提督军门认旗的中军大车就这么缓缓前进。


盛军的队伍也拖得稀稀拉拉的，承平以来，淮军绝无野外拉练这样的训练。冒着夏日酷暑出发，走百余里路直抵汉城，几千兵就得至少同样数字的夫子伺候。军装粮饷甚至肩上洋枪都是那些夫子们挑的挑，扛的扛。一个个还走得叫苦连天。淮军的粮台还远在天津，朝鲜也才经乱，朴泳孝政府未曾建立牢固的对地方统治，本来沿途伙食夫役都应该由地方备办供应。但是原来地方官不是因为身为旧党逃命，就是新人两眼一抹黑。淮军只好自己到处抓夫子，勒索伙食供应，将民居稻草屋顶拆掉喂马。搞得一路鸡飞狗跳，见者披靡。百来里路，走了已经两天还没到汉城，这还是叶军门要求飞兵汉城的军令之下的速度了。


叶军门本来打算在白龙岛好好养养晕船损耗掉的元气的，结果李鸿章的电报和朴泳孝的特使一到，叶志超就顿时上路，打点精神要求他们盛军飞快赶到汉城。


原因无他，一是李鸿章要求他们快点到汉城，维持住秩序，徐一凡已经奉命撤退，汉城不可一日无清军震慑，特别是在中日还在交涉的时候儿！李鸿章还含糊的要求他保护住朝鲜府库，字里行间都透出意思，这次是李中堂自己掏腰包办交涉办出兵，要是朝鲜能够自觉报效补贴一点儿，李老中堂绝对乐观其成。


朴泳孝传来的请求就赤裸裸多了，徐一凡在席卷朝鲜府库。和清朝中枢打明白这个官司的话，估计那些钱都不知道给徐一凡花到哪儿去了，现在徐一凡又在朝鲜，不敢太得罪他。只有拜托叶大帅，夺回朝鲜府库的话，这些钱朝鲜和北洋共之！


利益刺激之下，叶志超立刻就道。


听完传骑的回报，车帘一动，一个长随已经钻出来大声下令：“记赏！传卫大人中军议事！”周围几十个戈什哈一声暴诺，纷纷应声：“传卫大人中军议事！”随着喊声，几骑马疾驰而出，直奔前军而去，周围的盛军官兵纷纷向叶志超所居的车马望来，低声议论。


“今天赶死了大队也到不了汉城，瞧瞧大家，都累得一个臭死！肚里也没装人吃的粮食，辣白菜装了一肚子，烧心得直灌水……大帅传卫军门，是不是要抽选锋先奔汉城去？”


“好东西都是先到先得，徐大人的禁卫军在汉城，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听说每个兵都多了个朝鲜老婆，大车小车的朝平壤运，咱们朝脚下靴子磕个头，千辛万苦的赶过来，还不是冲着好处？调卫军门来，准是先派他赶往汉城！”


不多一会儿，马蹄声声，就看见记名提督宁夏镇总兵披风如血，扎束整齐的飞马而来，到了车前也不打话，翻身下马就钻进了车里。


车中叶志超半死不活的歪在靠垫上面，看见卫汝贵进来也就点点头，捧着手里的水烟壶抽了一口，开口就没有废话：“达三！汉城那边催咱们都快催疯了，徐一凡忙着搬东西呢。我传牌已经到了汉城，但你也知道咱们盛军这脚程，大队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你去抽选锋，快马全给你，到汉城把东西给抢回来！禁卫军闹事儿，别给他们好脸，必要的时候儿抬中堂出来……他妈的，想吃独食，哪儿有那么容易！”


卫汝贵轰然应是：“大帅，您就万安吧，这里面有咱们一半，标下都省得，标下护军营都是招安的马匪，马快枪利，天擦黑准到汉城！”


叶志超笑骂：“对半？我给那个姓朴的乱臣留个倒二八就不错！中堂那儿还要一份儿呢，咱们也没有白出力的……快去！甭给姓朴的好脸，东西抢回来要紧！”


※※※


汉城东门，迎接上国钦差的仪仗都摆了出来，朝鲜新政府的大臣们纱帽冠带，在大太阳底下汗流如雨，翘首等待叶志超的大队赶来，每个人都是一脸急切。传骑不断的过来，一边通报禁卫军的车马不断从北门而出，一边通报盛军前锋还有多远。


等到天将将擦黑，接风的宴席都换了一桌，才听见东面啼声如雷，官道上烟尘斗乱。朝鲜百官啊的一声乱了起来，都是喜动颜色。转眼间就看见大队骑兵从地平线那头冒了出来，当先武官顶戴花翎，披风如血，身后骑士都是横眉毛立眼睛，多半没戴帽子，辫子盘在头上，都水淋淋的。每个人都横背着洋枪，从毛瑟到雷明顿，什么都有。一阵风似的卷过来。


到了近前才看见这些马都喘着粗气，白沫四溅，都快跑脱了力。


乐队顿时奏起了上国官乐，朝鲜上下都按品级站好，抖袖子就想行礼。当先那红顶子武官飞一般的奔到面前，勒着马团团转了一圈，看也不看面前行礼的朝鲜百官：“我是盛军总兵卫汝贵！禁卫军那帮家伙在哪里？带路！”


朴泳孝先是目瞪口呆，接着脑子转得飞快，忙不迭的大声下令。身后五军营卫士也已经上马，朴大臣更是不甘人后，带着卫士们就冲在前头，直奔内藏坊而去。


卫汝贵瞧着朴泳孝勤谨，又看看他身上服色，催马就和他赶了个肩并肩：“阁下是朴大臣？叶大帅要我转告中堂带的话儿，朴大人只要和北洋同心协力，这朝鲜就如磐石之安！”


这言下之意还有什么听不出来的？朴泳孝一脸忠诚奋发：“从此之后，朝鲜下国，将于北洋一体！”


※※※


就在盛军拼了老命，飞奔汉城从徐一凡手里抢东西的时候儿。


千里之外的北京颐和园乐寿堂内，荣禄正跪在那里一身直冒冷汗。


慈禧对禁卫军的忌惮之意，对他这个心腹总算是说出来了。


这禁卫军，到底是撤好，还是不撤好？他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今后他的事业荣辱，也许就系于这句话上！


第一反应，毫不犹豫是撤禁卫军。让徐一凡那个混蛋家伙好看，没了兵在手上，撤回京师赋闲，还不是要他圆就圆，要他扁就扁？


转念之间，徐一凡送行时候儿的那些话就又浮上心头。他在西安的宦囊所积，都换了当初钦差宣慰大臣的差使。回到京师待罪，要不是徐一凡送的程仪，在李莲英和军机大臣那边连句好话都买不到，更别想这个禁卫军续备军练兵委员的差使了。


他对仕途心思热切得很，当初从京城等于流放到西安更加倍了这个心思。现在更是看明白，太平天国洪杨之乱以来，有兵就有了封疆的机会。国朝现在在场上的这些呼风唤雨的地方重臣，一个个爵阁部堂，谁不是都在抓饷抓兵？李鸿章如此地位，还不是因为淮军是整个北中国的柱石所依？


如果徐一凡那支战斗力惊人，几天就平定了朝鲜的禁卫新军在他手中……那么他荣禄翻身的机会，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慈禧给他练禁卫军续备军的名义，还不是想着这支禁卫军？


虽然老佛爷忌惮看不明白的徐一凡，但是那也是朝廷对抓住兵的重臣下意识的忌惮而已。谁也没认为徐一凡现下真的能威胁着什么。禁卫军这支强兵，放弃了可惜啊！把八千人招募入营，装备起来，并且练出来，要花的钱，要花的精力，要多大的本事，那真不是说说而已的。现下京师的人对徐一凡的本事都佩服得很，就连光绪看重徐一凡，还不是因为他练兵的本事？虽然大家不说，但是现在徐一凡在朝鲜的地位，大家对他看不顺眼又不能怎么样，还不是因为他一手练出的禁卫军？


要是禁卫军没了，还真能指望自己练出一支更强的续备军出来？


徐一凡行事如此跋扈，如此乱来，老佛爷又如此忌惮他。说不定哪天他就突然倒台了，到时候谁能收拾这支禁卫军？还不是他荣禄？满洲权贵，谁能比在朝鲜蹲过的他有资格？


荣禄脑海中天人交战不知道过了多久，乐寿堂内也一直是静静的。连慈禧身后的李莲英都屏住了呼吸。


荣禄终于肃容重重碰了一个头：“老佛爷，咱们旗人，需要这支禁卫军。现在汉人大臣掌重兵在外，咱们要有能牵制他们的力量……还有一桩，咱们也要防着象朝鲜一样的宫变！求老佛爷再给奴才一个机会，只要一旦徐一凡有什么把柄被朝廷拿住，奴才一定将禁卫军掌握在手中，为大清，为老佛爷效死！”


※※※


汉城至平壤官道之上，车马粼粼。到处都是升起的篝火，是向北撤退的禁卫军左协主力和更多的朝鲜民夫造饭的火光。


徐一凡不顾自己腰酸背痛，才扎下营地来，就带着幕僚卫士还有军官们四下巡视，摆足了一夫未食不先食，一夫不眠不先眠的架势。


每到一处，迎接他的都是敬礼和小小的欢呼声音。


这场朝鲜变乱，的确是禁卫军最锋利的磨刀石。耀兵于朝鲜王宫之前的仪式，更是让这些军官士兵们骄傲到了极处。


一支军队，是需要一些荣誉感的。甚至可以说，这是一支军队必不可少的东西。


禁卫军最后被迫撤出汉城，也增强了这支军队上下的凝聚感。他们始终是被歧视，是被提防的对象！也只有面前这个带着微笑问候他们的年轻徐大人，才是维系这支军队的全部根基所在！


看了几处营地，徐一凡和军官们都满意的发现到处都是整整齐齐，还派出了哨兵。虽然一切远未规范，但是对于新手军官和才入营未久的士兵们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最重要的是，在朝鲜民夫敬畏的眼光当中，禁卫军上下都严格的以军人姿态来要求自己。似乎刻意要显示出他们的与众不同一般。


这已经是一支军队了。


楚万里跟在徐一凡身边，看着他到了一处篝火照不到的僻静地方，敲着自己酸痛的双腿，笑问道：“如何？”


徐一凡身后的溥仰早就跟了过去，弯腰替他敲腿。徐一凡也由着这贝子爷服侍，笑道：“凑合吧，别忘了，咱们是给赶出来的！只有更强，别人才不敢欺负咱们！万里，你不是不知道现在世上一日千里，回去咱们还得加紧练兵，搜罗人才……各种体系也必须要完备，步兵，炮兵，骑兵，指挥机构，参谋机构，后勤机构……明年，可就是甲午了……”


“甲午怎么了？”


徐一凡一笑，错开了话题：“这次咱们够不要脸的，将朝鲜抢了一个底儿掉，下面就是想法将这钱花出去……”


楚万里也笑：“那是，连铜钱都不放过，这不是等着和赶来的盛军起冲突么？咱们就一营人在那儿，当心吃亏！”


徐一凡傲然一笑：“就凭盛军？”


他话音才落，就听见快马驰来的声音，身边戈什哈打起了火把，远远的就像徐一凡禀报：“大人，好像是留在汉城一标三营的传骑！”


火把映照之下，就看见一个禁卫军士兵飞也似的赶来，滚鞍下马，平胸行了一个军礼——徐一凡在军中不允许下跪，说影响军人的自尊心——：“大人，一标标统张大人的公事！”


徐一凡回了一个礼，伸手接过来打开公事，上面是张旭州潦草的字迹，说来惭愧，这些经过北洋文武两途训练出来学官们，写得字儿可比徐一凡是欧游大儒好看了不少。


他草草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楚万里：“张旭州可不软！盛军总兵卫汝贵都给他扣了下来，上百盛军骑兵，给揍了个鼻青脸肿，正在问要不要给我解过来，我要这些废铜烂铁做什么？”


楚万里脸上却殊无笑意，看着那份紧急公事，缓缓沉声道：“大人，非要这么跋扈么？”


徐一凡笑意不减：“为什么不跋扈？我们软弱，淮军欺得更凶，我就是要他们忌惮！越和淮军叫板，说不定朝廷更看重咱们牵制北洋独大的能力！这官司，咱们和他们慢慢打吧……”


“羞辱了淮军，北洋上下，就一心和咱们为敌了！我们孤处朝鲜，扛得了一时，还扛得了一辈子？最后要在李中堂和大人当中选一个的话，朝廷还是选李中堂……”


徐一凡眼神一下亮了起来：“我现在就是要和北洋撇清关系！未来的日子，我们不能和他们一起背黑锅！你就以为，李鸿章还有多少时间来对付咱们？”


这话让楚万里更加不解了，绷了半晌，楚万里突然嘻嘻一笑：“大人是算命的？反正禁卫军是你创的，想倒也由你……”


徐一凡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倒是摸起了下巴：“张旭州公事里面还说了那个意大利流浪汉的好话儿，卫汝贵抬出中堂，上下都有些畏缩，眼看要退让，还是那家伙飞马上去，用马刀背劈开了两个盛军骑兵，还说什么，咱们欧洲人，到手的利益从不让出！好家伙，好习惯！万里，我想，咱们似乎可以再多引进这么些洋人才吧……”


徐一凡是真的一点都不想闹出了这事儿之后和北洋怎么善后的事情，他本来就是做出一个姿态而已。表明了绝不会被北洋归并到他们系统当中，真能那样，后来的好处可多了。不过这也犯不着和楚万里解释。他现下倒是脑子里面在不停的转，到哪里再引进一些洋人才呢？部队架子搭起来了，但是参谋指挥系统还等于没有，世界上倒是有一个国家这玩意儿是天下闻名……


楚万里在旁边将公事默不作声的递给了呆呆侍立在一旁的溥仰，听到和盛军起了这么大冲突，徐一凡还满不在乎，戈什哈们都有些发呆。楚万里倒是完全放开了不想的样子，天塌下来，反正徐一凡顶着：“不管怎么样，朝鲜汉城这事儿算是完了，咱们禁卫军，就走一步看一步咯……”


听着他的话，沉思中的徐一凡猛然抬头，目光亮闪闪的，似乎在期待着未来的什么东西一样：“结束了？这才是开始而已！明年，就是甲午！”


“甲午又怎么了……大人今儿是不是生病了？”


※※※


入夜，天津。


李鸿章的签押房内发出了重重的翻到声音，几个下人忙不迭的扑过去收拾着被老头子推了一地的公文。


这些日子，李鸿章也见憔悴了。一头关心着出兵朝鲜的事儿，一头还要以绝大精力应付对日交涉，毕竟上了岁数的人了，精神再健旺也有限。


今儿又看公事，布置事情到了深夜，喝了点听头牛奶正想睡觉去，没想到朝鲜一份电文一来，又让李鸿章大光其火。


盛军一个总兵，上百的弁卒都被徐一凡的禁卫军扣住了！打了个鼻青脸肿，除了对卫汝贵客气一些，其他的都一捆朝搬空了内藏坊里面一塞，大摇大摆的离开汉城而去。叶志超入夜总算到了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当即就电告天津。


李鸿章气得手直抖：“跋扈，跋扈！这辈子从来未曾见过！莲房，帮我拟稿子，我要弹劾徐一凡！”


一直在签押房和李鸿章议事的杨士骧也帮着在收拾东西，闻言抬头苦笑：“中堂，现在徐一凡可是立了定国之功的大功臣啊……朝廷对他已经是封赏不酬功，咱们弹劾，只怕有得官司打了……”


李鸿章目光如电：“难道还让他爬到我头上来了？”


杨士骧也是脸色铁青，却是压抑着自己情绪，只是冷笑：“现在还在对日交涉，要是弹劾这个朝鲜大功臣，日本人怎么看？徐一凡就是瞅准了中堂想早了此事，才如此作为……再说了，他已经赶走了荣禄，再如果对咱们百依百顺，朝廷怎么看他？老佛爷怎么看他？他这是摆明了和咱们北洋撇清关系，不惜背上跋扈的名义……可惜，咱们北洋不是无拳无勇的荣禄！”


李鸿章稍稍冷静了一点，他的城府，当然超过杨士骧。但是数十年依靠着纵横政坛的淮军嫡系被如此侮辱，让李鸿章顿时血冲上了脑门，这时才算落下来。老头子头还一阵阵的犯晕，定神想想，冷冷一笑：“谁说这二百五没有心计的？叶志超和卫汝贵也混蛋，有马有枪，练了多少年的兵，让穿了虎皮没几天的家伙给收拾了，还全无还手的余地！我瞧着单凭这点人，怕是吃不住徐一凡了……”


杨士骧也冷笑：“中堂，增兵吧！徐一凡在一日，我们北洋就不得安心一日，他如此作为，必然是让朝廷明白，他迟早有一天，可以被扶植成为牵制甚至取代北洋的势力！这家伙，练兵的确是一手。听说皇上那边……”


李鸿章一扬手，让杨士骧不要再说下去了，淡淡道：“也正好，不管怎么说，叶志超入朝，日本小东洋的调门也软了一些下来了。再增兵朝鲜，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对付徐一凡这事儿，不拿在明面上，我就和他拼拼家底。一步步在朝鲜挤垮他！真以为我李鸿章老了？本来还瞧着，他是个人物的，可惜，太不知道进退了啊……”


※※※


日本，霞关。


总理大臣官邸当中，犹自灯火通明。


一个秘书模样的中年，轻轻推开了总理大臣官邸的洋式书房门。灯火之下，就看见一个黑发黑须，带着圆眼镜的沉稳中年，在埋头写着什么。


听见秘书敲门推门的声音，他头也不抬，轻声就问：“是不是关于清国的情报？”


秘书俯身行礼，声音也同样很低：“据报，清国的禁卫军和盛军在汉城起了冲突。”


那中年人摘下圆片眼镜，不动声色的揉了揉眼窝：“北洋反应如何？”


“根据天津领事的消息，北洋大臣衙门连夜发出了火签，大概在准备调兵吧。”


“很好。”


秘书行礼退下之后，中年人缓缓站了起来，负手走到窗边，半晌之后轻轻摇头：“李鸿章……老了。东洋潮流的大变动，就要开始了啊……”


※※※


光绪十九年九月，徐一凡禁卫军撤离汉城。禁卫军和盛军冲突事宜，并没有上报朝廷。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一章 宝贝


秋风已经渐渐起了，天气也渐渐有了一点寒意。朝鲜这个地方，度过了风潮激荡，火星四溅的那个夏季之后，渐渐的也安静了下来。


叶志超统帅的近万淮军精锐陆续抵达汉城，要划分防地讯所。同时配合朴泳孝政府稳定汉城核心地带的统治体系。仅仅是安顿是近万淮军大爷下来，就是很花功夫的事情。九月过后，北洋又续调了六千多人，近二十个马步营头分赴朝鲜，总兵都又调出来三个。朝鲜一时淮军的将星云集。各营新到，重新分配好处又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再加上北洋水师也指明了要浦山，仁川，江华岛一带作为水师基地。分设北洋所属水兵讯守，秉承的理由就是近两万淮系大军在朝鲜，北洋水师独当水路补给重任，没有一个基地配合，那是想也别想完成这重要的任务。为了争这个讯地，和在朝鲜的陆师各营，还很闹了一些明争暗斗出来。


大军入朝，东亚局势震动。世界各国也自然关注。李鸿章对各国宣称的是他完全遵照的是中日天津条约所规定，中日两国都对朝鲜安定负有保护责任。在日本牵涉到了朝鲜政变的时候，出动大兵安定朝鲜局势，是完全合理合法的。一旦对日交涉结束，这两万大军一定尽快回撤归国。


两万兵摆出来，是清季罕见的大规模动员阵容了。而且这些部队，还不是分布各地的那种防军，是清季装备最好，训练最久，在直隶一带等于是清国战略预备队的精锐营头！更别说还动员了北洋水师这么一支在东亚洋面可称一流的近代舰队护航和巡逻了。


清国上下，甚至有些国家的观察员都认为，这样的力量拿出来，除非日本决心在朝鲜和清国决战，必然就如十余年前中日台湾事件一样，以谈判解决问题。朝鲜还不比台湾，通过黄海补给，加上北洋水师的力量，可以维持相当大的军事存在。清国等于是摆出了内线作战的态势，以日本的国力，退让是必然的事情。


事态的发展，和世人对情况的判断大体一致。在朝鲜政变才发生未久的时候儿，日本调们极高，北京天津的日本公使领事同时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和北洋通商大臣衙门气势汹汹的问罪。国内甚至开始了部分动员——至少是纸面上的。并且在国内报纸上面宣称，这事情没有谈判的余地，也没有交涉的必要，清国杀害了日本在朝鲜的卫队人员，并且监视包围了他们的外交机构，必须以实力体现帝国的意志！一时气势汹汹。


但是当清廷一宣布以李鸿章出任对日交涉全权钦差大臣，这位中法战事之后，很有些灰头土脸的咸同最后一位重臣又跃上了舞台中央。日本的调门就先软了一层，扭扭捏捏的答应和清廷在天津开始交涉谈判。谈判的要价一开始却极高，清廷退兵朝鲜，朝鲜完全无武装化，赔偿日本在朝鲜损失六百万两关平银，惩办当事人，中日天津条约重订，或者宣布朝鲜脱离清廷的藩国体系，或者宣布朝鲜为中日共同保护，两国享有完全相同的在朝地位和利益。


李鸿章老而弥辣，一开始就派了九千精锐，全部水师入朝。老头子这次拿出了死打硬磕的架势，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徐一凡在朝鲜表现出来的强悍给刺激到了。这九千大军一动，顿时就是国内一片叫好的声音。出乎各国观察家们的预料，日本态度立即就朝后退了一步，至少在交涉时出现在谈判桌对面的飞鸟公使兼全权代表笑容多了不少。


日本要求的赔偿的数量降到了二百五十万两关平银，惩办当事人变成了要求当事人赴日道歉。对于朝鲜脱离清国藩国地位也不提了，只要求中日享有共同利益，交涉结束之后，必须全部撤军。


看到日本态度变化，北洋上下哪里还有不明白了。第一支大军发出去之后还不容旋踵，第二支六千陆师也调出北洋，再赴朝鲜。连拱卫水师的若干完全西式训练的水兵营，水雷营都调出来了！北洋所有能抽调的机动部队，几乎空国而赴朝鲜以南。在谈判桌上，李老爵阁部堂也是寸步不让，除了当事人可以赴日道歉之外，其他几乎是寸步不让。


第二批大军续发之后，日本态度再软。按照李鸿章电告朝廷的话来说，对于了结此事极是乐观：“……日人不难渐就我范围，彼之狡计全无所售。端赖太后及我皇上如天之鸿福。臣苦心经营北洋劲旅，水陆两师操练垂二十年之功，告成于今日。渤海内外，已成深固不摇之势……”


在中法战争之后，因为李鸿章主持和议，被朝野上下骂到臭头。几次退出北洋休息，他的协办大学士也始终没有更进一步，都是朝廷在压制他的信号。李鸿章自己也明白他权太重，风头太劲，一直在北洋自己的地盘上苦心经营，韬光养晦。看着朝廷扶植起一个个地方势力分他的权，减弱他的影响。比如说两湖张之洞，两江刘坤一，甚至重用原来的湘系人马。他和翁同禾之间带着私怨的争斗也一直落在下风，在军机几乎没有了他的代言人。朝野上下，都对淮系提防戒备。


但是这次中日事起，老头子一下又咸鱼翻身！交涉如此顺利，东方俾斯麦的名号又叫得震天价响，重臣地位，不可动摇。他更是要一心求好，顺顺利利的把这个交涉办完！


正因为对日交涉，不能出半点问题，关系着李鸿章的晚节大业。他才在一开始还是忍气约束住了淮军，不要向北过分追逼。省得节外生枝，在朝鲜又闹出什么乱子出来。淮军上下也明白，这样的大军孤悬在外，是维持不了太久，这次为老李争面子，一个月几十万打不住的开销都是北洋自己在掏腰包。等和议定了，徐一凡也就范了，大军还是要撤的。所以甫一安顿，就忙着自己的事情，利用轮船运朝鲜的人参粮食回天津卖啦，勒索朝鲜地方供应啦，忙得一时不可开交。大家都是带兵的，不像搞洋务的那些家伙，大炮不响，黄金是一两都没有的。在北洋承平的日子里，大家都苦够了，还不抓紧时间赶紧捞点养老的钱？


至于徐一凡，现在大家忙着先刮南面儿，迟点再去找他的麻烦。


朝廷上下，对于朝鲜现在的局势，几乎也是默认了。淮军是奉调入朝，名正言顺。而徐一凡的地位可就尴尬了。他一个练兵大臣，原来归朝鲜宣慰交涉大臣节制，在朝鲜还勉强算是说得通。现在头上朝鲜宣慰大臣已经成了钦犯，新的宣慰交涉大臣未曾任命。在清廷统治体制当中，他是天不管地不收，孤悬藩国。偏偏又有大功和重兵，怎么看着怎么怪异。


可是朝廷上下，偏偏有这个本事装作没看见。翁同禾倒是小心翼翼的提出将禁卫军撤出，既然是禁卫名号的新军，最好调驻南苑一带，精以整训，为国朝之备。大家伙儿对他这个提议都是装聋作哑。老头子意思谁不明白，他虽然不说，还不是想替皇上抓兵？这个火坑，二百五才跟着老翁朝下跳呢。


翁同禾自己也情虚，和他背后的光绪一样。看没人附和，就赶紧再不提。留待将来吧……徐一凡现在就成了烫手的山芋，不尴不尬的留在朝鲜，地位超然。不少中枢大臣已经在家烧香了，现在这二百五好歹跟李鸿章杠上了，李老大人，赶紧将这家伙挤垮吧！我们都当没看见！徐一凡给李鸿章添点恶心，也是一件挺大快人心的事情，老李现在风头太劲了！


对于徐一凡，朝廷中枢就只有两个字可以感慨：“异数。”


因公车上书风波而崛起，因南洋风潮而掌权，因朝鲜政变而上位。虽然事功未履国内一步，一直在外面兜兜转转，可是大家总也回避不了他的影响！现在还牵扯进和北洋的明争暗斗当中，在太后皇上这俩母子的勾心斗角里面居然又获得了这个超然的地位。皇上想要不敢放手去抓，太后忌惮不知道怎么又不断然处置。结果现在天不管地不收的……国朝未有的异数啊！


不管怎么说，现在风平浪静就好，大清朝不紧不慢的也走了这么久，不要摊到自己在位置上面出事就好……其他的，当家的皇上老佛爷都不发话，就随他去吧……


※※※


现下，这个国朝异数却在大同江的码头上面，笑吟吟的等着迎接客人。


徐一凡背后，是已经换了夹衣军服的戈什哈卫队，一色都推了光头，军服笔挺，武装带整齐，站得和刀削一般的笔直。贝子身份的卫队长溥仰军帽皮带紧紧的勒着下巴，按着腰间的指挥刀警惕的跟在徐一凡身后。朝鲜一场风潮下来，禁卫军上下，绝大多数人对徐一凡都是死心塌地。特别是徐一凡飞兵定汉城那神来一笔，不少人现在怎么瞅他都觉着有一股神秘的王霸之气……


徐一凡也是一身军服，扎束得整整齐齐的。大同江临近他基地的这个码头，在充足的人力和詹天佑的督导下，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栈桥远远的伸入江中。江上还有船在挖沙拓深码头水道，周围一大片地方都已经平整出来，规划出了各种区域。转运来的物资，在码头周围堆放得整整齐齐，盖上油布，有的重要的机器和军火还搭上了棚子防风雨，一眼望去，几乎都看不到头。


甚至还有一条小铁轨准备开始铺设了，船运过来的煤炭，将通过这条铁轨转运到新开设的机器局，修械所，军装厂，火药厂……不少江上运行的船舶，在码头的另一侧等着装货，朝鲜出产的人餐，粮食，貂皮，瓷器，木材，将通过大盛魁和南洋李家的商路，转卖出去。徐一凡现在是彻底的不要脸了，对于这些资源的收购权力，他是硬生生的从朝鲜地方政府手中抢过来的，朝鲜政府对民间的收购价简直便宜得不像话，转手出去就是利润。


八个月的经营，他的大同江—平壤基地建设，已经初具规模。


当然，这是多少钱砸下去的结果啊！巨量的金钱从南洋，从北方，从朝鲜各地（朝鲜国库）汇集，然后变成了蜂拥而至的工人技师，变成了物资机器，变成了粮食。重金发展的交通网络，使得物流人流也向这里汇集。成千上万的私铸银元发行出去，收兑的黄金白银也向这里汇集，支撑着他能发行更多的银元，甚至在考虑金币！这样的建设规模，吸引着已经被压服的朝鲜百姓到这里找活儿干，或者出售他们的东西。朝鲜北方在徐一凡的统治下，交通方便，货物流通厘金取消（朝鲜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仿照清国例开征厘金，货物往来，一路也是缴纳厘金无数），越来越多商队往来于中国北方和朝鲜北方之间。凭借着商税收入，对朝鲜资源的掠夺性开采，加上私铸货币的收入，还有在朝鲜国库的所得，夏季之后，他对工厂建设，道路建设的投入，部队军火的采购，人员的扩充，居然勉强做到了收支平衡，没有动用自己的老底儿！


夏季的暴乱之后，这里却是加倍繁荣的景象。


有的时候儿，徐一凡甚至恶趣味的自己哼着一个小曲儿：“一八九三年，有一位帅哥，在黄海边画了一个圈……”


他当然知道，现在这一切繁盛的景象，是靠着什么支撑的。


背后远处，就响起的是禁卫军出操的军歌：“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长坂坡前逞英雄，战退千员将，杀退百万兵……”


千百条年轻骄傲的嗓子吼出的声音，在朝鲜上空回荡。徐一凡身后的戈什哈们站得更加笔直了，徐一凡也只是一笑。


歌声一转，又换了另外一曲：“……飞兵驱策八百里，朝鲜王宫逞英豪。猎猎舞动苍龙旗，威震东海徐大帅……禁卫军，上刺刀！禁卫军，上刺刀！”


歌声犹在响动，天际已见船影。


一条小火轮嘟嘟的冒着黑烟，分开江水直抵码头，汽笛呜呜响动，徐一凡早就迎到了栈桥之前。转眼小火轮就已经靠上栈桥，船头早站着几个人，远远的就看见了徐一凡的身影。船才放缆下跳，几个人就忙不迭的跳了下来。


当先一人洋装礼帽，肤色黝黑，正是南洋李家新上位的家主，徐一凡的准老丈人李大雄。下了跳板他也不敢和徐一凡拿大，只是以讶异的目光扫了码头的规模一下，又看了一眼徐一凡背后军容严整的戈什哈们，笑吟吟的抢先伸手和徐一凡一握。徐一凡也只是微笑：“大雄先生，李家的钱，花在这个地方，还算值得吧？”


李大雄笑得比他热情多了，徐一凡威震朝鲜的事情也传到了南洋。前期对于不断支应禁卫军需要，花钱如流水一般的非议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更别说徐一凡在爪哇还有一个南洋宣慰钦差大臣的行辕所在，现在挂着钦差大臣旗号的办事马车出去，不管是土著还是洋人警察，都是见旗就打立正！


这主儿在南洋敢开炮，在朝鲜敢平人家的首都。轻易还是不要开罪为好！李家依托徐一凡的影响力，借用大盛魁的商路，生意已经做到了华北和国内。原来这些市场都是轻易不对南方商人开辟。仅仅这生意上的未来好处，李家的前期投资就能收回来。


不过李大雄素来是个深沉的人，只是握着他的手回了一个热情些的微笑：“李家敢不奉徐大人驱策？您对我们是有救命之恩啊！这次奉召，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就丢开一切生意匆匆赶来了……大人特命留意重金招募的几个西洋军事人才，鄙人都已经随船带来……”


徐一凡笑着拍拍他的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小璇等您等得也久了，李先生，我已经安排了车马，您快点去见她吧……我可没有委屈令爱！”


这种女婿对老丈人的口气实在有些怪，不过想想徐一凡现在的地位，也是正常。李大雄一笑，退了开去。自然有戈什哈招呼着他。


在李大雄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全身道员顶戴补服，手瘪在后面已经做好了准备行参礼的架势，正是徐一凡派往京城活动的手下大将唐绍仪，还有一个人风度翩翩，剑眉星目，一身长衫，看着徐一凡目光过来只是微笑点头，除了谭嗣同还能有谁？


唐绍仪早就一个参礼行了下来，徐一凡抢上前去，一把将他扶起：“少川，京师奔走，辛苦你了啊！我们在这里杀伐得痛快，背后要你去塞狗洞，走门子，赔笑脸……”


唐绍仪撑住让自己不要因为这些话而太感动，笑道：“属下哪里有大人辛苦！听到大人朝鲜事迹，谁不感奋？话说回来，还是回到这里痛快！干的是自己想干的事情，喘气都可以大声儿一些！大人，詹达仁做得怎么样？现在建设得如何？出火药了么？出军械了么？”


徐一凡摆摆手：“你找詹达仁说去，反正是你们俩搭伙，我只管给钱，其他的不问。总之，回来就好！”


唐绍仪呵呵一笑，虽然还站在那儿，但是看那神情，却是迫不及待的要去见詹天佑的模样。徐一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向谭嗣同：“复生，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办报纸办得不亦乐乎，不愿意来我这个小地方呢！”


谭嗣同神色似笑非笑，他的报纸，现在销量已经相当不错。不少京师大佬，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报。更有传言，光绪皇帝更是每天看他的报纸密密圈点，还夸他是天下奇才。


现在谭嗣同在做的是日本明治维新专题——当然，不少资料是徐一凡给他的。也提供经费，让他不受限制的考察日本现状，搜集日本各方面资料。谭嗣同对于日本维新最为推崇的就是尊王攘夷，认为日本在这个口号下真正的凝聚在了一起。因为令出于上，所以才百事推行，开化强国。根据传言，不少京师大佬，甚至皇上就是因为这一点加倍激赏。


不少负剑书生，径自都望上海租界拜望谭公子，翁同禾和他一直有书信来往，一些地方督抚，也和他文字有交。他在野清流之望的地位，越发的稳固了。所以现在也再没了那个被递解出京时满脸郁结的模样儿，长身玉立，说不出的文采风流。


他朝徐一凡抱抱拳：“传清兄书信见召，我能不来么？也正好见见你这位飞扬跋扈我为雄的国朝功臣！这次来，除了听兄台有什么话要说，有的事情，也想和传清兄探讨一番……”


徐一凡眉峰一动，脸上却笑容不减：“敢不和复生兄抵足而谈！”


正一一招呼的时候儿，几个军人模样的中年洋人已经出现在舱面，一路劳顿过来，这些人军姿仍然笔挺，穿着旧式的普鲁士军服，佩戴着指挥刀。当先一人五十岁出头，脸上线条犹如是刀刻出来一般，神色僵硬，目光向徐一凡投过来。


还未离开的李大雄在徐一凡耳边低声介绍：“前德意志帝国陆军孔茨中校，曾经在普鲁士总参谋部供职，是为日本创立陆军大学的梅克尔少校的好友……按照大人的吩咐，不知道花了多大心力，才邀请到在柯尼斯堡赋闲休息的这位洋大人！”


李大雄将一系列军事术语说得拗口，可见绝不懂他花了多少功夫才弄清楚了徐一凡对他提出的招募要求。从离开南洋徐一凡就向他提出代为招募这类有着近代总参谋部工作经验的洋人顾问，经过快一年时间，以李家的财雄势大才招募到手，可见人才之难得！


徐一凡眼睛顿时亮了，这可是宝贝！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章 班底


筹臦交错，一席风生。


徐一凡的钦差练兵衙门公署，再不是以前那种茅茨不减的急就章模样儿。已经略有规模，公堂后院花厅一应俱全。倒不是他那么追求享受来着，他在天津李鸿章送的那套大宅子现在还空着呢。


在他来的那个时代，所谓的白领每年供那么多贷款，住个百把平方的鸽子笼，小小地方还要欧式田园假模假样的装修一番，其实归拢包堆就是客厅卧房厕所这些地方转来转去。对于住处到底如何，实在没什么太放在心上的。住大了，上厕所他还怕找不着地方儿呢。


主要原因是现在跟着他吃饭的人实在太多，再加上毕竟是清朝大臣，还有个体制问题。李璇那一大家子要安顿，杜鹃陈洛施也有了自己的使唤丫头，再加上朴泳孝送的那对双胞胎也是奇货，詹天佑就不由分说的抽调了人力物力，优先给他修建了这个练兵衙门公署。自从他安顿下来了，楚万里那厚脸皮的倒是经常过来蹭饭。


今儿就是给唐绍仪谭嗣同还有李大雄他们接风，徐一凡的班底济济一堂。李云纵楚万里张旭州陈金平詹天佑，甚至袁世凯都侧身其中。


桌上都是四时八珍，当间儿一个羊肉火锅翻腾着白浪也似的水花，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就听见杯盘一响，却是张旭州先站了起来：“禁卫军为徐大人贺！成军以来，威震朝鲜，我们几十个学兵班底，现在却是近万虎贲！大同江两岸繁盛兴旺，不管是南朝鲜的淮军还是海对岸的日本，更不用说当地的朝鲜各色人物了，谁不是别样相视？咱们跟着大人脱离北洋，白手起家，再没想到短短一年，竟然经历了这么两场腥风血雨，还走到了如今这日！”


他举着一杯酒，站得笔直，跟阅兵似的。张旭州是禁卫军中出名的疯子，他也很以此为自豪。当初在淮军，不过是郁郁不得志的小军官之一。偏偏他的英雄意识是最足的，整日里书空咄咄，念着什么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男儿封侯志，但愿海波平什么的。按照徐一凡后世的观点，就是一个个人英雄主义的愤青。比起后世那些愤青高一层的就是，这小子真豁得出命去！跟着徐一凡一年零点儿的时间，身上大小伤口也是五六处了。从原来一个不入流的外委小军官，现在已经是记名总兵，京口狼山营副将！


（绿营兵制崩坏之后，这些各地营头应设的提督总兵副将官衔，已经不代表这个军官应该在这个营当差就职，只是实授的官衔而已。全国此类中高级有营号的官衔有限，有此官衔的多是真正带兵的重将，和记名副将总兵之类前程上面的区别，那是大大不同。）


听着张旭州为之祝，满桌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徐一凡手里拈着酒杯，迎接着这些目光，神色似笑非笑，一一在阅读着这些目光背后的东西。


现在的人物，就是他全部的中高级班底了，除了一个默默支持着他，却始终不大爱出头露面的大盛魁韩老掌柜——韩老爷子背后藏着什么心思他早就懒得去猜。


这个班底涵盖军事，洋务，宣传，外交，内政方方面面，除了还差一个情报体系，基本已经健全。这些人或者主动，或者被动捆在他的身边。随着他名满天下，同时也怨满天下，并且逐渐有了一个局面，当然对他这个中心有不同的期望，自己也有着不同的追求。他才不相信大家跟吃了三尸脑神丸一般的死心塌地呢。


比如说军队干部吧，双璧的楚万里和李云纵就各自是各自的脾气。李云纵是个深沉得出奇的人，当自己手下以来，除了公事，听他说过的寒暄话加起来也不到五句。做事练兵甚至杀人都是干脆果决，眼神背后的，永远都不大动感情。这家伙，徐一凡总怀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他整日在军队，除了服装和士兵不一样，一切生活待遇，他都是自觉和士兵相同，带得他那一协的军官们都有一些清教徒的味道了。他那个协，执行任务最坚决，什么事情都做到最彻底。这把刀子锋利，可是使用起来也加倍谨慎，当心割到自己……


楚万里，在徐一凡身边出没最频繁，经常一回头就看到他死乞白赖的笑脸。脑子灵，才华横溢，对权位地位似乎也是淡淡的。在他身上，还经常能嗅到臭味相同的恶趣味……他追随自己，似乎就是为了看看，他这与众不同的道路，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说到带兵，他也丝毫不逊于李云纵，李云纵是以身作则，完全古名将的风范，加上杀伐决断那种从胎里带出来的冷厉，让麾下是下意识的服从跟随，生怕违背半点。楚万里则是和麾下军官打成一片，谈笑间就把事情办了，他那个协，接受新鲜事务最大胆。禁卫军操练新军，都是一路摸索过来，不少条令和训练方法，都是他那个协摸索总结出来的。也颇有成效。


对他，尽可以放心使用，不大担心威胁到自己。但是徐一凡也总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一直抱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等着自己走出什么漏子？按照他的性格，徐一凡敢指着自己假辫子打赌，他到时候儿绝对到时候会大加嘲笑，然后换另外一个地方打工去。


陈金平和张旭州，将来扩成两镇的话，两人都是注定升协统的军官。张旭州是条好狗，陈金平出身海军，军事素养最好，也最稳重，是可以放心使用的人才，而且还有联络海军人员的功效。坐在那儿，他望过来的目光没有楚万里那么热切，但是自有一种沉稳态度。不过说起来，这些北洋背景过深的军官，对于他的很多作为，也是心里有时最不以为然的……


总的来说，军队干部还算单纯，现在都是禁卫军身份。和他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放到其他地方，他们这些小军官，到哪里再找到带兵的机会，做到过去一年火箭似的升迁？李云纵已经是记名提督南阳镇总兵，楚万里也是记名提督勋阳镇总兵，都赏了巴图鲁勇号，双眼花翎，黄马褂。有清以来武官升迁之速，他们也排得上号了！武人改换门庭，在承平之时，绝对没有什么机会得到重要，握重兵而心怀叵测，可是文臣们严防死守的对象。


可自己的文臣班底……说起来就是叹气。


徐一凡知道自己的问题在什么地方，他不是按照清朝官场体制一路升迁上来的。没有座师同年可以依靠，没有大门子，又是欧游归国身份，连同乡都指望不上！唐绍仪和詹天佑，都是北洋出身，跟他一样二鬼子身份。才能走到一块儿。可是他们说想要跳槽，那是随时都能跳，只要自己仕途一个蹭蹬，或者不能具备给詹天佑实现他洋务工业化梦想的能力了。他们随时就卷起包袱走人，到哪儿也都能吃饭，文臣补缺的机会比武臣容易，各地督抚都在扩大班底，来者不拒。但是毕竟现在，这俩人还在死心塌地给他卖命……


唐绍仪是自视甚高的人，对待徐一凡态度也是不卑不亢。也有行政管理的天赋，待人接物也极能周旋，要不是留美幼童的身份吃亏，怕不早就升上去了。现下自己是能给他飞快升迁的机会，他才这么卖命的。詹天佑……这就是一个搞建设的家伙，在哪儿打工都成，只要让他干活儿就成。坐在席上，就他态度最坦然，看着徐一凡坦坦荡荡的，一点讨好的意思都没有，让自己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还有一个眼神躲躲闪闪的袁世凯，这家伙是徐一凡最为早闻大名的，真正篡清的人物，也只是这位袁胖子而不是他徐帅哥。袁世凯半生心血，都在朝鲜。满心思的热衷凭借这海东之地上位，可惜先背北洋而投荣禄，荣禄又给自己整垮，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捏着鼻子投靠。虽然知道他权术之道天生般精通，其实完全可以当一个好幕僚的。可惜至少现在还是不敢放手使用。只是丢在汉城作为办事处，敷衍一下淮军系统。他在那儿也做得够气闷的，这次是来平壤汇报一点事情。他到底真正有多少心思放在他徐一凡的事业上，可以打一个大大的问好……


文臣武将如此，谭嗣同和李大雄算是他班底中的编外人员。李大雄是徐一凡用裤腰带拉在一起的，再加上炮震泗水的一些恩惠。双方才结合在一起，南洋华人势力在财在物在人上面都对他有着相当大的支持。可是只要他一旦没有了南洋宣慰的权力，一旦禁卫军有什么变故，南洋子弟出路问题断绝，他还能得到南洋世家的无条件支持么？


至于谭嗣同谭二哥……这家伙清流当得上了瘾了，成为天下瞩目的人物，赫然就以天下为己任了。看自己的眼神当中，分明想好好儿的规劝一下他按着谭书生心目中治国平天下的道路走，不要再这么离经叛道，整天在钢丝绳上面跳舞。说不定就是要游说他彻底投靠某个势力……清朝末世，要是有那个势力能靠得住，他徐一凡还做那么辛苦做什么？


谭嗣同这家伙也不想想，他现在这个地位是谁扶植起来的？不过说起来，谭嗣同被赶出北京，好像也是他徐一凡造的孽吧……


众人目光汇聚而来，坐在首席的徐一凡却竟似有点痴了。这么点班底，都是自己拳打脚踢，蚂蚁搬骨头一般一点点凑起来的。穿越以来，在清季这个时代，以他来历不明的身份。在时代的激流当中，经历了多少磨难险阻才做到这一步！


但是，现在也已经是瓶颈了。建军，他这个半调子业余军史读者内囊几乎抖落干净。部队初步成型，但是深一层次建设他却两眼一抹黑。势力扩张，他身份尴尬，根基薄弱，又飞扬跋扈之名布于天下，不之道多少人拿他当笑话看。夹在这个垂老帝国方方面面各大势力之间，随时一步下去，就是万丈深渊。而再升一步，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已经是钦差大臣，本衔到了兵部侍郎。再升就是有进中枢的资格，或者封疆建节的大吏。但是这些位置上的人，要不就是宦海沉浮数十年，要不就是国之重臣，资格老得无可再老。


在整个清廷有心人的眼中，都将他看作异数，但是也极其不看好他。他和朝廷任何势力都保持距离，也就没有了靠山，升迁已经太速，再进一步千难万难。而且也不再是默不闻名的小人物，有心人已经开始忌惮他了。


带兵于外，身份尴尬，既然不能前进，就只能后退！而他一旦倒下，并没有一路行来留下的可以借力之处，只能一直落到底！


除非。


历史能够拉他一把。


让他安然渡过这一关，让自己逆而夺取的道路别开一番洞天。


可是，这历史，还是自己熟知的历史么？东学党起事已经被他无情的镇压，那甲午，还会是他知道的甲午么？


思绪电转，徐一凡脸上笑容不减，可是背心都已经是一层层的冷汗。这些人物抵达平壤，就是自己为了甲午做的准备。可是事情真的到了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避免去想的问题。他已经毫无退路！而且一旦事情不如他所料，那么他真的是不知死所了！


现在赶紧退下来，抱着杜鹃和洛施享享清福，当当徐世仁徐霸天之类的如何？徐一凡甚至偷偷转起了这个心思。


软弱的念头不过一闪而过，转眼之间，徐一凡眼前浮动的却是那夜马贼大至的火把，塞外的深夜，京师的笑对赫德，挥袖而去的豪气。还有南洋的明媚阳光，黑压压的土著人群，抖动的炮口。到了最后却是朝鲜的血火，堆积如山的尸首，还有似乎匍匐在他脚下的景福宫！


走上这条逆而夺取的道路，他本来就没给自己留后路呢……


在众人的目光下，徐一凡哈哈一笑，说不出的倜傥，大咧咧的举杯站起来：“还是为禁卫军贺，为咱们这个团体贺吧！”


※※※


天津，北洋大臣衙门。


在后花园内，这里同样是一副餐会的场面。不过比起徐一凡在他公署里面的接风宴，这富贵景象，就不知道超过了多少倍了。


整个花园，都开辟成了餐会的场所。到处都是冷餐台，穿着整齐，戴着白帽子的大臣衙门的中西餐厨师们毕恭毕敬的守在餐台之后，等待客人取用食物。穿着白色大褂的仆役们举着托盘游走期间，大辫子拖在白色大褂后面，倒是分外的醒目。托盘上面，除了各色洋酒，还有荷兰水，艾罗水一应俱全。


客人也大是不同凡响，北洋头面人物袍褂俱全，翎顶辉煌的恭陪不说。还有天津各个领事馆的洋人领事参赞秘书，从北京东交民巷赶来的各国公使更是主宾。男女杂陈，笑吟吟的一边浅酌，一边低声谈笑。北洋官儿当中，通洋务的还知道和洋人们拉几句话，不通洋务的就只是在那里满脸媚笑，偷偷儿再打量几眼金发碧眼的洋婆子。


花园一角还有一个乐队，在那里奏着小夜曲。乐队旁边散放着沙发椅，椅子旁边是一排排的土耳其烟枪，软软的皮管垂着，各色中西上好烟草都已经齐备。很有几个洋人在那里懒洋洋的吸烟。享受着这天津的秋日天气。


在穿梭的人群当中，一个高大洋人被几个记者模样儿的人围住，低声的发问。那洋人戴着大清的宝星，神色岸然。正是和徐一凡有一面之缘的大清海关税务总司赫德，他身边站着杨士骧，也是神色俨然。似乎在等着那些洋记者找他发问，结果来来去去，始终是赫德在那儿说话。


“赫德先生，听说这次中日谈判，是您以私人身份担保周旋其中，并极力主张东亚应该稳定和平，所以这次谈判才会如此顺利？”


“作为清国政府的公务员，我很愿意以我的外交经验帮助李鸿章阁下。中日会商的场所，是借用我海关天津办事场所，我努力的为中日谈判维持着一个友好坦诚的气氛……对于东亚事务的判断，我是超然的。”


“赫德先生，这次中日谈判，背后有没有大英帝国的意志？大英帝国，是不是担心中日发生纠纷，反而会导致俄罗斯帝国在远东的扩张？”


“请记住，鄙人是清国政府雇佣的公务人员，所有行事，都是按照清国的利益行事。我作为一个英国人的身份，并不影响这次会谈。清国政府渴望朝鲜王国的和平，这也是鄙人的想法……上帝保佑，这次会谈非常顺利。东亚的天气，仍然风和日丽，不是么？”


“赫德先生，李鸿章阁下主导了对日谈判，他是倾向于缓和的。但是我们也注意到，他在体制上，对现在正在北朝鲜的徐将军没有约束能力。清国和日本追求的目的是朝鲜的非武装化，最后要逐步全面撤军，徐将军的部队，也会撤出朝鲜么？”


听到徐一凡的名字，赫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还记得徐一凡在他宴会上面拂袖而去的场景。那一次，可是大大扫了这位自视清国保护者，代理人的苏格兰老头儿的面子。他勉强一笑：“这个，可以由杨先生来回答，毕竟，我不是北洋的。”


他低声在杨士骧耳边说了几句中文，杨士骧淡淡一笑，扫视了那几个记者一眼，微笑道：“徐一凡也是我大清臣子，李中堂对他有着绝对的约束能力。诸位请细观，平壤将不会是一个麻烦，最终将是和北洋同进退！”


记者们嗡嗡的低声议论一阵，还想发问。就听见乐队突然换了曲调，坐着的人纷纷站起，站着的人也纷纷面向花园入口。


乐队声中，就见李鸿章和一个矮小的日本人并肩大步走了出来，两人背后，都是一大群随员。李鸿章穿着传统公服，那日本中年却是一身燕尾服，白色的硬领僵硬的绷在颈下。李鸿章笑吟吟的，显然心情极好。看着他出现，满花园的洋人都脱帽示意，那些北洋大小官吏打马蹄袖行参礼的声音更是噼里啪啦一片。


两人在入口站定，李鸿章瞧了那日本中年一眼，那日本人极端恭谨的朝李鸿章一个四十五度鞠躬，微笑者朝后退了半步。李鸿章也自傲的一笑，扬手示意一下，乐队声音立止。


“各位先生女士朋友，今天餐会，不过是两国之间严肃的谈判中的插曲。咱们中国人讲究交朋友，咱们不能整天绷着脸谈判啊！所以和日本国全权交涉代表飞鸟公使……”


那日本人赶紧又是恭谨的半鞠躬。


“才联合设了这个餐会邀请各位关心东亚局势的朋友，刚才老头子和飞鸟公使又做了一个非正式的会谈，内容嘛……保密。不过可以告诉各位朋友们的就是，中日此次交涉，即将圆满达成！东亚天空，将重新阳光遍布！”


李鸿章说得中气十足，在中国人中显得高大的身板更是笔直。中法战事之后的怨气，似乎一消殆尽。他身后半步飞鸟公使首先满脸堆笑的拍掌，底下洋人们更是鼓掌声响成一片。李鸿章享受了一会儿，再一扬手，乐队再次奏起悠扬欢快的乐曲。老头子换了满脸亲和的笑容，走入场中和洋人们拉手叙话儿了。满脸得色，真是掩也掩不住。


好容易他老头子才得了一个空闲，杨士骧悄悄的凑了过来：“中堂，大局底定了？”


李鸿章摸摸胡子，冷冷的哼了一声：“小日本，论交涉，还早着呢！我大兵调去，他还不就我范围？咱们是麻秸秆打狼——两怕……”


“那条件……”


“不赔款，不割地，一年撤兵干净。朝鲜王室不变，和我大清宗藩关系不变！让那些清流说嘴去！就这么一条，当事人去日本走一遭，为因为误会殁于汉城变乱的日本人，向日本政府道个歉就算完……”


“那人选……”


“还不就是徐一凡？他离开朝鲜，调淮军挤垮他的那支禁卫军！一年就要撤离朝鲜，不能让这家伙捣乱搅了朝鲜和局。这是老头子我的晚节事业，不能让他给败坏了！”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章 参谋


禁卫军右协的大操场上，整齐的脚步激起漫天尘土。一队队的士兵成连横队，先以便步，然后以正步整齐的在一群视察的人当前通过。每名士兵都是全副装具，新军服，新背包，新军靴军毯，扛着上了刺刀的八八式德造步枪，目不斜视，只是全神贯注军官的口令声音。


这些北洋南洋不同出身的军官，都站在队伍排头。每个连（队）横队前面，都有正副队官，和三个哨官。军容无可挑剔，按着指挥刀走得比士兵还要标准。


右协是李云纵带的部队，这个深沉人基本就是个训练魔鬼。对于徐一凡刻意要求的绝对严格的纪律，和用纪律和疯狂的训练进行军人养成是绝对的赞同。整个右协在禁卫军当中，军容风帽是最拿得出手的。徐一凡安排这次检阅，就是希望别人能看见这个。他成军不过数月，干部缺乏，孤处异地，中间还经历了暴乱。谈什么部队战术，军事素养是谈不上的，要给人看，也只能看这个军人作风素质的养成情况。


就是为了告诉别人，他的禁卫军，不管成立时间多么短，不管有多么大的缺陷，但的的确确，是一支近代化的，令行禁止的军队！


不过他的能力就到此为止了。束军成伍，尤其是一支近代化的军队。站着说话儿的时候可以不腰疼。但是真面临到头上，亲手从无到有的操办。身临其境才知道到底是多么艰难！


人才怎样选育调配，编制怎样额定，弹药怎么样调配储拨。纪律怎样建立怎样执行，统帅机构如何成立，军令通过什么样的渠道传达，军政该怎样管理……既然是作为可以野战的战斗部队建立的，还有额外的工作，兵要地志如何建立，需要怎样的资料库，部队的平时编制和战时编制如何，怎样的火力配备才最适合现在的情况，采取怎样的训练计划和训练手段，战时动员计划，他掌握的地盘的资源调动配合计划，种种渠道要建立起来，要有预案，要有手段……这些问题的解决办法最终都指向一个名词：近代参谋制度。


近代军事发展得已经差不多是一门需要精密计算的科学了。而徐一凡明显不具备这方面素养，他也没那么多精力来统管具体建军的事情。他手下的北洋学官，已经是军事素养最好的了，但是当初还都是作为带兵官培养的，当初的军事课程也有部分相当陈旧。南洋学官就更不用说，和他们指挥的士兵的资格差不多是大哥二哥，谁也别笑话谁。


当初从北洋辗转聘请的一些洋人教官，对军人素质养成还有点经验，但是大军统帅，大军参谋，也还是摇头比较快。他们这些流浪东方的，了不起当初是个下级军官。协助队列训练，熟悉武器，射击训练还是可以，更上一层次就不行了。


这八个月的建军工作，徐一凡和他的心腹手下就是四个字，瞎摸瞎撞。建立了一些临时条例和管理制度，并且也经历了一场较低烈度的反暴乱战事，得到了一点锻练，部队也淬过了血火。更多的还是靠各级年轻得出奇，正是满腔子热血的青年军官们以身作则，事事做在前面，再加上严酷到了让士兵们养成了条件反射习惯的军事纪律，才把部队捏合成这个样子。


在徐一凡心目当中，一直有甲午两个字悬在那里，不时的提醒着他，鞭策着他。也让他明白，现在的禁卫军还是不足用！李大雄辗转招募而来的德意志帝国陆军总参谋部的前中校孔茨和他的一些随行人员，就是他渴求的人才之一了。


这些天，孔茨他们由禁卫军高级军官作陪，做了一个正式的接风，安排了最好的住处。徐一凡也一时没有找他们谈话，甚至也没有找李大雄谭嗣同他们深谈，只是安排人陪同他们在这个大同江畔的基地四下转转，一边消消旅途之乏，一边让他们自己观察一下。他也悄没声儿的派自己戈什哈，混在他们的陪同队伍当中，听不懂他们的德语，也能看看他们的态度反应嘛……他要的是真正能帮助他建军的引进人才，而不是大薪水请来的洋食客！


这些日子，他也仔细研究了这位孔茨中校不多的材料。孔茨出生在东普鲁士的小地主家庭，不是容克，不是军事贵族。祖先据说是日耳曼骑士团的一个骑士，家族有和波兰裔通婚的历史。性格耿直孤介，很早就追随了老毛奇，在改革普鲁士军事体制的过程当中，树敌无数。加上他又不是贵族血统，没有其他贵族军官那样厚重的靠山。很多时候干脆被当了总参谋部的挡箭牌……据说他还倡导总参谋部的变革应该是从始至终的，而不是认为德意志帝国的军事制度已经尽善尽美，已臻于极致了。结果在总参谋部内也得罪了一大批人——至于怎么提出什么样的变革方法，李大雄不谙军事，材料上面也根本没提。


这些还不算致命，偏偏这位孔茨中校是俾斯麦首相的战略思想的忠实信徒。认为德国因为天生的内线战略劣势，应该缓慢谋求德意志帝国的欧洲霸主地位。而不应该骤然挑战海洋强权。德意志现在在中欧的地位，是建立在各方面平衡的基础上，自己不应该贸然打破这个平衡————三年前德国的老船长俾斯麦下台，德皇威廉二世的亲信军官大批入主总参谋部，五十二岁的老中校也很不光彩的给赶出了现役，谁乐意整天听一个倔老头子在那边叫唤啊。拿了一点退职金回柯尼斯堡当起了乡绅。老头子霉运连连，他的田产几年都是欠收，手里一点股票国债也因为摩洛哥危机跌了个血本无归。唯一的女儿要嫁人需要大量的嫁妆，逼得老头子都快揭不开锅了。


对于老中校的经济状况分析，李大雄倒是做得非常完美。让徐一凡都忍不住要为老头子鞠一捧同情之泪。


种种桩桩加在一块儿，今年五十五岁的前德意志帝国陆军中校孔茨－弗莱舍尔，在李大雄开出的月薪二千四百关平银两，折合当时美元一千二百元，四百英镑的超高薪水诱惑下。孔茨中校忽然心有所感，搜罗了一点当初跟着自己一起倒霉的旧部，萧然离欧，赶赴了这海东天涯之地朝鲜。


士兵们脚步激起的尘土，在视察的人群周围飘动。徐一凡穿着一身同样崭新的军装，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按着指挥刀不时的偷眼打量孔茨和他身边的那些穿着旧式普鲁士军服前德国参谋部精英们。


李云纵站在他的身边，面沉如水，只是死死的盯着他的队伍。关注着每一个微小的细节，每当有一点步伐略微错乱，肩枪行礼的姿势不到位，他的面色就又沉了一分。看也懒得看孔茨他们一眼。


孔茨已经是五十五岁的老家伙了，腰板仍然笔直。头发已经大半花白，神态古板的戴着普鲁士式的单片眼镜，脸上目无表情，深陷的眼窝里眼睛是蓝色的，看着军队一队队的从面前经过，每经过一列，听到那震天的口号声，他眼中的光芒就明亮一分。腰也更挺直一分，他身后那些曾经追随他的旧部，不少人虽然穿着旧式军服，但是已经是一副乡绅的模样了。看到眼前整齐如铁流一般经过的队列，一个个神色都是有些感慨，偶尔对视一下，又转开眼神。


没想到在一个听都没有听过的遥远国度，那些据说孱弱，留着辫子，吸大烟的黄种人，居然也练出了这么整齐，士气这样高昂的一支军队！


口令声中，徐一凡突然回头，开口居然是德语：“孔茨先生，感想如何？对于这支需要您来进一步完善建立的军队？”


在孔茨听来，徐一凡的德语有些语法很奇怪，但是发音相当标准。他意外的看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清朝大臣一眼，按照他的官衔，聘请他的李大雄介绍说，相当于德国陆军第二或者第三大臣。（大清兵部侍郎和德国陆军第二大臣的区别，两国官制职权的不同，李大雄不懂，徐一凡也懒得解释。）


他居然会说德语！


孔茨扶了一下眼镜，冷淡的看了徐一凡一眼。标准的总参谋部军官不轻易动感情的模样：“阁下的军队的养成已经相当不错——按照东亚水准。装备甚至可以称得上优秀，德国原厂生产的毛瑟八八式步枪，我也看到了有马克沁机关枪的装备。码头上面卸载的是阿姆斯特朗新式三寸速射炮，当我们德国陆军有的步兵团队还在使用青铜架退野战炮的时候，你已经装备了最新式的管退野战炮……除了这些，最重要的，我看到的是一支军队！明显可以看出士兵们对纪律的敬畏和服从，他们能够接收大量而严酷的训练……”


说到训练这个单词的时候，孔茨平板的语调微微上挑，似乎有点嘲讽。


“……军官年轻而有活力，有着对他们军官身份的认同，有着对军官尊严的自觉理解。虽然我不知道阁下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恭喜您。”


孔茨说话的时候，李云纵微微歪头低声询问了一直跟着这些德国人的南洋通译，原原本本的听完了他的翻译。李云纵仍然不动声色，英挺的脸仍然绷得死紧，好像在和这些德国人比谁更酷一些似的。


徐一凡一笑，正想说点谦虚的话。他这一个镇，是倾富可敌国的南洋财团，半个朝鲜的资源，还有大量其他想尽办法搜刮来的财源支撑起来的。装备能不好么？及时良好的供应，有尊严的收入，还有平定一国的功绩骄傲支撑起的军官团的自尊。当然也少不了他自己的洗脑蛊惑……一手踢打出这么一支新军，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实在是相当之有本事。


德国老军人话锋突然一转：“……只是这还远远称不上是一支完善的，可以经历各种考验，能够有效作战的军队！没有一个完善的军令系统，谁指挥这支军队？您只需要指挥官为您负责！军政管理系统也粗劣不堪。军官们都是凭着他们的热情，在想当然的管理着军队。我们已经观察几天了，你的各级管理指挥体系当中，没有报表，缺少往来的书面文件，没有一个可遵循的制度管理条例。所谓的参谋军官，只是部队长的随员，不能支撑起这么一个管理体系……”


徐一凡将这自视极高的老中校晾了几天，看来怨气还真不少。不过老头子仍然不动声色，甚至不动感情，只是冰冷平板的一样样说下去。


“……军队，除了完善的管理，就是要做好作战的准备。要有效的作战，必须要有有效的使用这支军队的计划。动员计划，后勤计划，参谋计划……我没有看到哪一级指挥部有完善的地图，而现代参谋制度，完全是从地图测绘，兵要地理掌握上发展起来的。参谋们对于你们所处的地方兵要地理完全是心中无数，甚至不具备掌握这些兵要地理的技能！更不用说更高层次上面的动员和后勤补给配合计划了……


除了计划，还有长期而辛苦的训练，这是军队战斗力的重要来源。但是我所看到的，只是日复一日的体能训练，简单的射击训练，行军训练。一支军队，要有完善的训练大纲和训练计划，我没有看到任何的周训练，月训练，季度训练的计划和报表！士兵们需要懂得行军，射击，通讯，警戒，和炮兵配合，筑城，侦察，搜索……需要懂得连和连的配合，团和团的配合。军官们同样要掌握连指挥，营指挥，团指挥，甚至作战兵团的指挥的内容！这些都建立在完善而循序渐进的训练大纲与计划上面。而我现在所看到的，只有士兵在不断的进行荒谬的，而且过分的各种折磨人的训练……这对于士兵的服从性也许有好处，但绝对不是对一支可以有效作战的军队训练方法！


还有……”


孔茨汩汩滔滔的一直说了下去，最了不起的是他还能维持着语调丝毫没有起伏。总结到最后，就是认为，现在徐一凡所有的军官都是不合格的，至少是不完善的。军队的体制粗陋到了极点，需要一整套严密的体系，从军令到军政。军官，尤其是参谋军官，需要回炉重造。士兵，也需要彻底的训练！


李云纵已经脸色铁青，他的右协纵横北朝鲜，被视为天兵。这支见过血的部队，他相信就算拉出去，也能和久练的淮军劲旅一决高下。左协平定汉城，一举击溃日本公使馆卫队就不用提了。他承认部队还需要提高，但是没想到却被说得如此不堪！


但是情绪的激动现于脸上，对于李云纵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转眼间他就平静下来。不动声色的继续旁观。


徐一凡可没有李云纵这点心结，李云纵是这个时代的人，即使做比较，也是拿最熟悉的淮军比较。徐一凡可知道真正的近现代军队是什么模样儿。当下也只是一笑：“孔茨先生，您见得很明白，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聘请阁下和各位到来这个地方的原因，阁下……愿意帮我练出一支近代化的强军出来么？”


在这一刻，徐一凡的笑意简直诚恳到了十二万分。


这些前德国参谋精英果然不是盖的，几天的观察，就发现了这么多的问题，还如此体系化的清楚阐述了出来，说不定私下都已经开过小会了。虽然他们的神色冷淡挑剔到了极处，徐一凡硬是一点都不在意。


孔茨静静的看着徐一凡，他身边的那些前军官们都转过了头去。孔茨轻轻摘下镜片，慢慢的从前胸口袋里面取出一块丝绸手帕擦着镜片。半晌他才慢慢开口，语调冰冷：“阁下，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你？按照我的理解，阁下的军队在自己的国度，甚至在亚洲大陆，已经足可以称为精锐了。装备那么多步枪火炮，排列着放，也可以打死许多人了。您……您为什么需要一支超越亚洲水平的近代化陆军兵团？我们的到来，不是为了卷入任何的政治漩涡当中，也不是让我们的名字蒙上野心家的耻辱的。”


你大爷的，你老头子是为了家里揭不开锅，是为了二千四百两的薪水，加上你麾下那群被赶到预备役的宝贝，一个月要开销老子一万两关平银两才到了这里的！


徐一凡差点忍不住就要翻脸骂出来了，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什么东西。欧洲人骨子里对亚洲人的歧视，加上老军人的死板和虚荣才造成他们这个态度。这些老家伙，还非要给他们找一个理由出来他们才肯放心拿钱似的……


徐一凡只是淡淡一笑。还好他们的对话都是德语，不然身后的溥贝子准要跳起来啦。


“如果仅仅是为了我在大清继续升官，那掌握这么一支军队就够了。反正在大清大家看的是数量而不是质量……很多事情，并不是军队能解决的。内部事务当中，军队就像一个想在瓷器店里面打老鼠的人，有着太多使用上的顾虑。


可是各位不要忘记了，对于我们这些亚洲民族而言，军队除了是对内的工具，同样也是保卫我们民族国家的武力！普鲁士的民族主义运动，造就了伟大的德意志。我想打造这么一支军队，也是想保卫我们的民族！作为这支军队邀请来的创建者，你们将会留在这个流传了五千年民族的史册上面。记载着你们在一个伟大民族的复兴事业上面功绩……”


徐一凡悠悠的说着，孔茨已经又戴上了镜片，肃容的仔细听着。他身后的那些前军官，有的下意识的从稍息的便步，换成了立正的姿势。


“……拿破仑曾经说过，让这只狮子睡吧。而你们参与的事业，就是让这只狮子醒来！你们将和他一样伟大！我将给你们全权，作为禁卫军的总顾问团队。任何命令，需要你们各级顾问的副署才能实施，你们想招募什么样的人才就招募什么样的人才，你们想建立什么学校就建立什么学校，我甚至不介意你们建一个传播主的福音的学校！你们想进行什么样军事体系的兴革就进行什么样的兴革，你们可以将未了的抱负全部实现！而且最重要的，你们没有道德上面的顾虑。禁卫军不管如何强大，也不会造成你们母国的任何困扰！


信任，荣誉，尊严，未完成的理想，帮助一个民族的历史地位，还有权力……你说说，你们还需要什么？”


徐一凡话音落后，周围一片安静。他身边的禁卫军军官和戈什哈们虽然不懂德语，但是也被徐一凡铿锵的语调和蕴含的饱满热情所打动，默然无声的悄然立正。


孔茨回头看了看他的旧部，突然一笑——其实也就是牵动了嘴角肌肉一下：“阁下，愿意为您效劳。你给予我们多少信任，我们就将给予你多大的回报……”


徐一凡心里偷偷的松了一口气，德语这么长时间没用，刚才哇啦哇啦的说得自己舌头都疼。一听洋鬼子卖身投靠了，脑子里面弦一松，伸出手来就握着孔茨的手用力摇了几下：“成交！半年之内，能把禁卫军练到贵国陆军精锐兵团的地步么？”


甲午就在眼前哪，老子也只好紧赶慢赶……


孔茨又摘下了镜片，认真的打量了一眼徐一凡，慢悠悠的叹了一口气：“阁下，我是个退役老军人，不是上帝……”


※※※


“老佛爷，这是李鸿章和日本人议定的章程，呈上来请老佛爷过目的……”


李莲英垂着手，毕恭毕敬的站在乐寿堂外的花厅里小亭子当间儿。慈禧正被两个女孩子扶着，在花厅遛弯儿，从窗户向外望去，就看见昆明湖碧波荡漾，秋意浮动。


现在的天气，也正是北京城这天子帝都最为高远明净的季节。


扶着慈禧的两个女孩子，一个修眉俊目，仿佛弱不胜衣。正是宗室秀宁格格。还有一个长得也颇为俊俏，梳着大辫子，只是模样儿总有点土气。却是李莲英的本宗侄女李大姐。


这两个女孩子，都是现在慈禧身边最得宠的小辈女孩子。


有她们两个陪着，老太太笑呵呵的。就像乡下慈祥祖母似的。丢着李鸿章在那儿站了半晌，溜达够了，才转到花厅的小亭子里面来。瞧了一眼放在石桌子上面的黄匣，就皱了皱眉头：“李鸿章也真是，哪有尽烦着我的道理？搁着皇上在那儿，干嘛的不送皇上那儿？我现在就图个省心的乐呵，他还不消停！”


李莲英赶紧陪笑分说：“老佛爷虽然荣养，但是天下大事儿，还不是老佛爷拿着舵？水再大，也漫不过菩萨啊。李中堂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老佛爷点了头，他才能呈给皇上用宝啊……”


慈禧慢慢点头：“中日交涉，的确算是大事儿，我就费点儿神也没什么了不得……”说着就准备坐下，秀宁已经细心将别在襟子上面的手绢儿铺在石凳上面，怕慈禧遭了凉。李大姐飞快的瞪了低眉垂目的秀宁一眼，暗暗咬咬嘴唇。


慈禧慈眉善目的朝秀宁一笑，让她轻轻的捏着自己肩膀，李大姐飞快的挑开黄匣子，将李鸿章呈上的折子取出来，慈禧瞧了一会儿，半晌才嗯了一声：“怎么？让徐一凡赴日道歉，丢开这个禁卫军，李鸿章是不是有接管的意思啊？”


秀宁的手一抖，却依然不动声色。李莲英在旁边陪笑着不答话儿。这话，怎么说都是个不对。禁卫军老佛爷看着添堵，李鸿章再添一万强兵的话，朝野上下，也是有人要说话的。就是慈禧自己，也敲打了李鸿章快十年。这次荣禄倒台，才又让他走到台前。


慈禧回头看了秀宁一眼，闭目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慢悠悠的道：“徐一凡毕竟是立了功啊，一个钦差大臣赴日去道歉，这个体面……先把折子交皇上吧，瞧瞧皇上的意思……”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章 倒忙（上）


“皇上，您瞧着这事儿……”


翁同禾穿着猞猁皮的马褂，躬身跟在光绪皇帝的身后，在颐和园水边亦步亦趋的走着。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在光绪周围跟着伺候的太监宫女们一眼，一副有德老臣的模样。


光绪仍然是那副样子，风一吹就能吹跑也似的瘦瘦身子。背着手垂着脑袋，像是萎了半截儿的豆芽菜。满清努尔哈赤家族从建州开始的血统，经过两百多年的延续，已经脆弱而混浊，再没有了当年纵横关外的风采。


颐和园内，一片萧瑟的秋景。浩淼水面，只有半塘残荷，还在苦苦支撑。水面泛着青黑的颜色，秋风一过，一圈圈水波缓缓漾开。


光绪已经穿上了滩羊皮的袍子，外面再加上裘皮马褂，元青色的绸面。这么多衣服加在他身上，更显得他加倍的消瘦。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泛着的都是灰黄的色彩。血色淡得几乎都看不见了。只是在目光当中，偶尔才有一种病态般燃烧的火焰一闪。


他低低的咳嗽儿了一声，摆摆手，跟着他的领班太监发出了呼哧的声音，十几个太监宫女一起躬身又退了远一些儿。光绪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身后这个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有时光绪还称为“师相”的一脸严刚的老人。


光绪目光一闪，多了一丝温情：“老师，你这猞猁皮的褂子，赐了您有十几年了吧，都毛了边儿啦，今年只怕更寒一些，朕……当学生的，再送您件新的吧。”


翁同禾眼圈微微一红，还是稳住了声音：“皇上，只要您振作，就算老臣穿百家讷衣，身上也暖烘烘的。”


光绪淡淡一笑，转回了头：“振作？……朕也念着啊。大清时报那个谭书生，最近写的东洋日本明治皇帝的传略，还有东洋日本尊王攘夷开化历史，朕都瞧着呢……咱们从春秋就有的大义，结果给海东倭人学了去，还学得这么好！老祖宗的东西都是好的，可惜咱们都忘记了……”


翁同禾一看是话缝儿，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远远退开，完全听不到他们对话的太监宫女们。压低了声音：“皇上要振作，眼下就是有机会！再不能容我们错过了！”


他像是再咬钢嚼铁一般，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似乎是从心口里面蹦出来的：“……满朝上下，再没有人料到徐一凡以一个不尴不尬的名义，老佛爷亲拣的荣禄压在上面，朝鲜更有开化党倭人作乱之时。他还能在旋不容踵的时间当中，练出一支强兵，雷霆一般平息了朝鲜的暴乱！节略老臣都已经细看，几天当中，他纵横来去数百里，整个朝鲜，从日本到倭人，都莫可谁何！这八千精锐，也是见过血，上过阵的虎贲！”


光绪不动声色，只是立住了脚步，静静的听着。


“……最妙的是，这徐一凡不是有根基的人，不是老佛爷使出来的人，反而处处遭到老佛爷的忌惮！要不是立下大功，现在更名动天下，早就给裁撤了这支别出心裁的禁卫军了。既然不能明来，接着就是暗逼。李鸿章两万多军队入朝，这样大的调动，朝廷听之任之，也未尝没有利用李鸿章逼垮徐一凡的心思。数万久练淮军对八千新成之军，徐一凡这个三等子爵兵部侍郎钦差大臣对李鸿章这个一等伯爵协办大学士北洋钦差大臣……怎么看都是强弱悬殊，更别说李鸿章久历官场多年，已经是国之重臣，势力根深蒂固。而徐一凡不过才窜起年把，背后无依无靠……皇上再不给他撑腰，徐一凡就要垮台！”


光绪垂下眼睛，头也垂得更低了，下意识的轻轻踢着湖边一块太湖石。脸上的血色，却越发的淡了下来。


“……此时皇上不给他撑腰，谁来给他撑腰？皇上褒奖功臣，那是天经地义之事。谁也挑不出毛病出来。满朝清流，更是仰望皇上圣德。李鸿章中法战事苟且敷衍，这次复出朝鲜又如此跋扈，朝堂上下，早就道路以目。皇上应该下旨，为朝鲜事权归一，更免得淮军入朝京畿空虚，调禁卫军入卫京畿……”


听到入卫京畿一词，光绪脸上肌肉突然一抽，眉毛都皱得紧紧的，下意识的就想摇头，翁同禾却又快又急的接了下去：“……禁卫军入卫，必然要重整！请老佛爷调派旗人贵胄子弟充实禁卫军，皇上只管认可，咱们一个人也不朝禁卫军里面塞。老佛爷想必也只有点头……一个禁卫军，可以解决多少旗人子弟生计？这等旗人事业，就算老佛爷也违逆不了众意！”


光绪脸上肌肉一松，换了沉思的神色，细不可闻的自言自语：“旗人繁衍日广，缺差使，缺钱使，已经哭闹几十年了……可是这么多旗人进去，饷呢？朝廷哪里有这笔钱？老佛爷万寿，朝廷早就河干海落了……为旗人大计打算固然好，可是……”


翁同禾竖着耳朵早就将光绪的话儿听得一个字不漏，脸上顿时就是胸有成竹的微笑：“皇上……徐一凡练这禁卫军，又拿了朝廷多少银子？”


光绪一怔，翁同禾早就掰着指头给他算开了：“……开办费一百万两银子号称是老佛爷内库拨出，其实还是徐一凡在南洋筹的饷报效老佛爷万寿的，老佛爷惠而不费的转拨给禁卫军当开办费，天津海关指拨的每月十五万的常饷，全都给荣禄截着了，半文钱也没给徐一凡落下来，这近年以来，徐一凡等于是没拿朝廷一文钱，练出了八千人的精兵！他也没有地盘，靠的就是搜刮朝鲜和南洋筹饷一点底子。这样的筹饷练兵奇才，全天下到哪里找去？


禁卫军要变成真正的旗军，就少不了借重徐一凡筹饷，这个道理一说开，就怎么也不能将徐一凡踢开。有了徐一凡做筹饷保证，禁卫军就能容纳更多旗人。这本来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徐一凡既然不动地位，更到了京畿举足轻重之地。他还能不知道这是皇上关照，谁才是他真正靠山？


禁卫军入卫京畿，就算徐一凡不能再一手遮天。皇上，老臣说句打嘴的话，京师这些贵胄旗人爷们儿，多大本事皇上都心里有数。禁卫军又是他一手拉起来的，只要皇上关照着，禁卫军大权必定还是徐一凡的，不管他到底是什么名义！”


翁同禾已经说得嘴角都是泡沫，被风一吹，四下飘扬。但是他神色仍然是俯仰自得，精光简直要从眸子里面冒出来。


光绪也认真的听着，脸色越来越青。


“……皇上只要有一支精兵在手，缓急之时可待。天下都仰望皇上圣德。苦于国势板荡久矣，一旦有日皇上期待振作，诏告天下尊王攘夷，鼎新革故。京畿有可用之兵，天下有勤王之臣，皇上一生事业，何愁不能振作！”


翁同禾的收煞干脆利落，只是目光炯炯的看着光绪。


光绪突然爆喝了一声：“够了！”


他猛的转身：“老佛爷万寿在即，你做如此惊人之言，又要调禁卫军入卫京畿。还不是看着李鸿章现在又爬出来了，又出风头了，你看不顺眼罢了！你哥哥当年被李鸿章一份奏章终生不用，你们老翁家，对这个仇记得可深！禁卫军回来，就分了李鸿章北洋的地位，慢慢的再削他的权。北洋要限制，李鸿章那个协办大学士的缺你也瞧着许久了。你的心思，难逃朕的洞鉴！”


光绪瘦怏怏的身子，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足的中气。看着他神色俱厉，远远儿看着的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却又不敢过来。翁同禾却神色不动，只是静静的垂首听训。


“朕对老佛爷孝养之心，天下可鉴！要不是老佛爷，岂有朕之大位，岂有现在我大清之煌煌盛世？你做此无父无君之言，到底是何心肠？要不是看你往日功劳情分，还一贯当差谨慎，今天不知道怎么撞了一头黄汤醉迷了心肠，就要你去伊犁走一遭！你走！朕这些日子不想瞧着你，牌子也别递进来了！”


翁同禾恭恭谨谨的下了一个礼，举着马蹄袖齐眉，就想退下去。


光绪摆摆手，却又叫住他，似乎还没骂尽兴：“你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你学生都不如！你瞧瞧你那个学生谭嗣同，还很有点浩然之气，不像你这么无父无君！他现在在哪儿？”


翁同禾仍然不动声色，似乎光绪骂的不是自己，仔细瞧他神色，还能看出眼底的三分紧张，七分得意。自己的皇帝学生，也历练出来了啊……


“回皇上的话儿，老臣那个不争气的学生谭嗣同，现在正奉徐一凡之召，在朝鲜禁卫军中……徐一凡和臣那个学生，是八拜刎颈之交，整日以圣人之学交相砥砺，是准备报效朝廷，报效大清，报效我皇上的。”


光绪仰首向天，眉头皱得紧紧的，又摆了摆手：“听说徐一凡和谭嗣同，还有一个王五，是桃园三结义来着？”不等翁同禾回话，他就自顾自的吩咐：“桃园三结义本来就是天下共仰的好事儿嘛，听说王五虽然不文，但也是古专诸剧孟一般的人物。朕这些日子在读太史公的游侠列传，也想瞧瞧这人物，你想想法子，看朕怎么能悄没声儿的见见王五。说出去，毕竟是个笑话。”


到了最后，光绪平板的声音当中，终于带着了一点期待的色彩。


※※※


如果说京城颐和园的秋色过于萧瑟，那么在朝鲜大同江两岸的秋季，充满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活力。


这种活力，是在老大京城找不到的。


李大雄的到来似乎是个信号一般，更多的船，更多的人，通过各种渠道向大同江两岸涌来。徐一凡花钱就像流水一般，在金钱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搜刮人才，准备物资。军火也源源不断的采购输送而来。如果负责装卸的小工们懂得各国语言的话，可以发现那些装在箱子里面，包着油脂的步枪，弹药，格林炮，马克沁机关枪，管退式野战炮，军装，T型背带，水壶，刺刀，军靴都打着各大世界闻名军工厂的标记，甚至还有各国陆军现役武器的标记。


徐一凡是钦差大臣，有着进口武器开出护照的权力，加上巨量的金钱撒下去，这些杀人利器就一船一船的运过来。其实真正算起来，扣掉满清官场那些惯用的回扣，他采购武器的价格居然还比各地督抚便宜一些。


各种各样搜罗的人才都赶了过来，比较奇异的是，他们不是直接投入到工地当中。而是塞入了各个学校机构。话说回来，徐一凡现在的所谓工业建设，也不过只是一点规模，就是一个修械所，一个迷你的小炼钢所，一个火药局，一点采煤和采金的工地。规模都可以称得上袖珍，按照正常工业生产来看，这种规模完全无法做到降低成本，就是说全是在亏本经营。这样的规模也无法容纳他搜集来的大量人才，甚至三分之一都容纳不了。


从英格兰来的煤矿工程师，有经验的采煤工人，德国的化学工业技师，美国的勘测工程师，炼钢技师和工人，俄罗斯帝国的数学家，美国南方，英国兰开斯特的纺织工程师，纺织技工……都被一倍的薪水加上丰厚的海外津贴，李家担保不论如何都支付他们十五年薪水和可观的退职金……这样聘请而来。却发现都被塞进了一个个学校，底下是同样有点懵懂的留着辫子的学生。有大盛魁的学徒，南洋的华侨子弟，上海天津小工出身的人物……他们共同的特点就不是士绅家庭子弟，出生贫寒，略识之无。稀里糊涂的被大盛魁集中搜罗而来，通过大盛魁商路或者火轮船而来，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家，坐进了课堂当中。上课居然还有津贴可以拿！除了上课，还要进行严格的军事训练！近代工业化，对于组织者和实行者还有工人们的纪律性要求空前，而军事训练，就是教育这种纪律性的良方。西方国家通过残酷的十九世纪民族战争的义务兵制度培育了这种纪律性，为工业革命做好准备，徐一凡从朝鲜开始，也艰难的开始。


各种各样的课程都按部就班的开始教育，这些已经工业化完成国家的技师工人们传授着他们的知识和经验。虽然一开始都是笑话百出，状况万分。但是幸好办学的都是南洋那些曾经被徐一凡救下来的办华校的骨干人员。他们虽然不懂得教技术课，但是办学经验都丰富无比，更没有那些清廷陆续开设的教育西学的委员司事的官派，不少人还懂得一门以上的外语，和这些赶鸭子上架的洋人教师很好沟通交流。一片手忙脚乱当中居然也支撑下来了。


那些小小的工业建设，现在才看出来，徐一凡根本不想在朝鲜建设出一个工业基地出来，只是作为这些学生的实习场所！中国从来不缺乏知识分子，西方的基础科学也没有到高不可攀的地步，而一支不管多么稚嫩，起步如何荒唐，让徐一凡这个半外行来操办训练的技工队伍，却是这个老大国度最为缺乏的。


他在培育种子，培育整个国家未来工业化的种子。至于将来提供给这些种子怎样合适的土壤，徐一凡自己都不大有把握。无论如何，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除了这些很有些想当然，各方面都在摸索的技工学校。迅速成立的各种军事轮训队伍却是井然有序，号令森严。大批军官从禁卫军当中抽调而出，上次军事行动当中表现优秀的士兵也得到选拔。军官有参谋轮训队，下级军官轮训队，炮兵骑兵军官速成队。士兵们有士官训练队。全是孔茨老头子一手操办。徐一凡亲自下达钧令。任何部队长，服从孔茨的命令就有如服从他一般！


为了孔茨提出的士官设想，徐一凡还改变了大清军制。大清士兵阶层，原来只有马兵战兵守兵的区别。资深一点的就是正目副目。这些完全称不上是近代士官，和军官的待遇悬殊，和待遇最低的守兵甚至长夫待遇差别也不大。淮军正目月饷不过四两五钱，淮军长夫（杂役）能混到哨棚大厨房的都拿得比他们多了。现下徐一凡配合孔茨，优秀士兵经过培训可任正目副目，或者各哨各队的目长。目长待遇和队官持平，正目副目也翻了一倍的薪水。什么近代士官的条例就望上面套就是了。不过说实在的，这种士官制度是为大规模义务兵役制准备的良方，徐一凡对于他现在这万把人马，根本就是只要没死没伤，十年之内就别想退役复员了，基本是当作职业军队来建设的。不过孔茨爱搬普鲁士德意志的士官培训制度，徐一凡也乐观其成。


其实论起徐一凡现在真正的心思，他一半盯在日本，紧张的嗅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半却看着国内，生怕这个时候再有什么风吹草动，禁卫军和他已经是树大招风了，这种脱离大清官场体制的怪胎存在对于大多数清廷官僚来说就是罪过，再惹出什么事情，或者和什么势力有联合合流的趋势，那就只有死得更快！就因为如此，他才对淮系如此不退让，还扣过淮军的总兵官。他现在就希望，这一年，大家就都以为我徐一凡被李鸿章欺负得和孙子一样吧！谁也别同情我，谁也别可怜我，让我安安稳稳把这年把的时间撑过去吧！


这钢丝他走得是小心翼翼，但是该做的事还不能不做。除了建设自己各种各样的班底，扩大禁卫军的招募事宜，骑炮兵的编练事宜都要操心。自己后路那些花马队还要提前清扫干净，杜鹃已经眼泪汪汪的就等着去瞧她那个马贼老爹了。自己的战略情报系统也要建设，马上就要在更大一张桌子上面打麻将……这种海外战略情报系统的建立，除了苦命的南洋李家还能有谁？李大雄为这个原因才巴巴的赶来汉城。徐一凡已经抽空和他谈了好几次了，丈人女婿两个人都是谈得一脸凝重……


不过，徐一凡就下意识的避开了自己那个二哥谭嗣同。他召谭嗣同来，自然是有用场的。不过那日码头一见，谭嗣同目光炯炯，里面透出的意思让他心里没来由的就是一寒。这些日子总是自己给自己找理由避开谭嗣同不谈话儿。谭嗣同也沉得住气，整日就在官邸里面书空咄咄，饮酒舞剑，似乎拿定了主意徐一凡是要求他的。


到了最后，徐一凡也知道，谭嗣同自己还是不能不见的。今儿一早起来，他就将自己收拾干净，一个从人也不带，直奔谭嗣同独居的小跨院儿。


才踏进院子，就看见谭嗣同的一套太极剑到了收式，缓缓收剑之后，他似乎知道徐一凡已经进来了，头也不回的就大声道：“传清，你可知道你大祸临头了？”


徐一凡正准备和他打招呼呢，听到他的话儿就是一怔，旋即就是一笑。自己哪天不是在风刀霜剑里面过日子？无非就是淮系侵凌，朝廷忌惮之类的。不过谭嗣同的话头总要应酬一两句：“复生，兄弟愚钝，不知道这祸从哪里来？”


谭嗣同猛的转身，剑眉高挑，叠起两根手指冷笑一声：“今日你再不找我倾谈，我决拍拍手就走。但是你今日这么早就来，也不算晚。兄弟送你一条门路，不仅保身保名，更能功盖社稷！传清，你肯不肯听我说？相不相信兄弟我！”


朝鲜的天气很凉，徐一凡心里更凉。真的想掉头就走。这个憨书生，不会真的帮我自己一个倒忙吧！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章 倒忙（中）


空气冷冷的，徐一凡的小心肝也是拔凉拔凉的。在钦差练兵大臣衙署的偏院当间儿。谭嗣同负手傲然而立，带着他那种书生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浩然之气，冷冷而期盼的看着袖手而立，比起他玉面星目的卖相，看起来就猥琐多了的徐一凡。


放在后世愤青心目当中，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副风云际会的画卷来着。年轻而心胸远大，志在天下的书生。同样年轻已经掌握了权力，在大清官僚体系中步步前行的年轻大臣。身边响起的是大同江的波涛，呼吸着的是异国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晨风吹过，两个人的衣襟都高高飘起，一如他们胸怀激荡的内心……


再进一步，两人就应该前趋一步，双手紧紧握住。徐一凡就该激动的道：“复生兄，只要你一言，只要是为了国家大业，兄弟的性命，就任你驱策！天下大事，无非就在我兄弟二人的方寸之间！”


而谭嗣同也该加倍用力的回握着他的手：“传清兄，兄弟果然没有看错人！风云际会，就从你我这大同江一晤而始，西洋俾斯麦，加富尔大丞相事业，东洋伊藤西乡月照诸贤功业，正是我辈效仿对象，我等一生事业，就从此开始！国势江河日下，我等再不泼出一身肝胆热血，更待何时！”


……好吧，这场面更多的是存在在谭嗣同的心中。


不过他倒是自信满满。这些日子，他在这里仔细观察，小心揣摩徐一凡的格局志向。大同江两岸的勃勃生机，虎贲之师，还有超密度的洋人往来都看在他眼中。这怎么也不是一个天不管地不靠的侍郎衔钦差大臣的格局，徐一凡想要的是更多，这已经是昭然若揭。再结合他一路走来行事，从京城到北洋到南洋再转到朝鲜，搅起了半天风雨，整个东亚都被他扰动。怎么看也不是安于现状的人。具体到他谭嗣同而言，徐一凡为什么给他巨款让他办报，拼命的向国内介绍天下大势，还让他最近介绍明治维新的列传，鼓吹尊王攘夷，开化维新。这不是一个心忧天下的志士所为之事么？


除了这些，大清内部的政潮争斗，现在徐一凡在大清官场的地位，还有朝鲜现在的局势，让谭嗣同更加自信满满。


徐一凡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现在已经基本上是一个大臣地位，按照官位和实力地位功绩……放回国内，封疆也勉强够了。已经能有资格参与高层政争当中。进步不得，退下去就是万丈深渊。而他异军突起，根基全无，现在慈禧猜忌，淮系进逼……满朝都将他以怪胎视之……官位到了这个地步，不在朝廷找一个大靠山，那就真的是时日无多了。到了他现在地位，一举一动都不是单纯的只是代表他自己了。有无数人人，相当多的势力会利用，插手，收买，打压，甚至赤裸裸的迫害……现在他不就是已经是遭到大清传统势力的忌惮，遭到步步进逼，希望他垮台而后快么？


满朝上下，除了帝党，除了皇上，还有谁能为他撑腰？皇上无兵，徐一凡无靠山。恩相老师已经将一切都考虑得妥妥当当，只希望徐一凡配合投靠。到时候大清天下，很可能就是为之一变。说服这个二百五兄弟的重任就在他肩上，为徐一凡着想，他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说不定还在一直苦恼和帝党方面搭不上线呢！


自己既然是他兄弟，自然也要全心全意为他将来着想不是？


谭嗣同此时只是信心满满。他是湖南出身，这个近世被称为中国普鲁士的强悍省份。太平天国以来，湖南风气大开，一代代强悍霸蛮的湖南人走上整个中国的政治舞台。除了为了满清天下征杀，为了清国权益折冲之外的经世人才之外。还有一些人物更因为湖南人物在大清所占地位越来越重，起了别样的心思。揣摩起已经二百余年不用的屠龙之术——以布衣而卿相，以幕后的身份，改变一个国家命运，扶植起一个英雄的绝世之学——帝王之术！（PS：帝王术自从明朝中期以降，几乎不传，在明清两朝高压下，少有这些总是白日幻想的野心书生了，偏偏近世在湖南复兴。到了最后，还是一个湖南乡野出身的书生成了一代天骄，后人读史至此，总是忍不住联想多多，一笑，一笑。）


谭嗣同虽然没有那么大野心，但是湖南乡居，也没少和那些人物打交道。也学了一些揣摩的本事，今日开口，他自认为已经将徐一凡和现在的格局分析掌握得通透！


这个时候，谭大书生就等着徐一凡虎躯一震了。


而徐一凡此时，脸上只是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


帘子一动，就看见两个老跑上房的长随率先而入，忙不迭的走到内堂的躺椅前面放上靠垫，再细心的掸了掸那些不存在的灰尘。紧接着就是两个清秀可人的小侍女扶着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的走了进来。


那老人不是旁人，正是李鸿章。不在公厅等场合，也不是在他的签押房内。李鸿章也没有了他一丝不苟，刚严矫捷的神色。半闭着眼睛，塌着腰，也显出了老态。毕竟是古稀的老人了，也不是铁打的。几乎就是半靠在那两个小侍女的身上。


这些日子，李鸿章一心要将对日交涉办下来，之余还要照顾淮军大队入朝的事务。军队承平日久，调两万大军入朝的事务之多，可不是说说而已，整个北洋都是鸡飞狗跳！各处请饷财物上面的事儿，也要李鸿章在北洋这个到处漏气的大摊子里面拆东墙补西墙苦苦支撑。老头子不累是假的，但是凭着要翻身的这口气，也就熬了下来。


不过每天下了外交场所，离了签押房，就再也掩饰不住疲态了。


跟在他身后的就是杨士骧，他也虚扶着自个儿的老恩主。杨士骧眼袋肿肿的，估计这些日子也累得不轻。但是神色也和李鸿章一样，露出疲倦之后，万事顺遂的心满意足。


李鸿章才踏进房子，他的长随和侍女就一叠连声儿的到处传唤：“中堂爷回府了！快上爱罗补脑汁！立人儿听头牛奶，热好放东洋绵白糖！快快快，打洗脸洗脚水，兑上林文烟香水儿！”


这边的李鸿章早被服侍着躺下，两个小侍女帮他摘官靴，上房小长随揉着李鸿章脑门儿。紧接着牛奶，补脑汁，洗脸洗脚水都一连串的送了上来。直到李鸿章双脚放进热水里面，他才舒适的呻吟了一声儿。一个小侍女小心的用银勺子搅拌着热好的牛奶，用温度计一测，正好华氏一百二十度，才盛好了递到了李鸿章的唇边。李鸿章闭着眼睛喝了两口，半睁开眼睛一看。就看见杨士骧坐在不远处的马扎上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西洋牛奶了，才满意的笑笑：“老喽！一天下来，浑身筋骨都疼……这皇上的差使，我瞧着也当不长远了……谁要这个北洋，谁拿走！让他们来试试，这是折寿的玩意儿啊！”


杨士骧微微一笑：“除了中堂，谁还玩得转这北洋？这摊子，又大又乱，老翁叫得凶，他能使唤那些北洋的骄兵悍将？”


李鸿章惬意的闭着眼睛，听着杨士骧说下去。


“……那帮家伙，养了他们二十年。结果都养成废物了！到了朝鲜就闹出一个大笑话，总兵居然给扣了！一帮号称是江湖一等一豪杰的亲兵队伍给打了一个鼻青脸肿。现在几大总兵提督齐聚汉城，忙着争地盘，争驻地，争朝鲜朝廷犒劳……给徐一凡刮了之后，还能有多少犒劳他们的？让他们朝北进逼，一个个叫苦连天，又是请饷又是诉苦。也不想想，光是一个进驻汉城，他们就开了多少保举出来？……”


听着杨士骧在那儿说淮军不是，李鸿章脸上淡淡的笑意丝毫未减。换了别人，这么说淮军，李鸿章早就跳起来了。这些日子李鸿章给朝廷的奏章，还在口气极大的夸称北洋淮军两万雄师以迅雷不及掩耳进抵汉城。朝鲜百姓香花十里迎接王师。淮系将士忠勇王事，秋毫无犯。徐一凡乖乖听调平壤，日本公使震慑之下蛰伏公使馆内，日本公使馆卫队见到淮军旗帜，如见天人，交相接耳：“岂非击败西洋法兰西强国的淮军虎子部队乎？我等戒尔勿稍轻动矣！”这两万天兵，正枕戈待旦，镇抚海东之地呢。


私底下，看来李老中堂完全知道他们淮军是什么德性呢。


“……不过这些武弁，还是听中堂的话儿的。其他各军，也只有比咱们更不堪的。一次能调两万大军跨海入藩国的，除了中堂，还能有谁？势足够自保就成了，这兵太精锐，这些提督总兵太能干太团结，是要遭人嫉妒的。徐一凡不就是例子？朝廷忌惮他什么？不管是八千兵还是一万兵，全是他一个人的，底下人也没法分他的权，又太能打。咱们都知道在藩国以孤军镇抚是多难的事儿！咱们淮军这两万好汉，都不敢拿他怎么样……这朝廷的忧心，能不深乎？”


听着杨士骧在那里笑语，李鸿章慢慢睁开了眼睛：“莲房，还是慎言啊！看来朝廷对徐爵还是回护的，咱们交涉都办下来了。东洋早就服软，这是二十年来未有的好条约，太后皇上那里还没有用宝，还不是顾忌让徐一凡去日本道歉的那一条儿？一是天朝的体面，二就是也怕徐一凡走了咱们吞了他的禁卫军，北洋就势更大了……这一局，咱们还没全胜！”


他按着额头，两脚踢开轻轻替他捏腿的丫头，神色这时加倍的疲倦起来：“这次咱们为什么要出来？这不是小局啊……老佛爷放我李鸿章又出来，也不是洋人逼上国门的时候儿。一个是我李鸿章资格够，还有一个就是徐一凡的窜起，已经隐隐打乱朝廷的格局了！


咱们这个大破房子，不怕穷，不怕委屈，就怕内囊乱了啊……老佛爷万寿，图的就是安稳。洋人那儿咱们赔点儿没什么，耽误了老佛爷悠游荣养的大局，那就坏了。朝廷上下已经安堵二十年，咱们都各安其位。突然冒出一个新家伙，有兵有功绩，老佛爷也是怕有心人想趁机上下其手儿啊……这才要我李鸿章出来，压压这些人那点糊涂心思。咱们国朝的事儿，上了架子就没法儿退坡，徐一凡不垮，这朝局始终就是留了条缝儿，我李鸿章几十年老臣，这不倒的地位威风，也就留了一条缝儿！咱们当着枪使，该做绝的都做绝了。但是上面儿还心思难测，咱们夹在中间，也是难做人啊！”


这李鸿章的感慨，倒是货真价实。杨士骧淡淡一笑，李鸿章说得含蓄，背后意思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清国势江河日下，这早就是明白不过的事情。就连李鸿章这一等一的人物，也不过就是做做裱糊匠而已，往往还因为位太高，权太重，受到打压。整个大清朝廷上下，特别是老佛爷和她的手下，就闭着眼睛，只图一个安稳。洋人逼上门来，赔的权益又不是老佛爷自己掏出来的。但是要丢了这个地位，就踩到老佛爷的尾巴了！本来朝局上下平衡，都是二十年来苦心经营出来的，最好一辈子都别动。各安其位，管他西洋东洋世界变化成什么样儿。


现在突然一支新鲜力量窜起，老佛爷最担心的，就是皇上那里用错了什么心思！所以不得不防微杜渐。要不将这支力量收为己用，要不就是干脆收拾垮了完事儿。偏偏用来收徐一凡笼头，用来监视他的荣禄却反而被徐一凡收拾了，徐一凡更是功盖天下，成为二十年来少有的让国朝扬眉吐气的人物。要压制他，对付他，现在也只有动用李鸿章了！


李鸿章应命而起，也深刻体会了老佛爷的心思。针对徐一凡的一系列布置就没有留手。李老中堂早几十年前就认识清楚了，现在的大清，到底谁才是真正话事儿的。这老佛爷手的枪是当得虎虎生风————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政治斗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徐一凡不垮个彻底，万一他势力还留着，哪一天再翻身过来，那就是祸及自己的事情！


再想得深一点，要是徐一凡不垮，却又走什么门路，向老佛爷表了忠心，成了老佛爷认为可靠可用的大臣……那还不是转手可以用来压制北洋的好材料儿？


李鸿章已经下了重手，但是老佛爷那里还在迟疑，迟迟没有表态。这才让这段时间风光无限的李大中堂郁闷呢。


不过此刻的杨士骧，却没有李鸿章那么烦恼，反而可以说是胸有成竹，他放下手中牛奶，轻轻一笑：“中堂，还担心什么呢？眼下的事情，老佛爷迟迟不做决断，还不是怕咱们北洋吞了徐一凡的实力，就难以制约了？留着徐一凡，说不定还可以平衡咱们北洋……可老佛爷也深深忌惮徐一凡万一靠上了皇……那什么，就更难收拾。这时才一时难以决断，不就是这个事儿么？”


李鸿章从卧榻上直起身子来，眼神当中精光四射。傲气一下又回到了身上：“徐一凡要是不倒，无非就是和他斗到底！我李某人既然出手，就从来没有后悔的道理！”


杨士骧站起来大笑一躬身：“中堂又这豪气，那还怕什么？徐一凡又拿什么和中堂数十年不倒来比？老佛爷现在在思量的是两害当中选其轻，中堂就没留意到，老佛爷将对日合约的折子第一时间就转给了皇上，那是说明什么？”


李鸿章眼睛一亮：“皇上……不，老翁……他们没那么傻吧？”


杨士骧只是意气风发：“这些不通事务的书生，就是这么傻！老翁的学生谭嗣同离开上海赴朝鲜，临行和那些穷措大赋诗而纪盛，以大清的伊藤博文而自况。老翁最近联络言官清流，准备弹劾我们一个丧失天朝体面，派钦差赴日道歉开国以来未有……皇上不是一个英主！老佛爷就是要看看皇上态度决定怎么对付徐一凡，老翁还操弄皇上这样举动，正是帮了徐一凡一个倒忙！老翁功名之心，远超旁人，当年挪用海军公款建颐和园就是他的举动，其实还不是想讨老佛爷的好？结果这样举动还是被视为帝党，老佛爷也不稀罕他的为人。他也就一门心思走到黑了，就希望皇上重掌大权！他这是在玩火啊！中堂您瞧着，十日之内，朝廷不全准了咱们的意思，就挖了我这双眼睛去！


徐一凡，他完蛋定了！”


言罢，他又是一个肃然拱手，一揖到地。


李鸿章脸色先是一动，下意识的就冒出一句：“这些消息可确实？”话儿才出口，看着杨士骧肃然的脸色，就意识到多余。以杨士骧翰林底子，长袖善舞，加上银子开道，这些日子在京师往来打探消息，观察政争火候，不确实的话，如何能对他说？


他眉毛挑起，喜色顿时露出。杨士骧看着李鸿章脸色，才准备和自己老恩主一块儿附掌大笑，却意外的看见李鸿章的脸色又沉沉的落下，转眼间，就是满脸的萧索落寞。他轻轻挥手，示意杨士骧退下。这智囊满腹不解，也只有行礼出门。到了门外心里嘀咕：“这老中堂，真是老悖晦了？辛苦探来的消息，殚精竭虑的筹谋，就换了个这个？”


上房之内，李鸿章久立良久，半晌只是无限嘲讽的一笑。


“三千里外觅封侯啊……真是笑话。当年立志澄清天下，老了老了，满心思就想着这点破烂权位……自己当个裱糊匠也就罢了。别人做出事业来，却要把别人给整下去……老师啊老师，您当年解散湘军，办理天津教案以自污，是不是和此时的我，是一样的心情？


徐一凡……徐一凡，你能撑过这一关否？你能不能，比我李老头子强？”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章 倒忙（下）


咣当一声，徐一凡风也似的撞进了自己钦差大臣衙署的签押房内。几个亲信戈什哈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连穿先替他挑帘子都来不及。


他一日繁忙，事儿奇多。每天早上洋人钟点到了九点，就有一大堆回事儿的人物等在签押房左近。现在局面不大，他麾下的官僚体系也在磨合当中，不少事情不得不事必躬亲，这种场面也是难免。今天他才七点就去见谭嗣同，就是为了不耽误到了九点之后的正事。


多少官员委员，还有他自己的戈什哈，都亲眼看到了一向笑眯眯的徐一凡，一脸铁青的冲回了自己的签押房！


朝鲜那场波及全国，复杂无比的巨变，徐一凡应付起来都是镇定自若。从来没有看到他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儿！


进了签押房，就看见唐绍仪笑着站了起来。他身份不同，可以直入签押房和徐一凡说话的，才提了个开头：“大人，今儿可迟了一点儿，这个月的开支，有的地方还要您划行，这款才请得下来……”


话还没说完，他就注意到了徐一凡的脸色，顿时住口。看着徐一凡站到自己公案旁边，呆立少倾，猛的就是对着桌子重重握拳一击！


唐绍仪顿时抢了上来：“大人，这……”


徐一凡紧闭双眼，喃喃自语：“我辛辛苦苦在朝鲜挣扎，花大钱办报纸，介绍咱们即将面临的大敌的来历野心，费尽心思想告诉大家海疆来日大难……他们想着的还是这朝堂权位变化，两头的权力消涨！我已经尽可能的低调，尽可能的应付，那帮书生还惦记着这点以备外敌的小小基业，想投进北京城那盆浆糊臭水里面！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啊……”


唐绍仪悚然一惊，他多少明白一点徐一凡心境。现在徐一凡正是在积攒力量，培植实力的时候。作为已经死心塌地给徐一凡卖命的直属手下而言，对于徐一凡实力越来越壮大，他是乐观其成。近几十年来国朝重臣，谁不是走的这条道路？但是徐一凡根基实在太过浅薄，现在想贸贸然的就投入京华烟云，参与政争。那就是自己找死。现在他们僻处在大同江这里，除了例行文报，尽量的就少和朝里拉关系。图的就是再安稳些时日，等待徐一凡口中言之凿凿的来日大变。


徐一凡现在在朝鲜的实力，的确可以左右小国命运。但是放在国内，还什么都不是！他们这些人马都是跟着徐一凡筚路褴褛过来的，看着这里一天天和国内截然不同的繁荣兴旺，从上到下，都有一种勃勃的活力。谁都知道，这是徐一凡顶着多大压力，尽力折冲，替这小小幼苗挡下了多少狂风骤雨，才有这兴旺发达的场景！


现下谁都知道朝局风声不对，淮军逼于朝鲜之南，对日合约又提出让徐一凡赴日道歉。朝廷虽然还不置可否，但是在外敌在侧，主心骨离开之后，禁卫军未来可就不大乐观了。徐一凡和唐绍仪等几员心腹手下都商议过应对之侧，一是对淮军不能让，不能在赶走了荣禄之后还做出对淮军服软的姿态，让朝廷以为他们要和淮系合流，起着一个制约平衡淮系力量的作用——至少是做给朝廷看的。


一是加大对内宣传力度，什么民族英雄，什么国朝二十年来扬威异域第一人，不要钱的头衔只望国内忽悠。朝中清流，乡野书生，已经多有为此二十年未有之盛事赋诗作文的。在徐一凡记忆当中，象黑旗军这样造反流亡的军队，经过这样宣传传颂，都从流落异域的反贼一下变成了封妻荫子的大清官员，现在还镇抚着台湾，成功洗白。他的口碑起来了，怎么也要让朝廷对这个异类下手的时候吃相不敢太难看吧？


最重要的，还是绝对不往帝党后党之间暗争当中参合。其他的，估计慈禧这老太婆还能忍。反正他现在顶了天了也只是在朝鲜，想扰乱老佛爷的万寿悠游大局还差了八杆子带一拐弯呢。要是和帝党走在一起了，慈禧这老太婆对于帝党和地方有兵的实力派结合，是最为忌惮的！


当时徐一凡和唐绍仪他们议定的就是这个，估计三条做到。在朝鲜安稳呆个一年半载没问题。光是一个赴日道歉，这皮就有得扯了。反正对外交涉的条款嘛，扯个几年也问题不大……一年半载之后，谁知道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着唐绍仪揣测而不安的眼神，徐一凡深深吸口气儿，苦苦一笑，摆了摆手：“少川，有条墨菲定律你听过没有？”


唐绍仪还在想自己的心思，呆呆一摇头：“属下没听过。”


“蛋糕落地，肯定是有奶油的那头儿冲下……这世道，怕什么就来什么。只想安稳一年，结果就是这一年时间，也不给咱们！”


徐一凡心里已经在流泪了，穿越以来，他一点喘息的功夫儿都没有，旋风一般的应付了多少事情！这么长时间了，他不过才偷吃了杜鹃和洛施，光是性生活不协调就够让人添堵的了。想着一年之后就是国运之战的甲午，他就觉得命运惨淡，铁打的人应付这接踵而来的巨大压力也受不了啊！好容易能容一年安稳功夫，他就差朝北京那边挥舞大旗了：“别拿我当人！拿我当空气吧，求求各位大爷了！”好歹给他点时间把李璇这个小妖精吃下肚吧！


可惜，从穿越以来，命运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正他也习惯了，有时候徐一凡都认命的这样想。


看着唐绍仪转眼之间脸色和他一样变得铁青，徐一凡脸色却放缓了下来，居然还轻笑了一声：“少川，看来咱们注定是劳碌命……传达仁，万里，云纵他们来，对了，那袁慰亭也让他来，咱们议议，再怎么着，日子也要过不是？”


唐绍仪神色严肃，轻轻一拱手，转身欲去的时候，还是轻轻的问道：“大人，是不是复生先生那里说了什么？”


徐一凡要笑不笑的，估计也懒得生气了：“我这哥哥，也是一片好心，给咱们找靠山呢。替皇上和他那老师翁师相拍胸脯，一力调咱们回京师畿辅之地，扩大禁卫军编练额子，成为真正的旗人根本……他们这一拍胸膛，我这日本，就得非走一遭不可啦……”


哗啦一声，却是唐绍仪将签押房内插牌碰倒，就看见他脸上已经是一片激愤神色：“这帮未经世事的书生，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五蹦蹦蹦的在地上磕了好几个脆的，想想不对，又饶上几个。他习武之人，当真不心疼自己的皮肉，整个御书房地面都给他磕出了嗡嗡的回声儿。


这个粗豪汉子，到现在还是晕晕乎乎的。手心里面潮潮的都是汗，扶在地上，就是两个湿湿的手印。


这段日子以来，人生对这位镖师达官爷们儿就像梦一样。自己那个草原捡来的弟弟已经是名满天下。虽然绝足未曾回到国内，但是天桥里面的说书场子，现在最热门的，除了说康熙爷的永庆生平，就是徐爵爷平朝鲜最热门了！把道听途说的徐一凡南洋朝鲜的事迹花插在一起，加上点三山五岳的侠客，再加点以前倭寇的形象，就成了热场子的好书，哪回说下来，说书先生不得下来讨三五回的钱？


谁都知道，这位徐爵爷，当年和王五爷是一个头磕在地上，桃园三结义的弟兄！不光说书先生这么说，识文断字儿的举人秀才们看的大清时报，他王五的名字都出现过好几回！


他上街，那些老街坊老弟兄们的热情就不用说了，往往进了茶馆就是一个大碰头彩，认识不认识的都要替他会茶钱。五爷能在这种场合折了自己面子？全场会东已经不知道多少回了，一个月下来镖局账本儿上面王五往往倒欠上不少红笔描出来的数字。


除了这些场面，拜访五爷的人也络绎不绝。不少还是有顶子的，送上礼物，托了门子，委婉的意思就是候补得穷，托五爷想想法子，能不能到徐大人手底下当差去。王五看着这些满脸烟容的候补京官们还自傲的想，我兄弟能要你们这些人？


每次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将他们打发了，说不定还赔上一桌东兴居的酱肉席。礼物银子从来不收。大老爷们儿借利债应付场面是一回事儿，现在我王五做事不地道就会丢兄弟面子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再说了，现在就算五爷去打印子钱，放钱的，还不是只敢问五爷要一成的利，还千抱歉万对不住的？


这些还罢了，后来事情还越来越有出的邪的。


一些明显是吃过洋饭的学生也络绎来拜访五爷，要和他学功夫，和他扯世界大势。让五爷听了个晕晕乎乎。记得有个候补郎中，在上海读过洋学堂的小伙子还和他摇头晃脑的说：“……夫近代国家之兴也，近代民族必兴于前。近代民族之兴也，必有凝聚民心士气之圣人生也。徐大人崛起，炮震南洋，飞兵海东，国朝二十年沉闷郁结之气为之一舒！上至顶戴辉煌，下至村夫野老，无不欢喜赞叹再四，让我士子有拔剑起舞之心！莫不徐大人乃我国朝之俾斯麦乎？我国朝之加富尔乎？我国朝之华盛顿乎？”


说实在的，王五当时没听明白。


除了这些一脑门子热血的年轻人。不少实缺官儿还会轻车屈驾，来和王五拉拉家常。连皇上老师，文曲星下凡的翁大人，一次还一顶小轿，来王五这里消磨了半日。吃镖局的家常烙饼，喝点二锅头，红头花色笑呵呵的才出门。这是多大的面子？


最邪门的，居然还有洋鬼子上门！什么北华捷报的英吉利鬼子。黄眉毛绿眼睛的就这么上来了。扛着机器，吓得整个镖局大姑娘小媳妇儿到处乱窜。通过翻译和傻了的王五拉了半天的话，打听他兄弟的来历，要做什么专题。王五倒是还记得按照兄弟的话儿说了一遍。临走的时候还给鬼子蓬的一股白烟捏了一张相片儿。之后一大群镖师爷们儿紧张的围着他，就问一句话：“丢了魂儿没有？要是给洋鬼子摄去了，咱们拼了命也帮五爷抢回来！”


王五去过南洋，可知道那玩意儿。


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今日到了顶峰，翁相爷密访，一乘小轿，将王五塞进去。弯弯曲曲的，不知道过了多少道门，穿过了多少回廊，一直将他载到了大清九州万方的主人，亿万百姓眼中的天人——当今光绪爷的书房当中！


“起来吧……朕早听说过你这位当世孟尝君了。以古风待人，虽处乡野，也大有国士之风。还为朕识拔了徐一凡和谭嗣同这两个人才。礼失求诸野……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么一个道理？”


王五头上响起一个温和但是却中气不足的声音。这就是皇上？他脑海当中乱纷纷的，一阵一阵的下意识的叫劲。平日一叫就到，让自己精神兴奋起来，肌肉紧张起来的功气儿，这个时候也乱七八糟的。他只是模模糊糊的：“这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就听见了翁同禾带笑的声音：“王五，还不起来？瞧着皇上回话。万一有点失礼，皇上是再不计较的……放心吧。”


王五又僵硬的磕了一个头，这才同手同脚的爬了起来。眼睛慢慢的朝起抬，先是看到了侍立一旁的翁老头子，笑眯眯的带着鼓励的意思看着他。整个御书房入眼之处，都是明黄的颜色，只是这一切在紧张过度的王五眼里都有点失真了……


再缓缓抬头，就只看见一个异常消瘦的身影，腰里的卧龙带也是明黄的，挂着汉玉带头子，还有一个明黄盘龙掐丝的荷包儿。


皇上怎么瘦成这种模样儿了？王五懵懵懂懂的想，下意识的继续抬头。这才算是看清楚了光绪。他实在是瘦脱形了，脸色青灰，腰窝那里有点塌，背也微微驮着。不要说英姿飒爽了，就连普通人的健康也谈不上。王五心里一紧，看着皇上脸色他就明白，心里面嘀咕：“皇上还有夜里滑精的毛病？”


这念头想一想王五都觉着自己罪过，皇上老婆七十二个，忙都忙不过来，怎么会滑精？


光绪可没想到王五的心思，只是微笑的看着这位镖局局主，这粗豪汉子，也是北京城不大不小的一个传奇了。王五个子不高，但是肩宽背厚，手长脚长，虽然垂首拘谨的站在那儿，可是那雄壮之气不减半点。看得光绪只是微微一阵羡慕。他瞧瞧翁同禾，转头轻声笑道：“找你来也没什么，你别那么紧着自己。朕从小也要跟着师傅练骑射，武人也是老打交道的……你兄弟在朝鲜为大清宣力，功臣之门，朕是要另眼瞧着的……朕身子最近不怎么强，你有什么养身的法子，不妨也呈上来……


圣旨上面只能说点场面，都是几百年不变的词儿。这个时候，朕还能和你们拉拉家常。徐大人那里，朕是看重的，绝不会让他受了委屈。就是谭生，朕也要量才大用的……有什么难受委屈，不和朕说，朕不做主，还能找谁？”


光绪在那里温言细语，王五只是恭谨听着。皇上和他说家常话，这种荣耀体面，搁在过去，要多少人杀得血葫芦似的功绩才能换到？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几千年了，全天下不都是这么个心思？皇上这样另眼看待的恩惠，只有豁出命去报答！


他心头热浪一阵一阵的涌，心里到底还有些明白。这些话不是单说给他的，是要带给他那个兄弟的。听着光绪话儿一停，王五就大声道：“皇上，你赏的体面，咱们只有拿命还！小人这就给兄弟带信，将皇上的话儿都传到。别人不敢保，我这兄弟，一心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国家的，不惜和大鼻子小鼻子开兵，也不要折了咱们大清的体面，这都是为了皇上！咱们的命都是皇上的！”


光绪和翁同禾相视一笑，光绪淡淡道：“王五你话说得很明白，是个懂道理，有天良的人，比多少官儿都强……”


他沉吟一下，微微皱起眉毛，斟酌着朝下说：“你给你兄弟去信，不妨说一句。朝廷是要回护他的，最好的办法，还是到朕身边。朕瞧着，还有谁能欺负他？禁卫军要大练，成为我国朝根本，朕要继续大用。做得好了，督抚是寻常，军机大学士再加个公爵也不是巴结不到。他才二十多，已经是侍郎子爵，自己算算，还有多少年的福可以享？别有顾虑，这是整个旗人的大事业，谁还能反整个旗人不是？”


他看着王五紧张的低头默记，又是一笑：“别急，这些话儿翁中堂还要叮嘱你的，你听着就是……中堂，王五朕瞧着虽然不读书，但是忠义之心难得可比，当个侍卫满够格吧？”


翁同禾笑眯眯的极是慈祥：“还不是皇上一句话？抬个旗，他们整个镖局不都鸡犬升天了？王五带着他的子弟宿卫宫禁，臣瞧着是应当的。”


光绪一笑：“慢慢来吧，要抬就是镶黄旗。王五至少是二等侍卫，精选的子弟也是三等，都是二三品的官职了……”


王五这下心里面却翻腾了，皇上是神人不错，他可没想过抬旗！抬旗这事儿，放在国朝之初是了不起的恩典。当时人削尖了脑袋想换换身份。多大的功绩也难想法子。搁在现在，谁还乐意抬旗，挑上兵吃老米？乾清门里面那些二等侍卫三等侍卫，过得惨的也多了去了。原来这些侍卫外放就是副都统，总兵副将的。现在哪里还有这些缺？一个实缺都司说不定都是头品提督顶戴，保得无可再保了。最要紧的就是，他就没想过沾官门！为国家卖命效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扯这些做什么？


看着王五低头不则声儿，光绪脸色一暗，就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怒气。最了解他学生的还是翁同禾，知道这个皇上外表温和，内里自傲操切毛躁的脾气。当下就轻轻咳嗽一声儿。光绪神色一动，又轻笑一声。


“这些以后再说，加恩嘛，朕岂能只是空口许愿？中堂，记着。著加恩赏赐会友镖局白银二千两，王五游击顶戴。其父奉赠银卿光禄大夫，其母奉赠四品宜人，御赐古风可感匾额，镖旗许打杏黄色！”


王五脑袋就是嗡的一声，扑通一声已经双膝跪地。对于一个走镖的，这是从来未有的体面恩典！


※※※


“……臣窃闻近世后起之强，若普鲁士，若意大利，若于我大清有台湾朝鲜之争海东日本。其精强之本，皆皇族领军。所有陆海军，莫非皇家陆军，皇家海军是也。皇族子弟，尽充军伍。利器在手，则本固邦宁。其余兴国大业，则可次第为之，无有大权旁落之虞。


各国如此，则普鲁士而胜法兰西则霸欧，意大利逐列强而一统，日本倭国以弹丸之地而敢于我朝争藩属之国。


细观我朝，则八旗土崩，绿营瓦解。国家经制之兵无非充数游惰之夫。各练营勇营，各操督抚之手。太阿倒持，轻重颠倒。诚危急存亡未有之秋也！练营勇营不为中枢所控，则战和由之督抚，权益授受由之督抚。诚有数十年中，文宗北狩而勤王之军不至，镇南关大捷而继以丧权条约。厘金归诸地方以养军，地方封疆又据军而挟中枢矣！


此事不加兴革，而我国朝终无以自强。以地方督抚兴洋务而号自强，无非各攘利权，各拥支离破碎局面而已矣。二千年强干弱枝之训，我当道诸公尽忘之焉？


侍郎徐某，练兵海东。号禁卫之军。数不过八千，饷不足糊口。然连于朝鲜摧锋破敌。镇抚藩国，日人不敢谁何！此军与各地湘淮甘闽等军无丝毫渊源，皇族子弟，充塞军中。诚我国朝皇族掌军之大好沃土也！若此禁卫军调守畿辅，扩而十倍之，皇族子弟亦十倍加之。则强干弱枝之势可期，本固邦宁之愿可成！国家鼎兴，亦指日可待。


臣冒死渎陈，请调禁卫军归于畿辅，皇族独掌。无禁卫军，则无我大清！”


一个清亮宛转的声音低低的读完了抄在纸上的奏折，声音后面，是一丝隐藏的兴奋雀跃。最后又加了一句：“翰林侍读学士文廷式文状元的雄文，奏折一上，京华轰动。无数人跟着上书……六爷爷，您瞧着，这个事儿可能成？”


说话的正是秀宁格格，京城秋天天气寒得早，她已经换了一领轻薄的貂裘，长长的貂领半遮了她秀气的脸庞，眼睛一闪一闪的，正看着躺在卧榻上的恭亲王。


入了秋之后，恭亲王的老态更显了。身上穿得更厚，鼓鼓囊囊的还掖着暖炉。躺在皮躺椅上面，瘦得有点脱形。只有呼吸还能显示他还活着。他只是静静的听着，却不动声色，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秀宁也尽力的控制着自己的神色，坐在恭亲王身边，轻轻自语：“文廷式不愧是皇帝哥哥钦点的状元，这个时候还有这点孤忠能上书发此忠言。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深提的意思，他敢提。这下……真是得罪了不少人啊。”


恭亲王突然一动，也不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道：“李鸿章说什么？”


秀宁一笑：“李鸿章这几天都不敢拜客了……闭门不出，也没见着他活动。”


恭亲王一叹：“老李聪明人啊！风云又起了……丫头，你别参合。”


秀宁眨眨眼睛，浅浅一笑：“六爷爷，我知道您意思。这事儿出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要坏掉不少人顶子。这火候难揣测……可是咱们都知道，不过这个坎儿，咱们旗人就没一个好着落啊！这几天折子上疯了，旗人王爷们也开始活动，都觉着扩禁卫军，重新拿权是好事儿，他们也能多点出息。不少人也明里暗里表态，觉着这事儿能成……”


恭亲王冷笑一声：“又练出个新八旗出来？”


秀宁小脸有点泛红：“没这么个禁卫军，咱们旗人更历练不出来！咱们还可以把徐一凡这个天下奇才笼络在手上……六爷爷，不是没有机会！咱们这么明里暗里多少帮着徐一凡，不就是图的这么一天么？”


恭亲王静静的摇头：“他完了。”


“什么？”


恭亲王仍然不动声色：“他完了……我那嫂子，才是明白人。这天下，早不是咱们旗人的啦……”


秀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这位已经耗尽了人生精力的六爷爷。


恭亲王像是嘲讽的一笑：“洪秀全杨秀清作乱的时候儿，咱们就该完了，汉人帮咱们打回来了。现在大清还在，是靠我那嫂子维持着各实力派的平衡。这手腕，谁也比不了她。要是我嫂子去了，年轻的人上台，想收权，大清就该盖陀罗经被啦……”


他眼睛猛的一睁，认真的看着秀宁，脸上颧骨高高的，有一丝病态的潮红：“丫头，你没死心，我死心了！这次闹这么大动静，还不是为了权位两个字。我那嫂子，肯放权？大清是好不了了，拖一天算两个半晌，咱们瞧着而已。徐一凡卷进来了，他还能善终？丫头，别忙了，别忙啦。闭着眼睛慢慢睡死过去，也是福气……”


秀宁慌乱的站了起来，想去抓什么，却又什么也抓不住。只是不敢看着悠悠的在说着预言一般的六爷爷。


“瞧着吧，不几日诏书就下来，摘一批人顶子。徐一凡赴日道歉，淮军慢慢进逼平壤，到全部控制了。一道诏书下来禁卫军就算完……你别去老佛爷那里了，什么也别说，和这事儿摘清关系，什么也别说……”


秀宁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沁出了泪花，一下眼前晃动的就是那个笑嘻嘻的身影。那家伙，几乎就是在万难当中走出一条路来，每每让她这个局外人想来，绝对是山重水复天涯海角了，偏偏他又能绝处逢生。一次次看着他创造奇迹般的功业，让秀宁忍不住都将心中抱负移情到了他的身上。


这下，这个家伙真的完了？如果老佛爷出手的话？她捏着手指，心底乱糟糟的：“我去老佛爷那里瞧瞧……去瞧瞧……徐一凡立了功的人，不能让他不明不白的完蛋。我去保他！”


恭亲王突然以少见的敏捷一下抓住了秀宁垂着的胳膊，睁开眼睛严厉的看着她：“别去！现在谁也保不了他！”


“那……那他能过这一关么？”


恭亲王看看秀宁，又缓慢的躺了下去，脸上全是一个垂老老人通达世情的了解：“事到临头须放胆……就全瞧着他自己的了。过了这一关……我也说不好啊……”


秀宁静静的站在那儿，不言不动。恭亲王突然又睁开了眼睛，看着秀宁。


“丫头，他不是旗人。”


“什么？”


恭亲王只是一笑，就再也不说话了。


※※※


京华烟云近日波动，浓缩到朝鲜当事人这儿，也就是两兄弟交锋的短短瞬间。谭嗣同对徐一凡提出的画饼，就是帝党若干时日的筹划。而徐一凡的反应，就是他已经想明白了这次一个赴日道歉背后方方面面势力的角逐！


谭嗣同当时自信满满的提出之后，换来了却是徐一凡呆立半晌，然后苦笑掉头，只是远远说了一句：“哥哥啊哥哥，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倒忙！”本来徐一凡请谭嗣同来朝鲜想和他商量的事情，徐一凡也再也不提了。


徐一凡走后，谭嗣同也呆住了。徐一凡简直象躲瘟神一样跑得飞快！自诩在野清流之望的谭公子自然自尊心大受损伤。在和翁老师书信往来之际，他已经拍了胸脯，担保徐一凡忠肝义胆，舍生取义的！


当下他就想收拾包袱走人，临了却又呆住。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条光明大道徐一凡为什么不走。又觉得自己责任未了，徐一凡对他也有知遇救拔之恩。不然现在他还在湖南读书呢！


他猛的将包袱撂下，咬着牙齿下定了决心：“不走了，非要将徐一凡说服不可！我不能瞧着他朝黑路上面走！”


坐定之后，又想着京师现在如何。


翁老师他们那里，应该大局底定了吧？大势所趋之下，徐一凡再怎么固执，也该顺着潮流而动吧？


就在谭书生神思翩跹，徐一凡满脑门子官司聚众议事的这一天。千里之外京师扰动，也因数道诏书而止。


前些日子清流上书沸沸扬扬，京城各旗人大佬纷纷扰动。不过才兴奋了几天功夫，还没来得及集中火力，继续穷追猛打，将战果向深处发展的时候。宫中再传诏书。


第一道是文廷式等员妄议朝政，实属丧心病狂，著革职发配军前效力。


第二道是前赏游击顶戴王五，勾结大臣，擅入宫禁，交接不法。著加恩不予追究，逐出京城，发配天津卫编管。


第三道则语气平静，钦差练兵大臣，兵部侍郎徐一凡，身为朝鲜事变当事人，著加钦差赴日亲和大臣，协和日本国关系。圣旨到处十日内起行，准其奏用钦差随行人员。中日天津续备条约，正式用宝批准，同时诏告天下。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章 事到临头须放胆


“大帅！”


马靴声响动，正懒洋洋的靠在签押房那张西洋皮椅上面的徐一凡抬起眼睛，就看见楚万里李云纵并肩而入。李云纵脸沉如水，漂亮的一个敬礼。楚万里的敬礼则马虎了许多，眼睛就在四处张望。


两人都是从百忙当中被抓过来的，李云纵现在是右协协统，兼士官学校的副教育长。全军基层带兵士官，都从他这里过手。摆明了徐一凡以后肯定是派定他当披坚执锐的带兵官了。禁卫军现在是徐一凡亲领，不设镇本部，传言即将开镇本部，第一任镇统制非他莫属。他狠劲锐劲，让和他共事的德国总参的前精英军官都觉着讶异佩服。背后称他为黄皮肤的斯巴达人。德国人严格的军队管理制度，作训条例，短暂的观察之后，李云纵立刻奉为至宝的贯彻执行，任何情面不讲，任何通融没有。唯一和那些普鲁士军官们不同的是，他除了高级军官的指挥权威，任何特权都不享受，士兵什么待遇，他同样享受什么待遇！


连现在禁卫军当中花样繁多的那些洋人教官，看着李云纵那张死人脸都有些肝儿颤，特别在听说了他在朝鲜平叛战斗当中的雷霆杀人手段之后！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信奉铁血救国的家伙——这是徐一凡私下的评论。


楚万里现在的地位就模糊了许多，他的左协现在基本上都是张旭州在管着，他撒手百事不问。孔茨亲自开办教课的参谋学校（当然，现在的士官学校，参谋学校，官名还是叫做禁卫军士官、参谋轮训队），他也不负担什么责任，就是每天都在听听课。剩下时间就看他溜着肩膀到处野吧，徐一凡倒也不怎么拘管他。底下军官们私下议论，谁也说不好徐一凡将来怎么用楚万里，左协徐一凡看来是摆明了要给张旭州的！就算他还领左协，让楚万里屈居李云纵麾下，可是也没这个道理。


话说回来，楚万里在手下军官，还有洋人教官当中，却是人缘儿最好。他性子随和，什么也都能搅和，烟酒从来不分家。不苟言笑的老孔茨那儿他都乱开玩笑，还要老头子赶紧将他女儿叫过来，他追追看……洋人教官和中国受训军官士官都多少有些冲突，只要他到场，几个玩笑一开，几个应急办法一出，大家都是又一团和气了。虽然他懒懒散散的，可是谁都公认，这小子脑子又快又灵，又能协调各方面关系。禁卫军固然少不得李云纵之硬，非硬不能成一铁军。也少不得楚万里之软，新成的部队，没有楚万里居间协调拉拢，南洋北洋洋人本土五湖四海的凑在一块儿，内耗都要耗散了！


禁卫军之双璧，的确名至实归。


进了签押房，楚万里目光一扫。就看见徐一凡似笑非笑的坐在当间儿。唐绍仪和詹天佑一左一右坐在马扎上面儿，詹天佑懵懵懂懂，唐绍仪眉头深锁。在更下手还有一个家伙，矮矮胖胖的，几乎都藏在了角落里面，正是那个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才投入徐一凡麾下的袁世凯。汉城事变，作为荣禄幕僚，他也受了处分。革了身上知府的前程，现在算是白身效力。谁也不知道徐一凡怎么招揽这么个玩意儿在幕中。整天价也不见他露面，也不知道徐一凡用他什么。


往日签押房内门口，总有穿着新式军服的戈什哈们守卫着听候传唤。但是这次只有徐一凡的管家章渝守在门口，注意动静。戈什哈们远远的都到了二门外。弄得守在二门外的溥仰都是一脸郁闷。


瞧着这个场面，除了不尴不尬的袁世凯外，其他的人物都是追随着徐一凡起家的最基本的嫡系，楚万里心里有数儿。莫不是就是近来传着的那些风声，那话儿真来了吧？


他瞧瞧李云纵，李云纵板着脸，那不叫不动声色，那干脆就是没表情。


“大人，传咱们来，是不是看着大伙儿最近辛苦，准备犒赏咱们啊？”这个时候，楚万里也吃不准自个儿该拿什么态度出来，干脆嬉皮笑脸。


他们瞧着徐一凡，徐一凡也瞧着他们，也观察好久了。唐绍仪忧心忡忡，那是他除了掌管团体财政开支，还负责对外联络，最知道情况的险恶。他仕途之心也是手下当中最切，跟着自己以来，升官速度前所未有。自己又俾以重权，也自然让他升得知遇之感。这个团体倒霉，眼看一帆风顺的事业前途就泡了汤。自己手下，最为担忧，甚至有点惶惶不可终日的就是他，反而是自己要多给他一点信心……


詹天佑……这的确是搞建设的一把好手。但是要说对这个团体最没归属感，对他最没有个人忠诚所言的，大概就是他老哥了吧？他的忠诚，是针对近代工业化这个事业的。能帮助他实现梦想的，不管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全无所谓。对这家伙，就只能告诉他，只要他徐一凡倒台，近几十年内，他就不要再做这个实现抱负的梦了，只有他，才能从现在到将来，包容支持他这个梦想！


李云纵，是把好刀，好到难以想象的刀。也不知道满身杀气，想在尸山血海当中完成救国自强的他，怎么能在囊中默默无闻那么久？也许是国内的暮气实在太过深重，绝世神兵也要给掩盖得没有光辉了吧？但是要握刀的手足够有力，这把刀才不会划伤自己……当握刀的手开始颤抖起来，面临危机的时候，这把刀又会做何呢？在李云纵眼中，容不得使用他的人半点软弱动摇！


至于楚万里，很简单，比他强，做出他不能也没想过做出的事业就可以了。他很乐意追随着你历险的过程，似乎也是很乐意冒险的样子。你等于是在代替他完成一个不可能的梦想一般，艰难困苦巨大压力是你当了，其中乐趣是他享受了……徐一凡很怀疑这小子就是这个心思。一旦你是承担不了压力的庸才，楚万里绝对拍拍屁股转身开步走，李云纵说不准就取而代之继续未完成的事业……


至于袁世凯……能成为徐一凡记忆当中真正篡了清的这位老哥。现在还没表现出特异出来，这些日子也颇有些死样活气儿的，不过徐一凡下意识的就相信他老哥对朝廷应该有两下散手，才把他召来参与这个嫡系议事。他内心到底是在看笑话儿，还是什么，那就没法揣测啦……


不管手下如何，第一时间承担压力的是他。是要他做出决定，应对即将来临的险恶关头。他的权力之路还没有到达那种根深蒂固，死而不僵的拐点。只有成功，一直成功下去。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才勉强踏进了高层博弈的棋局，却很不幸的一下就卷进了风暴中间。这甲午之前的一年时光，是他最脆弱的，想逃避这风口浪尖的命运，但是老天却偏偏不给他这个功夫！按照常理来说，拥有绝对权威的慈禧已经对他忌惮，因为帝党的倒忙，绝对会对他动手了，身边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北洋的逼宫，怎么看都是危若累卵。按照正常权力斗争的路数，死得怕是不能再死了。现在他唯一的优势，也许就是从谭嗣同的言谈当中，飞快判断出自己已经陷入的危局，并且立即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争取到了一点点可怜的时间罢了……


自己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资源，能过了眼前这关么？


手下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尤其以唐绍仪的目光最为沉重。徐一凡心乱如麻，却还是强迫自己维持着那个懒洋洋的姿势，仿佛不经意般的开了口：“叫大家来也没什么，最近呢，大家可能也都听到了风声，现在看看也差不多了，就是这么一个事……”


※※※


“为大帅贺！”


“贺大帅！”


“朝鲜本来应该就在大帅镇抚之下，中堂为我北洋请命，老佛爷圣明，才有此煌煌懿旨，也是大帅功绩所致！”


在朝鲜汉城原来大院君的宅邸大堂，叶志超正满脸堆笑的抱拳团团作揖。迎接满屋子军官们各种各样的目光。他不过是提督衔，没加钦差头衔，照理应称军门，还当不起大帅这个称呼。但是自从天津的电报一过来，他老人家将电报一传阅，人人起哄，都管他叫起大帅来了。


这个宅子在短短几个月来已经三换主人，现在聚集其中的军官，就是北洋水陆两师的精华，两三个提督，七八个总兵，更多的副将将里面挤得满满登登的。武人嗓门大，震得屋梁都是直抖。人人都是兴高采烈。


叶志超坐在当间儿，摸着胡子眯着眼睛笑。他中午才抽了一两多，现在精神气足着呢。脑子也来得飞快，只是打量这些军官们的表情。


今天到的水电报很简单：“朝廷已明发谕旨，徐一凡当赴日道歉。莲房将携旨亲赴平壤促徐大人启程，望汉城诸军拣选精锐，准备赴平壤接防。朝鲜防务吃重，我北洋当负屏障藩属之重任。禁卫军去留，当待后命。朝鲜军事，曙青兄任之，勿负重托，李某顿首津门。”


熬了二十年苦日子，北洋终于翻身了！李老中堂被朝廷敲打提防了这么多年，到了还不是得借重他？徐一凡给赶走，禁卫军给他们北洋腾地方！


到朝鲜已经个多月了，大家千辛万苦的赶过来，都没准备打仗，都等着生发呢。国内实在苦得够了，他们给这些棒子撑腰。不管你是什么开化党旧党，犒赏拿出来是正经。结果朝鲜人还哭穷，说汉城国库都给徐一凡搬空了！大家白辛苦来的？


说到去平壤给徐一凡找不自在，大家都有些推脱，你望我我望你。那二百五是有些不好惹，洋人面前都敢开炮的。大家带的营头硬碰硬本事如何，互相都了解。再说还有个官场体制呢，他们是武弁，徐一凡是节臣。可是这口气实在难咽。凭什么朝鲜的好处都给你小子一个人吞光了？朝鲜历来是北洋的地盘，凭什么给你占了一半？


大家都指望着中堂给他们挣脸，打仗咱们可能含糊点儿，朝廷政争，你小子不是个儿！沸沸扬扬的逼徐一凡离朝的传闻传了那么久。现在终于是拨开云雾见青天了，中堂毕竟是中堂！


底下还是乱哄哄的。


“老佛爷圣明，中堂爷也圣明！知道咱们北洋不容易！”


“杨道传旨意，立即出发，五天内怎么也能到汉城。到平壤再算十天吧，徐一凡立马就得挪地方！这些年都是电报传旨意，这次特地派杨道传旨意，朝廷是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就是让你快走！咱们也赶紧拣选营头，准备去平壤接防，可别容那小子转移东西！”


“这次挑哪些营头去？大帅的盛军不用说是主力了，但是平壤位置那么重要，连接东北龙兴之地的，怕是还要十来个营头吧？这差使的赏派……”


叶志超只是一个个军官脸上表情看过去，自己嫡系盛军不用说，一个个喜形于色。其他的奉军毅军甘军的神色就复杂多了，有期盼，有羡慕，有讨好，还有隐隐的嫉妒。水师提督丁汝昌也到府议事，就坐在他旁边。水师现在往来朝鲜和旅顺天津威海之间。丁汝昌也知道这些好事儿没他们水师什么插手的余地，倒是一脸无所谓的坐在那里。


叶志超在肚子里面一笑，搁在以前，平壤接防，全是他们盛军的事儿，谁也别抢得了。现在却有了一些别样的心思。徐一凡坐镇半个朝鲜，都有钦差的头衔了。他拿回整个朝鲜镇抚大权，大清官场最讲究的是成例，再加上还有禁卫军要善后，不给他加加头衔，怎么能办下差使？承平年月，武弁到了提督就算顶天了，再进一步，那是千难万难。现在这大好的机会，他叶志超也想挂挂钦差的衔，等到朝鲜事了，放一个督抚什么的，不比苦哈哈的带大头兵强？


他算是默会了中堂的意思，徐一凡已经是给赶走了。他要和宣旨的杨士骧配合好，最快时间震慑北朝的禁卫军，控制整个朝鲜，解决那大家都看不顺眼的怪胎！这是大节，办好了，督抚寻常事，说不定中堂还能考虑让他接手北洋呢……这个时候，吃相太难看就不必了。反而要显出能驭下的气度……


等着底下人吵吵差不多了，他才缓缓起身。看着他起来，麾下军官哗啦一声都站了起来，马刺碰得咯吱作响。叶志超一笑，抬手示意大家坐下，迎着大家各色各样的目光，他才淡淡开口。


“这次的事儿呢，中堂的苦心，咱们不能白费了，要把差使漂漂亮亮的办下来！汉城这里，不能轻动，根本咱们要守着啊……莲房大人一到，奉军毅军甘军抽二十个营头出来，咱们盛军替你们守家！水师也要动，抽调兵船沿海巡曳，水师水雷营也要去平壤，成水陆夹击，威慑之势么！”


他话还没说完，底下就是一片哗然。其他营头不敢相信叶志超居然这么大方，自己盛军嫡系就像听错了话儿一样，呆在那里张大嘴巴出不了声音。叶志超这是将好处全部拱手让人了啊！连最不在意的丁汝昌都瞪大了眼睛。


叶志超任他们扰攘了一会儿，才淡笑着继续开口，语调里面却多了几分阴冷：“去平壤的好处，大家都明白。多少年的老朋友了，我叶曙青从来不委屈大伙儿，这次这么安排，也就是为的要将差使好好办下来！禁卫军，必须完！叶某人将好处全部拱手让人，就是为了差使万一办砸，好下得了手砍人脑袋！话就如此，大家好自为之！”


这几句阴狠的话从他牙缝当中斩钉截铁的挤出来，各军军官不由自主的就笔直起立，垂首抱拳：“谨遵大帅吩咐！”


看到众人凛遵的模样儿，叶志超却是一笑：“营头调派便是如此，具体方略，我们还是等莲房大人赶来，再做布置吧！今儿大家一个都别走，摆宴，为我中堂贺，为我北洋贺，为我大清贺！”


满屋军官，轰然应诺。丁汝昌呆坐在座，喃喃自语：“没想到叶曙青还有这样的格局……”


在他身后脸色阴沉的一个军官，正是邓世昌，丁汝昌怕他乱说乱动，什么时候都将他带在身边。今天叶志超的做派，邓世昌一直咬着牙齿看在眼睛里面，听到丁汝昌的低语，他只是拧着眉毛，下了断语。


“内斗内行！”


※※※


徐一凡的签押房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徐一凡都看在眼里，这个时候了，他心思再乱，也放平静了下来。走上这条道路，早就不容他后悔了。


对大清的外敌，这个团队在他身边已经显示出了足够的向心力。当打击来自内部呢？这些人还能无怨无悔的拱卫着他么？也许这就是一次考验吧，度过了这最脆弱的时候，自己也许就有如鱼跃龙门，再不可复制！


虽然怎么应对，自己还没想出个办法出来……


底下突然响起了詹天佑喃喃的声音：“朝廷……朝廷不见得如此吧……咱们在朝鲜立了多大的功劳，又让了汉城到平壤来，朝廷不会让大人离开平壤吧？空穴来风的事儿，咱们不要信，这不是朝廷谕旨还没到，单凭谭嗣同的一番话儿，大人就做了这个判断，是不是孟浪了一点儿？”


唐绍仪楚万里李云纵他们都微微摇头，觉得詹天佑实在太有点书呆子。徐一凡微微一笑，正准备开口解释。就听见角落里面响起一个冷厉的声音，微带河南的口音：“这政争的事儿，就只有朝最坏的地方打算！李中堂为什么要在对日合约当中载上要徐大人赴日道歉？明目张胆对付另外一个拥兵钦差，不是默会了上边儿的意思，怎么可能做出这国朝二百年未有的事情？道光年间我们没有派使者赴英道歉，咸丰年间我们没有派使者去英吉利法兰西道歉，越南战事，我们同样没有派使者道歉！朝廷忌惮徐大人已经是明摆着的事情了，帝党那些腐儒搅和进来，只有促使上边儿早下决断，这谕旨，说不定已经发出，三两天我们就能看到，十余日内，就有使者坐催大人离开平壤，接着就是继之以淮军大队，我们是违旨好，还是不违旨好？”


詹天佑呆在当场，缓缓的将目光转向徐一凡，徐一凡心里苦笑，也只有朝他慢慢点头。刚才发话的，正是袁世凯。只见他眉毛挑着，坐得笔直，一脸挑衅模样的看着詹天佑。


好半晌之后，才听见詹天佑艰难的开口：“……可惜那些学生啊……那点建设，丢了也不可惜。可是那些学生……都是那么好学，才打了一点底子。朝廷能接手办下来么？这些都是将来工业化建设的人才啊！我本来都做了长远的打算，先学技术，再学管理，还要让他们有实践的时间……大人不在，这些学生又谁来管？”


唐绍仪在一边耸耸肩膀：“没人管。”


李云纵沉沉开口：“禁卫军呢？也要给解决么？这才开始轮训的军官士兵，这些才有了威风杀气的军人？这支已经一声号令，不敢回顾的军队？编制，战术，士气，装备，才开始一步步的踏实培育学习。将来就是国家武力的种子！难道这也就完了？”


他的语调不像詹天佑那么沉痛，阴郁之处，却有一种莫名的张力，仿佛金铁相交，震得人汗毛倒竖。说到后来每个字似乎都像从牙缝当中挤出来一般，就像有某种东西，随时要爆发出来一般。


唐绍仪猛的起身：“我再赴京师！给他们送钱，走李莲英的门子，让这事儿缓一缓！”


袁世凯脸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不屑的哼了一声：“注定要完，这钱就是李莲英也不敢沾手！帝党搅和进来了，谁还敢沾包儿？”


唐绍仪颓然坐下，楚万里似笑不笑的开口：“那干脆咱们就望而输诚，干脆并入北洋系统得了，成了北洋的人，老李也该照顾一二吧？”


袁世凯还是冷笑：“李鸿章就这么能容人？他们已经视禁卫军为囊中之物，还能容你在北洋之内自成体系？他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扩充势力，一句话，要禁卫军亡之而后快！”


被袁世凯这个降人顶撞，楚万里不过耸耸肩膀，满不在乎。


詹天佑又喃喃的道：“咱们好容易做出这么多成绩，北洋也好，朝廷也好，都搞了这么多年洋务，没一处象咱们这里这样蒸蒸日上，格局开阔的。就算大人……大人不在了，李中堂也是识货的人，应该会……”


呛啷一声，竟然是李云纵冷着脸拔出了腰间西洋式军用佩剑！


“大人在团体存，大人去则团体亡。我们是如何才能展胸中抱负，詹大人该不会不明白吧！”


楚万里一把拉住李云纵，徐一凡也猛拍桌子大吼道：“云纵，疯了你了？滚回去坐好！”


唐绍仪一边护住詹天佑，一边也在解劝：“达仁，我们早就和大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咱们在官场也有几年经历，还看不透么？你我都从美国留学回来，天下都视我等为异类。满心思的改变这死气沉沉局面的抱负，只好闷在胸中。这年余以来，正是尽展所学，最为畅快的时候，大人识拔之，任用之，信重之。以国士待我等，如何此时就不能以国士报之？”


詹天佑长叹一声，只是抱住了头。


徐一凡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手下这里，可以放心。他给了自己每个手下足够的空间施展抱负，也给了他们足够的信任。这个时候，自然可以得到回报。前程重用加上各人对事业的追求融合在一块儿，早就牢不可破了。越逢压力，反而越紧密。


可是，究竟应该怎样应对这个压力呢？怎么做都有忌惮，怎么想办法都觉得无法辗转腾挪……


袁世凯一直冷冷的看着徐一凡的表情。过了好久，看到徐一凡的目光无意的转了过来，他才淡淡的起身发问：“大人，您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等徐一凡回答，他就自言自语道：“我只相信，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所以我才拼命挣扎。先北洋后荣禄，再投入您的麾下，成了人人白眼的反复小人……您再垮台，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权位不牢牢操在手中，说什么都是白费！当初曾文正公功绩盖世，权倾半壁。他自裁湘军之后，朝廷要文正公东则东，西则西。围剿捻军不利都敢下旨申饬！要是湘军在手，朝廷敢么？李中堂淮军始终攥在手中，所以地位数十年经风雨而不倒。大人苦心经营了禁卫军出来，难道就这么放手？


事到临头须放胆！不管怎样激烈手段，只要禁卫军还在手中，朝廷最后只有来安抚大人，平衡朝局，又互相牵制……不过如此！”


事到临头须放胆？徐一凡脑海当中乱成一团的东西仿佛被一道闪电解开一般。


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忠臣了？他从开始就憋着逆而夺取的心思！也只有袁世凯这个未来的奸雄才真正明白他的心思吧！


种种办法顿时纷至沓来，不可断绝。他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房内众人也都站了起来，恭谨的朝他行了一礼，连楚万里都做得一丝不苟：“属下全听大人的吩咐！”


徐一凡板着脸半晌，突然噗哧一笑：“怎么，知道权位的好处了？都舍不得放手？我也舍不得啊……好，咱们就和李鸿章他们耗上了，这个……万里，慰亭，和我去趟东北。云纵，少川，达仁，你们守家。我就要争这十来天的时间，让北洋进不了平壤半步！”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八章 家宅


“大人，大人，到底要收拾什么东西？标下抽调多少戈什哈跟随大人？咱们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


光绪十八年十月初四，徐一凡召集手下议事之后，立即从中军传出将令，立即收拾行装，准备远行归国。


溥仰倒也早就料到徐一凡可能会有动作。溥仰是什么人？当年在北京宗室也算出名的混混儿。旗人没别的本事，闻上面的味道，打听朝政算是一绝。最近禁卫军风头这么劲，做了这么多胆大包天的事儿，溥仰用屁股想也知道朝廷对禁卫军是什么态度。朝廷对所谓强藩，国朝二百年来就是提防敲打。禁卫军这种超然的地位，想想就是不可能持久的。朝廷没动作才奇怪了呢。


而他那个上司，不想办法应对也才奇怪了呢。


溥仰自己都没发觉，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铜头铁脑混不吝的家伙。对徐一凡，还有他一手打造的团体，所具备的归属感和信仰都变成自然而然的了。徐一凡的手腕办法仿佛天生，加上作为一个无依无靠，只有一个寄食恭王府姐姐的破落宗室。第一次有一个团体可以依靠，有一帮弟兄一块儿在训练场流汗，一块儿在朝鲜南北拼命，一块儿吃狗肉喝米酒骂脏话的时候儿。溥仰早就视自己为团体的当然一分子了。团体的带头人徐一凡一声令下，刀山火海，溥仰说不定都冲下去。


北洋对付禁卫军的事情一出来，溥仰就使劲的替徐一凡着急，平日警卫伺候得更加精心，还小心翼翼的劝徐一凡多回内宅几次消散消散。徐一凡基本还是那个不动声色的态度。下了值溥仰都替徐一凡长吁短叹的。咱们这位大帅，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啊！这次怎么总是瞻前顾后的啊！


他替徐一凡设法，这个时候儿，按照他的理解，就是赶紧回北京走门子啊！钱大爷开路，总能找到法子。他还暗暗想着，大人要是私囊不凑手儿，他在京城那些老西儿开的钱庄里面还有点小面子，七垃八扯的总能攀点交情，拉利债也没问题啊！只要这个团体能保存下来！没了这个团体，他还能到哪里去，还能在哪儿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人瞧不起的废物点心！


今儿平地一声雷，拨开云雾见青天，大人终于发话，收拾行囊，最快时间归国！溥仰想板着一张脸，保持他作为侍卫队长的冷静专业——德国洋鬼子的话，军官必须专业。可是再怎么也憋不住内心的欢喜，一张脸笑得跟烂柿子似的。忙不迭的跟在徐一凡身边。在他看来，只要大人出马，一定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徐一凡此时还是心事重重，脑海中各种念头混成一团。但是在面子上面还是拿住，仍然一副淡淡不以为然的大员表情。话才吩咐下去，就朝着自己内宅走。却听见溥仰仿佛问了两句什么，他嗯了一声，转过脸来。就看见溥仰恭谨热诚的看着自己，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还有像是从心底蹦出来的兴奋。


这小子他高兴个什么劲儿？徐一凡微微有点不爽，冷哼一声：“不是叫你去预备行装么？还跟着我干嘛？什么时候儿，我的命令要下两遍了？”


溥仰恭谨的打了个千，声音很大的回话：“回大人的话，属下是请示大人，咱们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水路要搭北洋的船，那帮王八蛋，坐他们的船，标下们有应付北洋的办法。咱们戈什哈都出动！哪个北洋王八蛋敢说一句淡话儿，标下们扔他们下海！要是走陆路……大人，属下冒昧该死，从陆路回去，时间太长，赶回北京来不及！”


“回北京干什么？”徐一凡下意识的就反问了一句。溥仰一怔，脑门子的汗都冒出来了：“大人！不回北京，咱们怎么走门子对付北洋那些王八蛋？李鸿章那老小子，咱们京城爷们儿看他都不地道！大人要通门路，标下豁出去这贝子不要，撒泼打滚也拉动几个王爷帮大人说话儿……大人，这是咱们禁卫军的一道坎儿，就指望大人带着咱们跨过去！”


徐一凡一下沉静了下来，嘴角还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的看着溥仰。


原来那个在京城瘦巴巴，一身混混气儿，穿着破衣服，系着黄带子的痞子青年。年余磨练下来，已经变得是肩宽背厚，武装带将腰勒得紧紧的，一身精悍的气息。原来的小白脸儿已经晒得紫黑，到处都是蜕皮。身上军服整洁但是已经洗得泛白，还有几处修补的痕迹，毕竟是男人手艺，针脚乱七八糟的。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已经有了一种独独属于军人的气息。徐一凡毫不怀疑，只要他一声命令，溥仰绝对义无反顾。


可是，他偏偏是旗人……


溥仰给徐一凡看得有点发毛，但是刚才在徐一凡面前说了这么多话，已经属于逾越了下属体制。也只有笔直的站在那里，浑身僵硬的等着徐一凡发话儿。


“挑三十名马术好的戈什哈，准备跟着我走。准备六十匹健马，不要车子，准备干粮和肉干，还有豆饼马料，咱们从陆路走……”


溥仰怔了一下，不过没有半点疑问。既然得到命令，就要执行！他啪的一个立正行礼：“得令！标下这就去准备，大人随时都能出发！标下准定在一个钟点之内，将一切备好！”


他转身就要走，徐一凡却一把拉住了他，笑眯眯的道：“溥仰，这次你不跟着我去。你留守……”


“大人！”溥仰眼睛一下睁得溜圆，眉毛都快飞到了帽檐里面：“大人，标下是您戈什哈队长，就是刀山火海，标下也要跟着大人闯。我溥仰不是京城那个混混儿了，到汉城那次，五天几百里地，标下叫过一声苦没有？大人，您为什么不带标下？”


徐一凡笑得很平静，但是语气却不容置疑：“溥仰，我走了，北洋很可能步步进逼，我整个钦差大臣行辕，就要留给你坐镇，还要做出我留在行辕的举动，毕竟你是我最贴身的戈什哈队长！这个稳定全军之心的重任，我就交在你的肩膀上面了，你要是没有这个担待，尽管说出来，我不强求。”


溥仰一下噎在那儿，抠着自己武装带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只是冒汗。徐一凡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先去通知内宅，我马上回去。我对你有厚望，你也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溥仰板着脸行礼，僵硬的转身想走。徐一凡笑吟吟的又拍拍他肩膀：“你是旗人虎子，也算是历练出来了，将来是要下部队的，将来左协是陈金平，右协张旭州，你想去哪个？”


“全凭大人的吩咐！”


回答徐一凡的，就是一声硬邦邦的回答。


※※※


这个时候，徐一凡这个钦差练兵大臣的内宅，随着溥仰的传话，也是一阵的鸡飞狗跳。


原因无他，老爷要回来了！


从汉城暴乱，徐一凡赶赴汉城平乱开始，不知道有多少日子，徐一凡都没回过内宅了。陈洛施和杜鹃天天都在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的等着他哪天回来。几个贴身的丫鬟每天都在二门口等着张望，结果没一次能带回好消息来。闯军营去找他，两个小女孩子又没这个胆子。李璇这么大牌都给打了出来，她们可没徐一凡那么肆无忌惮。


两个女孩子不过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以前一个走镖一个是马贼女儿，都是野惯了的。现在给拘在宅子里面看四方天儿，真是闷得受不了。两人有时聊天，都是眼泪汪汪的对望。


她们不大识字儿，不像同样住在内宅，身份不尴不尬的李璇李大小姐那样儿。可以看书画西洋画，摆弄各种新鲜玩意儿。实在无聊了，还可以带着下人，到大同江边抛头露脸的野餐骑马划船玩儿！她们可是自认是嫁了人，盘了头开了脸的命官夫人，可不能随便给人瞧着指指点点的。


既然不能出门，日子就是加倍的无聊。杜鹃比起陈洛施还多了一重心事，她爹那儿还没有着落呢！比起陈洛施来，杜鹃还多哭了几鼻子。


才从汉城回来，徐一凡虽然忙着练兵，忙着接待洋人，办各种学校。但是偶尔还朝内宅捎几句话儿，报个平安，说老爷胃口不错什么的。最近一些日子，连这些报信的戈什哈们都不来了。


今儿却出了奇，还是大白天的，溥仰队长就急吼吼的跑到内宅门口传话，老爷马上回府！然后黑着一张脸就走了。一个消息传来，杜鹃陈洛施赶紧换衣服盘头发，指挥丫鬟婆子们赶紧将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到处乱做一团。两个女孩子虽然关系好，但是毕竟是两房，两房里面的下人也在憋着斗气儿。老爷难得回来一次，倒要看看，今儿老爷是宿在哪位夫人的房里！


杜鹃和陈洛施早就将小脸洗得白白的，身上搽得香香的，对坐在厅内，等着徐一凡回来。两人偶尔对望一眼，都是脸儿一红。说实在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对性方面实在没什么需求，一般都是被动承受。可是要是老爷今儿晚上宿在自己房里，这么多天的知心话儿就可以向徐一凡撒撒娇了。特别是杜鹃，还准备为了她老爹再哭一鼻子呢，哪怕陪徐一凡做再羞人的事儿和姿势，也要提醒徐一凡可千万别把她在东北的那个爹爹给忘记了！


两人平时是无话不谈，现在却各自都在犯嘀咕。梁洛施看看杜鹃，再看看她的胸，有点自卑，心里自语：“可我腰比她细啊！老爷说了，我这么高，这么细的腰，从后面看，是再好看也没有了……”


杜鹃也看看梁洛施的腰，悄悄转头：“那么高，有什么好看？又这么细，不怕折了？老爷还说我是完美的什么S型呢，老爷一晚上能怎么折腾我，你想也想不到！”


两个小丫头一脸鬼祟的正胡思乱想，就听见外面一叠连声喜气洋洋的通报：“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就听见脚步声错落，一群下人捧凤凰一样将徐一凡迎接了进来。


两个女孩子眼眶都是一热，都觉着委屈，下意识的就站起来迎上去。徐一凡这些日子看起来是消瘦了，看起来也老了一点，原来在她们面前随和带着笑意的温柔眼神也淡了许多，真真称得上是有点精光四射。


两人正准备做一个完美的万福蹲身礼，以最嗲的口气迎接他的时候。就看见徐一凡只是皱了一皱眉头，回头就骂：“这么多人跟着，看什么热闹，都散！靠近厅堂三十步之内，逐出！以后非得军令治家不可！”


丫鬟老婆子们顿时一哄而散，都知道徐一凡今儿回来得不善。徐一凡转头又看着杜鹃和陈洛施，声音不大的开口：“搽的什么味道？什么体香都给遮盖没了，我是闻香水儿，还是闻你们？脸上的妆也划得乱七八糟！在朝鲜是吃苦练兵，又不是享福！”


他心情的确不好，各种各样的事情纠缠得紧紧的。一回府，看着那个乱劲儿。两房的下人都来迎他，一个个眼睛冒火，恨不得替自己主子将他马上抢回房里的架势。心里面就加了一重不爽，现在就开始上演豪门恩怨了！放在以后再争风吃醋一下，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进了屋子里面，看着杜鹃陈洛施的样子，就更加不高兴。两人穿着传统的命官夫人大褂，还挂着朝珠，跟画片儿似的，什么身材都掩盖了。这个时代的化妆技术本来就有些那个，两人脸都白得吓人，加上腮红口红，不自然到了极点。身上味道也古怪，不知道搽的什么玩意儿。盈盈十六七的少女，本来就是最自然动人的时候，徐一凡恨不得她们都是清汤挂面的黑发，再穿件水手服，看见他就叫老师或者叔叔什么的……


火气上来就有点压不住，徐一凡指着杜鹃和陈洛施：“以后你们两个不分房，就住在一块儿。我打张大床给你们！这僵尸衣服，全给我烧了！以后我让裁缝给你们做什么，你们就穿什么！现在都去给我把头发放下来，去把脸洗干净！回来再说话！”


两个女孩子眼睛里面都水汪汪的，嘟着嘴乖乖离开。徐一凡坐在厅中太师椅上面，按着自己额头苦笑。到这个时代久了，脾气都改了。搁在以前，泡上这种绝色美少女，还是俩，都应该捧在手里让她们撒娇耍嗲的。现在却给自己训斥得灰溜溜的，自己是不是在逐渐走上逆而夺取的道路之后，也太委屈她们了？


无论如何，自己心事重重，情绪恶劣，不该对着两个一心一意向着自己的小女孩子发脾气啊……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不应该……


他按着额头呆呆的发了一会儿怔，就听见门帘响动，杜鹃和陈洛施从内室走了出来，一个个小嘴都翘得老高。但是头发都放了下来，脸也洗得干净，更没穿了那身僵尸衣服。都是一身月白的小袄，柔顺的黑发披下来，青春逼人的素净小脸自然散放这女孩子最好岁月当中的光泽。


美人如玉，美人如玉啊……


看着俩小丫头柔顺的一左一右靠在他身边，委委屈屈的不敢说话儿。徐一凡心境突然的就柔和了下来。她们，是在这个时代属于自己的，而还将有更多东西，属于自己。白身穿越至此，已经坐拥绝色，制霸一国。对于这条道路，还有什么好后悔，好退缩的？


他轻轻一动，双手微微一揽。杜鹃和陈洛施已经乖乖的坐下来，靠在他的脚旁，象两只小猫儿一样。徐一凡摸着她们光洁的长发，苦笑道：“我不该朝你们发脾气……今后，你们也别太委屈了自己，想去哪儿转转，就去哪儿转转，想练武练拳甚至再打一架玩儿，我都随着你们，别拘束着自己，我也讨厌这样。你们是什么性子，就由着来吧，你们总是我最疼的一对儿……”


听着徐一凡软语，两个女孩子天大的委屈也烟消云散了。只是在他的腿上蹭着，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陈洛施试探着问：“我能接我的爹来？也能和李家小姐一样到处逛，也能骑马？”


徐一凡哈哈一笑：“随你！就当成还没嫁给我一样，当初在草原上面，你可挺泼辣！”


提到两人草原相识，陈洛施就跟要融化了一样，靠着徐一凡只是不说话。杜鹃有点眼红，低着声音问：“我爹……”


徐一凡一下坐直了，吓了靠得最贴紧他的陈洛施也睁圆了眼睛。徐一凡瞧着杜鹃，神色淡淡的：“准备收拾一下，跟着我走。咱们去东北，去找你爹，十天之内，务必往返。”


※※※


“你……你……你是说真的？没骗我？你真的要将我爹爹接回来？”


杜鹃缓缓的站了起来，不敢相信的看着徐一凡。


她跟随徐一凡之后，她爹爹的身份，就成了这个女孩子心里最大的阴影。官兵和贼的分野，她是很清楚的。徐一凡官儿越做越大，手下号令的人越来越多。看着多少人物都在汉江这里奔走，一场变乱下来，徐一凡将一个国家杀得尸山血海。杜鹃就总是解不开她那点心思。


首先是徐一凡官儿做到了这个地步，会接纳一个当着马贼的老丈人么？她始终背负着这么一个老爹，比起身家清白的其他女孩子，将来如何自处？她爹那次来信之后，徐一凡虽然表示要安置这位马上麒麟。但是一直都没动静，他也忙里忙外的就是不回内宅。杜鹃小心思免不了七上八下。


徐一凡该不会是嫌弃他们这一家了吧？所以才躲着不回来？转眼想想又安慰自己说不会。老爷这么有本事的人，怎么会连他们这小小一家都容不下？再说了，她也在极力的讨好徐一凡了。她是在马贼群当中长大，在认识徐一凡之前，就不知道男女之间还有这么多羞人的事情。徐一凡每每坏笑着要她配合什么，她就是再羞不可抑，也都宛转承受。徐一凡每每捧着她傲人的羊脂白玉一般的身子，爱不释手来着。


每日虽然锦衣玉食，可是总是熬煎着心思。不知道等了多久，都有些绝望了。这个时候儿，才听到朝思暮想的这句话，从徐一凡口中亲口说出！


杜鹃盈盈站起，想说话，却是眼泪先流了下来。一时噎住，什么也说不出来。陈洛施站在那儿，倒是想吃醋来着，可是实在不会。也只是温柔一笑，紧紧的搂着徐一凡。不管是杜鹃还是她自己，此时的唯一依靠，也就是这个能对她们温和微笑的年轻老爷而已。


杜鹃呆呆的看了徐一凡一会儿，那种又温柔又感激到了万分的目光，让徐一凡有点心虚。他可没打算将杜麒麟接回来过轻松日子……唐绍仪和楚万里对他的打算，只有两个字儿的评价，弄险。


可是他这个时候，不能不剑走偏锋！满清的官场体制，有着固有的惯性，也有着固有的行事方法。他如果按照牌理来，只有等着死翘翘。袁世凯那句话说得好。


事到临头，唯有放胆！从不可能中，觅出一条道路！在任何时候，他都不能放弃手中的权位！


以前下的闲棋，布的冷子，这个时候儿也就派上了用场。


杜鹃吸吸鼻子，一擦眼泪。当年小马贼的精神又回来了：“我去收拾东西！”徐一凡一笑就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裤脚被人拉着。低头一看，就见着陈洛施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就差朝他摇尾巴了。


“这次去东北，冻掉人鼻子……”


摇头，不干。


“一大家子人，总要有人守着不是？咱们走了，就你最大，你要好好的管着家……”


转头，不理。


“还听不听话？这次去是玩儿么？胡闹！”


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泪光有更加泛滥的趋势。


徐一凡心软了下来，自己前些日子是真委屈她们了。这次去东北，又不是去敌国。东北最大的马贼头子是自己老丈人，等着他去安抚接收的，怎么瞧着也没有危险。真正危险紧张，是在回来之后，那才有一连串的人和事情要自己去应付。再接下来，就是甲午……


洛施身手也不错，至少比自己强，骑马也来得。就当带她们放放风儿吧……军书旁午当中，这也是难得仅见的温柔时刻呢……在徐一凡的脑海当中，已经冒出一副画面。东北的漫天飞雪当中，一处深山老林。自己的戈什哈须眉皆白，按刀持枪的在外守夜巡值。而他在一处牛皮帐篷当中，两个小美女光溜溜的，和他挤在温暖的帐篷当中……


他终于叹口气，咽下口水，大声的道：“好，依你！这次咱们一起去东北！下次可别再闹了！”


还没等梁洛施欢喜的跳起来，就看见门帘一掀，一张如花俏脸笑盈盈的探了进来。正是李璇。她这发自内心的笑出来之后，真是满室生辉。让徐一凡都是一呆，都忘记了去想，她怎么听壁角的。


“我也要去！”


李大小姐强硬的宣示了自己的立场，盈盈的走了进来。她披着一件西洋式样的女式斗篷，脚下穿着的是马靴。这样的打扮，更适合徐一凡的审美眼光。加上她堪称绝色的容貌，当真是养眼到了极点。就连她身后那对硬给她讹过去的朝鲜双胞胎小丫头。也穿着中式的小袄，别有一种异国风情的娇俏。只不过躲着徐一凡的眼光罢了。


靠！真的当老子没事情干了，去东北散心的？内宅之外，早就是沸反盈天。最大的危险，正步步逼来！


※※※


在离徐一凡大同江边基地不远的一处山头，几骑马正看着远处的景象。


大同江边，干打垒建设起来的军队营房一排排一片片，整齐划一。仅仅看着这些营房，都能感受到一种军队特有的杀气。围绕着军营左近，到处都是建设起来的杂乱建筑，那些小工厂的烟囱冒着团团的黑烟。蚂蚁一般大小的人影，在大同江两岸奔走。沿江建设起来的码头，将江面都遮住了不少，小火轮，木船在江上往来穿梭，偶尔有一声汽笛远远传来，在山谷当中几经回荡，就变成一种低沉的呜咽。


“三千里大好河山，现在就被这些清人播弄！”


“没错，不管是清国的北洋派，还是禁卫军，都是一丘之貉！都是盘踞在我们国土上敲骨吸髓的城狐社鼠！”


“又能怎么办呢？国势积弱不振，清国人对西洋白鬼卑躬屈膝，却仍然能对我们为所欲为！这是双重的耻辱啊！可惜我们还是内斗不休。还有开化党徒引日本倭奴来搅乱……一场腥风血雨，结果是我们朝鲜人元气大伤，满朝忠良或死或逐。清国人大臣那个徐一凡，号称平乱，杀了我们那么多国人，却在朴泳孝掏空国库的重贿之下，还让他窃据高位！北洋一来，朴泳孝又巴结上了……我们这些孤臣孽子，却报国无门！更可恨我们忠勇的南大将军，为王捐躯，不仅深仇无处可报。连他那对爱女，都变成了清国大臣的掌中玩物！我们朝鲜男儿之耻啊……”


“要把南将军的女儿救出来！我们也要练兵，就以咱们朝鲜的花马队为基础。只要咱们实力够了，总有一天，能将这些倭奴清贼扫出国土，光复刷新我三千里河山！”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九章 飞雪连天射白鹿（上）


东北境内，今年的第一场雪比正常节气早了几天。也下得分外的大。仅仅是第一场雪，天地之间就是一片白茫茫的。寒风卷过，挺拔的松群之间，茫茫似雾。跨越东北境内的几条河流，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浮冰。偶尔还能听见河底地凌破裂的声音，那是冰层在不断加厚。


东北人家，早就已经剪了门，准备了好了度冬的干棒子，腌肉。还有堆满院子四处的木头柈子。人们守着火炕，无分男女都叼着长长的烟杆。挖一锅儿关东老烟叶。说着些闲话，做着手工。属官的猎户参户却不比农夫们清闲，这么大雪天，却是他们要穿越在深山老林当中，猎熊挖参的时候。一冬的收获，都要交到各处的参领都统，甚至将军那里。


这是一片多么富饶的土地！地广人稀，煤炭，铁矿石，密密的森林草甸子，丰富的河流水资源，肥得仿佛都在流油的黑土地，渔业和盐业资源也相当丰富。这里还有一个埋藏在土地之下，少有的陆相沉积的大石油田。一切近代工业化需要的资源，这片土地上面都有！


经过元明清三代的经营，这片土地才变成中华民族的稳固本部土地。但是随着近代列强的炮声，这片东北亚最富饶，最冲要的几国势力交汇之处，现在正处于暴风雨来袭之前的最后宁静当中。


在徐一凡了解的历史当中，在这片土地上，流下了多少国家，怀着不同心思的军人平民之血。近代亚洲历史的风云诡黠变幻之处，一切都是从这片土地上面开始！甚至还影响了欧洲的一次白人之间的血腥厮杀，一次将血火燃遍了整个地球的人类之间的屠杀和反抗的大时代风云！


在一片大雪当中，一个人影踉踉跄跄的风雪当中穿行。行经一路，都努力的在风帽下辨认着身边的松树或者桦树的树干。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人影凑到一株特别高大的桦树之下，在雪雾当中摸索着树干，一下抠到一块松动的树皮。那人脸上顿时露出了狂喜的颜色，用劲一抠，掰下来一块四四方方的桦树皮，是被割下又重新贴在树上的。他扫了一眼，看到上面有几个炭写的字儿。顿时就胡乱的揣在怀里，又摸出靴统里面的匕首，认真的在那树上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深深喘了一口粗气儿，掉头就朝来处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雪雾当中。


当他的人影才一消失，又一个矮矮而臃肿的人影从雪雾当中冒了出来，走到了刚才刻下符号的桦树前，仔细的瞧了瞧。然后朝相反方向，同样消失在了大雪当中。


※※※


在一处的避风山谷当中，已经搭起了一片牛皮帐篷，就建在山谷当中的平地上面。在这小山谷里，还有一处镜子般的小小湖泊。也许是这里的地气比较热，有硫磺什么的。这片湖泊没有上冻，连周围的草树，都还有一丝青绿。大雪纷纷而下，落在湖水当中融化，腾起丝丝的白气儿。


山谷谷口四外，都有穿着斗篷，踏着翻毛皮靴的人影守候。每个人都挎着乌沉沉的德国马枪，将山谷外面的雪地踏得咯吱咯吱直响。不一会儿，大雪下面，人和雪地就不大分得出来了。


湖泊旁边，传来了几个女孩子咯咯的笑声。就听见一个娇俏的声音笑道：“这水还是有点热呢！”


说话的人正是梁洛施，她穿着小袄，外面是狐皮披风，风帽放下来了。小脸冻得红通通的。哗哗的拨着水，又掬水尝了尝，眼睛亮晶晶的：“这水还有点甜！”她身边是杜鹃和李璇，杜鹃和陈洛施蹲在一块儿，瞧瞧她，又尝尝水，点头赞同：“没错儿！以前我们在草原上面，几百里都是苦水，为了一眼甜水井，就能拼出几条人命！哪儿象这里，水多，树多，土攥在手里，都感觉油乎乎的……咱们国家，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啊！”


李璇离她们没多远，站在那儿也跟孩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仿佛处于世外的美景。侧头轻笑道：“说起水，还是我们南洋好……就连海水，都蓝得透明，没风的时候，仿佛就像一块蓝宝石。就算这个季节，到处都有最新鲜的水果，哪像在朝鲜的时候，到了这个季节，就是酸菜，酸菜，还是酸菜……到了南洋，我请你们尝尝我们的水果冰！”


她说得认真，也保持着最完美的微笑看着两个女孩子。陈洛施和杜鹃对望一眼，低头不说话了。李璇眼睛眨了一下，笑容也僵了下来。湖泊边上，气氛一时有点尴尬。站在她身后的那对朝鲜小丫头，对望了一眼，都悄悄儿的垂下了脑袋。


徐一凡还是将李璇带了来，他能带上杜鹃和梁洛施，实在就没什么理由拒绝她李大小姐。不过条件就只有一个，除了李璇坚持要带，寸步不能离开的两个朝鲜小丫头，她那一大票丫鬟老婆子，一个也别跟上。他也考虑过了，带上就都带上吧，三十名最精悍的戈什哈跟着，都装备的德国马枪。这些戈什哈还由他身边那个大高手管家章渝调教过近身搏击，等闲七八条壮汉近不了身。章渝还随行贴身保护徐一凡和他家眷。这次在国境之内行动，这样小型而精悍的武装，走到哪里都有自保的能力。东北境内的马贼，还都要卖杜麒麟三分面子。就当着带这些女孩子散散心了，也当补偿一下她们跟着他在朝鲜苦了这么些日子。


他私心里面也有点期待，李璇按照身份和地位，肯定是他徐家的大房。这三个女孩子在朝鲜的时候，各自有各自的服侍人，水火分明。杜鹃和梁洛施还算连成一气儿，但是跟李璇是绝对保持距离。这次三女跟着他一起出行，之间完全就没有距离了。也希望就此杜鹃和梁洛施能认同李璇一点儿。


李璇可以说表现很好，没人在身边服侍，她自己也能照顾自己。不比小门小户出身的杜鹃和梁洛施差到哪里去。也尽量在和两个小女孩子搭话儿，想大家亲近一些。可是不知道怎么，杜鹃和梁洛施就对李璇有心结，总是客客气气的躲着她。原因也很简单，在这个年月，身份地位的差别，的确是一条鸿沟。两个小女孩子年幼，徐一凡也从来不拘着她们什么，她们也学不来大户人家小妾讨好正妻的那一套儿。


三个女孩子在那里尴尬，徐一凡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看得分明。他和楚万里坐在两块石头上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些什么。看到这个场景，楚万里就噗哧一笑，朝铺着狐皮坐垫的石头上面一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本书，盖在自己脸上。


这次楚万里是唯一随着徐一凡秘密而来的随员，对这小子的脑袋，徐一凡是相信得很。再加上楚万里是将来要建立的总参谋部的牵头人物。这些工作，还是要他早点熟悉分担一些为好。


看着楚万里躺下，徐一凡也只是摇头苦笑。他有信心对付整个清朝，可没信心了结清楚自己的家务事儿……N多美女在身边固然养眼，可是也得有那个精力去照应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湖边，也捧水尝了尝，先朝李璇笑道：“有点甜，可比不上你们家做得牛奶沙爹，下次我让人带点原料，你亲手做出来让我解解馋可好？”


李璇淡淡一笑，微微撇了撇嘴，用唇形朝他无声的比了几句：“我才不和两个小丫头计较！”说罢就优雅的转身，朝身后那对朝鲜双胞胎招招手儿，转到湖泊的另一头去了。


徐一凡再转头看看杜鹃和陈洛施，擦擦手上水迹：“这水里有铜，所以尝起来有点甜。周围肯定有铜矿，就是不知道品质如何，值不值得开采了……据说喝含铜的水美容养颜，你们不朝水袋里面装点儿？”


杜鹃睁大眼睛：“那么硬的铜块儿，还能化到水里？我不信。”陈洛施却是满脸崇拜：“老爷尝尝水就能知道地底下有铜，哪天再尝尝水，不是还能挖出金子来？”


对着两个天真的小丫头，徐一凡也只是一笑，站起身来，朝谷口望去：“李星这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他们的队伍，是三天前踏进东北境内的，由吉林将军的领地一路向西南而行。才踏入东北，就按照杜麒麟他们曾经来信告诉的方法。在经过的驴马店，大车店，大烧锅，还有马贼专用的溜子林。将溜子四下放了出去。告诉杜麒麟他们，他徐一凡已经到了，沿着什么线路前进。你们快点派人来联络。他这次前来，就十天时间，过时不候！你这个便宜老丈人，千万不要自误！


但是两三天下来，每一处马贼们传递溜子，联络接头的地方，都没有传回杜麒麟他们的消息。眼看就是要到掉头回返的时候儿，他时间有限，如果在这么一点缓冲的时间里面还不能和杜麒麟接上头，那么他就只能放弃原定计划，回朝鲜再做打算……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到了紧要关头，他必须坐镇平壤，应对一切！


今天派出去查探消息的，是临时管领这三十名戈什哈的李星亲自前往。对于此次行动，必须都带上最贴心的人物。李星是他小舅子，特特的被他从野战部队当中抽调了出来。是属于绝对可以信任的。也能让李星和他妹子聚聚。


李星经过在野战部队的锻练，在汉城平乱的时候也是冲在前面的悍将之一。官职已经做到了右协的副营官，不论是张旭州还是楚万里都对他有相当高的评价。对于他，徐一凡还是比较放心的。今天特特的才调派他到预计行程最后几个溜子林去查探。没想到一去四五个钟点了，还是没有回报。有了这四五个小时，他们说不定还能朝前面赶出去五六十里路去！


听到徐一凡提起李星，杜鹃的脸一下就绷了起来，跟着徐一凡站起，朝谷口向外看去。回头瞧着徐一凡脸色不好，还安慰他来着：“老爷，爹爹就在东北，咱们既然来了，还急着做什么？这么大风雪，好好的路都不大能瞧见，等明儿天气好了，咱们在多下点儿气力把路赶回来就是了……”


陈洛施还在一边儿小声帮腔：“还不如派我去呢！李家的那……反正是个南蛮子，说不定一辈子都没见着过雪。要是我去，准定早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徐一凡冷下了脸，对着陈洛施一字字儿道：“我麾下的战将，不管是雪还是刀子，都要能闯过去！哪怕李星一辈子都没见过雪也是一样！还有一点，你们做什么我都由着你们，但是我公事上面的人和事儿，你们一句话都不许议论！”


陈洛施伸伸舌头，不说话儿了。又撒娇的靠了过来。徐一凡却瞧着杜鹃，暗暗有些歉疚。


如果再联络不上杜麒麟，那就只有回头了。以后还有没有能力照顾她那马贼老爹，还在两可之间，这小丫头，满心还期盼着见她爹爹呢……不过，现在，绝对不是他心软的时候，他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杜鹃却没有留意徐一凡的脸色，只是站在那里，向远处望去。雪花在她身边飞落，在她目光当中，只有一种最自然的孺慕依恋的光芒，仿佛在风雪的尽头，就是她那已经残疾的爹爹，在等待着她一样。


※※※


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戈什哈抬着一个软软的人影直朝湖边奔来。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徐一凡和杜鹃不用说，就连李璇也提着衣服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过来。


那几名戈什哈奔近，抬着的正是李星，他脸色已经苍白还泛着铁青，脸上全是雪粉冰碴。眼睛似闭非闭，迷迷糊糊的。徐一凡急急忙忙的伸手一探他的口气，呼出来的气息比外面的天气似乎还要寒冷几分。徐一凡额头顿时冒出了汗珠，这可是嫡嫡亲亲的小舅子啊！


“快，生火！将他抬进帐篷里面，把能盖的都给他拿过来！”


李璇奔到了徐一凡背后，看到李星的这个模样儿，顿时就摸着自己哥哥的脸，眼泪都出来了。跺着脚说不出话来。大家正手忙脚乱的要抬李星进帐篷的时候，章渝却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这个沉默寡言的管家，很多时候都让人忽视了他的存在。


他僵着一张刮骨脸，只是瞧了李星一眼。一把将几个戈什哈挥开。伸手揪住李星的领口，嗤拉一声，三层皮穿在李星身上，居然被他凭着单手从襟口一下扯到了腰间！李璇白着一张脸，声音都尖了：“你做什么！”扑上去就想撕扯章渝。杜鹃急急的在旁边开口：“冻僵的人经不起热，进帐篷就真坏了！”


徐一凡猛的抱住李璇，李璇踢打了徐一凡几下，却被徐一凡搂得紧紧的。就见着章渝从地上抄起几把雪，飞快的在李星心口，脸上，手脚拼命的搓揉。他手劲奇大，几下皮肤就见了红色，章渝头也不抬的沉声道：“都给他拼命搓！”戈什哈们一愣，马上都抄雪齐上。把李星搓得跟煮熟的虾米也似。李璇只是眼泪汪汪的趴在徐一凡怀里。不一会儿，就听见李星呻吟一声，紧咬的牙关松开，章渝随手又拿过一皮袋烈酒，给他灌了一口下肚。这时才感觉到李星呼吸出一点热气儿出来。章渝直起腰来，默默的一摆手：“这时可以抬进去了。”


这下不要徐一凡吩咐，戈什哈们背着李星就进去。徐一凡才觉着松了一口大气儿。脖子上面就是给人啊呜一口咬下去：“他妈的好痛！”


低头一看，就瞧见李璇朝他龇牙：“我哥不是牲口！当不起你这么用！”


这个时候可没心思和她上课，徐一凡瞪她一眼，摸着脖子就朝帐篷里面走去。才低头钻进去，就听见李星微弱的声音：“回禀大人，接到杜麒麟的溜子了！他们也赶了四天的路过来，扎马在离这里这里不过七十里的地方……属下已经给他们回了溜子，让他们派人来接应……属下无能，差点冻僵在半路，误了大人的大事！”


徐一凡眼睛一扫，就瞧见李星支着身子坐起，说了几句话就只是喘气儿。要不是几个戈什哈按着，估计就硬撑着站起来立正行礼了。徐一凡眼神一动，静静的站定，冷冷的道：“当兵的，就是要在任何气候下都能行军战斗，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们的战场都在这一片土地！我不管你是南方来的，还是北方来的……不能适应这种气候，自己想想，还配不配当我徐一凡的麾下，配不配当禁卫军的军人？这次教训，不仅仅是你，所有人都要记住！起来之后，写一个寒带切身体验报告给我！”


禁卫军和大清其他军队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拥有荣誉感，从平定一国而自然带来的荣誉感。而呵护培养这种荣誉感延续下去，靠的就是更严厉的磨练，让他们觉得，他们是始终与众不同！这种精英养成教育，在徐一凡那个时代大行其道的成功学当中，是少有的被他牢牢记住的东西。


李星端正的坐在那里，肃然行礼。然后才从贴身的地方摸出了那片白桦树皮，双手递给徐一凡。帐篷中几个戈什哈，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徐大人钧鉴，仆等已束装兼程而至，歇马左近浑河畔林家屯。静等引领，不胜翘首期盼之至。”


虽然是炭笔在桦树皮上的涂抹，却仍然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姜军师的手笔。徐一凡借着帐篷外雪光看完，将桦树皮搓碎。对着外面大声下令：“收拾行装，随时等待出发，我看杜麒麟最快能什么时候派人来见我！”


※※※


龙川港内，鼓乐齐鸣。引水码头之侧，早就是卫队站得笔直，长把苗子队这军中礼节都摆了出来。一群北洋武弁，挺胸凸肚的站在码头一侧，马刺碰得叮当作响，虽然码头边寒风凛冽，但每个人都是笑逐颜开。


眼看得北洋自己的开济小火轮呜呜的被引进靠上了码头。两条兵船陪着开济轮船一直开到港口。黑布盘头的水手抛锚下缆。才打了停轮钟，和丁汝昌并肩站在队列前头的叶志超手就朝后面一摆。一大群总兵副将游击啪啪就打千下来，一个个捧着手本，对着轮船都拉长了强调报履历，报到最后，又是齐声一声喊：“恭迎杨观察！恭迎杨总办！”


叶志超矜持的只是笑，丁汝昌却不自然的左顾右盼，回头一看，就看一个人在武弁队伍当中站得笔直。双眉如剑一般挑得老高，满脸都是郁郁之气，除了邓世昌还有哪个？


丁汝昌压低了声音：“你这是在做什么？”


邓世昌沉声回答：“我是武职二品，他也不过是文四品赏加二品顶戴。他是淮军陆军营务处总办，我是水师。论哪点，我要跪接杨莲房？”


周围军官纷纷侧目，都跟看二傻子一样瞧着邓世昌。邓世昌就是倔强的昂着头，丁汝昌恨恨的一摆袖子：“回去再料理你！”叶志超只是不以为然的回头看了邓世昌一眼，轻蔑的一笑，拉起丁汝昌的手：“走走走，老哥，咱们上前亲迎莲房兄！”


正说话间，就看见跳板放下，官舱里面钻出了杨士骧。他都没穿官服行装，只是一件皮裘，外面再加一件猞猁皮的褂子，头上带着寒帽。飘逸潇洒，笑吟吟的拱着手就下船：“曙青，怎么和我来这一套？折我姓杨的寿不是？非要我在这里给大家磕回来一个？”


叶志超笑吟吟的也不行礼，上前就和杨士骧拉手。和丁汝昌将杨士骧捧在中间，笑着大声对武弁骂道：“王八蛋，杨大人给面子，还不都滚起来？”


武官们哄然一笑，纷纷爬起，都涌了过来。杨士骧含笑左右周旋，一一寒暄，扰攘了一番之后，叶志超才找机会笑道：“莲房兄，一路远来风波辛苦。朝鲜这个苦地方也没什么好预备的，只有几个还勉强看得过去的高丽姬，长得不如何，皮肤倒好。房子也准备好了，也狭促得很……莲房兄，少歇几天，养养精神再勤劳王事如何？”


杨士骧脸上笑容不减，头也不回的漫声应道：“为什么还要给徐一凡容出时间？明天……最迟后天，我就快马奔平壤，坐催徐一凡离军。我去之后，你就整备营伍，朝北推进……难道曙青兄还没预备完毕？”


叶志超脸上顿时有点变色，咬牙低声：“全军上下，已经枕戈待旦。大清朝上下，能和咱们中堂争雄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章 飞雪连天射白鹿（中）


大雪在入夜的时候儿，已经慢慢的停了下来。这个年代的月色，比起徐一凡那个时代要明亮得许多。站在户外看着头顶，觉得月亮似乎也比原来的时空，离地面更近。


月色皎洁，映射着满地雪光，照得周围的山川世界一片幽明浮动。


徐一凡背着手独立在湖边，挺长的时间，一动未曾一动。


还真是……轻松不起来呢。如此美景，数十名忠心的手下在大雪奇寒当中默默拱卫着他。身后帐篷内，有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高手当作管家贴身照料。三个如花美眷等着自己。不管自己如何作色，哪怕是有性格如李璇，都会尽量的顺着他的意思。


人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按照他那个时代的思维，退一步也不失为富家翁。又何苦殚精竭虑，在雪地当中焦急等候，等来一个也是死中求生的机会？


只能说这条路太具备诱惑力。只要走上了，就绝对舍不得放弃。多少大圣大贤，名将明相。三千年历史多少英雄，都明明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有多么艰难。再洞察世情，却也不舍退避。


当你有了权力，只有可能想去谋求更大的权力。绝大部分让这条道路的险恶风涛反而将自己淹没，但是那仅有的站在顶峰，改变命运的可能，却让每个踏上这条不归路的人为之疯狂到最后！


自己的性格，也慢慢的不像才到这个时代时候那样随和散漫，那样的没心没肺了……当你一言已经可决人生死的时候儿，你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徐一凡突然搓搓自己手，才发现虽然穿着重裘，却已经是手脚冰凉。从漫无目的的沉思当中惊醒过来的时候，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头顶明月，正照湖心。明晃晃的直入人心。


身后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响动，一领斗篷已经轻轻的披在了他的身上。一双小手暖烘烘的，贴在他脖子上面出奇的舒服。徐一凡扭头一看，就看见李璇歪着头打量他脖子上面被咬出来的那个痕迹，盈盈月色之下，俏脸明艳不可方物。浑然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儿。


“俩丫头是不是偷偷瞧着？”


“嗯，在帐篷里面探头探脑呢，生怕我怎么迷惑你了，说他们什么坏话。”


“你会说么？”


“才懒得说，我们之间，没法儿交流……”


“将就吧，反正你也是大房。气量大点儿，大清就这么个规矩，谁也不能免俗。”


“跟在你身边，很累……咱们李家，都跟中了邪魔一样儿，给你卖命。我爹，我哥……”


“你爹和我一样，走上了这条路，就被诱惑得不想回头。还是那句话儿，谁也不能免俗。”


“什么路？”李璇歪着头问。


徐一凡但笑不语，突然湖边林丛一动。还没等徐一凡反应过来，已经有两名戈什哈的身影窜了过去。明亮的月色下望去，就看见灌木从中冒出一对白色的小耳朵，接着就是一个动物的头。雪月交映之间，这动物毛色似乎比雪还要洁白，还要柔软。两只枝枝杈叉的大角。


一头白鹿！


戈什哈们的动作吓着了这柔顺胆小的动物。顿时掉头就跑，一阵草响林。动徐一凡呆呆的望着那白鹿消失的地方，突然仰头向天。


清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不过如此而已！只不过多了他这一个时光洪流当中的穿越客！


两个内卫的戈什哈也看清楚了不过是条白鹿，正准备回到自己的警戒位置。徐一凡已经大声下令：“追上去，把鹿耳给我带回来！”


他一下令，那还了得。两个戈什哈想也不想，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跑得过那畜生，摘枪拔腿就循迹追了上去。李璇拉着他胳膊：“要活的！要活的！”徐一凡只是笑着拍拍她的手。


男人的世界，还是不要让这些女人明白。不管她们将在自己的世界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李璇两眼发亮撒嗲的时候儿，谷口外真正传来了动静。徐一凡身后嗖的就穿出一个人影，看样子正是楚万里。这家伙，别看比他还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也在极其紧张的等待着杜麒麟那边儿的消息。再加上一个爱听自己顶头上司墙角的恶趣味！


这个时候徐一凡可没打算计较，拔腿就朝谷口赶去。身子一动，李璇才给他披上的斗篷已经落在了雪地上面。身后的李璇将斗篷捡起望着徐一凡背影，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徐一凡和楚万里一前一后，赶到谷口的时候儿。几个戈什哈已经按住了两条人影。徐一凡人还离得有点距离，就已经发声：“放开！”


戈什哈们本来都已经将他们按进了雪窝里面，两条汉子拼命的在那儿挣扎。听到命令才将他们一扯而起，却仍然按着胳膊不肯撒手。徐一凡奔近一看，仔细一瞧。就看见是两条粗豪的北方汉子，胡子眉毛几乎都长得连成了一块儿。再给雪粉一搅，都看不出长什么样儿了。两人身上都穿着皮袄，背着马褡包儿。只是一个人长大一点儿，一个人更结实一些。他们身后一个戈什哈，手里捧着从两人身上搜出来的两杆四瓣火的短土枪，还有插在裹腿里面的靠皮红小匕首。


两个汉子一给拉起来就低声嚷嚷：“要不是知道你们是咱们大当家的贵客，咱们能给你们擒住？披着白斗篷就以为别人瞧不见了？什么玩意儿！”


徐一凡一摆手，几个戈什哈这才撒手，还不放心的拱卫在徐一凡身边。俩汉子胡乱抹一把脸。并肩一靠，只是瞧着徐一凡。


“你们是杜大当家派来的？”


俩汉子只是不说话，从怀里套出一本卷着的书，递了过来。徐一凡接着一看，正是自己写的欧游心影录！不用说，这是那位姜军师想出来的接头办法，知道徐一凡秘密赴东北的，也只有他们而已！这姜军师不但有几分急智，还有几分风雅来着呢。


徐一凡哈哈一笑，转手将书递给楚万里，楚万里也是一笑。替徐一凡开口道：“我们正是你们杜大当家的贵客，两位稍停一下，就引路前往吧？到天亮的时候儿，能不能赶到？”


长大一些的汉子瞪着眼睛，估计气儿也还没消：“我们知道你们是哪路溜子？想摸我们的天王山？杜大当家的说，要瞧见他最宝贝的东西才算溜子对上了！”


徐一凡一时有些发怔，楚万里却悄没声的转身回去，少停就将一个聘婷的身影带了过来。那身影借着月光一瞧，已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飞也似的扑了过去：“陈叔叔，戴叔叔！”


楚万里带过来，自然就是杜鹃。


那俩汉子早没了横眉毛竖眼睛的表情，温和的拍了拍杜鹃的脑袋。本来一副凶神恶煞的厮杀汉模样儿，现在却是看到自家小侄女的慈祥长辈。拉着杜鹃的胳膊仔细的瞧了瞧她，这才放手抱拳向徐一凡行礼：“不识三老四少，就是罪过。您是我们杜大当家的贵客，咱们一路好都是您救下来的，没多说的，大当家也等得急，咱们就马上出发！”


※※※


这杜麒麟派来接头的俩人，都是跟杜麒麟最久的老兄弟之一。那个长大的叫陈彬，结实的叫戴军。都是在口外纵横了十几年，马快人捷的积年老马贼了。当初杜麒麟被抓，他们也曾经跟着杜鹃赶到北京附近求人，只是没见过徐一凡，是王五安置他们的。


这次杜麒麟能在关东这么快的又闯出名号，得报大仇，成为关外数得着的大架杆子。除了他在马贼当中闻名的义气之名，另外就是身边这帮老兄弟没散。年余就复起了。这次杜麒麟也是和他们商议之后，都觉着这江湖生涯也足够了，大家虽然风光，但还是胆寒。本来江湖汉子江湖死，那是因为没有出路，招安被砍了脑袋的大当家的太多太多。杜麒麟宝贝女儿跟了大清钦差大臣，这些最亲信的弟兄们都知道。杜麒麟提出这条出路，人人乐意。大清官场走红门这条路子的人多了去了，反正他们这些当马贼的也不在乎。


双方身份一对上，本来就时间仓促的徐一凡他们马上就开始收拾动身，一行人飞快的扎束收拾完毕就上马前往。漏夜前往杜麒麟他们歇马的地方。


今儿白天，杜麒麟他们又朝徐一凡他们方向移近了三十多里路。在一个有往来的关东粮户的屯子里面歇下了马。他们一收到溜子林里面李星留下的消息，就赶紧派出了接头的人，在那屯子里等着。


月色之下，道路清晰可辨。一行人马，逶迤而前。徐一凡的戈什哈们分成三拨，前后七八个人，中间十来个人拱卫着徐一凡和他的家眷，再加上戴君和陈彬俩好汉。两个追鹿去的戈什哈也不等了，只是在原来营地里面留下了记号，告诉他们方位。


雪夜天气，漏夜赶路本来就是一个苦差使。特别对李璇和服侍她的那对长在深宫大院的朝鲜双胞胎小丫头来说，不过这个时候儿也说不得了。大家一起捱着吧，谁要你大小姐自己要跟着的？


陈彬和戴君俩老马贼，光是行军上面，就看出不凡来了。大雪本来就覆盖了相当的地标，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无从分辨路径。但是他们很轻松的就能找到前进的方向，而且还能根据雪覆盖的程度，能看出雪下到底是沟坎还是沼泽泥途。总能找到最坚硬，最方便的道路前进！


两汉子坐在马上，偶尔和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杜鹃说上两句话。其他时间就半眯着眼睛坐在马上，似乎焊在上面似的。随着马背摇晃，在人们走得不对的时候发声指点一下。


饶是有这两个得力向导，走了三个多小时，也不过才出去三十里地。再想想他们两人赶来的时间不过如此，几乎快走出了超过一倍的路程，一路好的马贼们名声盖口外和关东，果然盛名之下，无有虚士！


徐一凡和楚万里几乎是同时意识到这一点的，坐在马背上面，两人对望一眼。都悄悄点头，徐一凡使个眼色，楚万里点点头就拨马朝他们那边靠了过去。他是自来熟的脾气，离得老远就打招呼：“他妈的冻得都成冰棍儿了，有酒，两位来不来一点儿？”


戴君陈彬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瞧着楚万里笑嘻嘻的过来。两人都明白徐一凡他们的身份，楚万里在这一群人中也隐隐是领头之一的地位，两人说话都客气了几分，虽然说不来太文的客气话，不过声音可放低了：“三老，不敢客气。走雪路不能多喝酒，烧过之后就从内里寒上来，更抵不住。酒是急用留着的。”


楚万里靠了过去，东拉西扯几句。他就是有这个天生的本事，马上就能和对方拉得亲热，几句带颜色的笑话一开，似乎还偷偷说了李璇这个浅蓝眼睛栗色头发的洋婆子什么的话儿。反正杜鹃在边上听得偷偷笑，一副暗爽的样子。三个人就热络得跟亲哥们儿似的。


半天之后，楚万里才笑道：“两位，我们这些手下如何？”


戴君和陈彬对望一眼，看来还是那个叫陈彬的心思细密一些，口才也好一点儿，笑道：“雄壮！官军见得多了，没见过这么听号令的，手脚也快。扑我们弟兄两个的时候，是把命都舍上的架势！佩服！”


楚万里淡笑：“门面话儿就不用说，我瞧着光这走夜路就比不上两位。有什么不足，痛痛快快儿说出来，男爷们儿非象盘头开脸的小媳妇儿一样做什么？”


陈彬还没说话，戴君就已经开口，估计被戈什哈们按住的气儿还没消干净：“马上功夫不成！料理马，收拾东西都慢，手脚也生，瞧瞧，一个个腿都是直的！哪像老骑马的？披着白斗篷放明暗巡哨，明哨不说，暗哨没有在雪窝子里面呆上半晌不动地方的功夫，还放个什么劲儿？扭来扭去的八里外面儿就瞧见了。马队的功夫，就要来去象风，出现的时候象鬼，哨探放得勤，打得跑得耐得……他们，约莫着是好步队，好马队……不成！”


楚万里只是一笑，两人瞧着楚万里没有半点不悦的神色，又对望一眼，还是陈彬试探着开口：“楚兄弟……咱们要是归了官家，大当家的能赏个什么官儿？您瞧着咱们兄弟，又能赏个什么差使？说起来大当家的和徐……徐大人也是一家，这个话儿怎么说来着……”


楚万里还是笑，半天不说话。直笑得陈彬和戴君两人面面相觑。半晌之后，楚万里才慢慢的将脸板了下来，伸手指着周围的戈什哈：“……你们说我们这些兵马上功夫不成，耐寒不成……但是只要大人一声号令，马上让他们在雪地里面趴上一夜，骑在马上十天半个月不许下地，他们就会毫不考虑的执行命令！军队就是令行禁止的地方，两位投身我家大人，首先要明白的就是这一点！论私情怎么都好说，军令一下，老丈人也没有情面好讲！”


戴君和陈彬马上就变了脸色，沉着脸只是不说话。


楚万里却放大了声音：“杜麒麟带着你们厮杀半生，为的是什么？只是快意恩仇？不过就是在无路当中，想带着弟兄们过点象人的日子罢了。杜大当家义气之名天下有数，又得到什么了？在我们大人麾下，只要有一点才能就不会被埋没，只要卖命就有前程。前提就是你们要心甘情愿忍受这一切的约束！我跟着大人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千总的前程，现在已经是加提督衔总兵！堂堂的红顶子二品大员！上万的人都听我号令！


功名富贵，等闲事尔……不过都要好汉子拿忠心，拿命来换！你们要是能活下来，就能成家，就有将来，你们的子女就不会再顶一个贼名，堂堂的官宦子弟……这样的机会不过稍纵即逝，要不要把握，就瞧着你们自己了！”


楚万里说得慷慨激昂，但是他身边前行的戈什哈们却如同未曾听见，不曾有半点离开自己的位置，不曾有半个人向这边张望，只是沉默的继续前进。这已经是一支完全用近代化的纪律性武装起来的军队，而不是只是装备了西洋火器的散兵游勇。他们经历的严苛到了在普鲁士人眼中都认为无谓而且过分的训练，早就让他们视服从命令为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来不会思考上官命令背后是什么东西。


裹在这么一支队伍当中，戴君和陈彬明显不寒而栗，却又心头火热。


远处的徐一凡悄悄的翻了一个白眼，楚万里说的，将将是这些马贼能理解的玩意儿。洗白出身不过是起因，拿功名富贵，成家立业诱惑他们才是画好的大饼。其他的，将来再慢慢儿说吧，不怕他们在禁卫军这个团体当中不就范。上了贼船，想下来就不那么容易啦……


……只是楚万里这个家伙，想的和他说的一样么？


※※※


漫长的行程，一直走到天色微明的时候才稍稍停顿下来。每个人都已经是人困马乏，李璇几乎趴在了马上了，星眼困觞。还是在徐一凡的示意下，马背上面长大的杜鹃和身体底子一流的陈洛施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一左一右的扶着她，这才坚持到现在。至于那两个朝鲜小丫头，能自己不摔下去就不错了。咬着牙齿也不敢吭声儿。


徐一凡自己也够呛，大腿内侧火辣辣的。不过一时没见着杜麒麟，将事情搞定，他一时就放不下心来。章渝骑马或左或右的跟着他，这半老家伙，别看死样活气的，也跟黏在马背上一样，好像还好整以暇的在打盹儿。马术好得出奇，不过对于自己这管家到底还有多少功夫，徐一凡早就懒得去猜了。


眼见得前面隆起两座白色的山丘，将一条小路夹在中间。丘上稀稀疏疏的都是松林。戴君和陈彬瞧见这处，大声的就朝徐一凡回报：“大人！过了这处，再有六七里就是当家的歇马地方了！紧一把赶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早饭！”


这俩人不知不觉的已经改口叫大人了，看来楚万里的话儿不是没作用。徐一凡在心里一笑，支起酸痛的腰背放眼看去。都被山丘上面的松树林挡着了，看不到远处。只有个什么东西一动，定睛细看，他妈的又是一头白鹿！


昨晚看到，还跟上天在启示他什么一样，现在看到，徐一凡只想尝尝鹿肉！他向身边戈什哈招招手，顿时就递上来一支马枪。枪刚才还裹在戈什哈的怀里，没冻上。拉开枪膛，五发黄铮铮的圆头七九弹在漏底弹巢里面躺得好好儿的。


再瞧瞧那白鹿，好像还在灌木里面找没给雪盖掉的叶子。徐一凡抬枪瞄准，不知道为什么，呼吸一下就变得急促了起来。


清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若中此鹿，则这逆而夺取的道路将……


他猛的咬牙击发，当的一声焦脆的枪响回荡在这茫茫雪原，震得松树林洒下一片雪雾。徐一凡瞪大眼睛，似乎就清楚的看见子弹划过弧形的弹道，正正没入那头白鹿的后脑！


此鹿，我志在必得！


随着这一声枪响，两处小丘之上，突然翻出了几十个雪洞，一个个身影冒了出来，每个人手中都是洋枪。枪声爆响而起，弹雨如大雪一般，向已经走在小丘之间的前队倾泻而来！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一章 飞雪连天射白鹿（下）


酒宴之上，热气蒸腾。一头完整的烤羊放在桌子正中，周围八珍具备，凉热酸甜，聚于一席。一个戴着回民白帽子的厨师正小心翼翼的片着烤羊的羊肉。分到一盏盏的银碗里面。每片羊肉都是油汪汪的，飘动着诱人的香气，加了孜然和大料之后，更让满座的客人食指大动。


在座冠带，全是大清淮军总兵以上武官，加上两个实授提督叶志超和丁汝昌，都笑得和花儿一样。众星拱月一般的围着杨士骧。象邓世昌这样的官场毒瘤，根本没给他露面的机会。


叶志超指着烤羊和厨师，笑道：“莲房大人，这厨子是京城牛街出名的一刀香，回人弄出来的东西，就是有特别的香气，也干净。朝鲜这地方太薄，羊里面照理还有母鸡，乳鸽，鹌鹑蛋，咱们一概都简慢了，莲房大人是自家人，该得体谅咱们怠慢不是？”


杨士骧笑得云淡风轻的，看着那些羊肉微微皱眉。他是讲求惜福养身的翰林，和这些上桌就是酒水淋漓，大快朵颐的武官们吃不到一路去。加上心里存着事儿，竟然略略觉着有些反胃。可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扫了叶志超的面子，敞笑一声，也不拿象牙筷子，伸手就拈起一块儿咬了一大口。


武官们都眼巴巴的看着叶志超，说实在的。他们和这位北洋红人，淮军陆师营务处总办坐在一块儿，也都有些拘着。往常十分手段使不出三四分出来。看着杨士骧来得豪爽，个个都是喝声彩，伸手就去拿肉。


叶志超含笑看着杨士骧举动，拍拍手，那厨师行了一礼，就退了下去。叶志超指着麾下将官，笑道：“杨大人，这次您先期亲赴平壤，标下当得竭力巴结。跟着您的戈什哈队长，是我一个侄儿，还有把子气力，当差也勤谨。挑的戈什哈都是出过兵，放过马的主儿，在越南打法国人都不含糊！要是伺候杨大人有半点不周到，回来我就砍了他脑袋！”


随着叶志超话声，坐在席末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武官笔直起立，手上油也不擦，平胸就是一个军礼：“标下尽现副将，盛军营统叶忠君听候杨大人差遣！标下为杨大人挑选了三百精壮卫士，全部用着德国漏底五子洋枪，大帅又挑了六百匹好马，加上原来朝鲜大院君的车驾，要不了七八天，准保杨大人舒舒服服的到平壤！要是伺候差使有半点差错，不要大帅军法，标下自己就抹了脖子！”


杨士骧哈哈大笑：“雄壮！雄壮！一门都是虎贲龙骧之士！只是三百人的阵仗，太多了吧？我当得起这个仪仗？徐一凡瞧着不也觉着我杨莲房小气？给我安排车马，准备四个人赶车照料马匹，我轻身前往平壤，徐一凡还能把我怎么着？”


叶志超笑着接话儿：“杨大人是羽扇纶巾，谈笑间就让那二百五灰飞烟灭。但是也要让咱们尽一点虔心不是？再说了，杨大人在咱们北洋的地位，摆三百人的队子算什么？要不是军务在身，我叶某人恨不得带着盛军，亲自为杨大人牵马，摇旗呐喊来着！论心说，咱们当初在汉城，在徐一凡手底丢了点小小的面子。兄弟心窄，想借着杨大人的威气，先找点面子回来……然后再让他们输个底儿掉！都是北洋的人，杨大人可能成全？”


杨士骧只是微笑着拱拱手，并不说话。


叶志超意气更盛，一个个将官点过去：“左宝贵，聂士成，卫汝贵，马玉昆……四员上将，十九个步队营，五个马队营只要等徐一凡离开平壤，从陆路压过去。海面上是我北洋水师，几大远兵船，加上旅顺水雷营，威海水兵营横入大同江中……名将劲旅……咱们这是狮子博兔，势在必成！一举奠定我北洋在渤海黄海两侧不摇之势，也是我北洋与国朝始终的千秋大业！杨大人，这半个中国，还是要瞧着我们北洋，瞧着我们中堂的！”


一个个淮军将佐肃然起立，朝杨士骧行礼。杨士骧也早就站了起来，一个个谦和还礼。这次叶志超的布置，从李鸿章以降，都是极其满意的。特别是对于叶志超不争功，不争徐一凡禁卫军财货的姿态，都是赞赏有加。这次差使办下来，按照李鸿章私底下的话儿，不给叶志超一个钦差加衔，也太说不过去了。将来考虑替他活动一下，到南方放一个督抚什么的，再替北洋扩大一点地盘儿……


要不是徐一凡太过招摇，加上帝党那些书生笨蛋煽风点火，北洋能有这最理想的结局么？老佛爷想来想去，最可以依靠的还是他们北洋，他们的李中堂！


此次事了，北洋地位，就真的是有深固不摇之势了。哪怕是老佛爷，恐怕也再也制约北洋不下了吧……


他微微一个闪神，一个一直藏在心中，就是午夜梦回，都不敢想的念头突然在心中一晃。


国朝气数，在洪杨之乱，西洋侵逼之后，早就是物是人非了。旗人早就成了酒囊饭袋，大清国势，都是靠着汉臣实力派支撑。谁都知道这已经遭逢是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但是大清还是凭借着自己沉重的惯性摇摇晃晃走了下去。当初曾文正公未尝未有逐鹿的机会。只是他老人家最后用一副对联表明了他自己的心境。


“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那些起自乡野的书生们，自解兵权，自去重势。延续了国朝下来。


而现在李中堂位已经太高，权已经太重。他手下的智囊重将，心思也比曾文正公的那帮书生更切。到了骑虎难下的时候，倚天照海可见的，只怕是旌旗飞舞。流水高山映照的，只怕是一个个妄图从龙的虎贲之士吧！


念头只是一闪，杨士骧就浑身一个机灵，差点失态。心中大骂了自己两句：“胡思乱想，慎独的心思到哪里去了？狂妄，狂妄！”


才一抬头，就看见几个厨师仆役已经鱼贯从后走了出来，每个人手中都有托盘。每个盘中都是一个小碗，碗中紫红的液体如浆，散发着一种浓鲜的腥气。最后一个托盘，却是一个鹿头，头上是一双形状完美的大角，从鹿头眼睑的柔软程度，就可以确定是才切下来的脑袋。


杨士骧是文人，突然看着这个场面，心里就是一个激灵。扶着椅背不说话儿。叶志超却大笑道：“朝鲜这个破地方儿，没什么好的。参和鹿却是一等一的棒，你们这帮混球，看在杨大人今天的面子，各赏你们一碗新鲜的鹿血，烧得慌了，放你们一晚上大假！明儿再加倍谨慎办差！杨大人，丁大人，请！”


仆役们将一碗碗鹿血分下，武弁们都眉花眼笑的接过。在场颇有些提督衔的重将，叶志超说话口气那么大。按照平日不少人是不给这个脸。可杨士骧亲身而来，只和叶志超交接，什么事情都是和叶志超商量。谁还不知道中堂赞赏这次姓叶的差使办得好，有意让他切实主持朝鲜事务了？反正在朝鲜，就当矮他一头，发财的也不是他，离了朝鲜，管他姓叶的向东向西呢。就连丁汝昌这和叶志超敌体的水师提督，今儿在席上都是一句话儿不说，只是笑。


当下在这些都成了精的武官们刻意奉承之下，满席当真是一片热闹和气。叶志超亲手将那鹿头接过来，将一把薄得如纸一般的解腕尖刀递到了杨士骧手中，指着鹿耳朵笑道：“莲房大人，趁着新鲜，这里刺下去，出来的血不多，但最是补人……高丽姬也替杨大人备下了……莲房兄，无论如何要赏兄弟这么一个面子！恭祝莲房兄明日起行，一帆风顺！”


看着还活生生的鹿头，杨士骧握着尖刀脸色有点发白，勉强一笑，伸出刀子就去刺鹿耳上的那点僵着的活血。虽然努力撑持着场面，但是那阵儿腥气直望心里钻。叶志超犹自笑得满脸春光灿烂，丁汝昌却看出了杨士骧不对，也不说话，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当杨士骧的刀子才刺到鹿耳，终于撑持不住。一个恶心，手猛的一晃，将整个鹿头都撞了下来，叮当一声，震得闹哄哄的席上顿时鸦雀无声。鹿头落在地上，未干凝血溅在杨士骧襟上，他捂着嘴就冲向后堂。然后就传来一阵哇哇大吐的声音。


每个武官，都是相顾愕然，叶志超铁青着脸提着衣襟忙追向后堂。只有丁汝昌悠然的望向厅堂角落。


“都是笑话……骄兵悍将，纸上谈兵的文士。徐一凡要是栽在这些人手里，才是真正冤枉呢……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


猛烈的弹雨倾泻而过，顿时前队戈什哈们就有四五个栽下马来。来人用的多是九响毛瑟，这种老式管式弹仓的洋枪，射程不远，准头一般，但是威力奇大。一个戈什哈头上中弹，半个脑袋都给打飞掉。哼也不哼的落马，一只脚还拖在镫上，被惊马一拖，雪地上顿时就多了一条红带。


枪声震得雪粉簌簌而落，整个队伍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呼喊声音，人马惊叫，响成一片。李璇骑着的那匹最漂亮的白色儿马还没上过阵，人立着就站了起来。杜鹃和陈洛施也惊着了，竟然忘记了去扶，眼见着李璇惊叫着跌落雪中。


戈什哈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伏击的那彪人马已经觉出尴尬出来了。看来他们的伏击是以枪声为号，徐一凡的射鹿一枪提前引发了埋伏。而徐一凡的队伍，只是前队才进入这条其实很浅的谷道当中！


伏击队伍的领头人大声呼喊，叫得又快又急，命令手下转移火力。估计他心中也在气呢，费尽心思搜集情报，溜溜的冻了半宿。所有人藏在雪洞当中，只留出透气儿的孔，能观察周遭局势，以枪声下达伏击开始的命令的人只有他。谁知道好死不死，徐一凡来了一个飞雪连天射白鹿！顿时就破坏了全盘计划。


他转移火力的命令一下达，几十个满身是雪，都快冻僵了的汉子才转过步枪，压低枪口准备射击。徐一凡的戈什哈们已经反应了过来，十有七八都摘下枪来。就听见李星和楚万里几乎同声大喊：“中队收紧，护着大人！前队向左，后队向右，冲上去！”


吼声才落，一排弹雨已经倾泻而至，这次却是冲着马去。顿时七八匹健马长声嘶鸣。连徐一凡那匹辽东好马都中了弹，猛的一下将他摔了下去。旁边一个戈什哈正赶过来，他的马胸口中弹，几乎头上脚下的翻了过来，连人带马压了下来，要是被这加起来上千斤，还带着巨大冲力的人马压中，徐一凡不死也要重伤！


什么逐鹿天下，什么逆而夺取，这一刻都被徐一凡忘了干净，骑在慢慢软倒的马上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景象。眼看不免就突然觉着身子一轻，硬生生被扯出了几步。脚上的镫还没摘下来，卡在那里被背后的大力拉得彻骨的疼，身子几乎要断成两截儿仿佛！


多亏了这几步的距离，两匹马轰然的倒在一起，长声嘶鸣当中，溅起漫天雪尘。这个时候徐一凡脑袋当中却冒出一个念头：“伏击自己的这帮家伙，叫的是朝鲜语！”


这时入耳的就是各种惊呼怒吼的声音，戈什哈们也开始还击。毛瑟五子快枪的清脆响声和九响毛瑟的沉闷吼叫混成一片，子弹嗖嗖的在头顶掠过。等徐一凡眼前雪尘落下，狼狈的甩下脚上的马镫，早有几个戈什哈已经卫护在他身边，一个人就要将他按趴下。


徐一凡猛的甩开戈什哈的手，睁眼四顾。章渝又挡在了他的身前，不问可知，刚才就是章渝在千钧一发当中，硬生生将他拉开，救了他一命！


周围都是被激起的雪尘，只看到落马的戈什哈在依托着死马拼命还击。还在马上的手下已经举枪朝两边冲去，背后又传来马蹄轰响的声音，完整无损的后队亲兵已经涌了上来，向两边山头冲击！戴君和陈彬两个积年老马贼已经口中忽哨，整个身子都藏在马身里面，催马远远的冲了出去，果然是来去如风……两边山坡上面已经被步枪发射的烟雾笼罩，看不大清楚，只有一阵阵的弹雨倾泻过来！


徐一凡猛的一激灵，李璇呢？杜鹃呢？洛施呢？还有那两个朝鲜小丫头呢？他自己身边现在至少已经有四五个手下重重叠叠的挡着，要死先死的也不是他。那几个女孩子伤了一两个，他可要愧疚好久！


从拼命拉着，挡着，按着他的人缝当中望过去，只是一片混乱。突然几只小手就从两边拉着他，低头一看，就瞧着杜鹃和陈洛施已经满头满脸的雪粉从人缝当中钻了过来，死死的攥住他，陈洛施更是仗着自己个子高，非要挡在徐一凡身前。两个女孩子小脸上都是一片惶急的神色，直到拉着了他的手，才显出安心的模样儿，眼睛里面泪水滚动。生死关头才能看出来，他的安全，在两个小丫头心中，绝对是比自身的安全要重要许多！


可是李璇呢？


一阵风将烟雾卷开一些，徐一凡就看见不远处一匹白色儿马卧着。所处之处已经将雪地染红了一片，马身之下，还有一个身影一动不动。风帽已经落了下来，露出了缎子一般的栗色秀发，铺在雪地上面。映着鲜血的颜色，触目惊心！


一时间，徐一凡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李璇都死不得！


在他呆住的视线当中，仿佛还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拼命的在牵住身边受惊的马匹，以前所未有的矫捷翻身上马，纵马向远处驰去。两个人口中叫着飞快的朝鲜话，喊得声嘶力竭，山上也传来了更加急切的朝语回答……


徐一凡猛的反应了过来！


他大喊一声：“将那两个小妞抓回来！这是军令！”话音才落，就看见那两个小丫头身边窜起一个人影，看身形正是楚万里。这小子也没事儿！猛的一下将双胞胎其中的一个撞了下来，在雪地上滚成一团。另外一个哀怨的回头看了一眼，咬牙继续策马狂奔。从徐一凡这个距离来看，怎么也是追不上了！


徐一凡身边的章渝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冲了出去，他在雪地上面奔驰的速度奇快。每一步都蹑着劲儿，浑身精气神都收在尾巴骨上面，几乎就是在雪地上面滑出去的！要是王五在此，多半要忘情的大叫一声：“真是形意拳传说当中的神变！”（形意拳的神变境界，据说民国时期全国国术馆总教练薛颠曾经达到这种境界，并非是奥斯卡杜撰。大家有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找相关资料。国术大师，在我们这个时代，也只能是一种传说了。）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章渝已经追及奔马，一长身子，伸手就将剩下那个朝鲜小丫头从马上拽了下来，摔落雪中！


看着章渝出马，徐一凡也就不管了。他这个大管家，本事实在太强，都超出他理解范围之内了。他想推开身边戈什哈，却被牢牢按着，几乎要给按趴在雪中了。周围枪声越响越密，到处都是子弹溅起的雪烟。除了在南洋那次，这次算是第二次徐一凡遇险。远远的看着李璇在雪地上铺散的栗色长发。徐一凡心里就纠成一团，除了李璇的身份，当然还有对这个女孩子的感情。当呵护容忍已经成为一种习惯，那就是早就离不开了。


再说，他就是不相信，他徐一凡会死在这里！


他猛的一巴掌扇在面前一个人的脸上，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大吼道：“大丈夫死则死耳！老子命系于老天！滚开！”


从丹田里面挤出来的吼声吓住了他身边的人，徐一凡一下子就从人堆当中挤了出去。踉踉跄跄的也不顾子弹横飞，直奔向李璇躺着的地方。身边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直追过去。徐一凡却跑得飞快，一下就跪在了李璇身边，抱起她的头就要去摸她颈侧动脉。却看见怀里的混血美女睁开了浅蓝的眼睛，苍白着小脸一笑：“重死了，压得我动也动不了，地上也真冷……”


徐一凡都不知道脸上该摆什么表情才好的时候儿，身边早就有几个人扑了过来。重重叠叠将他挡住。两个轻软的身子更趴在他身上，替他挡着两边飞来的弹雨。戈什哈们一边弯腰拉马，一边协助徐一凡将李璇拖出来。徐一凡看看那些戈什哈，不少人身上都是满是血迹，都挂了彩，却哼也不哼的挡在他面前。再看看杜鹃和陈洛施，一边咬着嘴唇，一边死死的按着他，杜鹃这个野丫头，更是连枪都掏出来了。


这个时候，徐一凡也就随他们将自己按在最底下了。这种别人为他效死的景象，对于他来说，也早就成为一种理所当然。


指挥着戈什哈们拼命反击，不让那些伏击的家伙冲下来的正是李星。看着妹子倒下，他动都不动，徐一凡冲出来，却急得他几乎要冲过来。看着徐一凡安全了，李星才提着马枪，脖子上面爆着青筋，大声的下达着一道道命令。组织火力掩护对射，还有马的戈什哈向两边山头牵制攻击。对方人手多于他们，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增援。加上自己这方地势也不利，要是给压在低处对射，只有尽挨打的份儿。只有攻击牵制，才能拖更长的时间待变。


再说了，他带领戈什哈，没有发现敌人伏击已经是失职。如果让他们冲下来接近了徐一凡，那他就只有照着自己脑袋来一枪！


对方的子弹扑簌簌的在他周围打得插花也似，雪尘溅起一股又一股。李星连腰也不弯一下，抓着步枪大摇大摆走来走去：“组成散兵线！排枪射击，放，放，放！”


后队赶来的戈什哈们，风也似的冲山坡，噼里啪啦打了几响，站不住脚。雪地松软，也不能策马冲锋，马刀劈砍都还没学过。又飞快的退了下来。李星正命令加紧射击稳住火线的时候儿，不知道身边怎么就多了一个楚万里。


他也和李星一样，腰弯也不弯，站在那儿好整以暇的四下看看：“这个时候还不上刺刀，步兵白刃攻击将他们赶走，还等什么？你们是师娘教出来的？”


一发子弹嗖的掠过，正正从楚万里胳膊旁边擦过去，灼热的子弹带得他胳膊上面衣服焦了一块，楚万里跟掸小虫子一样掸了掸，笑骂道：“他妈的，还真想把楚老子撂倒在这儿？”


接着手一指：“把带头的给我抓下来！”


李星瞪着楚万里，猛的平胸行军礼，重重的在胸口一撞。从刺刀鞘当中抽出刺刀啪的装上：“禁卫军，上刺刀！”


在机关枪还未曾普遍使用的时代，列成阵线的白刃冲击，始终是考验一支军队的纪律，勇气，决心，求胜意志的无他法门！不是是支乌合之众就能发起白刃冲击，明晃晃的刺刀横成一线，排山倒海的涌来的时候，前进一方，将处于纪律勇气和意志的巅峰！


哪怕是只有不过二十人发起的冲击也一样！


随着李星扯破嗓子的命令，禁卫军们从雪地上爬起，装上刺刀，自动成列。迎着弹雨分成两列，向左向右便步前进。子弹嗖嗖掠过，他们仍然笔直向前。直冲进火药和雪尘混成一团的烟雾当中。


不一会儿，烟雾当中就传来剧烈的碰撞声音和喊杀声音，还有变了调儿的惨叫。激烈的碰撞不过持续了短短一瞬，另外一方就很快崩溃。就听见人群向另外方向滚落的声音。没有近代化的严酷训练，在训练中按照近代体系形成的下意识的纪律性。也许在对射当中还有不崩溃的勇气，但是到白刃见红的时候，只有被摧毁！


拥有的这种白刃战的勇气，才称为军队。才能在这种基础上追求技术的进步，体系的完善。


……至于完全是另外一种不同方式，讲究协同作战，技术兵器拼杀的现代化军队的战争，至少离现在，还远得没有影子呢……


※※※


硝烟渐渐的散去，刚才的战场上面，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人马尸体。山坡上下，谷个子一般的更倒着不少黑乎乎的人影儿。


雪地上面，鲜血染出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图案。呛人的火药味儿也渐渐的被风吹散。伏击的神秘敌人给打了一个稀里哗啦，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不管有伤没伤，都给拢在了一块儿，灰溜溜的蹲着。不时传来伤员抑制不住的惨叫声音。


李星噔噔噔的跑过来，脸上又是硝烟又是血，身上的皮袍子挂着几条。跑到还死死按着徐一凡的那堆戈什哈面前啪的一个敬礼：“禀大人，敌人给击退了！打死二十一名，俘虏十三名，跑了二十个不到。请大人示下！”


听到这个话儿，戈什哈们才放徐一凡起来，他满头满脸的雪粉，在那儿直咳嗽。怀里还抱着李璇，杜鹃和陈洛施牵着他的衣角。还是一脸的紧张，四下看着。


一个戈什哈才站起来，就软倒在地。身上伤口的血都冻住了。徐一凡瞧了一眼他，再瞧瞧怀里李璇。李璇乖乖的缩在他胳膊之间，一条腿软软垂着，明显是被压骨折了，只发出小声的呻吟。徐一凡将李璇交给陈洛施，俯身下来，看看那受伤的戈什哈。拍拍他的脸：“撑住，禁卫军出来的汉子没那么容易死！”


说罢站起，对着李星一摆手：“审！是他妈的哪路神仙，牙关硬最好，反正我也不稀罕留着那几条贱命……去！”


李星应命而去，章渝已经拖过那对朝鲜双胞胎，俩一模一样的小丫头头发蓬乱，也不知道是冻是怕，瑟瑟发抖。那个曾经伤过徐一凡的姐姐，还有勇气一边发抖一边和徐一凡倔强的对视。


徐一凡一摆手：“捆起来！回头再料理她们，现在老子没那功夫！”


经历一场血火，他的心就硬一层。语调之冷，让他身边的杜鹃和陈洛施都有些浑身发寒。


料理完几件事情，徐一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的就向一侧山坡走上去。身边戈什哈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紧紧的跟上。连杜鹃和陈洛施都撒开了腿。


徐一凡不管不顾的一直冲到坡顶，四下寻觅，在一株给子弹打得斑斑驳驳的松树下俯身下来，伸手向背后要过一把刺刀。猛的割下了一只鹿耳朵，缓缓站起。端详半晌，突然向远处扔去。


鹿耳落下的方向，突然传来如雷蹄声。戈什哈们神色一紧，又握住了手中的枪。徐一凡却神色不动，只是静静的看着。转眼之间，就看见天际线上，出现一彪人马。马矫捷，人剽悍。个个都弓起腰，半立起来，竭尽了全部马力在奔驰。


当先两人，正是突围而去的戴君和陈彬，然后是姜军师……


杜麒麟的马队，终于赶来接应他们了。


徐一凡身子一晃，接着站稳。猛的仰头大吼：“谁也阻止不了我！谁也不能！”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二章 招抚


杜麒麟他们整整撒出了一百六十多人的马队来迎接徐一凡他们。看着满队伤员，遍地血迹，死人死马横得到处都是。队伍里面还有女眷，都是一副大受惊吓的样子。姜军师脸都吓白了，说得好听一点徐一凡是他们的姑爷。说现实一点，是他们这帮马贼接受官府招安！大家都知道，杜鹃的身份，在徐一凡宅子里面顶天是个小妾，还不见得受宠。要是徐一凡怀疑这场面是他们安排的，下他的套儿，想摘他的好洋枪，那就什么都完了！就是一个在他们地头上面保护上官不利，那也是吓人的罪过！


看到徐一凡脸色铁青，却是安然无恙。姜军师不顾寒暄，先是舒了一口大气儿。招手叫过戴君和陈彬过来，啪的就是两记耳光扇了过去。手劲奇大，打得两个铁打一般的汉子在马背上面一晃，脸顿时就肿了起来。却一声都不敢吭。


“两个瞎了眼睛的棒槌！派你们接徐大人，怎么不头前探路，几个小毛贼怎么发现不了？剁了你们吃饭的家伙，都是轻的！你们自己找大当家的领罪去。若是叙我的心，两火就把你们打趴在这儿！”


徐一凡这时已经上马，回头看看李璇她们。李璇软绵绵的趴在马背上面，杜鹃知道不妙，乖乖的在李璇旁边服侍，连陈洛施都殷勤了许多。杜鹃看着徐一凡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求肯，可怜巴巴的。


这时徐一凡胸中气血犹自未平，谁要是从生死关头挣扎出来还能不一头邪火，冷静万分，那就是圣人了。他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吓得一群马贼从姜军师以降，个个脸色都白了几分。


倒不是怕徐一凡这点小小队伍，禁卫军强军之名虽然已经传到东北。区区三十人的队伍，还带着女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反而将人数多过他们的伏击队伍打垮。但毕竟人数太少。


可是让那些马贼们在意的是，徐一凡的队伍越强，越说明投奔得不亏，日后也越有前程啊！他们顶天也就是和官府的巡检啦，参将游击甚至千总把总之类的小军官打交道。而徐一凡却是货真价实，佩着尚方宝剑的天子钦差！他们大当家的姑爷！


看着徐一凡脸色难看，当真是个个面面相觑。一个个紧紧的勒着马，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直觉着拘得浑身难受。刚才都是不要命的疾驰过来，出汗一身，被寒风一吹，个个而浑身冰冷。这么大一片雪野，只听见马匹呼呼喘息，脚踏雪地的声音。


啪啪两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儿。所有人都是一惊，一些马贼已经在怀里背上准备开始摘枪，姜军师忙挥手阻止。就看见一个青年同样板着一张脸从坡上走了下来，背后传来的全是惨叫怒骂的声音。那青年正是李星，他脸上杀气犹自未消，风帽也掀了下来。身上脸上手上，全是血迹和白花花的脑浆。手里提着一杆六轮洋枪，还冒着白烟。


他看也不看那一大群马贼，走到徐一凡身边行礼回报：“禀大人，那帮家伙嘴巴很硬。标下敲死了几个，还只是骂……只知道都他妈的是些棒子！难不成想报咱们在朝鲜杀人的仇？”


徐一凡点点头，就看见李星凑近了一些，在他脚下低声道：“楚大人命令标下传话，杜当家的他们毕竟性悍，又不受拘束惯了。咱们这次是以招抚和恩义相接为要，请大人不要相逼过紧……”


徐一凡又点头，脸上神色放柔和了一些，低声对李星道：“知道了，去看看你妹子。”说罢就转向站在队列前头的姜军师和戴君陈彬三人。三人都揣揣不安的看着他，身后马贼们只是一阵轻轻的骚动。


徐一凡淡淡一笑，招手让戴君陈彬过来。两条汉子都小心翼翼的。徐一凡拍拍戴君肩膀，看看他们身上。一路冲出去求援，这么快的将大队带过来援应，从弹雨当中突围，两人都带了点儿小花。戴君握着缰绳的手上都是血迹。徐一凡从腰上取下自己十年九不用的一杆六轮手枪，丢给戴君，大声道：“两位可称壮士！一夜之间来回百余里，在遇伏的时候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这么快就把救兵搬来。若不是我标下这些将士拼命先杀退了贼人，我这条命就等着你们来救了！顶着子弹冲出去，这样的汉子，能有几个？我的亲身配枪赏你，往后大把的功绩，等着你再来领取！”


戴君欢然应命，马贼们也都低低的轰了一声。满是艳羡，戴君这么快就被钦差大人赏识了，以后还了得？一把洋枪小意思，难得的是这个面子！


就见戴君举着手枪得意洋洋的要回队伍，陈彬拧着眉毛大喊一声：“大人！我和戴大哥一样顶着枪子儿冲出去，没少跑一步，没皱皱眉头，就是少带了点儿花，您这样，是瞧我不起不是？”


徐一凡拉马转身，头都不回一下：“功劳情分是自己挣的，老子手上有的是顶子前程。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争功就是你的本事？要体面，将来有的是你的机会！伏击老子的一帮王八蛋现下朝另一个方向跑了，有本事，你给老子追回来几个！看老子怎么赏你！”


陈彬杀气腾腾的暴应一声，连话都懒得说了。一声忽哨，招呼几个老弟兄就跟着冲了出去，马贼们纷纷骚动，一个个都想着要跟下去。戴君更是浑身乱拧，只是看着徐一凡脸色，只要他一发话儿，刀山火海也闯过去了！姜军师抬手想阻止陈彬的举动，最后还是叹口气，看着陈彬风也似的冲远。最后只是大声说了一句：“听大人的调遣！现下保护大人安全要紧！不得命令，谁也不许乱动！”


说罢就打马走到徐一凡身边，异常恭谨的抱拳一礼，只是低声道：“大人果然气量非凡，我们这些老弟兄，一见归心……没话说，从此听大人的差遣便是……我们这就护送大人去见当家……杜大哥。一切话儿，都听大人的吩咐……”


徐一凡静静的瞧着姜军师，看着他尽力表示恭顺，却又有点惘然若失的表情。


舍不得他们辛苦拉起来的这点骨血？要不是你和杜麒麟一心表示降顺，你们手下能这么期盼老子到来？从来都是兵随将转草随风，不管是军队还是马贼都一样。有了这个心理底子在那儿，才有他这一见面收心的施展余地。你和杜麒麟能给这么马贼什么？我又能给这些马贼什么？


这些剽悍矫捷的马贼，不愧是杜麒麟带着纵横天下的精锐。也就是他准备弄险应对北洋的基础……也真不枉了他来这东北一趟！


算算时间，真的不多了……


徐一凡笑着拍拍姜军师的肩膀：“老姜哪，你和杜大当家的，只是想把这些弟兄交出来就算完？身在江湖，犹自能要紧牙关，和官军斗，和老天斗。现在成了我的麾下？就真打算消磨了英雄意气？杜当家残疾，又已经是我的亲长。我是要奉养的，他也不能再吃苦了。你呢？我徐一凡从南洋一路杀人回来，从南到北，一路都是鲜血。也成就了名震天下的名声，你呢？你自己想想，你到底还有什么抱负？还有多少意气？你自己想想，你还能做多少事情？”


以姜军师这样文武双全的资质，徐一凡就不相信他真的愿意在马贼群当中碌碌一生！


从筹划东北之行开始，徐一凡就无数次的思考过怎么样让这些马贼归心，牢牢的绑在他这辆风雨飘摇的战车上面，为他弄险。也和楚万里一路过来反复商量。正借着遇伏的这点血气和心情激荡，准备好的台词是说得慷慨激昂。


看着姜军师色动，徐一凡大笑一声，按照剧本表情严肃的打马而去，数名始终簇拥在他身后的戈什哈们也同样扬鞭而下。马蹄翻飞，冰雪四溅。就看见徐一凡一骑在前，喊出了最后一句台词：“想成就男儿事业的，就跟着我！”


不等姜军师开口，大队的马贼——现在也许该叫做禁卫军未来骑兵部队的官兵了。个个呼呼直喘粗气。江湖汉子看人只是有种没种，有义气没义气。徐一凡要名声有名声，要手面有手面，还怎么瞧着都是一条汉子！再加上是他们杜大当家的姑爷，都是一家人。如果徐一凡是马贼不是官儿，杜麒麟没儿子，这份基业也是他天经地义承受……不跟着这样的上司卖命，还想怎么样？


戴君先大喊一声，策马冲出。他先一动，那些马上汉子纷纷抖开缰绳，刷啦啦的冲了下去。冰天雪地当中，一时铁骑纵横。蹄声回荡，松林当中，似被松涛摧动。雪尘簌簌而落。


姜军师神色复杂，勒马看着远去的长龙。一声长叹将发未发的时候儿，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笑眯眯的家伙：“还不跟着，老姜？”


看着那笑得不怀好意的青年身边也有戈什哈簇拥，姜军师也知道他是徐一凡身边重将。可还不知道他就是楚万里。姜军师只是左右看看，最后猛的给了马屁股一鞭子，飞也似的跟了上去。


※※※


东北的屯子，和关内的村舍大异其趣。每个村子占地面积都是相当的大。屯子外面都有高高的庄墙。庄墙四周，还有木头搭起来的角楼。关外马贼、保险队之类的大架杆子无数。再加上那些猎户参客也都不是善茬，防卫上面，就比关内的村子严密了许多。


有的屯子里面要是粮户地主趁钱，不仅组织屯民们防火防盗自卫。还讲究个雇请出名炮手，养着保家。关外出名的炮手，那是用四瓣火的土枪都能打掉树枝的主儿。用火铳发射速度都不见得比洋枪慢。


明显杜麒麟他们歇马的这个屯子主人是大户，徐一凡他们队伍逶迤进来的时候儿，就看见四面角楼各站着三四个精悍的炮手，手里拿着的最次都是毛瑟九响棒棒。漏底儿五子快枪都不在少数。目光炯炯的只是瞧着徐一凡他们这支又是伤员，又是女人的队伍。


屯子门口就是一个大烧锅，面前停着都是满满的大车，全部是准备装烧酒运向关外各地的。烧锅旁边儿就是参栈，毛皮栈，看来屯主还是收毛皮人参做关东货的主儿。笔直一条街道，两边还有小饭馆儿小客栈，做往来参客行商的生意。嘴说是个屯子，和市镇的规模都不大离了。


这个屯子今天明显净街了，除了围墙和角楼上面守着的人。只是在寨墙才进去，一大群人守在那里。有的人皮袄盘辫，腰里别着枪和攮子，一脸剽悍的神色——那是马贼。还有的人长袍马褂，还带着有颜色的小品级顶子——那是这个寨子的粮户。只是大气儿也不敢喘的等着徐一凡他们到来。


杜麒麟也在队伍当中，两个手下架着他。他也没了当初草原初见的轻捷雄浑的气色，苍老了许多，两条腿软软的垂着，只是翘首向寨门外看。他身边陪着一个一脸敦厚，穿着七品小官儿服色的中年，也不住的朝寨门外看。


当徐一凡在戈什哈的簇拥下走进寨门的时候，那穿着官服的中年一个眼色，顿时十几串一万个足数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要不是在场的人骑的都是战马，怕就要惊了。几个抬杆也蓬蓬朝天上放，打出的火药粒哗啦啦直朝下落。一些五音不调的唢呐滴沥搭拉的吹响。一片嘈杂声中，杜麒麟一把甩开扶着他的手下，深深的拜了下去：“罪人杜多福，匪号马上麒麟，恭迎朝廷钦差大人。诚心就抚，深悔过往。现今在此，任凭大人处置！”


他这么一拜下去，身边人也都纷纷跟着跪了下去。往日马贼土匪强盗也有就抚的，不管多大的杆子，一个都司武官过来就要当天人一样看待。多少带近千杆子的当家的，就抚也不过就求一个都司守备的功名。朝廷钦差大臣亲自前来招安，不管他和杜麒麟有什么关系，都是大清以来未有。这一拜下，甚至有人激动紧张得瑟瑟发抖！


徐一凡飞快的跳下马，这个时候，正是该展现他宽和大度的时候。该怎么表现，他也早就胸有成竹。正准备拿出最好的状态开始表演的时候儿，一个小小的身影飞也似的从他身边掠过，连滚带爬的直奔到深深拜在那里的杜麒麟身边。伸手就要将她爹拉起来，从背后看那身段，不是杜鹃还有谁？


杜鹃咬着嘴唇想拉她爹起来，杜麒麟脚已经残废，根本掌不住自己身子。北地大豪，竟然被他女儿一拉而起。出现在眼前的，就是江湖挣命当中一直记挂的女儿。往日疯疯的小丫头，现在脸上已经没有了塞上风霜的痕迹，皮肤细嫩白皙了许多，更显得明眸皓齿，桃笑李研，出落得已经有大姑娘模样儿了。眉宇间也没有受委屈欺负的压抑神态——明显徐一凡对她很不错。


杜鹃如是，但是女儿看着自己当初山一样的爹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两腿拖在地上，除了一脸大胡子还有依稀的豪气，其他哪点还像当初纵横草原，仿佛整个塞外都是他的天下那个大豪的模样儿？


哇的一声，杜鹃就哭了出来，直往他爹怀里钻。杜麒麟也是老泪纵横，只是拍着杜鹃的背，搂着她不舍得撒手。跟在徐一凡身后的陈洛施看得眼圈儿红红的，明显也是想爹了。李璇只是靠着一直在她身边照料的哥子李星————除了戈什哈们还肃然未曾做声之外，从马贼到屯子里面的庄户人家，只是一片唏嘘的声音。


姜军师悄悄的跟在队伍后面儿，只是冷眼瞧着呆在那里的徐一凡。


徐一凡呆了好半晌，看着父女两个哭成一团。仰头向天，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大步的走上前去。杜麒麟毕竟是个男人，掌得住一些儿。老泪模糊当中看见徐一凡走过来。


当初这个在草原初遇，扮成喇嘛装神弄鬼的家伙，现在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哪怕僻处东北，耳朵里面也全是他的名声。不仅是他杜麒麟救命恩人，也是他女儿的娇客。更是以后决定他和弟兄们命运的朝廷大员！


他猛的推开了杜鹃，一下又拜倒在地：“大人亲临，又垂抚小人这个不成器的刁蛮女儿。罪人残生，都将卖给大人了！罪人以降，总计五百九十七名弟兄，从此供大人驱策，不敢回顾！”


请辞恳切周全，看来姜军师话儿教得不错。


徐一凡只是沉着脸走到杜麒麟面前，亲手将他搀起。瞧着不敢正眼对视他目光的杜麒麟，只是感慨沧海桑田哪……当初草原初遇，自己可是这大豪手中的一块肉。死活都由不得自己的……不过短短两年功夫，这话儿怎么说来着……


他轻轻摇头：“我不要你卖命。”


声音虽轻，但是在满场大气都不敢出的人群当中，却是分外清晰。听到这话，就能听见一片倒抽凉气儿的声音，那些马贼们，脸色都是分外难看。徐一凡才鼓起他们追随报效的劲头儿来，怎么也冒出这么一出？


还没等杜麒麟惶然开口，徐一凡又笑道：“哪有女婿让丈人替他卖命的道理？现在也不好论，我只好叫您一声杜大叔。当初您就可以安顿在我天津府上，但是舍不得这几百弟兄的出路，才拖着残身，闯荡东北。现在您可以完完整整的将这担子交给我了！您就放心吧！我总要带着他们做一番事业出来，还他们一个安乐的下半辈子！您只管守着女儿享福，在我徐一凡府上，您就是长辈。还说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进了内宅，您要抬手打也成啊！大家说，是不是这么一个理儿？”


最后一句话，却是带笑回头向着大家说的。顿时就是一阵哄然大笑。杜麒麟勉力想站直身子，神色当中只是说不出来的感激，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杜鹃伸手来扶他，杜麒麟深深的看了徐一凡一眼，突然挺直了腰板儿。不知道如何又站得笔直，他身量本来就大，不知道多久没站直了。这样一见，又仿佛是当年大豪景象！他的目光越过徐一凡，如电一般的看向他手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那些往日剽悍轻捷的马贼们也肃然和他们义气深重，深自钦服的大当家对望。


杜麒麟突然提起中气，大声吼了出来：“我马上麒麟，对得起大家伙儿了！大家跟着我吃苦半辈子，现在总算能落一个下场！今后，就跟着徐大人挣命，做一番事业，立一番功名吧！将来大家出息了，不要忘记将死了一路的弟兄们骨头拣回来，给他们一口香火。别让他们死后还是一个贼名儿！”


轰隆声响，马贼们纷纷下马。在雪地当中，一个个五体投地的向他们大当家，向徐一凡拜倒行礼。徐一凡的表现实在太完美了，最后的即兴发挥简直是奥斯卡小金人水准的。


……王霸之气其实是有的，主要还是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这个名声，这个本事！


只有姜军师还坐在马上，僵着脸突然一回头。他身后不远处，楚万里一直悄悄的盯着他，姜军师也早就发现了。看着姜军师回头，楚万里只是淡淡一笑，朝他拱拱手抱拳行礼，然后摊手示意，表明徐一凡最后的表现不是预先准备好的。


姜军师轻轻叹息一声，看着已经跪满地上的兄弟们。摘镫下马，一丝不苟的拜伏下来：轻声自语：“前直隶沧州府武举人，文拔贡，曾任武毅铭军马队管带，加副将衔参将姜子鸣参见大人，愿为大人效死……只求能重振家声，报了血海深仇！”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三章 弄险的平方（上）


啪的一记耳光甩了过来，打得盛军尽先副将，叶志超亲营马队管带叶忠君身子一个摇晃。捂着脸不敢吭声。


“荒唐！还要让杨大人等你！给你下的是军令，喝点黄汤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谁知道你钻了哪个朝鲜婊子的裤裆！违反军令是什么罪过，你自己明白……来呀，请大令出来，老子砍了你这六斤四两，为后来者戒！”


发话的自然是叶志超。


三百多人整整齐齐的站在大院君府邸前的街道上面，挤得满满当当的。原来大院君的八匹马拉着的车马也重新彩画过了，和道台仪仗一起在队伍当中。三百盛军马队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兵，眼睛也不敢眨的端坐在马背上面。每个人都是号服鲜明，大背着最新式的洋枪，单看模样儿，真有个剽悍劲儿。


叶志超也是一身官服，靴子马刺踩得咯吱咯吱作响，满脸铁青的看着自己侄儿。杨士骧站在他身边，脸色还有点青白，换了一身道台行装，扬着脸只是浅笑。


在他们身后，是满满的淮军将佐，不过大家衣服可就没这两位穿得整齐了。有戎装，有行装，有武官朝服。有的辫子还散着，不问可知都是匆匆赶来的。


杨士骧昨夜接风兼送行宴会上面，当不住鹿血的腥气吐了。当场就扶进后院高卧，据说半夜还恶心难受得不行。武弁们一边暗笑书生不中用，一边就打算明儿杨士骧怎么也无法起身上路了，说什么也要歇个三两天啥的。喝了鹿血身上发烧，一个个都找婊子泻火去了。叶忠君副将也是这么一个心思，谢天谢地的平地一溜烟儿钻婊子被窝去了。


没想到天明杨大人却挣扎着起来准备出发，问仪仗，问车马，问护兵。伺候的人一问三不知。按照官场的规矩，早就该在仪门外面伺候着才是！


他可是淮军堂堂的营务处总办！


逼得杨大人找到了叶志超，叶军门大怒之下连传军令。将派定的队伍将佐一个个拉回来。再传各将官来送行——丁汝昌没来，他已经连夜去龙口，说要回兵船布置军务。


等不知道从哪个被窝将叶忠君掏出来，杨莲房和叶曙青已经溜溜的等到了快中午。


军将如此骄惰，让杨士骧心情也大是恶劣。淮军不大顶用大家也都知道，每年北洋陆师会操，三年一督抚大阅，营务处杨总办也要收武弁不少孝敬。可是这次是中堂，是北洋大事，他们还如此骄顽。武弁如此轻视文官，如此不恭敬。就让翰林风度的杨大人心里很有一把火儿了。


叶志超揍侄子，要请大令。他也就扬着脸装没看见，让这老丘八尴尬一会儿再说。


两个六品顶子的戈什哈上去架住叶忠君，一队戈什哈亮出火炮火绳，准备升炮请大令。可都眼巴巴的看着叶志超，叶军门背后武官，包括被架着的叶忠君都看着杨士骧。


这事儿还不是撒土迷人眼，杨大人说一句话就算完。就凭昨儿晚上大家喝那么高兴，你杨莲房也该赏叶军门一个面子啊！


杨士骧心里有气，又实实在在瞧不起这些武弁。打仗不行，粗鄙无文，就会捞钱……连办差谨慎，伺候上官都不会了！


看着杨士骧不吭声，叶志超脸色由青转红，大声下令：“升炮！快升炮！老子今天要大义灭亲！”


看着戈什哈抖着手擦洋火凑火绳，大令请出来转圜就难。叶忠君已经傻了，叶志超的戈什哈队长踩了卫汝贵一脚，卫总兵才反应过来。飞扑过来抱着叶志超的腰：“大帅，使不得！使不得！叶副将也就是八十军棍，了不起插箭游营的罪过，不当死，不当死啊！”


说着就是聂士成左宝贵马玉昆等人都冲过来，拉手的拉手，行礼的行礼。叶志超只是脸色通红的不住朝杨士骧那里瞅，这些混久了营伍的军官们别看识字不多，粘上毛比猴都精。马上转身都朝杨士骧行礼：“杨大人，杨总办！标下等愿保叶副将戴罪立功！求杨大人赏脸！”


架子绷到这儿也差不多了，杨士骧也本来就是想小小出口恶气。昨儿叶志超那么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这也是帮中堂大人驭下了。让这些武弁知道，到底谁是他们的主子。


还有，朝鲜事情，中堂这么大岁数，扑上去忙得个臭死。他杨士骧穿风破浪东奔西走，这些武弁还这样儿戏，也该教训教训！


当下就笑着朝叶志超拱拱手：“曙青……我瞧着，就算了吧！也怪兄弟我昨儿身子太不争气，才让各位误会的。我来替叶副将作保，保他戴罪立功如何？”


叶志超忙不迭的还礼：“莲房大人勤劳王事，标下佩服！实在是这些混蛋太不争气，扫了咱们北洋的面子……”


杨士骧宽容的笑笑：“都是北洋一家人么！大家记着这是在替咱们北洋办事就成了！所以兄弟才不敢给徐一凡容出半点时间，要给他来个措手不及！前方我去闯，后续事情，就拜托曙青兄和各位老哥了……”


一众武官纷纷还礼。叶志超一摆手，戈什哈就放了叶忠君。他忙不迭的拜倒行礼，砰砰砰磕了好几个脆的，就要起身伺候杨士骧上马。没料到叶志超却狞笑道：“怎么，还想戴着顶子去平壤威风一下？拿来，我替你保管一下！回来再凭功劳来取！”


叶忠君白着脸，将头上顶子旋下来，双手交出。再不敢多说什么，扶着杨士骧就上了车马。顿时号炮响亮，军乐声声。长把苗子队为前导，三百骑士拱卫着全套道台仪仗，迤逦而去。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武官们恭送如仪，而杨士骧也不住回顾拱手。宾主一团和气。


等到杨士骧去远，叶志超才掂着手里的顶子，冷笑了一声：“威风个什么！要不是老子两万兵撑着，你能去胁迫徐一凡那个傻大胆？老子跟进稍微迟点，你小子就要吃瘪！”


说罢他跺跺脚，朝自己心腹卫汝贵对视了一下，大家看来都心思相同。对杨士骧想争这平朝首功，这么不给叶志超面子都有些不爽。


“也好，咱们倒是要瞧瞧，这平朝首功，到底是落在谁手里！”


※※※


杜麒麟他们歇马的地方，叫做高家窝棚。招抚杜麒麟时站在他身边行礼的，就是高家窝棚最大的粮户高涛。当年是在关外塞上跑单帮的，被杜麒麟救过。单帮商人，其实论起来真说不准算不算土匪马贼。一帮子人凑得多了，照样敢劫道儿。


一次大难当中领了杜麒麟的恩情回关外，左踢右打居然成了屯子里最大的粮户。捐了一个七品县令的官衔儿，也算士绅。黑白两道通吃，挣下了好大家业，为人也讲义气。杜麒麟关外复仇，得他帮助不少。所以和徐一凡接头，也选了这么一个最可靠的地方。


这次瞧见杜麒麟居然被钦差招安，还是他女婿。直恨自己怎么没个漂亮女儿，现生也来不及了。只好摆下酒席，左一碗右一碗的奉上贺酒。


杜麒麟是心愿得偿，看着女儿出落得大大方方，和几个心腹手下高兴得来者不拒。老头子看样子是准备收山享福了，已经向徐一凡言明。他这帮弟兄，蒙大人收编，以后什么事儿，都和姜军师——现在得叫官名儿，姜子鸣交代就成。


徐一凡和他们也算打了交道了，也知道姜子鸣在队伍当中有着极高威信。又是文武都来得的人物，也打算好好栽培他。


酒宴虽然热烈，烧锅上了一棒子又一棒子。席间也全是山珍河鱼，都是全天然无污染。可是徐一凡心里全是心思，朝鲜那头记挂，收编马队要给他们行险的任务，还莫名其妙遇袭。现在还弄不清来由——叫他怎么有心思喝酒？略略应酬了几下，还要守着上下的规矩，喝到一半，看着徐一凡沉着的脸，气氛已经渐渐冷淡了下来。


高涛敏捷，四下瞧瞧，朝徐一凡打了个千：“大人，小人去催催酒菜……这通辽府的大马哈鱼运来还是活的，可不要给那些厨子弄死了！”说罢就退了出去，厅堂之内只剩下杜麒麟，姜子鸣，戴君等马队重将，还有徐一凡楚万里等人。


戈什哈们，都肃立在门外等候。马贼们在屯子里大开宴席，拉他们去，戈什哈们自李星以下，无一答应。紧紧守着徐一凡，肃然的模样，让这些新鲜出炉的官军们都不敢放开吃喝了，屯子里安安静静的。


章渝大管家，去安顿内眷们休息，顺便看管那对朝鲜小丫头，也不在身边。再说了这种要谈军务的场合，他一个下人，也根本没资格参合。


看着屋子里面冷静下来，姜子鸣瞧了徐一凡一眼，又和杜麒麟对视。一拉戴君。两人走到下首，啪的就是一个千打下来：“大人！既然投效，我等又受大人天高地厚之恩。自当供大人驱策！大人不会平白无故穿行数百里来招抚我等，我等也思量着怎么报答大人的爱重……说白点，咱们要给禁卫军一个投名状！才能让大人的老部下瞧得起咱们，咱们也在大人麾下呆得安心！有什么差使，就请大人吩咐。咱们水里火里，都不皱一皱眉头！”


徐一凡淡淡一笑。


杜麒麟是他丈人，他对这些马贼又有厚恩。和寻常官府招抚土匪，双方互相猜忌大不相同。他只带三十人亲身而来，就证明了他的诚心！加上这些马贼们剽悍轻捷，天不怕地不怕，正是他弄险计划的最好人选。他不怕这些马贼不为他所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些新招募的手下有没有那么热切的功名心！


只要有这心思，怎么样也能融合进禁卫军当中。怎么样也能执行他那弄险的计划了。


现在看来，正是最好的预期。那姜军师眼中，热热的闪动着的都是企图。虽然一时不明白他企图的到底是什么，但是有就好……


而且，他也很聪明。和聪明人打交道，的确比较省力。


他想说话，突然又沉默了下来。屋子里面一片死寂，徐一凡只觉得自己一阵心慌气短。这计划要进行下去，可就没法后退了。现在自己退让，不失富家翁身份。但是坚持下去，就只有朝着最后目标迈进！而面前，也的确是刀山血海！


犹疑不过短短一瞬，徐一凡猛的咬了咬自己牙齿。自己只要争取这半年时间！不管出尽任何手段，不管后果如何，也只要这半年！


唐绍仪他们大概还以为自己的所为是争权固位。大清自末世以来，带兵的大员，争权固位的手段多了。他虽然有点无法无天，但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再加上至不济，还有南洋这么一个退路，所以默默的赞同了他疯狂的想法。却没有想到，徐一凡这次举动，是准备提前戳破满清中央所谓威权最后的颜面！


满清末世，对于那些有自己军队体系的督抚大员，向来是无法杀，无法管。就算谕令下来，这些地方诸侯暂时回家修养。但是军队和地方政权，还是本体系内的文官武官自己掌握。兵不是朝廷的兵，官不是朝廷的官，自认都属于各自的团体。


要不是当初曾胡左李四大名臣都是受经世学派影响太深，真说不定在从龙部下的撺掇之下，就结束了大清的国运！


哪怕是贤如彭玉麟，这位曾国藩手下第一水师重将，被称为当世完人，谥为刚直的他也曾试探过曾国藩有没有逐鹿的心思。


李鸿章，鼎盛时期，刘铭传和程学启等大将也有黄袍加于其身的秘密议论。


湘淮两帅，都自解其权。但是朝廷仍然不能重振威权，对于独立成体系的这两大团体。向来在他们各自的地盘——湘是两江，淮是直隶等地。只能由他们自己做主，等着老成慢慢凋零，再想办法收权。


湘系老成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淮系还盘踞直隶。哪怕李鸿章最落魄的时候，朝廷也没想过将直隶从北洋手中夺过来，拆散了北洋团体！


而他徐一凡，现在虽然才是起步，但是他都是骈手砥足，一直在自己经营这一个团体！而不是在满清官场体制正常升迁！


只要一个理由，只要有个理由。让朝廷有借口不对他下手。朝廷已经没有能力，没有资源完全管制这些自成团体的地方诸侯！


中央威权，已经一碰就破。但是曾李忠心耿耿，让这威权在历史上一直延续到了庚子年八国联军入侵。东南五省督抚自保扯掉了这最后一块遮羞布！中央播迁西安，而地方政权却宣布中立自保，也不勤王也不朝见。反而和侵略者打得一团火热，和谈之后，也对这五省督抚无能为力。什么大清中央，简直是活见鬼！


再往下，李鸿章故去，重臣不再。满清似乎还回光返照，收了一下权。但是纸老虎既然已经被戳破，就再糊不起来了。北洋团体依然，辛亥一声炮响。几乎所有省份独立，而最后是北洋篡了满清的天下！


其中道理，徐一凡都已经是反复思量。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他的行为虽然弄险，但是朝廷想弄明白，决定是拉下脸还是怎么。半年说不定早就飞快的过去了。甲午炮声一旦如期响起，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对付他？没有朝廷名分大义，他赖在朝鲜，对付北洋进逼还是有两下散手的。大家都是地方团体对地方团体，大哥不要说二哥。老子就耍赖了，你还真能开兵打仗？


风险是有，还很大。但是必须冒，不得不冒————事到临头，放胆而已。真正篡了清的袁老哥都下了决心，他还有什么说的？自己这个后来者穿越客跟着雄起呗。


他缓缓站了起来，看着姜子鸣，目光逼人。而他身边楚万里也悄悄站了起来，洒脱如他，也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他可不像徐一凡，有那么多的历史经验，可以将大清分析得跟没穿裤衩一样。不过这种好玩刺激的事情，怎么少得了他楚万里？


“我要你率领马队，劫杀朝廷命官。封锁南北之间消息，我还会给你增派人手，在朝鲜北部各地扯旗，杀官造反都由得你们。只是一点，完全要奉命行事，一个汉人都不许枉杀。也只许扯着朝鲜东学党，花马队的旗号……你，敢不敢？”


徐一凡目光如电一般的看向姜子鸣。霎也不霎。


叮当一声，却是旁边一直在笑眯眯听着的老丈人杜麒麟手中酒杯落在了地上。


※※※


姜子鸣身子猛的一晃，他身边的戴君已经傻了。


杜麒麟想起身，一下却发觉没了气力。


他们马贼是马贼，但是可没扯旗造反。自从打算归了官里，无法无天的事情都少做了。徐一凡如此话语，难道是他反而想反了这大清的天下？


屋子里面只剩下喘气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徐一凡反而好整以暇的坐下，看也不看姜子鸣杜麒麟他们，拈起酒杯。看着眼前不动声色陪着他的楚万里，两人还轻轻碰了一下杯子，有滋有味的喝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子鸣才低声道：“大人，你想造反？”


徐一凡头也不回：“老子是大清的禁卫军总统，是钦差大臣，老子要保住的也就是这么一个团体而已！你们横行江湖，没了手下还混个屁，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再说我想造反，老子先关了你！”


姜子鸣脸上全是冷汗：“大人，这团体大人有信心保住？”


徐一凡一脸不屑：“这是我的事情，你们只管听令行事就成。”


姜子鸣腮骨咬得紧紧的：“大人，您到底想要什么？”


徐一凡一笑，这才回头：“曾文正公，左文襄公的功业，难道你不想要？我这是想给大清当擎天保驾的功臣嘛！没建成功业之前，你看他们哪个想自请退下来的？”


姜子鸣越逼问越紧：“大人如果——假若建了如此功业，又将怎样？”


徐一凡静了半晌，只是瞧着姜子鸣。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一字一顿的道：“那时，醒掌的是天下权，醉卧着的是美人膝。恩仇快意了，抱负实现了，或进或退。命系于天……你们都是苦出来的人，杜大当家和心腹弟兄是被逼落草的。你们真觉得，大清就这样，能成么？是听我徐一凡的号令，还是一拍两散，咱们一言而决。”


冷汗涔涔的从姜子鸣鼻梁两侧滑落，他身边的戴君只是瞧着他，杜麒麟闭目不言。


杜麒麟女儿都给徐一凡了，又身受重恩，自己还残废。徐一凡就算去菜市口开刀问斩，他也只有两个字，奉陪。


戴君则听得浑身发热，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一路给楚万里已经扇乎得一脑门子热切，又是马贼出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去朝鲜这样闹事，还有徐一凡罩着，正对了心思。又立功又爽，还要怎么着？大清的威权，在这一匹马一颗枪，天下去得的前马贼骨干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跟对有种的老大就成。不过现在既然他们马队以姜子鸣为主，只好强捺着不说话，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冒热汗。


姜子鸣木然半晌，轻声自语：“快意恩仇……快意恩仇……”他抿住嘴唇，庄重的一个头磕在地上，半晌也不起来。


“大人，咱们这些人的命，就当真卖给您了……”


※※※


徐一凡和楚万里对望一眼，都觉得浑身发软。他忍不住还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当初布了杜麒麟这么一个闲棋冷子儿，现在正派上用场！收服这些马贼去做这些卖命的勾当，别看双方辞锋你来我往，比起让自己禁卫军去做这件事情都容易百倍！


禁卫军想真正完全成为他的，而不是满清的，还有路要走呢。


两人同时起立，要去搀扶姜子鸣。门外突然传来了喧哗的声音，隔得远远儿的。听得清楚的就是李星斩钉截铁的语气：“大人在议事，不得入内！”


一个声音嚷嚷着些什么：“那也是我的大人！光你一个人就把大人占着了？什么玩意儿！老子探消息回来了，要禀报！”


戴君低声道：“是陈兄弟！他查到伏击大人的那帮孙子的消息了？”姜子鸣一下跳起，看了徐一凡一眼，徐一凡摆摆手。姜子鸣顿时大声对外喊道：“奉徐大人的示，传陈彬进来！”


门外喧哗立止，就看见李星陪陈彬进来。陈彬已经跑敞了怀，辫子盘在头顶，腾腾的冒热气儿。看着徐一凡站在那儿，也不懂得行军礼。咚的一声就跪下来了。就差送徐一凡叫三老四少啥的。


“大人！我……标下已经探到了那帮孙子的来路。是棒子的花马队，还有百多号人，离这里不过三十来里路。只要大人一声吩咐，我们这就去灭了这帮不长眼睛的家伙！”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四章 弄险的平方（中）


马队哗啦啦的从高家窝棚的屯子里面撒了出来，踏冰溅雪，马蹄铮铮而响。


走在前面的是青布包头，反穿羊皮袄的溜子斥候队。陈彬当仁不让的带队前行，手里家伙也换成了五子洋马枪，大背着鬼头砍刀，杀气腾腾的。


这些斥候先撒出去五六百步，呈他们口中的散星阵，稀稀拉拉的张开两翼前行。嘴里都衔着啸声尖利的木笛，随时会将前面的消息传回来。如果不是示警而是去偷袭别人，他们就会快马回驰，将溜子捎回来。


这些人是马贼当中的最精悍的人马，打得跑得耐得。眼睛毒，动作快，枪法准。不是拼老本的时候儿，往往就是这些溜子斥候队，将什么买卖都干下来了。


跟在这些斥候队后面的中军，是杜麒麟的老营队，一直由姜子鸣统帅的主力。都是乘马，但是能下马步战。打掩护是他们，主力攻坚砸开响窑也是他们。姜子鸣用军法部勒这支老营队，进退都有旗号命令，和其他马贼大异其趣。这老营队最巅峰的时候怕不有千多人，是能和进剿的毅军等练勇摆开打的队伍。现在为了招安，精挑细选剩了四百号人马出来，都是壮棒汉子，看着就出挑的人物。一半装备的毛瑟九响十三响棒棒。还有一半枪号杂乱一些，但是也是雷明顿，温彻斯特，伯麦等后膛快枪。和当时练勇一般的装备水准相差仿佛。


徐一凡的二十多残存戈什哈带了十五名，其他六七名留在高家窝棚保护自己内眷。他们这支小小队伍就和老营队在一起。徐一凡倒也没有干将戈什哈派下去当老营队新任下级军官的蠢事。这些江湖汉子初投，正是满心思热切再加上心下忐忑的时候儿。又是自成体系，贸然派人下去，既指挥不动，又还让别人以为马上要吞并消化他们呢。干脆就让姜子鸣负责主要指挥这次战事。


老营队后面跟着的是后殿，马贼来去可不是没有章法。前面有哨探，后面有后殿。就是专门看着后路，一个风头不对，前面的人撒丫子就可以撤他妈的。当马贼，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能逃！后殿有时还负责征粮打粮，和有炮手的屯子讲价钱，和沿途保险队拉关系。这次为了万全，这后殿队百多人也全拉上来了。戴军委委屈屈的带着，一匹马忽前忽后的老要望中军里面窜，就巴望着再在徐一凡面前露一小脸。


队伍全部拉出来，就是准备去打陈彬发现的那些高丽马贼的。


倒不是徐一凡气量小，非要报这个仇。而是他必须搞清楚，这些高丽人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对付他，怎么掌握他行踪的！区区百余人的高丽马贼，敢于袭杀大清钦差大臣。还和他那对朝鲜侍女扯上了关系。他们不是商队，不是行人。数十全副武装的马队，遭到精心安排的突然袭击。背后没有什么企图，徐一凡打死也步相信！


他现在就在朝鲜，根子也暂时在朝鲜，四面皆敌。还憋着弄险作乱，准备给大清和北洋好看！再有一股神秘莫测的棒子马队出来，说不定再加上什么势力。他这担子就真是百上加斤了。


当时陈彬消息一回来，徐一凡顿时就拍案而起，收拾他们！问问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对付他徐一凡！


楚万里当时无话，他和徐一凡想到的是一处。而杜麒麟看来是打定主意，以后赖着他女婿享福，外事不问。什么都是一个点头，姜子鸣把细一点，虽然不敢违抗徐一凡的命令。但是还将高涛传进来，他附近人头熟，问他知不知道有这么一支规模的高丽马贼队伍，有没有什么道上的风声。


高涛当时就嘬了半天的牙花子。


“高丽花马队很是不少来着，但是都是多和咱们大清花马队伍合股。这样花马队来去往返，咱们这里风声紧了就去朝鲜，朝鲜风声紧了，就回咱们大清关外。少有这样的纯棒子的马队啊！再说了……这里离吉林还有好几百里路，那些大清和高丽混合的花马队，都在边境左近不过百里活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更有胆子对付大人？没道理啊！”


徐一凡心头只是郁闷，最近不顺，北洋欺负上门，朝廷憋着对付他，还有一个甲午悬在不远处。他已经殚精竭虑的对付，现在又添了一帮棒子欺负上门了！他刚才就强自压抑着，先把招抚杜麒麟他们的大事儿办下来。现在松了一半的心，那股火儿就更压不住了。


“去他妈的！真当老子是软柿子，谁都上来捏一把？老子再把朝鲜杀个尸山血海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他一把抄起搁在炕桌边上的马鞭。


“那两个朝鲜小丫头呢？当起马贼内应来了！老子就不相信，两个小女孩儿的嘴巴就撬不开！哪路神仙，骑上头来拉屎了！”


正叫嚣得厉害，意气风发的准备去欺负比他小一圈的女孩儿的时候。楚万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大人，诸事临门，要有静气……你自己别乱了心思。发火儿简单，可事情还得办不是？欺负女人，咱们还没落魄那个份上。”


徐一凡一听，颓然收手，将马鞭放下，拍了拍楚万里的肩膀。最近实在是脑子用得过度，精神压力太大，一下失态了。说到底，虽然走上了这条路，当年他不过只是个小白领而已。他瞅瞅楚万里，有点嫉妒。这小子怎么什么时候儿都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儿？嘻嘻哈哈的就什么事情都办了……不过说到底，这担子毕竟还不是他挑啊……


看徐一凡作色，有道是主辱臣死。更别说姜子鸣戴君陈彬这些才投效，这要立功以自固的汉子了！当即戴君就拍桌子站了起来，热血贲张：“打他妈的！”


陈彬也不甘落后：“老子的溜子斥候就收拾他们了！打完抹嘴想跑？嫖大炕还要丢两个钱下来！”


姜子鸣也点头：“大人一声令下，咱们就出发，别给他们容出反应的时间来着！他们以为大人就剩下二十来人，却不知道还有咱们这几百新弟兄！高丽人想在咱们这儿撒野，还嫌早那么八百年！”


大家正在表决心，高涛像是想起了什么，要说不敢说的样子。徐一凡已经冷静下来了，看着他那个尴尬模样儿，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说嘛！”


高涛慌慌张张的又是打了一个千：“回大人的话，最近听风声说。国境上面的那些有棒子花马队，不少都闹着分家。说是国内有什么高丽大臣来招抚他们来着。一个常望我们这里贩高丽参的棒子商人，一次好像还说……”


“说什么？”却是楚万里难得严肃的发话。


“……说是朝鲜现在一群忠心的大臣落了难，现下国内是奸人当道。他们要光复河山来着……不少当年的花马队，都是当年壬午年遣散了一大批旧军改的，现下要回去保国保忠臣……还说那些忠臣们冤。大院君一心向着咱们大清，死了也就完了。大清一个屁……一句公道话儿也没说。南大将军为王死难，女儿还落了难！当初旧军改花马队，就是南大将军主持的，现下他们要将将军的女儿救出来什么唔的……”


徐一凡和楚万里闪电一般的对望了一眼。


最近朝鲜风波，都是因为他们而牵动！如果因为这样，这些落魄旧臣，找上他们也不冤。可是其中……其中未必没有可以利用的机会！


看着徐一凡眼光里面似乎都带出刀子了，楚万里忙不迭的摇头摆手：“你当家，你当家！你拿主意，我可什么都没想，脑子一片空白……”


徐一凡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却是一叹：“这可是弄险再加上弄险了啊……”


“只怕是弄险乘上弄险才对吧……”楚万里已经闪到了一边儿去，慢悠悠的加上了一句。


反正自己的计划是已经不要脸了，裤衩都脱了，还捂着那儿做什么？徐一凡一路挣扎到现在，有没有其他变化，王霸之气是不是更足了另说。但是已经有了作为一个领袖，必须具备的决断能力！一团纷乱，险路崎岖当中，必须要有的决断能力！


“那不就是弄险的平方了？好吧，都来吧，不让老子安身，老子干脆让整个朝鲜天翻地覆！”


他猛的转头向姜子鸣戴君陈彬他们三人：“现在听我号令！姜大人，一应调派兵力，布置作战，完全由你负责，我只要求一个结果。将那帮家伙，一个不剩的都给老子抓回来！这场算是你们的头功，加上将来的功劳。看到楚大人没有？姜大人，你头上顶子不会比他差到哪里去！其他两位，也将都是起居八座的将军！还有什么话说没有？”


一句姜大人叫得姜子鸣百感交集，和陈彬戴君他们一起躬身，大声回道：“谨遵大人的号令！有死而已！”他猛的抬头，却下意识的看了在一旁木然端坐的杜麒麟一眼。


这位当年纵横江湖的大豪，却只是轻轻的转过了头去。


“杨士骧车驾已经离开汉城，直奔平壤而来！取的是官道，计算里程，不过七八日内就会到平壤！”


在徐一凡的钦差练兵大臣公署的签押房内。几员留守重将，或坐或站。都一脸严肃的听着回报的消息。


徐一凡离去之后，将这里军政全权都交给了唐绍仪和李云众这文武两人。詹天佑和袁世凯不能做决断，却可以参赞军机。朝廷和北洋为了对付徐一凡，已经对他全面封锁了消息。在汉城，徐一凡本来还有一个小小的办事处，承转两边往来电报。结果现在这个办事处早就被拿下监视了。朝廷让徐一凡赴日道歉的电报也决不转往平壤。就是想给他一个最大的突然性，让他来不及布置一切就只能拱手交出军权。


朝廷和北洋那方面也知道，完全封锁徐一凡的消息是不可能的。往来朝鲜有那么多人呢，但是只要能容一容时间，只给他留下六七天的缓冲时间，那他干什么都来不及了，只能乖乖儿的就范。不过他们却没有想到，徐一凡从谭嗣同的一席话中就揣测出了面临的危机，已经多争取了七八天的时间！


对汉城方面的消息传递，也立刻就安排了人马急递。袁世凯在汉城关系深，他的几个手下已经飞快的赶往汉城活动，一有消息，沿途安排的快马，就以一天一夜四百里的速度飞传平壤。


这个杨士骧终于抵达汉城，又第二日马上出发的消息，传到这里。只怕杨士骧已经在路上走了两天了。


唐绍仪缓缓挥手，让那探子退下休息。目光扫过，看着呆立的一个个人，只是叹气不说话。


杨士骧真是为了北洋豁出去了，这差事办得瓷实。风涛险恶而来，一天也不休息，就赶往平壤而来！徐一凡给他们说的，是十天之内，必定往返，全盘布置完毕，还要再有两三天的时间，才能大举发动。但是现在一算，时间怎么也凑不上了。当杨士骧落落大方的出现在徐一凡面前，要如何，难道真的是造反么？他死心塌地跟着徐一凡，为的是胸中抱负，还有荣华富贵，可不是为了掉脑袋。


理想是有，但是绝对没有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但是……还能说什么呢？李云纵留下，掌握兵权。就是为了监视他们这些文官的，唐绍仪明白，徐一凡更明白。这个李阎王板着一张轮廓分明的俊挺脸庞，只是轻轻摩挲着腰上西洋式军刀的刀柄，目光冷森森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唐绍仪可不敢出言试探他是不是有什么别样心思。


这人是把凶厉得都有干天和的刀，徐一凡亲手打磨，亲手拔出鞘的，刀柄只在徐一凡手中！


一切未尘埃落定，徐一凡没有黯然下台之前。他只能站在徐一凡的战车上面！


唐绍仪瞅瞅面如土色的詹天佑，估计哥俩想法一样。不过这书生建设的确是天下第一的人才，可胆色还不如他呢。


他这个时候才开始强烈的盼着徐一凡在这里主持大计呢，无论什么样的局面，他总能想出法子，总能当好掌舵人！


只要徐一凡在，自己恐怕这点别样心思都不会起吧。大家只会相信他总有办法……


“这怎么办？莲房大人赶到，徐大人只怕还没有回平壤，咱们该如何是好？”


唐绍仪终于沉沉开口，听听大家的意见再说。


屋子还是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詹天佑犹犹疑疑的开口：“咱们不能先迎接杨大人么……我没有别的意思，用官场的应酬手段，羁縻他一阵儿，再塞些银子……北洋的官儿没有不要钱的，莲房大人这方面名声也不见得顶好，只要能拖一段时间，等大人回来安排布置一切可好？”


不等李云纵说什么，唐绍仪已经先摆手反对：“莲房大人是中堂的谋主，他还能不知道事情轻重？这次他们是下了决心对付大人和禁卫军，一来准定是宣读上谕，催促徐大人离军的……塞钱，应酬，都没用。”


詹天佑眼光一闪，抱着头呆呆的只是自语：“要是徐大人还在……大人偏偏要去什么东北！那计划，我是不敢附和，太大胆，太弄险了……他要是不去，还在这里。以他的本事，总能想出其他应付办法吧……咱们都舍不得这个团体，这个基业。总有其他办法想吧……”


大家都不说话，李云纵咬着牙齿，似乎要起身发话。他身边突然站起了一个矮胖的身影，朗声放言：“调兵！中途截住杨士骧！反正不让他踏足平壤半步，或死或活，由大人回来一言而决！”


唐绍仪身子一歪，这袁世凯还真是敢说啊！徐一凡本来打算的计划，是以马贼打着东学党的旗帜起事作乱，禁卫军立即分布各地要津，名为平乱，实则拒阻北洋北上。只要他咬着牙齿说他还负担着平乱朝鲜的责任，以他建立的功绩，和北洋之间有官司打了。等朝廷再下定不容易做的决心，大半年说不定就过去——为什么徐一凡强调这大半年，大家都不太明白，以为大概就是撑持待变的意思。


只要乱起，杨士骧敢上来，就敢派兵将他“保护”起来！万一杨士骧有什么意外，事机已经发动，有地方可以推。再扯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也许还能走走北京门子，再发动点清流的力量制造舆论。也许就能在万难当中走出一条道路出来！


他们很勉强的接受了徐一凡的计划，虽然觉得有太多风险，也太大胆。但是毕竟还勉强说得过去。为团体计，拼就拼了。


却没想到，袁世凯这降人，却要调兵去截杀杨士骧！现在能调的，无非就是禁卫军而已！以朝廷禁卫军去明目张胆截杀朝廷传旨天使，袁世凯胆子包着身子了？这时候杨士骧出事，他们能朝哪里推？


“胡说八道！你这是立刻给咱们，给大人招祸！这种事情能做么？是不是还记恨咱们赶走了你主子荣禄，夺走了你的庆军？枉大人还让你参赞军机！这里没你呆的地方，退下！”


唐绍仪脸都青了。袁世凯却浑不在意。矮胖的身子端正的站立在那里，眼睛里面透露出来的，只有一种狠劲。


“那又如何？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么？杨士骧上来，只要望平壤大营一顿，就算是大人，也没有回天之力！他没算到杨士骧来得这么快！现在就是我们这个团体最危急的时候！”


“我们的团体？你袁慰亭什么时候算我们了？”


唐绍仪的词锋又急又毒，他实在是看不上，又隐隐有些怕袁世凯这个人物。为人没有半点操守不说，为了富贵那种光棍劲儿似乎天生。现在让他立足这个团体，将来还不知道能搅出什么风浪！


这句诛心的话让袁世凯身子一抖，他垂首一下，又昂然抬头，每个字似乎都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我袁慰亭读书不成，白身而千里投奔庆军，就没想到过再白身回去！当年庆军是我硬抢过来的，砍了三个老营官的脑袋！我斗不过徐大人，一败再败，容徐大人收留。天下之大，我袁某人已经无处可去，现在这个团体，就是我立身的基础！你们有退路，我可没有退路！田舍翁……除死而已！


现在事机紧迫，难道你们真的看着杨士骧来平壤？你们真的想看着团体败亡？我们只要这几天的时间，等着大人能回来主持！只有调兵，截住杨士骧！”


“哪里来的兵？禁卫军难道能去截杀朝廷的大臣？他的卫队是淮军，打着道台仪仗旗号，我们是朝廷军队，不是土匪！”


唐绍仪已经快爆发了，猛的拍案而起。


袁世凯却冷冷道：“我们只是徐大人的军队而已，他在，我们存，他去，我们亡。”


一句话就让唐绍仪颓然坐倒，李云纵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半晌之后，唐绍仪才喃喃挥手：“我们知道这个道理，你去拿这个道理，跟士兵们解释吧。看他们会不会从命……”


袁世凯目光如电：“可以抽出兵来！也可以抽出军官！把以前庆军一些心腹还给我，只要我一声号令，他们就什么都敢做！这都是我带出来的！还有大人从南洋带来的军官，他们心目中可没有朝廷，只有大人！五百人足可抽出，交给我，可为大人争取这几天时间！”


唐绍仪像是找到了话缝，拍案而起：“你想拉自己的队伍？想另立山头？果然居心叵测！”


这话袁世凯都懒得驳斥了，只是嗤的冷笑了一声。一直静静听着，不动声色的李云纵却拿起军帽合在头上，大步的走了出去：“兵，我给你调，军官，我给你抽。只要你能把差使办下来，撑到大人回来！”


唐绍仪伸手，似乎想拉住李云纵，语调凄厉：“李大人！”


李云纵淡然回头，指指袁世凯：“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但一句话说得对。我们只是徐大人的队伍而已……唐大人，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我们的确是走在我们各自想走的道路上面！……比起理想，败死，小事而已。”


马靴敲打地面声中，李云纵始终笔挺的身影去远。袁世凯默默的朝唐绍仪行了一个礼，也跟了出去。


唐绍仪缓缓的转向詹天佑，本来已经吓呆了的詹天佑接触到唐绍仪的眼神，又吓了一大跳！转眼之间，唐绍仪眼睛当中已经满布血丝，显得都有些疯狂。


“达仁，认命吧，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道路了！”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五章 弄险的平方（下）


风渐渐又起来了。卷起满地的雪尘，裹着在树林当中横冲直撞。撞得松树叶沙沙作响。天色也渐渐的阴沉下来，乌云一层层的也渐渐从远处堆积上来，颜色不是灰黑，却是一种暗黄偏近血色的那种。


姜子鸣勒马在徐一凡身边，抽抽鼻子：“天气真邪门儿了，才小十一月，怎么就是要来暴风雪的样子！”


徐一凡已经快一天没有睡觉了，从遇袭的危难当中冲杀出来，又招抚他们这些太爷，再接到那些朝鲜马贼的消息，毫不犹豫的带领新鲜出炉的禁卫军马队奔袭三十余里。要将这些所谓的孤臣孽子一网打尽。


斥候已经离得他们更远了，刚才已经远远发出了让老营队暂停前进的消息。这么一停下来，脑力体力双重巨大的透支顿时让他觉得浑身冰冷，骑在马上摇摇欲坠。寒风一阵阵的似乎要钻进自己骨头里面。他胃里面泛出一股酸水，还有点腥味儿，强忍着咽了下去。


他可不能在这帮新手下面前装熊！


他眼前一阵发蓝，都有些看不清前面景象——他也搞不清楚那些斥候似乎夹在风中传来的各种消息。只好回头看看，那些戈什哈们还有楚万里都紧紧的簇拥着他，每个人眉宇神色之间，都已经是疲倦到了极处，看徐一凡目光扫来，一个个又挺直了腰背。


看来，一个个都还是很在意在这些新弟兄们面前的形象。对于没法儿穿他们笔挺新式庄严的军服，还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马贼们可不像这些戈什哈们这么严整。姜子鸣下达了暂停待命的号令之后，这些新弟兄都三三两两的散开，并不簇拥在一起。各找稍稍能避风的地方歇息，有的人还从地上抄起雪，在脸上手上猛擦，擦过了再从皮袋当中掏出黑乎乎的油脂，小心的擦在脸上。


这样紧急奔袭下来，马贼们可没有半点不适应的模样。更不像那些戈什哈们脸色冻得铁青还要强撑，不少人穿得更是单薄，在雪地当中，活动灵便无比。


这是一支招抚过来就能马上使用的队伍啊！让他们成阵列的打会战，打火力战。那是脑子坏掉了，可是派他们进行自己计划中的用场，却是再合适不过！


徐一凡觉得自己精神稍稍缓了一点，瞧瞧姜子鸣，还在专心注视着前方，等候斥候们传下来的消息。他也不想打扰姜子鸣，这姜军师，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让他放心得很。又冷又累之下，只有四下张望分散精神，却看着楚万里拉在戈什哈围成的队伍外面，神思不属的蜷在马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一凡一笑，策马行了过去，低声笑道：“你小子也会累？说真的，我也累得不成……还是在担心收拾不了那些高丽棒子？”


楚万里一下反应了过来，扬脸默默的看了一眼远处，神色竟然是说不出的凝重：“我在算时间……”


“什么时间？”徐一凡一怔。


“我们时间打得太紧了，万一北洋比咱们预料之先就行动了，如果有北洋大员轻车前往，绝不耽搁，趁着我们来不及发动就直入禁卫军军营，要是……”


徐一凡脸色更加阴沉了下来，想呵斥楚万里住口，可句句话都是说到了他心底最担心的地方！按照正常来说，按照大清官场惯例，他已经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他已经是足够料敌先机了！可是万一……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冷冷的说了一句，掉头不再看楚万里，楚万里还想说什么。老营队突然骚动起来，就看见前面一骑快马，飞也似的疾驰过来。马上正是陈彬！


“咬住了！咬住了！”


“没他妈的白跑这三十里地，回去还能喝完酒！”


“才换新当家的，就在功劳簿上面描个红，山神爷爷老把头保佑！”


骑手纷纷翻身上马，而姜子鸣迎着陈彬，略略谈了两句，拨马就奔徐一凡这里而来。


“大人，咱们没白溜这三十里腿，抓着那些棒子了！”


一句话将徐一凡心中所有乱成一团的心思都完全打消，一扯缰绳：“说说怎么干他们！”


※※※


陈彬哨探而来的消息准确而完整，来回两次，他都没走空，死死的咬着了这些朝鲜马贼。按照他的话，这帮家伙不过百把人，看样子也是远路而来。又不像本地杆子到处都有密营，有上了保险票的屯子可以避风吃热食歇腿。早就是人困马乏，看着天要下大雪，就已经在一个避风的山洼里面扎了下来。人都是壮棒汉子，只是硬火很少。多是马刀铁尺长扎枪————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队伍有小二百，结果伏击徐一凡他们的不过六七十号，敢情只能凑出这么多洋枪啊！对着装备更好的伏击对象，把装备冷兵器的人拉上去心里也有点二乎。


还是那句话，不是是支队伍就能打白刃战的，欺负老百姓不算。


他们没料到徐一凡还有这么一支大队伍可供调遣，扎的营地警备不严，哨马不过七八人，也放得不远。暗哨也不多，其他人累得升了火胡乱吃点就钻牛皮帐篷了。


眼看到了已经快过了上半夜。风刮得一阵邪乎似一阵，雪还迟迟未曾落下。森林里回荡的呼啸声音都变得更加凄厉起来。这样的天气，这群已经是疲乏到了极点的朝鲜马贼更是放下了一切担心的心思。先是暗哨收了回去。外面游荡的哨马都一个个找到避风处，三两个凑在一起，抽一袋关东烟解乏。


从远处望去，隐约能看见红红的小点忽明忽暗的闪动。偶尔有一两声咳嗽，还有马给冻得打响鼻的声音。


一骑哨马远远的回来之后，就直奔亮着小红点的地方，凑近了低声笑骂：“就老子笨，你们聪明！哨探不放，在这儿抽起两锅来了，什么叶子的？”


这些朝鲜马贼在东北活动日久，连自己日常对话，都已经多是华语。


“来，也抽锅儿吧！吃了这么一个大亏，丢了兄弟硬火，没拾掇几个人下来！汉城来的那几个官儿，都跟霜打了似的，就他妈会叹气，早早的钻帐篷了。还想成事？”


“不如南大人啊！壬午年咱们旧军裁撤，下来就瞪眼挨饿，还是他给咱们马，给咱们硬火，让咱们当了花马队。不冲着南大人的恩情，咱们会来？”


“可现在怎么办？杆子拆了回不去，回朝鲜，没粮没饷没军火的，起事，起个球！再找一个什么靠山呢？插枪散伙再回去挨饿，老子可不干！”


说了几句，马上马下，都是长吁短叹。正在烟叶抽了一锅接着一锅的时候，突然一个人疑惑的站了起来，向来路望去。


黯淡的雪光当中，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一排黑影，正骑着马悄悄的摸进来。寒风将雪地早已冻硬，呼啸的风声将马蹄响动掩盖，这些黑影就像幽灵一样摸了上来！


一个棒子马贼跳起大喊：“他妈的流水了！”


喊声未已，那排骑士已经不约而同的催动了战马，从便步变成袭步。寒风将雪地冻硬，马的蹄铁上面都加了防滑的铁齿。敲在冰面上，居然铮铮的冒出了火花！


啪啪啪几杆洋枪打响，枪法准得惊人。都是十几二十年在马背上面练出来的功夫！枪枪冲着烟锅的火头，几个棒子马贼惨叫着就跌倒。人喊马嘶惨叫的声音顿时响起。有的人想掉头就跑，那队黑影已经风也似的从他们身边掠过，马刀在他们身上一带，血就飙射而出，有的刀法黑的，还硬生生的将人脑袋给砍了下来！


这条通往扎营洼地的唯一一条道儿就这样被一冲而过。那些棒子马贼的惨叫和枪声已经惊动了营地，不少人乱纷纷的钻出了帐篷。黑影已经连人带马的冲进了营地——棒子哨探躲懒，实在放得不够远！


那些黑影抛出一个个瓦罐，乒乓摔得到处都是，油脂四溅。几个黑影更扯出藏在蔑筒里面的黄磷自来火，一晃就着，丢在四处，顿时火焰升腾。照出一个个人影惊惶的乱窜。


营地里面一片惊呼惨叫，给人堵上门了，抄了老窝子！火光之下，就能看到冲进来的马队无穷无尽的涌来，洋枪的子弹刺溜刺溜到处乱飞。马刀铁尺见着一个脑袋就劈下来。马上汉子都盘着辫子，反穿皮袄，一声不吭的放火杀人，一瞧就知道是些关东老炮！


这些棒子也都是积年的马贼了，看到周围这惨状，知道完蛋，现在还是三十六计吧！也没人傻到去抵抗，有马的牵马，没马的步蹽，嗡的一声四下星散。向着洼地四下逃去。


人群当中还有几个穿得单薄的，一看就知道没混杆子的经验，晚上居然脱衣服睡觉！也在不要命的夹在人群当中四下乱撞逃跑，这个时候居然占了穿得少动作灵便的便宜，在没被冻死之前，跑了个前几名。吭哧吭哧的就朝洼地四处小丘上面爬。


在营地当中乱砍乱杀四下放枪放火的那些凶神也不追他们。第一个爬上小丘棱线的冠军还没来得及喘个气，来个胜利的笑容。棱线以下又窜出七八个人影，一把将他按倒在雪地里。冰碴锋利，顿时刮了他一个满脸花。两拳头敲下来，就只剩下惨叫的份儿了。


“我是朝鲜右诩卫大将军！你们不能杀我！”


四面小丘都亮起了火把，爬上来的人给掀翻按倒了不少。一个人是骑马冲上来的，马肚子挨了一扎枪，那匹马惨嘶着坐倒，压着背上主人，从山坡上面一直滚了下来！


背后是给烧成火海的营地，眼前是满山丘的火把，星星点点的不知道有多少，惨叫声接二连三。火把下面，还有一排排黑森森的洋枪指着他们！


一些人已经跪了下来，叫着三老四少乞命，还有一些人搞不清状况，呆呆的四下看着，直到被人按倒。


几骑马跃上山坡，正是徐一凡楚万里他们，姜子鸣紧紧的跟在徐一凡身后。都不用姜子鸣给徐一凡解释什么了，眼前景象已经证明了一切。


这些前马贼，短短十分钟，已经进行了一次完美的偷袭！斥候冲进去，老营队守四下，确保没有一个落网之鱼。在占着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还耐心的等到了半夜后这些棒子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儿，一口就致命，这真是一群狼！


徐一凡缓缓点头，摆了摆手。露了大脸的姜子鸣也不动声色，大声传令：“封刀喽！”


哼，这仇报得痛快！


※※※


放出去的队伍是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才扯了回来。寨墙上面高涛早就等得心急如焚。不是不相信姜子鸣他们的战斗力，而是留在他屯子里面的几个得罪不得的钦差大臣内眷，不一会儿就打发人来问，有没有大人的消息？他们回转了没有？问了几次都是不知之后，几次来传话的那位章渝章大管事的脸色就好看不到哪里去了。


受不了的高涛干脆将铺盖搬到了角楼上面，和几个眼力最好的炮手踮着脚朝远处望。寒风吹得浑身都僵了，还是不敢休息。等到受不了的时候儿，天际边才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再过一会儿，火把显出了长龙一般的模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雪夜中穿行。


远处传来了唿哨招呼的声音，就连口哨中也带着喜气。


高涛仔细分辨了一下，一蹦老高：“大人他们回来了！”一边喊着一边捏着拳头就朝角楼下面跑，一叠连声的招呼：“开寨门！准备热饭热菜，最好的烧锅也抬出来！冻了大半宿，天王祖奶奶，大人总算回来了！”


寨门哄然打开，就看见一队队人马喜气洋洋的涌了进来，欢呼声响成一片。


“一百几十号棒子，除掉死的，其他一个没跑了！还有一个什么朝鲜的右诩卫大将军！”


“咱们麒麟队什么时候干过孬活儿？到咱们地头，这些棒子是存心给自己找不自在呢，天要收他们，咱们还能客气了？这叫开门见喜！”


“咱们不是麒麟队啦！是徐大人麾下正牌子官军，是轰南洋鬼子，镇朝鲜的那支官军！”


高涛一边让屯民招呼队伍，一边伸长了脖子等候徐一凡他们的身影，队伍进来了两三百号，才看见徐一凡在戈什哈还有姜子鸣他们的簇拥下策马而来。


一瞧就吓了一大跳，徐一凡身上又给盖了一层毯子，只是发抖。马缰绳也捏不住了，给两个戈什哈夹着走。火把映照之下，脸色青白得难看。


“天老爷！大人这是怎么了？”


徐一凡的确是感冒发烧了，没有休息的连续驱驰，又被寒风劲吹。当朝鲜马贼被一网打尽的时候儿，他浑身精神气儿一松，差点就从马上栽下来。姜子鸣最先瞧着不对，一把将他扶住，摸摸额头，烫得吓人。


徐一凡自己却咬牙撑着了，百事当头，他可不能倒下！因为这些朝鲜马贼，他在这里又多耽误了一天的时间，必须快快将这里事了，赶紧赶回平壤坐镇发动！


现在的他，没有生病的权力！


押着俘虏当即就连夜回奔，一路徐一凡只觉得自己随时会软倒的样子，身上也一阵冷一阵热。都忘记自己是怎么撑回高家窝棚的了，高涛迎接他他也模模糊糊的没在意，只是命令戈什哈将他扶下马，小声的传令：“提那对朝鲜丫头，还有俘虏当中几个首要人物，准备一间安静所在，我马上要审他们！”


扶着他的正是李星，看着徐一凡一脸不忍的神色：“大人，您还是歇歇……”


徐一凡踢了他一脚：“滚蛋！我现在哪有时间？我又没死，躺着等你们发丧？你干好你的事儿，我有我的责任！”


李星再不说什么，飞奔而去。徐一凡又转头交代，眼前冒着各色各样的星星，已经有点看不清眼前到底是谁了：“这些俘虏，都放进屋子里面安顿下来，有伤治伤，吃喝都给！死了一个，我拿你是问！姜子鸣，姜子鸣呢？”


有人领命而去安顿俘虏，姜子鸣也匆匆赶来，徐一凡拉着他就走，一边招呼楚万里跟上。戈什哈扶着他踉踉跄跄的走到了高涛自己腾出来的宅院门口，就瞧见门口也涌着一堆人。杜鹃洛施都出来了，李璇断腿还躺着呢。看见徐一凡这个模样儿，都吓了一大跳。冲过来牵手的牵手，摸额头的摸额头。慌乱得不知道所以。都要拉徐一凡去躺着休息。


徐一凡满脑门子的官司，身体又不爽得强撑着。看着两个小丫头还来凑热闹，当即发作：“我还没死！男人的事情，你们添什么乱？”


吼完就又发问：“李星呢？那两个朝鲜小丫头提到没有？安置好了我要审问！”


李星不知道在哪里回答了一句：“大人，都准备好了，在西边厢房，闲杂人都清干净了！”


看着徐一凡的眼神里面都是火气，脸都扭曲了。杜鹃和陈洛施再不敢说什么，退了下去。徐一凡直奔西厢房而去，一进暖暖的屋子，整个人就要都躺下来，最后却是腰板一硬，直直站住，除了楚万里和姜子鸣，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楚万里也不说劝徐一凡休息的话，瞧了他那竭力支撑的样子一眼，听听声音：“那两个朝鲜小丫头在隔壁呢，小的哭，大的还在劝，当真是姐妹情深。大人，怎么料理她们？杀了祭旗？”


楚万里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徐一凡没好气儿的瞪了他一眼。大步就朝隔壁厢房走去，挑开帘子。就看见那对朝鲜双胞胎抱在一起，缩在炕角。小的埋头在大的怀里低声的哭，也许是哭得久了，只剩下有一声儿没一声儿的抽泣。大的那个，咬着细白的牙齿，只是拍着妹妹的背。


看见徐一凡他们进来，灯影下，徐一凡往日在她们面前还算和气的面容显得又疲惫又憔悴，眼睛里面似乎有两朵阴沉的火在燃烧一般。饶是这朝鲜小姑娘已经下定了决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看到他的样子，还是吓得浑身一缩。


这畏惧也不过是短短的功夫，小姑娘又睁大了眼睛直直对视徐一凡，用汉语大声道：“杀了我们吧！只求您两件事情，一是我们也伺候过李小姐，大人要怎么样收拾我们都成，别把我们丢给您底下的人糟践。二就是我这妹子还小，让我们死在一处，埋在一处，黄泉路上，我还好照顾她……”


姐姐的话儿才出口，妹子就抱着她哭得加倍放声儿。三个大男人瞧着这对如花似玉，还未完全长开的垂髫少女这么凄切的模样，互相对望一眼，楚万里最先摸了摸鼻子。


放在往日，俩少女这么予取予求的可怜样子，说不定在徐一凡脑海当中还会浮现出SM，调教之类的鬼畜幻想。可是现在，他却实在没有了这种心情。他只是静静的瞧着她们，竭力支撑着自己身体，轻声问道：“你们真名到底是什么，该告诉我了吧。”


姐姐迎着他的目光，也轻声回应：“我们是大王左诩卫大将军南允植先君大人的双生女儿，我是南英爱，我妹妹是南心爱……”


“原来是忠良之后……”徐一凡不动声色的自语了一句。这些情报，他在汉城的时候就早就知道了。当时一边感叹能拿她们做人情的现在朝鲜议政大臣朴泳孝真是一个鬼畜第一等的棒子，一边瞧着李璇喜爱她们，也没当一回事儿，反正自己也委屈不了她们。留在朴泳孝手里，还不知道会被怎么糟蹋呢。


谁知道现在牵扯出了这么多的变故！


南英爱听到忠良之后这话，却是轻轻笑了出来：“忠良……忠良？先君大人为王赴难，但是我们却是什么样的下场？爹爹给朴泳孝这叛贼勾结日本人打成筛子，我们却转手被送给了钦差大人您！我们朝鲜人，命就该这么低贱？凡是想着这个国家的，就该死，该受屈辱，投靠外人的，就该荣华富贵？先君大人对大王是忠心耿耿。先君追随的大院君大人也是对大清忠心耿耿。最后他们却从大王这里，从大清这里，得到了什么？”


这南英爱看来是少有的接受过王室良好教育的，居然还能说出这番道理！


不过夹在地缘互相冲突的强国大国之间的小小国家，本来就应该是这种命运，只有依附一方而生存。朴泳孝就是适应这种法则最好的人，先是依靠日本，发觉不对马上倒戈死心塌地贴着他徐一凡，北洋来了又赶紧报效，浑身绝没有半分骨头。这样的人，在朝鲜这个国家才可能站得最稳！这个道理，也不用和这小丫头解释。


徐一凡背着手走了两步，突然放硬了声音：“你们是怎么勾结那些流亡大臣的？怎么给朝鲜花马队通报的消息？我自问没有委屈你们，为什么还要伏击我，想取我性命？李小姐视你们如妹妹一般的疼爱，为什么你们连李小姐都不肯放过？你们要玩什么心念故国的悲情，我都由着你们，但是伤害到我还有我的人，就容不得你们！”


最后他的语气，已经阴冷到了极处。想到李璇铺在雪地上的那栗色长发，想着她那一动不动压在马下的样子，徐一凡就心里面一抽。一巴掌猛的拍在了炕桌之上！


姐姐咬着牙齿倔强的不回答这个问题，南心爱却吓得又泪水涌出，直往姐姐怀里钻。朝鲜话夹杂着汉话想辩解什么，才说了几句，就被南英爱呵斥住。只是眼泪稀里哗啦的直朝下流。哭得连抽带喘，已经怕到了极处。


姜子鸣再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儿就告罪退了出去。徐一凡和楚万里心里有数，还绷着脸站在那儿，两只大灰狼恶狠狠的看着炕上这对小白兔。


“还想保护那些前来救你们的人？告诉你们一句实话，他们已经全部被我俘获，包括带头的前朝鲜右诩卫大将军，你们父亲的从弟南允容！破铜烂铁，将这个屯子塞得满满的，他们是不是人头落地，就在你们一语之间！如果真是居心对付我，那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如果只是想救你们，那还有可恕之处……”


听到徐一凡说出了南允容的名字，南英爱就知道不妙了。徐一凡的兵队之精锐，在北朝鲜势力之大，都是她自己看在眼中的。更别说居然在东北，还有他这么一支伏兵！也都是人马轻捷剽悍的汉子。她老爹掌管景福宫宿卫，朝鲜士兵什么德行她都清楚。就算徐一凡是唬他，还没抓着南允容他们。知道了底细，只要居心收拾他们。南允容掌握的这点残存势力，在朝鲜东北之间，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支撑小女孩子最后的精神支柱一下崩塌。当初落入朴泳孝手中，当她知道叔叔南允容出逃，也知道父亲为了苦心支撑朝鲜江山，还是在大院君闵妃他们默许下，尽力在朝鲜四下布置了一些力量，随时准备应变，或者在中日进逼的时候，有条最后的退路。南允容还会带着人马将她们姐妹救出来……


可是眼前这徐大人，仿佛就是他们朝鲜人天生的克星。不管怎么挣扎，不管朝鲜哪方面的势力，东学党，投靠日本的开化党，南允植他们这些旧党残余，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们的的确确没有主动勾结南允容他们，是在陪李璇游玩的过程当中，一个朝鲜杂役偷偷给他们带了一个消息，叫她们静静等候援救。当时突然遇袭，都吓了一大跳，但是在枪炮声中听到了熟悉的招呼她们的声音的时候，一切仿佛宛若梦中！


徐一凡虽然不拘管她们，李璇也对她们亲热。可是当年养在深宫的重臣娇女，突然成亡国一般的妾妇，投到自己亲人怀中，不管如何艰险，都是最梦寐以求的！南英爱还想，只要能逃出来，无论如何要辅佐自己叔叔，给爹爹南允植报仇！在宫中被闵妃抚育的时候，她最得闵妃疼爱，也学了许多的学问！


可是，一切到头，朝鲜人的不管什么算计，在这个并不高大的徐大人面前，只能如浪花一般被撞得粉碎！


南英爱低低的说出了她知道的一切，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再坚强，也不过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子。到了最后，干脆放声大哭：“杀了我吧！我当初伤过你，带着妹子逃跑的也是我，只求你放过心爱，她不懂事，她最单纯，她从来没坏心。她也最喜欢李小姐！”


语调凄切抽噎，已经到了极处。这么多日的压力，到了此刻，让这个一直象刺猬一样警戒，保护着妹子的南英爱终于崩溃了。搂着妹子哭得不能抬头。


徐一凡却仍然容色如铁，只是悄悄退了出去。楚万里跟在他身后，脸上还是惯有的似笑非笑。到了外间厢房，就看见姜子鸣在那里坐立不安的等候。


徐一凡身子一晃，终于坐在了椅子上面，撑着脑袋，吐出的气儿都是虚热的。肩膀也垮了下来，他实在已经疲倦到了极处。


楚万里轻声的问道：“大人，你相信不相信？”


徐一凡眼睛也不睁：“信不信也就这样了，还真剁了她们？死个女人在读者当中反应会很大的……只希望，她们在那个从叔面前也能哭得这么荡气回肠就好了……”


楚万里一笑：“那我就去带那个南允容来了？”


徐一凡摆摆手：“嗯，找他来谈买卖，少不得老子又要牺牲色相了……”


楚万里哈哈一笑就走了出去，姜子鸣听得糊涂，又看徐一凡疲惫虚弱得坐也坐不住。脸颊上全是病态的潮红，担心的问了一句：“大人，是不是先歇一下。您实在是……”


徐一凡招呼他过来，缓缓的扶着他肩膀站了起来：“子鸣，我累死了，头也疼。可是我不能歇啊……我手底有八千子弟，有几百投效我的官佐，现在又有你们这些新马队……我是你们的主心骨啊！想成就大业，不脱几身皮怎么能够？你们跟着我要卖命，但是我姓徐的，不会比你们轻松半点！你们想不到的，做不到的，我就必须要做到！你信我不信，子鸣，我能带着你们一飞冲天！”


姜子鸣眼眶一热，心如铁石的汉子，也被徐一凡掏心窝子的几句话打动了。他从官到匪再到官，世态已经见得多了，还没见过徐一凡这样的人物！


下定了逐鹿决心的徐一凡，也和以前的他，再不会一样了。


到了最后，姜子鸣没有说话，只是僵硬的一点头。


※※※


扑通一声，软成一滩泥似的那位朝鲜前右诩卫大将军南允容已经被丢到了徐一凡脚下。他脸上那些伤痕已经上了药，只是挨的两拳还乌青未退。半蹲半跪在地上，扬着一张高丽版大熊猫一般的脸呆呆的瞧着徐一凡。


徐一凡脸上病容依旧，只是已经不见了半点疲倦的神色。背着手腰背笔直的在他面前踱来踱去，好半晌之后突然一个转身，瞧着他的眼睛：“南大人，在汉城我们未曾亲近过，没想到在这儿见面了，你打招呼的方式还真个别，来而不往就是非礼你。我可不想背着一个非礼大老爷们儿的臭名声，就回过头也给您打了个招呼……怎么样？还算恭敬吧？”


南允容一脸晦气的神色，吞了一口吐沫。连叫骂的气力都没有了。一身单薄捆在马上送过来，冻得命已经去掉半条。只是喃喃道：“要杀要剐，都由你吧。反正，咱们朝鲜也是毁在你手上的。”


徐一凡死死的瞅着他，脸上皮肉抽动一下就算笑了：“毁在我手上？是我的子弟，冒死平了东学党，救了汉城，救了你们大王和闵妃！我是你们朝鲜的再生父母！你们自己争不过朴泳孝，没有朴泳孝的手段，还在这里怨天尤人……朝鲜真是出人才！”


南允容倒也有趣，也不激动，只是蔫蔫儿的反驳：“不过就是朴泳孝送了个国库给你，你就扶植他了，要不是你当时给他撑腰，现在他能这么张狂？我们是他政敌，他在台上，我们就只有被逼逃亡……可是你也没想到，朴泳孝这么快就投了北洋了吧？你现在也不见得多好受，听说也给逼迫得够呛……要是咱们大院君一系还在位上，你也不见得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徐一凡哈哈真的笑了出来：“要是你们在台上，比朴泳孝更是北洋铁杆！连这个国库都不会送给我！我又怎么能借着你们的国库，坐拥朝鲜半壁江山？……说一千道一万，反正现在北洋也不会再接纳你们了。丧家之犬，也没有利用价值。朴泳孝他们用得顺手得很……南大人，你们这些孤臣孽子，到底有什么打算？”


南允容擦擦鼻涕，还是蔫蔫儿的，一副认命的口气：“现在瞒你也没意思，咱们本来就想利用以前布置留下的花马队，经营起一点实力出来。我从兄南允植为王牺牲，英名已经全朝皆知。救出我那对侄女，就是养望之举。


你在平壤，咱们疯了才去撞军营。还是看你偷偷启程，不知道去哪里……花马队里面杆子很多，你们捎溜子联系，他们都能瞧懂，知道了行踪之后。以为能趁你落单救了她们出来，顺便……顺便对付了大人你。北朝鲜就会大乱，咱们也许就有可乘之机……


现在反正咱们朝鲜人开兵打仗不争气，怎么都不是你对手。是死是活，你瞧着办吧。只是有一句话奉劝大人，我那对侄女父亲的英名已经传遍全朝，百姓们心口相传，你要对她们如何，对你将来在朝鲜不利。”


徐一凡和楚万里只是对视一笑，这南允容怎么看也不象个英雄人物，可还真不能小觑！这样没皮没脸的人物，也是少见。不管怎么说，这家伙不笨，有点鬼头心思，也不是满脑子忠诚节烈的模样儿……这样的人，可以做交易！


他招招手，楚万里反应快，已经进了隔壁厢房，一左一右将那对已经放弃一切希望，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姐妹领了出来。南允容一见，上了发条一般站了起来。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侄女儿。


两个女孩子泪眼模糊当中也是发怔，接着就是不管不顾的直冲入南允容怀中。叔侄三人哭做一团，亡国丧家之痛，似乎就在这哀嚎一般的哭叫声中发泄无遗。


小国子弟，免不了这样的命运！


这个国家，在没有自己参与的那个时空当中，将在十二年后，成为日本的一部分，国家都亡了。国王王妃，付之一炬。


五十二年之后，又被一条线分成两半。战争在同民族当中爆发，将几个大国卷入，杀得尸山血海，朝鲜半岛人口，锐减近千万。


今后再过几十年，北面父死子续，南面趁了几个钱，却还是国土上面有驻军，是被圈养的一条狗。从现在而后的百年当中，这个小国，始终是东亚几个大国掰腕子的战场，始终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无关正义，只是赤裸裸的国家之间的丛林法则而已。


幸好自己生而有幸，托生煌煌大国，有几千年的文明传承，和始终不竭的民族意气！几经起伏，却始终还在大国博弈的战场当中！


徐一凡只是静静的瞧着他们，没有不忍，只是略微有点感慨而已。等他们哭声稍止，看着南允容的眼睛，一字字的道：“我能看着你们被赶下来，也就能帮助你们再起来！或荣或辱，就在你们一念之间！”


南允容放开搂着英爱心爱的手，瞧了徐一凡一眼，颓然低头：“大人，您又想我们朝鲜怎样啊……”


徐一凡傲然一笑，语调如铁：“我给你们枪，给你们马，给你们秘密训练骨干，还给你们经费，让你们打着旧党除逆旗号，在北朝鲜起事！除了平壤，整个北朝鲜让给你们又如何？在北朝鲜，朝鲜千万子民的命运，就由我一言而决！”


南允容一下呆住，怎么也没想到，天上怎么掉馅饼下来了。有一点他是肯定，给他这个阶下囚天大的好处，绝对只是为了眼前这位徐大人自己的利益而已！


他是流亡大臣，当然想尽复势力，报了国仇家恨。可是也不是那种太有决断，太有担当的人物，只是没法子走上这条路而已。徐一凡遭到逼迫的风声他也听到一些，但是知道得不详细，当然更摸不清其中权力斗争的脉络。他只是知道，徐一凡开了这样的价钱，就是想让朝鲜重新大乱起来！


徐一凡又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惊惶之下，他一句话也不敢接。徐一凡那边却是一步紧似一步：“难道你们还有其他选择不成？既然选了拉花马队起事，是汉子就做到底！我将半个朝鲜让给你们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当然明人也不说暗话，我在朝鲜一天，你们不管怎么闹，都要就着我的范围一天！只要稍微出圈，你们可以试试，看我剿不剿得掉你们！我要什么，你们也不必问。可是既然有了半个朝鲜，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能不能尽复旧观，也就看你们这些旧党的孤臣孽子自己本事而已！”


南允容已经彻底乱了阵脚，英爱心爱也已经听傻了。楚万里在一旁不动声色，姜子鸣却是听得心潮激荡不休。


徐一凡，真的够狠！为了保他的权位团体，将他们马贼撒出去闹事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要半个朝鲜都闹起来！只要北朝鲜真的如愿大乱，他要再出什么手段拒阻北洋都是极方便的事情，一件事情，他真的不惜做到绝！


他紧紧咬着牙齿，想着朝鲜土地上将再起的刀光剑影，血火相连。各种情绪混在一块儿，到了后来，牙齿竟然给咬得格格作响。


徐一凡，说不定真的能带着他们一飞冲天！


“大人，兹事体大，我们要商量，要商量……”南允容喃喃的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了些什么。


徐一凡只是一笑：“给你一个时辰，找同僚手下商量。这条唯一的出路，看你们到底走不走……我再给你们一个承诺……英爱和心爱，就是我的侍妾，我娶了她们！将来我必然是要离开朝鲜的，但是对你们的支持，一天未了，就一天不断。徐家和南家，从此在朝鲜就是一体！”


英爱和心爱嘴巴张得老大，看着徐一凡这个不要脸的怪叔叔。刚才还要打要杀的，现在却要吃她们这对朝鲜嫩草！


“只有一个时辰，如果到时候没有结果，不愿意从命的，不管是谁，就准备埋在这儿吧……要知道，你们已经一无所有，也只剩下这条路好走而已！”


言罢徐一凡就下令戈什哈进来，将南家三人带走，南允容去说服手下去。两个朝鲜小丫头，交给章渝看管安置。现在杜鹃他们还恨这对双胞胎跟什么似的，可别让杜鹃洛施她们偷偷下个黑手什么的。


看着三人出去，屋子里面犹自一派凝重气息。楚万里想开句玩笑松松气氛：“大人，再加两个，您吃得消？”


话音未落，徐一凡已经哇的吐了一口鲜血出来，身子向后就倒！


楚万里和姜子鸣手忙脚乱的将他扶住。又去揩他嘴边血迹，还要去喊医生。两人都明白，徐一凡是累狠了，又发烧，冷风呛肺，虚火上升，又绞尽脑汁布置一切，一下吐血。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徐一凡却死死的拉着两人的手不让他们出去惊动大伙儿，只是低低的道：“没事，我死不了……人事，我已经是尽足了。就看老天，是不是给足我时间了……时间，时间最要紧！万里，子鸣，马上命令准备一切，到了中午，我们必须马上编队开拔！”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六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寒风刷刷的掠过荒原高山，将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吹得肃杀了起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杨士骧掀开自己马车的车帘，看着眼前玉龙三百万方才战罢，将周天搅动的雪景，喃喃自语。


护卫他的盛军亲兵都披着厚重的斗篷，绒帽的护耳也放了下来，冲风冒雪，艰难的前进着。后队有一辆驮着帐篷的车陷进了沟坎里面，坑哟连天的就是出不来，马儿不听的喷着响鼻，长声嘶鸣，在这冰冷的天气里都挣扎得浑身是汗。几个杨士骧的家人，穿着滩羊皮的袍子，里面的绒毛两寸多长，看起来就暖烘烘的，骑在马背上，狐假虎威的大声呵斥，一个盛军千总想和他们陪笑解释什么，却马上挨了一鞭子。


眼前这一切，杨士骧恍若不觉，只是看着这漫天雪景，有些逸性横飞的样子。


叶忠君骑在马上，只是紧紧的跟着杨士骧。这翰林大人发什么诗性，他是一概不关心。只是要伺候好他就成了，现在他的顶子还在叔叔手里攥着呢！


杨士骧念罢一句，看没人附和，有点扫兴。如此江山如此雪，应该是三五好友，骑驴携酒，诗词唱和的好时候儿啊！他遗憾的咂咂嘴，四下看看，就看见车窗旁那个鼻子冻得通红的叶副将，没鱼虾也好，他笑道：“叶老哥，刚才兄弟那句话，你老哥解得么？”


叶忠君扬着脸笑：“回大人的话，标下也在宗学读了几年书。这意思标下猜，就是老天爷心肠不好，拿我们这些下界生灵，当狗啊猫啊一样看待，是不是？不过杨大人是上应天星，文曲星下凡，和咱们这些武夫不一样，咱们以后还要多仰仗杨大人呢！”


杨士骧呵呵大笑，点着叶忠君：“清风不识字，也会乱翻书……这句话儿，只是说下界生灵，在老天眼中只是一样的，老天不会特意偏向谁！大家都是各凭自己本事在这个俗世挣扎，王侯还是乞丐，无非就是自己争竞而已！叶老哥和我一般，徐一凡也和我一般，大家就各看各人的手段了，尘世本苦，上下之分，无非就是种什么因结什么果，怨不得老天！”


叶忠君只是涎着脸陪笑，杨士骧看这武夫也不是个解人。大大觉得没趣，放下帘子避风去了。叶忠君低低骂了一句，看后队那些杨家家人闹得越来越不可开交，忙不迭的又拨马回去排解，不知道陪了多少笑脸，许下多少好处。这些门政跟班上房之类的二大爷猜气哼哼的离开。


那负责指挥的千总，还有几个都司守备，都是满头满脸的鞭痕，一个个朝叶忠君诉苦：“大人，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太爷，咱们实在伺候不了！他妈的说北朝人性悍，东学党闹那么大动静，怎么没人来截道儿？只要一有人来找不对，上有青天下有黄泉，老子不跑，就摊上一颗炸子儿！”


叶忠君只是苦笑：“人家是什么身份？中堂身边的智囊！咱们一些臭丘八，凭什么和人家挺腰子？我的顶子还在叔叔手里呢！大家只当看我的面子，这趟差使办完，大帅赏什么下来，兄弟一个大子儿不要，将来在北朝找外饷，兄弟也不要大份子了，大家伙儿平分！”


几个小军官又乱骂一气，纷纷散了。叶忠君立马在那儿，心里也不爽到了极处。这趟差使出的苦，不仅一个好处不见。每一天还要和杨士骧那些家人讲门子，伺候杨大人一天饭食用度，就得一百两银子，现的！不然他们乱递东西上去，什么馊饭，冷肉，脏手巾把子，烟气大的木炭……天冷道又难走，偏偏还得日夜兼程，他老太爷可以在车上想躺就躺，想睡就睡。他们这些丘八就得扛着！


“去他妈的什么大家一般，你来骑马老子坐车试试？天老爷在上，徐一凡那二百五给他玩什么邪的才好！老子大不了虎皮一脱，换个名字银子捧上去又是一个新官照！哪个营头不能拉几个朋友当个差使？伺候你个鸟毛！”


※※※


正在叶副将发狠的时候儿，远远的山头上面，一具德国蔡司的八倍军用望远镜正死死的盯着他们那个队伍。


举着望远镜的人趴着，一个人半跪。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两个人一丝不动。特别是跪着的那个人，腰板笔挺，标准的军中半跪姿势。一个人在报，一个人在记。


“人数，三百一十七！”


“枪支，几乎全数配备，全为五子快枪！”


“队形，两路纵队，无哨探，无侧翼警戒，采取旅次行军序列……”


“前进方向，北偏东两七零，行进速度推定为一个钟点十华里左右！”


数据一系列报下来，那个半跪的人匆匆将记录的东西塞进了皮挎包里面，一溜烟的滚下了山头。这时在这个小山下面不远处的谷地，已经聚集了大约也有三百人的队伍，不过比起卫护杨士骧的盛军，他们的军容就严整许多。哨探已经放了出去，四处高地，也有火力警戒哨。虽然只是临时歇息，但是给战马饱暖的窝棚已经搭了起来，有人在按照条例松马肚带，察马背，检查马蹄，补充马料。


没有任务的人，都在按照队哨编制，整齐的在背风处等候，枪都抱在怀中暖着，保持随时可用的状态。军官们守在队伍前面，都摆出一副随时候令的姿势。整个扎营的地方，只听见战马喘息的声音，其他咳唾不闻。


侦察斥候将情报飞也似的送到了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也不过就是一个帐篷。帐篷内端坐两人，一个矮胖，一个高大。高大的人一副军人姿态，黑脸板得紧紧的，正是张旭州。而另外一个仿佛对这样的气氛不太适应，只是不住的轻咳嗽，胖脸有点冻得发青，还有点紧张的神色，不是袁世凯还能有谁？


一声报告之后，看到满身是雪的斥候进来，两人眼睛都是一亮。张旭州微微向袁世凯示意一下：“李大人的军令，此次任务以你为主，你先看吧，你拿决心，我来布置指挥。”


袁世凯也不客气，将记录得工整的记录拿过来，看了一眼就先惊讶起来：“长进了啊？当初整天溜大炕，现在字儿居然会写了？一笔不苟的，不容易！”


那斥候尴尬的一笑，一声不敢吭。他原来是袁世凯的老手下，庆军亲兵队的一个千总哨官。因为精壮服从，编禁卫军的时候选了进去。现在也是一个正目，管着一个棚——不过按照新设禁卫军参谋处的军语改革，他那个棚该叫班了。


当各级目官（士官）的，按照那些德国洋教官设立的培训课程，都需要全部轮训一遍，除了基层的副目，这些正目还分成三个级别。每通过一级的军事文化各方面的考核，就能多拿不少薪水！一级正目，拿的薪水可以快比上队官了！这些基层老兵，为了这个也拼命的学习训练，半点纪律也不敢违抗。除了军棍打在身上真是疼以外，升一级是真能养家啊！营混子，在禁卫军可是吃不开！


虽然是袁世凯的老部下，可张旭州那黑脸坐在那儿，他一句多话也不敢说，只是立正低声回答：“是！”


袁世凯匆匆扫过那些记录，详细整齐。他也算带过兵的人，一眼就看出好处。拿这个做决定真是再方便没有了。更难得的是不过一个正目，居然就能做出这样标准的记录！


袁世凯一笑，将纸递给张旭州：“张大人，打仗的事情，是你拿舵。我只是做决断，现在这帮家伙离平壤不过还有二百多里地，再进，就能接触到咱们禁卫军的势力范围了，到时候人多口杂，要打，只有现在，还有一个人都别让他们跑了！”


张旭州板着脸接过，袁世凯随口向自己老部下吩咐了一句：“冻得怪可怜的，叫其他斥候的弟兄也撤下来暖和一下……报信有功，瞧瞧你满手的冻疮！去支二十两汤药费大家分分……”


他老部下一脸尴尬，动也不敢动。张旭州头也不抬，瓮声翁气的道：“这不过是当禁卫军的本分！我们后勤，也没预备过赏号银子，不想干，两条腿长自己身上，请便！咱们也不稀罕！”袁世凯神色一僵，随即放松，转头笑道：“营务的事儿我不懂，自然是张大人为尊。下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了。”


那正目还是站得笔直，恍若未闻。张旭州只是低头看着记录，浑然不顾袁世凯满脸的难堪，半晌之后，他才猛的站起来，瞧了那正目一眼。立正向他认真的回了一个军礼：“解散！继续就位，以待后命……干得不错，配得上咱们禁卫军！”


那正目满脸通红，啪的回礼，直挺挺的就走了出去。张旭州看也不看袁世凯，走出帐篷就去下达命令，顿时传令兵四下而去。不一会儿，就看见十多名满身是雪的军官，按着指挥刀就从四下集中过来，走到帐篷前就是一个个立正，大声报道。张旭州答应一声，这些军官就鱼贯而入。


袁世凯在帐篷里面冷眼看着，这些军官都是出奇的年轻，多是徐一凡亲手从南洋挑选，亲手带到朝鲜，亲手找最好的教官给他们培训，亲手对他们进行军人养成教育，亲手给他们装备上最好的军服，最好的装具，最好的武器！那些纯手工的上好小牛皮军靴，柔软结实，每双都是十两银子起码，三个淮军士兵一个月的军饷！就是偶有一个庆军出身的军官，也瞧也不瞧这个老长官一眼。


每个人都是跃跃欲试，一脸肃杀。这样的严寒，没有一个人显出冻坏了样子，军姿还是一丝不苟。要知道不少南洋军官，这辈子都没见过雪，现在按着指挥刀，或者平胸行礼的手，冻疮已经连成片，向外流着脓水！那一立正，军靴马刺交击，营帐里面就只剩下杀气！


张旭州板着脸向袁世凯点头示意，开口语调已经是冰冷：“我们这就布置军务，袁大人，您要不要旁听？”


袁世凯淡淡一笑：“这么多大老爷们儿挤在一起，我不凑这个热闹了，里面闷得慌，我透透气去。”


他低头钻出帐篷，袖手看着雪景，看着那些没有军官管带，仍然在大雪里面一丝不苟的士兵们。


这是一支有尊严的军队啊，徐一凡以严酷的纪律为鞭，以最好的装备最好的待遇为基石，同时以敌人的血肉和功绩铸成向上的台阶。同时给他们全面的教育，一流的训练。养成了这支和满清所有军队都不一样的新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都是苍茫天空下同样的人，为什么徐一凡就和他这么不一样呢？到底有没有什么天意存在，这么眷顾徐一凡？


半晌之后，袁世凯才回过神来，只听到帐篷里面张旭州最后几句话：“围住他们，杀伤他们，封锁他们！除了困住的人，任何试图突围的人马，格杀勿论！这次，我不要俘虏！”


※※※


“痛痛痛痛痛！”


李璇嘟起嘴，不满意的踢着腿。帐篷里面，临时挖出的地龙烧得暖暖的。一室皆春。


徐一凡带着麒麟队还有那些朝鲜人马，已经向回走了三天了，每天都至少有十六个小时在赶路，八个小时休息吃饭。


冰天雪地当中长途跋涉，这样的行军已经尽最大努力了。


麒麟队已经搞定，南允容他们对于徐一凡的提议也别无选择，只有先跟着。以后再走着瞧吧。现下徐一凡就让麒麟队和朝鲜那些家伙混编，开始互相熟悉。到时候一起干买卖。大家都是马贼出身，相处得倒还算融洽。虽然不少棒子死在麒麟队的突袭当中，都是江湖儿女，命就当搁家里没带出来，谁还计较那个。


有麒麟队这些寒区经验丰富的人带路，回来路上比去时要快了不少。徐一凡才强忍着没有要求大家兼程行军——其实他也知道在寒区行军，休息不足，准备不足，很容易透支热量，迅速失温。虽然担心时间不够，北洋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样的妖蛾子。但也只有横下一条心不想了，他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了。


至于他现在为什么在李璇帐篷里面，是因为李璇的大小姐脾气。这几天行军，李璇负伤的人，还被南家姐妹扶在马上，咬牙硬撑，一句怨言没有——徐一凡也负担不起给李璇找车子拖累马队行军的时间了。但是换药的时候儿，李璇就有脾气，别的人不许碰，非要钦差练兵大臣，一等子爵徐一凡亲自动手！为这个，杜鹃和洛施恨得牙齿痒痒儿的。


为什么要天天换药，按照麒麟队那个刀伤跌打大夫的话，天气寒，敷料渗不进血气里面，一冷下来，隔天药就走了气儿了。夫人身子珍贵，最好天天敷上，再打夹板！


徐一凡回忆自己那个时代，打石膏也不要天天敷料啊——这次回去，非找些西医不可。建立完善的医疗系统！他对中西医没什么偏向，但是在他那个时代，毕竟对西医熟悉些，明白的事儿做起来心里也有底气不是？


于是现在徐大人只好现在在帐篷里面，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捧着李璇的脚，笨手笨脚的给他敷料——还得小心李璇另外那条好腿踢他。可怜自己还是病人，现在还整天挂着鼻涕，一天行军下来，鼻子下面亮晶晶的两条！


“好好好，不痛不痛。乖乖听话，小心静养。我请的都是神医，再要三天就都好了……”


李璇笑颦如花，扯着自己栗色的头发挠着他的痒痒，帐篷里灯火之下，她的栗色秀发闪动着一片晶莹的颜色，柔顺得可以做洗发水广告了。


“三天？让结巴子说吧……三、三、三……再要三十天要好不了！我要瘸了，你也得瘸一条陪着我。”


李璇赤裸着的小腿洁白如玉，细腻得连汗毛孔都几乎不见，修长得耀眼。脚趾还调皮的动着，捏在手里，仿佛大力一点就会捻破似的。


徐一凡咳嗽一声儿，压抑了自己的反应。两个病人，瘸子对鼻涕，外面还有几百各族马贼，搞个毛啊！板着脸给他上夹板，嘴里胡说八道：“你是大房，我们俩当然得般配了。到时候你拄着左拐，我拄着右拐，叫做黑风双煞，纵横江湖……”


李璇只是格格儿的轻笑，慢慢的静了下来，看着徐一凡的脸。灯火下，徐一凡也是出奇的年轻，想留胡子重威，这么些日子都没刮，现在还是稀稀疏疏的。再仔细看一点，这小子还真称得上眉清目秀呢。


“……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就这么多人听你的？我爹到处为你跑，我哥给你卖命，听到你的话比上帝的还要大……你那几千兵，听说你下令，他们能一直走到江里面去……那些外面的……是叫马贼吧？凶神恶煞的，胡子老长，一个就可以打你七八个，怎么你来一趟，说带走就给你带走了呢？上帝说他的孩子都是平等的，你为什么就这么不一样？这么年轻，就厉害得了不得？”


李璇看着徐一凡认真的问，徐一凡瞧瞧他。女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少了南洋世家大小姐的娇蛮，少了因为自己过于出众的美丽而自然的傲气。只是有一种温柔和依靠。


徐一凡淡淡一笑：“因为我够努力啊……你不想你男人是个大英雄么？”


李璇认认真真的想想，咬着嘴唇回答：“大英雄当然好，谁不希望男人厉害啊……只不过再多有时间陪陪我就好了……别怪我非要你帮我换药，我知道你也不情愿。可是就这个时候，我才能觉着，你不是因为李家才对我这么好的……”


徐一凡还以为李璇要再说什么窝心的话儿，没想到大小姐胸脯一挺：“是因为我够漂亮！”


这个时候，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只能一脸深沉的点头。


李璇满足的向后靠了靠：“我知道你忙，以后不管怎么样，都得抽点时间陪我……”这个时候李大小姐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眉毛也挑起来了，说话也变得咬牙切齿了：“……你才没有时间！除了那两个丫头，现在连人家没长大的双胞胎都要了！你这是犯罪！禽兽不如！我讨厌三妻四妾！”


女人不吃醋的，古往今来未曾见。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够圣人的了，名义女人有不少，可是性生活加起来十个手指……好吧，加上脚趾，都数不满！就在徐一凡只能摇头苦笑，准备拿出男人对付女人终极大法——哄加骗字诀的时候儿。帐篷外面突然响起了楚万里低低的声音：“大人，大人！唐少川派来的信使，送来了消息！”


徐一凡手一抖，李璇撇撇嘴，将脚收回来，摆摆头示意他出去。阃令难违，徐一凡大步走了出来，看一眼楚万里脸色。这家伙也难得严肃起来了，他心下觉得不妙。伸手就接过楚万里手中的信笺。


“徐大人钧鉴：


一别近旬，大人想必诸事顺手，不待幕下奔走仆等善颂善祷。然下官闻报，北洋杨莲房，以与十一月初七启程汉城，昼夜兼程，奔赴平壤而来。诸般计划，奈杨莲房之突出奇兵何？此等变故，迎则事败，拒则不可。下官忝负留守之责，此时五内俱焚，竟不能设一谋！唯望大人早归平壤，筹划一切。下官难担艰巨，唯有束手以待大人雷霆！平壤不可一日无大人，禁卫军不可一日无大人，望大人速归，速归，速归！”


几个时间飞速的在徐一凡心中掠过，稍一计算，他已经脸色铁青，来不及了！杨士骧竟然来得这样快，这样急，完全没有走慢腾腾的官场程序。他实在也小觑了这样北洋的人物！一切未尝布置，而杨士骧已经驰抵平壤宣旨。自己和麾下，凭哪一点，哪一条可以不从命？难道真带禁卫军造反？有几个人又能跟他走？


自己真以为命系于天了？却忘记了天地不仁，只是以万物为刍狗！


他铁青着脸就要下令，准备死马当活马医，昼夜兼程前进。楚万里却沉沉的按住了他的手：“大人，平壤消息，不能以唐少川的为准，别忘记了云纵还在那里！这封信上，有云纵的署名没有？”


徐一凡猛的一抖信笺，几乎将其扯破，看了一遍，没有，看了第二遍，也没有。他突然咬牙道：“这个唐少川，也只能幕下奔走，看来以后不能让他承担方面的责任！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想的？当然是抽调可靠的人，截住杨士骧，我和他王不能见王！只要我回来，理由我来给他找，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东北奔走为的是什么！……云纵的消息为什么还没传来？就是不知道，云纵有这个担待没有！”


说到后来，他语调都忍不住颤了。猛的将信笺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还跺了一脚，伸手就去扯帐篷外马架子上的马鞭：“传令！昼夜兼程，赶回平壤！就是老天爷挡在我面前，我徐一凡也不会退让！就是这贼老天，才让我走上这条道路的！”


楚万里只是向远处望去，语调说不出的肯定：“我相信云纵，大人，你也要相信云纵！”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七章 何必回顾


大雪仍然在飘飘扬扬的下着，比起白天来，变得更大更急。白毛风一阵一阵的，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在割一样。


几百盛军踉踉跄跄的顺着冰封雪盖的官道，直走进一个数山环峙的谷道当中，这一处地形有点奇怪，谷道突然变宽，倒像是个小盆地，五六百人都摆得下。虽然四下的山也不是太高，但是正正挡住了东西向横着扫的寒风。走在前面的几个盛军骑兵看来都已经乏得透了，脸上给吹出来的小血口子跟蜘蛛网似的。连马都不乐意再走，只是在这舒服的谷道里面打圈圈，几个骑兵干脆跳下马来，带头的还是一个小军官，四仰八叉的朝地上一躺：“他妈的，当兵就没吃过这种苦……这是使唤牲口呢！只要能少挨点冻，给个提督军门都不换！”


后面的骑兵纷纷涌进来，看着前面几个家伙作为，一个个有样学样，叫苦连天的下马。有的人在马背上面已经冻僵了，下马就直直的摔在地上，扳都扳不弯。


当兵吃粮，可没说吃这种苦！


杨士骧跟疯了一样，坐在马车上风吹不着，雪打不着。只是催趱他们赶路。叶忠君只要一安排休息，他就黑着一张脸从车子里面探出头来。只是冷冷的扫叶副将一眼，连话都懒得说，只是要挥手让大家继续赶路！


连续五天，这种道路，每天休息不足六个钟点，闷着头赶出了四百多里地出来！就凭淮军这每月三两三钱三松江平的黑杂银子，他们是亲兵营挑出来的多一点有限。一下子发十年的饷钱，也够对得起的了！更别说这位杨大人抠门儿，赏号赏号没有，底下的家人还狐假虎威，一路上都数不过来有多少人挨了马鞭。


单说今天，从天还擦黑就起身，走到日头早没有了，还他妈的在赶路赶路！


人群纷乱得嗡在一起，坐的坐，躺的躺。对马有良心的还翻出料袋挂马耳朵上。有的人赶紧吞熟烟泡儿，有的大声咒骂。马也喷响鼻，在谷道里面拧成一个大疙瘩。


后面叶忠君催马快快的跟了上来，他在马背上面也直不起腰来了，一见这个队伍不成队伍的鸟样，铁青着脸就大声道：“都起都起！想挨军棍还是怎么着？”


几个嗓门都扯开了：“大人，您瞧瞧，弟兄们还有个人样没有？天寒地冻的，风象刀子，肚子里面装的都是冷冰冰的干粮，再下去，非要冻死几个！你让那杨大人下车跟着我们一起走，他不躺下，咱们比他少走一步，就是小妈养的！”


有人出头，自然百声应和，骂的骂，喊的喊，还有吹口哨的。谁也不挪半步。叶忠君瞧着群情激愤，赶紧放软了声气儿：“大家一起滚出来的兄弟，我还不是和大家伙儿一样？且忍忍吧，到了平壤，办完了差使，我还不知道给大家伙儿一份心意？”


“心意，心意，先得有命！再这样下去，只有拖死！”


“你顶子在军门手里攥着，咱们穿号褂的穷大头兵，在乎个屁！”


“你去捧杨士骧的卵泡吧，咱们今儿就死在这儿了，要赶路，歇够了，咱们再商量！”


起哄的声音更大，还有人干脆就去卸驮马背上的帐篷。这些马的马力也是耗尽了的，有的这时停下来，汗没收住，干脆就是四蹄一软滚倒了。几个惫懒一些的营混子，还在叶忠君的马旁边挤来擦去，嘴里骂骂咧咧。


叶忠君捏着马鞭，手心全是汗，知道群情激愤，现下是说不得了。正尴尬的时候儿，就看见杨士骧的车马从后面赶了过来，他那些家人簇拥在车子旁边，一个个也是面无人色了。听到这里喧哗，车帘一掀，就看见杨士骧黑着一张脸探头出来，两只马灯提起来一照，就见他对叶忠君喊道：“叶老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好像没有下令休息吧？叫他们都起来！”


叶忠君腔忍着回头陪笑：“大人，弟兄们实在来不得了，求大人还多体恤一点。这么些天，弟兄们的确已经拼了命的巴结差使了……今儿，就先歇着吧，明儿一定把路给赶出来！”


杨士骧哼了一声：“徐一凡的新练乌合，五天八百里赶到汉城，贵部是久练淮军精锐，才走人家一半，这就叫巴结差使？叶大人，贵部就没有军令么？”


他身边几个家人，这时撑着一点精神，催马上去拿着马鞭就四下乱晃，嘴里喝骂着。他们比当兵的情况好着点儿，能吃热的，后面还有一辆马车可以轮流上去避风休息，杨士骧也给自己这些心腹家人许了好处的。当下马鞭就挥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抽了几个。这下还了得，当兵的已经是满腹怨气，就差没地方撒火，现下真是顾不得了，脑子一热就将这几个家伙拽了下来，乒乓乱敲一气。就听见刚才还威风的家人拖长了嗓门儿在那里大喊：“打人啦……打人啦……”


这边一动手，不少当兵的就直朝杨士骧的车马那里涌，群情汹汹，大枪也摘下来端着。


“都是命一条，凭什么拿咱们当牲口？”


“老子给姓李的卖命二十年，出兵放马四五回，枪子儿里面滚出来的。今儿就豁出这条命，跟你碰一碰！”


带队的小军官们，同样都是一个个面有不忿之色，挤在人堆当中，只是瞧着。叶忠君干脆呆了，这趟差使就算办完，估计盛军里面饭也吃不了了。要是再顺着杨士骧弹压下去，估计自己也得交代在这儿！当下就是心一横，冲着杨士骧大喊：“杨大人，还是求您体恤一下弟兄们，不然出了什么事情，标下也不敢保！”


杨士骧的车子给冲得摇摇晃晃，黑洞洞的枪口朝他比来比去。这个风流翰林向来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哪见过大兵来这个？脸色比死人强不到哪里去，还好脑子来得快，当即就认怂：“扎营，休息！让大家歇饱！我杨莲房也不是不体恤军心的人，每人先记发十两赏号，到平壤就兑！”


谷道里面乱纷纷的一团，四面山上一个高处，张旭州正冷眼瞧着谷道当中乱纷纷的火光，喧哗呼喊的声音，被寒风卷着，一直送到他这里来。他跺跺脚，低声道：“一帮废物点心！经得起几划拉？北洋想干咱们大人，真是猪油蒙了心！这还是淮军精锐？”


看着几百人马都涌在谷道里面，张旭州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在他身后，也努力站得笔直的袁世凯。袁世凯沉吟一下，摆摆手：“张大人，打吧，到了这步，袁某人责任已了，就全是张大人的事情了。”


看着袁世凯行若无事的淡定模样儿，张旭州也忍不住微微有些佩服。他们要对付的是朝廷的宣旨委员，是北洋，是大清！枪声一响，就代表着他们将永远站在徐一凡这条船上，只能和这位徐大人一条道走到黑了！张旭州扬起手来，却顿在半空中。这个厮杀汉心却突然猛跳了起来，即使在汉城景福宫，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迎着日军弹雨冲锋，他也没有过这种没来由的紧张！


旋即他又在心里一笑，徐一凡初见他们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他们，我要带你们去死！南洋的炮声，景福宫的血火，严酷的练兵过程，还有这么一支也有他全身心参与其中的勃然而起，锐利得无可抵挡的新禁卫军。这势力，正如日方升。男儿至此，还何必回顾呢？他可是找到了去死的地方！


张旭州的手猛的挥下：“开火！”


※※※


蓬啪一阵爆响，夹着谷道的四面山头上面，亮起了大大小小，一排排的枪口焰闪光！弹雨倾泻而下，直扑犹自纷乱的谷中盛军。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哼也不哼的倒下，子弹打得雪地上面溅起一缕缕烟尘，打得人马身上开绽着一朵朵血花。人喊马嘶的声音顿时响起，只是惨烈了无数倍！


杨士骧已经缩回了马车生闷气，枪声响起，他突然就看到车厢板壁上面扑扑的开了几个洞，木屑四溅。拉车的马突然长声惨嘶，被枪弹命中，带着车辕就向一边倒去。在杨士骧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儿，整个大车，就已经翻倒在雪地当中！


接着子弹就不断的从车厢底板穿了过来，嗖嗖的在杨士骧耳边掠过。打得整个车厢乱七八糟，自负智计无双，风流倜傥的杨翰林这个时候儿，也只能头上脚下的倒在马车厢里面，捂着耳朵无法控制的尖叫！


步枪打了不过打了七八个齐放，就已经完全将三百多盛军打蒙了。接着就停了下来，山头上面响起了朝鲜语的喊叫声音，长一声短一声，都是杀气腾腾的。这个时候盛军才想得起来哭爹喊娘，胡乱摘下洋枪向四下乱放，人马尸体已经躺了一地，什么姿势的都有。叶忠君早滚到了马下，四下乱爬想找隐蔽的地方，最后还是躲在了翻倒的马车后面，扑过来的弹雨停了，他还惊魂未定，耳朵里面灌满的都是惨叫的声音。连指挥也是顾不上了，只是脑子一片空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正趴在那里的时候，就看见稀烂的车厢里面爬出了杨士骧，脸上还有血迹，瞪着一双吓傻了的眼睛看着他，两人大眼瞪着小眼，都说不出话来。叶忠君居然还发现，杨大人眼睛里面泪汪汪的，就差哭出来了！


一个都司衔头的队官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这是一个见过仗，打过法国的老兵，撑得住一些，先来找自己的最高长官：“大人，咱们遇袭！”


“遇袭……”


“大人，要下令还击，地形不利，咱们要抽调选锋冲出去！”


“冲出去……”


“大人，敌人都是洋枪，说的却是朝鲜话，人也多，咱们进不得了，现在就要赶紧撤退，朝汉城退！”


“朝鲜话……”


叶忠君整个已经傻了，他是自己叔叔拉扯进的淮军，顶子是捐的。别说见仗了，连日常操练的打响都懒得去靶场，不如抽两口喝花酒了，只要不误卯就成，哪里见过这个！这时只觉着裤裆一热，不知道什么流了出来，只觉得子弹还在自己头上飞，趴在那里死都不起来。


那都司也发觉这位大人指望不上，站起来大声传令：“前队抽选锋出来，上马，冲出一条路来！”


话音未落，一排子弹已经朝发声的地方打了过来，雪地上面又溅起好大一片烟尘，那都司哼也不哼，重重的就摔倒下来。叶忠君只是傻看着。这阵枪声又引起盛军一阵纷乱的回击，叫骂惨叫的声音响成一片。四面山头却安静了下来，沉默得仿佛无人一般。只是偶然有几句朝鲜话的发令声音响起。


盛军乱打一阵，也停了下来，有的人就去抢伤号。四面山头黑黝黝的，只有寒风掠过。但是死亡就从那里不断的送出！这支队伍毕竟是叶志超的亲军，也颇有一点敢战之士。刚才也打蒙了，现在也知道在这个绝地挨打不成，最好的办法就是朝来路退出去。回汉城！


几个下级军官已经自发的大声下令，想活命的士卒纷纷上马，端着枪噼里啪啦的朝四下乱打，一声口令，已经策马向外急冲而出。看着他们动作，四面枪声才又响起，弹雨如注，放倒不少人落马，但是其他人还是不管不顾的朝外涌。眼见要出了谷口，迎面雪地一动，又是一排步枪伸了出来，一阵弹雨泼了过来，差点就打了一个珍珠倒卷帘。伏击的人早就埋伏在这里了，看着他们进了山谷，只要出来，迎头就打！


仗着拼命突围的那点悍勇，只要还能动，这些选锋，有马的，没马的，都嗷嗷叫着往前冲。眼见冲近了阻挡他们的火线，雪地上面爬起了一个个黑影，他们在地上已经事先挖好了散兵坑，加上顶盖就是最好的掩护。这些黑影都穿着杂七杂八的皮袄，可是手中的家伙都是崭新的毛瑟步枪，枪头上着长而雪亮的刺刀，吼叫着就迎了上去。几个冲近的盛军步兵最先被扎倒，骑兵在大雪当中也冲不起来，特别是这些战马都是长途跋涉了一天整，马力已经用尽了的，来得比步兵还慢，看着刺刀迎过来，马更不肯前进，人也落胆，机灵的跳下马掉头就跑，笨一些儿的还在打马掉头，背后就是刺刀伸过来，一穿俩眼。


这样的黑夜，这样的大雪，这样的敌人，盛军还有什么法子？来路谷口丢下了一堆人马尸体，血将白地都染红了。选锋又朝谷道另一个出口冲，结果还是被堵上！这次垮得更快，看对面有子弹泼过来，大家掉头就跑，乱纷纷的涌了进来，编制也散了，号令也没有了，各自找安全的地方隐蔽。


唯一可庆幸的，这些叫着生硬古怪朝鲜话的敌人，将他们困住倒也罢了，再没朝谷道里面开枪，大雪纷纷而落，转眼在人马尸体上盖上一层，将所有血迹都掩盖住。只有未死的人，受伤的马，发出有一声没一声的惨叫嘶鸣。


叶忠君趴在那里，辫子也散了，这个时候似乎才恢复一点人气儿，颤着声音只是自语：“是朝鲜人，是朝鲜乱党！不是说北朝东学党已经被平了么？怎么又来了？”


杨士骧靠在马车壁上，慢慢的擦着被子弹擦伤带出的满脸鲜血，直直的只是瞪着叶忠君：“什么朝鲜人，是徐一凡！”


※※※


蓬的一声，徐一凡大步走进了自己的签押房，后面跟着楚万里和姜子鸣。


一路狂奔，他们总算赶回了平壤！


签押房内正在心神不属处理公事的唐绍仪一下站了起来，看着满脸憔悴，眼窝深深，脸色难看的徐一凡他们。


徐一凡已经瘦了一大圈，胡子也显得黑黑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看着都有点怕人。往日对他们这些文官属下，徐一凡总是客气温和，今儿却是从眼睛往外喷着火！


唐绍仪僵在那里，不知道是先打千好还是先招呼好，心里乱糟糟的。不过也有一种松了一口大气儿的安心，徐一凡总算回来了！


徐一凡扫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外面脚步声响起，转头一看，就看见李云纵军服笔挺，大步走了进来。看见徐一凡，这个冷面冷心的家伙胸口也起伏了一下，啪的就是平胸一个军礼：“大人，标下传递的消息……”


徐一凡截口道：“我路上收到了，你和袁慰亭办得很好！这功劳情分，我记下了！”


李云纵和袁世凯办得很好，就是他唐绍仪办得不好了。唐绍仪心里一紧，一句话更不敢多说了。


徐一凡一脸疲惫，但是仍然马上吩咐：“这是我们禁卫军暂编马标新管带姜子鸣，你马上和他接洽，按照我的吩咐，马上一切布置下去。几天之内，我要北朝鲜烽烟处处！”


李云纵再不多说，又是一个军礼：“谨遵大人吩咐！”


徐一凡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膀，一挥手：“万里，咱们走！”


这时唐绍仪才道：“大人，又走去哪里？”


徐一凡回头看着他：“杨士骧那里，还要我亲自去料理呢，不管莲房兄是死是活，我总得给他一个交代……反正朝鲜乱起了，我身负继续平叛重任，怎么不能和北洋还有朝廷知会一声呢？”


唐绍仪心头一抖，恭谨行礼。心头只觉得一块大石落地，徐一凡一回来就雷厉风行的将大事料理，不管这徐大人怎么做，总让人觉着，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唐绍仪讷讷的想说几句请罪的话，徐一凡已经大步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少川，你做得很好，一路过来，营伍不惊，各项建设事业仍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军心人心，你安顿得不错，只是少川……”


徐一凡站在门口回过头来，认真的看着他：“……少川，你以为你还能回顾么？”


唐绍仪身子一震，恭恭敬敬的弯腰抱拳行礼：“下官如何还有退路，又如何再能想退路？只能和大人一起前行了！”


※※※


楚万里已经又召集起了几十名戈什哈，跟着徐一凡去东北的想换下来休息，但一个个都不肯，誓死也要跟着。人马飞快的检点停当，徐一凡连家眷安置也管不得了，几处要紧的地方交代几句，就赶过来飞身上马，略一摆头就要带队出发。


天命仍然在他！李云纵他们已经主动行事，将杨士骧截住。现在他有了充裕的时间去发动朝鲜变乱，现在他对北洋，对朝廷都是进可攻退可守！他现下仍然身体虚弱，脑袋一阵阵的发胀，可是心头却是火热。


队伍正要离开的时候，就听见旁边一阵扰乱，还有一个声音扯直了嗓门儿大喊：“大人！大人！……徐一凡！”


徐一凡扭头一看，就见溥仰正被几个戈什哈扭着，拳打脚踢的挣扎着过来。这小子忠实的按照徐一凡的命令，这些日子装作徐一凡还在内宅，一会儿进去回话，一会儿出来传话的，表演了一个不亦乐乎。倒是全没想到徐一凡将他耍了。不过徐一凡这一回来，人喊马嘶，四下调动，他本来就在军中，多少也有点风声能嗅到，联系想想，多少也就明白了一点。徐一凡是到处在想办法，对付进逼的北洋哪！说不定还有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要做！


他不是想回北京找门子，是想和北洋硬干！我溥仰忠心耿耿，大清各个势力团体明争暗斗也知道得多了，就这么将老子当外人？


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溥仰当即就冲了过来。


徐一凡只是瞧着他，溥仰当年京城混混儿的不吝劲头又来了，一边挣扎一边大骂：“外场人不说老娘们儿话，徐一凡，你是不是信我溥老四不过？是不是要老子碰死在你面前？老子是认准了禁卫军，你还记着当年的仇？来来来，麻溜儿的将溥老四剁了，老子死也死在这儿！”


徐一凡目光当中杀气一闪，冷冷道：“我这是去做无法无天的事情，你是旗人黄带子，是想跟着我胡闹，还是回去当你的安分贝子爷？回到北京，好好儿的说说我徐一凡的跋扈去吧，由着你！”


溥仰冷笑：“就算咱们禁卫军无法无天，也是能保着大清屏藩江山的队伍，李鸿章做白脸苏定方的事儿，有人心的谁还不明白？大人，您比李鸿章强，该坐他那个位置！老子在这儿才活出个人样儿，要么剁了我，要不就让我跟着！”


徐一凡突然一笑：“够二百五的啊，能不能做到李鸿章的位置，再两说吧。想跟着我吃苦闹事还不简单？给他马，跟着我！”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八章 到底为什么


叶志超从烟榻上面起身，伸了个懒腰，很是心满意足的样子。瞧瞧身边儿，一个岁才及笄的朝鲜女孩子裹着被子，头发散乱的躺在一边儿，脸上还有点泪痕。


昨天朴泳孝送来的女子不错，鲜嫩可口，他大烟抽了几口，按捺不住就拖上烟榻老夫聊发少年狂一阵，完事之后那小姑娘一边抽搭搭的还要一边给他烧烟打烟，抽着抽着就叶志超自己就歪了过去。


他心情很不错，诸事也算顺手。汉城众将都算给他面子，没发一两银子的开拔饷钱，就督促预备北进的各营头缓缓向北移营。大冬天的，虽然底下士兵是怨声载道，但是在军官的弹压下，还是每天二十多里路的向前移动。还美其名曰是取稳固厚重，泰山压顶之势。


其实叶志超也不是不想发点饷提振一下士气，可是的确没钱。支撑两万几千连兵船水师动员进驻朝鲜，北洋已经花得不少。都知道徐一凡的家当要落在进驻朝鲜的淮军手中，这两个月的饷钱都要叶志超和诸将自己克服一下。军官们指着到平壤发财捞一票，士兵们可是一个月都大子儿没见了。朴泳孝的所谓朝鲜国库可以干净得跑老鼠，自己还没方儿没方儿的呢，要不是主食副食可以在朝鲜就地政发，抢当地百姓一个怨声载道，只怕连伙食也开不出来！


叶志超也知道，对淮军来说，没饷的军队拉上去是打不了仗的。可是这次预计也不会打什么仗。徐一凡的主力集中在大同江一带，当间几百里地几乎就是空白。移营虽然缓慢，好歹不会碰上什么。等杨士骧到了平壤，旨意一宣，要不了多久北洋大兵也已经压到了，徐一凡还真敢反抗不成？反正自己已经说明了，平壤所得，他是一个大子儿不要，诸军之间怎么分配，他们自己商量吧。


叶大帅不要钱就算好的了，还指望掏钱出来垫饷，不光门儿没有，窗户也没有呀！


听见大帅起身的动静，几个带到朝鲜来的下人赶紧的进来，端漱口水，送上水烟袋，还给大帅整衣穿袜穿鞋。几个人打了千，就围着叶大帅忙个不休。


叶志超抽了几口水烟，心定下来了，一边漱口一边问：“各军每日回报的消息来了没有？杨大人从平壤传信过来没有？”


负责叶大帅的公文事务的，不是什么中军官，也不是什么有顶子的幕僚。不折不扣，专门跑上房的小伙子一个！这小子是原来京城学戏的，唱的是青衣，面目风流，举止柔媚，是能让几个翰林爷争风吃醋打破头的红相公。叶大帅仗着他的丘八脾气和挥金如土，将这小子收成了自己人，还给他娶了媳妇儿，公母两个，经常一起伺候大帅来着。这小子识俩字儿，就负责替大帅收发机密公文了，就连李中堂甚至皇上的谕令圣旨，往往也是这兔子最先展开恭读。


听见大帅发问，未语先笑，眉目含情：“回爷的话，各军的每日回报，都说顺利，今儿的还没来呢！不过再出不了什么事情，爷的布置，还错得了么？至于杨大人……实在没消息，电报，书信，还是派人来传口信，小的早叮嘱门政了，随到随送，可是实在没见啊！”


叶志超皱起眉头，不至于吧……杨士骧出发已经半个月，按理已经该回递过来消息。徐一凡也该灰溜溜的接旨好久了，淮军大兵一压，就该自个儿到汉城来了，准备回国请训，然后再放洋日本。放完洋，这小子该去哪儿去哪，谁还关心他。看他做事还有点英雄气概，到时候叶某人说不定还折节下交一下，收他当个幕僚什么的……


他又想想，还是觉着没问题。杨士骧带着三百人，毛贼不敢碰，徐一凡更不敢不接旨。大不了什么事情耽搁了，最多也就这几天，消息也该回来了！从此以后，他叶志超就是朝鲜王，回国了，少说也是一个巡抚的前程！


叶志超跺跺脚，起身就前往签押房，下人们跟了一路。才到签押房门口，就看见门政大爷在门口守候，给叶志超行了一礼，就把那跑上房的小子拉到一边叽叽咕咕。叶志超也没在意，抬脚就进了签押房。就听见外面那小子提高了嗓门儿：“你是怎么当差了？我不早和你交代了，就算是来报军务文书的，没门包儿就没什么好说的，你算是越活越回去了！”


“那当兵的冻得可怜，身上烟熏火燎的，说是紧急军务，我寻思……”


“寻思个屁！大帅府的规矩还能坏了？”


叶志超听着也是一笑，要下人不揩油，圣人在世也管不了。再说无例不兴，有例就不废。这也是天经地义……他突然浑身一震，转身就走了出去。啪的将那门政打了一个跟头：“混帐王八蛋，以后这种紧急军务，还收门包，打不死你！滚出去赶紧把人叫进来！”


门政连滚带爬的出去，那小子也吓得不敢说话，小白脸儿更加惨白。叶志超只是忐忑不安的等候，签押房也不进了，到底担心什么，他也不知道。


转眼之间就看见一个淮军传骑模样的人冲了进来，看这号坎，是属于毅军马玉昆部的。套着的表示军务紧急的红马褂果然烟熏火燎，身上的雪化了，滴滴答答的朝下滴水。看到叶志超铁青着脸等在那儿，扑通一个头就磕在地上：“大帅，六百里加急军情！”


毅军四个营头北上，过了开城以后还是一路顺利，到了黄海道的平泉，才又委了跟着他们前进的朴泳孝政府派出的准备接收的官吏。扎营休息的时候，突然受到骑兵的冲击！来人马快枪硬，对着几个营头都投火药包，打枪放火的骚扰了半晌。毅军虽然也是老军伍了，可是没饷就开拔士气不高，再加上漫无戒备，扎营之后还有出去找外饷的。给骚扰得不轻，一个营头被烧着了，差点垮下来，连死带伤大几十号。摸不清情况的马玉崑一边稳住队伍，一边打探却发现他们才新委的平泉平山等地的判事郡守县令，不少脑袋都挂出来了。已经有马队烧了官衙，留下了故忠义大院君，故忠义南大将军名义的布告，中间还夹杂着已经给剿平了的东学党的文告，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闹的。到了白天，又是村村起火，到处冒烟，四下都是骚动不安的景象。毅军四营只以为四面皆敌，军火粮饷都不称足用，急急回报，请示大帅办法，并且速调劲旅，催发粮饷————不然就让他们暂时撤回汉城！


开玩笑，本来就不打算来朝鲜打仗的。没饷钱，还要大头兵卖命，这傻事儿谁干？


叶志超只看得手足冰凉，转了半天圈子，还在强自镇定，动脑筋想办法的时候儿。各处急报又接二连三的送了过来。


沿黄海道另一路前进的奉军，沿江原道前进的盛军一部。都碰上了大同小异的乱局，营地被冲，前进被骚扰，委任的朝鲜大小官吏被驱逐被杀。到处都是流亡旧党发出的文告，还有东学党余孽借机生事，粮食无处征发，道路不畅，天寒地冻。在黄海道当面，甚至还接触到了禁卫军一部！他们横在要道上面，声言负有平叛责任，而淮军没有咨会他们，没得到上司命令，大乱期间，不敢让淮军通过防地……


问起杨大人传旨消息，竟然没有一个人说知道这事儿！只是说朝鲜遍地皆反，禁卫军四处扑杀，谁也知道杨大人他们下落？


一天的坏消息收下来，叶志超已经是呆若木鸡。


怎么办？将盛军调上去，开打？他有八成可以肯定，是徐一凡搞的鬼。但是他怎么又有这么大本事，将朝鲜人也煽动起来跟着闹事？朝鲜人一起，他坐镇平乱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要推说乱事未靖，文报不畅，就和朝廷北洋有一阵子官司打了！


杨士骧呢？难道给徐一凡害了，他真的想和北洋扯破脸，和朝廷对着干？现在盛军能调上去么？饷在哪里？军火在哪里？名义在哪里？人家是在平乱！


种种念头纷至沓来，到了最后叶志超脑袋都大了。只知道一件事情，这件差使，他算是办砸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儿，只能上交，责任四下推卸，也是官场妙方。叶志超不知道呆坐了多久，才猛的跳起来：“叫师爷来！我要给中堂起稿子！徐一凡真他妈的是个扫把星！”


※※※


雪地当中突然一动，就看见一个脸上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盛军士兵悄悄的摸了出来，看看对面没有动静。注意力就全集中在被大雪掩盖的一匹死马身上，他一边天老爷地菩萨的祈祷了半晌，一边摸出匕首，拨开雪块，跟砍铁块一样的拼命砍着一条马腿。


在被严密封锁住的谷口对面，已经层层叠叠的树起了鹿砦，掘开加深的战壕外面，翻出来的黑色冻土分外的醒目。在对面绵延的战壕当中，看不见人影，只看见一道道炊烟袅袅升起。一股土豆熬牛肉的香味飘过来，刺激得那盛军士兵发疯一样凿砍着那冰冻的马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砍下两条，掉头撒丫子就跑，在雪地上踩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跑得太急，呼出的白气就笼罩在他头上，像是冒烟了一样。


对面战壕里面，一个白毛巾裹着头脸的禁卫军士兵默默的撤下了架在隐蔽处的步枪，并没有开火。因为这小子只是来觅口吃的，不是想逃出去，积点阴德，放他走得了。


一个弟兄将他的金属饭盒带过来了，南洋生产的好玩意儿，外形像个望远镜盒子，还有棉套包着饱暖。这些配套的装具，对面的淮军多咱时候有过啊！


那弟兄笑问：“怎么，又放生了？”


士兵打开饭盒，看着半饭盒烧得烂烂，冒着热气儿的土豆牛肉：“都快饿疯冻死的一帮家伙，反正命令就只要围着，打死那么多人做什么？都是自己一国的，命令是命令，良心是良心。”


“咳，里面还有一个道台！据说是李中堂……李鸿章的心腹，我瞧着，咱们大人这次是铁心和北洋掰了！欺负人也太过界了，哪带这样儿的？看着吧，和北洋有官司打！”


嘴碎一些的是个庆军出身的老兵，默默吃着饭的是华北招募来的新兵。他瞅了对方一眼：“当心军棍！咱们的天职就是服从……扯那些做什么？不关咱们的事儿！”


※※※


那还不知道自己拣了一条命的盛军士兵冲回谷道里面，早等着他的兄弟们就是一阵低低的欢呼。谷道里面一片狼籍，能够得着的树全部砍了下来，连杨士骧的马车板子都给劈了，生火的痕迹一处又一处，都是用来取暖的。眼看着这点柴也快用光了，取暖也不敢了，只留着一点烧水烧饭填肚子要紧。


大雪将这谷道盖得满满的，有些地方高出来一块，还能看出盖着的人马痕迹，都是早死了的。十几匹死马已经拖了出来，割得干干净净。那些好命还活着的盛军已然没有了编制，各自解体，分成一小拨一小拨的各自聚居在一块儿，互相如临大敌一般的守卫着各自不多的食物和柴禾。


这已经是被围困的第十天了。每个人仿佛都处在寒冰地狱当中，到处都是高一声儿低一声儿的咳嗽。那是些冻病的人，丢在一旁，也没什么人照料，有同乡的在，偶尔还给块干粮，递碗热水。


那抢马肉士兵所在的小团体，已经在架锅烧雪水，大块的马肉丢进去，加上干粮泡泡，就是上好的一餐。香味飘起来，人人瞧着眼热，守着锅的士兵们，手上已经抓着了武器，虎视眈眈的盯着周围。


杨士骧和叶忠君俩人在一处，躲在一个树根底下，披着挂着，能上身的东西全裹起来了，清鼻涕长流的看着人家开饭。


两人的官位威权，在这个天寒地冻被困十天的时候儿，已经没了什么用场。叶忠君吞了一口口水，喃喃道：“那些人是我亲兵，能分一点儿过来吧？”


今儿他祈祷灵验了，等马肉熟了。今儿分量不少，士兵们犹豫一下，还是给叶忠君送来一份。叶忠君眼睛都直了，身边杨士骧直咽口水。叶副将犹豫一下，还是分了杨翰林一点儿。当时杨士骧那个感激模样，简直描画不出。


两人好一阵狼吞虎咽，几个杨士骧的家人都饿脱形了，要望主子这儿凑。他们在包围中境遇最惨，人人讨厌，别说吃的，不挨打就算不错了。这么一过来，连杨士骧都一边吃一边踹他们，接着又给几个士兵扔远了。


东西下肚，两人有了一点活气。叶忠君长叹一声：“要不是那日纷乱，马跑了大半，咱们现在多半还有吃的……只是烧的快没了……杨大人，您说是徐一凡搞的鬼，他怎么这么大的胆子？为什么不干脆崩了咱们，一了百了，这活罪，到底要受到什么时候儿？”


现在杨士骧和他是患难的交情，语气也不在那么高高在上：“叶大人，徐一凡在等整个北朝鲜乱起来！”


他呆呆的看着远处，语调更是有气无力：“……伏击我们的人，说的是朝鲜话。就是要把这事儿望朝鲜人身上推。虽然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可这脸就看谁来扯破了。朝廷扯破，就得马上剿了他……才签了中日天津续备条约，还架得住再剿一个朝廷的钦差大臣？如果钦差大臣都作乱了，这朝廷的脸面又放到哪里？


既然他能伏击我杨士骧，就知道淮军跟着推进的计划。怎么阻挡？无非还是捏个朝鲜作乱的由头，他要平乱，他有责任，各种手段就有余地施展了……我只是不明白，他这样能熬过下台之难一时，还能扛得住一世？现在下台，还不失富家翁，中堂再没有要他死的心思……这么一闹，眼前危机是过去了，可朝廷和北洋上下，从此就和他是不死不休！他能等来什么？他为什么非要争取在台上多赖一会儿时间呢？借着平乱的由头，文报往来，最多不过多拖大半年——了不起一年的时间吧。一万人想造反，那是屁话。他一扯旗，底下人就散光。不造反，还得乖乖下台，朝廷应对他，就不是下台了事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听到徐一凡想造反的话，叶忠君早就面如土色。杨士骧听见他牙齿格格发抖，转头过来居然还笑得出来，拍了拍叶忠君肩膀：“老叶，徐一凡不敢杀我……杀了我，他这转圜的戏也不好演了。这样侮辱到中堂，中堂哪怕决裂也不会和他干休！那他就是突破底线了……他也就是围着我，等全盘布置完毕，他有充足理由了。然后再过来没事儿人一样当好人……这个人……”


杨士骧沉吟了一下，最后咬牙下了一个结论：“是曹操！”


※※※


徐一凡早就到了离杨士骧不远的地方，这个时候，他正在暖暖的中军大帐当中，一边烤火，一边看着各处回报的消息。


对于主持这里的袁世凯，他自然是予以嘉勉。当即委了一个差使，新的总参谋部成立，他就是情报处的首领，他保他一个道台前程！姜子鸣和朝鲜人负责的骚乱北朝的行动，现在就由他居间调遣。


各处的消息一一回报过来，姜子鸣和南允容动作很快，已经分散到北朝和南朝交界两道。自从徐一凡进驻朝鲜以来，这里无政府久矣，先是旗人筹饷委员那帮大爷们糟践，汉城中央不敢过问，原来地方官跑的跑，走的走，要不就只能听徐一凡大营的话，接着就是汉城变乱，旧党下台，不少属于旧党的地方官，也被朴泳孝免职。但是汉城还是管不到这里！这片地带，近乎空白。不少在平壤大同江一带起事而败的东学党，都流散到这里。反正徐一凡也只是守着大同江基地，懒得管他们。


姜子鸣和南允容一到，本来地方上已经是旧党经营了不少年，多有根基。南朝不过是淮军帮着朴泳孝镇着，政令才可以通行。北朝鲜这一带，打出故大院君，故南大将军的旗号，还当真有不少人望风景从！加上东学党余孽趁机起事，这两道烽烟，一下就弥漫得不可收拾。姜子鸣的马贼作为骨干协助这些朝鲜棒子骚扰缓缓前进，士气不振的淮军，真是让他们寸进都难！


李云纵坐镇平壤，也调出了一队队的禁卫军，守在各处要道，作为另一重防范的手段。


殚精竭虑，这个局终于布出来了……


徐一凡看着手中一叠叠文报，神情似笑非笑。恭谨的在底下等候着的袁世凯，更是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


袁世凯自问，他再狠，也不过想着的是劫杀杨士骧的主意，到时候装什么也不知道。没想到徐一凡更狠，居然要祸乱全朝来保住他的权位！这种气量格局，让他不能不服气。在徐一凡面前，总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徐一凡轻轻问道：“莲房兄……没有死吧？”


袁世凯也低声回话：“每日斥候都有观察，杨大人还活着呢……”


徐一凡淡淡一笑：“走吧，该去见莲房老哥了！天津一别，我还真是想他！”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十九章 在哪里？


枪声噼里啪啦的响起，一阵紧似一阵儿，激荡得山鸣谷应。喊杀声也同时响起，震得雪动风卷，山鸣谷啸。缩在山谷当中又冻又饿的盛军残兵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动弹，也没有一个人想动。十天下来，人都已经半死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不少人反而抓起辛苦藏着的食物，和着雪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填，死也要当一个饱死鬼。


叶忠君和杨士骧在坐在一起，叶忠君一张脸铁青，不住的瑟瑟发抖。他这个武夫，可真是半点武夫气节都没有，现在真是吓得不轻，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自己在念叨些什么，漫天神佛估计都求到了。杨士骧这个时候却是异样，捡起雪块细细的擦脸，还理了理纠结在一团的胡子，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服，觉着有点不得力，转头冲着那几个缩得远远儿的下人们大吼了一句：“死在那儿做什么？还不来帮我整理一下？”


那几个下人这几天过得惨比地狱，冻饿下来，脑子都空白了，连枪声喊杀声都没注意，抱在一起只是取暖发抖，说真的，他们都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死是活，枪声震动得浮雪落下，瑟瑟的盖满头脸，听到杨士骧喊他们，下意识的就过来帮他们大人整装。


枪声越响越大，奔跑声，喊杀声，惨叫声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惊人。从谷口向外看去，就看见一个个人影憧憧，发疯一般的向四下散去，远处还有马队出现，呼啸着，叱喝着，一面大旗在几十名骑士的拱卫下，猎猎而动，马上骑士，都极端潇洒的一手扯缰，一手架着马枪射击————高速奔驰之下，子弹都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天一发地一发的哧溜的到处乱溜。


几名骑士一马当先，冲到谷口，扬手将一面大旗狠狠插在雪中，寒风一卷，漫天雪雾当中，旗面一下展开，上面赫赫好几个大字。


“禁卫军钦差练兵大臣徐”！


骑士吐气扬声，朝里面大喝：“徐大人亲领禁卫，前来援救盛军上下，有活的没有？出来迎接徐大人虎驾！”


当先骑士，正是溥仰，一条黄带子飘飘洒洒系在腰间，鼻子都快扬到了天上。他算是对徐一凡死心塌地了，徐一凡所为，不过争权夺利。旗人自己也做得多了，远的不说，光是洪杨之乱的时候儿，旗人大臣胜保，就是一个比徐一凡还要跋扈的家伙，屠城，杀自己的地方官，退休士绅的家里能给他抢个精光，那些满屋子女眷他能带着亲兵来一场无遮大会。凡是给他下不合心意谕旨的天使，他是真能带队劫杀，然后推说没收到。这等好汉，早就在旗人混混当中被津津乐道了。


禁卫军如日方中，他也在这里找到归属，本身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儿，不为自己团体着想，还为谁着想？在这些已经享了两百多年福的旗人子弟，大清天下万万年已经是根深蒂固的思想，再没想过有人能跋扈到取代旗人天下。曾国藩李鸿章这么强的能力，这么多的人才，这么厚的实力，也只有效忠大清。徐一凡再跋扈大胆，也是为了稳固自己地位，还能怎么样？


溥仰大声喊过，谷道里面都是沉闷的回音，却没一个人应声回话儿。他僵在那里，外头的戏已经演得差不多——那些禁卫军士兵，也许是训练得太严格了，逃跑都自然成列，扛着枪饷强行军似的，他妈的演戏都演不像！


徐一凡已经催马过来，在谷口略一踌躇。数十铁骑簇拥，战马喷着白气，嘶鸣跳跃着前行，每个人都是军服笔挺，披着西洋式骑兵斗篷，大背着步枪。马既高大，人又雄壮，杀气腾腾的就一涌而进。


一进谷道，徐一凡就看到入眼之处的那种惨状，像是进了叫花子营地一般。所有人都动傻了，只会呆呆的看着进来的骑兵队伍。不少人手脚脸上，层层累累都是冻疮，流着脓水，坐在雪地里面，眼睛间或一动，才知道是个活人。地上到处都是死马的尸体，给割得七零八落，冻得乌青。破破烂烂的帐篷，搭得到处都是，在谷道的另外一角，一排排的尸体码放着，给雪盖了厚厚一层，只有几双脚露在外面。


这不是心软的时候儿……这条路上面，本来就没有什么慈悲可言。徐一凡也僵着一张脸，如他手下的那些戈什哈们一般，只是踩冰踏雪，从这些半死的人们身边掠过，就看见谷道正中一块空地上面，蓬头垢面的杨士骧缓缓站起，正冷冷的看着他。他那个狼狈模样儿，比起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在一起一挺腰的时候儿，还依稀有当年京华初见时候风流倜傥的模样。


徐一凡已经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手下，快步直朝前冲。一把就抓住了杨士骧的手，看着他那满是冻疮的脸：“莲房兄，我来迟了！都是兄弟的罪过！让莲房兄遭此大难，是兄弟我镇抚朝鲜不力！兄弟是要上表请罪的！”


说罢就已经回头招呼：“给杨大人拿斗篷来！烧热水准备饭食，车马也拉过来！死伤弟兄，赶紧开始救治了！”


溥仰也跳下马，摘下身上斗篷就要望杨士骧身上披。杨士骧瞧了一眼溥仰腰间的黄带子，狠狠一巴掌打掉他手上的衣服，冷笑道：“连宗室也收服了？徐大人果然好手段……这个山谷，杨某人也不想离开了，要砍要杀，随大人的尊便。反正大人麾下虎贲，将这山谷困得铁紧，没一个人逃得了的……只怕朝鲜乱事已经起来了吧？杀了我们，望所谓朝鲜乱党身上一推就是了……不知道大人这次在朝鲜再掀乱事，是借的流亡旧党的旗号，还是东学党余孽的旗号？”


在这里十天，杨士骧可是将一切都已经想得通通透透！


徐一凡顿时大惊失色，转身向西南北京方向拜了一拜：“徐某镇抚朝鲜不力，让杨大人遭此大难，让朝鲜我藩国百姓再遇此劫数，徐某人自己摘了这个顶子。朝鲜乱事不平，徐某誓不甘休，一旦稍稍能赎回自己的罪过，徐某当上帝都，向太后，向皇上请罪！刀砍斧剁，在所不辞！”


戏演得有点恶心了，悄悄藏在徐一凡身后的楚万里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其他戈什哈们却都板着脸一动也不敢动。杨士骧一笑，将地上斗篷自己拣了起来，由几个下人伺候着给他披上系好，那些下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戈什哈们骑着的马上搭着的鼓鼓囊囊的干粮袋。就看着这些戈什哈什么时候放粮。


“徐大人，废话也不用多说了，临了到最后，还来接我。足感盛情，我是来干什么，你也应该明白吧，这旨意，我现在宣不宣一下？”


徐一凡掸掸袖子，苦笑道：“兄弟在平壤，一切电报不通。兄弟在汉城的办事地方，现在连消息也没有了！朝鲜又大乱而起，南北隔绝，兄弟能知道什么？大人有什么旨意，尽管恭宣……这里也没有香案，国朝也多年未曾这样面对面的宣旨了，规矩兄弟也不太懂……臣徐一凡恭聆圣谕！”


说罢，他推金山，倒玉柱的拜倒下去，几十名戈什哈也纷纷下马，马靴踩得雪地咯吱作响，也没有人发出口令，夸的一声就整齐拜倒下去，在雪地当中，腰背绷得笔直，头重重的磕在雪中，溅起好大雪尘，将这几十个人笼罩而住！


杨士骧目光一缩，也面向西南，也努力的站直了一些：“奉圣谕，朝廷已准了中日天津续备条约，钦差禁卫军练兵大臣，南洋宣抚大臣，加中日交涉钦差帮办大臣差使，赴日协和两国邦交，以求河清海宴，本固邦宁……特命直隶候补道杨士骧该员赴平壤催促该员起行，不得稍有延搁，朝鲜宣抚事宜，暂有北洋大臣李鸿章该员统摄。钦此！”


几十名戈什哈一动不动，只是慢慢的绷紧了肌肉。他们都是跟徐一凡身边最亲近的人，虽然一直跟着徐一凡东奔西走，但是这位年纪轻轻的上司葫芦里面卖什么药。为什么非要在朝鲜掀起大乱，为什么非要隔绝南北，为什么非要将杨士骧阻挡在这里，为什么……现在总算明白了，北洋和朝廷在一块儿，是要夺大人的权，是要消灭禁卫军！


南洋华人奔走呼号，在土著暴民手中喋血的时候，北洋和朝廷在哪儿？


当朝鲜华人，遭到东学党起事屠杀的时候，北洋和朝廷在哪儿？


当汉城大清外交机构为之一空，煌煌外事人员被枪击，被焚烧，大清的最后一点尊严被侮辱，被践踏的时候，北洋和朝廷在哪儿？


当徐一凡带着几十个人，淹没在南洋土著暴民当中，几十人对上万人冲出几条血路……北洋和朝廷在哪儿？


当他们禁卫军经受着最为严酷的训练，在朝鲜的山路和暴雨当中跋涉，五天奔袭了八百里，顶着日军密集的子弹向前上刺刀冒死冲锋。用血肉和性命一直孤处在异国当中为军人的骄傲，为民族的尊严，为这个国家最后的荣誉拼死挣扎作战的时候————


北洋和朝廷又在哪儿？


你们究竟在哪里？


如果杨士骧带着这个旨意直入军营，宣读出来。大家是大清的官，士兵们是大清的百姓出身，他们的番号是大清的禁卫军……也许只能有着愤慨。看着这么一个带着他们披荆斩棘，一路血海走过来的徐大人离开，看着这么一支威震藩国，名声震动大清的禁卫军解体。


他们已经感觉到了作为军人的骄傲，感觉到了作为军人的尊严，感觉到了一个团体从无处到蒸蒸日上的那种全部荣誉！


可是徐大人现在已经隔绝了南北交通，已经让北朝鲜已经乱起，还费劲心思演了这么一场戏，只要杨士骧死掉，他们有大把理由推脱掉没有接受到旨意————是不是徐大人就是这个心思？


戈什哈们喘息粗重，有的人已经悄悄的摸着背后背着的洋枪。只等着徐一凡一声号令而下！


※※※


北洋大臣衙门的内院里面，现在却响着音乐。


音乐是从洋人的留声机里面放出来的，咿咿啊啊，也不知道在放着的是什么。似乎就是一首小夜曲之类的玩意儿。


书房当中，李鸿章僵卧在皮扶手的躺椅当中，一动不动。


他腿上铺着一条毛毯，上面搁着一份加急报来的文书。在他身边，站着的却是李鸿章女婿张珮纶，在杨士骧离开之后，一向闲散的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帮着李鸿章办一些文字往来的事情。现在张大才子，只是歪着头打量着这部英国公使送的蜡筒留声机，看着电木唱盘一圈一圈儿的转着，似乎看入迷了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李鸿章幽幽的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没人回答，李鸿章似乎也不想要别人回答，慢慢儿的睁开眼睛，扫了一眼面前电报纸，满脸嫌恶的神色，一把将纸片挥在地上。


“这就是我的淮军！无能，无耻！两万余人，吃了这么多年饷，这么多百战宿将。小小朝鲜乱起，就一个个想着缩回来不敢动……就不能朝前冲么？洋枪炸炮，历年百万之数投入，对付一些乌合之众，就不敢前进，要来电报请示办法？”


张珮纶一笑：“皇帝也不差饿兵嘛……本来就不是出国去作战。要是打仗，当官的要借饷，要安家银子，士兵要恩饷，抚恤都要议好，攻守一次，还需要赏号预备。军官有家眷随营的，男人在前方领饷，家里还要同样发一份饷，这些都没议好，大家伙儿怎么能打仗？就算平乱，也要朝廷的谕旨，北洋的银子堆上去才算啊……谁会平白无故开兵，闹出一堆死伤，婆娘哭娃娃叫，不就是这个道理？”


“那徐一凡怎么能挥兵而平朝鲜之乱？”


“他二百五嘛！”李鸿章问得快，张珮纶回答得也快，脸上笑嘻嘻的。


“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莲房音讯也无……”


张珮纶笑道：“这还不明白？徐一凡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要挟朝廷嘛。朝鲜乱局一日未平，他就一日不能离开朝鲜。才签了中日续备条约，老佛爷万寿就在眼前，中外瞩目的时候儿，要藻饰太平……老佛爷这个时候说不定也在后悔闹出这么大动静，糜费这么多银子钱，把徐一凡逼得太紧。下面只要他借口一出来，要等待朝鲜平静了才能上路，上面儿只会好言抚慰……莲房不必担心，徐一凡再不会动他的。伤了莲房，北洋毕竟是一个团体，到时同仇敌忾，真的冒死进逼平壤，他能怎么样？现在做到这个地步，正是恰到分际。”


“看不透啊！”李鸿章长出一口大气儿，按着额头只是叹气儿：“眼前关口徐一凡能过了，但是已经是招致整个天下侧目，这样谁都知道他是有野心的人物了。更难以驾驭，朝鲜乱事迟早会平，老佛爷万寿也迟早要过完，到时候，他怎么办？”


张珮纶笑着接口：“中堂，这就不关咱们的事儿了。北洋能替太后老佛爷做的都做了，帝党也打击了，只要莲房无恙，大家就瞧着呗！现在回书给叶曙青，让他以待后命就完了，倒是淮军战力，不可不虑。未闻师老于外可长胜者。北洋主力陷于朝鲜，饷道漫长，朝鲜现在又是内耗外敌一应俱全，要是那个有心的东邻再有什么举动……中堂，要早做筹算！”


他说得郑重，李鸿章却是一摆手：“只要北洋水师还在，日本就无奈朝鲜何！这次能签中日续备条约，还不是冲着北洋水师的威力？定镇虽然老了一点，但仍然东亚第一，等老佛爷万寿过完，松动一点，我还是要给水师添船置快炮的……幼樵，就按照你的意思，给曙青回书吧，告诉他，将莲房消息快点查出报我！告诉他一句话，要是查出莲房被害，我李鸿章，就要和徐一凡碰到底！管他是个什么东西！”


※※※


这个天气，渤海洋面，已经是黑得有点发沉的神色了。流冰还未曾起，但是舰桥上面的海风，已经利得象刀子一般。


几条喷吐着黑烟的铁甲大舰，慢悠悠的在洋面上晃着。航道曲折，不知道奔向哪里。


水师中军总兵刘步蟾在定远飞桥上，跟在丁汝昌身后，冻得身子都木了。但是老军门这些日子气性不太好，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叶志超的部属，水师要主力兵船齐出，装载着旅顺水雷营，威海水兵营从水路压迫徐一凡。可是这次出兵朝鲜，几条大兵船已经过了修期，也没刮船底儿，煤炭更不足用。动起来实在有点窘迫，而且水师出去，给陆师占地盘么？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陆师不至，水师两个营头上岸，能奈徐一凡何？本来对叶志超一朝得志，居然调遣起他们水师来了，丁汝昌以下水师将佐就很不乐意。要不是杨士骧携中堂意志而来，丁汝昌说不定动也不动，现在虽然不得不派船，但是也只半煤半水，炮弹都没带几颗，先兜兜圈子，看看陆师动向再说。


转了几天，就已经得到陆上消息，朝鲜乱起，隔绝南北，杨士骧失踪！徐一凡还真有两手！这下水师更没理由为陆师去火中取栗了，再随便溜达两下，掉头就走。


远远的一条轮船出现在海天线上，没挂着国旗，是条旧式的明轮散货船，烟柱一缕，随起随散，那轮船吃水很深，在视线当中一闪，又隐到海平面那头去了。


丁汝昌突然低声问道：“这些日子，数了多少条朝北朝鲜开的货轮了？”


刘步蟾趁机活动活动身子，笑道：“真不老少，这么几天，就数了四五条，这个海域，素来不是货运航线，怎么会有这么多朝北朝鲜跑？军门是不是有意思停船检查一下？”


丁汝昌缓缓道：“这是给徐一凡运东西的啊……”


“怎么会？徐一凡怎么有如此巨大的财力？他这个是……”


丁汝昌回头，吩咐身边中军：“传邓世昌上来。”


不一会儿，邓世昌已经噔噔噔的上了舰桥，按着腰刀，还是那副七个不乐意八个不高兴，人人瞧着都觉着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模样儿。见着丁汝昌和刘步蟾僵硬行礼，也不开口。


丁汝昌淡淡道：“听说你前些日子又大放厥词，说现在是中堂为小利而忘大义，置北洋水陆精华于朝鲜，一旦有事，按照现在北洋水陆师状态，只有惨败。到时候，海疆动摇？”


刘步蟾替邓世昌捏把汗，谁把这话儿传到丁军门耳朵里面的？邓世昌也真是，都调成中军差遣在军门身边管教了，这张破嘴还是管不住！


邓世昌昂然开口回答：“是！现在两万多淮军最精锐的陆师在朝鲜，北朝鲜被徐一凡隔断，补给都是沿海路输送，还不是靠着我们北洋水师屏护黄海渤海这条生命线？可是水师现状呢？已经过了修期，煤炭储备几乎用光，弹药更别提。已经长戍在外许久，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在洋上转圈耀威，还他妈的要去抄什么徐大人的老窝！机器耗损，人员疲惫，还不能回母港修整！这种状况，怎么不危险？


陆师现在成最危险的军学上面所谓挂形，水师又如此，人家一动手，咱们怎么办？我瞧得出来，别人也瞧得出来，别人不说，我说！


军门，现在咱们北中国腹心之地老底子都掏出来了，一旦事败，不是海疆震动的事情，而是整个京畿都会动摇！”


刘步蟾当即就叱喝了：“胡说八道，滚下去！”


丁汝昌却伸手阻止了刘步蟾的话，沉声问道：“真有这么危险？”


邓世昌神色肃穆，望向远处，半晌之后才低低开口，声音里面全是压抑的痛苦：“……到时候，只是有死而已……军门，咱们孤心苦诣建这海军不容易，培养点人才不容易，还求军门大人向中堂痛陈，想法子预备，到时候能给海军留点种子！”


“中堂……中堂……”丁汝昌淡淡苦笑，也转向了远房。海天线上，已经看不到刚才那条货轮，只剩下一条长长的烟柱。


他头也不回，低声发问：“正卿，听说你和徐一凡很熟悉？”


他没有听邓世昌的回答，只是向四下缓缓而视，七千三百吨的铁甲艨艟巨舰，每一海浪拍来，似乎都被舰首金龙撞碎，溅出万点雪片。头顶三角黄龙旗猎猎而动，还有他丁汝昌的提督将旗。


这个水师，倾注了他后半生心血，他也完全明白，这水师就是北中国的依靠！


海军的人，是少有的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对眼前局势，他们也有着更清晰的认识，东邻变法不过三年，就敢于出兵台湾。朝鲜事变，一波接着一波，背后无不有这个国家的影子。现在这个小国又在拼命的添船造炮，难道就满足于一个天津续备条约？看着大清如此袒露出柔软的腹部，就真的能忍住不来咬一口？


他不敢朝坏处想，因为越想越是心寒！


中堂现在满足于他的外交成就，绝听不进逆耳忠言。自己也不会自讨没趣说这个……眼看着就是老佛爷万寿，似乎一切歌舞升平，除了这朝鲜的小小波折……


他越想越远，已经想到了当前朝鲜局势还有徐一凡的手段，他也不明白徐一凡为什么要苦苦支撑……


北洋水师的现状，陆师的骄横懦弱，叶志超的轻狂，中堂的自得，还有徐一凡的翻云覆雨手腕，那一条条朝着北朝鲜输送物资的货轮……


突然一道闪电在丁汝昌的脑海当中掠过，像是劈开了一切的迷雾。


难道他是在撑着等到大变再起，北洋陷于危难，朝廷陷于危难，他拼命的整军经武，积累实力，就等着在那关头，成为中流砥柱？


曹操！


可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他还盼着出现这么一个心地深沉的中流砥柱！


寒风之下，丁汝昌却满身大汗，转头只是看着邓世昌。


要不要，去拜会那个年轻的家伙？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章 好快的时间


山谷当中，雪落无声，在那些如岩石一般跪在那里，穿着新式军服的戈什哈身上，很快的就落下了薄薄的一层。


杨士骧卓立雪中，甚至以一种挑衅的眼光看着徐一凡。也不知道是吃准了什么，盛军的残存士兵，呆立在四下，偶尔才发出一声声抑制不住的咳嗽，回音空空，却让这个山谷显得更加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一凡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徐一凡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郑重向国再拜。


“圣上和太后天高地厚之恩，下臣旋归于国朝不过两年，就已经身加三钦差之荣衔……臣……敢不领旨！”


跪在徐一凡身后的溥仰一挺腰就站了起来，哗啦一声扯下背上大枪：“他妈的，朝里出奸臣白脸了！老子要告御状！”


离他不远的楚万里一下跳起来将他抱住，却当不住十几个戈什哈都纷纷跳起，都想摘抢。杨士骧还没怎么，缩在一旁蔫头搭脑跪着，也一同听旨的叶忠君却是一声怪叫，连滚带爬的扑到徐一凡脚下：“徐大人，徐大人，徐爷爷！这是杨士骧的主意，不关我们兄弟的事儿，旨意是什么，咱们都不知道，求徐爷爷高抬贵手！”


这副将，就是再傻，也知道他们是来对付徐一凡的。徐一凡都能派兵围了他们十天，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徐一凡这身后几十条汉子都是杀气腾腾的，要干了他们不过抬抬手的事情，徐一凡已经做了初一，现在再做十五又如何？


徐一凡瞧瞧叶忠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扶着他一块儿站起来。咳嗽一声儿：“杨大人，旨意臣是领了，但是还有一份奏折请杨大人转交，是臣在军书旁午之中，给朝廷献上的忠心……朝鲜关联我大清门户，因为上次变乱，已经引起了一次交涉，千难万难才签了天津续备条约，现在朝鲜乱事又起……如果小日本再起什么由头，那我们怎么办？继续交涉？还有个了没有？臣决定启奏皇上和太后，陈说厉害，臣一定要将这里彻底平了之后，就立刻奉旨上路，再去闯闯日本！


这是边臣的一点心血，就请杨大人带回去——我这里电报不通哇！通过中堂转奏太后和皇上，臣在朝鲜一边剿匪，一边静候消息……杨大人，拜托了！”


说着就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奏事匣子，双手递给杨士骧。他已经有了单衔奏事的权力，却偏偏还要通过李鸿章周转。说实在的，李鸿章帮不帮他递折子，他也不怎么在乎。


徐一凡说这个话儿，早在杨士骧意料当中，他要马上抬腿走人，那才奇怪了呢！听罢也只是一笑：“好，兄弟就替老哥跑腿一回……该放我们走了吧？”


徐一凡一脸大是惊愕的样子，双手连摇：“这成什么规矩？杨大人在我的地头出了事情，这样回去，岂不是要把我徐一凡羞死？不把杨大人将养好了，不把伤害我淮军弟兄的暴徒凶手拿过来明正典刑，我怎么有脸见朝廷，见中堂，见淮军同仁？当不得当不得！”


他在那头演戏，后面的戈什哈也全明白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就楚万里在那里忍笑，溥仰也是一脸佩服的看着徐一凡——大人以前也在道上混过？这平地抠饼，空手拿鱼的无赖劲儿是从哪里学来的？生生的就把杨士骧又绑架走了！什么时候送他回去，慢慢瞧吧。


正在胡思乱想，就看见徐一凡掉头冲着他吩咐：“溥仰！快准备车马，发放粮食，军医收治伤损弟兄，殉国的也妥善掩埋了……吃苦头的弟兄，不论官职，一人再发五十两汤药费！快去办！这边淮军弟兄们有一个不满意，小心你两条狗腿！”


溥仰极漂亮的掸掸袖子，一个千就打下来，扯着京城旗人特有的又亲热又殷勤又爽快的嗓门儿：“是喽大人！标下给您办得妥当！”


徐一凡军令一下，几十个戈什哈立即行动，大车也赶进了山谷，马上发毯子架大锅，烧水放粮，伤员抬上了马车，冻疮给药。盛军这些残余早就给冻饿傻了，就算明知道就是这些家伙将他们围了十天，连死带伤一大堆，现在也只能半死不活的随着他们搓揉，骂一句的劲儿都没有了。就连叶忠君也是一手热汤，一手烙饼吃得香甜。


徐一凡却是另外一番做派，也不嫌杨士骧脏臭，把臂亲扶着他送上一辆装饰最豪华，里面最舒服的马车，据说是当初北朝鲜一个什么道节度使的。


“莲房兄，当日京华烟云，我们兄弟俩也曾经把臂同游。现下又在朝鲜重聚，到了平壤，自然是要好好儿喝两杯的，兄弟的家就是莲房兄的家，再不用客气……兄弟还有多少大事，要和莲房兄请益呢！”


杨士骧也气度不减，笑着应酬了两句。进了马车，眼见着徐一凡亲手替他打帘子，突然看着徐一凡，淡淡的问道：“传清兄，这一关让你过去了。半年之后，一年之后呢？到时候儿，朝鲜总该事了，到时候，你又将如何自处？”


徐一凡回答他的，只是淡淡一笑，将帘子放下，手一挥，七八名戈什哈就护送着马车上路了。


车厢内，杨士骧低低咒骂了一句：“看你今日跋扈，将来却不知死所！”


车厢外，徐一凡却也低声骂街：“要是凭你们能把这个国家弄好，我又何至于此？他妈的累得慌！”


楚万里在他旁边伸了个懒腰：“好家伙，这么一通折腾……大人，这总算是折腾完了吧？”


“眼前事了，狂风巨浪，还在后头呢！”


※※※


光绪十九年十一月中，北朝鲜乱事又起。东学党余孽和旧党流亡伙同作乱，在大清南北两大镇抚兵力的夹缝当中，杀官扯旗造反，来去如风，打起了清君侧，除奸邪的旗帜。


在中日才签订了天津续备条约之后，朝鲜依然平静不下来。就连大清北洋的高官杨士骧和三百精兵，都曾经被这些乱党伏击，一度被困。


北朝鲜乱事起后，在北的徐一凡，在南的叶志超，都号称挥军痛剿，绥靖地方，以安藩国。可是真实的动向是叶志超的淮军大队又退回了汉城附近，准备度冬。倒是一封封续请大饷的电报不断的向天津，向北京发过去。


而徐一凡有些成效，号称冒死血战，击溃数万叛匪之后，才救出了杨大人。现在杨士骧送回平壤压惊，他的几份奏折送到了汉城。徐一凡也没有当初几日安定朝鲜的威风，只是叫苦，禁卫军饷源不继，乱贼也是越剿越多，一时只能谨守大同江附近，和维持南北一点点交通，尽力不让乱事蔓延。但是也在奏折里面夸下海口，老佛爷明年万寿之前，一定平定了这些么魔小丑，为太后老佛爷万寿贺！


地方不靖，作为边臣，实在责任未了。圣谕一进恭领，一旦朝鲜这里稍稍有眉目下来，立即起行，到京城请训，漂洋过海，执行协和日本的使命去。


徐一凡的电报是在十一月下旬传到的天津，再当日送北京。朝廷这次电谕回来很快，叶志超也再不敢向平壤封锁消息了，飞马急送过去。


电谕煌煌，上称朝鲜平靖关系藩国大事，请训协和日本之事，可稍稍延后。徐一凡转任朝鲜北路会剿大臣，务必要限期平定北朝鲜乱事！南路会剿大臣是叶志超，上谕也没规定他们俩到底谁领导谁。


徐一凡数了数，现在他还是个布政使，底子就三品的本衔，但是大臣差使已经有四个了。南洋宣抚，禁卫军练兵，对日协和，朝鲜北路会剿。按照这一年平均加两个的速度，到时候他的称呼可就又臭又长了……


同电谕一起而来的还有李鸿章一封私信，打开一看，就几个字：“送归杨莲房！”老头子看来是有点动了意气，但是似乎也暂时决定认下这个眼前亏。徐一凡这么胆大包天的人物，国朝二百来年没见过，一时又不好扯破脸，只好慢慢等待时机再收拾他。但是没人认为这个二百五料理不下，到了最后，等待他的只有最凄惨的命运！到时候首领能不能保住，还在未定之天！


这封信徐一凡只是笑笑就随手撂到一边儿。北洋现在退了一步，朝廷至少是太后那一块儿也认了这个哑巴亏，大家都先瞧着，将来有徐一凡好看。


淮军名正言顺的退了下去，他们是来朝鲜享福的，又不是来打仗的，饷不到手，绝不前进。叶志超威望大损，现在虽然还顶着钦差朝鲜南路会剿大臣的衔头，但是底下各个营头的统带都不再服气他了，大家自己暗斗了起来。论心说，叶志超前些日子也的确太过得意了。


淮军休息，徐一凡可没休息！这些日子一直在继续奔走劳碌，基地建设不用说。各种军事训练学校，技工学校，一天课都未曾停。一批批军官士官参加轮训。在南洋，在国内，新招募的一批南洋青年，和国内士兵，都通过大盛魁的陆路，南洋的水路，一批批的朝这里运过来。准备再成立第二镇。他自己估算，甲午之前，第二镇就算勉强成立，也没有大用，但是作为他第一镇主力的补充军官和士兵，有大半年的训练时间，也绰绰可用了！


粮食弹药，都在一船船的运来积累上。沿着平壤向北，一路布置准备使用。总要有两三个数万人参加的战役储备量才称足用。新的镇参谋本部已经建立，不出意料是楚万里出任参谋本部长官，李云纵担任镇统制，张旭州，陈金平分任两协协统。禁卫军炮标也已经成立，暂时只有一个教导炮兵营，装备的是普鲁士钢制七五口径管退野战炮——最新式的家伙，老孔茨拉关系搞来的。不少国家现在野战炮还是青铜的家伙——比如说日本。这个禁卫炮标暂时还没有标统，行政领导暂时由楚万里兼管，倒是那个营长——新军语颁发之后的称呼，是那个意大利裔，奥地利成长的流浪军官兰度。巴托尼！


禁卫军直属骑兵标也成立了，但是也只是架子，一些军官处理一些行政事务，并带着百余名有相当骑马经验的士兵进行培训。高层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未来骑兵标的主力现在在干什么！


楚万里这么懒散的家伙，在新参谋部建立起来之后，都忙了一个不亦乐乎。比如带着参谋军官，在德国顾问的陪同在，在北朝鲜兵要重地做参谋现地旅行，参谋部的测绘司重新绘制北朝鲜的军事地图，储备物资，调拨粮弹，制定紧急动员计划，主持培训……忙了一个四脚朝天不着地。


李云纵则是督促带兵官们，只有俩字儿——训练。射击训练，体力训练，合同训练……，无休息，无假期，无情面。拼命的训练！打出去的子弹，够整个大清一年全国打响之用，行军的里程，够绕朝鲜一圈，合同训练的那些条令，可以渗透到那些基层带兵官的骨髓里面去！


徐一凡除了要全盘照顾这一切之外，还带着信任参谋本部情报处长官袁世凯袁知府，四下奔波在各处，朝鲜变乱是他一手发起的，也要控制在他规定的范围之内！火头向来是易起难收，很多事情不是姜子鸣和南允容想控制就控制得了的。他们没法儿管，徐老子来替他们管！任何超出底线的暴乱，都及时果断的调兵前来镇压，禁卫军压倒性的火力，精良的训练，高昂的士气，让每一次镇压都变成了良好的实战训练————对朝鲜的地理形势的了解，寒带作战经验的获得，兵力的调度配合……没有比这更好的练兵手段了。


这样的行动，每次都干脆利落结束，每次都是压倒性的胜利。也敲打了南允容他们，到底谁才是他们的主子！没要多久，南允容就基本上事事请示了，加上姜子鸣他们在旁随时监视，朝鲜乱事，徐一凡始终可以控制在手中。顺便还建立了战术情报系统，在北朝鲜各处，都布置了情报网络————带袁世凯跟在身边不是白跟着的。至于未来甲午之战和整个团体的战略情报系统，徐一凡另有打算。对袁老哥，就算睡觉的时候儿他都是一个眼睛睁着提防呢。无关袁世凯的忠心程度，纯粹是个人好恶。


忙碌当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到了十二月。朝廷那边的消息也终于送到了徐一凡手中。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是天寒地冻，就连那些起事的乱民，也开始有气无力。天儿太冷了，大家都要过冬啊！淮军更不担心他们北上来什么阴的，大冬天的，这个时候行军作战，还对付徐一凡那个天不管地不收的二百五，才是脑袋坏掉了呢。


朝鲜北部，大山银白，河水冻结如镜。千山鸟已飞绝，万径人踪湮灭。从临时扎下的帐篷向外望去，莽莽榛榛，如天地初辟一样安静。


徐一凡抱着手炉坐在帐中，恍然才发觉这一年过得好快！明年，就是甲午之年了……自己篡清道路上面，最重要的一年！自己准备好了么？而甲午，还会是原来的甲午了么？


再瞧瞧自己，手脚冻的皴裂，这些日子的奔走，好像也结实了许多。脸上用菜刀一天刮三次，蓄的须也有点模样了。比起原来那个走路轻飘飘，浑身三不着俩，一副都市亚健康身板儿，牢骚比本事大的废柴小白领，似乎就已经是完全的另一个人了。


时间过得好快……


他弯腰走出帐篷，大雪当中，几个戈什哈雪人一般的守在帐外，一动不动。再远处就是马上的巡哨，没轮到任务的那些亲随，喂马的喂马，休息的休息，无论坐还是站，却都还是保持军姿，洋枪也始终在身边，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出击！


跟着他这些日子奔走，这些戈什哈俨然已经是骑马老手，寒带天气也对付不了他们。神态动作，已经有了绝对老兵的做派。看见徐一凡出来的，都肃然立正行礼。


在营地一角，下值的溥仰那小子，正脱光了脊梁，一边冻得嗷嗷叫，一边拿雪擦身子。几个家伙也跟着他学。每个人都消瘦结实，身上腱子肉跟铁铸出来似的。这些家伙擦过了雪，就在雪地里面摆出拿大跤的姿势，勾腿拉手的摔成了一团！


看见徐一凡出来，溥仰一脚勾翻对手，还笑骂：“老子正经天桥老常家跤场练出来的，你们这些庄稼把式，回去再和师娘学俩手吧！”


放倒对方，他军服也来不及穿了，提着衣服就一路跑过来，立正行礼：“大人，您要去哪儿？”


连溥仰这小子都历练了出来了，自己的军队想想就知道，该是什么样子了。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回首向来处看，早已模模糊糊，向远处看呢，也是混沌一片。徐一凡没回答他的话儿，信手将平壤送来的急报扔在风中，寒风夹着大雪一卷，飘飘扬扬的就向东去了。上面满纸的关于朝廷的谕旨和对于他的处置，他甚至都没有看完。


东方天际苍灰，山的远处是海，在海的那头，蹲伏着一个小而坚韧残暴的国家。虽然历史已经因为他而改变了，但是他还是毫不怀疑，就在明年，这个国家生聚十年的金戈铁马，将浮海而来，做亚洲未来百年的国运之战！也是他徐一凡的命运之战！


他一笑踹了溥仰一脚，这些上位者的姿态举动，现在早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笑骂道：“你小子，冻死了宗人府还要找我算帐呢，穿上！真不怕冷，让你光屁股背步枪上哨守夜去！”


溥仰也笑：“宗人府……喝！转眼快过年了！每年这个时候儿，大家都要分旗领银子了，过年的节赏，孤儿寡妇的红赏，溜饽饽，设糖供，炸鞭儿，吃铁蚕豆守岁……我姐每年这个时候儿都亲自下厨，给我烧一大桌子！我姐现在……想起来，怎么就是好远的事情了呢？”


他在那里穿衣服，徐一凡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听他说着那些旗人过年风俗。他差点忘记了，这小子还是个旗人！当初收溥仰，也是禁卫军没有旗人实在不像话。让他当贴身侍卫长，也是这个意思。他徐一凡，却盯着的是旗人天下！这个他们窃取二百余年，越来越糟践得不像样子的天下！


他皱皱眉头，又放缓了神色。歪着头想想，又要过年了……不说还好。一说这个词儿，一种莫名的情绪就席卷了上来，自己是个离家上百年的游子啊……以前过年的通宵麻将，爸爸妈妈的小红包儿，家常口味的菜，几个朋友胡吃海塞到处鬼混……


他眼圈突然有点热，转眼又想到自己在这个时空的家。几个女孩子，也在等他回去过年吧？


他猛的转身，大声下令：“走！回去，过年！”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一章 过年（上）


这是徐一凡在朝鲜经营的小小基地，第一次度过中国人最重视的节日。


早在十二月初，就纷纷有在这个基地做营建的小工们开始结算工钱，准备回家过年。朝鲜银钱好赚，徐大人仁慈，一年下来，哪怕是一个打下手的小工，扣掉伙食，也能拿到七八两银子的血汗积累。本来负责管理他们的詹大人已经宣布了，在朝鲜一万多名需要回家的小工，海路陆路，都可以任他们选择，海路要候船，火轮船再拖着木船，一路将他们免费送回天津码头！走陆路的，可以按照大盛魁设立的蜿蜒经过东北的商路，四十里一站，免费提供路上伙食，再提供力所能及的保护。这样的消息，已经让这两万多小工高呼活菩萨不已。


他们在朝鲜也有小一年的，吃的喝的从来没有亏待，每天高粱米饭，杂和面馒头管饱，多半还有一个豆腐菜。五天还打一次牙祭，油汪汪的红烧肉一桶桶的端上来。虽然活儿极苦极累，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背井离乡过来，本来都是苦人，都是咬牙横心来朝鲜的，能受到这样的待遇，已经是梦想之外的事情了。过年回家拿到手的是亮晶晶的徐大头，吹一下嗡嗡有声，还架得住徐大人这个大东家，还免费送他们回国！


不少人本来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年还来。没想到好事接二连三，徐大人驰回平壤，第一时间就宣布，给这一年来和他在朝鲜共患难，同甘共苦的小工们，有一个算一个，每人再发两块大洋的红包！


纯朴的国人，差点想对徐大人喊万岁了。


但是在这些好消息之后，又是有不太好的消息隐隐透出来。明年徐大人这里，可能不需要多少小工了，码头建立了，一条送煤炭，短短十来里的小铁路建设好了，工厂营房的营建也全部结束，明年可能只需要三千到四千名装卸搬运的夫子……这些本来打算回家的人也就开始动了心思，嘀嘀咕咕的开始商量。这次回去了，还不知道下次能不能挤到这个位置……


本来徐一凡扩军也是针对这些在朝工作一年的工人们。他们熟悉朝鲜环境气候，不少人已经会说几句朝鲜话，参加过工业（不管怎么粗陋）的建设，有一定纪律性，身体素质也没话儿说。可是工人们还是对吃粮卖命有些怕怕，特别是看着自己工钱账本上面已经有了一些积蓄的时候儿。


禁卫军吃的那些苦，他们也是看在眼睛里面的。


但是现下一边好处卖过来，一边又是明年招人的口子收紧。再瞧瞧这个洒下了他们无数汗水的地方，有点舍不得。顿时就有几千人决定今年先不回去了！同乡帮助他们把工钱带回去，他们报名吃粮当兵！


徐一凡的第二镇招募本来就不容易，现在直隶东北口外那一带，已经不能象第一次招募一样，拿着他钦差练兵帮办大臣的头衔到处使了。北洋提防着他实力扩大呢！再说了，水运路运人马过来，成本太高，也要从头训练。现在能解决几千人，当真是喜出望外！除了补充野战部队，禁卫军工兵标不是也有了么？


对这几千新兵他也特别优待，过年前先不入营，发主食发副食，还有一点点酒，让他们不受拘束的过个肥年再说！


中国的老百姓，不论走到天涯海角，这祖宗的根儿都是丢不了的。顽强的守着自己传统，这几千准新兵在这儿，先不管有没有女人，自己就已经操办了起来。暂时居住的工棚粉刷一新，门神彩画都贴了出来，自己做饽饽，做年糕，换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见面就大声问好请安，几个知己没事凑在一块儿喝个小酒……异国他乡上面过年的气氛，自然而然的就出来了。


除了这些小工们，还有很多同样招募人员的事情在进行。在那些实验性工厂做工的有点技术的工人，还在从基础学科学起的学徒技工，从沿海各大城市招募来的熟练工甚至技师……只要每一个被以詹天佑为首的建设委员会管理层认为合格的人物，都一个个优秀的条件开了过去，要他们暂时不要回家过年，等候统一安排，徐大人和禁卫军这个团体，会为他们的前途负责到底……


徐一凡有他的考虑，现在放这些本来就准备留下，作为未来建设的核心骨干回去过年，过年再回来，又要安排统一疏散————朝鲜马上就是有大仗打的！这些精心培育，花了无数心血银子钱造就出来的一点儿人才，打没了几个，他可心疼！这一来一去，浪费的资源就大了，还不如等着他老丈人过来，统一安排这些人物的疏散。中间容出来的时间，说不定还能再上点儿课呢。


这事儿比他想象中进行得顺利，走的人是少数，留下的是多数。过年什么时候儿都能回去过，留在这里，就能和徐一凡签个长约，今后十几二十年饭碗都有保障，还有什么过节加班费！有些志气高的，还为能不浪费时间，多学一些这些新技术新学问而兴高采烈不已呢！


军队也差不离，徐一凡耽误不起将军队散回去过年，正在辛苦磨练的战斗技术战斗意志退化，再集中起来动员训练的时间。他的队伍本来就新得不能再新，还搁得住这个？先是胡萝卜送上，无论军官士兵，加发一月恩饷，历次战斗表现出色的还有奖励，全由马上成立，就是针对这次过年的军邮系统，免费替他们捎回国内，钦差大人徐爵爷还很是在不少统一格式的感谢慰问信上面签上自己大名，用上钦差大人的官防——不知道有多少小户人家会拿着这玩意儿镇宅辟邪，乡下不入流的典史巡检都是那些纯朴百姓眼中的天上人了，钦差大人的亲笔签名加官防，那是什么个荣耀？估计翻年就有不少庄户人家央代笔先生打封信过来，要军中子弟好好儿干，报效巴结钦差徐大人，好回家光宗耀祖……


胡萝卜后面就是大棒，除了除夕初一休息两天，有酒有肉，其他时间，无论官兵，仍然照常训练！禁卫军从来就是纪律第一，没有二话。加上徐大人什么都替他们考虑到了，那还有什么说的？留在朝鲜过年呗！


军营也要有个过年的气氛，更有一个团体关怀的表现。让士兵们随时都有着属于这个团体的归属感————比如说什么领导看望，军官替士兵服务一日，发慰劳品，都是题中应有之意。跟徐一凡那个时空国营企业才建立起来一样，各种福利措施一上来，工人就觉得，咱们是有单位管着的人了！那真是舍得豁出命去干啊。


军营也是士兵们亲自动手，粉刷彩画，打点整齐，业余的梆子班评剧班，相声说书快板儿，少林会的大枪石锁表演……就等着除夕热闹一下呢。火头兵穿得雪白干净，天天在厨房门口中气十足的冲着出操的士兵们吆喝：“今儿又是红烧肉啊！一个个悠着点儿，不要吃得没脖儿了……徐大人的恩典，真跟爹妈似的，多咱见过兵当的这样享福？”


种种桩桩，让这个大同江边华人的基地一点没有年节来到，人去楼空的冷清。反而是加倍热闹起来，一种只属于中国人，或者大点儿说，属于华夏文化圈的。叫做“过年”的特有味道，就在这异国他乡浮动，到处都是兴高采烈，到处都是喜笑颜开。人人仿佛都充满了干劲儿，对明天充满了期盼。


成功营造出这一切的徐一凡也是又累又高兴。当这么多人的大家长不容易，但是也很有成就感。他从前线驰回，并没有能马上回家，只是捎了一个信回去，告诉内宅，老爷我回平壤了。就处理着上面所说的种种琐碎，但是对明年关系极大，对军心士气也关系极大的事务。临到了快年二十七八，才算衣不解带的忙完，累极了就在签押房的行军床上歪一下。等到这日下午，他才发现面前公案上面空荡荡的，一份要处理的文件都没有了。


抬头一瞧，签押房里面静悄悄的，往日长龙一般穿梭不休，来见面汇报请示的人一个也不见。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隔得远远儿的，好像听见一个声音在轰人：“都回！都回！天塌下来，过完年再来！不想让大人过节了是不是？当心宪太太跟你们没完！”


徐一凡坐在那儿，似乎还没从繁忙当中醒过来似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就看见他麾下文武几员大将，唐绍仪，詹天佑，李云纵，楚万里，甚至袁世凯都悄没声的跟在后面儿。穿戴整齐，齐齐的走了进来。徐一凡向詹天佑招手：“达仁……那疏散人员的计划再给我审审，我觉着还要调整一下秩序……”


话没说完，唐绍仪就笑着使个眼色，五人齐齐行礼：“先祝徐大人年安！”


徐一凡一怔，不自觉的也笑着起来回礼。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楚万里已经笑着递马鞭过来：“人，属下们都替你打发干净了，事情，属下们也替你料理了。现在大人您万事别管，回内宅去吧！要不然，朝鲜寒风好当，宪太太的枕头风，咱们当属员的，可受不了！”


唐绍仪也笑：“大人，回吧！这些日子，各位宪太太来催促的下人都一拨接着一拨了。天大的事情，咱们明年见！今儿咱们就齐心协力一回，将大人请回去，过年，可是咱们中国人最要紧的日子啊！”


这个时候儿，徐一凡还能说什么？不等他招呼，溥仰带着戈什哈已经半扶半架的拖着他出去了，上马加了一鞭，就奔他的宅子而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就看见自己宅子也是装饰一新，刷得干干净净的。门口灯笼换了新的，几个下人颠脚探头的不住朝这里打量。看见徐一凡马队，顿时几个兴高采烈的回头就跑，几个上来牵缰绳，脸都快笑烂了。那招呼的声音从门口一路向内院里面传：“大人回府了！大人回府了！”


徐一凡不知道怎么搞的，心就是一暖，翻身下马大步就朝里面走。一进门就看见丫头婆子们都穿得花团锦簇的，里外三新，不少小丫头头上还戴着崭新的绢花儿。看着徐一凡都插烛也似的拜下去，一声声的欢迎他回府。才进了内宅门，就闻到香风浮动，两个火热的身子猛的扑进他怀里。定睛一看，不是杜鹃和陈洛施还能有谁？两个小女孩子又长大了一些，赖在他怀里就不肯出来。长久不见，眼睛里面泪汪汪的，全是委屈。嫁个男人太有本事了不好，长远照不着面这怎么说来着？多少闺中寂寞，多少嘟着小嘴发下的怨气儿，瞧见家里顶梁柱回来了，不知道怎么搞的，也就烟消云散。


徐一凡对这两个小妾宠得没规矩大家都明白，这哪像迎接老爷回府的礼节儿？可是徐一凡最讨厌别人和他说内宅规矩的性子，大家也都明白。这个时候也只有低头笑，装没看见。


这个时候就听见两个小丫头在他耳边嘟嘟囔囔，说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你给咱们定做的衣服都送过来了，韩老爷子也到了，好多礼物！那些衣服，真奇怪……也好丢人！回屋子里，咱们穿……穿给你瞧？”


“那个李小姐，她们过年的风俗好奇怪！怎么都不能和咱们凑在一块儿，最后只好她布置她们的，咱们布置咱们的，大家两不相干……”


“好多，好多，好多礼单送过来！章管事念念礼单上面的东西，吓得我们不轻，老爷，你到底趁多少钱啊？我可不管，月例要涨，杜鹃爹爹您接过来了，我爹爹那家我还要捎点回去呢！不是有什么军邮了么？”


“就你财迷！”


蓬的一声响，打断了两个女孩子的呢喃软语。就看见一阵白烟冒起，杜鹃和陈洛施都跳开。李璇穿着一件西洋式冬季裙装，围着银灰貂皮披肩，小腰一握，栗发如瀑。正得意的摆弄着她照相的机器，瞧着徐一凡眼神投过来，她咬着嘴唇似笑非笑的瞧着他。


眼神当中，很有一点诱惑……耐不住寂寞，想被我徐爵爷收房了？看样子这丫头腿也好了，又能由着性子野去了。


陈洛施和杜鹃跳开，一个个气得小脸煞白。这狐狸精！当这身衣服稀奇啊，老爷给咱们做的，比这个诱惑的多着呢！还有裹着两条腿，紧得不能再紧的裤子。陈洛施自己好容易穿起来，对着镜子都有些发呆。自己的腿居然那么长，腰那么细，腰臀之间的曲线居然那么诱惑！杜鹃也不输她，紧身的上衣一穿，害得她在镜子前面都抱着胸，波涛汹涌得实在太惊人了！一个才十六岁的姑娘怎么长出来的？


放在以前，徐一凡和陈洛施杜鹃她们这样，李璇才懒得管呢，徐一凡不缠她最好。东北之行，一起出生入死过来，特别是当自己最痛最冷最害怕的时候儿，是徐一凡的胳膊最先将她抱起来的，天天还耐心的帮她换药敷洗。今儿看见两个小丫头飞扑，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有些吃味儿，拿着照相机器就来捣乱。


徐一凡恶狼传说一般的眼神看过来，李大小姐虽然绝不退让，但是已经悄悄脸上飞霞。哼了一声保持气势，回头就咳嗽一声儿。就看见两个人影从她背后转出来，都穿着朝鲜传统的裙装，上白下蓝，一个结子系在胸口，长长垂下。一模一样的俏脸不施脂粉，少女的容貌水灵灵的，加上这身衣服，柔顺温婉得没法儿说。头发也挽了起来，青丝柔顺，光可鉴人。瞧了徐一凡一眼，一声不吭的就拜了下来，头都不敢抬。除了南英爱和南心爱还能有谁？


我靠，忘记了个球。自己还有这俩当作人质和和亲的朝鲜小妾呢！不过瞧她们那个肩膀微抖的样子，虽然不想逃了，可是也怕得厉害。还未成年啊……


眼前这一切，已经超过了徐一凡在过去的时候儿，对自己后宫最大的YY。他摸着下巴只是琢磨，今儿晚上，是去看陈洛施的长腿，还是袭杜鹃的胸，或者是偷摸李璇的门……再或者，变身萝莉控，尽情的摧残这一对朝鲜小花？


还没等他徐大老爷做出决定，外面就听见溥仰的通报声音：“李大雄李先生来拜，并贺大人节安！”


不等徐一凡反应过来，李璇已经一蹦老高，喜出望外：“爹！”提起裙摆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南英爱和南心爱，约定俗成已经算是李璇房里的了，就算以后于归，也是要贴身伺候李璇这个大太太的，说起来也就是一对通房丫头的地位。瞧见女主人奔出去，忙不迭的也起身，又朝徐一凡鞠躬，赶紧的跟了出去。再看看杜鹃和陈洛施，一个眼神向左，一个向右，就是不瞧他。嘴可以挂油瓶了。徐一凡凑过去笑笑，偷偷儿捏了她们两个翘翘的小屁股一下——其实也算明目张胆啦：“晚上等着爵爷我！”


※※※


当徐一凡匆匆赶到外院滴水檐前，就看见李大雄已经笑吟吟的站在当间儿了，身后跟着几十个南洋模样儿的下人，一个个穿得鼓鼓囊囊的，还冻得不轻的样子，挑着大包小包，全是给姑爷的礼物。


李璇拉着爹爹的手，眼圈红红的。却在给她爹爹展示她那对一模一样的朝鲜小双胞胎，得意洋洋。李大雄看起来憔悴了一点儿，绑在徐一凡战车上面之后，为徐一凡天南海北的奔走，当真风尘仆仆。只是以前在李家不得志的郁郁之气，早就无影无踪，两只眸子里面全是一心扑在事业上面的那种特有的神采飞扬。


看着徐一凡出来，他笑着丢开李璇的手，就要行礼。李璇却不丢开，只是瞧着徐一凡咬牙切齿：“爹，他最坏！要不就是不见人影，要见着了，就要陪着他吃苦头！我脚现在还疼着呢！再说了，你是长辈，凭什么你先朝他行礼？”


徐一凡笑着下来先朝李大雄见了一礼：“咱们听大小姐的，今天只论辈分，不论公事！本来还想着先生要年后才能来，谁成想居然现在就已经赶到！也好，一起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李大雄也是微笑：“还不是牵挂这个不成器的女儿，还有她那哥哥！现在祸害不着我这个老子了，只怕大人给他们烦得不行！”


李大雄当然不是为和女儿儿子过节才来，他背负着好几个任务。天下偏偏有些人是属骡子的，天生就是为了挑担子，你给他的任务越多，担子越重。他越干得兴高采烈。徐一凡给李大雄的任务是两个，一个是在南洋再招募一批预备青年学官，一个是利用李家在亚洲的广泛商业网络和人脉，建立对日战略情报系统！甲午就在眼前，他不能对日方动向两眼一抹黑。就算他知道一些历史，可这历史是不是还和原来一样，真要两说呢。


本来这两个任务都不算轻，徐一凡上次已经搜罗了一大批南洋青年了。而且一来就那么艰苦，训练行军打仗无有虚日，就算青年们乐在其中，家信送回去长辈也要舍不得。这次还不知道有多少能给招募过来呢。就算李大雄再怎么得力，南洋李家再怎么财雄势大，号召力广泛，也要等人家在家过完年再说吧！说起来，他真没指望这预备建立的第二镇能在未来甲午派上什么用场，时间实在太紧张了！


对日建立战略情报系统也是，这方面他自己根本无从措手，只有委托李大雄开始建立，也给他调派了一些经过训练，忠心精干的军官。但是自己想想，白手起家建立这么一个大网络，该有多么的难，李家又如何能渗入日本上层？他甚至做了悲观打算，也许到了甲午开战还什么都不成，可是做了总比不做有点机会吧！


没想到，李大雄居然在年前就风尘仆仆的赶来了！而且看他神采，两件事情应该是都有了眉目！现下李璇在这里也不好说话，只是回头朝溥仰吩咐了一下：“给李统制传话，我亲自批准李星提前放假，让他到这里来！”


溥仰领命而去，李大雄笑笑，显然是感谢徐一凡这个安排：“大人，要过节的，不只是我们这一家呢，南洋后续一千四百优秀华侨子弟，也扶海而来，要和大人一起，在这个冰天雪地当中，过这个节日！”


“一千四百？”徐一凡倒抽了一口凉气儿。李大雄笑容郑重，淡淡的道：“大人威震朝鲜，痛击倭寇，已经天下闻名，亚洲各国侧目，视为东亚一个新兴的政治家……南洋华人百年屈辱，百年被弃游子命运，百年家国强盛梦想，都寄托在大人身上了……谁让以前这个让我们游子魂萦梦牵的祖宗庐墓所在的尧舜之土，从来没有人如大人这么一般关注过我们，为我们流血拼杀，开炮护侨呢？


大人续募南洋优秀青年的消息一到，家家骚动。送出了一个儿子的，第二个儿子又托付给大人。家中本来是独子的，也放手让他出门。本来已经被家族培养，准备让他接管百万之巨生意的，也离家而来……我们最优秀的子弟，至少在爪哇一带，已经为之一空！他们连这个新年，都不愿在家里过了！大人，这不是我的本事，而是实实在在的重任，放在你的肩膀上面！”


徐一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步的走出了门去。他的府邸前面有一个空旷场地，无遮无挡，可以看着大同江江景。这个时候也早已布满冰雪。


几百个生长在热带，肤色黝黑，穿着的衣服都不太合朝鲜气候的青年——这些南洋子弟，也实在想不出朝鲜到底有多冷。


正静悄悄的站在雪中，寒冷，没有让他们缩成一团。反而站得笔直。从他们的哥哥，从他们的朋友的来信当中，他们早就读到了自己朋友经受的严酷训练，朝鲜的大雨山地，奔腾的大同江和汉江，闪亮的刺刀，衣衫褴褛，不眠不休的强行军……弹雨，铁流，牺牲，骄傲，自尊……和武器握在自己手中，捍卫自己荣誉和尊严的满足！这一切，都是徐一凡带给他们的！他们这些在白人的歧视下，在土著人的仇视下，过得小心翼翼的华人青年，从来未曾感受到的骄傲荣誉和自尊！


就连溥仰，也只是牵着马，从他们身边轻轻的经过。


这是我的青年，我的军官，我的团体……我的梦想，还有，我的甲午。


徐一凡肃然立正，朝他们静静行礼。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二章 过年（中）


几百同李大雄一起先期赶到的南洋预备学官，得到了钦差徐爵爷的最优待遇。当场宣布接纳他们全部为南洋预备学官，过年按造预备学官支取津贴和薪饷，而且不拘管他们，年后再入营开始训练！


这些预备学官们倒没有太大的兴高采烈，他们对饷项津贴兴趣不大，倒是对训练纪律加入团体，早日成为一个正式军官参加战斗兴致盎然。要知道，这里面有不少预备学官，说不定出身的家庭所拥有的财富，比徐爵爷现在拥有的私产还要多一些儿！


一路过来，他们已经瞧见了不少过去亲友，现在的禁卫军基层青年军官。大盖帽，西洋式军服，萨姆布朗武装带，小牛皮靴子可以照见人，下巴都能扬到天上去。那种历练过后的军人风度肃杀气质更让这些青年眼晕，巴不得早点披上那身虎皮。过年……要过年，不知道在家过么？谁到朝鲜来是图这个的？


徐一凡一席话让他们不满平息了一点儿。


“……想早点入营，学习训练？好啊，现在我全部接纳了你们，成为预备学官。可到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剩下来！你们是为了找回自尊和荣誉来到这里。到时候严酷到了极点的训练，还有全无情面可讲的纪律要求却可以摧毁你们的全部幻想！享受这个节日吧，因为之后等着你们的就是炼狱！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能剩下来！禁卫军只要好汉子，不要孬种！”


不得不说，徐一凡这番话是很对这些离家千里，热血沸腾的青年们的胃口。楚万里已经匆匆赶来，看着这么多青年在这里就苦下了脸，年前还在准备好好儿的偷懒一下的，却没成想李大雄办事这么积极，这么早就带了这么多——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的全无训练的青年来安置。


没办法，谁叫镇参谋本部就要主持训练，他不好过，底下人也都别想舒服得了！楚万里一边阴阴的想着，一边就吆喝着几百青年跟他去安置。被服要发，营房要腾出来，还要操心安全和关防，有一阵子忙了。这个担子徐一凡丢给楚万里也赶紧闪人大吉，老子也还要过年呢。


进了院子，看见李璇还在拉着老爹撒娇，徐一凡赶紧的将李大雄迎进了内宅，腾出地方安置。李大雄紧赶慢赶，未尝没有来和女儿儿子一起度岁的心思。这个时候儿就不论公事，只谈私谊了。李大雄也把给新姑爷的礼单奉上——老丈人给女婿送礼物，谁让徐一凡的地位在那儿呢？


看着礼单徐一凡就有些合不拢嘴，不愧是南洋第一世家，后世开枝散叶，子弟掌握的金融资产超过数千亿美元的大世家，（奥斯卡在前面的章节已经数过李家后世在南洋掌握的财团，忘记的朋友可以再去翻翻。）这送起礼物来也是大排场！除了土产珍稀数不过来，还有用来压箱子的一些俗物————金锭二万两！


瞧瞧李大雄笑得含蓄，看李璇神色的爱惜。就知道这是提前送的陪嫁。金子换银子时价是一换三十，这陪嫁还真是大手笔！想想杜鹃和陈洛施，这李璇的大房地位，还真的不可动摇来着。


徐一凡咳嗽一声儿，将礼单收进袖子，正准备招呼人干脆将自己上房腾出来，招待这位财神老丈人的时候。就瞧见章渝又一脸恭谨的过来通传了：“禀大人，谭嗣同谭先生，带着会友镖局不少后生已经在门口等候会见，陈家的舅太爷也到了……”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那头传来了陈洛施又惊又喜的尖叫：“哥！”接着就看见她高挑的身影飞也似的扑了出来，瞧也不瞧徐一凡一眼，直冲门口冲过去。


谭嗣同也到了？徐一凡忙不迭的向李大雄告罪，匆匆走到门外。这哥哥上次跟他闹别扭，他又一直忙，最后谭大公子拍拍屁股回了上海。作为现在徐一凡掌握的对内有力舆论工具，明年一年还真得派上大用场！现在这谭哥哥想明白了？


走到外院，就瞧见谭嗣同拥着貂裘，负手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头顶苍灰色的天空。衣襟当风，倜傥不群，摆足了国士无双的pose。身前身后，高高低低的站着几十条会友镖局的年轻镖师趟子手，都有些面熟。陈德穿得一身崭新，还戴着红缨大帽子，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比他高半头的洛施搂着他脖子，哭得伤伤心心的。论情分，她和徐一凡认识最久。可现在杜鹃老爹在身边，李璇的哥哥也在朝鲜，爹爹还经常见面。就她什么亲眷都瞧不着！要不是徐一凡疼惜她，说不定早想家想得生病了。现下哥子突然千里而来瞧她，怎么不让小丫头高兴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看着徐一凡出来，那些会友的人刷的一声站了起来，都瞧着陈德。陈德又给妹子搂着不撒手。大户家里的妾哪有这样的规矩，都是在内宅接待亲眷，自己妹子可好，抛头露脸的扑出来了！放以前，说不定就又打又骂了，现在陈德可没这个胆子。动弹不得的站在那里，满脸涨得通红。


谭嗣同也看见了徐一凡，满脸都是愧色，什么话也不说，疾步趋前就是一个深深长揖：“传清兄，谭某惭愧啊！”


……能不惭愧么？谭嗣同也不是傻子，回到上海也关注朝鲜风波。他所得意的帝党着意拉拢徐一凡这一手儿，结果却差点断送了徐一凡地位！京师清流，给弄得七零八落，好好一个翰林状元文廷式也充军新疆。北洋差点势力大张，光绪更是没脸……要不是徐一凡一通散手，在间不容发的时机当中辗转腾挪，他这个新兴团体马上就是灭顶之灾！


一边惊呼徐一凡胆大包天的应对，一边也是得意。他谭嗣同毕竟没看错人，徐一凡毕竟是和后党势力格格不入，毕竟还是心向着圣君正道！谭嗣同这才匆匆附舟而来，他是直性子书生，错了就要认，隔夜都不成。非要当面和徐一凡道歉不可！


徐一凡忙不迭的扶住了他：“复生，这是什么话儿？我们兄弟相交，贵在知心，小小风波，你还真当成怎么一回子事情了？过年你来瞧我，已经是心感了。再来这一套，当心我不认你这个兄弟，掉头回府，以后你别踏我门儿！”


听徐一凡说得爽快，谭嗣同一笑起身，辫子潇洒的朝身后一扔：“没说的，谭某以后任传清兄驱策！传清兄胸中自然有一篇绝大文章，谭某不才，只能摇旗呐喊，紧要关头，让谭某披甲上阵，也是份内的事情！”


徐一凡笑着拍他的手，有这表态就好办。


从翻过年开始，就要这书生在大清时报上面鼓与呼了。按照他的布置，就要一篇篇的开始危言耸听下来，预言来年大难。一点点分析大清如果在朝鲜起衅的致败原因，一点点的将大清现在强撑着的纸老虎的画皮剥开！当乌云压顶，人心惶惶的时候儿，人们才会惊讶的发现，一切都有如预言一般。而那时，他作为中流砥柱的出现，将给大清的知识阶层，带来怎么样的扶危定难的感觉？民间口碑，当是更加夸张了吧。到时候，他徐一凡就不只是一个平定朝鲜的边材功臣，而是整个大清的救世主！


在人人沉睡，或者强迫自己睡着的时候，做振聋发聩的唤醒大众状。招来的攻击可以想见，简直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那种。偏偏就只是这谭书生是最合适的人选。公车上书之后在野清流之望的名声足够。这性格也是典型的湖南骡子，霸蛮得了不得。只要以为真理在手，可以无视杀身，可以和天下为敌的。他不来，自己还准备放下身段去求他来呢，没成想，年节不到，谭大公子就自个儿巴巴的送上门来了。这个年真是，怎么这么心想事成来着？


和徐一凡寒暄两句，会友的人也不敢上前。谭嗣同瞧了他们一眼，摊手向徐一凡介绍：“这是五哥托付给兄弟我的担子，好歹是完成了。传清兄，五哥的嘱托，他这些子弟，都来投军，找个出身……就托付给你了！”


※※※


如果说这场帝党后党之争，徐一凡北洋之争卷起的风波当中，牵涉到的最无辜的人，就非京门大豪王五莫属了。莫名其妙的成为了帝党拉拢徐一凡的加恩对象，又莫名其妙的成为了后党发泄恼怒的打击对象。


顶子封赠恩赏在手里还未曾捂热，就给镖局封门，上上下下几百口子赶到了天津安置编管。对王五的打击，不亚于晴空霹雳！


一天不死要吃，两天不死要穿，更何况这几百口子！镖局上下，还有那么多孤儿寡母的要奉养！王五勒紧了裤腰带，没有朝他财雄势大的兄弟叫一声苦。按照他的话，我兄弟是做大事的，我这点小事，能烦着他去？仗着以前江湖的老面子，撑了一段时日。老人们跟着王五还能吃苦熬着。年轻人就不成了，吃得差钱少没什么，都是一家人好说。但是年轻人总还有梦想，总还有要一个有奔头的方向啊！以陈德最是心热，不少年轻人也在他那里窜门子，来来去去就是一个话题，找你那妹夫投军去！凭着武艺本事，还有人照应，怎么不混一个出身？


到了最后，也觉得这些年轻人是得给他们找个出路的王五，只有叹息着凑点盘缠，亲自将这些小伙子送到了上海谭嗣同那里————他知道谭嗣同有门路将人带到朝鲜徐一凡那儿。恰巧碰见谭嗣同要动身，王五交出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子弟，叹息着就离开了。自己一点小破事儿，照应不了这些家人般的孩子，还要麻烦自己兄弟，多丢人！谭嗣同再三挽留同行，这位大豪也只是一脸黯然的孤身离开。


如此这般，就是这几十个江湖汉子，站在徐一凡身边的原因了。


看着徐一凡目光转过来，陈德终于推开妹子，僵硬的走到徐一凡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身后几十后生也哗啦啦的跪了下来：“徐大人，咱们投军来了！咱们都能打能熬能吃苦，我爹也说了，都是一家人，徐大人再不会不照应的，我就可以给徐大人当个牵马的！求大人收录！”


陈洛施恳求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小脸紧张兮兮的。徐一凡瞧着陈德，这些人怎么办？送去当兵，别人会骂不照应，怕是五哥心里也多少有些不高兴。论心说，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他敬重的人，非王五莫属！送去接受军官培训——他一直以来，挑选的军官都是有文化的，能很快接受近代军事教育的。造就这些江湖子弟，又得要多长时间？而且陈德当年那砂锅一样大的拳头，也很让他心理阴影了一阵子呢……


到了最后，徐一凡只是叹了一口气儿：“都起来吧！五哥的交代，我能不收么？都充作我的戈什哈，过年以后，接受军事训练！你们要想明白，我这里再不是享福，照应亲眷的地方，是要吃苦流血拼命的地方！想干的，留下，不想干的，奉送程仪，回转天津，咱们还是家人的情分！”


刷的一声，却是那个和徐一凡熟悉一些，也最活泼的四虎跳了起来：“谁不好好儿干谁是王八蛋！咱们都听说了徐大人和禁卫军的威名，咱们也是个顶个的汉子，有什么熬不了的？”


底下一片附和的声音，陈洛施差点又扑到了徐一凡怀里。大眼睛水汪汪的，满是情意。看得徐一凡心里一荡，回去之后看你怎么报答……他咳嗽一声，收敛心神，正看见章渝从门口转回来，当下笑道：“未入营，就还是我的家人子弟，一块儿过个热闹年！都找这位章管事安置一下去，缺什么，都问他要！”


章渝快步走过来，像是没有听到徐一凡的吩咐。一向沉稳得看不出表情脸上，也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神色。仔细分析起来，好像是紧张，还有一点急切。他朝徐一凡躬身一礼：“大人，韩中平韩老爷子和随员也已经到了门外，说是来为大人贺岁，等着大人接见。”


徐一凡一怔，这是过年还是赶集，怎么人平时找不着，说来都一块儿来？北地财神韩中平可是他另外一个离不得的人物，如果说朝鲜这点基业积攒起来，一半靠着南洋李家，一半就靠着这北地韩家的大盛魁！


两百万的启动资金，是韩中平垫付。一开始的财物商业物流人才，也是韩中平提供。招募小工，招募本土技师，陆路运输，采买物资，哪样少得了这位韩老爷子？要是单单论当初草原救他一次，提出并操办发行钱票主意的情分，早就还得一干二净了。这韩老爷子还是跟一个活雷锋似的，源源不断的提供支持！所有他经手的事务，比如说招募小工新兵的运输费用就是全免，物资提供，只收一个成本价。那两百万垫付的启动资金，徐一凡装傻，他也不催。背后到底用着什么心思，徐一凡也猜测了好久，得出的结论总是模模糊糊。


……反正现在韩老爷子给他的只有好处，先瞧着呗。


听到韩老爷子到来，谭嗣同一笑，就领着会友的人去了。没有章渝，还有陈洛施这宪姨太太帮忙安置一切呢。内宅里面，谁不知道老爷宠这些女孩子到了骨子里面，谁敢不听她的吩咐？


就剩下徐一凡和章渝站在外院，大开中门，等着迎接韩老爷子一行。稍待一会儿，就看见一身皮裘，戴着风帽，很有点老态龙钟的韩老爷子在两个从人的搀扶下，笑吟吟的走进来，看着徐一凡站在那儿，还假模假势的甩开身边的从人要给他打千行礼。慌得徐一凡忙不迭的去扶他。


让这么个老爷子给你请安，要挨雷劈啊！


“韩老爷子，您这是玩儿哪一出？你给我请安，我要钻地里面了……横竖是过年，咱们叙辈分，叙他妈的官位，你也是捐的二品红顶子，算不明白了！怎么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


韩老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只是不住抱拳：“徐大人这里买卖兴旺，我怎么能不来贺岁？还祝徐大人明年继续高升，出将入相，为我大清重臣！老头子是生意人，这次过来，一是年关了，不得不把债结一下了……”


徐一凡心一紧，老头子要债来了！两百万他现在也不是还不出来，但是大事在即，这钱当然是多多益善。一旦开战，这钱更花得和流水似的，还愁不够呢。这如何是好？


当下还在动脑子想借口，脸上还愈发的笑得春光灿烂。就看见韩中平手一摆，两个从人端上了两个羊皮匣子，徐一凡疑惑的接过其中一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


厚厚一叠银票！单单上面那张就是四恒出的一千两龙头银票。这一叠得多少？两个匣子加一块儿……这韩中平不让李大雄专美于前，也是出手就是近百万的手面！


“……大人一手操办的钱票发行，还有将徐大头夤缘通过大盛魁向内流通。这钱息收入，可一直存在柜上。老头子想来想去，大人虽然不催，可咱们不能赖着啊！年关临头，要是大人打着小灯笼上门来要债，老头子这脸丢不起。于是巴巴儿的跑过来双手奉上。两项钱息收入七十多万，想着大人平日对大盛魁的照应，凑个整儿就是八十万了。大人要是觉着不够，老头子回去再凑。这债，今年咱们可就两清了啊！”


徐一凡抱着羊皮匣子发呆，这老头子又是哪一出？难道自己王霸之气真的太足了，别人都哭着喊着要来送钱？他钱息收入股份是有，是不是这么多天知道。老头子没问他要欠债算好的了，架得住再送八十万来？钱是小事，这背后意思可是大事！这世道，没有好拿的银子！想塞回去，又舍不得。八十万呢，一个镇四个月的军饷……


韩中平笑着又是一挥手，他身后跟着的几十条汉子整齐的向前迈了一步，个头高高低低，却整齐的啪的一声打千行下礼来：“见过徐大人！”这个架势，这个齐整，怎么也是经受过初步军姿训练，还很有可能是从徐一凡这里倒腾出去的训练方式！


“这是我们大盛魁本根儿的子弟，大人也瞧出来了，是按照从大人这里瞧来的一点皮毛操练出来的。大人也知道，口外东北走货，现在又添了朝鲜这一路。马贼盗匪，那是少不了。万一耽误了大人的事业，老头子也吃罪不起啊！所以特特选了几十个子弟过来，想到徐大人这里投军。打死了算完，再不问徐大人要抚恤，要是打不死，再受点历练，就是他们的造化了。将来也是咱们大盛魁的护商队伍骨干……就求徐大人点个头，给敝号一个沾光的机会可好？”


韩老爷子话儿说得客气，徐一凡却知道，这个头还非得点不可！韩中平这么多金钱物资还有感情投资下来，现在自己怀里还抱着八十万。不就是为了最后做些交易么？这老头子一直是笑得云淡风轻，自己却一直瞧不透他！


他悄悄的转头，看了看章渝。章渝仍然不动声色的低头站着，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一动不动。但是他为什么低着头？怕自己看到他的脸色？


徐一凡最后只是淡淡一笑：“老爷子开口，那还有什么说的，我都收。和南洋预备学官一体，接受新一期的军官养成训练！”韩老爷子虽然没明说，但求的还不是军官训练？既然他想掺人进来，那不如大方一点。怕的就是他一直无求，那他还一直绷着这颗心。一旦有所求了，到了最后，总能瞧出他求的到底是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吧……自己本来就走得逆而夺取的道路，还怕一个商人么？不管他多老奸巨滑，背景有多模糊不清！


听见徐一凡答应，韩老爷子笑着拍手：“都抬进来！”


轰隆隆的，一对又一对的夫子走了进来，扛的抬的，比李大雄场面还要大。似乎南北两大财神，就要在徐一凡这里斗富似的！各种礼物，摆了满满当当一院子，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各种新鲜洋货，让人目不暇接。最出奇的还有人，伶俐的小子，清秀的丫头，甚至连家戏班子都有一个！也亏得韩老爷子大冬天的将这些人带来。


“过年么！还能没有一点礼物心意？也不值什么，大人多照应一点敝号就都在里面了，韩中平恭贺大人节安！”


过年么！徐一凡呵呵笑着，这一年下来多少风刀霜剑，明年又是怎样一条挣扎前行的道路！也许在明年的今天，自己就已经一败涂地，被历史的浪花淹没。但是至少现在，他还站在这儿，方方面面，都已经认识到了他的地位，他的实力。他才不想后退！就让自己经行过的一路，都越热闹越好！


仿佛在和他心境凑热闹似的，外面门子又拉长了声音：“德意志大帝国提督军门，禁卫军总顾问孔茨老爷携随员来拜！恭贺大人节安！”


这些德国教官也入乡随俗了，这些在家是乡绅，在军队是参谋军官的家伙，都是些土包子。对中国人的过年风俗好奇得很，这个时候也来上门拉和徐一凡的关系了。如果说除了为自己祖国服务之外，他们在徐一凡禁卫军当中也是工作得最为顺心的。没有见过这么宽容，对任何奇思妙想都笑眯眯的支持你去试试的上司——不是中国的官僚都是最保守的么？


最为服从忍耐的士兵——超过他们东普鲁士以这方面出名的精兵。头脑灵活，反应快速的年轻军官——除了比德国年轻军官浮躁一点，没经验一点，简直是无可挑剔。再加上那惊人的薪水。德国人在朝鲜总之觉得是很happy。


一进院子，看到满院子礼物，德国顾问们都是一怔。明白的知道是来送礼物，不明白的还以为这里改集市了呢！那些本来规规矩矩的丫头小子，瞧见一大帮子军服笔挺，佩戴着军刀，穿着马靴，鼻子老高，眼睛蓝得跟鬼火似的洋鬼子进来，顿时就吓得一阵鸡飞狗跳，不少小丫头都哭傻了。谁知道新主子这里是个鬼子窝啊！


章渝在那里满院子又喝又骂又管教，韩中平在那里矜持的旁观。好像这老头子对洋人也没什么好感。徐一凡只好自己笑吟吟的上去寒暄，拉拉手问好之后，不免要动问一下禁卫军如今训练进行得如何。


谁想到孔茨居然操着德语笑道：“过年啊！不谈公事！这是万里将军告诉我的，说长辈还要给晚辈派发红包……”说着就从腰里面掏出一个红包，除了他之外，德国军官个个都比徐一凡大，人人都摸出红包，笑嘻嘻的要给徐一凡。


周围的人脸都白了，这些洋鬼子真是不懂官场体制，徐一凡现在是什么身份？


徐一凡用屁股想也知道是楚万里在开玩笑，捏着鼻子当了一回洋鬼子的晚辈。难道翻脸不成？一个个红包笑嘻嘻的接过来：“过年将大开宴席，慰劳顾问们这些日子的辛苦！感受一下我们中国人过节的气氛！到时候，楚万里楚将军，将男扮女装，为大家上演意大利歌剧图兰朵当中的精彩片段！”


※※※


一下午，就在人来人往的扰攘当中过去了。徐一凡也没料到，这回家了，比办公事还要累呢。李大雄和李璇李星家聚，杜鹃每晚还要帮他爹腿按摩一阵，这小丫头，还痴心的希望他爹能走路呢。陈洛施不用说和哥哥一起絮絮叨叨的说家常了。


徐一凡在自己卧室里面，懒洋洋的翻着厚厚一叠礼单。


这个年过的，到处都送礼过来。


他礼送杨士骧回去，送了一万两程仪。杨士骧分文不受，当节敬还回来了。杨老哥估计心情不爽到了极处，还不知道这个年怎么过呢。


礼单当中还有翁同禾的，笔墨纸砚而已，这老头子还不死心？这礼物还真送得寒酸。


有李鸿章的，三千两也绝对是大手笔了。书信也是淡淡的，只是四字儿，珍重再会。好吧，反正也准备和北洋磕上了，老子来什么接什么……


南边儿淮军诸军统领，合送了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双方客客气气的，背后还不知道他徐一凡有没有被做成小草人，天天被淮军大爷的军靴踩呢。


怎么还有丁汝昌和邓世昌的？徐一凡翻身坐起，抖开了随着的一封信，摸着下巴就仔细读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丝笑容。


“聪明人啊……看出不对来了？”


他重重的放下书信，却没想到碰倒了那厚厚一叠礼单，落下一个小封，瞧上面的字儿，却是溥仰拙劣的笔迹：“大清和硕郡主爱新觉罗&#183;秀宁恭祝钦差大臣一等子爵徐大人讳一凡年安。”


徐一凡心中讶异，一下想到自己纳妾之典上面那对双胞胎侍女，还有她们带来的书信了。这秀宁格格，到底是什么人物？怎么又送东西过来了？


他打开礼封，里面却是一个不大的二尺卷轴，展开一看。却是漫天风雪当中，一个青年将军正面对着莽莽群山，笔调简略，但萧然阔大之气溢于卷轴，宛然名家手笔，那将军的勃勃英气，更是现于笔端。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自这位格格之手。


下面还有题字。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涌蓝关马不前。”


“将军按兵海东，风刀霜剑无有虚日。唯望将军善自珍慑，屏藩我大清江山。秀宁唯有善颂善祷而已。”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三章 过年（下）


咯噔咯噔，门前响起了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音。军靴的铁掌，几乎要将青石板路敲击出火星来。矮小精悍的士兵互相敬礼，缴枪，就位，然后再敬礼离开。


伊藤博文从公文当中抬起头来，揉揉眼睛。换哨的声音提醒他，已经又是四个小时过去了。


今年，他正五十三岁，正是一个作为政治家的男子。阅历，经验，精力，人脉，智慧结合得最好的时候——论起东亚的传统老人政治，他其实略微有些年轻。但现在不正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么？


他从霞关这座建筑精巧的首相官邸的书房当中站起来，书房和外面一个小回廊连着，听到首相的脚步声，一直跪在回廊门口的下女，先一步将日式拉门打开。首相不休息，她们也只有一直守着。伊藤看也不看他，迎着东京干冷的天气，重重的做了几个扩胸运动。


夜色当中，东京灯火闪动，还远远不是后世那个不夜的城市。只是在江户旧街那边的红灯区，还有点热闹的景象。


这是他的日本，他的东京。二十来年，苦心经营的结果……在日本，作为他个人，已经走到了巅峰，进无可进，但是这个帝国呢？却小得不能承受他的雄心似的。


他是最贫穷的家庭出身，被一个下层武士认做养子。这样的出身，谁能想到他走到这一步？


年少时候在松下塾的学习，和井上馨一起秘密的赴英国学习。倒幕，做外交，起草明治宪法……明治时代那么多豪杰，最后还是让他站到了巅峰！就连山县那个心机深沉，军权在握的家伙，都对他俯首贴耳。整个日本，基本都按照他的意志在转动。


可惜，日本太小，太孱弱，没有别的血肉的滋养，怎么也不可能壮大起来，直到能和他伊藤博文的才能与野心匹配！


门外脚步声轻轻响起，伊藤淡淡的再看了夜色下的东京一眼，转头回了书房。就看见秘书小心翼翼的推门进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伊藤回到书桌后坐下，示意他将客人引进来。


那客人到了门口，一瞧是日本式的房间，只是放了一个西洋书桌，小心的将鞋子脱了下来，规规矩矩的进来，站在当间，恭恭敬敬的向伊藤行了一个礼。


伊藤翻着一份报告，也没有回礼，摆手示意他在一张西洋式椅子上坐下：“头山君，关于朝鲜局势的报告，玄洋社这次是真的花了功夫了……会不会提交给我的，和提交给山县君的，是内容不同的两份呢？”


深夜而到总理官邸的，正是玄洋社的特务头子头山满。他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了徐一凡见他时候挥洒从容，镇定大度的样子。一下又跳了起来，满头大汗：“阁下，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鄙人向您担保！”


“担保？担保下来，就是川上君和你，在山县的默许下，在汉城进行的那种无脑的事情么？”


伊藤声音也不高，头山满只是低头，一声也不敢辩解。伊藤站起来踱了几步，回头冷淡的交代：“最近，不管是陆军，还是你们玄洋社，报国团……不得在朝鲜妄生一点事端！所有对清交涉事宜，都是由我主持。这话，我对你说，也对山县君说。你们切切不可忘记！”


难道是要在对清作战之前，先以这样的气氛来麻痹他们？头山满暗自在心里揣测。


在日本国内，高层人士都已经心知肚明，对清一战。是再也拖不过去了。


明治以来，日本上下孜孜以求的就是富国强兵。也是睁开眼睛看到世界之后日本人的最大心愿。


为了富国，日本不惜代价，推行了殖产兴业计划。用官营再出售股份的办法，用日本人的血汗培育出一批初步成型的财阀，推动整个国家的工业化。日本人忍受着四倍于清的税收，忍受着巨大的工农业剪刀差，农民的生活堪比地狱。才让日本现在的煤炭产量达到了三百万吨，铁路里程达到了大约三千公里，钢铁产量数十万吨，纱锭39.5万件。让这些近代工业化的重要数据指标，远远超过了当时还在沉睡的中国。


可是国内的市场已经开拓得无可开拓，国内的农民也已经盘剥得无可盘剥。从1890年开始，日本的工业出口受到国际经济危机的影响，爆发了明治维新以来第一次经济危机。与之纠缠在一处的，是因为对农业投入不足的连年减产，大量外汇不得不投入购买粮食，减少了对出口品的补贴。日本这些后起但是同样贪婪的财阀们需要市场，需要原料，需要另一批可以用作盘剥的人民！


日本工业建设的成就，第一时间也体现在强兵上面。数数几个数字就知道了，1890年，军费2045万日元，占全年财政支出百分之二十八，1892年，军费支出3455万日元，占全年财政支出的百分之四十一！同时日本还要推行义务制教育，要进行工业建设，要对出口品进行补贴，要用外汇购买粮食！每一点可以挤出来的国力，都用在了准备战争上面！


日本在透支国力疯狂的扩军，购买军舰，武装士兵。与之同时的是经济危机！这样的包袱日本已经无法也无力承受，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输出危机，发动战争！


西方列强崛起的珠玉在前，日本这个后起的善于模仿的民族又怎么能够不学习呢？环顾四周，唯有所谓的满清天朝上国巨大富庶而孱弱。撕咬的对象也只有这个而已！


如果说以前的台湾事件，几年前的朝鲜壬辰事件，还有就在今天的汉城宫变，都是试水。那么明年日本是再也拖不过去了。这是一个国家整体走上强兵扩张的道路之后，必须谋求的一战！胜则国运如日中天，负则打回原型，没有中间道路可以走。这也是后起的，没有积累的小国的悲哀，他们没有那么深厚的底蕴，也没有那么大的回旋余地！


头山满站在那里，冷汗已经不怎么流了。想起他们玄洋社一代浪人的在东亚的苦心经营，想起报国社的运动想将日本国民口袋里面最后一块铜板榨出来购买国债，想起十余万常备陆军全年无休的训练，想起几大军港日以继夜的对军舰兵船的整修改造……


在对清战事上已经再无花招可以玩，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淮军精华集结于南朝鲜汉城一带。北洋水师奔命于海上，不得修整。整个大清北部门户洞开，伊藤也不可能寻找到更好的机会，为什么还要警告他们？


战事，必然在甲午年爆发！


伊藤似乎读出了他的心思，冷冷的看着他，嘲弄般的一笑：“头山君，上层的事情，你可能还不太懂得吧。前些时候，已经对你们放纵得太过。现在我只是要你们明白，这种决定日本国运的事情，只能，也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做主！正因为事在眉睫之前，所以我才会对你们做如此的要求！这句话，你也可以转告山县君，你们可以静静的看着朝鲜那里的涛生云灭，其他的事情，我做主就可以了。”


头山满不敢再说，鞠躬就想退下。伊藤看看桌上日历，一笑道：“马上不就是清国人的新年了么？想必，那里是一片祥和的气氛吧……头山君，你们就不要再捣乱了，让清国人再过一个盛世的春节不好么？”


※※※


“高点儿高点儿！他妈的，小兔崽子，歪啦！”


李莲英袖着手站在台阶上面，瞧着几个首领太监在指挥小太监和杂役苏拉们挂灯笼，设围障，给树木缠彩条。冬日萧瑟的颐和园内，硬是给妆点出一片富贵繁盛的气派。


本来这些活儿哪要他李太爷看着？要不是最近硬吃徐一凡那小子没吃了，还给他差点闹个没脸，太后老佛爷心气儿不好。他早就在屋子里面猫冬了，除了伺候老佛爷，哪儿也不动弹。当公公的，阳气儿不足，得好好保养才是。


不管怎么说，皇上那小子最近算是老实了，不折腾了。马上明年就是老佛爷万寿，谁要让老佛爷这次不开心，谁就等着一辈子不开心吧！什么洋务强兵由着他们闹去，别耽搁着太后悠游奉养的大事儿就成。再说了，什么洋务，什么强兵，还不是笑话？李鸿章练了那么多年的兵，还是一个北朝鲜也到不了，灰溜溜的回来。大清七喘八咳嗽的还不是这样，也没见着要亡了国了。瞧起来，居然还是那姓徐的小子有一手，练兵不错！


想起徐一凡，不过一面之缘。面目现在都觉着模模糊糊的了。最近也就这小子让太后有点儿烦，要不是忙着万寿不要出什么丢面子的事儿，收拾不死他！等着瞧吧，这小子怪可惜了的……


李莲英在心里默默的理了一下年上的仪式，皇上问安，预祝万寿。百官问安，预祝万寿。驻京公使向太后问安，预祝万寿……京城放烟火，八十以上老头子赏肉赏酒，万寿之年大赦天下。大清国泰民安！


就是费用有点儿咬手，看能不能从李鸿章那里挪点儿？除了太后老佛爷她老人家，还有自己这份儿呢……


正七想八想，就看见自己侄女李大姐和秀宁格格掺着老佛爷遛弯儿回来了。慈禧脸上宫粉厚厚的，一路还在和李大姐开玩笑：“明年又是几龙取水啊？”


慈禧这是在取笑李大姐不识字，只会每年请一本黄历，数数画上有几龙取水，看看明年是不是好年份。就听见李大姐笑得跟什么似的：“回老佛爷的话儿，明年九龙取水再吉利没有了！都是托老佛爷的福分，您这么大福气，分咱们大清百姓一点儿，就全有了！”


慈禧呵呵大笑，看着另一边儿的秀宁：“这孩子也不识个字儿，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呢？”秀宁勉强一笑，最近她的神色带了几分憔悴，更显得眉翠唇淡，弱不胜衣，也不知道心里头在和什么过不去：“李家妹子这是天然的玲珑剔透，再加上常在老佛爷身边儿，那还错得了？”


慈禧这个时候说不出的慈眉善目，看着秀宁越瞧越喜欢：“那还是不如你，你才是个小人精呢。我们旗人家的姑奶奶，什么时候才出了你这么个女才子？当初你劝我缓一步对付徐一凡那小子，不要伤了我这万寿的体面，我就很听得进去……其他那些大臣，还不知道说的什么玩意儿呢！就只会碰头，看着就烦！”


接着她就摆出长辈老奶奶的姿态了：“……秀哇，翻过年，你可是又大了一岁了。寻觅好人家没有？咱们来个干脆的，瞧上哪家小子，我给你做主！”


秀宁咬咬嘴唇，还在强笑：“我伺候老佛爷一辈子！老佛爷是现世佛，我就是给佛爷捧瓶子的小丫头……老佛爷春秋长着呢，还要保我大清国泰民安一辈子呢！”


慈禧不满意她的话：“瞎说！你就是一个心气儿高，大清这么多子弟，就没配得上你的？”


秀宁眼波流转，心气儿高？自己心气是高，一是恨不能自己是个男人。撑住这风雨飘摇的旗人天下……二是这浊世滔滔，究竟谁能配得上她呢？


太后老佛爷的万寿之后，就要对付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了啊……


※※※


一样的节日，两处不同的心思。


在朝鲜，也是十二月三十的时候儿了。徐一凡宅子里面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这过年的规矩也多，他大不了照着做就是了。祭完神之后，花厅里面已经烧伤了地龙，暖烘烘的。几张大桌子摆了起来，四时八珍摆得满当当的，韩中平带来的北地厨子，李大雄带来的南方高手，都抖擞精神，拿出了十八般武艺，一厅席面，是花团锦簇。


在军营，在学校，今儿也是酒肉敞开供应——军人那里还是控制了一下酒的数量。大家都等着吃年夜饭呢。


一行人你谦我让的就直奔花厅而来，徐一凡，李大雄，韩中平，谭嗣同，杜麒麟，李璇李星杜鹃洛施……甚至连南英爱南心爱姐妹，加上陈德都有个位置。


入席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之后，各处同时入席。徐一凡的家宅当中一处，楚万里陪着那些德国顾问和他麾下参谋精英是一处，唐绍仪跟着文官系统是一处，詹天佑跟着他的学生技师们是一处，李云纵不用说，肯定在军营里，跟士兵军官们就座。就袁世凯不知道到哪里凑一桌子去了，反正也不大有人在乎就是了。


入席之后，大家互相瞧着，都觉着这一年过得惊心动魄的，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乱纷纷的先敬长辈，再灌徐一凡，乒乓乱响就是几轮酒下去。徐一凡平日不大喝酒，不是清教徒，实在是酒量一般般，怕自己喝多了撒酒疯。这下子几轮下来，脸也红了，舌头也有点大了。李大雄最先起哄：“这一年过得是爽快！事情在做，风涛险恶也在闯，咱们也都过来了！明年怎么样，还是请徐大人给咱们说说！”


谭嗣同最先附和，他上了酒桌，看来是也相当挥洒的。硬拖着徐一凡就起来，徐一凡端着酒杯看着众人，再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子们。这话，到底从哪里说起呢？


是回顾南洋的炮声，还是追溯汉城的那些日子，还是说些和朝廷和北洋斗了个殚精竭虑的状况？


或者是夸称他的势力已经覆盖北朝鲜，欲其乱则乱，欲其治则治。他的禁卫军已经是装备全亚洲陆军第一，训练也是大清无人能比的强兵。他徐一凡从一个穿越落魄的白身到现在已经是身兼四钦差的头衔？慈禧和李鸿章共同对付他，却连毛都没少一根？


又或者是担心一下，一旦朝廷腾出手来，他徐一凡是万劫不复。如果朝廷没腾出手来，也是日本数十万大军浮海而来，水陆之势都将大清打得惨败。而他徐一凡只以万人军队，就要螳臂挡车，痴心要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中流砥柱。成败的机会，其实只能看命数如何？


他实在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没有夸称自己的功绩，向大家展示未来多么美好。却有人替他做了。


门外突然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整齐的随风飘来。在花厅当中，听不清楚。喊声一阵大似一阵，一阵激越似一阵。满席的人都悚然一惊。互相对视一眼，李星带头，先奔出了花厅，直向外院。其他人也赶紧跟了出去，韩中平这老态龙钟的家伙都跑得飞快。


到了外院檐前，溥仰和戈什哈们早就在那里默默站立了。看徐一凡他们出来，只是默默的朝远处一指。


远处，漫山遍野，都是火把，象一条条火龙，在缓缓流动着。火龙之下，全是着装整齐的士兵！大同江上也倒映着这些火光，仿佛天地之间，都被这火光充满！


在异国他乡度过这个传统节日，这些离家千里的士兵们越发的感到了这个团体的归属感。而这个团体，也一直无负他们，带领着他们，越过了那么多险阻，带着他们越走越高，越来越强！艰苦的训练磨练了他们的骄傲，平定朝鲜的功绩带给了他们荣誉和自尊。徐一凡讲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还有太多的艰难险阻等着他们。但是这些年轻而单纯的军官和士兵们，却在年夜饭上越讲越多，越说越激动。到了酣畅淋漓处，有军官带着士兵离开饭桌，点起了火把，不知道想宣泄什么样的心情。有人带动，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军官士兵自动按照编制，举起了火把，整齐离营，一圈圈的游动着。


吼声也不可压抑的响起：“禁卫军万岁！徐大人必胜！禁卫军万岁！徐大人必胜！”这些官兵好歹还有点理智，没有叫出徐一凡万岁的口号！


喊声催动着大同江的波涛，哗哗拍岸。头顶之上，银河漠漠。


在不远处，楚万里和那些德国顾问们也在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过了多久，孔茨喃喃道：“奥斯特里茨战役前，那个法国皇帝的士兵们，也是这样向他欢呼。他们扯下了茅屋的稻草，点燃起来彻夜挥舞……而奥地利和俄罗斯的士兵，就这样惶恐的注视着……万里将军，你知道你们的徐大人，到底会走到哪一步么？”


楚万里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他也知道，他那个最好的朋友，就在游行的队伍当中。


火光下，每个人都默默的注视着徐一凡，注视着他年轻的脸庞。骄傲如李璇，也是一脸的迷醉。


良久之后，徐一凡才淡淡一笑：“胡闹！”


※※※


再热闹的宴席，也有散去的时候儿。士兵归营，百姓守岁。李大雄韩中平谭嗣同都喝的酩酊大醉，都给下人搀回去休息了。徐一凡也好不太多，但是也总算撑住了。刚才在酒桌上面，杜鹃和陈洛施就拼命的朝徐一凡这里施眼色，眼睛水汪汪的。也早早儿的就离开了席上。


散了之后，徐一凡就跌跌撞撞的朝自己卧室摸过去，什么丫鬟下人，一律别跟着。转过回廊，就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藏在暗处。看着那瀑布一般的长发，在月色下散发出的光芒，就正是李璇。徐一凡自己都快忘了，这丫头什么时候离席的？


看着徐一凡过来，李璇从阴影当中转出来，俏脸的容光让徐一凡都屏住了呼吸。今天晚上，这丫头漂亮到了让人魂不守舍的地步了。她也瞧着徐一凡，突然一下扑了过来，到了徐一凡怀里。徐一凡还没缓过神来，温软湿润的嘴唇一惊贴到了他的唇上。


李璇居然主动献吻？


女孩子虽然主动，但是还是青涩。只会用嘴唇在他那儿蹭来蹭去。这个时候，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教她。徐一凡老实不客气，紧紧一把搂住她，正宗法式湿吻奉上。在他舌头的疯狂侵略下，李璇什么城池都失守了，节节败退，小舌头躲躲闪闪，到了最后，终于嘤咛一声，搂着徐一凡脖子吻了一个天昏地暗，都快晕过去了。


这样，是不够的……徐一凡的手已经开始游走，转眼间已经到了李璇的胸部位置。顺着她洋装的领口就伸了进去，入手就是又坚挺又酥软的感觉，握在手里，仿佛就握住了整个世界。这么骄傲美丽的女孩子就一声不吭的任他施为。直到李璇觉着自己亲够了，才狠狠一掐徐一凡的手，顺便还咬了他舌头一下。徐一凡吃痛，啊的一声就叫了出来。


李璇满脸潮红，头发也乱了，几缕青丝粘在她因为动情而出汗的俏脸上。她一边掩着领口一边退开，似笑非笑的看着已经变身野狼的徐一凡：“摸够了？你的英雄气度，已经够本大小姐献吻了，想骗我到床上去，你的温柔还要再加强一下呢！”


徐一凡只觉着自己帐篷支得老高，血压差点就要飙到天上去了：“这就丢下我？”


李璇做个鬼脸：“里面还有两个呢！”说着就像一只轻灵的小鹿，蹦蹦跳跳的消失在夜里。那边卧室好像听到了徐一凡的声音，也亮起了洋油灯，窗户上出现了两个女孩子美好身形的剪影。


接着就是门口探出两个脑袋，探头探脑的，不确定的在那里叫：“老爷？”


徐一凡苦笑着走进去，这李璇，拿她还真没法子。等走进了屋子，差点又是鼻血狂飙！


陈洛施和杜鹃和羞怯怯的。穿着两件小吊带……徐一凡根据自己的记忆画出图样，让韩老爷子找高手裁缝，用最好的材料缝制出来的衣服。还再三叮嘱要保密加保密。


陈洛施上面吊带，下面是裤袜。身子白生生的，一双长腿还刻意的让徐一凡看得清楚。杜鹃比她害羞，她吊带衫也许是小了一些，紧紧的裹着身子，就能看见深深的乳沟和浑圆的形状，两个小点凸起也分外诱人，看着徐一凡的目光投过来，羞得赶紧抱住了胳膊。


看陈洛施要熄灯，徐一凡笑着拉住了她的手，一把就将她推在了床上。洛施的头发已经放了下来，铺在背后，那双可称为极品的长腿还调皮的朝徐一凡勾了勾。


这个时候儿还有什么说的？横抱起杜鹃一块儿上吧。


醉握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甲午年，要来你快点来吧……老子都等不及了。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四章 转动


歌声在田野当中响起，明媚的阳光从四月晴朗的天空洒下来。一队步兵整齐的从铺平砸实的道路走过来，明显这些步兵是才打野外归来，也不知道去了几天。他们的西洋式军服已经洗得泛了白色，扛枪的肩膀位置，经常和地面摩擦的手和关节的位置，都已经有了补丁。泥水和汗碱混杂在一处，让军服看起来有些软塌塌的。只有禁卫军的袖标，还是鲜艳夺目。


军官和士兵都已经肤色变成了古铜的颜色，不管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看起来都消瘦，但是身体里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精力。这一切都表明，禁卫军——至少是第一镇，已经不再是支菜鸟队伍了。


在这支大约有一营的步兵队伍后面，是一队炮兵，四匹马拉着的七十五毫米管退野战炮。炮兵在炮车上俩俩背坐。也许是前面走路的弟兄们看着他们太舒服了，一个军官高喊一声，士兵们顿时唱起了军歌：“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随着军歌，还用力的踏着地面，溅起一团团的烟尘，直卷向后面的炮兵，呛得人一阵阵的咳嗽。一个披着匈牙利轻骑兵外套的军官，他的军服袖子上面的宽窄不一的绿色横条表明，他兵种其实是炮兵，现在的差遣是营长，在禁卫军当中至少也相当于游击一类的大清武官官衔了。


这个军官居然是个洋人！拉丁人的黑头发从歪戴着的无檐西里西亚式军帽底下露出不少。黑眼睛也深深的，鼻子尖而小，个子也不算高大。冲着前面顿时就是一连串的脏话。回应他的是更大的哄笑声音，对步兵这样的喧哗，带队的军官没有一个愿意管的。


这洋人就是那个奥匈帝国加上意大利的流亡骑炮兵军官巴托尼，也不知道是他脑子搭错线了，还是徐大人脑子搭错线了。更有可能是这家伙在其他国家犯了什么大事儿，他申请加入大清国籍，成为大清武官。徐大人一口答应，又保又升，居然给他弄了一个禁卫军直属炮兵标地的唯一一个教导炮营的营长！虽然还有三个炮营在训练，但是能跟着打野外，能机动，能配合作战的也只有这个教导炮营。这洋家伙的官衔也升到了游击。


总体来说，他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也够混蛋。去年在汉城，也是他第一个动手用马刀背劈那些淮军先遣官兵的，不得不说他训练炮兵也是有一手。但是大家总觉得和他有些格格不入似的。特别是南洋出身的军官，谁对洋鬼子有好感了？


当下笑骂声混成一片，可队伍还是走得直直的。巴托尼虽然会了不少华语，但是骂架看来还吃亏。一阵儿之后，带队营官瞧瞧差不多了，呵斥两句。队伍又继续整齐而肃静的前行，但是那行军的烟尘，却丝毫不见得少了。


巴托尼用斗篷遮着脸，回头瞧瞧自己麾下的炮兵，一个个都直愣愣的看着他。没有一个替他们洋鬼子长官帮腔的，拉丁人暗暗咽口吐沫：“他妈的，真要打起来了，就会让你们知道，近代战场，皇后已经不是步兵，而是我们炮兵了！让你们一个个来亲我的马靴吧！”


※※※


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光绪二十年的五月了，按照公历来说，已经是一八九四年的六月。时间过得飞快，让人没抓着什么，就出溜一声不见了踪影。


这些日子，还是发生了不少事情。赴日协和专使，最后还是派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大臣去日本打了一个花狐哨儿。对于替徐一凡顶缸的差使，那位大臣当然是替得满腹牢骚。对着日本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宣读了一番言辞客气的国书，就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只有东京的艺妓私下里对这位大臣有些印象。


对于赴日专使换人，而且还是这种态度，日本国内抗议声音很高。但是对于淮军还是驻扎在朝鲜，奇怪的倒是一声不吭。这种本末倒置的态度，让大清满朝上下，都觉着小日本其实还是外强中干。当下就更不以为然了。


双方关于朝鲜后续事宜的消息还在交涉，日本也不时还有些小动作，比如什么架设汉城到釜山之间的有线电报线啊……要求增加汉城日本公使馆驻军啊……扯皮的事情多着呢，但是大面子上大家都还过得去。这些事情也不过是随谈随过去，主持这一切的李鸿章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更不用说满朝上下那些大臣了。


大家现在心思都在太后老佛爷的万寿上面，这一个万寿，前前后后从筹备三海大工开始，中间还穿插着老佛爷归政的事儿，闹了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坏了多少人的顶子！眼看就要到了，大家都是攒足了心思，好好藻饰一下这太平盛世。


各种奇珍还有报效，都已经紧锣密鼓的在预备，各种工程抓紧时间扫尾。传说这万寿还缺点嚼裹，宫里面已经放出风来，如果有报效的，没班的可以特旨过班，想记名放一个道以上实缺的，也可以商量。天底下有数的那几个肥缺也都明码标价了，上海关道，八十万，几个盐道，三十万……跑门子的人汇聚京门，忙得一个乌烟瘴气。


饶是这样，用度还有些不足。准备的寿赏，庆典费用，旗人普赏，也都还没影子。户部银库已经开始跑老鼠，内库也是河干海落了。又是李莲英传话，各地督抚，是不是也带头报效一点儿？尤其盯着的是李鸿章北洋那一块儿，三个海关，两个盐道，加上直隶厘金都在他手里，还有那么多省份的协饷支撑着他的北洋军队，最肥。风声一出来，李鸿章二话不说，报效二百万！


各地督抚也哄然更上，一个个表忠心。从三海工程开始，前后十多年，一直到眼前这个万寿，煌煌大清，为慈禧“归政”后的悠游岁月，已经支付了超过一亿六千万两白银！相当于当时八千万美元，近三千万英镑……定镇这样的铁甲舰，可以买二百多条，哪怕是才将将问世的海上霸主，前无畏级别的战列舰，也可以买上几十条！还不算这一亿多两白银进入国库和内库，各级官吏又附加了多少收入，装入自己私囊的。


这一切的愚蠢，腐化，沉睡，昏庸，在一八九四年这个年头。在大清上演到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最繁盛时刻。


至于徐一凡，似乎早就被大清权力中枢遗忘到了脑袋后面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


※※※


徐一凡可没有自己拿自己不当一回事儿。


在他开了杜鹃和陈洛施两个绝品花苞的那个温泉，现在已经是新成立的镇总参谋本部的一个秘密办公的地点。这里在山当中，但是离基地又不是很远，李璇当初为了这个温泉，拿自己的私房银子盖了建筑，整修了道路，准备当成李大小姐的朝鲜冬宫享受来着。结果被无良的徐一凡一眼看中——这里保密啊！山口一扎，谁也进不来。他的所作所为，多有不能为外人道的，传出去那真是了不得。比如说在军营里面大摇大摆的见朝鲜叛军首领，那算怎么一回事儿？


而且享受也不错，忙碌了一天下来，洗个温泉什么的，那真是天堂般的日子。


整个残冬和春天，他就是军营和这里两头奔波。一边狠狠的抓部队训练，一边就在这个参谋本部临时行辕办公。一份份的资料汇总过来，一份份情报集中过来，一个个构想提出来，一个个计划制定出来……他的整个心思精力，都为这即将来临的大风暴所占满。有时候他自己也在掰着指头算，到底是哪一天开打呢？具体日子他记不得，总是觉着，该来了吧？该来了吧？跟毛头小伙子期待告别处男身一样。


但是，日本人会怎么样来呢？历史上东学党乱事引发的甲午战争，这些家伙已经被他讨平了，现在朝鲜蜂腰部的旧党起事也完全在他的控制当中，日本倒是有几个浪人一般的人物接触过这些所谓的旧党，想让他们提出邀请，让日本来调停旧党义军和朴泳孝朝鲜政府的争斗……这些家伙，都被姜子鸣捆起来沉汉江了。


不过他丝毫也不怀疑，日本人能找到借口的本事。反正最后都是实力和枪炮军舰说话，借口再荒谬也无所谓……日本人，终究会来！


现在矛盾的就是，他一边期盼着甲午的到来，一边又希望能多点时间给他预备。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训练装备，改善和北洋明眼人的关系，优化自己的战略态势，还有一个个想定要仔细推演……让他这些日子是一把把的掉头发。太他妈的耗脑子了！


可惜的是，北洋当事中人，看出这是风暴酝酿前夜不详宁静的人实在不多，至少和他眉来眼去的人没有————丁汝昌自从在年前来了一封信之后，到现在就当没发生这种事儿一样！也许这些日子的宁静，让他这个水师提督也心存侥幸，以为自己判断失误了吧。毕竟和徐一凡打交道，实在是太过冒险，太过不理智的事情。谁都知道，太后老佛爷万寿之后，就是徐爵爷完蛋之日。再说了，到底是北洋这座靠山可靠，还是这支小小禁卫军可靠？


徐一凡现在就泡在温泉里面，头上顶着一块毛巾，懒洋洋的不想也不动。旁边的石头上面，还放着一杯冰镇的现榨苹果汁，温泉热气儿一激，杯子外壁水珠不断的滚落。


说起来，他实在不够铁血和清教徒。老婆不少，也有点喜欢享受。可是现在大清上下，对一个好领导者的要求其实很低。能做事，少贪一点就可以。


徐一凡毫无疑问能做事，白手起家拉扯起这么一个蒸蒸日上的团体那是什么本事？至于贪污……养禁卫军，全是他在望外掏钱！想贪污也没这个机会啊，还得整天眼睛亮晶晶的向外找钱呢。


一天忙碌下来，他耳朵里面还嗡嗡的呢。那帮参谋军官加上德国顾问争了个不可开交。大家都在判断日本什么时候动手是最有利的。德国顾问认为是任何时候动手，经过近代化训练的日本陆军都可以将淮军主力打垮——他们还有个同胞梅克尔少校参与了一手打造近代日本陆军的过程呢，中方的参谋军官们却意见不一。各种情报传来，日本陆军还没有开始正式动员，也没有集中成野战兵团。哪怕现在开始，恐怕等登陆朝鲜，谋求会战，都要到冬季去了。在这么冷的朝鲜冬天，主力会战能展开么？大家都倾向于，很有可能要翻过年去了……


所有人都盯着日本陆军，只有楚万里的意见个别。他的意见是，在朝鲜两万五六千淮军陆师，已经是案板上面的肉。近代化民族军队，对这种只是装备了火器的旧式军队，编制，战术，斗志，战斗力无一例外全面胜出。哪怕动员不充分也是遥遥领先！唯一可关注的要点就在于日本海军的动员。只要海军动员了，就是战事已经迫在眉睫！


只要掌握了海权，孤悬于朝鲜南部的淮军精锐主力就是瓮中之鳖了。日军可以自由来去，随意变幻战略打击方向。而淮军精锐主力为之一空之后，什么后果大家都明白。


可是一直到现在，关于日本海军的战略情报还没送过来……李大雄初步着手经营的战略情报网，对日本经济的情报掌握不用说了，行家里手。就是陆军也还行，高层机密情报搞不到，但是陆军动员情况掌握还是绰绰有余的。日本陆军都是乡土兵团，要是动员，那是瞒不住人的，要动员必须要战时编制，战时编制就必须征发预备役军人。看哪个地方征发预备役军人的红信封多了，就知道日本在动员哪个兵团！


可海军就不一样啦，都是常备兵，满编制。军港警备也严密，更别说渗透到海军高层了……


徐一凡苦恼的皱着眉毛，将头缩到了水底下，咕嘟嘟的吐出了一阵气泡。


这个时机要把握好啊……他必须要提早疏散他那一堆家当！有些动作，也必须要把握好时机进行，早了迟了都不可以。这个信号，到底什么时候能发出来呢？


※※※


“中堂，这是聂军门的折子……上面注了火急……”


杨士骧捧着一叠公文，正跟在李鸿章转悠。在李鸿章的签押房内，还拥着一堆人，正听着老头子指手画脚的分派任务。


“进京报效的银子装箱了没有？别以为银子到了就算完，要进各个门，门包使费都得预备足了！稍微一个不对，就是我李鸿章没脸！二百万银子报效，就得三十万门包来配，咱们再打宽一点儿，宁愿多，不敢少！”


“护卫的军队准备好，要最雄壮的，哪怕抽我的戈什哈也成啊！为什么不打票子汇过去……你猪脑子啊！太后不就要的这个各地督抚朝京师的体面？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有一点让老佛爷不顺心的地方……”


“水师要修理费，要补送弹药？这个时候来添什么乱？熬了这么久了，九十九拜都拜完，这一哆嗦就忍不过去了？日本那头，我李鸿章还没死，一个眼睛还盯着呢！一切等万寿之后再说！现在一切报销都停！”


好容易等李老爷子精神头十足的分派完了，杨士骧才将公文递上。这段日子，杨士骧也过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在徐一凡那里栽了一个大跟头，就算回来李鸿章对他一切依旧，但是他总觉得没脸。虽然还掌着营务处，他也知道自己威信大不如前，不少人背后传他的笑话儿。所以公事也管得少了，李鸿章那里也跑得少了，只是帮点北洋预备万寿，钱物调动的忙。


这些日子，他反而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徐一凡这样做，到底为什么呢？表面上潇洒自若的撒手不管朝鲜那边的公事，其实背地里一直没放松搜集那边的消息。这次聂士成送了好处，特意请他将折子直接转递到老中堂面前，要不然，中堂现在忙着万寿的事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儿看呢。这折子也和他一直考虑的问题暗合，所以毫不停留的就马上送来了。


李鸿章忙完，精神头有点使过头了，坐在那里有点犯晕。瞧着杨士骧捧着现在朝鲜奉军提督聂士成的折子，心里实在有点不想看。却不过杨士骧的面子，终于懒洋洋的接了过来，打开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当下就哼了一声：“添乱！”


杨士骧早就知道这个折子的内容。上面的词句甚至都背得出来，聂士成一个武夫，居然也有这样的眼光！对聂士成的激赏，也是他将这折子亲手转上的原因。


“……我军本奉命平韩乱，驻扎日久，疲玩不堪。更兼饷乏，军心不振。以数万北洋虎贲孤悬于韩地，水师转运馈送，犹嫌不足。陆师既不振，水师且无备。倭人窥伺韩我已久，一旦有事，恐有标下等不忍言之事！


韩境之内，徐一凡一军足以镇抚。我或可留兵三千，控遏汉城足矣。大队接济内渡，以成本固邦宁之势。若韩有事，徐一凡一人当之，而我北洋可收转运之效。若倭人侵之，徐一凡则当之。两败俱伤之际，我陆军出九连城趋平壤跗其背，海军战舰大队塞仁川扼其吭，彼时必可一鼓破之也。若然无事，诚国朝之大幸。


标下一得之愚，尚祈中堂睿断。”


看杨士骧想说什么，李鸿章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扬手道：“莲房，朝鲜的事情，你就别再操心了……现在的大事儿，是太后万寿！”


他眉毛一挺：“要不是淮军大队在那里，小日本最近怎么这么老实？要不是北洋水师巡哨黄海渤海，小日本兵船怎么连面都不大敢露了？撤回来，是省了不少心，可是万一朝鲜出乱子，给老佛爷万寿添个没脸，那咱们成什么了？在大清做事的道理，就是要让上边儿开心，少添乱子！”


看杨士骧脸涨得通红，李鸿章也觉着语气重了一点，脸上挤出点笑：“莲房，我知道你记着徐一凡的折辱呢……可是现在是真没法儿动。淮军回来，非得先补饷不可。现在我哪来的钱？一动就不如一静算了……再说了，一旦淮军回来，小日本又不过来，那不是把朝鲜丢给徐一凡了？那还成什么话？就这么定了，淮军不动！”


杨士骧只有点头，他也知道李鸿章说的全是道理，可是总觉着有点七上八下。这些日子考虑，淮军态势的确太不利了。不利到了带兵将帅都嗅出来的程度！一旦有事，淮军毫无疑问将直面日本人，而徐一凡在北，就是进可功，退可守的地位。到时候不仅不能将他怎么样，说不定这小子还会得一个大彩头……想着徐一凡得意的样子，他就添堵！


聂士成的主意，是最好的法子。能让北洋保持主动，又能将徐一凡顶上第一线……可是，日本人真的会来么？要是他们不来，淮军却回来，那可就是大笑话儿！


这段时间，小日本东洋人不要太老实，往日的小小捣乱几乎绝迹。中堂交涉也无往而不利，应该相信中堂的判断……


他不停的在说服自己，可总觉得有层乌云压在心底，呼吸为难。


算了，自己一个才丢脸的人，不要再搅和了……万事，有中堂呢。


李鸿章已经起身，摇摇摆摆的离开签押房，忙了一天，老头子想歇了。出门的时候，他仿佛猜出了杨士骧脑海中在想什么，回头笑道：“有我李鸿章，小日本打不过来！咱们再不济，也比东洋人大那么多……有我呢！”


※※※


日本，吴港。


这个日本军港，今天四下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白绑腿的海兵，扛着村田式步枪拉开了警戒线。据说是亲王陪同西洋贵宾来访，要确保亲王殿下的安全。


军港之内，一艘艘军舰兵船整齐排列。“松岛”“浪速”“吉野”“千代田”“严岛”“桥立”“高千穗”“秋津洲”“比睿”“扶桑”“八重山”“筑紫”“爱宕”“摩耶”“鸟海”“天城”“山鹰”“金刚”“天龙”“大岛”“大和”“磐城”“葛城”……


日本海军二十年训育精华，尽数在此。这些军舰，有的是老式的自造炮舰，有的是购买自英国的新锐快速巡洋舰，有的是在国外技师指导下，搭载着三百二十毫米巨炮，专门针对着北洋定镇两大铁甲舰的秘密武器……


海兵们立于舷侧站坡，军服笔挺，一动不动，只有海兵服的披肩和飘带随风而动。


桥立舰上，一群人集中于舰尾，军乐队在侧，滴滴答答的奏起了军舰进行曲。一面旗帜缓缓升起。


光绪二十年五月，公元一八九四年六月十日，日本海军第一次将西海舰队及常备舰队合并，组成了联合舰队！日本海军，于今日正式进入战时体制！


随之升起的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将旗。联合舰队第一任司令长官伊东亨佑中将肃立在队列当中，行英式军礼。


简短仪式很快进行完毕，伊东中将始终没有笑，只是绷着脸。对别人祝贺鼓舞的话仿佛没听见似的。直到从广岛赶来的伊藤博文走到他面前，他才僵硬的鞠躬回礼。


“中将阁下，大海上的事情，就全部拜托给你了。日出之国未来一百年的国运，就在你的手中。鄙人和整个日本国八千万国民，都站在你的身后。我们已经义无反顾啦。”


伊东亨佑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四下浮动的钢铁甲士，轻轻道：“倾国之赌啊……”


“没有信心么？”伊藤反问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意。


伊东亨佑也是微笑：“至少在海上，鄙人有着绝对的信心！战事开启容易，也希望阁下对于如何结束这场战事，已经有了成算！”


伊藤博文哈哈大笑：“我又不是李鸿章！广岛的大本营已经成立，整个大本营，什么事情都是我一言而决，清国虽大，但是又有哪个人才，能挽狂澜于既倒呢？”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五章 始动


“阁下是？”杉村睿公使扶着眼镜，借着马灯的光芒，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和式戏服，戴着礼帽的青年。这个青年还有几个从人，和他一样，都是面色阴沉，便服穿在身上，不是不合身，但是怎么都瞧着别扭。


自从汉城宫变之后，杉村公使还是留任，只是名头从代理公使变成了正式公使。总体来说，杉村还是属于对朝相对温和派的外交人员。而且最要紧的是，他是明治开化元老，井上馨的女婿！在这段日本对朝交涉暂时收缩的时候儿，杉村理所当然的留任了。而且他工作完成的也还不错，并没有在朝鲜引起进一步的交涉纠纷。而且在釜山通往汉城，引起极大争议的有线电报架设工作当中，还取得了不错的交涉成果。


但是杉村也知道，他这个对朝交涉的公使位置，恐怕是坐不长了。身为圈内人，他当然知道日本国内紧绷的局势！但是对于关注朝鲜局势的采访者，他还是笑嘻嘻的面对：“现在朝鲜不正是风和日丽的时候么？”


等到今天，终于有人到来了。


“鄙人师岗正臣，熊本镇台小仓兵团第一大队少佐任官……阁下应该接受到了大本营的命令吧。”


“大本营，哦……”杉村漫应一声，将几个人全部迎进了和室。他外表轻松，内心已经缩成了一团。日本作战大本营在广岛秘密成立，这次大本营远远不同于以前西南，征虾夷时成立的所谓大本营——


陆军海军重臣全部集结于大本营旗下，伊藤博文作为天皇大本营总钦命官指挥一切。除了军队，几乎半个政府，甚至天皇陛下都亲自坐镇！整个日本国的军事、政治、经济、外交资源全部集中于斯。日本已经将开化革新二十年的所有国力，全部集中于一处了！


作为要害位置，漩涡当中的公使，他早就接到训令。以后所有交涉工作，都只向大本营汇报，外相不得插手。而大本营对他发出的命令，必须无条件奉行！换句话说，他这个戴着白手套，穿着燕尾礼服，周旋于宴会酒会的外交人员。已经被视为一名军人，一名武士，受到军令的管辖！


几个对坐于和室当中，灯光昏暗。面孔都藏在阴影里面，冷然对视。


“……开始了？”


“开始了。”


“好，鄙人服从大本营的一切指令。”


师岗少佐扯了扯嘴角，倾身向前：“公使阁下，鄙人需要公使馆的结构图，还有聚居于公使馆周围的日本帝国侨民的分布图，越详细越好！”


杉村一怔。汉城宫变以来，先是清国禁卫军，然后是淮军进驻。为了确保安全，整个汉城，甚至南朝鲜的绝大部分日本侨民都聚居到公使馆附近。毕竟公使馆还有一支数百人的卫队，可以维护他们的安全。那次川上操六掀起的汉城宫变，兵火交亟的那个夜晚，也有不少日本侨民也遭到了池鱼之殃！


现在在公使馆周围，密密的聚居了二千多日本侨民，做什么行当的都有。多是在朝鲜有生意，不得不留在这里处理。他也花了很大功夫，和淮军驻扎当局，甚至直接和天津北洋大臣衙门交涉，要绝对保护这些侨民的安全。


这位少佐一来，怎么就要这个？


看着杉村愕然的表情，师岗少佐淡淡一笑：“阁下，你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可以了。”


杉村默然半晌，终于重重点头：“一切谨遵大本营的命令！”


※※※


“大人，大人！”一个参谋飞也似的冲向徐一凡。他今天才到炮兵靶场去过，一阵野战炮的训练射击下来，他现在耳朵都是嗡嗡的，差点没听见那参谋的招呼。


这个参谋属于情报部系统的，也是南洋出身。当初在家族里面，二十岁就开始负责生意往来。天然的对各种情报有着分析头脑。要知道，情报就是钱啊！商业情报和军事情报，其实从本质上面来说也不差多少。在总参情报处，他们这个战略情报科，甚至连顶头上司袁世凯都管不着，直接对徐一凡负责，也直接和李大雄接头。


徐一凡摘镫下马，将那个红色信封——没办法，参谋的兵种色是红色。什么东西都喜欢镶个红边儿，特别是这种马上要转呈他阅览的机密情报，都包得跟过年红包儿似的。往往还不是什么好消息，这样下去，恐怕徐一凡对过年都有阴影了。


他接过机密情报的马口封，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签押房。那个参谋忐忑的在外面等着，没过多久，果然里面传来了徐一凡的声音：“通知所有人开会！”


这是不是信号之一？不能得到最机密的情报，这样的情报够不够他做出判断的决心？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徐一凡绷着脸在会议室，看着手下大将一个个集中而来，就连最远的詹天佑，都骑马狂奔一个多小时才过来。这一个多小时，徐一凡就一声儿不吭，坐在主持位置上面皱着眉头。楚万里本来还想低声的和人说笑几句，但是别人看着徐一凡这个脸色，都没胆子也没心情，就算文官当中最为随和可喜的唐绍仪都是一样。


时间越过去，屋子里面气氛越低沉。连楚万里都不动了。直到詹天佑赶到，才门口气喘吁吁的禀见。雕塑一般窝在椅子里面的徐一凡才动了一下：“进来吧！”


所有人都到齐了，徐一凡才拍了拍桌子：“日本国内，已经正式开始发行紧急公债。我们在日本的情报人员第一时间传了回来，第一期就是五千万日元！募集对象不仅仅在国内，而且在伦敦的金融市场也有秘密发售公债的风声……各位，对这个消息有什么看法？”


几个人对视一眼，还是唐绍仪先开口：“国内知道这个消息么？”


五千万日元，就是两千多万两白银，相当于日本全年绝大部分财政收入的公债募集额。在朝鲜的徐一凡手下，多少都了解一些日本国内萧条不振的经济状况。发行这么大数字，光是将来的利息，就能把日本经济压垮！


奶奶的，这些小矮子还真赌上了啊……


徐一凡绷着脸，缓缓的注视着麾下文武的神色。不愧他这些日子的灌输，大家多少也了解了日本的经济和战争之间的关系。李云纵的眉毛几乎都皱在一块儿了。毫无疑问，这就是战争的前兆！


他冷冷的回答着唐绍仪的问题：“国内？你指望那些人？大清上下，除了我们，就没有这么快捷的战略情报搜集系统！我甚至怀疑他们会不会注意到这个消息！等驻日本的公使慢悠悠的注意到了这个情报，然后再慢悠悠的转报给大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还要等着那些拿权的王大臣发现到了这个消息，还得指望那些王大臣们能理解这个消息情报的背后含义！……反正我是不指望他们。至于李鸿章，我估计也就强得有限！等他们反应过来，日本的军队已经在门口了！”


徐一凡已经算说得客气，整个大清，如果有对外的战略情报系统，哪怕是只有这方面的一点意识。在他那个时空，怎么会出现六年后，大清向天下万国宣战的笑话儿？


明眼人，也真的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团体而已。


“要打仗了……”还是詹天佑低声说了一句。坐在最后的袁世凯冷眼瞧了詹天佑一眼，也不说话。这家伙还真是只会培训技师，开工厂修铁路的书生。难道看不出来，徐一凡早就为这场战争在做准备么？


“对！要打仗了！”徐一凡冷冷应和。


唐绍仪转头看着楚万里：“营务……参谋本部不是一直在做什么计划么？有没有应对的法子？”他好悬就说出营务处这个名词，天知道徐一凡苦心建立的近代化参谋本部和大清只是起一个管理作用——有的时候儿这个作用都不起的营务处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问了问题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大人，要不要知会北洋李中堂和朝廷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应该马上让他们有备啊！”


徐一凡冷笑：“我送上门他们也不会搭理的……通知还是要通知。汉城的叶志超等提督武将，各送一封私信。丁汝昌丁军门那里，也送一封私信，能不能看明白，就瞧他们自己了……少川，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而已！”


唐绍仪微微涨红了脸，徐一凡赴日道歉，淮军进逼那次，他的表现就不够太好。这次徐一凡再这么一说，当即就慨然表态：“下官还不是唯大人之命是从？倭人已有起衅之心，我们也难道池鱼之势，大人，是战是守，都由大人一言而决，下官等奉命唯谨而已。”


詹天佑还在发怔：“这是蛇吞巨象啊……小小岛国，怎么就有这么大野心？在南朝鲜，有两万五六千淮军，在北朝鲜，咱们禁卫军两万也差不离了吧？北洋水师巡曳海上，在国内我们还有五百个营的各种练军！日本人这是自杀还是怎么？”


发了点牢骚之后，詹天佑看着徐一凡的目光，赶紧又打起了精神：“大人，这也是咱们解危的好法子！咱们就打了！只要日人进逼，我们能建点儿军功，以前的那些不快，不就迎刃而解了么？大人的地位也就不好再动摇了！咱们就可以安心搞点建设……”


大家都斜眼瞧着他，这书生！徐一凡和清廷北洋的那点“小小不快”，岂是这样就能化解的？权力斗争从来就没有轻松的时候儿。不过在场文官对詹天佑提出的日本自己找死的看法都颇为一致。


日本这么矬点儿地方，叫着开化不过二十年，就想动大清朝？洋人咱们练不过，还玩儿不死你这么个小倭国？大人所作所为，现在看来，都是为这场战事做准备。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预料的——说起来大家还有点儿不相信，日本真这么傻？在朝鲜找点便宜顶了天了，就算是真的要开兵打仗吧。看来大人早就准备好了在这场战事当中捞点什么！


这个时候，大家就等着徐一凡点兵派将了。他们这些文官，估计也有军事任务。徐一凡也派德国洋鬼子给他们作过讲座，行政系统如何配合军事。无非就是动员人员，储备物资，整备道路等等等等。做事儿呗，谁不会？


楚万里和李云纵在下面对望了一眼，都是轻轻摇头。亲手练过近代化军队的，组建过近代化军事机构的局中人。才真正知道貌似庞然大物的大清，是多么不堪一击！


如果日本真的如大人所判断那样举国来犯……任重道远啊……


楚万里还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徐一凡。这位大人，又想在这场他一意认定要发生的战事当中捞到些什么？


这个时候儿徐一凡却是只觉得自己脑袋里面嗡嗡作响。一个声音不断的反复告诉自己：“开始了，开始了，终于开始了……最大的考验终于来了！”


在这个开始转动的紧要关头，做出判断，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抽抽嘴角，强自将心头翻涌压下去。将要讲出去的话，似乎也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开口为难。


“疏散！开始疏散！按照总参颁布的计划。非直接禁卫军的相关人员，全部按照计划疏散！去上海，去广州，去南洋，甚至去绥远……陆路，水路，全部进行疏散！部队开始动员，禁卫军第一镇马上开始战时编制，不足人员从第二镇抽调。檄调姜子鸣马队回来，从现在开始，这个马队由我直辖！除了军事物资储备之外，所有培训，建设一概停止，准备作战！”


底下一阵哄然大哗，尤其是从文官那里发出来的。徐一凡竟然下达了如此的命令！在大同江基地，培训的技师和技工就有六千多名，码头还在扩建。各个小工厂按照詹天佑的意思也要扩建，计划都做出来了。詹天佑不想仅仅拿这些小工厂作为实习的地方，也想真正出产有竞争力的工业产品。他甚至还想为禁卫军提供自产的洋枪火炮！


一旦全员疏散，工厂就要荒废，培训计划就要打断。再收拾起来，不知道还要多大的功夫！现在这些学生技师，这些小工厂，就是詹天佑的命根子啊！


唐绍仪也是惶然，他当着财政的家。知道自己家底儿。徐一凡拼命的扩军，拼命的装备西洋新式武器，拼命的在培训军事和工业人才上面砸银子。南洋接济，随到随用，朝鲜国库，日渐消耗。倒是徐大头通行朝鲜和北中国，有相当的收益，也远远不够填现在财政支出窟窿的。这个疏散，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出去，偏偏徐一凡还有严令，在今年九十月份之间，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确保他有五百万两以上随时可以支用的资金储备！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不是玩儿人么？疏散一次，财政上面可就元气儿大伤一次啊！


一份日本发行国债的情报，就让大人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唐绍仪和詹天佑正准备抗言而辩的时候儿，徐一凡已经离开了会场：“这是军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楚万里和李云纵又对望一眼，楚万里耸耸肩膀，拿起军帽就要走。李云纵却按住了他的胳膊，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万里，这次如果你们总参瞎指挥我们……什么样的兄弟交情也顾不上了。”


楚万里哼了一声：“走着瞧吧……狂风暴雨下面，还不知道山洪向哪个方向爆发呢！”他指指徐一凡离开的方向：“……他倒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样子，天知道这场风雨过后，等着咱们的是什么呢！总之，我觉着大清朝，要悬！不论从哪个方面看！”


※※※


轻轻一声响动，伊藤博文推开了面前的两份文件。


这两份文件，一份是陆军参谋本部第二局局长小川又次少将的陆军征清方案。一份是海军部的参谋部员樱井规矩之左右少佐的海军征清方案。


虽然陆海军的两份征清方案，署着他们两人的名字。但是这十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日本的杰出人才对这些方案进行了完善补充，不知道有多少间谍派出去，考察这两个方案涉及的兵要地理。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争取武装这两个方案所需要的军队兵舰的预算，在和官僚体系争斗，不知道有多少工人，在日以继夜的生产所需要的物资弹药！


一切，都到了该实现的时候儿了。


坐在他下首的，一个是陆军的代表山县有朋中将。他是陆军长州藩的代表人物，一副刚愎的神色。有野心也有手腕，整个帝国，老成凋零之后。大概也只有他伊藤博文能控制住他了。另外一个是海军代表桦山资纪伯爵，这位中将出身高贵，神色看起来也恂恂儒雅，并不理会山县有点挑衅的眼神。


陆海军已经在大本营吵了无数次了————一旦发动，到底是以海为主，还是以陆为主？海军坚定的认为必须要击破北洋舰队，夺取北洋舰队旅顺威海烟台三足鼎立，拱卫渤海湾的基地群，夺取海权，才能进行陆上行动。


而陆军却坚持认为，必须先击破朝鲜的淮军主力，失去了朝鲜的屏障，渤海湾和东北才会门户洞开。而且陆军的行动，也会将北洋水师主力引出来不是么？


其实这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海陆配合，从来不能割裂来看。可是海陆军从一开始建设就走上了分途的方向。现在他还能捏合住，将来怎么样，再瞧着吧。


他故意不理山县，冲着桦山资纪温和的问道：“桦山君，您觉得最大可能击破北洋水师的战场在哪里？北洋水师在一日，我就不得安心一日……”


桦山资纪站起，走到地图前面，轻轻的一指黄海外海一带：“这里……朝鲜发动，我以战争迫之，李鸿章必然要向淮军输送物资，北洋水师巡哨护航，我联合舰队就在此等着他们……决战。”


他的指头，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正正指在大东沟附近洋面。


伊藤垂首注视半晌：“海上风急浪高，桦山君珍重。击破北洋水师，征清首功，无疑属于海军。陆军如何进取，也完全取决海军动向。”


桦山资纪淡淡一笑，合上了帽子，敬礼离开：“鄙人将随同伊东阁下，与联合舰队共进退。”


当桦山资纪离开，伊藤博文的目光还在地图上。山县再也坐不住，愤然起立：“没有陆军配合，海军如何能吸引北洋舰队出港？又拿什么占领威海大连烟台的渤海湾基地群？阁下，陆军二十万健儿常怀忠勤玉碎之心，却不能被阁下如此忽视！”


伊藤博文猛的抬头，目光如电，看着山县有朋：“你能在半个月内将二十万征清大军动员完毕么？”


“阁下，能！”


“你能在战事爆发的十天之内，就将淮军主力逐出汉城么？”


“阁下，鄙人以性命担保！”


“你能席卷整个朝鲜，并在年内跨过鸭绿江，将曾经带给我们耻辱的禁卫军碾成粉末么？”


山县怔了一下，最后还是昂然抬头：“阁下，陆军上下，哪怕嚼泥饮血，也必然完成这个任务！禁卫军，他们的命运和淮军一样！”


伊藤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你还担心什么功劳不如海军？”


山县用力敬礼，大步转身出门，临出门的时候，又慎重的转身回报：“阁下，今夜师岗少佐就要开始行动，阁下不需要随时转报的情况么？”


伊藤不耐烦的挥挥手，又埋头在公文当中：“整个东亚都在我的心中，谁还耐烦这种小事？我只要结果！”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六章 雷动


公元一八九四年六月二十八日，也是光绪二十年五月下旬。


连续多少天都没有下雨，今年的春天，这春雨也下得不足。朝鲜农夫们看着天色都是愁眉苦脸。本来汉城左近，就满是大清的兵在横冲直撞，去年大王的宫殿据说还交兵见仗，汉城的人逃了一大半下乡！日子本来就艰难，兵火交加的，还架得住老天爷不赏脸，从饭碗里面望外夺食？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朝鲜这么一个多山又穷的地方，上国大清老爷，海对面的小日本，怎么就是有这么大的兴趣呢？


天久不下雨，汉城也干燥得像个晒干的谷草堆似的。空气里面扬起的灰尘都是干巴巴的，塞人喉咙。眼看得已经快到了后半夜，这天气里莫名的燥热还没消退，气压也越来越低。街上冷冷清清的，淮军进驻，这宵禁就一直没有解除。打更的朝鲜和淮军更夫幽灵一般的在汉城大街小巷出没，只有几个路口的扎卡的拨堆驻军房里面，还透出一点灯火，里面传出来的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小调儿。


“说起个张老三啊，两口子抽大烟啊……”


“粗，粗！粗你妈个蛋！老子今儿撞了黒煞神？手剁了也不冤！”


“汉城去年死的人多，想转运，去烧一陌顺溜纸，再他妈的滚过来吧！”


“口袋朝天，烧他奶奶的纸，三个月只发了一个月饷钱，鞋子都买不起了，还烧纸……烧给我自己？”


“明儿瞒着哨官，这小舅子是他妈的营官戈什哈出身！咱们下乡转转，找点外饷……”


议论的声音，有一声没一声的，在汉城寂静的夜空里面飘荡。


在城市的东北角落，一条街道却被木头栅栏架子分成了两截儿。淮军更夫，绝不朝那边晃，木笼的里头，也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这里面，就是日本公使馆和日本侨民聚居区，汉城宫变之后，日本在朝侨民，多在这里集中。连用水食米食菜，都是朝鲜置办，在淮军的护送下送过去。这些日本侨民，除了绝不可少的急务要务之外，绝不出这个木笼一步。两万五六千淮军大爷密密麻麻的分布在汉城和汉城左近各道。这些淮军大爷对东洋小日本可没有对西洋白鬼子那么敬畏。谁愿意单身出去自己也自己找不自在？


这些日本人，干脆将自己关了站笼来着。


本来在木头栅栏架子开口处，有一伍日本公使卫队在驻守。这夜他们还是如往常一样，架着村田式步枪，缓缓游动在附近。不过今夜领头的却不是他们的军曹了，而是一名神色紧张的少尉军官。这少尉不住的吞着吐沫，手也始终按在腰间的柯尔特左轮手枪皮套上面，汗珠一阵阵的从军帽上面滚下来。每过几个分钟，他就拿出挂表看一眼时间。


眼看得指针到了指定的时间刻度。就听见军靴的轻轻响声，十几个人影从黑暗当中转了出来。当先的军官脸色在灯火下阴沉而冷淡，正是这次秘密赶赴驻日公使馆的师岗正臣少佐！


带队少尉啪的立正向他行礼，师岗却脸色铁青的看着他：“动作轻一点，蠢货！”


少尉涨红了脸：“阁下，开始行动了么？”


师岗并没有说话，只是一挥手。在黑暗中，四五队精心挑选出来，最为服从命令的日本士兵，都一个个僵硬的行动起来，他们手里都提着洋油筒，小心的将洋油洒在了屋脚房顶。一些淮军号衣器物，皮带鞋子，也四下乱扔了一些。


在经过一间房子的时候，也许是房主惊觉了什么声响，点着蜡烛推开拉门，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还没等到他发声，两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嘴巴，一把刺刀握在他纳税供养的军人身上，猛的从肋骨之间刺进了心脏！


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各队士兵已经完成任务返回待命，一直守在木栅栏口观望淮军动静的师岗少佐才回过头来。并不繁重的体力活动，却让每个参与行动的士兵都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一个士兵军服上还满是血迹，一手握着刺刀，一手还举着那支蜡烛！士兵呆呆的喘着粗气，似乎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出。


藏在师岗背后的杉村公使，脸上肌肉猛的一抽。合十向黑暗中安安静静的拥挤民居深深鞠了一躬。


师岗轻轻接过蜡烛，火头摇曳，忽大忽小。


“诸君，明治时代的英灵，有你们的席位……鄙人必然将在这次国运之战当中，追随你们而去，到时候，再向各位道歉吧。”


远处天际突然一亮，就在这万里无云的朝鲜初夏的夜里，平空响起了一声闪电惊雷！


天人交感，似乎也感觉到了从此而开始的，将在未来的日子里面席卷东亚的血雨腥风！


※※※


“听！什么声音？”


拨堆卡房里面正在聚赌的淮军士兵，就听见噼噼啪啪的火苗爆裂的声音，烟气儿也远远飘来。随着烟气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喊声音，转眼之间，这哭喊声音就越来越高，混成一团！


“不要是哪边走水了吧？要是咱们营的防区出事儿，我替大家算算，一个八十军棍，大伙儿都让屁股打个牙祭！”一个管棚的外委小头目骂骂咧咧的披起军装，大步的就朝卡房外面儿走，身后聚赌的弟兄也嗡的一声跟上。


一出门外那外委军官就是跳脚：“他妈的，是小日本儿的公使区，紧靠着咱们拨堆的地盘儿！这帮小日本儿，怎么让自个儿就烧了起来？”


所有淮军士兵都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看着火苗同时从几个地方窜起，直上半空。火光里面人影憧憧，隔绝街道的木头栅栏内外，都是人在疯跑。哭叫呼喊的声音响作一团。朝鲜百姓的民居里面也是人往外跑，个个衣衫不整，在街道上面乱撞。火星子四下乱溅，到了茅草屋顶上就是一个小火头。男人女人，都哭着叫着赶紧拍打。有的大姑娘上半身光着，火光下白生生的两团！


那外委军官还在发愣，底下几个老兵已经吼了起来：“大人，咱们快去抢火啊！几个大帅的亲兵队过来，就啥也捞不着啦！”


这下那外委军官也反应了过来，大声下令，一帮人乱哄哄的拥回卡房。向这种城市里面守夜警戒的拨堆，卡房里面都有防火的工具，本来就属于旧式城市消防的一部分。一帮人拿着挠钩，扑火棍，水桶水龙就直冲了出去，周围拨堆，不少弟兄也是有志一同。


抢火就是要拉倒房子，清出防火隔离带，乱哄哄的穿门入户，什么玩意儿都可以顺手牵羊。大清防火条例，趁火打劫那是要就地正法的。等几个大帅的亲兵过来，火场一警戒行军法，那毛也捞不着了。还不趁着这个最早抢火的机会来一票？救火的功劳也有，实惠也有，谁还落后，谁是傻子。


一帮人才逼近木栅栏左近的火场，正摩拳擦掌的准备动手。啪啪的一阵子弹就打了过来，街上乱撞的人群，不分军民，顿时就打倒了一片。


火场里面还传出了各种语言的喊叫声音：“清兵纵火！清兵纵火！攻击外交使馆！”有华语，有朝鲜语，当然还少不了日语！


火场本来就混乱，还架得住再响枪？身陷狂乱漩涡当中的那些朝鲜百姓已经昏了头脑，不知道该逃向哪里，朝鲜还有这个汉城到底造了什么孽，就是没有安生的时候儿？


带队的外委小军官刚才冲在前面，胳膊上挨了一记洋火，趴在地上正哭爹喊娘。几个士兵拖他下来：“大人，小鬼子朝咱们动手，怎么办？”


那小军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咱们多咱时候怕过小鬼子？拖洋枪上来，打他奶奶的，老子还要为自己胳膊报仇！他妈的是小鬼子先动的手！”


黑夜火光当中，不一会儿就响起了两边步枪的对射！子弹嗖嗖的到处乱飞，乱跑的百姓一群群的倒下，火苗越冲越高，几乎将整个汉城照亮！


※※※


枪声响了一阵，那些趴在地上的淮军正骂骂咧咧打得过瘾。反正隔着火堆，双方都没准头，也没人发起冲锋，就是对射。就听见背后蹄声如雷，大群大群的人涌了过来。先是马玉昆，然后另一头出现的是聂士成，到了最后，连叶志超都过来了！


几位提督军门，都是衣衫不整，有的骑在马上靴子都少穿了一只。辫发蓬松的在马上大喊大叫停火，可是这么混乱的场景，谁听他们的？这个时候风大了起来，火头一卷，在前面的淮军站不住脚，纷纷给逼了下来。对面的射击也松了下来，大概也开始忙着救火。还传来房倒屋塌的声音，那是也在清理隔火带。


几个军门狼狈的凑在一起，亲兵们簇拥保护。在马上对望一眼，都是脸色铁青。公使馆被火焚，还有枪击事件发生。这个时候也不用扯谁先动手了。反正是一本烂账！淮军单单在汉城恐怕就有过万人，日本公使馆卫队加上侨民不过才两千多，屎盆子轻轻松松就能扣在自己头上。


太后万寿，正在力求河宴海清，连徐一凡都暂时撂开手了。架得住朝鲜突然出这种大乱子？


叶志超翻身下马，看着一队淮军正乱哄哄的退下来，看服色，正是他军门老大人的盛军。当时就暴喝一声：“捆起来！为头的砍了！趁火抢劫，擅自开枪起衅，就是他的罪名！”


身后亲兵一涌而上，七横八竖的就捆倒几个。聂士成一拉叶志超的手：“叶军门，还是要先救火啊！咱们要救，日本的也要救，这罪名咱们担当不起！”


叶志超这才反应过来，再顾不上下令砍人，大声命令亲兵开始救火。几百人乱哄哄的和朝鲜百姓，又扑又打又拆房子。几个提督在那里对着转圈子，都是愁眉苦脸。聂士成更是神色深沉，眉头紧锁，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转了一会儿，叶志超突然想到，日本公使馆那里也不能不管啊！要是能搭上话儿，帮他们救火。礼物好话送上去，说不定也能掩盖一二。等老佛爷万寿完了，谁不调离这个短命朝鲜，谁是丫头养的！什么南路会剿钦差大臣，不稀罕！


火虽然扑小了一点，可是叶志超也不敢逼到前面，再来一枪，子弹可不分官衔儿！他指挥亲兵架起了台子，拿着洋铁皮喇叭，让几个大嗓门儿亲兵一块儿喊：“大清钦差叶军门在此！半夜失火，叶军门担心杉村公使阁下，请不要误会，我们也是来帮助救火！”


喊了一阵，嗓子的血都喊出来了，对面除了哭喊的声音，火头噼啪的声音，一点回应都没有。叶志超在底下呆呆的等着，发火道：“都他妈的给我滚下来！找几个会说东洋话的上去喊！”


几个亲兵正听命滚下，对面火场当中却响起了回答的声音，却是华语：“淮军纵火，枪击大日本帝国外交公使馆，违反万国公法，帝国唯有进行严正交涉！杉村公使至意叶大人，私谊可感，公义不可废！公使馆属于大日本帝国领土，任何外人不得侵犯！”


马玉昆在叶志超背后低声发急：“再烧死几个日本人，那就真的有好瞧的啦……大人，您瞧是不是请朴执政过来，他是议政大臣，和日本人也有往来，居中说几句好话？”


叶志超跺足应是，挥手又让那几个亲兵滚上去，先稳住那头，一片派人飞骑去请朴泳孝。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火头已经渐渐控制了的时候，朴泳孝的车驾才赶了过来。这位阴差阳错才坐了朝鲜议政大臣位置，虽然各方面势力都瞧不起他，偏偏他地位就是稳如泰山，也被公认为真小人的人物。叶志超平日对他都是颐指气使，今儿却跟见了亲兄弟似的。上前就要扶他下马：“朴大人，我们宗藩一体，这次事件突然，最好就地解决了！你和杉村公使说得上话，又是地主，还是麻烦通融一下，现在还是先救火要紧啊！日本人有什么损失，咱们都好商量，绝不让他们吃亏如何？”


今儿的朴泳孝神色却没有了往日的殷勤，虽然还是微笑领命。但是这棒子大臣的单眼皮小眼里面也不知道一种什么样的光芒在背后闪动，脑子里面的局势变化的算盘，估计正打得噼里啪啦直响。


看着朴泳孝隔着火头在和日本公使杉村对话，杉村那里却是绝不让步。叶志超和马玉昆巴巴的在下面看着。


聂士成离得远远儿的，只是冷眼瞧着这一切。马蹄声响，却是左宝贵赶了过来。淮军在朝鲜四大镇将。叶志超领盛军是主力，马玉昆领四营毅军完全依附于盛军体系，基本上和叶志超穿一条裤子。而奉军马步前后加起来已经有十三个营了，说是左宝贵总统，聂士成分统，其实两人资历一样，各领各营互不统属，算是两镇。虽然同属淮军，但是左宝贵和聂士成算是被叶志超暗中排挤的。左宝贵统着自己亲兵营，连汉城都没住进来，隔得最远。看到火起，听到枪声，这个时候才带着亲兵赶过来。


看到叶志超在那里，正准备赶过去询问，却被聂士成从旁边一把拦住。左宝贵疑惑的下马：“功亭，出什么事儿了？”


聂士成苦笑：“冠廷老兄，别凑这个热闹了。咱们淮军精锐悬军朝鲜已久，日本人等不得了，今天这就是借口，他们自己生造出来一个！真下得了手啊，两千多侨民一把火……不知道烧死了多少！这位叶军门，咱们是指望不上了，回去点兵备将，请粮请军火请饷，准备打仗吧！”


左宝贵一怔，在朝鲜这两人还算说得上话。也都是素有勇名的战将，对当前局势，两人也私下探讨过许多次。那次聂士成犯颜给李鸿章上的折子，也有不少左宝贵的意见。不过聂士成憨直，署上自己的衔名就单送上去了。


这个时候儿看着这混乱景象，看着这汉城短短一年第二次备火，看着这沉沉黑夜熊熊烈焰，满地的尸首，大队大队的淮军，左宝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得打么？”


“尽人事听天命吧！看中堂如何指挥了……可是我信不过杨士骧这小诸葛！水师在，也许还能平分秋色，如果水师不在，朝鲜甚至本土的安危，就要看……”


说罢聂士成沉沉一叹，也不理犹自在那里急得跳脚的叶志超和马玉昆，翻身上马，带着戈什哈就要离开。


左宝贵呆呆的看：“……看什么？”


“就看北面那位细看涛生云灭的家伙，是不是当真有扶危定难的本事！冠廷，运气好的话，咱们朝廷的忠烈牌位上面见！”


※※※


轰隆一声，在北朝鲜大同江畔，响起一声旱雷。


徐一凡猛的从自己行军床上翻身坐起。


这些日子指挥疏散动员，实在是倦得很了。本来还半靠在签押房内的行军床上，看着一份份袁世凯转送来的情报，不知不觉的就歪了过去。


小睡当中，却全是支离破碎的梦境。仿佛又回到了穿越之处，在草原上面跋涉。惊雷闪电在他头顶不住炸响，还有那个穿越的时候，自己隐约听到的声音：“我给你这个机会！”


“妖梦入怀啊……”


徐一凡披衣而起，走出签押房。溥仰一直守在签押房门口，全副武装双披挂，看着徐一凡出门散步，忙不迭的带着几个戈什哈跟上。


今晚月亮很大很圆，从徐一凡公署向外看去，不远处就是大同江畔他们新建的码头。一条条内河木船火轮，这么晚了，还汇集于码头之上。一队队的人，背着统一式样的包裹背囊，神色惶惶的等着上船。每个人大概都知道自己的去向。或者去上海天津广州的租界，那里已经租定了房子，可以继续他们的学业。或者去绥远关外安置，有大盛魁照顾，可以勘察一下矿产，探讨在那些地方建立工厂矿山的可能性。或者还会去南洋，在那里有南洋李家照顾，可以学习商业运作，可以进南洋李家投资开办的新工厂！


他们当初被徐一凡从各个地方连哄带骗的挖过来，到了朝鲜这么一个贫瘠的地方。和禁卫军一同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学到了那么多东西，正被詹天佑詹大人詹老师的工业化救国理想忽悠得浑身热血沸腾，准备甩开膀子大干的时候儿，现在又要告别朝鲜，重新安置了。


人群当中有人低声呜咽了起来，那是想起了有好友在朝鲜暴乱当中牺牲的事儿。不少学徒技师，在考察，在建设，在勘探的时候，撞上了那次东学党暴动。搞建设也有牺牲！


再瞧瞧他们的宿舍学堂，不少都是这些学生在大冬天的干打垒建起来的。现在就要离开了，前路茫茫，不知道再会何日。世界才为他们打开了一扇窗，难道还要再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黑屋子里面去？


不知道谁低低喊起：“不走！不走！有谁敢动咱们，拿枪跟他们干了！”


人群当中骚动起来，这些日子一直在码头指挥疏散的詹天佑忙走了过来。他眼窝深深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胡子老深。每送走一批学生，每疏散一批设备，詹天佑都要大哭一场！这些全是工业化建设的种子啊！虽然是疏散安置，但是徐一凡地位风雨飘摇，日本入侵又是迫在眉睫。没了徐一凡，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些学生？


看着学生们愤愤的神情，就是不肯上船的模样儿，詹天佑嘴唇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相对无言的时候，队伍后面又响起了轻微的骚动，低低的声音响起：“徐大人来了，徐大人来了！”


人群分开，就见徐一凡穿着军服，在几个戈什哈的跟随下缓缓而来。他那个样子，也比詹天佑精神不到哪里去。


走到码头栈桥前面，看着栈桥边上停着的一溜木船，两条小火轮早就生火完毕，准备拖带，到了出海口驳到大船上面去。可就是没有一个学生技师上船。


“达仁，怎么不动了？”


詹天佑还没有回答，一个学生已经喊了起来：“大人！咱们不走！没有你，我们学不到这么多东西，了解不到现在世界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不是说有可能打仗么？我们就留在这里，给咱们发枪，我们和禁卫军一起干！离开朝鲜，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谁知道还能不能见到詹老师，见到徐大人！”


“不疏散，不安置！要死死在一起！这么多风浪都过来了。事到临头，却还把我们当外人！”


“说什么也不走！”


徐一凡脸色铁青，大步走到了栈桥一堆货物上面，站在高处，目光四下扫着。


“谁说回不来？谁说再也见不到我了？”


“你们在这里学本事，是准备干嘛的？是准备回去建设我们祖宗神灵所在之地，尧之土，舜之壤，禹之封！不是要你们死赖在朝鲜，真当这里是世外桃源了？既然睁眼看到了世界，就知道回去咱们该做什么……你们是我徐一凡的建设种子！


我和禁卫军的弟兄们，干的就是为你们挡风遮雨，打平一切试图入侵破坏我们华夏故土的外敌。我们就是你们的盾牌，你们的长城！现在，我命令，立正！上船！等我厮杀完毕，一声令下，你们再聚到我的旗帜下面！


等着我！”


月色下，波涛畔。几百学生默默无言立正，倒是又象另外一支禁卫军。不待人指挥，默默的按照顺序上船。汽笛一声呜咽，两条小火轮带着这批学生暂时天涯海角。


江边明月，正照着叉腿而立，目送他们远去的徐一凡。


※※※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一凡才跳了下来。站直身子表演王霸之气也是很累的啊……正准备回去，却看见詹天佑走过来，默不作声的就是深深一揖。徐一凡一怔：“达仁，你怎么了？”


詹天佑神色有些激动，却不知道如何表达，被徐一凡搀起来，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大人，我詹天佑真的心服了……您是真的想建设这么一个国家！其他的不多说了，我詹天佑再三心二意，再瞻前顾后，不得好死！”


看着这呆书生赌咒发誓，徐一凡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最后还是拍拍他肩膀：“你也别累着了，前面风涛还多呢……”安慰的话儿还没说完，就听见背后有人低低道：“大人，大人！”


转头一看，却是袁世凯。他神色微微有点紧张，却尽力控制住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儿到的？怎么没听见动静？


仿佛听出了徐一凡心声似的，袁世凯低声道：“大人在对学生们训话的时候儿，下官就到了……大人风采，下官五体投地……汉城传来了紧急消息……”


“怎么了？”


“日本人动手了。”


※※※


公元一八九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夜，汉城日本公使馆焚烧枪击事件爆发，日本侨民外交人员死伤逾九百余人，淮军伤亡逾四十人。除公使馆部分建筑之外，其他地方，一火而空。


朝鲜局势，顿时急转直下！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七章 东亚大势


汉城日本公使馆火焚枪击之变，在第一时间，就已经传回了日本国内。在第二天中午，各大报馆就已经登出了紧急号外，各大报馆甚至还派出穿着白色丧服的报童，沿街奉送号外！


全国各地陆军驻军紧急进入戒备状态，官兵销假回营。各种各样的人物开始奔走，为各自在这场东亚大势变动当中的利益开始争取。天皇皇宫之前，日本首相官邸之前，已经出现了以浪人为首的请愿团体，一个个举着号外，哭喊震天，奉请他们的天皇陛下，立即出兵讨伐朝鲜和清国！


日本外务大臣陆奥宗光，紧急召见大清驻日公使，英国驻日公使，俄国驻日公使，开始提出最严正抗议，准备进行最为强硬的交涉。


东京已经纷乱得象一个蜂巢。


日本帝国议会紧急召集开会，前些日子，他们才主持了对伊藤内阁的弹劾案，攻击他对国内经济事务的无能，而伊藤博文也悍然以解散议会相威胁。双方正对峙争斗，现在消息一传来，满天云雾烟消云散，不仅不对伊藤内阁进行弹劾了，而是提出了紧急追加公债三千万日元的议案！


日本国内蓄积的压力，似乎在这一时间就找到了倾泻爆发的地方！


东京虽然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但是这次东亚局势变动的中心，却不是在那里。就连伊藤博文，也并不在东京。而在广岛。


大本营的设立，对于日本国内都是极其秘密的消息。


日本帝国银行广岛分店的建筑，已经被征用为大本营所在地。从这座建筑的南向窗户向外望去，就是濑户内海粼粼波光，被成为内海风光第一的革丙之浦港口，聚满了点点白帆，海鸥起起落落，鸣声悠远。


水蓝沙白，天高云淡，阳光干净得仿佛可以用来洗澡。


可是在帝国银行广岛分店的西洋式会议室内，却没有一个人有丝毫欣赏窗外景色的心情。


每个人脸上，除了激动紧张，还是激动紧张。每一个眼神，一个轻微的动作，仿佛都充满了硝烟的味道！


陆军大臣陆军大将伯爵大山岩。


海军大臣海军大将伯爵西乡从道。


陆军参谋兼兵站部总监川上操六中将。


预订日清战争野战第一军长官，曾经担任过首相和历任陆军所有重要长官位置的山县有朋陆军大将。


海军参谋及中将子爵中牟田仓之助。


运输通信部长官陆军步兵大佐寺内正毅。


野战监督长官部长官陆军监督长野田豁通。


野战卫生长官部长官陆军军医总监石黑忠贞。


天皇侍从武官陆军少将岗沢精、中村觉、斋藤实……


除了在联合舰队进行准备，一心准备喋血海上的海军军令部长官桦山资纪伯爵大将，联合舰队伊东佑亨中将之外。日本帝国名臣重将，明治开化时候的功臣，二十年陆海军西式编练以来所作育的精华，全部集中于此！


看这些人的架势，已经在这里等候颇有一段时间了。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默默等待着什么。


脚步声突然响起，侍从武官陆军少将岗沢精笔直起立大声唱名：“天皇陛下幕僚长织仁宫亲王殿下，天皇陛下大本营总钦命官伊藤博文首相大人到！”


所有人刷的起立，僵硬的四十五度鞠躬，资历深如大山岩西乡从道山县有朋诸人也不例外。这位亲王就等于是作为天皇的代表摆在这里，伊藤博文更是这次日清战争的总策划师！明治天皇已经对他俾以全权，无论多大的事情，由伊藤博文一言而决！


织仁宫亲王和伊藤博文都是一身礼服鱼贯而入，伊藤目光闪动，满是精悍的神色。他身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智力仿佛都全部提了起来，就等着应付面前这场决定东亚未来百年大势的战争！


织仁宫亲王笑着双手虚按请大家坐下，自己也不言声儿的坐在上首一张椅子。他也不说话，他的使命就是作为一个木偶似的人物在这里压阵，要是他压不住阵脚，明治天皇说不定还要亲自过来。但是这儿真正话事的人物，还是五十三岁的伊藤博文！


伊藤博文也不客气，这个时候，他是绝对的当仁不让，他也并不坐下，双手握成拳头撑在桌子上面，目光炯炯的四下一扫：“各位，通报大家一个好消息，就在昨夜，在伦敦，我们与英国已经签署了《日英通商航海条约》的全部修约议案，在我们做出巨大让步之后，一切都已经敲定，英国人态度已经表明，只要我们在朝鲜的扩张，是有利于代替虚弱的清国，防止俄国南下，那么就不会干涉我们在朝鲜的举动……作为支持，昨天在伦敦市场发行的数百万日元公债，已经被英国银行团吃进……诸君，朝鲜的大门，东亚舞台中心的位置，已经为大日本帝国敞开！”


这个消息将所有人都是一震，谁都知道这次日英通商航海条约是在1858年签订，可想而知，当时是多么不平等的条约。在日本国力蒸蒸日上之后，从1872年就开始了修约谈判，持续长达二十多年之久。为了拉拢英国站在日本船上，到了最后，伊藤博文不顾国内抗议卖国的呼声，悍然做出全面让步，将修约签署！1895年之后，俄国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就要通车，在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卷进来之后，朝鲜就再不是清日两家的事儿了。


在这个时候，只要取得英国支持，俄国就算火中想取栗，也基本是无能为力。


在昨夜，伊藤博文丝毫不关心陆军情报系统进行的公使馆火烧事件的密谋，一直在紧紧的盯着从水电报线传回来的消息。到刚才为止，终于得到了修约签署的消息！


屋子里面沉默少倾，川上操六激动的站了起来：“大日本帝国万岁！天皇陛下万岁！”和他一起的，还有寺内等年轻一些的军官，个个脸色涨得通红的挥舞着拳头，恨不得跳到桌子上面去！


一切障碍都已经扫平，其他的，就等着在战场上面看了！


伊藤博文短暂的激动之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转头看向山县有朋：“野津支队准备完毕没有？”


山县啪的一声起立：“野津中将以广岛师团第九旅团为骨干的支队主力，已经在宇品港待命，一声令下，既可以登船出发！”


伊藤博文满意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态势，野津支队必须在三日内登陆釜山完毕……为了保护侨民和公使馆的安全！外交折冲，陆军不用管，只要求你们进军！”


山县点头：“陆军动员令是不是要随之发出？”


伊藤笑着摇头，现在一切局势都在他胸中全盘掌握。这种感觉，就如东亚大地海洋，全在他指掌中一般。


感觉真好。


“……别太快的吓着清国人，就是只先派这六千人的支队足矣。让他们以为，他们那两万多淮军还能保住朝鲜。李鸿章太自信他的交涉能力——东方俾斯麦嘛！让他慢慢去交涉好了，为了加强朝鲜驻军力量，作为交涉谈判的依靠。北洋水师必然大举出动，昼夜不停的往返中韩之间，运输物资军火……海上决胜之后，再麻烦陆军大举出动，一举摧垮李鸿章所有有战斗力的军队，那时候，清国……，不，支那的大门就全部为我们敞开了！”


“关键中的关键，就是未来的海上决胜！”


※※※


“丁军门，中堂急电！”


水师中军总兵刘步蟾急急的敲了敲定远舰提督官舱的房门，一听没有动静，又急切的再敲了两下。


官舱之内，传来了丁汝昌疲倦的声音：“子香，进来吧。”


从昨夜丁汝昌被惊起，到现在为止，一天快过去了，丁汝昌一点都没有消息。


汉城事件，如惊雷击头，打在了北洋文武上下头上。谁都知道这场事变的后果！


陆师诸将不用说，一堆堆的电报发给北洋中枢，请示办法。听说老中堂在睡梦中被惊醒，吓得呆了小半个小时。紧接着就是一堆电报又砸给现在暂时在仁川的北洋水师高层。


要求收集水手军官上船，加煤加水，随时准备生火起锚。丁汝昌也从陆上官衙搬到了镇远号上面。水师的判断一致，如果要准备作战，水师兵船军舰，绝不足用。


将近一年时间耗用下来，军舰状态极差，弹药缺乏，人员不整。如果要进行海上战斗，必须回母港修整补充整理。水师一去，陆师就失去保障，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水陆配合，将主力撤回国内，先固根本！丁汝昌当即和陆师诸镇往来电报商量。除了叶志超和马玉昆卫汝贵不表态，聂士成和左宝贵都赞同他的意见，顿时就发了一个联衔电报过去。要求立即整备主力，回国！在朝鲜这里，既有徐一凡的兵，再留三四千陆师足矣。只要主力能保存，万一打起仗来就有办法！


现在刘步蟾手中拿着的，就是李鸿章的回电。


当刘步蟾走进丁汝昌的官舱，就闻到全是叶子烟的味道。丁汝昌不大抽烟，这一天下来，却不知道抽了多少！就瞧见他眼窝也青了，眉毛都耷拉了下来，坐在那里慢慢的喝着浓茶，还在撑着。


官舱之内，到处都是海图，笔砚墨水，放得到处都是。


刘步蟾皱皱眉头，将电报纸递给了丁汝昌，自己过去打开官舱的舷窗。海风吹进来，让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粥的丁汝昌精神就是一振，忙不迭的打开了电报纸细看。才看了几行，就猛的一拍桌子，笔墨纸砚全部跳了起来，墨水溅得海图上都是。


“中堂老了！难道还嗅不出这里味道？”


“大人，回电是什么意思？”


丁汝昌抖着手将电报纸递给刘步蟾，低声道：“你自己看，自己看……中堂要我们稳住朝鲜局势，不得稍有退让。陆海水师主力集于此，日人应不敢轻动……中堂说日本国内正是萧条之际，伊藤内阁两遭弹劾，正是风雨飘摇之际。此次朝鲜虽然衅起，但一年前汉城宫变如此大乱，中堂仍以一人之力交涉平息之。此次俄国公使喀西尼已经向中堂表态……‘俄韩近邻，亦断不容日本，忘形干预’……糊涂，糊涂啊，咱们主力于此，态势已经恶劣得无以复加。国内又空虚如此，实力没了，拿什么来交涉？”


刘步蟾是个细致的人，不言声儿的仔细看完了电报，低声道：“中堂也有他的顾虑，电报里面也点出来了……太后万寿在即，撤军朝鲜，是大伤朝廷和老佛爷体面的事情，这一层中堂虑到了……还有一条，就是咱们北洋这次声势复振，中堂已经是小车不倒只能往前推了，上次朝鲜事情，没把徐一凡收拾下来，这次如果又是先撤主力，只怕朝堂清流攻击也受不了，北洋这次如果不强撑着，一旦垮下来，只怕再求往日地位也不可得！”


一说到北洋团体自己的利益，丁汝昌就再没有话说了。默然半晌，轻轻道：“那苦心养育二十年的水师，就这么断送了不成？”


刘步蟾也是脸色铁青，只觉得两头为难。北洋团体势力是大局，可是水师也是海军种子啊！也是他们这些人地位的依靠，最重要的还是大清海上屏藩！


怎么办？怎么办？继续电请中堂撤军？


丁汝昌站了起来，一圈圈走动，只是喃喃自语：“到底有什么人，才能挽此危局呢？没有非常手段，不能当此风涛险恶！中堂已经要撑下去了，咱们处于危地，也只有联合起来想法子，求生路！”


他站定猛的抬头：“叫邓正卿来！”


※※※


“中堂，中堂，要撤兵啊，必须要撤兵啊！”


说话的正是张珮纶，这位李鸿章的风流翰林女婿再没有了往日潇洒蕴籍的模样儿，只是追在李鸿章后面，不住的求肯。


李鸿章坐在签押房公案后面，杨士骧和几个师爷，不住的捧来文电请他批阅。


老头子脸色铁青，咬着牙齿只是和自己过不去，隔一会儿就要一个滚热的手巾把子，擦着脸，将不多的精力全部挤出来。


朝鲜事变一发，各处文电就像雪片一样涌过来。朝廷的上谕垂询，总理衙门的外务咨询，朝鲜驻军的请示办法，各地北洋官吏观望风色的电报……将老头子忙了一个四脚朝天不落地。


更兼心里油煎火煮似的，这年来怎么就这么不顺！


杨士骧又匆匆的走了进来，看了张珮纶一眼，低声向李鸿章道：“中堂，俄国公使喀西尼大人已经到了天津，要和中堂会见。英国公使欧格纳爵士大人也回了消息，说明日和中堂会晤。”


李鸿章一听，就赶紧站了起来，伸手就要自己的大帽子。朝鲜此次死了几百东洋人的事变出来，他调停的希望就是指望俄国人了。老头子玩儿了一辈子的以夷制夷。他也知道英国和日本交好，可是合大清和俄国人的力量，这么大的两个国家，小小日本还敢动手不成？难得的是，这次俄国人也这么积极！


看着李鸿章要出门，张珮纶顾不得，一下拉着李鸿章胳膊：“中堂，不撤兵，北洋死无葬身之地！不仅朝鲜要丢，大清也危险啊！”


李鸿章猛的转头：“幼樵，你胡说八道什么！当年中法战争，就让你破胆了？老头子宦途四十年，转战过万里。法国，英国，台湾，朝鲜，什么时候不是我安顿下来的？撤兵，撤哪里去？日本人还没动作，你就慌得跟什么似的……撤兵了之后，朝廷体面放哪里，北洋的体面放哪里？昏聩！”


老头子从来没对这个女婿这么疾言厉色，张珮纶倒也不在乎，只是一脸恳切：“中堂，当年承蒙收留，珮纶我身心所系，都是北洋！这也是为中堂千秋声名，为我北洋大业才做此激谏！朝鲜事变，其来也渐。日人几度挑衅，又几度收手。到了此时，已经是经营布置完毕，铁甲兵船年添一二，兵队也精练完毕，正思在朝鲜一逞！


而恰逢我北洋态势，现正恶劣得无以复加，一旦崩溃，回天无力啊！现在的上策，就是从朝鲜撤兵，让徐一凡顶日本去！中堂，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李鸿章这个时候儿倒平静了下来，淡淡的扫了张珮纶一眼：“幼樵，这些日子，你还是继续读书养气吧。我的签押房，你就不要来了……什么事情，我李鸿章一身当之。”


说罢就转身出门，杨士骧瞧了张珮纶一眼，什么话也不说，跟着就出去了。张珮纶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李鸿章的签押房，回到自己书斋，发呆半晌，才拿起了一份大清时报。


“什么厉害关系，东亚局势，都由徐一凡借着谭复生的笔说明白了……整个大清，怎么就没人想明白呢？到底有谁，能扶危定难？”


※※※


平壤。


徐一凡已经换上了军装，汉城事变一出来，他就已经明白。


时间到了。


禁卫军立刻加紧动员，疏散更加无日无夜的进行着。参谋全部分派出去，再考察一次战地，做计划，构筑阵地。实弹射击，战术训练也加倍再加倍。作战物资也开始分发，除了储备，野战部队的弹药基数也增发。


而他只是和楚万里等军官，没日没夜的研究地图，揣测未来的局势变化。


因为他的蝴蝶翅膀扇动，现在的局势，淮军只有比历史上面更加恶劣。当初不过万余兵力在北朝鲜，水师也不像现在这么疲惫残破。现在基本全部精锐陆师都孤单的远远悬在南朝鲜，水师也再没了修整补充的时间。北洋命运，可以想见……但是多了他一个徐一凡，又会起怎样的变化呢？


机会是到了，自己也做了无数的准备。可是还是险恶得难以预测！


毫无疑问，他的一切打算，都是为了在这甲午大难当中成为扶危定难的功臣，正式踏上篡清的道路，可是这一切，是否又能如他所愿？


到底是随着历史风涛起伏挣扎，还是他能赤手缚住苍龙？


啪的一声，楚万里将红蓝铅笔丢在地图上面：“要是我是李鸿章，现在就赶紧下令撤退吧，朝鲜丢给我们玩儿算了。这样的态势，想打赢，除非梦里面……”


徐一凡拍了拍地图：“李鸿章不会撤退的。”


楚万里瞧着他，徐一凡也回瞪他。历史上面李鸿章本来就没撤嘛！现在更多一个自己在这里，上到朝廷，下到李鸿章，真能放心把朝鲜给他玩儿？


“那就只有咱们好好干了，打赢就吃饭，打不赢就吃粥。一切靠自己吧……”楚万里耸耸肩膀，和德国鬼子交道打久了，他也学了不少洋鬼子的做派。


徐一凡一笑：“云纵的意思呢？”


李云纵一直在默默的看着地图，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咱们只要比北洋表现得好一点就成……大人，我对禁卫军有信心。”


徐一凡看看他，这家伙整天铁血模样，没想到清醒得很哪！这么明白自己的意思，好手下！


楚万里只是嗤的一笑：“这么大的阵仗，两国举国相争，还想着留手……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各位，到时候看吧，没有任何事情，会按照预想的变化！”


徐一凡只是狠狠的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杀死这个家伙！把他心底最担心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虽然他计划许久，布置许久，也准备了许久。一直在切切期盼这个时期的到来，可是真的事到临头。强撑出来的气度沉稳之下，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脆弱。


这毕竟是一场奠定东亚大势百年气运之战！他两万兵，战兵不过万余。地盘不过大同江左近，更是天下皆敌。要在这场战事当中游走，真的一切都会按照他预想变化？


不过，走都走到这里了。所有一切，就都来吧。


他轻轻叹息一声，也丢下了手中的红蓝铅笔。李鸿章退不得，他又何尝退得？


这东亚大势，篡清之路，已经就在眼前了，可是自己——到底抓不抓得住？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八章 天涯


“不走！”


“死都不走！”


“哼，姓徐的，你让我走试试瞧！”


三个女孩子回答各式各样，杜鹃陈洛施毫无疑问在赌气，李璇则是下巴高高扬着，挑衅也似的看着徐一凡。


徐一凡的疏散计划已经进行了一大半，也不知道是谁提醒，百忙之中，他才想到，自己这一大家子还在平壤呢！说起来他这内宅也有三个主母，加上两个朝鲜通房丫头，丫头下人老妈子七八十号，花匠厨子家戏班还有一拨儿，将他在平壤这个大宅子塞得满满当当。到时候儿，这些人物，别说打仗了，跑都跑不赢！


当即他就放下手头事情，回来疏散自己家里的人物。去向已经定好了，去天津，在那里他还有一处私产。安全问题他也不担心，要是李鸿章会对自己家眷下手，那也就不是李鸿章了。就是满清朝廷，到了这个末世，已经有多少年没听过什么满门株连，家人发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了？


结果面临的反应却是如此一致，让徐一凡哭笑不得。


他还穿着军服，脸已经瘦得刀削仿佛，胡喳子也又黑又硬。看三个女孩子各瞧各的方向，就是不看他，只有两个朝鲜小丫头忐忑的瞧着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内宅外面，是溥仰陈德俩戈什哈头儿带着几十名戈什哈守着，马车也等在门外，就等他老爷一句话，就大搬家。


这个时候，就只有动之以理：“要打仗了……兵慌马乱的……”


“又不是没有和你在南洋冲杀过！当时咱们就几十人，几万个土著暴徒，我在你身边，后退了一步没有？给我一颗枪，怎么也陪在你身边儿！”


说话的自然是杜鹃，挺着胸脯，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瞧不起她身手还是怎么的？过年之后，小半年难得回家几次，看老爷瘦得都心疼。现在一回来可好，赶她们走！


听到杜鹃摆出了和徐一凡在南洋同生共死的最光荣事迹，陈洛施也慌了神。这点比不上杜鹃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当下就泪汪汪的表决心：“我也是走过镖的，见过洋枪开火！你手下几万兵，我们还怕什么？越是兵慌马乱的，没人在你身边照料你怎么成？老爷，咱们不走，出不了事情的……”


李璇可没有好身手可以自夸，不过她现在可是一肚子怨气。过年的时候儿，借着一点酒意，亲也让这家伙亲了，摸也让这家伙摸了。还害得她做了几次春梦，南洋第一美女早上起来觉得两腿之间冰凉冰凉的，说出来可多丢人？


已经暗示了这家伙再温柔一点就能全部得到她，可是这家伙这小半年几乎就不见人影，当她李璇是什么了？


现在打发她走？别说门儿了，窗户也没有啊！想到这里，她又加倍用力的哼了一声，头更扬得高高的。


徐一凡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不能怪这三个女孩子。她们对近代化大规模的战争，一点概念都没有！战事一起，徐一凡都不知道自己存亡如何，她们还以为几万兵就是泰山之靠！他掰掰指头盘算，杜鹃可以找杜麒麟老爷子来压她，洛施那儿，实在不行，赶鸭子上架，让陈德骂她几句，哥哥的积威之下，也许这小丫头会听话？李璇……算了，捆起来朝船上一丢就是了，反正和李璇和他闹别扭都成习惯了，再来一次也无所谓。


没法子啊……局势正如火一般的席卷着东北亚的山川大地海洋！


就在前天，日本野津支队已经登陆釜山，日本联合舰队舰影也出现在釜山外海。六千日军骁锐上陆，日本政府也配合着提出了要亲自参与调查汉城公使馆火焚枪击惨案。淮军已经商请朝鲜政府派出了外务参赞李秉稷，到釜山去稳住日军野津支队，还送了不少礼物。传话说大家都是军人，都是奉命行事，交涉的问题请双方上层去交涉解决，作为手下的，大家还是不要误会的好。


日本野津支队还算客气，一边趁着淮军毫无干扰，源源不绝的上陆，构筑出发基地。一边也派使者还礼，说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愿意一起等候上层交涉解决。现在大家的确是不要起误会的好……


天津已经冠盖云集，中方代表，日方代表，几个国家的公使，打出了联合调查调停的招牌，已经在激烈的抗辩争论。时间就这样飞速而去，北洋战又不战，退又不退，等着日本在那里迅速的完成战略展开……在徐一凡看来，一切都已经迫在眉睫！


大清内部也在闹别扭，清流帝党似乎找到了机会似的，高叫在那里要求采取强硬立场，弹劾李鸿章软弱可欺，还喊出了即使对日宣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叫得声音最高的没有兵，有兵的李鸿章却是在跟帝党赌气似的，一意要交涉解决，并且认为局势已经在掌控之中……虽然对大清上层的懵懂无能，内斗内行徐一凡已经很了解，而且也期待利用这种混乱为自己上位铺平道路……但是身处其中，他还是感到分外的郁闷——你们就不明白，这是生死存亡之秋么？


战事，最迟不过七月中下旬就要爆发，计算日军的动员和展开速度，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儿了。比历史上真实的时间节点要早上那么一点，也是徐一凡这个小蝴蝶穿越带来的小小变化了。


他已经紧张得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这三个小丫头还在跟他他妈的闹别扭！


老婆多了也是烦啊……毕竟人家也不是只听命令只会陪他上床的洋娃娃，都是活生生有自己思想自己感受的女孩子……


老子再不多娶了！徐一凡一边咬牙发誓，一边就准备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现在实在没时间哄他们，大事还忙不完呢！


正要转身出门，就听见外面的传话声音：“北洋水师邓世昌邓大人来拜！”


※※※


邓世昌是奉丁汝昌之命特特来拜的，转乘小火轮直入大同江之后，在码头下船。入眼之处，就是宏大的基地建设规模。只是到处都一副人去楼空的景象，只剩下了肃杀紧张之气。


完全西式装备的禁卫军士兵随处可见，无论多少人行进，随时成列。军官都年轻得出奇，武器也完全整齐划一，不像淮军，各营之间，也许步枪型号都不一样！最要紧的是，在他们身上，完全可以感受到作为军队的严整剽悍的气息！


徐一凡是怎么练出这么一支强军的？每个人都在忙忙碌碌，准备物资，分发粮弹，没一个清闲的人。传令的士兵骑马来去，激起一路烟尘。一声命令下达，也许就是一队士兵拉出了营房，奔赴执行命令的地点而去。北洋水师这以邓世昌为首，穿着大清制式武官军服的人，站在这一群完全西化的虎贲当中，竟然有手足无措的感觉！


特别是看到在一片空旷营地当中，成列成行架起来的崭新野战炮，山炮，速射炮，还有他们认不出来的马克沁式水机关枪，阳光照在这些钢铁武器崭新的烤蓝上面，一片熠熠生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个副将衔的水师军官敬畏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低声对邓世昌道：“大人，徐军门是怎么经营出来的啊？合淮军陆师之力，也不见得有眼前景象！淮军还有中堂二十年的苦心！”


邓世昌只是绷着脸，心头也是翻动不休。这个徐一凡，从来都是非常人行非常之事。恰逢末世，万马齐暗。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一个英雄人物？想起南洋和徐一凡共事的日子，心头忍不住就是一阵火热。也许这场战事还有救？


转眼间他就打消了自己这个幻想，徐一凡再强，他也没有水师，而这场战事的关键成败，就在海上！而他作为一个屏障陆师的海军将领，还要来求徐一凡……海军之耻啊！


接待他们的是码头军事管理区的一个南洋出身的军官，对于邓世昌和徐一凡一起，炮震泗水，那是敬仰得不得了。谁也没料到他会来拜，其他人，估计这么紧张的时候儿，早就给赶跑了，对淮军，这些禁卫军军官可没有好感！邓世昌就截然不同，一通报名字，就被恭谨的迎了下来，邓世昌也不要休息，直接就要他们领路拜会徐一凡。看邓世昌神色郁郁，他们也不敢多说话，直接将他引到了徐一凡的宅子，戈什哈就立刻通传了进去。


都是当兵的，也没那么多礼数好讲，邓世昌一行人就下马在门口等候。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徐一凡满脸喜色的迎了出来：“正卿，那阵好风，把你吹过来的？”


邓世昌注视了徐一凡一眼，如果说南洋的徐一凡还有点轻飘飘的，喜欢刻意摆出点上位者的架子，总有那么一点拿腔拿调的话。现在的徐一凡，已经纯然是个掌握万千人命运的大将风度了。结实了许多，也深沉了不少。就连眼神，也比过去锐利了许多！


他沉默一下，不等徐一凡上来拉手拍肩膀，打打袖子，就一个千行了下去。背后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随行北洋军官都打千了下来：“标下邓世昌，参见钦差徐大人！”


徐一凡一怔，他是想在这场战事当中，尽量拉到一些同盟力量的。自己力量毕竟太单！而且早些示好拉拢，将来也是可以借力的依靠。信息他已经分头放了出去，淮军陆师也有，北洋水师也有。可是这么多时日下来，回应绝无。现在他也死了心，大家自己忙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谁还会这个时候上门。


却没成想，北洋水师已经派人来了，而且是和他徐一凡最说得上话的邓世昌！


看着邓世昌行礼下去，他脸色也沉了下来，一把拉起邓世昌：“正卿我跟你说，你要再来这一套，我扭头就走，管你他妈的来干什么……现在局势大家都知道，我也知道你是冲着即将而来的战事来找我，还玩儿这个，信不信我把你赶回去？”


邓世昌胸口一热，整个北洋上下，都讳谈开战。只有徐一凡还是那个徐一凡，没有让他失望！


借着徐一凡的一拉，他也就拉住了徐一凡的手：“传清兄，我是来拜门的！北洋水师……需要传清兄援手！”


徐一凡不动声色，只是一拍他的肩膀：“进去说话！”


※※※


朝鲜，釜山外海。


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军旗，正在海风当中猎猎舞动。


这正是天青海蓝的好天气，微微有风，海浪拍击在这些海上钢铁怪兽有着菊花纹章的舰首，溅出了满天白浪。


随着旗舰桥立号的信号旗，作为联合舰队精华的第一游击部队，正熟练的变化着海上阵型，一门门火炮转动着，指向假想的敌人。动作敏捷，对号令反应快速，军舰状态，水兵状态，看来都已经到了临战前最好的状态！


伊东佑亨和桦山资纪两人，正站在桥立的舰桥上面，都举着望远镜看着舰队操练。良久之后，都放下了望远镜满意的一笑。


“伊东君，看来已经是完全准备好了，到时候，我就和阁下一同在桥立舰上，和北洋水师决战吧……我真想看着桥立舰将定远的装甲击穿！”


日本帝国海军军令部部长桦山资纪伯爵大将，拍着栏杆当真是感慨无限：“当初定远镇远两大铁甲堡船，驶抵我们日本港口，那耀武扬威的姿态，当真是让帝国志士愤慨绝伦！二十年生聚，才有了这么一个决战的机会……要是我们订造的富士级铁甲舰，也在联合舰队队列当中，该有多好！”


伊东佑亨淡淡一笑：“阁下，桥立的战位是属于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阁下不要抢下官的位置……您的战位，是在赤城号上观战。没有富士级，我们也足可以和北洋水师一战。我们正是蓄锐之势，而北洋水师已经疲惫，虽然已经缩回了旅顺，但是他们也还是需要确保朝鲜两万多淮军的供应，我们随时可以寻找到决战的机会……”


“他们要是不出来呢？”桦山资纪反问。


伊东佑亨还是一笑：“那我们联合舰队就追上门去打。”


看着伊东坚定的表情，桦山资纪会心一笑：“好吧，联合舰队可以前进丰岛洋面了。搜索北洋水师，攻击北洋水师！”


伊东佑亨一震：“阁下，大本营已经决定了？”


“大本营已经秘密下达总动员令，七月十八日，即将对清国，不，对支那宣战。而联合舰队，就要成为这场战事的先锋！光荣啊，海军！”


※※※


花厅当中，众人对坐，待客的，也只有一杯清茶而已。


邓世昌已经讷讷的说出了丁汝昌的求托之言，北洋水师那些随员，都听得一脸惭愧。


前些日子，丁汝昌已经奉命将水师主力撤回了旅顺锚地，但是还有若干巡洋快船掩护着招商局轮船往来输送物资，确保海上饷道。


此时渤海湾左近基地的空虚，比起真实历史更甚。两万五千以上淮军陆师悬于朝鲜，将淮军精锐主力几乎就抽调一空了。各个基地门户要害之地，全无陆军掩护。丁汝昌也曾经情商盛军奉军毅军等，能借给他几个营掩护基地。但是没有李鸿章命令，谁肯干这个？再说了，兵为将之本，特别湘淮军营制，兵是为将有的，谁肯自损实力？


丁汝昌几次提请李鸿章厉害所在。李鸿章总是以为，要厚集兵力在朝鲜，作为谈判交涉的依托。只是同意丁汝昌自募练勇拱卫各基地。


可是现在没有开战，要钱没钱，要物没物，就算募来新兵，还不是乌合之众？万般无奈之下，只有向徐一凡情商，借数营兵来拱卫基地。要不是病急了乱投医，再找不到徐一凡的门上！还有徐一凡窜起，始终还是欠北洋水师一个人情，要不是当初邓世昌率两巡洋舰抗命为他撑腰，徐一凡能有今天？这个时候，就派邓世昌来做说客了。


心口如一如邓世昌，这番话都说得吞吞吐吐。向别人要兵，这真是大忌。更别说徐一凡一直以来，都被他们淮系打压！


等邓世昌说完，花厅之内就是一片安静。徐一凡捧着茶杯，呆呆的看着杯子冒出的热气儿。他能有多少兵？就算他的营比淮军的营大一些，现在战兵也不过十几个营。北洋水师这倒好，一下就要借走三个！最主要的是，北洋水师无一能回报他！求人帮忙，也要有些利益交换……他是指望能和这些淮系军头合作，但是不能只有付出，没有回报！


他以为，别人看出了朝鲜危局，在朝鲜的淮军想要自救，怎么也绕不过卡在东北和南朝鲜之间的他，到时候就可以上下其手，争取主导局势。没想到到了现在，淮军陆师还那么硬气，理也不理他，水师倒是找上门了，可是也只要他朝外掏东西！


真他妈的郁闷哦……


看徐一凡不说话，邓世昌有点坐不住了，自尊让他想起立走人，但是想着丁汝昌的嘱托，想着海军那些根本重地的空虚，让他又不得不留下：“传清兄，在南洋，你还欠我邓世昌一个人情！”


邓世昌说出这种话，那是真的急了。徐一凡瞧他一眼，老子虽然郁闷，可是没说不借兵啊！在水师打下一个钉子的机会，就算吃亏也是要做的。要不然到哪里再找这么一个机会？


他沉着脸点点头，扬手示意邓世昌坐下：“正卿兄，交情归交情，公事归公事。北洋这些年来，打压我可有虚日？我一军之力要镇抚整个北朝鲜，无朝廷半点接济还为大清守住此屏藩，不是我说句大话，将来南朝鲜的陆师，也有求到我徐一凡的地方！问心想想，北洋对得起我么？朝廷对得起我么？”


不等邓世昌他们回答，徐一凡已经慨然起立：“虽然如此，但是水师丁军门开口，你邓正卿开口，我却不能不借兵！为的不是什么北洋团体，为的是这场即将而来的国战，为的是帮助国家守住这么一点海军种子！兵，我借了！不是三个营，我给你六个营！连枪带炮带饷，子弹军装粮饷，全部咱们自备了，替水师守家去！”


邓世昌霍然站起，正色就是一揖：“传清兄，我邓某人果然没看错人！水师愧无可报，只有留待将来！”


除了他之外，其他水师随员也纷纷起立，大礼就行了下来。徐一凡这真是雪中送炭！


看他们行礼，徐一凡这次也不搀扶了，冷冷的道：“我是为了公事，不是为了交情，这礼我就不受了……还有，我有两个条件。这六营兵，不受丁军门节制，只是要请正卿兄你来管带，第二就是，这六营兵不远出野战，只是基地守备。答应了这两点，六营兵正卿兄你就带走！”


这三营兵给邓世昌，再加上自己安排的心腹军官节制。自然而然，就会在水师当中形成一个势力，舰队丧失之后，就是几大海口的中流砥柱之靠。邓世昌作为这六营兵的统领，又是水师老人，还怕没有上位的机会？他邓正卿一上位了，将来水师还不是大有可以收编的余地么？


转瞬之间，徐一凡脑海当中已经转过了无数盘算。六营兵如何抽调都算好了，第一镇抽调两个营为基干，再加上第二镇那些预备兵四个营，再怎么都比新募练军强。自己再留意照应，未必没有守住几大海口的机会！


邓世昌淡淡一笑：“传清兄，第二个条件，我替军门答应了。你的统兵将领，只是替水师协守基地，不会滥用去野战的……你自己的将领，还信不过么？其他命令，让他们不必服从就是了。只是第一个条件……”


“怎么？”


邓世昌脸上浮出了最为安心的笑容：“丁军门……已经将致远号还给我了。”


难道无论如何，还改变不了邓世昌战死的命运么？徐一凡猛的站起：“正卿兄，你这是何必……这是给你一个送死的机会！难道你还以为，水师有在海上决胜的机会么？”


他一句话如此诛心的问出，几个水师军官对望一眼，都是神色惨淡。北洋水师现在状况谁都心里清楚，十年不添一船一炮，眼看着曾经亚洲第一的海军渐渐破败。这年余过度使用，让军舰状况更加雪上加霜。琅威理去后，水师的训练也渐渐跟不上。战事一起，上至丁汝昌，下至水兵，谁都没有信心可言战胜！


真实历史上，经远舰管驾二副陈京莹家信中就曾吐露：“海战只操三成之权，盖日本战舰较多，中国只有北洋数舰可战，而南洋及各省差船，不特无操练，且船如玻璃。”


舰队上下官兵，“明知时势，想马江前车，均战战兢兢。”


自己已经给了邓世昌一个最好的上位机会，一个名正言顺离开战场的借口。但是他仍然要上舰！


看着徐一凡伸出手来，邓世昌一笑：“没有牺牲，就算苟全下来，留下的种子，还称得上是海军么？兄弟学的是英国式的海军，礁石与海洋原则，海军就是见敌必战，不计生死……今日能再见传清兄，已经大慰平生。兄弟也是来托付后事的，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到时候，就托传清兄照应了。”


徐一凡脸色一动，也平静了下来。求仁得仁，自己还有什么好劝的？他也不打话，拉着邓世昌的手就朝后宅走。丢下一堆人在那里面面相觑。


一进了内院屋子，杜鹃她们还在那儿坐着赌气。看见徐一凡拉一个男人进来，都吓了一跳。虽然徐一凡家法很松，李璇更是到处野，可拉一个男人进来，还真是出奇！


徐一凡指着她们：“这是兄弟的家眷，都来和正卿大哥见礼！兄弟还没有孩子，正卿兄的孩子，就是兄弟的后人，你尽管放心！”


这见了家眷，就表明了托妻献子的交情。邓世昌知道徐一凡的意思，肃然和几个女孩子行礼，三个女孩子何尝见过这等场面，都慌乱的起来。虽然不知道徐一凡又闹哪一出，可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肃然之气，却让她们不自觉的也安静了下来，只是认真的看着他们。


见礼之后，邓世昌哈哈一笑：“就等着徐大人点兵给我带走了……兄弟还有什么挂碍？全没了！传清兄，就让兄弟安心去死吧！给华夏留点念想，给海军留点精神！”


徐一凡也笑：“你尽管放心去死！你放不下的海军，只要我徐一凡在一日，就给你重建起来！”


两人对望一眼，握手同声大笑，不知为什么，笑声渐渐就苍凉了起来。邓世昌不说，徐一凡终于觉得，这是自己的甲午！自己身在其中，感受着，努力着，奋斗着，这个被国人记挂了百年的甲午！这已经不是历史，而就是他身处的时代！


邓世昌笑着一揖：“不打扰传清兄安排家事了，兄弟告辞。平壤别后，就是天涯……传清兄，兄弟在天上看着你！这河山，总要有一个英雄来收拾！”


言罢，转身出门。


一离开，从此就是天涯。


徐一凡默然半晌，缓缓转头，他已经没有了哄着三个女孩子离开的心情，就准备干脆下命令了。


李璇正正的瞧着他，半晌勉强一笑：“你们男人的事情，我真不懂……就觉得，我们女孩子真掺合不进去……好啦，我们走！”


说罢她就转头看着杜鹃和陈洛施：“还不收拾东西？听我的，我可是大房！今天就动身！他不在身边，我来照应你们！”


李璇也终于拿出了大房的王霸之气，杜鹃和陈洛施还真被吓住了，乖乖的就转身去收拾东西，只是不住回头看着悄立屋中的徐一凡，眼泪都快下来了，最后还是强忍着。


李璇轻轻一笑，过来亲了徐一凡一下：“等着你哦！你可别死了！”


※※※


烟气如带，十余缕黑烟直上天际，黄昏的海面，一片波光粼粼。


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在呜咽的汽笛声中，从釜山锚地起锚编队，开始南下，随之转而向西北方向，直驶驻朝淮军的海上补给要道——丰岛海面！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二十九章 不宣而战


公元一八九四年七月十九日，丰岛洋面。


为了应对日军进驻釜山，联合舰队出现在洋面上的局面，淮军当然也有其动作。这数万淮军都算是经历过战事的大清精锐，带兵诸镇将领也还算有点能力。当然不会缩在汉城周围一团，等着人打上门来。


海军已经缩回黄海北部，主力控制门户之地。等于是主动放弃了朝鲜沿海的制海权，这也是李鸿章的保船制敌对策使然。在朝淮军上下，最担心的就是日军利用联合舰队的海军优势，从海面转运兵力，攻击在他们的要害上。李鸿章给的指令也是，命令淮军分兵，控制仁川，牙山，成欢，元山等处要害，使日军觉得进兵无路，只有缩于釜山一带。只要能不发生接触，就有谈判解决的余地。


他李鸿章不就是在忙着这个事情么？谈判的事儿，要相信他李老中堂！


朝廷的清议也是绝不退让，光绪自然是欣然采纳。也在一再电谕指示北洋诸军必须尽早遮护要害，屯足军装粮饷弹子，不可稍存退让之心，日人来攻，纵兵回击可也。这个命令应该说是北京城的共识，小日本这么找上门来想和大清碰个没脸，那还有什么客气的？可恨李鬼子，又想拿出对法国交涉的那一套，就怕损失他北洋实力，怎么也要谈判！


现在帝党和李鸿章考虑的，还真不是日本的战略企图到底是什么，更没有一个总参谋部式的战略研究想定机构，来摸清全盘的局面。争来斗去，为的就是争取这次事变的主导权！


至于慈禧，说实在的。老女人对国内权谋，那是有着天生的操控平衡能力，对于政治权力斗争，那是本事是水准之上的。对于这国际大势的争斗，她的见识，只能说是一个传统老太太——又不想打坏了万寿局面，又觉得让小鬼子欺负上门来太丢脸……至于日本小鬼子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老太太也只是抓瞎！光绪在帝党的支持下，一天几份谕旨发下去，老太太也只有先瞧瞧风色。


不管帝党和李鸿章想法有什么差异，总之兵是要派出去守住要地的。不过李鸿章还是发了一个电谕，如果遇到日人挑衅，绝对忍让，不可随便纵兵回击，要等北洋中枢决策之后再行动！


别别扭扭之下，淮军终于分出聂士成四营兵，遮护仁川牙山，左宝贵五营兵，遮护元山一带。先守住海口，叶志超和马玉昆卫汝贵等嫡系，据守包括汉城一带的汉江腹心之地。无论如何，这大兵总是动起来了。


一旦动兵，就好请饷。首先是各营兵力不足，步兵每营编制五百，现在已经约定俗成是三百五十人，但是多少营头，三百五十人都还不足！马队各营人还不缺，寄顿朝鲜近年，战马不足，炮队各营缺挽马和驮马，都必须从北洋腹心抽调补充。


饷呢，前面的可以暂时不算，知道中堂现在也拿不出来，都是北洋中人，要知道体谅中堂么！可远屯战地，等同备战。必须十成发饷，而且战地伙食全部由官家供应，盐菜银子，伙食费，公费，临时费，全部都得发下。


还有军装粮弹，子弹要补充，器具要补充，物资要补充……简直就没有不要补充的地方！


朝鲜连电北洋过来，李鸿章也只得拆东墙补西墙的筹集饷物兵员，先补充起来。老中堂独力支撑黄海渤海海口加上朝鲜，也真是不容易。本来水师主力已经北退，但是为了护航，不得不又抽调本来就不多的巡洋快船，掩护着招商局轮船，沿着旅顺烟台天津等各处出发，最后通过丰岛的海上交通要道，一船船的向朝鲜补充物资。过了丰岛海面就是仁川牙山，而这两个小港口城镇离汉城不过才几十里道路。可见仁川牙山战略地位的重要，也可见丰岛洋面这条海上补给线的重要！


在七月十九日这天，如真实历史上发生的一般。前一天夜里，“济远”“广乙”“威远”三条巡洋战船，护送“爱仁”“飞鲸”两条货轮，运送了八百五十名续备兵员，及一百一十六箱弹药上岸。因为三条兵舰的速力和防护不同，“威远”号木壳巡洋战船，先期北上，走大同江口，然后再返回旅顺。而“济远”“广乙”两船，通过丰岛海面回航，顺便接应“高升”“操江”两条运兵船。


在这两条船上，是最后一批补充兵员随船输送而来，这些补充兵员约1100人，而且不是新募练军，是从通勇练军左营，义胜前营抽调，甚至还包括李鸿章的北洋大臣直隶亲兵前营的一哨精锐！北塘水雷营也携带新式西洋电发水雷而来，准备必要的时候封锁仁川牙山一带海口。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是李鸿章费尽苦心拼凑的正牌练军，到了战地就可用的淮军精锐！


更不用说随船而来的，还有十四门德国陆军造快炮，数百支毛瑟洋枪，数百箱弹药，还有二十万两饷银了。这可以说是对南朝鲜淮军最重要的一次补充接济！


※※※


看着悬挂着英国国旗的“高昌”号商轮已经出现在海平线上，船舷两侧，全是满满的第一次出海的练军官兵，他们也发现了前出丰岛海面迎接他们的“济远”号和“广乙”号，他乡逢故知，看到三角黄龙旗飘扬，一个个都欢呼了起来。


在高昌后面，还隐约有一缕烟气出现在海平面远处。毫无疑问，那是“操江”号在跟随而来。


从丰岛海面到牙山转乘卸载地，打足机器，不过一个多钟点的功夫。周围海域一片平静，不管怎么说，这次重要的护航行动算是完成啦！


济远号罗经舰桥上面，副将衔管带方伯谦懒洋洋的放下了望远镜，擦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好家伙，军门和中堂这次给的差使可真是吃重！妈祖菩萨保佑，顺风顺水完成……回去得酬神！”


他身边的都司衔帮带大副沈寿昌也是一笑：“这是大人的福分！回去以后，丁军门定有上赏！”


方伯谦冷笑：“看罢啦……咱们这些人平日当差勤谨，真到了紧要关头，反而不吃香了。倒是那些和其他地方拉拉扯扯的家伙吃香！邓世昌那家伙，什么玩意儿！军门还要他去问徐一凡借兵！现在我不说这个话儿，到时候，看是谁倒霉！”


顶头上司这句话可不好接，沈寿昌只有打起望远镜，掩饰一般的朝四下瞧着。方伯谦这个时候已经双手比成喇叭状对底下舰桥守着通话站位的水兵大喊：“他妈的还愣在那里做什么？通知锅炉，气压打足了，咱们回家！”转头又冲着旗号兵：“给广乙传信号，该走啦！”


他的喊声犹自未落，沈寿昌那边却语调颤抖的开口：“大……大人！瞧！东南海面！有兵船拉出的烟带！三条兵船！”


方伯谦一怔：“哪条船跑到南边去了？”


他拿起望远镜朝东南海域看去，就看见海天之间，三处轻淡的烟带向高高飘起，如果不是天气晴朗，几乎不可见。这三条来历不明的船明显烧的是威尔士或者花旗国的上好白煤，和北洋水师自己凑合着用，烧起来满天黑烟的开滦烟煤大不一样。


方伯谦心已经直望下沉，什么商船会烧这种昂贵的白煤？除了兵船没有别家！而且看这些烟带向后飘动的角度，三船都是以十五节以上的航速，朝这里疾驰！


菩萨保佑，但愿是西洋人的兵船！


只是很短时间，望远镜里面就已经出现了舰影，舰首桅杆之上，猎猎飘动的正是日本旭日海军旗！


“是‘吉野’，是‘吉野’！”沈寿昌喃喃自语，这条日本新式的英国造快速巡洋舰差点就是北洋水师的，要不是银子都挪到老佛爷万寿去了，现在说不定挂的就是龙旗。北洋水师军官，谁不认得这条舰影？


“大人，准备战斗！鬼子来得不善！”沈寿昌放下望远镜，急切的望向自己的管带。却发现方伯谦握着望远镜的手指都已经发白，脸色更白得有如透明！


※※※


“你看，这两艘清国军舰能算强大么？”


五十一岁的联合舰队第一游击舰队司令长官平井航三少将静静的问着他的舰队参谋，三十七岁的釜谷忠道大尉。


联合舰队北上，任务就是搜索北洋舰队主力，摧毁北洋舰队主力，控制朝鲜海岸！中日两国并未宣战，而联合舰队就是要趁大清不备，先期摧毁北洋水师，将战争主动权控制在手中！什么国际法，什么道义，对于日本人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问题。


一游的快速巡洋舰，就被联合舰队本队派出搜索。初步判断北洋水师至少部分主力会出现在丰岛海面，掩护航运补给淮军。一游接到的命令是，如果是单艘前进，或者弱小的货轮队伍，可以放其通行，将更多的淮军放进朝鲜这个死地。


如果是有北洋水师强大的护航支队在，就要果断攻击！实力不及也要纠缠住，等待联合舰队本队赶至！


此时平井航三的麾下，就有“吉野”“浪速”“秋津洲”三条快速巡洋舰。而他们的视线当中，出现了“济远”和“广乙”两条北洋水师战舰！


听见上官的轻声问话，釜谷忠道大尉咬着牙齿，眼睛都烧红了。日本海军二十年卧薪尝胆，每年明治天皇挤出宫廷御用三十万日元，所有日本公务员每年捐助百分之十的薪水建设海军，不就是等着这一天？


“究竟是强是弱，只有通过战斗来判断……总之，无论如何也要攻击！长官，等候您的命令！”


平井航三扬起了一只手，在空中停顿了半晌，终于重重挥下：“准备战斗！一旦迫近至有效射程，成横队，全炮射击！”


徐一凡的穿越，只是让甲午的炮声，提前了四天开始。


※※※


七月十九日这天，徐一凡正在大同江口，亲自指挥禁卫军将士，在大同江口布设水雷，并且在日军海军火炮射程不及的地方，构筑阵地，铺设障碍物，并且安置封锁江面的陆炮阵地。


一堆军服是红色参谋识别色的军官，簇拥着徐一凡，在地图上面指指点点。一条条小木船穿梭江面，将沉重的各式水雷投放江中。四面山头，全是在挖掘壕沟的官兵。自从六营兵在北洋水师派来的火轮装载走，最后一批人员包括徐一凡的家眷疏散走之后，这条水上通路，就被禁卫军自己封锁了！


“一标步兵，配合两队炮兵，还有水机关枪配合，再加上两营补充兵，封锁大同江江口。平壤西侧，应该是安全了……正面还要兵，东翼也要兵，平壤还要有预备队……这兵力……”


楚万里对着地图就是挠头，怎么算都是个不够。


人群当中，还有孔茨为首的德意志军事顾问团。他们是民间身份，不是德国派出的官方顾问，可以不用离开。也没人想离开，对于军人而说，打仗就是家常便饭。他们被德国总参赶出现役那么久，想闻硝烟的味道都发疯了。更别说这支禁卫军浸透了他们的心血，怎么舍得放手？徐一凡还许下了高价，对于顾问而言，战时津贴翻倍！除了他们，那些对预备学官进行军官养成教育的各国顾问教官，走的也没有几个。有的冒险成性的，还准备在一线部队当中混个头衔，亲自上阵呢。


听楚万里抱怨兵不够，站在人群当中的徐一凡只是淡淡一笑。他借六营兵给北洋水师，底下人不是没有抱怨。就连一向大大咧咧如楚万里，都差点当面抗议了。原因无他，以万余战兵困守平壤，对着的是优势敌军。


兵凶战危，来不得半点玩笑！什么奇谋计策，归根到底都是弄险，军事上面，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充足的兵力，良好的训练，足够的物资，对敌人形成优势。紧要关头送走三千多人，其中还有两营千余最有战斗力的禁卫军第一镇官兵，真是有点那个什么。


楚万里抱怨完，看徐一凡不动声色，也懒得多说，摊摊手：“大人，兵力实在不够，到时候也许就只有指望淮军能替咱们守着东面了。那里山地多，压力小一些，咱们正面依托阵地，抗击杀伤日军，拖下去就是胜利……不知道淮军能剩多少，一路退到平壤来？”


言下之意，禁卫军官兵，对于淮军在汉城的战事都不看好得很。淮军崩溃，只有沿着陆路朝北退，现在不少人就打着收编淮军溃兵的主意呢。


徐一凡摊摊手，自从邓世昌他们离开之后，他又显得沉稳了许多：“这我哪里知道？计算这些战场上面变动的数字，都是你们总参的责任，我只要结果……诸军皆败，而禁卫军在平壤稳守不退，大量杀伤日军！”


楚万里哼哼唧唧的：“说得轻松……”


徐一凡也没理他，这小子绝对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种。要不是看他能干，初步成立的总参居然支撑着将这次动员有条不紊的完成了，非治治他那臭嘴巴不可！他转头看着孔茨，老头子视察阵地以来，一直脸有忧色，不时的和自己同胞交换一个眼色，有时还轻轻摇头。


“孔茨先生，怎么了？”说起来，整个禁卫军，唯一经历过大规模近代化战争的，也只有这些普鲁士洋鬼子而已！徐一凡别人的建议可以soso，这些拿着他大薪水的普鲁士顾问的意见可不能不重视。


孔茨淡淡一笑：“徐将军，既然是战时，还是称呼我为上校吧……您的麾下所构筑的防御态势，选择的阵地都是无可挑剔————这些我都陪同楚将军去现地考察过了，无论是封锁大同江口的，还是屏障平壤正面的。阵地位置极好，构筑的工事也极其坚固，像是这种铺设纵深铁丝网，布设地雷，挖掘成体系的壕沟，设置土木混合的机关枪发射点，安置下绵延的鹿砦障碍物……这种筑城防守的方式，我觉得都值得欧洲强国的陆军学习！”


徐一凡尴尬的一笑，他把自己知道的防御概念全部堆上去了，就差学当年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构筑起贯穿平壤山地的地下长城坑道工事————如果他人力时间够，还真说不准。总参在结合了他的意见，计算了物资和人力之后，除了动员部队，还征发了大量的朝鲜民夫，尽可能的构建起了坚固的防御体系。老头子夸了他，不过看他脸色，后面还不知道说什么呢。


“……就算是德意志帝国的精锐陆军，在不付出足够的人命，不打残废几个军团，不调集足够的重炮，都难以攻破阁下的野战筑城要塞体系！这一切，我都怀疑凭借日本帝国的薄弱国力，能不能拿出来！


……可是，防御不能带来胜利，进攻才可以。对于再坚固的防御体系，只要转变进攻方向，转变进攻重点，总有绕过击破的可能。而徐将军真的想取得平壤附近的会战胜利，必须掌握更多的兵力，获得更多的资源！如果您这样设置坚固防御的目的是为了掩护大清国的后续兵力战略展开，那么鄙人无话可说，要是不是，鄙人还是建议，阁下设立好后退阵地……做好撤退的准备！”


徐一凡默然良久，最后只是淡淡一笑：“孔茨上校，在朝鲜，我不仅仅打的是军事仗，更重要的，还是在打政治仗……感谢您提出的宝贵意见，还望以后继续提出。这一切，我都会注意的。”


孔茨奇怪的注视着他，最后才是一叹：“真难以想明白你们东方人的心思！还是一个单纯的军人比较自在啊……作为个人，我是衷心的期望阁下取得胜利！我们的退休金，还指望着阁下的慷慨呢！”


徐一凡只是笑笑向孔茨示意，这场战事，不仅仅是两国气运的消长，也是大清国内政治版图变动的滥觞……可是这么复杂的事情，怎么能指望一个外国军人明白？


想想自己也是，在一场战事当中，要背负的事情那么多。无一不是需要殚精竭虑竭力经营的事情……可也就是这样的道路，才能把一个人的智慧本事全部逼出来。在他还是一个废柴小白领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想过，他可以想那么深，做那么远，将心机用到如此的深沉！


原因无他，这条道路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从山头向下望去，眼前就是波光粼粼的黄海，由黄海延伸过去，就是渤海，海洋的尽头，就是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的大清。


山川田野，高山大河……还有这么壮阔的历史，这么多的人物。


既然来了，他就不会错过！


蓦然之间，他似乎听见的一声炮响，还有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声音，从最远处响起。他猛的转头向南面望去，除了大海还是大海。回顾四周，几千名正在忙忙碌碌的军官士兵民夫还在紧张的工作，参谋人员还聚在一起低声讨论争执。那几个德意志顾问正信步考察已经接近完工的工事，顺便欣赏这大同江口的夏日风景。


这炮声是他的幻觉？


他死死的看着南方海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如此肯定。


不，那是甲午之战已经开始的炮声！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章 混乱


公元一八九四年七月十九，牙山外海响起炮声，宣布了甲午年东亚两国死斗开始的序幕。一方蓄锐已久，一方混混噩噩。日方三艘快速巡洋舰突袭大清的护航船队，“操江”沉没，“广乙”沉没，“高升”沉没！数百淮军精锐陆师葬身鱼腹，清方最强大的军舰“济远”匆匆应战即退，这条军舰及其舰长方伯谦的作为，在今后都成了扯不清的官司。总而言之一句话，“济远”还是跑了！


牙山海面炮声响起之后，天下震惊。整个大清上下，从正在筹备万寿的大清中枢，到负有朝鲜实际责任的北洋，还有联络各国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到消息灵通的旗人闲散，全都一时震惊得哑口无声。


日本在所有人印象当中，都是一个小而贫弱的国家，虽然大清现在落魄了，可是比块头比财力，都是这个国家好几倍。日本人也不是没见过，矮矮的个子，穿得半土半洋的，在一些海口城市做生意，小心翼翼的贩卖着他们那些质量低劣的东洋耍货……天津上海等地租界还有日本窑子，那些日本窑姐儿可都不算是一流货色，看着大清爷们儿还得柔媚小意才能拉住点儿贪图新鲜的回头客……什么时候儿，这些矮子倭寇就变得也坚船利炮起来，一出手就狠狠的撕咬了大清一口？


震惊之后就是愤怒，大清好歹也算是办了几十年洋务，买了兵船买了洋枪，弹药山积。北洋更是久称劲旅。再加上大清自从被西洋人欺负了，现在是加倍的注重国际公法。认为全天下的文明强国都讲国际公法，这样签了条约才能保住大清没被洋鬼子更加欺负……现在小日本居然敢违背万国公法来打自个儿？


事发当天，就有清流上书，御史纷纷应和。弹劾李鸿章交涉不利，助长倭寇嚣张气焰。既然日本首先起衅，要求大清马上对日宣战！调集北洋劲旅，痛剿朝鲜上陆之倭贼。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兵船合流一处，寻找日军兵船报仇！


帝党第一时间就嗅到了这个味道，这些日子，被后党还有北洋之类的地方实力派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这个大清政治势力的一股，顿时就做出判断，当今最上策，就是宣战。可以让北洋和日本对耗，一有不对就可以弹劾李鸿章。而且这场战事，也可以让光绪渐渐走到台前拿权，对于帝党而言，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个时候，不管旗汉，谁还敢提为了老佛爷万寿，还是强自忍耐，交涉解决为主。那天下汹汹，足以淹没对手！一层意思他们自己说不出口。大清毕竟还是讲以孝治天下。北京城谁不知道，海军衙门的银子用在了三海，搞得现在水师大败……强硬宣战，也是落了老佛爷的面子，涨了皇上的威风！


一时间，从北京城开始，一片喊打的声音。这些帝党清流，从来没想过会不会打败仗。估计心里面都是一个心思，从倭贼和我中华互相知道以来，两千年下来，从唐朝白江口，戚继光平倭，万历三征中援朝战役一路下来，什么时候不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日本吃亏？大家对着西洋鬼子都是大哥不用说二哥，可是煌煌大清，在日本还是有领事裁判权和治外法权的！北洋水师，都可以以日本港口为补给港，前些年还没事派些兵船去威慑一下，小小倭贼也恭顺得了不得。


这场仗，怎么可能会打输？唯一要考虑的，是在这块从天上掉下来的权力变化的馅饼上，各自代表的国内势力到底能啃上多大一块！


一时间，宣战风潮席卷中外。督抚文电也交相而来，都是一派的义正词严。光绪也电谕李鸿章切切询问：“现在开战，北洋有无把握？朝鲜陆师，是否足以克敌？李鸿章该员，交涉无状，导致牙山事件，大损国威，期期该员出力以自效！”


而后党人物，包括慈禧在内，都一时失声。


论心说，要是国内的事情，在大清最高的位置沉浮几十年的慈禧，谈笑间就平息了。最近没能搞定徐一凡算是意外。没想到这家伙简直就是把“我不要脸”这四个字挂在脸上。就算他耍赖，万寿过了也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可是对于外事，慈禧以降，这些后党人物都是一句话，没法子。什么时候儿都是被动应付，屁股给踹够了就陪个笑脸。反正丢人也不是她慈禧的，底下有人顶缸。日本这一动手，对小日本赔笑脸是拉不下脸来，对小日本搅了万寿局面慈禧也是一肚子的不爽。可是要动手打，谁心里也没有计较。日本是什么打算，到底有什么准备，有多少实力，谁都是一脑子浆糊，不少大臣，估计连葡萄牙西班牙都分不清楚呢！


到底该如何应对，该硬还是该软，谁都没法子。一时间只是关心那些驻京各国公使的意见，对于帝党人物跳出来大声鼓呼，也一时只有看着。这群情汹汹的架势，谁也不能顶着不是？


各国公使的反应，也是让人分不清爽，俄国公使立时就发表了声明，并且拜访了总理衙门。认为日本破坏了万国公法，破坏了东亚和平局势，应该遭到文明国家的共同谴责，在交涉上，俄罗斯帝国绝对是站在大清帝国这一边的……具体怎么谴责日本，怎么帮助大清，人家没说。


朝廷上下最为看重的大英帝国的意见，就让人觉着心里一凉了。大英帝国公使只是表示很遗憾的看到了这次事件，认为双方最好还是协商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大英帝国认为在朝鲜还保持如此落后的宗藩体系，也是一个问题。大清在朝鲜占有的利益太大，是不利于东亚和平的，在朝鲜，还是需要引进更多国家的利益才能保持东亚局面的平衡……其他的，等公使大人接到了国内的训令再说话儿。


法兰西还记着中法战事的仇呢，这次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模样。再说了，他们的利益在大清的西南面，这个东北位置的纠纷，他们也懒得管，只是说了一点不疼不痒的话。


美国公使倒是说了一些认为日本桀骜过份的话，并且认为日本举动是破坏太平洋和平局面的不理智行为，希望马上召开包括美国在内的各国调解的会谈，并且希望在朝鲜和东北亚门户开放，各国机会均等……美国估计还记着日本和他们在夏威夷结的梁子呢。再说了，现在的美国，也实在没有太大的影响力。


这么一通各国搅和下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那些大臣们都是面面相觑。任何一个国家没有说出任何有分量的话，有实力调解的国家在冷眼旁观，没实力调解的国家在那里添乱。换句话说，现在没有任何国际势力愿意或者有能力约束日本的行动，而大清只有独力面对！打输了不用说，就算打赢了，估计朝鲜的地位也不能保住！


难道真的只有教训了小日本，才能度过这一关？


朝鲜直隶和东北，唯一可恃的常备水陆师就是北洋，而北洋，又能不能击败日本？


至少现在的大清帝党后党人物，都还没有想起孤处朝鲜以北的徐一凡。哪怕是当初最想拉拢徐一凡的帝党，也不认为他们有改变局势的力量。单纯算算数字就知道了，徐一凡一镇兵八千人（徐一凡扩第二镇的事情没有和朝廷报备），而李鸿章在朝鲜有精锐陆师两万五千以上，在直隶，东北，山东，绥远等地还有一万七八千常备陆师，储备的武器弹药再装备几万新募军也足够。更不用说李鸿章还有北洋水师！


风潮激烈涌动，但是除了一片激愤，大清中枢北京城在一片扰攘当中，谁也不知道局势将究竟向何处发展。


※※※


“中堂！咱们还是赶紧拜会各国公使，要求联合调停！”


“小日本欺人太甚，中堂，还是打吧！”


“丁禹廷丧船辱威，中堂，必须申饬！”


“朝鲜陆师现在已经孤悬，中堂，咱们必须拿出办法来！”


“现在上边儿那边逼得太紧，中堂，咱们也得回话……必须拉出一个打仗的架势出来，不然交代不了哇！”


“饷呢？饷从哪里筹备？现在都是寅吃卯粮，一旦开兵，募兵要钱，军火要钱，粮草要钱，筹防要钱……简直他妈的没一处不要钱！北洋今年的进项早就用完不说，各处都预借预支了不少，都要分年摊还的……朝廷指着咱们北洋打仗，就不能不给钱！”


“小日本究竟居心何为？他们还真能指望把咱们打趴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李鸿章的签押房内，幕僚们一片乱哄哄的声音。从牙山噩耗传来，各处文电都像雪片一般的朝着这个北洋中枢，年已近古稀的老人涌来。


不发生战事一切都好说，一旦战事逼近，才发现北洋的部署处处千疮百孔。水师已经龟缩到了黄海北部，只是遮护渤海湾的几处基地，几乎完全放弃了朝鲜海岸线。陆师几乎都没做好打大仗的准备，不说这几万陆师在朝鲜一年，几乎给拖疲了。弹药军装物资饷银储备，不足一月支用，海路最方便的补给，经过牙山炮响，已经宣告断绝。


最要紧的是，就算在大清来说，已经算是最开通，对海外最为了解的北洋势力，对日本的企图动向，也基本一无所知！谁也不能说清楚，日本的胃口到底是什么，他们的部署是什么！只知道日本的舰队已经在朝鲜海岸，日本在朝鲜有六千兵。现在在日本几个领事馆，电报都发不出来！


李鸿章握着拳头，坐在椅子上面，没有公案的支撑，都觉得头晕得要倒下来。


大清和他的北洋一样，承平的时候儿还有点模样，大家等因奉此的往来，强撑着最后的体面。一旦狂风袭来，才知道这屋子是纸糊的！这个国家，从任何角度，都没有进行一场关系国运的会战的准备！


整个大清，现在完全没有集中国力进行近代化战争的能力！


更要紧的是，现在压力全在李鸿章头上，而背后，又牵扯着大清中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权力纷争。一旦不慎，就是他李鸿章一生功业，包括辛苦建立起来的北洋团体分崩离析的下场！


底下声音还是乱哄哄的，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李鸿章额头青筋直跳，最后终于忍无可忍的大吼一声：“够了！”


声音之大，让满室的人都吓了一跳。到了李鸿章这个地位，多少都是要讲相体，谈笑要雍容，举止要大度。李鸿章早就不是早年那个练团练，被成为土匪翰林的架势了。这样一声大吼，数十年未见。顿时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李鸿章极度疲倦的按着额头，目光转向杨士骧。却失望的看见这位北洋小诸葛也是一筹莫展的神色。


杨士骧对李鸿章轻轻摇头：“中堂，打不得啊……”


李鸿章低声道：“可是现在朝堂的风潮……”


杨士骧苦笑：“朝堂风潮，要不了咱们北洋的命，可是一旦开兵，可就真是北洋末日！”


李鸿章眉毛一挺，只是看着杨士骧，所有人也都哑口无言的看着杨士骧。屋子里面静悄悄的。


看着所有人目光都集中过来，杨士骧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是说自己亲身感受到的淮军上下解体，朝鲜主力盛军的骄横懦弱，还是说现在财政的虚乏，在在需钱，却又处处无钱？北洋，甚至整个大清就是一个虚肿的架子。对内还有一点余勇可贾，对外却一无所恃？他是北洋智囊，又是陆军营务处总办，对北洋实力家底再清楚不过。大家就是两个字，维持。只要架子不倒，就可以靠着吃饭。但是牙山炮声一响，这架子还能不能维持下去？


原来借重的就是这点架子，还有李鸿章一点东方俾斯麦的虚名。当初对日天津续备条约的签署，更让北洋上下认为是大成功。日本怕了北洋和李鸿章，等到牙山炮声一响，发觉自己已经吓不住日本的时候，才看到自己只穿着一条裤衩！


北洋上下，负有拱卫直隶，甚至拱卫整个北中国的重任。号称练军二十年，水陆师齐备。承平的时候，可以威风不可一世，被世人目之为庞然大物，事到临头，真正的局内人，才知道自己的虚弱！


其他的不用分析了，单单说钱。战事一旦开始，那需要的金钱是天文数字。大清的中央财政，早就在太平天国时期就破产了，各地统兵将帅，通过发展独立的地方财政体系————以厘金为主要收入来源，才支撑了整个太平天国之乱。太平天国亡后，大清的财政就是彻底的一盘散沙。而原来通过厘金所扩充的收入，也被迅速扩张的官僚队伍和各种所谓的新政迅速瓜分干净。换句话说，大清没有能力开辟新的财源了。而这种陈旧的财政体系，也不能通过发行公债来募集资金。对外举债，在和外国发生战事的时候儿，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当年中法战争就是前车之鉴，北洋拿出了上好的矿山口岸作为抵押，满世界也借不到钱！


光一个钱的问题就是如此，更不用说军队的组织，民心的动员，还有各种体系的适应问题了。


中古的国家体系对上近代民族国家，资源转化成为战争能力的差距，就是这么大。杨士骧和李鸿章也许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对自己实在的虚弱，却是看得太清楚了。


“可是朝廷的态度，却是强硬万分……”李鸿章喃喃自语。


“那是皇上的态度强硬！不是太后的态度强硬！”说到国内的权力斗争，杨士骧却是清醒无比，也有办法。


“中堂，还是谈判吧……不管让出多少利益，保住咱们北洋地位就好。就算是太后，其实也乐于见到这一天风潮化为乌有的……这仗，不论输赢，咱们都打不起。只有交涉！”


李鸿章还未答话，就听见签押房门口一个声音大声道：“如果日本坚决要打呢？难道我们将整个朝鲜让出来？再对日本开放口岸？这样不要说皇上了，老佛爷那里也交代不过去。日本急于输出他们的危机，要借东亚大陆提升国力，我们能让多少？这仗，日本已经是蓄谋已久，卧薪尝胆二十年。中堂，咱们只有应战！”


大家的目光转过去，就看见张珮纶一袭青衫，站在门口，手中还握着一卷报纸，看题头，正是谭嗣同办的大清时报。


杨士骧猛的站了起来，冷笑道：“幼樵，这不是当年的马江！还轮不到你出此惊世之言！你怎么知道日本的企图？咱们又拿什么来应战？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朝鲜的局面！”


杨士骧在那里揭张珮纶战败马江的疮疤，让他脸色一青，却不多说，只是走到了李鸿章面前，将哪叠报纸放在了李鸿章的公案前面：“中堂，已经有明眼人，将日本的企图决心原原本本道来了，这一仗，已经是非打不可了……可笑咱们还是乱作一团，早做一日准备，就多一分主动……咱们，已经退缩不得了哇……”


李鸿章神色木然，只是看着那叠报纸，却一句话也不说。老人现在脑海中已经乱作一团，朝中的权力纷争，日本的悍然举动，北洋当下的局势，种种桩桩，已经混成了一团，在他脑海当中激烈的交锋。却难以决断。


“怎么应对？幼樵你又有什么高见？现在海路断绝，朝鲜局势已经恶劣得无以复加，除了交涉稳住日本之外，还有什么办法？中堂也只有忍辱负重！”


“当然有办法！”张珮纶昂然转身。


“陆师收缩，退至大同江一带，和徐一凡合流。将朝鲜陆上之事权，一以委之。以他当正面日本陆师大队……水师巡哨口岸，保船守口。内地迅速整调新军，充塞口岸，还能保一个不胜不败之局！”


他话音未落，已经是满室大哗。不要说朝廷现在还没有确定对日宣战，这样的举动就等于北洋做战时动员了。就是将陆师退到北朝，放弃汉城，还交权给徐一凡，就已经是团体内最大逆不道的声音！要不是张珮纶是李鸿章的女婿，估计骂街的都有了。


杨士骧只是冷笑着说了两个字：“荒谬。”


张珮纶还想反驳，就听见李鸿章冷冷的开口：“够了。”


大家声浪一低，李鸿章还是木然的只说这两个字：“够了。”


他缓缓站起来，拿起了桌子上面的报纸：“我很倦，先要去休息。什么消息都不要告诉我……天大的事情，等我有精神了再说。”


张珮纶神色一下激动起来：“中堂！现在正是最为紧要的时候，做出任何决定，都比没有决定要好！日人决心如铁，绝不会停顿下来等着我们想办法，他们再次进逼，就在眼前！到时候，就是不可收拾的场面！”


李鸿章猛的爆发：“现在要我做什么决定，我能做什么决定？上面乱做一团，下面也乱作一团……这大清又不是我李鸿章的！”


他吼声如雷，这一两天的压抑惊慌全部都爆发了出来：“又能怎么样？人死鸟朝天，冻死迎风站！日本要来什么，我接着就是！无非就是北洋垮掉，我李鸿章翘辫子拉倒！我倒要看看，除了我李鸿章，谁还能有回天之力，能把这破房子裱糊好！有这么个人，我让贤！”


吼罢，他掉头就走，丢下一屋子发呆的人们。半晌之后，杨士骧才苦笑道：“幼樵，你还是体谅点中堂吧。上边儿吵成一团，但是也都是一帮只会大言的书生，以为有浩然之气就天下归心的，却不知道实际局面有多艰难……下边儿只会叫苦，要中堂拿办法，现在又有什么办法？从朝鲜退，海路断了，也退不得。进，就是要全面开仗，这责任就全是中堂担着，他老人家够累的了……咱们就只有走着瞧了。小日本……毕竟吞不了我们大清。”


张珮纶的神色却比李鸿章还要悲凉，轻轻摇头：“现在耽搁一日，就是来日大难更重一分……安得英雄挽此狂澜，安得英雄挽此狂澜？莲房，这天下，中堂已经救不了了！”


※※※


广岛，宇品港外。


在牙山炮声响起的第三日后，大清上下，还是混乱不堪。但是在日本，整个体系，已经坚决而高效的运转了起来。


几个第一批出征的常备师团，迅速充实了兵力兵器。这些都是从其他常备师团抽调出来的，加强之后马上就能满员满编使用。抽出人员武器的师团也没闲着，马上开始接收预备兵员，紧急编成，随时可以作为续调兵力出动。这些计划早就预备好了，随着牙山的一声炮响，就马上开始！


宇品港的码头，停得满满的都是货轮商船，都是紧急征调而来，全部都是生火待发，烟气冲天，一声声汽笛交错响起。


码头上，满满的都是整齐成列，穿着黑色军装的日军士兵，这些矮小敦实的士兵扶着步枪，背着背囊，默不作声的列队等候。到处都是涌动的军帽和刺刀。志满意得的军官互相见面，都是杀气凛然的互相致敬。报国团的各色人等举着旗帜标语合十相送。码头上面，一片肃杀之气。


“明天，就要对清国宣战了……”


站在可以望见宇品港的日本银行广岛分行大本营会议室落地窗前的伊藤喃喃自语。


“估计现在清国上下，还是一片混乱吧……神灵保佑，我们日本帝国自从黑船叩关以来，终于提前一步变成了近代民族国家。而那个老大的支那，还是中古的架构……这东亚两千年来的民族气运，终于到了变动的时候了……”


他慢慢转头，看着在身后毕恭毕敬站立的头山满。


“头山君，这次就要看你们玄洋社在朝鲜二十年的经营之功了。山川形势，兵要地志，还有朝鲜内部的亲日势力，都是征清战役顺利与否的重要条件……这二十年，你们也为帝国的崛起，做出了重要贡献……这些日子，还需要你在大本营，我们做决策，也少不了你这位朝鲜通。”


头山满微笑：“鄙人敢不尽力。”


伊藤一笑：“头山君，你觉得这次战事会顺利么？”他虽然在问话，但是脸上自信的笑容，已经表明了他其实不需要答案。


头山想理所当然的回答将一切顺利，不知道为什么却迟疑了一下。


伊藤鹰隼一般的目光看着他的神色：“头山君，你在担心什么？”


头山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回答：“李鸿章不足道……阁下，我却在想着另外一个人，他真不像一个支那人啊……”


“徐一凡么？”伊藤轻轻反问。


自从徐一凡破坏了川上操六所代表的陆军势力和头山满的浪人势力制造的东学党暴乱和汉城宫变之后，日本的朝鲜战略考量就加入了这一个变数。不过谁都认为最多是一个麻烦而不是威胁。徐一凡是支孤军，更是天下皆敌。对着日本举国的力量，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川上操六这次已经憋足了劲，要将徐一凡彻底消灭在北朝……如果他跑得不够快的话。


想到这里，头山满自失的一笑：“鄙人在胡思乱想，阁下不要见怪。”


伊藤博文没有理他，只是轻声重复：“明天，就要对清国宣战了啊……头山君，改变两个民族历史的事情，是不是很有意思？”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一章 奔流（上）


公元一八九四年七月二十二日，在牙山外海丰岛洋面炮声响起之后不过三日。各国列强还在打着调停交涉的旗号之时，日本已经宣布，由于清国军队在朝鲜的布防行动，清国水师陆师对驻朝日本陆海军的挑衅，加上汉城焚烧枪击事件迟迟未曾有结果。日本帝国迫不得已，为维护帝国尊严与国体，和清国已经处于交战状态。


二十年蓄积的力量，一朝喷涌而出。


明治天皇驾临伊势大神宫参拜，祈祷国运武运长久。


日本帝国议会全票通过翼赞征清战役的提案。


日本三府四十一县，报国团组织的国债认购节节攀高，预备役兵员就近报道，到处都有去当地神宫祈祷的人群。


整个日本，在这条道路上面已经奔驰了这么久的时间，现在就是决定未来国运的时刻！


※※※


“日本已经于今天对我们宣战！”


满场的军官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只能听见各自粗重的喘息声，每个人都是神色激动，脸上肌肉一抽一抽。


徐一凡也已经全副戎装，站在队列前面，身边侍立的是楚万里李云纵这禁卫军双璧。面前就是这数百一手养育出来的军官。


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不管未来如何，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一个东邻小国，经过两千年的积蓄隐忍，狂暴的民族性终于在这一年爆发出来，将已经直线坠落的大清打翻在地。不管篡清的道路如何走，他现在根本没有保留实力的本钱，他只有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资源使用到了极致，才能发挥作用，才能在这场改变民族气运的战事中成为耀眼的存在！


再说了，他要篡的是清，并不是要背叛这片土地，背叛祖宗神灵，背叛自己的血脉！


唯有竭尽全力，死而后已。其他的私心杂念，在这一刻，已经毫无用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脸上，徐一凡这一刻也容色如铁。当初才穿越而来，柔和清秀的脸庞线条，两年生死之间冲杀而出，殚精竭虑布置一切的磨练下来，已经变得轮廓分明，目光深沉。


就连最不严肃的楚万里，这个时候都是满身肃杀之气。


禁卫军的苍龙军旗，就在徐一凡身后猎猎飘扬。数百连以上的军官，全部以最标准的军姿站立，头顶是东亚的蓝天，身边是大同江在奔腾呼啸。万余武装到了牙齿的禁卫军已经枕戈待旦，只等刺刀见血！


看着这些自己一手教养出来的虎贲，徐一凡竟然一时语塞。


“这个国家的国运，眼看就要跌至谷底……你们从北洋而来，从南洋而来，从四面八方赶来，在朝鲜生聚教训，无非就是要挽狂澜与既倒！百年以降，这个国家的气运已经衰微已极，就连过去两千年来，一直仰望着我们，学习着我们的倭国，现在都对我们露出了獠牙利齿！


当道诸公呢？还在筹备什么万寿，还在挤压我们这镇抚朝鲜，为国家看住屏藩之地的禁卫军。我们跸路蓝缕一路走来，没有拿国库一分钱，没有得到一枪一弹的支援。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也不是为这些当道诸公而战，而是为了我们禁卫军的天然使命而战！


我们禁卫军，所忠诚的，只是这个国家！”


这是徐一凡第一次喊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但是所有禁卫军官兵都是面不改色，只是静静的听着。


年来的局势这些下层军官们也看得清楚。徐一凡立足朝鲜以来，就面临的是国内当道势力一波接着一波的压迫。先是荣禄的监视牵制，然后是淮军进逼。而徐一凡在这夹缝当中练兵筹饷，还平定了朝鲜局势。大功与国，却受到如此的待遇。淮军进驻朝鲜以来，好好的局势日渐败坏，日本都逼上门来了，淮军上下战斗力禁卫军都有数，只是寄望交涉，自己漫无戒备。大家都认为，如果徐一凡掌握整个朝鲜，绝对不会让日本人在釜山上陆！


然后就是牙山外海的船队遭到日本攻击这种奇耻大辱，到日本宣战之前，整个大清乱成一团，连软弱的抗议都未曾发出，只是在找列强参与调停。到了最后，日本人连孙子都不让他们做了，直接悍然宣战！


海面上，不知道有多少兵船正载着虎狼之师浮海而来，整个朝鲜海岸都是日本的联合舰队在巡曳。根据通报，南朝鲜汉江一带的淮军驻军已经乱成了一团，朝廷中枢更不用说——这些当道诸公的不好消息，徐一凡一向是很乐意于通报于禁卫军全军的。


战事一起，禁卫军上下自信，能战敢战的，在朝鲜也只有自己这支孤军而已！


飘动的苍龙旗下，带着点悲壮意味的自豪感的情绪，就在禁卫军官兵心头盘旋回荡。


他们的出身，他们孤处异域练兵作战的经历。让禁卫军成为了大清现在唯一最具近代民族化特征的一个武装团体，这虽千万人而独往的牺牲拯救奉献意味，更让他们感觉到了自己身处团体的归属感。


对于这些大清平均知识水准最高的青年军官团体而言，徐一凡的话，丝毫也不大逆不道。而是振聋发聩！


现在他们所渴求的，只是徐一凡一声号令，带领他们冲上前线，去拼杀，去牺牲，去拯救这么一个老大国家！


徐一凡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朝廷还没有宣布和日本也处于战争状态，但是对于我们禁卫军而言，战争已经开始了！现在我下令，全军进入最高戒备等级！担负防务的部队，立即进入阵地，备足粮弹，按照禁卫军参谋本部制定的计划行事，随时准备战斗！……姜子鸣！”


在队列当中的姜子鸣迈步走出，他是前些日子，才从前面调回来的。他的马队已经扩充到了千余人，汉人朝鲜人都有，加上实际掌握的南允容的那些朝鲜“起义”军，是极好的侦察警戒分队，在南北朝鲜交界地带张开了一个足够大的威力警戒幕。汉江一带的淮军动向，全是由他这里传回来的。这些马队骨干，还有可以掌握的朝鲜傀儡，都被徐一凡调了不少回来，进一步整训收心，在未来作战当中，就是有效的情报力量。


姜子鸣也换上了禁卫军的制式军服，只是穿着还有些不习惯，迈步出来的所依照的操典也是淮军旧式的。可是胸脯一样挺得高高的，那种剽悍气息一点也不见得比其他禁卫军官少了。他紧急从前面抽调回来，已经是禁卫军直属暂编骑兵标的标统，徐一凡已经许了他至少一个副将的前程，也是唯一一个参加了禁卫军参谋本部图上高司推演的标统级别军官，论起来，他应该是对眼前局势最有数的军官之一了。


从朝不保夕的马贼头子，一下变为徐一凡的心腹嫡系，姜子鸣报效的心思，比起其他人来，只有更切。


“姜标统，你立刻赶回前方，掌握侦察警戒部队，掌握住南允容这方面实力，及时可靠的提供全盘战术情报……要知道，你就是我们的先锋！淮军如果崩溃，接应他们北返，日军如果进逼，也是由你们迫使他们提早展开！沿途的粮食储备，道路，房屋，能破坏的尽量破坏，让日军无处可以征发粮草，让日军随时都要警戒你们的骚扰……明白了没有？”


姜子鸣一声大喝：“标下明白！”


徐一凡这才浮出了淡淡的笑容，看着其他军官。军心已然可用，其他的，就要看他的运筹展布了。说真的，他一无把握，可是他还不是走到现在了么？能做的准备，他都已经做了，只等血火的洗礼……可是大清呢？大清做好了准备没有？


※※※


“万岁！万岁！”


在山坡上层层叠叠而立的日军士兵们发出了高昂的欢呼声音。站在山坡最高处的大岛混成旅团的最高指挥官大岛义昌少将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岛旅团是以广岛第五师团第九旅团为基干建立的先遣支队，六千余士兵加上十余门野战炮山炮和足够的野战补充纵列。


在丰岛海战爆发前一天，也就是日本宣战的前四天，该支队已经接到大本营密令，从釜山出发，每兵携带一百三十发子弹，一升二合白米，向朝鲜西海岸牙山一带的聂士成军两千余人扑去。沿途征发物资，封锁消息，以强行军姿态前进。遇到北去韩人，全部就地枪决已保证行动秘密。


日本征朝第一军司令部已经建立，在大岛支队离开釜山的时候，第五师团余部已经在联合舰队的掩护下秘密接防。日本征朝第一军包括第五师团和第二师团两部，最主要的目标还是封锁朝鲜西海岸！


除了联合舰队现在在朝鲜西海岸求战之外，第一军的任务就是尽早封闭仁川通往汉城的道路，彻底断绝汉城淮军的海上补给，要攻克仁川，那么挡在仁川前面的牙山聂士成军，就是一个不能绕过的障碍！


大岛支队，作为整个甲午战事的陆上先锋，已经下定了最大的决心，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击溃甚至消灭聂士成所部，镇慑汉城淮军，封锁海上可能偷渡接济的漏洞，彻底的将淮军主力陷入死地。第一军余部抵达釜山之后，再整军北上，彻底在汉城一带消灭淮军！


到了这一天，后方的消息已经追送上来，日本帝国已经对清国宣战，第一军已经大举抵达釜山，山县大将就第一军司令长官职位，已经在釜山升起将旗，现在要等待的，就是大岛支队的好消息！


大岛义昌对全军宣读了宣战诏书之后，迎接他的就是狂热的呼喊声音。


大岛义昌将拳头高高的举在头上，猛的向北而指：“诸君，前面三十里就是成欢，四十五里就是牙山，九十里就是仁川……在跨海之后，四百里外就是北京！前进！”


※※※


“亲爸爸，这次是小日本逼上门来了啊！还指着咱们大清的鼻子宣战，咱们也的确再没有退路了！”


在乐寿堂内，光绪站得笔直，穿着全身的朝服，对着软榻上面的慈禧慷慨陈词。他今天的气色看起来比往日好了许多，往日青白的脸色现在却泛着潮红，激动得几乎站不住，差点就想在慈禧面前走动起来。


对于这个天子而言，这些日子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慈禧一手主导的朝局，在朝鲜的风潮涌动下松动了一个口子。老太太对于朝鲜现在的局势，日本的宣战可以说是束手无策。而清流风起云涌的求战呼声，在帝党的引导下，现在也成了大清主流，借着对日宣战，光绪就能拿回一部分权力！


至于作为北中国最大实力派，慈禧的依靠之一李鸿章的北洋，正好给顶在最前面，只要战事一开打，损耗的也是他的实力，稍微有点不对，还可以寻他的错处，培养属于自己的大臣接手一部分的北洋实力……这些日子，光绪连梦里面都要笑醒！


慈禧的脸色却很难看，捻着佛珠手串并不吭声，她身后几个侍立的太监，包括李莲英都垂首不敢发一言。


日本对大清宣战这日，光绪就带着全部军机，包括部分六部九卿，来乐寿堂来请老佛爷慈训……小日本欺负上门来了，大清还能软下来么？


那些军机大臣自世铎以降，全都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这母子间的混水，能不趟就不要趟，反正打也罢和也罢，和他们也没太大的关系，有李鸿章在呢，要打还不是他顶头里？再说了……小日本还能把大清怎么样了？这朝堂的权力斗争，才是实实在在的关系着他们的身家性命呢。


半晌之后，慈禧在轻声道：“这么说，都是要打了？”


光绪双目放光，大声道：“老佛爷明鉴，朝堂上下，都认为退让不得了。要是让小日本这么欺负上门还没有动静，对于小日本搅扰老佛爷的万寿还不膺惩，大清还如何立于当世万国之间？现在朝野一致，就是一个字，打！”


慈禧哼了一声，心下也觉得，看来是没法不打了。大清也不是泥巴捏的，连小小日本都敢来上门咬一口！害得她的万寿都过不踏实，这股子气儿她也没地方撒去。最要紧的，是日本都宣战了，大清还能不奉陪么？她要说个不打，这个位置就坐不牢！不过看着光绪那个得意的样子，老太太还是觉得不舒服。


“打是好……能打得赢么？”


光绪一怔，顿时就背起翁同禾的话来：“我们大清国土是日本四十倍，人口是他们十倍，财力也是他们数倍，还有数十万练军，小日本怎么可能是我们对手？”


慈禧又哼了一声：“小日本调了多少兵，筹了多少饷？我们能调多少兵，能筹多少饷？他们怎么来，我们怎么迎？皇上，你也说个道道出来啊？”


这下光绪是真的怔住了，他身边的人物，包括整个大清上下，只看到的就是大清大而日本小，一百个当中倒有九十九个认为此战怎么打都必胜。谁也没留意他们的兵到底是怎么布的，朝鲜现在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局面，要打仗的话得筹多少饷，怎么筹饷……


光绪身边，可没有象徐一凡身边那样一个参谋本部做全盘筹划，反正打仗也是李鸿章的事儿不是么？慈禧等着他回答，光绪想想，也只有含糊回答：“老佛爷，民心士气都是如此，筹饷调兵想必也是顺手儿……各地督抚都有电来了，说小日本欺人太甚，他们都会尽力筹饷调兵，老佛爷，这气不可泄啊！”


看着满地跪着的大臣，再想想这些日子看的督抚们的折子，慈禧突然就是满心烦躁，尖声的喊了起来：“由着你们去闹吧！反正我是归政荣养了，过个生日都过得不安心！皇上你真是孝顺得很！”


一句话就说得光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直挺挺的戳在那儿不敢说话。


慈禧一摆手：“下去吧！宣战，筹饷，调兵，都由着你去闹，到时候不要让我收拾烂摊子就成！皇上，我就一句话，打仗不是书生叫叫就成，你还是好好儿的和李鸿章商量一下，打也要打一个模样儿出来！”


※※※


天津，北洋大臣衙门。


短短一两天下来，李鸿章的老态就明显得再也掩饰不住了。


往日这位大清重臣身板笔直，声音洪亮，谈笑间气度阔大。但是随着日本宣战，驻天津日本领事冷笑着将这个消息在联合调停会议上面宣布，并且夹着皮包走人之后，一直还在竭力维持的李鸿章一下就苍老了不少下来。


整个战事的担子，一下就全部压在了他的肩膀上面！


谁都知道，北中国的筹防，二十年来都是李中堂一人为之。而日本宣战，主战场就在北中国和朝鲜，都是他李鸿章的地盘！


时势之下，不应战已经不可得。但是一旦应战有什么闪失，他李鸿章一生功业，就付诸流水！中法战事之后，李鸿章已经背上了全天下的骂名，那次好歹是在南方，而且对着的是法兰西这么一个强国，对小小日本的挑衅，他绝对失败不得！


日本宣战的消息一旦传到，李鸿章马上就回衙门坐镇，电报和雪片一般发出，各个口岸，各个地方，一连串的筹防筹饷的命令发出去。重中之重还是朝鲜，他一连串的电文发给叶志超，只许胜，只许稳住朝鲜局面，不得失败！他要什么增援，李鸿章拼了老命，掏出老底也要给他送到！万一失败，在他李鸿章下台之前，他还满有把握砍了叶志超的脑袋！


这一忙就是不知道东方既白，昏头脑涨的就听见杨士骧的声音：“中堂……北京那边传来朝廷的消息，皇上带着大臣们请了慈训，看来就要对日宣战了……朝野风潮，都是非要应战不可，退不得了……说不定明日就要对日宣战……”


李鸿章抬头一看，就看见杨士骧也是眼圈黑黑的，整个人仿佛都瘦了一圈，报着一叠文电憔悴得仿佛随时都能倒下。


李鸿章心头一暖，这个莲房，这一年来也跟着他吃了不少苦，殚精竭虑的筹划不说，还在朝鲜差点被徐一凡收拾了！


想起徐一凡他就犯堵，朝鲜的事情，徐一凡那一万兵是绝大的助力，但是现在怎么也拉不下脸来要徐一凡帮忙，就他李鸿章的范围。现在既然赶上架了，他就不能倒下，要撑着场面，向徐一凡示弱，那就表明他李鸿章对战事没有把握，那么弹劾的折子马上就要如雪片一般！


他李鸿章不仅是在同日本作战，也是在和国内作战啊……


风雨飘摇，千疮百孔的大清，实在打不起一场近代化的战争！现在他李鸿章能指望的，就是他养育数十年的北洋子弟，能激发天良血诚，为他好好卖命！


看着李鸿章温暖的目光，杨士骧眼眶就是一热，强忍住了，最后还是迟疑着道：“中堂，您瞧，是不是我走一趟平壤，去找一下徐一凡……”


李鸿章扬手：“小车不倒只管推吧，现在我哪离得了你？我相信叶曙青，恩情在这儿，严刑峻法在这儿，他还想保住自己功名权位脑袋，就得卖命！我李鸿章不是对下无恩的人……”


正说话间，就看见一个幕僚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满脸的喜色。看见李鸿章和杨士骧在那里，就扬起手中的电报，大声的道：“中堂！中堂！叶军门急电，牙山大捷！牙山大捷！”


轰隆一声，却是李鸿章推倒了桌上的砚台，一时间，老人脸色苍白，眼睛里面竟然有泪光闪动。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二章 奔流（中）


公元一八九四年七月二十四日，从朝鲜传回牙山大捷消息，在叶志超叶军门的布署指挥下，聂士成全军四营奉军，从成欢至牙山，枪炮如林，回环轰打，摧破日军逾万。日军所谓大岛部队者已经溃不成军，据称毙命者日酋十余员，日兵数百名，旋旅而退。聂士成军伤亡也逾百余员名。因为弹药消耗过大，而且伤员需要安顿，在日军仓皇而退，牙山前路无忧，所以暂时整军，向南撤往仁川修整。


叶志超的电文还自豪的宣称，“经此一战，日军破胆矣！”


此电一到，国内欢腾，李鸿章附电称聂士成所部奉军，素称淮军劲旅，聂士成劲气内敛，胆大心细，深孚军心。叶志超运筹之功，也极可称道。请朝廷褒奖出力官兵，以鼓士气军心。


光绪简直乐得见牙不见眼，他才从慈禧那里得到了开战的许可，本来还心中有所惴惴，怕军旅之事，国朝十余年未曾经，日人来势汹汹，正不知道胜负如何。叶志超捷报一到，顿时心就落在了肚子里面，聂士成不过四营兵，就击败日军逾万，就算打个折扣，也是相当大的胜利。既然如此，两万五千在朝淮军，足以稳守而有余！


既然朝鲜能保住，本土自然无忧，在朝鲜不管打成什么样，都只对帝党有好处。这份捷报一上，帝党大呼求战的声音更高上了一层。光绪立即电谕，聂士成实授直隶提督，赏云骑尉世衔，回国即补。其他出力员弁，责聂士成速开保单。而叶志超有统辖展布之功，赏头品顶戴，三眼花翎，加级记录三次。盼其指挥若定，确保朝鲜，归国之后定颁懋赏。


同时也电谕李鸿章，不论如何艰难，要李鸿章确保朝鲜陆师饷道，以能源源接济，不至匮乏，方能连战连捷。


除了他们，还有对徐一凡的吩咐，李鸿章不好给徐一凡下电令，光绪可没这样的顾忌，电谕徐一凡禁卫军所部，必须负担起保护好叶志超所部淮军后路责任，开放大同江口，负责转运补给物资————丰岛海战之后，就连光绪也知道北洋水师无法直下到仁川附近。但是这份电谕也等于变相否定了李鸿章的保船制敌的计划，北洋水师必须从老窝出来，掩护海路补给船队直抵大同江口，从陆上转运到叶志超那里——至于李鸿章和徐一凡如何协调，该做怎样的具体补给计划，北洋是不是能和徐一凡和衷共事，这可不是天子该管的事儿。


当日下午，光绪摆驾太庙祭天祷祖，默祈祖宗神灵保佑。当日晚间，光绪诏告天下，日人凶顽，侵我宗藩，为社稷计，为万国公法所承认之中国朝鲜宗藩体系计，大清帝国自今日起，不得不奋起迎战，与日本处于战争状态。


※※※


啪的一声，徐一凡将朝廷转发给他的电谕扔到了桌子上面。自从那次淮军进逼不成，反而委徐一凡为朝鲜北路会剿钦差大臣之后，作为让步，已经将电报线拉到了平壤，意思就是说以后朝廷有什么变动，一定会电谕告知徐一凡的禁卫军，就是想让徐一凡不要再无所约束的闹得太过份。


所以朝廷的电谕，这次徐一凡也第一时间恭读了。


回答这份电谕的，也就是一声冷笑。


“先战成欢，再战牙山，现在又整军回仁川……一路向北，这还算是胜仗？李鸿章也是沉浮江湖多少年，怎么还看不明白这个？”


徐一凡隐约记得历史上面叶志超讳败为胜，虚报了牙山大捷。虽然那个时候的历史他记得有点七七八八，不能太做数。可是这份叶志超的战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哪有打了胜仗，还放弃了牙山这种屏障仁川的要地，丢了牙山，仁川已经无险可守，仁川再失去的话，汉城的两万五千淮军就只能指望徐一凡来收容他们，补给他们了！


楚万里也拿起这份电谕，颠来倒去似看非看的，嗤的一声笑：“朝廷可是信了，也煌煌对日宣战，咱们还说什么？至于李鸿章李老中堂，他现在是宁愿相信这些……朝廷和北洋的李鸿章，现在也只剩下这些虚妄的信心罢了，这点信心被戳破，还能剩下什么？”


徐一凡重重的一捶桌子，甲午战事起来之后，他就觉着自己比以前亢奋了许多。巨大的精神压力，还有兴奋，让他现在比手划足的姿势都比以前大了许多，楚万里离他的距离都比平时远了一些儿，省得误伤。


各个部队现在全部进入了阵地，或者在最高等级戒备中，所有粮弹物资都已经到位。该展开的战线也已经展开，对于部队长和参谋本部来说，剩下的也就是等待而已。


所以楚万里这个领衔参谋本部的禁卫军智囊才能在这里和徐一凡闲磨牙。


听楚万里这么一说，徐一凡也自失的一笑，这些日子好像弦绷得是有点儿紧，搞得自个儿都是一脸深仇大恨民族英雄的模样儿，还对淮军恨铁不成钢起来……他不是就盼望着这一天么？


他拍拍巴掌：“朝廷都发话了，还有什么话说？作为领四钦差的朝廷重臣，我还能不奉命唯谨？自然只有小心确保淮军后路，负担转运之责……只是这么一来，李鸿章该找我商量吧？朝廷上谕有没有说，我和李鸿章谁主谁副？谁是话事的老大？”


徐一凡说着忍不住就冷笑了起来：“……还不如我听李鸿章的呢！可惜帝党又舍不得把我推到李鸿章怀里，生怕增大了李鸿章的势力，干脆这样糊里糊涂……整个大清，对着举国一体的日本，有没有一个完整的应战计划？前面儿讳败为胜，后面儿一团浆糊。想打赢？除非做梦！”


楚万里瞧着徐一凡，淡淡的道：“大人，这不就是您期望的么？淮军不烂，朝廷不烂，怎么显得出我们来？大势如此，正是我禁卫军奋发之时，下面，不就全看我们的了？”


徐一凡缓缓站了起来，认真的看着楚万里：“再怎么样，不管我做如何打算，谁能希望这片国土上当道的人，真的烂成这样？大清……真的是不行了。你清楚，我清楚，禁卫军上上下下也都清楚……”


他语调已经迟滞了下来，仿佛一个字一个字的在朝外挤，眼睛也看向远处：“气运衰微，时逢末世，有心豪杰，只有应运而起！不是为了一己权位，而是让这样的耻辱，不要再重演！”


徐一凡的巴掌，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那一纸满是自得话语的电谕哗啦一声被激到了地上。


楚万里静静的瞧着他，似乎在分辨徐一凡这话里到底有多少真心诚意，最后还是淡淡一笑，语调也严肃了起来：“属下追随大人的，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徐一凡拍拍他肩膀，两只岁数差不多的狐狸大眼瞪着小眼，最后还是徐一凡转头：“瞧着吧，看北洋淮军，还能闹多少笑话儿……半月左右，我们就要开始收容他们的溃兵，和日本鬼子刺刀和刺刀碰上啦！”


※※※


汉城淮军新鲜出炉的朝鲜前敌营务衙门。


这里的景象，却和上报朝廷的电谕中乐观自得气氛截然两样。


院子内外，都是人进进出出，脚步慌乱，院子里面，已经有大股大股的黑烟升起，一份份的文书电稿都开始焚烧，站岗的盛军卫兵虽然动也不敢动的站得笔直，但是偶尔目光交会，都是惊惶的神色。


院子里面偶尔还有一声女子的哭声响起，然后就是粗暴的喝骂。


叶志超穿着行装，就站在廊前看着他的亲兵卫队在烧东西，天气挺热，他还抄着手，神色木然的看着眼前一切，满院子的喧嚣，似乎他都没有听见似的。


一个亲兵军官大步的走到叶志超面前，一个千打了下去：“大人，清点辕内属员，发现七八个人都把朝鲜婊子都带进来了，还说是他们新纳小星，也要加入撤退的队伍……”


叶志超脸上神色不动，轻轻的道：“男的女的都拖出去，辕门外正法。”


那亲兵军官一愣：“大人，还有您的文案师爷……”


叶志超猛的一声爆喝：“都砍了！”


看着叶志超青筋都冒起来了，那亲兵军官再不敢多说，领命而去，不多时，追魂号炮就响了起来，几声半截的惨叫响起，辕门外就多了几具无头尸体，转眼就被收拾走，只留下地上横流的污血。


叶志超理也不理外面惨叫的声音，只是在那里发呆。


牙山，没有获胜，哪怕平局也没有。


聂士成被击败！


谁都知道，聂士成已经尽力，督促士卒火线拼命抵抗，甚至身处枪林弹雨当中鼓舞士气，大呼酣战。聂士成所部四营，也是众所周知驻朝陆师当中最为精锐一部，要不然也不会派到牙山这处要地！沿着成欢，到牙山，再到仁川，就是掩护水路补给汉城的最要隘，只要守住这里，水师再有力量，淮军就可以饷道不断，进退自如。


结果水师在丰岛外海失利，补给断绝，接着就是聂士成被击败，伤亡流散千余，只剩一千多残兵退守无险可守的仁川。淮军上下，完全胆落！


所谓击溃日军万余，都是虚言，在聂士成的紧急军报当中，只是慨叹日军冒着弹雨，只是一往无前的冲击，火力也致密而且使用得法，最后临以白刃，仿佛人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选锋之士。就淮军水准而言，聂士成的部队已经够顽强，够坚韧，可是白刃一交，还是被击退！


这局势，只能用糜烂来形容了！


叶志超已经无数次的后悔为什么当初要来朝鲜，还要就这个位置。现在给顶在前面，本来还指望靠着中堂交涉苟安，反正出卖的又不是他的利益，偏偏今日，整个大清又对日本宣战了！


正懊悔无限之际，就看见他的心腹部下卫汝贵一身戎装，踩着马靴大步走了进来，神色不安的行了一个军礼：“大帅……盛军所部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拉出城去，聂士成和左宝贵两部也已经召他们回来了，大军集结于汉城……”


叶志超看着他：“你的当面，有没有出现倭寇的影子？”


卫汝贵摇头：“职部扼守汉城正面，一切都还算平静，没有发现倭寇的哨探，我们的侦骑也远出了二三十里，一切都是正常。”


听到卫汝贵的话，叶志超松了一口大气儿，还未曾搭话，就看见门外一员将领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正是扼守汉城左翼的左宝贵，右翼是已经败了的聂士成。


左宝贵满身都是泥点，看来是飞马回来的：“大帅，这是什么将令？让我们全军收缩？节节抵抗，才保得住汉城！还有，要向中堂飞章求援！为什么还说咱们在牙山打胜了？”


朝廷往来电谕，叶志超都转报给了朝鲜淮军诸镇，官场的规矩，就是瞒上不瞒下。看着左宝贵回来兴师问罪，叶志超深吸一口气本来想发火，最后还是放软了声调。


“冠廷，我这也是为咱们在朝鲜两万五千淮军子弟着想啊！朝廷已经决意要打，要是我们这边败绩传出，沮了国内士气不说，中堂也会觉得朝鲜事已不可为，只会忙着在国内筹防，再不会派北洋水师掩护补给船队给我们输送物资的！没有物资，我们还拿什么来打仗？后路断绝，还有几个兵能有精神放枪？只有这样说，中堂才会源源不断的接济咱们……冠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左宝贵大声喘着粗气，捏着拳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当兵的最怕断了后路，叶志超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作为淮军另一系的将领，也在官场沉浮了这么多年，叶志超的本意谁还能不明白？


有了水师掩护，物资输送，他才有了一条退路，这捷报也能暂时保住他的顶子。等到全局糜烂的时候儿，怕也是法不责众了，他怎么也能蒙混过关……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他左宝贵，加上聂士成的败军，也不过才有五六千人，朝鲜大局，还是要靠叶志超支撑！他左宝贵可包打不了！


到了最后，左宝贵只有长出一口大气，大声道：“军门，在我部撤除阵地的时候儿，当面已经有日军侦骑哨探出现，看规模，至少掩护的是一支五六千的人大部队，询问逃难下来的朝鲜百姓，他们还有骡子拉着的大炮，现在左翼出现五六千人，右翼出现五六千人，已经对汉城形成了合围态势，如何打，请军门示下……咱们不打，只有给鬼子撵着跑，朝廷也饶不了咱们！”


叶志超眉毛一挑：“本帅誓与汉城共存亡！冠廷，调你回来，就是要厚集兵力，以固汉城，你的兵力比较单，留城守备。而我的盛军兵力较厚，出去依城野战，有辅有靠，才能保住汉城要地么！汉城城内之事，一以委君。”


左宝贵左右看看叶志超辕门的仓皇景象，还没有说话，叶志超已经朝北拱手：“这个计划，已经上报给中堂和朝廷，得到电谕许可，冠廷，这是军令，你还想违抗么？”


左宝贵仰天一叹，打千下来：“标下尊令。”


叶志超展颜一笑，很是欣慰的模样儿：“你先去安顿队伍，回头就和达三交接一下防务，日军逼迫日紧，我必须马上将盛军拉出去布防……还有什么疑问？”


左宝贵只是点了点头，抱拳就大步走了出去。卫汝贵想跟着，却被叶志超叫住。


“达三，就按照我们的计议，入夜即撤防！一切轻装，只带械弹，直奔平壤！那里靠着大同江口，北洋水师那帮海耗子在中堂严令下，那里还敢过来，从那里我们就可以上船回国！看看能不能顺便解决徐一凡……只要能把这一万几千盛军拉回去，再除掉中堂这个心腹大患……天大的罪过，中堂也会饶恕咱们！”


卫汝贵听得脸色铁青，却是不住点头：“冠廷和功亭他们……”


“混！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能想那么多？大清和日本又不是打一辈子的事情，还是咱们自己要紧！”


走出辕门之外的左宝贵，只是仰头看着苍灰色的天空，良久良久，他才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气儿。他叫过在辕门外守候的自己一个亲兵，低声吩咐道：“去仁川给功亭传信，不管他接到叶军门什么命令，都让他拔营就走，我掩护着他退过汉江，让他去平壤！”


那亲兵点头领命，他是左宝贵本家侄子，看着这位五十七岁的将军，胡子已经半花白了，脸上全是刀砍斧刻一般的皱纹，这个时候看着自己小辈，神色也只剩下了慈祥。


“军门，那您……”


“中堂教养作育我几十年，这个时候儿，该有人为他卖一条命了……背对着小日本逃跑，我做不出来。”


“军门……老叔！我和您死在一块儿！”


左宝贵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自己去挣扎一条命吧！老子已经吃了几十年饷，该还了！你能活着，就脱了这身虎皮，别再当兵！”


※※※


朝鲜，江原道原州府。


低矮的朝鲜府尊官邸，这个时候已经升起了高高飘扬的旭日旗帜。


小小的府城，只有一条街道，这个时候街道上面行进的只有大队大队的日军，骡马挽曳着日本自造的青铜山野跑，隆隆的在街头而过，在地上碾出了深深的两道沟。从军官到士兵，都走得满头大汗，但是丝毫没有停步。乌黑的队伍，从城的这头一直延伸到了那头，没有止境仿佛。


整个原州城，仿佛只剩下了他们。穿着白色衣服的朝鲜百姓，只要还没跑脱的，就已经被集中到了几个大建筑当中，门口都派了卫兵警戒。


山县有朋大将，也是一身戎装，站在城外道左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向北方眺望，身边陪伴的是背着图囊的参谋军官，不时有传骑经过，大声回报，参谋们就在图上写写画画，将及时的情报标注上去。


日军的行动，丝毫没有耽搁。在三天前，第五师团余部以第十旅团为基干组成朔宁支队，除少部继续掩护釜山基地之外，大部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紧接着就是第一军司令长官山县有朋大将带着司令部上陆，丝毫没有停留，立即驱使物资储备不足，特别是粮食只有随身干粮的支队立即沿着昌原，大丘，忠州，原州一线，直扑汉城西翼，和东翼先期出发，并且和聂士成已经在牙山交战的大岛支队配合作战！


在他身后，还有更多的日军部队在源源上陆，器件发生的日本对清正式宣战，清对日本正式宣战，都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脚步，一切都是早已计划好，只等取得最后的胜利！


一个参谋接到最新情报，大声的向山县有朋回报：“阁下，先头部队已经和清国军队发生接触，在杨平一线，清国陆军稍稍抵抗之后，已经向汉城收缩后退，据查是清国陆军左宝贵部……现在先头部队已经在杨平占领阵地，等待大军到来！”


山县有朋并没有穿大将礼服，也自己背着干粮袋，比士兵少扛一条步枪，只多了一根木棍用来借助行军。一路过来，大将的坐骑也和所有军官坐骑一样，用来驮运一切能搞到的粮食，还有弹药，日军上下，都是以急行军速度步行前进。这么辛苦艰难的路程，太阳又毒，山县有朋却精神出奇的健旺，一点也看不出五十六岁了。他冷冷一笑，说不出来的刚愎自傲：“支那军队不堪一击！传令，加快行军速度，本军要再最短时间内，克复汉城，将朝鲜李王掌握手中，顺便扫平在朝支那军队！”


“他们，已经用事实证明，不是我大日本帝国精勇陆军的对手！”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三章 奔流（下）


光绪二十年七月下旬，一直到八月上旬的时日之内。


大清政府一份份的电谕发出来，直隶，东北各将军，山东，江南各沿海省份筹防，南洋水师北调，各省协饷北洋。每一份电谕都是煌煌大诏，小小日本，如鼠负穴，不当大清天兵之一扫。邸报传抄，满是这样乐观的文字，朝野清流，如疯似狂。


大清时逢末世，有识之士都在苦闷中寻找出路，这种思潮，就有如长江大河一般在这三千年未逢之大变局中浩浩奔流！


流传数千年的微词大义，在西方整个体系的领先优势面前，已经证明了不适合这个丛林时代。接着就是自强和洋务运动，经过几十年的惨淡经营，现在也露出了窘迫的状态，让人觉得，单单是这样，似乎也救不了这个国家。


在一片绝望和浮躁当中，已经有了小小的声音，认为要缔造近代化民族国家，才能参与世界的竞争。可是这种大逆不道的论调，也只是在地下浮动。占这个世道主流的声音，还是要振君权！以为皇上将权操起，大加振作，未必没有刷新的机会。放在眼前的，不就是有普鲁士和日本现成的例子在这里么？整个中国没有一个主心骨，到处自行为食，将本来微薄的国力更分散虚耗……也许权操于上，就是一条出路？


现在局势已经明显，慈禧在对外事务上面，就是彻底无能，本来她也就是一个善于阴微权术的女人而已，要她有多么开阔的战略格局，那是要求母猪会爬树。面临真刀明枪的血火烧上门……她也只有暂退一步。


光绪圣主已经破天荒的走到了台前，有一大批乐观的电谕，不知道有没有的圣心决断之后的举措，来支撑起了这一场战事！这一切，怎么能不让这些忧心国事的人欢呼，认为国家气力使在一处，圣君掌舵，岂有不可胜之势？


日本只是小患，而圣君当道，才是关注国势气运的大势！


北京内外，帝党一片疯狂。


当然在光绪的一系列电谕之下，回应也如所料的不尽如人意。南洋大臣先回电，说南洋已有四船配合北洋水师作战，实力已为不单，其他南洋师船，或旧或慢，并无配合之效。如果朝廷一定要南洋抽调师船————请北洋派船到南洋来接应北上。


筹防事宜，各省都在做，并且以此为借口大肆报销，各省所设开支厘金的善后局，这些日子本来应该报解上去的银子流水一般的花了出去。并且以此为借口，说筹防本省吃重，无力协饷北洋，而李中堂也不在乎他们那点小钱，纷纷要求免调。


可是连四川省都要筹海防，开支了五百多万厘金款项，就实在有点开玩笑了。


光绪和帝党也不在意，还沉浸在初掌大权的激动当中。等这次战事胜利了，光绪地位稳固，如日中天，再一个个收拾这些不听话的督抚！反正现在最大的实力派李鸿章已经被顶在了前面，为了自己的势力计，他不可能不卖力作战，现在朝鲜也是一片捷报而来。日军嚣张已极，虽然负出惨重伤亡，仍然在节节进逼，估计也是回光返照，风雨虽狂却不能持久。淮军所部先战牙山，再战汉城，节节恃险杀伤日军，前后合击不下数万员名，且有日军有名上将在内。局势既然如此一片大好，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光绪一边电谕褒奖有功诸将，连李鸿章都得了彩头——倒是有几个不开眼的人上折子，说怎么越打越向南边了？既然如此大胜，应该向北犁亭扫穴，在釜山将日军赶下海的……为什么要步步南退？一向行事操切的光绪，这次连部议都不等了，这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夺职的夺职，流放的流放，甚至有一个特别不开眼的，为了镇慑计，再拉了一点其他贪赃枉法的罪名，当即弃市！


光绪从来没有掌过这么多的权力，可以这样乾纲独断，使用权力上就少了一些更慎重的手段，他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杀鸡给猴看，让举国都知道他的力量，让李鸿章更加镇慑而卖力作战，他只要好消息，而不要坏消息，他不要这难得到手的权力又飞走出去！


大清末世以来，已经很久没有以言罪人，顶天就是流放军台——甚至连军台其实也不用去，交点银子就有千百种理由留下来，等着以后一保就可以开复。大清这个时候更多靠的是平衡而不是镇慑，光绪此举一出，果然天下震惊！对着一群如颠似狂的帝党，没人想在这个时候触眉头——除了顶在一线无路可退的李鸿章，其他有力人物都消极了起来，打赢了又不是他们的功绩，反而帝党这些家伙掌权了，他们更有得罪受……帝党上下却不见于此，正享受着他们难得的狂醉时光……


※※※


大同江边，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初二。


朝鲜南部已经是一片烽烟，而大同江这处，似乎还是处在夏日的安静当中。除了经常调动的军资和士兵到处都有的工事武器，农人还在田间工作。对于他们而言，换了谁也都是纳粮，而且几百里外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只有零星北来的难民来投亲靠友，他们才知道在南边进行着多么惨烈的一场战事。


逃难？家业在这里，向哪里逃？日本人不是还没打过来么？大家都知道在汉城的上国老爷已经不行了，见仗即溃。汉城现在可保与否都不知道，但是眼前禁卫军的雷霆手段他们可都见识过！这帮凶神现在严阵以待，也许能保住他们这片地方安静？怀着这个期望，禁卫军要求征调民夫，动员支差物资，朝鲜百姓倒是踊跃支持，只要能不逃难，就是好事！


所以除了这些军人的调动，道路上面，也慢慢都是头顶肩挑，一身白衣的朝鲜百姓被组织起来，挖掘工事，运输物资。倒是一番别样的景象。


时逢夏日，大同江水暴涨，一派浩浩奔流的架势。去年这个时候江边还满是被禁卫军击毙的暴民尸首，几乎将半条江水染红。这个时候已经全无那时的一点痕迹留下，只有水青山碧。让人浑然忘记了，几百里外，正是满天血火，流民于路。


徐一凡和唐绍仪坐在江边垂钓，这些日子他脑力使用太过，也紧张得太过分了。唐绍仪当年留美，也读了一年的医学专科，就劝他消散消散，别绷太紧了。反正现在民事活动全停，所有非战斗人员都已经疏散，他这个道台衔的大管家也轻闲得很。每日下午，就陪徐一凡来这里钓鱼将养一下。徐一凡也无可无不可的从了，反正就当是养精蓄锐，到时候儿，还不知道自己要紧张多久！现在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也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一阵江风吹来，让徐一凡这些日子只觉得烦闷的胸怀一畅。


看着自己同胞打得这么惨，远在北京的当道诸公还不知道自己正走向深渊，哪怕他总是怀着不怀好意的心思，也就是觉得不爽！


丢人啊，真丢人啊。对自己匍匐了两千年的一个小国，就能将自己国家打得这么惨，还有一帮人在那里上窜下跳得得意，浑然不知大难将至！


听着徐一凡吐出了一口浊重的气息，唐绍仪头也不回的看着钓竿：“大人，又怎么了？还是放不下？”


徐一凡苦笑道：“不想看，也得看！咱们或迟或早，就得交兵开火，淮军好歹说还是友军，打得这么丢人，上面儿还自我感觉良好……你有没有瞧见电谕，就差命令我受叶志超节制了！现在汉城周围险要全失，叶志超已经带着盛军主力，远远在汉城以北二百多里的地方，号称要为死守汉城的左宝贵为后劲……见他妈的鬼！可是朝廷就是相信！日本人暂时顾不上料理他，要先拿了汉城，要将朝鲜王室掌握在手中。我恨的就是叶志超无能，你他妈的就是要逃跑，也把李王和王妃掌握上啊！连个朴泳孝都搞不过，逼宫的胆子都没有，让朴泳孝等在汉城准备另立新君！等吧，再等几天，什么都瞒不住的时候儿，就看看那些人的嘴脸吧！”


唐绍仪本来不想招徐一凡说这些，但是听他说了，也只有一声苦笑：“大人，还是指望您当朝鲜的中流砥柱吧……属下就是想不明白，圣上……圣上蒙蔽于下倒也罢了，李中堂是什么样人物，怎么也被叶志超这样的人蒙蔽？”


徐一凡发泄过后，已经好了很多。自从权位越来越高之后，他也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儿。不过这个时候，再还没有开兵见仗之前，并不妨碍他恢复愤青的本色——也是他前世最拿手的本色。


“李中堂……李鸿章已经是没有退路了……他怎么能看不出叶志超的大言？一开始或许蒙蔽，现在也早明白了。现在就是他北洋独立挑起这个担子，帝党又视他为眼中钉，只要他大败了，随时就可能被分化北洋的权势，前后皆敌，他也只有撑着……这个重臣，当得苦啊！”


徐一凡脸色落寞，他现在大小也算是一个萌芽中的军阀了，对着这么一个前辈加上大清第一的军阀头子，自然有一份同病相怜。他站起身来，看着江水：“李鸿章既然退不得，就只有撑下去，他不能戳破叶志超的谎言，反而会加大接济的力度，说不定还会求上我的门来，只有通过我这里，才能有效补给叶志超了……他就要赌上北洋水师，确保从旅顺烟台等基地，到我据守的大同江口的水路，掩护海运……北洋水师就要出击！到时候，就是一场海殇啊……”


唐绍仪呆呆的听着，一颗心只朝下沉。忍不住就站了起来：“大人，有挽救的余地么？”


徐一凡淡淡一笑：“……我已经准备了那么久，少川，就陪我博这么一把吧！到时候，要不就是让天下震惊，要不就是咱们也跟着烟消云散！说起来也许是大话，我要挽这国运！……时代大势，浩浩奔流，甲午事起，人们大概也会明白，这圣君在上，也许靠不住吧？也许还有反复，但是当每条路都断绝的时候，少川，你又会选择怎样做呢？而整个大清，又会在这奔流的时代中，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在唐绍仪心中，只是反复着这样的话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心头火热。


两人悄立江边，都没有了说话的心思，只有江水翻腾奔流。


几骑快马一前一后的本来，当先一个就是溥仰，时逢战时，他身上的披挂又多了几份，子弹带缠得一圈一圈的，挎着的短枪也变成了两条。远远的就大声朝徐一凡呼喊：“大人……大人！李中堂来了急电！”


徐一凡朝唐绍仪想笑，想夸口一下自己料事如神，不知道为什么，却笑不出来，心里面沉甸甸的。他大步走过去，溥仰已经翻身下马，双手将电文奉上，接着就挺直腰板侍立在他身边。这小子也曾经向徐一凡要求下部队：“这天下是咱们旗人的，怎么能没几个旗人流点血？北京城那些爷们儿都是糊涂蛋，死几个黄带子，也许能让他们振作一点儿！”


徐一凡理所当然的拒绝了他的要求，溥仰是出息了，简直换了一个人，可是他才不需要竖立一个旗人样板出来……


李鸿章的文电果然不出所料，口气亲热，说奉光绪皇上严令，北洋水师必须前出掩护大同江口海上补给通路，请徐一凡提供方便，协助将物资兵员补充给叶志超。李鸿章虽然想尽力宛转一些，但是到了最后已经拉下了老脸——言下意思只要徐一凡能协助他们北洋撑出一个说得过去的场面，不仅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而且将来李某人必有以报之！


政治家的话，也就是听听罢了。


溥仰偷眼看去，徐一凡脸上神色，却只剩下了苍凉。


他手一抖，那电文就已经被江风高高吹起，在空中翻腾着并不下落。


“……北洋水师出动了……一个将军的谎言，李鸿章的地位，光绪的操切保暴躁……就要保船制敌战略已定的北洋水师出动！所有人都明白，李鸿章也清楚得很，以现在的北洋水师实力，只能作为存在舰队起着威慑，只要他们还在一天，日军就不敢大举攻击渤海湾的基地群。而渤海湾基地群陷落，整个大清直隶中枢就门户大开，日军才可能以最有利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事，他们也打不起这场消耗战。这个时候日本政治家比起后世的政治家，更加知道战事开始就是为了结束的成果……


可是就因为政治斗争，因为这个怯懦将军的谎言，大清所谓的体面……就让唯一可行的战略破产！”


他呆呆的一边想一边喃喃自语，谁也没完全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因为徐一凡的脸色而变得沉甸甸的。


甲午，甲午，大东沟，大东沟……每个读过近代史的中国人，只要还有一点血性，这种耻辱就仿佛烙在了一个中国人的精神深处！让人不敢碰触，不敢回想！


而现在自己就身处其间！


眼前仿佛已经不是大同江的景色了，而是深黑色的波涛，有着金龙装饰的钢铁舰首，缓慢喷吐着火舌的巨炮，还有全舰起火，仍在不屈抵抗的致远！


有些太沉重的东西，他徐一凡的蝴蝶翅膀扇起的风太过微弱，永远也无力改变。也许上天，就是要将这些东西烙印在中国人的血脉深处，让你每一次面对，都会泪流满面！


徐一凡长长出了一口气，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对着溥仰道：“去向楚万里传我的命令，暂时清除大同江口水雷，一切配合李中堂的行动，其他地方防务态势不变……他妈的，北洋水师沉一条船，老子要一万鬼子命来换！”


看徐一凡突然发飙，溥仰只敢直直的站着。徐一凡瞪他一眼：“还不走？等着干什么？”


溥仰啪的一个立正：“楚大人还有一份报告，要属下禀报大人，说聂士成聂军门所部奉军余部，已经和我禁卫军联络上，他们就在平壤南不过百余里，已经在我军防线上，楚大人要请示大人办法！”


徐一凡一惊，马上就踢了溥仰一脚：“你他妈的，怎么把这个放在后面说！”


※※※


威海，北洋水师母港基地。


港湾之内，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水兵和夫役在朝军舰上补充煤水，大大小小的兵船，都在生火试机器。定远号已经在船坞之内，匆匆刮了刮船底，修理了一下机器，现在也已经在朝船坞里面泛水，准备将军舰开出。


易燃的木制品，已经从船上不断的卸下，大小火炮，都打开了黄铜的炮口，水兵们举着清理火炮的膛刷，用力的擦拭着。


十几面三角黄龙旗，就在这些钢铁浮城上猎猎飘动。


每个人，从官到弁，都是神色严肃，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对望一眼，都赶紧转开了眼睛。


岸上的水师提督衙门之内，各翼总兵，各船管带，济济一堂，都穿上了武官行装五云褂按着腰刀，在马扎上面坐直。提督衙门之内，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哗，所有人脸色都象笼罩了一层乌云。在这些水师嫡系武官的最后面，还坐着一个穿着西洋式禁卫军军服的军官，正是徐一凡借出来的六营禁卫军的临时总统带，原来致远号驾驶二副周展阶。


他当年是跟着致远号大副陈金平一起投奔徐一凡的，年余下来，原来不过是个都司衔的武官，现在已经连升带保成为了副将，陈金平早就是总兵了，现在禁卫军右协的协统。他也是右协四标的标统，现在更带了六营兵，三营在旅顺，三营在威海，徐一凡要求他将两个骨干营都布置在威海了，他也常驻威海。


作为北洋叛将，坐在以前的老长官中间，虽然是丁汝昌求来的，可也没人愿意搭理他。周展阶在这儿真有点如坐针毡。偷偷的瞧了一眼自己以前的直属上司邓世昌，就发现老长官已经收拾得整洁，笔直的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面，下巴也刮得干干净净，一副心无所系的坦然样子，看着他的目光投过来，还点头朝他微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邓世昌的微笑，周展阶就安心了一些，坐在那里静静的等候。


稍停少顷，就听见屏风后面脚步声响，然后就瞧见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也是一身五云褂武官行装，大步的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在公案前站定，目光炯炯的就扫视了麾下一眼。


所有人都一下弹起，一个千打了下去，周展阶本来下意识的想行禁卫军军礼，忙不迭的也手忙脚乱的改了过来。


“标下参见丁军门！”


丁汝昌目光一闪，朝北拱手：“奉上谕，奉中堂严令，我北洋水师即将出击！”


他的声音在公堂当中回荡，所有人都是脸色铁青，这个消息大家也早就知道了。丁汝昌也曾经和李鸿章据理力争，但是没用，对大清来说，战略上面的现实考量，敌不过政治博弈！


“我水师‘定远’‘镇远’‘致远’‘经远’……总计大小兵船十四条，明日生火起锚，赶赴大连湾，会同招商局‘新裕’‘图南’‘镇东’‘利运’‘海定’五轮，装载有援助朝鲜的盛军余部四千人，刘盛休大人统带，直赴大同江口，掩护驳运人员和物资之后，再朝旅顺回航，在那里检修之后，再回烟台，军令已下，诸将宜乃厉诚！”


诸将还是一言不发，中堂愿意断送他的北洋水师，还有什么办法？就算这次不撞上日本大舰队，只要叶志超还在朝鲜，还没被查办，他们这样的护航任务就要不断进行下去。直到海上最后的会战爆发！


“遵上谕，遵中堂宪令，遵军门钧令！”底下人又整齐的喊了一声。


丁汝昌这个时候才招手让大家坐下，满座扫视一圈，他脸上浮现出来的已经是淡淡的笑容了：“各位，大家共事一场，我丁汝昌以前有什么多有得罪的地方，就以后再算罢。这次不是为了我丁汝昌，是为了中堂大人！要是还能回来，我向大家磕头招陪……水师公中款项还有些结余，大家去分领一下吧，就当安家，帐房那里有名单……”


他转眼看到了周展阶，笑道：“玉堂，见面就没有错过的，这次徐军门大力援手，兄弟是极感激的，贵军上下，也有一份赏号，还请老哥去具个领字，水师上下，也就这么点心意了……兄弟带船在外，这根本安危，就全拜托老兄了。”


周展阶还没说话，邓世昌已经站了起来，朝丁汝昌一拱手：“军门，咱们不是为了钱打仗的，也不是为了中堂，就是为了骨头里面那点血诚！其他话我也不多说了，军门将致远还给了我，让我邓世昌有个死所，已经是天高地厚之恩！请军门放心，我邓世昌一定死在你前面！”


此言一出，斩钉截铁。


堂中稍稍安静一下，有人接着缓缓站起，经远号管带林永升，镇远号管带林泰曾，超勇号管带黄建勋，扬威号管带林履中……一个个北洋水师将领站起。不管他们之前有多少意气之争，又曾经为在这俗世沉浮做了什么，这个时候这些水师骨干将领对望一眼，都是一笑。


“钱这时有什么用？唯一后悔的就是，咱们水师没有更多的船……军门，来生再见吧！”


丁汝昌坐在上面，老泪纵横。堂下诸将，没有站起来的寥寥无几，坐在那里已经呆若木鸡。站着的将领，朝丁汝昌肃然一揖，转身大步就走了出去。


周展阶已经站了起来，在邓世昌经过他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心头热血一涌：“邓大人，带我上船吧！生是致远的人，死是致远的鬼！”


邓世昌立定脚步，轻轻一笑：“胡说八道！”


他拍拍周展阶的肩膀：“替咱们守好老家，守住点种子！告诉我那徐兄弟，以后再造一条更强大的兵船，还要叫致远！到时候，你再来带她！”


他身边的那些水师将领，这个时候也早没了和邓世昌的隔阂，纷纷笑闹：“可别忘了经远啊！”


“现在的扬威又老又小又慢，老子早就不满意了，告诉你们徐大人，新的扬威最少要八千吨，能跑二十节，大炮要十二寸起码，速射快炮给老子装得象刺猬一样就对了！”


“邓大人……”周展阶想哭，没敢。军人这个时候流马尿就太丢人了。


邓世昌已经转身走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们去死，就是要告诉天下，旧的路，已经是尽头了！”


在这些大步走出去赴死的人身后，丁汝昌已经闭目向天。


“中堂，我北洋水师，我丁汝昌，已经对得起你了！”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三日，北洋水师主力十四舰拔锚自威海启航。比历史上不同的就是，他们这次出击早了一个月又十三天。而且不仅仅是掩护运兵船队只到中朝边境的鸭绿江口，而是直抵大同江。


※※※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四日，汉城。


枪炮声已经笼罩了整个汉城，四周都是浓黑的烟柱升起，响彻周围的是日军凄厉的喊杀声，随风阵阵卷来。


城南官岳山，三圣山，牛眠山全部陷落。日军两个支队合流，在山县有朋大将的指挥下，以野战炮轰击，以步兵冲击，左宝贵部毅军已经竭力抵抗，等待城外围所谓依城野战的盛军主力来增援。


但是依城死战四天，几处城墙塌陷，几处作为防守重点屯兵要地的城门楼都给打成了火山爆发一般，但是盛军仍然踪影不见。


战前左宝贵已经散尽家财犒赏士卒，独子者可以离队。全军几乎无人离队，愿意追随左宝贵死战。他们的确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抵抗，但是在战术上，在训练上，在体系上的全面劣势让他们还是失败了。


日军已经疯狂的冲入了城内，守军还在依靠城内北岳山，仁旺山，鞍山等几处高地在做最后的抵抗，为他们主帅赢得撤退的时间。这个倒也不是左宝贵所部毅军真的耐战到了这个地步，淮军营制就是兵为将有。左宝贵作为毅军此部总统如果还在，战后的抚恤，家人的赡养，向朝廷讨要的封典追赠，才有了着落。左宝贵若死，他们的全部苦战，就是白费了，其他人不会为不属于自己的营头费太多心思的。


不论如何，对于一支封建军队，而且是在藩国作战，他们已经无可指摘，无可挑剔！


左宝贵呆呆的坐在自己的衙署当中，满身硝烟，浑身血迹，还握着一柄腰刀。他在前线督战几日，不眠不休，直到负伤，才被亲兵抢了下来。包扎之后就想让他少歇一下，他却怎么也躺不下来。脑海里面就转着一个念头。


自己已经出了死力，官兵们也超水平的在苦斗，为什么就是敌不过日本人？这样的苦战还不能获胜，还不能保住汉城。他和聂士成这两部最敢战的精锐去后，整个淮军，就算不逃跑，还能取胜么？汉城一失，日军就将更加骄狂，而淮军却会更加落胆！


日本军队，到底是怎么变强的？日本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样才变得这样强大，敢于狠狠咬远远大过他们的清国一口的？


说是叶志超误国？说是中堂调遣不力？如果不是这些，那还是什么？


喊杀声，枪炮声一阵阵的传来，硝烟已经弥漫四处，民房已经到处着火，到处都是哭喊的声音。一旦到了巷战的地步，那么百姓的死亡就是最惨烈的。


左宝贵还想不明白，已经有几个亲兵冲了进来，一把就架住他。亲兵队长大喊道：“军门，北面的道路还通，城门还在我们手里，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军门，必须马上走！死去的弟兄，还指望着军门呢！”


左宝贵一下被他们惊醒，猛的一挥膀子，架着他的亲兵踉踉跄跄退开：“软蛋！”


骂完之后，再仔细的看了一眼，他这些亲兵也是满身浴血，都是跟着他在一线滚打，这些最亲信的子弟，现在也剩下不太多了。每个人都给硝烟熏得漆黑，瞪着血红的眼睛求肯的看着他。


“军门，弟兄们不能白死啊！他们还有老人要送终，还有遗孤要抚养，这都全指望着军门！”


左宝贵长出一口大气，一挥手：“点齐亲兵，还有一桩大事要办！办完了，我们走！”


这大事是叶志超交给他的，李鸿章的严令，不管汉城局势如何，朝鲜王室必须掌握住，不管和战，这块招牌要保着。叶志超带队出发时，也和朝鲜交涉，要带王室走，但是朴泳孝言辞敷衍，推说收拾东西就要几天。叶志超逃命要紧，也顾不得了，干脆把这个担子丢给了左宝贵，千拜托万拜托的。左宝贵都决心死守汉城了，这个时候也无所谓计较这个东西，担子已经够重，不在乎多扛一点，无非办不到就是一个死而已。


底下亲兵匆匆点好，本来一队小二百人，现在不过还剩下四五十个。左宝贵瞧着就是一阵辛酸，不再多说，手一挥就带着他们直奔景福宫而去。


街头巷尾，子弹嗖嗖的从空中掠过，朝鲜百姓没头苍蝇一样在四下乱窜。有的房子起火了，还有人在救火，拿着木桶打水浇上去就是一点烟，火势还越来越大，哭声震天。到处都有死人死马，在路口横七竖八的躺着，也没人多看一眼。整个汉城今年是多灾多难，一次劫难胜过一次！


几十名满身硝烟的亲兵拱卫着左宝贵急急穿行，百姓看着这些全副武装的淮军也跌跌撞撞的闪开，不多时一群人就到了景福宫门口，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排白衣青笠的王宫卫队！


每个人都手中持枪，趴在墙头门口，如临大敌的等候。景福宫卫队淮军来后也刻意控制规模，不过百人的样子，现在看来几乎都拉出来了。一个带队的侍卫官儿扯着变调的嗓门儿用华语喊着：“来人止步！奉朴大臣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景福宫！”


左宝贵心里一沉，大声道：“我是大清总兵左宝贵！要奉王驾出巡，谁敢阻拦！”


对面没有搭话，哗啦啦就是一阵枪栓拉动，几个亲兵顿时拖着左宝贵就隐蔽在一处柱子后面。左宝贵大声的还在喊：“要朴大人出来搭话！”


对面仍然没有声音，估计也紧张得要爆炸了。事到此时，左宝贵也只有不管不顾，大声下令：“快去，看四处还能抽多少人出来！都到景福宫来！其他人，准备打开宫门！有人阻挡，就格杀勿论！”


他的吼声极大，底下亲兵暴诺一声，哗啦啦的也开始拉枪栓，几个人爬起来就跑出去传令。对面卫兵一阵骚动，一下子就有人喊：“左军门，不要误会！我们也是为了确保王宫安全！请您下了枪，不要惊扰大王，我们迎接您进宫！”


“下枪？滚你妈的蛋！给你们一刻时间，不然老子就打进去！”左宝贵大声吼了回去，打日本人咱们吃力，收拾这些朝鲜卫队还不跟玩儿似的！


亲兵们把枪都伸了出去，就在一触即发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大吼：“住手！把枪都丢了！”


对面顿时响起一片丢枪的声音，亲兵们探头看过去，就看见宫墙上，大门口那些躲着藏着的卫队士兵，都稀里哗啦的将枪丢了出来，拍着巴掌走出来，宫门口所在，正是李王在前，朴泳孝在后，刚才喝令卫队丢枪的，正是朴泳孝！


四十二岁的朝鲜高宗李王，畏畏缩缩的站在门口，圆脸上一副尴尬的神气。一听到炮声响，就下意识的一缩头，看着左宝贵走出来，就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朴泳孝藏在他的身后，低头袖手，看不清楚面目。


左宝贵远远一揖行礼，这个时候已经论不上什么礼节了：“大王，倭人进逼，咱们必须马上就走！大清会为大王主持公道！事态紧急，只接大王和闵妃殿下……大王，大清和朝鲜宗藩二百多年，绝不会弃朝鲜不顾的，而日人是狼子野心啊！”


李王只是苦笑，回头看了一眼朴泳孝，一步不朝外面迈。朴泳孝上前一步，陪笑道：“大王已经打点好了，只是闵妃殿下生病不肯移驾，我们做臣子也焦急啊！左军门，你是上国大臣，也知道兵事紧急，就和大王一起劝劝闵妃殿下吧……事态如此紧急，走也得走，不走咱们也得走啊！”


外面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左宝贵再也顾不得多想了。卫队就这么点人，枪全部丢了，一座小山似的，李王又亲身在这里，朝鲜人有什么阴谋，还顺便伤了李王不成？当即就手一招，带着亲兵就迎上前去，一直走到宫门口李王面前都没有什么异动。当即又行了一礼：“大王，咱们马上去请闵妃殿下移驾！”


李王苦笑着，又看了朴泳孝一眼。朴泳孝苦笑道：“这么多人进去，闵妃殿下病中，还是不要惊扰了，军门带十个亲兵吧，大王在侧，还能有什么变故不成？日人已经近了，请军门快点去请殿下移驾吧！”


左宝贵四下看了一眼，不再多说，手一挥就带着十个亲兵走进大门，朴泳孝搀扶着李王走在前面，进了宫门，过了二重桥广场，再进内宫之门。一进去，就看见几十个白衣青笠的人，举着日本造的步枪对着左宝贵和十个亲兵！


朴泳孝早就一拉李王连滚带爬的向前跑，左宝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枪响！几个亲兵抢在左宝贵面前软倒，左宝贵也不躲闪，伸手从靴统里面就摸出一把六轮手枪！


蓬蓬蓬几声，朴泳孝正在朝地上扑，身子一震，直直的就栽倒在地上，血从他身下缓缓流出，这个地方，正是他当初和日本人一起干掉金玉均的地方！李王胳膊也被子弹擦伤，滚在一旁就大哭了出来：“我一家都被朴大人掌握了啊……我也丢不下汉城子民啊……大清只要能打回来，我还是大清的藩臣哪……”


可惜左宝贵已经听不见了，第二排子弹，十几发都命中了这位五十七岁的老将军。他举着打空的手枪，缓缓向北看去，仿佛没感觉到身上中弹一样。


远望云天，那里就是故土的山川河海……是自己战殁后魂魄最终回归的地方！


“中堂，大清，祖宗……我左宝贵对得起你们了！”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四年八月四日，左宝贵殉国。


汉城陷落。


一片血火中，只有汉江水还在滚滚奔流！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四章 拉拢


两千余名服色杂乱，旗号零落的淮军士兵聚坐在自己营地当中。


嘴说是个营地，其实也散乱得很，帐篷都没有几顶。虽然按照淮军营制，也挑挖了壕沟，树起了寨栅。但是壕沟不过浅浅不足半人深，寨栅也稀稀拉拉，没有加固的胸墙，轻轻一撞都能倒下一片来。


这部淮军正是聂士成所部，挂名奉军，但是一直在保定操练的四营练军，因为在保定直隶总督衙门，每年都会受到李鸿章的亲自操阅，素称淮军最精锐一部。但是自牙山以来，节节抵抗，节节后退，已经打惨了。屡败的军队不可能有太高的士气，而且后退过程当中，还丢光了所有的扎营器械和帐篷锅灶这些军资，还能扎出个营地来已经算是不错啦。


这支军队就驻扎在从南朝鲜通往北朝鲜平壤府的要隘凤山之前。凤山横扼在汉城平壤大道当中，这一带山岭密布，标高多在千米左右，直接控制这条要道的山地叫做洞仙岭，本来自开城而北的宽敞大道到这里就骤然收窄，通过洞仙岭最险要的舍人关之后，面前就是黄州。


过了黄州，就是一片较为平缓的丘陵地带，大同江一带以平壤为核心的徐一凡所经营的基地就已经门户洞开。要取平壤，必须通过洞仙岭这一片山地！


这部奉军本来打算退往汉城，和主力汇合。但是聂士成接到左宝贵飞报，叶志超已经丢下他们两部，自带主力退出汉城，准备牺牲他们掩护后路，让他能平安撤退。他左宝贵可以在汉城死，他聂士成不能，要活着到中堂那里，皇上那里，太后那里打这场官司！


聂士成闻报之后，向着汉城方向大哭一场，挥军而退。他们还抢在了观望风色的叶志超前面，一路向北退来。北朝鲜淮军没有经营，不可能走没有接应的也较为荒僻的东线，只能朝平壤撤退。无论如何，这里还有一支禁卫军姓大清，他们的统领徐一凡不管怎么和淮军不对付，也还是中国人！他扼守的大同江口，也是中堂可以利用的最方便的补给路线了。


不管是被徐一凡下了枪也好，还是给监视也好，只要能挣扎出这条命出来，就要为左宝贵，为战死的数千淮军弟兄讨个公道！


结果这支败军一退数百里之后，就在洞仙岭一带撞上了禁卫军的步哨线，沿路还有禁卫军的骑兵和他们取得联络。禁卫军那些穿着西洋式军服的官兵们虽然客气，但是也很坚决，他们可以暂为收容，但是徐大人钧令未来之前，不能让他们冲乱自己的防御体系！


聂士成所部只有在洞仙岭之前驻足，禁卫军为他们补充了一些粮食物资，让他们暂时在这里扎营，并且承诺迅速回报徐大人，让他来处置这个收容问题。


放在以前，这些眼睛长在额角上面的淮军官弁哪还受得了这个？现在新败，在看着这一队队据守险要，行动整洁肃杀，装备精良的禁卫军官兵，只有忐忑的先扎下来，等待消息。


现在正到了开饭的时候儿，锅灶都垒了起来。淮军自己的锅碗全部丢光，现在用的都是禁卫军提供的大锅，和望远镜盒子似的金属饭盒儿。听到开饭的哨音，本来懒洋洋做工警戒的这些士兵们忙不迭的赶了过来，排队打饭。


粮食也是禁卫军提供的，星罗大米或者朝鲜大米，没有其他杂粮搀着。一罐罐马口铁上面有洋字码的牛肉黄豆罐头开了，大锅烧热，飘着浓郁的香气。每人饭盒里面都是满满的装上米饭，再加上一勺汤汁热热的牛肉黄豆，纷纷端开去就吧唧起来了。


一阵阵的议论飘了过来。


“这些禁卫军，吃得真他妈的好！”


“刮朝鲜地皮也刮不出这种伙食来啊，当兵一个月三两三银子饷，全部扣完才天天吃这个，咱们靠着中堂，也才三八打响，三八吃肉……那徐一……徐大人哪来的钱？”


“瞧瞧他们当兵的，倒有些象咱们交兵过的那些日本鬼子，又整齐又肃静，咱们要这样练，怎么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吧？”


“他妈的，换身虎皮，哪里不能当兵？这次败这么惨，怕淮军是不行了，不知道禁卫军那里能不能干？”


“拉鸡巴倒吧，打不赢日本鬼子，什么都是白给！我们给打得真是惨，我就瞧着，他们能不能杀杀小鬼子的威风！能打赢，我愿意给好汉子牵马，也不要赖汉子认老子当祖宗！”


这些话语从营地直传到外面一处丘陵上面，聂士成呆呆的坐在马扎上面，手里握着马鞭，只是看着对面洞仙岭的阵地。


整个舍人关左右的山地地形，都已经被改造了。适合攀爬的缓坡，全部给砍成了垂直的峭壁，视界全部清扫干净，层层叠叠的鹿砦一直布设上去，有些平缓的地方，还在地上铺设了纠结成一团的铁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障碍。


阵地上面没有胸墙，但是有朝下挖的壕沟，这些壕沟不像淮军是用作障碍的，似乎直接就是用来射击的防御阵地！聂士成游目四顾，面向这处山地，每一处可以利用的攻击地形似乎都有射击阵地等着。他聂士成已经算是淮军中有数的依托阵地防御的大师，成欢到牙山一路，他的防御也给日军吃了不少苦头。但是作为一个久历戎机的将军，他一眼就看出这里的防御体系比他的高明百倍！


这些也就罢了，用人力也能填出来，最要紧的还是那些兵，那些军官！


整个阵地上面，看不到一丝人烟活动的痕迹，那如狼牙怪石一般的层层鹿砦，似乎就在等待择人而噬。每个禁卫军士兵，他见到的都是武装到了牙齿，整齐而又肃静，行动敏捷而规范，要说对军令的无条件服从度，从这个阵地纪律就可以看出一斑！


从士兵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完全无条件的服从那些青年军官的命令，似乎已经渗入了骨髓里面——说起那些军官，真是年轻得过份！


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军官团体了？他们配备的都是最精良的装备，从军官的马靴到武装带，再到剪裁合体的西洋式军装，图囊，手枪，佩刀……每个人眼睛都亮闪闪的，找不到一丝畏惧。这种胆大还不是那种无知的粗豪，明显每个人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不管是基础教育还是军事专业教育——这些名词，也许聂士成说不出来，但是他完全能够感觉得到。这么一支精勇，受过教育，对自己，对团体充满信心，对未来跃跃欲试的军官团，聂士成先是感到惊喜，然后就是畏惧！


淮军军官暮气已深，只是安于现状而已，接差送差，抱孩子，弄点嗜好，顺便嫉妒一下同僚升得比自己快……即使在鼎盛时期，淮军也不曾拥有这么一支骨干军官团，更别说现在了。整个大清历史上，甚至在上溯一些朝代，又何尝有这样的团体？


徐一凡是怎么把他们武装起来，教养起来的？又准备凭借这么一个团体做什么？


他只是沉沉而想，身后戈什哈已经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饭盒儿：“军门，吃饭了。”


聂士成一惊，回头看看自己的戈什哈，摇头叹口气。


算了，想这么多有用没用的做什么？现在朝鲜正是烽火连天，局势糜烂，这支强军存在，能稍挽局势，才是最要紧的！现在就是唯恐这支禁卫军不够强！


正伸手准备接过饭盒，就听见远处对面禁卫军的阵地响动。数队士兵似乎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般，正飞快拉开设在通道上面的鹿砦。聂士成手停在那里，就看见舍人关天险隘路上，冒出一彪人马，矫捷如龙。全披着西洋式轻骑兵的半截斗篷，人人大背着德国骑枪，军帽皮带紧紧的勒在下巴上面。马也是高大的洋马，鬃毛整齐，比起淮军自己的那些毛都秃了，个子矮小，老得牙都平了军马真是天上地下。才从山口冒出，就显出了逼人的气势！


几十匹马紧紧簇拥着一个人，一面旗号打在最前面。


“海东屏藩，大清徐一凡！”


聂士成手一抖，这素未蒙面，却已经是名动天下，现在又是他们最后的依靠，徐一凡到了！


连营地里面的那些正在吃饭的淮军都站了起来，只是看着那几十骑人马。


“徐大人！”


“好威风，好煞气！”


“从南洋杀到朝鲜，人血染红的顶子，大清周围快给他杀了一遍……也就是他能抵住东洋小鬼子了！”


这一面徐一凡自制的旗帜，口气极大，也不无狂悖。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些新败之余的淮军官兵都是一震，仿佛从头顶麻到了脚底心，眼神转动，只是看着那面从山口俯冲而下，在朝鲜夏日艳阳中猎猎而动的大旗！


马队转眼冲至淮军营地之前，当先骑士越众而出，手里还捧着那面大旗。他一勒马，高大的健马长声嘶鸣，高高人立而起，后腿撑地不住打转。马既高大，人又雄壮。那骑士大声喝道：“徐军门拜会聂士成聂军门！聂军门何在？”


聂士成早就从这个小丘上面跑了下来，徐一凡摆这架子，聂士成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只好迎在马前，淡淡的道：“我就是聂士成，恭迎徐大人。”


他身后戈什哈大声呵斥：“大胆！还不下马和聂军门见礼？”那马上骑士已经收住了马，冷笑一声：“论统属，我不在聂军门麾下当差，论身份，我是正经的爱新觉罗家黄带子，醇贤亲王嫡亲的小儿子，皇上是我堂哥……我见哪门子礼？”


这小子刮骨脸扬得高高的，一脸傲气，除了溥仰还能有谁？


徐一凡就在马队簇拥的人群当中，这个做派，他也是刻意拿出来的。


北洋势力已经盘根错节，揖让进退，官场应酬早就熟练无比了。他现在没有功夫和聂士成还有陆续而来的北洋败将扯皮了，现在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知道，朝鲜现在做主的是谁！而他们可以指望的中流砥柱又是谁！他必须要趁着北洋失败，将朝鲜战事的主导权拿在自己手中，反正他也以跋扈出名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次。


这当面先杀杀聂士成北洋老将的威风，这算是大棒，他还有胡萝卜在后面诱惑着呢。


他的马队前面，果然看见聂士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长叹一声，看溥仰已经圈马走回来。终于在那儿摆出了下属见上司的礼节，打千下去：“标下聂士成，参见钦差徐大帅！”


徐一凡是四钦差在身，聂士成这个礼数也不算是太亏。


看溥仰一脸坏笑的回来，跟在徐一凡身后的楚万里在马上就锤了他肩膀一拳头：“好小子，也就是你能使这威风！”


徐一凡却不管他们了，架子拿够，该拉拢了。骗腿就跳下马来：“功亭！功亭！何苦行此礼节？当不得啊！只恨我来得迟了一些！”


他大步走了出去，戈什哈们也纷纷下马，簇拥在他的身后。徐一凡一直抢在前面，一把就扶起了聂士成。


聂士成也看着他，当初在国内的时候，两人未曾蒙面。此时一见，聂士成才惊讶徐一凡的年轻！夏天徐一凡已经晒得黑黑的，显得消瘦而又结实，武装带将腰杀得细细的，腰背笔直，那种朝气蓬勃的样子，岂是已经古稀年纪的李鸿章比得上的？


徐一凡看向聂士成的目光，却带着一点伤感。


“大人，聂某人惭愧，率败军来投，还望大人收容……淮军败了呀！半个朝鲜已经糜烂不可收拾，现在叶左两军存没不知……求大人赶紧让标下和中堂联系，告知朝鲜一些虚实！”


徐一凡拍拍他的肩膀，微微摇头：“左冠廷……殉国了。”


拥有那么多马队和朝鲜傀儡队伍的他，消息远比一路败北的聂士成甚至叶志超还要灵通。


“汉城已陷，毅军守城四千余人，伤亡大半。左冠廷奔走景福宫欲奉朝鲜李王闵妃出巡，朝鲜伪议政大臣朴泳孝勾结日人渗透进来，设下伏兵枪杀了左大人……而左大人也击毙了朴泳孝！英雄节烈凛凛之气，虽死犹生！”


“左冠廷……死了？”


聂士成手一抖，整个人似乎都驼了下来，慢慢后退两步，向南望去。两人在朝鲜以来就互相扶持，甲午战事开启，他镇牙山，左宝贵镇原州。分手的时候都以气节相激励，认为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么也不能在小小日本面前丧了威风。


他败于牙山，又是左宝贵让他赶紧北撤，他在汉城掩护。他现在仓皇如丧家之犬，保得一条性命在奔北……而那个左宝贵，却这么如愿保持了气节，今后千百年，都永镇在汉城！


“叶军门……叶志超呢？”


徐一凡轻轻道：“叶志超没有应援左大人，反而将主力撤离汉城，远隔二百余里观望，使得日人可以包围汉城，从容攻击，不仅应援没有，连牵制之效都没有起！他带着一万数千驻朝淮军主力，闻说汉城陷落，掉头就跑，日本人已经派出支队在后面紧紧追击。也许两日内，他的败兵也就要到这里了……


还不仅仅如此，叶志超一直称朝鲜战事顺利，要求李中堂对他进行补给，国内的消息，北洋水师已经出击，要我在大同江口接应……而日本人的大舰队，也许就在这一带等着北洋水师！”


徐一凡话音才落，聂士成已经须发戟张：“叶志超……你卖国！你无耻！”


他捏着拳头长声几乎是长声惨嚎，将一众人全部惊动，只是看着这壮健的将军哀痛到了极处，惨嚎到了无声的极痛处，仿佛就是从胸腔里面硬生生的挤压出来。


“冠廷……我该和你一起死的啊！北洋事业，大清国运，就这么一败涂地！陆师垮了，水师再没有，大清还拿什么挡日本鬼子？拿什么挡？中堂，你也糊涂！你怎么就用了叶志超？还信了他的话？大清还有谁，能挽此狂澜？”


他吼声远远传出，营中淮军已经有些人听明白，不少余生的军官当即就嚎啕痛哭，捶胸顿足。他们都是李鸿章的一手带出来的，现在都已经明白，李中堂的一身功业，眼看就要付诸流水！聂士成身边的戈什哈也垂下头来，扶着聂士成似乎就要陪着他同声一哭。


聂士成高大的身子已经痛苦得缩成了一团，连站直的气力都没有了。


徐一凡淡淡瞧了一眼，猛的一把抓住聂士成的肩膀，一把将他拉直，定定的看着他的脸：“还有我！徐一凡！现在我就是海东屏藩！大清的屏藩！”


他指着背后的浩浩山川，指着他麾下那些虎贲，指着他那面大旗：“禁卫军近两万将士，已经严阵以待，日本鬼子从哪里来，我们就在哪里战！一战不成，就再战，再战不成就三战！枪炮不够就用白刃，白刃不足就是血肉……大好男儿，嚎什么丧！只要我徐一凡不死，你就瞧着好了！”


他的吼声更大，震得背后朝鲜山岭都有隐隐的回声。聂士成看了他一眼，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徐军门，求您做主！将朝鲜虚实，左大人殉国，叶志超无耻的消息尽数回报国内，告诉中堂，让朝廷上下警惕起来！求徐大人为左冠廷主持一个公道！我聂士成不能和叶志超共戴一天！”


徐一凡只是冷冷瞧着他，也不扶他：“要是朝廷和你们李中堂相信我徐一凡，就不会当初处处压迫，要是我还在汉城，岂有今日？


要是朝廷和李中堂不相信叶志超，怎么会派北洋水师冒万险，放弃保船制敌的战略，来援助接济叶志超？


我说话，有用么？叶志超一份电文辩解上去……要知道，你是跑在他前面，先到我徐一凡这里的！到头来，只有你被当作汉城失守的替罪羊！”


聂士成猛然站了起来，只是呆呆的看着徐一凡。徐一凡一字一字的道：“也许现在苍黑色的海面上，北洋水师正在走向一场最悲壮的海殇……也许现在李中堂还在想着赌一把，靠着叶志超支撑他最后的体面……李中堂几十年经营，练这些兵，买这些船，可是到头来，这条路走到尽头，又是什么？陆师去矣，水师去矣……日本的兵船将扑向大清的各个海口，掩护他们生聚二十年的精兵扑向大清的腹心之地！李中堂能挽此狂澜么？他还能为你做主么？现在只有我徐一凡，领着自己白手起家的两万虎贲，横在这如山巨浪之前！聂大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如果只想和叶志超扯这官司，我送你回去，你自己挣扎去。我也不屑和叶志超这种人打口舌官司！如果你想和我一起打日本鬼子，保住祖宗神灵所居的故土，保住我们中国人最后一点体面，就跟着我！百年之后，我还你一个民族英雄的牌位！而叶志超，你也能看到他的下场！”


聂士成先于叶志超北撤，碰死也打不赢这场官司的，他已经没得选择，徐一凡早就替他想清楚了。就是李鸿章，现在也已经如风前之烛，只要北洋水师一旦惨败，日军出现在大清海口，有一兵上陆，不管战事最后结局如何，他也完了！


或者还是跟着自己，尽作为一个中国军官的本分？


徐一凡定定的看着脸色惨白的叶志超，突然心里没来由的一痛。转头向西北云天之外望去。仿佛刚才耳边就响起了一声穿越了千百年的吼声：“撞沉吉野！”


或者是在那波涛翻滚，黑浪层涌的海面上，那百年海殇，正在缓缓落幕？


又或者是这些日子自己想着北洋水师，想着邓世昌，想得实在太多，以至在情绪激荡之下，出现了幻觉？


下意识的，他已经摘下了军帽，捏在了手中。聂士成这时才发现，军帽之下，徐一凡是一头短发！


你们已经尽到责任了，下面就看我的吧，但愿不会负你们所托！


聂士成垂下头来，又很快抬起，郑重的一个千打在地上：“聂某愿追随大人，屏藩海东。只要大人能还我们一个公道！如果……大人真的能挽此狂澜，聂某人又何惜效死？”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五章 禁卫军初战


暴雨如织，天际乌云当中翻滚的是惊雷闪电，在视线几乎不及的地方，还有几条龙挂，从空中直垂下来。


大队大队的淮军，就在泥泞的道路中翻滚。士兵一步一跌，有的摔倒了就不再爬起。军官们骑在马上，想冲到前面取，却给人流堵得死死的。有的还想挥鞭赶开士兵，往日驯服的士兵挨了几马鞭后，就愤然的将军官从马上拖下来。几声军马的嘶鸣，转瞬就淹没在人流当中。


道路两旁，丢弃的全是东西，大车，武器，物资，军装，弹药……伤号在泥水当中哭喊，掉了毛的挽曳骆驼也被主人放弃，还拴在翻倒的炮车上面，在伤兵旁边被暴雨淋得瑟瑟发抖，发出或长或短的哀鸣。


“当官的，没骨头，没本事，与其拖死，不如被打死！”


“谁好心，给一口泡儿？死了也感谢大德！”


“我给军门卖命二十年啊……兄弟们瞧瞧，现在就是这个下场！”


“北洋，完啦！淮军，完啦！”


盛军十多个营头，在坐观汉城陷落之后，总统叶志超，分统卫汝贵，当即就做出一个决断，立即跑！跑向平壤！一万数千盛军本来被拖来拖去，士气就已经跌到了谷地，一声逃跑的命令下来，顿时如崩溃一般掉头北撤。最让叶志超他们思虑不及的是，日军在强攻了汉城之后，这么惨烈的攻城战打下来，居然还有余力分出先遣支队，紧紧的追在他们屁股后面。一天多就咬上了他们的尾巴，现在更是不断的对他们进行超越攻击！


日军也是疲惫到了极处，偶尔有被打死的，翻看一下，也都饿得脱形了。背囊里面一点干粮都没有。可是淮军已经彻底没有了抵抗意志，听到枪响就乱营崩溃，夺路而逃。两天下来，叶志超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剩了多少人，最多还有六七成的队伍还在坚持北逃，其他的就难说下场了。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雨势似乎更大了一些。叶志超骑在马上，身上披着的斗篷已经全部湿了，他的亲兵戈什哈拱卫着他，现在也不敢拿出朝鲜全部淮军总统的架子，只是在人流当中缓缓而行。看着眼前惨状，叶志超无声的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疲惫的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到洞仙岭？”


洞仙岭徐一凡不可能不设防，只要过了那里，就可以在大同江一带修整下来。可以和中堂和朝廷建立联系，聂士成脱离他的号令先逃，什么都可以推到他的头上……打官司叶志超可不怕，只要还保着这盛军主力，李鸿章就对他还有利用依靠处……说到底了，至少也保住了性命，不像左宝贵，将骨头都扔在异国他乡了！


身边的是卫汝贵，他现在也丧失了对麾下的掌控能力，能号令的也就是身边几十名亲兵。现在更和叶志超完全捆在了一条船上。听叶志超发话，叹了一口气，大声道：“要不是这场雨，明天天明就能赶到洞仙岭……军门，熬一下吧！过了眼前仙人山山口，离洞仙岭就也不是很远了，出了这里，咱们就算逃出生天！”


叶志超只有叹气，他也实在没想到，居然逃跑得这么狼狈！沿途几乎少有人烟，一条还算是富庶的大道，周围朝鲜居民都被迁徙，远离这条汉城和平壤之间的官道。不少村子的房子都被烧成白地，几乎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他再也没有想到，这清野的事儿，是徐一凡下令姜子鸣和南允容他们做的。


“……走吧，到了平壤，再扯这些事情！离了朝鲜就算是上上大吉，咱们这趟，真是来得错了！”


※※※


暴雨闪电当中，一队日军正在更艰难的道路上面平行超越着叶志超乱成一团的盛军所部。这部日军不过数百人，强行追击之下，差不多也是不复人形。日军陆军战略师承普鲁士梅克尔少校，广大广大的包抄，压缩压缩的歼灭。但是这么样的包抄强袭，也是第一次。


指挥现在征清第一军的山县有朋大将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徐一凡在如此恶劣的天候下五天奔袭八百里，我帝国强兵，天皇羽林，难道就不如清国奴么？盛军一去，朝鲜大事定矣！”


山县一句话，自然有武士嗷嗷叫着出来自告奋勇。步兵第十一联队第一大队在大队长一户兵卫少佐统帅下，一直在先锋的先锋。这个时候一户少佐又拣选精锐，一路平行超越追击，牵制盛军行动，一路以来，数次交火，盛军每战皆溃，只是奔逃。平行追击从侧翼抑留不住盛军，那么只有赶到前面去！只要能截住盛军一天时间，那么山县大将亲自指挥的第五广岛师团主力，就能赶上来，将他们彻底歼灭！更北面的徐一凡所部，一户少佐简直想也没想，清军就这个样子了，大清砥柱淮军都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成军才一年，龟缩在平壤动也不动的他们，能有什么威胁？


数百名饿着肚子，体力已经透支接近极限的日军，在这日本近代史空前胜利的鼓舞之下，拼出最后的气力和盛军齐头并进，然后渐渐超越，最近的时候可以听见不远处盛军逃跑人喊马嘶的声音。暴雨中他们已经从山地上赶了过去，累死饿死近百人，终于在仙人山一带，卡在了盛军的前面！


一户少佐在暴雨当中大声下令，日军士兵气息都还没有喘匀，就纷纷开始构工，匆匆垒出了射击的胸墙，将一杆杆步枪架在泥水当中。大雨之下，一条灰白蜿蜒的官道，正在他们火力范围当中，才布署完临时的防线，就看见乱哄哄的人流出现在雨幕的那一头，盛军大队乱纷纷的退过来了！


一户少佐扶着自己家传的佩刀，这是违反军中条例的，这个时候日军军官的指挥刀全部应该是西洋式配剑。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只觉得又累又饿得要晕过去。可是看到盛军的阵容，顿时就忘记了全部疲惫，呛啷一声拔出了日本刀，雨水打在锋刃上面，寒气益增，他猛的举起军刀，指向南面：“准备射击！”


※※※


在仙人山日军占领的山道以北，不足两三里开外，又是一支沉默的军队在雨中等候。


山坳当中，满满藏着的都是步兵，每个人都披着带头套的厚雨衣，沉默的成连方阵坐在雨水里。每人都抱着装上枪口帽的德国弹仓式新式步枪，只是等候着军官的号令。不时有骑马的通讯兵经过，穿破雨雾溅起泥水，传过来一个个口令。


“轻装，下背包！”


“检查弹药，检查刺刀……除了子弹刺刀，所有装具，全部轻装，交大行李队集中！”


“各队军官出列，准备接受命令！”


在一声声的号令当中，士兵们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轻装待命。而军官们的目光都望向头顶的山头，雨幕当中，就只能看见几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那里举着望远镜观察什么。


“戴大人，你们骑兵的战场情报搜集果然没话说，小鬼子果然是绕到盛军前面了，就堵在仙人山！沿途清野的工作也做得很好……没说的，第一功算是你们的！”


说话的是楚万里，在山头上，不仅仅只是他，连李云纵也在。和日军第一次威力接触，禁卫军上下都特别谨慎，徐一凡也要求首战必胜。所以这双璧全都到了！


雨越来越大，听到楚万里夸奖的话儿，前马贼骨干，现在禁卫军直属骑兵标的营官戴君戴游击，看了笑嘻嘻的楚万里一眼，想说什么，可是再看看在他身边，标枪一般站得笔直，脸上神色丝毫不动，只是任雨水流淌，嘴角总是轻蔑的弯着的李云纵，又把话咽在了肚子里面。


禁卫军这两个徐一凡最器重的将领，李云纵很难看到他的身影，永远在部队里面。可是谁看着他都寒森森的，这家伙就没见他笑过！也从来不喜欢抛头露面，但是军队一旦有什么不对了，训练不力啊，违反军纪啊……他就永远会突然出现在旁边，然后以最公平，也最干脆，但是也最冷酷的办法马上处理。没有任何人情好讲，普鲁士顾问团带来的那些近代军队管理教育训练条例，简直就是李云纵的圣经！楚万里还坏笑着在背后评论，估计李云纵都恨不得将这些玩意儿当作他李家的家规传下去呢……


不论如何，禁卫军上下，不怕徐一凡的有，不怕李云纵的，除了楚万里，几乎就没有了吧？


人人都说楚万里的心比别人多了七八个窍，头都没回仿佛就感受到了戴君的欲言又止，当下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嘛！我们参谋本部现在的决断，一多半要靠你们的情报才能进行参谋作业，有话藏着，当心打你军棍。”


“大人……这部日军轻军追击袭远，实力单薄。淮军上下落胆不是他们的对手，可咱们是兵强马壮啊！咱们早早就能抢占仙人山一带，这几百小鬼子，标下马队就能包打了，干嘛还放他们堵着仙人山？”


楚万里一笑，并没有说话，眼光向李云纵那里瞧了一眼。李云纵果然冷冷的转过了目光，雨雾当中，他的眼神就如两道冷电仿佛：“禁卫军军中条例，有对上级军令说不的规定么？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难道你想和淮军一样各行其是？结果被人各个击破？记过一次，不许抵消！”


戴君咽了一口吐沫，啪的一声立正：“是，大人，记过一次！”


楚万里笑着打圆场：“戴大人，我们是四周皆敌，这一仗，可不仅仅是和鬼子打，徐大人是在和各种敌人都在交手！听命令就是了……云纵，初战有把握么？”


李云纵眼神又转了回来：“具体战术指挥，好像也不是参谋本部的事情吧？”


被老朋友这么一顶，楚万里也习惯的嘿嘿一笑，继续观察那边的情况：“上面是个痴心妄想以一己之力搅动天下的家伙，同僚是个没半点情趣的冷面牲口，我这日子还真是过得惨啊……”


※※※


“徐大人，真要看着盛军被鬼子打惨，咱们才去援救？”聂士成嗫嚅着询问着徐一凡。


他们在洞仙岭一带临时设立的禁卫军前敌指挥部这里，禁卫军主力守在朝鲜外围，徐一凡自然也不能稳守在平壤等着前线回报。全军基本都展开了，在外围山地险要，死死的遮护着大同江基地，前面的防御重点核心在凤山洞仙岭，后路核心在安州。虽然说是准备孤军作战，但是还是要保住退路和补给线路，只要安州不陷落，平壤的后路就始终安全，陆路上面不多的补给还能源源输送。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兵力不足，平壤西面，如果日军从海上元山一带过来，侧翼就非常吃紧，从汉城而来的日军，徐一凡却不担心他们能攻击到西面侧翼去，补给肯定是跟不上的，而且要在正面强固阵地做侧翼绕过的架势，那是等着挨打。


聂士成的兵徐一凡已经抓到手中了，就派去掩护西面侧翼。至少也起着警戒的作用，有时间让他随时在内线转用兵力————没错，这就是他和自己参谋本部还有德国顾问团商定的战略，利用内线优势，逐个击破日军主力！在各处皆败，日军甚至登陆大清各大海口的时候，他徐一凡所部，就是大清最后依靠的对象！


雨水在这个岩洞指挥部的入口拉成了一道珍珠一般的帘子。聂士成一句话问出，指挥部里面都安静下来了。只能听见哗啦啦的雨声。


徐一凡冒雨又视察了几处阵地和部队，正倦得很，听见聂士成发问，心里就先叹了一口气。聂老哥你也在官场沉浮这么几十年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他打起精神，淡淡反问：“功亭，要是叶志超得保主力撤下来，我们向朝廷通报这里的实情，朝廷是相信我们，还是相信他叶曙青？”


聂士成想想，低声道：“……叶曙青。”


徐一凡拍拍大腿：“只有叶曙青败得不可收拾，惨不忍睹，我们才能扳倒他，将朝鲜局势掌握在手中，让朝廷警醒，让大清警醒！要不然，咱们就只能当叶曙青的替罪羊！我不是不救他，但是要等他再无翻身的余力，我才能接应他退回来……这淮军残部，我就全部交给你统带了！如果一切顺利，到时候，你就是禁卫军的第三镇总统！”


聂士成浑身都是冷汗，徐一凡手段之辣，处处都已经算到了。虽然许下的禁卫军第三镇总统很有诱惑力，可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舒服，都是淮军的老同僚啊……


好像看出了聂士成的心思，徐一凡一笑：“功亭，盛军就算完整的退下来了，就能在平壤打赢日军么？”


“……不能。”


徐一凡站起来，看着洞口雨帘，所有参谋人员也静静的瞧着他，他轻声说话，好像对着聂士成，又象在自言自语：“……事实已经证明北洋不成了，这条路都已经走绝，你还不死心么？既然要力挽狂澜，一切挡在面前，拖这场战事后腿的人只有清除……李中堂已经不成了，该换别人来干了……功亭，你也应该希望这个国家好！跟着我，打赢这场仗！”


自己为这场战事已经准备了两年，不管谁挡在前面，都要清除掉。无关道德，因为历史早就证明了，这些人做不好！


他冷冷扫了聂士成一眼，聂士成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俯首下去：“徐大人，我聂士成唯有听令效死而已……谁都清楚，朝鲜就指望大人了。”一个人能将手段耍到这种地步，还有如此达到目的而不惜一切的冷酷决心，那就是真的有一种王霸之气了。跟着他，也许就是一条新路！


徐一凡是在逼他和淮军决裂啊……他聂士成的确也无从选择，只能走这么一条道路！


看聂士成臣服于他的王霸之气之下，徐一凡满意的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拍四五十岁下属，场面有点后现代。


“马上就是和日军的第一次接触，我倒要称称他们的斤两……功亭，到时候，让叶志超趴在你的脚下！他就该这个下场！”


※※※


枪声如爆豆一般的突然响起，只是在泥水雨幕中挣扎逃命的盛军前部，顿时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当先人马纷纷倒地。一个军官骑马冲在前面，给弹雨打得连人带马都摔倒，手里的马鞭扔出去老远。盛军上下先是一怔，然后就是嗡的一声乱了营，他们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又几乎完全丧失了指挥体系，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支军队了。当先的人头都不敢抬的掉头就跑，后面人还在不断的拼命涌上。在官道上挤成了一个疙瘩，子弹哗啦啦的倾泻而来，嗖嗖的在他们头顶掠过，大堆大堆的人没有被子弹打中，却被自己的袍泽踩倒在泥泞当中。


一辆大车翻了过来，车上的人掉了帽子，一头长发，却是淮军军官在汉城新弄的家眷，男扮女装混进了军伍当中，前面那么狼狈，丢了什么也没丢了女人。凄厉的女子哭喊也响了起来。将她们弄进门的军官却丢了武器四散逃开。到处都是一片惶恐的喊声：“鬼子！鬼子！”


军队已经炸了行列，在队伍当中的叶志超和卫汝贵都是一惊，然后就看着骚动向他们这里蔓延而来，无数人已经忘记了一切，丢枪弃甲的离开队伍四下逃走。作为个人没有军队这个组织，在异国逃散，也就等于失踪了！


叶志超和卫汝贵对望一眼，眼看着他们身边的卫队都要被冲动。向前方看去，只听到仙人山那里枪声一排排的作响，在雨幕中却看不到什么发射的烟气儿。小日本抄到他们前面来了！


卫汝贵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给雨淋的：“军门，咱们要夺路冲过去，不然就不堪设想！”叶志超哪里还能不明白？但是眼前军队的惨状，能不能有效指挥还是个问题，怎么冲过去？难道解散队伍，翻山越岭逃亡平壤？他丢光部队，李鸿章还会不会力挺他，用屁股想也能明白！


“天亡我叶志超！”他惨白着脸长叹一声儿，抖着手就去摸腰里的手枪，卫汝贵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军门，我纠集选锋死士，再冲一把！”


叶志超感激的看着他这位分统，抖手抱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达三，我已经方寸俱乱，要是能冲出去，我保你接我位置……兄弟我真的已经心灰意冷了啊！”


卫汝贵抱拳匆匆一礼，也顾不得说话了，他和叶志超一条绳子上面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当下就带着戈什哈马队直朝前冲，马鞭乱打，溃兵也没心思和他们计较了，只是抱头绕开就跑，马蹄下也不知道踏倒了多少人。


“悬重赏！募选锋！只要能冲过这个山口，选锋一人赏银五百两，现的！我卫汝贵保他一个副将游击的前程，实缺！”


身边戈什哈也纷纷跟着卫汝贵大喊，溃兵多半理也不理，掉头就跑，有些军官逃离了日军的火力范围，也站下来喘气。但是卫汝贵惶急的目光望过来，却人人不敢应声。


卫汝贵带着他的亲兵戈什哈直冲到日军火力范围之前，弹雨如泼而至，面前已经是死人死马一大堆，泥水混着血水，说不出的颜色。身边亲兵猛的一把将卫汝贵拉下马来，子弹正好掠过，打在卫汝贵坐马的胸口，那匹河西健马惨嘶着倒下，差点压到了卫汝贵。


卫汝贵满身泥血的爬起，死死盯着他的戈什哈队长：“我卫汝贵待你们可薄？”


戈什哈们面面相觑，卫汝贵带兵，出名的没有纪律，历史上就以“遇贼即溃，遇物即掳，毫无顾忌”而出名，这些戈什哈他更是加倍纵容，什么天大的乱子他都能包容下来，这些他家乡投靠的子弟的确也是受恩深重。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望过来，戈什哈队长脑子一热，刷的扯了一个赤膊：“他妈的，咱们跟着卫大人，吃香的，喝辣的，睡的女人数不过来！咱们这辈子够了！这个时候弟兄们顶硬上啊！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戈什哈们哄然答应，纷纷下马，有枪的抄枪，没枪的拿刀矛，也不成队列，冒雨就直朝面前山口冲去，卫汝贵犹自和疯子一样，散着辫子在后面提着刀大声呐喊，把赏格吼了一遍又一遍。也许是这些戈什哈的冲锋激起了一点血勇，也许是卫汝贵的赏格诱人。有些淮军溃兵也畏畏缩缩的上前，找个隐蔽的地方开始架枪射击，视线不良，子弹天一发地一发的都不知道打到了哪里去。


戈什哈们在大雨当中前进了不远，冰凉的雨水已经将那点血勇浇得干净，只有那个戈什哈队长还在大声呼喝，带着几个最心腹的手下朝着山坡上面爬。日军瞬间转移了火力，一阵弹雨过来，将那个队长打得连翻了几个滚从山上滑了下来。看着这个场景，戈什哈们也没了勇气，掉头就跑。


在山上扼守着阵地的日军一户少佐，一直举着家传的“正一文字”宝刀，死死的盯着盛军队列。也果然如他骄狂心理所料，淮军一触即溃。虽然勉强组织起一次冲击，但是这种无队形，无火力掩护，也没有坚决攻击精神的冲击就像是玩笑一样。


“清国奴……这片土地给他们实在是太可惜了，他们根本就不适合这个时代！承担亚洲人命运的使命，正应该转移到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肩上！淮军……哼哼，整个清国，还有称得上是军队的团队么？”


一户猛的一挥手：“村枝中队，逆袭！把这些清国奴赶得更远一些！让他们更乱一些，让他们再也不敢正视我一户大队扼守的阵地！”


一个大胡子日军大尉军官立即领命，将手一招，他麾下只有六七十人的中队顿时翻过了他们用土木匆匆搭建的胸墙工事，呐喊着向下冲击。这些日本士兵其实也是疲惫饥寒到了极处，虽然士气如虹，但是这声势实在是一般。


可是对面盛军本来看着连卫汝贵的戈什哈冲击都轻易失败，已然胆落。几十个饿得累得跟鬼一样的日本士兵挺着步枪刺刀冲出来，还没走几步，勉强集结起来的一点盛军官兵就发出了更大的喊声：“败了！败了！鬼子太凶！”所有人都掉头就跑，还算几个跑回来的戈什哈有良心，架起犹自发疯的卫汝贵头也不回的逃命。


卫汝贵上前，盛军军心稍稍稳住一点，胆子大点的本来已经收住了脚步。忐忑不安的等着消息，前面更大的惊呼失败的声音响起，顿时四野一片应和的声音！更大的声浪掀起，更混乱的潮头涌起，整个盛军，已经彻底的丧失了控制。连叶志超的亲兵队都已经被完全冲动，叶志超身不由己，昏头昏脑的跟着人流四下乱窜，整个山野之间，哭喊喧嚣，已经压过了风雨！


※※※


对面的呼喊声远远传来，比刚才更大，撞击在山峰上面，碎成了无数片。近万人溃败混乱的呼啸，竟然是如此之惊心动魄。


所有官兵，都在默默等候。每支握着步枪的手，都绽出了青筋，每个戴着大檐帽的军官，都已经双眼血红！


耻辱，活生生的耻辱！整个大清，只有禁卫军才是可战之兵，只有徐大人才是中流砥柱！


楚万里站在山上，默默的听着，半晌才轻轻摇头：“丢人……我瞧着，也败得差不多了。好，让咱们出手，看咱们力挽狂澜吧……叫张疯子打狠一点！”


李云纵不动声色的扯了一下嘴角，这和日军侵朝主力第一次接触，禁卫军拿出了最豪华的阵容，不仅双璧观战，张旭州这个协统屈尊亲领两营步兵，还有炮队配合，骑兵戴君一个营也在策应，半个镇参谋本部在这里记录分析，第一时间感受日军真实的战斗力！


李云纵站在山头，转身向后，尖利的军哨声音响起，山坳里面军官一起抬头。不远处一个台地的掩盖树枝也全部掀开，露出了四门七五公厘的速射野战炮。


禁卫军是全德式的操典，军事手语也是德式。就见李云纵右手握拳举在头上，在空中划了几个圈子，半转身，笔直指向前方！


（一般来说，现代军事手势起源于美军二战后的发明，但德国陆军在普法战争的时候，其实也有简单的军事手语了。不过美军体系喜欢用指头表示很多意思，德国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军官爱戴手套的原因，手势一般都是用拳头比划。）


意大利籍的军官兰度还是习惯性的歪戴着他西里西亚式无檐军帽，举着望远镜看了一眼山上的小小人影的举动。雨水让视线都模糊了许多，但是那坚决的手势还是让人看得分明！


他歪着头对自己麾下的那些炮兵笑笑。这些东方士兵服从而坚韧，他们的军官也意气勃勃，他们的大人，那个徐一凡更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兰度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早生几十年，在加里波第的麾下为意大利的崛起独立而战，欧洲已经太平和，没有了可以创造史诗的英雄用武之地。也许在亚洲，他能见证？说起来，他倒也和徐一凡有点相像，都是满肚子的不合时宜。不过一个穿越了一个没穿越罢了。


“战斗吧，我的士兵先生们！也许这就是亚洲的卢伊诺战役！”


（卢伊诺战役，加里波第参加的意大利独立战争第一战，以1000人歼灭奥地利一个猎兵营400人。）


士兵们听着他们洋上司七零八落的汉语，也都是憋了一口气，为了这个洋上司，他们没少被其他弟兄们嘲笑，现在也都准备拿鬼子撒气了。


炮弹上膛，所有射击诸元都已经早就标识好了。随着火绳拉动，四门管退式速射山炮猛的一抖，吐出了大团的白烟火光，对面仙人山日军据守阵地，顿时腾起四顾泥尘！


“放！放！放！”


一发发炮弹装进炮膛，接着就喷吐出去，将对面山地打得硝烟四起，弹片横飞！


炮声中，张旭州已经扯下身上的雨衣，大步走到队伍之前。这个禁卫军第一悍将早就憋得眼睛都红了。他实实在在是听到枪声就浑身痒。


军官们大声下令，士兵们哗的站起，啪的立正，军靴踩得泥水四溅。


雨水打在张旭州的黑脸上，他指着对面：“这是国战！士兵们，不要忘记了禁卫军的荣誉！我们是这个国家第一强军！对面是逼上门的鬼子，将我们国家的那支淮军打得溃不成军……这是我们国家的耻辱，我们中国男儿的耻辱！现在，我下令，出击！将鬼子全部挑死在朝鲜的泥水里面，将我们的中国男儿的骨气和尊严抢回来！


只要禁卫军在，中国就不会败！除非禁卫军全部死光！”


“出发！”


※※※


铺天盖地的速射炮火，将日军据守的阵地炸得七零八落。


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打击，顿时将松了一口气的日军一户大队打得只觉得天昏地暗。弹片四下呼啸飞舞，将日军一个个割倒，残肢和泥水一起飞溅起来，步枪给炸得变成了零件。掀起的泥土落下，打在已经趴下隐蔽的日军身上，就仿佛天塌下来，山也倒下来了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密集的炮火才停止下来，一户兵卫少佐昏沉沉的趴在那里了一会儿，似乎就听见士兵们的高喊：“少佐！看我们的背后！”


他挣扎着从泥水当中爬起来，“正一文字”宝刀居然还在手里，他摇晃着站起来，转头一看。就看见接地连天的雨中，一支军队已经拉开了队列，沉默的向这里挺进。


这支军队完全西式装备，士兵们的西式大檐军帽起起伏伏，在他们身前，是一排排雪亮的刺刀，如刀山一般起伏推进，在雨幕中，闪着耀眼的寒光杀气！


这是什么军队？他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几道长长的火舌已经在敌人队列的侧翼空隙中闪动，入耳是坑坑坑坑几乎敲进心里的铜音。几乎是立即的，他面前已经腾起一排被子弹掀起的小泥柱，只是在面向淮军方向有简单的胸墙工事，而背后毫无遮掩的日军，炮击余生后的人们又抖动着倒下了一片，剩下的人赶紧又趴下。


一户少佐也趴了下来，极力向远处看去，就看见在攻击队列的侧翼，架着了几架有着圆筒的枪械，那惊人的火舌，就是从那里吐出来的！


“格林炮！”一户少佐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这种转管速射机关枪，日本陆军也有一些，不过因为笨重而且故障率高，不太经常使用，很少能跟上步兵的攻击队列。不管是什么，这突然冒出来的敌人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力！


难道是那个龟缩在平壤的清国禁卫军？


一户兵卫已经来不及多想了，扯长了嗓门大声下令：“射击！将村枝中队调回来！”


训练有素的日军士兵立刻开火还击，步枪噼里啪啦的打响。不用他传令了，村枝中队出击未远——也实在跑不动。看到自己阵地遭到炮击，又千辛万苦的爬了回来。加入了射击火线，弹雨泼了出去。一户紧紧的握着军刀，希望看到清国军队很快崩溃。


在他的印象当中，守备当中的对射，清国军队还有坚持的勇气。但是到了攻击的时候，他们的攻击精神普遍极差，在冲在前面最勇敢的几个被打倒之后，其他的就掉头就跑。


但是这支军队并不！


他们只是沉默的向前推进，甚至还保持着相对整齐的线列。子弹在队列上面打出一个个缺口，却不能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眼见他们已经越过平地，爬上坡地，前进速度依然保持着，在弹雨当中，他们的队伍丝毫没有溃散的迹象！


※※※


在另一头，楚万里和李云纵都紧紧的盯着自己部队的攻击，一个营突击，一个营预备。日本据守的阵地也的确摆不下许多兵。


火力急袭准确，射击凶猛。步兵冲击发起恰到好处，配合的机关枪火力掩护也是射击线路准确，一直在护送步兵冲击，可以看到子弹在日军的火线上面掀起一排排的小泥柱，本来还在闪光的日军枪口已经哑了许多。


最要紧的还是这支部队，如他们训练中一样，对着弹雨一直在攻击前进！没有得到命令，绝对没有一个人从队列当中退下来。从军官到士兵，都是一样！


楚万里长吁一口气：“禁卫军可用。”


李云纵冷冷回答：“我对此从未怀疑。”


禁卫军双璧两句话，让周围参谋都笑了起来，有的人还朝着远处大喊：“张疯子，把鬼子都挑死！一个别留！他妈的，咱们也憋屈够了！”


※※※


一户少佐如坠地狱一般，眼看全盘的胜利就在眼前了，他一户兵卫也将是帝国征清首功的获得者，眼看着就要将清军在朝主力全部击溃歼灭了。他和自己的部下，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


对面的子弹如瓢泼一般过来，反复的洗刷他的火线，一个个士兵发出或长或短的惨叫，然后不动。这火力几乎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但是他们还没有还手的力量！


对面的敌人还在沉默的挺进，近得都可以分清军官和士兵的区别了。每个人右肩都是一枚苍龙臂章————清国禁卫军的确是以苍龙为旗号！这是那个被他们忽略了的禁卫军！随着敌人的逼近，对面一直在速射中的火力也开始停止，急促的哨音响起。那支一直在坚韧推进的步兵队伍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声音，一支支刺刀涌动着，已经向他们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一户绝望的跳起，挥舞着家传的军刀：“诸君，战死在这里吧！”


※※※


“军门，军门！您瞧！”


一个戈什哈气喘吁吁的拉住了叶志超坐骑的缰绳，张大嘴巴朝仙人山隘口那里指着。叶志超本来已经头脑一片空白的随着大队到处乱跑，浑然已经忘了自己在哪里。脑海当中一片纷乱，甚至都没留意到突然响起的炮声。正在奔逃的盛军大队也陆续站住了脚步，都向仙人山方向看去。


叶志超茫然回顾，就看见仙人山那个日本人扼守，让他无法通过的阵地已经被打得全是高高低低的烟柱，似乎在这里，都能听到山头弹片狂舞的呼啸声音。


散布得到处都是的盛军官兵和叶志超一样呆呆的看着，过了良久，才有低低的欢呼声音零星响起。


“援军，咱们的援军！”


“中堂爷来救咱们啦！”


“天老爷菩萨保佑……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炮火止歇之后，那边山地又响起了密集的射击声音，盛军士兵们好像看客一般散布四处，面面相觑。


半晌之后，叶志超才喃喃自语道：“鬼子枪打得这么密，援军怕是冲不过来吧？”


枪声仍然一阵紧似一阵，山头上已经跳起了小小人影，那是日本人，转眼间就是另外一队黑色军服的士兵更凶猛的冲上，刺刀闪耀得这里都看得分明，和日本人撞击在一起！


相持不过少倾，在盛军看来，就看见那些黑衣士兵源源不断的冒出来，亮着刺刀将鬼子拼退。到了最后，那些被盛军看作凶神的日本士兵终于崩溃，他们缺乏弹药，没有后援，体力耗尽，有的丢枪等死，有的连滚带爬的就朝山下滚落！


更大的欢呼声又响了起来，盛军欢腾成一片。叶志超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下意识的整了整自己身上，还拢了一下发辫，身边精明的戈什哈已经到处在给叶大人找帽子了。


“到底是哪路大人的军队？如此剽悍？刘盛休的？宋庆的？都不像啊……”


在他寻思当中，几个黑衣士兵已经踹倒了日军的旗帜。在突然打击得盛军崩溃之后，这队日军本来已经竖起了日章旗羞辱自己的手下败将。这个时候给践踏进了泥水当中，然后就是一面苍龙旗升了起来！


“是禁卫军！是徐一凡！”


大雨已经渐停，风却加倍劲厉的刮起，就看见那面线条古朴的苍龙在舒爪张牙！


叶志超浑身冰冷，极目四顾。盛军已经崩溃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一片狼籍，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一支军队了。在逃跑过程中，盛军损失恐怕都已经近半！


徐一凡危难之中救了盛军，感恩戴德的每个人都是见证，他叶志超也再难以有脸约束手下。如果这里实情禀报上去，那么他叶志超……


在这一刻，叶志超差点都不想被徐一凡的禁卫军拯救下来！


※※※


“中堂……”杨士骧小心翼翼的走进了李鸿章的签押房。


从昨天水师电报过来，李鸿章就不肯吃饭了，也没睡觉，只是坐在签押房内发呆。偏偏紧急文电，从朝廷来的，从下面来的，如雪片一般飞过来。杨士骧竭力应付，心头也是酸楚，北洋这次元气大伤了！


但是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强忍心痛来劝李鸿章。这个关头，中堂可倒不得。要不然北洋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签押房内，一片黑暗。李鸿章在黑暗当中木然呆坐，回荡在屋子里面的，只有死寂的气息。


“……中堂，水师既去，伤心后悔也无用了。还是得赶紧筹防啊……要不然门户大开，让日本人逼上来，全盘就糜烂了……”


李鸿章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我对不起水师啊……要是能顶住压力让他们买船买炮，要是能让他们继续保船制敌，要是……叶志超误我！”


杨士骧低着头不敢说话，确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个小诸葛已经方寸大乱，完全束手无策了！


李鸿章缓缓站了起来，往日还算笔直的腰背已经微微驼了下来。他搓搓自己的脸：“逝者已矣……我还有陆师！几天没有叶志超的奏报了，日本人在那里夸称他们夺取了汉城……莲房，你不用多说什么。我知道叶曙青就是在逃，在保全军力，保全他的顶子，在和我撒谎！可是现在已经计较不得了……只要他叶志超能把盛军带出来，这两万人的主力还在，我李鸿章就还有点本钱！估计他也该逃到平壤了，现在就等他的电报！莲房，我还不能倒！大清安危，系于我李鸿章一身！”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六章 死线（上）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十日。


风很大，禁卫军洞仙岭主阵地周围，一片呼啸的声音。大风猎猎，从日本海直刮过来，横穿朝鲜，直到在黄海上掀起万丈波涛！


徐一凡静静的看着天上云彩被大风推得快速流动着，光影变幻。


邓世昌，就再也见不到了么？


当初天津一会，南洋同经风涛，两人已经倾盖如故。邓世昌牺牲前程成就了他在南洋的大业，甚至可以说，没有邓世昌，就没有他徐一凡的今天！


那个黑黑的，总是冷着一张脸，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的人。这么就走了，他已经不是当初自己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那个民族英雄，而是和徐一凡一样，活生生的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寻找出路，并且碰得头破血流的同路！


老邓啊老邓，你在天上看着，我还好意思退缩么？搂着一堆美女去做富家翁，想想你只怕也要羞死了吧。你还真绝，死得这么安心，就以为我能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靠……你还死得真干脆，我还想把海军交给你呢！


徐一凡只觉得他没有改变历史，而历史却在深刻的改变他。


溥仰轻轻的走到他的身边，低声道：“大人，主祭吧。”徐一凡点头答应一声，将军帽合在头上，大步的走了出来。


在洞仙岭主阵地后的一片不大的平地上，禁卫军能在场的高级军官已经都在这里了。唐绍仪等文官也全部都在，一个白木祭台摆在正中，挽幛挽联一应俱全，引魂旗幡被风吹动，旗角拍打在旗杆上啪啪有声。


队列当中，还有几个穿着五云褂军服的淮军武官，尽力保持神色淡然，但是却脸色青白的叶志超也在其中，他的大帽子上面已经没有了红顶子，只是加了一个帽结，他还故作坦然的左顾右盼，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就连聂士成都是满脸厌恶神色。


※※※


邓世昌死了，可这家伙还活着。徐一凡现在也没有太逆天的本事。


八月初七，北洋水师出现在大同江外海，他们所护航的五条兵轮在后方两个小时航程远处，由福龙等鱼雷快艇直接护送。先期开路的北洋水师遇上了等待已久了日本联合舰队主力！


海战爆发，经远战沉，超勇战沉，扬威战沉，来远战沉，致远战沉！邓世昌在致远全舰大火的时候，毅然下令撞击吉野，致远被鱼雷命中，邓世昌如愿随致远同沉。致远的水手曾经看到邓世昌爱犬太阳游过去拉邓世昌头发，却被邓世昌按着，一起殉海。


定远镇远等伤痕累累，掉头返回最近的旅顺。日本联合舰队也多船带伤，取得控制海权的战果之后也陆续南撤。经此一役，北洋水师重挫，再无出航求战的能力。朝鲜海路通道，也被彻底孤立！


消息传回国内，天下震动，李鸿章当即呕血。连一直在不断发着上谕，以为正全盘操控掌握着战事的光绪帝也有整整一天没有新指示发出，所有人都已经胆落，朝鲜局势已经危殆得不可复加，还不仅仅如此。近几十年大清被西方列强轮着敲打过好几次，知道海口丧失的危险，对手可以随处登陆，直逼京畿要害。辛苦筹建水师，也是为了以固海口。结果现在水师尽去，再谈什么以固海口？


朝野上下，包括北洋李鸿章，在震惊之余，就发疯一般的给朝鲜去电，还集中在徐一凡那里，就是询问叶志超下落，朝鲜战况如何。现在北洋水师尽去，陆师主力也在朝鲜，现在迫切的需要这个兵力作为骨干，分防各海口！


徐一凡那里却不详的沉默了一两天，到了八月初九这一天，以徐一凡领衔，麾下文武官弁列衔，聂士成以下不少淮军将领也同时联衔以电报具奏。


朝鲜陆师同样糜烂不可言！陆军主力牙山败绩，汉城败绩，左宝贵战死。叶志超谎报战绩之后，带主力不战而北逃，在遭到日军数百人的追击伏击之后，就已经全军大溃。李鸿章拼尽全力在朝鲜集结的淮军精华两万六千余人。现在不过还有聂士成左宝贵两部合军两千两百余人，叶志超本来二十三营步队，四营马队，四营炮队，加上长夫等人员一万八千多的，被李鸿章指望为长城之靠的绝对主力，现在竟然只剩下八千余人！而且武器弹药辎重，全部丢了一个精光！


要不是徐一凡出动禁卫军接应，就是连这八千人都剩不下来！


以淮军将领列衔作为见证，徐一凡细数了叶志超的跋扈，刚愎，愚蠢，胆小，谎言，还有一连串的举止失措。聂士成和左宝贵两部如何苦战，结果被他抛弃。所有列衔人员一致请朝廷重重处置叶志超卫汝贵等将，另外保聂士成统领淮军余部，并请朝廷指示朝鲜战守机宜！


……朝野中最为悲观的人，也没有料到仅仅从一开始，自强三十余年的大清，被小小日本打成如此惨状！哪怕是奉徐一凡指示，为他鼓吹大清有多么脆弱，对未来局势做出最坏预测的谭嗣同，也没有料到！


天下震动。也许在震动之后，就会有人想到，这社稷，是不是还能按照原来的老路维持下去！


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李鸿章居然并没有垮掉。反而比当初大呼主战，现在却仓皇失措的帝党清流坚强许多。徐一凡电后，他第一时间电奏请罪，并且告诉朝鲜，现在国内必须马上筹防。直隶京畿原来各种防营约一百几十个，可用兵力约五万。抽调朝鲜去了一半，其他的算上空额，不过才有两万人不到。必须马上调南方各省防营北上，另外添募新的营头。做国内的战守计，北洋愿意掏出全部家底，而其他各省也必须以此为第一要务。


朝鲜之事，现在也只有全部委托徐一凡所部，畀以徐一凡全权，统带朝鲜所有的清军。不管是禁卫军还是淮军————但是，尚请朝廷给淮军所部以戴罪立功的机会，聂士成可以掌管淮军剩下的营头，叶志超卫汝贵两将，还是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以白身从军而自效。毕竟淮军还是他们久练久带的，指挥起来也较为合宜，朝廷给他们自新的机会，他们必然会出力以自赎，最重要的，还是要稍分徐一凡之势，有了叶志超他们就可以起着牵制的作用。不能让徐一凡一家独大。


……就算对日本战败了，大清国本无损。但是徐一凡向来行非常之事，朝廷对他驾驭能力薄弱，一旦坐大，到时候恐有不忍言之事！


这后半部分对叶志超的处置，李鸿章是直接上奏到慈禧那里。战事失败，反而激起了李鸿章的斗志，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不能让他的北洋团体土崩瓦解！而他对大清的政治现实，也认识得太清楚太清楚了。


李鸿章电奏一上，本来已经慌成一团的朝廷顿时就跟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仿佛。帝党清流，论起指挥一场近代化的战事，可以说分毫成算也没有。以为帷幄运筹，电谕发下，自然就是人人奋勇，为圣君在上死战，小小日本，略战即破。对于近代化战事所要做的战略筹划，战术设计，后勤组织，资源调动。他们是一无这个威权，二无实际操作能力！李鸿章拿出办法，胆寒的他们当下就全盘接受。慈禧也传来了要保叶志超的口信。光绪当即又是一堆洋洋洒洒的电谕出去。


……叶志超卫汝贵夺职！军前效力自赎，要是再有以前情状，朝廷必锁拿重处！


……在朝淮军所部，由聂士成统带。聂士成赏头品统带，他已经是提督衔，武官官位已到顶峰，只有再加少保衔。务必收拾余烬，整顿军旅，做再战准备。


……徐一凡……徐一凡由布政使衔升兵部侍郎本衔。除了他的南洋宣慰钦差大臣，禁卫军练兵钦差大臣，朝鲜北路会剿钦差大臣，又加了朝鲜备倭钦差大臣衔，对日协和钦差大臣衔去掉，不多不少，还是维持四钦差在身的地位。全权统带指挥所有在朝清军，务必不能让日军越过大同江一线，进入大清东北龙兴之地。朝廷畀以重任，事成之后，必颁懋赏。


徐一凡本衔升到了兵部侍郎，算是正式迈入大清的高干体系当中。有这个做底子，只要他不倒，以后外放到哪里，已经够格做督抚了，不折不扣的方面大员。短短两年，白身而四钦差加大清国防部副部长……让人只能慨叹一声异数了。


……左宝贵，邓世昌，林泰曾等人，都是重恤，朝廷设祭招魂，以慰英灵而励将来。


……各省练军，必须听调直隶山东等省，各省协饷，必须马上报解朝廷！直隶准立即新募练军二百营，东北四十营，山东一百营，江南等省，亦添募有加。选拔名臣宿将统之，准备与日再战。


这些电谕雪片一般发下，在本来死水一般的大清激起了满天波涛。


我大清再怎么不行，也办了几十年洋务，也练了这么多兵，买了这么多兵船。结果怎么是被小小日本打得这么惨？京师人消息最灵通，说话也最大声，街头巷尾，全是纷纷的议论。


“……我大清怎么就不行了呢？两三万人的劲旅在朝鲜被人追着跑，铁甲大兵船被人家打沉……到底哪里出了毛病？”


“添募新营头……添募个屁！三两银子招来一帮新兵，洋枪都不会放，听见枪声还不是一哄而散？直隶五万人，去了三万，还剩两万，怎么抵挡小鬼子？赶紧的将南洋的兵调过来要紧！”


“南洋顶什么用？据说朝廷还病急乱投医，翁老头子的出的主意。要征调原来湘军后代子弟集合成军出征！湖南巡抚吴大人也最心切。要知道，南洋的兵在中法的时候也不中用哇！还是从北洋调兵过去打的，湘军子弟在家享了几十年福，拿出来就能打？现在淮军没了，指望他们也只是一场空！”


“谁能挽此狂澜啊……李中堂老啦！”


“……朝鲜还有一个徐大人！他有新练的禁卫军，从南洋到朝鲜一路杀人杀出来的，人血染红的顶子！当初日本人在汉城作乱，他轻轻松松就平了。李老头子嫉妒他，排挤他去了北边，自己淮军守着汉城，结果怎么样？妒贤忌能的苏定方没有好下场！听说禁卫军都是敢战好汉，就指着徐大人能挽这狂澜于既倒了！”


“……丢人啊，我大清居然被一个小小日本打成这样。对上更强的西洋人又该怎么办？老兄，看来我们只有当亡国奴的份儿，象波兰被罗刹国灭了。国民只能走路中间，怕你走旁边偷商号里面东西，见着罗刹人不论是最小的兵丁还是乞丐，都要脱帽行礼……到了那个时候，不如死了！”


“国朝要一个英雄来挽救！”


“瞧着吧……瞧着吧……”


※※※


“惟光绪二十年八月初七，海涛翻涌，层云低垂。铁甲巨舰交于海上，火炮轰鸣雷电大作……”


所有人都肃然而立，听着徐一凡低低的念着祭文。一排枪兵全副武装，扶着步枪站得笔直，遥向西方海天。


“……公呼之‘撞沉吉野，或有一线生机’，致远兵船，鼓起残躯，毅然而前，百弹击之而不稍却。敌百计无奈，施以鱼雷，则公亦千古！平壤一别，从此天涯。仆既后死，惟有前行……徐某誓不与倭寇共戴一天之下！


邓兄，邓兄！魂兮归来！遥向西方，归公故土！呜呼，天苍苍，海茫茫，洋上有国殇！”


徐一凡肃然立正，笔挺行礼，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淮军残余将佐上下，想起陆续殉国同僚，无不泪下。


一排禁卫军士兵在低沉的口令声中，举枪向天，连续三响。枪口白烟升起，转眼被风吹散。


而徐一凡早已捶胸大恸。


溥仰立刻在他身边将他扶着，聂士成作为在场淮军首将，忙不迭的冲过来也将徐一凡扶住，流着眼泪劝慰：“大人，邓大人泉下也是心感！就是冠廷兄他们在天有灵，也都看着大人了！我们这些败部，就等着大人带我们复仇了！”淮军上下，基本上都知道徐一凡和邓世昌的交情，这一个设祭大哭，说不感动那真是假的。


聂士成话一出口，周围淮军将领纷纷应和。现在局势虽然还看不大清楚，但是毫无疑问大家伙儿要暂时在徐一凡手下当差了。李老中堂能不能撑持住还是两说，万一徐一凡起来老中堂倒下，按照这家伙的手腕，未必不是一个靠山……大家的火候可要看得老一些！


徐一凡咬咬牙齿擦干眼泪，又肃然向着招魂的灵位一礼，拍拍聂士成，大步走向自己的基本班底。那排军官早就站得跟线一样直了。看着徐一凡过来，队头的李云纵一声口令，所有人都啪的立正，目光全部投射了过来。


徐一凡咬着牙齿，冷笑道：“小日本将我们的兵船打沉，兵势大张，水陆此时可以并进。我禁卫军现在处处皆敌，孤悬在朝鲜一隅……大家说吧，我们禁卫军该怎么办？”


“血战到底，惟死而已！”


这些军官雄壮而整齐的吼声让旁边的文官还有淮军将佐都是一抖。


“好！”徐一凡大吼一声，半转身指向南面：“上万的日军，也许再加上更多的援军，正大举而来，想将我们击败，驱逐，消灭！而我们就要让他们碰死在这条死线上！禁卫军就是我中华的中流砥柱，我们死死为国家守住这个屏藩，将气运挽回来！要让朝鲜，变成日本鬼子的国殇之地！


……诸军皆败，门户大开，人心惶惶……在这片海东之地，还有我徐一凡教养出来的一群铁骨汉子，在为这个国家守候住最后一点光明！”


他几乎用尽了全部气力在喊叫，震得周围淮军军官面面相觑。这徐一凡好大的口气，真是一个亡命二百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就是让他们觉得有点颤栗！


但是禁卫军上下，胸膛却挺得更高了。徐一凡一直培育他们的荣誉感，使命感，甚至在这危难之间的拯救感，让他们觉得，整个天下重寄，非禁卫军莫属！


“解散，准备战斗！”


李云纵发出了口令，禁卫军这些军官肃静的散开了队列，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每个人离开之前，都向邓世昌的灵位行了一个军礼。


徐一凡还静静的站在那里，激荡的情绪似乎还没平复下来的样子。聂士成轻轻的走了过去，低声道：“徐大人，要不将我这一部直属也留在这洞仙岭一带吧，逃得憋屈，还是想找鬼子把这仇报回来！”


徐一凡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功亭，你还是去东线江东，顺川，慈山一线，掩护我的侧翼……部队要掌握好。缺什么尽管开口，我无条件给你补充。”


聂士成迟疑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装作若无其事的叶志超：“……大人的恩德，那是没有说的，该补的，我们都补上了。可是……还是让我留在这里打小鬼子吧。”


“担心叶曙青？”


聂士成默然点头：“属下已经决定和北洋分途了……说实在的，北洋也不会再信任属下了。带着淮军去掩护大人的侧翼，属下怕统御不了。”


徐一凡淡淡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功亭，有这个心就很好……尽管放心，我给了你两营骨干，在安州还有禁卫军第二镇的一个标，加上你的本部，怎么也震慑住他们了！叶曙青和卫达三我都留他们在平壤了，你看着他们生厌，我也是！他们要想搞点什么风雨出来，放心，我一只手就扫平了他们！我倒希望他们闹一下，正好拿脑袋祭奠左冠廷左公！”


提到左宝贵，聂士成的眼泪差点又下来了。平胸行了一个军礼，就要退下。徐一凡对他已经是无法再挑剔了，一视同仁的补充，保他的位置，更放心畀以全权。也没有拿他们这些外系部队当先锋先去消耗日本鬼子锐气去……他要真这么做，谁敢不听令？禁卫军可比他们强太多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此恩德，不报效怎么行？再说句诛心的话，有这么一支强军在手，还怕徐一凡将来没有李鸿章的地位？


聂士成现在是真的希望，徐一凡能挽狂澜于既倒，成为大清的中流砥柱！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七章 死线（中）


日本，广岛。


大本营内，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落座的人不断互相点头微笑，压抑不住的得意。不时响起皮靴咔嚓并拢行礼的声音。副官和秘书们也会看眼色，不失时宜的送上苏格兰威士忌。现在日本还是崇洋的时候，庆祝的时候喝点这种酒，就是比日本自己的酒气派一些。


海军大胜！陆军也大胜！


海上击破北洋舰队就不用说了，北洋舰队主力已经退往旅顺紧急修理，可以预料的下一步就是转回威海母港。再也没有海上决战的意志和能力，大洋上面，已经任由日军舰队自由往来。曾经压得日本喘不过气来的北洋水师，现在已经成了往事！


在陆上朝鲜，山县有朋亲自出马，仅仅以一师团万余兵力，两路进击，半月之内陷汉城，击破淮军精锐主力两万五六千，兵锋直指平壤要隘。陆战也检验了一下清廷依为长城之靠的淮军成色，战亦不行，守也不固，日本苦练出来的陆师，完全占据了上风！


现在战略态势对日本极其有利，大清京畿和东北腹心之地的大门已经敞开，在联合舰队所掌控的海权掩护下，陆军可以随意选择重点进行打击。清廷北方陆师主力已经溃败，临时就算募兵，也捏合不出太大的力量了。只要日本的国力能够支撑住战争消耗，打到北京城下也不算太大的问题……如此优势，怎么不让这满座日本精英兴奋得差点要失态？


座上客指指划划，全是骄矜的神色。


“清国已经不行了！他们披着老虎的皮毛，底下却不过是只怯懦的猫……东亚，应该交到更加有能力的民族手中！”


“满清两百年的统治，的确让汉民族的决心和意志都退化了阿……民族更替也是符合规律的事情，支那统治了东亚两千年，我大日本帝国也应该有两千年的气运吧？”


说这些话的是踌躇满志的政治家。


“……清国陆军实在是太老旧了……并不是指他们的武器。而是他们对于如何建立教养一支近代化的陆军完全没有概念！从编制，从训练，从作战战术，从勇气，都是全面的落后……而且完全没有攻击精神！在我们精勇的大日本帝国陆军面前，他们很难有什么抵抗的能力，原来李鸿章自夸苦练二十年的精兵，就是这种样子的？”


“清国陆军是为饷银而战斗，而我们帝国陆军却是为天皇，为神国命运而战！清国人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永远不会建立起可以一战的陆军！”


“现在就应该趁着清国主力在朝鲜，尽早登陆大连湾，然后再攻击山东的清国口岸……可惜天津有西洋人的租界和利益，要不然我们就可以直接攻击天津了！看清国皇帝该怎么办？”


“大本营此次不就是要拿出决策，做全面的无前攻击么？诸君，陆军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可不要被海军比了下去呀！”


自然，发如此议论的是肩章上将星闪亮，西洋式佩刀互相碰得铿锵作响的日本陆军将领。大声讲大声笑，生怕满室的人都听不见似的。座中川上操六中将，是这帮大本营陆军将佐的核心人物，他还保持了一些矜持，只是不住的点头微笑。


日本海军现在师从的方向，一直是英国。海军军官吃西餐说英语，虽然都是小短腿，却还是要学点英国人的绅士派头。看陆军放开了嗓门在那里大声夸称功绩，互相都是点头微笑，笑容中怎么也都有些不屑的味道。


“……要不是我们海军击垮了北洋水师，这些陆军马粪还谈什么攻击清国腹心之地？接下来的攻击行动，那次不要我们海军配合掩护输送？就算我们少运一天的补给，就看你们饿着肚子去作战吧……”


满室热烈的气氛眼看达到高峰的时候，就听见侍从武官大声布达：“大本营总钦命官伊藤阁下到！”


织仁宫亲王病又犯了，已经回东京养病，明治天皇还没有委任新的幕僚长，现在整个大本营，就是伊藤博文一言而决！


所有人都刷的一声站了起来，啪啪啪一片马靴互相磕碰的声音。人人肃立，就听见皮鞋声音轻快响动，然后就看见伊藤博文一身正式的礼服，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哗啦一声，侍从副官在他身后展开了巨幅的地图，上面已经从海上陆上，标注出了数个巨大的青色箭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被地图吸引住，伊藤也笑吟吟的站在那儿等大家看了一阵。听到议论声音嗡嗡响起，他才拉长了声音：“天皇陛下鹤音诏谕！”


“……诸臣工实心国事，连战连捷，我无敌皇军已经陷落汉城，更摧破敌夸称亚洲最强之海军，朕心实慰。还望诸臣工再接再厉，取得征清战事完胜！”


“臣等敢不惶恐奉谕，唯死而已！”


伊藤笑吟吟的伸手示意大家坐下。一个政治家多年孜孜以求的目标就在眼前，日本经历此一战必然崛起于东亚。哪怕深沉如伊藤，又身居总理大臣高位，也实在绷不住脸上的笑意。他平了平气，一手伸出，指着背后地图：“征清之总动员已经在全面进行当中！诸君，各位期待的最后决战，就在眼前！”


“……天皇陛下之陆军第三，第五师团组成征清第一军，负责朝鲜战事。第三师团已经编组船团，先遣之元山支队三日内就将出发，在海军掩护下，第五师团从正面，第三师团从侧翼，夹击清国驻朝最后之残余，克服平壤，兵迫鸭绿江——鸭绿江也并不是第一军的最后界线，要一直向西，踏入清国东北境内！向辽南攻击前进！”


“……天皇陛下之陆军之第二、第六师团组成征清第二军，也已经开始编组船团，务必在九月之前，登陆清国之大连湾，向东北方向攻击前进，陷落清国夸称之亚洲最大要塞——旅顺！”


“……天皇陛下之陆军第一师团，作为征清第二军预备兵团，旅顺陷落之后，在海军配合下，攻击北洋水师总基地威海！”


“……天皇陛下之海军，全力掌握海权，掩护陆军船团输送上陆，封锁清国海军于港口，具体战术掌握，由联合舰队自行决定，大本营不作遥制……”


“诸君！当我帝国陆军控制朝鲜，控制旅顺，控制威海。第一军第二军主力会合于清国东北境内之后，我们就可以等待清国求和的使者了！大本营已经做出全面动员决策，诸君实力奉行！第一次大规模会战，就是平壤会战，在元山上陆的第三师团到达之后，预计于八月二十日左右，发动全面会战，将清国朝鲜主力，将那个曾经带给我们麻烦的禁卫军，歼灭在大同江一带！”


伊藤一口气说完大本营的战略决策，双手握成拳头，拄在会议桌上，目光炯炯的看着在座人等：“诸君，有什么疑问没有？”


“阁下！为什么要等待清国的求和使者？我们第一军第二军在取得如此优势之后，为什么不直逼清国直隶京畿平原，让清国做城下之盟更好？如果兵力不够，我们还可以编组第三军，第四军，清国陆军战斗力缺乏，绝对不会是我帝国陆军对手的！”


伊藤淡淡一笑，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战略观上面的优势，实在是一件很让人满足的事情。（日本明治维新时期，倒是出了几个有全盘战略观的名臣重将，仿佛基因突变似的。后来就是黄鼠狼下崽子，一窝不如一窝了，恢复了日本重小利而轻全局的民族性本色。把握住有限的历史机遇让国家崛起，的确是需要大智慧的。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美国开国，无不一时俊杰聚于一起，人才鼎盛之态，百年无法复制，也不知道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一叹。——奥斯卡注）


“……战争开始，就是为了结束做准备。不知道该怎样结束，这场仗还打它做什么？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迫使清国动摇，尽可能的攫取利益，我们还没有灭一国——特别是这么大的国家的力量！诸君，必须要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哪……不过鄙人相信，帝国以后的征清大业，将一次比一次顺利！我们可以威逼直隶，可以恫吓清国的皇帝大臣们，但是直隶会战，却是有害的，是我们国力无法支撑的……明白没有？在我们取得了如此战略优势的情况下，清国是不会不来求和的……明白了么？”


问话的人鞠躬落座，一脸信服的神色。伊藤环视在座的人一眼，满意的就要宣布会议结束，详细的决策作业方案，即将发下。就听见在座一个人举手，接着站起来，恭谨的朝伊藤一礼：“阁下，平壤会战是不是可以请山县大将独断进行？”


伊藤一怔，站起的人正是川上操六，脸上神色淡淡的。伊藤顿时就有些不悦，当初做出对徐一凡很高估计的是这位川上中将，他在大本营决策当中才采取了慎重的措施，第三师团登陆元山之后，和正面第五师团合攻平壤。现在跳出来反对的还是他！


看着伊藤脸色沉了下来，川上仍然是神色不动：“阁下，山县大将以不满员之第五师团所部横扫大半朝鲜，两万余淮军溃败。现在兵锋已经抵近平壤，如果要求山县大将采取慎重姿态，等待第三师团……恐怕这对山县大将的自尊，陆军的自尊是个伤害。还请阁下慎重考虑！”


此话一出，在座陆军将领纷纷点头，一副与我心有戚戚焉的模样儿。


伊藤烦躁的皱皱眉毛：“川上君，说清国禁卫军战斗力不可小觑的也是你阿……”他心下已经明白，海军击破北洋水师，取得了如此巨大的功绩。不管陆军以后如何攻击清国本部顺利，都要被人说成是海军冒死决战，为陆军扫清了通路的。川上虽然也高看徐一凡的力量，但是这个时候，一定要为陆军争取了。战后巨大的功绩是要分的，具体功绩如何，就代表了陆军海军在帝国未来的影响力！


这个时候，陆军一定要争取先期歼灭平壤的清军所部，然后尽快跨过鸭绿江。这是陆军自己打过去的，实打实的功绩。他们要比海军打开通路，在全力掩护的大连湾攻略作战早一步踏入清国本土！


在座海军将领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川上的脸色铁青，似乎也有点动摇犹豫的神色，最后还是深深一鞠躬：“请阁下相信陆军，相信山县大将！请阁下一定要给山县大将一个机会！”


“有把握么？”伊藤冷冷的反问。


“必不负阁下所托！”死心站在陆军立场上面的川上操六也只有死鸭子嘴硬到底了。


室内沉默少倾，伊藤重重点头，语调冰冷：“那大本营就给山县大将阁下独断的权力！看陆军怎样尽早拿下平壤，扫平全朝！”


不能不给陆军这个面子啊……现在自己还能镇住陆海军，让他们尽力合作起来。自己去后，明治重臣去后呢？帝国陆海军，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时候，伊藤脑海当中闪过的，却是这个念头。


也许那个徐一凡，也的确是不能当陆军之一击吧。李鸿章已经是最有能力的清国人了，他的精锐主力也不过如此，徐一凡又能如何？


战幕就将拉开，没有人能挽回！


※※※


北朝鲜黄海道，瑞兴府。


征清第一军的大将旗，就在这个府城高高飘扬。


日军大队大队的士兵，或者在行军，或者在短暂修整。十几天的征战，让这支军队已经显得颇为狼狈，军装破碎，人人也都显得黑瘦黑瘦的。野战厨房在府城四周架设起来，每口锅都咕嘟咕嘟的翻腾着，里面的米花却没多少，倒是什么样的野菜都有，不多的几头牲畜宰杀完毕，按照各中队来分，每个中队分得的真是有限得很。


如此惨淡的伙食，那些行军的，修整的士兵军官还不住的向野战厨房方向张望。喉结上下滚动，一副眼睛都饿绿了的样子。


在日军行军队列尾巴上面，往往是更加憔悴狼狈的朝鲜百姓，还多是老弱，少有青壮。肩挑头顶着军队不多的物资，麻木的在日军的刺刀和马鞭下向前挪动，跌落泥泞当中，多半就爬不起来了。


这个时候，日军的后勤远远不能全面支撑起大规模作战所用，能保证弹药输送就不错了。粮食草料，全部要就地征发。在南朝鲜作战的时候还好，汉城陷落，淮军留下的军米都吃不完。到了北朝鲜，就完全是另外一副景象，行进道路四周，人烟稀少，迁徙得干净。村庄多已经被火，田野更是烧成了草木灰状。完全做到了坚壁清野！


这当然是姜子鸣所部骑兵，还有南允容这些朝奸配合的功劳。日军本来就是轻装追击，一路又累又饿，还碰上几天大雨。当即宣告断炊，出去征粮，小部队往往就回不来了，大部队走不远，啥也捞不着。兵站已经有人引咎自裁，只好下令在南朝鲜赶紧组织民夫，将那边边抢得到的物资马上北运。几百里的道路，要多少民夫才能输送得过来！


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和禁卫军的前哨阵地所接触，对这支打着苍龙旗的军队，日军还以为放枪之后，一阵冲锋就会崩溃——和叶志超所部一样。结果几次小规模的火力侦察，对方完全没有崩溃的迹象，抵抗得也不紧不慢，打了一阵就向后方退。日军前哨这样艰苦挺进，先是收了一户大队几百具尸体，然后各部就纷纷回报，在洞仙岭一带，发现敌军主要阵地，绵延极长，横在面前，有大量敌人驻守！必须要主力攻击前进，才能击破！


日军所以只得就地停止，等着步兵全部赶上来，把炮拉上来。不论如何，他们还是相信，只要主力上来了，拿出全力，击破当前抵抗，直抵朝鲜，还是绝对没有问题！


在瑞兴朝鲜前府使衙门当中，第五师团所部军官围桌而坐。这个衙门也被烧了，屋顶龇牙咧嘴的敞着，晚上睡觉可以看见星星。现在却是征清第一军司令部所在地。


上到军司令官山县有朋，第五师团师团张野津道贯，下到各级参谋，还有联队长大队长，济济一堂，都在这破屋子里面。山县请客，大米掺着麦子的饭，味囎汤，一点蔬菜天妇罗，还有乌梅和一点白糖，各级军官吃了一个稀里呼噜，头都不带抬的。


山县看起来也憔悴了许多，胡须深深的。他最先吃完，不动声色的看着底下军官的吃相，等大家意犹未尽的吃完收工。他才淡淡点头：“委屈诸君了，回到日本，一定补大家一次最好的怀石料理……”


野津道贯中将是个笑嘻嘻的胖子，摸着肚皮笑道：“已经是近来最好的一餐饭了！本来以为大将阁下召集我们前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宣布，没想到却是宴客，真是好口福！”


底下军官正想附和着哈哈一笑，却看见山县啪的站起来，向东方深深一鞠躬。所有军官忙不迭的也起立，碰得碗盘乱响，跟着他一起鞠躬。


等山县抬头，已经是一脸杀气：“我军已蒙大本营恩准，可以独断决策，对正面清军发起主力攻击！”


“呀？”


“万岁！”


反应过来的军官们振臂高呼，同样满是杀气！大本营前道命令让他们等候第三师团到来，合力发起攻击。可是这样拖下去，只怕锐气就要消磨殆尽！


从山县以降，都不理解为什么大本营如此慎重，清国军队，难道能挡住他们前进的步伐？等在这里，第三师团到来，只怕第五师团自己就要饿垮大半截儿的了。还不如趁着现在锐气，直接攻击，只要陷落平壤，什么缺的物资都补充上了！


山县眼神冷冷的：“我神勇之第一军，我神勇之第五师团，不可辜负大本营之厚望！现在本官命令！全师团做好准备，定于八月十五日发起攻击。四个联队全军出战，务必一战而下洞仙岭！二十日前，我要看到军旗飘扬在平壤城头。那个伤害我忠勇一户大队将士之清国将领徐一凡，我要你们将他牵到我的面前！”


※※※


“阿嚏！”徐一凡一个喷嚏将自己从好梦当中打醒了。最近他是吃得下睡得着，局势如此，就等开打见胜负的，其他完全不必多想。


“谁想我来着？做梦都还不放过！不会是我那几个媳妇儿吧？”徐一凡迷迷糊糊的摸着下巴：“可惜朝鲜娘们真没什么看得上眼的，不然我这个四钦差在身的大臣，偷偷找一个来暖床，不算大罪过儿吧？反正老子能打败鬼子就成了！”


他半梦半醒的还没想完，歪过头就又睡过去了。守在门口打盹的陈德本来也被徐一凡惊醒，握着手枪站起来本来还想看看里面，接着就听见了均匀低沉的鼾声。


他手枪揣回枪套，又坐回了门口马扎。


“我这妹子就是有福气，瞧瞧徐大人，鬼子压境，还这么大静气！”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八章 死线（下）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二日。


第五师团开始前期战术动作，先头步兵以大队为单位展开，控制通往洞仙岭主阵地的通道上各处要点。禁卫军展开的骑兵部队在和他们短暂交火之后，慢慢收回骑兵的威力搜索幕，退向自己主阵地两翼。


双方先头部队展开的交火都很短暂，也不甚激烈。徐一凡的禁卫军骑兵从马贼改编过来，中间还有不少南允容的朝奸。对正规会战也并不熟悉，骚扰侦察倒是一把罩。徐一凡也没强求他们要对日军骚扰得如何厉害，能传回情报就可以了。


所以在日军第五师团所部看来，禁卫军的骑兵和淮军骑兵比也没强到哪里去，一旦展开火力，对方也就很快退下去了——一点也不坚强。


日军在八月十三日的时候，已经控制好了出发阵地和输送通路。因为日军第五师团基本上可以算是轻装，并没有太多的骑兵部队。也并没有展开太大的出击阵地，侧翼也没有刻意的要完全清扫干净，一方面是为了集中兵力，一方面也是的确没有这个顾虑，只要发起主力攻击，还怕拿不下洞仙岭一带？


八月十四日的时候，日军各级官佐开始看阵地，炮兵进入射击位置。按照战后日本军官的回忆，当时他们看到眼前庞大整然的防御体系，那层层叠叠的鹿砦，当时的感觉都是“shock”“呆然”“惶恐”诸如此类的名词。


当即野战部队军官要求总攻击延迟一日，而且再度缩小正面，选择洞仙岭主阵地上一处标高七百余米的，较为平缓的山地阵地作为主要突破点。以巨大的动量，超过对方火力容纳量密度的兵力，一举求得突破。这一处山地的位置也相当不错，在上面可以纵射相当长的禁卫军防御战线。按照过去的经验，只要达成突破，清军必然会动摇后撤。越过洞仙岭之后，就是大同江的平原了。


八月十四，十五日两天。日军发疯一般的修整前进道路，将弹药兵力都运上去，让出击阵地可以容纳足够的步兵。并且发起了一些小规模的攻击，为的是清除一部分阵地前面的障碍物和鹿砦。双方都是步枪对射，夹杂少量的火炮互相轰击。日军清除了相当一部分鹿砦。而禁卫军的抵抗也就是那么回事，没有动摇撤退，也绝对不很剧烈。


八月十六日凌晨三点，日军主力开饭。还是大米和麦子混杂的饭团，一人四个，老底子都掏出来了。所有士兵狼吞虎咽的吃完。在一个个军官的带领下，士兵将携行的背包交给各部大行李纵列，进入出发阵地。


按照山县有朋和野津道贯的计划。在这个在日军军史上被成为虎高地的山地防线前面，一次性投入两个步兵联队发起冲击！第五师团现在的火力大部，包括十九门七厘山野炮，也都集中在这里！


一个联队作为总预备队，一个联队以大队为单位，在其他方向发起牵制性攻击。师团直属其他单位，包括工兵大队，骑兵大队等部，作为侧翼掩护。


第五师团豁出全力，准备一举突破整个洞仙岭防线！


凌晨四点，日军大部已经进入离虎高地并不远的出击阵地当中。这个出击阵地和虎高地有一个不高的山头阻隔。从出击阵地到虎高地之前，大概有两千多米的冲击距离。在日军这方的山头上，已经清楚了数条前进道路。炮兵也安置在山头上面。


朝鲜夏日，昼长夜短。在凌晨四点多钟，已经感觉到天色微微有些明亮了。出击阵地上，不闻咳唾之声，只有刺刀步枪互相轻微碰撞的声音。大队大队的人拥挤在一起，互相紧张的看着，默默的紧着鞋带和袖口绑腿。军官们不敢用哨子召集队伍，只是将命令一个个低声向后传去。本来猬集在一起的步兵，分头爬上山头，从山的棱线到反斜面，全是屏息待命的军官和士兵。长草灌木从中，军官们头上绑着长长的白色布带，互相对望，默默握手。


离出击阵地不远处的一个山头，山县的指挥位置已经从瑞兴府移到了这里。整个下半夜，他和参谋一直站在这里，雕塑一般举着望远镜向前望去。只是偶尔调整一下目镜的倍数。胖胖的野津道贯师团长没有和山县一起，却是盘膝坐在地上念了半夜的金刚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县才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野津道贯：“野津君，就要开始了！”


野津打开怀表，时针和分针，就要重合在五点的刻度上面！


※※※


被日军称为虎高地的阵地，在禁卫军自己的称呼当中，叫做七二九高地。标高是七百二十九，但是当地海拔一般都是五百米开外，冲击到山头主要阵地不过就两百来米高。因为这里的冲击道路较为平缓，而这个山头又起着阵地枢纽作用，禁卫军第一镇左协第一标一个主力营就放在这里。


李星现在已经被提拔为营长，以他徐一凡小舅子的身份，被放在这个要冲之地。徐一凡已经板着脸给他下令：“要不你守住阵地活着，要不你被打死我给你报仇，要不就是你逃下来给我砍了脑袋，我和李璇离婚（他们俩正确来说还没结婚呢）……三条路，你选哪条？”


李星当时立正回答：“大人，属下还等着喝大人喜酒呢！人不到，魂也到。反正不会给大人砍了脑袋！”


因为徐一凡战术侦察力量的绝对优势，日军动向完全在掌握当中。两日前就判明了日军的主攻方向，第一营的兵力火力又得到了加强。全营配备的马克沁重机关枪增加到了二十四架，全是詹天佑修械所改造的用无烟火药的新式马克沁机关枪，故障少而射程远。在李星第一营的背后，还集结了两个营的预备队——从其他阵线抽出了不少力量。由张旭州这个协统亲自掌握。徐一凡以降禁卫军高层军官，全部压在这后方直远处压阵。双方都在等候即将到来的碰撞！


八月十五日夜，李星所部已经得到了阵地彻夜的命令。凌晨以后，随着观察到的日军动向，阵地彻夜再度加强。所有官兵全部进入阵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黑沉沉的一片。炮兵也转移了阵地，朝着这个方向尽可能的集中。兰度的炮兵教导营几乎全部都在这里了。守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在禁卫军的前进指挥部，徐一凡和李云纵楚万里在凌晨两点多钟就已经就位，大倍数望远镜全部架设了起来。这个山头标高比七二九高地还要高，可以直视整个战场。山头上面，连警戒的戈什哈都神色紧张，握着步枪僵着一张张脸，死死的看着远处。


徐一凡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奈的放了下来，他战场感觉不好，天色又黑。看出去地形都差不多，就是山地丘陵。怎么也分辨不出哪里地形有利于冲击，哪里可以展开多大的兵力，最激烈的战事应该会爆发在哪里。


不过架子还是要撑着：“嗯……不错，警戒得很严密。鬼子会来多少？三千？五千？”


旁边楚万里噗哧一笑，徐一凡老大不乐意的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儿，他已经板起了脸。李云纵不言声的举起望远镜：“大人，看您直前方四三零零处，那里应该是日军的主要冲击道路和炮兵射击火线。七二九高地前方战场并不是特别的大，估计日军展开兵力应该是一个步兵联队，一千五百左右的步兵发起密集波状冲击。十余门火炮掩护射击。再多，战场就不大摆得下了……我们一个营配备如此强的火力，只要沉着应该没有问题。配合以时机恰当的逆袭，我们可以将日军攻击主力打垮！来一次让他们碰碎一次，让第五师团在这里将血流干！”


在徐一凡身边的还有那些德国顾问军官，都纷纷的举起了望远镜，看向李云纵所指的方向。他们都已经看过无数次这里的地形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徐一凡又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他妈的那个四三零零到底在哪里？怎么就是黑糊糊的一团？


算了，老子擅长的是将将，又不是将兵。徐一凡悻悻的想，偷眼看了李云纵一眼。这个英挺的青年正举着望远镜，身姿笔直的望向远方。脸上线条如同刀砍斧凿一般鲜明，身形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晦暗的凌晨天色当中，名将之姿，显露无遗。


嫉妒啊……


旁边楚万里的声音又清亮的响起：“也难说鬼子会不会发疯……我想他们大概也是一锤子买卖了。什么家底大概都拿得出来，我判断这次攻击其他的地方的牵制会很微弱，鬼子会以超过战场容量的高密度发起冲击！哪怕拿人命填，也要填开咱们的防线！”


李云纵回头，看着楚万里，居然露出一丝微笑。徐一凡又嫉妒的发现李云纵笑起来居然英武到了极点，放在他那个时代，不知道多少小女生和孰女人妻会为之发狂那种。


“其实我也期望鬼子能发疯一次，那下面的工作就轻松了很多。”


两人对视，都是一笑。晨风吹过，在这个时候，禁卫军的双璧，年轻得耀眼。


喂喂喂，你们老大在这儿！徐一凡在心底都已经无声的呐喊起来了。板着脸扫视了这对断背山一眼：“什么时候开始？”


楚万里耸耸肩膀：“五点！天色初白，视线开始清晰。正常人这个时候警觉性也最低。阵地彻夜到这个时候儿也该困了，就是这个时候，发起攻击！”


徐一凡一招手，溥仰的怀表已经递过来了。打开表盖一看，时针和分针，已经快要重合在那个五的罗马数字上面！


※※※


天色已明，晨风吹动，山野之间一夜的湿气在天亮的时候儿已经慢慢升了起来，仿佛就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偶尔一两声鸟啼响起，却让这个清晨显得更加的静谧。


而无数把凝结着清晨露水的刺刀，就在战线两边闪动！


日军炮队指挥官猛的扯掉了箍在头上的草圈，重重挥手：“放！”


十九门山野炮亮出炮口，炮手也掀掉掩蔽，猛的推弹辱膛。一条条火绳牵动，每个炮口都喷吐出了火舌！


日军炮队布置在出发阵地山头的正斜面，直射距离不过两千米上下。对方的步枪火力在这个距离已经没有什么威胁，而直瞄射击的炮火，在这个距离却能发出最大的威力，提供最高的精度！


一发发锃亮的炮弹填进炮膛，然后喷吐而出。管退的新式火炮不用说了，就是架退的老式火炮，在这种近距离上，都不用仔细复位，反正直瞄打出去，都在对方阵地上面开花就是了！对面的禁卫军阵地上面，突然就升起一团团的烟柱，各个姿态不同的直冲天空。烟柱起先还是一排排的几乎同时升起，到了后来就不分点儿了，一丛丛一簇簇的四下乱冒。


鹿砦的碎片，土木工事的掩盖，隐约还能看到人体给掀上天空。土石被震落，哗啦啦的从山上滚下来。打到后来，对面防线已经被笼罩在蓝黑色的烟雾当中，火药的味道充斥在战场上，缓缓流动，呛得人喘不过气儿来。


炮击不过二十分钟，已经打出去千余发炮弹。第五师团运上来的弹药已经打空大半，炮兵阵地上面全是铜弹壳。五点二十，炮击戛然而止。各个带队冲击的日军军官直起身子，举手向前，身后步兵顿时涌出！


七二九高地上面，李星抱着脑袋在壕沟里面蹲着，满头满脸的土。他的马弁还用手按着他，仿佛要帮他挡炮弹似的。炮击一停，李星就跳了起来，还踹了仍然按着他的马弁一脚：“老子死不了！”带兵久了，当年在南洋文质彬彬，家教良好的青年，现在不说脏话，仿佛也开不了口似的。


他呸呸的吐着土沫儿，揉着眼睛就朝对面看。一开始还是烟气儿浓重，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见对面传来长一阵短一阵的人浪呼啸的声音。壕沟之内避炮的军官士兵也都爬了起来，架好步枪。山风很快将烟雾吹散一层，等到看清楚对面阵势，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儿。


从对面山头上面，人群都不是在涌动了，简直是在倾泻而下！戴着大檐帽的日军士兵，山崩一般的冲下，在山下形成了一波波的密集散兵线——其实完全不能称为是散兵线了，而是肩并着肩的方阵也似的线列！日本军官站在队首，举着西洋式指挥刀引领士兵前进，一排排的步枪起伏着向前，在山头棱线上，日军还在源源不绝的翻过来。整个战场，几乎都被士兵塞满！各种各样的叫喊声音撕心裂肺的传来。每个日本军官好像头上都绑着长长的白布条，在一片黑色的军服当中分外的醒目。


日本军队仿佛已经铺满了七二九高地前面的空地，蚂蚁一般的涌了过来！


李星跳在了壕沟上面，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他妈的，这打算是用人淹死老子啊……”


李星伸手抓过马弁的步枪，大步的在壕堑线上跑来跑去：“不要开火！不要开火！放近了打！放近了打！”他一会儿跳下去，一会儿又跳上来，大声下令。禁卫军官兵们一个个将枪架好，都看着李星的身影。也许是看他太嚣张，日军那里又擂了几炮过来。烟尘散去，他仍然腰都不弯的在那里奔走。到了每个有掩盖的机关枪发射点那里，射手都紧张的蹲在那里。就瞧着李星站在壕沟上面，弯着腰咬着牙齿在那里下命令：“听到我掌握的机关枪开火，你们才能射击，明白没有？”


徐一凡他们在后面山头上面，也看到了日军如潮水一般的奔涌而下，一个个都面面相觑。在日军庞大的人流之前，就看见李星一个人的身影在那里奔走。映衬着满坑满谷的日本士兵的背景，对比强烈到了极处。


孔茨老上校放下望远镜微微摇头：“疯了，疯了……他们是打算用人命拼子弹。只要人的密度超过火力的密度，就可以突破……虽然战争就是一道数学题，但是这样的将道……”


徐一凡也瞧着他的小舅子仿佛在以一个人在对抗成千上万的日军，这种场面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却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等了那么久，应付了那么多风涛，决定命运的这场战事，就已经在眼前了！他筹的饷，他选的官，他练的兵，他的那么多付出，考验终于开始了！


那边李云纵和楚万里都放下了望远镜。李云纵皱着眉头：“两个联队？”


楚万里竖起了大拇指，表示同意。


“一锤子买卖的事情，鬼子还真有个疯劲儿。”


“他们补给不行，北朝战场又被我们掌握……也许他们不想和我们对峙，慢慢推进？”


“对方的战略想定推测，是你们参谋本部的事情。”


“你他娘的，还推得真干净……李星这小子不错，有种！”


旁边徐一凡已经冷着一张脸看了过来，他表情很有些奇怪，仿佛种种情绪都混杂在一起，看起来反而是冷酷无比的样子：“你们还在扯什么？炮兵呢？那个意大利佬在干嘛？”


徐一凡发飙，楚万里向来都是选择性无视，溜着肩膀朝后缩。李云纵神色不动，一指前方：“这不是开始了？”


炮兵阵地上面，兰度。巴托尼已经将军帽握在手中捏成一团，眼睛里面全是狂热的光芒。他到东方来，不就是等着这样史诗般的场面么？他的脸都扭曲了：“开火！”


※※※


日军密集的队列当中，突然就腾起了一团团的烟柱。日军的人群就像一张大黑毯铺满整个战场，腾起的烟柱落下，黑毯上就多了一个缺口，但转眼间就被补满。这张黑毯还是在以一分钟七十五步的匀速便步向前涌动。炮火从队伍前面犁到后面，弹片四下呼啸飞舞，每一声爆炸，就腾起一团血肉。日军军官的指挥刀仍然笔直向前，有的军官和士兵一起倒下，就必然就有人站出来补上位置。


炮火毫无疑问是猛烈的，但是日军没有丝毫停滞的迹象。转眼间已经逼近了残存的鹿砦，当先的士兵纷纷将这些鹿砦扯开，性急的就从上面翻越过去。这个时候离李星他们的壕堑线不过还有五百多米，已经在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内。李星已经跳回了壕沟，推弹上膛，仍然没有击发。成百上千的步枪架在那里，枪口微微颤动，鹿砦前面拥挤着大堆大堆的人群，但是就是没有一支开火。


禁卫军所设的鹿砦线众深足有百米左右，给日军清除了不少，却也还剩下几十米。层层叠叠的都是木桩木架土石障碍。日军一排排的涌了进来，队列变得混乱，原来的便步匀速也已经放缓。对面阵地却仍然安静，只有炮火仍然在发射，现在已经转向了鹿砦区，每一次爆炸，就是将破木头和血肉一起掀上半空。


前面的日军眼见已经要出鹿砦区了，后面已经涌成了一大团，还有队伍不断的填进来。李星终于扬声发令：“步枪————射击！”


口令余音还在回荡，禁卫军壕堑线上，顿时闪起一排排大大小小的火光！在障碍里面挣扎的日本军官士兵，就象突然被雷劈中，抖动着倒下一大片。惨叫声也不可遏制的响起，横七竖八，到处都有一头栽到的人。鬼子也真是有股狠劲儿。军官只要不倒，指挥刀就始终向前指着，大声下令，让他们赶紧冲出去！


禁卫军的步枪已经打了一排又一排，子弹倾泻而出。日军却仍然没有停步，仍然在不断的涌出鹿砦区域，队形已经混乱，但是也加倍的密集了。不存在队列的话，军官就无法控制便步前进的步速，只要冲过来的，就都不约而同的吼叫着，由便步变成冲锋，蒙着头直往上冲。


第五师团这两个精锐联队主力，从攻击发起开始，就没想过后退的事情！


在日军的前进指挥所的山头，山县有朋和野津道贯都举着望远镜死死的看着对面的景象。亲眼看见了自己超密集的人流在深远的鹿砦区域内挣扎，死的人一片一片的，已经无法估算。但是还有更多的人气喘吁吁的越过，成群结队的朝上涌动。


禁卫军虽然在拼命开火，但是仍然无法将这么多人压制在鹿砦障碍之内。眼看得冲过去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在对面山坡上。


山县放下望远镜，低声道：“突破了。”


野津也放下望远镜，微微摇头：“清国禁卫军比淮军坚强，射击纪律很好……没有很远就开始滥射，在我们猬集在鹿砦之内集中开火，给予我忠勇将士很大杀伤，也迫使我们很快的就失去了对队形的掌握……阁下，这次伤亡惨重啊……”


山县微微一笑：“值得的。”他指着对面禁卫军阵地：“在他们壕沟前面，似乎还有一道薄薄的鹿砦掩护，已经无法阻止我们继续前进了。野津君，我们是击破了清国的两支最强军团！这样的敌人去后，已经没有任何清国军队能阻挡我们前进！”


队形混乱的日军已经扑到了山县有朋口中那层薄薄的“鹿砦”前面，长草掩映之下，这层鹿砦是不很起眼，不过四五米的纵深。但是顶着倾泻的弹雨到了前面，才发现这是不一样的障碍！粗大的木桩成三角状，用粗粗的铁丝拧在一起，还用长钉固定，深深的砸进地上，这些三角木桩之间，拉着的是一层层的粗铁丝！铁丝上面还有尖刺嶙峋，手扶在上面就是血口。这些喘着粗气冲上来的日军横在这里，发现既绕不开又搬不走。呼啸的步枪子弹之下，有的人就想爬过去，却发现落脚之处，地上还有一层细铁丝拉成的伏地铁丝网，整个人都滚在这些扯不开的铁丝当中，挣扎着使不上劲，脚站不住，每一俯仰，就被这些带着尖刺的铁丝刺出一个个血窟窿！


日军的冲量巨大，转眼之间就已经在这铁丝网前聚集了满满的人群。这里离禁卫军壕堑线不过二百余米，却前进为难！后面的人涌过来将前面的人朝前推，只有七手八脚的扑进铁丝网里面，象是沾满了蜘蛛网的小飞虫。对方步枪仍然在一刻不停息的射击，打得人堆当中不断溅起血花，惨叫声连天接地。


有的日本军官大声下令，组织起步枪火力射击，窒息对手的步枪火力。有的军官发疯一般的用西洋式指挥刀猛砍这些铁丝网。长草掩隐之下，刚才的炮火根本没给这里带来多少的破坏！士兵也在用刺刀猛砍，除了溅出点点火星，拿这些又密又粗的铁丝一点办法也没有。还有的日本军官带着士兵，丢掉步枪，手足并用的和这些上下都有的铁丝网搏斗，想翻过去。


人越聚集越多，几乎就成了一道人墙。子弹飞过，就没有落空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喊叫声音混杂成一团，山呼海啸一般，而后面的人，还在不断的涌上！


李星早就丢掉了步枪，在一个机关枪发射点里，刚才所有机关枪都没有射击，一直在等着号令。战前参谋本部已经指挥部队进行过模拟攻击，机关枪就是要到现在，才能给日军最大的杀伤，让他们在这死线上将血流干！


看着对面涌动着的人群，李星猛的挥手：“射击！”


二十四条火舌，几乎同时从各个掩蔽的发射点喷吐而出！铜音响成一片，弹壳飞溅。二十四道火流，向死神的镰刀一般，收割向密集得不能再密集的鬼子人群！


血雾已经不是一簇簇的溅起了，而是在一团一团，仿佛喷涌一般弥漫。从李星占据的这个火力点射口向外望去，随着枪身的摆动，就看到铁丝网前，那些黑色军服的人群扭动着一排排的无差别般倒下，满眼当中除了喷涌的红色还是红色，被机关枪大威力重弹撕裂的人体碎片四下飞舞，一条条血肉胡同被硬生生的犁了出来。


如此大量的血几乎同时喷涌出来，导致土地很快失去了对血液的吸收能力，让这些红色的液体，向小溪一般向山下流去！


※※※


徐一凡他们也在望远镜里面看到了这个场景。


二十四架机关枪在狭窄正面的齐射，这种火力密度，拿什么人命来填也不够！对面那些村田式单发步枪的可怜火力转眼就被压倒，就看见那道铁丝网前倒下的尸体一层层的叠了起来，日军军官士兵就是这样无遮掩的被屠杀。机关枪火力如此之密，在铁丝网最前面一排的日军，几乎就被打成了一堆混杂的烂肉残肢！从东到西，不足千米的正面，已经布满了以各种各样姿态死去的日军尸体。后面的日军还随着惯性向前，又被密集的火力犁翻。二十四架马克沁的纵射，短短一会儿时间，就几乎将日军厚厚的冲击队列打穿！


有的机关枪还开始延伸射击，日军炮兵阵地距离壕堑线不过两千米的距离，步枪打不到，马克沁的重弹到了这个距离还有一定的杀伤力。几架机关枪火力覆盖过来，炮兵阵地上面也给打得一片狼籍，将日军炮手打得死在战位上面，血肉和钢铁混杂在了一起！


“涉胡之血履胡肠……”徐一凡举着望远镜，喃喃的吐出这么一句话。


周围的戈什哈们，军官们，德国顾问们，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看着这屠杀一般的战场。陈德这样的凭关系进来的戈什哈，扶着旁边的树几乎都快吐出来了。


楚万里也在喃喃自语：“还要张旭州他们发起反冲击么？”


李云纵板着脸微微摇手。


溥仰大张着嘴巴站在徐一凡身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冒出一句：“诸葛亮烧藤甲兵啊……折寿啊……”


啪的一记耳光就落在了他的脸上，徐一凡冷着脸对着他，他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是却说不出的坚决：“你看清楚，是他们来侵略我们的！落到这个下场，活该！”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三十九章 大势潜变


黄海洋面，夜幕已经渐渐低垂下来，数十艘各式各样的轮船组成的船团，正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白浪。这船团当中有新式的货轮，有陈旧的明轮船。在它们的外围，还有铁甲兵船在围绕着这慢速的船团忽前忽后的巡航保护。


数十道烟气直上云天，夕阳从西面撒过来，映照在海面上，波光嶙峋。海天之间，若有血色。


船团的每一艘船上，都飘着日章旗帜。而护卫的兵船，更是舞动着日本帝国海军的旭日海军旗！


现在整个黄海洋面，都是日本海军的天下，联合舰队完全控制着海权。北洋水师大部已经远遁威海总基地，大清的整个北部洋面，都已经对联合舰队敞开！


联合舰队总旗舰“松岛”号上，伊东佑亨大将在船尾游廊上面悠闲的散步，不时做着几个伸展舒张的运动。大同江口海战结束不过十余天，在修理船的紧急措置下，松岛舰已经修补完毕，弹洞破口铆上了铁板，甲板也早就擦洗干净，水兵也得到补充，连锅炉机器都已经紧急保养过了。整个联合舰队除了受伤太重的“赤城”号炮舰，“西京丸”号特设兵舰之外，其余战力已经大致恢复旧观。而对手北洋水师却已经元气大伤，不再能称为有分量的对手了。


等着伊东大将散步完毕，副官早就在旁边等候了，低声而恭谨的报告：“阁下，‘长门’丸号第二军总旗舰上发来信号，询问何时能够到达锚泊地点，并祝阁下晚安。”


黄海战后已经成为日本国内英雄人物的伊东大将神色淡淡的，甚至还微微有点疲倦，皱着眉头道：“陆军这次很有礼貌啊……传令，不必回话。舰队运动，本来就不需要向陆军报备。”


那副官鞠躬一礼，并没有退下。而是双手奉上了一份薄薄卷宗。伊东疑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是一张黄色的抄报纸：“什么东西？”


“这是通报舰‘八重山’号追送来的大本营要报，指定大将阁下亲阅……”说到后来，这副官还是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多嘴的加了一句：“好像……好像是陆军在朝鲜败了。”


“怎么会？”伊东低声讶异的惊叹了一声。忙不迭的伸手要过夹鼻眼镜，仔细的看了起来。


大本营通报要很明确，陆军第五师团在山县大将直接指挥下采取独断行动，在进攻清国所谓禁卫军据守之平壤，遭到重挫！


第五师团虽然发扬武勇，但是仍然难耐敌军之优势火力兵力。反复攻击之后，遗憾告负。伤亡虽然还未曾具体统计出来，但是约计整个第五师团四成左右……这就是近四千人打没有了啊！山县大将已经向大本营请罪，正收拾第五师团，节节抵抗后退。等待第三师团在元上上陆，并要求第二军迅即抽调一部分兵力，或者求得在大同江那侧登陆，或者在仁川一带登陆，作为第五师团后续支援部队。并且希望海军能配合作战，全力掩护从朝鲜两侧登陆的陆军部队！


作为海军将领，伊东佑亨对陆军的态度自然有点那个。酒酣耳热之后，也会和同僚臭嘴巴一下：“最好让陆军吃点苦头啊！”


可是绝对没有期望陆军招致这样的惨败！


对清开战以来，陆上海上，势如破竹。海权已经在手，而陆上也迭克名城，淮军望风而遁。不仅占据了大半个朝鲜，而且这次他指挥联合舰队舰队掩护第二军，就是要在大连湾登陆，直接将战火烧到大清的腹心之地！攻克辽南，则整个直隶平原就都在日军兵锋之下，不管陆上还是海上，朝鲜的清国重兵集团都彻底断绝了后应。整个战事就可以说取得了绝对的战略优势……原来在日人心目当中的庞然大物清朝，已经彻底的展露出了各个方面的虚弱面目。


这个时候，日军的战略就是要一再的打击清国的信心，让清国彻底失去抵抗的意志，然后不得不以最屈辱的条件求和。从此东亚局势就会改变！


可偏偏在这一连串的不断打击清国抵抗信心，并且不断取得胜利的战事当中。突然招致了这样的一场惨败！


一个师团损失四成——也许还有隐瞒。这样的损失比例代表第五师团已经彻底丧失战斗力，自保说不定都已经为难。朝鲜战略计划中的两个钳子已经被打折了一条，禁卫军有如此强大的作战能力，就可以很方便的转移主力去迎击另外一个钳子第三师团。


万一朝鲜全盘失利，第一军被击破。那么日本国内上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清国的自信心就会动摇，而清人也会士气大张，以后的战事进行就更加不顺利。


作为海军联合舰队司令，伊东佑亨要全盘策应各个战场的陆军作战。所以比起专注于一个战场的陆军将领更有全局观念。如果按照山县有朋的计划行事，第二军转用于朝鲜，那么整个对清作战的战略就要变化，变成一场胶着于朝鲜的消耗战。而海军卧薪尝胆二十年，好不容易获得的海权就等于浪费……日本可经不起消耗！日本已经将每一个省出来的铜板都投在了这场战争当中，还背负着天文数字一般的债务！


帝国陆军，嘿，山县有朋，嘿……还有那个清国禁卫军！那个执掌禁卫军的清国将领是谁？徐一凡？那个在南洋开炮过的徐一凡？


夜色渐沉，看完大本营通报的伊东佑亨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那副官已经觉得有点发抖，忙不迭的又道：“阁下，大本营还有指定电文送达……指定要阁下亲译……”


啪的一声，素称儒雅而有武士风度的伊东大将居然给了副官一个耳光！


一个不够，正正反反又饶了俩：“混蛋！这么要紧的消息为什么放在后面说！先给我看陆军这些混帐战败消息！”


※※※


东京，霞关。


伊藤博文站在自己书房的巨幅地图前面，秘书扶着烛台，替他照着亮。汉学修养渊深的伊藤博文，在最烦躁的时候，还是喜欢这蜡烛发出的幽深光芒。


烛光将他的影子照在地图上面，拖出了长而且黑的影子。


第五师团败报传来，伊藤就第一时间返回东京。向明治天皇帷幄上奏他的决断。


这个时候，他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决断。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面轻轻划过。日本，日本海，朝鲜，黄海，渤海……还有那个富饶巨大的清国。日本局促在海面上，比起大陆，就是东北面小小的一条。


几千万国民聚居在这个多火山而贫瘠的列岛上面，一直处于东亚的边缘，甚至世界的边缘。而直到现在，他们才寻觅到了苦候两千年的崛起机会！


给伊东佑亨的电文，就在他心头缓缓掠过，一字一字，清晰无比。他喃喃自语，仿佛也在自问自答。


“……此次败报，对征清第二军，对大山岩大将阁下，绝对保密！大本营陆军意见，由鄙人压制可也。第二军征清大业不变，八月下旬之中，第二军仍然必须完成大连湾登陆，攻略清国辽南之地，陷落旅顺！联合舰队与征清第二军，不得稍有分心他顾之意。此时此地，只有一往无前，赌上国运！”


“那朝鲜呢……朝鲜怎么办？一个战场胜，一个战场败，仍然是胶着，清国得到这个鼓舞，还是会继续抵抗下去……日本消耗不起啊……”


“对清国人物，我是太了解太了解了。只有赌上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他们不会看着一个如此独立的徐一凡取代他们的地位，不会看着自己权位的倒台。他们必然会自己将自己的事情弄糟……也许徐一凡还未曾取得朝鲜的最后胜利，就要被他们自己给弄垮台！不，那些清国的官僚不是愚蠢，而是太聪明了！但是只是为他们自己权位而着想的聪明！”


“伊藤啊伊藤，将希望寄托在清国内部自己的愚蠢内耗，是不是太冒险了，这样的把握，连五成都没有，是赤裸裸的赌博！”


“难道这从一开始，不就是场赌博吗？开化维新不过数十年的落后日本。就要对上是我们三十倍大的清国，财政收入是我们数倍的清国……从一开始，我们不就是胜利在清国自己的无能愚蠢落后和自私自利上面么？我们幸而领先了数十年，如果不趁时赌上一切，等那个巨大的国家睡醒，等待日本的，就还是未来数百年的黑暗！”


“我伊藤博文，对自己的决断有信心！也不能不有信心！”


※※※


朝鲜，黄海道。


炮声隆隆，将对面日军阵地炸得烟雾翻腾。十余门山野炮就地放列，炮弹壳已经打得跟小山一样，炮手都脱光了膀子，将一发发的炮弹装填进炮膛，再奔雷驰电的发射出去。


禁卫军的官兵，以营为单位，组成了一道道的密集散兵线，向黄海道瑞兴府周围的各处阵地发起冲击。


军官在前，士兵紧跟。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冲上一个个山头阵地。日军拼死抵抗，到了后来，往往就演变成一处处的肉搏厮杀。或者禁卫军被逐退下来，或者就是夺下了高地，将苍龙旗竖起。


每一面禁卫军苍龙军旗插在一处夺下的高地上，整个战地的禁卫军官兵，包括朝鲜民夫，都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音！


环绕瑞兴府攻击的战地，来来往往都是人流车马。朝鲜民夫一队队的将物资弹药粮食输送上来，将伤员撤下去。马队在四下奔驰，传递命令，警戒战场。禁卫军对第五师团的攻击，正是如火如荼！


八月十六日一战，日军第五师团在禁卫军阵地前面碰得头破血流，伤亡惨重。仅仅在七二九高地前面，就遗尸二千余具。徐一凡集结二十四架马克沁机关枪在一处，实在是太有点心狠手辣了。火力密度已经高得多余，铁丝网前第一线的日军遗尸，都很难拼出几具完整的！


不死心的山县当日还越过野津道贯，命令后备联队发起冲击。还没有爬上山地，机关枪的射击就逼得，这次攻击的日军就已经士气低落得崩溃撤退了，又是伤亡数百人。十六日一天下来，第五师团发起攻击的两个联队残废，另外两个联队也胆落，就连炮兵都伤亡惨重！


禁卫军随即就发起了反击，将第五师团压迫退向瑞兴府，要在最短时间之内，彻底击破第五师团。只要失去瑞兴府这个屯兵和物资存放，也是日军第五师团可以依托的阵地。他们就算丢弃一切掉头南逃，在姜子鸣骑兵的沿途追击之下，还能有几个人回到汉城，那真是天知道。


击破第五师团之后，按照禁卫军战略，就要转用于东线，等着迎击有可能在东线上陆的日军！内线作战，就是需要达成这样的态势。


日军也知道局势之恶劣，绝对不能掉头就跑。山县有朋和野津道贯收拾余烬，依托瑞兴府一带，拼命抵抗。弹药不足就用血肉，每一处都是死战不退。禁卫军也是第一次玩儿这个阵地攻击的活儿，虽然士气高涨，但是也得一点点的啃。鬼子就是有这个拼死抵抗的疯狂劲儿。几天下来，虽然步步前进，捉的鬼子俘虏都饿得跟鬼一样，可是还远远没有到让第五师团残部总崩溃的时候儿。


禁卫军参谋本部这次直接掌握在前线，指挥部也步步前推，几乎和李云纵的镇本部重叠在一块儿了。


这个时候就看见参谋本部的帐篷群前面，传骑四下往来，一道道的命令发布下去，也一条条的情报汇总到这里，四下一片忙碌的景象。


作为参谋本部的大脑，楚万里这个时候儿可没有和那些也才是初出茅庐的新参谋们在一块儿不眠不休。而是陪着他的顶头上司徐一凡，选了个僻静处一起喝茶。


徐一凡是对这些实在有些不摸门，他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很难遏制住不插手下命令的冲动。比如说诸如“死五百人也要给我把那个高地拿下来！”“为什么只调一个营攻击那里，不是两个营？”“什么时候才能攻进瑞兴府，时间紧得很！”……这些命令之类。


他对自己下这种纯军事战术命令会导致的后果实在有些心中没有把握。不如眼不见为净，规定了在八月二十三日之前，必须拿下瑞兴府，消灭掉第五师团，然后尽速转用兵力之后。就天天悠闲的喝茶，看点书————也有点儿强装出来的大将风度。


可是眼前这小子……为什么也在这里喝茶？还一副比他还要悠闲的架势？


楚万里懒洋洋的从椅子上面坐直，伸手招呼外面的溥仰：“贝勒爷，给我续水！”


然后就看见溥仰脸臭臭的进来，给楚万里手里杯子倒水，故意还想洒他手上。楚万里是粘上毛比猴儿还精的人物，手闪得飞快。


“多谢贝勒爷了，黄带子伺候咱，真是祖上修来的福分啊……回去问问我爹，除了当松江府的土地主，顺便开当铺之外，以前还做过什么积德的事情没有？”


徐一凡拿着一本原版国富论，一个字儿没看进去。终于忍无可忍的一拍腿：“楚万里！你在这儿干什么？别人打仗，你闲着做什么？”


楚万里笑嘻嘻的：“打仗是云纵的事情，参谋本部还有德国顾问盯着，条令他们比我熟……我都做好了全盘想定，也做出了指示，我还闲在那儿做什么？对云纵的战术指挥指手画脚？我可打不过他！”


徐一凡还是不爽，他不喜欢拿满清官场那种上下体制的架子，禁卫军小兵见着他也就是一个军礼就算完。站班，跪接，上手本，唱履历一概全免。军队要是那样，一点荣誉感都没有了，可这楚万里也太没上没下了。他现在可是四钦差，兵部侍郎，大清朝的中流砥柱！


眼看得徐一凡就要发飙，楚万里每到这个时候都能感觉到徐一凡的底线，赶紧坐直了身子，板上了脸，手里的茶杯也放下来了：“大人……属下是按照您的吩咐，不要将精力放在具体事务当中，属下是在推想今后战局的变化……”


“想出来什么没有？”徐一凡没好气儿的问，这小子要勤快得起来，那世界就该大同了。


楚万里淡淡一笑：“大人，我们是打出了最理想的战果了吧？大人当初的战略就是要在朝鲜战场上用内线优势击破日军，让整个战场陷入胶着消耗当中吧？我们这里取胜，映衬着北洋的失败，咱们可以名正言顺的上位——这个时候，谁能离得了我们？而鬼子也不能顺利的结束战事，只要咱们还在取胜，朝廷就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言和！战事越持续下去，我们的地位就越重要……而中国大日本小，按照大雄先生的情报，他们也消耗不起，最后他们不胜而败，我们不败而胜……大人是想两方面都赢得胜利，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是不是？”


徐一凡也放下了茶杯，外面一阵炮声隆隆响过，震得他的帐篷都是一抖。喊杀声枪声从远处飘来。而帐篷内，却是一片的安静。


徐一凡站了起来，看了神情严肃的楚万里一眼：“你明白了？”


“大人所图之远，用心之深，属下只能用五体投地来形容。这场战事，被大人利用到了极处！”


这个时候，就算最不正经的楚万里也说得诚挚无比。


徐一凡扬起一只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没有你们苦心训练禁卫军，云纵旭州他们死战，将士的忠勇，我再怎么谋划也是不成的……”


楚万里也打断了他的话：“可是没有大人对国内日本的情势了如指掌，又怎么能做到这一步？东亚大势，就被大人这一支孤军撬动！属下有时真不明白，大人怎么有此天纵之才！”


废话，老子是穿越来的。徐一凡悻悻的想。


禁卫军只要能维持朝鲜战局，取得一些胜利。满清就不能不继续抵抗下去，而坚持抵抗下去，北洋等势力就只有更彻底的被打垮，而满清只有加倍的依靠他。战事胶着下去，也让日本没有体面结束战事的机会，只有将其国力拖垮！


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他的逆而夺取之路，他的一飞冲天的前景！


“虽然有点私心，可我也对得起历史，对得起祖宗了吧……有了我，也许就会带给历史一个不一样的甲午，带给历史一个不一样的机会吧？”


帐篷内沉默良久，楚万里的清亮声音又响了起来：“大人！其他不说了，现在的关键，就是我们何时能将兵力转用到东线。聂功亭那里，始终是我们一个薄弱所在……只要我们能及时转用兵力，朝鲜就可以拖下去，而大人的全盘谋划，就可以成事……就系于此！”


徐一凡仍然沉默，最后淡淡一笑：“明白就好，我等着你们早点把山县有朋的脑袋，扔在我面前。”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章 依靠谁


净鞭三响，香烟缭绕。


煌煌太和殿，已经不知道有几年没有叫起这样的大朝会了！


按照清中叶之后未变的朝制，这样的朝会，除了军机之外，六部九卿，都应该按日上值。不会一次聚集全的，可是偏偏在今儿。天色未明，隆宗门外的轿子就是一串一串的，白灯笼点得星星点点，穿戴整齐的军机大臣，六部九卿已经全部齐集，等着上值朝会。


这些年以来，就算人不齐的朝会也少有了。什么事情报到中枢来，躲不过去的军机或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们聚集商议一下，然后达拉密章京办稿子，送上去请准就算完。反正拿主意的不是他们，发下去地方会不会照办也天知道。还六部九卿会商呢，穷京官没钱进补，养点精神最要紧。


可是自从徐一凡飞电传捷一到，光绪爷就兴高采烈的叫起了大朝会！


前些日子，一条条坏消息传来，京师已经震动了又震动。一力主战的帝党人人噤若寒蝉，有的人甚至装病闭门不出了，谁也拿不出一个办法。


半个朝鲜沦陷，水师崩溃，海防门户大开……已经有风言传出。当初老佛爷让一步，就是要看这些清流书生能搞成什么样子，现在看来，还是要请已经荣养归政的老佛爷来拿这个大主意！


光绪最近去颐和园请安也越发的勤，有的时候见着，有的时候没见着。剩下时间就是一堆堆的也不知道有用没有的电谕发出去，募兵筹饷死战叫得震天响。


上面儿的政争先撇开不说，单单说这战事。这么个大清，也号称咸同以来中兴了，怎么就连一个小小日本都打不过？不可一世的北洋武力是败了又败，还拿什么来抵挡小日本鬼子？虽说要募兵，要重集湘军，要赶紧买船，谁都知道这个顶毛用。练了几十年，花了多少饷的北洋都不是对手。新募出来的兵能挡得住？


大清给西洋鬼子欺负得够呛，帝党之所以出现，也不是全然为了争权的。大家都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头，这天下，是不是老佛爷弄不成的？还是要指望圣君在上拿权？现在这一路败下来，大家也又有点觉得，这圣君在上，是不是也有点靠不大住？


那又该拿什么办法出来呢？难道真的要如一些大胆书生所叫的，要立什么宪不成？


苦无出路当中，大家都在屏息等待更坏的消息。却没想到，朝鲜传来徐一凡的捷报！他以一万孤军，没得到朝廷半点支援，大家也多多少少知道徐一凡是怎么被朝廷，被北洋排挤压迫的。结果却打出一个杀敌近万的大捷！日本所谓征清第一军的日酋山县有朋那是日军有数的上将，大清时报都介绍过他生平的，现在被徐一凡死死围住，不打死也要献俘京师！


一开始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叶志超吹得还不够大？结果不过两三天，观战的洋人就发回来消息，证实了这个捷报。留守汉城的日军正惶惶不可终日呢。和山县有朋亲自指挥的第五师团已经失去了联络，禁卫军的骑兵甚至都在汉城附近出现过！洋鬼子都亲眼看见了禁卫军的苍龙军旗！


大清朝野，顿时欣喜如狂。单单北京城的茶馆，这些日子，里面叫得最大声的三个字就是徐大帅！大清百姓如痴如狂，终于有个中流砥柱出来挽狂澜于既倒了！


老佛爷不行，皇上亲自指挥不行，大名垂二十年的李中堂不行，可咱们还有个徐大帅！


当然，这些心思都是百姓心里面的。


可是对于这些等候朝会的官员们来说，又是别样一番打算了。这场战事，怎么说都是皇上亲自挑头儿的，老佛爷不管。打败了是李鸿章先顶缸，皇上接着顶缸。现在看来是李鸿章这霉头触定了，可皇上就扬眉吐气起来了！老佛爷对这么个局面，又是怎样的心思呢？


在太监引领下进入大殿的这些官儿们，心思沉沉的都在琢磨这个问题。互相眼神一交，都是赶紧避开。阿弥陀佛，还是再看看风色吧。


“皇上驾到！”随着净鞭的声音和太监的公鸭嗓门儿，站在大清京官体系高处的这些大臣还有六部九卿山呼万岁而拜。就听见脚步声响，然后是光绪掩不住的笑意的声音：“平身，平身！”


大家爬起来，偷眼朝上瞧。就看见光绪一身朝服，坐在御座上面儿，笑吟吟的捻着朝珠。往日青白的脸色，现在几乎要放出光来。看见群臣已经爬起来就位，笑道：“今儿叫起，就是和大家说说，徐一凡捷报传来，朕已经向太后老佛爷请安叩喜了。老佛爷的慈谕。这场仗，咱们大清打到底！大清以孝治天下，日本在老佛爷万寿惹得他老人家不痛快，还不该痛痛的剿么？朕奉慈谕，就要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他前面语调轻快，几乎都要笑起来的模样儿，到了后来，口气已经放沉：“朕御极以来，向来以恕道待臣下，凡事只有包容的，还不是期望大家能激发天良，为国效力？战事一开，这才叫试金石呢，知道哪些人简直是敷衍了二十年，一旦开兵就是稀里哗啦！也知道了咱们大清还有哪些忠臣！老佛爷命朕主持对倭战事，朕这次再不包容什么了！不出力，有天理国法等着！前些日子发下去的电谕，军机要查，各部要查，办得怎么样。兵募了没有，饷筹了没有……敷衍朕的，只有锁拿！另外再拟诏诏示一下倭人，只要退出朕的藩国，认输服软，赔情道歉，朕也能包容，再打下去，就怕他们国灭无日！”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底下群臣有的就噤若寒蝉了。光绪叫起朝会就是在宣示呢，借着打这一仗，他可是要慢慢拿权的。底下人再不拿他当一回事儿，他可是不会客气了。得让他们认明白老大是谁……徐一凡的捷报激起民气，老佛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打下去。难道皇上真的要一直拿权了？


底下人各动各的心思，就忘了接话。眼看有些冷场，光绪的脸瞧着就沉了下来。翁同禾一直在班次里面美滋滋的听着，老爷子差点就摇头晃脑了。看看冷场，翁同禾忙不迭的出列，扑通一声跪下：“皇上圣明！我大清以顺诛逆，岂能不胜？皇上圣心默运，秉慈谕而张雷霆，痛剿倭人，必然全胜！臣行走军机，当奉谕唯谨，实心办差，以助圣上得成大业！臣还有几事奉奏……”


老师这话接得磁实，光绪脸上神色已经松了下来。他们帝党盼这个日子盼了多久哇！当下就笑吟吟的道：“翁大人快平身，有什么事情尽管奏。”


翁同禾还趴在地上，声如洪钟，中气儿十足：“第一是必须法度严谨！皇上决心痛剿倭人，徐大人又在朝鲜连战连捷。这样的大势下，如果再有人不出力死战，打一次败一次，还谎报军情的，只有视罪行之有差，夺职的夺职，锁拿的锁拿，正法的正法！徐大人此胜，倭人已经破胆，再不出力，真真对不住圣上的一片苦心了！”


这话明显是冲着李鸿章来的，作为地方最大的实力派，李鸿章从来不支持光绪，向来都是奉慈禧权威唯谨。慈禧的权威加上李鸿章的实力，压得帝党喘不过气儿来，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帝党趁着东风，就准备下李鸿章的手，扶植自己的实力出来了！


大殿之内一片安静，光绪笑吟吟的点头：“准！朕也就是这个意思……老师还有什么要奏的？都说，都说！”


翁同禾神采熠熠，大声开口：“臣请陛下重赏徐大人，重赏禁卫军出力员弁。徐大人忠心耿耿，诸军皆败而独却敌锋，振国威而提民心，功莫大于此！不赏何以服天下？禁卫军出力员弁，朝廷也要加以重赏。禁卫军为朝廷武力，陛下亲军！战胜之后，当还归京师，为我大清长城之靠！”


光绪听得兴奋，腾的一下从御座站起，走了几步：“军机与六部九卿会商，重赏徐一凡与禁卫军出力员弁！”


他一下站定，傲然道：“小小日本，不自量力，与我大清敌对。不败待何！日本小而我大清大，打下去，没他们的好果子吃！徐一凡一战而胜，朕要集兵朝鲜，灭此朝食！……诏告天下！”


除了翁同禾外，帝党众臣纷纷拜倒，山呼万岁，其他官员对望一眼，也都拜了下去。军机领班世铎是后党重臣，这些日子在军机处给翁同禾的锋芒压得喘不过气儿来，他一边慢腾腾的跪下，一边在心里面冷笑：“轻狂！还真以为一个徐一凡，就是泰山之靠了？再传来打输的消息，看你们怎么办？”


※※※


天津，北洋大臣衙门。


在李鸿章的书房之内，两人默默对视。今儿李鸿章连签押房也不去了，只是守在自己书房之内，拿着一份电谕，翻来覆去的仔细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杨士骧侍立在一旁，也是脸色铁青。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只听见纸张抖动稀稀索索的声音。


到了最后，李鸿章手一抖，将那纸电谕放在桌上，一双满是老人斑的手捂在脸上，深深叹息：“老佛爷下慈谕了……只是对着我李鸿章一个人，北洋再打败仗，她也保不着咱们了……老佛爷这是逼咱们北洋必须打胜啊……”


“……可是又怎么打胜？水陆精华都去矣，聂功亭现在受徐一凡节制……皇上和那些帝党清流以为靠电谕就能打赢这仗，以为日本真的不堪一击，是我李鸿章不肯出力……现在日本人必然已经用舰队掩护兵船，就要登陆各海口，直捣我腹心之地了啊！北方海口，都是我李鸿章的责任，再败下来。到底该如何收拾？战事拖下去，日本人固然不利，可我们北洋也是完了！”


听着李老头子疲惫的口气，杨士骧心里一酸，差点眼泪就下来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徐一凡怎么就打赢了？现在搞得跟大清长城之靠似的，光绪还借着这点虚火要争，上对慈禧要权，下要敲打地方实力派。


帝党能不能得逞另说，可是如果再败，北洋那是真的难以翻身了。李鸿章一生功业，也要付诸流水！


光绪借着徐一凡的胜利上位，慈禧要北洋胜利固权。可是北洋再怎么打，估计也是一个败字儿！


杨士骧深深吸口气，拿起那份电谕轻轻一弹，然后轻蔑的团成一团扔向角落。李鸿章听见响动，讶异的抬头：“莲房！”


杨士骧冷冷道：“中堂，咱们打不赢，也就让徐一凡打不赢！大家都是一个败字儿，还有得一争！只要帝党不上来，咱们北洋就还能稳住！”


李鸿章瞪大了眼睛，只是看着杨士骧。杨士骧脸色已经铁青得近乎黑色，侃侃而谈：“徐一凡在平壤正面获胜，可是根据他电奏朝廷的布署，他的东面，还要聂功亭的一万我淮军旧部掩护！英国公使也透露过一点消息给中堂，日本人有一万多兵，号称第三师团的，准备浮海而上陆元山，只要聂功亭这部让开正面，徐一凡就死无葬身之地！咱们败得再惨，只要这个徐一凡陪着，就哪里也交代得过去了……老佛爷最后还是要靠着我们北洋这些地方实力，压服光绪小儿！”


李鸿章拍案而起，戟指着杨士骧：“杨莲房，你混蛋！此时国战之日，你出此狂言！大清毕竟是大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日本虽锐，但是太小。咱们这里败得再惨，只要徐一凡一军能坚持住，大清就要打下去。日本耗不起，到了后来，也只是谈和罢了。那时候日本也不能随心所欲宰割我们！而你这个主意，就是要断送我大清国运！”


杨士骧神色不动，冷冷反驳：“大清还有什么国运？我只是为中堂计，为北洋计！中堂如是说，徐一凡也正是如是想！到时候咱们就只有看着徐一凡如日中天，而北洋星散，中堂背负所有骂名！中堂，您觉得呢？”


两人狠狠对视，到了后来，李鸿章移开了目光，跌坐在椅子上面，嘿嘿冷笑：“只怕是老夫舍得自己声名功业，而北洋上下，舍不得自己的权位吧……聂功亭已经归心徐一凡，就能听你的？”


“聂功亭不听，可是淮军上下，中堂养育数十年，到时候还是要听中堂的！请中堂电奏朝廷，调叶志超卫汝贵等人回国重处，让这两人在鸭绿江那边等着我！日本人舰队只能白天行动，从旅顺到鸭绿江口，浮海偷渡，半夜即到。我带着叶卫二人，到聂功亭军中夺权！带兵回撤！中堂，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转眼之间，日本就会登陆我各大海口啊！为北洋计，属下何惜此身，但求中堂决断！”


李鸿章神色木然，呆坐椅中。书房门一响，却是张珮纶抄着长衫下摆就冲进来了。这李鸿章女婿也不知道在门外听了多久，进来就恶狠狠的一巴掌煽在杨士骧脸上。杨士骧也不示弱，反手扭住他，两个前风流翰林，顿时扭打在一起。


“混帐王八蛋，出什么丧了良心的主意，打不死你！”


“你这么大义凛然，当初在马江就不要跑！”


叮叮当当，两人打得是烟尘斗乱，拳打脚踢，一个不让一个。到了最后扭成一团，一个掐对方脖子，一个拉对方辫子，嘴里骂声也越来越高。


李鸿章呆呆的看着他们在那里扭打，到了最后，猛的一拍桌子站起：“都给我滚！”


两个鼻青脸肿的儒雅翰林一下停住，呆呆的看着李鸿章。


而李鸿章立在那里，重重闭上眼睛，老泪纵横，轻轻自语。


“都给我滚……”


※※※


日本，宇品港。


军乐呜咽而奏，细雨也蒙蒙的下来了。一片风雨当中，整齐的日军士兵正在默默上船。报国团的那些浪人和百姓们在远处挥着旗帜，发出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呼喊声。


海浪不小，推得港口那些商轮一阵阵的起伏波动。没编入联合舰队的那些旧式兵舰早已拔锚出港，烟雨蒙蒙当中，只能看见天边烟柱，还有一声声的汽笛。他们在等候船团装载完毕之后，护航出海。


国内紧急动员完毕的第三师团已经比计划提早一天集结完毕，准备出发。


在码头上面，两个将星闪耀的日本军官正信步而走，经过每一处，所有军官士兵都立正行礼。这两员将官，一个就是第三师团师团长桂太郎中将，现在被徐一凡死死围住的山县有朋大将的学生。而一个就是大本营的陆军幕僚长川上操六中将。


两个中将在雨中漫步，浑身都浸湿了，却都没在意。看着港口壮观的动员出征场面，两人的眉头却都没有解开。


“川上君，你是萨摩的，不像我们这些长州的，受恩深重。山县阁下在瑞兴府被围，我们不得不出击，虽然明知道是败……”


“为什么会败？”


“徐一凡的禁卫军明显是在利用内线优势，逐个击破我们的主力。他既然能击破第五师团，那么也就能击破第三师团……我们今天出发，二十二日上陆元山，向前攻击前进，还有淮军聂士成部阻挡在前面，徐一凡有足够的时间转移主力过来了……我们虽然必然死战到底，可是前途的确莫测啊……大本营为什么坚持不肯将第二军转移到朝鲜作战呢？”


川上操六淡淡一笑：“光打朝鲜，清国皇帝不会求和啊……我们就算在朝鲜打的胜仗再多，只要不迫近清国的腹心之地，怎么也不能求得战果。桂君，你想想，徐一凡已经展示了他的防守能力，一天而迫使第五师团打残废！第二军加入，又要多长时间才能击破他呢？帝国以举国之力，歼灭了徐一凡，又怎么样？我们很可能再无力量进迫清国本部了……那时候，帝国只有破产。”


“可这还是让第三师团去送死！伊藤阁下是在寄往清国人自己愚蠢！自己打败自己！”桂太郎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怨气还是被雨淋的。陆军已经强烈表示了不满，甚至帷幄上奏至天皇陛下处。但是天皇仍然将全部决断权交给伊藤博文，陆军也只有服从。


川上操六以萨摩藩出身而跻身陆军高层，本来就有点异类的身份，桂太郎当然也认为这家伙肯定没有在大本营和伊藤博文据理力争。


川上操六知道桂太郎怨气，淡淡一笑，摘下军帽轻轻弹了一下。雨点打在他的平头上面，他好像反而觉得凉爽也似。


“清国人不愚蠢，怎么会落在我们日本人后面？请相信伊藤阁下，他比我们更了解清国人。山县阁下不能不救……虽然可能已经迟了。救不了山县阁下，我们也要牵制住徐一凡，让他不能应援辽南……再说了，等待我们的，也许是惊喜呢？”


川上操六笑着指指自己：“我已经败在徐一凡手中两次了，第一次是不知道这么个人，第二次是要为了维持陆军的颜面，让山县阁下独断攻击，没有等待第三师团。这一次，就拜托阁下让我随着名古屋兵团一起向着死亡挺进吧，国运就在你我手中，要么是败死，要么是看着帝国崛起，倒也痛快。”


桂太郎按着军刀，打量着川上操六，最后也仰天大笑：“好，就让我们陪着伊藤阁下，陪着整个帝国，赌上性命吧！”


※※※


枪声炮声突然沉寂了下来，接着响起的就是惊天动地的呐喊。


夏日的大雨正在哗哗的下着，在泥泞一片的山地当中，禁卫军士兵冒雨而上，不少袍泽已经倒在了泥水当中。剩下的仍然在奋力向前，最前面的已经冲上了山头，白刃映着寒光，点点耀动。


李星冲在最前面，军帽早就不知道被他甩到了哪里去。攻下此处高地，面前就是第五师团最后的据点瑞兴府了！日军在这里拼死挣扎反抗，能动弹的士兵都已经填了上来。能发射的炮弹都打了出来。一次次的攻击与反攻击，青色的山地早就被打成了焦黑色，双方倒下的士兵军官也不知道有多少，跌倒下来，也许就能看到泥水当中伸出的一只苍白的人手！


双方拼死争夺了两天，禁卫军一个营打不动了另一个营又上，现在已经换到了第三个营！


一个衣衫褴褛的日军士兵怪叫着扑了过来，他步枪没有刺刀，就这么轮着砸了过来，李星一个防左反刺，推开他的步枪，顺势进步就扎进了那日军士兵的胸膛。那士兵丢掉步枪死死的抓住他的刺刀，仰天就倒，李星整个人也被带得半跪下来。


冒着大雨冲上山头，还有子弹迎接，他的体力也差不多了。现在觉得拔刺刀都没什么劲儿，眼角余光就看见更多的日本士兵从烂泥塘一般的壕沟里面跳出来——日本人也跟禁卫军学会了挖战壕。这些士兵都是满身泥泞，面容焦黑，受伤的人就在泥水当中爬，十几把刺刀直逼上来。还有一个矮胖的军官，挥舞着军刀一瘸一拐的跟在最后面，疯子一般的喊叫着。


“他妈的，这下交代了……”


他脑子里面念头还没有转完，身边就响起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吼叫声音，一把把的刺刀越过他，迎了上去。他的弟兄也跟上来了！


双方碰撞在一起，扭打成一团。刺刀戳入人体的擦擦擦擦的声音瘆人的不断响起。间或还有一声堵在嗓子眼里的惨叫。双方士兵都在源源不绝的涌上来，仿佛人命不要钱一样的互相消耗着。李星容出一点功夫，用脚蹬着那具尸体，将卡在肋骨上面的步枪刺刀用力的拔了出来，直直的就扑向那个矮胖的日本军官。


那军官腿上中了一刺刀，半跪在那里，还在大吼着乱舞着军刀，看来已经半疯了。李星从侧面接近，一刺刀就从他左边脖子和肩交界的地方戳了进去。


颈侧大动脉瞬间割断，仿佛停滞了瞬间似的，血柱顿时冲起老高，喷得李星满脸都是血沫，被雨水一淋，一下又冲掉了。只有在军衣上面的血迹，更深的陷入了布纹里面。


那日本军官喉咙里面格格的叫着，捂着脖子半转身仿佛还想站起来，最后轰然栽倒。看着他倒下，日军士兵终于崩溃，丢枪弃刀的转身就逃。这些家伙再也不成建制，仿佛游魂一般的朝山下崩溃。而禁卫军面前，就是不大的瑞兴府！


一发炮弹飞来，激起丈余高的泥水，没有人弯腰闪避一下。这发日军最后的炮弹，似乎也是在宣告这个要点的易手。


李星深深的喘着粗气，大声下令：“将我们的军旗插上！”然后就一屁股坐在那日本军官的尸体上面，无意中却发现这家伙肩膀上军衔是带花的！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二十日，禁卫军已经扫清瑞兴府外全部要点。此次甲午战争，整个日军陆军的先锋将领，大岛义昌少将被格杀。


第五师团不过还剩下残兵两千余，集结于瑞兴府，凭城死守，等候最后末日的来临。在城中，有着日本陆军长州藩的领袖之一，山县有朋大将！


徐一凡和李云纵并肩站在前进指挥部，举着望远镜看了这场争夺战的始终。一个个禁卫军的营都打疲了。伤亡接近两成，到了最后，徐一凡只有将他的小舅子拉上去了。禁卫军作为一支新军，虽然士气高昂，但是坚韧程度，仍然不如久战的部队。伤亡一成多已经相当高。如果能够及时修整一下，恢复体力士气，这种真刀实枪的磨练就可以让禁卫军的战斗力很快恢复，而且得到极大提升。


李云纵轻轻摇头：“总攻还是用这些部队的话，恐怕要伤元气了，大人。”


徐一凡脸色也不好看。鬼子抵抗得太厉害了！这种火力优势，还打了这么久，付出这么一堆的伤亡，这些官兵都是他苦心攒出来的，简直心疼得肝都颤。


他低声道：“聂功亭那边的我们两个老底子营，还有在安州的营我都给你调过来了，总攻用他们……我们一定要尽早全面击破日军！鬼子的第三师团这几天大概就会上陆元上，我们要尽快转移主力！云纵，总攻一定不能失败，我耽误不起这个时间！”


李云纵居然很无礼的冷冷看了徐一凡一眼，指着那面才竖起来，正迎风飘扬的苍龙旗：“大人，你还怀疑自己的禁卫军么？”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一章 团体利益


二十四门山野炮就地放列，一队队的马车给炮兵阵地送来了弹药。大雨仍然倾盆一般的下着，朝鲜夏日的雨季还远远没有过去。瑞兴府周围的山地上面一片泥泞，拉着重载的马匹长声嘶鸣，奋力的支着后腿在用力拉曳，驭手挥舞着马鞭，大声的吆喝，滚得和泥猴一样的禁卫军士兵挤在马车两侧，也在拼命的推着轮子。


暴雨毫无疑问会对攻击一方造成更大的妨碍。在瑞兴府四下，打得筋疲力尽的禁卫军左协已经撤下来修整，从平壤，从安州，从东线调来的禁卫军右协已经接替进入阵地，火炮也大量的抽调了过来，弹药也向这里集中。现在在平壤一带守家掩护的已经是禁卫军第二镇的新兵了。禁卫军第二镇也是四标十二营的建制，调到北洋水师基地是四个营，安州还有两个营，解散了两个营作为补充兵编入禁卫军左协，现在后方连大同江口，只有四个营的新兵！


徐一凡已经将所有能抽调的部队集中起来，准备对第五师团发动最后一击。


不管是他，还是镇参谋本部，还是禁卫军官兵，一直到德国顾问团，意见都是一致。内线作战，就是要逐次击破对手主力。求取完全的战果，才能放心转用兵力，才能最大的发挥内线作战的优势。第五师团在所必灭！


除了这些军事上面的观点，徐一凡也有点私心，他需要一场完全彻底的胜利，让他的地位名声更上一层！


经过两天的调整准备，各个部队都已经渐次进入阵地。右协抽调来的这些部队敬畏的看着左协一路打过来的战场，到处横尸累累，不少反复争夺的山头都已经被打成了焦土。右协和左协一直以来都有争竞，左协的高级军官团是徐一凡拉出来的北洋学兵，右协高级军官团是以水师系为代表的军官，他们都自认有更好的训练，更完善的军学认识，更丰富的经验。对于徐一凡战必拉左协当先锋都有点腹诽。


现在左协打开了瑞兴府外围，将第五师团削弱到了一定程度。徐一凡最后却将这么大一份功劳交到他们手中，左协上下，说是人人感奋那都是轻的了，简直是感激涕零啊！


所以整个战地，一片士饱马腾的景象，暴雨虽大，丝毫没有浇息禁卫军右协官兵的求战热情。


一个右协军官，黑黑的肤色表明他是南洋出身的学官，正和士兵一起在推车轮上山，身边士兵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一个个将头转向丘陵之下。他怔了一下，正准备骂人，就听见士兵们低声交头接耳：“是徐大人！徐大人来巡视咱们了！”


徐一凡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实在有点恶趣味……），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戈什哈，就在这一片战地景象当中穿行，每到一处，每个官兵都认得这位年轻的钦差大臣，当初跟他们一起全副武装越野跑的。一开始还是肃立敬礼，到了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摘下军帽朝他欢呼，欢呼声一声两声的响起，最后连成一片：“徐大人！徐大人！”


是徐一凡带他们立足海东，是徐一凡培育他们成军，是徐一凡给他们最好的装备，也正是徐一凡带给他们这场胜利！


徐一凡军服笔挺，坐在马上。他出巡本来就是起鼓舞士气作用的。大雨哗啦啦而下，浇得他和身后的戈什哈都是透湿，一开始他就将溥仰送过来的斗篷扔在了地上。现在看来，真的是效果明显，数千虎贲，如林刺刀，都在向他欢呼！


大丈夫当如是也。


士兵们呼喊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停息的时候。那些朝鲜民夫似乎也从这欢呼声，还有士兵军官热切的目光当中看出点什么，一个个匍匐在泥水当中。徐一凡不用说了，神态庄重的不住回礼。那些戈什哈也一个个将胸脯挺得高高的，大背着枪，目不斜视。自溥仰一下，每个人都是武装带扎得紧紧的，袖子挽起来，露出结实的胳膊。当真有点徐一凡身边最骁锐的亲卫架势！


这群马队在欢呼声中直上炮阵地所在的丘陵，看在还在泥水当中挣扎的那运弹药的马车。徐一凡心思一动，翻身下马，挽挽袖子就加入推车子的队伍：“弟兄们加把劲，小鬼子末日就在眼前了！”


他一动手，身后那些戈什哈哪里还闲得住，哗啦啦的全部滚鞍下马，嗡的加入了队列当中。人多力量大，三下五除二马车就滚动起来。丘陵上面跑下来一队军官，带头的就是右协协统陈金平：“大人，这怎么当得起？这里危险，还是请大人回去！”


徐一凡拍拍身上的泥点笑道：“大家都是两个蛋一杆枪，你们能在，我倒成娇小姐了？鬼子这个惨状，我不来看看，就你们享受？什么道理！”


大群的军官卫士簇拥着徐一凡就直上作为炮兵阵地的这个丘陵，快上了丘陵棱线的时候儿，徐一凡突然转身，迎着数千道热切的目光，摘下军帽，重重的向布满原野上的官兵一挥，接着半转身笔直指向向南方！


底下沉默少倾，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欢呼再度响起：“徐大人！我们绝不后退！”


※※※


丘陵上面放列了炮兵阵地，山野炮口离瑞兴府城墙，直线距离不过三千米。即使大雨能见度不良，这第五师团的最后要点也清晰可辨。城墙周围已经掘出了密密的壕沟，雨水灌下，满壕沟的泥水，也不知道有多深。城门已经被封死，矮矮的城墙也被土木加固完毕，城内所有屋子几乎都被拆干净了，能用的材料全部来加固工事。所有人都守在战位上面，少有走动，沉默得如同死城一般。


两千余日军残兵，准备死守于此，徐一凡已经给他们开放南面后路了。但是这些鬼子毫无半点撤退的迹象。


大雨当中，徐一凡举着望远镜观察良久，半晌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想死……还不容易？”


那些戈什哈还有右协的军官，有意无意的总是挡在他的身前，溥仰更是神色紧张，竖着耳朵听有没有炮弹破空的声音，一旦稍有响动，马上就要将徐一凡压住。


陈金平也有点紧张：“大人，地形也就如此了。大人还是早点下去吧，我在这里和您拍胸脯了，这些鬼子，右协包打了！”


徐一凡一笑，侧头反问：“多长时间？”


陈金平算算：“今儿八月二十二，参谋本部的总攻击命令是八月二十三……大人，八月二十五日以前，我把鬼子头儿给您牵过来。您要死的要活的？”


徐一凡摆摆手：“八月二十四日，我就要结束战斗。”


陈金平一怔，六营兵强攻日军的强固工事，徐一凡的炮兵建设限于时间，也只是野战火炮，并没有攻城重炮。哪怕第五师团已经是山穷水尽了，啃掉他们也还要点牙口，徐大人怎么就只给一天时间？他心思转动，低声问道：“大人，是不是东线有什么变故？”


这句话算是问道徐一凡心坎上面了，最大限度的集中兵力，就意味着暂时放弃对其他的方的控制力。可是以他的实力，根本无从选择。现在他担心的就是东线发生什么变故！聂士成他们掩护的从平壤到安州一线，是禁卫军的退路和补给线。虽然现在的补给也相当有限，这个时候儿的陆上补给耗费大而运得上来的少，他打仗用的也大多是这一年多拼命储存的老底子。但是作为一支军队，始终有条通路和四面断绝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特别是作为禁卫军这支新军，恐怕现在高昂的士气和战斗力就要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东线有什么不测，就要打乱他的全盘战略安排！他需要进退自如的地位，逐个对付敌人，而不是被对方逼到鼻子下面！


可是作为上位者，自己是绝对不能有丝毫动摇疑虑之态落在属下眼中的。从开始到结束，最大的压力，也就是他一人承担而已！


听到陈金平反问，他只是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安澜……水师战败的时候儿，你在哪儿？”


致远号战沉，邓世昌殉国，是这些他的前部下心中永远的痛。大雨当中，陈金平沉默的一下：“属下在平壤后路……当时恨不得能身代邓大人。”


徐一凡也收敛了神色，一指对面瑞兴府：“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当时立誓，致远号一条船，就要一万鬼子的命来换。还有经远，扬威，超勇……不快点收拾这里，怎么转兵去杀更多的鬼子？敌人多得很，要多杀点的话，就要你们抓紧时间！然后随着我转战天下！”


一句话就激起了陈金平本来就已经高昂的斗志，他猛的一擦脸上的雨水：“就八月二十四日！属下将胜利，亲手送到大人的马前！”


※※※


旅顺，黄金山脚下洋面。


夜色深沉，大雨淋漓。海上风波甚大，起伏不休。风架着雨雾，在翻涌的波涛上形成一道道的白雾，炮台上守夜的灯火，都忽明忽暗。


“杨大人，属下也就送到这里了……风浪这么大，大人是不是稍歇一下，等风雨停了再出海？”


在海滩上，一群人披着油布斗篷，正在殷殷送别。海面上有一条小火轮，正在随波起伏，船上水手都在冒着大雨固定索具，偶尔看一眼海面，脸色都有点仓皇。


这位从天津匆匆赶来的杨大人，一副文人的模样儿，可胆子真够大的。不仅冒着风涛，黑夜行船到了旅顺，气儿都没喘匀，还要在这样的气候天色下，趁夜渡海，直奔朝鲜境内的铁山！


他们是命不好，给点派了这么一个差使。就算不碰见鬼子的巡洋兵船，也难说有没有命能到！


给杨士骧送行的是北洋沿海水陆营务处的会办道员龚照屿，作为在北洋浮沉了十几年的官员。他也是给这场战事捧到这个位置上面的。原来他不过旅顺船坞事宜的总办，彻头彻尾的事务文官。甲午战事一起，水师上下已经缩回威海，陆师虽然也调了几个营头过来，但是没人愿意出来负责。谁也担不起战败的责任，最后将他捧了出来！他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次请李鸿章调派大员来旅顺坐镇，或者将自己职位移交给陆师将领。可是北洋中枢已经乱了方寸，谁还来管他。他也就只有认命当这个送死的官儿了。


杨士骧昨夜赶到，他还以为中堂开恩，让杨莲房来接他的位置，却没想到这杨士骧和疯了一样，居然是要连夜偷渡到朝鲜境内的铁山！


握着杨士骧的手，也不知道是担心他的安危，还是想到自己的前途莫测，龚照屿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个时候杨士骧却披着斗篷，只是抬眼看着头顶的黄金山炮台。低声问道：“守炮台的，是禁卫军的人吧？”


龚照屿忙不迭的辩解：“这是丁军门的节制！兄弟也是接了这个差使才了解的首尾，前面实在不知道哇！”


杨士骧淡淡一笑，大雨夜色当中，他脸色憔悴，眼睛红红的：“给他们守也罢……老哥，在朝鲜消息未曾传过来之前，旅顺万万不可有失！兄弟说句摆在前面的话儿，要是独独咱们北洋一个败报又一个败报传出来，而其他地方还是传捷，负担责任的北洋大员，中堂就要他们的脑袋！”


一句威吓的话吓得龚照屿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连安居燕坐，风流儒雅的北洋智囊杨士骧都冒这种奇险不知道去做什么了，李中堂要砍人脑袋的话儿，那还真不止是说说而已！


慢着……杨莲房的话中意思是不是，如果其他地方传来战败的消息，他们旅顺这里万一有点什么不测，责任就小了许多？


都是官场打滚这么久的人了，听话中深意的本事都是一流。龚照屿疑惑不定的看着杨士骧，眼珠转来转去。杨士骧淡淡一笑，拍拍他的手背，说出了最掏心窝子的话儿：“龚老哥，你以为兄弟疯了？兄弟这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北洋奔走！成败毁誉，都不计较了。离了北洋，我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是哇！兄弟跟在中堂身边那么多年，跟着中堂名满天下，但是也怨满天下！走到这一步，退下去也难哇……多少人跟着北洋有吃有喝有权，兄弟就是为了这些放不下这权位的人奔走啊！今天风浪这么大，还是要舍了这条命前行，怕的是迟一步，在铁山碰不到该碰见的人！”


说罢，就是一拱手，转身就上了那条小火轮。火轮的机器已经鼓足，嘟嘟的喷着黑烟，就要起锚和风涛搏斗，龚照屿呆呆的站在那里，只是拱手。杨士骧又转过身来，双手放在嘴边，用尽平生气力大喊：“老兄！今天是八月二十二，八月三十日之前，旅顺万一有变，说什么你也要撑住！旅顺一带，万不可失！”


龚照屿浑身一个机灵，大声也喊了回去：“八月三十日以前，会有什么变故？”


杨士骧却再不回答，转身下了船舱。


岸上一干人等，都傻傻的看着那条小火轮启航，没入了风涛当中。海涛拍岸，风雨呼啸，每个人身上心上，都是冰冷。


这条火轮，在海上划出了一条笔直向东南的航线，直奔离鸭绿江口并不远的铁山，明日天明之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能抵达……


在离这条火轮相隔数百海里的地方，另外有一支庞大的舰队和船团，正在以与它截然相反的方向，直扑大连湾！也是在明日天明之前，就能到达他们跨海奔袭的目的地！


※※※


“中堂！”签押房门猛的一下被踹开，就看见张珮纶气得浑身发抖，举着一张邸报就冲了进来。


签押房内已经聚集了前来回事的北洋官员僚佐，听见这个动静，都停住了动作，只是看着张珮纶直直的冲进来。


李鸿章端坐在公案后面，他已经收拾起在自己内宅书房的沮丧老态，神情庄重自若的坐在那里，提笔批着公文。看见张珮纶进来，他也是一怔：“幼樵，怎么了？”


张珮纶脸色铁青，手一挥：“都出去！”


他当年就曾经当过钦差大臣，朝中清流首领，现在又是李鸿章女婿的身份。一般北洋僚佐，还真没有敢和他叫板的。往日张珮纶恂恂儒雅，也不大参与北洋具体事务。现在这么一发威，所有人都讪讪的准备退出去。


李鸿章却一拍公案，板着脸大喝：“幼樵，你怎么这么轻狂？我的签押房，也是你胡闹的地方？撒脾气到其他地方去！都在这儿，看他要说什么！”


那些北洋僚佐全部站住，走又不是，留又不是，说不出的尴尬。谁知道你们丈人女婿在一起闹什么意气，这家务事也要咱们当属员的评理？


张珮纶扫视一眼，将那邸报拍在桌子上面：“朝廷为什么发邸报，说准中堂所奏，调离叶志超卫汝贵两员离开平壤军前，陆路回京议处？中堂，难道你真准了杨莲房那丧良心的主意？”


李鸿章脸色大变，拿起邸报匆匆看了两眼，拍案大呼：“莲房误我！”


张珮纶冷笑一声：“那奏折不是中堂您发出来的？”


李鸿章已经呆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珮纶定定的看着他，忽然一拱手：“中堂，杨莲房这是在把你朝绝路上面逼啊！就算中堂不知道这件事情，这满室僚佐……”


他环指了一圈，咬牙大声继续：“……也就是他们！就是中堂您亲手养育起的这个北洋团体！数十年，这个团体已经牢不可破。什么事情的考虑，也惟有从这个团体出发，完全视大义于无物！没有他们形成一股合力配合……我们就算这事情全是杨莲房做的吧，没有他们这些北洋既得利益团体的支持，杨莲房能有胆子冒中堂之名发折？没有他们的支持，杨莲房能从掌印司员手中拿到中堂的关防？只怕中堂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眼，想阻止却又没阻止罢了！中堂，这是国战！”


说罢，他猛的拂袖，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里？幼樵？”


张珮纶回首苦笑：“中堂，北洋已经暮气深重，这条船，看得早的人就该跳下去了。私谊是私谊，这辈子我都报答中堂不尽，我只有去徐一凡那里，为中堂身后之事补救一二了！只有这样，才是聊以报德！”


李鸿章轻声叫住了他，他脸色苍白，低低道：“幼樵，我给你调条火轮船吧，挂英国旗帜的，让你最快时间到平壤……我老了，离不开这条船了。看到徐一凡，告诉他一声，我李老头子瞧着他能做出什么样子来！”


张珮纶微笑拱手，一揖到地，转身便行。


签押房内一片安静，李鸿章苍白着脸，又批了一份公文，仿佛一切如常。这份公文批完，他突然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那些屏息静气的北洋僚佐忙不迭的涌上：“中堂！中堂！”


李鸿章却借着吐血一拍桌子站起来，嘴角犹自殷红：“好好好……我李鸿章成就了北洋，最后也毁于北洋，真是好圆满！真是好啊！”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二章 无时或忘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二十三日。


一门门的火炮缓缓摇动，将炮口放平。炮手全部就位，弹药手抱着炮弹，紧张的等候着装填发射的命令。沿着瑞兴府北面的一个弧形半圆的山地，马克沁机关枪布置了整整一圈，怕不有四五十架，射击的标尺全部定好，都是指向城头。射手蹲坐在机关枪后面，都在屏息静气的等候。


徐一凡大步走进了一个土木搭建的掩蔽部，这个掩蔽部位于山头，离瑞兴府不过三四千米的直线距离，中间全无遮挡，不用望远镜都可以将整个战场全部收于眼底。


掩蔽部内已经有许多军官在等候，济济一堂。看到徐一凡进来，都立正行礼。楚万里，李云纵，德国顾问官，还有若干参谋，都在等候最后攻击的发起。


天气已经放晴，地面却依然泥泞，随着太阳渐渐升起，本来在战场上面浮动的雾气已经渐渐消散。


在这个时代，机关枪不用说了，就是炮兵也是直瞄射击武器。看见了就能打得着，后世的那种远距离炮击，现在还没影子呢，通讯，观测，火炮性能，这些条件全部都没有。炮兵离目标所放列的距离，比马克沁机关枪放列的距离远不到哪里去，这也就是在第五师团对七二九高地攻击的时候，他们的炮兵为什么会被马克沁压制的原因了。


这样良好的能见度，对于这个时代的支援火力发挥，实在是有相当大的作用！


二十余门山野炮，四五十架机关枪对着的瑞兴府。第五师团残部，已经是釜底游鱼！


东线那边还没有什么特殊的动向传过来，朝鲜地形很特殊，都是南北向的山脉直通下来，东西之间交通不便，这也是为什么第五师团必须直直的碰在洞仙岭主阵地上面的原因——他们想迂回，就必须大部队翻过一座座标高上千米，完全没有道路的山地，在失去补给的情况下去搞什么迂回，大炮也别想带上了……那属于脑子有病。


也正是这个原因，在没有无线电报，没有电话的这个时代，东线的消息想传到西线来，反而没有国内的情报来得快，毕竟国内和平壤还有水电报线。


徐一凡举着望远镜，默默的看着眼前双方都屏住了呼吸的战场。脑子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转到其他地方去……打掉第五师团，东线还能维持住的话，那他就全盘皆活了。留点兵守平壤，大部向东运动，进退自如，可以战于朝鲜，也可以转战国内，捞一把是一把，当足救世主！


而且再不用担心后路被切断，鬼子就算再从大同江那边分出一支登陆部队出来，他也不惧了，沿着平壤到安州，到铁山，再到鸭绿江，节节掩护节节抵抗，看你小鬼子能和老子耗多久！他的物资一半集结在平壤，一半集结在安州一带，打个半年以上都没问题。他钱花得那么多，一大半都花在了储备这些作战物资上面！


就为了尽早争取这个战略主动，他才严令参谋本部，集结一切可以调动的兵力，不惜将东线自己的一些监视策应兵力也抽空，来争取这尽早转移兵力的时间！


小鬼子死死钉在瑞兴府这一带不退，也许就是那个山县或者谁，看明白了这点，想用自己的牺牲，换取东线的突破，将他们禁卫军迫入绝境？又或者是败得这么惨，不好交代，干脆让整个第五师团陪着他们一起殉葬，来成全他们武士的声名？


还真是有献身精神呢……老子成全你。


※※※


同一时间。


数十条小舢板穿破了清晨海面的雾气，轰的一声靠上了大连湾花园口的滩涂上面。


舢板还未曾停稳，上面装得满满的日军官兵都已经跳了下来。当先的日本一个大尉军官头缠白布条，举着军刀，状若疯狂。士兵们也轰隆隆的下来，一个个神情紧张。


“清国的土地，我们踏上来了！死在这个时候，也值得了！”


第二军第第一师团直属骑兵大队第一中队大尉中队长小崎正满举着军刀，已经满眼是泪。回头看看，雾气散尽之后的海面上，此次登陆作战的日军舰队船团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辨。巡洋舰，炮舰正在来往巡曳，兵轮货轮正在纷纷换乘，大批大批的士兵正爬下绳网，上到各种各样的小船艇上面。他们才下船完毕，操作舢板的水手已经掉头回航，接下一批驳运登陆的日军士兵去了。


海面上，并无清国的一船一艇，加以阻挠！


联合舰队主力掩护以第一师团为骨干的船团，在海面和锚地盘旋了几日之后。终于扑向了预订目标大连湾！


象小崎大尉这样的军官，并不知道他们在大同江外渔隐洞锚地迟疑几天的原因。山县部队的惨状终于还是瞒不住第二军的司令长官大山岩，那几天通报舰往来穿梭。大山岩大将和大本营狠狠的激烈争执了几天，甚至引起了大本营内部的争论。就是第二军到底是继续大连湾攻略作战，还是转向大同江登陆，去援救山县有朋，击破禁卫军？


最后终于被伊藤博文强力压服，第二军继续大连湾攻略作战，取得可以震慑清国朝廷的战果！日本，并没有在朝鲜打一场消耗战的能力！这也从来不是大本营的战略目标！


陆军勉强从命，但是交换的条件是，一旦大连湾攻略作战顺利，朝鲜也出现可趁之机————比如第三师团取得相当战果。那陆军就必须要抽调兵力，转用大同江登陆，歼灭清国自夸之禁卫军，为陆军挽回颜面！


陆军话说到这个份上，伊藤博文也只能勉强同意。这文电往来，通报船穿梭，就耽误了几天时间。当大连湾攻略作战再度发动的时候，上到大山岩，下到底层军官，就多了一份担心。庞大舰队船团停靠于锚地，不见得能始终保密，这几天时间，如果清国军队有最基本的素质的话，恐怕已经加强了大连湾一带的防务了！大本营不是通报了么？这些日子，在旅顺，在辽南，清国已经陆续集中了几十个营的兵力，只怕他们一上陆，就要遭到相当程度的抵抗！


小崎大尉所率领的挺身队，在泛水过程当中，在一片海雾当中，提心吊胆的，就担心滩涂上面有子弹射过来。一是因为这是泛水偷渡，二是因为海雾让射击视线不良，并没有军舰炮火支援，第一师团上下，都指望他们这些精选的精锐以勇猛的步兵攻击控制住登陆场，并且也准备付出牺牲。可是直到他们脚步踏上海滩，仍然没有一枪响起！


小崎大尉激动的眩晕不过短短一瞬，就大声下令，让士兵赶紧在他们刚才靠岸的滩涂上面插上小旗帜，标记登陆场。接着手一挥，就带着百余名士兵猛的向正面控制滩涂的一处丘陵扑去。根据情报，这一带驻有清军号称捷胜营的一营步军，是金州（今大连）副都统联顺所派出的驻守部队，除了装备洋枪，还有陆军行营炮三门。虽然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可一旦他们开火射击，就对这登陆场有着巨大的威胁！


百余日军士兵紧握步枪，拼命向丘陵冲去。松软的滩涂让他们的脚步怎么也快不起来，每个人转眼之间都是满身大汗，几百米的距离仿佛怎么跑也跑不完。


小崎大尉冲在最前面，心跳得和打鼓一样。该开火了吧？对面该开火了吧？如果说他们泛水登陆是借着海雾掩护，清国军还反应不及，那么现在他们已经上陆，并且发起冲击，他们该射击抵抗了吧？


如果这样，他也是死在最前面的帝国勇士！


小崎等待的枪声始终没有响起，百余日本士兵旋风一般的冲上这处丘陵。入眼之处，就是三门架得好好的行营炮，弹药箱乱七八糟的丢在那里。丘陵上面射击胸墙才修了一半，反斜面处有几处木头造草顶的营房，清军旗帜还在，营房四下凌乱万分，武器弹药军装丢得到处都是，再抬眼向远处看一下，就看见几百个人影，乱纷纷的在向西南面的金州方向逃遁！当官的骑马冲在最前面，几乎都消失在地平线远处了。


这几百捷胜军，一枪都没放，在看到日军舰影后，毫不犹豫，拔腿就跑了！


严格的训练让小崎麾下那百余士兵下意识的蹲跪在地，举枪在那里设定标尺，就等着小崎正满一声令下，以火力追击。小崎大尉手举在空中，半晌才哭笑不得的放下来。他早已做好了捐躯的准备，等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这个时候再射击，简直是浪费子弹。他对着负责旗语的士兵大吼：“给海上打信号，我已上陆，登陆场安全，清国，无可战之军！”


※※※


朝鲜，元山港。八月二十三日清晨。


枪声零零落落的响起，总没有断绝的时候。元山港外海，也是如花园口外海一般的景象，数十艘兵轮编组的船团，正在驳运泛水军队物资。港口已经全部为日军所控制，禁卫军的力量还不足以支撑一直将自己防御线延伸到横贯整个朝鲜，从平壤一直到元山。这里完全空虚无备。


日军上下，和发了疯一样的在干活，海上陆上，整夜都没人休息。两个联队的步兵已经上陆，物资也开始驳运，川上操六和桂太郎整夜也都在登陆场，亲自坐镇指挥上陆。


大队大队的日军已经开始集结，并且向外驱逐巩固阵地。禁卫军虽然没在这里摆兵防守，但是还是放了少量骑兵哨戒的。整夜都在骚扰放枪，试图牵制他们的上陆动作，毫无疑问，他们也以最快速度连夜向禁卫军本部通报情况了！


一夜下来，川上操六和桂太郎眼睛都熬得通红。坐在一堆弹药箱上面，听着参谋汇报上陆情况。


“阁下，二十四日，我第三师团主力就可以全部上陆，向前攻击前进！”


桂太郎满意的点头，两天驳运整个师团，这已经是奇迹般的速度了。第三师团为了援救山县有朋，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川上操六却皱起了眉头：“太慢了……”


桂太郎讶异的看着他，川上操六淡淡的算给他听：“二十四号上陆，攻击前进到清国徐一凡所据守的东面战线，整个师团行动的话，怎么也要到三十号以后去了，而徐一凡接到我们上陆的消息，转兵过来，再慢再慢，二十八九号也可以到达……桂君，我是见识过徐一凡的反应速度，他的兵五天就奔到了汉城！我们不能给他这个反应的时间，让他在内线将我们从容逐个击破！”


“那又该怎么办？我的名古屋兵团，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


川上操六疲倦的眨了眨眼睛：“不是已经有两个联队上陆了么？轻装，彻底的轻装！我亲自率领他们攻击前进，三日之内，我就能扑到徐一凡的侧翼面前！”


“向平壤攻击么？”


“不，来不及了，我会带兵攻击安州！切断徐一凡的退路，让他困在朝鲜一隅之地！”


“安州？不是平壤？”


“这是大本营的命令！”身为大本营陆军幕僚长，亲身而随第三师团登陆元山的川上操六淡淡的回答。


看桂太郎脸色铁青，他静静的解释：“第五师团的惨败，让我们不能继续死硬的强攻徐一凡的平壤基地了，天知道他那里有没有变成一个要塞！我们只需要将他封闭在朝鲜战场上，截断他的后路，让他孤立无援，得不到补给……而且我向桂君担保，只要朝鲜战场一旦出现这样的有利态势，本来作为第二军总预备的第二师团，也会在大同江登陆，彻底将徐一凡粉碎！伊藤阁下虽然强行继续推动大连湾攻略战役，但是作为交换，当朝鲜出现了能挽回陆军颜面的战机的时候，他也必须让第二师团加入朝鲜战场……陆军这才承受了牺牲第五师团的选择！为此，我们才必须攻略安州，这也是我跟随第三师团来到元山的全部原因！”


川上操六话音落下，桂太郎脸色已经转为苍白，手都抖了起来，喃喃的道：“我需要大本营的书面命令，我需要陆军参谋本部的书面命令……”


“给你。”川上操六不动声色。


“这是赌博！阁下，安州一线，根据情报也是淮军聂士成所部在掩护，以两个联队轻兵前进，补给弹药不足，攻击聂士成的阵地……万一不下，徐一凡所部转攻而来，等待我们的又是惨败！”


川上操六淡淡的反驳：“淮军？正是因为聂士成统帅的是淮军，伊藤阁下和陆军才同意了我的计划……伊藤阁下相信会有奇迹，我也相信会有奇迹……整个此战，本来就是帝国的一场赌博！难道我们能因为徐一凡一军，而改变帝国的命运？朝鲜战局，必须以断然的作战，平定下来！我们必须赌上一切！”


桂太郎抬头看着四下遍布的他的名古屋兵团，这些沉默的日本士兵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多运一些兵，多运一些物资上来。二十年教养之精华，日本早就已经全部赌上去了。


“川上君，本人谨遵大本营之命令……另外，就一个要求，这次突进安州部队，由本人率领。”


川上操六哈哈一笑，站起来拍了拍桂太郎的肩膀：“桂君，这是我和徐一凡的恩怨，从我当日离开汉城的时候就开始算起了，请让我和他在朝鲜决一生死吧！而胜利的，也必然是我们大日本帝国！”


※※※


兰度巴托尼叉开双腿，站在炮兵阵地之前。在他面前视线所及处，就是瑞兴府。


这些日子，日军已经尽可能的完善了他们的工事，灌满泥水的壕沟，壕沟前面是鹿砦，后面又是一道依城挖出来的战壕。城墙上面也遍布火力点，火力可以俯射支援整条堑壕线。府城里面，还依稀可辨出街垒工事，日本人看来是决心打到巷战了。


他很不满意的就是，他的炮火支援任务那么重，而却没有留给他足够的时间！破坏障碍物，扫平城墙火力点，甚至用他的这些轻炮在不高的城墙上打出几个缺口出来，没有足够的弹药，没有足够长的火力准备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


他没有攻城重炮，弹药虽然后方拼命在送，但是还不足以支撑攻城所需要的庞大弹药量，而且炮火准备时间也并不长！按照他专业炮兵军官的眼光，要达成这一切目标，需要六到八门六寸以上的攻城炮，要反复射击许久，直到将障碍物清除大部分，将火力点消灭，将城墙打坍。虽然日本军队的阵地也远称不上是要塞工事，可是他需要的东西同样一样没有！


在炮兵阵地附近，是数千屏气凝神准备冲击的军队。毫无疑问，从禁卫军一开始而言，就是要军官冲在最前面。他是真的喜欢这些东方小伙子——他不是没有和东方人打过交道。但是这些有教养，正直，聪明，而且眼睛里面闪耀着理想的东方年轻人，他却是前所未见！


欧洲的民族主义浪潮风起云涌，从拿破仑时代开始一直到现在就未曾停息。无数国家都涌现出了本民族的英雄，而这个时候，也终于轮到这个中央之国了！他知道这些青年在一个民族崛起过程中的作用，也真诚希望他们不要牺牲得太惨烈。


他是失去了祖国的人，在奥地利，他找不到归属感。而意大利母国，民族崛起的潮流不过只是翻起了一个浪花，在列强相互妥协取得独立地位之后就迅速沉寂下来。他流浪东方，没想到却加入了这么一个团队！


他也曾经直接找到过徐一凡，抗议他这样的命令是不理智，不符合军学要求的。可是徐一凡就淡淡的回答了一句：“如果是加里波第命令你冲锋呢？”


此时的兰度只有看着手中的怀表，时针眼见就要指到了八点的罗马数字上面。他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指挥位置，劈手从一个炮长手中抢过了指挥旗，高高举在空中，略一停顿，就猛的挥下：“开火！绅士们！使出你们的全部力量，直到世界末日！”


二十四门山野炮组成的炮群猛的同时抖动起来，火光先喷吐而出，紧接着就是如雷的炮声，烟雾弥漫，转眼之间，日军瑞兴府阵地各处，就升腾起烟柱土石！


炮声响起的时候，陈金平协统也浑身一抖。他也在攻击发起点的战壕当中，战壕里面满满的都是士兵军官，听见炮响，士兵们都忍不住下意识的低头。军官们却不约而同的从战壕里面直起身子来向前张望。陈金平也是其中一员。


瑞兴府腾起大片片的烟柱火光，炮弹炸开的碎片象风暴一样席卷日军整个阵地。鹿砦障碍物的残片四下飞舞，壕沟里面的泥水溅起十几米高，城头的砖石哗啦啦的直朝下掉。烟雾转瞬间就笼罩了整条战线，一开始还能看见城头有人跑来跑去避炮，然后转眼间被掀起半天高。接着就渐渐模糊起来。


他猛的挥手：“射击！”


先是他身边的机关枪突然吼叫起来，弹带疯狂的抖动着，一串串的机关枪大威力重弹火河一般的倾泻出去，随着他身边机关枪开火，整条战线上面的机关枪都吼叫起来。子弹暴雨一般的冲刷着日军阵地，特别是一些架设在丘陵上的机关枪阵地，简直是用弹雨覆盖了日军的城头。两百五十发的弹带转瞬间就打到头，接着又上一条，每架机关枪都有二十发弹带，后面还会随时补送，先期的火力准备射击，就要打好几条弹带！


炮火仍然在吼叫，仿佛没有停歇的时候，机关枪已经打得水箱沸腾，渐渐的停了下来。部队所置身的战壕壁上，土簌簌而落。


虽然只是轻炮和机关枪射击的火力准备，可是这样的密度，仍然给人天崩地裂的感觉！


半个小时的火力准备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一下就过去了。战场上面的硝烟让人喘不过气儿来。时间一到，炮火射击戛然而止，刚才冷却了一会儿枪管的机关枪又加倍疯狂的吼叫了起来。


按照几条固定的射击路线，火流如潮一般的穿梭。机关枪射击线路之间的空地，就是步兵的冲击线路。


陈金平手中握着一面指挥旗，旗帜还是他从致远上带下来的一面信号旗。他跳出壕沟，将旗帜插在地上，作为冲击线路指挥，同时振臂高呼：“禁卫军，前进！”


张旭州以身先士卒的冲锋打出了威名，转眼就从学兵升得和他平起平坐。他今天，绝对不会让张旭州背后再说什么闲话，为了致远，为了邓大人，他也要亲手挑死几个鬼子！


先是军官翻出来，接着是士兵。不知道是谁，一把将他拦腰抱住，一用劲儿，就将他摔回了壕沟：“陈大人，别和我们抢卖命的机会！”


陈金平手挥脚舞，破口大骂的要站起来。刚才他的马弁没有按住他，徐一凡早就有交代，禁卫军有一个张疯子就够了，别再来一个陈疯子！现在七手八脚的将他按住，身边禁卫军右协官兵源源不绝的涌出，由陈金平第一个喊出口的口号声音已经响彻整个战场：“禁卫军，前进！”


所有军官，都冲在前面！


在机关枪射击线路的掩护下，禁卫军第一波冲击在瑞兴府的正北面，也是刚才炮火打得最狠的地方。鹿砦已经打得七零八落，北面城墙也是破破烂烂。一截城墙从腰上面垮下来，露出几个龇牙咧嘴的口子，离地不过两米高，城砖已经打坍了，里面坚硬的夯土层也露出来了。


第一波攻击的部队，扛着门板和竹梯，大声呐喊着向前，出发阵地那一圈圈壕沟离瑞兴府直线距离不过七八百米左右。第一波冲击队伍并没有留体力，一开始就全力冲击，机关枪掩护子弹从他们身边掠过，打得对面战壕上面一丛丛的小土柱，只听见子弹啾啾的钻进土里的声音。日军堑壕内的士兵已经开始反击，一支支步枪伸了出来，开始射击，不过在机关枪的火力压制下，并不显得如何密集。军官带着士兵一口气冲到鹿砦群前面，速度才开始放缓，伤亡也出现了，扛着这些就便器材的士兵不断栽倒，马上就有人接替他们的位置。


这里的障碍物已经给炮火清除了一部分，而且由于日军准备时间不足，不要说铁丝网了，就是鹿砦的深度广度也远远不如禁卫军在洞仙岭阵地前布设的。可是这些官兵都扛着器材，翻越的速度同时也大受影响，而且队形也不得已散开了。一些机关枪射击线路受到阻碍，只能停火，日军壕堑内反击火力顿时就加强，鹿砦区域内，弹雨横飞，甚至有一队扛着云梯的士兵，整个给消灭！


鹿砦上，到处都是挂着的尸体，但是更多的人还在勇猛翻越。有的军官已经开始组织火力，用手头步枪开始对射。这个时候德国陆军的教范，本来就很重视在地方战线前面，用密集的步枪火力窒息对手的火线。禁卫军射击教练也很严格，五发弹仓式的新式步枪，射速也远超对手的老村田单发。


在自己步兵火力的掩护下，扛着器材的官兵终于翻越了鹿砦。一个冲在前面的军官最先跑到了那灌满泥水的壕沟前面，用力挥手：“架桥！”吼声未已，他身上已经中了好几发子弹，哼也不哼的翻身栽倒在泥水里面，溅起好大一团水花。后面的官兵接着涌上，一架架梯子搭上去，一块块门板又铺上去。转眼间就是十几座简易桥梁架好。


日军这个时候连城头的火力都开始俯射，其他地方的兵力也朝这里运动。架好桥梁的官兵死伤累累，在军官指挥下，士兵们忍受着弹雨就地射击对抗。严格的执行教范，敌前攻击，用火力窒息对手！而且刚才那么长不留余力的冲击下来，他们也没有了进一步冲击下去的体力，人群也分散了，不能形成有巨大冲量的密集散兵线。


就在第一波官兵才进入鹿砦区，第二波官兵也发出了大声呐喊，纷纷跃出战壕。这已经是两个营的堂皇阵容，步枪全部上刺刀，在军官的带领下，便步前进。前面的弟兄已经用对射吸引对方火力，他们需要做的，就是保持阵型，在最后百余米的冲锋当中，以巨大的冲量，一举突破鬼子的堑壕线，一直冲到城墙下！


两个营近千把刺刀排成闪耀的密集散兵线，纵深十余列，滚动着向前。在新大陆的南北战争，在克里米亚的英法俄混战当中。敢于攻击的部队，无不是排成这样的密集散兵线！忍受着对方火力前进，直到冲击范围以内，在火力掩护射击下，用血肉，用白刃决出胜负！


日军已经尽可能的在转移火力了，子弹嗖嗖飞舞而来，在刺刀丛中开出了大大小小的缺口。但是因为面前那些第一波禁卫军官兵的步枪火力牵制，投射向他们的火力并不是很密集。而且近日以来，日军火炮已经一弹不发，估计是弹药打光了。这样的敌火拦阻，远远未曾到禁卫军的忍受限度以上！


刺刀滚动着向前，越过鹿砦，直逼壕沟。第一波就地射击的禁卫军官兵已经死伤累累。军官们在冲出鹿砦区之后，已经纷纷大声下令，带头就不留余力的做最后的冲锋！两个营散兵线，咆哮着呐喊着顺着十几座便桥奔涌而过，刺刀在他们头顶涌动。这样巨大的冲量，是日军单发步枪的射击所不能阻挡的，近代战争很多时候都将胜负变成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火力密度超过兵力密度，攻击失败。兵力密度超过火力密度，达成突破————当然首先有一个前提，这支军队要敢于也能够忍受这道数学题的残酷计算！（PS：当兵力密度无论如何不能超过火力密度的时候，新的军事革命开始了……奥斯卡附注。）


陈金平被他的马弁死死的按着，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拍着战壕：“突破了！突破了！右协哪点比左协差？”


城砖突然掉了下来，在瑞兴府北门的城墙上，几十块城砖同时被推下。露出了两具黑森森的炮口，砖后的夯土早就被掏空，两门火炮就隐藏在这里！


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一下，接着就是两发炮弹呼啸而出，在人群最密集的便桥上炸开，这炮弹还是榴散弹，爆裂开来，就是无数呼啸着的小钢珠！这几乎是零线的射击，让人反应过来的时间都没有！


炮弹炸裂，两座便桥上血肉横飞。站在桥后掌握队列的几名军官，哼也不哼的仰天栽倒。猬集在一处的禁卫军官兵和被炸断的便桥一起落入壕沟当中，惨叫声响成一片。那两门火炮接着连连吼叫，横扫着正在越过壕沟的禁卫军官兵大队，到处都是一片血雾弥漫。仿佛受此鼓舞，日军的步枪火力反击也越发的密集起来，有些衣衫褴褛的日本官兵还跳出战壕，呀呀的叫着，来掀掉剩下的便桥！双方火力隔着壕沟交织在一起，死尸不断的翻落壕沟水中，那一道四五米宽的壕沟两侧，尸体转瞬间铺成了一片。也许是被那几发榴散弹打蒙了，禁卫军队形混乱，略略后退，让几十个亡命的小鬼子冲上来，掀掉门板，将竹梯抽到他们那一头。付出百余人伤亡架设起来的便桥，转眼间就被破坏殆尽！


壕沟内的陈金平已经双眼血红，拼命的将他身旁的马弁推开。第三波预备攻击的禁卫军也已经集结在了出发阵地，等着下命令。


陈金平跳上去振臂大呼：“禁卫军，死战不退！我们再把桥架起来！”


※※※


在徐一凡的掩蔽部内，所有人都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一场舍生忘死的争夺战。也听到了陈金平的呼喊声。李云纵最先轻轻摇头：“锐气已挫，小鬼子这最后几炮用得好！先撤下来整理吧，看住陈金平。再用火力准备之后，接着再攻。”


总参是做计划，李云纵是不折不扣的战术指挥的最高一人。徐一凡都从不干涉他。他这么决断，大家都没意见，都是脸色铁青，传令兵就要马上下去传达命令。撤退的旗语要打出来，撤退的号声也会吹响。


徐一凡也想放下望远镜，太残酷了，他真是心疼得肝都颤！要是稍微有点什么其他力量能助他一臂之力，那些不会拖他后腿，稍微可靠点的力量，他怎么会逼得禁卫军这些他亲手教养起来的子弟，他从南洋，从北洋辛苦搜集的青年，做如此的牺牲？


在他望远镜将放未放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军官在第一线，已经挺身而出，他左手一支手枪，右手一把刺刀，还显得有点稚气的声音响彻整条战线：“禁卫军！死战不退！我们从南洋而来，不是来接受失败的！”


余音缭绕，弹雨横飞中，他已经带头跳进了灌满泥水，深可没顶的壕沟当中，一直游到那一侧战壕壁，用刺刀狠狠的挖掘起那些松软的泥土，要削出可以踏足，冲上去的道路！


更多的军官越众而出，纷纷跳下去，士兵们接着跟上，除了留在壕沟上继续以火力对射支援的人外，不知道有多少人跳了下去。刺刀，铁锹，双手，能用上的都用上了。所有人都举着望远镜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李云纵早就制止了传令兵吹号打旗。陈金平已经集合队伍，开始组织第三波冲击。


可以说这些青年军官莽撞，冲动，甚至无谋。可是这的确是徐一凡带给他们的，从禁卫军成立伊始，就是从胜利走向胜利，任何一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军官，都不会让这个荣誉在他们手中终止！


徐一凡近乎无情的命令，要在两天不到的时间内攻陷瑞兴府。这些基层青年军官虽然不直到上面的战略决策为何，但是也能感觉到，这次攻击，只有一往无前，稍微一退缩，也许就要将禁卫军的胜利葬送在自己手中！他们从各处集结而来，徐一凡又将覆灭日本第五师团，斩将夺旗的至高武勋和荣誉交给他了他们，他们宁愿拿命去换！


大家眼睁睁的看着禁卫军官兵们在壕沟壁上刨出了一个个踏足的地方，拖泥带水的爬上来，举着步枪刺刀，就撞进了战壕线内，更惨烈的肉搏又爆发了起来。那两门日军隐藏的火炮沉默了，也不知道是打完了最后几发炮弹，还是被吓住了。


楚万里最先放下望远镜，语调冷淡：“大人，二十四号可以拿下瑞兴府。”


徐一凡回答的声音也很平板：“我知道。”


楚万里摸摸下巴：“东线的局势不知道怎样了，消息还没回报过来。国内日军有没有开始对海口发起攻击，平壤的少川和项城也没将情报报给参谋本部……”


他语调渐渐变得有点讥诮起来：“我们真是四面皆敌啊，苦苦的在用人命拼时间……不死不休，绝不后退……国内，他妈的在干什么？为什么他妈的就是我们在紧张，在忙，在拼了老命？国内那些人到底在干什么？除了扯后腿就不想认真打仗，认真抵抗？我敢预言，只要日本人一登陆海口，那些家伙就只有崩溃！他们怎么就不能干点正经事呢？”


徐一凡冷冷回答：“发牢骚有用？”


楚万里这时再没有了半点懒散的神色，从未有过的那种认真看着徐一凡：“大人，这个时候，我只是想请大人，别忘记了我们投奔的时候，给您上的折子！我们都在等着！”


徐一凡也放下望远镜，李云纵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在场的参谋，甚至不大听得懂华语的德国顾问军官都看了过来。


徐一凡的神色也说不出来的郑重：“我也只告诉你们一句话，我无时或忘！”


※※※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二十三日。


日本征清第二军第一师团登陆花园口，第六师团登陆狴子窝。在这一带布防的十几个营的清军，闻风而溃，有的退向复州大道方向，有的退向金州旅顺。消息传出，本来还对战局乐观的朝野顿时陷入了更大的震惊，这是比汉城陷落的时候还要大得多的震惊。


日军已经踏入大清龙兴之地，如果旅顺陷落，那么渤海湾就彻底对日军敞开，他们随时可以在直隶上陆！


朝廷连连电谕，申饬李鸿章，以更疯狂的数量发出更多的电谕指示，要求各地再进一步筹防。并且要李鸿章和东北三将军，拿出防守辽南，巩固旅顺，并且痛剿日军上陆所部的对策出来。并且有一系列严旨发出，旅顺若不守，当事文武官弁，斩！


北洋水师速速回报情况，舰船修理如何？士气如何？弹药如何？可否出海一战，剿洗日军洋面上运兵之轮？


朝廷另外通过水电报线去电平壤，询问战局，问徐一凡何时可结束朝鲜战事，能否抽调一部兵力接济内渡？


朝野之间，已经有呼声要徐一凡全军归来勤王，朝鲜外藩之地可以不守。也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声音冒出，是不是可以和小鬼子谈判？筹防现在花钱都花老了，再打下去更不知道要花多少，更别说人命牺牲，还有地方糜烂了。不过在帝党清流当道，全国主战，并且前面有徐一凡大捷支撑的局势下，这种呼声还只是隐隐约约，并没有现于台上。大家都在焦急等待，等着朝鲜回报好消息。一方面可以稳定人心，一方面帝党人物，还准备借着朝鲜胜而北洋所据守之辽南败，彻底整垮这个北洋势力！


不管从什么角度，大家都在等候朝鲜大捷的消息！


在同一天，第三师团也向徐一凡禁卫军所部的东线侧翼，发起轻装挺进。


而徐一凡禁卫军所部，以右协为主力，对日军第五师团，发起最后的攻击，战事惨烈到了极处。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三章 徐武穆


八月二十三日夜，瑞兴府。


喊杀声和枪炮声一阵阵的传来，小小的府城，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日军曾经据守的战壕，早已破破烂烂，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有黑色军服的日本官兵，也有土黄色军服的禁卫军官兵，即使战死，双方的尸体也扭打在一起，有的禁卫军士兵，还保持着最后那一下刺杀的姿势，刺刀已经没入对方鬼子的尸首，就已经断绝了气息，但是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都用在了步枪上面，倚着枪兀自不倒，凛凛如生。


城墙也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的豁口，城墙两侧，弹痕累累。尤其是禁卫军主要突进方向的北门，那一带上半截城墙都没有了，城砖坍塌下来垒成斜坡。里面的夯土层坑坑洼洼，那是被马克沁机关枪大威力重弹，一层层掀掉的！城门口处，那两门曾经给禁卫军过壕官兵带来重大杀伤的野战炮，歪七扭八的倒在了一旁。火炮四下，层层叠叠的都是日军尸体。日军曾经在这里进行了最顽强的抵抗，并且以密集队形对突破禁卫军发起过反击，结果被运动上来的机关枪密集扫射，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大尸体堆，而禁卫军士兵就是在这尸堆上面达成了突破，一直突入了瑞兴府内！


现在府城之内，已经全是火光，对于还在依托街垒进行巷战的死硬日军，禁卫军干脆搬来了洋油，放火焚烧，日军耐不住火突出房屋，就被密集火力打倒。那些死硬到最后的，就变成了烤肉，整个瑞兴府现在漂浮着一股人被烧焦的味道，这里的一切，就是日本陆军建立之初最先成立的六个师团之一，号称皇军之基的第五广岛师团的最后覆灭的场景！


一路火焚，一路前进，禁卫军已经突进到了瑞兴府使衙门，也就是第五师团司令部，征清第一军司令长官部所在的地方。最后百余名弹尽粮绝的日本官兵，将大门堵死，做最后困兽之斗。禁卫军右协几个突进的营，已经在这里会师，从军官到士兵，个个都杀红了眼睛。里面偶尔有零星的子弹射出来，垂死挣扎的日军官兵也不知道在嚎叫些什么，瘆人得慌。上千的官兵将这里围得重重叠叠的，打到这一步，带队军官也不想指挥部队硬冲，徒伤人命，用火，点这些狗日的天灯！


陈金平提着一支步枪大步赶了过来，他后来也跟随部队发起了冲击，马弁终于没按住他，只好跟着长官一起攻击前进。用洋油烧那些准备巷战的日军也是他下的命令。打到现在，还是一个俘虏没有！日军本来投降的就少，禁卫军官兵也杀红了眼睛，看到鬼子从火里冲出来，也不管是不是烤得受不了要出来投降了，都是一阵子弹先飞过去再问话。


他看着麾下官兵们吵吵嚷嚷的都在喊：“还有洋油没有？烧他们狗日的！”有的士兵掉头就朝后面跑，要去搬洋油过来。陈金平大声骂道：“都吵什么吵？打到这儿就算完了？”


一个军官大声的向他回报：“大人，这是鬼子最后的本部！咱们终于打到这里了！”


陈金平瞪他一眼：“老子知道！真他妈的，死了老子一个营官两个队官啊！老子就要看看，这山县和野津这两个日酋，长什么样子！”


他伸手去掏怀表，摸出来却是一堆零件，也不知道是子弹打的还是他碰坏的，陈金平扯着嗓子问：“现在几点？”


另一个军官又大声回报：“大人，现在十二点过三刻！”


“嘿他妈的，这小鬼子还真把老子拖到了二十四号！”陈金平看着那残破的府使衙门，喃喃的骂道。啪的一声枪响，一发子弹打在他身边，溅起一点烟尘，他动都不动一下，成百条枪同时端起来，啪啪啪啪的齐射了好一阵，打得这个府使衙门四下烟尘斗乱。几个爬在墙头，打出了最后一发子弹的日军士兵，哼也不哼一声的翻落下来。


陈金平伸手叫过马弁，从他背着的皮挎包当中翻出纸笔，咬着牙齿匆匆挥笔。


“职部于八月二十四日零点三刻，已攻至日军最后据点，日军残部不过百余，弹指可破。禁卫军右协，经初步查点，亡哨官以上将备五，伤九。兵弁亡三百余名，伤四百余。禁卫军拔城初战，职指挥无方，尚祈重处……”


他咬着牙齿看了看面前的府使衙门，在火光映照下，已经如同一座残破的坟墓。日军连一发子弹都没有射出来了，只是从里面传出了日本人颤抖而悠长的凄惨歌声。似乎应该是望乡之类的歌谣。想起自己亲手管带的右协在瑞兴府攻克过程当中的累累死伤，陈金平的脸上肌肉一阵抽搐，重重的继续写了下去：“……日人所部据守府使衙门，做负隅顽抗之斗，投降者绝无，职决用火焚之，免伤士卒。百战之余，竟无能俘获敌酋，献于大人马前，职之罪孽，可谓深焉！”


最后一个字写完，陈金平猛的掷笔，大声喝道：“举火！烧狗日的！对抗王师，也就这么一个下场！”


一直在摩拳擦掌的禁卫军官兵就在等着自己协统大人的最后处断，听见这个命令，都欢呼一声，什么七零八落的可燃物都拖了过来，洋油泼上去，接着就点燃，士兵们还点起一个个火把，流星一般的扔进去。转眼之间，府使衙门大院四下已经熊熊火起，在军官的命令下，士兵们都各自选取战位，架起步枪等候，只要鬼子耐不住烧跑出来，就一阵子弹泼过去。


拔城之战，伤亡向来倍于野战。禁卫军右协伤亡七八百人，几乎就是一个多营打光了。大家一块儿在朝鲜这个地方挣扎生存，一块儿行军吃饭训练，一年多下来，早就成为不可分的团体了，又多是北方的大同乡，激战破城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看着鬼子最后的据点象火炬一样烧起来，有的人呆呆看着火焰，忍不住就呜咽出声。


火越烧越大，只传来噼噼啪啪的剥裂之声，有的时候屋顶被烧穿了，轰隆一声垮下来，溅起满天的火星。清扫四处之后，汇聚于这里的官兵越来越多，大家都是征尘满身，浑身浴血，都集于此处。士兵们虽然大多朴素说不出什么道理，可是心潮却激动得想要呼喊出来。


就是眼前这个敌人，全军万余人，在朝鲜登陆以来，势如破竹，下牙山，落汉城，击溃两三倍于他们的淮军主力，追亡逐北千余里，可称一往无前。连左宝贵等大清有数上将都战没于他们手中，等于是一支可灭人国的强军。据说整个日本，这样的军队也不过才六支，打得整个大清闻风变色，现在却只剩下最后一点人马，连同他们的指挥官，还有一个日本有数的大将，在被焚烧，被粉碎！


放眼整个大清，除了他们禁卫军，还有那支强军，能做到这一步？除了他们徐大人，还有谁能带领他们做这个国家的中流砥柱？


火焰越来越大，直冲天际，让整个朝鲜夜空，都变得通红。日本人还是没有一个人逃出来，仿佛甘心让这个火墓成为他们最后的坟场。但是在战胜者看来，并不惊讶于日本人的顽强，而是只感到他们破灭的绝望！


陈金平仰首向天：“邓大人，这点鬼子不够给你上供的，您继续等着！”


徐一凡他们远远的在山上掩蔽部也看着这一切，麾下参谋军官全部肃立，在火红的天幕之下，每个人面庞轮廓都忽明忽暗，严肃得如同一尊尊雕塑。伫立在朝鲜的山川之上。


日军挟狂暴风雷而来，席卷千里，禁卫军虽然夸称大清无双强军，但是这样大规模的正规战事也是初次，哪怕是嬉皮笑脸的楚万里，心里也是不无忐忑，怕自己不能当此洪流，特别是在清军所向皆败，水上陆上，无不落胆的时候！


但是现在这股从朝鲜南部一直席卷到北部，眼见可以直逼大清国门的汹涌狂流，在他们禁卫军面前撞得粉碎，然后在禁卫军连续的攻击之下，最后覆灭于瑞兴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集中在徐一凡的身上，就是这个年纪轻轻，所行无不离经叛道的年轻人，有的时候还很有点不正经加恶趣味，一手打造出他们！


大家都心情激荡的瞧着他，看着徐一凡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身向他们。大家不自禁的闭住呼吸，都等着徐一凡做一个最激烈高昂的结语。


徐一凡这个时候却是满心的郁闷，他妈的，看来一个官儿大点儿的活鬼子都别想捞着了。陈金平他们这些致远号留下的余党，下手还真他奶奶的黑！要是山县有朋给拿了活的，到时候朝北京一牵，报纸舆论，街头巷尾再吹吹，他徐一凡还不得成了大清徐武穆了啊！迫害他这个忠良的，自然就是赵构，秦桧，死太监烂屁股……


他抬眼一看，大家都瞧着他，眼睛闪闪的，个个儿都是无限深情的样子，徐一凡瞪眼骂道：“瞧什么瞧？老子又不是兔子！该干嘛干嘛去，这里烧完鬼子，都给我掉屁股朝东边儿跑！还有得忙呢，话说前头，下次谁再下手这么黑，回国老子不带他，从这里游泳游回去！”


几句话骂得人人败兴，垂头丧气，轰的一声解散，各自干各自的活儿去了。徐一凡犹自不解气，骂骂咧咧的不爽到了极点。


一直冷眼旁观的孔茨整整衣衫走了上去，德国老军人向徐一凡郑重行礼：“阁下，恭喜，放在欧洲，这也是一场漂亮的歼灭战！阁下，日本帝国的朝鲜攻略，已经被你打掉了一个钳子！你为阁下的祖国，至少在朝鲜，赢得了宝贵的战略主动！”


徐一凡淡淡一笑，对这个老顾问，他得客气点儿。禁卫军如此战功，这帮德国顾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第五师团覆灭，东线那里暂时还没动静，没什么坏消息传来。自己转兵那里还要几天，这几天估计也不会出什么毛病吧？那时候元山的小鬼子上来，再打他妈的。朝鲜战场的主动权，看来是捞在手上了。


“弗莱舍尔先生，我知道，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可是其他的事情还不好说呢，您真是不知道，咱们国家有些人，把事情弄坏的本事有多大……”


他沉吟着住口，家丑还是少曝点儿吧……他向西面看去，夜色低沉……我在这里卖力死战，禁卫军死伤惨重。你们……多少也争点气好不好？虽然你们越无能，这道路自己走得越顺，可是在感情上，在国战的时候，也要稍微象点样子吧？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二十四日，禁卫军粉碎日本陆军第五师团与瑞兴府，双方攻战近十日。第五师团只有零星残兵逃往汉城，出战之九千官兵，阵亡约八千，包括陆军大将山县有朋，师团长中将野津道贯，两个少将旅团长……被俘虏三百余人，脱出生天不过寥寥数百。整个第五师团，被禁卫军干净彻底的打掉！


禁卫军第一镇两协精锐，几乎尽数出战，阵亡官兵九百余人，带伤约两千。第二镇解散两营紧急补充之后，第一镇仍然基本维持着战力，足可续战下去。在禁卫军参谋本部的计划当中，二十四日整理一天，二十五日全军转向东线，预计二十八九日，就已经可以到达指定位置。整个朝鲜战局，应该已经在掌握之中！


※※※


“哼……果然还是我知道的大清，果然还是我知道的北洋啊……”


袁世凯看着一叠文报，不时的冷冷嘲讽几句。唐绍仪在上首批阅着一点公事，听见袁世凯的冷笑，也是不住的摇头。


战事起后，按照徐一凡布置下来的分工，袁世凯掌国内外情报，文电往来。唐绍仪直接负责动员朝鲜本地民力物资，支撑禁卫军作战。两人都是坐镇汉城，詹天佑则离开朝鲜，掌握疏散的学生和资源。


在徐一凡看来，袁世凯这个家伙心理阴暗一点儿，也懂点权谋，虽然格局不是很大。但是在这个勾心斗角的时候儿，掌管文电，分析利弊，那是比唐绍仪合适一点。但是一切文电往来，唐绍仪也必须过目，一是可以帮忙拿点主意，二是也起着监视分权的作用。


禁卫军在前线苦战第五师团，步步获胜，国内的消息也不断传过来。


二十三日，日军已经在大连湾登陆！接着日军就整理建制，输送物资，向金州挺进。


大连湾登陆，就是在辽南的要害之地，日军两处登陆地点，离金州不过二百余里。过了金州，向南就是旅顺口，号称亚洲第一要塞。向北也可以上复州大道，直奔奉天而去。


兵锋指向奉天，那是龙兴之地，满清心理上震撼之大，可以想象，不过这还就是丢点面子的事情。要是直指旅顺，那里陷落之后。整个渤海湾的屏障就丢干净了！日军联合舰队和船团依托旅顺，可以肆无忌惮的深入到渤海湾内的海口，登陆就是直隶平原！海上输送补给，可以支撑陆军作战，为了放心一点，还可以再水路上南下，登陆威海一带，彻底拔掉这个北洋水师总基地。


总而言之一句话，旅顺陷落，大清最后一点屏障都没有了。整个渤海湾，日本人可以凭借水路自由来去，以旅顺为锚泊点及依托。而大清就只有招架同时京师筹防的份儿！


仗万一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绝对的下风了。除非大清准备在京师附近，直隶平原上做最后的抵抗，打烂为止。可是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满清皇帝在渤海口敞开，英法登陆之后，一溜烟的就跑承德去了。这次，也别指望能坚强到哪里去。


为了守这个海口，大清才辛苦筹建了北洋水师，建立起旅顺威海，这个一南一北，卡住渤海湾海口的要塞基地。现在北洋水师打残破了，就连这些屏障基地都要不保！


这些基地在一日，日军就不敢深入渤海湾内一日。要不然漫长的海路补给线随时有受到攻击的可能。大清上下，稍稍有点军事常识的都懂这一点。


就因为如此，日军登陆大连湾的震撼，让整个大清都慌了手脚！


电谕一份接着一份，要求死死守住大连湾，将上陆日军击破，至低程度，也要守住旅顺外围，确保金州一带。


上谕调兵范围涉及七个总兵，六十营马步官兵。有的是北洋旅顺守军，有的是新近募练的营头。从朝鲜战事开始，这里就已经筹防，集结兵力已经不下三万。战或不足，守亦有余了吧？


结果二十四日，日军一开始推进，节节布防的清军稍触即溃！从毅军，到奉天练军，到拱卫军，到靖边练军。丢盔弃甲，只是后退。日军挺进不过小崎正满一个混成大队，数千布防练军就不堪一击！有的逃往金州，有的逃往复州大道，朝奉天那里跑。日军一日推进数十里，竟无可战之军稍稍阻挡。前线总兵纷纷电报回来叫苦，不续调大军，不让北洋水师攻击日人舰队，不可谈旅顺防务！


前段时间朝廷很是春风得意了一下，还准备看看李鸿章的笑话儿。这个时候都慌了手脚，一连串的电报发过来发过去，各处抽兵，并且严令李鸿章必须守住旅顺！


朝野更有呼声，调徐大人禁卫军所部战于辽南！朝鲜不过藩国，可以徐图恢复。渤海湾一带，可是大清的要害命门啊！


光绪不管不顾，也就发电给徐一凡，要他速速回报，带兵回辽南，要多少天？走旱路如何走，走水路如何走？


朝鲜上下，已经乱成一窝蜂。不少人盼徐一凡能回师如大旱之盼云霓。谁也不关心，徐一凡正在和第五师团苦战，侧翼可能还有日军上陆。他怎么能脱离接触，带着辎重物资转战辽南？水路已经难以通行大队，只有一些挂别国国旗的小火轮偶尔往来，起旱要多少天才能到辽南，还来不来得及？


大清自己的主力如此脆弱，大清朝廷的战争指导又如此混乱不堪，再加上主力作战的地方实力派北洋自有心思。明眼人早就瞧出不妙，已经有人大声疾呼。


北洋已不可恃，唯有海东徐大人，可以救此危亡！


袁世凯和唐绍仪两人对望一眼，都是苦笑。两人都算是从北洋出来的，知道这一系列电文是说得一点都不夸张。徐一凡在哪儿，哪儿的局势就能撑住。可是北洋却是打一路败一路！


对老东家的失败，袁世凯的神色不像唐绍仪那样还有点心痛，冷笑道：“北洋的确已经不足恃了！大清今后指望谁来守国门，现在只怕满朝大员，已经没得选择了吧？”


唐绍仪握着笔苦笑：“咱们徐大人这次是露足了脸……咱们虽然和北洋争竞，可是也不想他这么不争气！这是国战啊！打输了，都是我们中国人没脸受罪！”


袁世凯不以为然的淡笑一声：“是北洋打输，又不是我们徐大人打输！日本还真能灭了咱们大清不成？只要到了最后，是咱们禁卫军站着就成！”


唐绍仪看着袁世凯，想冷笑，又没笑出来，有点想发火，又不知道冲着谁发。捧着那些丧气的电报，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想哭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还好，自己是在禁卫军，为徐一凡效力啊……要是在北洋，只有看着这个耻辱！


“只有盼我禁卫军连战连捷，挽此危亡……徐大人有办法的！”


袁世凯看着唐绍仪，神色说不出的认真：“徐大人天人也，必然有成算。可是我担心的是，徐大人越是中流砥柱，朝廷就越有人向他使绊子！”


唐绍仪也是聪明人，怎么能不知道袁世凯话里的意思，他想想，迟疑的摇头：“不会吧……平日再怎么闹，那是本分。大家做官儿到了这个地步，本来就该互相踩了。可现在是国战啊……不管是朝廷，还是北洋，万万不会出此自毁长城的下策！”


袁世凯听着，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两人正相对无言的时候儿，就听见门外响起通传的声音，接着就听见马靴声响。禁卫军直属骑兵标的另一个营官，在东线活动的陈彬大步走了进来。


这高大汉子现在也换了模样，以前马贼的标志性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马靴似乎本来还擦了油，要不是一路奔走，风尘仆仆，估计也应该是亮得可以照人。已经纯然是个禁卫军军官的模样……也难怪，马贼的卖相，和徐一凡精心打造的禁卫军军官卖相，实在是天差地远，谁说马贼就没权力爱美的？


陈彬旋风一般冲进来，他和袁世凯是老打交道的，袁世凯也本来就是禁卫军参谋本部情报处的处长。唐绍仪他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向袁世凯行礼：“袁大人！鬼子已经上陆元山，准备向西推进！这个情报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通传给聂大人了，请袁大人速速回报给参谋本部，回报给徐大人！”


袁世凯一下站了起来：“来了？”


禁卫军上下，都做好了准备，日军一定会从东上陆夹击的。禁卫军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第五师团不等候东面来的日军赶来，先发起攻击？白白给禁卫军各个击破的机会嘛。这些日子，大家也都在提心吊胆，生怕第五师团尚未击破，东面的鬼子就来了。


这个情报，袁世凯绝对不敢耽搁，大声就喊马弁牵马过来，他要亲自飞马到前线，回报这个情况！


马弁忙不迭的就奔走应命，唐绍仪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民政系统的文官，和禁卫军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管谁，徐一凡定下来的规矩。袁世凯处置，他也不好插话，只有心里腹诽：“要不是徐大人度量大，你能有今天？”


袁世凯正急急的在那里收拾机密文电，外面又进来一个参谋军官，啪的一个军礼：“袁大人，外面有一个叫做张珮纶的，他在大同江口换乘小船趁夜上陆，被我们步哨线捕获，说有机密军情回报……今天带到，请示大人，如何处置？”


唐绍仪和袁世凯的动作都定住了：“张珮纶？张幼樵？”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四章 一天前


在张佩纶抵达平壤的时候，时间倒推到一日以前。


叶志超和卫汝贵两人，是仓皇离开平壤的。随他们同行的，是数十名家乡子弟充当的戈什哈。这些人是属于和主帅共生死的，在新地方也混不下去。除了这些最心腹的，就是六七十名不愿意在聂士成手下卖命的军官。一是换了新头子，二是兵凶战危，都是被日军打得破胆的人物了，官位还有可以克扣的饷银战费虽好，可是也好不过自己的脑袋！


这些不愿意在聂士成所部效力的军官们，秉承徐一凡的对聂士成的指示，来去自由。徐一凡将来新训练出来的学官还要有地方塞呢。一开始朝廷的意见是军前效力，这帮家伙都给徐一凡养在平壤，顺便监视。反正不差这几个人吃饭，让他们再到军中搅风搅雨那才真是疯了。这些家伙心一横，在平壤有的吃就吃，有的睡就睡。反正都这样了，熬过去我狠，熬不过去你狠！


大家正这样百事不想的耗着，突然朝廷又是一道旨意。叶志超卫汝贵从速离开平壤，起旱归国，等候议处！旨意传下，叶志超卫汝贵两人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总算离开平壤这个他们看来的死地，只要能早点跑回去，这两条大好性命，算是保住了！忧的是对公而言，他们败得稀里哗啦，清军法，丢城失地者斩，虽然太平天国以来，这个军法破坏了许多，可议处起来，估计也轻不到哪里去！对私而言，中堂将北洋陆师精华交到他们手中，结果丢了一半，剩下一半现在归于徐一凡节制！中堂震怒起来，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两人一路对望，都是愁眉苦脸，半辈子宦囊所积，不知道又要填哪些狗洞，才能保个平安。早知今日，当初何苦还要打破了头争取到朝鲜来！


虽然大家心里都是如此这般，可还是跟鬼撵起来似的上路，徐一凡和手下对他们还算客气，反正淮军败退带过来的马多得很，人人配马，方便他们赶路，也未尝没有早点打发走这些堵心的家伙的意思。这二百余人都没有武装，禁卫军一个骑兵小军官带着三十个骑兵枪兵名为护送，实为押解的一路伴随。一路大家都没打算走得舒服，真是晓行夜宿，吃东西都是随身干粮匆匆解决。在经过安州的时候儿，禁卫军押解队伍都没让他们穿城而过，瞧瞧这个禁卫军后路最重要的据点——简直拿他们当贼防备了！


眼见得三天就赶出了多少路出来，离开了禁卫军在朝鲜控制的势力范围。叶志超他们也早就累得腰酸背痛，有些瘾大的军官简直是生不如死——这些日子，就靠烟泡儿顶着了！开不了灯，没有朝鲜侍女用烟签子打烟还算小事。大家从汉城一路逃过来，也不是没有苦过。可是死心塌地跟着这两位倒霉悖晦的大人，虽然挣扎出一条命，可是前程也该算是完了！


这一路上，这些前淮军军官们看叶志超和卫汝贵的神色就很是有些不善，经常找点花头和叶卫两人的戈什哈磕磕碰碰。不管是他们，还是叶志超的人马，这一路向北，心情也是越发复杂，到了后来，干脆沉默了。


眼看得眼前官道渐渐宽敞起来，面前的稻田也积满了水，稻秧长了老高，农人星星点点，在田地里面劳作。百里不同风，在这个没有电话无线电报的时代。这临近中朝边境的地方，还没有被平壤一带展开的激烈战事波及，禁卫军的势力也延伸不到这里。要知道，在平壤一带，稻田全部抛下，积水排掉，精壮被征发转运物资，已经完全是一派总体战动员的景象！德国顾问本来就是研究总体战的，禁卫军的参谋本部，动员起能掌握的朝鲜民力也是下手够狠！


从警备森严，兵慌马乱的平壤来到这里，所有人都是心情一松。叶志超以手加额，想说什么庆幸的话儿，最后却是叹了一口气：“还好……人生几十年，还图什么功业？能够归老田园，就该给祖宗上香了啊。”


卫汝贵也是苦笑，两人同病相怜一路，这时心情也差不多。


正相对无言的时候儿，就看见那禁卫军小军官策马过来，身后跟着几位雄赳赳的骑兵。按照他的位分，要是在淮军当年，叶志超马头面前，那是跪着头都不敢乱抬的。这个时候儿却只是目光随意一扫，平胸马马虎虎行了一个军礼：“叶大人，卫大人，这里不归咱们禁卫军管了。前面七八里就是铁山，有驿站。朝廷电谕，说在那里有人接应……属下等就此告辞。”


叶志超苦笑，和这么个小军官还有什么好挑眼的？禁卫军对着他们这些败军之将，那种无言的傲气，看着就是难受，也不自觉的大家伙儿都灰溜溜的了。


他们两万五千人被赶得一路跑，徐一凡带着这些禁卫军一出手就挡住了鬼子！据说还把整个第五师团和山县有朋那个日酋围住了。真是天差地远！


徐一凡怎么就这么能练兵？


他拱拱手：“我是革员，当不起大人的称呼，一路护送，足感盛情……动问一句，老哥是带队回去，还是怎么？”


那军官不过二十多岁，眉毛漆黑，精悍得让人羡慕。他大笑一声：“打鬼子去！咱们营长答应，护送的差使一完，就调咱们上去！在平壤，憋死人！好男儿不打这场国战，真是白吃了饷，白读了书！”


他瞧瞧叶志超：“大人，这不就是祖宗一直教我们的道理么？虽然属下出生南洋，可是还晓得精忠报国四个字！知道被异族压在头上的苦痛！”


他握着拳头挥舞胳膊，一看就是德国操典调教出来的。拳头南指，他大声道：“咱们走哇！”几十骑手，同时抖动马缰，战马长声嘶鸣，不少而人立而起，数十虎贲，策马就向南疾驰而去，那些马上的背影，是如此的朝气蓬勃，如日之初升！


这些淮军的残兵败将，呆呆的看着他们远去，半晌之后，叶志超才调转马头：“走吧……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咱们过咱们的独木桥！”


少了这些禁卫军士兵的监视护送，一行人反而更加的意兴阑珊，前行不过个把钟头就到了铁山。


这个地方不过是临近中朝边境一个小小的靠海城镇。百十户的居民，有一个驿站。甲午战事起后，本来诸军中朝边境的靖边练军一部已经派了马队来这里巡哨，作为耳目计。几十个兵大爷已经将这里糟践得不轻，估计这一带村子里面已经没有打鸣的公鸡了。这二百多人一来，架势就更加了不得。才进镇子，叶志超的戈什哈就去号房子，给大人打公馆。虽然都没枪，可二百多穿着号衣虎皮，再加上有顶子军官的模样儿，谁也不敢反抗。


几个戈什哈冲在前面，就瞧中了镇子中心唯一的一个大院子。也不知道原来这里是衙门还是富户。顿时就气昂昂的冲了过去：“就这个，就这地方，给大人歇马！”


到了门口，却发现早就有一排士兵在那里站着了，都穿着练军的号褂子，一排乌黑的洋枪指着他们！


手里没家伙就是怂，几个戈什哈见不对，打马就要走。却被那些士兵扯住了马笼头：“混帐王八蛋，也不开开眼睛，连咱们北洋营务处总办的行辕也敢冲！”


七手八脚，那几个戈什哈就给扯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就是几个耳光下去，牙都飞了。一个个扯着漏风的腔调：“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咱们是叶军门叶大人的戈什哈！”


“等的就是你们这些王八蛋！要不是你们败那么惨，咱们至于出这趟差？穿海过浪的，小命差点交给海龙王！”


那些练军亲兵，打得更加兴高采烈。后面跟来的戈什哈看自己弟兄吃亏，纷纷的跟了上来，瞧着洋枪却又不敢上前，仗着都是一家人，先骂起来再说。扰攘到最后，叶志超他们跟过来了，他和卫汝贵在马上皱眉看了一眼，那些打人的练军亲兵瞧着两人气度俨然，大概也知道是谁，悄悄儿的住手。胆大的还嘀咕：“败军之将，有什么了不起？要是禁卫军，咱们跪着接倒也情愿……什么玩意儿！”


叶志超低低的叹了一声：“算了，咱们走！将就一夜吧，等朝廷来接应咱们的人……这个时候儿了，咱们就忍忍吧！”


语调当真是唏嘘无限，他也不想再看那些练军亲兵，也不想打听他们护卫的是什么人。正调转马头，就听见那宅院门口响起一个声音：“叶曙青！你还想走？”


叶志超和卫汝贵都浑身巨震，跟过来看热闹的那些淮军军官也都傻了眼睛。叶志超不敢相信的转头，忙不迭的就下马，飞也似的扑过去。以他没革职前武官头品到顶的身份，居然拜倒尘埃：“杨大人啊！中堂爷还没有忘记咱们俩这不成器的东西哇！居然让您来接我们！咱们对不起中堂爷哇！”


身后淮军，已经下马拜倒一片，哭声震天响起，有的人还恰好犯了烟瘾，眼泪鼻涕混成了一片！


杨士骧脸色苍白，一路风涛，他这个书生也早吃不住了。不过总算没有白费，比这帮王八蛋早到了铁山大半天。他冷冷的扫视了这些家伙一眼，心里面是恨不得都给一个个砍了，要不是他们，他杨莲房何至于走到这么一步？还不是为了北洋这个团体，才弄险如此？再这么一路败下来，徐一凡再一路胜上去，北洋真的是败亡无日！


他冷冷道：“叶曙青，卫达三……中堂要我带话儿，想立功赎罪么？”


两人抬起头来，也是鼻涕眼泪的，眼睛里面放出又惊又喜的光芒：“中堂爷还愿意给咱们机会？”


杨士骧猛的一摆手：“爬起来，进来说话！还能不能保住你们项上首级，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


咣当的一声，却是唐绍仪推倒了桌上的砚台。身上手上，全是淋漓墨水，他此时却浑然不觉，双手撑着桌子，整个人象风中树叶一样抖了起来，却不是害怕，从他双眼当中，能看到的只是怒火！


“杨莲房！不是你，就是我！你这是活生生的汉奸败类啊！做人，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在徐一凡曾经那个时空，作为北洋元老的唐绍仪失势多年之后，在抗日战争当中，作为一个犹犹豫豫，将要落水的汉奸，被军统砍死在书房当中。在这个已经改变了的时空当中，他却是在全身心的喝骂着另外一个即将做出汉奸行径的人物。要是杨士骧就在他的面前，唐绍仪毫不怀疑自己会将他活活撕碎！


张佩纶一身风尘，神色委顿的坐在椅子上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袁世凯和他对坐，脸色也阴沉得如暴风雨将临！


李鸿章的女婿，居然甘冒万险，跑到平壤来，告诉了他们一个惊人的消息。


杨士骧假借李鸿章的名义，奏请朝廷调叶志超和卫汝贵回去议处。唐绍仪和袁世凯当时都没当一回事儿，早打发这些人走一天，还少些嚼裹，还省得监视他们。也从没想过，凭借这些家伙能闹出什么乱子出来，他们要是真有那种挑战禁卫军的血勇，还会从汉城一路败退下来？


可是杨士骧偏偏想利用他们，还有那些淮军军官，趁着徐一凡集结全部主力于正面，对付第五师团，淮军独镇东线侧翼的时候儿，潜回聂士成所部，掀起兵变！现在就只有安州有两营禁卫军第二镇的新兵，守住后路总基地。慈山一带，淮军那里没有一点禁卫军，最多几个联络军官……杨士骧他们有很大可能潜回去！


谁也不知道杨士骧会用什么手段说服这些已经落胆的淮军骨干，谁也不敢小瞧了这个李鸿章幕府后期最加信任的小诸葛。打仗练兵他和徐一凡天差地远，但是论起官场权谋，杨士骧浸淫其中数十年。亏得徐一凡是在朝鲜，天高皇帝远的可以瞎来硬扛。真的放在朝中，杨士骧说不定早就玩儿死徐一凡了……这些在淮军根基深远的军官加上叶卫两人，再加一个完全可以代表李鸿章的杨士骧潜回去，淮军就是李鸿章养出来的，就连聂士成会不会生变，都难以预料！


杨士骧的目的很明显，他们打得稀里哗啦，禁卫军也别好过了。大家一起败，至少也是一个法不责众。而且徐一凡就是靠着这些兵，才屹立到如今，兵没有了。到了最后，北洋还是大清的中流砥柱，北洋这个团体，还是会始终不倒！


就算李鸿章下台，朝廷还是不敢拆散北洋这个庞然大物！几十年来，依托北洋这个团体而上位，而权力在手的这个官僚集团，仍然是什么都不会变！


一个李鸿章亲自养大的权力团体怪兽，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也不受李鸿章的驾驭了。它在张牙舞爪，为自己拼死一搏！


日军第三师团已经登陆元山了啊，要是淮军让开东面，日军可以直冲平壤——真要那样也不怕，平壤坚城，还有不少兵，守备足够。徐一凡回师也方便，说不定可以回来继续击破第三师团。


唐绍仪和袁世凯都不是笨人，两人都想到一个地方，安州！日军聪明的话，就会沿着东线巨大的缺口，转而向北攻击安州。完全切断禁卫军的退路，将禁卫军封死在大同江一带。徐一凡在朝鲜的全盘战略主动权就此落空。只要徐一凡一旦被封死，短时间又冲不开安州一线的话，看到徐一凡这支大清唯一能战之军陷入绝境的情况下，谁知道日本人会不会转变兵锋，迅速增援朝鲜，甚至转兵在大同江口登陆，几路彻底将他夹死。


旅顺陷落，海口丧失，淮军不能战，唯一的长城之靠徐一凡再完蛋，那日本方面就是全胜之局了。


就算朝廷屈辱求和，李鸿章背黑锅下台，可是北洋这个官僚团体，却依然还在！


袁世凯和唐绍仪对望一眼，目光激烈的默默交换着意见。


“来得及么？”


“现在挽救还来得及么？”


“恐怕……只怕……”


“没有恐怕，没有只怕！”


袁世凯拍案而起，胖胖的脸全是忍狠的神色：“我去安州！唐大人，你带着张大人马上通报徐大人这个消息，让他尽速转兵！第五师团怎样，都不必管了。咱们要应付这里的危局！”


唐绍仪慨然道：“你去，你去！我不是军职，也不方便。打输了，咱们一起跳海就是了！反正不要看杨莲房的嘴脸！”


袁世凯一拱手，就要出门，临出门的时候却回头看了神色黯然的张佩纶一眼：“幼樵兄，你为什么不发电报给我们？多给我们一点应付的时间？”


张佩纶苦笑，缓缓摇头：“我是中堂的女婿，受恩深重……我怎么能去电报局发这个报？人多口杂，消息万一传出去，中堂还如何做人？我不能让他背负几百辈子的骂名啊！”


袁世凯一笑，淡淡道：“中堂老啦……也该换换人了……”


“徐一凡么？”张佩纶低声反问，袁世凯却不回答，一笑拔腿要走。唐绍仪却叫住他，这个时候儿两人没有了暗中的隔阂，剩下的就全是关切了：“慰亭，真的来得及么？”


袁世凯仰头向天，默然一下苦笑道：“但愿聂功亭能感徐大人的恩，能挡一下儿，我还能有点时间！……管他呢，大丈夫生不五鼎食，就死当五鼎烹！告诉徐大人，我袁世凯在安州等着他！”


说罢，就大步出门，再不回顾了。


唐绍仪默然半晌，转头看着张佩纶，轻轻问道：“幼樵兄，你此次前来，中堂说什么了么？”


张佩纶苦笑：“中堂说……他等着看徐一凡能做到哪一步……”


唐绍仪站得笔直，傲然道：“那就瞧着吧，徐大人准能挽回局面，谁也压不垮他！徐大人……比李中堂强！”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五章 风雷（上）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的下抄，在东亚大陆的东北角，在渤海湾的四周，局势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演进着。


八月二十二日，日军登陆大连湾。


八月二十二日，日军第三师团登陆元山。


八月二十三日，拼凑集结于辽南金州前沿，数目逾十营的各路练军，在日军第二师团一个先锋小崎混成大队，不过三四百步兵，二三百骑兵的威力搜索前进的攻击下。十营练军，纷纷溃败，未曾见仗，就一路放弃险要，直退金州。


靖边练军，毅军，拱卫军……见仗绝无，闻风而溃。日军数百先锋，直逼金州。当面清军，畏惧朝廷法度的还退向金州，试图拱卫旅顺门户。胆子更大一点的，就退向复州大道，干脆向北跑，朝辽中腹地退，估计那里日本人也追不过来。


守备辽南旅顺一带的七总兵，加上龚照屿这个赶鸭子上架的文人总办，纷纷去电朝廷，称倭人军势如急风奔雷，洋枪洋炮，精利难当。辽南一带万余清军面对优势日人，血战经日，虽屡挫敌锋，但仍然只有退保金州。纷纷向朝廷，向北洋请援。要水师出战援护旅顺，要调大量的新锐练军来增援旅顺一带。龚照屿更悲观的请朝廷革他的职衔，他愿意到北京待罪。


龚氏和七总兵更危言称：“再无援军，旅顺必不可保，是不是能撑持到九月，尚在未定之天，旅顺陷落，则渤海湾就成日人天下，他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天下大震，朝廷大震，士人大震！


前些日子，大家都以为圣君在上，权操一处，无数正人君子列于朝。风气为之一改，天朝上国本来就没什么问题，只是给其他人搞坏了，现在上面儿振作了，还怕拿不下一个小小日本？


徐一凡从朝鲜传回来的捷报更带给大家希望，认为北洋实在无能。光绪也从善入流，在辽南筹防的时候，委了不完全属于北洋的毅军宋毅，还有绝对和北洋不是一个派系的徐邦道以重任。大家都以为从此辽南固若金汤，海口无虞，只要在朝鲜的徐一凡再打几个胜仗，小日本就要求和了。


谁知道等来的是这样的消息！北洋精锐主力盛军等不能战，而光绪委以重任的其他人，也同样不能战！


国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连一个一直蜷缩在天朝脚下的小小日本，都已经不是对手了？


不少士人拿起了曾经被他们痛骂的大清时报，看谭嗣同做的日本明治维新的系列文章。看看究竟为什么日人一跃而强，而天朝竟衰落如此，洋务自强数十年，都是一场画饼。


天下扰攘纷纷，士人们几乎同时发出了声音。


“诛李鸿章以谢天下！”


“调徐一凡进京师勤王！”


“朝鲜兵事务必速定，徐一凡禁卫军已为天下有数骁锐之师，不可虚掷于偏远藩国属地，务必回守腹心之地！”


“练军不可用，新募之军不可用，天下唯一可用之师，非禁卫军莫属！”


这样发言是很容易，可是这些士人清流，谁也没有太深的概念，在丧失了海权之后，徐一凡的禁卫军从陆路要怎样援护辽南，一路怎样为数约两万的禁卫军提供后勤保障，怎样转运物资，时间到底如何配合。他们想来，只要光绪一纸飞檄，徐一凡就该神兵天降了。谁也未曾想到，徐一凡面前还有第五师团的残兵，还要进行艰苦的攻击作战，才能清除，侧面还有第三师团上陆，而这支孤悬于朝鲜的禁卫军，正面临一场最大的危机！


※※※


“聂军门，日军第三师团前哨约步兵二百余人，骑兵数十，已经过成川，正窜犯慈山！”


“聂军门，我前营已经于日军步队接火，双方射弹如雨，我前营正鏖战中，请军门调大队为后殿！”


一个个骑兵飞也似的策马而来，匆匆的回报军情。聂士成坐在自己军帐外面的大马扎上，面前放着大幅的地图，都是这两年禁卫军参谋在德国顾问的指点下，绘制的朝鲜北部大比例尺的地图。上面的等高线当时看得淮军上下军官一阵阵眼晕，全靠派驻聂士成所部的几个参谋军官指点解释，他们才能明白大概。


在八月二十四日，在元山一带张开威力搜索幕的禁卫军直属骑兵标就已经将日军上陆的消息传到了慈山的聂士成中军处，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八月二十五日，日军的前哨就已经和聂士成所部在成川接触，在成川一带聂士成放有几百名盛军作为警戒。他们略微抵抗就撤退下来——聂士成也没指望他们能在成川血战死守到底。他指望的还是他那二千人的本部。


这二千人分为五营，已经得到了徐一凡给予的补充，在他的指挥下，是准备血战到底的。这五营官兵都放在慈山一线，属于东线的枢纽地位，两翼才是二十个营的残破盛军。只要守住慈山，东线就有了屏障，就可以等待徐一凡的主力回师。


枪声已经依稀可闻，在远处的丘陵山地回响，骑兵往来回报。大家的心思都不怎么在地图上面，反正形势清晰得很。死死守着就对了，聂士成可没有什么进退的自由。死保东线，他是对徐一凡拍了胸膛的。


大家只有一个感觉，这股日军来得好快！


上陆不过三天，就逼近了慈山一带，还绝不停顿整理，悍然发起了攻击！这种素质，让在场所有聂士成的心腹手下，甚至包括他都脸色难看得很。


聂士成看看远处，听听枪声，又看看地图，微微摇头：“来得太快了……”


他低声问：“今天什么日子了？”


一个麾下军官大声回答：“军门，二十五日了！”


聂士成脸色有点发青：“就算徐大人今天回师，没有三五天也赶不到慈山，就算五天好了，咱们要死守到八月三十，就凭我这二千兵……”


大家都默然无语，慈山地势也很险要，周围山地，标高也越千米左右。一条官道直通，过了慈山就分为两路，一路向安州，一路向平壤。扼住慈山，就有些象徐一凡当时扼住洞仙岭主阵地一样。主力攻守战毫无疑问是发生在这里，两翼盛军，就算再不能战，挡挡那些爬山就累得半死，无法携带多少武器弹药的小股日军，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问题就在于，当初在牙山，聂士成所部士气尚高，也是据险而守，也没挡住日本人一个支队的攻击几天！


这股日军来得出乎意料的快，徐一凡回师不知道还来得及与否，要是丢了慈山一线，那朝鲜全局恐怕就有不忍言之事了。谁都知道，为了打掉第五师团，徐一凡已经拿出了吃奶的气力，将所有能战之兵都抽调上了！


一个派驻聂士成所部的禁卫军联络参谋军官猛的站了起来，整整军帽：“聂大人！没什么好商议的了，咱们死也要为徐大人守住后路！在这里联络筹划已经无此必要，属下等几人愿请拿步枪上前线，给战壕里多添一可战之兵！聂大人，属下等几人奉请！”


话音未落，几个联络参谋军官全部起立，肃然行礼。


聂士成咬咬牙齿，缓缓的扫视了麾下那些军官一眼，有的人咬牙切齿，有的人脸色铁青，还有的人目光犹疑，明显是心怀惧意。


“打他妈的！我不能让左冠廷白救咱们一次！他葬在汉城，我就葬在慈山了！都上前线，各督一营，谁都不许后退！大家都是五尺的汉子，咱们再逃一次么？”


聂士成脸都涨红了，刚才那几个禁卫军军官的目光刺得他浑身发痛。北洋水师完了，左冠廷死了，叶志超他们败了，有的人对得起祖宗，有的人对不起。他可不想就算活着，也被人戳脊梁骨！徐一凡给了他一个赎过的机会，他可不想和叶志超他们一样，灰溜溜的回去，背负天下的骂名，那样真的是死不如生！


他甩掉身上的斗篷，一把按住腰刀：“走！都上第一线！各位记住，我聂功亭就在你们背后，谁敢后退一步，我认得你，这刀认不得你！”


※※※


枪声在山谷里面回荡，弹雨咻咻而过。在空中划出了连成一片的呼啸声音。


川上操六举着望远镜，背靠一颗大树，死死的看着对面的攻守状况。


慈山正面，扼住官道的山地，已经构筑了土木工事。在禁卫军参谋军官的指导下，聂士成所部也挖了战壕，设了障碍。虽然远不如洞仙岭那里的工事完整庞大坚固，但是也相当可以了。至少比起淮军以前常规的木栅胸墙加上壕沟的防御体系坚固了许多。两个联队的日军轻兵袭远，也没有携带多少重武器，弹药也就是随身的基数，攻击起来，非常吃力。


一个个前哨阵地，疲惫饥饿的日军拼死爬上去，留在山坡上面的就是累累的死伤。但是只要逼近工事，那些可以在阵地里面做坚定射击的淮军士卒，多半就纷纷退避下去，撤向后面一座山地。


在川上操六的所在丘陵的反斜面，是大队大队的日军正在席地修整，准备接替攻击。三日的强袭行军，让这些日军官兵都衣衫破烂，面无人色。有的人掘了草根，就在嘴里嚼着。川上操六当时的命令，就是多带子弹少带干粮，到了现在，这两个没有辎重纵列随行的联队，几乎已经断粮了！


嗖的一颗子弹掠过，打在他靠着的大树上面，飞行了这么远的距离，子弹已经无力，只是在树干上面扑的发出一声轻响，让几点树皮溅落下来。


川上操六动也不动，身后几个军官已经扑了上来，要按着他趴下来。川上哭笑不得的甩开他们：“这是干什么？”


“阁下，危险！”


几个忠心耿耿，带着参谋佩饰的军官都是脸有菜色了。川上以中将之尊，和他们一起步行强袭，一起饿肚子，不避矢石的跟着他们第三师团一起强袭，已经赢得了这些军官的最大爱戴。


川上笑道：“有什么危险的？清国军队还是只有射击的勇气，而且射击纪律也没有改善，远远的就放枪……不过这些聂士成的部队还算可以射击到底，直到我们逼近他们的面前……六十八联队修整得如何了？这个山地攻下来，安排他们替换第六联队……都是帝国最忠勇的官兵啊！”


听着川上操六夸奖名古屋兵团，这些参谋军官都面有得色。有的人还恭谨的点头示意。


对面山头突然发出了欢呼的声音，接着就看见一面日章旗升起来，一天攻击下来，慈山正面的外围阵地，几乎给第六联队夺取了快一半！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也许就能击破当面聂士成所部，为彻底切断徐一凡所部扫开通路！


川上操六笑眯眯的招手让那些参谋军官过来，笑道：“庆祝一下，我还有点好东西！”


他腰里和士兵一样悬挂着饭盒，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点白糖，几个参谋不好意思伸手。川上一一的将他们手拉过来，每人倒上一点，几乎马上就给舔到肚子里面了。白糖让这些少壮军官有了点精神，一个个显得更加意气昂扬。


川上微笑：“我们没有退路啊，诸君，只有向前！为了这场胜利，名古屋兵团做出了超越人体极限的努力，帝国会记在史册当中的！”


※※※


在平壤通往慈山的道路上，几十骑快马正在飞驰，马上数十名骑士，都是汗透重衣，满面灰土。当先一个人正是袁世凯，他面沉如水，半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咬着牙齿赶路，不停的鞭打着他胯下那骑健马。


眼见得道路的前面就是分岔，一路向东，一路向北。到了路口袁世凯率先勒住了马，后面的骑士也纷纷停步，目光都投向了袁世凯。从平壤到慈山快马也要走两三天，不少地方还要牵马越过丘陵山地，从接到张珮纶消息之后，袁世凯已经不眠不休的赶了一天的路了！


他跳下马来，坐骑喘着粗气，马腹剧烈起伏，汗已经出足了，毛片打得透湿。再这样赶路下去，估计马就得倒毙了。


不等他招呼，那些骑士都纷纷下马，松肚带，带着马遛遛，将料袋和水袋挂在马耳朵上面，让这些坐骑缓缓气力。几个骑士靠拢袁世凯，目光无声的发问。


“袁大人，是向北，还是向东？”


袁世凯的目光只是向东看去，最后只是缓缓摇头，低声道：“歇会儿马，咱们向北！”


“大人，不去慈山了么？”


“来不及了……聂士成所部二千，其他淮军有八千，我们几十个人，手中无兵，万一有变，我们根本无力弹压！如果无变，淮军都在苦战，我们去了也是白去，咱们只有去安州，守住这个后路总基地！只要安州在手，徐大人总能接应上我们……丢了安州，得到那里的物资，在凭借安州死守，咱们的后路，就真的断了……”


袁世凯低声解释。这些军官都是徐一凡一手带出来的，不是他当年的心腹手下，他可不敢拿大，任何事情都要解说分明了。


听到他的解说，每个人心里都沉淀淀的，料理马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这些官兵都无声的梳理着马匹的毛片，希望这些无言的战友能快点恢复，带领他们快点到达目的地。


袁世凯向东看看：“聂功亭，你可要给我争取点时间！”他在心里默默祝祷几句，又转头向南：“徐大人哪徐大人，我袁世凯这次可算是卖力了，一身功业就赌在你的身上，你可千万不要让我袁世凯失望！”


※※※


第三师团上陆元山！


淮军可能生变！


正在督促禁卫军所部整理，准备迅速回师的徐一凡被这两个消息狠狠击中。


第三师团上陆元山，还算是在预料当中，但是淮军可能生变，却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但是这个消息却是李鸿章的女婿张珮纶亲自传来，让人不能不相信！


参谋本部的临时帐篷里面，一片死寂。


唐绍仪累得已经瘫了，委顿在马扎上面，直着脖子将一大茶缸凉水咕嘟嘟的全部灌了下去。然后就死死的看着徐一凡。他也是不眠不休的从平壤赶到，就等着徐一凡拿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徐一凡已经快步走到了挂着的大幅地图前面，沉着脸仔细的看着。


听到这个消息，他脸上的肌肉连抽动一下都没有，那种沉稳，让所有人都从最初的慌乱当中平静了下来。


谁都不知道，其实徐一凡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可半点都不能表现出来，现在满心都只是在苦笑。


“这条路……果然是难走啊……救世主……真的不是那么好当的！”


要是事情发生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估计就暴跳如雷的去弹压了，要是抓到杨士骧叶志超他们，撕碎了都是轻的。现在既然伸手不能够着，也只有赶紧回师一条路，那还有什么好气的，往回赶吧！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在安州那个地方，正是楚万里。徐一凡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是缓缓点头，再看看其他军官，不管是德国的洋人，还是自己的参谋，目光都集中在那里。


“从这里，整军回安州，要多久？”


“全军而进，携带辎重大炮，七天。”


“轻兵而进呢？”


“单单是左协，他们已经算是修整过了，带他们轻装而进，五天！”


徐一凡默然无语，看看怀表：“今天已经是二十五日了……云纵，带着左协，和旭州一起跟着我，轻装前进，回返东线！无论如何，我们先把安州保住！只要后路无恙，内线作战态势完整，老子怎么也把这个第三师团收拾了！”


李云纵大声应是，看着徐一凡态度坚决，军官们都是精神一振，连唐绍仪都直起了腰。


楚万里冷冷道：“要是安州丢了呢？”


徐一凡沉默一下，突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抢回来啊，还能怎么样？我命在天！”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六章 风雷（中）


枪声仍然如爆豆一般的响着，弹雨如织，再加上行营炮的炸开的烟柱，在山坡上升腾起一团团的烟雾。


枪声之后，响起的是喊杀声！


日军穿着黑色军服的尸体，谷个子一般的倒在山坡上面。邻近堑壕线的地方，更是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可是山坡下面涌动的，仍然是一波波的日军人浪！


两个联队，近四千官兵，如惊涛骇浪一般，反复的冲击着慈山一线，控扼着官道的主阵地，一波方退，一波又至。付出了那么多牺牲，如果在短时间内再冲不开眼前防线，他们就只有等着后续部队赶上来，将辎重带过来。可是等第三师团后续部队上来，那徐一凡的兵差不多也该到了，那时就只有一个完字儿。既然都已经赌博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也只有赌下去！


这四千官兵，三天强行军不算，这强攻也打了快两天了，节节死伤，节节艰难的前进。聂士成部虽然在淮军当中素称敢战，但在川上操六等人看来，并不是一个不可击破的对手。


对淮军的战力评估，当初第五师团还在高歌猛进的时候就已经传回了大本营，作为大本营陆军幕僚长的川上操六自然也仔细研读过，更别提他还是一个周游中国大部，潜心研究中国军政两途多年的清国通！


那份报告还是现在已经成为日本“护国”神灵山县有朋一字一句写出来的，大概也是这明治重将最后能给他们帝国报效的了。


“……步兵经常好像二百乃至五百一群，这一群里必有大旗两面（清军营建制——奥斯卡注），并有六厘米炮两门，携带的兵器全是毛瑟枪格拉枪等优良步枪，必定在散开后射击为常规……他们经常用的队形是在散开后的一队中挥舞大旗开火，开火为随意射击，并没有一齐射击，他们的队形到处都有薄弱的一线，没有预备队。但是称为总预备队的，是经常担任总指挥官的护卫，在散兵线的后方若干米的位置上。退却的时候，这个预备队先退，散兵则无秩序的溃逃……也许是不善于射击，也许是不善于测量距离，也许是时间与演习在射击上有很大的差异，其子弹多从头上通过，达到很远的距离。他们不考虑利用地形地物，从不用跪射，卧射，一律站着射击，这是经常为了保持队形的整齐，便于他们能力不强的军官掌握，否则他们很快就会停止射击溃退……淮军所部，只有聂士成所部有坚定射击到底的勇气，但是当我军在付出不大的伤亡（因为他们射击技术的拙劣），逼近并且亮出刺刀的时候，清军每次都转入崩溃，无一例外……（以上摘自日人龟井兹明所著《甲午战争亲历记》，1955年中华书局版，高永学译——奥斯卡注）。”


川上操六的黑眼圈已经很深了，嘴唇也被战场的硝烟渲染得干裂起皴，他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的卓立在战场上，只是在心里不断的默念着他早就背下来的这份山县有朋用生命换来的报告。可是今天，眼见到了即将突破的最后关头，聂士成所部，却已经和他的认知完全不同！


日军已经竭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们服从而坚韧的官兵忍着疲惫饥饿，透支精力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而聂士成所部不仅学会利用战壕跪射卧射，不仅如报告所说的射击到底，在日军扑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居然也坚定不退，用刺刀，用大刀，和他们混战成一团！一次次的将以为达成突破的第三师团这两联队的忠勇官兵打下去！


在他望远镜的视场里，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波突进上去的官兵，像是被战壕吞噬了。喊杀声惨叫声接地连天的响动，一个戴着顶子的清军小军官还死死的搂着一个日军大尉滚了下来！大尉的军刀戳进了他的腹部，而那小军官的手死死的卡着他的脖子，两人滚到山坡的一半就已经不动，一齐断气。


在哪里，也没有看到清军做出这样顽强的抵抗！


“快崩溃吧！快崩溃吧！”川上操六的手剧烈的抖动着，在心底无声的呐喊。但是下面的画面却是日军被打出了战壕，连滚带爬的退了下来，人人带伤，人人血迹殷然。后面跟进，不住呐喊的日军声浪为之一顿，接着就看见一具具日军尸体被推了出来，接着就是步枪又架在壕沟上，朝下倾泻着弹雨，而那四门五七行营炮，就从来没有停止射击！


一发炮弹远远掠过，到了它最大射程的尽头，落地爆炸，激起的硝烟尘土，溅了川上操六和他随侍军官一身。那些参谋军官们都颤栗着放下望远镜，目光看向依然一动不动的中将，就听见川上冷冷的下达命令：“还等什么？后队继续发起攻击！六十八联队的第三大队呢？”


传令兵忠实的传达了他的命令，一直等候的大队长拔出西洋式指挥刀，大声的嚎叫着，带着数百名浑身泥污，消瘦如恶鬼一般的士兵，又以整齐的便步，加入了战场！


※※※


在战线的这一头，聂士成端坐在马扎上，他离火线也只有数百米，几乎就顶在堑壕线的后面！


两面大旗插在背后，成旗门状，随风猎猎飘扬。左边的大字是“大清少保提督军门头品顶戴聂”，右边则是血淋淋的一行大字“聂士成死于此！”


他的亲信戈什哈都是脱光了膀子，捧着鬼头刀站成一排，背后插着一排长把苗子，不少长苗子上面挂着了血淋淋的人头！在这些戈什哈的前面，则是一排木箱，都打开了箱盖，里面满满的九八成色的官银，全是五十两一大锭的。


几个人急奔过来，押着一个光头无帽，身上全是血迹的军官。到了聂士成面前就一把将他推在地上：“军门！左哨的哨官带队要逃！”


聂士成脸色枯黑，看也不看那哨官一眼：“砍了！”


那军官身子一抖，挣扎着抬头：“军门，咱们这二千弟兄是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啊！现在死伤都已经近半，咱们对得起徐大人了！标下这是为军门留点种子啊！”


聂士成神色不动，加重了语气：“砍了！”


那一排戈什哈没有一个动手，只是面面相觑。站在聂士成身后的还有两个禁卫军的联络军官，疑惑的也对望了一眼。就看见那哨官暴跳的想爬起：“老叔，我跟你十五年，什么时候怂过？牙山也是我打到最后！这二千子弟，是老叔的根本啊！我也带花六处，杀了四五个鬼子！就算丢了慈山，我们也能退守平壤！老叔，兵是咱们聂家子弟的根本啊！”


聂士成缓缓站起，看着那自家子侄的军官，缓缓道：“咱们逃过一次了，左冠廷替我聂士成赎了罪，我和他自己兄弟，肝胆相照，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这次，不是为了徐大人，是为了左冠廷！再逃一次，小四，你说咱们回得了合肥北乡老家么？进得了祖坟么？死在这里，我那妹子，会给你这个儿子招魂！你安心上路！”


说罢猛一挥手，两个戈什哈上来，一个一踢那哨官腿弯，他一跪下，那戈什哈就扯住了他的辫子，另一个顿时就是一刀挥下，血光冲天而起。


聂士成看也不看那颓然倒地的无头尸首，对还跪着的那几个押解逃将而来的兵弁大声道：“右营记赏二千两！要现的，自己搬！”


那几个兵弁都是营官的马弁，押解聂士成这个堂房侄子过来，以为聂士成就是责打一下，要他戴罪立功，也未尝没有营官想看看风色。昨天夜里，聂士成抵达慈山前线，下了死命令，所有营官上一线，他就坐在他们背后！现银子搬出来，打好了当场发赏，有一个退下来的，他聂士成认得，鬼头刀不认得！


打得这么辛苦，退下来的都砍了，前线死伤惨重也不敢退，看着那排人头胆寒！这个营官推下聂士成侄子过来领罚，也是想看看风色，要是聂士成不杀他的头容忍了，他们自然也可以顺势退下来。老军门应该不是想他这些嫡系心腹打光吧？


谁也没想到，聂士成和他这个侄子话也没说几句，连碗送行水酒都没有，说砍就砍了！


几个马弁对望一眼，再看看那排人头，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抬头惨笑道：“军门，到了这个份上，还说什么银子，我们也带不进棺材……标下回报营官，打完就算，至少见得了祖宗！杀多了鬼子，还有赚的！……营官还有话要标下回报，现在右营阵地上面，能战的不过百人，鬼子还在冲击，请军门调派些援兵！”


聂士成身子一抖，回头看看，自己的亲兵中营已经抽调光了，全部填了上去。看看远处，枪声又紧密了起来，硝烟一阵阵的飘来。他抬头看看头顶蓝天，哈哈一笑，猛的招手，那排捧着鬼头刀的戈什哈轰然应是，聂士成一紧腰间皮带，伸手抄起一支步枪：“跟聂老子上去！”


他还没动步，那两个禁卫军联络军官已经拉住了他，两个年轻军官笑道：“大人，这杀鬼子的买卖，就不要和标下们抢了吧？给咱们一半弟兄，咱们上去！后面还要军门坐镇，等着迎接徐大人！”


聂士成反手握住他们的胳膊，三人对望一眼，看到的只是坦然。聂士成一笑：“看来拼了我这枝军，给国家保住禁卫军，还当真没做错。今儿是二十七了，两位兄弟放心，有我聂士成在，怎么也替徐大人守到三十日！鬼子过不了我这支军！”


※※※


枪炮声响了一天，也许是老天爷都厌倦了杀戮，让夜色早早垂下来。激战死斗了一天的战场，终于沉寂了下来。


战场上面，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道，犹自在夜风当中不肯散去。


战场上鬼火点点，还有没断气的人低沉的呻吟声飘荡。


两日血战，聂士成所部伤亡近半，而日军也付出了近千人的惨重伤亡！


公平的说，按照两军的战斗素质，要不是聂士成所部得到了徐一凡的大力补充，军火弹药充足。而日军轻兵袭远，弹药缺乏，几乎断粮，没有重火器。优势兵力攻击下，聂士成所部就是再怎么死斗，也应该被突破了。


夜色下，一群憔悴疲惫的日军军官，扶着指挥刀围坐着篝火，只是呆呆的对视。


三日强行军，两日苦战，已经将名古屋兵团第六，第六十八这两个最精锐的联队的战斗力发挥到了极限，打到现在，已经是疲不能兴。士兵精力体力完全透支，而且士气也有所动摇。让他们再度发起攻击，冲破当面之敌，再完成袭占安州的计划。除非出现什么奇迹，否则只能承认失败！


谁知道聂士成所部居然在这里打得这么硬！本来在川上的全盘估算当中，这些暂时依附徐一凡的淮军，不可能为了不是他们系统的徐一凡这样死战，两天时间无论如何也突破了，乐观点也许只要一天。淮军溃败，他们这两个联队就可以在八月三十日前袭占安州，这个时候就算徐一凡赶到，而第三师团剩下两个联队和辎重弹药物资也赶到了。正好可以掩护他们的后路和侧翼，死死的将徐一凡所部切断在朝鲜。水路旱路，全部断绝。


只要徐一凡的禁卫军陷入孤立，他的所有战略主动权就已经丧失，而他也可以顺利陈请大本营，转用战略预备队第一师团再从大同江登陆，将清廷最后的希望歼灭于朝鲜。则陆军的面子就挽回来了，而清廷也无法再做抵抗。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两天下来，现在已经二十七号了，还是没有冲破慈山一线！再打下去，只要再耽搁一天，就算能击破聂士成，也不够时间赶到安州袭占这个要点了！


川上操六端坐正中，虽然神色不动，可是内心却乱成一团。


谁知道那个天杀的徐一凡是怎样让聂士成为他如此效死的，天知道以为把握极大的这行险计划怎样濒临失败的，天知道他为什么始终就不是那个清国毛头小伙子的对手！


军官们先是低低议论，接着就是声音越来越大。


“第六联队伤亡已经百分之三十……”


“六十八联队也差不多……”


“弹药没有了……”


“粮食也没有了，士兵已经有不少饿晕厥了……”


“我们要朝后退！和桂师团长后续赶来的大队联络上，我们只有承认失败！”


“牺牲了那么多人，难道就要放弃么？名古屋兵团的面子，陆军的面子，就这样丢干净么？海军取得如此大胜，陆军却有第五师团惨败，难道我们名古屋兵团也要惨败告终？”


“照这样，陆军一万年也打不下朝鲜！一个兵团填上去，失败，接着又填一个兵团。难道我们就不能集中主力于朝鲜？”


“集中主力与朝鲜有什么用？这是清国的藩属之地，我们只有打击他们的本部，清国人才会认输！争夺海权也是为了能进攻清国本部，阁下难道没认清这一点？”


“但是这样朝鲜的兵力就不足！如果帝国没有在两个战场展开决战的力量，那为什么还要发起这次战役？”


“这本来就是帝国国运系与此的国运之战！我们没有把握，就只有凭我们的决心，而清国人在这一点远远不如我们，朝鲜南部的攻略，海上的会战，大连湾的攻略，都证明了这一点！清国军队虽多，但是不是我精勇陆军的对手！我们的策略就是在所有战场都动手，在所有战场都把清国人打痛，这样才能最快的结束这场国运之战！”


“那徐一凡呢？那聂士成呢？”


看着那些少壮军官越扯越远，坐在川上操六身边的第五旅团旅团长大迫尚敏少将本来一直在闭着眼睛不言不动。虽然第六第六十八联队都属于他的旅团，这支第三师团派出的挺进支队也叫做大迫支队，可川上操六在，大迫就没有下过一道命令，被底下军官嘲笑为“木偶长官”。


这个时候儿他却猛的睁开眼睛，大喝一声：“够了！”


所有军官噤然，只能听见篝火爆裂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还有军官们肚子咕噜咕噜乱叫的声音。一双双疲惫凶狠的目光，都看向了大迫少将。


大迫尚敏淡淡道：“本支队行动指示，向来由川上幕僚长指示，诸官为何扰攘纷纷？”


他转向仍然还扶着指挥刀发呆的川上操六，轻轻一点头：“阁下，本支队是进是退，由阁下一言而决。”


川上操六心里早就乱作了一团，坚持在这里，只有让第五旅团战斗力丧尽，而失去了一半力量的第三师团，是否能够抵挡徐一凡回师而来的雷霆一击？他完全没有关于徐一凡主力的战术情报，但是在他的意识里，永远忘不了汉城的经验，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徐一凡带着禁卫军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但是就这样放弃，也于心不甘。退下去，保全了第三师团，但仅仅凭借一个第三师团，再无可能争取到朝鲜的战略主动权，到时候日军要不就是看着徐一凡自由来去，要不就是增兵，影响整个战略布局，影响对清国本部的打击……而日本也耗不起！


一个徐一凡横空出世，怎么就给帝国筹备二十年的国运之战，带来了如此多的变数？他川上本人没有什么，这次轻兵强袭，他已经赌上自己一切前程，失败了，就再不要想在陆军当中有寸进了，很有可能被强制解除现役——到时候无非就是一把肋差可以解决的问题。


可是……天照大神在上，难道这场国运，日本还是争不过那个已经雄踞东亚两千年的强邻？如果大神看顾您的子孙，就赐下如同神风一般的奇迹吧！那个伊藤阁下坚定认为的，对清国作战，必然会出现的奇迹！伊藤阁下那么了解清国人，他不会判断失误的！


所有人都在看着川上操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山风将篝火扯得长长短短，而川上在这静默当中，心也越来越凉。


突然之间，军官会议的篝火堆外响起了动静，接着就看见卫兵带着几个下级军官走过来。川上睁眼一看，这些军官是带领搜索部队的。虽然他们主力打击在聂士成所部上面，对两翼淮军那些盛军的残部根本不搭理——军学上，他们据守的侧翼也不具备大部队攻击的条件，运动太困难了，只要淮军有射击的勇气，就可以击退一切零星的攻击——那种地形，不可能进行大部队的攻击作战！


但是盛军毕竟有八千人，两日攻击之后，第五旅团已经筋疲力尽，要考虑自保了。必须派出搜索部队警戒淮军的动向，就是这八千没战斗力的盛军，这个时候出击从侧翼卷击，第五旅团也受不了！


而这两个军官，就是带领这些搜索部队，和侧翼淮军保持接触，随时警戒的！


两个军官已经面无人色，憔悴饥疲到了极点，军裤都给撕扯成了短裤。但是川上操六，就在这两个军官的脸上，看到了又惊喜，又不敢相信的神色！


神风，难道刮起来了么？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七章 风雷（下）


夜色当中，一条火龙仍然在朝鲜的山路上面弯弯曲曲，滚动一般的前行。


朝鲜地势如同前述过的，都是南北向的山脉，东西方向运动较为困难。这条从平壤向东延伸，再转而向北的道路，是这一年余时间，花了几十万的银子，征发了十几万民夫，在参谋本部的规划下才辛苦修造出来的几百里急造道路，是整个禁卫军内线机动作战的依托。


特别在今年入夏的时候，这条道路还没有完全修好。又是暴雨，又是泥石流，没有个断绝的时候儿。当时唐绍仪还建议徐一凡稍微缓缓，不要使用朝鲜民力太过，毕竟现在禁卫军的家安在这儿。可是徐一凡当时的态度无比坚决，不管朝鲜民夫有多么饥疲困苦，不管自然条件多么恶劣，这条急造道路，必须按期完工！


到了这个时候儿，大家才看出徐一凡的高瞻远瞩出来，没有这条道路，这个月之内，禁卫军就是赶死了，全部累吐血，也爬不到安州！


不过饶是有这条道路，饶是有跟随徐一凡飞兵而进的是有着从平壤到汉城长途奔袭经验的左协精锐虎贲之士，这条路仍然走得艰难无比。


这是什么样一条路啊！


这条道路，并不像贯穿朝鲜南北的那些官道是在两山之间的平地上蜿蜒前行，平壤到汉城之间的道路更是较为宽阔，路政也有地方维护。这条道路，就是在山上山下起伏，高处要过海拔七八百米的山头，险处一面是山，一面是悬崖！


而禁卫军右协官兵，就在这样的道路上，用急行军的速度前进。人人走得汗流浃背，但是脚步却没有丝毫要停顿下来的意思。


徐一凡也在队列当中，他拄着一根拐棍，也打上了和士兵一样的绑腿，艰难的也在朝山道上面爬。周围全是士兵，火把下这些子弟都看见他们身兼四钦差的徐大人也跟着他们一尺一尺的用脚量着这道路，大家的脚步就禁不住加快了几分。


谁也不知道，徐一凡早就是走得心里叫苦连天，不过是手下面前，他还得做出一副振奋的样子，有队伍的目光投过来，还得挥手致意，以大无畏的语气说几句鼓动的话。一般也会赢得士兵们感奋的回答。


走了多久了？单单是今儿这天，早上五点起来早餐，而昨天晚上凌晨一点才随便在路边宿营休息。一气儿不停的就在走，每行军三个小时才有十分钟的小休息。中饭大家边走边吃干粮，现在已经是打七八点钟了，按照预订计划，翻过这个山头，才能晚饭顺便大休息一个钟点，接着还要走到凌晨才能宿营休息！


徐一凡只觉着自己脚底下的血泡早就破了，和袜子粘成一块，每走一步都痛的钻心，在爬一个凿出来的阶梯的时候儿，他一个趔趄就要朝下倒，后面两个一直跟着的戈什哈——溥仰和陈德这哼哈二将忙不迭的扶住他，看见自己主帅摔倒，正在旁边奋力攀爬的士兵们一阵骚动，带队军官按着军帽就要跑过来。


徐一凡稳稳身形，挥手就将那军官骂开：“滚蛋！拿我当娘们儿了？给我记好了，老子摔一跤，你们给我缴一面鬼子的联队旗过来！”


瑞兴府战场，半面鬼子的联队旗徐一凡都没缴着，让他遗憾得直咂嘴。打掉山县有朋这个出名的大将也没减少这半分遗憾。历史上大人物徐一凡见得多了，打死一个出名的老鬼子现下看来也算不了啥，可是在他的记忆当中，在他原来那个时空的历史上，几十上百万的鬼子兵入侵国土八年，打到战败，八年的血火，居然一面鬼子的联队旗都没缴获着！


当下他就和参谋军官们说了这个遗憾，还重点告诉他们，这联队旗都是日本天皇亲授，人死完了旗还在部队可以重建，旗丢了，就算将这日军部队干净彻底的从历史上面抹掉！


有道是主辱臣死，徐一凡的遗憾让那些青年军官们个个儿嗷嗷叫，在历史上面抹掉一支日军部队也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底下军官似乎就着这个问题行军的时候儿就探讨过了，到了最后的结论就是，这次算了，在东线，无论如何也要缴几面联队旗，丢在徐一凡的脚下！


看徐一凡说起这个话头，那青年军官是个哨官，也就是排长，说不准是南洋学官一期的还是二期的。当下就摘下帽子，嘿嘿一笑：“大人，这一路您都摔成什么样儿了？咱们当面，可只有四个联队的鬼子啊……难道要打到日本国去，咱们才能帮大人您把债还上？”


周围咬牙坚持行进的士兵们低低的一阵哄笑，以前他们对徐一凡是尊敬敬畏服从效死，这一路转兵过来，徐一凡跟他们一起行军，一起爬山，一起啃干粮，摔跤了一起骂娘，赢得的却是全心全意的爱戴！


徐一凡被溥仰和陈德扶着，满意的看着眼前这一切。笑声很亲切，但是绝对谈不上放肆，士兵们很辛苦，但是却生机勃勃，上下似乎是一个整体，这就是他要的那支军队！前面回报而来的消息也让他安心不少，骑兵不断的回报，聂士成一直在坚持抵抗，死死的卡住慈山一线，日军攻势已显沉寂。再有两天，他就能带着左协赶到东线，那么朝鲜战局的主动权就牢牢的掌握在他手心当中，击破第三师团之后，整个禁卫军面前海阔天空，可以发挥的余地就太多了，这场甲午战事就真的变成不一样的甲午了！


自己真没看错这位在历史上，少有的在庚子浩劫当中，为中国军人守住了最后一点尊严的聂功亭！


他挥手笑骂：“滚蛋！爬你们的山去，到时候在带你们打到哪儿，只要看着我的手指向哪里就是了！”


“大人手指向哪里，我们就冲向哪里！”哨官收起笑容，肃容答应，转身就跟着自己弟兄继续前进了。


在徐一凡背后的陈德低低道：“大人，您什么身份，干嘛还和咱们一起爬山？扎起来的滑竿，咱们抬着您，怎么也落不下行程，又舒服……”


徐一凡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要是五爷保镖的时候儿，不是挥刀子永远冲在前面，会友上下那么多人，会服气他？一样的道理！再拿我当大人老爷伺候，以后别跟在我身边了！”


陈德不吭气儿了，他毕竟在禁卫军里的日子还浅。溥仰就熟悉徐一凡的脾气很多，瞧瞧徐一凡疲惫而又强自支撑的神色，一转身：“大人，我背您！”


“老子马都不骑了，还骑你？再婆婆妈妈，就别想下部队！”


溥仰转过身来，一脸惊喜：“大人，您准了？”徐一凡还没搭话，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接着就是重物坠落，摔落谷底的声音，骡马临死的惨嘶声音，在夜色当中传得好远！


徐一凡一惊，没来由的就觉得心下不对，当下也不多说，手脚并用的顺着石工凿出的山道阶梯爬上去，沿途士兵已经挤成一团，骡马驮着弹药粮食，有的还背负着山炮拆卸下来的组件，后腿在阶梯上面绷得笔直，一堆士兵又推又拉的忙得满头大汗，看见徐一凡经过，都忙不迭的让开。


上山的山道在山腰间一转，就变成一条木质的栈道，从山腰间盘旋经过，道仅容一匹骡马和驭手通过，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天黑路险。随军骡马通过得极其缓慢，队伍差不多已经停顿了下来。徐一凡一路赶到前面，气还没有喘匀，就看见火把照耀之下，李云纵笔挺的身姿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他不断的挥手，一匹匹驮着重武器，驮着粮食，驮着弹药的骡马就被士兵们不断的推下悬崖！山谷之间，碰撞的声音隆隆响动，夹杂着骡马惨叫的声音，在这黑夜当中，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云纵，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云纵缓缓转身，士兵们也停住了手脚。火把之下，就看见李云纵的神色如同身边的岩石一般凝重，英俊的面孔上面，没有丝毫的表情。看着士兵们停住，他转头大声下令：“还等什么？推下去！给部队清除道路，彻底的轻装，然后以最快速度前进！”


丢了这些重武器，还打个屁的仗？徐一凡气得都说不出话儿来了，直奔到李云纵面前，就看见李云纵不动声色的低声道：“慈山被突破了。”


“什么？”


“慈山……被突破了。”


※※※


赌赢了！赌赢了！


晨风浮动，川上操六站在山地高处，却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神风吹动的方向，即使孤注一掷如他，也再也没有料到！


慈山主阵地两翼，八千盛军竟然不战而退，放弃了一线阵地。已经赌红眼睛的他，当即下令，潜越盛军据守的侧翼阵地，反卷包抄攻击聂士成所部，彻底打开这条至关重要的通路！


三千余名枪膛空空，肚子也空空的日军士兵，在艰难的地形上运动，整个夜间，都担心头顶会倾泻下来弹雨，这样的地形，完全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攻击。只要敌人据险抵抗，他们就无法寸进，只有崩溃下来，聂士成正面再加以出击，他和大迫尚敏所带领的这两个联队，能不能等到第三师团后续部队赶来，还是一个问题！


为了这次攻势，川上操六已经赌上了所有的一切！


夜色当中，枪声始终没有响。


数千日军战战兢兢的翻越了第一线战壕，高高低低的山地上，盛军阵地完整，还发现了许多未曾携带走，未曾破坏的弹药和粮食！日军士气大振，在疯抢一阵干粮填进肚子里面之后，继续在已经发狂的下级军官的率领下，向前发起攻击！


盛军所部，在二线还是放了几枪的。可是这支军队，比起当初在南朝鲜作战的时候还要不堪，枪声没响多久，到处就是一片狂呼乱喊的声音：“败了，败了！”


日军的喊杀声布满夜空，淮军喧嚣的声音也是接地连天。整个夜晚充满了一种莫名的狂乱，到了下半夜，日军已经从侧翼突破曾经碰得头破血流的慈山阵地！


盛军全线崩溃，死伤极少，天色渐渐亮起来之后，就能看见大队大队的人流，纷涌的在朝着西北面安州方向撤退，聂士成所部也反应过来，夜色当中他们不敢擅自离开阵地陷入混战——本来他们的实力就已经很单薄了。聂士成所部顽强许多，在黑夜如此慌乱的情况中都没有崩溃，一直坚持着以火力向侧翼射击支撑，不断的吹号鸣笛，还点起火把要和侧翼的盛军取得联络。


但是他们这样的努力，都是白费。


盛军坚决的以义无反顾的姿态，向安州方向溃逃！他们丢下了步枪，丢下了弹药，丢下了粮食，丢下了旗帜军装。而日军就利用这些丢下的器械军火，向聂士成所部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枪声席卷整个慈山，硝烟弥漫，一阵阵的卷过来。聂士成所部已经无可挽救，他们只剩下千余人，日军已经出现在他们侧翼和背后——那里是没有工事的。最主要的是，聂士成的坚决，让他麾下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勇气进行抵抗，但是这种勇气也是有限度的——友军溃逃，四面皆敌，实力单薄，聂士成所部的喊杀声越来越低，枪声也越来越杂乱，他们也打不下去了！


眼看着日军跟打了鸡血一样已经布满山坡，呐喊着拼死前进。站在那里的川上操六就知道胜利已经在掌握当中，他缓缓放下望远镜，想回头朝参谋军官们笑笑。入眼之处，就看见那些参谋军官一个个歪歪倒倒的，都在竭力支撑，每个人都是面目焦黑，眼睛里面都是血丝。大迫尚敏少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拄着军刀垂头打起了瞌睡，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粮。


川上心情激荡，眼睛里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全是满满的泪水。


神风，终于刮起来了，而他，就是见证！


两千年的国运，也许就在这一战当中抢了过来！他们是小国，却又有着太多的野心。二十年的生聚，二十年的节衣缩食，每一块铜板，每一分精力，都投入了这场赌博当中。从头到尾，都是赌博！


而他川上操六，看来是赢了！帝国陆军，看来也是赢了！


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到了最后，只能深深的朝这些参谋军官们鞠躬下来。


“诸君，鄙人何其有幸，和诸君共事，而我们这些明治时代的军人，又何其有幸，参与了这场战事！”


※※※


“军门！快走吧！朝平壤方向，鬼子薄弱，咱们拼死也保着军门冲出去！”


几个戈什哈已经满身浴血，抄着步枪站在那儿，拼命的想拉聂士成离开。而聂士成握着腰刀，双目尽赤。晨风夹杂着硝烟卷过，吹得他身边大旗猎猎而动。


喊杀声越来越近，而他们这边的抵抗火力却越来越弱，不断有士兵从阵地中跳出来，慌乱的朝着他这个方向跑来。鬼子从侧翼逼过来，就只有向西平壤方向还是一线空隙。当看到聂士成握着腰刀站在那里，士兵军官们又迟疑的停住脚步，回去就是一个死，可面前聂军门还站在这里！


聂士成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怎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一夜之间，一切都翻转了过来。他以两千兵挡住了优势鬼子的正面冲击，苦头他带着嫡系来挡，轻松的活儿都给了八千盛军来干。徐一凡只交给他分派的补给，他也是一视同仁，没有半点亏待之处。开战之前，那些淮军军官谁不是口口声声感激，一迭连声答应效死的？


结果八千盛军，真无一个男儿，居然就这样逃了？


这些人到底想的是什么？官他也想当，权，他也想要，银子，他也不嫌弃。可是国战当头，就为了腔子里面流动的血，为了天经地义的，不言而明的那些道理，也应该尽到责任啊！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盛军看来，比这些大义还要高？


还是这个国家，真有什么地方错了，不得不有个人来改变这一切？


他缓缓向西看去，徐一凡这个时候，正在赶来吧？整个国家，似乎只有这个一直桀骜不驯，和官场上下格格不入的二百五钦差在拼命死战，在为这个国家血战到底。


可惜，我聂功亭对不起他的托付。


聂士成惨然一笑，横刀于颈。


“左冠廷，我来和你做伴了！可惜了这大好河山！”


戈什哈们目眦欲裂，却来不及奔过来，恰恰在这个时候，退下来的队伍当中，一个衣衫破碎的禁卫军军官猛的冲过来，一枪托就敲在聂士成的头上，聂士成哼也不哼的软倒，腰刀飞出去老远。戈什哈们这才冲过来扶住了聂士成。


那禁卫军军官紧紧自己腰带，笑道：“各位，对不住，大人的交代，无论如何要保住聂军门，我这才退下来的……军门果然刚烈！大家伙儿带着军门撤下去吧，谁要觉着好男儿打死算完的，陪我留下来，咱们给军门打个后卫。”


退下来的士兵军官们面面相觑，子弹嗖嗖的从这群人身边掠过。一个聂部小军官低声问道：“你们不怕死？”


“我是南洋出来的，知道洋鬼子骑在头上的苦处，穿了这身皮，就是为了死也不要再受那种气！”禁卫军军官笑着回答，一举步枪，带头就返回阵地，一些军官士兵对望一眼，咬着牙齿骂了声娘也跟了回去，剩下的抱着聂士成，一脸愧色的退了下去。


“淮军……淮军完了！咱们挣扎出命来，保徐大人到底！他妈的，宁给好汉子牵马，不给赖汉子当祖宗！”


※※※


“聂功亭完了……”在离慈山阵地远得都看不见的地方，十几骑马立在坡上，侧耳听着那边的响动。


枪声已经渐渐的平息了下来，而盛军朝这里溃退的响动喧嚣却越来越大。


当先一名骑士，穿着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处，正是杨士骧。而他身边，就是神色复杂的叶志超和卫汝贵。


刚才低低说话的，正是卫汝贵。


盛军溃败，一切都是杨士骧暗中策动的！他在铁山等候叶志超和卫汝贵，威逼利诱之下，别无选择的二将带着亲信潜回这里。淮军本来就是李鸿章训育几十年出来的，这些将领在盛军当中势大根深，大敌当头，苦战中的徐一凡也根本没时间来清理消化这八千人。杨士骧开出价码，哨官三百两，队官八百两，营官二千两！只要服从他的命令，四恒的现银票拿走！而且中堂发话了，确保他们功名不坏，营头不撤，继续在盛军里面享福，只算有功，绝无罪过！


当兵的还不是有奶就是娘，还怕徐一凡吞并他们呢。李中堂开口了，再加上现银子，还不奉命唯谨，当即就让开防守正面，导致最后丢了慈山阵地！


听卫汝贵发话，看看叶志超也是脸色铁青，杨士骧冷冷回顾：“这就是背叛中堂，背叛北洋团体的结果！他要当烈士，当就好了，最后收拾局面的，还不是要靠咱们北洋？”


“咱们一败再败……杨大人……”


“徐一凡败得更惨！到时候日军肃清完朝鲜，自然要突破边防，挺进我大清龙兴之地的……到时候，在边境收拾败军，节节抵抗日军进犯的是谁？还不是你叶大人，你卫大人！”


“没有军火，没有物资啊……”


“安州不是有么？一千禁卫军的新兵蛋子，咱们是友军，他们敢不开城接纳？又没有徐一凡麾下重将主持，拿了他这点东西算什么？”


“就算有了军火补充，咱们只怕也……士气差不多没了啊……”


“东北那么大，咱们一路打一路退还不够么？都打败仗，谁也没要咱们来个力挽狂澜……说不定谈和了，咱们还在节节抵抗哪！”


几番问答下来，叶志超和卫汝贵只有点头。眼睛里面也冒出一点希望的火苗，也许这是唯一一条路了？杨士骧没往黑里面带他们……毕竟在徐一凡惨败之后，还是他们在领军拼命抵抗啊！


当然，打赢打输就是两说了。可怎么也是一个将功赎罪的大好机会！


两人看着杨士骧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毕竟是读过大书的人啊，这肠子里面的弯弯绕就比他们这些大老粗多了不知道多少！可真是将什么都算进去了。


卫汝贵粗鲁一点儿，还有点不放心就直说了出来，也不顾叶志超一直在给他使眼色。


“杨大人，这仗到底打到什么时候儿才算完？败这么惨……”


杨士骧冷冷一笑，策马掉头挥鞭就走。


“打输给洋鬼子赔款割地也不是头一次了，大清还不是好端端的，只要咱们北洋始终不倒，就是你我功名富贵所归！其他的，想那么多做什么？”


※※※


山风突然大了起来，夹杂着呼啸声在山谷里横冲直撞，吹得火把火苗老长，火焰猎猎舞动着，仿佛随时会被这暴虐的狂风吹得熄灭！


不断滚落下山谷的那些骡马驮子，夹杂着山石一起滚落，仿佛就是隆隆的雷声。


看着这些被推落的辎重，士兵们神色也紧张了起来。军官们不断的发出短促的号令声音，整支军队彻底的轻装，清除了道路之后，几乎就在山路上面飞奔了起来！


战局的变化，作为基层，他们并不清楚。但是徐一凡和李云纵就站在路旁石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们。长官如此，这些坚韧纯朴的官兵们跑得更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徐大人在，天就塌不下来！


徐一凡竭力的保持着微笑，但是无数道投射来的目光，压在他的肩头，沉重得都让他喘不过气儿来了。


骑兵回报，慈山阵地被突破，盛军大溃，聂部死战到最后，聂士成存没不知。日军有向安州挺进迹象！


他毕竟来迟了一步，现在也只有采用李云纵的意见，彻底轻装，最快速度赶上去，无论如何要保住安州！


他要感谢李云纵先于他做出了这个决定，这家伙神经差不多是铁打的。换了他，他不见得有勇气带着一支失去了重武器的部队，赶上去和日军拼个你死我活！


这条路真难走……真难走……


“没有重武器，这仗能打么？”他低声自语，李云纵听见了，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句他的口头禅：“我对此从不怀疑！”


徐一凡琢磨了一下，自己也笑了。什么时候他要是一帆风顺那就真是老天爷开眼了，自己一路反正都这么过来的，习惯了。日本人在赌博，他又何尝不是在赌博？采取四平八稳的办法，从一开始他就没办法撬动这个死气沉沉的老大帝国。


风这么大，难道是日本人祈祷的神风，才让他们赌博成功？


既然如此，那我的禁卫军就是惊雷，将你们的一切迷梦击得粉碎！让你们知道，东亚到底谁是主人，哪怕历史曾经给你们百多年跃上舞台的机会，但是历史送我回来，就是为了将这小小的出轨，回到正常的道路上来！


“前进！向着安州，前进！”


夜色当中，徐一凡终于大喊了出来，直至山鸣谷应！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八章 迷雾


“奇迹！”


“神佑！”


充斥在第三师团大迫挺身支队上下三千余官兵心目当中的，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第五师团吉凶不知，第三师团以孤弱之大迫支队挺进，除了行险，还是行险。日军现代军学，都是德国人梅克尔少校一手一脚教出来的。兵学将道，基本原则就是集中兵力。但是南朝鲜之战的顺利，让山县亲率的第五师团忘记了这个原则，为了在这场国运之战当中，为“长州的陆军”赢得更多的面子，更大的荣誉，为藩阀势力获得未来日本更多的话语权，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第五师团一下孤军挺进，结果被一个谁都知道，谁也没太重视的徐一凡击退并且包围，现在还吉凶不知。


朝鲜战局一下就转入了被动，第三师团按照计划还是在元山上陆，为了挽回局面，也只有行险！反正整个国家都在这场战事中赌上了，还在乎一个第三师团么？


第三师团大迫支队果不其然碰上了聂士成所部这个硬钉子，冲了个头破血流。在日军军官看来，川上一手又将第三师团带进了死地，这家伙以后大概要安上一个绰号“徐一凡の一生败将”


第三师团态势已经七零八落，一半步兵孤悬慈山，一半步兵带着辎重和辅助兵重火器在慢慢朝这里赶，朝鲜山路多难走谁都知道。万一第五师团早早不幸，徐一凡主力内线机动过来，那么第三师团就等着哗啦吧。


第三师团溃败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大局！


日军两个师团溃灭于朝鲜，那么徐一凡就毫无疑问获得了朝鲜的战略主动权，优势的支配地位，他这支强军打哪里都可以，统帅部也再不可能添油似的派一个又一个师团来等着被他逐次打垮——日本一共才多少个师团？朝鲜失败，现在在大连湾和辽南攻城掠地的第二军，他们的胜利也就成了无本之木，因朝鲜胜利而士气大涨的清国人也许就会支撑下去，等着徐一凡来增援他们……那到时候，日本怎么样也耗不过比自己大四十倍，人口多十倍，财政收入是日本四倍的清国的！


就在所有人都信心低落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聂士成侧翼的八千盛军，竟然不战而退！让日军一下夜间超越本来还牢不可破的慈山主阵地，彻底粉碎聂士成所部的抵抗！现在整个东线，都为第五师团所敞开！


除了神佑，当真没有其他理由好解释。


看着漫山遍野，欢欣鼓舞的日军官兵，川上操六辛劳揪心了一夜，现在总算微笑着吐了口气。


他身边的参谋军官，一个个胸脯几乎都挺到了天上去，昨夜的牢骚怪话，早就没有了影子，只是骄横万分的看着自己脚下的阵地，看着远处的朝鲜河山。


“清国军，不堪一击！”


“帝国虎子名古屋兵团，所向无前！”


“安州就在我军眼前，阁下，下命令吧，三天之内，我们就将夺取这个清国禁卫军后路总基地！”


川上手里握着一跟棍子，微笑着看着身边的大迫尚敏：“如何？大迫君？”


大迫尚敏也笑：“还能如何？阁下？我们占据了慈山，夺取了清军的物资和弹药，这么辛苦，赌上了整个师团的命运，还不就是为了夺取安州，将徐一凡封死在朝鲜？”


他比起当初川上操六一意带着他旅团行险挺进的时候活跃了许多，当初他是不赞同川上的冒险计划的。但是川上以大本营的代理统帅权亲身强行推行，他也只能以不说话，不赞一谋来表示抗议，可是当这个不敢相信的战果摆在面前的时候儿，大迫少将也突然意气风发了起来。


“阁下，我们虽然疲惫，可是清国军也已经胆落！为山九仞，不能功亏一篑，我们必须马上出击！”


欢呼雀跃了半天的日军，也终于有平静的时候儿，一旦兴奋劲头过了，不少人就已经瘫倒在地，手里还抓着盛军丢下的干粮就呼呼大睡过去。这些家伙也都不是铁打的，几天强袭，几天苦战，精力体力也已经耗尽。可是大迫毫不怀疑，只要一声命令，再加上严格的督导，这些麾下官兵，还会拼死朝安州前进的！


慈山阵地，硝烟仍然未退，大风吹过，几面残破的旗帜随风而动。川上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特别是不远处壕沟里一个禁卫军军官服色的尸体，在他身边，成放射状躺着四五具日军的尸体，这名军官拼死了好几个对手，最后再抱着一枚炮弹敲响引信，和扑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


为什么已经赌赢了，自己还是觉得这么不安呢？


川上悄悄的朝西面看了一言，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底下军官热切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大家都是不解，这位生气勃勃，任何人都丧失了信心，他却还充满勇气的长官，为什么这个时候儿却是一副犹豫的样子？


出击的四千大迫旅团官兵，现在剩下的不过三千不到，等再扑到安州脚下，也就是二千多疲敝之卒，要是在这个时候儿，徐一凡掩杀到了侧翼，那么大迫旅团只有覆灭一途，剩下的第三师团最后下场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要是这个时候还有四千兵——不用，只要一个联队的兵力，能接替跟进，掩护住侧翼，那可就真的万无一失了！安州据说不过只有两个营的新兵，被退下去的那些盛军败兵一冲，军心更行动摇，川上毫不怀疑他能夺取安州——川上甚至还有个隐隐约约的想法，那些退下去的盛军，似乎更希望安州陷落在他的手中，也许还会帮他做什么也不一定！这个念头太过疯狂，他都不敢说出来。


虽然一路赌到现在，但是胜利已经在手指边了，他却胆怯了起来！他能承受一开始就失败，却不能承受拼死争得了胜利的机会，但是胜利却从他手边溜走！


那个徐一凡，到底在什么地方？他是不是正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的举动，随时会突然出现！可是现在，他连侦察的力量都派不出来，他也没有做战术侦察之后，获得情报再做决断的时间！


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带着这些官兵，直扑安州，不死不休！


就像他的帝国，只有获胜这么一个选择而已！


上天会不会一直庇佑日本？


犹豫再长的时间，也还是要做出决断。周围日本军官的眼睛都快瞪出血出来了。用器小易盈来形容日本这个国家普遍的民族性再合适不过，失败的时候儿悲观得仿佛世界末日，一旦取得一点成就，那么普遍的就骄狂得不可一世，象川上这种人，反而是日本人当中的异类了。失败的时候能咬牙坚持，胜利的时候反而考虑得更多。


川上当然了解他手下军官的心态，他咬着牙齿，缓缓的抬起一只手，就要下达命令。那些军官不约而同的啪嚓一声并腿立正，连大迫尚敏都站得笔直。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马蹄的声音，从到了朝鲜开始，这些日本官兵看到的骑兵都是禁卫军的，侦察骚扰得他们不亦乐乎，很是吃了不少亏。听到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转头向马蹄声传来的东方看去。士兵们都是一阵骚动，睡着的都跳了起来，紧紧抓着步枪，喧哗的浪头也响了起来，几个军官快步走下去，就要传令戒备。更多的人却是向东眺望。


川上操六的手僵在半空，心也紧张了起来。什么骑兵，敢这样肆无忌惮的靠拢他们，为什么没有枪声？难道徐一凡主力已经到了？想到这个他心就凉了下来，但是又觉得奇怪，为什么这马蹄声从东面响起？难道徐一凡主力能绕到东面去？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都不敢转头看去！


难熬的时间仿佛很长，突然间传来的呼喊声音，让气力又回到了川上的体内。


“是日章旗！是我们的骑兵！”


※※※


脚步声轰隆隆响动，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儿。从上到下，仿佛只有一个念头，走，走，走。


禁卫军的官兵挤满了道路，每个人只是背着步枪，身上的Y型背带，前面两盒四十发子弹，侧面两盒二十发子弹。除了军装，就这么些东西！


部队铁流一般向前滚动，走出了大山之后，这些彻夜没有休息的部队简直就是象在飞一样！


徐一凡当然也在其中。他的拐棍也丢掉了，脚上的马靴换成了胶靴，只是埋着头走路。溥仰和陈德一左一右的跟在他身后，也没多话。


到了这个份上，徐一凡能做的也就是士兵们吃多少苦头，他也就吃同样的苦头。什么杂念他都抛弃了。反正他也尽到了最大的努力。


跟在他身边的是禁卫军最最精锐的左协第一标，当初突进汉城景福宫的团队。向来也以禁卫军的老营自诩，他们的军官调出去到第二镇，哪怕是升官，都哭天抹泪的不乐意。现在徐一凡走在他们当中，更是没二话说，腿磨光了也要早一天赶到安州！


也不知道是徐一凡鼓舞了这些官兵，还是这些官兵的勇气带动了徐一凡。大家和一团火一样，向着安州方向挺进。


只要他们赶到，安州还在禁卫军手中，朝鲜局势，仍然大有可为！


昨夜将挡在山路当中的骡马推下山谷，仿佛就是徐一凡破釜沉舟的宣言，到了这个地步，也再不需要鼓动了。


左协挺进，本来就只携带了四门山炮，二十架左右的机关枪，昨夜几乎推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再没指望跟上步兵前进的洪流了。骡马怎么样也不能象训练有素的步兵这样连续的挺进，人连续前进三天，吃得很少，休息得很少，训练有素，意志顽强的话还能坚持，骡马投料不及时，得不到足够休息的话绝对死一大堆给你看。


到了这种地步，禁卫军左协已经是彻底的轻装了。安州若在，一切都能补充上！


出了大山，左协就已经和骑兵建立了联系。在东线也有差不多一营的骑兵，本来是陈彬率领的。禁卫军直属骑兵标只有两个老底子营，戴军一个营在西线，陈彬一个营在东线。其他朝鲜马贼改编的所谓复国军不是禁卫军编制，也是依附着这两个老底子马队营的。陈彬亲自赶到汉城回报日军动向消息后，这个营就由他的副营官掌握。


出山之后，骑兵流水价的将消息回报过来。


从上午一直走到下午，左协不得不停下来大休息一下。这个时候最新回报的消息已经过来，昨天清晨，慈山方向枪声已经停歇。慈山到那个至关重要的三岔口——所谓肃川里，不过六十余里距离，一日夜可到。肃川里离安州只有四十里的距离了。而禁卫军现在所在，离肃川里，还有七十余里！而现在在肃川里，除了少量骑兵，根本是漫无戒备！为了应付两路日军的攻势，禁卫军的步兵炮兵，已经使用到了极限，就算骑兵，要掌握这么大战场的情报，要来回传递命令，还要在广大地域镇抚住那些不见得可靠的所谓朝鲜复国军——这是姜子鸣正在干的活儿，也是根本没有余力可言了！


慈山枪声早停，今日大队大队的溃兵白天退下来，日军动向还不明，溃兵一涌而过肃川里，转向安州方向，数目之巨大，区区几十名骑兵，根本无力阻止，这些溃兵，甚至还向试图阻拦的骑兵开枪！这些溃兵，都是盛军的旗号！


传递消息回来的是陈彬那个马队营的副营官余江，也是当年马上麒麟爷的得力心腹之一。他已经尽了最大责任，挡不住溃兵之后，立即后转回报这些消息。大半个白天赶来七十里下来，累死两匹马，现在已经是汗透重衣，满身都是汗碱，站在那里微微打晃。这些马队也是辛苦到了极处，那么大的战场就靠他们侦察联络，还要骚扰日军动向，每个人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妈的，没骨头，没卵子！当官兵的，还不如咱们当年！那么多人，慈山那么险的阵地，就算趴在那里放枪，鬼子死绝了也过不来……向后逃却是飞快……大人，只要你一声令下，咱们怎么也要揍光了这些王八操的！”


余江脸色铁青，握着马鞭，只是焦躁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身后的骑兵也都低着头，每个人都是满身尘土，面容枯黑。仿佛慈山丢失，是他们的错一般。


徐一凡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周围正在大休息的官兵们悄悄起身，都朝这里看来，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慈山昨天清晨丢失的消息，看来是确实的。日军比起他们，已经多出两天的时间，就算再怎么慢，也将比他们更快通过肃川里这个要地！（这些章节所描写徐一凡和川上两处场景，徐一凡处要比川上处晚上一天，他们昨夜才收到昨天清晨慈山阵地被川上部突破的消息，此中差别，读者诸君敬习谅察。）


旁边脚步声响亮，却是李云纵走了过来。


徐一凡看了他一眼，李云纵仿佛从未感觉到疲惫一般，腰背始终笔直。他走到徐一凡身边，只是冷冷的扫视了余江一眼。仿佛盛军的溃败，早就在他预料当中一般。


徐一凡低声道：“有聂功亭的消息没有？”


余江低声道：“到标下动身之前，还没有聂大人的消息，溃军当中，也没看到聂大人营头的旗号。”


“聂功亭不会负我！”徐一凡斩钉截铁的下了这个结论。转头又看看李云纵：“如何？”


李云纵淡淡摇头：“咱们只怕是抢不到这股鬼子前面了。”


徐一凡安静半晌，突然转身：“所有队以上军官，集合！”


※※※


“怎么是你？桂君？”


川上操六只觉得自己被巨大的幸福感击中，在他周围，更响起了大迫旅团百战余生那些官兵们的漫山遍野的欢呼声。


出现在他们视线当中的，是从东面而来，同样是轻装挺进的一支日军部队！带队而来，正是第三师团师团长桂太郎中将，跟随他的部队是第三师团的第十八丰桥联队！（第三师团建立初期，所辖四个步兵联队，名古屋第六联队，丰桥第十八联队，静岗第三十四联队，歧阜第六十八联队）


这支部队，同样是轻装挺进，只有少量骡马跟随，比起大迫旅团的挺进只是多带了一点弹药。同样是走得疲惫万分，所部不过二千余人。但是已经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特别在这个已经打开突破口，多一分力量，就强似一分的时候！


狂喜之下的川上，并没有想到，桂太郎在他出发之后不过两天，就已经带第十八联队跟进，后方只留下三十四联队整理物资，缓缓跟进。毕竟第三师团是他的，虽然川上以陆军幕僚长身份强行带大迫旅团去赌了，但是桂太郎不得不接应。在桂太郎的预料当中，赶到慈山一线，多半是看到川上突破不能，他也好收容自己的师团，有一个联队掩护，或进或退，都安全许多。


没想到桂太郎的谨慎起见，却给战局带来这么大的好处！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带一个联队到来，慈山已经被川上操六踩在脚下！


看着川上操六抛开一切矜持，扑过来狠狠的锤着自己肩膀，桂太郎也晕乎乎的想，难道真的是天佑神助？


战局和川上的计划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只是偶尔被那些狂喜的军官士兵欢呼声打断。仿佛为了弥补刚才的犹豫，川上斩钉截铁的做出了最后决断。


“桂君，丰桥部队的到来，我后方无忧矣！我三个联队同时挺进，占领肃川里要点，桂君率领丰桥部队隔断徐一凡一切可能的增援，仍然由鄙人率领大迫支队，直扑安州！我夺取安州，不在话下！”


桂太郎微笑，心里有点不舒服，武勋谁都想要，川上已经有慈山的胜利了。连安州这个功劳也不肯放过？要不是我桂太郎过来，你能这么放心的挺进？


不过他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川上的阶级在他之上，资历也和他齐头，实在不好说什么。


看桂太郎只是微笑，所有第三师团的军官也都有些尴尬。川上操六何等样的人物，一下就反应了过来，笑道：“……还是桂君来吧！鄙人心中的锋锐，这么大起大落之下，恐怕都有些钝了……我在肃川里，桂君带大迫旅团挺进安州，如何？”


桂太郎也不客气，笑道：“敢不服从大本营命令！”


川上紧紧抓住他的手，用最狂热的声音大声道：“现在时间就是一切，桂君，马上出发吧！士兵们的血汗辛苦，就是帝国未来的基石，我们已经摸到胜利女神的裙子了，就不要让他落空！我想，我们现在还是在徐一凡的前面！”


桂太郎淡淡微笑，的确，阴差阳错之下，他们碰上了最好的机会。他甚至都不敢细想这胜利的可能是如何到来的，生怕只是一场梦。


无数日本官兵的目光如火一般聚焦在他们身上，一战而底定朝鲜的机会就在眼前。


“出发！明日中午之前，肃川里，将掌握在我第三师团手中！”


※※※


“我们只怕要落在小鬼子后面了……”


徐一凡轻声的宣布。


五万比一的地图上，肃川里，慈山还有安州所占据的图面，也只有不大的一块。放在地上，所有军官都看得见。


在这个野外临时大休息的地方，所有禁卫军军官，都屏气凝神，不少人都看向徐一凡和李云纵，甚至张旭州，想看看这三个人，动摇了没有。


紧赶慢赶，还是落后了一步！日军昨天突破慈山，今天这个时候，说不定肃川里已经在他们手中了，坏消息也许很快就能送到，数千溃兵正以不可阻挡的架势向安州逃去，安州不过两营新兵，在这些溃兵的带动下，是不是还有坚守的勇气？


左协已经走了几天的路，再鼓足余勇，连夜行进，也要明天清晨才到肃川里，入夜才能到安州，这还是让左协不眠不休，而且沿路没有日军阻挡的情况下！


空气仿佛都凝重得无法流动。徐一凡静静的看着地图，再抬起头来，一个个的看过去。


别人如何，他不知道，至少他此刻的神色，没有半点动摇！


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道理。他也不可能有丝毫动摇，他要是稍有怯意，辛苦建立起来的团队，就将不可收拾！


军官们也没有畏惧的神色，和徐一凡坦然对望，他们都是年轻人，除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之外，还有对徐一凡的信仰。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他们怕是不怕，但是也知道局面危急！


“我在想，要是万里在，他会说什么？”别人不说，徐一凡只好自己说。


这个时候，需要的就是决断，而不是犹豫观望。这个决断的权力，也只有他才有！不管这个决断是对是错，反正只能是他拿出来！团体的命运，几万人的未来，甚至国运的走向，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不是说你每天都可以随便打人杀人，甚至抢一堆女人来建立后宫，这个权，指的还是你在某个时候，一个决断，就可以改变一个团体，无数的人，甚至一个国家命运的时刻！


这种感觉，相当之不坏。


“……他大概会笑，日军几千疲兵，拿出吃奶的气力，总算打下慈山，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三千人，我左协就有五千精锐战兵，紧跟其后，随后还有右协五千大军。他们就算到了安州又如何？只要有一天的时间，我们就能追上他们的尾巴，将他们打得全军覆灭！”


接话的居然是李云纵，而不是张旭州张疯子之类的跳出来喊打喊杀，让徐一凡微微有点讶异，侧头看过去，李云纵英武如雕塑一般的脸上带着的都是讥诮的笑容。


“大人，下命令吧……我对禁卫军的战力从不怀疑，也请大人对我们深信不疑！”


徐一凡是禁卫军的精神象征，那么楚万里就是禁卫军的大脑，再加上李云纵这样一个禁卫军战神，这就是最好的鼓动！


在这个时代，徐一凡虽然穿越，可是也没鼓捣出什么新技术出来。现在的通讯条件，也让战场笼罩在更深的战争迷雾当中。第三师团突破慈山，哪怕如果有无线电技术在，只要得知日军有冒险的迹象出现，就可以随时抽调兵力加强慈山，让他们突破不得。


兵在用而不是在摆，从徐一凡到参谋本部再加上德国顾问，都不可能分散主力，非要在慈山一线摆上很多嫡系主力，万无一失是万无一失了，可是也别想这么快歼灭第五师团，朝着最后获得战场主动权努力。到处摆兵，只有到处挨打。


日军也在努力获得战场主动权，所以他们才在慈山冒险，徐一凡也没想到，盛军居然如此快的崩溃！


反正老子问心无愧……老子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而且在战前就打造了这么一支强军出来，到现在为止，最后的胜利，还有可能被老子赢得！


“请大人相信我们！”


张旭州果然跳出来了，脸上几处伤疤涨得通红。仿佛又在飞兵汉城前夜，这种摆明了要硬桥硬马一路打过去的活计，就是最合他的胃口。


“请大人相信我们！”


其他军官也同声应和，一个个挺直了腰。禁卫军从一落生，就在忧患当中，也必然在忧患当中不断胜利，这是每个禁卫军军官的信仰！


徐一凡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朝溥仰招招手。按照他事先的吩咐，溥仰已经递过一杆毛瑟步枪，卡的一声上好了刺刀，出于某种恶趣味，这枪号徐一凡特意挑的是八三四一号……


徐一凡将枪背好，朝大家笑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相信你们会拼死苦战？……我就和你们在一起啊！怎么？各位部队长，还不集合队伍出发？”


号声哨声一并响起，黑血沸腾的军官们大声的集合着队伍，每个士兵都看着徐一凡也和大头兵一样背起了步枪，刺刀寒光闪闪的。微笑着看着他们出发。这种场景，已经不需要军官们再加鼓动了，官兵们无声成列，鱼贯着走上大路，接着就是越走越快，只听见一片脚步声沙沙作响。


李云纵和徐一凡并肩站着，看着眼前景象。徐一凡神色一直保持轻松，李云纵却只是不住的冷眼瞧着他。


“大人，担心安州？”


“……是，日军我倒不大担心，情报反复表明，鬼子就两个联队的疲兵。又要守肃川里又要攻击安州的话，还能留多少人阻挡我们？左协我相信能一冲而过……只是安州……没有大将镇抚，又有那么多溃军冲动，两营新兵……不知道安州能不能撑过这两天啊！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情！盛军溃败，我总觉得，味道不对……云纵，我可以回答你，我最担心的，就是安州！”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四十九章 碰撞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晨风从安州城头冷冷的掠过，低矮的城头上面，并没有一兵一卒的踪迹，只有一面禁卫军苍龙军旗在猎猎舞动。


这是一座典型的朝鲜小城，城墙低矮，还颇有颓乩之处。本来这个小城地位就不如何重要，不过是朝鲜咸镜北道所隶属的一个小小县监。朝鲜地方官制，道以下府牧郡县四个单位都是平行的，安州既不靠近中朝边境，又离北朝鲜中枢平壤有点距离，更不是大府大牧，本来就有点无足轻重。


徐一凡介入北朝鲜以来，地方官制大坏，又碰上一次东学党暴乱，地方官早就走避一空，安州早就成了禁卫军军管之地。朝鲜政府连平壤都不敢和徐一凡争，更别说安州这种小城了。


但是现在，安州却成了中日两国各方势力专注之地！


徐一凡将禁卫军后路总基地选择在这里，一是因为这里离东海岸远一些，东海岸直面日本，是别人的天下，要是日军上陆，直扑他后路总基地，那就不好玩儿了。设在西北部靠近黄海的地方，陆上可以摆兵屏障保护。就算鬼子想从西海岸登陆，首先要先打平了北洋水师再说，自己怎么样也有缓冲的时间。


二就是安州这个地方离中朝边境不远不近，太靠近中朝边境了，怕这个后路总基地受到大清其他势力的干扰注意，太离平壤远了，他照应不到。


正因为如此，过去一年，源源不断的物资先到大同江口，一半在平壤卸载，一半顺着大同江往东，剩下一半，或者用朝鲜民夫起旱运送，或者通过大同江和大宁江之间水量并不是很大的小水路转运。安州周围，开辟出了四通八达的便道，周围田野早就给那些络绎不绝的，日日运送物资的朝鲜民夫踩成了白地。在这个小小的县监城所在之地，徐一凡在这里储备了几百万斤的粮食，三百余万发子弹，万余发炮弹，军装器械物资不计其数！城内城外，满是仓库，平民一概迁走。最多的时候驻军有四个营三千多人，靠近海岸的地方修造了严整坚固的工事。这个后路总基地的作用不用说也知道该多么重要。


如果一开始就在平壤会战不利，那么这里就是后退的依托，徐一凡可以利用这里的物资在朝鲜边打边退，步步向中朝边境撤退。如果朝鲜局势能够底定，他回师国内，这里到铁山，小港汊无数，夜间用小船出海，到辽南也不过是一夜的功夫。完全可以从水路补给他回师辽南的陆军部队，现在的海军，还没有夜间巡逻封锁这么大一片海域的技术水平——就算贴着海岸线走，将物资转运到鸭绿江口，也能省下徐一凡多少功夫！


安州如果丢失，后果是灾难性的。从全局来说，徐一凡就彻底丧失了在北朝鲜战略机动的余地，只有困守平壤一隅之地，要不给日军包着打，要不就被监视着无力动弹，单单靠平壤物资的陆上追送补给，他的作战半径不过就是几百里的范围。也就等于失去了对整个甲午战局的影响力，那么甲午，最后的结果，还是他曾经读到过的那个甲午！


所以徐一凡一边将聂士成所部派到了慈山，掩护安州东南面，自己在安州靠海一侧修建了防御阵地，配备了相当多的机关枪，两个禁卫军老底子营对日军可能的上陆进行防守。骑兵在平壤到安州之间往来穿梭，随时注意这里动向。


战事一旦开始，局势的变化就让战前最周密的准备成了空文。平壤正面出现战机，有很快歼灭整个第五师团的这个优良态势！打掉一个完整的第五师团，这诱惑力有多大不用说也知道。这种战前辛苦编练出来的常备军，整个日本不过六七个，打掉两三个，日本这仗也就打不下去了。而且那个时候第三师团还未曾上陆，放在徐一凡面前的这个各个击破，底定朝鲜战局的机会有如天赐一般，不仅仅是他，包括德国顾问，自己的参谋本部，到禁卫军官兵，谁肯放过？


军学的原理就是争取战场的主动，什么伤亡消耗，都不是根本性的东西，说到底，士兵可以招募训练，军官可以培养，武器可以生产购买，冷酷一点，都是数字而已。可是战场的主动权，却是一旦错过，却再也不会回来！


获得主动权的军队，数量虽少也可以胜利。失去主动权的军队，数量再大也只能被动应付，等着挨打（双方装备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这个诱惑摆在面前，再加上多了聂功亭的一支部队掩护慈山，一万人怎么也能阻挡日军几天，禁卫军上下有志一同，抽调所有能集中的兵力，打掉第五师团！


战场迷雾层层笼罩，双方迅速因应变化，又互相错进错出，都在力争着主动权。第五师团为了荣誉孤军挺进，错判了徐一凡的力量，结果招致歼灭。而第三师团的迅速上陆，并且弄险轻兵挺进，再加上致命的盛军溃败。结果就造成了这样一种局面，安州这个要地，突然就敞开在本来看似绝无机会的第三师团面前，而这个时候安州只有两营新兵！而徐一凡匆匆回援的禁卫军主力，在时间上还差了那么致命的一天！


战事的焦点，就这样汇聚于安州，徐一凡是否有回天之力，川上是否能战胜他这个一生对手，杨士骧的盘算能否成功，种种桩桩，直至这场战事的两国国运，就这样集中在这座以前绝无人注意的小城之上！


※※※


“阁下，肃川里已经在我第三师团手中！”


肃川里这处三岔的要点，已经满布了欢呼雀跃的日军官兵，道路两侧的丘陵山地，满满的都是耀武扬威的日军官兵，三个联队的日军再度丢弃了不多的辎重于慈山，留一个大队驻守，饱餐一顿盛军留下的粮食，以必死的决心肃川里追击前进。从上到下，都拿出了吃奶的气力，不要命的往前赶。


从川上操六到桂太郎，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到了肃川里，却迎头碰上徐一凡的主力！要是能用自己余生数十年换取比徐一凡早到一步的话，川上操六估计自己毫不犹豫的就换了！


真实的结果是他们于八月二十九日中午抵达肃川里，在那里守备的只有百余名骑兵——都称不上是守备了，了不起是一个侦察警戒幕。对上大队的步兵，这些骑兵小宇宙爆发了也抵挡不了，一边尽力还击，绝望的试图拖延以下日军前进的步伐，一边分两路撤退，一路向安州，一路退向平壤，尽快的将肃川里失陷的消息传出去。


中午才过，第三师团丰桥第十八联队已经控制住肃川里四处要点，目送士气高昂的大迫旅团这些已经转战数百里的官兵源源不绝的从道路上面通过，留守的和进击交相欢呼，士气高涨到了极点，大迫旅团，兵锋已经指向咫尺之间的安州！


桂太郎微笑着向川上操六行礼报告。而川上一边回礼，一边竟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种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他心头翻涌，简直要将胸膛涨破也似。


徐一凡，肃川里现在踩在我的马靴下面，而安州，只有一千你的新兵，还要面对那么多已经落胆的盛军溃兵。那里没有一个你麾下的大将镇守，难道还想阻挡住我们的前进么？


赢得这场赌博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他强忍着自己的情绪，没有朝平壤方向看一眼，只是郑重的向桂太郎回了一个军礼。两人对望一眼，又同时用力握手。


“桂君，期望你旗开得胜，顺利夺取安州！”


“阁下，鄙人的后路，就拜托阁下了！”


川上一笑，用手一比四周。日军第十八联队的官兵建制完整，更因为挺进顺利而士气高涨，现在都在忙忙碌碌的构筑阵地，一颗颗树木被伐倒，用来构筑胸墙。用作障碍的壕沟也在挖掘，步枪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检查了又检查，一队队的官兵等待着进入阵地。


“两千帝国关东丰桥男儿，守在这里，即使清国敌酋徐一凡亲自来扑，他夸称之清国最强之禁卫军全军到来，我也可以为桂君守备这里一周！徐一凡不是天神，难道他还能带着大炮赶到这里么？”


桂太郎看着川上有点失态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川上那个绰号，谁不知道。现在中将阁下如此，也是自然的事情，他可不想当面笑话这位陆军在大本营的幕僚长。


这一路过来，川上以中将之尊身先士卒，主动犯险，说实在的，桂太郎也感动得很。


也正因为如此，帝国才能以小博大，击败这个暮气沉沉的清国！


他笑道：“怎么能麻烦阁下一周的时间……两日夜内，就请阁下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即使蚁附爬城，鄙人也一定将安州拿下！更何况那么多的清国败军退下去，真还不知道安州守军有没有抵抗的勇气？”


川上笑着再行一礼退后一步，又深深的鞠了一躬，桂太郎这才看到这位正当盛壮之年的中将，鬓边竟然有了星星白发！


两国多少英雄豪杰之士，在为了未来东亚大陆上的涛生云灭，为了未来国家民族的百年国运赌上了一切，殚精竭虑而不惜此身啊……可惜，清国当道诸公，豪杰之士那么少，而可幸的就是，我们的帝国当道诸公，却那么多一时俊杰。


都是气数啊！


这时候，在桂太郎胸中翻腾的，竟然是这样的思绪。他默然再度还礼，掉头不顾而去，加入了向安州进军的洪流当中。这股黑色的潮流，就这样毫不停顿的向北涌动！


※※※


大队大队乱纷纷的溃军，出现在了视线当中，人喊马嘶，喧嚣成了一团。虽然是有预备的撤退，但是盛军的士气纪律，本来就因为屡败已经到了一个相当薄弱的地步，再次敌前当了逃兵，一切都濒临了崩溃。军官再度的管束不住的士兵，人人都是闷着头向东逃，旗号军装，跑一路丢了一路。


这几千人已经闷头逃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还多，冲过肃川里的时候，禁卫军的零星骑兵们就冷冷的看着他们，没有试图阻挡——挡也挡不住。可是那种目光，让每个通过他们身边的盛军士兵，都觉得刺到了骨头里面。


在汉城，左宝贵部替他们当了后路，在平壤前面，禁卫军救了他们，在慈山，他们又丢下聂士成跑了！上边儿的军官到底怎么回事？一路只是跑，什么尊严勇气纪律号令都没有了，要是大家和他们一样都是见着敌人就撒丫子，倒也没什么。可是偏偏还是有那么多汉子，牙齿一咬就顶上去了，他们退下来的时候，看着慈山主阵地的烟火，听着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队伍当中，嗡嗡的议论声音一直没有停歇，到处都是。


“跑，跑他妈的什么跑！仰东入X的，说是退下来有人接应，安州有吃有喝，什么都他妈的没瞧见！”


“还吃什么呢……真到安州，碰到那些禁卫军，咱们有脸要吃的？”


“老子是真想放两枪，那么好的地势，聂军门在正面顶着，老子是真不想退，从汉城一路跑过来，生生不见了一万弟兄！还跑，跑不够是不是？”


“当官的没良心！除了掉头就跑，他们还有什么本事？一个个搂银子手长，跑起来腿也不短！”


“这不是又瞧见叶军门和卫军门了？还有那百多和他们一起回国的总爷，怎么又回来了？”


“听说是中堂发赏，不让咱们淮军给徐一凡卖命，聂士成背叛中堂，闪他一个好看……咱们队官，那天晚上对着烟灯，照了半天的银票！我表弟是他的戈什哈，瞧见了，四恒的章子，不知道好大一张的票子！”


“这是国战啊……中堂爷怎么这么糊涂……”


“兵随将转草随风吧……咱们吃了中堂爷那么多年饷，他犯糊涂，咱们只有陪着。”


“当官的不想打，咱们当兵的不就只有跟着？将来回家，这张脸藏包袱里面吧，没法见人！死后进不了祖坟，见不得祖宗！”


这些盛军溃兵一路跑一路骂骂咧咧，声浪起伏不休。整个混乱的队伍当中，只有当中一队数百人，阵容整齐，逃跑的溃兵也刻意的和他们保持距离。这队伍外围都是各级军官的亲信戈什哈，满头大汗的骑在马上，只要有溃兵经过乱了他们的队列，就是挥着马鞭乱抽，人人经过他们身边都是抱头鼠窜。戈什哈里面围着的就是二百多名各级军官，人人都是脸色铁青，有的人烟瘾犯了，那是脸色乌黑，趴在马背上面有气无力的。多少士兵都丢了手里的大枪，这些军官倒是武装整齐，人人都是佩着洋短枪，那些戈什哈们背上也都是毛瑟背着。


在这些军官最里面的，正是杨士骧，叶志超左宝贵三人。叶志超左宝贵一脸心灰意冷的神色，而杨士骧却是目光炯炯，只是抿着嘴唇在马背上看着前路。


三度溃败，军队也不能称之为军队了，大家都是为了挣扎出一条性命勉强汇聚在一起。叶志超和卫汝贵算是看明白了，杨士骧说的什么让徐一凡败了，他们再整顿起盛军扼守中朝边境，戴罪立功……现在他们还能统带起这支军队么？或者说，这还是一支军队么？


杨士骧的心意已经很明白，他根本没有想力挽狂澜的心思，就是想让大家一块儿败得不可收拾！朝鲜惨败了，就算朝廷要追究责任，这些文官还能扯皮打官司，把失败的原因望聂士成，望徐一凡那里推。到了最后，估计也是法不责众了……到时候拿出来顶缸的，还是他们这两个武弁！


可是他们也不能和杨士骧翻脸，家眷子侄，还有那么大的家业，都在北洋的体系内。还想中堂和杨莲房看在他们出力的情分上予以保全呢，两人还有点奢望，自己这样卖力，什么名声都砸进去了，也许北洋还能替他们保一个活命？就是发往军台效力，永不效用，能回家当富家翁也好啊……


徐一凡看来是要败亡了，北洋却倒不下去！


对杨士骧是不是代表李鸿章，他们现在都是大表怀疑。但是他们确定一点，杨士骧绝对代表着北洋这个庞然大物盘根错节几十年的既得利益体系，一个连李鸿章都已经控制不了的利益团体！正因为如此，他们只有服从。北洋当头的人会换，这个团体可是一直在啊……（历史本来就是如此，清末以降，北洋团体的领头人换来换去，但是这个团体却始终是中国最大的政治力量，直到民国前半叶，北洋的力量达到了顶峰，统治国家垂二十年。领头的由李鸿章而王文韶而袁世凯，后来更是走马灯一般的换了段祺瑞曹锟乃至张作霖，这个团体，却始终不变，牢牢的攫取住自身的权力利益——奥斯卡注）


队伍里面喧哗声突然一变，只听见一个呼喊：“安州！安州！”


趴在马背上面那些犯了烟瘾的军官都直起腰来，抬头向前看，入眼之处，就是安州低矮的城墙，还有那面猎猎飘动的禁卫军苍龙旗帜。看着在风中张牙舒爪的那条线条古朴的苍龙，不知道为什么，叶志超和卫汝贵以降的淮军军官，都似乎觉得被电打了一下一般，悄悄的垂下脑袋。


只有杨士骧神色依然不动，直着腰冷着脸看了一眼：“无人主持，果然是毫无对策！走，进城！一不做二不休，裹挟着这些禁卫军的新兵蛋子，一起朝中朝边境退！”


城头果然是静悄悄的，一个兵的影子都看不见，一条土色新鲜的壕沟好像才掘开，绕城一周，壕沟周围的积土都来不及清除，沟既不宽，也不太深。一切都像是匆匆赶工，却时间来不及的模样。


这也是大家心目当中一千几个月前还是农夫的新兵所守的城应该的模样。最大不过一个营官在这里，还能怎么应付这七八千败下来的友军？更别说后面还有几千一定会跟进追击的日军了！


淮军军官们都神色复杂，下意识的看看叶志超和卫汝贵，两个人都把头转了开去。大家都在心里叹气，自暴自弃的想，都这样了，挣扎一条活命也就罢了……打完这仗，谁还带兵，谁他妈是丫头养的！


溃军已经乱纷纷的直朝安州城下奔去，大家辛苦挣命了那么久，又累又饿。到安州城好歹能歇点吃点，从上到下，都想早点进城。转眼间杂乱的大队就奔到了壕沟面前，对着似乎空无一人的城头乱纷纷的嚷嚷。


“架桥开城门啊！鬼子从后面追来了，咱们打得苦，挡不住退下来了！”


“什么淮军禁卫军，都是吃大清饭的，行行好，让咱们进去！”


“不开城门，咱们可自己撞进去了！”


“就求吃饱，其他的，都是当官的烦心的事情，咱们当大头兵的可怜！”


喧嚣声中，不少士兵已经跳到壕沟底下，乱纷纷的要架人梯爬上去，这壕沟不过一人半深，互相拉拽一下就已经有几百个人过去了。


就在这喧嚣声越来越大的时候儿，突然一声凄厉的军号声响起，响彻整个城头。接着就随着一声口令，安州不过三四米高的土城城头，千余禁卫军官兵就已经站了起来！上千支乌黑的步枪上好了刺刀，对着城下乱纷纷毫无抵抗能力的盛军溃兵。那些禁卫军新兵绷着一张张紧张的脸，只是将手指放在了扳机上面，无一人发声，只有那一排雪亮的刺刀随着他们紧张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禁卫军苍龙旗下，站着一个矮壮的身影，背着手看着城下，一脸阴冷的神色。人潮当中的杨士骧正好抬头，两个人目光隔着这么多人撞在一起。


“果然是杨莲房！”


“怎么是袁慰亭？”


袁世凯冷笑一声，不屑的扫视了底下呆住的人潮一眼，手猛的一摆：“滚开！祸害了聂大人，还要来祸害我们安州？禁卫军命令你们，从安州退开！你们不打鬼子，我们来！谁敢再近前一步，我必然下令开枪！”


淮军上下，看着那整齐的步枪刺刀丛林，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人都没敢动。城上城下，无数道目光撞在一起，眼神当中只有紧张。


僵持半晌，淮军当中队列一动，杨士骧带着一众军官已经越众而出，在壕沟的那一头停住。袁世凯只是冷冷看着，一只手举在半空，淮军上下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支手上，生怕他一旦挥下，这上千杆步枪就会随时打响！


杨士骧淡淡一笑，扯开了嗓门：“袁慰亭，认得我么？”


袁世凯冷笑：“我怎么认不得你杨大人？这一路当真辛苦了！”


杨士骧微笑：“兄弟奉中堂之命，整理盛军，叶军门和卫军门也都奉命戴罪立功。慈山聂功亭溃败，兄弟好容易为大清保住了这八千兵！你不让我们进城，这是什么道理？”


袁世凯冷冷道：“这个时候，我没什么道理和你好说！莲房兄，咱们日后再见吧！”


杨士骧在马上转身，用力指着背后：“成千上万的鬼子追击而来，随时可到！难道你就准备和我们僵持在这里，看着八千淮军子弟被日人赶上屠杀，看着安州在一片混乱当中不可保么？袁慰亭，不要忘记，你也是我们北洋出来的人！”


他一语而出，盛军上下，顿时也鼓噪起来。他们都是跑得没了胆子的人，想想后面追来的鬼子，恨不得就马上进城，不管守不守这里，好歹吃上一顿，也有气力再跑不是？特别这矮胖子听说还是他们北洋出来的，这团体同仇敌忾之心就激发了。一点香火之情也不念着，把他们丢给鬼子来追杀？


鼓噪声中，不少人就朝前涌，嘴里还骂骂咧咧：“不给鬼子打死，给自家人打死，倒也不错！有胆子就开枪，开枪啊！”


禁卫军的两营新兵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不过才是都完成了新兵的养成训练，半点战斗经验也无，面前又都是货真价实的自己人，队伍当中那么多有顶子的大清武官。大家的目光都朝着袁世凯望去，一时不知道怎样才好。


袁世凯慢慢的将手放下，大喝一声：“且住！杨莲房，你要怎么样？”


“放我们进城！”杨士骧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现在完全是强撑着的。看着那么多步枪在面前晃，他都眼晕，背心又湿又凉。他再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袁慰亭在！袁世凯他也算是打过交道，知道这人有点才具，杀伐也很果断，听说徐一凡还很重用他。算是一个可以当得一面的人物，看看他在徐一凡之前独力主持朝鲜那么多年，还平定了壬辰之变就知道了。


万一他真下令开枪，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办！现在也只有借着盛军这点鼓噪之气，和袁世凯硬顶了！要是安州在而他们逃了，万一安州保住，徐一凡就还有可能取胜，那他那么多筹谋，就是白费！无论如何，这安州要丢掉！


袁世凯已经平静了下来，看着杨士骧，只是淡淡一笑：“进城……好啊。可是安州城小，容纳不了那么多人，要商量一个安顿的办法，多少人进城协守，多少人绕路退到北面，要补充多少粮秣，咱们不能手忙脚乱瞎来啊……要不，杨大人和叶军门先上来议议？早点拿出办法，咱们早点放弟兄们进城啊？”


溃兵们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杨士骧他们。杨士骧只觉得背上的汗流成了小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用尽最后的气力大喊出来：“你下来！不然我们就自己冲进城去！有胆子你就开枪！”


现下就算是盛军士兵也知道了不对，既然为的是进城，那上去商量有什么关系？可是禁卫军的枪口没有放下半点，他们也真怕僵在这里最后开枪，后面还有不知何时会到的鬼子。大家都在心头骂街，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袁世凯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神色变幻。看盛军溃兵也不动作，一些军官互相使了个眼色，他们的戈什哈们就已经大喊了起来：“冲门！冲门！敢开枪，这官司我们到皇上那里打去！咱们跑了两天，真要饿死累死我们不成？真要让鬼子追上来不成？”


一边叫骂，一边挥舞着鞭子乱打，就要驱使士兵们过沟冲门。百余戈什哈一叫起来，气势当真不下，人群当中一下就起了浪头，盛军溃兵也实在熬不得了，有的人又鼓噪起来：“当兵的可怜，先放我们进去要紧！难道眼睁睁看着咱们死不成？”


人群向前移动，袁世凯缓缓闭上了眼睛，短短一瞬间之间，他脑海中已经如电光火石一般生灭了无数念头。


一旦开枪，只有糜烂。天知道还会纠缠多久，混乱中万一日军赶到，那么安州只有危殆。更要紧的是，至少他袁世凯和北洋就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了！上位者可以有利益交换，对于徐一凡要趁着这场战事要收编一些北洋力量的心思，他明白得很。要不怎么又借水师兵，又收容聂士成的。到了最后，就算自己保住了安州，为了收编北洋，平息北洋怨气，和北洋的人达成妥协，抛他袁世凯出来平息一下众怒也是自然得很。


他虽然认定了徐一凡要为他卖命，然后青云之上，甚至准备拼死来守这个安州，可他袁世凯却没有半点要当替罪羊的意思。


但是让这些盛军冲过来，那安州只有不保！这一千新兵，也许就会被裹挟得跟着跑！


短短一瞬间他已经想了无数可能，竟然无解。要是张旭州李云纵在也许就下令开枪了，唐绍仪也许就认命开城，楚万里不知道会出什么妖蛾子，徐一凡呢？徐一凡碰到这种情况会做什么？


最后袁世凯竟然想到的是这个。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的就朝杨士骧望去，遥遥对望，却看到在一刹那间，杨士骧竟然垂下肩膀低下了头！转眼间杨士骧又挺直了腰背，狠狠的朝城头望来。袁世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停步！我下来和你们商议！”


※※※


“徐大人！我聂功亭无能！”


一声惨痛到了极处的哀嚎，聂士成已经拜倒在路边。他没戴帽子，头上缠着一圈绷带。百余衣衫破碎，浑身浴血的亲信跟在他身后，也都拜倒下来。


大队大队的禁卫军从他们身边通过，不住转头看过来，但是却没人停步，只是沉默的向前。在苍龙军旗的指引下，涌向肃川里！


聂士成是被保护着杀出一条血路退出来的，日军志在慈山，也没有将他所部剿杀干净的必要。半路上聂士成醒来，拳打脚踢的要回去拼命，却被亲兵死死拉住，聂士成举刀要杀人，他们就环跪在聂士成面前，垂首等刀，却不让开。到了最后聂士成颓然大哭，只有朝平壤方向退去，日军已去肃川里，他们就是想去加入保卫安州的战列，也不可能了。


半路上，他们终于遇上了徐一凡！


徐一凡背着步枪，脸色苍白的静静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徐一凡。禁卫军毫不停留，直奔肃川里，不管大休息还是小休息，一概取消。上到徐一凡，下到大头兵，一起背步枪带干粮行军。队伍如飞一般的直奔肃川里，在徐一凡和李云纵算来，战局还有可挽回的余地。日军毕竟兵不多，肃川里可以一冲而过，只要安州能坚持一天，也许就来得及赶上挽救，多赶一点时间，就多一分把握！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日军又多了一个完整的十八联队。


在途中，就碰到了聂士成这点残兵。


徐一凡只是疲倦的叹口气，他已经走得筋疲力尽了，脚早就麻木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要不是杨士骧他们，聂士成也许就在慈山得享武勋，自己也不用这么辛苦的奔走试图挽救危局。


有些人，真的不给自己人捣乱，就会死啊？（此句向黄石黄少保致敬）


有的时候，他真的是羡慕在这个时代，日本拥有那么多的一时豪杰之士。而自己除了要和日本人战斗，更多的精力还是要和自己人战斗。


但是看着禁卫军那些朴实骁锐的官兵，还有面前这个屡败屡战的聂士成，甚至归葬海天之间的邓世昌，他又觉得。我浩浩华夏，只要还有一个豪杰之士，不管多么艰难，这血脉就不绝，这气运，就不会绝！


哪怕这个甲午就我一个人在拼死努力，也将是一个不一样的甲午！更何况我还有这么一支禁卫军！


他转头问问溥仰：“离肃川里还有多远？”


“不足四十里！”溥仰大声回话，他也背着步枪，身上还帮徐一凡带了子弹。徐一凡也就享受了这么一点小小特权了。


“枪给我，你小子找别人要去。”徐一凡一边下令一边将溥仰的枪接过来。接着就将聂士成拉起来，将那杆步枪递到他的手上，聂士成满心思的准备请死的心思，接过枪呆呆的不知道做什么，他是和徐一凡立了军令状的，难道徐一凡想叫他用这步枪结果了自己？不用，他还有六轮手枪呢。


徐一凡温和的看着他：“走不走得动？”


“大人？”


徐一凡一笑迈步，回头招呼道：“跟上啊！一起去安州，鬼子怎么揍咱们，咱们也就揍回来就是了！想死，给我死在前面去！不是早说好了么，我给你留个牌位！”


聂士成一怔之下，就浑身颤抖，看着和士兵一样背着步枪前进的徐一凡，那种激动到了极处颤栗，真是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什么叫王霸之气，这就叫王霸之气！


不管以前在徐一凡手下效力还有多少不得已的勉强，是不是权宜之计，聂士成决定从此刻起，就在禁卫军，为面前这个年轻人，死而后已！


※※※


数千盛军溃兵，屏气凝息，看着城门缓缓打开，先是百余禁卫军官兵涌出，在门口布防，成跪姿平端步枪，防止这些溃兵抢门。


论心说，现在让这些溃兵去抢门他们也不去了，刚才扰攘之后，冷静下来都觉着不对，一个进城的事情双方闹得剑拔弩张，脑子快的人已经想到了他们怎么莫名其妙的撤下慈山阵地，再想想禁卫军对他们的防备，谁都不是傻子，别人也怕再吃他们的亏啊！当兵当到这个份上，当真丢人。


这些溃兵三三两两，自发的就离城门远了一些。在壕沟那头，人群也散开了一些，就留下那两百多军官，还有差不多同样数字的戈什哈突兀的站在那里。溃兵们算盘打得清楚，管你们怎么商议呢，杨士骧那头赢了，反正要进城。杨士骧那头输了，反正禁卫军也得安顿他们，这些禁卫军看来准备在安州抵抗到底了，要不然跟着他们一块儿跑，又爽快又安全，何苦来这一出？


盛军溃兵这么一散开，这几百人就显得尴尬无比了，互相面面相觑。


杨士骧给裹在中间，紧张的看着门口。心里不住后悔，当初一鼓作气冲进去就算完了，现在安静下来，军心反而散得不可收拾，大伙儿一副看这些当官的笑话的意思，要是袁世凯不出来该怎么办？


转瞬之间，他就发现自己白担心了，袁世凯缓步从城门里面出来，黑压压的人头都瞧着他，他身后就跟了四个军官，几个人毫不停留，大步的就朝杨士骧他们这里走来。几个禁卫军士兵抢在他们前面，在壕沟上面架了一道竹梯。


杨士骧飞快的和叶志超卫汝贵对望一眼，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好大胆子！制住他，咱们进城！”


叶志超和卫汝贵脸色青白，缓缓点头。


瞧着袁世凯过沟，戈什哈们哗的一声儿散开，杨士骧整整衣冠，跳下马来，呵呵笑道：“慰亭兄，风采不减哪！津门一别，咱们多久没见了？谁也没想到，咱们在安州道左相逢！”


风流翰林，什么时候也不愿意减了揖让从容潇洒的做派。叶志超和卫汝贵也下马，强笑着抱拳打招呼。


袁世凯神色不动，大步就这样走进人堆，看着他进来，杨士骧心神大定，笑得越发的温文儒雅，大局已定，说几句风凉话要紧。


“慰亭兄，在徐大人虎帐之中，还得意吧？一身而扼安州，壬辰年间独力平朝乱的气概不让分毫啊！慰亭兄……”


话音未落，却看见袁世凯矮胖身子竟然以空前的灵活抢到他的面前，举手之处，一杆六轮手枪已经指着了杨士骧额头！


所有人都是一怔，有些戈什哈反应极快，已经拔枪，袁世凯身后跟着的四个禁卫军军官猛的将身上军服一扯，露出腰间满满的雷管！


要是徐一凡在场，估计就要拉着袁世凯嘘寒问暖了：“兄弟，也是穿越的吧？瞧着你就觉得骨骼清奇，港片没少看吧？”


袁世凯当然没看过港片，他这么决定，只是为了快刀斩乱麻，既然不能开枪，就只有挟制住杨士骧！在城头那一瞬间的对望，他已经发现了杨士骧背后的胆怯。小诸葛躲在幕后，自然是指点江山，天下我有。可是小诸葛却没有他这样敢于当年壬辰事变时候独闯朝鲜王宫的光棍劲儿！盛军溃兵已经不成组织，无非就是最后那点兵随将转的惯性，只要制住了杨士骧叶志超他们，那么就是制住了整个盛军！


再望深一点说，他还想要这些兵呢。北洋这些兵注定要收编，一开始给聂士成，聂士成没统带住，与其这样，不如给他！


雷管大家当然认得，谁还敢开枪？所有人都僵住了，杨士骧更是觉得冰冷的枪口指着自己额头，多少运筹帷幄的智计，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他强撑的心理防线崩溃得是如此之快，连半点挣扎都没有，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要保住自己的命！


“慰亭兄，有话，有话好说……”


袁世凯他们进来，戈什哈们散开，顺着让开的路，盛军溃兵们自然将里面的情形看清楚了。突然看到这幅场景，大队的溃兵们愣了短短一瞬，突然一起欢呼了起来！


跟着这些长官，他们实在是窝囊够了，看到袁世凯这种光棍英雄劲儿，最对这些大兵胃口，一时间竟然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听到士兵们自发的欢呼声，淮军军官们个个面如死灰，知道军心士气，什么都大势去矣，盛军上下，已经不认他们这些军官了！


叶志超站在杨士骧背后，抖着手悄悄的摸腰里的手枪，咬着牙才举起枪，对着一个禁卫军军官腰间雷管就要搂火，他真是万念俱灰，一时间只觉得死了干净。旁边一个淮军军官早注意到他的动作了，和两个戈什哈一起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按住，猛的将枪夺过来，三个人将叶志超压在底下，叶志超长声惨叫：“我们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好过！他妈的，什么都完了！中堂爷，念我出力多年，忠心耿耿啊！”


那淮军军官一边用力压住他，一边苦笑：“叶军门，给咱们留条活路吧！这盛军，已经不姓北洋啦！”


卫汝贵站在一旁，神情呆滞的看着叶志超，脑子里面只是一片空白。而杨士骧，腿还没抖完呢。


袁世凯噗哧一笑，收了手枪：“杨大人，和您闹着玩儿呢……”说罢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大喊：“弟兄们！自己按营队哨集合，等着咱们禁卫军安置！鬼子要上来，咱们一块儿打他妈的！什么面子也都争回来！”


他吼声未落，周围已经一片应和的声音，那些盛军官兵，个个欢声雷动。无数人涌向袁世凯，而那些盛军军官，只有呆呆注视。


“袁慰亭……”


一片嘈杂声中，杨士骧的声音还是被袁世凯听见了，他回头问道：“杨大人，还有何事？”


杨士骧苦笑：“怎么处置我们？”


袁世凯朝南边指指：“这是徐大人的事儿。”


“慰亭兄……我只想问一句，我们易地而处，你会不会和我做一样的事情？”


袁世凯一怔，静静的想了想，一笑而去。


安州城下，只是一片欢声雷动！


※※※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三十日夜。


在安州。


“回袁大人的话，已经看见日军前哨部队！”


在肃川里。


“大人，已经看见日军所据守的阵地！”


禁卫军的苍龙旗和日本的日章旗，以肃川里为分界，分成四下，即将两两碰撞在一起！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十章 铁流（上）


“进入攻击发起线！进入攻击发起线！”


禁卫军左协那些军官袖子卷得老高，每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却又生气勃勃。一丛丛的火把闪耀，刺刀反射着这些火光，在夜色中闪耀。


禁卫军左协主力已经进入战场！


先头到达的步兵营已经遭到日军的枪击，先头营本来就负有遭遇敌军的时候进行火力侦察的任务，展开队形略一冲击，就差不多已经判明，日军数量绝对不在少数，已经形成了整然的火线。将前进的道路控制得死死的，以他们先头一营的兵力，绝无可能冲击过去。


先头营——也就是李星指挥的那个营，顿时就转为就地占领出击阵地，并加强火力侦察的力度，等待后续大部队的到来。


徐一凡满头大汗的从后面赶了过来，火光映照之下，李云纵和镇本部的各级军官们已经聚集在一个高处，地图铺在他们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图上面，大家都半蹲着，将李星围在中间，每个人都不住发问，而李星也紧张的不断回答解说，伴随着他每一句说明解释，就有镇协的军官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面标注记号。


徐一凡只觉得自己已经疲惫若死，双腿和灌了铅一样沉重，爬上那个小小的山坡都觉得眼前发黑，环顾身边，溥仰和陈德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溥仰的袖子都快挽到了肩膀上面，脸上的灰差不多有半寸厚，给汗水冲出了一道道的深沟，袖子再一擦，已经乌眉灶眼的了。徐一凡爬坡的时候，他犹自忙不迭的加把手——陈德不是不想卖这个殷勤，可是他虽然是练武的人，当初在北京城的时候，比起溥仰这个宗室混混儿，他的身板算是好到天上去了。可是毕竟没有经过严酷而有计划的军事训练，现下只是仗着一股子劲儿在硬撑：“爷们儿再不成，还能比大人还不如？更别说那个旗人爷们儿了……这小子现在怎么这么能走？”


溥仰背着步枪，挂着两支手枪，腰里缠着自己的还有徐一凡的总计二百发步枪子弹，还能顾着徐一凡，而陈德也只能看着喘粗气儿了——再多走一步，他都怕自己会随时咣当倒下！


徐一凡终于爬上了这个道旁山头，肩上的步枪和山一样沉重，还勒破了肩膀，汗水一浇，火辣辣的生疼，偏偏嘴里却干得仿佛被灰尘堵上了。他喘着粗气走到那些围在一起的军官们身边，和他一样疲惫的那些军官们没一个抬头的，只是仔细听着李星的话。


“至少有一个大队以上的日军！弹药相当充足，我们进行火力侦察，他们至少打了十排的枪！胸墙工事已经构筑起来了，但是没有壕沟，没有鹿砦……


道路上面，有大队日军通过的痕迹，脚印，罐头盒子……他妈的是咱们给盛军分发的给养！日军大队已经通过这里，根据判断，应该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大人，我们必须马上发起冲击，不然安州就危险了！”


“什么时候能发起冲击？”徐一凡骤然发声，所有军官都抬起头来，每个人都目光沉沉。有的人忍不住就焦灼的向北看去，仿佛能从这夜幕的尽头看到安危不知的安州一般。接下来这些军官才反应过来，全部起立行礼。


李云纵迈步过来，平静的行了一个军礼。除了同样的灰尘汗水，长途行军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眼神仍然锋利得象一把刀子：“大人，预计一个小时之后，整理队伍，发起冲击。”


“一个小时？”徐一凡只觉得自己嗓子是在被刀子割一般，两句话一说就要呛出血来。身后的溥仰听出来了，摘下水壶，摇一摇，还有半口水——都是他省下来的。身上两个水壶，一个他的一个徐一凡的，不过他可是一路上最多喝了三口两口，其他的都给徐一凡了。这个时候儿默默递上去：“大人，水。”


徐一凡啪的一声儿打开了溥仰水壶，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李云纵：“我要安州！现在耽误一个小时，我们就晚到安州一个小时！云纵，那里只有我们两营新兵！”


李云纵淡淡的道：“就算新兵，也是禁卫军，有咱们培训出来的军官统带，再说，袁大人也赶去了。”


徐一凡差点喊出来。就是因为袁世凯赶去了他才不放心！盛军大队败退下去，根据张幼樵的话是杨士骧他们在其中覆雨翻云，他太了解袁世凯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袁某人对力量的感觉向来好得很，又是北洋出身，背叛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从北洋叛到荣禄那里，再从荣禄叛到他麾下，再叛回北洋，刚好一个来回！


自从慈山被突破，他一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还身先士卒，背枪不眠不休的强行军。人的神经毕竟不是铁打的，人的自制力都是随着体力衰退而削弱的。更别说所有的责任都在他的肩膀上面！越临近肃川里，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的他忍不住就开始奢望了——也许日军也是伤亡惨重，需要修整吧？也许日军也忌惮他的大队到来，不敢孤军直入安州，日军的赌性没有这么强吧？或者就算日军到了肃川里，但是掩护部队薄弱，也许只要先头营就能一冲而过吧？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墨菲定律，什么事情，只要有变坏的可能，就一定会变坏。大队赶到安州，他看到的情形却是疲惫到了极点的行军洪流停顿下来，士兵们在军官带领下鱼贯进入攻击出发阵地，先头营的回报是日军已经构筑了整然的防线，绝无可能一冲而过！李云纵还说，至少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发起冲击！等过了肃川里，再赶到安州，也许等着他的就是冲天火光，他这个后路总基地被一火焚之，他只能退守平壤，放弃对这场战事的所有影响力和主动权，能自保下来都是万幸的事情！


李云纵静静的看着他：“大人，我们不能仓促发起冲击……必须一次达成突破。”


他手向北指，仿佛夜色一点不能挡住他的视线一般：“二三九，二五七两个高地，日军布有重兵，死死的扼住了从这里到安州的道路。我们想绕路，就只有爬山，三十六个小时之内没有到达安州的可能……”


他手指着的方向，只有黑黝黝的两团，静静的伫立在无边的黑暗当中，灰白色的道路在两个小丘陵之间蜿蜒通过。不知道有多少日军据守在上面，扼住了禁卫军前进道路的咽喉！


“……我军也已经疲敝了，能坚持到现在，只是凭着大人的垂范，军官们的以身作则，和士兵腔子里面对禁卫军，对大人的血诚！强弩之末，不可以穿鲁缟，我们也许只有一次攻击的弹药和精力！一次不成，士气军心顿挫，必须修整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大人，我们是连续行军二十四个小时才赶到这里，禁卫军能力毕竟有个限度，我们携行的弹药也并不多！一个小时时间的整顿准备，已经是最低限度了，这是为了确保我们能一次冲击成功！”


听着他解释，徐一凡也平静了下来。有李云纵这样的大将在，无论如何都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情。楚万里机变百出，问一知十，而李云纵则是冷静得如同神经是铁打的一般。部队疲敝，弹药不多，更要确保攻击的把握。一次冲不下来，就三鼓而竭了，就要耽误更多的时间————而他现在拼命争取的就是时间！


他尽力向北看去，想看北面黑沉沉的天际有没有被火照映的亮光——安州就离他只有四十里的道路了，强行军不过几个小时的道路！


“攻击能确保成功么？”徐一凡盯着李云纵问。


李云纵沉默一下，轻声回答：“如果只是原来攻击慈山那部日军分出的后卫，标下可以确保成功……”


没等他说完，徐一凡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就是那部日军分出的后卫，没有其他可能！下去准备吧！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冲过去！”


李云纵看看徐一凡，扯扯嘴角，也不多说什么，一招手，带着他麾下军官下山去了，各自掌握部队，李星经过徐一凡的时候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低头，大步的走下去。


徐一凡站在那儿，就觉得浑身不得劲，脚下是大队大队的火光在滚滚运动，所有人的心思都集中在了安州上面，恨不得从肃川里这里飞过去！


“安州……安州……”徐一凡低声嘟囔两句，回头招呼：“水！”


谁成想，回头瞧见的却是溥仰正扬着脖子将最后几滴水倒进自己嘴巴里面，听见徐一凡要水，一擦嘴巴：“回大人的话，没了！”


※※※


枪声喊杀声在黑夜当中响彻四野。


日军拖长了声音的冲锋声音，从四面直逼过来，掩护的弹雨如林，打在安州城墙上面，到处是子弹崩落城砖的声音。


城上城下，火光熊熊。


袁世凯站在城头，伏在一个垛口后面死死的看着眼前战场，身边簇拥的全是卫兵，一个个恨不得要将他从垛口边上扯下来。自从白天那一出，整个安州，都将袁世凯当作的主心骨！


袁世凯只有两营禁卫军新兵作为骨干，而这些新兵只有基本的军事训练，会队列，会放枪，其他的没了。决不可能放出去依城野战——他们就连野战构工也不会。把他们放在壕沟里面，放枪简单，日军冲到面前，是不是还能沉着的抵挡到底，直到肉搏也不后退，真是大可怀疑。一个人让他拼命简单，但是训练成可以完全按照命令，坚定冷静的作为团队来作战，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让这两营新兵依城野战，节节抵抗，节节后撤，对于几个月前还大多是农民加文盲的他们，的确困难了一些，更别说这里的军官也多是二期南洋学官出身，就算他们也还没训练完成！徐一凡集中南洋财力，两年时间，拼了老命，也不过才训练出一个能战的精锐镇出来！


袁世凯干脆就将这些兵都塞进了安州城里面，各上城墙，每人指定位置，只要放枪就可以，后退绝不可能，他带着卫兵巡视这不大的城墙随时执行战场纪律。


这个时候，城下还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在紧张的等候——这些都是盛军，城上死一个，城下马上补一个。除了马道斜坡之外，还有上百架的竹梯直抵城上，随时当作补充兵力。饶是把安州城塞得这么满，他不过也只容纳了一半的盛军，剩下的，他干脆打发去了北面，离战场远一点，爱跑就继续让他们跑去，不跑的话，打完了仗，他袁老子都要！将来就是禁卫军第三镇，拿比淮军高一倍的饷钱！


让这些败破胆的盛军出去野战牵制，也是脑子坏掉的事情，挡日军一分钟都难啊。编制完全混乱，装备也不齐全，就算士气稍有回升，也不过就只有在城里面放枪的作用了。袁世凯也根本没时间整顿他们！


安州城现在三个城门都被条石堵得死死的，几千人都塞在城里面。出城肯定是打不过日本鬼子的，袁世凯打定主意当乌龟，只要鬼子啃不进来，就算完成任务！


四野闪耀的都是火光，也映照出环状逼上来的日军人浪。城头架得满满的都是步枪，军官们大声下令装定表尺，集火射击。这些禁卫军新兵紧张得完全忽略了口令，只是手忙脚乱的不断开枪，日军距离还在两千米开外，城头已经打得烟雾缭绕，一片星星点点的枪口焰。城腔以内，是挤得满满当当的盛军官兵，他们还穿着淮军的号坎，扬着头只是紧张的看着上面，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鸦雀无声。进了安州城，这命就卖给城头那个袁大人了，要是城墙被突破，大家就只有一勺烩了，这么多人挤这么芝麻大点的小城里面，逃都逃不动！


看着城头那些新兵的射击水平，不少自以为老手的盛军士兵低声的议论。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放的他妈的什么枪，表尺都不会装！”


“还不如换咱们上去呢！不是吹，老子说打鬼子左眼，就不打右眼！”


“算球拉倒吧，当初大家还不是一样，看见鬼子就跑……”


“那还不是当官的不成？”


“这些都是新兵毛蛋子，穿号坎不过几个月……第一镇据说都是强兵，天老爷保佑，他们快点赶过来……”


日军成密集的散兵线缓缓逼近，弹雨之下，没有一个人射击，军官站在队列之侧，控制着部队前进的速度。不时有人中弹倒下，但是他们的队列却并不混乱，只是以稳定的速度前进。夜间作战，虽然有火把照明，命中率比白天就差得远了，这些新兵杂乱紧张的射击，在这种距离上，更难以形成足够的火力密度，这种火力带来的伤亡，给予的压力，还不如慈山一战的聂士成所部，日军一直在稳定的推进！


袁世凯手指抠着砖缝，只是死死的看着眼前一切，看着火光勾勒出的日军人浪的轮廓，看着他们在弹雨一直稳步的前进，不时有人倒下，但是这浪头缓慢稳健涌动的速度始终不减！


他脸上毫无表情，背心里面的汗已经流成了一道又一道的。自己赌在安州，到底是对还是错？


并不长的时间内，日军已经推进到了环绕安州匆匆掘成的壕沟外，随着日军军官的口令，第一排的士兵半跪在地，接着就是齐射。前进到对方火线前以密集步枪火力窒息对方火力，任何按照西方近代军事教范训练出来的军队，这都是标准的攻击办法。


日军齐射的火力就远远超过城头的禁卫军新兵，一阵弹雨过来，城头人仰马翻。惊呼惨叫声四起，在袁世凯背后，一个卫兵哼也不哼的仰天便倒，子弹在袁世凯周围的城垛打得烟尘乱冒。


几个卫兵想拉袁世凯下去，却被他猛的打开。他心里早就紧成了一团，随时都想跳下去，但是他的动作却是冷着脸回顾，大声喝道：“有没有后退的？”


接着就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弟兄们，徐大人正兼程赶来，第一镇正朝这里赶来！鬼子也不是铁打的，咱们拼啦！一个换一个，咱们这么多人，看要多少鬼子才够换的！”


枪声中，袁世凯的吼声却一时压过了枪声！他已经扯过了一支步枪，接着就开火射击！他身后的卫兵也再不拉扯他，主官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个都趴在城垛口朝下射击，反正子弹有的是，打吧！


不得不说袁世凯已经是城中军心之所望，一堆新兵加败军看着他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倒下的抬走，空出的地方，底下待命的人二话不说就顺着竹梯爬上来，接过枪就开始射击，军官也不再发出齐射的口令，鬼子就在鼻子底下，他们破烂的衣衫漆黑污秽的绑腿都瞧得清楚，就拼命打吧，无非就是一命换一命！


城上城下，双方对射的火流潮水一般往来涌动，烟雾缭绕弥漫，枪声越来越紧，直到听不出个儿来。日军没有重火力，而安州城没用重火力——每一架能用的机关枪都被徐一凡集中在了平壤前线，包括每一个会摆弄机关枪的射手，行营炮倒有，盛军当中炮手也不少，可是城墙之上实在摆不开，都集中起来放在城内巷战工事里面控制街道了。双方就是拼步枪火力，日军射击准确而密集，而守军胜在有源源不断补充火线的人力，更有打不完的子弹，一阵对射，双方谁也窒息不了对方！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日军伤亡也是大增，不断有人翻进壕沟，但是他们二线也跟上来了。一架架临时扎起的就便竹梯架在壕沟上面，才一架好，就是一队队的人冲上去，不断有人摇摇晃晃的栽倒，却有更多的人冲过去，过了壕沟就一扯竹梯，前进几十步就摇摇晃晃的要架在城墙上，在壕沟外侧提供火力支援的日军更发疯一般的齐射。城头军官扯着嗓子大声呼喊着转移火力，集中射击已经逼到城下的日军，不少步枪转了过来，更多的人去推那些梯子，城下的人却用身体拼命抵着，双方火力都在拼命对射，城上城下，尸体都是一具具的增多，安州城高不过三米，双方拼命伸出来的步枪都快枪口碰着了枪口！互相的脸都看得清楚，一个个都紧张而扭曲，互相叫喊着，射击着！


“守军怎么会有这么多兵？”远处的桂太郎举着望远镜喃喃自语。身后没有一个参谋回答，每个人都捏紧了手中的望远镜。


不大的安州城，日军三千余人几乎都是战斗兵，完全可以环攻。如此激烈的对射，守军没有崩溃倒也罢了，不过战斗水平的确是新兵水准的。唯一让人惊讶的是，城头的火力丝毫未减！


“我们……大概突破了吧？”一个参谋又在自语。


现在的安州城，人仿佛象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城上城下——这个城实在是小。日军已经扶梯而上，而上面就是用子弹，用刺刀在拼命抵抗。可日军已经孤军前进到了如此地步，胜利就在眼前，如何会后退？双方的喊杀声都盖过了枪声，直冲上夜空，环盖四野。这么小的城，只要突进去，就是全胜！守军连后撤节节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桂太郎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怀表。二十九日夜八点三刻，日军六，六十八两个联队奔袭而至，准备两个钟点就发起冲击，也许在十点之前，就能底定朝鲜的战局了吧？这个战场的主动权，眼看就要在我第三师团手中！


他的视线还没来得及从怀表上抬起，就听到轰隆的爆炸声响起，先是一声，接着就是一连串。抬头一看，就见环着城墙，一片爆炸的闪光，城头不断丢下黑糊糊的东西。


一个参谋惨叫一声：“他们把炮弹丢下来了！”


城头守军的确是将炮弹弹头都丢下来了，这个时候炮弹特别是陆炮，基本都是弹尖引爆的触发引信，碰着就炸。禁卫军士兵都是新兵，准备了这些玩意儿，装上引信的炮弹拿在手上都害怕，试投的时候手软丢得不远，还炸死炸伤了几个。这可不是手榴弹，有延迟信管，丢出去还有几秒钟的缓冲时间！袁世凯打上了安州城堆积如山的炮弹的主意，但是看到这个情况，也不敢将这些装好引信的炮弹放在城头，磕磕碰碰，自己先炸死一大堆。只好集中没有装引信的弹头放在城下，挑选了一些盛军老炮手准备，万一危急，装上引信再递上去朝下扔！


刚才枪战激烈，从上到下，谁也没想到这个茬，现在日军密集城下，冒死上冲，双方子弹对子弹，刺刀对刺刀，都打红了眼睛。日军毕竟是久战精兵，枪打得准，人冲得猛，都已经攻到了安州城下，根本就没想到后退。眼看城头拼死也挡不住，不知道哪个军官就大喊起来：“上炮弹，上炮弹！”


盛军炮手装好引信，人就排成一线将炮弹递上来，这个时候还不是捧着就朝下扔，朝下砸。成功撞击引爆的差不多有一半，炮弹弹片呼啸着四下飞舞，双方猬集在不过三米高的城墙上下，不论是在上面的还是在下面的，顿时都倒下了一大片！


一发弹片嗖的从袁世凯身边掠过，弹在城垛上面转弯，一下扎进他胳膊里面，痛得他浑身一抖。在他周围，早就混战成一团，尸体累累，有禁卫军第二镇戴大檐帽的新兵，也有包头号坎的盛军，他面前几具竹梯早就被推倒，底下日军尸首更多，伤兵惨叫着朝壕沟爬去，只有壕沟里面，才略略有遮蔽的余地。不断有人从城下补到他这个位置，摸到枪就打，他几个卫兵早不知道到了哪里。


炮弹轰轰的炸响，弹片呼啸范围之内，人成片成片的倒下。在安州城头，人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袁世凯眼睛早就血红，他算是明白了，自从他决定奔赴安州开始，他就没有退路了，要不全胜，要不就死在这里！他就不信，徐一凡会不管安州！


一咬牙齿，他已经将带血的弹片拔下来，接着就是大吼：“把鬼子拼下去！想要富贵，自己拿命来拼！”


“阁下，是不是命令撤退，整理一下？”一个参谋大声发问。


桂太郎摆手，脸色铁青的咬牙道：“预备队上吧。”


“阁下？”


“难道我们还有后退的道路么？”桂太郎指着双方流血不休的城墙，指着照映城头的火光：“我们只有拿下安州！预备队，前进！”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十一章 铁流（下）


“上刺刀！”


李星下命令的声音并不很大，背后排成一线的麾下官兵默默的将刺刀装在枪口之下，传来一片细碎的金属碰撞声音。


天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虽然是夏日，风掠过处，却有冷冷寒意。在李星这个先头营的两侧，是一片刺刀的丛林！


数千顶军帽微微起伏，所有人都以标准的蹲跪姿势形成密集散兵线，注视着对面那两个低矮的山头！


十几架马克沁机关枪也架好了，标定了射击线路，帆布弹带装好，调节射击速度的半闭锁装置都也设定完毕，一条条备用弹带都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准备填进枪膛。


李星蹲跪在自己这个营队的最前面，下了上刺刀的命令之后就一直冷着脸默不作声，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着北面被风带来的声音。


越过这里的山川丘陵，就是他们一路奔袭而来的目标，安州城。这个势在必争的要点，却存没不知！日军大家都交过手，在正面前线禁卫军主力和第五师团打了一个天昏地暗，知道小鬼子的战斗力。攻得凶守猛得顽固。拼出了吃奶的气力，几千人的伤亡，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火力才将其歼灭。而这个从东面上来的第三师团也不是善茬，几千人的孤军就一路挺进，击破聂士成，一头就撞向安州，这种为了胜利不顾一切的疯狂，上了秤也是秤尾巴翘得高高的，绝对的强兵！


安州两营才进行完新兵养成教练的雏儿，能挡他们多久？无论如何，这一次冲击就必须成功，禁卫军耽误不起时间了！


李星早就没有了当初在南洋那个白净小生的模样，袖子高高的卷着，露出了给太阳晒成酱紫色的皮肤，肌肉胀鼓鼓的，眼中目光闪动，全是精悍，还有一种见过血，杀过人，打过恶战的那种老兵特有的蔑视一切包括自身安危的色彩。


两年的艰苦训练，从平叛到甲午，在朝鲜从北打到南，李星是无役不与。徐一凡对他小舅子的照顾就是先锋尽着你先挑！周围的同僚，北洋出身的上官，他统带的士兵，当初不是没有人为他身份而侧目，为他能不能当带兵官有而有腹诽的，现在下来，人人服气。要知道，李星他们那批南洋学官，基本都是从泗水那场惨案当中挣扎出来的！他们求强求胜的信念，从来未曾动摇过。


“大人，所有攻击发起部队，全部进入攻击发起位置！”


一个参谋军官大步走到李云纵面前，立正汇报。


肃川里战场并不太大，六个营组成了两波次的密集攻击队列，不多的弹药全部下发使用，准备打光算完，务求一次冲击成功。攻击作战在没有生力军加入的情况下只会越打越疲，攻击锋刃越打越钝，一次冲击不成，给鬼子牢牢挡在肃川里几天都有可能。更别说左协是几百里奔袭过来的，稍微喘息了个把钟点就要强行发起攻击——这个把钟点其实也没休息什么，都在调整建制，运动就位。左协现在是鼓足最后的余勇，只求扫开当面这最后一道障碍！万一攻击不成，那么士兵也再没有攻击的体力和能量了，没有几天的休息和补充缓不过来。


上下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也毫无保留。六个营全部压上，一波之后，再是一波，拿人命填，也要填开眼前这道防线！


李云纵站得笔直，只是向北望去，所有火把都熄灭了，只能看到星月光辉之下，一排排如波浪一般闪动的寒光，那是密集散兵线的刺刀丛林，随着他一声令下，这道钢铁的波浪，就要拍击在对面日军的阵地上！


李云纵回头看看坐在一旁，拄着步枪休息的徐一凡。徐一凡也在尽力的向北看，仿佛想在这沉沉黑夜当中捕捉到一点远处安州的消息。对李云纵投过来的目光视若未见。指挥他才不干涉了，反正他只要肃川里，只要安州！


李云纵又冷着脸将头转回来，整了整自己的军服。也不多话，轻轻将手一挥：“攻击开始！”


身边的参谋和卫兵，将命令短促的传达下去，在他们所处的小丘下面，满满一排的号手——信号弹这个时候儿还没发明呢。几十名号手上前一步，一手叉腰一手举号，三长两短的号音顿时撕碎了凌晨的宁静！


阵型前面的李星一跃而起，他没用手枪，也是一支步枪，刺刀上好，举枪向后一招：“禁卫军，前进！”


无数如他一般的基层禁卫军官和他做了同样的举动，密集的散兵线前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呼喊。


“上啊！咱们禁卫军打遍天下！这些鬼子咱们包打啦！”


“没咱们冲不过去的防线！”


“前进，前进，前进！直到世界末日！”


钢铁寒光的波浪微一起伏，数千官兵已经起立，接着就是稳定的便步向前，指向肃川里。而十几架火力支援用的马克沁机关枪也开始吼叫起来，枪口焰照亮了附近的天空，照亮了一张张疲惫坚定的面孔，弹雨如同火流一般扑向了对面两个死死扼住了肃川里通路的高地！


※※※


安州城上城下，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


打到这个份上，双方的部队长都明白，这是在赌互相的最后一口气了。这里就是整个朝鲜战局的安危所系的最要点！


日军所恃的是，他们兵力还算不弱，两个联队环攻这么一座完全没有野战防御，只有城塞防御的小城，可以形成足够的兵力密度和波次。而且他们主攻，可以随时变换攻击重点，而且他们兵较为精锐，历经苦战过来也有血战的经验，眼前就是他们这次九死一生挺进的最后目标，从上到下都打红了眼睛，就没想过后退！


而且他们还所恃的就是，后路在几天当中肯定是没问题的，一个完整的联队据守，禁卫军再强，攻过来也要几天吧，安州这么个小破城，填也填进去了！


袁世凯所恃的是，日军没有重火力，要不然就凭着他这个人挤人的小城，一发炮弹过来，怎么也能炸着人——也多亏有个城，城墙将所有人圈着，只有拼死抵抗，放出去野战，打得这么惨烈，一千新兵加上新败盛军，还能不能坚持抵抗还是一个问题！


他的火力充足，子弹可以象不要钱一样打。收服盛军之后，兵力也很充足——可是无论如何，他也是防御一方，是被动的。只要这个小城一点被突破，他连继续巷战的余地都没有，也许守军一直在苦苦支撑住的士气就会崩溃，出现大面积放枪投降的情况！


不过他始终坚信一点，徐一凡会来救他的！


城头已经有熊熊火焰烧起，尸体都堆成山了，血浸入城墙之内，滋滋有声——说是城墙，都很勉强了。炮弹一阵乱掷，夯土城墙上大大小小到处都是缺口。最矮处用手一撑就能翻过去，几个较大的缺口处，尸体交相枕藉，中日双方士兵，交叠着死在一处。


袁世凯摇摇晃晃的站在城墙上向外望，就看见火光映照之下，日军又在整顿，又在调整队伍，一些才浑身浴血给打下去的日军士兵又站在了攻击队列当中，几个裹着带血布条的军官站在队列前面，大声打气，看来是又要发起攻击！


环顾左右，每个人都脸色青白，原来几个马弁都不知道填在哪里了，身边站着的居然是几个盛军，拿着有禁卫军标记的步枪。袁世凯深深吸口气，大声下令：“城头补人！堵缺口！徐大人会来援救咱们的！”


※※※


“怎么也突破不了啊……支那人真多……”


桂太郎举着望远镜，铁青着一张脸，呆呆的注视着面前这座小城。


纵射的子弹，可以贯穿守军的所有阵地。单薄低矮的城墙，仿佛用军靴都能踹倒。守军人是很多，但全是新兵和败兵，经验训练勇气指挥全面都缺乏，唯一不缺的就是弹药。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小城里面，人挤着人。但是这一路攻击前来的第三师团精华，几乎赌上了一切，却始终无法达成突破！


他们难道以为，还会有人赶得及来救他们么？还是这就是支撑他们战斗到现在的全部期望？


他放下望远镜，有点不寒而栗。


中国太大，而日本太小。虽然日本有幸提早一步醒来，而中国人还在沉沉入睡。但是对于这么大一个国家，只要有一人醒来，带给大家希望，就不是日本这么小个国家可以击败，可以征服的！一路被他们赶鸭子一样赶到这里的八千盛军，因为有徐一凡会赶来援助的希望，就战斗到现在，推及整个甲午日本倾国运一赌的战事，徐一凡又是不是给整个中国带来了希望？


如果是此，那么他和川上操六在这里做的一切就不算白费，他们就是拼上所有，也要将清国这点微弱飘摇的希望掐死！这个国家，不能醒来！


他突然身子一抖，侧耳细听，仿佛从自己的南面远处，传来了喊杀声和枪声，再一细听，只有这里战场喧嚣的声音。


“我们似乎就是和徐一凡一个人在战斗啊……清国哪怕是李鸿章，都不堪一击……但是只有这么一个人，我们都战斗得这样辛苦，日本太小了，太脆弱了……”


他心中长叹，脸上却神色不动，用力又是一挥手。底下顿时号声哨声响起，无数和他一样已经决心死在此处的日本军官，近乎疯狂的驱赶着顺从而凶残的士兵，再一次步入了战场！


※※※


肃川里。


枪声喊杀声已经汇聚成了一团，滚滚向前的禁卫军攻击线如一波波涌动的巨浪，凶狠的拍击在了日军防线上。


刚才的黑暗，完全被各种各样的火光照亮，双方交射的弹道，在夜空中交织出一道道死亡的大网。


密集的散兵线一层层的被子弹穿透，但仍然坚定向前。徐一凡站在高处，和肃立的李云纵一起，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一切。


这些连续行军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禁卫军左协官兵，几乎是才赶到肃川里，就扑向了日军战线！


日军弹雨密集，射击纪律严整，一排排的子弹倾泻而下，在禁卫军阵线上打出了大大小小的缺口，但是这浪头前进得太坚定，稍一翻卷，这些缺口就已经被补上。到了两个高地之下，这本来整齐的浪线才稍稍破碎，速度也放缓一点，仰攻向上。在望远镜的目镜里面，可以看到军官都走在前面，不断有人翻落下来。但是马上就有人补上他们的指挥位置，呼喊下令打气的声音就没有断过，只是传到了他的位置，就变成了混成一团的巨大呼喊。


场景壮丽而残酷，但是甲午开战以来，徐一凡已经无数次的看见了这种场景——禁卫军也从来未曾让他失望过。到了此时，他已经有点无动于衷，他现在只要安州！拿下这里，救了安州，再多的伤亡，也是值得的代价。他要将这场战事的主动权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对面日军阵地上只能看见一排排大大小小的枪口焰闪光。日军也在尽自己最大努力进行射击，毫不动摇。但是禁卫军却一直向上，眼见得第一线的刺刀离日军的射击胸墙不过二三十米了。走在前面的军官已经开始大声呼喊，让弟兄们鼓起最后一把劲儿，一鼓作气冲进去，用刺刀挑死他们！


“攻上去了……日军应该是把他们兵力都摆在了一线，不过千人的火力……大人，日军挺进部队，应该没有得到援军，这里的守军，是他们分出的后卫。”


李云纵不动声色的加以判断评定，他身边的参谋军官有的也放下望远镜，呼出一口大气。


“但愿如此……云纵，下面怎么办？”


“突破之后，两个先头营向两侧扫荡卷击，掩护大队快速通过，直扑安州，我们不在这里和鬼子纠缠。”


徐一凡也准备放下望远镜了，但愿老子没白赶这一路！


就在他也松了一口气的当口，却又在望远镜的目镜里面看到了日军从胸墙上推下了一个个黑乎乎的玩意儿，火星在这些黑家伙上面乱冒。


“飞雷！”


这东西是詹天佑的小军工厂里面赶造的不多自产军火之一，清军本来就由大量使用火药包的传统，防御战更是这些大火药包不要钱一样乱掷。随着近代火炮的装备，这些防御用飞雷就少了，徐一凡禁卫军炮少，只能顾及正面和第五师团决战，东线防御的聂士成部和盛军没有火炮，徐一凡就给他们补充了这些装填黄色炸药的飞雷，反正山地防御，滚下去方便得很。军工厂疏散之前赶制得不多，也就几百枚的样子，聂士成他们就用了不少。盛军那点全部丢在了阵地上，给也同样缺少重火力的日军辛辛苦苦的搬过来了！


几十枚飞雷滚下，在禁卫军队列当中炸开，整个战线的大地猛的抖动，仿佛是一场剧烈的地震。同时迸溅出大片的火光和烟尘，弹片乱飞，砂石腾空。望远镜里就可以看见人的肢体飞上了天空，严整的队形顿时混乱。几十枚装药很足的飞雷，这爆炸力是极其的惊人！前面的给烟尘笼罩，后面的给炸得纷纷趴下，这都是下意识的反应，日军的射击更加密集，猬集在一处的队伍就有些架不住的样子，队尾已经象雪崩初开始一样在少量崩塌。


哪怕远在两三千米外的徐一凡，都是身子一晃，向后要倒！


溥仰和陈德忙不迭的冲上，架住了徐一凡，徐一凡却猛的甩开了他们。抓起落地的望远镜，拼命的向前望去：“他妈的叶志超！他妈的杨士骧！”


李云纵震惊之后，已经是用力挥手大声厉喝：“吹攻击号！吹攻击号！不能退下来！”


底下号兵都吹起了号音，不断的催促攻击线向前。但是爆炸引起的混乱，一时哪里平息得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日军战线也响起了凄厉的号音。胸墙内的日军官兵纷纷越过胸墙，在挥舞着军刀的军官带领下，反冲了过来！就看见黑色的人流居高临下，直直冲击。烟尘已经将散未散，禁卫军给炸得七零八落的前列，却还有军官起身，也同样振臂大喊，挺着刺刀就反冲了上去！


先是一个，然后是几个，十几个。先前都是军官，后来士兵跟上，杂乱的呼喊声到了后来也渐渐如轰鸣一般：“禁卫军，死战不退！”


徐一凡握着望远镜，已经看得说不出话来，看着两边队伍冲撞在一起，日军要借着飞雷的爆炸将禁卫军反冲击下去，而禁卫军就是死死的不退！左协从来未曾打过败仗，现在更不想打！


“有旭州，有李星……大人，我们能攻上去！”李云纵握着望远镜的手都快攥出水来了，语调斩钉截铁。


李云纵话音犹自未落，双方已经混战成了一团，刺刀闪动，在高地腰部拼杀在一起。白刃战的伤亡交换比向来是一比一，但是往往以一方很快崩溃而告终。日军已经占据了一切主动，飞雷爆炸的巨大杀伤和给禁卫军攻击阵列带来的混乱停滞，再加上居高临下冲击的锐气和动量，从哪个方面说都是一次成功的阵前短促反击，但是硬是没有将禁卫军拼下去！


甲午开战以来，禁卫军上下就一个念头，以一军之力挽救百年国运，在有意无意当中，已经根植军官团心中。而军官团又是近代军队的灵魂，所以在这个时候，成立以来长胜不败的禁卫军左协，真正做到了死战不退！


前线的队列和冰雪消融一般在飞快融化，后面的队列鼓起最后一点力量填补了进去，刺刀拼杀的声音惊天动地，这一场白刃战，居然一口气打了四五分钟还在纠缠，而日军就是将禁卫军反不下去！


徐一凡所站的土丘下，进攻号已经吹到了最高音，战斗打成这样惨烈的拼杀，让他心里仿佛有一团大火在烧一般。


“我的禁卫军……我的禁卫军……整个大清，为什么就只有我这么一支禁卫军在这样惨烈的牺牲？你们做不好的，只有我来做！”


日军反击部队，已经后续乏力，眼见僵持就要变成崩溃。禁卫军左协攻上去的部队占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已经抵消了日军地势和突击冲量的优势。但日军凄厉的号声却始终未停。在徐一凡和李云纵始终未曾放下来的望远镜目镜当中，这个时候，在黑黝黝的山丘棱线上面，却出现了第一波人影，同样是黑色军服的日军，村田式步枪长长的刺刀在火光下闪动，第一波越过棱线，接着就是更多的人，似乎无穷无尽一般，队列当中，还有一些军服上有参谋穂带的高级军官的身影，他们同样手持步枪，跟着队列一卷而下。


日军不仅仅只有据守战线的那点兵力，他们还控制着相当的预备队！


日军也不是挺进部队分出的后卫，他们得到了援军！


李云纵举着望远镜，最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而徐一凡的双眼，却睁大得有如要撕裂一般！


※※※


安州。


日军又一次的攻击被打退了，而城头的死尸，又多了一层，血迹也厚了一层。城墙，却又被削去了一层。


日军再凶狠，也不可能发起连续的决死突击，退了下去舔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扑击。


袁世凯坐在城头上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从一开始他就没退下去过，不是督促士兵们拼死抵抗，就是下到城下催促补充弹药，补充兵力到城头，几次日军沿着缺口快突进来，都是他踢着打着组织兵力反冲过去堵住，弹雨交织，白刃相加，他身上也全是伤口血迹，还好，没什么重伤。赌博这东西想玩儿好，认准了就全押上去，下一半留一半的，不输才有鬼了。


城头上还活着的士兵军官从死尸堆里面拱出来，默默的擦步枪，抬伤号。袁世凯喘匀了才抬头向南面看一眼，日军还在那里列队，大队大队满身血迹的士兵正坐地休息。只有军官在队列前面大步走动。


小日本儿，真的要在这里死磕下去了……


反正兵还有，弹也多的是，就磕吧，看谁磕得过谁！袁老子就不相信会死在这儿！鬼子少说连死带伤也撂下一千人了。他们不过三千兵挂零，这样还能冲几次？也许打到天亮，他们也再没气力发起进攻了，就算再攻，也一次软过一次，那时候儿，徐大人……徐一凡他妈的爬也爬过来了吧！


老子替你赌上了一切，你徐一凡可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前程身家，全赌在你身上了！


袁世凯正在那儿默默的琢磨自己的心事，却听见城里面渐渐起了浪头，先是小声，然后是大声，最后越来越多的声音加了进来。


“三两三的饷，咱们打成这样，对得起皇上了吧？”


“死伤不知道多少！非要在这么一个小破城里面死光？鬼子打进来，连转身逃的地方都没有？”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咱们够算卖命了……鬼子太他妈的凶！没见过这样攻城的，没炮没炸药，就拿人命填……咱们干嘛都死在朝鲜？”


“兵法还讲究个进退自如呢，哪有拿石头把自己封死的？没救兵，守再久也是一个死！鬼子还不知道要增援多少呢……咱们求袁大人，放一条后路出来吧……挤在城里，连身都转不过来，鬼子一枪打过来，一颗子弹能穿四五条人命！”


“袁大人，放一条后路出来！”


城头的盛军也一个个脸色仓皇的朝下望，禁卫军那两营兵都是新兵，握着步枪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论心说，说不定还对了他们的心思。剩下不多的几十个军官呼喊了几句，试图弹压。但是朝城下一望，黑压压的都是盛军，已经有点群情汹汹的意思。虽然仍然在呼喊，但是目光就开始四下找袁世凯了。


袁世凯猛的站起来，握着手枪走过去朝下一望，看着那些涌动的人头，本来还有点杀人立威的心思一下就没了踪影。盛军已经够卖命了的，打到现在，也算是超水平发挥。再这么一逼，只怕还真能生变！


底下盛军看到了袁世凯身影，呼喊声更大了起来。


“袁大人，咱们不是不肯打鬼子，但是不能在这里死完啊！放把火走吧！”


“老说徐大人要来救援，可是鬼子攻那么凶，徐大人什么时候能来？”


“袁大人，咱们保着你走，你就是咱们盛军的新统帅！咱们保着你杀回国去！”


这呼声让袁世凯心中一动，转眼就明白了过来。没有徐一凡支撑他，他能吃下盛军？又叛了徐一凡，又夺了淮系的盛军，自己孤身一人，背叛之名满天下，谁一指头也戳死了自己。既然上了赌桌，就不能三心二意，眼下局势，逼着他必须做这个徐一凡系统的大功臣！


他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听我说！”


当兵的都佩服汉子，不管自己算不算是一条汉子。袁世凯犯险擒下杨士骧，又身先士卒的顶在城头带他们打鬼子这么久，不得不说在盛军当中，已经有了一点威信。他矮胖的身影站在那里，大声一喝，当下人人住口，目光都瞧着他。


袁世凯大声问道：“现在什么时候儿了？”


不知道谁也大声回答了一句：“袁大人，洋人钟点儿，已经是凌晨三点三刻了！”


袁世凯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徐一凡哪徐一凡，我袁世凯，再替你守八个钟点！如果你不来，也怪不得我了！”


他猛的睁开眼睛，大声喝道：“弟兄们，徐大人带着禁卫军主力，午时准至！当前鬼子不过数千，徐大人一万虎贲，已经在途中！午时一到，两下夹击，鬼子灭亡无日！我袁世凯在这里答应你们，只要守到午时，洋人钟点十二点！到了那个时候儿，没看见徐大人旗号，我和你们一起拍屁股走路！而且我答应你们，守到中午十二点，要是徐大人到了，弟兄们有一个算一个，一人五十两！你们算算，这是扣掉伙食，你们要拿三年的军饷！要是徐大人没来，安州存着的银子，也尽着你们拿，难道还便宜了鬼子？不过话说在前面，谁要之前乱动……禁卫军！”


二镇的军官都是南洋二期学官出身，单纯年轻人哪听过袁世凯这样的带兵口气，都听呆了。听到袁世凯突然喊禁卫军，顿时就有几个人下意识的上前：“大人，有！”


袁世凯神色狰狞，用力一挥手：“十二点之前，谁再喧哗鼓噪，或者试图越城逃跑，格杀勿论！”


“大人，是！”


底下沉默少倾，突然几个声音又响起：“袁大人，你不会说话不算？”


袁世凯默不作声，在地上摸起一把刺刀，一咬牙一狠心，就将自己左手小指头剁了下来！创口先是一僵，接着就是鲜血淋漓，袁世凯举着自己小指：“天在上，地在下，头顶有三星，袁老子说话不算，全家死绝！”


底下一片沉默，再不说话，只是低下头来。袁世凯丢下小指，大步转身回去，军心暂时是稳住了，可是以盛军为主力的守军，这士气也薄弱到了一定程度，虽然许下八个小时诺言，先不说徐一凡能不能赶到，这样薄弱动摇的士气，还能不能挡住鬼子下一次攻击？


但愿鬼子也攻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无能力发起上半夜那样凶猛的冲击！


他脑子里面思绪潮涌，浑然忘记了伤口，一个禁卫军军官过来，给他扎伤口，他才反应过来，入眼之处，就是青年单纯坚定的目光：“大人，安州幸好有你！不过大人放心，徐大人一定会赶到的！”


※※※


一群军官死死的围住桂太郎，七嘴八舌的在那里争论。进攻打得太惨，军官伤亡太重，不少参谋军官都作为带兵部队长攻击了数次了。围坐在这里，当真是人人浴血。


“阁下，已经发起七次攻击了，弹药垂绝，有没有丝毫重火力，我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


“清国军实在太多，我们必须从川上阁下哪里抽调十八联队部分兵力过来，才可以发起攻击！”


“部队精力已经透支，没有几个小时修整，绝难再加以行动！”


“或者我们暂时放弃攻击安州，退往肃川里和十八联队汇合……合兵一处，再决定攻防大计！”


桂太郎盘腿坐在那里，全军上下，只有他一尘不染。板着一张脸，静静的只是听着。


他从来未曾想到，缺乏大将主持，也缺少兵力的安州居然会这么难啃！而且盛军似乎也加入了城防，而且打得相当顽强，几次试图越过突破口，都是被呐喊的盛军从突破口硬堵了出去！


安州不下，一切苦心都成画饼。第三师团三个联队的主力还处于比当初第五师团更加危险的挂型，只要徐一凡赶到，只怕退都退不回去。现在在他脑子里面，退兵和川上操六汇合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无论如何，先保全第三师团再说！


可是这样，朝鲜战局的主动权就失去了啊……而他们拼死争取的，也就是这个主动权！


是赌下去，还是退一步？


就在最难以委决的时候，从安州方向，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呼喊声音，隔得距离有点远，听不真切在吵嚷些什么。


所有军官都站了起来，桂太郎拨开他们，直直望向安州。听了半晌，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清国军军心已动……我们马上发起……”


他目光一转，看着身边那些人人带伤，疲惫不堪的军官，再看看脚下，苦战余生退下来的士兵不管不顾，已经累得倒头就睡，拼死抢下来的伤兵发出长一声短一声难以抑制的惨叫。第六第六十八两个联队，出战时候的堂皇阵容，现在已经零落不堪。


敌人固然军心动摇，自己又何尝不是疲不能兴？


肃川里的川上阁下，应该怎么也守到即将到来的白天终了吧？如果那徐一凡真的飞兵赶到肃川里的话！安州残破清国军都能如此坚守，又何必怀疑十八联队和川上阁下死守的决心呢？


他立刻换了命令：“烧水，做饭，让部队修整到天明……八时，准时发起攻击！每一个人，每一粒子弹，每一把刺刀都要投入攻击，包括本人在内！我神勇第三师团，必将一举摧破守军的垂死抵抗！”


※※※


肃川里。


川上操六喘着粗气，缓缓坐倒在胸墙工事后。


时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残余的火光之下，只能照见阵地前一堆堆的尸体。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血渗进土壤里面的声音。


第十八联队，准备了缴获的飞雷这样的秘密武器，还控制了一半兵力作为预备队。本来在川上的构想当中，一线兵力动摇，需要预备队，怎么也要冲杀几个来回才差不多。


没想到禁卫军左协第一次攻击，就逼得十八联队使出了全力！双方在阵地前面死伤数字惊人，已经到了让人胆落的地步。禁卫军顶着飞雷弹雨，还有反击拼死向前。逼得他不断将预备队投入，到了最后，连他也填进了胸墙工事，才终于将这些疯狂的禁卫军拼了下去！


一场血战下来，仅仅一次攻击，现在十八联队全部都在一线阵地上，还未曾完全填满，可见禁卫军的这次攻击是如何的坚决凶猛！


幸好，这样的攻击不会再来第二次了。他就不相信禁卫军是铁打的，初次攻击最锐，还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退下去，不管精力体力还是士气，都已经透支，绝难短时间再发起第二次这样凶猛的攻击。而时间，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也许这个时候，桂君已经拿下安州了吧？依托安州，他能和禁卫军缠斗到对方最后崩溃！就算不行，也可以烧了安州从侧翼撤退。反正三个联队挺进都是轻兵，进锐退也速，失去安州这个补给基地，看徐一凡还能有什么选择？要不就退缩平壤，只能自保，要不就干脆跑回国——东线这样敞开，被第三师团打穿，他还能沿着这条漫长的侧翼回国去么？


失去了陆上唯一给日军有威胁的禁卫军，不仅朝鲜，整个对清战局，帝国都将是全胜之局！


他在黑暗当中默默的双手抵着头，在心里念着：“山县阁下，鄙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我们，也许真的挽回了这场战事，阁下……望您保佑！”


徐一凡大队主力回援，只能代表一个事实，他当面的第五师团已经覆灭，徐一凡才能这样毫无顾忌的抽调出兵力回来，而第五师团覆灭，山县君存没可能就是一半一半……冥冥之中，他就是有这种强烈的预感，山县已经赌上性命，为他争取到了这点时间！


“阁下……请等着我拿徐一凡的人头祭奠您！”


※※※


在肃川里禁卫军左协的出发阵地上，一片凄凉景象。


六个攻击营七零八落的撤了下来，士气低落。本来就是鼓足骨子里面榨出来的最后一分力量的官兵，退下来之后，连伤心沮丧的气力都没有了。许多人抱着枪就沉沉睡去。残存的军官们多半带伤，低着头不敢看人，收容整顿的口令都变得有气无力。


机枪发射点的射手们呆呆的看着刚才发起攻击的步兵弟兄们，他们也发射完了所有携行的子弹，却看着步兵弟兄不得不退了下来。


军官们试图将队伍整顿起来，但是人人的行动都变得缓慢迟滞。人群当中，偶尔响起几声伤兵的惨叫，更增惨烈的气氛。


一个军官呆呆的坐在那里，突然抱头痛哭，谁也拉不住。


攻得这样硬，攻得这样惨，还是……没有突破。大家都以为当面是日军挺进部队分出的后卫，却没料到，当面却是至少一个生力加入的联队！


徐一凡也在人流当中，背着步枪，静静的看着眼前景象。一路过来，碰到的军官，似乎都失去了锐气，只是无精打采的行礼。谁都知道安州危急，而他们突破不了肃川里，只有看着安州陷落！


安州陷落的后果如何，禁卫军上下都清楚得很。他们还有时间么？一路飞兵急进，却是这样的结果！


特别是胜利就在眼前的时候，等到的却是这样的失利！


几具担架抬了过来，溥仰在后面拉了一下徐一凡：“大人，是李营官……”


徐一凡心里大震，叫住担架，仔细一看，果然是满身血污的李星躺在那里，他是被他那个营的弟兄硬抢下来的，身上几处枪伤刺刀伤，躺在担架上生死不知。


徐一凡拍拍他的脸，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多少从南洋带出来的子弟，就倒在肃川里的山坡上！


“李星，李星！我命令你，不能死！”


李星嘴唇缓缓蠕动，徐一凡忙半跪下来，贴着他嘴仔细听。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禁卫军死战不退的战斗号令，结果听见的却是李星在喃喃的念：“妈妈……妈妈……”


这些子弟是他救下来的，是他带过来的。他们在南洋至少还有相对富足的生活，不少人家财万贯，完全可以安享尊荣，但是却为了已经忘记他们二百年的祖国母亲，义无反顾的回到了这里！


到底是谁，才让祖国忘记他们这么久。到底是谁，才让本来已经流落在外这么久的子弟回来拼死拯救他们的民族气运。到底是谁，让他们不得不拼死奔袭数百里，再战死在这个朝鲜的小山坡前面？


去他妈的煌煌大清！


他默默的拍拍李星，示意担架将他抬走。也没有叮嘱一定要救活他什么的。轮到了什么，都是命，包括他在内。穿越而来，走上这逆而夺取的道路，一路血火，不是命又是什么？


好吧，老子就看看，等待自己的命运到底是什么！


他长身而起，大声问道：“云纵呢？”


话音未落，就见李云纵和张旭州已经大步而来，啪的立正敬礼。徐一凡铁青着一张脸：“部队什么时候可以整顿完毕，继续发起攻击？”


张旭州也是浑身浴血，左边胳膊还吊着，欲言又止。李云纵却冷冷道：“至少四个小时以上，而且需要补充弹药……按照军学来说……我们实在太疲倦了，士气也很低落，即使四个小时后再发起攻击，能不能有同样的攻击力度……很难说。”


徐一凡目光如电，扫视他一眼：“你李云纵怕了？老子没有四个小时的时间！”


李云纵淡淡一笑，也不反驳。


“是你要我对禁卫军的战斗力毫不怀疑的，而现在你却开始怀疑！”


“大人，禁卫军不是神兵，军学，是很客观的存在。”


徐一凡看着他，一字字的道：“老子把禁卫军交给你，完全由你训练，我看你李云纵是和那些德国顾问学傻了！要是按照客观常理，老子不会从南洋活着出来，这禁卫军也不会建立，朝鲜的叛乱不会平定，什么都不会有！我只相信，除了力量对比，武器装备之外，也许还有一种更加神圣的东西，才让我们能在朝鲜坚持下来，才让天南海北的大好男儿汇聚于此，才让我们拼尽全力，以我们的腔子里面这腔血，来挽回这百年的民族气运！”


徐一凡一向不插手禁卫军的具体编练指挥，禁卫军上下，更多的是看到李云纵的严厉刻板，和徐一凡总是笑嘻嘻的好脾气。但是在这个时候，他却是语调如铁。


徐一凡，早已不是原来那个徐一凡了。而时间，不过才是短短两年。这两年，他却经历太多。


夜风掠过，将周围火把一下拉长。周围听到的官兵，慢慢抬头站起。


李云纵在那里站得笔直，眸子里面也如电般一闪，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冷冷回答：“大人，我们等候您的命令。”


徐一凡一笑：“禁卫军是你在指挥，我听你的命令。”


他大步向前，取了队首标兵的位置——他好歹在禁卫军初成立的时候，跟着做了两个月的养成教练。接着将步枪取下，握持手中，大声向李云纵道：“禁卫军钦差编练大臣徐一凡等候攻击命令！”


无人说话，周围一片沉默。


溥仰反应最快，已经一步跟上，在徐一凡身边取准，做向右看齐：“禁卫军亲兵营统带爱新觉罗溥仰等候攻击命令！”


张旭州接着跟上，一把扯下脖子上面缠着的布条，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禁卫军左协协统张旭州等候攻击命令！”


“禁卫军左协一标标统张威等候攻击命令！”


“禁卫军左协二标标统刘畅等候攻击命令！”


“禁卫军左协二标二营统带雨辰等候攻击命令！”


“禁卫军……”


一个个人站出来了，人人容色如铁，向徐一凡位置做取齐。周围的军官士兵全部都站了起来，大声下令，刚才死气沉沉的散乱队列又活了起来，一声声号令，直冲夜空深处！


一个个方阵集合起来，转而形成密集散兵线队列，伤兵都挣扎着要爬起来，挤进队列当中，而苍龙军旗，也打在了队伍前面！


火光之下，这一条条密集散兵线，就有如一道永远不会断绝的铁流！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十二章 全胜


肃川里，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三十日凌晨。


脚步声沙沙响动，踏过被血染红的土地，踏过累累的尸首，踏过折断的刺刀，踏过丢弃的枪械，只是一直坚定的向前！


数千官兵，上到徐一凡，下到最低级别的士兵，只看见一道道人线，在依稀亮起来的天幕下，向着喷吐着火舌的日军战线挺进！


弹雨刮风一般的席卷而过，不时有人栽倒在地，但是这人浪的推进，却从未停歇。


数面苍龙旗，举在队列前面，迎风猎猎舞动，上面硝烟弹痕无数，但是那舒爪张牙的苍龙，却宛然活物，对着对面日军的战线展露着全部的身姿！


战龙在野，其血玄黄。


朝鲜的山川大地，在这一刻，似乎就被这些异国以禁卫军为名的战士所占满。从这个凌晨上溯二千年，无数华夏的战士就在这片土地血战，大唐甲士的明光铠，大明辽东铁骑的长枪大戟，都曾在这二千年的无数个黎明中闪耀着耀人的寒光，就如同今日这数千把刺刀闪动的光芒一样！


徐一凡就在队列当中，几千人的同时挺进，那种逼人的气势，让他几乎忘记了初阵必然的害怕，这个时候，他心中有的只是怒火。


好吧，只有我一个人在孤心苦诣的筹措军费，编练新军，死死捍卫着朝鲜，殚精竭虑的想带给这个民族一个不一样的甲午。


好吧，我没有料到杨士骧和叶志超他们居然能在这国战关头做出这样的事情。


好吧，是我还有我那个年轻的参谋部对于日军从东线的挺进太过于轻视了一点。太想歼灭第五师团，尽快的将主动权掌握在手中，力量用大，反而有点过犹不及……


……


可是为什么加上他禁卫军足足有近五万完全近代化装备的陆军，被两个师团的日本陆军逼到了如此地步？比东邻这个小小日本足足大了几十倍，在过去二千年一直将这个边陲小岛吃得死死的中央帝国，却在这个甲午年面临到了如此境地？在他那个时空，再过几十年，民族的气运几乎触及到了谷底？是我徐一凡错了，还是这个所谓的煌煌大清错了？


我坚信自己选择的道路没有走错！


这条道路走到了此处，已经让他不可能有丝毫的退缩！


不一样的甲午，未来百年的民族气运，也许就在这刺刀闪耀的寒光当中！他是如此生而有幸，从一个满心不合时宜的废柴白领，来到这个浩淼激荡的三千年未见之大变局当中，并且和如此优秀的这个时代的青年为伍，走在同样的冲锋队列当中！


他身边的戈什哈，禁卫军军官，早就在前进中拼命挤到了他的前面，超越他这个队首标兵，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人线。他开始还奋力的朝前赶，紧接着就发现前面的人群故意的将他挡得死死的，不住的将他在密集散兵线的位置当中越挤越后，他的戈什哈们几乎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圆阵，溥仰虎彪彪的紧紧跟着他，前面还有一个陈德不住回头，似乎随时准备将他扑到在地一般。放眼前后左右望去，全是涌动的禁卫军大檐帽，和一张张年轻坚定的面孔。头顶是嗖嗖掠过的弹雨，对面是飘动的硝烟和大大小小的闪光——被人挡得几乎看不见。


在人潮当中，他视线有限得几乎象一个瞎子，被保护得踉踉跄跄的挤来撞去。


前面子弹钻入人体扑扑的声音突然变得密集起来，溥仰猛的一扯徐一凡，就要将他按到。徐一凡奋力的一甩胳膊：“你他妈的朝前冲！拉着老子干什么？怎么还在便步前进，鬼子的枪都快顶着咱们脑门打了！”


溥仰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全是血丝：“大人，用不着你上，您是咱们大清的架海紫金梁！卖命的活儿，有人干！”


徐一凡不理他，在密密的保护着他的人堆当中大声喊道：“张旭州，你他妈的不上，老子上！”身边的戈什哈只是紧紧的挤着他，死死的围住他，以最慢的速度向前挪动。急得徐一凡是又踢又打。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队列的前面一声大吼：“禁卫军，前进！挑死他们！为了徐大人，前进！”


一声大吼犹自未落，周围应和的吼声同时响起，都是从胸腔里面挤出来的。这一层层的密集散兵线最前面已经到了日军胸墙前不过六七十米，已经在山坡上面。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微亮，可以看到密密的人群就在山坡上面，前面是苍龙旗飞舞，子弹席卷过来，一排排的禁卫军滚落在地上。而张旭州高大的身影，已经越众而出，接过了苍龙旗，振臂大呼！


呼啸的声音从队头到队尾，山鸣谷映的响起，震得人头脑发胀，浑然忘记了一切，最前面的密集散兵线已经从便步变为袭步，人群象向上崩塌的雪崩一样，轰鸣着以自己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向上冲锋！日军胸墙的射击仿佛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疯狂了，从上面飘下各种各样撕心裂肺一般的叫声，弹雨倾泻而下，但是在这个时候，不管有多少人栽倒滚落，更多的人却在不停的向上涌动！


这是生生拿命填出来的一条血路！


徐一凡给挤在后面，既然前进不得，就只有呆呆的看着他的禁卫军拼死向前，这时又看见几个黑糊糊的飞雷冒着火花滚下来，轰的炸开，震得所有人都是一抖，后面的人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冲进了还在弥漫的硝烟当中，徐一凡徐大人都在和他们一起冲锋，每个军官都站在了前面，大家还有什么后退的理由？


大清唯有此禁卫军！


飞雷才滚落的时候，溥仰已经将徐一凡一脚踢到，接着就压在他身上，陈德他们也紧跟着扑上，爆炸溅起的碎石泥土扑簌簌了落了这里不少。爆炸才消，徐一凡已经在底下挣扎着要爬起。几双手已经手忙脚乱的来拉他：“大人，没事吧？”


这个时候，上面已经传来了双方的喊叫厮杀声音，混成一团，笼罩整个战场。刺刀碰撞的声音惊天动地的响起，已经分不出双方呼喊的是什么，有的只是从胸腔里面挤出来的咆哮声音！


徐一凡才被拉起，几双手就要扯着他朝后跑，徐一凡狠狠的踢了离他最近的溥仰和陈德两人几脚，吃奶的气力都拿出来了。这两个家伙挨了大头皮靴，还是哼也不哼的按着他脑袋就要把他朝后扯。几十个戈什哈死死的围在外圈，腰板挺得笔直，尽力的在扩大他们的被弹面，也不要徐一凡挨上一星半点的东西。


徐一凡叫骂几句，吼出来了仿佛才冷静了一点。刚才胸头涌动的热血，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就在这冲锋的队列当中，而这是他不折不扣的第一次亲身上战场！回头看看，人潮还在无穷无尽的向前涌动，这些疲惫到了极处的禁卫军官兵，无人回顾，争先恐后的只是向前。


等明白了自己怎么也上不去了的时候，徐一凡早就被扯出去两百多米，当间这些戈什哈也不知道被徐一凡踢了多少脚。到了最后，连他手里的枪都被抢过去了。到了一处有条自然浅沟的地方，他们才忙不迭的把徐一凡按在沟里，几十人蹲跪着挡在他的前面。


徐一凡靠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直直指向前方：“上去，每一把刺刀都用上，彻底把鬼子打垮！溥仰，陈德，你们再守在这里，老子二话不说毙了你们！一个给我挑十个鬼子！”


这时能看见这几个家伙脖子上面的青筋都突突乱跳，转头向上望去，硝烟已经散去不少，禁卫军官兵已经越过了日军的胸墙射击工事，就连伤兵都在拼命朝那里爬！人群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呐喊着涌上，黄色军服的禁卫军和黑色军服的日军已经混成了一团，一方拼死要突破，一方在做绝望的抵抗，禁卫军的苍龙旗几次要在突破口处竖起，几次又被推下来。


溥仰大吼一声：“留一半人看好大人，其他的人跟我上！姓陈的，敢不敢上去？”


陈德在徐一凡身边一直没露过什么脸，本来就是好勇斗狠的练家子。如此战场，如此血战，早就已经是按捺不住，一挺步枪，已经不管其他人，自己就冲了上去！溥仰骂了一句，带队跟上。徐一凡这个时候才喘息着靠着浅沟壁，叫骂着让他的戈什哈让开点儿。从他这个距离看去，战场就在眼前，天色已经越来越亮，满山坡的都是刺刀的寒光在闪耀，战场四下，累累的都是尸首。


禁卫军左协，真的是一点兵力都没留了，全部填进了这两个最多不过容纳两千人的高地当中。从军官到战兵，马夫杂役，机关枪射手，通讯兵号兵，全部都填了进去！战场上的喊杀声音仿佛让整个朝鲜都在颤抖，在苍龙旗的指引下，禁卫军拼死的要越过这两处高地的棱线，将日军推下去，压个粉碎！白刃战在每一处都在爆发，日军惨叫着，渐渐被禁卫军席卷吞没，他们也的确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在拼死战斗，他们也知道，在这里一退，到安州已经无险可守，几个小时就能奔袭而到，而第三师团主力，就要被禁卫军压迫在这个狭小范围，予以歼灭！


在徐一凡的亲眼注视之下，日军终于缓慢而不可抑制的崩溃了，他们渐渐的被推上棱线，接着就被压了下去，接着就是整个阵线的崩溃，曾经那么凶顽战斗的日军官兵丢下了步枪，掉头就跑。一个失魂落魄，浑身血污的日军军官，呆呆的站在棱线上，在几把刺刀伸向他之前，举起手枪对自己脑袋来了一下。


就在那日本军官倒下的地方，一个旗手举着苍龙旗插在那里，这旗手已经重伤了，已经没有力量再前进，为了不让旗帜倒下，他用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将旗帜牢牢的插在地上，而整个人，就有如一尊凝固的雕塑，和山岳成为了一体！


更多的禁卫军官兵越过他，呼啸着越过曾经挡在他们面前的高地，而日军，在崩溃，在逃跑，在被粉碎！


肃川里要隘，被禁卫军一举突破！


※※※


川上操六按着胳膊，在一群杂乱的军官士兵的保护下，仓皇后撤，在他们身后，一些十八联队还未破胆的官兵在军官的指挥下，进行着牵制射击，掩护这点不多的败兵撤退。


禁卫军杀红了眼睛，一直在跟踪追击，向安州方向席卷而来。少量的几支勉强组织起来的牵制掩护的分队，转眼间就被大队的禁卫军淹没。到了后来，日军已经再无半点抵抗的勇气，只是如同当日盛军一般夺路狂奔。


在他们心目中，还有最后一点指望，安州这个时候也许已经被桂太郎指挥的两个联队陷落，依托那里，他们还能重整防线，挡住这些战斗意志疯狂到了极处的清国禁卫军！


川上操六只是昏头昏脑的跟在这散乱的队伍里面，放眼四顾，还能朝安州方向逃跑的日军，不过只有二三百人，几乎都丧失了所有抵抗的意志。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是怎么被架下来的，又怎么被保护着朝后退。


他有整整一个联队，弹药还算不少，工事也构筑了。对面的禁卫军怎么算也是疲惫之师，第一次攻击被打退，为什么这么快又发起了第二次冲击。而且比上次还要凶狠，仿佛挡在面前的是座山，他们也能推倒！那些飘动的苍龙旗，还有旗帜下波浪一般涌来的刺刀，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太了解清国的军队了，为了研究这个对手，他花了十余年最好的时光，全身心的沉浸其中，搜集，整理，观察，分析，计算。对面那个老大帝国和他的军队，他太了解是什么货色。盛军——哪怕是聂士成的奉军，都在他完全的预料当中。为什么，这个禁卫军就是不一样，短短两年，就崛起海东，是这么可怕的一个敌人？


难道帝国从一开始，就是错了？只要对面那个民族，还有一个人醒着，就是他们赌上了一切的帝国，都无法撼动的？他们过去是东亚的主人，未来不管如何艰难，如何昏睡，只要一旦醒来，就还是东亚的主人？


想到这里，川上操六就觉得了无生趣，只是麻木的跟着人流在撤退。子弹嗖嗖的在他们头顶掠过，他管都懒得管。


安州如何，他可没有周围那些逃兵的幻想。桂太郎一直没有派传骑来通报安州攻陷的消息，想必还在战斗。禁卫军又如此快的突破了肃川里，第三师团主力已经被压迫在这个狭小地域，禁卫军紧紧的咬着他们，就算敌前撤退，第三师团主力遭到歼灭性打击已经无可怀疑了。


在朝鲜，日军全败！


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摸出腰里的手枪，给自己脑袋来上一下。赌上一切，却什么都输光了……不知道伊藤阁下，还有没有回天之力？


真想看到呀……


子弹越追越近，禁卫军的喊杀声也越来越大。他身边的小小队伍，也开始崩溃，越来越多的人丢下一切，朝四下逃去。川上操六缓缓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曾经据守的高地，在那上面，飘动着小小的苍龙旗帜，而黄色军服的禁卫军官兵，已经逼近他不过百余米的地方，冲在前面的是个军官模样的青年，袖子高高卷着，浑身浴血，疲惫得似乎连腰也直不起来，但是仍然握着步枪，向着他们这里冲击！在他身后，是同样疲惫，却同样坚忍的士兵！


大队大队的禁卫军，已经不分建制，在风一样的向安州方向挺进。


败得真丢脸啊……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三十日，被称为徐一凡一生败将的日本帝国陆军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中将，战死。肃川里日军第十八联队近乎全灭，联队旗落于禁卫军手中。


而禁卫军左协突破肃川里之后，不顾伤亡疲乏混乱，继续向安州挺进！此次攻击，左协伤亡一千六百余人，元气大伤。


※※※


“大人，大人！”


一骑快马飞也似的驰来，奔向正在道左休息的徐一凡。


肃川里突破，左协毫不停顿的向安州方向攻击前进，左协的战斗力，已经使用到了极限。李云纵以降，已经顾不得整理建制，各带能抓在手上的单位，督促他们继续挺进。徐一凡也拼命想跟着，可是他带头加入冲锋的那一幕，当时大家伙儿都血上脑门了还没觉得什么，现在除了徐一凡以外，个个儿都觉出后怕出来，李云纵出发前给溥仰他们下了死命令，就算他们全死了，也不能让徐一凡再接近前线！


这些戈什哈保护着徐一凡，不管他再怎么骂，怎么打，掏出枪来威胁要毙人。就是护着他慢慢前进，几个钟点过去了，离安州还有十几二十里。


而徐一凡，也的确疲倦到了极处。他比不得那些天天磨练的官兵，这么长时间都没休息，又经历了那么惨烈的一次攻击。自己越走也是越慢，除了周围的戈什哈和一队专门留下来保护他的步兵之外，前面人影也看不见了。再记挂安州的安危，这个时候也只能想想了。后来干脆抛开一切。


“老子反正能做的都做了，带头冲锋这么王霸的事儿都顶硬上了，其他的，无非看命就是……”


他一要休息，提心吊胆的戈什哈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溥仰和陈德将缴获的鬼子十八联队联队旗垫在地上给他坐，又到处去找水。凌晨那次冲击，这俩小子都挑翻了几个鬼子，陈德还多杀一个。本来在溥仰面前有点直不起腰板的他，现在也敢有的时候抢在前面了。


徐一凡才坐下来，就看见传骑奔来。他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那个骑兵，看看那小伙子激动的神色，他脑子一晕。难道安州还在？肃川里有一个完整联队挡住去路之后，他就一直在死马当作活马医，在他设想当中，最坏情况，就是安州陷落，但是不给鬼子在安州站稳脚跟的机会，怎么也要保住后路的畅通——至于安州的物资，随他去吧，只求禁卫军一个进退自如就好。依托安州影响国内战事的打算，再慢慢筹划吧。


一路行来，已经隐约听得见远远的枪声密集，却不知道战况如何。他也疲惫得再也无法多动一点心思。


难道，安州居然在两个日军联队的攻击下保住了？


那骑兵跳下马，奔到徐一凡面前，双手递上一张纸。徐一凡一把抢过来，睁大眼睛想看，却觉得眼前一片小黑点乱飞，怎么也看不清楚。他按着自己太阳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眼睛凑近。


“……职于十一时抵达安州，城犹未陷，军资无恙！袁大人先于倭部进抵，收拾军心，整顿战备，收揽盛军余烬，以一千新卒御数千败部，血战数场，值我部进抵之际，城头犹苍龙旗飘扬！慰亭大人裹创数处，断指以激励所部，得保我禁卫军后路要隘！敌第三师团，在我部迫近攻击下，只得取后卫掩护作战态势，取道东北，绕路而退，其仓皇狼狈处，近于崩溃！我部已疲，而倭残兵不足二千，纵能与朝鲜万山之间，退回攻击出发地域，所能存者，未知几何！我军隳突我东线，连破数隘，摧破聂部，盛军所部之虎狼之师，已再无作战能力！朝鲜战局，我已取全胜之势，可南可北，而日军再无骚扰阻挡我部之半分能力矣！


职于安州，整顿久战之军，如何进取，谨奉大人后命……


禁卫军，常胜不败！”


纸上笔划，如欲破纸而出，似乎还有硝烟的味道。徐一凡手一抖，又牢牢的抓紧了这一张纸，分量沉重得他似乎都有点握不住。


他终于击破了两个日军师团，将朝鲜战事的主动权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至于怎样利用这个优势地位，对国内战事政局施加影响，他现在根本不愿意取想。脑海里面只剩下一个声音。


这场战事的胜利，是老子亲手争取来的！是无数禁卫军弟兄死伤换来的！他没有做错，他真的带给历史一个不一样的甲午了！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十三章 细看涛生云灭（上）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三十一日，上海。


在法租界的浦石路上，大清时报的报馆牌子就堂而皇之的挂在一处门脸阔大的石库门房子前。大清时报现在已经是国内名声最大的清流报纸，订户众多，每年长存在这里的订费投递费都有大几万两，再加上徐一凡的财政支援，当初只有一进房子，在法租界西区角落的报馆早就搬到了这里。现在报馆这房子足有七八进大小，地下室还有用德国机器的专用排字房，报馆前面拉上了铁闸门，戴着包头的锡克门夫背着手走来走去。铁栅门在这个时候也是摆设，从甲午战事开始，这里从白天到夜里就没有关上过，各种各样的人等川流不息。


跑街的杂役，打听消息的人士，送白纸油墨的工友，还有提着铁皮箱子，里面装着从水电报局源源不绝送来的各地电报的专用听差……有的时候甚至还有穿着礼服的洋人，提着司迪克的洋人也悠闲而来，原因无他，都是想和大清时报的总编兼主笔，大清在野清流之望的谭嗣同谭先生攀谈几句的。


中日开战，实在是关系着远东未来局势的绝大变局。俄罗斯帝国现在目光转向东方，追求他们梦寐以求的暖水港和努力打造出一个黄俄罗斯的新帝国。在中亚，俄国的扩张势力已经和英国开始了大赌局，在东亚，他们也在垂涎漫长的面向太平洋的海岸线，想攫取那些西方老牌列强已经获得的权益。更让现在所谓西方文明世界领袖大英帝国郁闷的是，俄国这向东方扩张的举动还得到了中欧兴起的强盛德意志普鲁士帝国的支持！


俄国面向东方，德意志就在欧洲独大，而大英帝国传统的欧洲大陆平衡政策就失去了重心。法国才惨败短短几十年，还在努力的恢复元气，和大英帝国现在的关系也不见得很好，现阶段是指望不上的，为了维持欧洲大陆局势的互相牵制和平衡，很多西方外交家都暗中指望着俄罗斯这个巨大的“蒸汽压路机”。


就因为这个原因，俄罗斯在远东的扩张必须被抵制！一是可以保住大英帝国在亚洲的传统地盘，特别是不让俄罗斯通过中亚渗透到英女皇皇冠上的明珠—印度的门口。二则是俄罗斯远东扩张受阻，这支横跨欧亚的双头鹰必然会将目光转向西方。作为一个和普鲁士德意志直接接壤的巨大陆权帝国，必然也会起着牵制平衡的作用，俄罗斯和德意志现在短暂的蜜月也必然会破碎——其间就有了太多可以牵制平衡挑拨的机会……欧洲已经越来越象一个火药桶了……


而在远东，大英帝国和陆权国家作战，传统就是从来不会赤膊上阵大规模卷入——当初对那个法国的矮子皇帝，英国培养扶植了多少打手仆从出来？惠灵顿公爵的那支小小的英国陆军，从来不是决定性的陆上力量，他们不过恰好站在滑铁卢那个战场上面罢了……


拿着英国补贴的军费，反法同盟一次次被打垮，一次次又被建立起来。现在要在遥远的亚洲和俄罗斯进行这场大赌局，进而影响到欧洲局势，大英帝国自然也不会将自己的军队跨越两个大洋派来作战，印度才是他们在亚洲的根本……他们就必须要扶植出一个代理人出来！


放眼整个亚洲，唯一有实力的不过中国和日本而已。中国还戴着洋务自强运动，和法国战成平手，而且有着巨大广袤国土的虚假门面。而日本小而坚忍，也进行了相当成功的所谓变法维新的改革，建立了西方式的舰队和陆军……到底是哪个国家，能成为大英帝国扶植的对象呢？


欧洲那些穿着硬领礼服的外交绅士们，从天然倾向上是偏向与日本。原因无他，因为日本够小，再强盛，在他们看来也是可以控制的，是一只可以牵在手中对北极熊在太平洋那头汪汪叫的好杜宾犬。而中国……谁能完全明白的了解这个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老天，他们的历史比现在所有文明国家加起来都长！这么大的块头，万一扶植起来，控制起来该多费力啊……


所以，日本发行的战争公债才在伦敦市场上卖得这么好，大笔大笔的英镑法郎通过银行家送入了日本政府的国库，换成了军舰，换成了大炮，才让这么一个开国不过短短二十余年，只有十万常备军的小国，跨海攻击号称有百万常备军的中央帝国！


饶是如此，这些暗中播弄亚洲局势的文明国家的领袖们，还是满怀忐忑的关注着这场战事，原因无他，还是因为日本太小了……甲午战事开始之后，不知道有多少各国的军事观察家进入了亚洲，从各个渠道了解这个战事。让他们抓狂的是，大清帝国颛愚的官僚体系起到了天然的保密作用，应该是起着总指挥部作用的军机处，对战事进行得如何实在比较糊涂，有多少兵力在战场上面，现在还有多少兵船还可以作战，有些要点还在不在手中，全部糊里糊涂，只是发疯一般的转发着光绪皇帝各种煌煌电谕。


日本那边虽然各种战报进展都给得很明确，可是没有大清这边的情况相印证，也就无法确实。大清还有很多其他情报也需要关注，比如知识阶层的舆论，整个统治体系的抵抗意志，他们还有多少军事资源的储备——可是……他妈的，从北京完全了解不到！尤其是那个朝鲜战局，更是双方都是语焉不详！


幸好在上海，还有一个大清时报，现在整个大清时报，包括主持人谭嗣同，已经成为了东亚渴望了解这方面局势人物关注的焦点！


早在甲午战前，大清时报就连篇累牍的发表了对日本的观察和社论，断言中日之间必有一战，而且大清的局势很不乐观，一开始还被当作书生狂言。现在看来，句句是实。


甲午战事开始之后，大清时报几乎每天都在提供准确的战报。北洋水师惨败，南朝鲜惨败，辽南惨败，日军环攻旅顺，水陆兵锋还在威胁山东烟台北洋水师总基地甚至直隶平原门户……一桩桩消息，在光绪帝和他的智囊班子犹自狂发电谕，高居九重之上“全盘”指导这场战事的时候，传向了大清的知识阶层，传向了关注这场战事的洋人观察家那里。


双方参战兵力，战事进展情况，动向，全部都进行了详细叙述。更难得可贵的是，所有人都说不清楚，只能猜测的朝鲜战局，大清时报进行了独家报导！前些日子日军第五师团惨败，现在第三师团又逼近东线，威胁朝鲜禁卫军后路的消息，绝对是独家的独家！有了这种近乎垄断的报导权，大清时报怎么能不成为大家关注的中心？甚至连在上海的日本领事馆，都奉有以最快速度将大清时报当日报导电告国内的任务，各种各样的洋人自然也就络绎上门，死乞白赖的要和谭嗣同拉拉交情，好得到第一手的资料。


可是对于国人来说，关注大清时报，除了了解战事进程之外，还有一种更别样的期盼！


一直撑着最后一点门面的大清，只要有心的人，都在寻找出路，自强洋务运动，虽然现在大家都觉得有点那个什么了，但是好歹还有点练精兵，造兵船的虚火在。谁都想，对洋人大鼻子，咱们可能欠点儿，东洋小鼻子，怎么也能包打得了了吧？


可是甲午战事一开，一直在藻饰太平，迎接太后万寿的帝国，接到的却是一次次惨败的消息。号称称雄亚洲洋面的北洋水师舰队，一举惨败，沉没五舰，带伤无数，鬼子连一条兵船都没沉！


北洋精华近三万完全西式装备的陆师，在朝鲜一败再败，不断传来统兵大将殉国的消息。糜费天下军饷半数，建立了西式军工企业，出身于斯盘踞中外官僚体系要处的北洋团体，在号称励精图治了几十年之后，竟然是不堪一击！


随着光绪高调开始指挥全部战局，大家又怀上了期望。要说吧，也是底下人不争气，现在皇上真正拿权了，该振作了吧？大家还不激发天良，给小鬼子一个好看？东洋小鬼子也是皇上亲政拿权才振作起来的，咱们也有皇上，哪点比小鬼子差？


期望是美好的，但是等来的结果，却是加倍的不堪！


在光绪的指挥下，各军开始集结辽南和山东两地，从两翼掩护陆上海口，扼住渤海湾。顺便辽南的清军还有增援朝鲜的任务。


毅军，武毅铭军，拱卫军，各种练军……数十个老底子营，新招募的百多个营堆在辽南，还有更多的营在续募当中，结果日军突然在辽南上陆，当面一击，不管哪个字号的营头，没有一个挡得住的！数万人再次上演崩溃的场面，到处溃退。日军直迫旅顺，山东海口一带的清军，也是提心吊胆，生怕鬼子打过来。旅顺烟台若失，一是渤海海口完全敞开，日军可以随处上陆，就是辽南的日军，也可以很方便的继续南下，通过辽西走廊，经榆关直接威胁北京！


堂堂中央帝国，竟无可战之军！而光绪皇帝，除了续发电谕，一再要求各地增兵集饷，甚至连招募散了几十年旧湘军的主意都打起来了，对当前局势，竟然束手无策！


在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儿的黑暗当中，唯一给心切这场战事的国人们的希望就是，在朝鲜的禁卫军编练大臣徐一凡，还有他那支虎贲之师！


在辽南大溃败之前，他就已经击破了日军的第五师团。


现在辽南诸军皆溃，旅顺一夕三惊，是当初徐大人分出的几营兵，犹自守在金州以南的阵地上，死死的屏藩住旅顺，要不然，旅顺现在说不定早就陷落了……


现在小鬼子第三师团又从东面去抄徐大人的后路……


从八月二十六日以来，就再无朝鲜的消息传过来，大家都在翘首期盼。连带着，唯一有着这方面独家消息的大清时报，如何能不成为天下关注的中心！作为大清时报喉舌的谭嗣同，又怎么能不成为大家最期待的人物，就希望从他口中，能听到朝鲜大捷的消息！


至于徐一凡，口口相传，都成为神话般的人物了。


※※※


谭嗣同现在办公的，也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小楼，楼前面还有一个西洋式的小草坪。一楼大门敞开，两个下人守在那里，除了那些铁皮箱里面带着独家电文的工友，不得谭嗣同允许，所有人都不得入内。


草坪上面，就看见到处都站着人。以私人身份进入租界，不能坐轿子，也不能带从人的上海道的大小官员——这是替中枢各位大佬，甚至北洋打探第一手消息的。戴着礼貌，只是不耐烦的和听不懂洋话的那些下人交涉的白人洋鬼子——这是各种各样的观察家，还有洋人报馆的，甚至还有个把个领事馆武官在内。进不了小楼，大家就只有不论身份，呆呆的站在那里仰着头朝小楼敞开的窗户看。


窗户里面，那些穿着长衫的文书和大小书记，都在伏案写作，工友送上一杯杯的浓茶，再加上热手巾把子，负责传递排字清样的工头在一角也在等着。大家都是忙得不可开交。现在大清时报早就是好些开，还会出号外，每一处战事都会详细报导，还要评述，甚至对邸报上面的中枢发表的政策发表评论，多少有望的清流，都被谭嗣同延聘过来成了大小主笔。


但是大家更多的目光是看着二楼西侧的一处窗户，那里百叶窗死死的关着，看不到里面动静，谁都知道，那是谭嗣同谭复生的办公室。谁也没有想到，当初狼狈递解出京的这个湖南书生，现在居然有这样举足轻重的地位了！据说朝廷中枢就像忘了谭复生当初永世不得叙用的处分，准备再给他一个什么功名，想延揽到朝廷里面，被光绪亲口称为班班大才……


大家都想见他，可是这几天谁也见不着。报馆里面传来的口风，这些日子不见朝鲜消息，谭先生焦灼得很呢，操着湖南腔骂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天早上原来雷打不动的耍一套剑，打两套拳都不去了，就坐在书桌前面等着过来的电报——大清时报在法租界水电报局有一个专门的新闻号头，自己的收电员译电员在那里等着，想从水电报局偷点消息出来都弄不着！


一个上海道的官儿等得焦急了，也许烟瘾也有点犯，吞了几口口水，又不住擦汗：“他妈的，世道变了，什么人现在都可以张牙舞爪了……等祖宗也没这个等法啊！”


突然就听见铁门响动，一辆东洋车飞也似的拉了进来。马上跳下来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办事员，旁边两条壮汉扶着车子一路飞跑，看来是保护着这办事员的。就见这人手里提着一个洋铁皮箱子，用链子栓在手上，坐在洋车上也汗淋淋的。谁也不瞧就跳下车直奔向小楼，在草坪上等候的不论华洋，都嗡的一声儿，想挤过去。谁都知道，前面下来消息了！天知道这谭嗣同消息怎么这么灵通的！他们可不知道，除了平壤那里会给大清时报提供第一手消息之外，南洋那些财团，遍布整个亚洲的商业网络，也同样负有向大清时报提供情报的责任！这些情报都第一时间向李大雄汇总，再转发上海，加上徐一凡的军事情报系统的搜集，谭嗣同不掌握第一手的资料也难！


“怎么？徐大人打胜了？是不是朝鲜的消息？”一个官儿冲在最前面，不管不顾就冲着那办事员嚷嚷，别人瞧都不瞧他一眼，就奔进了小楼。两个下人在门口一堵，谁也进不去。这个地方可不敢恃强硬闯，租界当局可高看谭嗣同得了不得，称之为中国有数在野政治家，评论家，连从来不给华人会员资格的万国体育会，谭嗣同现在都是会员，还在那里表演过中国剑术——谁知道洋人安的哪门子心思。现在大清时报门口执勤的，就是租界当局派来的锡克和安南巡捕！


大家到了门口，又纷纷退下来，只有面面相觑。可急死个人，朝廷和地方不少大佬，都等着这个第一手的消息，谁都知道这场战事牵动着朝局未来的绝大变化，他们背后的人都要站对了队伍，早一点了解就早一点准备，可是这谭嗣同这野书生，拽得跟什么似的！


再说了，别的不论，都是大清的官儿，好歹也盼着自己能打胜啊！现在就都瞧着这个徐一凡了！


等了好一会儿，就听见小楼里面一阵鸡飞狗跳，等在门口的人都跟热锅上蚂蚁似的。才看见一个下班的抄写员，夹着小皮包脸色青黑的走出来，一个工友跟着，要送他上门口洋车。战事紧急，报道量大，这些抄写员撰稿的人都是轮班倒，休息也不过是到隔壁包下来的宿舍打个盹换个衣服，新闻封锁得可严了。这一切都是徐一凡吩咐，谭嗣同照办，就要这样做，拿着架子人家才加倍高看。就是要奠定大清时报的喉舌地位，作为徐一凡将来有力的舆论阵地……才他妈的不管现在在外面等消息的人急得怎样要死要活的呢。


周围的人又围上来，那抄写员只是不理。一个在上海道当差，知府班子的一个候补官儿一瞧是熟人，这抄写员当初在上海滩洋场也算是什么名士，叫做什么什么飘萍客的，倒是写得一手好字，给谭嗣同延揽了过来。当初大家也是一块儿嫖堂子的交情，这候补知府很是四海，替他会过几次钞。当下仗着这点交情，不管不顾的大喊：“陈翁！到底是哪里的消息，说一声儿吧！都是中国人，真要把咱们急死怎么的？是不是徐大人打赢了？”


那陈翁脸色铁青，累得够呛，看了朝他喊的那官儿一眼，摆摆手又低下头去。瞧着他那个脸色，在场的国人都是心里一沉。又要朝前挤，那膀大腰圆工友只是护着他离开。那陈翁又抬起头来，朝那有同嫖交情的候补知府看了一眼，用手在脑袋后边比了一下，做了一个摸发髻的姿势，又扭扭腰，接着大步走开。


“朝我比个娘们的姿势做什么？等老子请他嫖堂子叫条子才肯说？这好办啊，长三还是么二都好商量，你小子报馆都不能出一步，怎么拉着你？娘们儿……憋死你个王八操的……娘们儿……女人，女人……女……难道是旅顺？”


那官儿心里一沉，不自觉的就向北望去，旅顺有消息，不问可知就是不妙。除了禁卫军之外，大清朝野，现在有志一同的不看好那些练军的战斗力。


要是旅顺完蛋了，渤海海口就失却一翼，辽西走廊也门户大开，战局之劣，不问可知……旅顺，到底如何了？到底谁才能挽救？偏偏那个他妈的徐一凡现在还没有半点消息！


那官儿咽口吐沫，只觉得眼睛都上火了，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觉着心里沉淀淀的。说起来大家也没沾这大清什么好处，盐商子弟出身，候补七八年，都是用家里的钱，也没觉着这一团乌烟瘴气有什么了不得。可是真到小鬼子欺负上门，听到这些坏消息，心里还是潮呼呼的！说到底，都是自己的国啊！上了战场，这位候补知府相信自己毫不犹豫的就想着保命，老爷吃不了那个苦头，可是现在，就是希望能有人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干脆找个地方坐下来，招手喊过从人：“去，把洋毯和老爷的水烟袋拿过来，还有四太太做的苏式点心，老爷在这里不走了，非要等到朝鲜的消息不可！”


他一坐下，多少人都跟着坐下，都打算等消息了。那官儿和身边人寒暄两句，总觉得到不了心里去，不自觉的就向北看：“旅顺，旅顺到底怎么了呢？”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十四章 细看涛生云灭（中）


公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上一章的三天前。


旅顺。


这座关外雄城，北洋营造垂二十年的要塞，现在已经是一片凄惶的景象。


这个要塞，三面环海，一面连接着金州地峡，是辽东这块肥沃富饶的土地，向南面海中，伸出的一个天然良港。和隔海对望的山东省烟台威海等基地，正正卡住渤海湾的咽喉。


自从西方列强的水师打破了大清天朝上国的迷梦，列强的军队，一次次通过渤海湾靠近直隶平原的海岸线，从天津上陆，疾趋不过数百里就能扑到大清帝国的中枢，首都北京城。第二次鸦片战争当中，英法联军就是沿着这条侵略的黄金线路，一举攻陷北京，逼得咸丰“北狩”承德，干脆死在那儿，一个营造百余年，美轮美奂的圆明园给烧成北地！


洋务以来，建立海军保住渤海湾的海防，就成了大清上下的共识。二十年来，无数的银两砸向这里，无数号称能员干吏的大清精英在这里营造。水师辛苦的打造了出来，还买了两条一度雄冠亚洲的铁甲大舰！旅顺更是作为北洋水师的一个重要修整锚泊，补给维修，攻击出发的重要基地，营建了亚洲第一大的船坞。储备了相当弹药煤炭，建设了修理厂，培养了修理技工。就是希望能在战时北洋水师挂着三角黄龙旗能从这里出动，巡回海口，依托着旅顺，烟台，威海卫，还有这些要塞之间的庙岛列岛，遮护整个渤海湾。


极盛的时候，南北洋水师于这里会操，樯橹林立，烟气腾空，汽笛鸣响，大炮森然……以此水师，谁都以为足可一战！


水师建设如此，为了确保这个要塞的安危，使之能战能守，难攻不落，二十年来，北洋系统花了数百万甚至更多的银子上去，在旅顺周围建设起一系列的炮台，黄金山，老蛎嘴，摸珠礁，田鸡台，老虎尾，蛮子营，威远，馒头山，团山，田家屯……


旅顺周遭可以一用的制高点，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各色各样的炮台，对海对陆，一应俱全！阿姆斯特朗，克虏伯等等各色最新式的重炮快炮，充塞其中，更有奇技淫巧如地阱炮，开炮的时候缓缓伸起，发过一炮再缩入地阱，敌弹难伤……


在洋人的报纸当中，已经感叹，旅顺已经是这个世界火炮密度最高的要塞！


除了这些炮，北洋还一向在这里布防重兵，甲午战争爆发前常驻旅顺的清国精锐练军就有十五营之多，亲庆军和毅军都是大清装备训练都算较好的劲旅了。兵力五千余人，旅顺外围，还有金州的巡防队，复州有靖边军一部，辽南还有各种字号的练军，在旅顺一带，陆防兵力足足有两万有奇，当初抽兵进入朝鲜，李鸿章把直隶的兵都抽空了，也没调这里一兵一卒，如此营建下来，朝野上下，北洋中枢，无不志满意得，夸称旅顺要塞万无一失，而渤海海口也有深固不摇之势！


但是在此时此刻，旅顺再没有了当初远东第一海防要塞基地的风采，昏暗的天色下，只看见一片仓皇混乱！


大队大队的各色兵民，正从金州方向退下来，有还穿着号坎的溃兵，也有提篮挑担，扶老携幼的难民，哭声于路。而金州地峡方向的枪炮声，还在轰隆隆的响着。旅顺军港之内，乌乌沉沉的水面上，飘着黑色的煤污机油的色彩，各种各样的垃圾，在港内缓缓飘动，几条破损的兵船，正歪七扭八的坐沉在水里面。远望港口处，还有几条沉船的上半截，还支在水面上——这是日军动用的旧船自沉，来封锁旅顺港口的。


原来规模宏大的机器厂和船坞，现在都冷冷清清的。自从日军逼近，这里的机工船工，就闹着要赶紧遣散——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实在是军队打得太不争气，战前的老营头，战中新募的营头，加在一起上百都有了，打一仗败一仗。会战打败，守城打败，就没有不败的时候儿！摊着这样软弱的军队，如何要这些工人能不顾生死的拼命留在这里修船修机器？


黄海海战当中焚毁的“平远”号巡洋舰，现在就瘫在船坞里面，怕是再也没有修好的可能了。


要不是现在在金州以南，从朝鲜调来的禁卫军三营兵拼死在那里抵抗，阻挡住了日军挺进的势头，恐怕连让这些军民逃命的机会都不会有！


在港口内，大大小小的木船上面，都挤满了人。当兵的爬在船头，拼命将涉水过来的百姓赶下去，那些老百姓就在水里大放哀声，有的老百姓走不了，就跪在水里把小孩子举过头顶，特别是男孩子，求哪个船上好心人能接一把手，好歹带一点祖宗香火逃出这个死地！


大队大队当兵的跑到海滩边上，脱下号坎，丢下手里的家伙，跑进水里争船，吵闹呼喊争斗的声音充斥港内，上了船的一边死死据住自己的位置，一边提心吊胆的等候天黑。到了天黑，这些小木船才能溜出港去，贴着海边逃往辽西走廊，或者干脆渡海去庙岛列岛甚至山东。碰上鬼子巡哨的兵船，那还是一个死字儿！


丁汝昌丁军门早就带着能动的北洋兵船先走了一步，渡海去了威海。紧接着鬼子的舰队就封了港口的门，北洋水师留在旅顺的鱼雷艇和小炮船，两天前十二条船联袂一起冒死望外冲，想突出封锁，结果给打得近乎全军覆没，沉的沉，降的降，只有一条跑到了威海。现在旅顺这里，只丢下了七个互不统属，已经丧胆的总兵，和一个倒霉的文人总办在这里顶缸。


岸上有几队亲兵，也不知道是哪个总兵派出来的，刚开始还在维持秩序，捧着大令声嘶力竭的大喊：“谁也不许逃！逃弁逃将，就地正法！”


结果大队乱兵一涌，那大令还哪里派得上半点用场，这些亲兵只有给挤到远处，傻傻的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一般的惨状。


北洋的武力，在朝鲜已经是威名丧尽，到了旅顺，二十年西法编练，无数苦心营造出而出，以地方实力派名义实际承担整个大清国防重任，被朝野上下寄予厚望的军队，才真正是再无翻身的余地！


在由北而南，滚滚而来的人潮当中，数骑快马，正疾驰而来，一面苍龙军旗高高擎在当先骑士手中。这些骑士，都穿着和北洋陆师截然不同的黄色西式军服，领口的风纪扣敞开着，脸上身上，都是硝烟征尘，有的人衣服给血污浸得都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个个都跑得满头大汗。马蹄到处，不管是兵还是民都纷纷退避，低声道：“是禁卫军，徐大人的兵！”


“要不是禁卫军，咱们能退下来？”


“别人的兵是怎么当的？守在哪里哪里就攻不动，咱们倒好，稀里糊涂放一阵枪，鬼子逼到面前，稀里哗啦的就垮下来了！”


“徐大人长命百岁，公侯万代！禁卫军的兵爷也大吉大利，遇难呈祥！”


在八月二十五日，金州就已经被日军攻陷，一万余集结于金州的清军，抵抗了不到一天就告崩溃，金州最高城防官满洲副都统联顺自杀。要不是这三营禁卫军在金州以南扼守住金州通往旅顺大道的白玉山要点，接应败退清军，估计鬼子大队，一气儿就直冲到旅顺了！


接下来三天，从辽南上陆以来进攻无往而不利的日军，在白玉山一带阵地就寸步而不得前进，几经冲锋攻击，还战死了两个大队长，硬是没有冲开白玉山！


如果不是禁卫军的抵抗，清军再没有还能退下来的机会，从金州逃难的难民，也再无可能逃下来。辽南日军上陆之后，因为后勤不继，只好现地征发，烧杀抢虏无一不为，辽南的百姓，闻风只有逃难，可是一路下来，往往是应该保护他们的清军，跑得比他们还快！


这些禁卫军的骑士风一般的卷过了逃难的人流，直奔旅顺港内的营务衙门。营务衙门口也是乱纷纷的，杂乱东西丢了一地，马丢在那里，笼头也不栓，主人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人进人出，不少亲兵服色的人群还抱着抬着大堆大堆的箱笼，碰了撞了，就骂过来骂过去，一片人喊马嘶的声音。营务衙门里面，大团大团的黑烟升起来，也不知道在烧些什么东西。


几个禁卫军骑士一到，当先的亲兵下马，将苍龙旗一戳，这面满是血污弹痕硝烟的旗帜在那儿一摆，吵吵嚷嚷的营务处衙门顿时就安静了下来。那些正替主将搬运私财的亲兵，臊眉搭眼溜边儿走开，每个人眼神中都满是敬畏的神色。朝鲜禁卫军主力击破第五师团，大家听见没瞧见，这些日子，禁卫军这支在丁汝昌走后，本来被很不待见的三营人马，在白玉山如何血战，大家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鬼子攻上去，又被打下来。炮火将山头打成烟柱丛林了，禁卫军就在弹雨当中坚持射击，鬼子冲到面前，就是一阵白刃翻飞，杀声连后面观战的清军其他将领都听得见！这种攻击强度，不论哪个营头，都垮了无数次了，禁卫军仍然在那里死战不退，苍龙旗被炮弹弹片砍倒无数次，又无数次的竖了起来，始终在白玉山阵地高高飘扬！


这样强军，谁不敬畏三分。咱们是不成了，就指望他们啦！


周展阶跳下马来，这个徐一凡外派的六营禁卫军最高长官，手里抓着马鞭，也跑得浑身大汗，脖子上面青筋鼓得老高，身上军服也满是硝烟战痕，狠狠的扫视了那些亲兵一眼，手里马鞭用力一挥，破空声音吓得周围的人都是一震。他却铁青着脸什么也不说，马靴咚咚咚作响，一路直奔进去，两个大背着枪的亲兵紧紧的跟着他。一路也无人阻拦，一片混乱当中，他就直奔进了大堂。


光线昏暗的大堂里面，气氛更是低沉，花翎顶戴的文武官员呆呆对坐，龚照屿在当中长吁短叹，地图杂乱的挂在墙上，摊在地上，到处都是。屋子角落还有一股子鸦片烟膏的味道，一个武官马靴都来不及脱，蜷在临时搭起的烟床上不要命的抽，四五个马弁拿着几杆烟枪，打了十几个烟签子，忙着给老爷过瘾。


周展阶一进来，所有人都是一震。当初在场武官，没一个给这个外系人好脸色看的。邀请周展阶来的丁汝昌走后，更是没拿他当一回事，总兵群议，从来不叫这个小小副将。这可是北洋的地盘！


谁知道，现在大家要不是靠着周展阶和他的三营兵，大家就要给鬼子赶得下海喂王八！


周展阶目光一扫，厉声喝道：“黄仕林！”


被他声音一震，那烟床上的武官昏头昏脑的站起来：“怎么……怎么回事儿？”


周展阶冲过去，重重一鞭子就挥过去。出身庆军的记名提督，狼山镇总兵黄仕林的几个马弁忙不迭的挡了这一鞭子，黄杜林直朝后退，喃喃道：“怎么？怎么？打人可不成！有话好说！”


周展阶两眼睁得大大的，怒气勃发：“你的庆军怎么从我侧翼跑了？鬼子从左翼包抄我的防线，咱们豁出去两百弟兄的命才帮你把阵地夺回来！你倒是一路跑到这里抽大烟！现在咱们伤亡近半，还要替你守着防线，背后就是旅顺口！”


黄仕林脸色如同死灰一般，喃喃解释，也不知道是说给周展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没法子啊……打了三天了……军官打不动了，新兵又多，咱们对得起中堂，对得起皇上啦……听说旅顺口的人要跑，谁还有心思守？鬼子太凶，太凶……”


周展阶还要动手，刚才吓呆了的几个总兵一起涌上架住他：“周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周展阶目光一转，看着这些总兵，姜桂题，程允和，张光前，张洪全，赵怀业，徐邦道……还有一个呆坐在那里的龚照屿。


“几位大人，一路过来，为什么南关一带，炮位全都无人防守，旅顺面陆一侧，所有炮台，都已经弃守？这是你们北洋的水师要塞，是我们国家的海防屏藩啊！更不要说那么多百姓，都在旅顺一带，等着托庇我们这些当兵的！”


几个总兵对望一眼，都是苦笑，却没有一个人说话。龚照屿这时似乎回过一点神来了，对着这些北洋军头，就是一声冷笑：“还不是想保住你们这条命，保住你们这点兵权？不想呆在这个死地！罢罢罢，我姓龚的倒霉，就和这旅顺殉了吧！你们真以为，就算带着这点兵逃出去，咱们北洋，还有明日可言么？”


几个总兵又是对望，还是尴尬的苦笑。


不要说周展阶发怒，龚照屿讥讽。这些日子就连李鸿章盛宣怀他们连连电报过来，要他们要不就筹措选锋主动反攻金州，不能反攻，就死守白玉山一直到南关的阵地炮台，节节抵抗，必须要和旅顺共存亡。这种严令电报，都被七总兵当成过耳秋风，还在乎这一个外系，一个文官？


周展阶的拼死抵抗，让他们有了撤退的余地——至少他们的船都准备好了，再瞧瞧不妙，撒丫子就跑。徐邦道赵怀业两总兵还有点志气，准备乘隙从陆路撤退，退到安全的地方再筹抵抗，虽然也无在这死地与旅顺共存亡的决心，但是比起姜桂题程允和张光前这些准备连兵都丢掉的强一些。


反正旅顺丢了，第一个顶缸的还是龚照屿。周展阶愿意守，就让他守吧，还能让自己撤得从容一点。没瞧见七位总兵电报都已经打回去了么：“……倭势绝大，旅顺必不可守，兵船已至威海，无船之塞，同殉不过虚掷朝廷有用之兵，职等尊谕，南关海口炮台，诸炮已加破坏，必不让倭得而击我，职部转趋敌后，兵力厚集，再图反攻……”


几个总兵对周展阶又是拉又是架，好话说了无数。到了后来，周展阶的神色，渐渐由恼怒转为苍凉，也安静了下来。


“……幸好大清还有禁卫军……还好，徐大人教导了我们什么是对的……在朝鲜，我们没有丢下一个我们华夏的子民，在这里，也不会……”


他静静说完，转身就走。


“北洋，不足道也！邓大人，您牺牲得好冤！”


大堂之内，只留下周展阶最后大吼的回音袅袅，七位总兵，只是面面相觑。


※※※


旅顺港口，越来越乱了，枪炮声在北面也越来越紧密，随着风声传来。


更多的溃兵难民，从北面逃下来，将一切目力可及的地方，都塞得满满儿的。周展阶带着亲兵，迎着人流，艰难的又到了港区的另一头。苍龙旗到处，百姓们纷纷行礼，还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哭声。


可恨我神州大地，这苍龙旗太少，也太小，覆盖不住整个华夏河山！


执旗的亲兵，只有在这一片仓皇离乱当中，将这条舒爪张牙的苍龙，举得尽可能的高！


周展阶一行人到了港区另一头临时搭起的衙署门口，这就是禁卫军派出的旅顺支队的办公所在和物资储备区域。当初还是丁汝昌划给他们的，离旅顺北洋中枢衙署远远儿的。在这里留守的禁卫军官兵荷枪实弹，将这里警戒得严密。除了几十名禁卫军官兵，还有几百个青布包头的清军官兵，也在这衙署周围等候。他们和充满港口的败兵溃军不一样，几百人盘腿坐着，抱着步枪等候，阵型严整，神情肃穆，几个按着军刀，穿着五云褂的武官站在队列前面，脸色沉重的不住踱步。


看到周展阶到来，带队的禁卫军军官忙不迭的迎了上去，啪的一个立正行礼：“大人！后勤输送的弹药已经运抵，如何处置，请大人指示！”


周展阶沉重的面容也随之一动：“弹药到了？徐大人没忘了咱们，弹药还能输送上来！机关枪的重弹有多少？”旅顺要塞防线绵延极广，三营禁卫军从一开始的主阵地，到现在接过的清军溃军防线越来越广，兵力也越来越单薄，能支撑下来很大部分依靠马克沁机关枪的火力，出发时每架机关枪携带五千发机关枪弹，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周展阶也愁这个事情呢，听到这个消息，当真喜出望外。


那禁卫军军官行了一个礼，让开一步，身后上来了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军官。一点也没有南北洋学官出身的那种英武之气，倒是见人三分笑，敬礼的军姿也相当之不标准。


这就是大盛魁韩老掌柜年前塞给徐一凡的那些要进禁卫军的大盛魁子弟了，徐一凡总是对这韩老掌柜留了三分心眼儿，这些人，通通给他塞进了禁卫军总参后勤部门，这些家伙组织物流输送，计算物资储备消耗，那是好手，还不掌兵权，再合适不过。他派出六营兵支援水师，这后勤补给就有点犯愁，寄希望在北洋身上，那是自己害自己，还不如想办法由禁卫军进行补给！


这些本来就熟悉国内市场的大盛魁出身的后勤军官给派了出去，主要坐镇在天津，在天津接收南洋李家船队运来的弹药物资，储藏在天津大盛魁的货栈，再通过大盛魁自己的渠道，从水上陆上，对派出六营进行补给。说说轻松，但是在日军还逼，海上日本舰队巡曳的情况下，组织风帆小木船，趁夜跨海偷渡旅顺，补给弹药，其中艰难困苦，岂是一句话说得清楚的！


那后勤军官行礼之后，笑着汇报：“大人，运到机关枪弹十万粒，步枪弹二十万粒，粮食我想大人这里不愁，就偷懒没运了，丢了几条船，但是好歹要紧的东西都到了，现在正在卸载呢……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周展阶跳下马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这后勤军官说得轻描淡写，但是眼睛里面都是血丝，在平地上都一副站不稳的样子，军装和口袋一样挎在身上，就知道这一路偷渡，该是多么艰难！


徐大人……没忘记我们……


“朝鲜战局如何？天津那里有消息么？”感动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对朝鲜战局的急切询问。


那后勤军官挠挠头，一点儿也不像个军人：“……不知道，击破第五师团的消息传来之后，朝鲜那边关于战事的消息就少了，只知道主力也许向东去了，其他的，都不知道……”


“有徐大人在，咱们不会失败！”周展阶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话音还未落，那几个穿着五云褂的军官已经迎了上来。


“玉堂兄？”


周展阶目光一转，讶然道：“逐涛兄，鹤堂兄，廓之兄？”


几个军官都是脸涨得通红，冲在前面的，甚至一把抓住了周展阶的肩膀！


“玉堂兄！陆师丢下咱们水师不管，好好的炮台不守，指望不上他们，咱们就指望你了，救救咱们水师的种子！咱们水师旅顺的鱼雷营，水雷营，随堂学校，还有几十个工匠技师，就指着你们禁卫军了！”


这些人，都是在旅顺的北洋水师的小单位，操水雷的水雷营，水兵陆战的小小营头，不及疏散的船坞工匠技师，还有一个水师优秀弁兵进行训练，培养水兵的随堂学校！


丁汝昌带着舰队离开，这些小单位都丢在旅顺。离开的时候丁汝昌就交代了一句，陆师不可恃，紧要关头，找到禁卫军！


陆师即将大溃，纷纷抢船，各营头霸住码头，确保自己能跑。这些水师小单位，还有谁来管他们？求告无门之处，想起丁汝昌的临别一语，只好跑来找禁卫军，找周展阶这个当初被北洋水师扫地出门的往日同僚！


周展阶握住他们的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水雷营的管带赵平海字逐涛的，眼睛通红的大声吼道：“玉堂兄，咱们和你一起干！咱们水雷营，怎门也比陆师那些抽大烟的强！这是咱们水师的根本啊！丢了这些，几十年建不起来！这是咱们的根子啊！”


周展阶目光一扫，那些水雷营的官兵坐在地上，默默无语，一个个看起来都极其精悍。在真实的历史上，旅顺保卫战，这些用作陆战的水兵是最为训练有素，抵抗最为坚决的。当陆师丢弃摸珠礁等炮台逃跑，甚至连大炮都来不及毁坏，就是水雷营的官兵发起了反冲锋，夺回炮台，炸毁了大炮，不少官兵以身殉之，几近全营覆没！


赵平海一语既出，周围军官纷纷应和。就在这个时候，北面南关阵地方向，突然响起了沉闷的爆炸声，烟尘冲得老高，再簌簌落下。


紧接着黄金山，老虎尾，威远等濒海炮台，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音，一个个耗巨资建设起来的坚固炮台，从各个开口喷吐出火光，一门火炮在爆炸烟云中被掀起，再轰隆滚下山头。


这样不断的爆炸，惊得港内一片惊呼尖叫，百姓溃兵们四下狂奔，更多的人跳下海，向那些已经挤满了人的船奔过去，而船上溃兵，就拿刀拿枪乱捅乱砍。


旅顺——这亚洲最大的舰队要塞基地，在敌军还未迫之的时候，就要被自己人所破坏，所放弃！


泱泱华夏，在大陆上延续着自己的文明，在几千年当中，都是这片大陆的主人，时事易移，海洋文明占据了上风。从来都是黄色大陆文明的华夏，也在艰难的走向海洋，在辛苦筹建自己的海军……在真实的历史上，甲午，就是甲午，这场战事挡住了华夏迈向海洋的道路，让这个民族再次迈向家门口的那片蔚蓝色的道路延迟了那么多年，走得那么艰辛！


周展阶和在场的水师军官并不知道徐一凡所了解的历史，他们只是看着这浩浩海天心在滴血！


北洋水师，旅顺要塞……就这么完了？


周展阶募的转身，盯着那个后勤军官：“你再去组织船队，趁夜偷渡到这里，要几天？”


那后勤军官答应得爽快：“去一天，回来一天！天津那边，船还是好找，就是有胆子的船老大可不多！”


周展阶又抓住赵平海的手：“逐涛兄，拜托你选些好水手跟着咱们这位弟兄去天津，带船回来，能运多少水师的人运多少，能运多少百姓运多少！北洋不肯管的事情，咱们禁卫军来管！”


赵平海答应一声，却又一怔：“运水师……玉堂兄，你不要咱们跟你一起干？”


周展阶淡淡一笑，宁静的神色，象足了他的老长官邓世昌：“徐大人交代了，咱们协防这里，就是要尽量留住水师的种子……徐大人答应邓大人了，他会重建海军的……是海军，不是水师！”


他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军帽，遥遥望向海天远处，似乎看见了致远曾经激战过的那片深黑色的洋面：“北洋陆师跑了，旅顺防区这么大，我们禁卫军三个营，无论如何也收不住旅顺，但是咱们能帮你们拖住鬼子……多了不敢说，有十万机枪弹，我能拖三天……节节抵抗，节节后退吧，直到退无可退！”


“玉堂兄……”


“别说了，我是致远的人，致远沉了……邓大人等着我呢……逐涛兄，别忘了咱们的海军！最后一句话，别指望李中堂了，指望徐大人吧！”


言毕，他肃然行礼，这些水师军官，还有禁卫军的军官，包括那个后勤军官，都默然回礼。


周展阶一笑，回身上马：“走啊！杀鬼子去！”


爆炸声隆隆，海风劲厉，这海风从洋面上呼啸而来，越过了山川大地，直吹得当先骑士手中的苍龙旗猎猎而响！


※※※


上海。


八月三十一日。


谭嗣同的面前，就摊着一纸从天津发来的加急电文。而他展纸运笔，在纸上越写越快。


“……旅顺守备之陆师，万余乌合，毁炮台而弃防线，夺路狂奔。或附舟，或潜越，兵无束伍，将无斗心。所谓七总兵严整之师，如蚁穴遭水，密密麻麻，逃遁于海上！总兵黄仕林者，舟覆几于溺毙。总兵张光前者，所乘一舟，仅仆二，妾二，犹抱小儿，百死脱身于天津，上岸大哭，情怯之状，足供一嘘。道员龚照屿，自称将与旅顺同殉，孰料竟与武弁同逃……


千万之饷，数百大炮，旅顺雄塞，竟成画饼！


幸有禁卫军三营战兵，统带周展阶公，节节而战，孤军浴血，无一人溃，无一人降。诸军皆溃之际，鏖战三日，日兵不得骤进，数万大清子民，万余所谓北洋精兵，始得其力，得保生天。周展阶公，执苍龙旗于黄金山炮台，点燃火药，与寇同殉。伟烈之处，光照千古！


惜禁卫军何其少哉！


煌煌大清，浩浩华夏，斯时斯境，唯望禁卫军捍我国威！


旅顺，陷落矣！编练二十年诸军，皆无所恃，唯有孤军号禁卫者，孤臣号徐一凡者，犹率军隳突，苦战不休，大清，不可一日无禁卫军，不可一日无徐一凡！


当道诸公，其速醒乎！”


最后一笔长长划出，谭嗣同也掷笔大哭：“旅顺陷落矣！”


他猛的推开自己紧闭的窗户，东向大喊：“徐一凡哪徐一凡，朝鲜到底如何？你打赢了没有？你知不知道，整个天下，现在就看着你了！”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十五章 细看涛生云灭（下）


“皇上，旅顺……失守了……”


颐和园的玉澜堂内，跪了一地的军机大臣。领班军机世铎跪在最前面，由他带头，一众军机，翁同禾，额勒和布，孙毓文……，这些满清中枢大臣，都深深的拜伏了下去。每个人都是脸色苍白，额勒和布老头子眼睛里面还有两泡老泪，也不知道是伤心的，还是被吓到了。


光绪脸色青黑，这些日子他又瘦了一些，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的身板吹折了，他呆呆的坐在书案后面，神经质的把玩着腰带上的汉玉带头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跪得腿都麻木了的世铎微微抬头，低声试探着再问：“皇上……”


光绪啊了一声，似乎才从噩梦中醒来一样：“那七个总兵，两万兵……”


“黄仕林，张光前，程允和，姜桂题，张洪全五人附舟而退，麾下兵勇将佐也是星散，只有赵怀业，徐邦道两将溃围而出，现在复州一带收拾败军，只剩下两千余人，器械弹药全无……”


还没等世铎说话，翁同禾就已经重重磕头，朗声回报。北洋败得如此之惨，在老中堂心中第一时间掠过的，竟然是一分快意！


世铎回头看了翁同禾一眼，阴着脸并不说话。


光绪喃喃自语：“两万兵，就这么没了？整个辽南，现在就剩下两千人了？”


他猛的站起来，脸色泛起一点病态的潮红：“续调的奉军一部，靖边军一部，毅军一部，现在在哪里？宋庆呢？这个白发老将在哪里？有没有从热河赶到辽西？”


世铎低声回话：“续调大军，正顿兵绥东一带，正在请饷，宋军门已经几次上奏，圣谕所调诸军，久屯塞外，积饷有多至一年者，开拔借支盐菜等饷银未到，实难得诸军死力……就是他们现在上去，也不过只有一万余军……两万北洋劲旅在旅顺都打败了，这一万多人，皇上……”


光绪暴躁了起来，却又强自按捺住。蝉声从窗外传进来，这玉澜堂内，因为光绪体虚怕风，窗户都死死的关着，一众大臣，都满身是汗，闷得喘不过气儿来。


“……现在在复州一带的依克唐阿呢？朕的锡伯，喀尔喀骑兵呢？还有直隶，东北三将军新募的十万大军呢？不是都已经编练成功，可当大用么？他们现在在哪里？”


看着年轻瘦弱憔悴的皇上，大清万方名义上的主人，群臣心里都是一阵唏嘘。这些纸面上的大军，谁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偏偏就皇上把这个当真事情了！


大清号称百万常备陆军，其中二十七八万是绝对不能做数的旗兵。所谓锡伯喀尔喀等族的马队骑兵，自从太平天国之乱，捻子之乱以后，江北大营两败，对英法联军八里桥战败，曾格林沁被杀之后，这一直是朝廷中枢战略机动力量的数万骑兵，就彻底被打断了脊梁，已经成为一个只存在在纸面上的名词了。大清这些基本武力，早就消亡殆尽！


而绿营诸军，洪杨乱后，也彻底丧失了本来就很微薄的战斗力，虽然还有三四十万的额子，每年开销大量的粮饷，但是等于就已经是用朝廷财政养着的一帮废物。挂着绿营编制体系内的提督，总兵，副将，没有一个还在他们的本任上面。举例来说吧，现在已经投靠徐一凡的聂士成，虽然挂着太原镇总兵的衔头，这是他的本衔。绿营兵制完备的时候，他必然是坐镇太原任上，指挥统带太原镇一带的绿营兵，形成一个可以作战的单位。但是聂士成一路过来，从来没有到过太原镇，也从来没有指挥过太原镇绿营的一兵一卒，他从始至终，都统带的是淮地，直隶等地招募训练的练军！


没有了军官团统帅的绿营，自然也就不可能再有半点战斗能力，基本就是一群散兵游勇，依附着各级地方政府做点维持地方治安的事儿——其实很多时候，他们反而是地方治安的祸乱之源。


号称的百万常备军，这么七折八扣一下，已经去掉了快七十万废物。剩下二三十万，就是各地练军了。日军制定甲午作战计划的时候，也只是将练军作为真正作战的对象。


其实近三十万兵力，也很不少了。但是大清的事儿，遭逢末世，什么都会走了样子。


这些练军，都是由各地实权督抚直接掌握，有的地方富，有的地方穷。穷的督抚们，负担不起练军的开销，也没有凭借练军以自固权位，形成北洋这样的团体的野心，更兼这些练军多是湘淮一脉下来的，几十年下来，督抚易人已多，和这些湘淮血脉的练军已经没有了关系，更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裁的裁，减饷的减饷，不少当年还可一战的练军，也就成了和绿营差不多的废物。


富的，有能力，有野心的地方督抚，还维持着一定可战的练军，提供给他们新式武器，给予西式操练，这样七折八扣下来。这样可战的练军，举全国之力，不过十余万人！而且其中的绝大部分，还是集中在北洋！


按照日本战前估计，北洋练军，全部实力不过十万人不到，装备训练都还算可观。大清这二十年，就是靠着这不足十万人，布防全国，紧急的时候四下调遣作战。撑着大清的门面！


后世评价，甲午之战就是李鸿章和日本的战争，此言在很大程度上非虚。


战事开始以来，北洋精华嫡系，一部在朝鲜，近三万人，一部在辽南旅顺一带，两万人。现在都已经灰飞烟灭，其他北洋各部，分散在北中国各地，甚至在广西新疆都有，一时间哪里搜集得起来。勉强拼凑出宋庆一支可以机动的部队万余人，现在还调不上去。防备辽南日军南下，现在哪里找兵出来！


所谓的新募练军，朝廷倒是一再电谕各省加紧编练。不过是给地方找了个借口开支厘金，海关，地丁等粮饷找了个门路，各省新募诸营，有的干脆就是存在在纸面上，就算拉起队伍出来的，短短这么点儿功夫，这些新募营头，哪里还派得上用场？


一个四万万五千万人口的大国，养兵每年中央地方开支亿两的白银（中央财政收入八千万两，养兵开支即六千万以上，地方练军开支也有三四千万。）碰到国战，却是兵力不足！这就是活生生的事实，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实！


军机大臣们个个心知肚明，偏偏光绪皇上，还真以为他有百万强兵呢……


玉澜堂内一阵难堪的沉默，而光绪的脸色也越来越青。看着大臣们垂首不言。光绪心也越发的朝下沉，他似乎还想找到一点希望，又喃喃的发问，这声音，却更像是自语：“山东，江苏不还是有兵么？铭军，树军……山东巡抚李秉衡不是还有嵩武军么？能不能调出来，先守住辽西和直隶海口？”


不等光绪问完，世铎就硬邦邦的磕了一个头：“皇上！现在威海一带，也要严防，日军陷落旅顺之后，随时会窜扰威海，现在山东布防兵力犹自不足，徐州的铭军都已经调到威海烟台一带，犹自还嫌兵力不足……要调，也只能抽调李鉴堂李大人的嵩武军！”


翁同禾早就高声接话：“回皇上的话，李大人的嵩武军不过数千人，登莱等地海口都要独立支撑，如何能调得出来？北洋水师惨败，却龟缩威海，无能遮护海口，还要李大人自筹防务，现在旅顺北洋惨败，却要调这几千装备器械还不如北洋诸军的嵩武军北上支援他们，放开登莱等地海口，焉有是理？”


李秉衡可算是地方封疆大吏当中和翁老头子对胃口的人物了，都是瞧着李鸿章不顺眼，看着北洋惨败心里不知道乐得和什么似的，要他们去为李鸿章火中取粟，帮他的忙，打死也不干啊。


两人声音一高一起来，光绪顿时就觉得心中烦闷，捏着汉玉带头子，却只觉得手心潮湿冰冷，头也一阵阵的犯晕：“旅顺失守……门户大开，兵又调不出来……难道，要让倭寇打到直隶？煌煌大清，竟无一个有天良的臣子？难道，剿既不能，就这样抚了不成？”


“皇上，战事如此，也只有抚了罢！西方诸国，也极关心此次战事，俄罗斯国，更是在意不让日人染指我大清龙兴之地，现下趁着局势还未糜烂，请西洋诸国调停本次战事，还是抚了罢！”


世铎挺直腰板，朗朗大声上奏，几个军机看来早就和世铎通过气儿了，都一起挺起腰来，大声附和。光绪看这几个臣子态度如此坚决，微微慌神，求救的目光就向他的老师翁同禾看过来了。


翁老头子当然知道这几位同僚的意思，也就是他们背后慈禧老佛爷的意思！战事打成这样，如果最后和谈，签个什么条约，那缸就全扣在光绪头上了。从一开始这场战事就号称是光绪自己在主持，现在打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大清，最后还是离不开老佛爷啊！一旦谈抚，那光绪好容易争取到的一点权力，也就付诸流水，而他们帝党一枕京华春梦，也就要恍然梦醒了！后党他们现在要的，就是赶紧和下来，不管付出什么样的条件！


看着世铎他们坚决的神态，翁同禾也有点气虚，他们毕竟背后站着的是老佛爷！可是这些日子，帝党操到一点权力的甘美感觉，又让人怎么也不肯放弃，更兼老对头李鸿章，一旦如此轻轻放过，再扳倒他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儿了！这场战事坚持下去，是胜是败难说，可李鸿章一定好过不了！既然都走上这条路了，难道还有回头的余地么？就算自己这个时候儿附和世铎他们，难道老佛爷就能忘记这些日子自己为帝党的上窜下跳，摇旗呐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


翁同禾提了提精神，扬声大喝：“皇上，和不得！就算其他地方打败，咱们还有在朝鲜的徐一凡！”


“徐一凡那里，几天都没消息了，现在什么状况，谁能明白？”


“徐一凡可是击败了鬼子的第五师团，打死了他们的名将，其他地方，谁能和他比？”


“旅顺花了上千万两白银经营的要塞，两万久练之军……这是和法国见过仗的精锐！也不过如此，难道徐一凡还有回天之力么？”


“朝鲜消息还没有过来！”


“如果战事顺利，那又为何消息断绝？朝廷一再去电，却半点消息也无？皇上，徐一凡也指望不上！”


“皇上，不指望徐一凡，还能指望什么？不管如何，无论如何也要等到了朝鲜的消息！”


“还指望那个徐一凡？英国公使转告总理衙门的日人战报，日军已经在元上上陆，抄了徐一凡的后路！徐一凡已经被包围在平壤一带，最后也不过如同旅顺一般！”


玉澜堂内，帝后两党大臣，都跟一只只斗鸡似的，涨红了脸互相叫嚷。谁也不肯退后半分。


闷热的空气，惨败的噩耗，这些大臣，让光绪只是一阵阵的头晕，他扶着书桌想坚持，到了最后，在听到徐一凡被包围之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按着头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轰隆一声，还带倒了桌上砚台。


两派大臣一下住嘴，呆呆的看着光绪。


光绪按着头，只觉得烦闷不堪，眼前的人，他一眼也不想多看了。他低声的问翁同禾：“徐一凡，真的被抄了后路？”


翁同禾回避着光绪的目光：“……皇上……”


光绪之前一直在问着其他诸军能调动与否，只字不提在朝鲜唯一打了胜仗的徐一凡，潜意识里，这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他生怕听到一点不好的消息！


“退下，都退下……军机这些日子专候朝鲜的消息……再去电！朕……朕要去给老佛爷请安……”


世铎等高声拜舞：“皇上圣明！”而翁同禾等帝党大臣，却只是仓皇的对望，到了最后，也只有无声的拜伏下来。


※※※


旅顺陷落的消息，和闪电一般穿透了甲午战事开启以来，大清上下沉闷浑噩的空气。


人们从未想过，就在几十年前，还比自己贫弱许多的一个小国，居然能将大清精锐打得如此惨败！


巨资建设起来的水师，惨败了。


大清陆上的武力中坚，北洋陆师也惨败了。


号称亚洲第一要塞的旅顺也陷落了。


辽西走廊，毫无遮掩的向日军敞开，过了辽西走廊，就是直隶京师要地。而且威海，烟台，大沽等等海防重地，全都毫无遮掩，处处被动！大清沿海，经过二十年的举国筹备海防，到了现在，竟然无一处安全所在！


京师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朝廷的窘迫，大家都心知肚明，口口相传。到了此等时候，大清竟然抽调不出一支有力的部队继续战斗，只能钉死在各处海口上面，京师直隶漫然无备，当初的庞然大物北洋已经被打得失魂落魄。而朝廷中枢，大臣们还内斗不休，想借着这个机会将对方踩下去，流言蜚语满天飞。


也许上位者们在关心着借着这次战事，如何将自己的政治对手整倒，怎样在这次战事当中捞到更多的好处。战事打败了，东洋小鼻子和西洋大鼻子也差不多，割点地赔点款就算完事儿，反正也不要他们自己掏腰包儿。


可是对于绝大多数百姓，甚至官僚体系当中一些人来说，他们却在苦苦思索，堂堂大清，为什么连小日本也打不过？局势糜烂如此，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旅顺陷落了痛哭流涕，国家气运，衰微至此，最后的一点颜面都给扒得精光。洋人报纸语带讥讽的也在评论，中国是不是还有作为一个东亚代表的资格，是不是有进入近代文明社会的能力，或者中国应该和印度一样，在西洋文明的殖民管理下，才比较有前途。


不知道有多少人，中夜披衣而起。


这么一个国家，文明延续垂三千年。当初和她并称的古国，早就消磨在历史的风烟当中，连那些曾经站在当时文明巅峰的民族，也早就不见了踪影。但是这个国家，这个文明却一直存在延续下来，不管如何艰难，总能复兴再起。危难关头，在绝境的时候儿，总有仁人志士出现，以他们的血肉灵魂，重新延续着这个文明，这个国家。


斑斑青史，这点民族精魂意气，不绝如缕。


恰逢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恰逢这个末世，也一定会有人振臂而起！带给所有人希望！


不知道有多少人，目光转向大清那个海东藩属国家朝鲜，等候着一个从一出现就被称为官场异数的人的消息，似乎那个从一开始就和大清官场格格不入的家伙，正守候着这个国家最后的一点希望！


禁卫军，徐一凡！


※※※


上海，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一日。


在谭嗣同办公的小楼外，等候的人更多了。除了那些负有责任，要向各方大佬传递最新消息的人物，还有更多的人默默涌至，守在这个小楼外面，想等到朝鲜的好消息。


人们或坐或站，将这条街道几乎挤满了。租界当局也默许了这里的情况，只是加倍派出了人手来维持这里的秩序——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维持的，等候的人们都很沉默，绝少交谈，秩序井然，只是有马车洋车经过的时候儿，人们会嗡的一声围上去，以为电报来了，然后再默默的走开。


上海本地的官儿，新式学堂的年轻学生，商人，小贩，都在这里等候，朝鲜胜败，甲午输赢，和他们现在的切身生活，也许没有太大的关系，可是这个时候儿，他们就是不约而同的汇聚在这里。


近几十年来，西方列强用大炮强行打开了大清的国门，随着他们的鸦片、工业品，还有白人的种种特权之外，随之而来，还有近代民族意识这个额外附加的东西。大清知识阶层当中，除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外，也朦胧的开始有了近代民族意识的觉醒。而这次战事，就是两个民族之间的碰撞，两个民族之间气运的争夺！


他们也许没有身在其中的徐一凡有着那样清楚的民族意识的体认，但是也隐约知道，徐一凡是在为民族气运而战，为民族的生存权力而战。打输了，不仅白人洋鬼子更瞧不起咱们，连东洋小鬼子都会骑到咱们头上来了！这和那些成王败寇的战事截然两样，虽然远在朝鲜，远在旅顺，远在辽南，可是就是牵动着一个个人的内心！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儿，一辆马车碾过街道的声音突然响起。等得精疲力竭的人们一下惊起，不约而同的就奔向街口。驶来的是一辆轻便的西洋式样的马车，坐在前面赶车的正是徐一凡的神秘大高手管家章渝，他戴着一顶小帽，穿着简朴的布衫。马车车辕上面，还有一个锡克警察陪着。


人潮一涌而至，都不管那个租界的锡克巡捕，一个个冲着章渝发问：“是不是来电报了？朝鲜消息怎么样？”


有的人还在朝外掏银票：“兄弟，要是好消息，言语一声儿，这点东西，也不成个心意，拿去喝茶！”


一个人掏钱，个个人掏钱，性子急的就在外面朝里面扔银元。人群一嗡就起了浪头，大家实在是等得焦急了。八月二十五日到现在，整整七天没有朝鲜的消息！昨天开始，日本侨民那里还有传言，说是有日本大军从朝鲜另一侧上陆，抄了徐一凡的后路！要不是租界一直在弹压，这些侨民早就给揍了个四脚朝天了。


几块银元砸到了那锡克巡捕的头上，这黑瘦的巡捕急了，看着人群涌过来，还有人要去牵马笼头，一副不得消息不肯罢休的样子。他顿时就嘟嘟的吹起了铜哨，还挥着红白相见的棍子示威，很有几个人挨了几下。章渝一身本事，也拿这么多人没办法，只是左闪右闪的牵着马头，躲开那些来抢笼头的手。马也给吓着了，开始不安的躁动，鼻子里面直喷气儿。


看着拿巡捕吹哨子打人，等得筋疲力尽的人们火气本来就大，温良恭俭让顿时就不见了踪影。


“洋鬼子的狗！这是咱们中国人的地方，不过租给你们，神气什么？”


“自己国家遭洋鬼子占了，冲着咱们撒什么威风？”


“不说清楚，不让走！”


轰动的人潮吓得那锡克巡捕直吹哨子，周围的巡捕也纷纷赶过来，人潮早就成了圈子，哪里还挤得进来！


眼看马就要暴躁乱跳，章渝一边尽力的安抚着马，不得不大声解释：“这是徐大人的家眷！来拜会谭先生的！我们也没有徐大人的消息，这才来这里等候的！租界为了安全，派巡捕保护，请大家让一让！”


“徐大人的家眷？”


大家伙儿不信，徐一凡官位如此，哪有让家眷出来抛头露面的？等了几宿，都是一肚子的不自在，焦躁得瞧什么都不顺眼。涌上去不依不饶的就想将那锡克巡捕扯下来。


那巡捕的小黑脸都快吓白了，嘴里的哨子都吹不成完整的声音。饶是章渝一身本事，这么多人挤成一团，哪里还施展得开来？一向阴沉稳重的面容都有点变色，汗都有点下来了。


这时马车侧门一开，就看见一个女孩子探出了半截身子，栗色的秀发，雪白的小洋装，秀美的面容让混乱的人群都是一窒。


“有这精神，也上去打东洋小鼻子啊！拦着我们做什么啊！”


出来的正是李璇，虽然她是混血，但是那种倾城的美丽是不分种族的，一下将所有人看得呆在那里。谁也没想到，马车里面真出来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几个南洋学堂的学生，手里的饭包正准备砸出去，这个时候儿，不知不觉的就落在了地上。


李璇跳下马车，章渝也赶紧跳下来，挡在左右。人群自觉的朝后退了一些，李璇扬着脸：“我的未婚夫在前线拼命，我和你们一样担心他！现在他胜败生死不知，我们只是想知道他的下落如何！请大家让让好么？”


谁也不知道，徐一凡居然有这么一个洋派的夫人——按洋人叫法，还是未婚妻什么的。


人群鸦雀无声，只是又退了几步。马车上又跳下两个女孩子，一个高挑得耀眼，一个眼睛大大的，面庞线条柔和。两个都是极其出色的小美女，这个时候儿都是眼泪汪汪的，正是杜鹃和陈洛施。徐一凡英雄事业，什么炮震南洋，平定朝鲜，阵斩山县有朋，大家都是知道的了，却没想到，徐一凡还有如此好艳福！


徐一凡将他的家眷疏散到了上海，找了一个宅子安顿下来。他不大敢将他们放到天津自己那个李鸿章送的产业那里去。要知道他一头对着日本作战，一头还要防着北洋阴他呢，战前杨士骧就来了一手逼宫，好容易才化解。虽然要挟家眷，按照清朝政争的传统来说可能性不大，但是少点后顾之忧比什么都强，还有谭嗣同这个可以通家的兄弟照应，也放心一点。


三个女孩子守在上海，虽然没有徐一凡在前线血火拼杀，殚精竭虑的辛苦。但是这担忧牵挂，也不在少了。就连李璇，离开徐一凡这么些时日，想想他总是笑得不怀好意的那个坏样子，也都有一份相思煎熬——当然，李大小姐是绝不承认的。


不管徐一凡在外面如何杀伐决断，勾心斗角。对她们的呵护照顾那是没话儿说的。有时候还能耍耍贱，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这么一个又有本事，又有情趣的未婚夫，可不好找。陈洛施和杜鹃就不用说了，徐一凡早就是她们的天，到了上海，就两天一小哭，五天一大哭的——想自己男人了。


一开始，徐一凡那里的消息谭嗣同还能随时转告。但是这几天，徐一凡那里消息绝无！每个女孩子手下都有一帮丫头婆子下人，这些人又是八卦的根源，什么街谈巷议都能传过来。昨天那些从日本侨民那里传来的谣言被她们得知之后，三个丫头再也坐不住了，抓了章渝的壮丁，准备轻车简从，进租界去守着谭嗣同要消息——徐一凡的原则是不住租界，再安全再方便也不成，前世愤青的余绪，多少还有点儿。谭嗣同的报社在租界，那是没法子，到时候还得指望这个报纸撬大清的墙角呢！


她们马车进租界登记身份，一听是徐一凡的家眷，租界当局吓了一跳。现在整个东亚，谁也不知道徐一凡的名字？马上就派了巡捕随车保护。在三个小丫头想来，这次小小的冒险当会顺风顺水，谁知道在浦石路上，守着这么多人！


两个小丫头跳下马车，泪汪汪的四下看了一圈，眼波到处，所有人都心生怜惜。杜鹃和洛施又长大了一点，正是少女的青涩和女人的成熟正交融的时候儿。这一副又怕又强撑着的少女模样，杀伤力当真非常强悍。


俩小丫头再对望一眼，万福了下去：“各位叔叔伯伯，请让让好么？咱们抛头露脸的，也是没法子，老爷在外面拼杀，咱们帮不上忙，也只想知道他的安危下落，打扰了大家，咱们在这里赔礼了……”


大家伙儿都觉得尴尬，大家都是在等着徐一凡好消息，吓着他的家眷，这是怎么回事儿？对着徐一凡的女眷，说什么话也不好，难道还赔银子？只好一个个肃然行礼，然后转身回避。


李璇一挽两个女孩子，还是倔强的扬着脸：“他在外面拼命，咱们可不能哭！他不会有事儿的！”话虽如此，可她眼睛里面，却还是水气儿朦胧。


这么多人都在等候那个家伙的消息……这说明，局势已经坏到了相当的地步了。比起杜鹃和陈洛施，李璇受的教育就高明太多了。


那个家伙，真的会没事么？对手是一个国家，他就只有那么小小一块地盘，还是闹过变乱，自己人还经常给他捣乱，不是有一个姓杨的干过这种事情么？


从南洋初见开始，这家伙似乎就想以一人之力，来对抗那么多人！虽然没事儿李璇老以和徐一凡捣乱为乐，可是也知道他的辛苦。内宅都很少回来，多少个夜里，上楼远眺，他的办公衙署，一直到深夜都是灯火通明？每次见面，他眼圈都有点泛黑，却还是坏笑着看着自己的好身材吹口哨……


李璇就是不眨眼睛，怕睫毛一动，眼泪就会掉下来。她挽着杜鹃和陈洛施，一步步的越过人群朝前走。这时前面也一堆人在急奔过来，当先的就是谭嗣同。他得知了李璇她们突然过来，也赶紧下楼迎接，生怕出什么乱子。


谭嗣同现在也胡茬子老深，眼窝深深的陷下去，原来一丝不苟的发辫也乱糟糟的，衣服上面全是墨迹。脸上伤痛担忧的神色，掩也掩饰不住。


一看到消息最灵通的谭嗣同如此，李璇的眼泪真要忍不住了，扑簌簌的就朝下掉落。


人群默然无声的看着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孩子独立在那儿，无声的掉眼泪，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清冷了起来。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放在平时，谭嗣同出来，所有人都要围了上去，现在却没一个人动。仿佛都在期望谭嗣同带给李璇一个好消息。


“谭大哥……”


还是洛施哀哀的问，比起李璇和杜鹃，她和谭嗣同更熟悉一些。


谭嗣同轻轻摇头：“还没有消息过来……”


杜鹃呜咽一声，靠着了李璇。谭嗣同这辈子也都不会说谎话，只是艰难的解释：“……我已经一再去电朝鲜，坐镇平壤的唐大人只是回电说慈山前线失守，我们的后路的确被日军攻击得手了……徐……徐大人正带兵赶过去，几百里路，两三天内就要赶到。日军正以逸待劳……算算时间，二十九日就应该交战了，但是到现在……”


李璇眼泪掉得更快，却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倔强的将头扭向另外一边去。


人群当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徐大人绝不会败！”


接着就是应和的声音响起：“三千载文明传承之华夏，只要一个人在，又怎会败给一直蜷在我们脚下的小小倭国？”


“南洋徐大人开炮护侨，朝鲜变乱徐大人平定，日军第五师团狼奔千里，也在徐大人面前折戟沙沉，就连旅顺陷落，徐大人都早看一步，派周展阶公死战，掩护数万军民逃出来，如此经纶天下的英雄人物，怎么会败于小小倭人之手？”


“谭先生，三位夫人，我等在这里等候，就是等着徐大人传来胜利的消息的！我们从来未曾怀疑过！”


“咱们还等着徐大人回援国内呢！到时候禁卫军要招兵，咱们也去！”


人群当中高一声低一声的，全是支持的声音。李璇挽着杜鹃和陈洛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学着杜鹃和洛施的样子，敛衽行礼。


大家都肃然还礼，如对大宾。就连又一辆马车急奔而来的声音，大家都没怎么留意了。


只有谭嗣同猛的一抬头，就看见一辆马车从街角转过来，两个壮汉按着帽子气喘吁吁的跟着。专门负责跑电报局传递消息的一个报馆办事员站在马车夫旁边，长衫的衣襟掀在了腰带上，辫子也散了，满头满脸的大汗。想抓着全世界一样紧紧抓着手里的一份抄报纸，高高的扬在头顶。


马车还未停下来，那办事员就已经嘶声大喊：“朝鲜消息！徐大人于八月三十日于安州大破日人第三师团！击毙日本陆军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中将，消灭鬼子五六千人！现在朝鲜局势，全在我禁卫军掌握之中，徐大人亲笔飞书平壤，急电天下，不日将率禁卫军回援国内！


徐大人，打胜了！”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十六章 忠臣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日。


安州。


战事已过，激战之后，安州城墙一片残破的景象，城头壕沟，满满的都是紫黑的血色。正是夏日，尸臭味在安州左近弥漫不散。


才不过破晓时分，禁卫军第二镇的官兵就开始修补工事，清理尸体。


安州战事，日军在攻城战的时候，双方伤亡基本是一比一，各有千人左右损失，但是徐一凡部禁卫军左协到来的时候，一直苦苦支撑的日军两个联队开始崩溃，那伤亡就是一边倒的了。不仅又撂下千把尸首，还抓了四五百的俘虏。日军也不是铁打的，开始一路攻击前进，都还顺手，击破了一军又一军，忍饥耐劳，巨大伤亡，几个将军以身作则的跟着前进，都还可以承受。但是当胜利希望失去之后，这些孤军赌博似的挺进了几百里的日军，崩溃毁灭，也就是自然的了。第三师团，三个联队的骨干力量，只有桂太郎带着几百人钻了大山，戴君的骑兵还盯着他们，能有多少回到元山攻击出发地，那就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了。反正整个第三师团，也绝无半点能力，再威胁徐一凡的东线，除了得到大量的增援——日本还有多少力量挤出来增援，而且战斗力还比得上战前建设的常备陆军，真的是大可怀疑的事情。


安州远处的空地上，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柴堆，日本人的尸首横七竖八的架在一起，点燃了柴堆，噼噼啪啪的烧着，烧完一批，就将骨灰埋掉，再换一批接着烧。造成的后果就是饥疲如禁卫军左协，这两天都恶心得不大吃得下饭。


而禁卫军伤亡的官兵，在安州左近，挖了一排排的浅坑，将忠骸搜集起来，不分是禁卫军还是盛军，都白布包裹，尽量的安置好，立好墓碑，注明身份籍贯，安葬起来，也方便今后家属来朝鲜拣骨。


从安州城头朝外看去，木头做的墓碑，如这支军队生前一样，整齐排列，直到远处，一面苍龙军旗，在墓区的前面孤零零的飘动。仿佛随着一声号令，还会从地上跃起，继续追随着这面苍龙军旗，直前进到世界的尽头一般。


陆续赶到安州的军队太多，久战之后的左协，迟来两天的右协主力，加上这里的第二镇新兵，还有盛军七八千，城里早就安置不下了。一片片的帐篷营区搭了起来，野战厨房到处架设，已经在朝鲜东西打了一个来回的禁卫军官兵们抓紧时间进行着短暂的修整。


士兵们能休息，军官们可休息不了，要做的事情太多。禁卫军主力第一镇的员额要进行补充，连日苦战，禁卫军尤其是左协，已经接近到了伤元气的地步，至少要补充二千人才能继续战斗，这还有什么好客气的，第二镇的新兵补充一部分，盛军也拉过来补充一部分。第一镇又恢复到了九千人的规模，虽然补充的都是经历过战火的兵员，但是至少也要整训一周到十天，才能恢复到开战前八九成的实力。


第二镇已经七零八落，调出的四个营不用说了，留下来的八个营，除了平壤一带还留有的三营守军，剩下的五个营，解散补充禁卫军的就有三个营之多，剩下两个守安州的营也是残破。徐一凡毫不客气的将盛军大部补入了第二镇，加上聂士成的一些残兵，明目张胆的吞掉了李鸿章千辛万苦派到朝鲜来的所有北洋嫡系。第第二镇现在又搭起了十二个步队营的架子，近七千兵力，以两个守备安州的营，还有平壤三营兵为骨干，本来应该从第一镇抽调部分军官的，但是徐一凡现在太需要有战斗力的部队了，第一镇苦战之后还嫌军官不够呢，干脆一个不调，导致第二镇现在还是只能起着守备和野战补充的作用，没有机动野战的能力。


第二镇的总统官是许给聂士成的，徐一凡也不会失言，到了现下这个地步，聂士成对这个新投靠的主子已经是死心塌地，于公于私，徐一凡都已经做得无法再好，这样的主子，不卖命还想干什么？


袁世凯的地位就比较微妙了，他立的功劳无可挑剔，如果没有他抵达安州，收拢军心，杨士骧他们捣的乱就会真让徐一凡全局糜烂了。禁卫军上下，对袁世凯这个当初看不起的降人，现在谁不肃然起敬，心服口服。但是徐一凡一时也没酬太多功劳，盛军不足八千余烬，补到第一镇一千，第二镇补了近四千，剩下不过还有两千五六百人。徐一凡暂时让袁世凯统带着，但是这两千五六百人，怎么也不够一个镇的编制，番号也没发表，谁知道徐一凡到底想干什么。袁世凯如此作为，谁都知道，给一个镇总统都不见得能酬功，聂士成外系都已经领镇，更不用说袁世凯了，他本来就是在朝鲜带兵出身的！徐一凡一向气度很大，当初袁世凯投奔而来，什么都不是，徐一凡都敢给一个总参直属情报部门主管的要职，现在却拿捏着不给一个第三镇的名义，也没有补充的意思，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袁世凯倒是表示得很谦抑，绝口不提自己的功绩，只是暂时管着这两千多残兵，还一再表示想回情报口子，谁都不提这个话茬，也自然就表面是无声无息。


还好现在这个问题，并不是禁卫军上下要优先考虑的事情。现在大家想的，朝鲜大局已经底定，日军想重振掀起攻势，没有个把月组织不起新锐的兵力过来。禁卫军现在处在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这辛苦争来的战略地位空前自由，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国内的局势，平壤也通报过来了，辽南大败，旅顺陷落，周展阶殉城，三营近两千禁卫军子弟，溃围的不过数百人。日军两个师团盘踞辽南，也是拥有空前的战略自由。到底是守卫朝鲜，还是回援国内，都要大费思量。这两天，徐一凡却只是抚慰抚慰军队，闲时看看书，也没召集会议，让大家商量一下，统一一下认识。大家一边修整补充，一边忐忑不安的等着，下一步，咱们到底向何处去？作为军队，没有一个坚决的目标，又是久战疲惫，整个军队修整得就有些懒洋洋的，五心不定的样子，甲午开战以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儿就像有些松了，打胜的激情过后，气氛竟然有些低沉压抑。


战场惨烈，尸积如山，禁卫军军官士兵，多是加入了禁卫军才披上这身虎皮的。每天夜里，都有一个个青年军官，坐在营地外围，对着野外发呆。这些南洋子弟，甲午战事以来，膏涂遍野，不知道多少人不得返乡。战事激烈紧张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却可以慢慢回顾一些了，母国打得如此丢脸，禁卫军如此辛苦拼杀，真能挽救这场危难么？


※※※


“立正！”正在城头修补破损处的禁卫军第二镇的一个军官大声下令，加入一二两镇的盛军士兵，都换上了禁卫军的黄色制式军服，有的推光了脑袋，有的还留着辫子。穿惯了丢裆大杈裤子，戴着包头，棉布鞋子的这些前盛军士兵。穿着这种立领军服，戴着大檐帽，套上皮军靴，怎么瞧着都有些别扭。


这些日子，禁卫军第一镇是在完全修整，第二镇负担杂役。还是大清早的，就已经忙得满头大汗了，现在听到自己新上司的口令声音，一个个赶紧挺直了腰，眼睛不敢斜视。


就瞧见几个很年轻的军人从面前走过，两个人落后半步，一个人走在前面半步。落后的两个人，都是军服笔挺整洁，都年轻得出奇，一个脸上总是满不在意的笑容，样子也有点懒洋洋的，另外一个却腰板笔直，面容英挺，嘴角紧紧抿着，眼睛里面寒光闪闪的，扫视着这些站军姿的士兵，也满是挑剔审视的严厉。


走在前面那个军官，也和他们一样年轻，看着这些新加入禁卫军的士兵，笑得温和。战场上面的味道，哪怕盛军官兵都闻惯了，全军上下，到了今天才看见有人戴着口罩，就是前面那个人。


妈呀，是四钦差大臣在身的徐一凡徐大人！这几万虎狼之师的最高统帅！那日徐一凡进入安州，袁世凯袁大人摆队相迎，这些前盛军才看到了这位传说许久的大清二百五钦差。后面两个，不用说就是禁卫军第一镇总统李云纵李大人了，当初李大人还带着第一镇的军官一个个验看他们，雄壮的，守安州的，都挑进了第一镇里面。是属于那种眼神一闪，都让人背后冷汗直下的。还有一个虽然不认识，看和李大人并肩，落后徐大人半步，也可知是了不得的大官儿。


对当小兵的来说，这些都是天上人了。更别说朝鲜几万凶狠的鬼子都给这徐大人打得干干净净。这些前盛军士兵站在那里大气儿都不敢喘，只觉得腿肚子直转筋。


徐一凡今天一早，就去李云纵和楚万里的帐篷，将他们喊了出来。李云纵穿得整整齐齐，正在做柔软体操。楚万里还在被窝里面高卧，帐篷里面，地图丢得到处都是，英国的水兵牌香烟的烟头，堆得象小山一样，进帐篷的徐一凡，差点给熏了一个跟头。


徐一凡带伤他们，爬上城头，开始绕着城墙遛弯儿。李云纵和楚万里心里也有数，大人也该做出决断了吧！现在也许就是给他们这亲信二将吹吹风？


看见这些新兵这么早就出来做杂役，徐一凡站定了，拍拍身边一个士兵的肩膀：“哪里人？”


那士兵脸上的汗跟下雨一样朝下滴，喉头滚动，半天说不出话儿来。还是身边的南洋出身的军官上前一步：“回大人的话，是安徽人，盛军过来的，安州一战，他一个人就丢了几十颗炮弹下去，弹片崩伤七八处，还不下城包扎，是好兵！”


徐一凡回头朝李云纵一笑：“怎么没给你挑进第一镇？”


李云纵淡淡一笑，挑兵补充，不过走马观花。第二镇自己还想留点精锐呢，这个也是自然，徐一凡不过随口一问，没什么好解释的。那兵却老实，嗫嚅着道：“大人……打昏了头，鬼子下去，一摸自己身上有血，小人也晕了……醒过来，鬼子已经败了……”


徐一凡哈哈大笑：“兵都是好兵，就是你们当官的太不成器！在禁卫军好好干吧，不丢人！”


清季这些当兵的，上官何尝正眼看过，徐一凡温言鼓励，那兵脸都涨红了，结结巴巴的保证：“大……大人，看着鬼子逃，和自己逃命，就是不一样，咱逃够了，死在路上的弟兄，连收尸的都没有，咱……咱在禁卫军干到底！”


徐一凡又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走向城头头高处，李云纵和楚万里对望一眼，都跟了上去。三人负手站在高处，看着底下排列整齐的营区，一顶顶帐篷，排列整齐，仿佛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激战之后的战场，自然有一种肃杀之气。太阳正从东方扶摇而起，驱散了薄薄的晨雾，虽然安州城头并不高，但是从这里望去，朝鲜三千里河山，仿佛尽收眼底，再向西望，似乎就能看见汹涌的黄海，在海的那一头，是已经陷落的旅顺，是母国的山川大地。


“北洋百战百败……却只有我这一军独摧大敌，好容易走到这一步了，我到底是做大清的忠臣呢，还是做大清的曹操？”


徐一凡迎着初升之日，背着手喃喃自语。楚万里和李云纵在后面听得清楚，忍不住又对望了一眼。


两人初识徐一凡，就已经上了请诛旗人虏首的折子。清季这飘摇之势，有心人谁不明白？只是一片黑暗当中苦无出路。谁都知道国家这样下去不行，却无力改变。甲午战事起后，大清最后一条遮羞的内裤都已经被扒了下来。恃为长城的北洋陆海军给打得稀里哗啦，旅顺要不是禁卫军三营人死战，陷落得还要早。两万兵守如此要塞都守不住，推而广之，又有什么地方能可一战，能可一守？


大清已经衰微到了极处！


只有徐一凡在朝鲜白手起家，两年的经营，两年的覆雨翻云，只有他在这里摧挫敌锋。禁卫军已经是毫不夸张的大清第一强兵！


这个时候，徐一凡已经是一支举足轻重，再不能被满清朝廷限制的力量了。他要是坐守朝鲜，完全交代得过去，海路断绝，量一量从朝鲜到辽南的陆路就知道了，就算奉命回师，按照这个时候的道路条件，走个几个月也没人挑眼。按照满清现在的力量打下去，只有一场接着一场的惨败，接着屈辱求和。


如果徐一凡真有如他们猜测的野心的话，就应该看着满清败得越惨越好，一片废墟当中，风云际会的英雄人物，才更有机会崛起！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徐一凡有恃强硬来的实力，真的天下归心否？只怕揭杆起时，就是帝国分崩离析，动荡不休的开始——徐一凡纵然已经有了声望，在帝国内部的基础，还是太薄弱了！


可是放弃这个机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先不说回到国内，战场扩大了如此多倍，徐一凡这点兵力能不能挽回危局。帮满清缓一口气，然后再让他们继续再想方设法的对付禁卫军，对付徐一凡。然后再逢国战，大清照旧再来一场惨败？


李云纵和楚万里都是多年的老搭档了，双方对局势的考虑判断都差不多。徐一凡从一开始就走的不是老路，他们这才誓死追随。现在这个时候，替徐一凡想想，还真是左右为难！


李云纵纯粹一些，他下定决心追随徐一凡之后，就只是遵照命令，不管徐一凡做出什么样的决断，他执行就是了。这个时候，他也是默不作声。


楚万里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坏笑：“大人啊大人，还非要给咱们吹吹风，统一一下咱们的意志么？只怕你早就决断下来了吧……”


徐一凡自语了一句，突然回头，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瞧着正在坏笑的楚万里：“万里，鬼子不过六个师团的常备兵，再拼凑，最多一两个能战的了不得了。咱们打掉两个，还有两个在辽南。鬼子还有两三个师团的预备队，你觉着，他们会把这兵力投入朝鲜，还是投向哪里？”


楚万里摘下军帽，挠挠脑袋：“不是山东，就是直扑津门，干脆打北京，不会到朝鲜来的……”


徐一凡紧接着逼问一句：“为什么？”


“到朝鲜再来啃我们这个硬骨头？鬼子又不傻……这个时候，朝鲜他们再把国家最后一点力量投进来，要吃掉咱们也难……再说了，打垮了我们，朝廷就会和他们求和？扯淡不是么……我看朝廷多半还盼着我们和鬼子打个两败俱伤呢。吃完我们，鬼子也家里没有余粮了……


辽南，山东，甚至津门到北京帝都，至少现在鬼子是怎么打怎么有，就看鬼子胆子多大了……直扑津门北京，还担心个列强干涉什么的，席卷山东是绝无疑问。与其来和咱们拼命，不如拼命在这些地方扩张战果，将那些京城的大佬们打得心胆皆裂，赶紧求和，他们才算捞到战果……再拖下去，鬼子就自己耗死自己了，他们才多大点儿地方？”


李云纵也在旁边淡淡附和：“这次和日军交手，标下也觉得，日军从上到下，从战略到局部，都是孤注一掷。战略上，以小国凌大国，靠的就是不多的精兵速决作战。战术上，每一次战事也都是期望速决，不留后路，可见日人军资储备不多，拼命建设起这么一支常备军，已经耗尽国力了……他们在朝鲜打下去，除了面子，捞不到足够的战果！”


徐一凡眼睛乱转，笑道：“哦？这么看来，咱们可以守在朝鲜，安安全全的等着看最后打成什么样子，再回国摘桃子咯？这样也好，咱们也打得够累的啦……”


李云纵默不作声，而楚万里也笑嘻嘻的不接话。


徐大人啊徐大人，现在你也学会玩儿这种帝王心术了，长进得真快。


大人……你还想演戏到什么时候？


※※※


广岛，日军大本营。


满座日本文武肃然而坐，看着每人发下的一份简报发呆。而伊藤博文就背对着他们，看着挂着的巨幅地图，一动不动。


窗外，是广岛的宇品港。阳光明媚，碧蓝的海面上白帆点点，阳光洒进来，到了这间会议室里面，在这低沉的气氛下，都变得阴冷潮湿了起来。


那份简报，就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抄报的大清时报号外，长电紧急发回国内。在第三师团败部还没有爬到元山，回电国内告知惨败消息的时候。谭嗣同雄文已出，禁卫军在摧破第五师团之后，再度击破第三师团主力。日本常备陆军的三分之一，已经被徐一凡消灭。朝鲜局势，已经完全在徐一凡掌控当中。元山一带，不过有一个联队的日军，汉城还有千把人，还是第五师团的后勤部队。已经没有能力牵制徐一凡半点，而这支禁卫军，随时可以转用国内！


第五师团覆灭之后，日本大本营已经震惊莫名。第三师团还是如期发起上陆攻击，但是在伊藤博文主导的大本营策划当中，只是用来牵制徐一凡的禁卫军，不让他们能自由转用。但是陆军丧失了山县有朋这样的元老大将，怎么可能不红着眼睛复仇。这也关系着战后陆海军长州萨摩两藩在帝国内部的势力消长。在陆军高层的默许帮助之下，本来作为大本营代表的川上操六，随军监督第三师团作战，应该负担的使命是监督第三师团不要发疯独走，贸然扩大战事，只要起着威胁牵制徐一凡东线安危的作用就可以了。


谁知道，就是这个临行前还和伊藤博文长谈，在担忧的伊藤面前信誓旦旦的川上操六，却亲自率领着第三师团主力，做了如此大的冒险，而且遭受了如此惨败！


帝国新任陆军大臣陆奥宗光（本来日本陆军大臣是山县有朋，以陆军大臣身份兼任征清第一军司令官，山县战死，陆奥宗光紧急以外交大臣兼任陆军大臣），坐在那里眼睛都直了。大清时报上，战事经过，日军番号，俱都详载，不像假的。第三师团也一直没有详细的进军战报回报——这本来就是陆军上下默许要看到的结果，装聋作哑，让第三师团独走挺进，冒险求胜！第三师团就算遇到不测，也可以迫使大本营不得不转用兵力，丢了第五师团，难道伊藤还有胆子继续再丢第三师团？这将不得不迫使战事重心和主导权由海军转向陆军。


可是谁也没想到，川上赌得如此之大，第三师团被如此干脆利落的被击破。日本陆军，又丢了一个中将！


伊藤一直背着手不说话，会议室内，气压越来越低。陆奥坐在那里，只是觉得海军那边的目光不断的投过来，海军军令部部长桦山资纪眼神更满满都是蔑视——混帐！这家伙还是在陆军少将任上转任的海军少将！现在仗着海军的战果，想对陆军落井下石么？


陆奥宗光猛的一拍桌子：“奇耻大辱！帝国陆军的奇耻大辱！”


他啪的站了起来，碰得桌子板凳一阵乱响，僵硬的低头行礼：“阁下！敢请转用帝国第二，第四师团，编组称为征清第三军，如果兵力还不足用，北海道的屯田兵也可以抽调出来！一定要和徐一凡决一个胜负！陆军上下，泣血恳请阁下，拜托了！”


屋子里面一片肃然，接着就是所有陆军军官都站了起来，狠狠的垂首下去，马刺碰撞，铿然有声。


而伊藤博文一动也不动，几名陆军将官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到了最后陆奥宗光又抬头起来，语调急切：“阁下！”


伊藤博文慢慢的转过身来，清瞿的面容坚硬如铁，嘴角向下弯着，只是轻蔑的吐出了一个日文单词：“混帐！”


陆奥宗光的脸色一下涨得通红，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阁下！难道就要让天皇陛下的陆军，蒙受如此的耻辱？不击败徐一凡，如何慑服清人？只要打败徐一凡，清国人必然求和！现在已经到了转移攻击重心的时候！”


伊藤博文冷冷的道：“如果不是陆军的独走妄为，怎么会有徐一凡今日的地位？怎么会让他成为清国人心目中的英雄？”


“陆军是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但是川上阁下已经用他的血洗刷了错误。今后的战事，陆军将以百倍的努力，千倍的牺牲，一定要将清国这支最后的可战之军彻底粉碎！”


到了最后，陆奥宗光的话语几乎都是在吼叫了。


伊藤冷冷的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摇摇头：“在这场战事当中，我不再会和陆军讨论什么问题了。”


桦山资纪哈的笑了一声，满是嘲讽的意味。


不知道是桦山资纪的冷笑，还是伊藤博文的话语彻底激怒了陆奥宗光，他双拳一下重重的捶在桌子上：“陆军将帷幄上奏，恭请天皇陛下圣裁！不需要经过你们的批准！”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伊藤博文已经一脚踢倒了椅子，制造出更大的声响。


“你们不仅仅是混帐，还是蠢货！我们作战的目标是什么？是要清国求和，不是粉碎徐一凡！你要记住，清国是清国，徐一凡是徐一凡！我们的国民承担着清国人四倍的税收，我们背负着六千四百万日元的国债，我们需要清国敞开市场销售我们的产品，我们需要清国替我们偿还国债！我们还需要清国割让朝鲜给我们！


而这一切，打败徐一凡之后，我们能得到么？那个时候，帝国也已经破产了！


你要记住这一点，清国是清国，徐一凡是徐一凡！


我们要在满洲扩张，在停战前占领更多的地盘，可以讨价还价，榨取更多的利益。我们要攻略山东，将北洋水师彻底歼灭，让亚洲再没有可以威胁到我们的海上力量。我们需要海军迫近天津大沽的海岸线，用火炮毁灭他们的海防要塞，将战火烧到清国人的首都门口，让他们丧失一切抵抗的意志……帝国，打不起一场消耗战！而西方列强，也不愿意看到东亚两国进行着一场消耗战，而失去牵制抵抗俄国在远东扩张的力量，他们到时候必然会介入调停当中，让帝国什么也得不到，而我们强国的梦想，就只有这样失去！比起国家的命运来，陆军的地位，哪怕我伊藤博文个人的权位生命，有什么不能失去？


记住，能做出投降求和这个决定的，不是只是带着一支禁卫军的徐一凡，而是在清国宫廷中的慈禧，光绪，还有那些清国的大臣！我们只需要摧毁他们的抵抗意志！


这个时候，你们做了那么多的蠢事，还要烦渎陛下的圣聪，陆军到底是何居心？陛下已经从东京发来电报，严词斥责陆军的莽撞无谋，这个时候，难道你们还不反省，还要将帝国拖向深渊么？我真想将你们拖出去，全部斩首在宇品港码头前面，向帝国谢罪！”


伊藤博文的话语如连珠炮一样爆发，脖子上面青筋爆得老高，额头处慢慢浮现出细小的红点，他真是暴怒得连毛细血管都破裂了！


在伊藤博文狂风骤雨一般的怒火下，几个陆军将领呆呆的听着，在听到明治天皇也来电斥责之后，终于颓然坐回了椅子上面，垂首不语。


伊藤博文发泄完毕，拿起那份简报，看也不看的丢在地上：“川上……就算不死，也该自己切腹！大本营已经做出决断！征清第二军，由辽南四下扩张，进逼辽西走廊，我们的前锋，要在二十日内，看到清国的山海关！要击破当面清军的一切抵抗！征清第三军立即编组，在本土舰队的掩护下，做登陆攻击清国北洋水师总基地威海的准备，第三军要在本月之内，陷落威海，扫荡烟台，登州，莱州，给清国沿海繁盛之地，造成巨大的破坏！而联合舰队主力，挺进渤海湾内，炮击天津，炮击大沽，炮击一切可以摧毁的东西，做威胁北京态势！两军席卷北京清国帝都的两翼，舰队深入轰击天津海口，让清国宫廷内的太后，皇帝，大臣，丧失一切抵抗的勇气！让徐一凡即使能够回师，也无法对大局施加任何影响！”


他语调如铁，脸色铁青。话音落后，已经心胆摇动的大本营所有幕僚，哗的一声整齐的站了起来：“谨遵陛下的意旨，谨遵阁下的命令！”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在颐和园内的玉澜堂外响起。几个小太监在树上缠起了一串串的万响长鞭，都垂到了地上，小太监们正撅着屁股在那里凑香头呢。


那边树上的才炸完，这边树上的又响了起来，火线到处，就看见鞭炮纷纷落下，然后炸出满天彩纸。玉澜堂外，满满的都是烟雾和火药味道。在那个颐和园出名的三千尺长廊里，站着的都是探头探脑的太监宫女，捂着耳朵看着这边的热闹。不了解情况的太监还扯着公鸭嗓门互相打听。


“这是怎么一出啊？”


“才接到的消息，朝鲜徐一凡徐大人打赢了鬼子，又砍了一个什么大将的脑袋，几千鬼子的耳朵穿起来，要送京师报捷！”


“啊哟皇天，怪不得皇上都出来了呢！听说旅顺丢了，茶馆里面都安静得跟什么似的，说书先生讲永庆升平都无精打采的，坐在那儿眼泪差点掉下来，就连咱们，心里都闷闷的，您说说，旅顺丢了关咱们什么事儿？只是想这么个大清，怎么连东洋小鼻子都欺负上门了？现在可好了！咱们大清，还是有人！太后有福气，皇上也是百灵相助！”


“这么放炸鞭儿，不怕吵着了太后？”


“这些炸鞭儿，都是李大总管送过来的！太后也一准儿高兴！”


“怪不得世三爷他们今儿一早就去了乐寿堂，准是给老佛爷叩喜去了，您说说，小鬼子自己上门找倒霉，能怪谁去？”


“那徐大人，准保要大用了吧？”


“那可不！”


鞭炮的声音，太监宫女们议论的声音夹在一起传了过来。让戴着风帽，穿着明黄面子坎肩儿站在玉澜堂门口的光绪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他还是显得瘦弱，脸上却像是要放出光来一样。原来佝偻的脊背也显得直了一些。抄着手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在他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旗装女子，团脸儿显得挺富态，比起宫里的其他妃嫔，最特出的地方就是眉宇间活泼灵动的地方，这女子正是光绪最宠爱的珍妃，今年正月，才从嫔的位置进到妃子。


跟在活得小心翼翼的光绪身边儿，珍妃也是第一次瞧见这么热闹的场面，兴奋得直拍手。照理说这算是失仪，可光绪就喜欢看她活泼的样子。


鞭炮炸了半天，珍妃才双手合十：“观音菩萨，皇上您终于有了笑模样儿了……”


光绪感慨的道：“一吐胸中闷气！朕就想着，朕以精诚感化天下，总要出几个名臣大将吧？这徐一凡争气！咱们大清，还是只遇到小小磨难，一朝奋起，还是盛世！”


“爱新觉罗家的江山万万年……”珍妃调皮的吐吐舌头。光绪笑吟吟的看着她：“你这个他他拉氏啊……”


“皇上，接着是不是继续打小鬼子？”


光绪兴奋的一笑，看看左右无人，他在这里说话，鞭炮声中，远处的太监也听不见，才低声道：“为什么不打？有朝鲜胜迹鼓舞，其他重将，还能不卖力？一样的枪炮，一样的人，都是那些重臣大将不卖力，想看朕的笑话儿才打不好！现在朕决定不再心慈手软了！这些家伙，光指望他们激发天良可不成！那李鸿章，朕也要好好敲打一下！”


鞭炮声音太响，珍妃没怎么听清他的话，却又说到了其他话题上面：“这徐一凡，听说是咱们大清的二百五，怎么就这么能打？皇上，这下要好好儿赏他了吧？”


光绪傲然一笑，看来对自己识人和驭下手段自信得很。自卑压抑久了，一朝扬眉吐气，这信心简直是爆棚，更别说他本来就是一个行事操切急躁的皇帝了，恨不得借着这股东风，将所有权力都掌握在自己这个皇帝手中：“徐一凡……贪花好色，要钱，也要权。瞧着他搜刮朝鲜国库，死死把着禁卫军权位，不惜和李鸿章破脸就知道了。朕都能赏他！除了这些，他毕竟能做事嘛！就怕当官的不想要东西……朕自然是要大用他的，已经电谕平壤，让他回师辽南，朕也电谕各军，大集辽西辽南，各军戴罪立功！徐一凡赶到辽南的时候儿，朕就以他经略全军，反攻旅顺，把小鬼子赶下海！他他拉氏，你就瞧着吧，大清就要中兴！将来徐一凡，少不了现在李鸿章的地位！”


他望望乐寿堂方向，藏下了心底的一句话：“老佛爷掌管一切这么久，结果也不过是这样，朕一亲自拿权指挥战事，结果就是如何？天下归心！名将奋起！老佛爷，这爱新觉罗家的事业，还是朕来管罢！只要这仗圆满的打完！朕一定会是大清的中兴之主！”


身旁珍妃笑颦如花，光绪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豪气满胸。


※※※


乐寿堂内，几扇窗户都全部挡上了。慈禧太后老佛爷号称是为了这场战事，吃了禁口斋，身子虚弱，有点感了风寒，正在调养。


远处的鞭炮声，零星的传来，乐寿堂内跪着的几个大臣听见了，都面面相觑。


慈禧半躺在榻上，面朝着里面，李莲英垂首站在她身边侍立，脸色难看得很。


跪在前头的世铎，他和后面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色，又拜了下去：“老佛爷……这仗再这么打下去，真是不成了啊！徐一凡胜了场无关痛痒的，那是远在朝鲜！旅顺可是实实在在丢了，里头也有禁卫军守着，不是也没挡着鬼子么？徐一凡隔着北京几千里，鬼子驾着兵船却一日夜就能在天津上陆！


皇上是不明白，就听老翁撺掇。咱们现在拿什么打？有多少饷？眼下的兵，都打光了。李鸿章咬牙撑着，听说也是一宿一宿不睡。鬼子一旦迫上门，就是不测之祸啊！那些轻狂幸进之辈，还以为天下太平呢。一个个得意洋洋，在盘算怎么善后了，赏哪个，罚哪个……一帮老成，现在都噤若寒蝉，这都是大清的根基啊！多少人希图幸进，老翁在军机放言，要给徐一凡加总督衔，调直隶勤王！老佛爷，徐一凡有两万兵，又不是我大清经制之师，也不是那些忠臣使老了的兵，知根知底儿的，闹出什么祸事出来不得了！


老佛爷，您是大清的定海神针，咱们旗人的根本。现在就请老佛爷发句话，我们才有个主心骨啊！”


世铎是说得声泪俱下，身后几个旗人军机老臣也颤巍巍的磕头。额勒和布一把年纪了，平时在军机里面都是打瞌睡，这个时候却眼睛睁得大大的，碰头得怦怦作响。


没法子，帝党都逼到门上了，再这么下去，大家伙儿跟着老佛爷安稳这么些年，眼看就权位不保！和鬼子打赢打输是小事儿，这个可是大事儿！


不知道是世铎那句话说动了慈禧，老太太一下翻过身来。脸上红光满面的，气色好得很。只是眼神恶狠狠的，嘴朝玉澜堂方向一努：“都有人高兴成这个样子了，我老太婆能有什么办法？他姓爱新觉罗，我可是只姓叶赫那拉！这天下是他们家的！”


几个大臣也不说话，只是拼命的碰头。


磕了好一会儿，慈禧板着脸也不吭声。还是李莲英轻声细语的解劝了一句：“老佛爷，皇上年轻不懂事，这天下，谁不知道老佛爷才是大清的根本？世大人他们也是担心咱们这旗人的江山，才求到老佛爷头上，这事儿，老佛爷不替他们做主，还有谁能挺这个腰子？”


慈禧连在院子里面遛弯儿都要叫着李莲英的情分，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在慈禧面前，除了李莲英，谁也没有这个情分。有的时候午觉过后，慈禧都会亲自到李莲英门口，在外面招呼：“莲英啊，出门遛弯儿去！”李莲英都能装睡觉叫小太监不要理慈禧。


现在他从中间转圜，慈禧也觉得气撒够了，冷冰冰的道：“你们哪，就是一个不成材！让你们帮着皇上，瞧瞧，帮成什么样子了！……这仗，我也瞧着悬，不是靠发几份旨意，就能打赢的……要不当初洋鬼子兵船来，咱们早打赢了！打输就该认，反正不管是大鼻子还是小鼻子，又不是要夺了我们天下不是？还不是该着要几两银子……咱们大清又不缺这点儿……反正是你们这些男人打不赢洋鬼子，又不是咱们女的！让小鬼子打吧，打到一定份儿上，我再说话……真真不叫人安身！给李鸿章带句话儿，兵啊饷啊，看紧一点儿，别人家说什么就都拿出去，真打输了，我老婆子给他撑腰把子！我倒要瞧瞧，徐一凡那家伙能不能有回天之力！真要那样，咱们大清早该让洋鬼子递降表了，笑话！”


几个大臣互相看看，都是喜动颜色。北中国的兵饷都在李鸿章手上，老佛爷这句话就是要李鸿章认了，别在殚精竭虑的想着怎么打，怎么调兵遣将，怎么抵挡下去，躺倒挨捶吧。仗打输了，第一个就该怪到光绪，老佛爷将权拿回来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当初就是鬼子突然欺负上门，打扰了慈禧的万寿之年。慈禧也是一肚子气儿，干脆让皇上调兵遣将的闹去。打仗的是李鸿章，胜了他也是太后的人，不会让帝党出头。败了是皇上的事儿，没什么了不得。谁想到李鸿章拜败是败了，还这么丢脸。还冒出一个不属于后党的徐一凡，打了这样大的胜仗，帝党借着他就想出头上位！


老佛爷这招釜底抽薪一使出来，这场战事，也该差不多了罢……徐一凡，指望李鸿章是压不住了，慢慢再来对付吧。总之这大清，还是老佛爷的天下！


几个人整整衣冠，又五体投地的拜伏下来：“老佛爷圣明！”


※※※


安州。


晨风当中，三人默默对视。起床号滴滴答答的响了起来，悠长而清越，回荡在安州城头。


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照在徐一凡的身上，仿佛在他身体四周镶上了一层金边。


他突然自嘲的苦笑了：“我真是想让那些权贵们，让那些满洲亲贵败得更惨一些，败得更难堪一些啊……真想就这么快让他们把所有路都走绝！”


随着话语，他还摇了摇脑袋。


“我有禁卫军，只服从我一个人的命令，朝鲜是我的地盘，谁也不能剥夺我的权位。借着这场战事，我还能向东北扩张一部分，慢慢积蓄力量，按兵观衅，直到夺取天下！”


这是徐一凡第一次当着两位最亲信的手下吐露胸中抱负。而两人都不动声色的听着，仿佛徐一凡的志向是一件最正常的事情。


“不冲着那些爱新觉罗，那些权贵大佬……我还要冲着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气运呢……我只想让咱们少败一点，少赔一点，少伤损一点元气……恢复起来也快一些……想着这无数好男儿却要为了他们的地位流血战斗牺牲，我就……他妈的！”


徐一凡眼前，就是成片整齐的军营，他一手教养的虎贲，就这么展现在他的面前。军官已经率先出营，站在一块块隔出的操场上负手等候集合。各队士兵已经鱼贯而出，哪怕修整当中，动作也敏捷迅速。队伍很快在一个个平整出来的小操场上集合完毕。报数声此起彼伏，当中一个操场，一排号兵举号，滴滴答答吹起短促的升旗曲，苍龙军旗招展，缓缓升上天际，舞动在新的一天的朝阳里面。看着这面苍龙旗，徐一凡眼神都有些痴了。


“……我曾经有场噩梦，甲午我们打输了，割让了朝鲜，割让了金州旅顺，割让了台湾，赔了二万万两白银，再加上三千多万的赎辽银子……这些钱，养肥了东边的哪个岛国，五十年中，他们一直骑在我们的头上，直到我们付出了几千万人的牺牲才把他们赶走……这么伟大的一个国家，这么流传悠久的一个民族，为什么要遭遇这样的命运？既然身在其中，还要对得起祖宗呢……哪怕是带着你们去死！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但是却不能不去做……”


李云纵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愿为大人效死！”


楚万里也淡淡的道：“大人，这个大清，正在朝绝路上面走，拉也拉不回来的。他们总会把所有路都走绝的，到时候，就是大人的天命了！我们……必然追随其后。”


徐一凡回头一笑：“好啊，跟着我再当一回大清的忠臣吧，当完忠臣，咱们就该当奸臣了……我早就派飞骑传书平壤，昨天电报就该发回去了，我徐一凡通电天下，我将带禁卫军回援国内！跟着我，转战天下！出兵之时，斩叶志超卫汝贵祭旗！去电国内，不仅要向那个朝廷说明他们的罪状，更要谭嗣同鼓吹一番，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徐一凡回来了，不抵抗的家伙，撞在我手里，是什么下场！”


※※※


天津，北洋大臣衙门。


李鸿章静静的看着一份电报，签押房内，多少回事的官儿都看着李鸿章的脸色。这份电报是军机亲发过来，指定由李鸿章拿着码子亲译的，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北洋已经焦头烂额了，架不住再来什么事情了。


李鸿章将电报看完，神色冰冷。他什么话也不说，缓缓站了起来，手一抖，那张抄报纸已经落在了地上。大家呆呆的看着李鸿章走出签押房，老中堂一向笔直的腰板都佝偻了，哪怕北洋水师大败，旅顺陷落，都没让他有这样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态。


李鸿章的身影在门口一个踉跄，大家忙不迭的要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接着就爆发出一声从胸墙里面挤出来，也不知道是哭是笑的长叹，哀痛到了极处。到了最后，竟然咳出了一口血出来！


“……三千里外觅封侯……这是要我李鸿章，背负后世的骂名啊！当初要出什么头，当什么官，做什么事？李鸿章啊李鸿章！你这个大清的忠臣，爱新觉罗家的狗啊！”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十七章 先遣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七日。


安州。


“大人，禁卫军直属骑兵标标统姜子鸣奉命觐见！”


帐篷外一声响亮的报告声音，围着地图桌的徐一凡和楚万里姜子鸣他们都抬起了头，对望一眼，都是笑笑。这姜子鸣来得还是真快！


说真的，按照这个时候儿的通讯条件，在发出命令召回他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位姜子鸣在哪儿，朝鲜北部的哪一个角落都有可能。徐一凡这直属的五六百骑兵，零零散散的，在北朝鲜分布得到处都是。一头要管住南允容这样的朝鲜傀儡，还要在那么多战场做警戒侦察，还要负担几处战场的通讯联络。徐一凡急救安州，身边不过才带着三十多骑兵。


没想到下达了召回命令不过两天，姜子鸣就回来了！


守在帐篷外面的溥仰将门帘子一掀，阳光混合着外面的空气就涌了进来。就看见一个全副武装的军官一边摘军帽夹在腋下，一边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原来马上麒麟的智囊，前淮军的小军官姜子鸣。


从甲午战事之前，姜子鸣就已经离开平壤，在外面奔波了。带着骑兵一边镇抚收编的傀儡军，一边还要骚扰当时北上的北洋军。中日战事爆发之后，他的这支武力，是在朝鲜更大范围内动员民力支援徐一凡进行战事的保证。


战局进行到如此地步，一年多时间内被徐一凡，叶志超，日本人走马灯一般的挟持作为傀儡的朝鲜王室，至少在北部已经多少丧失了一些号召力。打着故大将军南允植旗号起事，号称要清君侧的南允容这些前大院君派系的人物，在朝鲜北部建立的徐系傀儡政权，在除了大同江流域徐一凡重兵镇抚的本部之外，已经建立起了粗略的政权，也号称要追随上国禁卫军，武力抵抗日本对朝鲜的侵略。随着徐一凡两场大胜打下来，观望风色，在汉城已经丧失了地位的朝鲜官吏纷纷来奔，更接受了大批因为汉城几次动乱而大批逃往的流民，居然粗有威信。


第三师团再覆灭之后，汉城日军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徐一凡会不会南下清扫他们。除了大院君派系的官僚，还有更多的志在恢复王室威信的汉城政权的朝鲜官吏，也开始来奔了。设在咸镜南道咸兴府的南允容这个杂凑起来的政权，居然在徐一凡强大兵力的庇护下，一副要中兴朝鲜王国，迎回李王的气象。


地方局势演变如此，姜子鸣作为徐一凡的代表，确保这些傀儡政权不走样的执行徐一凡的意旨，要他们筹集物资，抽调民夫，全力配合作战，还要监视南面的日军动向。可见他有多辛苦了。


看着他的模样儿，人整个瘦了一圈儿下来，胡子深深的，呢料军服，处处磨损，武装带断了，打个结再连起来，上好的德国小牛皮马靴前面都张开了口——就知道禁卫军步兵在苦战，他们这些骑兵也没闲着！而且他这个前马贼头子的智囊，这么复杂为难的事情，都办得这么好！


不过人虽然憔悴了，眸子却还是闪闪有神，几乎要放得出光来，往日在杜麒麟麾下，风尘困顿的郁郁神色，早就一扫而空。见到徐一凡他们站在那里，啪的一声，就立正平胸行礼。


徐一凡瞧瞧他，问候的话就说不出口了，这家伙明显一副劳苦得乐在其中的样子，还真是对吃苦有瘾。当下就笑骂道：“姜师爷，回来得这么快？也不知道去冲个澡，身上味道，能他妈的把我熏个跟头！”


姜子鸣本来就不是他的嫡系，归属以来又久在外面奔波，进来正在愁报告之后第一句该怎么和徐一凡寒暄呢——马贼大当家的，分出去的亲信弟兄出去拉杆子，时日隔久了还生分呢。徐一凡笑骂他一句，当即他也放松下来笑道：“大人，当惯杆子的人，一年也见不得洗一次澡哇！身上一层油垢，冬天还防寒呢！”


徐一凡坏笑道：“我就不信，南允容那蔫儿坏的家伙，不给你找俩朝鲜娘们儿伺候，得闲也不刷刷你这身垢！”


他这头说，姜子鸣只是笑。楚万里捅捅李云纵，低声笑道：“我瞧着，大人也想老婆了。憋那么久，怪不得当初带头要拼刺刀呢，阴阳不调，没处发泄哇！”


李云纵只是哭笑不得的看了这个似乎永远也严肃不起来的好友一眼。


徐一凡没听见楚万里低声说他的坏话，开了姜子鸣两句玩笑，一下子就将久别再会的生疏感给抹没有了。


“南允容这老小子怎么样？”


这句话一问出，就知道要谈正事儿了，姜子鸣立即双腿并拢立正：“回大人的话，一开始南允容他们未尝没有只是慑服我军力量，暂时依托，再观望风色的打算。我军胜绩一场接一场传来，朝鲜上下，谁不知我禁卫军现在才是决定朝鲜——至少是北朝鲜命运的唯一力量？借着我禁卫军大势，他们不仅可以立脚北部，说不定还能争雄汉城。南允容——他已经自称镇北大将军了，现在正不知道如何献殷勤呢，一边不断的搜集粮草朝平壤运，民夫支应，也是要多少给多少，甚至还加三成！这次职奉召前来，南大将军还托卑职转禀大人，不知道大人需不需要兵员补充？南大将军说朝鲜人忍饥耐劳，服从性高，愿意追随大人和侵略朝鲜的倭寇血战到底……南大将军还转托卑职带来了一批礼物，说是给大人两位小星，他的那两个侄女的伴妆，请大人赏收。”


徐一凡这时才想起他还有两个朝鲜双胞萝莉的小妾呢！想到这对双胞，就想起了她们服侍的李璇，又想起了洛施的长腿和杜鹃的丰胸，两只眼睛不自觉的就下弯了起来……他妈的，老子也素得太久了吧！醒掌天下权还没影子，醉卧美人膝现在也空缺着呢。


还好这点情绪他收敛得飞快，当下笑笑：“他的东西我不稀罕，除了粮食，其他东西他想凑一点儿，不知道多辛苦呢。咱们朝鲜地皮刮得可不善！……你的骑兵，收拢得如何了？”


姜子鸣一下绷紧了精神。徐大人要布置战斗任务？回到安州左近兵力集结的地方，禁卫军一副人强马壮的样子，看着规模就大了不少，还吞下了盛军，战胜之后，再度扩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这个骑兵标还是五六百人，战中还有损耗。当军人的，谁不想编制扩大，官位朝上升？可是没过硬的战绩，如何能力争上游？徐一凡召回他的命令传到，还要他尽快收拢分散的骑兵单位，他飞也似的就赶过来了，路上累倒两匹马，当真是不眠不休。就是想求得一战！


“回大人的话，卑职沿途赶来，骑兵标戴君营一直配属禁卫军第一镇，分布东西线，集结较为容易。陈彬营跟随卑职，分布朝鲜各处警戒，奉命之后，即飞骑传信，一边集结，一边赶路，现已收拢禁卫军直属骑兵二百余，剩下百余，两日内可到……大人所叮嘱之召集一部原朝鲜花马队人员，得南允容大将军配合之下，亦随队前来二百余人……”


徐一凡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嗯，戴君营我已经替你收拢了，还有两百七八十号弟兄，你又带来五六百，也是八九百人的规模了……捣捣乱，应该够了吧？”


最后一句他是回头问楚万里和李云纵的。楚万里笑道：“反正就是一个前哨，等于预先张开的骑兵侦察警戒幕，老姜他们对东北又熟悉，枪快马急，我觉着是够啦。”


“要派我们回东北？”姜子鸣喜出望外。交给他其他的任务办好办砸不敢说，东北这一带，可是太熟悉的地方，地方关系多，道路熟悉，这战功，真的是要抢定了！


徐一凡朝姜子鸣招招手：“来看地图！”


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已经标满了记号，盘踞辽南特别是旅顺金州一带，巨大的日军青色符号分外的醒目。


得知朝鲜胜绩之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一份份军机主稿的电谕流水也似的发过来。再由平壤快马转到安州，中心思想就一个，徐一凡禁卫军速速回援，在辽南一带，痛剿日军！以光绪名义发的电谕也不在少数，褒奖的话说了一套又一套，御赐的物件按人头赏的集中在一起，装半船都够了，李云纵，楚万里等出力员弁，已经保升到了头品顶戴，提督记名简放。徐一凡赏兵部尚书衔，世职已经加到了一等子爵，李鸿章也不过是一等伯爵！还许了除长子袭爵之外，再加两个儿子的云骑尉世职——兵部侍郎这种二品大员就已经有外放巡抚的资格，兵部尚书一等子爵，放一个总督也足足够了，没实职在手上，总归有点虚。光绪也掏出一点实在的，徐一凡可以让他的禁卫军营务处办出历年建军开兵的实支，朝廷可以予以报销！


帝党为了笼络徐一凡这根救命稻草，压倒帝党风头的人物，的确是耗尽心血了——虽然徐一凡非常怀疑，光绪能报销几两银子给他——算了，反正也不是冲着这个病歪歪的皇上打鬼子的。


除了这些要求立即回师的电谕之外，辽南的战报也随之一份份的传来，然后被楚万里领导的总参作战参谋们仔细的标注在地图上。辽南日军，已经分兵数路，大举扫荡辽东最富庶繁华的所在，兵力重心直指复州，通过复州大道直扑牛庄，摆出一副打通辽西走廊的样子。


九月二日，复州前线的清军依克唐阿部、徐邦道部、赵怀业部几十个新旧杂错的营在日军的一次攻势下就已经大溃。


九月三日，日军迫近复州，白发老将宋庆部先头数营总算赶到了复州城，在宋庆督战之下，总算勉强击退了日军先头部队的进攻。但是复州左近，村坊镇里，全部被日军扫荡席卷。日军征清第二军主力从旅顺源源而至，摆开了攻城大炮。


九月五日，日军发起总攻击，复州万余清军失利，大队退往盖平。而盖平那里已经有一支第二军分出的小支队，在日本舰队掩护下驳运上陆，本来还有点秩序撤退的清军在盖平前一下崩溃，依克唐阿，赵怀业，徐邦道，宋庆等在部下保护下死战得脱，再退牛庄（现营口）和田庄台一带，收拾余烬，准备再战。


过了牛庄和田庄台一带，出黑山，就已经踏上辽西走廊，而锦州就将在日军的兵锋之下！


地图之上，日军青色箭头张牙舞爪一般，攻击速度极为疯狂。在楚万里他们总参判断，唯一能延缓日军的前进速度的，就是他们的补给能力了。日军第二军携带的火炮众多，所以攻击据点的能力相当强大，但补充这些弹药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从接到的最新消息来看，日军已经停顿在盖平一带，征发粮草，等待补给弹药。就算如此，瞧瞧地图，从安州赶往辽西走廊要多远，而日军离辽西走廊几乎就在咫尺之间了！谁也不知道，宋庆，依克唐阿他们，能不能撑到徐一凡赶至！


在徐一凡的记忆里，在他那个时空的甲午，好像日军在东北打到了牛庄田庄台，在山东拿下了威海，全歼了北洋水师之后。两翼都受到威胁的煌煌大清，就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只好求和。


唉，时间紧，任务重阿……谁让自己非先得当这个徐武穆……


仔细的看了一会儿地图之后，姜子鸣抬头，眼中精光四射：“大人，是不是要派我们骑兵先期归国，一路大张声势，联络地方，对日军侧翼形成威胁，牵制他们对辽西的攻势？”


聪明！


徐一凡在心里大赞了一声，不愧是积年的老马贼，这虚张声势，骚扰袭击的本事足足的。


“安州到辽南，足足一千五百余里距离，你确保能及时赶到，对日军形成威胁其侧翼态势？”


徐一凡死死的盯着姜子鸣，目光严肃，刚才的随和，甚至还能和部下开两句男人间黄腔的好脾气，完全不见了踪影。


姜子鸣淡淡回答：“回大人的话，如果只是虚张声势，标下有办法。如果是冬天大雪封路，或者春季翻浆，那是怎么也来不及了。现在夏天路硬，还有努力的余地。”


徐一凡看了姜子鸣良久，而姜子鸣就在他逼人的目光下一动也不动，神色坚定。


徐一凡头也不回的下令：“给国内去电，转告辽南前线作战诸军，我徐一凡，就要到了！让他们坚持住！子鸣啊子鸣，你可不要让我白说大话！”


姜子鸣身子一动，又稳稳站住，只是默然行礼。徐一凡捶了捶他的肩膀：“下去准备，你们明日就大队先遣出发，一应前敌事宜，我给你便宜行事的权力。再给第一镇全军，第二镇一部修整两天，我接着就誓师归国！”


姜子鸣大声领命，要走不走的当儿，突然回头：“大人，我们走了，南允容他们谁来镇抚？”


徐一凡摆摆手：“我已经在整顿中朝抗倭联军第一军了，他们接替你的任务，今儿你还要和袁大人交接一下，南允容那里的备细，你和他全部交代了……”


“中朝抗倭联军第一军？袁大人？”


徐一凡看他一眼，耐心和他解释。历史兜兜转转，徐一凡在准备转移注意力，准备回国经营的时候，总算又把朝鲜镇抚的权力，还给了当初在朝鲜带着庆军当了几年呼风唤雨人物的袁世凯，这次比上次的权还要重，徐一凡走后，袁世凯就是半个朝鲜的太上皇！


酬功如此，也尽够了。一个半路投靠的人，徐一凡就放手畀以方面。盛军整编之余剩下的那两三千人，徐一凡也没给他们禁卫军第三镇的番号，而是鼓捣出一个中朝抗倭联军出来，袁世凯将代替姜子鸣，镇抚北朝鲜大部。那两三千前盛军，将和南允容的杂凑武装混编。加上大同江一带留守的第二镇一部，既可以遮护自己的地盘，也可以用这个联军名号，加大对南允容这个傀儡政权的管束镇抚能力。两三千盛军，加上老于朝事的袁世凯，肯定比姜子鸣有力得多。


别人都没觉得徐一凡这个安排有什么，袁世凯还感激涕零状的来谢委，一副忠诚勤奋的样子。现在虽然是徐一凡委的黑官黑差遣，战事平定之后，按照徐一凡的功绩，他便宜行事委的这些手下，朝廷必然有个对应的交代。一军总统，负担方面，战后前程不可限量。


可是就徐一凡自己心里明白，下意识里，他就对这忠诚勤奋的袁老哥，有点忌惮……


※※※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八日，禁卫军直属骑兵标及配属朝鲜花马队共八百余骑，携百余面上有徐一凡到四个大字儿的大旗，作为禁卫军旋师国内的先锋，先遣出发。这些骑兵，全部调换了新式的毛瑟马枪，还给了姜子鸣几千两金子，十几万白银作为经费，不够之处，徐一凡已经承诺，只要姜子鸣开白条出去，他一概报销。


八百骑兵，怒马如龙，踏过鸭绿江，返回国内！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十八章 展开


东北，吉林将军领地内，中朝边境的安东县。


这个地方，就是后世的丹东市，自从同治十三年边地开禁以来，每逢夏季水涨，这个小小县治，就变得人烟繁盛，中朝边境的密密原始森林砍下来的原木，都借着鸭绿江水放排，在江口装船，直运向大清的各个海口。同治十三年前，这里不过是一个叫做沙河子的破败村庄，还有一个小小驿站，现在却已经有了一点繁华县治的气派。


但是甲午开战以来，往日络绎不绝而来的各种木材商人，放排的船工，山货商人，收购高丽参的东货商，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日本军队在朝鲜，在辽南掀起两地战火，黄海海面挂着膏药旗的军舰往来穿梭，谁嫌命长，来这里做生意？


还不仅仅是商人绝足，在安东县，本来就驻有吉林将军领的关外旗兵好几个佐领，还有吉林练军几个营头，近年朝事不稳，还有一个徐一凡在搅风搅雨，中朝边境可屯重兵的不过就是安东县这里，鼎盛的时候足足驻有二三千各路兵马，追着大军屯扎专门做军营生意的商人也不在少数。日军登陆辽南以来，光绪连连电谕关外诸将领。吉林满洲将军恩铭奉命唯谨，不管打不打，样子总要做到，这里的兵力全部抽调一空，准备回援辽南。


诸般动作之后，安东县城整整空了一大半，中江台税局的那些税狗子也害怕战火，溜号回了腹地。来安东开饭馆，开客栈，开大车店大烧锅的那些客商，也纷纷锁门回去躲兵灾。


平日里到了中午这个时候儿，正是街上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的景象，各个饭馆都是挤不动的人，煎炒烹炸，香气四溢。现在街上，却是冷冷清清的，除了几个老头子靠着墙角晒太阳，就看见一彪人马，勒马站在县城土围子门口，翘首南望。


这彪人马，哪怕夏天都穿着皮袄，这是东北常年在外的人们必备的装扮，晚上露宿，谁知道会不会降温，冻着了没医没药的了不得。现在日正当头，不少人都讲皮袄一截袖筒卸了下来，搭在腰上，露出了插在腰带上面足有二尺长的长匕首。这些汉子骑着的都是辽东骏马，马鬃毛都长长的，没有修剪，立在那儿不住的刨蹄子喷气，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每条汉子都背着大枪，有湖北造的五粒快，有德国的毛瑟，花旗的雷明顿，还有四瓣火老式土枪，铁板开司独头弹快枪，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除了那些满脸胡须老深，一看就是大架杆子爷们儿的骑手，还有穿着厚棉布皮面长衫的粮户装扮的爷们儿。东北地面，谁不知道粮户和大架杆子之间关系如何。大架杆子强了，可以给粮户上保险票收钱，粮户强了，可以指示大架杆子保庄守产，保护他们的商队商号，更有的粮户干脆就是马贼，官兵来了是老实庄户，官兵走了庄丁就摇身一变，做起没本钱的买卖，对经过商队收税征钱。


今儿这场面，马贼爷们儿不说了，吉林本地，中朝边境的那些出名的大粮户，放排的头子，挖参的老把头，基本上都到了！在人们等候的时候儿，还有源源不断的人马到来，多是枪马齐全，见面大家都是一拱手而已，除了中朝边境这些粮户把头之外，吉林内地的几个黑白通吃，跺一跺脚，都要八方乱颤的人物，也都到了！


街上不多几个开张的门面，都偷偷下板子关窗，连在街角晒太阳的老头子，都悄没声儿的溜走。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听见远方蹄声雷动，敲击得地面轰隆隆的闷响。安东县土围子上面的浮土，扑簌簌直朝下落。不用当家的吩咐，眼力好的炮手已经爬上了围墙，向远处张望，瞭了一眼，又惊又喜的大喊：“当家的！看见苍龙旗帜了！姜军师他们果然到了！好几百骑的弟兄，全是一色的德国马上快！”


底下人都喜动颜色。马上麒麟在口外东北十几年征战拼杀，义气重，面子大，手面够，现在虽然是徐家养着的一个病歪歪的半老头子，当年在口外关外这片土地上，当初真是名动八方！不知道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他麾下最得力的助手姜子鸣，也是人人提起都翘大姆哥的英雄人物。马上麒麟借着女儿找到归宿，这面大旗犹自未到，在徐一凡的布置下，姜子鸣也在不断的利用原来人脉在招揽布置东北这些江湖人物。


中朝两边贸易，朝鲜的木材，高丽参，黄金，貂皮，自从徐一凡掌控北朝之后，这些贸易包括商路就是控制在他的手上。东北的江湖汉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是靠着这些商队商户过活，秉承徐一凡的意思，姜子鸣和往来这条商路的大盛魁商号，凭着近乎垄断的地位掌控了几乎全部边贸，也着实凭借这个接纳了不少好汉。甚至国内的风头紧了，徐一凡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到朝鲜来避避风头！


几管齐下，姜子鸣出发前就捎来的溜子，才让安东县有这么一个群豪毕集的场面！


说真的，徐一凡当初也没想到到底为什么要招揽这些江湖汉子，到底能派什么用场，不要最后反而闹一个坏名声。纯粹是因为当初读书，看到这些江湖汉子朝廷不上心，不少反而被日本间谍运动招揽，成为了给鬼子效力的花马队，甲午战时，当真给清军后方造成不小扰乱，与其这样，不如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算没有助力，也少给鬼子添一分力量，顺便让大盛魁维持的陆上补给道路少点干扰。


将来自己真的回国经营一方了，好的吸收进来，坏的丢开甚至剿了就是，难道这些家伙还能翻了天？要不是满清朝廷封边二百年，以少量旗兵镇守如此广大的土地，不设流官那么长时间，造成东北基层统治薄弱的原因，怎么能有东北三省之地，江湖朋友如此兴旺发达的局面？


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却成了他千里回师国内的一大助力！


马蹄轰轰而响，在场黑压压的几百条汉子都迎出了安东县城的土围子。就看见远处烟尘四起，一彪人马疾驰而至，前面高高飘扬着两面旗帜，一面就是禁卫军不变的苍龙旗，还有一面，正是上有徐一凡到四个大字的认旗！


“徐大人回来了！”


“禁卫军回来了！”


在这个年月，江湖汉子读书少，没有在知识阶层当中逐渐泛起的近代民族意识，所以才在徐一凡那个时空的甲午，日俄战争当中大量的为日本人所用。到了三十年代，几十年的浸润，这些江湖汉子才开始有了民族意识的分野，东北抗联十年苦战，主力多是收编的各路好汉，被日本人所用的炮头却是少数。


虽然近代民族意识淡薄，对朝廷那个皇上没什么敬意，却不代表他们不重好汉。大清朝廷，诸军皆败，给东洋小鬼子打得稀里哗啦，只有禁卫军以一军之力在朝鲜苦战，杀败日军两个师团，阵斩数员大将，这等英雄事迹，鼓儿书里才有。千里回援，更是盛举，打头的还是他们此辈当年的翘楚人物，共襄此等盛举，那是祖宗八辈儿都脸上有光的事情！


更别说徐一凡对他们还有恩养接纳的交情了！


两骑快马当先冲至，马上两条雄壮汉子，正是戴君和陈彬，杜麒麟手下心腹，谁不认得。年余不见，两人已经变了模样，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身上是笔挺的西式军服，武装带将腰杀得细细的，大檐帽下，眼神精光四溢。长枪短枪双披挂，腰里佩着雪亮的马刀，大旗在他们头顶舞动，板着脸也不和这些人物打招呼，奔到近前勒住缰绳，两匹健马都长嘶着高高人立而起，前腿乱蹬，两人稳稳坐在马上，扬手就将两面大旗插在地上，一阵风来，旗面刷的展开。


苍龙旗帜上，满满都是硝烟弹痕，还有一缕缕的血迹，让那条张牙舞爪的苍龙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只是在那些看呆了的江湖汉子们头顶飘动。另一面旗帜上面四个大字，更是飞扬凌厉。两人也不打话，硬凭裆力和手里，将犹自人立嘶鸣的健马在半空中就扯了半圈，稳稳落下，扶着旗帜。


两面大旗招展之下，数百骑兵蜂拥而至，有如千军万马齐至一般。动作整齐划一，见过血，打过会战的军队，是再多马贼也比不上的，那种气势，当真让人坐在马背上都摇摇欲坠！


这些骑兵当中，不少都是熟面孔，当初都能一块儿坐下喝酒吃肉的。现在却是整齐而肃然无声，连控着马缰的姿势都是一模一样，马队不断前涌，在两面旗门之前停住，自然向两边散开，人人在马背上直起腰板，肃然无声，后面的马队越来越多，在两边越延伸越远，不过七八百骑兵，那森然的派头却怎么也掩不住！


到了最后，马队当中捧出一骑，长脸微须，正是姜子鸣，他捏着马鞭向前，朝看傻了都忘记行礼的好汉爷们儿笑道：“都来了啊？”


这一句问候，才把大家惊醒。杜麒麟的队子当初在口外地面儿就以跑得快打得硬著称，现在除了这凶悍的气势丝毫不减，还多了军队里面的严整肃杀，不知道一个个马刀上面又添了多少小鬼子的人命（其实这些骑兵倒是镇慑朝鲜人比较多，刀上不少朝鲜人的亡魂，没和鬼子见什么仗……）。一个个都给震得傻了，听见姜子鸣含笑招呼，赶紧抱拳，份位小的跳下马来打千，那些稍微本分一点儿，坐地分赃的粮户，很有几个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姜师爷……姜大人！咱们接到溜子，能来的就都来了！”


“徐大人商队每年往来，分开咱们栈里的参货木材，量也足秤，价钱又少，大家都承情，用到咱们，没有二话！”


“打小鬼子嘛，光宗耀祖的事情，听到咱们败一路，虽然是官家，可也够憋气儿！今儿的事，还有什么说的？”


姜子鸣目光缓缓扫过，突然冷冷道：“九连城的黄二瞎子呢？”


人群当中，一条汉子忙不迭的滚鞍下马，拜在地上：“姜爷，我们东家发了夏疟子，浑身不得劲儿，就让小的来会，有什么交代，吩咐一声就是……”


姜子鸣一声冷笑：“前些日子黄二瞎子还带着他的队子过江来收朝鲜难民手里的当年参和皮货，三文不值两文的跟白抢一下，老子也没和他计较，那时候身子好得很，现在发什么疟子？就算他不来，他的队子呢？他的好马呢？就来你一个家伙，顶什么用场？”


姜子鸣断然一摆手：“捆了！沉江！”不用禁卫军动手，早就其他杆子的人跳下马来捆人，那黄二传信的人还在哀叫：“三老……四少……说个人情！”一块破布堵上，就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姜子鸣瞧也不瞧那汉子一眼，当年跟随杜麒麟的江湖大豪风范显露无遗，大吼道：“老子现在担的是军务！一个不到，几条人命算个屌毛！黄二瞎子仗着和恩铭有点亲，就敢这样拿大？老子这次赶来，就要和鬼子杀个尸山血海！长甸的茂林好，宽甸的响山好，凤凰城的刘大架子！”


随着他的点名，三人站了出来，两个马贼，一个黑白通吃的大粮户，都恭谨低头听命，他们带着的队子也都跟了出来。


“去九连城，屠了黄二瞎子那一路！关外爷们儿传溜子不到，义气还要不要？他妈的每年吃着咱们喝着咱们，现在正是两边儿打得人头滚滚的时候儿，多死他们几个祭旗！真当麒麟队改吃素了？”


三个队子大声领命而去，半点异议也无。屠了黄二瞎子这个土豪，有吃有拿，还有百战百胜的禁卫军撑腰，怕个毛啊。那个黄二瞎子的手下，也被几骑夹着，又踢又打的远去，送去鸭绿江边沉江了。


剩下几百汉子，鸦雀无声的立在那里，又羡慕有了肥差的那三队，又被姜子鸣镇慑得说不出话来。


“徐大人几万大军，就要回师！这两年，要不是徐大人接纳撑腰，多少人日子要过不下去？麒麟队现在如何，大家都看着了。老子是朝廷的记名总兵，二品顶戴，顶子早就红了！再说又是打小鬼子，给祖宗长脸的事情，就瞧着你们干不干了！朝前一步吃肉，退后一步啃土，你们自己明白！”


“姜爷，您就吩咐下来吧！”


“都领旗帜，各带队子，一路路向下传！徐大人回师东北，要和鬼子见个你死我活！沿途队子，自带枪马，老规矩，能打就打，能咬就咬，不能打就溜逃，反正不让鬼子好过！一个鬼子脑袋，五十两银子！不要钱想当官儿的，跟着我姜子鸣混，还你一个封妻荫子的结果！哪路领了溜子不上前，三刀六洞，鸡犬不留，黄二瞎子就是下场！就算留条小命，关外这个地方，也就不要待了！”


对江湖汉子，什么大义名分都谈不上，就要又有好处，又亮刀子，再凭着麒麟队当初的威名！给扇动得血气沸腾的江湖汉子们，一个个躁动不安，大声的报着自己队子的名号。


“大东沟头江边好，领旗传大孤山，旗到之后，我们队子就奔辽南！”


“安东老洋好，领旗传凤凰城，旗到之后，我们队子就奔辽南！”


“水口陈家的，领旗传蚰岩，蚰岩虎山黑虎好，是我连襟，旗到之后，咱们两个队子就奔辽南！”


“凤凰山青龙好……”


一面面徐一凡到的大旗，由姜子鸣亲手交给各个汇集而来的队子，这些队子领命之后，也不打话，一队队分散开来，举着徐一凡到的旗帜亡命狂奔。


这些旗帜，沿着由东向西的无数条道路，交到下一站的大架杆子和粮户手中。那些山头庄子，在接到旗后，一边收拾枪马，一边再派飞骑传旗到下一路。从朝鲜直到辽南，这些队子前后接力，不眠不休的传递。“徐一凡到”的大旗，在各处招展，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流传开来。这种速度，快马每天数百里的奔走，短短几天之内，就能将从朝鲜到辽南这一路的队子动员起来，各路枪马汇集，骚扰攻击日军大队！


就算这些马队战斗力有限，决不可能和日本精练的正规军进行哪怕一个回合的正面冲杀，可是他们分散征粮的队伍，放着侦察警戒幕的小群骑兵，分头出击的小股兵力，将再也不得安身，日军的辎重队伍，也将惶惶不可终日。再加上姜子鸣的八百禁卫军的正规骑兵，也许就能拖到徐一凡大军归来之日！


※※※


落日之下，一艘艘钢铁兵船在海面上缓缓回旋，将船头调转向西方。


远处盖平的海岸线，在逐渐低垂的夜色下，已经不太看得清楚了，只看见白色的浪线，拍击着沿岸的滩涂。


这支舰队，飘扬着一面面日章海军旗，烟囱喷吐的黑烟，一缕缕的浮动着。


这正是大败了清国北洋水师的联合舰队主力。这支舰队掩护第二军在花园口上陆，接着又在盖平掩护了一次小规模的上陆。还以主炮对撤退的清军纵队进行过几次齐射。


昨天“八重山”号通报舰送来大本营和海军军令部联电。


联合舰队所部，断然突入渤海湾内，逼近津门大沽一线，炮击清国海岸炮台，展示联合舰队威慑力。九月十五日左右，转而向山东方向，以庙岛列岛为临时锚地，等待本土舰队掩护的船团到来，攻略威海北洋水师总基地，同时扫荡烟台，登州，莱州等山东海口要地。


北洋水师败后，联合舰队已经获得了全部的海上主动权，可东可西，游弋海面，毫无抗手。


伊东亨佑中将将目标通报全舰队之后，本来就已经士气满满的联合舰队将士，更是志满意得得不可一世。各舰纷纷升起辞气骄狂的信号旗，表示拜受大命。


“突入清国京师门户，必死战而后已。”


“联合舰队武威，冠盖全清国！”


“一弹一中，必不虚发。”


“帝国武运，如日初升，清人血水，染红大海！”


而伊东亨佑中将，却看着一艘艘浮动的钢铁樯橹，在桥立号旗舰的船尾游廊上，沉默不语。一站，就是长久的不动。


副官轻轻走了过来，低声道：“大山岩军司令官伯爵阁下，行前亲书于司令官阁下，由通报船送至，阁下……”


伊东亨佑静静的招了招手，让副官将书信呈上，借着船尾汽灯的光芒，展开默读。


“……阁下想必已知，陆军征清第一军已覆没于朝鲜，山县大将，川上中将，野津中将等，相继成神。八百万神明所居之日出之土，诚危急存亡之秋。以少兵临大国，除速战速决之外，别无他策。


吾等有幸，帝国奋起较老大清国，先行一步。大和民族，上下一心，虽小而坚。清国虽大，然以数百万昏聩之旗人，御数万万汉民，焉能振作，教以振奋民族凝聚精气，以至开化？方今世界，自法皇拿破仑以来，民族觉醒浪潮，沛然而莫可御。欲开化者，民气必先勃然，不移之道也。


我神国万世一系，单一民族国家，幸也。清国以小御大，明智之士，已可料见无鼎革之变，必无开化之理。以日本举国击貌似庞然大物之清国，虽云孟浪，却实有必胜之道。


清国水陆可战之师破后，清国必求和而后已。十万海陆将士，为此目标，肝脑涂地，六千万国民，为此目标，勤劳奉仕。


孰料大国必有士存，清国不过二百余年，与民气之士，虽摧折之，奴役之。然则中国已存越三千年矣！朝鲜之徐一凡，竟然能练精兵，鼓士气，一战而破我征清第一军！


若清国得此鼓舞，虽败不降，缠斗始终。以帝国之国力，不败而败。吾等毕生心血，付诸流水！崛起之梦，莫非黄梁？


当今之际，唯有奋战。望阁下炮震直隶海口，辅以海兵上陆摧折之。征清第三军，必将大破山东。鄙人于辽南，已存不归之念，当为诸君死死抵挡必将回师之徐一凡所部。吾人始终确信，清国当道，绝无死战到底之意志！


阁下舰队，当无以鄙人，无以鄙人统辖之征清第二军为念。断然突入扫荡之，摧毁之，镇慑之！


帝国孤处海隅，百代气运，值此今日，唯有一搏。谨祝阁下武运长久。”


陆军在这个局面，似乎也开窍了啊……


伊藤默默的收起了这封私信，信上龙飞凤舞，一手漂亮的草书，从头到尾，全是汉字。


最后的决战，就要到来了啊……


这场决战，将会在数个战场同时展开，惨烈壮丽得难以想象。这也是两个帝国之间，赌上未来百年气运的决战！他伊东生而有幸，能为这场战事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无论如何，他相信帝国将赢得最后的胜利。因为日本已经赌上一切，清国人却绝对不会赌上一切！不管是李鸿章，还是徐一凡，他们都是在单独战斗！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五十九章 誓师


吱呀一声，安州城由一个军储仓库临时改建的军事监狱的门被轻轻打开。


屋子里面蜷曲着的三个人一下被惊动，阳光从门口射进来，其中两个人眯着眼睛，一手遮光，同时在尽力的朝门口看，看进来的是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皮面袍子的人物，动也不动的在冰冷的炕上躺着，望也不朝外望一眼。


这里囚着的三个人，自然是叶志超卫汝贵杨士骧他们三人，盛军那些败退下来的军官，大多也投入了这个军事监狱当中。安州在激战的时候不用说了，除了卫兵不减，连送食物的人都经常忘记过来。这些家伙又要忍饥挨冻，又要提心吊胆担心安州城破，他们被日本鬼子一勺烩了，当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有些年轻力壮的淮军军官还试图炸监，袁世凯布置的禁卫军狱卒也对他们没什么客气的，拿刺刀真是硬穿啊，当即就干挺了两个，剩下都没人敢动，只是老老实实的苦熬日子。


安州保住，徐一凡杀到，至少亡于战火的害怕没有了。徐一凡一时也没来料理他们，估计也要请旨呢。一切照着法定程序来，就没什么好怕的，杨士骧在呢，追究深了，李中堂不会说话？大清的事情，只要拖下来，拿钱出来，无事不可了。当初怕的就是徐一凡一来就料理了他们，推一个乱军当中身亡什么的，两人都明白，徐一凡是恨绝了他们。一晃十几天过去，看来徐一凡也是不会下黑手啦！估计朝廷正在向徐一凡要人，回京师严办呢！


自庆再一次得保生天的叶志超和卫汝贵又开始盘算。现在这么瞧，罪名肯定是躲不过了。这官儿只怕再也别当了，就算想当一个富家翁，估计也为难，那么多钱财上下左右拿出去打点，差不多才能买一个仅以身免。两员淮军大将对望长叹，心里都在算一切事了自己还能剩下多少银子。卫汝贵乐观一点，估计还能剩下五万家产，叶志超较为悲观，觉得有三万就不错了。两人相对唏嘘，赌咒发誓大家伙儿一起回到淮地归根故土，闲来无事窜窜门儿，把酒话桑麻，两家子弟如果有谁想今后再去做官的，老爷子先打断狗腿再说。


监中生涯，杨士骧对他们的谈话，竟然是一句也没插言，每天只是在凉炕上呆呆躺着。叶卫二人，也懒得再巴结。都打定心思不当官儿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没这小子，他们说不定早就在国内了！狱卒送来食物，两人争抢大嚼，好几次一点儿都没留给杨士骧。而杨士骧就冷眼看着，忍饿而已。


一会儿忐忑不安，一会儿自我宽慰，再加上一个呆若木鸡的杨士骧，苦候这么久，今天好歹算是有了动静！


徐一凡大步走进了监狱，他今天军服笔挺，还披上了行军用挡风雨的斗篷，精神抖擞，马刺叮当。几名戈什哈以溥仰陈德带头，都端着步枪，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门开之后，徐一凡目光一扫，就看见滚得和脏猪一样的两位淮军大将，还有在炕上高卧的杨士骧。


徐一凡笑道：“杨大人，好兴致啊！海东之地，杀得人头滚滚，而先生还能坦腹高卧，名士气度，不减初见分毫！”


杨士骧动也不动，叶志超和卫汝贵总算看清了徐一凡的面目，当初在李中堂的公廨大家伙儿算是有一面之缘的。当时徐一凡不过是个无拳无勇，只背着一个二百五名号的小小候补道台，两人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将，看他跟看一个笑话似的。现在双方境遇，却是天差地远。


两人不约而同的眼泪就下来了，卫汝贵还匍匐过来：“徐大人，罪人该死！求徐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今生今世，再不敢觑一眼徐大人的威势。但求徐大人放了咱们，咱们自己回京城领死！徐大人公侯万代，咱们后代，生生世世给徐大人上长生牌位！”


叶志超在旁边，也哭得跟泪人似的，软成了一团。


两人当初都是起居八座的将军，也见过仗，杀过人。军人的威风气度自有。但是一路败下来，手下星散，又经历这么多摧折，更提心吊胆了那么多天。再没有半点矜持觑维系那不值钱的面子，只求一命，谁还敢在徐一凡这个已经名动天下的人物面前拿着！


徐一凡瞧了他们一眼，笑道：“都是带兵的，流什么马尿？两位起身吧，先候着，迟会儿徐某人在和两位大人说话。”一边又一摆头：“伺候杨大人起来！”


溥仰等几个戈什哈顿时背起枪，大步过去就要扶杨士骧。叶志超和卫汝贵起身贴墙站得远远的。


徐一凡看来也知道是杨士骧撺掇他们兵变溃下来的啊，第一个就拿这个祸首来开刀……这二百五真打算和李中堂破脸了？


几个戈什哈手才搭上去，杨士骧就猛的将他们手挥开，自己慢慢的坐起来，缓缓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徐一凡，而徐一凡也笑吟吟的不以为意。


“我饿了，拿东西来吃。徐大人，我们相识一场，临行这餐酒肉，总该丰盛一点吧？”


徐一凡哈哈一笑：“大人上路，怎么能没有酒肉？只是这里局促，还是换个地方吧，自然一切准备得妥妥贴贴。”


杨士骧哼了一声，人到此时，也就放开一切了。他用手指头点着徐一凡：“你运气好！一开始，咱们都没看出你成色，以为不过就是一介狂生罢了。做了那么多胆大包天的事情，你不可能一辈子飘在外面，只要回国，弄倒你不过是翻翻手的事情。谁知道你正正碰上了日本人来侵我大清！现在朝廷上下，需要能打仗的你……就算借着战事，你取代了北洋的地位，又如何？大清的事儿，就这么回事了，死不了，但是也别想翻身了！你以为你离经叛道的所作所为，在大清能吃得开？异日将来，你的行事，也不过就和我们一样！”


徐一凡瞧瞧他，只是笑：“杨大人，今后您就慢慢瞧着吧，看我徐一凡到底如何……”


杨士骧呸了一声：“我在底下瞧着你！看你徐一凡什么时候前后脚过来！”


徐一凡淡淡一笑：“杨大人，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我们京华相识，也算有缘了。不管如何，在才起步的时候，兄弟也得你帮助不少……这次，你真的错了。有的东西，你们真的不懂，说了你们也不明白。李中堂没勇气来破此闷局，就我来吧。几十年后，杨大人扪心自问，在这国战当头的关口，您做出如此举动，祖宗问起来，你该怎么回答？”


杨士骧哈哈大笑：“我这就下去问祖宗！过去几百年了，官就是这么当的，自己的东西，就要死死把住。徐大人，我劝你一句话，做官，就要和光同尘，为自己想得多一点。对你最凶狠的，不是外敌，而是内患！相识一场，阴阳两隔之间，就送你这一句话！我杨士骧既然来了这里，成功便罢了，失败了我也没想活着回去，北洋团体，上下我无法交代，追究深了，该当如何是好？多谢你知道厉害，送我一程。看来你这个人还没有傻透！在下这就祝你前程似锦，出将入相！”


这几天杨士骧已经想得再明白不过，他负责挽救北洋团体权位旁落的使命来行险。到了此种地步，对北洋团体这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环节，他已经无法交代了。追究下去，多少人会有牵连？与其如此，不如死了好，好歹家人无恙。


徐一凡也不敢追究下去吧……除非他想这么早就和北洋上下为敌！现在他已经形成了一个军事团体，而北洋的军事实力已经破败。大清这个时候儿，手里有兵就轻易倒不了。只要稳稳的向前迈步，十年之内，李鸿章的那个地位可期……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徐一凡才会明白他杨士骧的所作所为，到了他那个地步，也只能做和自己同样的事情！


多少英雄，也逃不过权位两字，就算再有抱负，想只手翻天过来……笑话，连大才如曾文正公，李中堂，也最后韬晦罢了。大清啊……好不了啦！


人想开了，就分外轻松，他自己起身下炕。风流翰林，北洋智囊归于黄土，也要有个样子。


徐一凡却嘘了一口气，自语道：“还好这世上总有人，不是和你一样想法……”说着就一摆手，两个戈什哈服侍着杨士骧出去了。


叶志超和卫汝贵在旁边，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儿。杨士骧是顶了缸了，他们又会怎么料理？


徐一凡却悠闲的负手看着杨士骧的背影出门远去，还咂了咂嘴，似乎在惋惜两个人的交情似的，再转过脸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挂了一层寒霜，说不出的轻蔑痛恨：“两位大人，带的好兵，打得好仗！从汉城一路败退下来，还辛苦你们再赶回来一趟！溥仰，陈德，服侍二位大人！”


溥仰和陈德二话不说，上去就按住了他们肩膀，戈什哈递过绳子，从肩到背，就是一个五花大绑。溥仰嘴里还不闲着：“贝子爷单服侍您二位，没尝过这种福气吧？甭谢了，有交情……没大耳刮子抽你算不错了！”


徐一凡只是瞧着，淡淡吩咐：“两位大人都是军人，都临上路了，拿他们当军人看，尊重一点儿。”


吓傻了叶卫二人，徐一凡这句话不啻于五雷轰顶！半晌之后，两人才猛力挣扎，卫汝贵嘶声大喊：“徐一凡，你敢杀我们？淮军上下，将与你不死不休！朝廷也不会放过你！”


徐一凡装了半天的大臣气度马上就给他丢到九霄云外，骂骂咧咧的呸了一声：“徐老子不敢杀你？带上走！”


※※※


安州城外，禁卫军第一镇主力两协四标，禁卫军第二镇随同出征之左协，已经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布满原野！


缴获的日军联队旗扔在前面，而禁卫军的苍龙旗就在敌人的旗帜上方，骄傲的飘扬着。


上万官兵，全部补充了装具，大檐帽皮带紧紧的勒在下巴上，穿着崭新的军装，手扶上了步枪的刺刀，笔直的站着。每个人都背着打好了的背包，军毯，饭盒，水壶，子弹盒，全部一丝不苟的放在身上规定好的部位。


千军万马，鸦雀无声，在这上万虎贲的正前方，就是一片绵延到了远处的坟墓！


禁卫军数千忠骸，就暂栖此处。


远处马蹄声响，就看见数骑马疾驰而至，当先一人，正是徐一凡。禁卫军三协精锐，一万二千余人，配属六千朝鲜民夫。携野战炮二十四门，马克沁机关枪六十余架，即将誓师回援！


后两骑马上，架着两个瘟头瘟脑，还穿着脏兮兮官服的人物。徐一凡率先奔至队列前面，无数道目光刷的投射过来。而他的戈什哈也赶至，将马上两人掷下。不管禁卫军第一镇还是第二镇，都补充有相当的盛军士兵，谁认不出来，就是叶志超和卫汝贵二人？


几个戈什哈也不等徐一凡吩咐，就架着叶志超卫汝贵两人到了公墓前面，腿弯给了一脚，让他们跪下，两人拼命挣扎，卫汝贵的破锣嗓子还在大喊：“徐一凡，你擅杀国家大将！你无父无君！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语声凄厉，让队列当中不少前盛军士兵都悄悄低下了头。徐一凡骑在马上，冷笑道：“你们还是国家大将？慢说老子已经请到了旨意，朝廷要我尽速回兵，老子的条件就是先砍了你们的脑袋再走！看看你们前面的累累坟丘！再想想，从汉城一路过来，你们丢下了多少人命？到了地府，先顾着自己吧，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先要向你们索命！”


一句话让两人都是一抖，徐一凡却仍是目光冰冷。


这两人都是军人，却不经一战，大肆溃逃。杨士骧撺掇其中，便利用他们在盛军的人脉兴致勃勃的参与变乱当中。杨士骧的帐有的是机会算，这两个统兵方面大员不人头落地，无以为诸军戒！特别是在他要回师国内的时候儿，更要给辽南诸军一个镇慑！从打算回师国内的一开始，他就不准备当一个配角。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这毕竟是一场关系未来东亚两国百年气运之战！


虽然他一直憋着逆而夺取的心思，做梦都在想怎么偷偷摸摸的挖大清的墙角。但是他所用之术，无一不是堂堂正正！


叶志超长叹一声，大声喊道：“让咱们站起来！”


徐一凡微一示意，戈什哈们就将他们拉起。叶志超五花大绑的回头：“徐大人，求给咱们留一个全尸。咱们把路走绝了，您是要昭示天下，绝不会走和咱们一样的路……以飞扬跋扈的姿态，养一种截然不同的人望……大人，这条路难啊……”


站在队列前头的楚万里，把叶志超的话听得分明，站在那里淡淡的笑了，心里面嘀咕：“这叶志超，死到临头，也明白过来了啊……”


徐一凡不动声色，微微一摆手，溥仰他们放开了叶志超和卫汝贵，两人也都放弃了挣扎，不知道是这严整的禁卫军军容镇慑了他们，还是眼前这累累战死勇士之墓让他们心生悔意？


朔风浩荡，掠过原野。一排戈什哈据枪而立，等两人颤巍巍的立直，顿时就是一排枪响，震得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抖。


徐一凡摘下军帽，笔直指向国内的方向，用尽生平气力大吼：“无能的将领，我已经替你们铲除。回师的道路，已经为你们所扫平。祖国正在危难当中，等着我们禁卫军来拯救！


这个时候，只有禁卫军，能带给我们民族一线希望，一线生机！我向诸君保证，我始终在你们中间，始终以自己的正面，迎着敌人！


禁卫军，前进！”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一日，徐一凡斩叶志超卫汝贵两位统兵方面大员，率禁卫军主力回师。天下无不为徐一凡的飞扬跋扈而震惊，辽南诸军闻知，统兵大将，无不股栗。而又不知道多少人，对徐一凡的忌惮提防，又多了一层。却又有更多的人，已经对大清深深绝望，除了还寄希望与所谓的光绪圣君操权兴革之外，对徐一凡这与暮气深沉的大清诸实力团体截然不同的做派，而感到兴奋。


这场甲午战事，不仅仅让东亚的局势，而且让大清国内，也处在了深刻变动的前夜。


※※※


那一排枪声，远远传来，让独立在船尾的杨士骧浑身一震。


他是糊里糊涂的被徐一凡的戈什哈架上了一条小船，现在白天还不能发船，要到天色黑下来，才能趁夜潜渡，过黄海而到大东沟一带上陆，那里现在有淮军几个营头在，算是将他交回给李鸿章了。


李鸿章亲笔致信给徐一凡，而徐一凡也爽快放人。他上船之后，这条北洋派来的小船上的人，又交给了他一封李鸿章的亲笔信。


信上写了不少，是老头子不用记室，自己亲笔写下的。多是白话，娓娓如家人倾谈。


“……莲房，算了吧。你做这事，为的什么，我自然明白。当了一辈子的裱糊匠，你们什么心思，我再明白不过了。北洋暮气已深，在这里，除了做官，已经无法做事。


徐一凡这人，你还看不明白么？他是在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啊。我们在大清内部，奋力的朝上爬，大家横竖都一样，谁能出头，看手腕了。而徐一凡呢，却一直游离在大清体系之外，打南洋，打朝鲜，打日本……养望待时。他有朝自己人开一枪，动一刀否？有在国内争权夺利否？


当大清将所有能走的路都走到尽头的时候，他自然就成了天下瞩目的对象，到时候天命归属，就不言可知了。逆而夺取，他逆得漂亮！虽然前途难知，他不知道还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这老大帝国，是不是能被他一人撬动，还说不明白，但是有人守着最后一点希望，总是让人觉着安慰吧？


宦海沉浮，我早已心力憔悴。曾文正公师尊大人，曾寄望于我，能做点事情。到了如今，又做了什么？无非门下走狗而已。太后已电我，兵饷两物，绝不调往辽南。而日人朝鲜败亡，必深入辽西，攻我威海，甚而直入直隶。局势如此，帝党束手，后党复起也水到渠成。无非我李某人替罪羊而已。借此机会，我已尽力向威海调兵增饷，望好歹守住威海，也算一个交代。能否成功，听之而已。


此战已拨动国内风潮，老头子为大清强撑之门面，已剥落无遗。列强必群起而逼我，我却实束手无策以应对之。九泉之下，如何见师尊大人？


要老头子自己来兴革，那是万万不能。但别人奋发，事到如今，能少挡点路也好。北洋我已号令为难，此次战事，可有一兵一将为我死战？帝党犹自掣肘，后党又要我当替罪羊，心灰意冷，莫过于此！你我相交十余年，还看不透么？


我厚着老脸，将你要回，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吧。一起退下来，看世事沉浮，老死榻上，也是一生。且看徐一凡走得如何……”


杨士骧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这两年和徐一凡的纠缠应对，徐一凡的所作所为，一桩桩的在他脑海当中掠过。


逆而夺取……逆得漂亮！眼下他已初步养望而成，天下已经寄望于他能挽此战事，再到什么时候，就寄望他能天命所归？其间定然精彩无比，波诡云黠。


可惜，自己看不见了……


中堂是老了，虽然灵醒不减，还能看明白徐一凡。可是偏偏眼前的事情，他却因为离得太近，而料理不清。


他还能回去么？中堂以为能凭自己威望，将他的事情压下来。可是北洋上下，谁不会担心徐一凡会主动掀出来，并借此掀起大狱？多少北洋上下牵连其中啊，收买盛军军官的资金，明里暗里对他施加的压力……与其这样，不如主动和他自己切割清楚。到时候那些同僚会怎么对付自己，不问可知了。与其受小人折辱，牵连家人，不如归去。自己死了，中堂也就明白了，看在他自灭自口的份上，这事儿，就是真的按下去了。


船舱内几个船工和领船的人，正在推着牌九，当庄的人正抓到一副好牌，满脸大汗的等着闲家下注。全神贯注的时候儿，就听见外面一声水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闲家催促：“他妈的快开牌，一翻两瞪眼！今儿通吃就七八次，真他妈的邪门儿了！”


庄家摇摇头，摊开牌九：“前八后八，八八关！老子又没弄鬼，通吃你们也得认了！”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二日，大清直隶通用道，淮军营务处总办杨士骧投水死。李鸿章奏报，杨道自战事起后，居中运筹，心忧国事。旅顺陷落，常责己效国不周，徘徊长叹，以死明志。


朝廷追赠美谥，以尚书典操办后事，并宣付史馆，入祀祠堂。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十章 天变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三日。


北京。


隆宗门外的军机处内，几个顶戴花翎整齐的大臣，正拿着电报嘘溜溜儿的吸着凉气。大家的脸都白着，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军机领班大臣世铎坐在炕桌边上，头也不抬的喝着一碗热茶，动也不动一下。


底下几个大臣议论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


“……叶志超，卫汝贵，都是头品的统兵大臣，提督衔头，持节的武将，这徐一凡是说杀就杀啊……跋扈，跋扈得无以为甚！”


“外敌逼于海上，国有此武臣节帅专擅，外敌犹自小可，这藩镇之祸，可就在眼前啊！”


“朝廷都有电谕过去的，要叶志超和卫汝贵回京候审来着，这二百五倒好，一封奏折电过来，数了数叶志超和卫汝贵的罪状，不等朝廷回话，就自己动手斩了！这还有没有王法？”


“大清就没出过这样的权臣！现在还只是持节朝鲜，将来还怎么了得？怪不得这家伙老佛爷一直放在心上呢！没二话，打电报过去，调他回国！重重参他一个跋扈无状的罪名！”


听到议论的声音，世铎重重的将手中茶杯一顿，慢慢抬起头来：“都说什么混话呢？你弄得倒徐一凡么？你们各自府里面的下人嚼的舌头，你们也该听到。徐一凡在朝鲜大战的事儿都编成书在说了！多少御史台的呆书生上折子言事，要给徐一凡益兵加饷，让他提兵去直捣日本！……前些日子京师八大寺合起来做水陆道场，给朝鲜战没王师超度，给徐一凡他们祈福，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北京城，满是香火！……老额勒，你家里是最信这个，你六太太又给了多少香油钱？”


额勒和布刚才议论得最大声，一点老态不见。每次朝议或者军机大臣自己议事，说道当前战事他就闭着眼睛念阿弥陀佛，要不就对着墙壁以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南无观世音菩萨……打起仗来，花钱不说，要死多少人？这怨气，多少年才散得掉？左右不过日本人想点好处，咱们给他就是了，大清钱粮广盛，不缺这些银子……”


好事的军机处达拉密小章京早就给这场战事编了个对联，用了这位老得没牙了的中堂爷的官讳，上联是“腰系战裙”，下联儿就是“额勒和布”，横批“阿弥陀佛”。


他小七十的人了，娶了个六太太不过才十七八，最是喜欢望山门里面转，据说这六太太还受了比丘戒，这也是一个笑话儿。京师八大寺的联合水陆道场，这位六太太手面可大，六千六百六十六两的香油孝敬，给师兄们添菜助斋还另外再算！


谈起战事的额老中堂如此，几乎就和半死差不多的没精打采，但是今儿说到徐一凡跋扈的事情，却口沫横飞，老眼精光四射。要是徐一凡在当下瞧见了，免不得就要动问老中堂一句，今儿来上值，是不是吃了那种传说中的蓝色小药丸？


世铎一开口就没给老头子留脸，额勒和布一愣，也只有灰溜溜的低下脑袋来。世铎犹自气愤不消，继续一拍桌子：“都混！现在是哪帮家伙爬在咱们头上，怎么都想不明白？徐一凡你倒是想弄他，现在弄得动他吗？不要到头来，咱们成了大清的秦桧！现在最为跋扈的，可不是他！老佛爷的叮嘱，都忘记了？长的什么脑子！”


世铎训斥得虎虎生风，这位世三爷，觉罗出身的红带子，（努尔哈赤本支传下来的子孙，是爱新觉罗氏，黄带子。努尔哈赤兄弟传下来的别支，觉罗氏，红带子。清季这个时候儿，黄带子都不值钱了，更别说红带子。多有给人赶马车，当门房当下人的——奥斯卡注）没有前任醇贤亲王这位领班军机大臣身份亲贵，更谈不上比起前议政王鬼子六的人才本事。慈禧将他一下拉拔到领班军机大臣的位置，图的就是他好控制。世铎也知道自己本事平常，就抱定了一个宗旨，老佛爷说什么，就不折不扣的办什么，其他的事情，就搁着吧，反正指望眼下这些人，弄也弄不好，干脆大家敷衍——大清这几十年，不都这么敷衍过来了？


现在老佛爷深恨什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俩字儿，帝党！全部心思和帝党捣乱还来不及呢，架得住再弄一个手里有兵，现在又声望如日中天的徐一凡进来？要是帝党和徐一凡搅在一起，才有得麻烦呢。不仅不能弄他，现在还得捏着鼻子安抚这个二百五！


屋子里面吃世铎一发火，顿时就安静下来，几个军机大臣也觉着没趣，各自看向墙角。正尴尬的时候儿，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急响，就看见翁同禾大步的走了进来。老爷子这些日子就是在颐和园玉澜堂和之间军机处奔走，帮着光绪出谋划策，操持这场战事，眼看得战事渐渐不利，帝党就是靠着这场战事起来的，可不能再倒下去！当真将老头子忙得是茶饭不思。夏天太阳又毒，将翁同禾晒得又黑又瘦，老了十岁仿佛。现在走进屋子里面，满头满脸的大汗。


看见翁同禾进来，世铎又低头喝茶，几个军机大臣更是连眼神都不投过来，坐在椅子上面养神。


翁同禾扫视了一眼，朝世铎拱拱手：“世大人，皇上电谕，让李鸿章解饷六十万，北上供辽南辽西诸军用，还有解两万洋枪，两百万子药……这个发下去没有？”


世铎抬头，满脸的云淡风轻：“发了啊！”


翁同禾跺脚：“多久发的？”


世铎又喝口茶，掰掰手指头：“五、六、七……初五明发的，怎么着？”


“八天了哇！从天津出发，现在第一批也该到锦州了！雇船运更快！辽西诸将来电，无一两饷银，一件军装，一枝洋枪，一粒子药运到！更别说辽南了……辽南辽西两地，练军新募军加起来二百多个营头，没有这些东西，让他们怎么打仗，军心都稳不住！日本人现在正窥辽西走廊，过了辽西，可就是山海关！”


世铎笑了一笑：“老翁，急什么呢，咱们又不是没发电谕，李鸿章那里耽搁着，咱们有什么办法？要不，兄弟再去一个电报催催？”


翁同禾擦了擦汗，心下何尝不明白世铎他们是什么打算。辽南辽西诸军大集，光绪这些日子和发了疯一样每天多少电谕传给诸军，又让他们就地募练营头，准备在辽西辽南反攻，至少遏制住日军南下辽西走廊的势头，光绪也知道，如果再败下去，只要日军出现在山海关前，或者让他们震动了奉天的祖宗陵寝，太后老佛爷就有由头出来收拾局面了。帝党的狂醉日子，就要一朝而终！


这么多兵调过去，就要饷，就要弹药，就要洋枪。可是这些都得从掌握这些的各地督抚，尤其是北洋那里调！本来以为李鸿章现下败成这样，为了自保也不得不配合光绪打下去，要不然朝廷找替罪羊，他就最合适。却没成想，一份份辞气严厉的电谕过去，李鸿章那里却丝毫未动！却拼命的将兵力，将弹药，将营头，向威海那里调过去，竟然是绝不北顾。


这家伙……难道不知道在辽南辽西大败，就算守住山东一线，他也绝无可能脱罪么？


帝党也不是傻子，自己商议之下，就得出结论。李鸿章背后定然是有人撑腰，要坐看北线大败，他背后那个人，是什么就不问可知了。


北线大败，就等于帝党末日！


看着世铎那老神在在，若无其事看笑话儿的样子，再瞧瞧那几个低头不语的同僚。翁同禾只觉得一阵阵犯晕，再想想他们背后那尊神，大夏天的，他都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上了这条船，就身不由己啊……想到这里，翁同禾忍不住就有丝怨恨。


海军衙门的经费，自己当初在户部尚书任上，都全部提出来给慈禧修颐和园了，怎么就讨不了好！还怪自己这个帝师的出身！


权力斗争就是如此，不上这条船，就只有上那条船，上了船，就只有小车不倒只管推啦……生死存亡，就在此一搏！


他正正容色，喊了一声，自然有跟着他奔走的达拉密小章京送上了一个黄匣子。翁同禾双手捧着，冷着一张脸道：“这是皇上今儿亲笔下的诏谕，军机处赶紧用印，发出去吧，李大人那里，先别管了……反正朝鲜的徐大人，已经誓师了！”


几个坐着的人都是悚然一惊，徐一凡在朝鲜斩叶志超卫汝贵，誓师出发的电报才到他们手上不过半天，他们还在准备商量怎么应对呢，光绪和翁老头那里就知道了？


世铎一边双手接过黄匣子，一边冷冷的扫了满屋子的军机大臣，达拉密满汉小章京们一眼。


他妈的，咱们这里也出叛徒了！瞧来瞧去，就是那个新进军机学习行走的汉大臣孙毓汶最像！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抬头。世铎这才慢慢的打开匣子恭读上谕，翁同禾也不坐，就站在那儿冷着一张脸看着。


匆匆读完上谕，世铎不敢相信的揉揉眼睛，再仔细瞧了一遍，猛的一拍桌子：“荒唐！荒唐！荒唐！”


三声荒唐，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世老三今儿怎么痰迷了心窍，对皇上的上谕居然说这种大不敬的话儿？


世铎猛的抬头看着翁同禾：“老翁，该不是你自己捏的上谕吧？怎么能封徐一凡做奉天将军？”


※※※


清朝入关以来，本来就没多少传统底蕴的这个边陲民族，在官制上几乎全盘承接了明制。各省流官大多一样。


唯有在他们的龙兴之地，不设流官，而分设三满洲将军镇抚。各地镇守，则是八旗体系满洲都统，副都统，参领等以此类推。


关内外交界处，设柳条边墙，汉人不得出关。二百余年，一直到咸丰时代，都是厉行此禁。围绕这个边墙，也不知道有多少血泪！


咸丰以后，边禁日松。可是东北的统治体系，仍然是旗人兵民一体那一套。关外就是满人的最后大本营。有清以来，这三位满洲将军的缺，不是王爷，就是满族重臣，从来不曾有一个汉人能得到此缺！


爱新觉罗家族的打算，就是要将这一片富饶肥沃，近二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永远留给他们这个不过两百万人口的民族！


而光绪这份电谕，竟然要将徐一凡封为满洲将军！徐一凡本衔已经到了二品，四个钦差在身，但是还没有一个实缺在身上。帝党上下，为了徐一凡能挽东北战局，保住他们好容易得来的地位，竟然一举将他放到了奉天将军这个位置，这个满人最为腹心的位置，有着努尔哈赤，皇太极陵寝的满人根本所在之地！


原来的奉天将军曾琪，则是战事不利，则毫不犹豫的被开缺。


这份上谕还不仅仅如此。


光绪表达了对徐一凡誓师回援的赞赏之意，除了奉天将军这个位置，还给了他节制辽南诸军的全权，更在最后表示，如果战事顺利，朝廷不吝侯爵之赏。并在上谕当中暗示，战事平息之后，如果徐一凡觉得奉天将军清苦，想要李鸿章在北洋的位置，也很有可能办到！


世铎喃喃的恭读完上谕之后，整个军机处屋子里面都是一片大哗。额勒和布抖着嘴一副要中风的样子，话憋在喉咙里面就是说不出来，满脸涨得通红。


翁同禾冷冷的看着他们，心下只是觉得一阵快意。人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一切也就豁出去了。帝党在得到徐一凡誓师的消息之后，也是大喜。现在徐一凡已经是战神之目，十万清军加上水师大兵船，被两个师团的日本军队打得大败亏输，徐一凡以一军之力，却消灭了两个日本师团，他要是回师，那辽南的那点鬼子，打掉还不跟玩儿似的？


只要辽南稳住，鬼子丧师之后。按照大清时报的说法，鬼子一共才六七个师团的兵，丢了一大半，也只有求和了，那时候，帝党的地位也就稳住了。借着战事的胜利，还可以顺便清理后党人物，尤其是李鸿章这个老仇家！


几天没睡好的光绪和翁同禾，拿着这份电报都是大喜，马上做出了褒奖徐一凡，追认他一切举动，包括善杀节帅的行为。光绪的意思，就是要让徐一凡挂上第五个钦差的名头，节制辽南诸军，消灭日本征清第二军，光复旅顺！


到了这个地步，为了徐一凡能打赢，除了饷物没法掉，帝党是豁出去了。翁同禾更是建议，为了让徐一凡能顺利节制诸军，并且充分利用辽南人力物力，把奉天将军的位置给他！


一语提出，不仅光绪，其他帝党人物都觉得匪夷所思。


翁同禾却在这个时候举出了当初曾国藩剿太平天国的例子。当年湘军初起，所战皆捷，可是咸丰对于曾国藩这么一个在籍侍郎振臂一呼就能统帅数万强兵摧破强敌而心生忌惮，始终不给他掌握地方的实权。结果在曾国藩一路挺进到江西之后，因为没有地方实权，诸军不听节制，粮饷也筹不到手，不能号令地方官配合作战，苦苦熬了数年，再无寸进，到了后来，不得不回家守孝去。直到慈禧上台之后，在当初的恭亲王鬼子六强烈建议下，一下给了曾国藩两江的实权，并让他节制四省军队，地方实权在手，各地官吏配合，到了最后，才一举成就曾国藩一生事业！


现在要让徐一凡来给帝党卖命，就不能不给他实权，帝党，已经不能再承受失败了！


光绪犹自犹豫，翁同禾却冷冷道：“皇上，老佛爷能不顾祖宗龙兴之地，让李鸿章只顾着山东威海，不向辽南辽西发一饷一械，我们就怎么不能让一个汉人当满洲将军了？这事儿是匪夷所思，只怕错过这个机会，皇上想做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儿，都没机会了！”


光绪决心遂定，权力的滋味是如此甘美，一旦沾上，就绝对不可能再轻松放手。


这份电谕，就是帝后两党在甲午这场战事当中最为赤裸裸的摊牌，为了说服光绪，翁同禾几乎将毕生的精力都用上了，数次大哭。他心下可明白得很，帝党失败，光绪大不了没权，没什么了不得的。可是慈禧却恨绝了他这个帝党名义上的领袖，不知道多么惨酷的结局等着他呢！


现在，也只有借这徐一凡做最后一搏了！


※※※


世铎捧着电谕，双手不断发抖。屋子里面鸦雀无声。


突然额勒和布一头撞向冷脸站在那里的翁同禾，几乎是吼着在大声说：“我和你拼了！姓翁的，你这是在断送国朝二百年天下！汉人居于奉天将军位，这是动摇国本哇！”


他老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翁同禾岁数也不小了，这个时候居然眼疾手快的一闪，额老头子跌跌撞撞的就趴在了炕上，他也不起来，拍着炕大哭。


“皇上啊皇上，你怎么就被这姓翁的奸臣操弄呢？我的皇上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小鬼子再怎么打，这天下还是咱们爱新觉罗的，是咱们满人的。开了这个口子，其他满洲将军的位置，要不要让给汉人？汉人领了满洲将军的位置，那些八旗怎么办？皇上啊皇上，老天睁睁眼吧，我真的不要活着了！我不挨这儿，送我回家等死！”


一阵哭嚎，屋内满人脸如死灰，而汉人一个个脸色尴尬。


世铎呆呆的看着翁同禾，翁同禾却是勉强一笑：“没什么了不得的，皇上已经有了主意，让徐一凡抬旗就是了。汉军旗领满洲将军，也说得过去。而且皇上还会补道上谕，此举著下不为例……战事完了，徐一凡这奉天将军的位置也可以去掉么！给他一个督抚，也就完了。”


世铎咬着嘴唇就是不肯出声，翁同禾忍不住跺脚：“皇上的上谕，你们也不肯尊奉了么？”


世铎这才铁青着脸冷冷的道：“事关重大，又涉及我们满人根本，我要面君！”


这个时候，翁同禾也再无退让的余地，一扯世铎的胳膊：“走，咱们面君！”


世铎却猛的一甩胳膊，丢开翁同禾的手：“姓翁的，此事不管了还是不了，今后咱们就算碰个面对面，我也就当不认得！你这个活曹操！”


※※※


同一天，日本，广岛。


广岛大本营设立之时，就请了伊势大神宫的大神官，做了分灵仪式，奉请天照大神庇佑此次战事顺利。


在大本营内的一处小小庭院，就改成了分祀的神社。


这个时候，穿着古怪长袍，戴着高帽子的神官正拖长了嗓门，以日本人特有的气声不知道在吟唱些什么。


伊藤博文脱了鞋子，赤足站在神位前的木头地板上，对着供奉的勾玉，剑，镜这日本立国三神器的复制品默默合掌，垂首默祷。而在神位之下，还放列着同祀的一些神主，这些木牌上面墨迹还很新鲜，山县有朋，川上操六，野津道贯……多少一时雄杰之士，都在这场征清战事当中化为一场甲午春梦。


阳光洒下来，照在庭院当中，光影流动，一切都寂寥无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伊藤拍拍掌，这才抬起头来，朝神官深深一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伊藤战前笔直的腰背，现在也微微的驼了下去。目光却是越发的深沉了起来。


行礼之后，他才慢慢穿鞋，走出了这安静的分祀神社。神社门口，早就有几个大本营的参谋在等着他了。


“阁下，朝鲜徐一凡已经誓师出发，回师国内，他的电报，已经传到了北京，大本营才得到的情报……”


伊藤博文默默点头，眼神却向西方投去，似乎在想着那个一直未曾谋面的敌手一般。他半天不说话，几个参谋也不敢说话，只是垂首等候。


“大概在明天，这份电报就要登在大清时报上面了吧……清人的民心士气，又会得到多少鼓舞呢？真是想不到的苦战啊……”


伊藤博文喃喃自语，嘴角居然还有一丝微笑。


他深深的低下头去：“责任真重啊，两个国家，整个亚洲，未来一百年的国运……真累，真累啊……山县君，川上君，你们已经尽到了责任，可是我还没这个福气成为护国的神灵呢……”


再抬头的时候，他眼中已经是精光四射，再无半点笑意。


“联合舰队在哪里？”


“阁下，按照计划，今日应该已经逼近天津大沽沿海，即将展开断然的炮击！”


“征清第三军呢？”


“昨日传来通报舰送至牙山的电报，船团在本土舰队的掩护下，已经暂时锚泊牙山外海，整理船团，装载换乘小船，补充粮秣，第三军司令官陆奥宗光阁下电告，三日内，绝踏上清国山东的土地！”


“胜负手已经全部放出去了……一生悬命啊……徐一凡，我比你了解清国上下那些人，再有一次惨败，这些人再无抵抗的勇气，因为继续战斗，就需要变革，而他们绝对是不可能变革的！你是绝对来不及了！”


※※※


同一日，天津东南大沽炮台。


这个炮台，是绝对的京师门户中的门户，立天津不过百里，离北京不到四百里，一条海河通过这里入海，顺海河而上，可以通过水系一直到北京城水关之外。


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就从这里登陆，击败了曾格林沁的守军，陆路行军，水路转运物资弹药，一直打得咸丰逃往承德，并死在那里。李鸿章执掌直隶之后，又在这里重整炮台，添置克虏伯大炮，并且驻有重兵，几十年承平下来，大沽周围也是市镇繁肆，人烟熙攘，大沽周围的港口锚地，都停着各色各样的船只，挂着洋鬼子国旗的兵船也三三两两，往来于这里。


战事起后，这里的兵又添了不少，洋鬼子号称绝对中立，这里的兵船也开走了，在大沽口一带设栈房的洋人商号洋行，都集中到了天津卫里面去，暂时停了生意。他们空出的锚位，就让给了大清自己的民船商船。东北战事急，不少那里的船都退向了这里，向辽南偷渡人和物资也需要船，一时将这里塞得慢慢的，到处都是桅杆林立，白帆张挂。大家也不是不担心鬼子会扑到这里，不过看着五个各有威风字号的炮台，还有上面黑森森的克虏伯大炮，再加上猬集在这里挺胸凸肚的兵爷们，大家又觉得，有这么多大炮，鬼子不敢来吧？大沽，天津，可算是天子脚下，鬼子能打到这里来？


正因为大沽口位置冲要，所以天津镇总兵罗荣光也亲自驻守到了这里，天津镇驻守的练军，大沽口本身的守军，足足有五千余人据守此地。兵虽不少，却不顶用，罗总兵每天都在为这个事情担心。


天津镇原来是北洋大臣脚下，精兵强将也不知道有多少，结果为了到朝鲜争地盘，当初叶志超将天津镇几乎所有经练练军全部调走带去朝鲜，现在早给徐一凡吞下去了。罗荣光眼下这三千练军，全是新募，安了一个荣字营的名号。这些新募的兵，多是天津吃杂巴地的混混儿，还有因为战事起后商业萧条，失业的码头苦力。营头立起来还不到一个月，这些兵能顶什么用？洋枪勉强放过一两次，试射的时候还伤了自己人。这也罢了，当兵的本地混混儿居多，这些人哪有省心的，披了这身虎皮耀武扬威，敲诈勒索，喝花酒争风吃醋，发了洋枪可了不得，打靶的时候不怎么样，但是殴斗起来却拿起洋枪连珠一样放！害得罗总兵只能先将这些枪锁起来。


五十二岁的罗荣光烦恼得直掉头发，拼命向中堂爷要顶用的兵队过来。一开始中堂还答应调，这几天却绝无消息，中堂本身也没有多少兵了，还要守威海要塞，大沽这里老炮手还调了不少走。其他同僚宽慰罗荣光，天津这个地方，多少洋鬼子在这里，鬼子敢过来么？他们也怕正牌的洋鬼子！


话是这么说，可是小鬼子真来了，怎么办？


昨天两帮平时就有旧怨的混混儿打架，还砸了大沽当地的巡检衙门，罗荣光一夜就光处理这个了。回来后烦得喝了四五斤的黄酒。中午才算醒过来，捧着脑袋只觉得头疼。


老啦……当初才披这身虎皮当差吃粮的时候。一坛子五十斤黄酒，摆起擂台来一个人就能干一半下去！


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三日的中午，天津镇总兵罗荣光醒来之后想到的就是这个。


他睡在远字号炮台收拾出来的官房里面，原来炮台最高长官，一个游击灰溜溜的去和大兵一起挤通铺去了。罗荣光在床榻上捧着脑袋，就听见门外脚步声响，那个游击气喘吁吁的冲进来，来不及行礼，就直着嗓门嚷嚷：“军门，军门！看见小鬼子的兵船了，在对面挂口！”


罗荣光一惊而起，鞋子都来不及穿，直奔上炮台顶。炮台上面，已经猬集了不少官兵，个个都面如死灰，不少当兵的还趴在地上。罗荣光抢过一架望远镜，向东望去。


一看之下，心下冰凉。


苍黑色的海面上，阳光照得一片波光粼粼，望远镜中，十几面日本舰队的日章旗已经从海平面外升起，张牙舞爪的招展着。


大沽炮台最顶用的大炮不过六门二百一十毫米的德国克虏伯大炮，其余全是小炮。北洋上下，都以为天津是通商口岸，洋人辐辏，鬼子绝不敢进逼。再说了天津条约也不让大清在这里驻兵太多。


但是这些东邻，却疯狂得直逼上大沽口来了。在大沽后面，不到四百里就是北京城！


军门哇军门，你筹的什么水师，你练的什么兵。二十年的辛苦，却等来今天日本舰队一直逼到了这里！


这么一个大清，怎么就能让被这么一个小小的国家一直逼到门口？


在徐一凡的那个历史时空当中，在1900年死守大沽口，在被八国联军攻陷之后服毒自杀的天津镇总兵罗荣光，在心里只感到的是一阵深深的耻辱。


过去三千年，在这个中央帝国早就步入繁华盛世的时候，对面这个小岛还在结绳记事，宛如野人。过去三千年，这个小岛一直在用仰慕的目光看着东亚的中央帝国，学习她的文化，学习她的文字，学习她的一切。


偶尔有所不轨，就会被中央帝国按住一阵狠打，打完了还要他磕头认错。白江口之战，万历援朝战役……不要说腹心之地了，就连客厅也不让他呆。


现在这个小国的军旗，却耀威在离北京城只有四百里的海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荣光下意识的想去拔刀，却摸了一个空，才想起自己连鞋都还没穿呢。他猛的举起手，嘶声大喊：“传令，备战！准备开炮！”


对面日军舰影已经逐渐浮出了海平面，三条兵船顶在前面，这三条兵船都背着一门巨大的火炮，正是装备了三百二十毫米巨炮，用来对付大清北洋水师定镇两舰的秘密武器，以日本三景为名的海防舰。这三尊巨炮在海战中效用聊胜于无，但是对陆上固定目标轰击，却绝对是利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沽炮台已经是一片喧嚣杂乱的声音，士兵们慌乱的到处乱跑，大沽周围的市镇也哭声震天。而日本舰影也越来越清晰，已经组成战列。突然海面上一抖，以三景舰为圆心，泛出一圈圈白浪，三门巨炮已经喷吐出火舌，接着才听到声音。


巨大的炮弹在空中带出了沉重的声响，接着轰然炸开，门字号炮台上溅起了巨大的烟柱，一门行营炮夹杂着人的肢体高高掀上了天空。另外两发炮弹落在了市镇当中，房倒屋塌，烟尘蔽空。而这么远的距离，炮台最大的二百一十毫米炮，根本无力还手！


砂石高高溅起，直落在了罗荣光的身上。炮台顶部的露天炮位上，所有人都趴了下来，只有罗荣光直直的站着，几个戈什哈想拉他趴下都拉不动。


“……有死而已……中堂，你这条路，走绝啦！没用！”


※※※


风沙在北京城骤起，从中午一直刮到了深夜。


往日开春才从蒙古而来的风沙，却在这个夏日狂暴的卷动，将天子帝都笼罩在黄澄澄的一片混沌当中，街上已经少有行人，只有走口外回来的商队的骆驼，才能在这风沙里面走动。


大风撞击着北京城的四下，发出呜呜的声音，压倒了一切其他声响。狂暴到了极处的时候，几乎要将紫禁城高大的宫墙撞倒！


在颐和园乐寿堂内，满地跪着的都是掌握着大清中枢大权的官吏们，无分满汉，都俯首在地，慈禧高高的坐在自己的塌上，旁边春凳上坐着垂首的光绪。


满室寂然无声，风沙也同样席卷了颐和园，在昆明湖上卷起了波澜，撞得乐寿堂的窗户沙沙作响。天色晦暗，满室的灯光也显得有气无力，照得人人脸色青白。侍立的太监们本来就是阴人，胆子最小，听着这犹如鬼哭的风沙大作的声音，一个个都是双腿股战。


“你这还有道理了？让一个汉人当满洲将军？国朝不是不善待汉人士大夫，你瞧瞧，现在全国督抚，汉人占了多少？国朝本来就是一视同仁！可是关外那个地方，却是咱们国朝龙兴的地方啊！在奉天守着祖宗的陵寝，换一个汉人是怎么回事儿？你问问大家伙儿，自己祖宗的墓地，也不好让外人来守墓是不是？”


慈禧正颜说了几句，想想又要安抚一下汉臣的心：“关外那个地方，其实我瞅着，和关内也差不离了，边禁——说实在的，现在谁还当一回事儿？老百姓去讨生活，谁也没挡着不是？将来关外迟早还是要设流官的……汉人满人谁去关外当督抚也就无所谓了……我是从来不想这些有的没的，都是大清的地方嘛，谁守着不是一样？可是皇上啊，你要想想，北京城还有多少八旗子弟？他们可没多大见识，只想着自己的铁杆庄稼，你这么一弄，他们以为皇上准备不管他们了，关外八旗都换汉人了，他们还怎么办？要兴革，也得慢慢来啊，一步一步的，急不得，你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光绪无语，底下的翁同禾跪在他的身边，低低咳嗽了一声儿。光绪这才鼓起勇气抬头：“亲爸爸，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是现在战事急啊！现在关外能战之军，就一个誓师回援的徐一凡，不用他，用谁？国家也有赏功的道理……要是不用他，给日本人冲进了奉天的祖宗陵寝，怎么有脸去见祖宗啊！”


慈禧脸上怒气一闪即收，冷笑道：“还真把徐一凡当宝了？他回来，就准定能打赢？”


光绪又低下头，翁同禾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了，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大声开口。反正在这件事情上，帝党已经撕破一切脸皮，为自己权位做最后一搏，已经退不得了。


“太后慈鉴，日人不过六师团之兵，我大清其余诸将，在辽南集兵十余万，都奈何不了他们两个师团，但是徐大人一军之力，就消灭了两个，且覆其军，杀其将！此时回援，只要畀以事权，当能必胜！辽南现有提督十余，总兵无数，更有旗兵。如不予其重权，怎么统带这些兵将，怎么筹饷筹物？倭人一小小岛夷，若再不能败之，其余列强，恐怕就要再度环逼上门，我大清欲求自立而不可得！事态已经紧急万分，大清国威不可堕！此时可予以之位，不过从权，将来则可收之……现在就算国朝八旗子弟，谁不为战事糜烂而痛心疾首？此等举措，可安众心！”


慈禧气得不住冷笑：“你翁同禾还是大大的忠臣了？”


翁同禾一番话也激起光绪一点勇气，他掌权指挥战事也有点日子了，拿到权和没拿权的勇气就是不一样：“亲爸爸，战事紧急啊！咱们大清败不得！”


这个时候帝党人马跳出来助阵，后党自然也不能闲着，几个大臣顿时重重磕头，高声反驳。


“岛夷犹是小患，不过贪图钱物，一纸条约即可安其心！”


“这点钱财，大清不过视若毫芥，当得什么？”


“任命徐一凡这个位置，可是动摇国本！”


“何轻何重，难道很难权衡么？”


“太后，这翁同禾是大大的奸臣！”


“李鸿章练二十年的兵都打不赢，徐一凡不过占了朝鲜地利，现在千里回师，兵法上说的，必蹶上将军！”


后党热闹，人数少点的帝党也不示弱，也都一个个放声。


“当初对日宣战，皇上和老佛爷都决定了，现在战局未定，你们就想认输？”


“大清谁都输得，输给小小岛夷，还怎么了得？”


“圣人都有从经从权之变，圣人还有错？”


“老佛爷，咱们再败不得了哇！大清二百年的威望，再败下去，就失落无遗，洋鬼子可是实实在在曾经灭人国的，波兰国，印度国，不都是如此？这一败，洋鬼子都要上门了哇！”


两帮人吵得乐寿堂内和鸭子塘似的，慈禧铁青着脸捏着一串佛珠不说话。光绪更是垂首不语。


旅顺陷落，辽南满是日军，大清连战皆败，整个海口对于日本毫不设防的时候，这些大臣们争执起来还一点不带消停的。


慈禧冷冷的看着光绪，心里转着心思，是不是到火候了？该收拾下这个不听话的皇上了，再这么闹下去，还不知道闹出什么妖蛾子！本来打算等着再打一场败仗，借着这个机会拿掉皇上的权——慈禧对清军打败仗的信心到足实得很。现在看来，这闹得也太让人不省心了！


正在这个时候儿，门外突然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吵架的大家伙儿回头一看，却是李莲英李大总管冲了进来。今儿当值太迟，李大总管偷懒先回去休息了。不过也没睡踏实，送到慈禧这里的紧要消息，都先要过李大总管这一关。今儿晚上李莲英本来准备什么消息也不接的，不过这送来的军报实在太过紧急，就连李莲英这种地位，也不敢压着过夜。


“老佛爷！老佛爷！鬼子炮轰大沽了！还有他们的人坐兵船上陆，夺了大沽三个炮台，罗总兵全军溃散，罗大人他也服毒殉国了！鬼子兵船还在沿着津门海岸游弋，四下炮击！”


满室顿然鸦雀无声。


日军，已经逼到了京师门口！这些大臣所不知道的是，在日军炮火轰击之下，罗荣光的五千新募之兵纷纷溃散，弃炮台不守。这些一个月前还是平民的兵也实在没法用，更别说只能挨打够不着还手了，一阵炮轰，就散了大半。日军没有步兵，仅仅组织数百海兵乘小船登陆，就将大沽五个主要炮台夺下了三个！


慈禧吓得手足冰凉，大沽离京城不过四百里地，难道又要跑一次承德？


连光绪都和她一样，吓得站了起来，腿还有点哆嗦，只是望向慈禧。帝党后党，都是讷讷不能言。静默之下，只有军机处的学习行走大臣孙毓汶一下站了起来，捏着拳头大声道：“小鬼子欺人太甚！现在也没话说了，逼近京师，只有先将他们打回去！徐一凡要回师，其他的兵也要调，勤王，把鬼子打出去！”


孙毓汶激动，底下却没人附和，就连帝党名义上领袖翁同禾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没法子，大清历史上，只要外敌在大沽口登陆了，就没打赢过。他们可不知道，日军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力量直接攻略北京，只不过是日军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亨佑临时起意，见守军纷纷溃散，以海兵进行了袭扰性的登陆。


屋子里面一片死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满室帝后将相，只是仓惶互顾。门外哗喇喇一声雷响，声震屋瓦，接着又是一阵阵的炸雷，几乎就是在屋顶炸响！


雷声滚动，接着大雨瓢泼而下，在这满天风沙当中，又下起了夏日的雷暴雨。


天地之威，仿佛就要将这颐和园摧倒，将这以海军御侮经费建设而成的堂皇宫室，悠游荣养之所，彻底荡平！


※※※


雷声大雨风沙搅在一起，让这北京城彻底变了一个世界。


翠锦园，恭亲王府内，现在也是一片凄惶。


甲午战事前，恭亲王奕欣就病倒了，本来病势也不如何严重。听到大清的败报老头子也不过淡淡一笑，如过耳云烟一般。大家都以为没什么事情，徐一凡在朝鲜打了大胜仗的消息传过来，家里人当好消息说给病中的老爷子听，让他解解闷儿，没成想，老头子听到这个消息，接着再是徐一凡一胜再胜，威震海东，奕欣当场就病中吐血，眼见不起。


到了昨天，太医都偷偷告诉应该袭爵的奕欣孙子溥玮，该准备后事了。


屋子里面已经点上了安神的蜡烛，干瘦的奕欣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屋宇，不言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溥玮等等几个晚辈，在屋子内外进进出出，看看老王爷，又赶紧出门吩咐布置事情。王府要是办大白事，那事情可多！


只有秀宁一直守在恭亲王的旁边，静静的看着这个疼了她十几年的六爷爷。


她未施脂粉，长长的柔顺黑发披下来，只因为奕欣喜欢摸摸她的头发。这些日子守下来，秀宁身子本来就不强，现在更加的弱不胜衣。只有一双大眼睛还是清澈如水。


门外突然有点什么响动，奕欣也慢慢转过头来，低低的问：“怎么了？”


秀宁侧耳听听，浅浅一笑：“六爷爷想知道？”


奕欣苦笑：“趁着有点精神，多知道一点儿是一点儿吧。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他胸口跟拉风箱似的，这几句话，说得费力无比，几欲断掉。秀宁笑笑站了起来：“那我去问问。”


她走出门后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还是坐在奕欣旁边，细心又摸了摸奕欣的额头，看看有没有潮热。看奕欣一直瞅着她，才笑道：“没什么，日本人炮轰了大沽，夺了炮台，消息从天津一直传到这里，听说满朝官员，还有士子们要去颐和园外叩阙，请皇上太后下令天下勤王呢。”


“嗐，这种天气……”奕欣咕哝一声儿，半晌后才低低道：“那……徐一凡就回来定了。”


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他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稳定清晰起来了：“鬼子再厉害，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倒不了，我那老嫂子，比谁都明白……可是大清现在，却架不住内里面有个得天下之望的权臣了呀，人心思变……徐一凡，这望算是养起来了……鬼子逼在大沽口，只有先挡一下再说了，不然谁那里也过不去哇……天变了，天变了，还好我不用瞧着了……”


秀宁眼泪一滴滴的掉了下来，却没有哭声，她低低道：“六爷爷，这爱新觉罗家，我替你守着。”


“嗐，你一个旗人姑奶奶，跟着捣什么乱来着……”奕欣苦笑着将脸缓缓转过来，看着秀宁：“丫头，我这么一伸腿瞪眼，就苦了你了……溥玮那小子我明白，不是个溜儿，可是该着他袭爵，有什么法子，你还是找个好地方安置了吧，我给你留了俩钱，百八十万总有，饿不着你的。我那老嫂子在，也不会亏待你……别想太多了，亏了心血，命不长……”


说罢他又将头缓缓的转了回去，谁都不看了，只是喃喃自语：“天变了……天变了……”


声音越来越轻，转至寂静。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三日夜，恭亲王奕欣，薨。


※※※


颐和园乐寿堂内，仍然是一片死寂，大家都呆呆的听着雷声大雨，看着泥水也似的雨点，倾泻在颐和园内外，入眼之处，一片灰茫茫的，出门十步，即不可见人。


雷声渐渐的小了下来，屋内还是无一人说话。却听见远处似乎有一种声音，直上夜空。仔细倾听，似乎是许多人聚于一处哭喊呼叫的声音！


慈禧终于动了一下，看了一眼李莲英。李莲英会意，白着脸就走了出去。一会儿就脸色更加苍白的转了回来，低声道：“老佛爷，在京的文武官员，还有候缺官员，游历京中的士子，还有士绅，已经聚集在颐和园门口，叩阙来着……”


慈禧一拍卧榻：“谁把消息传出去的？”


李莲英扁扁嘴，没说话，大沽离天津百里不到，离北京城就四百里，这鬼子上陆大沽，还能瞒着消息灵通的北京天子脚下的臣民？


哭声越来越响，呼喊声也越来越高。慈禧心烦意乱的一挥手：“世铎，你去瞧瞧，这是怎么回事儿？日本人还没打上门，乱个什么劲儿？”


世铎慌忙爬起，和几个大臣仓惶的出门，冒着大雨一路小跑到颐和园门口，这么长的距离，饶是护军拿伞遮挡，他们几个大臣都淋得透湿，跟从泥塘里面捞出来的一样。


过了江南桥，就是颐和园门口，入眼之处，就看见马灯气死风灯的光芒下，门口泥水当中，黑压压的不知道跪了多少人！


当官的戴着顶子，穿着官服，读书的穿着长衫，老百姓穿着短打扮，大雨倾盆当中，还有人不断的赶到，跪着的队伍越来越壮大。颐和园的护军都集结在门口，横着兵刃洋枪，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世铎心下慌乱，大步走到这看不见尽头的队伍前面，用尽全身气力喊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逼宫吗？惊扰了老佛爷慈驾，还有皇上的圣驾，你们如何吃罪得起？都是族诛的罪过！”


趴在前面几个官儿狼狈的抬头：“世老三，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鬼子都登陆大沽了！这仗怎么打的？现在只有传令天下勤王，调朝鲜的徐大人回来！让他节制诸军，打小鬼子！太后皇上不答应，我们就跪死在这儿！”


世铎看看，这几个官儿都是御史台的。御史多是清流，多多少少和帝党有些瓜葛。日人登陆大沽，这些清流就这样来逼宫了？帝党还真是图穷匕现了啊！


他越想越是手脚冰凉，放眼向外看。帝党鼓动清流不用说了，前面一排满满的都是跪着这些人物，可是后面这么多百姓，却又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人还越来越多，冒着这场大雨，一直涌到这里？


后面的人听见了前面的对话，不知道是谁，放声大喊了起来：“求老佛爷和皇上调徐大人回京师勤王！”


“调徐大人回京师勤王！”


“调徐大人回京师勤王！”


甲午战事，处处糜烂，这徐一凡怎么就成了天下人的泰山之靠？世铎慌乱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脑海当中突然一个念头电闪般而过：“也许比起帝党，这徐一凡是更加危险的人物！怪不得老佛爷对他处处提防……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回到京师脚下！可是现在看来，不让他回来，也已经是没有办法了，这家伙都誓师了，说不定明天的大清时报，就又登上了……只有将他圈在辽南，慢慢再想办法收拾吧。这么说来，为了安天下之心，这个奉天将军，竟然是不得不给，也不知道这些帝党，已经把这个光绪要封他做奉天将军的消息传了多久……只要不回京师，就比什么都强！至于京师勤王，只有靠老李了，赶紧调些山东还有辽西的兵回来！”


惶急之下，世铎的脑子比平时不知道快了多少，当下就做了决断。最后只是喊了一声：“你们候着，仔细失仪！我去回禀太后和皇上，总会让你们满意罢了！”


大雨中，他踉跄仓惶而去，只留下身后暴雨大风中黑压压的人群，还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调徐大人回京师勤王！”


※※※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三日夜。


鸭绿江。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两座浮桥架在江面上，骑兵披着雨衣斗篷，在茫茫雨雾中四下巡视警戒。大雨几乎形成了雨墙，密而不透。


在如此暴雨之下，两条看不见头尾的队伍，正快步通过这两座浮桥。每个士兵都背着背包，穿着雨衣，枪架在肩膀上，埋头疾步走着。偶尔闪电一亮，就可以照见队列前面的苍龙旗帜。


徐一凡骑在马上，身边全是参谋本部的年轻参谋，还有溥仰率领的戈什哈，人人大背着步枪，立马雨中，站在朝鲜这边的江岸看着对面祖国土地。


雨水打在徐一凡脸上，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雨声也盖住了他的喃喃自语。


“他妈的，总算回来了……老子在外面可是足足两年啦！冒的险也不知道多少，南洋几十个人要打几万个，朝鲜老子还要上刺刀冲锋！自己的女人都没睡几次……总算让老子等到回来的这天了！”


一个负责指挥队列交通的军官策马过来，大声禀报：“大人，该本部过江了！”


徐一凡一勒马就要走，旁边楚万里大声笑道：“大人，跃马鸭绿江归国，不发表一下什么感言，让咱们恭听振奋一下？当日大人在肃川里那番阵前动员，可是人人感奋啊！”


徐一凡笑骂了一句：“老子现在就一句话，归心似箭！”


说着就大笑着策马冲上了浮桥，前面队伍已经过完，后面队伍暂时停步，万余将士就看见徐一凡一马当先，后面数十骑士如龙一般穿行在鸭绿江上。雨水在江水上激起层层白雾，被这数十骑健儿搅动。


这一刻，禁卫军从征将士，今后几十年都不会忘记。


徐一凡的健马才踏上母国的土地，雨水忽止，满天的乌云被风迅速推走，露出了天空点点繁星。刚才的暴雨疾风，好像就和这安静的夜色，没有半分关系一般。


士兵们推下了雨衣的帽子，仰头看着浩瀚的天空星海，发出了惊呼赞叹的声音。星光错落，洒在这一万两千健儿的身上。


徐一凡也仰首向天，楚万里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就听见徐一凡低低的说了一句话：“天变了……”


※※※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十四日，光绪明发上谕，奉天将军曾琪开缺，徐一凡任奉天将军，另加辽南大营钦差大臣衔，负责辽南全盘战事。


徐一凡誓师归国，消息经大清时报，经朝廷邸报，经各省自发的电报局转发之后。


天下振奋。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十一章 烽火处处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五日。


奉天蚰岩县城外。


这个季节，正是东北草森林密的时候儿，两边山头，都郁郁葱葱的，一条道路，弯弯曲曲的从蚰岩县城旁边经过，转向西北的盖平、牛庄方向。


在低矮的蚰岩县城的城头，日本陆军的日章旗，在大太阳底下冷森森的飘动着。县城三个入口都封住了，只有西北面的入口开着，数名穿着黑色军服的日本士兵拿着村田式步枪在那儿站得笔直。整个城门口，除了日本士兵，简直就没有人进出。


突然间，这些日本士兵啪的两脚一磕，恭谨行礼。就看见城门口一个穿着骑兵制服的少尉军衔的军官策马当先而出，跟着就是数十名日本骑兵押着的车队。


这些车子都是东北常用的太平车，两轮宽辕，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偶尔还夹杂着几辆马拉的大车。车队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粮食干草马料，民夫全是拖着辫子的中国百姓，低着头或拉或赶着车子，足足有二三百人，这么个车队行进，在城门口激起了好大的烟尘，久久不散。这些民夫没有一个人抬头，仿佛那面飘扬的日章旗能一直刺到人的心里面。


日军征清第二军上陆花园口以来，先从东向西打，陷落了旅顺要塞，接着再由南向北打，从复州大道一直杀过去，在盖平击溃了清军在辽南主力，兵锋一直追迫到田庄台一带。初期上陆的锐利和冲量，到了这里，几场大战打下来，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就要补充弹药，补充粮秣，调整编制，才能再度发起攻击，击破现在守在田庄台一带的清军，再转而攻击锦州，沿着辽西走廊一直威胁到直隶平原。


这段修整期间，第二军一直在用不大的兵力扩大地盘。最主要还是为了征集粮秣。为了这场甲午战事，日本也是将自己国力的老底子都掏出来了，现在战场也是越打越大，就算用上吃奶的力气，将民用船舶征发干净，能给第二军补充上弹药就了不得啦，更别说大本营现在还在全力筹划上陆山东的攻略作战。粮秣马料，还是需要第二军就地征集。这段时间第二军就因而分兵四出。


辽南一带清军，除了在田庄台还有较为完整的建制营头，四五万人勉力在那里固守，挡在辽西走廊前面，其他地方，既是兵力缺乏，又是毫无抵抗的决心。日军小部队一到，当守的官吏和新募的营头就望风而溃，十余日下来，以盖平第二军主力集结地为出发点向东，大石桥，析木城，蚰岩……十余市镇，尽全数陷落！而且日军连枪都没放上几响！


辽南这一带地方，素称关外人口密集，粮食丰盛，日军盘踞此地，大量的粮食被强行征用，大量的民夫在刺刀下被征发，这些中国自己的物资，就源源不断的向第二军集结地输送，作为支撑他们下一次作战的储备！


这车队出了县城，上了道路，迤逦向西北而行，转眼间就进入了丘陵密布的地带。民夫们走得辛苦，这些押运日军一个骑兵小队却是懒懒散散的。清国的正规军都这么不经打了，这些时候的扩张征发，更是半点抵抗也无。按照征清第二军司令长官大山岩大将的评论，支那还是一个近代民族国家意识还未曾完全觉醒的国家呢，想象西班牙抵抗法皇拿破仑大军一样遍地烽火……早着呢。


※※※


道路两旁的山林当中，突然传来了鹧鸪鸟的叫声，三长两短，这边叫声响起，那边就有了应和，一时间在道路两旁传得老远。


在丘陵后面的一处洼地里面，却满满的都是穿着扯下袖筒皮袄子的汉子们。一看他们这个装束，就知道是关外的大架杆子马队。大夏天的穿着皮袄，就是因为常在野外活动，皮子防潮。就算夏天，关外晚上可也不暖和！


这些汉子明显分成几股人马的样子，马都远远放着，由小队子集中看管放青吃草。这些小队子都是不上阵的，得了东西，也比上阵的要少分一大半。在这些服色杂乱的人物当中，还有二三十个穿着黄色西式军服，皮马靴，戴着大檐帽的军人。一听见前面传来的信号，这些军人本来都靠着背包休息，一下都翻身坐起。


这自然就是禁卫军先遣骑兵部队，五六天下来，他们已经从中朝边境，一直深入到了辽南！这些骑兵都分散开来，带着饷物，带着器械，联络召集各地的大架杆子，保险队，马队，一时间，关外各地，不知道多少江湖好汉向这里集中！


“戴当家的，二十个小鬼子，押运着一个车队，咱们奉天好包打了！一个鬼子脑袋五十两银子，一个军官除了银子还有两杆湖北造五子快，没错儿吧？”


当先就一个壮汉凑到了禁卫军骑兵标第一营营官戴君面前，低声急切的发问。戴君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又一条高瘦汉子推了那人一把：“去你姥姥的，奉天好是辽中的杆子，辽南的事儿，怎么着也是咱们日头好的买卖！戴当家的，银子咱们不要，两百银子折一杆五子快，一个军官换两杆老德子的毛瑟马上快，这买卖，咱们日头好包了！”


“王母娘娘也给你们日了算球，咱们黑虎队白跑一趟？二十个脑袋，咱们至少要占一半吧？军官咱们就不要了，都是兄弟义气……”


七八路当家的挤在戴君面前涨红了脸大声嚷嚷。面前的人物是谁，当年纵横关外口外的麒麟队出名的炮手戴君！不要说这面子就足够，就算人家投了官里，现在都做到了参将的衔头！瞧瞧人家手里的家伙，这身打扮！更别说他们是带着白花花的银子，黑沉沉的洋枪过来的，昨天已经有消息传过来，黄花甸小张飞的队子打死八个鬼子，烧了草料，实打实的领了四百银子，还有两杆五子快大枪！


面子、银子、交情都在这里，他们这些队子，还有个不出死力的道理？


看到这些当家的挤在他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年前还是他们其中一员的戴君心里只是觉得烦躁。


他带着队伍斜插辽南，踏进这边土地，就能看见村镇上有着日本司令官大山岩血红关防的布告，看见镇市城头飘扬的日章旗，看见被抓夫的百姓，看见被焚烧的村落！


在朝鲜，他看到的只是朝鲜上下对他们禁卫军的唯唯诺诺，视为天人，他就难以想象，为什么在日本人踏入了咱们的国土，这些人就不反抗？


这些马贼队子在他们到来之间，这些分散的，落单的日军征粮队伍，他们为什么就不加以袭击？


幸好自己披上了禁卫军这身虎皮，幸好他跟着的是徐大人。而在徐大人面前，根本没有日本人耍半点威风的余地！安州一战，这些在辽南地面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日本军队，还是滚得和泥猴一样，要不被打死，要不逃跑，要不就只有被活捉！


他猛的一挥手中的马鞭，忍不住就低吼了出来：“各位当家的，鬼子这么分散，征粮的队伍也不多几个毛人，咱们没来，你们就怎么不打？”


几个当家的被他一吼，都是面面相觑，讷讷的各自解释。


“……朝廷官家和小鬼子开兵打仗，咱们又不和官家一路……”


“打了鬼子，要死人，要耗弹，要丢枪，朝廷补给咱们？还不是你老哥带着徐大人的银子，带着徐大人的快枪，现补给咱们……”


“人不为利，谁能早起……”


“鬼子全是大枪……”


戴君又想发作，却又想起了徐一凡在他们临行时对骑兵上下军官交代的话儿。


“……你们要联络的队子，并不是禁卫军，无论如何，我只要你们能拖住日军的步伐！各位，咱们禁卫军回师，就是要做那只可以挽狂澜，可以补天裂的巨手，唯有我们禁卫军，只有我们禁卫军！”


想到这里，戴君的头忍不住昂得更高。外面鹧鸪哨越来越急。戴君咒骂一声，伸手指派：“日头好打中间，奉天好和黑虎队打两边，一个脑袋五十两银子，不要银子换快枪随便，当场就给！其他当家的打接应，他妈的，辽南这么多小鬼子，有得你们打的！禁卫军有的是银子快枪！咱们不回来便罢，回来就要搅他们一个处处烽火！让小鬼子在咱们的土地上，到死也站不住脚！”


※※※


阳光热辣辣的洒下来，正是一天最为燥热的时候儿。小松骑兵少尉有点无精打采的骑在马上，麾下的二十余名骑兵成前重后轻的警戒队形，正押运着车队前进。骑兵的警戒前进和步兵不同，因为马的机动力较高，可以将主力放在前面，始终对最危险的前方和前侧翼张开较大的搜索正面，不过在进入丘陵夹着的官道，这样的队形就不太合适了——队伍展不开啊。


不过小松少尉也没什么意思去调整——清国人实在是一点战斗意志都没有！不论是他们的军队，还是这些比他的士兵高出一个头的东北百姓。征清第二军进展除了顺利还是顺利，本来在日本国民心中，对西面那个巨大的邻居，几千年了都有一种仰望崇拜的心态。但是当兵锋踏足这块土地的时候，才发现以前的战战兢兢都成了无谓的担心。


清国的士兵，似乎并没有作为军人的荣誉感，跑起来都是飞快。清国的百姓，麻木而沉默，仿佛周围的世事变幻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一般，无非就是日本的官吏代替了朝廷的官吏，本来被清国军队征发的粮饷物资另外交给另外一方势力而已……


小松少尉也是藩士家庭出身，读过一点汉书，更在士官学校内读了近代西洋的历史。在这懊热的天气下，他眯着眼睛看着这几百名穿着灰布短打扮驯服前行的民夫，在看看东北这郁郁葱葱的山岗，黑得流油的土地。年轻的少尉忍不住就不合时宜的大发感慨。


“……真的如松户、月照诸先贤所说，鞑坦人的统治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么巨大的一个国家的民气了啊！我日本帝国何其有幸，在西洋白鬼侵逼的时候，有明治诸贤唤醒民气，一举缔造帝国现在的面目，而这么大一个清国，却没有这样一个人物！当今世界，看来的确只有我们帝国，才能承担起黄色人种奋起的使命！可叹……可叹……”


小松少尉的感慨还没有完，突然两边安安静静的丘陵山岗上，突然传来了一连串的唿哨声音，接着就是白烟升腾，枪声炸豆一般的响起！


两粒快枪的子弹打中小松骑着的马，胯下军马长嘶一声就软倒下来，小松肩膀上面也是一麻，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摔落马下，他重重落在地上，下意识的一摸肩膀，手上全是血，还有几粒没钻进肩膀里面的铁砂子。他躺在那里，就听见一片铁砂子哗哗打出来的声音，中间偶尔夹杂着几粒快枪子弹的尖利啸声。


民夫们发出了惊惶的喊叫声音，太平车大车撞在一起，人马的嘶鸣喊叫声音不可遏制的响起。


遇袭！


长久的训练让小松下意识的挣扎着站起，还拔出了腰间的西洋式马刀，放眼四顾，两边丘陵不断的喷吐出白烟，漫然无备的日军骑兵人仰马翻，少尉大声呼喊：“开火！还击！”


呼喊声未了，他已经骇然的看见对面丘陵的棱线上已经翻出了一队骑士，当先几人，却是穿着西式的军服！手中马刀反射着阳光，耀人眼目。当先的是一个高大的汉子，军服袖子已经高高的卷了起来，露出肌肉贲突的胳膊，他单手控马，向着这里，发出了他听不懂的吼叫！


从丘陵棱线上出现的正是戴君，第一次遇敌，无论如何他也要亲身杀敌。他和几个手下，冲在了打正面的日头好杆子的前面。立于马上，看到眼前一副人喊马嘶的景象，看着几百壮健的民夫只是惨叫乱喊着到处跑到处躲，和日本骑兵在不宽的道路上挤成撞成一团，能架枪出来的日本兵没有几个，多半都给撞下马摔得七荤八素，就是这些突然遇袭乱成一团的几个日本骑兵，这些民夫和他们挤成一团，却没有一个人向他们动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怒气就是不可遏制。


“都是五尺汉子，为什么就不起来杀鬼子？他们现在霸占着咱们的家！”


怒吼声中，他马刀一举，已经当先冲下，数名骑兵紧跟着冲下，马刀都高高的扬在身后。接着就是漫山遍野的杂色队子，呼啸连天的跟着冲击而下，马刀，铁尺，洋枪土枪都举得高高的。


戴君一马当先，盯紧了那个满身是血站在那里挥舞着指挥刀的日本军官，几个日本骑兵架枪朝他射击，他躲也不躲，子弹嗖嗖的从他头上掠过，后面的队伍接着涌上，顿时将这几个还能抵抗的日本兵淹没。戴君已经飞快的冲到那个日本军官身边，他半转身呆呆的看着他，大张着嘴巴，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一刀连肩带背的劈了半截下来。


“看见没有，杀鬼子就这么简单！”


血雨当中，戴君怒吼。


到处都是本乡本土的口音在呼喊，日头好的队子还大声的向到处逃避的百姓招呼：“三老，四少，只杀鬼子，不伤乡邻！一个脑袋，五十两银子啊！”


二十几个日本骑兵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被压倒，百姓们听着熟悉的口音似乎才从懵懂中反应过来，看着那些惨叫的日本兵，眨眨眼睛不敢相信也似。一个负伤的日本骑兵从混乱的人流当中昏头转向的爬出来，终于有几个百姓扑了上去，捡起石头就砸他的脑袋。


“我们的土豆子，我们的玉忝子，我们的麦子……不给钱就拿！住咱们的大屋，砸咱们的锅，杀咱们的人。小鼻子……最他妈的坏！”


二十几个日本骑兵，再遭到绝对优势力量突袭之下，转眼间就全部覆灭。各个队子犹自杀得不过瘾，二十几个脑袋实在是狼多肉少不够分，一个个当家的红着眼睛只是瞧着戴君。


戴君胸口愤懑犹自未平，见血的马刀一摆：“都瞧见了，鬼子的脖子也不是铁打的！各队子分散出去，杀其散兵，烧其粮秣，总之是让鬼子不得安身！徐大帅的大军，即将到来……所有赏号，随时兑现！就是不冲着银子，各位当家的，也冲着咱们祖宗！”他伸手摘下背上那杆让各路好汉看得眼热的德国毛瑟马枪，扬手丢给了日头好的当家的：“接着！”


那汉子伸手接过：“谢戴大当家！咱们都不是怂包，要是官家和徐大人一样血性，咱们早干这个了！这附近不都是咱们乡亲？戴大当家，等着数脑袋吧！”


各个队子都是爽快，一连串的唿哨连声，各自招呼队伍，滚滚的就四下去了。戴君喘着粗气回顾，除了几十个禁卫军骑兵拱卫着他之外，那几百民夫都呆呆的站着，也没人敢去收拾堆在路上的车队。


戴君一摆手：“扛了自己粮食回家！扛不走的，都烧了！你们都是五尺长，两个卵子也没少，二十个鬼子就押着你们到处跑！”


几个百姓讷讷的问：“敢问总爷是哪个营头的队伍？”


戴君归刀入鞘：“禁卫军！”


“是不是听前面驻扎的那些总爷说的，在朝鲜杀了不少鬼子的徐大人那支禁卫军？”


“天下还有第二支禁卫军么？”


几个百姓对望一眼，再看看傲然立于马上的戴君，突然放声大哭：“咱们出夫，出骡马，出粮食，出银子，官家征多少，咱们就运多少。几万总爷，鬼子来了就跑，咱们当百姓的，还能怎么样？要是总爷们这样打鬼子，我们这些一脑袋高粱花子的百姓，又怎么能遭这个罪，又怎么舍不得这条命？怎么咱们没摊到个徐大人啊！”


“只要禁卫军回来了打鬼子，咱们要粮食有粮食，要夫子有夫子，大人要送到哪儿，咱们就运到哪儿！”


“总爷们只要给撑腰，不丢了咱们跑，看见落单的鬼子，咱们也和他们拼了！”


军人，执干戈以卫社稷。责任、荣誉、国家……这是在教导队短期集训的时候，徐一凡偶尔来上课，那些德国教官，楚万里，李云纵这些大将都会灌输的东西。戴君他们都是大老粗，当骑兵不过就是马快枪准能跑能熬，谁也没听进去。


跟着徐一凡的苍龙旗，在朝鲜无往而不利，看到的只是朝鲜百姓敬畏的目光。转回国内，却看到日章旗飘扬，山河破碎，看着眼前这所有一切的景象。想想一路溃逃的清军主力，再想想在对肃川里发起冲锋的时候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徐一凡……


“徐大人……我似乎有点懂了……咱们投奔您，不过图个出身而已，但是您带着我们东征西杀，想要的不仅仅只是大家的出身吧？您是不是就想把这混帐的一切，都改过来？”


“……有死而已……”


他突然一笑，转身对着麾下骑兵道：“兄弟们，咱们是不是整点儿热闹的，去蚰岩转转，给小鬼子打个招呼？”


麾下骑兵轰然应和，戴君勒马人立而起，转了半圈，当先而去，身后数十骑士，风也似的跟上。


是夜，蚰岩城外数处日军征粮队伍受到袭击，伤亡数十。蚰岩日军紧闭城门，全面戒严。数日内不敢出蚰岩县城半步，对盖平一线的补给，更是完全谈不上。


这样的景象，还在辽南各地发生。禁卫军骑兵先遣部队，已经在辽南完全展开，陈彬在析木城，姜子鸣甚至绕到了海城附近。东北各处的马队源源不绝而来，袭击展开征集粮秣的日军小部队。日本征清第二军大山岩大将，惊讶的发现，从九月十五日开始，在一时间他和很多分散出去作为兵站的部队失去了联系，烽火在辽南各地，处处的燃烧了起来。到处都在传闻，徐一凡的禁卫军马上就要到来！


而在这一天的夜晚，在山东外海，荣成湾以东洋面，在低垂的夕阳下，两支悬挂着日章旗帜的钢铁船队完成了汇合，数十道烟气高高的直入云霄。


日本征清第三军，还有才炮轰了大沽一带的日本联合舰队，已经出现在威海要塞之外！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十二章 命运的汇聚


黄色的队伍行进在黑色的土地上，从越过鸭绿江开始，禁卫军前进的步伐就未曾稍停。参谋本部选择的道路是由安东出发，经凤凰，连山关，摩天岭一带直趋辽阳，再转而向牛庄田庄台一线。当然前提是，他的大军赶到的时候儿，那里清军在辽南的最后防线还没有被突破！


这条道路虽然从直线距离上面来说不是最近，但是有较为完备的从奉天一直通往中朝边境的道路。徐一凡编练出来的禁卫军以马克沁机关枪为火力骨干，使用的弹药基数也比一般部队来得大，这样的通行条件便于携带较多骡马和储备——他可不想再站在队伍第一排再上刺刀冲肃川里了！


夏日的阳光下，队伍如飞一般前进，在干燥的道路上卷起了满天的烟尘。在各个路口负责指挥交通的军官满头满脸热汗的吹着哨子。队伍经过这些路口，就毫不停留的沿着正确的方向继续前进。在野战部队的后面，是几乎将道路塞满的骡马大车队伍，穿着白色衣服的朝鲜民夫也同样尽力的紧紧跟着。


道路两侧的田野里面，骑兵往来穿梭，传递着不同的命令——骑兵主力已经交给姜子鸣带走，剩下的也只能作为通讯使用了。为了侦察警戒，徐一凡还特特调了一些南允容体系的朝鲜花马队，这些人马当年也是中朝两头活动，东北情况透熟的————调藩国之兵，归国勤王，也是正理啊！更别说还加倍的将南允容体系捆在他徐一凡的战车上面了。


三天的强行军，每天行军时间在十六个小时左右。先头部队已经到了连山关一带，眼前已经是一片山岭，摩天岭要隘横在其间，过了摩天岭，前面就已经是辽中平原！


※※※


“大人，连山关一带守将毅军齐字营统带马金叙，奉天练军摩天岭城守尉嘉善，参见大人！”


徐一凡正坐在自己营帐里面，锤着自己的腰。饶是他这两年东奔西走，马术大涨，还跟着禁卫军第一镇左协进行了回师安州的急行军，但是三天的急行军，还是一个苦活儿。士兵到了地头就可以休息，可他还得做领袖统帅状的去巡营，回来还得和楚万里他们会商，战事多变，牵扯到的势力也极多，回师除了打鬼子，还有的就是要捞到足够的好处，脑子也没有半分时候能在休息——篡清这活儿真他妈的不是人干的，下次谁爱穿越谁穿去，别找老子了！


他在那里张着腿捶腰，溥仰陈德要来帮忙，给他骂开了。两个大老爷们儿，捶腰那和打人似的，看着也没什么好赏心悦目的。正在YY北京城那对双胞胎极品小萝莉如果能随营，就算不是她们在伺候，朝鲜小姐妹南英爱南心爱也是好的啊！


听到又有官吏来见，顿时打断他这难得的幻想。赶紧坐直了身子，大声吩咐：“传！”


一路行来，禁卫军千里回师，他是直到凤凰，才接到后方追送的电谕，他现在已经是奉天将军了！而且钦差节制辽南诸军，地方也可以全力配合。他倒是也曾幻想来着，沿路满清地方政权全力配合他的行军，补充粮秣，提供民夫，各地零散守军，望风而拜，汇合于他的大旗之下。


可是没戏，首先就是对大清朝现在的地方行政能力不要报太高的指望。他任奉天将军，钦差节制辽南诸军的上谕，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传到基层地方政权呢。他现在还在吉林左近，这个地方是加倍的地广人稀，又没有关内那完整的流官统治的基层政权。每经行一处，找谁都找不到。粮秣草料，还得后方追送。估计要到了辽南一带，这消耗最大的粮秣部分，才能就地补给。


其次就是那些兵，经行各地，到处都能碰到分散的守军。吉林将军恩铭在甲午战事起后，就手忙脚乱的将手里不多一点练军，撒胡椒面一样放得到处都是。还下令各地，旗人聚居之处，集兵而守。恩铭的布置实在不怎么样，凤凰那样的要点，才放了八十个练军，三十个新募出来的土著旗兵！更不用说这些零散守军器械之劣，士气之低了。


禁卫军经过，那些守兵呆呆的看着无头无尾的黄色长龙，卷起满天烟尘经过。好些次是禁卫军才出现，还想联络联络守军，这些家伙就将器械弹药丢个精光，拔腿就跑！


徐一凡对摆摆钦差大臣，奉天将军的威风全然落空，本来还想召集点守军，别的不能干，至少还能征发掩护民夫转运物资吧！


他就在心里安慰自己，清军主力集结于辽南，补给也在朝那里运，自己奉天将军的属地也是在那一带。到了那儿，再使这个威风去吧。


直到今天，才总算真正有人来拜。辽南诸军的情况，朝廷都有通传。现在名义上辽南一带，是四川提督白发老将宋庆在节制诸军，马金叙可是他毅军帐下大将！


随着徐一凡一声传字，两个戈什哈转眼就引了两人进来，当先一人四十来岁年纪，矮小敦实，戴着红顶子，穿着总兵服色的五云褂，看了坐在那里的徐一凡一眼，顿时就打千下去：“标下武威镇总兵马金叙，参见徐军门！”


他身后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身五云褂漂漂亮亮，利利索索，没戴帽子，脑门儿锃亮，辫子似乎还上了油，手里摇着马鞭，笑嘻嘻的道：“您就是咱们旗人的新奉天将军？朝廷这道旨意新鲜啊！不知道大人是哪个旗的？咱们关外八旗不比关内，只认本主儿，增琪大人是咱们镶白旗的本主儿都统，大人要是镶白旗的，咱们磕个头也没什么……”


徐一凡站起来，扫了那小子一眼。大清二百多年下来了，八旗体制崩坏得也差不多了，还什么佐领参领的，岂不是笑话！旗职佐领的，给骁骑校出身的当手下，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个想必就是摩天岭的城守尉嘉善，瞧着就是一副来找不自在的样子。他也不理他，伸手就扶起了马金叙：“马大人，起来说话吧……你们怎么守在摩天岭？日军主力集结于盖平，就算想打辽阳，也是经过鞍山，怎么会绕道从摩天岭攻击？宋大人怎么调兵的？”


徐一凡脸上笑嘻嘻的，语气却有些森然。马金叙偷眼再看了眼前这个已经名动天下，号称大清异数的人物——当真是年轻得出奇，二十郎当，居然已经以汉人身份当了奉天将军，五个钦差在身上，人际遇如此，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这位当真带的是一支强兵，誓师不过几天，兵锋已经到达摩天岭！一路进营，营伍之整肃，器械之精良，还有照面的那些一身样派，皮靴锃亮，眼神锐利的军官和戈什哈，瞧着都让人有些胆寒。


“回军门的话，这是增琪大人的调遣，一定要宋军门抽兵，将辽中一带遮护安全……”


看来宋庆在他到来之前，节制辽南的名义，也不怎么靠得住啊……自己也来节制辽南，又会怎么样？


徐一凡摸着下巴，轻轻一笑：“宋军门如何？朝廷转发的电谕，已经收到了么？田庄台那里大营如何？”


几个问题，马金叙没一个好回答的。


难道说辽南诸将，在接到电谕之后，都心里不爽。大家都是宿将，居然要受一个二百五的节制？


难道说田庄台那里的大营，乱纷纷的集结了十来支不同名号的军队，宋庆的毅军主力，丰升阿的吉林练军，依克唐阿的奉天练军，旅顺金州败退下来的徐邦道等人的营头，还有武毅铭军，齐字练军……再加上都说不出名号的各种新募营头？


难道说宋庆背着暂时节制诸军的名号，其实谁也不服从调遣。难道说近日已经无一分一毫的饷物转运过来，无一分一毫的器械补充，诸军军心浮动，新募营头毫不能用，增琪在位的时候还要不住添乱。当面日军兵力厚集，一旦补充完毕发起攻击之后，谁也没有信心都守住田庄台一线？


徐一凡此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儿呢。


马金叙张口结舌一阵子，最后还是一个千打下去：“标下镇守摩天岭，什么都不知道。标下只等军门吩咐……只是标下只有两营兵，六百人，弹药器械也不齐全，求军门赏拨，标下各营才好顶用。”


旁边的嘉善见是一个话缝儿，笑道：“着啊！这事儿得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奉天这次旗营也都上阵了，朝廷是一个银边儿，一个银渣儿都不见。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咱们奉天旗营两三万人，兄弟手下就有大几千，大人既然是咱们的奉天将军，这欠着咱们的三个月旗饷，还有开拔费，安家费，盐菜银子……也都该赏发了吧？兄弟替着奉天几万八旗老少爷们儿，就求大人了！”


一边说话，他一边就装模作样的要打千下去。


徐一凡冷冷转头：“跪好了！这是军营，见上司是这么礼儿么？”


嘉善不过才略略的弯了一条腿，听见徐一凡这句话，一下就蹦了起来：“上司，发了饷才是上司！”


徐一凡冷淡的摆摆手：“所有动员的旗营，全部遣散！我指望不上你们。”


“遣散？你算哪根葱？咱们兄弟白吃几个月辛苦了！姓徐的，嘉太爷撂句话在这儿嘿，你要不把饷补上，爷和你没完！”


哗啦一声，几个戈什哈掀帐而入，溥仰陈德当先，一把就掐住嘉善脖子，朝他腿弯踹了一脚，力气之大，让这家伙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这小子犹自不服气，还在那里翻白眼：“你动我们旗人一下试试？到北京告不死你！”


徐一凡一笑，饶有兴致的挥挥手，让溥仰陈德他们闪开，和蔼的靠近了嘉善：“小子，你知道老子在南洋，在朝鲜杀了多少人么？”


不等嘉善回答，他已经重重一脚踹下，大声怒吼：“在南洋，老子用大炮轰死了几千，在朝鲜，老子杀的人够把鸭绿江填平！两万多鬼子，尸骨够堆成一座山！你们以为这么一个烂摊子，我徐一凡就收拾不了？无非再是人血开路！誓师归国，叶志超和卫汝贵说杀也就杀了，不差你这么一个小爬虫！”


“溥仰，将这小子绑下去，抽他！陈德，去传我命令，沿途旗营，全部缴械解散！谁敢抗拒，拿刺刀穿！”


两人大声领命，溥仰一只手就将嘉善提走了，扔在帐篷外面，伸手就夺过了他手上马鞭，还好整以暇的问他：“小子，满洲老姓是什么？”


嘉善已经给吓糊涂了：“……舒……舒穆禄……”


“老子姓爱新觉罗！徐大人叫我咬谁我就冲谁汪汪，打了你省得你委屈！”


徐一凡的帐中，就听见帐外传来嘉善的惨叫，还有皮鞭挨肉的声音，转眼间就是几十鞭子下去，还没有个停的时候儿。接着又传来了军号调动部队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去缴械解决守摩天岭的旗营去了。帐外脚步声错落，却是楚万里李云纵他们这些亲信军官听闻徐一凡咆哮，赶来看个究竟。


每个军官过来，都扫视了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的马金叙一眼，这些年轻剽悍，全洋式军装的军官们一到，帐中肃杀之气又多了几分，尤其是李云纵那冰冷的目光落在马金叙身上，更让他浑身如针刺一般。


徐一凡听了一会儿，楚万里的目光也正好投了过来，这小子露出坏笑，上前一步低声道：“立威？”


徐一凡瞪他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烂摊子啊……”


他走过去拍拍马金叙肩膀：“起来……马大人，我也不要你随军进发了，鬼子咱们禁卫军包打！你留在这儿，征集粮秣，转运到辽阳一带，我给你手令。我将在辽阳设立后勤总基地，你到时候就听我派驻留守辽阳的人命令……都是当兵的，打人没见过？跪着干什么？起来干你的事情去！你这个营头的欠饷，我包了！”


这个时候马金叙还敢指望什么欠饷，忙不迭的磕头行礼，爬起来恨不得早点离开这个军帐。他后退着走出大帐，眼睛余光已经瞧见嘉善都给打成烂柿子了。再不敢多说什么，掉头就跑。


军帐之内，一片寂静。所有军官都看着摸着下巴在那里踱步的徐一凡。半晌之后，楚万里才低声道：“辽南诸军的情况，比咱们想象的更加不堪啊……”


徐一凡点点头，走到帐篷里挂着的大幅地图前面。手指在辽南那里滑动：“……田庄台，牛庄……日本第二军如果摧破这里的守军主力，进窥辽西走廊……”他再将手指指向了山东沿海：“……再有一支日军登陆山东，摧破威海一带。大清拱卫京畿的野战主力，都集结于此两翼，这两处战事失利，咱们这个大清……也就抵抗不下去了……”


楚万里的目光盯着徐一凡，难得的认真问道：“大人，你怎么能如此确定？”


徐一凡苦苦一笑：“我就是知道。”老子他妈的是穿越来的！


他呆呆的望着地图：“我已经收拾了朝鲜的鬼子，我大张旗鼓的誓师回援，希望能鼓起一点士气，但是一路行来，不过如此，还是一样混乱，一样不堪……我真想带给历史一个不一样的甲午啊。不知道姜子鸣他们能不能拖住日本征清第二军发起攻击的步伐？不知道我们还来不来得及？”


楚万里一笑：“大人，都走到了这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无论战事进行得如何，天下人都将知道，只有我们禁卫军，才是中流砥柱！”


徐一凡点点头，看向李云纵：“看来咱们真是要包打辽南的鬼子了，云纵，即使在我们及时赶到之前，日军就已经摧破田庄台一带辽南诸军主力，你有没有信心带着禁卫军将他们打回去，将他们压缩回金州旅顺，甚至将他们歼灭！”


“大人，我对此深信不疑！”


徐一凡点点头。


甲午啊甲午，虽然心里面明白，这个大清败得越惨，对他后面的道路就越有好处。可是……现在多了一个我和这支禁卫军，你们就不能稍稍争气一点？败得少一点，国家元气少伤损一点？在我打掉这支征清第二军之前，就不要那样屈辱的求和？


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就算理智告诉徐一凡自己，他建立的威望已经足够了，回援国内的姿态也已经做出，只要能按着日本征清第二军侧翼，打几个小胜仗，坐等甲午结束，就足足可以。


可是他还是派姜子鸣他们先期出发，尽一切可能拖住第二军前进的步伐。拼命的督促这禁卫军疾驰而回，自己也没少走半步路。甚至以跋扈强硬的手段立威，从一开始就试图给辽南诸军一个镇慑，大将他杀过叶志超和卫汝贵，旗人他也没放在眼里，只要你们敢不好好打仗，他不在乎多砍几个脑袋！


不这么做，他对不起禁卫军殉国的将士，对不起麾下这些年轻军官们殷切的目光啊。


算了，反正老子前世也当过愤青。马基雅维利那套完全从利益出发的行事准则，还是等打完鬼子再说吧……


※※※


颐和园，乐寿堂。


今儿慈禧却不在乐寿堂内，恭亲王奕欣去世，丧条报上来，这样的人物，慈禧也要去抚慰，还有赏赐什么的。嫂子和这六兄弟分分合合的折腾了一辈子，奕欣撒手，慈禧也很是掉了几滴眼泪。


现在在这乐寿堂里面，只有军机领班大臣世铎，恭恭谨谨的站在李莲英面前。


李莲英捧着一碗茶，大模大样的坐在椅子上，仿佛就是乐寿堂的主人一般，头也不抬的问：“安排得怎么样了？”


世铎对着李莲英一样什么礼数也不敢缺，行了一个礼才道：“请公公转禀老佛爷，丰升阿那里都安排好了，就等着小鬼子打过来。丰升阿回话说，绝不敢辜负老佛爷……”


李莲英哼了一声，重重放下茶碗：“这事儿是你们军机的首尾，关老佛爷什么事儿？”


“是是是！是我们军机的事情！”世铎又是出了一身大汗。


李莲英撇撇嘴：“依克唐阿呢？”


世铎不敢搽汗，战战兢兢的回报：“依克唐阿……最近和皇上那里走得近，皇上不少旨意都直发到他那儿，咱们也就没理他……”


“又是一个小人！借着小鬼子打过来，什么乌龟王八都爬出来了，也不想想，这么些年不是老佛爷掌舵，大清能这么国泰民安？还是旗人呢，还不如李鸿章听话！”


世铎大气儿也不敢出的控着背站在那儿，背心又湿又粘，说不出的难受。


“要打要打……打得过谁，都瞧见了不是？你世老三也是混，怎么就准了徐一凡当奉天将军？皇上有旨意，你硬顶就是啊，背后还有老佛爷呢！你也是旗人，败自己江山不心疼？


好嘛，反正也打了一气儿了。搬出皇上来，也是一个输，还不如早点抚了算完。再败个两场，猪脑子也想明白了。到时候儿，再看皇上是不是要下罪己诏！这天下啊，还是要老佛爷来掌总儿！”


李莲英声音忽高忽低的，在阴沉的乐寿堂内，就象刮着一股股的寒风。世铎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他是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的是对还是错。


恭亲王也走了，小鬼子也逼上门了，老佛爷和皇上之间没法儿说，还出了一个汉人当满洲奉天将军……大清啊大清，二百多年了，是不是真的气数干净了？


※※※


“辽南……辽南……”


光绪举着蜡烛，在玉澜堂内看着新挂起来的地图。辽南那里，密密麻麻的标满了诸军的名号。


翁同禾也同样举着蜡烛，弯腰站在光绪身后，替他多照着一点亮儿。


半天之后，光绪才放下蜡烛拍拍手，心事重重的吐口气：“二百多个营，其中宋庆、丰升阿，依克唐阿这三支军经练的营头就有六七十个。这么多人当在那儿，日本人怕是出不了辽南了吧……徐一凡再一赶到……”


“大胜可期！”在徐一凡任职奉天将军位上赢了一阵的翁同禾，虽然面容憔悴，可精神头儿却好得不行。


光绪淡淡一笑，青白的脸孔上也浮现出一丝潮红。虽然心情不错，但是长久的压抑，让他再高兴这眉头也舒展不开。


“不枉了朕殚精竭虑的操持这场战事啊……只要辽南胜了，什么都好说……”


翁同禾微笑：“皇上，此战一胜，日本人就再无余力进逼了。天下也就都明白，是圣主在位，才赢了这场战事的！皇上正可借此机会大加振作，权操于上。小小日本归政之后，都兴盛如此，咱们大清只要皇上掌总，还怕什么洋鬼子？到时候老臣心事已了，皇上可以引在野新进如谭嗣同等清流入朝，大加兴革，将朝堂换一分面目，那时候，谁还能拦着皇上？老……也不过就是在颐和园子里悠游荣养罢了……谭嗣同么，忠心还是很有的，一班误国老臣下去，还怕皇上当不了大清的中兴名君？”


光绪微笑，温和的看着他的老师：“老师，你知道朕是离不开你的。”


天语温慰，翁同禾眼泪都下来了。


“老臣敢不死而后已！”


光绪一笑，又皱皱眉头：“调李鸿章威海诸军，还有山东巡抚李秉衡诸军入卫直隶京师，办得怎么样？”


翁同禾一笑：“军机那些大臣，这件事儿也是不敢阻挡的，上谕已经明发了……虽然已经查明，日本人不过小小侵扰了一下大沽，但是直隶是圣主居亭，焉能有个三长两短？诸军已经先后就道，几日内就可赶赴直隶各汛地。等着辽南大胜，看日本人还敢进逼直隶否？”


光绪先是点头，再是摇头：“李鸿章可恶！辽南诸军，朕催他解饷械数次，竟然是动也不动！真以为朕料理不得他么？战事完了，他这个误国之臣，就要拿掉！协办大学士，北洋大臣，直隶总督，都要拿掉！让他留着伯爵回家养老！老师，他的担子，就给你挑起来！”


翁同禾一生事业，无非要是站在人臣顶峰，顺便将李鸿章这个老仇人整下去。当初后党靠不上，才豁出去死死站在他学生皇帝这一边。听到光绪这句话，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为了光绪碰死当场的心都有了。抖着嘴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光绪也明白翁同禾的心思，看着老头子感动。这种恩出于上，操控一切的感觉竟然是好得非凡。他挺着干瘦的身板儿傲然站在那里，等着翁同禾深深拜下来，才走上前去亲手将他扶起。


这个时候，翁同禾再无什么说的，行礼就要告辞：“皇上，老臣去军机处守着，再给辽南诸军加把火候，盯着军机不要弄什么鬼，再给他们多发几个大气儿的廷寄，皇上许的赏赐，也赶紧颁下去……”


光绪微笑点头，看着翁同禾踉跄而退。他突然为难的皱皱眉，轻声叫住了翁同禾。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你瞧着，徐一凡……这人到底怎么样？奉天将军这个位置，到底合适不合适？虽然从权，可是让他坐着这个咱们旗人的大位，这立国的根基，是不是……乱了点儿？”


光绪艰难的轻声发问，现在是不得不借重徐一凡，来压后党，来打赢辽南这一仗。可是总觉着腻歪，这天下，毕竟是爱新觉罗的，是八旗的啊！


看着光绪的神色，翁同禾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微笑道：“皇上，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辽南一打完，徐一凡给他一个督抚，禁卫军改由皇上直属，夺了他的兵权，还他一个安富尊荣也就完了。两三年，白身而进督抚，他还想怎么样？谢恩怕还来不及呢。”


“也——是。”光绪下定了决心，挥手让翁同禾退下。转头再看看地图，合掌默祷：“爱新觉罗列祖列宗保佑，这辽南一役，只要打胜了，我大清就还有几百年的气运！”


※※※


辽南，盖平。


日本陆军大将，征清第二军司令长官大山岩伯爵军服整齐，大步的走进了司令长官公署之内。


这个公署，原来是盖平一地的一处旗营小衙门。这个时候，早就是军官林立。随着大山岩走近，所有人都立正行礼，再深深的鞠下躬来。


第二军自从花园口上陆，一路百战百捷。却没想到近日以来，却在各地遭遇了各种袭扰，各地征集粮秣的小分队，死伤不少。日军各部，都抽调力量对这些地方武装进行清剿。双方打了一个不亦乐乎。更有各处战场情报传来，辽南各处，已经到处都有徐一凡到的大旗招展，更多的马队朝着这里汇聚，就连老百姓也自组民团，在对日军进行抵抗！


岫岩县城，甚至还在前日夜里被成千上万的马队民团包围，差点被打进城去，要不是援救及时，守城的一个中队差点就被这些地方武装给收拾干净了！


这个时候儿，日军上下第一次有了身陷泥沼的感觉。这些地方武装犹自小可，让人更加担心的是那些号称徐一凡到的大旗。


朝鲜战况已经通报，徐一凡誓师出发消息也已经传到。这支在朝鲜击败了两个师团日军，阵斩山县、川上等大将的清国唯一强军始终是悬在第二师团头上的达摩里克斯之剑！


日军派出了更多的骑兵，扩大了警戒范围，想弄清那支强军的动向。最为担心他们岫岩县方向，由东向西的过来，就正正的掩在日军主力的侧背上。虽然从朝鲜直趋岫岩道路曲折，山岭纵横，不是大军使用的便地。可是徐一凡在朝鲜杀出来的威名，却不得不让日军上下忌惮！


第二军各部，甚至都在做守势防御的准备。今日军司令部召集联队长以上军官集会，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军司令部决心已定，准备转用主力，先击破他们最强劲的对手——徐一凡的禁卫军再说？


大山岩微笑落座，看着麾下诸将询问的目光。示意大家坐下。


“本军决心已定，决然以主力，击破田庄台一带清国军，突进辽西走廊！各部作战计划如左，随后颁发，请各部协力同心，以求必胜，以报天皇陛下之殷殷垂顾！”


一声令下，激起满座波澜。


“阁下，本军弹药基数尚未不足，还需要一个船团波次的输送补给！”


“阁下，到处都是胡子在袭扰后方，尤其集中在岫岩我军侧背一带。万一作战其间，清国禁卫军从侧背突入，该当如何？”


“我军应先转用主力，击破徐一凡军。田庄台清国军不过是一群乌合，只要徐一凡的禁卫军被击破，他们随时都可以收拾！”


“请阁下再加以考虑！”


大山岩容色已经放沉，冷冷道：“这是大本营的命令，是本官考虑再三之后的最后决心！也是天皇陛下的期望，希望我军尽快击破当面清军，突入辽西走廊！”


搬出天皇和大本营，底下军官一时无声。大山岩站了起来：“诸君，你们要明白，我们的对手，始终是清国，而不是一个徐一凡！我们没有和清国消耗对峙的力量！还可以告诉诸君一事，征清第三军也即将登陆山东，对清国山东的兵力发起断然攻击。除了徐一凡之外，清国可用野战主力不过这两支，只要击破他们，哪怕徐一凡一军独完，清国也只有求和！我帝国十万健儿数月血战，付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山县、川上、野津诸君成神，现在等到的，就是让这战事结束的最后一刻！在这个时候，我们只有准备付出最大的牺牲！抛开对侧翼徐一凡的一切顾虑，以必死的决心，向田庄台一线清军主力，发起最为果断的攻击！帝国征清第二军，必然会毁灭他们！”


满室肃然，接着就是所有军官起立行礼。不管再多议论，统帅下定了决心，只有执行。帝国已经一路赌到现在，最后一搏，又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大山岩扶着桌子，绷着嘴角冷冷的看着满室肃然的军官，他抬首向天：“伊藤阁下……决心已经做出，帝国未来的命运，就看今日之一搏了！”


日本已经拿出了所有的兵力，已经用尽了最后一分财力。一个新起小国整军经武二十年，再支撑着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和舰队，在广大战场上进行着消耗如此巨大的战事，早已榨干了日本国民最后一分油水。如果不能击败清国，让他们赔偿日本的消耗，那帝国，就将一蹶而难以再起！


不知道为什么，大山岩眼睛里面全是泪水，让他更加不敢低头，怕眼泪不可遏制的掉下来。突然之间，他脑海当中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没有徐一凡，那么帝国这场战事，会进行得如何？”


※※※


在这个夜晚，北京城的乐寿堂和玉澜堂通夜灯火未息。


在这个夜里，整个辽南的日本征清第二军都在匆匆忙忙的做着战前的准备，收缩兵力，调整建制。


在这个夜里，完成了汇合的日本本土舰队，联合舰队，还有装载征清第三军的船团——为了凑足这个船团，大本营甚至克扣了对第二军进行补给的船舶，并且将国内民船最后一点老底子都搜刮征用，正常商业运输，几乎全部停顿——这么一支庞大的船队，天明就要抵达预订登陆地点——荣成湾。将两个师团的日军输送上陆，直指威海要塞，同时扫荡整个山东沿海的清军兵力。


在这个夜里，禁卫军又加快了行程，在满天星光下，越过摩天岭，直奔辽阳。


而徐一凡就在行列当中。


两个国家，多方势力。再加上徐一凡的命运，在这个夜里交相汇聚，即将碰撞发出影响今后百年的回响。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十三章 天公无语（上）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七日。


田庄台。


“败了！败了！”周遭战场，响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巨大呼喊声音，仓惶喧嚣之处，从大大小小的丘陵，一直横扫到海边！


在田庄台一线，高高低低几十处并不太高的丘陵，组成了这条防线的各个要点。月余之中，清廷拿出了吃奶的气力，在光绪的一再严令之下，总算筹集了二百多个营的野战营头，集兵于此，挡住了日本征清第二军突破此地，进入辽西走廊的道路。


这两百多个营，来自于不同系统数十余名总兵，四五个有提督衔的节帅，还有八旗系统的都统副都统分别统带。毅军，武毅铭军，吉林、奉天等地以旗营为主的练军，旅顺的溃军……还有从直隶，从绥远，从各处能搜刮调动来的军队都堆积此处，再加上百余个新募的营头组成了这号称十万，实足也有近七万官兵的辽南大营。


从辽河右岸古镇台一直绵延到牛庄沿岸，数十里长的防线，飘扬的全是各个营头的旗帜。在背后，这个大营这条防线屏障着锦州，在北面，又扼住了日军越过辽南丘陵地带直入辽中平原的咽喉。南面就是渤海。越过此地，不管日军向东南还是向北，都已经再无险可守！


战事起后两月，清廷能搜罗出来的兵力都集结于此，其他内地省份调的营头，这个时候能慢慢的还在路上。清廷上下，就算再不知兵，也晓得这里也是此次战事的关键了。


辽南守住，直隶平原就一时不虞危险，只要辽南大营卡着这个口子。就可以等待在朝鲜连战连捷的徐一凡一军回师，他这一军如果还嫌不足，还有从湖北，湖南，陕甘等地抽调的营头过来。日军贵锐而不贵久，耗也能耗死了他们。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徐一凡打掉了朝鲜一支日军主力，辽南日军已经成孤军深入，没有依托之势，只要辽南守住，陆地战事还有希望！


与之相反的是，如果在徐一凡的禁卫军还没有回返，各地陆续征调的军队还没有赶到的时候。日军突破此处，这支野战主力失败，那么辽西走廊就完全敞开，京师也在日军兵锋之下。从辽西走廊前进，轻兵而进不过十日，就可以逼近北京城的城下！


难道在那个时候，要靠着京师这二十万提笼架鸟，早已不知道打仗是什么玩意儿的京营八旗子弟来抵抗日军？


要是他们有那个本事，对着几千英法联军，当初老佛爷的男人咸丰爷，也不会跑到承德，还死在那儿去啦。


这一仗，还不仅仅关系着此次战事，还关系大清内部各政治势力的消长。


甲午战事以来，后党过去二十年在京师，在北中国形成的稳固政治格局，被日军的狂飙突进打得七零八落。


后党本来就是在直隶一带扶植出一个超级地方实力派北洋来作为内重外轻，镇慑各地的局势。再以慈禧的老道权术手腕多方面来制衡牵制北洋这个势力。


北洋受恩之余，也给予以后党忠心耿耿的回报。内外相联接之下，压得那些以光绪亲政操权为口号，试图走到前台来的帝党势力喘不过气来。


（多说几句，清末此时局面，更有点象以慈禧为首的后党，加上李鸿章这么一个地方实力派共治的局面。双方势力勾结纠缠，在中枢，借着北洋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的团体而稳固了慈禧地位。而对天下督抚，也以北洋独大的实力形成了内重外轻的局面，有着足够的镇慑作用。在清廷中央直属武力已经崩颓的情况下，勉强安稳了数十年。


但是这种统治，更多的是靠着人的能力，而不是制度本身的能力——清季正是种种当初清廷行之有效的统治手段崩坏无遗的时候。甲午一战，北洋势力大倾，虽然还是大清一等一的强藩，但是已经不是能足够镇慑地方的势力。甲午之后，地方离心倾向越来越严重，和半独立也差不了多少，遂有辛亥一声枪响，十余省脱离清廷统治。


李鸿章也因甲午去位，这位对大清忠心耿耿，也安于权臣之首的李中堂去后。中央也失去了掌控北洋这个团体的能力。这个时候北洋已经不再是清廷中央的借力还有虎皮，而变成了真正的腹心之患。经过十余年的演化，一个有足够能力和足够威望的野心家借北洋余烬而起，一举而篡满清两百六十余年江山，种种之因，无非随着甲午一战，慈禧和李鸿章这微妙共治的局面打破而种下——奥斯卡注）


甲午战事起后，北洋势力大衰，李鸿章威望跌落谷底。帝党已经走上前台，赢得了一时的狂醉时光。但是帝党上下也知道，这种短暂的繁华场面，一旦他们主持的这场战事失败，后党还是随时会翻身而起，再度将他们压得死死的！


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帝党都已经为了辽南战事尽了最大努力。


命徐一凡以汉人身份出任奉天将军，命他尽速回师，节制辽南诸军。


光绪一再电谕天下，命各省筹备兵力粮饷，增援辽南前线。并且加倍委以湘抚吴大徵重任，在淮军不管用的情况下，居然异想天开的准备使用没落已久的湘军。命吴大徵招募当初湘军功臣子弟，编练成军，赴援辽南！


在北洋死死的把住北中国财权，并且在慈禧授意下一文也不发往辽南的情况下。光绪开甲午捐岸，一个大八成的道台，打折只要四千两银子！还数次欲发内帑，直到发现他能掌握的皇家私房钱少得可怜才作罢。没钱饷军，只有一份份激发忠义血性的折子不要钱一般的向全天下发去，重点尤其在辽南前线。白发老将宋庆被超拔出来，在徐一凡到来之前暂时节制辽南诸军，而宋庆也回以电称，已率诸将在关圣帝君前沥血起誓，拼死也要为皇上守住这条防线！


帝党上下，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辽南一隅之地，期望能缓过这一口气，等到徐一凡回师，各地援军大集，再打掉日本这一支军，借着胜利的威望，一举牢固的掌握住这暂时还在手中的大权！


九月十二日以来，宋庆不住发来电报。先是称地方民壮蜂起，四下斩杀落单日军。日军粮道不济，已有颓势。连日发放给地方民壮赏格已经有百万两，要求朝廷报销。


接着又是借着日军在大沽登陆袭扰，京师百官百姓叩阙。在给徐一凡奉天将军位这一役当中取胜。


日军的舰队炮击大沽后退出天津沿海，京师最为担心的辽南一地日本征清第二军又裹足不前，宋庆一再宣称田庄台防线已固，可保此地无虞。唯望朝廷早发欠饷还有赏格。帝党上下，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已经在盘算是不是先收拾了李鸿章？把北洋财权拿在手上，也有宽裕许多了。北洋李鸿章一去，就可以把太后老佛爷逼得去真正悠游荣养了……


谁也没有想到，好梦不过才做了几天，在九月十七日，日本征清第二军强行收拢了各地分散的部队，一边调整就一边发起了强攻。


一战之下，清军大败！


※※※


从大清兵部尚书衔，四川提督，毅勇巴图鲁，太子少保，辽南大营钦差军务会办，六十四岁的老将宋庆眼中，望出去已经是一片血色。


他所在的高地，宋字帅旗犹自飘扬。可是四下望去，只是一片兵败如山倒的惨状。宽阔的战场上，到处都是日军火炮翻犁起高高低低的烟柱。日军的黑色人浪，一波波的拍击在防线的左翼。一个个山头上面，总兵，游击，参将，甚至提督，旗营都统副都统，参领的将旗都已经次第翻倒。青衣包头的清军，如蚁巢遇水一般，就看见人潮翻翻滚滚的退了下来。


日军于凌晨展开攻势，全线进击。不论是他宋庆为主的中央战线，还是依克唐阿为主的右翼战线，都顶住了日军的第一波攻势。只有左翼的丰升阿部，他的十八营吉林练军，二十营新募吉林续备练军，齐字练营五营，却一触即溃，几乎是枪声一响，就全线退了下来！


日军顿时转移主力于左翼，顺着丰升阿让出的突破口卷击进来。前线各营欠饷少的也有三两个月了，不少人都誓不力战。挡住日军第一波攻势，已经算是对得起各自的军门大帅了。左翼一旦崩溃，其他地方的守军也纷纷退了下来。整个战线上，就只看见日军的攻击队伍，在向前涌动！


宋庆麾下的亲兵戈什哈大多都已经派了出去，在他坐镇的山头下排成一条人线，人人大刀出鞘，大队大队的败兵溃退下来，就在他们这里被阻住。几个亮蓝顶子，玳瑁顶子的武官失魂落魄一般的被揪出来，按在地上就砍了脑袋。饶是如此，溃兵还是越来越多，到了此地，既不能后退，却又再无回去抵抗的勇气。混杂在一处，呼声震天。


“宋军门！弟兄们三个月一文钱不见，朝廷叫得好听，送饷钱来啊，送军火来啊！”


“淮军都是德国毛瑟，咱们都是铁板开司单打一，炮都不见几尊，他们旅顺丢那么快，咱们已经顶硬打了一气儿了！”


“军门，可怜可怜咱们毅军老弟兄跟你二十年。丰升阿他妈的先跑了，他们旗人的天下自己都不上心，咱们打个什么劲儿！”


“军门，下令撤吧！这仗没法儿打了！”


宋庆只是在山头上闭目不语，几十个戈什哈簇拥，只是不住的看着他们的统帅。海风吹过，宋庆帽子下的白发散出几茎，只是在风中乱颤。


兵败如山倒……放眼四顾，全是大群大群的溃兵，在这里被阻拦了一下，其他地方还是在发足狂奔。将领和亲兵骑在马上头也不回的逃跑，士兵们骂声连天的在后面跟着，军装号坎枪械丢了一路，路边全是被丢弃的伤号。日军炮弹掠过，在人潮当中炸出灰黑色的烟柱。每一发炮弹落下，就有拖着大车的马匹惊炸，将人潮当中的大车带倒。无数双脚踏过来，不管人马，都被踩进了土里。


七万大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军门，退吧……”


说话的是一个宋庆子侄，领他的护军亲营，按着腰刀苍白着脸看着眼前一切。七万人崩溃的场面太过于惨烈，让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得颤抖了。


宋庆恍若不觉，只是喃喃自语：“这叫打的什么仗，这叫打的什么仗……二百多个营都堆在这里，皇上以为兵多就能守住，稍微退一步就要脑袋……饷呢？军火呢？怎么不运上来？叫我节制诸军，我又能节制着谁？徐一凡没到就匆匆让他当这里的钦差总理军务，我的话就更没人听了……皇上啊皇上，你要求好，但是仗不是这么打的哇！”


子弹这个时候已经嗖嗖的从这个山头左右掠过，几个戈什哈被打倒，更多的人却簇拥在宋庆身边：“军门，当心！现在没法子了，退吧！”


宋庆还没答话，就听见靠海那侧的战线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嚣声音，随着海风，传遍整个战场。转头向那里望去，就看见自己右翼也已经崩溃了下来，大团大团的溃军山洪倾泻一般的退了下来。日军穿插在乱军当中，将局势搅得加倍的混乱。


日军的旗帜在一处处山头树了起来，他们前进得如此之快，已经用火力封锁住了不少败军的退路，不知道有多少败军被逼得向海边跑去。一头是大海，一头是日军，背后的子弹逼得他们只有跑进海里。苍黑色的大海拍击着滩涂，卷起一道道的白浪，在这白浪上下，浮动着的都是人头！


一行人马破开纷乱的溃军人潮，朝宋庆这里直奔过来。全副武装的戈什哈们马鞭乱挥，枪托乱砸，硬生生的开出一条道路出来。转眼间这队人马就直奔上来，当先一人正是盛京将军依克唐阿，正是五十多岁的盛壮满洲汉子。这人可不是京师八旗子弟那种做派，这份功名，是少小从军就跟着当年满洲擎天一柱曾格林沁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甲午战事起后，依克唐阿大集在他手中的吉林练军，先是准备赴援朝鲜，后来因日军在花园口上陆而转赴辽南，现在也驾着钦差帮办辽南军务的衔头。


这个时候儿，依克唐阿也满头满脸的血，胳膊也被白布吊着，几个亲兵扶持着他下马，踉跄奔到了宋庆面前：“老宋，败下来了！现在你要拿个主意！”


宋庆脸如死灰，呆呆的站在凛冽海风中：“除了死在这里，还有什么法子？丰升阿先退了，尧山，你也跑吧……”


“去他妈的丰升阿！郭博勒家的崽子都不吃好草料的！老宋，军中传的话你都不知道么？说是朝廷有人不想让咱们胜！要饷饷没有，要啥啥都没有！战前就有消息了，丰升阿他们准他妈先跑！军心早浮动了，所以丰升阿一跑，大家伙儿都溃了下来……现在跑的人无罪有功，你还怕退下去朝廷砍你的脑袋？”


依克唐阿一句话就震醒了宋庆，回想前因，还有此战种种。老头子竟然是一身冷汗，跳过来一把抓住依克唐阿：“尧礼，这是真的？”


他一下抓着了依克唐阿的伤胳膊，痛得依克唐阿就是一抽。两人一个是钦差帮办辽南诸军营务，一个钦差会办辽南诸军营务。论起来谁也管不着谁，因为职权相当，还很有些不对付。可是现下，丰升阿掉头就跑，闪下俩人打了一气儿，竟然有些同病相怜。


依克唐阿冲到这里说出这么一番话，也不是无因。他是旗人，围绕着辽南战事背后的种种风声早就传到了耳朵里面。他是愿意打的，可是大局如此，又如何回天？现下只能退，一是需要宋庆所部互相掩护，才能多撤点弟兄下来，带兵几十年，不像丰升阿从京师出来钻营了这么个位置，丢下弟兄以后没脸见人。二是万一宋庆不退死在这里，留下他这个当初没有听人暗示的活着回去，说不定就顶了缸！干脆说明白，大家一块儿跑他妈的，法也责不了众。论起来宋庆是会办，他才是帮办！（会办者，会同办理也。帮办者，帮助办理也。打个比方，钦差总办是总经理，CEO。会办是副总经理，帮办是总经理助理——奥斯卡注）


“七万弟兄啊……”宋庆陡然放开手一声惨嚎。


大家都是宿将，日军精练如此，已经有了西洋人兵队的气象，这都看得明白，大家带的军队如此，知道打是打不赢的。但是只要光绪不乱指挥，将七万人堆在一处。大家不内斗，饷和军火运得上来，不要有人听了风声先跑。还是能顶一气儿，说不定就能等到那个据说打遍朝鲜无敌手的徐一凡回来……可是就是因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让这七万兵败得如此不堪！


老头子的哭叫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抽，宋庆已经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一头白发：“这是你们旗人的江山啊……你们都跑，我们死在这里做什么？鬼子逼上门，就不能让咱们好好打一仗？”


依克唐阿看宋庆哭得惨切，也迸出几点泪水，他一把抓住了要望地上瘫的宋庆：“老宋，嚎丧有什么用？上边儿自己不想要这个江山了，咱们有什么法子？快点下令吧，退锦州，还能保住一些弟兄！”


四下里枪声炮声一阵阵的传来，还有日军山呼万岁的声音，再加上败兵的哭喊，这呼啸的声音卷过了辽南的丘陵山地平原，一直卷向茫茫渤海。让不类人间的景色让周遭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黑白。


依克唐阿气满胸头，这满人少有的能战之将突然大喊：“这大清，该亡！”


※※※


轰隆一声，玉澜堂内书房的书案倒在了地上。吓得周围低头侍立的太监宫女们一下趴在了地上。


几个帝党大臣，更是头也不敢抬。


才推倒了自己书案的光绪呆呆的站在那里，就听见哭声从伏在前面的帝党大臣文廷式那里响了起来。


“皇上，皇上……都是底下人无能，您要撑住……”


文廷式是光绪年间有名的状元翰林，也算朝中清流一个得人望的人物。当初帝后两党借着朝鲜徐一凡斗法，帝党失利，让上折子鼓风潮的文状元充军到新疆。磨蹭半年还没收拾完动身，甲午战起。灰溜溜的帝党咸鱼翻身，文大状元一下又得了重用。近几日光绪才力排众议，让文廷式进军机学习行走，帮翁老头子分担一点儿。谁知道才进军机，第一时间得到的，却是辽南败报！


驻锦州府盛京副都统长顺飞电朝廷，田庄台一线辽南大营十七日一战，全线崩溃。丰升阿先退至锦州，宋庆，依克唐阿也依次败退。大群败兵，蜂退至辽西走廊。杂乱不堪，器械全无，毫无约束，更有蜂抢民间财物诸事。虽然还无确保，但败兵风传田庄台惨败已为确事。丰升阿在锦州外扎营，不进城言事，情状若有所待。


据长顺风闻，田庄台一役，丧师数万，败兵全无所恃，现锦州已经闭城准备死守，伏请光绪速发援救之师！


“败了？败了？”


光绪只是喃喃自语。底下大臣看着他们的圣君这么一副惨切模样儿，都呜咽出声。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圣君在上，权一时操于正人之手。调重兵于此，更激发将备忠义血性，怎么就会败了？就算丰升阿真如传言那种先跑，宋庆和依克唐阿也有五万人上下，怎么就对付不了二万日本兵？


难道这种危局，就是他们，也根本无力回天？这大清，到底错在什么地方了？


“丰升阿该死！皇上，速发旨意，将他军前正法！这样还能鼓一下军心士气，事情还有可为！”


既然找不到自个儿的毛病，清流们自然就要找替罪羊了。逃跑的丰升阿正是现成。开口说一句借脑袋用用，也花不了多少口水。


几个大臣纷纷附和，但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大沽人家说上来就上来，现在辽西敞开了，这京师也是不稳，身家性命计，是不是找个什么由头先溜走？反正咸丰爷都先一溜烟过，大家这个时候溜，也不过是有样学样。


看着文廷式抽咽得动情，几个大臣附和得言不由衷。光绪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从来就没跳出过老佛爷的手掌心啊……


辽南战事，是他一手主持，却败成如此，也许转眼之间，老佛爷就要名正言顺的出来收拾局面了罢……


李鸿章的兵队正从山东抽调过来勤王，在大沽有警之后加强京师守备。这些兵一到，慈禧动起手来更百无禁忌，也许淮军入卫之时，就是他要下诏罪己，恭请老佛爷再度垂帘的日子！


这李鸿章的兵还能回去么？当初是大家定下来的章程，京师要有兵保卫。如果辽南战胜，就算这些兵过来，他的声望也是如日中天，别人下手不得。可是现在辽南失利，这些兵队，却变成了老佛爷的泰山之靠！


光绪一时觉得意兴阑珊，他是操切的性子。权在手的时候鲁莽，情势不对却极容易心灰意冷。当下摆摆手就想回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他不过也是慈禧捧上来的！


看着光绪转身，文廷式抬头急切的就大喊了一声：“皇上！”


光绪回头，弯着瘦弱的脊背，苦笑道：“还怎么？你们商量着办吧，朕想好好歇一会儿，累得慌……”


玉澜堂外，突然响起了翁同禾的声音：“天下如此扰攘，皇上怎么能歇得？”


几个人都是一怔，就看见翁同禾大步走了进来。老头子两眼全是血丝，脸上神色阴沉沉的，竟然还有一丝病态的潮红。


这些日子以来，翁同禾到光绪这儿，都是一概免通传。光绪瞧见他就觉得高兴，今儿却只是又苦笑了一下：“算了吧，闷得很，朕想喘口气儿……”


翁同禾一丝不苟的拜下，直起腰起来大声道：“皇上，山东飞电而来，十七日，日军约两万，已经在荣成湾上陆，兵锋直指威海卫！”


几个大臣大哗，这又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京师北面门户，已经被日军踹开，南面门口，日军又探进头来！当初大臣们多少还有点指望，徐一凡还在朝回赶，他那名声在那儿，好歹也收拾过几万鬼子，说不定还能稳住辽南局势。打赢是不指望了，稍微挽回点面子，皇上也好下台，也好求和。现在山东日军又开始上陆，就算徐一凡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这小日本儿真是的，生生把人望绝路逼做什么？


大清，看来这场战事，是败定啦！


光绪却神色动也不动，还是那副惨白，淡淡一笑：“知道了，你们商量着办。”


翁同禾却不客气，一下站起来就要拦住光绪。今儿老头子举止都显得有些浮躁，眼睛瞪得大大的，精光四射，让人不敢逼视。他朝着底下几个大臣一摆手，大家都不知道翁老头子今儿犯了什么痰气儿，觉得和自己不相干的赶紧磕个头退下。只有文廷式文大状元直挺挺的跪在那儿，就当没看见。翁同禾看他那个样子，只是微微点头，也不理会。


“老师，您想怎么着啊……朕实在累了，乏了。这天下，还是老佛爷收拾吧……”


光绪喃喃自语，躲闪着翁同禾的眼光。而老头子却脸上潮红的色彩越泛越深。到了这个地步，光绪还有退路。他翁同禾却是绝无退路！一天前天下第一大臣的位置还在向他招手，一天后却是惨败的消息传到。其他人老头子不知道，慈禧定然是恨绝他了！


既然退后一步，都不知道死所在哪儿，这个时候，唯有挣扎着死中求生。他镇定的转了一圈，将太监宫女都打发了出去，还仔细的看了看，确定周遭无人，才用低而阴冷的声音咬牙道：“皇上，日军在山东上陆，赶紧将抽调出来到京师入卫的淮军兵队，再回原防！至于京师空虚，密调徐一凡的禁卫军，潜越辽西，入卫京师！”


一语既出，震得光绪身子都是一抖。跪在那里的文廷式也瞪大了眼睛，几欲晕倒。


帝党一直在对徐一凡示好，潜意识中也将他当作可以依靠的力量。这调徐一凡入卫京师，而不让李鸿章带兵队来北京，背后的潜台词，不问可知！


没想到翁同禾竟然敢疯狂若此！


光绪腿一软，就坐在了身边一把椅子上。文廷式猛的站了起来，低声切齿道：“翁大人，你疯了！”


翁同禾回头，脸上肌肉都抽搐在一起：“难道你要看着圣君幽闭，小人再度当道，才肯甘心？”


“李鸿章调回去也就罢了，毕竟日军上陆，回返山东，名正言顺。徐一凡现在在哪里，你怎么能找得到他？这消息来往传递，时间耽搁不说，万一泄密，该当如何是好？”


“我和徐一凡的拜兄谭嗣同早有电报往来，他也是一位心怀忠义之士！这主意，就是他出的！徐一凡动向，这谭嗣同尽知，按照他的推算，最多明日，徐一凡就要进辽阳城了！用谭嗣同密本直发辽阳电报局，他是钦差大臣，奉天将军，还怕收不到？圣上吁请他入卫京师，有什么不成？”


“辽西还有大军在，徐一凡怎么越过他们，直入京师？要是那边知道，会不让大军挡着他？”


“辽西一帮败兵，还想挡住徐一凡的万余精锐之师？他间道而动，越过辽西。以他当初五天八百里定汉城的速度，比谁都早到京师，到时候，大局就定了！”


“万一消息走漏，皇上就在北京城！你置圣上于何地？这等变起京门，史书斑斑有载，哪个朝代，有好下场了？”


“难道你就看着我皇上被幽闭，我等清流被禁锢……皇上是老佛爷挑出来的，再挑一个，又有何难？同治爷驾崩如此之早，难道无因？”


这句话说得是如此之放肆，若不是翁同禾心境大起大落，对来日恐惧万分的情况下，打死他也说不出来！这一句话也是如此之有力量，震得文廷式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震得光绪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翁同禾凛然的站在那里，冷冷道：“事急矣，非放胆不足以成事！”


玉澜堂内安静了半晌，最后才传出了光绪似哭非哭的声音：“朕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言罢他已经掩面，踉踉跄跄的奔回了自己的内室。巨大的压力，让他那干瘦的身板在这一刻仿佛就要折断一般。


文廷式却抬头看着屋顶，似乎要看穿屋梁一直望到天上。仿佛想从天上找到一个答案。大敌当前，辽南惨败，山东又有惨败的迹象。大清打一仗败一仗，帝后两党，却还如此纠缠不清，文大状元脑子里面转来转去，最后只是一声惨嚎：“想做忠臣，为什么这么难？”


※※※


“大人，辽阳就在眼前，最多四个钟点，我们大队就能入城休息！”


溥仰带着马，在一个小土丘下面团团转圈。在他身边，大队大队的步兵、骑兵、炮兵正在滚滚通过。大家都在不做声的行军，苍龙旗帜在队伍前后飘扬舞动。过了摩天岭，就是辽中平原了，人烟渐渐稠密。道左道右，零零星星的全是百姓在呆呆的看着这支虎贲。


溥仰向他回报，徐一凡去立马在高处，只是向着西南面看。


夏风掠过，隐隐就带来一片金戈杀伐的声音。


“来不及了么？”


历史是如此沉重，凭借一个人的力量，难道真的是如此难以撬动？


算了，只要问心无愧就好。这场战事，自己求的也就是问心无愧四个字而已……不能憋着捣这个煌煌大清的乱，真郁闷得慌。还是那句话，不冲着大清，还冲着祖宗呢。老子这个立志当曹操的人都不给你们捣乱了，就拜托你们自己少捣点儿乱子吧……


他突然自失的一笑，一打马，健马顿时长嘶着冲下土丘，融入了不可阻挡的禁卫军洪流当中。


“禁卫军，进辽阳！”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十四章 天公无语对枯棋（中）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下旬，一直僵持的中日甲午战事，似乎终于到了分出胜负的时候。


清军辽南大营被摧垮，而日本征清第三军在荣成湾上陆顺利，已经拿下荣成县城，兵锋逼近威海卫，即将展开围攻。清廷辛苦筹集的两支重兵，都或不能战，或已经危若累卵。局势之危殆，似乎已经是不可挽回！


辽阳。


在大清辽南诸军缓慢集结于田庄台一线之后，辽阳就作为后勤粮台之一使用。辽南诸军七万，光是人吃的粮食，马吃的草料就是天文数字，士兵的军饷可以欠着，可是不能不吃东西。还好这些粮食都可以就地征发，辽中平原本来就是一个大粮仓。前奉天将军增琪虽然在军事布署上没少给宋庆、依克唐阿他们捣乱——这也是赌气，堂堂奉天将军，居然连一个钦差的头衔都没拿到！可是在朝前线转运粮食还是不遗余力的。七万大军没吃的，垮下来，还是他的地头遭殃。


辽阳一地，这些日子都是人喊马嘶，几万民夫征集起来，还有几百辆大车，几千辆手推的太平车，几千的骡马骆驼……整日价人来人往，流水般的没有停歇的时候儿。九月十七日一战，炮声隐隐远震辽阳，到了晚上，先有到前线送粮的民夫溃了下来，纷纷传言田庄台一带，七万人给小鬼子打哗啦了，不知道死了多少！


一开始当地驻守的一些队子，还有负责转运粮饷的官吏还强自镇定，不过也有不少人也已经望风先逃。等到第二天，大队大队的败兵涌了过来——田庄台一败，清军四下逃散，有的退往辽西走廊锦州一带，有的可就朝辽中跑了。这些家伙比朝辽西跑的还要不堪，退到辽西，背后就是山海关，就是北京城，朝廷肯定还要逼他们打仗挡着鬼子的兵锋。朝辽阳这一带跑，辽中腹地大得很，他们练营又没有守土的责任，鬼子一来可以撒着欢的继续逃，谁还能挡着！


这些败兵以淮军总兵赵怀业为首，不少营头混杂在一处。他们这一溃下来，地方守官，粮台官员这下知道真的大事不好，谁也不知道鬼子会不会追到辽阳过来！这些守土有责的官吏，旗营拔腿就是一溜烟。辽阳一地，乱纷纷的都是溃兵，地方可就遭了大殃。民夫给强拖着随军转运军火，骡马被强抢，甚至还有破门而入地方百姓家中抢夺掳掠的事情发生。不少屯粮的地方更升腾起烟火，一片兵慌马乱的景象。


这种乱象，一直持续到当日下午，一支穿着西洋式军装，打着苍龙旗帜的铁流开入辽阳城。这支无头无尾的大军，在队伍前面飘扬的除了苍龙军旗，更有四个大字，徐一凡到！


遭逢兵灾的辽阳百姓，顿时口口相传，是海东徐大帅的队伍，是禁卫军回援国内了！当地汉民如望云霓，当地旗民却是心态复杂，他们既也盼望着有人来坐镇，稳住这一片乱象，但是对这个以汉人身份出任奉天将军的人物，也有些不托底儿。汉人当了奉天将军，咱们旗人的月银旗地，可还有没有了哇？


这支大军和大家见惯的清军是截然不同的气象，士兵光头没有辫子，结实而整齐，队列严整，只是滚滚向前。军官年轻而剽悍，骑在马上，下巴都快扬到了天上，精悍得刺得人眼睛疼。这支军队更从上到下，都有一种百战归来，而且是百战百胜才打造出来的骄傲昂扬的气概。队伍开进过来，卷起的是满天的烟尘。带来的也是满天的杀气腾腾！


随着禁卫军的开进辽阳，一道命令传下来，参谋本部军法处会同派出官兵，顿时就收拢了已经有点不可收拾的乱局。雪亮的刺刀下，一队队溃兵被集中起来，送到了辽阳城内文庙外的广场集中，不管官兵，不听招呼的就枪托招呼。有些营混子还想强项，都被拖出就地正法。禁卫军的老兵，刺刀下面多少都穿倒了几条性命，有朝鲜人，有日本人，现在再加上这些兵痞。不光光是对士兵，就连溃兵的军官，凡是公然抢掠的，为非作歹的，焚烧仓库的，全部拖出来，打掉帽子就一刀剁下去，不少人头高高挂起，熟悉的人认得出来，从副将参将，到游击都司，全都在那里示众！


捧着红色大令的骑兵往来穿梭，大声传达着军法处的一个个命令。


“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


徐一凡的禁卫军一入辽阳，就开始乱世用重典，不仅杂乱的溃军给镇慑得服服帖帖，就连受惠的辽阳百姓，转运物资粮饷的民夫，都给吓得大气儿不敢喘一口！


溃军的几个统带，以总兵赵怀业为首，缩在旗营临时大帐，登上箭楼望远，就看见黄色的兵队轰轰的卷入城中，还有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当然也少不了看到队伍前后飘扬的那张牙舞爪的苍龙旗帜，这支军队绝不是现阶段大清自己能养训出来的！


赵怀业回首长叹：“禁卫军回来啦，这当年的二百五不光光成了奉天将军，还成了杀人魔王！一路杀回来，这条路是血铺成的！小鬼子碰到了对手，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底下还有一个副将营官充硬汉：“咱们的兵，他怎么就动手乱杀？还有王法没有？咱们归他节制，营务可是咱们自己整肃！”


赵怀业指着那支仍然在整齐卷进的队伍：“你能和他讲道理？赶紧准备跪接大帅吧！他一杀回来，辽东就是一场腥风血雨！以前我还不信，今日瞧见，才不能不服气。这是魔星下凡哪！大家收拾收拾，准备请罪吧！”


※※※


一进辽阳就扮了黑脸的徐一凡，并没有将自己大帐设在城内。而是设在了太子河边努尔哈赤当年筑起的充作宫室的新城之内。


这座宫室，当年就是建州女真初得辽阳时的宫禁，后来女真迁都沈阳，又进而入关定鼎天下，这处新城，仍然被后来官府小心保存，作为满清所谓龙兴之地的宝地。辽阳本来就是小城，到了光绪年间，也不过是县的规模。这座简陋的新城宫室，却一直由奉天将军派人洒扫保养，无人敢住。


而徐一凡一到，就大张旗鼓的开了进来，顿时充作自己的帅帐。


这个时候，他的戈什哈们正在忙忙碌碌的打扫，参谋本部也进驻大堂，见习参谋正在挂地图，拼地图，还没拼完，就有人在上面标注各部最新位置了。后勤部门统计的辽阳存粮存物数字也流水一般的报了上来，从各处搜集的战场情报也在汇总。这些工作都压在楚万里身上，平时笑嘻嘻抄着个肩膀到处乱晃的楚万里，这个时候也忙得不可开交，手批文件耳朵听情况嘴里还要不是发布命令。也难为他居然料理得开来，一项项井井有条的布置下去。禁卫军进入辽阳之后，就要展开正面，做临战状态，要根据最新情况调整部队态势，做进一步作战的准备。种种桩桩，都不是轻易的事情，需要极强的综合能力和判断能力。楚万里平时懒散，这个时候可就显出本事来了。


而徐一凡则是好奇的看了一圈这个简陋的宫室，暗自撇嘴觉得努尔哈赤当初品位实在够呛。然后就晃到参谋本部那里，坐在椅子上面抱着一杯茶左顾右盼，听着楚万里在那里发号施令。


“存粮数字统计出来没有？赶快报上来！有了数字，才能确定辽阳能支撑多大部队作战！”


“从败兵那里得到的日军动向，马上标图！复写之后，立即发下！”


“沿着东西向展开！我不管你们怎么调遣部队，也不管部队多疲劳，必须有一个加强的支队占领太子河南岸的大砾子岭！怎么编组？你脑子坏啦，参谋本部还管你们娶媳妇儿？这当然是云纵的事情，我只提要求，一个加强的支队！”


徐一凡正坏笑的看着楚万里那难得的七窍生烟的模样儿，就听见外面一声通传：“大人，南阳镇总兵赵怀业，狼山镇副将刘如虎，桂林镇副将黄继业带到！”


一声通传，让满室忙碌的参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想瞧瞧这些逃将的样子。徐一凡练兵在外，除了数字有限的北洋学兵，其他军官团多是白手起家拉扯出来的，以南洋学官出生为主。吃了当兵的这碗饭，说是对母国军队什么样子不好奇那是假话。徐一凡如此人物，楚万里李云纵也是一时瑜亮，在朝鲜的时候，都对母国军队，母国人物高看一眼。但是和盛军他们接触，发现也不过如此。回国之后，国内军队比起盛军还要不如！


有了对比才有结论，这么大一个国家，只有禁卫军是第一强军，只有徐大人才能在这一片糜烂当中力挽狂澜！


徐一凡脸上轻松的笑意已经不见了踪影，放下茶杯缓缓的站了起来。他冷冷道：“我见这些厌物做什么？提他们过来，就是砍了他们的脑袋！传令下去，从赵怀业以下，溃兵当中都司以上军官，全部就地正法！为辽南诸军戒！要是这些人朝锦州退，在锦州碰见，我还能绕他们一命，朝辽中退，行径又如此不堪，不杀了他们，难以服国人！旅顺之战，这个赵怀业也是守城的七总兵之一吧，擅自脱逃，不砍他脑袋，也对不起咱们那三营弟兄！”


他一句话下来，就至少是一百多脑袋落地。徐一凡对自己僚属随和，有时候还很没正经。没想到回国之后，却变了另外一个人！


所有人都给震住，传令兵匆匆出门。赵怀业他们连徐一凡的面都没见着，居然就这样掉了脑袋！门外响起几声惨叫怒骂的声音，估计是给赵怀业他们上绑的时候终于觉着不对，放声大骂了起来。


“徐一凡，我是朝廷命官，是二品大员！你敢杀人？你敢杀人？”


“……操你徐家十八辈血祖宗！咱们也跟鬼子干过！就算变了鬼，也日日夜夜缠着你不放！”


“你今天砍我们脑袋，明天朝廷砍你的脑袋！”


徐一凡恍若不觉，听着那些怒骂惨叫越去越远。却转头朝楚万里笑道：“怎么样，担子够重吧？鬼子已经冲过了田庄台，你觉着，他们主力是向南还是向北，咱们这一仗怎么打？”


一路磨练下来，再经历这次甲午大战淬火。徐一凡自己都不觉得，他这谈笑杀人，然后又笑得温和，已经有点不动声色的帝王心术在里面。周遭参谋，不自觉的都有点屏住了呼吸。楚万里眼中波光一闪，也笑道：“鬼子准定对北面咱们展开主力防御，咱们到辽阳，瞒不了人……过他们只摆出一个向西南方向压迫的姿势就够了。田庄台失守，主力崩溃，鬼子在东北的战果已经足够大，形成对辽西的压迫威胁就足够了……打仗嘛，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不能不说，鬼子已经得到他们想要的所有东西了……”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啊……”徐一凡拍拍脑袋。


他终究是迟了一步，历史还是大体的按照原有轨迹在转动。这个时候只怕日军已经在山东上陆了吧？两路重兵威逼京师，而整个大清，现在只有他一支可战之兵，从哪里看都没有回天之力了……如果打掉了征清第二军呢？是不是能给那个朝廷长口气，让他们不那么快求和？


他的目光投向楚万里，楚万里这么精明的人物，哪里还不知道徐一凡的心思，当下就耸耸肩膀：“咱们回师，战略企图就是能赶在日军击破田庄台一线的时候稳住辽南局势。再试图反攻，但是现在终究迟了一步……虽然我们现在有主动进击的力量，但是，要打掉征清第二军……咱们兵力不够。”


“兵力不够，我给你凑！”徐一凡一字字的道。


楚万里眼中精光一闪：“大人，你要去锦州？”


徐一凡笑笑，神色里面满是说不出的嘲讽。他打量了一圈周围破败的宫室房屋，似乎就在嘲笑当初这里的主人努尔哈赤。


怎么着，你的子孙败你的家当水准，不比当年的崇祯帝差吧？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明室，一直和你们打到了山穷水尽，内忧外患到了土崩瓦解，才最后人心丧尽，不可挽回。那时，真是天命不在明了。可是你的子孙，再还能战的时候儿，打的就是投降的主意！


他也懒得去费力猜北京城当政诸公的心思，历史就摆在那儿。指望多了他一个徐一凡还能让这些人换个脑子考虑问题，那是白费。当年日军打崩了辽南和山东的清军主力之后，清廷选择就是议和投降。现在大致上也差不多。虽然他徐一凡已经拼了老命，累吐血的往回赶！


但是他现在打的主意就是，哪怕历史仍大致的按照原来轨道转动，他仍然要努力的把这气运给扳回来一些！


篡清本来就是逆天行事，他白手起家，要硬生生的改变历史走向，非行险逆天不足以成事。更何况，他早就在心里许下了要给这段历史一个不同样的结尾！


改了这甲午气运，也许就是让历史在这一个紧要关头，缓慢而沉重的变幻方向的开始吧？


走到这里了，反正也退缩不得。清廷降得，我徐一凡降不得！就让你们这些满朝兖兖诸公看看，让那个老女人和豆芽菜皇上看看，让天下百姓看看，我徐一凡，是不是有这个资格，来问此鼎轻重！


这天命，最终还是要归结到有担当，有大格局人的肩头。


徐一凡想那么多，也没指望别人理解。而且就算他身处其中，自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得周全，却也没想到，在这甲午战事最后的时候儿，北京城乃至整个天下，会因为他的举动，起那样大的波折！


他真正搅动天下，后世认定，就是从这太子河畔努尔哈赤当年营建的宫室开始。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在这个时候，徐一凡也只是笑着回答了一句：“废话，不去锦州，哪里还有兵？我是奉天将军，又是辽南军务钦差总办，去帮你收拾破烂去，将鬼子招得主力向西南，你按着禁卫军，给老子往小鬼子腰上招呼！”


楚万里摸摸下巴，大步就走到才张挂起来的地图前面，底下参谋看着他的眼神，嗡的一声就聚了过来。


在辽南大营崩溃消息传来。参谋本部对大军奔赴辽阳之后，有两个想定。禁卫军盘踞辽中，有了补给基地。粮秣都有着落，并且有进退余地。只要保住从安州到辽中的补给线，一两个月的战事还是能支撑的。


要是日军主力戒备辽中方向，就集中主力向南稳扎稳打，将他们压回辽南金州地峡一带，做反攻旅顺准备。这个想定是求稳，禁卫军进退皆有所本。但是日军兵力不薄，又有海上接应，这个法子旷日持久，三两个月之内别想反攻旅顺。慢慢拉锯吧。徐一凡所谋求的回军之后，震惊天下的政治效果难以达到。


要是日军能主力继续向西南，压迫退入辽西走廊的残破清军，那是最为理想的态势。以辽中为出发基地，禁卫军可以一下打在日军腰肋上面。席卷整个征清第二军。击破日军两个军，还怕不震惊天下？鬼子野战主力，也算是全交代在徐一凡手里了。天下人都能看出来鬼子再战已经无力，这甲午就能生生的扳成平局！


不过既然是最为理想的态势，也就是最为不可期待的态势。楚万里就认为根本不能指望鬼子那么傻。禁卫军多大战斗力，朝鲜战事就能看出来，现在突然回师辽中，鬼子要不把主力对向他们才奇怪了。还是第一案最有把握，朝着南面和鬼子打主力交手战，慢慢推吧。


可是那个朝廷，有没有这点勇气，能坚持下来？在徐一凡这个大清异类和鬼子交手拉锯，会有多少掣肘？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禁卫军毕竟还是来迟了一步！辽南大营已经惨败！


楚万里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地图，用力的在地图上面拍了一下：“大人，如果能集中一支兵力，反攻辽南，迫使鬼子征清第二军将主力转向西面，就能给辽中我军主力一线可趁之机！”


他猛的转头，看着徐一凡，却又笑了起来：“大人，真要赌那么大？您赶赴辽南，能收拾起那么一支败军？多少大清名将重臣在那里……咱们得罪人还不够？就算收拾起来，这些兵能不能用？可都是败兵啊……还有，大人，您没想过，就算您辛苦赶过去，那个朝廷会给你这个时间？打到这个地步，那个朝廷，还能坚持多久？一纸议和的诏书过来，咱们人也得罪了，事儿也不过如此，还能怎么样？人生几十年，有必要这么费劲儿？”


徐一凡也笑笑：“人生几十年，没必要那么费劲儿……那你干嘛跟着我下南洋平朝鲜，一路跌跌爬爬的过来？朝廷不可恃，惟我方寸之间可恃。朝廷降得，老子降不得！”


说禁卫军全军如此大张旗鼓，如此辛苦的赶到。辽南大营还是崩溃，国内战局糜烂。大家士气不低沉下来是假的。那些年轻参谋们虽然还在忙忙碌碌，但是都神色郁郁，笑脸都少了。朝廷是什么腰把子，大家都明白。此时此境，归国途中，好像一直游手好闲的徐一凡一声令下，百多脑袋落地。再一句朝廷降得，老子降不得。顿时仿佛谁在他们腰背上面扶了一把，一个个脑袋都昂了起来！


至于徐一凡如何去收拾那些败兵，如何能利用这些战斗力薄弱的败兵吸引日军主力向西南，仿佛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们不就是这么一路跟着徐一凡走过来的？


楚万里静静的看着徐一凡，突然一笑。立正行了一个军礼，从来站不标准的军姿这个时候也严整了起来：“大人，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您在前面走吧，咱们跟着就是……我留在这里整理队伍，掩护转运物资上来，等您从辽西走廊反击过来，禁卫军必然以雷霆之势，出击日军侧背！”


※※※


田庄台。


战场左近，全是清军尸首，大队大队的清军俘虏有气无力的在日军押送下走下战场。


大山岩大将正在一群幕僚的簇拥下，志满意得的走上了当初宋庆坐镇的那个山头，这座山头，已经是一片焦黑。坑坑洼洼的都是被炮弹打出来的弹坑。清军日军尸首横七竖八的纠缠在一起。在这里曾经打了一场田庄台之战中最激烈的交手战。宋庆的亲营在这里做后卫战，掩护他们大帅退下战场。山头下面的小树林，已经给双方火力扫荡得光秃秃的只剩下不多的几根外七扭八的树干，在树干上面，挂着的都是人头。当初宋庆亲营在这里，不知道砍了多少逃将的脑袋！


大山岩高一脚低一脚的在满地尸堆上面走着，一个清军军官靠着一块巨石而坐，早已死去多时。他左手腰刀右手六轮手枪，周围地上散乱的都是弹壳。四五个日军尸体围着他，那军官瞪眼张嘴，似乎犹在大呼。大山岩一直走到他的身边，垂顾一阵，弯腰想掰下他手中的手枪，却怎么也取不下来。


“这是勇士，安排厚葬了吧。”他直起身子来淡淡吩咐。正在收拾战场的杂役——不少都是清军俘虏。顿时也过来抬这具尸体。不少人还低低的发出议论。


“这不是宋军门的侄子么？”


“副将衔头，就要记升总兵了，好汉子！”


“比咱们强，打死了也就完了，落在他们手里，天知道会遭什么罪过！”


“有几个宋副将这样的官儿，没人带着咱们打呀！”


大山岩听得懂中文，不过淡淡一笑。几个卫兵挥枪托就要砸，也被大山岩阻止了。他转头向南，正是渤海方向，海水无休止的拍击着海岸，滩涂上面，尸首被海水拍成了线状，随着波涛一起一伏。


东亚大势，就在掌中。此功成于他大山岩。


清国京畿左近，最后可战之兵七万被他摧破，直隶平原已经敞开。日本有没有力量进逼直隶那是另外一回事，关键在于，清国人已经拿不出力量来抵抗了！


禁卫军进迫辽阳的军报他早就知道了。在他看来，也无力回天。只要向北防御，利用辽南的丘陵地带设立防线，挡住他们的进迫就可以了。两万多兵力的征清第二军，集中主力防御，还挡不住一万多兵力的禁卫军么？只要征清第二军摆在辽西走廊的门口，做出进迫京畿的态势，清国朝廷，也只有求和了。


一个建立在已经丧失绝对的统治力量，只能靠着权力平衡操控基础上的政权。是最怕人家将他们最后一条内裤也扒下来，所谓大清，根本承担不起北京城丢掉的任何一点可能。这已经不是咸丰年间了，那时清国还有一点余威可贾。现在若丢掉北京城，整个大清，只有分崩离析的可能！


（多说几句：历史也是如此，1900年前后，慈禧和昏聩的满洲权贵做最后一搏，居然脑子坏掉向十一国宣战。试图利用义和团对洋鬼子来打胜一两仗，恢复中央威权。可以继续操控地方，结果北京城丢掉，慈禧光绪逃西安。最后一条裤衩扒掉，满清所谓中枢威权赤裸裸的坦荡在风中。如果说庚子以前，满清中枢还想垂死挣扎有点作为，什么洋务强兵水师的，还有点老大帝国的样子。庚子之后，就彻底不要脸了。地方也管不动，对洋人也是彻底躺倒挨锤。后来那些年，慈禧是等死，满清也是在等死，只有一些不知死活的所谓贵胄还在扑腾，可是谁又当他们是一回事儿了？就这样情况满清还挨了十一年，只能说革命党人本事太次了一点儿。辛亥一声枪响的由头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各地为保路起事，四川尤甚，都围了成都了。武昌不得不调兵取镇压，武昌空虚，几百人就变了天。为什么要保路呢？盛宣怀要卖铁路筹钱。为什么要筹钱？盛宣怀想张之洞那个大学士的位置。张之洞的条件是他在湖北办工厂欠的几百万亏空要盛宣怀填补，盛宣怀不想掏自己腰包儿，就张罗着卖路拿回扣填亏空。真是一个官场变动的小蝴蝶扇翅膀，就把满清扇垮了，也可见当时大清虚弱到了什么地步。这么个满清，中山先生还要辛辛苦苦十次革命……不加以评论了。——奥斯卡注）


在海的那一头，伊藤阁下策划的山东攻略，也想必顺利吧？


这帝国气运，就在掌中啊……什么时候，就会等到清廷求和的照会？十天？二十天？征清第二军，不会连徐一凡二十天都抵挡不了吧……一层层的防守就是。


大山岩没有半点要和徐一凡死磕，挽回陆军荣誉，为山县等人报仇的意思。战争开始，就是为了结束。大家连这个都不懂，枉为都是明治时代的英雄了。


他看着海天之交，出神半晌，转头过来。那些清军俘虏已经将那战死副将用担架朝下抬了。那副将尸身在担架上犹自不倒，踞坐姿势，虎虎而有生气。


大山岩漫不经心的微微朝那副将尸身点头，转头就教训他那些欢喜得已经按捺不住的幕僚们：“清国人还是有勇敢的……可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所以单个人的勇敢，整个军队却脆弱。帝国维新变法数十年，对国民施以教育，更有这么多明治诸贤加以追随，才能有此为陛下，为民族，为国家而奋力厮杀之无敌虎贲。清国人呢？他们有什么？甚至连一个追随的英雄都没有！”


他轻叹一声：“民气军心之发扬，先天无非是形成风潮。有英雄人物引领气运变化，让万众追随。拿破仑是也，我明治诸贤是也。后天无非是施以教育，读书了，明理了，才知道国家是什么，民族是什么……可叹这个掌握东亚命运三千年的国家，值此末世，连一个值得追随，唤起民气的英雄人物都没有！现在东亚气运已经在帝国手中，诸君，努力啊，不要让这气运在我们手中丧失掉！”


老头子絮絮叨叨的大发感慨，那些青年将校哪里听得进去。一个个朝西南方向望去，目光炯炯。


“阁下，我们愿意为帝国战死疆场！趁着这个机会，奉请阁下，命令我等直捣北京！”


先是一个幕僚请愿，接着又是一个，到了最后，干脆七嘴八舌的围着这位看起来心情很好的伯爵大将了。刚才大山岩说的什么，没一个朝心里去。


底下群情激愤，大山岩却只是微笑：“展开部队，向北防御。”


“阁下，北京就在眼前，十天之内，必然可以摸到北京的城门！为什么要向北防御？清国禁卫军纵然是到了辽阳，但是千里往援，已不足为惧！请阁下下令，迅速进发！”


“阁下，禁卫军在侧背形成威胁，为重视起见，可以先击破清国禁卫军。也不过就是三个作战日的扫荡作战，七万清军已经被击破，难道还惧怕这一万清国军么？扫荡清国禁卫军之后，转攻北京，和征清第三军会师北京城下！”


“阁下，请下令吧！”


大山岩微笑着听了一会儿，脸上笑容却越来越僵硬。他突然大喝一声：“混蛋！难道忘记了第三第六师团的命运？难道你们真想造就出来一个清国人的英雄？这个时代，一个英雄就可以改变一个民族的命运！我只有一个命令，就地展开防御！主力集中，面向辽阳，不得——再强调一次，不得出击！”


大将一发怒，事情就比较大条了。饶是那些少壮军官如何拧得满身是劲，却谁也不敢多说一句，一个个低头行礼，却免不得心里腹诽一两句，这些当初藩士出身的明治功臣，是不是都没锐气了？清国北京在望，不过只剩下一条辽西走廊，如此征清大功，却轻轻放过！


徐一凡，徐一凡又怎么了？


大山岩的好心情不知道怎么就全不见了踪影，板着一张脸就走下山头，走了几步，他突然悚然一惊。


那些少壮军官，根本不知道一场战事的发起就是为了结束。他们想着的就是武勋，就是单场战斗的胜利。要不是他们这些人的主持，这支军队不知道暴走成什么样子……明治初年，贤士何其之多！正是这群英荟萃，才让小小日本，举国一心，走到了现在这步。


……可是清国如此之大，这个民族传承如此之久，就真的没有能力挽狂澜的英雄人物么？


这点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顿时就是一身冷汗。他的目光转动，却不是向这个老大帝国中枢北京方向看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目光只是缓缓转向北方辽阳方向。


那个千里回师的徐一凡，那个在朝鲜击破了他们数万大军的徐一凡，又会怎么做，大局已定，他难道还能翻过来？


※※※


日本，广岛。


在辽南喜讯传来之后，日本征清大本营就跟炸开了锅似的。大本营内分祀伊势大神宫神社，更是门庭若市，陆海军将官，政府高官纷纷前来，庆贺天助神佑。到了晚上，不轮着值班的参谋，更是在广岛出名的佐伯町青楼一条街置酒高会，欢呼庆祝大胜利。


一个个建议都提了出来，无非就是山东上陆顺利，辽南打胜，清国已无抵抗余力。可以转用兵力于直隶平原，展开会战，陷落北京！


可是伊藤博文却绝足不与会，多么盛情的邀请也不赏脸。只是一夜又一夜的守在地图前面。佝偻着腰沉默的思考着什么。只有在这个夜里，他才在自己寝室之内，招待了一位客人。


日本式的房子低矮而挤迫，一张小几上只有简单的几道日本菜，不过那道名贵的黑鳍金枪鱼刺身，还是表明了主人日本内阁总理，明治重臣的身份。


和伊藤博文对坐的，却是久未露面的日本大特务头子，曾经和徐一凡交过手斗过心机的玄洋社头山满。


两人默默布酒，都是一饮而尽。头山满神情严肃，而伊藤博文眼中隐隐却有泪光。


“头山君，这个消息，胜过十个师团！”


头山满低头行礼，在伊藤博文面前，他恭敬得就象一个小学生：“没有阁下指导，没有陆海军将士的奋战，没有天皇威灵的庇佑，如何能取得此种战局？我等朝鲜筹划惨败在前，本来已经无面目对天下人，此次又抱歉没有帮上什么忙，面对阁下，唯有抱愧。”


伊藤博文哼了一声：“陆海军懂什么？我可以明白的说一句，就是在辽南全歼了清军主力，陆海军现在马上打下威海，我也不会有半点喜色。整个帝国都不去想，其实帝国已经打不下去了！”


为了这场战事，日本已经征用了最后一吨的输送船舶，为了支撑庞大的输送补给数量，正常的商业活动，几乎停顿。


为了这场战事，日本已经花光了最后一枚铜板。动员费用，运输费用，进口物资费用，第一期在伦敦市场上市的战争国债，几乎很快耗尽，弹药储备将要见底。而第二期国债准备发行的时候，正好是朝鲜败报传来，整个市场，几乎无人问津！日元汇率，在伦敦市场也应声而落，这逼得政府在采购军用民用物资的时候不得不花更多的钱！


徐一凡自己都不完全清楚，他在朝鲜的胜利，使得日本比起历史上更加窘迫十倍。他以为日本还有几个月好支撑，历史上的甲午好歹打了大半年，日本才耗尽国力。其实现在不过才开战两三个月，日本国库已经可以跑老鼠了。


虽然都知道大局迫得清廷不能不投降求和，但是只要清廷内部官僚作风发作，把事情再拖一两个月，日本将自己崩溃！后起小国悲哀之处，往往如此。它根本就没有一个大国的底蕴。


虽然有点酒意。这些太过于具体的话，伊藤还是不想对头山满说。这就是众人在狂欢，在高唱军歌，在大呼要决战北京的时候。伊藤却始终佝偻着腰，沉默不语的原因。胜利就在眼前，可是这胜利，却脆弱得一触就破！


直到等到了这个消息。


玄洋社在这场战事当中，被委以搜集重任。玄洋社在清经营多年，在这次战事当中，情报既准确又及时。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但是再多的军事情报，加起来平方再平方，也比不上这次的情报重要！


在日军登陆荣成湾前一夜，威海一带，却抽出了曹州总兵王连三，登州总兵章高元两部步骑十八营，撤离海防要地威海。趁夜秘密登船，既没有赴援辽南，也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在当日凌晨在天津上陆，未经修整，就开赴北京！根据情报，据说李鸿章也有可能在此军之中！


接到这个消息，矜持如伊藤博文，也在自己私邸当中宴请头山满。那份情报，整夜他就是翻来覆去展读不休，眼中还有泪花，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什么。


头山满倒是有心想问个究竟，可是当着伊藤博文的面他哪里敢？本来伊藤就不怎么待见他们这些浪人，自己在陆军当中的奥援川上操六又给徐一凡打死。在伊藤博文面前，他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多喘两口。


一晚上闷酒喝下来，他心里只是转着一个疑问。这明显是调兵回京师勤王么，说明清国人还想抵抗下去，怎么伊藤阁下就激动成这样？难道高兴的是威海抽走十八个营头，更容易打下来了？


窗外传来了那些陆军参谋宿舍里喝醉了的人的歌声，在夜色当中传得很远。伊藤一下站起，推开面向庭院的拉门，外面小心守候的下女忙不迭的跪着朝后挪动几步，又将鞋子放在他面前。伊藤博文却两脚踢开鞋子，赤着脚就跌跌撞撞的走进庭院。


“头山君，你来！”


头山赶紧跟了出来，在伊藤面前弯腰。


“清国，没有英雄！而日本有！李鸿章不是英雄，徐一凡也不是英雄！最后胜利的还是我！”


“阁下……”


“我等着和李鸿章谈判了，就在日本，我喜欢马关这个地方，就在马关！隔着马关海峡，可以望见九州，到了秋天，马关海峡海水湛蓝，真美啊！那里的鲱鱼，也是日本美味！”


“阁下……仗还没有打胜！”头山满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一向自负聪明的他，在伊藤面前却总是一种智商不足的感觉。难道他真的比伊藤差？


伊藤回过头来，头山满却发现他脸上已经全是泪水：“难道你还不明白么？王连三和章高元是什么人？是李鸿章的亲兵出身，对他最是忠心耿耿。不像其他北洋诸将，随着地位渐高，已经有点指挥不动。我们就要歼灭李鸿章的最后老本北洋水师，他却离开天津带着他们赶赴北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明白么？”


“帝国终于赢得了这次赌博！”


※※※


辽阳城中，不过大半天下来，已经是一片整肃之气。


城镇内外，早已恢复了平静。街上一个闲人也无，只有扛枪的禁卫军官兵巡逻走过。大队大队的民夫被编组起来，从东面出城，开始接运从朝鲜转运来的军火。禁卫军参谋本部师承普鲁士陆军，对这后勤兵站的编组也算拿手。这些民夫，除了本来征集的夫子，还有那些溃军。西门之外，整整齐齐的排着一百多具无头尸首，都是当初这些溃军都司以上军官。这些转职民夫的溃军看着那些尸首，都是脊背发凉，缩缩脖子，加倍卖力的拖车赶马。


更多的部队作为先头支队调了出去，集合之后就紧急出发，占领辽阳周围的掩护阵地。并且向前侦察前进，早日弄清当面日军动向。动员声，集合声短促的响起，接着就是这些在辽阳百姓眼中，穿着洋式号褂，大皮靴锃亮，天兵也似的队子一队队的开了出去。


从窗户偷偷向外望，虽然这些总爷瞧着让人也不敢亲近。可是瞧着也让人安心不是？没见过这么齐整的兵队。这都是才驻节辽阳的徐大帅带的兵！


百姓们当然不会知道，才驻节辽阳半天，屁股还没坐热的苦命徐大帅，又要马不停蹄的奔辽西锦州去了。


随着短促的铜哨声音，禁卫军王牌中的王牌，左协一标一营已经在文庙前的广场集合。一百多脑袋今天下午就在这里砍的，火把照耀之下，地上血迹黑沉沉的。


数百官兵，很快集合整队完毕，向队首取齐之后，肃立等待。少停一会儿，就看见在火把引路之下，徐一凡居首，李云纵和聂士成紧跟左右，杀气腾腾的就策马过来。


徐一凡立马队伍前面，跳下来扫视队伍一眼，这个营就是李星带的营。又能打又骄傲，从上到下，都是昂着头走路的，战功在那儿摆着。有的嘴巴坏的军官看什么重要任务都尽着这个营先挑，偷偷都管这个营叫小舅子营了。李星重伤之后，这个营由同样南洋学兵出身的王超统带，王超也是当初在爪哇，最早跟着李星和李璇偷偷联络徐一凡的青年之一。家里也有大橡胶园，更是独子，趁着几百万的家产。现在却晒得漆黑，又瘦又老，只有双眼亮闪闪的，挺着胸膛站在队首。


徐一凡先捶了他肩膀一下：“顶得住？”


王超咧嘴一笑：“大人放心！”


徐一凡抽动一下嘴角算是笑了，转身走到队列前面。叉腰大声道：“知道我带你们去辽西做什么？”


没等人回答，他先自己摇头：“不是带你们去砍脑袋抢兵权的，也不是要你们在乱军当中保护我的……夺权的事情，老子自己来！老子钦差在身，奉天将军的位置，谁敢动老子一根毫毛？那些带兵大将，谁又有几分胆子？用不着你们，一声号令，自然有人来收拾。反正我徐一凡的跋扈，已经天下闻名了！谁也不敢和我这个二百五硬一下！”


他脸上肌肉有点抽搐，李云纵和聂士成对望一眼，都是摇头。徐一凡从衙署临出发之前，突然一封电报传到辽阳电报局，密电的码子，指明奉天将军大帅徐一凡亲收。这里本来就有旱电报线通过，经过这里终点到沈阳，再往东面北面就没有了。禁卫军抵达辽阳，第一时间就接管了这里的电报局，几部被溃军破坏的单边机马上修理，才修好，就接到了这封电报！


徐一凡看过电报，脸色就沉了下来，沉郁得似乎随时会雷霆大作。


这封电报，是谭嗣同发过来的。总算追上了徐一凡的行踪。这个书生，又卷进了清流的那一伙，还要他为帝党卖力，勤王京师，兵谏慈禧！


先不说他离北京有多远，来不来得及赶到。就算赶到了，怎么进城，怎么兵谏，都是全无计划，只是一纸轻飘飘的电文。仿佛激发他徐一凡天良一下就万事在手中了。帝党清流行事，多荒唐如此，倒也不奇怪。谭嗣同胸怀大志，不甘寂寞，想为国效力，为自己理想效力，也是正常。他反正不理这个茬，谁还能把他怎么样？现在他只要把着禁卫军，天下没人敢正面对付他。不折不扣他就是一个军阀。


真正让他情绪沉下来的是，这帝后两党之争，眼见已经到图穷匕现的时候了！帝党以甲午战事而起，现在大局糜烂，后党随时会以战事不利逼宫，将他们昙花一现的气象打下去。不知道那个抱着一点权力就丧心病狂不肯放弃的家伙想了这个倒霉点子，看谭嗣同长电隐隐约约暗示，似乎就是他那个老师翁老头子。他难道疯了？帝党想出这招，本来就算慈禧想缓一缓，给光绪留点体面鞠躬下台回幕后，现在也只有加倍厉害的对付帝党了。慈禧的阴微狠辣，谁不清楚？


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死了谁徐大爷也不心疼。反正憋着篡的就是你们，谁也逃不了。可是现在还在打仗啊！帝党以主战而起，后党上台，必然就要清算帝党主持的事情。自然就是第一时间结束战事，反正什么罪过都可以朝帝党头上推。后党本来也没什么坚决抵抗的意志。后党第一时间就是议和投降！不管是从他所了解的历史，还是从他现在经历的现实，都只能得到这个结论！


你们就不能省省心，不管是帝党还是后党，想把对方掐死，等打完了这仗再说？


幸好，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和他们一条路，就只想摧垮这座旧房子！


徐一凡仰首向天半晌，突然低下头来。目光如电。


“我带着你们，是让你们做榜样的！让煌煌大清的军队看看，让整个天下看看。总有这么一群人，在不计生死，只为了这个国家在战斗！哪怕整个大清朝廷上下都视我们为异类，但是我相信，我们的牺牲奋战，绝不会没有价值！总有一群英雄，会在此末世，将风潮搅动起来！我只有一句话，我们并不是为那个朝廷战斗！而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在为什么战斗！从现在开始，战斗给天下人看吧，会有人认同我们，追随我们！”


“前进，去锦州！”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十五章 天公无语对枯棋（下）


夜色如漆，随着铁门声响，最后一批大清时报社的编辑已经离开。


自从几天前大清时报社最先发布了辽南惨败的消息之后，报社主笔兼社长谭嗣同行为就有些古怪，当日痛饮一醉之后，就不再岌岌关注于报务。由他亲自撰写的每日一评也停了下来。还给甲午以来累得七死八活的编辑文书们放了轮休的假。只是还守着和电报局时报社自己电报号房的联系，而且只是和一些在上海的清流们高会。


说起来，慕名或者追随谭嗣同而来的朝野清流当真有不少，特别是在日军登陆辽南之后，旅顺还没有陷落那当儿，不少当京官的清流就已经萧然出京，也不知道是不恋眷权位，还是怕鬼子逼上门。


随着日军一系列进展，旅顺陷落，日本联合舰队炮击大沽，而海东大帅徐一凡被这些清流认为有点缓不济急。京中就有更多臣子络绎于涂，离开他们曾经大发议论的京师。哪怕现在帝党风头正劲业顾不得了。堂官不让走，一个个就说家贫母老，要回去奉养亲人，宁愿不做这个倒霉官儿。京师人嘴巴坏，管这个风潮就叫做“国难出孝子”。


离开北京，什么地方最适合去？当然是上海了！这里十里洋场，生活安逸富贵，小鼻子又不敢得罪大鼻子，最是安全不过。上海的么二长三堂子，也是留下风流佳话的好场所。最要紧的是谭嗣同在这儿，随着他的风头雀起，这里也隐隐成了有一个清流的活动中心。既安全又可以和谭复生一起大发议论，保持曝光率，将来复起风头更健，为什么不到上海？傻子才不来呢。


这些日子，上海清流济济一堂，和北京往来电文不断，真真成了一个热闹场所。各地督抚，也多有和上海这些清流电文唱和的。单是看这些电文议论的高调，简直就让人认为，大清的希望就在上海。等着收拾河山呢。


谭嗣同作为在野清流之望，自然就成了这么一个圈子的中心。大清时报的报务耽搁下来，就整日和它们在一起，但是他的议论极少，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也许只有今天与会的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才真正知道谭嗣同的心事。


这个时候，在谭嗣同报社小楼的他自己的书斋里面，几个人物正陪着他置酒高会，谈笑风生。不管有没有功名在身，这些人物都是一身飘飘洒洒的竹布长衫，不让顶子啊补子啊这些俗物沾身。辫子绕在颈后，一个个都喝的脸色潮红。而谭嗣同坐在中间，只是微笑。偶尔笑骂几句：“叔峤，脚架那么高做什么？臭也臭死了，我这书斋，今儿真真是一场斯文劫数！”


字叫做叔峤的那人全名是杨锐，四十不到年纪。长着双四川人特有的又大又黑的眼睛。他也是清流一党人物，少有大名，年纪轻轻就已经被张之洞征辟进了他的幕府。后来又当京官，从内阁中书做到了侍读，这次也是潇洒辞官，飘然而到上海。和谭嗣同最为相得。现下正喝得爽，一双脚差点翘到桌子上，听见谭嗣同笑他，也笑道：“好好好，复生现在就发你这宰相脾气了！不过你倒也是当得！现在大清上下，谁不知道你谭复生？复生不出，奈苍生何？天下士子清流之望，更有海东大帅徐一凡听你调遣，为你奔走。要挽这颓唐江山，辅佐圣君，非你复生，还有谁人？”


“叔峤这话说得切！”插话的又是一个二十还不到的年轻人，名字叫做林旭，福建人，十三四岁就有诗名，十五岁中秀才，十七岁乡试又是举人。出名的神童，也是清流后起之秀。最为崇拜谭嗣同，给谭嗣同招揽进大清时报之后，刻了一枚印章，干脆就是复生门下走狗几个字。听见杨锐夸奖谭嗣同，摞起袖子就附和：“如果不是复生兄有经纬天下的才具，翁中堂如何敢行此断然之事？兵谏者，古已有之。若非马嵬兵谏明皇，怎会有肃宗灵武即位，中兴唐室，延续李家百余年江山？可是全天下，能御徐一凡这海东大帅者，非复生或有何人？此次中兴事业，复生兄和海东徐帅一文一武，当时我国朝的中兴名臣！”


听到林旭以马嵬做比较，旁边几个人轰然叫妙。


“文宗皇帝身后，可不是也留下了一个杨贵妃？”


“单单是杨贵妃也罢了，不过惑主而已，偏偏还是一个武则天！”


“非复生兄出此奇计，翁中堂怎么能为圣君指出此条明路？”


众人夸赞，谭嗣同只是微笑摇手：“禁言，禁言！拿杨玉环比较，也太惊世骇俗了一些。大事未成，我们不可妄言。现下还是坐等消息为妙——不过我思来想去，徐一凡必行我计，而从辽地到北京，谁还能阻挡徐一凡这一支虎狼之师入京？————当有八成把握！徐大人素有忠义之心，当是国朝名臣，至于我呢，心事已了，就在这里办办报纸，也舒服得很。人都懒了，还说什么国士。当当海上陶渊明，也是一生。”


听了他的谦退话语，几个人大是不服。


“复生，你若不出，奈苍生何？”


“复生，你的格局气量，断断非一个陶渊明能限量的。文华殿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怕是跑不了的吧？中兴大功，我在这里说句晦气话，复生百年之后，谥号一个文字是稳稳的。曾国藩公，也不过就谥了一个双字文正！”


谭嗣同不过一笑，掰起手指头：“电报发到辽阳，是两天前，徐大人接电就应该启行。圣君在上，一下就封了徐大人一个奉天将军，这是多大的知遇之恩？徐大人断断不会忘恩负义，只有粉身以报。我估计，回电也该过来了，就是今天！十天之内，禁卫军应该兵临北京城下，到时候，就该大事济矣。……诸君，这十天当中，我们就在这里坐等，万万不可走漏消息，坏了大事！轻重缓急，大家应该分得清楚吧？”


几个人对望一眼，都挠挠头。这种大事，几个人都偷偷儿的给京师朋友写了信，到时候可千万别站错队。而且复起之后想要的位置，也要预做准备。就是昨天一场高会，酒酣耳热之间，背后又是琵琶声玲珑，有没有发什么豪言壮语，也当真记不得了。不过这个时候还能不顺着谭嗣同的话说？


“复生，尽管放心，我们虽然不才，也是附骥尾行大事的人，怎么会张扬出去呢？”


谭嗣同笑笑，肃然站起，举起一杯酒，遥遥向北而祝：“但愿此事顺利，一切心想事成！徐大人所向有功，翁中堂弥缝一切。能在此危局当中，挽狂澜于既倒，拯我大清末世之气运！若大事能成，我谭嗣同一命，何足挂齿？”


语调沉沉，有若金铁相击。几个人朝谭嗣同望去，就看见他这个时候，两行泪水，已经潸然而下。


“徐一凡哪徐一凡，你可千万不要负了圣君悬顾！”


※※※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军机处内，一灯如豆。十几个当值的达拉密小章京大气儿也不敢喘的在外间守着。屋里可是翁老爷子在当值，从前天起，他就守在这里了。坐等从辽东各处送来的电报。


自从封徐一凡做奉天将军之后，从世铎以下，后党大臣就撂了挑子，纷纷的请病假。摆明了不伺候了。帝党倒也不在乎，加了好些个军机处学习行走的帝党大臣。不过从来没有象这两天这样，整日在玉澜堂光绪面前打旋磨的翁老爷子，干脆把铺盖搬到了隆宗门军机处了。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翁老爷子和别的军机大臣不一样，别人都是一副宰相气度，笑眯眯的对谁都客气。大伙儿偷懒也装没看见，反正大清的事儿嘛，能敷衍就敷衍。翁老爷子一副道学脸孔，看着就让人讨厌不说，这些天守在军机处脾气还顶大，是一个人稍有点不对就碰下去。闹得人人败兴。当你是什么好鸟了？你那些老底子，又不是没人知道！


可是现官不如现管，帝党现在气焰高，大家也只好忍着。


当值当得人人栽瞌睡，又不敢睡着，只好不住的掐自己大腿。一杯接着一杯喝苏拉杂役沏上来的酽茶。听着宫门内传来的死样活气一般的打更声音。


偶尔惊起一群宿鸟，在安静的夜空里发出扑扑喇喇的声音，却更增几分凄凉。烛影摇动，候着当值的几个章京容色都是苍白。


嗨，撑着吧。换了谁，这大清都是弄不好！小鬼子逼在门前，谁能料理？大家伙儿都知道一个徐一凡，可是他现在人在哪儿呢？而且就这么一个人，能只手翻天？


正等得无聊到了极处的时候，就听见里间脚步响动，烛影一暗，却是翁同和走了出来。老爷子脸色也难看得很，眼瞧着又老了不少。几个章京赶紧站起来，就听见翁同和低声问道：“有没有辽东的电报过来？”


一个章京陪笑：“只有前个把钟点，辽南大营从锦州发来催饷的电报……中堂爷当初说不看，现在要不要瞧瞧？”


翁同和皱皱眉头：“没有辽阳的电报？增琪不是从沈阳说，徐一凡已经到辽阳两三天了么？”


那章京摇摇头：“中堂爷，没有辽阳徐大人的电报。您的吩咐，那儿来了电，交给您亲手拿码子译，不得有半点耽搁，我们哪敢误这事儿，都上着心呢。偏偏就是没有……”


翁同和眉毛皱得更紧，几乎成了一个川字，眼神却有些呆滞，站在那儿半天不言语。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那章京小心翼翼的发问：“中堂爷，那辽南大营的电报……”


翁同和仿佛一下醒了过来，怒冲冲的一摆手：“不看！”转身就大步走了进去。几个章京对望一眼，都低低的骂了出来。


“老王八蛋，真当爷想伺候这份差使？就算躺着不干活儿，挑个骁骑校，一个月也有三两六，还有几石老米，饿不死爷！”


“老头子干嘛只等着辽阳徐一凡的电报？”


“还不是想拉着禁卫军撑腰？老佛爷有北洋撑腰，他们现在王八翻身了，心里还是不踏实，拉着禁卫军在他们那一拨儿，不就是坐得稳当了？”


“人家可是干翻了几万小鬼子的大英雄，瞧得上他那张老脸？”


“现在可有些风声，茶馆里都有人议论，说……说……”


“说什么？”


那个嘴快的章京被人一逼问，当即就觉着后悔，只是朝颐和园方向比了一比，就捧着茶杯不说话儿了。


这些久在军机伺候差使的达拉密小章京谁不是人精。军机大臣们不过上传下达，具体给每份奏折分类做批示的可都是他们。朝野内外事物精熟，拉拢他们的人也多，外面的风声自然也听得多。瞧着同僚那么一比，个个心里有数。汉章京们谨慎，转过头去装不知道。满章京就呆在那儿：“活佛……不会传着是真的吧？皇上要逼老佛爷的宫？”


这个世道，混一天算一天吧……


随着宫门里面有一声没一声打更的声音，时间在着让人喘不过气儿的沉闷当中慢慢流逝，眼看得已经到了下半夜。一片安静当中，就听见隆宗门外响起了护军的呵叱声音。闷极了的大伙儿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是谁到了。不一会儿，就听见重重的脚步声响，一个红顶子大臣连朝珠都没挂，官服补子也穿在了背后，就这么气急败坏的冲了进来。


章京们都跳了起来：“孙大人！”


来人正是军机处行走孙毓汶，他勉强算是后党人物，但是也有清流之望。世铎就总是觉着他是向着帝党这边儿的，拿他不是很待见。本来传说就要去了军机的差使，甲午一战起来就耽搁下来了。不过这段时间倒是和后党大臣们同进退，一起称病撂了挑子。谁知道这么深的夜里了，孙毓汶就这样气急败坏的冲了进来！


章京们向他请安，他就当没看见。宰相气度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满头满脸的大汗，提着前襟就大声发问：“翁大人呢？”


话音未落，翁同和已经走了出来，老爷子也没什么好脸色。他本来是想拉着孙毓汶干脆就倒向帝党这里，在军机帮他撑持局面。谁想到孙毓汶没给他这个脸。当下就冷冷道：“莱山，你不是称病退值了么？漏夜来这里做什么？你也是当老了差使，军机可是重地！”


接着又转头朝章京们发火：“去问问护军，没上值腰牌，怎么就放人进来了？”


章京还没有回答，就听见孙毓汶一声大喝：“姓翁的，我告诉你一句话，李鸿章进京城了！”


一声大吼，在寂静的夜空里面传得远远儿的。所有人都震惊得目瞪口呆。李鸿章坐镇天津，操持着直隶海口防务，还有山东的战事。和名义上挂着节制辽南诸军钦差大臣的徐一凡是大清两位方面军司令。正是须臾不可离开天津的时候儿，怎么会突然进了北京？


孙毓汶只是死死的看着翁同和：“李鸿章还带了十八营练军进京，世老三亲自接进来的。现下已经接了步兵衙门，和颐和园护军营的防，现下正冲着军机来了！你还死到临头不自知！”


这是一声更大的霹雳，重重的砸在翁同和头上，他身子一软，就靠着了炕桌，将几碗茶碰倒，摔得粉碎。


“……怎么会，怎么会就进京了呢？皇上……咱们……”


孙毓汶摇头苦笑：“老翁，你们那点心机，瞒得了谁？你们想动手，闹得大张旗鼓的还成不了事情，这不是逼着老佛爷下狠手料理你们么？老佛爷可比你们干脆爽快！国难如此，你们还不消停一点儿，你我是半点也不顾惜，我还顾惜着皇上！我就劝你一句话，赶紧朝颐和园去，把自个儿交到老佛爷和李鸿章手里头，什么罪过都揽到自己头上，或许皇上那里还能保全，那么多跟着你糊里糊涂乱撞的大臣清流，还能保全一些。老翁啊老翁，求你给大清留点儿元气吧！现在咱们经不起折腾了！”


翁同和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往日刚愎的模样儿半点不见了踪迹，瞪着眼睛居然全是眼白，已经丧失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皇上……我……老佛爷……”他突然浑身一震，仿佛才从这噩梦当中醒来：“保全皇上！”


孙毓汶说的，正是他唯一一条生路！只有保全了皇上，他这个帝师身份，总要留点体面，也许才能有条活命。保全了皇上，在希望渺茫当中，也许还有翻身的机会！


他感激的看了孙毓汶一眼，而孙毓汶正转身要走，翁同和叫住他：“莱山，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一切？你如何交代？”


孙毓汶回头冷笑：“这个情势，谁还不心灰意冷？我是彻底不干了，就等着朝廷开缺。大清如此，谁还能弄得好？老佛爷，不成。你们，更是笑话！”


一句笑话之后，孙毓汶大声长笑，最后却又变成了抽噎，捂着脸跌跌撞撞就走了出去。满屋章京，呆若木鸡。翁同和喃喃自语两句：“笑话……笑话……”过往种种，电一般的在他心头掠过。


“难道我这一生，真的是一场笑话？”


他已经恢复了镇静，整整衣服，扬声吩咐：“备轿！”接着就扫视一眼那些章京，冷冷道：“给顺天府尹传令，召集捕快夫役，协助李大人维持秩序，大兵进城，天子脚下，乱不得！”


几个章京还是呆呆站着，翁同和突然大吼：“快去！我这军机领班的位置还没去，砍我脑袋的圣旨还没到！”


大吼之后，几个章京才作鸟兽散。翁同和大步出门，他几个家人听命之后已经将轿子在隆宗门外准备好。隆宗门外护军乱纷纷的挤在一处，不知道在议论什么，看着翁同和出来，只是用目光目送，谁也不敢靠前一步。


这个时候，寂静的北京城的夜里，已经响起了隐约的声响，更有调动兵队的军号声音响起。纷乱的声音由小而大，已经渐渐响起。翁同和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宫禁憧憧的黑影，低头钻进了轿子：“去颐和园！”


※※※


在这个夜里，大队大队的防营士兵，在天子脚下，万方朝拜的北京城内奔走。军机处，总理各国事物衙门，东郊民巷公使馆，电报局，各大城门，宫禁之地，颐和园，全部由防营接管，各处要地，更有亲王大臣亲自坐镇接管。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动，全城沸腾，以为日军打进了北京，全城扰嚷，在北洋防营，步兵衙门，顺天府的全力弹压下，才勉强维持了秩序。但已经人心摇动，混乱当中多有伤亡。枪声也不断的在北京城的夜空当中响起。


末世气象衰微之处，莫过于此！


翁同和是在路上被防营拦住的，顿时就押送颐和园。和他一起主动向颐和园投到的，还有文廷式等帝党大臣——就算自己不投到，也逃不了满城大索。


到了颐和园，翁同和就被押进了院门口的护军歇宿的院子。成百防营士卒刀枪出鞘，层层看管。更不断有帝党大臣被送过来。翁同和无数次的大呼要面见慈禧当面领罪，叫了半夜，也没人答理。


到了天色快明，才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亲自来看了他。


在那个人站在翁同和面前的时候，他和翁同和，一时间竟相对无言。


这人正是李鸿章。


小屋之内，两个人互相打量。一个是帝师，帝党中枢，军机大臣。一个是地方第一大员，真正的大清重臣。各是一时风云人物。两人都注重保养，虽然年老但是并不显出多少老态。都是腰板笔直，气度俨然，举手投足全是重臣气象。


这个时候在颐和园这间散发着汗臭味的护军住处一窄小小屋里互相一看，短短半年时间，竟然都已经老得不成了样子！


比起来，李鸿章更是老得厉害。他个子在国人当中算是高大的了，这个时候腰背却已经佝偻，官帽底下露出的头发又白又稀，脸上皱纹一层又一层，和翁同和对坐在屋子里仅有的两把椅子上面，大夏天的，他居然还套着一件棉马褂！


这两人，算是斗了一辈子。全大清斗闻名的王不见王。私仇和派系不同的仇恨混在一起，早已不可化解。翁同和一辈子都想拉李鸿章下马，而李鸿章也没少出手对付他。当初恭亲王和翁同和一起被赶出军机，就有李鸿章下的药，翁同和投效后党而不得，也少不了李鸿章背后递小话儿。这次更是带兵进京，一下将翁同和的帝党迷梦粉碎！


但是看着李鸿章的颓唐老态，翁同和竟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鸿章瞧着他，缓缓的将自己大帽子摘下来，挠挠稀疏的头发，苦笑道：“叔平兄，怎么了？我等着你骂呢。”


翁同和呆坐在那里，缓缓摇头：“少荃，你怎么老成这样？”


李鸿章放下帽子，淡淡道：“裱糊了一辈子，突然发现裱糊不下去了，自然就在等死了。以为好歹能留下一个中兴名臣的名声，结果发现是一场空，精气神先垮了，臭皮囊还能怎么样？精神百倍的再去娶七八个小妾？”


“此次一进京，你的位置还能动摇得了？皇上和老佛爷两边，你选得准！可惜了，你李鸿章是忠臣，可惜忠的不是唐中宗，而是大周武则天！”


李鸿章微微摆手：“叔平，说这个无谓，现在不要惹得老佛爷生气，反而牵连了皇上。我只是来劝你一句，什么都担下来，皇上那里无事，你估计也死不了。”


翁同和猛的站起，语气冷得象冰：“我为什么不死？什么事情都是我干的，关皇上什么事？少荃，我只有一句话，百年之后的史书，看看说我什么，说你什么！”


李鸿章坐在那里，老脸神色动也不动：“说我什么？我倒知道说你什么……大敌当前，反而意图称兵逼宫。不自量力之举，完全没有料到后果……你们借的还是徐一凡的一支兵，徐一凡是什么人？你们还看不明白？他真的入京了，还以为将来江山还姓爱新觉罗，还是这个我们卖命了一辈子的大清？我也快入土了，不想换主子效力……话再说回来，万一你们借徐一凡逼宫成功，大清是什么局面？我们天下督抚，是不会服这么个事儿的，只有四分五裂，勤王的勤王，自立的自立，要清君侧的清君侧，这么乱下来，日本人会占多大的便宜？我们还能成一个国家么？到时候，只怕要借日本兵平乱的，也大有人在！我知道那些后党大臣，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语调一点也没变高，说得也缓慢，但是一字一句，只是敲在翁同和心里：“……会说你什么？为了自己权位，行险弄权，身外百事不计。昏头昏脑，直到撞进深渊里头。我们在打仗啊……叔平兄……虽然赢不了了，但是也不能朝更坏的道儿走啊！这个时候，必须强撑着这个国家不分崩离析，不让人趁火打劫！我瞧着徐一凡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再跋扈，也没趟你们这个混水！叔平兄，你知不知道老佛爷本来的打算，是要废了皇上？你陷圣君于险地，为了成就你大清第一臣的梦，你说说，史书上面会说你什么？”


话说到一半，翁同和已经软倒在了椅子上，眼前金星乱冒，太阳穴一跳一跳，似乎血要从脑门喷出来一样。他喃喃自语：“皇上……那皇上……”


李鸿章淡淡苦笑：“皇上，我们都在尽力保全。我说服老佛爷了，徐一凡窜起已经不可复制，这个时候，没法儿对付他，天下人也不答应。能在威望上牵制住他，慢慢再想法子对付的人，只有皇上了。立着皇上这尊佛，天下读书人，还是都看着皇上的，徐一凡毕竟势力还单，不能和天下为敌，他还得养望呢……皇上不废，你也死不了，回乡当安乐翁吧……”


听到死不了，本来一心想殉国殉主，名留青史的翁同和不知道为什么却松了一口气。看着李鸿章，心里头却有另外一种火焰腾腾升起：“我翁同和已经身败名裂，被你说得一无是处，再无复起之日。你却是定难扶危的大功臣！”


“少荃！你果然做得面面俱到，不愧是我大清第一裱糊匠！我也只有在这里祝你名垂青史，成我大清两百五十年第一臣！我瞧着史书怎么夸你，还要多留几部，传给子孙！”


一直不动声色的李鸿章这个时候却缓缓站了起来，静静的看着翁同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翁同和的身子在他目光下都微微缩了下去，才低低开口：“史书上怎么说我？做臣子的逼皇上的宫？还是在小鬼子面前一败涂地？……叔平，我告诉你，老佛爷重新秉政，这仗是再打不下去了。去议和的还能有谁？只有我李鸿章！卖完了洋鬼子，再卖东洋人，我在史书上，名声还不如你！我要一辈子被人唾骂！一辈子的功业，垮得稀哩哗啦，还要去代表大清投降，我除了给大清延了几年的命，就是一个奸臣白脸，一个卖国贼！我要被人骂几百年，几千年！我有时候还恨，我做不了徐一凡！”


到了后来，李鸿章已经吼声如雷，腰板也挺了起来，仿佛还是几十年前纵横淮上，带着亲族和捻军太平军死战的那个土匪翰林，仿佛还是那个大清象征李鸿章！


翁同和完全给李鸿章狰狞的神态吓住了，喃喃的想说什么，到了最后冒出来的却是一句：“那……徐一凡呢？你们怎么料理？”


李鸿章也终于平静了下来，浑身最后一点活力似乎也耗尽了。颓然坐下，看着屋顶喃喃道：“世老三献的策，要去电辽南诸军，以丰升阿统带，决不让徐一凡染指。要是他敢亲身来辽南抓权，有机会的话，就扣住他。慢慢再料理吧，老佛爷第一恨的是你们这些帝党，第一忌惮的却是徐一凡。世铎的计划，老佛爷准了，天亮了，就去电。”


听到徐一凡倒霉，翁同和心里却是一阵快意。别人也比我好多少啊！当下却不知道怎么接口。他们都是大臣，知道局势，谁都明白徐一凡是大清对日本最后的抵抗力量，就算要求和，徐一凡在，还能少赔一点，如果坚持不降，徐一凡统合辽南诸军的话，未尝没有反击的力量。可是就是有些人，宁愿投降，宁愿多赔一些，也要扳倒徐一凡！


李鸿章看看翁同和，目光虽然迟暮，但是却似乎看进了翁老头的骨子里面，他淡淡一笑，缓缓的将帽子合在自己头上，再慢慢起身：“反正电报局在我防营控制着，电报朝辽南早几天发，迟几天发，也不打什么紧……爱新觉罗家我是效忠到死了，这个国，也稍稍留点儿希望吧……我瞧着，徐一凡也不是你翁同和……”


他声音极低，这几句话嘟嘟囔囔的，翁同和没有听清，还想抬头再问。李鸿章已经微笑着朝他拱手：“叔平兄，来世再见。”


※※※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二日夜，大清北洋大臣，直隶总督，一等伯爵李鸿章率防营十八营，奉诏以入卫京畿，防备日军从辽西走廊侵攻京师的名义，从天津连夜赶至京师。一夜之间，已经控制了北京城心腹要害，帝党大臣自翁同和文廷式数十人以降，全部被锁拿。罪名是辅佐不力，至使辽南大败。更有离间圣母皇太后与光绪皇上之叵测情势。如何处置，等待战事之后再论。


在二十三日的白天，光绪就发出诏书，传谕天下，自承被群小包围，至使国事日非。自顾德才浅薄，奉请圣母皇太后再度垂帘，以应战事。而慈禧回谕不准，仍让光绪继续秉政操持甲午和战之事，慈禧唯求荣养于昆明湖畔。


北京城东郊民巷公使馆内的洋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远东老大帝国腹心的政治变动，各国公使在给国内去电的时候都纷纷断言：“清国求和在即，皇太后政治团体的复辟，就代表着这场远东战事的终止！”


天下大势，泱泱华夏的气运，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十六章 夺权（上）


“大人！前面已经是锦州，我营前面的哨探，已经看到了大凌河西岸辽南诸军立营的旗号，咱们到了！”


几骑快马飞也似的从前面赶回来，马上骑士都是满头大汗，袖子卷得高高的。一迭连声的回报了过来。徐一凡带着的大队人马，正在席地休息，当兵的都肃静整齐的坐在一起，无声的吃着行军口粮。大家都是面色疲惫，两天两夜绕路前行，不眠不休，累死的马在后面丢了一路都是。当初这个营为了行动迅速，配了七八百匹马，现在不过还将将只剩一人一匹。这一切为的就是尽早赶到锦州一带收拾辽南诸军，现在徐一凡还有个钦差大臣的虎皮可以仗恃，谁也不知道，这虎皮还能扯多久，一路跋扈下来，徐一凡太明白自己到底在慈禧面前有多得宠了。北京城一旦有变，他控制辽南诸军的计划就要落空，整个战局就真的无法收拾，毕竟只凭禁卫军一军万余人，还是没有回天之力！


所以他就再度咬牙带队，这样狂奔赶路，顺便哀叹一下自己命怎么这么苦。别人穿越少有这样弄险的举动，好像随随便便势力就大得不用什么奇谋，练出来的兵培养出来的势力单纯压就压死人——好像撬动历史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情似的。


要让这么庞大沉重的历史车轮，从固有轨迹上面稍稍变化，每一点挪动，都要他这个穿越客赌上一切去拼！


直到出了巫闾山，看到大凌河，徐一凡才命令已经疲惫不堪的队伍停下休息，稍稍整理一下军容，顺便派哨探摸清楚现在前面是什么情况，不要一头莫名其妙的撞上去。


哨探回报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地上，费力的对付着一个酱牛肉罐头，几口吃噎着了，正满脸通红的问溥仰要水。溥仰这小子也正在吃饭，吃相比徐一凡还难看，愣没瞧见现在名闻天下的徐武穆海东徐帅脸都憋红了。


这个时候儿，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了李云纵沉稳的声音：“大凌河西岸是谁的营头旗号？”


几个骑兵已经纷纷下马，当先一人大声回报：“是三角蓝旗，不知道是哪个营头！”


李云纵身边又响起了聂士成的声音：“是毅军，宋庆宋军门的营头！不对啊……他是钦差会办辽南军务大臣，身份地位仅次于徐大人，怎么毅军的营头扎在了大凌河西岸北宁这里？依克唐阿的营头呢？丰升阿的营头呢？怎么让这个钦差会办军务大臣顶在了最前面？”


跟着徐一凡同行的两员大将是李云纵和聂士成，选他们两个而不是徐一凡用得最顺手的楚万里也是有原因的。李云纵威严而能驭下服众，带兵是头挑的人物。去辽南就是打算镇住这些污七八糟的营头，然后拉着他们一头朝小鬼子撞过去，也不要什么奇谋。这上面李云纵就比楚万里合适太多了。至于聂士成，当然是要用他熟悉辽南诸军的长处，多少能拉上一点关系。


带着这俩人，就一点不好。楚万里是个没皮没脸的，老喜欢跟在徐一凡身边说废话，看笑话。带着这俩员大将，他们没事是绝不往徐一凡跟前凑，只是和官兵在一起，这两天的路赶得是无趣得很。


听着李云纵聂士成和传骑问答，正在吃饭的溥仰陈德这帮戈什哈们都丢下手里的罐头站了起来，朝那个方向看去。丢下徐一凡掐着喉咙在那里摇头摆尾，瞧也没朝他那里瞧一眼。


满地整齐坐着的官兵们全都停下吃饭的动作。辛苦赶路就是为了夺取辽南诸军节制大权，当初朝廷怎么对付禁卫军。从官到兵，大家多少有点数，现在几百人就深入数万人的辽南诸军当中，士兵还好，哪个军官不提着一分心思？现在终于到了地头，谁都觉着心跳加快了几分。


这权，可怎么夺？


大家不约而同的都想到这个问题，目光顿时又齐刷刷的转了回来，几百个人都看向徐一凡这里。溥仰他们顿时瞧出不妙，飞也似的摘下水壶送过去，徐一凡接过咕咚灌了一气儿，才一脚踹在溥仰身上：“他妈的，差点噎死老子！”


溥仰没敢答话，灰溜溜的伺候在一旁，就瞧见李云纵和聂士成他们大步走了过来，一丝不苟的就要行礼，徐一凡却伸手拦住：“怎么？是宋庆在锦州城外，反而是其它人在锦州城内？”


李云纵目光深深的，缓缓点头：“看来是这样。”聂士成也皱着眉头：“这事儿邪……”他轻轻摇头：“大清带兵的事儿，大人也清楚，是不是甘心听令，卖命死战，那要看派系，看感情，看关系……咱们当初就不怎么听叶志超的，打仗是冲着中堂，冲着朝廷。真要走的时候，我带着二千人说走就走了……可是平时，这上下的体制脸面却维系得紧，谁也不会扯破了面子……辽南诸军，大人没到，宋庆老军门体制最尊。怎么着也是他在后面坐镇，别人的营头在前面顶着？退到辽阳的溃兵已经说了，田庄台一战，是丰升阿的营头先溃下来，现在到锦州安顿下来，鬼子前锋离这里百余里，只要一时没有开兵打仗的威胁，不管宋军门是不是真能节制着丰升阿他们，按照常理丰升阿是要请罪等候处置的。更没理由让宋军门顶在最前面……难道有什么变故？”


聂士成打仗颇为悍勇，却不是彻头彻尾的武夫，官场的事情也算熟悉明白。这一番疑问合情合理，句句都在根子上面。话里面藏着一个最要紧的意思，钦差会办辽南军务大臣现在给赶到了锦州城外，等着徐一凡这个钦差总办辽南军务大臣的场面又会是什么？


李云纵听了眉毛皱得更紧，徐一凡却一笑摆手：“这有什么好扯的？无非就是现在在锦州的人是朝廷真正想用来控制辽南诸军的，守着锦州，也就是守着了最新获得朝廷电谕的渠道，而宋庆无非就是受排挤的，只有顶在外面。我们要干的，就是拉着宋庆去收拾城里面那个！”


聂士成身子一震：“丰升阿，依克唐阿？是哪一个？”


徐一凡笑着摆手：“我管他们是谁呢，反正谁在收拾谁……云纵，集合队伍，咱们先入白发老将宋庆的军营，拿出点精神头出来！”


他伸手就摘下马鞭，大步就要朝马桩走去，不少军官都看着这里的动静，瞧见徐一凡迈步，就要下令等候的士兵们跟着动作。李云纵却一把拉住了徐一凡，低声道：“大人！万一有变……万一朝廷下令正在等着对付大人，我们就这么自己送上门去？”


徐一凡冷冷的瞧了李云纵一眼，而李云纵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徐一凡。聂士成在旁边听着，突然就是一身冷汗。这是徐一凡的心腹大将，第一次当着众人表达了对现在这个朝廷的不信任！不管他们以前暗地里是怎样，现在似乎就已经肆无忌惮的表现出来，哪怕当着他这个才投效的外系将领也无所谓。禁卫军自李云纵以降，只服从徐一凡，只担心他的安危，只以他的利益为重！


辽南的阳光下，李云纵英俊的面容冷硬如铁，一句句让聂士成冷汗津津而下的话从嘴里不带分毫感情色彩的吐出。


“……大人，战局安危，系于你一身！朝廷只会觉得败局已定，大人如此奔走，试图力挽狂澜，只会被看作眼中钉肉中刺，连宋庆这样忠心的朝廷老将，只是因为还愿意打一下就如此被排挤，他们对大人，又会怎样？也许一份电报过来，就有不测！大人，您转战南北，已经为国人守住了最后一点希望，此战就是最后败了，责任在谁，也已经很分明。万一您有所不测，这国人最后一点复兴雪耻的希望也都没有了！”


聂士成已经汗透重衣，李云纵话里意思，已经再明白没有。他下意识的转头四下看看，结果瞧见了徐一凡的戈什哈队长溥仰，这个黄带子一脸的不以为意，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而李云纵说这些话，也丝毫没有避开这个黄带子的意思。


要不就是溥仰傻，没听出楚万里话里的意思。要不就是他已经真正的融入了这个团体，甚至都已经忘记了自己出身。


聂士成却不知道，满清末世，这个朝廷，这个爱新觉罗的宗室，没有给溥仰这个宗室混混一点儿尊严和温暖，只是由着他一天当两晌的瞎混。但是禁卫军这个生机勃勃，正是势头一路向上的团体，却给了溥仰从来未曾有过的尊严和做大事，做正事的自豪感和归属感——历史斑斑可证，一个奋斗的团体当中，背离自己出身和阶级的人，实在多不胜数，现在也不少溥仰这个脑子容易冲动的家伙一个。


徐一凡也没太在意聂士成的心思，人有的时候，选择站在什么立场都是身不由己的，一切都是大势所趋。聂士成现在在他这个山头，只能唱他徐一凡的山歌……他这个时候只是很满意李云纵的表态——两年啊，整整两年，老子上蹿下跳，拼死拼活，忠心小弟终于培养出来了！


他轻轻甩开李云纵的手，长叹一声：“我不能白来一趟啊！”


“大人？”李云纵神色不动，静静的反问了一句。谁都以为他在说这两天路赶得辛苦——白走两天路有什么了不起的？


看着大家目光，徐一凡也知道他们的疑问，他也无从解释。甲午这场噩梦，从他穿越伊始，就横在他的面前，象一个梦魇始终压在他的头顶。这是一场决定了未来百年民族气运的战事！


历史大势就是如此，气运一旦失去，再想追回来，就步步是血，就回头已经是百年身。


他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清廷败得越惨，他逆而夺取的道路就越容易……可是，就看着这个东邻这样崛起，然后在今后的岁月里，还要付出那么大的牺牲，才能将它的野心彻底打回去？


还不如在现在多保留一些元气，让这个在真实历史中，未来几十年里，因为甲午的滋养而崛起的造成民族生存危机的大敌，没有这么一个崛起的机会。


要是自己没走到现在这一步，没有能力，估计也就发发牢骚也就算了。可是现在自己偏偏有这个机会啊！他太了解真实历史上日本为了这场甲午战事已经打成什么样的惨状了，这场胜利对日本来得是多么的运气。只要再坚持一下，再争取一下！哪怕整个天下都已经望风披靡！


弄险就弄险吧，平时他耍宝，他装B，他玩儿心眼，看见美女流口水，憋着这样那样的心思偷偷摸摸的挖现政府的墙角……可是有些东西，可能真是烙在炎黄子孙血里面的。


都走到了这一步，他不能白穿越啊……


几个人无声的对视着，各人都怀着各人的心思。到了最后，徐一凡只是一笑，对着李云纵道：“跟不跟着我？”


李云纵默默点头，并没有答话，只是转身用力的朝带队营官王超一挥手。军官们早就绷足了劲儿等着这边命令。李云纵一下令，顿时各种各样的口令声短促的响起。马牵了过来，军官士兵翻身上马，排列得整整齐齐，当先执旗兵捧着禁卫军苍龙军旗，坐在马背上身姿笔直，两日昼夜兼程的疲惫，现在在这支队伍身上，仿佛丝毫不曾存在过！


戈什哈们也早就将马牵了过来，徐一凡当先翻身上马，李云纵紧紧跟随。徐一凡抓着缰绳，突然转头看到还站在那里的聂士成，笑道：“功亭，怎么？不想走了？”


聂士成浑身一震，顿时抓过了一匹马的缰绳，也飞身上马。自从他决定投效徐一凡这个离经叛道的海东大帅之后，他根本就无从选择了！这场战事让整个大清都在变动整合，越身在其中，越感受得清楚。变动之后，将会是如何，谁也不知道，这徐一凡，又会不会站在这时代变动潮流的顶端？


聂士成只是看着徐一凡的背影，而徐一凡策马和李云纵走在队列前面，苍龙旗就在他头顶猎猎飘扬，他头也不回，只是微笑着轻轻一摆手，军官们的口令顿时响了起来：“全军——前进！”


苍龙旗下，数百骑士整齐前行。全军肃然之中，只看见溥仰仰头向天，一声怪叫，这小子倒是血脉贲张：“干他妈的！”


※※※


北京城。


这个时候，威海辽南都还在日军兵锋压境，前线惨败连连。国运飘荡，朝不保夕的当口。名义上大清的中枢，天子脚下居停之所，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这一两天，北京城就像一个遇水的蜂巢，到处看起来都是乱纷纷的。


有帝党筵席过后，只剩空堂的凄凉。翁同龢被锁拿，文廷式被锁拿，礼部侍郎志锐，御史中丞张仲忻等帝党骨干，也纷纷夺职锁拿。罪名都是紊乱朝纲，离间天家。几日前帝党遍布军机，总理各国事物衙门，六部的繁盛气象，一转眼间就变成了画饼。


也有后党的翻身，对内气骄志盛的狂乱。前些日子纷纷称病的帝党王公大臣们，又在这两天打了轿子车马，到处拜客，还纷纷约着去颐和园递牌子，给老佛爷请安，顺便儿瞧瞧在颐和园护军院子里面囚着的翁老头子。一时间翁同龢相当走俏，大家拿他当奇珍异兽般指指点点的瞧着，走了一拨儿又来一拨儿，要是翁老头子能自个儿卖票，估计能赚一个盆满钵溢。


有些在帝党手里倒过霉的官儿，要不是看守的护军拉着，都能上去给老翁两下脆的，一个个都戟指大骂：“翁叔平，你还狂什么狂！”


翁同龢倒是安之若素，只是拿白折子一份份的写自请严处的文章。知情人透露，翁老头子以降，大多帝党官儿，都把战事不利的责任朝自己头上揽，也不知道得了什么样的高人指点。


后党复起，除了给老佛爷请安看翁同龢笑话以外，就是一个个指手划脚的议论：“这个天下，还是要靠咱们这些老成人物！”


还有的就是看不明白，说不清楚的东西。帝党倒了，可是老佛爷也没垂帘。光绪仍然每天都见军机，重掌军机的世铎世老三，还是每天两次，恭谨的到玉澜堂上值奏事。慈禧身边的李莲英还放出话来：“老佛爷还是要荣养的，什么事儿不要尽烦着老佛爷，皇上拿总儿！”


除了这些台上人物光怪陆离的表演，老百姓们更关心的是身边的事情。看惯了那些兵民不分的旗兵或者步兵衙门的大爷，现在北京城内外，满是黑布包头，山东天津过来的练营，扛着各色各样的洋枪，在京城各处通道扎卡。兵一多了，就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末世气象。谁都不知道这世道变成什么样了。北京城象一个大马蜂窝，皇上没倒可是他身边人倒了，大家你上台我下台，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外面可还是在打仗！现在到底有谁，还在操心这场战事？都谣传说是要和小鬼子讲和，这么一个大清，据说比小日本儿大上百倍还有富裕，这么稀里糊涂的就败了下来？


这两天，京城里头不知道怎么就飘起一种议论，越传越广。


朝里出奸臣了！翁同龢老爷子他们死死保着了皇上，算是给大清守着了最后一点儿希望。最大的奸臣，就是李鸿章！他丢开天津山东防地回京城逼宫，还要和小日本儿讲和，据说小日本儿许给了李鸿章五百万两的讲和银子。皇上已经发了衣带血诏，要调海东徐大帅进京勤王！


谣言越广，京城百姓们看满城的淮军练兵的眼神就越不善，胆子大点儿的旗人爷们儿还敢隔着七八步朝他们吐上一口唾沫。真有一种与汝偕亡的架势。


朝里出奸臣了，把大清弄坏，把仗打输。还好里头皇上还在，还好外边儿还有个徐大帅！


纷乱而沉闷的京师，在这甲午战事行近尾声的时候，暗地里潜流涌动，有心人谁都在寻找出路，可是这局面就是如此的混沌不清，谁也不知道，这出口到底在哪里。


※※※


托的一声儿轻响，一顶绿呢官轿在隆宗门外落下。这轿子前面的官衔执事牌一层层的，最醒目的还是“一等肃毅伯”“钦命北洋大臣”。隆宗门外护军都知道是李鸿章的轿子到了，除了几个站的位置实在醒目的护军没办法只能打千行礼，其他的就赶紧朝角落躲，隐隐还听见有人咒骂。


“这将来是要塑跪像的！”


“卖了一圈，连东洋小鼻子都卖了，天不开眼，怎么不收了他！”


“哪个逼宫的有好下场的？”


侍立在轿子旁边的戈什哈们都是脸色铁青，按着腰刀，不住的回头看着轿子，生怕李鸿章听见了这些议论。这次李鸿章带兵从天津直奔北京，北洋内部不是没人劝谏，多是请李老爷子按兵在天津观衅，北京城就算两派都打成狗脑子了，谁还能奈何有重兵在手的李鸿章？


李鸿章却只是苦笑着摇头一一回绝：“事情总得有人了，就替这朝廷裱糊最后一次吧……以后想卖力，也是没机会了……我老师要在，他也会带兵上京的……”


低低的骂声当中，李鸿章低头缓缓的从轿子当中钻了出来，他气色依然憔悴，眼神当中却有一丝淡然，那是一切都看穿了之后的宁静。他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眼神四下一扫，那些护兵退得更远。李鸿章只是淡淡一笑，举步就朝隆宗门内军机处走去。


世铎早就在军机处门口等着他了，看着李鸿章慢慢走过来，隔着十来步就扬声发问：“少荃，日本那边儿回电报了没有？辽南那边回电报了没有？老佛爷那里，就这两件事情盯得紧，你太爷多操点心思吧，我世老三给你烧香磕头！”


这位又跃回中枢的军机领班大臣气色极好，养病几天似乎还养胖了。脸色红润，站在门口嗓门儿老大。慈禧的交代，世铎回军机抓总，同时负责盯着光绪，让他不要乱动，还要罗织帝党罪名，清理帝党余党，顺便负责朝廷新的人事安排。而李鸿章则是盯着总理各国事物衙门，以他的外交老资格，通过美国驻华公使田贝朝日本摇白旗，赶紧将这场战事了结了。对外的电报联络，全部在总理各国事物衙门那里，和辽南丰升阿的电报往还也是要紧事情，别的地方都闹不出什么大动静，唯有辽南的徐一凡，谁也不知道这个二百五会搞出什么事情来！


要是慈禧自己跳到前台，徐一凡有大把理由可以不听命行事。正是李鸿章的意见，要借着光绪的名义压徐一凡听令。不听太后老佛爷的，还能说是气节，不听光绪皇上的，那就是作乱了。为了赶紧快踏踏实实的把和讲了，慈禧也只有捏着鼻子听下这个意见，仍然不垂帘，扶着光绪这个傀儡不倒。以光绪名义的电谕也赶紧发往辽南，要丰升阿接任钦差节制辽南诸军大臣，徐一凡再无指挥辽南清军的名义和借口。稳住局势，只要通过美国、英国等国公使传递的求和信息一得到回应，就要议和！


起初轰轰烈烈的甲午战事，等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结局。而具体操办议和事宜的李鸿章，毫无疑问将背负着天下骂名！


看着李鸿章仍然走得慢腾腾的，世铎干脆小跑着下了台阶，伸手要搀扶他：“少荃，你是我亲大爷！回句明白话成不成？”现在后党上下，谁都敢得罪，就是不敢得罪李鸿章。他当真是忠心耿耿了，和慈禧商议如何了结战事，慈禧都很替他流了几滴眼泪，只是说苦了你了。而李鸿章当时不过是笑笑，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看着世铎急切的模样儿，李鸿章斜眼看看他：“威海来的电报，瞧不瞧？”


“不瞧！”


“鬼子已经摆开环攻威海的架势，南帮炮台，杨家滩，都在昨天午时宣告失守，日本人的炮弹打进了军港之内。北帮炮台昨夜全军溃散，只剩下十九个兵。丁禹廷电告，要不是新募的三营兵增防北帮炮台，日军估计今儿已经拿下这里。北帮炮台一下，那里的大炮就可以横扫整个威海要塞，那里守军就只有全军覆没……局势危殆如此，要不要瞧一下？”


“不瞧！谈了和不就完了，也不用死人了！少荃，两边电报到底回没回？”


李鸿章淡淡一笑，随手就将自己捧着的那叠电报一松，纸片呼啦啦的到处乱飞。当值的苏拉们忙不迭的大呼小叫的去拣。


“不瞧就不瞧吧，反正我也帮不上了忙了，世大人，你可知道现在守北帮炮台的三营兵是哪里的兵？”


看李鸿章还在那里东拉西扯，世铎急得直跺脚：“李大爷，李爷爷！园子里面一个时辰催问三次，人都要逼疯了，回电来没来？”


李鸿章好整以暇的瞧了半天世铎，才慢吞吞的从袖子里面摸出一份抄报纸：“日本伊藤内阁，已经与今日通过美国公使田贝回电，同意议和。条件是现地停战，威海北洋水师残余舰船全部出海投降，在朝鲜我们退出平壤，由他们接收，解除徐一凡职务……达到如下条件，可以进一步商谈全面结束战事事宜。”


世铎脸涨得通红，抖着手从李鸿章手里接过那份抄报纸，小心翼翼怕碰坏了：“啊哟皇天，总算有个完了……我去回报老佛爷，赶紧回报老佛爷！”他激动得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堂堂军机领班大臣就在原地乱转。如果说后党有什么政治宗旨的话，就是干掉帝党，结束战事。现在两个目标眼见都要完成，怎么能不让世铎欣喜若狂？


李鸿章袖着手，只是有气无力的看着世铎，嘴角只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笑意，分外的萧索：“水师投降，徐一凡夺职，平壤让出……怎么对天下说？”


“要是当初能打赢，现在也不用扯这个！”世铎狂喜之下，口不择言的就大喝了一声。喊完才觉着不对，打不赢这场战事的正是面前这位李中堂。当即就赶紧平平气，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少荃……忍了吧。谁让咱们弱呢？这次事了，咱们卧薪尝胆，好好振作个十来年，未尝没有雪耻的机会……朝廷定然再给少荃你建一支新水师出来！”


李鸿章嘴角笑意越发的讥诮，到了最后，只是淡淡道：“不相干了……世大人，赶紧回报太后吧，我还等着去日本和伊藤博文议和呢……发邸告，告诉天下，咱们败了，咱们降了！”


世铎摇摇头，又点点头，实在不知道和李鸿章再说什么，脸涨得通红，呵呵两声。就要扬声吩咐人打轿子去颐和园。李鸿章愿意背这个黑锅，和他屁相干。正准备开口的时候突然想到，转头又问：“少荃，丰升阿那边电报回来了没有？徐一凡是什么个动静，丰升阿有没有说？”


李鸿章缓缓摇头：“丰升阿还没回电，不知道。”


世铎又是一跺脚：“这个郭博勒家的，糊涂！电报什么时候去的，是以皇上的名义不是？”


李鸿章已经慢慢转身：“前天夜里就发出去了，皇上的名义……老世，快回报太后去吧，辽南那儿，我替你盯着，现在要紧的是就是告诉天下，咱们败了，咱们降了！”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十七章 夺权（中）


锦州北宁，大凌河西岸。


毅军余部驻扎的军营，一片肃然无声，只听见营头上面毅军三角蓝旗飘动的声音。


自宋庆以下，这支军队还剩下的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全部齐集于主帅军帐之前，数百人人人肃立，躬身等候。营头里面，没资格在主帅军帐前迎接奉天将军，钦差辽南诸军营务总办大臣，钦差禁卫军练兵大臣，钦差朝鲜北路会剿大臣，钦差南洋宣慰大臣徐一凡的低级武官，还有士兵们都挤在自己营帐窝棚前面，挤挤挨挨的看着那面行进在营中的苍龙旗帜，还有旗帜下那些趾高气昂，马靴铮亮，穿着西式军服的数百矫捷虎贲！


辽南田庄台大败之后，宋庆所领毅军骨干，归他指挥的其它营头还有二万余人，乱纷纷的退下来，军装锅帐，几乎丢了个精光。本以为能直退进锦州喘口气，谁成想丰升阿先占据了锦州，也不知道和宋庆说了什么，老军门就忍气吞声带着这两万多败兵到大凌河西岸驻扎。依克唐阿也给打发到了锦州东南面塔山一带。东西丢光，又是败兵，营头也就不像个营头了，濠沟没挖，寨栅草草，帐篷不足就只有挖地窝棚，漫山遍野的和难民营似的。粮食也不济，只有就地征发到什么吃什么。军心士气已经沮丧到了极点，虽然摆出的是据守大凌河的架势，可是连大凌河东岸沟帮子这样的山口要地都没有派兵遮护。


大家都是骂声连天，苦苦挨日子。又有谣传说是朝廷要以丰升阿升用钦差辽南的总办大臣。田庄台丰升阿的鸭蛋兵先逃，丢得毅军和依克唐阿的吉林练军死伤惨重，现在他们却在锦州吃香的喝辣的，还要升官。这大清还有没有天理可言？毅军上下，都发誓誓不力战，鬼子一来就撒丫子。就连宋庆，似乎也没了整顿部队的心思，两天下来巡营都没有一次。


一片死气沉沉当中，今日突然就出现了禁卫军的苍龙旗帜，传骑来报，名震天下的海东徐帅已经赶赴大凌河，接钦差大臣事，要接过辽南全军的指挥大权！


自从甲午战事以来，徐一凡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他的那些作为也实在长脸，不折不扣的是清季末世的一个传奇故事。炮震南洋，在朝鲜白手起家，更以一军之力歼灭日本军队两个师团！这次更千里回援国内，要说辽南诸军没有寄希望于徐一凡及时赶到，挽回战局那是假的。衰微末世，越是这样的传奇人物，就寄托了人们越多的希望。


可是徐一凡终究还是没有赶得及，田庄台一役败得如此之惨。朝廷又是如此赏功罚罪，军心士气，如果说当初听说徐一凡千里回援，任满洲将军，钦差大臣的时候有短暂的振作，上下认为事情还略有可为的话，退到锦州，就已经落入了十八层地狱！


可是在这最为绝望的时候，苍龙旗突然出现在大凌河，而禁卫军也突然出现在大凌河。徐一凡，就在其间！


数百骑士，骑在战马上，渡过多处可以徒涉的大凌河的时候，马蹄踏起漫天的碎琼乱玉，水雾当中，阳光照映下，一道道小小的彩虹里，一面苍龙军旗笔直指向前方，这一切突然出现在毅军上下眼前，又是何等的景象？


徐一凡到！


中国仍然有可战之军，仍然有不屈之士！


整个毅军大营，上万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支不大的队伍上，都集中在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个年轻得过份的军人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自然是徐一凡。他一身都是洋式军服作派，几个月的东征西杀，已经让他脸上满满都是风霜，在这刻意挺直腰板拿架子不耍宝的时候儿，自然有一种沉毅英武气概。他身后数百骑马步兵排跶而入，兵都是精兵，官都是骁锐，更是百战余生兼百战百胜的雄师，这苍龙旗一指，数百人沉默不语的列队而进。虽然仅仅不过数百人的规模，就镇得毅军上下近二万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徐一凡骑在马上，浑身精气神都绷足了。带几百人而深入锦州，朝廷对他什么态度，他明白得很。要不然当初就不会死死的缩在平壤，绝不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了。现在这次行险，也是不得不为，锦州几万清军，要是得了朝廷什么旨意，有胆大妄为的家伙，扣了他都算轻的！


本来以他现在的名望，还有清廷驭下全用敷衍的能力手腕，不用担心这种安危问题。可是临从辽阳出发之前，谭嗣同的一封电报让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帝党这些书生，居然准备动手了！还想当然的把他徐一凡划到了他们那一拨儿，以为徐一凡对于光绪受恩深重，必然会粉身以报。这牵涉到赤裸裸的权力斗争，到了试图用兵逼宫的地步，后党那些人物会有什么反应，那就不难想象了！说实在的，徐一凡对帝党的手腕本事一点不看好，历史本来就证明了嘛。他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这么一出，要是后党上下对他来锦州抢权有什么不好联想，采取断然手段那就有好看的了————接到谭嗣同电报的时候儿，他都恨不得朝慈禧大哭一声：“我是冤枉的啊！”


惟一之计，就是在北京那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昼夜兼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了辽南的兵权！只要往来通讯联络的孔道——尤其是电报控制在他手中，他就不难带着这几万人独力行事。到时候儿不管是用官衔压，还是用大义名份压，甚至用好处收买，有大把的手段可以玩儿。带兵打鬼子，说到哪里都没有错处！


到了大凌河一带，发现宋庆顶在前面，锦州却不知道是丰升阿还是依克唐阿在驻扎。辽南诸军的矛盾也就一眼就看明白了，在锦州城关内外驻扎，守着文报渠道的是清廷真正信赖的人，在大凌河顶着是倒霉孩子，拉哪派打哪派再明白不过了。饶是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先派传骑通传，得到宋庆全军摆队相应的消息才渡过大凌河。


看来北京城一时还没有生变，或者生变的消息还没传到锦州这里！


难道这气运，真的还有挽回的余地？


一群戈什哈在营官的带领下，扛着长把苗子，天鹅号，宋字认旗飞也似的奔迎过来，远远的就跪下拉长了声调报履历。在徐一凡这个位置，已经能看到中军帅帐，也能看到帅帐前面黑压压等候的人群。按照体制，应该是宋庆带着麾下将备直到这里来迎候的。宋庆是帮办，站班行礼，其它将备，全部跪接。现下却是宋庆派了他的亲兵营官代行这个仪注。七十多的老将了，多少还是要个面子。


跪在那边儿一地的宋庆的戈什哈们，迎接的仪仗都是七零八落的，可见田庄台一败，丢光了多少东西。听着他们声嘶力竭的报履历。徐一凡不等他们唱完就一摆下巴，溥仰顿时高喊：“起去！”


数百戈什哈重重磕头然后跳起，排成两条人队，吹起天鹅号，更有人放起抬杆，蓬啪和滴哩答拉的声音当中，徐一凡一骑当先，直朝中军帅帐而去。等清楚看见了徐一凡的身影，满白发苍苍的宋庆带头，一起迎了上来，数百条嗓门儿一起张开：“恭迎钦差徐大人！”


徐一凡呵呵大笑，利落的骗腿跳下马，一把拉住了作势要行礼的宋庆：“宋大人，一路辛苦！”


一边问话，一边仔细打量宋庆。这位白发老将筋骨结实，一副老营伍老丘八的气度，也是直愣愣的盯着徐一凡瞧。眼神中有点讶异，仿佛在惊叹徐一凡的年轻。扫一眼他身后的将备，大伙儿多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田庄台一战，毅军算是抵抗到最后，伤亡最大，到了锦州又是这个待遇，精气神都打坍了。


徐一凡身后的戈什哈和骑兵们都纷纷下马，肃然而立。毅军将备们的目光就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除了灰溜溜的颓唐，还有不少不服气和憋屈。禁卫军是名满天下了，他们毅军在绥远一带戍边二十年，对大清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却是这么一个下场！朝廷真是不公，听话的人这么惨，徐一凡和他的禁卫军以跋扈出名，现在却是如此！就连一打仗就跑的丰升阿，都比他们混得强！


这眼神徐一凡看得清楚，按照楚万里的评论，咱们徐大人，那该是多鸡贼的人？顿时他就是精神一振，好嘛，觉得受了冤屈，事情可为！


这念头转动不过短短一瞬，就听见宋庆已经瓮声瓮气的回答：“徐大人，咱们不辛苦！毅军吃的饷少，又在塞外那么些年，都是土包子，该这个命！”


徐一凡哈哈大笑，松开扶着宋庆的手，洒然朝围着他行礼的将备们抱拳一揖：“来得匆忙，事情又多，就不一一见礼了各位。大伙儿收拾收拾，把队伍点起来，跟着我去锦州！大伙儿在田庄台打得苦，没道理受这个委屈，我是钦差大臣，该替大家伙儿讨这个公道。出了气儿，收拾了逃将，咱们再振作起来打鬼子！没粮？我补！没械？我补！没骨头？那就滚他妈的蛋！”


一席话将在场数百将备，甚至中军帐周围听见了徐一凡话语的官弁都震得鸦雀无声。大清何尝见过这等的钦差大臣？他跋扈二百五的声名，当真不是说着玩玩儿的！


现在锦州城的丰升阿，仗着谁的腰把子明白得很。皇上是指望打一场的，能给皇上下眼药的，拿军国大事当儿戏的，还能有谁？宋庆这个老丘八都只能忍气吞声。虽然还没明文，丰升阿大用已经是板上钉钉子的事儿。徐一凡这个时候敢来，已经让宋庆很是讶异这家伙的胆色，做的准备也不过就是敷衍一下，了不起送他到锦州，让他和丰升阿打擂台去。没想到他一到来，只寒暄了一句辛苦，就大咧咧的要带着他们毅军去锦州，收拾丰升阿！


震惊之余，毅军自宋庆以降，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做出了这么一番大事业，其来有自。这气概就相当俾倪万物，王霸之气简直四溢，而且这番话也是如此提神。军伍当中，要的就是这种雄壮之气，而不是勾心斗角，蝇营狗苟！


可是这事儿，又如何做得？


场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徐一凡走动几步，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转眼深情的向东看去：“……田庄台一线，从海到陆，毅军将士忠骸累累满坑满谷，为了大家能撤下来，宋军门，你的亲信子弟，死了多少？他们如此死战，不就是等着你给他们讨个公道？你曾经立着帅旗的那个山头，毅军子弟，层层叠叠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从山顶向海望去，更不知道有多少忠骸，被海浪推涌，一下下的拍击着海岸！是你带着他们来辽南的啊！又是谁害得他们这样？左宝贵公被叶志超他们陷害的公道，我已经在朝鲜讨了。砍了叶志超和卫汝贵的脑袋，换来的是这个奉天将军，钦差总办的顶子！换来的是全国仰望的目光！现在你的公道，我替你去讨！你还等着什么？要不要我下手令给你，朝廷什么责难，我徐一凡一身当之——他妈的从朝鲜到现在，老子就没朝谁软过！因为老子干的，是为国家打鬼子的正事！”


这番话他精心准备了许久，过大凌河的时候还反复练习了。论身份，他是钦差总办大臣，朝廷一天未去，他就有指挥调遣宋庆所部的名义。论道理，他来替宋庆所部出头讨公道，责任是他的，好处是毅军的。论例子，他还特意带着聂士成呢！


这个时候，聂士成果然从人群当中暴喝一声：“宋祝三！我带的上千子弟的血仇，左冠廷的冤屈，还不是徐大人替我等报之？你还犹豫什么！田庄台几千弟兄，在天上看着你！朝廷现在出了奸臣，软的就捏，硬的还有说理的地方！”


宋庆嘴唇蠕动，仿佛才看见聂士成一般：“功亭……”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人已经哇的哭了出来：“军门！咱们弟兄死得惨哇！咱们东进千里打鬼子，犯了哪点罪过？”


“要饷没饷，要械没械，咱们打到最后！现在如何？跑得快的进锦州，咱们和孤魂野鬼一样！那丰升阿，就是张士贵！”


“他妈的，朝廷出奸臣了！软的欺负，硬的他们倒躲着，什么鸡巴玩意儿！”


“军门，听钦差大臣的节制，天经地义！咱们跟着徐大人进锦州！”


呼喊的声音先是零零落落，接着就是连成一片，仿佛在中军帐前起了一波接着一波的浪头，卷动着每个人的情绪。先是这些将备，接着卷动了周围的兵弁，人人都扯开了嗓子喊叫，仿佛要将心中憋闷冤屈，一起喊叫出来！


徐一凡只是负手死死的看着宋庆老树根一般的面孔。短短一瞬间，宋庆似乎老了十岁，只是闭目不言。


他猝然发难，看起来好像是跋扈的性格使然。其实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夺权生变，最忌讳事到临头，再慢慢筹划，犹豫不决。要是他在毅军营中安顿下来，一是谁知道北京城什么时候夺了他这个钦差大臣的衔头，他这最大的凭恃也就没有了。再就是就算有时间，慢慢来做工作，收毅军之心，时间一长，人们思前想后的念头就多。还不如借着毅军这点惨败再加受冤的沉郁之气，不给他们细细考虑的时间，一举卷动风潮！


他那个时空史书曾载，那个时空的甲午，毅军从朝鲜边境一直打到了辽南，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是坚持抵抗到了最后的部队。对这样还有点血性的军队，才能用上这手。说起来，还是穿越客占的便宜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群情越来越激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庆身上。宋庆的威望，在这支军队当中无人可及。人们再是激动，徐一凡这钦差再位高权重，毅军要动，还是得宋庆一言而决！


宋庆蓦然张开眼睛，一把拉住了冷冷凝视着他的徐一凡的胳膊：“徐大人，请帐中说话。”


徐一凡点点头，手心也渗出了汗水。要是宋庆始终不从，他也只有掉头回去，什么雄心壮志，都得拉倒。从此对辽南局势，失去绝对的影响力，错过这个翻盘的最后机会。他孜孜以求的那个不一样的甲午，也只会是一场海东春梦！


不知道老天，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


颐和园，乐寿堂。


光线不足的屋子里，一片难堪的死寂。日本政府伊藤内阁通过美国公使转发来的照会，在每个人手中传来传去。


后党求的就是这个结果，但是当这个结果摆在面前的时候儿，到了得先签了城下之盟的时候，却人人脸色惨白。


一众才翻身爬回来的军机跪在地上，以世铎居首，深深拜伏，没一个人抬头。整个乐寿堂内，只听见西洋自鸣钟钟摆滴嗒滴嗒的声音。


水师挂白旗出降，威海让日军进驻，平壤让日军进驻，徐一凡去职。这是将大清最后一点抵抗力量剥夺干净，再无还手之力以后的停战。接下来的谈判，还不是任人鱼肉？


跪在地上的这些后党军机们，只是在心里庆幸，幸好老佛爷选的主持谈和这个事儿的，不是他们！李鸿章这家伙，真是为了老佛爷身前身后的名声都不要了！


谁也看不见坐在佛床上慈禧的脸色，也没人敢看。光绪也在乐寿堂内，垂首坐在慈禧的下首，一个小锦凳上面。二十二日京城生变，光绪就再也不发一言。只是侍候在慈禧身边，这个时候，他脸色死灰，深深的将头埋在胸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跪着的人都觉得浑身僵硬了时候儿，就听见慈禧一声轻叹：“条件不过是这么个条件，要说苛刻呢也够苛刻的，可是还有什么法子？皇上，你瞧着呢？”


坐在那儿的光绪一下跳了起来，在慈禧面前站得笔直：“亲爸爸，儿臣没意见，老佛爷说什么，儿臣就奉行什么……”


慈禧嗤的一声冷笑，老太太气色不错，中午午觉还是睡得又香又甜：“说到底，还不是你们不争气！练二十年兵，办二十年的船，还不是这样？指望着你们，是什么也弄不好的了。我瞧着，还是少点麻烦事儿，和了吧！”


军机们等着的就是慈禧这一句话，顿时山呼万岁：“老佛爷圣明！”


慈禧无所谓的摆摆手，只是瞧着垂首站得笔直的光绪：“皇上，这是你的首尾，战是你宣的，现在要和，也该你诏告天下，就是这么个条件，讲和吧！告诉天下，你们要打仗，就打出这么个下场！”


这一句话仿佛重重一记巴掌打在光绪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摇晃了起来，帝王的最后一点自尊，给慈禧轻轻一句话撕得粉碎。他呆呆的看了慈禧一眼，看到的却是老太太刚愎而冷淡的面容。光绪都不知道他怎么行礼答应的，行尸走肉一般的就走出了乐寿堂。


这些军机看着光绪的背影，一个个心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慈禧却不动声色，又叫起了世铎：“世老三，辽南丰升阿那里，电报回来了没有？”


世铎忙不迭的又磕头下去：“回老佛爷，李鸿章说还没到……”


慈禧脸上闪过一阵青气儿，咬紧了牙齿：“咱们好容易才把北京城的天给翻过来，这定下来的大局，再不能有人捣乱！徐一凡的职必须去了！没了辽南的兵，没了掌握地方的权，他一万兵，翻不起大浪来！你给我亲自到总理衙门的电报局子里，万事不用管，一遍又一遍的发电报给丰升阿。他现在就是新钦差大臣，奉天将军！徐一凡万一敢到锦州上任，丰升阿就是闹出天大的祸事，把这个徐一凡怎么了，我都替他撑腰！”


世铎浑身冰冷，只是不住的碰头答应。起身晕头转向的就想朝后退出去，慈禧又叫住了他：“用皇上的名义！实在不行，让皇上亲笔拟稿子！无论如何，今儿我要等到丰升阿的回音！”


※※※


宋庆的军帐之内，陈设萧然。只有一个几案放在当间，上面发令的令箭架子都掉了漆，几只令箭，七零八落的放在架子上。威武旗，钺戟鼓号，这些军门军帐应有的陈设，一概不见，也不知道是现在的清军不讲这些古老的排场了，还是宋庆将这些东西在田庄台丢光。


牛皮帐篷的顶上破了一块，也没人去补，阳光从缝隙当中透进来，照在帐中就是一道光影，尘埃在光影当中幽幽浮动。


帐外，是按捺不住的吼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浪头一样朝里面拍击。军心一旦卷动，不是轻易就能平息下来的。徐一凡到来之后，雷厉风行，干脆爽快的作派，一下就精准的抓住了毅军胸中那点沉郁之气，并且掀动了起来！


宋庆拉着徐一凡进了帐篷，呆呆的看了这个比他小了四十岁的青年钦差大臣，奉天将军，已经站在满清官僚体系顶峰之一的徐一凡。半晌之后才长叹一声：“徐大人，你厉害！爬到这个位置，世人当初还多认为你糊涂跋扈，大家真是瞎了眼睛！三言两语就得了我毅军的军心，不愧是海东徐大帅！”


徐一凡只是淡淡一笑：“我干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情，我给国家卖命，拼命的打鬼子。收拾那些不是东西的玩意儿，有人心的，自然听得进去我说的话。”


一句话说得宋庆又是一声废然长叹：“这大清，为什么就有那么多人不干正事儿呢……天下真要变了……真要变了……”


他猛的抬头：“徐大人，你真不会丢下咱们毅军？我们可不像禁卫军，我宋庆也没有你徐大人的本事！”


老将军白须颤动，眼巴巴的看着徐一凡。


徐一凡以至刚近于跋扈之道行光明正大之举，在此离乱末世，的确有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人人都觉得沉闷，人人都知道没有出路，特别在一个小小日本就将煌煌大清打成如此惨状的现在！一个这样特立独行，偏偏又秉着大义的人出现，也许只有他身上的棱角，才能挽此末世！


听宋庆说完，徐一凡还是淡淡一笑：“在南洋，我就二十几个人，几万暴民围着，我也没丢下自己一个同胞，你说，我会是丰升阿么？世人眼中，我跋扈胡闹到了现在，为什么还屹立不倒？因为我干的都是正事！宋大人，你就真的不想跟着我痛快干一回？对聂士成是那句话，对你也是那句话，百年之后，我还你一个民族英雄的牌位！”


宋庆僵在那里，半晌不语。而徐一凡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他。军帐当中，一片寂静，呼吸可闻，只听见外面潮水一般不断涌起落下的激愤呼喊声音。


宋庆慢慢的摘下头上的大帽子，这个时候，才露出了他额头上面刀砍斧凿一般的深深皱纹：“我是朝廷的人，给皇上卖命五十年，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徐大人，朝廷新的电谕没到，皇上新的旨意没发，您还是辽南诸军的钦差大臣……我宋庆，我毅军，对您奉命唯谨。只要你带着我们真去打鬼子报仇……”


他突然爆发了一声短促的哭喊，眼睛一下张大：“我们毅军子弟，在田庄台死得好惨！”


这一声哭喊乍放即收，七十四岁的白发老将腰板一下挺得笔直，咬紧腮帮子大步走开，猛的掀开军帐，外面的呼喊声正到了高处，看见宋庆大步走出就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看着宋庆，等着他发令！


宋庆已经再不犹豫，猛的拔出腰间佩刀，迎着全军子弟热切的目光，厉声大喝：“去锦州！跟着徐大人去讨个公道，然后咱们再去杀鬼子报仇！”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十八章 夺权（下）


锦州。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这座连接关内外的雄镇，在初秋的阳光下，却显出一片灰蒙蒙气派。城市街道上少有人影，连锦州旗营街道外往日最热闹的茶馆，都是板门深锁。城头上面，只有镶白旗汉军副都统丰升阿亲领的奉天盛字马步练军的青色三角认旗在有气无力的飘扬。


田庄台一战之后，辽南七万拼凑起来的野战主力崩溃。丰升阿带着他的奉天盛字马步练军当先而逃，第一颗鬼子的炮弹可能还没落下，他们就已经转身狂奔，一天一夜万余人就逃到了锦州。整个辽西走廊，就敞开在鬼子面前。田庄台败报一随着丰升阿的溃兵带过来，锦州城几万百姓顿时开始逃难，锦州最高行政长官副都统长顺几乎要挂印溜逃。还是被丰升阿强留下来的，他麾下的城守尉，参领，佐领却都跑了一个精光。长顺虽然勉强留在锦州城，但是却任何事儿都不管了，全部权力交给丰升阿，自己在公馆里面烧香拜神发抖。


丰升阿的盛字练军虽然营号里面有一个盛字，但是和淮军精锐盛军是两回事儿。是以奉天旗营为骨干建立起来的所谓练军。东北三省，奉天旗营风气最为近似北京旗营的大爷，也是最不能战，还不如依克唐阿的以吉林旗营为骨干建立起来的练军还保有一点诚朴能战的老八旗遗风。这万余人被东北老百姓称为鸭蛋兵，意思是一碰就破。除了吃粮饷，耍威风，抽大烟，就再无半点本事。当初七万大军当中，算是能战的毅军和吉林练军两支主力都败得那么惨了，还指望这些太爷能保住锦州？


万余盛字练军逃到锦州，果然就强占民房，掳掠粮草，欺行霸市，搞了一个不亦乐乎。世人都认为丰升阿遇战先逃，现在又不约束手下，骚扰地方。宋庆他们退下来，一定要接访锦州，弹劾丰升阿！宋庆挂着钦差帮办大臣，依克唐阿挂着钦差会办大臣的衔头，都是这个丰升阿的顶头上司！


谁也没想到，丰升阿竟然稳稳呆在锦州城。宋庆和依克唐阿也曾气势汹汹带着戈什哈入城，却不知道丰升阿跟他们说了什么。两个挂钦差衔头的大将竟然退出了锦州，一个驻到了北宁，一个驻到了塔山，都不入锦州半步。丰升阿这个辽南诸军官衔最小的带兵将领，竟然成了中军的态势，还有谣传他要接徐一凡的钦差总办大臣的位置！甚至还有传得更邪乎的，说丰升阿是奉了太后老佛爷的命令名正言顺的溜逃，就是要辽南诸军打败仗，给主持战事的皇上好看！


世事颠倒，莫过于此。盛字练军经此之后，更是得意洋洋的加倍在锦州城作践，也不顾这是他们的乡梓之地。对战事失望，加上招惹不起这些太爷，锦州百姓干脆就络绎不绝的逃出城去投亲靠友，搞得这座关外雄镇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而丰升阿也绝无半点认真布防锦州城防务的意思，万余兵队几乎是随心所欲的选择驻扎的地方，当官儿的图舒服就选城里的好房子住。当兵的图个少约束发外饷就在城外面住着，隔三岔五的下乡打粮，拉牲口来打牙祭，更没事拉拉夫子，等百姓人家拿钱来赎人。锦州城这几天绝看不到整顿部伍的景象，倒是各处自发组成的赌坊赌档热火朝天，大伙儿白天抽大烟不起，晚上赌钱不睡，何尝有半分战地景象！丰升阿对这些都是不闻不问，惟一举措是派自己戈什哈亲兵营守住了锦州城的官电报房，每个时辰都要向广济寺他丰军门驻节的行辕通报消息，更发疯一般的朝北京城去电报，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消息。


短短几天的所作所为，就连奉天本地旗人都看出来了，辽西走廊，如果日军可能扩大攻势，绝无半点抵抗能力。而丰升阿如此逃将，如此作为，居然还得以重用，要挽辽西走廊局势，只有杀丰升阿以谢天下！


奉天城守尉英琪更是直接去电北京哭诉：“老佛爷和皇上是不是不打算要祖宗的地方了？与其如此，丰升阿这样的旗人指望不上，咱们就真的只能指望徐一凡了！”


可是这两天，不管辽西辽南局势如何纷乱变化，不管多少人翘首等着北京消息，这个帝国中枢，却是绝无动静！几日之内，往日络绎不绝发往这里的各种电谕，邸报，廷寄，竟然是踪影不见！


谁也说不清楚，这个帝国到底怎么了。


就为这个事情，丰升阿这些天的脾气大得邪乎，大烟都抽不香。他今年五十四岁，照履历来说，算是自小从军的行伍出身，可偏偏没有半点军人气度，衣衫修洁，胡子头发光滑整齐得一丝不乱，样子也很儒雅，一副世家子弟气度。单看外表，和宋庆那样老树根似的丘八外表天上地下，底下人也都说丰大人脾气算好的，不难伺候，可这几天，偏偏不一样！


今儿他破例的中午就从烟榻上面一个翻身起来，在自己官厅里面焦躁的乱转。专跑上房的得宠下人，捧着新烟签子进来，也不知道触动了丰大人哪根愁肠，上去就是两个万峦猪手，再加一记金华火腿。打得下人满地乱滚，阖行辕个个噤若寒蝉，丰大人今儿痰气发得特别厉害！


就连到了时辰，该过来通报官电报局消息的戈什哈统带都在官厅门口探头探脑，不敢上来。


丰升阿打完下人，焦躁的又转了两圈，才瞧见他的戈什哈统带，丰升阿一跺脚：“还不滚进来！有什么好消息没有？”


那统带是丰升阿郭博勒家的亲侄儿，最是得到丰升阿宠信。田庄台一战护送丰升阿逃下来也卖力得很——要知道当初一声撤退的令下，盛字练军嗡的一声就垮了，逃跑的道路挤得满满儿的，多亏这亲侄儿统带大呼酣战，指挥着戈什哈们的洋枪佩刀朝着那些挡路的逃兵招呼，硬架着丰大人一路逃到了锦州！


丰大人一声令下，统带顿时滚了进来，打千之后讷讷的说不出话来。丰升阿脸色铁青，摸着自己光溜溜的额头：“还没消息？北京城怎么了？老佛爷那儿怎么了？”


下面的话丰升阿却说不出口，只是在心里乱转。五十四岁了才巴结到镶白旗的副都统，离旗人宦途的顶峰远着呢。他心思又热切，这次辽南一战，老佛爷的诱饵一伸出来，他忙不迭的就咬钩了！


田庄台那里，因为他的作为给打了一个尸山血海，要说不做噩梦，那是假的。可是事到如此，只有强撑。宋庆他们问罪，他扯出了老佛爷的虎皮挡驾，宋庆和依克唐阿都知道京城水深，竟然就不敢计较了。但是京城里现在到底什么样，谁也说不清！万一……万一皇上那儿站稳脚跟了呢？万一老佛爷只能荣养了呢？不说别的，单单是宋庆和依克唐阿，就能把他咬死！


时间过得越久，他心思就越凉。可是官电报局那台单边机，这几天那些白色的长码子纸，竟然是一动不动！


丰升阿的亲侄儿也多少知道一点内情，他可是丰升阿最贴身的人，又是亲戚，这个时候见丰升阿烦躁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样子，硬着头皮解劝：“大人，就算北京城一时不来电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宋庆和依克唐阿，还能把大人怎么样？咱们慢慢等就是了……”


“糊涂混蛋！我怕什么宋老头子和依克唐阿？”丰升阿失态的大喝一声。他白净的面皮突然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想发作又不知道冲哪里发作，转了几个圈，颓然的在椅子上面坐了下来，深深的抱住脑袋。


“……田庄台那里，死人死得惨啊……尸山血海……这是债，冤孽债……别的没什么，辽阳那里，可还有一个活二百五！那是砍了叶志超和卫汝贵脑袋的人哇……朝廷一天不解了他钦差大臣的衔头，一天不给我撑腰，我眼睛一闭，就想到田庄台……大清朝两百多年，怎么降下这么一个玩意儿？偏偏还没人奈何得了他！”


那统带也给丰升阿说得脊梁骨发寒，不过他多少有点光棍气慨，猛的一挺腰把子：“大人，那徐一凡敢来锦州，属下就替大人黑了他！漏底五子快的洋药丸，打在他脑袋上也是一个大洞！”


饶是烦闷万端，丰升阿还是嗤的一声儿冷笑，斜眼看了过去：“就凭咱们？七万人打不赢两万鬼子，那徐一凡一万兵就灭了两万鬼子！那是天杀星下凡！咱们只有抱着朝廷的腰把子，我瞧着，徐一凡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对朝廷怎么样！皇天保佑，朝廷的电谕快点儿来……我也不想钦差大臣的威风了，平安过这一关，比什么都强！”


几句话说得丰升阿自己眼泪都要下来，忙不迭的定定神，维持住一点威严气度，接着下定决心猛一跺脚：“卷铺盖！我到电报房睡着，坐等北京那边儿的消息！再调人，快马去京城，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带足银子，赔本儿也要找门路问问怎么回事儿，两路齐下，过了这关，我回家抱孩子！”


话音一落，那统带就喳喳连声的退下去调人，丰升阿也喊来了管家收拾东西，准备将电报局改行辕了。他也不休息，就站在那儿盯着下人收拾东西。


军门行辕正忙乱成一团的时候儿，突然从东北面方向传来呐喊呼啸的声音，先是很轻，接着就慢慢变大，被风一阵阵的卷过来。撞在充作行辕的广济寺内那座古塔上面，激得塔角惊雀铃一阵阵清脆的轻响。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东北面望去，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呼啸的声音稍稍一寂，接着又响起，由隐约的沉闷转为渐渐的高亢，似乎有无数人浪，正在卷向锦州，似乎就是田庄台那场恶战当中，苦战殉国的各军将士，在最后关头山呼海啸一般不甘心的呼声！


丰升阿脸色苍白，呆呆的站在庭院的阶下，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下人，也全部都僵在那里。


锦州城内也响起了声音，杂沓纷乱的脚步声，哭喊声，呼叫声在城里各处响起。跟没头苍蝇也似的到处乱撞。而军门行辕内，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脚步声响动，那戈什哈统带带着十几名手下满头大汗的撞进来，一眼就看见丰升阿呆在阶前。


“大人，毅军从东北面过来，打着军旗，除了毅军的蓝旗，还有禁卫军的苍龙旗！列成队伍，要进城！全拉出来了！”


丰升阿喉咙里面发出咯咯的声响，手伸出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两天，最担心的事情变成了现实！朝廷的电谕还没到，那徐一凡就已经到了锦州，还蛊惑了毅军。徐一凡还是辽南诸军的钦差大臣，宋庆他们会顾忌他扯出了老佛爷虎皮，那个天杀星可不知道会不会！老佛爷啊老佛爷，你怎么就把我丰升阿给忘了呢？


“闭城……闭城……打……打……”


他结结巴巴的下了这个命令，但是命令效果连他也不相信。带兵的人，要让当兵的服从你，为你死战。那没有二话，只有纪律严明，带着他们认认真真打仗，还要和当兵的同甘共苦。旗营为主的奉天盛字马步练军有没有正常练军的素质先摆一边不说，他从田庄台传令先逃，也丧失了作为统帅的威严，退到锦州，不是他不想掌握部队，让他们好歹听话一点，的确是实在指挥不动了。干脆就放他们随便吧，大家还能敷衍着。这个时候，锦州能有多少兵说不准，军官在哪儿也说不准，让他们闭城抵抗，那更是没戏！


当初怎么就不在田庄台踏踏实实打仗呢？怎么就对那个钦差总办大臣的饵那样垂涎欲滴呢？就算打不赢小日本，也不至于等到今天这个场景！


丰升阿虽然下达了命令，但是整个人却没有恢复半点镇静，他只是僵立在那里，还保持举手下令的姿势。冷汗从额头上瀑布一般的倾泻而下。在他此时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田庄台战地，那渤海海边黑色的波涛，向他一层层的扑来！在那波涛当中，更有冤魂无数！


丰升阿呆在那里，那戈什哈统带却颇为光棍，知道大人已经吓傻了，上前一步就夹着丰升阿，将他朝台阶下面拖，另一只手拔出佩刀，振臂大呼：“保护大人！退到电报房。大家拼死守着，只要北京电谕一到，咱们顶着圣旨出来，看谁敢咬老子一根鸟毛！只要等到北京的圣旨，咱们就有活路！”


十几个戈什哈一涌而上，护着两人就朝行辕外面跑，个个架起了洋枪，拔出了佩刀。大家伙儿的命和丰升阿捆在一起，只有死中求活。行辕那些下人哭爹喊娘的要跟着，却被这些如狼似虎的戈什哈踢开。


一出行辕门，就瞧见锦州街道上全是乱纷纷的散兵，这些旗人爷们儿多是彻夜赌钱，白天挺尸，这个时候都被惊醒，衣衫不整的在街道上面乱跑。毅军扑城声势如此吓人，谁也不知道到底结果怎么样。城头上面已经空无一人，四门大敞，大家都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哭爹喊娘的。看到丰升阿出来，人人破口大骂，要不是他，大家伙儿怎么搞成这样？禁卫军的苍龙旗都惹来了，这个天杀星过来，谁知道有多少人头落地！


那些戈什哈们只是如临大敌的拖着丰升阿朝亲兵营把守的电报房跑去，几乎快把他拖在地上了。丰升阿官服也破了，头发也乱了，眼睛发直，在这喧嚣当中，只是哭叫了一声：“冤孽债啊！”


※※※


“少荃，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还是大中午的，世铎就汗淋淋的冲进了暂时充作李鸿章京城行辕的法源寺。


这次李鸿章是带兵过来的，亲兵就已经众多，平日进京住的安徽会馆已经摆布不开。只有借了这座京城古刹当行辕。


当才得了食亲王俸彩头，慈禧手里第一信重的军机领班大臣世铎冲进来的时候，李鸿章正在睡午觉。世铎是何等身份，李鸿章的戈什哈想拦也拦不住，一下给他冲到了寝室外头，扯开了嗓门儿大声在那里嚷嚷。几个戈什哈干脆跪在他面前，不住磕头。世铎嚷完了还不想停步，就想直冲进寝室里面，这个时候却听见寝室里头想起了李鸿章的声音：“世大人，什么事情，连个晌都不让人歇着了？我李鸿章办差够卖力的了吧？”


想起李鸿章现在对后党事业的作用，即使如世铎的身份也要咽口唾沫给足面子，恨恨顿足站定，将手里一本号簿子抖得哗哗直响：“少荃，你出来咱们说话！”


这一等他出来，就是两三袋烟的功夫，洋人钟点，足足有一刻钟。世铎脸色铁青，在寝室外面的小院子不住转圈，拼命的沉住了气儿。这个时候李鸿章才整理着衣服出来，到京城不过三两天的功夫，李鸿章又瘦了一圈下去，简直是皮包着骨头，眼神却加倍的深了，谁也看不清这个已经形销骨立的满清最后一个重臣，现在到底想着什么。


他一出来，就看见了世铎手里那本号簿子，嘴角淡淡的浮现了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世大人，又怎么了？翁同龢他们炸监了？还是小鬼子不让谈和了？”


世铎举起手中那本快搓烂的号簿，扯开嗓门，脑门上汗珠黄豆仿佛：“少荃，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老佛爷上午的亲口慈谕，要我万事不管，到总理衙门电报房坐镇等着辽南丰升阿那里电报。到了总理衙门，翻烂了号簿，也没有查到发往锦州电报的号头，不要说锦州了，整个东北三省，总理衙门电报房也没发出一封电报出去！朝廷的变动，难道不要知会那里？这几天在干什么？二十二日该发的，今儿都二十五日了！好，咱们不管前面的帐，我在那里坐催电报生发报，电报生居然说你少荃亲自下达的军令，没你的手谕，电报房擅自发报，就砍脑袋！我还是不是军机领班大臣？我说的话有人听没人听？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世铎说得又急又快，气急败坏，到了最后，几乎是放开嗓门吼了：“辽南那里，老佛爷生怕出乱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该怎么交代？到了最后，我一个领班大臣，还得到法源寺来就你的大驾！”


李鸿章静静听完，笑着一摊手：“世大人，电报早发出去了，查不到，我老头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办差不力，等你弹劾。”


这个时候，要离得了李鸿章还用得着他世老三亲自跑到法源寺来？李鸿章到底为什么这么干，世铎也想不明白。他只是知道，今天等不到丰升阿的电报，他在慈禧那里就交代不过去！


世铎后退一步，平了平气息，咬着牙齿道：“少荃，这些咱们都不扯。万事儿就算我倒霉……这电报，要不要再发？电报生可是听你的军令！要不要我把皇上请到电报房，要不要我把太后请到电报房？话搁在这里了，你怎么办？”


李鸿章站在那里，枯瘦的老脸形容动也不动，他抬头向北面天空望望，咕哝了一句：“我老头子算尽力了……”这句话声音极轻，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见。到了最后，他脸上浮现的只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不是嘲讽别人，而是嘲讽自己。


尽力，尽什么力？既然已经决心和这条破船同沉，几十年功业毁于一旦，这小小的良心上面的安慰，又能怎样？这延迟几天的功夫，就能给这国家留下一点希望么？徐一凡是神仙？


他摆摆手，大声道：“走！去发报，给丰升阿，升他当钦差，他这辈子公侯万代！去夺徐一凡的职，谁让他这么能和小鬼子捣乱？咱们大清，要的就是忠臣！这玩意儿和诏告天下，我们投降的电报，一块儿发出去！给棺材钉钉子，咱们也敲得响一些！”


※※※


几百名禁卫军簇拥着徐一凡，在后面，跟着的是更多的毅军。锦州城防，薄弱得近乎没有。奉天盛字马步练军，已经完全称不上是一支军队了。亏李云纵在赶来的路上，还一本正经的和宋庆聂士成他们商量，如果丰升阿他们闭城，该怎么突破城防呢。


成千上万的队伍，已经轻松接过了锦州四门城防，盛字马步练军要不就干脆逃出城，自己给自己解散，要不就丢下武器，等着毅军缴械接收，绝无半点抵抗。而徐一凡就带着大队，直奔锦州都统衙门的电报房而去。


他如此急切，不仅仅是从溃兵那里得知丰升阿已经逃往那里，更要紧的是，这个文报渠道，必需掌握再他的手中！他唤起毅军扑城，接收军权，不是靠的身边那几百人，那几百人只够他保命的。靠的还是他奉天将军，钦差大臣衔头的合法性！


扑城如此顺利，他也暗自庆幸。许是北京那边帝党还没有和后党扯破脸。后党还没来得及出手料理帝党，还有他这个被莫名其妙拉进帝党的所谓政变武力中坚。谢天谢地，幸好老子来得及时！


他们一路行过，到处都是来不及逃走，跪地等着接收处置的盛字练军。官儿也不成官儿了，兵也不成兵了。都蹲着跪着在那里破口大骂，多半还都是骂丰升阿的。李云纵，聂士成，宋庆都脸绷得紧紧的跟在他马后，看也不看那些盛字练军一眼，只是朝电报房急驰。溥仰和陈德两人，早就带着徐一凡的戈什哈先行一步，去抢那里。


眼看得就要到锦州都统衙门，就听见蓬啪几声枪响，划破了锦州城天空。所有人都是一震，不管是禁卫军还是毅军，都赶紧摘枪。周围的那些盛字练军却是一阵哭叫大乱，以为毅军他们开枪报仇了。乱纷纷的爬起来就跑，毅军上下一阵枪托马鞭，又让他们蹲好。这些人都是恨绝了盛字练军丢下他们先逃，还有平日这些旗营大爷作威作福的气派，下手都没轻了。毅军进城的足有四五千精锐，留在城里的盛字练军最多千把人，四五个人伏侍一个，想鼓噪也鼓噪不起来，只好提心吊胆继续呆着，接着大骂丰升阿。


“人在矮檐下面，还他妈的不低头！开枪，开个蛋的枪！当初有本事带着咱们在田庄台开枪！想把爷们儿都整死还怎么的？”


“在锦州城呆着，还以为自己是真钦差了？现在真钦差来了，还不消停！”


“现在是汉人当道咯……这江山，凭着这帮窝囊废大员，咱们旗人坐不稳啦！”


马蹄声响亮，溥仰已经单人独骑的迎了上来，他袖子卷得高高的，光头没戴帽子。迎着徐一凡的马头就高叫：“大人，丰升阿那帮兔崽子还敢朝咱们钦差节旗开枪！”


徐一凡横了他一眼，对溥仰他从来都不客气，勒住马劈头就骂了过去：“你手里是烧火棍？给你一连人，去把那个破围子抢下来！把丰升阿提到我面前来！”


徐一凡开口，“小舅子”营的代营官王超忙不迭的下令，顿时一队禁卫军越众而出。溥仰当戈什哈头儿这么久，羡慕带兵的军官都快疯了。这下子徐一凡给他一队人让他带着打仗，兴奋得眼睛都红了，鼻孔大张：“跟老子来！”


看着那队禁卫军跳下马摘枪而去，跟在徐一凡身后的宋庆忍不住开声：“徐大人……”徐一凡回头冷冷的扫视了他一眼，宋庆不得不又低头。毅军城都扑下来了，满地蹲着跪着的盛字马步练军一大堆，早就上了徐一凡贼船，还想给丰升阿留点面子？走一步瞧一步吧……其实现在他已经有点后悔，徐一凡来得雷厉风行，要是多点时间仔细想想该有多好？热血一涌，结果他和毅军现在就在锦州了！


前面枪声突然密集的响起，全是德国毛瑟马上快的轻脆呼啸，还有子弹钻进墙体啾啾的声音，都统衙门里面一片哭爹喊娘的声音。比起打日本鬼子来，收拾这些鸭蛋兵，真不在禁卫军面前当一盘菜。


徐一凡他们大队赶到都统衙门外的时候儿，禁卫军早就用一排子弹窒息了墙头的抵抗，将几个敢开枪的小子打得手舞足蹈的栽下去。接着撞门的撞门，爬墙的爬墙，呐喊着冲进了都统衙门，喊杀声直朝里面响过去。只剩下两扇弹痕斑斑的朱红门大大的敞着。


徐一凡扫了眼前场景一眼，带头跳下马来，皮靴马刺磕在衙门口条石地面上，就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震得背后毅军将备武弁都是心里一跳。


“走！进去瞧瞧丰升阿长什么样儿，赶得及，大家还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说着一整武装带，就大踏步的走了进去，李云纵他们呼啸跟上，宋庆等人也只有硬着头皮跟着。


这位徐大人，做事爽快是爽快了，可是也的确跋扈得让人头皮发麻！


都统衙门里面，根本没啥战斗的痕迹，只有墙角有几个倒楣鬼的尸体。这些家伙在禁卫军一开枪，那点光棍的悍勇劲儿就崩溃了。院子走廊，全是丰升阿丢下武器的亲兵，垂头丧气的跪着。在禁卫军明晃晃的刺刀逼着之下，连头也不敢抬。


徐一凡瞧也不瞧他们，带着后面的人几个转折就快步直奔电报房而去。到了门口，就瞧见陈德背着枪在那儿守着，电报房的大门大大敞开，里面就传来一个人连哭带嚎的声音：“老佛爷啊老佛爷，我是忠臣，求求您，快点发电报过来吧！我是钦差，我是钦差啊！”


那嗓门儿哭得都变了调，还有沉闷的碰头声音。宋庆他们一听，就知道正是丰升阿！徐一凡却是一怔，问陈德道：“什么西洋镜？”


陈德在自己妹夫面前，总是恭谨再加恭谨，这个时候却也掩饰不住脸上轻蔑的神色，朝里面歪歪头：“那姓丰的，在朝着电报机子磕头呢！收拾这么个松包，咱们这两天路赶得冤枉！”


徐一凡带着大伙儿一涌而进，就瞧见电报房里面，几个穿着长衫的电报生正畏畏缩缩的挤在墙角。屋子当间摆放着莫尔斯电码自动发报机，长长的未凿孔的纸条整齐的码放着。发报机旁边是波纹单边自动收报机，纸带接在上面，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


而一个官服不整的中年，正被溥仰抓着后脖领子，却还不管不顾的拼命挣扎，跪在地上不住的朝那单边自动收报机磕头：“老佛爷啊！我是忠臣哇！朝廷要给我撑腰，不是我自己要跑，丢那上万条命在田庄台，这冤孽债，不能我一个人背哇！佛祖菩萨，求您动一动，传过来哇！”


丰升阿已经完全崩溃了，从知道徐一凡也到来，禁卫军苍龙旗出现，他就近乎胆裂！凡是逃跑过的人，都再没有勇气可言。在他脑海当中，只剩下叶志超卫汝贵那血淋淋的人头！还有田庄台一带山头海边，那累累的尸骸！同为逃将，对徐一凡的恐惧，那是躲也躲不过的。徐一凡还不是钦差诸军的大臣，就敢杀同是朝鲜会剿钦差大臣的叶志超，他一个丰升阿，又算什么？人到生死关头，直觉就无比灵醒，徐一凡此来，就是要杀他的！


他既然蛊惑了毅军和他一起扑城，什么样的手段能将毅军更紧密的捆在他的战车上面？只有他丰升阿的人头！


他不是不想捏一封电报称自己已经是新任钦差大臣，徐一凡已经被夺职。但是清廷自从用电报取代驿传旨意之后，为了确保不假传圣旨，维护集权于中央的统治。这电报传谕旨，相关大员都可以看电报底稿，确认自动收报接收到的发电的军机号头，才算有效，这个底稿伪造不来。他已经是胆裂的人了，不敢设想他挥舞着一份假电报毅军就会倒戈反而擒下徐一凡，只要一查，他又多一份假传圣旨的罪过！那恐怕就连宋庆，都能拿着这条罪名整死他了！


事到临头的时候儿，他的戈什哈统带侄儿倒是劝他先捏一份缓一缓，等着朝廷真电过来。他拼死也替他挡着徐一凡他们一刻。谁知道他的亲兵不堪一击，侄儿也被一排枪打成马蜂窝，他还在犹豫不决是不是该捏假的的时候儿，徐一凡的兵就已经冲了进来！


徐一凡他们瞧着丰升阿朝电报机磕头，溥仰居然收拾他不住。禁卫军上下个个脸上都是轻蔑的笑意，毅军上下，却都是脸色铁青。他们就被这么一个家伙整得丢了上万的性命，整得灰溜溜的守在大凌河！


丰升阿磕了几个头，又挣扎着转身，溥仰拾掇不下他，徐一凡过来，正觉得丢人，啪的就是一记耳光：“老实着点儿！你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丰升阿恍若不觉，眼神散乱，找到了自己认识的宋庆：“宋大人！你说句话！是老佛爷让我这样干的，咱们都得听老佛爷的！你不也不敢进锦州么？不是我害死的那上万弟兄，不是我的冤孽债！”宋庆不忍卒睹，扭过了头去。


徐一凡静静的瞧了一阵，突然大喝一声：“老佛爷已经归政荣养多少年了！皇上有没有让你后退？”


丰升阿转过头来：“你是徐一凡！”


徐一凡缓缓点头：“我就是徐一凡。”


“就是你要杀我！”


“不是我要杀你……是田庄台的上万冤魂，是天理国法要杀你！你摸摸自己良心，我替天行此刑，你到底冤不冤枉！”


徐一凡淡淡的解释了两句，这个时候，夺权成功，他剩下的却只有疲惫。在这场战事当中，和这种样子的逃将大员打的交道，已经让他觉得足够足够了。为什么在这场战事当中，这样的人总是前仆后继，源源不绝？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没时间和这些人再纠缠。从现在开始，不管他在形式上要和这个大清维持多久，但是全天下的明眼人都应该看得出来，他徐一凡，已经在这末世，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拖出去，明正典刑，号令全军！”


室内不管是禁卫军还是毅军，都肃然而立。看着丰升阿死猪一般被拖出去，徐一凡这股旋风卷到哪里，总是人头开路。又一个旗人大员的脑袋，垫在了他的脚下！


自宋庆以降，人人脊背发凉，相对无言。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当中，突然响起了电铃敲动的声音，震得所有人都是一惊。大家目光转过去，就看见一个电报生在墙角畏畏缩缩的道：“收报……收报了……”


接号的电铃震动了两三声，德国造的波纹单边自动收报机工作了起来，收报的纸带缓缓吐出，显出了发报的号头还有莫尔斯电码的点划。


徐一凡微微点头示意，一个电报生小心翼翼的走过来，一看那个号头，抬头道：“京城！军机！”


徐一凡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转头一看宋庆他们，这些毅军将佐个个都是脸色铁青。在徐一凡冷冷的目光注视下，都低下头来。


“麻烦的事情办完了，虽然恶心，但不得不为。现在总算该干正事儿了，宋军门，整顿营伍，咱们随时准备反攻辽南！”


毅军几个将佐都是浑身一激灵，事情都到这步了，难道还有回头的余地？跟着徐一凡一头撞下去吧，撞成了，就是民族英雄。就算撞输了，按照禁卫军和毅军合军一处的架势，难道朝廷还能把他们怎么样？徐一凡这么跋扈，可活得滋润也不止一天了。


这个念头在毅军将领脑海当中一闪而过，所有人都打千下去：“谨遵大人钧令！”说罢就再不敢在这室中停留，大步走出去收拢部队了。要打仗，准备的事情可多！


宋庆他们去后，徐一凡却只是转头沉沉的看着那越吐越多的收报纸带。看了半晌，他也没有叫人马上译出来的意思，却回头看着侍立一旁的李云纵：“云纵，猜猜那边发来的是什么消息？”


李云纵板着脸，只是硬梆梆的回了一句：“这重要么？”


徐一凡哈哈大笑，笑得那些电报生都缩紧了身子。蓦的他停住笑声，仰天大喊：“好了，可以干他妈的了！老子没白来一趟！”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徐一凡杀丰升阿，确实获得执掌辽南诸军大权。而在同一天，清廷以电谕，以廷寄，以邸报通告天下，大清对日求和。辽南威海诸军，停止抵抗，让出威海要塞，让出平壤，北洋水师挂白旗出海交船，免徐一凡奉天将军，钦差辽南诸军总办大臣职衔。


历史，在这一刻跌入最黑暗的谷底。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六十九章 不降（上）


日本，广岛大本营。


在可以俯视宇品港湛蓝海面的广岛帝国银行的高级职员露台餐厅上。这里已经临时的被改造成自助酒会的模样。


雪白的台布铺了起来，一瓶瓶的威士忌，白兰地，杜松子酒，香槟，意大利起泡酒，还有日本自己的滩酒，勇酒，鹤烧……摆放得到处都是。每一瓶酒似乎都打开了盖子，每一个杯子似乎都斟满了酒。露台上面满满得都是人，海军军服，陆军军服，洋式礼服，和式服装济济一堂。酒没有喝多少，人却似乎都已经沉醉了。各种各样含混不清的欢呼呐喊声混在一处，让这个日本战时最高中枢，一时间变成了狂暴的疯人院。


清国人求和了！支那人求和了！在日本已经打得难以为继，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宣布求和了！


清国是如此之大，而日本又是如此之贫弱，开化数十年，并没有攒出多少家底。虽然陆海战事除了朝鲜会战失利之外，到处都是节节胜利。但是广袤的中国土地，同样也消耗着日本本来就不多的各种资源。


比如说，辽南取胜之后，大本营并不是就希望第二军现地停住，也希望第二军能继续向辽南进逼，从而带给清国人更大的震动。但是辽南第二军现在所储备的弹药，还不够打一次中等规模的会战。在受到清国辽南地域突然兴起的骚扰攻击之后，粮秣也出现了困难。要不是在旅顺缴获到相当的清国人的军食，整支部队就要断炊。帝国大本营也不是不希望马上对第二军进行紧急补给。但征发的十几万吨民用运输船舶，已经将日本的家底掏干净了。这十几万吨船舶扣掉高强度使用下要修理，要维护的之外，剩下的要维持从日本到朝鲜，到辽南，到山东这么广大范围的补给，早就是不堪重负了！而且现在这十几万吨的输送队伍还有维持不下去的迹象，帝国民间也需要这些运输船舶，为了战事，原来正常的民用海运几乎已经停顿了一两个月，再这样下去，就不得不解散部分运输船团，复员民间，可是这样军事运输就更加无法维系！


不仅仅是辽南第二军出现了这个问题，还有征清第三军后勤也极糟糕，征清第三军编组相当仓卒。比本来计划动员编组时间提前了快两个月。大量的器械物资还没储备到位就匆匆忙忙拉了出来。不仅火炮不足，就连步枪、弹药、军装都不齐全！荣成湾登陆之后，当面清军一触即溃，进展顺利的时候还没出大问题，这几天北帮炮台突然出现了一支顽强抵抗的清军，征清第三军就大吃苦头。炮火不足以摧毁对方阵地，连步兵弹药都不足，一个联队奉命攻击的时候，居然得到的命令是不许开枪！


前线如此，后方也是如此。


帝国第一期筹集的战费，早就使用干净。而因为朝鲜的惨败，帝国在伦敦发行的第二期战争公债，一时应者寥寥。西方金融家都在观望这两个远东国家到底谁能打赢，谁能担负起牵制俄国在远东扩张的任务。在能用的看门狗没看准之前，不再投资。帝国金库已经见底，殖产兴业计划大受打击，帝国银行一时间连生丝出口信贷的单证都开不出来！


就连人力也是问题，为了此战，除了十来万常备军，帝国又动员了十几万预备军。特别是在辽南两个师团覆灭之后，更手忙脚乱的动员更多的青壮年出来，也不管有没有那么多装备武装他们。再加上直接间接为这场战事服务的人员，动员的青壮男子无虑七八十万。比起日本近五千万的人口，绝对数字并不大，但是这些都是日本乡间最健壮，最能干的劳力。眼见就是农忙的时候，这两年日本天时又不好，今年再度欠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以用来进口粮食的外汇早就见底，米骚动看来又是跑不了，这个饥荒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打呢。


日本这么一个小小的国家，以初步工业化的薄弱家底，悍然发起这样一场蛇吞巨象的战役。战场上基本上还是按照预计步步取胜，但是打着打着，不知道怎么自己就快垮了！


伊藤在朝鲜失败后，断然发动的再度扩大侵略的攻势，让不少人已经称为明治年间最大，最疯狂，也是最后的赌博了。大家算来算去，清国如果再抵抗个一两个月，日本也许就要自己崩溃！而清国还没有一下垮台的前景，虽然他们大部分陆军不堪一击，水师基本残废。但是他们毕竟地方太大，可以退可以让。而且还有那么一支禁卫军在！


不少日本内部的政治势力，已经在偷偷的做着战败的准备计划了，如何在战后的混乱当中，掌握更大的权力，收拾这种局面。最悲观的看法，已经有以交回琉球列岛，作为向清国求和的条件了。


但是，在突然之间，清国这个庞然大物，却自己轰然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就加倍的让这个帝国大本营感到狂醉！这些打开的酒，到了后来，几乎都不是在喝的，而是在倒的了。几个陆军军官都爬到了露台的栏杆上面，也不顾脚底下是几十米高的高度。他们敞开衣服，朝西面的大海狂喊。


“山县阁下，看见了没有，我们打赢了！”


“帝国陆军，所向无敌！天皇神佑，无往不胜！”


“山县阁下，川上阁下，野津阁下，安息吧！成神吧！”


“朝鲜是我们的了，满洲是我们的了，我们还要山东，还要直隶，我们要把清国变成一个没有海岸线的国家，我们要清国赔偿十倍的军费，我们是胜利的那方！”


“东亚两千年的格局，都是被支那掌握，我神武天皇陛下建国两千五百余年后的今天，从近往后，亚洲都将是帝国的亚洲！”


往日最看不惯这些陆军狂态的海军军官们，这个时候也在旁边跟着狂呼乱叫，有的人也准备摇摇晃晃的爬上栏杆，跟着这些陆军军官一起发癫。比起陆军来，海军更有可自豪的地方。他们才真是一场败仗没打，从朝鲜，到大东沟，到大连湾登陆，再到炮击大沽，最后荣成湾登陆，所向披靡，不像陆军在朝鲜大将中将少将丢了一溜够，还赔上了两个师团的主力！


比起军人，文官们就在狂喜之外，多少还有点矜持。他们学着西洋绅士的派头，互相点头致意，不断的碰着香槟酒杯，交换着各种各样的感慨，说到唏嘘处，还摘下眼镜擦擦眼眶。


“……还好结束了，帝国也差不多破产了，下面需要有力的交涉，来重建帝国的财政……”


“……船舶需要复员，帝国粮食储备也不足了，大概可以在朝鲜南部解决一部分。其他的，就要清国的赔款来购买了，不知道谈判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我们在赔款问题上面，绝对不能退让！说到底，还是打赢了好啊……”


“真是难以想象，转眼之间，差点从清水寺高台上面跳下去的国家，就一下变成在加贺山上看风景了……除了天皇陛下神佑，伊藤阁下当初断然决策之力，也真是令人佩服啊！这才是这个时代亚洲最强的政治家！”


“伊藤阁下呢？他怎么不在？”


“也许伊藤阁下不想让我们看到他激动流泪的神态吧？这个时候，他也一定在狂醉，没错，在狂醉！”


※※※


和大本营已经近乎失态的文官陆海军将佐们所想得并不一样，伊藤博文丝毫没有他们猜测的那种狂醉与激动。这位在他的僚属口中已经成为了“亚洲最强政治家”的男人，却在自己的书斋里面，翻阅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清廷求和的消息传来，当时他只是呆了半晌，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请转禀天皇陛下知照，就自己快步离开。在大本营僚属已经兴奋得不知道干些什么才好的时候，在他们已经短暂丧失了正常的工作能力的时候，伊藤博文却在这两天，和他的秘书团不出声的将大部分的庶务自己承担了起来。他没有打扰自己这些麾下的狂喜，只是用他冷静的工作，保证前线的日军各兵团还能得到及时的现地指示，维持着日本的战争机器还在转动。


玄洋社的头目，特务头子头山满就静静的跪坐在伊藤博文对面，等着他翻阅完这些资料。这些资料，都是伊藤博文突然向他亲口要求马上要看到的，他所能搜集到的，关于徐一凡这个人，还有他的势力最为全面的情况。


在别人的一片狂喜兴奋当中，伊藤博文却一看就是两三个钟点。哪怕跪功如此出色的传统日本人头山满，都觉着自己的腿有些发麻了。


这个时候，伊藤博文才咳嗽了一声，摘下夹鼻眼镜，揉揉眼眶，放下了手中的资料。轻声嘟囔了一句：“了不起的家伙哇……”


头山满见是话缝，赶紧的附和：“是个出色的支那人，而且是常理难以逆料的支那人！阁下，我认为，这个人物，将来也会是帝国的麻烦，必需长久而持续的加以关注……”


要知道伊藤博文对他们这些西南叛乱武士出身的民间浪人团体一直很不感冒，因为这场战事的关系，才得以有些改观。中日战事结束之后，还不知道伊藤博文会怎么料理他们这些浪人团体呢，更别说头山满还有他的首相梦！这个时候，多强调一下徐一凡的威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有这么一个麻烦，大陆工作就要继续，还要加大投入，玄洋社就更加不可或缺不是？


伊藤博文冷冷一笑：“将来的麻烦？不，现在就是威胁！还好啊，这个人出现得还是迟了一点，如果他早些出现在清国的政坛，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还很难逆料……哪怕就是现在，我们还没有胜！”


头山满吸了一口气：“阁下，清国皇帝都已经诏告天下求和了，他们已经投降了。当初在局面还不清楚的时候，阁下就断言清国必然求和，鄙人等这个时候都无比佩服阁下的高瞻远瞩……这个时候，阁下为什么却又担心起来了？”


伊藤博文不动声色，只是疲倦的按着眼眶，连说话声音都低沉起来了：“日本太小了……没有将胜利完全掌握在手中，我们就不能松口气啊……中国有句古话，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场战事赌上了一切，我不能不深为忧惧啊……所以，第三军还要继续攻击威海，第二军我也命令他们继续压迫辽西，让清国的求和使者，马上出发！头山君，我有一事拜托……”


一听这句话，头山满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马上跪得笔直，头深深伏下来碰着手背：“请阁下吩咐！”


伊藤博文的精力似乎已经透支干净，疲倦得眼眶泛青。


“徐一凡这个变数，我仍然看不清楚，也难以推算。清国太大，太复杂了……虽然我可以确认，他们统治阶层的主体，已经宣告了崩溃。可是风潮这种事情，难说得很……就像当初谁能预料，仅仅两藩的力量，就能推倒幕府，成就维新大业？”


他一字字的认真说着，缓慢而且沉重：“头山君，无能如我等这种尘世俗人，只能把握住自己能把握的事情，将胜利更牢靠的掌握在手中！我要交托阁下的是两件事情，一是利用你手里所有的大陆渠道，放出风声，说除了和清廷的谈判之外，帝国愿意就朝鲜和东北的停战谈判，和徐一凡单独媾和，谈判这两处的战后的地位问题！而我，也会以含糊的姿态，配合你的行动……”


一句话就说得头山满瞪大了眼睛，佩服莫名的看着伊藤博文。日本当然不可能和徐一凡单独谈判，但是这样的风声放出去，却是对付徐一凡的最好手段！这将迫使清廷不得不更快的和日本谈判完成，签定求和条约，好腾出力量对付现在自由纵横在东北和朝鲜的徐一凡。看来伊藤阁下真是深深读通了中国历史，知道对付中国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中国人自己来对付！


伊藤博文却恍若不觉，好像只是闭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淡淡的接着说下去：“……清廷要派来和我谈判的，只有李鸿章，也只能是李鸿章。他……我有办法对付。可是也需要一些小伎俩的配合……我需要你联络李鸿章身边的人，按照帝国的条件，早结束谈判一天，就可以给他们十万日洋的回扣，李鸿章这辈子最大的包袱，就是他那个团体，他会听身边人话的……这笔经费，你可以从陆军特别机密费当中支领……可以完成么？头山君？”


头山满再度深深的拜伏了下去：“鄙人敢不尽心竭力！”


伊藤博文不再理会头山满，自顾自的站了起来，也许是心思用得太深，站起来的时候竟然微微打晃，他走到门口，下女赶紧拉开了书斋的和式拉门。从书房望去，视线极好。哪怕是一个临时设在广岛的住所，这里也占据了广岛最好的海岸风景。从高处望下去，看到的就是湛蓝色的大海，还有海面上的点点白帆。


“日本……真美啊……我总算没有辜负自己的国家，大家，都应该在狂欢吧？真想知道，清国现在是什么景象……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帝国，崩溃的景象，也应该是壮丽得让人感到窒息吧？


……这真是一个英雄人物适逢其会的时代！”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十章 不降（下）


威海，刘公岛，北洋水师提督衙门。


数十名水师管带以降的武弁，正猬集在水师提督衙门口，这数十将备，人人全副武装，按着腰间佩刀，个个神色激愤。这激愤背后，却是郁郁不知如何宣泄的愤懑。


我等不降，奈何朝廷降？


朝廷如此，为何中堂也舍我等北洋水师？


可惜了在大东沟殉国的近千将士！


阴沉的天幕下，衙门中堂飘扬的水师提督旗，孤寂的被风吹动，旗角哗啦啦作响，像是在呜咽，也像是在怒吼。


日军环攻威海卫这几日，陆上两个师团次第疯狂进攻，海上日军联合舰队主力也数次意图突入威海卫港内，消灭北洋水师残余舰队，击破龙嘴庙炮台，日岛炮台，刘公岛上炮台组成的对着海上方向的保卫线。北洋水师此时已经残破，诸舰已经难有出海作战的能力，但是自伤痕累累的定远镇远以下，仍然在泊地坚持抵抗，不断发炮，抗击日本联合舰队的进逼。


联合舰队第二游击队，强攻刘公岛，被击退，日舰“扶桑号”重伤。


联合舰队攻击龙嘴庙炮台，水师以水雷艇出击，三艘水雷艇全数战沉，但联合舰队精华第一游击队仍然被击退！


水师所属之陆战队，更是大呼酣战，不仅在各炮台死守，还参与背后陆路的保卫作战。反击南帮炮台，协守北帮炮台，攻击时舍死忘生，守备时寸步不退。不愧为大清当时知识水准最高，受训练教育最完整之唯一陆上劲旅！


这几日的激战，日军虽然疯狂进迫，尤其在海上占据了绝对优势。而守备威海卫要塞背后的陆师主力又不得力。但是在水师上下拼死抵抗，再加上禁卫军援助之三营陆军的死守之下，仍然战斗意志不退，而日军由于补给困难，军资不足，陆上攻势也有渐渐消沉的迹象。


要塞攻防战，对于攻击一方来说，从来都是极为艰难。威海卫要塞是北洋水师经营垂二十年的总基地，坚固程度亚洲可称首屈一指，只要有坚强的军队加以守备，从来都是要花费极大精力，消耗极多物资甚至人命，才有可能攻取。在徐一凡经历的那个时空当中，要不是陆师实在是一触即溃，威海卫在那样短的时间内就被陷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在现在这个时空当中，威海卫陆上防卫力量已经有三营禁卫军作为骨干，而攻击一方的日军，又是在辽南大局未定，征清第三军动员准备未完成的情况下强行发动的攻略作战。此消彼涨之下，此时陆上围绕着北帮炮台防线，海上围绕着刘公岛一带的炮台，仍然还有坚持守备的能力！


北洋水师上下，自丁汝昌以降，还坚持着一个信念，水师是中堂的水师，中堂爷不会不管他们水师的！


就在水师上下力战的时候，他们从来未曾想到，最后失去抵抗意志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朝廷，他们的中堂爷！


九月二十日，李鸿章已经带着集结天津和北直隶南部，北洋最后的战略机动力量，十八营马步不救威海，而转赴北京。


九月二十五日，盼救日急的水师在连续几天给天津发报，而天津北京都难堪了沉默了几天之后，却传来了晴天霹雳，朝廷准备和日本议和，议和条件之一，就是水师在威海卫停止抵抗，水师残余舰艇，自定镇以下，全部挂白旗出港，交于日军手中！


这是怎样的一种奇耻大辱？


丁汝昌接电当场吐血，而闻电从威海乘小艇匆匆赶来的威海要塞陆师总统领戴宗骞甫上刘公岛，还未见着丁汝昌，就已经大哭仆地！


他们效力卖命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朝廷，这个世道，到底是怎样一个末世？大清两百四十年江山，华夏三千年文明传承，在此时，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沉沦到了如此黑沉沉的谷底？


远处，炮声仍然在隆隆作响，日军仍然没有停止进攻的步伐，还加倍的发射了更多的炮弹。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放眼西望，北帮炮台一带山地，炮弹炸开的火光如血。


海风从黄海海面上冷冷吹来，吹得猬集在水师提督衙门口这数十海军将备容色如铁。


“邓正卿，林翼升，黄菊人，林少谷……诸公在天有灵，你们死得好冤！”


死一般的沉寂当中，副将衔镇远舰帮带杨用霖突然大喊一声，这福建汉子已经满脸都是泪水，目呲欲裂，振臂大呼。


北洋水师接此电谕之后，一再去电抗辩。水师可战，水师不降！朝廷尚有四万万子民，朝廷尚有数十万军，朝廷尚有徐一凡此等无敌大帅！朝廷可战，朝廷不可降！


但是北京的电谕一份接着一份过来，辞气一份比一份严厉。


“水师上下，无父无君若此焉？”


“洋人公使驰告，北帮炮台犹有炮声，威海不见一船出海。剿抚和战大局，权操于上，水师将备，若一意孤行，牢不可破，坏朝廷和战大局，此罪谁当？”


“忠君爱国不在此等上头，丁禹廷戴孝侯应体朝廷深意速速实心办差，若有违逆之处，朝廷唯有锁拿该两员，严惩不贷！”


九月二十七日，在水师上下群情激愤，一再进言丁汝昌死战到底之际，丁汝昌降下军令，水师是朝廷的水师，只能谨守朝廷法度。


威海卫，北洋水师————奉命……降了。


一令之下，水师将备，自发的猬集于提督衙门之前，而提督衙门，重门深锁。这些将备，也不知道怎样发泄他们的羞愤，怪丁军门？怪中堂？就算砸开提督衙门，大家以死明志，跪求丁军门收回成命。中堂会收回成命么？朝廷又会收回成命么？


这颈子里的一腔热血，都不知道向哪里泼洒！


凛冽的海风，吹得人人冰冷，这种冰冷，仿佛深入骨髓。大家都想呼喊，却不知道向哪里喊处。除了他们，青布包头的水师兵弁也慢慢聚集，他们从军舰上面下来，从炮台里面出来，神情凝重的朝这里集中。


数十年辛苦操办之水师，这些军官士兵，是中国受过近代化教育最好的一个团队。完整的近代教育之下，也是近代国家民族意识最为清晰的一个团队。他们当中除了近代军事人才，在徐一凡那个时空当中，他们还出现过翻译家，小说家，化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工厂主，大商人……可是中国的蓝水海军，却再没有了……几十年燕子衔泥一般一点点的积攒出的近代化人才，就这样风零云散，后人读史至此，无不悲从中来！


不可断绝……


在杨用霖一声大呼之后，刘公岛上，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远处突然响起了声浪，先是小，接着变大，一声接着一声朝着水师衙门传过来。


“刘大人自尽殉国了！”


门口将备们都是一震，北洋水师丁汝昌以下第一人，水师右翼总兵刘步蟾自尽了？


更多的消息转眼传来，丁汝昌下达的正式投降命令一到，刘步蟾大哭三声，沐浴更衣，步上自己的座舰定远号，关闭舱门，举枪自尽。时年四十有三。


“苟丧师，必自裁！”水兵们打开舱门，在公案之上，只留下这六字遗书一份。


这六字遗书送到，雪白纸面上，犹有血迹殷然。遗书在这些将备手中传来传去，最后送到了人群当中隐为头领的林泰曾手中。


北洋水师左翼总兵林泰曾执着同僚留下的这最后六字，却是大笑三声：“好个刘子香，你走得倒痛快！咱们在这里，倒是小儿女状了……这大清朝，看来是走到尽头啦！大家伙儿，各自找出路吧！只要能走出这黑沉沉的屋子，怎么走都成！”


他整整自己衣衫，在众人的目光中肃然向北拜下：“皇上，臣就此拜别，我们林家，对得起大清了！”


几个僚佐一下扯住他：“林大人，你要如何？殉了这个朝廷，难道值得？”


林泰曾一笑站起，再看了一眼深锁的提督衙门，笑道：“我伯祖是林则徐林文忠公，姑丈沈葆桢公也是朝廷督抚大臣，一家数代，都算是受恩深重，这个时候，没法儿不还。大家不必劝了……再说了，朝廷让咱们降，我丢不起那人，又违抗不得皇上的旨意，只好生降死不降了……各位，来世再见，来世，咱们还干水师！”


言罢，他大笑三声，解下腰刀掷于地上，掩面踉踉跄跄而去。在场数百人，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是夜。林泰曾于镇远官舱，同样举枪自尽。


水师两大总兵，一前一后，竟然都已殉国！


夜色越来越低沉，林泰曾才去，又听见刘公岛小船码头那里又传来了一阵喧哗的声音，火把从那里亮起，火光映照之下，就看见几个西式军服的军官大步朝这里走来。


一瞧见这军服，大家都知道是禁卫军的军官了。当先一个，正是当初周展阶的副手，原致远号上的鱼雷二副杨澄海。当初被水师开革，投到徐一凡麾下之后也做了营官。周展阶带着三营官兵在旅顺殉国之后，他就负责统带在威海的禁卫军三营将士。南帮炮台绥军，巩军大败溃散。就是他带着三营禁卫军，配合着水师参与了反攻南帮炮台的战事，现在更是苦守北帮炮台，日军数日连续攻击都不得下，捍卫了整个威海卫要塞的安全。


连日苦战，这几个军官都是军服破碎，血迹泥土殷然。一个个却还是腰板笔直，眼神中锐气逼人。九月二十五日朝廷电谕传来，他们就当没瞧见。其余陆师士气都大受影响，几乎无法再战，要不是他们仍然坚持抵抗，死守北帮炮台，继续进逼的日军，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占据了威海！按照杨澄海的话，对朝廷的电谕就一个态度：“滚他妈的蛋，咱们到这里，只听徐大帅的令，什么朝廷，徐大人可没让咱们投降！”


走在杨澄海他们前面的，却是丁汝昌的戈什哈。一个个眼眶红红的，只是埋着头在前面带头。看来是丁汝昌亲自下令，请他们趁夜渡海，从威海卫到刘公岛上的。也不知道丁汝昌特特叫他们过来干嘛，难道让杨澄海他们跟着水师一起投降？


正郁郁得不知如何发泄的水师将备们看着杨澄海和丁汝昌的戈什哈们走过来的时候，顿时嗡的一声围了上去。有的拉着杨澄海就问。


“怎么，你们也要投降？”


“你们不是只听徐大人的么？”


还有的人围住丁汝昌的戈什哈，仿佛对着的就是丁军门，个个眼睛发红。


“丁军门怎么可能下这种令？”


“咱们要见丁军门！”


“水师还能打！船沉了咱们打陆战，陆战打不赢了咱们殉国！学水师二十年，没学过挂白旗投降！”


“刘总兵殉国，林总兵也要跟着，丁军门知道不知道？”


“咱们水师就这么完了？丁军门也不说句话？”


那些戈什哈们被围着不知道说什么，杨澄海却硬梆梆的回答：“投降？降他妈的蛋！是徐大人有电报到了丁军门这里，咱们奉命到刘公岛接令的……谁爱降谁去，老子不去！徐大人也不会叫咱们投降！”


杨澄海一句话仿佛丢进了火药桶里面，已经愤懑得仿佛要爆炸的这些水师军官顿时被引燃，不知道谁就带头振臂高呼：“徐大人有骨头！禁卫军有骨头！咱们他妈的没骨头！”


“咱们要见丁军门！”


“丁军门给句话！”


“什么朝廷，什么中堂，什么军门！咱们要卖命，要扔了这个脑袋，都没地方扔去！”


吼声越来越大，混杂成一团，不仅仅这些军官，周围的士兵也呼喊了起来，直入夜空。情绪最为激动的人，已经砰砰的撞着提督衙门的大门。


吼声到了最高处，那两扇深锁的大门一下从里面打开，火光照耀之下，就看见丁汝昌一身官服，顶戴整齐，缓步走了出来！


他已经憔悴得完全脱了形，脸色铁青，捏着自己的朝珠。凛然站在那里，和李鸿章长得很像的三角眼里精光四射，死死的看着群情激愤的将备官弁，从左缓缓扫视到右。


丁汝昌提督水师二十年，积威之下，将备官弁的声音一下停顿，慢慢的退了开去，只是一双双眼睛，还投在丁汝昌身上。整个提督衙门之前，黑压压的都是人群，却鸦雀无声，只听见火把火苗呼呼被风吹动的声音。


“怎么？想聚众作乱？想当乱臣贼子？国势已经如此艰难，你们还想胁迫朝廷，胁迫本军门？”


人群当中一片死寂，数十年的忠君教育，可不是说说那么轻松的。要不是徐一凡成军伊始，就在一个无法无天的环境，军官团和手下主体，更是对大清这个异族统治者感情淡薄的南洋知识青年。再加上禁卫军从诞生伊始，那个朝廷的逼迫打压就没断过，再有感情也没了。他的麾下，他的团体断断不会将他徐一凡的命令放在高于朝廷命令的地位上。


可是对于北洋水师而言，却不具备徐一凡这个条件。


丁汝昌站在那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再逼问出声。那些将备们按着佩刀，只是喘气。不知道过了多久，镇远舰副管带杨用霖突然哭倒在地：“军门……咱们只求您带我们去死啊！我们只求有个死所……朝廷，中堂，怎么就不让咱们安心去死？为什么，连为这个国家，为朝廷去死，都这么艰难？邓正卿，我好羡慕你，你死得其所，留下咱们这些人，却是乌龟王八蛋！进不得祖坟，见不得祖宗！”


夜色当中，杨用霖的哭声传得老远，引起唏嘘一片。不少水师军官气满胸膛，按刀同声一哭！


国破已如此，我何惜此头……可是国家朝廷，却偏偏不要我们的脑袋，我们这腔子血！


丁汝昌却只是冷冷的看着这些大哭的汉子，神色丝毫不动。半晌之后，他才缓缓抬手，从杨用霖开始，一个个的指过去：“杨用霖，何品璋，曹嘉祥，池兆滨，陈成捷，严复，沈叔龄，戴锡侯，曾成泰……”


他一个个的报出名字，这些人，都是北洋水师骨干，也是最为得力，最为有能力的中层骨干，官衔自副将以降，直到都司守备。也是在投降令下达之后，闹起风潮最凶，最不愿投降的北洋水师精华！其中曾经出洋留学的军官，都大有人在。


这些人被点到名字，都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谁也不知道丁汝昌要干嘛。


等了好一会儿，丁汝昌才点完这些名字，到了最后，他才冷冷道：“你等劣员，作战不力，更不从朝廷法度，目无尊上。本提督早已具折朝廷，将你等一一弹劾开革！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已经不是北洋水师的人了，顶子留下，人都滚蛋！”


“军门？”


丁汝昌不动声色，只是冷笑：“投降的事儿，用不着你们来，我来就可以！中堂受朝廷深恩，我丁禹廷也受朝廷深恩，再加上中堂的私恩深重。我来当此秦桧，当此石敬瑭，当此吴三桂！你们都给我滚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


他的话越说越快，火光之下，老眼当中满满的都是水光。目光再也不敢和这些麾下军官碰上，却看向了杨澄海：“你们大帅的命令，转给你看的，记明白了？转告你们大人，让他好生做！咱们做不好的事情，就看着他了！趁着夜色，你掩护这些被开革的劣员，还有私自逃散的北洋兵弁，潜越出此死地，你们大人说了，在天津，在上海，都有人接应安置！听明白了没有，快去，快去，快去！”


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杨用霖还跪在地上，已经颤声哭了出来：“丁军门……”


丁汝昌仰首向天，却是不想让麾下看到他的眼泪掉下来：“这条路走绝了，总得换人走另外一条道路……中堂和我，已经是无法掉头了，你们还年轻！今后的日子，别忘了刘公岛，别忘了水师，不过千万不要想起我这个老头子！”


言罢，他已经顿足转身，被戈什哈们簇拥进了提督衙门，两扇大门，沉沉关上。


只留下大门之外，成百上千的汉子哭声一片！


※※※


上海，法租界，蒲石路。


往日门口总是熙熙攘攘的大清时报社门口，在大清准备求和的谕旨传来之后，已经再无这种景象了。门口一片冷冷清清的气象，就连往日在门口成群结队的安南巡捕，现在也只剩下一个，懒洋洋的站在这儿。


大清朝廷都准备求和了，还指望大清时报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当初诸军皆败，大家都指望着徐一凡能带来点好消息。现如今，徐一凡还没败，朝廷倒是提不上那最后一口气。当消息传遍天下的时候，谁不觉得天崩地裂？徐一凡又不是神仙，他一个人，不过也是朝廷的臣子，难道能挽狂澜于既倒？


大家想不明白的就是，咱们怎么就这样败了呢？


咱们比日本大几十倍，人口多十倍，兵多十倍。有钱，有兵船，有名臣，有大将，还有这些年的自强运动，怎么就败了呢？还败得这么惨，败得这么屈辱？


难道，真是路走错了？


上海的公共租界里面，日本侨民举行了趾高气昂的提灯游行。洋鬼子是最势利的，谁打赢了，就高看谁一眼。往日这些日本侨民，谁也瞧不起。又矮又穷，做些针头线脑的小生意，他们质量低劣的国产产品，那些洋火，铁钉，铁丝，洋布，谁也瞧不上眼，更喜欢大英国或者花旗国德意志国的。倒是公共租界的日本婊子窝，大家有时候还乐意光顾。日本女人虽然布漂亮，但是胜在姿态够低够温柔——就算这样，日本婊子还不算是一流货色，有身份的大爷还不去光顾，丢不起那人。


甲午一战之后，这些往日低声下气，跟上了发条一样见人就不住鞠躬的日本人，却从租界各个角落钻了出来，那样癫狂，那样不可一世的举行了提灯游行！这些小矮子仿佛将几千年的抑郁都发泄了出来，那个夜里，整个公共租界，听到的都是清国奴，支那人，还有大日本帝国万岁的呼喊声音！


在自己的国土上，却只能看到战胜国的国民这样庆祝，多少人躲在房子里面，捏着拳头就觉得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


平日不觉得这是一个国家，朝廷什么事情，和小老百姓有什么相干。只有到战败的时候，这种欺凌出现在头上的时候，才觉得国家和自己，从来就不可分割！


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读书人当中，已经有风言风语传出——也不能说是风言风语，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在那里放言。


天下大事，都是慈禧和李鸿章闹坏的！皇上要的是振作，要打到底。但是慈禧和李鸿章却怕皇上拿了权，少了他们的荣华富贵——要知道，海军衙门的银子，都拿来给太后老佛爷建了颐和园！前些日子，慈禧和李鸿章逼宫，架空了皇上，硬答应了小鬼子讲和。


小日本儿就是皇帝操权才强盛起来的，咱们大清，正正反过来！


在上海同文馆，那些拿着李鸿章津贴读书的学生闹了学堂，坚决不要卖国贼的津贴。江南制造局也闹了风潮，要赶走李鸿章委的总办，还要求将江南制造局划到良江总督的辖下。提起李鸿章，人人恨不得与汝偕亡。提起慈禧，往日绝不可能出现的破口大骂都不绝于耳。提起皇上光绪，人人都觉得是圣君蒙尘。在人们传言当中，南方督抚，以张之洞张南皮为首，甚至联电朝廷，询问皇上现在究竟如何，说什么朝廷的道统国体也不能变！


在这样沮丧、愤怒、大家同声一骂卖国贼的当口。谁还有心思关心大清时报还能发布什么消息，徐一凡到底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更别说还有隐隐约约的风声，说徐一凡本来是皇上想依靠的力量，内里面可以对付慈禧老佛爷李鸿章，外面可以和小日本打到地。结果他其实不是大清的岳武穆，而是大清的曹操！这么卖力打仗，就是想割据朝鲜和东北。皇上指望他的时候儿，他眼睁睁看着皇上倒台。而小日本儿为了拉拢他，也答应将东北和朝鲜许给他，而他就准备按兵东北，跟着李鸿章他们一块儿投降，当他的东北王了！要不是徐一凡往日声名够高，他这段时间也绝无消息，没有表态，要不然这个时候，他就能和李鸿章绑在一块儿！


就算人们关心大清时报，这些日子，也从这里得不到消息了。


大清时报，已经在给前些日子礼聘的抄写员，社论作者，评论员发津贴遣散。上下都有点人心惶惶，谭嗣同更是不见踪影，在自己的书斋里面绝不下楼，只是让工友们不断的将酒菜送上去。报务他是丝毫不问，每天只是喝酒喝一个酩酊大醉，偶尔长歌当哭，闹得楼下工友都不知道谭先生发了什么痰气儿。


谭嗣同胸中苦闷，无人得知。


作为在野清流之望，这次甲午战事北京城内的风云变动，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卷入是如此之深。正因为如此，他内心之痛，才是如此之大！


老师翁同龢，被锁拿。一份份的写着请罪的折子。


同道文廷式、张仲忻等，被锁拿，同样在写着请罪的折子。


他衷心期待的圣君光绪，此时已经完全架空。正在慈禧面前唯唯诺诺的听命，一份份的发着求和的诏谕。


而徐一凡，他一直以为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这位半恩主半朋友的人物。在对他寄予了那么多的期望，他却没有出现在北京城。翁同龢他们等来的却是李鸿章！


大清，降了。


华夏，降了。


书斋当中，酒菜狼藉，到处都是垃圾。多少本书都被撕碎，多少支笔都被一折两断。往日衣衫修洁的谭嗣同脏兮兮的蜷在椅子当中，只是深深的抱着头。


“……国破已如此，我何惜此头……谁都不想着皇上，谁都不想着这个国！降了，都降了……徐一凡，你降不降？现在你可好了，朝鲜，东北都是你的。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么？日本人也要高看你一眼……降吧，都降吧……当你的东北王，成就你一身的功业！


我还读什么书，办什么报，当你什么走狗？我去北京领罪，死也死在皇上面前，死也和老师死在一块儿！”


谭嗣同虽然有些书生气，但是绝对不傻。和徐一凡打的交道也够多。这些日子风潮卷动，徐一凡的这些年的举止前前后后在心中翻过。也该想明白不少了。


怎么瞧着，徐一凡也不像是大清的忠臣，所有权力功名，都是他拿脑袋去赌出来的，拿到手的权力，也决不肯撒手。到底想干什么，朝坏处想也能猜出不少。说重了是曹操，说轻了也是想当藩镇。从他的角度着想，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打头？中枢越弱，他越能崛起。眼睁睁看着朝廷投降，他顺势割据东北，实力越完整越好，何苦再和日本人打个尸山血海？这些兵，都是他一手一脚攒出来的！


他如果要继续打，以一人之力战整个日本，能不能打赢另说，就算打赢了。除了他名声上升之外，其它没太多好处。实力耗掉了。而在世人心目当中一直主战的光绪声望将比他还高。他打赢也就是帮助光绪咸鱼翻身。为了平衡徐一凡的权力，也只有再把光绪和所谓帝党君子抬出来。在光绪恢复部分权位的情况下，徐一凡再无造反的可能，要不然只能被全天下当作乱臣贼子。跟着慈禧一块儿投降，将来他后党狗咬狗，谁都懒得关心。说不定还指望他多一点呢。


说到底，为自身权位计，他又何必继续打下去？他没有出现在北京，也不会再战斗在辽南！


越想下去，谭嗣同脑海越是清明。想用酒将自己麻醉，却越喝越是明白。


关了这报社吧，再也不给徐一凡当走狗马前卒了，萧然一身，到京师领罪，和皇上师傅死在一块儿，悬首国门，看着大清垮下去，看着徐一凡怎么得意洋洋的进北京城，篡了这个天下！


他下定决心，正准备拍案而起。这个时候却听见轻轻响起了敲门的声音，谭嗣同红着眼睛抬头，大声问道：“谁！”


门外响起了那个专门跑电报局工友的声音，这些日子徐一凡那里绝无消息，那工友都快失业了，这个时候却又敲门：“谭先生，辽南电报……是徐大人的号头……”


谭嗣同冷笑一声，你徐一凡还想玩什么幺蛾子？要我谭嗣同继续给你鼓吹，为你继续捧场奔走？笑话！


他大声道：“不看！我什么都不看！”


那边工友顿时没了声音，一会儿之后，才听见门缝底下悉悉索索的声音，却是那工友将电报从底下塞了进来：“谭先生，看看吧……您的交代，要是错过一份徐大人的电报，赶了我出报社，我这是算送到了……”


谭嗣同大声冷笑：“还有什么报社！”


外面再无声音，谭嗣同胸中愤懑难消，蓦然走到门前，拿起电报，拿手就要扯！


“天下皆降，你不过也是一个降字，还要分说什么？”


※※※


威海，刘公岛。


水师提督衙门的大门，将门外的哭喊声远远隔开。


水师精华已经有所安排，那些不愿意投降的将备兵弁，将在禁卫军掩护下撤离这个即将成为大清国耻之地的地方，丁汝昌已经觉得此心大定，再无挂碍了。


走到中堂，威海卫陆师总统戴宗骞正也官服整齐，端端正正的坐着，看着丁汝昌进来，戴宗骞朝他一笑：“禹亭，事情都办完了？”


丁汝昌淡淡一笑：“孝侯，累你久等，这些旧部，不得不安置啊……现在可好了，算是放开了，丢下了，还能有什么念想？咱们……这就上路还是怎么？”


戴宗骞笑笑，神色也很宁静。他是淮系出身，算是李鸿章最亲近的小班子之一，当初在李鸿章平捻的时候儿以进平捻十策而进身。后来却在李鸿章小班子内部权力之争当中不如杨士骧，给赶出来了。先是在天津，然后去吉林，带出了一支绥字营，兜兜转转，最后回到威海。当官的操守也就平常，打仗水准也不过一般，这个时候的最后的气节，却还守住了。


到了放开一切的最后，人也就平静得很了。面前桌上，放着两大碗生鸦片，和着酒调了，气味刺鼻，他却恍若不觉的笑道：“徐一凡最后来电要人，禹亭你就给了？这徐一凡，现在行迹渐渐也瞧得明白，是要当曹操的……朝廷再没放在眼里。现下局势，对他再有利不过，他还能想着继续打生打死，将皇上打回来，继续在头上压着？这些热血汉子，到他那里还不过是一个降字的话，怕禹亭你安排得也不如何啊。”


丁汝昌一笑：“这个时候了，你还真指望，上面儿就算将皇上换了回来，大清还有救？”


戴宗骞咂咂嘴，也是一笑：“没戏。”


丁汝昌微笑点头，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身处其中得事情一般：“咱们北洋和老佛爷，已经将路走绝了。就算换了皇上，换了那些清流，这路还是会走绝。徐一凡只要养望瞧着罢了，对于他，不过是多等两年的事情……他这一路逆而夺取，都做得漂亮。说到底，这还是一个大势，他不会逆了大势，他反而会造出一个大势所趋出来！只是咱们，都瞧不见这小子能走出什么样新路出来了啊……”


戴宗骞哈哈大笑：“禹亭，难道他走出新路来，咱们还能跟着不成！咱们早就走在死路上面了，大清，也在朝着这条路继续狂奔！你还有什么放不下，准备咱哥俩手牵手举着白旗到鬼子面前卖两张老脸？请吧！”


说着他就举起了桌上那碗生鸦片，丁汝昌哈哈大笑，也举起碗，和他一碰。两人以前交情平常，现在却莫逆于心。


在公堂周围的戈什哈们捧着装裹的白布，等着料理两位大人身后事。这个时候，都低下头哭出声来。


丁汝昌缓缓转头，看着他们，低声道：“生降，死不降……”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自尽，时年五十九岁。


※※※


在刘公岛水师提督衙门口，聚集的人渐渐散去。每个人在奔赴小船码头的时候儿，都要在这提督衙门口跪下来磕一个头。


几个军官拜别之后，却看见杨用霖站起来，朝着兵船锚泊的方向走去。僚佐一下拉住他：“雨臣，你去哪儿，小船码头在那个方向！”


杨用霖回头笑道：“咱们走了，水师兵船还得有个交代呢！难道让咱们这些兵船也投降？多少弟兄死在上面，难道让他们的魂跟着去日本？祖国河山大好，沉在这里，不也是一个墓冢？咱们的魂，还守着海疆！”


大家一下明白了杨用霖的心思。无言放手。


杨用霖却朝他们深深一揖：“各位，诸列位。大家给那位徐大人带句话儿，大家也可别忘了，咱们水师，等着你们再建起来！我在海里，看着大家！别让我等太久！”


言罢，杨用霖昂然而去。


周围听着这些话的军官兵弁，有的略一踟躇，一跺脚就跟在了杨用霖的身后。剩下的人呆呆的看着他们决绝而去的背影，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凝固，只有黄海波涛澎湃之声！


※※※


谭嗣同握着电报的手，最终却没有撕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从信封里面取出了那份抄报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复生，徐某不降。”


在这一刻，谭嗣同眼泪夺眶而出，不可抑制的流下，他站得笔直，哭出的声音，仿佛像在嚎叫一般。


国势飘摇，气运沉沦，泱泱华夏，终有人不降！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北洋水师定镇以下六船出海，这是北洋水师最后剩下的大舰。在日本联合舰队的炮口下，水师舰船在驶入深水区后，突然降下白旗，打开通海阀，数百官兵，与舰同沉。在这种水深，打捞都无处打捞去！


而日军随即接收的刘公岛，只剩下空岛一座。


在这一天，沉寂数日的大清时报再发号外。


徐一凡，不降！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十一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上）


“……国朝二百四十年，未有兵尚能战，饷未曾绝，士心民心仍勃发跃跃，而国朝竟议和就抚者！


宣宗成皇帝，道光年间，英夷进迫长江，截断南北，漕运不通，而十三省劲旅，尽数挫败，则宣宗成皇帝万不得已，方才就抚。


文宗显皇帝，咸丰年间，英法两夷，自大沽上陆。我八旗劲旅八里桥挫败，僧郡王无力回天，而洪杨作乱与东南，湘淮劲旅，不得北调。山穷水尽，乃不得不北狩热河，就抚两夷。


自文宗显皇帝之后，我国朝大加振作，力图刷新，练兵制器，可谓中兴。名臣猛将，济济一堂，诚小康之世。如此局面，我国朝北拒俄夷，西收新疆，南退法夷，甲申平朝。适逢甲午战事，虽海陆皆称大挫，水师覆没，旅顺陷落，大沽被弹，辽南溃败。然则绝非山穷水尽之秋！


臣转战朝鲜，千里回师，尚有精兵两万。辽西左近，收拾余烬，毅军，吉林练军等部，亦有三万之数。粮草器械弹药称足，辽南倭寇不过两万，正图反攻，诚志士奋起，田间黄童白首亦有报国雪耻之心，时势尚有可为，焉能轻易就抚？


放眼天下，威海虽失，山东嵩武军，巩绥军余烬尚有三万。国朝二十余行省，皆称完整，十万大军，昼夜兼程，星夜勤王。粮饷源源不绝解赴战地，人皆有同仇敌忾之心，此时称就抚者，臣不敢预其闻！有此心者，怀此意者，非秦桧何！


天下皆降，臣独不降，倭人亦值山穷水尽，难以为续之际。最后关头，臣即一人，亦血战到底！倭人尽退于中华樊篱，华夏神州大地，不闻一丝腥膻气味，则臣方言和！


辽西诸将，自宋庆，依克唐阿，李云纵，聂士成，徐邦道，赵怀业以降，无不与臣同此心，誓将力战，重挽狂澜，此点血诚，天可鉴之。不得不上奏我皇上，我太皇太后，当道兖兖诸公以闻。头可断，血可流，我辽西诸军，不可降日！


天实鉴之！”


锦州旗营衙门的中堂之上，满座济济一堂，都听着徐一凡在那里抑扬顿挫的念着自己上奏朝廷，顺便通电天下的电文。


在徐一凡的身边，李云纵和聂士成都眼观鼻，鼻观心的扶着膝盖笔直坐着。而下首宋庆还有依克唐阿诸将，个个听得神色古怪。在那里就像浑身爬满了蚂蚁，扭个不休，特别是依克唐阿这个满人大将，更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徐一凡这封电文，口口声声的我大清我国朝，可是前面可算是将大清朝的脸面揭了一个底儿朝天，两次投降丢脸事情都兜出来了。讥讽之意，再明白不过。说起大逆不道，还真够瞧的，偏偏又站在正理儿上，还摆出一副赤胆忠心的大忠臣不计毁誉和朝廷掏心窝子的姿态来。论起来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儿真想让人照着他脸来一巴掌，可是形势比人强，还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徐一凡是已经通电天下，要捆着他们一起当宋武穆，依克唐武穆……这大帽子生生的就套在他们头上，不由分说的，天下因为他徐一凡不降的电文已经骚然，这民族英雄，他们竟然是想推也推不掉！


想想北京，现在还指不定又惊又怕又怒成什么样子了呢。


徐一凡得意洋洋的念了他那封通电还不罢休，又拿起一叠各地回电继续念了起来，中气十足的。


“……湖南巡抚吴大征电告辽南诸军钦差营务总办大臣，闻此电文，三湘感奋。凡有人心者，莫不与君同仇。海东徐帅不降，三湘子弟，亦是不降！虽剿抚大计操于上，然则近世风潮，士大夫亦得议论朝局，圣君与士大夫有共治天下之意。西人议会，即是此理。现圣君在上，圣母皇太后英明，必得俯从舆情……湖南已集老湘营二万，皆是平定洪杨之乱勋臣子弟，即将就道，随大人一同力战，湖南亦解厘金十五万两，以济军需……


……两江总督刘坤一电告辽南诸军钦差营务总办大臣，闻电感奋莫名，两江上下，风潮涌涌，国有正臣则国不亡，天下皆似大人，则倭人何优？朝堂之上，必有群小以蔽圣聪，圣君振作，亦必有雷霆震怒之威！两江亦有战兵数万，自顾藩篱之余，亦将整兵北上。军发尚待时日，然则军需一日不可缓，刘某即解厘金十七万，以供辽西诸军支放。国势危殆，然则不降之人，又何止海东徐帅？


……直隶津海关道兼直隶津海关监督盛宣怀谨电辽南钦差大人徐，北洋挫败，水师自沉，天下创痛何深。然则我帅一则通电，则人心似潮焉！职隶属北洋，分当支应军需。我帅不降，则津海关指拨之军费，当源源不断接济军需。天津机器局存放之枪械子药，亦当源源供给，倘若不济，职自当自裁以谢天下。我帅如有所需，一旦电告，北洋济济多士，决然报效，谨候我帅辽南佳音！


……湖北巡抚……


……两广总督……”


电报厚厚一叠，徐一凡读到后来，都是口干舌燥，声嘶力竭了。一边读还一边偷偷打量底下人的神色。


他卷起如此风潮，引起的反响，说实在的，超出他的预料。但是一想，也就释然。清季自洪杨之乱以来，本来就是地方权重，中枢权轻。要不是洪杨之乱破坏得实在太惨，所有带兵打仗的大员都心有归意，再加上曾国藩等一干经世大员自解兵权，清末之世，早就已经不可收拾。后来朝廷中枢又不断的对地方势力分化平衡，勉强维持了一个一统之局。


甲午之时，可以以一己之力内对中枢不听号令，外对强敌叫板的势力，也只有李鸿章和他徐一凡。李鸿章是因为北洋势力太大，要兵有兵要权有权。后世本来就评论说是甲午之战就是日本和李鸿章的战争。但是李鸿章选择的是克终令名，继续做大清的护法。


而他徐一凡现在这个地位，是一场场实打实的胜利打出来的，朝廷也从来没有半分对他制衡的办法，只有靠着北洋对他压迫牵制。地方实力派，说实在的，对中枢威权也就那么回事儿，要保的还是他们作为督抚实有的权力还有经济利益——要不然每个省的善后局是为谁开的？还不是为了地方督抚能方便的自收自支厘金。各地督抚都是久镇，捞抱了，手下安置好了，这才求去。中央权力大一分，他们的自留地就小一分。总要有个旗帜性的人物来维系地方督抚这种半独立的地位。


以前这个人是李鸿章，北京逼宫，甲午求和，眼见得这个招牌马上就要人人喊打，现在徐一凡就摇身一变，成为他们的旗帜！


再加上各地眼界日开，民智渐渐开化，对于甲午求和感觉屈辱之极，两下风潮一交，一下就将徐一凡捧到了风口浪尖！


如果说当初徐一凡当初大喊不降还有点硬着头皮死撑，那么现在他感觉简直有点飘飘然了。


连盛宣怀这种北洋财神爷都嗅觉灵敏的准备改换门庭——李鸿章的牌子砸了，北洋这个团体还要维系哪！他徐一凡现在的声望地位，可想而知！


徐一凡硬是得意洋洋的念完了手头全部电文，这才一副小人得志状的看着底下诸将：“各位老哥……这话儿怎么说来着？这叫得道多助！没错，我徐一凡是违背朝廷的旨意行事，要在这辽南之地打下去！直到把鬼子赶下海！我也不勉强大家伙儿，愿意和兄弟一块儿干的，欢迎。不乐意的，恭送！”


几个人一脸晦气的对望一眼，个个心里骂娘。这话儿你徐一凡怎么不早说？砍了丰升阿的脑袋，徐一凡就命令毅军向东北方向延展防线，和辽阳一带的禁卫军建立接触。又是两营嫡系禁卫军的官兵调了过来，更是开了银箱，十五万两现银拿出来，不论官兵，发了五两的见面饷，要知道艰苦如毅军，已经九个月没见着饷钱了！


朝廷那里的电谕，全捏在他手上，也不告诉他们朝廷准备议和了，不吭不哈的就将大家伙儿捆在一块儿，对着全天下大喊，咱们不降！


底下兵弁，震慑于徐一凡一到即斩丰升阿的钦差之威，更感念他为大家伙儿出气，再加上见面饷一发，军装整齐，装备精良的禁卫军再在面前一晃，人人服气，等着调遣。上面的这些统兵大将，时势如何先不说了，论到心里，谁愿意对鬼子投降？谁在听到徐一凡传达的迟到的朝廷求和的休息，不是觉得羞愤难当？


几个对力量感觉极好的原来北洋嫡系大将，如徐邦道赵怀业顿时就直挺挺的站了起来，马靴一碰：“还有什么说的？跟着徐大人打到底！咱们的营头，听大人调遣，指到哪儿打到哪儿，没有二话！”


他们俩都是败军之将，从旅顺一路败过来，每人都剩不多点儿兵。李鸿章现在又是如此指望不上，还不如赶紧换靠山呢。


徐一凡笑吟吟的扬手：“好好好！遣散的丰升阿盛字马步练军所遗留的军械，你们尽先补充调整，等着整顿完毕，随时准备反攻！”


“喳！”两人顿时一个千打在地上，再对望一眼。气昂昂的就下去了。


徐一凡在椅子上面呵了呵腰，就当送客，按照他现在的声望地位，已经是加倍客气。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是故作漫不经心的盯着了宋庆和依克唐阿两人。就连李云纵和聂士成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冷电也似的望向两人。


依克唐阿仍然低头不语，宋庆却缓缓抬头，语气平静：“徐大人，时势如此，还有什么说的，只要您不带着咱们朝北京跑……”


这句话缓缓说出，刺得徐一凡就是眼皮一跳，聂士成的汗都下来了，低头的依克唐阿更是不堪，身子一晃几乎掉在了椅子下面！


宋庆这老丘八，当真是老而弥辣。这些只是在人心思里面转的话，他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


宋庆却恍然未觉别人的目光，只是将大帽子摘了下来，缓缓的抚着自己稀疏的白发：“……打鬼子，我没二话，田庄台，我老头子就该死了。对不起那么多弟兄啊！只要一直向东，一直向鬼子打，你徐大人指着哪儿，我就死在哪儿……可是如果徐大人别有怀抱，要带我们向南，老头子今年七十四了，换主子也实在来不及，只有拿这颗脑袋酬报朝廷……标下这就下去，整顿军伍，随时等候徐大人的军令……反正，咱们也不降就是了……”


言罢，他又动作缓慢的将大帽子合在自己头上，标准的向徐一凡打了一个千，深深叹息一声，踉跄着就走了出去。而只留下依克唐阿坐在那里，汗如雨下。


宋庆这句话将大家心里的暗流全部揭了出来，直指每个人的内心。


你徐一凡如此作为，除了和日本死战到底之外，到底意欲何为？这也是全天下的心思。别看督抚们这应合电报发得如此热闹。百姓士子，可以一门心思的赞颂徐一凡的忠心报国，血性无双，轰轰烈烈的恨不得跟徐一凡一块儿去拼命。


真正的场中人却要揣摩，却要分析。你徐一凡到底是帝党人物，是准备以自己特立独行扶保光绪再度起来，还是自己别有怀抱，准备做大清的曹操？只要打败日军，他和曾国藩当初建立的平定洪杨之乱的功业，也就差相仿佛。当初曾国藩自解了兵权，但是他呢？


对他这份不降电报背后真正意图所在的分析，就决定了场中人下注的结果。决定了他们秉持的立场。徐一凡这封不降电文发出，已经代表他跃身天下这个赌局当中，是一个可以亲手掷骰子的人物！


依克唐阿冷汗一滴一滴的滑落下来，他一时想抬头表示他的气节，但是这头颅又沉重无比。满室寂静无声，徐一凡脸上小人得志的表情也全部收了起来，缓缓站起身来。


绷紧的空气当中，就听见徐一凡淡淡的道：“我是不会去北京的……”


一句话，就让依克唐阿如蒙大赦，他抬起头来：“大人？”


徐一凡目光转向他，神色有些奇怪，嘴角有丝笑意，谁也猜不出，他那丝笑意之后，蕴藏着的是什么样的心思。


“尧山，跟着我只是打鬼子，你干不干？你的吉林练军八千，我可是很仰仗呢。”


依克唐阿一下站起，慌乱的赶紧表态，似乎也是想早点离开这个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地方。


“徐大人，朝廷降鬼子，那是朝廷出小人了！皇上和太后准会拨乱反正！打鬼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标下听您的！吉林练军，大人您一句话，刀山火海咱们也冲上去，定要和小鬼子分个你死我活！”


徐一凡淡淡一笑，抬起一只手：“好，下去整顿部伍吧，缺什么，跟我要，都补给你。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不听号令，丰升阿的脑袋，现在还在锦州城头挂着！”


这个时候，依克唐阿真觉得和鬼子拼死了，也比提心吊胆的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强。当下大声答应一声：“大人，标下就等着您的军令！”


说罢就赶紧打千，头也不敢回的退了下去，生怕徐一凡再留下他似的。


大堂当中，就剩下徐一凡，李云纵和聂士成三人。李云纵神色不动，仍然是他那个标准军人作派，聂士成的面前却湿了一片，刚才他流的汗，也不比依克唐阿少到哪里去！


徐一凡看着李云纵，静静问道：“云纵，反击计划有了么？有把握没有？你觉得什么时候，咱们可以整顿好，发起反攻？”


李云纵刷的一下起立，板着脸大声道：“回大人的话，整顿这里军伍，再有三天时间，应该足够。日军不过两万，从旅顺一直到辽西走廊，已经成长蛇之势，处处需备而处处不备，我成三面包围之势，只要我们这里打得够硬，辽阳我第一镇第二镇主力，有相当把握击破日军这长蛇阵，楚万里他绝不会错过机会的！”


徐一凡掰掰手指头：“再有三天，十月一日就可以发起反攻了？我靠，国庆日啊……成，咱们就打给天下人看吧。”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可是谁听得都是心里一紧。这句话也算是他这个大帅下了决心了，是正式军令，连聂士成都站了起来，大声应是。


李云纵给徐一凡行了一个标准军礼，和聂士成就要大步走出去。谁也没想到，这个冷心冷面的标准军人，在出门前却转头问了一句：“大人，您真的不去北京？”


别忘了，亲手将楚万里那份请诛旗人虏首折交上去的，正是李云纵！


徐一凡正背着手想自己心思，听到这句话回头，看着李云纵那张僵尸脸。也许李云纵心里有万顷波涛，而徐一凡内心也在澎湃激荡。但是两人神色，一个没表情，一个也是淡淡的。


“……我去干嘛？哪天就算进了北京，也不是我自己要去，是大势推着我去的……我这个忠臣，还没当完呢……他们的路，还没走绝……瞧着吧，瞧着吧……”


说罢，他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赶紧做自己的事情去。李云纵深深看了徐一凡一眼，再行一礼，步伐稳定的退了下去。他身边的聂士成，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汗也不住的朝外冒。


等到走到外面，聂士成脸色惨白的就要向李云纵告别，各忙各的去。平日同僚之间也绝无多话的李云纵却摘下军帽夹在腋下，目光朝另外一个方向看去，叫住了聂士成：“功亭……”


聂士成一怔，李云纵主动开口和他说话，天下奇闻！饶是他内心乱作一团，也站住了脚步：“李大人？”


李云纵的目光绝不朝他那里望去，嘴里吐出的话也是硬梆梆的：“功亭兄，别胡思乱想了……你真认为，那边还有指望？大人在等着他们把路走绝！如果你决心跟着大人，就别再想太多了，跟着，看着，等着！”


聂士成脸色惨变，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之后，才是一笑：“咱们还是想着打仗的事情吧，带着这三万败兵，还要打得硬打得狠，给辽阳那里创造机会，不是件容易差使！”


李云纵转过头来，冷冷道：“我李云纵白来锦州的？”


聂士成哈哈大笑，仿佛就将胸中郁结全部抛开，抱拳笑道：“那咱们战场上见吧！看谁先把小鬼子赶下海！”


※※※


锦州旗营衙门之内，徐一凡负手站了许久许久。溥仰他们侍立在外面，谁也不敢打扰他。很久没有看到徐一凡这样出神想事情的样子了。


“清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鹿，算是跑出来了。想赶上，还差一步呢。除非他们真那么傻……这一步，还不知道要多久……算了，老子打完这仗，就当歇两年，到这儿别说欺男霸女建设后宫了，气儿都没好好喘几口……打仗小半年的，左手阿花，右手阿珠，可怜都快磨出茧子来了……”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十二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下）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北京。


朝廷求和的消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如同沉沉的乌云笼罩在这天下万方的中心。就连往日总是显得天高云淡的京城秋日，都显得是如此的沉闷，如此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清，怎么就降了呢？


京城街头，人迹寥寥，大家都五心不定的蹲在家里。秋日阳光洒下来，往日人潮涌涌的茶馆，都冷冷清清，只有说书先生沙哑的嗓门儿在空荡荡的茶座周围回荡。


“……话说当日风波亭上，岳爷爷一身白衣，端坐于地，对着头顶夜空大哭三声：‘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天日昭昭！’那秦桧儿冷笑一声，歪歪嘴，几个力士就已经上前，将岳爷爷拉肋而死！”


这几天，京城当中，不管是挂字行的说书先生，还是春字行的单口乐，竟然不约而同，都说起这精忠说岳全传！


街头巷尾，这遍布的淮军防营官兵，更不知道招惹了多少白眼。从小胡同里面，还有人偷偷的扔砖打瓦。这些防营官兵，也跟觉着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见人绕着走，整天耷拉着个脑袋，只是忍受大家的白眼。


大清是出秦桧儿了，这秦桧儿是谁，这赵构是谁，大家心里自觉跟明镜似的。唯一可叹的，咱们大清的岳武穆还不知道在哪里！


这让人喘不过气，哭不出声，杀得死人的沉闷当中。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来，北洋水师提督自尽，两大总兵自尽，水师精华出海，降了白旗全舰队自沉！


朝廷还在去电辽南，要夺了唯一能打的徐大帅的职位，要巴巴的将自己武器甲胄都丢下，捧到小鬼子的面前！


更有流言纷纷，不仅在百姓口中口口流传，更在京城百官当中偷偷散布。朝廷里的奸臣，是铁了心要和，要割满洲，割山东，割台湾，要停了旗饷，用来给小鬼子赔款。皇上已经给囚在颐和园的小岛上，一个名字里面儿带着十八子的公公，还给皇上送过毒饼子，毒死了一个忠心耿耿，替皇上尝食物的嫔妃，种种桩桩，活灵活现的传得让人欲哭无泪，但是看着街头遍布的那些洋枪，真不知道让人朝哪里放声一哭去！


这压城欲摧的乌云，却在九月二十六日这天儿，仿佛被一道闪电撕开，露出了久违的朗朗乾坤。


京城里面大清时报早就停了，但是这消息就是如水银泄地一般的流淌到了四九城各处。


那些读书养望的翰林们在念叨。


那些小京官儿们在念叨。


那些举子秀才读书人在念叨。


旗人闲汉们在念叨，四九城下力气的爷们儿在念叨，八大胡同里的姑娘龟公们也在念叨。大家口口相传，不知道怎么，这几个再平常也不过的字眼儿，平时觉着自个儿再不会关心的事情，只要在口里一念出来，就没出息的热泪盈眶！


徐一凡，不降！


带着十万大军，有着这么大地盘，一年有千把万银子进项，有机器局，有大炮，有兵船的人降了。被称为老佛爷，尊贵得天下唯一的人降了，那些红顶子大员，吃着亲王俸双亲王俸，起居八座的大官儿降了。就一个孤处朝鲜，带着万把子弟，东拼西杀，剑甲已残的徐大人不降！


消息一旦敞开口子，更多的消息就汹涌而来，京城的老少爷们儿转眼又涌上街头，将大小茶馆挤得满满当当的，不管量有多窄，先来上两碗，然后个个嗓门儿高亢的比划。


“……各地督抚纷纷去电徐大人那儿，就俩字儿，不降！”


“哪些督抚？”


“多了去了！哪像京城这些黑了心的大员，人家毕竟还有份人心！谁乐意巴巴的朝小鬼子磕头？跪下去，小鬼子还没他们高，这脑袋就磕得下去？”


“姓李的没有好玩意儿，都他妈的生儿子没屁眼，祖坟要给平掉！”


“小声儿点儿，外面有兵！”


“有兵咬老子鸟毛？爷偏偏放声儿，李二先生是汉奸！”


“囚了皇上，这也是母鸡司晨！”


“还好大清有徐大人，徐武穆，徐爷爷！这才是擎天保驾的大功臣，大豪杰！”


“看他们还能撑上多久，再这么倒行逆施下去，没说的，四九城爷们儿都去叩阙！爱新觉罗的家业，还能让叶赫那拉给败了？”


“同去同去，这就去叩阙，咱们都是皇上的子民，到了园子外面，为皇上同声一哭，看看那些黑了良心的家伙，还能不能在琉璃座上面儿坐得稳当！”


※※※


颐和园内，几个军机处才王八翻身的后党大臣，这个时候却一脸是汗的坐在护军院子里一间大屋里面，个个满脸是汗，服侍的太监苏拉们不断的送上手巾把子，还有败火的花茶，但是这些大员，却一个个流的汗更多。


隆宗门军机处他们已经不敢呆了，隆宗门的护军都是旗人勋贵子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大清要停旗饷赔给小鬼子，当即就来了一个卷堂大散，没人当差了。他们要敢坐着轿子到隆宗门去上值，街上砸过来的砖头瓦块就够给他们起个坟头的。这几天大家伙儿干脆吃住在颐和园内，用李鸿章的兵保护着，提心吊胆的看着各处来的奏折电文，越看越是欲哭无泪。


这事儿，怎么就翻过来了呢？


这屋子离园子门口近，能听见哭拜的声音，一阵阵的传过来。四九城的爷们儿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自诩为有气节的读书人，觉得停了旗饷活不下去的旗人爷们儿，听说书听得满腔忠义的市井百姓，还有在后党打击帝党这波风潮当中被挂到，觉着功名保不住，干脆豁出去的京官。一波接着一波的到颐和园外大哭跪拜，叩阙请愿。


要皇上重掌大权，要皇上铲除身边小人，要皇上不要投降，要皇上保住他们的旗饷……


几个军机大臣先是解释，解释不通就只有弹压。但是赶走了一拨儿又是一拨儿，来得人越来越多，不管白天黑夜，颐和园外都有皇上皇上这俩字儿号丧一般的声音！


李鸿章防营的官兵，弹压起来都有些懒洋洋有气没力的。要不是李鸿章的威望镇着，这些防营跟着他实在太久，谁也不知道，这些练军，会不会跟着卷堂大散！


这还不是让这些大臣们最为担心的。他们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徐一凡那头！


现在徐一凡威望已成，俨然成为各地督抚仰望的中心。再加上北京城里头还有个光绪，现成的旗号摆着。谁也说不准，徐一凡会不会借势进京，来一个清君侧！


大清会变得怎么样不好说，但是首先一件事儿，他们这些投降派，大家心目当中的秦桧一流人物，不要说身家地位了，说不定连脑袋也保不住！


权位是最现实的东西，牵涉到这个问题，人的身段也就可以放得柔软无比。想来想去，办法竟然只有一个。再扶光绪出来，再放帝党大臣出来，让他们顶在台前，镇住徐一凡那很可能在勃勃跃动的野心。夺他职是不可能了，可是调得远远的还是有法子，放到南边当督抚就是了。光绪在上面，也不投降了，徐一凡要是还敢乱动，那就是乱臣贼子，是不是还有现在这个声望，那真是难说。


要用这个法子，大家都是心头滴血。好容易才翻身过来，就又要下去一大片，当巴结到这个位置容易啊，还生生冒险，调了李鸿章的兵进京！这城头的大王旗，变幻得也太快了！


不过还能有什么其它法子？相较起来，这也是最后的选择。光绪虽然捧出来，帝党再翻身，大家不过继续在北京城斗吧。大家伙儿谁都放心，光绪再怎么也翻不出老佛爷的手掌心。无非就是有时和帝党置气罢了。身家性命，都是稳稳的。


大伙儿这么一合计，都是两眼含泪。自觉已经大公无私，为大清计到了极点。结果一起到慈禧跟前磕头一说，谁也没想到老太太这么不体谅大家的一番苦心。拉下脸来，几乎将他们赶出去，还说谁敢闹事就用李鸿章的兵队对付，她老太太绝不让这一步，等着徐一凡进京！


谁也没想到，老佛爷居然在这个当口，赌上气儿来了！


大家伙儿这个时候真是相对翻白眼，外面哭声高，他们更觉着想哭。几个老头子两眼都含着一泡眼泪，愁得没方儿没方儿的。正在这个时候，就看见一个新进军机刚毅按着大帽子仓皇走了进来，脸上有几道挠痕，血淋淋的，一脸晦气神色。


这家伙也算是后党大员，当过一任江苏巡抚的镶白旗人，因为贪渎回京，挂了一个候补侍郎的衔头，为了复起，抱上了李莲英粗腿，送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更是在这次宫变当中上窜下跳，摇旗呐喊，是亲自步行带着一营练军赶到的颐和园。慈禧赏功，将他补进了军机，很是得意洋洋了几天，今儿却一副倒霉模样。他资历算是在座军机当中最浅，老是给派出去弹压劝导那些个叩阙的人们。看来这次又很吃了一点儿亏。看见在座几位，呆若木鸡，还一副宰相气度不言不动，顿时气儿就不打一出来。


“各位，诸列位，在齐位，都出去瞧瞧！老诚亲王府，英亲王府，肃亲王府，那些贝子爷都来叩阙了！拉着我脖领子问我是不是曹操！问是不是咱们还有李鸿章撺掇着要拿他们养命钱去给鬼子！这些爷打不得碰不得，还套着长指甲，挠得我脸上开了天窗！以后谁再去弹压，谁他妈是丫头养的！李鸿章的兵也是吃干饭的，也不拦着！李鸿章呢？姓李的呢？他惹出来的乱子，他人跑哪儿去了？”


大家面面相觑，加倍的愁眉不展。老资格军机额勒和布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颤巍巍的敲着自己胸膛：“这世道，死了好，死了干净！里外不是人哇……咱们忠心耿耿扶保大清，老骨头都拼上了，还落这么一个下场！”


首席军机世铎坐在上首，本来就五心烦躁，这个时候干脆摔了茶碗：“老额勒，你嚎哪门子丧？是谁先嚷出来的？宁与友邦，不与家奴，咱们拼上骨头也干不过小日本。徐一凡现在可叫得欢腾！你不干？抄帝党大臣的家，你怎么这么来劲儿？还瞧上了张仲忻家里一个通房丫头，准备娶回来当第九房，人家才十五，你多大岁数了？加三年，都八十了！”


他越说越是来气，干脆拍起了桌子：“刚毅刚子良！你少给咱们卖这些江湖口，什么在齐位，你小子就不是个溜儿！咱们都劝老佛爷退一步，容了皇上，你在底下嘀咕什么退一步就是永不翻身？现在老佛爷僵在那儿，就是你小子闹腾的！闹腾吧，闹腾得徐一凡进了京，当了曹操，咱们就是董承，就是孔融，就是丧家犬！”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口又听见脚步声响，给骂得灰溜溜的刚毅抬头一瞧，却是李鸿章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大家都是一副惶惶不可终日，黑煞神上脸的晦气样。这位已经在老百姓口中成了大清第一奸臣，秦桧转世的重臣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虽然瘦了许多，但是精神却转好，一身官服穿在身上，竟然有些仙风道骨的气度。


李鸿章，在这几天里，却恍然真的悟道了一般。


世铎怒气尤自未消，看见李鸿章这个样子，气更不打一处来：“少荃！你去哪儿了？当初要是电文早发到锦州，也不至于让徐一凡今天得以成这个样子！他是徐武穆，咱们是什么？你的兵队，怎么弹压的叩阙人群？看着刚子良了么？他脸上那血印子，都能开染坊了！”


李鸿章笑吟吟的拱手：“抱歉抱歉，我这不是去东郊民巷，和美国公使田贝往还么？和日本的电报，都是人家那儿转呢。说起来，日本那方面可催得急，咱们水师自己沉了，也就不计较了，徐一凡那头的事儿，得赶紧料理好！那边在问呢，什么时候我李鸿章才能去日本？再不去的话，日本人打算干脆和徐一凡单独谈东北的事儿了，或者山东的兵，海上的舰队，都调过来要登陆天津，直捣北京城！”


“还谈哪门子和啊！这和，哪里还谈得下去？你李鸿章是聪明人，怎么就瞧不出来，风潮变了！”世铎长声叹气。


李鸿章淡淡一笑：“朝廷让我谈和就谈和，不谈就不谈，我听上边儿的。”


看着李鸿章这毫不在意的超脱样，不知道为什么，为自己身家性命都担心得脑仁儿疼的世铎就想砸东西，他冷笑道：“好个忠臣啊，你就不在意，咱们都被骂得祖宗都翻身了，不管和还是战，这个骂名，咱们背定了的！你可别忘了，外面叫的是什么，李二先生是汉奸！少荃，你就不担心一点自己前途去路？”


李鸿章沉默了下来，突然哈哈大笑，笑得老眼里面全是眼泪：“一生功业全都毁了，以后也就是等死，我还在乎这些干什么！如果能让我不要到日本丢脸，我已经是足感盛情，人已经给踩在了最底下，我还担心什么？你们向老佛爷背后进的言，当我不知道？这替罪羊，李某人不背也得背了，夺职，什么北洋大臣，文华殿协办大学士，一等伯爵世职，剥夺得干干净净，没送上三尺白绫，已经是大家有分人心了！刘坤一调直隶，接北洋大臣这个摊子，他留下的两江总督缺给徐一凡酬功，顺便让他离开东北朝鲜这个经营已久的巢穴，省得哪天突然就杀进京来勤王……我李鸿章，不管再活几年，都是压在世人的舌头底下，哪怕再过几百年，也是一样！”


李鸿章的一席话说出来，场中人人变色。现在大家这个场面，都靠着李鸿章这十八营兵撑着，背后算计他当这个替罪羊的心思，却又给他知道了。他要一撂挑子，大家都得现眼，再说深一点，他要是为了自固权位，和徐一凡连成一气儿，再来一个宫变，又如何是好？在辽南那次给丰升阿电报的事儿上面，大家都已经怀疑不已了。当下个个都是面如死灰，刚毅干脆得得得的抖了起来。


小小的屋子里面，一片死寂。


半晌之后，才听见世铎长声叹气：“少荃，这个包袱，你不背，咱们谁背得动？再说了，老佛爷那儿，不还是僵在那里么？万一天可怜见，能让大清朝顶过这次，我和你携手下台，你挨别人骂，我挨你骂！”


李鸿章却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淡淡笑道：“老佛爷会答应的……形势比人强哇……徐一凡吐出不降两个字，就能翻动大清，震慑天下，我无话可说……老佛爷这也不是赌气，她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她无法掌握，也看不懂的东西。为什么徐一凡一介布衣，竟然能走到这一步，而朝廷，能拿来对付他的手段，也越来越少！各位，大家今后就别指望老佛爷了，还是指望复起的皇上，能不能走出一条吊着大清性命的路来吧！这也是这个大清，最后的机会了！”


这句话是如此的大逆不道，从李鸿章嘴里淡淡说出，却表明了他真的看开放手一切了。三千里外觅封侯，一手一脚打造的这么一个权倾天下的北洋团体，一转眼间，就已经化作一场春梦，剩下的，不过是后世骂名而已。


不管是赞的，还是骂的。谁又真正懂这个世道，懂这个大清，懂世界向何处变化？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王者，却不是他李鸿章。


所有人都浑身冰凉，看着李鸿章肃然朝大家一揖，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


额勒和布睁着一双老眼，懵懂的自言自语：“怎么就是一场仗，全天下都觉着这个大清溜了檐儿？咱们没做错什么呀？”


※※※


颐和园，乐寿堂。


自从恭亲王去后就一直守孝的秀宁，静静的跪在慈禧的卧榻前面。她还是那副恬静淡雅的模样儿，鬓边鹅黄长长的，更显得肤色白净如玉。人也清减了许多，一朵白花插在发角，只让人觉得弱不胜衣。


卧榻之上，慈禧面朝里面躺在那里，不言不动，只是身子微微起伏，也不知道是在午睡，还是在想着事儿。


颐和园呼喊哭拜叩阙的声音，传到乐寿堂这边，已经变得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反而让这里变得更加的安静。


秀宁只是垂首望着自己的鼻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周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仿佛一具具木偶，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脸上都渗出了汗珠，连略微擦拭一下都不敢。


刚才老佛爷对自己最疼爱的秀宁格格发的脾气，不知道让多少人吓得尿了裤子！这看起来柔弱的秀宁格格没瞧出来也有这个硬气儿，老佛爷发了脾气之后，在这儿居然不言不动的跪了快两个时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慈禧才闷闷的扬声，打破了乐寿堂中死一片的沉静：“这些话，是不是都是李鸿章说的？”


秀宁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点血色，咬着嘴唇，露出一点细白的牙齿：“老佛爷圣明。”


慈禧哼了一声：“这李鸿章，是不是昏了脑袋？那个不成器的皇上不出来，大清就要分崩离析，我老太婆就不能在这颐和园呆着了？徐一凡算什么东西，敢上北京城来？这里还有几十万八旗子弟，他想当曹操，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了他！”


秀宁轻轻道：“老佛爷，他有洋枪，而且，还有个皇上呢……总不能真让徐一凡当了曹操吧……到时候儿，真不知道他会对老佛爷怎么样……”


慈禧又一下坐了起来，擦着宫粉的老脸满满都是怒气，尖声道：“我等着徐一凡来逼宫！我等着那个不成器的皇上来砍我的脑袋！”


她怒气勃发，身边太监吓得捧在手里的拂尘掉下，带得一个花瓶倒地，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太监吓得腿一软就跪了下来，捣蒜也似的磕头，求饶的话都哆嗦得说不出口。慈禧一摆手，就有两个太监将他拖了出去，也不知道要打多少棍子，不过看慈禧那个手都在抖的样子，打死也算白饶。


秀宁却神色不动，低低道：“老佛爷……皇上再顶在前面，也还是听您的啊……什么时候，皇上能翻出您的手掌心了呢？六爷爷走之前，也让我跟您带话儿，说大清的权是老佛爷手里的，谁也动不得，可是脸面还得靠皇上撑着啊……我打落草就得老佛爷疼爱，现在六爷爷又走了，我当姑子陪老佛爷一辈子，给您烧香，给您求平安，保佑老佛爷长长远远……老佛爷，要知道，现在旗人也在园子外面哭哇！为了咱们旗人江山，您就忍了我那不成器的哥哥一次，成么？”


秀宁说着就眼泪一滴一滴的朝下掉，语带哽咽。老人家说什么都是疼爱这样清清秀秀，乖乖巧巧的孙辈儿的。秀宁哭成这样，慈禧心下也软了，她也不是不懂得秀宁说的道理，可是就是抹不下这个面子，再加上真如李鸿章所说，她是恐惧！恐惧对徐一凡的束手无策，不知道将来这个大势会朝什么方向变化。但是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选择？


好歹将光绪推出来，还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内！


她也变了容色，一脸慈祥的招手让秀宁过来，搂着她心肝肉儿的疼了一番。秀宁也趁机在慈禧怀里哭了个呜呜咽咽。慈禧眼泪也快下来了：“秀哇，咱们旗人姑奶奶，命都不强！老六临了就这么句话儿，我能不听？去，传话，让那个皇上到园子外面，见见那些哭拜的家伙，以后军机，还是两边奏事，皇上那儿也有一份，那些押起来的大臣，都开复，除了翁同龢递解回籍，普天大赦了！李鸿章吃点委屈，夺职也回籍，和战的事儿，让皇上自己拿主意吧！”


秀宁埋头在慈禧怀里，哭得越加放声，心里头却百转千回：“皇上啊皇上，这旗人最后的机会，我给您求来了——也是徐一凡阴差阳错给您争来的，您可千万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好好振作才是！”


※※※


颐和园外，哭拜叩阙的人陆续赶来，一群接着一群，渐渐的就有满坑满谷的气象。人人都是舞蹈拜伏，叫着各色各样的话头。到了最后，就汇聚成一句：“皇上哇！皇上啊！咱们的皇上啊！”


在人群周围，举枪戒备的练军，一个个也是脸色凝重。看着有些当兵的表情，恨不得和这些叩阙的人同声一哭。满清两百四十年，皇帝都是这个王朝的绝对中心，集权已经到达极致，臣民们到了最后关头，想到的也只是皇上来力挽狂澜！纵然徐一凡不降二字已经震动天下，但是他毕竟是臣子，拿这个大关节的，还要是皇帝！


哭拜声越来越高。有的人在日头底下跪得久了，生生的就晒晕了过去，但是人群还是越裹越多。呼喊声音，几乎连颐和园的宫墙都推得倒！


突然之间，靠近宫门那头传来了骚动，等这骚动传到后面，大家伙儿都瞧不着了。前面的人跳起来，后面人也跳起来朝前挤，说实在的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脑袋。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就听见前面的人群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呼喊声音：“皇上！皇上！”


人潮由前到后，海浪一般的拜倒下去，在最后面的人，只能看见一眼一个小小的黄色人影，在太监张着的明黄伞盖下面，瞧见了，脑子就是一晕，不由自主的已经拜倒下去：“皇上！皇上！”


皇上出来了，皇上见着咱们了，皇上又要掌这江山的舵了！


伞盖之下，光绪脸色苍白，神思不属，只是看着朝他跪拜舞蹈，山呼万岁的臣民。他浑身僵硬，甚至不敢回头，那万寿山上，乐寿堂就高高的盘据在他这九州万方之尊的头顶。一切变化得如此剧烈，让他都不敢相信。监视的太监撤走了，军机大臣又来请安了，甚至还让他自己做和战的决定，更让他来接受这些叩阙官员百姓的欢呼！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这大清，又到底怎么了？


※※※


辽西，锦州。


锦州旗营衙门改的钦差行辕里，徐一凡负手静静的对窗站着。锦州城内，响起了一阵阵万岁的呼喊声音，撞击着辽西黑沉沉的夜空。


徐一凡站在那儿，再没了平日自己独处时懒散随便的表情，凝重到了极处。眼神当中，蕴藏着不知道多少东西。


他的背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听到这铿锵有力，节奏不变的马靴声音，就知道是李云纵。他头也不回，淡淡的问道：“电谕都转发下去了？”


李云纵朝着他的背影一丝不苟的行了一个军礼，沉声道：“已经转发诸将，群情激愤，各营头都发誓力战，誓死报效。”


徐一凡淡淡一笑：“激发一点士气也好。”


李云纵站在他身后，一向阴沉的脸色难得的多了一分踟躇：“大人，一定要转发么？”


徐一凡点点头：“不发干嘛？真在这个时候，当乱臣贼子？我们这样拼命，就是希望大家伙儿跟着咱们一块儿拼命的，现在目的达到了，还想怎么样？我忠臣还没当完呢……”


“可是……”


“无非是个皇帝罢了……这也是这个所谓大清，最后一次机会了。等着吧。”


“大人，要等多久？”


徐一凡嗤的一声冷笑：“一尺之水，一跃而过。”


他收住这个话题，转身过来，拍拍李云纵肩膀：“城头大王旗变幻啊……咱们还是干咱们的！云纵，陪我去巡巡营，咱们也让这些人，好歹对我徐一凡也记个脸熟！”


※※※


光绪一八九四年九月三十日，朝廷又再次通电天下，李鸿章擅自调兵京师，未奉诏而行勤王事。虽忠心可嘉，然大坏国法，且在京师内，有挟私报复嫌。为肃法纪，夺李鸿章一切职衔世职，递解回乡。所遗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缺。两江总督刘坤一调任。两江总督暂时由江苏巡抚护理。奉天将军，辽南钦差大臣徐一凡回师有功，赏两江总督位，与日本战事结束之后，接篆两江，做这个天下第二的督抚大臣！


军机大臣翁同龢擅自与日本议和，所行多狂悖不法，念其当差数十年勤谨，夺职回乡，永不叙用。


徐一凡督师辽南，山东巡抚李秉衡督师山东，与日军续战。大清，不与日本议和！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十三章 错过了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九日。


广岛，日军大本营。


这几天充斥于大本营各处的狂醉，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山雨欲来之前的闷热烦躁。就连秋日本来应该晴爽的天气，这几天也仿佛如夏日一般闷热得不可自解。


人影来来往往，而陆海军将佐，高级文官，都猬集在室内，每人都是满头满脸的大汗。却没有一个人想到擦拭一下，只是盯着地图，盯着一份份往来穿梭的文报电稿。


前几日阳台上狂欢的摆设尤自未撤，几瓶洋酒还在白色桌布上面放着。却再无一人到阳台上置酒高歌狂欢。夹杂着燥热空气的海风吹过，将白色桌布高高掀起，却有点象大殓的裹尸布。


“……美国驻支那公使田贝已经致电，李鸿章向其委婉表示，今后的事情，他将不负责任，也无法再负担责任！”


一个外务省的信使急匆匆的冲进了大本营的会议室，人还未到，就已经大声的报告了最新收到的电报。这信使穿着整齐的西式洋装，但是白色硬领早就给自己扯开了，整齐的油头也凌乱不堪，只是直直的一边冲进来一边喊。


室内传来了几声抽气的声音，几个陆军将领先跳了起来，椅子给碰得乒乓乱响。


“支那人，最狡猾！说过的话都可以不算！”


还有的将领冲着呆坐在人中，身子僵硬，眼神发直的外务次官日置益男爵大声发问：“外交人员都是饭桶，都应该切腹！当初是谁向军部确保，说可以有切实把握掌握李鸿章？还建议陆军开始复员？是谁上了支那人的当？现在李鸿章已经说不负责任，当初阁下说的建议陆军复员的话语，已经动摇了前线天皇陛下忠勇将士血战到底的决心！这个责任，军部绝不承担！”


日置益呆呆的坐在那里，眼睛都不动一下。他原来不过是日本驻清国全权公使，日清开战之后，召回国内，因为他了解清国内情，被拔撰到了外务次官的位置上，作为外交部门参与大本营的代表人员。并不承担全局外交责任——从根上来说，大本营设立之后，整个大日本帝国的权力，一时间都集中在伊藤博文手中。和清国交涉和谈的步骤，渠道，全部由伊藤博文亲自掌握，不要说他一个聊备一格的外务次官了，就算外相也发不上话啊。


可是日本外相本来就是陆军老前辈陆奥宗光伯爵大将，现在正带着第三军在山东攻略作战。现在交涉不利，局面一下翻转过来，这些陆军军头，火气不朝着他发泄，朝谁发泄？


日置益不想分辨，也无从分辨。他自己也在糊涂。他出使清国垂十几年，自诩深深了解这个古旧帝国方方面面的一切，明治以来，帝国的有心人士，对这个大清下的功夫还少了？


这个已经上下解体，远远落后于时代，不仅国力衰退到一定程度，而且就连这衰退的国力都无法全部动员起来的老旧帝国。只要在门上重重踹一脚，整旧房子都会塌下来。极而言之，一个不是近代化民族国家的帝国，根本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日置益甚至怀疑，整个大清，有多少人能够理解近代化民族国家这个名词！


以前的情势发展，果然如大多数帝国名眼人所逆料当中。虽然在朝鲜战局有所小挫，但是在对清国本部的打击，一直是相当顺利。清国中枢，也根本没有动员起全国力量进行战斗的能力和胆识。一旦动员全国力量进行作战，必然会导致慈禧苦心经营而成的微弱平衡局面被打破。清国中枢，已经不敢面对这种平衡被打破之后的局面。宁愿这么死气沉沉的一直下去。


而整个国家抵抗到底的风潮鼓动起来——换言之，就是近代化民族国家意志焕发出来。要不就是明智开化，受到教育的国民自发获得这个体认。要不就是有一个划时代的人物出现，以他的胜利，引领这个风潮澎湃激荡，直至席卷一切。放眼清国，又何曾有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只要集中打垮北洋的水陆实力，已经是清国第一流人物的李鸿章都已经垮台，谁又能取代他，做此中流砥柱，激励这么一个老大帝国，抵抗战斗到底？


李鸿章果然垮了，他并不是可以超越时代的人物。


清国中枢，也果然决定投降了。他们害怕现状被打破，更胜于向日本投降。


清国那些地方实权督抚们，果然也并没有什么激烈的表示，清国国民也一如既往的混混噩噩，因为并没有一个人，引领出这样的风潮，让人追随，让雷声振荡到这个老大帝国的深处！


当清国求和电文传到，以日本国运做倾国一赌的这些海军陆军，文官财阀精英们，是如此的欣喜若狂！


提前一步睁开眼睛，更有幸聚集这么多能人志士汇聚于明治之年——日本神武纪元两千几百年的历史，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运气！二十年苦心经营，二十年始终盘算布置，冷冷的看着隔海那个老大帝国，二十年赌上一切拼命的整军经武。让这个贫穷的岛国，两千年多年来第一次有了可以攀上亚洲最高处的机会！


这些日本人两千年未曾有过的如此多的超级牛人，可以说在这战之前，已经用尽了全部心力来推断这场战事的结局如何，并且一步步的进行布置。甚至也算到了以日本如此薄弱的家底，打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山穷水尽——这和徐一凡始终维持一隅之地的作战规模，并且不轻易寻求会战的补给规模不一样，是横贯两处海域，支撑着十几万大军海外外线全面出击的巨大战事。而且徐一凡不用维持一支消耗巨大的近代吞金巨兽——海军。


虽然可言是倾国运之一赌，但是上至伊藤博文，下至具体指挥作战的部队长，都认为这场战事收功有七成把握。


可是，偏偏清国出了一个徐一凡。


这个彗星般崛起在东亚政坛上面的人物，如此深刻的变动了这场战局。让他们这些人的所有筹划，所有野望，都全盘落空！


清国宣布求和投降。


徐一凡不降。


他有一支覆灭了日军两个野战师团的强悍部队，他占据辽西辽南的内线地位，他收编了数万辽南的清军，而且他仿佛知道，只要打下去，日本就难以为续！


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已经鼓起了风潮。清国并不是没有战斗下去的实力，而是没有一个中流砥柱引领他们作战。徐一凡已经代替了灰头土脸的李鸿章，一时成为天下之望！


日置益当初不是没有评估过徐一凡和他势力，日本收集清国情报的渠道是多方面多层次的，但是对徐一凡的评价，各个渠道汇总而来的资料和最后论断都差不多。外交部门对徐一凡的评价还尤其高一些，因为多少了解一些徐一凡在南洋的内幕。认为他有相当的力量。但是大家都认为，徐一凡僻处海东，又不像李鸿章那样海陆师俱备，在大清政坛各方面奥援又多，财力也雄厚，并不是一支超过李鸿章的力量。大家还同样认为徐一凡很有野心，在日军对清国本部还有李鸿章进行打击的时候，象他这样的野心家，按照中国历史的传统路数，应该按兵观衅，清国本部还有李鸿章败得越惨，他就越有浑水摸鱼的机会。清国中枢本来就很不待见徐一凡，他手头的实力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他会为了清国把自己本钱拼干净？


当初对徐一凡这支力量战事起后的判断就是，徐一凡很可能利用这次战事，顺势从朝鲜退到满洲境内，很可能会囊括吉黑两处，让开大路，然后趁机拣奉天的便宜。谁也不认为他会坚决抵抗。


谁也没想到，徐一凡坚决抵抗了，还让陆军吃了大亏。更千里回师，在天下皆降的时候，喊出了那振聋发聩的一声。


徐一凡，不降！


这一声鼓荡的风潮是如此之大，竟然让日本二千年积蓄的元气所作育出来的明治一时汇萃之精英，毕生的苦心竟然有化为泡影的可能！


看着陆军那些将领通红的眼睛，日置益在心中只能长叹。他倒是不介意这些军人的迁怒。只是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堵得慌，这场战事，到底要走到何处为止？


战争一开始，就要想到如何结束。日本以少兵临大国，本来就求的是迅雷不及掩耳一下震慑住昏愦的对手。将战事一下展开在三处同时进行也就是这个目的。


可是当战事无法结束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但是这海风，却没有一丝吹进大本营会议室内。气压越来越低，让每个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是汗如雨下，脸色铁青。


屋子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屋中呆坐的大本营幕僚们目光都转了过去。现在来的都是外交情报，所有军事情报通传都是一律暂停，外面脚步声响，来的一定就是信使。谁知道又送来了什么倒霉消息！屋子里端坐的几十个人，好像被集体催眠了，各色各样的目光——疯狂，呆滞，不甘，绝望，愤怒，暴躁……在这一刻都汇聚在一处，整齐的缓缓转动。连呼吸，在这一刻都屏住了。


一片寂静当中，就看见一个专门传递外交情报的信使脸色苍白的走到了门口，手里举着一份情报邮袋，封口火漆殷然，但是看那信使的神色，分明已经知道了邮袋内的情报是什么。


“……清国已经发下上谕，求和文电，是翁同龢擅自所为……翁同龢已经被革职还乡，清国光绪皇帝亲发上谕，不与帝国议和，而委徐一凡和李秉衡为南北两面钦差大臣，和帝国战斗到底！”


屋子里所有人的心仿佛一下就坠入谷底，那种从万丈高台落下的心情，仿佛都能听见碎裂的声音！


日置益闭上了眼睛，他还没有那种智慧理清现在乱成一团的思绪，他只是深切的感觉到，东亚历史，从此刻，已经深深的不同了。


屋子内短暂的沉寂迅即被打破，几个眼睛血红的陆海军将领猛的跳了起来，发狂一般的敲着桌子。


“膺惩这些不讲信义的支那人！”


“帝国陆军虎贲十万，当决死进击，荡平一切敢于抵抗的清国军队！”


“发动直隶平原合战！将战火烧到北京城脚下，将清国皇帝俘虏到东京，将徐一凡俘虏到东京！”


“帝国海军，纵横东亚，未尝一败。现在更不可能失败！再度炮击天津，扫荡清国沿海，在天津，在上海，在广州，在台湾……在清国一切港口上陆！哪怕海军还剩下一兵一船，也要战斗到底！”


“直隶平原合战，直隶平原合战！川上君的遗愿，我们来替他实现！”


这直隶平原合战，是当初川上操六在世的时候，主持编列对请作战纲要时所设想的最终会战。战事进行到如今，日军所有部队都撒了出去，陷在三个战场上面，海军更是疲于奔命。哪怕没有徐一凡堵在辽南那里，按照日军现在所拥有的力量，也不可能会战于直隶。维持能战的第二军第三军就已经耗尽了日本全部的补给能力，如何再进行这样的大攻势？现在再吼着要推进这最终之战，无异痴人说梦。


国力是最实打实的东西，特别是在做攻势国战的时候，更是一点虚假都来不得。有多少精练的常备军，有多少船舶运输吨位，有多少可以购买军火物资的外汇，有多少生产能力，来不得半点虚假。日本是从一个比清国贫弱近二十倍的底子起家，这些年的经营，虽然占了先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便宜，但是国力，非长时间的积累不可。在敌人的国土上作战，把每一个士兵运到敌人的国土，打出每一粒子弹，都是国力的体现。而日本已经将这几十年的积累，早就在这场战事当中发挥到了极限了！


可是看着那些军人将桌子敲得震天响，口角泡沫飞溅的样子，大本营其它幕僚们，谁还敢多说一句？


只不知道是谁，低声的嘟囔一句：“这些都要伊藤阁下做最后的决定……”


一句话提醒了这些军人们，一个个又瞪大了眼睛四下乱看：“伊藤阁下呢？这种场合，需要他统一大家的意志，上奏天皇陛下，战斗到底！数万将士捐躯，山县川上诸君成神，我们已经别无选择，只有继续战斗下去！”


伊藤博文呢？就连闭着眼睛的日置益也睁开了眼四下看着。伊藤博文一定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他始终以他的铁腕掌控着这场战事的进程。这个时候，伊藤阁下会用什么样的对策来应对？他一定会有办法吧？


海风越来越大，天边乌云堆积，风终于吹进了这大本营的会议室里面。带着潮湿水气的海风进来，将窗户吹得乒乓乱响，勤务兵们忙不迭的去将窗户关好。屋内郁结到了极处的气氛仿佛也因这海风而一松，军人们胡乱的扯开领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吼叫声也越发的高涨起来，从外面听的话，仿佛大本营会议室跟疯人院也没什么两样了。


就在这些吼声到了最高处的时候，入口处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谁要战斗到底？”


所有人一下收住了声音，目光转过去，就看见伊藤博文不高的身影站在门口，身上礼服整齐，正将礼帽交给侍立的勤务兵，一副盛装准备赶赴东京陛见的模样。他脸上神色不动，头发也整整齐齐，只是眼袋又深又大，仿佛几夜都未曾入睡了。


他大步的走到了会议桌的前面，扫了一眼零乱的案头。什么文电，地图，烟头堆满的烟灰缸，在长大的会议桌上到处都是。所有人都屏住气息看着他的举动，特别是那些军人，一个个涨得脸色通红。


伊藤博文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猛的将面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扫，全部推到了地上，轰隆哗啦的声音吓得所有人心都是一跳。


“帝国并没有陆沉，为何如此慌乱？”


他声音沉稳，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嘘了一口大气。一个陆军军官趁势站起，磕响马靴低头行礼：“阁下！恳请阁下下令，立即全军奋击，将清国彻底击垮！帝国还有力量，请国人不愿意投降，就让他们灭亡！”


一声起而百声和，凡事军人，无不起身，所有人都行礼垂首。感情特别激动的，还热泪长流，死死的看着伊藤博文！


天边乌云当中亮光一闪，照得阴郁的室内，所有人脸孔都是惨白的一亮。


伊藤冷冷的看着这些军人。淡淡道：“算了吧……是该结束的时候了。鄙人将赶赴东京，上奏天皇陛下，结束这场战事。大本营对陆海军的最后指导，就是准备撤退复员，其它事宜，政治外交解决。”


这个时候雷声才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在天际乌云中反复响个不休，可是雷声再怎么样卷动，也比不过伊藤博文的这一句话！


咣当一声，一个陆军军官一直紧握手中的军刀落在了木头地板上。


另一个军官立即拍案而起：“帝国并没有战败，为何要让陆海军蒙受这种屈辱？阁下，您说的话是认真的吗？阁下，请不要做帝国的国贼！”


“天皇陛下绝不会认可此等背逆行为！阁下，请收回您说的话！”


“这就是国贼，国贼！”


“陆海军不服从大本营的乱命指导！不然无颜见成神的诸君，无颜面对帝国国民！他们将子弟送进军队为帝国死战，他们勤劳奉仕，拿出最后一枚铜板，不是让我们承认失败的！”


“陆海军亦有帷幄上奏之权，我等将誓死奉请陛下，亲自指导战事，将此次战事进行到底！”


这个时候，不仅仅是大本营军人幕僚，就连文官幕僚也有不少人跳了起来，大声的发出议论。几个军官更是起立收起公文夹，大步的走了出去。留在场中的军人们，已经失去了往日对伊藤博文奉命唯谨的样子，捏着拳头大喊大叫，手指都快指到了他的脸上。


而伊藤博文只是冷冷的看着这些已经疯狂起来的大本营精英幕僚们。


屋外，接地连天的大雨倾盆而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些幕僚们才一个个愤然而去。毫无疑问，陆海军将会行使他们的帷幄上奏权力，誓死反对伊藤博文这个让他们理解不了的决定。


虽然清国徐一凡不降将大局翻转过来，但是在整场战事当中，日本还是占据上风！再打一打，还能谋求体面的结局！


会议室内，只剩下日置益一人。伊藤博文不言不动的站在那里，窗外闪电的光亮，照得他脸色一阵明，一阵暗。他一直挺直的腰背，在这个时候，也渐渐的弯了下来。


日置益轻轻站起来，走到伊藤博文身边，垂首行礼：“阁下……”


伊藤这个时候仿佛才惊醒过来，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日置君，你也反对我么？”


日置益缓缓摇头：“我相信阁下的判断，只是很难想明白……”


伊藤苦笑：“谁不明白？只是你们不愿意承认失败罢了！”


他神色萧索：“战争从来都不是以杀人多寡成败，只不过是政治的延续……帝国奋起而进行甲午一击，无非也是承东亚大局变动而顺势而动。英法列强需要一支能平衡俄国在远东扩张的力量。帝国是小国，比起清国而言，更加好控制。所以他们乐见我们战胜清国，并且可以瓜分我们战胜的红利……可是战事一旦僵持下来，特别是在满洲僵持下来，就给了俄国人卷进来的借口……英法列强，绝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出现。我们一旦不能速胜，就只有承认失败！没有他们的支持，帝国是绝不可能单独战胜清国的！


……战事再僵持下去，各种势力将纷纷卷入。清国结局如何，难以猜测。但是大国毕竟容易挺过这场风浪，他们有缓冲的空间。小小日本，却只有没顶的份！我们已经赢得了尊重，为了将来，就只有撤退了，再战斗下去，我们只会失去手中所有筹码！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却没有这个勇气承认……我们只有退回来，等待下次的机会……”


日置益只是默默的听着，在平日，以伊藤博文之尊，绝不可能和他这样长篇大论的倾吐心声。这个时候，伊藤博文却是整个日本最孤独的一个人。


“阁下，如果我们退回来，下次还有机会么？”


伊藤博文一时没有回答，只是信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宇品港外，深黑色的波涛翻卷，白沫如斜雾一般茫茫布于海上，一条来不及归港的渔船在如山一般的波涛中穿行起伏，岌岌可危。


“我们……可能已经错过了这两千余年来最好的机会……真想让日本站在亚洲顶峰啊……哪怕只有一百年……”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十四章 乱臣贼子（上）


西元一八九四年十月一日。


秋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下来，这场雨倒有些象是夏日的暴雨，来得猛下得大。雨势最大的时候，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干燥的东北黑土地，激起了一道道的尘烟。这些尘烟，又转眼间淹没在雨幕当中。


就在这几乎被大雨完全淹没的黑土地上，远望过去，一片茫茫，几十米外就已经看不清人影，一切似乎都被遮掩在由天到地流动的天河之间。白茫茫，雾蒙蒙的。耳边只能听见不断的水声雨声，天地之间，别无他物。让人浑然忘记了，一场百余年来，东亚最大规模的战事，就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在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当中，一队队的官兵，正扛着旗帜武器，从锦州城外不断的通过。连续多少日的大太阳，晒得官道上都是一片浮土，雨水一浇，就成了泥潭。官兵们穿得本来就单薄，在泥潭当中冒着大雨挣扎前行，早已经人人透湿，寒风再一吹，人人都瑟瑟发抖。放在平日这种天气，大清的官兵是绝对不肯出队见仗的。当初大清的绿营就是以刮风不战，下雨不战，太热不战，酷寒不战而闻名，现在的练军虽然好些，但是让他们在这种天气拉着军火出队，进入野战出发阵地，带队军官就已经担心队伍就算拉出去也要炸营了。


可是在今日这种场面下，毅军，奉天练军，吉林练军，旅顺练军各营残部，不管是哪个营头，从官到兵，都在雨水泥泞当中挣扎前行，拖曳着野战快炮的骡马长声嘶鸣，喷吐着白气，费力的拉着炮车，而兵士们跟泥猴一样滚成一团又拉又推这些西洋快炮。步队轻快一些，但是比这些炮队也强不了多少，走几步就是一个跟头，鞋子陷在泥里面，就干脆光脚朝前进。往日光鲜的军官们，一个个按着腰刀牵着坐骑，老老实实跟着士兵们一起在泥泞里面挣扎，谁也不敢说偷懒少走一步。


要知道，丰升阿的人头，现在还高高的悬挂在锦州城！跟着他的首级一起号令的，还有田庄台一役，和他同时见敌先逃，数百名各级军官的六阳魁首！


清季数十年，哪怕当初咸同年间那些出名的中兴重臣，也无如此霹雳雷霆手段，震慑得上下诸军噤若寒蝉。将沉闷颓丧之气，震得为之一动，让人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如果光是敢杀人，那还不算什么。行此手段的那人，还有实打实的功绩实力在背后撑腰。论实力，他有一支转战海东的禁卫军。七万辽南清军主力打不过小鬼子一个多师团，他两万兵就消灭了两个鬼子师团，更千里回援辽南，无人可撄其锋。论功绩，整场甲午战事，他从开头打到现在，生生的将局势一点点扳回来，万马齐暗的时候，就只有他，还在意气风发，死战到底！


除了这些，这人还如此胆大包天。朝廷请降议和，他身为朝廷臣子，居然就敢不奉命，通电天下，朝廷降得，他老人家降不得！如此行事，朝廷最后还要顺了他得意思，改了诏书，宣称不降。夺了李鸿章，翁同龢等这些筹划议和的了不得的大人物的顶子。准他在辽南一切便宜行事的权力。整个大清朝局，竟然都被他一个人掀动！他起家不过两年的时间，官升得让人瞠目结舌，杀的人堆积如山，干的事业惊天动地。让所有人都在他旋风般崛起的势头前不敢直视。这个时候，作为辽南诸军的残存带兵军官，谁还敢违逆他的意志？


风潮一旦被掀起，所有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不避道，要不就只有追随。大家都是底下两个卵子不少一个的汉子，这人做得的事情，是如此让人扬眉吐气，大丈夫当如是而已。就算大家比他差得远，这个时候还有退步的余地么？人谁没有一点忠义血性，小鬼子如此逼人，有人带着拼命，到了这个时候，既然被这个人赶得都没有退路了，那也只有眼睛一闭牙一咬，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和小鬼子拼了这条命也就罢了！


这个人，就和他们一样在都在这场大雨当中，站在道左高处，一样浑身透湿，不着雨布，冷冷的注视着他们这支军队向前涌动。


这人，自然就是徐一凡。


在道左的一个小丘上，几十名禁卫军官兵簇拥着徐一凡。人马都安静沉默，宛若雕塑一般，只有偶尔从他们口鼻当中喷吐出的白气，才显示出他们是活物。雨水打在每人大背的德国步枪刺刀上面，发出的似乎就是金铁交鸣的声音。几名军官站在更高一点的地方，在他们最当中的，就是徐一凡。他脚底下还垫了一个箱子，让他高高的凸出在所有人的最顶上，只是冷眼看着眼前这沉默前行的大军。


自从光绪电谕发到之后，准战不准和，更赏了他两江总督这样了不得的实缺之后。他反而没有了笑容，这两天都是冷淡沉默的不多说话。多少了解他一点心思的人不敢多说什么，不了解他心思的人更是怕得不敢则声。大家就只有闷头做事。好在要做的事情也多，调整补给弹药物资，整顿队伍，征发民夫。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就因为徐一凡下了命令，十月一日要队当面日军展开反攻！


这样的命令不用说不合理，辽南清军已经被打得稀哩哗啦乱成一团，光收拢起来就要好些时间。更别提反攻见仗了，可是徐一凡这样的理由一概不听，只是板着脸重复他的命令。聂士成宋庆他们声泪俱下的求恳徐大帅多给点时间，好容易才求到他退了一步，十月一日，无论如何，大军也要次第离开锦州，开拔到日军正面建立阵地，准备反攻。大家这才如蒙郊天大赦，督促部队发疯一般的准备开拔。到了今日，天上不要说下大雨了，就算下刀子，也非得出发不可！徐一凡也不呆在舒服的锦州城，跟着部队一起行军淋雨，他的身影到处，不像他在禁卫军当中激起一片片的欢呼，而是每个人都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哪怕如宋庆。


跟着徐一凡很久的那些戈什哈们也觉得有点奇怪，徐一凡一向还算是随和可喜，不是个难伺候的上司。别的大官儿喜欢摆个威严不测的气度，他是抓着时间就要耍宝耍白痴，可从来没见着象他现在这样，一副七个不高兴八个不乐意，心事重重的样子。冷厉得似乎还在找机会随时要砍几十个脑袋下来一样！


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徐一凡想来也都是笑嘻嘻的。现在他已经即将踏上人臣顶峰的位置，这场战事也开始按照他的意志转动。不仅仅是辽南，整个东北，甚至直隶一部分的清军都由他调遣，在他的威望杀气之下奉命唯谨。储存于天津一带，原来供北洋使用的军火物资也在源源不绝的朝这里输送，由他调配补充。天下更众口一词，以他海东徐帅为天下屏藩。种种桩桩，都比孤处朝鲜，日日风刀霜剑逼迫的时候儿好了万倍。


可他——怎么却反而想不开了？


※※※


“一尺之水，一跃而过……”


徐一凡轻轻的吐出了一口白气。这个时空的天气，比他那个时空冷许多。还是东北的十月份，就已经要穿上夹衣夹裤了，又在如此的瓢泼大雨下淋了这么久，虽然还撑着大帅的威严气度，却早已给冻得浑身冰冷，都快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儿了。


他想动动跳跳，搓搓手脸，却瞧见了身边李云纵已无可挑剔的军人姿态站在那里，只是专心的看着部队行军状况，大檐帽下，轮廓分明的面庞英挺得难以形容。他嫉妒的在心里叹口气，也只好将大帅的架子撑到底了。


身子虽然冰冷，可是脑海却是在火热翻滚。


现在他声望也立了，大势也掀起来了，就算眼前这场战事，只要大清不投降，拖也拖死小鬼子，没什么好担心的。不一样的甲午，那是不一样定了。


可是之后呢？要怎么做？


无论如何，他这个大清忠臣也是当到头儿了。逆而夺取的道路走到如今这步，已经不可能有回头的余地。


现在辽南诸将都不是蠢人，谁不是官场里面滚了多少圈出来的老油条。对他现今这个时势，谁也不敢违逆，只有奉命唯谨的份儿。可是从宋庆，从依克唐阿，从徐邦道这些人恭谨的目光后面，都能读出一个疑问……


徐一凡，你是不是要当曹操？


这一役之后，如果能将小鬼子干翻，将整个局势翻转过来。他徐一凡，已经是功高不赏。中国历史这么些年，如此跋扈行事的大功臣，什么下场结局，大家都明白。要不就认命完蛋，忠臣当到底，要不就干脆黄袍加身，换一家招牌字号。现在民族大敌当前，大多数人还顾不到这一层，可是小鬼子一旦干翻，这可就是摆在天下人面前了！


大清的路，是走到头了。徐一凡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可是就剩下这一尺之水，他就真的如他说得那么轻松，能够一跃而过么？


光绪，毕竟又回来了呀……大清两百多年，当初曾国藩权倾半壁，都过不了天下人忠君的这一关，他毕竟崛起太速，根基太浅。下面的路，到底该如何走呢？


在这被他掀起的清末滚滚风潮当中，风光如他徐一凡，又会被卷向何处？


他本来定的策略，是继续再等下去，朝廷必然还会动他手脚，他见招拆招化解就是了。等着满清自己将路走绝。他身为穿越客，当然知道这个朝廷肯定是没救了，下面还会做许多的蠢事，历史的惯性没那么容易撬动。他都快累吐血了，多少次弄险行事，将性命搭上，也不过才将甲午战事的陆上之战扳回来一部分！只要继续养望下去，等着到时候再摘果子。


虽然心里早就定下了如此的策略，可是这两天，在脑海当中翻来覆去的，却还是难以委决。


如此时代，错过一年，就不知道要落后世界大势多少年！这几十年的糟蹋，在他那个时空，不知道用了多少代人，步步是血的拼命追赶！他已经到了如此地位，一个命令下去，万人辟易。这个时候，就有一种难以抑制的诱惑在呼喊着他，还不如早点接手，让老子来干，真正改变这未来几十年，用血写就的历史！难道还要放任这些家伙将国运如此糟蹋下去么？要是自己还是默默无闻，在为自己生存挣扎，那说也不用说起了，偏偏现在自己已经是海东徐帅，天下人仰望的对象！他已经有能力了啊，就差最后一步了啊！


还有一层担心，却是让他在梦中都会被惊醒的。已经不知道有几次了，他在梦中，一步步走上九龙盘绕的龙墩，眼看就差最后一步，回头一看，往日忠心的部下，已经刀枪出鞘，面目森冷的逼视着他，一个声音只是在梦里盘旋震荡：“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望，养够了么？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天下真正归心，要什么时候，才会让天下人真正觉得，那个大清的路，真真切切到了尽头？


现在在他麾下那个袁老哥，在他那个时空，真正篡了大清的枭雄。一旦撕下脸皮篡清成功，在天下人的心目当中，可就没了什么好名声。他的那些部下，也觉着彼为人不过如此，他的北洋团体，也开始有点指挥不动，开始走下坡路了。在当初日本逼迫袁世凯以二十一条换他登上洪宪皇帝宝座的时候儿，日本公使就明目张胆的告诉袁世凯：“孙中山先生没有当过清朝的官，如果他在推翻清朝之后要当皇帝，实行君主制度，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话，得天下极正。而阁下却曾是清朝的重臣，行此事，很难为各国以及贵国百姓所谅解，没有日本帮助，阁下缺少借力，所以，还是将此条约签了吧……”


“光绪，光绪……朝廷里面，也不全是傻蛋啊……要是那个慈禧，一直腮帮子铁紧，咬着不让光绪上台多好？老子面前，连这一尺水都没有了……谁知道他妈的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儿，谁知道事情会朝什么方向变化！”


徐一凡磨着牙齿狠狠的想着自己心事。瞧着他面目又狰狞了起来，周围的戈什哈们，以溥仰为首，偷眼瞧见，更是大气儿也不敢喘上一口。


徐一凡越想越烦，干脆招呼一声：“云纵，行军怎么如此之慢？现在下面通过的是那支部队？乱七八糟的，成什么样子？”


他一声发出，在他身边几乎凝住的空气才松动了起来，戈什哈们也偷偷喘口气，活动一下腿脚，谁也不是铁打的，大雨里面站那么久，冻都冻僵了。


李云纵缓缓回过头来，声音平稳的回禀：“回大帅的话，是吉林练军，他们驻地最远，从塔山回师，没有进锦州修整就朝前开进，部队最为疲惫，所以行军慢了一些。”


随着他的话语，底下道路上面喧哗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底下的队伍是依克唐阿的八千吉林练军，算是辽南诸军当中和毅军不相上下能战的队伍。但是由于驻地不在锦州附近，徐一凡手里有限的军资，优先补充了最近的宋庆毅军，还有聂士成新编的禁卫军第二镇续备军（丰升阿的盛字练军及各路零散营头抽选精锐改编而成的，作为已经被抽调削弱得七零八落的禁卫军第二镇的预备部队而建立，战后要和第二镇合编成为一个完整的镇。）


吉林练军未得补充，就奔赴一线，还要作为反攻的主力。又不像毅军他们完整见识了徐一凡的作为威风。也有点盛字练军那些旗兵被编散的兔死狐悲。精神头就不如毅军他们足一些了，行军纪律也差点儿。随着雨越下越大，行路越来越艰难。骡马的蹄子泡软了挂不上蹄铁不肯前进，那些推车拉马的官兵们，喧哗声自然就大了起来。


本来徐一凡对这些不是嫡系的营头向来要宽容一点，周围的人都以为李云纵解释过了，他也就不说什么。没想到徐一凡今儿心情恰好不好，又冻得半死，铁青着脸就大声下令：“是依克唐阿的兵么？传他过来！”


溥仰呆呆的看着徐一凡，一时没动，徐一凡一脚就踹在了他的身上：“快去！”


这一下子，再也没人敢怠慢，溥仰跳上马就没入了雨幕当中。李云纵淡淡的看了徐一凡一眼，没有说话就转过头去。要是楚万里在，这个时候儿和徐一凡插科打诨一下也许就揭过去了，可是李云纵可没这个本事。他也不在意徐一凡立威，带兵是要打仗的，几万败兵要对两万日军精锐反击，号令越严整，行动越迅速越好！至于徐一凡背后的心思情绪，他懒得去猜，也根本不想去猜。


雨幕当中，已经筋疲力尽的吉林练军们就听见一声声呼喊突然响起：“大帅传依克唐阿！大帅传依克唐阿！”


随着喊声而来的，就是骑在马上的溥仰，他满脸都是雨水，脸色铁青，军服上面还系着一条黄带子。一手操缰，一手捧着徐一凡的钦差大令。饶是道路如此泥泞，一匹健马还是给他用腰力腿力催策得奔走如飞，仿佛能将大雨抛在身后一般。


现在全天下，谁不知道海东徐帅的这个马弁头儿，是光绪皇上的嫡亲弟弟，老醇王爷过继出去的贝子爷！跟着徐一凡这样奔走，据说赏贝勒也是见天的事儿。


吉林练军多是旗人，看着溥仰这样呼号奔驰而过，个个面面相觑。不少相熟的人还借着雨声掩盖低声交谈。


“我瞧着啊，咱们旗人的好日子要完！”


“用贝勒爷当马弁……就算近年咱们旗人日子败了，红带子的镇国公辅国公有给人赶马车的，可是这位爷是皇上的嫡亲弟弟啊！”


“小点儿声！丰升阿的脑袋还在锦州挂着呢，那也是钦差！钦差砍钦差的脑袋，大清朝，独一份儿！”


“打鬼子我服气，咱们也和鬼子见过仗，可这帅爷作派……莫不是真如别人说的，要当曹操？”


“……噤声！不要脑袋了？现在咱们八千人的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现在咱们是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可是听人说，朝廷也是没法子，谁让能打的大帅就一个呢？现在架得高，将来摔得重！不知道多少人，现在就憋着抓机会呢！这位帅爷，可是没朝鲜可以躲了！”


大雨如织，将不见头尾的队伍深深笼罩。也将一切议论的声音都藏进了天地当中。蒙蒙雨雾当中，只听见溥仰中气十足的声音撕破雨幕，远远回荡：“大帅传依克唐阿！”


※※※


北京城。


这场大雨，似乎是笼罩了整个北中国。天子脚下的四九城内，也是一片雨声淅沥。


法源寺内的一处厅堂之内，李鸿章已经拥上了皮裘，仿佛不胜这初秋第一场雨的寒气。目光遥远，望着眼前清茶烟气升腾变幻。


窗外传来的是雨水打着屋檐的声音，声声入耳，却又声声凌乱。


几天前，这个老人，还是权倾天下的重臣之首，东方俾斯麦，身兼无数要职。这个时候，他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头衔，连伯爵的世职都被追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陆军海军，已经只剩下了一点残兵败将，几十年宦海沉浮，一生功业，仿佛只是一场春梦一般。


李鸿章耳边响起了轻柔的声音：“李大人，茶的火候到了，您尝尝？”


李鸿章仿佛被从梦中惊醒一般，愕然转头，然后才展颜一笑，接过了一双青葱玉手递过来的茶盏。


跪坐在他面前的，正是秀宁。


一场大雨，将北京城的空气洗得干干净净，清清亮亮。而秀宁同样如雨后墙角绽放的一朵小花一般清丽。那种温柔，仿佛是可以流进人心里的。饶是李鸿章已经心如止水，这个时候也忍不住精神一振，含笑接过了茶盏。微微一闻，然后再品尝一口，咂着嘴沉吟：“福建雷殛大红袍？雨后的新茶？两三年前福建巡抚不就是说那颗雷殛大红袍茶树死了，再也没法儿贡这茶叶，你怎么能有？尝这味道，却是新茶啊……”


秀宁抿嘴一笑：“就是当初六爷爷喝剩下来的大红袍，点茶的时候儿加了点香片熬的汤，也骗倒您了，不过这也是最后一点儿了，大人要是还要，我可没啦。”


李鸿章一笑：“旗人女子灵慧，都钟在你身上，恭王爷暮年得你陪伴，当真好福气！”


他眼神有点苍凉，轻轻放下了茶盏，一直侍立在秀宁身后的那对小双胞胎悄悄的过来收拾，两年过去，这对小双胞胎已经出落得风情万种，偏偏眼神却还是清亮天真。如此人物，当真天下找不出第二对出来。


李鸿章却像是才看见她们一般，啊了一声笑道：“这就是徐一凡看中的那对瑶池玉人？他眼光当真不错！”


听见李鸿章夸她们，双胞胎小罗莉脸颊染晕，嘟着嘴低头收拾东西。


“徐一凡徐一凡，这两年听这个名字都听烦了……我们又不是他的！”两个小丫头声音低低的在那里发牢骚，偏偏说话语气音量速度都是一模一样，真分不出是谁在说话。李鸿章就像看到了自己撒娇的小孙女，哈哈大笑了起来：“现在这可是海东徐帅啊！你们可别瞧不起他！国朝二百几十年，也只出了这么一个人物，我李鸿章是远远不及！”


秀宁淡淡一笑：“……海东徐帅，现在也不是因你李大人一言，而在火上烤着么？李大人一力主持，说服太后，再度归政皇上哥哥。天下人心已定，而徐一凡已经给架到了最高处，下面他不管向哪里迈步，都难逃从高处跌下……他已经不是在朝鲜，可以飞扬跋扈，为所欲为。如果还这样下去，天下只怕也容不得他了吧……”


李鸿章一笑，转过头去，似乎不想接这个话题。秀宁却正容起身敛衽行礼：“要不是当初李大人展布这一切，我也没有向老佛爷进言的机会。更感谢李大人以有功之身，却毅然承担所有罪过，将朝廷一切布置不当都揽了过去，让皇上哥哥可以抛开议和的罪过儿，李大人，咱们大清对不住您！”


李鸿章伸手止住了秀宁的话：“不光是我，老翁也帮我分了一半罪名儿！秀格格，我说句实话，不是我乐意不当官儿，不是我乐意当替死鬼。可是仗算是我打败的，要是换了天下，我李鸿章更是天下皆曰可杀！尚书五范，最后一条是终考命，这一终，我还得终在爱新觉罗家手里。过了几年，风头过了，爱新觉罗还能还我的荣华富贵！换了徐一凡，他能么？收拾了我李鸿章，正是给天下人交代最好的法子，不如现在我自己急流勇退！大清在，我李鸿章还能有个下场，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秀宁静静的看着李鸿章，轻轻发问：“李大人，真的不是你自己心灰意冷了？”


李鸿章苦笑，指着自己脑袋：“我要能想明白，也不至于走到今天了！”他语调有点苍凉起来：“书里读到的法子，几百年，几千年来用过的手段，我全用了，试了。换个时候儿，也许我李鸿章是可以流传后世几千年的名臣，可是偏偏运气坏，碰上几千年未有的大变局！我跌跌撞撞的应付了几十年，实在是累了怕了，干脆眼睛一闭退下来吧，最后了，能帮着朝廷，帮着皇上一把，我是无怨无悔，秀格格，你犯不着谢我，倒是该劝劝现在当道诸公，再不醒醒，找条新路，大家全玩儿完！恐怕还没我李鸿章这个下场！”


“那徐一凡呢？他难道有法子？大人怎么看他？”秀宁声音很轻，但是追问却是又急又快。提到徐一凡这个名字，她脸上也退去了娴雅自若的表情。


李鸿章一笑：“我怎么瞧他？这个北京城，只怕是有志一同，大家都等着他摔下来，从现在开始，他不能犯错儿，不然就大把机会整他。大家的心思我都明白，当初我丢他去朝鲜，不也是这个意思？就等着他犯错儿，然后把他一掐巴，他就完了……可是现在，你瞧见了，他什么样儿，我什么样儿？”


秀宁容色严肃，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语一般：“难道他真的是大清的乱臣贼子，是大清的曹操？换了他，能拿这个局势有法子么？”


李鸿章不胜疲倦的靠在了椅子上，喃喃而语：“他到底是怎么个乱臣贼子，是怎么个曹操，我反正是不用和他打交道了，不是我的事儿了……但是我瞧着……”


说到这里，他却收住了口，秀宁的目光转过来，李鸿章却淡淡一笑，换了一个话题：“至于说他能不能拿眼下这个局势有法子……咱们用的是几千年传下来的道统，几千年不变的法术势。到了这个时候儿，洋鬼子坐着大船开过来，咱们才突然发现，几万里外的洋鬼子，以力证了不同的道，而现在徐一凡，也在以力证道，他能不能成正果，谁又明白呢？谁又明白呢？……”


厅堂之内，一片沉默。两个人都没有了说话的心情。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鸿章才打叠起最后一点精神，缓缓起身，淡淡道：“秀格格，多谢你今儿来给老头子我送行，可是老头子也明白，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别瞧着你小，又是女孩子，背后可是站着老佛爷和皇上两家，徐一凡的事儿，大家早就定好了主意，不变应万变就是了。这次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谁托你传话，爽爽快快说了吧。”


饶是秀宁冰雪聪明，在李鸿章面前，仍然觉得难当这个衰颓老人背后的智慧。可是偏偏这个老人，却不是徐一凡的对手，几番交锋，一路从云端跌入谷底。那徐一凡打起交道来，又是怎样的锋芒毕露？可是想来想去，徐一凡样子，也不过是两个侍女转述的那个轻浮好色的模样儿。


秀宁一时神思飞越，转眼又收束了心神，起身再度敛衽一礼，歪着头笑道：“大人心思，依旧这样清明。秀宁这次来，就是问大人两个名字，瞧着大人认可哪个名字……”


李鸿章一怔，回头有点兴味盎然的问道：“说，哪两个名字？”


秀宁露出了难得的顽皮微笑，竖起两根手指头：“荣禄，张南皮……”


李鸿章呵呵大笑：“直隶总督已经给了刘坤一，这两位打算怎么安排来着？入军机，以军机大臣身份兼领北洋大臣？老头子走是走了，身后还留着一个北洋，看交到谁手里来着？”


秀宁只是含笑不语，李鸿章心思雪亮。谁都惦记着他北洋这点实力！眼看着徐一凡要掌两江，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就是北洋残余实力。得此实力者，就得中枢大权。委一个北洋大臣容易，但是要真正使用这个实力，非得他李鸿章助力不可。他已经背了这么大一个黑锅鞠躬下台，帮大清朝廷喘过了这口气儿。现在两边谁也拉不下脸来再求他帮这个忙，北洋是他李鸿章荣华富贵的根本，虽然他现在看淡了，在徐一凡如朝日初升般崛起的势头前，旧的势力注定要被新势力取代，丢手也没什么可惜的。可是现在帝后两党却不觉得他能舍得放手北洋，只好转弯抹角请这个活动能量极大的秀宁格格来探口风。


毫无疑问，后党这边人选是荣禄，帝党却是请出了素有清流之名的张之洞。荣禄不用说，朝鲜栽了跟头迫切要翻身。张之洞虽然是湖广总督，但是可也惦记着北洋这个实力。想更上一层楼。两边都来探口风，都想得他助力！


而他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北洋这头他一手培植起来的巨兽，早已成为了活物，会自己选择主人的……这方面，这个团体嗅觉灵敏得很。而这个新主人，又会怎样对待他的心血呢？


到了最后，李鸿章只是淡淡一笑：“得北洋者得天下啊……”说罢就再不回顾，大步走出了厅堂。只留下秀宁怔怔的站在那里。


雨越来越大。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十五章 乱臣贼子（中）


大雨滂沱当中，天地当中早就成了分不清的一个水做洪炉。每个人都被这季节反常的暴雨激得脸色铁青，呼吸为难。黑土地吸收了太多的雨水，早已成了化不开的泥潭。


吉林练军仍然在泥潭当中挣扎，但是这个时候却没人有太多心思抱怨。大家都在这泥泞的道路当中挣命。只是每个人的目光，都向山丘上望了过去。


在那山丘上，几十名穿着西式军服的戈什哈笔挺的站着，西式军帽的皮绑带吸足了水，将下巴勒得紧紧的，将每个人的面目都勒得肃杀了起来。在这些戈什哈的簇拥下，徐一凡并不如何高大的身影就站在最上面，吉林练军的最高统帅依克唐阿粗壮的身子就直挺挺的戳在他的面前，也不知道再回着什么话儿。最让这些吉林练军心眼提得高高的，就是徐一凡那个已经闻名大清的马弁头子溥仰，只有他在人堆外面走动着，手里还下意识的挥动着一把缴获鬼子的武士刀，雪亮冰冷的锋刃被雨水洗得加倍的锋利，每一晃动，就带起一丝寒光。让人寒毛直竖。


辽南几万才整理出来的军队，虽然和禁卫军建立联络，朝廷又继续主战，补给也开始输送，人心为之一振。但是在大战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人的心思如这大雨当中泥泞的道路一般，扯不清楚个所以然出来。尤其是以旗人为主的吉林练军，他们的心思，倒有八分不在当前就要爆发的大战上面！


徐一凡夺权之后，大家先是松了一口气，这靡烂成一片的局势，有这么一个铁腕人物来收拾，大家不说觉得有所依靠，那是假的。但是就在这短短几天功夫，朝里大王旗变幻不休。如此混沌成一片的局势，辽南诸军自然也不能免俗。打遍天下的禁卫军来了，鬼子不过两万，估计应付起来不会有太大问题。可是生死关头一过，其它心思自然也就出来。


宋庆他们这些部队，多有北洋的底子，李鸿章如此倒霉了，他们自然夹着尾巴做人。徐一凡发令就奉命唯谨，对外人多话也不敢说一句，生怕被徐一凡借机敲打，并吞了实力。更别说徐邦道他们这些旅顺突出来的残兵败将，还巴不得有一个高枝可以依靠呢。


吉林练军就不一样了，谣言也在他们当中传得最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是旗人！而这谣言也是其来有自，从清初得天下之后就已经在旗人心中萦绕不去。二百几十年当中一次次的反复惊醒着他们。


一个朱三太子，清廷追查了一百三十年。乾隆所谓盛世，文字狱竟然到了一年两兴的地步。曾国藩等崛起陇亩之间，十七万湘军打下南京城，布满东南半壁的时候，让多少旗人夜不得安枕。只是因为这一句话。


“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


徐一凡号称自己欧游十年，是早就去国的人物，父母的来历都交代不清楚。国朝对他的深恩厚泽根本谈不上。一路走来，都是在国门外面转圈，要不是人实在杀得太多，硬生生把顶子杀红了。这等体制外的危险人物，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大清对他的打压排挤，都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他回师辽南，通电全国，抵抗到底，大清降他徐一凡也不降的誓言。口口声声，全是围绕着一个中国诸夏打转，这自然激发起了天下士大夫甚至百姓们的热情，激发起了还有一点血性的国人的热情。但是在名义上还掌握着这个国家的旗人心目当中，绝大部分的旗人，在徐一凡一路攀爬到风口浪尖的时候，更多的，还是恐惧！


丰升阿的脑袋在锦州挂着，他说砍就砍了。一路行来，毫不客气的接收东北这个满清龙兴之地的地方政权。都统，副都统，城守尉之类的旗官，开革甚至行军法的不知道有多少。吉林练军当中传得最多的声音还是：


徐一凡是大清的曹操，他甚至连周文王都不想做，要直接做周武王！对日本开战，就是要消耗旗人仅有的一点武力。本来旗人现在剩下来的还能打仗的武力就不多，京师和关内各地旗营早就成了笑话。东北还有几万人勉强上得阵，朝廷前些年也极力扶植了。可是徐一凡这一到，奉天旗营为主的盛字练营就烟消云散，现下就剩一个吉林练营，还不是他徐一凡眼中钉，肉中刺？随时都可能被他抓到一个机会，收拾了依克唐阿，然后编并了吉林练军。到时候旗人再无半点可战的力量，而他虎踞辽南，离京师不过一箭之地，他要回师北京，行操莽之事，谁能抵挡得了？


正因为这个原因，徐一凡命他们不进锦州，就直接奔赴战场，在如此大雨当中还要强行军挣命，吉林练军上下是奉命唯谨，生怕给徐一凡抓到一点小辫子。可是饶是他们如此卖力，徐一凡还是将他们的大人依克唐阿传唤了过去，也不知道又要借什么由头生事了！


吉林练军的中下层的小军官们都在队伍当中面面相觑，估量着局势。徐一凡如果要怎么样依克唐阿，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几十名戈什哈簇拥着他，山丘下还有他的嫡系一营禁卫军环布，想炸营都没处炸去，再说了，徐一凡现下占据了一切的名份大义，他们如果敢炸营，只要徐一凡不死，一反手，这八千吉林练军，真是自己找死了！


再说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想谋害自己统帅的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谁有这个胆子？


一个旗人小军官摸摸自己腰里的六轮手枪，眯着眼睛再看看远处雨雾中徐一凡的身影。几百步的距离，如果有一杆好洋枪，再有个好射手，加上点运气……


他猛的搽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牙缝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妈的，不要脑袋了？咱们吃了朝廷多少好处？祖上下来几十代守着宁古塔，老米银子越扣越少，这些事儿，高粱米吃糊涂了，该着咱们操心么？”他骂了自己两句，还抽了自己一记耳光，越想越丧气，徐一凡可是带着他们打鬼子，丰升阿可是丢下他们的旗人兄弟逃跑，朝廷还要投降！现下总算面子上一条心去打鬼子了，却还有这么多扯不清的事情！


“打个鬼子，咱们命都不要了，朝廷和徐大帅，还扯这么多丧气的事儿……这些事情，打完再扯有什么不成？大清朝，要溜檐儿！”


※※※


“军行为何如此之缓？”


“大帅，您瞧瞧这场雨！咱们吉林练军，多咱也没这么卖命过！”


徐一凡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却争得大大的，罕见的满脸都是杀气。


他冷冷的盯着一脸木然的依克唐阿，虽然雨水冰冷，但是心头的火却是越升越高。


他的心情，也纷乱不堪。


机会就曾经放在他的面前，如果机会不是这样突然出现的话，也许他的心绪也不会如此的浮躁。


甲午战事因为他的参与，早已经不同。蝴蝶翅膀下，煽动的已经是风雷。日本人在他手里吃了不小的亏，硬生生给他扳回了一城。而大清内部，更是比历史上还要乱成一团。李鸿章带兵逼宫，帝后两党撕破脸，居然通电求和的招数都用上了。历史上甲午之战大清好歹还撑到了列国调停，大清借了一个台阶掩着脸下台，这次却因为权力斗争，这脸彻底不要了。


而正是因为这样，给了他如此好的一个机会！光绪算是蒙尘，而他带着两万虎贲就卧在辽西走廊一带，引兵入京，不过几天的行程。他海东徐帅旌旗所指，北京城绝无半点抵抗能力。杀了丰升阿夺权之后，朝廷求和，而他徐一凡名声如日中天。如果说一开始他对于这场战事，只是想带给这个民族一场不一样的甲午，挽回百年失去的国运的话。到了现在，却发现这个煌煌大清已经比历史上记载的还要脆弱十倍，而他逆而夺取的道路，居然有这个机会一举成功！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起身悄悄踱步，无数次的想丢开面前的两万日军，将这江山抢过来再说。一路打下来，他凭借一己之力，无数次扶危定难，更见了那么多血流漂橹的场景，如果说没有舍我其谁的心思，那是假话。在他平时随和耍白痴的外表后面，早就以英雄自诩。上一个时空，那个废柴小白领的经历，有时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他现在是可以掀动天下的海东徐帅！


如此大的诱惑摆在面前，让人不头脑发热，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这个机会，却转瞬即逝。现在光绪复位，再领兵入京，已经没了名份大义。心情从高处跌下，却让人心头火冒得更高！


他虽然自己对自己说，一水之阔，一跃而过……换了别人来试试！这种大起大落，谁受得了？


眼前这个一脸木然，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依克唐阿戳在那儿。更让人邪火乱冒。别以为他不知道，随着补给从天津和京师运过来，这几天也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物到了吉林练军军中，甚至宋庆的毅军，徐邦道等人的练军当中。然后就是谣言纷起，说他徐一凡要怎样的都有，无非就是说他是乱臣贼子，有不测之心。其它军中，有的将领表了忠心，赶紧将这样的事情上报，吉林练军却如死水一潭，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无论如何，他都在为这个国家，这个朝廷拼命厮杀，大敌还在前面。明里面弄不下他了，暗里面那些人还没有收手，这次会战是以辽南败军为正面主力，有些人就希望他的军心乱了，也来一场大败，好夺了他权！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江山，还不如就现在抢过来！


难道自己真的要如他无数次的唾弃过的那些人一样，不顾还有数万日军盘据在国土之上，丢开他们不管，回师向内，和自己国人杀个不亦乐乎，什么手段都用上，行逆而夺取之事？


当一个真正的乱臣贼子？


种种选择纷至沓来，不可断绝，让他心不能守一。偏偏这种抉择，没人能帮他做出。是带着这几万各怀鬼胎的军队上前为那个朝廷拼命——谣言四起，军心纷乱，恐怕拼也拼不赢。还是裹挟了这里的军队，回师北京？


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裹挟这支军队，无非就是分化瓦解了吉林练军。以禁卫军主力南下，宋庆等部，正是失去靠山的时候，以力挟之，未必不会和他去谋一场大富贵。


可是，真的能如此做么？


种种情绪充斥，让他胸膛都快炸开了。但是他的语调还是出奇的冷静。


“宋庆他们同样的道路，却走得比你们快那么多，就算天候不利，你们慢一些，能慢到如此地步么？”


“回大帅的话，宋军门是宋军门，标下是标下。标下没宋军门那么大的本事，就请大帅解了标下的职，打发标下回家种地，标下感激不尽！”


徐一凡身子一震，脸孔也有点扭曲，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面挤出来的：“你想临阵脱逃？”


身边的戈什哈们目光都转了过来，只有李云纵仍然站在那里，神色不同，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谁也不知道这个冷心冷面的将军在想着什么。


依克唐阿似乎是豁出去了，硬梆梆的大声回话：“大帅，这仗打不赢！”


“老子在朝鲜，以一军之力，干翻两个师团鬼子！你乱我军心，自己知道是什么罪过！”


徐一凡高傲的扬着脸，恶狠狠的一摆手，几个戈什哈就冲过来，就要按住依克唐阿。底下一直心悬这里的吉林练军数千将士不约而同的一声大哗，他们还未曾有所动作，溥仰已经一摆军刀，山丘下环布的禁卫军一营官兵已经摘枪。溥仰还在朝陈德使眼色，小丘北面拴着马桩，都是健马，这么些禁卫军，怎么样也能护着徐一凡离开这里。要是吉林练军敢乱动，这戕害大帅的罪名就吃不起，周围营头过来，随随便便就缴了这八千旗营的械！


说起来也奇怪，溥仰是真的没有半点想到自己也是旗人的心思。他这样的混混儿从军，又最佩服的是英雄好汉，徐一凡这等作为，如此功业，早就成了溥仰的信仰一般牢不可破。戈什哈们就听见他也从牙缝里面挤出命令：“他妈的瞧他们敢闹？大帅为这吉林练军担足了心思，他们后腿也扯够了，正好收拾了他们！军心定了，大家伙儿清清爽爽的去干鬼子！陈德，待会儿护住大帅先走，要是大帅有三长两短，老子要你脑袋！”陈德答应一声，早就带着几个弟兄护住了徐一凡的身影，底下人想打冷枪都没法儿打。


这等厉害，吉林练军自然也想得出来，在禁卫军的枪口下，所有人都木然不动。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


依克唐阿猛的一甩胳膊，他身子粗壮，力气极大，几个戈什哈竟然没按住他。就见这满洲猛将昂然抬头，死死看着徐一凡：“大帅，标下早知道大帅看我这八千旗人子弟如眼中钉肉中刺！补给，我们少，装备，咱们坏。可是标下就这一句话，你拉咱们上去拼命打仗，这仗打不赢！谁也布知道，大帅到底想当什么人，军心不定，此仗如何能打赢？”


徐一凡踏前一步，陈德挡在他面前，却被徐一凡狠狠推开：“老子有禁卫军！”


依克唐阿昂然不惧，回得又急又快：“大帅又曾经想过没有，禁卫军以一支新练之军，如何能战胜两个师团的鬼子，更有千里回师辽南，成为天下定海神针之伟业？现在不仅辽南诸军心思乱作一团，大帅之禁卫军，又何尝不是在看着大帅如何行事？大帅已经为两江总督，为何还不奉表朝廷，交代奉天将军关防职位？三万败军向前当向日军正面，大帅却无一言向诸军交代大帅将如何行事，如何对待朝廷！纵使有十万虎贲，又何能成事？可惜天下皆降，我徐一凡独不降时那位海东徐帅，那时是郭子仪，现在却是李光弼！……也许李光弼也是高看了大帅，仆固怀恩之事，恐为大帅之所设！”


谁也没想到，依克唐阿居然有如此风骨。而且以一个旗人武夫，中唐名将，居然如数家珍。这李光弼和仆固怀恩两个名字用来比作徐一凡，李光弼还算是给徐一凡留了一点面子，这仆固怀恩一比，竟然是分外诛心！


徐一凡脸色先是青下去，接着马上就涨得通红，伸手就是用力朝下一劈：“绑了这个王八蛋！升炮，行军法！你的吉林练军，老子不希罕！”


依克唐阿尤自冷笑：“多谢大帅成全标下身后事业！”


大雨滂沱之中，几千将士，就只是呆呆的看着徐一凡身边戈什哈，将依克唐阿一下按倒在地！


※※※


雨后京城，空气分外清爽。只是这道路有些不堪，京城首善之地，除了从颐和园到紫禁城那一条路是石板的外，其他的都是土路了，出名的刮风满天灰，下雨成泥潭。街面儿上泥都能埋了脚背，饶是这样，还掩不住京城的热闹。前些日子大家人心惶惶的，现在仿佛圣君一上台，一切又都天下太平了。前些日子，街头巷尾还在传说徐一凡徐大帅是如何的国朝定海神针，现在四九城内，却又有一个谣言幽幽飘起。


这徐大帅，到底是不是咱们大清的曹操？


说是的，有鼻子有眼睛。宫里出来遛弯儿的太监们还能抖弄一点儿宫廷密辛出来。居然还有传说他是流亡海外朱三太子的后裔。朱和余字儿很象，是假借，再添一个立人儿，摆明了是要回来收揽人心的。要不然呢？这徐一凡还能从土里突然蹦出来？这洋鬼子地界出来的玩意儿，就是有些邪门儿。


这些话，大家爱说，也爱传。不过没那么肆无忌惮，谁也不能当着面儿说才是大功臣的海东徐帅是曹操。不过这带点神秘的口耳相传，却更有生命力。茶馆有的说书先生都悄悄收了徐一凡的段子，改回去说永庆升平，让康熙爷继续下江南和江南武林高手打个不亦乐乎去。


大家气氛都有些怪怪的，都瞪大眼睛，竖着耳朵，看着辽南方面消息。等着那里见仗的消息传过来。世道变化得这么快，真是什么事情都有，和小鬼子一场仗打得这么个朝廷墙角旮旯里什么东西都翻出来了。大家都觉着这天下该变，可是又怕变，更不知道朝哪里变。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就化成了齐东野语，在四九城上空幽幽飘荡。


前些日子，京城百姓的孤愤精忠，转眼间似乎就消失得没有痕迹了。但是这种被一场未曾有过的民族战争激起的情绪，也许只是暂时的沉在水底，总有一天，会以更大的波澜，汹涌的翻卷出来。


在出水关门外的一处江南口味的茶楼里，二楼雅座门帘垂下，小二不断的朝里面送茶水，送点心。这里的口味，京城百姓吃不惯，但是来往官员，特别是南方籍贯的，都爱到这里来。清流多以南方人为多，倒不是地域区别真那么大，只是自从咸同中兴之后，朝廷一直维持着的中枢南北平衡早就没了，当权的多是北人，失意的官儿们，更容易变成清流，反正发牢骚简单。


于是乎，这个南方口味的茶楼，倒也成了京城清流们一个聚会的小小地点。


今儿聚在这里的人也不是太多，光绪上台，帝党总算分了一些位置。剩下一些黑到家的，才到了这里，给一个衣衫萧然的老头子送行。


这老头子就是两代帝师翁同龢了，他清癯了许多，一身竹布夹衫，端坐当间儿，慢慢的吃着烫干丝，周围送行的京官不住敬茶，他也只是淡淡点头。门口守着的差役不断探头进来看，却被那些官儿老大不耐烦的摆手朝外赶，差役们也不敢得罪，只是陪笑。


皇上现在又拿了点儿权了，翁同龢可是帝师，谁能担保老头子哪天不翻身过来？说是押解回籍，可是这趟差使是伺候老太爷的，赔钱的黑差使，也算倒霉。


屋子里面的京官们说了一阵善颂善祷的话，无非就是老爷子起复是指顾间的事情，这次就当回去休息一下了，未尝不是福气。翁同龢也只是不置可否的听着，没什么回应。吉利话儿说了一阵也就没趣了，到了后来，自然而然的就发起了牢骚。


“说是这次南北要相衡，结果还是一场空！文廷式文大人他们为什么不大用？就选了一些平时首鼠两端的家伙，给了点闲曹的位置，咱们就算打发了？”


“皇上能回来，那不错了……慢慢儿熬吧……现在外面还在打仗，颐和园又唱起大戏来了！”


“翁老师，这个家还得你来当！皇上是圣君，可是没人辅佐不成，咱们一起使劲儿，总要让老师尽早起复，这天下，还得老师辅佐圣君来经纬！”


听到这里，翁同龢放下了筷子，淡淡了扫了在座京官们一眼，他微微一笑：“大家的好意心领，这次老头子回家，是再不打算出山了……”


京官们正准备说话表示反对，翁同龢却伸手挡住了他们话头：“能归葬首丘，老头子还不知足？”


一个一脸道学模样的京官儿站了起来，肃然行礼：“老师，此话学生万万不能苟同！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老师身为两代帝师，圣君又如此悬顾？国朝深仁厚泽，老师岂能不报？学生以为……”


翁同龢笑着点头：“好啦好啦！这些话儿，我比你熟。我也要走了，奉劝诸位一句，也别争什么了，老头子回去也不全闲着，得给皇上推荐一些大才，指望诸位，都不行！”


他笑得随和，但语气坚决，让当下京官们全都愣住。谁也不敢在翁同龢面前发作，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翁同龢负手站起，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国朝要变，才撑得下去。关在颐和园的时候儿，午夜静思，竟然是一身冷汗！这场战事，谁最得利？不是我们，也不是园子里面儿的，我们大清，竟然在生死之间转了一个圈出来！这次的劫数过了，下次呢？国朝再不变，可没有下一次了……可是怎么变，咱们不知道……有人知道。现在最负天下之望的，一文一武，武的是谁，大伙儿心知肚明。朝廷也绝不可能信重他的……文的，却是咱们大清最后的期望！”


那道学模样的官儿还有些不服气，站起来行礼：“老师，不知道这班班大才，到底是何方神圣？”


翁同龢一笑：“除了谭复生，还能有谁？”


底下顿时大哗：“他不是和徐一凡一体么？”


这些京官都是宦海沉浮过的，谁不知道当前朝廷所思所想。光绪复位，还不是为了压制徐一凡？帝后两党算是斗得两败俱伤了，都有一位大老解职出京。现在算是大家就这样了，可是换一个体制外的家伙来将现有体制彻底推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帝后两党现在在一件事情上倒是同心同意，必需压制住徐一凡！可是大家也都心虚，这徐一凡，就压得住么？这小子是属孙悟空的，天宫都能闹，大家不要自己沾一身腥。


翁老爷子是不是发了痰气儿，居然还要将谭嗣同引进朝中来！


翁同龢站在栏前，神色说不出的俨然，眼中闪动的，似乎就是他剩下的最后精力：“这世间，有一种微言大义，我们读书人几千年传承的，也就是这些东西。谭嗣同懂，徐一凡却不懂。这世上武人如白驹过隙，但是这微言大义却始终不坠。徐一凡要想不明白这个，他也就始终只是一个乱臣贼子而已！”


※※※


“乱臣贼子？”


李鸿章站在船头，只是看着眼前滔滔清波。他出京的阵仗比翁同龢还要小，在嫡系亲兵的护卫下，早就乘船就道了。去天津办了交代，就回合肥老家。


他最近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却始终想不明白。


“如果徐一凡只是一个曹操，他又如何能走到眼前这一步？”


别人不明白天下大势，李鸿章是何等人物？他早就看出了，现在徐一凡虽然正是最风光的时候儿，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天下的目光，都瞩目在他身上，瞩目着他的一举一动。前面还有日军，后面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目光，手下是几万军心纷乱的败军。一着不慎，甚至只要一败，他就会跌落谷底。


“必然有一种力量，引着他一直走到这里。钱？权？”李鸿章自嘲的一笑，他用钱权两字拨弄天下英雄如许年，早知道这些东西是靠不住的。一旦只是依靠这些东西，当你无法提供的时候，就再也无法驾驭手下，而人的贪婪总是无止境的，北洋现在的渐渐驾驭不住自行其事，也正因为如此。


“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你走到现在？眼前风波，你却又如何渡过？”


李鸿章没有答案，下意识的，他将昏花的老眼远远向北投去。在那黑土地上，正有一个他不了解的人物，在这三千年的末世当中，掀起一阵阵也许会震动整个大地的风雷。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十六章 乱臣贼子（下）


辽阳。


这座小城，已经彻底成为禁卫军的兵站基地，整个奉天北部，甚至吉黑两处的粮食，物资，所有能够搜刮到的军火，全部在朝这里转运。禁卫军的骑兵已经直派到了四平一带，苍龙军旗到处，各地原来执行地方行政的旗员们纷纷束手，徐一凡如狂风疾雷一般卷过东北大地，在人们还没有习惯的时候，对这种铁腕人物的第一反应就是服从。至于将来如何，那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其实说起来，仅仅东北本地的物资，发现的数量就足可让人惊叹了。自强洋务运动以来，中国在国际军火市场上的购买量只排第一，第二名都远远甩在后面。西方观察家曾经惊叹过，中国的步枪存量，远远超过欧洲常备军最多的德意志帝国的步枪存量。除了中央在买，地方也在买，比如说光绪六年，山东巡抚曾经一次向德国洋行订购了四万五千支步枪，每枪再配一千发圆头弹。再比如说在徐一凡那个时空，十七年后的辛亥革命，起义军在云南这个边陲之地都发现了云贵总督李经羲购买的数万支步枪，格林炮，诺登飞炮，顿时就让云南地方部队从一个混成协扩编出十几个师的番号，清末添置的军火，云南地方部队基本上一直用到了龙云时期，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龙云才重新大规模订购军火，为云南军队换装！


当时的中国精英人物认准了洋人恃以凌我的就是坚船利炮，这些精英人物就开始在这方面拼命花功夫。再说了，买军火越多，报销的门路就越多，回扣也就越多……


这些军火，买来了之后，就四下囤积，到了后来，谁也摸不清楚到底有多少这些玩意儿，反正换一个督抚，要刷新军政，再买一批军火了事。除了李鸿章等寥寥几个大员还知道怎么运用这些武器之外，其它的，多半就是朝库房一锁了事，甚至自己都忘记了有这些玩意儿。


东北作为直面日俄的要地，特别是要防范北面的老毛子。瑷珲条约不过就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丢了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老毛子比起英夷法夷更是凶残，东北老人都还记得。那个时候，从黑龙江上飘下来的浮尸——老毛子硬生生的将那片土地上面的居民杀了个干净！


对龙兴之地，朝廷输送过来的军火物资从来没少过，而且多是步兵武器，年年送，月月送。堆积如山，可是少有人理这个茬。甲午战起，要组吉林练军和盛字练军等野战营头，还有地方防营，乱哄哄的打开几个仓库，就马上武装起来了。剩下的还有多少，也没有人关心查点，反正再向关内要就有了。


禁卫军这次蝗虫过境，徐一凡对兵站勤务的指示就是要尽力利用东北本地的军资。楚万里坐镇辽阳，也毫不客气的到处派人搜刮。结果禁卫军的战果就是，在那些当地地方官都忘记的仓库，军资堆积如山！从老式的前装步枪，到针式后膛枪，雷明顿枪，温彻斯特连发枪，再到最新式的漏底快枪，简直可以开一个枪械博物馆了，完整的记录了近代的枪械发展史。其它弹药军装，同样不计其数——在徐一凡那个时空，六年后俄国老毛子大举占领整个东北的时候，清点缴获到的一部分武器，就有步枪二十多万支！到了日俄战争的时候，俄军部分损耗，还从这些物资当中补充！


这些武器物资因为保管不善，已经损毁了不少，但是剩下的还足以支撑大军作战很长时间，而东北的几个将军，还在不断的给中枢电报，叫苦说军资匮乏，要求迅速补充！


凡是被禁卫军搜刮到的物资，都在源源不绝的朝辽阳输送，再转发到前线。东北又是粮食出产丰富，军食更加不用担心。造成的局面就是辽阳简直完全变成了一个兵站基地，天天往来着长龙一般的民夫队伍，辽阳周围几十里方圆的高粱地，都被踏成了平地。本来禁卫军参谋本部设想从朝鲜补给辽南作战大军的想定，也被愉快的推翻。除了少量新式火炮的弹药之外，其它的，基本可以就地解决。


————可是这样，仅仅军资不缺，就足以支撑禁卫军取得这场战事的全胜，战胜一切敌人——不管来自内部还是外部的么？


更或者，这最大的敌人，也许就是在禁卫军的最高统帅，那位名满天下的徐一凡内心当中？


楚万里站在太子河边，背着手看着蚁巢一般的辽阳城。一向比徐一凡还要贼忒兮兮的面容，这个时候却是安静如水。


辽南诸军军心纷乱，徐一凡却强行推动辽南会战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他这里。辽阳禁卫军主力早就和锦州一线建立了联系。


如果说在徐一凡喊出天下皆降，他独不降的时候，那短短几天里，他成为天下仰望的中心，卷起这片土地的绝大风潮。那么在光绪复位之后，才发现随着潮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徐一凡和他的禁卫军孤独的站在最高处。


高处不胜寒哪……


“这里，还不是陈桥……”


楚万里背着手，咕哝了一句。身边卫兵以为楚万里下了什么命令，赶紧竖起了耳朵打立正，目光也转了过去。却看见这些日子反常得出奇的楚万里眼神根本就在很遥远的地方。卫兵立正的姿势不变，只是呆呆的看着楚万里。这些日子，楚大人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太子河边上发呆，有的时候拣起石头打水漂儿就是半天。要不是底下参谋能干，这里就得闹笑话儿。


那卫兵想到了什么，突然打了一个寒噤，赶紧站得加倍的直。眼下是有些奇怪。不像在朝鲜的时候儿，大家一个心思打鬼子就是了，回到了国内的地界儿，事情就有些邪门儿了。不少军官们眼神对上，都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甚至还有一些传言，大家也只敢听，然后藏在心里面儿。


“……听说大帅是明着向旅顺金州进军，其实是准备转而南下，要进北京城？”


改朝换代，当从龙功臣，那是没话儿说的。自从徐大帅跟着大家伙儿一块儿行军，带头向鬼子阵地发起冲锋，命就算是卖给徐家了。朝廷这么窝囊，而大帅又是如此英雄，皇帝轮流做，该着谁家也是说不准的事情。不少弟兄嘴里虽然不说什么，可是瞧着眼睛里面那个神采，给扇乎得热腾腾的，就差冒火苗儿了。


……可是在这鬼子还在的时候儿？大帅，您不是说这是一场国战么？咱们为了不当您口中的亡国奴，不象灭国的波兰人一样，走道儿也只能走路中间，被老毛子当天生的小偷防。为了对得起祖宗，才这样拼死而战，什么都豁出去了。为了给朝里面那些扯后腿，打横炮的家伙瞧瞧，谁是五尺的汉子，谁为了这个国什么都不顾了，大家才如此心甘情愿的朝着死亡前进……如果在这个时候回师京城，那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可另一头儿，又是那么大的诱惑啊……


卫兵是冀中子弟，字儿是到了禁卫军才认识百来个，想不明白这个大道理。到了最后干脆甩甩脑袋：“……反正徐大帅是不会做对不起这个国的事儿，咱相信咱们大帅！其它的事儿，苍龙旗指着哪儿，就朝哪儿冲呗……”


※※※


几个戈什哈一把就将依克唐阿按倒在泥水当中，天空此时又霹雳一声，闪电划过，让每个人神色都是一片肃杀，泥泞的官道上面，几千吉林练军几乎同声发出一声大哗，却没有人敢向前一步！


李云纵站在徐一凡的身边，这个时候，他也不在冷静，他并没有看依克唐阿，他的眼神比天空中的闪电还有明亮凌厉，只是死死的看着徐一凡！


徐一凡扬起了手，竖在半空中。他是钦差大臣，辽南的最高统帅。两江总督，朝廷也没有让他限期交卸奉天将军的职位，文武权力，集于一身。这个时候屠了依克唐阿，也不过就是杀人如草不闻声。


然后呢？


然后解散吉林练军，以禁卫军为主力，裹挟着辽南诸军——这几乎是北中国的最后野战主力了。回师京城，他不担心没人跟随。从龙幸进之辈，所在皆有，更别说他要裹挟的只不过是一群武夫而已。回师京城，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可以成功。


再然后呢？中枢威权垮掉之后，早已离心的各地方势力，自然是分崩离析。大家各找各的靠山，已经一脚踏进国门的日本人再掺进来，大家提早进入军阀混战时代。他领先这些地方势力一步的就是已经有一支强军在手，足可以纵横天下。群雄逐鹿——他都能从那么险恶的环境中闯过来了，还怕这些他已经了解到了骨子里面的地方大员们么？就算不能定鼎天下，一方诸侯是跑不了的，也好过在这风刀霜剑环逼之下，以一人之力来挽回这百年国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扬起来的手上。连接地连天的大雨，似乎都凝固在半空中。


真希望自己，是个黑暗向的主角啊……


到了最后，徐一凡只是苦苦一笑。这个大清，还有最后一步没有走绝……他也不知道，在他的蝴蝶翅膀煽动下，这最后一步，这个大清会不会踏出去。至少……他们还有依克唐阿这样的谔谔之士。最重要的，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不一样的甲午。如此而已。


他缓缓放下手来，慢慢走到了僵在那里的戈什哈们面前。挥手让戈什哈们放手，再亲手将依克唐阿扶了起来。


这个满洲将军早就是浑身泥水，脸上也全是泥，愕然的看着徐一凡的举动。


徐一凡拉起了依克唐阿，苦笑道：“尧山，我是钦差，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依克唐阿还是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儿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徐一凡转头望向雨幕蒙蒙的远处，望向站在雨中的数千将士，轻笑一声：“大好河山啊……”


他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依克唐阿：“尧山，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当年曾文正公走到了我这一步，历史上还有无数人也走到了我这一步。文正公退后了，他不是爱新觉罗家的乱臣贼子……我也同样退后一步，我同样不是这个国家的乱臣贼子！就是这点信念，支撑着我走到现在，也支撑着禁卫军转战天下。我会退后一步，看你们如何做！时逢末世，这国势总要有人来收拾！”


做臣子的讲这种话，大逆不道到了极处。偏偏只有徐一凡讲，依克唐阿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难道他不说，朝廷和整个天下，就不会这样想他？整个天下，现在也只有他有资格说这句话而已。


“……奉天将军，我保你接任。仗一打完，我就去两江。离北京城远远儿的。我也知道，你们现在拿我也没什么法子，大家相安无事吧。现在就只有一件事情……”


徐一凡猛的戟指远处：“……几万鬼子在哪里，无数人已经在这场国战当中打得箭尽枪折，现在我就带你们冲上去，将这些家伙都赶出去！咱们为的不是一姓一家的天下，是为了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你们旗人，不也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面？这些话我在南洋说过，在朝鲜说过，在辽南这里，我还是这样说！在这场战事里面，我所为的，也就是这些而已！”


言罢，他已经推开挡在他身边的戈什哈，大步向小丘下面走去，陈德想拦住他，却被徐一凡一脚踢开。几千人都这样呆呆的看着徐一凡一直走到吉林练军的队列当中，只有李云纵大步的跟在他的身后。


徐一凡一把甩掉军帽，扶住一辆炮车的车轮，振臂大呼：“是好男儿的，跟我一起把鬼子赶出去！国战乃至阳之举，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干什么？皇天后土在上，从今而后，老子不进北京城半步！”


言罢，他就半个身子都趴了下去，使出吃奶的气力推那辆炮车，周围吉林练军官兵，都呆呆的看着徐一凡的举动，一时间，只有李云纵跟了过去，肩膀并着肩膀的和他一起用劲儿。


溥仰飞也似的赶了过来，脸上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拖着哭腔就喊了一声：“大帅……”


他是早就打定主意给徐一凡卖命到死了，徐一凡行事说话，也从来没避过这位贝勒爷。对于徐一凡野心的风言风语，他也早就听了一耳朵。对他这个身份，大家伙儿议论也不少，溥仰总是寻思：“反正爱新觉罗家也没待见过我这个混混儿，就当咱老子给宗谱除名了就是。老子跟着大帅干的是顶天立地的事情，有什么丢人的？”他铁了心要当爱新觉罗家的孽子了，但是今儿听到徐一凡立誓今后不进北京城半步，还是忍不住心里面一热。


咱们大帅，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好男儿！


溥仰扑了过来，陈德也扑了过来。戈什哈们，禁卫军官兵们都跟了过来，跑在前面的都挤在徐一凡身边，跟着他一起推炮车。而依克唐阿，也缓缓的跟了过来，接过呆在那里驭手的马鞭，狠狠一鞭子抽在拖炮车的健马屁股上。健马一声长嘶，昂首迈步，轰隆声中，沉重的炮车滚出泥潭，向前挪动。周围的吉林练军官兵这才反应过来，大声吆喝着继续行军。依克唐阿始终也没看徐一凡那里一眼，一个在前头赶，一个在后头推。


“大帅，您真的从今往后不进北京城了？”


在人群呼喊用力当中，李云纵低低的问了正在龇牙咧嘴使劲的徐一凡一眼。徐一凡鬼鬼祟祟的四下瞄了一眼，回答的声音比他还低：“你傻啊？我不去，不能派你们去？不这么说，他们能跟咱们安心去打仗？做好准备吧，咱们真得去江南了！”


一向冷心冷面的李云纵，在大雨中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是转瞬间头就低了下去。在今后所有关于这位将军的传记当中，都还是清一色的记载着，李云纵从来没笑过。只有徐一凡记得，在那场大雨当中，李云纵曾经坏笑得跟从来不是一只好鸟的楚万里一般。


公元一八九四年十月三日，徐一凡电奏京城，保依克唐阿为奉天将军，以便战时人地相宜。并告天下，日人全部退出国土之日，就是他接篆两江之日。这等于告诉天下，这场国战，他将打到底！而禁卫军绝不南向，只会向北！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十七章 百年回响


“恳请阁下支持我等提出的战时特别奉仕国债的提案！”


几名帝国陆军在大本营的幕僚代表，正襟危坐在大本营会议室的座位上，提起全部丹田之气大声的发出了议论。


而他们发言指向的对象，是坐在会议桌正中前方的伊藤博文。


短短几天，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强悍得如同钢铁铸就一般的帝国首相，虽然现在还是衣衫整洁，以无可挑剔的姿态坐在那儿，摆出一副全神贯注倾听的姿态。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与会的人都感觉得到，上天将什么东西，一下从伊藤博文身体当中抽空了。


原来他只是懒散的坐在哪里，连角落的笔记员都能感到这位中年人的威压，能感觉到这个会议室，甚至日本四岛，都在这个中年人的掌握当中。


现在，这种掌控力不见了。


换句话说，这短短几天，伊藤博文成为了了解内情的帝国军人口口相传的国贼。


在这短短几天里，他拒绝了陆军海军提出的进一步动员的计划。而且携着外相等政府内部英美派的代表，离开了广岛，旋风一般的和驻在东京的各国公使会谈。并且在帝国议会特别召开的听证会当中，断然宣布，他正在谋求东亚大陆的和平。日本可以撤出已经进占的全部地方，只要求清国确保不提出对帝国已经吞进肚子里面的琉球问题就好。


西方列强驻东京的公使，都是代表着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势力在日本的观察员。如果说战前和战中，他们的倾向性基本是偏向日本的话，那么现在，他们的态度却变得完全中立起来。已经先后正式或者非正式的发表意见，表示对伊藤博文意见的极大赞同。并且认为中日之间的战争是悲剧性的，他们乐于见到双方在公正的立场上迅速取得和平。


讽刺的是，反而是战前对日本作战行动表示冷嘲热讽的俄国公使，现在却成为了日本这场战事的同路人，俄国公使在和伊藤博文的会谈当中，表示支持已经文明开化的日本对蒙昧的大清帝国的惩诫性战争，并且以俄国人特有的粗鲁宣布，在远东，俄国有十万把刺刀随时准备应日本邀请，加入东北战事。俄国同时也表示可以在国际金融市场上，购买日本发行的战争国债——天知道就是这个俄国，还在以最苛刻的条件，从那些高卢银行家手中取得一笔又一笔的贷款，以支撑他们那个千疮百孔的财政体系！


在这种条件下，任何一个西方列强国家的示好，都能激起日本民间的激动。连续几天，都有民众自发的前往俄国公使馆门前献花。而俄国公使的调门也越唱越高。


在大多数日本人看来，不管这场战事牵扯着多少白人国家背后的互相较劲。反正有人支持他们和清国打下去就好。不是天皇的海军取得了全歼清国舰队的胜利么？不是帝国陆军已经占据了清国的山东和东北了么？


而伊藤等人，对俄国公使的提议只不过是淡淡一笑，不加回应，反而利用他们部分控制的舆论工具，大肆宣扬对清协和的必要性。最常用的调子就是日本帝国已经展示了在世界上的存在，已经取得了声望，现在要做的就是象开化的文明国家一样，有节制的撤军。


伊藤博文这样的死鸭子嘴硬，当然激起了更大的反对声浪。在帝国议会特别会议上，这曾经倍受尊敬的首相遭遇了空前的嘘声，在他的私邸和首相官邸前后左右，到处都有不怀好意的浪人在游动。曾经被他铁腕镇压下去的西南藩阀的余孽开始大肆攻击伊藤是英美奴，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西方鬼畜谋求利益。而他们这些正统日本武士，反而成了乱臣贼子……


就连被伊藤扶植起来的，在拓殖兴业计划当中发家的明治新兴财阀们，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活动，看有没有将伊藤弄下去的可能。新兴财阀的胃口是无限的，他们为这次战争奉献了大量的财力，也需要回报，战事如果这样完结，得不到赔款，得不到特殊权益，那么他们手中的那些国债，就是废纸！


在种种阻力之下，伊藤本来想绕过陆海两军，经帝国议会形成终战的决议，再帷幄上奏给明治天皇的打算，自然落空。帝国议会什么决议也没做出来，反而更大的声音是要求将战事继续下去。伊藤博文最后展示了一次他的铁腕，立即让帝国议会无限期休会，转而再度运用大本营这个工具。本来大本营就是天皇直属的幕僚机构，法理上也可以通过这个机构通过终战提案，再联合帷幄上奏给明治天皇，强行结束战争！


伊藤的铁腕，往日在日本就是绝对的威权，但是这次却激起了空前的风潮。他的所乘坐的专列从东京开往广岛的时候儿，车窗外全是愤怒抗议的人潮！各种各样的天诛天讨的条幅，蔽日遮天一般。日本警察和陆军军人竭尽所能的维持着秩序，阻挡着这些人潮向伊藤博文所乘列车的冲击。列车发动的时候，外面所有的声浪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日文单词，国贼！国贼！


在那一刻，伊藤的秘书发现铁人一般的首相，将头无力的靠在列车车窗，头发已经是花白一片。


“打不下去了呀……一个小国想崛起，只有借重世界的大势所向……本来帝国可以利用成为西方在远东看门犬的机会，一下站稳脚跟……日本有人命，有大和魂，可以忍辱负重的为西方看住俄国五十年……这五十年里面，西方会为我们开放市场，会对我们在清国的扩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五十年后，帝国也许就强壮得足以挑战西方在亚洲的旧秩序！让亚洲成为日本的亚洲！但是现在，西方发现，日本居然连清国都无法一下击垮，又如何能对付更强壮的俄国？下一步，他们要不扶植清国，要不就干脆自己插手。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们没有钱，没有军火，没有船，没有一切！帝国在开化维新之前的家底太薄了，哪怕苦干到现在，我们也还没有单独击败这个庞大清国的实力，我曾经以为，只要获取西方的支持，我们有在这一年取胜的机会，但是没想到，世事总是出乎意料……胜利曾经离我们那么近！那么近……都是因为一个人，仅仅一个人……他们了解么？他们不了解……真累啊……”


火车上，伊藤博文喃喃的自言自语好久，从那一刻起，秘书就发现曾经支撑着伊藤博文呼风唤雨的精神支柱仿佛一下就崩塌了。


而在大本营的会议上，伊藤的最后努力也宣告绝望。陆海军代表，绝不同意伊藤博文的和平计划，反而要再度发行特别公债，拿出日本最后一分家底，哪怕与俄国合作，也要将战争进行下去！陆海军两军都是法律天皇统帅，他们同样有帷幄上奏权。伊藤压制了帝国议会，却压制不住他们！


※※※


几个陆军将领喷完吐沫星子，伊藤才缓缓的将目光转过去。看着其中一人，淡淡道：“儿玉君，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他看着的人是日本陆军大臣次官，儿玉源太郎中将。在陆军当中，儿玉源太郎和川上操六两人都号称是智囊，不过儿玉为人比较低调就是了。现在陆军军令部门的参谋次长川上操六给徐一凡干掉，陆军大臣大山岩现在在辽南作为征清第二军司令长官。儿玉实际就是留在国内的陆军一把手了。在大本营里，他向来是伊藤博文的得力助手，并且谨慎的躲在伊藤博文巨大的阴影里面，勤勤恳恳的操办动员，后勤，兵站等等业务，并且还协助着伊藤博文尽力压制住陆军一些头脑发热的妄动。伊藤也亲切的称许他为“日清战争中的萧何”。这个时候，就连儿玉源太郎也站在了伊藤博文的对立面。


儿玉苦苦一笑，微微点头：“阁下，请准许陆军所请。现下是大势所趋……”


砰的一声，伊藤博文狠狠的拍了一下厚重的橡木桌子，猛的站了起来：“什么大势所趋？你告诉我，陆军还库存有多少步枪？多少子弹？有多少船舶吨位可以继续征用？还有多少经过训练的后备兵，就算发行最后的国债，不顾财政体系崩溃，我们购买到了军火物资，要多长时间，才能装备到位？儿玉君，你不是头脑简单的人，你要记住，日本是小国！”


往日伊藤博文这样爆发，满座的人都会噤若寒蝉。但是这个时候，多数军官却用恶狠狠的目光回击着伊藤的逼视。


儿玉苦笑着低下了头，伊藤的目光转向海军的军官。那些海军将领虽然没有和陆军同僚一块儿发言，但是这个时候，却都躲开了伊藤博文的目光。


海军同样不可能认输，他们在海上根本就没有输过。海军也是和新兴财阀关系最为密切的，新兴财阀们需要海军打下去，也承诺给予海军更大的支持，好让海军能够保护他们在海外拓展利益！


伊藤喉咙干燥，他自己仿佛也知道无能为力，但是仍然坚持说下去：“……日本是小国，清国是大国！我们能打痛他们，但是他们只要不投降，他们就能拖死我们！我们取得胜利的全部基础就是两条，一是列强的支持，二就是清国的软弱……儿玉君，你也明白，发起一场战争就要知道怎么终结，这个前提不存在了，战争就无法继续下去……现在第二军第三军分布在两个不相呼应的战场，每个月需要六百万日币的战费，需要三十万吨位运输船舶输送物资补充兵员。而帝国已经没有后备兵力，国库也空虚了，帝国全部自有商船吨位不过十三万吨！我们是小国！而小国战胜大国的机会和气运都没有了，你知道，坚持下去，只会是更大的惨败，我们战前所有的一切，反而保不住！”


说到最后，他的语调里面已经带上了凄楚，可以说，他从来不屑于将他的决策举动解释得这样清楚，甚至有点低声下气。可是看到他变成这样，军人们反而加倍的高傲了起来。有的人，还从鼻孔里面发出了喷气的声音。


儿玉源太郎是唯一一个还带着礼貌回应着伊藤的陆军军官，他神情也有些苦涩，仿佛在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第二军第三军常胜不败，前日只是为了表示帝国善意才停止进击，现下只要发出直隶会战的指导，两军必将奋勇挺进，会师于北京城下……”


伊藤博文的反驳来得又急又快：“第三军驻足山东威海一带，清国嵩武军，从徐州等地抽调的武毅铭军等部，就有数万人，就算他们不抵抗，按照正常旅次行军，要多长时间才能到北京？支撑他们前进的物资呢？军火呢？陆上长达几百公里的补给线如何设置？不要忘记，那个在朝鲜击败我两个师团的徐一凡，现在正在第二军正面！就算第三军能前进，第二军呢？他们能冲破徐一凡的阻挡么？而且这一切都建立在你们能空手搞出补给他们的军火物资出来！清国民气已经被那个徐一凡激发出来了，清军也许会继续战败，继续溃退，但是他们不会投降了！战事这样迁延下去，你知道西方列强会有什么举动么？他们会转而支持清国，他们想要的只是快速结束这场战事！”


儿玉无言，他知道伊藤博文说的都是事实，可是陆军有陆军的立场，他身为陆军在大本营的代言人，一举一动，都要符合陆军的利益。帝国陆军，早就是一头活物了，它有着自己的意志，为了自己的存在，它甚至不惜拖着整个帝国一起殉葬，什么大和魂，什么尊王攘夷，在实际的利益面前，都是哄老百姓和当兵的话……明治那些重臣本来凭借着能力威望，可以压制住还显得稚嫩的陆海军。但是现在这些重臣呢？死的死，被当作叛贼讨平的讨平，伊藤独掌了大权，可是现在，他的威望也早已一落千丈，再也无法压制住陆海军了……


儿玉源太郎不说话，其他陆军军官却再也忍不住，七嘴八舌的大声开口。


“和这个国贼还有什么好说的？”


“英美白鬼见风使舵，但是我们还可以取得其它白鬼的支持！俄国承诺给予我们支持！军火、物资、甚至出兵！陆军可以单独和远东俄军合作！”


“儿玉阁下，和国贼已经无话可说了，陆军和海军合作，独走吧！”


伊藤双拳握紧，死死的盯着儿玉源太郎：“你们想和远东俄军合作？”


儿玉回避着伊藤博文目光，喃喃道：“这只是一个讨论的方案……”


伊藤用尽平生之力大吼了出来：“你们想让日本毁灭吗？”


他的吼声，甚至震得屋子的玻璃都嗡嗡回响！


一点又腥又热的东西涌上了伊藤博文的喉头，他却用力的咽了下去。伊藤用尽最后一点自制力，让自己坐了下去，深深的埋着头理了一下头发。沉闷的声音仿佛是从他胸腔里面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快速消耗着他的生命力。


话语背后，是一种最为深沉的绝望。


“……我要单独帷幄上奏，制止你们的独走行为，我要提请陛下解散大本营，暂时取消陆海军的帷幄上奏权，我是首相大臣！”


周围一片刷的起立声音，陆海军军官们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也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冷笑。椅子被这些军人碰得哗啦直响，这些军官转身就走，马靴还刻意的在会议室内踩出了最大的声音。只有儿玉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伊藤博文，直到他抬起头来。


“……阁下，陆海军已经联合奉请近卫师团长北白川宫能久亲王殿下，单独向天皇陛下行使帷幄上奏权，请陛下解散大本营幕僚机构，直领陆海军将战事进行下去……在您离开东京的时候，北白川宫殿下已经到东京了……”


伊藤僵在那里，满室不敢吭声的文官们亲眼看见这位首相大人仿佛以惊人的速度衰老下去，他脸上神色变幻，到了最后，却变成了平静。他摘下了自己的眼镜，轻轻擦着镜片，同时淡淡的道：“是山县的主意么？”


儿玉源太郎恭敬的行了一个军礼：“……阁下，没错，是山县阁下当初的遗命。帝国大权集于阁下之手，万一阁下有妨害帝国和陆海军的举动，陆海军将联合行使此最后手段……阁下，请多保重。”


他轻轻的一磕马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只留下满室呆若木鸡的文官们。


“不愧是最有政治野心的山县呀……”伊藤低声感慨了一句。


一切都完了，他已经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更多的却是平静。


北白川宫不是随便就推出来的，这位明治天皇的亲弟，曾经在幕末战争当中被佐幕残余当作另外一个天皇推出，号称“东武天皇”。随着奥羽越列藩同盟失败，这位当时还什么都不懂的少儿天皇被赶下台来，却被长州藩保护住了。这个时候，这位亲王代表陆海军行使帷幄上奏权，就代表日本帝国的统治阶层联合在一起告诉明治天皇，如果明治不遂行他们的意志，那么这位东武天皇不是没有复位的可能！（真实历史中，日本陆军皇道派在进行二二六兵变的时候，也曾经有某宫亲王乘火车赶赴东京，准备在皇道派支持下继位，所谓日本天皇在日本国民和军人当中绝对权威的神话，在利益集团的真实权位面前，也不过如此而已——奥斯卡按）


财阀害怕战后破产，陆海军害怕战后必然的裁军甚至在列强监督下的非军事化，失去现在的政治地位，新贵们依附着这些财阀和军阀。国民们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他们不愿意承认失败……


自己还可笑的以为历史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伊藤低声苦笑，缓缓站了起来：“诸君，回家吧……，过去几十年中一直支撑着我们前行到现在的梦，不过只是一场梦而已！”


言罢，他踉踉跄跄的离开了会议室，等候在门口的秘书看伊藤跌跌撞撞的出来，赶紧扶住了他。伊藤低声道：“准备马车……”


“阁下，回东京么？那要车站准备专列……”


“不是，去马关，我想去看看海……”


※※※


西元一八九四年十月五日，日本陆海军联合行使帷幄上奏权，明治天皇陛下解散大本营幕僚机构，直领陆海军。明治天皇谕可，并勉励陆海军将战事进行到底，膺惩清国。


同日，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四国宣布联合调停中日战事，并宣布要以各国远东舰队联合保证黄海渤海的中立非军事化，所有运送军事物资的船只都要检查扣留，以促进和平迅速实现。清廷喜出望外的立即表示接受，日本帝国却暂时保持沉默。


同日，俄国驻清国公使向总理事物衙门提交照会，声称清国在东北的动员，已经影响了俄国在远东的利益，而且清国禁卫军在朝鲜的战事也伤害了俄国在朝鲜的商业利益。俄国保留用一切手段保护自身利益的权力。而这次以领班军机大臣掌管总理各国事物衙门的世铎，却强硬的回绝了俄国的照会。


风云仍然在东北土地上激荡，这风声当中隐隐有雷，仿佛预示着这场仍然在进行的战事，将给东亚大地带来百年的回响！


※※※


“阁下，您要静养……上车的时候，您吐血了……”


伊藤博文挣扎着从马车上坐起，从广岛直抵马关的铁路还没有开通。而伊藤坚持要乘马车尽速前往那里。也许是颠簸，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在车上就吐血了。然后就一直昏昏沉沉的在那里半睡半醒。


他在秘书的扶持下坚持坐了起来，裹了裹身上斗篷，从西洋式马车的大车窗向外望去，左边是海，右边是山，秋日映照下，风景如画。


“我做了一个梦，真美呀……在马关的春帆楼，我让李鸿章签署了条约。我们得到了满洲、得到了朝鲜、得到了台湾，还有两万万两白银的战争赔款……最后宴请李鸿章的时候，我请他吃了河豚鱼！他的脸色真难看……这场梦里面，没有那个徐一凡！”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十八章 运来天地皆同力


“瞧瞧，那是什么旗？”


随着一个在码头栈房挣四吊八月粮，当一个记账先生的前秀才破落户的呼声，大家都抬起了脑袋。


中日甲午战事一开始，天津卫的几个大码头生意就差了许多。前些日子小日本舰队炮击大沽，码头左近的栈房商户，还有往日停泊得满满当当的粮船，跟失了火一样走避一空。这个北中国最大的港口有几天就跟鬼城仿佛。


说起来还是海东徐大帅厉害，他望辽南一站，鬼子的注意力就全部转往那儿了，据说鬼子的舰队也直奔渤海北面，要封锁徐大帅和朝鲜的水路联系。还有洋鬼子大约也看出海东徐大帅在，外人就轻易欺负不得大清，更别说才吃饱窝头没几天的小日本了。天津卫是对列国通商的大码头，混洋事儿吃洋饭的人也多，消息灵通。这几天更传来好消息，那些西洋鬼子宣布对北中国通商码头进行保护了！洋鬼子瞧出了便宜，要站在咱们这边儿了！这还不都是海东徐大帅争来的？


西洋鬼子兵船来了，小日本的兵船就得退避，生意就又能做了。一天不死要吃，两天不死要穿，津门码头的小工都是军粮城一带的，吃了几十年的码头饭。仗打得最悬乎的时候儿大家就奔乡下去了，现在虽然还有点危险，可是都还试探着回来重新上工。不知道怎么的，大清朝有个徐大帅站出来，大家伙儿的腰板就比平日硬气儿了一点，小鬼子再厉害，也有人收拾不是？


战事持续几个月，津门港口已经堆积了大量的东北大豆，冀中棉花，猪鬃，生丝，桐油，还有打成砖块儿一般的茶叶——这是冒充印度茶叶去哄花旗国那些洋鬼子的。码头已经多了几条没见过的洋人兵船，又大又新，整天冒着烟气儿，就没熄过火。在这些兵船保护下，在香港，在广州避了好些日子的洋人商船也成群结队的过来了，才上工的码头上的这些工人们忙了一个不亦乐乎！各大洋行的华洋商人早就为这些日子的损失急得跳脚，华商开出了两倍的价钱，并且一天四餐白面猪肉敞开了吃，让小工们拼命装货卸货。就连大鼻子洋商也没事儿夹着文明棍在码头转悠，勉强对这些小工挤出笑脸，再随和一点的，还用生硬的中文大声宣称：“有我们的保护，日本人再也不敢过来了！我们支持你们的徐将军战斗到底！”


总体来说，虽然累点儿，大家伙儿对现在的日子还算满意，可是看着这些高鼻子的洋鬼子还是觉得有点不满足。


————要是大清的海东徐帅在这儿，或者有禁卫军在这儿，说有他们的保护，小日本就不敢过来，那不是觉着更扬眉吐气？


不说别的地方了，天津卫这些靠码头吃饭的人物，就该给徐大帅立长生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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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面先是几个工人随着记账先生的喊声抬头，接着就是一群。先朝海面上看的人们发出了欢呼的声音，转眼这欢呼的声音就连成了一片，激得更多的人朝海面上看去。就连在码头巡视的洋人们也转过了视线。欢呼声音越来越大，工人们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搭着汗巾就朝码头口儿奔过去，记账先生丢了号簿和毛笔。几个华商也把手里的水烟袋一扔，跑得飞快，身边伺候装烟的小二子都跟不上他们的脚步。码头上的洋人也摘下了礼帽，虽然没有跟着这些中国人一起凑热闹，但是也表示了对来船基本的礼貌和敬意。


这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北中国的天空澄明如镜，渤海泛着滔滔碧波。洋面上，两艘挂着英国旗的兵轮一左一右，夹着一条同样挂英国旗的新式暗轮商船正驶过来，但是这条商船的船头，还飘扬着一面舒爪张牙的苍龙旗帜！


禁卫军！


欢呼声接地连天，人们如潮水一般的涌动，毡帽也给抛了起来，在晴朗的海天之间起起落落。人潮不管不顾的一直冲到码头边上，脚底下就是海水，人们这才停下脚步，朝着那条兵船疯一般的呐喊。如果说大家这几天还有些提心吊胆的话，看到禁卫军的苍龙旗才彻底放下心来，有咱们的兵在，有徐大帅在，鬼子再来不了天津卫！虽然来得三条船都是鬼子的，只不过有一面苍龙旗，但是大清有多久没出这种威风横绝几千里的大帅和营头了？


想当初，朝廷要降，还是这位大帅不降！


就连那些养尊处优的华商们，都和这些满身臭汗的小工苦力们挤来挤去，一个胖乎乎的华商更合十喃喃念佛：“阿弥陀佛，幸亏有这么个禁卫军，咱们才没倒账……生意再停俩月，咱们都得上码头扛麻包去！”


和码头上激动的人群不同，还有两拨人在远处不起眼的角落也同样在注视着这条突然而来，挂着禁卫军旗帜的兵船。


其中一群人全是便装打扮，举手投足却多了一分富贵气和官气儿，就连伺候他们的下人，也是大户人家的豪奴作派，只要有不相干的人靠近，都低声的发出吃吃的声音，挥手驱赶——这是京城里面传来的做派。这伙人守在码头左近的一处茶楼当中，伺候的人站在外面，里面的人或坐或站，也都朝着窗户外面望。这茶楼本是码头苦力喝大碗茶的地方，今儿却全给包了下来，连茶楼掌柜的都给赶到了厨房里面儿。掌柜的半句废话也无，因为已经认出来了，现在就坐在当间儿，隐然为首的那个干瘦水泡眼的中年人，就是北洋的财神爷盛宣怀盛大人！


他身边的，不用说都是北洋人物了。有营务处的，有善后局的，有文案处的，有机器局的……这些北洋人物，多是李鸿章夹袋内的人才。地方官实缺有限，李鸿章的北洋局面大，又在办洋务，设立了大量局所安插这些北洋人才。这些人不像有实缺的官儿，真个和李鸿章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鸿章在的时候儿，大家都是横着走路，在北洋这个团体里面吃香的喝辣的，但是现在李中堂走背运，朝廷明摆着要对北洋下手，他们这些人这些日子当真是惶惶不安，谁也不知道北洋这个局面能不能维系下来！北洋局面不在，他们又到哪里出卖风云雷雨去？


关系不太深的，另外有靠山的都在另外找门路活动。今日在茶馆的这些人，却是李鸿章的烙印太深，自觉的就团结在盛宣怀这位李鸿章的大帐房身边——李鸿章两个最亲信的人物，杨士骧不明不白的死了，就剩下盛宣怀这个钱袋子，不指着他替大家想出路，那还指着谁去？


今儿他们在这里守候，自然其来有自，可是看着眼前这狂热的码头人潮，一个个却是神色复杂。


“要是中堂爷在……”


“咳，眼看人家楼起了，眼看人家楼塌了……这气运，真是说不准的事儿！”


“人家现在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儿，咱们这热脸，能不能贴上那人字边儿的冷屁股？”


坐在当间儿的盛宣怀冷眼旁观着各人的神色，他今年将将五十岁，干瘦干瘦的，和他的恩主李鸿章一样是三角脸，可是看起来就是精精干干的。满身仿佛都装满了机关消息，一拧就动的聪明样子。徐一凡和他曾经在天津有一面之缘，私下里的评价就是给这半老头子换一身阿玛尼的西装，再夹一真皮的公事包，看起来就像他那个时代大型国有企业集团的办公室主任或者财务总监。他当年在发改委，没少和这样的人物打交道。那是一等一的人尖子。


不用徐一凡下评语，这盛宣怀本来也就是极聪明的人物。虽然政治上面格局不大，但是他以一个只经过童子试，读了县学，连秀才文凭都没有的资历，一手协助李鸿章操办起这么大的洋务事业。近代的船运企业招商局，从湖北开始的中国近代煤矿业钢铁业，从直隶开始的近代铁路业，无一没有留下他的身影。夸张点说，北洋能有今日局面，盛宣怀这个大帐房至少有一少半的功劳！


可是盛宣怀权太重，钱太多。北洋的钱财如海河一般在京城外面滚滚涌动，都是他这个北洋大帐房一手经理。又兼了当时中国最大的两个海关之一，直隶津海关的关道。眼红的人本来就多，再加上他办洋务很有些离经叛道，肆无忌惮的意思。当初忌惮李鸿章，大家还不敢弄他，现在李鸿章一垮台，京城里面明里面暗里面消息就不断的过来了。不少军机大臣，有实权的王爷都或明或暗的朝他表示，要盛老六花钱买个平安，林林总总的盘口开出来，加起来只怕都有七八百万两了。


花钱买个平安倒也罢了，可是就怕花了钱也买不了平安。而且更要丢下他一身事业权位之所系的北洋洋务！


想到这里，盛宣怀也并没有附和底下那些人物酸溜溜的牢骚，只是面沉如水。他蓄着的长指甲轻轻的磕着桌面，只是沉沉的琢磨：“张幼樵啊张幼樵，你这次，又看准了没有？当年在福建，你已经看错了一次，这次呢？押对了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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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盛宣怀他们呆着的茶楼遥遥相对的一处商号栈房的二楼，同样有七八个人簇拥着一个老头子，朝着码头那边看去。


那老头子白须飘拂，矮胖的身子气度俨然，正是徐一凡初到大清碰见的贵人韩老掌柜。他身边高高低低几条汉子，都是满身的精悍味道，辫子都盘在脑袋上面，系着黄色或者红色的辫绳。韩老爷子居然举着一个有禁卫军符号的德国八倍蔡司望远镜，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海面上那迎风招展的苍龙旗。身边那些汉子神色有的兴奋有的紧张，低声的也在议论。


“干支交甲午，青龙敌不过白虎！推背图四五象不也说了么？炎运宏开世界同，金乌隐匿白洋中。从此不敢称雄长，兵气全消运已终！此象于太平之世复见兵戎，当在海洋之上，自此以后，就是改朝换代的盛世！袁天罡李淳风早在两千年前，就说了这个！”


“可不是？象是戊申，现在是甲午，离现在正好儿十四年，当年长毛太平王闹了十四年，这象也该着咱们闹十四年！卦象是两个男人射日头，一个不用说就是海东徐帅，还有一个能是谁？当然是咱们！”


“这姓徐的成了运了，中原龙脉被北面来的野龙一压，洋鬼子西面来的煞气一赶，一蹿蹿到更东面的朝鲜伏藏起来了，徐一凡到朝鲜，正正应了龙脉的大运，瞧瞧那旗帜，还不是说明白了？咱们开坛起事，乘早不乘晚！奉了姓徐的做大师兄，咱们香教几十万兄弟，就能把北京城闹个天翻地覆！”


韩老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望远镜，只是淡淡的扫了身后那几条汉子一眼。


几条汉子看着他的神色，加倍的七嘴八舌起来：“老爷子，您是香教正根儿大护法，这个时候再不能等了！徐一凡的兵船都能大摇大摆来天津卫了。咱们这次没少给他的禁卫军出力！押货运物，他在直隶招兵，哪次咱们不是暗中替他护法？他打这仗，大盛魁望少里面说，二百万下去了。还不就是买个今天？”


“现在禁卫军里面少说也有百把号咱们香教弟兄，到时候禁卫军里面一开坛，大家都是苦人，禁卫军还不是咱们的？徐一凡咱们奉他当大师兄，他还能说一个不字儿？这厉害就你能当着他说出来，这事儿，再不进行就眼睁睁的干瞧着，说难听点儿，过了这劲儿，咱们吃屎都赶不上一口热乎的！”


“徐一凡的家眷，还不是在咱们手里？他捏在咱们指头里！老护法，您说句实在话，什么时候发动？”


周遭议论得如此热火朝天，韩中平韩老爷子还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甚至还掏出一把翡翠胡梳，理理他的白胡子。周围汉子眼睛里面火星都快冒出来了，他才慢条斯理的开口，声音不大，可是语气严肃。


“糊涂！”


周遭几条汉子一下傻眼，香教本来就是一个很松散的团体。他们这一股虽然隐为龙头，势力也最大，还不是靠着韩老爷子支撑才团起来的，近些年才争到香教当中的中心地位。韩老爷子传说是长毛出身，反清心思不死，才和他们这些黄土地里面刨食，信孙悟空和猪八戒的各位师兄打连连，老爷子虽然不是香教的人，可是说出话来，没人敢不听。他这么一骂人，大家再热的心思，也都不敢多说。就算是现在风头盖天下的徐一凡，还不是这个韩老爷子扶出来的？


如果没有这位韩老爷子，二十年前就给剿了一个七零八落的香教，能有今天？


韩中平冷冷一笑：“你们以为徐一凡好过？你们想的，先要等这个徐一凡彻底稳住他的位置再说！他现在是功盖天下，亦是谤满天下。你们的一切打算，都要借着徐一凡这颗大树！现在气运都在朝着徐一凡这边汇聚，可是他不能漂亮赢下来，一切都是白说！我劝大家伙儿，还是回家开坛，请孙行者猪净坛或者什么黄天霸下凡，保佑徐一凡将东北的鬼子收拾干净！”


几句话说得在场的这个师兄那个使者差点就噘起了嘴。天津卫吃码头饭的香教子弟不少，大盛魁自然凭借这个助理在这里设了北货栈，前些日子一直封库，今儿韩老爷子路过天津来了兴致要盘盘帐，看前些日子没出货损失多少，大家不过是陪老爷子来码头栈房盘盘货，顺便讨老爷子开心一下，看到挂禁卫军旗帜的鬼子大轮船过来，大家激动多说几句，结果就闹了个没趣儿，当下灰溜溜的要散。打了个招呼就蔫头搭脑的下去了。只留下韩中平还站在那里。


老爷子捏着望远镜又看了一眼海上，津海关的引水船已经挂了满旗去接那三条船了，汽笛呜呜响动，回荡在海天之间。


“徐一凡这么快就想插手北洋了？那边的仗还没有结果，他吃得下么？下一步，他又会做什么？是推一把，还是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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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老爷子这回可猜错了，这艘挂着禁卫军军旗的商轮过来，他半点也不知道。


商轮靠上了码头，两条护送着这商轮过来的英国兵船也在水深一点的地方下了锚。在码头上已经有津海关的缉私队在维持秩序。大清海关本来就是华员洋员兼有，指挥着这缉私队的不少队官就是穿着自购的西式军服的洋鬼子。他们夹着军棍背着手站着，看一眼拼命朝这里涌的人潮，又瞟一眼轮船前面猎猎飘动的苍龙旗。


码头上面的人潮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扯开了喉咙大声叫嚷着。缉私队员们满头大汗的拼命拉着一条人线维持住秩序。往日麻木沉默的中国人，这个时候却状若癫狂，让这些属于中国海关的洋员们心里都有点怪怪的滋味。


轮船已经放下了跳板，大家都翘首瞧着，人和人叠在一块儿，就只剩下一片手臂的丛林在人头上舞动。


举国皆降的时候，整个大清，也只有挂着这面旗帜的军队在拼命死斗。对着全天下喊出不降的强音，打得小日本垂头丧气，打得洋人刮目相看，打得朝廷改了谕旨，打得李鸿章和翁同龢两个大员灰溜溜的鞠躬下台，打得他们这些天津卫的老百姓又吃上了码头饭！


这位海东徐帅，当真是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兵！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起来，接着杂乱的呼声就自发的变成了一个声音，震天动地，仿佛渤海都能被掀动。


“徐大帅！徐大帅！徐大帅！”


跳板上出现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身影，眉目清朗，虽然仍然在矜持的微笑，可是内心里面却是起伏激荡。


此人当然不是徐一凡，而是徐一凡班底里面文官之首唐绍仪。他看着底下这如怒潮澎湃一般的场景，看着黑压压不到边的人头，听着起了浪头的吼声，不知道怎么的，眼睛一下就热了起来，他强自按捺了一下心头情绪，回头笑道：“幼樵兄，兄弟当真不知道，我们徐帅已经有了如此声望！”


站在他背后的，就是冒险赶赴朝鲜，通知徐一凡杨士骧之变的张佩纶，海路颠簸，张佩纶脸色有些发青，在唐绍仪的身后看着眼前景象，一时微微有点失神。听见唐绍仪的话语，才缓缓点头：“这是徐大帅自己争来的……少川兄，这是大势，也是时运，却也是你们辛苦拼杀出来的！所以兄弟才强着少川兄走这一趟，大帅的武班子已经立下好大功绩，你们文班子想在大帅面前有进步的余地，有些事情，必须替大帅做在前面！”


唐绍仪以前不过是一个知府衔的候补官员，又是留美幼童出身，在官场上处处被当作异类。当初被徐一凡半强迫着投入麾下，如何能想到今日风光？又听见张佩纶说得贴心，当即感激涕零，转身就是深深一揖：“幼樵兄，阁下大才，如何是唐某能及？此事之功，以兄居首！他日同僚，还望幼樵兄多多指点！”


张佩纶只是淡淡一笑。


此次浮海而来，的确是张佩纶的主意，载运他们的商轮，还有护航的兵船，都是张佩纶联络而来。他是李鸿章的女婿，和洋人早有联络。再加上近日西方列强更有插手这场战事，并且隐隐露出支持之意的意思，只是苦于不知道怎么和统兵的徐一凡联络上。他协助唐绍仪坐镇平壤，文电往来几通，顿时就扯上了皮条。李鸿章垮台的确实消息传来之后，他绕室彷徨一夜，终于建议唐绍仪以徐一凡代表的身份，抓住机会，冒险浮海，插手北洋！李鸿章留下的这些基业，能抓在手里的，就得赶紧着手！


一封电报过去，守着李鸿章留下基业的盛宣怀立即回电，极愿与少川兄和幼樵兄一晤。再一封电报，通过大清海关税务监督赫德的关系，联络了两条进驻天津护商护侨的英国远东舰队的兵船，再加快速商轮一条，浮海而过，接着他们上船来津。张佩纶的确眼光准，下手快，更兼手眼通天。要是单凭徐一凡自己，他还在辽南苦哈哈的整顿部队，布置战线，准备和小鬼子死磕呢。等想到要收拢这一番基业，说不定朝廷派来的人，早就将北洋吃了一个七零八落了！


可这大势时运，也是徐一凡一路步步是血，自己争来的。


运来天地皆同力——李中堂这后半生蹉跌，是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运到底如何争取？甚至不知道，这运数到底是什么？


张佩纶疑惑的在心里摇摇头，打起精神对着唐绍仪感激的目光。勉强微笑道：“津门百姓，望禁卫军如神兵，少川兄，代表你们徐帅表示一下吧，可别让津门百姓们失望了。”


“我哪会说什么！我可不是徐帅，一句话，就能让上万虎贲拼死向前，绝不回顾！”唐绍仪还在那里拼命摇手，张佩纶已经笑着将他推上了跳板。看着唐绍仪走下来，底下的呼声更是震耳欲聋，百姓们也搞不清上面的人到底是不是徐一凡，可是如此阵仗，来的是禁卫军人物无疑，除了欢呼呐喊，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


唐绍仪腿软软的走在跳板上，为难得直皱眉头。一阵海风吹来，底下欢呼声更高，放眼过去，不少人已经是热泪盈眶。他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只看见海风当中，禁卫军军旗已经彻底展开，苍龙舞动，如有神物。


他是留美幼童出身，在美国曾经看过每逢国庆日，家家户户门口飘扬的星条旗帜。回国的时候经过英伦，在特拉法尔加广场，也曾经看过整个伦敦的百姓，挥舞着国旗迎接征战归来的皇家舰队。


但是他回到的，是一个没有国旗的祖国。


百姓沉默而麻木，官员骄横而颛顼，一切仿佛都停滞在几百年前，不曾变动。几个码头开通了，买了洋枪，买了兵船，买了机器。但是国家和近代民族的概念，似乎没有在这一潭死水当中激起半点波澜。


什么时候，这些沉默的百姓，也会为了一面旗帜这样欢呼激动？


恍然间，他似乎又回到平壤，漆黑的夜空当中每每向南向北望，总能看见夜空深处泛起的火光，还有隐隐约约传来的枪炮声。一队队从各处调来的禁卫军，跟着这面旗帜，义无反顾的冲向前方。这些禁卫军士兵疲惫，憔悴，可是无人停留。


徐一凡回师安州，他曾经指挥民夫与他会合，在陆上进行补给。而徐一凡就在那面旗帜之下，同样的疲惫憔悴，背着步枪和士兵们一起行军，回头告别的时候，只是淡淡朝他一笑。


据说，在安州前线，他举着旗帜，走在最前面冲向日军的阵地，背后是一道道不可断绝的铁流。


徐一凡的跋扈嚣张，他不是没有腹诽，不过徐一凡向来大气而且放权给他，他也回报一个事务性官僚的全部勤奋和才干。他从被半强迫的踏足朝鲜起，就从来没看好过这支孤军的前途，可是两年下来，这支孤军却越战越强，甚而成了这个国家的守护神，生生的将气运从谷底拉回！


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徐一凡始终昂着头死战到底？


在旁边冷眼旁观，唐绍仪总觉得徐一凡近乎偏执的在相信着什么，并且想抓住什么，掀起什么。难道这就是张佩纶口中的运数，一个国家崛起的气运？


这天下大势，真的就这样被他翻动？还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一个国家气运要升腾而起，这气运到底是什么？


他恍惚有些明白，更多的还是理不清楚。徐一凡那张总是坏笑，经常耍无赖耍白痴的脸和眼前景象混在一起，乱成一团。可是那越来越大的徐大帅的呼声，却是那样清晰。


他走得很慢，但是还是走下了跳板，双脚踏上陆地。


大地坚实，居然让唐绍仪眼泪一下就在眼眶里面打转。要说这段日子在平壤，他们这些人不担惊受怕那是假的。在异国作战，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更别说他们手里沾了多少朝鲜人的血，那些朝鲜民夫虽然驯服，谁也不知道身子转过去的时候，那些朝鲜人是什么样的目光！


去国两年了啊……风刀霜剑环逼的整整两年！跟着徐一凡，这心就没踏实过，南洋开炮，朝鲜杀人，东学党乱起，汉城大火，叶志超进逼，日军大举入侵……谁他妈的这两年睡了一个踏实觉谁是孙子！可他们毕竟昂着头杀回来了！


他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做了一个他打死也没想到会做出来的动作。


在甲午战事当中已经迭经保升，现下已经是布政使衔，实授苏松太道的唐绍仪，一身正式的官服，居然再才踏上国土的时候儿，跪下来，深深的吻了一下面前这片土地！也多亏唐绍仪是洋鬼子教育长大的，要是换一个人，也许就跪在那儿号啕大哭了罢！


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唐绍仪这个太为离经叛道的举动。连夹着马棒的海关洋员都肃然立正。


唐绍仪猛然跳了起来，扯开嗓门用尽平生气力大喊：“徐大人托我向父老们带句话儿，他和禁卫军，将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轮船上，张佩纶负手抬头，眼里也有泪光，低声自语：“我要是死在马尾，该有多好？”


两处各怀心思看着这里的人物，都是默然无语。韩中平老爷子甩掉手上望远镜，大步下楼。而盛宣怀却是苦笑摇头：“看来和张幼樵是没什么谈的了，这徐一凡，不是李中堂！跟着这位爷，要不就是荣华富贵，要不就是万劫不复……”他回头看看已经傻了的北洋诸人，苦笑道：“各位，自己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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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南，徐一凡猛的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又是七八个，坐在那儿他就开始骂骂咧咧了：“谁他妈的背后骂我！”


底下一片静默，军帐当中，所有人都看着徐一凡在那儿搓鼻子。各军统领济济一堂。辽南诸营头已经在牛庄西南面全线展开，已经和日军的步哨建立接触。最近好消息不断传来，徐一凡又让了奉天将军的位置，大家伙儿最大的担心也没有了。正是摩拳擦掌准备拼上去的关头。虽然徐一凡一天当中有最多有两三个钟点还能保持大帅风范，其它时候不知道晃着膀子在干嘛，一切军务都是他麾下那位冷冷的李军门在打理。可是在场中人，没有一点敢轻视徐一凡的意思。


要知道，眼下的所有有利局面，这派系复杂的军队一心准备死战的局势，甚至逼得洋鬼子都要支持大清的局面，都是这位徐大帅一手抢过来的！


谁都知道，要是彻底打赢眼前这一仗，反击旅顺金州得手，将鬼子征清第二军赶下海。徐一凡的地位就再也不可动摇了，以朝廷现在拥有的实力，除了还有一个君臣名份，其他用什么手段也弄不倒这位海东徐帅了。就算他到了两江，也是隐然两江王的身份。将来如何，大家走着瞧吧。大家也已经窝囊够久的了，徐一凡将打胜仗的一切条件都给他们准备了，这次拼死拉倒。今后如何，那是京城大老们该担心的事情了。


他在上面耍宝，大家伙儿就当没看见。还是李云纵有点瞧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大帅，各军已经准备完毕，请发军令吧！”


徐一凡斜眼瞧瞧他，他能不知道这是这场甲午的最后收尾一战了？列强要东亚早点恢复平静，小鬼子现在就是仗着一点虚火硬扛。他们可没有五十年后的实力，可以撑到挨完两颗原子弹。征清第二军打掉，小日本不想下台也得下台了。他就可以捞足名声好处到两江去听调不听宣，细看涛生云灭去。


那又是另外一场战事了。


他掏掏耳朵，懒洋洋的发问：“大家伙儿，准备好了没有？要是还有什么顾虑，现在先说，大家没事儿，打起来再废话，我脾气也不大好……”


哗啦一声，所有将佐全部起立，举手平胸，佩刀马刺撞得叮当作响：“愿为大帅效死！”


西元一八九四年十月八日，张佩纶唐绍仪抵达津门，动静之大，京城为之侧目，却又不敢多言。同一日，已经展开完毕的辽南诸军，开始和日军接火。

第三卷 在朝鲜 第七十九章 最后一战（一）


辽南的秋日，比起关内，多了一分肃杀。北面的寒风，这个时候已经有丝丝点点的下来了。夹杂着海风，刮的苍茫大地上一片草偃树动。


可是天气，仍然高朗得让世界一片通透的景象。人处其中，勃勃的只觉得浑身都是精力。


这正是壮士征战杀人的好天气。


从这个甲午年残冬未消的时候，两个国家十余万教养二十年的虎贲，数十条如海上山岳一般的铁甲战舰，已经在东北亚的大地和洋面上，狠狠碰撞厮杀到了如今这个场面！


仗打到现在，大清就仿佛是过了初春的病人，冬天里面有段时间似乎熬不过去了，兵船丢了个干净，大军败了一路接着一路，地方丢了一处又是一处，名臣重将是死了一个接着一个。但是春日景明的气息一到，这病就一里儿一里儿的熬出头来了。而且眼看着吃得好，睡得香，老天爷也帮忙，不来个倒春寒什么的。就在十几二十天前，要知道，大清皇上都下了诏书要投降！


国势乾坤扭转，只因海东有此一人。


山东抛开不论，单说他坐镇的辽南战场，现在局势已经完全扭转。原来退避辽南的数万败军，已经整顿成左右两翼，左翼是依克唐阿的吉林练军，右翼是宋庆的毅军，中央是徐一凡委聂士成以禁卫军第二镇总统身份领的禁卫军第二镇续备军——那些北洋的散乱营头，在北洋大靠山倒台，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儿，徐一凡毫不客气的就先收编了再说。


辽南败军整顿出近四万的官兵，从正面压了上去。在侧翼的辽阳，还有已经是大清第一强军的禁卫军第一镇主力，第二镇一部在虎视眈眈。辽南诸军都明白，他们上去是把鬼子吸在正面的，只等着禁卫军打在鬼子侧翼上，然后一举席卷辽南失地。大家都是带兵的，徐一凡的这个部署也是中规中矩，谁还不明白。有禁卫军在侧翼当大家伙儿的靠山，就算正面扑向小鬼子，那征清第二军应付起来也得畏首畏脚的，这攻势战役打起来就百无禁忌——颇有几个要在徐一凡面前卖好，试图投靠的营头还大言表示，用不着禁卫军，现在辽南正面八十个马步营头，就能一举打到旅顺！


大家伙儿都干劲勃勃的，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功夫，这局面已经变得让大家认不出来。黄海渤海，西洋鬼子的兵船已经进驻，日本鬼子的运输船舰往来，双方虽然没有撕开脸真动什么手儿，可是总在西洋鬼子那些兵船的监视下往来。直隶平原威胁已经全部解除，在天津，在大沽，在辽西走廊一带备海的兵力军资，可以向北向南毫无顾忌的转运。这些还只是单纯军事上面的好处，士气民心的好处更不用说了。小日本还想和整个天下为敌不成？


当面东洋鬼子征清第二军的态势也更让诸军兴奋。一路如狼似虎，打得大清诸军败绩连连的鬼子兵，也没有了才上陆时候破金州，陷旅顺，摧破田庄台清军主力的精神头儿，现在在从旅顺到田庄台一带展开，态势消沉，战斗意志也不那么强了。


以由岩和凤凰城一带为依托，被徐一凡称为义勇骑兵队的那些东北马上汉子们，反复的骚扰攻击着鬼子的兵站补给线，还有他们的征粮队伍。他们报过来的战绩，说鬼子再没了拼死抵抗到底的那种疯狂劲儿，原来一个小部队都能和大队义勇骑兵死掐，现在战场投降的都有大几十号儿了，这些小鬼子俘虏都给快马押送到了已经将大营摆在牛庄西北面的徐一凡那里，多少营官都借故汇报军情去瞧了个新鲜——除了旅顺溃围的几个北洋营头，还有宋庆毅军一部，不少参战清军一路过来都光顾跑了，鬼子什么样说实在没看清楚。


现在一瞧见，大家都乐。一帮罗圈腿小矮子么！想起当初天崩地裂，心胆俱裂的时候，大家都是唏嘘，当时谁都以为神州陆沉了，黑沉沉的乌云在让大家丧胆之余只觉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却是如此！


只因有此一人，只因有此一人。什么叫国家重臣，国之瑰宝重器，这个时候儿才能咂摸出一点滋味出来。有些资历的老行伍就能回想起咸同年间的那些中兴重臣。当初法国犯于海疆，福建，台湾，还有越南广西同时开战的时候儿。李鸿章在南线挡住了法国陆师，海上却国门大开，左宗棠左公进抵福州，天下顿时大定。那种感觉，差相仿佛就是现在这个味道了。只是现在那些重臣们死的死，倒的倒，李鸿章也不堪一击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是有人出来收拾这河山！而且比这些重臣，来得还要厉害，还要扬眉吐气！


徐一凡，已经不可复制。他已经舒鳞展翼，在这场震动了沉睡已久的民族精魂的战事当中，海东苍龙，已经一飞冲天！


在官场沉浮中的有心人，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在分析，在判断，在观望。大清的架构已经被这场战事所深深撼动了。谁都知道大清得变，但是朝什么地方变，变到什么程度，由谁来主导这场变化，谁也说不清楚。说徐一凡是曹操的言论仍然在街巷当中流传，不过在许多有心人当中，这反而是好事。一个王朝的运数总有终结的时候儿，到了时候，当年再强盛的王朝也是一副天人五衰的模样。更别说现在面临的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这个时代，出一个曹操，也许正是气运所钟。问题就在于，这个曹操，有没有这个能力，值不值得追随？


当然，这些念头，还沉沉的伏在暗处，只是在积蓄气力，等待时机。而对于辽南当面的诸军来说，这样的念头更淡一些。仗打到现在，是个男人就得有三分血性，徐大帅已经把一切条件都给大家伙儿营造好了，当下最迫切的事情，就是将当面鬼子赶下海去，捞到这个扶危定难的功劳，洗干净当初的耻辱！


这真的是动荡的甲午年最后一战了，谁都看明白了，小鬼子要是在辽南败了个干净，他们最后硬撑的点儿虚火，就彻底玩儿完！


※※※


“大帅！大帅！大帅！”


欢呼声惊天动地，毅军数十个营头绵延在辽南的黑土地上，这个时候儿，马步炮队都拉了出来，军官弁兵，人人肃立，举起手中武器朝天欢呼！


数百骑兵，簇拥着徐一凡疾驰而过，当先的溥仰自然捧着禁卫军的苍龙旗。这些马上汉子，是徐一凡将他的骑兵主力从由岩凤凰城一带调了过来。那里的“义勇骑兵队”已经闹得是如火如荼了，反而没了姜子鸣他们什么事儿。在辽南当面，徐一凡又觉得自己嫡系兵力少了一些，干脆调他们过来坐镇。


四万大军已经沿着田庄台当日败战之地一线展开，攻击已经发动。一线营头已经朝着日军以牛庄为核心的当面阵地开始了试探性攻势。这次禁卫军参谋本部也没用什么奇策，就是马步炮八十多个营队，全面发起攻势，推过去就是了。进展多少不重要，要的是这个声势，将鬼子在当面吸引得越多越好。


这个战术布置瞒不了人，徐一凡和禁卫军那些参谋军官也没打算瞒人。现在征清第二军算是狗入穷巷了，士气也低了下去。他手头握着六万兵马，后路畅通，硬打也打干净了他们。


既然是要全线进攻，那么鼓起士气也是大军统帅必需要做的事情。他这两天就是带着大队骑兵，扬着他那面大旗，风也似的从南到北巡视营头。


每经行一处，这欢呼声都是惊天动地。


“姜师爷，此时风光如何？”


徐一凡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用马鞭遥指人墙也似的毅军营头。


头顶天高云淡，耳旁风声呼啸，眼前是数万效死战士，北京那个朝廷对他所有举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奏上去一本准一本。穿越以来提心吊胆，兢兢业业两年多的徐一凡，觉得心情最爽的就是现在了。


天地完全在自己面前敞开，暂时用不着考虑今后憋着篡清大业少不了的勾心斗角，展布经济，只是提十万之兵，痛击眼前民族大敌，胜利的把握没有八成也有七成，就算将来篡清篡成怎么样难说，这民族英雄的帽子将来是跑不了了。


只手能补天裂，男儿至此，夫复何求？


姜子鸣在马上直着脊背，看着徐一凡意气风发的样子，半时感慨半是激动的笑着回话：“属下当初怎敢想到今日？”


徐一凡哈哈一笑：“跟着老子朝前走吧！将来风物，更是不可限量！”


他这得意洋洋的样子，换一个深沉人物跟着，多半就得上谏言了。楚万里这家伙在这儿，肯定就是嘲笑一声。姜子鸣他们这些骑兵，都是马贼出身，性子粗疏激烈，听到徐一凡意气风发的话，血都涌上了头顶，急催健马，四蹄腾空，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徐一凡马术是彻底练出来了，堪堪也跟得上，数百健马带起大块泥土，蹄声如雷。当兵的多是看你有没有种，特别是毅军这种老边军，看到统帅如此，欢呼声竟然是越来越高！


眼见得马队已经奔近宋庆所在的右翼大营。毅军将佐早已在大营外恭迎。宋庆站在头里，数十将备按着腰刀，看看远来那猎猎飘动的苍龙旗，再看看和块老树根一样一动不动伫立在前面的宋庆，他的白须微微飘动，将备们心下忍不住就浮出一句话。


“宋军门老了……那苍龙旗，却昂扬得耀眼……”


转眼间徐一凡已经奔进营门，溥仰适时扯开嗓门：“大帅到！”


一声呼喝，千军辟易，数千官兵一齐下跪：“标下恭迎徐大帅！”


溥仰先是大声回复：“起去！”接着又是大声传令：“大帅的令，今后军中，免跪接礼！行军作战乃至阳之举，跪下去先矮一头儿算什么？”


宋庆一怔，当下应了声是，接着就率先站起来，就瞧见徐一凡已经摘镫下马，笑吟吟的就朝他抱抱拳：“老军门，我来当恶客了，中午你得管饭！”


宋庆老树根一般的脸神色动也不动，还加倍的出了三分老态：“大帅此言，标下何敢克当？”


徐一凡哈哈大笑，他本来就年轻，现在更是处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身上王霸之气，当真有些耀眼：“不白吃你的，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尧山的兵今儿已经迫近曹家湾子，瞧得见辽河了！聂功亭指着徐邦道的拱卫营，也拿下了崇义山，大炮已经能轰着田庄台镇子了。这俩消息，够换一顿燕菜席了吧？”


听到徐一凡给聂士成还有依克唐阿夸功，宋庆身后数十将备一阵骚动。眼下事情已经摆明了，辽南诸营头将领，今后吃粥吃饭，都要指着眼前这位徐大帅。聂士成已经是他圈内人，不用说了，好事先要照顾三分，依克唐阿已经得了奉天将军的保举。他们毅军向来吃得饷少，这次又打得最苦，死伤最多，将来再回绥远那个苦地方，怎么也觉得不值。大家现在都在争功，当面日军明显打得有气无力多了，一副军心惶惶不堪战的样子，这个时候不争功，不卖好，还等到什么时候儿？


宋庆却始终不动声色，只是恭谨如旧。依克唐阿和聂士成在八日开火交兵以来，都极其卖力，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吉林练军和禁卫军第二镇续备军从来未曾以这样的勇气战斗。已经将日军田庄台战线的北侧，打得朝后深深凹了进去。主要原因之一也是因为日军在田庄台摆的兵力不多，本来就是辽河右岸的前哨阵地而已，日军主力还是没完全拿上来，似乎打的主意就是步步抵抗到底，一直退到旅顺，苦撑待变。


宋庆所部在这场战事当中，却打得按部就班的，一个一个的营头轮流拉上去，锐气略有挫动就换营头上。进展远远不如两支友军，徐一凡这次过来，也是有促驾的意思。


宋庆算是辽南诸军当中听他号令最早的，现在却不温不火的，不知道这老家伙是怎么个意思！当初投效的时候哭着喊着要他带着毅军反攻田庄台复仇，现在又这么个死样活气儿的模样！


诸将屏息不动，看着徐一凡的笑容渐渐变僵下来，几百健马也都停下脚步，马上骑士纷纷下马，大营当中，居然一时间就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的炮声隐隐约约的飘过来。


他妈的，老子就想暂时丢开一切，好好的做徐武穆，单纯的打好这一仗，这都不让老子爽到！


※※※


牛庄。


炮声隐隐，从辽河东岸一直飘了过来，而硝烟，也有一阵没一阵的在田庄台那里飘动。


大山岩伯爵陆军大将全身戎装，站在自己司令部的瓦屋顶上，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的看着那边的方向。


伯爵大将并不许一个参谋跟在他身边，自从战局急转直下以来，他就变得孤癖了起来。麾下参谋多请求大将阁下干脆破釜沉舟，一路向辽西走廊挺进，要么干个轰轰烈烈，要么胜利，要么就是让征清第二军如同樱花般凋谢，也无负平生。


不仅仅军司令部的年轻参谋们有如此见解，就连参谋本部的指导意见也有这方面的暗示。这暗示的背后，原因其来有自。


俄国和日本在远东联手已经靠不住了，这短短几天里面，外交折冲不知道有多少。


一线的参谋们并不知道英国法国等已经联合向俄国发出照会，要求俄国说明他们在这场远东战事当中的立场。英国在印度洋上面的舰队也在向远东调动。德国倒是表示支持俄国在远东的举动，但是德国人干的法国人就要反对，法兰西第三共和国马上表示出要重新靠虑俄国到期国债换期问题——谁不知道那个残疾皇帝指望俄国这台蒸汽压路机陷在远东，好减轻东线压力？两方面压力一加，俄国皇帝已经宣布驻日公使发表的只是个人意见，远东中日战事，俄国绝对严守中立——他们现在在远东力量也不足，西伯利亚大铁路距离完工还早着呢。驻日公使口中的十万把刺刀，打一狠折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失去了俄国这方面的指望，日本的参谋本部也陷入了混乱当中，一部分狂热者的意见就是第二第三军破釜沉舟，向直隶挺进！往前还有一分指望，就算失败，也是整个帝国一块儿完蛋，倒霉也不光是陆军海军一家。


这背后的弯弯绕前线参谋当然不清楚，但是这个向前挺进，却是极对胃口。日本的民族性本来就有这种疯狂的因子，生如夏花灿烂，死如秋叶静美，武士一生，不过如此！


可是第二军的行动，却被大山岩强行按住了，不仅如此，他还将主力后退布置，摆出了一个节节抵抗，节节后退的阵势。谁都知道，这种兵力布置是完全被动式的。大山岩阁下完全放弃了主动攻击的态势，也许这样的布置可以让第二军在辽南撑上很久，但是现在的关键，并不是第二军能坚持多久的问题！坚持再久，也不可能取得战事的胜利！


参本表示了反对意见，可是现在伊藤博文陷入弹劾当中，大本营解散，帝国战争指导机能完全丧失。一线各军基本上完全可以自行其事。更别说帝国陆军三大将，一个是皇族，等于吃闲饭的，一个山县已经进了神社，就剩下他大山岩最为德高望重，还有陆军大臣的身份，谁能压住他老人家？


“大将阁下已经老糊涂了！”


“帝国完了！”


这是在征清第二军当中传得最多的两句话，不可避免的，也让征清第二军的士气消沉了下来，所以在田庄台一线，一个主力联队，在那些手下败将辽南清军的攻击下，两天战斗就到了几乎退到了辽河边上，清军再猛扑过来，就要直指牛庄的第二军司令部！让出牛庄，就要直退到金州才有险可守，那时候两万兵马的征清第二军在狭窄的金州旅顺这么个半岛尖的地方，再无回旋余地，只有守到死了！虽然弹药充足，粮食缴获清军的也不少，还有缴获的那么多清军要塞大炮，啃下金州旅顺极其困难。


军司令部大院里面来来往往，传来的都是带着硝烟味道的战场消息。每个人都扯开了嗓门，灰头土脸的一肚子怨气不知道朝哪里发泄。大山岩站在屋顶上却恍若不闻，只是呆呆的看着田庄台方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下望远镜，动作缓慢的顺着木梯从屋顶上下来。岁数大了，动作迟缓，再加上那把挎着的长长军刀碍事，老头子爬下来的动作既艰难又滑稽，满院子的年轻参谋们都冷眼旁观，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扶一把的！


老头子好容易爬下来，对参谋们的愤慨冷淡也恍若不觉。这十几天来，大山岩明显憔悴了下来，眼底全是睡眠不足的黑圈。他拍拍手，轻声嘟囔了两句，接着就缓缓发问：“战局如何？”


一个参谋向前一步，大声回报：“阁下！我据守田庄台一线之小仓步兵第十四联队，北翼和中央战线已经受到极大压力，战线已经向后弯曲，随时有破裂之可能。南翼之清国毅军，攻势并不猛烈，支撑可能……联队长日益邦介中佐已经连续派来信使，请求军控制在牛庄之福冈二十四联队迅速增援上去！”


大山岩半眯着眼睛，背着手，缓缓踱了几步，似乎没听见那参谋的回报。


那参谋又向前一大步，几乎站在了大山岩的鼻子前面，语调恳切：“阁下！请将福冈联队增援上去吧！山地阁下的第一师团也可以使用上去，反击当面敌军，清国军前进的战线因为进展不同，已经出现空隙，我们可以从清国毅军当面出击，反卷清国聂士成部依克唐阿部的背后！”


他一声方落，周围参谋们也纷纷附和。光挨打的受气仗谁也受不了，更别说当面那些攻得起劲儿的部队，都是征清第二军的手下败将！一线清军攻击烈度不同，进展不同的弱点已经被这些参谋们捕捉到了，现在要进行反击，正是最好的时候！最起码，也可以将当面清军打退一段，再转而集中主力，应对侧翼的禁卫军！虽然有些弄险——谁也不知道禁卫军什么时候从侧翼猛插过来，抽调面向辽阳方向的山地元治中将所属第一师团有着很大风险……战局都这个模样了，不如拼光了拉倒！


众人的声音整齐无比，大山岩这才抬起头啊了一声：“哦？什么？第一师团现在在哪里？”


当先的那位参谋眼睛里面都快冒出火星来了，你作为军司令官阁下，还能不知道第一师团现在的位置？现在这个干挨打的阵势还不是你摆出来的！


“阁下，第一师团正在沿着大石桥一直展开到普兰店，掩护军的腹背！第一旅团正位于大石桥，直面辽阳清国禁卫军，建制完整，随时可以抽调出来！”


大山岩又哦了一声，弓着腰又走了几步，突然站定，转过头来对着那些快要喷烟吐火的参谋们淡淡道：“抽调第一师团不许可，诸君，安排撤退吧，做一个逐次掩护，退往金州的计划，我们死守金州旅顺。”


“阁下！”


如果说死能让这个倔老头子改变主意的话，血已经冲上脑门的这些参谋们，估计剩不下几个了！


“阁下！帝国命运已经危如累卵，如果说有一线生机，就在我们帝国军人手中，我们宁愿向前而死，也不愿在金州旅顺被徐一凡赶下海！”


大山岩这个时候却一下直起了腰，懵懂老态，一时间消失不见，眼中光芒突然就凌厉万分！


“抽调第一师团主力西进反击，不是速胜就是速败，没有错吧？帝国现在也赌不起了！如果说帝国命运还有一线生机，我奉告诸君，也并不在我们军人手中了！立即准备安排撤退！”


老头子转身而去，脚步声沉重，记记敲打在失魂落魄的满院少壮军官心中。


“帝国的命运，不在我们手中了，又在谁手中呢？”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八十章 最后一战（二）


马关。


夜色下，马关直面的四国本岛之间的关渡海峡，正是月明如镜，波光嶙嶙的时候。抬头向天，一轮明月显得又大又圆，如同冰盘，千年亘古不变。


一条帝国海军的兵轮，也许还是当初藩国奉皇的老船，正鼓动明轮，哗哗的沿着海岸边上通过，汽笛苍凉，船舷旁两座明轮卷起的水花，带起点点粼光，却又更添了一分清寒的意思。


海滩之上，伊藤博文披着西洋式的大衣，且吟且唱着一首汉诗。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孔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语调沉郁悠远，似有百年郁结，沉寂于心。


猛然间，他又咳嗽了一声，几个侍立在暗处的随从身子一动，想要跟上去，伊藤却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朝后摆了摆手，一下就无人敢动。


伊藤仍然是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虽然陆海军联合独走，并结合了相当的新兴财阀，部分如井上馨这样的元老重臣，挟制明治天皇不得不解散大本营，以“军令奉还”的形式由天皇陛下独领。窃据了这场战事的主导权，甚至外交权。但是伊藤博文作为明治拥立功臣所剩地位最高一人，也代表了相当部分华族，财阀，还有英美派政治家的利益，这样的地位，也不是能轻易撼动的。帝国议会本来计划对伊藤的弹劾案，转眼就无声无息。而也没有一个人敢于去暗示伊藤博文做内阁总辞。只是背后还有些人风言风语：“作为重臣和武士，如果有点廉耻心，就应该勇于承担前期军事不利，外交失利的责任，即使不切腹，也应该总辞啊！”


可是伊藤博文就是一言不发的呆在首相这个位置上，虽然已经失去了对这场战事的控制权，他也离开东京，在马关暂住养疴。他这个姿态，独走的陆海军虽然表面上表示的是不满，但是陆海军局中人也未尝不是觉得松了一口气，在他们内心最深处，恐怕也是这样觉得，在他们这样狂暴的独走万一事态不利的时候，还有这个孤处马关海滨的伊藤博文，还可以作为日本帝国最后的依靠！


“大山阁下，但愿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在陆军当中，我现在能指望的，也只有你！帝国现在的一线生机，能保证不跌入不可挽回的深渊，并不是掌握在我们手中！你能明白么？”


伊藤博文仰头望月，神情萧瑟，只是那封通过快速火轮，以最快速度带给帝国陆军大臣，伯爵，征清第二军大将军司令官大山岩的密信，一字字的在自己心中掠过，这些日子，他的心思也只系于这封信。


“……阁下，日本败矣！以少兵临大国，以开化维新区区数十年之国力撼兵财器械，均十倍于我之清国，速战速胜不得，帝国机会，将不在你我之手。


甲午若梦，一代雄杰之士殚精竭虑垂数十年营造之时运，最近之时，离你我之辈掌心，不过咫尺！人事我等已穷尽至极处，奈何清国有一徐一凡之不降乎！


陆海军奋然独走，此辈昧于时势，轻于进退。不知时运一过将不再旋身，不弃当前之物，诚恐数十年后，帝国将陆沉于东海一隅！


鄙人腆颜不辞中枢之位，甚而忍辱偷生，只愿以此残躯，能挽帝国时运于万一。西方列强，此时已倾向于清国，而清国有一徐一凡，必将死战到底。若我继续直隶会战，徐一凡若将我养育二十年之精华覆灭，帝国将再无抵抗能力。此犹小者焉，最可畏者，徐一凡此子若携此扶危定难大功，窃据清国大权，以此人之英雄，帝国未来，将伊于胡底？


帝国所畏，非老大之清国。帝国所畏，唯徐一凡卷起风潮，唤醒东亚此四万万可畏生灵！东亚二千年，皆是此炎黄华夏之胄掌控。甲申满洲东夷定鼎中原，为满洲一族计，不得不将此伟大民族压制之，摧残之，凌迫之，近年更有西方列强进迫，此族方沉沉鼾睡，一旦复醒，帝国欲不陆沉，岂可得焉？


如今之唯一生机，不在战场之一二胜利，而在清国中枢之间！徐一凡崛起太速，经营未久。所恃者，唯禁卫军与声望者。若阁下能苦守旅顺金州之间，不求寸进，唯求拖延。时日愈过，则徐一凡兵势愈疲，所恃声望，则日侵日消。清国中枢，未尝有不疑之养寇自重，窥视神器者。更此人朝鲜不过一月，即破我两师团重兵，山县阁下成神，若阁下能苦撑三月五月之久，即使清国乡野之间，有不疑之者焉？


徐一凡悬兵于辽南，不得经营朝鲜已有之地，两江将有之地，禁卫军苦战之余，亦损耗日重。清国中枢，必有手段，以应对徐一凡！此人一去，清国何足惧哉？纵使我撤军言和，未尝不有复临东亚大陆之日！


区区寸心，可鉴天日，帝国命运，只系于阁下一念之间！”


“伯爵大将，应该是陆军最后的明白人吧……”伊藤博文低低叹息，他虽然穷尽自己的才智，在为这个帝国把握最后一线生机，但是到底结局如何，他不过一个凡夫俗子，如何能够明白？


可是让帝国掌握东亚未来的命运，又是他毕生的期望！


背后突然传来了低声禀报的声音：“阁下，头山君到了。”


伊藤博文紧紧身上的衣服，缓缓转身，就看见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沙滩上，一个穿着和服的身影，正越走越近。伊藤博文苦苦一笑，浪人和特务，在他心中，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手段，历史从来不是被阴谋所推动。但是这个时候，他也不得不依靠这些手段了。


头山满走到近前，在伊藤博文面前，他神色永远是那样恭谨，哗哗的海潮拍岸声中，他恭谨的朝伊藤博文一鞠躬：“阁下，鄙人奉命来到。不知阁下有何吩咐？”


伊藤博文披在身上的大衣被海风吹得两只袖子高高扬起，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该在海边这样久战，可是他就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站在这里，看着，想着，苦笑着。


“头山君，我筹集了大约六百万日元的特别费……要知道，这场战事进行到现在，陆军花掉的特别费也不过才七十五万日元……我交给你，你拿到清国，都花掉！清国的御史言官，清国在辽南的将领，各种各样能在这场战事当中有作用的请国人，你都要想办法联络，想办法收买！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所有人的矛头，对准徐一凡还有他的团体！”


头山满神色不动，微微弯腰，他仍然是徐一凡初见他时候那副温文儒雅的样子。听完伊藤博文的吩咐，他微微想了一下，苦笑道：“阁下，难度很大，玄洋社没有那么多的关系，而且徐一凡此人现在在支那的声望如日中天，想对他进行攻击，请国人就算拿了钱，也不会干事情的。”


伊藤博文静静的看着他，神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到马关来，他就是一直是这种不健康得神色。换了别人，早就应该倒下了，可是似乎还有一点最后得东西支撑着，他还是在海风当中站得笔直。


“……对清国的关系，我有些朋友，可以协助你。洋人朋友也有，这点，你用不着担心……至于对徐一凡的攻击有没有作用……当这场战事不能迅速结束，而徐一凡的重兵始终放在辽南，京师肘腋之地。被他掀动的风潮总会平息下来……清国还没有彻底醒过来！到那个时候，还会没有对徐一凡进行攻击的人物么？要知道，徐一凡在朝鲜，或者未来去两江，我们都很难对付他，这些已经有无数次事实证明了。但是他现在却是孤身悬军于辽南，除了禁卫军，他一手拉起的班底，也未必可靠！”


头山满猛的抬头：“陆军不是要求迅速向直隶挺进，在直隶举行会战么？阁下，难道您现在还能命令陆军，进行他们最不愿意的，屈辱的死守拖延么？”


伊藤博文在头山满面前傲然的抬起了头，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在这个特务头子，浪人之首面前表示出半点软弱。


“这是我建立起来的帝国！”


头山满再没多说什么，只是深深一鞠躬下去。伊藤博文紧紧的裹着大衣，淡淡的说话，海风过来，将他不高的话语刮得有些支离破碎。


“头山君，我知道阁下的志向，如果此事能挽回帝国的命运，我可以安排阁下进入内阁，从大臣开始做起。十年之内，我可以保证你能坐到首相的位置！”


头山满身子剧烈的一震，他们这些西南诸藩的余孽，从主公西乡隆盛开始，秉承的不就是这个梦想？谁不想将帝国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呢？


他肃然再鞠了一躬，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伊藤博文单薄的身影，站在海风中。


看着头山满走远，伊藤博文抬头望远，冰盘般的银轮，仍然清冷孤寂的悬挂在海天之上，千年万年，她就这样看着人间的气运流转，看着天下英雄的起起落落。


扑的一声，伊藤博文猛的吐出了一口鲜血，背后侍立的随从大惊失色，忙不迭的冲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握他的手，竟然冰凉！


“喂，山口出来的小伊藤俊甫，你真的以为，帝国命运还能挽回么？”在慌乱的随从怀中，伊藤博文闭着眼睛喃喃低语，这一刻，他似乎再也不愿醒来。


※※※


“我那个主公，不会真的以为小鬼子还打算冲上来，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吧？”


在大石桥以北的一处破庙当中，楚万里举着一个烛台，照着挂在墙上的地图。


自从徐一凡收诸军于辽南，开始准备反击之后，楚万里立即将自己的指挥位置，从辽阳一直前抵到大石桥日军据守的战线前不过十余里处。一万余转战朝鲜三千里江山，威震海东的禁卫军主力同时开拔，集兵一处。可是并没有向当面日军发起攻击，田庄台一线打得炮火连天，可是大石桥这一带却是双方沉默对峙，不闻一枪一炮。


徐一凡的指示很明确，战略判断从来是他做出，具体战术指挥，战斗组织是参本和带兵官的事情。在徐一凡的判断中，按照日军一贯骄狂的风格，必然不会后退，特别是在这种战局逆转的时刻，日本陆军一定会集中主力和辽南诸军决战，要不就是胜利，要不就是毁灭！他挥军猛攻田庄台一线，尽最大努力将日军攻击重心转向西面，而禁卫军，就要抓住北线日军的空隙，决然猛击其侧背，日军要会战，那就给他们一场会战！


楚万里举着烛台仔细的看着地图，上面各种各样的标记已经密密麻麻，他嘴角还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身上军服也松松垮垮的，永远别指望这小子能和李云纵一样军姿标准。


徐一凡的决断，经过两年下来，在禁卫军当中和神谕也差不了多少了。禁卫军上下，都把目光集中在西起田庄台，北到大石桥，最南面不超过盖平的狭窄区域当中，预计的双方主力会战就将在这里发生。可是楚万里在大石桥一线，并没有将禁卫军成一线全部展开，在前线只布置了一个标，还是禁卫军第二镇的一个标。最有战斗力的禁卫军第一镇四个标现在还仍然全部成行军纵列布置，火炮机关枪在驮马上，弹药军资不下马车，一点没有展开主力进行会战的打算，倒是摆出一副行军奔袭追击的架势！


“我们这个大人，真以为小鬼子这么有种？就不怕小鬼子拼命收缩，死守金州旅顺？这仗打得越久，这徐武穆成色就越不足喽……”


他挠挠脑袋，顺手将红蓝铅笔夹在耳朵上面：“……我怎么觉得，在他脑袋里面想的小鬼子，不是现在真正的小鬼子？在他脑袋里面的小鬼子更强硬一些，但是也更笨一些？他就看不明白，鬼子没多少兵在辽河右岸田庄台一线，要不然靠着聂士成和依克唐阿的那些兵，能打得那么顺手？”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响动，楚万里头也不回的问道：“前面情况如何？”


一个参谋啪的立正：“日军第一师团第一旅团的战线，仍然没有动静！”


楚万里哼了一声，摆摆手让那参谋退下去。一线情况按照他的要求一个小时报一次，但是不管怎么报，他就是不下达攻击命令。


那参谋踌躇了一下，又猛的一磕脚跟打立正：“楚大人！”


楚万里被这参谋的大嗓门吓得手一抖，蜡烛油滴在手上，痛得跳起来甩手：“他妈的，楚老子没死，用不着喊魂！”


那参谋倔强的站着：“大人！命令部队展开吧！现在主力成行军纵列，真要打的时候，怎么拉得上去？大帅在西面苦战，咱们不能干瞧着呀！”


楚万里在那里甩着胳膊，刚才跳起来蜡烛还把他手燎了一下，现在正抱着爪子团团乱转呢，听见这句话斜过来脑袋：“就你聪明？小王八蛋，到前面去吧，给老子盯好了，鬼子有点动静，就通知我！”


那参谋被楚万里跟赶什么一样赶了出来，嘟嘟囔囔的又奔前面儿去了：“部队不展开，小鬼子有点什么动静，咱们就这样一头撞上去？大帅不在，楚大人就开始偷懒了……”


楚万里当然听见了那参谋的嘟囔，不过只是一笑。底下部队对他的腹诽这几天听得实在是不少，不过他多半就是笑笑。他信步走出了破庙，门口站着的卫兵肃然持枪行礼他也没回礼，背着手就溜达了出来。


向西面看，黑沉沉的天际远处隐隐有一道道红光乍起又灭，那是炮火在轰击，只是炮声已经传不到这里了。朝大石桥自己当面一线看，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寂静的夜色当中，万余名整个大清最为精锐的虎贲之师正在沉默的等候着攻击发起的命令。而对面，同样是上万的日军。


这场战事，真的已经接近尾声了。


“大人哪大人，有的时候，你也看得不是那么明白啊，我还真以为你无所不知呢……这最后一战，我来替你打吧……省得你老以为老子只会吃饭……”


不过楚万里有个习惯和徐一凡差不多，脸上正经神色维持不了三分钟，接着就垮下肩膀开始挠脑袋了：“他妈的奇了怪了，这个大人我明白，能占便宜不吃亏。当初一句不降已经捞足面子了，这场战事声望已经走到山顶了，朝哪里走都是下坡儿，过犹不及啊……辞了满洲将军去经营两江也是正论。现在局势也看明白了，小鬼子再怎么谋划也是垂死挣扎，为什么还非要呆在这风口浪尖？带着一堆辽南诸军反攻，非要把这仗从头到尾打完？打赢了是应该，要是稍微不利，那是砸自己的招牌老字号，这生意亏大发了，要是换我，现在趁着将依克唐阿捧上去，自己消消停停去两江，趁着北洋垮台赶紧招揽实力，留几千兵在这里打就是了，有了功劳，还能少你海东徐帅一份儿？干嘛非要打满全场？……还是觉得家里大大小小女人一堆，到了两江大家伙儿都是久别胜新婚，满足不了人家，所以赖在这里？”


※※※


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当中，徐一凡孤身一人，跌跌撞撞的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外面，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这片空荡荡的天地当中回响：“我给你这个机会，我给你这个机会！撕破这百年的黑暗！”


徐一凡并不害怕，只是觉得惊讶，他的数万虎贲呢？整天跟在身边的溥仰呢？还有陈德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戈什哈呢？


突然间他想到这里，干脆就扯开了嗓门儿：“溥仰！你小子在哪儿？陈德！老子要督军前进，亲自压在宋庆营头背后，竖起老子苍龙大旗，看他们卖不卖力气！快护卫着老子上前面去！”


吼声当中，雾气转动，隐隐露出一个人影。这人影却好像是站在军舰的舰桥上面，背影如山，举着望远镜凝望着远方。听见徐一凡的吼声，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一瞬间，徐一凡又惊又喜：“正卿！你怎么在这里？听说致远沉了，你怎么过来的？”


那站在舰桥上的人，正是邓世昌！他哈哈大笑，眉头再也没有了总是挂在那里的一丝阴霾：“传清兄，我怎么会死，致远怎么会沉呢？我还记着咱们炮震南洋的事情，现在我就带着致远在这里转圈，再看看曾经被我保护的华夏子民！”


徐一凡大步走了过去，和邓世昌并肩而立，眼前景色变幻，已经是南洋的碧海蓝天。致远舰首就在脚下，犁开一道白浪，炮口高昂，指向面前的海天。在舰首上，穿着各色各样军服的人都在翘首远望，这个时候仿佛知道徐一凡上来了似的，都回首抬头看向舰桥，朝着徐一凡点头微笑。


其中不少人，徐一凡并没有见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就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林泰曾，左宝贵，刘步蟾，杨用霖，丁汝昌，戴宗骞，自己派到旅顺的周展阶……不少人都是军服破碎，但是神态昂扬。


“正卿，你没说错，这海真大！”


“西洋人就从这海上来的？东洋鬼子也是从这海上来的？咱们这海疆，几百年来就未曾设防过？还好，现在有了咱们，镇着这大海！”


“忘了几百年，总有记起的时候儿，一旦咱们记起来了，就别指望再能过来欺负咱们啦！”


“徐大帅也来了？这一路，打得漂亮！”


“大帅，标下在旅顺，没丢您的人！”


邓世昌只是笑着点头，徐一凡站在他身边，只是满肚子的疑问，这个时候却又懒得问。邓世昌却转过头来看着他：“传清兄，你这个字，只怕不是传清，而是篡清吧？”


徐一凡一听，下意识的摇头摆手：“谣言，纯粹的谣言！正卿兄，熟归熟，乱讲话我一样告你诽谤哦！”


邓世昌却笑着一摆手：“篡就篡吧，这大清，已经把路走绝了！到了这个时候儿，你还瞒着大哥我做什么？”


徐一凡讪讪的笑着，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时候儿，邓世昌却神色一肃：“既然要篡，那你干嘛还顿在辽南，带着不是你心腹嫡系的辽南诸营拼命攻击向前？你这个时候名声声望已经到了极处，该抓紧时间拢地盘收实力了，你还想在这场战事当中，捞到更高的声望？不可能嘛！人到峰顶，朝哪里都是下坡，赶紧去爬另外一个坡吧！”


徐一凡给骂得心虚，直起脖子反驳：“把这仗打到底，还不是为了你们！”他指着致远舰首的那些人：“还不是这百年前的屈辱，压得我喘不过气，现在我又身处其中，身在甲午，身在战场！每一次头顶乌云翻滚，我都以为是你们在云上不甘的咆哮！我要从这里，将今后几十年沉沉的黑暗亲手撕开！不看着鬼子被赶进大海，我怎么甘心？”


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想起，眼前诸人，都已经死了！


眼泪一下涌上他的眼眶，聪明正直以为神，这些百年前的英魂，毫无疑问是成神了。他们又为什么，来见自己？


邓世昌却微微的笑了起来，一如他在朝鲜告别徐一凡的时候，这笑容踏实而安心。


“传清兄，我已经死了，如果说本来有所遗憾，现在因为有你，也全没有了……”


徐一凡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老子再穿越一次！再穿越一次！这一次，一定让你死不了！”他最大的遗憾，就是虽然改变了这场甲午，但是这些英魂，却依然不变的走向他们的命运！


邓世昌轻轻的摘下他的手：“传清兄，一路走好……你眼睛看着前方，但是自己的背后，却要看护好……眼前的鬼子，不是几十年后的鬼子。他们才崛起，还有聪明的领袖人物，他们还知道如何进退，不会疯狂到底……你就算要打，也要将这场战事尽快结束！今后如何，我们在天上看着你！”


徐一凡猛的从梦中惊醒，一下坐了起来。帐外冲进了溥仰和陈德这哼哈二将，神态关切：“大帅，怎么了？”


今日徐一凡赶到宋庆营头督战，一天下来，宋庆态度却始终不得要领，这夜他就夜宿宋庆军营。却没想到，虎帐夜寐，英魂却入梦而来。


“眼前的鬼子，不是几十年后的鬼子……”徐一凡没有理溥仰陈德二人，挥手让他们退下去。


反攻开始以来，徐一凡虽然坚持自己的战略判断，一心谋求在田庄台大石桥一带的会战。但是总觉得隐隐约约有些不对，他想将这场战事速战速决，然后到两江冷眼旁观大清自己将路走绝——当然，也少不了暗中推一把。但是虽然辽南诸军态度阴阳不定，他心中这不安，却越来越大。


这场梦，到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英灵不远，托梦点化？


眼前的鬼子，不是几十年后的鬼子！


对于日本来说，唯一大敌，不过是他而已，而他们最有利的选择是什么？正面不能打倒他，就可以从侧面着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孤悬抑留在辽南一地越久越好！对大清朝廷的德行，他清楚得很。不管是帝党还是后党，他恐怕都是一个比小鬼子还要可恶的存在！


他一下翻身坐起：“走！回大营，找李云纵去！他妈的，小鬼子要收缩，田庄台一线才打这么顺利！”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八十一章 最后一战（三）


夜色如漆。


大石桥一线，安静得如同亘古以来，从未变化过一般。


战争已经抹去了人烟繁华的痕迹。本来这个市镇，是沟通辽中平原和辽南辽西水陆两处的冲要，长年水陆两路往来不息，市镇上更是摩肩擦踵，大烧锅，车马店，粮食店，山货栈，洋货行鳞次接比，人称关外小天津。但是几个月的战事下来，日军还有溃兵的糟蹋，居民百姓早就逃往一空。往日夜里这个镇子里面也是灯火通明，一年四季都是收货发货，商旅过路的时候。但是此时从大石桥北面山头看下来，这个镇子却是一片死寂。


榛榛莽莽，如洪荒初辟。就连灯火，都不见一线。


就在此处，中日两军数万人正荷枪实弹的交相对峙。


西面的天际忽明忽暗，偶尔有暗红色的火球伸上天空，这是清军高射角的山地炮，虎蹲炮在朝日军辽河以西的阵地盲射。夜间双方步兵都不作攻击作战，只是对峙。谁也不知道，围绕着辽南这里的战事，究竟还要打多少天。


大局都已经看得分明了，日军锐气已过，而大势又不利于他们。清国被徐一凡这样一拨弄，已经是民气如潮，只可能继续打下去。辽南是日军重兵所在，陆军大臣在这里坐镇。只要清国能解决这一股日军，日本就再没有打下去的本钱。只能求和，而列强必然也会掺杂其间，将日本数十年发展辛苦积累的一些家底搜刮搜刮。清国分不到大头，也有点汤水可以喝。即便如此，也是近几十年未有之扬眉吐气对外大捷！


只是近两万日军，可是清国能一口吃下的？战事拖延下去，对这远东局势，又会有如何变化？身在这场战事当中的诸色人等，等待他们的又是怎样的命运？


仗，已经打到了尾声，但是这最后的结局，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


“阁下，第一旅团正在向福冈二四联队第一大队交卸防务……不举火，马衔枚，辎重就地抛弃不加以携带……”


第一师团中将师团长山地元治是个中年矮胖子，少小一目失明，带着个眼罩，留着法国式的细长须——这是他们当初在法国人办的长州兵学塾出身的见证。明治以来，在普鲁士击败法国之前，日本陆军也还一直坚定不移的在学着法国。资格老一点的将领，都能说点法语。


大山岩对着地图，似乎也没注意到背后这位中将愤愤的神色，低声用法语说了一句：“merci（多谢）……”


山地元治身后还跟着几个参谋，也全都是一脸不平的神色。才和清军一交手，原来整个成攻击配备的第二军，就要在他的命令下转而撤退。要知道大部队都顶在接近辽西走廊的前线，辎重物资也千辛万苦的送上来了。现在才一交手，这位伯爵大将就命令全军撤退，龟缩金州旅顺一带，做死守计。清军大部队压迫在正面，辽西方向过来的毅军，吉林练军等部倒也罢了，在辽阳方向，一直压迫着大石桥正面的却是禁卫军这个大敌，安排断后掩护的部队和那么多辎重，就一定是断送了！


山地元治虽然勉强接受了命令，安排第一师团主力后撤。但是不代表他不表示自己的愤慨。仗打赢还是打输，这是实力和运气的问题。但是进攻还是撤退，却是立场的问题！陆军这次打得磕磕巴巴，还丢了一个大将在朝鲜。战事结束肯定会有人事大变动。这个时候立场如何，也许就是将来的地位如何。


国运是要考虑的，但是个人，也不是那么无足轻重吧！特别是帝国陆军，已经越来越象一个官僚团体。身在其中，就要按照官僚体系的规则行事。


山地元治上前一步，朗声道：“阁下，下官代表第一师团，对军的作战指导有若干意见！”


大山岩嗯了一声，回过头来。伯爵大将命令强行撤退，军司令部不少参谋都撂了挑子。不少人还自己去加入了预定留下断后的福冈二四联队，准备战死拉倒。军司令部的作业，不少伯爵大将只有亲自上阵。给各部的撤退命令，就是他亲手拟就的。


“说吧。”


“为何军在田庄台击破辽南清军主力之后，就进退失措？先是不对清国军败部做追击，接着又是由攻击部署改为防御部署，接着再下令，丢弃战斗部队付出鲜血生命才夺取的阵地，朝着金州旅顺败退？”


大山岩淡淡一笑：“军的作战指导，不需要向贵官解释，作为军战斗序列之部队长，只要服从命令就可以了。”


这一句话顿时就将山地元治满肚子的慷慨陈辞噎了回去。自己想想，立场也表达得够分明的了，当下就极没有礼貌的拂袖而去：“鄙师团将忠实执行军之命令，但是鄙人将向军部陈述意见！阁下，战后见！是阁下您亲手放弃了最后一丝求胜的机会！”


军靴响动，几个人匆匆远去，山地元治身后的参谋甚至礼都未曾敬。大山岩微微佝偻着腰负手看着他们背影，军司令的几个参谋呆呆侍立。半晌之后，突然一个参谋大叫一声：“我也战死在这里吧！”说着就扯下身上参谋绶带，大步走了出去。


剩下的参谋对望一眼，都悄悄退下，只留下大山岩站在那里。在他下达撤退命令之前，他还是日本帝国陆军大臣，仅有的三大将之一。但是自从他下达敌前撤退命令之后，就成了第二军眼中的公敌。这一仗，不论胜败，他大山岩都已经身败名裂！


“伊藤阁下，我已经赌上了一切，但愿你选择的这条道路，真的可以带给帝国一线生机……”


※※※


夜色当中，只有一片星星点点的白色晃动，这点白色，只有在近处才清晰可辫。稍微远一些，就完全被黑沉沉的夜色所吞没了。


每一点白色，都是日军士兵背囊后面别着的白布条，在无月的黑夜当中，大队大队的日军官兵只携带步枪和子弹以及随着装具，隐秘的从前线退了下来。所有辎重，都丢在了一线阵地。布置在二线的火炮，重型的野炮都就地放弃，拆卸深埋。反正旅顺金州有的是炮台，还有炮台里面的重炮。直接支援步兵的山炮，这些比较轻型，都大卸八块，离一线远的，用马驮，离一线近的，就人力背负，直接扛出来。各处兵站线都在撤收，乱哄哄的在处置物资。


在大群撤退下来的人潮当中，还有一些小部队在逆流而上，这是担负两个方向掩护任务的福冈第二四联队，他们要保证大队原本诚攻击配置的第二军主力，安全撤退到金州旅顺一线。


饶是这样大规模的行动，日军仍然进行得相当隐蔽。日本现役陆军，是世界上传统步兵战术技术训练得最为精良的军队之一。当初西南战争，作为政府军的陆军，很是吃了西南武士拔刀队夜袭的不少亏。经济窘迫，家底薄弱的日本人，又给陆军加上这种有日本特色的步兵夜间行进、攻击的训练。从小队到联队规模的都有。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水准出来了，如此大规模的夜间调动，居然进行得相当隐秘快速。看样子不要天亮，一线主力就可以全部撤出来。到金州旅顺，也不过就是两天的功夫。只要到了金州旅顺，依托李鸿章经营二十年的要塞体系，不要说一支禁卫军了，十支禁卫军也啃不下来。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帝国陆军几乎放弃了他们所有的战果，龟缩于一个死地。等着清军逼上来，对他们进行环攻。无论他们坚持多久，对这场战事都没有帮助！


从两个方向撤下来的上万日军，随队行动的军官不足编制数的三分之二，许多军官志愿留在断后部队当中，和逼上来的清军决一死战。而各级部队长也默许了他们的举动，在部队当中，甚至还有激进的人发出了天诛大山岩的呼声！


“吉田君么？”两支前进方向不同的队伍在夜色当中相遇，退下来的人潮当中发出了一个喊声。骑在马上的福冈二四联队联队长吉田清一中作分辨了一下声音，忙不迭的从马上跳了下来。


退下来的是加强第一旅团的东京第一野炮联队，这个联队已经丢下了他们运上来的全部十二门笨重的法国造野炮，徒手撤退下来。联队长今津则孝大佐从人群当中大步走出。一把抓住吉田的胳膊大力摇动，眼泪都快滴了下来。


“吉田君，我羡慕你！”


吉田清一脸绷得紧紧的，并不多说什么，只是问道：“都撤下来了么？”


“大石桥一线第一旅团及加强各部的行军序列，我们东京第一野炮联队最先，接着是第一旅团主力，再然后是秋山好古少佐的东京第一骑兵大队。旅团长乃木阁下已经不打算撤下来了，你到一线还可以看见他，乃木阁下说要和吉田君死在一处！”


吉田冷冷道：“西南战争的时候乃木阁下丢过军旗，现在，恐怕他是无法忍受第二次耻辱了。”


吉田说第一旅团旅团长乃木希典的小话，身为直接部署的今津则孝可不敢接。吉田清一是陆军大臣大山岩的副官，这次动员第二军出战，才接手的二四联队联队长的职务。属于机关派，是大山岩的得意门生，和他们这些一直在野战部队服役的军官，长州嫡系可不一样。今夜令人万分痛苦的撤退，看着这个吉田逆流而上，去给他们断后，这才出来表达感谢。没想到还是话不投机。


今津则孝吸了一口气，大声道：“阁下，请不要看不起第一旅团！如果不是军司令官的命令，我们也将死战不退！或者，阁下下去，鄙人替阁下断后！”


“不用了。”吉田冷淡的回答，抬头看看黑沉沉的夜空，轻声自语：“还有两个钟点啊……这两个钟点乘夜换防是最危险的时候……如果能够顺利撤下来，金州旅顺必然可保，让徐一凡在那里撞得头破血流吧！但愿帝国这最后一线生机不要溜走！”


他在那里自言自语，今津则孝眨巴着眼睛听着，低声发问：“据说……大山岩阁下认为只要我们能守住金州旅顺，清国就会自己对付那个海东徐一凡么？我们不能在战场击败他，难道象丧家之犬一样退下去，反而会击败他？清国人有这么蠢么？自己对付他们的武神？”


吉田清一不再答话，默默行了一个军礼转身上马，骑在马上他还看着那一脸愕然的今津则孝，大声道：“那些爱新觉罗和清国官吏不蠢，我们怎么会站在这里？我们怎么敢于对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赌上国运？我们被他们压制了二千年！只要有一线机会，我和大将阁下，都会赌上一切！哪怕是我的性命，还有大将阁下的声誉！我们有这样多的英杰，清国却只有一个徐一凡！”


※※※


马蹄疾驰，数十骑马风一般的卷过了夜色笼罩的东北大地。


徐一凡就冲在队伍前面，留在他背后的，就是背后忽明忽暗的夜空，前线各军的炮队，还在有一发没一发的打着炮弹。


跟在徐一凡身后的戈什哈，还有那些姜子鸣，陈彬戴军等骑兵将领，都不知道徐一凡发了什么疯，半夜在宋庆军营睡得好好的，就突然惊起，召集起他们就风一般的出营，宋庆他们被亲兵回报惊起，追出来恭送徐一凡，也只看见了他们的背影。


谁也不知道，徐一凡现在心里是如何的火烧火燎。


他一直以为，日本人会在辽南和他们死磕，却没有想到日本第二军还有退保金州旅顺的可能性！只要小鬼子进了那个要塞区，以他们的战斗力，多少部队上去都不够填的。反正以现在他手里七拼八凑五六万兵，是不可能打下第二军全军据守的金州旅顺一隅。


只要战场上面僵持下来，也只能政治解决了。他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无限期的呆着。他也不可能将自己手头有数的实力在要塞区白白消耗！这些都是他逆而夺取的本钱！


这次战事，他的声望已经到达顶峰，向哪个方向走都是下坡。悬军于金州旅顺，只有让声望消磨。孤军在外，在手中的朝鲜基地，还有未来的两江位置，都不在自己手里。只要他不主动造反，朝廷会利用他这个自己露出来的破绽，用一百种以上的方法来对付他。


现在他想到的就有不少，比如说继续给他崇高的名义，让他单纯的担负围攻金州旅顺的军事统帅，钦差大臣，不停的用人命朝上填。而朝廷则利用他根基不稳，孤军在外的弱点，收拾他已经拿在手里的朝鲜，还有东北周围的地方实力。他一支孤军，久攻金州旅顺不下，外面又是居心叵测的朝廷，再加上大军当中还有那么多其他营头，远远未曾消化。一个还帅继续攻击日军的命令，就能让他左右为难！反正他徐一凡在那里也拿不下金州旅顺嘛！接他进京给一堆奖励，可是禁卫军就不姓徐了！除非他就地造反！


在禁卫军转战朝鲜的时候，在禁卫军回师辽南的时候，朝廷都不敢用这一招。因为大义名分都在他手里，抗旨理直气壮到了极点。但是悬军辽南，久攻不下的时候，那又是另外一番局面了！


说实在的，他也倒不是怎么怕朝廷对付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几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是一旦出现这样的局面，他一心要的那个不一样的甲午，就只有功亏一篑！


对他而言，要应对朝廷，就不能全心对日军作战。对清廷而言，为了能收拾他，和日本人达成什么条件都可能，最有可能的就是拿朝鲜换东北和山东被占领的土地。一则祖宗之土未弃，丢的只是藩属国，面子上好看点，说不定还来一个什么国际共管让面子更光鲜……


二则就是在他还没立足两江的时候，就撬了他耐以生存的墙角！


那时战事迁延，被他一时鼓动起的民气，会不会还支撑着他继续打下去？而他，又有没有这个决心不顾一切，消耗干净自己所有的实力，继续打下去？


这个两难的选择题，他一点也不想做！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在辽南取得决定性的，迅速的胜利！


他原来的计划良好，整辽南之败军，正面吸引住日军，消耗他们的实力。禁卫军修整训练，等到日军消耗到了一定程度，猛然从侧背击出。会战决出胜败。


可是日军一个简单的撤退，就能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他的对手，不是后世杉山元，东条英机，岛田繁太郎，什政信，神重德这些脑子烧坏了的白痴军人，而是伊藤博文，大山岩，儿玉源太郎，伊东亨佑这样的东亚俊杰！


用辽南当面清军做猛烈出击，想也不要想。依托后方做按部就班的攻击，大家还凑合。深远攻击追击，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素质。更别说宋庆这老小子还态度暧昧呢。至于禁卫军，徐一凡给那边的电报，都是要禁卫军沿着大石桥一线做守势配备，等待命令，再行出击。从守势配备转为攻势配备就需要时间，电报再往来一下，大石桥一线禁卫军主力再侦察一下日军动向，最后出击————日军说不定就已经退到金州旅顺了！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挽回现在这个局势？


自己想要的这场不一样的甲午，为什么就这样艰难？


为什么自己在对民族大敌作战的时候，还总得分出一半精神，盯着自己的背后？


溥仰和陈德双骑紧紧跟在徐一凡身后，蓦然之间，就听见夜色当中，徐一凡仰天而大叫，吼声激切，直达夜空深处！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八十二章 最后一战（四）


徐一凡所谓的钦差总领辽南诸军大臣行辕，就设立在离前线诸营不过十余里的地方。站在行辕大帐前的土丘上，用望远镜东看，沿着辽河，以田庄台为核心的战线一览无余。清季用兵，钦差之尊，离一线之近从无可比徐一凡者。


其实这还是辽南诸军苦劝大帅保重的结果了，经历了这么多血雨腥风，徐一凡的胆子早就练了出来，更别说当初他还跟着步兵冲阵，猛攻安州前的日军防线了。


钦差行辕是数十个牛皮大帐组成，从这里一直到锦州，都竖起了高高低低的木杆，有线电报线一直拉了过来，机器也多是从锦州电报局拉过来。行辕设立在这里，也能和辽阳还有锦州后方保持联系。同时还起着督战的作用，徐一凡亲身巡视诸营，而李云众坐镇行辕，设立督战队，有敢退避过行辕一线者，定斩不饶。


十余里的路程，在徐一凡不要命的催马疾驰之下，转眼即到。行辕外围守备的卫兵才问了一声：“什么人！”


就听见队伍中溥仰那全军熟悉的嗓门儿——他也经常奉徐一凡的命令大声传令，在当初禁卫军主力回师安州的时候，行军的官兵没少听见他那京片子跟叫驴似的队伍前头后头的嚷嚷。


“大帅回辕！有紧急军务！传李大人！”


他的嗓门儿在夜空当中传得老远，卫兵们忙不迭的就转身要跑回去报告——其实也用不着他们了。骑队早就旋风般的卷过了他们，赶在这些卫兵之前就直冲进了行辕大营！


不过李云纵也不用这些卫兵回报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军服整齐的守在辕门口，肃立等候。禁卫军的军服仿佛从一发下来就长在他身上，没见他脱下来过。最奇怪的还是永远整齐笔挺！行辕栅栏上插着的油脂火把忽忽烧动，红色的火苗，照得李云纵眸子里森然有光。


徐一凡第一眼就瞧见了守在辕门口的李云纵，他丢下缰绳利落的翻身下马，这身手，让背后跟着的那些积年老马贼都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健马正是跑发了性子的时候，徐一凡一丢缰绳，少了控驭，收不住脚的就直撞了过去。李云纵站在那里，闪电般的一挽缰绳，用力下挫，那健马长嘶一声，跌跌撞撞的就站住了脚，后蹄乱刨，踢起了斗大的土块！


“云纵，叫聂功亭回来，紧急给辽阳去电，让万里这小子立即奔赴前线，将前沿守备态势改为防御态势——他妈的，别管那么多了，干脆抽调一支精锐，直插日军深远后方！小鬼子要撤，咱们不能让他们撤下去！”


李云纵眸子一亮，摆摆头，身后跟着的传令兵已经上马而去，直奔聂士成顶在中央的禁卫军第三镇续备军营头而去。跟在徐一凡身后的戈什哈和骑兵们也纷纷下马。勒住缰绳不安的看着眼前一切。


战前的计划就是从两个方向，在西起辽河，北到大石桥，南不过牛庄的地方，和日军打一场决定性的会战。种种迹象也表明，日军的确是在这一区域展开了主力。谁知道才展开打了没几天，徐一凡就在这个晚上跟发了疯似的赶回来，说小鬼子要撤！


李云纵沉吟一下，不动声色的淡淡反问：“大帅，这是前线诸营头侦察出来的鬼子动向？行辕为什么没有得到军情汇报？”


徐一凡总不好说是自己做了场梦，突然就跳出这个念头。而且这个念头还不可遏制，膨胀得越来越大，让他骑在马上，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这最后一战的胜负之机，也许就在这须臾之间！


他读史也算不少，大军统帅，总有一些说不出来的直觉。这都是因为大军统帅位置在最高处，种种情报，都在他那里汇总。政治军事，大军统帅都有全盘了解。这些念头往往都在统帅脑海中盘旋不去，下意识的就在反复分析，总结，推测。也许就在某个时候，推断出来的结果就以突然的方式突然跳出来，撕开眼前一切的战场迷雾，将所有因果和可能发生的变故，赤裸裸的展现在面前！


李云纵一向以标准军人自许，只是专注于战事。和战事相关的国内政局变化，他也从来不多过问。而徐一凡却并不一样，这场甲午，从穿越伊始，就在他脑海中念兹在兹，盘旋不去。战事起后，随着战局的变化，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推算，考虑，判断每一种变化，每一种可能。他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对这个时代的深刻了解，对双方统帅心态，意志，能力，决心的把握。这都是后世百年的研究成果，这样的优势，在这个时代，只有他一个人享有！


在这一刻，他无比相信他自己的直觉。


但是此刻，对于李云纵的发问，他也只有板着脸回答：“这是我自己的判断！不要问什么情报汇总，参谋想定了，都是老子一个人的决定！”


“没有这些支撑，如何能骤然改变大军动作？大帅想过没有，以轻兵袭远，做纵深追击，胜利的希望就系于日军是在突然改变部署，大幅度后撤的基础上。轻兵袭远可以扰乱他们，压迫他们，迫使他们的撤退变成溃败！但是如果这个基础不存在，那么这样的奔袭，只会在日军严整的防线上撞得头破血流！大帅，禁卫军乃此战基石，不可轻掷！”


“这是老子的禁卫军！”


“这是民族的禁卫军！”


徐一凡目光冒火，捏着马鞭和李云纵毫不动摇的目光对上，几乎碰出了火星！


“好，你李云纵好得很……这个时候跟我叫民族的武力了……”徐一凡烦躁的来回踱步，马鞭挥得忽忽声响，侍立在他身后的人提心吊胆看着，生怕徐一凡一鞭子打在李云纵身上。夺权锦州以来，大帅的情绪总有些阴晴不定。


此时跟在徐一凡身边的没有楚万里这狐狸，李云纵不愿意去猜徐一凡心思，聂士成他们不敢猜，溥仰他们是干脆猜不到。


要是楚万里在，一口就能叫破徐一凡心里面的挣扎，他又想当民族英雄，想从头到尾将这一战打完，亲手挽回百年国运。一边又知道这场战事他捞到的个人好处已经到了极限，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功成身退去两江，积蓄实力，再挖大清的墙角。国家气运和个人野心夹杂在一起，每一个抉择都有挣扎，才让他如此暴躁难安。楚万里多半还要加一句刻薄的评论。


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徐一凡缓缓站定，努力的平息着自己纷乱的吐气。他转头向东，出神的看着沉沉黑夜。周围人的目光也被他牵动，向东看去。


“……天下虽大，英杰虽多。但是此时此地，云纵，你知道么？整个日本，他们的敌人，唯我徐一凡一人而已！同样，我也是身后这个国家，身居高位的绝大多数人之敌！以一人当天下，过瘾得很，也累得很……平常时候我都放手给你们，但是这百年气运转折关头，我却只相信我自己！这是老子的使命！老子不是白来的！”


王霸之气不是靠你的地位，靠你的钱财，靠你的手腕。读史穷尽三千年，总有王者兴焉。挟剑之士景从，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靠的是你的功绩，你翻转天下的能力，还有你的决心和意志！


徐一凡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微笑，还是看着远方：“云纵，你想想，如果一个国家，只以你一人为敌。此时战事，最好的选择是什么？将我拖在这里，耗在这里，他们已经知道，面对面的已经打不垮我了……他们要和我背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联手来对付老子！其行不一，其心如一……


他妈的，徐老子会怕他们？”


徐一凡猛的骂了一句脏话，猛然回头，死死看着绷紧了脸的李云纵：“这个关头，老子再荒谬的决定，你也得跟从，要不就滚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老子的决定，就是要将这场噩梦终结在自己手中，将今后百年的血色，亲手荡涤干净！日军，今夜必撤，而我们，此时唯一的选择，就是两线都轻兵袭远追击！”


李云纵默不作声的立正行礼，淡淡道：“大帅既然决定，标下决然执行……只是楚万里现在恐怕还在辽阳，咱们原定的计划，是攻势展开之后七天，他再移镇大石桥一线，相机发起全面攻势。如果日军今夜就退，只怕大石桥方向进行压迫攻击已经来不及了……至于说正面，聂士成正在赶回来。但是他的第三镇续备军可用来执行袭远追击的精锐不多，调整部署，今夜也来不及了……宋庆和依克唐阿两军……”


李云纵几乎不可见的摇摇头，仍然站得笔直：“大帅将一标一营交给我吧！还有姜大人率领的数百骑兵弟兄。有这千人，也可以打过去了。其他的标下不敢保证，只要有一兵一卒，还有一口气在，标下一定追击压迫日军，直到他们崩溃！”


一标一营就是徐一凡带过来的小舅子营，姜子鸣还带了收拢的二三百名骑兵。这就是徐一凡现在手头全部的机动兵力，唯一可靠的战斗力量。刚才李云纵的话让他火热的心头已经冷静了一些下来，对于部队展开情况最为了解的他，说的兵力情况都是再现实不过。大军是按照原来战役想定所部署的，日军如果真是今夜突然要退，那么辽南正面来得及调用的也只有这点部队，其他营头都指望不上。至于大石桥一线，位于日军北面的禁卫军主力。兵力调动不是玩电子游戏，更没有现代的通讯指挥手段，想让禁卫军主力在他一个决定之下就马上转入攻击，神仙也做不到。以区区千人的兵力，追赶压迫上万日军，其九死一生，可见一斑。而且最重要的是，即使这千人左右的兵力全部填进去了，也不见得能将鬼子压迫得崩溃！


难道老子真的没法给这场战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先前多少努力，到了最后还就得功亏一篑？老子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在这里粉碎这股大敌，欲只手而补天裂，这天裂得却如此之大，后世垂近百年，多少仁人志士以身而为五色石填进去……难道老子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老子赶到这茫茫夜色才不祥初起的时候，用了这么多生命来献祭，甚至不惜将自己也填进去，难道还不成么？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不起啃不掉龟缩一地的日军。自己油滑一点，主动赶紧请调两江。朝廷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这京师肘腋之地，更不需要他来竞这全功——不是不想留他在这里虚耗实力，而是他有两万兵在手，谁也没法将他怎么办。赶他到两江远远的，也是次佳的选择。


可是这些鬼子怎么办？最大的可能，在他走后，还是在列强的协调下，以说得过去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事。朝廷让步点，日本少吃点，列强的好处再给点……天下太平。但是日本的野心没有彻底从脊梁骨打断，他们还会休养生息，还会卷土重来……最重要的，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甲午！


致远，沉了。邓世昌，死了。他不想愧对他们，不想这个时空的国人，还象他来的那个时代，一提到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年头，就有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沉默之中，姜子鸣突然愤然出列，单膝落地：“大帅，下令吧！标下等蒙大帅恩养收留，又干的是这光宗耀祖的活计。大帅一声令下，我们为大帅追到这海东尽头！”


戴军陈彬也出列打千：“大帅，下令吧！”


数十名前马贼，现禁卫军骑兵也纷纷打千半跪：“大帅，咱们知道天下谁是英雄好汉，给好汉子牵马，也不给赖汉子当祖宗！这都是给咱们争口气的活儿，咱们不干，没脸见人！不能让那么多弟兄在朝鲜，在东北白死了！”


“当初在口外，和一个都统当对头了不得了。现在咱们大帅是和整个小日本儿，还有那么多王八操的当官儿的为敌！这滋味儿……嘿嘿！”


小舅子营代营官王超也在随侍队伍当中，这个时候早就涨得满脸通红，想挤到前面也请战。他也是南洋学兵出身，国家民族意识不用说了。徐一凡孤身站在夜色当中，傲然与整个日本帝国为敌，与整个天下为敌。这等风采，热血男儿身处其间，只有热血沸腾！


……虽然这大人恶趣味当真不少……


他还没开口，站在他前面的溥仰也冬的一声跪下去了：“大帅，爱新觉罗家，也不全是松包软蛋！他妈的，打完这仗，回头收拾这些王八操的。大帅当军机大臣，当宰相，当天下兵马大元帅……封个王也不过分！咱们来重整这江山！您要说一声儿不让我去，我死在你当间儿，血喷你一脸！”


徐一凡一笑，伸手要去拉马缰绳：“一块儿去。”


他手才伸出去，就被李云纵按住。这个英武青年认真的看着他：“……大帅，虽然您说的什么百年血色，我还有些不明白，也不知道您为什么就对这场战事耿耿于怀……可是我知道，大帅不是为了自己才做这个决定，您，其实是可以走开的……天下，唯大人一人而已。男儿为鹰犬驱策于大人麾下，此生何负？天下少得了我等，少不了大人。这队伍，我带。”


※※※


夜色当中，这支不大的队伍迅速集合，前骑后步。就算是小舅子营的步兵，也都上了马，当龙骑兵使用。徐一凡身边的人扫数都集合了。行辕大营空空荡荡。徐一凡以钦差大臣之尊，身边就留了一个委屈得直哭鼻子的陈德。


人人大背着步枪，骑兵还有马刀。肃然成列，等候命令。徐一凡一一检视着他们装具。也没多说什么，这基本是个半自杀的出击。近千男儿，能回来几个，他心里真没底儿。


远处马蹄声响动，转眼到了近处。徐一凡转头一看，却是聂士成带着护兵戈什哈们匆匆赶来，一眼就瞧见了这里的阵仗，远远的他就喊：“大帅，出了什么变故？”


李云纵出列，接着他低低说了几句。聂士成僵在马上一瞬，翻身下马就奔到徐一凡身前：“大帅，我们前面儿也发现了点动静，鬼子似乎在换防。我让徐邦道他们派选锋前出哨探一下，他们说什么不可轻动。这些兵，真他妈的没法子带！正准备回报呢……大帅看来是早有准备了，没说的，我和李大人一起出击！”


徐一凡扫他一眼，没说话。聂士成慨然道：“大帅，标下在朝鲜就该死好几回的了。多亏大人拉拔。标下不能让左冠亭在地下笑话我啊！其他营头指望不上，说实在的，他们能奉命朝前攻攻，已经不容易了。这战事，还是咱们来收拾吧！大帅恩典，来生再报！”


徐一凡拍拍他肩膀，头一摆，示意他入列。聂士成一声大吼，跟着他从朝鲜转战出来的戈什哈们纷纷策马入列。徐一凡一句话也不说，肃然立正行礼。李云纵回礼之后，再不回顾，大声发令：“出发！”


千余将士，无一人回头。夜色中策马而前。只有聂士成回头向西南而望，那是北京城方向：“皇上啊，您瞧见了么？这样下去，您争不过大帅了呀！”


※※※


北京城。


颐和园，德和楼。


高达七丈，成三层楼高的戏台子上，正是锣鼓喧天。顶板七个天井，地板上的地井。主台上的水井和五个方池，正满天神佛，飘摇而降。锣鼓点也打在分际上，京城出名的琴师杨隆寿正一脸肃然，配合着急急风的锣鼓点儿拉着起霸的调。


谁都知道，杨隆寿是京城四名琴师之一。不是他去傍角儿，可是角儿去傍他。出场包银和京师顶级名角儿一个价，四百两京平！脾气还大，没有云南马蹄土让他香够了，别指望他出场。可是今儿，他没了半点架子，摇头晃脑的，拉得比谁都认真。


今儿他傍的角儿也了不得，四九城闻名的杨猴子杨月楼！谁都知道他的猴戏，有出风入云之概。他的拿手镇场子戏《安天会》，更是等闲瞧不着。不过今儿，可是什么功夫都拿出来了。上一场戏，出场那一百零八个跟头翻得是台下人目眩神迷，采声不断。老命都豁出来了！和他搭班的都是名角儿，演李靖的俞菊笙，巨灵神的张胜奎……这些角儿脾气都挺那个，能把他们弄到一个台子上可不容易！领戏的往常磕头也求不到啊。


原因无他，今儿在台下的是慈禧老佛爷，皇上他老人家色笑在一旁承欢。老佛爷还恩典在京二品以上，有实缺的大员，连同各王府的王爷，郡王，贝勒，格格们一起瞧戏。说是万寿不过了，可是戏总得瞧一场吧，图的就是这个乐和。


德和楼戏台下面，到处晃动的都是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宗室年轻爷们儿，到了这个场合也不爱戴帽，图的就是这个潇洒劲儿。当官的有点顾忌，领顶辉煌，一丝不苟。坐在那儿也在低声谈笑。帝党后党的人物差不多各自一半。在戏台下面，似乎也没有了往日朝堂上面的隔阂。现在大清算是国泰民安，大家各安其位。各有各的好处。小鬼子也没有了前几个月的折腾劲儿，西洋鬼子都说要调停，他们还有几天蹦达头儿？要说大家有什么心思，也就是辽左之地，那手握重兵的家伙。一天他还在那儿，大家就有一天下意识的担心。


朝局现在初步平衡了，大家日子也还算滋润。这个家伙却越来越难以复制。想想都发毛。几万兵摆在那儿，就算他没那个心，谁不担心他进京来一勺将大家烩了？偏偏现在还没法子对付他！


老佛爷今儿钦点这出《安天会》也是其来有自。东海出了一个天不管地不收的泼猴，搅了王母娘娘的蟠桃盛宴，最后还是将这泼猴压在五指山下……老佛爷也得讨个好口采嘛！这些日子，朝廷谁不觉着都给那海东泼猴逼得步步退让？


戏好，角儿好。大家干脆就放开怀抱，乐上一天吧。管他妈的在辽南谁胜谁败呢。


戏台上，杨月楼已经出场，正唱道喜迁莺的曲牌，一副云遮月的嗓子：“望瑶池祥云笼罩，见苍松翠柏阴交……此处正是瑶池，有两个童儿在此把守，岂可放我进去，这这这……”


加上他那身段，那做科，不愧是杨活猴之名，两句唱罢，已经是满堂的采声！


慈禧端坐在二层的莲花座上，身边全是莺莺燕燕的宗室贵妇贵女。李大姑娘和秀宁侍立左右。光绪坐在她斜前方的座儿上，都在偷眼瞧着慈禧脸上神色。看她露出笑容叫好，顿时个个拍掌喊好。李大妹子开口，一口保定乡音：“老佛爷，这么好活计，应该赏！”


听到她开口，宗室贵女都腹诽，这么个一脑袋高梁花子的丫头，居然得老佛爷宠爱，真没天理！


慈禧笑呵呵的，一脸慈祥：“是该赏，是该赏！你说该赏多少？”


李大妹子眨眨眼睛：“赏五十两？”


慈禧一笑，秀宁在旁边笑道：“小鬼子现在只能求和，朝中众正盈朝，国泰民安，老佛爷，给您求个情，多赏点儿吧！”


“这丫头，还是这么可人意思，瞧瞧多会说话？”慈禧大笑，指着秀宁对在座儿的贵妇说。贵妇们都点头，心里头那醋火冒得更高：“一找不着男人的老姑娘，偏偏这么招老佛爷喜欢！老天爷都瞎了眼！”


慈禧招手：“莲英哪，去拿二百两散的，装箩里，赏他们一把吧！”


坐在前面的光绪一直在陪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下面突然有个二品大员听到长随说了几句什么，悄悄回头朝上面看了一眼。光绪除了照应着慈禧神色，一团神的还留意着那边。看到讯号，看到了那官儿的暗示，陪笑着站起身来：“老佛爷，求您发个慈悲，儿臣坐久了……”


“要去五谷轮回之所？”慈禧笑着用念白说。宗室贵女们捂着手绢儿一阵笑。光绪也陪笑：“老佛爷明鉴万里！儿臣不孝，罚儿臣待会儿跪着陪老佛爷听戏。”


慈禧笑着摆手：“去吧去吧，你跪着，谁还能站着？这戏还听不听了？”光绪如蒙大赦，行礼退下。李莲英才吩咐完小太监去拿赏钱，转回头来就凑在慈禧耳边：“老佛爷，姓文的回京师了，多半是才从辽南回来的……皇上想抓兵哪……”


李莲英在那儿说话，离慈禧最近的李大妹子和秀宁都不动声色的挪开了一点。互相望望，都没吭声。只有秀宁，大眼睛里略微有丝忧色，悄悄的看了光绪离开的地方一眼。


“世老三告诉你的？”慈禧神色不动的问。


“是，世大人说了，求老佛爷拿个主意。”


慈禧哼了一声：“我没主意，让皇上和那姓徐的打擂台去，我不管着。”


“世大人说兵皇上可抓不得……”


慈禧猛的一拍椅子扶手，怒道：“就皇上皇上！你们就盯着那点儿被皇上的人抢走的位置！除了皇上，那姓徐的你们都不管了是不是？皇上能收拾得了他，我给皇上念佛！”


慈禧声音略微一大，顿时就吓得周围闺女们脸色发青。慈禧朝她们笑笑，转头又从牙缝里面挤出几个字：“告诉世老三，就让皇上和他斗！谁输了，我都不心疼！”


在离德和楼不远的一处院子里面，光绪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院子外面，都是贴心的太监把守。自从紫禁城之变慈禧二度归政以来，光绪也大着胆子换了身边几个太监。现在算是有点小小的自由了。慈禧也对他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进了院子，就看见里面坐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便装中年，正是帝党骨干，二度归政之后被光绪提拔为兵部侍郎的状元郎文廷式。他在帝党后党争斗中忠心耿耿，多是冲在前面，几次要充军，几次都阴差阳错的被保下来。现在是后党心目中接替翁同鉌的旗手。这次，是太监们用运水车装进来的。


看着光绪进来，文廷式扑通一声跪下。光绪眼睛里面也泛出了泪花儿。忙不迭的亲手来扶他：“道希，道希，当真辛苦你了，辽南兵荒马乱，徐一凡又是那样跋扈的将军，我真担心你的安危！”


被皇上称自己的字，这是何等荣宠？


文廷式不顾光绪搀扶，重重磕头下去：“圣君在上，臣敢不效力，继之以死！”


光绪感慨的笑：“好好好……起来说话。道希，你这个人，我很明白……进行得如何？”


文廷式站起来肃立在那儿：“幸不辱命！宋庆和依克唐阿的营头臣都去了，徐一凡带到辽南的不过千把人，几万人他们也盯不过来。宋庆和依克唐阿都表示，决然听皇上的话。在前线誓不力战，让这仗打久一点，好让朝廷有上下其间的余地……不能让徐一凡竟了全功，这功劳，不管后来是抚是剿，都是皇上的！”


光绪感慨得不住抚胸：“国有良将啊……道希，徐一凡毕竟在打鬼子。没他那句不降，也没有我今天这个位置，如此对待他，是不是……”


文廷式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皇上，徐一凡如此跋扈，皇上保全他荣华富贵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功高盖主是什么下场，徐一凡应该明白，他如此不知收敛的继续行事下去，什么下场等着他，他也该明白！现在是圣君在位，不是小人当道。用不着他在外面当藩镇！权归于一，则事定于一。只要徐一凡不能速胜，给小鬼子挡住。皇上要调他的职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接下来，这和战大局就是皇上主持！”


他说得兴奋，甚至手舞足蹈，光绪也笑吟吟的听着，一点也不责怪他的失礼举动。


“剿，则以宋庆依克唐阿两军为主，困也困死了小鬼子！海上通道，有西洋兵船帮助封锁。抚，则将藩国朝鲜拿出来，出力西洋列国，甚或日本只要肯退兵道歉，也可分一杯羹……皇上，此事不是自撤藩篱，而是削去徐一凡根本！更重要的是，原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皇上插不上手。现在正可以借助此事，和西洋各国搭上关系。皇上圣君气度，更宽宏大量，洋人都是重利之徒，必然远人来朝！此战结束，皇上外接列国之欢，内则有复社稷之功。天下何不归心？国朝中兴，比见于当代！”


光绪本来已经坐下来听了，听到激动处又猛的站起：“好好好！这才是忠臣谋国之言！徐一凡虽有大功，但跋扈过甚，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保全他。朕对得起他！至于日本，不过藓疥之患，朝鲜分一部分给他们，也该满足了——朝鲜南面本来就是他们在占着嘛！朝鲜北面给出力西洋各国，也是正论，没有白跑腿的道理……此战了结，咱们君臣一体，好好做！朕必不负你等，也不会负翁老师，朕要给他平反昭雪！”


“皇上……”文廷式大哭，伏地叩首。浑身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绪也眼泛泪花，被自己感动了。君臣莫逆，似乎就在这一哭之间。


这头在上演这感动的戏码，德和楼这里却人人吓得脸色苍白。原因无他，小太监将装赏银的箩子拿上来，只要慈禧说一声赏，顿时就马上朝台上扬去。慈禧无意扫了那箩一眼，就气得脸色铁青的站了起来。


箩子里面都是散碎银两，碎银子不够，来不及现剪，就凑了些洋钱在里头。宫廷赏戏班子，讲究的就是用碎的那么一扬，看台上抢去。那些包银四百两一场的大角儿也撅着屁股抢得热闹，知道老佛爷爱看这一出儿。


没成想，凑的洋钱里面，很有几枚徐一凡私铸的徐大头。这洋钱成色好又方便，托大盛魁广泛的行销网络，已经通行北地。朝廷也早就发现，当一个徐一凡的罪过报给过上面儿。徐一凡的其他大罪朝廷都拿他没法子，这私铸洋钱还能拿他怎么办？慈禧心里憋气，看到有徐一凡头像在上面的洋钱就心悸。现下几枚徐大头亮晶晶的躺在箩子上面，给慈禧看个正着，那还有得好？


慈禧在那里脸色铁青，小太监已经尿了裤子。连李莲英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底下座上也觉出不对，一个个扬脸朝上看，偷瞧着连李莲英都跪下了，胆小一点的已经扑通一声跟着跪了下来。台上正热闹的场面也僵住，个个角儿发呆和木偶一样站着。转眼之间这么大一个德和楼，居然鸦雀无声！


秀宁在旁边暗叹一声，轻轻走了过来，伸手拿起那几枚洋钱。周围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秀宁的举动。就瞧见她轻舒皓腕，将徐大头朝台上掷去：“谢老佛爷的赏，徐大头落地喽！”


李莲英是何等人物，知道秀宁在替他解围。感激的看了秀宁一眼，飞也似的跳了起来，抄起箩子拿出吃奶的气力就朝台上扬：“谢老佛爷赏，徐大头落地喽！”


碎银洋钱纷纷落地，戏台上这些角儿才反应过来，嗡的一声就撅着屁股抢在一处，喊声阵阵：“徐大头落地喽！徐大头落地喽！”


慈禧已经展颜而笑，闭着眼睛坐了下来，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喊声。


一片热闹当中，只有秀宁幽幽一叹。


德和楼的喊声，也传到了不远处的院子里面来。徐大头落地喽这几个字喊得昆明湖似乎都起了水波。


光绪和文廷式侧耳听听，文廷式笑道：“皇上，好口采。”


光绪也微微点头，淡淡一笑：“是啊，好口采……”


※※※


夜色当中，白发老将宋庆悄然而立。在他身后，侍立着毅军的亲信官佐。


徐一凡离营，他们追出来恭送，没赶上。但是宋庆也不回营，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风寒露重，谁劝他回营，宋庆都不听。这位老将似乎猜到了徐一凡要做什么，只是翘首向行辕方向西望。不住派出哨探，远远的打听行辕动静，然后回报。


消息一个个的传过来。


徐一凡疾驰回营。


行辕所有禁卫军将士整队集合，排成纵列，做好临战准备！


聂士成从中央战线赶回来，亲身加入了这个纵列！


千余将士，振旅而行，直指没被宋庆打下来的田庄台，直指田庄台背后的辽河，无一人反顾，只是在夜色当中一直向前！


徐大帅身边仅余亲卫一，肃立夜风当中，向不顾而去的千余虎贲行礼。久久不曾放手！


最后一个消息传来之后，宋庆身子一摇，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辽河，火光之下，河水上浮动的似乎就是道道血光。


他身子一晃，硬是喷出口血来，不是风呛了肺管，而是硬生生将下嘴唇咬下一块肉来！


老将放声大哭：“我对不起这些好汉子啊！我对不起徐大人啊！”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八十三章 最后一战（完）


三百五十骑兵，五百九十名步兵组成的纵列从宋庆的毅军还有聂士成统带的禁卫军第三镇续备军中间直插了过去，直指向田庄台。毅军营头寂然无声，至于续备军，聂士成也没有多管这个由旅顺金州溃出来的北洋拱卫军组成的杂牌队伍——虽然挂着禁卫军的名号。但是实在没什么多的时间整顿这支队伍，虽然李鸿章垮台，这支队伍倒是有点自效之心，可是真的整顿进体系内，还是要花时间。这次聂士成是下了决心准备以死报效徐一凡。这支杂牌，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足千人的力量，要扑向田庄台，再徒涉强渡辽河，直插日军纵深——谁也没想着，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下马，整理装备，准备战斗！”


行军纵列已经到达出发位置。听到从前面低声传下来的命令，官兵们纷纷下马，无声的开始整理着武器弹药，骑兵还给马耳朵上面挂上料袋，再松松肚带。全军从前到后，无人说话。李云纵，聂士成，姜子鸣等几个高级军官，却快步爬上小丘。举起望远镜查看当面田庄台的情况。


白天战事引发的火头，已经全部被日军扑息。天上云多月半，将一切都隐藏在了黑暗中。即使是用上精良的蔡司望远镜，也只能看见夜色中田庄台镇黑黝黝的一个轮廓。辽河哗哗的在镇后面流过。一道就便的浮桥卧在河上，随波轻动。


过去的时间里面，中日两军围绕着这个辽河西岸的要点反复厮杀，几进几退。往日有着几万人口的繁华市镇，早就成了鬼蜮，房子毁了一大半。空气中浮动的只是烧焦的人肉的味道。碎砖大木搭成了鹿砦胸墙，一道道的环绕着市镇。几万清军反攻数日，虽然迫近至当面，但是日军阵线依然完整，如此整然态势，这千余人撞上去，谁都知道是什么后果！


李云纵举着望远镜，调整着焦距，一遍又一遍的扫视着面前的一切。姜子鸣和聂士成却没有多看，低声谈笑。


“功亭，你带步兵，我还是带我的骑兵。等会儿打起来，兄弟就偏你了。带着骑兵先冲，你跟进，如何？”


“反正都是玩命的活儿，谁先上还不是一样？姜老哥，这么几道鹿砦胸墙，冲得过去？”


“再怎么也得冲啊！难道灰溜溜的回去见大帅？”


俩人低声谈笑自若，人下定了决心，怎么个归宿，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聂士成瞧着李云纵那认真观察的神态，甚至略微觉得有些多余。无非就是撞上去，唯死而已！


眼下这个局势，做为也是官场打滚多年出来的他，心中略微也有些明白。虽然不愿意多想，可是扪心自问，最好的选择也不过是保存实力，驱使宋庆依克唐阿朝上攻击。攻不攻得下来另说，只要实力在手，朝廷还能把他徐一凡怎么了？但是就在今夜，为了一个决胜的机会，徐一凡就豁上了他的一半家底！


不是说兵，而是李云纵，姜子鸣等军官。这一点家底，是徐一凡燕子衔泥般一点点攒起来的。一下牺牲掉一半高级干部，对任何一个团体打击都是巨大的。徐一凡却这样做了，看他神色，只要有可能的话，甚至连自己也不惜填进去也似！


煌煌大清，诸军避战之时，他转战三千里朝鲜。天下皆降时，唯他不降。战局渐有起色，各方开始别有怀抱之时，也唯他仍然为最后决胜殚精竭虑，不惜一切！堂堂国朝，为何只有此一人如此诚心正意的对待这场国战？


只有如此大帅，才能让人心甘情愿效死而后已。


“左冠廷，你赴死的时候，未尝无有愤懑。而今儿兄弟来追随你，倒是心无挂碍啊……”


正神色飘逸的时候，李云纵突然右手前指，声音低沉：“鬼子果然在准备后撤！大帅神算！”


聂士成和姜子鸣浑身一震，不约而同的举起了望远镜。专注的向着李云纵指着的方向看去。


聂士成是顶在第一线的将帅，可是麾下这些兵，不要说禁卫军了，连他的旧部也赶不上。禁卫军作战条令，凡是对敌，始终与敌人保持接触。不断的进行武装侦察巡逻，随时保持和第一线敌军的接触，战场情报源源不绝。在朝鲜，始终控制着战场动向。徐一凡才能冒险跃进安州。但是不论是毅军，还是吉林练军，或者新编成的续备军。都是败阵之后被徐一凡勉强捏合起来。白天有枪有炮，人多壮胆，还可以攻一下。到了夜间全部收兵回营，始终保持接触这种事儿，听也没听过啊。今天入夜，日军阵线其实已经略微有些响动了，聂士成命诸将抽调选锋前出侦察，回报的都是士卒疲敝，不堪驱使，天明再说。聂士成正准备派自己亲兵出去的时候儿，徐一凡的令已经传了过来。


现下他们已经抵到了最近的出发阵地，高倍望远镜视场之下，虽然仍是夜色低垂。但总有些迹象，映入眼帘！


田庄台正面，寂然无声。但是镇子背后那座浮桥上面，却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的白色小点在跳动！那是日军夜间行动，背囊上面的白布条。就连辽河上，都有大片大片的白点晃动。那是日军在水浅处徒涉来往。如此大规模的夜间调动，竟然人马无声。可是日军正在准备撤退，已经是摆在眼前！


三人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副景象，都是吐了一口气。


虽然奉命做决死出击，可是在心里，三人对徐一凡突然的决策，都有些怀疑。因为从军学常理来说，日军撤退，回保旅顺金州，并不合道理。龟缩回去，只是摆出一副死守的架势。毫无疑问主力日军回防的话，单单以金州旅顺论，可以说是难攻不落。但是战争不是看你死守一个地方能守多久。战争中的一切行动，都要为争取战争主动权而服务。退守回去，等于放弃了辽南战事的主动权，日军再无回旋余地。这样的话，即使在金州旅顺守上一百年，也对这场战事没有帮助！


决战于现地，还有取胜的一线可能。退守回去，无生力加入的话，就再无一点可能获胜！


三人对望，为徐一凡预言的准确而震惊，种种念头，一下涌入脑海。


“鬼子撤回去，是想拖住这场战事……”


“拖下去有什么好处？反正他们打不赢！”


“拖着大帅在这里，孤军在外消磨，朝廷就可以下手……他们的敌人，已然不是大清，而是我们大帅！以此国运，若无大帅孤身当之，则他们可以随时卷土重来！”


“大帅可以走，禁卫军在手，回朝鲜，去两江，谁能奈何咱们？”


“大帅走了，鬼子怎么办？”


“大帅若去，鬼子至少可以在和谈上争取更好的条件……”


“他妈的，鬼子和朝廷是不是有了默契，一块儿对付咱们！咱们的敌人，到底在外，还是在内！”


三人眼神交错，到了最后，都是一笑。


徐一凡可以走，可以瞧着，可以自保实力，但是在这内外交逼的情形下，他仍然选择了战斗！华夏气运三千年，不绝如缕。在最黑暗的时候，却总有人守住了那一点火光，那一点希望。


聂士成笑道：“鬼子在撤，咱们这一千人，能打多远？”


姜子鸣咂巴着嘴：“咱们人太少，就是趁着这换防混乱突然冲击，了不起过了辽河，冲到牛庄。这已经顶了天了！功亭老兄，我们骑兵四条腿快，就先走一步了。兄弟在前面儿等你，到时候咱们手搀手一块儿上路。”


李云纵却绷着脸朝东北面望去，那是楚万里据守的大石桥一线。他深吸一口气，微微摇摇头。


夜风如刀，心头却只有最单纯的火热。炎黄之胄，战死此地。而今而后，庶己无愧。


大帅无愧，他们也无愧。


“咱们把鬼子打崩了，这片混乱，楚万里警醒，他能发现。只要咱们给鬼子造成的混乱越大，楚万里从北面的出击也就越顺利！各位，咱们不是白白送死！准备——出击！”


“诸位，来生再见！”


※※※


公元一八九四年十月十一。


天津。


自从半公开的驻节天津之后，张佩纶和唐绍仪就没停过见客拜客。


李鸿章下台，整个北洋都是人心惶惶。后起者没有李鸿章那样的威望和操控全局的能力。而做为资本的陆海两军，现在已经是被打得淅沥哗啦，七零八落。从京城那边的消息不断的传过来，都颇有些不祥。朝廷已经在准备接收北洋，就算不能全盘接收，至少也要挖足墙角。


放在以前，大家伙儿还不怎么担心。老中堂起起落落也不少。到了最后，朝廷还是要求到他的门上，重臣重臣，这个词儿可不是白说的。老中堂就是北中国的中流砥柱，平衡朝局最重要的一子！


可是现在局面纷乱得难以想象，更有徐一凡彗星般崛起。对外，徐一凡可以当一下。朝廷手里却没有可以制衡他的力量，只有加快动作，赶紧将北洋消化在朝廷手里面。有了北洋实力，就可以制约徐一凡了。京城也微有传言，说徐一凡在锦州动作的时候儿，老中堂压了朝廷的电报，才有徐一凡现在掌控辽南的局面。大家伙儿纷纷跌足埋怨老中堂糊涂。您倒是摆出一个始终和徐一凡不对付的架势啊！要是这样，现在徐一凡势大难制，朝廷说不准还要请老中堂出山。现在您倒好，让朝廷想用也不敢用了，干脆自己对北洋下手！


大家伙儿执掌北洋这么多年，银子大河淌水一般的从手里过。北京城瞧得眼热，却捞不着多少好处。现在一帮眼睛都红了的家伙钻头觅缝的在京师里面奔走，想谋北洋的位置。大家伙儿全得回家吃自己！


捞够了的，故作旷达的说要归养。注定要倒霉的，特别是那些管钱的家伙，一个个满腹牢骚。带兵的，盘算着新主子好不好伺候。但是有一点是大家共通，北洋上下，都在忙着找门路，找一个新靠山！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的去京城洒银子表忠心，有的和各地督抚文电往来，探讨投靠的价码。徐一凡作为新崛起的代表人物，张佩纶和唐绍仪的这条门路，也没少人奔竟。可是两人表现，总体来说还算低调，带兵的人物，一个都不拜会或者收他们的帖子。倒是集中在了李鸿章幕中管钱的，尤其是那些在北洋体系中算是二三流的那些管洋务，实业的专业人才。手面也不是很大，更没许下什么诺言。大家伙儿纷纷议论，徐一凡真是选错了代表！一个清流底子，一个留美幼童，都不懂北洋这汪水的深浅！


其实，徐一凡也是最近才知道两人大摇大摆的到了天津。不过也是一笑，只是指示唐绍仪有所开支，实报实销，没有限制罢了。他在天津的私宅，也给俩人当行辕。现在他的心思，都在辽南那场战事当中。


此时在徐一凡的私宅里面，正有一位客到。张佩纶和唐绍仪两人都换了便装，和他在花厅当中茶晤。


此客正是北洋财神盛宣怀。津门现在的风潮，似乎没有影响到这财神爷半点。到了他这个地位，怎么去钻营都显得有些丢人，不如旷达些。只是闭门练字读书，没事来拜望一下张佩纶，再给张佩纶的夫人，也就是李鸿章的幼女捎些礼物。这叫做犬马恋主，高尚着呢。


“幼樵，中堂的女公子可好？中堂没有书信过来给女公子么？这次中堂看来真是看开归养去了，对咱们这些北洋旧部也没一封信来，洒脱，洒脱！”


谈了点儿风花雪月，盛宣怀哈哈一笑，扯到了张佩纶夫人，一副淡定的样子。张佩纶也是宦海沉浮那么些年，什么场合没见过。也有耐心陪着盛宣怀扯闲篇儿。


“托福托福！拙荆甚健。只是盛大人送的东西太多了，这情分消受不了——中堂何尝有信来！现在他老人家是出云野鹤，正是浩然有归志的时候，如何念得到咱们这些红尘俗世中打滚的利徒？说不定还在笑话咱们还看不穿呢！”


盛宣怀只是笑，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面前茶托儿。唐绍仪瞪着眼睛听他们言不及义的闲话好久了。张佩纶此次来，目标就盯着盛宣怀一人。他既管钱，又是北洋洋务领袖。抓着他，这两头都跑不了。唐绍仪倒是同意张佩纶的做法。徐一凡那里不要兵，不要将，禁卫军已经足够。缺的就是文官和洋务人才。这些都是经营两江跑不了的。钱财上面，他一直靠着南洋接济，也不是长久之计。盛宣怀财神之目，北洋家底都在他手里攥着呢。将来经营两江，这人才和钱财，都是少不得的东西！再说了，朝鲜太小，而两江又是风气通达，交通便利，资源丰盛之地。他还想真正在两江开始他那个建设洋务的梦想呢！


可是这些天下来，在盛宣怀身上花的功夫可以算是白费。这小子心肝七八十窍都有，他们去拜盛宣怀就见，他们下帖子邀请，盛宣怀就来。偏偏却言不及义，什么实在话都没有。眼瞧着局势，大帅可能很快就要南下了，还捉不住这只狐狸！


他官场道行比盛宣怀张佩纶浅很多，这个时候儿再也按捺不住，一拱手就道：“盛大人！”


盛宣怀忙按住他行礼的手：“少川，叫我杏荪就是，私房之地，还叫我盛大人，现在你已经是布政使的衔头，兄弟不过是津海关道，你叫我盛大人，是不是还要兄弟给少川兄站班？”


唐绍仪尴尬一笑，在朝鲜，什么事情都是令行禁止，直来直去，回了国内，每次用力，仿佛都碰在棉花包上，让人郁闷得出奇！


虽然如此，话还是要说：“杏荪兄，兄弟二人负大帅所托，正是招揽英杰。大帅念兹在兹，唯杏荪兄一人。北洋已然解体，中堂亦无归志。新北洋大臣刘坤一，素来和中堂有隙。更别说京城亲贵，不知多少人眼红杏荪兄！匹夫无罪，怀壁其罪！我大帅崛起海东，正是有为之时，两江天地甚阔，足可让兄台展布。若得我兄一言，唐某此时位置，将拱手以待兄台！”


张佩纶在旁边听着，微不可见的摇摇头。盛宣怀脸上笑容也冷了下来。只有唐绍仪肃然起立，一揖到地。


室内安静了半晌，盛宣怀才沉吟道：“少川兄，你是实在人，兄弟也不和你说那些绕来绕去的话了……徐帅即将南下，是不是？所以少川兄才如此急切，要兄弟一句实在话，是不是？”


唐绍仪起身看了一眼张佩纶，却看他转过头去，盛宣怀这两句话问得实在，正在节骨眼上，让他无法不答。当下就是一笑：“大帅心系国战，正在辽南，当面倭寇未靖，如何谈得到南下的话？”


北京朝廷从来不是一个能保住密的地方，可以通天的人太多，喜欢出卖些风云雷雨的人也太多。京城消息，传到天津再方便不过。这里也已经传开了，朝廷得了辽南正面宋庆依克唐阿两军效力，已经打算将辽南战事拖下去！战事不能速决，徐一凡的地位就有些不尴不尬。这是在逼徐一凡去位，离开辽南肘腋之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现下也在紧锣密鼓的和各国公使在磋商和谈条件，听说要将朝鲜拿出来大家分分，赶紧了结这场战事。


消息传来，张佩纶和唐绍仪会商，也觉得这个时候徐一凡应该果断抽身。这次战事，该捞到的好处已经全部捞到了。辽南日军如何，最后和谈成效如何，小鬼子会不会咸鱼翻身占点便宜，已经用不着管了。虽然不能将扶危定难的功臣当到底，可是也坏不到哪里去。朝鲜本来就是暂居之地，赶紧收拾一下，迁到两江，可为之处更多。


知道内幕的人，也无不这样看待。不少人还在背后冷笑：“什么举国皆降他独不降，还不是为了名声地位？这个时候儿，倒要瞧瞧他该怎么办？照这样看，兔子是他的孙子，该跑得比谁都快！还能在那个地方把自己身家性命都压上去？反正朝廷这些年的战事，都是清楚不了糊涂了，这次面子上够过得去了，还想怎么样？”


在这个风气开通，消息灵便的地方。本来绷足了劲儿的民气也有点低落。大家都想瞧着徐大帅怎么将鬼子收拾干净，但是现在放出了各国调停，朝廷准备收手的风声。大家伙儿也觉着泄气。一个强盗冲进你家，烧了房子杀了人，你就还了一个大嘴巴，然后就这么算了？


可是也不能指望这位海东徐帅真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现在的督抚，实力就是本钱。有本钱的，朝廷就客客气气。总不能让徐大帅落一个没好下场吧！


眼见着这场甲午春梦，又将一如既往的被风吹去。


更可悲的是，就连徐一凡体系内的唐绍仪和才加入的张佩纶，也是这么想。


听到唐绍仪硬努着说出来的话，盛宣怀只是微笑：“少川兄，稍安勿燥。换了谁，都会这个时候赶紧南下的。这混水，不淌也罢……只是兄弟想，天下名臣大帅，格局气量应该都差不多吧？兄弟横是没什么要紧的，这一辈子，不过如此罢了。中堂既去，兄弟也无心仕途了，等朝廷摆布吧！雨露雷霆，皆是天恩，兄弟等着罢！”


言罢，他潇洒起身，长揖作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唐绍仪没听明白，呆呆的跟着张佩纶送客出去，在门口还看着盛宣怀和张佩纶拉着手亲热的寒暄了两句，这才上马车而去。


“盛杏荪，这就算拒绝我们了？”在门口，他仍然在发呆，喃喃自语着这句话。


张佩纶神色悠远，淡淡道：“杏荪，聪明人哪……你还没听明白他背后的话么？天下名臣大帅，气量格局不过一样……大帅南撤下来，是题中应有之意。紧要关头，无非想着自己而已。既然大家都一样，他又何必卖身投靠？与其坏了名声，不如留在这里，钻营哪里都是一样……”


唐绍仪一下脸涨得通红：“大帅怎么能和那些人一样！”


张佩纶摇头苦笑：“朝鲜死战，因为朝鲜是自己的地盘。天下皆降，大帅独不降。这是行险博取自己声名。现下好处都到手了，真正面临抉择，是人，都会选择确保实力和地盘吧……”


徐一凡比根基，比实力，天下督抚，强过他的有。可是他却能做到天下督抚未能做到的事业。神话般的崛起。原因就在于他秉正道而行，虽然不乏权谋。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却给这黑屋子透进了一丝光芒！如果他到了此处，却仍和天下督抚一般，他又凭什么，来争夺这人心，这气运？


唐绍仪知道张佩纶说的是实话，却又难以接收。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事，膏血涂遍东海，难道就这样结束了？难道就这样清楚不了糊涂了？他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大家看来都从这场战事得到好处了，徐一凡也不例外。家国破碎，英魂百战而死，不过就是转眼即忘的烽烟……


徐大帅会不一样的！


他咬咬牙齿，瞪着张佩纶。张佩纶却悄然转头，向北而望：“整个天下，都在看着呢……那声不降，在黑屋子里面透出一丝亮光，可是危机一过，转眼间还是黑暗一片。有心人都在等着那一声春雷。可是谁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等到……”


※※※


就在李云纵的小小纵队，已经翻身上马，准备发起决死冲击的时候。


负责断后的吉田清一中佐正站在一辆丢下的马车上，压着嗓门儿不住的挥动胳膊：“动作快！保持肃静！”


第一旅团五千人，福冈二四联队一部一千余人，在这么狭窄的地域内紧急换防。还是在黑夜中，更重要的是，不能惊动对面的守军！


虽然他很有信心，这次紧急后撤绝不会给对面安安静静的禁卫军发现，抓到这可乘之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寒冷的夜风当中，他脊背上仍然满满的都是冷汗。


帝国已经倾尽一切在挣扎求生了。这最后的机会，绝不容有失！


他向西看了一眼，又加倍凶狠的下达着命令。区区一个人而已，居然能将帝国逼到如此地步……也幸好这个清国，也只有这么一人而已！


紧张的行动，已经让撤退换防的队伍交织在一起，发生了混乱。敌前撤退，乘夜换防，本来就是高难度的行动。日军官兵挤挤撞撞的已经汇聚成乱流，前进艰难，后退也艰难。声音也大了起来，互相都在争道。车子歪倒在路边，重武器丢了下来。不时还有基层军官大声骂娘。每个人都是又沮丧又疲惫，谁都不理解为什么要撤退。撤走的，留下的军官都是一肚子火，懒得去管。撤不成最好，都是那个胆小鬼国贼大将搞出来的！


吉田清一回头看看身边的第一旅团长乃木希典。这家伙留着普鲁士式的胡子，一脸僵硬。大家对这位丢过军旗的少将的评价就是他的脑袋“整然”。意思就是一个实心的。正咬着牙齿冷冰冰的看着眼前这一切。第一旅团后撤，他这个少将旅团长却抗命留下来，带着同样不愿意撤退的军官组成了什么挺身队，准备和吉田清一一块儿断后。少了这么些军官掌握，秩序混乱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脑子！


吉田清一朝乃木希典猛的行了一个军礼：“阁下，请掌握好部队，迅速完成换防！现下局势，很不利！如果天亮还未完成撤退，非常危险！”


“第一旅团，宁前进一步而死，不愿后退一步而生！官兵的心情，本官非常理解……至于支那军，他们有追击的能力么？就连他们夸称无敌的禁卫军，这些日子在第一旅团的监视狭，不也是动静全无，全无半点攻击举动……撤退，本来就是绝不该发生的行为！”


少将阁下恶狠狠的说完，转身过去，不理吉田清一这个小中佐了。


吉田清一暗暗叹口气，向北而望。


对面高高低低的小山丘上，仍然寂静无声，似乎就从来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只要一个小时，不，只要半个钟点！主动权就掌握在第二军和整个帝国的手中了！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这次撤退！


吉田清一吸口气，准备跳下马车亲自整理秩序。就在将跳未跳的时候，他视线的余光当中，就看见正北面几天内毫无动静的禁卫军阵线上，突然冒出了一阵大大小小的闪光！


闪光在前面，炮声的轰鸣在后面，谁也不知道，禁卫军在什么时候将火炮运到了可以直瞄射击的距离。山鸣谷应的轰响声中，雨点般的炮弹已经转眼落下，在混乱拥挤的队伍中炸开了花！


每一发炮弹，溅放出来的，都是耀眼的血光。人的残肢断臂高高飞起，惨叫声同时响起。一阵炮火急袭，将撤退的日军全部笼罩住！拥挤的队伍顿时混乱，却无处躲避，只有咬着牙齿挨炸，到处都是火焰铁流，到处都是阿鼻地狱，让人无处逃避，无处躲藏！


炮声越来越密，禁卫军的战线上，发射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天际。吉田清一中佐奇迹般的没有受伤，扶着军刀被人流推来挤去，被炸烂的血肉劈头盖脸的浇了一身。他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词在脑海当中轰响：“完了！完了！”


在离吉田清一中佐直线距离不过一两千米达的地方。楚万里正扶着望远镜在掩蔽部当中看着眼前的景象。炮弹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密集的日军人群，每一次爆炸，都将人影象小蚂蚁一样高高抛起。炮声震耳欲聋，仿佛会一直轰响到世界末日一般。但是这个世界末日，不是禁卫军的，而是日军的！


掩蔽部内的年轻参谋们兴奋得你捶我打的，太他妈的解气了。楚万里对时机的把握没有说的，正是打在日军最脆弱的时候！也不枉了这些日子大家伙儿殚精竭虑的调整部署，将大炮辛辛苦苦紧张万分的隐秘运到可以直瞄射击的距离。楚万里颁布了最为严肃的军令，泄漏动向者，杀！这些总部的参谋们也都出动了，帮忙拉炮。骡马不敢用，怕动静太大。只有用人用绳子拉，咳嗽都用手绢儿勒在嘴上，跟带了嚼子似的。


谁也不知道楚万里怎么就坚持判断日军会主动撤退，而且还抓住了这个时机。楚万里也不愧是天生的大军统帅！


楚万里举着望远镜，看着眼前的壮观景象，喃喃自语：“就你们会乘夜运动，咱们不会？晚上就属于你们鬼子的？门儿也没有啊！耍心眼，你们在楚老子面前还差点儿！……大帅，我的活儿忙完了，下面该请假休息了……啊啊啊啊，这段时间一年的工作分量都搭上去了，真他妈的亏大了！”


他放下望远镜，在隆隆的炮声中吼声如雷：“炮火急袭半小时后，全军——出击！”


※※※


大石桥方向那被炮火映得一片血红的天际，照进了每个人的眼睛。


李云纵在看，姜子鸣在看，聂士成在看，出击的每个将士都在看。


宋庆也在看，匆匆钻出营帐的依克唐阿也在看。辽南一线所有营头的清军都被惊动，全都在看！


这火流倾泄一般的钢铁瀑布，似乎照亮了整个东北大地！


徐一凡站在土丘上面，胸口起伏，一把摘下自己头上军帽：“他妈的！痛快！楚万里你小子，比老子反应还快！”


他做到了，他率领的这群人做到了，一场不一样的甲午！


炮火声中，李云纵也缓缓拔出了自己腰间的西洋式军刀，纵马出列。炮火为背景，辽河在前，他勒马高高人立，举刀东指，展现出一副最为英武的剪影：“禁卫军，向着这最后的胜利，前进！”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八十四章 底定（上）


在公元一八九四年十月十六日凌晨，发生在甲午年的这场牵系东亚未来百年局势的战事，终于进行到了最后关头。


两国十万虎贲翻翻滚滚在东起朝鲜元山，西至田庄台，北至辽阳，南至威海，方圆数十万平方公里的陆上水面，舍死忘生，苦斗垂半载。渤海为之扬波，长白为之染红！


日军以三路大军齐进，战于朝鲜，战于辽南，战于山东。海上两国钢铁艨艟，更是狠狠碰撞。而清军也分路据敌，北洋舰队覆没，叶志超三万野战主力覆没，旅顺陷落，威海陷落……田庄台辽南七万清军野战主力惨败……唯有徐一凡崛起海东，朝鲜覆日人第一军而杀将，偏师守旅顺而使得万余清军逃出生天。徐一凡更挥军辽南，夺权于锦州，重整败军，力敌日军第二军。内外交逼之下，仍然力挽狂澜！


甲午，几乎是他一个人的传奇。


此时，在辽南大地上。正在敌前撤退的日军第二军主力，遭到禁卫军的两路奇袭。北面万余禁卫军精锐主力山崩一般席卷而来，转眼就打穿了当面日军防线。混乱的日军无法组织起一丝一毫有秩序的抵抗。西面更有李云纵率领的支队，同样一下突破田庄台日军战线，将乱成一团的日军丢在脑后不管，跃马辽河东岸，直向牛庄推进。


以大石桥，田庄台，牛庄为三个顶点的这个三角区域内，猬集着一万五千余日本征清第二军主力，撤无从撤，守无处守。两路禁卫军的飞速推进更让他们混乱不堪，战至天色渐明的时候，这个区域里面，各处道路上面，乱哄哄的挤着全是失去了组织了日军官兵。枪械军资丢得满山遍野，周围全是枪声大作，处处是路，却处处不通。


军官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士兵们更是自相解体，到处想夺路冲出去。但是北面来的禁卫军主力已经从侧翼超越了他们，一边不断的从侧翼用火力席卷他们的队伍，一边奔袭牛庄，以图将日军堵死在这个区域，彻底歼灭。李云纵的那支全部马上运动的小支队，更是肆无忌惮的杀进日军中间，杀伤他们，打乱他们。两支部队，达成了最为完美的配合。


十六日中午，禁卫军先头第一标一部，已经甩开日军败部纠缠，迫近牛庄。牛庄只有一个军司令部，和兵站，医院等直属后勤官兵，毫无抵抗能力。匆匆焚烧了部分物资，就卫护着大山岩大将退走。就算是焚烧了一部分军资，但是丢下的，还是堆积如山。日本人辛辛苦苦从海上运来，支撑作战的家底，全部成了禁卫军的战利品。


中午以后，反应过来的辽南清军主力，也加入了打死狗的行列当中。依克唐阿克复日军已经放弃的田庄台，宋庆毅军渡过辽河，徐邦道现在算是禁卫军第三镇续备军体系内的，当初还是耍了点滑头，观望了一下风色，现下这个局势，自效之心顿时拉也拉不住。三支清军，他这一支是冲得最快的，超越了宋庆毅军所部，已经和日军混乱的后卫接火了！


日军也曾勉强组织起几支部队，反复攻击牛庄挡住去路的禁卫军所部。但是组织不良的攻势，几次都被粉碎。到了下午快入夜的时候，大雨突降。日军最后残存的一点组织终于完全崩溃，官不管兵，兵不找官。还有点勇气的就分散突围，试图能退回金州旅顺一带。其他丧失了所有勇气的日军部队，就大批大批的放下武器。


一八九四年的日军，不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日军。皇国思想，还未曾因为甲午、日俄两场战事而深入人心。对天皇老小子的尊崇，还没愚民教育到那一步。陆军更没有那样变态的战阵训。诚然日本人总体来说是天生相当优秀的步兵，吃苦耐劳，朴实敢战。但是军队从来都是一个有组织的暴力团体，失去了组织，军队就等同于丧失了战斗力。这个时候，还没变态到上了战场就一心把自己弄死那种地步的日军，除了投降，还能干什么？


大雨滂沱，山间地头，满是滚得象泥猴一样的日军。在几个月前，这些小鬼子还追亡逐北，嚣张不可一世。现在却一堆堆，一群群的瘫倒在泥泞中。大雨将每个人都浇得透湿，一个个都缩成一团。武器军资，跟破烂似的到处都是，不光人成了傻子，连思考的气力都没有了，就连被打散丢弃的骡马，也都呆呆的，在雨里不住的发抖。受伤的军马连叫都不会叫了，只是在雨里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冰冷的雨水将最后一点热气耗尽，才轰然倒在泥水当中。


禁卫军的官兵，一队队的在这满山遍野的败兵当中穿过。这些胜利者同样是筋疲力尽，但是却个个精神高昂。迅猛的追击，让他们的建制也快混乱了，现在就是一边抓俘虏，一边归建整理。日军就呆滞的看着这场战事的胜利者，随着他们的口令而动作，缓慢的集合，然后朝着牛庄这个集结地步行而去。


俘虏的队伍越滚越大，从眼前一直绵延到雨幕的尽头，无穷无尽也似。泥水当中，一面面日章联络旗残破不堪，被一双双脚沉重的踩过去。


这副画面，就见证了一个国家野心的彻底失败！


※※※


“云纵！好小子，你们到得真快！”


楚万里利索的从马上跳下来，在场这么多人，就他披着一件风雨衣，缩着脖子，一副受不了这场雨的样子。


牛庄市镇唯一的街道上面，满满的都是禁卫军官兵，早就将这条土铺的街道踏成了泥潭。看见楚万里到来，全都立正行礼。禁卫军操典是德国式的，一立正就要磕脚跟。几百个人这样动作，顿时就是泥水四溅。


楚万里呸呸的吐着吐沫，一边吩咐他的护兵：“查查大山岩老小子的军司令部安在哪儿？楚老子今晚就住在那儿，生点炭火，找两条干毯子……他妈的，鬼子怎么没丢两个日本娘们儿下来？上次跟着大帅去日本，洗温泉时候日本娘们儿搓背搓得那个温柔啊……”


李云纵他们是和北路禁卫军一标二营前后脚赶到的牛庄，战事一开始，两路打响。他和楚万里的反应一样，这场战事的关键，就在于牛庄！不同之处，在于一标二营是侧翼超越混乱的日军，拼死拼活赶过来，而他这支部队，是从日军当中，一路杀过来的！近千人的出击主力，打得也是箭尽枪折，伤亡近半。姜子鸣重伤，已经护理后送。聂士成吊着个胳膊，正在牛庄市街上兴奋得走来走去，不时还怪叫两声。


只有李云纵，仍然一丝不苟的站在那儿，抚慰伤兵，统计缴获，整顿部队。他带着护兵站在牛庄市街当中，亲自充当交通调整哨，一队队的禁卫军押运着俘虏陆续赶到，现场就分配他们的驻地，让他们尽快恢复建制，开始修整。一天冲杀，再这样忙到夜深，大雨当中，他的腰背仍不稍弯，仍然军姿笔挺的站立。要知道，他身上也带了两三处轻伤！


徐一凡是这支禁卫军的灵魂，楚万里是这支禁卫军的大脑，而李云纵，就是这支军队笔直的脊梁。


楚万里到来，两人分处两地快一个月，各担方面，又才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李云纵看到他下马不过冷淡的扫视了一眼，看着楚万里笑嘻嘻的走过来，才冷冷道：“这么晚才到？本来以为你能到早一点的……好逸恶劳不改！”


楚万里笑笑：“我可没你那么斯巴达……战果如何？”


李云纵放眼扫视了一下四周，俘虏队伍还在源源不断的朝这里拥过来。看着禁卫军的两个高级军官站在这里，队伍当中的日本军官就开始行礼了。不过俩人没一个搭理的，李云纵淡淡道：“初步统计，俘虏已经超过了六千人，其他的还在涌过来，打死打伤，没有确切统计，至少三千以上。缴获大炮五十余尊，其他的，没法儿统计了……万里，出击得漂亮。”


楚万里笑道：“要是我不出击，你是不是就打算一头撞过来，和小鬼子死磕了？听到报告说你们动作也那么及时，我也吓了一跳，大帅这一家伙反应可不算慢！”


李云纵简短的回答了一句：“大帅就是大帅。”


楚万里笑着耸耸肩膀：“现在他可美了，咱们把活儿干完了……大义凛然完了，下面就该憋着宝耍坏啦……打仗，大帅不算太拿手，耍坏，那可是他长处……”


这个话题，李云纵绷着脸没有接话，只是轻声道：“大帅身边，就留了陈德一个戈什哈……我已经把溥仰派回去了，顺便请大帅指示下一步动作，是不是马上对金州旅顺接着发起追击……”


楚万里大大咧咧的一摆手：“派溥仰回去了？其实犯不着，现在准是有人排队去请罪的请罪，表忠心的表忠心呢……下面也没咱们什么事儿了，金州旅顺，囊中之物耳……大局底定！……我倒是打算请假，去上海耍一耍，云纵，要不一块儿去？”


两人正低声交谈，就听见市街那头传来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李大人！李大人！好歹算是赶上了，兄弟全军皆至，请李军门发令，是不是马上进迫金州旅顺……李军门，您一声令，兄弟把命都豁上！”


两人转头，就看见一队狼狈不堪的清军夹在禁卫军队伍当中，一边是光头西式军服，一边是号坎大辫子，对比再明显不过。几个戈什哈簇拥着禁卫军第三镇续备军协领徐邦道，深一脚浅一脚的连滚带爬过来，忙不迭的就朝着他们唯一认识的李云纵卖好。


也亏得徐邦道反应快，三支营头里面跑了个第一。这次也当真卖命，死赶活赶，居然当夜就到了牛庄，一路上还小有斩获。他背后北洋靠山已倒，横竖是要找新团体的。前段时间还看看风色，这个时候就已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天下督抚，谁还有徐一凡声望高，气量大，更加上前途无限？此战底定，徐一凡再也无人能制！


国朝二百余年，这是扶危定难第一功！道光爷以降，也从无此等大帅在国战当中，如此扬眉吐气！


一方面是真的服了徐一凡的胸襟手腕本事，另一方面也未尝无有触动。他们在观望，在踌躇，在东想西想的时候。也只有徐一凡，顶着压力，仍然一心在此国战上，直到一战功成！跟着这样的大帅，至少不会象跟着中堂爷那样对外窝窝囊囊的。


宋庆和依克唐阿怎么样他徐邦道不管，反正这支从拱卫军和旅顺北洋残兵改过来的营头，是跟定徐一凡了！


李云纵和楚万里对望了一眼，楚万里笑笑，低声道：“我说什么来着？该是有些人选队站的时候啦！这家伙，你打发吧，我找地方睡他妈一觉去，累个臭死，也没见多一文饷钱……”


※※※


辽南钦差诸军营务大臣行辕。


大雨如织。


雨幕当中，数十将佐按刀肃立在空荡荡的辕门大营之外，白发老将宋庆赤裸着上半身，背后背着荆条，跪在雨中。大雨将他白发白须打得透湿，更显得衰颓不堪。周围全是毅军将佐，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可是怎么劝宋庆，怎么拉宋庆，老头子都不肯起来。


毅军上下，都觉得灰溜溜的没脸。徐一凡拉回来反攻的三支军队。毅军当初是打得最苦最狠的，反攻为子弟报仇呼声也最高。结果反攻开始，宋老军门却打得最是有气无力。禁卫军一战功成，徐一凡把他的戈什哈都填了进去！结果到了今日中午，毅军才开始过河追击。徐邦道跑得最快，依克唐阿抢了田庄台，宋老军门这些眼前的功都不去抢，却带着他们去找鬼子最多的地方打。结果过河之后才发现，禁卫军几乎把什么活儿都干完了。


就算如此，鬼子崩溃成这样，老军门带着他们，千把鬼子俘虏是能抓的，这种便宜大功，还能轻轻放过？谁成想宋老军门却铁青着脸自语一句：“没脸见人！”带着他们就返回了辽河西岸，如此大雨，就来徐一凡行辕之前负荆请罪！


决心投靠的徐邦道跑得飞快，凑得最近。依克唐阿是满人，投谁也不会投徐一凡，现在就盘踞田庄台，借口整顿队伍，准备继续听令出击，就是不来照面。毅军上下最是不尴不尬，投徐一凡拉不下脸，要不干脆就学依克唐阿，心狠一点儿，干脆不和徐一凡照面，谁知道老军门发了什么痰气儿，非要来负荆请罪！那徐一凡架子也真大，居然就让老军门在这大雨当中，跪了好大一会儿，那头就是帘幕低垂，就是不出来！


宋庆却越跪神色越是宁静。可饶是他心静如水，初秋大雨下彻骨的寒意，身子骨却有些当不住。微微在那儿发颤。一个亲信副将忍不住，扯下斗篷就披在他身上。宋庆身子一扭，又把那斗篷甩在地上。那副将扑通一声，和宋庆跪了个脸对脸，声泪俱下：“军门，您身子骨当不住啊！徐大帅立了大功，要怪罪什么罪过下来，咱们领了，朝廷也会伸把手的！”


宋庆冷冷瞧了他一眼，蠕动着冻僵的嘴唇：“混！摸摸良心，咱们还有脸没脸？人活一世，凭的就是良心，知道对错！我跪的不是大帅，是跪的死在这里咱们几千弟兄！当初咱们可是一起发誓，要为他们报仇的！现下我们做的却是什么？人错一次就够了，难道还要一直错下去？大家还没想明白，什么道儿咱们该走，什么不该走？要怎么做，才对得起死去的弟兄，才对得起祖宗给咱们的这个身子？”


他一句句说得艰难，身后将佐也全都动容。毅军久驻口外，吃的饷少，过的日子苦。甲午战事起后，闻调即至，诸军当中，也打得最苦。到了最后，对朝廷忠心耿耿，却落了一个没下场！此战内幕传出去，被人戳脊梁骨也就罢了，也当真对不起死去的弟兄和自己良心！


即使想想前途，也不乐观。北洋的大靠山倒了，北洋嫡系都在各找门路，他们这些旁系更不用说。依克唐阿是满人没法比，算来算去，如果徐一凡追究此事，徐邦道已经横心投靠不用说了，朝廷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也只可能对毅军下手！想想这个朝廷的行事担当，这种可能性最大。当初就有以丰升阿吃掉毅军的心思。对徐一凡既有了交代，同时还掌握了一支军队在手，再便宜也没有了。


可怜他们对朝廷忠心不二，朝廷过去干的，现在干的，将来会干的，都是这么没屁眼的事情！倒不如当初就跟着徐一凡，只做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良心的事儿，管他妈这个朝廷是圆是扁！


大家一下就明白了宋庆的心思，老军门一是真的良心愧疚到了极处，诚心诚意的负荆请罪。另一层意思就是终于下定决心，为毅军子弟，找一个出路！


那副将朝后面使个眼色，几十个将佐会意，一起扑通跪了下来，把宋庆夹在当间儿。他们可没象宋庆那样老实跪着，一个个还放开了嗓门儿。


“大帅，咱们请罪！”


“大帅，咱们干的尽是没脸的事儿，求大帅责罚！”


“大帅，咱们混蛋，您哪怕抽咱们一顿也好，甭气着自己！”


他们在那里扯着嗓子喊，背后一队骑兵已经冒雨飞快赶至。正是李云纵命令回来保护徐一凡的溥仰他们。


溥仰这小子今儿算是露了脸，打死打伤鬼子不少，还亲手将一个鬼子军官脑袋砍上了天，得了一把家传的武士刀，一路冲杀，也算好够运，油皮都没擦破一块。带着几十名戈什哈冒雨连夜杀回来，个个都是已经累得骨软筋酥，趴在马背上头都抬不起来。等赶回行辕，远远的就瞧见一堆人跪在烂泥汤里面哭山门儿，仔细一分辨，贝勒爷的气儿就不打一处来。


这帮毅军的家伙还有脸过来！没了他们，咱们禁卫军照样把活儿干完了！还敢到这里来逼宫，是想趁着大帅身边没人，迫着大帅不敢追究他们还是怎么的？


等奔近了，毅军跪着的将佐人人回头，溥仰不知哪里来的气力，飞身就跳了下来。举着马鞭挨个儿就抽过来，除了宋庆，后面跪着的几个人人有份：“你们他妈的还有脸来！死了张屠户，爷照样吃混毛猪！打鬼子一个个怂得跟什么似的，哭山门倒是好嗓门儿，留着给你爹上坟的时候再嚎！一个个麻溜的起来，都他妈的滚蛋！”


他在那儿又打又骂，戈什哈们在马背上也都摘下了枪。毅军将佐没敢还手，也没敢起来，跪在那儿躲躲闪闪，宋庆却闭上了眼睛，大喝：“要打打我！毅军统帅是宋老子我！”


“你当爷不敢？”溥仰拧眉瞪眼的就要上去，就听见帐幕当中一声大喝：“溥仰，你小子滚开！”


所有人都僵在那儿，就瞧见徐一凡终于大步从帐幕当中走了出来。溥仰一怔，忙不迭的迎了上去：“大帅，咱们打赢了！鬼子俘虏好几千！”


“恃国而战，我们为什么不赢？天道好还，鬼子有必败之理！”徐一凡冷冷回了一句，一挥手让他退开。他身上还穿着禁卫军的军服，雨水打在他脸上，一滴滴的朝下淌。宋庆睁开眼睛，和徐一凡对视。徐一凡却背着手走到跪着的队伍排头，一脚就朝着一个军官踹了下去：“那小子打不得你们，老子打得！你们自己摸摸良心，干的什么事情！”


踹了一个，下面的他接着踹，谁也跑不了。


“自己国里面有什么家务，大敌当前，还闭着眼睛蒙面丧心的闹！上面的人混蛋，你们都是上战场，以命换命的军人，也没脑子！这是你们能掺和的事情？”


他踹的每一脚都是实打实的，毅军军官都给踹倒在泥水里面，却是人人脸上都有喜色。


等走到宋庆面前，徐一凡顿了一下，加倍用力的就一脚踹了下去：“你个老丘八，当老子好欺负？老子二百五的名声现在连小鬼子都听着丧胆！你自己想想，如此末世，还走老路，行得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都分不清楚，你岁数活在狗身上了？”


宋庆咬着牙齿硬挨了一脚，大声道：“罪将糊涂！老头子老了，无所谓了，求大帅给老头子的这些子弟指条明路！”


徐一凡沉默一下，将他搀了起来，宋庆身上已经冻得乌青。徐一凡将他背后荆条扯下，淡淡道：“不罚你跪一会儿，不踹你一脚，你这个老丘八，心里也不踏实……”


宋庆感激的看着徐一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一凡整整自己军服，语调还是淡淡的：“不带你们去两江了，动静太大。你们还是回口外，我保着你们，没人敢动，缺饷缺械，问我要。不要以为我是什么曹操，我为的是这个国！将来如果我有所举动，你们觉着不合天理良心，尽管对付我，我不怪你们！”


这一下宋庆以降，都是感激涕零。徐一凡不仅没有吞并他们——虽然大家都送上门来了。而且还保了他们，将来地步，还给他们留了很大余地。甭管徐一凡是不是曹操吧，如果他的所为，能如这个甲午年一般，真到了那个时候，毅军站在哪一边，还用问么？


看宋庆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徐一凡一摆手：“去灌点姜汤，缓一缓。明儿天亮，保着老子过辽河，我带你们进旅顺，把鬼子收拾干净！这仗，打完了！”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八十五章 底定（中）


金州城内，一片凄惶景象。


这座不大的城池，在当初日军进行攻略作战的时候，低矮的城头，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到处和狗龇牙似的露出了黑洞洞的缺口。第二军一直在进行攻击作战，城墙也完全没有进行修补。只是在金州留了一个兵站，还有三百多名士兵进行守备。


十月十六日夜的炮声，站在金州城头高处，都可以隐隐看见北面天际深处，雨幕尽头，被炮火映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血色。大雨当中，留守金州的兵站的日本官兵呆呆而立，个个脸色青白。


这里留守的军医，后勤官，兵站人员，多是乙类补充兵。还有当初西南战争入役后又退伍，现在四十多岁的老兵。这素质和一线队伍没法儿比，看着远处连天烽火，又站在这片陌生广大的土地上，大雨劈头盖脸的浇下，猜测着前方战况，个个心神不宁。


有线电报一站站的传下来，金州以北，所有兵站焚烧物资，马上撤退。军一线主力以金州为集结地点，准备会合！金州兵站，准备接收伤员，收容转进之部队，马上动作！这个消息传到，留守部队更是丧胆。一家伙要败到金州旅顺这个立足点来了，背后就是苍黑的渤海！


命令下来，所有留守部队立即忙活开了，才算脱离了呆滞状态。虽然手上忙着各自的事情，但是心里还跟做梦似的，这就败下来了？这清国徐一凡到底是何等武神，何等神将，怎么帝国的哪个军调上去，都是一个只有打败的下场？


这场战事的未来如何，大家不是很明白，但是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帝国再做出怎样的努力，恐怕都越不过徐一凡这一关！


军医开始准备床位，等待接收伤员。兵站的炊事马车也生火，准备热饭。警备部队赶紧占领城墙和城外要点工事，一切都是在瓢泼大雨当中动作。人人给淋得鸡零透湿的，从身体里面到外面都不由自主的一直颤抖。大堆大堆强抓来强征来的清国民夫，给赶到了城墙缺口，开始用土石，用麻袋，用一切能用上的玩意儿开始填这些缺口。


民夫们被日军强行征发随军日久，现在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是下意识的也觉得小鬼子不妙，互相交换眼神，干起活儿来就加倍不卖力了。雨里走一步退三步，哎哟连天的叫着肚子饿，没气力，还要油布挡雨。监视着他们干活儿的日本兵想打想骂想用刺刀穿，老百姓挑衅的眼神就回过来了。


“小鬼子，等着，没几天蹦达头儿了！”


不能不说鬼子的民族性属于记打不记吃，现下也个个心虚。民夫闹事怠工，反而大批用鬼子百姓公帑买的加拿大肉罐头，自己生产的酱汤罐头，红豆米饭罐头，还有东北就地掠夺的玉米面窝窝头，全部都发了下来。油滑点的四十多岁老兵还低声套交情：“日本小小的，中国大大的，我们的就要回去了，你们通通的事情的没有。”


十月十七日开始，后撤的兵站就陆续进了金州，问起前线战事，这些兵站人员都是摇头。日军当中搞兵站的，向来被一线部队瞧不起，他们自己也就没什么武士道自觉。兵站又是管着征发粮秣的，四下劫掠，个个居然都是家当不少。撤退的时候所有军事物资都丢下烧掉，他们的私人家当倒是把马车塞得满满的，一路赶了回来。看着这状况，金州警备部队，从上到下都在吐唾沫。


十月十八日午后，大雨渐渐转成了小雪，天边乌云跟铅块也似。入秋以后东北第一场雪，似乎被连天炮声震落一般飞扬卷下。气温急速下降，雪和雨后泥泞的道路混在一块儿，更是不堪。日军败部，已经渐渐出现在金州左近。看着这些皇国勇士败后的惨状，真是铁人都要掉眼泪。身上军服破烂不堪，牛蹄子胶鞋前后敞口，浑身上下都是泥泞，走一步都要挣扎半天。好点儿的手里还有杆步枪，也成了拐棍。更多的是赤手空拳，只是麻木挣扎前行。鬼子兵站撤得飞快，所有物资都付之一炬，大雨加大雪，道路泥泞，肚子里面又没食。挣扎着撤回来，一路上尸首相望，一直铺向远方！


以少兵临大国，更兼这支军队也才从封建化转变过来时间不长，传统还未曾养成彻底。一开始凭借锐气，凭借不多的精兵，打垮了更加烂的清军。现在一败得如此不堪，精华凋零干净，一切就都打回了原形！


军司令官大山岩伯爵大将是在入夜时分进抵金州的，老头子也吃了不少苦头。一开始骑马，健马在泥泞当中挣扎一天，死了。大将跟着部下一起步行，走不动了就用士兵背。帝国陆军三大将之一，就是这样背着进的金州城。


看到眼前惨状，大将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进了守军安排的住所。才安置下来，零散的军司令部人员就慢慢会合过来。这些参谋个个都跟叫化子似的了，嘴却还挺硬。


“恭喜阁下安全抵达金州！”


“我们还有第二旅团较为完整的主力，可以死守金州旅顺要塞区域！”


“电请军部，立即组织第四军，第五军，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和清国决战于金州旅顺！”


还是那句话，打得赢打不赢这是能力问题，打不打这是立场问题了。第二军败得如此之惨，还比不上第一军，好歹山县大将的部队还在朝鲜和徐一凡拼了一个你死我活，从侧翼跃进的川上操六和桂太郎，还差点把徐一凡逼入绝境！大山岩的声望，在第二军残部当中已经堕入谷底，这个时候力主继续作战，立场上就能和大将划清关系，将来军部肯定是要重整的，板子也可以挨轻一点，在军部这个官僚体系里面，大家还能混。


大山岩披着一床干的军毯，盘腿坐在塌塌米上，喝着热茶。在这些参谋军官军官眼中，大将已经完全没有了军人的风采，就像一个垂死老头子。听到他们慷慨激昂的话，老头子也只是垂着眼皮扫了他们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几个参谋军官上前一步，还要进言。鞋子上面的雪泥，溅得塌塌米上到处都是。


“阁下，您还有没有一点日本人的勇气！”


“日本人进房间的时候，会脱鞋。”老头子只是嘟囔了这一句。


这句话顿时激起了这些参谋军官的冲冲大怒，有的人还愤愤的将军帽甩在了地上：“我们自己干！”


“混蛋！你们自己能干什么！这样继续暴走下去，军部只有完蛋！山县先大将阁下为军部独立二十年之苦心经营，也只有完蛋！”


门口响起一声大喝，接着就看见吉田清一中佐大步走了进来，这小子居然也跑出来了。他也是一身狼狈，头却还是昂得高高的，脸上胡茬子老深，挂着冰屑。握着出了鞘的军刀。


一言既出，几个刚才还意气昂扬的参谋军官顿时就蔫了下去。再打下去，帝国怎么样先不说，军部肯定是完了个蛋的。山县在这块地盘苦心经营那么久，才让军部在明治那些重臣的威压下自成局面。本来以为借着这场战事，大家伙儿可以更上一层楼，没瞧见伊藤博文都失势了么？但是现在败绩不断传来，大家都没给军部涨脸。再一意孤行下去，日本内部反军部的势力就该大联合了。


（日本昭和史，基本上就可以看作日本几个官僚体系及他们扶植的财阀政阀的争权夺利史，并没有近现代国家那种相对稳定的政治架构。一个封建国家骤然跃入近现代社会，主导这场变革的逆天强人又太多，这种状况，再自然不过。大家争着斗着，互相要压倒对方，一统江湖，最敢玩邪门儿的军部势力终于一统江湖，统一完了也就该完蛋了。日本每场对外战事，至少也有一半精力耗在内斗当中——奥斯卡按）


大山岩看看吉田清一，一直冷淡的神色也终于微微有些动容：“你撤下来了？山地君呢？乃木君呢？”


吉田清一冷冷道：“乃木阁下在我身边被炮弹炸死，山地阁下下落并不清楚。我军一线主力，已经被清国人扫荡干净。金州旅顺如何战守，请大将阁下指示。”


“乃木也成神了啊……”大山岩轻轻放下了手中热茶，呆呆的看着茶杯上升腾的热气。


斗室之内，一片寂静。半晌之后，大山岩才轻轻叹了口气：“派出军使，和清国钦差大臣徐一凡联络，第二军就地放下武器，交出金州旅顺，我们的仗打完了。”


“混蛋！”这下连阁下都不叫了，参谋军官们直接就骂出了日本国骂。有刀的拔刀，没刀的抽枪，什么都没有的满地找趁手的家伙。


“天诛！”


吉田清一一步挡在了大山岩面前，举刀和这些脑门上青筋突突突乱跳的军官们对峙。大山岩却一把推开了他。


“你们知道什么！一帮毛还没有长齐的混蛋！你们知道日本是什么？日本从来都是一个小国，蜷缩于欧亚大陆在最东边甩出的一串满是地震火山的岛上。我们这几千年，都是对着支那这个国家朝贡，奉纳，服从……我们曾经以为可以取而代之，机会也曾经摆在我们的面前，但是我们自己却没有抓住！日本靠对着强者臣服，才生存到现在。今后可以预见的将来，也只有如此，这是我们民族的本性！”


伯爵大将面目狰狞，吼声如雷：“你们又知道陆军是什么？我出身萨摩，文久三年就作为藩士参加了英萨战争，庆应三年到明治元年，进行了倒幕战争……戊辰战争，西南战争，无役不与。陆军是我和山县阁下的孩子！现在要保住陆军，只有请伊藤阁下出山了，在这里投降，是让在国内那些军部的混蛋，再没有了一点遮羞的东西，只能请出伊藤阁下。伊藤阁下是半个陆军的人，他还会维护军部！现在也只有他，能维护住帝国的平衡了！再战斗下去，军部会毁灭，帝国也会毁灭！只要一天还身为陆军大将，你们就没有对我拔刀弄枪的资格，都给我滚出去！”


一顿臭骂，镇住了那些刚才还热血上脑的参谋们。一个个手一软，武士刀呛啷落下。最后只有灰溜溜的敬礼，退了出去。大山岩转头看着吉田清一：“吉田君，你可以作为本官的军使么？”


吉田清一肃然回礼，眼泪却刷刷的往下掉：“谨奉阁下军令……事情了后，请阁下准许下官名誉的去死。”


大山岩嘴唇直抖，最后才道：“不许可……”


“难道帝国还有机会么？”


“只要徐一凡一天还未成为清国的主人，我们的机会就始终存在！”


※※※


“阁下，第二军来电，他们已经派出军使，向清国统帅徐一凡洽降了……”


儿玉源太郎笔直的站在海滩上，眼睛里面全是泪水。语调哽咽，低声的向背对着他看海的伊藤博文大声回报，海风劲厉，将他的话语刮得支离破碎。


伊藤博文坐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动也不动。他身体最近一直不好，但是就要坚持来看这下关海面。这些日子，从来如此。


儿玉源太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等着伊藤博文回应。第二军准备投降的电报一传回国内，顿时激起了轩然大波。三支日本大军，给徐一凡打掉了两支。日本在陆上，再无半点可战之力，加上国际局势如此，这场甲午战事，真真切切的失败了。军部短时间内的主导，成了国内怒火的焦点。这个时候的军部，还远没有徐一凡那个时空，几十年后的强势。


所有无谋，误国的指责，蜂拥而来。各种势力蠢蠢而动。都要军部粉碎而后快。现在能收拾这一堆烂摊子的，也只有伊藤博文而已。而伊藤博文为了国内政局的平衡，还能保住军部。各国公使现在已经齐集东京，联合不顾外交礼仪的直接向明治天皇发出照会。中日战事再不停止，各国将马上进行武力调停！


俄国老毛子的举动也实在不让人省心，英法压力之下，虽然叫着对这场战事绝对中立，可是近期陆续增加了万余陆军，朝远东调动。和老毛子打交道那么多年，这个民族要是有便宜不占，做事要脸，那太阳真要从西边出来了。


“大山岩决定投降，军部怎么处置他？”


伊藤博文终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问道。


“一切，都由阁下决定。伯爵大将是陆军前辈，我等并无半点意见。”伊藤博文开口了就好办，儿玉源太郎加倍恭谨，还弯腰四十五度下来。


“大山阁下，聪明人哪……我本来决定不问世事了，这个时候，他是以个人的名誉逼我出山啊……”


儿玉源太郎又惊又喜，他们当初将伊藤博文逼迫得够戗，这个时候却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拜托伊藤博文出山，还要保护陆军这个官僚团体。本来都做好准备死缠烂打了，伊藤博文对陆军的任何要求都准备捏着鼻子接受。没想到才一开口，伊藤博文就吐露出准备接手这一堆事情的意思！


他最好的选择，本来应该是再等等看看，等着日本各方势力把对方脑仁儿都拍出来的。先躲开这追究责任，承受失败之辱的风头。无可收拾了，再成为众望所归，一举成为日本无可争议的第一人，天皇都要靠边站。真到那个时候，军部还能剩多少残渣，真要走着瞧。现在他一求就出来，战败之责，善后重任，都在身上。和谈不管什么结果，城下之盟，屈辱是少不了，国内也忍受不了，伊藤博文后半生功业盖棺定论，也就半付落花，半付流水了。


本来儿玉眼睛就红红的，现在更是眼泪忍不住哗啦啦的朝下淌：“阁下，阁下……”


此情此境，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伊藤博文缓缓弯腰，抓起一把细白的沙子，淡淡道：“这个责任，从一开始我们这些人就挑在肩头了，从没想过放下……历史奇妙，如我手中沙粒一般，有无数种可能。我们却痴心妄想，以为结果就是我们预料的那一种……现在看来，也就是一场梦！儿玉君，我最近神经衰弱，总是半梦半醒，现实和梦境，已经有点分不清了……不过，这些沙粒般的无数种可能，已经全部不属于我们了……未来我们的命运，又将是一轮漫长的等待！”


儿玉源太郎一下激动了起来：“阁下，您熟悉支那历史，如徐一凡这样的大将，在支那历史上有好下场么？我们的等待，也许并不要那么久！”


伊藤博文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放开了手，海风一卷，那一把细沙，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真想见见他啊……那个逆流而上，可以让星辰都坠落的人！”


※※※


这个时候，在伊藤博文口中，那位可以让星星坠落，拥有禁咒“历史改变术”的魔导师一凡&#183;徐。正在帐篷里面睡了个天昏地暗。


他率领毅军全军，西渡辽河，行程并不很快——倒不是毅军不卖力。宋庆以降，都已经做好准备了，虽然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道路，只要徐一凡一声令下迅猛追击。累死几百个也要直追到金州城下。不过徐一凡瞧瞧这天气，骂了两声娘，当下下令：“慢慢走！吃的喝的牛皮帐篷都带着，小鬼子喝风，咱们走得舒舒服服的，气死他们个王八蛋。”


不仅仅是对毅军如此，就连顶在前面的禁卫军，他也命令不要追击得太急了——不过李云纵没听他的，整选精锐死死的追击。但是这次追击，毕竟不是当初非要赶到牛庄堵住鬼子退路那样破釜沉舟。天降大雪的情况下，前进速度和鬼子逃命速度差不多。前锋已经进迫金州，回报李云纵是金州可以一战而下，然后全军合围旅顺。李云纵整日连轴转，一边指挥重武器赶紧前运，一边调集部队，准备连续战斗。楚万里袖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他今年的勤奋额度全部用完了。


至于大帅徐一凡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个时候才过了牛庄没多远。晚上在帐篷里面吃开了火锅。吃完之后就很拿破仑式的下了一个命令：“没有好消息，不要叫醒我……有好消息了……也不要叫醒我！老子缺觉！”


大帅如此勤奋，底下人倒没什么意见，毅军更以为徐一凡压着他们前进速度，是不想他们和禁卫军争功呢。没瞧见依克唐阿他们还在田庄台那边识趣的不过辽河么？最让人理解不了的，是他不让把前线战胜的消息传回去。所有电报所，都派兵守着。如此大胜还不告慰天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非要等到旅顺攻克？如此坚固要塞，就算小鬼子已经落胆加七零八落了，也不是指日可以攻克的。


不过这个时候，谁敢在他面前乍半点翅？


这个时候，他的帐篷外面，围着的满满的都是毅军军官，还有他贴身的戈什哈们。大家脸上都神色激动，但是都憋着不敢放声儿。一个个急得团团转，满心思想兴奋高喊，却不能叫，这让人憋得可够戗。大家眼神互相交换，最后落到了溥仰身上。这小子也在那儿憋得团团转呢，瞧见大伙儿的目光，眉毛一挺：“想让爷挨打？爷不去！抽你们几鞭子，记到现在？”


“贝勒爷，大帅打你，这福分咱们想捞也捞不着，这个消息要赶紧通告天下。从今而后，大帅威名，就将震慑华夏！”


“咱们也是为的大帅，这消息，要是依克唐阿那小子鸡贼，先传回去，咱们再报，就没那份儿激动了。您说是不是？”


“贝勒爷，您面子大，咱们兄弟以后还指着您照应呢，这情分咱们都记着，有补的时候儿！”


溥仰又团团转了一圈，一咬牙一跺脚：“挨打也认了！冲着这事儿，打死都不冤！”


他一紧腰带，掀开帐篷门就冲了进去。徐一凡正在行军床上抱着毯子说梦话：“……不是这个姿势，洛施，你按着小璇两只手，杜鹃，你按着她脚，我从后面来……”


一场春梦，顿时被溥仰的大嗓门儿吵醒。


“大帅，前军回报，日军派出军使，金州、旅顺。鬼子征清第二军残部举城而降！”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八十六章 底定（下）


大雪纷飞而下，东北大地入秋的第一场大雪，竟连续三四天都未曾停歇。原本泥泞的道路已经板结冻硬，山川田野，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如此大雪，也许是因为这场战事太过惨烈。无数英魂为了将历史彻底改变献出了一切。天若有情，天亦会老，天地皆白，正是天地同悲。而这场大雪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玉龙愤怒，正是要将侵略者在这片土地留下的一切痕迹，全部掩盖！


金州城外，数千禁卫军，毅军将士，整齐而列。排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只有一名高大的旗手，站在这数千虎贲的最前面，苍龙旗平执。雪片如织，朔风当中，那条转战数千里的苍龙，如同活物一般无声飘卷，展示着这面旗帜凝聚的全部牺牲和骄傲！


所有人都在等待，连在金州城门口呆然肃立的日军大山岩伯爵大将准备进行投降仪式的数百军官士兵，都悄然无声。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今天的主角只可能是一个人，就是最终底定了这场战事的徐一凡！


不得不说日本人在某些程度上，比中国人还爱面子。投降就投降好了，还非要搞一个仪式，要有武士尊严的交出手中军刀。生怕全天下人不知道他们给打成了乌眼鸡一般。既然他们舍得死，徐一凡自然就舍得埋。这两天在调集部队接防金州旅顺要隘的同时，也就大度的满足他们的要求。日军陆续撤出来的几千残兵败将都集中在金州，大山岩也希望在天气已寒的时候，日军投降部队也都集结于金州，不要去野地挨冻了，就在金州等着两国和谈后遣返回国。反正最要紧的旅顺，徐一凡已经派了精锐部队接防，几千人呆在小小金州，再缴了武器，也就等于他们把自己关在金州这个俘虏营里面，不足为患了——他倒不是不想将这些小鬼子赶到野地里面去，冻死一批也是他们自个儿活该。可是他现在需要迅速底定辽南的全部局势，为了少生变故，也就捏着鼻子答应他们这个要求了。


大家都在等着的徐一凡，现在正在帐篷里面，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服。溥仰和陈德满头大汗的举着一面大镜子，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找来的。徐一凡左照照，右照照，还对着镜子比V型手势伸舌头，象照大头贴似的。看得溥仰和陈德一阵阵的恶寒。都知道大帅打了胜仗心情好，可这也好得太过分了吧！以一人而镇海东，打赢了凶恶大敌。可谓清季数十年第一人，但是大帅耍宝耍得比过去还要厉害几倍了。


“老子帅不帅？算不算是花样美男？”徐一凡还意犹未尽的问他两个戈什哈。


陈德不敢接话，溥仰胆子大点儿：“大帅，别拖太久了吧，大家伙儿都在等着呢……”


徐一凡笑骂：“你小子懂个屁！剩下的活儿就是做秀，形象不好怎么行？干完了活儿，跟老子去两江……对了，贝勒爷，你不回家看看？”


“回家？”溥仰神情恍惚了一下，戎马金柝半年，一封信都没给姐姐写，还不知道姐姐担心成什么样儿了呢……他试探着问：“大帅，您赏假？”


“废话，老子都准备休息一阵了，你们也都滚回去休息休息……”


跟着徐一凡这快小两年了，溥仰做为最贴身的戈什哈，一直滴溜溜的跟着徐一凡到处乱转，徐一凡也真没停下过脚步。听着休息两个字，真是觉得陌生。


“不是在山东还有鬼子么？”


“没得打了，鬼子要是这种地步还能支撑下去，那他们全国都是内裤穿在外面儿的……下面就是和谈，然后大家伙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得平静个好些日子了。和谈的事儿，老子才不掺和呢。”


徐一凡淡淡的总结。胜利带来的喜悦，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穿越两年，全身心的贯注着这场战事，一直在奋斗，挣扎，和时间赛跑。战事进行当中，又拿出了他全部的智力精力，勇气决心，和这么凶恶的大敌拼死决胜。现下他真的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一时间什么事情都不想管了。


辽南大胜的消息传回去，可以想象整个大清该有多么巨大的震动。各种各样的势力，又有新一轮的谋划，对策，洗牌。很多事情，他现在就该着手，布置，准备，筹划，等待着那逆而夺取的最后一刻。可是现在却偏偏有点懒懒的提不起精神来，别人忙得不亦乐乎的接防金州旅顺，处理各项事宜，弦绷得紧紧的。他却整天发呆加耍宝。还好嫡系手下都知道这位大帅习惯性的会抽风一下，干脆就各自忙各自的去。


疲惫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却是他已经走到如此地步，卷起的风潮，再也压不下去了。很多事情的处理，很多势力的周旋，已经不用他亲历亲为。自然会有人来投靠，有人会为他打算。但是问及内心，却是觉得未来的道路，恐怕再不会象这场国战那样，让人能觉得理直气壮，纵死无悔了。半年的战事，那么多英风凛冽的俊杰，无怨无悔的毅然赴死。而未来这条逆而夺取的道路，却少不了阴谋和权术，实在让人觉得没劲儿。他心中的一些筹划，午夜梦回，都会让自己突然惊醒，汗流浃背。


可是这条路，却不得不走下去，脚步至此，已经再无回头的可能。


看着一脸兴奋激动，巴不得马上冲出去看看受降场景的溥仰和陈德，徐一凡在心里霨然长叹：“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帐篷外面响起了报告的声音，接着就看见帐篷帘子一掀，李云纵大步走了进来，板着脸啪的行了一个军礼：“大帅，该出去受降了。”


徐一凡一笑，所有不正经的神色都收得干干净净：“我知道，这就去，这都是做给天下看的……”


“这是大帅该得的。”李云纵不动声色，淡淡的道。


徐一凡指指天上：“这是他们该得的，他们在云上看着呢。我不过是有幸成了他们在人世间的代表……云纵，如果将来，我不再秉直道而行，他们会不会失望？”


他不等李云纵回答，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就走了出去。一出帐篷，冰冷的雪花就打在他的脸上，让徐一凡精神为之一振，他大喝一声：“马！”


早有戈什哈将健马牵了过来，徐一凡翻身上马，不管不顾后面人跟上没有，催马踏冰溅雪，就朝前驰去。李云纵、溥仰等人纷纷上马跟上，几十骑马飞也似的搅动雪雾，直驰向肃然而立的几千官兵的方阵。


几千人的目光刷的一下移了过来，就连不远处金州城门外的数十日军代表，大山岩以降，全都下马低头。而跟着徐一凡的随从，在马队驰到方阵左近的时候就已经勒住了缰绳。


今天，所有目光的焦点，只他而已！谁也分不走徐一凡的荣光！


徐一凡的战马丝毫没有减速，飞也似的驰过方阵前方，胯下健马鼻息喷吐，鬃毛飞扬。天地间似乎只有他在奔竟一般。他驰到队伍的那头，再转回来，一个来回，就狠狠的勒住了缰绳。跑发了性子的战马长嘶高高人立，后蹄错落，带铁齿的防滑马掌敲在冰上，铮铮有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队伍最前面的那高大旗手，大步向前，直到徐一凡身边，苍龙旗面，就垂在徐一凡的头顶，风雪当中，徐一凡轻轻一抚旗角，转头无比轻蔑的看向了对面垂首肃立的日军代表。


“万岁！”第一声欢呼已经不知道是在哪个方阵深处爆发，接着就是一声接着一声，最后汇聚成一处：“万岁！万岁！万岁！”


巨大的呼啸声音，激得满天乱卷得雪花都向四下飘去。朔风越劲，让那面军旗在徐一凡头顶完全展开，旗角飘动，猎猎如有金石之声。


这条龙曾经沉睡，然而无数英魂之血洒沥之下，这苍龙又舒爪张牙，睁开了眼睛！


大山岩长叹一声，回顾左右，将祖传的军刀轻轻摘了下来。徒步而前，一直走到徐一凡面前，而徐一凡就始终以无比轻蔑的目光看着他。


他终于将这未来五十年的血火噩梦，亲手终结在自己手中。而在未来的岁月里，他更要将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层层黑暗，亲手撕开。这个责任，他逃避不了，也无法逃避。铅灰色的云上，正有无数英魂翻滚，一直的看着他。也许是华夏先祖的神灵，在阅读他曾经经历的历史中，发出了苍凉的叹息，才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这个责任不管如何沉重，未来的道路到底如何艰难，无论将付出怎样的牺牲，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都已经再也无从停顿，无处逃避。


历史真正的改变，就从这甲午开始！


公元一八九四年十月二十日，日本征清第二军残部七千余人，举金州旅顺而降。


同日，日本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发国书于清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请和战事。并照会英、法、德、俄等国，请求调停。并命令征清第三军收缩于威海，并承诺将主动撤军。


消息传出，举国狂醉。海东徐帅之名，威震华夏。


※※※


“大人，驻直隶诸练军总兵，北洋各实缺道，候补道，善后局，营务处，机器局，厘金局，保甲局，清丈局，各公所，各衙门，及英法日俄美各国驻津领事……来贴求见。”


门房把记在号簿子上的来贴求拜的名单念完，差点儿就一口气喘不上来了。前些日子唐绍仪和张佩纶在天津的行辕还是车马冷清，不大有人上门，徐一凡辽南底定大局的消息一传过来。先是震慑得大家伙儿短暂的时间内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接着就是发了疯一般的涌到唐绍仪和张佩纶这里来。


徐一凡的地位再也无可动摇，将来走到哪一步，都难说得很。无论如何，现在自己体系内缺人才，也能有这么多位置来满足投效人物的天下督抚，也就只他一位而已。心思浅一点的，过来拜门，不过是求个饭碗。心思深一点的，却未必没有从龙之心。


这几十年来，大清虽然勉强还能维持下去，还在以其惯性僵滞的转动着。可是大家不是不知道，这维持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必须得变，也必须要变。可是天下之大，又有谁知道该怎么变，朝哪里变呢？


徐一凡的强势，让人似乎就看到了一条出路。现下以他的声望，朝廷主动去收拾他，既没借口，又无能力。如果他在两江经营，能创造出他在朝鲜经营两年的奇迹，未来如何，真难说得很。


北洋自从李鸿章去后，各色人等就惶惶不可终日。这个时候，在观望之后，似乎终于看清。这个团体要维系下来，只有抱徐一凡的粗腿，才不会给朝廷连汤带水的吃掉。


听完门房念完名单，唐绍仪和张佩纶对望一眼，都是大笑。


张佩纶笑着摆手：“来的人都回帖子，今儿挡驾。就说我和少川，会回拜他们……咱们又不是收破烂的，谁都能要？当初早干什么去了？”


唐绍仪擦擦汗，徐一凡胜利消息传来，他就一直处于这种浑身火热的状态：“大帅……大帅真的是天人！谁能想到，他一口气能把小鬼子打得来投降？谁都以为他会敷衍自保，结果大帅却以此惊天大胜昭告天下！如此胸襟，如此气度，如此本事……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放在往日，唐绍仪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这个时候心情激荡，拍着桌子就喊了起来。张佩纶谨慎一点，摆手让门房退下。


“大帅本事，已经天下皆见了。难得的是这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如无此种担当，大帅将来，不过又是中堂爷而已。而现在……”


他一笑收口，唐绍仪却接着他的话道：“我泱泱华夏，沉沦末世，岂能无人奋起！这不死不活的日子，也该结束了……应天景命，这是大帅一手一脚拼出来的！有眼睛的，都会看！”


张佩纶摆摆手：“少川，路还长着呢……一场大胜，固然震动人心，但是真的要撬动天下，却还早着呢……既然同在一条船上面，我们就只有卖力一块儿划下去了。”


两人正在闲谈着这些有点大逆不道的话，门房又匆匆忙忙的回来回报：“大人，盛大人求见……”


盛宣怀在两位大人心目当中如何地位，门房最清楚，别的人来拜都是先上号簿，或者接见或者挡架。只有盛宣怀来，从来都是直入中堂的，不知道今儿怎么了，盛宣怀乘一顶小轿而来，却拒绝了门房请他直入中堂，在二门外面恭候。


听到回报，两人再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跳了起来。大步的就朝二门外面走去。一到门口，就看见盛宣怀青衣小帽，独立中庭。看见二人出来，一笑之下，就深深一揖到地。


张佩纶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杏荪，你何来之迟！”


“气运鼎革，焉能不盘桓瞻顾？”盛宣怀笑着回答。


唐绍仪也抓住了他另外一只胳膊：“杏荪兄，此时还有什么话说？”


“话是虚的，北洋家底，还有数百得力人才才是实的。做生意嘛，货最要紧……少川，幼樵，这条船，是不是给兄弟我腾个位置出来？”


※※※


“打赢了？这就打赢了？”


玉澜堂内，一片死寂。光绪捏着折子，呆呆的反问。他坐在那儿，瘦弱的身子似乎支不住脑袋了，深深的垂了下来。


徐一凡，再无人能制。一切打算，都成了泡影。


辽南大胜，日本求和的消息传来。和京城百姓们的热闹癫狂相比，颐和园内，却成了灵堂一般。慈禧已经没来由的打死了两个太监，戏也不瞧了，也不遛弯了，只是在乐寿堂里面转来转去，连李莲英都不大敢过去沾边。


光绪却彻底没了主意，跟个木头人一样，一发呆就是半天，不吃也不睡觉。


历史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大臣到了徐一凡这种地步，已经是功盖天下，功高震主了。要不是朝廷收拾了他，要不就是他成了曹操。指望他能当郭子仪或者曾国藩，那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光绪只是喃喃的自问。


“皇上，咱们得变法了！祖宗成法，已经不能因应此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徐一凡有实力，我们还有天下士人之心！只要皇上努力振作，刷新政治，徐一凡也只能缩在两江，只求自保富贵！”


跪在光绪面前的文廷式砰砰的碰头，大声回话。


“道希，你上次也是这么有把握……”光绪低声嘟囔一句，还是六神无主的模样儿。


“皇上，您再信臣一次，君臣这一道坎，徐贼没那么容易跨过，他根基薄弱，要让这根基和他现在声望功绩配得上，少说也要苦心经营个三五年。这三五年，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祖宗成法，已经靠不住了。徐一凡靠什么赢得的功绩人心，咱们也可以这样做！皇上，此时是人心思变的时候，只要咱们主动变，这天下人心，还是在皇上这边！咱们不能再落在徐贼后面了！”


“变法？怎么变？朝哪儿变？谁来变？”光绪的脑袋，始终还是抬不起来。


“翁老师力保的谭嗣同！此子忠义血性无双，更曾是徐一凡谋主身份，徐一凡的伎俩本事，此子尽知。更有在野清流之望，以此子行变法之事，收天下士子之心，正是国朝存亡断续之机！”


“能成？”光绪颤着声音问。


“如何不能！”文廷式声音一声比一声大，这个时候，再不能流露出半点软弱。


“皇上，内去奸蠹，外慑徐贼，圣君正位，中兴天下，只有这唯一一个机会了！难道皇上想如甲申年间崇祯故事，只怕到了那个时候，却没有了煤山！皇上，即使李莲英也向臣吐露了太后的意思，说现在老佛爷是全力支持皇上的，再没什么意气可以闹了。大家在一条船上……不信，皇上可以亲问太后！”


听到慈禧支持，光绪一下有了点勇气。站了起来挺挺眉毛，却又迟疑的问：“真的？”


门口突然响起了慈禧的声音：“怎么不是真的？”


老太婆在颐和园内行走，从来都是前呼后拥，煊赫得了不得。今天这个时候，慈禧却是只带了寥寥三两个太监宫女，亲步来到了玉澜堂！


慈禧眉毛皱得紧紧的，满脸慈祥的看着光绪。光绪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亲爸爸，儿臣不孝，这国事竟然……”


慈禧走过去，自然有太监抢上前将光绪扶起：“傻孩子，咱们毕竟还是一家人……现在我不指着你，还指着谁？事儿，你尽管做。文廷式呢，我瞧着说的还是实在话儿……变吧，那就变吧……还能怎么着？咱们娘俩，不能将来一块儿去煤山上吊啊！你放手去干，我不管！”


慈禧积威之下，光绪说话仍然有点颤抖：“那就让那谭嗣同来试试？赏他一个四品京卿的衔，先试试才具……”


“咱们这是在和徐一凡争人心！马骨头还要千金买呢！要给，就给部，挂侍郎的衔头，军机也能学习行走！这对日和谈，正好可以练练手儿，世老三挑头，谭嗣同参赞，这功不能再让给徐一凡了……”慈禧挑挑眉毛，开的价码更高：“皇上，我是老了，就指着荣养了，千万不能让咱们娘俩闹一个没下场啊……”


说到后来，老太婆已经是语调凄切。


慈禧如此做派，已经给了光绪最大的支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光绪仍然觉得神不守舍，迟疑四顾，只觉得这玉澜堂内一切都是那么灰暗，仿佛这堂皇宫室，就成了棺柩，直到将所有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第三卷 在朝鲜 第八十七章 出发&#183;祭奠


上海，招商局轮船码头。


一般的在长江往来上下水，或者干脆出海的客人，都在招商局栈房内等候上下船。新式洋务衙门办的局子，这招呼人上下船的做派也不一样，是洋电铃嗡嗡嗡的叫。每一次响动，第一次乘坐这火轮船的客人，都能挤着一大堆好奇的看着。纷纷议论这洋玩意儿就是邪，电气一通，这声音居然能这样怪，这样大。


但是今天，这招呼人上船的电铃都响了好几次了，放人上船的栅门还没有打开。乘客们也早就没有了围观电铃的兴趣，挤成一团，议论纷纷，不知道为啥还不开船。不过在这个年月，也没有后世乘客们误了飞机，悍然围观航空公司工作人员的举动。招商局可是衙门！单单竖在栅口的两根红黑交错水火棍，就让大多数人不敢吱声了。


等得久了，自然就有小道消息流传。


“……咱们今儿搭的这船，可有一了不起人物在船上！现在大家伙儿，都在等这位爷呢！”


“哪位爷这么大架子？招商局可是红衙门，道台老爷上船，都不见得有大餐间伺候，这位爷可是生生让火轮船等着他！”


“卖关子也够了，这位爷到底是谁？勿来事格，爽气说了，四两黄酒一盘蟹，都算是兄弟我的！”


“海东徐帅知道吧！这位爷是当年海东徐帅出山之前，三顾茅庐请到的军师！京城上书名动天下，大清时报的主笔，谭嗣同谭老爷！这次再入京门，是准备展布他的班班大才去的！”


“当年谭老爷不是被赶出京门的么？现在怎么又求回去了？”


“老哥，当时什么情况，现下又是什么年月？这场和东洋萝卜头的战事，海东徐帅打成什么样子，朝廷又打成什么样子？现在朝廷是要借才啊……谭老爷如此大才，朝廷已经说要至少给个部，那就是侍郎起码，白身而一跃成为中枢大员，这异数更超过海东徐帅两年五钦差在身……”


“当年海东徐帅，谭老爷，还有京门大侠王五三人结义兄弟，一个头磕在地上。真是大清的桃园三结义，现在海东徐帅已经要坐镇南方了，谭老爷又如此大用，王大侠志在江湖，收拾草野当中的窦尔敦，真真是扶保大清啊！”


“扶保大清？哼哼哼……这次有传言，谭老爷和海东徐帅是割袍断义，从此兄弟天各一方，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


“割袍断义？不能吧！到底是怎么个一回事儿？”


“你再问，我也不说，不能说，不敢说。反正大家瞧着吧……”


外面人头涌涌，在招商局上海码头的公廨里头，也是长衫士子，济济一堂。这些人都挤在中庭，大声谈笑。南洋公学的老师学子，住租界的下台清流，混上海小报的那些笔杆子，都衣冠楚楚的站在这儿。招商局的工友忙着端茶倒水，已经是团团转足不点地了，这些长衫的爷们儿还嫌茶凉人慢，不时高声的呵斥几句。


众人交谈内容，也总离不开谭嗣同。不过论起这些人身份，是够不着进到里间和谭嗣同茶叙送别的，不过能在这儿站站，也算是沾了点清流之气。恍然就是可以指点江山的在野遗贤，谈论愈久，一个个声气儿就越发的大了，指使起招商局的工友就越发的颐指气使。气得工友一个个都在无人处朝着茶水里面吐唾沫。


“他妈的，伺候半天，一个小钱边子都瞧不着，还以为个个都是中堂大臣呢，这些穷酸，进了堂子龟公王八都不给好脸！”


议论纷纷当中，就看见一青衫书生走了出来，似乎要招呼什么人。大家伙儿嗡的一声就围了上去：“林公！复生兄在内，到底还在等什么？我辈都在等着给复生兄壮行，班生此去，何异登仙？”


出来的人是在谭嗣同初主笔大清时报，就一路仰慕追随他的林旭了。他今年不过二十岁，就被这些家伙叫做林公，一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大家伙儿一凑，人人嘴里那鸦片烟味道凑在一起，更差点将人熏一个跟头。林锐双手连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些家伙。


也难怪这些家伙热衷，实在是朝廷给的异数太大了。一封电报过来，上海道，上海关道两处，以下级见上司之礼来恭请谭嗣同。光绪亲笔的电谕，满满都是求才若渴之意。风声随即而来，这个年余前才被递解出北京的谭嗣同，就要以礼部侍郎衔而入军机学习行走。更有传言，要以谭嗣同主持对日抚局！


徐一凡的官儿已经是升得惊天动地了，但是谭嗣同比他还夸张。徐一凡再升，也是在外任打转，而谭嗣同就从一白身，一跃而入大清帝国的中枢！


大家在上海，有出项没进项，这个时候还不赶紧巴结这位新贵？谭嗣同得到皇帝赏识，又是威震华夏的海东徐帅的义兄，将来如何，谁敢限量？这个时候不巴结，什么时候巴结？


看着围过来的人群一双双放光的眼睛，林旭苦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毕竟年轻，架不住这堆爷的左搓右揉，终于开口：“复生兄在给海东徐帅写信，并不是敢怠慢诸君，信一写完，复生兄就就道了，各位来送，足感盛情。”


听到谭嗣同在给徐一凡写信，不开眼的还在善颂善祷这哥俩交情好。对当下局面知道点的都赶紧让开了些。徐一凡和朝廷不是一条道，这稍微有点脑子的都明白，谭嗣同以此等身份，朝廷一召就起，他如果留在两江，徐一凡还能亏待了他？这等混水，一边是威震华夷的大帅，一边是朝廷。夹在中间一个不好就是粉身碎骨。不少有点地位的还微微后悔，他们还要在两江左近讨生活的，这么大张旗鼓的来送谭嗣同，万一那位二百五大帅记了仇了怎么办？


毕竟谭嗣同此去，是打了这位大帅的脸！


外面热闹，里头却是安静。


上海道和上海关道算是送行的地主，这个时候都在低头喝茶，一句多话不说。他们就是一传话的，夹在这当间儿也算为难了。那大帅指顾间就要开府两江，上海就在他的马足之下，特别对于官衔全称是分巡苏松常太等地兵备道的上海道台来说，徐一凡是他顶真的上司。这个场合，说什么都是错，干脆就当木头人。


室内坐着七八个人，都是谭嗣同的至交，多是他要带到北京去，引见给光绪的人才。大家静静坐着，不时交换着眼神。谭嗣同却伏在案头，一身白色长衫，奋笔疾书。


整个内厅，只听见笔尖掠过宣纸沙沙的低响。不知道过了多久，谭嗣同终于写完，满意的搁笔，拍拍手：“来人！”


在门外伺候的随从默不作声的过来，谭嗣同将那信交给他：“拿到电报局发了，发到辽南锦州，徐一凡徐大帅亲拆，快去快回吧。”


随从正准备要去，座中杨锐站了起来，他也是谭嗣同在上海这段时间的至交。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级，他在张之洞幕府当中混过，官场经验，在座诸人当中最深。他看着谭嗣同：“复生兄，何必非要去一封信？不声不响，走了也就完了。和徐帅，将来不是没有往来，何苦如此呢？”


谭嗣同一笑还没有说话，坐在角落一人已经冷笑道：“行大事者，正名为先。顾交情，不在这个上头！钝叔兄，两江幕府也是大有为之地，兄大可留下。”


此人一口广东口音，又尖又快，细看其人，却其貌不扬，肤色黝黑，满脸的刚愎神色。


杨锐瞧他一眼，怒道：“康南海，我最瞧不得你这个！就你是圣人，我们是小人？复生兄与海东徐帅义托兄弟，又不是仇敌！复生兄北上，我是最先赞同追随，轮不到你说话！”


说话的人是康有为，广东南海人。论起功名，算是个秋风钝秀才。学问在广东一带，却是有些名声。胜在口气大，敢出狂言。当年谭嗣同被逐出京师，他在广东就已经去信订交。谭嗣同主笔上海，他也带着学生过来追随。一颗心是极热切的。在上海也很做了几篇文章，特别是新学伪劲考，更是耸动一时，人人侧目。杨锐对他的评价就是好出狂言者，必有热衷之心，也无有不败事者。谭嗣同却笑着做他们之间的解人，说国事如此，不危言耸听不足以破此闷局，康南海也是心切国事。


谭嗣同此次北上，他是鼓动最热的。更请谭嗣同表明态度，自立旗帜，引一时之潮流。徐一凡不过是一杀伐之才，革故鼎新，还是要靠他们读书人！名不正，则事不立。如果不表明一个立场态度，别人还以为你是徐一凡派到京城的代表，如何能让朝廷取信，如何能让士子归心，如何能做一番大事业出来？


看杨锐动了意气，康有为也挑起眉毛要开口。谭嗣同笑着拦在他们中间：“都是同道中人，有什么好争论的？”


他拍拍手，挥手让那随从拿信出去发：“传清兄，和我没什么的。他毕竟还是朝廷的大帅，大家都是想着这个国家好。我信传清兄，此次去信，也不过是告诉他我此去将不计成败利钝，将胸中所学，全部都倾出来。国事如此，再不可闹什么意气，朝廷就算刻薄了传清兄一点，也不过当初奸臣当道，现在圣君正位，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我请传清兄京门一晤，放开怀抱，朝廷必然不会忌他的。如果他不去……也没什么，兄弟两个，各走各的路吧。我相信自己走的，是条正路。现在国家，再也乱不得了！”


“说得好！”康有为激动的站了起来：“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全在我辈身上！徐一凡，一鹰犬耳，又如何有此才具？能用者则用，不能用者，复生兄正该早早划清和他立场！到时候保他一个富贵，也算是全兄弟之义了！”


谭嗣同默默听完，一振衣袖：“去休去休！此去多难，然则读圣人书，所为何事？此身不过臭皮囊，丢开便罢！”


几个书生一起站起，脸上满满都是悲壮神色，大步的就走了出去。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白衣胜雪的谭嗣同。


上海道和上海关道也都起身长揖恭送，抬头对望一眼，却都是苦笑。


公元一八九四年十月二十二日，谭嗣同应召而起，鼓舟北上。


※※※


同一日，旅顺。


在周展阶当初引爆弹药殉国的黄金山炮台上，已经垒起了一处衣冠冢，虽然不过土石堆叠，但自有一种肃然之气。此衣冠冢，正为招魂设祭。木头的神座之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白木牌位。白幡数十，夹道而立。海风吹过，幡动绦扬，更显哀凄。


邓世昌，丁汝昌，刘步蟾，林泰曾，林永升，黄建勋，林履中，杨用霖，左宝贵，周展阶……层列其上，俯视着脚下苍黑澎湃，永无休止的渤海波涛。俯视着不远处的金州，俯视着几千日本残兵败将，俯视着他们为之战斗，为之身殉的家国江山！


数百将佐，不论是禁卫军，还是毅军的军官，都站在山下，看着徐一凡一人的小小身影，缓缓向山上走去。二十四门火炮，已经装填了没有弹头的炮弹，安静放列，等着施放。


中日已经准备和谈，战事已经结束了。朝廷的褒赏来得很快，徐一凡官位已经无可再升，只有加太子太保衔，赏一等威远伯爵。李云纵和楚万里都保升到了提督头品顶戴，赏云骑尉，所有出力官弁，都赏赐有加。


并让徐一凡尽速将旅顺金州防务交卸给依克唐阿，并移交日人俘虏，尽快南下坐镇两江。朝鲜禁卫军留守官衙及队伍如何处置，留待再议。


徐一凡也洒然无甚可眷恋处，尽速办理移交防务事宜，联络船只，准备南下。走之前，他唯一关心的事情，就是为甲午战事殉国将士招魂设祭。


“为什么只是大帅一个人上去？”一个毅军副将偷偷的问身边同僚。


那同僚明显是读了一点书的，也压低了声音回答：“封天禅地，什么时候看过身后跟一大堆人的？你想跟上去？”


那副将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我是什么个玩意儿……咱们毅军，死了这么一大堆人，还得回热河。依克唐阿都掌奉天了……记着这些战死弟兄的，也就大帅一人而已！看吧，看他们还能闹出什么笑话！”


海风劲厉，吹得徐一凡军服下摆高高扬起，他脸颊已经被吹得冰冷。走到山上，到处犹有战火的痕迹，衣冠冢旁还有一个焦黑的大坑，那是周展阶最后一爆，玉石皆焚的地方。


我真的来过了？我真的打赢了？舞动的白幡下，徐一凡竟然觉得有点恍惚。头顶层云低垂，直逼山顶，天地间，似乎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牌位森然而列，象无数双眼睛，威严的看着他。看着他曾经走过的路，看着他将要走的道路。


回首四顾，苍山大海，尽在望中。


徐一凡走到牌位前面，一个个的看了过去，最后停在了邓世昌的牌位前面。如果在他的征途当中，谁对他帮助最大，也就邓世昌一人而已矣。当初在南洋，要不是邓世昌不顾前程性命，断然开炮，绝不会有他的今天。


“正卿兄，我做到啦，没让你白死。”


徐一凡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低声对那牌位道。


“可是这路，也不过才走了一半。下面的路，却不知道是不是你乐意瞧着的了……反正，我问心无愧。和你，我说实话。我要将此煌煌大清，取而代之！我要将盖在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身上的腐臭裹尸布，彻底的扯开！我们这样一个伟大的民族，这样一个光辉灿烂的文明，不该承受这未来数十年的屈辱折磨！我战胜了未来几十年我们最为凶狠的民族大敌，这条路，我也必将走到底！我知道，你……还有你们，就在天上看着！”


“也许我会失去很多东西，丢掉许多朋友，还得干许多很龌龊的事情。我他妈的就是一个废柴小白领，不合时宜，喜欢美女，喜欢偷懒，喜欢犯坏。可是你们在我那个时空，在现在我经历的这个时空，已经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死了两次，我如何又能在你们的面前，再停下脚步？”


“此次一别，再回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儿了。等到了我也该鞠躬下台，点灯拔蜡的时候儿，咱们再见吧。到那个时候，我再告诉你，本来这个历史该是什么样的，我们所付出的牺牲，到底改变了什么！”


“正卿正卿，魂兮归来，看看如此河山，看看我们打赢了这场甲午！”


徐一凡肃然立正行礼，泪落如雨。


在他脚下，是绵延万里的河山。所有人的目光，都仰望着他小小的身影。二十四门火炮轰然而响，直震入人的心底。


在徐一凡的头顶，层云卷动，似乎有无数英魂在翻腾，在咆哮。已经停了的大雪纷纷而下，在海风狂卷下呼啸飞舞。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一直保持着立正姿势的宋庆白发飘扬，终于艰难的吐出了一句话。


徐一凡的甲午，谢幕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一章 京城一日（上）


光绪二十年十月三十。


四九城南路崇文门口，仍然如往常一般，满满当当的都是送酒进城的车子。这些涿州过来的南路烧酒，这个年月还压得本地的双蒸，二锅喘不过气儿来。眼见已经是就要朝冬里面走的天气，这个季节，酒卖得是一天比一天好，大小酒馆人都挤不动，里添棉嘛。弄上一杯两杯，里外都暖和。


崇文门口，几个税丁才吃完晌午饭，正挑着牙花子来换班儿。这门口税关，属于内务府的，向来是旗人子弟事业。瞧瞧这些税丁打扮，一个个缎面鞋子，绸面滩羊皮袄，再加海龙皮的帽子，真不知道该着多少钱才置下这么份儿家当。说起身份也都不低，腰里少说也有条红带子，头上的衔头也是镇国公辅国公起码，要是不入八分的，还凑不上和这几位爷说话！


十几辆酒车正排在门口，赶车的掌鞭蹲成一团，押送酒的小掌柜正急得团团乱转。几位税丁爷去吃午饭，没验税就进不了关，要知道，几家大馆子都在等着这酒呢。醇王爷府家宴，爷指明要新酿的南路烧酒，要是错过了这节骨眼儿，自己就得饭票子过河！


看着几位税丁大摇大摆的走过来，那小掌柜忙不迭的跑过去请安，一个千儿打得又恭敬又周到：“几位爷辛苦！咱们在这儿候着给爷请安好大一会儿了，有的就是这份虔心！十六车酒，停得规规矩矩的，爷不来，谁敢乱动？一共是一百四十四大篓，爷打眼一瞧，就知道准没错儿！这是税钱，还有几位爷辛苦的一点儿心意，蚱蜢虽小也算是个荤腥，爷多担待着，就算周全了小人了！”


话说得亲热，手上银子递得也不慢。两包银子送上去，小掌柜就后退两步，瘪着手背在后面，恭敬的弯腰候着。税丁掂掂手上银子，要笑不笑的变了脸色：“换谁还都得过次年呢，怎么你小子就这么不开眼？每次都是一个数儿……你倒是说说，哪次爷不是爽快放人？该着这么大的生意，就不知道涨涨价儿？还搭上了醇王府，你们发多大财啊，就瞧不上爷几个了不是？”


小掌柜急了，急赤白脸的摆手：“我们算是什么玩意儿？爷动动手指，咱们也担不起啊！爷，咱浑身就这么多了，再有半个大子儿，您菜市口活剐了我！您包涵，您包涵！改天，我给爷跪门儿去！”


当先税丁哈哈一笑，瞧也不瞧那小掌柜满手摸出来的碎银子洋钱铜元甚至还有当票儿：“哥儿几个，晌午吃得有点儿饱，消消食怎么样？”


“得嘞，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不立规矩，谁他妈都以为咱爷们儿好糊弄！”几个税丁笑骂着找砖头瓦块木棍儿要去砸酒车，那小掌柜眼泪都快下来了，手忙脚乱的想拦，却挨了两脚还给推了一溜跟头。摔得灰头土脸的，赶车的车把式吓得直朝墙根缩。


正不可开交的时候儿，就听见远处马蹄声响，这些吃饱了没事干找乐子的旗人爷们儿税丁站住了脚朝外望，就看见一匹健马飞也似的驰过来，马上人穿着西洋式的军服，和东郊民巷的洋兵似的。深秋太阳照在他铮亮的马靴上，耀眼生光。


当先税丁擦擦眼睛，一拍大腿：“溥老四！”


来人正是溥仰，当初在四九城和这些爷们儿一天当两晌到处瞎混的主儿。穿着破烂衣服当是贵胄气度，到处端着肩膀和人置气儿充大头。在茶馆里为了一只鸽子能纠集几十号善扑营爷们儿打大架的混混儿，现在却军服笔挺，晒得脸色黝黑的回来了！


从朝鲜还能活着回来的那些当初荣禄带去的宗室子弟，满北京城的吹嘘他们经历的朝鲜暴乱，满山遍野的人！还有鬼子的凶残，不少人还是第一次看见开洋枪，就吹得那个地界险恶得跟修罗场似的。谁都知道溥老四脑子坏了非要赖在禁卫军，禁卫军在海东之地打得尸山血海，天都给打漏了。大家都慨叹，溥老四要完！大家都是天潢贵胄，安安分分在京吃钱粮多好，和那些臭大头兵凑那个热闹干什么？


没成想，这小子居然囫囵着回来了！


带头税丁拍着大腿直喊：“溥老四，老四！我是你德二哥！你小子还活着！”


溥仰已经奔到了面前，闻声一怔，翻身就跳下马来。当初在京城他也就是三根筋挑着个脑袋的豆芽菜身板儿，现在却显得肩宽背厚，站在地上都腰把笔直。腰里挎着一把缴获的日本军官武士刀，站在那儿，和一座山一样。经历过战场血火的人，看人都自然有一种森然之气。几个税丁和他眼神一碰，忍不住都退了一步。


溥仰瞧瞧他们：“你德老二我还不认识？充什么二哥？”他当胸锤了德老二一拳，那小子吃不住劲儿，又退了一步：“爷回来了！没想着还能活着见我老姐姐！没说的，晚半晌有空，我约哥几个，闹两盅！”


瞧着老兄弟从死人堆里面滚出来，德老二他们也高兴：“什么晚半晌，痛痛快快儿的现在就去，都算哥哥我的。喝完你走人瞧你老姐姐……”


没想到溥仰却摇摇头：“我奉了大帅的令，先办事儿，才能回家呢。喝酒，等办完差事，有的是功夫。”


“什么鸡巴大帅……”


溥仰眉毛一挑，下意识的就按着了腰间的日本军刀刀把。浑身肌肉一下绷紧，仿佛就像豹子要一下扑出来捕食。他也是跟着徐一凡转战朝鲜，在安州冲过阵，在田庄台杀入过大群鬼子当中的百战之士了，这一动作，杀气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几个税丁马上就感受到，脸下意识的就白了起来。


溥仰放下手，松开浑身肌肉，摇头道：“德二，骂我成，嘴里别沾着咱们大帅，是他保了这国平平安安的，你够不着说他。”几个税丁脸色古怪，气氛一下尴尬下来，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溥仰也想缓和一下气氛，转头看看那挤在门口的酒车，还有大群看热闹的人，笑道：“爷几个，又在找外饷呢？收成怎么样？”


那小掌柜正愁得没方没方儿的，看见是人就当菩萨拜了。当即咣当一声跪下来，嘟嘟囔囔的把事儿说完。溥仰回头看看那些税丁：“我说德二，好歹我也是过继到醇邸的，给个面子，抬抬手，放了算了……人家也不是没上规矩！”


几个税丁从德二以降，开口想骂，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在溥仰面前就有点心虚。当初在京城，可没拿眼皮夹过这小子啊……这个当儿，说什么都不好，灰溜溜的抬手放人。溥仰看着酒车骨碌碌的上路，这才翻身上马：“过关银子欠着，喝酒的时候来讨！哥儿几个，回见了！”


看着溥仰翻身上马而去，几个税丁咧着嘴站在那儿，半晌之后德二才偷偷骂了一句：“亏你还是旗人！跟着活曹操混，天瞧着，看你有什么好下场！”


溥仰自然没有听到背后那些人偷偷的骂声，一入崇文门，就是繁华的市井景象。北京城还是如他离开的时候，一样灰蒙蒙的。街上还是那些人，茶馆还是那些茶馆。庆祝甲午大捷扎的纸牌坊不过几天，就已经掉了颜色。顺天府枷着的犯人还是在沿街讨吃的，提笼架鸟的旗人爷们儿的脚步，也没有比往日更快上一分……


怎么就不习惯了呢？


溥仰摇摇脑袋，背后那过了关的小掌柜却喊着爷跑了过来：“爷是醇王府的？谢谢爷的大恩大德！今儿准把酒给爷府上送到，爷留个名，小的给您跪门儿谢谢去！”


溥仰一怔，掉头向西看去，那边重重叠叠的都是王府的深宅大院。他出生于那些地方，成长也在那些地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就觉得胸中有一口气吐不出来也似。


在战场上，几万弟兄吃冰卧雪，前仆后继……为什么，这里一点变化都没有？难道，那些牺牲都是假的？


他摇摇头：“我不是醇王府的……老子是禁卫军的人！赶紧忙你的去，爷……老子用不着你谢！”他一扬马鞭，策马离开。那小掌柜张大了嘴巴：“海东徐大帅的人？皇天，都是汉子啊！”


※※※


如今的礼部衙门所属的东直胡同的会同馆，已经成为了人人侧目之地。


翁同龢力保，光绪特旨拣拔的北上诸贤，就暂时安寓在这儿。这个会同馆本来是安置四藩朝贡宾客的，现在朝廷藩国丢了个精打光，这儿自然就闲了下来。礼部的司员们干脆将房子租了出去吃瓦片钱。现下匆忙腾出几间，就成了谭嗣同他们诸人的行馆。


光绪对他们自然是恩义周到，谭嗣同一到，就明发了赏谭嗣同礼部侍郎衔，会同办理对日交涉抚局大臣的旨意。追随他而来的那些人，一概赏了内阁中书衔，先在交涉当中学习行走，再行安置。并且还赏了二千两银子，安家和置办行装用。


比起光绪的热诚，整个大清的官僚体系就有些不阴不阳了。世铎作为军机处领班，主持对日交涉的钦差大臣，还收了谭嗣同的帖子，要他上一个对日和谈的条陈上来。其他后党大臣，没有一个给这个新贵来帖子的。倒是帝党清流，还愿意来盘桓一下。大家整日除了拜客，就是在会同馆里面书空咄咄，诗酒会都办了好几场了。


洋人公使也颇有些垂顾此处的，谭嗣同在上海见的洋人不老少。很镇定的与各国公使打了些交道，周旋得很是圆满。原来北京城里面，就李鸿章可以周旋洋人，那些在总理衙门里面行走的王大臣们是看见洋鬼子就脑仁疼。谭嗣同如此做派行事，更是博得帝党一片赞誉，大清抚夷，后继有人！


虽然日本议和全权代表要十一月头才能到北京，但是谭嗣同他们在这里，倒是颇不寂寞。尤其是康有为师徒数人，很是放了一些大言出来，让整个京城咋舌。不过能在京城混的，谁不是人尖子？这火候还没看老，犯不着发表什么意见，表示什么好恶，跳出来打当头炮。且看着这抚局谭嗣同如何办下来吧。


就算气氛有点尴尬，大家都在睁眼瞧着，这会同馆已经成了北京城这段时间的一个热闹去处，溥仰策马来到这里，就看见门口满当当的都是轿子，各府各宅的轿夫，捧着衣帽匣子的长随，一堆堆的在那儿聊天，无非都是哪个宅子出息比较好，哪位大人又纳了小星，那位大人外宅给抄了，脸上还给大太太抓了个满脸花。


溥仰人一到，当即是人人侧目，连有些拜客完毕，走出来喊轿夫的官儿都停住了脚步。


一片领顶辉煌，长衣服大帽子当中，一身薄薄的呢子西式军服的溥仰，如何不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单单是他这一路过来，已经看傻了不少京城百姓了，甚至还有一群半大小子，现在还跟在他马屁股后面瞧热闹！


“好健壮的后生！怎么穿着洋人的衣服？这是咱们大清的人吧？”


“这是禁卫军的号服！没瞧见领章上面那条苍龙？这些人胆子能包了天，也不读书，龙章是能随便用的？”


“……且拉倒吧，朝廷现在还能管着他们？还不是打发到两江眼不见为净……前些日子，徐一凡带队上船南下，北京城不知道多少人松了一口气！”


“这汉子，瞧瞧那几步走？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命了，瞧瞧就渗得慌，怕是在朝鲜，在辽南杀得不善！也多亏了这帮凶神，不知道那徐……怎么调教出来的。要不然，这场仗能有这结局？”


“谭大人不是和那人割袍断义了么？怎么还有禁卫军的人找上门来？那家伙……打的是什么主意？”


所有人都呆在那儿不走了，打定主意要瞧这一场好热闹。溥仰给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言声的下马自己找了桩子把马拴住，按着佩刀就朝上走。板着脸加重了脚步，马刺踩在青石台阶上，铮铮火星直冒。


他出生入死打了这么一场仗，当时也没想着能衣锦还乡。回来路上，才开始有点儿幻想，溥老四扬眉吐气的回来了，再不是当初京城的宗室混混儿，而是打赢了国战，顶天立地的汉子！就算不被抬进城里，也该有个夹道欢呼的热闹劲儿吧？


没想到，却是给人家看成活猴！周围议论的声音，他也不是听不见，汇集于这里的兖兖诸公，既然出入谭嗣同这里，都是以气节相标榜的，低声议论中，却满是猜疑，冷淡，疏远，却没有一个真心为这场国战叫好的！


在各色各样的目光当中，溥仰大步走到门口，掏出帖子递给候在那儿掏耳朵的门房：“劳驾，麻烦通传一声。两江总督，钦差禁卫军编练大臣徐大人有信带给谭大人。”


门房懒洋洋的接过了帖子，却朝身边一搁，也不见他抬腿动身。


“劳驾……”


“规矩都不知道？还替你主子跑衙门呢！”


京城规矩，溥仰如何不晓得。但是想以徐一凡声名，又是见的谭嗣同，不论公私，再没有讨门包的道理，一句反问，居然就让溥仰愣在那儿，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是徐大人……”


“徐大人徐小人我管不着，除了皇上老佛爷，谁拜门都有规矩不是？”


“你不是谭大人带来的人？”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大人，谁理那个茬啊……大清律三万八千条，没有让人不挣钱吃饭的道理啊……”


不用说，是礼部的小司员，说不定还是员外。搁在以前脾气，溥仰黄带子一亮，就用巴掌说话了：“爷教你什么是规矩！”不知道为什么，今儿他就是不想这样。拧着眉毛瞪了那门房一眼，大步就朝里面冲。那门房想拦，如何拦得住他！只有扯着嗓门儿喊：“衙门重地，进贼了！来人哪，拦住他！”


溥仰一直冲到二门，看着几个下人拿着杠子冲出来，扯开嗓门儿就喊：“谭大人，徐大帅致信！谭大人，徐大帅致信！”


几个下人要拿杠子敲他，他一拨一推，都跌跌撞撞了出去。正闹得不可开交，就听见一个声音在二门里面喊：“溥仰，你胡闹什么！这是你能乱冲撞的地方？”


溥仰抬眼一瞧，正是谭嗣同站在那儿，他已经换了二品官员的行装，再不是当初萧然来朝鲜拜会徐一凡时那青衫小帽的样子。身边站在一个肤色黝黑，五短身材的四品文官，却不认识。后面还有人提着前襟跑过来，看来正是与来客清谈的时候儿，给他溥仰闹了场子。


在北京城打混的时候，谭嗣同就算二品官了，却哪里能在溥仰眼睛里面摆着！更别说呵斥他溥四爷了，这个时候，他却下意识的啪的一个立正，平胸行军礼：“谭大人，徐大帅有信来，您的门政要门包，我穷丘八，腰里没钱，只有硬闯。”


谭嗣同瞧了那门政一眼，并没说话。这门房是礼部的小吏。礼部满汉两堂官，怀塔布和许应，在收了他拜门的帖子之后都称病挡架不见，态度可知。这门政微末小吏，他说什么都是失了面子，只有沉下气来伸手：“信呢？”他在徐一凡身边两年，一向以和徐一凡义托兄弟自许，徐一凡麾下各色人等对他是客客气气，他用这种口气也成了习惯。浑忘了溥仰除了是徐一凡的马弁头子，还是大清朝的正牌贝子爷，算起来，这北京城还是他的地盘儿！


溥仰规规矩矩的双手交信，谭嗣同没说什么，却是他身边那个黝黑中年冷笑道：“从上到下，跋扈无以为甚！”


谭嗣同一边拆信，一边随口道：“南海，他知道什么，别说这些了。”


站在谭嗣同身边的人，自然是康有为。他随谭嗣同北上，期期然自许为至少和谭嗣同是并世双贤。谭嗣同以礼部侍郎用，他却只是得了一个小中书。心头激愤之下，这些天说的过头话更多。固然激起一些清流的大声叫好，可谭嗣同现在这不尴不尬，大臣冷眼的处境，也不见得没有他康南海三分功劳。


谭嗣同三两眼看完了信，摇摇头，淡淡一笑。溥仰在那儿静静等候，康有为却忍不住了：“复生，此人来信，说的是什么？”


谭嗣同笑道：“无非是问候祝贺之意，并说我在京城，他在两江，兄弟二人都是一心变法，且看三年之后，各自成就如何……”


康有为一拍巴掌，声音响亮：“此人竟然是如此心思！”


谭嗣同一下拉住他，看了还杵在那儿的溥仰一眼，摆手道：“信我收到了，带话给你们大帅，足感盛情……以大帅才具，两江大治，指日可见。只要他心怀忠义，我们兄弟还有再见之时……去吧！”


溥仰等的就是这一声去吧，大帅恩养你两年，转眼就这副口气了。要不是大帅吩咐，孙子才过来呢！


看着溥仰转身出去，康有为眼珠一转，甩开谭嗣同的手，大步跟了出去。谭嗣同不知道这康南海又要出什么大言，忙不迭的跟了上去。眼见得康有为一直走到大门口，冲着溥仰的背影大喊：“转告你们大帅！要他好自为之！朝廷对他已经是天高地厚之恩，不得再有反侧之心！如果他有什么举动，告诉他，我康南海一反手，就能收拾他！”


溥仰身子一下僵在了那里，周围围观的人也愣住了。半晌之后，这些常日里和谭嗣同来往的清流们才叫了一声好！


“南海，斯正人者，出正言焉，真真有雷霆之声！”


康有为满脸对笑，四下拱手，却被谭嗣同一把扯了进去：“南海，你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此言？传清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也有大恩！”


“大恩？不是那样的人？复生，你邀他来京，他为什么不来？明明已经各走各的道了，为什么突然又派人大摇大摆的来送信？这是扯你后腿啊！你谭复生一日不和这徐一凡撇清关系，一日就得不到皇上信重，朝廷心服！他为什么说要在两江和你比变法，还要有所竞逐？变法是咱们的心愿，他一武夫，懂什么变法？无非是要窃我等本事报负成他的虚名，咱们不能让他贪天之功，早日划清和徐一凡的关系，早日开始变法大计！要急，要快，时不我待矣！”


康有为神色凛然，语调斩钉截铁，脑袋不断的朝上抬，最后几乎都是脸朝天了。


而谭嗣同只是默默听着，转头向南望去。


“传清……我们兄弟，难道真的就这样各自走各自的路了？我本来以为，你是会和我一条路的……既然如此，我自己走也好……”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章 京城一日（下）


贯市胡同是出名的出镖局达官爷的胡同儿。北地风俗好武，吃上这碗饭的多是一师同传。一个镖局子就是一个师门的人扎堆。平头老百姓的，小伙子多以吃上这碗饭为荣。


一是吃得好，不像买卖人，镖局吃饭是不分家的。大家全是一样，要大家卖力，就得下本钱，见天儿桌上不断了荤腥，总有点猪头肉或者一挂猪下水什么的。


二是威风，镖局的达官爷走在街市上，茶馆说合，起了磕绊什么的，看见达官爷穿着密排扣大褂子经过，都要达官爷们儿主持一个公道。想想，这是什么面子？


钱虽然不多，三节下来，每次不过能到手十几吊。可是练武的人，谁在乎这点银子？吃饭不要钱，一帮师兄弟在一块儿也热闹，不象买卖人，还受东家的气。打伤打残了，柜上总有十亩地一头牛的给你养着！


现在这个年月，正是镖局子生意最鼎盛的时候儿。保口外来往的皮货，老西儿那些各地往来的钱庄银子，京城里面看家看院子，保库丁上下值……就连女镖师都是一堆一堆的，官宦人家，女眷也要看着啊！


贯市胡同里面，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堆堆的壮棒大小伙子进进出出，高声笑闹。保完夜宅回来也不休息，约着去天桥吃卤煮。胡同里流动着的，满满的都是活力。


往常时日贯市胡同东头六家镖局子，再加上中间“护镖侯”杨家，也赶不上西头会友一家热闹。但在这个时候，只看见东面热闹了，会友这半拉胡同，冷冷清清的不见人影。连其他镖局的小伙子经过，都放低了声音，不时还偷眼瞧一下满是灰尘的会友牌匾。


别看会友败了，但是谁提起不翘大姆哥儿？兄弟仨人一头磕在地上，干的都是大事业。谭先生现在已经是天子师，是未来要当宰相的人物。徐先生呢，那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在海外把小鬼子杀得尸山血海，朝廷要投降，他都不投降的硬挣汉子！王五一个镖局爷们儿，为了两个兄弟的大事业，一份家当给糟蹋得精光，子弟星散，现在虽然也回了北京城，但是只是照应着历年来伤了残了留下来的会友老人——义结金兰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可谁能说五爷少了半分义气，谁能说五爷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枝桠一声儿，王五打开了会友镖局的门户，背着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精神还算不错的老头子，正是徐一凡半个丈人陈虎。女儿洛施现在虽然已经进了徐家的门儿，现在正在上海，儿子陈德当了徐一凡的戈什哈。可是老爷子怎么也不愿意跟着去女儿那儿。按照他的话，一是离不开那些老哥们儿师兄弟，去了南方，鸟叫一般的话儿也不会说，闷也闷死。二则是也不愿意被人指着脊梁说靠拿女儿当门包儿换富贵日子过——当年陈虎老爷子也是响当当的江湖汉子，一条铁尺独战过十来条壮汉的，哪受得了这个？


会友当初受了徐一凡的牵连被赶到天津，后来没了事儿，大家就迁回来了。一帮老弱，再接不了生意，王五又硬气，不愿意接受接济，大家就过苦日子吧。好歹老哥们儿在一块儿，心里头倒是平安。


正有十几个其他镖局的年轻汉子经过门口，见着王五敦实的身影，都忙不迭的站定行大礼：“五爷，您清健！出来遛弯儿？”


王五脸上已经少了很多风霜之色——在家呆久了。也略微瘦了一些。可是日子再难，他也没断了打熬筋骨，腰背笔直的在那儿一站，仍虎虎而有大豪意气。只是眉宇之间的郁郁神色，总难消散。看见这些小伙子行礼，他笑着摆摆手：“才保完夜宅？也不回去躺倒挺尸，又去逛天桥？腰里有几个钱，就留不下来？”


“钱这玩意儿烫手，早花完心里早踏实，五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小伙子们笑闹着和王五答话。


“都滚蛋！晚上保宅的时候儿，瞧你们还能不能眼睛睁着！”王五挥手将那些小伙子赶走，回头对陈虎道：“师哥，您看着门户，我去去就来。整天儿小菜饭，蛔虫都饿瘦了。”


陈虎没答话，看着王五：“五爷，又去当当？宣德炉，插瓶，压箱底儿的皮货，您当了多少了，咱们几十号老爷们儿，拖家带口的，坠着您喘不了气儿，这话怎么说来着……”


王五一笑：“这话犯不着说！卖命的时候要大家伙儿，当当的时候儿就不要了？什么道理嘛！两代的师兄弟师大爷了，谁也不能一辈子过年不是？我王五在，会友就倒不了！”


陈虎表情苦涩，缓缓开口：“五爷，您的情分咱们都记着。可是现在你整晚整晚睡不着啊……谁都知道你愁。现在年轻后生都送去禁卫军了，虽然还了咱们会友的牌子，但是生意却没法儿接。五爷，要想会友翻身，就两条道儿，一是咱们去南方投徐大人，顾嘴就不能顾脸了……二就是把那些后生都叫回来，多少人家里两辈子在会友了，您发句话，他们敢不回来？陈德这小子不回来，我先打断他腿！”


王五一听连连摆手：“不能不能！小子们才奔上前程，干的又不是对不起祖宗的事情，一个小破镖局子，能叫他们回来？再说了老师哥，我就算犯愁，也愁的不是这个……真要顾嘴不顾脸，我王五开口在京城化个缘，吃个三年也没问题啊……”


陈虎没话说了，老头子知道王五硬气，想想看，他要是向徐一凡开开口，还担心生计？徐一凡那义托生死的兄弟都不开口，还能在京城化缘？如果这些都不是问题，那五爷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打拳耍刀，在屋里叹气，又为的什么在愁？


想起这个，老头子忍不住在心里又埋怨起谭嗣同了。到了京城，就来了会友一次。谭嗣同也是没什么钱的人，看到这景况，倾身家凑了二三百银子要给王五，却给王五扔回去了。大家不在乎钱，可是您倒是多来会友几次啊！五爷心里闷，有兄弟陪着说说话，他又是大学问的人，会开解。不像他们这些老头子，年轻时候就会打拳耍刀，岁数大了只能咳嗽吃饭。


两人正相对无言的时候，就听见门口马蹄声响，抬头一看，就见一穿着西式军服的青年汉子疾驰而来。那圆盘黑皮硬檐的帽子，那马靴，那武装带，一瞧就知道是徐一凡带的禁卫军！陈德去了禁卫军，也穿着这身衣服，捏了一张洋人的相片儿寄回来，陈虎早就瞧得熟了。


健马才进了胡同，马上骑士就飞身而下，抬眼一瞧站在会友门口的两个人。丢下缰绳就大步上来行礼：“五爷，徐大帅命令标下来看您！大帅正在南下，不能亲自来，让标下对五爷说，实在对不住。到了江宁，大帅为五爷接风！”


※※※


来人正是溥仰，在会同馆他受了一肚子鸟气。当下就想发作，可是瞧瞧谭嗣同，再看看周围，硬生生忍下来了。一则是谭嗣同是大帅的兄弟，不能给他没脸。二则是他受命而来，不是放假回家，闹出什么动静，别人还以为徐一凡派人闹到京城来了！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徐一凡受京城忌惮的情形，不能再给徐一凡添乱。当时黑着一张脸就上马掉头。心下发狠：“你小子是没碰上两年前的爷！那时候，不臭揍你小子一顿，扒光了吊鼓楼上面儿，爷就跟你姓！”


如此一闹，原本回京城兴致勃勃的一颗心都淡了下来。还是在禁卫军里面爽利！干好自己的活儿，痛痛快快杀鬼子。没人有这么多鸟歪心思……就算给大帅踢两脚，也是好的啊！


徐一凡许了他在京城五天的假，他本来也准备办完了事情在京城呼朋唤友喝他妈的一个天昏地暗。现在却恨不得早点办完事情早点去天津搭船归队。


他妈的，打仗的时候一个个不见踪影，现在却都从裤裆里面跳出来。大清朝，就是坏在这些王八蛋手里！


他接了徐一凡的令，还要来接王五。这事情上面，徐一凡倒没有什么功利心思在里头。知道五哥过得艰难，腰把子又硬不肯开口告帮。来到这个时代，只有两人他是始终感戴。其中一个给了他最大助力的邓世昌已经浩然归去，还剩一个五哥，无论如何也要接来照应好了。


所以溥仰再一头恼火，也得赶紧赶来会友镖局。他路上就打定了主意，王五那儿去了，再瞧老姐姐一面，抬腿就走！


到了会友镖局，就瞧见门口站着两人。溥仰是老京城，又爱在市井里面厮混。王五这京城大豪如何不认得。门口就瞧见了会友这破败景象，满以为这差使总算办下来了。大帅开府两江，王五还不跟着享福去？


没成想，溥老四今儿处处都不顺心。


听见溥仰立正大声说出话，王五还没做声，背后陈虎却诧异的反问：“江宁？”


接着陈虎就笑容满面：“五爷，徐……总算还有个有人心的！”（叫徐一凡名字陈虎不敢，叫大帅他又不甘心，好歹他陈虎是长辈！）


溥仰站在那儿四下张望一下：“五爷，这镖局先封门儿吧。不知道五爷这里有多少人？大帅知道五爷照应的人多，这次都接过去，大帅替五爷照应。大帅说了，五爷千万别客气，大家是兄弟，这都是一家的事情……大帅命令标下带了二千银子，先置办行装。五爷说什么时候动身，标下先到天津写船票去……五爷，您尽管放心，一切都是标下照应！”


说着他就想掏银票。王五却沉着脸背着手转身，迈步进了门槛：“不去！”


溥仰脑袋嗡的一声，徐一凡就命他办了两件差事，一件是送信给谭嗣同，结果闹成那种鸟样。再接不到王五过去，徐一凡揍他有瘾，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记着当初那一鞭子。这样回去，该挨多少脚啊？


一急之下，他一个大步就窜到了王五前面：“五爷，这是大帅的钧命，标下的差使。五爷您和大帅是兄弟，瞧也该去瞧大帅一眼啊！这北京城有什么好？死气沉沉的，一帮乌龟王八蛋。不是咱们拼命打仗，能有他们今天？现在一个个嘴响了，当初在哪儿？要干事情，要心情爽快，还得跟在咱们大帅身边儿！”


王五定定的看着溥仰，缓缓摇头：“说不去就是不去，回去告诉你们大帅，说我王五谢谢他的好意。”


溥仰急了：“五爷，您总有个章程吧！为什么不去，总得给标下一个交代！不然标下拿什么话去回大帅？”


陈虎也在旁边帮腔：“五爷，为什么不去，也总得说一声儿啊……咱们老哥几个也在琢磨，为什么五爷就要留在北京城呢？”


王五还是不吭声，他本来就不善于说话，这个时候脸色沉着，更是一个字儿都迸不出来。


溥仰脑门子汗都出来了，一横心，干脆朝地上一趟，头东脚西，将大门槛儿堵住：“爷睡这儿了！五爷，您不说句实在话，爷在这儿睡七天八夜，您还得管饭！”


他这混混做派拿出来，倒惹得王五一笑，伸手将他拉起来。饶是溥仰身子健壮早非昔日，王五手劲到处，他赖也赖不住。


“……是京城爷们儿吧，这个做派，丢你身上这张皮的人……朝廷怎么说不知道。但是在老百姓心里，有点人心的，这身衣服穿上，在咱们眼里，就是好汉子了。我那兄弟干的都是大事正事，谁不明白？有眼睛的人都看着呢……”


他拍拍溥仰身上灰土：“可是我王五有两个兄弟啊！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我朝南去了，在北边这个兄弟怎么办？好好的两兄弟，怎么就生分了呢？我不能劈成两半个哇！”


他语调无限感慨，这个时候，总算一吐胸臆：“谭兄弟来看我，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各走各道了……还有什么变法图强的，这些我不大懂。可是朝廷忌惮徐兄弟的意思，我也听得出来，徐兄弟没做对不起这个朝廷的事情啊！这些大事，我一个江湖汉子，也没法儿去掺和，可我知道，我这两个兄弟，都不是只为自己着想的人，都是干的为这个国家的大事儿！……站在兄弟背后，缓急的时候出把子气力，卖卖命我还能做到。认准的弟兄，又都干的是大事业，我王五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徐兄弟已经有兵有将，不缺我这个大老粗来添乱，可是谭兄弟就一个人在这北京城！他想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王五义不容辞，他不想着我，一切顺利，我王五也总在这儿守着这会友……就这么句话，你带给我那个徐兄弟。说我王五对不住他的好意。”


原来王五还守着会友，留在北京，为的就是谭嗣同！徐一凡若在，也只能向他五哥默然行礼。


这种男儿义气，在他那个时代，已经很少见很少见了。


王五布衣粗服，静静的站在那里。陈虎在他身后，老眼里面已经有点泪光，不住的摇头，再不说什么话。五爷都如此了，他们还能说什么？都是五尺高的一条汉子！


溥仰这个时候，也只有大声回了一句：“五爷义气！冲着您，这趟北京城，标下没白回来！五爷，大帅的银子您收着吧，既然是兄弟，就别介意这个。大帅在两江，也不会丢五爷您的人！”


说着他就将那二千两银票掏了出来，双手奉上。王五笑着接过：“当初在塞外，我还欠着徐兄弟一万多呢！现在再吃他的，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也不愁。告诉我那兄弟，咱们天各一方，照应好我那些会友子弟！”


这个时候，溥仰只有肃然行礼。


王五，终究是留在了北京……


※※※


要说北京城这个地面儿也真是邪。真没什么藏得住的事情。旗人爷们儿多，整天除了吃钱粮就没其他什么事情做。有点新闻，转眼间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得四九城沸沸扬扬的。


“溥贝子硬闯会同馆，康南海言镇徐一凡”。这出戏文，是再新鲜热辣不过的八卦。顿时就是满城皆知。有夸康有为气节的，有惋惜溥仰好好的贝子爷不当，非要在徐一凡手底下当马弁，不知道吃了什么迷昏药的。总而言之，南海圣人康有为，还有当初西城一霸溥贝子，现在都成了京城的要角儿，被人口口相传来着。下午园子里面的太监出来逛茶馆的时候就又说了，皇上都知道了他这个弟弟的事儿！


真正的有心人，自然不在意这些八卦的热闹，倒是在看这事情背后的意思。京城现在气氛尴尬。皇上和太后似乎站在了一条线，铁心要兴革刷新了。不管怎么变，矛头冲着徐一凡是毫无疑问，而朝廷里面盘根错节的种种利益将有受到触动也是毫无疑问。就得有新人上台，旧人回家吃自己。这是关系着饭票子的大事儿，谁能不关心呢，谁又敢不关心！


现在朝廷官僚体系对这些北来新人不阴不阳，还有一个说道。就是谭嗣同是徐一凡的义兄弟，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大家宁愿先瞧着。但是今儿，谭嗣同他们算是以康有为为代表，正式表明了和徐一凡决裂的态度！


既然如此，借口没有了，那朝局变革的风潮，也就在眼前了。谁都知道，不变已经无以对外对内。可是真要变起来，没几个心里有底儿的！很有些大臣听到这个消息就开始犯愁，午饭都没吃。


“……多年兄弟，说决裂就决裂了？徐一凡不是东西，这些家伙也是幸进小臣，是利徒！指着他们兴革刷新，还不知道闹出什么笑话来哪！老天眼真不张眼，生出徐一凡和谭嗣同这俩妖孽来祸乱咱们大清！那康有为，也不是东西！”


往常这些消息，秀宁最是关心不过。往往还比这些大臣们看得更深。但是今儿，她却没有半点分析寻思的意思，只是想着一件事情，她这个老弟弟回来了！从朝鲜到辽南的尸山血海当中挣了一条命回来了！她将溥仰送到朝鲜军中历练，她不是徐一凡那样的穿越客，怎么也想不到过去这两年，朝鲜就是连天的血雨腥风，更有日本大军浮海而来。要是知道这个，她再也不会将这个老弟弟送到朝鲜去！


当日战事不利的消息一个个传来，秀宁不知道偷偷掉了多少眼泪。溥仰本来就是一个性子粗疏的人，战事起后，就压根儿没想过朝家里送封信，他忙着跟徐一凡东冲西杀转战数千里呢。秀宁这些日子，又要参与六爷爷的丧事，还得在慈禧面前周旋说笑话，还得担心皇帝哥哥那边不要出什么乱子，背后还要为溥仰掉眼泪。她兰心惠质，想得多，更想得苦。那对萝莉双胞胎，眼睁睁的看着小姐这些日子瘦下来，琴也不弹了。


听到溥仰回来，秀宁欢喜得跟疯了似的，一连串的派人出去找。会同馆，没有。他过继到的端郡王府，没有。原来溥仰住的院子，都改了库房了。就连溥仰才出生就被抱走的醇贤王府，也没有！谁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秀宁现在住着的地方，就是原来鬼子六晚年独处的那个小花园。弈昕去后，遗言是将这个花园留给秀宁。现在的恭亲王溥伟知道秀宁在慈禧跟前的面子，他这恭亲王一脉，受老爷子牵连，十几年没人有差使，还想通过秀宁翻身呢！更不会和秀宁抢这个园子，还照常拨人来服侍。


底下使唤下人，都派了出去，满北京城的找溥仰。秀宁只是呆呆的坐在湖上那座玻璃花厅里面，那对萝莉双胞胎磨旋似的在她面前走来走去，逗她开心，撒娇让小姐展颜。可是秀宁总是不言不动，拿着溥仰往日寄来的一些信发呆。


“我这老弟弟，这二十来年，也命苦……满北京城，我们姐弟最亲，现下更是就剩下我们俩孤零零的相依为命了，当初我怎么就把他送朝鲜去了呢？为什么不在老佛爷面前给他求个差使？他犯混也好，他闹乱子也好，没出息也好，总在我眼跟前儿……”


说着说着，眼泪就扑簌簌的顺着洁白晶莹的脸颊上滑落。


俩小双胞胎忙不迭的解劝：“小姐小姐，整个北京城都瞧见四爷了，他还能不见？四爷活着回来了，您该开心才是……”


“小姐，说不定你眼睛一睁，四爷就象天桥变戏法揭毯子一样，就在您面前了！结结实实，精精神神的！”


“四爷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小姐小姐，咱们发誓，这次四爷留下，他来看您的话，咱们再不给四爷端凉茶，递凉手巾把子了，咱们见四爷的面儿就请安好不好？”


看着萝莉双胞胎嘟着嘴好大牺牲似的在那儿解劝，饶是秀宁悲苦，也忍不住展颜一笑。她疼这对姐妹花如命，小姐妹也就敢这样对待她们瞧不顺眼的溥仰。现在她们垂着长长的睫毛，嘟嘟囔囔的承认，说到委屈处，眼睛还泪光闪闪的。这一对明珠美玉，放在哪里也是自然生晕。


她勉强一笑：“揭毯子变大活人，那是戏法……北京城就我这么一个姐姐，他怎么就不来先看我……”话虽如此说，她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缓缓的再睁开。睁眼处，就看见小姐妹捂住嘴，瞪大了眼睛，手抬着指向花厅门口。


秀宁心头一震，轻轻转头。就看见花厅门口，站着两人，一个是现任恭王爷溥伟，一身便服，笑着和她点头示意，他身边一人，又黑又结实，摘下军帽夹在胳膊弯，满脑门子大汗。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树一般。除了溥仰还能有谁！


溥伟是这里主子，到哪儿自然不会有人阻拦通传，没成想，他居然就这么悄没声的将溥仰带来了！瞧他样子走得有些气喘，分明是想给秀宁一个惊喜卖好！


“老姐姐……”溥仰挠挠脑袋，不知道该行军礼还是干脆搂着老姐姐哭。要说记挂，北京城里也就秀宁一人而已。几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杀入日军层层阵中，身边子弹呼啸而过，当时想着的，除了完成任务，也就是自己的老姐姐！


秀宁坐在那儿，恬静的面容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溥伟还在心里暗赞这堂妹子就是沉得住气儿，没想到秀宁身子一仰，就朝后面倒。俩小丫头赶紧扶住，拧着眉毛冲着溥仰喊：“小姐给你气着了！四爷，你怎么就不知道回来先瞧小姐呢？她背后为您掉了多少眼泪啊！”


溥仰大步上前，扑通一声就跪在秀宁面前：“姐，我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姐，你瞧瞧，你送过去一个混混，现在回来一条汉子！”


秀宁在小姐妹搀扶下坐起来，搂着溥仰脑袋，也不说话，就在那里扑簌簌的掉眼泪。俩小丫头在背后伺候，也是眼泪汪汪的。溥伟站在那儿瞧着，也觉得心里面泛酸，强笑道：“妹子，老四不是回来了么！瞧瞧这样子，咱们旗人多少年没出这样的好汉了？小鬼子里面七进八出杀出来，这个了得！妹子，你们说话，我回去吩咐人送一桌上等席面过来，算是给老四接风。如此英雄，太后和皇上也是要重用的……快别哭了，该高兴才是！老四，我先回去一下，晚上容了功夫，咱们哥俩好好闹两盅！”


溥伟转身离去，秀宁也终于哭出了声音：“老弟弟，我不该送你去朝鲜啊……姐老想着这个，老想着那个，却没想着你。多少次夜里做梦，瞧见你满身是血，醒来就是一身冷汗……姐不让你走了！就留你在京城，老佛爷那儿我去求去，贝勒，郡王……姐拼了命也给你求过来！姐看着你成家，看着你立业，看着你开枝散叶，姐还要给你带孩子呢！”


说到这溥仰的未来正事，秀宁一下就收住了眼泪。站起来看着溥仰：“走！”


“去哪儿？”溥仰正感动着呢，听到姐姐这么一说，给闹糊涂了。


“去园子里！带你去见老佛爷，去见皇上。当初那么多宗室子弟闯朝鲜，从头到尾打完回来的，也就你一个。朝廷对忠心出力子弟，该有一个交代！老弟弟，你沉住气儿。姐今儿给你闹个从头到尾。说吧，你要去哪个衙门？还是想出息好，要进内务府？姐都给你办到！”


秀宁往日都是文雅安静，今儿却象护着雏儿的老母鸡，抿着嘴唇神色决绝。溥仰倒给姐姐那个样子弄得苦笑不得，站起来拍拍膝盖：“老姐姐，你甭费那个心思，我就几天假，明儿我就得去天津写船票，大帅那儿等着我归队呢。”


“归队？你还回去？丢下你姐不管？”秀宁眼角泪痕不干，就盯着溥仰不干了。


“没错儿啊，不归队，姐你开饷钱给我哇，你管我伙食？端郡王府那儿我路过，他妈的我的院子都改库房了，这算扫地出门，不去宗人府告他们算他们便宜了……”


溥仰还在那儿开玩笑，给端郡王府扫地出门一般的待遇。问心说，他真是一点不在乎，内心里面反而只觉得轻松。他骑马来恭王府的路上，就在他呆了小二十年的那个院子外面立马稍停了一会儿，然后就大笑扬鞭而去。


男儿大丈夫，岂能老死户下，他溥仰前路正长着呢！


秀宁看着他：“你哪儿也不许去！姐和你才说实话，现在朝廷里面，朝廷和徐大帅之间，水深着呢！谁也不知道风在朝哪里吹，安分的找个清闲衙门吃钱粮，大事儿，姐替你做主！”


“做主，姑奶奶出了门子才能回娘家做主呢，姐你不是……”


这话题溥仰不想提，干脆就开着玩笑想绕过去。秀宁却不为他的玩笑话所动，神色坚决，一字字的道：“听姐的话，好好呆在北京。你出过气力了，徐一凡现在风光盖世，谁也不知道将来怎样！你毕竟是旗人，他那里也始终提防着你！”


这一句话说到了最为关键的地方，也是溥仰平日想都不愿意去想的话题。此时秀宁说出来，他冷着脸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姐……战场上可不分旗人汉人……以大帅之尊，在安州之战的时候，他就和我们一样，站在队伍里面，迎着鬼子的子弹发起冲锋……那么多弟兄倒在我的身边，那么多的好汉子一去不复返。他们可不分是为汉人还是旗人死的，都为的是这个国！咱们爱新觉罗家吃了这国两百多年供奉，这个时候，再没有一个人为这个国而死，谁还瞧得上咱们？这天下，就能坐得那么安稳？这些道理，我平时也不明白，经历了这么多，才算渐渐明白。男子汉大丈夫，到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大帅一路行来，为什么这样理直气壮？多少人对付他，打压他，暗算他，但是他仍然一飞冲天？正因为他做的事情，都是再正大光明不过！


姐，回到北京城一天。外面那样日新月异，鬼子那么小的一个国家都能那样凶狠的欺负上门。可北京城还是几百年如一日，毫无变化。大家都在没心没肺的一天当两晌的瞎混。再这样下去，这个大清朝，要完！”


一句话不仅震得秀宁浑身一抖，连两个小丫头都吓白了脸。捂着嘴眼珠滴溜溜的转着不敢发声。


秀宁呆呆的看着溥仰，溥仰则抿着嘴站在那里。这小子，再没了半点往日溜肩膀斜身子的赖皮样子，站在那里挺拔而端正。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不可遏制的火热激情。


徐一凡到底有怎样的魔力，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就让溥仰这种宗室混混，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连最无识见的弟弟，都能说出这种话。难道这个大清朝，真的要完？一个溥仰变成这样倒也罢了，可是徐一凡掀起的这种风潮一旦湃然不可遏制，那整个爱新觉罗家，只有灭顶的命运！


不，不能这样！


秀宁思绪乱成一团，绞着手绢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溥仰淡淡的道：“姐，您甭管我了，我现在心里平静得很，套句文点儿的词儿就叫义无反顾……姐，你千万保重自己。老弟弟不在你身边，你照应好你自己……姐，你就当没这么个弟弟吧！这个家，我是回不来啦……”


“不！”秀宁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伸手就拉住了溥仰的胳膊，好像一松手，这个弟弟就要飞去不见，再也抓不回来也似。


“我去求老佛爷，你去哪儿，我也跟着你去哪儿！我们姐俩，再也不分开！你去两江，我也在江宁住着！那里也有满城！反正我一个孤鬼也似的人，到哪儿也没事儿……小四，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里呆着，等我的消息！”


溥仰眼睛都瞪大了，姐也要跟着他去江宁，这算哪出跟哪出啊？


秀宁背后的两个小丫头眼睛也瞪得不能再大，姐妹连心，对望一眼。这两年，随着徐一凡名声越来越大，她们姐俩的名声也随着扶摇直上。谁都知道徐一凡当初就瞧上了她们。种种议论玩笑，耳朵里面都灌满了，闹到后来，听到徐一凡的名字小姐妹就烦。还做了他的小草人用钉子钉，现在小姐说要去江宁，她们自然也得跟着……


这不是送两只小白兔，包好了再扎上蝴蝶结，请大灰狼笑纳么？


看着秀宁招呼着喊轿班，拿进园子的衣服。溥仰有气无力的翻了一个白眼。


这京城一日，还不如不回来呢……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三章 先生贵姓


在溥仰还在经历他那什么差使都没办下来的京城一日的时候儿，徐一凡的船队，已经抵达了上海。


到了徐一凡如此地位，哪怕他想刻意的轻车简从，但是结果就是，每一动作，都是山摇地动的。哪怕就是单纯的移镇两江也一样。


现在东北和山东的两处战地，都已经停火，黄海渤海上面，有英法联合组成的远东舰队在执行武装中立调停。徐一凡也没有继续在东北和那个朝廷找别扭的意思，大家相看两相厌，早走早好。带着自己的戈什哈，禁卫军第一镇三个营。乘坐盛宣怀派来的招商局四条大火轮船，作为第一批出发的人马就离开旅顺，先在天津接盛宣怀唐绍仪他们上船，再抵上海。


他溜得这么快，很大程度是现在禁卫军已经发展到三个镇的规模，各种人员加起来四五万出头，除了朝鲜的那些因为地位未定不算，单单在辽南就有三万人，大量物资要运走。这种琐事实在太麻烦，丢给李云纵在那里处理正好。还有少部分原因是想老婆了，想想看，这小半年的，他徐大帅过得容易么？以他的身份地位，还几次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除了要对付小鬼子，国内的朝廷也要应付，杨士骧还捣乱，还要收拾参与这场战事各种各样的军头，方方面面，没有不考虑到的，没有不要应对的！


他实在有些心力交瘁，想在上海休息一阵子。再说了，他也需要时间，了解一下两江的情况，对后来的事情要有所布置。两江这么多的家底儿要接收，可不是简单的事情，要触动多少人的既得利益！回到两江，可不是在衙门呆着耍他徐帅的官威，麻烦事儿多着呢！


所以他就带了“区区”四个营连同二百随身戈什哈，手里可怜的文官班子的大部分，希望能不惊动什么人，就溜到上海。到了家里，什么也不说，先4P。爽个个把礼拜的再干活儿。老子才二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的时候儿，居然有小半年的除了臭大头兵，看到的还是臭大头兵！想到这个，徐一凡就泪流满面的归心似箭。


没想到，他的梦想果不其然的一开始就不顺利。他掩耳盗铃的以为没人来烦他，却不想想他现在是何等的身份地位！说得轻一点，一举一动，大清就为之侧目，都要猜测他的举动是不是有什么含义。两江官场更是提心吊胆，关注着这未来以二百五出名的上司每一点举动。说重一点，他现在的行为和未来走向，更关切着东亚局势的变动和列强未来在中国的利益变化！


他的船队一到天津，不过是靠港接盛宣怀和唐绍仪以及他们招揽的人马的时候儿，码头就满满的都是轿子马车，不论华洋，手本名片徐一凡的戈什哈收了几抽屉还有多。虽然一概挡驾，可是船一出天津，英国的兵船就跟上来了。大英帝国分舰队的一个什么鸟毛上校分舰队司令还发信号要来拜访徐大帅。洋鬼子来得假惺惺，徐一凡也应对得敷衍了事儿。偏偏这几条防护巡洋舰，还不走了，说是要护送徐大帅一直去上海。


安全是一方面，谁也不想小鬼子的舰队发神经，海上收拾了徐一凡，然后日本大清打个不死不休——知道徐一凡坐船出海之后，日本已经很有些人物坐镇在即将解散的联合舰队司令部，不让一条有火炮的兵船出海。日本清国再打下去，除了老毛子高兴，没一个神经还健全的人认为打下去再有什么意义的。


另外一个方面就是示威了，几条防护巡洋舰，一路上还不断有新的军舰加入，不少甚至是远从印度过来的。组成了浩浩荡荡的编队，不断的在徐一凡船队左右做完美的队形变换，展现日不落帝国强大海军的身姿。长江流域一直是英国视为禁脔的势力范围，谁插手都不成。两江换了新的督抚，这督抚偏偏又是有实力对于北京而自成体系的，事先得好好警告一下。让他别做出什么太二百五的事情。


有人护送这便宜好事儿，徐一凡自然笑纳。在船上呆得闷了，甚至还到甲板上对着英国舰队招手，做检阅状。大喊几声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英国洋鬼子自然不会回答首长好，为人民服务之类的。不过对徐一凡招手示意，回礼的礼节也不能少，总得鸣炮答礼。巡视殖民地的英国巡洋舰，舷侧都配备有专门的礼炮，跟着徐一凡走三天，往常能用小半年的专用礼炮弹就打了个精光，不得不拆战炮弹弹头应付，英国船上水兵无不人人大骂。到了最后的时候儿，徐一凡一出现在甲板上招手，舰面英国水兵都齐刷刷的扭头过去当看不见，舰桥上的军官望远镜也自然转向，这种诡异的景象，让凭海临风的徐大帅不得不感慨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徐一凡耍宝耍得不亦乐乎，可是现在全天下的人再没人任何人当他是小丑了。船行海上，大清现在也显得异常的平静。可是所有局中人似乎都在屏息以待雷霆。不同的是徐一凡体系内的人物是热切期待着，而相反立场的人却带着一点战栗，等待着徐一凡未来将有的举动！


※※※


上海高昌庙，是李鸿章一手操办起来的江南制造局所在地。两江这一带，不管是总督，巡抚，上海道，关道如何换人。这个地方，始终算是李鸿章的淮系在南洋的一个据点。人事经理，向来自成体系。李鸿章垮台，两江官场那么多候补的官儿，还来不及打这个江南制造局的主意，又传来徐一凡补南洋大臣两江总督的缺。官场上消息灵通，听说盛宣怀也投靠了徐一凡，顿时所有心思全部烟消云散。一朝天子一朝臣，徐一凡还不知道要安插手下多少缺分呢，手里有差使的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还敢指望江南制造局这样的好差使？


今儿徐一凡的船队抵埠，制造局上下早就装点起来，扎了接官亭和牌坊，准备了酒宴鼓吹，有点身份的都穿上了不同品级的官服，戴着大帽子，顶着湿冷的海风在那里等候。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制造局的护勇，上海关道管的水勇，上海道调的沪军营，密密麻麻的守在外围维持秩序。知道徐一凡好武，这些练勇都穿上了号坎，扛起杂七杂八的洋枪，本来倒是有个威武样子，可惜等的时间久了，一个个又开始东倒西歪，吐痰的吐痰，偷偷吞泡儿的吞泡儿，再不成个队形。


码头上面恭候徐一凡的，除了制造局的，上海本地的关道，上海道，上海县这些地主。还有从江宁搭火轮过来的江苏盐法道，还有江苏首县江宁县。刘坤一调直隶，把他心腹带走了不少，藩台，臬台都走了个精光。江苏巡抚和两江总督算是敌体，还护理着督纂，再没可能到上海来迎接徐一凡。这倒霉差使就落在了护理藩台的盐法道，以及直接承担迎接总督这个办差任务的江宁县身上。


两人和制造局那些兴高采烈的官儿们没有谈头，上海本地地方官也算半独立于两江，至少两个道台的位置都是朝廷亲自补的，行政上面和两江也没多大关系。所以从江宁赶来的这二位，就很有些落落寡合的样子。


盐法道道台增寿是个宗室，还有奉恩将军的爵。江苏这个地方特别，首道是管盐政的盐法道兼，同时还兼着江苏首府江宁府。在全天下，也算是排在前面的缺分。增寿是老诚亲王家的王府管事一脉，有钱有面子，没费多大事儿就得了这缺。加上还有些旗人的大大咧咧，站在那里倒还好，倒是他身边的江宁县白斯文，微末小员，署一年的缺分，亏空还没还完，现在又要自己掏腰包办这么大的一个差。徐一凡来了，天知道还能不能保住这个缺，亏空又怎么办？这么冷的天气，他却站在那里愁眉苦脸的不住擦汗。


“老白，这趟差，你垫了多少腰包儿？”增寿等得烦了，干脆拿身边同僚打趣。


白斯文唉声叹气，比了一个巴掌：“督署彩画，雇从上海到江宁的船，各种供应，五千两已经打不住了……当首县就得赔，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可下官赔得可不轻！全指望这一年署完，调个好县，少办差……可是当初当面答应下官的方伯一走，这指望就落一场空！要不是家里全指着下官吃饭，谁还干这个！”


增寿摸出鼻烟吸了两下：“塞银子啊！破着再拉点债，找准路子递上去。来的这帮家伙，都是在外面转的，我瞧着和饿狼也差不多，得了两江这么个富庶地方，还不等着人送？听我的没错儿……老哥！送足了，我包你平平安安。”


白斯文可没他那么乐观，苦笑道：“江宁城三多，驴子多，婊子多，候补官儿多……再来这么一帮立了战功的，狼多肉少哇！就算下官送，架得住他们亲自来捞？大人，下官是没指望了，倒是大人，恐怕还能升一升。藩台这个位置，也该大人的了。”


增寿打了一个喷嚏，低声骂了句脏话：“他妈的，爷不伺候！大不了，回北京城。爷没这个脸伺候这活曹操！好便好，不好了不起回家吃自己！你瞧瞧，这个官儿还能当么？姓徐的得了两江，大家人心惶惶不用说了。苏州的叶抚台，再熬年把，就该上表乞病，光光鲜鲜走人了，结果不声不响，在姓徐的还没离辽南的时候儿，荣禄就来了苏州，圣旨一宣，他妈的接了叶抚台的位置！”


增寿说起了兴趣，指手画脚的在那里比划：“荣禄是谁？当初在朝鲜就和姓徐的唱对台戏的那位哇！灰头土脸的回来，这么悄没声的出京接巡抚位置。电报都不来一封，就是怕徐一凡知道这消息闹他一闹，不让他得了这位置。荣禄在路上那通赶哇！朝廷硬着头皮用他，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徐一凡又是个有兵有将的，荣抚台是有大靠山的。咱们当属员的，夹在中间，能有个好儿？老哥，兄弟是心灰意冷，真想回京城。咱们兄弟说句实在话，现在的家当，关上门吃，也能吃两辈子。可北京城现在也他妈的不安分啊！朝廷招了姓康的姓谭的，那什么康南海还对徐一凡放了狠话，看来也是要对着来了。还要变他妈的什么法，都嫌闹得不够？天要下雨，一个个王八都在反潭，大清朝，怎么架得住出这么一帮妖孽？”


增寿有胆子说这个话，白斯文可没胆子附和。一个老婆四个小妾，加上儿女七八个。靠着他吃饭的亲戚也有几十号。丢了差使就得瞪眼挨饿，正满脑门子想着怎么巴结上徐一凡呢。将来如何，管他妈的朝廷和徐一凡之间闹成什么样呢。听着增寿越说越肆无忌惮，白斯文只有不住擦汗苦笑，一边儿向东面翘首而望，这徐大帅怎么还不来？


他目光才转过去，就听见码头吊台上的人大声喊：“徐大帅的船来了！苍龙旗！”喊声一出，顿时在人群当中起了浪头，官儿们急步上前，杂乱的队伍也自发按品级站好。增寿再步情愿，也只能站在头里，没法子，谁叫他现在护理着江苏藩台呢？白斯文倒想站前面，可是他不过是同知衔的知县，还没过知府的班子。在场的道台，不管有缺没缺，可有十七八位！人群一挤，白大知县就提着衣襟给弄到后面去了。


这里接官亭的鞭炮还没点上，外面百姓们自己准备的鞭炮就响起来了。上海可是大清时报的据点，这位海东徐帅的一举一动，上海可比京城还早知道！大清缺民族英雄，现在来了这么一位，谁不如颠似狂？来的什么人都有，学子秀才，做小工的，够不上身份站在那些大人身边的士绅，周围乡里百姓，甚至连长三么二堂子的校书也来了不少！


人群朝前涌动，挤得维持秩序的练勇们跌跌撞撞，直到诸位大人身边的家丁长随戈什哈们都上了，这才算勉强维持住码头前面这么一个空地方。


挂着苍龙旗的四条火轮船，喷吐着呜呜的黑烟，在引水船的带领下，缓缓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一开始人们的欢呼声音还高得很，制造局那些自以为已经饭碗差使无忧，老上司盛宣怀替他们站对了队伍的官儿们也满脸笑容。可是等船越来越近，船上一切看得越来越分明的时候儿，欢呼声低了下去，官吏们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原因无他，船头船舷，满满的都是穿着黄色呢子军服的士兵，背着步枪，背着背包排成队列，等着下船。任何团体，如果服色一致，那种威慑力是惊人的。哪怕这些士兵军官们没有摆出什么肃杀威武的姿态，只不过都是在好奇的张望他们新到的这个地方。但是这满满当当的士兵，已经再明白不过的体现出徐一凡是带着什么样的力量来到这两江之地！


如果说徐一凡这个名字，在当初不过是个传说，是个印象，是个符号而已。那么现在一切都已经具体化，那就是力量！


黑色的苍龙旗在船头飘动，一会儿张牙，一会儿露爪，翻腾得有如活物一般。仿佛就在宣告，搅动了整个天下，将大清周围变成血海一般的徐一凡，已经正式抵达了两江！


※※※


转眼间船已经靠上了码头，跳板放了下来。铜哨声中，大队大队的士兵轰隆隆的走了下来。来迎接的人都以为徐一凡会走在第一个，这是惯例，也是规矩。谁也没想到先下来的是这么一帮大兵！


第一支抵达的部队是徐一凡亲自挑选的，全是禁卫军第一镇的百战老兵，小舅子营也在其中。为了宣示自己的高调到来，这些军官士兵都换上了新军服，连士兵都发了普鲁士陆军传统的小牛皮靴子。每双靴子还加了掌，敲得跳板和地面冬冬作响，密集得分不出点儿来。似乎就敲在每个人心里面。士兵们整队而下，如此多的人同时动作，就算已经注意了，还是逼得那些站在前面的官吏们跌跌撞撞的就朝后退。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儿提什么意见，不自觉的就随着这钢铁洪流的动作朝后退。


队伍似乎在无休无止的朝下倾泻，在军官的短促口令声中形成一个个方阵，一个方阵集合完毕，一声“坐！”的口令发出，士兵们哗的一声就整齐坐下，仿佛就是一个人一般。官员们屏住呼吸在看，百姓们也没了多大声响，鞭炮早就放完，只剩下火药的烟气儿还在空气中浮动。刚才还热闹得有如集市一般的高昌庙码头，现在仿佛就剩下了一排排整齐动作的黑漆皮军帽，还有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线的苍龙徽记的领章！


楚万里、盛宣怀、张佩纶、唐绍仪、詹天佑等人站在船头，静静的等候着队伍下船完毕，看到码头景象，还有那些象雷打般鸭子呆呆愣愣站在那里的大小官吏。都是相视一笑，盛宣怀朝楚万里拱拱手：“楚军门，高明啊。大帅来两江，无根基可言，无恩义可结。短短时间要振作行事，要镇慑内外，也只有先靠力量而已。盛某人等倒见识得浅了，还想先疏通拉拢一批人……看来，短时间内是不用啦……”


楚万里淡淡一笑：“谁让咱们就这一个长处呢？不用这个长处，难道还用咱们的短处？各位大人，我躲个懒，先告退了，应酬的事情，兄弟实在来不得。再说了，大帅他偷溜在先，凭什么我就不能偷懒？大家要公平嘛……”


船上大家都有些交往，唐绍仪和詹天佑是深知道楚万里那脾气的。盛宣怀和张佩纶倒是初见，这家伙聪明过人，闻一知十，谁也不知道他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无赖处也和大家的这个大帅不相上下。守着地位之分，大家伙儿就算在背后，也不议论徐一凡什么。楚万里倒是肆无忌惮，偏偏徐一凡也容得了他。这家伙功绩也在那儿摆着，辽南最后的决战，要不是他果断处置，正确判断，恐怕到现在，这仗还没打完！


听到楚万里在那里满嘴跑舌头，大家都相视一笑，谁也不接他这个茬。眼看得部队快下完了，张佩纶当先笑道：“各位，也该下去了。吓完了，好歹也得哄两下吧？大帅不在，咱们就得多担待点儿……嗨，这种场合，咱们大帅也能不在！各位，只怕将来咱们的担子，都轻不了！”


※※※


徐一凡早在吴淞口就偷偷换了小船，就带着陈德等七八个戈什哈便服就溜上了岸。这个年月还不是他那个时代，名人的相片儿满世界都是，贴在门上避邪，贴在床头避孕。如此私行，根本没人认得出他来。他麾下僚属知道他的脾气，也没什么兴趣劝谏他不要白龙鱼服。


就算劝了，他还是一样溜。


对官场迎送，他实在一定兴趣都没有，又不像他才起步的时候儿，捏着鼻子也要参见各种各样的大人先生。对两江旧有的摊子，他本来就没兴趣接受。两江旧有的格局，他也根本不愿意维持。他来就是要将两江翻过来的，既没兴趣，又不愿意，还见那些官儿干嘛？吓唬吓唬他们就得了。天大地大，憋了半年之后，美女最大。


李璇洛施杜鹃她们，在上海临时安的家在华界南市。徐一凡也不想让她们去住租界。在吴淞找了两辆车行的马车，一行人就朝南市奔去。陈德坐在马车里面，手还揣在怀里握着六轮手枪，瞪着眼睛浑身绷紧。


徐一凡舒舒服服的靠在马车上面，看看陈德那样子，笑道：“以为这是京城哪？多少人憋着恨不得我走路跌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这是上海！出名的没王法地方。谁知道我徐一凡是圆是扁……再说了，我是回去找你妹子……说实在的，要是你妹子打我，你帮哪边儿？”


这话徐一凡说得有点心虚，自从将李璇她们送走之后，他一心都扑在这场战事上面。李璇她们不断的捎东西写信过来，别人的保证不了，她们的总能断断续续的送到徐一凡手里。可是他却一封信也没回过！倒是对送信的人发了脾气，将士们在舍生忘死，大军统帅倒儿女情长，这算个什么玩意儿？从李璇到洛施杜鹃，没一个人过了二十。又要为他担心，还不落好，三个女孩子怨气可想而知。杜鹃和洛施都是练武的，李璇也是大小姐脾气，掐人可疼！这下回去，闹个不好，床都不见得上得了。


陈德一瞪眼睛：“二丫……洛施敢对大人怎么样，大帅，标下先揍她！”


徐一凡眼睛也一瞪：“你揍她，我揍你！”


大帅发脾气，戈什哈自然不敢开口。陈德委屈的掉头，心里嘟囔：“哥哥都没法儿管妹子了……”


徐一凡一笑，神情温和了些：“你不想你妹子么？咱们总算都活着回来了……真有点想她们。我在这儿，总算还是有个家，在外面杀得尸山血海，能有个地方回去……感觉不坏。”


徐一凡说的话，陈德不大明白，也不大往心里面去。他也不过二十郎当。正是男人血气正旺，一心要出人头地的时候。家啊什么的，看得不是太重。他哪里知道徐一凡穿越而来，不管坐上了多高地位，麾下有多少虎贲，干的是何等的大事业。但是经常午夜梦回，惊醒披衣而起，看着夜空，油然泛起的那种两世为人的无依无靠的感觉！


不过看着徐一凡满足的靠在马车上，嘴角浮现一丝安心的笑容。陈德也忍不住心头一热。大帅这半年，实在是太辛苦了……


马车晃动，徐一凡竟然就这样沉沉睡去。


等徐一凡一觉醒过来，马车都已经到了南市李璇她们住着的宅子。这宅子不算太大，前后也有七八进。护卫的力量本来就有徐一凡拨的四五十名戈什哈，随着他名声雀起，上海本地官儿又调拨了不少人手来这里护卫，更送丫鬟，送仆人，送车夫来伺候。李璇私房钱也多，到哪儿也不会委屈了自己，买的旧宅子已经翻了新，还安了电铃电灯这些洋玩意儿，奇花异草花了大价钱买来装点上。


徐一凡下车的时候，就瞧见宅子门口就站着四五个门口伺候的仆人。有门房，有招呼来人车马的，有联络门口那些护卫的。南洋带过来的仆人穿着洋服，本地的仆人长衫瓜皮帽。宅子门脸儿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有一辆西洋式崭新的马车停在一旁，随时等候主人出门使用。那马都是进口的洋种，毛皮光亮，神骏异常。


他们乘坐的马车停在那儿，就已经有护卫的戈什哈和本地练勇过来盘问。


徐一凡被陈德唤醒，跳下马车，看到眼前景象就揉揉眼睛：“我靠，李璇这小丫头有多少钱？”送她们回来，他也就给了一个租宅子安顿的钱，每月再加五百两生活费。光看门头这个架势，半年给的三千两，连零头都不够！


看他呆呆的站在那儿，派过来保护他家眷的戈什哈声音都颤了：“大……大帅？！”


门口站着的仆人们也是怔了一下，接着一蹦老高，喊着嚷着就朝里面通报去了。送他们过来的车行车夫更是差点一个跟头从座位上面摔下来。南市徐大帅夫人宅，上海谁不知道？租界那些猎奇的小报还说了，大帅夫人还是个洋婆子。这些人虽然说到这儿，谁也没想到送的居然就是名动天下，一个人就将小鬼子打趴下的海东徐大帅！


车夫已经下定决心，回去了这车子也不擦！沾了大帅的神气，诸邪辟易啊。


戈什哈们嗡的一声涌上来。都知道徐一凡今儿到上海，但是按照官场规矩，没有一天应酬回不来。几位夫人是不能参加这种场合的，听门房说，几位夫人还很发了一点脾气。有了事儿将她们打发得老远，然后半年没一点消息，知道他什么事情还要从报上。回上海了，还不先回家！


谁也没成想，大帅居然这个时候就轻车简从的回来了！


徐一凡笑笑，大步的就朝宅子里面走。陈德留下来要付钱，两个车夫都打死不肯收。周围的戈什哈，仆人全部都涌上来伺候。这些事儿，徐一凡没一件放在心上，就一个声音只在他脑子里面怒吼：“4P！4P！阿珠阿花，今儿晚上咱们缘分尽了……”


他一路朝里面走，认得他的老仆人发呆吓着的，摔盆子打碗的，什么都有。到了内宅门口戈什哈们就不能跟进去了。徐一凡单身一个人进了内宅，一进门就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高挑的洋女人提着裙子冲过来，小脸哭得跟花猫似的。


这洋女人……怎么像是陈洛施？除了陈洛施，谁还有这样标准的模特身材？可是她怎么穿着一身小腰细细，裙摆和蒙古包一样的西洋女装？


这些倒也罢了，洛施还戴着西洋式的女帽，帽子下面露出来的乌黑秀发，也都成了小卷卷——论心说，其实满好看的。特别陈洛施腰细高挑腿又长，摇曳着过来，别有一番韵味。可是她究竟为什么变成这样？


陈洛施大眼睛泪汪汪的，看这架势，就要一头撞进徐一凡怀里来。徐一凡已经做好准备抱个结实了，没想到洛施小丫头却象想起了什么，一下站住，离着徐一凡五六步，委委屈屈的瞧着他，要哭不哭的样子。徐一凡满脑子问号，上前一步想拉她：“我回来了！瞧瞧，一根毫毛也没少！你这是怎么了？杜鹃呢？小璇呢？”


陈洛施又朝后跳了一步，看着徐一凡的神态恨不得马上扎进他怀里，眼睛里满满都是无法遏制的思慕，却又委屈得了不得。她朝后一指，声音压得低低的：“杜鹃在后面儿呢！你老不回来，李小姐就折腾我们，给我们换洋衣服，还给我们烫头发！杜鹃也成了小卷毛狮子狗，她觉着丢人，躲在后面儿不敢出来……”


徐一凡哭笑不得的顺着她手朝后一瞧，果然西厢房里面探出一个小脑袋，也是小卷卷的头发，大大的眼睛会说话也似，里面满是千言万语。眼神才一对视，眼泪就哗哗的下来了。


陈洛施还在飞快的把话说完：“……李小姐发了话了，你态度恶劣，负心薄幸。你回来了，谁也不许搭理你！她答应了，咱们才能和你说话呢……你你你，你别过来！”


徐一凡苦笑：“你们怎么这么听小璇的话了？”


这一句话说到了陈洛施和杜鹃心中永远的痛，洛施一跺脚，咬着嘴唇：“离开朝鲜的时候儿还不是你说的，要咱们听大房的话！我和杜鹃又不是大房！”


说罢她飞也似的转身要走，临走的时候儿又回头看着徐一凡，眼睛里情意仿佛都要淌出来一般，红着脸声音小的跟蚊子哼似的：“要是……要是李小姐答应你能和我们说话了……晚上你来我房……”


这句话把洛施小丫头自己都吓着了，提着裙子落荒而逃。徐一凡呆立半晌，苦笑摇头。回家碰到这么一出！


没法子，只有朝着上房走去。到了门口，帘子低垂，里面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仔细一听，能听到几道细碎的呼吸声。小丫头在里面等着呢！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徐一凡捏捏脸颊，装出一副疲惫沧桑的模样儿用来博取同情，迈步就走了进去。


佳人依旧如玉。


李璇坐在一个洋式沙发上，靠着扶手半坐半卧，无意识的就展现出她无比美好的曲线。她还绷着精致绝美的小脸，装着在看一本什么书。徐一凡进来的脚步声传来，她还当没听见。


南心爱南英爱两个高丽小丫头也在她身后伺候，这俩小丫头也给李璇折腾得不浅。徐一凡不过偶尔提了一次，现在这俩小丫头已经梳着两个圆娃娃髻，穿着貂皮翻毛小坎肩儿，跟一对福娃差不多，不过萌到了一定程度……


徐一凡进来，李璇头也不抬，南心爱和南英爱也不敢吭声，只是偷眼瞧着。气氛说多尴尬就有多尴尬。徐一凡招呼打半个，言语说分明，挤出了一脸笑容：“嘿……那个……我回来了……”


李璇轻轻放下书，抬起头来，她同样也笑颦如花，照得整个屋子都是一亮：“先生……您贵姓？”


阿珠，阿花，我们今晚再会吧……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章 如梦（一）


“那徐一凡……可是回来了……”


荣禄呆呆的坐在苏州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面，捧着一个茶托出神，一副魂游太虚的模样儿。茶托上面空空的，那盏新茶还搁在桌子上面，他也没留意到，不时的还捧着空茶托到嘴边送一下。


签押房里面的师爷，文案们都偷眼看着东家，不过没一个人敢吭声，整个屋子安静得和坟墓一样，只听见算盘噼里啪啦拨打的声音。荣禄来得匆忙，虽然换前任苏州巡抚叶梦麒的旨意来得突然，可是荣禄却只是单身而来，除了贴身几个戈什哈，一个私人没带，连家眷都留在北京。前任巡抚聘请的幕中私人，全部客客气气的留用。往日一朝天子一朝臣成了惯例，哪任巡抚总督换人，除了幕中师爷之外，不是带着一堆走了门子的候补官儿过来？要不了两天，衙门就得挂牌出去，找些由头撤了一大帮人的差使，然后再安插一堆私人进来。


往常这些督抚变更，总有几个月的缓冲时间，这些人事变更，多少安排一些。新来的督抚也会缓缓就道，给人家一点时间，或者变着花样多捞点钱作为下台之后的嚼裹，或者留出时间让这些就要下台的人找找门路，看是不是换个省份继续吃饭。这也是大清官场约定俗成的规矩。


荣禄突然而来，突然接纂。照理说是朝廷坏了规矩，按照往常，总有些地方大佬给京城写信。然后京城里面都老爷就得说话了，朝廷总得有点交代——就是皇上，也不能随便坏人饭碗啊！


可是荣禄这次偏偏是单身而来，一个人不动，一个私人不安插。到地方到任规也只收一半。饭碗保住，这么一件大坏规矩，能引起官场极大震动的事情却风不起水不动的过来了，人人都交口称赞新来的荣中丞厚道。除了突然被撵走的叶梦麒发发牢骚之外，大家都弹冠相庆又过了一关。至于荣禄为什么来，他当初和徐一凡有什么恩怨，还有朝廷突然安排荣禄过来背后的心思，谁都懒得去管……大家又不是北京城里面当军机的，不少人顶子也是下了本钱用白花花的银子捐得了了的，管你朝廷刮东风还是西风了，谁坏了咱们饭碗，就是和整个官僚体系过不去！


荣禄接纂之后如此行事，口碑自然到了天上去。底下的琐事他也一概不管，不管什么公文发过来，一定批回发文的衙门表示着照所请，照朝廷成法行事。新巡抚过来，往往就有地方上告，告几个吃相太难看的地方府县，新督抚也往往从善如流，空出位置正好安插私人。这次荣禄却一概不闻不问。新巡抚如此上道，感动得地方官儿们一个个拍胸脯，表示一定把治下弄得弊绝风清，不让荣大人有半点为难，不让京城的都老爷们有半点废话。而且还纷纷暗示，虽然荣大人清廉，各种规矩只要一半，可是他们又怎么会不懂事儿呢？这些规矩，一文也不会少荣大人的————按照幕僚师爷们的经验，荣禄这官儿应该当得清闲自在，可是接纂这快半个月了，却没有一点看到荣禄有松开眉头的时候！


这位荣中丞，每天神不守舍，到底在想些什么？


师爷们算盘打得七零八落的，心下不约而同的，都在盘旋着这个疑问。


“如梦一样啊……还他妈的是噩梦！”


荣禄只是觉得，自己似乎还没有从那场噩梦当中惊醒过来一般。


午夜的大雨中，那条滚滚向着汉城的铁流。日本军人的黑制服白绑腿，汉城升起的黑烟大火，大清汉城总领馆的废墟，那些烧成焦黑，蜷腿抱头的尸体。还有禁卫军的苍龙旗，逼在他眼前的雪亮刺刀！


事情已经过去年余，可他还每每从夜间惊醒，坐在床上，一阵阵的流冷汗！


世界已经不一样了，他是心气很高的人，在旗人当中也算能干，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应付，什么都能驾驭，可是那场汉城变乱，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掌控余地！不管是徐一凡还是日本人，没有一个是他应付得了的。


可是朝廷偏偏还要赶鸭子上架，要他来两江再次对上徐一凡。唯一能安慰他的，就是这里是两江，不是朝鲜。


在朝鲜，徐一凡行事可以百无禁忌，他那几万人的军队，在朝鲜是绝对的庞然大物，无人可制。可是这里是大清的腹心之地，种种利益集团，早就盘根错节，无人能动，也无人敢动。他那几万禁卫军，扔在人堆里面，只怕浪花都卷不起多少……再说了，在朝鲜那个四处皆敌的地方，这个团体还能保持警惕向上，到了这富贵风流的两江之地，这个团体，是不是还能保持住和大清官场那截然不同的做派？


在朝鲜，以硬碰硬，俗话说得好，糊涂怕懵懂，二百五的徐一凡拼赢了。可是对着大清腹心之地这一片混沉滞浊的沼泽地，徐一凡还能搅动么？还是和光同尘，也逐渐慢慢没顶？


朝廷把两江给徐一凡，其意也深哪……


饶是明白其间的道理，可是荣禄还是整天觉得恍恍忽忽，原因无他，要是一般的道理对徐一凡行得通，他早就不知道死在那个犄角旮旯了！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的钟吧……能靠这么近瞧着也好，不管是赢是输，凭着这小子的活宝劲头，也是大场面的热闹不是？”


到了最后，荣禄也只能这么自嘲的想着。


一个巡捕官儿站在门口，瞧着荣禄发呆的样子，要进又不敢进。巡抚衙门的总文案瞧见了——督抚衙门的总文案都是能便服和督抚在签押房聊天的，俗称二抚台一类的人物。也只有他有资格咳嗽一声，问道：“什么事情？”


那巡捕官儿啪的一个千打下去：“回大人的话，江宁城各衙门，各局子的现任堂官，委员，都遵大人的示，到了公堂，候着大人的吩咐，什么时候见？”


荣禄哦了一声，这才跳了起来，想放手中茶盏，却发现自己抱了半个时辰的就是一个空茶托，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重重的将茶托在桌上一拍，笔墨砚台叮当乱响的就跳了起来。几个假装低头做事的师爷们被他这一出儿吓了一大跳。


荣禄拧着眉毛，当年在西安当将军的英气又回到了身上，再没有半点恍惚的神色：“姓徐的，荣老子和你第二局现在算是开始啦！”


他狠狠在心头念了一句，一抖袖子：“走！瞧瞧这些要在徐一凡手底下的倒霉家伙去！”


※※※


禁卫军上下，当兵的多是北人，军官主要是南洋的，还有一些当年北洋学兵出身的家伙。家在两江左近的，只有楚万里和李云纵两个。而且就楚万里这一个家伙，家是在上海。


他们楚家出身浙江四明，爷爷辈儿在上海当过局子里的委员，后来家就安在了这里，做着一些南北货的生意，也算是大族了。也号称是耕读传家的清白乡绅——虽然主要是做生意，可是现在这个年月，婊子出殡都用得上宜人恭人的牌坊，谁还计较他们这个！


徐大帅爵阁部堂，一等威远伯爷能溜掉回家瞧小妾。楚万里提督军门，云骑尉大人自然也景慕上官教化。毅然决然的换了一身便服，钻进了人流当中。他也不坐车骑马，摇摇摆摆的就朝着南市自己家里奔。说是回家，可他小子也是不急不慢的，先到城隍庙溜了个弯儿，守庙的城隍后人秦家当代，和他也是当年混上海的故人。一碟东洋小咸鱼块，二两黄酒就算是接风了，稍稍垫了一点儿，他还意犹未尽又溜到南翔去吃了汤包。满嘴是油的这才打算回家见父母高堂，街上拉东洋车的打架他也垫着脚在人堆外面张大嘴瞧了半天热闹。哪里还有半点“禁卫军之大脑”“大清第一智将”“终结日本国运之诸葛”的风采！（以上称号，都是后世日本史书对楚万里加的头衔，日本人喜欢起这些夸张的绰号，就连溥仰都被成为‘徐一凡之典韦’……）


他正瞧着热闹，背后一辆马车经过，车帘掀开，一洋人老头子用生硬的汉语朝他招呼：“楚将军！”


楚万里是个灵醒的性子，这么热闹的地方，洋老头子招呼他的声音也不大，他却一下就听见了。回头一瞧，却发现是孔茨那个老头子坐在马车里面，普鲁士容克老头儿就算和善的朝你微笑，可还僵硬得跟什么似的。


这次甲午战事，孔茨他们这些德国军事顾问虽然没有站在前台——徐一凡也绝对不会将自己国家军队的主要指挥大权交给外国人。可是他们这些参谋顾问的功绩也是大家伙儿有目共睹的。从参谋制度到军事训练，到军事工程构筑，还有计算补给数量，安排补给转运。背后无不有这些被德国总参谋部扫地出门的失意军人的影子。不管他们对这场战事的态度如何，工作可绝对算是敬业。孔茨老头子累得心脏病都犯了。徐一凡也没亏待他们，战地津贴加倍，还向朝廷替他们请了宝星勋章的奖——德国人就在意这玩意儿。辽南战事一定，第一时间就送他们到上海疗养，比徐一凡走得早多了。


没成想，楚万里随便溜达，还能碰到这老家伙！


两人在朝鲜就算说得来，瞧见老头子俨然坐在那儿，楚万里嘿了一声就跳上马车：“老孔，去哪儿？借个光，先送我回家成不成？这马车不坏！哪个车行租的？”


孔茨看着楚万里，缓缓摇头：“弗莱舍尔先生，而不是孔先生……楚将军，看来你永远做不了一个绅士了。如果在德国，你是进不了总参谋部的。很难相信，徐大人就是带着你们这些人打赢了这么伟大的一场战事……抱歉，我无法送你。”


楚万里嘿嘿一笑，一点也不在意孔茨对他的评价，伸手就去搭孔茨的肩膀，一边回头朝车夫招呼：“去南市！老孔啊，咱们好歹是一起在朝鲜吃泡菜的交情，犯得着这么小气？你一个月拿两千多两银子，我才四百不到，你该请吃消夜了……”


孔茨很有点无奈的看着他，目光就有点象一个老头子看着一个有出息却又顽皮的晚辈一样：“绅士不应该让女士久候的，抱歉，我是去接我的女儿。”


“你女儿？”想起来了，孔茨还有个老闺女，他来徐一凡这儿，多半也是为了替自己老闺女置办嫁妆的，洋鬼子那里风俗邪，闺女没嫁妆就嫁不着好人家似的，准保是长得那个了一点……楚万里眼珠一转，瞧瞧孔茨的鹰钩鼻子：“长得和你一样？老孔，我突然想起我有点事情……咱们到江宁再聊……”


他想下车，孔茨却一把抓住他：“楚将军，战事已经结束了，我们和徐大人的两年合同也即将到期，我绝非表示我们在徐大人麾下服务有半点不愉快，可是徐大人为什么还要和我们续签三年的合同？禁卫军已经强大得在这个国度没有一支军团可以比拟，你们还要和谁作战？普鲁士人从来不希望看到任何一顶王冠落地！”


楚万里淡淡一笑：“那拿破仑三世呢？老孔你别装得道貌岸然的，你们德国人鸡贼得很呢……”他叫住车夫，掀开车帘跳下车来，孔茨也从窗户探头，只是看着他。老头子倔得很，看来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楚万里指指周围，苦笑道：“老孔，放心吧，徐大帅只是留用你们继续建设军队而已，将来国防军的种子。打仗，是用不着你们了，再说了，打仗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至于我们的新敌人是谁……”他看看四周，看看街上的人流，看看经过的车马，甚至看看天，看看地：“我们周围的一切，不都是大帅的敌人么？可是他偏偏要向这所有一切挑战，跟着这么个上司，是不是很刺激？”


孔茨神色一动，没有说话，而楚万里也笑着摆摆手，转身就走了。两人道左相逢，不过就交谈了这么几句。


“徐大人以为自己是……普洛米休斯？想改变这么庞大的一个帝国？”孔茨在车子里闭目而坐，默然不语。


“……孔茨的女儿……这洋婆子，会好看么？也难说，徐大人那个半洋婆子的宪太太，不是让人瞧着也流口水？”楚万里摇摇摆摆的走在路上，突然摇了摇头。


背道而去的两个人，心里面转动着的，却是这样完全不相干的念头。


※※※


噩梦！这绝对是噩梦！


徐一凡独坐花厅，神色悲凉。


整个花厅里面，席面丰盛，水陆八珍毕集。他在朝鲜啃罐头吃大饼倒足了胃口的人，这个时候却半点也吃不下去。


原因无他，这么一大桌，就他一个人坐着！


李璇雌威大发，没等徐一凡解释完，就用扫帚将他赶出了门。在她的严令下，就连南英爱南心爱这俩高丽小丫头都拿鸡毛掸子对他比划了几下。


内宅的人现在也知道了徐一凡的脾气，在这个年代的男人当中绝对属于贱的那一种，在外面威风八面，杀伐决断，回了内宅还是让着女孩子一点。没有半点大老爷的威风杀气。李璇的话在内院儿里面比他管用多了。徐一凡被李璇打出来，没有半个人施以援手，他还想跑到杜鹃和洛施那里哭诉一下委屈。结果一接近杜鹃和陈洛施的院子，里面顿时就鸡飞狗跳，丫头老妈子拿大杠子死死的抵住了门。杜鹃和洛施也用背顶着，他怎么推得开！


他叫门儿，两个小丫头靠着门带着哭腔在里面答话：“老爷，别为难我们了，再下次，李小姐不知道要把我们头发烫成什么样儿了呢……你又不天天在家……”


那声音听起来，比他还委屈。


回来路上的种种打算，种种4P的美好梦想，那么多种计划中采用的姿势，全部都化为了泡影。徐一凡只有灰溜溜的到了书房，那里下人早就替他收拾好了铺，还他妈的是木板床！他在朝鲜打仗，都睡的是洋人的钢丝行军床！


到了饭点儿，也只有一个人跑出来吃饭。丫头老妈子安排好了，赶紧离得远远儿的。徐一凡不敢对李璇怎么样，自从上次李璇挨了几军棍，无意中替他在军队中立威之后，徐一凡总有些让着她。可徐一凡敢冲他们这些下人发火儿！


温柔贤淑……假的！徐一凡狠狠咬了一口海参。这海参，是南洋运来的，不是地产的品质可比。


体贴柔媚……假的！又是一口南翔老天香调的霉干菜，在上海号称一两霉干菜值一块大洋的，也只有李璇这小富婆当家才敢开出这种伙食。


百依百顺……假的！徐一凡筷子伸向红枣煨鸡汤，这等北货在上海也很风行，原因无他，租界北人太多了。这红枣和鸡都是山东德州产的。鸡不用说，德州鸡号称盖天下，红枣也是脆到了在地上一摔就是两半，补气又补血。北人在南方当官当得小了，还真吃不起。


假的！假的！假的！……


男人啊，事业顺利了，感情生活往往不尽人意……说起来，我也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啊……


徐一凡酒足饭饱，瘫在椅子上用牙签剔牙，这个天气上海还有点湿冷，椅子底下也不知道是谁细心，给他垫上了俄国远东产的貂皮。俄国比东北还冷，皮货毛质奇佳。上海几家做皮货的德荣祥之类的，这种皮统子，总有几件是用来压店的。一般人连价格都不敢问。


想到伤心处，徐一凡悲从中来，忍不住又要泪流满面。


正在书空咄咄，伤春悲秋，感叹自己被这种包办婚姻摧残了一生幸福的时候儿。一个下人要进不进的在门口徘徊，徐一凡眼皮微抬，朝他瞟了一眼，未说话先是打了一个饱嗝，生猛海鲜的味道在门口都闻得见。


“又有什么事情？在内宅，有事儿求李小姐去，我说话没用……”


那下人忙打了一个千，看来是当初从徐一凡纳杜鹃和洛施时候就跟着的老家人了：“回老爷的话，大盛魁韩老掌柜送帖求见，为大人贺捷……”


徐一凡猛的一下从椅子上面跳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他回到宅子这么久，都没见着章渝这个死样活气的大高手！说起来，他还是他徐宅的大管家！


韩老爷子也真是灵醒，他才私行回宅，就找上门来了啊……该来的，也许就要来了。


对大盛魁，他总是心思复杂，又要借力，又得提防。毫无疑问，他已经肯定大盛魁这股势力，特别是这位韩老爷子，有很深的清季秘密会社的背景。而这些秘密会社，在清季历史当中，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可是，我徐一凡，从来没想过要收纳秘密会社的力量呢。这种力量，也只能添乱，不能成事。


徐一凡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不正经的神色，背着手绕着饭桌缓缓转圈，突然问道：“章管家呢？”


那下人一怔，挠挠脑袋：“对啊，今儿都没看见章管家啊……”


徐一凡一摆手，抬头淡淡一笑：“换衣服，我在书房见韩老爷子，传我的话，不要伺候人，我今儿倒要看看，韩老爷子他们到底做的是怎样的一场梦！”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章 如梦（二）


苏州巡抚衙门大堂里面，满满当当的坐着从江宁城赶过来的大小官儿们。


前任两江总督刘坤一跟火烧了屁股似的飞快搭船去北面儿，打死也不愿意和徐一凡照面。徐一凡这大清岳武穆＋二百五，就是一个事儿包，不知道牵着多少麻烦事情。声望再高，能不和他打交道就不和他打交道。能带走到北洋安插的亲信，或者江宁一带官场够得上走门路搭上话的，刘坤一带了一个精光干净，大家在江宁城玩儿了一个卷堂大散。剩下的倒霉家伙，看重臣元老如刘坤一这等人都躲徐一凡跟躲瘟神似的，一个个心下就加倍惶惶不安了，谣言更是纷起。徐一凡手底可有一个禁卫军，几万人的大队伍，这得有多少人要安插啊？他和朝廷那点破事儿，有的人知道，有的捐班出身的干脆就不知道，这些家伙就知道当官拿钱，吃饭玩小妾。徐一凡和朝廷谁圆谁扁，关大家屁相干！


可是要坏了大家饭碗，那就可是大事儿！都愁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突然之间，和江宁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新任苏州巡抚荣中丞突然来咨，说要请江宁的大家伙儿来商议个怎么对徐制军办差的章程，虽然也不知道这位荣中丞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可都和捞着救命稻草似的，飞也似的搭船乘马车赶过来了，出了江宁城各个局子的实缺官儿，红局子的委员，甚至连苏北的州县，都很有人跑过来！


于是乎，现在苏州巡抚衙门大堂之内，现在就是一副活生生的官场现形记。


旗人出身的官儿，多半架子都是大的，再怎么惶惑，都不能倒了太爷架子。再说了，能到江南谋得实缺的旗人爷们儿，谁没个背景照应？不管是道班还是府班州县班，补子一律是平金的，腰上四大件全是洋货，手上扳指一个赛一个的绿。等荣禄等得焦躁了，放声儿的不住叫衙门小巡捕装烟装茶，说起话来声调朗朗，周围班子小点儿的，想插句话都插不进去。


“我说，这位新的徐制军，就算要抢饭吃，也不能都包圆儿了吧？当这么大官儿，道理应该还是知道的吧？”


“拉倒吧！一帮在朝鲜泡菜都吃得眼睛都绿了的手下人，到了这儿，还能有个好儿？人到了徐制军这个位置，倒也罢了，吃相不会太难看。可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兄弟是死心塌地了，他要挂牌撤差使就随便他……风还能一直朝一面儿刮？等换个制军，还怕不能吃饭？”


“你老哥是署了好几个捐局的，都是全缺，应酬又轻，我们可候不起！姓徐的要乱来，苏州有荣中丞，戴着京城大帽子下来的，江宁有咱们满洲将军，实在不行，爷回京城打官司去！天下还能没有说理儿的地方了？这天下，还是不是咱们旗人的啦？”


旗人太爷们议论风生，周围的汉官州县小班子们却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互相看着。这些州县小班子都有个特点，捐班儿多，岁数大的多。比起省城各个局子堂官走马灯一般的换，这些地方州县却多是老班子，督抚们都讲究用老州县，这也是当大官的不传心法。这些人在地方呆得久了，真的和地方士绅是水乳交融了，什么事情都能压下来，半点麻烦也不会给上官找。不过这些老州县应酬也重，虽然一年都有几万两银子的好处，可是上面有府有道，省城还有三司该管衙门，这些上官们一年牢不可破要做四个生日，自己的，太太的，父母的（死了做冥寿），到时候就得送礼。添了公子小姐之类的小喜事儿，还不在内。加上迎来送往，各种各样查地丁，查钱粮，查水利，查漕米，查保甲的委员……整年时间都用在应酬上面了。十几年州县下来，多半身上都有亏空，老州县死翘翘或者被撤了差使，家马上就败下来的很不在少数。


新来的徐制军手下人实在太多，大家就算是老州县，这位置多半也保不住，要得挪挪。想到丢了差使的景象，个个都是愁眉苦脸。加上这些小班子多是有一口颇重的大烟瘾，一路赶来加上等得久了，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互相无精打采的交谈几句，也多是问各自亏空的事情。


“……兄弟难啊，去年办漕办砸了，自己贴了快两万，现在加起来，差不多快五万的亏空，要是撤了差使办交代，这怎么交得出来？只有一根绳子……唉，前生不善，今生知县！”


“老哥算是好了，兄弟身上毛十万的亏空，也没怎么。有缺在身上，拖得动。徐制军要撤差使，拖不动了，无非一家子关门上吊，又怎么了？”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往常督抚过来，不过带着百把个大帽子了不得了，这位徐制军带了几万人来！我们这是做了哪门子的孽？交接士绅是解衣推食，伺候上官是小心翼翼，结果碰着这么个扫把星！”


“但愿这荣中丞……”


正在议论纷纷，乌烟瘴气的时候。就听见巡捕官一声喊：“荣中丞到！”


各官们忙不迭放下手中烟茶，乱纷纷的站起来按照品级站班。喊声刚落，就看见荣禄穿着一身行装捻着朝珠笑吟吟的走出来，他本来就长得白净文雅，原来在西安带大头兵的风霜这两年早就退得干净，一出来还真有个上官的卖相。身上有道缺的旗人太爷们纷纷作揖，班子小一点的就赶紧行庭参礼，地方本来不大人又多，你碰着我我碰着你，乱得不可开交。一个知县岁数大了，烟瘾又太重，本来就熬不得了，庭参大礼下来，喉咙里面咯吱一声儿，吐着白沫就撅了过去。


看着眼前这个乱象，荣禄焦躁得头上都冒出火来了，一时间恨不得徐一凡早点过来将这些牛鬼蛇神排队每人枪毙五分钟。可还得维持住脸上笑容，忙不迭的赶紧招呼巡捕官将那位知县太爷赶紧抬出去救治。扰攘了好一阵子才坐了下来。


“各位，升升冠吧！到兄弟这儿，各位老哥尽管脱略仪注就好了……地方不大，又急赤白脸的将各位老哥请过来，兄弟真有一份儿罪过，一路过来还好？”


清季官场规矩，上官就是爹妈。听见荣禄发话，轰的一声，大家纷纷摘下大帽子搁着。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是满肚子的心思，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到了最后才有一个口才好，身份也不坏的旗人太爷开口：“下官们伺候中丞是该当的，谁不知道中丞是念着咱们这些不成器的？才接了纂就要给训咱们的示，中丞有什么吩咐，下官们都听着，办得了的那没话儿说，办不了的，也得给中丞办到！”


荣禄一笑，敲敲桌子：“老哥太客气了吧！本来我荣某人将各位请过来，就算是坏了规矩，可是朝廷的吩咐，兄弟能不办么？货到地头死，咱们也不用绕圈子啦，今儿唱这么一出群英会，说白了，还不是为了这位新来的徐制军！”


这句话是说到满堂诸官的心坎里面了，他们这么远跑过来。还不是就为了荣禄能说这句话！大家消息灵通一点的，谁不知道荣禄当年和徐一凡在朝鲜就是冤家对头，朝廷会无缘无故的派他过来？满清地方督抚之间，这权力划分本来就是扯不清的狗肉帐。说是总督主要管军，巡抚主要管民，可是巡抚也有抚标兵，总督也能查吏任官。当初中枢设官的意思本来就是要让地方互相牵制。不过到了清季这些年，督抚之间的权责划分也有了点约定俗成的默契。


比如说就在两江，两江总督号称节制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可是从来不管安徽巡抚和江西巡抚的事儿，就连江苏本地，也是苏州巡抚管苏南，两江总督管江宁和苏北。苏北穷苏南富，为了平衡，全省的厘捐还有对上海道的节制，也是两江总督的权限。大家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荣禄下车伊始，屁股还没坐热，就这么大坏规矩的巴巴的将大家请来，为的什么就算猪脑子也能想明白！


大家伙儿心头火热，几个挑头的就喊了出来：“下官一切全凭中丞的吩咐！中丞让咱们向东，咱们绝不朝西！”


荣禄呵呵笑着，脸上神色加倍和蔼了起来，双手连摇：“兄弟可不是让大家和徐制军作对来着！徐制军是爵阁部堂，一等威远伯爷，身份比兄弟高了不是一筹两筹，更是国朝的大功臣，就是兄弟，也是朝廷派来协助徐大帅治理这两江朝廷财赋重地的！毕竟徐大帅没有当过亲民官儿啊！北洋南洋二大臣，都是朝廷根本，要是略有动摇，就伤了朝廷酬庸功臣的美意了……”


话说到这儿，荣禄也觉得有点难以为继，原因无他，太他妈的恶心了！他当初在朝鲜和徐一凡，互相抄着板砖连脑浆都快拍出来了，现在说这话，饶是官场修行深，也觉得一阵阵想吐。


他吸口气儿，终于端出戏肉，对着下面张大嘴巴仔细听着的江宁诸官们一字字的道：“兄弟是奉了朝廷谕旨，先把查吏这个差使担起来，只要我荣某人在一天，合省的练军绿营还有徐大帅的禁卫军兄弟管不着，可是挂牌委差使，撤差使，这种事儿，荣某人要替徐大帅先担待几天！各位在地方都是有根底的，这个朝廷德意还要回乡四下宣传广布一下，徐大帅麾下都是虎贲骁锐之士，在朝鲜对上小日本这是无往而不利，但是在两江这人文风流之地如何安民，还是要学嘛！”


他笑容渐渐收了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巡抚衙门大堂里面已经安静得连一根针落下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朝廷用士的规矩，本来就是百年成法，不是可以随便乱动得的！两江之地，本来就是朝廷官吏，还有地方士绅所共治，洪杨乱后，才这么快就恢复了元气。地方乡绅，多有当年平乱洪杨的湘淮两军后人，如此大好局面，岂是轻动得的？兄弟担下这个担子，也是为徐大帅着想，等慢慢平稳了，兄弟或者告病，或者自请开缺都不一定的事儿，两江有如此大帅虎臣坐镇，岂不是天下幸事？各位老哥，回去后，尽管做事，若是有了什么麻烦事情，有兄弟我！”


话说到如此赤裸裸，在场官儿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朝廷无非就是借着这个用士成法，来限制徐一凡手脚！放在朝鲜或者东北那些地方，徐一凡说不定就敢乱来了。朝廷挂着这个幌子也是空的，不要说荣禄了，荣七也限制不了他。可江南这个地方个别，首先是这个地方传统就绅权极重，任何行事少了士绅支持那是寸步难行。更有当初太平天国乱后，湘淮军大批将士在两江安下家来，这些人有银子有军功，几乎就是将两江作为他们封地一般，是留给子弟出仕做官用的。所谓江宁三多，婊子多，那是有秦淮河。驴子多那是江宁有江南最大的骡马市场，蒋驴子硬是靠做这牲口生意做成了全国有数的大富豪。道台多就是因为有这些湘淮军出身的士绅在，子弟才落草就捐了道台，等着长大了安插在附近做官儿，大家互相照应着，绅官结合在一体，几乎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势力，历任两江督抚多是湘淮军老人，更是容忍照应这两江特有的现象。朝廷在其他地方把人事权收走那是限制不了徐一凡，他会耍赖硬抢，可是在这两江之地，士绅和官吏结合在一起软磨硬抗，天下重臣，多半都是湘淮遗脉。徐一凡不顾忌朝廷，还要顾忌这些地方实力派呢……说不定还真是一出好戏！就和徐一凡顶着闹吧……荣中丞不是拍了胸脯么，出了事儿，有他呢！


为了饭碗，拼了吧！


大家伙儿胸中洋溢着满满的战斗热情，纷纷站起行礼：“下官等多谢中丞提点照应！今后下官有什么事儿，一定唯中丞马首是瞻！”


荣禄微微笑着，只是矜持的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眼角突然一跳，情不自禁的又向南望去。这第二局，就对付得了徐一凡么？


※※※


眼角跳动的不只有荣禄一人，韩中平韩老爷子也缓缓的按住了自己的右眼，苦笑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次来见这位徐大帅，老头子右眼就跳得欢腾，章大护法，兆头不好！”


章渝章大管事，一身青衣小帽，神色阴沉的侍立在韩老爷子背后。什么时候这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对于徐宅的人来说，章渝不过是上午离开一下，下午又回来了。内宅里面的人都知道章渝本事高，手底下硬。据说还救过大帅的命，内宅里面安排事情，从来不逾越，也不仗着追随徐一凡的老资格要这个要那个的。在李璇杜鹃洛施三个主母面前，再恭谨没有。没有事情的时候，就静悄悄的回自己的小院，从不出来。


这个大管事存在感很低，也从来不动声色。可是今儿侍立在韩老爷子背后，虽然脸上仍然阴沉沉的，却不住的在自己灰布裤子上面搓着手，转眼之间，汗渍就在裤边印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韩老爷子仍然是那个云淡风清的老狐狸模样，天还没真正冷下来下来，就已经里外三层皮了。章渝熟门熟路的带着老爷子直奔徐一凡的书房，老爷子坐在这里悠闲得很，一会儿看看书房里面支起的那张小床，一会儿看看周围的书，半点没有沉不住气儿的样子。


徐一凡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晾着他们俩，说是书房见面，小半个时辰了也没见人影。书房里面一直安安静静，直到被韩老爷子这一句话，才打破了两人枯等的尴尬气氛。


章渝抬头静静的看了老爷子一眼，却没有说话。韩老爷子一笑：“或者，不该叫你章大护法了，该恢复你形意四大家宋家当年第一高手的身份了？现在该叫你宋大护法了？”


章渝这时才勉强一笑，一丝苦涩的表情罕见的出现在他的脸上：“改不回去了，老爷子，我就是章渝，我和宋家……再没有关系了。”


“无非就是当年你们家里面自己闹事务，大哥觉得你功夫太高，怕你接了家里的位置，六个内家高手伏击你一个，你重伤跑掉，你大哥还抢了你的媳妇儿。你给人救了，窝在乡里面，一身本事藏也藏不住，先当了一个坛的大师哥，接着又在香教里面朝上爬……光绪八年那次香教直隶起事，你的仇应该借着机会报得干净了。现在跟着徐一凡，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又有面子今后又可以安稳养老，还跟着香教干嘛？谁还能当着徐一凡找你麻烦不成？禁卫军几万杆洋枪可不是吃素的！”


“没报干净……”章渝淡淡的回答，却将目光转了过去，谁也不看。


“也就剩你大哥一个在王府里面当教头算是躲着了，你真要让你们宋家绝后？”韩老爷子一改往日的随和，对着章渝不依不饶的问。


章渝身子一抖，猛的转头过来：“老爷子，香教能有今天，无非你的指点帮助。您为什么又不安稳当您的北地财神，非要跟着我们这些练拳的，烧香的乡下脑壳子呢？不是你也还忘不了您的忠王爷么？徐大人要去江宁，您为什么不要在江宁见他，却非要在上海，难道是当年您追随忠王爷从天京突围的那场噩梦，还没有醒过来？”


韩老爷子脸色黯了下来，定定的看着章渝，伸出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说不出来，最后他才低叹一声：“……章大护法，别怪我今日咄咄逼人，我逼问你，也是在逼问自己呢，为什么就不能退一步？可是我们这一步，都退不得……你没忘了当初那一夜六个人伏击你一个，还有夺妻的恨。我老头子可也永远记着三十一年前那天天京陷落！


……龙脖子那里被炸开了一个大豁口，湘军吉字营象一群疯子一样涌进来，我们怎么填也填不住啊……他们疯了，我们却完了。那么多兄弟姐妹，被屠杀了个干干净净。我追随幼天王和忠王爷突围，街上血已经没到了脚脖子，经过我小女儿在的那个女馆，一馆姐妹，竟然不剩下一个囫囵人！糟蹋了也就罢了，杀了也就杀了，为什么还要折腾尸身成那个样子？我那小女儿，她只有九岁！忠王爷咬着牙齿不敢看，我却在发誓，总有一天，只要挣扎出性命，就要报这个仇！如果说我老头子一直在梦中的话，那么这个梦不是噩梦，而是要将北京城同样淹没在血水里面的一场梦！”


韩老爷子语调凄厉，整个书房似乎都阴惨惨了起来。这个时候，韩中平老爷子哪里还有和徐一凡往来时候那富贵尊容的样子！


以章渝的本事和气度，居然都悄悄的向后退了一步！


门外突然响起了徐一凡的声音：“一个是破家背族，一个却是当年家国破碎……老爷子，章大管事，你们忍到现在，莫不就是等着我徐一凡能乘势而起乎？老爷子，内蒙草原上咱们那次相逢，对我来说，是有了安身立命的基础，对您来说，是不是看着我徐某人逆流而上，您也无数次的感激老天爷，当初让你们在草原上拣到了我？”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章 如梦（三）


“爹，您喝茶……”


一向放荡不羁，哪怕在徐一凡面前也整天斜着肩膀溜达的楚万里楚军门，这个时候儿却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给端坐在堂上的老爷子敬茶。


爷俩长得也就算象，不过徐一凡要是见着了，估计就该不坏好意的想，老爷子一脸刚愎俨然的神色，花白的胡子也用胡梳梳得一丝不苟，怎么就生出了楚万里这个再没有半点正经的活猴儿出来？


堂上就他们爷俩，倒是两侧厢房，站着一帮家伙，神情热切的盯着看，这帮家伙看起来有老有少，顶大的不过四十，小的不过也才十五六的光景。穿着打扮看起来也是有穷有富，每个人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里面的景象。


老爷子哼了一声，接过茶杯来，意思意思抿了一口，接着重重放下：“就算你是提督军门了，回了家，还得给老子跪着！你自己想想，这个家里缺你半点儿了？整份儿家业，以后不都还是你的！给你请当年当过翰林的老先生教你时文讲章考功名，你放火烧书房。好，送你去南洋公学读洋鬼子的书，将来就算和洋鬼子做生意能用到，可是你闹什么事儿，被学监开革！要不就回家学生意吧，你倒是好，一声不吭去北洋当了学兵！我这么老了，你说你算孝顺还是算忤逆？”


老头子气得白须飘扬，一声比一声重的拍着桌子：“北洋投了营头倒也罢了，安心巴结差使，安个家，也未必不是一个前程。可是又去南洋朝鲜刀头舔血去！咱们楚家用不着你这样拿命去巴结功名，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我老头子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绝后？就算东洋小鼻子犯我大清该死，有徐大帅这么一个大清武穆，不缺你跟着上杀场！就算马上要亡国了，独子还不当兵吃饷呢！我去了几封信劝阻，你说说，你回过一封没有？告到上海道去，别管你是不是提督军门，大清以孝治天下，我动家法打死你，也算是天理人情！我这个家，就不值得你回来守着？辛辛苦苦一辈子，还不是为的你！”


楚万里跪在底下低头挤眉弄眼，半晌才叹口气儿：“爹，谁让您娶个二十不到的小妈？留在家里就得管她叫娘，儿子实在开不了口，干脆到外面野去。这次回来，您没再给儿子添几个小姨娘吧？”


这句话一出，挤在周围的人中不老成的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儿，老头子脸上气得红一阵白一阵，拍桌大喊：“孽障，住口！”


楚万里板着脸跪得老老实实，再规矩也没有。这么一搅，老爷子就算骂不下去了，端起茶杯盖盖老脸，最后才放下叹口气：“……总算你是活着回来了！楚家列祖列宗保佑，还巴结了一份不小的功名！以前你自己由着性子野，将来该怎么，只要我不死，就是你爹说了算！”


楚万里悄悄抬头：“爹，您又有什么打算？”


老爷子板着脸喝了一声：“起来吧！就算跪着，也没有半点纯孝的心思，我四明楚家忠孝传家，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楚万里也是一叫就起，装模作样的拍着膝盖上面的灰土：“……唉，在朝鲜受了寒，家里的地又凉，这膝盖就是又酸又胀，爹，罚儿子跪不要紧，好歹给个垫子什么的吧……您是龙马精神，走路拐杖都不用，以后背后跟着一个一瘸一拐的儿子，四明楚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爷子实在拿这个孽子没法子，摇了一阵头，再投过来的目光就有点慈祥了：“……也亏你从朝鲜挣扎出来了……战事最紧的时候儿，上海沪军营头也在海口放水雷，水花溅得比山还高，声响震得人站不住脚！记得你小时候儿也怕打雷，一到雷雨天气就到你娘那儿……”


老爷子的失态转眼就收了起来，楚万里也不动声色的悄悄转过了头，爷俩再没心情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尴尬的气氛不过短短一瞬，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儿，老爷子又是一脸气度俨然，朝周围的招手道：“都过来吧！也不是外人！”


嗡的一声，在两侧厢房阁子里面早等得焦急的人们一下就涌了过来，朝楚万里作揖的作揖，打躬的打躬，岁数小一点的干脆趴了下来行全礼，各种各样的称呼一叠连声儿的扑向有点给吓愣着了的楚万里。


“表弟，我是你四表哥啊！当初小的时候儿，我还陪你一块儿抓过棺材头蛐蛐儿！我现在在楚家粮栈里面当大伙计！祖一辈儿到我这一辈儿，得您这房照应已经几十个年头了！”


“楚大人，我是故太太的表嫂的嫡亲侄子！大人十岁那年，小的跟着家里人来给故太太拜过年的，见过大人一面，大人可还记得？”


“世兄！我是高明辉啊！高明辉！您忘了小时候您尽打我来着？咱们是总角之交的交情！我爹现在还在给老太爷当掌柜呢，您再想想？再想想？”


饶是楚万里在日军连天炮火当中还能睡懒觉，这么多人满脸堆笑的冲他拉关系行礼，还是有点招架不住，更加上有的人只怕有嗜好，嘴里那最便宜的辽土福寿膏的味道，能冲人一个跟头！


“爹，您这是又闹哪一出？”


楚万里在那里手忙脚乱的招架，老爷子却在低头喝茶。楚万里苦笑着问他，老爷子一瞪眼：“闹哪一出？发达了就不照应亲戚，我们楚家从来没有这么凉薄！你爷爷当初在上海，不过守着一个小米铺，还是拉扯着十几个亲戚一块儿吃饭，不管干稀，大家全都一样。现在你是提督军门了，眼睛就长到额角上面了？”


吼了楚万里一句，老爷子又放缓了声音：“……爹是再不会害你的，你也算少年早达。朝廷封典下来之后，我去查过，除了开国的时候，国朝二十五岁位至提督军门的，也就是你和那位李大人了……不是祖宗几代积德，能有你今日？功名上去了，场面也就大了，两江那么多营头，也就是你小子和李大人分领，身边没有几个体己人，就不怕底下人联手欺哄你？钱和权，还是拿在自己人手里安心！他们都是亲戚，也都是你提拔起来的，再不会和你生分，有人帮衬，你这官才能当得安生！这几十个子侄，都算是有出息的，你就放心用吧！”


看着周围一张张热衷到了极处，满脸媚笑的脸。估计现在让他们喊自己爹，底下都是一叠连声儿的了。楚万里低低的叹息了一声儿。


自己在这个家出生长大，为什么从来都是格格不入？就算这个世道，自己也觉得郁闷得难以呼吸，李云纵用冷厉来隔绝他看不惯的一切，自己就佯狂遁世。直到遇见了徐一凡……


老爷子还在坐在哪里絮叨，只是声音在自己耳边却越来越远：“……二十五了，也还不成家，这次既然回来，就把大事办了，配得上我们楚家的，倒也不好找就是了……”


倾出了上万男儿颈中热血，以徐大帅天纵之才，也不过才将朝鲜改变了一小部分。回到自己家国，却还是这几百年不变的一切！许多人会觉得闷，但是又能有几个和他们一样，能不在这一片沉闷混沌当中和光同尘下去，能在一场家国战事当中痛痛快快儿的呼吸拼杀？尝到了这种滋味，就算能回去也回不去了……将这潭死水搅出万丈波澜出来，打破这铁屋子，是一种近乎逆天的事业，可是不做这个，又能做什么呢？难道沉入水底，直至再也不能呼吸？


“爹……儿子要带着他们去两江，只怕第一个被赶回来的，就是儿子啦……您也不想儿子这个江南提督，当不了两天就灰溜溜的回家吧？”


楚万里淡淡的对着老头子说道，听到这句话，老爷子却双眉一挺：“糊涂混蛋话！当官的谁不是这样？徐大帅就没有自己的私人要照应？就容不得自己手下照应几个人？那他当官是为的什么？荒谬绝伦！我告诉你一句话，楚家还是我在当家！”


楚万里苦笑：“徐大人做的什么梦，要的是什么，儿子也在一边仔细的看着呢……至少现在，还对儿子的胃口。爹，放儿子去吧，我不想给闷死……就当看在故去的娘的份上……”


他静静的跪下来，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头，周围的人都给楚万里脸上的神色和旁若无人得举止有点镇住了，鸦雀无声。这个时候楚万里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万年不变的讥诮笑容，可在后面，有一种至为深沉的东西，他们不懂，可是感觉得出来。


磕完了头，楚万里一笑起身。不顾目瞪口呆坐在那里的老爷子，慢慢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却回头过来笑道：“爹，儿子从来没想过要当多大的官儿，等事情办完了，或者到了最后，发现儿子追随的这场梦也不过如此的时候，就回来给您养老送终，您叫我干嘛我就干嘛，到时候儿，儿子还帮您物色小姨娘呢，怎么样？”


老爷子这时似乎才从震惊当中惊醒过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颤巍巍的站起来似乎伸手想拉住自己唯一的儿子。到了最后，却只是在牙缝里面挤出了骂声：“给我滚蛋！你老子死的时候，最好你也不要回来给我抱盆打幡！我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孽障啊孽障！”


骂完就一甩袖子，转头就进内房，父子两人背道而去。只丢下一屋子还保持行礼姿势的人面面相觑：“……这……这是怎么一出？”


※※※


“我们固然是一个破家背族，一个是家国破碎……两个满清叛逆在这里细数身世，而徐大人却在门外静听，焉知徐大人是不是对这煌煌大清天下也别有怀抱？”


徐一凡的声音突然响起，屋子里面两人却是半点不动声色，以章渝之能，岂能发现不了徐一凡在外面悄悄的听壁角。两人一来一往细数从前，也就是将自己意图合盘托出。徐一凡是聪明人，也是他们认定对这天下别有用心的人，他的所作所为就是明证。对待聪明人，特别是他们又是有所求的一方，就绝不能搞什么弯弯绕，只有直来直去，拿出诚意，给出条件，看徐一凡到底如何，才能接纳他们的力量。


徐一凡在外面哈哈一笑，大步的走了进来，他一身便装，真有个飘飘洒洒的样子。再没有半点被李璇欺负的衰样。一进书房，就先扫了章渝一眼，还用劲哼了一声：“章大管事，瞒得我好苦，再没有想到，你是北地香教的护法尊者！亏我还把你用在自己的家宅之地！”


章渝表情不变，只是恭谨的行礼：“大人的本事，怎么能不知道小的并不只是一个小管家忠仆？只不过大人有容人之量罢了。我们香教再怎么样，在大人眼中，也不过是一群乌合罢了，大人又怎么会忌惮区区一个畸零人章渝呢？”


徐一凡绷着脸还在瞪他，最后一笑，摆摆手：“吓不倒你，算了。你小子，当管家，的确委屈了点儿。”


接着他又看向韩老掌柜，笑道：“老爷子，我只是猜你在江湖上有点势力，为的也不过是生意往来平安，也许还有点野心，想把大盛魁的生意从口外一直扩到口内。所以才要扶植一个在官场上有点地位的人来着……当时我就纳闷儿，以大盛魁的财力，结交军机大臣也不难啊，怎么对我徐一凡下了那么大本钱？我一路闯过来，不过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面，有今天没明天的，你老爷子一下本当初就是借出二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拿到您的银子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就觉得您老掌柜不简单来着，今儿才算破了这个闷葫芦，原来您老掌柜是洪杨之乱，那个地上天国的大将，忠王李秀成的手下！三十年仇恨下来，只怕已经郁结得无法化解了吧？”


韩老爷子淡淡一笑：“仇恨到底是深还是浅，大人没经历过，只怕体会不到。”


徐一凡撇撇嘴：“这也是求人的态度？”


他一掀前襟，大马金刀的和韩中平对坐，章渝仍然恭谨的侍立在两人身边。徐一凡看看两人，笑道：“老爷子，只能说你当初这一注下得不坏！可是再怎么说，现在我也是大清的两江总督，一等威远伯……才出炉的，新鲜热辣！你们一个乡间结社的护法，一个不过在口外有点势力的商人，纵然要还二位当初扶植之情，还有几次章大护法的护卫之恩，也犯不着我上两位的船吧？你们又能给我什么？生意往来，大家至少要地位平等才是，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老爷子定定的看着徐一凡，半晌之后才是一笑：“徐大人风采不减哪，当初孤身一人，就敢和马上麒麟讲价钱，老头子从一开始就没看错人。这个时候，的确是只有我们来求大人，老头子也只敢问徐大人一句话，到了徐大人今日地位，已经是人臣顶峰，而您的一切，也不是朝廷赏下来的。到了现在……徐大人，鼎之轻重，似可问焉？”


这八个字韩老头子平平淡淡的说出，而徐一凡就不动声色的听着。只有身边章渝悠长平稳的呼吸，不知不觉的变得浊重。


半晌之后，徐一凡一笑：“鼎重得很呢！要称这些铁砣子，非得要个大秤盘不可，还得加上许多秤砣，你们的秤砣，又有什么分量？”


这个时候儿变色而起，做忠臣义士状，无谓得很。自己一路行来，眼前这两个家伙一个在身边，一个是扶植他起家的老狐狸，毛都白了。清楚得很。再装样子，浪费时间。


韩老头子也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气力。他示意一下章渝，章渝低声道：“回大帅的话，香教在直隶，山东，河南经营已经垂数十年。嘉庆年间，香教前辈在川楚起事被打散后，当时教尊苟文润归天前，就定下余部到鞑子腹心之地发展的大计，几十年下来，香教在北地已经是根深蒂固！腹心子弟，一呼有万人应者……现下北地可以说村村练拳，庄庄有坛！大帅在两江之地养精蓄锐，对北地稍有鞭长莫及之感。将来一旦有事，香教几十万子弟将在北地呼应大帅兵锋！北京城门，香教保为大帅天兵打开！”


这番话文绉绉的，章渝也不知道私底下练过多少次了，一字字沉声说完。抬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徐一凡。


徐一凡挠挠脑袋，说实在的，他对清末秘密会社了解得马马虎虎。但是香教在北地有这个实力他相信。后世教科书说义和团起事是广大群众自发的爱国主义运动，他总觉得有点二乎。庚子年间一旦起坛，整个直隶山东河南几乎全部变色，这种经营没有几十年的浸润，绝对不可能到这种地步。只不过后来向着什么方向发展，当初布局的人却完全没有料到罢了。


“听着倒是提气儿得很……老爷子，您又准备拿什么家当出来？”


韩老掌柜苦涩的一笑：“老头子现在还能有什么？也只剩下钱了……大盛魁几十年经营，富可敌国有点夸张，老头子破家拿出两三千万倒也不奇怪。大人用钱向来豪阔得很，就当留给大帅赏人了……老头子无亲无故的，钱也带不进棺材。不给大帅，还能给谁？”


等两人说完，徐一凡轻轻的摸着下巴：“……嗯，几十万的北地内应，两三千万的家当，真是不轻的分量……拿出这些东西来，你们要换什么？”


话说到如此，章渝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香教上下，就求大帅赏一个开国从龙的身份！”


徐一凡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转头笑问韩中平：“老爷子，您呢？”


韩中平只是沉默，到了最后，连嘴唇都颤抖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再是老爷子当初从容悠闲的语调，而是三十一年前那个血夜，那个还是壮年的天国大将对天发出的凄厉声音：“胡酋虏种，荼毒天下已经二百余年。当初百万天兵杀妖，十四年苦战，却化成大江两岸的数百万冤魂。如不能将他们尽诛，如何对得起那日日缠绕在梦中的冤魂？老头子为这个苟活，就是想看到北京城的满人，就如三十一年前的天国将士们！大人，老头子拜求！”


扑通一声，韩老爷子以不符合他岁数的敏捷，跳起来重重跪了下去，白发苍苍的脑袋重重的碰在地上，先是一声，接着就是无数声。从他喉咙里面发出来的，就是压抑了三十一年的哭声！


“……这，就是你们的梦？”


徐一凡端坐在椅子上面，看着跪下的这两个人。神色却平静到了极处。


他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着两人刚才的话。两人如此直舒胸臆，这么直白的投靠。他一点也不奇怪。就因为他现在承受得起，他到了如此地位。全天下都在看着他今后的一举一动，虽然根基还嫌浅薄，但是他的确有了足够摇动天下的声望和力量。有野心的，想报仇的，在大清现有体制当中是个loser的……凡是有更进一步心思的，自然会朝他这里汇聚。当年忠心如曾国藩，他幕下这些野心之士还来往得跟赶集似的。


可是有的力量能借，有的力量不能借。


“可惜啊……你们的梦，和我的梦不一样……说了你们也不明白，还不如不说。你们瞧着就行。”


“大人？”章渝和韩中平一起抬头，徐一凡的神色却恬静得跟才睡醒似的，他摇摇手：“老爷子，二百万两我还你。章大护法，咱们主仆就算一拍两散，你们香教偷偷塞到我禁卫军里面的人也请你带走，我贴本来给遣散费……别瞧我，到了我这一步你们就明白了，真的想问鼎之轻重，靠的还是大势和阳谋！靠的是让天下人看到真正不一样的东西，而不是过去三千年那样的王朝更替……两位，时代不一样了！”


他说完，站起来掸掸衣襟，掉头就走。只留下两个人呆呆的跪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章渝才喃喃的问：“老爷子，这……”


韩中平却只是朝着徐一凡离开的方向出神，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神已经是说不出来的阴鹫，老年人总是有一份偏执，更不用说这偏执纠结了这么多年，没有一日或忘！长久以来的梦想被打碎，这种偏执将化成什么，只怕这个时候的徐一凡都没有想到。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可以借重！天下已经开始变了，可以搅动满人江山的，不止徐一凡一人而已！”


这个时候的徐一凡，在出了书房转了个弯，抱着柱子就拿脑袋撞：“三千万两，三千万两！拿不到，拿不到！还要还二百万两出去！”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七章 如梦（完）


大清的官场酬酢，向来是有规矩的。一是排场一定要到，哪怕你一路舟车劳顿，就想抱碗白粥直着脖子灌，该上燕菜席就得上燕菜席，五黄六月的天气，一帮大老爷们儿挤在一张桌子上面满头满脸大汗，桌子也得围着厚重的裙边，坐在那儿如同在火炉边上一样。原因无他，你的品级在那儿。


二是主人是谁，陪客是谁，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样的事情，都得有一套规矩，大家全部得按照流程来。千万不能错了半点，万一做错，是个人都会嘲笑你一句，做官儿你都不会，你小子还能干什么？


作为直管下属上海道，还有地主之一上海关道安排的这个给大帅的接风筵席。论心说，当官儿的都不愿意参加，可是还得捏着鼻子来。第一规矩太大，主桌上面的主要陪客都得穿得周吴郑王的那就不用说了，全套行装带大帽子，怎么也得十来斤的分量，而且按照规矩，不能升冠，头上顶着个大帽子吃饭的苦处，可想而知。


周围桌上陪客也轻松不了，一团神得全部贯在主桌上面儿，大帅举杯，所有人都要欢然举杯，大帅放筷子，哪怕你正夹着一条肥鸡腿，也得赶紧放下来转过脸正面迎着大帅。一顿下来，肚子还咕噜乱叫那是常事儿。懂行的人都先垫了肚子来，别以为公款开支请客有你一份儿就算抄着了。


而且总督接风上燕菜席，也是统治规矩渐趋细密的道光以后形成的惯例。官场有名的是无例不兴，有例不灭。只要变成成例，不管多荒唐，大清不倒台，就得沿袭着做下去。（比如说清末两江官场，每年州县衙门封印时候的那顿饭，就因为不知道哪年，衙门的吹鼓手吹吹打打完毕了，闲得蛋疼就去厨房帮厨子掐豆芽。结果相沿成习，今后近百年，两江州县封印酒席必有豆芽菜，吹鼓手也必然得客串厨子，后人读史至此，真不知道是笑好还是气好——奥斯卡按。）


燕菜席这种北地上席，在富贵风流的两江地方看来，真有点上不了台面。合着整个上海，就没有整治得好的厨子。一桌酒宴，公款报销都是六百两，八百两的大价钱，结果桌上的菜肴不是淡而无味，就干脆是生的。你想吃也吃不着东西！大家伙儿基本就是对着一桌子不能吃的玩意儿装模作样的端杯子举筷子，活生生的在做戏。问题是这种戏全部流程走完，得一个多时辰，洋人钟表，差不多要打三个钟点！


给总督设宴接风，就不能设烟榻。上海的官儿不管实缺候补，无法无天已经成了常态，其他地方还讲点官箴，他们是服一换到四马路的长三么二堂子那是去惯了的。吃饭的时候有一半时间都在婊子伺候下抽大烟。三个钟点枯坐在这儿，不能过瘾，还得陪着做戏，其苦可知。


饶是如此，今儿上海官场都到得齐全，一个告病的都没有。上海官场对于徐一凡到来也是当真凛凛惕惕，这个新大帅威风杀气太大，再加北面传过来的这位徐大帅的二百五事迹也是如雷贯耳。在他手底下巴结差使，大家心里面都没底，全都要赶过来摸摸这大帅的脾气。不少瘾头大，岁数也不小的官儿是在牛奶里面化了四五个熟烟泡一口吞了，怀着必死的决心准备在这三个钟点为这接风宴拼了的。却没成想，徐一凡徐大帅却根本没来！


主桌之上，只有张佩纶、唐绍仪、詹天佑肩膀靠着肩膀坐着。张佩纶是久历这种场面，端空杯子喝酒，拿筷子去夹空气演的是潇洒自若。只是含笑看着陪坐的上海道，上海关道，江苏盐法道这几位。陪坐几位都是大眼瞪小眼，从一开始这流程就走不下去了，该如何是好？更多的却是尴尬，徐一凡缺席，对两江官场的态度可知，不知道这位二百五大帅会对两江官场来什么手段。官场讲究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上官固然得当爹伺候，可是这当爹的这么不给满两江官场的面子，却也是头回！


从南京风尘仆仆赶来的盐法道增寿更是坐在那儿直翻白眼，又想发作旗人爷们儿的脾气又在强自忍着，酒杯子在他手里被捏得咯吱咯吱作响，脸上不知道是烟瘾犯了还是气得狠了，碧绿碧绿的。


除了张佩纶，坐在席上的唐绍仪和詹天佑也不好受，别看唐绍仪现在是以布政使的官衔充徐一凡幕府总文案，詹天佑也连升带保的免补过班特旨道，江南制造局还有两江洋务局这两个红衙门已经注定是他的囊中之物。这俩人还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唐绍仪还沉得住气一些，只是不说话。而詹天佑却难受得扭来扭去，跟着徐一凡以后，除了做事就是做事，而且什么事情徐一凡都只要你明明白白回报，不要半点虚文点缀。现在他满脑门子都是到了江宁，如何整合两江资源，大展拳脚的心思，时间只有觉得不够用的。却还要在这个让人闷得喘不过气儿来的地方枯坐三个钟点！


闷到了极处，唐绍仪和詹天佑对望一眼，互相眼睛里面的意思都明白。这个时候，真有点忍不住怀念朝鲜了。在那儿没这么多规矩，要见徐一凡就见，中午大家伙儿抱着军用饭盒一边吃一边安排事情，什么都是令行禁止，雷厉风行。经历过那种广阔的天地，再回到国内，却被这种黏搭搭的空气胶滞得手脚都无法舒展也似！


满座数十官员，脸上呆板神色，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帅的心思，作为他身边最亲信的人，再怎么也能揣摩出不少了。以大帅天纵之才，能在南洋摧折洋鬼子再加土著，能压制整个朝鲜，能在一场国战中力挽狂澜……他又能不能掀动这已经僵滞得几乎成了一个石块的煌煌大清天下？


尴尬的气氛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主桌上面儿一声不吭，周围陪坐的也就都是呆若木鸡。心情一紧张，有的人烟瘾就来得快。一个五十多岁的知府班子，也不知道在上海干的是什么差使，看那样子，又瘦背又驼，几乎蜷成了虾米，脸上就像蒙着一层烟灰。就知道这位大人一天少说也得抽二两往上跑的福寿膏。来之前几个熟烟泡的功效已过，坐在那里不住的伸拳张腿，按着嘴巴打哈欠，眼泪鼻涕瀑布一般的朝外流淌。周围同僚捅他想提醒他注意，老头子却已经虚到了极处，一捅就倒，咕咚一声摔了下来。主桌上呆坐的三个道台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得都快跳了起来，转头一看，就看见老头子蜷在地上抽，大帽子滴溜溜的滚到了一边儿去。


上海道一甩袖子：“成何体统！快把张大人扶下去！帽子也拣起来！张大人发了痰气儿了，谁伺候的，也没个眼力价！”


几个伺候人手忙脚乱的奔过来扶那老头子，还有人去拣那满地乱滚的大帽子。就听见坐在当间儿的张佩纶慢悠悠的一声：“慢着！”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目光去看张佩纶。就见张佩纶神色自若，看着那还不时抽抽一下的老头子笑道：“这位……张大人是吧？”


老头子这样了，听见张佩纶发问，还挣扎着打千儿行礼：“下……下官上海道保甲局知府衔总办张光明参见大人！下官有痰气的小恙，今天实在不成体统，还望大人恕罪！”


张佩纶似笑非笑的：“还是本家大人呢……捐班儿？”


一句话一出，在场的大小官儿们倒有一大半低头，再互相看看，红顶子都是白银子换的，大家大哥不要笑二哥。


张光明张老头子还没答话，张佩纶又笑道：“有口子瘾？”


“下官……下官不过偶尔摆弄这个玩儿，实在没有瘾，大人见笑了……”


“云南马蹄土的味道都飘到这儿了，一个元宝才八两马蹄土，张大人好豪阔！”张佩纶呵呵直笑，猛的神色一肃：“丢人丢到这里来了！大清哪条律法准许当官的抽大烟了？帽子也不用拣了，下去听参！”


接风筵席徐一凡不到，张佩纶这个在徐一凡身边身份都算不尴不尬的人物借着这么一点小事雷霆大作，徐一凡难道真的要对两江官场有所大动作？大家各自转着各自的念头，再看张光明老头子整个人都软在了地上。江苏盐法道增寿却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盘子碟子叮当乱响，增寿气得浑身发抖，戟指着张佩纶。


“张幼樵，你狂什么狂！李中堂对你如此大恩，他下台了，你就忙不迭的到徐一凡那里卖身投靠。你的功名当年马江之后就被革得干干净净，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上首狂吠？你增老子既是捐班儿，又抽大烟，马蹄土增老子还瞧不上眼，不是印度大土增老子闻都不闻！和你主子回报去吧！咱们在江宁城满洲将军那里打官司，实在不行，咱们北京城见！当初在马江，怎么不淹死你这个王八操的……生下来就不吃好草料的东西！”


旗人大爷痛快淋漓的骂完，不顾上海道和关道扯他袖子，一甩手掉头就走。跟着增寿一起来办差的两江首县江宁知县白斯文急赤白脸的站起来，不知道该朝哪里去，再看看扬着脸冷笑的张佩纶，心里面又咯噔一下。增寿有仗恃，他白大老爷可没有哇！瞧瞧自己，也是捐班加抽大烟，看来新来的徐大帅就恶这个，这……这可如何是好？


上海两个本地道台拉了增寿一把没拉住，对望一眼，都行若无事的坐下来，只是摆手让下人将已经成了一滩烂泥的张光明拖出去，老头子已经给吓得神智全无了，瘫在那里只是口吐白沫，倒有点象吐奶。


两个上海道台心里嘀咕的意思都是一样的：“旗人棒槌！徐一凡这意思无非就是敲山震虎，看能不能吓两江官场一批人走，好安插私人。谁都知道两江官场难弄，你只要不走，徐一凡还能将你怎么样？他还能玩出什么手段？荣中丞到苏州，是白来的？当官儿，可不是光耍耍旗人大爷气派就成！”


闹成这样，酒宴也只有草草结束，大家你揖我让的各自上了车马。逃也似的离开这个地方。张佩纶唐绍仪詹天佑同坐一辆马车，就到上海道帮他们安排的公馆下榻。车到半途，一直默不作声的唐绍仪叫住马车，四下看看，身边只有几名护卫他们的禁卫军骑士。他挥手让车夫离开，端坐在张佩纶面前：“幼樵，你今天是闹哪一出？替大帅得罪人还不够？就算大帅有心整治两江官场，可不是一开始就来先打草惊蛇的！”


张佩纶正闭目养神呢，听见唐绍仪正色发问，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却先不答唐绍仪的话，看看詹天佑：“达仁，你也这么想？”


詹天佑摇摇头：“我不想这个，大帅给我的担子够重了，其他的我没法管，也没资格管。”


张佩纶一笑：“达仁是个实在人……少川，你和达仁都是一身的本事抱负，正是勃勃有为的时候，我张某人却已经是几世为人了，能贡献的也就是这么一点官场沉浮的经验而已！少川，你注定是大帅幕下总理庶政第一人，我怎么也和你争不了的……”


这一句话，说中了唐绍仪心中盘旋许久的一点小心思，却被张佩纶一口道出，当下就是脸色一红。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句话，一件事，就可以试探出许多东西。大帅天人也，可作为他的幕下，有的事情却也要做在大帅前头！今天我借题发作，无非看看反应，从上海官场即可知两江，除了一个旗人太爷盐法道，其他人都行若无事。再联想荣禄走到大帅前头，两江官场想用什么手段应付大帅，还不是清清楚楚？这等和这些最无意思的大小官儿们斗心思的事情，让大帅直接操这个心思就太无趣了，他展布的是整个天下！”


张佩纶语调有如金石之交：“今日张某人算是替大帅打了个前站，整治两江官场的题目已经替大帅做好了，必然不让大清睁着眼睛看这里的有心人能说什么话，少川达仁，你们都是和大帅出生入死的情分，张某人初投，也只能报效这些！”


“什么题目？”


唐绍仪心中第一个翻出的就是这个疑问，却一下忍住不问，在内心深处，似乎隐隐有不愿意在张佩纶这种官场老手面前示弱的意思。接着却又是更大的疑问，他们可以算是被徐一凡识拔于微末，身家性命，前途抱负，早就和徐一凡捆在一块儿了，而眼前这个潇洒自若的张佩纶，他的抱负又是什么呢？


自己的梦是在徐一凡麾下总理庶政，经纬天下。詹天佑的梦是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都盖上工厂烟囱……


他的梦，又是什么？


※※※


“复生兄，怎么还不睡？”


一听背后那带着粤音的官话，谭嗣同就知道是康有为。京城这些日子，康有为毫不客气的几乎替谭嗣同揽了一半的事情，上条陈，会客人，往来酬酢，出谋划策，种种事情，康有为几乎和他平分秋色。


谭嗣同披着衣服独立中庭，回首一笑：“睡不着。”


“成大事者，胸中要有静气。复生兄乃我辈领袖之一，所作所为，下面人都看着呢。”


康有为负手和他并立，淡淡的道。言下之意，这个黑矮子也将自己许为了新清流领袖之一。


谭嗣同自失的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京城月色。月光透过梧桐枝影洒下，就如一道道朦朦胧胧的水波。


“我是在想，我是不是和我徐兄弟越行越远了？这个时候我似乎才发觉，自己做的什么梦，我清楚得很，也将毫不动摇的走下去……可是我那徐兄弟做的什么梦，我却从来未曾问过，我们兄弟，竟然连一次交心的机会都没有……是我太自负，还是我那徐兄弟太深沉？”


“武人之梦，无非荣华富贵，威福自专，千载以下，概莫能外！这有什么好猜的？”康有为抿着嘴唇用力一摆手，接着他的语调就带了三分热切：“复生！现在诸事，和局好办，伊藤博文一到，无非折冲往还，兄弟就可担此任！而刷新朝纲，却是重中之重！我辈为京城凡俗所轻，无非有笔无刀而已。徐一凡此时地位，不过是凭借麾下万杆毛瑟！欲行大事，必有武力为爪牙，而获取爪牙，现下也只有两个途径，一则分化诸军为我所用，二则自练新军。自练新军缓不济急，饷又束手。天下强军则无有过徐一凡麾下禁卫者，复生兄曾为禁卫军谋主，数封书信发出，徐一凡麾下岂无动心者焉？禁卫军三镇，复生兄难道忘了后面两镇的来历？”


谭嗣同语调有些茫然：“挖我兄弟的墙角？”


康有为转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复生兄，何者重，何者轻，难道以兄大才，还分辨不清么？”


他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谭嗣同脸上。谭嗣同却神色黯然，轻轻拿下了康有为的手：“南海，不早了，睡吧……睡吧。再看看，再看看……这些信发出去，我们兄弟就真的恩断义绝了啊……”


看着谭嗣同萧瑟的背影走远，康有为独立在那儿，半晌才低低哼了一声：“不是成大事之辈！”


※※※


天津，大沽码头。


招商局上客码头前面，两盏汽灯将这上客的码头照得如同白昼。坐大餐间的往来官员，坐统舱的南北客商，在码头上川流不息的来往。招呼上客下客的挑夫车夫，嗓门儿几乎盖过了电铃和汽笛。一艘英商太古公司的夜航海轮这时也靠上了码头，又更添了几分热闹。洋马车的脚踏铃声，中国仆役的半吊子英语，还有太古管理上下客的大班怒斥那些占了洋人下船道的吼声，混杂在一片。一切的一切，就如往日天津这个大码头的繁盛热闹一般。


今天唯一不同的就是，不管往来的人多么行色匆匆，目光都忍不住朝一个地方投过去。经过那里的人，更是停下脚步，竟然也形成了一个不大的人堆。


人堆之中，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张着嘴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大轮船，那清丽柔媚之处，如琼花堆雪，让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火……火轮船……”


左边的小女孩都有些结巴了，大家看得细心，这个小女孩的酒窝是在左边脸颊来着……


“……好……好大！北……北京城没……没这个！”


右边的小女孩也好不到哪里去。恩，她的小酒窝在右边脸颊……


两个小丫头手里提着，肩上挎着，都是食盒坐毯梳妆匣子之类的东西。服饰也颇华贵。看打扮和这些行头，应该是一对伺候人的小丫鬟。可是这对姐妹花如此人物，又有谁能用得起她们？配用得起她们？


码头不是没有混混，天津卫吃码头饭的混混爷们儿也不少。可是这对姐妹花实在是天真清丽到了极处。让人一见自然而生无限怜爱。混混爷们儿不仅不忍心上前骚扰，反而在周围看有哪些色胆包天不开眼的，想蠢蠢欲动就被拖过去就揍：“你什么东西？看一眼都算福气了，还想怎么？”


一辆西洋式样的胶皮马车飞也似的赶来码头，照这个莽撞，该人人喊打了。不过一看赶车的人身着西洋式军服，戴着黑漆帽檐的大檐帽，领子上面两面苍龙领章。大家就赶紧让开，天津卫里人见识广，谁还不知道这是禁卫军的爷们儿！吃码头饭的混混眼力也快，忙不迭的清开人群：“起开起开，又不七老八小的，禁卫军爷们儿办事，还不让让？”


马车上的禁卫军服色军官自然是溥仰，他满头满脸的大汗。正急得不可开交。他这位老姐姐，真是女中巾帼。决断快，决断了行事也快。下了决心和弟弟一块儿去两江，知道要是去求老佛爷，那有得官司打了。当下就留了三封书信，一封给自己居停主人溥伟，一封给老佛爷，一封给皇帝哥子。只待着片刻不能离身的小姐妹花，从北京直奔天津。溥仰有五天后的招商局船票，现在招商局和徐大人是一家子，老姐姐和他一起上路，就不能随便，不仅要改包大餐间，两边也得包下来，知道老姐姐爱安静。定下一个大餐间之后，两边的要退票有点为难，他又陪着姐姐去招商局商量办法。留下小姐妹俩赶紧上船布置秀宁起居的环境。没成想，赶过来的时候儿小姐妹还站在这里惊叹，看着几千吨的海轮一副有点腿软的样子。周围还聚了这么多人！


他跳下马车就瞪了小姐妹一眼：“你们俩卖什么呆！”


小姐妹俩哭丧着脸，委委屈屈的：“四爷……小姐不在，咱们不敢上去。火轮船比景山还高呢，还呜呜叫呢，听太监说，火轮船里面养着大老妖，是它带着船跑，叫起来就是呜呜的……我们俩又不会划水，要是船突然沉……”


“闭嘴！坐船的人说这个字儿，当心水手揍你们！”溥仰拿她们没法子，也只有张牙舞爪的吓她们。他敢碰小姐妹一指头，老姐姐能和他拼了。


“老四，你吓唬她们干什么？姐俩连南城都没出过，谁让你丢下她们的？”秀宁缓缓的从车上下来，一路急行，从北京到天津，她连鬓边鹅黄都一点不乱。秀美的脸上全是平静的神色。她招手让小姐俩过来，护着小姐妹就带她们走跳板上船。


溥仰看着姐姐神色不动的样子，忍不住也佩服。不光是小姐俩没出过南城，姐也从来没出过北京城啊！要不然整个宗室怎么都说旗人姑奶奶，没一个比得上自己老姐姐的？


他转头朝几个帮忙维持秩序的混混打了个招呼：“哥几个，情分记着了，下次再来，卫酒我请了！记着了，我叫溥老四，禁卫军的！”


“爷们儿，那没话儿说，一路走好！”


汽笛响动，将周围一切声音都盖了下去，呜呜的声音，将一对姐妹花吓得抱在了一起。秀宁却恍若不闻，因为她心中起伏的波涛，比这汽笛响动还要激烈得多。


真的象梦一样啊……就这样离开了自己呆了二十三年的北京城？在海那边的两江，又是怎样一片天地？


那个让自己不成器的弟弟脱胎换骨，在此末世只手掀起如此滔天波澜的徐一凡，又是怎样一个人？


她想见这个人……


※※※


“韩老爷子的梦啊……可惜了……”


徐一凡半梦半醒的靠在书房小床上面，胳膊枕着脑袋，只是在那里想，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面转来转去，竟然停不了也似。


时值末世，各色人物在这看似静悄悄的水面之下，模模糊糊的看着天空，看着水面外天边乌云渐渐堆积翻涌。谁都知道风暴的到来在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抱负追求，还有各种纠结不去的执念。种种桩桩汇聚在一起，怎么能不让这个末世变得如此的波澜壮阔，精彩绝伦？


只不过，自己的梦想，是超乎他们之上的。


老子可是穿越的……你们还能有老子拉风？


香教和前天国大将，不能用，也无法用。因为两者是二而一的一回事。这种秘密结社的力量，这种半宗教半蒙昧的力量。在任何时代，想使用这种力量，对别人是大杀器，对天下是大杀器，对自己更是大杀器。


用了这种力量，那破坏的能力，只有等着它自然衰退。历史斑斑可证，自己本来就感于他那个时代过去百年走得都步步是血了，为什么还要在自己手里释放这巨大的破坏力量？


他是来挽这百年气运的，又不是来当黄巢搞破坏玩儿。如果是简单的朝代更替，他大可利用，可现在是什么时代！一旦利用了他们而成事，那蹉跎的何止数十年！


对于杀人，他没什么心理负担。在南洋，在朝鲜，他一路是鲜血开路。可是没必要的杀人，干那个干嘛？满人种族统治的恶政必须摧毁，因为这个邪恶政权不仅压制了华夏两百多年，在未来的日子里面，也必然将倒行逆施下去……推翻他们的过程当间，流血也在所不惜，谁挡着砍谁脑袋，他杀人反正也杀得麻木了。可是搞种族灭绝，他还没留那撮小胡子呢。


这是往大里说。就往小里面说，韩老爷子他们代表的那种势力是能碰得的？三千万，三亿也没戏啊。


当初太平天国如狂飚般席卷整个南中国，大清朝眼看就要溜檐儿了，可是这等狂暴的力量却让整个大清中间甚至下层的实力派都结合起来，曾国藩以书生领乡野农夫，竟成大功。满清中枢已不足惧，但是各种地方实力派他却不能不加以考虑！他要的是天与人归，而不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


至于香教那种秘密会社，更是不能碰的玩意儿。要是接纳了，那真是有得哭了。大清的智识中间阶层对其反感近乎是天然的。义和团的名声，如果不考虑教科书的话，实在是不怎么样……要是想让大清的智识阶层和中坚力量联手反对自己的话，那就率领香教发动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吧……改造这些家伙，改造个毛。接纳了韩老爷子，不管怎么虚与委蛇，也就是接纳了香教他们。白痴才看不出来他们是一体的。


可是三千万两呢，好大一笔钱啊……


想到这个数目字，徐一凡躺在那里也只有一边流口水一边捶心肝。越想这三千万两心里面就越烦，咕隆一声翻身爬起，想是不是干脆就看一会儿书。


门外却突然人影一闪，一个高挑的人影披着斗篷飞快的扑进了他的怀里，轻柔的声音同时响起：“还不关灯？”


乍一下想事情想得迷迷糊糊的徐一凡还以为是洛施这小丫头大着胆子来摸门儿，他也叫出来了：“洛施？”


一叫出名字他就觉得要坏，洛施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抱着还高他一点。怀里这火热的女孩不过一百七十公分，正好到他眼睛，这可是徐家现任内宅之主李璇李大小姐！


话音刚落，他肚子上面就挨了一记拳头，李璇还真用劲，打得他脸都皱起来了。低头一看，一张倾城倾国的俏脸潮红如火，皱着眉毛醋意无限，栗色的秀发在灯火下幽亮如梦，除了李璇还能有谁？


“你就惦记着她们，我回去了！”


徐一凡赶紧去关电灯，开玩笑，都快精虫上脑了，能让这可口柔软的混血大美女回去？什么香教韩老爷子，一边儿去。


啪的一声，租界破例从界内拉出电线，安上的竹丝电灯一下熄灭，怀里的李璇身体却加倍火热起来，娇喘细细，只是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为什么？”艳福突如其来，只怕非奸即盗，李璇实在有超越这个时代的古灵精怪。徐一凡一边觉得浑身都要酥了，一边抖着声音发问。


“……因为你是我的英雄，我要嫁的，也是英雄……虽然在上海，可是我也知道你在外面是怎么杀回来的……报纸我都看啦……一等等你半年，不知道你的安危，等人的苦，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李璇低低的声音，也像梦一样。


“那为什么和那俩朝鲜小丫头把我打出来？”


徐一凡搂着李璇坐在床上，忍不住还要问。


怀里的女孩子噗哧一笑：“谁让我和杜鹃洛施她们说了，谁也不许接你进门儿，要是不打你出来，我以后怎么在她们面前做人？你最厉害了，两下又打不坏，是吧？是不是嘛……”


最后两句近乎软语呢喃的撒娇，徐一凡觉得自己已经化了，还淌得一地都是。只有一个地方硬如禁卫军的刺刀一般。他狠狠擦了一把口水，伸手就要扯李璇的斗篷，斗篷下面，不知道是怎样一副美好而又火热柔软的少女晍体！


这个时候再说什么话也是多余，自己别说，李璇最好也别说。张嘴就狼吻下去，李璇的味道果然是出乎意料的美好，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水果气息，她的开朗活泼，也如南洋的碧海蓝天，纤尘不染。


美中不足的是，小丫头有点不配合……


李璇的小舌头拼命的把他舌头朝外面顶，顶出来了之后还呸呸的吐了两声，她抓紧了自己斗篷喘了两口粗气：“不许告诉洛施杜鹃她们！”


“不说！”


“暗示也不行！”


“谁吐露风声谁是孙子！”


“我爹爹阿娘信教，也不许告诉他们！”


“我脑子有病和他们说这个！”


“结婚的时候，我穿着白色婚纱不许笑我！”


李璇俏脸一脸的严肃认真，徐一凡脑子转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李璇是基督家庭，发生婚前性行为按照道理说那是没法穿白色婚纱了……


明白过来之后，心中浮现的不是嘲笑这个女孩子的天真，而是疼爱无限。这个时候的女孩子，不管如何开朗活泼，还是和自己那个时代的女孩子不一样啊……


看着徐一凡无比认真的点头，李璇轻轻闭上眼睛，放开了手。脸上就跟快烧起来一样。徐一凡解开斗篷，映入眼帘的是……


一件无比美好的洋装……


她斗篷底下是穿着衣服的……


虽然脑子中那点幻想发出了点破碎的声音，不过徐一凡还是认命的继续解着李璇的洋装，而李璇也一直闭着眼睛，微微的颤抖着。


就是今夜么？


她的脑海已经乱得无法思考这最简单的问题了。全身的所有感觉，都集中在徐一凡那双火热的手上！


如梦一样……


※※※


噩梦啊……不折不扣的噩梦啊……


徐一凡打着光膀子，捧着脑袋坐在床沿，李璇抓着被角，眨着眼睛不解的看着徐一凡。


刚才这姓徐的趴在她身上解衣服的时候喘得象大狼狗，现在怎么一下就不动了？她有点不高兴，又有点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半晌之后，徐一凡才发出了呆滞的声音：“阿璇……”


“怎么了？”


“……来大姨妈的时候，不能做这个事情……你阿娘没教你么？会得妇科病……”


这一刻，徐一凡泪流满面。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八章 天下风雷（一）


徐一凡在上海呆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不过短短三两天。对于他来说，这两三天的时间是军书旁午之间难得的闲暇，过去半年，饶是他在最紧张的时候仍然该吃吃该睡睡，做气度沉稳状，神经之紧张疲惫，其实也到了几乎无法负担的地步。不知道有多少个夜里，都会被梦中的金戈铁马，山呼海啸惊醒！


到了上海下船落地，以唐、詹、张、盛四人组成的两江总督幕府已经开始工作，比他还要辛苦得多。这两三天四人也绝不去打扰徐一凡，只是一道道的总督咨文发了出去。


徐一凡定于三日后启程，火轮船拖带总督官船由上海直抵江宁。


护理两江总督纂之江苏藩台即时封印，封库，徐一凡抵达之前，不得挂牌委任差使缺分。一应迎接总督办差，全部免除。


禁卫军先遣营头，由总兵衔实授江南吴淞营副将张旭州率领，先抵江宁，接手汤山营盘。除江宁满城外，一应总督仪仗，江宁警哔事宜。札委张旭州全权便宜行事。文武官弁自藩司以下，不得干预。


江苏全省实缺道府州县，正印官以下同知，通判，巡检，典史十日内齐集江宁！……无实缺候补官员凡有差使在身者，无论厘捐局，保甲局，清丈局，善后局，洋务局，水利局，赈务局，营务处……官衔七品以上、差使委员司事以上者，亦十日内齐集江宁！武职官弁，不在其内。徐一凡代天督抚一方，查吏为先，总督此举破除情面，任何人不得玩视！


一桩桩总督咨令，就这样雷鸣电闪一般的发了出去。两江连同上海官场一时间被震惊得草堰风伏，谁都不知道这位大清活二百五总督又在转什么腰子。只是这威风气势，可当真不小！


同时两份参折已经拜发，一份是参那个在接风酒宴上倒霉犯了烟瘾的上海保甲局总办张光明大知府，一份就是参护理着江苏藩台印的江苏首道盐法道兼江宁府知府正堂增寿！


两江总督还没到江宁城，就已经拿掉了首道的顶子，真是近百年没有看到的雷厉风行之举！


得到消息的人有震惊，有惶恐，有不安，有冷笑不屑，有故作雍容，更多的是秘密商议，京城江宁各处电报往来个不休不住。携徐一凡大胜之余威亲镇上海，又即将虎倨江宁，谁也不敢在台面上跳出来唱什么反调。总督幕府的咨文和这几天密集出版的大清时报所写社论打的是一块招牌——谭嗣同去后，大清时报一时青黄不接，徐一凡麾下这四文臣笔头都算来得，这个时候也只好赤膊上阵秉承徐一凡的意思先代笔一阵社论了——国朝大局，须得刷新振作，没见着京城朝廷都破格提拔谭嗣同了么？徐大帅的用意和朝廷是一样的，谁来说个不字儿？


徐一凡在上海悠游自在，也不知道得空有没有吃几口杜鹃洛施补偿一下，不过看他在府里脸色有红有白，得意洋洋，一副阴阳调和的样子。估计李璇也挡不住他偷摸俩小妾的门儿……李璇的大房禁令，不过一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混血小美女差不多也正在苦苦研究生理卫生，赶紧补课呢。看徐一凡整天溜着肩膀挺胸凸肚到处乱晃的样子，还以为在他虎驾高调抵达江南之后，两江之地波澜不惊，国泰民安呢……


……事实也的确是波澜不惊，从北京到江宁甚至苏州，都静静的不发一声。南中国局势，就如同一潭安静的死水，表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不过谁也不知道，这潭死水下面，到底酝酿着怎样的一场风暴！


※※※


白斯文白大知县这几天在上海如同热锅上面的蚂蚁一般，在上海道替他和增寿这次办差接驾临时安排的公馆里面整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叹气儿是一声接着一声。


饭吃不下是不用说了，就连往日捧着就放不下，从天黑能抽到天亮的大烟也都抽不出味道来了。伺候的下人每天打二两黄长松软的云南马蹄土，白大知县不过抽个四五钱就摇手不抽想心思。有的时候看着烟枪烟灯烟签子的神色还恶狠狠的。


这次的差，是彻底办砸了。挑头儿的增寿，现在已经被严参——谁让那旗人太爷不开眼呢？现在官场，和上司再没个硬顶的道理哇！不过人家有身家，顶得起……他白斯文这一屁股的亏空，该如何是好？


酒宴上倒霉的那位张光明张太尊，现在才撤了缺，家门口钱店要债的已经是一大堆了。一家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新纳的长三堂子出身的小太太已经卷起包袱不知道和那位前恩客逃了个无影无踪。老头子已经彻底疯了，对着债主就当自己是头奶牛，别人问什么，他都只会趴在地上哞哞的叫。


白大知县可不想以后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现在情势，叫他怎么放得下心来！增寿是和他一块儿来办差的。增寿咆哮总督，摔盆子打碗，人家也没客气，指名严参。他和增寿一块儿来的，这挂落也跑不掉，可了不得啊！他可不象增太爷还有点混不吝的风骨，被参了之后，这几天干脆就在四马路堂子玩儿了个昏天黑地。


徐一凡是什么人他不关心，徐一凡和朝廷有什么不对付他不在意，新来的苏州荣中丞有什么盘算他也没兴趣管，大人先生斗心思，他这个附廓知县只想吃饭！要吃饭就得保住现下这个功名！


可是他一个小小知县，想找上海本地两位道台讨主意吧，这两位道台现在是闭门谁也不见。送礼物过去想疏通门子，结果礼物也被客客气气的璧还。说不见就是不见，摆明不想淌这滩混水。想拜徐大帅幕府那几位现在威风八面的门儿，不管是递手本还是要站班，人家全部挡驾！这还叫人有什么法子可想？督府那儿倒是还没把他怎么样，可是越这样，越让人心里百抓挠心搬的担惊受怕！


到了最后，只有一狠心一跺脚，脸摸下来揣袖子里面，要保全饭碗，也只有这么着了！


他坐在轿子里面晃晃悠悠的只是想心事，今儿他可不敢拿大，往日在自己地头，白大知县可是偷偷坐过绿呢轿子的。今儿就是一顶轿子店租的半新的两人小轿。眼见着快到了地头，白斯文一阵心虚气短，差点就想跺足喊轿子停下掉头。这脚抬起来却半天没有踩下去。到了最后还是心一横。当官就像当婊子一样，谁还在乎这脸面！


轿子一晃，停了下来，轿子店的伙计掀前脸就探脑袋进来拿扶手板：“老爷，徐大帅爷在上海的公馆到了，外面有禁卫军的总爷守着，咱们不能再朝前了，老爷是不是这就委屈下来？轿钱是一块半，力钱没个准，听老爷赏……老爷认识徐大帅？这可是咱们大清的架海紫金梁！”


白斯文青衣小帽，脸色难看的下来，他今儿是一个下人斗没带。随手抓了几块洋钱递给轿夫，挥手让他们快走。接着就深吸一口气儿抬头看向前面。


徐一凡的公馆前面，现在是十几个禁卫军站得笔直的值守，黄色呢子军装崭新得晃眼。这些军人个顶个的都是壮棒小伙子，从上到下是绝对的一条直线，身子绷得还微微有点前倾，只是这么一站，就自然有一种森然的味道——白大知县可不知道这是普鲁士式的操典练出来的成果！他只是一下觉得腿肚子有点转筋，目光落在那些禁卫军士兵的领章上面，黑色苍龙张牙舞爪，似乎就在朝他示威。一个带岗的禁卫军军官马靴过了膝盖，背对着他分腿站在那里，武装带将腰杀得细细的，好像听见了背后的动静一般，冷着脸就转过了头，目光就和白斯文畏畏缩缩的眼神一碰。


徐一凡公馆前面，不过就这十几个戈什哈卫兵而已。可是这经过战场，穿着新式军服的军人在这儿一站。威严杀气，却胜过了天下督抚抬枪帅旗顶马长苗子将衙门前面摆得满满的排场！


皇天，当真是前生不善，怎么摊上了这么个帅爷总督两江！


不等禁卫军士兵过来盘问，豁开了全部面子的白斯文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拖长了声音带着哭腔大声报着履历：“知县衔江宁七品县正堂，赏五品功牌加三级记录，光绪七年分发两江卑职白斯文向徐大帅请罪！大帅不赏见，卑职就只有跪死在这里！”


※※※


“老哥，您说说，姓徐的打雷闪电般的闹这么一出，到底是怎么个意思？”荣禄笑微微的指着手上那几张幕僚誊下来的稿子，低声问道。


他问的人，正半躺在烟榻上面。烟签子散了一盘子，才过完瘾头。正点了根纸吹慢慢喝茶。这人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一张圆胖脸，稀稀疏疏两撇胡子。身上带的挂的，无一不是有名堂的玩意儿。正是现任江宁满洲将军玉昆，舒穆禄氏。他是镶蓝旗的，跟北京城倒是没有太大瓜葛，一直在关外驻防，清季挑选驻防将军，京城出身的倒是选得不太多。关外老八旗被认为还有一点雄健之气，不断的从里面选还看得过去的到全国各地充城守尉、都统直至满洲将军。这也是对八旗的平衡调剂的意思。玉昆的履历就在关外热河绥远转了好大一圈，也还走对了门子，光绪十五年就补了江宁将军的缺分。


可是所谓再有祖宗血性的八旗子弟，到了繁华的关内，特别是江宁广州之类的地方，转眼间也就烟枪抱着，轿子坐着，大菜吃着。比谁都还要暮气沉沉。再说了，就算要做事练兵，现在的各地满洲将军，还能做什么事情？全国的满洲八旗防兵，除了甘肃、伊犁那寥寥几处还稍微有点样子，其他的全部成了一个给各地驻防旗人操办福利的满洲各地民政局。整天就是想着花样从地方藩库多挖点银子，给驻防旗人发福利。以玉昆这江宁将军之尊，到了月底还带着戈什哈，坐着轿子，到各个租出去当店面，当公馆的旗人地产那儿收房钱。


江宁这个地方的驻防旗人还特别，洪杨乱时江宁旗人三万余人被屠光。现在这些驻防旗人是这个地方拨几百家，那个地方拨几百家凑起来的。来历乱纷争就多，一碗水得端匀了，自己荷包也不能亏待。整天忙这些事情就忙个不休，还操旗兵准备打仗，想也没想过啊！


荣禄是顶着大帽子下来的，玉昆也接了朝廷的密旨。所以荣禄在见了江宁官场之后，又将他请来，玉昆倒是爽快，一请就到。荣禄对他自然是百般客气，拉炕他就坐，请升冠宽章就一身便服，请脱略仪注就躺下来抽烟——来了就是给荣仲华面子，还得看着他脸色不成？


他懒洋洋的在烟榻上面支起半个身子，瞧了一眼那几页稿子，嗤了一声儿：“介有嘛相干？仲华老哥，兄弟说句狂话。两江这潭水，兄弟比老哥清楚！这里的方方面面，是谁轻易碰得了的？不知道多少人既有手段又有面子，铁打的两江流水的总督。到这里当方面大员，对地方只有四个字儿，相安无事！朝廷把姓徐的派到这里，就是让孙猴子来这五行山底下磨火气来着……他闹，尽着他闹！看他能把这江山闹翻了？”


荣禄咬着牙齿淡淡微笑：“徐一凡可是有兵的……”


“兵有鸡巴用！现在不是国朝初年了。徐一凡能打赢小鬼子也是运气好，兄弟又不是没见过大头兵，到时候给他们许点好处，还能拉不过来？你老哥已经把江宁藩库搬到苏州了，没得饷，他徐一凡凭什么拢住他的兵？这里又不是朝鲜，他敢纵兵抢？还有那么多旗人爷们儿给他当枪使？所以说你老哥高就高在这儿，兄弟是忠心佩服！江宁藩台也是深明大义，估计徐一凡不到，藩司刘老哥就得自己告病先走一步，朝廷也必不会亏待刘老哥！”


荣禄只是苦笑，国朝两百多年，对付权臣的手段那是一套接着一套的。他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对上徐一凡这个人，他就觉得自己所知一切，所能用的一切，就完全派不用场了。对付徐一凡，不管用什么手段，手里没有实力作为背景。就算联合两江士绅闹起来，只怕也会被徐一凡用他想不到的办法扑灭下去！


可是现在看来，巴巴的将玉昆请过来，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这玉昆，顶天就是一个初到朝鲜的自己，完全不知道徐一凡此人之可怕！江宁满兵如此，京口满兵更不用说了，那里还不如江宁呢。江宁周围绿营，和旗兵也是大哥不要笑二哥。这么说，就只有指望驻防徐州的武毅铭军陈凤楼那一部了？


武毅铭军是见过几次仗的，算是朝廷的精锐防营之一，是用来镇守两江的机动力量。这次甲午，武毅铭军部分北调山东，才走到，仗就算打完了。力量算是完整。朝廷在北方的实力这次战事被打得淅沥哗啦，有点力量的现成力量只有依克唐阿部和宋庆部。可是依克唐阿要镇满洲根本，他本人也没有半点将实力交出来的意思，听到朝廷微微有点露出借他力量去两江制衡徐一凡的意思，头就摇得跟波浪鼓似的。送徐一凡都跟送瘟神一样了，还嫌不够凑到两江找没趣，他依克唐阿又不是傻子，这辈子都不要和姓徐的照面才好呢！


至于宋庆老头子，跟木头一样非要回绥远防地，什么其他的都不听，仿佛心甘情愿去吃沙子一般。南方其他省份的力量——荣禄是看出来了，这帮地方督抚，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伸把手，他们恨不得朝廷和徐一凡之间互相把狗脑子打出来才好呢，就少点心思花在他们身上。一会儿派钦差，一会儿清理地方财政的。


大清朝啊……


荣禄目光一下变得低沉下来，神思不属的越过又躺回去的玉昆，看向了北方。这陈凤楼的武毅铭军，到底得用不得用？他已经去电几次，朝廷也有密旨。这消息，应该回来了吧？


※※※


黄海之上，几条招商局的火轮船正喷吐着黑烟，呜呜的朝南开航。船头船尾的甲板上，挤满了穿着黄军装的禁卫军士兵，有的在做体操，有的就在看海景。这支得胜之师在海天之间高声谈笑，话题之间，多离不开他们才经历的那场战事。


百战虎贲，有的就是这个骄傲和威风！


禁卫军是分梯次陆续南下的，除了地位未定的朝鲜平壤一带暂留的袁世凯善后之外，其他两万余人，全部都要转运两江。而且摆明了禁卫军只会扩大，不会缩编。在朝鲜这个贫瘠之地徐大帅都能拉起这么一支队伍出来了，两江富庶，徐大帅声望地位又在朝上走，禁卫军又如何能不扩大？


卫国利剑，煌煌大清，也唯他们一支而已！


百战余生，功震天下，更前景光明无限。南下雄师士气之高，仿佛都盖过了这彭湃汹涌的海潮。


走在最前面的是招商局英国造三千吨的客货两用的“利国”轮，天气晴和，太阳暖洋洋的洒在甲板上。士兵军官们都不大乐意回舱房，眼见是午饭的饭点儿了，去船上饭堂的还只有寥寥几个人。招商局现在和徐一凡算是一家，饭堂的大师傅也会凑趣，端着大桶的炖菜就出来露天开伙。熬了一夜的土豆炖牛肉又香又烂，油水十足。当先一个歪戴着帽子，敞着怀，胖得颈子上面肉都三层的厨师拿着饭勺敲着锅沿儿：“不要饭钱白贴本儿啦！放的是精盐香料，没有过冬的土豆子，选的也全是腱子肉！兄弟们，大请客啦！熬了一夜，晚上睡觉还睁一只眼睛看着火候！兄弟扬州马红俊，爱的就是好汉子！各位，要是吃得好，帮兄弟在大帅面前美言两句，我马红俊看能不能在禁卫军补个名字？天天都给各位做饭！有一个伙食钱下我马胖子的腰，天打五雷轰，生儿子那玩意儿缩在肚子里面！”


“马胖子，你这身膘，可够咱们一个标开伙食了！”


“扛着大锅，你能走几步路？咱们扛枪就够沉了，扛不动你！”


底下士兵们在笑闹。这些淳朴的北方青年，一腔热血而来的南洋学兵。干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跟的是英明神武的徐大帅。不管到哪里，赢得的全是崇拜佩服的目光。对于年轻人来说，还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么？


李云纵站在驾驶舱房里面，透过舷窗看着底下热闹的士兵军官们。虽然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笑意，可是往日冷厉如刀的眼神，看着他们，也柔和了许多。这第二梯次四个禁卫军步兵营，以及禁卫军炮营，工兵分队，就是他亲领南下。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李军门，还有一天的船程就到海州了……”


李云纵静静转过身来，站在那儿的，是跟着盛宣怀一起投靠徐一凡的招商局一名委员，三十来岁，静静干干的样子。一瞧就是那种一按消息浑身都会动的主儿。招商局这次运送徐一凡全军南下，这些新投效的僚佐也当真是卖力无比，恨不得把全身的本事都显出来。


“……岸上准备好了么？”李云纵低声发问。他就是这么一个冷人儿，哪怕声音不高，也让站在面前的那个委员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徐大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冷面阎王，传言当初在朝鲜，就是这人物杀得大同江都变成一条红水了，上十万条的人命！可要不是有这样的凶神大将，也打不赢小鬼子！


“回军门的话，十天前就有人打前站了，精通装卸的码头师傅也都调过去了，就地也征募了几千的夫子，除了卸船，还能随军运送辎重行李直到徐州……海州港小，设施不全，咱们还有起重船在那儿候着！下官可保误不了大帅的事情！”


李云纵默不作声的点点头，背着手走出去。到了门口又站住，回头过来拍了拍那委员的肩膀。也许他的意思是抚慰一下这些新投之士，可是他一做来，手拍到那委员的肩膀上，那委员连脖子后面都发凉了。李云纵说出来的话更带着一丝冰风。


“做得好，我们就替大帅镇住这江宁四周，好让大帅能全心掀动风雷！”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九章 天下风雷（二）


直隶南宫县。光绪二十年十二月初八。


冀中之地，本来就可以称为直隶富庶第一。人烟辐辏，村落密集，民风也素称强悍，更了不得的是，在北地当中，识文断字儿的人占总人口比例冀中也可称为北地第一。南宫县这个地方，更是素来被看作冀中首县，民谣当中就有金南宫之称。种种桩桩，更是胜过冀中的平均水准一筹。


北地本来就民风偏于保守，半通不通的识字人再多一点，再加上天子脚下，消息灵通。民间有着别样心思的暗流就更多一些。在满清官场，这等地方就号称冲疲顽难四点俱全，虽然富庶，但是也出名的难治。每年收税完粮，官府都得对民间客气一点，追比不敢那么的穷凶极恶，生怕激起刁民生变。这些刁民，往往还不是穷得没了裤子的小老百姓，往往是地方大族。联庄会组着，拳练着，香烧着，用宗族和练拳烧香两种手段将地方的村民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夫奋起，往往万人应和，包围了官衙都是轻的。数数大清北地历史，小规模的变乱就没停过，就是十年前，这些烧香的生乱起事，就是好大一场风波！随着大清对治下控制能力越来越弱，地方官吏，对民间这等结社自保的行为，也不过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用一句话可以总结，大清往南的地方秩序，往往靠着士绅维持着。而北地的地方秩序，在这个年月，却往往是靠着各种各样名目的香教维持着，想数清楚这些香教顶着的名目，神仙恐怕都难做到。


南宫县这个时候，既不是集日，也不是庙会，县城里头，各种各样的人物却反常的多。这些人物多是穿着对襟密排口的褂子，却散着裤腿，辫子都是又黑又粗，有的家伙脑后头发都稀稀疏疏的了，辫子倒是可观，一看就知道加了假头发。天津卫的混混辫子多是散垂着，每节儿还都要插玉兰花。而这些脸晒得黑黑的，走路横着肩膀竖着大拇指，一脸老子有拳棒在身的爷们儿，辫子却都是盘着，在颈子那儿绕着粗粗的一圈。辫绳儿也只有红黄两种颜色。


街上行人，看到这些爷们儿出现在城里头，多半都避一步。有的人还露出羡慕的神色。这些都是能请大神，拳棒精熟的汉子！大家都是亲见的，迎神赛会几个拳会斗功夫，打黄豆打铁沙子的四瓣火枪，顶着肚皮打过去，红都不红一下！


眼快的人，还能看出来，不少在县城马、快、壮三班的班头衙役，也换了散腿的裤子，盘着辫子在人堆里面跟着走。今儿这场合，摆明了就是各乡拳会来会合，不知道是不是几个庄头拳会打大架出了人命来说合，还是又几个拳会联起来了，大家来喝齐心酒。虽然来的人物比往常多了许多，可是这个年月，谁来说他们！就算县太爷的轿子在路上撞着了这些爷们儿，县太爷还得停了轿子，躲到巷子里面避避他们呢！


眼看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南宫县素称首富的冯大老爷的后院儿里面，这样的拳会爷们儿已经来了一拨儿又一拨儿，能进院子的没有几个，多是围着冯老太爷的宅院或蹲或站，掏出截断了的烟锅互相凑火儿。冯宅的家丁仆役早就闪得远远的，只是不断的将一桶桶的茶水端过来。


后宅当中，能进来的都是很有点威风气度的拳会大师兄，大家伙儿往日聚会在一块儿，不管怎么不对付，都要高声谈笑，拉拉家常。不过今日，这些大师兄都一个个都神色恭谨，四散在后院当中端正的站着。只是看着帘幕低垂的后院书房。


太阳越来越大，虽然还是冬日里面的气候，可这天气已经渐渐的在朝早春走，大太阳烤着，棉袄里面也都见了汗，微微都感到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儿。书房门脸一掀，冯宅的冯大老爷当先走了出来，这位在冀中好几个县趁了几千顷地，捐了道台衔头的南宫首富，居然也是一身拳会的短装打扮，辫子系着红头绳，一脸肃然：“章护法，申屠尊者，韩师尊到！天黄地荒，老祖救世，各位师兄，礼行起来！”


在场的十几位大师兄都抱拳齐了胸口，弯腰下来：“恭迎章护法，阎尊者，韩师尊驾到！”


呼喊声中，就见着章渝、韩中平老爷子还有一位铁塔也似的汉子大步走了出来。那就像一座黑宝塔一般的汉子大家都认得，是威县小各庄的阎书勤。据说落生就学拳，七八岁就能请二郎神上身，二十郎当岁接了爹拳会大师兄的位置，义气重，手面阔。也不知道他趁多少家当，花钱如流水一般。冀中一带的拳会香坛，一多半儿都是他奔走二十年帮忙拉起来的！光绪八年拳会扯旗，申屠旺只要对上官兵就打选锋，人人都瞧见了，官兵刮风般的枪子儿炮子儿，被他一把大蒲扇一扇，就没有一颗能挨上他身子！光绪八年之后，虽然隐匿江湖，可是通直隶省，名气越发的大了，两家拳坛互相打出狗脑子了，他一句话发过来，大家就得喝齐心酒。


直隶、山东、河南。不管是信白莲的，信弥勒的，还是六离会之类，甚至单纯练拳保家的红枪会黄枪会，谁不认这位阎大师兄，只要是烧香的，谁不认这位阎大师兄就是无生老母座下第一尊者？


阎书勤脚步冬冬，满脸红光的先大步走出来，就有人小声儿的欢呼起来：“阎爷结实！申屠爷，咱们就盼着您呢！”


至于韩中平和章渝，章渝隐姓埋名已久，韩老爷子又向来藏身幕后。只有些最为心腹的大师兄听过二位名字。今儿章渝和韩中平都穿着同样的密排扣褂子，辫子盘着。往日小心谨慎的管家，富贵闲适的大掌柜，哪还看得出半点影子？章渝阴沉的脸色已经全然不见，挑眉立目，腰板笔直，仍然就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形意宋家第一高手。韩老爷子也挺直了背，往常老爷子天再热都穿着坎肩，今儿这密排扣大褂一穿，仍然筋骨结实，仿佛还是三十年前的天国大将！


阎书勤满脸通红，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两侧的韩中平和章渝，转头大声道：“无生老母庇佑，咱们香教，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妖星降世，主天下大乱。妖星就是西洋白鬼子！他们盖工厂，挖矿山，盖教堂，就是盗咱们中国的龙气儿！朝廷的一龙二虎十三羊，再加着十种二毛子，被洋鬼子的药迷着了心，帮着折腾咱们江山。到了应景的那一天，地没法种，饭没法吃，天下行瘟……咱们几千万百姓，都要给洋鬼子挖了脑子合药！”


这些话都是在场大师兄们往日对着手下拳民说惯了的。别管他们自己信不信，这种玩意儿说久了，多半也就当成真的了。阎书勤直着嗓门儿一鼓动，底下人意气昂扬的纷纷附和。


“早该砸了这个世道了！从那个鸡巴朝廷伙着洋鬼子开始，咱就觉着这大清朝要溜檐儿……现在别的不说，通南宫就要十万弟兄，拳棒熟，本事大，反正这日鬼弄棒槌的日子大伙儿也难得过了，尊者一句话，无生老母在上，谁不反他娘的，谁就是狗入出来的！”


“要洋枪咱们也有，北洋的那帮总爷，从旅顺溃下来到天津卫里上岸，在军粮城就摆开了集，一杆快枪五十块洋就拿到手，咱们联庄十几个坛子，多了不敢说，两百支独头快拿得出来！现在真是人人都觉着要变，这世道还成一个什么玩意儿！洋鬼子不说了，小鼻子这次，差点就要投降，那帮矮子，谁拿眼皮夹过他们？这么日弄下去，谁都活不踏实！”


“就是这句话，现下谁还架得住这些信教的二毛子？争水争地，打死了人，人家整个庄子马上就信了教，官司送到衙门里面，塞多少银子，还是他们赢！上好的河滩地，说是要盖教堂用，二毛子五两八两一亩就买了去……要是咱们再不设了坛，烧起香来，生生要给朝廷伙着洋鬼子二毛子折腾死！”


“话就是这个道理！冯大师兄，家里挂了千倾牌，还怎么样？全南宫最好的几百倾水浇地，还不是给信了洋教的二毛子抢了去，冯大师兄半个家当都塞了狗洞！县里不行到府里，府里不行到省里，京控也控了，最后怎么样？这个世道，只有烧香敬无生老母才能救世！弟兄们抱起团来，谁也不怕！现在这南宫城，师兄弟们还不是横着走？这老天就他妈是个欺软怕硬的！尊者，一句话，现在通直隶，就是咱们的天下，还不是逼出来的，一句话，反了吧！”


阎书勤激动得直喘粗气儿，而半路出家的冯大师兄也是一脸狰狞的神色。韩老爷子和章渝对望一眼，都是点头。在徐一凡那里受到的冷遇，影响的信心这一刻全然回到了身上。北中国，还是他们的地盘，少了徐一凡，照样做这盘槽子糕！在徐一凡身边久了，看惯了徐一凡每到一处，就对该处所有一切事务的强大掌控能力，两人都快有点淡忘了这片北中国的土地上，是怎么样一片浇透了油的干柴！


在北中国，其时最激烈的矛盾，就是教民和百姓的矛盾。北中国传教教堂，反而不是英法这种老牌的殖民地强国的教团居多。近些年来，俄国老毛子和德国传教的教团在北中国的列强传教事业当中，占据了很大的份额。英国世俗色彩强烈一些，对传教一向兴趣不是很浓厚，而法国在着力经营西南，在北中国力量不大。也正因为如此，在徐一凡所经历的历史当中，那场庚子事变，也是德国和俄国出兵最多！——日本是特例，出兵两万，那是后起之国在列强当中争地位用的。


俄国和德国这种后起的列强帝国，比起老牌殖民帝国的扩张拓展行为更多了许多残酷性。在他们近乎肆无忌惮的支持下，教民们也同样在疯狂的争夺各色各样的经济利益。形形色色的教案层出不穷。这个年月，有什么好人家会去入教？多半都是些破产无业的二流子。他们入教，也不过就是为了狐假虎威过人上人的生活罢了，在争产夺业当中，当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有这些人为榜样，更多的百姓甚至举村入教，不管是农忙的时候赶节气争水，还是争坟山风水，或者宗族械斗，教团对教民是一概撑腰支持。冀中一些村子，几乎就成了教堂的封地，建起围墙，不交钱粮，购械自卫，自设公堂，俨然国中之国！


一牵涉到教民和普通百姓现实经济利益的纠纷，原来只能是艰难发展的香教顿时就有了滋生壮大的土壤。百姓们需要结社自保，和这些教民势力争斗，甚至中层阶级也纷纷加入香坛，免得他们的产业被教民们所侵夺。朝廷和地方官吏的昏庸软弱，更助长了香教的疯狂发展，光绪八年香教起事，不过是个先兆罢了。这些年下来，香教虽然组织涣散——封建迷信到如此地步，以地域为划分原则的组织，也很难严肃紧密——可加在一块儿，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北中国庞然大物！


看见民心可用，三个人都是兴奋。阎书勤再回头看了章渝和韩中平一眼，又给在场大师兄们的兴奋劲儿加了一把火。


“诸列位！章护法大师兄和韩师尊大家伙儿可能少听——这章护法大师兄就是光绪八年咱们香教扯旗那年，号称一拳盖直隶，带队伍抢了枣强县城，吓得官府悬赏一千两要脑袋的宋大师兄！师兄他这些年隐姓埋名，参加了禁卫军，这次在朝鲜，章护法他和鬼子拼了一个尸山血海，手里怕不亲自砍了几百个鬼子脑袋！这次他带着二百个在禁卫军顿过营头，吃过饷钱的香教子弟一块儿回来，就是要和这世道再分个高下！”


底下人一阵惊呼，差点就围了上来。


“宋家那位？据说当日他回家报仇，一个人进院子，十几个高手都不是他一个人对手，洋枪射出弹丸，他空手就能拿下，这位章护法，就是当年宋大旗杆？”


“从禁卫军回来？那位海东徐帅岂不是也站在咱们这头儿？”


“要是真这样，那感情好！谁不知全大清能打的就是海东徐帅一个，没成想，他也是无生老母座下，指不定就是武曲星下凡……”


“什么武曲星，徐大帅出身海东，都说是孙悟空降世！推背图上面都说了！”


底下人乱纷纷的一议论，阎大师兄不得不提高了嗓门儿：“徐大帅当然站在咱们这边儿！他是打小鬼子的英雄，能看洋鬼子顺眼？两江衙门已经设了坛子，供了无生老母……要不然也不会让咱们二百香教子弟回来！到时候咱们起事在北，徐大帅扯旗在南，这金銮殿，就要换个人坐坐了！”


徐一凡威名，已经是天下皆知。乡野口口传颂，已经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他也站在香教这边，那扯旗前景，简直就是一片火红！


有的大师兄已经兴奋得扯开了襟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足够在阎尊者面前表达自己的忠心，有的人不住的拍自己的大腿，仿佛都不晓得疼了。


“这感情是……嗨！这感情是……”


更有一些，那是连话都说不囫囵。


阎书勤是会议组织者，看介绍章渝动静这么大，生怕韩老爷子有点不开心。他一生事业名声，还不是韩老爷子扶植起来的！行走江湖，讲究的是手面阔，交情够。他们一家虽然是香教世传，可是都是一脑袋高梁花子，哪有什么钱！还不是这位韩老爷子发现他打小就胆气大，爱交朋友，大把大把的钱拿出来让他挥洒，他如何能有今天？更别说光绪八年那次事败之后，是韩老爷子的大盛魁救了他性命，在绥远藏了几年才算是逃出生天。没有这位北地财神，香教如何能有今日风光气派？


他赶紧咳嗽一声儿：“诸列位先慢着高兴，这儿还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就是无生老母座下智多星诸葛亮托生，咱们的韩师尊！徐大帅海东打小鬼子，教徐大帅摆八卦阵的，就是咱们韩师尊！这次韩师尊亲身北上，就是要给咱们这次扯旗画出一个道道出来，咱们这次起事，砸锅卖铁，一锤子买卖，再不能象十三年前那样，闹一个没下场！我在这儿发一句话，韩师尊说话，就是无生老母颁下来的法旨，谁要是敢不听从，不要怪我到时候不讲一个香头烧出来的义气情分！”


到了韩中平这里，一直闹嚷嚷激动万分的后院，终于有点冷场。对一些才算闯出名号的大师兄来说，韩中平这个名字陌生，瞧着不过是个结实的老头子，也没什么出奇。可比不了当年章渝那泼天一般的名声！对于一些老人而言，韩中平这个名字虽然不熟，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些年香教事业发展，背后总有一个人在扶植拨弄，多少香教的风云人物，都对这幕后的人物服服帖帖。当下见了真人，不过是一个不出奇的老头子罢了，可瞧过去的眼神，就带了三分敬畏，连喘气儿都下意识的捏着嗓子一点儿。


看来香教真的成大事在即了，海东徐大帅是香教的人，这幕后的韩老爷子，也终于站到了前台！


阎书勤一拱手：“就请韩师尊指点几句咱们将来如何行事，今日将诸列位请来，也就是这么个章程，法旨颁下，大家伙儿喝了齐心酒照着做就是，咱们将来下一场酒，就该在北京城金銮殿来场热闹的了！”


在众人的目光当中，韩中平缓步走了出来，这个时候，老爷子脸上的神色，只剩下了决绝。后院当中，咳唾之声不闻。


“……各位师兄，咱们隐忍几十年，总算等到这个日子了……想当年，多少教尊护法，死的死剐的剐，终让咱们等到了今天！越是成大事，越要小心。既然扯旗，我的话就是军令，违背了那是要行军法……”


他目光缓缓一扫，看见所有人的鼻息都已经粗重了起来，似乎就在等待他老爷子宣布明天就扯旗也似。


“……各位喝了齐心酒，回了自己香坛，第一件事，就是约束自己手下！二毛子要闹，就由着他们，这个时候，不要惹出大事情出来！他们闹得越凶，对咱们将来大事越发有利！老头子将和章护法进京城，给大家伙儿要个名义，要器械，要洋枪，甚至还要饷钱！香教几十万子弟，到时候就是几十万大军，扯旗令一下，这天下，就真该换个主人了！”


韩老爷子说得铿锵有力，底下却呆若木鸡。


“……要是和朝廷对付，咱们还烧香干嘛？”


“这是上京城绕获鹿走呢，朝廷能听咱们的？靠得住的还是自家兄弟！没洋枪，夺就是了，徐大帅既是香教的尊者，他那儿也有洋枪不是……”


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渐渐成了浪头。阎书勤见不是事儿，瞪眼大吼了一句：“关老爷还心在曹营身在汉呢，韩师尊的想头，能有什么错的地方儿？”


他话音未落，韩老爷子已经提高了嗓门儿：“咱们首要要对付的，还不是二毛子！”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老头子的声音竟然能如此之大，仿佛震得房上屋瓦，都要碎裂落下！


“二毛子借着洋鬼子的气力，和朝廷勾结在一块儿，压得咱们喘不过气儿来，要对付，咱们只能一个个对付！钻进朝廷肚子里面，借着他们的名义，有了咱们香教几十万子弟的力量，有了海东徐大帅撑腰，朝廷未必不想对付洋鬼子加二毛子。打着他们的旗号，咱们一举就能将十种二毛子扫个干净！他们的房，是咱们的，他们的地，也是咱们的，他们的钱财女人，也还是咱们的！这些吃了洋鬼子迷药的家伙，从老到小，一个个都得过过咱们的刀！等二毛子杀绝，通直隶，就已经全是咱们的天下，到时候北京城的城门，还怕打不开？到时候儿，北京城里面，十天不封刀！”


香教能发展到如此地步，和教民的冲突，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韩老爷子喊出了先对付教民的口号策略，一下就对了在场大师兄们的胃口。说实在的，别看着他们喊扯旗扯旗，可是互相瞧着，谁也不象能穿龙袍的样子。朝廷对他们来说，还更多的存在在想象当中。可是将每一个教民拉过来过刀，他们的田地房屋钱财女人变成自己的玩意儿，可是实实在在就在眼前能看见的东西！


底下粗重的喘息声音一片，不知道谁先挑头喊了出声：“跟韩师尊干了！二毛子人人过刀，屋屋过火。杀他妈个干净，再打开北京城！”


更多的人接着应和：“喝齐心酒，喝齐心酒！谁软蛋松包，就先在这儿祭了无生老母！”


人人都红了眼睛，阎书勤也在跟着振臂高呼。章渝却悄悄的退到了阴影里面，面无表情，韩老爷子神色这个时候却没多少兴奋，更多的却是一丝苍凉。


徐一凡哪徐一凡，真少了你，这北地风雷，我韩中平就搅动不起来？哪怕是将整个北中国沐浴在血海当中，这仇，也必然要报！这个孽不是我韩中平作的，而是作在你徐一凡手中！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十章 天下风雷（三）


“大帅，船已经泊在苏州了。小……大帅亲兵营也在周围船上警哔大帅虎驾。苏州本地知府知县给大帅送了好几桌上席，不过求见可都挡驾了……不知道大帅是用他们送来的酒席，还是要伙食船单给大帅和宪太太，宪姨太太们开饭？请大帅示下。”


说话的正是陈德，溥仰不在徐一凡身边，陈德就取代了溥仰贴身狗皮膏药的身份。除了内宅，寸步不离徐一凡身边。只是他当差经验还不是很足，差点儿就说出了小舅子营这个底下人私底下起的名字。别瞧他也是小舅子，可倒不在意这个。禁卫军第一镇第一标第一营除了小舅子营这个名字，还有一个霸气儿十足，禁卫军三镇连朝鲜驻军总机四万余人心服口服的名字，“天下第一营”！这是大帅嫡亲小舅子李星以身负重伤，昏迷九日，现在还在上海教会医院躺着，以及从他以下，整个一标一营，几乎伤亡满了一个编制表打出来的！


在徐一凡这儿，叫小舅子不是骂人，是夸你能打又忠心呢。不过这个禁卫军内部独有的军队文化，倒是有点他们徐大帅恶搞的风范呢。


禁卫军第一标第一营，已经被从第一镇当中抽离了建制，改编为徐一凡的亲兵营。他在两江要做大事，身边只是跟着百十个戈什哈已经不够用，非得扩充规模。这支营头护送着徐一凡从高昌庙码头坐总督官船直接起航，将和徐一凡一起进驻江宁城总督衙门。


上海高昌庙码头送行队列，自然是大吹大打，锣鼓喧天，排场做足。那位跟着增寿增道台来办差的白斯文白首县，不知道走通了什么门子，居然从魂不守舍一下又变得生龙活虎，精神百倍的作为江宁本地官儿接驾办差的代表，恭迎着徐一凡上了船。白斯文这个古怪，上海官场有心人都看在眼里，这徐大帅还是有门路可走啊！当初的忐忑不安，故作镇静都放松了不少，上海道和上海关道都联袂拉下架子去拜访了白斯文白县爷，想探听一下关节。不过这个时候就轮到白大县爷一脸神秘的样子了：“兄弟实在是忙，今儿天气也不坏，还得赶着给大帅办差呢！两位宪大人，卑职实在对不住，先走一步，惶恐惶恐。两位大人且安坐！”


他得意洋洋，摇头摆尾而去，倒是气得两位道台切齿痛骂：“小人得志，什么个东西！看你有什么好下场！”


这些形形色色人物的心思，徐一凡没精神去理会。到他这个地步，举止已经差不多可以随心所欲了。说好听点儿叫挥洒自如，说难听点儿叫官威大，百无禁忌。六百杆火枪簇拥着下江宁，除了开国那些满清王爷，还有咸同中兴时期曾国藩李鸿章等寥寥几人，谁还能比得过他！


只是这按照体制坐的总督官船，实在走得慢得闷气儿。他也故意不要换快的，就是等着两江官场连同新到的老相好荣禄提心吊胆，竭力活动，四下串连来着。要是连这些家伙都对付不了，他徐大帅真是白打一场甲午了。


一条小火轮拖着他那条浅吃水，除了摆架子，没有一点适合航行的三层总督官船。逆着水流，一个钟点走不了十几里地。到了临晚，才在苏州附近泊了下来，亲兵营在周围船上岸上设下警哔，苏州本地官儿求拜一概挡驾不见。他换了军便服就到了船头，对着远处的斜阳青山，用力的舒展筋骨。


江南的和风拂面，远处传来的是千年古刹寒山寺晚课的钟声。夕阳洒在船头水上，一片跳动的金黄碎片。在徐一凡官船警哔圈子外头，几条小渔船正在等着天黑洒夜网，炊烟袅袅升起，船头鱼鹰，正梳理着羽毛，发出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叫。


如此江南渔舟唱晚的景象，————可以入画。


徐一凡只觉得自己浑身，满满的都是精力，恨不得跳起来吼一嗓子才好。在东北朝鲜那山川海岸冲杀久了，他还真怕江南这个风暖水浅的祥和地方，经不起他徐一凡的舒爪张牙！


听见陈德说话，他回头笑道：“那些官儿送来的东西有什么好吃？食盒装着，要吃还得热，谁知道那些王八蛋有没有朝里面吐口水，我徐一凡名声在两江官场可不大好呢……叫伙食船给我开饭！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陈德有点犹豫：“大帅的身份……”


“什么大帅！大家伙儿还不是一起从朝鲜的死人堆里面滚出来的？我又不是没和你们一起吃过大锅菜！”徐一凡一身军便服，没有领章帽花，军服剪裁得极其合身。他站在船头，金黄的阳光洒在他肩头和大檐帽上，腰板笔挺，二十六七正当年的年纪，英气蓬勃得藏也藏不住。和陈德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大袍子大帽子满脸烟气的官儿们比起来，望之真有若天人。


旁边船上的亲兵营官兵们也坐船坐得气闷，走出了船头。他们要不是南洋子弟，要不就是北洋学兵，当兵的基本上都是北人。这江南景色，也是第一次初见。住处安在岸上，不当值的军官士兵都是年轻人，穿着军用大裤衩子就在远处下了水，那些南洋长大的军官，几乎个个都是一身好水性，扑在水里溅起浪花，比着谁游得快，当兵的给各自长官不住打气儿叫好。热闹中远远看见徐一凡已经站在船头，站得笔直的披着一身金黄晚霞光芒朝他们含笑招手示意，从官到兵，水里岸上，都发出了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音！


陈德悄悄的低下头，心里面嘀咕：“大帅难道真如别人说的……不，看来大帅就是有个真龙的样子！不是大帅，还能是谁！”


“溥仰呢？”徐一凡对着周围游水的官兵笑骂了几句，回头就问陈德。陈德一愣，忙不迭的回答：“溥仰他在天津给这里打了电报，船到上海是赶不上大帅行程了，他还有个姐姐这次和他一起到两江来，这家伙接到咱们这里的日程回电，就决定先到两江安顿了。他说在那儿迎候大帅……托我和大帅告个罪呢，我这猪脑子，一忙就忘了！”


这小子的姐姐？徐一凡怔了一下，耳边似乎一下又响起了第一次拜见鬼子六的时候那琴楼上缥缈的琴声，在记忆当中，似乎还曾有过一两封带着香气儿的信笺。甲午一役下来，却好像经历了自己的一辈子，这些记忆，已经模糊得只剩下这些带着淡淡香气的碎片，再也拼凑不起来。


还没有等他细想，身后就想起了李璇的声音：“干什么呢！不吃饭到外边儿来喝风？我们可饿着呢！”回过头去，就看见李璇一身素白洋装，柔顺的栗色长发垂了下来，被江南的风吹向两边，露出了无比娇艳的面容，一时间，将身边整个江南风物都比了下去。这个混血小美女正提着裙子蹦蹦跳跳的朝他这里跑，神情娇俏无限。


房舱里头，她的丫头老妈子正拼命朝她招手：“小姐！小姐！外面有男人在游水！”杜鹃和陈洛施两个小卷毛狮子狗也正一脸嫉妒的挤在丫头老妈子里头。她们俩想尽一切办法，那一头卷毛也还没消下去，这个时候，不要说有男人在外面游水了，就是没有，她们也怎么敢出来见人！祖宗的脸非得丢干净不可，徐大帅的宪姨太太，居然给弄成个洋婆子！早知道就别被李大小姐那难得的善意殷勤说动了……她就是闲得无聊才折腾她们的！


李璇这一跑过来，徐一凡脑海里的那点思绪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别说溥仰姐姐了，溥仰二舅妈他也管不了了。不知道远处谁喊了一声：“宪太太出房舱了！”就看见那些比水性的南洋军官连滚带爬的跑上了岸，抓起衣服到处乱窜。李璇瞧着有趣儿，站在那里格格直笑：“跑什么啊……黄阿城，我又不是没瞧过你游泳！给你阿爹写信了没有？”


她越叫，那些南洋军官们跑得越快。徐一凡摇头苦笑，走过去就环住了李璇细细的腰肢，李璇抬头瞧了他一眼，皱皱鼻子，也轻轻的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抓着徐一凡的胳膊：“咱们今后就住在这儿么？好漂亮的地方！咱们国家，可真大！”


瞧着李璇和徐一凡这郎才女貌的样子，长腿小丫头洛施泫然欲泣，不知道是眼红还是吃醋，顿时就红了眼眶。杜鹃却倔强得多，哼了一声转头就走。徐一凡瞧着也没办法，想在三个女人当中摆平关系，让她们互不吃醋，神仙也没法子。只能晚上在床上报效这两个小丫头了——李璇别看作风超越时代的大胆，自从那噩梦般的大姨妈之夜之后，可再没给过他机会！


他摸摸李璇头发：“我们现在差不多就住这儿，将来怎么，还不知道呢。你等着吧，咱们总有安顿下来的一天！”


李璇抓着徐一凡胳膊的手悄悄紧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还要带哥哥他们出去打仗？”


徐一凡只是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抬头看向远处，淡淡的道：“男儿事业，你不懂……等我回来就是，没人能伤害得了我。在这个时代，谁也不能……”


李璇两手放开他的胳膊，也悄悄的环住了他的腰，身子变得越发的柔软，只是朝他怀里紧紧的靠过去，似乎在寻找着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丫头老妈子们在房舱门口早就不敢做声。侍立船头的陈德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按着腰间手枪转过了身去。


这副江南风景画中，似乎就只剩下了他们俩人。


大清新任两江总督和他混血未婚妻在船头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夕阳最后的余辉快要没下山头，这安静的画面才被一条呜呜鸣叫，逆流上驶的小火轮打破。这条小火轮船头飘扬着苍龙军旗，航行在河道正中——自从徐一凡进驻两江之后，这挂禁卫军旗帜的船只就往来于上海江宁之间，为禁卫军大举入住做物资上面的准备。长江之上，英国人甚至将中间的航道都让给了这支以一军之力打败一个国家的军队！


徐一凡抬起头来，指着船头上站立的几人，笑道：“小璇，你阿爹来了……”


“阿爹？”在徐一凡怀里靠得舒舒服服的李璇象小猫一样懒洋洋的抬起了头，接着就瞪大了眼睛。徐一凡这惊喜可给得不小。船头上面，几人衣襟当风而立，一个穿着军服，李璇认得，就是徐一凡麾下那个最嬉皮笑脸的楚万里。其余几人，穿着南洋习惯的白色长衫或者洋装，不是他阿爹，还有南洋几个大家族的人物，还能是谁？


整幅画景里面，只剩下了女孩子惊喜的声音：“阿爹～～～～～我在这儿呢！”


※※※


“中丞爷，徐州的电报到了！”


一个荣禄从京城带来的下人，低眉顺眼的站在签押房门口，小声的回报。


他们这位跟了许久了荣大人，朝鲜回来，就一直是这个神魂颠倒的样子，越来越难伺候。瞧着他那个倒霉样，谁都以为荣禄这次是起不来了，在宅子里面当差的，不少人偷偷托了荐头，另外找了地方继续伺候人，卷起铺盖就溜了。他们是老家人，自然不能走。旗人这方面规矩严，家生奴才背主，外面也别想寻着人再伺候。大家伙儿免不了长吁短叹。直到平地一声雷，荣禄又授了江苏巡抚的实缺，是实缺，不是署事儿！


朝鲜败将而得江南富庶省份方面之位的，荣禄是独一份儿。荣大人的圣眷，还是这么了不得！大家摩拳擦掌，以为这下能好好的将这半年饿瘪的荷包补回来，说不定还能有富余。谁知道这些日子下来，荣禄不仅没有半点喜色，还过得更加的颠颠倒倒了！


他陋规也不怎么收，更别说挂牌撤差委缺了，也不清狱，更不盘库。这些事儿，都是家人们拉皮条收好处的大好机会，偏偏就被这样轻轻放过！荣禄只是不住的见人拜客，不住的朝各个地方发电报，一个晚上睡不了两三个钟点。中丞之尊，对知县这种微末小员都客客气气，见面就喊人家拉炕，对着谈话。这几天更加的不可开交，整天就盯着徐州那边电报过来没有，心腹人一拨拨的派过去，要不是他忙着联络两江官场，说不定自己也得跑过去！听到徐一凡从上海动身的消息，更是将床搬到了签押房，吃饭睡觉，都在这里候着……


真不知道这位荣中丞，来两江当这个江苏巡抚，图的到底是什么！


这下人心里腹诽，态度可是恭谨万分。这也算是带来的好消息，真希望主子爷能得了这好消息能正常一点儿……


没成想，荣禄的反应却是如此夸张！他在小床上本来是半靠半卧，听到这句话一个骨碌就爬起来，光着脚跳到了地上，两眼瞪得铜铃也似，双手伸出来，抖得厉害，一连声的道：“来了？来了……给我……给我瞧瞧！皇天后土……总算是来了，不管什么，等得实在是……”


下人递了一份抄报纸给荣禄，弯腰在那里候着。这家人本来就是在荣禄身边管机要文墨的。旗人通的人少，不通的人居多。出外当官，门政和文墨这些家人，简直就是他们大半个主心骨。官场嘲笑旗人这方面的不少。荣禄虽然在旗人当中算是出类拔萃的能员了，却还是不能免俗。他继承前任的师爷不过办的是寻常公事，真正机密文墨公事往来，靠的还是自己的家人！


荣禄光着脚踩着箩底青砖，好像浑然感觉不到地上冰凉。弯着腰像个虾米似的急切看着那份抄报纸，他读得极慢，一遍不够，又用尽全身心思仔细的再看了一遍。


接着他手一抖，那份抄报纸掉在了地上，他抬头眼神茫然，也不知道看向什么方向：“陈修五就这样答应了？没道理啊……武毅铭军改成我荣禄的抚标兵，进驻苏州……他应该明白，这是要和徐一凡作对啊……谁不怕那个凶神二百五……就算是有圣旨，有好处，他怎么就这么大着胆子答应了呢？”


那笔墨机密家人可以想象到荣禄接到这份电报狂喜的样子，荣禄此来，孜孜以求的还不是要拉一支实力在身边！没有实力，他不管做什么，联络各处官员再勤快，也都是虚的。陈凤楼所部武毅铭军本来就是徐一凡来之前，两江最能打的武装力量，全部十三营七千人马，一半是马队，当年淮军第一名将刘铭传带出来的老底子，拉到这支队伍改编成抚标兵。只要徐一凡还不敢拉起反旗，荣禄就有足够的底气和徐一凡分庭抗礼，他苦心联络的两江官场，地方士绅也就能派上用场，地方一体对徐一凡团体这个外来户卷动风潮，就真说不定能让徐一凡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陈凤楼在接了圣旨沉默一阵之后，终于答应了荣禄，怎么荣大人反而不敢相信了呢？


难道我家老爷真的被徐一凡吓破了胆子？


家人在心里偷偷嘀咕，却没敢表现出来。又不做声的递上另外一封电报：“老爷，这是老爷前后派出去四五个去说服陈大人的心腹来的联名电报……他们说不仅老爷送的二十万两四恒现的票子陈大人收了，还当场给陈大人写了借票，苏州巡抚欠着这七千抚标兵一年军饷，算算看，也是一百多万银子出了头……他们担保，陈大人是真心投靠大人，朝廷总比徐一凡靠得住，北洋倒了，陈大人也要找靠山不是？还不如找老爷您呢……”


荣禄劈手就抢过第二份抄报纸：“干嘛分两次拿出来！老爷受不了这个急！一群混帐！……一百万，只要他陈修五到了苏州，全江苏藩库的银子给他我都不心疼！”


第二份电报看完，果然就如那个家人所说。几个心腹手下的联名电报，其中一个还是自告奋勇为他效力的苏州府同知，据说和陈凤楼是旧识，上面约定的码子也对得上，不折不扣是他们亲发的电报。荣禄心放下一半，总算沉得住一点气了，不过还捏着抄报纸在那里疑疑惑惑。


那家人又不紧不慢的拿出了最后一份电报：“老爷……这是徐州府以下，七位正印官联名发来的电报，他们也是受老爷委托去说服陈军门的，办差还算卖力……陈军门这次真的是狮子大开口哇！武毅铭军改江苏巡抚抚标兵，全部要双饷，而且还要通省三十个捐局的缺，陈军门有亲朋故旧要安插……改了抚标兵，陈军门不要老爷设营务处，只是听老爷的调遣，别的什么人一概不听。这条件开得是……徐州府他们大着胆子替老爷答应了，孟浪罪过儿的地方，还请老爷多担待一些……”


荣禄狠狠的抢过最后一份电报，一目十行的看完，抚额长叹：“老佛爷和皇上洪福齐天，咱们大清还是有救！陈修五我只怕他不要东西，要什么，给他什么！徐州府办的好差，他有什么罪过？我还要重重的保举他！皇天庇佑，总算我荣禄还有这么一分子虔心，才降下这么个结果！”


所有的精气神儿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回到了他的身上。荣禄摸着胡子大力摆手：“把师爷都叫起来！整天都朝烟榻上面一躺，以为我老爷好糊弄？叫他们办稿子，通省正印官，有名望的士绅，江宁将军，京口都统，人手一份儿，告诉他们，大事定矣！陈修五即将入苏州，大家放胆和徐一凡闹吧！一切都有我顶着，有朝廷顶着！”


说完这些，他才发现脚底下冰凉，一下跳了起来：“什么他妈的玩意儿！”骂着就跳回了床上，那家人笑着去帮他穿官靴：“老爷，总算事情了了，这些日子老爷也苦得够了，是不是叫两台戏，乐和一下？”


荣禄苦笑摆手：“还不是时候儿……就算这样，我的把握也不过就五分，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但愿我大清气数还有一些儿……告诉小子们，这些日子都踏实办差，我贴补你们，要是真能将徐一凡弄下去，通江苏省，我由着你们闹！就算闹到因为你们参了我的官，老爷也心甘情愿！”


“皇天……但愿陈修五早一日到苏州！”


※※※


朝鲜，光绪二十年十一月十五。


战后景象，总是只剩下一分凋零。几万大军在南北朝鲜之地辗转厮杀，对民力的摧残，亦是空前。中日两军，都征发了超过十万的朝鲜民夫随军行动，转运军资粮饷。夏秋农期误了，田地之间一片空荡荡的。大雪这个时候已降，虽然遮掉了半年硝烟战火对这三千里河山的摧残景象，可严厉的冬季，却让缺粮的朝鲜百姓，更加的熬不得了。不过又能怎么样呢，东亚大国博弈，往往先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小国子民，过去两千年他们都是这样熬下来的，这一次，也只有熬下去。


原来热闹的禁卫军在平壤之侧，大同江两岸的基地。现在已经是一片冷清的迹象，各个地方只留下了尽可能少的人员维持着生产。过去一年多培养出来的大批技工已经全部迁走，奔向两江更为广阔的天地。原来住得满当当的禁卫军营头，现在也已经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出来，往日无数壮健青年摸爬滚打的草场，现在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只有些微鸟兽在这里徒劳觅食留下的爪印。


现在徐大帅的舞台，已经不在朝鲜了啊……可是，我袁世凯还是在朝鲜……这个舞台，的确太小。


袁世凯已经搬进了平壤府里面，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大群大群的朝鲜百姓，挤在热气腾腾的施粥棚前面。


以徐一凡为首的满清帝国主义荼毒了朝鲜这么久，总算留下一点德政，曾经随禁卫军当民夫的，凭着禁卫军给他们开出的证明，全家可以在平壤周围四处施粥点，每日两次施粥，保你全家勉强饿不死，撑得过这个冬天。上了十万的朝鲜百姓，现在就在平壤府内外，搭起了各种各样的窝棚，苦熬着这个战后的冬天。


袁世凯麾下所谓第三镇，其实现在不过只有四五个营的人马，其他的全部被徐一凡抽走，暂时归聂士成统辖。而在平壤左近，还有禁卫军第一镇的骑兵部队留守，陈彬戴军两人分领，这都是对徐一凡忠心耿耿的老马贼，人熟地熟，战斗力强悍，在镇着这战后朝鲜的。


袁世凯也知道，只要他一天还在朝鲜，只要徐一凡的力量还没有大到人在两江还能牢牢掌握朝鲜之地的时候儿，他这禁卫军第三镇总统官，就一天名不副实。


要是放在以前，如此混乱，王室凋零，中日都无心兼顾的朝鲜摆在他面前，他可以做多少事情！再扶植出一个朝鲜王室出来，他在幕后当一个太上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现在，他却对这个自己拼杀了近十年的地方感到索然无味。


当你发现一个人所拥有的格局舞台，比你还大，而你又很难超越的时候，还死守着这么一个小小局面，又有什么意思？


身后脚步响动，却是一个心腹幕僚轻轻走了过来，低声道：“大人，京城的信，还回不回？怎么回？”


禁卫军第三镇在朝鲜留下的这些余部，是最少得到整训的，来源是盛军余烬，杂以少量南洋学兵第二期的军官和军士。第一镇是徐一凡亲领，第二镇也在辽南经过了相当整顿。第三镇被抽走不少人马给聂士成之后，徐一凡也暂时再无精力把这两三千些人马整顿起来。反正暂时不管，也问题不大。趁着这个空子，当年在庆军就跟着袁世凯的幕僚，现在投奔他的也有好几个。


袁世凯不做声的回头，静静的看着这个心腹幕僚。


那幕僚被袁世凯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有点发寒，嗫嚅道：“大人，那也是个局面啊……大人在安州是立下如此大功的，可是现在不过被丢在这里……有的地方，联络着备用，也不是不可以……大主意还是大人拿，属下不过随口说说。”


袁世凯一笑，举起右手看看，在安州自己亲手砍下的小指断口如新。


“一群蠢东西！”


“大人……什么？”


“京城的信，你来回吧。替我狠狠骂谭复生和康南海，谭复生是忘恩负义，背主求荣。康南海就整个是在狂吠！他算个什么东西？沾了他的边我还怕脏了自己！”


听着袁世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话，那幕僚有点呆了。潭康二人是政坛新星，特别谭嗣同，简直负天下之望，不接受拉拢也不该得罪。袁世凯却这么狠狠的骂了回去！


袁世凯惬意的伸了一个懒腰：“你们对力量都没有感觉啊……朝鲜这个地方，我也该离开了。我去两江，你们去不去？不去的话，总保你们有个盘缠，回乡能过几年富足日子……半个朝鲜，现在好歹在我手里攥着呢！”


“大……大人……那朝鲜丢给谁？”幕僚简直呆了。


“陈彬，戴军……谁他妈爱要谁要去……这风雷，将不再在朝鲜之地轰响，而将炸响在两江！这种大场面，这舞台中心，我能不参加么？袁老子的富贵，还没到手呢！谁能挡着！”


……这真是一个野心家的时代啊……


袁世凯的目光当中，闪动的那种光芒，用名词来下定义的话，就是野心二字。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十一章 天下风雷（四）


光绪二十年末的江宁城，似乎成了一个狂乱的马蜂窝。


徐一凡所谓的乱命一下，江苏官场实缺官，县府七品以上的佐杂官，还有各地各种局子有差使的候补官，全部要齐集江宁城。


这些日子，这个大清南方统治重镇，车马纷纷，一拨拨的人川流不息的来到城里。各处公馆客栈，全部住得满当当的，秦淮河的花舫，每夜生意好到了天上去。当红的大姐，一晚上要转七八个局，个个累得骨软筋酥。种种传言，更是将这座虎踞龙盘的江右形胜之地完全笼罩，让这里显出了一种近似病态的畸形繁盛出来。


对徐一凡的高调到来，每个人都怀着不同样子的心思。有惶惶不可终日的，有咬牙切齿的，有对这闷局感到无路可走，反而对他到来有所期待的，更多的却是麻木不仁，只关心自己饭碗能不能保住的。官场中人，多是对徐一凡又怕又恨，除了少数通时务，心还未曾死的新派官吏，每次这些官吏高会，对他多是一派骂声。百姓当中，却更多的还是说徐一凡的英雄事迹。洪杨乱后崛起的老乡绅们，已经在江宁安家数十年，有产有业，更有子弟捐了各种各样的官在江苏及其周围吃饭，对一切可能的变动是深恶痛绝。


而江宁一带，吃洋务饭的，搞一些简单的近代轻工业野心勃勃试图发家崛起的新型士绅们，在两江官绅一体的铜墙铁壁当中走得是跌跌撞撞，他们却准备了条陈准备徐一凡到来的时候面呈，徐一凡在朝鲜东北固然是杀得血葫芦也似，可是也是他在朝鲜，第一个喊出了全面工业化的口号！


两江向来是人文之地，新式学堂之多，可以和天津并称举国第一，连开风气之先的上海都得瞠乎其后。毕竟这个时候南中国的政治中心还在江宁，也是几代洋务人才的南大本营。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年轻人也最多。教会学校不用说了，南洋公学的预备学堂，各种各样留洋大学的预备班，清末洋务人才兴办的种种技术型学堂，水师学堂，测绘学堂，制造局第二公学，江南大学堂，南洋公学预备小学校……新式学校兴盛如此，但两江的僵化沉闷也可以称为沿海第一。正因如此，这些培养出来的人才，却在两江这个日趋死气沉沉，官绅势力结合得近似牢不可破的地方找不到出路，毕业之后，也只有奔上海广东天津去吃买办饭，或者干脆留洋，要不就改行拉倒。詹天佑在筹备朝鲜基地的时候，就在两江这个近代中国大人才库当中一批批的招走了许多人，徐一凡要全面革新的举止做派，也毫不奇怪的传到了两江的这些新式人才当中。


不过在这各地官员，有力士绅齐集江宁的当口，他们纵然有心，却哪里还发得出自己的声音！


各种各样的人等掺杂着一团，还有苏州那边电文不断的给江宁增添新的谈资。徐一凡在这个时代，每到一处，总会风雷大作，天地变色，甚至在伊藤博文口中，还是一个可以让历史旋转，星辰坠落的魔导师。他人还未真正到江宁，这天边乌云已经堆涌得层层叠叠，仿佛还有一道道电光在乌云当中起伏明灭，随时随地，都会有一声雷动天下！


乌云之下，就是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


※※※


城南剪子巷方宅，是进江宁城的官儿们都爱去的地方。就算平日，这方宅都是往来省城的官儿们川流不息的地方。更别说现在这个乱蜂出巢般的特殊情况了。


方宅主人是一个署了好几任两淮盐缺的世家子弟。钱捞饱了，受不得站班钻营的苦头，干脆就回家纳福。他本来就是湘军后代，世家出身，爱的是朋友，喜欢的是热闹，吃喝嫖赌又样样精通。干脆把自己这个大宅子办成了大清两江公务员高等会所。大厅是赌场，两边厢房全是烟榻，上好的印度公班大土大家伙儿放开抽。秦淮河花舫的姐妹来来去去，陪着赌，也陪着上烟榻装烟，其他更不为人道的事情，就是另外还有一个院子解决了。


大宅里面还有专门的戏台子，江宁白局，苏州评弹，黄梅调一应俱全。虽然没有老佛爷那些戏班子供奉场面大，可是轻吟小唱，自然也有一分韵味。厨师更是南蛮北侉俱全，只要你想得到，就能给你弄得到！方家这会所名头，全江宁有名。


有些在鼓楼往西走那城外面半掩门的婊子，要是那位相好能带他们进方宅，缠头之资都能不要。


这个时候，大厅里面正是赌得热闹。观察，太尊之类的称呼满天飞。一堆堆守在江宁等徐一凡来的官儿们没事儿做，聚在一起除了赌还是赌。有的人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抽烟都是用软皮管子接在嘴边匆匆过过瘾头就算拉倒。摇摊的那里最热闹，挤了一堆人在旁边记宝路。其他大小牌九，麻将纸牌，也同样是无所不有。赌到兴致起来，这些人连点官体也不要了，卷起袖子大呼小叫，个个儿都红了眼睛。


有的身份特别的人，就不愿意和这帮实缺府县，或者候补道台们在一块儿凑热闹，在方家上房里头，也设了一桌麻将。几位江宁跺一跺脚都要颤三颤的人，就在这里一边打牌，一边轻声商议事儿。


坐在最上首的正是江宁将军玉昆，这次徐一凡召集群官，可和他算是王不见王，大家互不相干。可苏州大家望着荣禄，在江宁还不是望着他！他才从苏州回来，拜访的人物就是一堆一堆的，想从他嘴里掏出句实在话，玉昆一概告乏挡驾。家人的话也是大人病了怕风，见不得客。可是今儿他在牌着上，旁边搂着一个十四五岁的清官人帮他看着牌，这家伙眉花眼笑，哪点象有病的样子！


“……北风碰！拍下来了啊……打哪章来着……这章怕是要放炮……”玉昆捏着象牙的麻将在那里沉吟。旁边小丫头笑道：“阿爷好笨！现在北风已经是一底，刚才七条暗刻又是两底，阿爷最近行大运，索性就做一把，凑一色再加三底，眼瞧着就是海底，说不定还有一底。加起来就是七底，阿爷你们打得是二四架，啊哟皇天，要是倒下来，这一副牌怕不是二千八百块现大洋一家！”


玉昆笑道：“就听你的！”说着就将手里的四万打出，将牌放倒。从小丫头手里接过京八寸的兰花烟，狠狠抽了一口。


在他的下家是江苏省臬台刘永寿，是个翰林出身，京察一等外放的来历。不过三十多岁年纪，就爬上了三司的位置，他手里一副牌正听着四七万，却瞧也不瞧那张拍出来的四万。倒拆了一章六万打出，陪笑道：“玉大人这位闺女正是兰心惠质，真不知道大人怎么调教出来的……我瞧着今儿日子也不错，玉大人干脆真正收了这个干闺女也罢，卑职们说不得也是要贺一下表表心意的……”


玉昆大笑：“我可养不起这千金！”牌着上另外两人，一个是江苏学台蒋道忠，一个是现在护理两江总督，江苏藩司贾益谦。学台倒也罢了，全省士子的师表，实在拉不下脸来凑这个热闹。黄敬之却是淮军出身，江湖门当精熟。别人打十三章牌，他可以打十七章。和那个小丫头眼神一碰，悄没声的就递了一章三条过去。那小丫头扯着玉昆领子一边撒娇要给他装烟，一边纤纤玉手一抖，就已经将海底的牌换了过来。


这一把果然玉昆大胜，八千多现大洋下了腰。趁着他心情好。贾益谦陪笑道：“大人好手气！……卑职等可没大人这么沉得住气儿。徐一凡这出名的二百五一到，他向来是自成局面的，这官位倒也罢了，卑职等实在受不得这家伙的折辱！在上海，他就逼疯了一个道台！真不知道他到了两江，还要闹出什么来！”


蒋道忠一副理学模样，摸着胡子也狠狠的道：“但凡对朝廷有点忠心，谁愿意和这二百五共戴一天！学生是打定主意，他来了江宁，学生马上就告病，受不了给他来这个庭参礼节！”


刘永寿也在陪笑：“……不知道苏州那位荣中丞，是不是靠得住的？说是武毅铭军接了圣旨，准备改编成抚标兵，这到底靠不靠得住？”


玉昆虽然是旗人，但这官场的事情却不糊涂，搂着小丫头笑吟吟的看着三人，半晌后才摆头笑道：“你们还不是听说了徐一凡带着几万人下江南，在天津还接纳了盛宣怀的班底，怕你们所有的财路都断绝，才决定闹这么一出！徐一凡是个什么玩意儿没打过交道，我是不知道，可你们怕对不上帐，把藩库三百多万银子扫数搬到了苏州，也怕徐一凡二百五劲头发作追查，这可是大事情！本来这藩库的银子，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大清谁不这么干？偏偏徐一凡是一个疯子！在朝鲜都敢那样闹，还架得住把这个把柄朝他手里送？荣禄要和徐一凡对着干，你们就正好借着他的势，天塌下来有长子顶着……底下人更怕丢了饭碗，就嗡起来了……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这江苏省的三司面面相觑，最后都是长叹一声：“怎么就摊着这么一个上司！扳不倒吃不下，谁不怕他！大人慈悲，能给咱们透个章程最好！”


玉昆今儿被三个人奉承得不错，最近也很是收了不少好处。干脆说了掏心窝子的话：“三位老哥……荣禄和徐一凡闹就闹吧。咱们是干嘛的？咱们就是当官吃饭！风朝哪里刮，咱们犯不着管。一切还是如常罢了，瞧着徐一凡过来要干嘛……他要是敷衍着大家面子，咱们也就敷衍了事，他是上司，该让一步就让一步……荣禄和徐一凡有仇，咱们却和他没仇！可是话说回来，要是徐一凡到了江宁城，真要想抓咱们小辫子整人，想动咱们饭碗。没说的，咱们照着荣禄的章程闹！”


这个时候，玉昆一拍桌子，桌上麻将牌碰得乱响：“徐一凡还真能反了天？他手上不过才四万兵！武毅铭军改抚标兵看来是真的，除非徐一凡想扯旗造反，不然荣中丞就有底气和他硬碰硬！发动士绅上书，所有本省收入全部截留朝苏州一送，咱们死赖在位置上面不走。再拉拢一下他手下将领……实在不成，江宁全城罢市，周围士绅全是自家人，粮不朝城里送，菜不望城里挑，几十万人要吃饭，他还能让手底下的兵都去种地？几天一闹，让他灰溜溜的滚回朝鲜吧……我就不信，这个当口，他敢动手杀人，成为天下公敌？他现在地位，还不是打了一场小鬼子虚名撑出来的，只要他敢在两江这人文之地杀人，他所有一切，都得他妈的垮下来！我瞧着荣禄的主意，就是想逼着徐一凡来邪的，让全天下的当官的，读书的，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玉昆说得斩钉截铁，这江苏三司却个个面如死灰。真到了那个地步，闹到两江大乱，士绅罢市，徐一凡纵兵靠杀人来镇压。那徐一凡的声望垮台是不用说了，可他们倒霉却是现的！玉昆有满城好躲，荣禄在苏州。他们朝哪里去？想起来真不如当初告病了……可谁也舍不得这官位，还有伴随着这官位的好处！皇天庇佑，但愿徐一凡能和光同尘，能和他们敷衍下去……


可徐一凡，真的是那样的人么？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十二章 天下风雷（五）


江宁城内乌烟瘴气，蝇营狗苟。而在苏州城外总督官船之上，却是月明风清。


李璇笑颦如花，一副小女主人的模样儿招呼着开荷兰水，烧咖啡，她阿爹李大雄那份，更是李璇亲手炮制，撒娇使痴的递给李大雄。


徐一凡坐在一旁，只是笑嘻嘻的看着。甲午这仗打得太苦太累，看到这家人情深的感觉，也让人感到分外的放松。说起来，他自己的闲暇时间，也就到这里为止了。接下来，种种事情，将如潮一般涌来将来淹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喘上一口气。


——这逆而夺取的道路是他自己选的，没得抱怨。


李大雄他们此来自自然并非无因。南洋兰印李郑陈黄四大家族，西属菲律宾，英属大马等地，也有三两家族代表和李大雄他们联袂而来。过去一年，这些支持他最力的南洋家族，除了开初那一千多万发家的本钱，陆续又接济了他五百多万两，各家族贴进去的人工成本和种种费用还不在其中。其中尤其以李家占了大头，占这些全部金额的八成左右。


徐一凡也曾私下估算过李家到底有多少家当，从李璇一些无心之语加上后世南洋李家的财力综合推断，南洋兰印四大家族可以支配的动产不动产，恐怕至少是七八千万朝上跑。当时整个大清，全年财政收入也不过八千万两左右！


这也属于正常，前工业化国家财政向来缺少扩张弹性，也缺乏有效的财政手段，税源收入也就那么固定的几块。民间出现一些富可敌国家族绝对不是神话。


可是李家就算再富，土著暴乱的时候欠他徐一凡的情再多。也没有这么一直支持他下去的道理，生意人投了资，要的就是回报。这话说到哪里去都是至理名言。同样的，徐一凡也很乐意通过利益将这些家族捆在自己身边，壮大实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需要这个长居海外，眼界开阔，熟悉外面世界各种游戏规则的新兴资本集团来搅动大清这一潭死水！


改革开放，吸引外资，可不是徐一凡的发明。


大家既然有所求而来，坐在那里的人人互相交换着眼神，这气氛就可堪玩味了。要不是李璇在其中巧笑嫣然的周旋，以李大雄为首，真不知道摆什么态度好了。他们是来找徐一凡要回报的，但是以徐一凡现在的强势地位，怎么样先开口都觉着不合适。再加上他们也知道，北洋集团的洋务班子，几乎是扫数投奔了徐一凡。大家都是要搞同样的事情的，这个利益如何分配，就是一件很考验徐一凡的事情。


这次他们就是先到的上海，盛宣怀也刻意的对他们避不见面。唐绍仪和詹天佑也不好招待他们，现在他们和盛宣怀是同僚，有的事情上面，还是要避嫌一些为好。最后还是爱瞧热闹的楚万里自告奋勇的留下来，接着南洋来人，一直追送到了苏州。既然到了，楚万里绝对是赖着不走啦。他一个禁卫军系统的高官，却坐在这一群人旁边，带着坏笑捧着咖啡，左瞧瞧右瞧瞧。


李大雄问了徐一凡两句身体，其他的话就难以为续了。捧着李璇递给他的咖啡也不知道喝，只是不住的瞅着徐一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南洋来人，毫无疑问是以李大雄居首，他不开口，其他人又怎么好说话！徐一凡也沉得住气儿，笑吟吟的左顾右盼，手指头敲着膝盖，就是不说话。


李大雄怕冷，到了国内就穿着羊毛的贴身内衣。坐在总督官船当中，这里自然温暖如春。大家伙僵在这儿比气度，他背后的汗都快下来了。转目四顾，来人当中，菲律宾和大马来的家族代表差不多和徐一凡是首次这么近打交道。好家伙，如此年轻的母国两江总督，治下数千万子民，几十万方里的地盘！这一身军便服穿在身上英姿飒爽，自然有一种威严气度。这是在南洋谈笑间杀掉了上万土著暴徒，在朝鲜以一人当一国，现在不过二十六七，就已经站在了大清人臣顶峰的徐一凡！


南洋子民，本来就对母国高看一眼，在徐一凡这等人物面前，这些人如何还说得出话来！一个在大马坐拥四十余家橡胶园，还得到过大马土邦王公授予拿督身份的代表，坐在那儿捧着茶碗竟然忍不住得得的有些发抖！


徐一凡自然知道现在自己在一般人面前，会给别人带来多大压迫。这次也是刻意把气氛拉低沉一点儿，南洋华人，是他绝对要倚重依靠的势力。可这并不代表他打算被这势力牵着鼻子走！反正摆出上位者那种拿着捏着的威严气度又不难……唯一遗憾的是，可以自由耍宝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口牙……


大马菲律宾来的代表靠不住，只有指望兰印出来的自己人。李大雄用咖啡杯遮住脸，偷偷儿的目光一扫。黄家是李家世仆出身，家风就是勤朴厚重，这次来的代表也是家族未来继承人，老实憨厚得仿佛像个割胶工人，指望不上……陈家，那是李家女婿另立的门户，他李大雄不发话，陈家代表也别指望能冲在头里……


等他看到郑家代表的时候儿，眼睛不由一亮。


郑家是兰印新兴家族势力，不过才几十年的历史，出身和他们这些搞产业的家族不一样，是搞贸易开银行的。作风本来就洋派，郑家代表郑寿山，这个近冬的天气，还穿着一身英国上等毛呢的手工剪裁西装，戴着礼帽，三十来岁的人面如冠玉风度翩翩。郑寿山在家族这一代排行老三，正是野心勃勃想接家主位置的人物。正如当年李大雄一样。这次来两江面见徐一凡，憋着就是要闯出一个局面。为了这个，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他敢做。李大雄在路上就和他有所沟通，指望他能打头炮，这个时候这小子果然还算有种，坐在那里一副跃跃欲试想要说话的样子！


李大雄眼神到处，郑寿山心领神会。


“……南洋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啊！大人那次在泗水炮震南洋，真是为咱们出了一口气。现在咱们华人，谁家不供着大人的长生牌位，谁走在泗水街头不扬眉吐气？……可是话又要分两头说……”


郑寿山大着胆子开口，一下就打破了刚才舟中有点凝滞的气氛。这些代表们悄悄的活动着身子，目光转向了徐一凡，想看他的表情。徐一凡却不动声色，笑着摆手：“到我这里还有什么客气的？有话尽管说！舟泊水中，古刹在侧，月明风清，这个时候儿不说心里话，还什么时候说？”


郑寿山精神一振，笑道：“本来也不敢向大人叫苦，大人去后，洋鬼子明里不敢得罪咱们狠了，华校注册也自由了许多。可洋人对咱们戒心却只怕更重，而且不止兰印爪哇一处，大人可以问问在座的诸位，南洋殖民当局，谁不对咱们华商提高了警惕？一些产业，现在都立法不许咱们华商涉足，尤其是有关机器工业，谁不知道，这产业现在是超额利润？这些倒也罢了……说实在的，咱们发家也不是靠着这些。可是最要紧的是，洋人对咱们的投资限制是越来越紧！资金往来，手续繁杂，多少双眼睛盯着！生怕咱们华商产业进一步扩大，到时候更不可限制！


咱们做产业的，钱就是要滚起来……要不然守着一大堆钱放在家里，那叫什么！大人现在的地位，当永是我南洋侨界的保护神。洋鬼子既然不能对咱们随意宰割，就只有限制咱们的发展了……资金往来不畅，进出口贸易开不到信用证担保，再加上这一年多南洋各大家族真是破家支援大人在朝鲜的国战，景况竟渐渐有些紧迫起来了！大人英名盖世，我们都是大人亲手救下来的，念在咱们年余对大人的捐输尚称踊跃，咱们就老着脸皮来求大人，给咱们南洋侨界，指一条明路出来……我郑寿山如果说的一句虚言，妈祖在上，叫我死后进不了祖坟！”


一席话说罢，大家就看着徐一凡的脸色渐渐冷下来了。李大雄也有些不忍卒睹的闭上了眼睛。这郑寿山口齿倒是灵便，胆气也够粗。当真是别人不敢说的话，他都说！叫叫苦没什么，可最后几句话却近似示恩要挟。徐一凡是何等人，只带区区三十九名学兵就敢跟兰印整个荷兰殖民当局对着干的人物，现在又是如此地位，怎么能受得了别人这种话！


李大雄和徐一凡打交道也算久了。徐一凡性格行事，他如此聪明的人也渐渐摸清。徐一凡不仅机变百出，关键时候豁得出去，而且是个极自信，极有主意的人物！随和外表下，却是要将一切都主导在自己手中的强硬！


作为东方社会中的商人，永远只能和强势力量合作。不管他们在这股强势力量上位之初出了多大的力量。这是几千年历史积淀形成的。而也只有在和这强势力量合作当中，谋求更大的利益。商人追求，无非于此。


徐一凡崛起于朝鲜，一路不可遏制的走到现在。若说天下不将他看为是可以问一下鼎之轻重的人物，那是掩耳盗铃。更别说象李家这些几乎将身家和徐一凡捆在一起的势力！


如果说一开始对徐一凡的全力支持，还有点李家李远富老爷子的感恩冲动情分在里头。现在徐一凡鼎立于母国。这些南洋侨商可是敏锐的看到了机会。


这些侨商在南洋的家族史就是一部血泪史。在土人仇视，洋人限制的情况下，几代人含辛茹苦，才到了这个局面。而现在母国却有更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这是更大的市场，更丰沛更勤劳的劳动力，更充沛的资源，最主要的是，徐一凡差不多可以说是南洋资金捧出来的！和这样如日初升的政治势力结合，配合以南洋侨商雄厚得近乎可以当一国的财力，未来如何，当真是不可限量！他们将一举摆脱捧着金饭碗，却在夹缝中挣扎求存的景况！


他们付出的固然不少，但徐一凡对他们的恩惠本来就重，他能提供的回报又是远远过于他们一千几百万两白银的投入——南洋这么大地盘，华商们每年对洋人殖民当局的打点，对土著居民放血安抚，加起来哪年不是差不多这个数字！


牵扯到利益交换的时候，还谈什么恩惠回报，那是自己在徐一凡面前降低价值呢。特别是在徐一凡现在手里有着一个同样有财力，在地方上中枢里都有人脉的北洋洋务集团！


想到这里，李大雄只觉得嘴里面发干，万分后悔怎么让郑寿山打这个头炮。他手指头都快浸到了咖啡里面，却丝毫感不到烫。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徐一凡。李家未来百年基业，就着落在徐一凡一念之间！


舱房当中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徐一凡手指一下下的轻轻敲在身边茶几上的声音。


而徐一凡，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就连最天真，对这里状况最搞不大清楚的李璇，都下意识的收住了自己脸上的如花笑容，拿着一盒方糖，站在徐一凡和阿爹当中，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洋各家代表身上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只觉得度日如年的时候。徐一凡终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我真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了……在这个时代，也许这是唯一选择？至于后世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就依靠下一代的智慧去解决吧……在这个时代，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朝李璇笑笑：“小璇，你到里面去休息一下吧，你也累了。”


男人事业，不需要女孩子掺杂其中……


李璇眨眨眼睛，也是一笑，朝徐一凡吐吐舌头：“你们说话，我才懒得听呢！不过啊，我阿爹最烦了，以前一念叨我就念叨好久，你别多理他！”说着就裙角飘飘，摇曳着走出了这间舱房。


徐一凡淡淡一笑，李璇虽然天真，却也是冰雪聪明。不是杜鹃洛施那样的傻丫头。这个时候，虽然她不大弄得清是怎么一回事儿，可是这个时候再撒娇说向着他们李家的话，只有帮倒忙！


他目送着李璇轻盈的背影离开，呆呆的出神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有力的竖起了两根手指。


“我将来的政策只有两条，一是教育强国，这是开启沉睡近三百年泱泱华夏民智之不二法门，第二条……我已经决定了，准备实行殖产兴业政策。”


他声调不高，可是如果历史有知，将为之深深震动！这一句话所代表的意义，远远超过他将在两江掀起的风雷！


殖产兴业政策————以国家实力全力扶植垄断产业集团。而不是满清过去几十年洋务事业所代表的发展官僚产业。国家政治体制，官僚体系，法律法规，也将为这个殖产兴业政策所配套。这一个政策，就决定了未来至少五十年岁月当中，这个国家的走向！


这个政策，也是为历史所证明的，后起国家追赶强国脚步行之有效的一种手段。徐一凡在战场上打败了日本，却要采用日本明治维新所依靠的根本政策——殖产兴业！以中国之大，资源之丰沛，人口之众多，可以预想在未来岁月，将取得远远超过明治维新的强国成就！


在这决定历史走向的一刻，徐一凡所感受到的，只有最深切的不安。


但愿我放出的，不是一只怪兽……但愿在这个过程当中，我能保持住尽可能的公平和正义。


这是自己选的道路，没得抱怨。


叮当一声，却是楚万里手中的咖啡杯子，滚落在地上。


※※※


北京城已经差不多是冬日的天气，一阵阵从西伯利亚而来的寒流，席卷了整个北京城。


水关外头河道已经冻伤，满满的都是小孩子小伙子在那里打冰溜子。紫铜炉子木炭火的涮羊肉馆子里面，整天都是热气腾腾，不少茶馆的熟客，这个天气都改了在羊肉馆子里聚齐，二两四两下肚，红头花色的再回家。


不管外界如何变化，这座古都的日子，似乎就要这样千年万年一直不变的过下去。


谁也不知道，这独属于京城百姓的闲适，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天色还灰蒙蒙的，贯市胡同东头会友镖局的门脸儿就吱呀一声，拆了一块下来。王五套着件棉猴儿，提着酒壶就侧着身子走出来。便宜坊的南路烧酒到了新货，昨儿便宜坊掌柜的还派小伙计上门来专门通知王五，给五爷专门留了几斤，都是原泡子，没用新酒兑，知道五爷量在那儿，也好一口这个。


王五侧着身子才出门，就被在胡同里面呼啸的寒风扫了一下，饶是他久经打熬的身子，还是忍不住嘿了一声儿：“喝，干冷！陈师兄，门板儿倚着，我转脸儿就回来，瞧瞧这个冷，我的五色梅也该开了，酒打回来，咱们也雅一回，看着梅花下酒！”


还没等里头陈虎答应，就听见街上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五爷好雅兴！咱们在尘世里头奔走，五爷却如此闲适，谁不说五爷才是真正看开了这个世道的明白人！”


王五一怔，转脸就看见会友门口，站着七八条穿得鼓鼓囊囊的身影，头里面的那位，不就是韩老爷子！他笑得慈祥，还戴着海龙皮的风帽，胡须给清晨寒风吹得高高飘起。只是笑吟吟的看着王五。


“哎哟，老爷子，您怎么来了！也不叫门儿？冻着了算谁的？快快快，师兄，下门脸儿，让老爷子进来！火盆升起来，搁我屋里……老爷子，您怎么巴巴的跑来瞧我？”


王五真是又惊又喜，闲居京城，韩中平韩老爷子这北地财神冒着风寒守候，这是多大的交情情分！心里面一丝丝疑惑也一闪而过，韩老爷子是做多大事业的人物，怎么会来看他这个守着破败镖局打发日子的王五？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十三章 天下风雷（六）


江宁城，水西门外水关码头。


江南的冬日，和北京城冬日又不一样。京城虽寒，可是气候干爽，天高云淡。比起春天的满城风沙，北地百姓，倒是更喜欢冬天多一些。瞧瞧民间要过的节日，冬季当中，比出其他季节多出那么多，似乎就可以证明了。


江南的冬天，气温虽然比北方高一点，但是那种阴寒的湿冷，却似乎能一直深入人的骨髓。


这种阴冷，也就展现在水关码头扎起了牌坊，搭设了接官亭，等候新任两江总督徐一凡到来的人群的脸上。


徐一凡虽然一路上走得慢，在苏州还停了两天。似乎是准备留足时间给江宁苏州官场串通好来对付他似的。大家也巴不得徐一凡最好死在路上，不要来祸害两江了。


可是不管拖多长时间，徐一凡终究是要来的。


这七八天里，徐一凡总督札令当中要召集的官儿，基本上也到得差不多了。在水关码头，按着品级排成黑压压的一片。照理说其他总督上任，到之前都有滚单下来，总督的巡捕官会来和本地办差的官员交好口，采用什么仪仗，什么供应，大人是喜欢热闹一点还是干脆折现来实惠的，都有交代。可是这次去办差的两员官，一个现在被参，一个白斯文根本就没消息传回来，徐一凡手下亲信也没一个人提前到。这差如何个办法儿！再说了，谁有精神伺候这个二百五，这家伙个别，伺候他说不定还不落好。


就因为这样，水关码头这仪式虽然什么都不缺，来的人还加倍的多。可是一切都是马马虎虎，糊弄事儿。几席酒宴，根本就没法儿看。


人人脸上都阴沉沉的。外地来的府县正印官儿还好，这个时间，既不是上下两忙收纳钱粮的时候，也不是开漕收漕的日子。耽误不了多大事儿，腰包不受委屈，无非就是人吃点辛苦。而在他们后面站着的佐杂官儿，却个个魂不守舍，他们这些小老爷，一年好处全在三节两寿，地方按日子给点孝敬。现在眼瞧着就要过年，各家商铺烟馆都在盘帐，这个时候白耽搁时间在省城，错过年节，就是错过了白花花的银子，谁能吃得住！


有些佐杂小老爷，干脆将徐一凡的札令丢在耳后，赖在地头不走，还放出话来：“谁理他！反正也就是署事，不过一年时间。老子不去，这姓徐的咬老子鸟？眼瞧着就要卸任，到时候我东他西，谁管得了那许多！”


佐杂小老爷的顶子不心疼，一个巡检不过顶天二三百银子就能捐得。可是在场的不少官员，却担心他们的顶子！江宁城最近风声太特别了。苏州那里一个个消息传过来，到了江宁就更是沸沸扬扬。荣禄荣中丞看来要和徐大帅顶着干到底了。据说已经赶紧的朝徐州汇开拔费过去了。往常七千人开发，军官借支，士兵犒赏，不过十来万就能搞定的事情，荣禄可好，一下子整整三十万汇出去！还要加急，贴水都比往常要加三分！据说陈凤楼已经又去电报表忠心了，说武毅铭军已经陆续就道，决于二十天内全军而至苏州。为荣中丞鞍前马后，效力定了。


可是江宁官场却是别有风声，据说现在江宁最大的三司，藩台学台臬台，已经和江宁满洲将军站在了一块儿。荣禄要和徐一凡闹，就让荣禄跳出来闹去。他们只是瞧着，毕竟徐一凡就在江宁。且看这二百五的行事如何，好便好，不好便破釜沉舟，和荣禄一起，和徐一凡闹个天昏地暗！


这倒是对了大家的胃口，千里做官只为财，不是为了斗气儿来的。徐一凡以前要上位，行事只怕荒唐一点儿。现在已经功成名就了，多少也要和光同尘一点儿不是？至于荣禄背后的那个朝廷……嘿，除了一些呆书生，现在谁还拿朝廷当一尊佛供着？不过徐一凡要是真的敢动大家伙儿的饭碗，大家也豁得出去这一百多斤！天塌下来有荣禄顶着！


正是因为这个消息传遍了，所以今儿大家也都衣帽整齐的一起到了。三司为首，其他都按品级站着，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鼻涕长流，却还都撑着。官员外面，就是江宁城三班衙役，和本城防军在维持秩序。因为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已经齐集水关，城头山冈，屋顶树上，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头，就为了看这一位威震海东，打赢了甲午国战的无敌大帅！


风寒露重，河道之上，却仍然静悄悄的。


差不多到了电报上面儿通知的抵达时间了，徐一凡却还没有到。


※※※


外秦淮河河水，在这冬日，显得既浅又缓。原来用的小火轮因为吃水的问题，已经换了一条更加小的，拖着这条总督官船，吃力的逆流而上。两边乡野空空荡荡的，民间这个时候也早已减门，准备过年。天地灰蒙，一片苍凉。


楚万里站在总督官船的船头，望着四下景色，默然不语。


自从舟中和南洋诸人的夜话之后，楚万里就罕见的沉默了起来。这两天在总督官船刻意留给他的房舱当中，几乎是闭门不出，厨房开出饭来，都是送到门口由他自取。谁也不知道，这位徐一凡麾下的人形狐狸，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这个样子，就和李云纵的微笑一样，罕见到了一旦发生，这个世界就有可能毁灭的样子。


那次夜话，徐一凡宣布了他殖产兴业的政策和决心。和李大雄他们的往来商议，自然是顺利得很。南洋这些侨商团体，求的不就是这个！徐一凡治下的两江，将全面对侨商资金开放市场，土地，资源。盛宣怀旗下那些规模并不多大的机器，矿山等重工业，资源工业，也将向他们转让部分股权，或者干脆转让部分企业给他们。北洋集团虽然苦心经营多年，但是是官僚产业的底子，就少不了大量甚至过度抽调盈利给北洋政治集团。再加上官僚集团特有的拿企业经理人当官做，上下其手，反正亏了也有人包赔这种不可避免的现象。资金早已趋进枯竭，转让部分股份出去，正好可以吸收一大笔资金进来，中国这么大，在工业化上可以说是一片处女地，北洋集团加强了资金，还有人才，有的是其他生意可以做。


盛宣怀已经是决定放开对企业的控制管理权，专心做官。时人估计，盛宣怀至少也是有一千万以上的家产了。钱是早已捞饱，其他考虑的就是怎么样让自己更进一步！再说了，就算他们北洋洋务集团所属企业，和官场一一脱钩，由徐一凡扶植成为一个个垄断财团，还少得了他盛宣怀的影响力和好处？徐一凡扶植南洋集团进入母国，也是刻意想扶植起两个出身不同，来源不同的产业集团。好互相牵制，取得平衡。这一点，盛宣怀早就看得分明，所以这次也退让得漂亮。让徐一凡麾下初步形成的团体势力皆大欢喜。


南洋集团已经许诺，第一年之内，就有不少于三千万两的资金涌入国内，建立起大大小小的新式企业。另外专门报效一千万两关平银作为徐一凡教育计划的启动基金。而徐一凡也回报以全力支持他们的承诺，不管从哪个方面！只要他们能开启中国至少沿海部分全面工业化进程的大幕！


所有人都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徐一凡做出如此承诺保证，是将他自己将来地位，摆在了何等样的位置上。一旦徐一凡垮台，那么这些人傻钱多孤立无援的南洋资本，将血本无归！


徐一凡已经宣示了他的决心，而这些迫切需要改变大清死气沉沉现状，需要更大发展空间的国内和国外的资本代言人，也真正和他站在了一条船上。利益一致的结合，是最为稳固的团体。


“这些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楚万里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回头一看，正是披着大衣的徐一凡。天气虽然冷，他穿得也不见得多厚实，站在那儿腰板笔直，英气勃勃。自从确定了方向之后，在外人面前，徐一凡也许还要维持住他活二百五的名声，在自己人面前，那特有的耍宝，可是少了许多。也更注意自己形象了，所有人都明白徐一凡的地位不可限量，他的野心也不可限量。在他面前，恭敬仰视了许多。他也明白这一点，刻意的开始约束了自己一些。


在朝鲜平壤那个和大头兵一起吃，一起睡大营房，一起跑操场，乱开玩笑，兴致来了摇头摆尾的那个徐一凡就这么渐渐的，却很自然的不见了踪影。徐一凡自己也有点无奈，不过到了什么地位，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情。逆而夺取的道路走到现在，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楚万里转过身来，搓搓手笑道：“这船可走得真慢！大人，属下是好动的性子，不过是觉得有点闷了，上了岸准好！”


徐一凡斜着眼睛瞧他：“你小子骗谁？你要是能老实，天都该塌了，爽爽快快说了吧。到底在打哪家闺女的主意？老子几个老婆了，你和李云纵还单身……你小子和李云纵不会是基吧？”


他开了句楚万里听不懂的玩笑，接着就收起了容色，淡淡问道：“什么时候，你楚万里在我面前都不敢说话了？”


这一句话说得有点重，楚万里也悄悄站直了身子，和徐一凡毫不退让的对视。半晌之后，还是他先投降的低下了头，苦笑道：“大人，属下这点聪明，在你面前看来是不大卖得出去来着……属下这两天，就翻来覆去的再思量两件事情……”


“哪两件？”徐一凡步步进逼的追问。楚万里不比他人，是起家的心腹！成大事者，最怕心腹暗中有着其他心思。更别说楚万里这公认的禁卫军第一智囊了！


“……属下也颇看过一点杂书，不过和大人不能比。大人决定采用殖产兴业的政策，属下就一直在琢磨……这是让少数人得利的国策啊！我倒不是眼红他们，可是觉得，那老百姓呢？属下和大帅去过日本，为了全面工业化，日本老百姓过得很苦。比咱们苦多了！要全面工业化，赶超洋鬼子列强，属下也知道，别看盛宣怀和南洋那些家族瞧着富可敌国，可是那点儿钱塞牙缝也不够呢。要攒这资本，要不抢自己国内老百姓的，要不出去抢别人的。抢自己老百姓，属下懒，觉得下不了手，抢外边儿，瞧瞧日本这次输得多惨！咱们要是步他们后尘，该怎么办？到底是要强国，还是让老百姓过太平日子，这其中轻重，属下实在是想不来了……”


眼前的楚万里，依然是那个和他初次见面，就敢上请诛旗人虏首折子的楚万里！嬉皮笑脸之下，仍然有一颗赤子之心！不过那个时候，他只看到了旗人统治对华夏的大害，这个时候，他却想到了更深的地步！


徐一凡一时之间，真是感慨无限。他的事业基础，并不是南洋的资金，也并不是几万禁卫军。而是这些从天南海北而来，在这个时代黑沉沉的天空下，苦苦寻觅出路的热血青年！不管此时国家民族气运衰微到了何等样的程度，华夏这个民族，追求富庶强大，似乎是烙在这个民族基因当中的天定命运！在他那个时代，正是这从三千年一直延续到现在的悠远呼声，让百年当中，无数最为优秀的青年，将他们自身，燃烧殆尽！


大势如此，他不过顺势而行，才一路浮沉到了现在地位。比起这个时代的诸多野心家，他唯一的优势，就是穿越客对这大势的清醒掌握！


术和势两字，不管他如何机变百出，采用何等样的术，这大势，他是决不会违背！


他认认真真的看着楚万里，最后只是一笑。这笑容当中，不知藏着多少感慨情绪。


“……你小子，别看比李云纵油滑，可比他天真多了……小农自给自足的时代，咱们是回不去啦……你瞧瞧这是什么时代！这是西历十九世纪之末。是人类历史上空前残酷，丛林法则统治一切国际关系的时代！各种文明竞逐，不进则退。要弥补这个时候错过一步，就需要百年步步是血的追赶！我们已经起身迟了，却再不能晚了！任何后起的国家想挤入人类民族的顶峰行列，少不了血腥残酷的积累……列强洋鬼子掠夺了全世界。我只能担保一句，在我有生之年，也争取尽量对外多抢一点东西！而如果祖宗神明庇佑，在我的掌控之下，也会尽量让咱们这个国家民族，不要落到日本今日的地步！


我们需要尽速的强大起来，足够强大了，就能争到自己应有的分额。也就能反脯在这原始积累过程当中不得不做出奉献的群体……取消农业税，提供各种补贴，全民的福利，我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回报他们！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民族，不可能如小国一般，残羹余炙就可以喂饱，要到了这一步，得踩着多少其他文明尸身上面才能达到！当然随着时代发展，击垮压制掠夺其他文明的手段会逐渐变化，也许会变得不那么血腥……我别无选择，这个国家也别无选择！我要做的一切，就是尽可能的缩短这一个过程。为了这个，也需要这个四分五裂，死气沉沉的大清江山，尽早的定于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尽快的收拾上路！你，要跟随我的脚步的话，只有义无反顾！”


穿越以来，这是徐一凡第一次这么清晰的吐露出他全部的理想抱负（娶七八个老婆除外）。恍然之间，他仿佛还是大学里面那喝了半瓶啤酒就胡说八道，在官僚机构当中内心始终有点不合时宜的愤怒青年。


走到现在，他已经没有放弃的道理！


楚万里只是静静，静静的听完徐一凡的一席话，良久良久，都没有说话。两人只是默然对视。直到在河风当中，两人都被吹得浑身冰冷的时候儿，楚万里才伸了一个懒腰，苦笑道：“……嗨，第二个问题，属下已经不必问了。要实行殖产兴业的国策，必须要定于一，不然谈什么都是虚的。大人既然决心如此，属下可是有活儿干了……至少先得配合大人把两江官场收拾了吧……云纵那棺材脸就在忙这个呢。其实我比他合适去演这场戏，可惜荣禄见过我……大人，您在前头走，我在后面跟着。让这个天下定于一，也是很热闹的一场大戏呢……”


徐一凡淡淡一笑，拍拍他肩膀：“很好，跟着老子干吧，亏不了你小子的……我说，你跟云纵也该说个媳妇儿了。江南出美女，好好找找？”


“拉倒吧大人，要好找的话，属下现在孩子都七八个了……”


徐一凡慷慨激昂过了，现在可觉得浑身冰冷了，寒风飕飕的。瞧着楚万里神色也活泛起来，知道这小子算是想通了，聪明人钻起牛角尖来，可往往比别人厉害。目的达到，他可不想继续站在这里吃风，只是吩咐了一句：“你小子别给老子装死了，打起精神来！”说罢掉头就走。


走了几步，他才低声嘀咕：“你小子和李云纵，我瞧着就是有基情，……谁是攻，谁是受？嗯，我得好好替你们想想……”


※※※


广岛，宇品港。


大清和日本之间的战事，已经处于法律意义上的停战状态。不过两国之间也都明白，再打，也打不起来啦。下面就是谈判了，谁赔点，谁赚点，调停这场战事的列强再捞点好处。甲午战事，就已经成为历史了。


不过日本的野心，在这西历十九世纪之末，已经是被雨打风吹去。


宇品港这个日本进出大陆最大的军用港口，这个时候码头内外，到处都是靠港的运输船舶。大队大队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征清日本陆军残余，灰溜溜的从船上涌下。英国法国监督日本陆军复员的代表，就和日本本地官员，对照着这些从清国撤回来的残兵败将。


打了败仗的军队，自然士气低落。以日本现在的财政状况，他们当中大部分也是要复员民间的。士兵们个个面无表情，有的人脸上似乎还有放松的神态。而一个个军官，下得船来，却不住回头向西而望，满满的都是不服气的神色。


可是他们再不服气，又能如何！


国运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除了这些撤回来的军队，码头还停着更多乱七八糟的船舶，这些被日本陆海军征用的特设船舶，也全部都要复员，进行改造加装了武器的，也全部要拆卸。码头似乎变成了工地，简易吊杆到处都是，每条船上都有叮叮当当的敲打拆卸的声音，加上人喊马嘶，军官发令整队的声音，宇品港的热闹，一如当初出发征清之时！只不过在有心人听来，这些嘈杂忙乱的声音，却越听越是凄凉。


伊藤博文就在宇品港一个偏僻的码头上，举目望着眼前一切。他身边随员寥寥，陪他立在海风当中，个个都是沉默不语。


伊藤博文已经是形销骨立，虽然又重新掌握了日本的军政大权，可他却再也不复当年风采！


月余以来，他既要压服国内那些还不甘心的派别，又要操心于日本财政，这个国家已经濒临破产，更要和英法美俄四个中日战事调停国往还，商谈停战谈判事宜。这些忙碌，已经耗费了他绝大的精力和体力，更不用说他现在还成为全国的公敌，投降首相，卖国首相的称号，在他头上已经满满都是。不知道多少“志士”，红了眼睛磨刀霍霍的想要行刺他。伊藤博文在这等压力下，却行若无事的做着他该做的一切，只是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来。


海风当中，他的身形，就有如一根仿佛随时会被吹断的枯柴。


而他这次，又是去承受一场更大的屈辱的。


英法美俄四国联合调停此次战事，作为主动提出求和的一方（大清那次丢脸的投降，在徐一凡的大胜之下，被大家选择性的无视了）。伊藤博文必须作为日本帝国政府代表前往天津，在列强的监督下，和大清帝国代表正式谈判，结束这场已经实际上停止的战事。


被他挑中的随员，不管是军官还是政府官员，在他的苦劝之下，终于和他一起成行。因为伊藤博文对他们说了一句话，事情还有可为！


跟随他的随员，都是伊藤博文多年心腹，也都选择了最后相信伊藤博文一次。


“阁下，请上船吧。”


看着伊藤博文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后随员，终于上前一步，低声劝道。伊藤博文浑身一震，仿佛象是从一场噩梦当中醒来一般，缓慢的点头：“好，上船。”


随员搀扶着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阁下，事情真的有可为么？”


伊藤博文淡淡一笑：“我是时日无多的人了，为什么要骗你们？为了帝国的命运，而不是为了我，希望大家能配合我这个国贼，做最后一博吧！”


身边随员默然点头，他们对伊藤博文心中丘壑，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可谁都觉得，也不过只是略微有点机会罢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伊藤博文，让他有着如此坚定的信念，让他几乎将生命当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精力，都压榨了出来！


伊藤博文颤巍巍的走上了跳板，船上水手已经在舷梯口伸手来扶。伊藤博文却站住了脚步，回头看看身边随员：“……能不能先去江宁？我真想看看那个徐一凡啊……”


接着他就是自失的一笑：“我怎么能去拜会他！这个时候，不能再做什么有添他声望的事情了……但愿清国江南之地水暖花香，能消磨他的英雄意志！和他并立在东亚的天空之下，真不知道是幸，抑或是不幸？”


※※※


经过了不知道多长久的等候，在场所有大清官吏，都开始失去耐心，不顾官体的低声咒骂的时候，徐一凡的总督官船，终于出现在了大家视线当中！


苍龙旗帜，就在船头高高飘扬。


总督官船之侧之后，跟着数条小火轮，甲板舷侧，如抵达上海时候一般，满满的都是穿着黄色军服，持枪站得笔直的禁卫军官兵。如果说在上海，他们还显得随意的话，这次却是刻意为之，数百小舅子营的百战虎贲，就是来展示禁卫军的全部威力，所有光荣和骄傲的！


这种大清未曾有的新式强军，果然是徐一凡展现力量的最好手段。肃杀之气，在船远远未曾抵达码头的时候，就已经遥遥传来。在场这些别有怀抱的官吏们相顾失色，只是魔怔般的看着那面飞舞飘扬的苍龙旗。


这面旗帜，从海东之地三千里河山，满洲的山川大地，一路高昂。似乎还带着过去那场战事的硝烟和血腥，连同亲手伸起这面旗帜的大清末世的一个绝对强人，终于来到了两江！


好一会儿功夫，江苏藩台贾益谦才发应过来，大冷的天气，他已经满头满脸都是汗，忙不迭的吩咐：“升炮！吹打！迎击徐制军！”


总督衙门的炮手还没来得及擦燃洋火去升炮，周围却几乎同时响起了一阵阵的鞭炮声音！不知道有多少串鞭炮，同时都炸响起来，有的鞭炮长得，从水关城头，都一直垂到了地上！鞭炮声将所有一切其他的声音都全部淹没，只有一个欢呼声音越来越高：“海东徐大帅！海东徐大帅！海东徐大帅！”


这些鞭炮都是江宁百姓自发带来的，他们心中可没有官场中人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大清这几十年，对着外人是打一仗败一仗，只有眼前这位大帅，击败了一个国家！


周围人群欢呼雀跃，人群涌动，如此起彼伏的彭湃海潮。已经有百姓朝前挤，衙役防军拼命维持着秩序，在人群当中的众官互相对望，人人失色。


官船已经越驶越近，一个穿着西式军服的青年终于迈步走上了船头，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徐一凡，以一种绝然不同的姿态，驾临两江。


风雷卷动。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十四章 天下风雷（七）


溥仰满头满脸的大汗，在江宁总督衙门前面汇聚的人流当中穿行。


江宁总督衙门，太平天国的时候就是天王府，三十一年前残破不堪的地方，经过几代总督的整治，已经又成了一番局面。可以说是南中国最大，最气派的总督公署了。在这个地方，几乎见证了半部中国近代史。


太平天国在这里达到颠峰和走向灭亡，曾国藩在这个督署的花园逝去，马文祥在这门口被刺杀，几代枭雄人杰在这个南中国的政治中心来来去去，见证着这个东方大国的气运流转，衰微变化。直到迎来了做派截然不同的最新两江总督徐一凡。


他的行事风格，从一开始就和大清官场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码头上几百名他一纸札令召集来的合省官吏，在苦候了他那么久之后，徐一凡下了码头，不过就是和迎接他的人物当中，官位最高的三司淡淡寒暄了几句，接着就扬着脸，在几百个脸都冻得发青了的官儿面前昂首而过，几百名虎贲簇拥着他从水关入城，贾益谦贾藩台准备的总督仪仗全然不用。只是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几百狼虎之士跟随，马蹄铮铮，就这么不顾而去！


不知道有多少官儿在背后破口大骂这个活二百五来着，更有多少官儿拂袖而去，到江宁满洲将军玉昆那里诉苦告状。下船伊始，这个徐一凡就不像个吃好草料的！


不过江宁百姓们可算抄着了，徐一凡这架势做派，他身边那些完全西洋式装备的戈什哈亲兵，还有年轻得过分的徐一凡本人。都是多大的西洋镜！


苍龙旗在江宁城里面穿行到哪里，看热闹的百姓就跟到哪里，海东徐帅的呼喊声音响彻全城，在直到两江总督衙署的路上，挤得是人山人海。徐一凡在进了督署之前，还下马笑着抱拳，对合城欢迎他的江宁百姓团团一揖，这个举止，自然又激起了更大的欢呼。徐一凡的人影消失在督署门口，这人群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发的密集了，各处的人都在向这里涌来，仿佛在赶集一般，看不到徐一凡，瞧瞧站在门口，庙里金刚一般，纹丝不动，站得是绝对一条笔直的直线的那些禁卫军戴苍龙徽章的好汉们也是好的啊！


原来督署的那些戈什哈太爷们，在督署门口坐的坐，站的站，有穿官靴，有穿钉鞋。打哈欠的，对着过路大姑娘小媳妇儿吹口哨的，无奇不有，人也是老的老少的少。反正总督进出，按照规矩都要升炮，听到炮声再站班也来得及。


哪象徐制军带的禁卫军，在督署门口，每经过一处入口，就自然留下两个戈什哈，直着腿啪的一打立正，再转成两两面对，然后就在那儿，不管外边热闹得多么沸反盈天，他们就跟泥雕木塑一般，森然不动！也只有这等人物，才打得赢这场国战！


溥仰赶过来的时候儿，正是人群最密集的时候，他按着帽子，费力的在人群当中挤出一条路来，人最多的地方，他挤进去简直两脚站不着地，只是扯着嗓子喊：“爷们儿，让让！让让！我是徐大帅的戈什，要见大帅回报差使！”


他比徐一凡提前两天到的江宁，秀宁主仆需要安顿。本来他的意思，到满城去，总能拉上几个熟人，把老姐姐安顿好了，就可以面见大帅回报差使。徐一凡交代给他，到北京城要办的两件事情，他都办了个淅沥哗啦，倒是把姐姐接来了。估计少不了得挨徐一凡几脚。


没想到秀宁却别有主意，她不要去满城，却在离两江督署不远的大行宫那儿，找了一个僻静小院，安顿了下来。这小院子还不是用租的，秀宁干脆将这院子买了下来！这两天指使着溥仰去木器厂定家具，去人牙子那里挑选精灵的丫头小厮，轿子店，吃食店，骡马行，都去立了帐，和这些地方往来，三节结帐。竟然是一副安心久居的模样儿！


徐一凡来得迟，溥仰只觉着这两天自己腿都要跑细了，比和小鬼子刺刀见红还要辛苦！徐一凡一到，他就丢下一切飞也似的赶过来，实在是给老姐姐使唤得有点怕了。


不知道费了多大功夫，溥仰才挤出人堆，带岗的小舅子营军官如何不认得他：“贝勒爷，回来啦！瞧瞧你，瘦了一圈儿！回北京城干嘛来着？”


溥仰喘着粗气瞪他一眼：“少废话！瞧瞧外面这堆人，岗带好了，大帅敌人多，别让别有用心的家伙鼓噪趁机冲进来……老子去哪儿，要你管！”


那军官一笑：“快去回报差使吧，有小……亲兵营在，哪怕是龙潭虎穴，谁也动不了大帅一根毫毛！”


提到回报差使，溥仰就有点犯愁，在门口整整衣服，一跺脚，大步的就朝督署里面走去。两江督署前后几十进房屋，格局极大，每个转弯入口，都有亲兵营卫兵守候，见溥仰回来，都敬礼示意，毕竟溥仰是戈什哈的头儿。溥仰一路行来，礼都回了不少。敬了几个礼之后，在禁卫军里面的感觉总算回来了，老子总算是回来啦，再不用给老姐姐跑腿！


不过溥仰这一路朝大堂走，也有些不得劲儿，刘坤一才走了半月不到。这督署里面垃圾就不老少，彩画没有，布置也更别说，一副有点破败的模样儿。溥仰走着走着火气就来了，他在江宁两日，跑了两天腿，茶馆酒肆，少不了这些被召来的官儿们高谈阔论，一些言谈也灌了一耳朵。现在一瞧，贝子爷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好你们这帮王八操的，真的打算跟咱们大帅作对来着？瞧好儿吧，我们这个大帅别的也还罢了，犯坏整人一把罩，有你们好受的！”


他走到督署大堂口，这就不能随便进去了。大堂口是小舅子营代营官王超在亲自带岗，瞧着他也微笑点头，自有一分禁卫军同袍的亲热。王超亲自进去替他通报，然后就急匆匆的跑出来：“大帅传你进去！”接着就把手放在嘴边，压低了声音：“大帅和那个什么鸡巴江苏藩台正脸对着脸喝茶，两人办交接，都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瞧着大帅要犯坏，你上去，正好大帅可以踢你两脚，借机发作，快点儿着吧！”


溥仰四下瞧瞧，一把掐住王超脖子：“老子犯贱，挨踢有瘾？下来再收拾你！”公堂门口，这俩年轻军官也不好闹得太过分了，溥仰放开王超，又瞪了他一眼，整整身上军便服，就大步走进了督署公堂。


公堂里面儿，徐一凡果然抱着茶碗和交接护理督纂的贾益谦正互相扭着脸不看对方。徐一凡身后还坐着唐绍仪还有张佩纶。詹天佑和盛宣怀都没进督署，在一小队戈什哈的护卫下直接去了洋务局，盘查两江洋务的家底儿去了。


总督和藩台两位，一开始就算是碰上了。徐一凡是存心要找不自在，他就是想一来就把水搅浑，让水底下那些虾兵蟹将，乌龟王八都浮上来。他好一举收拾。和他们敷衍，再慢慢收拾同化，对不起，他没那个美国时间。打完一棒子再给糖还差不多，见面就赔笑脸，人家还不见得领他这个二百五的情！


一进督署，才交卸了印信，徐一凡就问贾益谦要江苏藩库的帐。贾益谦他们担心的就是这个，现在整个江苏藩库都在荣禄那边！账上应该有三百七十万两，他们三司交的不过只有二百三十万两。荣禄也默认了，不仅前面糊涂亏空全抹掉，还狠狠赚了一笔……就是江宁将军玉昆，也有二十万下腰！这藩库，他们如何交得出来！


一开始贾益谦还是敷衍，说什么大帅远来辛苦，先安歇个十天半个月的再说这个事情也不迟。


接着就是打起了官腔，徐大帅总制两江不假。可是官场也有体制，藩台就是管着藩库，对大帅报个数字就成。短了少了，自然有朝廷来收拾他！没有一下将藩库交给总督大人的道理，他贾益谦要对皇上负责！


徐一凡还是不依不饶，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带上了粗，说一千到一万。朝廷把两江交给了老子，天上飞的，地下跑的，都是他徐一凡的。他贾益谦可以去打听一下，朝鲜还算是个藩国呢，朝鲜家当，不是还给他徐一凡抢了底儿掉！他活二百五的名声，可不是听着好玩儿的！你贾益谦敢不交试试？


徐一凡耍上了丘八脾气，贾益谦也心一横掉脸喝茶。两人就这么互相摆开了脸色，僵在那儿。唐绍仪和张佩纶坐在徐一凡身侧，也笑吟吟的看着，绝不出来转圜。贾益谦一边假装着喝茶，一边在心里痛骂，徐一凡连同他的手下，都是一帮子王八蛋！张幼樵还是李中堂女婿呢，到了徐一凡手底下，就变得这么不知道做人，瞧着他有什么好下场！


他正在琢磨着，是不是干脆甩袖子走人，让徐一凡闹去。大不了，带着全江宁的满堂官儿们，大家伙儿朝苏州一跑，看荣禄和徐一凡神仙打架去！


徐一凡也翘着脚一边抖着一边等贾益谦甩袖子走人呢，很久没装二百五了，现在他心情正爽。正正王超上来回报溥仰来了回差使呢，他心中一动，下令快传。揍溥仰几下，再耍耍威风，还怕这贾益谦不走？


一声令下，就看见溥仰规规矩矩的走了进来，先斜着眼睛横眉立目的瞧了贾益谦一眼，才扑通一声跪下：“大帅，标下禀见销差……这差使……”


“差使怎么了？”徐一凡从鼻子里面发出了哼声，懒洋洋的问。


溥仰挠挠脑袋：“……办砸了，五爷要留在京城，给谭大人送大帅的亲笔信，也闹得有点儿……”


王五不来？徐一凡心里面咯噔了一下。五哥啊，你何苦留在那个风飘雨骤的京城！他念头转得极快，一下子就想明白，对京城王五已经别无可恋之处，要留在那里，也只是为了朋友兄弟！不管历史如何改变，王五就是王五……


这点情绪转眼就被徐一凡压在了心底，追问起溥仰给谭嗣同送信的事情，所见所闻，一个字儿也不许遗漏。他也的确想知道，这提前了好几年的众清流进京，他们的行为，和历史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同！


溥仰为难的看了贾益谦一眼，再瞧着徐一凡只是板着脸盯着他。最后只得吞吞吐吐的将那天情形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连康有为最后追出来的那句狂话也没错过。


徐一凡眼珠子一转，顿时就暴跳如雷的跳起来，走过来一脚踹在溥仰肩膀上，接着就跺脚大骂：“康有为，老子战你娘亲！你这个家伙，小人得志起来了啊……得让你瞧瞧，你徐老子的厉害！一群乌龟王八蛋，以为到了京城，就反了潭了？徐老子收拾你们，你们咬得了徐老子的鸟去？溥仰你小子，也是没出息，怎么不当面抽他丫的？你的黄带子呢，怎么不拿出来抖威风了？一群混帐王八蛋！没一点顺心的事情！老子倒要瞧瞧，你们能扛得住徐老子多久！”


说着又接连几脚，踹在了溥仰身上。溥仰跪在那儿挨踹，心里头只剩下无奈：“还不是你徐大帅交代的，在谭大人面前得规规矩矩的，什么也别多说……反正天大地大，现在你最大，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记着那一鞭子的仇……”


徐一凡在那里咆哮，贾益谦却觉得徐一凡只是在指桑骂槐，句句都冲着他头上招呼。这二百五简直是无理可喻，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将茶碗重重在桌上一顿，站起来拱手道：“徐大人，须知道，这两江之地，还是大清的天下！大人如此行事，属下已经无话可说，现在就回家闭门，或参或弹，甚至让徐大人麾下这群虎狼上门抄家，贾某人听之而已！徐大人这种上司，贾某人伺候不了！”


说着就狠狠一甩袖子，脚步声重重的走了出去，徐一凡一边瞧着他的背影，一边继续叫骂，直到看不见贾益谦身影了，才回头朝一直在看戏的张佩纶和唐绍仪笑道：“戏演得如何？”


唐绍仪一笑不加以评论，张佩纶却是拍手：“也只有大帅这种人物，才演得出来！我辈还是书生气重了一点！”溥仰跪在那里满心无奈，又被当成道具被大帅拿来演戏了，这几脚算是白挨……


徐一凡瞧瞧溥仰：“滚起来！这两件差使就算了，看这几脚份上，就当没吩咐你去办……你小子，怎么几天假一放，身子骨就软了？踢两脚都吃不住劲儿的样子，给老子滚到亲兵大营房里面去，先给老子跑几天操场，锻炼结实了再来当差！老子不要软蛋！”


给徐一凡这么一骂，溥仰倒踏实了，跳起来笑道：“遵大帅令！”


徐一凡不理他，挥手让他退下，回头对唐张二人道：“哪位大笔一挥，给京城去个弹章，重重的参康有为那家伙一本……嗯，就安他一个藐视大臣，离间君臣的罪名，什么难听骂什么，摆出一副我徐一凡和康有为不共戴天的架势出来……”


唐绍仪迟疑一下：“大帅……康有为这等狂生，骂两句似乎就够了，写弹章上去，反而是把他当了一个人物，朝廷反而要高看他一眼，这个似乎……”他一下反应了过来，看徐一凡只是含笑不语，哪还有刚才半点二百五丘八样的影子！


他下意识的转头再看看张佩纶，这位也只是淡笑。看来徐一凡这话才说出来，张大才子就明白了徐一凡的意思。唐绍仪微微有点嫉妒，这官场心术，看来自己还是要和张佩纶多学学啊……


徐一凡摆摆手：“都休息，都休息！传令亲兵营和戈什哈，都做好准备，等白斯文来禀见，立即行动！回了国内，反而是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儿来，早搅动这死水一天，也能让人多松快一天！”


※※※


北京，会同馆。


这处礼部衙署，谭嗣同等新党清流流寓京城的公馆门口，满满的都是车马。今日更比往常还要热闹的三分。作为对日和谈的副使，谭嗣同即将就要离京赶赴天津。既然是钦差副使的身份，要添置的行头仪仗就要许多。门口川流不息的，尽是轿子店送来新扎绿呢大轿，成衣铺送来新置行装，鼓吹铺送来全副吹打仪仗……光绪知道谭嗣同是千金到手，立刻散尽的性子，虽然是世家子弟，却没几个钱，特地拨了五千两自家用度赏下来，让谭嗣同添置行装，让和谭嗣同往来密切的京城清流，很是感慨了一阵天恩浩荡。谭嗣同倒笑笑没说什么，赏银子他就拿着，天家恩情，反正都是要粉身碎骨来报答，说一些空话，又有什么意思？


除了光绪赏，慈禧也赏了一千，对日和谈钦差正使世铎昨天也来拜会了谭嗣同一番。这是军机大佬第一次和谭嗣同谈话，会同馆里面传出来消息，世铎对谭嗣同很是客气，也表示了这次和谈，要借重他的大才，他世老三不过拱手画诺而已。告辞的时候还要送二千两仪金供谭大人买笔添墨，不过倒是被谭嗣同婉拒了。


京城官场鼻子最灵，都有嗅着风尾巴就知道风朝哪里刮的本事。自从徐一凡高调到了上海，又启程前往两江——估算时日，现在差不多也到了。宫里头，尤其是乐寿堂那位老太太，原来对这些清流很有点不阴不阳的意思，瞧着也是变了。光绪得此鼓舞，召见大臣的时候，三两句话里头，总有一句是在说振作刷新。朝廷再不做点样子出来，真的要给现在到南边那个家伙机会了！


对日和谈，正是朝廷重塑声望，建立中枢威权的第一步，这差使只能办好，不能办砸！可是和洋人打交道，李鸿章已经垮台，不依靠这位在上海都被众洋人高看一眼的谭复生，还能靠谁？


谭嗣同只要能协助世铎将这次和谈顺顺当当的办下来，他在京城，就算立住脚了。只要那个东海泼猴儿一天还在飞扬跋扈，那谭复生的前途，就始终不可限量！


风向既变，门口拥挤的车马就更多了。有的是来上门请客，要为谭大人壮行的。有的是来拉关系，通世谊的。更有的是上门投靠，请谭嗣同在和谈随员队伍当中安插个名字，和谈办成，一保举，升官过班那就是摆在荷包里面的东西。


一转眼之间，谭嗣同就成了京城里面真正儿红得发紫的政治新星。


这一切，都让以和谭嗣同齐名敌体自许的南海康圣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自己四十许人了，半生抱负，现在不过只是个内阁中书。谭嗣同三十还不到，已经风光若此。在这样下去，只有双方越拉越远的份儿！虽然谭嗣同还是拿他当兄般尊重。可是就连新党清流中人，对他这自高自大的样子，都有怪话说出来了！


不剑走偏锋，不有惊世骇俗之举，无以成大名，也无以成大事！


就在康有为憋得都快便秘的时候儿，一扇门，仿佛就象老天爷送来的，在他面前敞开了。


书房当中，谭嗣同坐在那里只是沉吟不语，而康有为却猛的一拍椅子扶手：“好！好！好！阁下如此识见，却沉浮商海数十年，当道诸公，可谓真的有眼不识人！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代代如此……康某人只恨识阁下何其迟哉！阁下公忠体国，拳拳之心，康某无以为报，请受康某人一礼！”


说着话，向来眼高于顶的南海康圣人，竟然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下去！


他行礼的对象，以不符合岁数的敏捷身手跳了起来，忙不迭的将他架住：“我什么起子人，能当得起康大人行礼？您作揖，我老头子岂不是要磕头？”


扶着康有为的人，笑得慈眉善目，一身华贵的缎面裘皮袄，白须白发，不是韩老爷子还能有谁？在他身边，还坐着王五，这位昆仑大侠第一次经历这种官场中人秘密谈事儿的场合，神色有点尴尬，手脚也不知道朝哪里摆处。


康有为被韩老爷子扶起来，两人客气一阵，康有为恭恭敬敬的将韩老爷子搀扶着坐下。转头对谭嗣同道：“复生，还犹豫什么！韩老爷子这是一片虔心，将大事业双手送上门来！徐一凡能练出一支强军，得韩老爷子助力不少，这你刚才也点头认可了。现在韩老爷子转而来助我等，真可谓识大体，你还多想些什么！我这就来起稿子，条陈方略写出来，你来呈给皇上！”


说着他就要去书桌上扯笔墨纸砚，谭嗣同却抬手叫住了他：“南海兄，且慢……兹事体大，韩老，还要从长计议……”


“这还计议些什么！”康有为才拿起毛笔，就重重的拍在了书桌上。


谭嗣同却静静的看着韩中平：“韩老，如此冬日，您老人家还来拜会，这情分晚辈是感激不尽。晚辈也曾在传清兄幕中，大盛魁财力之雄，在我传清兄成军过程当中助力之大，晚辈也是亲眼所睹。这等力量，韩老却双手奉上，晚辈实在有点想不通，为什么不是和传清兄合作到底？以传清兄都督两江的地位实力，韩老应该可以获得更大的回报啊！”


啪的一声，却是康有为重重的又拍了一下桌子，他气呼呼的走到门口，负手只是向外望去。


书生，书生！成大事者，无力不可借，就算这韩老头子有什么企图，又有何不可利用！


谭嗣同的目光逼视之下，韩老爷子却笑容不减，低头沉吟一下，淡淡回答道：“正是和徐大帅两年合作，韩某人才知道在朝中有人支撑之下，韩某人那点小生意可以做到何等地步！朝鲜的出产，在那两年里，几乎是韩某人一手包销。高丽参，煤矿，貂皮……来源只有韩某这里一处，谭大人，您想想，这是多大的好处？再说了……”


老爷子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徐大人在朝鲜私铸洋钱，由大盛魁商路散发流通，这又是多大的钱息？利益来得多了，再想舍弃，那就难了……老头子这点私心，谭大人能体谅吧？


徐大帅现在到了长江那边，老头子的根基却在北地，实在是鞭长莫及啊……这么大岁数了，捋直了舌头说南方话，也实在学不来……既然留在北地，谭大人是徐大帅义托兄弟之人，现在又在行如此大的事业，老头子不托付于谭大人，还能托付于谁？大盛魁自从开始支持大帅和谭大人义兄弟二人，就已经是和二位荣辱一体了！


还是那句话，徐大帅以禁卫军而强，谭大人一样可以走这一条路嘛！饷钱之事，全在韩某人身上。至于人才，徐大帅禁卫军，全是北地招募，大盛魁也有不少子弟在军中效力。禁卫军南下，这些子弟故土难离，也脱离军中回乡闲住。这都是有为子弟，国战功臣！让他们继续做生意，老头子也觉得可惜了人才。他们在乡里，都是一呼百应的人杰……徐大帅使过的人，还能有差了？只要谭大人能从皇上那里请一份起团成新军的旨意，韩某人可以确保，十日之内，直隶通省，可以起出百团，再整而成军，十镇精兵，不在话下！谭大人如虎升翼，扶摇之上，大清国泰民安，老头子行走北地，还要看什么人脸色？哈哈，哈哈！”


韩老爷子中气十足的说完这番话，又抚须大笑了几声，康有为也转过头来，语调恳切：“复生兄！现在皇上手里就是没兵啊！没兵，怎么进行振作刷新大业？难道再等着一次甲午宫变？此时机会错过，后悔终生啊！”


对于两人的话，谭嗣同只是拧着眉毛不发一言，半晌之后，才问王五道：“五哥，你有什么想法儿没有？”


王五回答得爽快：“我没意见！谭兄弟和徐兄弟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我插不上话，甭问我！只是有我王五卖力的地方儿，我王五绝不推辞就是！”


谭嗣同一笑：“还是五哥是实诚爽快人。”


他站起身来，朝韩中平拱拱手：“韩老，这事情，咱们再从长计议吧。晚辈近日要忙于主持对日和谈的事儿，精力实在顾不到这上头，等晚辈回京，咱们再细细商议如何？”


韩老头子也站了起来，虽然依旧微笑，这笑容却有些僵了。虽然谭嗣同说的是从长计议，可是这推托之意，再明白也不过。双手奉上这么大一份家私，这一南一北两兄弟，虽然已经分道扬镳，却不约而同的把他朝门外推！


他也是心性坚忍之人，淡淡一笑，拱手道声惶恐，就告辞出门，王五站起来跟上告辞，临行还埋怨了谭嗣同一声：“兄弟，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你就不能客气点儿！含糊应两声就是了，哄老爷子一个开心还不成？”


两人离去，康有为却一言不发，只是脸色阴沉的看着谭嗣同。这黑矮子眉宇之间，似有风暴酝酿其间。


谭嗣同看看他，勉强一笑：“南海兄，怎么了？”


“真不知道你谭复生想的是什么！我们在上海约定扶保圣君，再造大清，难道就成了一句空话？你谭复生是高官厚禄了，难道就忘了我们的理想抱负！真的如此，我也无颜在这里呆下去了，兄弟只有浩然归里，告辞！”


谭嗣同一把扯住他：“南海，你还信不过我！我何尝是想做官的人！”


康有为也哪里是要真走，谭嗣同一拉便拉住了，但是怒气却不稍减：“可看你却做的什么！勉强给袁世凯写了一封信，袁某人，徐一凡帐下一小卒耳，却回电指着我们鼻子骂！现成起团成军的机会摆在面前，你却……嗨，复生兄，你在顾忌些什么！徐一凡还不是因为拉起一支禁卫军，才走到了今天！我们为皇上练一支军出来，皇上还能不支持！”


谭嗣同放开了拉着康有为的手，负手走了几步，回头淡淡道：“南海兄，如果我不在传清兄那里磨练两年，估计现在行事，应该和你一样……当年传清兄也隐约和我说过，韩老爷子他们，可能有会党的背景。传清兄机变百出，手段奇多，这才用得了他们，镇得住他们……在这上面，我是远远不如传清兄啊……我不敢用……”


看康有为还想说什么，谭嗣同却抢在了他前面：“……南海兄，还有一点，你考虑到了没有？传清兄拉起禁卫军，如此大的一股实力，固然支撑他走到了今日地位。可是却也让他人人侧目，甚至他收复的东北，他都立足不得！我们如果为皇上拉起这股实力，后党会怎么想？我们可是在中枢做事！这个时候，朝廷中枢，再也架不住内斗局面了！


后党不可去，也只有将他们纳入我们的轨道当中，而重中之重，就是将这次和局办成！办出对大清最有利的结局，重塑朝廷威望！如果说传清兄是靠兵在翻云覆雨，而我们，就只有靠赤胆忠心，靠直道而行，替朝廷和合朝局，招揽人心！也只有这么一条路！”


谭嗣同朗声说完这席话，俯仰之间，满是义无反顾的气概。


在徐一凡身边近两年的时间，看着徐一凡如何借力而行，在各种势力当中辗转腾挪。比起徐一凡时空的那个谭复生。他看得更远了一些，也看得更明白了一些。


康有为想说什么，却在谭嗣同炯炯有神的目光下只能废然一甩袖子：“好！先全心办此和局！复生，我有言在先，韩老爷子这里，我还是要联络，以备不时之需！”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只留下谭嗣同一人负手立于房中，翘首南望：“传清兄，咱们的竞逐，这就算开始了吧？你要破，我却要立，却不知道我们，到底谁走的路是对的？”


※※※


两江总督署校场之上，一根根火把次第点燃。浸了油的火把火焰极长，火苗随风而动，映得在场诸人脸色明灭不定。


小舅子营全部官兵，连同徐一凡手底下戈什哈一半，全副戎装，枪上刺刀，举着火把肃然而立。徐一凡一身戎装，站在队列前面，身后是楚万里张佩纶唐绍仪，除了张唐二人便装，所有人都扎束整齐，神情严肃。仿佛还在朝鲜，徐一凡一声令下，他们就要向对面敌人扑去！


藩台贾益谦甩袖走后，整个白天，总督衙门竟然无一客上门。这是清朝开国两百余年，绝无可能发生的情况。江宁官场，仿佛不约而同对徐一凡摆出了不合作的态度。看他怎么折腾。


放在其他督抚身上，这已经足够让人不安于位了。可是徐一凡还觉得不够，他还要逼这些官儿一下，折腾不起来，他的计划可就没法儿进行啦。


队伍前面，行庭参礼的，却是一个衣冠整齐的大清知县。正是在上海卖身投靠徐一凡的官场败类，白斯文白大老爷。


满校场如狼似虎的禁卫军官兵面前，白斯文半跪在那儿，只是瑟瑟发抖。大冷的天气，他背心全部汗湿了。


“……回大人的话，天黑以后，下官到处转了一圈，尤其是城南左近，大家平常消闲耍子的地方，全去了一遍。同僚们都没给下官好脸看，下官也忍着。现在秦淮河边上，只要是院子的地方，什么地方都满当当的，大家反正也没事儿，不是赌就是嫖……就连半掩门子，也都客满。城南方家大宅，更有百多同僚，正赌得开心，方家连门都没让下官进……”


徐一凡一笑：“别诉苦了，过两个钟点，该你小子笑话他们了……”


白斯文只是哆哆嗦嗦的不敢接这句话，随着徐一凡一摆手，起来站到了边上。要是有其他选择，他宁愿和那些同僚们一起又嫖又赌，玩儿个不亦乐乎！


唉，这些家伙是不知道这个凶神的厉害啊……


徐一凡回头问楚万里：“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招商局的火轮船下半夜靠上码头，两营兵先到，我来带，控制江宁四下通道，保持畅通。接管汤山大营……明天还有四营兵抵达，禁卫军在，这里翻不了天！”


唐绍仪也微笑：“……江宁官产，盛大人已经造册报上来了，今晚就可以全部接手控制。尤其是粮库，就算水运接济不上，城里粮食也应该可以撑十来天，大人放心。”


徐一凡的目光还没转到张佩纶身上，张佩纶就笑道：“我负责笔杆子，跟朝廷胡扯的事儿，就在属下身上了。这是最清闲的活儿，属下有运气。”


徐一凡笑笑，回头过来，对着小舅子营已经是一脸杀气：“我们在朝鲜拼死拼活，保护的就是这么一帮乌龟王八蛋！这个国家要改变，我们的团体要壮大，靠这帮混帐成不成？”


“不成！”吼声如雷，震得所有人都是心中一抖。


“好，出发！去那些婊子窝，赌场，半掩门子，大烟馆，将那些乌龟王八蛋，都给老子掏出来！江宁，是咱们禁卫军的天下，是我徐一凡的天下！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要认识到这一点！”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十五章 天下风雷（八）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二十，对江宁官场来说，是场不折不扣的噩梦。


这场噩梦来得之突然，来得之不讲道理，让他们实实在在的感到了。他们所有对抗的那个家伙，是多么的跋扈，在这个时代，对于他们所熟悉的一切是那样的特别。大清，已经按照他惯有的规则运行了二百多年，与之前不同的是，更沉闷，更颓废，更脆弱，更让人喘不过气来。在他们而言，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半窒息的状态，反正他们身下，还有那么多的人。他们已经算是在上面的了，底下人伸拳踢足想往上爬，想撕开头顶沉沉压下的乌云，他们却还把人朝下踹。


这空气就算不错了，还想怎么样？闻了两百多年腐臭味道，臭的也变成香的了，老爷们习惯啦，有钱难买老爷乐意！


但是当一人冲开他们的阻挡，站到了高处，用全新的行事方式，用全新的态度砸开这一切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在新的力量潮水般涌来的时候，他们毫无抵抗力量！


秦淮河畔，销金窟里。不知道正有多少大清两江民之父母正糟蹋着那些造孽钱。徐一凡到来，贾藩台甩袖离开，这摆明了要两江官场和徐一凡不合作啦。下面就是大家伙儿作鸟兽散，回到各自地盘，等着荣禄和徐一凡互相拍出脑仁儿出来。


荣禄拍赢，那是爱新觉罗家有运道。徐一凡拍赢，他妈的朝徐一凡摇尾巴又有多大难事儿？就算到时候巴结不上，了不起砸了饭碗，徐一凡都到两江了，赶也赶不走他。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得高乐一场，那就是多享受一晚！


当日一天，徐一凡那里绝无半人上门，都在下午抓紧时间过瘾，补足早起迎接那二百五的精神。养精蓄锐之后，晚上就呼朋唤友的先聚齐各大酒楼饭馆，每桌至少都叫了十来个局唱曲儿倒酒，伺候装烟。秦淮河的当红头牌，今儿晚上都是十几张局票在身上，不过倒也有个好处，酒楼饭馆都给这些大人老爷包圆儿了，十几张局票，总有四五张在一个酒楼，转局方便得很，楼上下就成。


不少官员素未谋面过，见身边婊子转局，不免动问一句。经过这些秦淮河畔的女校书引荐一下，不少份属表兄弟的大清官员顿时就倾盖如顾，欢若生平，饭局终了，再拉着一块儿赌钱去。


官箴，现在谁他妈还在乎那个！两江这块地盘，马上都不知道是姓爱新觉罗还是姓徐了！


一场饭局，往往要在洋人钟点打到了二十二点的时候，大家伙儿抽足了烟，好酒的也打了七八轮通关，喝完席后稀饭才散去。这个时候才赌的赌，嫖的嫖。不夜的景象，转到秦淮河畔大大小小花船，书寓，半掩门子，公馆赌局里头。


直到午夜过后，都是清歌不断，桨声嗳倷，呼么唤陆之声，直入夜空云霄！


如此大清，如此盛世，如此富贵都丽之六朝古都！


秦淮河外，一队队的禁卫军悄悄散开，以班为单位，组成了一个个小分队。溥仰一身军服，大檐帽摘了下来抓在手上，叉着腰看着不远处那光影流动的脂粉秦淮。


“我操他二大爷的，比京城里头无法无天多了去啦！京城官儿，嫖院子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换了堂官还得老实几天呢，巡城都老爷过来，还得准备三两张假官照来着……咱们杀红了朝鲜的徐大帅过来，这些两江官儿还这么撒得开，好小子，有种！四爷该得好好伺候你们！”


王超匆匆赶到他身后，因为溥仰当年厮混京城，对这些玩意儿算是精通，比王超这个南洋土包子强。此次行动，他为正，王超为副，再加上一个还在哆嗦的白斯文当无间道。


“贝子爷，弟兄们全部就位，几条道路都放了岗哨，河下游也封起来了……多亏熟悉地头的白知县指点！是不是马上行动？”


溥仰兴奋的拿帽子直扇风，跟着大帅，为人做事，就是这么爽快！京城几天，憋得人都快长毛了，他哼了一声：“你带着那姓白的，你行情不熟，不知道到哪儿掏人，我带着一队，我在左，你在右，给他们来一个大包圆儿……弟兄们，走喽！”


随着他甩动胳膊一声令下，禁卫军官兵嗡的一声，就涌了出去！


秦淮河的繁华风流，顿时被这一群黄色军服，剃光了脑袋，手里握着上好刺刀步枪的虎狼之士搅得粉碎！


一小队一小队的官兵分散向各处，两个人控制出入口，剩下的昂然直进。所到之处，到处都是鸡飞狗跳，女人尖叫。不多时，一条条花舫，一座座书寓，一个个公馆里头就拖出人来。光着屁股的很不在少数，对待他们，就像对待俘虏一样，全部命令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大多数人给弄懵了，还算老实。有的人大叫大闹，换来的就是枪托。徐一凡在两江得到如此待遇，住进了一个乱七八糟，差不多像个垃圾堆的督署里头。禁卫军官兵，从上到下，谁不是一头恼火！小舅子营在甲午战事当中，打得最硬，伤亡的人最多。想着自己在国战一线吃冰卧雪，靠着血肉头颅来挽着倾颓国运，这些家伙在这儿胡地胡天，下手就加倍重了两分。打掉大牙的不开眼家伙，也很不在少数。


呼喊惊叫的声音由近及远，在整个秦淮河左近周围漾开。不少花舫在秦淮河里团团乱转，还撞在一块儿。鬓发散乱的江山船大姐们靠着船头尖叫，有个官儿可能脑子有点贵恙，一队禁卫军上船，他飞快的从船上后梢捏着鼻子就跳进了秦淮河！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满身黑泥，冻得半死不活，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白眼仁在有气无力的翻着。抓他的禁卫军官兵好气又好笑的骂这小子：“至于么？了不起摘顶子打屁股，犯得着寻死？有这胆气，跟咱们上前线杀鬼子不好？”


搜捕范围越来越大，才从水西门水关下船的禁卫军后续部队，也陆续赶来帮忙。直到剪子巷那两江公务员高等会所方家的人也被抓出来在地上蹲了一排又一排的时候。才有人想到要跑，可是几条路口早已堵死，连秦淮河下游都用小船横住，他们能朝哪里逃？各个卡子口，也蹲了很不少的人，都是一脸晦气色。


当夜最佳选手应该颁发给扬州府现任同知。这位摇头大老爷，光着屁股从花船上窜下，左躲右闪，至少避开了三队禁卫军，经过卡子的时候，别人被拦下，他却加速冲刺，按住拦路拒马翻身腾越，又冲出去七八步，才被一个南洋军官拦腰擒抱摔倒，那话儿在地上蹭掉一层皮他却面不改色，只是摇头叹息：“官儿当得懒啦……不如从前了……我的事情发了吧？劫库的银子捐了这么个官，老子也算享受了几年，现在死了，不冤！”


如此英雄，押他的禁卫军官兵都忍不住高看一眼！


折腾到下半夜，秦淮河畔乌烟瘴气的场合才算扫荡了一遍。接着就是白斯文带着他江宁县的佐杂手下来认人。他是附廓省城的首县，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迎来送往办差伺候。合省官员，没有他不认识的。他手底下佐杂，资历比他还老。吏部江南房的档案，都没有这些佐杂们胸中装的资料多。


白斯文也算豁出去了，整个下半夜，才算大致梳理完落网的这些家伙。不是大清官吏，只是出来玩的朋友，算是误伤，溥仰亲自一人赔一两小银锞子，当即放人。


“赌钱就赌钱，至于赌身家么？你小子本事太差，手里只抓着一副鹅牌，还是闲家。瞧着庄家天门前关都是人牌了，未必后关那副还比你差？还把房契押上去干嘛？回家剁手指戒赌吧……”


“嫖院子倒没啥，可是到底是她伺候你，还是你伺候她？把你小子拖出来，都马上风了，撅了半天才算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对你家媳妇儿也没这么卖力啊！听哥的话，回家对媳妇儿好点儿，还能多活两年……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溥仰腰把笔直的站在禁卫军官兵放出的一个缺口前，放一个人就唠叨几句。倒不是他闲得发霉，反正也没人认真听他唠叨，接了银锞子捂着脸一个个都抱头鼠窜了。实在是他溥仰看着这些官儿恶心。宁愿和这些人说点废话。


秦淮河两岸，蹲着坐着，全是衣衫不整，脸色青白的大清两江民之父母！溥仰以降，都是从尸山血海里面滚出来的，因为徐一凡许给他们一个更为强大，更为自豪，更为清清白白的未来！而这个未来，不是能和这群臭气薰天的家伙所能共同缔造出来的东西！


禁卫军这个团体，在风刀霜剑，四面皆敌的情况下，一直走到现在。支撑着他们的，就是做大事业，挽国运于既倒的自尊与自豪。北洋南洋学兵不用说，徐一凡一手带出来的。


朴实的士兵们即使没有文化，也知道自己打赢的是国战，干的是正事，一路收到的崇拜敬慕尊重的目光，也不是假的玩意儿。


可眼前蹲着的这些人，光着屁股的有，烟瘾大发的有，骂娘撒泼的有，从他们身上，何尝能看到一点点一丝丝的自尊与自豪！


溥仰身边的禁卫军官兵们，有的在低声笑骂，有的在吐唾沫，更多的，还是一脸厌恶。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周围房顶树上，禁卫军的卡子外面，已经是闻风而来，挤得满满当当的城南百姓。徐一凡驾临江宁不过一天，又演出了这么一场大清二百年所绝无的好戏！看着官儿们的狼狈样，拍手叫好的有，从家里端出来茶水犒劳禁卫军官兵的也有。人人都在看着活西洋镜，哪个官儿烟瘾大发，在地上滚着赖着问身边禁卫军官兵要烟泡，人群当中就爆发出一阵哄笑。这徐大帅当官如何大家还不知道，不过他坐镇江宁，可以想见，这日子绝对要过得热闹了！


哄笑声中，那些官儿们的脑袋，更深的低了下去。


王超悄悄的凑到了溥仰身边，低声道：“大帅当真是雷霆手段啊……瞧瞧抓着的这帮玩意儿！可是怎么处理还真犯难，总不能挨个拿枪崩了吧？”


溥仰瞪他一眼：“大帅怎么行事，还要向你小子解释不成？大帅总能料理得妥妥帖帖的！咱们爱新觉罗家，两百年就用的是这些王八蛋，怪不得现在日子一天儿不如一天儿呢！”


两人正说话，白斯文也走了过来，到了这个时候，白大知县也镇定了许多。虽然脸色还有点发青，不过再没了半点畏缩。下半夜打着火把辨认这些家伙的时候，谁看到他不破口大骂？表态要娶他守寡二十年的老娘的好汉子也很不在少数。


一开始白斯文还心虚着嗫嚅解释，到了后来，白斯文给骂得急了，脸抹下来揣荷包里。老子就给徐大帅效死了！你能怎么吧？光着屁股蹲在这儿的又不是白老子我！你小子有我这个门路，还要比我白斯文狗腿十倍！


他和手下佐杂，勤勤恳恳的，不过两个时辰功夫就将擒获的所有人都分辨了出来，这个时候大步的走到了溥仰王超身后拱手，站在两人背后他忍不住就有些感慨。


背后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家伙，眼前这两个年轻军官，武装带将西洋式呢子军装腰杀得细细的，过膝马靴反射着晨光，身边是一群雪亮的刺刀丛林簇拥，寒光闪闪……两人不过在负手闲谈，都站得腰背笔直，和后面那堆烂泥潭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气数如何，真难说得很哪……


想到这个，白斯文本来就完下去的腰就更低了三分：“二位军门，人已经全部分完，一共三百八十九堂官，佐杂小老爷还不在其内……二位军门还有什么吩咐？”


溥仰回头瞧他一眼：“能有什么吩咐？光屁股的丢一条裤子给他们，那么小的玩意儿，就别拿出来丢人了，全部押走！送两江督署！”


白斯文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贾藩台和刘臬台也在其中……这二位……”


溥仰又哼了一声：“还能大过咱们大帅的军令？大帅给过他们脸了，他们是一把把的朝下撕！现在还想八抬大轿？跟着一块儿步蹽吧……早晨起来走走，强身健体！”


白斯文只得苦笑点头，眼前这一口京片子的禁卫军军官，可真有个横劲儿！和他那个徐大帅，也算是差相仿佛了。


王超大声下令，小舅子营官兵顿时开始动作，押着那些官儿们就准备开步走。官儿们蹲了半宿了，这个时候又是哀声震天，那藩台贾益谦还在人群当中大喊：“我们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徐一凡要扯旗造反黄袍加身随便你，可是总要给咱们留点体面！”


正扰攘的时候，就听见卡子外头百姓们一阵喧哗，溥仰王超的目光都转了过去，就看见本来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们波分浪裂，跌跌撞撞的让开。一群人穿着号坎，拿着五花八门的家什，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当先七八条汉子抬着一顶夏天用的凉轿，轿子上面是个胖大汉子，正声嘶力竭的大喊：“老子操徐一凡祖宗八辈儿！想造反是不是？好啊，我玉昆在这江宁城一天，要不砍了老子脑袋祭旗，你这个缺德冒烟的家伙反上京城去。要不你这孙子就把人全给老子放了！老子还要扯着你的手上紫禁城打官司去！”


“……江……江宁将军玉昆！”白斯文颤声报出了来人姓名。


王超的目光也投向了身边溥仰，他一只手已经扬起，小舅子营的禁卫军官兵们哗啦的一声将子弹推入枪膛，再哗的一声，卡子面前几十杆步枪已经举起，寒光在刺刀尖上闪动，对准了冲在最前面，想搬开卡子拒马的那几条壮汉。


所有人顿时都停下了脚步，只是看着禁卫军黑洞洞的枪口。他们这些人，都是满城里面所谓的旗兵。但是说起来是兵，上一次操练是几十年前，还真没人想得起来了。最多的军事经验，也就是纠集弟兄打群架。手里一个个也没家伙，满城武库里面的洋枪，还是洪杨乱平后，淮军淘汰下来的燧发枪，早锈成了一堆铁疙瘩，人人手里抄着的家伙，还是打架用的小攮子铁尺，和眼前这一排笔直肃杀的禁卫军官兵比起来，塞人家牙缝也不够啊！


这个时候，连周围百姓一直很高昂的喧闹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底下人不敢上前，玉昆还坐在凉轿上发疯般的又叫又骂。


他虽然定的主张是以静制动，静观其变。说白了也就是让荣禄和徐一凡闹去，他省得麻烦。官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不二法门。


可是今晚徐一凡发疯一般搜捕全城官员，这些在秦淮河胡地胡天的官儿们，还是有不少漏网，不管旗员汉员，第一时间就跑到他这里求救。一听玉昆就急了。


朝廷给他的旨意，是协助荣禄和徐一凡顶着干。若是徐一凡在江宁城老实一点儿，他也不见得非要当这个出头鸟。可是徐一凡如此做，就是彻底撕下了脸。他就在江宁，如果不有所反应，怎么也推托不了！


人救不救得了，那是个能力本事的问题。可是这个时候不出头，就是个忠心立场的问题！朝廷对徐一凡只有暗着来，要拿掉他玉昆的顶子，可是一份旨意的事情！谁叫他是旗人哪？


当下玉昆反应还算快，一边安顿家眷马上出城，到苏州去，一边集合满城人手，先去救人，然后再和徐一凡闹。大冬天半夜里头，谁都在炕头搂着老婆睡了个五迷三道，一声召集令下，两个多时辰，健壮旗丁才算稀稀拉拉来齐，站在校场当中等候的玉昆大将军，批襟当风，心中除了悲壮，就是委屈。


你徐一凡有本事，到苏州去当面找荣禄啊，找我一个满洲将军，算什么本事？是荣禄挑这个头儿，干嘛拿我这里开刀？


这世道，没有老实人的活路啦！


※※※


溥仰算是这次扫黄打非行动的总指挥，又是徐一凡身边亲信。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他。后面那些本来一脸晦气模样的官儿们，看到玉昆赶来撑腰，顿时也嗡的一声闹了起来。


“嫖院子赌牌九，犯了什么王法，有大清律！参你乐意参谁还挡得住你费那几个笔墨钱，有这么糟践人的？”


“徐一凡就不是个好东西！我们是朝廷两江牧守，小小有个举止不检，就算要黄封送京，也要朝廷放钦差过来！没有朝廷的旨意，了不起徐一凡最多能停了咱们差使，怎么处置，能由得了他！”


“侮辱斯文，侮辱斯文……玉大人，替咱们做主啊！玉大人这里不成，还有苏州荣中丞，荣中丞不行，你老子上京控你徐一凡去！两江还是不是朝廷的地盘了，由着你第一天才到就如此跋扈？你徐一凡……你你你你，你就是个安禄山！这帮黄皮狗，也就是史思明之流！”


“……老哥，兄弟学问浅，这俩人是谁？哪个地方的督抚？”


眼看这些官儿们也要站起冲乱队列，溥仰回头大喝一声：“给老子用枪托砸！砸坏了，老子顶着！”


有这声命令下来还不好办？几枪托下去，有的人门牙就飞到半天高了。这些家伙还是怕硬的，后面人乖乖儿继续蹲下，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玉昆。


玉昆看到眼前景象，已经气得手足发抖了：“你……你……敢……”


溥仰冷淡倨傲的扬起了脸，看他神态，倒有三分象徐一凡拽起来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刻意学的。


他缓步走到当作障碍的拒马前面，挥手示意士兵动手搬开，接着就缓缓走向玉昆。他前进一步，挡在玉昆前面的壮汉们就退一步。仿佛为他助威似的，王超也发出了口令：“全体都有，预备～～～～～～～～～！”


哗的一声，第一排禁卫军官兵举枪至腮边，做出预备放的姿势。几个挡着溥仰路的壮汉妈呀都叫出来了，他们都是满城旗丁，虽说是兵，打小可就没见过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乌黑的洋枪排得整齐，黑洞洞的枪口就轻轻颤动着指着他们，这种战场上滚出来的肃杀之气，让这些只打过群架的旗兵如何招架得住！


抬玉昆凉轿的轿夫都吓软了几个，说起来也可怜，半夜好容易集合好人手，当年在关外也是马上来去如飞的玉昆玉大将军，却发现自己连马都上不了了。绿呢八抬大轿又太笨重太慢，只好找顶凉轿凑合，几个人一腿软，玉昆顿时就滚落下来。倒是引得后面还在张望的百姓一阵大笑。


紧急关头，玉昆倒是身手敏捷的一骨碌爬了起来，正好和溥仰鼻子对鼻子，旗人大爷，倒什么不能倒了架子：“徐一凡裤裆没夹紧，把你这个小丘八漏出来了……喝，好大威风，还敢下令打朝廷命官！你知道我是谁么？叫你手下那帮混蛋放下枪，放人！老子和你也说不着，老子扯着徐一凡的袖子去北京打官司去！”


溥仰一笑：“我知道你是朝廷满洲将军，超品武职大员，旗人重臣。我不过是徐大帅手下一个戈什哈，前程不过就是一个小都司，这也是才保的……不过老子另外一个身份，你知道么？”


玉昆呆呆摇头，溥仰已经面目狰狞的冲着他嚷起来了：“老子是爱新觉罗嫡脉，醇贤亲王的小儿子！虽说生下来就过继给了端郡王府，可是落草就有贝子的爵位！当今皇上，是你太爷我的嫡亲同父哥哥！你小子什么身份？到你爸爸那辈儿，还没摸着北京城边儿吧？跟老子拿大？你什么爵？五等爵有没有？或者镇国公辅国公？入了八分没有？老姓是什么？老子打你都打得，打他们这帮家伙算个什么事情！


老子这等身份，也不过是徐大帅帐下走狗。天下就是给你们这帮王八蛋搅坏了，天幸有个徐大帅来收拾河山，你他妈的出来充什么大头蒜，给老子滚蛋！要是不信，爷等着你，文打官司武斗手，由着你挑，滚！”


这一顿是骂得痛快淋漓，玉昆脸上全是溥仰喷的口水，到了最后，溥仰厌恶的一摆手：“王超，别瞧着啦，大帅的差使要紧，带上这群乌龟王八蛋走！谁挡着，咱们手里烧火棍也不是吃素的，赶紧的，走！”


不知道是给溥仰镇住了，还是被禁卫军手中洋枪吓住。数百禁卫军官兵排成整齐两列，将那堆破烂流丢的官儿夹在中间朝督署开步的时候，玉昆只是带着手下旗丁，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


随着禁卫军军官的口令声，百姓人堆当中，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欢呼，接着就是一声连着一声，直冲云霄，仿佛要将整条秦淮河水，都要翻腾过来一般！


百姓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玉昆脸色惨白，咬牙跺足：“走！找荣禄去！真是逼人上梁山啊！”


而在远处，楚万里也骑在马上翘首朝这边望着，看事情已了，笑着一摆手，背后跟着的大队禁卫军官兵顿时毫无声息的变换队列，退了下去。


“溥仰这小子……倒真成了大帅的好鹰犬了啊……派得上用场了。只是……将来叫这小子，如何自处？


算了，这是大帅操心的事情，又没多开一份饷钱给我，我管那么多干什么……这狂风骤雨，在大帅雷霆一动之下，算是开始喽……”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十六章 天下风雷（九）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二十这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注定是要被江宁百姓兴致勃勃的议论很久了。天才微微大亮，街头巷尾，已经全是被惊动的人。不管是起早挑菜送水，还是烧老虎灶，卖早点，只要能站下来的地方，都有人议论。


“唉晓得啊，昨个秦淮河那些堂子，抓了不晓得多少大人老爷出来，押死囚一样就送到了督署，黄衣服禁卫军狠天狠地，瞧着都让人长精神！”


每句开头那个唉字，是江宁土白，阳平的音，微微上挑。念起来极有韵味，今儿早上，江宁城到处都是唉来唉去，只要有一个人在谈论，旁边转眼就围上了一堆人。个个儿都兴致勃勃的，到了最后，不是丢了手上事情要去督署门口看热闹，就是帮忙猜测，海东徐大帅，到底要怎么对付这些被抓了现行的两江官吏。


不论如何处置，老百姓们也都隐隐约约的觉得，这日子，恐怕要和以前不一样了。


百姓们议论，给押到了两江督署里面的文武百官们，也都蹲在督署校场，忐忑不安的等待着他们的命运。这些倒霉家伙，一堆一堆的分成大大小小十几个圈子围着。禁卫军倒也没有对他们如何不客气，随便他们在那儿长吁短叹，低声议论。还有热水送过来。几个身子骨特别差的，烟瘾最沉重的，还抬到了旁边小屋子里，送上几个烟泡。人群当中，贾益谦藩台，和刘长寿臬台都被请进了公堂，这两位都是脸色铁青，怒气冲冲的跟着来人就过去了，丢下一帮人眼巴巴的望着他们的背影。


“……这个徐……徐制军到底要如何料理咱们？参咱们？那他何必这样折腾咱们，反正部里面议复出来什么样，那是朝廷说了算，他又何必这样大张旗鼓，将江宁官场都得罪完了？”


“谁他妈的管他！只要他还没那个胆子绑咱们上菜市口，老子就跟他强项到底！我瞧着他多半要咱们画供，认了咱们违背官箴嫖院子，好料理咱们。有了咱们画的供，朝廷也只有捏鼻子认了他的弹章，我说，是条汉子的，就顶着不画这供！徐一凡现时还不敢杀咱们！现在江宁城有玉昆将军，苏州还有荣中丞，他还有武毅铭军七千马队！徐一凡再狂，现在还敢反了天了？”


一个官儿也许是饿了，直着脖子灌下一大碗热水，拍着晃晃荡荡，只闹了一个水饱的肚皮：“前生不善，碰到徐一凡！架得住这一次，只要徐一凡在这位置上面，还架得住他第二次第三次？这官真没什么当头了，我瞧着朝廷想对付他也悬，要不大家就干脆换个省份，不要这两江的差使了……要不学学那个狗入一万遍的白斯文，看能不能钻徐一凡的门路？”


这个官儿一声激起千层浪，骂骂咧咧的声音四起。


“有门路可找，孙子才不找门路呢！徐一凡这是和咱们撕破脸了。他都做绝了，可给咱们留了一个投效的门儿没有？”


“停了差使，我一家大小几十口你养活？这边事了，老子跺脚去苏州，等着荣中丞和徐一凡死磕！荣中丞要对付徐一凡，就少不了咱们站脚助威！”


“是这个道理，去苏州，去苏州！荣中丞既然用得着咱们，就得给咱们补贴，藩库都在他手里攥着呢，到了他那儿，总能吃上饭。下面怎么着，走一步瞧一步吧，反正这个世道，大家还能有什么长远打算不成？”


正在闹哄哄的，就瞧见督署公堂方向，走来了百多个禁卫军服色的军官士兵。徐一凡手下也没有巡捕官，大家都是一样军服，军官多了武装带和识别章，谁也闹不清这些黄皮子的人到底在徐一凡手下是什么职司，负责什么差使。只有当先一个人，穿着朝廷的官服，补子是三品的，顶子也红了，瞧着就是大员模样。眉目疏朗，极有气度。瞧着就是徐一凡手下得用的要员。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当先这人旁边，同样跟着一个一脸晦气色，怒气都快渗出了脑门儿的江苏学台蒋道忠！


看到蒋道忠，这是昨儿唯一没落网的江苏三司，满校场的官儿们似乎看到了主心骨一样，乱纷纷的就要站起来。学台清贵，地位超然，算是两江读书人的老师。他发一句话，有的时候作用比藩台臬台还管用得多。看着他，有的官儿都快哭出了声音：“老师……老师，学生这……”


“蒋大人，您要为咱们这些不成器的做主啊！徐一凡摧折咱们这些读书人也太甚了！”


蒋道忠走到他们面前，脸色铁青的只说了一句话：“住口！这个时候，还说什么？听唐大人发话！”


众人心里面一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那红顶大员施施然出来，笑着拱拱手：“各位，兄弟是徐大帅幕中总文案唐绍仪，朝廷赏的布政使衔头。今儿这个样子，就不和各位道恼了，各位也实在太不自爱了一些……”


人群当中一个人就喊了出来：“姓唐的，徐一凡要怎么料理咱们，爽爽快快说吧！都这样了，还谈什么面子！”


唐绍仪也不生气，跟徐一凡这么久了，脸皮厚心眼黑多少也学了一点儿，招招手，身后戈什哈已经递上一纸名单，却不自己念，随手交给了蒋道忠：“学台大人，这个，就请老哥自己来吧，万一有什么错漏，也好补救不是？”


蒋道忠恨恨接过，从牙缝里面挤出几个字：“还能有什么错漏！徐一凡处心积虑摧折两江，此间事了，我也是要上本的！”


唐绍仪摊摊手：“这还不是由得蒋老哥！反正咱们大帅也不靠诸位吃饭……”


蒋道忠也不再多说，铁青着脸就念着这份不长的名单，要是唐绍仪自己来念，这些官儿还真不见得自己站出来。蒋道忠这么一一点下来，报到了名字的都惶惶惑惑的走出来，没轮到的倒霉官儿们都羡慕的看着这些幸运的家伙，难道是蒋道忠走了门子，保了这些官儿出来？有些心思快，见识广的再仔细一想这些人身份，顿时心里就大叫不好。


这徐一凡，心思也忒毒了！


站出来的人物，也有七八十号，看名单念到了尾巴上，一直负手不咸不淡在那里扬着脸假笑的唐绍仪却脸色一板，冲着站出来的官儿们冷冷道：“大帅的恩典，各位都是用一支羊毛笔，十年寒窗，几场辛苦考出来的。一纸弹章上去，革了你们功名，也太对不起各位的辛苦……大帅又特特放宽了标准，不管是进士散馆，小京卿京察外放，举人大挑知县，或者五贡出身，只要是正途，这次都一概不问！差使给你们保着，蒋大人看着你们闭门思过十天，各自回任，下次就再保不得你们这样了！各位，请吧！读书人的面子，徐大帅总是要顾着的！”


如果回去闭门思过，那就代表认了这次的过错，给徐一凡低头服软了。蒋道忠站在一旁胡子都快扯断了，恨不得能有几个强项的跳出来，不要这个差使，和徐一凡硬顶到底！可是昨夜如此一场惊吓下来，现在又听到差使保住。徐一凡要是在场，估计跪下来磕头的都有，再一对比身后那些还蹲着的家伙，人和人之间就怕比，那真是到天上去了。一群官儿们含糊着大声应是，忙不迭的对唐绍仪行礼，当下就看着蒋道忠，恨不得马上就抱头鼠窜。


到了最后，蒋道忠恨恨一跺脚：“跟我来！不成器的东西！”当下掉头就走。后面跟着的那些官儿，兔子是他们的孙子，跑得那个飞快。


校场当中一下安静下来，蹲着坐着，破烂流丢的这些官儿们，眼巴巴的只是看着唐绍仪。前面那些家伙郊天大赦，现在人人都起了侥幸之心。人的心思就这么奇怪，看到别人得了活路，就再没有装好汉的，只求唐绍仪再能说出什么好消息出来。丢了面子也就丢了，还能少掉身上二斤肉？出来当官，要站班，要伺候上官，脸皮早就用来当鞋垫了，不缺这一次。


剩下的还有三百多位，清一色全是捐班。清季开捐至今。从中层朝下跑的各级官吏，早就是捐班占了大多数。挑选督抚封疆大吏，还要顾全点面子。道台以下，谁管那么多！捐班趁的就是钱，捐了顶子，也就不在乎多花钱再运动个差使。反正总之要回本儿。清寒读书人，这方面的竞争力就显出输在起跑线上了。


既然是捐班，品流之杂，简直是笑话！目不识丁的，至少占了七成，剩下的也半通不通。几乎人人都有烟瘾，几乎人人都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们不是来当官，是来做生意的。大清上层，对这些捐班，也是拿做生意的态度来对待，加倍的不客气，加倍的一分价钱一分货。要差使长远，始终有缺，一天所得，至少一半得交给各方面有力人士。交得越多，在地方就捞得越狠。满清中枢一年不过收入二百万的捐官制度，在各个环节至少造成了超过满清一年财政收入的损失与黑金！恶政之恶，莫过与此。


唐绍仪只是满脸轻蔑的瞧着这一群牛鬼蛇神：“各位，我说……还等着大帅给各位开早饭？顶子留下，人都滚蛋！别指望还能回任，敢潜回去，禁卫军就在那里等着各位！现在空出来的缺分，大帅已经派禁卫军军管维持，所有公事，一应暂停。到苏州的路，倒是给各位空着！大帅已经给朝廷上奏折，从今日始，两江不委一个捐班的缺！还天下一个清清白白的两江！”


他猛的一甩袖子：“把这群厌物，都给赶出去！”


一下拿掉三百捐班的顶子！这些捐班还都不是候补，要不就是地方州县，要不就署着这个局那个局。徐一凡一动起手来，真是雷霆大作，从根上就要将两江官场这颗大树扳倒！


唐绍仪一声令下，百余禁卫军官兵顿时围了上来，将这些吓傻了吓软了的倒霉家伙连推带攘的赶了出去，直到被架出了督署大门，有的人还呆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就这一天时间，大家所熟悉的大清天下，就全变了？


督署门口也全是来看热闹的百姓，看着这堆家伙像是被丢垃圾一般的扔出来，口哨声，拍掌声，哄笑声顿时如雷一般的响起。


不知道那个捐班在人群当中跺足大喊：“去……去苏州！就算不和徐一凡拼了，咱们这些年投的本儿，荣中丞也得认！”


※※※


“徐一凡这是傻子？”荣禄仔细的一遍又一遍的看着手中电报，还拿起来嗅一嗅。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玉昆气急败坏的第一时间就发电报给他了，徐一凡昨夜雷霆大作，一举扫荡干净江宁官场，已经摆出了和这盘根错节的江宁地方势力决裂的态度！


本来荣禄在苏州上窜下跳，可是说实在的，还是观望的人居多。大家都是只看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只要徐一凡不欺人太甚，也不是敷衍不过去。可是这徐一凡像是生怕反抗自己的力量不够多，硬生生要将这些力量将他荣禄怀里送！


这几天，荣禄没一夜睡踏实的，一天要问八次武毅铭军启程没有，到了那儿。他在朝鲜领教过徐一凡以力破局的本事。也生怕徐一凡跟他玩儿硬的。但是武毅铭军七千人只要到了苏州，只要徐一凡不敢在两江大打出手，干脆成了大清的反贼。那么他就奈何不了在苏州的荣禄。荣禄只要不停的给徐一凡添恶心，他毕竟根基浅薄，天天忙着应付他荣禄，还有多少时间精力，有多稳固的基础来发展实力？


按照他看来，徐一凡应该多少敷衍一下两江官场，反正按照他的班底，还吃不下这么大的地盘么！稳固下来，再说其他。不过这样的话，荣禄私心觉得，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总算恶心了徐一凡一下，拖延了一下他发展的步伐，给北面儿的朝廷赢得了一点时间。从本心来说，荣禄南下，可是半点没想到能扳倒徐一凡！将来大局如何，也不过走着瞧罢了。大清末世不幸，出了徐一凡这么一个魔头！


可是现在，徐一凡几乎将所有力量，都朝他荣禄这里推！难道他一路走得太顺了，现在也昏了脑袋？


饶是告诫自己要沉住气儿，荣禄还是忍不住在签押房里面站起来搓手：“这个，这个……来人哪！”


“中丞有什么吩咐？”


“给江宁玉大人那里去电，请他赶紧移驾苏州，什么事情，咱们哥俩商量着办。蒋学台那里，也去电，让他联络士绅，读书种子，准备发揭帖，罢市！徐一凡今儿摧折两江官场，明天就要摧折两江士林，轻慢不得！我荣禄在这里拍胸脯，徐一凡奈何不了他们！同时电告江宁官场，有一位算一位，我荣禄这儿，对大家扫榻以待！革了差使的，我有补贴，受了委屈的，我帮他们打官司……他们也要尽点儿心力，不能白吃饭。写信给他们当官儿所在各地士绅，宣扬徐一凡要拿他们开刀，要他们捐一半家产养兵！说不得也要小人一把了，乱吧，越乱越好，反正朝廷也不打算要这个两江了！”


说到兴起处，荣禄养气功夫不见了踪影，在那里手舞足蹈，面目狰狞。那个承他吩咐办事的家人倒是在扳着手指头一件件的默记。


过了好大一会儿，荣禄才平静下来。又想起一件事情，大胜问道：“陈军门到哪里了？”


那家人在心里翻个白眼，前一次问还一个钟点不到，现在又问，但是还得恭恭敬敬的回答：“陈军门他们昼夜兼程，上次来电已经在扬州府上船了，陈军们带着亲兵两营，准在后日抵达苏州……”


“好好好！告诉陈军门，我在盘门外郊迎他三十里！快去，快去，发电！”


陈凤楼现在在船上，接的哪门子电报！瞧见大人激动得有点傻了，那家人也只好含糊答应退下。荣禄犹自平静不下来，在签押房里面走来走去。


“徐一凡，这是你给荣老子的机会！朝廷啊朝廷，可千万别错过荣某人苦心孤诣争来的喘息机会了！”


※※※


比起荣禄的激动，现在稳坐两江督署之内的徐一凡倒是神色轻松。和楚万里在那里扳着手指头算军事上面的事情。


禁卫军三镇兵力，第一不够，第二需要整顿。扩军要钱，现在看来还不缺乏。真正接手两江之后，更有稳定财源供应。整顿部队就要军官，这就要赶紧开始新的一期军官养成了。徐一凡不想接收更多南洋子弟，南洋势力，已经足够大。他想的就是将南洋子弟出身的军官团限制在第一镇之内，其他各镇，培养本土军官。这既保持了第一镇队伍的纯洁忠心，其他各镇也隐隐有牵制之力。到了他这个位置，这点人事安排的小心机，真是随手就安排了。他手下到了一定位置，自然也看得出来，不过也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徐一凡是要问鼎之轻重的人物，对手下团体做出合理安排，那是再正常不过。要是他什么都不考虑，想到哪里发展到哪里，这些跟着他的人物，才要真正担心呢！


俩人正在那里算培养多少军官，才够扩大队伍整顿力量所需，又要多少经费。经费来源哪些是要先贴本，哪些是后续可以依托两江源源供应。禁卫军是徐一凡事业根本，比起这个来，抓几百个官儿，在徐一凡心目中的地位，不过毫芥。


荣禄怎么想，会怎么应对，徐一凡懒得多想，就让那老小子照着剧本跳舞吧。就连北京那个中枢朝廷，其实徐一凡都没将其当作真正对手。他的对手，从来都只是这个时代潮流而已！如何顺应它，甚至逆反它！


正和楚万里算得热闹的时候儿，就听见脚步声响，张佩纶施施然的走了出来，拍拍巴掌：“谈崩了。”


“崩了？那俩小子也真不识趣儿，我以为派你幼樵过去，他们总能念三分旧呢！”徐一凡笑吟吟的道，浑不在意。


“中堂下台，淮系树倒猢狲散，世人多凉薄，又岂多贾益谦一个！不仅如此，贾益谦还指着在下鼻子痛骂，说要到合肥中堂那里告我，告我这个小人！”


张佩纶自顾自的坐下来苦笑，贾益谦和刘长寿两人，算是受到点优待。徐一凡派了张佩纶过去，让这俩人放明白点。要不学白斯文，和徐一凡合作到底，徐一凡总能还他们一个好结果。要不就请二位离开，要去苏州随便，今后如何，徐一凡就不打包票了。


能拉了江苏藩台和臬台过来，总算声势能大一点。徐一凡也没料到昨夜搜捕，居然抓了这两个省级领导。贾益谦是淮系嫡脉，徐一凡麾下盛宣怀张佩纶等人总念一点香火情，想让徐一凡给他个机会，至于刘长寿，是不折不扣的翰林出身，徐一凡这次扯着的大旗，也用得上这个翰林，干脆一块儿劝劝，看这俩人聪不聪明。


没成想，这一谈，可就崩了。


看来是老子力量展示得还不够啊……还不足以让这些家伙心旌摇动，认清这潮流所向！


徐一凡缓缓站了起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便了。我无所谓……瞧，天快下雨了。”


从督署公堂向外望去，天边冬日乌云层层叠叠堆积翻涌，空气中已经飘动着雨星，一场冬季少见的大雨，就在眼前！


公堂当中，几人默然或坐或站，带着一点敬天畏地凛惕之心，看着天象变化。过不了多时，雨淅淅沥沥洒落，越来越大。公堂滴水檐下，一串串雨水滑落如珠，将天地中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苍茫当中，极目四顾，江宁城被笼罩在一片晦暗当中。钟山石头，南朝烟雨，尽数被这雨雾笼罩。


徐一凡缓缓的走到檐前，门外两名禁卫军卫兵，仍然持枪站得笔直，雨滴顺着大檐帽向下滑落，打湿了他们年轻的面庞。雨雾当中，一人飞快跑来，溅起满地水花，仔细一看，却是溥仰。他抱着两件雨衣，自己却淋得透湿，看着徐一凡负手站在阶前，一怔立定行礼。徐一凡笑着摆摆手，溥仰就赶紧将两件雨衣递给了卫兵，亲手给他们套上。卫兵和溥仰互相行礼，接着就看见溥仰同样年轻的身影转身大步消失在雨中。


楚万里，张佩纶也跟了出来，静静的站在徐一凡背后。


“嗨，这小子……”终于还是楚万里憋不住，似笑非笑的随口说了一句。徐一凡摆手示意他不要望下说了，淡淡道：“潮流所向，挡不住的，这不是个人的事儿……陈凤楼到哪儿了？”


楚万里抿着嘴歪歪脑袋回想一下：“两天后到苏州吧……”


“成，我让荣禄再得意三天，十一月二十五，我去苏州！老子没那么多时间耽误了！风雨如晦，却总要有雷霆霹雳，撕开这无边晦暗！”


“幼樵，给那个朝廷的奏折，用通电的方式明发了吧。”


说完这句，徐一凡掉头就进了公堂之内，张佩纶和楚万里站在那儿，对视一笑。这哪里是奏折啊，这是檄文！是宣布天下鼎革变化在即的檄文！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一，天下瞩目的新任江督徐一凡，以通电行事将他到任两江第一份奏折明发。大清二百多年，从未曾有此等督抚如此高调行事。奏折通电天下，和明发旨意有什么区别？


奏折上说明了徐一凡在二十日扫荡两江官场的事情，一夜之间，风月场所，竟抓住了三百八十九堂官儿！其中正途八十余人，徐一凡已经让他们回去闭门思过，十日后复职。其余三百余人，全是捐班，徐一凡一笔将他们全数参了！而且不等朝廷旨意，就已经尽数革职！


奏折中细数捐班当中品流之滥，甚至还有一个，是劫了库银，捐的同知衔，在扬州这种富庶之地当差！捐班已经将仕途败坏无遗，塞了君子上进之途。徐一凡请自今日始，两江之地，誓不用一个捐纳之流！


在奏折中，徐一凡还喊出了刷新政治，请自两江始的口号。请朝廷给予两江选官之权，施政之法，也请由两江自专。数年之后，可见两江成效，不效则斩徐一凡首以谢天下，效则让天下从两江所开风气之先！时值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徐一凡朝鲜东北苦战，仅能挽天下气运之不绝如缕，若不再加以变法革新，则亡国灭种之祸，就在当前！


朝廷既拔攥谭嗣同等清流入朝，除康有为幸进小人，不可大用之外，其余各员，俱是班班大才，朝廷亦有变法革新之心。中枢变法，朝廷自操，地方变法，两江愿为天下先！


天下要变，已经是大清智识阶层有心人当中的共识。甲午战事进行得如此一波三折，差点以惨败收场，更是加强了人们心中这个念头。在朝廷扭扭捏捏，又想做点样子又一时不好说出口，地方各种势力交相观望的时候。终于有人敲开了这铁屋子一角，正大光明的发出了这样的呼声！


这不是书生狂言，而是手握数万大清第一强军，朝廷忌惮却一时只能对他干瞪眼之末世强人发出的呼声，这对许多人而言，就是让眼前一亮，让他们似乎看见了潮流所向，气运在朝哪里悄悄变革，也让他们看到了，到底是谁，是一直站在这个潮流的最前头！


从两江发出的风雷，即将振荡天下！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十七章 天下风雷（十）


北中国，天津。


这个北中国最为繁华的水陆码头，这个时候正是冠盖云集。前两天，正副两个和谈钦差抵达这里，合天津城的官员们都去恭迎，很是热闹扰攘了一阵子。此时在天津的洋人各国公使，也联袂相会，场面一团热烈和气。为了办好这差使，装点大清脸面，天津全城大小官吏，全部捐廉两个月，黄土垫道，装点彩画，耆老送米送肉，一定要在各国公使面前，摆出大清正是歌舞升平，繁华盛世的样子。


世铎一到，就举办了一场酒会，拉下军机王大臣的面子，宴请各国公使代表，世老三翎顶辉煌，却举着一杯香槟，在院子里面见着一个洋人就拉手问好。礼节殷勤周到，据说为了这次酒会，世铎世大军机，可是在北京城就开始练习这些礼节儿了！


日本代表团到达天津，不过是和世铎谭嗣同他们前后脚的事情，他们可没那么风光。悄悄的就下了船，然后住进天津英租界的旅馆里面。只是码头上面一些人见着了这些日本下船到来，很是吐了不少唾沫，高声笑骂了几句。据在场的人说，这些小矮子一身黑衣，个个脸色发青，走路快得跟碰到鬼似的！


小鬼子是来求和画招的，不老实一点儿，那还能成？


日本使团到了天津，只发出了几点声名。


一、日本帝国是为谋求和平而来。


二、东亚大局，必须稳固，各国在东亚地位，不得发生剧烈变化。若有威胁亚洲局势稳定之变化发生，帝国将为东亚和平，奋战到底。


三、中日和谈，确定未来百年东亚之格局，必须正式而细密，建议双方随员先与列强公使及调停代表，商谈全部议程，再妥善进行谈判。


四、帝国在和谈结束之前，举国一心，将不发表任何声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当前局势之举动，希望清国亦恪守本分。


五、本次和谈，帝国首相伊藤博文阁下全权负责，伊藤博文之决定，即帝国最后决定。


声明出来，中方代表好好揣摩了一阵儿，连同谭嗣同在内，都倾向于日本代表团这是在绷着架子，谈判么，就是两国之间谈条件。小鬼子败了，可还得拿着架子。咱们这边也不能服软。世铎还笑骂了几句：“比沉得住气儿？小鬼子还差得远！咱们且高乐，就当散心了，随员尽管去谈，礼节仪式，跟他们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儿的抠，拖，拖死他们！他们爱在天津住多久，那就是多久，随便他们！反正用不着咱们开房饭钱！”


接下来几天，果然就是双方随员接触，都是彬彬有礼，可都是每个细微末节都要争论好大一阵功夫，两天接触，第一项议程谁先进门，谁后进门，座位如何安排，可还都没谈好呢。世铎军机当得久了，军机当差苦，那是天下闻名的，凌晨三点就得起床上朝。到了天津名正言顺的拖日子，又拜客又传了几个班子悄悄儿的听两场戏，真是有点乐不思蜀。


谭嗣同没有世铎那么轻松，这次和谈，是他跃上政治舞台第一击，只能办好，不能办砸。在天津，他尽其可能的搜集能拿到手的日本资料不舍昼夜的研读，如果说在大清时报的时候儿，徐一凡也给过他相当的日本资料，他多少有点照本宣科。这次，却真正的读到了心里面去。午夜往往披衣而起，只是在中庭沉吟。


这条路，我们又走不走得呢？


天津的日子，在日本使团有心，而大清使团淡定的情况下，如水一般滑过。直到徐一凡的那篇檄文发出。


※※※


“复生！复生！你瞧见这个没有？”


四五个人乱纷纷的冲进谭嗣同卧室，谭嗣同贴身老仆拦都拦不住。体制所关，谭嗣同住的地方倒也不错，既宽敞，家具也是上等的，津海关道知道谭嗣同新派，特意让的一个小洋楼出来，不过谭嗣同身边，还是只那么几个寥寥的使唤人。


昨夜谭嗣同书看得晚了，也想得深了一些，披着衣服上床不过才闭眼一会儿。这么多人冲进来，他也微微有点不快。听听声音，仍然是康有为杨锐林旭等几个同道。他也不好说什么，揉着眼睛起来笑道：“各位，何来之早？日本人那里，有什么变故了？以伊藤博文之雄杰，不会这么快沉不住气吧！”


康有为冲在最前面，眉宇间满是得意洋洋的神色，将一叠抄报稿子重重放在谭嗣同前面：“复生，瞧瞧你那个兄弟说了些什么！他竟然是摆明车马，要将两江变成大清的化外之地！他居然想自成局面，一方诸侯！哼，说不定还有问鼎天下的意思！复生兄，你替你那位兄弟的辩解，现在看来，也实在太过好心了！”


谭嗣同一怔，摇摇脑袋，看着面前诸人一脸沉重的神色。他现在地位不同，不像从前那样易于激动了，招手让老仆送上一把热毛巾，深深的辗了一下眼窝，才在众人的目光下，拿起那叠抄报稿子细细的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沉重。到了最后，他放下稿纸，良久不语。


康有为在谭嗣同对面坐了下来，手轻轻的拍着椅子扶手：“复生，如何？兄弟此前所言，句句都说中了吧？现在却是我等要表明立场，尤其是复生你，更要站住脚步！我康南海，已经在徐一凡口中臭名昭著，不需分辨什么，倒是复生兄你，现下可一定要有所表示！”


说到后来，他竟然得意起来：“哈哈！哈哈！没想到我康南海一介书生，除一身正气之外，手无缚鸡之力，竟然得那位海东大帅如此青眼有加！可惜啊可惜，两江那位虽然识人，可是却不识大势！中枢有我等在，此子祸不远矣！”


看康有为摇头晃脑的样子，林旭和杨锐他们忍不住都偷偷摇头，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徐一凡怎么单单会挑上康有为大骂一场，以徐一凡现在的身份地位，不要说对谁青眼了，就算对谁骂祖宗八代，都是高看对方一眼。


虽然康有为现在神态实在有点那个，可是这家伙有句话没说错。徐一凡摆出了如此姿态，还昭告天下。谭嗣同和徐一凡关系非浅，现在一定要有所表示，这立场要站稳了！


想到这里，几个人就想开口劝谭嗣同。但谭嗣同却摇摇头，淡淡道：“我这兄弟，不过也是想做长州，萨摩的事业罢了……虽然有点狂悖，可道理是没错的。难道徐一凡不说，我们就不该振作刷新了？不该改这用人之道，不该改这施政之法？他句句都站在了道理上！”


谭嗣同如此说，里头岁数最大的杨锐微微点头，他是有过游幕经验的，还辅佐过张之洞。徐一凡此举，虽然狂悖，可是真挑不出错处。光是一个两江不用捐班，就让多少读书人暗中叫好了！而且现在天下都在看着两江，徐一凡如此高调，地方督抚难说不有样学样，谁都知道，现在朝廷除了还守着一个名分，哪有实力和徐一凡来硬碰硬？只能委曲求全，暗中给他使绊子，只要徐一凡一时不扯破脸，总有办法想，也能缓一口气，还能维持住中枢的脸面。


但是徐一凡现在喊出来了，朝廷中枢如果不振作起来。那些同样手握兵和财的天下督抚，岂能不有样学样，现在自己地头威福自专，静待天下大势变动？


徐一凡此举，看似和他往常举止一样跋扈二百五，却是以力量破此闷局的绝好手段！他们这些身在中枢的人，却又如何应付才好？


现在一切都不重要，而是中枢赶紧要振作起来，赶紧要拿出手段办法，和徐一凡来争这潮流之先！毕竟朝廷中枢还有一个优势，就是二百多年王朝的大义名分！


可是就凭他们，凭着那些比他们还要书生气的帝党清流，再加上后党这些人物。可以拿出什么手段办法来？谭嗣同，难道还强过徐一凡不成？


想到这里，杨锐竟然有些微微后悔起来，这次来京，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留在上海，也未必不能找到一条出路吧？


他们不说什么，康有为却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想驳斥谭嗣同。谭嗣同却振衣而起，正色道：“这是传清逼着咱们要加快脚步啊！和谈这事，必须抓紧，传清这奏折震动天下不用说了，咱们身在中枢，必须拿出更大更好的消息盖过他！传清这是看不得我们懒惰高卧，再逼我们朝前啊！谭某人也只有向前而已！来人啊，准备衣帽，我要拜会世铎世大人，必须和日本早日开始和谈！”


※※※


天津，英租界。


日人所居之处，是日本在天津的船运公司所开的一个旅馆。专门招待往来中日之间的日本达官贵人。伊藤博文等人到来，就征用了此处。


不仅门口警备森严，英国租界当局，也派来了相当的租界巡捕在这里维持安全。日人使团当中核心人物，毫无疑问就是伊藤博文氏。可是这几天，伊藤博文一直以身体欠佳在二楼高卧，不管是谁来求见，哪怕是列强公使，都是手下人抱歉推托，真让人搞不明白，这位明治雄杰，到底是来谈判的，还是来养病的。


不过使团内部的人都知道，伊藤博文是真的身体不行了。


在日本，他的身子就有每况愈下的样子，船上风浪一颠簸，到了天津上岸，在马车上又晕倒一次。住下之后，每日就昏沉沉的或睡或醒。但是只要一旦醒来，他就让人把朝南的窗户打开，不顾冬日寒风凛冽，裹着被子就这样朝南而看，谁也不知道，他在等待些什么。


但是就算伊藤博文如此病骨支离，却谁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病中的他，更威严，更沉默。他瘦骨嶙峋的肩头，似乎就支撑着日本全部的希望！


门轻轻被推开，一个随员在门口恭谨的九十度鞠躬：“阁下……头山先生到了……”


伊藤博文拥被坐在塌塌米上，只有小小的一团。屋子里面，就看见他眸子一闪，挣扎想坐起来。那随员忙不迭的冲进去扶住他，伊藤博文嗓门儿竟然是出乎意料的中气十足，这种健旺的精神，不知道多久没在他身上看见了！


“头山君？头山君！请进来！快进来！”


门口身影一闪，却是头山满。他一身中国人的棉布袍褂，外面套着绸面皮坎肩儿。瞧起来就像天津卫一个家道殷实的商人，背后还垂着一条假辫子。看见伊藤博文这个样子，他眼神闪动，也给伊藤博文现在憔悴的样子的吓了一大跳，伊藤博文现在，连九十斤都不知道有没有了！


“阁下……”


自从伊藤博文交给头山满六百万日金的特别费之后，他就一直领命呆在北中国。所有关系，都已经用上，所有能走上的门路，全部送了好处。他疯狂的搜集着大清一切的有关最近局势的情报和资料，不关是不是派得上用场。伊藤博文的心思打算，大概只有头山满能猜出来最多。伊藤博文到来，头山满也没有去拜会，他大概知道伊藤博文等的是什么，但是其中机会有多少，不仅要寄希望于伊藤博文的本事策略，还要指望大清本身的糊涂软弱！


机会之微，可以想见，可是他们又不得不去争取！


小国错过气运，其后的步履艰难，就是如此。


看见伊藤博文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头上满不敢怠慢，忙不迭的走进去，规规矩矩的行礼。同样掏出了一叠抄报纸双手递上。


“阁下，总算等到了，徐一凡如阁下所料，果然是雷厉风行之辈……这是他初抵两江，就以通电形式发出的奏折……清国中枢，应该急切起来了……”


伊藤博文仔细的将那抄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拍腿站起：“人生五十年，得此对手，更复何憾？也罢，就让我这个山口出来的伊藤俊甫，再和他斗这最后一次吧！”


他语调如有金石之交，其中不祥落寞之意，让头山满背后冷汗竟然就冒出了一层！


“阁下！”


伊藤博文站得笔直，脸上泛着潮红的神色，静静的看了头山满一眼：“头山君，如此时代我们此生都经历了，你觉得还有什么放不下么？人生不过如此，别担心我，在这个时代绽放或者凋谢，吾辈之幸事也！”


他哈哈一笑，大声吩咐了下去：“准备衣帽，要洋装，我去拜会英国公使！”


※※※


苏州。


两个钟点前，武毅铭军的传骑飞也似的直入苏州城。这些传骑都是一身夜不收的打扮，满身臭汗，马身上到处系着铃铛。往日里，只要有点身份的，谁见着这些夜不收不是躲得远远的。今儿这两骑一入盘门，就在苏州城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陈凤楼陈军门到了！”


苏州现在就是一个江宁官场难民营。两天当中，不断有被徐一凡赶出来的官吏坐船坐车，成群结队的过来。到荣禄那儿哭门儿。荣禄也打叠起精神，一一抚慰。苏州官场也几乎全部动员了，将全苏州城的客栈几乎都封了。安排这些官儿们住下。烧柴吃饭，全是巡抚衙门开销。不仅如此，还发补贴，官位不同，每月从最高二百望下，直到佐杂，也能一个月拿上二十两银子。


难民官儿多，苏州城里头是非就自然多了。骂街的，串门的，心情不好借酒撒泼的。嫖院子嫖得争风吃醋的……每一个地方出了乱子，都得荣禄去苦心协和。荣禄就一个打算，现在大家伙儿得拧成一股绳儿跟他妈的徐一凡干！


这几天，既要安顿他们，又得和江宁城电报往还，各地士绅写信联络，还要和朝廷禀报这儿情况。荣禄早就瘦了一大圈下来。昨天晚上，江宁将军玉昆也到了。整个晚上，苏州官场鸡飞狗跳，就压根没睡！荣禄亲自跑前跑后，招待安顿玉昆。再陪着他说话。玉昆倒还好，只要将他手底下带着的几百号人马招待安顿完毕，他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躺在烟榻上长吁短叹。心事重重的荣禄也陪着他坐了一夜。两人相对无言的时候多，兴致勃勃的时候少。


对付徐一凡，可真是一件吃力的事情！


两人话里话外，总少不了一件事儿，武毅铭军，他妈的快点儿到吧！


传骑到的时候，老哥俩正强打着精神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就听见屋子外面脚步声错落响起，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正是荣禄的心腹家人，那嗓门儿都带着了一点哭腔：“中丞爷，中丞爷，陈军门到了，陈军门到了！”


哗啦一声，玉昆手里烟枪扔出去老远！这满洲将军光着脚就从烟榻上跳起来，双眼死死的瞪着荣禄，嘴唇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荣禄却靠在椅背上，双目合拢，抬首向天，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说实在的，在陈凤楼武毅铭军没到之前，如果徐一凡单纯用禁卫军的力量直迫苏州，将荣禄玉昆他们一股脑儿烩了。其实荣禄的来对付徐一凡的任务那就是完成得再美满也没有啦。徐一凡要和朝廷争的，就是大势，就是名分。如果他这样做，就是在时机远未成熟的时候儿，表现得吃相太难看了。连幌子都没有了，还装一副什么只是赤心为国的模样儿？


可是从荣禄以降，谁乐意这么把命贴上报效朝廷？活儿得干，自己的安危和荣华富贵，也不是那么无关紧要。


陈凤楼一到，不开兵打仗，他们在苏州就无忧矣！可以盘踞着这个据点不断的给徐一凡添恶心，找麻烦，而且是泰山之安！难道徐一凡真调几万兵来打苏州？笑话，徐一凡没蠢到那个地步！


两人正激动得跟什么似的，那家人已经推开了房门儿。主子前程，也就是奴才的前程。那家人也激动得浑身发抖，跪下来就冬冬的磕头。


“中丞爷大喜，陈军们昼夜兼程，总算到了！”


荣禄总算恢复了过来，睁开眼睛矜持的点头：“下去，叫人准备，我郊迎陈军们三十里！”


“咱也去！大清忠臣不多了，陈军们算一个！”玉昆跳着脚在旁边附和。


荣禄威压的站起来，哼了一声：“陈军们到了，我倒要看看，江宁那边是不是看准了火候，他们也该和徐一凡闹起来了吧！”


※※※


“老姐姐，我回来啦！”


溥仰的大嗓门儿，从院子外面就传了进来。管着门户的粗使仆妇赶紧开门。


秀宁在江宁安下的这个家，比起京城她的小楼水榭，那是天差地远。不过三近的房子，院子也小巧得很。使唤人除了两个贴身小丫头，不过在本地雇了四五个丫鬟仆妇。连厨子都没有，还是在街上选的洁净馆子包饭，每天送上门来。


地方虽小，生活虽然简单，可是守着自己最心疼的弟弟这么近，可以打理照顾他。再没有京城那么多钩心斗角的事情，再没有那么多旗人贵妇背后嚼她的舌头。秀宁在这里，脸上的笑容竟然也多了许多。小萝莉双胞胎看着小姐如此，也是打心眼儿里面替她高兴。


溥仰脚步冬冬的走进小院子，瞧着水缸盖子牙着半截儿，伸手拿起葫芦瓢就舀了半瓢水，咕咚一大口下肚：“冰凉！”


秀宁咬着一根针，手里拿着溥仰换下来的禁卫军军服，瞧着溥仰那样子，伸手就去拧他耳朵：“混小子，那是我浇花的水！渴了，不会找颦儿乐儿要暖壶的水喝么？下痢了瞧瞧谁来管你！”


溥仰哎哟讨饶，秀宁这才恨恨的丢开他耳朵，理理鬓边鹅黄，瞅着自己结实的老弟弟：“今儿怎么回来了？你在督署上值，五天才回家一次……今儿怎么了？大帅开恩？”


溥仰笑道：“嗨！我要跟着大帅出差！要不了三两天，就得去苏州，大帅体恤咱们，让咱们回家归置归置……老姐姐，跟了咱们徐大帅，你弟弟就是个劳碌命！说来咱也贱，跑跑倒是精神爽快！”


“去苏州？”秀宁本来正在用手绢儿掸着小院儿里面的石凳，准备坐下，一听这句话就直起了腰。


“苏州那是江苏巡抚荣禄的地盘儿啊！你徐大帅怎么会去？督抚向来是敌体，哪有个轻动的？他想找荣禄的不自在？什么由头儿？”


溥仰哈哈一笑，这可说到他溥四爷一夜抓了三百八十九堂官，还镇住了江宁将军玉昆的得意事儿。当下就眉飞色舞的将事情来由说了一遍，全然不顾秀宁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些官儿还不都朝荣禄那儿跑？王八操的，大帅赶走的人，荣禄那小子就能收？更别提还和咱们叫板！朝鲜咱们就赶跑他一次，不差这一回！大帅已经发了折子，通电天下，两江就要刷新改良振作了！要不这天下还能有个好儿？老姐姐，别看你弟弟以前没出息，瞧着吧，我怎么也混个禁卫军的一镇总统给你瞧瞧！”


“你……你姓爱新觉罗啊……”秀宁只是默默听着，半晌之后，才幽幽说了一句。


“爱新觉罗怎么了？爱新觉罗就不能干正经事儿了？老姐姐，我和您说实话。大帅肯定是异姓王的前程，永镇两江也不是不可能！现在让我回北京城，封个郡王我也不乐意！闷死个人，哪象现在这么爽快？老姐姐，您就等着享我的福吧！”


溥仰扬着头大声武气的说完，却瞧着自己老姐姐用一种分外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这眼神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着那眼神里面，有一种自己下意识想要逃避的东西。


到了最后，秀宁咬咬细白的牙齿，一抿鬓边的头发：“走！弟弟，你给我引荐，我要去见你们徐大帅！”


咣当一声，溥仰一下就坐在了地上，响动之声，把屋子里面正在熨衣服的萝莉小双胞胎都惊动了，一个拿着熨斗，一个抱着衣服在门口探头探脑，瞧瞧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姐姐，这不是开玩笑哇……大帅可不是老佛爷，你一个女的去见他算是怎么一个事情？再说了，你去是干嘛？给我求差使，还是给我求什么？我用不着！”


秀宁淡淡一笑，这笑容里面却大有凄恻之意：“老姐姐是为了你……出了北京，才觉着一家人守着过日子的可贵出来……弟弟，你就信我一次，替姐姐引荐一下，成不成？”


风轻轻吹过，秀宁苗条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秀美的面庞在这一刻。


却惨白得近乎透明。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十八章 天下风雷（十一）


北中国，天津。


世铎所在，是天津华界一个大宅子里面。


宅子主人本是长芦办盐的盐商出身，虽然富贵，可这宅子的装点就老旧了一些。不过世铎偏偏看中了这家，当了他钦差行辕。那么多当年靠着淮系洋务发家的官商们的新式宅子他都不要，在这里扎下了安乐窝。


这宅子周围，一条街上都布满了戴着红缨帽子的差官侍卫，各种小钦差——也就是世铎选的随员车马在周围来来去去，应酬就没有停过的时候儿。淮系四分五裂，有的跟着徐一凡跑了，剩下的，不捧捧京中大佬的臭脚，还捧谁的？世铎出京前，大家伙儿就知道这趟差使好，自请报效，递条子的就知道有多少。结果世铎出京，浩浩荡荡，带的随员三百五十七号！这几天，这帮随员拉关系，认世谊，收报效，正是闹了个乱七八糟。


时辰不过近午，门口已经满满当当都是车马了。虽然世铎带的随员有三百多，可是有资格和他一起住在钦差行辕里面的，不过也就二三十人。除了世铎的智囊，就是现在军机得用的达拉密小章京，再不就是红王爷的亲贵子弟。都是在世铎面前说得上话儿的。


世铎亲王身份，军机领班，还自守着关防身份。宴请一概璧谢。不过他这些最亲近的随员，谁是肯吃素的？大中午的，来接驾的人就一拨儿接着一拨儿。为了抢先把帖子递上去，就不知道塞了多少门包儿，守门的门政和侍卫们，眼睛都笑细了。


正烟尘斗乱的时候儿，就看见两辆半新不旧的马车匆匆赶来。车子前面倒也有顶马仪仗，摆明也是钦差身份。可是谭嗣同这钦差副使，到了天津不拜客不接帖，官场看来，就是矫情。矫情的人，牌子向来不香。天津官场对谭嗣同的热度，一天就降了下来，更别说今儿上午，阖天津的官场，都知道了那份徐一凡奏折的事情！


看见前面拦路的车马太多，谭嗣同仪仗的顶马尽职尽责，大声喊道：“钦差大臣副使，谭大人到！闲杂人等回避！”


满街车子轿子里头的人都探出头来，用各种各样的目光瞧着那两辆半新不旧的绿呢大车。


“嘿，徐一凡这样了，谭嗣同也有脸出来？”


“朝廷夺职的旨意也该下了吧？”


“这也难说，我瞧着朝廷对这徐一凡也是吃不下吞不了，敷衍一下谭嗣同也不是说不通……可是再想进一步，难咯！”


守在门口的门政侍卫，自然也看到了谭嗣同那钦差副使，礼部侍郎的招牌仪仗，脸色都是一变。世铎世大人也是早就接到徐一凡那对着朝廷的当头一炮了，沉吟许久，一边赶紧给朝廷去电，请示办法儿，一边吩咐手下人，谭大人定然是要来拜会的，大伙儿一切如常，谭大人随到随见！


议论声没有半点避忌的意思，直入坐在车中诸人心里。


谭嗣同不比徐一凡，手里没有半点实力，只有清名。上位如此，靠的是上面超迁，上意又向来是最靠不住的，宠之可以升天，恨之就直下地狱！


谭嗣同端坐在那儿，神色不动，只是微微有点发白。康有为坐在谭嗣同下手，只是微微冷笑。同一车的还有杨锐，他却只是在心里悄悄摇头。


车外顶马喊了好几嗓子，外面那些挡路车马竟然没有挪动的。谭嗣同淡淡一笑：“这几步路，咱们走过去吧。”


说着就起身钻出车门，跳下车来。外面的人看到谭嗣同居然下来，就听见一些倒吸气儿的声音，然后纷纷转过头去。接着康有为也跳下车来，他目光一扫，朗声道：“谭嗣同康有为在此！尽管仔细看了，我们和两江徐贼，只有不共戴天！瞧着吧，瞧着这姓徐的，可有什么好下场！”


他的大言，顿时惊起底下又一片议论。


“他就是康有为？一个黑矮子罢了……”


“噤声！徐一凡指名骂他，能被徐一凡瞧中，岂是普通人？徐一凡不对付的人，朝廷说不定马上就要大用！”


“徐贼，这就叫出口了，朝廷还不敢叫呢！指不定怎么敷衍来着……口气大的人多了去了，可是能做到徐一凡这步的，能有几个？南洋，朝鲜，东北，那是死人给徐一凡铺出的通天大道！”


“……说那么多干嘛，且顾眼前吧……中堂下台，咱们下场如何，还没个着落呢……”


人们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儿，就看见几个钦差侍卫已经下了台阶，叉着腰扬手：“起开起开！给谭大人康大人让条道儿出来！李鬼子手下呆久了，都无法无天了怎么的？连上下尊卑都不知道了？”


人群顿时轰然让开，轿子起轿掉头，车马靠边，一时间你磕我碰，人喊马嘶，好容易清出一条道路，那些差官侍卫已经赶紧迎了出来，满脸陪笑：“谭大人，康大人，王爷已经在降阶等候二位……”


谭康两人对视一眼，提着衣襟就进了钦差行辕。还没走到二门，就看见了世铎的身影，这位已经赏了东珠的王大臣军机领班，正满脸堆笑的站在滴水檐前！


大清朝中，当得起他这么一迎的，真是没有几个。


看见谭嗣同康有为过来，他也不等谭嗣同和他行平礼，更不要康有为庭参。大步就走下台阶，一把抓住谭嗣同的手：“复生！我老头子说话爽快，正担心你自外于朝廷呢。你过来得正好！有什么小人嚼舌头根子，谁还乐意去理他们！说实话，我世老三要是在意别人的闲话，这些年早就愁死三四回了！甭生气，朝廷既然用人，老佛爷和皇上都圣明，那是向来要始终的！”


他以出奇的热情抚慰谭嗣同，谭嗣同倒是淡淡的不以为意，只是诚挚的看着世铎：“王爷……这些待会儿可以慢说。下官倒没什么，也不在意世俗风评……只是这和谈，再也拖不得了！传……徐大人此折一出，自此多事，也是鞭策咱们这些中枢臣子奋进啊！和谈必须尽快以最有利于我大清的条件结束，好专心向内，振作刷新朝纲，这些才是大事，下官一身荣辱，算得了什么？”


世铎眼光一闪，笑呵呵的拍了拍谭嗣同的肩膀，并没有接他的话儿，只是看着康有为：“这位可是康大人？兄弟疏忽，竟然和康大人少了亲近。今儿朝廷还发旨意过来呢，要兄弟将康大人履历详细开上去……幸会，幸会！”


康有为也同样淡淡的行了个礼：“世大人，学生贱名，不足以污圣主清听……”


世铎笑着打断了他故作谦虚的话儿，一手一个，牵着两人的手就朝里面走：“走，里面儿说话！事态逼人，是得拿个章程出来。两位大才在这儿，兄弟不过就垂拱画诺而已！”


※※※


尽管离开朝鲜也有些时日了，也早就不在禁卫军军营当中和官兵们同吃同住，做解衣推食状。不过徐一凡每天早晨，还是坚持锻炼。


要做大事，就得头脑时刻清醒。身体运动开，自然头脑就会清醒很多。再说了，每天天明即起，活动身体，也是人磨练自己意志的最基本方法呢。


自己，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小白领啦……


每当想到自己在很长时间内，都要告别以前那个时代懒散的生活。徐一凡就忍不住有点伤春悲秋的惆怅。


江宁督署衙门的校场很大，三四圈跑下来，汗已经出透了。徐一凡跑在前头，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穿着白衬衣的戈什哈，大头皮靴敲打青石校场的声音，在督署衙门里面回荡，更增添了一分冬日清晨的安静。


冰凉的空气涌进肺里面，让人浑身只感到精力勃勃。停下脚步，徐一凡又走到校场当中，推三捺四，打了一套董家拳。这拳路，还是章渝当管家的时候儿教他的。董家拳是北派拳术当中，架势最大，身上筋骨也活动得最充分。一年多打下来，徐一凡的架势已经很有点样子，白衬衣底下，也都是鼓鼓的肌肉，虽然还是偏瘦，可是比起他当年出现在蒙古草原上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模样儿，当真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等他打完拳，溥仰就轻手轻脚的过来递毛巾，徐一凡接过瞧了他一眼：“你小子，放你休息一天，怎么今儿就怪里怪气的？跑步掉后面，带岗走神，吩咐点儿事儿转眼就忘！在北京瞧上哪家格格了，昨天给你来信了？再这样，你踏实在江宁呆着吧！”


溥仰偷偷瞧了一眼徐一凡，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徐一凡身上一阵恶寒：“属下……属下有个姐姐……”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张佩纶带着一个袍褂整齐的官儿摇摇摆摆的走过来，远远看见徐一凡就打招呼：“大帅！城里头总算是出事情了！”


听他口气，仿佛盼着江宁城出事盼很久了似的。


跟在张佩纶身后的，自然是白斯文。他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头，脚步踉跄。这个江宁官场的二五仔已经被徐一凡保升为江宁府，虽然既没有过班儿，也没有到京城去引见，连在吏部存档都木有，算是徐一凡手底下的黑官儿。在藩台贾益谦愤然离开江宁，盐法道兼江宁府增寿在上海就被徐一凡参掉，这些位置徐一凡暂时还没派人去填的时候儿，当了十七年知县的白斯文白老爷在江宁城也算位高权重，算是一等人物了。


外面儿的人，包括白大知府自己，谁也不知道徐一凡怎么想的，拿掉三百多堂官儿，又发出那么个奏折，却不急着委缺去填补那些空出来的官位。好像是生怕乱不起来一样。


张佩纶这么一招呼，溥仰憋了半天的话也就说不出口，讷讷的退到了一边。徐一凡向张佩纶和白斯文点点头，接过衣服自顾自的穿着。两人走到他面前徐一凡才笑道：“算他们有心！总算没白等一场，闹出什么乱子出来了？”


张佩纶摇摇脑袋：“还不就是那些！没意思得很！你问白大知府吧，他现在管着满江宁城！”


白斯文冬的一声儿就跪下来了，张佩纶说得轻松，白斯文却是满心忐忑，这个天气都浑身大汗。一身袍乎套兮，红缨冬帽，在这穿着洋人军服和那群大冷的天儿里，只是白衬衣洋式军裤大头皮靴的戈什哈们面前，也觉得格格不入得很。在一个团体里面，觉着自己是外人，那兆头可不好！


更别说现在江宁全府徐一凡是交给他了，除了本府三班，还有禁卫军几营兵，只要他向禁卫军的那位楚大人提出申请，禁卫军都会帮他维持治安！


越是这样，他越是凛惕。禁卫军都能给他调用，江宁城再出点什么乱子，他白斯文难道是土星入命，搁得起这个？


张佩纶和徐一凡的口气越轻松，他脸上表情越苦，捧着的东西也跟着他身子瑟瑟发抖，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要面子了，冬冬的就不住磕头：“大帅！大帅！卑职无能！昨儿街上就已经出现了无头揭帖，卑职大胆，就派三班去撕了收了，也没敢回报。今天一早起来，结果发现竟然半城都是！除了这个，有些小粮食店也不开门了……往日这是比什么都开得早！卑职已经派衙役去砸门了……现在就看着大粮食店，他们都是快中午才下门板，要是他们也……”


“小粮食店？”徐一凡一边擦脖子里面的汗，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张佩纶笑着解释：“江宁市民度日，不少都是每天升米把柴度日的，这些街头巷尾的小店，就是卖这些东西，加上烧水的老虎灶，是江宁城百姓一日离不得的生意。不过这些小店，东西还不是从大粮商那里来？多半是这些大粮商和底下这些小生意人谈定了，说不定还有补贴，大家伙儿一块儿不开门，准备拿大帅一把呢……”


“四乡百姓，就不能挑柴米进城？送菜送水，这也都是生意，没人卖他们不正好抄着了？”


“我的大帅！四乡百姓零散，谁又能知道消息这么快！再说了，粮商士绅本是一体，差不多就是亦绅亦商，如此看来，乡间只怕也吹了风了，就是想让江宁变成死城！”


张佩纶嘴上说得严重，但是和徐一凡对视，两人都是一笑。


“要不了中午，就得鼓噪起来了……李家那儿去电了没有？”


“早去了，就算上水慢，明儿中午也准到……”


徐一凡一笑：“白送给老子展示力量的机会，老子能不要？明天，那帮孙子就能看见，老子手里到底掌握着多大的资源！跟老子闹？收拾了这儿，再去苏州，掀了那王八窝……幼樵，到时候，就该放手痛痛快快儿做事了！”


他弯腰随手拿起几张白斯文抱着的揭帖，只看了两眼，就撕得粉碎：“奶奶个熊！什么时代了，就不知道出点新花样！亏他荣禄还以为能当我对手！就算北边儿那个朝廷，也希望他们能争气一点儿，我都不在北边儿给他们添恶心了，这次和谈，可别太丢人！”


他随手将那叠东西丢掉：“溥仰，陈德，集合队伍，只带戈什哈和亲兵营，随时准备出发！跟这些家伙纠缠，老子实在觉得厌烦了！”


看着徐一凡大步走开，几十名戈什哈簇拥而去，马靴声音，似乎就敲进了跪在那儿的白斯文心底。徐一凡姿态足够的桀骜不逊，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哪怕就是和他短短接触不过三两天，白斯文就觉得自己过去一切对大清的认知，一点点儿的崩塌。从哪个方面来说，徐一凡这等人，也不能从大清这个大泥潭里面冒出头来啊？而且还扶摇之上，到了如今！


难道，真的如他所说，这个大清，已经完全过时了？所以面对这种全新的力量，毫无抵抗的能力？


※※※


“谭大人，你的意思，和朝廷今儿发下来的旨意，也算是不谋而合……北边儿是否能缓过这口气来，就看咱们谈得如何了！”


世铎将谭嗣同迎进书房，屏退众人之后，就神色严正，推心置腹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话中意思，却让谭嗣同悚然一惊，一下挺直了脊背：“世大人……”


世铎满脸灰心，摆摆手：“且听我说……谭大人，我是知道你对皇上，对大清的忠心的。上边儿也知道。要不然，你为什么要北上？为什么还要挑这副烂摊子？徐一凡这份奏折一出来，虽然我不在京城，可是也知道京城里面是什么反应……对这个徐一凡……嗨，老实说吧，咱们是无能为力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添点恶心，造点麻烦。还时时刻刻，要防着这个家伙大逆不道，称兵北上！


这份奏折一出来，就是他不臣之心发轫！朝廷现在的仗恃，就是国朝二百余年深仁厚泽。徐一凡暂时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可是……万一呢？现在在北边儿，可只有宋庆那儿一支，依克唐阿一支，再加山东一支兵！和小日本一天不谈完，就是一天腹背受敌之举！徐一凡走得这么爽快，未尝不是要朝廷独担这个压力！


在这儿我说句实话，当初拖得，现在和东洋人谈和，拖不得了！都不是外人，老头子说句灰心丧气儿的话。朝廷和日本子和了，专力之下，也只能保住北边的局面了！保住太后悠游荣养的大局！南方督抚，无法无天已久，顾也顾不上啦……咱们当大臣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要不是生在爱新觉罗家，谁愿意撑这个天下，谁是王八蛋！和了吧，快和了吧！这世道，恨不得早点闭上眼睛，一了百了！”


世铎说得沉痛，也算是说得实在。不过这个时候大清的臣僚，谁不知道这个天下处处漏风？甲午一战，要不是徐一凡异军突起，大清朝就发现，自己连基本的动员能力都丧失了！现在专力以保北方，留中枢威权以镇南方，维持住局面，还算是理智清醒的决策。不过再正确的决策，让现在末世景象十足的朝廷执行起来，也准保笑话百出。


谭嗣同慨然站起：“世大人，朝廷信任，谭某感谢不置。下官和徐一凡的确曾情同兄弟，但是他若有一兵一卒北进一步，则谭某和他恩断义绝，且将与他周旋到底！正因为时势危急，我们才更要和出一个样子出来！对日和约若扬眉吐气，则中枢威权则重了一分。只要威权还在，徐一凡就不敢动别样心思！咱们在北，他在南面，咱们力量空虚，徐一凡有所忌惮，既然不能开兵打仗，就是要争夺人心啊！改良刷新振作，只要朝廷强起来了，徐一凡要不就做朝廷纯臣，要不就只有失势！时代不同了啊，世大人！”


谭嗣同说得杜鹃啼血，连心窝子都掏了出来。世铎却是觉得自己话已经说到位了，真论起来，为了维持这个局面，还有点失了他大臣风度呢。他微笑着捧起茶碗：“不同，是！不同了！将来的事儿，咱们将来再说……今儿本王大臣就要发照会，立刻和谈，谭大人和康大人都是能员，一切都要拜托二位……不知道二位有个什么章程没有？”


世铎的态度，真把谭嗣同的慷慨激昂憋得有点内伤。他深深吸口气才缓过来，真有点满腔抱负热情，却不知道向何处洒去的悲凉！


“章程，无非就是日本全面撤军，朝鲜不留一兵一卒，日本赔偿我大清军费死伤抚恤，若时势可恃，当割琉球以归大清……只有谈成这样，咱们才拿得出手，震慑得住天下！”


世铎听了，要笑不笑，只是双掌一合：“阿弥陀佛！要是能谈成这样，世老三满北京城烧香还愿！两位，正式和谈何时开始，我一定尽早儿通知，请两位大人养足精神，顺顺当当帮老头子把这差使办下来！”


说着他又一碰茶碗，目光朝外面示意一下，贴身的长随已经挑起帘子高喊送客。主人送客，谭康二人只好也捧起茶碗在嘴边一碰，起身告辞。世铎极是客气，将两人一直送到了二门外，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两人背影消失不见，世铎才冷冷一笑：“书生！”


谭康二人脚步沉重的离开了钦差行辕，杨锐不够进书房和他们一起商谈的资格，只是在外面等着他们。看谭嗣同他们出来，迎上去就急切的问：“如何？”


谭嗣同勉强一笑：“马上就要开始谈判，咱们算是有正事做了……叔峤，朝廷无疑我之意，你不必担心。”


说着他就要上马车，却被一只手抓住。回头一看，正是康有为。谭嗣同这才想起来，一向好发大言的康有为，今天在这个场合，却反常的沉默！


“南海……”


“复生兄，你还看不出来么？我们手里要抓兵！毫无实力，则徐一凡一份奏折，我们就人人自危。毫无实力，则后党这些大臣则主导一切，我们有力也施不出来！你没听出么？朝廷已经准备尽快了此和局，保住北方局面，保住老佛爷的悠游荣养之局！如此打算，我们还能谈出什么东西来？黑锅却是你复生来背！”


谭嗣同一下爆发了出来，压抑，委屈，愤怒让他猛的甩开了康有为的手，虽然声音极低，可是其中却全是愤懑：“南海，我知道你想抓哪支兵！朝局如此，经得起再加这么一个变数么？对于和谈，我只有力争到底，尽己所能！你不要再说这件事情了！”


康有为冷冷甩手，不住冷笑：“只怕你那位义兄弟徐两江，会逼得你不得不抓此兵在手！言尽与此，我不会再提，我们且瞧着吧！”


看康有为马车也不坐，负手扬长而去。在钦差行辕门口还未散去的各色人等，对着康有为背影指指点点。


谭嗣同却僵在那里，脑海内只是翻腾不休。


“传清兄啊传清兄……传清，篡清？逆而夺取？……徐一凡，你真的是志在这个天下，而且会一步步的走下去么？你就这么确定，你选的道路是对的？可是我也同样相信，我的道路没有错！无中枢威权，何以举国一致刷新振作，你的道路，只有让这个国家四分五裂！你还代替不了这个中枢威权啊……”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十九章 天下风雷（十二）


在光绪二十年年残岁末的江宁城，让人目不暇接的变化是一幕接着一幕。过去几十年大家所习惯的那种生活，从徐一凡驾临两江始就已经开始一去不回头了。


徐一凡才派出他的那些苍龙兵扫了秦淮河的堂子。两江督署方面倒是行若无事，将那些家伙赶出南京城就算完。可人家没完！


第二天起，街头就有大大小小的揭帖出现，更有各种各样的谣言纷传。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徐一凡是天杀星降世的，到了哪儿，哪儿的人就得死一半，瞧瞧他一路过来，可是不是这样？


有说徐一凡是反贼的，第一步清理了两江对朝廷忠心的官儿，第二步就得扯反旗。扯反旗要钱要粮，怎么来？江苏本来丁户负担就重，不算田赋。光是折漕，国库所收每亩差不多要一两三，平余火耗余羡就是二两七，办公费，心红纸张费，开征酒席费又是一两。每亩田就要负担到四两五两库平银子！饶是这些年米卖的出价钱，光这折漕费用，就压得人肩头沉甸甸的！徐一凡要造反，这折漕毫无疑问是他要收了，而且还要加倍！


这方面的谣言是传得花样最多的，原因无他，老百姓切身相关嘛！有心人一挑动，那老百姓自己的想象力发挥出来，那就是思想有多远，这谣言就多么离奇了。折漕要涨，田赋要涨，厘金值百抽二要变成值百抽五，连进出城都要捐税！


越说越象真的，越说也越是离奇。光是小老百姓自己嚼嘴，说不定有点识见的人就一笑置之。可是这次在酒桌茶肆里头，说得最为大声的，是那些以前望之俨然的士绅老爷！市井间那些读书读傻了的钝秀才，也是口沫横飞，说出来的话，满满都是忠义血性。


“我国朝二百多年，从无藩镇之祸，就算曾胡左李等中兴大帅，也是开兵得令，打完仗缴令！哪有此等总督飞扬跋扈？对国朝，他是有大功，可是你瞧瞧，他的兵，脑袋后面没有辫子！他也没有！大逆不道，莫为此甚！我江南百姓，受国朝恩养二百余年，当与此獠不共戴天！”


这些话，老百姓倒没听到耳朵里面。自从鬼子进了中华，这么些年闹下来，大家伙儿也知道这个大清朝要溜檐儿。原来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偷偷敢流传了，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广州泣血记之类的。每年清明，扬州史阁部庙总是香火最旺。可是徐一凡这家伙，大家实在不摸门儿，瞧样子，是天老大，他老二，什么样无法无天的事情他都敢做。真扯旗造反也是论不定的事情，到时候可是江南百姓受这兵亟之苦，宁为太平犬，莫做离乱人哪！


谣言传着，也有事实配合着。江宁城大粮店已经板起脸来惜售，街头巷尾的小粮食店，他们本来就是做的升升米，把把柴的生意，存货架得住几天？凡是离乱之始，动向就在这粮食上。惜售几天下来，老百姓去砸门，大粮栈的解释就是，要准备存粮，谣传要封作军用。徐大帅威武，他们得罪不得。


江宁城周围的田地，多是当地士绅的。当年军功起家的新贵，落户此处，买田置业，一个个挥金如土。让这个江宁城周围，竟然是北地阡陌连云的气象。不像苏南，自耕农小业主居多，那里巨富不是大地主，而是工商业主。既然江宁周围的田都是士绅的，不知道得了什么风声，竟然也不朝城内送米送粮送菜。更远一些的零星小农，就是有心来江宁赚这个钱也无力，谁跑这么大老远来卖担把米！


粮食一缺，城中自然人心惶惶。到了十一月二十三这天，早上起来，本来就忐忑的百姓们就发现，家门口周围，所有粮店都下了板门！不仅是粮店，除了巷子里一些卖针头线脑的小买卖，几条大买卖街，也家家都下了板门！门上都贴了揭帖。文词浅白，意思说得分明。


江宁是朝廷的江宁，官员是朝廷派下来的父母官！徐大帅扶危定难朝鲜，世人以国朝中兴之臣期许。孰料徐制军身旁竟然有小人幸进，怂恿徐大帅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大帅武曲星下凡，当牢牢辅保紫微帝星。将来出将入相，不在话下。徐大人应立即驱逐身边小人，凛遵朝廷体制！否则苏州荣中丞，聚武毅铭军马队三万，欲至江宁，与徐制军分说此事！大帅一日不去小人，一日不遵朝提体制，一日不让正人各归其位，则江宁全城罢市，于今日起！我等百姓，只有敬设香案，上立国朝列祖列宗神主，求徐大人念及苍生，顾及自身，早早回头！


不过一个上午，江宁城里面，就乱开了锅。大家东奔西走，个个满脸都是仓惶神色，不少百姓提着米袋柴搭包，想找一家开门的地方，却就是找不着。就是街巷当中的小买卖，瞧着势头不对，也悄悄下了门板儿，用桌子柜子石头抵住大门，一家人在屋子里面烧香拜祝，祈祷千万不要发生什么事情，地方一乱起来，最先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买卖人！


东到后湖（玄武湖清末的名字），南到秦淮河夫子庙，北到鼓楼，西到水西门。方圆九十里的江宁城似乎成了一个马蜂窝，凡是热闹的地方儿，都有长衫短打的人站在人堆中间，指手画脚，唾沫横飞。意思就是一个，咱们要吃饭，咱们要过太平日子，大家举着神主牌位，三文钱一股香捧在脑袋上面，找徐制军要个道理！他要反，咱们江宁城百姓不跟着他反！


说起来也奇怪，阖城什么生意都关了门儿，就是香烛铺子还开着。老板伙计愁眉苦脸的将一把把香烛，一个个事先做好的纸神主牌位递出来，总有人在那儿分发。好事的人免不了动问一句，老板逼不过了，才偷偷儿的道：“还不是那些大脑壳的意思？要不是他们，谁乐意这个时候儿开门？蒋学台现在就在泮宫，几百生员秀才正在做一个大神主，准备抬着去督署衙门……人家的洋钱是吃素的？听老哥哥一句话，乡下有亲眷，先去投亲吧！”


有心人好奇这个时候督署的反应，不少人都壮着胆子去督署周围看看。城里头江宁府，江宁县的快壮禁三班，现在早就成了没头苍蝇，这个时候跟着白斯文的心腹人不多，也全面收缩，进了督署。其他的三班六房胥吏快壮，反而在挑头闹事儿的人物当中，多见他们的身影。


禁卫军本来就是暂驻，营房本来在汤山。这个时候儿城内陆续到的六营兵，也只是收缩部署，分散在洋务局，官钱局，仓库，监狱，督署，码头部署。没有半点要介入城内乱局的意思。可是他们看守的地方，一队队禁卫军步枪已经上了刺刀，戒备森严。对于来来往往奔走打探的人视而不见，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难道徐一凡束手无策，对江宁城这个景况就撒手不管了？


只有督署上空，那面苍龙节旗，仍在高高飘扬。


至于徐一凡，却始终没有露面。


事情闹到如此不可开交的地步，督署一副退让的样子。城里面已经开始有抢案发生了。临到晚上，倒有一小半怕事儿的人下了乡。人流纷纷的朝城门外头涌，城门圈子里面，乱哄哄的。


太阳还没有大偏西，城南泮宫里头就涌出了几百生员秀才，一个个都穿着长衣衫，神色肃穆。头前雇了几个挑夫，抬着八抬八绰的神主亭，里面赫然放着十几面大清列祖列宗的牌位！这些秀才生员老的老小的小，都捧着三股香，一摇三摆的就朝着督署方向前进。当先几个人，扯开嗓门儿竟然是出奇的大。


“……咱大清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睁眼瞧瞧哇！这两江，这江宁城。当年洪杨窃据之后，总算太平了几十年，现在眼瞧着又要不姓清了！咱们无拳无勇，只有顶着让那杀星来杀，什么时候他手软了，也许就回头了！”


几百读书人这么一哭，倒是惊天动地。这么一个活出殡，引得四下纷纷涌过来瞧。哪个地方也少不了好热闹，好生事的人物。不少人举着香烛也跟在了队伍里面，前头哭，后面也扯开嗓门儿乱嚷嚷。这人堆是越滚越大，涌着就朝督署衙门而去。快到大行宫的时候儿，人头已经是密密麻麻，似乎半个江宁城的人都聚在了这里！


香烛缭绕，哭声一片，混在当中的百姓也受到感染，想起这满江宁城的乱象。顿时就觉得一个个都受了天大的委屈。这种游行本来就有相当大的感染力，古往今来，古今中外，莫不其外。今天这么多出大戏次第上演，到现在算是到了高潮，到了最后，几乎所有跟着朝督署前行的人都放开了嗓门儿：“徐大帅，你总要给咱们江宁百姓一个说法！”


※※※


“学台大人，队伍已经到了督署门口！”


“学台大人，神主亭就放在督署门口照壁前面！那些黄皮子狗还在硬撑着，垒起了一个个土袋，还拉上了好像是铁丝的玩意儿，洋枪都架起来了！枪头刀铄亮！真有个威风劲儿……”


“不光是那些长洋枪，还有一种粗筒子枪，也拉出来啦……三个架子撑着，弹丸黄澄澄的，老长一条，比制造局的格林炮和诺登飞威风！准是连发的！”


一拨拨儿的人轮番赶来回报，这次江宁风潮的总指挥部，就设在江宁文庙泮宫之中。学台蒋道忠也没穿官服，就是一身行装，加了件夹袄，一副乡绅打扮。坐在当间儿，摸着胡子仔细听着所有一切。


在他周围，或官或绅，坐了几十位官儿乡绅。都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听着最新事态进展。


听到禁卫军把枪都架起来了，蒋道忠不顾两江读书人总师傅的身份，一下跳了起来：“好好好！开枪就更好了！叫他们朝前涌！打死几十个，才有徐一凡的热闹看！”


听到要死人，在场的人脸色就更加的苍白。互相瞧了一眼，一个水晶顶子的官儿嗫嚅着说了一句：“老师，还是大家有个台阶下更好一点儿……”


蒋道忠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台阶！那天晚上在秦淮河，徐一凡可曾给你台阶下！光着屁股就把你拉出来，亏你还是江宁府的教谕！要不是这次要收拾这个天杀星，本官就要先动本参你！”


那倒霉教谕脸如土色，忙不迭的道：“老师，我瞧瞧院子里面稀饭馒头小菜准备得如何了……大家伙儿卖力，没有吃冷食的道理……”


说着就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另外一个乡绅模样的中年人拱手朝着蒋道忠笑道：“学台大人，今日闹督署的，都是两江的读书种子，再没有让他们朝洋枪上面碰的道理……且围着吧，吃的用的，都是我们包认了，每人每天，再有十两银子的辛苦费！绝不赖帐！看徐一凡能支撑几天！”


蒋道忠勉强一笑：“李翁，此次事了，朝廷也决不会埋没大家伙儿的功绩……兄弟在这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徐一凡长在两江，大家好过不了。瞧瞧他把朝鲜都盘剥成什么样子了！养此四万强军，我江宁士绅今后可望破家！两江，朝廷是豁出去准备稀烂了，一旦徐一凡去位，则两江各厘捐局，督署不委一人，全是各位主持！田赋地丁，乃至日常捐输，更不用说，免十年也不在话下！各位如果再有出山之志，则两江之地，朝廷与士大夫共之！”


朝廷准备豁出去两江之地，倒也不假。可是将来如何，徐一凡能否就这样去位，那可是鼻尖上的糖，能不能吃着，谁也没把握。可两江官绅向来一体，徐一凡这么不给官场面子，将来不给士绅面子，也就是意料中事！大家不展示一下自己在两江的存在，怎么和徐一凡讨价还价？闹得他怕了，总要下台，到时候儿大家伙儿就有价钱好谈了。


所以在荣禄，玉昆，蒋道忠他们的全力支撑下，士绅们也鼓起斗志。和徐一凡好好斗一场！


蒋道忠的话说完，周围竟然是一阵冷场，半晌之后，才有一个士绅迟疑道：“……督署前面，徐一凡是不是开枪，可以不论，咱们也不是冲着他开枪去的……可是他要是豁出去，真开了枪，派兵围了这文庙学宫，可又如何？”


“借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来此读书人的根本之地舞刀动枪，徐一凡没那么笨！各位在这里，可望万安！”


一人攘臂大呼，仔细一瞧，就是朝廷还承认，徐一凡已经赶他滚蛋的江苏藩台贾益谦。他一身短打扮，近日往来于苏州江宁之间，风尘仆仆，又黑又瘦。瞧起来不像起居八座的一省布政，倒像是个苦力。


荣禄和江宁之间，有些话总得当面说才稳妥，意思才能到。居间必须有人亲来亲往。可惜跑到苏州的玉昆等人，打死也不愿意再回江宁。武毅铭军保着，苏南民脂民膏供养着，多舒服，何必在江宁城和徐一凡死磕？倒是贾益谦还有点当初淮军大营里面出来的光棍劲儿，自告奋勇承担了这个任务。


他喊完这句，朝蒋道忠一躬：“玉昆那家伙，跑到苏州就只顾抽大烟儿，要是他能在江宁，以他的身份地位，主持起来多好！没想到倒是纯文兄这书生种子，有此忠孝之心！荣中丞已经飞章朝廷，国朝一代名臣，比肩曾胡左李诸公，纯文兄做的好大事业！”


蒋道忠摸摸胡子，淡淡的道：“书生血性，正该如此……贾大人，兄弟在这里，代表在座诸公问一句话，武毅铭军，是不是真的到了苏州，是不是可用？我等此次起事，还不是靠的荣中丞手中有如此强军，徐一凡不敢贸然决裂！”


贾益谦一怔，哈哈大笑：“武毅铭军陈军门，李总兵，现在不就在苏州城？兵精将勇，一色洋枪，全是李中堂在武毅铭军北上时才给他们换的！陈军门那两营亲兵，真是出乎意料的雄壮非常，令行禁止，如何不可用？兄弟要是有一句虚言，死后进不了祖坟！”


※※※


“中丞大喜，中丞大喜，江宁城，已经闹了起来！蒋学台亲电，阖城读书人抬着神主牌，围了督署。满城百姓鼓噪随之。他妈的什么禁卫军好大威名，现在也成了缩头乌龟，躲在督署不敢出来！现在督署外面，灯火通明，有人送吃的送水，凡是能在督署外面呆着的都有一份儿，怕不有几万人！徐一凡给围起来啦！”


报信家人，眉飞色舞的跪在地上比划。签押房里面，坐着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听着都是喜动颜色。江宁将军玉昆举手加额：“啊哟皇天，看来总算是有指望回去了！但愿没什么大乱子，几百处产业，这个月的房钱，还都没收哪！”


这句话却招来了几个人偷偷投过来的白眼。翰林出身的臬台刘长寿尤其不屑。荣禄却容色不动，只是翻来覆去的看着那纸电文。仿佛从这抄报纸上，能看出江宁今晚的乱象一般。


签押房里，几盏洋油灯照得明晃晃的，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喜色。只有一个高大英挺的军官，双眉浓得如漆，利得如剑。双手扶膝，默然独坐。他穿着二品武官的补服，顶子也红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这身官服，在他身上，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似的。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武官，补服红顶，还拖着一根翠森森的双眼花翎。胡子也白了，瞧那气质。到和毅军总统宋毅有点差相仿佛，正是武毅铭军的总统陈凤楼。他脸上神色也阴晴不定，不住的瞟身边那年轻武官一眼。


荣禄沉默良久，突然一笑，朝着陈凤楼道：“陈军门，如果徐一凡真的丧心病狂，敢于朝江宁朝廷子民开枪，陈军门有把握让其不入苏州么？”


陈凤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牙一拍椅子扶手昂然站起：“中丞，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徐一凡未必敢如此丧心病狂。如若有一旦不测，兵进江宁是做不到的，也打不赢。但是七千武毅铭军，保住苏州，下官敢给中丞写包票！徐一凡一旦兵进苏州，那他就是天下公敌，挡得住他一阵，他就自己败亡了！”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可是陈凤楼老是朝他身边那位李总兵瞧。这位李总兵，据说是李中堂家族子侄，安插在武毅铭军没有多久。陈凤楼说得语焉不详，大家伙儿也能理解。李中堂手中淮系嫡脉不多了，要想翻身重新上台，手里面要有实力。抓住这还完整的武毅铭军不比什么都强？现在陈凤楼对这李总兵还有点顾忌，不过时势比人强，银子官位砸下去，李鸿章现在又失势，还怕这武毅铭军不换个主子？


不过李鸿章好运气，居然有这么英武的一个子侄！在那儿危然端坐，竟象一把出鞘的利剑！


荣禄一笑，却冲着了那位李总兵：“李军门，中堂可好？徐一凡这等人，原是要中堂这种重臣来压一下啊，朝廷这件事情，做得差了……”


那李总兵神色不动，似乎脸上肌肉僵硬，根本不会笑，拱手开口，也是淮音：“……中丞，既然武毅铭军改了抚标兵，下官就供中丞驱策了，其他的事情，下官不敢说。朝廷举止，更非下官所能议论……既然中丞要下官等保住苏州安全，下官这就出去布置防务，接应后续营头到来，只要中丞吩咐一声，下官等不计生死，也要把这苏州，给两江百姓保住！”


他一句话说出来，陈凤楼也站了起来，朝荣禄拱手行礼：“是是是，防务要紧，中丞，下官等这就下去布置了，不能误了中丞大事啊！”


荣禄笑着还礼，他客气得很，一直将他们送出了二门外面，看着那李总兵按着佩刀腰板笔直的走远，冷冷的哼了一声。玉昆自顾身份，没有跟出来，倒是臬台刘长寿跟着荣禄送客，他也瞧着两人背影：“陈军门倒是很顾忌这李总兵啊……”


荣禄嗤的一笑：“跟了二三十年的老主子，能不顾忌么？……不过既然入了我的手中，武毅铭军，还能姓李？李鸿章就派一个毛头小伙子想看住这七千人，嘿嘿，嘿嘿……”


话音未落，荣禄心中却浮现出另外一个同样年轻的身影。就是这个年轻人，却站在了潮流的最高处！他无数次从刀剑丛林当中闪身而出，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已经倒下，可他却依然高昂着头颅！这次，又会如何呢？


刘长寿朝北而望，喃喃道：“徐一凡会用什么手段来应付这次风潮呢？”


仿佛是为了驱走心中不安似的，荣禄从牙缝当中恶狠狠的挤出了声音：“什么手段？要不开枪，纯用力量，那他也就是天下公敌，乱臣贼子！要不就退让一步……徐一凡走到现在，不管对手如何，他都是站着上风，这气运，离被他完全推动逆转，也差着不远了！他这次万一退让，就算是倒了牌子，口子一开，荣老子倒要瞧瞧，这气运还在不在他这一边！”


※※※


江宁城，督署衙门。


几十盏汽灯，将督署照壁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禁卫军小舅子营已经在门外设上拒马，垒起沙袋，架起了武器。枪口对面，正是人山人海。神主亭戳在当中，周围一片香烛缭绕。那些秀才生员坐在前头，后面全是老百姓。那些拿补贴的秀才生员们还有个严肃样儿，不是嚎两声就是不时过去朝神主亭磕头。后面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们却笑笑闹闹，大桶的稀饭馒头小菜送过来，是人就有份儿。反正家里也开不了火，不如到这儿还能闹个白大吃。


禁卫军官兵默然而立，看着对面乌烟瘴气的神主亭，再看看人山人海，呼儿唤女的百姓。这些从血战当中滚出来的汉子，只觉得有些荒谬。那些拿补贴的读书种子，规矩得很，绝不越过拒马一步。百姓们更多将这里当成大戏场，有吃的还有热闹瞧！


真用力量，全江宁捆在一块儿也不够打的。可是自己家国百姓，如何能动刀动枪！又不是对着高丽棒子和小鬼子。


除了在督署内的戈什哈为了防万一，枪里有子弹。外面禁卫军都是空枪，拖出来吓人的马克沁机关枪子弹头都是卸掉的。


小舅子营的代营官王超捏着军帽，只觉得怒火冲上了头顶。


到底是哪些王八操的在背后煽风点火，真要出事，反正死的不是他们！只要大帅一声令下，全城大索，也要将那些王八蛋搜出来！至于百姓们，只要大帅和禁卫军在这里呆久了，他们就自然能分清忠奸！


时间僵得越久，王超越觉着满心都是烦躁。这到底到什么时候儿才是个头？堂堂禁卫军，被一群小人的阴谋就困在这里不能出门一步，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大帅如此雷厉风行的人，难道这次，也没办法了？


想到这里，他就啪的一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又响又脆。身边几个士兵侧目，王超瞪眼骂道：“守好自己的位置，瞧什么瞧？”


他下定决心，迈步就朝里面走，拼着挨骂，也要找大帅拿个办法出来！禁卫军不是为了拿枪吓唬百姓才建立起来的！


才走进大门几步，就看见徐一凡身边两个贴身戈什哈头儿溥仰陈德两人肩并肩走出来：“你小子不在门口守着，要去哪儿？”


“找大帅去！”


“大帅都上床睡觉了，到哪儿找他去？闯内宅？想偷瞧我妹子？打死你都不多！”


“大帅睡了？”王超捏着军帽呆在那儿，咱们大帅，还真有个沉着劲儿！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徐一凡不动声色，照常高卧，王超焦躁的心情一下也平复了下来。大帅带着我们闯过了那么多刀山火海，这个事情，这种敌人，算什么啊……


溥仰和王超交情不错，瞧他那个呆呆的样子，一把拉过他：“你小子急个什么劲儿？偷偷告诉你一句，什么事情，明儿中午见分晓。这个事情，咱们禁卫军是老鼠闯进瓷器店，派不上用场……明儿中午，大帅就要一举底定江宁局面，顺便稳稳的站住脚跟儿！这些家伙，想和咱们大帅斗？不够资格！你要想打想杀，咱们反正要一块儿去苏州，活逮了荣禄那小子以后，瞧着没人，我让你抽他俩嘴巴好不好？”


※※※


夜色当中，徐一凡站在书房台阶前面，默默听着外面动静。他轻轻摇头：“真是无聊的对手啊……唉，和伊藤博文斗智斗勇，倒是更有意思一点儿……”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章 天下风雷（十三）


呜的一声儿尖利汽笛鸣响，上等花旗白煤燃烧后发出的近乎苍灰色的烟气儿从烟囱里大团涌出，被江风一吹，飞快的向后飘去。


放远视线，象这样的烟柱，在江边上，竟然有数十条！


江宁城北临江天后宫码头的税关厘卡人员，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个庞大的船队。几十条大大小小的火轮，从上海放水直上江宁。除了招商局能调动的货船舱位，还有十几条挂着不同国家方便旗的火轮，有的船极大，怕不有七八千的吨位，都不能直靠码头，只能贴上栈桥。


江宁也是大码头了，每天南来北往，不知道有多少船经过停靠，上下货物。但是这种纯火轮船组成的船队，而且一来就是几十条之多，腾起的烟柱，似乎把江天之间，都割成了一道道的，这种场面，还真是少见！


不仅税关厘卡的师爷委员卡丁勾手全部出来了，码头的小工也大群大群的围着看。江宁城闹得这么热闹，江宁天后宫大码头却还是照常运作，一天不死得吃，两天不死得穿，该干活儿还是得干活儿。可是谁也没想到，居然一来来这么多条火轮船。黑沉沉的钢铁船体靠着码头，长长的一溜，更多的只有在江边水弯下锚，等着泊位空出来。往日显得密密麻麻的码头小工，站在这样庞大的船队面前，竟然让人觉出分外的渺小出来了！


码头上边一些运南北货，运米的芜湖粮帮的粮船，忙不迭的解缆升硬帆。往日火轮船大家不是没见过，现在粮帮还用火轮拖一长溜木船呢。可是这么多，那真是开了眼啦。几十条大火轮抢泊位，引水员和码头司事个个儿都是满头大汗。夹在这些铁家伙当间儿，磕着碰着不是玩儿的。


不仅仅是他们，码头上面英商太古轮船公司的办事员也出来了，洋人戴着礼帽，买办穿着马褂，茶房抱着水牌都呆呆的瞧着。如此开阔的江面，似乎就被这次第而来的轮船塞满，这种近代大工业化时代所特有的壮观场面，在大清这个国度，是如此的罕见！


一个洋人摘下了帽子，喃喃自语：“我的上帝，似乎整个清国的轮船，整个清国的钢铁和蒸汽发动机，都到了江宁？”


每条轮船的船头，都飘扬着代表着徐一凡这个人的苍龙节旗。江风过出，这条苍龙就啪啪的拍打着旗杆。


李大雄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身后簇拥着七八个人，迎着长江江面的浩荡天风，只是看着这片他们就要大举进入，而且将在这里追随着徐一凡开创大场面的母国土地。这个时候李大雄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身后有人低声道：“咱们家族去国百年，现在总算回来啦……以这样的方式！”


李大雄只是淡淡一笑，他已经换了清国商人士绅惯常穿着的灰色绸面棉长衫，外面套着狐皮的坎肩。饶是穿得这样的多，江宁冬天的江风，仍然吹得浑身冰冷。


可是心头，却是火热。


他回头朝着此次跟着他们李家而来的各大南洋家族代表笑道：“各位，打起精神来！咱们去国百年，今儿就要让两江之地，瞧瞧咱们这些离家子弟，在外面飘荡那么久，到底是带着多少资本回来，到底是带着多少本事回来！让家国百姓，好好瞧瞧！也让他们知道，徐大人到底掌握着多少资源，多少力量！”


大家笑着大声应是，那郑寿山也站在他身后，这种天气，这样的江风，他还是洋装外面套件大衣，清鼻涕长流，可是瞧着他的样子，却比李大雄还要意气风发：“也让这些人瞧瞧，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要不是他们傻，有咱们这样高调出场的机会？”


李大雄瞧了这郑家代表一眼，爪哇四大家，和李家关系最深的黄陈二家都是拿出了最大资源和力量，家族继承人都已经亲到。郑家和李家关系没那么深，还有南洋其他大家族，也就是派了一部分力量过来，还有观望的意思。


母国拥有如此多的资源，如此多的人力，还有徐一凡这么一个人物为他们这些资本保驾护航。错过一步，也许以后就只能瞧着眼馋了……他们真是瞧不清机会之所在！


离李大雄他们身边不远处，站在两个禁卫军军服的高级军官，一个高大一个矮胖，高大一些的那个正是聂士成。李云纵和楚万里各自有用处，聂士成就是留在上海，接应禁卫军陆续转运而来，并且准备为这次行动保驾护航的。这次这么多轮船之上，就有好几营禁卫军第二镇陆续抵达的官兵员弁。


那个矮胖的，却是袁世凯，他按着腰间西洋式指挥刀。右手小指的断处显眼得很。他就是为了赶上更大的场面，想跳进如此大舞台的中心，才丢下朝鲜，只带着几十个亲兵戈什赶来上海，也正好赶上了这个船队。现在站在船头，他也只是呆呆的瞧着眼前一切，久久不语。


聂士成和李云纵楚万里他们，是敬而不亲，对袁世凯也有些那个，毕竟袁世凯在朝鲜叛进叛出，直到安州才算在徐一凡麾下修成正果。所以聂士成对袁世凯说话也随便得很：“项城，想什么呢？想着丢下朝鲜的事儿，大帅会不会怪罪？放心吧，两江这么大局面，大帅缺的就是人才，你过来，大帅再不会怪罪的。朝鲜那个穷山恶水，有马队和南家那些朝鲜兵瞧着就成，现在这儿，才算是大帅的根本！”


袁世凯摇摇头：“我想的不是这个。”


聂士成左右一瞧，声音放低了一点儿：“现在才明白过来大帅如此大的力量，到底来源是怎么？我也才明白没多久！南洋这些家伙富可敌国，大帅就是靠着他们起家！以前南洋也颇有筹饷委员过去，怎么就没借上这力量？要不怎么说大帅是天人呢？”


袁世凯脸上神色复杂，轻轻摇头：“……也不是，功亭，南洋再富，大清富人还少了？这力量，为什么就能够动员得如此有效，大清就是动员不起来？其中道理，兄弟似乎明白，却又不甚明白……”他深深吁了口气儿：“也只有大帅如此天人，才知道这力量之所在，才用南洋这几家资源，就成此大事！袁某没什么好说的，这次赶来，也就是为大帅效死而后已。”


两人在这里低声交谈，李大雄回头向聂士成招呼：“聂大人，请您下令，我们行止，全由大人安排……可以下船了吧？”


李大雄他们毕竟不是徐一凡麾下，这支船队，号令全得听已经因这次甲午战事赏了子爵，提督军门头品顶戴，武官品级已经升到无可再升的聂士成的。聂士成对徐一凡的准老丈人也不敢怠慢——虽说李璇和徐一凡还没正式举行仪式过门儿，可李璇早住进了徐一凡宅子里面！让人不得不说洋地方出来的女孩子就是开放没规矩。


聂士成朝李大雄笑笑，朝着后面一挥手。早有人再次拉响汽笛，三长一短，鸣声高昂尖利，直入江天之上！


汽笛声中，大队大队早就在甲板上等候的禁卫军官兵放下跳板，整队涌下船头。码头上面的各色人等呆呆的看着，这还不算出奇。徐一凡到后这几天，黄皮子兵背着背包整齐而动的场面江宁人早就看得习惯了。这些禁卫军在码头上，随着口令声整队，大头皮靴将码头敲得轰然作响，所有人也都没吓着，只是饶有兴趣的继续看着西洋景。


要是这么大一支船队，只运这几千禁卫军抵达，那也太浪费一些了吧？


答案就在后面，禁卫军下完，接着就是更多的人，更多的东西，从这些船上卸了下来！一群群的人，穿着新崭崭的棉袄，成群结队的涌下。他们没有禁卫军那样有秩序，闹出的动静也就更大。许多人都没有辫子，肤色黝黑。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在这些人当中，还有洋人！这些洋人夹着皮包，戴着礼帽，夹杂在这些人当中，一下来就开始指挥干活儿。船甲板上装有吊杆的散货船将大包大包的货物运了下来，更多的小工推着小车子从跳板上源源不绝的下来，仿佛那几十条火轮船就是活物，肚子里面装着数不清的东西，正在次第吐将出来，要将这个码头塞满！


先期下船的那些没辫子的家伙，大声吆喝，指挥着一队队的小工，等着装卸货物。小工一看，就是在附近招募的人，都发了新棉衣，棉衣上面还有号头。听着吆喝指挥，满头大汗的装卸着东西。照说，这些在抢码头的饭碗。不同码头，有着不同帮会，为了这种事儿能拼出人命。可是瞧着满码头这样的人物，还有已经整队完毕的数千禁卫军官兵，谁敢吱上一声儿！


这么大一个江宁码头，已经变成了喧闹的工地。数目大得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断的卸下来装车，装好一队就朝外走，在更宽敞的地方集合。一包包的粮食，有的装卸不小心摔开了，白花花的大米倾泻出来，也没人去收拾，只是忙着卸更多的货物下来。大米、洋面、洋油、酱菜、煤包儿、蜡条、洋火、生丝、绸缎、面料、西洋耍货、锅碗瓢盆……只要你想得出来的过日子的东西，就全有！数字之大，照码头上的人估算，养活全江宁百姓一个月，也绰绰有余！


后面卸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出奇，油布，麻毡、木料、铁扣，四脚钉，洋灰……仿佛来人准备在江宁城盖棚子自己住似的。说句实在话，这几十条船上运来的东西，也够他们盖上一座新城的了！了不起在本地自己烧点砖头。


货物象大河决堤一般的朝下涌，远远没到有个完的时候儿，如此多的货物集中于一地，给人的冲击力是惊人的。就像将一座城市，完全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船上下来的小工再多，也只不过能装其中很小一部分货物，装车完毕。禁卫军在前，他们在后，就如同一条长龙一般的朝着江宁城进发。码头上看热闹的人对望一眼，当即嗡着跟过去瞧热闹了，有的人还穿先跑在前头，准备先进城，这种大热闹大西洋镜儿，可得好好跟亲朋好友分说分说！


这些打着苍龙旗号的人，自然是两江新总督徐一凡的人，徐大帅派人，用几十条火轮船，搬了一座城到江宁来！


※※※


大清，津海关道衙门。


津海关道在大清几个海关衙门当中，算是特别。除了海关道是大清的人，还有一个海关监督实际拿权，这海关监督，就是赫德的妻弟英国人裴士楷。除了海关总署总文案，他还兼着这个差使。天津是洋务重镇，海关总署办事衙门也在这里，赫德对津海关抓得也分外的紧。


除了裴士楷之外，津海关的主要办事人员也全是英法美几个国家的洋人。往还应酬，洋文四下乱飞。虽然津海关道在华界，可是这个衙门却象化外之地。衙门建筑铺陈，也纯然洋派。


这个时候儿在海关道花园的小花厅里头，十几个人正襟危坐，借这个地方做主人的，正是大英帝国驻中国公使何伯。他是在同治年间就已经在华的中国通，当年和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打过交道的人物。这次中日之间战事调停，也是这个已经在东亚做外交做成精了何伯老头子牵头各国公使及各国代表。


花厅当中，还有法国美国公使。四国调停，英法美算是一家，俄国在远东有其特殊利益以及野心，算是硬凑进来的。今天在这儿，却没有俄国公使的身影。


除了这几个洋人，在座中的，还有消瘦憔悴的伊藤博文。今儿他身上完全不见了病容，目光炯炯，双手扶膝而坐。身后随员，都穿着和式洋装，恭谨侍立。花厅内外，就只有裴士楷一个人在不住奔走，一会儿进来陪何伯说几句话，一会儿到门外翘首而望。


今天这个场面，就是由何伯提议促成，中日两国私下商榷的预备和谈。外交协议，在正式成文的时候，之前本来就有这么许多周旋往还。到了最后，不过就是签字而已。世铎他们本来就得了朝廷指示，要赶紧了此和局，专力向南。世铎谭嗣同他们向何伯微微表露个意思，这位公使就安排这次私下见面。而且拍胸脯担保，没有俄国公使在内，大家有话随便说，各自立场，尽情表达，不算外交场合，不会正式成文，而各国保证以同情清方而且足够中立的态度来给出调停意见。


津海关道这个地方正好，既又算是洋人的地方，又不在租界。关防紧密，却又不是正式外交场合，探探风声，听听日本和列强态度，再好不过。


伊藤博文，早早就到了这里。除了和何伯偶尔应酬两句，其他时候儿，一直端然危坐。


“大清帝国军机领班王大臣，对日和谈钦差大臣，世铎世大人。大清帝国礼部侍郎，对日和谈钦差副使谭嗣同谭大人，及其随员到！”


裴士楷担当了亲自通传的门房，一串官衔，报得像模像样。花厅内等候的诸人，以何伯为首，都站起来恭迎了出去。才出门外，就看见世铎一身行装，也没有戴顶子朝珠，笑吟吟的就拱手进来，身后几人，正是谭嗣同等，都没有穿正式的官服。世铎还笑着对头前领路的裴士楷笑道：“老裴啊老裴，咱们这次也就是先见见聊聊，算是朋友说话儿，你通传官衔，这算个什么事儿！”


裴士楷眦着一口英国大板牙笑道：“大人，在下在帝国服务，自然要遵从上下体制。”


没等两人寒暄完，何伯一行已经上来和世铎谭嗣同拉手问好。这些公使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没少和世铎打交道，见面都是欢若生平。世铎也算沉得住气儿，就是不招呼状似恭谨站在列国公使身后的伊藤博文一行。


只有谭嗣同与何伯等人默默拉手，略微寒暄两句，只是静静的看着伊藤博文。发现到谭嗣同注视他的目光，伊藤博文抬头和他对视一眼，淡淡一笑。


何伯举手引荐：“这位就是日本帝国首相，此次和谈日本帝国代表，伊藤博文先生，世大人，此次见面，不过两位聊聊，看看双方意向如何，中日两国之间和平，为文明世界所乐见，此次战事，实为不幸，如果两位能一见如故，那诚是东亚和平之大幸！”这位老公使，一口京片子，说得是漂亮已极。


世铎笑着抱拳：“今儿我又不是王大臣，不过朋友见面……伊藤大人，这场仗实在打得是没来由，还是大家坐下来为好，幸会幸会！”


谭嗣同在他身后冷冷道：“这场战事，又不是我们挑起来的，求和的，也不是咱们！”


伊藤博文并不激动，淡淡道：“这场仗，也不是各位打的……”


世铎和谭嗣同脸色都是一僵，何伯忙着打圆场：“请进，请进！既然见了面，还有什么话不好说？反正是朋友聊天，说什么都算是直舒胸臆，谁还能见怪？”


伊藤博文微笑侧身扬手，做出了恭迎的姿态，世铎哼了一声儿，当先昂然而入，大家鱼贯跟上，分宾主落座。才一坐下，就有清茶送上，世铎也不接，对着伊藤博文开口：“兄弟实在是忙，体制所关，也不能老和伊藤先生见面，下次再见，双方就该落笔签字儿了，货到地头死，日本这一场，算是打输了，伊藤先生，你们打算怎么个和法儿？我大清向来是维护东亚和平的，也向来不为己甚……先生你们的打算，到底是个什么？”


“帝国在山东威海，是主动撤军。而且帝国在这场战事当中，始终保有制海权，从哪个角度来说，是帝国打输了？”伊藤博文开口，竟然是毫不退让！


世铎一僵，他在军机里头，向来是以脾气好，不善词令著称，伊藤这个态度，竟然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想摔茶碗走人，可是朝廷要快快和了的旨意在那儿，在座还有列强公使，只好铁青着脸不说话。


“……凭的是在北朝，在安州，在辽南的几万贵国官弁尸首，凭着在旅顺投降的贵国大帅大山岩，八千降卒，贵国就输在这个地方！这个基础双方没有共同认识，我们还有什么谈的？”


世铎哑火，谭嗣同冷冷接上，他的词锋凌厉，也不压于伊藤博文！


几国公使，只是默不作声的听着。


听着谭嗣同给他出气儿，世铎痛快的放下茶碗，看着微笑不语的伊藤博文：“伊藤先生，咱们来点儿痛快的吧，兄弟也最喜欢痛快人，这战事，到底如何个和法，贵国是什么意见？咱们可以商量着办，可是一句话，大清的体面，决不会砸在兄弟手里！什么痴心妄想，伊藤先生还是打在包袱里面，何苦拿出来自讨没趣儿？”


伊藤博文只是微笑，他缓缓站起，扫视四周一转：“帝国和贵国陷入此次不幸战事当中，帝国的宗旨，向来很明白——为了东亚未来百年和平安定的大局！在这个体认上，双方发生了误会，并引起此次战事，帝国表示万分的遗憾……帝国的目标为什么？就是为了防止俄罗斯帝国力量进入满洲，进入朝鲜，获得不冻出海口，从而使整个文明世界之力量对比，发生变化！为此，帝国不惜一战，而贵国不能理解，实在让人叹息……”


“笑话！什么强盗逻辑！咱们的东北满洲，咱们自己维护！朝鲜也是大清藩国，咱们自然会加以保护！要日本来帮什么忙？狼子野心，莫此为甚！”谭嗣同霍的站起，大声回答，世铎也拍着大腿：“着啊！你们和老毛子过不去，自己去啊，先到咱们家里来算是个什么道理？”


英国和俄国不和，在远东展开大赌局，这个情况，谭嗣同已经详详细细的和世铎交流过了。世铎也如听天书一般，这才发现西洋鬼子之间也有这么多龌龊事儿！今儿这场高会，只来了三国公使，俄国公使被排除在外，中日讲和，关系英国对俄战略之重要，也就不说自明了。大清的官儿，没有不讨厌俄罗斯老毛子的，原因无他，吃相太难看太粗鲁。东清铁路谈判的时候儿，世铎就不知道受了多少老毛子的气！


明白了这个，伊藤博文先挑开了这层窗户纸，世铎拍着大腿言谈里面对老毛子也没客气。


伊藤博文对着激动的谭嗣同，丝毫也不动声色，微笑道：“鄙人很高兴，贵国和帝国对俄国的体认是一样的……贵我两国，不管行止如何，应对俄国的野心是一致的，文明世界和我们的体认，也是同样一致！”


谭嗣同悚然一惊，转头飞快的看了默然静听的列国公使一眼，这几个公使同样也神色不动。


难道日本和列强，在这方面已经达成默契了？


谭嗣同压住心头翻涌，冷冷问道：“说这些无用，挑起战事的就是你们，打败的也是你们！既然为了东亚和平，贵国就应该早日和大清签订和约，承认失败，这才是为了东亚和平做出的最好贡献！”


说起来，谭嗣同微微有点不顾体制，这句话抢在世铎前头说了，不过这个时候儿世铎可没有半点见怪谭嗣同的意思，反而在旁边拍手打掌的附和：“着啊，就是这么个道理，既然咱们都对老毛子起腻，还不赶紧和了拉倒！你们到底是个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今日的伊藤博文，似乎将他剩下日子的全部精力都透支了，脸上再无半点病容，宛然还是当初那个主导日本走到现在的铁腕强人！


“……和平！当然是和平！帝国的宗旨，就是不论如何，都要保持贵我两国在远东抵抗俄国觊觎的能力！这也为鄙人抵达天津所发表之声明阐述无遗了……帝国对于此次和平的指导宗旨，正是如此。为了确保此种地位，帝国的和平要求就是，帝国获得朝鲜，贵国保持满洲之完整，互相不赔款，携手合作，建立一个具有强大地位的远东，确保东亚的万世和平！此为帝国最后底限，鄙人可以在这里确保，帝国将不会在此底线后退一步！”


此言一出，震得谭嗣同和世铎都说不出话。小鬼子打输了都这么猖狂，要是他们打赢了，那又将会怎样？


谭嗣同冷冷的看着何伯等人：“公使先生，调停诸国，难道也支持日本的此等荒唐主张？”


何伯摇头微笑：“文明世界对此并无成见，也希望清国和日本的地位不受到破坏，仅此而已，任何破坏清日两国在远东地位的，文明世界都不会旁观。保持一支或者两支强大的力量在满洲朝鲜，也是文明世界所非常愿意见到的，此次调停，也正是为此。”


“我们有能力抵抗俄国可能的侵略！”


“但是贵国将最有战斗力的军队，赶到了南方！”


谭嗣同和伊藤博文的声音一前一后想起，接着两人就毫不退让的互相对视。


“在满洲，我们同样有力量！”


“什么力量？不足以抵挡我第二军之一击的力量？帝国第三军还未曾解散，鄙人可以做主，第三军可以全部归化贵国，作为贵国在满洲之边防力量。只要世大人点头，鄙人就可以马上安排这件事情！绝无虚言！”


世铎正呆呆的听着谭嗣同和伊藤博文激烈的交锋，突然听到这句话，顿时双手乱摇：“不要！不要！开什么玩笑，这也是能胡说的？”


谭嗣同慢慢平静了下来，缓缓坐下端起茶杯在嘴边一碰：“那没什么好谈的了，这个要求，大清绝不接受，要继续打，随便……告辞。”


说着就起身，一掸袖子，自顾自的就要出门。世铎也忙不迭的端茶告辞：“伊藤老兄，你这玩笑可开得大！兄弟和老兄见面就这一次，在这儿面奉一句，还是打消了这个痴心妄想吧！大清还要体面！”


两人不顾而去，只留下各国公使和伊藤博文对坐。伊藤脸色略微有点苍白，只有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何伯冷冷看着他：“伊藤阁下，如果和平不能及早达成，我国将放弃中立态度，转而采取同情清国立场，这个道理，我想阁下很明白……到时候，阁下将只能接受最为苛刻的和平条件！”


伊藤只是淡笑：“阁下很明白，清国没有对抗俄国的力量……请阁下放心，您将很快见到您所需要的和平，降临在东亚的土地上！”


※※※


江宁城已经轰动了，整个城市，近乎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昨日而起的风潮，在禁卫军的刻意克制下，已经算是超水平的发挥，席卷了整个江宁城。幕后的操纵者也自得的认为，通过罢市请愿的手段，逼得江宁百姓卷起风潮。徐一凡要么杀人，要么就只能找台阶下台，接受他们的条件。谁也没有想到，徐一凡用这种方式，展现了他所拥有的资源，展现了他所拥有的力量！


从中午开始，大队大队的物资就在禁卫军的护卫下涌入了江宁城，如一条源源不绝的长龙。在城中各处，小工们叮叮当当的搭起了棚子，接着粮食，各种生活物资在各处都有的棚子里面堆积如山。就连两江督署前面，都平白的冒出了一条买卖街！


棚子搭好，那些操着古怪口音的学徒掌柜换上洁净的衣服，就开始叫卖。东西都是好东西，有些还是少见的洋货。卖的价钱也不高，买十还送三。各种各样的招牌都挂了起来，这个堂那个堂，都是没听说过的名字。可是做起生意来爽快得吓人！


大家伙儿就目瞪口呆的看着昨日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变成了满城的铜臭气息。


江宁城立刻就变成了一个空前热闹的庙会，百姓们哪还管你什么徐一凡是不是乱臣贼子了，买粮食要紧，买便宜东西要紧！秀才生员们抬来的神主亭给挤到了一边儿，香烛给踩了一地，到处都是人头涌涌，讨价还价。白斯文白大知府也大摇大摆的出了督署，又召集起衙役三班，非常敬业的四下维持秩序。就算别人不怕他们，也还怕着撒到了全城各处的禁卫军哪！


事情还不仅如此，更有无数小工围着文庙泮宫，又开始竖木墙立卡子。没有一兵一卒对着这文庙圣地来威胁，只是拉了一个其大无比的木墙将其围住。这个情况下，文庙的人哪里敢出来！城里面还有百姓到这工地上去问，有没有活儿干，能赚几文也是件好事儿嘛。


这徐大帅到底是武曲星还是财神赵公明，抢购之余的江宁百姓已经有点搞不清楚了。各家商号也偷偷儿的下了板门，愁眉苦脸的看着生意就这样离奇的被抢光。个个儿都是相对无言。


徐一凡到底在哪里调集的这么多资源，到底是怎样一下就将其布满了江宁城！


这种资源动员的力量，正是近代工业化国家的伟力所在。大清最为工业化和现代的那部分力量，以北洋洋务集团为首，正掌握在徐一凡手中。再加上南洋的资本和人力。别看大清奄有四方，而他不过只是两江总督，还给困在督署里头，可是比起动员能力，两边儿力量对比，可真是不够看的！


这种力量，是无数种植园，农田，资源生产地，工厂，船队，矿山，银行，现代商业票据，进出口贸易商行，近代通讯手段，有文化有近代知识的人……在资本的流动下连接在一起所形成的力量。运转飞快，动员方便。


而大清也许富户很多，出产也不少，所拥有的资本总量远远超过徐一凡。但是他们的资本，既分散而且还不流动。既无动员的方式，也无动员的意愿。大清赖以生存两百多年的所有一切，官绅们所熟悉的一切。在近代资本的力量面前，毫无抵抗的力量。


就是渣啊……


谁也没有想到，徐一凡竟然只用这种方式，并不开一枪一炮，就全数翻盘！


※※※


“大帅，那帮家伙，都给困起来了！江宁现在风平浪静，什么事儿都没有，大家忙着赶集呢！白大知府可真卖力，一会儿在东边看见他，一会儿就赶到了夫子庙！可真有个勤快劲儿！”


派出去巡视打探的戈什哈们纷纷回来，最后一个回来的正是溥仰。才进督署公堂，一个礼没行完，就扯开嗓门嚷嚷起来了。


满公堂的人，都是满面春风，笑吟吟的互相低声谈笑。徐一凡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在那里和袁世凯交谈着什么。


盛宣怀也在座中，他到徐一凡麾下，一直很低调，只是在幕后运用他的资源，帮助徐一凡做了很多事儿。这次他也立了大功，运输的吨位，他的招商局就占了一大半，很多物资在上海，在天津购买调运，再为难的事儿，他一封电报过去也就全部解决。所以才在短短时间之内，集中了这么多的物资！


听到溥仰回报，他一笑拍手：“南洋的人，这下可算进来了，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方式开场么？全两江恐怕都知道南洋的大阔佬回来，要跟着大帅做大事业了吧！”


徐一凡转头瞧瞧他笑道：“杏荪，南洋北洋，我是缺一不行，你也别自谦了。有的是事儿给你做呢！你们北洋搞洋务的，风头太盛，分一点儿出去不是坏事儿。”


盛宣怀只是微笑：“属下自然知道，没有大帅，也无人能将南洋北洋力量运用得这么淋漓尽致！”


马屁拍来，徐一凡自然笑纳。只是对手分量太轻，让他有点懒懒的不以为意罢了。


唉……但愿收拾荣禄能有点儿意思……


他瞧着溥仰，这小子正兴奋得一头一脸的汗呢：“队伍集合好了么？”


溥仰又行礼下去：“大帅，亲兵营和戈什哈回来之后就已经集合完毕了，只等大帅一声令下，咱们就跟着大帅出发！”


徐一凡指指楚万里：“你小子跟我走。”楚万里耸耸肩膀，一副比徐一凡还要无所谓的架势。


他又瞧瞧唐绍仪：“少川，两江政务人事部署的事儿，我从苏州回来再说，要不了四五天，我帮你打扫干净了，你才好干活儿嘛！”


唐绍仪坐在那儿只是笑着拱手，表示领命。


徐一凡最后才一看袁世凯：“项城，你回来我很高兴，这儿有你的事做……跟不跟我去苏州瞧瞧？”


“标下唯大帅马首是瞻！”袁世凯斩钉截铁的表了决心，接着又有点迟疑：“大帅，只带一营兵去苏州？”


“带多了，荣禄不让我进门儿！我还能用兵胁迫朝廷的巡抚了？总而言之，我还算是个爱好和平，光明正大的人……”


徐一凡正气满面的给自己下了定义，楚万里在旁边不忍卒睹的捂上了眼睛。连溥仰都跪在那儿悄悄抬头，心里面腹诽。


“大帅爱好和平，光明正大？换了是我，可没脸说出口……荣禄啊荣禄，你自求多福吧！”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一章 天下风雷（完）


“什么？陈军门，这个可开不得玩笑！”


苏州巡抚衙门签押房内，荣禄瞠目结舌的站在当地，脚下是一盏打碎了的宋钧瓷茶杯。宋钧瓷的器物，向来有一样换半城的称号，可见其名贵之处，往常荣禄把玩之际，也是小心翼翼。今儿听到这个消息，他却失手打碎，不过他现在却无半点心疼的意思，只是用一种不可思议到了极处的目光打量着恭谨立于他面前的陈凤楼。


在他身侧，玉昆，刘长寿，苏州本地知府等七八个官儿或坐或站，全部如泥雕木偶一般，一个个儿嘴长得大大的，每人脸上，都是震惊到了挤出的神色。这些人当中，就玉昆半躺在烟床上，不过打好的烟泡儿已经滚落，他还打碎了烟灯的玻璃罩。可玉昆浑若不觉，还对着烟枪下意识的抽着。


陈凤楼和那个李总兵一前一后在荣禄前面，陈凤楼身份大点儿站着，李总兵却还保持着庭参的姿势，头埋在下面，纹丝不动，谁也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个什么形容————就算看，估计也还是那张僵尸脸，这些天这位李总兵没少来衙署回差使，每次来都是大大方方，不顾别人异样的目光，脸上从来都是冰冷铁板一块儿，除了说话能牵动脸上肌肉，其他时候儿，总是无喜无怒。衙署当差的人底下都在暗骂：“李鸿章都垮台了，你一个本家子侄，还拿大个屁！”


看着眼前诸人焦灼，不敢置信，却有充满期待的眼神，陈凤楼同样神色复杂，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荣中丞，千真万确，两江总督徐一凡带亲兵戈什哈五百，已经抵达苏州城外，传总督滚牌于我军中，要荣中丞开门迎接。现徐大帅一行，正在我武毅铭军的监视护送之下！此消息不确，则请荣中丞斩我陈凤楼之首！”


冬的一声，荣禄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面，接着又跳了起来，还未说话额头青筋就已经暴得老高：“他是带大军来的吧？陈军门，你没有派哨探？徐一凡的苍龙军，是不是已经团团围住了苏州？”


他这句话，也是在场所有人心目中最担心的事情，玉昆手一抖，烟枪哗啦的就滚落在地上。陈凤楼还未答话，那李总兵已经昂然站起，冷冷道：“我武毅铭军，自从布防苏州起，马步哨探，一直撒到了镇江府！现在标下可为诸位大人保，除了徐大帅随身五百亲兵戈什哈之外，苏州方圆百里之内，无禁卫军一兵一卒进逼！再者说，徐大帅一行，已经为在四营马步，两千洋枪枪口下朝苏州城而来，一军主帅陷于重围，而在周围布满大军自速其死，如此用兵谋略，标下愚鲁，不曾与闻！”


“徐一凡……他真的就在四营兵的监视护送下，正准备进苏州城？”荣禄颤着声音问出这句话。他自己何尝不知道，这样问实在很蠢。陈凤楼他们，如何敢跟他开这样的玩笑？可是他就是不敢相信，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这两天下来，苏州城已经变成了一个慌乱的蚁巢，仿佛即将遭遇大水洪流一般。江宁城的风潮被徐一凡一转手间轻轻平息，蒋道忠贾益谦他们给木城困在文庙泮宫之内，活生生就这样被圈禁。只来了一封要荣禄玉昆速速拿出办法来的电报，两地之间就已经文报不通了。徐一凡如此手段，想来收拾苏州也不过是指顾间的事情！


原先不少逃到苏州的官儿们，现在又作鸟兽散。他们算是怕了徐一凡这个凶神，这辈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儿在，再踏足江苏境内，他们就是小妈养的！荣禄和玉昆他们，就算心里害怕，也还得硬撑，从江宁跑了，还有个说道，再从苏州跑回北京城，那怎么能交代？


他们心里唯一的仗恃就是有七千武毅铭军在，徐一凡只要不敢真的造反，就不敢大兵进逼苏州！他已经是天下仰望的另一种势力的代表，他绝不会贸然破坏他这个为天下所仰望的地位……


……应该是吧？


徐一凡走到现在，每进一步，他的行事手段，行为轨迹，他的对手都全部预料错误。万一这次这活二百五又发神经呢？


这两天，硬挺着不走的苏州官场大小人等没一个人睡踏实过，自己不走，家眷可以偷偷送走。细软财物，四下寄顿。烧香拜佛，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也大有人在。不过大家见面儿的时候都还是以忠义标榜，要做大清在两江的孤臣孽子！


可是人后心酸，谁人能知？荣禄是给徐一凡收拾怕了的，不过他带罪之身受此重用，虽然已经是有点心灰意冷，可是还硬挺着这个局面，一日三次少不了和陈凤楼商量如何布置防务，要不就是和朝廷文电往还，请示办法。这些日子，每每到谈事情的时候就出神，总是忍不住去揣测，徐一凡会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他？他的下场到底如何？是给徐一凡干掉，还是赶走？徐一凡是用兵呢，还是用什么其他手段？


江宁的那个家伙，从在朝鲜起，就是将他每夜从噩梦中惊醒的存在，现在他已经不仅仅是他荣禄在朝鲜的梦魇，他的影响力，已经逐渐的就要覆盖大清！


朝廷啊朝廷，大清国呀大清国，大家伙儿前辈子造了什么孽，碰上了这么个家伙！


荣禄丧胆若此，因此他也就分外的不能想象，徐一凡居然是就带五百人，等于是孤身而入险地，自己送上门来！


玉昆猛的跳了起来：“老子去传令，让人崩了这小子！这个活曹操，打死了，看他还能不能变成厉鬼，再祸害咱们大清！”


一句话没说话，他就要套褂子系腰带，鼻孔里面呼呼直喘气儿，样子吓人得很。


陈凤楼还没说话，就看见荣禄猛的扬起了一只手：“玉大人，且慢！咱们还不知道这徐一凡到底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刘长寿在旁边跌足：“荣中丞，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呢？玉大人说得好，他自己这样送上门来，打死就算完。他的黄皮子狗在百里之外，打死他，咱们就算逃命也来得及！顶天两江这个地方被这四万黄皮子狗祸害一阵，没了头脑，他们还能有多大作为！咱们不用去想徐一凡到底打什么主意，就直接打死他！”


刘长寿也是面目狰狞，浑没了翰林气度，咬着牙齿一句句的朝外吐着杀气腾腾的字眼儿。


签押房里面的人似乎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纷纷附和。


“别让这乱臣贼子进了苏州城！”


“打死他，打死他！咱们犯不着和他照面，到时候直接去验尸！”


陈凤楼和李总兵的目光都投向了荣禄，李总兵更是按着了腰间佩刀，面沉如水，似乎就等着荣禄一声令下，就要去干掉徐一凡。


荣禄脸色苍白，只是缓缓摇头：“……你们不知道这个人的厉害啊……从朝鲜回来，我无数次的做噩梦，无数次！他在城外，令再传过去，不亲眼瞧着，我不知道他又会用什么办法，哪怕到了山穷水绝处，他都能找出一条路来！荣某人怕啊……真的怕啊……我要亲眼瞧着他，瞧着他被拿下，被打死，我这颗心，才能放下来。我的真魂，也才能回到腔子里头！不用说了，这件事情，荣某向各位大人告个罪，独断独行了，开城门，接他进来，等荣某亲眼瞧着是他，就动手拿下，我要亲眼瞧着他死在我面前！正如各位大人说的，他打的什么主意，我猜不着，也犯不着去猜！”


“荣大人，徐一凡既然滑悍，您又何必轻身去冒险呢？”


底下人纷纷在权，荣禄却闭上眼睛，猛的大喊了一声：“如果真有万一，荣老子拼上这条命，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他的吼声极大，似乎都掀动屋瓦，震得签押房内一切都嗡嗡直响。震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谁都想不到，荣禄对徐一凡的惧意和恨意，竟然是如此之深！


转瞬之间，荣禄已经平静了下来，他伸手向着那默然而立的李总兵笑道：“李老弟，瞧着你腰上掖着六轮洋炮，能不能借兄弟使使？”


李总兵眉宇间微微一动，缓缓的将腰上六轮科尔特手枪摘下，双手递到荣禄面前，荣禄接过，掀起前襟将手枪别在腰中，一弹袍服，淡笑道：“传令下去，大开城门，全副仪仗鼓吹准备……各位老兄，陪荣某人去迎这大清朝的活曹操可好？”


※※※


两千多名驻扎在苏州城外要冲的武毅铭军马队，这个时候已经全部集中起来，排成两列，肃然而行。不管是军官弁兵，都神色严肃。更有人不断的咽着唾沫，不安到了极处。这些最为紧张的军官，只有他们，在不住的偷眼看着自己身旁同僚，神色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这些武毅铭军队列当中，是一支不大的队伍。全副黄呢西式军装，当先一人一骑，正是溥仰，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捧着代表徐一凡和禁卫军的那面苍龙大旗。


徐一凡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身军便服，身边簇拥着几十名戈什哈。这支队伍五百来人，所有人都没有武装，枪支全下了交在武毅铭军手中。就这么赤手空拳的朝着苏州城而去。


苏州城如此繁华所在，城间乡里，向来都是人烟辐辏，炊烟相望。但是这个时候儿，路上和不远处的城头，除了武毅铭军的弁兵，就是空无一人！


老百姓向来嗅觉很灵，神仙打架的时候儿，最好少掺和。只有在很远处，树上屋顶，才满满的站着都是人，盯着那面猎猎舞动的苍龙旗看。


有着无数称号，什么大清岳武穆，大清武曲星，甚至大清活曹操的徐一凡，就在这面旗下，他到苏州这个地方，就是要和荣禄分一个高下的！


只带这么一支队伍，犯险而来。他麾下这些不了解内情的亲兵和戈什哈，没少在路上苦劝他，甚至还有磕头泣血的。


可是不用这个法子，荣禄就没那么轻松收拾了。带几万兵来，荣禄绝对不会是个好客的主人。一旦开火，那就是两江糜烂了。


最主要的还是，不管面子做得多好看，内囊里面就是和大清朝真正撕破脸。这么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场合，他怎么能不亲身参加？


他这支小蝴蝶翅膀扇啊扇，这个时候，已经在天边乌云下卷起了巨大的风暴，再以后，就是笼罩东亚大陆的风雷！


想到这里，他微微就有些恍惚，这一路，可真辛苦啊……


侧头看看四周，禁卫军的官兵们，中心耿耿的拱卫着他，只要有人敢对他不利，哪怕众寡悬殊，他也毫不怀疑这些虎贲之士会为了他拼上性命。袁世凯策马走在他身后半步，这个矮胖子倒是神色淡淡的，他这次犯险行动，袁世凯也不知道内情，却就这么行若无事的跟来了。两千多武毅铭军夹着，他眼皮也懒得抬一下。这小子，的确算是个人才……


队伍渐渐接近了苏州城的盘门外头，徐一凡正在马上瞎想八想，神思不知道飞逸到了什么地方的时候儿，就听见门里头通通的九声号炮响，火药烟气儿弥漫。接着鼓吹响起，盘门的城门大开，抚标亲兵最先涌出，排成两列。巡抚衙门戈什哈们捧着大红毡条先出来铺路。周围武毅铭军口令响起，大队大队的士兵翻身下马，摘下背上洋枪，排成队列，隐隐的将他们这五百人围在当间儿，密不透风。


小舅子营官兵和戈什哈们骑着的马，听见号炮响，闻着火药烟气儿，这些都是上过战场的坐骑，顿时就微微有点躁动。武毅铭军轰隆隆的下马围过来，更让这些战马竖起了耳朵。马犹如此，更不用说人了，有的人就想去摘枪，却在背上摸了一个空。更多的人却将徐一凡围得更紧，只是狠狠的注视着周围动静。离徐一凡最近的陈德眼神闪动，浑身绷足了劲儿，似乎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挡在徐一凡身前，再为他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在最前面的溥仰只是哼了一声，骗腿下马，上前几步，重重的将那面苍龙旗插在地上，站得笔直的瞧着大开的盘门城门，溥老四今儿就要瞧瞧，城里头出来的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和咱们徐大帅作对，反了他们啦？不干正事儿的就得识趣滚开，让咱们徐大帅来干，还想在背后耍阴的，真以为大帅收拾不了你们？


至于怎么用五百人打赢周围这么多武毅铭军的问题，溥仰想都懒得想，这世上，还有大帅解决不了的事儿么？


笑话！


周围如此，徐一凡却只是淡淡一笑，收拢了精神，也不下马，冷冷的扬起了下巴。


好吧，早点结束这场闹剧，老子要干的事情多，没功夫和你们在这里瞎耗！


鼓吹声中，一群人自盘门内大步走出，个个都是最为正式的官服。当先两人，正是荣禄和玉昆。两人并肩而前，顺着铺设的大红毡条，直走进武毅铭军围起的大人圈子当中。在他们两人身后，就是按着腰刀的陈凤楼和李总兵。


从一开始，苏州城内迎出来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一凡身上。有的人认得他，有的人不认得。可是看那众星拱月的架势，这个一身洋式军服，马靴过了膝盖，骑在马上腰板笔直，眉清目秀却神色倨傲的年轻人，不是搅动了整个天下的徐一凡还能有谁？


从一开始，荣禄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徐一凡。每走一步，他似乎都觉得自己是踏在棉花包上，脚下软软的，就是使不出气力来。


这徐一凡，真是年轻得过分啊……江南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似乎给他马上身影，镶上了一道金边。


在他身边，全是精悍到了极点的年轻小伙子，新式军服的衬托之下，个个都显得猿臂蜂腰，英气勃勃。身处重围当中，或有紧张，却没有一个人有畏惧之色！


这是从腥风血雨当中滚出来的一个新兴势力啊……大清朝，和他们比起来，真的是老得都不堪一击了么？


这点想头很快的就被荣禄从脑袋当中强行驱逐出去，只要今天在这里干掉了徐一凡，大清朝，就还能活下来！他的手心已经全都是汗，眼见得离那面苍龙旗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荣禄停下脚步，打起袖子抱拳一礼：“徐大人，朝鲜一别，没想到竟然在此地相会！人生造化，也当真是难说得很……徐大人，不知亲到苏州来，有何见教？”


徐一凡垂下眼睛瞧瞧他，耸耸肩膀：“能干嘛？朝鲜赶走呢老哥一次，这次也是一样的活儿，两江是我的地盘，各位不想听我的，也只好请便。寒暄就不必了，反正咱们哥俩相看两相厌，好走，不送啦！”


荣禄微微冷笑，还没有说话，玉昆就在一旁已经爆发了出来：“姓徐的！你看看这是哪里！这是朝廷的两江，大清的苏州，皇上的武毅铭军！谁都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他妈的给驴踢了，居然就赤手空拳的到了这儿！和你也没什么客气的，明年今天，恐怕都没人给你坟头烧纸！”


还没等徐一凡答话，扶着苍龙旗站得笔直的溥仰就哼了一声：“王八操的，在江宁还没被爷收拾够？非要挨两个脆的才开心？要想你就说，爷伺候你！赶你们走，算他妈客气了！朝廷养的就是你们这帮白脸奸臣！背后耍手段闹事儿算什么本事？爷现在来了，有什么手段就拿出来，爷接着！”


袁世凯不动声色的策马从人堆里面出来，朝荣禄拱拱手：“荣大人，袁某有礼。”


荣禄正拉着暴跳如雷的玉昆，突然看见袁世凯，一怔之下冷笑道：“原来是袁大人！袁大人认风色的本事，当真是咱们大清朝第一！以前劝兄弟我逼徐大帅的宫，怎么一转眼之间，又合着徐大帅来逼兄弟的宫了？什么时候逼上紫禁城去？……哎哟，兄弟忘了，到时候儿，指不定袁大人在哪位大帅旗下效力呢！”


荣禄对徐一凡还能压得住情绪，大家对手，互相你来我往的交手，也算平常。这袁世凯是个什么东西！


袁世凯却不动气，叹了一口气：“荣大人，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当年也算在大人麾下效力一场，下官今天就是一句好言相劝，您斗不过我们徐大帅的，走吧。”


“走，走你妈的走！老子今儿就收拾完了你们这帮家伙！一锅烩了，谁也别想留下个囫囵尸首！”玉昆比荣禄还要激动。他满洲将军的地位，说起来比荣禄这个苏州巡抚还要清贵尊重，这次却表现得如此丢人。这个时候，再不表现出胆气劳绩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荣禄死死按着他，只是朝袁世凯轻蔑的一笑：“荣某人对你，没什么说的。”


袁世凯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调转马头回了队伍里面。徐一凡却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没说。


“徐一凡！荣某人最后劝你一次，只要你现在下马，和荣某人牵手回北京城。禁卫军交给朝廷，荣某人可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如此本事，如此英杰，为什么就看不穿，看不穿你一人之力如何挣扎，也难以撼动我大清这江山！朝鲜太小，让你能兴风作浪，大清可是如此之大！”


荣禄也站直身子昂头，语调如铁，冷冷的对着徐一凡做出了最后的通牒。


徐一凡却是一笑，微微摇头：“和你说不明白道理……算了，我也没那么多闲功夫。我也最后一次劝你，赶紧滚蛋！一句话，你们滚，还是不滚？”


荣禄闭上眼睛，退后一步，扬起手来大声下令：“陈军门，朝廷有密旨交于荣某，令你将他拿下！死活不论！”


陈凤楼和李总兵大步向前，对望一眼，陈凤楼高高扬起了手，周围武毅铭军官兵哗啦一声，同时举枪，对准了禁卫军五百官兵！


“干掉这个大清的活曹操！”玉昆已经状若疯狂，捏着拳头又蹦又跳。在他们身后的戈什哈，巡捕官，苏州城大小官吏，已经闭眼塞耳朵，等着洋枪打响！


枪声却始终未曾响起，所有人都看着陈凤楼的胳膊。而陈凤楼却闭目低头，摘下腰间佩刀。在所有人的目光当中，前行几步，将佩刀双手递给徐一凡。


徐一凡不动声色的将佩刀接过，只是冷冷一笑。


“荣大人，武毅铭军早就姓徐了，你不知道么？这些王八蛋不肯滚，都拿下了！”


陈凤楼这个时候转身过来，避开荣禄那不知道如何形容的目光，大声下令：“奉徐大帅钧令，拿下荣禄玉昆以下各色人等！”


一声声口令，顿时从刚才寂然无声的武毅铭军队伍当中发出，一队队的官兵如狼似虎的扑了过来，顿时按住了玉昆他们，跟着玉昆荣禄他们而来的苏州官场，还有巡抚戈什哈苦爹喊娘声一片，没一个人敢反抗，乖乖的束手就擒。只有荣禄以说不出的敏捷一拳打倒了扑到面前的一个武毅铭军士兵，手腕一翻，已经将六轮洋枪掏出，闪电搬的指向徐一凡方向。


可是小舅子营亲兵和徐一凡的戈什哈们岂是吃干饭的？这边动静一起，先不管不顾，护住徐一凡再说。如此乱作一团的景象，谁伤了大帅，那还了得？荣禄枪抬起来的时候儿，徐一凡面前重重叠叠，已经不知道挡了多少人马，就连袁世凯，都拔出了腰间指挥刀，挡在了徐一凡身前！


在荣禄身侧，那位李总兵——自然就是李云纵，已经拔枪指着荣禄脑袋，溥仰更是要合身扑过来，扭下荣禄再谈其他。荣禄一看已经伤不了徐一凡，大声喊道：“姓徐的，我有话要说！”


几乎同时，也响起了徐一凡的声音：“住手！让他说话！”


荣禄双眼已经通红，咬着牙齿发问：“这是怎么一回事？”陈凤楼离他近，讷讷的想要分说，荣禄大吼一声：“老子不用你说话！让姓徐的说给荣老子听！”


徐一凡给夹在人堆里面，又挤又热，在马上踹了几个人，都没人肯给他让开，只好在人堆里面答话：“还能怎么一回事儿！老子早派人去徐州了，从海州经过，随便打着那支营头的旗号，说是朝廷移防……武毅铭军，老子早就收编了！现在是禁卫军第四镇！老子为什么要亲自来，一是怕你不开门儿，二就是亲自来抚慰一下，让他们瞧瞧，他们跟的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拿武毅铭军当看门狗使唤，只顾着保卫你们安全。老子却是拿他们当国战精兵！铭军是当年淮军第一名将刘铭传刘大帅所部精锐余脉，这次甲午国战，赴援山东，也是亲眼瞧着了北洋水师自沉的场面！精兵就有精兵的血性，岂是你们这些家伙使唤得来的！”


一席话让垂着脑袋的陈凤楼也昂起了头，哼了一声转身向人堆里面的徐一凡行礼：“敢不为大人效死！”


荣禄面如土色，李鸿章去后，这些淮系武力自然要找新主子。他总想着他荣禄是借着朝廷这面大旗。却没想到北洋团体，最认的就是渊源。徐一凡已经收编盛宣怀他们，算是继承了一部分北洋实力。而他荣禄，从来就和北洋八杆子打不到一边！


更别说以徐一凡的名声威望实力，现在也足以引得人投靠！


徐一凡还在人堆里头阴一句阳一句的戳荣禄的心坎儿：“……收编武毅铭军，全师南下，这些事儿，都是我麾下两大将之一李云纵做的，就是那位李总兵……你应该也停过他名声吧？那些和你谈投靠价钱的往还，都是这小子做的，我可没料到，他能把徐州控制得那么好，能做的这么滴水不漏！换了老子我也得上当，何况是你！”


荣禄转头看了李云纵一眼，李云纵仍然是那张棺材脸，举着手枪的手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荣禄也毫不怀疑，只要他一有开枪的动作，李云纵就会毫不犹豫的打死他！


荣禄放声大笑，连泪花都笑出来了：“好好好，李鸿章怎么配有这么个子侄，徐一凡，你调教得好！荣老子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姓徐的，你到底想干到哪一步？说明白了，荣老子撒手上路，还在九泉底下感谢你让荣老子做一个明白鬼！”


人堆当中的徐一凡静默了一会儿，周围一切的动静都安静了下来，连被按倒在地哭闹挣扎的玉昆都不动了，所有人都在等着徐一凡的答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徐一凡淡淡的声音：“……没什么复杂的，你们糟蹋掉的这个国家的元气，我来弥补。你们丧失掉的这个国家的尊严，我来拾起。你们干不好的事情，我来干，数万健儿汇聚在我的麾下，所求的，也就是如此而已！这些声音已经在天际乌云里面滚动了几百年，你们难道都没听见这风雷之声？


……我听到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能走到现在的全部原因之所在！”


荣禄遗憾的嘘了一口气，徐一凡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个篡字儿啊……一转眼间，他却看到身旁那个从来都是冷冰冰的李云纵，眼睛里面竟然有一层晶莹的泪光闪动。


一切的一切，让他顿时就明白了。大势如此，一个篡字说不说出来，有那么重要么？


徐一凡在人堆当中，同样觉得眼眶湿热。


他终于在天下面前，将自己的意图，合盘拖出！一路前行至此，多少麾下骁锐前仆后继，头颅堆叠如山，还不就是等着他这一刻？


历史，终将改变了……尽管如此沉重，如此缓慢！从过去到将来，还不知道要多少热血灌溉！


荣禄垂下了手，突然笑道：“是这样啊……姓徐的，怎么打发我们？”


徐一凡耸耸肩膀：“请吧各位，杀你们干嘛……顺便带话给朝廷，争取干得比我强。”


荣禄也是一笑：“算了，说实在的，我怕死又怕痛。可是给你放两次了，以后再到北京城，给你再放第三次，老爷们儿面子朝哪里搁？没味道得很……我也瞧明白了，大势如此，争只怕也争不来。人心思变哪！这么个国朝天下，哗啦瞧着要倒，一片灰烬的时候儿，没几个世受国恩的子弟殉葬怎么行？说出来丢人哪……我有偏各位了，先走一步……玉大人，要不要一起上路？”


他弯腰问玉昆，玉昆却吓得直朝地里面缩：“我滚蛋！我滚蛋！荣大人，您要做什么，别拉着我！”


荣禄哈哈大笑：“瞧瞧！瞧瞧！这就是咱们的满洲子弟！姓徐的，来世咱们也再不要碰着了！我是怕了你啦！”


他一边笑，一边举起手中洋枪，对准太阳穴就是一响，火药气味和血一起飞溅而出，他的身子如触电般抽搐两下，重重仆倒。


捧着苍龙旗的溥仰浑身一抖，在这个时刻。他心底一直被一层坚硬外壳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外面的那层硬壳，就似乎悄悄裂开了一道口子。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九，大清帝国前西安将军，现任江苏巡抚瓜尔佳荣禄卒。两江总督徐一凡与江宁将军联衔会奏，该员于任上暴病身亡，请朝廷加以恤典。另参江苏官场布政使以降各堂官四百余员。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朝廷电谕，该奏知道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二章 生我者猴死者雕（一）


光绪二十年，对于紫禁城和颐和园来说，是一个那么难以熬过去的年份。


甲午这场战事，将所谓咸同中兴的最后一点面子，扒得干干净净。如果说战场上真刀明枪的战事，还有一个徐一凡给这煌煌大清留下了最后一点尊严。那么战场之外，这个朝廷的一切变故，一切所作所为，却把自己的招牌砸了一个干净彻底。


召李鸿章入京宫变，发诏书求和，让北洋水师出港投降。接着又是赶紧把得胜功臣徐一凡手忙脚乱得赶到了南边两江去，种种桩桩，只要是个明白人都知道这个朝廷之靠不住了。


气数一说，是民间最为相信的——其实不只是民间，哪个读书人在读史的时候儿，不时常发出一代兴亡观气数的浩叹！大清已经眼瞧着无可奈何花落去，支撑着朝局二十年的北洋集团已经分崩离析。而财政，兵制，行政，也无一不破烂不堪。重臣凋零，而新进说的本事远远超过做实事儿的本事。人才、钱财、大头兵，无一不缺，这种烂摊子，神仙也得束手！


当初咸丰年间，还有曾胡左李兴起，靠着这些不世出的人物，大清撑过了最危难的关头。这大清朝要有救，也只能指望老天爷再托生几个贤才出来。


这挽末世危亡的贤才倒是如愿降下来了，一个徐一凡如闪电一般崛起，如彗星一般耀眼。可是他却偏偏不是曾国藩！


两江那份奏折一上，整个京城为之哑然。徐一凡的野心，就算瞎子已经看得出来。总督任上胁杀巡抚，未经圣旨许可，拿掉江苏官场大部分人的顶子。并擅自收编武毅铭军。这些事儿，竟然是大清立国以来所未曾见！


徐一凡已经摆明车马要在两江另起炉灶。什么时候北上叩问鼎之轻重，也是说不准的事情。他有兵，有地盘，有威望，朝廷却无一拿得出手的制约手段。更让紫禁城和颐和园惶恐不安的是，徐一凡已经隐然表露出承担气运鼎革的众望之所归！


权臣到了徐一凡这个地步，天下都在眼睁睁的看着，如他地位，已经再无退步之余地。现在已经不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儿，而是明确要表达出自己的野心。天下怀从龙之心人尽有，思变之人心在此末世也是蔚然成风。怕的就是徐一凡扭扭捏捏，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他表明了态度，那些决定追随他的人才不会觉得怕落一个没下场！说起来这篡逆前朝，鼎革天下真是一门技术活儿，该装孙子的时候儿不能太招摇，免得早早被人拍死。该表露志在天下的野心的时候儿，就要果断明快，表现出足够的王八之气，好让天下从龙之士景从。逆而夺取，实在是高风险高回报的一份工作……


徐一凡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这个国家里头，虽然还是号称大清朝，但是两江和北京两头并立的态势已经隐隐形成。下面就是各自积蓄力量，等待最后的决胜负了。


现在北京城里头，传得最为沸沸扬扬的就是谶纬鼎革之说，御史都老爷采风奏报，这些内容是非报不可，但是这些奏报，却又是朝廷里的人最怕看到，最烦看到的东西！


京城里头的旗人太爷们，往日进茶馆的时候都是挺胸凸肚，一摇三晃。二百多年旗人天下了，不管腰里有钱没钱，这架子可不能倒。进了门儿就大声武气的招呼挂鸟笼子，上高沫儿，来碗烂肉大面。席间个个谈笑风声，仿佛军机处是他们家开的。什么人说话不对了他们心思，就是嗤的一声儿：“乡下大脑壳子！”


这段时间里头，旗人太爷们上茶馆却改了规模做派，腰也下来点儿了，脑袋也不冲着天上了。上座说话的时候都是唉声叹气，窃窃私语，个个儿都相对无言。


“……推背图言之凿凿，有客西来，至东而止。这不就是说的从西洋归来的那个姓徐的？那一象更是巨人负弓射日，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打日本的不就是徐一凡？……至东而止，止的什么？还不是止的咱们大清江山！还有一象，生我者猴死者雕，我瞧着也象。姓徐的在朝鲜东北得意的时候儿，园子里头诸列位知道在做什么来着？在上演安天会魇镇这个姓徐的！还不就是瞧出他是海东泼猴儿一个！死者雕……大家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有？咱们旗人论根里寻老祖宗，那叫女真，女真是什么化身，海冬青哇，就是雕哇！猴儿生了，雕死了，这意思大家伙儿还不明白？”


“气数要变，气数要变哇！”


“姓徐的得了江山，我们这铁杆庄稼，该得到哪里领去？”


“还铁杆庄稼，脑袋都得没了，还想这些没魂得的事儿，咱们就且等着来日大难吧！”


“完不了，大清国运长着呢！当年长毛凶不凶？不过十四年……当年曾国藩势力大不大？湘军就有十四万，七八个省督抚都是他们湘军的人物，还不是在太后老佛爷面前规规矩矩的？”


“曾国藩是大蟒托生，怕的就是雕，他能不老实？徐一凡这天不管地不收的泼猴，哪里来个如来佛祖降伏他？罢罢罢，就等着看楼起了，就等着看楼塌了罢！”


一众旗人太爷个个商议得一脸晦气色，越到后来越是相对无言，只有唉声叹气儿。跑堂的小伙计悄悄去了柜台，冲着正剔剔他他打算盘的掌柜一努嘴：“掌柜的，瞧瞧那帮太爷！鸟笼子也不带了，也不挑咱们茶叶坏了，也不吹祖宗了……瞧那个丧气样儿！掌柜的，那徐大帅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


掌柜的横他一眼，将桌上几个当十大钱丢进钱筒子里面，望着外面晦暗的天色：“什么世道，冬天还起风沙！天真的要变……你瞎咧咧什么呢？这些事情是你议论得了的？咱们将本求利，讲究的就是吃安稳饭，这事儿，不是该咱们操心的！”


呵叱完小伙计，掌柜的慢条斯理的朝柜子里面收算盘，最后只是叹息了一声，神色也变得愁苦起来：“大人先生的事情，咱们不看不听不理就是了……天下变动，就希望能少苦一点咱们小老百姓……”


“……别看这些旗人太爷们愁，紫禁城里头那位爷，更不知道愁成什么样子！”


※※※


颐和园，玉澜堂。


大清朝光绪皇帝只是在自己的御书房里头，烦躁的走来走去。他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半旧箭衣。宫变重新回位以来，光绪私下里就是穿这身衣服多。说是天下多艰，要穿祖宗行猎打仗的衣服，以求振作。不过他的身板实在单薄到了极点，窄身子的箭衣一穿，更显得风一吹似乎都能飘起来。


这个时候，他的腰板已经佝偻了下去，垂在后面的辫子中间也夹杂着花白的颜色。不过三十许人，正是少壮的时候，可这大清皇帝一眼望去，竟然是无边暮气！


文廷式屁股挨着下首的一张椅子，只是瞧着光绪皇帝。谭嗣同的官儿升得人人侧目。但是光绪身边自从翁同龢去后，第一信重的帝党大臣却还是文廷式。虽然他没有进军机学习行走，却进了另外一个清季位高权重的衙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里头办事。帝党商议，在军机里头争权，只怕是争不过后党了，有一个谭嗣同这呆书生在里头捣捣乱，已然足够。要另出捷径，做出一番事业来，还不如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清季的总理衙门，并不单单是一个外交部门，所有和洋务有关，如矿山，铁路，电报，工厂，兵船……朝廷能管到的事儿，都归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办理。翁同龢曾经和文廷式往来书信反复熟商，谭嗣同于军机争权在明，帝党中坚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培植势力在暗，苦心经营，结欢于列强，总有一天，能将朝纲执掌在手中！


归根到底，文廷式这个三十七岁，正当青壮的大清翰林院侍读学士，特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学习行走的人物，才是帝党自翁同龢退后的真正旗手！也是离光绪最近，最能影响光绪的近臣！


这个时候儿，瞧着光绪皇帝，他们帝党口中的圣君。忧思如是之深，憔悴竟然如此，文廷式只觉得自己眼眶里面满满的都是泪水。


光绪召他而来，见面却没有说几句话，君臣二人，差不多是凄恻对视。接下来半个时辰，光绪就是在这御书房当中拖着脚步，一圈圈的弓腰踱步，这气氛就在一片沉默当中，让人越来越觉得窒息，越来越觉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最后，文廷式终于绷不足了，一下双膝跪地：“皇上！臣的好皇上！您要撑住哇！徐一凡悖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不过是将他的狼子野心全部暴露出来而已！我们怕的不是他跳出来，怕的就是他一直藏而不露，在背后耍阴的！现在他如此大逆不道，皇上圣君在位，天下归心，只要雷霆震怒，大张讨伐，两江重回大清手里，也不过就是指顾间的事情！”


文廷式的话语里面都带了哭音，这些言不由衷的话说到后来，竟然已经是声嘶力竭！


光绪缓缓的回过头来，双目当中，看不到一点神采，他似乎在看着文廷式，又像是越过了他，在看着远处什么地方：“……讨伐，怎么讨伐？兵呢？饷呢？一年两千多万旗饷，三千多万兵饷，还有两千万要养这大清的好臣子，……现在这些好臣子在哪里？玉昆，算是来历再硬也没有的老满洲子弟了，就和徐一凡联衔上了这份大逆不道的奏折！可朕还得捏着鼻子批知道了。溥仰，朕的同父弟弟，现在在徐一凡手下当一个戈什哈头子！……这几天，朕老梦着荣禄，满身是血，跟朕说荣禄他走了，要朕振作，却叫朕从哪里振作起来？”


光绪突然间爆发了起来，单薄的身子仿佛在狂风中剧烈抖动起来，消瘦的两颊满满都是病态的潮红，他奔向书案，一下就将上面对着的奏折夹片书稿全部掀翻在地！接着又举起一本书朝文廷式这边砸来：“推背图！生我者猴死者雕！现在大家想的就是这些东西！朕放你们走，去两江投奔徐一凡去！要讨伐，拿出章程来啊，怎么压过这徐一凡一头？说啊，说啊！朕封他贝勒，封他郡王，封他铁帽子王！拿出章程出来哇！谁能如徐一凡一般不要朕的钱就练出一支得用新军出来，朕重用他，老佛爷也重用他！”


谁都知道，光绪本来就是操切急躁的脾气，但是在大臣亲信面前，却从来都是休休有容。可是今儿，他的全部涵养都已经烟消云散，疾风骤雨般的爆发了出来！


文廷式心里头叫苦，可还得安抚光绪，他不住的碰头：“臣等无能死罪！皇上，现在咱们不振作也得振作了，现成的题目就是一个，赶紧将对日和谈办下来！办个日本人退兵赔款，办个风风光光！谭嗣同已经给臣来信，说在此事上对东洋人是寸步不让，臣支持他！办下这个来，也是国朝近几十年未曾有的盛事，能缓一口气儿，然后再刷新改良，咱们不得不变了！皇上，现下最重要的事儿，莫过于此！”


这个时候，尽管明知这场战事是徐一凡打下来的，才赢得这场和谈，可也顾不得脸面了，什么金都先朝光绪脸上刷了再说。


没想到光绪今天却绝不领情：“你们不要脸，朕还要脸哪！谈成了，全天下谁不说是靠着徐一凡，才有这么一个结果？再说了，他们就谈得下来么？世铎已经几次来电奏报，日人态度坚决，寸步不肯退让，英国人法国人态度暧昧……咱们可用的兵，现在最贴心，最得用的，就是依克唐阿的吉林练军，可是就为这战事迟迟不能结束，至今还在满洲备边，备朝鲜徐一凡那一路偏师，不能进京入卫！老佛爷已经几次说这个事情，说依克唐阿不进京，她觉都睡不安稳！依着谭嗣同，什么时候才能将和谈办下来？那时候徐一凡早就进京师了！”


文廷式浑身冰冷，看着光绪：“皇上……”


光绪咬咬牙齿，放低了声音：“……老佛爷的意思，和朕的意思都是一样的。暗里答应日本人的条件，朝鲜给他们！明里叫他们多少赔点款子，遮盖一下体面，双方下得来台。这事儿好处有几个，一是绝了徐一凡在朝鲜的偏师——招商局在他手里，过了渤海就是京师门户啊！二则是可以对外头宣称，就是徐一凡为了急着去两江抢地盘，怀不臣之心，才那么快撤防东北，才让朝廷不得不委屈求全，一笔将他打赢这场仗的功劳抹煞！三则是……”


光绪这个时候脸上也显出了为难的神色，四顾左右，确定再三这周围寂然无人，才从牙缝里面挤出一个个字儿来：“……道希，清流你等为首，有多少把握，才能放出风声，说是因为老佛爷那里的意思，压得朕才不得不委屈求全，答应了对日本这和约？”


文廷式听着光绪前面的话，已经是心坠到了冰窖里头。这事儿如何做得！中法战事李鸿章让了越南出去，史笔如铁，已经一辈子翻不得身。现在又让朝鲜出去，这岂不是自掘坟墓的事情！他憋足了精神准备犯颜直谏，可是听到后来，一颗坚决的心思，却渐渐活动起来。


皇上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啊……徐一凡的朝鲜，在他手中，还不如给日本了。也不用拼命谈下来一个好条件，却给徐一凡涨威望。最重要的是，皇上在对太后老佛爷的一派恭顺背后，也终于敢动起了这样挖他们墙角的心眼！


他们叫了半天的圣君，叫得自己都当成真的了。现下终于看出，他们保的不是一个糊涂蛋！帝党上下，第一对手除了后党，还是后党。文廷式自己，就没少吃后党的苦头。差点充军的经历都有两次！至于徐一凡，他不是还没进北京城么？


再说了，只有去了后党，他们才能大展拳脚，对付徐一凡么？


文廷式只觉得一颗心又寒又热，跪在那里大汗淋漓，皇上这种话都对他说了。他这皇上第一近臣的位置，再不可动摇。天恩如此浩荡，叫人怎生报答！


到了最后，文廷式终于深深的拜了下去：“臣明白皇上的意思，也就照着皇上的意思去办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臣这就给谭嗣同去信，告诉他说老佛爷打算照着日本人的意思和了算了，咱们在京城苦撑，也叫他在天津苦撑。最后让世铎背这黑锅！谭嗣同是大清第一笔杆子，这风声从他那里放出去，比什么都强！和了之后，臣等就一定设谋，专力对付徐一凡！”


这秘密召对，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最后光绪还亲自将文廷式送出了玉澜堂。等着光绪转身进去，文廷式才觉得自己背心又湿又冷，刚才那一个多时辰，他不知道出了几身透汗！


对日和谈之事，就这么明白不了糊涂了吧。如此做法，正是帝党最好的选择。后党必然在这次事情当中，大倒其霉。想着这个，文廷式就忍不住隐隐有些快意。


可是，后党倒霉了，那徐一凡呢？又该怎么对付？


对付他，没有实力不行。依克唐阿就算进京入卫，也不过就是一个心理安慰。可是新军呢？又在哪里，又该怎么练出来？


一个个问题，都近似无解。慈禧如此权势，后党如此地位。帝党这些人还能生存，还能和他们明争暗斗，可是对着徐一凡，怎么就只觉得束手无策！


生我者猴死者雕……


这句谶言不知不觉就浮上了文廷式的心头。


这句谶言不该这么解……状元出身的文廷式摇摇头。


抬首望去，头顶天空一片晦暗，低垂的乌云几乎压在了昆明湖上。


不这么解，又该如何解呢？


※※※


夜色当中，江宁城大行宫这地方，一处小院之内，犹自一灯独明。


秀宁独坐灯前，一针针的缝着溥仰的禁卫军服。徐一凡对手下当兵的舍得下本钱，这呢料的军服下的料足够结实，缝起来也加倍的费力。就算秀宁戴着顶针，缝十几针就停下来甩甩手。


颦儿乐儿这对双胞胎小萝莉陪着小姐不睡，要替她缝补衣服吧，秀宁又不让。这几天小姐眼神幽幽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跟秀宁撒娇耍赖都得小心一点儿了。小双胞胎不知道等了多久，已经熬不下来啦。两人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面，脑袋靠着脑袋，如一对并蒂莲花也似，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秀宁偶尔回头，就看见小姐妹那垂着的长长睫毛，还有微微噘起的红润嘴唇。饶是她满腹心事，也忍不住在心里头一笑。


自己……还有天下的旗人，只怕是没下场啦，这对天真美丽的小姐妹花，却是要给她们找一个好归宿呢……谁能不怜爱她们，谁又舍得伤害她们？


在江宁城住着，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那次江宁城里的风潮，在秀宁看来，已经算是组织得力，掀起浪头了。怎么替徐一凡想，都是应付为难。可是不过一天，徐一凡一反手就轻轻平息了这场风潮，还顺便展示了他到底掌握着多大的力量！朝天宫文庙那里，一帮大人先声还在木城里头望着四方天呢！


这力量陌生而新鲜，让人望之只有油然而生震怖之心。


接着徐一凡又奔苏州而去，虽然只带了五百兵，可是江宁城全城老百姓，没有一个看好荣禄那头儿的。


收拾了荣禄，下面他又该干什么呢？


偏偏自己那个老弟弟，就在徐一凡的麾下。


突然之间，外面院子门板砰砰砰被敲响。秀宁一震，针戳着了手指头。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两个小丫头也被惊醒，跳起来头撞着了头。一边还睡得迷迷糊糊，一边顿时就眼泪汪汪。外头守门户的仆妇已经抄着江宁方言披衣而起：“来咯！来咯！哪个二不挂五，这么晚砸什么倒头门！这里头全是女人，冲撞门户送你见官，两百小板子，唉是想被打得睡过去？”


外面响起的是溥仰的声音，又低又沉：“老姐姐，是我！出差回来了，大帅赏假回家休息！”


秀宁忙不迭的冲出来，那仆妇也听出了是溥仰的声音，打了自己嘴一下，赶紧开门。从窗户里头透出来的昏暗灯火之下，就看见溥仰站在那里，满身都是酒气，禁卫军军服领子也敞开了，脸色黑得象铁，歪歪倒倒的靠在门口。


秀宁忙迎了上去，搀着他就进门，嘴里嗔怪：“出差辛苦，怎么又去喝上了？早点儿回家休息不比什么都强？闻闻这酒气，喝了多少？”


溥仰嘿嘿一笑：“荣禄死了。”


“什么？”秀宁一下呆在那里。


溥仰却一下甩开他老姐姐的胳膊：“我进屋睡他妈的挺尸大觉！老姐姐，什么也别问，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要见大帅，我也不会引荐的。溥老四是条汉子，有什么事情，都自己了！”


说着就跌跌撞撞，直奔旁边他的厢房去了，进了屋子，还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哭是笑的叹息声音。


秀宁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颦儿乐儿两个小丫头探头出来，怯生生的招呼：“小姐，四爷怎么了？要不要我们去送水送毛巾？”


秀宁脸色苍白，静静的一抿耳边鬓发，低声吩咐她们：“……把我进园子的衣服翻出来，明儿，你们俩跟着伺候我，一起去拜会这位徐大帅……求他放我这老弟弟一条生路！”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三章 生我者猴死者雕（二）


两江督署衙门里头，又重新飘扬起苍龙节旗。表明徐一凡已经回归坐镇此处。这面旗帜就似乎在表示，只带五百兵，从苏州转了一个圈又安然回来。荣禄所代表的大清残余势力，已经被徐一凡为代表的这支结合了南北洋力量的新兴势力，在江苏范围内清除干净！


其实这方面的消息，传回来的速度比徐一凡的行程还要快。大清时报现在虽然换了主笔，但是为徐一凡鼓与呼的立场却没有丝毫变化。这份报纸，在两江人文之地，又送递方便，向来销路很好。大清时报已经宣布，荣禄荣中丞暴卒于任上，临终之前，徐一凡赶着见了他最后一面，两位在朝鲜共经患难的老战友，病榻之前执手深情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绸，展望将来无限风光就在险峰之上。荣禄咳血归天之际，还对徐一凡大呼：“改良，刷新！朝廷已将两江全盘托付徐大帅，并无半点遥制之处，惜荣某寿命何其修短，不能助大帅治理此两江地方！”


徐一凡和江宁满洲将军玉昆病榻前含泪让荣禄放心，必然不负他的期望。而荣禄也在徐一凡的握手呼唤下，含笑逝去……


荣禄的抚标兵奉中丞遗命，改编为禁卫军第四镇，陈凤楼为禁卫军第四镇总统。江宁将军玉昆表示要和徐一凡合作到底。可是又自称老病不堪驱使，又兼寒腿，恐怕不见得能在两江这改良刷新事务繁重的地方撑下来，很有可能要告病。


朝廷对徐一凡和玉昆的奏折表示默认，并且很有可能不再派新任苏州巡抚过来，徐一凡大才班班，就一肩两挑两江之地的治民治军这两件事情罢。


这些消息传过来，江宁城不要说官吏百姓了，就连路上一头骡子也不相信！可是不相信又能怎么办？反正两江已经是徐大帅的了，江苏现在给他铁腕镇住，江西和安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摆到他的荷包里头，这一切就要看朝廷和两江徐一凡之间的势力消长啦。


所以尽管这么多大事不断的发生，两江官场士绅倒是颇为安静，徐一凡已经展现了他的力量，也展现了他有志鼎革的决心。现在就是两个选择，要么合作，要么就离开他的马足之下。百姓们还无所谓，有饭吃，有衣裳穿就可以。可是作为权势场中之人，现在不少人已经在想办法找门路，看能不能挤进徐一凡的圈子里头，继续保持住他们的地位！


如果说江宁城内一切都是安安静静，那也是假话。至少给困在文庙里头的蒋学台还按照一天三顿饭，走到木城边上破口大骂，气节凛凛之处，不让文天祥——也可能是觉得自己留在江宁顶缸，背后策划卷起了这一场风潮，实在没有让徐一凡放过他的余地，还不如捞一个好名声。另外一桩儿就是江宁城里面颇有一些破落户，闻得风声，这几天老是在江宁满城外面鼓噪，说是天下变了，要分干净这些满人的鸟家当。


这种事儿，只要上位者不鼓励支持，也就卷不起风潮。徐一凡还没有对这些满人去留如何表态，白斯文就调了一队壮班去维持一下秩序，也就风平浪静。可是就算暂时平息了风浪，满城的大小人等都还是人心凛凛，整天在满城的四方天里头婆娘哭娃娃叫，徐一凡对荣禄都能下黑手，他是要篡了这江山的人，朝廷对两江鞭长莫及，江宁城三万多满人，镇江还有蒙古八旗的八千人，大家伙儿不知道要闹个什么下场！


不管江宁城如何平静，可是全天下人的目光都还集中在这才回到江宁城的徐一凡身上，几乎是屏息在等待，等待着看他将怎样掀起又一波风浪！


※※※


督署里头，徐一凡可是悠闲得很。昨天回来，晚上偷偷儿的瞒过李璇——估计也是这混血丫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杜鹃洛施俩小丫头来了一场桃园三结义，一结就结到了半夜才算罢休。在外面等着伺候的小丫头都对瞧着脸红，老爷也太生猛了！


一大清早，徐一凡翻身起床，看着床上发乱钗横的一对小妾，杜鹃丰满白皙的双峰露了半截在外面，洛施一双长腿几乎够着了床脚。真是觉得志满意得，浑身上下满满的都是精力。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睁眼即起，杜鹃和洛施加起来才三十四岁——一人十七，谁也不占谁便宜，正是觉头多的时候儿，在床上睡得正鼻息微微呢。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在身边睡得香软火热，要离开她们身边，那得要多大毅力！徐一凡挣扎了好大一会儿，才在她们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轻手轻脚的摸出了门儿。


他才出去，杜鹃和洛施就睁开了眼睛，俩小丫头知道。这个时候缠着徐一凡可不是好事儿，老爷现在一大堆事情要忙呢！


两个小丫头对望一眼，想着昨夜害羞之处，杜鹃赶紧将胸脯遮起来，洛施也蜷起了长腿。两人再对望一眼，还是洛施开放一点儿，先发问：“你昨晚日子对不对？”


杜鹃愁眉苦脸的叹口气：“不～～对！我什么时候是日子，你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日子，我又能不知道？每到那个时候，老爷一回内宅，你就在那里小哈巴狗一样转啊转的，就差摇尾巴了——有你那么高的小狗么？”


洛施有点恼羞成怒，最后也愁眉苦脸的耷拉下小脸：“我日子也不对……老爷似乎还没收了李家小姐，结果就是咱们侍候老爷还得跟做贼似的，想凑上日子可得有多难！有本事你自己爬上老爷的床啊！拿咱们头发撒气干什么？一次我找我哥，让他捎信给爹爹，哥一瞧着我头发，跟见了活鬼似的！我们老陈家还没丢过这种人哪！”


如果李璇听到了洛施抱怨她的话，她一定泪流满面。她爬过，可惜她和徐一凡都很衰……


杜鹃眨巴眨巴眼睛，愁得一对弯弯细眉都蹙在了一块儿：“要是老爷再收新的怎么办？咱们见着老爷的日子本来就浅，再一分，咱们可就没啦！那得要什么时候才能怀上……怀上……”


洛施也是小脸皱成一团，想象着徐一凡搂着一大堆美女放声大笑，她一个人在屋角蹲着默默流泪画圈圈的悲惨画面。


她认识徐一凡最早，也是最早表露情衷的。要是小门小户守着徐一凡过日子，徐一凡肯定整天摸着她的那对长腿爱不释手。可是平白来了个杜鹃，接着就是李璇，李璇身边还有两个朝鲜小丫头！想到这里她连杜鹃都迁怒了，愤愤的看了一眼杜鹃那丰满得过分的胸脯，腰那么细，这个这么大，哪天摔你一个大跟头……


“你有什么办法？反正总得怀上，先说好了，你本钱大，我的孩子，也是你来喂！”


杜鹃白了一脸摆明了吃醋的洛施一眼：“想大让老爷多给你揉揉！别说没用的，我有法子！”


洛施一听，忙不迭连滚带爬的就朝杜鹃这里凑，她别看足足有一百七十九公分的超模身材，可是性子却是最天真娇憨的，靠在杜鹃身边直蹭，真的就差摇尾巴了。


杜鹃没好气儿的打了她胳膊一下：“这么高，趴低一点儿！说话还得仰着和你说！我的意思就是，李家小姐不是醋火大么？咱们就盯勤谨一点儿，看着有什么狐媚子靠近老爷身边了，就让李家小姐来对付她！大不了，豁出去头发不要了，随便她折腾！”


※※※


杜鹃在和洛施商量着她们的小新机，徐一凡已经换了运动的衣服到了较场，他现在地位如此，也不能如以前一般随意，什么时候都要注意一下形象。早起锻炼，就穿了一件英国开领开司米羊毛衫，再加便裤和网球鞋。当他神清气爽的来到校场，就发现早有几个人在那里伸拳踢腿，戈什哈和亲兵们错落的站在周围伺候。那些人正是唐绍仪，楚万里，李云纵，詹天佑，盛宣怀等新老心腹，再加孔茨这洋老头子和他的翻译。唐绍仪他们留过美的打扮洋派，楚万里李云纵也有禁卫军的PT服，就盛宣怀不尴不尬，穿了一套练功的衣衫，一身短打扮，让一向从容的他这个时候儿都觉得手脚有些没地方放处。


可是不来还不成，江苏算是粗定，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徐一凡一天的时间就那么点儿，不抓紧时间商谈布置怎么成！这早晨锻炼的时间，也得用上安排事情。徐一凡拉出了在两江改良刷新为天下先的旗帜，那就是真的要做出样子来给天下人看！每个人都觉得肩头担子沉甸甸的，就连最能偷懒的楚万里都稍微正经了一点儿，何况其他人！


再说了，和徐一凡这样的上司一起晨练，气氛半正式又是半随意，一则可以增进感情，二则有许多话公堂上面不好说，现在却是能说。徐一凡许了他们晨练的时候可以一起，还有谁会放过这个机会？


瞧着徐一凡到来，每个人都向他行礼，几个装模作样一点儿的还要庭参。徐一凡摇摇摆摆的走过来挥手笑道：“拉倒吧，装什么样子呢？天天腰弯下来不气闷？大家伙儿动起来！少川杏荪，你们身子骨儿最弱，参啊茸的补它们干啥！一动我包你们百病全消！”


唐绍仪笑着起身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大帅，现在哪里还有心思进补！一睁开眼睛就开始犯愁，政务局牌子好立，可人到那儿凑？南洋那边拉几个，杏荪老哥那里帮几个，可还是缺着那么老大一堆，特别是两江政务局税务处，咱们这里能凑出几个了解两江税制规模的人？地方情形，真是一抹黑，官儿又给咱们赶走大半，现在地方政务基本就是陷入瘫痪，大帅再不帮把手，指点一下，属下真要撂挑子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一半是真的难，一半也是让徐一凡多注意政务这头儿一点。唐绍仪他们文官班子，一向被禁卫军的光芒压在地下。可是治理地方，光靠禁卫军怎么成！


对两江政务，早在上海的时候儿，徐一凡就已经拿出方案。也和唐绍仪他们商量了许多次。所谓大清，根本就没有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政务体系，具体到地方，州县那是权力太大，眉毛胡子一把抓，司法，行政，文教，税务，治安，全部归他们管。州县国家设定的属官就那么寥寥几名，如何管得过来！也就只有靠胥吏在期间上下其手，士绅包揽把持。一项政务想推行下去，到了州县这一块儿就基本成了具文，完全没有执行能力。国家的资源也就在这种没有执行能力的州县管理下，完全动员不起来。朝廷一年财政收入八千万两，走漏在这层层上下其手的过程当中，只怕数字十倍于国家的财政收入！


而这个行政体系向上走，又是分得太细，层层架床叠屋，各种机构互相牵制掣肘，这也是为了确保皇权而设计的平衡方法。州县上面有府倒也罢了，偏偏府上头还有一个完全没什么作用的道！一省当中，有藩台，臬台，学台三司。还有总督巡抚，偏偏三司还不是总督巡抚的下属，这些官儿都有权直接向皇帝奏报。互相牵制，也就是大家一块儿不作为，不要出麻烦就是全部为政之道。更可怕的是，这些叠床架屋的官僚体系，加剧了大清这个帝国的瘫痪症状，也让国家动员起来的资源有了更多分肥的官僚以及机构！


更别说律法，会计，审计等等具体行政手段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了。这种行政手段，足以保证一个小农社会的基本运转，也足以保证皇权稳固，可现在却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徐一凡对付这个官僚体系，也没有其它法子，化繁就简只能是惟一的选择。他和底下文官班子商定了，在两江督署设立政务局，地方司法，税收等重要权力全部收上来。也是将就手下现代人才不多的应急办法，等现代教育制度普及了，大量近现代人才培养出来了，再充实地方近现代的行政机构，再把这些权力放下去。反正按照大清现在基本是个农业社会的现状，也用不着太多的管理机构和管理人才。随着工业化发展了，行政机构再配合上，不过那都是将来的事情了。


至于空出来的那些州县位置，让正途出身的文官顶上去就是，当个摆设就好。反正天下候补的正途官儿一大把，给那些捐班顶了位置，正穷得当尽卖绝呢，用他们，也是给天下读书人卖个好儿。


税收司法这些重要权力暂时上收在省，集中派员巡回地方执行。一则灵活有效得多，比起那层层剥皮的官僚体系，说不定集中起来的资源更多更大，扰民还更少！二则就是集中在省里头，也好监督一些。监督的方法也简单，当初左宗棠在湖南用过，胡林翼在湖北用过。无非就是政务公开，财务公开。既然公开，就能生廉，既然廉洁，就能生出能力出来。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左胡二公当初用这个招数，湖北湖南两个中等省份，特别是湖北还屡备兵灾，竟然就集中起了巨大的财力物力，一举荡平了太平天国！可真别说国人就是天生贪污腐化，就不知道监督制约该怎么用！


只是这些有现代味道的行政方法，在承平之后，又被官僚体系的巨大惯性慢慢同化罢了……


这些庶政方面的公开，徐一凡才不在乎呢。那些对他不满的人借此生事，无非是帮助他清理自己的官僚队伍，何尝能动摇他的权力半点？


还有一点唐绍仪也隐晦的表示了担心，就怕这样将权力集中在省里头。必然无法象以前那样面面俱到。大帅要行大事业的人，需要的财力物力都是巨大，万一供应不上，那怎么办？徐一凡当时就哼了一，怀笑道：“少川，让老百姓占点便宜咱们就会死？再说了，我在这里和你打赌，权力暂时集中在两江督署下头，再加上用上现代的会计审计手段，一年下来，只怕收的税要远远超过两江原来能解给北京城的！我输了，你少川出门，我给你站班儿，伺候你一整天，叫我洗衣服我就洗衣服，叫我扫地我就扫地。你输了，以后我府里家用，就归你承担了，如何？”


“谁和大帅您赌谁是王八蛋！属下挣钱不多，比不上李家小姐嫁妆丰厚！”当时唐绍仪似乎是这样回答的。


听着唐绍仪抱怨，徐一凡下下腰，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回答：“现在我手里也变不出人来！百年树人那是有点夸张，可现在现代教育体制还在筹备，到哪里就教养出一批人才出来！你少川也是糊涂了，州县里头不大把的都是人么？那些在三班六房上了卯的胥吏，地方税制如何，那账本都在他们心里头。司法上面，大清律他们比谁都熟！咱们没那么多闲工夫，我再扮个恶人，全江苏所有州县上卯的三班六房胥吏，十日内到江宁报道！谁不来，我徐一凡抄他全家！你少川来面试，挑几百个可堪造就的，我瞧着就差不多了。其他人，回家吃自己吧！州县里头，除了维持治安的壮班留下，其它全部都革掉，反正现在州县官也就是个摆设！谁敢闹事，叫他们试试！我的力量，镇住一个江苏，还是绰绰有余！”


徐一凡直起腰来的时候儿，话语里面已经带了金石交鸣的声音：“不用力量，扯不开这一团乱麻！我徐一凡来自西洋，崛起于南洋朝鲜，和两江没什么关系，不怕当这个恶人！就算政务局留用了胥吏，也要他们习惯就靠着拿俸禄吃饭————放心，总比过去给他们那点工食银高个十来倍，够他们体面养家的！谁要敢往腰里多揣那么一点儿，反正就在你眼皮底下，你少川也是个精细人，总能发现————少川，你要敢杀人！我给你在政务局里头专杀的权力！”


唐绍仪不动声色的听着，最后微笑：“谨遵大人的示，属下这就去办。”


徐一凡一怔，反应过来笑骂：“他……那个什么的，少川你想请我出来当恶人，绕那么大圈子干什么！令我今儿就颁下来，如何？满意了吧？”


他谈出了兴致，干脆站在那儿点名，先指着詹天佑：“达仁，你有什么事儿？”


詹天佑摆摆手又摇摇头：“……属下以后这晨练可不可以免了？属下估计，今后也少在江宁了，勘址，勘矿，审核南洋那些建厂采矿的计划，巡视制造局，能回来的时候不多……”


“去办你的事情！在这个掺和干什么？你小子整天在工地上跑的，身子比老子还壮，快走！”


徐一凡摆手赶人，又瞧向了盛宣怀。盛宣怀却是微微一笑，却不上前。徐一凡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局面还不算太大，可是就得方方面面都要平衡照顾了。唐绍仪现在成了两江督署政务局总办，税收，司法，还有筹备中的教育体制改良一肩挑。正是将原来一省藩台、臬台、学台三者权力集中在了一处，不可不谓春风得意。盛宣怀身怀北洋洋务集团实力而来投靠，这次招商局配合禁卫军东奔西走，也是出了大力，立有大功。全大清几乎所有的现代运输能力都在为他一个人服务，他的兵力物力才能调动得如此顺畅，转瞬间就平定了整个江苏。论起当初地位，他和唐绍仪也算是天上地下。可是现在盛宣怀不过挂了一个督署总文案的身份，地位就如他身上那身短打扮一般不尴不尬，叫他怎么能没有想法！


徐一凡低低叹口气，觉得这些辛苦都是自个儿找的。在上位者就是这样，家里头女人争宠，外面手下争宠，都是一个德行。自己……还真的没什么朋友。


一个亲近的五哥，在北京城就是不肯南下，往常勉强可以和自己平等论交的韩掌柜老狐狸，被自己赶走。谭嗣同……分道扬镳啦。要不是还有一个刁蛮开朗，时常耍些小性子的野蛮美女未婚妻李璇，留住了他一些过去那种废柴小白领生活的影子，有的时候，真不知道这穿越的岁月怎么消磨啊……


他迎向盛宣怀几步，笑道：“杏荪兄，大才如兄，兄弟我却如此简慢，真真是抱愧了。归国以来，四下奔走，实在是没有时间和兄细细倾谈，兄弟我这里陪罪了。”


说是陪罪，也就是个姿态。唐绍仪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听着，还刻意朝外走了几步。去和侍立的戈什哈拉家常去了。


盛宣怀这种地位，不管怎么低姿态，都算是失了身份。更别说唐绍仪还在旁边！他淡淡一笑拱手：“大帅说笑了，北洋瓦解，属下带着这些僚属，不过寻个安身之处。日求三餐，夜求一环，现下大帅如此事业，我等能附骥尾已是万幸，如何当得起大帅的这番话！”


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徐一凡一笑：“杏荪兄，殖产兴业局总办一职虚悬，老兄可有意乎？”


一句话就震得一旁唐绍仪身子晃了一下。改革政务体系只是手段，殖产兴业事业，却是徐一凡政策的根本！所有的一切施政手段，无非都是为殖产兴业政策配合而已。这总办之位，可想而知有如何重要！唐绍仪自知要管着徐一凡手下这摊子庶政，这殖产兴业局的总办位置，他也或明或暗的替詹天佑努过力，张佩纶虽然比盛宣怀亲近些，可毕竟不是他们这帮朝鲜嫡系。而且张佩纶也很知道进退，他不受名义，只是帮忙，他一生经历，已经不需要争这些了。晨练议事，他就在屋子里面高卧，不凑这个热闹。


这殖产兴业总办的位置，终究还是给了唐绍仪！


徐一凡淡淡微笑，只是看着默不作声的盛宣怀。这个位置，足够使你们北洋洋务团体卖命了吧？詹天佑是干实事的人，周旋在即将涌来潮水一般的南洋资本面前，协和各方，他没这个本事。吸引国内资金，他更没有这个人脉。盛宣怀几乎是唯一人选。还有一点，就是南洋资本大举涌入，用盛宣怀，也可以平衡一下。


到他这个位置，这些事情，是自然而然所必须考虑的……


盛宣怀沉默良久，最后只是一笑：“属下敢不勉任艰巨！只是属下有一点和大帅约……”


“你说！不管约定还是约会，我都接着！”


“殖产兴业，牵涉着如山一般的资金。可是此等资金，全为建设所用。北洋洋务奄奄一息，无非抽动此等资本为官场之事周旋。属下执掌这殖产兴业局一天，大帅的手就莫向这里拿一文钱！”


徐一凡笑笑：“依你。”


盛宣怀却没了休休有容的气度，居然不依不饶的逼问着徐一凡：“属下斗胆，还请大帅发个毒誓！只有大帅先不向这里生手，属下才能给大帅源源不绝的回报！”


周围侍立的戈什哈们都忍不住倒吸凉气儿，这家伙，居然敢在大帅面前如此说话！大帅带着这么多兵，处处要用钱，伸手拿点算什么，南洋还不是和大帅算是一家，就算北洋的钱，大帅就用不得了？


徐一凡却在戈什哈们惊异的目光下肃容举手：“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徐一凡要是言行不一，老子自己切了自己那玩意儿！！”


盛宣怀饶是一脸严肃，这个时候也瞪大了眼睛，徐一凡却嬉皮笑脸的放下手：“杏荪兄，够毒了吧？”


盛宣怀摇摇头，接着又是一笑：“大帅果非常人……属下就为大帅担起这个担子，十年之内，还大帅一个欣欣向荣的两江！”


徐一凡也摇摇头，笑道：“要不了十年，我交给你去开发的，就不是一个两江啦……”


两人对视，都是一笑，话语背后的默契，就在这一笑之间。


徐一凡和文官在这里商谈，楚万里李云纵还有孔茨这些禁卫军系统的人只有在旁边听着。李云纵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楚万里东张西望，徐一凡不给他布置任务恐怕才是他最期望的呢。


孔茨却等得有点焦躁，禁卫军虽然已经扩大到了四镇，可是除了第一镇之外，其它的虽然在大清也算强军，可在孔茨看来，都是乱七八糟。他是要再服务三年的，女儿都接来了。三年之后又三年，孔茨已经做好扎根东亚的准备了。


别说洋人没有功利心，徐一凡什么打算孔茨就算洋人也多少知道一点儿————在东亚这么大的一个国家里，为未来的皇帝忠诚服务，从无到有建立起一支庞大精锐的军队！什么普鲁士人不想看到任何一顶皇冠落地，在这种金黄色未来的诱惑面前都是渣啊。更别说他们这些人在普鲁士是被总参谋部扫地出门，也算是郁郁不得志的一群！想到要在这个帝国复制出一个总参谋部出来，进进出出，全是穿着红色裤线马裤的帝国精英，孔茨就忍不住激动得有点浑身发抖。


关于禁卫军如何整训，如何扩大，设立正式士官学校，以及专门兵种养成学校，还有完善总参谋部体制这方方面面的事宜，他们顾问团早就和楚万里李云纵他们禁卫军高级军官熟商过，并拟订了长篇大论的条陈上陈。第一步就是全面整训四镇，军官调训，充实基层，调换武器，并为将来计，再成立两镇新军。牵涉到的资金也极其庞大，就是这第一步计划，连同军事教育计划，开设以及添置装备费用就要一千四百万两关平银！六镇新军，一年经常费用，也飙升到了一千五百万两关平银之多！


看徐一凡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他们，李楚二人还没怎么样，孔茨已经用标准鹅步上前几步，啪的一磕脚后跟，再用力甩手敬礼。仿佛面前那个人是普鲁士的皇帝陛下一般，开口先是生硬的中文：“元帅阁下！”这一声喊得，徐一凡都恨不得手里有根元帅杖了！作为当年常混军事历史论坛的，都有作为小白的哈德国阶段，那元帅杖，那大檐帽，那马裤，就一个字，帅！虽然历史上德国基本都是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宿命……


他挺直了腰板儿，用手里那不存在的元帅杖碰碰额头。孔茨已经劈哩啪啦的说了一长串，旁边翻译都来不及翻！


徐一凡听得头大，他虽然会德语，可孔茨的东普鲁士口音太重了。翻译不知道是不是紧张，也结结巴巴的辞不达意。好在这个老头子说的，也就是条陈的那回事儿。他在校场的寒风里头，又没活动，已经溜溜儿的站了快半个时辰！他招手让楚万里和李云纵过来，笑道：“你们的计划我看了，军事上面，我向来撒手。六镇禁卫军，我瞧着大概也够用了，你们的计划，我照准……差不多了，大家伙儿各自回去办事！”


徐一凡偷懒，大家还有什么说的。李云纵话本来就不多，楚万里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当下就准备敬礼走人。唐绍仪却表示了一下担心：“……两千九百万两银子，这如何拿得出来？”


徐一凡坏笑了一声儿，转身也准备离开，今儿算是什么也没锻炼成，这规矩瞧着以后得改！改成午餐会议如何？


“……钱的事情，少川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唐绍仪看见徐一凡鸡贼的笑容，就忍不住一抖。这下，又该谁倒霉了啊……徐一凡说出他有办法，那他就是真的有办法！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有这样的天赋，能在看似铁板一块的末世局面下总能找出一条道路！


大家伙儿正将散未散的时候儿，就看见徐一凡的戈什哈头子之一陈德大步走了过来。溥仰今天休息，陈德带岗负责整个督署的宿位。这么长时间磨炼下来了，二德子也有了点沉稳的意思，今儿却一边走一边咕哝着摇头，仿佛遇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看见徐一凡在那儿，陈德紧跑几步，赶紧上来，递上一张名帖：“大帅，督署外头，有一主两仆三个女的，求见大帅！”


徐一凡一怔，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儿？老子没那么多风流孽债吧？


大家伙儿还未曾散，都是同样一怔，徐一凡如此威风权势，号称杀遍大清周边天下的。除了他的心腹，寻常官儿见着他都腿软，当真是培养出一点王霸之气了。怎么还有女的要来求见？楚万里背对着徐一凡，耳朵警醒的更是竖了起来，刚才长篇大论的议事，他无聊得直想打哈欠，现在听到这个，却是精神来了。大八卦啊！我楚万里的八卦之魂，简直是在熊熊燃烧！


徐一凡嘀咕着骂了一句，也有点好奇的打开那张拜帖。拜帖当中，几行娟秀的字迹，似曾相识。


“……大清醇贤亲王府和硕格格爱新觉罗&#183;秀宁，为江宁京口满城四万生灵事，求拜大帅。女流弱质，本不当大帅雷霆之威。同族兔死狐悲，却不能不腆颜拜求，盼大帅俯允下顾为盼……”


江宁京口满城八旗子弟……徐一凡冷淡的一笑。刚才议事，大家什么都说，犯颜直谏，逼他发毒誓都可以，却没人对他提这个话头。谁不知道四万八旗子弟在江苏如何处置，那是一件大事！可是此等决断，太过敏感，只有他徐一凡来做。


他的麾下都不敢和他商议这个话题，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妈的什么格格，却敢来和他议论这个事情！


他随手扔掉了那张拜帖：“不见！”


陈德大声应是，接着又低声找补了一句：“大帅，那女的说，她是溥老四的姐姐……”


徐一凡又是一怔，接着捡起了被他丢掉的拜帖，那娟秀的字迹，自己的确见到过……纳妾典礼的那封书函，自己在朝鲜过年的时候接到的问安信函，还有恭亲王府那琴声，溥仰的只言片语……似乎总有一种香气，在他初履京华烟云的时候，就在他身边淡淡回绕，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远处看着他的举动。他也总隐约感觉到，在一些事情上面，北京那个朝廷里面，好像有人为他说过话……


徐一凡低声问道：“她的侍女，是不是一对双胞胎？”


陈德挠挠头，难得的闹了一个大红脸，看来刚才也没少看那一对侍女：“对，大帅明鉴，那对侍女，在北京城，属下应该见过，只是一直想不起来了……”


徐一凡冷冷的一笑，转身朝督署公堂走去：“传令，让她进来，我在签押房见见这位大清的格格！”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四章 生我者猴死我雕（三）


徐一凡的两江督署已经重新收拾过了，原来督署里头的彩画装饰，一概去除。打扫清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如果说有什么奢侈的地方，只是道路两侧，移栽了一些草皮树木。这些草皮，用的都是耐寒草籽，冬日里的一点难得绿色，入眼之处，自然有一种清新的味道。


督署里面上宿值守的，也不在是穿着补服快靴，戴着红缨大帽子的巡捕官。也没了他们奔进奔出，高声通传的声音。一切都显得安安静静，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只能听见禁卫军亲兵营换哨时候，大头皮靴敲打在青石路上的空空回响。哨兵站得笔直，如同一尊雕塑，要不是目光随着来人微微转动，真的以为站在那里的不是活物。


督署外头，也没有了能排出一里地的轿子车马，也没有了一堆破烂溜丢的候补官儿们看挂牌听鼓。更没了盛气凌人的门政太爷横坐在板凳上抽水烟。往常那些当着红差使，昂首而过，身边一群站班伺候的候补官儿们的景象，也完全绝迹。


这种严整肃然，竟然是二百年来罕见。


只有苍龙旗在督署上头无声舞动。


那个徐一凡，就在里头。他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挽末世气运于既倒的英雄，可是这个英雄，却不是大清的……


一身正式旗装，踩着花盆底的秀宁静静的走在通往公堂的石板路上，一个禁卫军服色的小军官也同样默不作声的在前面领路。那对萝莉小丫头怯生生的贴在一起，紧紧的跟在秀宁后面，这种场面，她们生怕跟丢了小姐一步。本来这种场合，下人是要在外面伺候的，徐一凡也没点名要萝莉双胞胎进来，可不知道是不是徐一凡双胞萝莉控的名声实在太过威名远扬，天下皆知。引路的军官居然就默认那对看到了禁卫军卫兵刺刀，可怜巴巴浑身发抖，牵着秀宁衣角不撒手的小姐妹跟着一起进来。


几个转折就已经到了公堂，而引路禁卫军军官并未停步，又将她们引进了侧厢的签押房。一进去，就发现这签押房纯属洋式，深屋檐打掉，里头光照良好，一张大办公桌，周围散放着沙发茶几，桌上摆着的也全是西洋水笔，除此之外，并无他物。上一任江督刘坤一岁数大了，不大管事儿，签押房里头，都是幕僚老夫子拿权，堂堂督署办公室，里面还设有烟床！


带路的那个看起来就很骠悍结实的青年军官，客气的示意秀宁在沙发上面坐下，双胞胎也赶紧的站到了沙发背后。那军官咧嘴一笑，开口也是老北京城的乡音：“大帅马上就到，格格您是要茶还是什么？大帅这儿还有咖啡茶，洋玩意儿，您要么？”


那引路军官，自然是陈德。秀宁也听溥仰说过。在这里听到乡音，秀宁也觉着亲切，抬头一笑：“您客气，我们什么都不要，麻烦您了……不知道徐大帅这里兴不兴这个规矩，可总是个心意，这点靴敬，陈大人不要嫌菲薄……”


听到秀宁说话，身后的小丫头赶紧翻荷包儿。皮纸包着的小金饼子，抖着一双小手就要递过来。


陈德眉毛皱了一下，正色摇摇头：“格格，大帅手底下，没这个规矩。老四和我的饷是一样的，三十六两一个月，够吃的了。当兵的收红包，丢人。”


说完这话，他就自然并拢双腿一个立正，啪的行了一个礼，笔直的转身离开。这种现代操典严格训练出来的精悍气度，大清除了徐一凡这里，哪里还能见到！


秀宁淡淡一笑，看着陈德出去，她只是双手抚膝，坐在软软的沙发上面等候。室内安静至极，只听见背后小双胞胎牙齿打架的声音。秀宁讶异的回头一瞧，俩小丫头正面如土色呢。就差抱在一起发抖了。


“……你们不是见过徐大帅两次么？还怕什么？”


“……小、小姐。以前见他，他没杀那么多人……”


“……那、那些兵，好、好怕人！”


秀宁笑笑：“这是天下强军第一，你们别乱说……再说了，不是说徐大帅看上你们俩好久了么？他那南洋大房，也最疼爱你们，上次见面，就赏了那么大的带钻石的西洋首饰，怎么样，把你们送出去如何？”


听到小姐还有心思开她们玩笑，小姐妹害怕的心思也放下来一点儿，嘟着嘴撒娇：“小姐不要我们，我们到庙里面当姑子去！”


“才不要伺候他呢，四爷都是贝子了，以前哪次来找小姐，小姐不是一千八百的给他。四爷却偏要为一个月三十六两为他死心塌地卖命，真不知道，这位徐大帅有什么好！”


一对如花似玉的小丫头轻嗔薄怒的在那里撒娇，娇痴之处，笔墨难描。


秀宁看着小姐妹，心里头只是怜爱。光绪八年直隶香教起事，难民入京求活。她回府路上看着一对夫妇牵着这一模一样粉堆起来似的小娃娃头插草标自卖自身，就爱上了。她当时也不过才十二岁，死磨硬缠非要将一家人买回去。现在小姐妹爹娘已经有房有地，出籍在家乡里头已经是员外身份。这对小丫头秀宁就是打小儿教她们读书认字，弹琴作画，吃穿用度，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怕也比不了。她是一天也离不得这对双胞胎，这对小姐妹也是离不开她。虽说主仆，其实就是姐妹，说大一点儿，小丫头就是她教养出来的！


徐一凡和这对小丫头那点事情，已经是全大清都知道了，说不定还传到了外国去。随着徐一凡声望地位越来越高。这对小姐妹也成了北京城一宝也似的人物。恭亲王还在的时候儿，多少大人老爷借着拜望他的借口，就是好奇的想瞻仰一下这对双胞胎。归来的时候儿都翘大姆哥：“徐一凡有眼光！天下最好的东西，这小子都想占全喽！”


就连慈禧，都点名要她带小姐妹入园子，给她老佛爷瞧瞧！


如果徐一凡真的是双胞萝莉控，在这方面有入手的余地，哪怕送出小姐妹就像是刀剜了她心尖子一般，她也只能忍着！


可是徐一凡，却明显不是这等人物啊……装二百五，只是为了游离于大清固有体制之外，再以全新的形象，全新的力量，一举颠覆这江山！


小姐妹才撒完娇，就听见门外头一个带笑的声音：“我有什么好？问我自己，还真说不上来！除了每顿都要吃二斤人肉，闲来无事杀人玩儿，也没什么特别了吧？”


突然冒出的声音，顿时就让小姐妹抱成一团！


“来……来啦！”


秀宁却是微笑站起：“小女子爱新觉罗&#183;秀宁，恭迎徐大帅虎驾……侍婢娇憨，还请大帅不要见怪。”


门口人影一动，徐一凡摇摇摆摆的走了进来，他还是晨练的那副装束，唇角带着笑意，目光朝着那对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的小姐妹一转，就朝秀宁点点头：“格格虽是女子，气度也大是不凡，请坐下吧，坐下好说话。”


秀宁恭谨的敛衽行礼：“在大帅面前，一个和硕格格，又算得了什么呢……小女子此来，也不过是为四万族人，为大帅乞命而来……”


这是秀宁第一次见着徐一凡，虽然徐一凡的举动，她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琢磨。但是见着本人，却是头一回！小姐妹虽然也转述过徐一凡的形象，秀宁也曾经幻想过。不过却总是雾里看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徐一凡表现出的侧面太多，举止荒唐的官场二百五，好色如命的双胞萝莉控，杀人如麻的天杀星下凡，京城白衣而动公卿的风流倜傥才子，举国皆降，他独不降的孤臣孽子，指挥若定的大军统帅，清季第一名将，身怀勃勃野心的大清活曹操……传言太多，已经掩盖了他这个人的本来面目……今日见着真人，虽然只是秋波一扫，已经看得分明，仿佛直入心底。


徐一凡不过就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看起来神清气爽，精精神神。出奇的年轻，笑容也很随和，一副万事皆在掌握，万事都无所谓的淡定气度。换身衣服，就是大清的一个年轻士子，只不过比这些士子多了一些英气，多了一些上位者的威严罢了！


这就是徐一凡，看起来哪有一点二百五的样子？


徐一凡也微微有点讶异，双胞胎小萝莉不用说了，还是那么的清音柔体易推倒，萌到了极点的样子。最让人意外的是，秀宁坐在那儿气度娴雅，旗人贵女当中，竟然还有这样具有知性美气质的人才！尤其是那双剪水双瞳，在略微显得有些苍白的瓜子脸颊上，竟然如此的灵动！就是这双眸子，一直在背后默默的注视着自己？


到了这个时代，他美女也搜集了不少，李璇的天生美艳绝伦，洛施的超模身材，杜鹃童颜巨乳，这等天然眼镜娘还未曾见过！


不过，也只能想想。这一大两小虽好，可惜不能吃。满汉之分，是这个时代最为敏感的事情，在他逆而夺取的道路当中，这个事情是要最为小心翼翼的处理。全天下都在看着自己如何行事！还架得住自己朝房里收一个格格？或者，大的放过，小的吃了？再或者，吃了以后抹抹嘴赖账？


转瞬之间，徐一凡就收敛了心神，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摊手笑道：“格格说的什么，我怎么全听不懂哇！江苏四万国族子弟，自然有朝廷奉养。八旗制度，自成一体，和我这地方流官全然不相干，怎么就谈得上向我乞命的话儿了？有事情，找玉昆玉大人去么！”


秀宁的来意路数，他都有些不摸门儿。虽然他徐大人没什么怕的，不过之前先拿出自己的装傻充愣的拿手好戏出来再说。另外私心里也有点想和三个美女多扯一会儿的意思，早上从小妾床上爬起来就和一帮臭男人谈了半天事情，正是头昏脑胀呢，难得的闲暇自己长脚送上门来，不享受一下白不享受。


秀宁淡淡一笑，双眸只是静静的看着徐一凡：“大帅，对我这么一个小女子说这样的话，似乎无趣了一点……要知道，如何应对这四万您治下的满洲子民，就关系着天下督抚对您的观感！大清，虽然已经颓败不堪，可是两百多年下来，至少是天下督抚，还不愿意看到大帅孟浪行事！”


两人见面，徐一凡也没表示出对秀宁这个女子如何轻视的样子，而秀宁更是不急不气，侃侃而谈。只是略微寒暄一下，就已经直奔主题！


细数现在大清天下，能在徐一凡面前不凛凛惕惕者屈指可数，更别说秀宁这么一个女子！


徐一凡也放下了轻松的态度，饶有兴趣的摸着下巴：“说说，如果我对格格您口中的国族子弟做了什么事情，天下督抚会怎么对待我？”


秀宁一笑：“直隶刘坤一刘督，这么大岁数了，断然不会再在晚年改换门庭。两湖张南皮张督，世受国恩的，绝不会坐视大帅有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直督扼住大帅北上之路，两湖在大帅上游，取高屋建瓴之势，背后两广闽浙，最多做两不偏帮的态势。其它督抚，并无足论。可是以刘督湘军名帅硕果仅存，张督在李中堂去后地方督抚翘楚一般的人物。要是让他们觉得，大帅行事不足取，只怕大帅心中图谋，又要多几分为难！


更别说在合肥还有一位李中堂，若是大帅行事过激，敢问大帅，李中堂会不会毅然应召复起。李中堂一声召唤，大帅手中北洋实力，是不是还归大帅所有，小女子不才，也窃为大帅所忧！”


秀宁静静的坐在沙发上，身形似乎弱不胜衣，可是就是当着徐一凡，一字字清晰的直接挑战他的威权！


徐一凡默然一下，突然哈哈大笑。笑得他趴在办公桌上直捶桌子。


有趣，太有趣了，没想到这旗人贵女，还想当大清的女中诸葛！煌煌大清的气运衰微到了要靠这么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来威吓老子么？


她说的的确也不算假话，换一个朝代而言，这些人说不定还真会当忠心耿耿之士。不过要是真的换一个时代，他徐一凡也没狂妄到在只有江苏一省之地，而且还立足未稳，就敢和整个满清中枢叫板！


如此末世，又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过去两千年一直适用于这个国家的所有一切，几乎都要在这狂涛巨澜下全面的变化！


满清中枢威权衰微，已经达于极点。地方人心思变，也同样臻于极点！


在他那个时空的辛亥年间，从来未曾有一个朝代崩塌得如此快速，几乎就是一转眼间的事情。区区八百人武昌竖起反旗，大清还号称天下一统，奄有万方，有七十余万陆军，其中二十万是完全西式装备操练的新军。可是仅仅几个月功夫，整个天下就完全变色！


现在，所有争斗，也就集中在他徐一凡和满清中枢的争斗上而已。天下不管哪里督抚，特别是南方诸督，基本上也就是等一个结果而已。而他也要时间考虑准备，争取能少伤一点元气，少流一点血，把这篡清事业办下来。中枢崩塌简单，地方善后却难。还有一些事儿要踏实的去做呢。改朝换代，别人希望的是乱，混水好摸鱼。他却最怕的是乱，要知道，在这个十九世纪的丛林里，多少只野兽，在对着这里虎视眈眈！


归根结底，这事儿，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尺之水，一跃可过。只要安心等着这个朝廷继续干蠢事罢了。只要他继续表现出能够领导这一场巨大变革的能力和威望！


徐一凡在那里捶桌子狂笑，秀宁千算万算，自觉已经料定徐一凡会有什么反应，然后再用什么言辞应对，却没想到，徐一凡却在那儿狂笑！就差满地打滚了。两个小丫头也惶惶对视，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传言真的没错，这位徐一凡，可真是个活二百五！


徐一凡笑了半天，捂着肚子站起来，瞧了板着脸的秀宁一眼，噗哧又忍不住乐了出来：“哎哟，好久没笑得这么爽快了，格格啊……家去吧。您自个儿想想，北京朝廷，还在意这四万子弟么？我做什么，他们能有法子么？大家也不过就是瞧着！要是但凡他们有一点儿办法，我还能坐在这儿大摇大摆的每天活蹦乱跳？四万旗人命运，朝廷没有一封电谕过来布置安排，地方督抚没有一封书信来劝诫我，有的只不过是你们主仆三人来说几句闲话而已！这种大事，你别掺和了，也没什么用处……我安排陈德送你们回去？”


他伸手示意送客，秀宁脸色苍白的站起来，咬者嘴唇，只怕有生来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软弱无力！徐一凡是狂妄，可是他说得也没错，他既然都站在这里了，威权笼罩整个两江，行迹几乎就是叛逆朝廷却不敢吭声，只是手忙脚乱的想着怎么应付。对四万满人子弟无一言顾及……难道大势就真的如此，真的不可挽回了么？是否他们满人命运，就在徐一凡一念之间？


想到此处，秀宁呆立片刻，竟然就直直的跪了下来！


“大帅！大帅！求您放过咱们旗人一条生路！求您放过我弟弟！他心里苦得很，却又那么崇拜您，我只是想守着自己弟弟过最平静的日子，也只是想看着咱们旗人过最普通的日子。生我死我，就在您一念之间！”


秀宁跪下，那对萝莉小丫头也呆呆的跟着跪下来，一大两小三个女孩子就匍伏在徐一凡脚下。说到弟弟，想到未来整个旗人命运茫茫，秀宁再也撑不住了，瘦削的肩头剧烈的抖动起来，眼泪扑簌簌的直朝下落，可是却没哭出声音来，只是咬者嘴唇一阵阵的抽搐！


她曾经痴心妄想能保住旗人的未来，可是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弟弟都守不住！溥仰眼神里每一点挣扎，都在撕裂她这个当姐姐的胸口！


看到小姐自苦如此，双胞胎小萝莉也哭得稀哩哗啦，抱着秀宁肩膀声声呼喊：“小姐，小姐，您别这样！大帅，您发句话，只要能让小姐平平安安的，我们怎么样都行！”


我靠，怎么就变成了唱这出肉丘坟？你们旗人，老子还没怎么样呢！徐一凡这下可有点发呆。地位再高，再适应这个时代，瞧不得女孩子哭的性格多少还残存那么一点儿。


可惜，再觉得同情也没法儿劝，也不能劝。他对之负责的，是天下，是历史。却不是这三个女孩子。


徐一凡默然站在那儿，轻轻拍拍手，陈德立即推门进来，有点不忍心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主仆三人，接着就向徐一凡立正行礼：“大帅，有什么吩咐？”


徐一凡摆摆手：“送三位回家，顺便告诉溥仰，他姐姐来拜会我了，何去何从，他自己做决定。”


陈德一凛，他们这些戈什哈背后也不是没嘀咕过溥仰这皇族身份，大帅可是要和爱新觉罗家的对着干！只不过瞧着溥仰忠心耿耿的样子，大家也没去多想，也不愿意去多想。可是现在看来，溥老四还真得挑边儿站了！


对大帅来说，溥老四不过是个戈什哈头子，大帅心里头装的大事儿多了去了。可是对于溥老四来说，除了他姐姐，禁卫军几乎就是他所拥有的一切！在朝鲜，大家伙儿都是一样迎着子弹上，溥老四可没装过半点孬！赶溥老四走，和杀了他也差不了多少！


听到徐一凡肯放溥仰离开，秀宁止住了哭泣，她扬脸看着徐一凡，徐一凡却淡淡的不动声色。


“我和老弟弟，算是得了生路了……可是咱们旗人呢？”秀宁喃喃自语，越想越痴，到了最后，她咬咬牙齿站了起来：“大帅……小女子知道大帅是做大事业的人物。小女子在大帅一路上，也有微功，只要大帅能承诺小女子保全我们旗人生灵，小女子愿意做大帅的内应，将朝廷中枢，一切动静虚实，全部告诉大帅！我是皇帝最疼爱的妹妹，是老佛爷最心疼的晚辈！只要大帅一句话，小女子敢保大帅这一路走得更顺！”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句话说出来，似乎都是在戳自己心口一刀。她咬着细白的牙齿，说到最后，单薄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小姐妹也站起来扶住了秀宁，她们也不敢放声哭了，只是在那里小声的抽泣。


徐一凡静静的瞧着秀宁，淡淡一笑：“没想到，旗人当中，还有一个你这么有担当的女子……好啦，溥老四做决定总要几天，你可以多来我这里坐坐，朝廷中枢的事儿，我倒是有些东西想问问，不过你的要求，我现在没法说什么，只能让你瞧着了。徐某不是好杀之人，可鼎革之际，哪有不流血的？不过血流多了，也并没有什么好处……陈德，送客！”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五章 生我者猴死我雕（四）


天津，谭嗣同和谈钦差副使行辕。


往常谭嗣同的随员和下人，都感慨于谭嗣同的好伺候。他拜客不多，往来的也多是一些文人清流，排场上也没什么讲究，断断不会因为套的车旧了一点，仪仗官衔牌颜色不鲜明而大发雷霆，吃饭也算是简单，除了湖南人爱吃辣椒之外，基本就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出行的时候，也是从人简单，顶马扶轿，伺候烟茶的下人都一概不要。虽然在他府里出息少了一点儿——其实有人来拜会，多少还是有点门包收入，厨房里头也可以大开虚帐，谭嗣同基本不查这些玩意儿，反正开支的都是户部的公款——论心说，也只有别的同级大人府上一半不到的出息。但是大家伙儿以多图安乐少图财来安慰自己，也算心里头过得去。


可是这几天，谭嗣同却变得如此难以伺候！在府内，他如同一头困兽一般走来走去，书也不看了，只要得功夫，就是愤怒的一封封的写信。伺候磨墨的跑书房下人，一天下来，手腕子几乎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出行更加频繁，往往是一进门就又喊套车，还多往世铎那里跑，洋人公使，他也轮番的去拜会。一天能出门几十趟！大家伙儿虽然是轮着跑腿伺候，可一天下来，脚似乎也不长在自己身上了。


要是晚上能得空休息，倒也罢了。睡个好觉，顶上三顿吃肉。可是往往铺盖才放下来，就有和谭嗣同意气相通的大人老爷来拜。又得开门通传，站班伺候，装烟装茶。一个晚上，就捞不着关门的时候儿！厨房也得通宵备着火头，消夜流水一般的送进去。到了早上，大家对望一眼，都是兔爷，眼睛红红的。


最让人受不了的，那是谭嗣同脾气也变坏了！每次拜客回来，每接到一封书信，每接待一拨儿客人，脸色就更加难看一分。往日很少呵叱下人的他，已经狠狠的发过几顿无名火，还抓着了一个收门包的门政，一张片子，顿时就送到了静海县！那倒霉门政，不仅饭票子过河，还很吃了几十小板子！这七八天下来，不知道多少人闹着要卷铺盖了，当初都是看着谭嗣同放了钦差，各大府第荐来了这些家人想捞一票，没成想，却碰上这么个老爷！


所以当康有为衔命出门拜客回来的时候儿，接他下车的家人垮着一张脸嘀嘀咕咕。照常按照体制应该穿先通报，那门政却没好气儿的告懒：“小人脚上长了鸡眼，走不动道儿，康老爷实在对不住，要不您自己进去？反正您和谭大人那么熟，还怕什么？”


康有为最是自傲的性子，如何受得了这个！可是这又是谭嗣同的家人，实在不好说什么，哼了一声摆袖子而去。走进去的时候儿，背后就传来有意让他听见的声音。


“康老爷可是谭大人的心腹，不怕背后扇你小扇子？”


“怕他个鸟！这些天跟失火了一样朝世大人行辕跑，次次都挡驾，说世大人冒了风，不见客。摆明都不待见他了，就算姓谭的，也不知道能风光几天！这份差使，老爷早就不想伺候了！”


康有为在心里狠狠的一声：“小人！”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头发狠：“复生，这不死不活的局面，你到底要敷衍多久，成大事者，不破如何能立？”


他一头恼火的直走进书房，一路碰到的下人都无精打采，也没人招呼他，让他越来越是火大。直冲进书房之内，就看见谭嗣同，林旭，杨锐几人呆呆而坐，桌上还有几杯残茶，早就冰冷，也没人进来掺水。看到他进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尤其是谭嗣同，神色最为关切：“南海，如何了？”


康有为愤愤坐下：“还能如何！现在是个什么局面！后党世老三，摆明是要将咱们隔绝于这和局之外！今儿世铎的老夫子，总算肯赏脸便饭一下，不过就是打哈哈，什么实在的也没有，不过各方面消息传来都是一个，世铎根本没去静海，就在天津，在和伊藤博文秘密商谈和约，签约之事，也就在这几天！瞧着吧，露脸的事情与我们无分，到最后，背黑锅可有我们！”


他说得口渴，拿过一杯残茶一饮而尽，呸的一声就吐了出来：“复生，你瞧瞧行辕是什么气象！徐一凡在两江是风生水起，干掉荣禄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儿，你这儿，却连下人都约束不住！这陈年的老茶叶都拿出来了！”


他越说越气：“文大人书信过来，就是告诉咱们，后党那些家伙，又准备甩开咱们，紊乱朝纲，行此不逞之事！文大人也言之凿凿，兄弟我在京城也有点消息渠道，后党准备和日本议和的条件，就是朝鲜全数让予日本，而大清只能收到所谓三百万关平两的赔款遮盖面子，这三百万两，还是世铎在伊藤博文面前放下架子，苦苦求来的！最可气的是，日本是拿债票支付这笔赔款！复生，这正是扳倒后党的最好机会，要一飞冲天，此正是时候！”


他的一口广东官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我已经和世铎的老夫子谈好了，和约底稿，二十万两，可以买到。复生你是大清第一笔杆子，正该凭此告诉天下，一举让后党身败名裂！为了要压制后党，震慑徐一凡，练新军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要有实力在手，天下何等事情不可为？复生，莫要忘了圣君正在宫中悬念！”


林旭年轻，被康有为一番话扇乎得热血沸腾起来，一拍桌子，想附和却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些日子，对日让步求和的传言自北京城不断传来，而谭嗣同又被排挤在和谈局外，处处碰壁，他们这些光绪亲手提拔的新锐，已经面临如此死局。康有为此举，正是破釜沉舟的破局行为！


康有为如此意兴昂然，反观谭嗣同，却是不断的拜折去北京，苦说不可如此和了，不然两江更不可制！还想拜会世铎，拜会各国公使，请他们放弃此等打算，并且断言日本拖不起，而列强各国也不会长久的拖下去。只要不按照这个条件和，到时候日本就别无选择！可是他言之谆谆，无奈听者藐藐。所有一切，都是在无力的做白工！可是谭嗣同仍然在奔走，在呼喊，甚至在求人，怎么也不肯撕破了脸。


当年上书都门，白身长笑出京的谭嗣同到哪里去了？以一支笔，无数雄文，卷动天下风潮的谭嗣同又到哪里去了？怪不得徐一凡这么看得起康有为，不惜破口大骂，而对他这结义兄弟却不屑一顾呢！


康有为的目光，近乎恶狠狠的盯着谭嗣同。而谭嗣同却是苦苦一笑，缓缓站起：“南海，你许下的二十万两，从哪里来的？我们都是寒士，如何有这笔钱？那么多确凿的消息，又是通过哪里，打探来的？”


“这个复生你不用管，康某人为的还不是你！”


“是不是韩老掌柜，给你提供这些钱，又为你在京中奔走，打探这些消息？”谭嗣同脸色铁青，竟然毫不放过的咄咄逼问！


杨锐坐在一旁，他老成一些，瞧着不是路数，赶紧站起来要打圆场。却听见康有为冷笑一声：“复生此处，无力可借，我找些外力，又能如何？康某人和复生道义相交，却不是复生兄的下属奴才！难道复生兄，你还要苦心孤诣的为这些卖国贼子维持么？你也要赞同这和约么？你难道不想破此闷局么？”


三个问题，个个诛心。就像三记重拳狠狠的打在了谭嗣同身上。他身子一晃，颓然在椅子上坐下。


就是杀了他谭嗣同，他也不愿意这等和约出自他手！尤其是他还挂着和谈钦差副使的名义！可是真的要做出事情来，在不到被逼至绝境的时候，和后党如此绝裂。那么在北中国的残局，就更加不可收拾！后党也许成事不成，但是败事绝对有余！如果真采用了康有为的建议，那么改良刷新的大事业，就要摇身一变，成为党争。越是末世，这党争起来越是不死不休，到时候，他毅然北上的一番苦心，就要付诸流水！


个人生死是小，国家气运如何是大！放在两年前，他也许就和康有为一样，勃然而起。但是两年后，看着徐一凡一路走来的轨迹。他已经想得更深更多。做事情，绝不能完全凭借意气！


他和徐一凡分道扬镳，最根本之处，就是采用如何的方式改变这个国家。徐一凡要由地方而中枢，彻底将大清推倒。而他却怕这样难免藩镇之祸，火焰燃起，没有几十年无法善后，列强环逼如此，如何能有这善后的时间？在他看来，惟一可行办法，就是进入中枢，采用东邻日本明治维新之成法，扶植皇室威权，由上而下，刷新改良。如果皇室威权可立，徐一凡未尝不能变化为日本维新时萨摩长州那样的助力，他们兄弟二人，还可以再度携手……


如果这番大业，却变成党争。这中枢威权振作，又从何谈起？


他一直在维持，一直在想用自己的诚意说服别人，不断的写信，不断的低声下气去拜会后党重臣，尤其是世铎。往日书生意气，已经收起得干干净净……


可是到了最后，等到的却是这一纸很有可能成为现实的屈辱和约！如果不是徐一凡在两江如此咄咄逼人行事，朝廷也许不会急着赶紧了结对日战事，好专力向南。可是如果不是徐一凡，只怕这在天津坐下来谈判的局面都争取不来……徐一凡是对是错，他已经理不清楚了。难道到了最后，真的只能采取康有为的办法，用激烈决绝的手段，来应对后党这些误国庸臣？


只怕自己为了灭火而来，到了最后，一场更大的火焰，却由自己亲手点燃！


谭嗣同双手捂着脸，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作一声。康有为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书房里面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到了最后，还是他们当中最老成的杨锐低声道：“复生，事已至此，我们如果想做一点事情出来，恐怕南海所说的，已经是惟一选择了……我瞧着，文大人不断写信过来，吐露内情，只怕也有皇上在背后，说不定，正是皇上想……”


这一句话说出，杨锐就知道自己失言，赶紧扭过脸去，咳嗽两声。捂着脸出神的谭嗣同霍的一下站起，林旭激动得鼻翼不住贲张，只有康有为，还在那里微微冷笑。


谭嗣同脸色铁青，狠狠的看了杨锐一眼，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有很多话，马上就要喷涌而出！


到了最后，却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个时候，谭某只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再劝劝，再求一下。杜鹃啼血，也许会有石人落泪……如果不成，南海，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谭某现在方寸已乱，和约未定之前，什么也别对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听！”


说罢，谭嗣同跌跌撞撞的出门而去，且行且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我又为的是什么？是什么？”


书房当中，杨锐和林旭都已经动容，谭嗣同的苦闷，似乎也说到了他们的心底！


只有康有为神色不动，傲然高坐。


※※※


“大帅，玉昆已经离开江宁城了。一艘小舟，从人不过七八名。上船之前，就躲在轿子里面不敢露面……”


袁世凯恭谨的微微弯腰，在签押房内向徐一凡低声禀报着事情。


说是签押房，其实说是徐一凡的办公室更恰当。以前督署的签押房，是总督聘请幕僚所在的场所。一切庶务，基本都是这些幕僚老夫子在料理，总督不过拱手而已。不遇到特别重大的事情，不会到签押房来商量事情。满清地方行政，就是如此，当官的吟风弄月，交往应酬，甚至嫖堂子抽大烟的时间，远远超过干正事儿的时间。国家大事，都是私人聘请，不对政府负责的幕僚们上下其手。


徐一凡却不一样，他没有私人的幕僚，麾下各有职司，对各自的工作范围负责。汇总于他处，他也最讨厌手下不干正事，弄一帮没有名义，无责任可追究，偏偏又有巨大行政权力的幕僚老夫子在手底下。他的团体，也是整个大清唯一没有绍兴师爷游幕期间的势力。


没有了这些灰色的中间层级，徐一凡的团体，虽然人手少，倒是令行禁止，反应迅速，运转起来灵活许多。


他每日，至少上午都在签押房内办公，倒是大清历史上，破天荒的第一次地方官完全承担起地方行政事宜的举动。


徐一凡正批着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公文。听见袁世凯汇报，停下笔来笑道：“我瞧他敢大摇大摆的离开！老子放他，已经算是他祖上有德了……一个被老子吓破胆的家伙，放他回北京城吓唬吓唬别人也好……满城动向如何？”


袁世凯离开朝鲜到两江，徐一凡当时也没有如何表示。可是袁世凯现在第三镇总统的官职并未曾去，每天还要参加高级军官的关于禁卫军整编扩大事宜的讨论。同时徐一凡又让他拣起了老本行，综合原来情报那一摊子，负责情报工作。两个亲信重要的职责一肩挑，可见徐一凡对他表忠心来江宁这举动的满意程度了。底下人也悄悄在背后议论，老袁这次算是洗干净了喜欢背主的底子，真正出头啦。


现在的情报系统，已经不是朝鲜时期的那个简陋模样儿，单单是盛宣怀投靠，就带来了多少人脉和情报资源！也的确需要一个人才好好整理一下。袁世凯天生的对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精通，交给他，也算得人。


现在虽然已经算是红员了，可袁世凯在徐一凡面前的态度却丝毫不敢放松。又行一礼：“满城已经知道了玉昆离开，现在正在鸡飞狗跳呢。据说还在酝酿请愿，满城耄耋要准备来督署，请大帅给他们一条活路，这些请愿的让不让他们出满城，还请大帅示下。”


对这些满人如何处置，徐一凡手底下，谁也摸不着门道。当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楚万里算是最聪明的，可是在这事儿上，只要有人请教他，他也装傻。三万多人现在就在满城这个小小的四方天里头，等于坐了活监牢。谁都为这个事情头疼！指望徐一凡象北京城那样，每月照发粮饷养他们起来，来还不如指望母猪能爬树。可是赶他们回北边儿吧，徐一凡到现在，也就放了一个玉昆走……再说了，现在能把这些人赶到北边儿，将来进了北京城，又把这些人朝哪里赶？不少心狠一点的揣测徐一凡是不是要痛下杀手？可是毕竟是三万多条人命，而且现在一个格格，每天还来找徐一凡，徐一凡每次都客客气气的将这位格格迎进外书房叙话！


徐一凡笑笑：“对付一些老头子，也没意思得很，这事儿，也该料理了，让他们来吧。也好早点给将来立个规模……”


立什么样的规模给天下看，袁世凯绝不敢问出来。看徐一凡又低下头准备去批公文。袁世凯迟疑一下，低声道：“大帅，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徐一凡头也不抬的随口一问。


“……大帅，京城有书信过来。对日和约，也许要签了，京城暗中流传，朝廷准备将朝鲜让给日本，好早了此和局。属下揣摩，竟然可能有五分以上是真的。毅军那边也有消息传过来，朝廷已经准备让他们离开绥远，专驻直隶，毅军那边也在请示办法……朝廷心中大敌，只有大帅，和局早成一日，他们就早能全力防备大帅一日……”


啪的一声，徐一凡停下了手中动作。重重的将水笔拍在了桌子上面，死死的看着袁世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北京城那帮人哪里有那么蠢！为了这个国家将来气运，他拼死拼活的打下了如此良好的局面，很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丢给北京那帮家伙然后南下。就算紫禁城里面养的是头猪，也知道借着这个机会涨涨声望，压压他徐一凡的风头。


袁世凯声音低低的，继续朝下说去：“……属下本来也很怀疑，但是各处消息传来，多是帝党方面放出来的，属下这才觉得……”


徐一凡冷冷一笑，打断了袁世凯的话：“……党争。如果只是为了对付我，他们还不足以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加上党争，就很够分量了……光绪出息了啊，知道用这招数了，也知道造势卷动天下风潮了……这帮混蛋！”


徐一凡动怒，袁世凯脑门子就渗出了汗。此时徐一凡一怒，那真是天下震动！不知道会引出什么样的变故！可是他心里头又隐隐雀跃兴奋，他袁世凯此来，不就是等着这样的大场面么？越是澎湃激越的大场面，才越是出人头地的好机会！


可他说出来的话还谨慎得很：“……大帅，后党那边也不是傻子，帝党放出消息。后党也不见得就肯背上这黑锅了。和谈的事情，不见得能成。”


徐一凡已经站了起来，背着手在签押房里面走来走去，一丝冷笑，始终在他嘴角挂着：“为什么不签？不管是慈禧还是她手下的后党，最忌惮的，始终是老子我！能专力对付我的任何方式，他们都会去做……不就是一个朝鲜么！还顺便解了他们京师门户之忧！至于帝党放出的风潮……后党他们，什么时候怕过帝党了？慈禧老太婆，什么时候又怕过咱们的光绪皇帝了？老子想错了，他们不是蠢到了这种地步，而是聪明到了一定程度！可是这种聪明，怎么闻起来，都有一股腐臭的味道！这个国家怎么你们了？非要朝死里面弄你们才开心？好，你们死之国，我则双手将其生之！不要逼老子发飙！”


他站定了脚步，大声道：“来人！”


门哗啦一下推开，陈德大步进来，立正敬礼。看到陈德，徐一凡才想到，虽然这两天秀宁天天过来，可是溥仰，却始终未曾归队……


“传李云纵和楚万里来！老子要借这个机会，让南边儿的督抚站站队，再紧北边儿这盘棋一口气！这机会，是你们送上门来的！”


袁世凯和陈德都行礼告退，徐一凡却没有回自己位置上面，而是走到窗前，抬首向北望去。


“复生啊复生，北上京华，现在你可感到一丝悔意？你们这条路，走不通的……老子在历史书上面都读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谭嗣同，徐一凡心里总觉得隐隐约约有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会脱离他的控制，狂奔而去，直到掀起滔天波澜！这种感觉一瞬间变得如此强烈，却又转瞬消失，再也抓不着头绪。


不自觉的，一句话喃喃的从他口中滑出：“大变将起啊……这条路的尽头，我似乎已经能看见了……只是血色太深重了……”


※※※


啪的一声，一只白皙纤秀的小手，狠狠的拍在茶几上面。


“大变将起！你们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那死色鬼那边，自己选！”


说话的正是李璇，她穿着家常的裙装，气鼓鼓的坐在的椅子上。一张俏脸上，怒意五分，醋火也有五分。


在她前面，杜鹃和洛施规规矩矩的坐着，互相对望一眼，小脸都是一片严肃认真的表情。洛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表决心，还是杜鹃代表这个傻丫头说话：“……姐姐，我们要是不站在你这边，也不会把消息传过来了……一个女的，整天出入公堂，拖着老爷说话，耽误老爷多少大事儿！我们都不敢这样，可是老爷……”


出卖徐一凡的，当然就是护食心切的杜鹃和洛施。陈德有时放假，无非就是看看自己妹子。看妹子，免不了要拉家常，拉家常，那就免不了会漏点口风，再加上伺候各位太太姨太太的丫鬟和老婆子们，向来是八卦之源，谁都不知道她们消息怎么这么灵通的。徐一凡和秀宁那点事儿，自然就瞒不了人。


“什么老爷，这个死不要脸的！”李璇几乎陷入了抓狂状态，她是基督家庭出身，对杜鹃和洛施都是捏着鼻子委委屈屈才接受，谁让她认识徐一凡晚呢？


这个死色鬼，都看到她李大小姐的光身子了——好吧，虽然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可是已经代表他们是真正的夫妻了，他居然还敢勾搭外面的女人！最不可接受的是，那对那么漂亮的双胞胎小丫鬟，居然是那个女人的！


站在李璇身后的南心爱南英爱也是一脸紧张的神色，她们叔叔早就不断的有信来。徐一凡未来不可限量，她们南家将来，都着落在她们姐妹身上，从龙有功的话，朝鲜新的国主，他们南家也不是没有指望！本来小姐妹俩还有点自得，徐一凡双胞萝莉控的名声天下闻名，她们小姐妹占了先天的便宜，就算碍着李璇现在还没收房，徐一凡对她们也温和得很，有时候碰着了还调笑一下，逗得人晚上睡不着觉。将来能在徐家内宅分一杯羹，小姐妹还是很有信心的。


好死不死，让徐一凡这个名声天下闻名的正主双胞胎来了！


为前途计，也要跟着小姐拼了！


李璇气鼓鼓的站起来，对着杜鹃和洛施道：“以后也不用喊我姐姐，叫我小璇或者阿璇都可以，现在咱们是一家！哼，他做得了初一，我就做得了十五……这句话是这么说吧？不管啦，反正，我得给那个女人好看！她的丫鬟，我也得抢过来！谁叫她先招惹我！”


在内宅里面无聊得整天摆弄人家头发的李璇，终于找到了新的目标，雄赳赳气昂昂的回了自己卧室，栗色秀发在背后晃动出的都是美女的斗志。南英爱南心爱垮着小脸跟在后面，这事儿，老爷赢了，那对正主双胞胎进门儿，小姐赢了，人家还是进门儿！反正就没她们什么好处！想到这里，南英爱和南心爱就眼泪汪汪的，好想回家……


杜鹃和洛施两只新近转职的小狐狸对望一眼，洛施眼神怕怕的：“不、不会出事吧？”


杜鹃一咬牙齿：“难道我们还有退路么？上了这条船，就是一条不归路了！跟着李家小姐，拼了！”


有、有这么夸张？长腿高妹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告密成功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反而好想哭……


※※※


“阿婕，今儿正好是你的生日，我记得，过年前半个月，你落的草，红彤彤，皱巴巴，活像一只小猴子！你活到现在，也该四十了吧？我的外孙，都该取妻生子了……那该是多大多热闹的一个家啊……可现在，就我孤零零的一个。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你老压在心口这儿，让我喘不过气儿来，我放不下，放不下啊……”


北京城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院子里面，厢房中一灯如豆，韩老掌柜抱着一块木色陈旧的灵牌，喃喃自语。


邻近年关，四九城里头正在忙年货，设糖供，祭灶送灶。见面都是吉利话儿，贪玩的小孩子，这个时候儿就有人早早放起了鞭炮和穿天猴儿。戏班子在封箱发红包儿，店铺在算帐，伙计在收拾包裹，准备回家。老城里头，满满都是喜庆的气息，过去一年北京城闹了那么多事儿，人人都过得不容易，但愿来年，万事大吉！


这笼罩了全城的喜气，却没有半点分润到这个小院子。或者说，这个小院子里面的人，他从三十一年前起，就将一切开心欢乐的事情给关在了门外。


外面一点星火扶摇而上，那是一只飞得特别高的穿天猴儿，透过窗户，韩老掌柜呆呆的看着那点光芒。


在这烟火之下，有多少正在又笑又闹，高兴得拍手打掌的孩子？


韩老掌柜呆呆的看着那只穿天猴儿，嘴角渐渐浮出了一丝冷笑：“快了……快了……阿婕，阿爹老了，也终于快等到了那一天。这条路，阿爹一个人走得好冷清……阿爹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门突然吱呀一响，一人推门进来。灯影之下，正是章渝。韩老掌柜擦擦眼睛，将灵位放进怀里，冷冷问道：“你去哪里了？康有为已经传话过来，大事有望，趁着年节大家伙儿都在家，重要人等，务必要全部通知到！”


章渝默不作声的点头，转身就要离开。韩老掌柜却叫住了他：“去上坟了？”


章渝身子一震，僵在那儿，半晌才道：“是，要过年了，她一个人在土里孤孤单单的，我去瞧瞧，给她烧点年货。”


韩老掌柜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低声道：“闻到了么？”


“闻到什么？”


“血的味道……这血真多啊，几乎要把这北京城整个淹没掉！”


韩老掌柜呆呆坐在炕头，低声自语，眼神当中剩下的。


只有疯狂。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六章 生我者猴死我雕（五）


正是年节的时候儿，江宁满城里头，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往常到了临近年关的日子，八旗每旗左右两翼，总计十六个参领房，那该是挤得水泄不通的。每家的旗人姑奶奶扯着负责发旗饷的佐领爷们儿争论着银子成色。银子调换铜钱的话，更是大骂掺这么多沙钱小钱。当年祖宗都是给皇上立过大功的，架得住你们这么狗眼瞧人低！


没办法，年节太坏，旗饷是不停的缩水，不能不计较。光绪六年，这年节皇赏，就整整儿的砍了一半下来！多少人家，等着这点儿钱过年还债来着！老爷们儿不好意思到参领房闹，只好旗人姑奶奶出马。每到年关，这参领房门前，大脚片子的姑奶奶叉腰骂街，已经是一种景色了。


往常的日子里，领钱粮的时候儿吵归吵，闹归闹。可大家伙儿还是欢天喜地的，旗人本来就礼节儿多。这时候，只要两拨人碰面，那就瞧着此起彼伏的请安吧，吉利话儿更是说得震天响，每家院子里头都摆着糖供，嘴里不说，大家可都在心里比较，你家四尺，我家就得八尺！爷们儿除了吃钱粮没别的事情，家务又都是女人的，多是穿着一件小棉猴，利利索索的，这个时候就开始比放鞭炮烟火的花样。放得不如人家热闹的话，五六十岁白了头发，身上多半还有爵位世衔的老头子，能气得回家一天吃不下饭！汉城里头，都是年关才放炮仗，在满城，前半个月就放得烟雾腾天了！


可是往日这热闹景象，在光绪二十年二十一年交接的关口，却完全不见了踪影。十六间参领房冷冷清清，门敞着，桌子上面灰半寸高。偶尔有姑奶奶怀着侥幸来瞧一眼，接着又擦着眼泪离开。家家门都闭着，大黄狗拴在门口也打蔫儿，有人经过叫都不叫一声。街上偶有行人，互相对视，都是惨淡着容色摇头。


玉昆，逃了。皇上，不要江苏这两个地方四万旗人子弟了。徐一凡这个人，只要长眼睛的都知道打着什么心思，怎么还会管他们！最怕的还不是这个，当初这江宁城，在闹长毛的时候儿就屠过一次满城，万一这天杀星徐一凡再来这一手，大家也只有只受无辞！


气数尽了，就是这么凄惶！


这些天下来，满城离断粮断柴断水也差不了多少。想跑，可又不敢离开满城半步，现在还算是有白斯文派的江宁府壮班在外头维持秩序，要是出了满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再说，能跑到哪里去？满城里头，已经有鳏寡孤独的老头子老太太悬了屋梁。他们志拙了，可剩下三万多老小不能一起抹脖子啊！走投无路之下，满城耄耋，聚在一起，准备上一个公禀给徐一凡。死也好，活也罢，总得有个说法，好过这样不死不活的拖着！


这些耄耋当中，伯爵有四个，子爵七个，男爵更多。旗人熬资格，除了顶子，还有世爵。虽然末世这爵位可怜得很，伯爵每月名义上才有二十两的爵赏，真拿到手，一年差不多才二十两。可是这么多爵爷凑在一块儿，声势可也不小。公禀肯定是无法直接递到徐一凡公署里头，这些爵爷们找了门路先递给白斯文。白大知府对这种事儿怎么敢做主！袁世凯来例行了解满城动向，白大知府矛盾上交，请袁世凯转禀徐一凡。


饶是如此，白斯文在这件事情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尽管一头冷汗，还硬着头皮将公禀交上去。毕竟是三万多条人命，不能眼睁睁的瞧着他们饿死在满城里头哇！


结果如何，徐一凡是不是雷霆大怒，谁也没有底气儿。


直到昨天，江宁府才派来一个壮班班头。


往常一个小壮班，进了满城，谁拿正眼瞧他！不过这次，这班头一来，合满城跟捧凤凰一般的将他捧进来，几个伯爵老爷弯着腰跟在背后小心伺候，谁家还有一点好茶叶，好茶食，扫数都拿了过来，再凑了五十元的靴敬，心红纸包着，捧在手里都捧出汗了。


班头叫王荣荣，往常最是小心谨慎的一个人，伺候差使最当心，要钱也不太黑，所以第一时间被白斯文留用了。这次却一扫往日小心的样子，大摇大摆的享受着众星拱月的待遇，茶灌了一肚子，茶食一扫光，这才拍着肚子大模大样的说话：“往常养了你们二百多年，现在知道报应来了？谁还能一辈子走在上风头？说实话，我真是不想来。平日里，瞧瞧你们那样儿！什么事情也不做，说当兵打仗吧，上战场的还不是咱们？你们谁敢上去试试？到了月头月尾，白花花的银子就从天上掉下来了，知道老百姓交这点税多不容易？犯了事儿，咱们知府正堂，还不能审你们！非要什么鸡巴佐领参领才能管，这算个什么道理？再往前扯，什么扬州嘉定的，那就更没完了！”


当时那些伯爵子爵们，个个面如土色，不住点头陪笑。胆小的差点跪下来。王荣荣这才笑骂道：“可是现在瞧着你们，又是可怜！说实在的，真给老子一把刀，让老子来砍你们这些老梆子，还真下不了手！算了，不为难你们了，大帅开恩，准明天早上洋人钟点十点在督署接你们公禀！一个个给我小心点儿，这岁数不要都活在狗身上去了！谁敢负屈含冤，谁敢言语冲撞咱们大帅，老子下不去手也变得下得去了，一个个请你们去奈何桥见荣禄！”


一帮满人老头子忙不迭点头，说话都结巴了：“我、我们什么人，敢得罪徐大帅！”机灵点儿的赶紧递洋钱给王班头，王荣荣接过来掂了掂，啧啧嘴丢回去：“算了，知府大人有交代，大帅的章程，要给咱们这些吏员定班次定品级，十不留一，留下的一年拿的饷银抵一个实缺县太爷的养廉钱。钱不算太多，可比以前一年八两的工食银子翻了二十倍还多了。也干净，还是长久饭碗！这个时候，收这个玩意儿，是害我还是怎么的？”


咣当一声，递洋钱的老头子还是个子爵，顿时就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小人怎敢，小人怎敢！”


王荣荣哈哈大笑：“瞧你们这兔子胆儿！瞧瞧你们拿了二百多年铁杆庄稼，可养出几个成气候的没有？大帅就算不怎么样你们，这铁杆庄稼，是准定没有了，一帮老头子，留点儿棺材本儿吧，咱们汉人讲良心，落井下石的事儿做不来，拿了你们的钱，折寿！”


他今儿是威风到了极点，得意洋洋的就推开老头子们朝外走，只是得意太过，多了一句嘴：“你们命好！皇上不管你们，要不是京城里面有个格格巴巴儿的赶过来……”


场面一下定格，所有老头子的目光都投在王荣荣的脸上。王荣荣僵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给自己一嘴巴：“我这破嘴！”推开众人，顿时落荒而逃。


几个老头子对望一眼，眼神里头都是不解：“京城的格格，谁啊……”


昨儿郊天大赦，大概就是这个场面。今儿个满城就是一扫这些天冷清凄惨，街上路断人稀的景象。城门口挤着的满满都是旗人子弟。一个个儿都挤成一团，神色又是紧张又是兴奋，除了期待更多的还是担心。一帮耄耋，穿着大衣服，戴着大帽子，朝廷的顶子不敢戴了，空在那儿。老头子们人手捧着三柱香，大冷的天气，满头都是大汗！这一去，可是关系到三万多条人命！


江宁城新出炉的红人白斯文白大知府的轿子也到了，看到他来，满城口黑压压的顿时就跪下了一片：“白明府大恩大德，我等粉身难报！”


喊声当中，白斯文脸色苍白的从轿子里面出来，不知道是轿子闷还是怎么的，他也是一头大汗！一时好心，将他们的公禀转了上去，结果还不知道如何，万一有个什么不对的，这责任一大半可着落在他身上！看着这么一堆人，白斯文可真有点后悔！这么些年的官，可是当到狗身上了，当官第一要务就是不担责任，这种不二法门，自己怎么就忘记了呢？


在轿子里面，白斯文就已经拍了一路自己的脑袋了。转念又是一想，徐大帅现在坐镇两江，看他举止和那些心腹的动作，就是喜欢干事情的。就怕你在自己位置上面混事儿，这几天唐绍仪一个个面试各处闻令而来的吏员，每见一个，就声色俱厉的警告：“两江现在变了天色了！这事儿，你们心里也清楚，本官也不怕说实话！如果还想保住饭碗，或者谋更好的位置，本官就一句话，你要干事，还得干正事！只要如此，大帅会保你们富贵尊荣！本官会时时刻刻盯着你们！”


也许这样，也算勇于任事？


白斯文就这样一阵庆幸一阵后悔的钻出轿子，出来就看到跪着的一堆黑压压的人，城门洞里，也一片片的跪了下来，男男女女，每人脸上都是最深切的恐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烟气缭绕，恭迎声中，竟然有抑制不住的呜咽响起！


这种场面，大清二百余年，何时见过？


末世气象……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一肚皮评书的白大知府心里头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钟山虎踞，石头龙蟠，可是这座城市，只怕是中国见证了最多王朝末世气象的帝都！这大清的末世气象，也要在这座城市最先预演么？还是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旧朝子弟的哭声当中，将冉冉升起？


不知不觉的，白斯文竟然忘记了心头那点担忧后怕，负手踱到了当先耄老之前，抬头看着远处：“……这世上，还有长久富贵之家么？想明白这个道理，你们就不用如此了……两百多年前，崇祯爷，可比你们惨！喀的一声儿，就吊死在那儿了，那会儿死了多少人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大帅如何处置你们，谁也不知道，可气运如此，还有什么说的！就走吧，各位老爷子！”


※※※


在督署签押房里头，徐一凡也负手站在窗前。神色悠远，似有无限感慨，翻涌心头。好像在思考着末世气运，到底在向什么地方流动。半晌之后，他才神色凝重的低低自语。


“……我瞧着那几个丫头有点不对劲儿，兆头不妙，大大不妙！”


门外突然响起陈德压抑不住的欢喜声音：“李小舅子，你他妈可算回来了！听说上海洋医院全是漂亮丫头，舍不得回来了？瞧瞧你，又白又胖！”


接着就是李星笑骂的声音：“你他妈的不是小舅子！我们谁也说不着谁。再这样叫我，老子揍你！大帅呢？”


陈德赶紧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吵没吵着大帅！赶紧进去吧，大帅见着你，不知道多欢喜呢……”


“溥老四那头叫驴呢？这么些天没见着贝勒爷，还真有点儿想他！”


陈德的声音一下沉默了，徐一凡却回过头来，对着门外大喊一声：“李星，给老子滚进来！住医院久了，走路都象娘们儿了？”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就瞧见李星大步走进来，啪的一声普鲁士式磕脚后跟立正，敬礼大喊：“大帅！李星归队！在医院都憋死了！大帅有什么活儿给属下干没有，听说大帅在两江如此威风，属下在医院的心思跟猫抓的似的……”


李星胖了一些，不过气色极好，浑身满满的都是精力，一身军服包也包不住。想起当初他在肃川里身带九伤倒下，躺在担架上喃喃的叫着妈妈，真是恍若隔世。


这南洋的热血富家子弟，硬生生在自己手下磨炼成了百炼长剑！


徐一凡笑着走过去，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李星晃了一晃，笑着压低了声音：“大帅的大业，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儿，属下还舍不得死，还有什么带劲儿活儿没有？打完日本鬼子，属下总觉得有点没劲儿，国内的敌人，只怕没有小鬼子那么硬了……”


他既然是正牌小舅子，和徐一凡说话自然随便一点。徐一凡瞅他一眼，坏笑道：“还想找小鬼子麻烦？有机会给你，最后送他们一程！……今儿你来的时间不错，等会儿就有一场好戏给你瞧瞧……”


“什么好戏？”李星兴致勃勃的。他实在无聊得久了。


洋人教会医院，说实在的，这个时候的中国，没有比那里医疗水平更高的了。禁卫军虽然尽其可能的设立了医疗系统，用了不少在南洋学过医的新式人才，包扎所可以设立得比较完善，野战医院一级，就差强人意了。朝鲜东北战事的重伤员，徐一凡花了大价钱，尽量转送到天津，上海，甚至还送到了广州的各个新式医院里头。这次孔茨他们商议的要开设的军事教育学校里头，也就有军医养成学校，光是添购的教育器材，野战医院各种设备，药品等等，就开出了一百二十万两的大预算出来。徐一凡摇头咂嘴半天，还是画了行。


李星在教会医院里头，那些修女护士，不知道怎么的发现了他是基督家庭长大的，这下这些修女们可是抄着了，开教会医院本意就是为了传教。禁卫军几百上千的重伤员送过来，那是多大的传教资源！这可是清季第一强军的人！不过这些当兵当军官的心里头，大帅第一，皇上都不知道排到哪里，更别说洋神仙了！一开始还碍于面子听点儿，后来烦了就赶人。发现了李星这么一个有威望，又信基督的军官，这还不算是抄着了？


不过从此开始，李星在医院的日子就成了噩梦。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修女护士过来跟他聊着主的福音，请他在传播主的福音上做出更大的贡献。一堆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嗡的绕，当禁卫军已经野惯了的李星如何受得了！伤还没完全大好，就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翻墙溜出了圣约翰教会医院。现下站在徐一凡面前，别说徐一凡有热闹给他瞧，就算徐一凡马上要他去把天捅个窟窿出来，他也二话不说！


徐一凡笑着还没有答话，就听见外面陈德的声音又惊又喜的响起：“溥老四，你怎么来了？你……”话到半截儿停了下来，相是陈德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溥仰的脚步声音重重的敲打着签押房外面的木头回廊，然后听见的就是他那压抑到了极处的声音：“大帅在里头？”


外面陈德似乎叹息了一声：“在里头，老四，没带武器吧……别做傻事儿！我们都是一起冲杀过来的兄弟！”


溥仰的声音一下爆发了出来：“老子现在宁愿对自己脑袋来一枪！你他妈还怀疑老子会伤害大帅？陈德，你给老子滚开！”


徐一凡脸色缓缓的沉了下来，冷淡的将双手环在胸前。李星不解的看看徐一凡又看看门外，也悄悄的闭上了嘴巴。


门轰隆一声被推开，就瞧见溥仰呆呆的站在门口，看见徐一凡报臂站在那儿，冷冷的打量着他，溥仰就一下僵住了，还保持着一手推门的架势。陈德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看见里头情形，悄没声的退开。


溥仰瘦了许多，本来他在朝鲜差不多就磨炼成铁打的汉子一般，身上也全是军人的气度。一瘦下来，脸上线条更如刀砍斧削一般，只是两眼里头全是血丝，全是愤懑，全是迷茫。一身禁卫军的军服，依旧一尘不染的穿在他的身上，马靴擦得光可鉴人，苍龙领章钉得端端正正，他的军风纪，一向只能说是还说得过去，如此干净整洁还属首次。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穿上这身军服一般。


秀宁来拜徐一凡，为他求一条路，溥仰已经知道了。陈德传徐一凡的话给他的时候，几乎不敢对视他的眼睛。溥仰却没有多大的反应，几天来，他就抱着自己脑袋，苦苦琢磨一个问题。他溥仰是谁？是大清的四贝子，还是光绪皇帝的同父弟弟，还是一个禁卫军的军人，在国战当中奋勇厮杀，对得起自己良心的汉子？


送来的东西，他不吃。秀宁也没有多打扰他，只是长久的在窗外，用无比爱怜的目光久久的看着她的这个直肠子弟弟。久久以来，一直被溥仰压在心底，从来不去想的问题就这样汹涌而来，直至将他淹没！他到底是谁？他到底该做什么？哪条路才是他该走的？


他自己无力挣扎出这个漩涡，下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现在的全部成就，全部骄傲和荣誉，全部走过的有意义不丢人的道路，都是徐一凡给的。现在的他，既然想不明白，也只能向徐一凡要一个答案！


主意打定，溥仰就沉着脸将自己军服军靴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穿戴完毕，大步出门，直奔督署而来。他本来就是戈什哈的头子，徐一凡的亲卫，进督署自然没有人阻挡。溥仰甚至没有留意到，一顶小轿，始终跟在他的身后，里头那双带着疼惜怜爱的眸子，一直目送着他进了徐一凡的督署……


徐一凡冷淡的目光一直在溥仰身上打转。这个当年抽了他一鞭子的贝子爷，也是他亲手磨砺出来的。如果说当初收下他当戈什哈，还有点闲暇无事可以报复着玩儿的味道在里头，现在，溥仰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禁卫军军人了。


他也知道这小子到底卡在了什么问题上面，他的智商，比这傻小子高上一倍那是肯定的。往常他倒也不大在意，多少大事要自己做，逆而夺取的道路上面，他要做的是全神贯注的抓住这大势，要顾及到身边每个人的心意，那怎么可能？天下如此之大，自然会有很多人抓住这大势，成为他徐一凡身后的同路人，也自然有很多原来的同路人，会从队伍里头掉出去。这些都无所谓，自己只要保证能始终站在这队伍最前面就可以了。


气运如此剧烈的变化，很多人在痛苦的做出抉择的时候，就已经远远的落在后面了。


不过这次，他愿意稍稍停顿一下，等待溥仰做出抉择。


只此一次，就为了他在朝鲜在东北，曾经那样在他的大旗下面奋不顾身的冲杀！


只是这个原因，也只有这个原因。不是象手底下有些人猜测的那样，他徐一凡始终用溥仰，就是为了给天下做出一个他能容满人的榜样。真到了气运鼎革之际，愿意在他徐一凡手底下充当这种幌子的旗人权贵，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能排出二里地去！


为了他那个漂亮眼镜娘姐姐和那对双胞胎小萝莉，那就是更无稽了。他徐一凡现在开口要女人，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收一堆担惊受怕的木头进门儿，只怕他回了内宅，越看越烦，那不叫放松，那叫受罪。手底下对他磕头的人太多了，还不如李璇那点小刁蛮你来我往的更有情趣。


溥仰在徐一凡冷淡的目光下僵立良久，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大声喊了出来：“大帅，溥老四求您赏个答案！属下糊涂，想不过来了，属下到底该怎么做？”


声音之大，连一直屏住气息的李星都被吓了一跳！


徐一凡哼了一声：“起来，禁卫军没有两腿都朝下跪的规矩……老子能给你什么答案！这答案还不是要你们这些家伙自己想明白，气运变了，你们该如何自处！老子没义务给你们这个答案！”


他语调森然，似乎预示着不祥：“老子做的是什么事情，你又不是不明白！装傻装到现在，也算够没心没肺的了，躲……就躲得过去？要不是你小子热肚皮顶着冷刀子冲杀过几次，老子管你想的是什么！想回去吃你的铁杆庄稼，脱了这身皮，滚蛋！吃了两百多年，瞧瞧你们这堆废物脓包样！再瞧瞧你们把这个天下吃得多么千疮百孔！多么死气沉沉！


不想滚回去，就得和老子一起将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手里头的饭碗砸碎！舍不得丢饭碗的，你还得冲他们开枪！怎么，狠不下心来了？舍不得亲戚了？我劝你还是滚蛋的好！”


溥仰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的看着徐一凡，突然又大吼出来：“大帅，你准备杀多少满人？是不是您就要报这两百多年的仇？”


徐一凡高傲的扬起了下巴：“放在两百多年前，不用说，不死不休。可现在，你们配么？配得上这个天下用全部精英，全部力量将你们赶下台再复仇么？


没错，你们举族是生是死，在老子一念之间。可是不光是你小子，就是光绪和慈禧捆在一块儿，也不够资格问老子这个答案！天下，早就不在你们掌中了！你们只要等着接受安排的命运罢了！现在，起来，立正，向后转，滚回去想清楚，三天之内，要不把这身皮送回来，要不就别问老子要任何答案，只管接受命令，哪怕老子命令是血洗北京城！”


徐一凡一个口令，溥仰呆呆的一个动作。起立笔直转身站在门口，却不知道朝何处去。李星也只是偷眼看着徐一凡冷冰冰的倨傲面孔。他隐约也猜到是怎么回事儿。这种事情上，李星怎么能说话，又如何敢说话！


唉，大帅妹夫这里还真热闹，比医院里头有趣儿多了……


陈德的身形又悄悄的闪了出来，他没看还呆在那里的溥仰，只是立正朝徐一凡行礼：“大帅，白知府他们到了，正在督署门口，求大帅赏见……”


徐一凡重重的哼了一声，大步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下令：“李星，跟我来，让你瞧瞧热闹……”


在徐一凡经过的时候儿，溥仰下意识的让开了一步，看着徐一凡的背影，只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开了。陈德不动声色的捅了他一下，也不说话，就大步跟上了徐一凡。溥仰仿佛被这一下子捅醒，咬咬牙齿也追了上去。


徐一凡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


督署外头，已经是人山人海。最里头的是一帮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大帽子都摘了一下，一排排的跪在督署门口，人人手里捧着三炷香，哀告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大帅万代尊荣！”老头子们也机灵，知道不能说公侯万代，喊这个出来，这不是骂人么！


“求大帅爷赏咱们满城子弟一条生路！”


“老头子们无所谓了，婆娘娃娃可怜！”


这堆耄耋外头，是江宁府的壮班快班，还有督署禁卫军亲兵营的官兵在维持秩序。白斯文就满头大汗的守在督署大门口。这些耄耋一路走过来，江宁城就被惊动了。不管手头有事儿没事儿，伙计丢了手里的桌布，掌柜摔了算盘，吃饭的人跑得干干净净，也没人叫他们结帐，赶车的，卖菜的，补锅的，修鞋的，穿短装的，穿长衫的……全都哄动了，挤挤攘攘，都跟在后面儿，到后面人越来越多，将督署外头挤成了人头涌动的海洋！


徐一凡到来，这样的热闹，已经不止一次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徐大帅怎么料理满人！


两百多年延续至今的气运，似乎就在这一刻完全颠倒。人群里头有笑的，有骂的，有喊打喊杀的，更有凝神细看的，吵得天上飞鸟都远远避开，吵得鼓楼上头铜钟嗡嗡回响，吵得似乎整个天下都听得见！


衙役和禁卫军组成了人线，在人潮里头一个个东倒西歪，尽力维持着秩序，到了后来，这声浪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声音：“徐大帅！徐大帅！徐大帅！”


督署大门突然被缓缓推开，就看见穿着军便服的徐一凡沉着脸走了出来，他身形挺拔，双手背在后面。江宁城百姓也算是熟悉了这个总是戴着禁卫军大檐帽的年轻身影，声浪陡的又高亢了起来，接着又迅速低沉，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看徐一凡如何处置这些江宁满人。转瞬之间，刚才还沸腾的人潮当中就咳唾不闻，静得似乎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


在督署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这帮满人耄耋，就已经深深的拜伏下去，头都不敢抬起。


几十柱香的烟气儿，在徐一凡身边缭绕。他负手站在台阶之上，冷冷的看着眼前头也不敢抬的这些满人耄耋。在他身边，并无一人。


……这条路，终于看到尽头了，不管还有多少波折，多少血色。大势所趋，已经是无人能挡了。


想起自己出现在蒙古草原上时候的仓惶落魄，真的是恍如隔世。


陈情满人耄耋当中领头的是江宁八旗正白旗的一个参领，二等伯的世爵。算起来正是豫亲王多铎的后裔血脉，虽然早就不入八分了。江宁城是多铎当年受南明朝廷之降的地方，现在子孙却要在同样地方乞命求活，老头子虽然也觉得无味得很，可是性命要紧，这么一大家子，谁还顾得上什么祖宗脸面！


徐一凡可以在那里摆pose展现王者之气，他们却不能跟着等。老头子艰难的膝行几步，双手将八旗黄册奉上：“大帅，小人等在大帅虎威之下，只求残生！江宁满城七千一百四十一户，三万三千六百三十口，京口蒙八旗一千六百三十五户，八千五百二十九口。造册在此，求大帅赏一条生路！我等屏息以待雷霆，不胜惶恐之至！”


人群当中发出一声巨大而满足的叹息声音，虽然其间大多数人讲不出太深的道理。但是他们也明白，这个顽固而落后，封闭而保守，庸懦且贪婪，以早就被扔进垃圾堆里面的部族体制压制华夏两百数十年的八旗体制，终于在眼前这个彗星般崛起的年轻大帅面前，开始彻底而正式的崩塌！


徐一凡淡淡一笑，早有人过来接过了这黄册，徐一凡自己，连翻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冷笑一声。


“屏息以待雷霆……如果真的是雷霆，你们当得起么？如果要和你们算帐，那是算不完的。也没必要算了，你们在这儿，就可以让咱们这个国家，始终别忘记了曾经有这么一段黑暗的历史！现在正是重新上路的时候儿，你们愿意跟上，可以，不愿意跟上……后果如何，还用想么？”


徐一凡说得有点激动，背着手大步的在台阶上面走动几步：“你们说求我赏条活路，活路如何，就是彻底融入我们！忘了你们的阿哥格格，忘了你们的辫子旗袍。用你们两只手，还这二百多年欠下的债！我可以每户再发一个月的旗饷，每家给你们二两。大过年的，我也不想江宁城出现几万条路倒尸。一个月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们得自己找活路，找事情。找不着的，我很乐意瞧着你们饿死！八旗一切制度，从参领以下直到养育兵，全部取消——白斯文，给他们编户！十年之内，税重于汉民一倍，我不能一点惩戒不给你们！


除了满城自己的宅子，所有其它旗产，一概没收！满城城墙，你们在半月之内，自己给我扒干净了！犯了事儿，再没有旗营衙门袒护你们，一概都是江宁府公堂说话！”


徐一凡每说一条，这些耄耋的身子就弯下一分，直到快趴在地上。只发一个月旗饷，每户才二两，还不够过去一家挑出一个马甲的一半多。可听徐一凡意思，都是法外开恩了。更别说八旗制度全盘取消，旗产全部没收了，今后十年，不管做什么，税负还要重一倍！大家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抬，今后可怎么活得下去？


可是不这样，又怎么办呢？徐一凡开禁了，回北京城投亲靠友？


似乎料到了他们的心思一般，徐一凡站定了自己的脚步，笑容越发的森冷：“活路，我已经指给你们了，你们当然可以走，到我现在势力还不能及的地方。可是你们要想想，你们能躲开这面旗帜多久？不要让我在其它地方再碰到你们！唯一的生路，就是真正的把自己当作这个国家的子民，卖气力，出血汗，或许咱们还有亲如一家的一天！或许还有我徐一凡亲自来保护你们的那一天！各位，正告一句……


这天下，就要变了！”


随着徐一凡金石一般的语调落下，风猛的大了起来，督署上空那面苍龙旗猛的一下展开，盘旋招展，映衬着徐一凡站得笔直的身影。


天下变了，天下变了。这是江宁百姓，亲耳听到的徐一凡自立于朝廷，并准备推倒那个朝廷的声音！


气运鼎革之际，正名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在有足够的实力和威望的情况下正名了，那追随起来，就不是造反从逆，而是从龙！


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历史事件，是非常有感染力度的。江宁城百姓晕陶陶的，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堆里面。咱们这江宁城，又变成龙兴之地了？这时候的老百姓多是这个想头，什么民主自由共和，听也没听说过啊。更别说在这个时代，哪怕是西方列强，多的也是国王皇帝呢。


不知道哪个老百姓晕糊糊的先喊了一嗓子：“万岁！”跟着就是更多的嗓音应合：“万岁，万岁，万万岁！”


到了后来，只是一片山呼海啸。


在督署里头，遥遥看着徐一凡背影的溥仰，低下头看看自己双手，又看看自己身上军服，身子一晃，似乎就要腿一软跪下来，接着又努力站直了身子。


人潮外头的一顶小轿之内，秀宁软软的靠在轿壁之上，满脸都是泪水。


只有徐一凡默不作声的迎着这山呼海啸的欢呼之声。在心头默默低语。


“但愿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才是真正的……


……万岁。”


※※※


“祖宗之民，就这样丢了……三代皇帝，我都伺候了，可现如今……”


慈禧老脸上的宫粉，早就糊成了一片。她半躺在榻上，又哭又絮叨的，已经足足有三两个时辰。光绪直挺挺的跪在慈禧面前，也是满脸泪水。在他身后，是大多数的京城王爷们。这些王爷拿权的不多，混吃等死的不少。可是现在，也一个个扯着嘴在那里号啕。已经很有两三个哭晕了，给太监抱了出去。


江宁城的变故，不过一天多的功夫，就传到了北京城。现下南边儿的一举一动，北京朝廷都在密切关心。可是等来的，却多是坏消息！


徐一凡越来越肆无忌惮，现在更是挖了八旗制度的根子。虽说现在八旗已经是大清的旗人福利院，是个废物堆。可这是大清的根本哇！不是没有人想振作改革一下这个八旗制度，可是到了最后，也只能维持。八旗制度和大清早就是两位一体，不可分割，大清亡，则八旗亡。可八旗要是亡了，那还有大清么？


李莲英这个时候儿比慈禧哭得还要厉害，怦怦的不住碰头，脑门上面早就是一团乌青：“老佛爷，您可掌住了，全天下都仰仗着老佛爷呢，您要是有个什么好歹，这大清朝，可该怎么办哇！”


慈禧一下坐直，尖声道：“还有什么全天下！南边的督抚，一个个多半都在瞧着，看好戏呢。偏偏在北边儿，咱们又没什么可用的兵，可以压倒那个姓徐的混帐！都是李鸿章，我那么信任他，让他练出精兵强将，震慑天下，可是他呢，二十年练出来的兵，一下子，就碰得干干净净！给世铎去电报，和日本赶紧和，赶快和！日本不过要点土地银子，还是外国。朝鲜给了他们，日本和徐一凡还是仇敌，我们指不定还能借日本兵呢！大清可和日本没仇！可徐一凡，却是在掘大清的根本！依克唐阿军，宋庆军，全部调直隶。再练新军出来，砸锅卖铁，停了旗饷也要练出新军来！只要谁能练新军，我给他磕头！”


听到给世铎去电报赶紧和的话儿，正默默流泪的光绪身子一抖，赶紧伏下去，准备跟着李莲英一起大放悲声。慈禧却猛的盯住了他：“皇上，有的事儿，我就装没瞧见。可是现在什么时候儿了，我看看谁敢闹得太过分！就这么句话，你自个儿琢磨去吧。现在咱们的生死大敌，就是徐一凡！咱们只有破釜沉舟，和他拼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七章 生我者猴死我雕（六）


天津，大清对日和谈钦差大臣世铎行辕。


“伊藤大人，兄弟办事，绝不会让老哥下不来台。可是，你老兄也要让兄弟下得来台不是？朝鲜是没问题了，英国法国美国的各位大人已经表示认可。咱们这么说吧，南边儿朝鲜算是你们占着，可是北边儿，怎么说也在大清手里头！两家都要下台，哪怕你们就在和约上多说点儿赔款的数字呢？我们又不会真的和老兄你讨完这些，五成，四成，三成，都好商量嘛！对天下公布的赔款数字，一千万两的数字已经是至矣尽矣，蔑以减矣。再还价，那兄弟真是下不了台了！”


说话的正是世铎，这些日子，他闭门不见谭嗣同。倒是和英法美三国公使，还有伊藤博文往还得热闹，切磋商议这秘约的事情。


英法美三国已经对世铎表示，他们需要的是东亚和平，还有东亚两大帝国保持足够的力量，可以防止俄国熊将爪子伸向满洲。在这个问题上面，鉴于清国的主力陆军——也就是徐一凡的禁卫军，基本上都已经南下。他们不得不考虑怎样的手段才能在东北亚一带保持足够的对俄国的牵制力量。虽然遗憾，但是这是不得不为的事情。朝鲜让给日本，而清国在日占朝鲜享受治外法权和优先贸易权——参与调停三国也自动和清国享有同样的权力。


这就是英法美三国对于这场调停所秉持的立场。话里话外的暗示则是，他们了解清帝国现在的状况，他们要用全部力量来对付南方那股蠢蠢欲动的势力。对于满洲，他们已经无力照顾，在这样的情况下，列强不得不采取在朝鲜保存一定力量的决定，虽然抱歉，但是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他们也承诺，将为世铎大人争取到尽量体面的和平条件。


至于名义上参与调停的俄国公使，已经发现在这场合，他就是一跟班，虽然当初是拼了老命硬挤进来！英法美三国有什么秘密决定，都绕开俄国老毛子。日本更是强硬，说绝不会接受任何俄国提出的调停的条件，并且严正指责日清战争爆发以来，俄国已经在阿穆尔河北岸，以及俄朝边境增加了八千以上的兵力。


至于大清对俄国的态度——首先这不是徐一凡那个时空，甲午战事之后，真实历史上面发生了三国还辽事件，大清才想到利用老毛子来牵制日本，保证满洲安全。结果在李鸿章的主导下，一份接着一份的密约签署，让老毛子在远东势力暴涨，也是庚子事变引老毛子这饿狼入室，一举占领整个东北的直接原因！现在三国还辽这个事件没有发生，甚至整个甲午，都因为徐一凡的原因而变得面目全非，大清又从哪里想到利用俄国来牵制日本？


再说了，世铎也不是李鸿章那种敢于玩儿以夷制夷的聪明人（虽然历史上李鸿章也玩砸了……），世铎世老三只是简单的数了数字，英法美是三个国家，俄国老毛子是一个国家，三比一大，好，那就死心塌地听英法美三国的洋鬼子安排吧……


谈判基调定下，那下面就是磋磨条件。世铎在大清官场里头顿得久了，凡事抱定一个主意，要拉关系，讲交情。大清的所有事儿就是凭着这两条办下来的。和伊藤这个病歪歪的东洋鬼子打交道，用上这手儿，大概也能派得上用场吧？


于是乎世铎就不断的请茶请酒，连借着英国洋鬼子厨师，冷餐会都办了两场！他虽然行事慎密，尽量注意关防。可是这举动，怎么瞒得了人！到了后来，世铎也就放开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只要谭嗣同这书生来一概挡驾，其它的就随便他了。太后老佛爷知道我世老三的苦心！


可是让世铎苦恼的是，虽然伊藤博文是逢请必到，虽然病成那样儿了，可还是每次都强撑和他谈笑风生，两人面子上很是谈得来，可是说到这个条件，伊藤博文就是死不松口！


北京园子里头催得是一次比一次急切，南边儿徐一凡是闹得越来越不成话。世铎心里头跟一百只小老鼠在挠似的。到了今天，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双方秘密会谈的时候儿，世铎再也顾不上大清宰相的体面尊荣气度，拉下脸来说出了这近乎求情的话！


密室当中，只有极品乌龙的茶香在缓缓袅绕。世铎摸着胡子看着消瘦到了极处的伊藤博文，而伊藤博文只是垂下眼皮，好像在出神的看着眼前的茶盏，似乎这乌龙茶很值得研究似的。


双方随员，都是大眼瞪着小眼。大清这头的心里焦急，园子里头老佛爷已经发下话了，几日内再没有一个结果出来的话，这次跟着世铎到天津的随员们，从世铎以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有好下场！说出这种重话，说明园子里头，已经因为徐一凡而方寸大乱了。


伊藤博文的随员们也同样紧张的注视着他们的首相大人，伊藤病势，其实已经很沉重了。肺部的疾病，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不治之症。甲午这场战事，对伊藤是空前的打击，他身体迅速的衰弱下来，病势也趁虚而入。每天晚上，住在楼下的随员们，都能听到伊藤博文房间里头发出来一针针不可抑制的咳嗽声音！


但是在世铎面前，伊藤不管脸色多么难看，却一声咳嗽都没有发出！这需要多大的自制能力！


他苦撑到现在，不就是为的在这场和谈当中有所转机么？本来他说的这次帝国最后的机会，大家也都还有些将信将疑。可是事态发展，正如伊藤所料，那个在战场上击败了他们的徐一凡，在两江地方迅速的显示出了他桀骜不驯的本性。对清帝国中枢形成了巨大的挑战。而伊藤博文就以清国将陷入内乱，而必需在东北亚保持一支可以抵御俄国野心的力量这方面入手，艰难的说服了英国采取暂时支持他立场的地位。而清国的态度，也如他所料，宁愿不要朝鲜，从东北亚全面收缩，也要将他们有限的力量集中起来，专力向南！


近乎于不可能的机会，就这样被伊藤博文掌握住了！


既然事态发展得如此顺利，那为什么首相阁下还迟迟不肯点头呢？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了结眼前一切，回到日本疗养调理。肺病病人，需要充足的休养。首相阁下现在在透支他的生命力，而帝国却离不开他的指导！


最要紧的是，以英国为首的三国公使代表，已经向伊藤博文表示出了不满。他们对伊藤博文的支持，是建立在东北亚迅速稳定下来的基础上，如果和约迟迟不签定，那么朝鲜满洲，都还是在互相戒备，而无法形成可以遏制俄国向南扩张的稳定力量。再这样拖延下去，三国将不得不重新考虑他们的立场。


言外之意，伊藤博文，你不要太不知足了！


双方其实在最为重要的事宜上面，几乎都已经达成了一致。日本将出动他们还完整的征清第三军进驻南朝鲜，而清国也将把依克唐阿所部移防中朝边境，双方合力，解除徐一凡在朝鲜留下的不到三千人的武装。日本占据整个朝鲜，而且在英法美的担保下，绝不越过鸭绿江一步——日本也的确没有力量再掀起进一步的战事了。什么朝鲜王室的善后安排，清国再日占朝鲜的地位，列强在这个新局面下占有多少利益，承担多少责任——比如说英国吧，就考虑在旅顺再租借军港设施，建立基地——这些都进展得非常顺利，达成一致也都很爽快。


唯一牵扯到现在，伊藤博文所死不松口的，就是钱的问题！


对日让出朝鲜，实在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要能让中枢下得了台，日本多少要象征性赔一点。数字在和约上不妨写得很大，但是煌煌大清，说什么也不会让日本掏那么多的，实在不行，债票也接受啊！李鸿章丢了越南还赔钱几十万，朝廷就算丢了朝鲜倒拿名义上一千万，说起来好歹能遮盖一点面子不是？


如此优惠的条件，世铎已经觉得无可挑剔了。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伊藤博文就在这个地方给他叫上了板！和约上面数字可以写，可是一分钱都不朝外拿，还要问大清要八百万关平两平朝费！


徐一凡在南边闹得如此，本来朝廷财政就捉襟见肘，两江这财赋要地也不姓爱新觉罗了。朝廷还准备练新军，大清现在怎么拿的出这笔钱！


世铎耐心的说完，焦躁得在那里直搓手。可伊藤博文就如一个木头人一般坐在那里，他脸色青白而泛着潮红，一身西洋硬领礼服，已经瘦弱得撑不起来了，要不是眼中光芒偶尔一闪，依旧锐利如初。真的和一个活死人也差不多。可是世铎就是拿这活死人没办法，从头到尾，这场和谈，他就被伊藤博文牵着鼻子走！


“伊藤老兄，就算兄弟求你，您也得开口说句话不是？”世铎眼泪都要下来了，后面逼着，前头又是这个死硬的东洋鬼子，三国洋鬼子在里头掺和，大清还有徐一凡在那儿作耗。这趟差使本来以为是个扬眉吐气儿的差使，谁想到尽然是个折寿的生意！


他心里也泛出了无力的感觉，这个天下，谁有本事弄得好谁来弄，反正他世老三不成！


伊藤博文终于抬起了头，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儿。世铎真觉得送了一口大气：“这病歪歪的伊藤鬼子，总算开金口了！”


伊藤的声音低沉，听起来还很有点无所谓的淡定：“……北朝三千徐一凡军，如果贵国有力量单独解除其武装，我们甚至连北朝鲜都可以不要，那八百万平朝费，更是不用提起，只要贵国可以担保，这和约马上就签！至于赔款数字，哪怕贵国写上两万万呢！”


世铎有点想摔茶盏，这病鬼子，简直是指着和尚骂贼秃！单独平定北朝，他们不是没想过。在满洲唯一有力量的吉林练军从依克唐阿以降，说朝廷召他们进驻直隶，那是毫无问题，绝对服从朝廷调遣。可是要他们去平定北朝……谢谢，请换人吧！要是朝廷凭借现在能掌握的力量奈何得了徐一凡，犯得着和你这小鬼子扯那么多废话！大清不幸啊，当真是内忧外患一起来！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容易才缓缓平下气息，看着又低头不语的伊藤博文，强笑道：“何必如此呢？我们不是在商量么？什么事情没个商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伊藤老兄？”


还没等他说完场面话，就看见一个心腹家人匆匆走了进来。本来这种外交场合，哪怕是密商这样的非正式场合，如何能容得家人进出？奈何大清大臣办外交，用家人已经成了传统，从出主意到奔走联络，还是这些心腹靠得住。比如说道光年间大清第一份对外条约，中英南京条约，就很少不了一位叫张喜的家人在两国其间奔走。


那家人面色紧张有点紧张，凑近世铎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世铎眉毛一掀：“挡驾不就完了？当差当回去了？要老爷我说多少次，不见，不见，就是不见！”


那家人一脸为难的神色，又硬着头皮凑在世铎耳边再嘀咕了几句。世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丧心病狂！”


接着就转头朝伊藤博文一笑：“实在对不住，伊藤大人，兄弟还有点事情要料理一下，回来咱们再慢慢磋磨这和约，事情就怕谈，谈了，总能下台不是？”


伊藤博文缓缓抬头，僵硬的一笑：“世大人请自便，鄙人是客人，又不是正式外交场合，一切随大人意就好。”


世铎笑着拱拱手，一提前襟就急匆匆的走了出去，他身后的随员对望一眼，也赶紧告罪起身，跟了上去。日方代表随员，一个个鞠躬如仪恭送。


出了门来，世铎就听见里头伊藤博文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音，他脸上好脾气的笑容早已不见了踪影，哼了一声：“病夫！”


而在密室之内，伊藤博文只是缓缓的用手绢擦了一下嘴角。随员们围了上来，关切的询问，伊藤博文却只是摆手让他们退开。


他的生命之火，看来是要燃烧到尽头了……唯一放不下的，也只有这个帝国啊……他在这里咬牙苦撑，为的就是为日本多留一点元气……


帝国财政已经濒临崩溃，这场战事当中，大清所能动员起来的资源和力量还不如日本这个小国。可是动员效率的不同，在战后就显出讽刺性的结果出来了，大清资源还大量淤积在地方民间，根本动员不出来。反而造成不管前面打得多么稀烂，这日子总还能勉强过下去。日本有着近现代的高效动员能力，能榨出这么一个小国穷国的最后一分力量，可是战事结束，结果就是前方后方，都是一片疮痍景象！财政几乎就在崩溃的边缘！


他咬牙在这里苦撑，就是为日本多争取到一分恢复的元气。有一点算一点，为此他不惜死在异国天津的谈判桌上！而他也确信，这个庞大却虚弱了极点的大清，一定会对他低下头来！


徐一凡哪徐一凡，你不仅夺走了日本的国运，也夺取了这个大清的国运！


这已经是他最后能为日本奉献的了，将来如何，付诸天意吧……


※※※


那边伊藤博文在那里沉沉思量，而这边世铎已经气急败坏的冲进了书房。指着端坐在那里的一个人影大骂：“谭复生，你这打得是什么主意？这样要挟朝廷，别忘了你是钦差副使的身份，你这是大逆不道！”


坐在那儿的人，青衫小帽，正是谭嗣同。他也面带冷笑，毫无惧色的站起：“世大人，你还记得我是钦差副使！你私自于日本言和，送出朝鲜，据说还要给日本赔款，我们当中，不知道谁才大逆不道！不用这个手段，你世大人就肯见谭某人了么？”


谭嗣同一再求见世铎被拒，坊间传闻越来越盛，据说对日和约签署就在近日！谭嗣同无奈，只有破脸，让世铎家人为他带话，如果世铎再不见他，他将辞官去上海。他是天下第一名笔，会将这密约老底，揭示给天下人看看！


换了别人，还真没说这个话的资格，谭嗣同即是清流之望，又曾经是大清时报第一主笔，一句话出来，天下读书人，谁不传诵？世铎的家人是知道这个厉害的，赶紧的就将微服而来的谭嗣同迎进行辕书房，再赶紧通知世铎。


两人一碰面，就马上星火四溅！


看谭嗣同毫不退让的样子，世铎头痛的揉着脑袋。一时间真有点心灰意懒，这种局面，只怕神仙也撑持不了。他知道自己，才具不过是中人，何苦顶在这儿！天下如何，眼睛一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嗨，荣禄你有福气，死得爽快！


他强打精神，招招手：“复生，你坐，坐吧……”


谭嗣同一撩前襟，坐了下来，目光炯炯，只是看着世铎：“世大人，伊藤博文是不是在行辕？这些日子，大人是不是和他密商和约？是不是真的要将朝鲜交出去？这种事情，如何做得？朝廷现在缺的就是声望，朝廷现在缺的就是让天下仰望归心的气度！圣君天子，意在改良刷新，天下人心一振，如果和约这样签了，天下怎么看我们？我们拿什么和徐督争竞！史笔如铁，我们不能落下千古骂名啊！”


世铎疲倦的苦笑：“复生哇，落下千古骂名的是我世老三，不是你谭复生……我不让你来，也就是不想让你沾包儿，固然有一点怕你反对。可是也未尝不想让你远离这是非！我累得很了……不错，我是老佛爷的人，可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啊！现在不这么签，唯一能用的两支兵怎么调得出来？朝鲜徐一凡三千偏师，如何对付？复生，我从来没觉得你会和徐一凡暗通款曲，我也指望你真的能振作刷新这个朝廷！”


他神色苦涩，眼神看向没有人的地方，似乎再也撑不住头的重量一般，用手托着：“这事儿要背骂名，我能不知道？可是总得有人来背哇！倒了霉，不过就是下台，可总算给大清缓了一口气儿！接下来，不管是练新军也好，改良刷新也好。就算老佛爷，也不能挡着你们去做了，我世铎是个卖国贼，可你谭复生还是清清白白的名声，你可以大展宏图！”


谭嗣同一下动容，呆呆的看着这个看起来再平庸不过的军机领班王大臣。中枢沉浮这么久，谁就真的是傻子？在徐一凡的参与下，这大清末世气数已经被深刻的搅动了，每个人都在选择，都在站队！


他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站起，深深朝世铎一揖：“世大人，您的苦心，谭某人敢不惶恐？可是，这国卖不得啊！虽说是缓了一口气，却是将大义名份，拱手让出！而且朝鲜归日，那日本就有喘息的余地，几十年之后，还将成为我华夏之患！大人，谭某拜求，这和约，签不得。这朝鲜，让不得！只要朝廷在大节上站住，徐一凡在南方再能呼风唤雨，也奈何朝廷不得！为百世计，为朝廷计，为这个国家计，无论如何也让不得朝鲜，也不能退此一步！”


世铎定定的看着他：“如果我签了呢？是不是你真的要宣告天下，我世铎是个卖国贼，朝廷也是昏愦的朝廷？”


谭嗣同默然不语，脸上神色挣扎。他从来就没怀疑自己路走错了，徐一凡选择一条路，他也选择一条路。谁又能保证，徐一凡这条路就一定是对的？到了他这个地位名声，没有坚定的信仰，才是最为可悲的事情。


世铎缓缓的站了起来，苦笑摇头，慢慢走了出去：“宣扬出去也罢，无非就是再给那徐一凡张目一次，复生你们选择的圣君，也就成了笑话……这和约，定然是要签的，实话告诉复生你，除了朝鲜，伊藤博文还要八百万两，如果他真不松口，也就算了，就算借西洋鬼子的利债，也得给他……我老了，无所谓了，只有一条路走到黑。复生，你还有选择的余地！是要保住这个中枢威权来刷新改良，还是等着徐一凡搅乱天下，再慢慢收拾！”


※※※


“复生，你找我何事？”


康有为急匆匆的走进谭嗣同书房，微微有点喘气。他这些日子，无日不在和韩老爷子派来的代表往还商量。回到谭嗣同的行辕，下人告诉他，谭嗣同已经急急的找了他好多次，又派人到外面到处找他，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急切。


可是挡他赶过来的时候儿，谭嗣同却危坐在书房里头，凝神运笔，在写着一封信。这封信他写得极慢，却写得极认真。


看见康有为进来，谭嗣同不过抬头看了一眼，就示意他坐下。康有为惊讶的发现，这些日子在谭嗣同身上的颓唐纠结之气，竟然完全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只有一片决绝！


康有为心中微微有点忐忑，慢慢坐了下来，谭嗣同也不抬头，沉声问道：“和韩老爷子，联络得如何？”


康有为一怔，还没说话。谭嗣同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斩钉截铁的道：“南海，我已经决定，向朝廷请练新军！大盛魁和徐一凡起家的关系，我也要向皇上禀明。光明正大的，练出一支新军掌握在我们手里！南海，那些宫变啊，夺门啊的心思，还是少动一些为好！”


康有为几乎跳了起来！象他们这样自许精通帝王术之士，对这等阴谋举动，最是偏爱。他这些日子，果然是在和韩老爷子商议，用他手头力量，发动一场京城之变，让光绪彻底正位，到底把握有多大！谭嗣同在那里看着不哼不哈，对他的事儿不闻不问，没想到心下却跟明镜也似！


他也毕竟不是寻常人物，震惊之后又冷笑道：“我如此筹划，又怎么错了？后党掣肘，连这和谈都排挤你。又怎么会将新军大权，交与你我之辈手上，不如行险一搏！”


谭嗣同冷冷一笑：“万一不成，哪怕天下靡烂也不顾了么？荒唐！”


康有为顿时就脸红脖子粗，他是极自负的人，如何受得了谭嗣同这样的话语！谭嗣同也从来未曾对他说这样的重话！


“你又有什么法子，能让新军顺利练起来？”


谭嗣同冷淡的一笑：“知道我这封信写给谁么？”


“我如何知道你的事情！”


“写给的人是……徐一凡。”


“什么？”


“我告诉他，这次密约的根根底底，朝廷要剪除他在北朝的羽翼，要将整个朝鲜，拱手让给日本！我还会向天下宣称这件事情，告诉天下，这全是后党的一意孤行！”


康有为连跳起来的气力都一时失去，半晌之后，才喃喃道：“复生……你疯了……”


谭嗣同猛的一拍桌子，桌上笔墨纸砚，全都跳起半天高！


“难道就让我看着朝鲜丢掉，日本缓过一口气？经历了这场战事，我已经知道，这等大敌，让他们缓过一口气，将会带来到底多大的后患！特别是在我们内争正盛的时候！不管我和传清兄的道路如何不同，可有一点一样，这国，我是不会卖的！”


“可你知道，徐一凡利用这个机会，将势大难制？南边督抚离心朝廷将更加明显，徐一凡更有可能整合南方！”


谭嗣同脸色铁青，看也不看满头大汗的康有为，负手冷笑：“不这样，又怎么能压倒掣肘的后党势力？传清兄不势力大张到让后党绝望的地步，他们又怎么会让我们放手练新军？南海，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皇上那里，这层意思，我去交代！”


康有为象不认识一般呆呆的看着谭嗣同，这个时候他似乎才想起，这是在大清末世第一枭雄徐一凡手下，整整历练了两年的谭嗣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声发问：“得知了这个消息，徐一凡……他会怎么做？”


谭嗣同翘首南望，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可是我只知道一点，不管传清兄如何跋扈，如何野心勃勃，在保全这个国家的事情上，他不会让我们失望！”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八章 生我者猴死我雕（七）


养强军之计，人才为先。


禁卫军虽然在过去的日子里，东拼西杀，建立了好大的威名，号称大清天下第一强军。可是在西方列强看来，仍然有许多的不足之处。


甲午战事当中，英法等殖民大国，都在日本军队，还有清国若干军队里面有观察武官。对禁卫军都有近距离的观察，就连德国驻华公使，都找到门路，请求孔茨的顾问团，向他们提交一份禁卫军的报告。


在孔茨的报告当中，声明禁卫军是一个年轻的团体，武装配备，已经到达了欧洲陆军的一般水平，在步兵火力密度上，还尤有过之。但是最大的缺陷在于没有足够数量的合格中下级军官。短期速成培养出来的南洋北洋出身的学官，正式军事教育时间不足一年。最多够完成军人养成教育，技能教育还远远不够。导致在这场战事当中，中下级军官更多的是依靠他们的勇气——幸运的是，这种勇气对于他们来说从不缺乏——来带领指挥他们的手下，更多的喊的是跟我上，而不是给我冲。就连徐一凡都曾经加入到冲锋队列当中，他一手带出来的军官，还有什么退缩的余地？


正因为这样，导致禁卫军在某些局部的战斗当中，运动拙劣，指挥慌乱。中下级军官伤亡过大。第一期一千余名南洋学兵，加入禁卫军的就有八百余人，现在还在军队当中服务的，已经不足一半。禁卫军首要加强的，就是建立正规的军事教育体制，不然随着元气的逐渐损耗，这支军队就有可能象中国历史上的若干强军一样，最后是昙花一现的命运。孔茨也强烈建议，禁卫军陆军教育体制，学习普鲁士德国！


另外一个重大缺陷就是，禁卫军的配套体系，严重缺乏。近代陆军大兵团作战，要配套的参谋制度，通讯、后勤、兵站、运输……是一个庞大完整有机的体系。而禁卫军建立了一支能够作战的步兵力量，还有少量炮兵。但是这配套体系远远不足。甲午战事，靠着的是事先囤积的大量军事物资，征发了超过五万名的朝鲜民夫，陆上大盛魁的商路配合，海上南洋雇用的运输商队偶尔偷渡运送补给。才支撑了这支主力不到两万人的禁卫军的作战行动，并且勉强确保了大范围的机动能力。可是一场仗打下来，要不是内线作战，而且日本军队这方面也同样的拙劣，真不知道结果如何。比如说征发的朝鲜民夫吧，就是效率极低，地方官吏，只管将他们征发出来，军队中的人，却不知道如何有效指挥他们对禁卫军执行持续不断的补给！要不是大盛魁几百个子弟，运用上了他们商队组织的经验，那时候儿，就有笑话看了。


孔茨当时也就这个问题和徐一凡交流过，徐一凡还得意洋洋的说，要不是老子，谁能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力量组织统合起来？老子这打的是人民战争！


而孔茨老头子也毫不客气的回答，当阁下动员起几十万上百万的军队，做普法战争这样的总体战的时候，动员起能掌握的方方面面力量配合作战，那是必需的。几万人的作战，如果军队自身力量不能保障其运转有效，那是军队的耻辱！


耻辱不耻辱的，徐一凡倒是不在乎，不过当时看着孔茨老头子铁青的脸色，徐一凡哼哼唧唧了半天。解决这个问题，无非还是人才，军事教育体制当中，就又要增加后勤兵站，主计经理，辎重运输，通讯联络这些专门的军事养成学校……这都是要花好多钱哪！他私心以为，凭着眼前几镇禁卫军，篡清大业是足够了，朝廷中枢那些家伙，想拉扯出一支可以抗衡他的新军，他徐一凡早就进北京城了！那时候儿，估计他们还没扯完皮呢……


完善整个军事体制，那是自己能掌握全国大部分资源以后的事情了。可是看着孔茨好不退让的表情，楚万里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也不打个圆场，李云纵倒是在，可是他对加强军队力量的任何事情都表示出毫无保留的支持……徐一凡也只有咬牙闭眼，到了两江，让你们放手干！


除了这个，还有关于禁卫军重火力薄弱的问题，禁卫军步兵火力足够充足了。可是不管野战轻炮兵，野战重炮兵，攻城重炮兵————除了他有一个教导野战炮兵营，其它全是零。朝鲜战事撑过去之后，在辽南作战，干脆借用了其它清军营头的炮兵力量，有的后来更是毫不客气的吞并到自己手底下。可还是远远不够！


没有炮兵，拿什么打会战？徐一凡当时心虚的看着孔茨，今后短期之内，可以预见的敌人就是清廷中枢，老子用不着打大规模的会战……可是瞧着老头子一脸便秘的表情，李云纵眼睛闪光，徐一凡咬牙点头，答应你们了！到了两江军事教育体制当中，再加上炮兵建设人才，再给你们买一批火炮！不过老子没什么钱了，你孔茨继续服务，薪水得减一点儿！


这种种桩桩加在一块儿，就导致江宁城外汤山一带，就成了现在这番景象。


大队大队的土建人员，在这里测量地形，准备开工建设各色各样的军事学校。两江第一、第二两所师范学校也准备设在这里。唐绍仪可精明得很呢，眼下瞧着军事开支是大头，虽然不知道徐一凡从哪里蛰摸这笔钱出来，不过先把两江师范挂在这里再说，开支也可以从军事费用里面走，唐绍仪还理直气壮的找理由——军事教育都是现代化的教育人才，各国聘请，还有延聘留学归国人才。这师资可以通用嘛！这就节省好大一笔开支，再说了，师范生是为普及教育准备的，要招聘的学生，也是那些贫寒士子，反正也得供他们吃穿，军队供给体系里头，再加一笔就成了，省得麻烦，还能让这些士子夹杂在军事学校里头，感受禁卫军的军威，学习点纪律，加强他们对这个团体的归属感……总之，他尽管负责民政，自己有收入，可还得从徐一凡小金库里头占点便宜！


至于为什么说是徐一凡的小金库，因为禁卫军以前的开支全是徐一凡在筹措，可预见的一年当中，也全要他上天入地的找这笔钱。两江地方，今年收入是别指望了，年关里头，不管上忙还是下忙，全部征收过了，海关盐税，徐一凡还没来得及伸手，藩库也基本给荣禄这死鬼糟蹋干净，南洋资金，已经转而投向自己在两江开拓的事业——谁让徐一凡是当头儿的呢，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就都赖上他了！


不得不说，大家对徐一凡想办法找钱的本事有出乎意料的信任。


汤山周围，满坑满谷的都是人，一队队车马，从南边过来，运来了大批大批的建筑材料。因为是年关头，民夫不多，大家都要过年。更多的还是禁卫军第一、第二镇的官兵。他们多是北人，放假回家过年那是指望不上，留在这儿正好顶壮劳力使用。这些营养良好的官兵，喊着号子满头大汗的在劳作，拖着石碾平整地方，开坑挖泥打土坯，砍树挖地基，正干得热火朝天。一堆堆穿着各色各样服装的技术人员——多是詹天佑在朝鲜培养出来的那一拨儿，也是满头大汗的东奔西走，做技术指导。周围乡里，过冬剪门的百姓闲得没事干，抄着袖子缩着脖子在远处高高低低的山头上面儿卖呆看热闹。


寒冬腊月天儿的，这些顿大营吃粮饷的可真有个干劲儿！大冬天的，有的人就穿一件白衬衣，号子喊得震天响，他们到底一个月吃多少饷，这么卖力？放眼过去，全是壮棒小伙子，别看四下草木凋零，他们在这儿，瞧着似乎连寒冷的天气都能点燃了！


他们不知道，禁卫军如此干劲，原因其来有自。别看禁卫军好大威名，转战南北，却是一支飘零四处的无家孤军！朝鲜，只是借居之地。到了现在，他们才算是真正有落脚的地方！这个地方建设起军事学校，就是这支军队的百年基业，这支强军将不会慢慢凋零，不会被裁撤，而会从这里开始，真正发展壮大，直到成为整个国家的武力！对未来没有信心的团体，不是一个好团体，而徐一凡如此大张旗鼓的开始建设，就是给了他们这个对未来的信心！


而且已经有消息传出来，高级军官也开始甄别选拔基层官兵。以禁卫军第一镇为骨干，至少要选拔三千到五千有战功，有经验的基层官兵进入各级学校进行教养培训。他们这可是为自己的前途干活儿！


最后一个原因说出来有点搞笑，禁卫军管理教养，主要是李云纵在操持。徐一凡和楚万里两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喜欢犯懒。李云纵冷面凶神，治军严格，训练酷厉。禁卫军里头早有一些自嘲的话儿。


“操场上没个对，下小排没个会”，“不怕你调皮捣蛋，就怕来单个教练！”当兵的多是农家子弟出身，卖气力干活儿，比起平日三操两讲，可是轻松多了！


一个山头上面，一群人聚在一起，只是感慨的看着眼前这个生机勃勃的场面。人群当中，有穿着禁卫军军服的，也有长衫马褂的。徐一凡基本班底的几个大员，都来视察这里的建设状况了。


李云纵还是老样子冷着脸不说话，对着军队，很少能看到他表示满意的样子。楚万里通常时候都在打混，这个时候在李云纵身边的二号人物就是张旭洲和聂士成，聂还会说点场面话，朝着身边有仆仆风尘之色的詹天佑拱手笑道：“詹大人，要不是你麾下这些人才支持，如何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就有这个局面！这是咱们禁卫军的百年基业啊！也是大帅的百年基业！咱们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詹大人要是有空，我聂某人请客跪谢，大家都来！”


一句话就表明了聂士成现在的心态，他可是真正的融入这个团体了。


詹天佑却是一脸晦气色，开口也是硬梆梆的：“谢谢就不用，你要是能给大帅说，少用一点我这里的人，少让我过来几次，我跪谢聂大人你！年节一过，南边北边的人就都来了，多少厂址要勘测，多少矿藏要出报告，制造局洋务局那里也是一团烂帐，扯都扯不清楚！家底弄不清楚，如何引商股进来？真不知道李中堂经营二十年，对这些糊涂账怎么就看得下去！我现在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三个人用，还要来帮你们盖房子！殖产兴业，靠的是资本和人才，不是禁卫军！”


他说话就是得罪人，估计这些天也忙得是一头恼火。聂士成一笑不和他计较，张旭洲却瞪起了眼睛。唐绍仪本来就是静静的听着看着。他现在算是文臣班首，现在也有点自重身份。听到詹天佑如此说话，才转头笑着打圆场：“达仁，话不是这么说，没禁卫军，我们如何有今天这样局面？大帅事业，也是靠禁卫军打出来的……当然，要开创新局，我等担子比以前重多了，你这样焦急，也是忧心大帅事业，大伙儿谁不知道？不过有些话少说，我们在这里无所谓，杏荪听了就不大好，是吧？”


两句话一说，两边就都不开腔。李云纵只是淡淡的扫了唐绍仪一眼，拍拍肚子：“吃饭！”


大家伙儿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上午！别看詹天佑说得强硬，可是如此热火朝天的局面，如此生机勃勃的事业，让人如何不沉醉其中！


唐绍仪也随即笑道：“好久没吃禁卫军的大锅菜了！朝鲜的时候儿，忙乱一天下来，到军营里头蹭一顿肥肉大白菜，那个香！云纵，咱们可说好了，吃你的，我们可不给饭钱！”


提到朝鲜大家同甘共苦的日子，就连互相有点拉下脸的詹天佑和张旭洲都是微笑。大家一块儿从千辛万苦里头滚出来的，现在局面如此兴旺，还有什么生分可闹！


几位大人要吃饭，自然勤务兵就赶紧过来伺候，卫护着大人朝山下走。唐绍仪笑吟吟的准备吃完饭就回江宁城，本来他是打算今儿过来巡视一下，看李云纵他们有什么问题需要民政当局协助的。可是李云纵虽然是话不多的人，但是什么事情交给他，都打理得滴水不漏。正准备举足，就发觉李云纵冷电一般的目光投了过来，似有叫他留步之意。唐绍仪心里一动，缓缓走过去，而李云纵则刻意离开人群几步。这下大家都知道李云纵有机密的话和唐绍仪说，也让开了一些，故意在那里谈笑风声。


“云纵，有何见教？”唐绍仪低声发问，这个冷面阎王主动找人说话，还真罕见！


李云纵冷冷的看着唐绍仪，淡淡道：“按照道理，我也不该发问，可是这里的建设，关系大帅事业至重，关系禁卫军发展壮大至重……少川，你是大帅的大管家，大帅那里，还有多少钱？”


徐一凡刻意将禁卫军打造成一个精英团体，完全普鲁士式的军事教育，也无一不是让军队的人自视为国家精英栋梁。给追随于手下的团体以精英的自尊感和自豪感，正是让人效忠至死的不二法门。


理想是一回事，物质基础又是一回事，两者缺一不可。没有理想的却有精英待遇，结果就是暮气腐化，没有足够相应待遇却只有理想，结果就是很难持久……徐一凡自问没有他那个时空本朝太祖那么逆天。


禁卫军是精良装备和良好待遇培养出来的，继续维持这么一支骨干力量，就需要相应投入，不是说一时窘迫，这支队伍就会散了，重要的是徐一凡是靠着自己麾下一切势头都在蒸蒸日上的气势，准备挟此一鼓作气席卷天下，这势头要是被打断，和中枢僵持起来。那就有得扯了————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既然掌握了这个时与势，就切不可让其中断！雄厚的财政实力，正是基础。李云纵别看平时不哼不哈的，但是这个时候问了唐绍仪这个问题，就是表明他心头其实明镜也似！


唐绍仪苦笑着摊手，对于李云纵，没必要遮遮掩掩：“没多少了……大概还能撑三五个月，大帅说他有办法，咱们只能等着瞧着……说实在的，我虽然也替大帅为难，可是不知道怎么，就是相信大帅能解决这个问题，你说奇怪不奇怪？”


李云纵沉默一下，淡淡的道：“我也从不怀疑大帅……自从安州战事之后。咱们且拭目以待吧……少川兄，生逢大帅，真是我辈此生幸事……”


“如何不是这样？我们就看着大帅将天下掌握在手中吧！我瞧着，这条路也不太远了！”唐绍仪意气昂扬，似乎半点不为单薄的家底担心，笑吟吟的附和。


仿佛在为他说的话做注脚一般，已经有喊声由远及近的响起。


“大帅！大帅！”


“大帅来看咱们啦！”


两人侧目而顾，就看见从江宁城来这里的路上，两边的工棚饭棚里头，涌出来的都是禁卫军的官兵，摘下军帽，朝着挂着苍龙节旗的马车欢呼！


徐一凡带着他们百战余生，又将他们一手带来两江，现在更铺开这么大一个摊子，给禁卫军打造出未来百年的基业与荣光！跟着徐一凡挑战全天下，最怕的就是没下场，徐一凡既然拉开架子建设，就表明要还他们这些追随他的忠勇之士一个好结果。而且还不仅仅如此，现在哪怕就是士兵也看出来了，徐一凡追求的是鼎革天下，他们很有可能就是从龙之士。徐一凡这是第一次出现在汤山禁卫军新大本营，迎来的就是这漫山遍野涌动的军帽，还有大声的欢呼！


看着眼前如此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看着漫山遍野如此济济多士，更看着苍龙旗下徐一凡车马波分浪裂一般而来，徐一凡手下这几个大员都肃然而立。时势如此，英雄能不趁运而起？


徐一凡的车马，转眼间就被涌上道路的禁卫军官兵簇拥住。这些日子一直在江宁城的徐一凡也笑吟吟的钻出了马车，朝大家伙儿挥挥手，十几个戈什哈侍立在他身边，护卫着他下车，一个个工棚看看，掖掖士兵铺上的被角，再看看正在修养的病兵。唐绍仪李云纵他们早飞也似的赶过来，侍立在他周围。徐一凡来得突然，看到他们，也不过就是点点头。大家都明白，徐一凡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多少大事业他得绸缪展布，绝不仅仅是过来视察这么简单！


不过徐一凡不说，他们也不好问。只是诧异的发现，前几天大家私底下有点担忧的溥仰，已经板着脸又在徐一凡身边伺候了，这小子黑瘦了好大一圈，看起来更加的稳重，板着一张脸不离徐一凡左右。


这小子，想通了？


徐一凡看了几处工棚，笑嘻嘻的就拿了一个饭盆，随便找到食棚去打饭。还排在士兵队列当中。这等作态，无非就是解衣推食那一套，但是当兵的还就是吃这一套。跟着徐一凡排在一队的军官士兵，都大着胆子和徐一凡说话，而徐一凡也笑吟吟的有问必答。只有厨房大师傅掌着勺在那里手发抖，这位大师傅就是招商局轮船上面的胖厨师马红俊，不知道他怎么转的腰子，居然成了禁卫军的火头军！拿着大勺在那儿紧张得脖子上面肥肉直抖，当兵的干重活吃的饭菜，盐都放得重，大帅哪吃得惯这个！早知道，就把看家的手艺都拿出来了！


“大帅，什么时候咱们能回北边儿看看家哇？”


“你小子，想溜开小差？”


“大帅，这怎么会！咱想的就是衣锦还乡！到了村口，让人敲锣打鼓把我迎回去！”


“有你这一天！是不是急着娶媳妇儿了？那你得想法子赶紧升，不然当兵的这点饷，娶个媳妇儿养不起，抓你满脸花！”


“大帅，标下早被挑上了！朝鲜、辽南、标下挑了七个鬼子，得了一面鬼子旗！”


“得功就好，在老子手底下，不会埋没你！”


徐一凡就有着这种天然的亲和力，大员面前，他是飞扬跋扈，敌人比他硬，他更硬。在自己手下这些当兵的面前，那是半点官威也无。就在队列里头你一句我一句的大家伙儿聊得开心，士兵们不时轰笑成一团。等到徐一凡排队到了马红俊面前，瞅着他那比别人旁三套的身材就是一怔，接着笑道：“大旱三年，饿不死掌厨的大汉，好小子，这句话瞧着你，老子算是信了！”


马红俊咧着嘴想笑，结果紧张得却象哭，一脑门子的白毛汗。这等大英雄，要当皇帝的人物和他说笑，马家扬州祖坟是不是正在冒青烟？他抖着手打菜：“大帅……口重点儿……”结果手一抖，一半掉在了地上。徐一凡瞧瞧僵在那儿的马红俊，笑笑自己动手拾起来放进碗里，油手在马红俊围裙上面一擦：“闻着挺香，手艺不错，要不干脆当我厨子得了？”


马红俊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当兵的在后面爆发出一阵笑声。也在队伍里面的唐绍仪和李云纵对望一眼，面色却更加凝重了几分。徐一凡绝不会是为了和当兵的闲聊几句才来这里！他们跟徐一凡久了，徐一凡笑得开朗，但是眉宇间那点愤懑激昂情绪，却是表露无遗！


徐一凡在当兵的轰笑声中，找个地方开吃。几个大员和徐一凡的戈什哈们也分散开来吃饭。他们心思完全不在饭菜上面，只是不住的瞧向徐一凡那里。却瞧着徐一凡行若无事的在那里吃吃喝喝，不时还笑骂身边当兵的几句。凡是挨骂的，都是一脸于有荣焉的表情。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一凡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饭棚里头，足足坐了七八百号禁卫军官兵，外头更是挤得满坑满谷，都捧着饭盆在看他们的大帅。徐一凡突然冷冷的沉默下来，周围的笑语喧哗也突然变得寂静下来，周围一片鸦雀无声，只感到刚才欢快的气氛，在这个时候越绷越紧。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徐一凡突然站起，重重一拍眼前桌子，锅碗瓢盆，残汤剩菜，一下跳起半天高！紧接着他似乎还不解气一般，狠狠一脚，又将眼前桌子踢翻！


“大帅！”十余名戈什哈一起跳起来，所有人都震得浑身一抖，李云纵长身而起，几个大步就赶过去。


“大帅！怎么了？”


有的人目光还看向犹自在那里发呆的胖厨师马红俊，你小子手艺到底差到了什么地步，让大帅发那么大火？


徐一凡一把推开赶到身边的戈什哈，扭过头来，面目狰狞：“老子怎么了？应该问问，这个朝廷怎么了！”


“大帅？”


“就在今天，老子接到消息，这个朝廷，要和鬼子议和，咱们弟兄流血三千里保住的朝鲜，就要割让给小鬼子！我们在平壤的三千弟兄，就要让这个狗日的朝廷，付八百万两的辛苦费，请咱们手下败将小鬼子来解除他们的武装！”


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几个当兵的手里饭盆更是叮当一声落地。徐一凡志在鼎革，大家伙儿都知道，可是对于到底怎么鼎革，大家心里头多是模模糊糊的。取代这个统治了华夏二百多年的王朝，对于当兵的来说，太为遥不可及，连想象都无法想象。更多的还是听号令行事，大帅怎么吩咐就怎么做。北地乡间，不是没人给禁卫军里头来信，劝自己子弟回家，不要造反——清廷中枢马足之下的老百姓们，也就这么些自然而然的见识了。


说起禁卫军现在的军心士气，总体而言大概是怎么回事儿，忠心服从不减，搞建设给军队里头置家当也热情很高。但是就少了一点在朝鲜时候的哀兵味道，齐心挽国难于既倒之际的敌忾之气！不少当兵的，更想着能衣锦还乡一把。


可是这个大家多少还有点畏惧忌惮的朝廷居然要卖了朝鲜！要卖了禁卫军起家之地，也等于就是这个朝廷，否认了禁卫军的全部光荣和骄傲！也等于是否认禁卫军的全部生存基础！


洞仙岭对第五师团的死战，肃川里死战，安州死战，辽南轻兵冒死而进。更别说旅顺殉国的周展阶，威海自沉的那么多水师将士……那么多人的牺牲，为天下保住了朝鲜，为这个国家保住了一点气运。现在这个朝廷，却要将这一切双手送人，还要解除在朝鲜为国家镇住边疆，出生入死三千禁卫军健儿的武装？


丧尽天良，无有过此者！


唐绍仪颤声发问：“大帅，这是真的？”


“老子也不愿意相信，可是他们就是做得出来！下一步是什么？宣布咱们这一仗白打了，几千天南地北的好男儿白死了？再把我们都当成反贼抓起来？……他妈的，朝廷是秦桧，老子不是岳飞！”


徐一凡吼声如雷！他笔直的叉腿站在那里，摘下军帽，突然就是泪盈眼眶：“左宝贵，邓正卿，周展阶……我禁卫军殉国的大好男儿，魂兮归来，看看这暗无天日的天下！”


“大帅！”


一个士兵突然跪下：“大帅！带咱们北上吧！保住朝鲜，把那些王八操的都抓起来，大帅就是皇上，带着咱们干下去！打完了小鬼子不够，这些狗都不吃的混帐王八蛋，都要一个个收拾了！”


徐一凡狠狠瞪着他：“起来！禁卫军没膝盖发软的习惯！”


他的话音未落，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帅，反了吧！”


“打到北京城去，朝鲜死也不能让出去！咱们弟兄的尸骨，还葬在那里，难道让他们不得还乡，阴魂一世不安？”


“老子从南洋来，不是为了卖国的！了不起，大家再在朝鲜打一次！去他妈的什么朝廷！”


“这场战事，就瞧这帮家伙干过一点人事没有！就凭着上次他们要投降，咱们就该反他妈的了！”


吼声混成一团，涌向站在最中间的徐一凡，这吼声如同巨浪，就要将徐一凡高高托起！每个人都情绪激昂，马红俊还重重的敲着饭盆，扯开嗓子也不知道在吼些什么。只有溥仰侍立在徐一凡身边，脸色苍白。


唐绍仪和李云纵对望一眼，李云纵昂然而出，大声下令：“立正！”


所有禁卫军官兵顿时止住了吼声，啪的立正，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连那个胖厨师马红俊都站直拼命收他那个大肚子。


“禁卫军是大帅的禁卫军，是国家的禁卫军，不是朝廷的禁卫军！军中纪律，什么时候准许喧哗了？一路行来，大帅什么时候让我等失望了？各人归伍，继续工作。枕戈待旦，只等大帅一声令下……我们只要追随大帅的苍龙旗，就足够了！听我口令，成列回到工地，一边继续工作，一边等待命令！”


从军官到士兵，哗的一声齐齐转身，饭盆丢了一地。皮靴声音整齐响起，无限愤懑，似乎就在这重重的跺足声中，吐露无遗。大队大队的官兵肃然离开，徐一凡只是负手目送。转瞬之间，只剩下了空荡荡的饭棚。


徐一凡沉默一会儿，淡淡的对李云纵道：“云纵，配合得不错。”李云纵抿着嘴只是不作声，唐绍仪却上前一步，继续颤声发问：“大帅，这都是真的？”


唐绍仪实在想不出，做出这样决定的朝廷，到底愚蠢到了怎样的地步！正因为不可思议，所以他才分外的不敢相信。


徐一凡静静的看着他，低声道：“当一家一族，只想保住富贵的时候，他们其它的，也就管不了啦……我在掀动他们的根基，这是他们最害怕的事情！其它的，都无足轻重了……就算这次举动，真的激得我有什么反应，他们也不在乎，反正已经号令不了我了，不如且顾眼前……这等机会送给我，我不把握住，真的是枉费了我这一路走来的殚精竭虑，出生入死！”


他拍拍唐绍仪肩膀，语气总算放松一点：“少川，不是缺钱么？不是年关难过么？就借着这个机会，我都帮你解决了！”


这句话总算让唐绍仪精神一振，不过马上又狐疑的看向徐一凡。徐一凡要保住朝鲜，就够为难的了，还能有什么办法解决眼前这财政难关？


徐一凡笑笑也不解释。谭嗣同突然而来的电报让他拍案而起，也让他又惊又喜。袁世凯的情报让他有所准备，可是真的事情发生了，却让他有点不敢相信。这个朝廷，的确是无可救药了……


他特地赶过来演了这出戏，对着镜子他可是排练了好半天，生怕自己的表演过于流于表面，和观众没有更好的情感交流……他今天总体表现还算让自己满意，只是有的转折关头，略微显得有点生硬，没有达到和观众良好的互动。要不是李云纵把戏接得很好，可能就有点过犹不及了。


其实演戏不过是末技罢了，他正苦于找不到无从发力的地方。两江他的一系列举动，就是要把这个朝廷逼得狗急跳墙，出了什么机会，他好借机发力。没想到荣禄死了朝廷还是装孙子，遣散两江旗人子弟，瓦解八旗制度他们那里也没动静。没想到，最后来了这么一出！借用这个机会，正好整合内部，再探探南方督抚们的底儿！


大局如此，他们也该选边站啦……


至于朝鲜，他一定要保住！没有任何理由，他会将这里丢给日本！往大了说是为了两国气运不在发生变化，往小了说，禁卫军挟不败声名威震天下，也是他能在两江呼风唤雨的张本。要是三千禁卫军被解除了武装，这对他的声望，他的大业，打击该是多么巨大？


唯一让他有点疑惑的是，谭嗣同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如果是想重新投入他的旗下的话，谭嗣同最好的选择是孤身返回上海旧游之地，借用大清时报昭告天下。挟这份大礼，回来得也名正言顺。他却偏偏只是用以前和徐一凡联络用密码发了这么一份电报过来，却没有半点联络寒暄的意思，真是有点奇怪了……往常谭嗣同这个书生，徐一凡一眼就能看个通通透透，可是这次，却让他有点摸不清深浅了。


徐一凡毕竟不是神仙，历史改变得如此剧烈，他如何能预料到。北地同样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他在那里沉沉的想着自己的心思，饭棚里头，那个马红俊却突然发疯一般的调头朝里面冲，几个掌勺火头兵呆呆的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最后才听见他一声怪叫：“收拾东西，我要给大帅当厨子啦！”


※※※


还有七天，就是年关。


年年难过，却年年得过。


世铎呆呆的看着桌上皇历。小几之上，只有一壶酒两碟菜，早就没了热气。寒夜枯坐，弄壶酒打打岔，结果却是更加的心烦意乱。


即是在钦差行辕里头，也能隐约听见外面祭灶的鞭炮声音。天津年画出名，他的钦差行辕里头，也满是杨柳青的四色套印年画，不过在他眼里，不但没有增添半点年节气氛，反而让这个钦差行辕公馆，越来越象一座坟墓！


别人在过年，他却要在年关这天，和日本签定和约。


这个风云激荡的甲午年，在他亲笔签字之后，就算画下了句号。可是明年呢？明年又会是怎么样的一分气象？


他苦笑着举杯独饮，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


天津，英租界。


伊藤博文这些日子的咳嗽，已经少了很多。随员们欣喜于他身体的好转，伊藤博文却知道，自己几乎将体内最后的一分精力都燃烧干净了。


每天，他都只是在二楼静静的卧着，一到晚上，就让人打开窗户。看着天上那轮照耀东亚大地，照耀中日两国千万年的明月。


他已经问心无愧，在绝境当中为帝国争取到了最后一丝机会。


那徐一凡，就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又将气运抢回去一些么？


不知道为什么，伊藤博文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关心这些了。他就只等着签定完和约，然后回到山口县去。


未来如何，是新的英雄豪杰们的舞台啦……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九章 生我者猴死我雕（完）


在离光绪二十年年尾巴还有六天的时候儿，两江总督署里头，却是灯火通明。


督署内外，都布上了岗哨，上哨的士兵，枪口都装上了刺刀，在灯火下面笔直的站着，警惕的注视着每一个应召来到这里的人物。带哨军官，一遍又一遍的巡查着哨位，生怕安全上面有什么漏洞。这样的绝密军议，自从离开朝鲜之后，还是第一次。每个人似乎都象打了一针肾上激素也似，好像回到了甲午战事当中，整个精神都提了起来！


徐一凡的手下，从各个地方赶过来，唐绍仪、盛宣怀、张佩纶、詹天佑、北洋招商局——现在得叫两江招商局的总办，襄理，两江电报局的总办，全部济济一堂。禁卫军当中也是精英尽出，李云纵楚万里联袂而来，张旭洲，聂士成，陈金平，袁世凯，张威等高级军官，也全部都扎束整齐，飞马而来，哨兵都记不得立正敬礼迎接来的这些徐一凡麾下大员多少次了。


灯火当中，陈德和溥仰肩并肩的走在督署当中。


虽然不断有人过来，可督署里头，还是安安静静，自有一种肃然之气。宽广的院子校场，全是一片，黑暗。只有转角之处，才有一盏汽灯高悬，汽灯之下，则是卫兵静静站立在那一团光晕当中，周遭一切，都是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溥仰陈德的马靴，敲打在青石板路上的回响。


“老四，差不多人来齐了吧？要是人到齐了，就该闭门，把前门的岗哨抽一部分，集中到大帅签押房外头。”


安静当中，陈德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溥仰板着脸掐了掐手指，默算一阵：“应该都到了，再说现在已经打了七点，大帅传的时间就是这个，谁要是迟到，也不用进来了。”


陈德一笑，拍拍溥仰肩膀：“你往南，我往北，收哨位吧。带紧了，省得收的时候出了空子！”


溥仰脸色一寒：“二德子，我用你教？怎么，也觉得我这个满人的身份碍着你了？我带哨都不让你放心了？”


陈德手僵在那里，半晌才苦笑一声：“到底是谁才整天把这个魔怔挂在嘴边？老四，我还以为你想通了呢，结果还是没有！这事儿我帮不了你，全是你自己的挂落……不扯这个，收哨位去！”


他也怕和溥仰多说这个话题，摆摆手就朝另外一个方向而去。溥仰呆立在那儿，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他早就不怀疑徐一凡什么了，徐一凡要夺了这个天下，江宁城的骡子都知道。


说实在的，溥仰也不在乎。他这辈子，也没感受到爱新觉罗家太多好处，除了落草就有的贝子身份，他早早过继出去，不管是醇贤亲王府，还是端郡王府，都没怎么管他，端郡王府过继了他之后没七八年就添了儿子，他不到十岁就分院儿独过，除了他老姐姐，谁照顾了他半点儿！大清宗室俸禄早就减了又减，一个贝子，一年不过四百多两出息，分院前他从没见过这笔钱，后来端郡王府不过一年才给他八十两，老姐姐那时不过才十几岁，偷偷塞给他一些体己钱，他才这么活下来长到现在，别看是天潢贵胄，其实整个儿就是无依无靠！


这天下，谁弄得好谁来弄，这个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徐一凡处理江宁京口八旗子弟，也算是仁至义尽。再没养着他们的道理啊！改朝换代，比这个酷厉的多了去了，能容他们自力更生，不是害他们，倒是救他们。溥仰在京城里头长大，旗人那些废物笑话，那是从小就看到大！要不是徐一凡接纳了他进禁卫军，他也就是那么个废物点心。


这点上头想通了，但是现在还拦在面前的，却是自疑！


他一个旗人，真的在禁卫军里头有前途么？徐一凡以降，这个团体里面所有人，整天做的都是挖大清江山墙角的事情，他置身其间，别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都要想，是不是在警惕着他，提防着他！老姐姐抛头露面亲赴徐一凡那里为他求一条路，这更让他无地自容，他以为自己能保护老姐姐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老姐姐来保他！他溥仰顶天立地的汉子，要是给自己族人指指点点，说拿姐姐当门包儿，才换了新朝的地位，这叫他溥仰如何做人？


“真不如在和小鬼子的那场仗里头，被一粒子弹撂倒……”


溥仰情不自禁的朝着签押房那里看去，他摘下军帽蔚然长叹：“……大帅，什么时候能赏我溥老四一个安心的死所！真能如此，除了对不起老姐姐，我哪头都对得住了！”


※※※


溥仰的心声，自然传不到督署签押房里头，现在签押房内，人人心旌动摇，有些性子急躁一点的，鼻翼翕张，要不是在徐一凡座前，差不多就要站起欢呼！


徐一凡的签押房里头，已经改了样子，他的大办公桌临时搬走，靠墙一排西式沙发。签押房当间，正是一副北洋书局的大清舆图。真论到作战，这种小比例尺的舆图是派不上用场的，但是徐一凡用此图就是为了给人一种震撼感！


他和张佩纶分倨这幅地图左右，徐一凡只是目光炯炯的看着在座诸人，而张佩纶隐然就是徐一凡幕中诸葛的样子，含笑坐在另一张沙发椅上面，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在徐一凡麾下不担身份，只是缓急之间出点主意。这次仓卒间徐一凡就拿出这么大一个计划，涉及国内国外，方方面面，国际局势的掌握运用，徐一凡自有主张，但是在他幕下，论起熟悉国内各地督抚心思，深通各地情况的人物，除了这位李鸿章的女婿还能有谁？


地图上面，一条让人触目惊心的红粗箭头，从江宁出发，顺江而下，再转而北上，直指旅顺！到了旅顺，这粗红箭头又分成无数细小箭头，不仅覆盖了全部辽南，而且更与北朝建立起联络。更有虚线描就的红色小箭头，直指向中俄朝交界之处。


现在主要集结于旅顺金州辽南一带的依克唐阿吉林练军也被标记了出来，但是符号旁边，被徐一凡墨迹淋漓的打了一个大叉！


这副地图上面的动作还不仅如此，绥远一带的毅军宋庆部同样被标记了出来，毅军是一个青色的箭头，经热河朝阳而直入辽西走廊北端，与辽南红色箭头会合！


徐一凡的意图，再明白不过，他准备动员禁卫军一部，从海路秘密而迅速的北上，解除依克唐阿部武装——你朝廷不是要解除老子在北朝三千子弟的武装么？徐老子就给你来个先下手为强！解除了吉林练军武装之后，接防辽南，联络朝鲜，后路稳固之下，借小日本十个胆子也不敢以残破之师北上，再和禁卫军打一场。


毅军是徐一凡早就埋下的钉子，他们前来会合，是以壮声势之举。


徐一凡此举，就是要将朝鲜的危局，消熄于朝廷和日本未发之前，同时在北方也对清廷形成威胁的态势！此举之大胆，是不用说了。其中变数多多，风险很大，也是不用说。可是让在座诸人振奋的是，徐一凡还是那个从南洋，从朝鲜一路拼杀出来，意志坚定，气势宏大，力求主动的徐一凡！


但凡一个团体，最怕的是上位者苟且偷安，固步自封。上位者如此，底下消沉起来也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这个计划到底如何还可以争论，但是徐一凡这昂扬意气，却让所有人都感到提气儿！


徐一凡目光扫视一圈，看所有人都一副震惊激动的样子，他在心里头一笑，开口发问道：“大家觉得如何？朝廷敢卖国，我就敢卫国！死国者朝廷也，生国者，我辈也！对这个计划有什么疑问，大家尽管说，咱们这就一一细细琢磨……朝廷出了招儿，我徐一凡不能不接着！”


一句话就似乎将所有人从激动当中唤醒，种种桩桩的疑问顿时就涌了出来。徐一凡动作实在太大了，此举若成，就等于是昭告天下，气运已变，下面就该考虑如何进北京城了——徐一凡打造的这个团体短短时间，就能走到这一步？难道不怕过犹不及？气势张到十分，一旦不成，恐怕就会直转而下！


最先站起来的，竟然是盛宣怀，他皱着眉头：“大帅转用禁卫军于辽南，海路运输，用的只怕还是招商局的轮船？”


徐一凡一笑：“大清唯一的海路战略机动能力在手上，我能白白浪费？陆路走得通，老子不如先打北京城了！”


“既然朝廷和日本联合，又有英法美等国担保，我等全无水师护航，这水路安全，如何确保？禁卫军运上去了，要是列强切断我海上补给线路，到时又如之奈何？”


徐一凡微笑着竖起两根手指，一一屈下：“部队上去的时候，秘密迅捷是要点。三天内装船。招商局轮船仍然走正常上海到天津的客货运线路，只要保密功夫到家，别人是发现不了的。船队到天津，别人看不出异常出来，而从天津到旅顺，能要多少功夫？一夜之间，我禁卫军就已经在旅顺上陆！


至于后续海路补给……当我禁卫军掌握了辽南局势，军食是不用输送了，军火也可以就地解决一部分——只要能顺利解除依克唐阿的武装！后续补给任务，其实并不很重。而且我可以确保，西方列强，只会承认既成事实，而不会对我采取断然行动！至于日本……此次是他们最后的垂死挣扎，哪怕他们海军完整，他们也经不起再和我们做大陆消耗战事了，可毋庸虑！”


盛宣怀仍然面沉如水，徐一凡话音才落他就接着大声发问：“大帅如何敢确保，我们掌握了辽南，确保了朝鲜，西方列强不会支持日本来争夺此处？毕竟这次和约是他们促成的！兹事体大，闹不好，我等就成为天下中外的公敌！大好局面，将毁于一旦！”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惑——也许楚万里除外，他一直在那里懒洋洋的笑着呢。


此举力度刚劲到了极处，徐一凡是利用声势气运的第一把好手，以四万兵力，南洋北洋杂凑起来的班底。借着甲午战事的声望，一跃而居潮流之上。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一直是徐一凡步步紧逼，朝廷步步退让，手忙脚乱的只顾应付。凡是文官系统的，天然有一种求稳心理，先把手头实力经营好，稳固自己基础，再图进取。这是文官们觉得的最优选择。这次朝廷对日和约，明显是在徐一凡的步步逼迫下出的只顾眼前的昏招，这等机会，发个通电，表明立场，再拉高一下声望，在大多数人看来也就足够了。何苦再冒这样的风险呢？


徐一凡的目光缓缓扫过诸人，看不少人对盛宣怀的话都是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他淡淡一笑：“……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如今我再说最后一次……时代不同了，各位！我们这个团体是顺着什么样的潮流才兴起的？如今难道要让我们背离属于自己的气运么？天下苦于对外屈辱久矣，天下苦于清廷老朽腐旧久矣！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证明清廷已经不能适合于这个时代，相对于他们，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要证明我们有此决心，有此能力，挽此末世气运！我们就是要让天下看到，他们在卖国，我们在救国！这已经不是过去三千年中的朝代更替，而是得此世道人心者，则得此天下！朝鲜，在所必保！这等机会一旦错过，再想得到，那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我们已经等待不起了！根基，可以慢慢梳理，可时机，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朝廷出此昏招，不将其用尽用绝，老子白担一个活曹操的骂名了！


……至于诸公所担心的列强干涉，这点我可以为各位所确保。西方列强，尤其是英法，他们调停此次战事，甚而最后又偏向日本。全部依归都是在东北亚保持一支可以抗衡俄国扩张的力量。现在我击败日军主力之禁卫军北上，并有毅军壮其声势，更是以本国之军保本国之土，英法列强，会作何选择？想必诸公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这气运，我们好容易才从日本手里抢过来，难道还要我们轻轻放弃？朝廷是傻瓜，老子不是傻瓜！”


徐一凡的声音在签押房里嗡嗡回荡，震得每个人都心旌摇动。难道，这时代真的不一样了？这东亚气数，就真的在徐一凡的掌中？要不然，为什么他那么自信！


盛宣怀缓缓点头，侧身和紧张得脸色都发白了的招商局总办低语几句，笑道：“大帅既然做了决定，我们就是配合行事罢……招商局可以抽调出十三条客货轮——年关尾巴了，要不然能抽的船更多。十三条船，一次运六七千人没有问题。”


徐一凡才微笑点头，李云纵就长身站起：“大帅，部队如何抽调，由谁统带？毅军那里，谁去联络？”


这是禁卫军方面的问题，他们可不管这次任务有多少政治上外交上面的顾虑，只是关心这次任务本身！


徐一凡笑笑：“事情仓卒，事先也没和你商议……我初步的考虑，四个镇各抽两营兵，连同辅助力量，凑一万人吧。短时间镇住辽南，需要一员敢打敢冲的猛将，张旭洲，这个任务你敢接么？”


轰的一声，张旭洲起立，站在那里如一尊黑宝塔，一开口嗓门直震得每个人心里头都发颤：“大帅，有什么不敢？辽南您交给我了！依克唐阿到时候我送他到江宁来见大帅！”


徐一凡还没来得及表示赞赏，楚万里就在底下笑道：“早知道当初就不回来了……这一来一去，脸色最难看的恐怕还是孔茨老头子，原来的教育计划，又得重新修订啦！”


徐一凡瞪他一眼：“要不你去？看你在江宁城也闲得够了————谁又是神仙？能料到朝廷能愚蠢到这种地步？我们要是不离开辽南，他们也未必敢签了这对日和约！”


楚万里连连摇手：“我不去！孔老头子也不放我走哇，充实总参谋部事情就一大堆，禁卫军的所有正规化条例都得从我这里出，瞧着清闲，累得臭死……大帅，我就一句话，辽南动作，要和大帅在两江的举动配合好，这样子，才能一下子震慑天下！”


楚万里是明白人哪……徐一凡没说什么，张佩纶倒是淡淡的瞧了他一眼。


“大帅，谁去绥远？”李云纵不动声色，只是问自己职责之内的问题。


这个问题问出来就有点冷场，张旭洲去辽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李云纵和楚万里肯定是要坐镇江宁的，有此二人在，一个严厉苛刻，一个精明狡猾，正在整顿的禁卫军可说稳如泰山。而孤军远出镇慑东北，需要一员完全嫡系出身，绝对忠诚的将领。虽然是如此大的功绩，聂士成和陈金平这两个资格够的也识趣儿的不和张旭洲争。可这去热河可不简单！就算宋庆一调就动，可是不论从哪条路走，都得经过朝廷还掌握的地盘。禁卫军本来就是朝廷恨绝了的，此去又是去挖墙角，万一行迹暴露，立功无分，送死有望。


沉默有倾，陈金平和聂士成同时吸口气，准备自告奋勇。大帅事业一帆风顺，要建功立业，其它的也顾不得了。可是有一个淡淡的声音抢在前头：“大帅，我去吧。北边儿认识我的人少，聂军门和陈军门久处北洋，熟悉他们的人多……我去联络宋庆，准定在张大人之后，一月之内，和他会师辽南。”


说话的，正是袁世凯。他站起身来，因为他体态本来就是身长腿短，一身军服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合适，不见半点英武之气。可是自徐一凡以降，谁都知道这家伙是个狠角色！


徐一凡目光一动，微微颔首：“好，你去，好生做。将来有你出头的日子。”


这是袁世凯投效之后，徐一凡第一次面许他的将来！这句话就表明袁世凯终于洗干净了他身上反复无常的罪名，真正是被当作徐一凡心腹嫡系的一员！


底下人微微有点骚动，袁世凯却不动声色，自顾自的坐下。徐一凡也不理他，转头问张旭洲：“三天时间，能拣选出精锐，编组完毕么？上船的动作，必须秘密迅速，其它人也会全力配合你，走漏了半点风声，你自己知道该如何！”


张旭洲重重点头，还没来得及表决心。唐绍仪已经站了起来，挥着手大声道：“大帅，说到底，这事儿还是不成！”


大家身子都是一震，看着唐绍仪。徐一凡笑笑：“怎么个不成？”


“没钱！”唐绍仪回答得斩钉截铁。


“招商局动用客货轮要钱，动员毅军宋庆部北上要钱，镇住辽南之后，吉林练军不管是收编还是遣散，都需要钱！更别说军资军饷的补给了，大帅说有法子，可是现在还没瞧出来大帅用什么法子，却又开这么大一个口子！年关难过，要是不解决这个问题，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赞同大帅派此万人北上！”


唐绍仪毫无疑问是属于稳重派的，他的任务，就是经营两江。可现在经营还没看出一个眉目出来，就要行此大举，不管从哪个角度，徐一凡哪怕说破了大天，他也要反对！


唐绍仪态度如此激烈，詹天佑算是他老搭档了，就算他性格木讷天真，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替唐绍仪有点担心。徐一凡却和张佩纶相视一笑，张佩纶也不谦让，咳嗽一声，弹弹袍服，长身而起。


“少川，事主忠心如此，鄙人不如！不过大帅事先岂无筹划？近期资金支撑，经大帅熟虑，张某在旁边帮忙拾遗补阙，倒是有两个法子……”


“什么法子幼樵你就是爽爽快快的说罢！不当家你是不知道这柴米油盐贵，我都快急白头发了，误了大帅的事，算你的算我的？”


张佩纶一句话就吊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徐一凡崛起至今，真的好像无所不能也似。什么样的危局，他都能左躲右闪的冲过去，现在南洋北洋财力，已经被他用到了尽处，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再筹一笔资金？如果一两年之内钱上面有保障，以徐一凡之声望才能，对着朝廷那帮家伙，胜负之数，已经不问可知！


张佩纶也吊足了大家胃口，最后才洒然一笑：“筹饷方法，有两个。一在前，一在后。都是配合当前局势，一举而扰动天下！


在前者，朝廷出卖朝鲜，而大帅出兵全我金瓯。此乃国战也，大清本有用兵身份而天下协饷之例。大帅自然就可以拿来用，安徽，江西是大帅治下，大帅已经去札，当年藩库余存，全部解送江宁。其它省份，只待朝廷和约签署，而大帅在辽南雷霆一击发动，则大帅之咨，将送抵全国督抚案头矣！协饷不协饷，他们瞧着办罢！那个时候，谁还看不清这气运如何，总会有些督抚，会预先在大帅面前奉上一份投名状罢！”


一句话震得所有人身子都是一抖，目光却一齐投向了徐一凡。大家伙儿目光多局促在两江自己地盘——其实也就是限于江苏一省。而徐一凡却志在天下，利用此次局面，就要逼迫天下督抚站队选边了！协饷国战的名目，再正大光明不过。一则有成例可循，二则是这也真是一份投名状！朝廷要收拾徐一凡，得拉拢他们督抚，督抚们现下是不怕朝廷的，但是在徐一凡这里先用协饷名目，站住一点脚步，那倒真是一件可操作性极强的事情！


法、术、势三个字。徐一凡在归国未久，法字儿还不大看得出来。可是他以势运术，以术助势。这后两个字，他却运用得精熟！


看着大家热切的目光，徐一凡面上还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心里面却在嘀咕：“老子可是穿越来的！这时代世道人心还不掌握，老子早死了七八回了……”


半晌之后，唐绍仪才颤声道：“这……这协饷数字如何，有把握的是多少？朝廷都收不上来，这些督抚愿意掏给咱们？”


张佩纶笑笑：“少川，你没做过国内地方官，这里头弯弯绕你是不知道的。地方上面收的上下忙的田赋地丁，南方不少省份还有折漕的收入，连同盐税，海关税入，这些是要解给朝廷的，咱们这里敢截下来，其它省份不见得能这么拉下脸。但是厘金一项，却是地方上下其手的好出息————一省厘金富者数百万，贫者也有百余万，以大帅治下两江为例。查善后局账本，江苏去年厘金年入六百余万，实解朝廷者，不过四十万。其它的，就在善后局用各种名义开销了，谁不知道，善后局就是督抚们的私帐房！大帅要协饷，不管哪个省份，只要愿意掏，随便在善后局里头哪里开支一笔就行了，朝廷穷，你真当地方掏不出钱来？要是没钱，谁还愿意当官？现在花点钱，还不是自己掏腰包，一旦鼎革，总有个好下场，谁是傻子？


我倒是和大帅算了算，闽浙，两广估计掏钱的意思居多。这四个省份，协饷四五百万，应该不在话下。本来两江之地，就虎视这四个省份么！江西安徽，藩库也该有两百万。两湖不好说，我已经求一位大人物去信了，现在还说不准。至于四川云贵，这些就看看吧，看看他们督抚有没有那么聪明！最北，只能指望山东，其它的指望不上。粗粗算来，八百万可保，半年之内，应该可以缓一口气了。那时两江富庶之地，在少川兄治理下，也可源源接济一部分……这天下分出个高低，兄弟可以断言，就在这一年之内！如此还有什么说的？”


唐绍仪满脑门子的大汗：“行险，行险……如果督抚们都不协饷呢？饷尽财绝，那时又如何是好……”


张佩纶陡的大喝了一声：“少川！行大事者，三分险都不愿意冒，那我们何必追随大帅？”


一句话顿时就将唐绍仪喝醒，他稳了稳心神，笑道：“幼樵，你说得是……那第二个法子呢？又是什么？”


张佩纶转头微微朝徐一凡一拱手：“第二个法子，就是大帅的主见了，这个功，兄弟贪不得。”


徐一凡一直默不作声的听着唐绍仪和张佩纶之间的你来我往，他这个团体，由于历史新，大家都是有什么话都说，他也无意压制。说明白了，说透了，行动意志自然就统一了。他每次行事，都是如此雷鸣电闪的大举，没有麾下的全力投入，如何能够成事？


听到张佩纶的话，他一笑道：“第二个法子，无非就是办事收钱……老子替英法顶住老毛子在东北亚的扩张，他们能不给点好处？等辽南底定，我找他们谈价钱。海关北边的我不管，上海关，江海关，广州关的关税，老子要了！”


这句话说得大家更是目瞪口呆，无半点插嘴的余地。南方诸海关，一年收入以千万计，英法列强，能让给徐一凡？徐一凡说完也不解释，他自己心里有数。此次举动，不仅是让督抚们选边站，他也是让列强也要选边站！


此时世界第一强国英国，所孜孜以求的就是扯散俄德之间的事实同盟，德国在欧洲扩张，俄国在远东和中亚扩张，双方互不干涉。为了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特别是怕俄国经过中亚觊觎印度，还有俄国在远东获得他梦寐以求的不冻港。为了让俄国目光转回欧洲，去和德国在欧洲发生利益冲突，让他们的事实同盟瓦解。英国简直在不惜一切代价扶植起一个能在亚洲遏制俄国扩张的力量！


在徐一凡那个时空，日本算是赶上了这班车，抄英国便宜抄大发了。从工业体系到军队建设，英国给了日本多少扶植和帮助！从源源不绝的贷款，到给日本打造了一支全英式的崭新战列舰队，日本居然就这样一跃而工业军事强国之林。


在现在这个被他改变了的历史，他毅然选择在东北展示力量，就是要将日本彻底赶下火车！是大清朝廷，还是他徐一凡有这决心，有这能力遏制俄国扩张，他们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也该投点本钱！更不用说，这本钱还本来就是中国自己的！


此次他在两江席未暇暖就又分兵北上，看似鲁莽，其实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如果说甲午是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开始，那么此次雷霆一击，就是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决定性一击！


这种机会，他如何能放过？


徐一凡肃然起立，他也不想再多解释什么，只是用力一掌拍在那地图上面：“我意已决！朝廷签署和约之日，就是我再度底定辽南之日！万千健儿的血不会白洒，我也不会让这气运从我指尖溜走！


……跟随我！”


所有人都同样肃然起立，禁卫军的高级军官们更用力磕响脚跟敬礼：“敢不为大帅效死！”


※※※


“少川，你还担心些什么呢？今天你说这些话，很不应该。此乃逆而夺取的关键之机，大帅做了决断，我们就执行好了，对天下大势的把握，谁能超过大帅？”


督署外面，商议完毕的诸人，都纷纷乘车马离开。汽灯的光晕之下，只有卫兵静默站立。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下了雪花，一点点一片片，在卫兵的肩头，已经厚厚一层。


张佩纶住在督署里头，散了军议之后，他独送了唐绍仪几步。


“逆而夺取？”唐绍仪有点茫然的低声嘀咕了一句。


“取天下者，有顺取，也有逆取。顺取者，天下崩坏，有力者得之。然则生灵涂炭，白骨千里相望……”


“逆取呢？”


“……营造大势，按而观衅，一旦有机，则趁势而起，一举而底定天下。只是这势如何营造，却难倒了古今多少英雄……更别说值此末世，思潮纷纷，更有西洋列强，掺杂其中，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大帅是从何而来，竟然能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没有百年，谁人能理得请眼前这团乱麻？”张佩纶的神色微微有点感慨。


唐绍仪沉默不语，半晌才道：“幼樵，你为什么独独和我说这些话？”


张佩纶微笑：“少川，你是文臣班首。此时关键时候，如果有什么想不通，就自误误人了……其实是大帅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希望你能常保此锐气，但这个时候，不要怀疑他，只管追随他！”


唐绍仪神色有点感动，一句话不知不觉的就溜出了口中：“幼樵，你就不想做这文臣班首？你根基深厚，深悉国内情状，比我合适……”


张佩纶淡然一笑，没接他的话，却岔到了其它地方：“少川，近来有推背图谶言流传，所谓生我者猴死我雕，正是说我们大帅，你听过没有？”


唐绍仪默默点头，他是接受的完全洋式教育，这等谶言，听过便罢，也没往心里去。


张佩纶悄立雪中，神情悠远：“……有人解之曰雕死猴活，主大帅代清而立。可是我的解法却是不同……生我者猴死我雕，我者，此国此族也。大清所有行事，都在死此国此族，而大帅所有行事，都在活此国此族，只有这个解释！


兄弟为什么不担名义？当初我们都是雕的帮凶，马尾一战，我是罪人。此时此刻，只要看着大帅如何全活此国此族，这一生，也就够了！少川，你努力吧，我们都是过时的人了！”


※※※


合肥。


李家老宅，自然是合肥城最为贵盛宏大的宅邸。一门三督，几十年经营。虽然权位已经烟消云散，可是这李家，仍然是合肥城最为让人仰视的存在。


天井当中，已经退隐林下的李鸿章披着一件白色貂皮坎肩，呆呆的站在雪中。


大雪纷纷而落，粘在貂裘上，也落在他的胡子上。


他竟然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天井外响起了脚步踏雪的声音，跟着李鸿章归隐故里的门人杨士琦慢慢走了过来，他是杨士骧的弟弟，杨士骧行四，他行五。杨士骧为什么死，北洋中人都心知肚明。李鸿章去后，杨士琦无意留在天津，当然也不能去投靠徐一凡，干脆陪着中堂归里。反正合肥离老家淮安也不远，来回都可以照应，说是坐而待时，其实已经打定主意陪老中堂老死林泉之下了。


李鸿章归里，过得是悠闲自在。和乡老闲谈，说起过去几十年，就是一句话：“过去几十年，都是在当官当混蛋，现在全忘记了，倒也干净！”


朝廷内外，天下局势，李鸿章真是一点都不关心。也有人探过他的口风，看老中堂能不能复起，制衡一下徐一凡。李鸿章只是笑骂：“回来干什么？帮朝廷，老头子和徐一凡斗就是个输。帮徐一凡，他那么能干了，要我干什么？”


今儿江宁一封长长的电报，却让老头子痴在这里。电报的码子，还是李鸿章戴着老花镜一个个翻的。


“中堂，雪大，站的时间长远了，回屋暖和一下吧。”杨士琦低低解劝。他大概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也不好说出口。这些事情，岂是他能左右得了李鸿章的！


李鸿章竦然一惊，仿佛听到了这句话，才从自己的玄想当中惊醒。他回头看看，笑道：“杏城？原来生我者猴死我雕，是这么个解法儿！闹了半天，咱们都成罪人了！杏城，你说说，我是忠臣不是？”


“中堂当然是忠臣。”


“忠这个朝廷呢？还是忠这个国家呢？咱们丢的，人家出手拣回来。这事儿上面帮把子气力，不算忠臣事二主吧？”


杨士琦不动声色，淡淡道：“是不是忠臣，记得中堂老师曾文正公说过，这是论心不论行的。”


李鸿章呵呵大笑，这笑声在雪地里头，显得有点瓮声瓮气：“文正公参翁家老二的那个折子？我都快忘了！来，杏城，掺我回去，论心不论行，生我者猴死我雕……哈哈，哈哈！”


杨士琦不再说话，只是搀扶着李鸿章朝院内走去。


天井之中，只留下两行足迹。


大清光绪二十年岁正甲午，就要过去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三十章 再临


光绪二十年十二月二十九，旅顺。


经历了几番血火的旅顺要塞，这个时候还是一片凌乱的景象。船坞码头，到处都是大战过后留下的痕迹。港口锚地里头，还有几条倾覆的军舰桅杆露在水面上，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机件润滑油的油污，星星点点的在军舰残骸周围沉浮。


日本征清第二军投降的部队，已经分批遣散回国了。照理说扣着这八千俘虏，算是一个讨价还价的好筹码，可是清廷上下，直到现在负责这里的依克唐阿，都觉得这八千俘虏麻烦，养着吧，就得依克唐阿自己贴腰包儿——吉林练军转战半年，现在报销还没办下来！


户部里头已经开了盘子，依克唐阿报的是二百三十万两的各种费用开销，有财大家发，拿两成部费出来，这就算过了帐了。你小子现在几乎就是领东北三将军的位置，还缴获了小鬼子那么多东西，还想独吞，太说不过去了吧？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养俘虏，从徐一凡离开那会儿开始，就开始陆陆续续的遣散日军，朝廷决计对日让步的时候，那遣散速度更是加快。园子里头甚至还有秘旨传过来，看依克唐阿能不能情商留用个几千日本俘虏，换上吉林练军的号服，在南北对进，夹击北朝徐一凡那三千偏师的时候儿，不是就能派得上大用场了么？


当时依克唐阿接到这份密旨，当即就涨红了脸。他和徐一凡是不对付，他是大清忠臣，旗人老家满洲位置最高的人，和活曹操徐一凡怎么也站不到一块儿。可是吉林练军这场战事也死伤数千，打死他也不愿意指挥小鬼子来夹击徐一凡的禁卫军！


在接到密旨之后，他反而加快遣散这八千俘虏的速度，一条条各色各样的火轮船开过来，装上小鬼子开回日本。一直快接近年关这个时候，这事儿才办了个七七八八。算是了了依克唐阿的一桩心事。仗算打完了，依克唐阿也想挪挪地方，到沈阳自己正经官署散散心去。将来如何，他反正是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徐一凡他是共过事的，行事果决，有的时候还有一股子玩命的劲头，除了胆气之外，布置各项事情，每在机先。瞧辽南当初七万败军那一团乱麻的局势，被他果断诛杀丰升阿，转瞬间稳住军心，理出头绪。更挥军反攻，直到在旅顺打得鬼子全军覆没！这等对手，朝廷还要他去对付，将他这支部队倚为长城之靠。想到这里，也只有叹息，回沈阳呆几天，也是想抛开这事儿不想，将来如何，管他妈的吧！


不仅仅是依克唐阿如此，他麾下吉林练军所部，也是懒洋洋的。仗打完了，将来去向如何不知道，不是去朝鲜，就是要调入关内。大家伙儿家都在关外，这些日子，就不断有人请假，营官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批了，要不是军法约束，和约还未正式落笔。大过年的，谁不乐意回家看看？


就算留在旅顺金州一带的万余吉林练军所部，也早没了军队的样子。


劫后余生的两地百姓纷纷返家，房子要不给打没了，要不就给军队号了。整理家业也无从谈起，这个时候先得顾上活着！你两个我三个的凑上一点本钱，到附近没遭兵火的地方进点儿香的辣的，一个个野集市也就开起来了，专做当兵的生意。没本钱的，就卖儿卖女，甚至席棚一搭，做起了半掩门子的皮肉生意。这些日子，可以过冬保暖的地窝棚雨后春笋一般的冒了出来，这些野集市点缀在这些窝棚之间，每天都是熙熙攘攘。不管当值不当值，吉林练军就算大头兵，也有点缴获的战利品，腰里还有几文赏号。整天都在这些地方流连，大吃大玩儿，一个日本的大米罐头，或者禁卫军丢下来的加拿大牛肉罐头，就能睡上一个大闺女，大过年的在这里吃风，谁还管他妈的朝廷又要怎么折腾他们！这些日子，晚上在营的吉林练军都没有几个，不过从依克唐阿以降，谁都当是没看见。


吉林练军这些满人子弟，算是对大清江山有足够的汗马功劳了，大过年的还戍守在这里，闹翻了天也随着他们吧……


旅顺内外，全无一点点兵城的整肃之气，到处都是乱七八糟，到处都是喝醉了大哭大闹想家的大头兵，城里头一片狼藉。


只有黄金山上，徐一凡去时设立的招魂台，无人敢上去糟蹋，那一根根白幡，仍在面着苍黑渤海，无声飘动。


正是下午的时候儿，旅顺码头外面，响起了呜呜的汽笛声音。两条客货两用的火轮船，冒着乌黑的烟气，小心翼翼的驶过才清理出来的水道。


旅顺码头是这处战地唯一整理出个样子的地方，还架设了两条长长的木头栈桥，原因无他，遣返鬼子俘虏用的。


码头栈桥上面，不过只有七八个懒洋洋或蹲或坐的旗兵，没一个人带着又笨又重的洋钱，还很有几个穿便服的，那带队看守码头栈桥的都司更是换了一身羔筒子的长衫，又暖和又压风，大家伙儿正聊得兴致勃勃。


“……那些烂婊子不要去玩，妈的生意都做烂了。要是染了病，得用轻粉熏，闷了口不过就是倒牙，要是熏死了那才冤枉！”


“呸呸呸，大吉利市，大过年的，说这个晦气不晦气？”


“大人，标下的意思就是，反正这快活日子过不了几天，到时候，咱们说不定得进京城和姓徐的死磕，那是个善茬？不玩几个黄花大闺女，死了都冤。搭棚子的那些烂婊子，都残了的，标下倒是有好门道——朝窝棚里头钻！总有不少家是揭不开锅的，大人要面子，不肯上集市卖，自家儿女在窝棚里头设了炕，两块徐大头，一个黄花闺女！大人，要不要标下引路？”


“你就缺德吧！咱们吃的就是刀头舔血的饭，坏了良心，枪子儿专门照着你招呼！走在路上，黑煞神挡路！老子不去，你们也少去，积点德吧，老百姓也可怜！”


正说得口沫横飞，就听见汽笛响动，接着就看见了两条火轮船的烟柱，船上明显有熟悉旅顺航道的引水员，自己就这么开进来了。守在港口入口山头上的信号灯处的旗兵们不知道在哪里钻沙子呢，两条船进了港口水域，才有灯号闪了几下，询问来船来意。船上也没回信号，入口处也就不管了。反正这些日子来来往往也有不少船了，都是接人，哪怕是鬼子的船，都老老实实的，这个时候了，天还能塌下来？


几个人被惊动，站起来看看船上旗号，一个个都皱眉，那都司骂了一句：“他妈的，招商局的船！小鬼子在这里没剩几个了，大过年的，他们来干嘛？”


当兵的有的却兴致勃勃的：“是不是皇上太后念着咱们这些旗人子弟过年还不能回家，送犒劳来了？”


“送犒赏来，大帅能不知道？能不派队子来接？就痴心妄想吧，两江现在没了，京城八旗爷们儿的年赏还不知道凑不凑手，咱们多是索伦，什么时候才能想得到咱们？”


“索伦怎么了？现在不就是咱们还算一支兵？京城八旗倒是拉出来哇，多了不说，咱们一个能打他们八个！”


码头栈桥几个人一边胡扯着，一边也好奇的在那里张望，码头周围也被惊动，四处房子里头都涌出了不少留守的旗兵出来看热闹。不多一会儿，似乎城里头依克唐阿将军行辕也被惊动了，一个中军武官，带着一队骑兵也急匆匆的朝码头这里赶来。


船就在旗兵们好奇的目光当中缓缓驶抵码头，动作熟练的分别靠上了两座栈桥，船上不过七八个船员，一个个都穿得鼓鼓囊囊的，瞧也不瞧栈桥上面张大嘴巴的那几个旗兵，只是在那里下锚抛缆。


一个旗兵手快，接住了扔下来的大盘缆绳，仰着脸大声发问：“哥几个，哪儿来的？运小鬼子？都没人了，还用得着这两条大火轮？大过年的，为什么来了？”


船上船员探头下望，大声答话：“年节坎上，咱们是来送犒赏的！要不是奉派，谁他妈愿意跑这么一趟！快点系缆，要放跳板啦！”


一听到犒赏，大家伙儿脸上都快笑烂了，忙不迭的帮忙系缆，那都司小武官也笑道：“到了这儿，酒管够，我招待各位！皇上还念着咱们辛苦哪！”


码头这里的喊声，顿时让岸上看热闹的旗兵们发出了大声的欢呼，乱哄哄的就朝栈桥上面涌。那个带队来查看的中军武官大声喝骂，才把他们赶开。这武官在栈桥口下了马，咚咚的大步走过来，这时两条火轮船前后甲板都已经放了跳板下来。那中军武官走到跳板前面，大声喝问：“送什么犒赏来？大帅这里怎么没收到水电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说清楚，不得下船！”


中军武官的做派话语，顿时引起了周围旗兵们一阵起哄的声音。大家年节关头还守在这里，已经算是给皇上和大帅面子了，朝廷还算有人心，巴巴的送年节犒赏过来，这家伙却扯着鸡毛当令箭，算个什么东西！开这洋玩意儿的都爱拿糖，万一扯下脸就走，大家怎么办？朝火轮船开炮？


船面上寥寥几个船员也不答话，突然就让开了跳板。船上汽笛突然短促的呜呜响动三声，在旗兵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时候，船甲板上的舰桥，船甲板上的舱盖，能打开的地方，就全部打开了！一个穿着黄色冬季军装的人影冲出来，接着就是一群。这打扮大家都不陌生，大檐帽，西式背包，德国造洋枪，再加上领口的苍龙领章，除了禁卫军，还能是谁！


大队大队的禁卫军官兵轰雷一般的涌下跳板，当先几个目瞪口呆的旗兵包括那中军武官，那小都司都转瞬间被按倒在地，黑洞洞的枪口顿时就指向了他们。其他人不管不顾，只是发足向栈桥外狂奔。这个时候，要是有一门野战炮或者格林炮堵在栈桥口，那这里马上就会变成尸山血海！当先一个军官，提着手枪跑得最快，栈桥上面还有呆呆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旗兵，就被他一手一个，全部推进了海水里头！


人落水的惨叫呼救声音，这才惊醒了被吓呆了的人们。几百个看热闹的旗兵顿时就扯开嗓门惨叫了起来：“禁卫军！徐一凡又来啦！”轰的一声，这几百个家伙就恨爹娘少给他们生了两条腿，抱头就鼠窜起来，没头苍蝇一般四下乱撞，有的不开眼的居然迎着禁卫军的队伍逃跑，当下两枪托就将他们揍到在地上。


吉林练军说起来，并不是真的那么怂，和小鬼子也算是真刀真枪拼过几回。可是这些日子，兵都养散了养娇了，单单说码头周围这几百个人，就没一个带着枪的！没了组织，突遭大变，再加上禁卫军无敌威名，这奔雷闪电般的来这么一出，谁还想得起抵抗！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李星。这回是他死磨硬缠的非要赶上这出大戏。小舅子营改了亲兵营，按照他话，有陈德溥仰王超他们了，还要他宿卫徐一凡干嘛？非要徐一凡给他换一个野战营带带，不得已徐一凡将他平调到了禁卫军第一镇第一标的二营去，小舅子嘛，总有点照应。这次海上奔袭旅顺，他算是赶着了。


李星在医院里头憋了那么久，这时真的好比出笼猛虎。谁也赶不到他前头去！转瞬之间，李星就带队冲过栈桥，他的任务是带一个连直扑依克唐阿的大帅行辕。根据情报，依克唐阿这个时候还在旅顺————说起来大清也真没有保密意识，依克唐阿和朝廷的电报往来，还是经过天津电报局的水线转发，徐一凡经过天津，接盛宣怀的时候，就叫他在天津水电报局安插了几个人，朝廷和依克唐阿的动向，只怕双方电报还没到对方手里，就有一份已经先上了徐一凡案头，大清正是四处漏风的时候，谁还有心思注意到了这种细微末节！


依克唐阿只要被控制住，辽南大局就可以说底定了一半！


在码头上面，李星振臂高呼：“四连，去抢水电报局，二连三连，就地掩护大部队展开，控制住码头要害，一连，跟我去抢依克唐阿的行辕！想对付咱们在朝鲜的弟兄，咱们先抄了他们老窝！”


李星在禁卫军当中的威望，实打实的都是拼出来的。他在这里振臂一呼，顿时应者云集！禁卫军第一镇第一标这等部队，是徐一凡仗以起家的熊虎之师，平定汉城有他们，镇住朝鲜内乱有他们，压制叶志超等部野心的也是他们，甲午战事当中，更是无役不与！


突然局促在两江搞建设训练，固然是松了一口气，成军以来，就一直在血火当中的他们却情不自禁的有点懈懈的不得劲儿——这也是徐一凡的禁卫军才开始转入全面正规化建设中的正常现象。


不过当他们再度踏足辽南旅顺这块凝聚了他们全部荣耀牺牲还有骄傲的土地，在黄金山头国战招魂台旗幡的注视下，为了再度保住这个国家金瓯无缺而战，顿时就爆发出了百倍的激情和战斗力！


“禁卫军，前进！”


呼声山呼海啸一般的响起，一顶顶大檐帽涌动得如汹涌澎湃的海潮，一把把刺刀组成了寒光闪闪的钢铁丛林！


禁卫军再度降临辽南！


※※※


码头之上，那些蹲了一地的俘虏都是面如土色，低着头数脚底下的蚂蚁。呼喊声在他们耳边就像是刮起了一场风暴，让他们心旌摇动，不敢抬头。禁卫军为什么重来，当兵的如何清楚。


可是他们记得的就是那一次决定辽南战事命运的夜里。他们数万人缩在营里，看着远处辽河一线炮弹炸出大大小小的火光烟柱，在忽明忽暗的夜色里，他们远远看到的那一群群剪影，义无反顾的冲向日军严整阵地的景象！


这帮家伙，怎么就又回来了呢？不要说吉林练军懒散成这个样子，就算大家都在营里头，估计大家伙儿也是互相瞧一眼，抱头缴枪的可能性居多。旅顺反正都是他们打下来的，大家在这里快活几天，已经算是占了便宜了，谁还脑子坏了来抵抗？


不得不说，吉林练军当中还是有些家伙是有点胆色的。当禁卫军前进的呼喊声已经快席卷了半个旅顺的时候儿，远处大虎嘴炮台上头，突然一闪，接着就是沉闷的炮声，一发实心炮弹划过高高的弹道，落在栈桥附近，激起大片的海水，浇了蹲在那里的俘虏们一身。那中军武官第一个跳起来跺足大骂：“打你妈的打！现在还打个什么劲儿，老子还在这里呢！”


这时他才发现，一个军服笔挺的高大汉子，苍龙领章上头镶有金边，正一边摘着手套一边漫不经心的打量着远处开炮的地方。瞧着他那过膝马靴，还有周围簇拥着的士兵，就知道是禁卫军的高级军官——什么官位分不出来，人家没顶子戴大檐帽，鬼知道是总兵还是副将！


炮弹激起的海水同样浇了他们一身，可是那高大军官和身边士兵腰都没弯一下，倒是笑骂了一句：“嘿，还真是有几个带种的啊！老子还以为用不着开枪了呢！来一连人，把那个炮台给老子抢了！招呼两条船退出码头，等旅顺全部控制住再来下锚，打坏一两条，老子没办法向大帅交代！咱们东奔西走，来去如风，靠的就是这些铁家伙！”


几名传令兵顿时奔走传令去了，转瞬之间，就听见两条火轮船鼓足蒸汽的声音。那高大军官注意到了还呆站在那里的依克唐阿中军武官，自然也看到了他的亮蓝顶子，皱眉笑问了一句：“副将？”


那中军武官哈腰陪笑：“标下是副将衔尽先游击文升，惶恐！惶恐！不知道军门是……”


“老子禁卫军张旭洲！”


一句话顿时引得俘虏们纷纷抬头，一日定汉城的徐一凡手下悍将张旭洲张军门！


那文升腿一软，又勉强站直：“军门虎威！吉林练军不足当禁卫军一击，只是求军门念在咱们大帅也是一条汉子，高抬一下贵手！”


张旭洲昂然而立，目光投向旅顺城里头，禁卫军的呼喊声音已经笼罩整个要塞。枪声绝少。那呼喊声一阵阵的飘来，和海风混在一处，似乎就宣告这远东第一要塞，又再度落入了禁卫军的掌中！


他皱皱眉头：“要不是你们那个朝廷要卖了朝鲜，要调你们吉林练军去帮鬼子解除咱们禁卫军的武装，咱们会来？咱们成千上万弟兄血肉保住的地方，你们倒好，两只手擦干净捧给鬼子，还生怕别人不笑纳！你们睁眼瞧瞧，再竖起耳朵听听，这黄金山头，是不是有声音在哭！在吼！在骂！要让他们安心，只有咱们再回来！”


文升脸如土色，瞧了一眼黄金山头那雪白的旗幡，飞快的低下头来。他是中军的副将，依克唐阿身边的心腹，知道一些内情。张旭洲吼声如雷，似乎在这一刻，黄金山头那些招魂的旗幡也狂怒的卷动起来，咆哮起来！


当兵的纷纷抬头，看向文升。


“真要卖了朝鲜？”


“要去朝鲜解除禁卫军的武装？”


“咱们就算不成器，在辽南之地，也是死了几千弟兄！干这事情，祖宗都不让你入土啊！”


“生儿子没屁眼！老子脱了这号坎，也不干这事儿！”


文升再也撑不住，冬的一声双膝跪地，放声号啕：“张军门，咱们大帅不肯干的呀！求您看在咱们大帅曾经和禁卫军并肩打鬼子的份上，抬抬手吧！”


张旭洲容色如铁，冷冷回应：“依克唐阿如何，那要看他自己的了！”


※※※


夜色渐渐低垂下来，旅顺城中，只有偶尔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成群结队的吉林练军俘虏，抱着头蹲在地上。旅顺城里面的基本一网打尽，城外头那些逛荡没归营的，禁卫军已经有若干分队毫不停留的开了出去，除了将旅顺周围尽量的控制住，前锋还要直出到金州，只要将狭窄的金州地峡扼住，几天之内，这里的消息是传不出去的。而徐一凡的全盘筹谋，也只是要保密这两三天而已。


旅顺的要害之处，已经全部为禁卫军所占据，电报局和码头更是重中之重。港里的轮船已经增加到五艘，正在卸出大队大队装备整齐的禁卫军官兵，还有大量的物资。一千多人的先遣部队，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整个旅顺，现在更是大队人马开过来，垂头丧气的吉林练军俘虏心里都明白，吉林练军这个番号，恐怕要成为历史了……


整个旅顺，到处都是禁卫军的官兵在动作，只有依克唐阿的行辕里头，他的大帅节旗还在飘动。


席卷整个旅顺的过程当中，只有在依克唐阿的行辕附近，才密集交火了一阵，双方各有不大的损伤。禁卫军动用了马克沁机关枪，顿时就将硬着头皮抵抗的依克唐阿卫队压回了行辕之内，随即就将这行辕团团包围。


夜色当中，行辕里头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外面禁卫军哨位的口令应答的声音。李星蹲在一处墙角，一边瞅着深锁的行辕大门，一边借着火光大口大口的吃着晚饭——这晚饭还是吉林练军的厨子做的呢，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子。在李星周围，也是一片稀里呼噜的狼吞虎咽的声音。


好久没出来动弹一下了，在船上闷了几天，大家都是歪歪倒倒的，没什么胃口。可是席卷了旅顺之后，一个个却又胃口大开！


李星在心里头笑话自己，没想到，自己还真是当粗坯的命！当初在南洋的时候儿，怎么没觉出来？


接着他又不甘心的看看那行辕，今儿光跑路了，枪都没放几响。不过瘾啊大大的不过瘾，要不是妹夫大帅在他们出发的时候就下令，对依克唐阿客气点儿，毕竟也是打过鬼子的汉子，控制起来就算完了——真要放开打，眼前这个破围子，不要半个钟点，他就揪着依克唐阿到张旭洲面前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见身边传来纷纷起立的声音，李星转头一看，张旭洲大步的走了过来。这家伙和他一样，都是粗坯的命，上了战场那神采飞扬得，在江宁的时候，张旭洲简直就没几句话！


“张大人，下令打吧！围得围到什么时候儿？我在这儿立军令，半个钟点！您说要死的要活的吧？”李星也跳起来行礼，坏笑着怂恿张旭洲。


张旭洲瞪他一眼：“你别害我！布置队伍，围死就行了。明天天亮再喊喊话，问他们缺不缺吃的……他妈的，这趟差使，就这桩不够劲儿！”


两人正交换着惋惜的神色，就听见身边士兵哗啦一声举起了步枪，对准了墙头。墙头那里，冒出了一个脑袋，挥着手中白旗：“别开火！大帅让兄弟传令，禁卫军此举带队的是哪位大人？我们缴枪可以，请那位大人先和大帅一会！”


李星破口大骂：“什么时候了，还玩这种花花肠子，叫依克唐阿自己走出来！咱们不会为难他！”


张旭洲皱皱眉头，摩拳擦掌：“走！进去瞧瞧依克唐阿现在什么样儿！朝里面喊，带队的是禁卫军第一镇总统张旭洲，这就进来！”


几个卫士死死拉住张旭洲，这怎么使得？他们给张旭洲当卫士，李云纵和楚万里两位大人都跟他们交代过，什么时候，都看好他们张大人，别让他脑子一热，哪里危险就冲哪里去了，看住他，有功无过！


张旭洲拉下脸呵叱了几句，那些卫士就是死都不肯撒手，李星还在旁边添乱：“张大人，要不抬举抬举我，让我去？”


这边正在闹，那边行辕大门却吱呀一声沉重的打开，灯火之下，就看见依克唐阿全套袍服在身，还穿着黄马褂，按着御赐的佩刀大步的走了出来：“我当禁卫军有多大胆色呢，我依克唐阿不过是釜底游鱼，你们都不敢进来。好吧，老子出来！有什么说法，冲我来，别为难了我手底下的子弟！”


张旭洲猛的挣脱了身边卫士，大步就迎了上去：“谁会为难你手底下子弟！要不是你们要卖朝鲜，要对付咱们在北朝的弟兄，我们如何会过来！”


依克唐阿目光一动，认出了张旭洲，他冷冷一笑：“原来是张军门！老子什么时候答应了朝廷，去朝鲜解除禁卫军的武装了？”


“你倒是不去，可是你能拦得住那个鸡巴朝廷不卖国？”


张旭洲大喝一声，目光炯炯，直视依克唐阿。这一句话顿时就将依克唐阿问住，僵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想想看，这个朝廷对得起谁，对不对得起咱们死的那么多弟兄！我没什么废话，他们卖，咱们大帅来保！要保这国，辽南就得归我们镇守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反正旅顺现在掌握在我们手中！”


张旭洲傲然而立，腰背笔挺。在徐一凡麾下，不管做什么，都是理直气壮，因为徐一凡从来不会逆这个时代的潮流所向！也不会背离这个国家和民族的根本利益！


依克唐阿的腰似乎在这一刻，就完了下来。他苦涩一笑：“你们命好，跟了徐一凡……这英雄的名头，怕是跑不了了吧……电报局，你们控制了？”


“这是当然。”


“前锋也前出金州，卡住这咽喉要道了吧？”


“废话……”


“这样也不过就能保住两三天的风声，辽南易手，这么大的动作，瞒不了人的。”


“我们大帅的筹谋，不需要你来评点！”


对上张旭洲这个直脾气，依克唐阿也无话可说。也就是这等雷厉风行的猛将，才能闪电一般的控制了整个旅顺，徐一凡真是知人善任啊……


依克唐阿苦笑，缓缓解下身上佩刀，放在地上，又从腰里摸出了一支左轮。李星离张旭洲不远，他反应灵醒，刷的一声就举起手枪指向依克唐阿。


“放下枪！”


周围禁卫军官兵也同时举枪，枪栓拉得稀哩哗啦作响：“放下枪！”


张旭洲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冷冷的看着依克唐阿：“怎么？准备学荣禄，殉了你们的主子？”


依克唐阿孤身一人，站在禁卫军的枪林当中，苦苦一笑，扔下了手枪：“自从朝廷要卖了朝鲜，就值不得我为他去死了！我还想活着瞧瞧，咱们这满人天下，到底是如何轰然倒塌的！


张军门，这旅顺雄城，这辽南大地，是你们徐大帅的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三十一章


光绪二十年十二月三十。


在天津大清海关总署的西式会议室里头，双方代表各自落座。世铎领顶整齐，朝珠扳指三眼孔雀翎，东珠大帽子，一应俱全。他虽然也是含笑坐在清方一边的座位中间儿，气度俨然，可是右手不住的颤抖，却吐露了他现在的心情。


他身边随员寥寥无几，这本来就是密约签定的场所，人越少越好。年关里头，不少世铎的随员都溜回了北京城过年，不凑这个热闹，正是得偿所愿。说实在的，好多随员还不知道和小日本到底谈的是什么呢。


世铎身边，坐着的正是谭嗣同，他在椅子上面坐得直挺挺的，只是扬着脸不看对面日方代表。他同样穿着二品京堂的朝服，一样俨然大员。可是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在前襟上头，钉了一块白布条！在这会议室里头，说多醒目就多醒目，不光日方代表目光只是落在那白布条上面，就连作为调停见证代表的各国公使，都不住的看过来。


世铎却是对谭嗣同这个打扮视若未见，今儿他还对谭嗣同客气得很呢。落座的时候，以他身份，还先让了让自己的副手谭嗣同。


密约的事情，谭嗣同咬牙忍下来了，不仅没有捅出去，还来陪着他一块儿背这个黑锅，世铎心里头还是感激得很的。往常都说帝党清流，是幸进小臣，是只会捣乱的家伙。这谭复生，倒是有大臣体，知道顾全大局！他们对眼前这个局势是无能为力了，是不是回北京城述职的时候儿，给老佛爷进下言，干脆放手让谭嗣同来主持对付徐一凡的大局？


日方代表以伊藤博文居首，伊藤博文今天看不出一点病容，穿着西式的礼服。比世铎他们提前到了一点儿，世铎他们进来，伊藤博文还带着随员鞠躬迎接，礼数周全到了极点，甚至有点低声下气的样子。这个时候坐在座位里头，只是含笑看着世铎，气度沉静得很。


占着了便宜，还不让这些日本之友下不了台，这可不是伊藤博文这种大智者的风格。


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出现在这样风云变幻的舞台当中了吧……


伊藤博文也微微有点感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虽然还保持着无可挑剔的风度，心里头剩下的，只是淡淡的疲倦。


这舞台，他已经占据得太久，虽然现在他似乎还坐在舞台中央，操纵着东亚大地的风云雷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哪怕世铎他们就坐在他面前，马上就要签署密约，可他仍然觉得，这舞台的中心位置，也许再不属于自己！


是因为徐一凡么？对于眼前局面，他又能做什么呢？西方列强倾向于他，这还是次要。徐一凡这个枭雄，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因为对付他们的那个朝廷吧！坐在两江新得的地盘，梳理内部，夯实根基，在看着朝廷中枢一招接着一招的犯错误……比如说，这次和约的签定，就是清国朝廷的一个大错误，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冷眼旁观罢？


徐一凡哪徐一凡，我的背后，是一个统一的日本，而你还要篡夺清国的大权，重心在于对内。中国人，内斗本来就是你们的传统，清国中枢要对付你，而你要利用一切机会打击清国中枢……不是么？这就是我伊藤博文在战场上被你击败之后，还能在谈判桌上翻盘的全部原因！


他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头告诉自己这番话，这番思量，他早就无数次的筹思过了。坐在谈判桌上，他就用这个，来盖住自己的疲倦和神思不属。


英国驻华公使何伯坐在横头，他微笑一下，开口打破了两边代表各有心思的尴尬沉默：“今天，是东亚大地重归和平的一天！可怕的误解，因为误解而生出的仇恨，还有可悲的战争，都成为过去的事情了。文明世界将以最大的善意，期待清日两国的永久和平！期待着两国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携手维持东北亚的稳定，让渤海和黄海，再不会被战火点燃！和约一旦签定，将得到文明世界的庄严承认和确保，作为一个在东北亚生活了三十年的老人，这一天的到来，是鄙人感到最为欣喜的时刻！世铎大人，伊藤阁下，现在可以签约换文了么？”


几句话将座中人惊醒，世铎呵呵笑着，朝伊藤博文拱拱手。而伊藤博文也站起微微鞠躬下来。他们身后的随员拿出了两国密约文本，互相对望一眼，不发一言的交换了过去。


清国割让朝鲜于日本。


清国支付八百万关平两平朝费于日方。


密约签定后一月内，双方平朝军队必需动员完毕。


清国和日本互相确保，将不再侵犯双方领土和权益。


日本确保，在俄朝边界，保持六万人员额之常备陆军，确保东北亚现状不因外力而改变。


清国放弃在日领事裁判权。


英法两国政府将为清日双方在欧洲银团贷款作为担保。


……


甲午战事绕来绕去，百般起伏，到了最后，却似乎还是在原有轨迹之上！日本将获得朝鲜这块之殖民地，他们的海军完整，他们的财政将得到进一步的贷款缓过一口气来。他们一旦羽翼再度丰满，也许还有卷土重来的一天！而大清帝国所得到的，就是八百万两平朝费，是英国提供低息贷款支付的，在未来十年之内，英法美三国银团，可以向清国提供高达数千万关平两的贷款————自己被狠揍了一顿，总算有人帮你捍卫了一点尊严，挽回了一些气运，结果这挨打的家伙，又将敌人请进门，装好心人来调解的家伙拉完偏架之后，再借钱给你，还要赚相当一笔利息！


甲午以前，地方实力派虽然多有借洋款的。可是满清中枢，借的洋款还少。列强的资本本来就是预备着输出的，现在洋款大举进入，冲着的都是关税盐税铁路矿山的担保。这等于就是门户彻底大开，战场上面未曾打输的煌煌大清，在谈判桌上头将裤叉都输了个精光！


在列强公使的注视下，世铎苦笑一声，自然有人奉上文房四宝，他提起笔来，凝在空中。一滴墨汁落下，湮在烫金道林纸的密约文本之上，借着这墨汁滴落。世铎终于落笔，重重的签下了恭代大清帝国光绪帝臣世铎的字样，光绪的印也早就送了过来，这个时候对着封好的皇帝之宝行了礼，这才拿出。本来密约换文之后，要送到北京给光绪用宝的。可是来去就怕有什么变故，风声也怕走露出去，世铎此次来天津，就破天荒的已经带上了皇帝之宝！


再用宝的时候，世铎的动作已经顺畅了很多。端端正正的按下去之后，他一下似乎就变得浑身瘫软，闭着眼睛靠在了椅子上面。别的不好说，可世老三这一辈子的骂名，可是背定啦！


而伊藤博文，只是头也不抬，刷刷的在三份密约文本上签上大名，用上私章。


死一片的沉寂当中，一直对场中情形看都不看一眼的谭嗣同，重重一掌，就拍在桌上！


这啪的一声大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伊藤博文抬起头来，密约签署之后，他也是似乎耗尽了全身精力一般的样子，脸色一下就变得苍白，他定定的看着谭嗣同：“这位可是谭大人？久闻大名，只是直到今日，才得逢尊面……不知道谭大人为何衣带白痕？”


谭嗣同直直站起，毫不退让的看着伊藤博文：“我是在为这次战事当中战死的无数卫国将士服丧！看到今日，他们在天上也要痛哭流涕！伊藤阁下，今日之事，将来我大清必有以报之！”


世铎疲倦的睁开眼睛，想拉谭嗣同：“复生，别动意气，别失了钦差体面！”


和约已定，伊藤博文的客气却未稍减：“谭大人，形势比人强……阁下又焉知此次定约，不是东亚万世和平的张本？”


谭嗣同不顾世铎的呵叱拉扯，指着伊藤博文：“今日之耻，我谭嗣同没齿难忘！这等地方，只压得我喘不过气！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你就等着看吧！世大人，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这钦差副使的责任，我也尽力维持了……再不求变，只怕这样的场景，还会不断的上演！且容我告退，今夜，也只有痛醉一场！”


他猛的挥手，满腹郁气，却不知从何处发泄！北上以来，他一直在维持调和，想表现出做大事的大臣气度，当年公车上书的狂生气概，早就收得干干净净。现在这一刻，却再也坚持不下去。想狂歌痛哭，却不知道从何哭起！难道真是康南海说得对，对于后党他们，只有采取断然手段？徐一凡和他不管理念到底如何不同，可是他此生行事，就是无愧于心！


他陡地长啸一声，跌跌撞撞的就冲出了，没有一个人敢劝他一下，清方随员，个个都是脸色苍白如纸。那墨迹淋漓的和约上面的签字，那鲜红如血的皇帝之宝的印痕，让人都不敢直视！


列强公使代表，也面面相觑，谭嗣同此等大违外交礼仪的举动，也让他们感到极不自在……好在他们要打交道的，大清帝国中枢掌权的，也不是此等狂生！


伊藤博文对眼前这一切，视若未见，他也不用随员，自己恭谨的站起，双手捧着密约文本，做出鞠躬的姿态，奉给世铎。今天他从踏入会场起，就一声咳嗽也未曾发出，每一举动，都是沉稳有力，仿佛在场的这个伊藤博文，不是那个已经几乎燃尽生命之火的日本第一人杰！


世铎只是苦笑，除了苦笑，他这个时候还能干什么？他也站起来，强撑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接过了密约文本，再交出自己签署的。双方再各拿一份交给调停监督的英美法三国代表。何伯犹自强打着圆场，想挽回这已经是显得低沉惨淡的场面。可是他准备的冷餐酒会，世铎却实在没心情领教了。只是拱手告辞，伊藤博文始终保持着低调的恭谨，一直将世铎送到门口，再深深鞠躬送他离开。


看着世铎背影离开，伊藤博文身子抖动一下，一声剧烈的咳嗽顿时就从胸腔当中爆发出来，伴随着咳嗽，更是一口紫黑色的血沫喷了出来！


他的随员大惊失色，忙不迭的架住了他：“阁下！阁下！首相大人！”


伊藤博文无力的挥着手，也不顾被惊动的那些正涌出来的列强公使：“回家……回家……我对得起这个帝国了……对得起了……剩下的，已经不是人力，而是天命……徐一凡他，他会做什么呢？”


※※※


这个时候徐一凡倒没在干什么，事情布置完了，他向来是大撒手。冬日天日头短，他布置的任务下去，人人都是忙得人仰马翻，也没多少人到督署里头来和他回事情。


旅顺那里易手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依克唐阿被软禁，吉林练军还在旅顺金州一带的几乎全部束手就擒，在这个年节的时候，其他地方都在休息，而他的两江团体，倒是一船一船的向旅顺运兵运东西。自己人力之内的事情，已经做完，下面就是看局势如何爆发出来了。


在签押房里头，就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坐相，两条腿高高的翘在办公桌上，哼哼唧唧的唱着林俊杰的那首曹操。


“……尔虞我诈是三国，说不清对与错……那和约，到底什么时候签？……儿女情长，被乱世左右……那几个丫头，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杜鹃和洛施老望小璇房里钻，什么时候她们交情那么好了？……纷纷扰扰千百年以后，谁来煮酒……管他们签不签呢，反正老子保朝鲜也没错。依克唐阿的吉林练军没了，宋庆老小子估计也不敢反水，北边他们能指望的两军全部玩儿完，老子就算占了辽南之地，和朝鲜连成一气儿，那帮家伙还能来咬我？不过老子手头力量，也已经扩张到了极限，下面就是真的要按而观衅了，等着他们再干傻事儿……反正老子对他们有信心得很，总之他们就干不了聪明事情！


……独自走下长坂坡，月光太温柔……累死了，好想休假……不过说回来了，老子要请假，该向谁请？”


他在里头唱几句嘀咕几句，偶尔还抖几个花腔，大展他原来在KTV里头的麦霸本色。外头侍立的戈什哈听到里头徐大帅在哼哼唧唧，也淡定得很。算起来从朝鲜回来，大帅已经很长时间没耍宝了，再憋会憋死人的。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徐一凡在签押房里头正准备拍拍屁股走人，回内宅吃晚饭去。那个死都要当他私人胖厨子的马红俊，手艺还真是不错。督署前宅开出来的大锅饭，味道一般得很，在自己戈什哈面前又不用演戏，何苦委屈自己的胃。


正在他才站起来的时候儿，外头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签押房的门就被推开，张佩纶满脸涨得通红的挥着一份抄报纸就冲了进来：“大帅，他们今天签了！”


一句话就让徐一凡满脸懒洋洋不正经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签了？”


“就在今日白天，朝鲜给日本，八百万平朝费给日本，借洋款数千万……所有一切，能卖的都卖得家底儿朝天！”


徐一凡嘿嘿一笑：“天意如此……幼樵，要不是他们，我徐一凡也走不到今日！”


对日本密约的全部内容，就在张佩纶手头的抄报纸上面。大清的官僚体系，走到末世的年月，已经是四处透风。严整肃然这个词儿，怎么也和大清官场扯不上关系。张佩纶盛宣怀等人，在北地京师的人脉关系是根深蒂固，哪方面总能拉上交情说上话。再加上钱神开路，更是无往而不利。袁世凯去联络毅军宋庆部，对北地情报的搜集主持，暂时就是张佩纶接手。转了几个弯子，居然就找上了世铎的心腹笔墨老夫子！这密约文本几次往来修改，都是这老夫子在主持。虽说关防紧密，但是总有门路好走，北洋团体在天津留下的人，趁夜请那老夫子吃了几次花酒，就可以说上话了。


请来陪那老夫子的局，先是一等名妓，发现老头子兴趣缺缺，又改了戏班子的小生。眉清目秀的少年在他身边一坐，这老夫子就是基情澎湃。帮老头子在这小生家里摆了几个双台，再花千把两银子换了那兔子窝的张盖，撑足场面之后，大家就可以聊一些体己话了。


十万两的四恒银票盘子开出来，不管是盛宣怀还是张佩纶，价都没还一句。换来的就是这最为及时，也最为可靠的消息！密约全部文本的抄件，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天津上了船，用最快的火轮船，朝江宁送过来！


“他们真下得了手哇……”张佩纶摇头苦笑。


“为了对付我徐一凡，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卖的？这样的中枢，还有让他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么？这黑沉沉的天空下，总算还有一个老子！该让天下知道，气数已经彻底变了！下面就是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给这个朝代盖上裹尸布而已！……现在幼樵你可以确认了，这天下，是老子我的了！”


徐一凡负手而立，喃喃自语。他语调也不甚高，却让洒脱如张佩纶也有忍不住行礼拜伏的冲动。


气运这东西，是个很奇怪的玩意儿。当天下所望都系于一人身上的时候，这个人在别人眼中，自然就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大帅……天与人归……”半晌之后，张佩纶才挤出了这么句话。


徐一凡淡淡一笑：“大笔一挥，昭告天下的事儿，就要拜托幼樵老兄了。给督抚的那些咨电，也安排发了吧。”


张佩纶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再说了，徐一凡现在不还没得天下么？他刚才有点激荡的心神也平复下来，笑道：“拼着今晚不睡，这些文章都给大帅做好了。就一桩，酒助文思，大帅给点好酒？”


徐一凡哈哈大笑，拍手让戈什哈进来：“通江宁城的好酒，都给幼樵先生找来！明天，就看看这大清江山，在幼樵先生笔下怎么颤抖吧！”


※※※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里头，一盏灯火，幽幽而亮。


自从颐和园建起以来，大清的中枢，早就不在这个冷清而凄凉的紫禁城里头了。颐和园的玉澜堂，是光绪长住的地方。六部九卿军机衙门总理衙门回事情，甚至引见等等，都多在颐和园。


可是今夜，光绪却从颐和园赶回紫禁城内，也不要多人跟着，只带着三两个太监，就掌了一盏孤灯，到养心殿这里来，谁也摸不清这个瘦弱皇帝心里的思绪。


养心殿西暖阁里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小房子里头，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灯火之下，就看见几十根耆草横七竖八得的放在地上。


跟在光绪背后的太监们对望一眼，这屋子里头的耆草，是当年乾隆纯皇帝撒下的规矩草。撒下来是什么样，只要大清在一日，每天打扫完屋子，耆草就要按原样摆好。大清一日在，此草千年万载都要如此！


光绪呆呆的看着那耆草，灯火将他瘦削佝偻的身影投在了窗上。


千秋万载都要如此，可大清，还有千秋万载么？列祖列宗在上，大清最后一个藩国朝鲜——今天已经割了出去。爱新觉罗&#183;载湉不孝若此……可是不这样，如何能对付那个徐一凡？但愿列祖列宗庇佑，大清从此励精图治，能重整河山——徐一凡已经要谋朝篡位了，已经将八旗子弟赖以为生的制度在两江摧垮了，大家伙儿也该醒醒，拿出全部精力本事和徐一凡斗了吧！


但愿依克唐阿、宋庆可恃。


但愿日本军队可恃。


但愿白鬼子列强可恃！


但愿他那些帝党臣子可恃！


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庇佑我爱新觉罗&#183;载湉！


夜色当中，不知道是不是梆声惊动了屋角夜鸦，就听见空荡荡的宫禁当中，夜鸟哑哑而鸣。


这凄凉的鸣声里，光绪泪如雨下。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三十二章 交接


“岁正甲午，天下丧乱。


倭寇称兵与东，十万暴师，百艘铁甲，浮海而来。其势之凶顽，国朝二百年之所仅见！


倭师分为陆海，狼奔诼突，前后不过数月，陆师丧叶志超、左宝贵、卫汝贵、丰升阿、旅顺七总兵。威海四总兵等部不计其数！北洋水师，自沉威海，谁不谓之此诚危急丧乱之秋？


幸国朝深仁厚泽，臣江督徐一凡所部，转战南北，千里赴援。斩山县、川上、擒大山等倭人称大将，称中将者有数敌酋。豪杰百战死，英魂不复归。国运不堕，实赖此焉！


臣部克服旅顺，振旅南下，实望为国善养此强军，生息地方，刷新改良，襄赞朝廷，中兴国朝。朝廷亦不以倭人狂悖为己甚，委礼亲王军机领班大臣世铎，主持对日和谈。实望此辈世受国恩，抚夷之间，威慑之，恩义结之。使倭人震于我国朝之威，感于我国朝之义。自请藩臣，东海之上，自此百年，海不扬波！


然则世铎小人，弄权其中，不知与倭私相授受如何，竟敢结以密约。割我藩属朝鲜，许以八百万两民脂民膏，竟请倭人以残败之军，北进平壤，摧折我禁卫军留守之为国戍边之士！


更有奉天将军依克唐阿所部，与世铎此辈苟且，意欲以大清之军，配合倭师，南北对进，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辈可割朝鲜，可戕禁卫军此等忠勇之师。然则国朝上下，何等不可为此辈所卖？东北龙兴之地，自此门户大开，若世铎、依克唐阿等辈更与倭寇有何机深谋密之策，则国朝满洲之地，不复为我大清所有者！不忍言之事，恐犹不止如此！


天日昭昭，此等密约，竟于光绪二十年十二月三十，签署于大清天津海关总署矣！密约文本，已有忠义之士密送于臣，白纸黑字，世铎等辈狼子野心，令人切齿欲裂！


此辈有此卖国求荣之心，我等壮士，岂无奋起干戚之意！臣也不才，唯卫国大业，不干于人后，挥师北上而再，业已进迫旅顺，执依克唐阿，更分兵四进，全我国朝东北之地，更欲克服朝鲜以南倭人残师盘据之地，誓不与倭师共戴一天！


天下者，朝廷之天下也，士大夫之天下也，国民之天下也。国贼顽张，则天下足可奋起共声讨之！臣也不敏，愿为前驱。禁卫军一日不去，则天下一日安若泰山！望天下忠义豪杰之国士，忿然随徐某而起！


唯望朝廷，速斩祸首世铎以谢天下，依克唐阿此辈，念其御倭不无微功，或可贷其一死。除尽奸谄，整军经武，再与倭人再决胜于白山黑水之间！外敌国贼不去，则臣之鼓呼，一日不可稍停！臣徐一凡率禁卫军八万健儿，特此通电天下！一片忠心，达于朝廷！”


日子才艰难的翻过了光绪二十年，守岁的人们带着一点年节的疲倦，才打开门儿准备拜拜年，说点吉利话，没想到徐一凡在两江的一封通电，就将天下有心人都震得目瞪口呆！


大清时报更是在天津，在武汉，在广州，都设立了印刷点，十几万银子砸下去买的设备，准备的人，就等着这一天！这几天，大清时报在这几座城市的人就睡在电报局他们专门的号房里头，等着江宁这里拍来长电，然后彻夜排字印刷。天还未旦的时候儿，分送投递报纸的人就踏着满地厚厚的鞭炮屑，将大清时报投递到那些订户的手里。


看大清时报的订户，多是地方有心时事的官吏，读书人，商人，学子。甚至更有的干脆就是地方督抚，自从甲午战事之后，就密切的关注着两江徐一凡的一举一动。天一亮，大家就看到了这似乎还冒着热气的大清时报光绪二十一年第一天的号外，看到了徐一凡的这份通电！不知多少人顿时披衣而起，跑到电报局四下联络，询问各处消息，询问号外上面徐一凡自称已经占据辽南之地，解除了吉林练军武装的消息是否确切。督抚衙门本来年节都是封印了的，可是这新年第一天，督抚衙门闹哄哄的就像一个堂会！各种各样的人穿梭往来，有官吏，有幕客，更有有心人士。一个个或真或假的消息漫天飞扬，每个人都在等待着最终结果。


要是朝廷当真签署了此密约——这有很大可能，地方上关注此时局势的人，谁不知道朝廷的大敌不是日本，而是这个徐一凡！密约签署，联日以解决朝鲜徐一凡部偏师，可以给徐一凡不败威名很大打击。到时候这密约就算大白于天下，大家也不是还瞧着。虽然让热血之士齿冷，让地方离心倾向更甚。但是至少缓了一口气，朝廷现在可是只顾眼前了！徐一凡在两江一下摧垮八旗根本，是真真正正，捅在了让朝廷疯狂起来的腰眼上面！为了压倒徐一凡，他们当然能不顾一切！


可是徐一凡却在此局当中，又走了先手。突然挥师再度北上，解决了辽南的依克唐阿所部，朝鲜偏师背后顿时就有了依托，日本新败，能保住南朝鲜的地盘就算不错，还想北上来对付徐一凡？徐一凡一下将棋路走活，更重要的是，徐一凡完全占据了大义名份，而朝廷则成了人人喊打，这国，岂是随便能卖得的？现在徐一凡虎踞南北两处要冲，南占财赋之地，北又扼住京师帝都咽喉，逆取之大势，已然成了气候。朝廷一时已经无兵可用。徐一凡这个时候，要做的就是等待地方督抚们表态——尤其是南方诸督抚。只要声势一成，再整理一下内部，和愿意投靠的地方实力派达成协议，那个时候，就是徐一凡南北对进，叩问鼎之轻重的时候！


这个态，大家到底该如何个表法，这个队，到底该如何个站法？徐一凡到底给他们开了多大一个口子，让他们来投效？


地方上下，一时震惊得失声，风气开通的沿海省份，两湖这样的天下腰肋之地。这风潮顿时就翻腾不休，每个人都在等待，在猜测，在盘算，在考虑如何选择！


不仅仅是这些地方实力派，就连外国列强，都被徐一凡的举动震惊得心旌动摇。大清这个缓慢，迟钝，庸懦的帝国，居然还有这么一支有行动力的新兴力量！徐一凡战败日本陆军，已经让人大掉眼镜。但是他转眼就去了两江，在列强的评估当中，这支势力就是一加强版的，有野心的李鸿章，而且更是这个老旧帝国的不安份因素。这个徐一凡，肯定是将他全部力量都集中在内斗当中。而列强现在需要的是清帝国的稳定，需要有力量来制衡俄国在远东的扩张。徐一凡既然是不稳定因素，列强就转而考虑利用已经战败的日本。而且依照其政策的惯性，继续对清帝国的中枢表示支持。一时间，他们还没有和徐一凡打交道的意愿，而是将精力集中在了迅速了结清日战争，重新在东北亚布置牵制俄国力量的主要任务上面。


让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徐一凡居然再度挥师北上，一下解决了依克唐阿，并很有可能占据整个满洲和朝鲜，并且表现出了一定要捍卫此地的坚强意愿！这可是击败了日本大部分陆军的强大力量啊！


更何况，徐一凡此举，已经将他们的布置全盘搅乱。日本不可能再和徐一凡分个胜负。他们也不会允许日本和徐一凡在东北亚这要害之地再战一场，给俄国以可乘之机。


计划已经完全被打乱，怎么办，怎么选择？


不得不说，列强的动作快了许多，大年初一的中午，他们的兵船就从天津鼓轮北上，直赴旅顺查看究竟。饶是如此，要得到消息，也是明天凌晨以后的事情了。


种种观望猜测没有让大家等多久，大年初一天快擦黑的时候儿，大清时报第二份号外又出炉了，接着各地电报局也等到了从旅顺发来的通电！领衔落款的是禁卫军第一镇总统，陕西提督张旭洲，通电意思就是禁卫军上下，含冤负辜，竟然为小人所倾害！两万健儿负屈北上，为天下挽此危局，请圣君在上，一定要给禁卫军一个说法！禁卫军两万健儿，在倭寇未退之际，将为大清死保此东北之地！


旅顺的通电一来，就坐实了徐一凡真的一下就使出了如此的大手笔，一下就震慑了天下！他问鼎的可能性，已经是大得不容忽视！


不知道有多少幕客，在给各地的身为督抚的东主进言，这个时候，应该有所表示！在徐一凡面前能站住一点地步！有的督抚拍桌子骂人，当即请幕友卷铺盖滚蛋。有的督抚长叹，和徐一凡没交情啊！想找门路怎么个找法？他又没开出盘子出来！有的督抚则是呆呆不发一语，不作任何表示。各种各样的表现都有，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光绪二十一年的第一天，就因为徐一凡，而是如此风起云涌的大场面！


徐一凡的动作是一步接着一步，晚上大概临近午夜的时候儿，一份份致各地督抚的咨电又发了出来。彻夜守候的人们立即将这些咨电送上了同样无法入睡的督抚们的案头上。


徐一凡盘子开出来了，天下协饷！他动兵北上，仍然是国战。这开销，不能他一个人承担，各省都要协饷！盘子开得顶大的上了三百万两，顶小的也有四五十万。徐一凡用这个手段，来迫使天下督抚开始选边站队！


这边，就是这么好选的么？纵然是徐一凡现在已经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更营造出了逆取的大局。北京城那些家伙，也望之越来越不似人君。现在北京城里头，那孤儿寡母，不知道该怎么个抱头痛哭呢！


可这天下，就这样的快要改朝换代了？大家当了两百多年的满清臣子，一下决裂，还真需要勇气。而且这徐一凡的力量，已经足够了么？


要做出这样的抉择，真是痛苦！最幸福的还是那些死心塌地要做大清忠臣的督抚们，尤其是旗人督抚，就算是他们没力量去挑战徐一凡的禁卫军，各自省份那点防营，不够八万禁卫军塞牙缝的。可是也能打定主意，你徐一凡变了天，老子下台就是，就算要老子殉了，就两个字，领教！他们反而不管那么多，看到这最后一份天下协饷的电报，就干脆宣布大家散了，该过年过年，该收钱粮收钱粮，该发财娶小妾就忙自己的事儿去，徐一凡和朝廷将来如何，管他妈的那么多！


但是每个知道局势的人都切切实实的知道，随着徐一凡挥军北上辽南。这天下，已经彻底变了……


※※※


大局风云激荡，身处局中的人，却各有各自的路走。


往日热闹到非凡的大清对日和谈钦差大臣，礼亲王军机领办大臣世铎的钦差行辕前头，一转瞬间，就已经是门可罗雀。那么多随员幕客，不过撑到了中午，就已经有一大半随便找个理由就做鸟兽散了。大门深锁着，门上墙上，到处都贴着揭帖，全是骂世铎卖国求荣的。或诗或赋，要是能站定了欣赏，很能看出其中的文采出来。


一队调到这里维持秩序的防营却没有这种逸兴，大过年的摊此苦差，人人骂娘。


“他妈的，白鼻子奸臣，上了狗头铡都不冤，还要咱们来看门守户！小钱边子都瞧不着一个！”


“给钱也不能收哇！这家伙，一半身子已经过了奈何桥，这种阎王簿上有名的人，给你钱也是遇水化灰，都是冥钱！”


“我瞧着吧，奸臣当真那么多？咱们北洋李中堂下台了，现在又是这世铎……气数尽了，该改朝换代啦！”


“咸吃萝卜你就淡操心吧……到哪儿还不是当兵混饷吃……”


当兵的聊都聊得兴致索然的，正在一个个缩头缩脑骂街的时候儿，就看见一辆半旧的马车缓缓而来，到了门口车帘子一掀，车夫提着灯笼，伺候扶下来一个青衫小帽，套着羊皮坎肩的青年书生，他皱着眉头瞧瞧紧闭的大门，往日趾高气昂的门政太爷，早就不见了踪影。


看见书生站在那儿，防营士兵疑惑的围上来，不等他们发问，那书生已经开口：“我是谭嗣同，来求见世铎大人，劳烦哪位能通传一声？”


“您是谭大人？”民间的传言，往往比正式官场消息要多姿多彩许多。今儿一大早出了这桩子事情，到了晚上就已经变成了对日和谈两大臣，世铎是奸谭嗣同是忠，为了能签这和约，世铎已经压迫得谭大人就要丢官去职，更有倭人好手几次暗杀谭大人，直到今日，才一朝翻转过来！故事嘛，有奸臣有忠臣，那才热闹不是？


当兵的瞪大眼睛仔细瞧着谭嗣同，似乎要看出他哪里和常人不同一般。一个当兵的笑道：“哪里还要通传！门政太爷早就溜之逃乎啦，大人，咱们这就帮您砸开门儿！……大人，这等奸臣，到底是剐，还是绞？”


※※※


深宅大院之内，世铎摸黑在书房独坐，宅子里头随员下人跑了不少，只有一些世仆还留着。这一天变化如此之奇，世铎这个时候似乎还没醒过闷子过来。书房里头，有酒有菜，只是有点儿冷了，他在那头慢慢自斟自饮，不时还拍腿大笑两声。


正喝到摇头晃脑的时候儿，就听见一个老仆在门外低声通禀：“老爷，谭大人来拜……”


世铎一怔，笑着招呼：“复生，进来进来！难得你还想得到我！”


谭嗣同缓缓走进来，站在那里却不坐下，只是深深朝世铎一揖。


“这是闹哪一出儿啊？”世铎举着酒杯笑问。


谭嗣同直起身来，昂然道：“大人是厚道人，谭某为了国家金瓯无缺计，出此下策将此间和约动向尽告徐一凡。此是公义，不可废也。然则将大人倾于此等境地，却是私憾，不得不特来向大人请罪！”


世铎愣在那儿，突然放声大笑，笑得泪花都出来了：“复生，坐，坐！你也真是厚道人！你就是不说，徐一凡就蛰摸不到这里消息么？知不知道，我的笔墨老夫子昨天晚上就不见了，还抄了和约副本走！你为的什么，我很明白。说实在的，我谢谢你，能让我摆脱这种局面！谁还想当这个军机领班大臣？我寻思着，回去以后，带着儿子孙子去自己庄子上学种地，到时候儿万一家产啥的都没了——徐一凡也不至于乱杀人，到时候儿，什么都没了，我们还能够着饭碗！你这不是害我，你这是救我世老三！”


谭嗣同身子一晃，却没想到，世铎这样看得开！他低声道：“朝廷不是来了严旨，要世大人回京待勘么？”


世铎一笑摆摆手：“朝廷要是有这胆气杀人，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世老三死不了，谁不明白我是顶缸的，杀了我，不怕旗人寒心？不怕还忠心的大臣寒心？了不起丢官去职罢了，就算不丢官，我也准定不干，实在是无能为力，帮不上忙哪！”


他朝谭嗣同那里凑凑，笑道：“这下咱们后党算是彻底臭了，上边儿也该明白，咱们没办法对付徐一凡！要想振作，就得用你们这些新人。复生，你向徐一凡通传这里消息，也未必没有这个借力的心思吧？”


一句话说得谭嗣同身子一震，定定的看着世铎。表面上世铎是个庸懦无害的官僚老头子，还有点旗人太爷的闲雅气度。可是他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斗大势斗不过徐一凡，可是这官场门道，他如何能不清楚！


这个时候儿，谭嗣同讷讷的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晚生此举虽有私憾，可是再来一次的话，晚生还是会这样做……”到了最后，他只是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世铎只是一直微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怨你了？世老三从头到尾都是实心实意谢谢你复生的！不过复生，我就问一句话。你们得大用了，能挽回这个局面么？”


一句话就将谭嗣同问入了更深的沉默当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艰难的吐了一口气：“……如果是徐一凡走的路对，他赢。我走的路对，我赢。晚生能答复的，就是这么一句而已……”


世铎摇头苦笑，谭嗣同的话里头的迟疑徘徊，他如何听不出来！不过这个时候也没必要细问下去了，气数如此，人力有时而绝。可是总有人不甘心，那就随便他们吧！


他肃然站起，朝谭嗣同拱拱手：“复生，咱们这就算交接了啊！今后朝局，可就拜托诸位了！”


谭嗣同也连忙站起，深深回了一礼。世铎直起腰来，脸上又挂上了放松的笑容：“复生，我没怎么见过徐一凡，不过我现在挺好奇，他一下翻转了大局，现在该在做什么？得意洋洋，还是苦心筹谋，准备痛打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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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一凡既没有得意洋洋，也没有在继续殚精竭虑的考虑下一步举动。他彻夜守在签押房里，等待各方面的反应，审阅一份份要发出去的通电咨文。已经颇有一些督抚来电试探了，如何应对，都得要他拿主意。


守在签押房里头的人来来去去，都是热火朝天的在布置进行此间大事。从昨天知道和约签定的消息，到今天应对一切，差不多三十几个钟点没睡觉了，就算只是坐着也是精疲力尽，不过偶尔一个空闲的当儿，不知不觉的就歪着头小睡过去。大家看着徐一凡这样，都放轻了动作，互相看看，大家伙儿眼睛里面都是血丝，行大事者，免不了辛苦哇！


徐一凡只觉自己在云雾当中，脚下正是山川大地，还有澎湃海潮。他心里头大概也知道自己又做梦了，当下就靠了一句，又来了！


虽然心下还算明白，可是他还是在梦境里头左顾右盼。云雾一阵扰动，一个瘦小憔悴的中年男子，胡须漆黑如墨，微笑着向他走来：“徐一凡君？”


“是老子我！你是哪位？”


“山口伊藤博文……今日总算是见着徐君了！”


徐一凡心下一阵恍惚，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做梦，定定的看着这日本第一人杰，而伊藤博文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心情极为欢畅。


“你小子笑什么？”


“能摆脱尘世间一切烦恼了，叫我如何能不高兴？”伊藤博文笑着说完，用手朝脚下一指：“徐君，这是亚洲大地……”


徐一凡低头下顾，目光穿云破雾，只看着那蜿蜒曲折的海岸线，看着起伏的高山大河，看着这广袤无垠的东亚土地。这片大地面向着无垠的太平洋，孕育诞生了多少人杰，多少传奇！


“……鄙人一生的梦想，就是将这片大地掌握在手中，可是现在……”伊藤博文摇摇头，笑看徐一凡：“交给你了，徐君，请你做得比我还要好！”


徐一凡痴痴的看着脚下土地，心下似乎又一下明白过来，抬头问道：“我这不是在做梦么？梦里面我们俩说掌握亚洲什么的，那不是真成了梦话！”


伊藤博文大笑：“你我都是一代人杰，不管出现还是湮没，一灵不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摸出怀表看看：“到时间了，该走了……徐君，你的对手，又少了一个！”


徐一凡伸手想拉住他，伊藤博文却笑着退入了那一片虚空当中。


签押房里的人，看着徐一凡一下惊醒，眼神呆呆的，看着前方。脑门上面，一层细汗。


“大帅，怎么了？”


徐一凡摇摇头，低声回答：“没什么，就是失去了一个好对手……大概吧。”他站起来伸伸懒腰：“干活了干活了，事情还没忙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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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日租界。日本和谈使团驻地。


代表团的日本随员，呆呆坐在楼下的黑暗当中。今天一天的变故，竟然让他们从云端一直跌落到了地面！


日本的气运，如果不说是无可挽回的失去，那么机会也已经变得无比渺茫。


头山满也在这随员当中，和谈期间，他奔走联络，打探清方内情，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谁也没料到，徐一凡奇兵突出，就将一切都完全翻盘！徐一凡盘据辽南，控扼朝鲜，可以想见，他绝对不会执行这份密约，而清廷也很可能推翻已经签定的密约。这样的经历，在甲午战事当中，已经有过一次了。而日本也只能看着，帝国已经决无能力再掀大战！


“计穷矣……”


“绝境……”


人群当中，响起了低低的叹息声音。头山满却强打精神：“诸君，不要垂头丧气，我们还有伊藤阁下！以他的智慧，帝国还是可以渡过眼前难关的！”


一句话似乎激起了一点士气，随员们都抬起了头，伊藤博文还在，帝国就还有希望！早上连串的消息传过来，伊藤博文一份份的都看了。他没有半点失色的表情，只是淡然的上了楼。


伊藤阁下仍然镇定如初，他一定有办法翻盘的！


楼上突然响起了仆役的声音：“阁下，阁下！”


众人都是一惊，以头山满为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了楼，几个仆役挤在门口，每人都是失魂落魄的，在伊藤博文房间里面，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还不断的传来！


头山满推开仆役，冲进伊藤博文的房间，就看见这位日本的人杰，最后的依靠，一身干净的和服，拥被坐在那里，背靠着软枕，脸上犹有淡淡的笑意，似乎已经了无遗憾。


可是可以明显看出，伊藤博文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迹象！


头山满身子一晃，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日本……陆沉了！”


※※※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一，徐一凡通电天下，举世震惊。


而日本帝国首相伊藤博文，病逝于天津。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三十三章 半壁江山


随着从辽南到两江的大局惊人的突然变化，光绪二十一年从一开始就显得嚣乱激动和嘈杂。各色人等，有的是哀叹世道乱了，往日的安静悠闲不复再来。有的人却是热血沸腾，眼睛闪亮的看着这奔腾的乱世。再加上日本人杰伊藤之死作为注脚。东北亚的大地上，所有人都自觉不自觉的，卷入了徐一凡掀起的风潮当中。


江宁督署，正是这个风潮的中心。江宁童谣当中，已经有悟空当玉帝的歌词。往日颇有一点安静肃杀之气的两江督署，这些日子却是人来人往，多少事情，要汇总到这里处理，各地督抚动向，也要及时送到督署里头，如何进一步打笔墨官司，也要这里发出指示。不过让那些兴致勃勃，为大事业奔走的徐一凡手下们郁闷的是，掀起风潮之后，徐大帅又犯懒不怎么管事了，这和国内各处扯皮的狗肉帐，他都交给了张佩纶去打理。眼下这位不担名义的徐一凡唯一幕宾，正是江宁城——不，整个国家都红得发紫的耀眼明星。有的人已经不无嫉妒的说小话儿了，张佩纶真是有眼光，会钻营！当初看见清流名声好，就当清流来名动天下，一下从一个小小京卿变成了福建地方的钦差大臣。马尾战败，又抱上了李鸿章粗腿。李鸿章垮台，现在又是徐一凡的智囊，这等眼光，谁能比得过？


这个闲话，张佩纶听到耳里笑笑就算了。徐一凡把这些事情全部交给他，也是有原因的。地方督抚毕竟和徐一凡没什么交情，官儿当到了这种地步，贸贸然的来表忠心，实在拉不下脸。张佩纶宦游半生，相交遍天下，哪个督抚绕着弯子都能拉上几句话，更别说那些淮系出身的督抚了。他居间拉拉皮条，谈谈条件，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也当仁不让，不怕出这个风头。


这时督署花厅里头，徐一凡正做着一件让李璇为首的内宅三人众深恶痛绝的事儿——他正和秀宁对坐，抱着棋子儿篓子，正在手谈来着。风潮激荡如此，他倒是清闲得很。


徐一凡棋力当然是很不高明，就几个后世的新定式新手筋算是让秀宁小小的吃了一惊。秀宁当初在京城，已经有女国手之称。这几天和徐一凡下棋，却比遇上高手辛苦多了，小心翼翼的又得让着他一点儿还得不留痕迹。最可恶的是徐一凡知道自己在让他，偏偏还很无赖的看到自己孤棋不补，反而到处掀起战火——好像料定了秀宁不会屠他大龙那么不给面子似的。眼见着徐一凡一步紧似一步的反而逼着秀宁一条大龙杀得不亦乐乎。秀宁拈着一枚白子儿没好气的敲敲棋盘：“大帅，您的大龙就只剩一口气了！那眼是个假的，还不赶紧补？”


徐一凡瞧了一眼，果不其然，一大块死棋在那儿摆了好长一段时间了，秀宁一直忍着不动手，算是给他面子。他也不觉得丢人，呵呵一笑搅乱了棋盘：“……谁说我就一个眼？现在两江辽南两处，我已经两眼成活！不和你下了，你棋力太低，不过瘾。”


秀宁淡淡一笑：“是，比起大帅您以天地为棋盘，以英雄豪杰为棋子，这等棋力，小女子说什么也是比不上的……”


天气已经深寒，秀宁拥着一件白色貂裘，更衬得她容颜如雪。这些日子，江宁城知道点督署情状的，谁不知道这件大为惊世骇俗的事情！一个旗人中难得的清丽女子，竟然常常孤身来拜徐一凡，两人坐而论道，没有一两个时辰下不来。但是这种事情，只能想，不能说，更没人为这个事情和徐一凡犯颜直谏去！


其实论起真相，不过就是如此。徐一凡既然已经在篡清路上走到紧要关头，那个朝廷中枢的方方面面细节，就要尽量掌握在手中。大势已成，营造大势的时候儿，不妨大砍大杀，最后鼎革之际，如何尽量平稳，尽量少伤损一点国家元气，却是一门技术活儿。多了解一下朝廷那孤儿寡母的心思，了解他们有那种可能应对的手段，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特别是徐一凡在辽南下出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一手棋，北京城不可能没有反应！了解他们可能会做的动作，将来就有针而对之的手段。这几天秀宁应召来得频繁，徐一凡问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事情，而秀宁也是知无不尽其言。


对于秀宁来说，挽大清末世气运那点痴心妄想，早就烟消云散。她见识在当世男子当中都算不凡，但是在徐一凡面前，也只有藏拙的份儿。天知道这个家伙怎么对当世世道人心，潮流所向，甚至世界大势，都知道得这么清清楚楚的！秀宁此时唯一所求，也就是希望徐一凡一旦鼎革，旗族能安稳渡过，不要蹈史上那些末世龙子凤孙的命运。


徐一凡处理江宁京口两处旗族，已经算是改朝换代的空前仁政了。十年赋税加倍的惩戒，也让民间多少出了口二百年被他们骑在头上的闷气。秀宁留在江宁，一方面守着老弟弟，一方面如果满城那头，有旗族实在含冤负辜，被街上无赖子趁机落井下石欺侮的事儿，也得便向徐一凡抱怨几句。一般来说，实在太过分的，徐一凡顺手就传白斯文，让他关照一点儿。其他的听了也不过笑笑：“受点欺负，只怕难免，不是这样，只怕他们还难融进大民族里头！人哪有一辈子走上风的？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知道点世道艰难，对他们没坏处！”


人被逼到不得不靠自己的时候儿，总有连自己都预料不到的能力展现出来。正是过年节的时候儿，江宁城就多了不少旗族的小摊子。那些北方风味的过年吃的点心，一套套的拿出来卖，大家伙儿图新鲜，照顾生意的很是不少。旗人玩儿了二百多年，心思都在怎么吃，怎么玩儿上面，他们手艺大多数都很巧，扎的灯，扎的装裹，手艺不下于积年的老匠人，一天忙下来，倒也见本见利。


家里有几文的，干脆开了紫铜炉子木炭火的涮羊肉店，他们对吃的眼睛毒嘴也刁，做起来还真有个样子。天气寒冷，几家新冒出来的店生意还真是不错！这些店里面，跑堂的是旗族，算帐的也是旗族——反正旗族识字儿的多。客人一来，那礼节那个殷勤，就算没胃口，也要来看看新鲜，指不定就是一个伯爵在给客人迎宾请安哪！


和别人预料的不同，满城不仅没有多了几万具路倒尸，反而大多数都能够着饭碗。当然也有一等不成器的，死也要守着太爷架子。这等人饿死了，就连旗人自己都不可惜！


江宁旗族如此，自己老弟弟也至少面上看起来没那时那么颠颠倒倒。秀宁已经少了很多那时的凄惶。感念徐一凡在两件事情上面都高抬了贵手，对于宫禁里头那点事情，秀宁真的是都合盘托出了。对于旗人亲贵会怎么应对眼下这个局势，秀宁也是尽其所能的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虽然大多时候，徐一凡不过是对她的判断只淡淡的听着，也没表示什么激赏，仿佛除了北京城权贵内情值得重视以外，其他秀宁自己的意见，有也罢，无也罢，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和徐一凡打交道多了，秀宁也多少明白了徐一凡的性格。说随和起来，他还是真随和，谈吐也算风雅，只是偶尔冒一点脏话。骨子里面他是个极自信，极果决的人。对女人的能力，他从来都是不表示重视，但是偏偏对女孩子容忍照顾得很，没有这个时代男人普遍的颐指气使的做派——他这么对女孩子容忍退让，不是惧内的小男人，而是从心底里面将女人当作弱者。这种藏在底下的大男子主义，让秀宁有的时候忍不住气苦，在京城的时候，谁敢将她秀宁格格当一介女流看待！光绪皇帝哥子有的时候在老佛爷那里下不来，还要偷偷找她这条门路！偏偏徐一凡就当她是一个弱女子，了不起多读了一点书，也有些头脑。她那点识见，简直和徐一凡就是天差地远！


赌气之下，秀宁很有点小孩子气儿的再也不带她那对双胞小姐妹到督署了，知道你爱看她们，就偏让你瞧不着！


棋局搅乱，徐一凡就得意的朝秀宁笑笑，秀宁却微微有点失神。眼前这个名震天下的大帅，平日里不过就是一个眉清目秀，健康开朗的青年，笑起来就露出一口白牙。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他做出了这么大一番事业！


徐一凡瞧她不说话，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秀宁的脸没来由的一红：“大帅……我在想，这次大帅的那位结义兄弟，名声在北地只怕也是扶摇直上了，后党大臣，再没理由掣肘他，应该让他放手施为了吧？”


徐一凡笑笑，一口白牙耀得人眼花：“好事儿啊，我还真想看看，我这结义兄弟，到底有什么长进没有！”一切障碍，他徐一凡算是无意当中帮谭嗣同扫除了，如果这样还扶不起那个朝廷，谭复生啊谭复生，你也该死心了吧？


他话音才落，就听见花厅外头传来了张佩纶带笑的声音：“大帅，生意总算开张了！”


徐一凡一怔，他和秀宁在这里谈事儿，说实在的，就是在偷懒。白天不能望内宅跑，那给底下人看到了，也太不成个话儿说。借机会偷得浮生半日闲，也算放松。毕竟眼前是个清丽女子，可比一帮臭男人强得多！在偷懒这方面，他和楚万里是大哥不要笑二哥。


再说了，秀宁这个旗人格格，可称解语。谈吐清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清谈半日，可以忘俗。只是她最近不带萝莉小双胞胎了，有点儿可惜来着……


别人也多少知道一点大帅这个癖好，他和秀宁独处的时候，谁也不会这么没眼力价来打扰他，张佩纶此来，没有大事不会来打扰他。可是听他语带笑意，分明又是喜事儿。他心思一动，也长身而起：“幼樵，是哪位督抚先表了态了？”


张佩纶微笑着走了进来，他眼睛带着黑眼圈，可是精神极好。朝秀宁点点头算是见礼了，秀宁也识趣，站起来敛衽行礼就笑着告退，张佩纶带着欣赏的目光看了看她的背影，笑道：“旗人女子，灵秀只怕都钟在她身上了，见之忘俗，大帅，其有意乎？”


“家里三个都摆不平了！现在我哪有这个闲功夫！”徐一凡也不在意张佩纶开的玩笑：“是哪家督抚这么会下注，抢着烧了头道香？”


“湘抚吴大徽！大帅，却没想到是他！两湖的张南皮犹自犹疑，这吴大徽就抢在了前头！终于开张了，吴大徽给大帅来咨，愿意协饷一百五十万两！”


吴大徽这个徐一凡也算是知道，喜欢讲新学，更喜欢武事，没事儿就在督署校场练习洋枪，自称百发百中。甲午战事淮军溃败的时候，他更是上表，要重振湘军，搜检湖南湘军的勋贵子弟以成军，北上要去收复失土，和日本鬼子见个高低。朝廷也准了他的表，新湘军才走到湖北，还没上船，徐一凡就已经将鬼子打垮。这位湘抚很是赞叹了一下徐一凡的武烈，这次朝廷割朝鲜，徐一凡北上保国，估计也很对这位有点血勇的巡抚胃口。既然下了决心，就抢在了头里，一下子报效了一百五十万两！


徐一凡和张佩纶对视一笑，这等事情，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后面自然就有人跟进。更别说李鸿章已经在合肥来电表态，愿意在这协饷事情上，出一把子气力！风潮起处，天下纷纷扰攘，大多数人已经看出来气数要变，也的确是在思变。唯一碍在其中的就是二百多年的君臣体制，现在吴大徽这个巡抚打响了头炮，算是扯下了这最后的面子，剩下无非就是随波而动罢了！


张佩纶犹自笑言：“其他督抚虽然还没表态，可是也差不多了。朝廷明发上谕，要调正在乡居的谭复生父亲谭继徇老爷子出山，从湖北巡抚转署闽浙总督。瞧着这个意思，一是真的要大用谭复生了，二则是看能不能在大帅的两江背后安个钉子，结果今儿已经得到消息，闽浙总督许应骥抗表，说战事尚未结束，倭师仍盘踞朝鲜以南，闽浙之地，军务未靖，海防仍然吃重。骤然将此等防务委之生手，恐有不测，请朝廷暂时推迟发表此项任命，军务一旦结束，他许应骥马上就道，进京述职————大帅，现在谁都敢跟朝廷叫板了！我瞧着，许应骥也该马上跟大帅表态，要协饷了，闽浙表了态度，两广自然躲不了。两广、两湖、闽浙、两江……半壁江山，不复朝廷所有！”


“这世上，还是聪明人多啊……”徐一凡只是淡淡的附和了一句。事态发展到如此，早在他料中，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大帅，下一步又该当如何？”


“等督抚们选边站完了，请愿意在我这边的，到江宁城——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大家会一会，后方稳固了……幼樵，到时候我只怕不得不违背诺言了呢……”


“大帅，什么诺言？”


徐一凡却看着棋盘，淡淡一笑：“……进北京城。也许，到时候不需要违背诺言，这个煌煌大清，就会轰然倒下……我实在看不出，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能重振这残山剩水！”


※※※


佛香阁乐寿堂内，慈禧和光绪两人默然对坐，久久不发一语。伺候这娘俩的，也只有李莲英一个，老太监站在不远处，不时擦一下眼睛。


这气氛，已经是凄凉到了极处。可是时势如此，又有什么办法！


徐一凡这一招使出来，颐和园里头，那时节就跟被雷劈了一样。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儿，难得慈禧心情好，新年头一天传了戏班子来热闹一下。光绪自然也伺候着，宗室贵戚，六部九卿能来的都来陪着，当是给皇上，给太后老佛爷贺岁。


戏台上面正是锣鼓喧天热闹的时候儿，消息传来。当下慈禧就几乎跌下了榻！太监们尖着嗓子叫停了锣鼓，戏台上面人人僵住，戏台下面也是人人有如泥雕木塑！


那个时候，只怕每个人心里头都转着一句话：“大清朝，要完！”


看慈禧铁青着脸坐在那里不说话，光绪当即跪在慈禧身边。伺候慈禧的贵女们个个噤若寒蝉，当时慈禧就不顾尊容体面大喊了出来：“都去投了徐一凡吧！签个密约，他能知道。指望依克唐阿，他就马上束手就擒。连身边一个常伺候的格格，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她也能去了江宁，这日子，还不如死了干净！你们倒是拿出一个法子来啊？要不然，到了徐一凡进了北京城，大家一个个儿排队上法场！”说罢慈禧当时盛怒而去，李大姑娘还在为慈禧骂秀宁而得意呢，要凑上来献殷勤，搀扶慈禧离开，却被气头上的慈禧狠狠摔了一巴掌！


慈禧的长指甲，把李大妹子挠得满脸是血，当时情状，让宫女贵妇又哭又叫，很是当场吓晕了几个。接着几天，本来喜气洋洋的颐和园，就给闹得跟墓园子一样！


事情逼到头上，再怎么也得想法子应对。先是给世铎去电谕，要他回京待勘。意思要世铎先顶了这个黑锅再说。接着又是分电各地督抚，让他们千万不要理会徐一凡的协饷通电，朝廷撑他们的腰。


结果如何，其实他们也预料得到。各地督抚，大多是含含糊糊，有的甚至还回电朝廷，问朝廷怎么会擅自签了这等卖国密约。试探着想动一个总督的位置，用谭继徇接了闽浙总督，看大家伙儿是不是给谭嗣同这清流之望一个面子，结果却是大清破天荒的第一次，闽浙总督许应骥拒不交代！


四下离心，大清分崩离析的前景，似乎就在眼前！


大年初三，谭嗣同匆匆回了北京。光绪似乎就像抓着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的传他到了颐和园，君臣两个又哭又说，闹了整整一日。今儿光绪就来见了慈禧，话里意思就一个，放权给谭嗣同，让他练一支新军出来！


朝廷威望，衰弱到了极点，就是因为当初朝廷以为长城之靠，借以震慑地方的北洋武力垮台的垮台，被分化的分化。朝廷除了君臣大义，没有半点可以镇住地方的了。要重整权威，只有练一支新军出来！


朝廷练新军，已经叫了好些时日了，一直没着手进行。一是因为这事情实在为难，谁也没有徐一凡那等白手起家的本事。二是这新军谁来练，掌握在谁手中？慈禧和光绪之间那点说不出来的阴微心机，谁还能不知道。


可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亲爸爸，儿臣就求这一件事情，这兵，无论如何要练起来！依克唐阿的吉林练军已经没了，宋庆的毅军也不见得靠得住，如果没有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徐一凡就进了北京城！”


光绪再也撑不住，一下滚落在地上号啕：“亲爸爸，儿臣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哇！谭嗣同和康有为已经给儿臣拍了胸脯，说单单在直隶，就可以起十万人的团出来，还不要朝廷花什么钱，只要给他们一个名义！当初徐一凡起家靠的是大盛魁的财力，现在他们好容易说动了大盛魁转而支持朝廷，这等机会，已经是咱们最后的一线希望了！万万不能错过哇！”


比起光绪的轻信和操切来，慈禧经历的风浪就太多了，她只是看着光绪：“徐一凡是靠着大盛魁练出兵来的？怎么听着怎么就有点悬……皇上，我不是拦着你不干事儿，这个时候，我还和你争什么权！咱们娘俩，现在不就栓在一根绳上？可是这事儿，不能听风就是雨哇！我的意思就是，再多多派人，到宋庆那儿努把子气力，看能不能赶紧的将毅军调过来……如果还是不成……”


光绪一下直起腰来：“亲爸爸？”


慈禧语调里面也带了凄恻，捂着脸摇头：“……要是宋庆也指望不住，我还有什么说的？就随着你去闹吧！就看看，咱们大清的列祖列宗，是不是还保佑着咱们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三十四章 扶清灭徐


光绪二十一年的腊月里头，江宁和京城两地，是在流言纷飞当中渡过的。江宁城里头的流言，更多的是哪个督抚又准备协饷两江了，现在传的督抚名字，几乎涵盖了整个大清，甚至有人连刘坤一的名字都传出来了，信誓旦旦的说刘坤一准备在直隶应和徐一凡在江宁的鼎革大业。时逢末世，突然遭遇这么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让整个城市里的各色人等兴奋得手舞足蹈，清季一片死气沉沉之下，掩盖着的就是这么一座天下无不思变的火山！


清廷如果说还有最后一点威信的话，都已经给甲午求和，和战胜反而割地，丢得干干净净。现在大清上下，似乎陷入了狂躁的状态，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浮上了水面，被时代的暴风掀起落下，所有人都在睁眼观看，这场暴风的尽头，到底将是如何一种场面，是涅盘重生呢？还是这场暴风，将一切都吹成灰烬！


可是谁都知道，这天下，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了！


江宁两江督署——现在已经被人在私底下称为两江王府了。徐一凡这里，可没有过年封印一直到正月三十的传统，所有衙门，全数都在上班。新年新正才过，就颁发了两江殖产兴业书，宣布在未来四年之内，在两江之地，将投入五千万两以上的投资，兴建钢铁、纺织、面粉、煤炭、交通、化工、造船……等事业，凡是属于殖产兴业范畴内的，两江范围之内，完全免厘，而且将得到两江督署上下的全力支持。面向两江商民，也提供大量商股供他们收募。殖产兴业事业，将一罢当初洋务官督商办的模式，两江督署，将不向以上事业委一员，而只是提供政策上的配套支持，而且督署向商民确保，殖产兴业事业，将尽可能保证他们全国免厘！


与这殖产兴业文告同时发出的，还有两江新学教育筹备文告，两江各地咨议局筹备文告。


新学教育，是必行之事。徐一凡已经宣布，四年之内，先设立二十所师范学校，善养师资，四年后，再视财力情况，推行分级教育制度。据有心人透露，两江的新式教育制度基本照搬了日本明治维新以后的教育制度，低等教育义务化，整体提高国民素质，中高等教育精英化，又和东方社会学而优则仕的传统结合上了。单单从时代考虑，这种教育制度是最符合当时亚洲社会情况的。


两江各地咨议局筹备文告倒没什么说的，大体上只是表示徐一凡对两江士绅的打击，就此收手，大家相安无事吧。在徐一凡意中，完全打垮这个阶层只有害处没有益处，只等殖产兴业政策卷起的近代资本风暴，将这个阶层彻底摧垮溶化好了……现在也没必要将他们推得远远儿的是不是？


徐一凡的这些文告，既表明了他求变刷新的决心，接过了当年洋务派的大旗，又让大清中上阶层吐了一口气，这徐一凡倒也不是太平天国一流的人物。大家算是明白了，这徐一凡真的是志在天下！不仅带兵打仗，已经是大清无人能敌，自己更是有一套全盘改良刷新的文章在胸中！


朝廷这个年节也没有闲着，也是在新年新正期间，光绪下了刷新改良求是诏。凡是对大清现行制度有意见的，不论士庶商民，都可上奏，京城科道，六部九卿，都有接受此等奏章并转奏朝廷的责任。


从腊月初四开始，又是一连串的诏书下来。


下世铎夺职待勘诏，谭嗣同接任对日和谈钦差大臣，在北京主持后续议和事宜。


下练兵备倭诏，整理北地现有防营，并练新军，为后续和谈之依靠张本。宋庆赏一等伯爵世衔，加太子太保，赏三眼孔雀花翎，调毅军入京听用。


下兴学诏，下停三海后续大工诏，下……


朝廷手忙脚乱的一堆诏书发出来，让人眼花缭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诏书的作用就一个，和徐一凡争夺人心！唯一值得重视的就是一个，以练兵备倭名义，调宋庆入京，并准备募练新军，这是在做武力上应付徐一凡挑战的准备。宋庆倒还罢了，可是这新军要募练，有人才么？有钱粮么？最重要的是，有时间么？


双方就差扯下最后一层面皮，朝廷诏书当中，不提徐一凡名字一字，而徐一凡的文告里头，也没有朝廷的半分干系。两边都仿佛在做着准备，最后分出一个胜负出来！


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


※※※


“袁大人，可要在这儿打尖？您不眠不休这样赶路，咱们这壮棒小伙子都比不上！”


几骑快马，奔走在从京城到西口的官道上面。年节时分，这条官道也显得冷清了许多，往日的不绝于途的骆驼商队，这个时候儿也稀少了许多。路上那些打尖住宿，专做走口外生意的鸡毛小店，也没几家开张，寒风在坦荡荡的路上刮过来，直刺入人骨髓里头。


这些人当中为首一人，又矮又胖，穿着一身黑色羊皮面大棉袄，戴着红帽结冬帽，脸上涂着油脂，就像一个长走口外老客的，正是负命联络宋庆而来的袁世凯。他们在天津下船，带着几个北地出身的心腹改走陆路，直奔口外。这几天，每天都赶下去一百多里路！他们才在康庄换的壮牲口，这个时候毛片儿都被打湿，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也似。每个人骑在马上，都是骨软筋酥，这么大冷天如此赶路，铁人都受不了！


袁世凯在马上也有点直不起腰来，他也不过是在咬牙苦撑。徐一凡大业在即，现在每一分劳绩，将来就是一分回报！他好容易才挤进这个圈子，怎么就能轻轻放过？这一路赶来，哪怕是打尖住店，天子脚下直隶之地，关于近来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议论？灌了一耳朵旅顺被徐一凡禁卫军重占，地方督抚纷纷离心的消息。越是听得多，袁世凯越是咬牙赶路，别人都干完他们的事儿了，现在就瞧着他袁世凯啦！


要是有大盛魁在，原来也用不着他姓袁的这么辛苦。毅军虽然基本上已经不可能动摇，徐一凡的力量如何，他们这些当兵的最清楚。别看地盘不多，兵力也不过数万，但是整个大清最现代化的力量，最为集中的资本，都在徐一凡的手中！这种能高效动员起来的力量，足可摧垮任何对手！


可是毅军要动员起来，向东北而进，在辽南与张旭州会合，还是无钱不行。开拔费用，沿途伙食，军资补给采购，都需要钱。有大盛魁，不过是一张汇票的事情，补给大盛魁还可以帮忙就手办了。可是现在，不得不在上海天津，辛辛苦苦调换了几十万两的四恒银票，到了宋庆那里，还得把四恒的票子拆散换成现钱，再采购征发骡马，组建后勤纵列，开拔费，安家费发到每个人头上，才能全军拔营而动。


大帅到底为什么非要把大盛魁韩老爷子那里朝外推呢？袁世凯心里头才浮现出这个疑问，又硬生生的压了下去。抬起头来顺着手下所指方向一看，道旁居然有一个打尖的饭铺开着门儿，他笑笑：“成，该弯弯腿了……别叫我大人，叫我项老板！怎么又忘了？”


他虽然说得和气，几个手下却暗暗吐了下舌头，袁世凯安州跺指大战桂太郎，已经团体上下皆知。这次赶路去口外，瞧着他不拿自己身子骨儿当回事的拼命赶路劲儿，也让人佩服。大家都是久经磨练的军中精锐，其中还有人参与过八百里定汉城那一役，他们都觉得辛苦，袁世凯是腿磨破了，把自己捆在马上，也拼命在趱赶道路！


大家伙儿都不敢多说什么，簇拥着袁世凯到了饭铺，袁世凯从马上挣扎下来，跟一袋煤一样，几乎重重的摔在地上，幸亏手下扶得快，他腿连弯都打不下来了！


饭铺伙计迎出门来：“老客，辛苦！这个天儿还在外头赶路……吃点儿什么？过年才杀的猪，肉好卤也好，价钱也公道，这条道儿上，咱们饭铺那是有名声的！要不是去年打仗，这条路上过总爷，吃饭不给钱，差点儿吃倒了铺子，您可是碰不上咱们在年节里头开门儿！”


早有北地出身的手下拦住了伙计：“摊饼子，上面疙瘩汤！有猪头肉么？来三斤！咱们赶路的人，面稠一点儿，别和浆糊似的。有菜炒两个，盐搁重点儿，少不了你的小帐！”


一行人进了饭铺，里头暗沉沉的，一股子油烟味道和臭脚丫子的味道。秋天收的高梁杆子压在饭铺墙四周，窝住了风。饭铺后面就是牲口棚，骡马粪味道一阵阵的传来，口上这条路的小饭铺，多是这样的景象，走口外的人，谁还在乎干净不干净！


伙计手脚麻利，后头厨房锅里也嗤儿啪儿的响起来了。不大功夫，烙饼，面疙瘩汤，炒菜，猪头肉就全上来了。大家伙儿都是饿急了的人，才把猪头肉倒在面饼上头，准备卷起来大快朵颐的时候儿，就看见饭铺门口突然一暗，一群大汉闯了进来。


大冷的天气，这群汉子外面披着老皮袄，里头就是紧身的小褂子，辫子都盘在头顶没戴帽子。个个儿腰里都是一条红腰带，腰带头上飘着黄穗。大汉当中，其中一个最出奇，四十多的岁数，浑身筋肉鼓鼓的，皮袄里头是一件带阴阳八卦的道袍，眼睛半闭半睁，右手还捏着一个法诀，俗不俗，道不道的，看着就是一个别扭。可是他自我感觉还好得很呢，脑袋一直扬着也不瞧人，仿佛谁都不在他的眼底下。


看到这群人进来，伙计赶紧迎上，连穿着长棉袄的饭铺掌柜都从柜台里头迎出来了：“刘大师兄，您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小店？吃点儿什么？咱们这就弄去！”


那穿着道袍的刘大师兄眼睛半闭半睁的不说话，身边早有大汉呵斥：“大师兄现在是吕洞宾吕仙在身上！你们饭铺锅勺都是荤的，吃个鸡巴毛！借你这儿歇歇腿，等车队来，咱们卫护着大师兄上京城！”


袁世凯他们冷眼在旁边看着，这帮汉子果不其然的都背着包袱，穿着钉鞋，一副要赶远路的样子。袁世凯手下就有北地子弟，他对北地情势也不算隔膜，一路过来，也看到了村村开坛，庄庄练拳的样子，冀中冀南犹甚，却没想到这快出南口了，仍然有练拳烧香的大师兄！


饭铺老板赶紧去搬长条板凳给他们坐，一边还拍着马屁：“这几天，好几起子远地儿的大师兄都从这里过了……说是皇上许了香教是国教？刘大师兄这一去，还不是怎么也得升个五品知府爷？听说正月里头无生老母降世，传了四字法诀，是什么来着？扶清灭徐？”


那些大汉纷纷在椅子上坐下，袁世凯听到扶清灭徐这四个字，却是心里一抖！伙计们忙不迭的送水过来，一盏最赶紧的茶盅递给了那刘大师兄，刘大师兄却不接，微微睁开眼睛，指着墙上挂着的洋油马灯：“二毛子的东西，砸了。”


掌柜的站直身子，心疼得直哆嗦，去年生意不好，差点倒店，现在一文钱也是金贵的啊！玻璃面儿的洋油马灯，市价也得三五吊，说砸了就砸了？


看老板不动作，刘大师兄微微的皱起了眉毛，身边大汉已经发作：“你小子，脑门上面准有个十字儿印！不用说，至少是个三毛子！抄抄他的家当，看有多少洋毛子的东西，过了三件儿，烧房子扒店！”


掌柜扑通一声就跪下来了：“刘大师兄，乡里乡亲的，我们可不是三毛子啊！香坛里头，咱们也没敢短了供奉！您圣明，咱们可是纯的大清百姓哇！我这就砸了鬼子灯，这就去！”


看见掌柜态度，刘大师兄还算满意，挥手止住了身边大汉涌上去，又望望袁世凯他们这边：“吕仙在身，你们也别吃荤了，这猪头肉，都折干净，恭敬一点儿，无生老母就要降世，积一分功德，就有一分果报！”


袁世凯的这些手下，都是禁卫军当中的骨干，尸山血海里头出来的，如果说世上谁最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大概就是见过死人无数的当兵的了。再加上刚才那句扶清灭徐，更让这些禁卫军子弟脸上都变了眼色，听见那个鸟毛刘大师兄在那里又是满嘴胡说八道，忍不住就想拍桌子站起来，别看他们十几个人，一个打他们三个，都算占这帮家伙便宜了！


袁世凯却抢在头里站起来，忙不迭的捧起猪头肉就扔：“我们这就折掉，谁一路上再吃荤，谁是小妈养的！”


他恭谨的态度，让刘大师兄很是满意，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吕仙面前，恭谨一点是应该的，要是请的是猪八戒净坛使者、黄天霸降世，吃点荤，那就是不妨事的……”


袁世凯手下差点要笑出来，偏偏袁世凯却是神色恭谨到了万分，诚心正意，还把他那口河南腔拿出来了：“……要不是大师兄指点，小人如何能知道这个！我们河南老家，烧香的很少，这次得遇大师兄，也是缘分，不知道大师兄现在开坛不开坛？我们也愿意入列其中，听大师兄好好讲讲道理……”


刘大师兄一摆手：“没功夫没功夫！现在咱们香教子弟，要群集天子脚下！这是要上京辅保皇上去，你要有心，可以掉头回京城，到时候开的坛多，你只要提康庄刘大师兄，别人自然会给你指引……眼瞧着咱们香教就是国教，错过这个机会，就是你自己没缘法了！”


他还在那里准备继续胡说八道下去，就听见饭铺外头突然传来车马之声，由远及近，轰隆隆的似闷雷一般卷过来。袁世凯沉下脸静静的听着外面动静，那刘大师兄却丢掉了一直拿着的神棍架子，一拍大腿：“车马队来了！咱们也有上京城当官的一天！弟兄们，到时候儿，咱们也捞一个二毛子的大宅子住住！”


外面响动声越来越大，马蹄起落如暴风骤雨也似，一个声音在外头大喊：“康庄刘大侉子！出来归大队了！过时不候！”


那刘大侉子刘师兄，早就跳了起来，大家伙儿手里的茶碗茶盅摔了一地，挨挨挤挤的就冲出门去，袁世凯和手下对望一眼，也轻轻走到门口向外看去。


他们来时还安静清冷的通口外大道上面，已经满满的都是车马，更有无数盘辫子系红腰带的汉子骑马坐车，夹杂其中，一面面八卦旗在空中招展，卦像各各不同。更有一辆极大的马车上头，设了不知道哪路神仙的香阁，黄布罩着，前头一个长香炉，烟雾四下缭绕，搞得乌烟瘴气。


这些汉子们服色杂乱，各有各的特色，有的大冷天还光着半截膀子，皮肉都冻得乌青了还强撑着，有的里头还夹杂着女子，一身红衣，站在驮轿上头一手拿扇子一手挎着篮子，尖声不知道在叫还是在唱，有的大锣大鼓，一路就这么吹吹打打过来。当真称得上群魔乱舞！


要不是一些一身灰袍的精悍汉子骑在马上，前前后后的维持着秩序，真不知道该乱成什么样子！


这些灰衣汉子，有个把个袁世凯他们认出来，就是当初曾经进过禁卫军的大盛魁子弟！几个人都朝门里面缩了一下，避开这个队伍。


情势分明得很，各地香教，陆续会合，在大盛魁北地商路系统的支撑下，汇聚于京师！这里已经靠近南口了，算是直隶很偏的地方，居然都能集中这么多香教，在直隶腹心之地，更不知道是什么场面！


难道说朝廷真的指望用这些牛鬼蛇神来对付徐一凡？还是有心人拨弄其间，准备掀起一场谁也没料到的风暴？


袁世凯脑子飞速的转着，目光只是看着这支乱七八糟的队伍前头那面大旗。


白底上头四个黑色的大字。


“扶清灭徐！”


在他身后，那个掌柜的抱着没舍得砸的洋油马灯，也看着眼前这个场面，他只是嘀咕了一句：“要是这些人能保得了皇上，那才真是老天没眼！”


※※※


“韩老爷子，现在各地香教骨干，已经陆续而来，直隶总督刘坤一却出了示，说不得进入冀中和京城一带，还他手下防营守在了四处要道，我们是硬闯呢？还是先退一步？”


说话的是章渝，他笔直的站在韩老掌柜面前，神色不动的低低禀报了眼下情况。


韩老爷子还是住在京城的那个小院里头，但是他只要一封手书发出，就有几百骑快马为他在直隶大地上奔走传递！


韩老爷子比起原来那个富态样，也显得憔悴多了。年节里头，他就守在这个冷冰冰的小院子里面，可是一双眸子，却是亮得出奇。听见章渝禀报，他坐在炕上，淡淡笑道：“刘坤一就挡得住了？宫里头谭康二人正在用力，外面咱们也不急。徐一凡会掀起风潮，咱们也会！


京师左近，咱们先不硬闯，就在冀中冀南先落下脚来，继续起坛！先把地方占住了！逼地方官儿都来拜坛，声势越大越好，扶清灭徐的四字法诀喊得越响亮越好！瞧吧，徐一凡动作越大，北京城迟早也得为咱们敞开大门！三十年都等了，还差这一年半载的么？”


说到后来，韩老掌柜竟然格格的笑了起来，越笑越是大声，也越笑越是疯狂！


徐一凡哪徐一凡，老头子真该谢谢你，没有你，如何能让我终于等到了能报仇雪恨的那么一天？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三十五章 末世老将（上）


“谭复生！谭复生！出来！你说说看，你这搞的是什么玩意儿？我老头子瞎了眼睛，看错了人！”


隆宗门内军机房外头，新任直隶总督刘坤一老头子正跳着脚在骂，他今年是六十五岁的人了，当年追随曾国藩平太平天国的时候儿是一员悍将。这么些年风风雨雨见识下来，已经变得惜福养生，什么事情都不大动气。加上久任封疆的大臣气度，这种暴怒跳脚的样子，近二十年，已经从未发生在他身上！


刘坤一现在在新军未起之际，是绝对的朝廷长城之靠。他带了原来在两江的部分防营精锐到了直隶，收拾在天津的北洋余烬也有数千人，再加上山东嵩岳军战后要遣散，他也行文李秉衡硬讹软要，大清督抚，不卖他这个老面子的人还不多，调了三四千本来要遣散的营头过来。拼拼凑凑，现在他有一万三四千人马在手底下。朝廷也许了他直隶厘金收入以饷军。刘坤一有兵有威望，直隶一带甲午战后人心惶惶的局面，一下就给他勉强镇抚了下来。光绪难得不隔几天召见他一次，刘坤一就干脆一月之内，大半个月在北京，小半个月才去天津蹲蹲。


他也是谭嗣同全盘改良刷新朝局的强力支持者，谭嗣同三级跳似的现在又进了军机，差不多担起了军机领班大臣的职责——虽然他衔头还是礼部侍郎在军机学习行走。要不是刘坤一这个直隶实力派的全力鼓吹支持，恐怕绝没有这么顺利。


他和谭嗣同很有点将相和的味道，说话会面，差不多都快熟不拘礼了。今儿不知道老头子吃了什么枪炮子药，居然气呼呼的赶到军机衙门外头，一跳八丈高！


老头子也是一肚子气，他自从调了直隶，就知道自己担负的是一个苦差事。但是从湘军兴军起，他已经为大清卖命四十年，称得上是受恩深重。临了换条船，这老面子搁不下。反正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也没什么所谓，不如博一个纯臣的名声。到了直隶，他再没有都督两江时候的悠闲，殚精竭虑的整顿营头，梳理地方，调和各处，更支持谭嗣同在朝里的动作，累得快吐了血，结果南方声势还是越来越大，朝廷走了卖朝鲜这个昏招！


现在朝廷的昏招是一手接着一手，又有风声说是什么起团筹练新军。直隶地方本来就不安分，村村烧香，庄庄练拳，这个风声一传出来，原来还遮着藏着的地方拳坛，全部挂出了八卦旗，大师兄满地走，大师姐多如狗。钉了黄纸簿子一家家勒捐，不仅乡里，还到了各个县城里头，每家商户，都要出钱！不出钱的，就是二毛子三毛子，一直列了十等毛子出来。现在虽然还没有杀人的事情出来，可拖出来臭揍一顿，浇一头粪水压压各种毛子脑门底下藏着的十字印儿却所在皆有。


有的地方气焰大到了经过县衙，县里正堂必须出来焚香行礼，不然就围了衙门！


本乡本土的，已经闹得这么不可开交了，外路的拳会还在不断过来。谁也不知道怎么组织起这么大的人流过来的，到了直隶腹心之地，一个个拳会就有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软讹硬拿的，和本乡拳会磕磕碰碰的，围了各地教会产业鼓噪的，每天都是一大堆事情出来，刘坤一按了这头那头又翘起来，真的是苦不堪言！


老头子最后想明白了，这事儿都从根上解决。谁放出这个起团的风声，就得找谁去！他第一个找的人就是光绪。只要朝廷下了诏书，起团之事，纯属乌有。他刘坤一在东直隶，宋庆二万毅军过来在西直隶，还怕镇不住这个直隶省份？


结果到了光绪那儿，皇上却是含含糊糊，最后还发了脾气：“你们要朕振作，朕就振作给你们看！可你们还是不满意，要朕怎么样才能是好？你就能保得了宋庆一定来直隶？毅军迟迟不动，谁不知道他们已经给徐一凡收服了！现在辽南朝鲜一支徐一凡偏师，绥远是叛降未定的毅军，南面就是徐一凡的大军，和直隶不过就隔着一个山东！他还有船，能走海路。三面下来，你刘坤一就能挡着他们？你倒说说，再从哪里给朕找兵出来！”


刘坤一当即就是免冠磕头：“皇上，您这是把天下其他地方往徐一凡那里推哇！地方搅乱如此，再发生教案，就连洋人都要支持徐一凡了！毅军那里，臣亲自去，怎么也要说得宋庆归心，以臣之所辖，再加上宋庆两万毅军，缓急间已经可以保住直隶，只要朝里面不大乱，徐一凡总得需要时间整合一下新投靠他的势力，我们不能给他这个进北京城的机会哇！有臣和宋庆的营头，以之为骨干，练出新军来，才可靠得用得多！”


听到刘坤一拍胸脯担保可以说服宋庆而来的进言，光绪这才勉强点头：“你保的宋庆可到，这干系全在你身上！这起团的事情，是谭嗣同和康有为的首尾，你找他们说话商量去，看怎么个说法，起团的事情，毕竟没明发旨意么！他们先透露了风声也论不定，朕总得给他们个面子，这些事情，你和谭康两人商量去吧……到底如何应对这些义民，商议定了，递个折子进来。”


刘坤一那时心中只有哀叹，怎么就摊着这么一个操切急躁，昧于大势的圣君！可惜既然自己选了这条破船，也只有努力的望下划了。他的轿子又匆匆赶到隆宗门，侍卫们如何敢拦他，刘老总督到了军机处房子门外，心中一肚子邪火，下了轿子就跳脚大骂！


才骂了没两句，就看见谭嗣同大步走出来，他一身朝服，红顶大帽子，宛然重臣。只是脸色憔悴了少许，他看着刘坤一讶然道：“刘老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情？谭某哪里得罪了老大人？”


刘坤一平平心火，狠狠一拂袖子，大步走进军机房，而谭嗣同也赶紧跟了进去。现下军机里头，世铎去了，倒是补了几个新人，体仁阁大学士徐桐，袭了敦亲王爵的载澜，这两个是后党，为了平衡谭嗣同他们，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后党现在名声不好，一些出挑的后党大臣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结果一个老得刚愎糊涂的徐桐，和一个少壮轻狂奢靡的载澜还愿意接这个担子，徐桐资格够，载澜血统贵，顿时就补进了军机。


军机里头，康有为他们一概没进，算是能和谭嗣同站在一处的，只有算是帝党的许景澄。他是办外交的老手，思想也算开通，谭嗣同进京以来，就和他很是谈得来。这次光绪还是顶着慈禧压力，硬把内阁学士衔头的他塞进军机学习行走，壮壮谭嗣同的声势。


剩下的人，就只有老得糊涂，万事都不通的额勒和布还有一个充数的孙毓汶。这几年军机里头风风雨雨，倒台的，罢斥的不知凡几。就是这个糊涂老头子的位置还稳如泰山，京城里头都说额勒和布有呆福。孙毓汶算是明白人，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灰意懒了，那次甲午宫变之后，虽然还在军机，可是不是请病假就是来了也装聋作哑，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么一个班底，不管从威望还是寄托之深，谁也盖不过谭嗣同去，可见慈禧这次在这上头，已经做了最大让步，几乎就是让谭嗣同做了军机之首！想起不过三年前他才白身被赶出京城，真是恍若隔世。


进了军机处房子里头，达拉密小章京们看着刘坤一老头子盛气而来，都躲得远远儿的。南北两铺大炕上面，几个军机大臣都在那里坐着，面前都是一堆折子夹片。光绪下了国事求是诏，这些天递上来的片子可多，都要军机这里汇总了，再转递上去。刘坤一进来，几个人都起来打招呼。刘坤一草草回了一揖，转头就看着谭嗣同：“复生，别让了，也不要茶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要扶保大清呢？还是毁了大清？练新军老头子是举双手赞成，怎么就把这些拳会都算到新军里头了？现在直隶通省，你自己去瞧瞧，闹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是老头子的几个营头在北京周围镇着，现在说不定都在皇城根底下烧香了！你这是恨不得徐一凡声势不大哇！我问问你，是不是你的主意？如果是，我这就动本参你！”


谭嗣同愕然：“我没传这个消息出去哇？练新军，要等宋庆那边确实了才能进行。而且新军就算要练，也得在地方起团里头裁选出精锐出来，练一营收一营之效，如何就让他们现在起坛起拳了？和皇上回的章程，我也就是这么一句话！”


刘坤一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来来来，我和你到北京城外头瞧去！你自己看看，乌烟瘴气成了个什么德行！入娘的，烧香要是成得了事，当初就平不了长毛！”


听他们俩一来一往争得激烈，军机处里头几人，额勒和布和孙毓汶是不管大事小事，都不吭声，许景澄资格太浅，里头就他衔头最低，想插话也插不进去。徐桐资格老，载澜血气盛，两句话就插了进来。


徐桐老头子慢腾腾的整理着手头折片，递给达拉密小章京归档：“……这份折子词句不驯，而且犯了圣祖爷的讳，不要朝上递了……我听说，这些义民打的是扶清灭徐的旗帜么！当初国朝几次大乱，都是起团平下来的，湘军淮军，原来不过也都是团练么！现在直隶义民感国朝二百余年深仁厚泽，奋而起之，岘庄……我瞧着这事儿不坏啊！除了徐一凡，圣朝这些年也不消停，西洋鬼子东洋鬼子接二连三的来，更有无数二毛子汉奸，用洋货，吃洋迷药，把世道人心都毁成什么样子了！这次起团，处处和这些二毛子汉奸作对，我瞧着也是正本清源的大事业！我辈读书士子，正因引导此等义民之一腔血勇，怎么反过来还和他们作对呢？”


老头子说得极慢，却极郑重，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儿。谭嗣同和刘坤一对望一眼，竟然不约而同都苦笑起来，和这过时而且一辈子没做过实务的老头子，什么都说不明白。


载澜在另一头歪在炕上，他是降等袭爵的敦郡王，世铎去后，军机处他最亲贵，人又不过才三十多，举止未免就有些轻狂，他靠着炕桌闻着鼻烟儿，哼了一声：“你们是没瞧着这个热闹！我倒是这几天去偷瞧了一眼，下人也帮着去瞧的，这帮人了得！说请神就请神，诀一捏，四瓣火的鸟铳顶着肚皮打，红都没红一块！别说他们是装的空枪，我挤进去瞧了，地上铅丸子都变了形状！要是这几十万义民都有这个本事，还愁什么洋鬼子和徐一凡？用他们来练新军，大可使得！到时候他们成了营头，我还要请老佛爷皇上赏兵呢，挂了帅下江南，征讨徐一凡去！”


载澜说着这个话题就来了精神，干脆坐直手舞足蹈，说什么除了刀枪不入，还有人拿着大蒲扇，扇一扇子弹铅丸就落地。女的穿着红衣服，一手挎篮一手小扇子，也能将子弹扇进篮子里头，更有提灯笼放神火的……说起来那是一套一套，额勒和布呆呆的听着，孙毓汶干脆闭上了眼睛，瞧着这些人生气，犯不着。只有许景澄嗤笑了一声，赶紧扭过脸去，载澜说得正是起劲的时候儿，也没留意到许景澄。


谭嗣同却一拉刘坤一，扯着他就出了军机处的房子，他面沉如水，吩咐苏拉备轿，这才对着脸上已经因为徐桐载澜荒唐言辞而变了颜色的刘坤一低声道：“……这事情，只怕是康南海……学生和康南海算是同体，这事情怪到学生头上，也完全应该，要不是刘老大人点醒，学生只怕就犯了大错！我们这就去康南海那儿……”


刘坤一疑惑的看了谭嗣同一眼，谭嗣同却是一脸的坦坦荡荡，到了最后，刘坤一只是跌足：“复生啊，康南海是个荒唐人！几十年宦海沉浮，热衷小人老头子见得多了，要是有点本事胆色的小人，那更是可怕，你可要盯他紧一点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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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隶处处起坛烧香，闹得乌烟瘴气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江宁这里。徐一凡的消息畅通不用说了，就连天下督抚们，也多半知道了直隶的情况。


大家有志一同，都认为朝廷是慌了手脚，一着昏招接着一着昏招。所谓圣君，只怕是不大靠得住了。朝廷倒霉，自然是徐一凡的便宜。协饷督抚，现在已经有了六家，江西、安徽是不用说了，就在徐一凡的炮口之下。两个地方都请徐大帅赶紧派禁卫军进驻，表示了再明白不过的投靠之意，安徽巡抚是旗人联魁，已经去职，安徽官场竟然请徐一凡派人来护理抚篆，徐一凡也给他们面子，说是转奏朝廷，让安徽藩台护理抚篆，投靠的人就有好处，有财大家发嘛……加上湖南巡抚，闽浙总督，广东巡抚，两广总督，江南半壁，已经在掌中。报效的协饷达到八百余万，今后说不定还有。湖北的张南皮，摆出了一副两不相帮的架势，竟然喊出了湖北洋务已成气候，这是国家元气之所在，他为国家善守此土，外界扰攘，一概不与之闻。张之洞如此态度，荆州的满洲将军干脆就在任上溜逃，据说荆州的满城，几天内就散了一多半，大家都是人心惶惶的，静待天下之变。


这些日子，徐一凡督署里头，往来的都是喜气洋洋，谁也没料到，转瞬之间，就大事有望！两江地方士绅在徐一凡颁出设咨议局的和解文告之后，也开始转变态度。两江有名望，有家道的士绅，已经在商量，是不是地方报效一大笔捐输出来，至少三百万起码，作为进见之礼。眼瞧着要徐一凡要进行殖产兴业的政策，南洋北洋那些财团又不是傻子，跑到两江之地来白扔钱，准定是有好处，不挤进去分一杯羹，还等着什么时候儿？两江大多数士绅和北地不同，江南地少人稠，挂千顷牌的大地主还真不多，多是经营工商发家。现在都摆明了徐一凡重工，重商，落后一步，就等着喝粥吧！


正因为如此，唐绍仪的政务局，这些日子也觉得政务分外顺手。不管是查税还是剥离地方司法权限，地方都没什么掣肘的，政务局的委员派到各地，多是得到了大力配合。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徐一凡这里局势都是一片大好！


气运在哪一头，天下人大多数都觉着已经看出了端倪，无非就是看下面如何进行，到底是最后还要拼杀一场，还是面子上做得好看一点罢了。


徐一凡三四年的时间就走到此步，在江宁督署里头，他还不乐得大牙都要笑掉了？


其实在江宁督署里头，徐一凡远远未曾到将大牙笑掉的时候儿，他反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有点难看，只是在那里沉默不语。


签押房里头，坐着张佩纶，李云纵，楚万里等人。看来是徐一凡召集禁卫军系统的人在商议什么事情。


徐一凡好久没有这样脸臭得跟大便一样了，楚万里这个时候都不敢开玩笑，只是规规矩矩的坐着。良久以后，徐一凡把那份电报颠来倒去的不知道看了多久，才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他妈的宋庆这个老小子，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现在还是这么一副死脑筋！”


张佩纶一笑在旁边解劝：“大帅，宋军门也不过是去电来通报一下情况，也没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何去何从，想必宋军们心里有数吧……”


徐一凡叹口气：“算了，刚才我说的那是气话……宋庆还是个直汉子，不失质朴军汉的本色。他从一个大头兵给朝廷提拔到现在这个位置，算得上受恩深重，要是说投靠我就投靠我了，只怕我也要低瞧他一眼……这话别传给聂功亭听到！”


他自我开解了两句，却又忍不住骂了起来：“他妈的，老子现在倒宁愿宋庆是一个反复小人！也没想到，刘坤一居然这么老当益壮，在直隶，连自己老命都拼上了！”


在座几人，听见徐一凡发飙，只是偷偷对望了一眼。


徐一凡本来计划的最后一步很简单，抽空清廷在直隶的一切兵力。依克唐阿已经被解决了，宋庆再一易帜，没有这些有一定素养的营头作为基干，大清想练新军，做梦去吧。他当初起家，还是靠着北洋武备学堂挖来的大量人力呢，又靠着在朝鲜平叛定乱磨砺出了队伍，其中凶险之处，好几次都是硬着头皮闯过来的。现在北洋军事人才几乎给他挖空，宋庆依克唐阿也指望不上，朝廷就再无能力抵抗他徐一凡！


他稍稍整顿一下南方，再整顿一下禁卫军，和列强再有一番往还——他自信有说服列强局外中立的本钱。北进京城，行禅代之事，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改朝换代，除了大势之外，就是实力！


北方拳民起坛，比他熟知的历史提早了几年，反正现在历史也已经因为他改得乱七八糟的，徐一凡也不觉得奇怪。反而心中窃喜，拳民的德行他是知道的，到时候借着维持秩序的借口几路大军北进南下，更是名正言顺！


想法虽好，但是任何事情都能心想事成的话，那世间就没有失败者了。


刘坤一老头子，在两江无所作为，整天就是唯唯诺诺的不管什么事情，养生的兴趣比治政的兴趣大。没成想，到了直隶，却豁出老命，不仅凑了万把人的队伍，维持住直隶秩序不堕于大乱当中，更致电宋庆，要和他亲自一晤！毅军南下直隶，所有费用他全部承担，而且还对宋庆动之以情，他们两个头发都白了，给后世人安一个贰臣的名目不好听！


徐一凡的确是小看了这位曾国藩带出来的湘军大将之一，湘军以书生领乡农，一帮经世派书生遂成安定天下的大业。是儒家文明在近代焕发出的最后光辉之一。经历了如此大时代的人物，怎么小瞧得了！虽然无力回天，但是豁出老命，给徐一凡添添恶心还是胜任有余。


宋庆来电，不过就是详细禀报了刘坤一劝解他的意思，顺便询问解送开拔款项的人到了没有。电报中没有半点违逆徐一凡的意思，可是电报字里行间背后隐藏的那点帝国末世老将犬马恋主，犹豫瞻顾的意思，却是表露无遗。


站在徐一凡的立场，自然可以叱责这么一个沉沦中国气运二百年的王朝，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可是在这个时代，以宋庆的出身，这种心思，再自然不过。


看徐一凡板着脸走来走去，张佩纶只有笑着继续解劝：“……大帅，刘坤一就算到了绥远，也不见得能有什么用，六十四岁的人了，就能挡住这大势？为刘岘庄惜啊……当初曾文正公，带出来的都是人才……”


徐一凡猛的转身：“我才不管他能不能挡住呢！大势如此，就算宋庆反复了又怎么样？到时候无非就是打过去而已！我想少动点刀兵，少伤损一点元气，他们不乐意，我也没有办法！这大清，老子是篡定了！只要自己实力强，管他们能凑出什么个阵容来！凡事我从最坏的地方打算起……禁卫军整顿编练，必须马上加紧！李云纵楚万里，钱现在也有了，能给的我都给，半年之内，禁卫军六镇，必须成型！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只要六镇强兵！到时候，了不起一路打过去！你们，全部给老子下到部队，像在朝鲜那样拼命练兵！那些顾问，也都给我赶到部队去，不够，老子再给你们请！要人才，那还不简单？”


李云纵和楚万里都啪的起立，站得笔直。李云纵默默行礼，表示他领受了这个任务。楚万里也啪的行礼，可是他总要饶上句把句多余的话儿：“……大帅，我们辛苦一些没啥，可是上次突然抽张旭州他们北上，打乱了整训计划，孔茨老头子生气了，说大帅不尊敬他，正请病假闭门生气呢……”


徐一凡哼了一声，冲着楚万里大喊：“你去搞定这件事情！现在我心情很不好，你少废话！门在那边，你给我出去！”


李云纵和楚万里出了门儿，徐一凡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坐下来。发完脾气，感觉好多了。他发脾气也是选对象的，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打几下骂几句，反而亲近。那些投靠过来的，就摆出一副如对大宾的样子。特别是楚万里这家伙，骂他等于没用，乐得先图个爽。


张佩纶默不作声的听完徐一凡发作，这个时候才勉强笑道：“大帅，其实不用这么急怒，事情始终在大帅掌控之中，只要我们自己做好了，还怕什么？充实整顿禁卫军六镇，大帅做得很对……”


徐一凡叹了一口气，摆手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担心北京朝廷能有回天之力了？运去英雄不自由，气数如此，十个刘坤一再加十个宋庆也翻不过来的……只是帝国末世，总有一些英雄殉葬，我只是在想，我这条道路，到底要有多少血色打底？我那五哥，他还在京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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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纵和楚万里出了门口，李云纵就瞧着楚万里摘下军帽靠着门听了听，然后回过头来笑道：“没事儿，大帅的脾气，发过就算完，现在不又没声音了？他发火的时候，站个一溜三道弯，听着就是……”


李云纵淡淡的看着楚万里，转过脸去：“我从来没怕过大帅发火，倒是你，不骂不老实。”


楚万里无所谓的一笑，反正他皮厚，谁说他都不在乎，他朝着李云纵挤眉弄眼：“要不要陪我去孔茨老头子那里？听说他女儿挺那个什么的，要不要陪我去瞧瞧洋婆子去？”


李云纵摇摇头，再不理他，大步走远。楚万里咂咂嘴，耸耸肩膀，自己在那里嘀嘀咕咕：“不去就不去，犯得着这样么？眼下大业虽然华丽，可是总是太血腥了，就算大帅想维持住也是如此，北京那帮家伙，只怕巴不得拖着所有东西给他们殉葬呢！他们那头，什么英雄，也给他们糟蹋没了，谭嗣同，刘坤一，我看谁也没有好下场！这个时候，慈悲心是没用的啦……居间让自己找点其他乐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又回头看看签押房紧闭的大门：“大帅那个结义兄弟决没有好下场……大帅是真没想到，还是装傻？……算了，不如看洋婆子去，想着这些事情，脑仁儿疼！”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三十七章 末世老将（中）


在天津对日和谈闹得如此下场，朝廷却还清楚不了糊涂了的以在对日和谈当中有卓异劳绩的名义，给康有为过了一班，从内阁中书升为詹事府少卿，也算京官六部九卿当中清贵的名望。要知道林旭杨锐他们，现在也不过才到手内阁中书的名义，就连康有为的族弟，在京城一直跟着他们奔走的康广梁，这次也从白身一下赏了内阁中书。以康有为的资历，朝廷这样提拔，也显示了相当的重视了。可京城里谁都知道，康南海还是常表郁郁，对于没有进军机而颇感悻悻。谭嗣同进了军机，也搬了住处，康有为却还是住在礼部会同馆里头，这里头的一点不平意气，简直明显得很。


“谭大人刘大人到……”礼部会同馆的门政太爷的通传声音，从外面大门一直传到里头书房，康有为正在书房里头，和韩老掌柜低低的在商议事情。


康有为穿得随便，也没戴帽子，坐在上首，神态倒随和得很。一点也没看出传说中那种郁闷的样子，韩老掌柜却穿得正式，在书房里头大帽子都没摘，康有为问什么，他都点头哈腰的应对。


听见这通传声音，两个人都是一怔。门政太爷的声音来得如此之快，看来谭嗣同和刘坤一在门口等候一下的功夫都没有，就这么直直的走了进来！谭嗣同还好说，和他康有为是熟不拘礼的，刘坤一却是位高权重，也最重体制。按照正常程序，他这等大臣来拜康有为，应该门政太爷马上挡驾，说帖不敢当，我家大人马上出来亲迎刘老大人，接着赶紧回报于他，他换上朝服出门恭迎才是正理。却没想到，刘坤一和谭嗣同，看来跟着门政太爷的通传就进来了！


韩老掌柜神色微微一变，坐直了没有说话。康有为皱了皱眉头，站起来缓缓道：“你进去回避一下，这里我来应付……刘坤一只怕来得不善啊……复生也真是，既然要刷新改良，另起炉灶才是好法子，现在怎么就和刘坤一搅在一起？”


韩掌柜恭谨的朝康有为行了一礼：“我等还不是全部仰仗康大人！说实在的，能主持北地大业的，非康大人何？谭大人么……说句打嘴的话，实在格局气量嫌小了一点，不如徐一凡啊！也只有康大人，能和徐一凡一般，借人所不敢借之力，成人所不能成之大业！”


康有为笑笑：“马屁也拍够了，先下去，我来和他们打这个擂台！”


韩老掌柜又行了一礼，躲进了书房的侧面小间里头，还从里面掩上了门。他才进去不过短短一瞬，就听见脚步声重重响动，谭嗣同和刘坤一已经脸色铁青的掀帘子进来，看到康有为不以为然的站在那里，谭嗣同就长叹一声：“南海，你何其操切！何其鲁莽！”


康有为冷笑一声：“复生，怎么有空过来？一过来就说康某人操切鲁莽，南海愚鲁，不知其详！”


刘坤一却没什么客气的，指着康有为大声道：“康南海，你说说看，这个起团练新军的消息，是不是你放出去的？这个筹谋本来就是你和复生两个做的，我本来就不以为然，这些人练得出什么新军！复生还老成一点，毅军动向未明之前，提也不提这个事情，就算要练，他也有步骤，分批集中，分批裁汰，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新军练起来了也归我刘老头子统带！谁也和我争不了这个去！我不怕别人说我揽权，老头子什么没见过！一句话，北地不能乱！老头子孤心苦诣，为的也就是尽这最后一点血诚！”


他今儿来是准备撕破脸了，起新军的事情，朝廷当中知道细微曲折的，不过就寥寥几人。瞧着他们一到，康有为这个态度，他宦海沉浮几十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这位当初震慑天下的湘军之末世老将帽子底下白发飘动，意气昂然，指着康有为不管不顾的大声痛斥：“只要老头子还在，就还能尽把子气力！就连南边徐一凡，也要顾忌老头子一点，更何况是你！我手底下有一万几千军，那点拳民，看起来声势浩大，枪声一响，他们不够看的！老实一句话，不管你打什么主意，现在都包包扎扎收起来！一切事情，等老头子从毅军那头回来再说！我已经传下军令，谁再敢围各地官署生事，各地防营，一律开枪。谁敢把拳坛设到北京城左近，还是一律开枪伺候！”


刘坤一一席话说得痛快淋漓，康有为只是听得脸色铁青！他想硬抗，却有无从抗起。刘坤一的威望资历，还有他现在手底下一万几千兵，他康有为拍马也赶不及！


韩老掌柜在书房暗室里头静静的听着那里响动，缓缓的磨动了一下牙齿。


半晌之后，康有为才冷笑一声：“刘老大人，就凭借这一万几千乌合，能挡住徐一凡禁卫军八万么？再说了，复生马上要在朝中大加兴革，没有实力为后盾，这兴革，就做得起来么？当初曾文正公以一在籍侍郎能编练十五万湘军，收拾天下，我等就未必不如古人！老大人，事急如此，行些非常手段，正是其时！学生敢问老大人一句话，就是一切如老大人所愿，老大人能否外镇徐一凡，内则大举振兴朝纲？”


刘坤一一掀胡须，还没说话，谭嗣同就脸色难看之极的大声道：“南海，你这话过了！我等苦心安此社稷，意图挽狂澜于既倒。这是堂堂正正之事，不需要在背后拨弄风雨！新军我是一定要练的，但是却不是将直隶之地推入大乱当中！越是危急之世，我等越要秉直道而行，成败利钝，付诸天意，只求无愧于心也就罢了！我们是来收拾河山的，不是反而将天下弄乱！你转告你那些袖中人一句话，刘老大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就算毅军指望不上，要练新军，不经过我，也绝无可能成事，就这么一句话，南海，其速醒乎！”


康有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而谭嗣同只是死死的看着他。康有为再也没有想到，一向随和不计较，很有些书生气的谭嗣同居然如此强硬，更向他宣示，要将不管练新军的主导权，还是刷新朝纲的主导权，都要拿在手上，而他康有为，不过只是偏裨辅佐的命运！


什么时候，这谭复生就像截然变了一个人？是和徐一凡学的么？要揽权，要做事，要成大业？


他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嘿嘿冷笑，推门而出，扬长远去。他康南海岂是甘于偏裨的人，等着瞧吧！


书房之内，谭嗣同和刘坤一静静而立。谭嗣同突然朝刘坤一一抱拳：“刘老大人，南海不过性子傲了一些，还是顾大局的，学生说的话，他听得进去，只是面子下不来罢了。说句非放肆的话，此间事情，只有我等包揽把持了，我在军机理中枢之事，刘老大人镇住直隶，事情还是有可为的……”


刘坤一淡淡一笑：“复生，我没看错人……当初曾文正公起兵，胡文忠公就送他四个字，包揽把持。国势如此，也就剩下我们这点孤臣孽子了……我老了，只能有一分气力尽一分气力，其他的，还要指望你……说句难听点的话，你是在徐一凡那里历练出来的，最知道他本事，对付他，也只有指望你了！本来老头子还担心你有点书生意气，现在看来，却可放心不少……”


他语调萧瑟，神情也是淡淡的：“……毅军那里，老头子今日就动身，等会儿复生陪我去我办事的衙门那里，几个心腹部将给你引荐一下，我不在直隶，他们听你调遣……”


刘坤一淡淡的一句话，就等于将他不在直隶时候的兵权全部让给了谭嗣同！现在他既是事实上的领班军机，一切重要奏报公文，都要经过他手。再加上刘坤一的那些兵，如此重权，在直隶之地清朝二百多年，就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谭嗣同一下目瞪口呆。


刘坤一只是苦笑：“……老头子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你我都知道，我们大有可能干的都是些无谓的事情，可是总要努把子气力吧？这些事情，交给那些万事不知的王公大臣？交给文廷式他们只会耍嘴皮子的？交给康南海这等荒唐热衷的人？此去绥远，不知道怎么的，老头子总觉得自己回不来了……万一有个什么不测，我这辈子是活够本了，其他的事情，还望复生你担起艰巨！老头子就一个期望，大势或不可挽，但复生你要竭力保住皇上的安全！当臣子几十年了，不能瞧着他们没下场！”


此时此地，谭嗣同只有肃然一揖到底。


而暗室之内，韩老掌柜嘴角只有一丝冷笑。


※※※


孔茨的宅子，在城东后湖旁边，依山傍水，风景绝佳。江宁城找洋式的房子没上海那么容易，就连孔茨这位两江总督直属军事顾问团团长，他的宅子，也是中式庭院。


不过孔老头子是东普鲁士近乎破产的容克乡绅出身，也没别的洋鬼子那么挑剔。到东方已经两年多，朝鲜条件还艰苦许多，他也安之若素。住中式住宅，他也合适得很。更迷上了喝茶，闲暇功夫，都是去寻觅中国的好茶叶，然后一样样试。按照老头子自己的话，现在才知道，英国加糖加奶的红茶，蒙蔽了俺们淳朴的普鲁士人那么久！英国人就没一个好家伙！英国人都是暴发户，我孔茨老头子的族谱，可以上溯到在七百多年前，在小亚细亚的阿科，他的祖宗就已经是条顿骑士团的创建者之一了！


这几天他和徐一凡赌气，每天上午早餐之后，就去爬紫金山，头陀岭上头有个野茶社，老头子能在上面盘桓许久，临近中午才安步当车，回自己住宅吃饭睡午觉。这些天不看公文不参加会议。以最严正的态度抗议徐一凡在不通知他的情况下擅自抽走一万精锐奔赴辽南，打乱了他辛苦制定出来的禁卫军全盘整训计划。按照普鲁士老军人的荣誉，他其实应该辞职的。但是女儿也接来了，东普鲁士他那点地产，已经全部给抵押出去，徐一凡这里还给他开一个月一千五六百两的大薪水，想想舍不得，只好采用这种方式来维护他自己的荣誉了。


楚万里是临近中午时分才到的孔茨家门口，他出行抓了陈德的差，按照他的话说，既然要劝孔茨老头子恢复工作，就得正式，他是大帅代表，就得乘大帅那钢丝橡胶车轮的专用马车，这样才显得给孔茨老头子面子。陈德对他的话是嗤之以鼻，谁不知道楚万里的脾气，他那是嫌骑马累，没有坐马车舒服……


掐在中午这个节骨眼上过来，那是贼走不空手，想蹭孔茨一顿饭吃呢……


孔茨家的门房就是禁卫军一个伤残士兵，见着有徐一凡节旗的马车已经赶紧在门口打立正了。就算不是徐一凡，而是楚万里一脸轻松的跳下来，以他的地位，当初都是在朝鲜一块儿摸爬滚打过来的，谁还能不认得他？啪的一声敬礼，是又干脆又响亮。


楚万里笑着还了礼，又拉着那士兵伤残的左手问了几句，这新转职的门房告诉他，孔茨才遛弯儿回来，正准备开午饭呢，大人您来得巧！


楚万里坏笑着回头招呼站在马车前辕上头的陈德：“二德子，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蹭顿德国大餐？”


陈德没好气的回他一个敬礼：“楚大人，我只怕大帅要用车，等不着你了，我先回去！”


楚万里倒是无所谓：“反正孔茨老头子也有车马，坐他的回去也一样，二德子，那是你没口福！”


禁卫军上下，除了徐一凡，谁也拿楚万里没办法。陈德招呼车马回头，只回了一句话：“大人，我叫陈德！”


那门房憋着笑，朝楚万里行礼道：“楚大人，孔大人用午饭都在花园子里头的那间花厅，标下这就为大人引路。”


楚万里拍拍他肩膀就自顾自的朝里面走：“你小子，左手少了半截，腿上子弹头还卡在骨头缝里面，你带路？走到了饭局都结束啦！……要是生活过不去，找大帅找我都成，反正我一个月七百块，用死了也用不完！”


他也不等那伤残士兵说什么，摆摆手就大摇大摆的朝里头走。孔茨家里用的下人不多，宅子里头到处整洁而简单，自有一种老军人的做派。孔茨安家在这儿，就是楚万里帮着办的，谁让他和老头子比较谈得来。碰到几个下人，都认识他楚大人，知道他来找孔茨，都是行礼让开，问也没人多问一句。


几个转折楚万里就走到了后院花园里头，花园当中一间花厅，静悄悄的，明显还没开饭。楚万里鼻子嗅嗅，扼腕叹息：“还是没掐准时间！饭局开了，坐下来开吃就行了。要是没开，还得厚着脸皮说老子不走了，你老头子得管饭！”


正在书空咄咄，伤春悲秋的时候儿。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说的是德语，语调清脆：“下面那位先生，请帮我下来！”


嗯？楚万里脑袋上面冒出了一个问号，好奇的摘下军帽抬头打量，他正站在花园的唯一一株梧桐树下头，抬头入眼处就是一顶蓝色的洋式大裙子，裙子里头是一双白生生的小腿，居然还看到了白色的半截衬裙！


这一趟绝对是来赚了！


裙子的主人正卡在树枝上头，一只脚悬空使不上气力，要跳又不敢跳的。洋女子裙子太大，遮住了上头，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听见下面没声音，她又急道：“作为一个绅士，请您帮我下来！”


楚万里抱着胳膊笑道：“我听不懂德语啊……”可是他偏偏就是用德语回的话！北洋武备学堂的时候儿，楚万里就学的德语，他那个脑袋瓜子，别人还说得磕磕绊绊的时候儿，他就可以看德文原著了，再和德国顾问团打混了两年，不看脸光说话，冒充一个普鲁士人没问题。


女孩子愤怒了：“你不是绅士！”


“淑女会爬树么？”楚万里挠挠脑袋。上面那个，准是孔茨的女儿，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遇见人就喜欢开玩笑，洋人女孩子这么难得碰到的希罕物件，不逗个过瘾那真是亏大发了。


上头那个女孩子气得直咬牙，居然轻笑了一声：“这位先生，就算你不帮助一位女士，也请您不要盯着她裙子底下看好么？”


楚万里笑着转过身去：“我可什么都没看！你可别冤枉人！”


他转过头来，正看着孔茨一身便服，戴着礼帽，拄着手杖缓步从花园那一头走过来，老军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楚将军，一来探望我，就来偷看我的女儿么？”


“您女儿？”楚万里装傻，笑着就迎了过去。孔茨也不理他，缓缓走到树下。女孩子听见爸爸的声音，在上面撒娇：“爸爸，我下不来啦！”


“谁让你爬树的？”


“还不是因为雷奥妮爬上了树？她才四个月，天知道她怎么上来的！上来了又不敢下来，叫得好可怜……”仿佛是在印证她的话似的，树上就传来小猫喵呜的一声叫声。听那叫声，可怜巴巴的。


“不是有佣人么？”


“雷奥妮可怜兮兮的看着我，我那时候就忘了还有佣人啦！她是一只需要保护的小可怜！”


孔茨摇头苦笑，站直了接住女儿的腿，就听见女孩子笑声和银铃似的：“可怜的老爸爸，我跳下来啦！”


楚万里站在一边，就觉得眼前一花，一缕金色在瞬间似乎耀花了他的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女孩子的一头金发。这个洋妞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笑得极为开朗，健康的肤色，调皮的眼神，蓝色的眼睛，怎么也不像孔茨这个古板老军人生出来的女儿。她正搂着爸爸的脖子格格的笑着，仿佛经历了好大一场冒险似的。她的大裙子包着一只白色的小猫，正奶声奶气的叫着。


嗯……对我胃口！


楚万里在心里头下了结论。


孔茨却好像觉得女儿丢人了似的，尴尬的咳嗽一声，放女儿站在地上：“……楚万里楚将军，禁卫军六镇联合参谋本部的总参谋长。这是我女儿，汉娜—弗莱舍尔。她的母亲，是法国人。”


好像扯上了法国血统，就能解释她女儿为什么这么活泼调皮一般！


参谋本部和总参谋长这两个名词，对于德国人——哪怕是女人来说，都是如雷贯耳。汉娜看着一脸坏笑的楚万里，下意识的就整了整裙子。她故作优雅的行了一个蹲身礼，抱着小猫转身就走。等走开了几步，孔茨没注意到，楚万里可看得分明，那小丫头拧着眉毛，吐着舌头，居然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楚万里在心里头笑笑，转过脸来对着孔茨：“老爷子，气消了没有？我这可是亲自来促驾呢……”


孔茨摇摇头：“……在大帅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前，我拒绝履行自己的职责。”


可你薪水还不是照领！楚万里在心里头腹诽，知道这老头子死板，虽然舍不得辞职。可是认准死理儿非要徐一凡给一个解释，那就僵了。徐一凡如此地位，再不是当初起家那样子，虽然随和依旧，可要他道歉，那是千难万难！再说了，因时而动，调军北上，徐一凡又错在哪里了？


跟这古板老头子在这个上面解释，那只有越解释越拧，楚万里笑笑将话题扯到了另外一边。


“老爷子……你觉得，现在在这片土地上面，是个什么时代？”


孔茨摇摇头，他和楚万里打交道久了，知道这小子思想天马行空，他多半是跟不上的，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听他说下文。


“……亚洲这个古老国度，正在上演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戏！无数英雄豪杰，投身其间，有的立志要撕开天幕，有的却在绝望的试图挽回。各种各样的野心家，聪明人，志士勇士，都侧身当中，竭尽自己所能在拼杀斗智……旧帝国正在崩塌，新帝国正在天边冉冉升起。多少人想挤进这洪流里头，却不得其门而入！不瞒您说，我真是觉得自己有幸，当初在北洋武备学堂，向前迈出了这一步！想想正在上演的这场大戏，想想未来的无数可能，你还不激动得浑身颤抖么？难道老爷子您想回到科尼斯堡，种种地，养养花，闲来无事再擦亮一下旧勋章？


想想我们经历过哪些，又将要经历哪些！到底是怎样一种奇迹，在我们大帅手中上演！老爷子，普鲁士的生活已经是过去，而你未来的全部光荣和骄傲，就在这片土地上面！将来如何，姑且不论。但是现在，别怀疑我们这位大帅，别违逆他的意思！所有一切，都是他导演的，所有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他是这场大戏的主角，我们不过只是在尽力帮助他而已！至少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追随他！禁卫军需要你，别再赌气了吧！”


孔茨静静的摘下单片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楚将军，这番话不像是你的性格能说出来的啊……”


楚万里笑笑：“我可准备了好久……有没有我们大帅三分风采？”


孔茨不置可否，摆摆手：“一起吃午饭吧，午饭后，你陪我晋见大帅，我该销假了。”


这个时代的德国军人——确切的说是整个欧洲的军人，谁能没有英雄情节。徐一凡白手起家，神话般崛起的历程，以一人之力战败一国，以孔茨为首的这般顾问谁都看在眼里。为传奇般的英雄所慑服，不论华洋，都是一样的。这帮顾问，但凡是接受了续聘条约留下来的，谁心里不清楚，这是打算将后半辈子的荣辱都绑在徐一凡的战车上头了——他是要取代清帝国皇室的！参与打造一个新帝国，尽情的施展自己不得志的才华，享受尊严荣耀与富贵——谁不是这么想？他们这帮被赶出军队的老乡绅，后半辈子的一切，还不是都指望徐一凡来给了？


孔茨这次本来还想拿拿架子，维护一下自己超然的地位。没想到徐一凡不给面子——他在原来那个时代，洋鬼子见得多了，欧洲那些洋人，在他那个时代越来越像个死撑着面子的破落户。他可没瞧见白皮肤就膝盖软的坏毛病。


楚万里也同样不给面子，也不和他说禁卫军到底有多需要他，求那么一下，直接就是问他，想要荣誉，要富贵，老实跟着徐一凡混吧！话都直指人心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孔茨一边掉头朝花厅里头走，一边忍不住又瞧了楚万里一眼。这小子，坏啊……


楚万里倒是不以为意，还涎着脸问孔茨：“老爷子，吃什么？酸菜香肠？烤猪手？有没有你们德国啤酒？……贵国没有男女吃饭不同席的习惯吧？”


最后一个问题让孔茨一怔，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别打我女儿的主意！”


“小气……”


※※※


绥远。


毅军从辽南战场撤出之后，就返回了这座塞外名都。回城之日，满城皆素，毅军驻扎口外日久，军中多有绥远子弟，此次国战，不知多少英魂不得归乡！


回口外以来，整支军队，都没什么大动静。既不闹功，也不闹饷。只是静静的整理队伍，唯一不同的是对地方的控制，加倍严密了起来。


北地南方，波诡云黠，毅军独处口外，作为清廷能指望的较有战斗力的一支部队，却似乎独处于这纷攘的大局之外一般。


直隶现在扰攘不休，常走口外的商队比起往常都少了许多。绥远在这个冬日，显得加倍的冷清了起来。毅军更是在四下交通要道都摆下了兵力，城门设了双哨。看着这些大兵，进出城的人更少，大家老实在家猫冬吧。


灰色的塞外大地上，黑色的绥远城墙静静蹲伏，让周围的一切，都平添了三分肃杀！


绥远东门口，已经站了一队人马，向东翘首而看。带队的是宋庆的心腹中军官，也换了正式的武官补服，按着腰刀在门口走来走去。


徐一凡的电报早就过来了，将派禁卫军第三镇总统袁世凯作为他的代表，携款前来动员毅军北上。昨天已经传来消息，袁世凯他们已经和毅军在外面的卡子接上了头，关防印信，全部合上。正在毅军骑兵的护卫下赶来绥远！算算时间，徐一凡的代表这位袁世凯袁大人真是动作快得惊人，从天津上岸，几乎是毫不停留，一天一百几十里地的赶过来！


禁卫军行事，还是如此雷厉风行。


在毅军上下看来，这支军队，是徐一凡保下来的。要不然早不知道给丰升阿那家伙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补枪补械不说，临辽南分手的时候，徐一凡还送了几十万的款子。几千伤亡弟兄的抚恤，就是靠这笔款子办下来的！宋庆向来不会理财，毅军根本就没什么钱。朝廷？更别指望了。


徐一凡动员他们北上与张旭州会合，在毅军看来，那是今后去吃肉的好事儿。款子一到，就可以开拔。不少军官还私下表示，款子没到也可以走哇！这次开拔费，大家可以不要。


可是偏偏不知道宋老军门怎么想的！


照理说，辽南辗转大战下来，宋老军门早该对朝廷死心了。可是直隶新总督刘坤一一封电报过来，宋老军们竟然眼眶都红了！说什么他都摇头，只是说还想见老朋友一面，今后怕是没机会了……虽然宋老军门没说要投靠朝廷的话，也让大家继续准备行装，随时准备开拔。可是万一老军门给刘坤一说动了怎么办？大家都急得搓手，却是没法子。宋庆在毅军当中，是他们长辈，是他们父兄，也是严帅。他做什么决定，大家也都得跟着呀！


这个死了半截的朝廷，连拳民都想指望，还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老头子恋旧啊……


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如雷的轰响之声，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极力远眺。转眼之间，就看见一面徐字苍龙节旗跃出了地平线。再接着就是大队毅军骑兵，簇拥着四五名穿着苍黄色禁卫军军服的骑手出现在眼前！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健马如龙涌至东门口，每匹马都跑得通身大汗。护卫他们的毅军骑兵还好，那些禁卫军骑手一个个却是在马上都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每个人脸上都是被风吹裂的口子，朝外淌着黄水。


“标下等恭迎袁大人！”


袁世凯骑在马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妈的到了！他这个外来的人要在徐一凡团体里面博富贵，不知道要比别人得多付出多少！


“我是袁世凯！奉徐大帅钧令前来！宋军门呢？这就带我去求见宋军门！”


那中军官看了袁世凯一眼，陪笑道：“袁大人，宋军门本当亲迎大人，只是这两天军门冒了风，正在养病，军门吩咐标下等，好好招待袁大人一行……袁大人远来辛苦，标下等已经封了行辕，准备了热水，先请袁大人休息一下……”


袁世凯在马上一下直起了腰，他身边骑士，也全都挺直了身子。


宋庆这老小子又在搞什么？想投靠又扭扭捏捏，这是干嘛？不是成大事的材料！男儿大丈夫，坐言起行，大事当前，还有什么好徘徊瞻顾的！要是定了跟徐一凡走，老子一到，你就该马上动身。要是决定投靠朝廷，就该一见面就将我袁世凯打死在城门口！这样子袁老子才佩服你算条汉子！


他狠狠一挥马鞭，冷笑道：“不休息了，我这就去见宋军门！我想军门大人，总不至于不敢见我们禁卫军的人吧！”


中军官还在那里勉强陪笑要牵袁世凯的马头。袁世凯却哼了一声：“要么带老子去见宋庆，要么就把老子打死在这儿！老子不能误了徐大帅的钧令！走，还是不走？”


那中军官手僵在那里，脸如土色。这差事看来要办砸了！眼前这矮胖子是软硬不吃啊！


宋军门哪宋军门，您这是何苦呢……既是苦了我们，又是自苦于己！


※※※


北京外城西便门外，谭嗣同站在风中，大风将他帽子上的红缨吹得摇摇摆摆。


在他身边，是一群武官，一个个都按着腰刀，默然无语。


刘坤一将自己心腹部将，都交给了他暂时统带。虽然这是体制所绝对不允许，可是大清现在，还谈什么体制！大清营制，久矣乎兵为将有，这些部将都是凭刘坤一一言而决的，刘坤一让他们听谭嗣同调遣，他们就没有二话。这是将整个大清皇朝，都放在了他的肩上啊！


寒风当中，刘坤一骑在马上，穿得鼓鼓囊囊的。六十四岁的老人了，上马的时候差点都上不去。几十名护卫戈什哈簇拥着他，人人神色沉重。


三十年前凭借这群名臣猛将，打平了太平天国，换来一个咸同中兴。三十年后，这些名臣猛将几乎凋零干净，就剩下一个刘老头子，还在为这大清奔走！


谭嗣同嘴唇蠕动，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好抢步上前，深深拜倒。


“老大人，保重……即使说不动宋庆，也要善保此身。您是大清柱石啊！”


刘坤一微微苦笑：“下马上马太麻烦，我就不扶你了……老啦！复生，你放心，宋祝三就算投了徐一凡，也得客客气气的将我送回来……唉，此时此地，能尽一分心力，就尽一分吧……以后地下见了曾文正公，我不能说我干瞧着大家伙儿垮台吧！”


他摘下冬帽，白发被大风吹得瑟瑟而动，灰色的天幕下，紫禁城露出一角，在大风里，似乎正摇摇欲坠。


“皇上，老臣去了！这拳民，万万用不得！”


谭嗣同站起身来，知道刘坤一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如果宋庆真能南下，他又何必要用拳民来练新军？


孤心苦诣的支撑这一切，就为了实现自己经天纬地的理想，到底值得不值得？还是从一开始，自己认定的这条路，就走错了？


只是现在，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


这短短的犹疑，不过在他心头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就倔强的抿紧了嘴唇。刘坤一已经戴上帽子，再不回顾，在几十骑的簇拥下哗啦啦的向西而去。那些送行的部将一起涌上，拜倒趁埃：“大帅，保重！”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三十八章 末世老将（下）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不过才过了一半。这个时候儿在江宁城里头，城南夫子庙灯会正是人挤人人看人的热闹繁盛顶峰之际。民间还远远未曾从年节的喜庆闲散气氛里头完全苏醒过来，更别说今年还多了那么多南洋来的洋货店。江宁城的繁华，更上了一个台阶儿。


就连这灯会，都不是往常景象。正月十五那天，城南住家，家家门口搭起了雨棚，天才擦黑，灯队就上了街。往日里不乏还有些陈年旧灯，今年全是一色新。按照一些读书人私底下传的话儿，江宁城眼见就是龙兴之地，万象更新，什么最好都别用旧的，可以发发兆。能起灯队的，无非就是士绅支撑，现在摆明了要讨徐一凡的好儿，还不什么都用新的？这耍灯的队伍里头，龙灯也比往年多了许多，每条龙灯旁边少不了八盏鱼灯，这有个名目，叫做鱼龙变化，一看到这样的灯队，稍微读过一点儿书的都会心微笑。


元宵节那天晚上，整个江宁城火树银花，尤其以城南为甚，临街每家几乎都在放焰火！龙灯穿梭在巷子里头，巷子两边都是人山人海，舞弄的壮小伙子短衣招扎，花布缠头，大冷的天还有赤裸上半身的，焰火星子喷在上面一个个的小黑点，光膀子的汉子避也不避，还舞得加倍起劲儿！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


龙灯在每个大商户门口都站着舞动几下，得到的报酬就是万子响的鞭炮，哪条龙灯舞得越精神越活泼，鞭炮声就响得加倍的密集！火药气息弥漫满街，鞭炮如雨一般纷纷落下，彩色焰火直冲夜空，游玩士女摩肩擦踵。若是光绪慈禧亲临，看到江宁城这加倍于往日的热闹，只怕能气得蹶了过去！


在夫子庙晚晴楼二楼临街阁子里面，也是人头涌动。席开了十几桌，能在这里面凑上一脚的，都是江宁城甚至通江苏省都有头有脸的人物。绅董、商会、在籍官员都是济济一堂。外头的热闹他们无心关顾，只是探头探脑的朝楼梯口看。


今儿这筵席开得可不容易！


这些江宁的头面人物凑了三百万两的平朝捐的报效，早在十天前就递了酒席单子进两江总督署，求徐一凡徐大帅赏收。瞧在三百万两的面子上，大帅回了一句，酒席赏收了。


眼瞧着北边儿是越来越不成，南方督抚都纷纷解体，很有将注下在徐一凡这里的。他们就在徐一凡马足之下，难道还硬拧着不成？


跟着徐一凡，好处也自然是有。瞧瞧跟着他来的那些南洋北洋资本就知道了。江南这个地方，通商开口时日既久，久矣乎就知道现在这个世道，是资本为王。田地和窖起来的金银那是死钱，钱要能转起来那才是财富！


而且现在这个年月，土货经营已经是不怎么赚钱了，厘抽得凶，而且在工业化生产的洋货冲击下已经岌岌可危。要创资本经营现在工业，一是没人才，二是大家总资本算是不少可是太分散，斗不过资本集中人才济济的洋人。三则是朝廷太弱，洋货只以百分之五的税就涌进来了，谁还能斗得过他们！眼瞧着朝廷连打赢了都得割朝鲜给小日本，还指望这个朝廷能保护他们什么利益！中国人又不是傻子，看不清楚这世道已经是现代资本集中运作以及现代工业化是王道的年月了，可是时逢如此末世，谁还能逆天不成？


这种国门打开，自给自足经济圈被打破的情况下，逼得大家伙儿的钱要不就买地，要不就得开当铺钱庄。江南地本来就少，买地积累财富慢且杯水车薪。当铺钱庄两者是共生的，钱庄是把资本吸进来，当铺是把资本贷出去赚利息，分散而且高风险。比起洋人那些现代资本的集中高速运转，比起来真是天差地远！


世界到了这个时代，各国资本向现代工业化资本转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有的国家成功了，有的国家失败了罢了。日本算是一个半成功的例子，大清则不折不扣的是反面教材。中国人民族性就是聪明，虽然写不出奥尔格&#183;弗里德里希&#183;克纳普那种指导后进国家工业化成功道路的经典煌煌巨著《国家货币论》，可是谁还不明白区别就在于一个有着强势政府主导，能起到一定保护本国资本，本国工业化的作用，而大清不仅软弱，恐怕连这个概念，中枢的糊涂大佬都不怎么清楚！


清末人心思变，很大一个程度也是在这个方面求变。


（国家走向工业化，走向近代化，西方列强是近现代资本发展到一定程度，资本的力量，强大得足够自发的改变了国家的面貌，扶植出保护资本力量的代理人。而后起国家要进行追赶，因为本土资本力量太弱，所以需要超越这个时代的天才强人反过来保护扶植他们。逆天行事，其中艰难险阻，国际国内风云变幻带来的风险，可想而知。日本在明治维新时期火山爆发一般出现的逆天天才，让日本成为唯一一个在二十世纪追赶上西方列强的后进国家，很遗憾的，大清没有这样的天才强人。所以蹉跎了数十年，直等到二十世纪中叶，三千年传承之华夏气运不衰，同样一群天才横溢的逆天英雄井喷一般的同时出现。至于凯末尔等一世之雄，比起日本明治维新，华夏二十世纪中叶的雄杰成群，就显得势单力薄了，所以成就也远远不及。后人深夜读史至此，对比这些后起国家雄杰的奋斗之路，罔不废书兴叹————奥斯卡按）


在这个时节，徐一凡出现了。大家伙儿虽然惯性般的和徐一凡斗了一下，不过也是怕他穷疯了，又要争天下，会对两江财力竭泽而渔，让大家都没好日子过，比起这样，不如就在大清体系里头混混呢。也有一定程度低估了他力量的因素在里头。交手一番才发现，徐一凡是一个比大清中枢强硬百倍的统治者！


强硬也就罢了，更主要的是，是随他而来，已经展现给天下看的。南洋华侨财团北洋洋务集团加在一起，数额巨大，在大清无可匹敌的资本力量！徐一凡坐拥数万禁卫军，更是对日战争的胜利者，他的武装力量也在不断扩充当中，他更没有向外人服软的习惯，在南洋就敢向洋鬼子开炮！这些现代资本，在他的保护下，会焕发出如何巨大的力量，可以想见。


虽然徐一凡地不过一省，兵不过名义上六镇。但是这支两者结合起来的新兴力量，已经不是满清中枢这陈旧落后的统治体系所能抵御的！这次南方督抚们纷纷上他的船，估计也是不少人看明白这个大势，所谓反对朝鲜割让朝鲜，协饷禁卫军，不过顺水推舟的借口罢了。


眼瞧着这么巨大的资本涌入，这么巨大的利益在眼前，要是将他们撇下了，那该是多么可惜来着？总算徐一凡瞧在三百万两平朝捐的面子上，赏收了酒宴单子，这晚晴楼上的本地头面人物，一个个等得和热锅上蚂蚁似的，也就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了。


大家伙儿正等得心焦，就听见楼下一阵扰攘，迎宾的人纷纷在那里嚷着：“来了，来了！”心急的人已经跳起来在窗口看着，就瞧见挂着徐一凡节旗的马车已经分开人流到了楼下，穿先还有一顶小轿子，数十名禁卫军侍立左右，路人纷纷驻足而观。楼下鞭炮噼里啪啦的也响了起来，比起其他地方的鞭炮声，更要密集十倍！楼上所有人纷纷起立，够资格的人赶紧涌到门口迎候。


门外小轿上头，先跳下来的是江宁府白斯文。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轿子里头憋闷，满头的大汗，跳下来就只是挥手：“不要挤成一团！大帅到了！”


一声大帅到了，让所有人神经都已经绷紧。说实在的，地方上的人见徐一凡很少，徐一凡进出督署的时候，才捞得着远远瞧上一面。往往都是看着徐一凡挂着苍龙节旗的马车在数十骑士的拱卫下呼啸而去，今儿可是这么近看一眼这位已经是震慑天下的海东徐帅！有的曾经在荣禄和徐一凡斗法的时候儿得罪过他的绅董，这个时候背心上都已经满满是汗。


两个禁卫军军官跳下马车，掀开车帘，就看见徐一凡一身军便服，板着脸钻出马车。人群当中，不自觉的发出了一声倒吸气的声音，接着就都上前行礼：“恭迎徐大帅虎驾！”


这个海东徐帅，瞧起来不过就是一个斯文温和的年轻人，怎么就走到了快将天下掌握在手中的这一步！


徐一凡站在车辕上，目光一扫，眼前人头涌涌，没有一个敢于抬起头来。他在心里头一笑，很有点志满意得。跟老子斗……现在知道服软了吧？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些家伙知道怕了，知道要靠上来了。还不能太给他们脸色看呢。徐一凡在脸上又挂起了露出六颗白牙的标准笑容，不要人搀扶，自己跳下马车来：“年节喜庆的，酒桌上面没大小，大家伙儿免礼吧！今儿来，就是和大家伙儿一起贺元宵！”


他说免礼，大家伙儿还真不敢就这样大咧咧的起来，直到徐一凡瞧着几个年纪大的，亲手将打千下来的他们扶起来，在场诸人在提着心起身。却也不敢趋前进来寒暄。


此等人物，面前都有七尺之威。更别说和朝廷中枢对决之后，他很有可能是天下之主！到了徐一凡此等地位，也自然不会一个个拉着手去寒暄，只是笑笑，就自顾自的走上楼去。陈德溥仰侍卫在他的身边，外面又是十几个戈什哈。直到他们过去了，迎候的各色人等才小心翼翼的跟着上楼。至于白斯文白大知府，早就和剩余的禁卫军官兵，还有江宁府的衙役壮班在底下警戒，不让人随便进入。


白斯文心提得高高的，以徐一凡现在的身份地位，这等关防，已经差不多等于微服出行了！这些人等，有什么交代，叫进督署里头吩咐一下就算完了，何苦还要来这人潮涌涌之地冒险！徐一凡的手下们，唐绍仪盛宣怀等也多是这个意见。不过徐一凡却笑笑不以为意。


历史上那些成功的暗杀，无一不是有着坚定信仰的刺客行博浪一击。所谓大清，还有多少人能对这个朝廷有如此坚定的信仰！再说了，暗杀是一门需要周密部署，还要有极大运气的技术活儿。几十个携枪侍卫在身边，还有江宁府的壮班，其实已经将暗杀的风险降到最低。堆更多的人上去，在这个没有狙击枪的年月，其实不是增强安全系数，而是讲排场呢。


更何况，要宣示鼎革天下的新气象，他徐一凡岂能如光绪那等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末世皇帝一般？南洋几万土著暴徒，朝鲜数千鬼子的阵地他都冲过来了，这点风险，他怕个毛。


他缓步走到楼上，二楼里面等候的诸人，同样纷纷行礼下来，有的人甚至行的是双膝跪地碰头的大礼！徐一凡也不理他们，自顾自的走到中间主席上坐下笑道：“大家伙儿起来吧！我不过是两江总督，体制上没有磕头的礼节，兄弟在军中久了，也不习惯大家两腿一软，以后见面的机会长远，见着就朝地上碰头，还说话不说话了？免，一概都免！”


亏你还有脸说大清体制！不知道多少人顿时腹诽，可是还得整齐的回话：“谢大帅恩典！”一个个的都爬了起来，纷纷入座。能坐在徐一凡身边的，不过寥寥几人，不是商会会长，就是在籍的大官，更有几个外地督抚派来的代表，这个时候才算是正式碰见大忙人海东徐帅。哪怕他们是各地督抚代表，想单独见徐一凡，可也没那么简单！了不起能见着他徐一凡的代表张佩纶就算打发了。今儿借机安排着同席，也有一份慰问的意思。大家伙儿坐在他的旁边，屁股不过挨了半个凳子，在主桌面子有光，可屁股遭罪！


徐一凡举起一杯酒，笑道：“兄弟实在是忙，这等元宵喜庆节日，才算得空和大家一会，在这儿，兄弟先谢谢各位捐的三百万平朝军费。禁卫军数万健儿，兄弟也代表他们同表谢意！”


离他身边不远的是这次的主人，江宁商会的会长，也捐得有道台衔头，更是二品的红顶子。他在旁边陪笑道：“大帅为国全疆，毅然挥军北上，小人等还有什么说的！此等举动，也不过是免告可以无罪，本分而已。大帅后续军费如有小人等可以尽心之处，小人等一定竭力报效！”


徐一凡哈哈一笑：“说得好！你们的本分，就是支持我。而我的本分，就是保住这个国家的尊严！保住这个国家治下子民的富足平安！兄弟自问本心，一路行来，还没有违背这个准则，所以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酒杯，负手站了起来。席间所有人全都扬着脸，凝神静气的听他说话。大家下了这么大本钱，也无非就是听徐一凡说几句话而已。外面鞭炮喧天，锣鼓动地，晚晴阁里头，却是安安静静，呼吸可闻。


“……国运衰微已极，大家都看在眼里。徐某不才，此身就是要挽国运于既倒！国运具体到大家伙儿的身上，就是家运。没有强国，关税不在手里，土地不在手里，就连财富，都不在自己手里！徐某所做一切，就是要守住这个国家的元气罢了！兄弟知道大家伙儿的意思，既然来了，就说一句爽快话……过去所有种种不快，就算一笔勾销。咱们从头开始！在徐某治下，对大家都是一视同仁，只要你们履行了你们的职责，徐某自然也要对你们善尽保护之责！这个天下，自问谁最能守护住这个国家，徐某当仁不让！”


他的话掷地有声，负手站在那里，凛然生威。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的静静听着。


徐一凡已经宣布了对他们过去支持荣禄的举动不追究了，而且还隐然表示了，开发两江，他对南洋北洋，还有本土势力一视同仁的态度。当然回报是要全力支持他。不过大家今日所求，也不就是为的这个么？督抚代表们听的又是另外一层意思，徐一凡要保护的，是整个天下，他的鼎革态度，已经表露无遗！大家既然站在了他的船上，看来要好好谋划，如何能在新朝当中，获得更多利益——具体到现时，就是要比谁对他的支持更多！


徐一凡淡淡一笑，又换了个话题：“……再告诉大家一件事情。江南之地，关税独立之事，已经有所眉目。和外国人打交道，自问整个大清，没人超得过兄弟我……总比兄弟辛辛苦苦在朝鲜东北打赢了，还要割地赔款的某些人强吧！不仅江南关税独立有望，就是原来百分之五的关税，也不是没有商量……当然，这一切都要以实力为后盾。需要更富足的国家，需要更强大的军队，需要大家追随我一心同力，好好的把这个国家整治好！一切自身的权益，都要靠我们自强而求得。没有实力和自尊，别人理你个屁！目光总对于内，压制之，摧残之，敲骨吸髓之。对外就是软弱退让，这样的中枢，能保住这个国家权益那才真是有鬼！”


这句话更是震得满座目瞪口呆！


徐一凡话里对朝廷的轻蔑指责就不用说了。反正两边就差彻底撕破脸了。就算他在这里大喊光绪是王八蛋，慈禧是老妖婆。大家也不过就是听着，还要摆出一副听到了真理的表情。可是江南关税独立，并有可能提高百分之五关税的消息，却是如此惊人！这就代表，如果徐一凡说的不是假话，那么列强对于徐一凡的行为，已经有所谅解支持，并且拿出了这等具体的行动！天下强军在他之手，南方督抚多站在他的船上，再有列强谅解支持，这天下，就等于已经在他手中了！


要说徐一凡说的是假话，也不太像，一路行来，他做了多少让人以为不可能的事情！


难道这天下，真的是鼎革在即了？


再思及现在北方传来的消息，那里的一团混乱软弱的样子，只有几个孤臣孽子在苦苦支撑局面，气运谁属，恐怕已经很分明了吧？


江宁商会的会长反应最快，站起来举杯：“为大帅贺！”


徐一凡也一笑举杯，一口饮尽。晚晴阁二楼上，所有人都是举杯饮尽：“为大帅贺！”


那商会会长更是招呼下人：“拿上来！”


晚晴楼下，锣鼓声音加倍的大了起来，无数焰火，冲天而起，几乎将半个江宁城照得通明。


那商会会长恭谨的走到窗前，推开二楼窗户。从主桌的这个视线就可以看到，九条龙灯从四下涌出，汇聚于晚晴楼下，飞舞变换。其中一龙正是苍色，最为巨大，正在中央，其余八龙在旁边翻滚。九龙都不住向楼上垂首摇尾。周围百姓已经是挤得人山人海，要不是白斯文的壮班拼命维持秩序，早就挤了进来。半个江宁城的百姓，似乎都聚于此地！


“徐大帅！徐大帅！”


眼前如此气氛，似有魔力，让知道楼上是谁的百姓自发的呼喊了起来。民心总是随着气运走的，徐一凡强势如此，怎么能不让江宁城百姓与有荣焉？呼喊声一旦响起，就成了彭湃潮水，一浪一浪般席卷过来，无有停歇。


徐一凡神情严肃，缓步走向窗口，陈德和溥仰想拦住他，却被他推开。底下人就看见徐一凡走到了窗口，立正敬了一个禁卫军的军礼。年轻英武若此等的大人物，这个国家有多长时间未曾见到了？


底下已经如颠似狂，成了沸腾的海洋，焰火还在不断的高高升起，在夜空中炸出七彩的颜色。


徐一凡回头一招手，溥仰已经不做声的端了一杯酒上来，递在徐一凡手中，他举杯在手，向着人群，大声祝告：“愿我中华气运，从今日始，蓬勃振作，直垂万代！”


言罢，他又猛的仰首，饮尽杯中酒。


晚晴楼下的欢呼，一下更是提高十倍，在夜空中绵延不绝，直至将整个江宁城完全包裹住！


晚晴楼内，一个督抚的代表，看来是很读过一点书的模样，坐在那儿轻轻的敲着桌子，低声自语：“新朝气象啊……”


※※※


寒风如刀，官道两旁，衰黄枯草随风偃伏。天边太阳也是白蒙蒙的，仿佛已经吐不出半点热气。


通口外的官道之上，几十骑健马拼命疾驰，马上骑士，一个个在马背上面都累得直不起腰来了。


马队当中，正是刘坤一。他早就受不得这种颠簸，两个骑术精绝的戈什哈一左一右，都是单手控缰，另外一手从两旁扶持着他，这才算撑到现在。


刘坤一白须飘扬，脸上虽然涂了厚厚的油脂，可还是被刀子一样的寒风吹出了大大小小的裂口。眼睛半闭半睁，只是在咬牙苦撑。


马队驰入丘陵之间，官道在其间变得蜿蜒曲折，丘陵上头，满是枯树，大风吹过，这些枯树枝条颤抖，发出的是近乎呜咽的声音。


不过这丘陵也算稍稍窝住了一点风，一路顶风疾驰的戈什哈们这才算稍稍喘了一口大气。少了寒风迫人，每个人的精神情不自禁的就松懈了一些，这个时候才觉得浑身几乎都快被颠散了。连续三四天，大家除了晚上胡乱休息几个时辰，几乎都在赶路！大家都是壮健汉子，都累得如此，刘老帅怎么支撑得下来的！


连马匹都低声嘶鸣，放缓了脚步，跑了这么久，肚子里面的马料都空了。马是草肚子，饿得快，肚子一空了，连肚带鞍具都不牢了，只是朝两边滑。几匹马干脆停下了脚步，看路边有没有草料，可是如此冬日，连枯草都没有，到哪边寻食。


带队的戈什哈头儿也勒住了马，回头驰向刘坤一。等到了刘坤一身边，老头子勉力睁开眼睛，呵斥道：“怎么停了？”


那戈什哈头儿跟了刘坤一二十多年，这个时候满脸不忍的神色：“老帅，歇歇吧。看着您这样，咱们心疼啊！马也累坏了，得喂喂料，缓缓精神……咱们这三天，干了小四百里地，咱们无所谓，老帅你身子骨要紧啊！”


刘坤一粗重的喘息了一声，说出来的话语都显得筋疲力尽：“我不要紧，宋庆要紧！早到一步，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越拖只怕越不堪……朝廷一天比一天弱，可徐一凡，却一天比一天强啊……”


“老帅，您又何必这样辛苦自己？救不了就不要救了，就算徐一凡得了天下，还敢委屈老帅你不成？谁还不知道，这朝廷没得救了！”


戈什哈头儿再也按捺不住，大声的吼了出来。周围的戈什哈们个个不语，可是看他们表情，也是赞同这番话的。他们久在刘坤一身边当差，也算是靠近中枢。刘坤一又有一个喜欢教手下读书的习惯。他们这些戈什哈，算是肚子里头有点墨水。朝廷不行，全天下都知道，可是就是因为更没有一个能慑服天下的豪杰出现，才拖到现在。徐一凡崛起，朝廷却是昏招迭出，气运谁属，已经可以说分明得很了。要不是这朝廷衰弱到了极点，徐一凡会几年之内久走到这一步？挽末世气运，本来就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连李鸿章也不过就是敷衍了二十年，敷衍不下去干脆回家，刘坤一还能强过李鸿章不成？


刘坤一看看他们，长叹一声：“拿水……”


身边戈什哈掏出水葫芦，葫芦口却被冰裹上，用小刀敲开冰层，这才费力的打开盖子。刘坤一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冷的水冻得他一个哆嗦，却也精神一振。


“……你们不能拦着我老头子当孤臣孽子啊！说句心里话，这个孤臣孽子老头子也不是要非当不可。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势！直隶乱成这样，几十万拳民说话间就能糜烂北地，到时候，能惹出天大的祸事！徐一凡赶来收拾也晚了！我现在还能震慑，到我震慑不了呢？宋庆的毅军来了，两军合力，还能保住直隶不乱！老头子拿来说服宋庆的，也就是这点血诚！


徐一凡就算北上，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实在挡不住，认输就是。实在老面子抹不下，殉了大清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可是不能让这拳民祸事，起在我老头子手里啊！老头子也是竭力在保一点这天下元气！”


刘坤一缓缓吐露心声，语调沉郁。身边戈什哈都默然不语。最后还是那戈什哈头儿勉强说了一句：“老帅……你得保住身子骨啊……要安住北地，你也不能先累倒了不是？”


刘坤一也勉强笑笑：“好，听你的！放慢点儿速度，停就别停了。前面眼瞧着就是南口，进了县城我们换马，到了宋庆那儿，老头子先睡个一天，这样可好？”


他态度如此，手下戈什哈还有什么说的。也不再休息，勉强催马，放慢了一点速度朝前赶路。这儿已经靠近直隶西边天险南口，官道崎岖狭窄，周围丘陵也逐渐变成山地，越发的难走。继续干了个把时辰的路，眼见得就到了一处谷口，两边丘陵将狭窄官道死死逼住，道路不过容三马并行，更是曲折无比，队尾已经看不见前头的人，全被层层叠叠的丘陵挡住了。


那戈什哈头儿走在前面，始终打起精神探路，别人都累得趴在马上了，他却支撑着坐得笔直。才转过一处丘陵，眼前就是两山对峙的谷口。抬眼一瞧，那戈什哈头儿顿时就浑身冰冷。谷口之前，已经层层叠叠的堆了几层大木，将前路封死！


那戈什哈头儿浑身一震，不祥的预感一下流遍全身，他猛的勒住马，回头大呼：“老帅，有险！”


几十名戈什哈都一下抬头，靠近刘坤一的更是拔出枪来。刘坤一也勉力直起腰来，张目四顾。风在前面山谷回荡，发出凄厉的呼啸声音。四下寂寥，绝无人声。那些戈什哈才稍稍的吐了一口大气，两旁丘陵上，离刘坤一不过四五十米的地方，一下掀开了无数洞口，冒出了人影，每个人影手中，都是一支快枪，枪口黑洞洞的，只是对准了刘坤一！


“老帅！”


枪声猛的响起，团团白烟冒出，枪声传入谷内，再反弹回来，绵延不绝。官道之上，顿时一片人喊马嘶！


那戈什哈头儿身上已经中弹，可是仍然强撑着不落马，拼命回赶，才转回来，就看见刘坤一的身影在马背上面一晃，似乎极力的想坐稳。那戈什哈头儿眼力好，还看见刘坤一脸上最后浮现的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枪声弹雨当中，这大清末世老将缓缓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大帽子，还想转头回去，看看北京城方向，却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落马。


“老帅！”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五，大清直隶总督刘坤一遇伏，亡。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三十九章 别无选择


袁世凯在宋庆这儿，算是碰了一个有点出奇的软钉子。


正常来说，要是对袁世凯此行来意有什么为难，常用的法子要不就是客客气气的将他们招待好了，然后说什么也不见袁世凯他们。再不就是见了袁世凯，也是左一个为难，右一个为难的摆出困难，求袁世凯帮忙设法。只等火候看老了，然后所有困难都不成为困难了，毅军不管北上还是南下，到时候说走就走。


可是宋庆此番表现，却是截然不同。


一开始他倒是也打算装病不见袁世凯的，可是袁大脑壳这等人物，岂是他这老丘八的手段糊弄得了的！从一开始袁世凯就异常强势，带着几个随从直闯宋庆的辕门。宋庆也算硬气，再不装病，说见就见了这些两江来人。


对着袁世凯，宋庆说了掏心窝子的话。


“袁老弟，我知道你在安州的威名，给毅军捎开发费这件事情，原本用不着你亲来。结果徐大帅派了你来，大帅对咱们毅军的重视爱护，那是没说的！


天下这个大势，我宋庆再是糊涂，难道还看不清楚么？说句实话，就算南北势均力敌。可毅军却是三番五次在徐大帅手里成全下来的，就算我宋庆对朝廷是受恩深重，可不能不为手下两万子弟着想哇！得为他们谋出路，出路在哪儿，无非归于徐大帅麾下！两万毅军，随时准备进至辽南，和禁卫军会合。这两万子弟，改编禁卫军也罢，另成营头也好，我宋庆是绝无成见。我毛七十的老家伙了，还在意什么官位不成？毅军交出去，也算是了了老头子的心事，就可以包袱收收，回山东蓬莱老家去养着啦……


可是袁老弟有没有为我宋庆想一想，我宋庆是大清出来的人哇！人老了，未免也有些念旧，钱财官位不在乎了，可有的事情还得求一个心安理得！


徐大帅行事，向来是光明磊落，没人能指他的脊梁骨，要不然他怎么能到今日！刘岘庄给老头子来了电报，要老头子稍稍缓一缓，等他来了再走。不见老朋友的面，做贼似的逃了，不仅我心里过不去，这也是坏了徐大帅的名声！好像咱们干的不是为国家全朝鲜之地的正事去的……老头子还是有点念旧哇！


刘岘庄的来意老头子也多少明白，是想咱们毅军南下，去稳住直隶局势的——现在那里乱得邪性，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么蛾子！老头子的打算，也不瞒着你，君子绝交，不出恶语。徐大帅我毅军是跟定了，可刘岘庄也是为的正事来，老头子准备给他留几千兵，让他带回直隶，也全了几十年君臣名分，还有这么些年的朋友之意！


这几千兵，他日徐大帅北上，再不会和禁卫军兵戎相见！留下来的人老头子都交代好。真到那一天，一看到禁卫军的军旗，就脱号坎放兵器，绝不会对禁卫军一刃相加！


什么话，老头子都从心里倒出来了，袁老弟体谅也罢，不体谅也罢，我就这么个老丘八脾气，一辈子不讨好。为了求心安，也知道伤了大帅的关爱之情，到时候，老头子去江宁跪门，去请罪！袁老弟，再等几日罢！”


这一番话说出来，让袁世凯再多的话也不必说了。宋庆七十多岁的人了，真老糊涂了不成？所谓留几千兵给刘坤一，他难道不知道大帅现在就是想把直隶的所有兵马都掏空么？到时候兵给了人家，怎么摆布就随着别人了，原来军官一换，当兵的还不是在哪个营头都吃饷钱。多了几千兵给刘坤一，到时候不知道又要生出什么变数来！


鼎革在即，从龙之臣都在力争上游，这个时候都在争着建功立业。宋庆他自己非要自疑于徐一凡，非要将这两万毅军子弟在徐一凡心中打入另册，他袁世凯有什么办法？


这等一辈子带兵的老丘八，心里打定了主意，那是说服不来的……全君臣之意，顾朋友交情，不是在这即将天翻地覆的时刻！


这等软钉子碰下来，袁世凯也只有无可无不可的接受，这些天就在绥远闲晃。宋庆对他们的招待那是没有话说的，就差将自己行辕让出来了。毅军也在开始发放安家费，置备后勤纵列，雇募民夫，也在开始做着开拔准备。毅军军官，宋庆也不禁止他们和袁世凯交游，这些天，袁世凯的筵席都吃不过来，不是这个总兵做东，就是那个提督设宴。这些毅军军官对袁世凯讨好得很，什么心里话都朝外面倒。无非就是询问直接在徐一凡手底下当差有什么窍门，有哪些忌讳。


大家伙儿也忍不住朝外倒苦水，老军门经历了那么多让人寒心的事情，怎么还对朝廷不死心？那个朝廷，这年多来，干的是人事儿么？现在不知道哪些家伙命苦，要被军门留给刘坤一，下半辈子，就算是毁了！可是大家伙儿都是老军门带出来的子弟兵，毅军从淮军旁系分支一个营头，在口外苦寒之地，被宋庆一把屎一把尿，拼着老命拉扯到现在这么大。大家伙儿又怎么好违背老军门的意思！


这些天，绥远城就在这样人心扰攘的气氛当中过去，袁世凯的态度不冷不热，只是冷眼旁观，毅军军官心思纷乱，而宋庆却始终像一根老树根一样又臭又硬，谁的建言都不听，只是倔强的按照自己意思行事。


直到刘坤一被刺的消息传来。


※※※


“什么？刘大人被刺？”


袁世凯惊得几乎打翻了手中茶碗。他是匆匆被宋庆戈什哈请到辕门议事。一到就发现气氛不大对头，宋庆麾下有头有脸的军官幕僚，全部齐集，穿着正式的衣服。人人脸色古怪，有的是又惊又怒，有的是又惧又怕，有的是暗中窃喜，而在一身朝服，端坐正中的宋庆脸上，却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凉！


刘坤一，这位湘军末世老将，竟然在赶来宋庆这里的途中被刺杀，随行队伍，只有几名戈什哈冒死冲出，直奔南口附近的官署，这消息传到北京，经过确认之后，又被有心人传布到了整个大清。朝廷紧急召回直隶擎天保驾的这根顶梁大柱，竟然倒了！


虽然北京城还有那么多的王公亲贵，光绪又亲自简拔了谭嗣同这等清流赋以重责，准备刷新改良，和徐一凡掰掰腕子。可是在天下人看来，朝廷现下唯一靠得住的有能力，有威望，有人脉的重臣，就是刘坤一了！可是现在，就在直隶境内，一省总督，居然离奇遇刺！


不管是哪方面下的手，朝廷现在是加倍的摇摇欲坠，却是共识！


袁世凯手足冰凉，第一反应就是宋庆莫不是疑的是徐一凡派人下的手，伤心此末世老将谢世，要生变故了吧！


他眼光在在场众人脸上一扫，沉下了脸：“宋军门，刘大人遇刺，知道是哪方面势力下手了么？”


宋庆淡淡苦笑：“不知道，袁老弟，现在传言纷纷，猜测是哪里的都有。有疑清流新贵的，有疑徐大帅的……什么都有。连猜是东洋小鬼子的也大有人在，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袁世凯目光炯炯的逼视着他：“刘大人遇刺，明面上最为得利的就是我们徐大帅，宋军门，你心中就对我们大帅没有疑惑？”


宋庆缓缓摇头：“别人我不知道，可我老头子信得过徐大帅……大帅行事，一向是秉直道而行，赢天下归心。现在正是如日方升之时，怎么会做这等事情？”


“那又会是谁？”袁世凯看起来似乎是在问宋庆，其实更多的是在问自己。这等关头，本来就是朝廷和徐一凡两边，都在积蓄力量，整顿阵营，准备最后分出一个胜负出来的时候。徐一凡是绝不忌惮刘坤一那点力量，这点他可以确保。没想到突然这位刘坤一刘总督就离奇的死了！北地局势，毫无疑问就要陷入混乱，而这也并不是徐一凡想要的。那到底是谁，期待这场即将到来的北地大乱呢？


种种线索，在他脑子里面飞速盘旋缠绕着，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静静的坐在那儿，目光还看着宋庆，心思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宋庆废然长叹：“不管是谁，反正老头子也没这个心思知道了！”


他神色惨淡：“……刘老帅故世，不管是谁，独力已经难以回天。我就算毅军全部南下，又何尝能挽回这局势半点？这个时候，不如多为自己子弟想想了……袁老弟，我这就给大帅去电，请你附个名字作个见证，老头子为这些天的迁延迟疑向大帅请罪，也禀明大帅，毅军再不耽搁，这就整队而发，我们————从现在开始，正式归于徐大帅麾下！”


老头子迟缓的站起来，一整衣襟，麾下诸将也全都起立，跟着宋庆朝南面两江方向而跪，重重的磕头下去！


袁世凯心中先是一喜，跟着站起来肃然端立见礼。不管如何，他到绥远这里最大的差使已经办下来了！接着他就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在场诸将脸上不少有着又惧又怕的神色。


徐一凡声势威望现在已经足够，就算刘坤一是死于他手。也不过是将朝廷得罪到底的程度再加深几层。这有什么区别没有？至于天下人心，要得天下，不光是靠着你一切秉直道而行，有的时候，还要表明出你这上位者足够的心狠手辣，该下手的时候，绝无顾忌。天下不但要敬你，同样还需要怕你！证明你不仅能给追随者带来好处，还能给敌人带来足够的惩罚震慑！这才是得天下的担当！


怪不得宋庆说是谁动的手，他已经没心思查明了。刘坤一一倒，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大清朝廷已经去了一根顶梁柱，局势越发的不可挽回。毅军这个时候还不表明立场，难道真的等到徐一凡底定大局之后再来收拾他宋庆的两万子弟么？


到底是谁，替徐一凡干了这件事情？徐一凡布置这些北地秘密行动，绝不会他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可又是哪一方势力，要在这鼎革之际混水摸鱼？


袁世凯脑子已经转得快要飞起来，北地局势已经不同了，大帅那里恐怕还不曾有应对这种情况的预备……毅军与辽南禁卫军会合，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他要不要再冒一番奇险，为大帅探明白这北地内情？


一副画面突然掠过他的脑海，康庄外那条通往口外的官道上，那刘大师兄，那满天飞舞的八卦旗，还有那些曾经在禁卫军当中服役的矫捷灰衣汉子……什么东西似乎就在眼前，却始终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就是抓之不住！他只是隐约的有些感觉，这也许是又一场空前大功！能让他一举和李云纵楚万里唐绍仪等人并列的大功！


他要不要，再回返直隶？


※※※


刘坤一死了。


这消息传到两江，传到南方，同样震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所有有心于时局的人，包括南方督抚，第一反应，这就是徐一凡干的。他终于开始动手砍朝廷的顶梁大柱！有的人愤懑不平，合肥闲居李鸿章在暗中帮助徐一凡去信各地督抚，请协饷保住朝鲜之后，这次却马上怒气冲冲的给徐一凡写信，得天下你就得就是了，天下人谁还看不出你的心思，现在已经优势在握，你又何苦行此不仁之事？


湘淮两军，算是同气连枝，有血缘上的关系。他李鸿章自许为曾文正公的门生长，对于湘军老将离奇遇刺，再不做此表示，叫他李鸿章如何做人？


闲居上海的翁同龢——老头子没有回常州老家，反而住在上海租界，别人都对朝廷心灰意懒，他却仍然在不断和北京书信往来，通告南方情况。两江士绅当初反对徐一凡都督江宁，未必背后没有翁老头子的身影。


翁老头子更是反应激烈，自己出钱买了上海几家洋报的版面，破口大骂徐一凡。如此心狠手辣之辈，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各地督抚，应认清楚徐一凡的真面目，同气连枝，共同扶保朝廷，将徐一凡赶下台！


但是更多的人，却是震慑。特别是已经选择了在徐一凡这里下注的地方实力派。反而心中赞许也说不定。虽然这事情名声是不大好，可是要得天下，不干些脏事儿怎么可能？如此果断的去掉朝廷一支柱，说不定他们还在心中暗赞徐一凡帝王气象，豪杰手段呢。朝廷越弱，则徐一凡大业越可能成功，他们在徐一凡身上下的注越不会白费。要是徐一凡心慈手软，他们当初就不会跳上徐一凡的船！朝廷赢了，他们这些人还能有个好？


除了几个人在愤怒叫嚣，南方舆论，竟然对这件事情有点寂然无声。大家都在忐忑的看着两江督署的反应。


而两江督署里头，在得到消息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震惊，一时竟然失声。一天之后，徐一凡才召集心腹骨干，齐集督署，商议这件事情。


李云纵、楚万里、唐绍仪、盛宣怀、张佩纶等人，齐集一堂，除了现在还忙着殖产兴业事业的詹天佑，这些起家班底，几乎都到了督署签押房里头。大家眼神，只是在站在那里负手走来走去的徐一凡脸上转动。大家伙儿神色都有些僵硬，心里头都在转动着各自的心思。不时还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头就是同样的询问：“这事儿是不是大帅布置你干的？”


徐一凡却是满腹郁闷，莫名其妙就背了这个黑锅！刘坤一死了倒也没什么，反正他徐一凡债多不愁，早就是乱臣贼子了。而且明显这事情，也是震慑了一下天下人，也不见得坏到了哪里去。可是他就是没干这事儿啊！


委屈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他竟然一时理不出头绪出来。到底是哪方面势力干了这件破事儿——刘坤一那点实力，一推就倒，只是看他什么时候出手推罢了。犯得着去搞暗杀？大势又不是靠暗杀来推动的……到底是哪帮王八蛋？这件事情发生，北地必然有一番大变，等于是将他稳住局势，整合南方，获得列强谅解之后，一举北上推翻清廷的计划完全打乱！


这事情说好处有好处，大家对朝廷的绝望更加深了一分。那些列强也就更加不能相信清廷还有稳住亚洲局势的能力，到了后来，还是只有求到他的头上。他和列强之间，尤其是英国，已经开始有所沟通，只是等着最后谈判了。


说坏处就是北地局势，一下脱离了他的掌握！万一糜烂，他还要花费更大的气力去收拾。最要紧的是，他连搅乱局势的是哪只手，还弄不大清楚！


屋子里头的空气越来越紧绷。徐一凡越走越是冒火，转过头来狠狠盯着自己一干手下，他们也赶紧停了眼神的互相询问，危然端坐。


徐一凡狠狠一拍桌子：“不是老子干的！”


大家都不吭声。


“杏荪，北地情势，慰亭去后，就是你在掌握。怎么这么大一件事情，之前一点消息都不给我？北地安插的那些人，干什么吃的？每个月几万两的津贴，白塞给他们去嫖去赌了？”


徐一凡火发得可是有点儿大。对盛宣怀他一向是客客气气，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说了两句重话。没成想盛宣怀倒不大介意，反而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说重话，追究责任，那是将你当作心腹，始终客客气气，他盛宣怀在徐一凡麾下，只怕反而前途不大妙！


盛宣怀低头挨骂，其他人也不敢插嘴。徐一凡也知道自己这火发得有点无名。手撑在桌子上面极力的平息这胸中气息。


也不能怪他有点失态。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种极力挣扎出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心态。那时候局势越乱越好，越是纷乱，他越有机会出头。现在已经是他这条逆而夺取道路的关键时刻，反而怕的就是一切事情失去掌控！


张佩纶看看徐一凡脸色，一笑起身：“大帅，一点小事就如此失态，这又是何苦来哉？是咱们干的也好，不是咱们干的也罢。反正刘岘庄已经故去了，现在还是筹划以后的事情吧……”


他容色也严肃了下来：“大帅，行百里者半九十，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如预料中一般发展……当初杨士骧作乱于最危急的时刻，大帅不一样应对如常？现在大帅怎么就有点沉不住气儿了呢？”


徐一凡一震，闭上眼睛点点头：“幼樵，说得好。我这是爬得越高，生怕摔得越重啊……杏荪，刚才我语气重了一点儿，你别见怪。”


盛宣怀一笑起身：“大帅，何出此言！我等也是因为行事太顺利了，不免有些忘形。总想着北地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大帅的手掌心，懈怠了一点儿。属下回去这就布置，今后北地不管是一举一动，都呈上大帅的案头！”


徐一凡点头：“给袁慰亭发电报，宋庆那老丘八，要不马上出发，要不就别出发了！他办完那边差使，赶紧给我回来！”


说着说着，他就突然一笑：“他妈的，让天下人怕下老子，也未尝不好……嗯，刘岘庄故去，样子总得做一下。江宁城是刘督久镇之地，准在后湖设祭招魂，两江地方有受刘公惠政者，可去参拜，我说不得也要去上一柱香。通电天下，给老子痛痛的骂凶手！说以后抓到了，非生祭在刘公墓前不可！还有给李中堂去封信，好好解释一番，说这事情真不是我干的……设祭的事情，少川你来办，其他文字上的事儿，就劳烦幼樵大笔一挥了。”


看徐一凡完全平静了下来，唐绍仪和张幼樵都站起来领了交代下来的事情。


徐一凡接着又重重一拍桌子：“老子也不能白背了这个骂名！趁着大家害怕我徐一凡辣手的时候儿，协饷两江的那些督抚，可以提前召集起来会会了。看谁敢不来？注下在我这里了，还能站在干岸上看风景？我瞧着就下个月吧，接着刘公遇刺天下震动的时候，一鼓作气把下面的事情都给办了！就在后湖，我来招待这些督抚！”


大家轰然领命，屋子里头气氛总算松动下来。只有楚万里皱着眉毛，苦苦思索：“到底是谁，干了这件事情？北地经此一变，又要朝什么方向变化？那些家伙，行刺刘坤一，到底想得到什么？”


这懒散的楚狐狸难得这么开动脑筋，听到他那喃喃自语，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他，接着又看向徐一凡。


徐一凡耸耸肩膀：“没有足够的情报，叫我怎么判断？从现在开始，盯紧北地的一举一动！干了这么大一件事情，总得跳出来捞好处。那个时候，就能知道是什么家伙在那里出卖风云雷电了！到时候，老子总有办法对付！现在，也只有等着看而已！


……现在，最惶急害怕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个朝廷！”


※※※


谭嗣同踉踉跄跄的下了轿子，脸上泪痕犹自未干。


刘坤一死讯传来，光绪数次召见他，每次召见问对，君臣两人都是对视下泪。


朝廷气数衰微，竟然到了这等地步！直隶总督，居然在自己辖境内遇刺身亡！


北京城里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徐一凡干的！除了愤怒，更多的却是害怕。俗话是家贫出孝子，国难见忠良。可是大清这个时候儿，却是家贫出忠良，国难见孝子，不少宦囊丰足的京官，借口双亲老病，死乞白赖非要开缺回家奉养，朝廷不准，就自己开溜。六部九卿，还有各个京城衙门，一时间走了不少。要靠着俸禄吃饭，回家就得瞪眼挨饿的，则只好当忠臣了，顿在北京城，口口声声说要当大清的末世纯臣。


京城年节尾巴的喜庆气氛，一时间转眼就收得干干净净。四九城家家闭户，尤其是旗人家庭，谁不知道刘老帅是这个当口的架海紫金梁？现在梁塌了，大家的着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就连园子里头，这几天慈禧太后老佛爷都数次在用膳的时候下泪，脾气坏到了极点，还有一晚夜访光绪，娘俩抱头痛哭了一夜！


刘坤一遇害的地方，发现了丢弃的带着禁卫军符号的枪械。朝廷不可能去加害刘坤一，剩下的，也只有徐一凡有这个实力！可是能怎么办？难道通电天下，说徐一凡就是凶手。马上就要对他加以讨伐？督抚们买不买帐另说，现在在辽南可有徐一凡的一万精兵。只要朝廷和徐一凡撕破脸，就能马上南下，朝廷拿什么去挡？


光绪几次召见谭嗣同，都是痛哭流涕：“朕要兵！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帮朕把这兵练出来！你要怎么刷新，就怎么刷新。你要怎么改良，就怎么改良。朕都从你！只要在半年之内，给朕练出十万兵出来！”


刘坤一去前，将自己兵权留给了谭嗣同。他的部将感念老帅恩德，对刘坤一最后的布置是奉命唯谨，现下只听谭嗣同的调遣。大清现在最后的实力，最大的权力，就这样阴差阳错的落在了谭嗣同身上。要练兵，无论如何绕不过他这个实力派。光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而谭嗣同在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肩头的担子是如此沉重，几乎让他承受不住！


是不是刘坤一早有不祥预感，也感到这担子是这样的沉重，才毅然出行，其实是一心赴死？


长随想扶着神色憔悴的谭嗣同回书房，却被他挥手推开，只是神不守舍的前行。


要练兵，就得筹饷，就得用人才。康有为所一力支持的借大盛魁的势力练兵，看来是在所必行了……就算借大盛魁的势力拉出一个架子出来。后续的饷呢？十万新军，一年光是维持费用就是一千五百万两以上，到哪里开这个源？


源无法开，就只有节流。节流最大的指望，就是那些旗饷开支……停了旗饷或者打折减半发给，都是天大的动静！事到如今，难道只有冒这样的风险了？如果真的能练起兵来，也许已经无人能威胁到他谭嗣同的地位了吧，是不是干脆就借此破釜沉舟，将朝局痛痛快快的全部刷新改良！


凤凰涅盘，或能浴火重生……他一直希望能团结大多数朝中人，稳妥的进行改良事业。现在看来，要挽此危局，也只有放手行事了！这样的动荡，已经脆弱到了极点了朝廷，能承受得住么？但是徐一凡可没有给他留下太多时间！


想到徐一凡，谭嗣同心里就是一紧。


传清兄……再没想到，你能行出暗杀刘老帅的手段啊……我谭复生真是看错了人！只可能是你，也只有是你，因为只有你，在这件事情上会得到最大的利益！


传清兄，我身负刘老帅临终重托，我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和你作对到底！不管采用什么样的手段！


别无选择！


谭嗣同脚步虚浮，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到的书房。


才到门口，就见书房帘子一掀。这几天和他避不见面的康有为，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已经举步走了出来。在他身后恭谨而立的，就是一身皮裘的北地财神韩中平。他的头一直低着，看不清老头子脸上神色。


康有为只是冷冷的看着谭嗣同，而谭嗣同也僵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康有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复生，此时此地，你还有其他选择么？只有起团成新军！不然，拿什么来对付徐一凡，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谭嗣同啊了一声，苦涩的摇摇头，接着盯向了那默不作声的韩老爷子。


“韩老！谭某人只问一句话，你破出家产，支持朝廷练新军。到底是为的什么！不要跟我扯那些忠义血性的鬼话！”


韩中平浑身一震，缓缓抬头。老爷子神色也说不出的郑重，只是淡淡一笑：“谭大人，家财到了老朽如此，已经在钱财上面没什么追求了。想的只剩下权势……可惜，徐大帅不肯分这权势给老头子，不然，我为什么还要回北地来？说句实话，只要徐大帅同意老头子我的条件，说不定这个时候我还在为他竭尽全力，图谋这大清江山！


……大盛魁久在口外，有财有人，只要你能准了将东西蒙古，绥远及辽西一部，准我大盛魁永镇，保我大盛魁百代基业。老头子就全力支持谭大人！帮大人练新军，帮大人剪除朝中对手……这些地方，流官改为世职。还是大清土地，但是一切内务，都由大盛魁自专，我们来为朝廷镇住这北陲之地！老头子的野心，也就如此而已！”


谭嗣同脸色如死一般苍白，死死的看着神色自若的韩中平。


久久久久，他才沙哑着嗓门开口：“……我可以帮你求这个，朝廷准不准，我不担保。”


韩中平一笑：“有谭大人一句话，老头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大盛魁必保得大人为朝中第一人，到时候大人能一言而决，老头子的条件，还怕实现不了？”


谭嗣同神色却没有放松下来半点：“南海，韩老掌柜，谭某人就一句话。虽然准了起团练新军，可是一切事宜，都由谭某人掌握，你们要是在其中上下其手，行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不要怪谭某人翻脸！刘公一万余军，现在就在谭某人手上！起团可以，但是不论团如何起法，不得进入离北京城墙三十里之内！哪支团进来了，谭某人就剿哪支！”


康有为脸色铁青，眉毛一挺就要说话，却被韩老爷子在后面拉了一下。康有为一下顿住，狠狠一抱拳：“复生，你要包揽把持，那就请便！反正我也不和你争这个！”


谭嗣同脸色也同样变成了铁青色：“南海，这不是叙交情的时候，我们这是在死中求生！明日我就请圣上正式下旨，起团募练新军！”


康有为重重的哼了一声，也不和谭嗣同道别，自顾自的扬长而去。韩老爷子却是朝谭嗣同深深一揖，再追上康有为的脚步。


两人去后，谭嗣同几乎一下子就瘫软下来，挣扎着走进书房。这个时候，他脑子空空的，什么气运鼎革都没想到，却只是想到了王五。


“五哥啊五哥，我和传清兄看来是越走越远了，你夹在中间，到底选我们哪个兄弟呢？不要选我……五哥，南下吧……也许兄弟正走的，是一条死路！”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章 变法大诏


光绪二十一乙末年正月二十。


这一天，光绪皇帝难得的在紫禁城叫起了正式的大朝会，六部九卿督察院以及各个津要衙门，堂官济济一堂。自从咸丰北狩承德以来，如此规模的大朝会，竟然是绝无仅有！


满堂官员按品级山次第而站，躬腰控背，等着这等大朝会的全套仪仗进行完毕。


太和殿中香烟缭绕，净鞭鸣响。敲典太监将八声典敲得是悠长铿然。正按着“为君难为臣不易”八个字。


这一切，恍惚中还让人觉得大清皇朝的荣光重现。


其实在这次大朝会之前，京城官场民间，早就有风声流传。按照原来的计划，下了国事求是诏之后，还要三两个月时间整理各方面送上来的意见，综合考虑旗族，王公，贵戚，汉官，清流，列强……以及朝中两党的不同意见。才会正式下大诏变法。变法期间，将设制度局总一切刷新变法之权，制度局将由王公大臣，军机重臣充之。京城各个衙门，对制度局的札子，只有奉行权，没有不接受的权力。


旗人甚至纷纷传言，这次宗人府的许多事宜，都要归到制度局里头去！旗人的养育，抚恤，恩典，出息……这次是一样样都要拿出来议，议得好那算没事儿，议得不好，说不定就得拔了旗人的铁杆庄稼！就因为这一桩子事儿，旗族见天儿找到慈禧那里探口风，说委屈。大家伙儿都知道徐一凡逼着，朝廷不得不变法，可是事关旗族养命之源，能拖一天是一天，至于将来如何，又不都是圣贤，谁管那么多？只要徐一凡一天不进北京城，就不能短了每月旗人这么多的旗饷！


除了他们，还有一帮大势力也是此前极力阻挠朝廷正式下变法诏。这些人多是熬资历上来的京官，胡子白了，血也冷了。除了每天中午到衙门画个到字儿，任嘛都不会。回家就是写白帖子，临灵飞经。这些熬资格上来的京官，可以说就是废物。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京官那点俸禄，加上给同乡捐官过班担保分的印结，也不过就是勉强度日。大清那些完全是没作用的废衙门多，比如说詹事府之类的，就是塞满了此类京官，他们既不是帝党，也不是后党——哪个党也瞧不上他们，完全就是饭桶一群。


制度局变法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改官制，裁这些派不上用场的衙门。这些衙门裁了，他们到哪里讨生活去？有钱的人先跑了，丢下他们来当忠臣。现在还要砸他们饭碗，是可忍孰不可忍，跟他妈的谭嗣同这帮幸进小人拼了。自从变法的风声出来，这帮子京官衙门画到也不去了，白帖子也不写了。整天拉同乡找老师求堂官，要具结给朝廷，说他们这些人对朝廷忠心耿耿，现在朝廷要给他们拿出一个善养之法，不能说丢就丢了。闹得之大，几次同乡聚会，数百京官在隆宗门外头跟大出殡似的，一帮老头子哭成一团，对着隆宗门里头大骂谭嗣同断子绝孙。


如此这般下来，让主持变法的谭嗣同他们不得不先下诏求是，然后冷一段时间再颁正式变法的大诏。慈禧还几次从园子里头捎话：“治大国如烹小鲜，何况变法这样的大事！宁可稳着点，不要太操切……”


如果说刘坤一还在，这位在各地督抚里头都有着极大威望，资格老能力够的老帅。苦心孤诣的还是在直隶撑起一个架子，初步稳住局面。大家伙儿因为刘坤一的存在还有点虚幻的安全感——反正糊弄自己是一件最容易的事情。大家还有精神在这里扯变法不变法的事情。但是随着刘坤一的死讯传来，才让朝廷上下都已经绝了指望，这下真的靠在这四九城里头的所有人自己了！


旗人进园子找慈禧诉说委屈，结果被老太太板着脸赶出来，还哭着训斥他们：“还闹！想把我闹进棺材才算罢休？现在你们就不能让我们娘儿俩省点心？徐一凡一进北京城，看你们到时候儿敢不敢找他闹去！非要闹得姓爱新觉罗的都回去钻老林子？以后再为这个事情来，一个个腿都打断！”


京官们起哄，步兵衙门的巡城兵也拉下了脸，一顿乱棍子，也不顾是不是有辱斯文了，打得这帮老爷子连滚带爬，哭声一片：“皇上啊，这就不要咱们了！”


这法，只有变了！要不然，整个大清，只有崩塌！


法既然要变，权既然要集中在制度局当中。这权力谁属，就是重点了。后党现在拿不出什么头挑的人物，世铎去后，一时凋零。而刘坤一又将他手头兵权留给了谭嗣同。大家几乎可以确定，今日大诏下后，谭嗣同板上钉钉的要领这制度局，主导这场末世变法。兵权，为政之权几乎集于他一人之手。他和徐一凡这两兄弟倒真是这末世的两个最耀眼的人物。有好事的人，已经给他在背后上了二皇上的尊号，也不是没有有心人挑弄其间。可是光绪对他的信任就不用说了，就连慈禧老佛爷都传出话来，什么关于谭嗣同的话都不要在她面前说，她什么都不听，你说了也是白费唾沫！


太和殿中，种种羡慕、嫉妒、敌视的目光，就集中在站在二品班次里的谭嗣同身上。而谭嗣同一身朝服，诚心正意，目光只是集中在自己的鼻尖上面。好像丝毫在意不到她已经成了满朝百官注视的焦点。


……眼见得就要走到自己人生的颠峰，为什么自己却殊没有半点喜悦，没有半点踌躇满志，只觉得有一种想放下一切负担的冲动？


路都是自己选的，没得抱怨……


净鞭又猛的响了三声，金磬也被敲响，嗡然有声。所有臣僚都低下了脑袋，就听见靴声曩曩，光绪已经从后绕出，走到须弥座前。皇帝的脚步声几乎轻得要被大殿里的呼吸声盖下去，有的人偷眼朝上看去，就看见二十四岁的皇帝，瘦削的身影静静的站在座前，眼神略微有点茫然的看着底下微微晃动的一片红顶子。


皇帝脸色近乎纸一般的苍白，腰也驼了下来。站在那里失神片刻之后，才缓缓归座。


空荡荡的太和殿里，慢慢响起了光绪的声音：“诸臣工……”


变法的大诏，随着光绪的金口玉言慢慢的吐出。一切都是如谭嗣同之前和皇帝的密商。


设制度局，正式筹备变法。


筹练新军，先练六十营。指拨津海关收入为练新军经费。不足之处，准新军募练大臣用任何手段便宜行事，尽量筹集。


谭嗣同，文廷式，徐桐，额勒和布为制度局总办大臣，载澜、康有为、孙毓汶为制度局帮办大臣。


谭嗣同、庆亲王奕劻为新军募练钦差总办大臣，康有为，载澜为帮办大臣。


谭嗣同赏礼部尚书衔。


康有为赏礼部侍郎衔。


……


这些人选，都是几番折冲，还要顾及慈禧那方面的权势平衡才拿出来的。制度局帝后两党各半，新军募练这重中之重，慈禧更是从夹袋里头翻出了庆亲王奕劻。这位亲王资格很好，主持过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会同办理过海军衙门。不知道怎么被慈禧冷了几年，这个时候挑出来，正好可以在新军这重要事宜上面平衡一下谭嗣同的权力。


不管这人事怎么安排，有一点是无可争议，谭嗣同已经成为名正言顺的皇权之下大清第一人！对他的寄托之深，使用之重。光绪是将最后的赌本，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人事安排里头还有一桩让人苦笑不得的，世铎擅自割地，两江总督徐一凡全藩国朝鲜有功，由一等伯赏加一等海东侯，这摆明了是不想和徐一凡扯破脸，为他的变法大计，练兵事业，争取一些能喘口气的时间！


“……国势浸弱，风雨飘摇，国朝圣圣相承二百余年，不能毁在朕的手上！咸同年间，洪杨乱起十四省，更有文宗皇帝北狩热河。那时更是山河破碎，但还不是靠着曾胡左李诸名臣良将奋起，打造了中兴之局？朕对尔等有此同样期许！中兴名臣，就在尔等之间！变法强国之举奏效，尔等必与大清天下同始终！朕又何吝高官厚禄以待功臣？”


上面的光绪言辞恳切，弯着腰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谭嗣同站在班中，却觉得自己似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光绪说到最后，站起身来：“谭嗣同！”


谭嗣同浑身一震，低头出班：“臣在！”


“大诏已颁，大清江山之重，朕就托付给谭大人了！谭大人，老成故去，新贤命世，万望谭大人，不要辜负朕之期许！”


说到这里，光绪竟然在龙座之前，深深一揖下去！


眼泪一下涌上了谭嗣同的眼眶，所有人的目光更是带着加倍的情绪投在他的身上！


谭嗣同腿一软，重重的跪在地上，说话的声音已经带着了呜咽：“臣……敢不尽心竭力，继之以死！”


刘公去前重托，圣君以国士待我谭某，也只有以国士报之。成败利钝，还有什么重要的？传清兄啊传清兄，此刻开始，我们就已经是真正的敌人了！


※※※


江宁城，后湖。


为前任江督刘坤一招魂的祠堂，已经设立于湖心小岛当中。后湖这些小岛，在明代的时候是藏着天下土地鱼鳞黄册的。几百年后，早就变成了文人诗酒往还的地方。刘坤一的祠堂正设在其中一个小岛上面，后湖烟波浩淼，岛上衰草掩映，钟山在望，石头不远。却也不知道这位孤心苦诣想支撑住大清江山的湘军老将，一灵不昧，在归乡之际，会不会到江宁这个他曾经建功立业，又曾宦游十余年的地方来看看？


数十名戈什哈，簇拥着徐一凡和张佩纶两人，正来到这小岛之上，为刘坤一上香。岛上零零落落，已经有些人来祭奠过刘坤一了。这等老臣重将，在这年月是死一个少一个。一生功业，就这样归于尘土，也足供人一嘘。


徐一凡也知道，他此来上香设祭，也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这样做了，别人背后还是怀疑是他干的，心里面免不了骂两句假惺惺。可自己还非得来不可，湘淮余脉遍布大清天下，他来这一趟，也就是表达了尊重之意。政治上面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哪怕真是他下手干掉的刘坤一，来这么一趟，别人也会谅解许多。动刘坤一的手，那是为了篡夺大清天下不得不行的手段，干了这种事情还不会装样子，你凭什么玩政治？


刘坤一祠堂陈设很简单，不过就是半壁屋子，设了灵位，前面香炉香灰已经厚厚一层。旁边还挂着一副挽联“为社稷而生，旋乾转坤，帝方倚公独重。”；“骑箕尾以去，左提右絮，孰更与我同心？”墨迹淋漓，分明是新献上的。


张佩纶在徐一凡身边陪祀，看着这副挽联，眼角就是一跳。偷眼一看徐一凡，徐一凡却视若未见，只是上了香，诚心正意的鞠了三个躬。他直起身来，慨然叹道：“刘公刘公，你虽然不是一个聪明的对手，却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我这礼，您当得起。”


旁边张佩纶也叹道：“刘公，你这一去，朝廷总算是变法了。这个朝廷，每做一点事情，似乎就需要许多人的血来推动似的……可是他们就算做了，也准定做不好！这代价，咱们已经付不起了，就是不知道您在九泉之下，是笑还是叹？”


北京朝廷变法大诏的消息，上午大朝会颁发，下午就传到了两江。除了北京城的局中人，旁观的人倒也没那么震动。首先，这摆明了要不是徐一凡的存在，这变法朝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推动呢。天下已经有了徐一凡这个选择，再临来抱佛脚，谁还在意那么多？无非就是瞧着看他们会变出什么花样来罢了。


再则一点，北京城里头，种种势力盘根错节，还有旗族这么一个大包袱。想变法，谈何容易！还真不如徐一凡这样白手起家，进了北京推倒重建简单。


大家没有选择的时候儿，寄希望朝廷变法来应对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现在有了选择……当初为什么早不变法去了？


这天下的事情，归根到底还是一句话，朝廷和徐一凡之间，决出一个胜负，就能决定这天下的走向！


朝廷拿出了变法的这最后一招，徐一凡又岂能干在那里瞧着？


两人上香已毕，就朝外面走。张佩纶犹自摇着脑袋：“真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些天翻来覆去的想，就是明白不了。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变数，真是有点棘手……”


徐一凡看了他一眼，笑道：“没资料，我还不是判断不出来！刘公一去，现在各个方面都动作了起来，大幕算是拉开啦！毅军不就乖乖的来电表示北上了？都死了心了……袁世凯来电报，说要潜入直隶左近搜集情报，因应此变局……练兵带兵，他说不如云纵和万里，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这事情他还能出气力报效……我很赞许他。幼樵，我们在江宁的安闲日子，可没有多久了！明天我就要乘船而下，去上海。”


张佩纶先是赞叹了一声：“袁慰亭真是大帅手下一亡命干员！大帅不计前嫌，收容于他，看来真是对了……大帅明日动身去上海，是不是洋鬼子那里有消息了？”


徐一凡微微点头，张佩纶吸口气：“为大帅贺！”


徐一凡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喜色：“贺个什么呀，无非就是去讨价还价的，国家弱，有的事情还得看他们脸色，想想就是憋屈！现在他们不和我谈价钱，难道还那只剩半口气的朝廷谈价钱？能稳住亚洲局势的也只有我了，小鬼子都被我揍了个半残废！……这些我都不是太上心，意中事耳。我总是觉得，北京城上头，酝酿着一场说不出是什么的狂风暴雨！再看看，再看看吧……时代变化，总会有一场残酷而华丽的落幕大戏，就怕血色太重了啊……我已经告诉袁世凯了，怎么也要把五哥接出来！”


没有王五，他徐一凡早就变成草原上的一堆狼粪了，如何能有今天？北京城现在局势莫测，他王五顶着徐一凡义兄的名头，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现在谭嗣同还能照拂于他，到了谭嗣同自身难保的时候呢？风潮一下将他捧到了浪尖上面，徐一凡对他的前景，不看好得很。


听徐一凡提起王五，张佩纶却没有接口，这牵涉着他们三兄弟的事情，外人如何好说？徐一凡和谭嗣同以金兰之份，现在却站在不同立场上角力。天下对于这个大好八卦话题，早就传得纷纷扬扬了，说什么的都有。公义上头，他们这些幕僚什么话尽说无妨，可是这兄弟情分如何顾全，外人还是少插嘴吧。


两人谈谈说说，走出了刘坤一的祠堂。外面几十个戈什哈正在警戒，一些前来为刘坤一上香的人只是在最外圈好奇的看着。


看到徐一凡出来，外面人群里头，突然冲出一个人，捏着拳头大喊：“徐一凡！你也有脸来刘公的祠堂！你刺杀了刘公，还来做给天下人看！我蒋某人和你拼了！”


来人五十多岁年纪，徐一凡眼快，顿时就看明白了是原来大清江苏省的学台蒋道忠！这位蒋老大人，在背后挑起士绅和徐一凡斗了一场。结果被徐一凡在木城里头关到快过年才放出来，天天馒头小菜，他们那帮人脸都快吃绿了。徐一凡倒也没怎么为难他们，只是请过来抚慰了两句，各为其主不假，现在胜负已分，大家伙儿就不要硬撑了。蒋大人这官是当不了了，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徐一凡不管。


其他人都惶恐告退而去，生怕在江宁城多耽，万一徐一凡哪天心情不好，想起前事请大家再回来谈谈心，再留在江宁，那是吃饱了撑的！只有蒋道忠不走，在江宁城说要为大清守节，他是大清命官，徐一凡没资格罢免他。租了房子住下来，整天到处拜门，说要串连忠义之士。这个时候，谁还来理他！都以为蒋学台是发了痰气儿了。


没成想今天撞着了徐一凡，这老家伙居然要来拼命！也不知道是恨徐一凡这个乱臣贼子呢，还是恨徐一凡砸了他的饭碗。


看着蒋道忠冲过来，徐一凡眉毛不过一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没来得及说话，戈什哈们就已经将他按到在地。溥仰和陈德已经赶紧贴过来挡在了徐一凡身前，溥仰还大声发令：“搜身！看他身上有没有家伙！”


戈什哈们手劲大，按得蒋道忠吃了一嘴土，翻着白眼想站起来，却被压得更紧。在他身上一搜，不过翻出了一点碎银。这家伙还真就是捏着两个拳头就冲徐一凡来了。


徐一凡摆摆手：“放开算了，和他有什么计较的……”


几个戈什哈听命松手，张佩纶苦笑着走过去：“清节兄，你这是何苦来哉？是不是没有盘缠离开江宁？兄弟送你一份程仪，这就走吧。何苦在这里耗着呢？”


蒋道忠一翻身坐了起来，瞪着张佩纶：“我是忠臣！张幼樵你不要脸！我不跟你说话……徐一凡，你不过打着改良时局的旗号蛊惑人心，朝廷现在也变法了！我看你还能蹦达几天！到时候，两江督署里头坐着的是我！”


徐一凡嘿嘿一笑，他要和这半疯老头子斗嘴就是傻B了，摇摇头就朝湖边船上走。蒋道忠却坐在那里放开了嗓门：“徐一凡，你行此不得人心的事情，注定你是孤家寡人！你那兄弟谭嗣同，也认清楚了你的真面目，现在在帮着皇上圣君！还有你那位大哥京门大侠王五，为什么也留在京城？还不是不想搭理你这个狗都不吃的东西！谁挡着你的路你就杀谁，现在刘公去了，下面你杀哪位？是不是准备冲进北京城，将你的义兄弟也杀得干干净净，好让天下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徐一凡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站在那里不动。张佩纶大声喝道：“捆他！把他嘴堵起来！”


几个戈什哈听令行事，张佩纶却走过来：“大帅，这姓蒋的只怕发了痰气，和他计较不来的，打发出江宁，也就算了。”


徐一凡淡淡一笑：“幼樵，难道我还会为难他？别捆了，打发走了干净，不走也随便他……哼哼，朝廷变法。我还真想让全天下看看，这变法到了最后，会是个什么东西！”


他仰首向天，神情冷淡：“这个恶名，老子先背上了……幼樵，给李中堂去信，说请他安稳呆在合肥，我会派人去保护他的……既然说谁挡着我的路我就杀谁，那么这些能给我制造麻烦的人，我就要先关照起来！”


张佩纶脸色大变：“大帅！”


徐一凡却冷冷的看着他：“幼樵，我这不是害中堂，是救他！朝廷现在抓着稻草都当是救命的绳索。他们哭求中堂出山来对付我，中堂出山还是不出山？我恶人当到底，中堂也救好交代了……好吧，我就看看谁还敢挡在我面前！得天下，除了望，还要有威！哪怕是我兄弟挡在面前，我也会将他推开！谁也阻挡不了我！”


徐一凡却不知道，张佩纶脸上激愤，其实是在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对于谭嗣同北上这件事情，徐一凡一直表现得有点游移徘徊，好像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对付他。要逆而夺取，岂能儿女心肠！现在既然下定决心拿谭嗣同当敌人对待，说明徐一凡已经狠下心来了，要在这逆而夺取的道路上面走到底！


至于李鸿章，他的确是除了徐一凡之外，最有威望的人了，比起谭嗣同，他能给徐一凡制造的麻烦更多许多。诚如徐一凡所说，他派兵去保护李鸿章，这是帮中堂下台呢……以前徐一凡不想做得吃相太难看，不知道是不是他心底还有点政治洁癖还是什么。现在他莫名背上了这个恶名，终于决定狠下心来！


“大帅……”张佩纶摆出一副还要进言劝解的架势，徐一凡也果如他所料，理都不理他的就自顾自上了船。


进入舱中，花船缓缓漾开波浪，朝前而行。陈德溥仰警惕的把住了船尾。明代建造的城墙巍峨沧桑的盘旋在眼前，入眼之处，满是湖光山色，却没有一点进入徐一凡心中。


张佩纶的一番作态，徐一凡心底明白得很。可他还得顺势而为。到了他这个地位，也只能做符合他身份事业的事情了。兄弟反目，背负天下骂名，要做足够心狠手辣的事情……得天下的代价，就是这些？


真……他妈的累哦。


这个时候，徐一凡脑海当中浮现的不是皇图霸业，却是李璇洛施杜鹃她们娇俏的脸，在这些天真可爱的女孩子的膝盖上沉沉睡去，也许就是最好的休息吧……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突然之间，在他脑海当中一闪而过的，竟然还有秀宁那清丽恬静的面庞。和秀宁倾谈几次，每次她都是这样温柔的笑着，静静的听着他的话，善解人意的顺着他的意思回答，跟这格格在一起，每次都觉得是极好的放松……可她是旗人的格格啊！


徐一凡一下坐直身子，捶了一下脑袋，接着就狠狠骂了一句：“他妈的！想什么呢？”


※※※


绥远城。


从西面城门里头，大队大队的毅军鱼贯开拔了出来，军官骑马跟在队列左右。如果说甲午那场战事开拔，毅军出兵，大家脸上满是悲壮沉郁的之色。那这次，人人都是兴高采烈。


队伍里头，当兵的和军官大声问答，都是喜气洋洋。


“大人，咱们这次去，是改禁卫军第几镇？”


“老子怎么知道？兔崽子好好走你的，千把里路，到了不就知道了？”


“大人，禁卫军的皮靴子可是帅！那洋呢子的军装，再钉上苍龙领章，给个县太爷都不换！”


“也得挑上了才能换那身虎皮！一个个都精神点儿，不要到时候给刷下来，老子脸上也没光彩！”


“三十三天三两三，咱们吃了这么些年的三两三的饷，发到手里还尽是松江平的黑银子，到了禁卫军也该尝尝一个月关八两十两饷是个什么味道啦！”


“老子当哨官，好像比你们拿得多到天上去似的！还不是三十三天关一次饷，还不是拿松江平的黑银子！”


长龙般的队伍，卷起满天烟尘，队伍前后，满是这样的带笑问答。有的当兵的精神实在好，居然扯开嗓子唱起来了！


宋庆叉腰骑在马上，在一个土丘上面看着自己的队伍滚滚前行，再回头看一眼绥远这座塞上名城，苦笑摇头：“走喽！呆了几十年，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过总算给弟兄们找了一条出路，比跟着我这个倔老头子强！”


在他身边，却是袁世凯一行人，他们都换了行商的黑布面棉袄，手里牵着的也是骆驼。骆驼上面驮着乱七八糟的货物箱子，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袁世凯陪宋庆看了一会儿，听见老头子感慨，最后笑道：“宋军门，瞧瞧弟兄们的欢腾劲儿！袁某人可保，跟咱们大帅决不会有错！”


宋庆笑着保拳拱手，答谢袁世凯亲来之意：“袁老弟，我还是觉得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到了辽南，再南下京城就是了，路上也毕竟有个照应，你这么孤身去直隶，老头子实在放心不下！”


袁世凯神采飞扬，哈哈一笑：“军门，为大帅办事，就是不能拖延时日。从辽南转一圈再去直隶，不知道事情变化成什么样子！军门有军门的差使，袁某人也有袁某人的行当……军门，咱们就此分手吧，祝军门在大帅麾下步步高升！”


宋庆一笑：“步步高升……毛七十的人了，再升就升土里面了。袁老弟好汉子！老头子在这里祝你一帆风顺，将来前程似锦！”


两人对视一笑抱拳，转头走向不同的方向。


宋庆驰马而下土丘，最后向西深深看了一眼北京城方向，然后就调转头来，再不回顾。


而向着北京城而去的袁世凯，和宋庆在一起的轻松神态早已收起不见。眼睛里却只有深沉的光芒。


※※※


夜色低垂，会友镖局的练武场上，王五正屈着身子，在场中转着七星。往日里他忙着镖局事务，有的时候练武艺不能太静下心来。自从镖局遭逢大故，他却加倍的能沉下心思打磨武艺，这两年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内外功夫越来越是精纯。


他在场中忽快忽慢的转着七星，正是五行连环拳的功架。呼吸也是忽快忽慢，全在拳里面找。每转一步，他的拳套子变动，在行家看来，任何方向都能变出劈崩钻炮横的劲道，随动随有。转到后来，他的一颗心都完全沉在拳路里头，每一下运动，似乎都带着隐隐的风声！


突然他一下收住功架，含胸拔背，目光也在夜色里如冷电也似：“谁？”


练武场围墙的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影，低声笑道：“五哥，好功夫。”


王五定睛一看，落了架子：“复生，你怎么来了？”


皇上颁下变法大诏，自己这个兄弟得了如此大用，街市里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他两个兄弟，一个在两江已经是两江王的地位，还传言要夺了这个江山。还有一个现在人送尊号“二皇上”，这是什么地位！他王五不想得兄弟们什么好处，这段日子加倍的深居简出。只是心里自豪，瞧瞧我王五的两个兄弟！


徐一凡夺江山，他觉得没什么错儿。历史上头改朝换代多了。瞧瞧现下这个大清朝廷，做的那叫一个什么缺德事儿！徐兄弟打赢了国战，他们居然还要卖朝鲜！


只是他还有一个兄弟，是要保这大清江山的……


夹在两个兄弟当间儿，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复生这么高地位，这么忙的大事儿，怎么深夜来找他？


谭嗣同从暗影里面走出来，王五目力好，一眼就看出谭嗣同脸上的憔悴出来了。只是一双眸子还是黑沉沉的，里面似乎多了无数的东西。


他对着王五勉强笑道：“五哥，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兄弟是一世的，当官儿不过是一时的……”


王五拿起衣服披上，拦住他的话：“那就别多说了，不管什么事儿，先陪五哥喝两盅。打完拳，再活活血……到了五哥这儿，就把心宽上，五哥没事儿求你！”


谭嗣同苦笑：“五哥，喝酒不急，兄弟是有事情来求你的……”


“什么事儿？”王五眉毛一挑，谭嗣同如今身份地位，求上门来还不知道是多大的事情呢！别的没有，王五命还有一条。


谭嗣同微微叹息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叠纸头，递到了王五手里。王五接过一看，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兄弟，你塞给我这千把两银子是什么意思？”


谭嗣同笑笑，脸色苍白：“五哥，这是我的俸禄，干净钱……兄弟没其他什么意思，就是想求五哥离开京城，去江宁吧。传清兄会照应好五哥您的。”


王五只是瞪着他。谭嗣同笑容越发的苍凉了起来：“五哥，兄弟现在被推在风口浪尖上面，主持这变法大业……这事业，不知道要牵动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旦跌落，就是粉身碎骨！到时候，兄弟也照应不到五哥您了，传清兄势力大，又念旧，一定会把五哥照应得好好的……五哥，咱们就此别过！”


王五一把将银票塞了回去，掉头回屋：“你走！你走！我王五守着一个破镖局子，高攀不上你这二皇上！你到时候摔得粉身碎骨，推上菜市口，我还能给你收尸，棺材我帮你出了，用不着你给钱！”


谭嗣同捧着银票，眼睛里头泪花闪动。他焉能不知道王五留在京城就是为了缓急之间能为他这个兄弟出一把子气力？现在说得凶恶，真到了自己推上菜市口的时候，来劫法场的还是王五！


可是真到了他和徐一凡兵戎相见的时候，王五在两个兄弟其间，又如何自处？


造化弄人啊……


王五走了几步，回头认真的看着呆在那里的谭嗣同：“兄弟，五哥只有命一条。哪个兄弟危难我帮哪个，你和徐兄弟，都是好心为这个国家的人，我虽然是粗人，可也知道。还是那句话，徐兄弟有兵有将，用不着我，可兄弟你却不一样！也许我没多大用场，可到了得拼命的时候，我不含糊！徐兄弟要是北上来了，我还能居中说合一下，徐兄弟这个面子得卖我！”


五哥啊，我和传清兄从来没有私人的恩怨啊……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只能说是大势所然！


但是这个时候，和王五说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谭嗣同笑笑，将银票收回了袖子里面，笑道：“成，咱们都不提这个了好么？五哥，今儿兄弟陪你痛痛快快儿的喝两盅！”


※※※


光绪二十一年乙末年，变法大诏颁下。这个时代最为残酷而华丽的一场大戏，已经在东亚大陆上拉开了帷幕。戏中的所有人，都在向着那最后不可知的结果，狂奔而去。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一章 谈判（一）


两江督署内宅门口，徐一凡正一身军服笔挺站在那里，和自己的一帮媳妇儿表演十八相送。


两江督署内宅自从洪杨之乱以来，几代总督，除了李鸿章都不是豪奢之人。而且当官的也有不修官衙的口诀，异地当官儿，将暂时游宦的内宅修治到天上去了，一旦调职，那可是白便宜了别人。


所以当徐一凡住进来的，除了前院公署是垃圾成堆，冷冷清清之外。内宅其实也是破败得不像样子了。不过李璇李大小姐入住两江督署内宅，她是对生活品质颇为有些讲究的人，当然是要大加整治了。


徐一凡也是旁敲侧击才盘到了自己这位未婚妻的家底，自从她跟着徐一凡回来，家族产业，她已经有百分之四点七五的股份。只能吃红，不能转卖。爪哇李家这四点七五的股份，岂是小瞧得了的！一年分到李璇名下，也有几十万两关平白银的股利。徐一凡那个时候叫做泪流满面啊……说起来，他官儿升那么大，坐拥中国膏腴之地，却是没有收入的。


朝廷给他发俸禄养廉，到了那次赶荣禄离开朝鲜，那就全部停了。韩老掌柜那里照理说有他的分子，自从两者分道扬镳，那分子自然也就是分文没有。他都督两江，要给底下人开工资开俸禄，谁发钱给他去！现在事情那么多，也没时间专门订一个条例，决定他这个当头儿的每月该拿多少钱。以前公费里头还能开支一点，现在底下文官班子上了轨道，一个政务局的唐绍仪，一个负责殖产兴业的盛宣怀，把经费卡得死死的。就连每月军费，都不过他的手，是从唐绍仪那里拨付。几次从江宁城赶往汤山视察部队，路边看见挑担子卖木柴火馄钝和汤圆儿的，徐一凡馋劲儿上来，一摸腰里，分文无有，还是溥仰和陈德帮他付的帐！


家里一切开支，现在都靠着李璇。徐一凡不折不扣的吃起了软饭。不过李璇也有一点好处，自从那次在朝鲜闯营被乱棍赶出来之后，就算她支撑着家计，可是绝不朝徐一凡公署里头迈半步，只是有时候实在闷了，带着杜鹃洛施坐着马车在江宁城里头游玩一下，后湖野餐个次把次，这一点上，徐一凡是绝不拘管于她。


——又或者是，李璇这小丫头也是原来每个月领零花钱的主儿，现在跟了徐一凡一下变成小富婆，单纯在享受花钱的快感，可没想到要借着这个在徐一凡面前说点什么呢……


徐家的家用是李家在撑着，李大雄这种聪明人也知道绝不能借着这点说些什么。徐一凡是何等样的聪明人！李大雄也不笨，单靠徐一凡是李家快婿这个名义，已经是绝好的助力了。再去关说些什么，就是落了下乘。徐一凡也心知肚明这李家算是外戚，扶摇直上那是注定的事情，可是他本来的政策就是殖产兴业，扶植加速资本集中迅速进行工业化，李家势力发展，也不算偏离了他的方向。再说了，他的志向是在天下，等天下全部掌握在手中，李家的势力，和全天下的力量比起来，那时候就显不出什么了……


正因为这些原因，现在徐一凡的软饭是吃得心安理得……现在为了争这个面子，考虑起聚敛私财，整治自己家当，那才叫没出息呢。


不过个把多月的功夫，李璇大把的金钱撒出去，督署内宅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单单从徐一凡现在站在的内宅入口处看，围墙都全部换了大理石的，移栽的南洋常绿乔木，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围墙。伺候下人的身影不断的在旁边走过来走过去，人人都穿着呢子的号服，小丫鬟们更是有一领兔皮围巾，都是李璇挑的人，一个个清秀可人，兔皮围巾映衬得小脸红扑扑的。内宅里头，到处都是一尘不染，每个下人都穿着软底的鞋子，起落无声，真有一个豪宅气象。内宅门口两盏洋式煤气灯柱，更是阖江宁城都没有的新鲜玩意儿！


李璇站在门口，正柔情似水的替徐一凡整理着军服领子，抿着嘴笑问：“这次又出去几天？”


洛施和杜鹃在旁边打下手，可是谁也不敢抢到李璇前面去。只是从南心爱南英爱小丫头手里接过帮徐一凡整理好的出行衣服，洗漱用具，转递给陈德和溥仰这对戈什哈头子。


眼前挤着一堆莺莺燕燕，都是老子的禁脔……杜鹃洛施不用说了，就连李璇今儿也出奇的温柔。


男人出门办事的时候，女孩子殷勤送别，最是让男子汉踌躇满志。徐一凡瞧着李璇那一张俏脸，翻过年，李璇也十九岁了，正是女孩子最为黄金的年龄。清涩退了一些，可还未成熟。她本来就是倾国倾城的姿色，现在更添了一点温柔的风韵。从他现在的角度看过去，还可以看到少女挺俏的胸脯，虽然不如杜鹃，也是大为可观啦……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别想走了。徐一凡偷偷咽了一口口水，在心里面发誓，这次出差回来，算好日子，怎么也要吃掉李璇！这么一个大美女放在身边这么久，还没和她真人PK，说出来真是暴敛天物来着……


他笑着趁机握住李璇的手，李璇脸微微一红，也就让他抓着。溥仰和陈德已经自然而然的转身过去：“……公事，你别问了，反正也没几天。怎么，这几天打算如何过？”


李璇白了他一眼：“我才不管你呢！你爱去几天就去几天，就一件事情，去上海，别再带个人回来！我可不让进门儿！这几天，我有地方去，阳山碑材，明孝陵，牛首山，可以去看风景的地方多着呢！一下雪，搭起大双层挡风帐篷，里面生上炉子，再带好多好多好吃的，看雪景野餐，南洋可没这样的景色！实在不行，我还有条游艇呢，我到长江上头玩儿去……羡慕死你！”


几句话说得徐一凡都有点不想走了，这么腐败的生活，还是未婚妻付钱，算我一个吧……最后想想，一咬牙一跺脚：“我走了！等大事情忙完，我再好好陪你，成不成？”


李璇笑着将手抽出来，不轻不重的打了徐一凡一下，眼神里头又多了几分温柔：“注意点身体，知道不知道？忙得连内宅都回不来几次，杜鹃和洛施天天嘴嘟老高……都知道你辛苦……”


徐一凡一笑，心头也微微有些暖意，这些儿女情长的话不能再说了，再说可就没完没了啦。他朝站在李璇身后半步，眼神里头也全是关切的杜鹃洛施微微点头示意，挤挤眼睛坏笑了一下，转身大步走开。三个女孩子连一对朝鲜双胞胎小丫头就在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面有自得，也不乏一点哀怨。


这可是要掌握整个天下的男人！还是她们的！只可惜，陪她们的时间太少了点儿……


徐一凡的身影转眼不见，李璇还看了一会儿，接着就转过身来，小脸上全是老奸巨猾的神情，对着杜鹃和洛施大声宣布：“老爷在江宁，我们不能分他的心，现在他暂时离开，我们的‘捉狐狸精’行动，正式开始！”


瞧她脸上那跃跃欲试的神情，也不知道是吃醋还是觉着这样比较好玩儿。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秀宁伤害了李大小姐的自尊！


徐一凡都没时间怎么陪着她们，倒是经常和那个秀宁一谈就是一两个时辰！李璇是极骄傲的女孩子，有的时候徐一凡拿她都没什么办法。在南洋被一群小伙子当作女神，洋鬼子小伙子甚至不要公职都要求婚，给徐一凡当了未婚妻又成了家族的宝贝，徐一凡对她更是呵护容忍……现在这个秀宁，她非要瞧瞧是何方神圣！


杜鹃重重点头，这事儿本来就是她先提起来的。倒是洛施这个长腿高妹最是天真娇憨，别看她个儿那么高，心地却是三个女孩子当中最纯善的，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争宠，徐一凡难得回一趟内宅，她就觉得能在这难得的时候儿腻在徐一凡身边就足够了，其他的……现在有吃有穿，什么事情都有人服侍，每天府里都会送进来那么多新鲜玩意儿，比起在会友的时候又得去当女镖师保内宅，下了值回来还得伺候病老爹，挣的一点保内宅的薪水得帮哥哥还赌债……都已经是天上的日子了，这还有什么好争的？


她眨着大眼睛，畏畏缩缩的想朝后躲，可是她那超模身材怎么藏也藏不住。李璇看见洛施那个不争气的样子，气儿就不打一处来：“洛施，你到底帮不帮我！”杜鹃也扯她：“咱们可都说好的！”


洛施可怜巴巴的问：“老爷真的不会生气？”


“他凭什么生气？我可没干扰他公务半点！他在江宁，我都忍着不去找那狐狸精麻烦了，省得让他大事上头分心……我可是大房！这事儿不管，还有什么事情我能管的？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李璇扬起了秀气的下巴，她大房这个名词说得嘴响，可浑忘了，她大房的责任还没尽呢，现在还是一个原封黄花大闺女。


杜鹃还在扯洛施：“你不去，那可就我陪李小姐去啦……到时候，别怪我不和你说话！”三个女孩子当中，杜鹃的危机感最重。李璇的地位不用说了，洛施背后还有一个王五罩着呢，论起亲厚来，她最弱。比起床上伺候老爷，她也不如洛施娇憨，什么样的招数都敢随着徐一凡要求摆弄，就算她努力向洛施看齐，也不如这个长腿高妹自然而然，宛转承受，恨不得化在徐一凡身上。可是杜鹃却是三个女孩子当中性格最倔强的，有三分马贼窝里长大的野气，为了在内宅里头地位稳固，她可是什么都敢做！


二对一，更别说李璇身后那一对已经摆出如临大敌架势的朝鲜双胞胎了。洛施委委屈屈的点头：“好嘛……我去就是了……我讲义气，要挨骂，我们一块儿挨老爷骂。”


李璇顿时笑颦如花，跳过来挽住洛施的手：“好妹子，我那条京巴你不是喜欢么，就给你啦……徐一凡，哼，才不怕他呢！谁叫他先瞒着咱们找这个狐狸精的！”


马车之上，徐一凡猛的打了一个喷嚏。他揉揉鼻子：“谁在背后念叨我？那帮洋鬼子？”


马车外头，坐在车辕上头的溥仰探头进来：“大帅，怎么了？”


徐一凡摆摆手：“没什么……走之前，回家看你老姐姐了没有？”溥仰自从请假复归之后，就少了很多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愣头青味道，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深沉了许多。当差也更加仔细小心，只是眉宇当中常有郁郁之色，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这对旗人姐弟，徐一凡是觉得略微有点亏欠的，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各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没得抱怨。


溥仰板着脸点点头：“去瞧过老姐姐了，帮属下拾掇了两身衣服……大帅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徐一凡摆摆手，溥仰又放下车帘回到了车辕上头。陈德坐在车辕的另一旁，看了自己靠膀子兄弟一眼，心里面嘀咕。大帅又问起这小子老姐姐了……是不是大帅非得把身边的戈什哈都变成小舅子才放心？


马车里头，徐一凡却早将那些杂念抛在了脑后。这次上海一行，就看自己能还一个什么好价钱了……这边大事底定，北上大业，就在日程表之内了……北地的情报，还没有汇总过来，可他就是有一种预感，血色乌云，已经笼罩在直隶上空，从刘坤一之死开始，一场空前大乱，也许就在眼前！


时间紧迫啊……也是时不我待。不自觉的，他脑海中就浮现出谭嗣同的面孔，这个书生，现在就已经被时代捧上了风口浪尖。


复生啊复生，你有这个预感没有？你又将如何应对？不论如何，你别牵扯着五哥！我们兄弟两个，都亏欠他不少！


※※※


英国驻上海领事馆内，客厅当中，已经错落着坐了几个人。大英帝国上海领事巴纳德&#183;M&#183;戈德史密斯往常在上海的租界上流人物当中，都是跺一跺脚四下都要颤抖的人物，这个时候儿却笔直的站在一旁，随时招呼仆役上来服侍来宾。他的目光都集中在雪茄盒和来宾手中的白葡萄酒酒杯上面，只要空了，就得赶紧补上。


他不过是英国南部一个银行家的三儿子，家产无分，还是靠父亲帮他谋得的一个体面外交职位。在赴任之前，父亲还给了他五千英镑，表示对他的全部帮助到此为止，今后如何，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殖民地外交官员的位置清闲而舒适，四十出头的巴纳德很快就以完美而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在上海的洋人社交圈中出名。大英帝国现在的重心不在远东，而在近东以及南非，也不需要他在这个领事职位上面做出什么成绩出来。可是当那个该死的徐一凡坐镇两江，帝国的外交家们将目光突然集中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却发现巴纳德先生可能在赛马，舞会，牌局当中花费的时间似乎多了一点，并不能提供足够的对现在清国南方变化的情报。


而那个该死的徐一凡向大英帝国表示要进行交涉的意图的时候，竟然绕过了他，直接找到了前段时间一直在天津的英国驻华公使何伯的头上！


按照他在白厅地位比较高的朋友透露的话，上面对他的工作似乎并不是十分满意。他也不是传统的政治家族出身，哪里能找到什么靠山！要是调职回了国内，可怜他的豪奢殖民地生活已经让他颇有点负债，这下可是怎么得了！难道回国和那些破落贵族的公子哥一样，靠着诈赌维持生活么？


眼下在客厅里头坐着的两位，一个是风尘仆仆的驻华公使何伯，还有一位则是首相索尔兹伯理派来的特使——虽然大英帝国这个时候所谓的首相特使，外交大臣特使，殖民大臣特使满天飞，大英帝国在世界上承担的责任实在太多了。可是万一这位特使和何伯公使还负责着考察他巴纳德的工作表现，那他可也都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巴纳德也微微觉得有点奇怪，徐一凡在两年之前，从来未曾出现在大英帝国的视线当中，虽然知道这个人在爪哇闹出了一场小小的麻烦。就算在朝鲜他战胜了日本，也不过是腐朽落后的清帝国一个土著军阀罢了。如何就能牵动得首相都派出了特使，而公使何伯也从天津急匆匆的赶过来？


何伯微微带着一点倦意坐在沙发里头，他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英国绅士天然的矜持也让他不必和首相特使——据说也是索尔兹伯理家族的年轻人寒暄太多话，只是在那里就着白葡萄酒吃着色雷斯饼干。


从他个人角度来说，是倾向于清帝国中枢的。外交家没有私人立场，但是多少还有点私人情感。和满清中枢打交道那么久了，那些王公大臣们实在是很好对付的人。和徐一凡，他高傲的不太愿意打交道，哪怕他在东亚做出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也一样！大英帝国太强大了，这等远东的军阀，还远远不够看的。对于东亚，大英帝国从来的态度都是维持现状，维持列强的既得利益。徐一凡崛起，就是打乱了这么一个格局，让他这个老外交家觉得很麻烦，他也有种直觉，徐一凡是个比满清中枢更加难以打交道的人。


如果可能，他宁愿东亚大陆的一切平稳的在既有轨道上面运动，而他也可以到时候光荣退休。


可是不行啊……日不落帝国承担着全球责任，全世界也都有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利益！世界上每个角落发生变故，都关切着日不落帝国或多或少的利益，更别说亚洲大陆现在还牵扯着英俄对抗的大赌局！东亚局势变动得如此剧烈，不列颠岂能不加以应对！


英国在世界上承担的责任太多，可以使用在太平洋方向的力量可以说非常少。现在重心完全在于大西洋地中海和印度洋这个三角区域之内。这已经是索尔兹伯理首相第三次组阁，也就是在他的任上，英国的力量扩张到了极限，在欧洲进行着两强海军这样大投资的建设，在非洲征服了肯尼亚、尼日利亚、乌干达、罗德西亚，还在酝酿着一场将那些荷兰裔布尔人清除干净的战争，在亚洲又征服了缅甸。甚至在国内，还压服了爱尔兰的自治要求！


中欧德国已经崛起，俄国也在亚洲蠢蠢欲动，大英帝国已经觉出了一点力不从心。在东亚这个地方保持稳定，维持住一支牵制俄国的力量就成为重中之重。要知道，西伯利亚大铁路已经在热火朝天的开工进行！等到西伯利亚大铁路完工再进行布置，那就是晚啦。


这场甲午战事，说真的，英国秉持的是一种几乎完全局外中立的态度，谁打赢了都无所谓，扶植剩下的那个比较强的就可以了。强力压服中日不要开战，没那个必要，也没那个精力，也更好的让两个国家都有求于己。反正西伯利亚大铁路开通还有几年，来得及完成在远东的布局。可是偏偏出现了最坏的结果，日本被打得残废，清帝国也一蹶不振，倒是一个叫做徐一凡的军阀趁势崛起！


东亚局势一下就变得混乱不堪，在旁边等着收拾局势的大英帝国也一下呆住，这到底该扶植哪一头牵制俄国才好哇！


或者说，扶植哪一头能获得的利益最大？


国内好像比他这位公使还要着急呢，徐一凡在清国的新年前向他表示了愿意与大英帝国交涉合作的态度，转报国内之后。这位不过才三十几岁，一副牛津出身公子哥的首相特使就兼程赶来，想向他探探国内关于这件事情有什么口风，这家伙居然就扯到了伦敦最近的天气上面去————他何伯可是在远东为帝国服务了四十年！难道这此交涉还要以这个公子哥为主导么？


那个徐一凡，最迟明天就要抵达上海了，他却现在还不知道帝国对如何处理东亚局势的态度！想到这里，何伯再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白葡萄酒杯：“索尔兹伯理先生，您了解徐一凡这个人么？”


帝国首相特使——沃特斯&#183;K&#183;索尔兹伯理讶异的放下酒杯，看着何伯：“我有什么必要需要了解这位清国的先生？他只需要接受大英帝国对于东亚局势的安排而已！”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一章 谈判（二）


蹄声得得，一辆马车出现在大行宫旁边的一个小院前面。这马车是完全西洋式的，两边都有开门，黑漆新得发亮，车辕，窗框，车顶全是名贵的柚木，而四个轮子都是江宁城罕见的胶轮钢辐条，整辆马车，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拉车的是四匹白色矮种马，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挽具全部都是上等的小牛皮。四匹矮种白色小马神态是相当之可爱，拉着这可以坐五六个人的马车看起来有点滑稽。这等矮种小马在英国能买到八百英镑一匹，拉这样的大马车跑不了多长的路，只是看起来排场罢了。


花三千多英镑，折合关平银差不多两万两来摆这个排场，整个江宁城里头，除了李璇李大小姐还能有哪位！


李璇当然不能动用禁卫军亲兵营来伺候她出行，徐一凡对她摆排场的态度向来是你用自己钱，无所谓，公家的东西不要动半点——说实在的，要不是徐一凡实在是忙，用媳妇儿钱享受一下这个时代的顶级腐败生活也是对曾经是废柴小白领的他有很大诱惑呢。


拱卫在这马车周围的，全是穿着号服的听差，怎么也有二十来个人，跟妈和小丫鬟坐着才传进江宁城不久的东洋车，手里捧着各种各样的盒子，里面都是李璇大小姐随时要应用的东西，这一群莺莺燕燕跟在车子后面，吸引了路上闲汉的不少目光，不过看着马车前头那面小小的苍龙旗，再加上外圈了十几个江宁府壮班的衙役，就知道这车子的主人是谁了，倒也没人敢跟过来围观。


禁卫军亲兵营是绝对不许李璇动用的，但是徐一凡倒也没有有权力不用的矫情，李璇喜欢乱跑，女孩子的安全总要顾及一点，他徐一凡的仇人可不少！他自己不怕什么，来来去去都有几十个戈什哈拱卫，要是自己媳妇儿受一点伤损那就太那个什么了。江宁府白大知府的壮班，总有十几个差役在督署外头随时待命，在李璇带着洛施杜鹃出门的时候在外围清一下场——这个时代，身为上位者，就算你想和老百姓打成一片，老百姓还不领你这份情！


十几个衙役站在外圈，打量着这么浩大的排场，李璇出门次数不少了，可这么摆谱可是少见！这等富贵，靠近一点能将人熏一个跟头。看着李璇的马车直奔大行宫旁边一处小小院落而去，这些衙役心里都在叫，要坏，要坏！


本地衙役，都是地里鬼，江宁地面的事儿，没有不知道的。秀宁经常单身拜访徐一凡这等通天的大八卦，他们如何能不知道？江宁城里头，背地里传这位旗人格格的什么都有。白斯文还暗暗关照衙役们照看一下秀宁住的小院。看这架势，岂不是大帅的正房夫人，到这里来抄大帅的外宅了？他们这是帮那头儿？还是干脆装没看见？要是一位正房太太，一位大帅最近宠爱的外宅夫人闹出个什么好歹来，他们夹在里头，这场挂落无论如何也少不了！


脑子灵醒的衙役，已经飞也似的跑去通知白斯文。这种事情，让上官来头疼吧，他们肩膀窄，担不起。


在衙役们不尴不尬的目光当中，马车车帘子被丫鬟一掀，先出来一对如花似玉的小丫头，眉清目秀，白狐裘的坎肩儿映得小脸红扑扑的。她们放下马车梯级，然后就下来等候。再接着看见一个栗色头发的窈窕身影，从马车里头出来。离得远远儿看热闹的闲汉都低低发出了一片啧啧的称赞声。


江宁的冬日之下，李璇倾国倾城的容色，简直让这灰暗的冬日为之一亮！两个伺候她这么久的南心爱南英爱小丫头，都从来没见过小姐如此的顾盼神飞！车帘子里头，又探头叹探脑的钻出两个小脑袋，正是秀宁和杜鹃。


院子里头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外头异常的响动，一向深锁的院门吱呀一声儿打开，一个本地老妈子探出半个身子来，入眼之处就是李璇摆出的浩大排场！外头这听差丫鬟老妈子密密麻麻的，全都瞪着她。那秀宁用的下人腿一软，啊哟皇天就叫出口了。接着把门一丢，朝里头就跑，江宁土白叫得震天响：“小姐，小姐，外头起倒头队伍了！把门堵得老鼠都出不去，小姐你来看看噻！”


看见老妈子张皇失措的样子，李璇自得的一笑，扬起下巴：“走！咱们进去瞧瞧去，这位姐姐到底是何等样的人才！”


她不要南心爱南英爱扶，自己就下了马车，摇曳着就在朝鲜小双胞胎的拱卫下进了这小院子。杜鹃跳下车子，紧紧的跟在后头。洛施拖着长腿，要跟不跟，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小脸上头全是紧张。


外面壮班衙役心里头都是哀叹：“完了，完了，进去了！这外宅要给砸得粉碎啦！”


※※※


李璇意气昂昂的进了院子，就看见中间堂屋里头帘子一掀，出来了两个小姑娘。正是秀宁的那一对明珠美玉。只不过这个时候这俩小丫头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是绷着小脸紧张的看着她们。南心爱南英爱今儿算是看着正主了，对望一眼，浑身精气神都绷足了，这个时候不能弱了气势！


李璇和她们在北京城算是有一面之缘，这对宝贝小丫头当真是人见人爱，送了名贵的钻石头饰不用说，背后还跟徐一凡念叨了半天。今儿又见着了，就差眼睛里头冒出爱心了：“你们也在呀！怎么不来找我玩儿？”


南心爱南英爱顿时垮下脸，低着头找蚂蚁。陈洛施也笑着拍巴掌：“今儿算是见着真人了！老爷就是记挂这对小姐妹花这么久？”杜鹃在后面翻了个白眼，用力的扯扯李璇衣服：“李小姐……”


双胞胎小丫头只是瞧着李璇，手一扬，亮闪闪的正是李璇送她们的钻石头饰。


“可别觉着我们小姐好欺负，仗着人多就过来！”


“才不怕你们呢！你们甭想见着咱们小姐！”


“你的东西，咱们不希罕，这就还你！”


南英爱是姐姐，比自己那个懦弱妹妹厉害许多，当即就扬着头骂了回来：“你们也配不上用我们小姐的东西！还回来我们也是丢茅坑里头，给你们用脏了！”


南心爱赶紧附和：“就是，就是……”


两对双胞胎在那里斗嘴，李璇这才想起来意，一拍杜鹃在背后拉着她的手，笑道：“我可不找你们……里头那位，让一对小丫头在外头顶着算什么本事？知道我不舍得欺负她们是不是？”


屋子里头响起了秀宁淡淡的声音：“颦儿乐儿，我不是让你们迎客的么？怎么斗起嘴来了？这是待客的道理么？……李小姐，侍婢不懂事儿，您别见怪，我这就给您道歉。”


话音才落，李璇就见帘子一掀，里头袅袅婷婷的走出一个淡雅若菊的女孩子。发色乌黑，眉目如画，清丽娴雅之处，只要是男人见着，只怕都会心头一软。只是眉宇间隐隐有一层忧戚，却让人加倍的我见犹怜。


李璇可没读过虞之通的《妒记》，说不出我见犹怜，何况老奴这种话来。再说了，她本来就不是徐娘半老，姿色不在的大房。她才盈盈十九，更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美艳！正因为有这份自信，她才会找上门来，就是要看看徐一凡有了她之后，怎么还会对别的女人动心思的！


秀宁虽然清丽，但是论起容色，远不如她。青春健康活力，也远不如洛施和杜鹃，怎么就把徐一凡迷得五迷三道的？


她瞧了站在那里，敛衽行礼的秀宁一眼，扬起雪白的小脸，大模大样的道：“也不过就是如此么，我还以为是怎样的呢……要是这样也能迷住徐……咱们老爷，那他也太没眼光了……好啦好啦，我算是见着啦，也没什么意思……”


秀宁低眉笑笑：“李小姐，我想您是误会了，外面儿干冷，您请里面坐，正好我这里还有点贡品大红袍，冬天饮此，可以补补气血……”


李璇摆摆手：“不用啦！我在这儿就好，里头太小，我才不乐意进去。”


她说着话，外面的跟妈小丫鬟早就嗡的一声涌了进来，瞧见李璇站在那里，就忙着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头铺洋毡，上面再放上一层裘皮坐垫。保温瓶子里头的银耳热汤也早就倾了一杯出来，递到南家小姐妹手里，只怕李璇口渴。几个粗使老妈子更是手里抱着大挡风帐子，知道李璇是南洋长大，挺怕冷，要是在外面站得久了，就要在两旁后头张起帐子，替她挡风。


看着李璇身边穿花也似的绕着这么多伺候人，颦儿乐儿悄悄哼了一声，站到了秀宁身边。


富贵景象，谁没见过啊……还能盖过颐和园里头？咱们小姐现在是甘于平淡来着……仗着人多想欺负人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们碰着小姐一根手指头！只是她们人太多了吧……只要今儿你们欺负着了小姐，豁出去丢人，咱们俩也要跑到那个姓徐的那里去告状！了不起让他占点便宜，也要帮小姐出这口气！


颦儿乐儿对望一眼，两姐妹心灵相通，在那里暗暗点头。


秀宁看着李璇如此态度，不过是淡淡一笑。李璇的美艳，让她见着都忍不住心旌摇动了一下。世界竟然还有如此出色的女孩子！身上满满的都是自信，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觉，李璇虽然是女孩子，但是说话举动，却很大方，有一种受过良好教育，见过大世面的独特气质。秀宁眼中见过的贵女多矣，排场盛大，富贵逼人的，超过李璇的也有，可是那些贵女，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李璇身上那种独立自信的气质！


这是在南洋的碧海蓝天里头长大的天之骄女啊……也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配得上徐一凡这样的英雄……想到这里，秀宁讶异的发现，自己居然有点黯然神伤！


她赶紧收拾一下心神，李璇为什么找她来，她清楚得很。大概就是以为徐一凡和她有什么吧。徐一凡此等人物，看起来有的时候很能耍宝，可大事上头，美色怎么动摇得了他！趁着徐一凡不在，这位骄傲的大小姐来讨个说法了……李璇也知道不能在徐一凡在的时候给他添乱，这位大小姐其实还是很知道进退的……


她和徐一凡能有什么！就连她引以为豪的智慧，在徐一凡面前也只觉得和他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不是智商上面的差距，而是见识上面的差距。她秀宁一生难得服人，对徐一凡她是真佩服了，他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怎么这天下大势，未来百年，似乎就是他掌中烟云一般！


徐一凡几次见她，无非就是了解一下旗人贵戚，宫廷内外，以及北京旗人的情况。这位徐大帅在为进京城，一举解决京城旗族皇室做准备呢，其他无非就是说说闲话，无一句及于私。男女独处，这家伙居然就一直那么一本正经，最了不得也就是露出六颗大白牙笑笑，卖他牙齿白啊！


“李小姐……徐大帅约见于小女子，为的也是公务。小女子略略知道一些京城内外消息动静，大帅不嫌小女子见识浅陋，不过垂询一二，其他什么事情，都是谈不上的。小姐天仙一般人物，更是秀外慧中，当是明白其中关节，如果小女子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先在这里谢过李小姐了……”


秀宁咬着细白的牙齿，强压住心头莫名的翻涌。对着李璇，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不想解释，干脆让李璇闹就是了。不过这点孩子气的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她自己心里也是哑然失笑，她现在不过就是在徐一凡的照拂下守着自己老弟弟过安生日子，不再是当初北京城旗人贵女第一，和李璇计较些什么！


她在那里低声解说，李璇走动几步，只是听着。杜鹃站在她身后，心里面只是叫苦。这下算是闹不起来啦！她知道李璇的脾气，吃软不吃硬，骄傲到了骨子里头。徐一凡当初在朝鲜得罪她，李璇说走就走，害得徐一凡骑马追了几十里路。基本上李璇是个讲道理的人，特别是在别人服软的时候儿，小心眼这个词安不到李大小姐头上。秀宁如此，李璇再没有继续计较下去的道理……那她杜鹃不是白做了恶人啊！


她偷偷看了身边洛施一眼，长腿高妹正眉花眼笑的喝着一碗银耳汤呢。看闹不起来，估计最高兴的就是她。唉……傻妹子，真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老爷要是当了皇帝，这后宫的封号，可是关系咱们后半辈子！


听秀宁有点低声下气的解释完，李璇小大人一般的点点头，慢慢走到铺好坐垫的石凳上面坐下。大家都看着她的脸色，李璇低着头想了想，抬头展颜一笑：“对，这个不怪你，徐一凡不见你，你也不会进督署门儿啊！我知道，咱们老爷是要推翻旗人这天下的，你是旗人，当然要求老爷对你们旗人高抬贵手了……听说江宁满城三万多旗人的命也是你求下来的？为这个见咱们老爷，总不是错儿……”


她笑着拍拍手，又站起来：“好啦！说开了我就不怪你。你们也怪可怜的……以后进督署见老爷，顺便也来见见我吧，带着你那对小姐妹来找我玩儿。放心啦，老爷那么多大事，毕竟不方便直接照顾你们，你这对小姐妹投我的缘分，以后多找我，我会照应你们的！”


李璇美艳的外表下面，其实也是一根粗神经……


她自己觉得这次找秀宁来闹事儿，最后自己处理得得体万分，说话仁至义尽。鼻子都快得意得翘到了天上。徐一凡回来她还打算好献宝来着，瞧瞧，我没给你丢脸吧。说话做事多得体！没吃醋没耍大小姐脾气，还帮你圆场面，照顾你名声！


却没想到，听着她这大度宽解的话儿，秀宁的脸色却越来越白，轻轻咬住下唇，眼神只是静静的看着脚下。


我可怜……当徐一凡在京城初露头脚，小心翼翼周旋于各势力中间的时候儿。那时候我秀宁一言可决他的生死！


我可怜……现在居然安居江宁，得你李大小姐照顾。都是看在我身边这对小姐妹的面子上……


我可怜……要不是为了老弟弟，我会整天去两江督署，将我们旗人的虚实，尽告诉那只会露出六颗白牙傻笑的家伙？天下之大，我秀宁哪里去不得？就算泛舟出洋，也不过如此，用不着你李家小姐来可怜我！


换了其他人说这种话，秀宁说不定只是笑笑。可是李璇这样说话，她就是分外的不能接受！自己的骄傲，被一个人摧折已经足够了，犯不着再被第二个人踩在脚底下！


李璇说完这几句自觉很长脸的话，笑着转身就走。栗色的秀发在她背后晃着，幽亮若梦，直映进秀宁的心底。


你徐一凡现在掌握着我们旗人命运倒也罢了，连你这位美丽的未婚妻，都要来欺负我！


这个时候在秀宁心底泛起的，除了愤怒，竟然还有委屈。


※※※


“是……小女子自然是要托庇于李小姐照应，不管怎么说，现在您都有大房名分嘛……可是小女子怎么听说，李小姐还没有和大帅圆房？大帅一日未曾正式娶妻，这名分也不过就是说说罢了，将来如何，还要走着瞧呢……”


秀宁站在那里侧过脸去，语气淡淡的，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李璇身子才转过去，就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院子之内，场景定格。颦儿乐儿捂着嘴，不敢相信也似的看着自家小姐！


秀宁其实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打自己嘴巴，可是偏偏嘴跟不受控制似的在朝下说：“大帅良配，除了能安内宅，更要对他大业有所帮助。小女子不才，中枢内情，如掌上观纹。大帅迎小女子过门，也可以安天下旗族之心。这样算下来，现如今，只怕小女子比李小姐更适合这个位置吧？小女子也知道李小姐家族助力大帅良多，可是到了此时，大帅要考虑的，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李小姐家族助力，还一个妾室的位置也就足够……愚直之言，李小姐以为然否？”


越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秀宁心里只觉得酸楚。安旗族之心，徐一凡最不需要做的，就是安旗族之心，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推翻旗族的统治！正因为如此，他绝对不会迎娶她秀宁过门儿！


难道她南下江宁，私心当中，也未尝没有和亲徐一凡，保住旗人江山的想法？这几年来，她一直在观察着，揣摩着，赞叹着，欣赏着徐一凡的一举一动，徐一凡的英雄功业。难道京华寂寞，芳心可可，早就绕在了这横空出世的末世英雄上面？


直到李璇今天过来，她才算看清楚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一点绮思！


可徐一凡，他是再不会和自己有半点瓜葛的……


话音悠悠而落，而秀宁已经转过了身子。颦儿和乐儿看着小姐，却只看到两行清泪，从她白玉一般的脸颊上潸然而落。


咱们小姐给这位李小姐气哭了？


跟她拼了！


颦儿乐儿咬着牙齿，酒窝都在脸颊上面舞动起来了：“气咱们小姐！跟你拼啦！”


两个小丫头张牙舞爪的就冲过来了，南心爱南英爱一团神全贯在这正牌双胞胎身上呢，就是要瞧瞧她们比自己强在哪儿。说实在的，越比越有点自卑。虽然她们说不上来，但是这对正牌小双胞胎真是媚骨天成，一举一动，那天真中自然流露的柔媚之处，连女人瞧着都觉得心动。


唉，藩国的就是比不上天朝上国的呀……


颦儿乐儿冲过来，南心爱南英爱一直瞧着她们，反应得最快，马上就迎了上去，一个对一个，掐在一起：“想干嘛！勾引咱们老爷还来撒泼？我们先跟你拼了！”


两对小双胞胎团团战作一处，伺候李璇的那些跟妈和小丫头岂是吃素的。这帮下人，无风还要起三尺浪呢，更何况这维护主子的事情！群雌粥粥，卷起袖子就要上去。秀宁身边那个本地老妈子也抄起了大笤帚：“你们敢来！欺负上门来了，把你们一个个都缝起来！”


眼看着就要乱成一团，李璇转过身来：“杜鹃、洛施，把她们拉开了！”


杜鹃和洛施也有点发呆，怎么突然就风云变幻了？听到李璇下令，两人上前，一手一个，一人夹住一对。她们俩的功夫，这两对小双胞胎乖乖就擒。隔着老远互相还在踢。


“不要脸，不要脸！我们朝鲜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这么多人对付我们俩，算什么本事！欺负咱们小姐落难，有本事去北京城，咱们去求善扑营的大哥大叔出来！看你们还敢不敢欺负人！”


两对小丫头都眼泪汪汪的，女孩子一对掐起来，甭管分不分得出胜负，多半自己先哭成一团，也不知道是哪门子家数。


秀宁这个时候已经快步走过来，她脸上那点泪痕早就擦干净了，又恢复了娴雅淡定的神态。洛施正好夹着颦儿乐儿两个，长腿高妹是最老实的女孩子，看秀宁过来，就乖乖的将颦儿乐儿还给她。这没出息的样子，看得杜鹃直摇头。


颦儿乐儿被秀宁接过去，两个小双胞胎本来还想撑住，却被秀宁一揽之下，顿时忍不住了，抱着秀宁就哇的哭了出来。


“小姐，咱们回北京城吧……”


“这儿不好，住着不舒服，还有这么多坏家伙，我们伺候您回去吧……”


秀宁淡淡一笑，拍着她们的脑袋：“乖，北京城也很快就不是咱们的家啦……放心，到哪儿，我也不会撇下你们的……”


李璇却是嘟着嘴站在那里，只是看着秀宁。她努力告诉自己要淡定要淡定，可是还是忍不住气得鼓起嘴来，在脸颊上一边添三条胡子，差不多就成一只漂亮的猫咪。


好个狐狸精，跟我叫板！


打她吧，这叫人多欺负人少，说出去名声不好听。不打吧，出不了这口气……都怪徐一凡不好，有了她这样的超级大美女了，还在外面沾花惹草！不就是那次碰到了大姨妈么！要不然早就圆房了，轮得到这个狐狸精在这里叫嚣！


杜鹃只是跃跃欲试的瞧着她，李璇却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气得嘴越鼓越高。


这么多各具特色的美女就僵在这儿，要是徐一凡能在现场，估计他能满足的叹息一声，这场面是何其的壮观！


正在不尴不尬的时候儿，就听见小院子外头脚步声疾疾响起，然后就听见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外头，气急败坏的大喊：“宪太太，宪姨太太，闹不得！闹不得！有什么错处，都是卑府白斯文的，要是有什么好歹，卑府怎么跟大帅回话！这也关系着大帅名声，宪太太，卑府跪求您大驾回府，什么事情，都等大帅回来料理！”换了其他人，绝不会这么低声下气，白斯文当首县出身的，没皮没脸惯了，只要不出事儿，他怎么都可以！


李璇在院子里头吐吐舌头，怎么把白斯文都赶来了？没外人，她闹得再怎么样，徐一凡回来她撒撒娇就能过去，这惊动了江宁府，徐一凡可就要拉下脸了。按照他的话，这也算干扰江宁府的公务！闹大发了，说不定小屁股遭殃。


她眼睛一转，洛施已经垮下脸捂着屁股了。


“早说不要来……结果还是……”


“没出息！你那份儿，我替你挨了！”杜鹃硬着头皮充好汉。洛施可没有半点自觉，笑颦如花的就腻上了杜鹃：“就这么说定了哦……只要不挨打，不扣月钱，其他的我倒是无所谓啦……绝不会出卖你们！”


秀宁却是在听到那宪姨太太那句话的时候，苍白的脸色微微一红。她看看李璇：“李小姐，如何收场，你说句话吧……”


李璇早就没有了气势，没精打采的转身：“今儿就算了，改天再找你说话！别以为下次就这么好运气了！”


她大小姐开路，其他人自然一哄而散，伺候着她就出了这小院子。连铺在石凳上面的名贵裘皮都没来得及收拾。秀宁雇的那个本地老妈子，只是举着笤帚虎视眈眈的看着她们出门儿，最后一个人脚才迈出去，她就哗啦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大门捂着胸口大喘气：“啊哟皇天，小姐，我跟你讲，这抄外宅向来是打得粉碎才罢休，衣服都给你撕干净！这大房说实话算好说话，小姐你福气好！”


秀宁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搂着还抽抽答答的颦儿乐儿，目光却忍不住朝南看去。徐一凡正在去上海的路上呢，今天闹成这个样子，等他回来，这却如何好和他再见面？


院子外头，李璇气哼哼的在马车里头坐下，突然用力一跺脚：“和这狐狸精第一次谈判，算是失败！”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二章 谈判（三）


徐一凡这次再临上海，已经不是初来时候的气象。他才从东北振旅南下的时候，上海道上海关道两方大员，虽然一样迎接，却总有些不冷不热。上海这个地方在两江体系当中，相对有些地位超然，再说当时徐一凡在江宁还不知道能不能坐得稳呢，当时上海两位道台礼数尽到，其他的就是保持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心态了。


可是这次却绝对不一样了，徐一凡已经稳稳操持住两江权柄，并且在一两个月之间，更露出了鼎革气象。事态发展得让所有人都目不暇接！现在他偏师两支在辽南、在朝鲜，已经成犄角之势，再也没人可以打他主意。更按重兵于两江，稳固住根本。以全朝名义，拉拢南方督抚壮其声势，更次第削弱直隶驻军。打的就是按而观衅，一举颠覆天下的主意！


逆而夺取大势就被他这样三下五除二的经营而成，这次乘船而来上海，本地的两位道台心里明白，是来同英国驻华公使甚至还有一个英国宰相的特使谈判的。洋人的支持再一拉拢，徐一凡真的就是再无掣肘了，下一步就是北上夺取天下！


北直隶的风声，两位道台也多少听到一点，这段时间不断有京官从天津乘船南下，到上海租界里头耍一耍，一边避风头，一边看能不能在徐一凡这里钻营一下。北面的动向，也从他们嘴里传开。刘坤一死后，京师一片凄惶，就靠着谭嗣同等几人在苦撑大局。一边整刷朝局，一边试图编练新军。


这整刷朝局吧，谁不知道大清二百多年的积弊，要是能刷新，也早等不到今天了。更加上还有几百万旗人这个包袱，动了他们的特权，谭嗣同下场如何，不乐观得很。


这编练新军，说起来也让人摇头。瞧着谭嗣同他们打的竟然是在直隶起团，准备拣选精锐成军的主意！还以为这是当年洪杨之乱，可以选连湘军崛起中兴天下哇？湘军都是山野农夫出身，而直隶要起团，那些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现在除了北京城周围有军队弹压，还安稳一些，直隶各处，已经处处都是香坛了，系着红腰带的大师兄在乡里耀武扬威，口口声声要尽诛二毛子，扶保大清江山。这些家伙要是练出来还能压徐一凡的百战禁卫军一头，徐一凡就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而且还不仅仅是新军编练出来得用不得用的问题了，京官里头不是没有明白人，暴民得了名义，泛滥开来，恐怕还有不测大祸！


那头气势正盛，哪头正在垂死挣扎，现在掰掰手指头都能算得清楚。徐一凡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保守一点估计，鼎革大业，他也有七成把握了。


这个时候徐一凡驾临上海，现在不拍马屁还等到什么时候儿拍马屁？


徐一凡乘坐的招商局内河火轮，是直抵高昌庙码头的。这个时候儿，码头上面两位上海道，正衣冠整肃，诚心正意的在接官亭里头等候，码头上面，已经扎好了牌坊，吹打队伍都在江风里头候着，码头外面，满满的都是沪军营，制造局护勇在警戒。徐一凡来得秘密，知道的人不多，高昌庙周围人迹寥寥，精选的数百勇丁挺胸凸肚的站着外圈，这煊赫场面，也是在拍徐大帅的马屁。


迎接徐一凡的，除了两位道台，还有几个有来历的南下京官，不知道钻了多少门子，给两位道台送了多少红包儿，才能来迎一下徐一凡。一个个在接官亭里头也不说话，只是在心里头揣摩，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一言而动徐一凡，在他的班底里头谋一个出身来着？


大家伙儿已经无数次的翘首朝西边看，一大早就过来，江风喝了一肚子，徐一凡的船，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儿才能来？


※※※


招商局的“江顺”号明轮小火船，正呜呜的顺流而下。为了支撑在辽南的行动，除了维持招商局的正常营运，其他所有能抽调的好船几乎都已经用上。徐一凡要去上海，照理说无论如何也要抽一条好船过来，不过徐一凡却瞧上了这条明轮旧船，看着这条小船鼓着明轮，蒸汽喷吐，挣扎着在江里前行的样子，当时徐一凡就吐出了几个字：“多铆蒸刚，王道啊！”


除了明轮，还有什么船更能体现蒸汽朋克文化的美感？


为了徐一凡的恶趣味，这条小船被匆匆忙忙的整修了一遍，就成了他的官轮。现在正以顺水八节的航速，直奔上海而去。徐一凡倒也不在乎快慢，让几个洋鬼子和上海本地官场多等等，没有坏处。


这次去上海谈判，能谈出个什么结果来，他也根本没指望。大英帝国，现在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日不落的威名，正在顶峰。全世界都在布置他们的棋局，承担着全世界的责任。他一个远东新起的小小军阀，说实在，在大英帝国的棋局当中，到底占多大分量，还是不要太高估的好。哪怕来了一个首相特使，现在英国的各种特使满天飞，在这个地方调停，在那个地方煽风点火，也没什么太稀罕的。一份约见谈判的电报，看得他就是冷笑，盎格鲁撒克逊全球帝国的矜持和气焰，全在纸上。


他几乎也能猜到这位首相特使到远东来秉承的意图，大清帝国看来要溜檐儿了，日本也残废啦，对俄远东的封锁空出了一块出来。英国的主要力量并不是在远东，在这里，他们需要重新布局，维持稳定的局势。他徐一凡要崛起取代清国，可以，大英帝国可以乐见其成，但是肯定要他徐一凡掏出更多的东西，让出更多的利益，牢牢的绑在大英帝国的全球利益战车上面，如果他能答应，大英帝国也不会吝于给他一些支持……


可是，他就能答应么？


穿越到这里来，他所做的一切，有一个底限，就是历史不能不能比他未到的时候更坏。说起来有些矫情，可是这也是基本的坚持。条件合适，不是不可以谈，毕竟现在这帮盎格鲁撒克逊人占着绝对的上风呢，未来这个国家的发展，也需要良好的国际环境。暂时抱抱英国这条粗大腿，也没什么坏处。


如果那帮家伙条件开得太过分，他徐一凡也只有谢谢了。反正谈判只要一开始，就证明大英帝国至少在远东已经将他视为棋局当中重要的一极，这次谈不出结果，还有下次嘛。随着事态发展，他就不相信大英帝国在远东不做出让步！


说到底，推翻眼下这个已经去了半条性命的大清，他已经是不需要外力的帮助，和英国谈判，也是为了他担心的另外一件事情。眼下这局势发展，有着向另外一个危险的方向快速滑落的趋势！这次谈判，他其实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向这帮白鬼子证明，他徐一凡有收拾这片土地任何乱局的能力！


北地的第一份综合情报，在他将将要上船的时候，已经由盛宣怀那里飞马送到他的手上。船上无人打扰，这一天多来，他就是在反复掂量，反复揣摩手头这份综合情报！


北地情况，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了啊……他徐一凡煽动的飓风，让这个末世的一切，都已经大不一样了。


他站在明轮之旁，看着那包铁的水轮仿佛不眠不休的卷起江水，巨大的声响还有翻卷的浪花，似乎都在表明新时代是如何躁动的到来。悄立舷侧，徐一凡不知不觉的竟然已经站了一个多钟点，江风将他浑身吹得冰凉，可却没有让他飞速转动的脑子停顿下来半点。


直隶气氛，自刘坤一死后为之大变，香教拳坛，已经在直隶境内，成燎原之势，山东河南，也颇有气候。谭嗣同现在为群臣之首，一边苦苦维持住北京周边局势，一边在试图拣选这些拳民精锐，练成新军！谭老哥啊谭老哥，你既然选择了北京这条船，用力划也是应该，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放出了一只什么样的怪兽？


香教，义和拳，红灯照，庚子国变，慈禧对十一国宣战，八国联军……这些字眼风车也似的在他脑海里面翻腾不休。在历史上，此次事变是国内的种种因素集合在一起，才其来有自。秘密会社在直隶等北地的势力，还有北地百姓和教民的矛盾，这个内因，1895年和1900年是没有多大的区别。发起一场民变的所有因素都已经具备。


但是北京朝廷中枢那方面，掀起庚子事变，出现了对十一国宣战这么华丽而愚蠢的事件的因素，却一件也还没有发生啊？


戊戌政变，谭嗣同谭老哥现在正在努力奋斗，苦苦支撑大清江山呢，他比起历史上的谭嗣同也成熟了许多，根基也稳了许多，虽然徐一凡对他现在变法刷新不看好得很，但是也远远还没有到失败的时候儿。历史上正因为戊戌事变失败，大清朝廷那帮最保守，最朽劣的势力全面复辟，加倍的敌视起一切进步因素，认为这是败坏世道人心，动摇大清江山的根源。这帮保守势力，才和拳民香教这样有着很大蒙昧性的民间组织一拍而合。


————可现在正是谭嗣同谭老哥走在上风头，这些保守大臣正在坐而待时的时候儿！这些新党，不该这么愚蠢，以为自己能控制这么一支具有极大蒙昧性的力量！


庚子事变闹得如此不可收拾，慈禧要立大阿哥事件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历史上戊戌事变之后，慈禧就想一劳永逸将光绪赶下台来，立端王儿子溥儁为大阿哥，试图废掉光绪。而西方列强为了保证中国政局平稳——越平稳越无能的大清，越适合他们的宰割。那时候儿，西方列强可对于影响大清政局平稳的一切不安定因素可都重视得很呢，哪象他徐一凡穿越而来的那个年代，西方列强可是巴不得中国天天出事儿。


西方列强反对慈禧立大阿哥，这件事情可储到了老太太的逆鳞，她的权力，自己人动不得，外人可也动不得！老太太一辈子搞的权术阴微平衡，对西方列强实在的实力也糊里糊涂。听几个又保守又好事的大臣吹嘘忠勇拳民竟然有数百万之多，算算数字，超过大清养的兵多少倍了，说不定还没有养的那些兵那么废物。脑子一热，为了保住权位，给西方白鬼子一个教训，老娘就用拳民和你们拼了！


————可是现在，光绪在他的位置上面还坐得稳稳当当的，因为他徐一凡的威胁存在，慈禧加倍的要借重光绪这面圣君的大旗。母子两个心结瞧起来都少了不少，外人瞧来，还有一些同病相怜的温情在里头，更不用说这对母子现在说不定打的就是还要借重白鬼子力量制约他徐一凡的主意，怎么会利用拳民，来和西方列强对着干呢？


可是偏偏现在，本该五年之后才出现的拳民之乱，已经成如火如荼之势！难道因为他的出现，历史改变到清廷走投无路之下，要借用拳民来对付他徐一凡么？


说起这拳民力量，他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东郊民巷几十个洋鬼子卫队，再加上一点业余客串的武装人员，居然抵挡了几十万拳民围攻上百天。哪怕是冷兵器对战热兵器，拳民稍有组织和战斗力，东郊民巷根本撑不过一个礼拜去。八国联军上陆，唯一对他们有效抵抗了一阵的，不是拳民，而是聂士成所部和北洋武备学堂的那些学兵。


现在聂士成已经是他小弟，北洋武备学堂的学兵被他搜罗得干干净净。在他苦心布局之下，直隶可战之兵几乎被他清除干净。在军事上，他已经占据绝对优势，所谓按而观衅，以待时机，无非就是等待谭嗣同他们变法革新失败，大清中枢将最后一条路走绝，就可以正式鼎革天下。


他大骂康有为，就没安什么好心，就是想帮这个又热衷又没节操，最后还无能的家伙上上位——其实没康有为，谭嗣同本事比历史上暴涨十倍也没什么好怕的。大清中枢，实在是腐化无能到了极处，而这几百万旗人的包袱，更是跳不过去的坎儿，除了将大清连根推倒，在体制内绝无半点能刷新改良成功的可能！


这一尺之水，只要时机一到，就可以一跃而过！


可是偏偏让他料想不到的是，这注定要失败的戊戌政变，不知道怎么，就和香教拳民起事的庚子事变，牵扯到了一处！这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拳民一起，这些本来就因为和北地教民矛盾而聚集一起，甚而蓬勃壮大的势力，必然会掀起针对列强势力的举动。徐一凡可不怕别人说他是汉奸，这个时候这样的风潮，最是现在这个国度所不能承受的！如果拳民一起，还是按照历史上那样突然变得不受控制，出现了围攻东郊民巷这种外交使团的举动，掌握着现在这个世界所有规则的西方列强必然会起兵报复，维护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威权。在历史上，英国为了弥补膺惩大清，自己陆军兵力不足的窘迫，甚至将欧洲的大敌德国，还有英国在远东极力加以限制防范的俄国引了进来！


哪怕只是短短五年之后，英国就得扶植日本把深入东北的俄国势力打回去，可在这维护白人威权的事情上面，他们白人之间那点龌龊事儿，就不值一提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血淋淋的，他徐一凡要对付洋鬼子，也得拉一派打一派，逆天到战翻西方列强的联合力量，穿越的时候给他一艘歼星舰还比较现实一点。


八国联军的历史事件一旦发生，他徐一凡面临的选择就很现实了。他战，还是不战？如果不战，他徐一凡是靠鼓起这个老大帝国的民族主义风潮而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对着八国联军只存自保之心，那他又和寻常自拥实力的督抚有什么区别？


历史上八国联军入侵，东南五省自保。其时东南数督当中，并不是没有人想取大清而代之。可是大家伙儿互相看看，都是对着洋鬼子不敢对抗的怂包，谁也不像能顺应天命的样子。还不如在大清体制下凑合着过呢。他徐一凡到时候一旦选择自保，好不容易拉上船的南方诸督，只怕就马上离心。他徐一凡也不过寻常人耳，并不是这个末世的最好选择。这等时代大潮的威望下一旦失去，再挽回来，不知道要等到时候！


战，那是一个最为简单的选择。也是热血一涌就能做出的决定。保住自己时代旗手的名望，哪怕战得山穷水尽，只要大旗不倒，也终有问鼎天下的期望。


可是时代已经不是中国内部自己改朝换代的时候儿了，他奋起而战，以他相对于列强的薄弱实力节节而战。俄国深入东北，为了限制他们，那日本可能就借着这个机会从绝境当中复苏，他甲午一战苦心孤诣，就等于白打。这工业化浪潮的末班车，就在中国大地的一片混战当中无可挽回的错过。这民族的元气，还不知道要伤损多少！


能不走到这一步，就要尽最大努力，不走到这个境地当中去！


事态有点失去掌握了啊……前路的变数，在不知不觉当中又增加了那么多。这条路，哪怕已经看得到尽头了，还是这样千难万险啊……


他徐一凡，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以为一切都是尽在掌握？


徐一凡想到这里，忍不住自失的一笑。正在他将北地局势翻过来覆过去想的时候儿，就听见耳边响起了张佩纶的声音：“大帅，冬日江风当中独立良久，却不知道大帅心事为何如此之重？”


徐一凡回头看看，张佩纶正气定神闲的站在他身后，也在看着江景。他的麾下，现下基本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就张佩纶不担名义，可以跟着他到处乱跑，随时也可以参赞一下。徐一凡在外面呆立那么久，他以为徐一凡一直在考虑和英国人谈判的事情呢。


“大帅，和英国人谈，想太多也没必要，天下的事情，没有一次就能谈成的，都是随着时势变动，而最后能有结果。如果大帅怕他们开的盘子太大，这次泛泛的听着就是了，反正只要经营好咱们自己的实力，能足够压倒中枢，到时候英国人只能和咱们打交道，还有什么不能谈的？”


徐一凡摇头苦笑：“……我是担心北地现在的局势啊……”他刚才心思用得太深，这话忍不住就脱口而出。


张佩纶看着徐一凡，那份北地情报汇总，他自然也看到了，对于徐一凡如此忧心忡忡，他忍不住笑道：“大帅，此是好事啊！自古用此散乱民间会社力量者，少有不败事的。朝廷也是病急乱投医，谭嗣同，书生耳！北地越乱，岂不是大帅的机会越多？他们干那些事情，咱们瞧着就是了，到时候天下还不是指望大帅来收拾局面？现在就恐他们在这里头陷得不够深，不够快！大帅要是为这个忧心，大可不必。现在咱们要做得，不过就是冷眼旁观！”


在一般意义上，你张幼樵是对的。可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啊……你是不知道，让他们闹大了，到底会搅出一个什么结果出来！


徐一凡在心里头苦笑，忍不住问道：“幼樵，你说我们现在就提兵北上，收拾北地乱局，可不可以？”


张佩纶一怔，奇怪的道：“大帅，你怎么想到这个上头了？按而观衅，这衅还未曾起，怎么可以轻动？大帅天下布局，就是要将朝廷逼入绝境，让他们自己手忙脚乱当中将最后一条路走绝，现在一切都如大帅布局当中进行着，怎么大帅反而就心急起来了？”


他正色朝徐一凡一揖：“我张幼樵也曾是大清臣子，可是时逢末世，不得不背弃朝廷，寻找一条出路！大帅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天与人归，我张幼樵才不惜贰臣之名，为大帅参赞机要。眼见得就是最后一步了，大帅以前做对了那么多事情，怎么现在就按捺不住这最后的一跃了呢？现在朝廷最后一口气未曾绝，南方督抚势力还未整合完毕，禁卫军虽说六镇，可是还未最后编练完成，这不待时机成熟，贸然北上，一旦有挫，不知道还要增添多少变数！”


这是因为老子料到了戊戌，没料到这庚子事变也很有可能提前发生！徐一凡恶狠狠的在心里头想，眉毛皱成了一团。


嗨，这一路走来，自己也早该预料得到，这世上就没什么轻松的事情。既然事态脱离掌控了，无非就是再想办法将事态掌握回手中罢了！袁世凯这小子对大局似乎有着天然的嗅觉，居然不随毅军北上，而电告自己要潜入直隶左近，探察北地乱局到底向什么方向发展。看来这小子又要立一个大功了，历史上面出名的枭雄人物，果然都小看不得……


自己必须要提前有所动作，将这大出意料的变数，再控制起来！唉，又得忙一阵子了，还不知道要死多少脑细胞呢……


徐一凡咬着牙齿狠狠的想着，突然他重重的一拍船舷栏杆，对着天空大喊一声：“啊啊啊啊～～～～～～～～真他妈的！”


喊完之后，他甩手就朝船舱里头走：“幼樵，什么时候才到上海？上海两个道台，本来准备扰他们一顿筵席，给上海官场一点面子，现在老子没时间了！有些事情，我现在必须要理出个头绪出来！明天我们就见那个什么X毛特使，尽快回江宁，有些事情，现在就得布置！”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三章 谈判（四）


延庆县是顺天府管辖的二十二县当中靠西面的县治，离京城也超过了五十里的距离。香教从直隶西路动员来的各处大师兄，猬集在延庆的可真是不少。直隶已经留言纷纷，说朝廷马上就要开禁，让各处拳坛进京，起练新军。虽然现在京师周围还是防营在守着，五十里之内不许有一坛存在，可是练新军的诏书都下来了，这禁还能禁几天？离北京城进一步，将来进北京城就早一步，传言都说了，先到的大师兄，论不定就是提督军门，迟到一步，说不定只能捞着守备都司了，这可差了多少！


西路来的大师兄们，在延庆是越集越多，用村村有坛，已经不能概括现在延庆县的盛况了。这里简直是一个村子里头就能有七八个坛！本地大师兄和外路大师兄凑在一块儿，那叫一个乌烟瘴气。就连延庆县城里头，一条街上，说不定都能瞧见十几处香坛，你请孙悟空，我就请菩提老祖，反正得压你一头！


城关乡里，到处都是缠着辫子，系着红腰带的爷们儿大摇大摆的走来走去，县城三班屁都不敢放一个。县太爷还算是有操守的，至少衙门里头没设坛，要知道诏书一发，北京城周围五十里还算安静，其他地方简直就成了拳民的天下，衙门里头应景供无生老母的，就很不在少数！县城里头，现在有什么事情，都是最有面子的几位大师兄会一下公决，再麻烦不到县太爷半点儿，往日里头仿佛高人一等的那些教民们，现在是威风全无，不少都举家迁到了教堂里头，每天总有不少拳民围着教堂，虎视眈眈的，虽然暂时还没有什么事情，可是谁都不知道，万一溃决，是一个什么局面！


直隶百姓，不管城里还是乡里，这段日子都有些如颠似狂的。男的不用说大多都是师兄师弟，就算往日不大出门的女子，都换了红衣服，结了红头绳儿，挎着篮子抓着扇子，动不动就是一大群走在一起，尖声念着什么口诀。还好现在是年节才过，不是农时，要不然还不知道得撂荒多少土地！


各处大户，只要往日里不怎么沾洋教的，这个时候也得赶紧表对无生老母的忠心，朝那些势力大一些的大师兄那里一车车的拉东西，从日常吃用到衣服料子，银钱器用，只要他们敢送，大师兄们就没有不敢收的。不少平日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已经拉下脸，腆着个大肚子换了一身短打，整日里跟师兄师弟们混在一块儿，只求门上不要被挂上白灯笼。


已经有传言说了，总有一天要找各种毛子算帐，挂红灯笼的就家宅平安，挂白灯笼的无声老母就会降下神火，人死干净，家当烧干净！


这算是个什么世道！只求谭大人赶紧开始拣选这些拳民，赶紧将新军练起来。其他的人，早遣散早好，再这么拖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在延庆县小葛庄外面，这一天来了几个外乡人，拉着骆驼，一副久在外行的模样儿。当先是一个矮胖子，脸上全是被寒风吹出来的口子，神色困顿，只是一双眸子还炯炯有神。身后跟着几条汉子都显得颇为精悍，只是紧紧的跟随着他。


小葛庄本是一个有四百多户的大庄子，现在也不是乡里冬日的清冷景象。村南村北，都有一个大香坛，烟气缭绕。周围满当当的都是系着红色腰带的闲汉。大冬天的，不少人都敞着怀，叉腰竖着大拇指，摆出了茶壶架子。不管说什么，都先拧眉瞪眼。这两个大香坛把村南北的路堵的严严实实，不管是谁往来，都绕不开这香坛去。


南头的香坛挂着一面大旗。“齐天大圣在此，诸神退位！”香坛后面竖着一个高旗杆，一个年轻后生打着赤膊盘在杆子上面，浑身给刀子似的寒风吹得乌青，可他还是一脸肃穆的盘在那儿，做手搭凉棚状，旗杆下头，已经是一地的香灰，不时还有人走过来恭谨磕头烧香。


北头的香坛挂着的大旗则是一道符簶，弯弯曲曲，仔细看的话，大概上面是个雨，下面是个召。要是对道教那些鬼画符的把戏有点知识的，就应该知道，这是玉皇大帝周讳正亨的秘令符。可是这个香坛却没有人敢上旗杆斗赛，只是在旗杆下头有一个穿着天官服的汉子盘腿在台上端坐，这气势就差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拉着骆驼的矮胖汉子冷冷一笑，指着小葛庄的两个香坛道：“装神弄鬼到了这种地步！这边请玉皇大帝下凡，这边就竖起了齐天大圣孙猴子的招牌……嘿嘿……”


这矮胖子，正是和毅军分途，潜入直隶境内的袁世凯。如此寒冬，他为徐一凡事业在外奔走，可谓忠勤了。跟随他的几个随从，都是禁卫军当中精锐挑到情报处的，对这个上司的果决泼辣还有旺盛精力，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真亏得徐大帅慧眼识人，将他接纳过来！


袁世凯身后一个随从笑道：“这些家伙想成军？也不跳上秤盘自己秤秤！项老板，和这些家伙费这么大精神，划算么？”


袁世凯扫了他一眼，冷电般的目光让那随从脖子一缩，他低声道：“不惧其成事，唯惧其败事……多了解一分对手的内情，大帅成事的可能性就更大一分！咱们就是大帅的耳目，对这些家伙，不可稍存轻视之心，我们此行，就是要将所有北地内情，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忠实回报大帅！你要是再有这种念头，就自己回江宁吧。”


那随从默然点头，袁世凯却一下收敛了脸上冷淡的神色，堆出世故的笑容：“他们人过来了……身上锋芒收起来！”


几个随从都低下头，脖子尽力的朝皮袄领子里面缩去。他们是从南头进的小葛庄，南面那个齐天大圣的香坛，已经有十几条闲汉挺胸凸肚的朝着他们迎来。当先一条汉子满脸的络腮胡子，密排扣的大褂，丢档大裤子，走过来的架势当真不可一世。远远的就朝着袁世凯他们喊：“谁这么不长眼？大圣香坛在此，就这么直撅撅的冲犯？拿下了！”


袁世凯忙不迭的丢下缰绳行礼：“各位大师兄，我们怎么敢有这个胆子？我们这也是来寻人，准备入坛的……我们还没进坛，不知道规矩，冲撞了哪路神灵，我们这就认罚香！师兄尽管开口，该多少炉就多少炉，兄弟绝没有二话！”


说话间那十几条汉子已经走进，有人笑骂道：“你他妈的和谁称兄道弟？咱们和你可没那份交情！”


当先那汉子走近袁世凯，打量了他一眼，袁世凯以降，都畏畏缩缩的朝后退，只有袁世凯一边退还一边媚笑着看着那汉子。


“……入坛，倒是好事儿……可也没有白冲撞了大圣爷的道理……罚香多少，就瞧你懂事不懂事，心诚不心诚……骆驼上面是什么？口外的皮货，还是南边来的洋货？要是卖库伦的茶砖铁锅，大圣爷可不认这些东西！”


那汉子说着，眼光瞧也不瞧袁世凯，只是在那几头骆驼身上驮的东西打量。


袁世凯苦笑道：“列位师兄，咱们这一路过来，驮的一点南货，全部罚了香了。谁不知道现在直隶师兄们多？现在驮子还在，里头想寻个小钱刮痧都没有，兄弟腰里还有几顿饭钱，心诚不心诚，就只这么多了……”


那领头的汉子顿时翻脸：“说大话使小钱，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一发作，后面的闲汉也跟着起哄：“就算皇上过来，这十个骆驼还得丢九个下来，没钱，这几头牲口丢下来！”


“丢牲口还不算完，揍他们！过过他们的火，瞧瞧是不是二毛子！”


身后人摩拳擦掌，那领头汉子却只是冷眼瞧着袁世凯。袁世凯咬咬牙，解下褡裢朝地上一倒，哗啦啦的掉下三吊整的，百十个零的铜钱，还有七八块洋钱。他摊摊手：“列位师兄，你们打腰翻，再有一个大子儿，我姓项的祖坟冒黑烟！”


有人已经欢呼起来了：“白洋钱！够了够了！上镇里头约四百斤的猪两块就够，这香罚够本儿啦！”


那领头汉子不过瞥了一眼，摆摆手：“骆驼也丢下来，到坛里头磕三个头，你们过去。”


他身后汉子都吸了口气，这些人手里牵着的骆驼，都不过才几岁口，蹄子厚厚的，毛片也整齐，每头至少都值十块洋，小葛庄里头的大户，罚香四十八炉顶天了，不过也才十来吊京钱，直隶用的京钱一吊不过是一百枚当十大钱，当外路的二百文，才折成两毛洋。今儿可一下就要罚人家几十块洋的香，这师兄口气也够大！


袁世凯倒光棍得很，苦笑一声，示意手下人交骆驼。几条拳会汉子得意洋洋的接过缰绳，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口。那领头师兄才满意的一笑：“磕头去吧！要入坛也成，一人交十块香钱，要是现在没有，可以先住下，吃住记帐，捎信叫人送钱来。老客，我瞧着你也是家里有几文，这诚心可得表到了！”


袁世凯苦笑着看着那些汉子抢地上的铜板和大洋：“这位师兄，我们这不就是入坛来的么？现在要不入了坛，这路上生意可怎么走？我们诚心足够，十块香油钱咱们当当也得凑出来……只是动问一句，贵坛的大师兄，可是不是姓刘？”


“刘？”抢着洋钱铜板的汉子们对望了一眼，领头那人大拇指一翘：“我们大师兄可是阎大爷亲传弟子，官讳姓葛！这里是小葛庄，哪来的姓刘的？”


袁世凯一怔，小心翼翼的又问道：“这位师兄，兄弟说句打嘴的话，您别见怪，是不是北头香坛的大师兄姓刘？”


那汉子已经冷下了脸：“那边也姓葛！”他突然拍拍额头：“姓刘的，姓刘的，可不是有这么一位爷！外路康庄来的……”他一声说出，周围汉子都爆发出一阵大笑，互相挤眉弄眼。那领头汉子也忍不住笑，拍拍袁世凯肩膀：“亏你还知道小葛庄有这么一位大师兄！先甭磕头了，你去瞧瞧吧，就在庄子里头，靠近带石栏大水井旁边的一院子里头，那位爷就在那儿立的坛，我等你回来磕头入坛！”


他越说周围那些人的笑声就越大，袁世凯也不多说，恭谨的行了一个罗圈揖，带着随从就穿过他们直进了庄子。背后还听见那领头汉子的笑骂声音：“准是康庄的外路人，到这儿来找老乡来了，也不想想天子脚下是什么场面，这些乡下脑壳子以为他们康庄比紫禁城还他妈的大！”


袁世凯身后从人，已经悄悄绷紧了肌肉，而袁世凯却是始终不动声色，只是朝着小葛庄里头走去。


他一路寻来，就是要找那位去绥远和他在道左小店相逢的康庄刘大师兄。北京城周围的拳坛，他没什么兴趣进去。一则本乡本土的拳坛，他一个外路人进去，也挤不进里头去。不过被人当冤大头。而这些外路到北京城周围的拳坛，只怕对加入的人还重视一些。外路拳会的人他只认识这么一个姓刘的，不如就找他了。


二则就是，他始终在心中转着一个问题，到底是那股势力，能将这一盘散沙也似的外路拳会组织起来，直送到北京周围？他曾经看到过加入过禁卫军的大盛魁子弟的身影。这背后的一切，是不是就是大盛魁在操弄？他们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这些外路拳会既然是被组织过来的，也许比本地的拳会更多了解一些内情！


要当徐一凡的耳目，要立下大功绩，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达到的。徐一凡外表万事无所谓，笑嘻嘻的人畜无害。只有他身边亲信才知道，这徐一凡到底有多聪明！对他袁世凯，徐一凡也秉持的是使功不如使过的原则。正因为如此，袁世凯才加倍的小心翼翼，奋力朝上挣扎，比徐一凡的亲信们更付出了超过十倍的努力！


天下要变了，要站在这激烈变动的舞台中央，绝不是只要随波逐流就能达到目的！


不过自己，还真是适合这样的大变动的时代呢。


在袁世凯的脸上，只是浮现了一抹淡淡的苦笑。


※※※


小葛庄里头，小门小户的，家家都敞着院子，庄子里头难得看到有闲人在走动。今儿太阳不错，照理说这等冬闲的日子里头，应该一堆一堆的闲汉挤在一起晒太阳斗小牌，女人们也该坐在向阳的台阶上头做点针线活儿，不过现在人全部到了南北两头的香坛去了，这么大一个庄子里头，只显得冷冷清清。几家大户，也是大门深锁，门口鬼影子也瞧不见一个，这些大户连狗都不敢栓在门口了，这个年月，家当大就是罪过大。万一狗咬了人，倾家荡产也不够赔给这些师兄们的，门口只有花大价钱换来的红灯笼孤零零的晃动着。


几个人一路走来，竟然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有了回音。袁世凯四下张望，总算找到了那个带石栏的大水井，水井旁边，只有一个歪歪倒倒的小院子，土垒的围墙塌了半截，从围墙低处望过去，小院子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原来是土地神龛的小香坛戳在那儿，神龛里头一尊不知道该多便宜的神主像，外头插着几柱香，都烧到了尽头，只有薄薄的一点香灰。比起村子南北两头的大香坛人头涌动，香烟缭绕得失火也似的热闹，简直差到了天上地下！


村子北面突然又响起了锣鼓的声音，远远传来，还有一帮人扯开嗓子不知道再嚷什么，准是又在搞什么下凡的热闹。北面喧闹起来，南面岂肯示弱，转眼间就大锣大鼓的响了起来，更有一帮女人的声音，尖着嗓门声嘶力竭的也嚷了起来，庄子两头，仿佛过年赛会一般的热闹，连香火味道，都更重了起来！


可是这个小院，仍然死样活气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是院子门口的八卦旗，还有神龛上面飘着的一个黄幅，上面有歪歪倒倒“纯阳演正警化真君”几个字，袁世凯还真怕自己找错了地方！


几个随从对望一眼，就看见袁世凯沉吟一下，绕过院墙走到门口，拍着破旧的院门开口发问：“刘大师兄？刘大师兄在不在？”


他连喊了七八声，嗓门越来越高。这个时候才听见里头门户打开的声音，一个人拖着鞋皮慢腾腾的走出来：“又有什么事情？坛子里头五穷六绝，凑不起孝敬阎尊者的香火钱！”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来的果然就是袁世凯他们在绥远官道上面见着的康庄刘大师兄。这位大师兄可再没有当初的神气儿，脸上的灰只怕都有半寸厚了，辫子乱蓬蓬的。穿着一件光板的皮袄，人也瘦了一大圈儿下来，瞧着袁世凯他们几个人只是发怔。


袁世凯一把拉住他的手：“刘大师兄，我们是在康庄边上那个小店的老客啊！兄弟姓袁，你还记得不记得？当初你一席话，兄弟知道现在是香教天下，没香教的身份，生意也甭想做，一路罚香就受不得！这才巴巴的来找大师兄您，要入教！大师兄，您还记得我们几个是不？”


那刘大师兄定定的看了他们半天，呆滞的目光才一动：“想起来了！吃猪头肉的那几个老客！……有吃的么？油水足点儿最好！”


刘大师兄的直隶之行，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本来在康庄香教，也不过就是一般人物。这次兴冲冲的带着十几个手下准备进北京城当官儿。谁知道一到了北京周围，才发现外路来的拳坛竟然有那么多！组织他们来的人物，是你来尽管来，但是他们管着吃住，管着开销的，也不过就是那些外路出名的香教人物。其他人能不能出头，就看各自本事了。反正对这些凑热闹的人，只要他们壮个声势就好。


刘大师兄本事实在平常，到什么地方都没法落脚。延庆小葛庄有他的妻弟，只好带着十几个手下过来安顿。谁知道小葛庄是大庄子，这里香教拳坛早就搞得热热闹闹，哪里有他们展布的余地！刘大师兄一来，就被当地香教罚了十几次香，一点盘缠搞得干干净净。手底下十几个人，腰里剩钱的溜回康庄，没钱的改入了本地香教，好歹混个肚圆。他刘大师兄就算拉下脸想投别人，别人除了对他冷嘲热讽瞧他笑话，谁愿意收纳他！一山还不能容两个大师兄呢。他既没钱又没人，只有浅在这里，吃了这么些天白食，妻弟的脸也拉下来了。这两天说是去走亲戚，就把他撂在这儿，丢下的厨房干净得能跑老鼠，在康庄好歹也能吃着香的喝着辣的刘大师兄，竟然生生的饿了两天！井水灌得眼睛都发蓝！


这个时候，别说吕祖在身不吃荤了，街上跑一条活猪过来，刘大师兄都能扑过来啃一条腿下来！


袁世凯他们找上门来，刘大师兄也顾不得唐突不唐突了，开口就要吃的。瞧着他那个样子，袁世凯也是唏嘘，赶紧拿出身上干粮和肉干，刘大师兄抢过来就是一顿痛嚼。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声泪俱下的交代了这些天的来历。


袁世凯只是蹲在那儿听着，不住点头。


这也算是挤入一个香坛的内圈高层了吧？不能再高层了，这个香坛就剩下刘大师兄光杆一个。袁世凯想到这里，心里只是微微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也正合心意呢……不管这位刘大师兄现在如何落魄，可他毕竟是康庄的正牌子香教大师兄之一。来历再正也没有，不是野路子。借着掩护容身，再好也没有。


可是如果这位刘大师兄一直这么落魄下去，又如何能打探到香教内情？


袁世凯淡淡一笑，蹲在那里看着头也不抬努力苦吃的刘大师兄：“大师兄，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老客，患难相逢，咱们也算是兄弟了，腰里有盘缠没有？借我一点儿，老子回康庄！你到康庄来找我，我有一只虱子，也少不了你的一条大腿！”


袁世凯缓缓摇头：“一路过来，百十两银子的盘缠，都罚了香了，我腰里也是半文也没有。”


刘大师兄停下动作，叹了一口大气：“咱们俩都倒霉！北京城周围这些香教，他妈的就是一帮活土匪！老哥，你自己顾自己吧，跟着我，只有霉倒！”


袁世凯静静的瞧着他，一字字的道：“刘大师兄，你受小葛庄香教坛子如此屈辱，就不想和他们谈谈么？难道我们这帮爷们儿，就一直浅在这里？这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刘大师兄抬头看了袁世凯一眼，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这里两个坛子，都是阎尊者不知道哪个徒弟的再传弟子，当年阎尊者在康庄收徒弟，我们四十多个人，可是他老人家的亲传！老子整整高他们一辈儿，这些家伙欺师灭祖！吕祖降身，讳号字令秘符全是阎尊者亲传，哪象他们这帮家伙，什么神仙祖师爷都敢朝下请！”


骂了两句，他又低头叹气：“……可又有什么法子？他们是地头蛇，尊者他们现在也是瞧着谁拉起的声势大就瞧得起谁，我浅在这儿，三餐都混不到嘴，香教里头，哪里还有前程！来的时候倒是想出人头地，现在，什么也想不得啦……”


袁世凯声音轻轻的：“……既然尊者要的声势大，那咱们就把声势拉起来……”


“怎么拉？说得倒是轻巧！”


袁世凯缓缓站了起来：“小葛庄两个香坛，只要刘大师兄信得过，我来找他们谈谈。”


刘大师兄一下呆在那里，扬着脸看着袁世凯，声音也变得吞吞吐吐的了：“老……老客，你们到底……”


袁世凯身后那几个随从也直起了腰板，或坐或站，在刘大师兄眼里，这几个从人身上的精悍之气，简直藏也藏不住！


袁世凯一笑：“大师兄放心，我们走口外的商人，你也知道，出了口命就不是自己的了。碰见马匪要打，要是走的是私货，看见巡防队也要打，泼出性命，为的还不就是富贵。口外买卖，将本求利，可是现在的大富贵却是香教！几成的利，我们就能豁出几条性命。更别说现在这是一步登天的大买卖！别人那里，咱们挤不进去，刘大师兄是阎尊者亲传，咱们怎么也要傍着你这杆大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刘大师兄进京也不过就是为的富贵，现在既然如此地步，还不如博他妈的一铺！兄弟随时可以拉起百来人的队伍，就保刘大师兄闹这一场！”


刘大师兄脸色苍白，他是康庄人，就是走口外的道边上，如何不知道这些走口外的商人是亡命之徒。不光是打马匪，打巡防队，看见别的商队落单，这些家伙说不定也就变身马匪抢了。有这么一支人马在身边，还怕什么小葛庄的香坛！他们摆明了是看上自己是阎尊者亲传弟子的旗号，他倒也不担心这些家伙过河拆桥。只要香教大旗不倒，阎尊者还在，他这大师兄的位置就稳稳当当的——至于背后谁做主，管他妈的那么多，他一个人都混成什么样了！在明面当个大师兄倒也不错，至少香的辣的甚至女信徒都少不了……


瞧瞧自己身上光板子皮袄，再想想这些天的苦况。刘大师兄一拍大腿，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这鸟气就这么忍下来不成？至少跟着这几个老客先混饱肚子，有什么不对，抬腿就是，了不起要饭要回康庄。


“老客，我听你的！”


袁世凯也是微笑，用力的拍着刘大师兄的肩膀。


这落魄大师兄，竟然是再合适也不过的借力进入香教的人选。来历正，又走投无路。没想到自己瞎摸瞎撞，竟然碰对了人！


时来天地皆同力，难道徐大帅的气运，真的强到了这样的地步？


“刘大师兄，你尽管放心，就这两天，我来和他们谈判！”


用什么谈？刘大师兄低眉顺眼的瞧了一眼袁世凯身后那几条精悍的汉子，打了一个哆嗦，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嗨，早知今日，当初宁肯土里刨食，也不入这香教哇！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四章 谈判（五）


高昌庙码头的数十上海本地官员并没有拍着徐一凡的马屁。谁也不知道，徐一凡发了什么痰气儿，船抵码头的时候，看到这样的情势，居然稳坐船舱，不肯下船！


外头还在大锣大鼓热闹到了极点，大大小小的官吏垫着脚正准备一睹徐一凡风采呢，“江顺”轮上面下来的却是笑得尴尬的张佩纶，他和上海道上海关道寒暄了两句，就传了徐一凡的钧谕，一切接待仪仗全免，他徐大帅此次赶赴上海和英国人谈判名义上本来就是秘密的事情——虽然对于南方甚至北京官场来说，也就是掩耳盗铃的。上海官场搞这么一个排场，生怕全天下人不知道，是何居心？


徐一凡发威，上海官场自然作鸟兽散。身为徐一凡如此地位，摆摆这种派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谁也不会对徐一凡有什么想法。反而自叹倒霉赶上了徐大帅心情不好。


难道北京城那里又传来什么变故，惹得徐大帅大动无名，结果连累他们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面？他们这些人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个局势，他们要在徐一凡手底下讨生活很久，上海官场是天下一等一的肥缺，又在徐一凡马足之下，现在没整顿上海官场是因为徐一凡还顾不到，等徐一凡腾出手来，他们再想法子那可就晚了！


在张佩纶的解释下，这些上海官儿，北来投机的人物只有散去，徐一凡见不着，约张佩纶的饭局花酒一下就有十几场邀约，却被张大才子一个个含笑婉拒了。这些翎顶辉煌的人物一个个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离开，一个个都在寻思琢磨，到底要做什么样出色的事情，才能挠到这位大帅的痒处？


上海两个道台联手准备孝敬大帅的临时行辕，自然没派上用场，就连李璇在上海置办的公馆，徐一凡也没有去。在上海官场关切的目光当中，徐一凡竟然一直都在江顺轮上，没有离开一步。


有心人都知道，徐一凡是来上海谈判的，据说大英帝国派来了一位首相特使和他联络。这是怎样的声光体面！不少人都拿此以为这是天下鼎革，徐一凡气运正盛的表示。大英帝国是天下第一等的强国，各种搞洋务的印书馆弄出来的世界地图，代表英国的颜色遍布全球，就算不了解英国的真正实力之所在，看看地盘也就能知道个大概。更别说那些周游于中国海面上的英国铁甲兵船。单单一个日本水师，就将大清苦心经营出来的北洋水师打得近乎全军覆没，而日本水师兵船，几乎全是在英国买的。而且日本水师的规模，远远不及英国水师一个零头！


本来在大家心目当中的猜测，徐一凡现在还尊奉着大清的旗号，中枢实力已经毫不足惧，刘坤一死后，最后一点维持的希望都烟消云散。至于谭嗣同的变法，明眼人都不看好得很。徐一凡迟迟还不正他的名分，多半还是担心列强牵制，列强的态度，这么些年和洋鬼子打交道下来大家伙儿也多少明白了一些。列强们还是希望这么一个庞大和虚弱的帝国保持一定程度的稳定，有一个有一定权威的中央政府，但是对他们列强却没有多少抵抗的能力，各方交涉都以软弱退让为主，大清帝国被列强调教几十年，除了偶尔小小反抗，基本还是符合这个要求。特别是列强都看明白了，大清作为一个种族政权，是最怕唤起民气，抵抗列强的举动！唤起民气，以民族主义对抗西方列强，对于大清中枢来说，是一柄不折不扣的双刃剑！


徐一凡的力量在大清已经算是独步，还在陆上击败了日本的陆军。可是大家都认为，徐一凡的力量比起列强来，那还是没得比。他要更进一步，必须取得列强的谅解！


从北京弃职南下，准备来抱徐一凡粗腿的人物，已经带来了北京朝廷现在对于列强的表现。不管是以前操办交涉的老人，还是现在初掌权位的清流，都在拼命接好列强。康有为更是放言，如果对外交涉由他全权操办，则朝鲜东北，可以列强共管，长江以南，反正现在是徐一凡的地头，权益可以大量让出，只要徐一凡能垮台，长江以南再多辟十倍租界又能如何？


可是东郊民巷的反应却很奇怪，满清中枢许出的利益，不少都是他们孜孜以求的。但是现在满清破罐子破摔，他们却有些不想接的样子。不少人就是看列强态度反常的暧昧，才干脆决定离开北京这条破船。虽然不见得非要上徐一凡的船，可是在上海租界看看风色，那是再好不过。


谁也没想到，看风色的结果，却是看到了英国的首相特使来和徐一凡谈判！


大清的知识分子，甚至老于外交的人物，还难以理解全球的地缘政治态势。英俄在亚洲的大博弈，他们最多隐隐约约有点感觉，但是还难以在脑海中建立起所有一切关联在一起的亚洲政治模型。所以他们才对于列强尤其是英国态度的变化觉得那样难以了解，到了最后，也只能归结于徐一凡的气数到了而已。


要是他们是徐一凡，到了上海，停也不停就得马上去拜会这位首相特使啊，谁知道隔了几天，这些古怪洋人心里头的风朝哪里刮？


可是他们终究不是徐一凡。


徐一凡始终也没有下船。


※※※


“大帅还没下船？”


上海关道衙门是上海各个衙门里头最为富丽堂皇的，这个差使有名的一分钟进一个元宝，钱多到这种地步，也不管什么官不修衙的旧例，干脆把自己官署也修得富丽堂皇。一半中式一半西式，还有一个富丽堂皇大厅。


在高昌庙码头碰了徐一凡的钉子之后，这些官儿也没回自己衙署，群集到这关道公署里头。能去迎接徐一凡的，都是准备上徐一凡这条大船的，最是关心徐一凡和英国人的谈判结果。他们这些人既然出来当官儿，就不怕碰上司的钉子。他们是无所谓，可是大帅这个时候儿可不能二百五到给洋人钉子碰啊！


关道公署大厅里头，给这些官儿们设了宴，虽然水陆八珍毕集，可没多少人有心思据案大嚼，关道的听差不住的从高昌庙码头把消息传过来。大家伙儿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徐一凡还真是将架子一直摆到了底！


坐在主桌的就是两个本地道台，还有几位南下的京城清贵，大家伙儿都面面相觑，上海关道隐隐为上海官场之首，又是地主，这个时候率先发话，跌足长叹：“大帅气节劲厉，大家都是知道的，可是这个时候儿还是忍一步为先吧！大事关头，大帅这样是不是有点任性了？嗨……也是大帅身边没有几个老成人在身边提个醒儿，要是诸公能在大帅身边，只怕就不是这个结果了吧！”


最后两句话是冲着那几位从北京城出来的人物说的，其中一个请辞之前还是户部侍郎，到了上海对徐一凡这个团体不得其门而入，正是觉得空落落的时候儿，几句暖心话的一说出来，几个人都捻髯点头，对徐一凡举动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上海道台毕竟是局内人，这个时候也是满脸忧色，冲着关道发问：“老哥，你和洋人是老打交道的，你瞧我们是不是在其中转圜一下？做属员的，不替上司弥补，咱们替谁弥补？不知道英国在上海的领事那位巴纳德巴大人，腰子够不够硬，能不能在那位英国钦差大人面前说得上话？兄弟听说那位巴大人，很有点贪财好货的名声，这个关头，我们破上几万银子，也要把这事儿弥缝过去……”


他话音未落，关道就大摇其头：“老哥，这个事情还是看大帅的！谈的是这样的大事儿，不是几万银子就能让洋鬼子点头的……这可是牵扯到这个国家的气运谁属！要兄弟我说句实诚话，看是不是能在大帅身边的人下下功夫，我们说不上话，可是有人说得上话儿啊！今天晚上要是不行，最迟明天，也得劝动大帅去拜会洋鬼子钦差，要塞银子，就得朝这些人塞，我们当属员的，能尽的忠心，就在这个上头！兄弟在这儿说句狂话，只要能说动大帅身边的人进言，十万银子，兄弟一个人出了！”


几句话说得坐在关道身边的那几位南下官儿们眼睛里恨不得伸出一只手来。现在徐一凡气运盛到了如此地步，他身边的人只要肯动动嘴，就有这样的好处！为什么徐一凡身边的人不是他们？


两位道台眼神一碰，就要招呼听差准备轿子，他们要亲到码头，给徐一凡身边的张佩纶递帖子。还没来得及起身，就看见一个听差满头大汉的跑进这大厅内，看他那个急匆匆的样子，满厅官儿们都停下动作，只是看向他。那听差看来是关道的心腹，谁也不瞧，只是急匆匆的走到关道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叮当一声，关道手中银调羹落地，他也脸色苍白的站起来，跌足长叹：“大帅派了一个戈什哈头儿下船，到英租界给洋人钦差带信了！大帅他尽管给我们下札子不妨，骂咱们祖宗八代也成，怎么闹到给洋鬼子下札子了！这不是开玩笑么？”


满厅的人都安静下来，只是看着大惊失色的关道，满厅一下寂然无声！


※※※


英租界上海领事馆。夜色低垂。


徐一凡到来的消息，在中国几乎混成精了何伯公使自然知道。上海关道在何伯到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和他取得了联系。俨然以徐一凡在上海的代理人自居。南方官场，对于徐一凡和英国的接触如此热衷也是情理当中的事情，何伯丝毫不以为怪。在中国几十年，特别是近些年，他越来越习惯于这个老大国度对于他们的仰视和巴结，越是风气开通的地方，越是如此。就算满清北地中枢，还有些死硬的老旧官员始终在他们这些列强外交人员摆出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他心里也明白，在这倨傲背后，还是一种落后于时代的畏惧。


对于徐一凡，他和沃特斯特使也已经沟通过了，并不会假以辞色。满清中枢没有力量作为大英帝国东亚布局的棋子了，原因仅此而已。日本也没有了力量，可以借用的东亚力量，只有徐一凡而已。大英帝国需要这支力量，而这支力量现在也有求于大英帝国。作为在中国几十年的外交人员，他也深知这个国家的历史，篡逆者愿意对外付出多大的让步获取助力，以获得这个国家的统治权，他很明白。在大约一千年前，一位姓石的皇帝不是一口气割让了几十万英里的土地给异族愿意支持他的人么！


作为外交人员，他的天赋使命就是为大英帝国榨取最大限度的利益。


很让人值得庆幸的是，那位年轻的索尔兹伯理家族的成员，看来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并不像大英帝国中枢那些毫不了解亚洲情况的人物，到了这里，将他们这些老外交人员视为已经土著化的白痴，哇啦哇啦的只顾发表自己不切实际的意见。


他们其实已经做好了徐一凡漏夜赶来的准备，原因无他，大英帝国冠绝全球的实力使然。徐一凡此时，已经到了得英国支持便得天下的地步。作为一个土著军阀，他吃相再难看也是正常的……何伯和沃特斯很有默契的换上了睡衣，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准备以一种最为懒散的态度挫挫徐一凡那点打赢了日本的锐气。


不管你是不是在东亚击败了一个国家，但是你徐一凡在大英帝国面前，也只有听候我们的安排，乞求我们的帮助的立场！


在自己的卧室，何伯公使静静的翻着一本俄国小说。卧室壁炉的火苗跳动，照在他已经全然白了的头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厅里壁钟打十二点的声音隐隐传了进来。何伯这才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年纪大了啊……在沙发上面坐几个钟点就已经觉得浑身酸痛。也许将现在东亚的局势安排好之后，就该退休了？真是怀念伦敦的坏天气啊……如果觉得伦敦的天气不适合一个老人的退休生活，也许自己可以在巴西买一个牧场，享受那里的阳光和海滩？


这个时候他才恍然觉得，徐一凡竟然让他等了半宿！


何伯摇头苦笑，走出了卧室，想到大厅酒柜里面倒一杯白葡萄酒。轻轻推开门，就看见沃特使穿着一件样式高贵的丝绸睡衣，拿着一个空酒杯也走了出来。一老一少对望一眼，都忍不住一笑。沃特使晃晃手中的空酒杯，向何伯点头示意。


两人正准备走到酒柜前面聊几杯的时候，就隐隐听见领事馆外头铁门上面的拉铃响声。铃声响了没几下，吸烟室里头巴纳德领事就冲了出来，他还穿着一身正式的礼服，硬领搭拉下来，睡眼惺忪的冲出来。何伯和沃特斯可以高卧，可他巴纳德却不能睡，既然何伯和沃特斯感觉徐一凡要来，他就得做好接待的准备！


他在上海不力的工作估计已经给何伯这个中国通摸清楚了，这些事情上头再不卖力，那他巴纳德先生可就真的没得混啦！


巴纳德估计都没看到两位大人物走到了酒柜前面，拉开大门风一样的就冲了出去。何伯和沃特斯对视一笑。


“这个小巴纳德啊，他二十九岁来到中国，一转眼就是十一年，却仍然象以前那个毛头小伙子……”


“中国没有阁下在这里坐镇，真不知道大英帝国的利益会损失成什么样……”


两人交换着没营养的对话，心里面却提足了精神。漏夜而来的，除了徐一凡还有谁！不知道这位中国的新权力者看到他们在这里，该是怎样一种卑躬屈膝的表情？


在非文明世界，和这些土著打交道，大概这是唯一的乐趣了吧……


大门又哗啦一下被推开，巴纳德又冲了进来，他脸色隐隐有点铁青，这下才看到了何伯他们俩人，他走到酒柜前面，低声对何伯道：“公使先生，来的不是徐一凡，而是他的随从，是他的卫士，他的仆人！这个无礼的土著军阀！”


何伯一下闭紧了嘴，用力摆摆手。哪怕是大清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亲王大臣，都不敢派一个卫士过来找他！他当下就想吩咐把那个卫士赶走，如果可能的话，再把他丢进英租界巡捕衙门里面呆上一宿！


短暂的愤怒在老外交家心头一掠而过，搞外交的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感情用事。他的目光投向了沃特斯，毕竟这次主持和徐一凡谈判的是这位年轻的索尔兹伯理。


沃特斯站在那儿，矜持的微微笑着，似乎也感觉有些意外。他抬头笑道：“这位徐大人真是一位有意思的人物，难道不是么？我们可以看看他的卫士，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讯息？”


被巴纳德脸色难看引进来，正是溥仰。他穿着禁卫军的军服，板着一张脸笔直的站在厅内，他走进来的时候故意用马靴后面的马刺重重的拖着地面，在地板上面划出一道新鲜的痕迹。


贝勒爷看来对洋鬼子也没什么好印象。


沃特斯却以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个穿着全套笔挺西式军服的英武青年，斜靠在酒柜上面，示意巴纳德说话。


巴纳德开口就是上海口音的官话，还说得七零八落。


“你带来了什么样的信息？徐一凡如果没有诚意，大英帝国的代表，也并不是很愿意会见他。帝国在清国有着太多的选择，而徐一凡远远不是在这些选择当中排名前面的！”


溥仰哼了一声，硬邦邦的开口回话，连军礼也不敬：“我是什么也不知道，大帅派我来送信，我就送信，你们什么态度，不关我的事情，要看你们就看，不看拉倒。大冬天被窝里头热气正睡圆了，谁乐意来这里谁是你养的！”


他溥仰当年顽劣到了姐姐带他见老佛爷他都敢胡说八道，全天下除了徐一凡收拾得了他，他溥老四还真是嘛也不怵！


一句话顶得巴纳德直翻白眼，何伯自然也听得懂溥仰的官话。他却默默站在一边，并不说话。脑海当中却电闪一般的在分析归纳。


徐一凡派出了这么一个愣头青，以这样的姿态来送信。他应该明白，他面对的是大英帝国的首相特使！他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他真以为，大英帝国需要他，胜过他需要大英帝国么？没错，伦敦是很担心东亚混乱的局势，更怕这里混乱的局势牵扯着那支北方的双头鹰更凶猛的向东方扑来，而这双头鹰的动向，又深刻的影响着已经变得象火药桶一样的欧洲。帝国如果不渴望东亚迅速稳定下来，并拥有一定自卫的力量，绝不会这么快的对徐一凡的接触做出反应，并派出了索尔兹伯理家族的成员作为首相特使！


但是他何伯丝毫不以为，徐一凡作为一个大清帝国的官员，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巴纳德低声将溥仰的话翻译过来，沃特斯宽容的笑了笑，仍然倚靠着酒柜比比手势。巴纳德朝溥仰伸过手来，溥仰也硬邦邦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巴纳德，巴纳德拆开看了一眼，都不用翻译了，直接递给了索尔兹伯理。


白色的道林纸信笺上面，是硬笔书写的漂亮英文。是徐一凡当年读书的时候练出来的。沃特斯看了一眼，脸上绅士矜持的笑容一下僵硬了下来，他默不作声的将信笺转给了何伯。


“要我将俄国打回欧洲去，支持我。你们没有其他选择，现在东亚大地，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就是我徐一凡。当然，如果大英帝国愿意抽调二十万以上的陆军，来到满洲和俄国展开大规模的战争，我倒是也无所谓……可是在南非骚动的布尔人，混乱的苏丹，摩洛哥的危机，还有日益壮大膨胀的德国，大英帝国可以放弃不管么？愿意商谈，我在自己的船上等候，租界，我实在没有兴趣来一趟。再强调一次，能够抵抗俄国的人，能帮助你们赢得大英帝国和俄罗斯帝国在亚洲的大赌局，能让俄国将注意力转回欧洲的，在整个亚洲，唯有我徐一凡而已！”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五章 谈判（六）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


这个冬夜的月亮却是又大又圆，照在涌动的江浪之上，荧荧有光。


徐一凡站在江顺轮那停下的划水明轮之旁，披着一件斗篷，默然而立。在他身后几步侍立的，唯有陈德而已。


徐一凡不下船，不拜客，只是派溥仰向英国驻上海领事馆送了一封信。这样的作态，上海官场都以为矫情太过。他这次来到上海和英国人谈判，不知道牵动了多少有心人的目光！


他乘轮而来，却在这里独守江月，却是很多人都想不明白的道理。


不管是鼎革，还是篡逆之路走到这个时候了，每一分秒的时间都很宝贵，他这次来打交道的更是世界第一强国的首相特使，在国内官场摆摆二百五的姿态也就罢了，这么紧要的关头，耍这么一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夜色安静得只能听见波涛翻涌的哗哗声音，长江由此入海，绵延几千里，自此走出华夏的山峦大地，面前就是广袤无垠的太平洋。徐一凡出神的久久向东而望，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些什么。如果背后着急议论的上海官场人物，能看见徐一凡仍然显得年轻光洁的脸上那严肃的神情，就应该明白，他这次不是在耍二百五了。


背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响动，还听见微微一声咳嗽的声音。徐一凡蓦的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动，回头一看，才看见背后暗处站着拥着一领狐裘的张佩纶。夜色中他的眼中炯炯有光，只是动也不动的看着徐一凡。


徐一凡展颜一笑：“幼樵先生，是不是晕船？在这船上睡不着？你身子骨不算太结实，还是到点睡觉的好。”


“大帅不睡，我们又怎么敢高卧？”张佩纶淡淡的道，轻轻走到了徐一凡身边。他脸色也同样严肃，看着月色下的江水轻轻发问：“大帅，你到底在等些什么？”


“……上海关道已经在高昌庙制造局里面坐等，许了在下好几万银子的好处，只要在下向大帅进言，此等机会，卑躬屈膝一些也没什么，反正大帅一旦定鼎，和洋鬼子那里总有商量，他们在其间，只要能尽一分心力，就决不敢藏着……人心都看到大帅啊！尤其在大帅此次赶来上海和英国人谈判之后！他们有此从龙热切的心思，也是常理……几万银子是小事，现在学生倒也不缺这几文钱，可是他们说的，恐怕并不是没有道理。此次是大帅逆而夺取的道路上面的关键！”


“外敌，几乎已经被大帅扫平。威望，大帅也如日中天。在内，朝廷治下，已经是一片散沙，北地在垂死挣扎，南方已经倾心大帅，整合起来也是指顾间的事情。兵，天下莫精过大帅六镇禁卫军者，财，大帅有南方富庶省份，南洋北洋巨大财团支持。唯一忌惮者，无非列强态度而已矣！此时委曲求全，虚与委蛇，正是大帅坐到如此地位之分内事情，学生深知，大帅性格张扬果烈，不肯低人一头，从南洋到朝鲜，无不一路拼杀过来。可是为上位者，须行不得快意事，对此等关系大帅大业的世界第一强国之首相特使，怎么就以一马弁送信呼之而来？若大帅仍然率性行事，学生不敏，不敢附丽！”


张佩纶说到后来，声音渐渐放大，最后几个字已经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他也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后只能归结到徐一凡的性格上面去，苦口婆心，做最后之进谏。这一夜还没有过去，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在他看来，现在大英帝国，无非在北地朝廷和徐一凡之间奇货可居，这个时候，徐一凡多许一点利益给英国，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徐一凡收拾河山，把国家整治得强盛了，什么要不回来？


如果他还是大清的忠贞臣子，那张佩纶在对外交涉上面，一定会秉持自己立场，每点利权都要尽力争取。而现在是什么时候！气运鼎革之际，时机一旦错过，也许就是百年身，这等最为激切的关头，事急从权，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徐一凡默默的听完张佩纶的话，只是淡淡一笑。往日轻松的神色，在这个时候一点都看不见了。楚万里对徐一凡背后的评论是他的正经表情一天之内最多维持两三个钟点，其他时候溜着肩膀比谁都要惫懒。但是今儿，徐一凡从抵达上海开始，就一直沉静严肃到了现在。所有决定，都是自己独断做出。


对比着北地朝廷对英国的那些巴结态度，他今儿的举动，实在是让有心人急得上火。


他看看张佩纶，只是淡淡一笑：“幼樵，我这可不是率性而为的事情呢……”


他扶着栏杆，抬头看着天上月亮：“……我是靠什么起家的？从南洋，到朝鲜，都是在鼓动起军心民气，表现出和这个末世截然不同的做派。在苦苦寻找不到出路的人们当中，给他们另外一种选择，另外一个希望……如果我和北边那个朝廷比着讨好这大英帝国，我和自己要取代的朝廷，又有什么区别？”


他这话可说服不了张佩纶，张佩纶板着脸冷淡回答：“这是从权！大帅这样做了，谁能不理解？”


“一旦让步，就再难振作了，这次也是从权，下次也是从权。人总能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我们对着这个世界软了几十年的腰板，软到日本这个小小岛国都能欺负上门来，也该咬紧牙关挺直一次腰了吧？你要知道，我过去要的不是这个甲午，现在要的也不是一个只会低头出卖利益求得一点施舍的新国家！”


他拍拍张佩纶的肩膀，笑道：“幼樵，这事情就让我率性而为一次吧……以出卖更多的利益求得英国人帮助咱们，这是不牢靠的，到最后只怕陷入一种我们南北两边比谁卖得多的地步。两国交往，也只有实力，才能换来等值的东西，要不然，这种帮助随时会变了方向，到时候，我们利益也卖了，脸也揣兜里了，还换不到支持，我们找谁哭去？你有实力，有用处，虽然你强硬的态度会让那些白鬼子诅咒你，警惕你，随时还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要将你再打下去，可是在你的实力对他们还有用处的时候，换来的协议才是最为牢靠的！


这个世界是一个丛林的世界，每一个猎手都在暗处互相冷眼旁观，当你从一开始就露出软弱无力的样子的时候，对手会毫不犹豫的撕裂你的喉咙！到时候，只怕我们求一个如今清廷的地位也不可得！石敬唐割了燕云十六州出去，将自己的生死要害全部依托于契丹的支持，到了最后，他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明白！”


话可以说得正气凛然，徐一凡如此举动的思想基础张佩纶也多少有些明白。可是空口表白自己有实力得到英国的重视那可是不能说得张佩纶纳头便拜的。他只是怀疑的看着徐一凡。


“大帅，你又有什么实力支撑着你有如此信心，英国人一定要和你达成协议？”


老子是穿越来的……徐一凡有点郁闷的在心里头想。不过说实在的，他现在也越来越不觉得自己象穿越客，而是深深的溶入了这个时代。这片十九世纪末的华夏国土每一点振荡，都和他切身相关。过去种种，更像一场支离破碎而且奇异的梦。


又或者，自己坚信英国需要他的力量对付俄国，只是自己臆想中的坚持？


不过如果没有这份坚持，他徐一凡也绝对走不到现在。


在江宁上船的时候，徐一凡还在内心里头有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是不是干脆就格局小一点。赶紧贴上英国，脸彻底不要了。让点利益就让点利益。他一个当初的废柴小白领，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是出乎他人生当中最为狂妄怪诞的梦想之上。中国顶峰的权位，还有荣华富贵在向他遥遥招手，以后的事情，管他妈的是不是洪水滔天……


可是，不行哪……


伊藤博文将亚洲的命运交给了他，将黄种民族在这个白人掌控一切的世界当中崛起的梦想也交给了他。他没法做出短视的事情。


归根结底，他还是一个民族主义者，值此末世，他终于鼓起了一点民族主义的风潮，如果他自己首先逆此风潮而动，如何对得起跟着他一路行来，以头颅血肉铺就道路，让他直走向最高处的那些忠勇男儿？


徐一凡看着张佩纶，只是一笑。月色照在他的脸上，清冷生光。


“……我就是知道，因为在东亚大陆，已经是舍我其谁。幼樵，信不信，随便你。”


※※※


“徐一凡到上海了……”


康有为捏着一份抄报纸，几乎要攥出水来。在谭嗣同的书房里头，只是在那里咬牙切齿的痛恨。


在上海的人，不仅仅都是想上徐一凡的船的。还很有些是两头下注，要把风色观望到最有把握地步的聪明人。上海乃至江宁徐一凡集团的动向，他们也源源不断的向着北京通报。徐一凡和英国首相特使秘密谈判，这种最为要紧的重大消息，现在掌握朝廷大权的重要势力之一谭康二人，也是很快就知道了。


谭嗣同饶是现在忙得不可开交——种种变法政策要拟定商讨，等着最后颁布。直隶治安也压在他的肩头，他要布置关心。现在朝廷开放言路，各种各样的关于变法的条陈，最后摘要汇总到他这里，看有没有什么可取的。还有新军既然要编练，营制军官都得先准备好了，他是看了一点徐一凡练兵过程的，知道这些制度和军官准备要先行……再加上不断来拜客的，探听变法会不会触动某些集团利益的。他整日里睡不了两个时辰。忙成这样，但是这个消息过来，他还得和康有为等几人单独商量，筹思应对之策。


徐一凡逼宫的招数，是一招狠似一招！


康有为只是恨恨，谭嗣同埋头做事，这些日子，在京华之地放话最多的也是他。他也有点嫉妒谭嗣同在外国人当中的好名声，东郊民巷也很是跑了几趟。那时候何伯公使还在北京，他已经放言了，徐一凡现在掌握的两江三省之地，就算全部割让为租界，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反正现在这个地方也不是朝廷的了。


在和外国鬼子联络感情上面，他也是很花了不少功夫。满清大臣，还顾着体制，绝对不会上东郊民巷去做客。他康有为却顶着侍郎这种朝廷大员的衔头，很是去扰了两顿洋鬼子的大餐，往常狂态在洋鬼子面前收敛得半点也不剩。好话不要钱也似的朝外喷。让他一时有点自得的是，他每去一次东郊民巷，不管是哪个使馆，洋鬼子都没打过回票，款待还算热诚。至少面子上下得来。北京城都有传言了，谭嗣同和康有为都是抚夷的好手，光绪还亲自传了他一次，从他这儿想探探洋鬼子要开什么条件支持朝廷的口风。三省之地割为租界，太过了，将江苏精华部分割成租界，倒不是不可商量。只要能将徐一凡打平！


光绪垂询，康有为顿时又是一阵大言，号称洋鬼子情状，全是在他康有为掌中。他私心里头也有个期望，谭嗣同军机领班这个位置看来是争不到了。可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领班大臣也是位高权重的位置，得之可以和谭嗣同分庭抗礼，也算出人头地了。照这样下去，未必无望。


京城当中，近日以来，只要牵涉到和洋鬼子打交道的话题，康有为只要听到，就得包揽把持，以大清抚夷第一人自况。他也在苦心琢磨，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洋鬼子就他的范围。为了这个，连韩老掌柜他近日都少见了几次。


他自己把自己捧得高，这下摔起来就更狠。在北京城，他们这帮想走洋鬼子路线的贴都贴不上去，现在却有一个大英帝国的钦差大臣巴巴的跑到上海去和徐一凡见面！


消息传来，康有为真是呆若木鸡！


谭嗣同疲惫的坐在书桌旁边，百忙当中抽身出来，他眼圈全是深深的黑色。喝着又浓又酽的茶水，神色当中也满是失望和担忧。不过他比乱了方寸的康有为掌得住一些，只是沉静得不说话，在心里反复思量着接下来会有什么变故。


看谭嗣同不说话，康有为恨恨的一拍几案：“这徐一凡，不知道卖了多少利益给英国鬼子！指不定将整个北地都割给这些洋鬼子了。到时候，这些洋兵跟着他一起来逼宫！”


谭嗣同缓缓摇头：“传清兄不是这样的人……”


康有为冷笑一声，他脸色铁青得近乎黑色：“复生，这个时候，你还帮他说话？好，咱们先不管徐一凡是不是这样的人，虽然我敢确保，这个家伙听到这样的消息，恨不得爬到英国鬼子面前舔他们的马靴去！这事儿咱们先不说，现下这个局势怎么办？洋鬼子重利轻义，我的一番苦心全成流水，徐一凡勾结外人，局势更好，我等祸不旋踵矣！现在怎么办？这消息一旦散步出去，北京城都要空一半！”


洋鬼子这头绝望，康有为自然就又把心思转到了韩老掌柜那条线上：“复生，这个时候，抓兵再不能迟缓了！你手头刘老帅留下的万把兵，维持直隶治安有余，可是用来对付徐一凡却颇不足！我就不知道你在犹疑什么。练兵最缺的就是开办的费用和饷钱，军火现成就可以订。韩老爷子巴巴的已经将几百万的银子运过来，你怎么一时就不接收？”


他说到后来，已经手舞足蹈，刺激之下，说话也就越加的肆无忌惮：“……复生，你到底在想什么？要不是我深知你，真以为你和徐一凡有什么默契！几十万团民已经起来，你却迟迟不开始拣选。兵也有，钱也有，现在还等什么？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谭嗣同只是呆坐在那里，默然不语。他怎么能对康有为说，他对韩老掌柜这送上门的兵和钱，总有一种在心底最深处的忌惮？徐一凡如此人物，都能将韩老爷子推出门外，怕驾驭不了，他谭嗣同就能驾驭得了这股力量么？他这个时候一直在苦苦撑持，看能不能遵循比较光明正大的途径，以刘坤一留下的万把兵为基干练出一支新军出来。


可他负担的压力，也是越来越大。


急躁的光绪，已经几次询问起团进展的事情。想从正规途径筹饷，户部却在向他请款。他到哪里弄钱去？想找列强借洋款，现在英国的首相特使却在上海和徐一凡谈判！


对于他迟迟不练这个新军，反而在尽力压制团民，维持直隶秩序的举动，已经在背后惹动了不知道多少议论，他和徐一凡的关系已经又被翻出来讲。就连他最大的依靠光绪皇帝，几次召见，他无意中抬头，甚至看见了光绪皇帝眼中怀疑的目光！


他可以确信，当上海消息传来，北京城该是怎么样一种狂乱！


难道，真的只能铤而走险？


他呆呆的端坐在那里，对康有为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不顾康有为几乎将手指头都戳在了他的脸上。


书房的帘子突然挑了起来，谭嗣同的老家人站在书房门口：“大人，宫里的人来传皇上的旨意了，要大人赶紧到园子里头面圣……”


老家人看了谭嗣同一眼，神色也有点紧张：“这些老公儿这次口气可不怎么好，说是在门房坐等大人……大人是不是马上换衣服？”


这个消息霹雷一般的打在谭嗣同的头上。此时光绪如此急切的召见，除了英国人这个事情，还能有什么！


康有为大声冷笑：“复生，如何？对皇上，你又该如何回话？”


谭嗣同没有起身，只是将脸深深的埋进了手里。半晌之后，才缓缓抬起头来，对着一脸担心的老家人道：“你吩咐准备轿子，我在轿子里头换大衣服……去吧。”


等着老家人离开，谭嗣同缓缓站了起来，定定的看着康有为：“传韩老掌柜过来，我从园子出来，就见他。他的银子，我要了……南海，你这几天帮我一把手。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开始拣选团民精壮！直隶左近成规模的团，我来亲自拣选！”


他神色严肃，目中寒光迸溅，声音也有若金铁之交：“南海，我就一句话，选团的事情我依了你，但是在背后，你不要和那韩老爷子再有半点别的打算！”


※※※


延庆县小葛庄。


刘大师兄——官名叫做刘长子——所在的小院里头。袁世凯坐在房中。只是冷冷的扫视着他的那几个随从，这几条精悍汉子，脸上没有半分紧张的神色，只是在扎束身上的东西，不时还跑跑跳跳，检查一下身上利落不利落。


袁世凯腰里，明光铮亮的别着两杆六轮手枪。那几个随从腰里也鼓鼓囊囊的，家伙都拿出来了。


“刘长子呢？”


“进屋子里头了，屁也不敢放半个。到时候一挟就走。这小子好命，小葛庄一带，头挑大师兄咱们过了今夜，就送给他做啦！”


“咱们就这几个人，有没有胆子！”袁世凯冷冷的又问了一句。


随从们回答得轻松。


“小鬼子都打趴下了，怕这些家伙？”


“禁卫军里头出来的，就不认识怕字儿怎么写！”


“项老板，咱们快点儿动手吧，先南头，再北头，收拾完了还能睡半宿的觉……那话怎么说来着？”


“谈判，是谈判！”


“成，六轮手炮和他们谈去，瞧瞧他们是不是真的刀枪不入！”


袁世凯满意的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挟上刘大师兄，咱们给他争位子去！”


※※※


已经是下半夜了。“江顺”轮仍然静静的停在高昌庙码头，徐一凡的身影在明轮旁边，一动不动。


高昌庙制造局里头，心切这里局势的上海官场人物都转到了这儿，英租界和江顺轮这里听差一趟一趟来回跑着。


这徐大帅行事就是个别，皇帝不急，他们太监们急死。大清不幸，他们这些要继续当官的也不幸，摊着这么一位爷！


张佩纶已经传话过来了，有负所托。大帅是绝不会去英租界了。等到天亮还没消息，江顺轮是生火就走，英国人再想谈，到江宁来吧。


大家伙儿都跌足长叹，相对无言。


英国人那么大架子，会来江顺轮？今天他们不来，还指望这些洋鬼子到江宁？得罪了洋鬼子，这南北之间，恐怕又要生变数了。


几个陪着上海两位道台的南下人物坐在那儿交换着目光，也不知道在他们心里头，是不是有点悔意？


眼看得已经是更深露寒，越等大家伙儿越是心冷。到了最后，等得五心烦躁的上海关道跺足站了起来：“这天儿湿冷！大家伙儿也算尽了心力了，咱们问心无愧！各自回家吧，反正要夺天下的是他，不是咱们！了不起不当这个官，回家吃自己去！”


几个人都长叹着站起，还没站直身子，就听见脚步声在厅外急促的响了起来，转眼一看，就看见一个跑英租界的听差按着大帽子飞也似的跑进来，千都来不及打就大声喊道：“大人大人！这事情出了邪了！英国洋鬼子从来没见他们这么架子小，大半夜的，坐着马车来高昌庙码头了！何伯公使，巴纳德领事，还有英国那位钦差大臣，换了衣服过来了！徐大帅真真是有天命！”


几个当官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上海关道身子还晃了一下，几乎跌在地上。几个人话都来不及说，互相搀扶着冲出了高昌庙码头的公廨，直上码头的栈桥。远处车轮滚过码头道路铺地狗头石的声音哗愣愣的就已经传了过来，几盏车头晃动的煤气灯下面，正是有着英国领事馆标记的洋式马车冲着码头而来！


上海关道和上海道台两位最是心切这件事情，这个时候忍不住身子就软了下来，转头向江顺轮看去。明轮旁边，徐一凡披着斗篷的身影，仍然笔直的站在江涛之上，月色下面，他的身上，似乎倒映着磷磷波光。


上海关道喉咙里面发出了近乎呻吟的感叹：“……这天下，是徐大帅的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六章 谈判（七）


江顺轮小小的大餐间里头，总算在今夜不负大家期望碰上了面的徐一凡和那些英国人，正分宾主坐下。几杯热气腾腾的香浓咖啡已经被陈德送了上来。


徐一凡本来就是喝惯咖啡的主儿，在朝鲜讲不起这个条件，回到两江，在他身边侍卫的戈什哈，首先要学会的手艺就是磨煮冲泡滤这摆弄咖啡的全套手艺。咖啡豆徐一凡也没花自己的钱——他现在也没钱。都是李璇从南洋带过来的上好咖啡豆，一季一换，她大小姐不喝陈的。徐一凡现在是不仅吃用是自己未婚妻管，连这唯一的嗜好都是在心安理得蹭自己媳妇儿的。


沃特斯&#183;K&#183;索尔兹伯理和徐一凡才一碰面，就互相惊叹于对方的年轻。沃特斯三十出头，就是首相特使，不过徐一凡想想他那个姓也就释然，索尔兹伯理家族本来就是英吉利的鹰派政治家族，也以对俄警惕仇视而著称。


大英帝国的扩张在十九世纪末虽然已经早到了尽头，可是每个历史上的帝国在这扩张的尾巴上面，都会用力的反弹一下。也许是因为这些历史上面的巨大帝国当中的有识之士，深知道一个帝国的生命就在于扩张，在扩张征服当中才能保持住活力。一旦这种步伐停止，庞大的帝国朝那个方向走都是下坡了————大英帝国也是如此。他们的力量早就使用到了尽头，小小三岛控制着人类有史以来分布最为广阔的领土，虽然在绝对面积上也许还不如那个蒙古草原帝国，可是大英帝国的统治是绝对的有效统治。


帝国的活力已经使用殆尽，几代最出色的人才早已带着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史书上不朽之名下世。美国崛起，德国崛起，法国复苏，俄国也还在挟着巨大的惯性在亚洲横冲直撞。大英帝国其实内囊里头已经感觉到有点力不从心，这个帝国真正的明白人知道危机所在，所以在这个帝国夕阳正在降临之际，加倍疯狂的展现着力量。这个时代，英国有着塞希尔&#183;罗兹这样即使在维多利亚鼎盛时代也未曾出现过的疯狂殖民者，这位恨不得在月球上都插上英国米字旗的人物不仅几乎是以个人的力量殖民了整个罗德西亚，还设立了影响深远的罗兹奖学金，就是想影响几代美国精英，重新将这块富饶强大的前殖民地统一在英联邦当中！


在海上，英国疯狂的挥霍着几个世纪积攒下来的财富，不仅要压制整个欧洲的海军，同时还要压制全世界。制定了空前的两强标准。（不是绝后，另一个广义上同样是盎格鲁撒克逊的新帝国，我们这个时代的罗马，美利坚合众国的海军超过全世界其余国家海军力量的总和，可是现在怎么瞧，怎么觉得这个新罗马有点十九世纪末大英帝国的影子，历史，从来都是重复又重复的——奥斯卡按）


英国的统治集团还重新将索尔兹伯理再度推向首相位置，第三次组阁。这个绝对鹰派的政治家在他的第二次组阁的时候已经镇压了爱尔兰的独立要求，占领了缅甸、肯尼亚、乌干达。而且大英帝国再度推出这位首相的目的之一，就是针对俄国！


如果历史涉猎颇多的前愤青徐一凡没有记错的话，这位索尔兹伯理首相名声大躁就是因为他在英国外交大臣任上，迫使沙俄修改了圣斯特凡诺条约，一下将俄国由土耳其进入中东这个世界岛腹心之地的梦想击碎。他也由此获得了嘉德勋章。这位首相，是不折不扣的对俄最为警惕和不友好的人物！


大英帝国在这个十九世纪末的疯狂年代当中，回光返照一般的透支着力量，不仅在欧洲维持着绝对的地位，制压着遍布全球的殖民地，应对着美国和德国两个新兴强国的挑战，还要在亚洲这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和俄国这庞然大物展开最为激烈的较量！


盎格鲁撒克逊帝国的伟业，莫过于此。


也正是在这位索尔兹伯理首相的手里，签订了英日同盟条约。为了对付俄国，英国不惜放弃了维持了上百年的光荣孤立政策。


也正是因为这个，带着索尔兹伯理姓氏的首相特使才会这么快的赶到上海来和他徐一凡谈判，也正是因为这个，徐一凡才这么坚信，这位特使，会屈尊应召，来江顺轮上和他谈判！


在徐一凡脑海里头，这十九世纪末的世界局势翻腾个不休，整个大清，他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在这个上头，没人能超过他的见识了。甚至摆在全世界都是这样，除非再有哪个正好熟悉历史的倒霉孩子和他一样挨雷劈玩儿穿越。


索尔兹伯理这个英国小白脸是来了，说明他对大局的把握也没有错。可是却不知道，英国人想利用他，开什么价钱出来？


他徐一凡可是在南洋用自己清白之躯卖出了一千万两的红相公，英国鬼子盘子开得小了，他还真不希罕。


张佩纶正坐在徐一凡的旁边，看着徐一凡的神色又变得有点古怪，知道这位大帅不知道又想到哪里去了。反正，总是憋着害人的。他在心底长叹一声，也有点郁郁，马江之后，他遣戍新疆，往日骄狂，已经是洗得干干净净。李鸿章收留他，他在北洋生活优裕，那里又风气开通，他有大把的时间读大量的书，来认识这个世界。徐一凡此次来上海，他自以为盘算已经至矣尽矣，蔑以加以，也称得上忠心耿耿。甚至存了让点利益给英国人的心思之后，他主动为徐一凡担起坏名声来的心思。


反正他张佩纶是什么都见识过了，了不起再回家闭门读书。


可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徐一凡的见识，实在是高他数倍有余，英国人果然摸上门来了，首相特使，就坐在江顺轮局促的大餐间里头！


隐隐以徐一凡谋主自诩的张佩纶内心里现在满是挫败感，虽然徐一凡让他作陪于这么重要的场合，可是他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头。


泱泱华夏，每逢末世，或者气运衰微到了极处的时候，总有天生英杰命世。这片土地这些年遭逢的却是历史上从未曾有过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既有满清这样的种族政权，又有西方列强也从未有过的各方面都极其强大的敌人环伺在侧。华夏元气崩颓，国人也第一次对自己的文明失去了信心，茫然的寻找出路。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徐一凡这样大不一样的英雄降世？


可是瞧着他老憋着坏笑的样子，怎么也不像个英雄呢……


有句笑话说的是，两个英国人在一起，对坐一天能不说话。因为没有介绍他们认识的人，英国的绅士绝不会主动开口搭腔。三个英国佬虽然乘夜赶了过来，可是现在这个架势，倒和这个笑话有点差相仿佛。这种情势，何伯办了几十年外交，也可是没碰到过。


三个英国佬只是在那里浅浅的喝着咖啡，倒不完全是为了矜持。而是一时真不知道怎么开口。徐一凡那封信，一下点到了沃特斯此行的要害，东亚的清帝国和日本在一场战事之后双双失去力量，帝国在亚洲针对俄国的布局一下空了好大一块下来。白厅疯狂的在寻找着弥补这个局面的措施，徐一凡这个远东土著军阀的崛起，自然就进入了他们的视线。正好徐一凡通过何伯谋求接触，所以才有沃特斯这闪电一般成行的速度。


即使沃特斯来得如此急切，但是说实在的，不管是他还是何伯，都对于徐一凡并不太以为意。以为他在如此局势下，只有乞求大英帝国的恩惠。可是今夜徐一凡的做派，特别是那封信，一下就让他们再也轻视徐一凡不得。能对世界局势有如此深入的了解，能对大英帝国亚洲布局政策如此熟悉，那么这个人在东亚的土地上，就绝对属于人杰一流！


他的实干能力已经被他的行动所证明，以一支孤军击败了大半个日本陆军，怎么也不能说是无能之辈，再有这样的见识和眼光所配合，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举止完全是西式的徐一凡的分量，难道还掂量不出来么？久在中国，熟悉大清内情的何伯甚至可以断言，整个北京城，没有一个人可以当这徐一凡的对手，在这生气勃勃的年轻人面前，北京城再高大的城墙，也不过就是在他的马靴下一踹即倒，他徐一凡有很大的可能，掌握这个帝国未来的命运！


这个时候，原来威逼诱惑手段，甚至可以以一种冷淡的态度接受这个远东军阀效忠的打算，就全然落空。而他们还没想好，这个时候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和徐一凡打交道！


想到这里，何伯忍不住恨恨的看了一眼巴纳德，又看了一眼沃特斯。


巴纳德的混蛋在于他是上海领事，天然就有搜集清帝国东南省份变动情报的责任。而对于徐一凡这么一个人物，他只有几份轻描淡写，含糊其词的报告，还不知道是在那场酒会过后匆匆涂抹而就的。这样的人，再不适合待在这样重要的职位上面了。


对沃特斯的怨气却在于，姓索尔兹伯理的人，满脑子除了对付俄国，就是对付俄国。这位沃特斯特使看到徐一凡信上俄国两个字，就沉不住气的拖上他们匆匆来到了这江顺轮上头！


在亚洲，除了对付俄国，还有其他那么多重要的事情。在这位年轻特使的眼中，他们这些服务于远东的外交人员，似乎在忙着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而他们才是在做真正的大事情。这片土地如此巨大，人口又远远超过俄国，在这几十年殖民地外交生涯当中，何伯也深深的了解到在这数万万看起来似乎麻木愚昧的人民深处，隐藏着怎样一种坚忍和能力。他的外交生涯，一直在分化这个国家，培养这个国家的精英阶层对于白人内心深处的那种畏惧敬仰，甚至他还不惜有的时候违背外交原则，对于大清帝国那个异族政权表达出某种程度上面的支持……一旦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力量爆发出来，也许就会是白人对这个世界统治的末日开始！


这点隐忧，他一直藏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说出来。因为结果一定是遭到嗤笑。这些拖着辫子，斜眼睛，落后时代几百年的中国人，会成为文明世界的大敌？


两千年前，这个国家就已经有了灿烂辉煌的文明，建立了巨大的帝国，而且这血脉一直延续到了现在！难道真的没有重新崛起的一天么？


虽然和徐一凡初次见面，何伯这位中国通却清晰的感觉到。这位已经掌握了相当大的力量和权力的中国年轻人眼中，澄澈而清明。他的腰板，不会在他们这些白人面前软下半点。这是从来未曾有过的，在他的外交生涯当中，不管大清的精英如何聪慧，如何有能力。在他们洋人面前甚至可以表现得无理和清高——比如那位已经下台的李鸿章李中堂，可是在他们这种外表的背后深处，还是对他们白人极大的畏惧和仰望！还有一种最为深切的自卑！


可他在徐一凡身上，就是强烈的感觉到，这个年轻的军阀，对于他们白人，没有一丝畏惧或者谄媚，完全平等的和他们对视。不自傲，也绝不自卑。这样的人物，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大清土地上面啊……


何伯自然不知道，在他感受到的徐一凡这样心态的背后，凝聚的是跨度为一百年，整整一个民族数代人的血泪与奋斗！而这血泪和奋斗，还将在徐一凡的那个时空，继续的延续下去……


江顺轮的大餐间里头寂静无声，但是每个人的思绪却在翻转不休，咖啡喝了那么久，每个人杯子里头还是半满，要知道陈德煮的可是意大利式浓缩咖啡。徐一凡在猜测着几个英国鬼子的心思，张佩纶在心情沮丧，沃特斯在想着徐一凡到底有多大力量来成为大英帝国在亚洲的助力，而何伯只是在感叹着徐一凡的气度，巴纳德领事思绪却飘到了开春上海新的社交季节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徐一凡放下了手中小小的咖啡杯，开口笑道：“各位，咖啡味道再好，嘴也得用来说话啊！特使先生的来意，我已经深知。无非就是要维持远东局势的平衡————如果我在这里说，我可以迅速平定现在东亚大陆的混乱局势，并且在满洲抗衡俄国的南下可能，甚至可以在新疆中亚一带，牵制俄国人的侧翼，让他们不能越过中亚窥视大英帝国皇冠上面的明珠——印度。你们会用什么样的诚意，来回报我的付出？”


一语破闷，徐一凡也实在懒得和这些英国绅士拼耐心了。反正这位年轻公使的到来，不过是考察他徐一凡的力量，了解徐一凡的要求，这些情况汇总回去，英国那些政治家才能斟酌靠量出他们将付出什么……既然是这样，何必多说那么多废话，对这些不过是传话的人还是一下端出戏肉拉倒，上海之行，这些英国人肯听他徐一凡的声音，就是一个极好的成果了。推翻满清，他还用不着大英帝国的帮助。


他的底线在于，在他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到北京城会提前五年出现拳乱的情况下，这些白鬼子要相信他徐一凡能收拾局势，而不会让八国联军的那一幕上演！


联英制俄，那是将来的事情啦。他提出俄国这个由头，不过就是让英国知道，不管东亚发生什么状况，你们只有依靠我来收拾！不管是政权的鼎革，北地的混乱，还是你们英国人在亚洲的大赌局！


发出自己的声音，就是要让这些白鬼子知道。他都自信到可以联英对付俄国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北京城那些事情，还在他徐一凡眼里么？


他们英国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虽然他的话里说的都是这位沃特斯关心着的亚洲俄国扩张问题，可是背后隐藏的那么多弯弯绕，却是意味深长。何伯深通华语，只是默不作声的听着，徐一凡背后的意思，深深了解现在清国内情的他听出来大半。


而那边巴纳德结结巴巴的向沃特斯翻译出来了，沃特斯眼神一下锐利了起来，年轻的特使最后却冷淡而矜持的扬起了下巴：“力量从来不是用说的就能表明，而在于事实。帝国的确非常关心亚洲局势的稳定，阁下已经表明了对亚洲现在局势一定程度的了解，可是对于帝国而言，还需要审慎的评估……”


徐一凡哈哈一笑，洋鬼子上套了。


“阁下是特使身份？”


“一个帝国派出的观察家而已……并没有委托，也没有正式授权，换句话说，我没有任何做出决定的权力。”


“既然没有官方的名义，那就好办……”徐一凡眼珠滴溜溜的乱转。洋鬼子滑着呢，说是特使，其实实际使命也的确是特使，可以通天。但是绝不会承担什么官方的名义，这样的身份，自由许多。真正幕后的交易，可以很方便的通过他们直达大英帝国的中枢。


“既然要审慎的评估，在上海也是看不出什么的，我在这里，以最大的诚意奉请索尔兹伯理先生，能到江宁做几天客，最近距离的观察，也许能得到最为接近事实的结论，不知道索尔兹伯理先生，能不能拨冗一游？江宁风物，其实也颇有可观……”


何伯听到这句话差点就耐不住性子一下站了起来！这徐一凡，初次和他们打交道，就动了这么多心思。先是掐准了英国在东亚最为关键，最为担心的命脉，一封书信过来，就让他们全盘计划打乱，徐一凡深深了解他们的底牌，而他们原来的全盘构想又要重新安排。至少要以一种较为平等的态度和徐一凡开始商谈。


平等到什么程度，完全要依照徐一凡的实力而言。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这样他邀请沃特斯前往江宁就近观察的请求简直就太顺理成章不过，而沃特斯也一定乐于接受。


可是一个能将消息一直通到白厅的人物出现在江宁，哪怕沃特斯谨慎的不表明什么倾向。可徐一凡就可以通过他，以完全合理的方式，以他的意志，他的表现，来影响白厅对东亚局势的判断！而一个姓索尔兹伯理的人，哪怕没有官方名义，出现在江宁城，那么整个大清帝国各方对于现在南北两大势力的观感又将如何？


可是沃特斯一定会去的，因为徐一凡承诺对付俄国！俄国，俄国，该死的俄国。索尔兹伯理家族眼中只有这个名词！他何伯也不是不知道，消灭俄国在亚洲扩张的野心，让他们目光转回欧洲，对于大英帝国平衡欧洲局面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可是他就是近乎偏执的觉得，这个徐一凡也许比俄国还要危险！


看着徐一凡故作正经的诚恳微笑，何伯就恨不得将手中咖啡杯扔到他的脸上去。


沃特斯以一种英国绅士最为标准的漫不经心姿态考虑了一下，耸耸肩膀：“为什么不呢？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一旦听到任何有关索尔兹伯理这个名字在江宁城出现，我就只能遗憾的告辞，并且发布一个正式的声明，表明大英帝国和阁下没有任何的接触。我也向阁下正式表明，帝国在大清的外交重心，始终不变的仍然在北京城。不妨透露一个消息给阁下，何伯公使从上海回到北京之后，会发表一个大英帝国名义的正式声明，帝国不希望东亚的局势出现任何的混乱，帝国也相信与文明世界有着友好合作历史的大清帝国有着稳定中日战后亚洲混乱局面的能力……”


他的目光转向了何伯，何伯心里一跳，他也是才知道这个声明！这个看起来年轻而漫不经心的沃特斯，将这个秘密保持到了现在！


想想也就能明白，既然沃特斯说出了这句话，他很快就能得到白厅的正式训示。他的中国之行，白厅肯定给了他秘密的授权，准许他可以采取的几种举动。现在将这个声明说出来，不过是因为谈判变成了眼下情况的一个选择罢了。


核心还是平衡，审慎的平衡分化，继续在徐一凡和清廷之间维持某种平衡。在最后的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为帝国获取最大的利益！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大英帝国以区区三个小岛宰制全世界的家传手艺仍然没有丢掉！


何伯放松了身子，舒服的靠在椅子上面，朝徐一凡和沃特斯两人点点头，微笑着转开了眼神。


自己是不是在中国太久了，都忘记了帝国的强大，忘记了帝国的人到底有多么优秀！


徐一凡只是在心底冷笑，这些英国鬼子，难对付得很呢。英国的统治阶层，大概也属于白人世界当中政治智慧最高的一群人了。


可是，无所谓。


本来他的打算，是整合好南方的力量，再一定程度取得列强的默认，以禁卫军北上，堂堂正正的篡清而代。反正大清已经是末世绝症，不管是谭嗣同还是谁，都不可能弄得好。按照他原来打算，和英国谈判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非常重要的。至少要对他北上大举不加以阻挠。


可是现在，拳乱的阴影，已经层层压在北京城的上空，他不能让那场悲剧再度发生！和英国谈判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向列强表明，中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徐一凡就能收拾，用不着你们远渡重洋的派兵过来！甚至为了所谓白人文明世界的面子，英国人兵力不足，甚至将俄国也拉了进来，不惜五年之后再花那么多精力财力扶植日本将俄国打回去。


沃特斯能做这么一个表达他声音的渠道，已经足够。这可也是他利用英国对俄国的忌惮，引这小子上钩的。联英抗俄，在他真正掌握全国政权之后，还怕和英国没得谈么？


北地的局势，不能再随着他们闹了。他最后一点对于谭嗣同的香火情，在江顺轮独立江月之下几个时辰的思考当中已经丢得干干净净。他主导的这个变法，到处都是破绽，到处都是窟窿。他回到江宁，就要着手让谭嗣同的变法成为一场笑话！让他尽快的失败！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让大清最后的挣扎希望归于破灭，让他徐一凡成为真正最后收拾局势的人！


至于谭嗣同的命运——路是他自己选的，没得抱怨。


这次谈判，他要的只是这些而已。决心已经下定，目的也已经达到。这条道路的尽头就在眼前，他还有什么好和这些英国鬼子虚与委蛇的？


他长身站了起来，对着三个英国鬼子笑道：“夜冷江寒，今日良晤，兴致非浅。天亮以后，咱们就南的南，北的北，且看这风涛，向何处变幻吧！”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七章 谈判（八）


延庆县小葛庄南头的坛子，掌旗子的大师兄葛二蛋本是全庄出名的二流子。家业本来有点儿，老子过失之前在河边上给他留了十七八亩的水浇地。北地水不方便用上的地不值几吊钱，这水浇地可很是值上几文。结果不到两年，就给他吹洋烟，逛大炕，甚至进了北京城听大戏学人逛胡同，玩儿相公倒是时髦，他也瞧得眼热，可是这相公可比婊子贵上十倍都不止，不是他那种乡下脑壳子挨得上边儿得。转眼间这点家当就蹬打得精光。


不过这葛二蛋倒是比起本乡本土的人眼界开阔，也很认识了几个朋友。没家业了就要另寻活路，二蛋爷的第一选择其实是投教。可惜他不是大人物，洋教对大人物入教宽容得很，他这种想当普通教友的，抽大烟儿这一关他就过不去。普通教民规矩也多，教里头倒是也有如他一般青皮一般的人物，这等人靠着教也是出息最大，祸害最厉害。人家早就占据了位置，在神父司铎旁边说得上话儿，他葛二蛋洋话就会说也司，怎么凑得进去！


这下没法儿想了，又瞅上了香教拳会。这些年香教传法的使者发了疯一样在到处扩张势力，只要你胆子大，敢在他们面前吹。我在某村有多少多少拜把子的朋友，我跟某庄大户有怎样怎样的交情，我炕底下藏着多少多少四瓣火的大枪，我在哪个哪个达官爷手底下学了一手七星，靠膀子的师兄弟有多少……香教的那些传法尊者就夸你两句，当下就给你传了香教的那些秘令字符，认了徒弟，算是香教几代几代的子弟。葛二蛋胆子粗，也很有些混不吝的气质，在几个护法尊者眼中，居然也算是值得栽培的对象。虽然不算是阎尊者亲传的那一代，可过了香坛，也是再传子弟的身份，不折不扣的算是混进了香教里头。


可是这香教比不得教会财雄势大，在官府前面有面子。哪怕是阎尊者亲传弟子那一层的人物，也得自己奔走，吃住全是自个儿掏腰包儿，家里有的还好，家里没有，到了陌生地方传法，生饿两三顿的也不少见。他们这些再传子弟，香教上头是一文也没得给他们，倒还贴本送了不少香钱给师傅，换来的就是一道揲令，让他们回自己家乡起坛。


三五年前，回乡起坛的葛二蛋这日子过得是很不如意。乡下人胆小老实，光绪八年香教起事之后，官府就很不待见这拳民。虽然葛二蛋招揽了几个同样的闲汉，起了坛，可是谁会用眼皮夹他！乡里正经练拳自保的少林会，也都当他们是野路子。最落魄的时候儿，葛二蛋只怕连被他们逼到绝路的刘长子刘大师兄还要惨淡些。


就在葛二蛋寻思改行的时候，这一两年风向突然一变，尤其是最近，传来消息，官府也不敢管拳会了，更有传言，拳会就要拣选精壮，练出新军，扶保大清！正没路可走的葛二蛋心下一横，香教就算要拣选精锐，也找不上他这么一个光杆儿，他这阎尊者再传子弟的身份也没用，通直隶，和他一样的再传弟子，只怕有上万人！


一个下乡催科的编外壮班的一席话恰在这个时候儿壮了二爷的胆子。他当年也是和葛二爷头前头后靠在烟榻上面互相打泡儿的交情。瞧见他落魄，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听说你也是在香的，怎么这个德行？其他地方，闹起来官府都没法儿管！架着牌位，就到衙门口，当官儿甭管是正堂还是右堂，都得换了大衣服出来行礼，这叫个什么面子！本来这次到小葛庄，就是听说你是阎大尊者的再传徒弟，还想看你能不能帮忙找条路子呢，眼下一瞧，多半也是白给！还是另外寻门路吧……”


葛二爷当下眼睛都红了，最后的破被窝换了二两烧酒灌下去，才入冬的时候儿，光着半边膀子，辫子盘头顶上，请了一个不知道哪路神仙的牌位，就上了延庆县！从进了县城的门儿，他就红着眼睛大喊大叫：“老子是阎尊者的亲传弟子！奉法谕在延庆起团，城关里头，瞧着我就要文官止轿，武官下马！无生老母降世，普渡众生！”


一路走一路乌七八糟的一通喊，直奔县衙门而来，后面跟着不知道多少看热闹的百姓！延庆县这个时候各处其实也很起了几个团，县城里头也有，都是搓揉过县太爷了。他到了衙门口，县太爷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又过来，反正也习惯了，葛二爷裹了那么多看热闹的百姓过来，声势很有一些，县太爷哪里知道别人都是瞧热闹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换了大衣服就过来郑重对着他怀里的破牌位上香行礼。当下就是激起惊呼一片，延庆县又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大师兄来着！


县城里头的本处香坛自然也被惊动，来瞧瞧是哪路来的二百五，当下一对口诀秘令符咒，都盘得上，这算是自家人。小葛庄反正没有香坛，他愿意回去闹多大都成，只要别抢了县城地盘就算完。县城香坛的大师兄客客气气的招待了葛二蛋一顿好饭，破衣烂衫给他换了三层皮子穿走，还套辆大车，几条壮汉送他回乡。


葛二蛋大闹县城的消息自然很快就穿回了小葛庄。乡下人眼皮子浅，小葛庄也没什么出名缙绅，都是土财主。葛二蛋连县太爷都不敢得罪，这可如何了得！再加上现在风声都是说香教得势，哪里哪里得罪他们的大户落了一个如何凄惨的样子，再说了，论不定这家伙真跟无生老母学了什么法术，半夜降下天火烧宅子也受不了哇！


当地大户顿时凑了钱，给葛二蛋起了坛，送了白面香油，准备好了香火，一个个到坛前来行礼。这声势一旦起来就不可收拾，香教在各地发展的消息传过来也帮着煽风点火，不甘寂寞，冬闲期间无聊得蛋疼的主儿大多数赶紧入了会，人一多起来声势就起来了，庄子里头家家上面贴神符，不烧香的，无生老母一旦降世，烧了你家宅子荒了你家的地！入了香教，保你不受官府追比，不受洋教欺负，皇上亲选练成新军顶小也还你一个水晶顶子！


为了保个平安，老百姓也赶紧入了教。香教向来玩的把戏，都是江湖伎俩，迎神赛会那些戏法儿大杂凑，佛道一炉，耍起来再热闹不过。你胸口碎大石，我就咽喉顶银枪，你能当铁沙子枪，我就敢油锅里头捞铜钱。比什么都热闹，入了香坛的人个个儿瞧得整天乐呵呵的。这样装神弄鬼久了，人久在这个氛围里头，也就渐渐的变得如颠似狂了，从上到下，个个都神神叨叨的，就连最害羞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换了红衣裳，扎了红头绳，挎着篮子举着扇子尖声儿的整天念叨：“男练义和团，女练红灯照，砍了电线杆，扒了火车道。烧了毛子楼，灭了耶稣教。杀了东洋鬼，再跟大头闹。”


如此氛围之下，葛二爷的小日子还不是如日中天。白面吃得都反胃恶心了，这两天就连饭桌上开出红烧肉来，都摇摇头嫌油腻，说要持斋。至于女人，还缺得了？不说小葛庄那几个出名的卖大炕的破鞋已经是他葛二爷的后宫。就连黄花大闺女也不是摸不着，每天晚上黑屋子里头摸香请神，葛二爷可都是兴致勃勃的。


唯一让二爷觉得心里有些不爽的，就是原来在庄子里头练少林会保家保乡的那些爷们儿，他们原本就瞧不上二爷，那时二爷落魄，倒也没有什么说道。可是现在二爷是什么样的威风？香教眼见得就要进北京城，那帮家伙宁愿自己找了路子起坛，也不愿意跟他们混在一起！说实在的，北头起坛的葛起泰那小子，就算起了坛，声势也远远不如二爷这头，就算请神烧香，也多半敷衍了事儿。自然不可能比过他的正牌子，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儿？城里面已经传了消息过来，朝廷马上就要正式拣选团练练新军，进北京城，大家都有顶子。现在是谁势力大，谁肯定就占便宜，其他团都在拼命的扩大势力，也很有人向葛二爷表示了希望他能过去共烧一炉香的意思。二爷是胸怀大志的，不愿意给人家打下手去，可是眼瞅着北头那帮家伙吃不了吞不下，茅坑里头的石头——又臭又硬，那帮家伙是真的周年练拳，打熬筋骨的壮棒汉子，要是得着了他们，拣选新军的时候儿，葛二爷甚至有指望独领一营！


可是偏偏这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啊……


揣上了心思的葛二爷甚至寻思犯坏了，那帮少林会，当初徐大头在直隶招兵的时候儿，他们当中就有五七条汉子去加了徐大头的妖军，他们香教是要扶清灭徐的，怎么就给了他们香教的名义？是不是找找路子，请道阎尊者的法谕下来，灭了这帮家伙？


今儿就为着琢磨这个事儿，二爷连夜里去黑屋子摸香请神都没了兴致，早早回了屋子，躺在炕上，搂着绰号小花鞋的一骚娘们儿靠在炕头，只是不住的盘算。


那小花鞋三十出头，油头光脸，裹着小脚，小腰一掐，很有点风情，克死了男人之后，就靠着招人上炕吃饭。在当初他没败家当之前，就和他一个要娶一个要嫁的，瞧着他卖了房子卖了地，顿时就连搭理他都懒。现在他葛二爷又起来了，小花鞋飞也似的又扑回了他的怀里。二爷念旧，小花鞋在床上也着实有两下散手，现在算是坐稳了葛二蛋后宫大房的位置，恨的其他破鞋扎她的小纸人用鞋底抽：“这骚娘们儿有什么好？赖上一个克死一个，你葛二蛋等着败家吧！”


瞧见葛二蛋心思重，小花鞋就在他身上蹭：“你焦的是个什么心思？现在吃的是油，穿的是绸，罚香的银子装了一柜子，大洋白晃晃的一大堆！晚上在这儿还能睡不着觉！撩拨你也不起兴，请神的时候儿摸上了哪家黄花大闺女？有了新人忘旧人，你放心，老娘识趣儿！该走的时候儿，老娘拍拍屁股走人！既不赖你，也不讹你！”


葛二蛋正满脑门子官司，听见这女人说话，烦得狠狠拍了她大屁股一记：“你这个娘们儿懂个逑！吃油穿绸怎么了？钱财过手就完，这也论不定是不是个长饭碗，风头一过，这点钱还能呆在手里？趁着现在朝廷要抚咱们，捞个顶子在手里，那饭碗就换了颜色了！你这个娘们儿，就不想捞个诰命在身上？到时候，正经的宪太太！”


他摸着滚烫的额头，很是感慨的长叹了一声：“人哪，假得很。没个知足的时候儿……当初都不敢指望现在这种日子，现在过上了，偏偏却又想得更多……”


小花鞋可理解不了二爷现在这种成功人士的烦恼，只是咬着嘴唇，眼睛水汪汪的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阿弥陀佛，诰命……我前世没修那么多桥！趁着个时候，在手里抓几百块大洋倒是实在玩意儿……现在就不老实，你这个狠心短命的家伙，将来还指望你八抬大轿娶我过门儿？说起来，你昨儿才许了我二十块洋打个头面，今儿怎么就没声音了？”


葛二爷瞧着自己怀里的风骚娘们儿，瞧着她那卖俏的模样，火头也有点上来了，声音也变得粗起来：“少不了你的二十块洋！陪老子爽快了，这就给你开柜子拿去！”一边说话，一边就搂着小花鞋乱拱起来。


小花鞋半推半就的撑拒着他，只是在他怀里扭动：“我可只要徐大头！这钱又新，成色也好，别的洋钱烂板多，别拿这个糊弄老娘！”


“你是我的活观音祖奶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葛二爷只顾扯着自己裤带，现在正是一头邪火。两个人正准备滚做一团的时候儿，就听见乌黑的窗外一声响动，还有硬物重重的敲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人身子摔落在地上的闷响，在这安静的夜里头传得老远。不知道是不是摸香屋子里头被惊动，那些有仙缘才被夜里请来求神降凡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夜涌了出来，在前面的也许是今夜主持降神的某位师兄，才粗着嗓子喊了一声：“谁！”接着就传来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接着就是一声喉咙撕破也似的惨叫！


到了最后，就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尖着嗓子的惨叫响成一团！


葛二爷光着屁股就滚下了炕，去摘枕头底下的撅把子火枪——这可是发射洋子弹的好玩意儿，现在到处起团，能打这种火枪的师傅少，洋子弹更不好寻觅。这杆撅把子卖到了八十两！可是小花鞋的只是死死的压在枕头上面发抖，一时半会儿，哪里掏得出来！葛二爷发了急，低吼一声，将这个半裸着露出两团白肉的娘们儿一把扯下来，伸手就抓住了枪，心里面转动的就只是一个念头：“这是哪里来的人？是不是北头葛起泰的坛？天地良心，老子只是动了心思，还没下手弄你们哪！”


※※※


打搅了葛二爷一枕春梦的，自然就是袁世凯一行人。


袁世凯和自己四个精悍手下，一人两支左轮，除了膛上十二发子弹，每人腰里还缠了满满一条子弹带。做好的准备就是如果人多，就大打出手硬闯进去的准备。


瞧着他们那杀气腾腾又满不在乎的剽悍模样儿，被他们硬挟来的刘长子刘大师兄一路上差点就尿了裤子。


他是哪路祖宗坟上冒青烟，招惹上了这路杀神！


袁世凯博功名的之际，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安州七千溃兵冲城，背后还有数千日本精锐跟踪追击的大场面他都一身当之了，还怕这几个拳民？几个随从，都是禁卫军里头千挑万选出来的百战精锐，同样也没把眼前这个场面放在心上。


袁世凯的想法很简单，这位刘长子毫无疑问只能当他傀儡了。可是要知道这北地变乱的更多情报，只有扶这位刘长子上位！江湖组合，都是力大为尊，他这就给刘长子抢实力抢地盘去！袁世凯当初未投朝鲜庆军之前，也是老家项城的半个游侠儿，嘴说是世家子弟，呼朋唤友的读书，天知道他那时在家乡搞什么家当，要不然以他不折不扣的世家子弟身份，那么多门路好走，怎么连秀才都考不上？


以现在这个徐一凡和他易地而处，在这江湖争雄，耍光棍斗狠辣的关头，都不见得有袁世凯这么泼辣！


到了庄子南头的葛二爷的香坛，袁世凯他们甚至有点失望。比起白天的热热闹闹，装神弄鬼，人头涌动。到了晚上，这里可冷清许多了！


乡下人向来都是天黑就睡觉，再加上白天这些玩意儿让他们加倍的耗费精神，晚上一个个都溜回了自己家睡觉。只有葛二蛋几个最为心腹的手下留在香坛，搞他们那些东西。门口甚至连个担任警卫的人都没有！


袁世凯带着几个憋足了劲儿的手下，满心准备让这些号称要灭他们徐大帅的家伙尝尝禁卫军的铁拳。现在一个个都是苦笑。袁世凯也松下提起的精气神，摆摆手：“真是高看了他们一眼……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吧，能不开枪就不开枪，这些家伙拿他们当对手，真是丢了我姓项的名头……把那个葛二爷掏出来，让他认认咱们刘大师兄，到底是哪路的神仙！”


他目光一转，盯着那瑟瑟发抖的刘长子，淡淡问道：“刘大师兄，您没意见吧？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了，阎尊者那里，你到底说不说得上话，兄弟向大师兄您讨句实在话！”


看着袁世凯按着腰间六轮手炮的手，刘长子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点头如捣蒜：“项爷，项爷，骗我娘老子也不敢骗您不是？阎尊者当初在康庄传四十来人法，兄弟和他说话最多，足足五句！每次隔年他老人家过来，都叫得出兄弟的名字，我这阎尊者的亲传弟子的招牌，再结实不过！”


袁世凯咬着牙齿一笑：“那成，我们弟兄的后半辈子的富贵，就在大师兄您身上了！今后咱们弟兄出息了，忘谁也忘不了大师兄您！”


说着他就一摆手，身边几个随从已经轻捷的冲进了香坛的大门。袁世凯一手掺着刘长子，一手掏出手枪，大步跟了进去。


香坛里头，能在外头值守的家伙也寥寥无几，这院子本来就不打，除了在二门口打倒了一个出来尿尿的傻小子，直到进了内院，才算捅着了这个香坛的马蜂窝。内院里头，当间正房是葛二爷的寝宫，西边厢房，就是晚上摸香请神的地方。葛二爷后宫还没那么大地方，其他嫔妃今夜不侍寝还得回自己家睡觉去。


听到几个人冲进内院，摸香摸得开心的某位师兄就冲了出来，还没瞧见人就破口大骂，才骂出了一个谁字儿，袁世凯的手下已经冲过来，一把扭断了他的胳膊！那师兄长身惨叫，滚在地上蜷得跟个虾米也似。听见惨叫的那些女人冲出来，星月微光之下，就瞧见几个壮汉站在黑地里头，黑黝黝的一副不善的凶险样子，她们的师兄滚在地上又哭又嚎。这些姑娘媳妇儿摸香的时候都梳着双丫髻，今儿仙缘特别重的，就一件肚兜披在身上，被那行法师兄捏得浑身又青又紫，瞧见眼前这副景象，有法力的篮子扇子又不在手上，大家伙儿第一反应就是尖叫出来，胆子小的已经抱着胳膊软在了地上，胆子大点儿的就没头苍蝇也似的乱转，想冲出去。院子里头乱做了一团。


袁世凯夹着刘长子进来，他和自己手下怎么也没想到，撞见的居然是这么一幕！


他的几个手下，都呆在那儿，香教手段，也太出邪的了。袁世凯大喊一声：“还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冲正房，把那欺师灭法的葛二蛋掏出来！”


几个手下顿时反应过来，大声应诺，有人已经当先朝着紧闭房门的正房冲过去，才一脚踢开房门，就看见火光突然一闪，蓬的一声大响，踢门的弟兄反应快，硬生生的就朝后倒，只感觉滚烫的子弹，擦着头皮就飞了过去！


子弹拖着尖利的啸音掠过，正打着一个乱撞的女人身上，那女人一声尖叫，给打倒在地上，一开始犹自未觉，还在那里念叨：“这个时候可不敢摔跤，这个时候可不敢摔跤！”伸手一摸身上觉得发烫的地方，满手就是湿漉漉的，那女的顿时就哭叫起来：“爹啊娘啊，给洋枪打着啦！”


她的哭叫，更增添了院子里面的慌乱，尖叫声几乎连成了一片，几乎分不出是谁叫的。袁世凯他们可没闲心关心这些女人，那倒地的手下打了一个滚站起来，呸呸吐着嘴里的土笑骂道：“嘿他娘的，这家伙居然还带点种！敢呛这口硬火！”


袁世凯冷冷的一挥手：“乱枪朝里面打！打死不论！反正死的活的，对老子都是一样！”


随从们纷纷举枪，才打了一枪进去，里面就传出葛二蛋的惨叫：“老少爷们儿，别打，别打！我丢枪！要我怎么的，你们说话！”随着求饶的声音，一杆独决土枪丢了出来。


几个随从一怔向袁世凯望来，袁世凯的脸藏在黑暗当中，声音冷硬如铁：“谁让你们停下的？”几个随从大声应命，再不犹豫，八杆左轮同时打响，四十多发子弹泼水一般打进了房子里面，枪口火焰闪亮，照得袁世凯圆胖的面孔忽明忽暗，院子里的女子们已经完全被吓呆，只剩下尖叫的本能反应，尖利的女子惨叫声音和暴豆般的枪声混杂在一起。


刘长子被袁世凯铁钳一般的手紧紧抓住，软软的只想望地下溜。裆下一热，终于尿了出来。


这姓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凶神啊……这就是他的谈判？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八章 谈判（九）


呜呜的汽笛声鸣动，江顺号的明轮缓缓的停了下来，划水板最后几下转动，在江水中带起了大团大团的白浪。


徐一凡回来，自然是事先电告了江宁城。他的心腹手下唐绍仪詹天佑李云纵等人，各自现在都是忙得不可开交，也知道徐一凡不是很喜欢这种迎接呼拥的排场，就没有到码头来接，可白斯文白大知府，本身就是江宁城的首府，迎候办差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再加上他是久在国内官场的，顶头大大大上司回江宁，不伺候，这官儿是当来干什么的？


码头上面，白斯文带着两江总督的全副仪仗，恭谨的在码头栈桥上面等候，看着徐一凡的苍龙节旗在江顺轮上面高高飘扬。他神色却是又犹疑又尴尬，还有点苦闷。


这事儿，要不要和大帅说呢？


大人物的八卦，小老百姓最爱听，也最爱传。更何况是徐一凡这等人物的八卦！宪太太大闹外宅，满格格委屈奉茶，已经是江宁城沸沸扬扬。就算他不说，徐一凡回到了督署还能不晓得！到时候儿，大帅面对阃怒，不管是不是顶鸡毛掸子跪搓衣板，这怨气最后可是要泼到他白斯文的头上，在码头上面为什么不跟他说？让大帅连个准备都没有！


说了吧，宪太太那里是得罪定了的。这个栗色头发，国色天香的宪太太，已经是江宁城最为耀眼的一道风景线，坐着豪华马车出游，洒落的就是一路香风。大清贵妇那些繁琐沉闷的规矩，在她身上看不到半点，路上碰到老弱病残，宪太太也没少做怜老惜贫的事儿。到了乡间看景，经常拉着乡间小姑娘的手学说江宁话，笑起来人人都为之目眩，她也从来没有吝惜她那可以倾国的笑颦。


说真的，本来大家伙儿不是没有议论，大帅这等人物，一路打洋鬼子过来的，怎么娶了一个二毛子，还是正房！还爱抛头露面，这更是要不得。可是李璇的天真开朗和美艳，很快就把名声给扳回来了。就说这次闹大帅外宅吧，白斯文可是亲身经历的，宪太太娇纵两个字是跑不了的，可是也足够的善良。抄外宅，可从来就没有这么轻轻放过的，接下来几天，也没有瞧着李璇怎么派人为难那位来历神秘的格格。


告宪太太的黑状就够不忍心的了。更别说江湖传言，大帅很有一点惧内的名声。宪太太背后的娘家，也是权势滔天，财雄势大，要是宪太太记恨上了他白斯文，这日子可着实有点难过！


为难哪为难……白斯文低着头，只是在那里咬牙切齿，连徐一凡出现在跳板上面都没留意到。


徐一凡还是那身军便服，到不是他身上铁血味道到底有多浓厚，而是这个时代的大清衣服他实在穿不惯，长袍马褂再加大衣服，走路都不利落，军便服还是最接近他那个时代的服装了呢，也不算是特别的打眼。


他倒也没留意到码头上面的排场，从船舱里头出来，只是和沃特斯在那里闲话谈笑。徐一凡的英文也就是soso，对话却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船行一路，就和他这个邀请来的洋客人谈笑，两个人都是人精，半句也不谈他和英国这勾勾搭搭的关系，只是谈谈历史。沃特斯的业余爱好是研究波斯、塞尔柱、阿拉伯之类的近东历史，徐一凡也能搭得上话儿，两个人就着波斯帝国传说中的卡维战旗很是争辩了一场，只要不提公事，沃特斯已经很是高看了徐一凡一眼，引为知己之一。大英帝国的绅士架子也放下来一点，还能开点小玩笑。


两人正一边说一边朝跳板上面走，就听见码头上面上百人同时大声行礼打千：“恭迎大帅回署！”白斯文带着的壮班，江宁府属官，新选的江宁县，码头上面管事的官员们，全都整齐的打千下去。倒是将混没注意他们的徐一凡吓了一跳。想着自己心事的白斯文也被惊醒，赶紧手忙脚乱的打千下去。


沃特斯皱皱眉毛，向码头景象看了一眼，笑道：“阁下，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即使对着女王陛下，我们也绝不会行如此隆重的礼节。只有面对天父，我们才会如此的谦恭。在东方，不管是远东还是近东，这种礼节的存在与否，就表明了文明的开化与否——很好的一个人类学的论文题目，不是么？”


徐一凡皱皱眉毛看了一眼夹着文明棍，鼻子快翘到了天上去的沃特斯，淡淡道：“这是大清的礼节，不是我徐一凡的……开化不开化，这个定义，你们说了不算。”


他大步走下跳板，几个戈什哈越过沃特斯紧紧跟在他的后面，溥仰瞧洋鬼子是历来不顺眼的，还故意擦撞了他一下。沃特斯在舷梯口趔趄一下，皱起眉头并不说话。徐一凡的见识气度即使高傲冷淡如他，都佩服得很。可是让他内心深处很不爽的就是，徐一凡毕竟是个黄种人，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能对他保持着最为平视的目光！这种态度，是发自于他内心深处的，在他的影响下，他的那些手下，也有了他那种对于白种人来说很桀骜不逊的气息。这些，都是需要他仔细观察体会的……远东的格局，就要因为这个人而剧烈变动啊……大英帝国，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在这变动当中博取帝国最大的利益？


徐一凡直走到拜在前头的白斯文面前，一把拉着他的官服就扯了起来：“磕头有瘾？也算跟着我有点时间了，别人在我面前行什么礼节你没瞧见？下次再这样，别怪我揍你。”接着转向跪着大伙儿，一手扯着白斯文，一边摆手笑骂：“都起来！爱磕头，回家冲着老婆磕去，我又不是你们家的黄脸婆！”


给洋鬼子瞧不上，徐一凡倒是没什么在意的，对白斯文的训斥的语气也不过是笑骂。磕头这礼节，他也不是太瞧得上，权位的诱人之处，在于能掌握人的命运，却不在人矮不矮半截的份儿上。既然他要激发的是这个民族的沉郁之气，这种礼节，他迟早有一天会废掉的。


地上迎候他的人犹犹疑疑的站起来，犹自在那里躬身站班。溥仰他们已经过去招呼徐一凡的大帅专用马车过来，徐一凡却觉得自己手里拎着的白大知府在那里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话里哪句吓着他了，转脸一看，白斯文脸色苍白得都有点发青。在那里做咬牙闭眼下定决心状。


徐一凡放开他，端正了容色，他虽然比不上楚万里那种双核CPU也似的脑袋，也是心思清明，反应快速到了极点的聪明人，白斯文这神态，让他顿时就在心底认真起来。莫不是江宁城在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可能啊，他的手下都是一手带出来的，他最为知根知底，他人也不过在上海，不是鞭长莫及。有什么变故，那些心腹手下第一时间就会飞电给他……到了手下人都得先瞒住他得噩耗，那得该是多大的事情？


他一拉白斯文，白知府差点又想跪了下去，却被徐一凡强拉着不让他软下去。低声问道：“我不在江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一说一，现在说出来就算是你的功，要是事后让我知道了，你自己知道那是什么罪过！”


白斯文身子一抖，终于一跺脚：“大帅明鉴，都是下官的罪过，没有安顿好大帅的外宅……事情是这样的……”


“我……我的外宅？”


沃特斯从跳板上面缓缓下来，迎接徐一凡的一行人都不知道这位气度俨然的洋鬼子到底是什么人物，不过看他刚才和徐一凡并肩而出的架势，就知道身份轻不了。他经过一路，都纷纷摘帽子呵腰行洋礼节。江宁城不比北地，当差的眼睛里头，很是见过几个洋鬼子，本地交涉也不少，知道对付洋鬼子的仪注。沃特斯自然也不会自降他的身份和他们寒暄，夹着文明棍就看着邀请他来到这座江宁城的主人。


只瞧着一个长衣服大帽子的标准大清官吏模样的人物，弯着腰小心的在徐一凡耳边说着什么。就瞧见徐一凡的脸色渐渐的朝下沉，接着就是越来越难看。哪怕是对着他这个大英帝国首相特使，这位远东军阀都没有出现过如此如临大敌一般的神色！


沃特斯摸摸下巴，有点好奇。


这番话还真是不短，徐一凡听到后来，除了神色严肃到了极点，甚至还有点惶恐和哭笑不得的表情，等那官儿说完，徐一凡脸上竟然还添了三分忸怩。


沃特斯不知道，当事人心中正在浩然长叹：“这都他妈的是什么事儿啊！”他跟秀宁本来什么都没有，李璇这么一闹，没有什么也都闹成有什么了。他怎么还好意思再去见那人淡如菊一般的格格？她那对极品双胞胎，看来以后也是饱不了眼福了……再想想，李璇放了秀宁一马，可不见得会放他徐大帅一马。放在其他时候儿，他还可以逗李璇开心就当是生活情趣了，现在他哪有这个时间！可是李璇再懂事，女人吃醋天性也是绝对不可能改，事情既然变成这样，他总要给李璇一个交代……算了，打发秀宁离开江宁就是……只是要是溥仰不走，秀宁也绝对会不走。这又是一重麻烦……还是回去赏李璇俩巴掌，大马金刀的吼回去：“爷找女人怎么样了？爷就算找十个八个，你也得随着爷高兴，不然皮鞭蜡烛，有你好受的！”


算了，这事儿他做不出来。打女人是没用的男人才干得出来的事情。自己很少时间陪这三个正是青春年少的女孩子，已经是很有点愧疚了。他也知道背后有人笑他惧内，可徐一凡自己很是理直气壮，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私事上头容忍一点，怜惜一点，退让一点，会死啊！威风本事是冲着外人撒的，不是冲着自己女人的。


这件事情上头，毫无疑问，不管冲着哪个角度考虑，他都是要向着李璇的。毕竟李璇是他媳妇儿，而秀宁不过是个旗人的格格！李璇在他离开的时候才找秀宁谈判，而且从白斯文回报的过程当中，就算上门找茬，过程当中，李璇也是很照顾他的面子了。对于这个骄傲的女孩子，这已经是尽可能的在学着世故啦……虽然学得是笑话百出。


真的就把秀宁赶走么？不知道怎么的，徐一凡一下就想起在冬日午后暖洋洋的太阳下面，自己抛开公事，和秀宁下棋的景色。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一些关于北地清廷内幕的事情，可是两人都知道，都没望心里去。都在享受这难得的全然放松的感受。自己下棋耍赖，这个清秀的女孩子悄悄翻个白眼的景象，竟然会这样的清晰————她可是旗人的格格啊！他要干的事情，无一不是在针对他们这个带着爱新觉罗姓氏的家族！


自己内心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句有点大男子主义的实在话，李璇闹这么一出，其实也不过是小事，在这个年代，本来就是三妻四妾的时代，他们又算是年少的夫妻，李璇本身是那样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根本没有黄脸婆大房吃美貌少女外宅醋那样无趣，看着女孩子赌气吃醋，都能算得上是两人之间的情趣了，大是繁重工作之后的调剂。秀宁只要不是旗人，弄假成真真的迎进内宅，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可是事情要害就在于她是旗人，是爱新觉罗家的格格！自己万一脑子坏掉，真的对这个女孩子动了点感情，那可就玩笑有点大了！


自己不会真的有点喜欢她吧？


徐一凡皱着眉毛摸着下巴认真思索，呆呆的站在码头上面。溥仰他们都讶异的看着徐一凡在那儿不言不动，白斯文在身边一副先豁出去现在又后怕上来的诚惶诚恐模样。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情，都不敢上前。


张佩纶出来得晚一些，从跳板上下来，就瞧见了这里的异状。一众人都呆呆的看着徐一凡在那里苦思冥想。连沃特斯这种贵客，徐一凡一时都他抛在了一边儿。


张佩纶也是心下一动，急匆匆的赶到徐一凡身边，低声问道：“大帅，出了什么变故？”


一句话就将徐一凡惊醒，他哦了一声，放下摸着下巴的手：“没什么……幼樵，你先回督署，通知人齐集来议事。我有点事情先去忙一下……忙完我就过来。”


他接着就扬手招呼：“溥仰，陈德，不要车子了！给我带马，跟我走！”


张佩纶一下拉着他：“大帅，到底有什么大事？英国客人不安顿，议事如此大事都要暂等，出了如何变故，我也能参详一下！”


徐一凡摸摸脑袋笑道：“没什么，就是找两个女人谈谈，谈完就过来。”


张佩纶一下气得手足冰冷：“大帅！任性的事情，大帅也做得够多的了！虽然不少事情，虽然看起来荒唐，可大帅心中都有深意在焉，可是此次找两个女人谈话，就能盖过眼前大事？一个是马上要布置对付北边的手段，一个是好好款待这位索尔兹伯理阁下，他的观感，关系着英国对我们的评价……什么女人，能盖过眼前大事？难道是王母娘娘？”


徐一凡一笑：“幼樵，我分得清楚。对外国战，那些殚精竭虑为民族气运而战的时候，我是没空想到这些。这么一个大清，不过是想办法让他们快点垮，千疮百孔的一个敌手，我还要如临大敌，那我才叫真的没本事！我的对手，从来都不是这个末世大清，而是这个时代的潮流！如何顺应它，追上它，才是我真正要做的事情！”


溥仰陈德早已将马牵了过来，一众戈什哈已经先翻身上马，只是在这里等候徐一凡。徐一凡踩镫上案，熟练的勒马扯缰，坐在马背上面真是英气勃勃：“老子才二十七！有的事情，比对付大清朝有意思多了，我得弄明白去！我要是阴沉沉的，整天只是在权谋里头打转，幼樵，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追随我吧！洋鬼子那儿，你去安顿，顺着他们的观感做事，那就不会有我徐一凡的今日！我只是要让他们看到，我在做什么事情而已，又不是赶着讨好他们的！”


他对着张佩纶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笑，点头算是告辞，用力给马加了一鞭：“走！进城！”几十名戈什哈顿时如龙一般跟上，在码头前土路上卷起好大一片烟尘。张佩纶就站在那儿看着徐一凡很有些矫捷的背影，摇摇头，自顾自的走到沃特斯身边，正想拉过通译来说几句抱歉的客气话。沃特斯已经摇头笑着用英语说了句什么。


张佩纶低声回头问赶到他背后的通译：“说的什么？”


“活力……大人，是活力。”


※※※


小葛庄一夜之间，仿佛就变了天。


昨夜南头拳坛，响起的洋枪声音，惊动了全庄子。谁敢在这么大黑天的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除了家里有姑娘媳妇儿去摸香请神的放心不下，胆战心惊的披衣摸过去。其他人都在被窝里头发抖，赶紧的藏细软。口外马匪，也闹不到延庆来，到底这是哪路的凶神在行事？莫不成是官府里头觉着香教路数不对，派营头来剿香教了？


枪声响了短短一阵就停了下来，庄子里面已经是狗叫声响成了一片，更添了三分冬夜的凄凉景象。过不多时，却是有人将自家女人接了回来，家人迎进屋子，已经脸上颜色不是颜色了，除了怕，还有气。


“葛二蛋死啦！和小花鞋一起拖出来，都光着屁股，身上十几个血窟窿！倒是那外路康庄来的刘大师兄站在那儿，只是说葛二蛋欺师灭祖，还……还糟蹋咱们的闺女！刘大师兄说了，摸香请神，教里祖师爷也没这么路数啊，女人经常来那个，身上脏，真请神能请得下个什么来？咱们家的还好，别的家里，有的闺女媳妇儿身上，就披着一块布片儿！当即就有接他们的男人在那里又打又骂，要写休书！葛二蛋真不是人哇，活该挨炮子儿！大柜大柜的洋钱搬出来，打眼一瞧，月亮地里白花花的几百块洋钱！刘大师兄说了，起团是要练新军，倒要发饷钱，再没个罚香的道理，咱们庄子，大家说说这些日子罚了多少香？哪家没出血？


刘大师兄说了，阎尊者派他来清理门户，夹着洋炮打死葛二蛋的，都是教里面的护法。一等一的高手好汉。起团照起，谁当初画了名字在簿子上面儿的，不去就得跟葛二蛋一样，都是欺师灭祖的罪名！不过这下不让大家伙儿白当差，一天一毛洋，就是一百个大字儿，就是五十个京钱！土里刨食，一天也没挣这么多哇！当初就瞧着葛二蛋不是东西，还好阎尊者有眼睛，派了人来办他！瞧着他们那壮棒样子，那腰里的洋炮，看来这次香教真的要成大事儿了！”


见到了南头香坛里头景象的人，下半夜里，家家都在传着这些大同小异的话。


到了天明，大家伙儿提心吊胆的赶过去看究竟，不冲着别的，还冲着每天那一毛洋呢。要是敢不去，人家提着洋炮真找上门来了，到时候朝哪里躲去？通直隶里头，哪里没有香教？


到了南头香坛，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空场还是那个空场。就连牌位香亭都没动。只是在那往日斗赛的旗杆上，已经高高挂起了葛二蛋的尸首！他的几个心腹，五花大绑，已经跪在旗杆前头，溜溜的冻了半宿，人人只剩下半条命。这些阎尊者派来的护法使者，下手狠辣之处，真是让老百姓们瞧着都不敢大声说话！


往日里被庄户人家瞧不起的那位外路来的刘大师兄，已经是一身道袍，腰系红色丝绦，盘腿捏诀，一脸庄重样的盘腿坐在香坛前面。香烟在他身前缭绕，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在他身后，站着两条虎背熊腰的壮健汉子。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矮胖圆脸的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带着两个手下，面前桌上堆了一大堆洋钱铜元，还有一个红印泥墨盒摆在蓝皮流水簿子边上。笑得和气万分：“来来来，欺师灭祖的葛二蛋已经被尊者派人办了。现在大家重新上卯，会画自己名字的画名字，不识字儿的按手印。一天一毛洋的津贴！要是谁当初上了卯现在朝后缩，刘大师兄有天眼，逃到天边也能把你找出来！”


黑的是眼珠子，白的是银子。这些家伙厉害到了不动声色的就把葛二蛋打成了马蜂窝。这儿又有了好处，威逼利诱之下，原来南头香坛的人一个个都涌过来重新上卯，家里闺女媳妇儿在葛二蛋手里吃过亏的，还到旗杆底下朝他的尸身砸石头，顺便臭揍他那几个心腹一顿。一天下来，连冷带饿再加上挨打，生生打死了俩。这也就和投命状差不多的意思了，南头这个香坛，转眼间又是如往常一般热闹，刘大师兄面前上的香更是多了一倍，香灰都快把炉子给填满了。庄子里头几个大户也凑了分子送过来，有银子又活猪活羊，口口声声说阎尊者为小葛庄除了一害，贵教法度森严，必成扶清灭徐大业！


刘大师兄懒懒的不大理这些大户，庶务都是那个圆脸矮胖子在操持。他客气的将银子退回去，猪羊收下，当即就给上了卯的团民们按家分了。只是说起团就是卫护乡里，说这些客气话干嘛。那些大户平日给葛二蛋欺负得也不浅，这个时候算是扬眉吐气，操持着把葛二蛋睡过的几个破鞋，扒得赤条条的，赶在庄子里面游街。这等场面，已经有些年没瞧见了！


往常到了晚饭时候儿，团民们都回各家吃饭。可是从昨夜到今儿这么多热闹下来，还见了血，大家伙儿兴奋得有点发狂，一个个家里送饭过来，蹲在场院里头就开始吃起来，谁也舍不得散去。而那圆脸矮胖子就笑嘻嘻的在人群里头来去，操着带点河南口音的官话和大家伙儿拉家常。谁都对着他竖大姆哥儿，新来的大师兄们，仁义！


正一团和气的光景，就看见从北面穿过庄子走来一群只穿着夹衫坎肩的汉子，人人都是壮健非常。腰里系着的同样是红带子，当先一人浓眉大眼。比平常人高出半个头来，他们都空着手，只是昂然而来。这边蹲在场院里面吃饭的团民，瞧见他们来了，有的小伙子就咣当一声摔了碗，忙不迭的抄起扎枪铁尺：“葛起泰来啦！咱们南北不扰，你们过来干嘛？以为换了大师兄，就能压咱们一头了？告诉你，咱们的新大师兄，不是善茬！”


“葛家老大，谁不知道你家两个弟弟都加入了徐一凡的妖军？在朝鲜伙着小日本儿一起打朝廷，还冒了朝廷的功，现在还要造反！亏你还有脸烧香！”


“没说的，打他狗操的，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盘儿！”


当先那壮健高大的汉子就是人们口中的葛起泰，他没看那些挥舞着刀枪涌过来的团民，只是抬头瞧了一眼挂在旗杆上晃晃悠悠的葛二蛋尸身，皱皱眉头：“管事的大师兄是谁？咱不管二蛋他做了多少混帐事情，人死债消，这么挂着，也太欺负人了。好歹是咱们小葛庄的人嘛！咱们当初起少林会，现在烧香练拳，也不过就是为了保家保乡，闹成这样，下个该死的是谁？这世道，大家伙儿平安踏实就是福分！”


人群当中，袁世凯分开那些团民缓缓走了出来，刘大师兄还端坐在那儿，眼睛都不睁一下，他今天一天，只是很尽责的充当招牌。不听这个姓项的矮胖子的话？开玩笑，别看他今儿一天笑得和气，自己要是不听招呼，乱说乱动，谁也说不准挂在旗杆上头的，是不是他刘长子！


“兄弟姓项，替刘大师兄操持团务，有什么事情，大师兄尽管和兄弟说。”


袁世凯静静的看着葛起泰，抱拳回话。


“放下二蛋的尸身，咱们再谈谈！你们是外路人，一来就见血，将来要把咱们小葛庄怎么样？”


袁世凯抬头淡淡的看了一眼旗杆上的尸体，倒不是他心狠，非要悬尸示众，不挂起这家伙，如何立威？眼前高大汉子说得不错，他们毕竟是外路人！这葛二蛋死了也就死了，从头到尾，这家伙在他心目当中就是草芥。


他定定得看着葛起泰：“你兄弟加入了徐一凡的妖军？”


葛起泰哼了一声：“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别那么多废话，要谈就谈，不谈也有不谈的说法！”


袁世凯一笑，拍拍手：“放下那家伙！这位老兄，咱们就进去谈谈如何？”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四十九章 谈判（完）


一骑快马飞也似的穿过江宁街头，直奔总督衙署而去。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蹄铁溅起点点火星。这骑快马飞也似的直指督署门口，站在门口警卫的都是徐一凡的亲兵营官兵，谁还不认得马上的人就是大帅的贴身戈什哈，亲兵营副营官陈德。


“大帅回署！”陈德骑在马上就大声传令。门口亲兵忙不迭的迎上来，大帅回来得可真快！电报上面通知的是十点到码头，坐马车回来，怎么也要打十二点以后了，这已经是徐一凡省略了一切满清官场恭迎总督回署的仪注，可是结果不过才一个钟点，陈德就来通传！


陈德扣着鞍子下马，几个亲兵就过来接缰绳。还有一个在门口值星的亲兵营队官急得头上火星乱冒。


“大帅的军令，他进出衙署，出行哪里，为了不扰民，只许咱们提前半个钟点布置警跸，现在怎么办？大帅到哪儿了？我的陈大人哇，您怎么就不提前告诉咱们一声儿？咱们误了军务，挨军棍您可得帮我说话！”


陈德瞪了他一眼：“大帅的军令，警跸免了，几十号弟兄侍卫着大帅骑马而来，飞快的，任什么也来不及，就算有人对大帅有什么动作，仓促之间也布置不了。这责任，我替你担着了……”


那队官松了一口大气，就又要掉头跑进衙署里面，集合队伍，恭迎大帅进入公廨里头。陈德又叫住他：“别朝督署公堂那里迎了，大帅穿过去，直入内院！警跸的事情，什么都不用操办，就我们几个贴身戈什哈卫着大帅就行了，你赶紧调传骑，通知在江宁的各位大人——可能就詹大人不在，不管是政务署的，还是禁卫军的，都传来督署开会，大帅去了内院，再半点事情之后，就立刻赶来开会！”


听到徐一凡破例的回来就直入内宅，传了那么多人来开会还要他们等着。那队官的神色顿时就变得古怪。陈德冷冷的瞧了他一眼，看得那队官直打哆嗦。陈德也早就不是当初会友镖局那浑浊愣猛的小趟子手，跟在徐一凡身边这么久，他的偶像就是他们小舅子界的翘楚李星，虽然他一时不带兵，可是做派处处模仿李星久在野战部队磨练出来的严肃整齐，雷厉风行的风格，再加上做事情以身作则，至少在亲兵营里头，任劳任怨，刻意严肃警惕的陈德，还有胆大包天，对徐一凡忠心耿耿的溥仰，声望很是不错，指挥底下人也都服气。


陈德不吭声的摘下军帽夹在胳膊底下，就朝内宅走去。和那队官擦身而过的时候儿，只是低声交代了一句：“跟我过来！和我说说，大帅不在这几天，内宅里头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他是徐一凡的小舅子，内宅里头洛施是他亲妹妹，这事儿他要不关心，那才不对呢。万一是妹子跟着李家小姐添了什么乱子——他很有信心，天真娇憨的妹子知足得很，绝不会主动找麻烦。他好歹有个心理准备，等会儿也能提前偷偷告诉妹子一声。


那队官吐吐舌头，跟了上去，在陈德到内宅的一路上，总算是吞吞吐吐的将这事情说了出来，陈德捏着军帽，心里先松了一口气，这事情，不论怎么讲，李璇道理都直，她是大房嘛！妹子跟着她在后面起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接着又替大帅犯愁，在百忙当中，还得摆平这后院儿起火，大帅虽然能人无所不能，可是也真够辛苦的！


最后一个念头则是，溥仰那小子，不会真的也成了大帅的小舅子吧？这下瞧着，小舅子营当真是名副其实了！


※※※


陈德穿先而来，第一时间向守着内院门口的门房老妈子通传了大帅即将直入内宅的消息。内院当中，心怀鬼胎的诸人都是一阵鸡飞狗跳。


丫头老妈子忙着整理屋子，给几个姑奶奶传递消息，内宅里头有点头脸的下人还要准备着迎接大帅回来。李璇的下人倒没什么好怕的，她们主子是大房，查查外宅有什么错儿？有的瞧见过秀宁的人才模样，美艳动人之处，比李璇还是差着点儿，大帅疼爱李璇，再怎么也不会跟李璇闹什么。杜鹃和洛施的下人们就紧张了，大帅要是真的现下宠爱那个旗人格格，跟李璇没法儿计较，那不会迁怒两位姨太太？两位姨太太，一个天真烂漫，一点儿心眼都没有，一个只有残疾的老爹，亲厚还不如会友出来的洛施，又是这次内宅事件的半个主谋，怕是脱不了干系。


内宅的事情，大帅向来是大撒手，现下居然才下船，舟车劳顿的，就直回内宅，怕不是找麻烦来的？


杜鹃洛施这两天本来就有些提心吊胆的，还架得住自己的贴身丫鬟这么一替她们担心？两个小丫头，不约而同的就直奔李璇的房里来了。


“李小姐，这事情怎么办？老爷找麻烦来啦！说来说去，最后屁股倒霉……”紧张得小脸都白了的是长腿高妹，这个时候儿她忍不住就捂住了小屁屁，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儿。


“这事情是我惹出来的，不赖李家小姐，也不赖洛施妹子，什么事情，我向老爷领！”硬着头皮充好汉的是童颜巨乳的杜鹃。还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朝着洛施狠狠瞪了一眼，洛施只是心虚的笑。


李璇却是在两个朝鲜小丫头的伺候下正在梳妆，说实在的，这两天李璇把这事儿都有点忘了……她的爹爹李大雄倒是为这个事情来找过她一次，最后李璇是俏鼻朝天，一副七个不忿八个不服气模样儿回来的。


听完洛施和杜鹃的话儿，她回头一笑：“你俩现在是我的姐妹，好歹我也是大房，什么事情也该是我在最前面啊……你们放心，他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要是他真的能不讲道理，真的那么花心，我就回南洋！强迫自己非要接受他一房一房的朝家里收女人，我可不成！那就不是我李璇了……”


女孩子声音有点低低的幽怨，神色却很坚定。徐一凡对待她的温柔容忍，已经满满的占据了李璇内心的全部。这么一个能让天地旋转的优秀男人，却能如此对待女孩子，让她很是有点小虚荣，也很幸福。为了这个，她已经咬着牙齿完全的接受了杜鹃和洛施，还和她们亲如姐妹。可是这不代表李璇能忍受徐一凡再在外头花心！不知道拉倒，知道了可真难受！她毕竟是基督家庭出来的，自己又那么出色。


本来她是很相信徐一凡的，秀宁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她也不忍心对她做什么。那天秀宁说的那番话，李璇又不笨，转回来想想，多半是话赶话说来气她的。要是她真和徐一凡有什么，讨好她李大小姐还来不及呢。这事儿如何处置，一切都看徐一凡自己的了。可是这徐一凡才抵江宁，就直入内宅，却让她心朝底下一沉。难道他真的会为那个格格迫不及待的来内宅找她们的不是？他是那种男人？自己还不是人老珠黄呢，阴差阳错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他就这样喜新厌旧了？


李璇心里头酸酸的想哭，可刻在骨子里头的骄傲，让她在杜鹃和洛施面前，还是笑颦如花。杜鹃仿佛有点感受到李璇话语底下的酸楚，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洛施却软着声音：“……小姐，要不别和老爷顶着了，我来认错儿……了不起就是挨打两下嘛……到时候我腻着老爷，他打着打着就改脱人家的衣服了……”


杜鹃犹自罢了，李璇听到洛施的天真话语，顿时俏脸就变得通红！要不是那天大姨妈来了自己又不知道，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这个！


“你不发嗲会死啊！长这么高，还这么嗲，一点都不好看！”杜鹃狠狠的扯着洛施胳膊，洛施却还不自觉她已经让一屋子的人都起了鸡皮疙瘩了。


几个女孩子正在扯不清楚的时候儿，外面已经传来了丫鬟老妈子散乱的脚步声音，一个个都急匆匆的，有的人已经在门外面就扯开嗓子喊了：“小姐，小姐，老爷进内宅的门了！小姐你迎一下吧！老爷身上又是灰又是土的，一瞧就是骑快马赶回来的，不定心里多大的火头，您还是迎一下吧！”


李璇高傲的扬起了秀气的小下巴，坐在那儿就是不动。杜鹃也硬着头皮不走，这个时候，只有和李璇同进退了。洛施悄悄的想迈步出去，却被杜鹃很是不善的扫了一眼过来，眼中竟然有些杀气，洛施一哆嗦，乖乖的站住了脚。说起来也可悲，当初她还是黄花大闺女的时候儿，她还敢和杜鹃放对，现在成了宪姨太太，却没了和杜鹃对抗的勇气。现在的生活是自己梦里面都想不到的，疼爱自己的优秀男人，富足的生活，还有好姐妹在身边陪伴，每天都可以看到那么多新奇玩意儿，她是真怕眼睛一睁，这就是一场梦，自己还在口外的道上，几十天不洗脸的走镖，身边全是嘲笑她个子太高，腿太长，眼睛太大的粗鲁汉子。所以她才处处都让着别人，知道惜福，只要还能某个晚上腻在徐一凡身上，被他搂在怀里，就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门口传来了马靴的声音，接着就是帘子一掀，徐一凡挺拔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身军便服果然又是灰又是土，一身军便服都没换。李璇静静的将目光迎了上去，杜鹃低下头，两个朝鲜小丫头吓得忍不住的哆嗦，南英爱还下意识的挡在自己胆小妹妹前面。洛施却呀了一声，惊得几个人目光都转了过来，她赶紧捂住嘴巴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


徐一凡朝杜鹃和洛施笑笑，转头看着李璇，扶着门框叹气：“你呀……”


“我怎么了？”


“心里面不高兴，跟我说一声啊……非要自己去，江宁府替你看着场子，整个江宁城都知道了，还以为我徐一凡娶了一头母老虎呢……”


李璇眼睛里面有了一层水气，有点想躲开徐一凡的目光：“所以你就为了那个格格急着来找我不是么？那我没话说，我就是又给你丢脸了，怎么办？上次用军棍将我打出去，这次用什么？马鞭？”


“我不打女人……”徐一凡又叹口气：“这事儿我也有不是，孤男寡女的，是有误会。可是这事儿你跟我说一声就完了，我也有数。等会儿，我就去将那位格格安顿了……我和她没什么的……”


这句话说得徐一凡有点心虚，到底有什么没什么，说实在的，他现在不知道！理智告诉他借着这事儿，正好将这身份特殊的格格送走。一切就都正常了，可是不知道内心深处的哪个角落，总有一点挣扎。他是一个决断下来，就很难动摇的人，这次可有点例外。


难道自己真舍不得那一缕鹅黄色的温柔？


“你去安顿她不就完了？干嘛急匆匆的赶回内宅吓我们？”李璇声音软了一些，哭音也终于带出来了一些儿。徐一凡苦笑：“我要是回江宁，先去找那位格格，你们这里还能不翻天？”


他挠挠脑袋笑道：“知会你们一声，我这就去安顿她。我也忙，等会儿就要开会。先走一步，晚上容了功夫，看能不能一起吃个消夜什么的……”


徐一凡笑得温柔，李璇坐在那儿，却只觉得一瞬间自己整个心似乎都化了。她突然站了起来，当着杜鹃和洛施就走上前一把搂住了徐一凡结实的腰，感受着徐一凡这两年锻炼出来的肌肉，将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面。


“对……对不起，我……我错了。”


徐一凡可真是被李璇的举动吓了一跳！这大小姐性格很像他那个时代的女孩子，区别就在于在二十一世纪，漂亮到了她这个程度的女孩子，气焰绝对超过李璇几十倍还多！当着杜鹃洛施朝鲜小丫头这样温柔，真是罕见，更别说道歉了！


徐一凡满身从上海带回来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化成了绕指柔，他忍不住也搂住了李璇细细的小腰：“错在哪儿了？”还真以为你这十九年都骄傲得不会认错呢！


“你……你那么忙，不该再给你添乱，赶回来就先来哄我们……”李璇跟蚊子哼哼一般的吞吞吐吐说完，徐一凡心里面简直自得得要膨胀炸了。调教啊调教，这么骄傲的美女终于调教得懂事了！下面是不是就该说不管你三妻四妾也好，十五妻二十八妾也好，只要还爱着她李璇就够了？


结果等来的却是李璇在他肩膀上面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可是我还是吃醋！我们整天都见不着你，你却和那个格格能一坐一下午！”她放开徐一凡，一双海蓝色的眸子认真的看着徐一凡：“我信基督，现在都已经是不对了，虽然我现在是很高兴的接受你带给我的一切……杜鹃和洛施妹妹应该明白我的心，我真的拿她们当姐妹！但是不代表我能看着你一个个继续朝家里面带女人！阿爹叫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那就不是我李璇了，不是么？反正，就算你花心，也别让我知道，否则我和你没完！我就和你……对了，离婚！”


徐一凡苦笑着拍拍她的脸：“母老虎，知道啦，我现在哪有之间找女人哦，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不管心里面是不是真的对那个格格有点动心，男人嘛，这个时候绝对是要嘴硬的。他放开李璇：“乖，我去早点把这个事情了了，还有太多事情要忙……”


李璇笑着抵着他胸膛把他撑开：“忙你的去吧！”


得令之下，徐一凡拍拍屁股走人，经过洛施和杜鹃身边，杜鹃有点心虚的将头转开去，洛施却大眼睛水汪汪可怜巴巴的看着徐一凡，下意识的还捂着自己小屁屁。徐一凡从她们身边经过，低低的道：“你们俩……阿璇无法无天，你们就跟着也是和尚打伞……晚上洗干净了等着家法伺候！”


杜鹃顿时就在心里松了一口大气，徐一凡这话说出来，一天云雾，就算散得干干净净。洛施更低低的欢呼一声，眉开眼笑的凑在徐一凡耳边说了句什么。一直瞧着的南英爱南心爱小丫头可以对天发誓，她们看到徐一凡那时候嘴角露出的是淫笑！


再淫笑也不关她们的事情，摊着李璇这么个主子，她和徐一凡圆房，她们俩推屁股这种事情就别指望了……


等着徐一凡走出门去，杜鹃又扯了一把就差欢呼雀跃起来的洛施：“……笨啊！今儿晚上说什么你也不能和李家小姐抢！”她在洛施耳边咬牙切齿的低声说，洛施转头一看，李璇虽然坐在那儿继续整妆，可是眼角的温柔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让她，让她就好了嘛……”


徐一凡走出门外，也松了一口气，总算先过了这关。哼，不让老子朝家里面接人，老子就不能真养外宅？这事儿，做得说不得……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面，这才发现，那里微微有点水迹。


李璇刚才，哭了？


※※※


秀宁完全知道，自从李璇来后，她这几天，就可以用情思昏昏四个字来形容。


过去二十四年压抑在心底，甚至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的感情，一瞬间就全部翻涌了出来。


这是她自己都未曾想到的。


她常常自恨是女子，不能挽此末世。可是当末世当中，一个比她厉害百倍的英雄出现之后，她观察，主意，关心，心系，代入之下，用了如此多的心血来追着徐一凡一路拼杀，逆境当中仍然昂然不屈的身影，换来的就是芳心可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缕情丝，早已缠上。


认清了自己的内心，秀宁不觉颠倒。


这些天，她懒看书，懒梳妆，颠三倒四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有时候在纸上涂抹一阵，却又飞快的撕碎烧掉。


颦儿乐儿两个小丫头在背后看着，都小大人一样摇头叹气：“小姐完啦！”


她们却不知道，秀宁写的可不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样的标准花痴词句，始终只有四个字。


旗人、汉人。旗人、汉人。旗人、汉人……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秀宁有时候也会痴想，徐一凡也不是对她没有好感吧？要不然怎么能和她经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呢？也许自己下嫁，能影响着他在改朝换代之际，能对旗人好一些？


可是旋即就是摇头苦笑，徐一凡岂是那种会被人在大事上面左右的人！他的目标坚定，为此百折不回，出生入死也在所不惜。她所代表的，就是一个被他必然要推翻的阶层！


开国伟烈之基，岂能在意她一个前朝女子那卑微的感情？如果将她收入后宫，只是为了满足情欲，并作为一种折辱前朝的手段。那她宁愿死，徐一凡也不是这样的人。


从一开始，她寄希望徐一凡能挽大清气运，到现在，痴想徐一凡能垂顾她的感情，都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倒也不怪自己的命运，改朝换代的末世，前朝宗室血脉所系，历史上命运悲惨的多了去了，轮到她这种遭遇。那么多公主贵女，都该庆幸到万分了。（前明长公主阿九向秀宁发来贺电……嗯，我承认，这句是恶搞。）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可北京城，就真是自己的家么？老弟弟溥仰，又该怎么办？


秀宁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软弱无力。到了后来，也只有不想，只剩下一个念头。


徐一凡回来之后，知道了李璇这场大闹天宫，会不会来找她？找到她了，又会说什么？


这一天，她正在自己的卧室里面，靠着被子，正不知道看着一本什么书——反正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时候儿。就听见小院外头传来响动的声音，然后是拍门声。秀宁在里头，心顿时漏跳一拍。


门吱呀一声打开，就听见外面有低低的对话声音传来，她的本地粗使老妈子嗓门儿大，几乎盖住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那男子的声音虽低，可是这几天夜里，不知道已经在她的梦里，萦绕过几回了！


秀宁想站起来，却觉得浑身无力。院子里头传来了颦儿乐儿小双胞胎急切的脚步声，接着就看见两个小丫头肩并肩的冲进了她的屋子。


颦儿手指在外面，娇俏的小脸已经是一副全然震惊的表情，指着外头咿咿呀呀的连话都忘记该怎么说了。乐儿比她强着有限，不过好歹能听出一个个词儿：“……小姐……坏蛋……不对……大帅……姓徐的……外头……等着！”


秀宁深深的吸口气，转瞬间她的脸色就苍白得近乎透明，却稳住了自己颤抖的手：“颦儿，帮我梳妆。乐儿，你去禀报大帅，民女斗胆请大帅在院中等候，不经梳洗，难见君子，还请大帅恕罪。”


乐儿听到了秀宁的话，掉头就跑了出去。秀宁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了点气力，自己站了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眉笔，却颤抖得怎么也画不下去。


他终于来了？


秀宁小院外头，几十个戈什哈看着徐一凡整整身上军服，大步走了进去，院门吱呀一声，被徐一凡亲手关上。


站在最前头的，正是溥仰和陈德两个，陈德一脸严肃，溥仰却是脸色铁青。


院门又吱呀一声突然打开，徐一凡探出脑袋来贼眉鼠眼的看着溥仰：“……嗯，我没打你姐姐主意，只是来帮自己媳妇儿道个歉，你的明白？”


溥仰脸色又变成了黑的，站在那儿咬着牙齿一句话不说，看着院门再度关上。陈德用胳膊顶了一下溥仰：“溥小舅子，同喜同喜。”


“……同喜你家二大爷！”


外面两个小舅子斗嘴，徐一凡一点儿都没听到。单薄的院门，似乎就将喧嚣热闹的江宁城关在了外面的世界。


院子很小，却收拾得极干净，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能看出主人的慧质兰心。小小一院，自成天地。两只小乌龟从养着水仙的盆子边上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一身军服站在这儿的他。院子里面还挂着溥仰的衣服，风一吹，就轻轻摆荡。


秀宁屋子门口，两个一摸一样的娇俏小丫头也在探头探脑的瞧着他，眼睛一对上，就红了脸缩了回去。


徐一凡摘下军帽，抓抓头上短短的头发。


自个儿是过来了，说什么呢？


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看见秀宁娉婷的身影从自己屋子里面走了出来，鬓边鹅黄，仍然是那样的娇艳可爱。她轻轻咬着嘴唇，并没有逃避徐一凡的目光。只是比着往常，黑黑的眸子里面多了一点柔弱，一点慌乱。


不知道为什么，徐一凡有点杂乱的心一下就安静了下来。这种完全的宁静放松，是在别处找不到的。


秀宁深深的看了徐一凡一眼，低头敛衽行礼：“劳大帅久候，民女请罪……前日宪太太突然驾临，民女气性不驯，竟然斗胆和宪太太合口，也是罪该万死。万望宪太太大人不计小人过，民女蝼蚁一般的人，值得什么呢？要是宪太太气还没消，民女会自己上门请罪，要打要罚，由宪太太一言而决……”


嗨，这个格格，还真有点弯弯绕的心思。口口声声民女，是不是暗示她秀宁已经不是旗人的格格了？李璇绝对不会在一句话里头就藏了那么多心思，秀宁真要和李璇斗起来，公平开战，自己绝对买秀宁压倒性大胜。


他苦笑着摆手：“别装了，再装就不像了。我聪明，你也不笨。事情是怎么样，大家都清楚。阿璇那儿倒没什么，我倒是头疼起来了……”


秀宁一下抬头，带着点期盼看着徐一凡。


“……事情好像是有点弄假成真了，阿璇不这么一闹，也不会发现我们俩其实有点王八看绿豆的意思……说实话吧，我不是对你没感觉。跟你在一块儿，很放松，我不讨厌这种感觉……”


秀宁心越跳越快，看着徐一凡带着一点自信在那儿说话。这些话，有的人不会想到，有的人想到了，可是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可徐一凡就能有这种自信，全给你倒出来。


“……来时我就在想，是不是干脆就真的立个外宅？可是有两件事情，我绕不过去。如果两人之间，终有心结难解，在一起就找不到让自己开心的感觉了……如果没有感觉，又何必在一起！所以我才来找你谈谈这个……”


秀宁尽了最大努力稳住自己心神，用最为平稳的口气道：“大帅有话请说，小女子在这里静听……”


徐一凡认真的看着她：“……和你们俩谈完，我马上就要聚众议事，我要正式开始对北边的朝廷下手了！用上一切手段，都是无所谓。我要你们爱新觉罗家倒得越快越好！走出这扇门，你们爱新觉罗家的气数，已经就是屈指可数。你过不过得去这一关？”


秀宁脸色又变得苍白，身形微微摇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一凡却没等她回答，自顾自的叹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情就是，阿璇哭了……她是认真的。我娶她之前就有两个小妾，她接受下来已经是千难万难。想给自己内宅添编制，这报告想批准难哪……我不是怕老婆，只是阿璇这样，能让我始终记得一些我不想忘记的过去，虽然现在是越来越淡了……


阿璇吃醋，娇纵，有大小姐脾气，花起钱来惊天动地惨绝人寰……可是她也善良，天真，自信独立。我不能不顾及她的感受。要是收你在我身边，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都得偷偷摸摸，没名没分的，这一关，你又过不过得去？”


听到徐一凡说李璇缺点的时候，秀宁似乎笑了起来，其他时候，她就在哪里咬着嘴唇，眼神都不知道看向何出。


爱新觉罗家的气数屈指可数，李璇那个骄傲的女孩子哭了……


两个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上。


徐一凡缓缓戴上了军帽：“……我知道自己这些话说得唐突，真的要追女孩子，且得花水磨功夫呢。虽然现下是现下，可这性格给练了二十来年了，短短三年，我还不习惯看着哪个女人漂亮就抢进门儿再说，管她乐意不乐意，老子是大帅！


我是真的太忙，多少大事要做，只好抓紧说出来拉倒。不说出来，憋得会得内伤。和整个天下我都在斗智斗力，不管是大清还是东洋西洋鬼子。这个时候，再不能忠实面对自己的一点感情，那也太累得慌了……我时间不多，马上就得走，你能回答这两个问题么？如果不能，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派人护送，虽说是末世鼎革，怎么也会保得你平平安安。溥老四那里，我会和他说去，他已经表现得足够好了，不管走到哪里，想必他今后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徐一凡说了不少，秀宁却半句话也答不上来。徐一凡话她听懂了大半，有些他说得隐晦，秀宁不大明白，可是也能感受到他的真诚。


她茫然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


徐一凡嘘口气，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安排一下，看什么时候送你们走。”


“……我……我也不想走……”


秀宁这句话说得带了一点哭腔。她缓缓走进徐一凡，靠在了他的身上，徐一凡就呆呆的看着秀宁的动作。


“……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就是不想走……在这儿，我很心安……到底该如何，你来安排吧……我实在是想不来……”


女人哪女人，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典型！你秀宁这么聪明，还能找不出答案？看到老子表示一点好感就懒得想事情了，交给老子安排。要知道老子回家还得面对李璇那只漂亮的河东狮！


徐一凡朝天翻了一个白眼，秀宁却在他的怀里轻轻蹙泣了起来。


好嘛，阿璇哭你也哭，这个上头你还要和阿璇别苗头！越过秀宁乌黑的头发向后看，颦儿乐儿这对极品小双胞胎正脸红到了脖子下面，都看傻了。


唉，老子从上海谈判谈回江宁，没想到两个女人比整个大清帝国还难对付！


※※※


陈德和溥仰他们在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看见小院门口打开，徐一凡衣冠笔挺的走了出来，只是胸前有点浅浅的水迹。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儿问大帅什么，溥仰也正忙着咬牙切齿和自己生闷气呢，一句话不说。


看徐一凡出来，戈什哈们纷纷拱卫着徐一凡上马。徐一凡坐在马上，正了正军帽。


这谈判，总算是完了吧？该干最后的那些事情了！儿女情长，在这一瞬间，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他用力的一夹马腹：“走！”


戈什哈们如龙一般跟上打马疾驰的徐一凡。陈德和溥仰双骑就在徐一凡身后。陈德在马背上面转头：“溥……”


“同喜你家二大爷！”


“我是想问你，张先生是不是安顿好了洋鬼子？我走在前面，没瞧见。大帅议事，少了张先生还行？”


※※※


徐一凡的每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关心。就连他的八卦，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记着呢。


谁也不会留意到，在他徐一凡回到江宁的同一天，延庆县小葛庄两路香坛，经过谈判之后，合并成了一个大坛。小葛庄本来就是延庆县属下一个大庄，只有一个香坛的话，已经是延庆县里头，排得上前面的坛子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章 你是谁 我是谁


江宁督署的签押房内，徐系的基本人马济济一堂。除了詹天佑还是老脾气，整天风里来，雨里去，只是在野地里头打转。其他人从徐一凡戈什哈传令口气当中都知道了这次会议的重要性，不管手头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都搁下赶了过来。


其实大家心里面多少也有些数，徐一凡此去上海，就是要谋求和列强的谅解。一旦和列强谈完，再不有所大动作，彻底底定北方，那才是有鬼了。他一赶回来就召集大家伙儿，难道此次上海之行，有了最理想的结果，或者是，出现了最为不利的结果？


每个人在赶来途中，都揣着一颗忐忑的心。现在他们这些嫡系，命运都跟徐一凡捆在一起，是从龙的开国元勋，还是乱臣贼子，可都是在徐一凡大业成败之机上头！


可是大家伙儿急匆匆的赶过来，签押房里头，只有先后来的人互相大眼瞪小眼。偷偷儿和伺候的戈什哈动问一句，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得到的答复就是大帅他老人家去后宅灭火去了。大家伙儿忍不住就是失笑，一直绷着的心思顿时就放了下来。


徐一凡表面散漫荒唐，其实是一个极其知道轻重缓急的人。当初不管是大清还是西洋东洋鬼子，把他当作二百五的家伙全部都倒了大霉。现在他居然有心思先去后宅灭火，说明事情虽然重大，但是主动权还在他徐一凡手上！


大家分散落座，自然有清茶和咖啡奉上，等到张佩纶一头细密的汗珠赶过来，还没等他告罪，唐绍仪就将他一拉：“幼樵，大帅召集议事，你先给咱们透个底，此去上海，和洋鬼子谈得怎么样了？万一咱们大举北上，洋鬼子的态度如何？还有，大帅答应了要把至少长江以南的海关收入拿回来，有眉目没有？”


张佩纶扫视了一圈室签押房里头的人，李云纵不动声色，坐在那儿如同一尊雕塑，楚万里笑眯眯的靠在沙发里头，盛宣怀毕竟是后来投靠的，徐一凡对他没什么区别，但是他们这些手下私底下相处，盛宣怀自己还拿捏着分寸，也有一分矜持。不像唐绍仪，自诩他是从于徐一凡微时，表现得自然比其他人热切得多。


张佩纶笑笑：“什么也没谈出来，洋鬼子拿大，大帅倒也无可无不可。兄弟惭愧，这些事情上面，自觉比起大帅差了十万八千里。上海舟中一谈，竟然什么结果也没有。好自然说不上，但是一个坏字儿，似乎也安不到大帅这次上海之行的头上……”


唐绍仪只是皱眉，徐一凡行前大家寄托了如此巨大希望的对列强会谈，竟然什么结果也没有！在他身边坐着的盛宣怀却是老洋务，他眼中光芒一闪，低声道：“幼樵，大帅和洋鬼子谈判，是在舟中？”


张佩纶微笑颔首。


盛宣怀以手加额：“我们就不用揣测心思了，大帅事业，一百个人看来，九十九个要以为是要上门去求洋鬼子的，无以出卖利权，不足以收买贪得无厌之西洋列强！你瞧瞧现在北京城那些主管交涉的列位，已经对着洋鬼子开了什么条件！但是这次洋鬼子在如此条件下，居然还肯离开租界，赶赴舟中，听大帅说一席话！虽然不知道大帅掌握着什么，由此可见大帅事业，必有有用于西洋列强处！列国交往，天下纷攘，无非就是利益所在。此时对洋交涉之根本，根本一定，其他细微末节，就不用说了！”


盛宣怀跟着李鸿章垂数十年，一直是洋务和交涉的老手。他倒是一语中的！


张佩纶点点头：“杏荪，你的见识超过学生我啊……兄弟来得迟一些，是因为要安顿大帅邀请来的客人，英国首相特使，这位已经被大帅邀请到江宁城来了……练兵筹饷，国战大敌，一举摧之，此等名帅事业，我等自然对于大帅瞠乎其后。这对外交涉，天下展布，大帅胸中丘壑，也非我等所及，各位，老老实实做事吧。至少现在，咱们只有跟随着大帅的份儿！”


盛宣怀只是满脸佩服神色的不住摇头，唐绍仪还有点疑疑惑惑的，也坐了下来。他虽然聪明能干，但是毕竟不像盛宣怀和张佩纶那样曾经身居高位，知道内情。对大局上面也较有概念。这上头的见识，是比不过这两个人的。他心里头除了疑惑，还有一点紧张，最后也只是在心里苦笑摇头：“踏踏实实帮大帅把庶政料理好了就成了，不是自己擅长的事情，何必非要插一脚，自曝其短？江宁的庶政才上轨道，接着看来举国而归也就是不远的事情，手头事情几十年都做不完，何必非要去争？”


几个文臣在那头会心，楚万里也悄悄站起来，把李云纵一拉。李云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瞧见楚万里朝他一努嘴。他也就不动声色的站起来，随着楚万里轻轻走出去。唐绍仪他们也见着了，但是绝不会跟出去凑这个热闹。禁卫军和民政两个系统，徐一凡所有布置，就是要他们泾渭分明，他们也不会脑子坏掉，非要去禁卫军里头插一脚，这可是大干人忌的事儿。他们三个就当没看见，还在那里低声谈笑不相干的事情。


“大帅还要多久？”


“小道消息，兄弟可不包准不准啊，大帅现在已经进了那位格格的院子，据说有点功夫了，还没出来。”


“……嗨，这位格格，将来不知道是不是安抚满人的先声……不过我瞧着，大帅其实应该是不大在意满人将来地位的意思。为什么还非要养这么一个外宅？真是非常人行事，必有非常之意呢……”


“……那李家小姐又如何料理？难道将来东宫西宫？母仪天下地位，可也是国本之一呢……”


“大帅如此人物，就算借用了外戚的力量，走到现在，谁还看不明白大帅此等事业，全是他一手拼来的？李家也不是笨人，不会在这个上面出头的。不过我瞧着，大帅在这个上头，倒不是有什么深心，似乎纯粹就是有点儿那个……惧内……”


三个人对望一眼，都是微笑。中国有个传统，最上位的那个人，私事也就是国事。文臣士大夫既然是要治国平天下的，议论上位者的私事，也不算一堆中年怪叔叔在那儿八卦，反而是很正当的行为。不过徐一凡要是听到了，估计得恼羞成怒：“你那只眼睛瞧见老子惧内了！我这叫疼爱她们！你们这帮老古董不懂！”


里头人在八卦徐一凡的家事，外面楚万里将李云纵拉到了走廊上面，卫兵戈什哈瞧见两位大将，赶紧立正行礼，李云纵一丝不苟的回礼，楚万里却笑着摆手赶他走远点儿：“去去去，老子说话，别听墙根！”


瞧着卫兵移开一段距离，楚万里从胸前衣兜掏出两根雪茄，递给李云纵一根儿：“古巴货，孔茨老头子那里顺来的，据说是古巴女孩子在大腿上面搓出来的，香得邪门儿，来一根？”


李云纵将军帽摘下来夹在搁胳膊下面，冷淡的看了他一眼：“不嫌骚？”


“你就是没趣儿……”楚万里咂巴一下嘴，自己绞了雪茄尾巴，再掏出洋火烤烤另一头，叼在嘴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喷出青灰色香气馥郁的烟雾，眼神向远处望去。


督署府内，安安静静。


“……大帅是想让北方大乱了啊……血色，浓重得很呢。”


李云纵的目光冷电一般的扫了过来。


楚万里只是苦笑：“你心思只在带兵练兵上面，我好歹挂着禁卫军参谋本部总参谋长的衔头，情报不看也得看。最近也看了点儿列强方面的东西，再从孔茨嘴巴里面掏一点出来……大帅这次和英国鬼子，什么都没谈定，这是正常。”


“……我没兴趣知道。”


“你得知道。”楚万里一把就拉住了想掉头回去的李云纵。


“……欧洲几乎变成了一个火药桶，孔茨老头子所属的德意志崛起，已经打乱了英国鬼子划定的世界秩序。我瞧着白鬼子他们欺负咱们黄人黑人没趣了，憋着劲自己打一场，瞧瞧谁才是这个世界老大。大帅利用的就是这一点，德意志最怕的就是两线作战，现在俄国给他们撺掇得一头扎向东方，和英国人找没趣儿，他们后路安定了，可以专心搞海军，专心向西，压制法国。英国人是什么德行？白鬼子里头，就属他们鬼精鬼精的，粘上毛就是猴儿……得把俄国人赶回去啊，赶回去，孔茨老头子的祖国屁股后头就冒火苗了。赶回去靠的是谁？英国人在亚洲没多少兵，有兵也在印度呢，就是够不着，也犯不着和俄国真开兵，以后拉拢他们打德国人不好开口。就指望咱们东亚能有点力量了，限制他们在这里扩张……”


李云纵只是将目光转向远方：“这和大帅事业有什么关系？”


“……你就装铁血吧，你小子，能比我笨？咱们上铺下铺睡那么久了。现在东亚，日本鬼子给大帅打垮，满人瞧着怎么也扶不上墙。不指望大帅，还能指望谁？要不那个鸡巴首相特使能巴巴的赶过来？和大帅这次谈不出什么结果，我早就猜到。大帅是心里有数，知道英国鬼子最后还得靠上来，所以不急，表明态度就成。英国鬼子呢，也拿大，反正现在还没到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所以可以先观察，先看看，好最后攫取最大的利益。两边儿别看都没咬死话出来，这心思可都动得飞快呢！”


李云纵的声音还是又冷淡又平板，头仍然也没回过来：“这和我等听命行事的军人，又有什么关系？”


楚万里的声音放大：“怎么没有关系！大帅此次召集我们议事，无非就是大帅下定了决心，再不维持现在这个局面了，他要把北方搞乱，要对北方下手。让全天下知道他才是能安定局势的人，让英国鬼子不得不放弃他们的小算盘，赶紧也选边站！思前想后，也只有这么一个可能而已！这和我们还没有关系么？”


“……情报系统送来的资料，北方香教势力大张，而大帅那个结义兄弟，居然想利用香教的力量！此等邪教，一旦让他们发作起来，那么破坏力是惊人的。大帅最后必然会利用禁卫军对他们进行雷霆一击，到时候，整个北地，血色将浓重得让你难以想象！打日本，那是国战，一手引起香教之乱，再一手加之以屠刀，最后成大帅大业，这又是另外一个意思！你……到时候，下得了手？”


李云纵终于将毫无表情的目光转了过来：“……我知道自己是谁，我从来就是大帅手中的一柄利剑，不管剑锋所指的敌人是谁！哪怕对面是天王老子，哪怕对面是几万妇孺儿童，大帅一声令下，我都毫不犹豫……万里，你想明白，你能知道，你到底是谁了么？”


他缓缓合上军帽：“万里，香教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当初大帅就将大盛魁他们赶出了门，大帅才知道这个事情的？他也是经历了相当长久的抉择，才做出了这个决断。除了这个，还有别的选择么？我从不怀疑大帅，你呢？想不对内杀人，就干干净净成就大事业，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傻？当初上请诛旗人虏首的折子，可是你！现在多流一些血，多死一些不相干的人，你就心软了？


……认定了的路，走下去就成，男子汉大丈夫，三心二意的自以为聪明，国士无双，我还有什么和你好说的！大帅这条道路，从来都容不得温情脉脉，你就真的不知道么？”


“……可是一旦引发，这血色太浓重了啊……”楚万里的辩驳近乎呻吟。


李云纵却再不理他，转身大步走进了徐一凡的签押房。


迎着傍晚的微风，楚万里摘下军帽，狠狠的挠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转目茫然四顾，却看见走廊的尽头，徐一凡一身军服，静静的在瞧着他。楚万里先是一怔，接着一笑，懒洋洋的靠在了走廊的柱子上面。


徐一凡也不说话，缓缓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陈德和溥仰。三人一路过来，和楚万里擦肩而过，陈德溥仰先行一步，将签押房的门打开，里面顿时传来一片站起来的声音。徐一凡在门口等了一下，突然回头对楚万里道：“还不跟我进来？不想将这个国家掌握在手中？”


言罢，他大步走了进去。陈德溥仰扫视了他一眼，分站在门口戒备。楚万里静静的靠在那里，缓缓闭上眼睛。年轻俊朗的面容上，只有一抹苦笑。


“……没得选择了啊……五十年前英国鬼子那些兵船出现在海面上，当陌生的整个世界在你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扑面而来的时候，就没得选择了啊……但愿这一切，都是值得！”


当然，这些话，只是在他心里回荡。他狠狠的扔掉手上烟头，大步跟着徐一凡走了进去，只是在进门的时候，狠狠拍了溥仰肩膀一下。


溥仰动也不动，只是脸色苍白得，有如死人。


※※※


签押房之内，所有人都肃然而立，徐一凡进来的时候就板着脸。大家也忍不住严肃起来。在徐一凡手底下，谁不是人精，虽然不像楚万里聪明得那么妖孽，能将徐一凡现在决断得前因后果，国内国外局势的互动捋得那么清楚，但是多少都心里有数，也该对北边儿下手了！


原来徐一凡总有点迟疑瞻顾，按照他跟几个心腹吐露的话，北边儿怎么个变法都是不成，准定要出大乱子，现在咱们在两江之地，把南方整合好了，到时候衅起，再北上收拾局势就成。一切顺势而为，不要费太大功夫。


张佩纶当时就大大的不以为然，谁都看得出来，谭嗣同是搞不好朝廷那一摊子的。到时候准有乱子，可是就窝在两江不对北有所动作。那不叫等着看北边儿笑话，那叫拱手把主动权让给北边！万一他们折腾好了呢，万一突然又有什么变数了呢？徐一凡营造这个大势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时机气运一旦错过，再回首就是百年身！


这个时候，就应该趁他病，要他命。在其中下手，把北边局势搞得更加不可收拾，让北面种种势力的内在矛盾更大更猛的爆发出来，杀得北京城跟血海也似一样最好，到时候徐一凡北上，那就真的是天与人归！


他们有意无意的，也在徐一凡面前进言过。可是徐一凡在那十几二十天总有点徘徊。一会儿说他们不可能搞得好，我们先瞧着，两江的事情一大堆。一会儿又说，让他们把所有路都走绝了也好，到时候全国各省，他徐一凡才是真正众望所归呢……


你要不去在其间动作，让他们枪法大乱，让他们做出许多蠢事，怎么才能尽快的让北面那个朝廷把所有的路走绝！政治，从来都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他们底下也在议论，难道徐一凡还顾念和谭嗣同的兄弟之情？随即也就大家伙儿失笑，徐一凡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直到今日，徐一凡带着一点杀气肃然而进的时候，大家终于放下心来，大帅，终于在莫名其妙的迟疑了一段时间之后，做出了决断！


徐一凡站在那儿，缓缓扫视了麾下几员大将一眼，人人脸上，几乎都是热切。


从龙大功，开国元勋，谁不想做啊……


我的决断，没有错。走到这一步，我也别无选择。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做的是什么。


他摘下军帽，嘿嘿一笑：“来迟了各位，等得辛苦！我家里有点事儿，先去料理一下。家和才能万事兴嘛，讨个好口采也不错！奉劝大伙儿一句，女人嘛，都是要哄的，这样才有点情趣不是？一房一房的往家里面讨小妾，光睡她们，有什么意思？咱们又不是牲口……这话，可别说给我那媳妇儿听啊！要不然，我又没好日子过啦……”


大家伙儿哈哈一笑，纷纷拱手：“大帅钧令，属下等敢不遵从！大帅的阃内，咱们准定敬而远之，大帅都摆不平，我们还能比大帅强？”


徐一凡嘿嘿的又笑了两声，脸色一下沉了下来，重重一拍桌子：“大家伙儿等得都烦了吧！”


无人应答，只是每个人都站直了身子。


“我也烦了！这个国家，不该是这样！我一路行来，为的就是让今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再不会如过去数十年一样！黑暗，屈辱，喘不过气，找不到出路。到了最后，甚而怀疑起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伟大起来……


我只是稍稍迟疑了一瞬，在考虑用什么方式把那个紫禁城一脚踹倒，他们识趣一点儿的话，也许把他们踹倒了，我不用在他们脸上擦我的马靴……他们却象垂死的鱼得到一点空气也似，拼命的挣扎起来。大家都瞧见了，他们为了苟延残喘，竟然都用了什么方式！放言可以割长江以南为租界接好列强，勾结香教此等白莲余孽希图练成新军当我禁卫雄师兵威，再这样下去，泱泱华夏，三千年文明，将不知伊于胡底！


我没有其他选择，只有用最快的方式，不管采取什么手段，要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压倒，摧毁，让他们战栗着只有迎接老子的到来！从甲午国战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投降，这气运，这国绪，这道统，就理所当然的为我徐一凡所有……


……我徐一凡！”


徐一凡目光凛然有威，在李璇和秀宁面前的温柔容忍，半点也不见。环侍于他的人每个人都觉得几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脊梁骨跟过了电也似，一股股的直朝头发上面窜。


这才是他们期待的徐一凡，这才是他们寻找了许久，追随到现在的徐一凡！


“杏荪，殖产兴业的事情，你暂时放下，北地官场你熟。满汉都有交情，我会下令，不管军政哪个系统，所有资源都全力配合你。我就要你在北京官场做工作，在旗人当中煽风点火，谭嗣同此人，就是要绝他们的后路，就是要砍他们的铁杆庄稼，就是我徐一凡在北京城安插的手下，为我徐一凡谋朝篡位为马前卒！哪个跟他作对的声音高起来，哪个最活跃，我准许你调用禁卫军情报系统资源，先暗杀几个，把这黑锅，安在谭嗣同的头上！”


盛宣怀满脸通红，如此机要的事情徐一凡交给他，是何等样的重视，他苦心孤诣，想在新朝谋求的稳固地位，就在眼前！继续操办殖产兴业事业，最后了不起一大财阀耳。哪有开国元勋的光彩！


徐一凡的声音冷得象冰：“香教那里，继袁世凯潜入之后，我也会选派更多的人过去，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就是届时作乱，把北地闹得越乱越好！这些事情，我亲自掌握，杏荪你就不用管了，我就是要短时间让大乱席卷北地，又在最短时间之内，将其平定！”


他背后的有些话还没说出来，他还打算寻找某种方式，给予那天朝末代大将韩老掌柜一些支持，让他实力更加充沛，乱子来得更大更快，而他到时候平定韩老掌柜他们的香教之乱，也绝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这些事情，关系着他后世在历史书的地位，只能由他以最秘密的方式亲自进行，而且绝不会吐露出半点风声，哪怕是李璇也不成。


“幼樵！你协助我尽速整合南方，我也准你用任何方式，只要让他们来江宁城表忠心！李老中堂那里，我也不管你是不是他女婿了，绑也要绑过来！南方一心，没有他的人望不成。老中堂不应北京朝廷的跪求，我瞧着他老人家也是三心二意的，不过还想要个前朝忠臣的面子，老子来做这个恶人，后世历史书可以证明，他李中堂是被我徐一凡绑过来的！是我逼着他当贰臣的！为了能迅速平定北地的变乱，让生灵少受一些涂炭，他不得不委曲求全，帮我徐一凡一把！”


张佩纶也涨得脸色通红，徐一凡对李鸿章的分析诛心已极。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徐一凡此时气场太过强烈。正是他张佩纶期待已久的挽天倾，补金瓯的一代英主。作为读书人，白衣而从此等英主游，他还能说什么？这个时候再装腔作势，就显得不是聪明人了，矫情得过分。


“中堂那里，交给学生吧。南方督抚，心思路数，学生也若掌上观纹一般，他们还能有什么选择？请大帅放心！”


张佩纶慨然而应。


徐一凡又转向李云纵和楚万里：“你们两个，是我手中长锋，甲午百战归来，处此江南繁华之地，百炼青霜，剑锋可曾钝挫？”


李云纵站得如标枪一般挺直：“大帅，禁卫军等候大帅攻击命令！”


徐一凡的目光转向站在李云纵身后的楚万里，楚万里摇摇头，缓缓上前一步：“流血万里……难道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大帅，属下至少在现在，仍然是大帅手中长刀，不管哪个敌人，闭着眼睛……也就砍下去了。”


他这句话说得人人侧目，徐一凡却点头一笑：“足够了……你们两个，加紧整理禁卫军六镇，到时候张旭州在北，你们俩率主力从南而进，会猎京师，底定天下！”


“是！”这一声应命，楚万里如李云纵般回答得干净利落。


“少川，你就是我们的大管家。不从你这儿掏钱掏物，也说不得了。这段时间，杏荪那里，云纵万里这头，钱物两端，你要全力保证！我不管你怎么腾挪！当了你家祖产借高利贷也好，大事底定，我就能帮你还上！你虽然不冲杀在第一线，可是责任之重，你自己明白！”


唐绍仪默然点头。


徐一凡一连串的命令，如大风一般，刮得在场中人，都有站不住的感觉。一个个只觉得头皮发麻。可惜现在楚万里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不然准得在背后嘀咕，大帅在媳妇儿那儿受了气，到这儿撒来了。


徐一凡冷淡的一笑：“我的命令就这几条，分担方面，马上回去，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们的具体行事章程……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都下去办事！”


大家伙儿轰然应诺，再不多说什么，次第转身出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徐一凡一个人站在签押房当中。


他缓缓的张开手，仔细打量着。这些年风刀霜剑中冲杀过来，原来一双从来没做过甲午，显得光滑的废柴小白领之手，也变得粗砾结实起来，虎口之处，还有常年握着马缰磨出来的茧子。


终究还是要染上自己国人的血啊……前面的矫情，现在看来，真是一场笑话。


可是我知道，我在做的是什么。我知道……我是谁。


我只是感于自己曾经经历的百年，如此步步是血，阴差阳错当中，被送到这里，让历史从这一刻根本改变的家伙！


这个毒疮，不让它尽快破裂，然后以最快速度收拾善后，谁知道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再回头，已经是百年身……


这句话，自己到这一刻，才算是深刻的理解。


到了最后，徐一凡闭上眼睛，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如此时刻，说出来的居然是这句话。


“五哥……别怪我……”


※※※


签押房外，溥仰最先接过了送各位大人出门的差使，而只让陈德侍立在签押房外头。他铁青着一张脸，一丝不苟的将几位送出了督署。每个人似乎都多看了他几眼，最后什么也没说。溥仰也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将所有人都送完之后，他腰背笔直的走了回去，在一个无人处才靠着走廊柱子，闭上了眼睛。


“老姐姐，你终于找到归宿啦……可是我溥老四呢？我的死所，又在哪里？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是满人，还是禁卫军？”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一章 包揽把持


北京城，延庆县。


县城里头，最大的大户就是专营骡马骆驼市的朱大户。能做这个生意的，谁不是强悍人物，骆驼和马都要从口外或者更西边吆回来，再加上顺带赶羊群牛群，一路上荒山野岭，风餐露宿，带着几十号壮健汉子保证这些牲口都能回来。谁不是又能吃苦，又能泼打的人物。在花旗国，这等角色有个名词，就叫牛仔。


朱大户既然是靠着这等生意起家，在县城的气焰就了不得。虽然他也没捐一个官儿什么的来充充场面，也没投靠教会再捞点好处，但是凭借着手底下百十条养在家里的亡命汉子，延庆县里头，在哪里都是横着走，不管是官绅还是吃教饭的混混儿，没人敢正眼瞧他，生意最大的时候儿，口外骡马市，朱大户足足占了有靠近四成的市面！


哪怕这等又有钱又强悍的大户，在如今满山遍野而起的香教面前，也只得服软。县城里头的香教大师兄看上了他院子阔大，摆得开香坛，容得了更多的教民，指明了就要他挪挪地方。朱大户也只得鼻子一捏，包袱收收，跑库伦躲风头去了。按照他的话：“蚂蚁多了咬死象，这些教民，多得邪门儿，又都是请神喝符水闹得疯了心的，再是江湖大豪，也没和他们作对的道理！”


临行之际，朱大户还撂下一句话：“江湖走了这么些年，靠着人多能霸一时，但是要不败事儿，还得拘管整练起来，这满山遍野的香教要是能长久，到时候挖了我眼睛去！宅子给老子看好，回来地砖磕了一个角，老子都得上门讨回来！”


现在朱大户的院子，就是县城最大香坛马六爷的地盘儿，前两天马六爷就发了英雄贴，召集城关四乡各处大师兄齐集他这里议事。原因其来有自，阎尊者已经传了法帖到各处，朝廷马上就要分到北京城所属二十二县挑兵！楼梯响了半天，总算是有人下来啦。传了那么久的大家吃皇粮戴顶子的消息，现在总算确实下来啦，搞得大家伙儿是更加的如颠似狂。


这一开始挑兵，讲究就大了。阎尊者的法帖意思很清楚，要是你这位大师兄手底下有三百条壮健汉子给挑上了，你就是营官，起码也是一个亮蓝顶子。要是你手底下有千把壮健汉子，那么恭喜，标统的缺就是手拿把攥啦。上了三千，你大师兄祖坟冒青烟，从一脑袋高梁花子的乡下脑壳子，一下就变成了红顶子戴在脑门儿上头！


各凭本事，各凭实力，再公正也没有。


法帖上面还说了，挑兵大事，是现在朝廷里面的二皇上谭大军机带着一拨儿当初刘坤一带过来的军官亲自拣选，往日香坛里头，什么老弱病残都可以拿来充数，娘们儿也能壮壮声势。这挑兵，不是五尺高的汉子，挑得重，吃得苦，手活脚活的，二皇上还真说不定瞧不上眼。各位大师兄自己要拿捏清楚了，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挑兵挑不足额，不仅仅是你自己前程有碍，对香教事业也是有碍。到时候儿，别怪阎大尊者又是一道法帖下来，将你革出坛去！


事关今后喝汤还是吃肉，各处挑头的大师兄岂能不上心。马六爷是阎尊者亲传弟子，延庆县一等一的香坛主持者，和延庆县太爷都同桌吃饭，称兄道弟的人物，岂能不在这个上头用心思。他蛰摸了一下手底下实力，香坛里头，起哄的多，老弱多，混烙饼馒头吃的多，骨干壮健汉子，不过就二三百上下，他的志向，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营官。其他各县风声都传过来了，各处大师兄，现在都开始吞并县里头的小香坛，香教子弟自己都很是呛了几场硬火，他马六爷怎么能拉在别人后头！


今儿一大早，他就在院子里头指挥手下人搭棚子，准备流水席，县城里头不管红案白案师傅全都拘了过来，一大早的就带着几个手下站在院子大门口做望夫石状，等着迎接四乡各处香坛的大师兄们，为了壮壮声势，县太爷那里的吹鼓般子和壮班都借来维持秩序了。


让马六爷欣慰的是，四乡大师兄大多还真没失约，很给他面子。从一大清早开始，就陆陆续续的过来了。这也难怪，乡里消息怎么也比不上县城灵通，他马六爷才接到法帖多久？大家伙儿觉得城关里头马六爷下帖子，那是给大家面子，怎么也要来捧捧场。再说闹了这么些天，乡下也觉着无聊了，看看县城热闹去！这可不是当初挂个褡裢，土头土脑的进城赶集，看见壮班编外的步弓手都得点头哈腰，现在老子是进县城，在朱大户的宅子里头吃席咧！


大伙儿过来，马六爷也一扫当初眼睛在脑门顶上的傲气，不管面生面熟，都拉手寒暄。碰见练红灯照的大师姐，还行个礼开玩笑：“大师姐，您早班儿哇！知道红灯照是半点荤腥不能过口，一个月得持斋三十天。现成准备的花旗国的砂子白面，再加了冰糖做的饽饽，给王母娘娘上供也不寒碜！”


腰里的洋打璜怀表打了十点，人也差不多来齐，院子里头席棚底下已经是济济一堂，负责知客招呼的手下忙得脚不点地也似，烟茶流水价的送上去，点心茶食，一盒又一盒的开。全是从京城买的南货，往常瞧见一眼也不容易，今儿就跟不要钱一样！


马六爷合上怀表，掰掰指头盘算。小葛庄那个葛二蛋怎么没来？这家伙，当初抱牌子闹县衙门，他很是抬了他一把，这次送信过去他那个坛子也排在前头，实指望这次他能当半个心腹用。而且小葛庄也是大庄子，还有练少林会的，也指望那头能帮百十条汉子出来。怎么这小子吃了席就擦嘴，架子这么大，现在还没到？


马六爷疑惑的招呼过来一个手下问问，那手下也说不明白，又去问离小葛庄近的香坛大师兄，回头过来朝马六爷禀报：“师爷，二蛋殁啦！康庄来的外路师兄叫什么刘大侉子的，也说是阎尊者亲传，打上门去，又和小葛庄少林会的头头葛起泰联了宗，把二蛋吊在了旗杆上头！现在小葛庄姓了外路的！”


马六爷心里一紧，摆摆手：“真他妈的，烂泥巴扶不上墙！不等那鸡巴刘大师兄了，外路人和咱们不一条心！缺了那狗肉，我们一样成席！”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巷子口负责知客的那些县衙壮班大声通传：“小葛庄刘大师兄，项大师兄，葛大师兄到！”这些壮班站堂就是练的嗓子，当通传再合适不过，嗓门儿又厚又亮，震得人心里头一抖。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马六爷心里头再膈应，这个时候也得站住了脚步，堆处了笑容，就看见巷子口走过来三个人，当先一个穿着道袍，道袍上面还有乾字卦像，走路一摇三摆，一看就知道是装神弄鬼的积年，说不得就是那个刘大师兄。可是怎么瞧怎么这位才夺了小葛庄的刘大侉子，眉眼里头总有点愁眉苦脸的神色。在他身后，左边是个矮胖子，圆脸短腿，五官有点象女人，貌不惊人。一个却是又高又壮，结实壮健，走路似乎都敲得地面叮咚作响。谁人一瞧，都得在心里惊叹：“好一条燕赵大汉！”


转眼间马六已经满脸堆笑，降阶下来，朝三人抱抱拳：“这位就是刘大师兄了？都是阎尊者一脉亲传，咱们哥俩少亲近！到延庆来，怎么不先找老哥哥我？说吧，认打还是认罚！认打，我捶你一拳就算完。认罚，涿州南路烧酒，不打一个通关，别想过门儿！”


这三人，自然就是刘大侉子，袁世凯和葛起泰了。刘大侉子可以不论，袁世凯此来，可是做了一番周密布置。大帅事业，有心人都能感觉到引发在即，一旦发动，如龙飞在天，整个北中国，都要天翻地覆！而他袁世凯现在正处在一个有利的位置，此等机会是他是他拿命博来的，再不做出一番事业，怎么对得起他胸中志向？


男儿值此，正当使出浑身解数，方能不负生平。至于这身臭皮囊，能算什么？


葛起泰是他拉拢的一个得力臂助，他袁世凯真的没有想到，在小葛庄里头还藏着这么一个人物！


性格耿直，好打抱不平，起香坛也是为了保住小葛庄这个地方不要被葛二蛋糟蹋得太厉害。最了不得的是，葛起泰和徐一凡系统，还有点血缘上头的关系！他两个亲弟弟，一个战没于肃川里日军防线前，说不定就是倒在徐一凡的身边。还有一个，现在是禁卫军王牌主力第一镇第一标里头当差，打信回来，他已经被选派到了军士教导队里头住学，按照现在禁卫军的充实扩张速度，住学出来，一个哨官是跑不了的。


按照葛起泰的话，他就没用眼皮夹过那些烧香的！扶清灭徐，他们扶得起谁，灭得了谁？有本事就苦吃苦做，不要吃老百姓那么多油饼！当初大家伙儿谁不是挑着拇指夸赞徐大帅是英雄好汉子，现在一烧香，一喝符水，如颠似狂的一闹，徐大帅又成了祸乱大清江山的大魔头了，这等没分辨，没人心的香教，要是能成事，当初光绪八年的时候，就不会给打成一团散沙！


更多的道理葛起泰这等直大汉说不出来，只觉得香教利用直隶百姓被教民欺负得苦这点不平之气，将人心操弄成这样，怎么也不是好料。再这样下去，当这民气最后失去控制的时候，恐怕到时候，就是血流成河的下场！他葛起泰只有一个脑袋两个拳头，还有十几个少林会的好兄弟，能保的，也就是小葛庄的一方天地。再多的，他也做不来啦。


袁世凯是何等人物，对人心的把握精熟到了极点。葛起泰这等直大汉心肠从入口一直通到出口。当初葛起泰找上门来，袁世凯就微微透露了一点风声。是徐大帅派他们来，力图在这北地即将大乱之际，尽一点心力，尽可能保住直隶百姓平安度过这鼎革之际的！


将要灭顶的人，全心全意的就想抓住一根从身边飘过的稻草。袁世凯少少几句话，就把禁卫军当中内情说得象模像样。再看看袁世凯身边那几条满是精悍气息的汉子，对葛起泰这个军属他们也表示了足够的亲近。这一切，对于葛起泰这等燕赵豪杰，就足够足够了。热血一涌，当下葛起泰就表示，他们小葛庄少林会，听禁卫军来的项大人调遣！水里火里，眉头也不皱一下。当袁世凯接到马六他们送来的帖子之后，袁世凯觉得时间紧迫，要博一铺，葛起泰把心腹好弟兄全部都交了出去，让袁世凯分派布置。


马六降阶相迎，刘大侉子强打精神只是应对：“都是无生老母坐下，马大师兄这话太客气了！您一声令下，我们能不巴巴的过来领酒领饭？今儿一句话撂在这儿，马大师兄但有吩咐，我们只有拍掌赞成的份儿！”


一句话说到马六爷心坎里头，顿时眼睛不自觉的就弯了下来，眼角皱纹挤成一团。搓着手呵呵的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今儿是下了决心，这就是鸿门宴！来的大师兄大师姐们，不点头答应他并坛的命令，谁也别想出这个门儿，反正都要进北京城戴红顶子的人了，谁还在意什么乡里乡亲的？眼睛一闭牙齿一咬，什么做不出来。现在别看里头招呼得热闹，宅子里头藏着百十条壮棒心腹，腰里铁尺棍棒刀子一应俱全，几个带队的手里还有独决火枪，四瓣火鸟枪。一旦不对，他马六是决心杀几个人立威的！


刘大侉子如此晓事，少一点麻烦是一点麻烦，将来挑成新军，他倒不在意多照应一点这个外路大师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就看了葛起泰一眼，好一条大汉啊，到时候儿给他捧着旗帜在挑兵的谭大军机面前一摆，这是多大的威风，多大的面子！


这个时候儿，马六只是转着自己的心思，浑没在意到刘大侉子偷偷看了一眼身后那圆脸矮胖子，那意思就是我这话应对得没大错儿吧？袁世凯只是不动声色，微微带笑，谦恭的站在他的身后，神色一动也不动。


嗨……今儿善不了！自己也是倒霉催的，怎么就眼睛给黑煞神蒙了，非要到这天子脚下来？


葛起泰也在不时的看袁世凯一眼，捏成拳头的大手，不时在裤子边上偷偷擦一下。恨不得将又闷又热的前襟扯开。


“请里面儿！咱们里面儿说话！”


※※※


颐和园，玉澜堂。


外面的天气仍然干冷干冷的，光绪身子骨弱，玉澜堂内的地龙仍然烧得热滚滚的。谭嗣同坐在这儿等候，太监有眼力价儿，知道二皇上现在红，赶紧请他升了冠再拿了一身夹的朝服过来换上，还设了锦凳。饶是这样，谭嗣同仍然等得是满头满脸大汗，礼节要紧，擦也不敢擦一下儿。


变法当中最要紧的一项，就是官制衙门的改革，经过几十天的苦心修改整理，总算拿出了折子递上去。光绪也知道这事情关系着现在变法的成败，什么政策，归根结底最基本的就是人事，得人者，政策才能颁行下去。这就是要拉一批自己人上来，许给他们在这场变法当中能够获得的利益，利益一致了，才有可能将变法政策推行下去！


折子被他们郑重其事的递上去不过一夜功夫，光绪就一大清早的传见他谭嗣同。可以想见，光绪昨儿晚上为了他谭嗣同的折子，一夜都没有睡觉！


圣君器重，的确是粉身难报。


不过当他急匆匆的赶来的时候，得到的口谕又是请他在这里等候一下，老佛爷才起，昨儿晚上皇上不敢打扰老佛爷的觉头，今天赶早要去将这大事禀报，这也是情理之中，这等大事，怎么能绕得过慈禧？


不过谭嗣同很有信心，让慈禧在这最根本的官制人事变革折子上面点头。徐一凡那里的威胁是最大的助力，他已经在上海见了英国人，还是首相特使。那位英国公使何伯虽然回了北京，可是无论怎么探他口风，何伯都是一句话不说。对于大清朝廷现在景况来说，列强就算保持中立，他们的前景也大大的不妙！


事态切迫如此，大清中枢有如釜底余生，只有信赖他谭嗣同，来一个死中求生了！


再说了，在这官制人事改革上头，谭嗣同花了这么多功夫，已经做了足够的平衡容忍，这也是他从徐一凡那里学到的经验。要做一件事情出来，有的时候须行不得快意事。


新式衙门要设立，原来的军机处要改为权力很大的总理衙门，大清体制内的六部，毫无疑问总理衙门有管辖权，原来另一个权力中心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要改成外务部，隶入新总理衙门当中。其余如詹事府等等完全是闲差养废物的衙门，一体裁撤。这毫无疑问是动了很多人饭碗，但是他谭嗣同也没有做绝，裁掉的官员，都塞进了新成立的临时差遣衙门，原薪暂时养了起来——虽然薪水不变，可是衙门裁撤，事务费用就不知道省了多少！那些在各个衙门里头盘根错节，敲骨吸髓的书办书吏自然会恨不得他谭嗣同死，可是他倒也不在乎，士大夫这头，总算还能敷衍得过去。


至于切身于新政的其他事业，如教育，选官体制，劝业，警务，交通邮传……当初他在上海指点江山的时候，认为是一旦操权，这些都是切迫必办之事。现在却提也不提。只是将大清中枢还有行政能力的衙门全部集中在新总理衙门手中，集中精力办理筹饷练兵之事！根本稳固，才谈得上其他进一步改革的政策！


清流盘踞的御史科道这些，他也碰都不碰。这些人嘴巴大，还不如先养着，省得麻烦。


关于遍布大清中枢旗员的问题，他也和军机处几个满军机反复商量过，拿出来的法子总算说得过去。各衙门不再死守满员编制的旧例，每个衙门满汉各配一套班子，薪水靡费就不用说了，可是满汉两堂官互相扯皮，就不知道要误多少事情！现在他的态度，就是要通过新总理衙门包揽把持一切，营造出干扰最小的情况，集中精力至少先渡过眼前难关！


满员如果失了差使，但凡是五品以上，都送到新成立的国族宗室临时差遣衙门里头养起来，至少待遇不会少他们的。


旗人的旗饷制度，其实也算是人事制度。谭嗣同很聪明的暂时绕开这上头，真要对着这上面开刀，他谭嗣同是真的不知道死于何所，更别说要干一番事业出来了！


他算了算，现在朝廷能够掌握的收入，将将够应付朝廷运转的开支和已经给克扣得七零八落得旗饷，衙门改隶，权力集中之后，这个庞大统治机构上下其手，偷漏中饱的机会也少不少，应该算是能支撑下来。在练兵大事业上，他就没有选择，只有和韩老掌柜合作一条路。


兵如果练起来，他在北地的地位就不可动摇，到时候再挟此兵权，彻底刷新朝政！


这是他的路线图，也是他最后孤心苦诣要达到的目标！


康有为他们那帮人在他耳边嚷嚷，对他这个东躲西闪，委曲求全的人事官制改革方案大大的不满，既然要包揽把持，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做绝！现在借着徐一凡的东风，正是他们肆意行事的大好机会，一旦错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谭嗣同当时冷着脸回答的就是：“包揽把持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切处置，都在我方寸之间，既然你们要我集中权力，为什么你们却要反对我的决断？”


当时康有为就是拂袖而去。


他没有做错，只是……太累了。


徐一凡知道他现在在这里委曲求全的挣扎，两方面都不见得讨好，会不会嘲笑他是一个痴人？


恍惚当中，已经想得太深了的谭嗣同只是淡淡苦笑。


他身后突然响起太监急切的提醒声音：“谭大人，皇上回来啦！文大人跟着呢，皇上脸色不错，文大人脸色有点儿难看，您多留点儿神！”


谭嗣同啊的一声反应过来，感激的回头朝那太监一笑，赶紧垂首落肩的站起来。厅堂门口一出现光绪那微微躬着腰的消瘦身影，谭嗣同已经朗声拜了下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光绪啊了一声儿，赶紧抢步上前，冰凉的手一把拉住谭嗣同：“还行什么礼节！君臣相照，不在这个上头，我说了多少次了！起来说话，坐踏实了，别只安着半个屁股……道希也在，也是我大清早叫进来的，就是为了告诉两位一个好消息，复生，你的这个折子，老佛爷那儿也点头啦！还说你苦心撑持着这个局面，不容易，想出来的法子周到……要是满员在这上头闹事，老佛爷给你撑腰。”


谭嗣同起身被光绪扶着坐下，却只是看着光绪脸色。冬天已经快过去了，京城里头已经有初春的景象浮动，光绪却仍然穿得厚厚的，虽然话语都是些喜庆的话儿，但是他脸上神色也显得欢悦，可是在这脸色背后，似乎却总有点强颜欢笑的样子。也显得有点心事重重。


在他身后，就是清流的另一领袖文廷式。如果说他谭嗣同是光绪皇上急迫关头不得不重用依靠的心腹，那么文道希就真是光绪袖子里头最亲近的人。两人都是翁同龢教出来，算是师兄弟，气性也最为相投。虽然文廷式自从谭嗣同进京以后，从来未曾和他争过权，还是在做翰林学士，可光绪难得有一天不将他召进颐和园商量事情。亲厚之处，远远超过他谭嗣同！文廷式和他谭嗣同的交往也淡淡的，和康有为来往得倒很亲近。


文廷式站在光绪身后，没戴大帽子，也没穿朝服，只是一身行装，还拿着扇子，真是有点风流倜傥。他虽然朝谭嗣同点头微笑，可是脸色却有点难看。


谭嗣同诚心正意，又朝光绪施了一礼：“这是国朝大喜，本朝圣圣相佑，非下臣一人之力也！既然折子皇上和老佛爷觉得没什么差错，是不是皇上就可以用宝，下臣立刻开始执行此事？”


光绪和文廷式对望了一眼，光绪咳嗽一声，背着手走到上面去。文廷式却把玩着扇子：“……复生，我倒是有一个想头……现在徐一凡摆在南边，咄咄逼人。朝廷那么多王公大臣，最后指望的，还不是我们这些把书读透了士子？既然上到老佛爷，下到北京城国族四合院的养育兵，都知道不变不行了，为什么不包揽把持到底，彻底将我辈同道中人都拉拔上来，充塞朝廷？正人盈朝，事情还有什么不可为的？”


他淡淡一笑，踱了几步：“……复生，反正兄弟也不是为自己求什么，翰林学士，这个衔头适合兄弟得很，反正懒散惯了嘛……可是话总得说两句。你折子上面，奕劻等辈，仍充斥于新总理衙门这等要冲之地，领总理大臣一人，帮办总理大臣四人，除了你复生之外，还有其谁？康南海此等大才，为什么才是外务衙门的一个侍郎？我辈同道，为复生刷新改良事业鼓吹呐喊，不遗余力，现在仍在御史台，科道等处，此等大业，竟然帮不上手！更别说詹事府等处裁撤，裁得更多的是正在苦熬资历的我辈中人！”


谭嗣同不动声色，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听着文廷式俯仰自得的在那里侃侃而谈。


“……现下是什么局势？你谭复生奏一本准一本，太后老佛爷那里都只能指望着你能刷新变法成功！人事的事儿，我就放言到这里，听不听在你……兄弟也瞧得出来，你想将精力集中在筹饷练兵当中。可是大江以南，膏腴之地已经不在朝廷手中，你此次官制衙门改制，还留下那么多尾巴，哪里还有钱养兵！就算有捐输报效，你复生再生财有道，这兵乏饷乏械，要练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徐一凡可不会给咱们那么多时间！


……兄弟不在其位，想出来的章程自然也做不得准，不过说出来，供复生兄一嘘而已……为什么不对旗饷此事，痛痛的下杀手？反正两千多万旗饷收进来，发到国族子弟手中，已经是七零八扣，更别说徐一凡窃据两江之后，停了漕米，这每个月的老米也发不下去了。王公大臣等辈，晓事的少，明白就算停了旗饷也是为了大清好的少，干脆就一鼓作气，连停旗饷，带着将这些充塞于朝的王公大臣糊涂之辈赶下去，快快练出兵来，除了徐一凡之患，才有大家的好日子过！”


说到这儿，他一番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到这里才算完结，扇子一合，在手心里头敲了一下，只是目光炯炯的看向谭嗣同。


谭嗣同却转头向光绪望去，光绪在上首撑着书案，也是满脸热切的看向他。看着他目光投过来，咳嗽一声，又背过脸去。


这是文道希的意思，这是帝党的意思，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谭嗣同手足冰冷，心里头只是苦笑。文道希这番话，一层意思就是党争。趁着现在后党避道，抓着这个机会，将当初被打压狠了的帝党之辈，全部提拔起来！


再一层，却是这皇上操切的老毛病又犯了，文道希不过是投其所好。皇上恨不得马上看到一支新军练出来，马上将徐一凡打得落花流水，哪怕暂时停一阵旗饷也在所不惜！这紫禁城还是在这个国家稳稳当当的，而他光绪帝就是中兴圣主，真正借着这个机会大权在握，从此真正扬眉吐气！


自己一个人撑持其间，实在是太累了啊……不过道路是自己选的，没得抱怨。


中国这么一个大而弱的国家，这中枢威权，丧失不得。列强群敌环伺，一旦中枢崩塌，就再也无法收拾！徐一凡在外，他也许有足够打垮中枢的能力，但是他又有没有让天下归心的能力呢？


无论如何，他的信念不会变。哪怕再累，哪怕最后的结果是粉身碎骨！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无非就是秉心中的信念，直道而行。


他也懒得和文廷式解释，现在大清中枢已经弱到了极处，再也经不起内争。再也经不起对八旗制度痛下杀手的波动。成就事业，必须要调和其间，必须要营造出一个大致平稳的环境出来。


好吧，既然说我谭某人包揽把持，那我就包揽把持到底……


他再也不看光绪，只是冲着文廷式冷冷道：“道希，总领改良刷新事务的，是你还是我？”


文廷式一怔，也冷冷回答：“是你！”


“皇上和老佛爷准的折子，是我的折子还是你的折子？”


“也是你！”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道希，我很忙，也很累。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千头万绪的事情要我去料理，既然这个折子皇上和老佛爷圣明，准了下来，那臣就得办事去了……什么时候道希你接了我这个位置，再由着你尽情展布吧！”


谭嗣同斩钉截铁的对着文廷式说完，眼瞧着他脸色就迅速的铁青了下来。谭嗣同转向光绪，深深的又拜了下去：“皇上，臣请皇上对臣的折子用宝，臣所领之军机处，立刻明发天下，以照圣主改良刷新之决心。臣决心已定，对此折绝不会再有增删，行事也绝不会再有更易，求圣主俯允臣这点诚心，且看臣如何做事！臣之此心，可昭日月！”


光绪紧紧的捏着书案一脚，手背上都泛起了青筋，最后只是一笑：“好……朕用宝，复生，莫负朕望。”


玉澜堂大门口，光绪亲自降阶送谭嗣同离开。文廷式弯腰站在光绪背后，都是呆呆的看着谭嗣同远去的背影。两人都不说话，周围太监也悄悄的离开这二位爷几步。


“又是一个曹操！”


文廷式的话打破了难堪的沉寂。光绪却冷笑道：“老佛爷看好他得很呢！说这谭复生竟然让她料想不到，如此的识大体。说朕将他提拔到这个位置，是办的最好的一桩事情！现在他位置也坐牢了，兵马上也要抓在手里头了。朕还能说什么不成？只能盼他谭复生是一个纯臣！……他们兄弟两人都了不得啊！这手段实在高明！”


文廷式冷淡而笑：“……这谭复生抓兵的内情，下臣也知道一些……这里头曲折，康南海尽知，皇上放心，臣这就去找康南海去……这兵，练出来也是皇上的！臣不是嫉妒复生，只是权柄操持得太过，对复生也不好……”


光绪微微点头，像是听见了，也像是没有听见。


※※※


在谭嗣同的书房里头，康有为正捧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心不在焉的看着。


自从何伯离开北京城去会徐一凡，海口夸出去的他在京城里头狠狠的丢了一个面子。饶是脸皮厚，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里头呆得也有点没趣儿。


现在风声传出来，谭嗣同操持官制改革，留给他的位置还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的外务衙门，还没了当初可以和军机处平起平坐的地位，成了僚属衙门，这口意气，怎么平得下去！


更别说这风传当中的官制机构变革，人事变动，留了太多的旧人在位置上头，让如他这辈心思热切的人大失所望，谭复生如此四平八稳，他们怎么有出头的空间！


这些日子，他就泡在谭嗣同这里了，逮着空就要和谭嗣同说两句练兵的事情。抚夷他是抚不下去了，下面要出头拿权，就在练兵上头了。这事情本来就是他的首尾，韩老掌柜也是他当初要坚持联络的，谭嗣同这个机会，总得给他吧！


今儿他很有些心神不灵，一则呢，昨天文廷式找他，他也很发了一些牢骚。文廷式拍了胸脯，他会去找皇上，在谭复生这个折子上头下点眼药，大家和后党斗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光他一个谭嗣同出人头地就算完了？他在这儿等着，也是想第一时间知道，这要紧的一份折子，皇上有没有修改，有没有用宝。只要稍微有个曲折，就有用劲的余地。


二则呢，谭嗣同也忙，关于他想要的那个钦差帮办练兵大臣的位置，现在还没一个准话儿。一天不砸瓷实了，他一天心里也不踏实哇！


正等得五心烦躁，茶都喝白了的时候儿。从外院到里头，不知道响起了多少一叠连声的脚步声音，不知道多少人冲着书房过来。他才从椅子上面跳起来，就看见谭嗣同掀帘而进，看见他在这里，点点头表示招呼。


“复生，折子没什么问题吧！皇上用宝了么？”


这句话从康有为嘴里冲口而出，说出来他就觉得有点讪讪的，这也太热衷一点儿了不是……


谭嗣同也不答话，回头冲着帘子外头吩咐：“你们不要跟着我了，都去南苑大营里头等着我！我换身衣服，先去下军机处，将旨意明发的事情布置下去，再去大营和你们布置挑拣新军的事情，十日之内，我们就要动起来！”


外间而一阵应诺的声音，又大又乱。康有为从谭嗣同身边探头一看，全是一帮穿着五云褂的军官，都是当初刘坤一留给谭嗣同的。也是他筹练新军的根本！


这个时候儿谭嗣同才转头向康有为道：“南海，你在正好，告诉你一声，折子皇上和老佛爷都准了，也用了宝了。马上就可以行事……还好没什么变故！”


康有为啊了一声。文道希没使上劲儿？在皇上身边，其实他比谭嗣同说得上话儿啊……他心里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最后也不再多想，这事情上头，就算在新总理衙门捞个位置，不过是面子上好看，真论权势重，还在练兵上头！这折子准了，谭嗣同下面就该真正操办练兵的事儿了。他不过是贪心，想两者都要罢了。


他拱手对天嘘了一口气：“皇上圣明！老佛爷圣明！奏一本准一本，正是中兴气象！复生，我换身衣服，就在隆宗门外头等你，你那边事了，咱们一块儿去南苑大营……”


谭嗣同转过头来，静静的看着他，缓缓摇头：“南海，你不用去了……练兵的事情，我一个人来吧，我也没指望谁帮忙……这是遭所有人忌的事情，不论功过，哪怕下场是粉身碎骨，我一个人担了……”


康有为先是一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是这句话，接着就是不可遏制的狂怒卷上胸口，你谭复生，居然是这种人！他缓缓开口，语调竟然是他都意想不到的冷静，其实在这冷静背后，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将谭嗣同的书房打得粉碎！


“……复生，韩老爷子那里，只认我康南海，而不是你谭复生，我知道你想成中兴事业，难道为了这个，你就非要想将我康南海踩下去么？我不和你争这个头功的位置！”


谭嗣同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康有为，院中将弁，也一声不吭。


“……南海，你还真以为韩老爷子只认你么？他现在，早已在南苑大营几天了，银子也在源源不断的朝着大营里头运……至于我为什么包揽把持这一切，现在我已经没有气力分说了……你能体我心也好，不能体谅我心也好，无所谓了……如果万一我能成功，到时候我和你磕头赔罪……南海，你太热衷了！现在要的是孤臣孽子！”


他拱拱手，丢下目瞪口呆的康有为扬长而去。十几个将弁哗的一声跟了上去，只丢下康有为在那里脸色有如死灰。


谭嗣同走了不知道多久，康有为才冷冷一笑，对着天空重重哼了一声，大步离开。走到谭嗣同的公馆外头，他的车夫在那儿早就等得不耐烦，赶紧迎了上来：“老爷，回府？”


康有为摇摇头：“去文大人公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二章 没有错


延庆县朱大户的院子里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儿。


一道道大菜不断的送上来，再加上群碟，把席棚里几张大桌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乡下没什么好吃的，没有县城里头出名的大师傅花样多。各位大师兄一开始还有点矜持，很有几个人一开始还声明今儿挂着斋戒牌呢，到了现在，也甩开腮帮子大嚼了。就连绝对持斋的练红灯照的大师姐，也有人瞅见她悄悄的塞了几块冰糖猪蹄儿。


马六爷周旋其间，这边儿豁两手拳，那边儿劝两轮酒。仿佛今儿邀请大家过来就是为了改善伙食的。有的大师兄也不完全是笨蛋，马六爷虽然笑得象一朵花儿，跑来跑去的跟穿花蝴蝶也似，可是每到喝酒，身后一直跟着的几个徒弟就冲上去代了，连马六爷跺脚骂娘发火也没用，这酒，他六爷就是喝不到嘴里。这做派，让大家心里面总觉得有点毛毛的。干脆多吃饭，少喝酒。说话也多注意一下嘴巴。


袁世凯他们在席棚的角落桌子上头，他和葛起泰两人很节制，刘大师兄本来也想学他们。结果被袁世凯捅了一下，刘大侉子知道自己就是块招牌，得有觉悟。干脆横下一条心，酒到杯干，肉来下肚。天塌下来有项老板这个矮个子撑着……马六爷来敬酒的时候儿，他很豪爽的起来，要换大碗。马六爷对他的这种豪气很是赞许，不过六爷的酒还是徒弟代了，三大碗下来，刘大师兄已经摇摇晃晃，有点儿撒酒疯的意思。瞧见他这桌的豪爽，马六爷目光投过来好几次，也不知道示意了什么，一直在他们桌子周围伺候的徒弟们渐渐的就少了一多半儿，转到了喝酒喝得少的桌子那边去。


袁世凯只是在心里微微冷笑。


也不知道闹了多久，反正太阳从正当中已经偏斜了下去。马六爷才抽身告个罪，从院子里回了屋子一趟。再出来的时候儿，他身边已经多了七八条壮汉。身上便服也换成了短装。一条宽宽的红腰带勒在腰间。左手斜斜捧着一卷黄轴子。


大家伙儿还闹酒闹得开心，没几个注意到他换了装束。直到他在台阶上站定，提着嗓子大喊一声：“有阎尊者法帖！”


院子里的声音一下小了一大半儿。马六哼了一声，大模大洋的展开那卷黄轴子，清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妖星临凡，老母降世。东洋西洋鬼子叫，各种各样毛子闹。大清江山咱来保！万千义和拳，再加红灯照，都把兵来挑……”


哗啦啦的就是一长串，越念下去院子里头就越是寂静无声儿。大家等着盼着的挑兵消息，就这么传过来了？阎尊者法帖里头说得清白，第一批，先挑二十二个县的兵，三百人成营，一千人成标，三千人就是红顶子大员了！白花花的饷钱，黑沉沉的洋枪都是现成的。大家再不是混在坛子里头靠罚香过日子，到时候有顶子有饷钱，还有洋枪！说是朝廷的兵，到时候那些大门关得死紧的教堂，还不是说打开就打开？洋货，洋钱，洋衣料。洋鬼子可恶，这些沾洋字儿的东西可不坏！


当然也有大师兄是不冲着这个东西的，他们给教民欺负得苦，才赶着加入香教。冲着得就是报仇。前些日子，朝廷还有刘坤一一支兵压着，不许启教案。现在眼瞧着大家伙儿也是官兵了，到时候谁还管得着谁？夺地的仇，打官司打输的怨，械斗死人无处伸冤的恨，眼瞧着就能了了！再说了，当了这么些时日的大师兄，不管是什么朱门大户，见面也得客客气气。进门儿出门儿，前呼后拥。这种感觉可不坏！谁都是爹生娘养的，谁都想高人一头，这种景况了，谁不想更进一步？


当下人人都开始盘算，自己手底下能凑出多少小伙子，有多少人能被挑上？心思更灵醒一点儿的，却突然想到，马六爷把大家拘来，好酒好肉的这么摆一大桌儿。临了临了，最后来这么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人群安静一下，马上就爆发出更大的嗡嗡声音，有的人已经刷的一下站起。急得在这里坐不住了，想跟六爷说两句场面话，马上就得回去料理！


看见这个乱劲儿，马六爷背后转出一个横眉立眼的壮棒小伙子，手里端着四瓣火的鸟枪，火绳早就燃好了的，朝药池上面一凑，蓬的一声对天打响，铁沙子打在院子里大树的枝条上面，沙沙作响！


这一声儿，不知道将几个人吓得跌回了座位上面，就算是不惧的，也愣了一下，站在那儿不动。


“都他妈的别乱动！六爷传尊者法帖，交情你们，还乱个什么劲儿！都听六爷说话！”


马六回头假模假样的瞪了他一眼：“你搓火个什么！这里都是各个坛子的大师兄大师姐，等会儿再看我怎么收拾你！”


再转过头来，他已经堆了一脸的笑：“诸列位！大家都是烧一炉香的，有什么话商量不下来？各位先安坐一下，尊者法帖传过来，咱们得有个商量啊！北京城二十二个县，咱们延庆不指望是头挑儿的，也不能在尊者面前闹个没脸不是？”


这个时候，谁还不明白马六这次开的是鸿门宴？胆小的已经在座位上面瑟瑟发抖了，胆气粗豪的也一时不吭声，冷眼看着马六嘴巴里头能吐出什么象牙出来。


“……说掏心窝子的话，诸列位的家底儿兄弟都清楚。顶大的手里不过有三四百正当年的兄弟，再挑拣一下，剩了不过百把。一个营够不上，只够个把队的。兄弟这儿，倒是勉强攀得上一个标统什么的。可是诸位大师兄呢？一个个七零八落得编到其他营头里面，将来功劳好处是别人的，吃苦受累是自己的。我马六再出息，心里也不落忍哇！都是一个县里头出来的，我能瞧着大家走黑路？”


马六说得红光满面，在台阶上面走来走去：“……其他县，比如说房山吧，大家伙儿已经共烧陈大师兄那一炉香，大家气力朝一处使。怎么也能凑三千人出来，正正够一个协，这可是独领一军的风光！静海就惨了，没商量下来，谢大师兄的香炉也倒了，真是一团乱麻哇！到时候，估计一个营都编不下来，大家伙儿继续在家里头窝着，瞧着别人风光……这又是何苦来哉？


……兄弟就一个商量，芦柴都成把硬呢。延庆县八关四乡，这么多大师兄凑在一起也不容易。大家就捧捧我马六吧！到时候，怎么也给咱们延庆县闹一个协出来！至于里头的标统营官队官怎么分，大家伙儿可以商量着办，哪怕就是不挑兵的大师姐，也给您在营里头补个队官起码的饷！大家伙儿说句话，成，那么就一起在老母座前烧香，不成，那就是不成的说法！”


他话音落下，院子里头一片寂静。一时间谁都不吭声。袁世凯无可无不可的坐在那里，也不管刘大侉子差不多快在他身边抖成一团了。悠悠闲闲的朝远处望去。不远处也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头大树上面，好像有玻璃的反光一闪。


每桌旁边伺候的人，也没了刚才的殷勤小意。不管腰里有没有家伙，都将手揣进了怀里，只是冷眼瞧着桌上各位大师兄大师姐。


袁世凯隔壁那桌儿，突然一条汉子愤然而起：“马六！你说得比唱得都好听！谁不知道你底细？原来跟着朱爷在骡马市里头混，就因为一向说大话使小钱，怎么也出不了头儿。当年咱们谁拿眼皮夹过你！现在借着老母和尊者你抖起来了，大家都是开坛的，凭什么你就要高咱们一头？老子今儿就不和你烧一炉香了，挑多少兵，各凭各的本事，一个挑不上，也是咱们命里没有！有什么招数，就冲老子使出来！”


这粗豪汉子一声吼出来，他那一桌也纷纷起立，看来都是跟着他来的徒弟手下们。一桌儿他都包圆了，看来势力也不小。怪不得不吃马六那一套呢。听他语气，仿佛也是江湖大豪转到香教里头来的。


他的手下也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嚷嚷叫叫起来。他们桌子周围的人想过来按住他们，当先一个顿时就被反剪了胳膊，一脚踹在屁股上面飞了出去。有的人从怀里才掏出铁尺，拳头就已经封住了他们眼睛，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


那粗豪汉子也不管身边什么情况，一扯前襟，大步向前：“马六，有什么招数就冲老子使出来！四瓣火鸟枪，打在身上不就是一片麻子，老子不是没挨过！咱们靠近点儿说话！”


他皮袄底下没衣服，敞开来，身上还真是一片坑坑洼洼的伤疤！马六布置在席间的人直朝旁边溜，周围桌子上面的大师兄们瞧得便宜，也跟着起哄。


“就是，凭什么你是协统，咱们就是你脚底下泥？”


“说得好听，其他的位置不要，到时候儿，你有顶子有名义，从标统到底下正目，毛也不会给咱们留一根儿哇！”


“今儿就是卷堂大散，就你认得阎尊者？到时候咱们到尊者法驾前头说理去！”


马六只是冷笑看着眼前乱象，看着那大汉带着几个手下大步过来，他只是笑：“陈大师兄，你来，你来！”


说话间，他身后屋子里头就闪出几条端着长家伙的汉子。大家伙儿还以为是鸟枪，纷纷低头闭眼，想一鼓作气冲过去。乡间地方，四瓣火的鸟枪大家都见过，打兔子还要三两枪呢。离马六就这么几步，拼着挂点彩，也放得倒他了！


最后响起的不是鸟枪那蓬蓬的声音，而是噼啪的几声脆响。枪口冒出来的也不是黑火药的烟气儿，比起来淡了许多。陈大师兄身上已经开了两个血窟窿，要站没站住，按着伤口还想挪步，结果就是一头栽了下去。


“皇天，铁阪开司的大枪！”


“还有杆九子毛瑟！”


不知道谁吓傻了也似的嚷了两声，院子里头所有人都呆在当场。马六大笑的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没错儿！打的都是毒弹头，进去就是一个碗大窟窿！洋钱人家不要，一杆两根条子换来的！现在谁还想找我马六说话？”


院子里头，死一般的沉寂。只听见马六发狂一般大笑的声音。一个大师姐紧紧的闭着眼睛，浑身发抖的在那里叽里咕噜的念着，仔细一听，原来还是避火分沙的咒呢。不过这个时候儿，哪有人会笑她！


马六喊了两声，大家却象给吓傻了，一时无人吭声。马六翻翻眼睛，正准备来硬的。就看见一个矮胖圆脸的家伙站了起来，大声道：“还有什么说的！咱们小葛庄刘大师兄香坛，并了马六爷的大坛了！马六爷，咱们这就给你磕头，喝齐心酒，以后六爷一句话，水里火里，都不皱眉头！”


这人马六认得，就是那外路刘大师兄带来的手下当中一个！还是外路人见识广，心眼活，知道眼珠子是黑的，洋钱是白的！


那矮胖子和他身边同行大汉架起脸色都变了的刘大师兄，就要走过来朝马六磕头。马六也转了脸色，呵呵大笑，降阶相迎。瞧着那姓刘的吓得那个怂包样儿，估计真是软了，还好还没忘记跟风色！他身边两个捧着大枪的手下，一步不拉的跟着他，后面还有人不断的从屋子里头涌出来，手里都是雪亮的刀子斧头。这种景况下，谁也翻不了天去。这姓刘的一个头磕下来，今儿大局就底定了。这些家伙朝这里一拘，口信一带过去，大师兄都在这儿并了大坛了，其他人还不跟过来？壮汉子朝延庆县里头一集中，无非就是破费几天好吃的养着，到时候兵挑起来，他马六又是何等一番景象？


袁世凯和葛起泰一左一右，架着刘大侉子过来。走到马六面前，放开他两人都做出要跪下来的样子。那马六眼前一花，袁世凯已经从怀里抽出了两杆六轮手枪，一杆正正指着马六脑袋，另一杆对准了两个捧大枪的家伙。他瞧得分明，这俩土包子，打了一响之后，那单装的铁阪开司枪没填新子弹进去，九子毛瑟管状弹槽里头倒是有现成的子弹，可这家伙连膛都没上！


真以为大局已定了？


所有人都被他这举动吓得呆住，葛起泰早憋足了劲儿了，低吼一声，一把已经攥住了那两杆大枪的枪口，一手一个，一滚腕子，劲力到处，对手再也拿不住，两杆大枪已经到了他的手里。有个人似乎还想动一下，葛起泰跟使白蜡杆子一样，转着枪那枪托就敲在他脑袋边上，扑的一声闷响，那家伙哼也不哼一声的就地栽倒。


“谁敢动！动一下，马六的脑袋就开瓢！”


袁世凯只是看着马六笑道：“六爷，怎么样？”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只有刘大侉子灵醒，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了开去！


“兄弟……你这是干什么？瞧瞧我身后多少人，你们又几个人？就算现在拿着两杆枪，你们就能出得了延庆城？有话可以商量，何必这样？”


马六好歹也在江湖上面跑过，这个时候还有点撑得住。勉强忍住腿不打哆嗦，尽量放平和了口气，劝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矮胖子。冰冷的枪口正指在额头上，自家事情自家有数。好悬就得尿出来！


袁世凯嘻嘻一笑，也不答话。进延庆，他早就有布置，他的心腹手下，葛起泰那些少林会靠得住的兄弟，百十号人已经提前半天进了延庆城，什么打扮的都有，二三十人一队，禁卫军出来的弟兄各带一队。当初马六帖子过来，再听葛起泰说说马六平日为人，这种人物的心思还能不猜出个七七八八？就算他马六布置的不是鸿门宴，他也做好准备将这里变成鸿门宴！


不过唱主角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他马六而已。


隔邻不远处的院子，他的麾下一直在用望远镜对着这里观察。下面，就该看他们的了。


砰砰砰三声儿洋枪焦脆的响声，在延庆县城上空响起。院子里头，每个人都是一抖。


朱大户宅子外面的那条巷子，人声突然暄腾起来，迎候完各位大师兄之后，马六本来已经将大部分人手都调回宅子里头了。鸡都入笼了，大家伙儿难道还在外头喝风？


现在外面杂沓纷乱的脚步声响起，正不知道有多少人朝这里涌来！马六脸色已经变成死灰。他的手下本来都是老百姓，了不起混混出身，什么时候见过这等大场面？花点时间也许能想明白了这个时候还不如博他妈的一铺，将马六抢回来，可是哪里有这个时间让他们从震惊当中醒过来！


洋枪亮铮铮的对着大家伙儿，陈大师兄带着两个血窟窿的尸体还躺在那儿，谁也不想和他一样！


外头吼声一连串的响起：“马六拘了咱们起泰哥！打进去，把起泰哥抢出来！”


“城关里头的人，太欺负咱们小葛庄了！”


“朝里头灌哇！”


轰乱的声音紧接着就到了大门口，站在院子里头可以听见冲门的声音，还有洋枪偶尔打响的声音。门口不多几个手下的惊呼乱叫四处逃散的声音也听得分明。马六心里头只有两个字，完了。一点反抗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这次是彻底完了，还自己掏腰包陪上这么一大院子的筵席！


从大门口冲到院子里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群汉子乱纷纷的冲进来，席上看呆了的人也恢复了活气儿，跳起来就冲到马六背后的人堆里面，连踢带打。那些手下手里家伙丢了一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认打。一声儿都不敢吱。


袁世凯只是稳稳的拿枪对着马六，身外景物，视若未见。冲进来的人乱纷纷的涌了过来，有的拉着葛起泰问，而葛起泰也有点恍恍忽忽的，似乎还没回过味道来。几个禁卫军的弟兄也到了袁世凯身边：“袁大……项老板，没事儿吧？”


袁世凯笑笑，摇摇头：“比起安州差远啦……汗都没出一身……”


那些大师兄大师姐们这个时候都觉得得了命，打了两下泄愤才反应过来，是非之地，早走为妙！延庆县城，赌咒发誓也不来啦。乡下又不是没白面！一个个乱纷纷的就朝着袁世凯葛起泰嚷嚷。


“小葛庄香坛都是好汉子！”


“今儿咱们领了葛大师兄的情啦，以后再见！小葛庄小坛变大坛，前程无量！”


过年话还没说两句，袁世凯已经转过脸来，另一只手的洋枪有意无意的也对着他们，圆脸笑得灿烂：“……齐心酒还没喝呢，这就走？马六爷虽然混蛋，但是有句话也说得正是道理，不并成大坛，咱们延庆县怎么能有面子？”


他原来的打算，不过是夺了延庆县城这个大坛，现在马六都将事情做到这一步了，他不笑纳六爷的成果，怎么对得起马六？


※※※


汤山禁卫军士官教导队，其实是作为未来整个陆军的军校来建立的。作为当初北洋水师这支中国近代化海军力量在禁卫军这支未来国防军残留下来代表。他也曾经向参谋本部打过报告，要求同样建立禁卫军水师士官教导队，薪尽火传，装备断了，人才可不能断。于是水师士官教导队的组建也加入了汤山这个基地的庞大建设计划当中，当然，这将是稍微缓一步的事情了。


几个月的建设，地基已经平整完毕，基础也打好了，白天蒸汽压路机还在外面吼叫，这个院子里头大帐篷里头，还带着朝鲜硝烟血火的年轻人就已经开始上课。德意志普鲁士的教官们多是当初顾问团的转职，他们既是具备着近代化工业国家军队的建设教育经验，又和这支禁卫军共同生活战斗了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也相当了解这支禁卫军的内情。比起盲目雇请新的军事教官，更适合这支崭新的军队。


不少文化程度较高的军官也从部队里面抽调出来，他们也和士官教导队的培训学员们一起上课，作为将来军事院校的师资力量。德意志普鲁士军人总会要走的，到那个时候，自己的人才，就必须顶上去！


孔茨曾经和李云纵楚万里爬到汤山高处看着这一片平整出来的巨大土地，无限感慨。比起当初大清最现代的军事教育机构，如仅仅在天津炮局旁边占了十几亩地，一个大院子的北洋武备学堂，这里阔大得难以想象，各种新式的工程机械正在昼夜施工，部队，学员，小工住着的帐篷几乎将这片土地盖满……


“……你们徐大帅安排的都是百年基业！”


当然，这百年基业现在还只是存在在很多人的脑海当中。徐一凡漏夜赶到这里，也是因为这里是比江宁督署更加保密，更加安全的地方。虽然大清朝廷的情报水准，不管是战略情报还是战术情报的搜集水准，他都几乎可以肯定是渣。可是什么事儿，都还是高看对方一眼的好，他可以确定，北面朝廷的触角，绝对伸不进这汤山深处，他一手打造的禁卫军这支武装力量里来！


熄灯号已经吹响，在士官教导队的帐篷群落里头，已经是万籁俱寂。不过在最里面的一个普通帐篷里头，却还有两盏煤油马灯亮着。十几个穿着军服的年轻人笔挺的站在那里，军帽的颌带紧紧勒住了下巴，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激动的神色。


因为徐一凡就负手站在他们的面前，在他左边身后，是楚万里，右边的是也换了一身便装的盛宣怀，不过对于这些精心挑选出来的年轻军人而言并不认识。


亲手给他们交代任务的是徐一凡，这个就足够了。


要是徐一凡不在对这些学兵的教育养成里头塞进对他的个人崇拜，那就奇怪了。军队不像平民社会，对大军统帅的绝对信仰是肯定不可少的一样东西。军队单纯一些好，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一样。


他徐一凡一手缔造出禁卫军出来，他真是把命都豁出去跟着他一手养育的这些子弟南征北战，浴血拼杀。威望本来就高到极点，还架得住系统的塞一些对他个人崇拜的教育进去？这些精选出来的禁卫军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真是身体都微微发颤。


徐一凡已经扫视了他们好几遍，还走到他们身边一个个仔细看过，最后再负手踱步到中间，转身立正，双腿分开，低声下令：“立正！”


啪的一声，这些年轻军中精英几乎是下意识的用力磕响了脚跟！


“……你们从现在开始，就暂时没有禁卫军的身份了，没有长官的统帅，没有生死可以相依的袍泽，没有我的照料关顾。你们要投身最为狂暴的漩涡当中，侦察，求存，战斗，这种毫无依靠的感觉，直到你们看见我的苍龙大旗在北京城头飘扬才算结束！你们……做好准备了么？”


“愿为大帅效死！”


这声音，是从这些年轻的心灵当中毫无保留的迸发出来的。


“稍息……”徐一凡的眼神也微微有点动情：“……你们的任务很明白，一部分跟着盛大人，承担居间联络中转的任务，保持联络，保证北地的消息能尽快的传到我的案头，保证我对局势有清晰的了解……你们都是住了一段时间学的，知道情报对于我做出决断有多么重要！另外一部分，你们将服从楚参谋总长的调遣，这次他是自愿带领你们北上的，我徐一凡麾下重器，都拿了出来！你们的任务，就是要潜入直隶周围，利用你们都是北地人的便利，潜藏起来，尽可能的抓住一点力量，等着迎接来日大变！具体该怎么做，到时候楚大人会给你们命令……明白了么？”


“明白！”回答的声音依然干脆利落。


徐一凡微微苦笑，缓缓摇头：“……你们不明白，我对你们最为惭愧的是，根本没有时间对你们进行足够的培训……就算要培训，我也不知道该从何培训起！”


他这话是其来有自，原来在朝鲜他初步建立起来的战术情报系统，还是属于军事范畴的东西，所有课程训练，孔茨老头子这个普鲁士总参出来的一个人就可以包了。但是这次的任务，涉及颠覆，联络，策反，潜伏，煽动等等完全是战略层面的情报工作。在他那个时空而言，这些东西，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当中萌芽，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中发展，在冷战其间逐步完善起来的，在这个时空，完全没有人能有这个概念！他徐一凡是穿越客，他勉强可以算作一个军事历史的爱好者，可不是情报技术专家！


而此次的任务，又要求极高。具体分为两线，一线是属于盛宣怀系统的。无非就是以盛宣怀主持，利用他在北地的深厚人脉和巨大资源，造谣，收买，煽动，甚至还需要有暗杀。他从官场当中搜集的情报，也要源源不断的送到江宁来，供他分析判断。主持北地情报工作的前进基地设在旅顺，旅顺和江宁之间的联络没有问题。可是北京城和旅顺之间的联络，就需要大量可靠的人员居中进行联络！这些东西，一想就能明白。


另外一线任务更重，香教之乱内情如何，如何将这场可能出现的巨大变乱掌握在掌中。不仅要引导这场变乱向着对自己尽可能有利的方向发展，还有精准的控制时机，在这场变乱趋于失控的时候，赶紧将其扑灭，没有人潜伏其中，甚至抓住了一部分力量，怎么可能做到？禁卫军核心骨干第一镇，当兵的许多家属都在北地，在直隶幽燕这个腹心部位的至少也占了快一半，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也必须事先有所布置，对他们的家属进行尽可能的保护！


这个工作，比起盛宣怀主持的那一线来说，还要艰巨。袁世凯已经潜入直隶了，虽然现在还没消息传过来。一时间主持这工作的人选很让人为难，要是让盛宣怀一肩挑呢，一则老盛权力就太大了，这不是用人之道。二则他也挑不起来。此次对盛宣怀主持部分，已经算是破例了，事了他还是要回到殖产兴业的事情上面，禁卫军他不能插手。


还好楚万里自告奋勇了，按照他的话来说。现在禁卫军参谋本部做的工作，其实都是属于建军事业的远期规划，要为北伐而整训六镇禁卫军，李云纵一个人就能担了。而且准定比他楚万里做得强。情报工作，其实也属于参谋本部的管辖范围，他去主持，正合适。


这小子自告奋勇，徐一凡就放下一半心。楚万里虽然懒洋洋的比他还散漫，对他的计划政策，背后议论也最多，嘴巴臭得让人伤心。有些事情还有自己的想法。可这家伙实在聪明得近乎妖孽般的存在，要是他徐一凡智商是一百四，这小子差不多得有一百八朝上！可是这小子有个好处，不管脑子里头再琢磨什么，可是一件事情，他不答应则已，答应了就可以放手交给他了，办得准定超乎预料的好。有的时候让徐一凡忍不住嫉妒的想，这个世界，到底还是有天才存在的……


任务如此之重，时间如此之紧，行事的概念又如此之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进行一定的培训，只能尽可能抽调优秀而且北地出身的军官士兵。数目足有二百余人，今天站在他面前的，不过只是其间的代表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将这些最为忠勇的手下投入狂暴而混乱的北地，又怎么能不让他担心？这些和他一路走过来的麾下虎贲，是心腹，是嫡系，是未来的种子，多牺牲了一个，他都会心疼得心里面直哆嗦！他攒起这点家底容易么？


站在他面前的没有一个人吭声。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啊……这个国家也没有时间了！鼎革之际，一切都变化得如此的剧烈，再怎么判断，再怎么预先准备，都赶不上时势的变化……在这个时候，我只能依靠你们，依靠你们的忠勇，你们的头脑，你们的能力，甚至你们的生命！我也从来不怀疑我麾下教养出来的虎贲，能完成最为艰巨的任务！……对这个任务，有一点怀疑，有一点犹豫的，退后一步，转身回自己的营房。这不是软弱，因为我对你们的要求，本来就近乎于不可能，也许会白白牺牲！”


他话音落下，帐篷之内一片安静，却没有人退出。其实徐一凡也知道，又怎么会有人退出？每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眼中都放射出热烈而锐利的目光，似乎他这最后几句话，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一种侮辱！


他淡淡一笑，上前一步，亲手帮他们将领子上的苍龙领章一个个的摘下来，放在手中。


“……活着回来，到我手里来拿。回不来的，这些领章，在这所学校建好之后，迎面的墙上，会有它们的位置！会有人知道的，为了撕开这沉沉黑暗，老子的禁卫军，到底做了些什么！”


“出发！”


我没有做错，没有做错……虽然还是一样热烈而鼓动性强的语言，可是徐一凡的内心，并不如在朝鲜面向日军的坚强防线，站在攻击队伍最前面那样坦坦荡荡。


可是，不流血就想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本来就是一种幻想……


早点崩塌吧！这已经散发出腐尸气味的煌煌大清……乌云已经笼罩在这个民族，这个文明头上二百余年，你们别想再影响未来几十年的历史，多容忍你们一天，都是犯罪！不管我在其间，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徐一凡已经乘马车离去，两百多人的队伍也默不作声的在黑暗当中集合。楚万里和盛宣怀两个带队人也没有彼此寒暄的意思。盛宣怀是避嫌，而楚万里则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队伍集合完毕，就要赶赴码头，坐船直奔旅顺。依托着张旭州坐镇的辽南，渗入直隶。


他们也各有送行的人。


李云纵基本这段时间就住汤山帐篷里头，除了必要的进江宁城议事或者和唐绍仪打擂台要东西，他根本就不离开部队。徐一凡临行讲话，他没有参与。这个时候却找到了楚万里。


两个从上海就在一块儿读书的年轻人，这个时候却相对无言。到了最后，却是一向沉默冷淡的李云纵率先打破了安静。


“……你这次自告奋勇，做得很对。”


楚万里一笑没说话。


“……我觉得，最先要先联络到袁世凯，一则是这人有点本事，说不定已经摸到了什么内情，你布置下去，也能对症下药……二则是，他有野心，你压压他，别让他取代了你的位置。”


李云纵对人说出这种话，比太阳打西边出来的都罕见！他给人的印象就像一把笔直的利剑，什么时候会说这种争权夺利，针对人心的话语？


他自己也有点不习惯，将头扭向其他方向。


楚万里嘿的笑了一声：“我无所谓。”


李云纵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怀疑大帅了？你的精神，就干净到了这种地步？”


楚万里笑着摆手：“……我什么时候怀疑大帅了？只是，这真的只怕是大帅逆而夺取道路上面最后一役了……能尽的心力我已经尽完，我的勤奋，大概也透支光啦……你知道我这个脾气，现在大帅能容我，大家都能容我。等举国来归，从龙之士涌涌那时，趁机想踩我下去好上位的，又有多少？有的东西，我真是天生的不喜欢……今后几十年，我想带着媳妇儿满世界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而我们又该朝着什么方向奋斗……篡了这大清，才是开始呢……云纵，今后我可有几十年时间慢慢想，在这风涛变幻几年当中，自己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俯仰无愧了！”


他站在那里，还是一贯的一溜三道弯，只是眼神，依旧清亮。


李云纵哼了一声：“逃兵……”


他突然反应过来：“媳妇儿？”


楚万里哈哈大笑：“我手脚可比你快一步！现在已经有门儿了，你也得加紧！放心，喝喜酒的时候会叫上你！”


李云纵微微的笑了起来，自从跟随在徐一凡身后，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长剑之后。他只笑过两次，一次是在辽南，准备向着日军整然阵线发起自杀性冲击之前。那时候的笑意，满是锋锐。这个时候的微笑，却是暖暖的。


“保重。”


“你也是。”


在另一头，却是特地赶来为盛宣怀送行的张佩纶。两人都是北洋系统老人，自然有一分亲近。张佩纶在这儿看见长跑马褂的盛宣怀站在禁卫军虎贲当中颇有点格格不入的尴尬样子，顿时就忍俊不禁。


“杏荪，你干脆换一身军装得了！”


盛宣怀苦笑，跟着张佩纶走远一点：“我又不笨，穿军装干嘛？惹得大帅心里头有想法？反正兄弟也是赶鸭子上架，到时候事情一了，就和这些穿虎皮的没什么关系。”


张佩纶站定笑笑：“本来还想劝劝你不要太心热，知道点分寸，现在看来不必。你杏荪从来都是人精……机会来得不易，这次下来，杏荪你就站稳脚步了，对我北洋余孽，也能多一分照应……”


盛宣怀也笑：“幼樵，你真是打算白衣到底了？”


张佩纶哈哈大笑：“瞧瞧我这一部胡子！都有白的了，还不避道？马江以来，这几十年都是多活的，从徐一凡而游，实在是因为想了这么几十年，在大清里头，实在找不到出路了。我不能对不起当初在马江死在我眼前的那么多弟兄哇！当初我逃了，这次……无法再逃。徐大帅说得好，自从甲午一战，朝廷乞和，他喊出振聋发聩的不降二字，这气运道统，就理所当然的在他那里了！再一个，我受中堂深恩，怎么也要替北洋找条出路，现在你既然顶上，我还恋栈干什么？大帅这次交代的差使办完，差不多就可以背着贰臣的名义悠游自在，等着老死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役啦。”


“最后一役……”盛宣怀咀嚼着张佩纶的话。最后也只是感慨的长叹：“……以前多少还有些忐忑，这条船，上错了没有？直到今天，看着这些年轻人眼中热烈的光芒，我才再不怀疑。大势是怎么回事儿，潮流是怎么回事儿，气运是怎么回事儿！这大势潮流气运，其实都潜藏在我们身边，我们却还在苦苦寻找。大帅，如他名字一般，一凡人耳，无非就是找到这气运之源而已！”


“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


“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


两人不约而同，都说出这句话。默契相应，只是对视一笑。


“保重。”


“保重。”


马车在戈什哈的护卫下，朝着江宁城疾驰而去。夜色当中，马车前头挂着的汽灯一晃一晃。


徐一凡靠在车壁上面，半晌无语。


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浓重的血色。


或多或少，这血色也有他参与引发的份儿。


可是自己没有错，没有错……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三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一）


时局变化到了现在，日子还得过。不得不说人的本性就是容易欺骗自己。徐一凡蛰伏江宁，虽然嘴巴还是一样大，还是那样桀骜不驯。可是这位爷好歹没马上起兵到北京城来不是？


一南一北，徐一凡两路大军已经对着直隶腹心之地成了盘马弯弓之势。京城里头大家伙儿都知道，局势其实恶劣得无以复加。可是人到了这个时候儿，要不就是仍然相信朝廷有办法——不信这个，难道去坚决相信徐一凡马上就会杀进北京城，夺了紫禁城的鸟位，砍了大家伙儿的鸟脑袋？要不就是加倍的挥霍起来，家里头准备拿来传家的东西都三文不值两文的送进当铺，当票再押给押店，押票还能卖给打小鼓收票儿的。三番两次转手，家当就都变成了茶楼酒馆的美食。


甲午战事才结束那段时间，京城里头一时惨淡下来的市面，在翻过了年之后，加倍的繁华热闹起来，中市晚市，都是挤不动的人，八大胡同，相公堂子，差不多是彻夜灯火不息。马车轿子，往来纷纷。京城最近的变动，也给上到大人先生，下到平头老百姓增添了无数的谈资。


做着官儿的，都在讨论朝廷变法到现在，进行的第一件首要大事，谭嗣同主持的官制人事变革！一夜之间，十几个衙门裁撤，衙门大门贴了新总理衙门的封条！几百个混资历的闲官儿，总理衙门一个札子下来，都进了临时差遣衙门，虽说薪水一文不少。可是那可是好拿的！平日里，这些闲衙门的官儿一个月难道去个四五次画到，反正书办都会按月替各位大人画好了，其他时间管你他妈的干什么。


到了临时差遣衙门，按照二皇上谭嗣同的话，就得振刷精神，让朝廷能看到你是有为之人，有可用之处。早上画到，晚上散值还得画一次。拘在衙门里头，一帮倒霉官儿大眼瞪小眼，没瘾头的还好，有瘾头的，白天这样苦撑，光是吞泡儿就得多三四成的挑费！这种临时差遣官儿，连当捐官保人的资格都没有了，每个月印结银子也分不到，当真是苦得很。要不是现在谭嗣同权倾北地，光是这几百个满腹怨气的满汉官儿，就能把天都翻过来！


当老百姓的，对官场荣枯没什么感觉。倒是对练新军感兴趣得很。这可是大热闹！二十二个县起的团，挑兵的时候京城里头都有大群大群的人涌出去看热闹。挑兵的时候，各个县的花头都不一样，房山县挑兵，残冬初春的大冷天气，上千条壮小伙子喝了朱砂符水，光着个脊梁站在那儿，当先四五十对人，各自表演各自的本事，鸟枪打肚皮，钢刀砍脊背，银枪扎喉咙，那个本事！跟着谭嗣同去挑兵的新总理衙门帮办总理大臣徐桐老头子乐得手舞足蹈。连呼神兵！


静海县挑兵，那头没并成大坛，几十个香坛凑在一块儿。兵还没挑，自个儿就打了起来！刀枪棍棒铁尺乱舞，连火枪都放了几声，狗脑子都打出来了。要不是谭嗣同带着的兵当场弹压，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笑话出来。


十几个县挑下来，大家伙儿热闹也看了不少场。京城里头那些大师兄们挂在口边的口头禅也多了起来。虽然明令京城之内不许起坛，可是街上已经有盘着头发，扎着宽红腰带的人物大摇大摆的走过，瞧见谁不顺眼，都是一句：“你个二毛子！咱们有算帐的那天！”


二皇上谭嗣同倒是没什么表示，一个县一个县的挑兵。只是到了延庆县大家伙儿都是眼睛一亮，延庆县没有其他县闹得那么花俏热闹，实打实的三千壮小伙子，成行鱼贯而入校场，站在校场里头，没人咳嗽，没人做声。夹着大棍子的领队就在队伍里头走，眼神很是不善，谁要是不对，那一棍子就能敲下来。虽然在谭嗣同带着的那些宿将眼中看来，这队伍还是歪七扭八，不成个样子，立正站着的姿势大家伙儿也各自不同。可是已经是京城周围二十二县难得一见的气象了！


谭嗣同也第一次在挑兵过程当中露出了一点笑容，缓缓点头。看热闹的百姓和一些陪着谭嗣同跟着来的官儿却纷纷露出没趣儿的表情，没人爬在高杆子上头，没人表演刀枪不入，没有穿着红衣服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挎着篮子尖声唱念，延庆县这是起的哪门子坛？


挑兵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北京城二十二县已经大致尘埃落定。消息传出来，二十二县挑出三万人准备入营，但是当初风传的一县一协，连影子都没有。每个县挑出的兵，多则五六营，少的只有二三营，而且都打散分到原来刘坤一带来的军队系统当中。总的名头叫做新军备补营，经过一个月的初阅，还要淘汰不少，最后能剩下多少，还真不好说！


以后挑兵，逐渐从北京城往外扩，也一体按照这个办理，各位大师兄当初的美梦，香教背后的盘算，谭嗣同一个举措，就将其打得粉碎！


唯一的例外，就是延庆县那个刘大师兄得了彩头，挑兵的时候儿入了谭嗣同的法眼，问对两句，也很对了谭嗣同的胃口，据说延庆县要独立成标，要是能过了初阅这一关，那刘大师兄就是不折不扣的新军标统，官衔少不了一个总兵，谁也没成想，本地那么多大师兄，却是让一个康庄外路来的出人头地！


官制已经改革了，乐意不乐意，反正现在就是这样，一时间大家胳膊也扭不过大腿。喊了好久的练新军，也终于开始进行。细细盘着手指头一算，改官制，谭嗣同已经高居新设总理衙门署总理大臣——实授也是瞧得见的。练新军，一兵一卒都是从他手里过，不论新老，都是听他调遣。当初这位二皇上被逐出京门，回家管束读书，谁也没料到，几番转折，他竟然走到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这手腕，比起他在南边的那个结拜兄弟，只怕也不遑多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谭嗣同这个在京城并无多深根基，也有太多小尾巴让人揪着的人物？京城里头，不论是官场还是民间，各种议论，都在浮浮沉沉，在他的背后阴一句阳一句的飘动。有的是愤恨发泄，有的是阴暗诛心，更有的是叵测难明。而谭嗣同却恍若未闻，只是直道而行，一天睡不了三两个时辰，忙着手头永远忙不完的事情。人眼可见，他迅速的憔悴了下去，只是腰背，依然笔直。


※※※


京城南面广盛胡同里头，有一个不大的院子，是文廷式的公馆。他是寒士出身，本来在京城买不起房子，都是租会馆的屋子在住。光绪特特在离颐和园不远的地方，赏了他一个清净的宅子，从家具陈设到用人，一应开销，全是光绪会帐。


只不过这些日子里头，文廷式也难得回他的公馆，不是在园子里头，就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拜客谈事情，忙得脚不点地。前两天据说又跑了一趟天津，谁都不知道，这当口他跑去天津干什么去了。


今儿难得回来，却又没回内宅，直直到书房见客，下人仆佣，一概不许靠近他的书房。


“南海，别这么沉不住气！什么事情，光看眼前那还能成？有事情，心里搁得住，皇上知道我，也知道你。既然简在圣心，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文廷式脸上微微有风尘仆仆之色，但是精神却好得很，在躺椅上面坐下，大冷的天气，还打开扇子又合上，一副风流倜傥的翰林模样。


康有为本来就生得黑瘦，他宦途不顺，和这个卖相也有关系。在他身上，怎么也看不出风流儒雅的大臣气度出来。这个时候又是加倍的一脸晦气色，坐在书桌旁边只是冷冷道：“道希，简在帝心的是阁下，不是我！我甚悔当初不管不顾的只是跟着复生，为他铺路！现在既被视作是他一党的人物，京城当中，处处对我不待见，而着实又没在复生手里用出来！眼看着复生现在权倾天下，我却在为他着急，这么一意孤行下去，真不知道粉身何地！”


文廷式笑道：“对啊，我们不是都在为他着急么？用他的是皇上，他所作所为，都要为皇上着想，这是根本，不能错了。一旦走偏，复生就真的没有好下场了！我等行事，也是君子爱人以德，复生如果知道，也该感激的……南海，你这些日子奔走，大家对复生风评如何？”


康有为只是冷冷而笑：“还有什么好听的！二皇上这个名头，安在他头上已经扳摇不动了。被裁撤的官儿，满腹都是怨气，拉着我就是一通骂，说我为复生做伥，我也只能唯唯听着，清流同道，无不摇头，说复生和帝党居然做了一气……”


文廷式断然摇头：“……这些有什么好听的？书生无用，说一辈子也改不了眼前局势！我问的是旗人，还有新军两头！旗人能说上话，力量大得很。新军是现在京城唯一有枪杆子的，我们拉不上关系，你在其间说得上话……这两头，反应如何？”


康有为缓缓摇头：“……复生作为，已经尽量照顾旗人了……旗人王公大臣，就算担心复生最后还是会对他们下手，但是这些琉璃蛋，现在怎么可能去园子里头为这个事情去碰！这风潮难起来啊……想让他们说话，无钱不行，咱们哪来的钱？”


文廷式一笑：“钱不用担心，我去天津，为的就是这个……我只一句话，能让旗人闹起来么？”


“如何不能？”康有为精神一振。


“……王公大臣怕复生一旦兵权牢靠，就会对他们下手，夺了他们的俸禄，撤了他们的位置。传言现在我等也已经通过那些进了临时差遣衙门的官儿放了出去，复生练兵的军饷，全部都是旗人月银支撑！为了练新军，马上就要停旗人二百余年的铁杆庄稼！只要有一些王公大臣挑头奋起，京城旗人，其势将汹汹而起。矛头就要全部指向谭复生！到时候，居间我们大有文章可做！”


“可复生手里有兵啊……逼急了，不怕他成了另一个徐一凡？”


这次变成了文廷式冷淡的寻找康有为话语里头的漏洞。


“兵……哈哈，道希，你找我，不就是因为我在新军当中，还能有点用场么？复生此次挑兵，将民壮起团完全打散，人家有三千人，他只收五百。新军那头，能没有想法？这点我可以为你确保，现下复生对新军看似控制严密，一旦有事，这新军必然鼓噪，不服从他的调遣！两头一逼，复生还能不下台否？”


两人目光冷冷对撞，都转过脸去。说实在的，两个人互相都看对方不怎么顺眼。


文廷式那自以为是的气质，翁同龢及门大弟子的身份，光绪最为信重的地位。都让康有为泛酸吃醋。可是这个时候，他不依靠文廷式，还能依靠谁？


对于康有为，他那尖酸劲儿，大言钻营的劲头，还有为了出人头地不择手段的行事，也让文廷式很是瞧不上。可是要扳到谭嗣同，康有为深知谭嗣同的内情，不联合他，也没得其他选择了。


站在这两个人背后的，就是圣君光绪皇帝瘦弱的身影。


刚才两人的话题，其实已经在二人之间商量过无数次。整个计划是后党和谭嗣同这两头，都要打下去！让整个大清朝廷，都变成他们后党的天下！


一头以后党来逼谭嗣同下台，其间当然少不了康有为拉拢新军内部的手段。一旦帝党鼓噪的风潮起来，而他们通过赶谭嗣同下去，抓住军权，回头就能进北京城，以武力压服后党，将他们全部赶下来！去年李鸿章进京赶光绪下台的政变，他们要原样从来一次！慈禧要被彻底赶下台，而光绪将真正的掌握全部大权！


文廷式自信，一旦如此，清流正人盈朝，军权在握，区区徐一凡，又何足道哉？


这个计划，一环扣着一环。后党和北京城百万旗人的风潮不起来，谭嗣同就难以下台。谭嗣同不下台，军权就不能趁乱掌握在手中。军权不掌握在手中，就无以进北京城发动政变，就无以让他们帝党，掌握整个朝廷的大权！


大清衰微到了什么地步，两人其实心里都清楚。再折腾这么一趟，徐一凡会如何趁乱动作，这是不能深想的事情。谭嗣同如何在苦苦支撑，憔悴得不成人形，两人都看在眼中。以民壮为主，未经太多操练的新军进了北京城，会带来多大动荡，也是可以想见的事情。可是这一切，比起让他们这一党真正掌握大权，又算得了什么？


文廷式并不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叠纸片，放在茶几上，轻轻展平。康有为定睛一看，讶异道：“道希，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茶几之上，那叠纸片顶头一张，都是四恒银号发的一万两一张的银票！


文廷式轻轻道：“……这是三十万，验过了，真票子……”他朝南边努努嘴：“……很大可能，是从南边儿来的。”


康有为一下站了起来：“南边那位，对复生就忌惮到了如此地步？”他心里头这个时候泛起的，却是一股醋劲儿。徐一凡骂过他康有为，让他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可是现在，南边的徐一凡，却真金白银拿出来三十万两，要买谭嗣同倒台！


“你也敢拿！怎么接上头的？”


文廷式淡淡一笑：“要行大事，无钱不成。可是皇上你是知道的，拿一大笔钱出来是没指望……外朝现在在谭嗣同手里，园子里有钱也是老佛爷的。这些日子，我们不都是为了这个犯愁？前两天倒是隐隐约约听到一个风声，说天津有人在洒钱，凡是敢放声说谭嗣同不是的，都有津贴。我寻思着，这钱让别人拿，不如我拿，这就去了天津一趟……猜猜我最后见着了谁？”


康有为缓缓摇头。


“盛杏荪……”


“他好大胆子！”


文廷式笑道：“天津城是盛杏荪半个老家，租界里头一蹲，谁还动得了他？找人拉拉皮条，我们倒是见了面，我说得爽快，要复生垮台，钱不如给我！你盛宣怀敢进北京城？杏荪也爽快，当即就掏了腰给我，说反正是买卖，给谁做不是一样？”


康有为只觉得脊背上头丝丝都是冷汗，再瞧瞧号称光绪第一铁杆心腹的文廷式，他仍然在那里言笑自若。拿着徐一凡的钱，去倒现在北京城的中流砥柱谭嗣同。他们到底是不是在为光绪圣君出力？


这点疑惑，不过转眼即消。管他妈的，权势地位要紧。哪怕改朝换代，权势地位高了，才能卖出一个更好价钱不是？哪怕光绪知道，八成也不在乎。在这圣君心目中，没什么比他真正拿权更重要！光绪他深信不疑，至少他们帝党面子上也深信不疑，圣君一旦真正拿权，不要里头有个老佛爷掣肘，外头有个二皇上谭嗣同包揽把持，大清如日本明治中兴一样，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如果复生知道呢？知道了他这个兄弟，拿出三十万两，买他下台，买掉他豁出性命来实行的理想，他又会怎么样？


康有为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紧接着就在心里骂了一句：“关我屁事！”


文廷式在那儿言笑自若，拿起那叠银票在桌上墩墩理齐，再往怀里一放：“王公大臣那里，我来找门子塞过去，三千两让他们骂街，一万两上折子，两万两进颐和园磕头哭诉！不管是复生还是徐一凡得势，他们那点俸禄是再没指望了，不趁着这个时候多搂一点儿，将来怎么办？南海，临时差遣衙门，你这些日子也别跑了，我来，让他们把风声放大一点！我来津贴他们……可是南海，新军那头，香教那边，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掌握在手中！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说得比做得还多！”


康有为脸色涨得通红，霍的站起来。狠狠的看着文廷式，文廷式却不动声色的淡淡的回视过来。康有为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是狠狠的一跺脚：“道希，你看着就是！”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四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二）


江宁城的市面，眼见得比过去就繁华起来一点。想想也就能明白，徐一凡带着几万兵过来，要粮要菜，甚至做军装，买骡马，无非都是在本地采购。汤山那边拉起老大一个架子，平整地面盖房子，修通道路，都得雇工，本地工头小工一扫而空不用说，连远到苏北浙北徽南都知道了这里市面繁华的消息，翻过年就成群结队的附了船帮的船过来，在水关外头安下窝棚，等着在工地上面找到活儿干。


两江三省藩库的银子，停漕的银子，流水一般的花下去。南洋北洋的财团，又组织了大批货源来回笼这些花下去的钱。两下里一凑，江宁城的市面就热闹得挤不动。


现在唐绍仪那里那点家当虽然是只出不进，但是他心里也有数。这算是将原来百年不变的市面给搅动起来了，钱流通起来才是钱，才会增加收入，支撑到商税征收体制完善起来，上忙再一收，江南膏腴之地，还怕日子过不下去？实在这几个月紧张，还可以向南洋北洋发债票嘛————他好歹是在美国读了小十年书的，这点本事还有。


徐一凡也更不担心，现在这段历史，没有赔两万万两白银给日本，没有赔四万万五千万两白银给八国联军。二百余年沉淀，国家财富还是有的，只是大清政府没有那个能力调动起来罢了。他引入南洋北洋这两家近代资本进入他坐拥的膏腴之地，自然会引起资本的聚集效应，他又没那么多公务员要养，兵不过才是六镇，除了自己腰包里面没钱，得靠媳妇儿吃饭，其他的还怕应付不了？他又用不着跟北边儿朝廷打上十年八年的总体战……


市面繁华了，老百姓的日子自然就好过多了。徐一凡那个混血媳妇儿闹得抄外宅笑话，让老百姓们也觉着其实这个年轻的徐大帅，和以前那么多任胡子白，腰背驼，道貌岸然的大清两江总督大不一样，其实还满可爱的。


徐一凡刚到的时候，黄皮禁卫军上好刺刀笔直的在督署门口一站，方圆几百米达之内，原来靠着做督署那些巡捕、戈什哈、差官、以及辕门听鼓候补官儿生意的铺子是家家闭户。现在也纷纷开张，在督署衙门影壁之前也敢走动走动。原来供应那些候补官儿过瘾的半地下式鸦片馆是没法儿开了——白斯文白大知府已经在衙门当众砸了烟灯，撅了十几杆心爱的烟枪，也很进行了几场禁烟行动。但是其他铺子，生意已经开始挤不动，甚至还有巴巴的来看禁卫军官兵迈着鹅步换岗的远路老百姓。


偶尔有禁卫军官兵下值过来混饱肚子，老板也敢靠在柜台里头，半开玩笑的打听，大帅宪太太，是不是最近又去大行宫宪姨太太的外宅摆排场了？李璇没架子，到哪儿都是笑吟吟的，酒馆茶楼都敢去坐，还到处和人学说江宁话。虽然是出乎大家审美观之外的混血女郎，可是笑起来当真是百花在她面前都没了颜色。秀宁属于弱势，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百姓天然喜欢这种前朝公主的传奇故事。对俩个女孩子今后的大戏，阖江宁城都期待得很。


总而言之，比起笼罩在一片晦暗乌云当中的北京城，比起那种散发出腐尸气味的煌煌大清末世。江宁城就是另外一番天地，虽然限于时日，还没有什么太大改变，可是年轻帅气的大帅，漂亮开朗的大帅夫人，剽悍而英武的禁卫军军人，往来的操着古怪口音，没有辫子，行色匆匆，肤色黝黑的南洋掌柜伙计，放下架子辛劳谋生的满城旗人，还有热闹喧嚣的市面，种种综合在一起，就让江宁城已经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新鲜味道——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隐隐约约都感觉得到。


历史已经改变了。


甚至连作为客人来到这里，对中国没有太深了解的那位同样年轻的索尔兹伯理特使。也能感觉得到。他的亚洲经验，全部加在一块儿，就是在印度当了三年的海德拉巴土邦专员助理，还有在近东的一次旅行。可这一切并不妨碍沃特斯先生的观察能力和判断能力，他也一向为自己敏锐的双眼和清醒的头脑而自豪。


比起那些印度人，穆斯林，拜火教徒，锡克教徒……沃特斯先生敏感的已经体会到。这里的人民，虽然同样落后而不讲卫生，可是勤奋，从一睁眼就可以忙到睡觉上床，尊重教育的力量，不阴沉，这里的百姓有着一种略微有点粗鲁的幽默感。


————其他的都是末节，这里的人民，实在是太勤奋了！一群终日忙忙碌碌的蚂蚁似的人民，任劳任怨，勤勤恳恳。比起近东，还有热带纬度的那些印度人，比起那些宁愿牵着骆驼闲逛的贝督因人，比起那些宁愿在土邦王宫周围晒太阳捉虱子，看到一个白种人过来就伸出如林的胳膊乞讨的印度人，这里的人民，勤奋得简直是一种奇迹！似乎是烙在他们民族骨子里的一种东西！最让人可怕的是，这样的人民有数万万之多！


如果仅仅是勤奋，可是愚昧的话，再勤奋，无非就是几万万个良好的西方世界可以用上的劳动力罢了。这里的百姓，没有文化的仍然是绝大多数。可是尊重教育的力量，尊重知识的力量，同样刻在这个民族的骨子里面！他临时公馆里头的厨娘，虽然绅士的尊荣让他不屑于和这些仆役做除了吩咐之外的任何交流，可是他倒是亲眼见过这位厨娘忙完晚饭之后匆匆忙忙的接她守寡带大的儿子从附近的某所学校（沃特斯先生不知道那叫私塾）放学，乘坐马车经过的沃特斯先生从车窗当中匆匆一瞥，都可以见到那位厨娘眼中对自己儿子那种慈爱和全身心寄托在儿子前途上面的光芒。


沃特斯也当然并不知道，因为徐一凡的存在，历史上的甲午战役没有失败，庚子事变也很有可能被徐一凡扼杀在萌芽当中。这个民族的屈辱感并未曾到了绝处，对自己民族文化的自信力也未曾如历史上那样，在未来几十年当中丧失到了极点！


这个民族，在沃特斯先生还显得很微薄的切身体会当中，仍然相信他们的文明，他们的文化，仍然为他们源远流长的历史而自豪。虽然已经变得有点存亡断续，不绝如缕……


这个一个国家，怎么能在过去那年的战事当中，被东边那个小国打得近乎投降？如果没有那个邀请他过来的徐一凡存在？


他甚至有点兴趣想研究一下远东的历史了，也做出了初步的判断，如果这位徐一凡徐将军，真的能牢固的掌握住权力，依托这么一个国家，可以对俄国向远东的扩张形成威胁。在克里米亚战争当中，英法联军已经很惊愕于俄国和他们拼人命的那种残酷，英法联军和俄国拼不起，这个远东国家却绝对可以毫不在乎！反正一个是亚洲民族，一个是半亚洲的民族，死多少他们也无所谓。


当然，这些只是初步判断，到最后做出结论还早得很呢，作为一个绅士，太早表明自己的立场那太没风度了，不过他已经决定，可以在江宁多呆一段时间，多和这位徐大帅打打交道，等到他沉不住气的时候，大英帝国就可以在其中获得最大的利益……至于威胁，沃特斯先生可没感觉到，大英帝国能够压制整个文明世界，还会在意一个远东的未开化国度？


再说了，那位徐大帅也很有意思，不是么？


所以当这一天，徐一凡派他手下一个年轻军官邀请他到督署做客的时候，沃特斯先生很高兴的接受了他的邀请。


他轻车简从的在骑马的禁卫军军官的引路之下来到两江督署，也很谨慎的没有从正门而入。而是从侧门进去，在那个板着脸的军官引导之下，一路曲曲折折，却没有直奔徐一凡签押房而去，转过几道回廊，就看见一处院落之前，徐一凡已经一身军便服，气色极好的负手站在院落门口扬手朝他打招呼，居然还用的是英国上流社会流行的法语：“沃特斯先生，今天天气不错啊！”当年在发改委，和各国老外打交道的语言本事，他还没有完全撂下。


徐一凡笑眯眯的，只是看着那位沃特斯先生摘下礼帽朝他微笑点头示意。逗洋鬼子，总算是一件比较有意思的事情，大英帝国这种对手，比起北面朝廷来说提精神多了。北面的事情，布置完了就不用多想了，他派去去北面搞风搞雨的两个人，一个聪明，一个是在官僚体系混久了，钩心斗角说不定比他强。他只要等结果就是了，内斗阴暗的事情想多了，心理会不健康的。


其实在下意识里，他也不愿意多想……


沃特斯也微笑着用法语回答：“阁下，江宁的天气的确不错！这种湿冷的初春，真的有点象伦敦……”


论起扯天气的寒暄本事，英国人认第二，就没有哪个国家的认敢认第一。徐一凡反正不会随便请他来就是聊天的，准定有什么打算。到底是北方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徐一凡沉不住气了？他和在北京的公使何伯一直有电报联系，北方按照何伯的话来说，还是那样混乱、沉寂、麻木、无所太大的变化，没好到哪里去，不过也没坏到哪里去……到底是什么原因？


徐一凡笑眯眯的也不想去解释这位沃特斯先生心中的疑惑，只是侧身一让，请沃特斯跟着他直入那小小院落。


院子里头安安静静，最能迎着阳光的地方放了一张躺椅在哪里，几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正在打扫院落，看见徐一凡进来，都低头敛衽行礼。徐一凡也不理他们，就带着脑袋上面差点冒出问好的沃特斯走到西边厢房门口。


木门关得紧紧的，旁边窗户的窗帘都放了下来，徐一凡站在门前，轻轻敲门：“中堂？中堂？”


少停一会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虽然苍老，但仍然还有中气的声音：“小王八蛋滚开！入娘的，老子是被你们绑来的！张幼樵为虎作伥！老头子无权无势，又在你马足之下，不见你还是能做到！”


徐一凡一笑，朝着沃特斯挤挤眼睛。沃特斯不懂中文，反正和徐一凡交流也用不着翻译。这个时候只是疑惑，这屋子里面，到底是什么人？徐一凡对他这个英国特使都大模大样，屁股坐在船上，就是不肯朝租界挪一步，但是进这个院子，一个卫士都没带，站在门口敲门，一副如对大宾的模样儿，此人到底是谁？徐一凡特特将他请来，到底演一出什么样的戏给他看？


“老中堂，绑你的是幼樵，和我可没半分关系……今儿有客来拜，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英国首相特使沃特斯&#183;索尔兹伯理先生，您架子再大，人家来问安，总不能还是王八蛋入娘的骂回去吧？”


屋子里面沉寂一下，过了少倾，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小丫鬟扶着一个在东方人当中显得高大的老人走出来。虽然要人扶持，可是这老人的气势一点不见得弱了，站在门口目光一扫，徐一凡笑着耸耸肩膀，朝后退开一步。


屋子里面的人物，自然就是李鸿章。南方督抚，虽然在徐一凡兵进辽南的行动当中附和支持了他，但是在临上船，并且即将要和清廷摊牌之际，还是有点犹疑。


一则是多少要点面子，就算要当贰臣，别的督抚先当了，自己再跟进，那就俯仰无愧了。二则是和徐一凡准定是要谈条件的，这条件如何谈，就要看徐一凡对于北边的优势地位到底有多大，其中分寸，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把握观望的。


徐一凡也实在和他们懒得耗了，北地变乱一起，南方还没整合好，那才叫笑话！既然他们要观望风色，要有一个有名望的人带头，一不做二不休，将李鸿章请来就够分量了吧！


老李头这人，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要做事，要当官，要有富贵，也要有名声。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对北方清廷已经是心灰意冷，黑锅也背了，自己的家底也赔了。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对徐一凡这股蒸蒸日上的势力有所表示！特别是徐一凡在他的北洋系统招降纳叛之后！李鸿章力量的核心，北洋水陆师已垮，而他有着一支如日方中的禁卫军，这个时候，才是李鸿章的力量可借，又到不了能威胁他徐一凡地位的时候！


回想当初他初抵津门，拜会这位大清第一督臣的时日，短短数年，已经是恍如隔世。


李鸿章避居家乡，在徐一凡看来，很有些坐而待时的意思。北洋系统虽然整个崩溃，但是跟随他这么久的家人子弟，李鸿章不能不有一个安排交代——在历史上，甲午战败之后，国人皆曰可杀的他下台之后，时人都认为不会再看到他复起的日子了，哪怕清廷再召他，以他垂老年纪，难道还要来为清廷擦一次屁股？可是李鸿章仍然一召就起，可见老头子不管经过多少磨难，但是仍然做事心不减，热衷心不减。


如果他真的心灰意懒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不去租界，非要在合肥他徐一凡的马足之下？徐一凡到后，翁同龢就从常熟老家跑到了上海租界，闭门不出，生怕徐一凡胁迫他什么，李鸿章却在合肥动也不动，泰然高卧。张佩纶和盛宣怀在徐一凡这里卖力，要是说背后没有李鸿章的影子，打死徐一凡都不信。


如果没有香教变乱在即，徐一凡倒是可以再和李鸿章耗耗，现在，免了吧。前几天张佩纶奉命，就将李老爷子请了过来！徐一凡倒也客气，将他安排在两江督署这个他曾经宦游之地，只是几次拜访，老爷子摆足了忠臣架势，要不就骂回去，要不就闭门不见，架子非得拿到最后……且看看他能绷到几时！


今儿就是李鬼子见洋鬼子，让他们把这假矜持，稍稍扯下来一点吧……


李鸿章站在门口，目光过处，瞧也不瞧徐一凡一眼，只是看着沃特斯。这洋鬼子已经摘下礼帽，上前鞠躬：“李大人！我是索尔兹伯理家族的一员，在十年前，首相阁下陪同大人参观阿姆斯特朗工厂的时候，我有幸见过阁下一面，没想到，今日在这里和阁下再度相遇，人生真是奇妙，不是么？”


李鸿章瞧他一眼，别看搞了这么多年洋务，李鸿章还真不大听得懂洋文，只是转头瞪着徐一凡：“小子，他在说什么？”


徐一凡笑着翻译了，在这场合，他暂时就是一个看热闹的。


听完徐一凡翻译，李鸿章咳嗽一声。在洋鬼子面前，他向来是不倒架的。他有个宗旨，对洋鬼子不能软，不然这些鬼子就该蹬鼻子上脸了。徐一凡曾记得读过一本清人笔记，专门记载了李鸿章这个做派——几个洋人公使为某事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公署交涉，气焰嚣张，几个王公大臣唯唯不语，只是派差官不住问李中堂到否，李鸿章一到，笔直而立，对着几个洋人公使就是一阵呵斥，顺便还将身上斗篷脱下来交给洋人公使拿着。偏偏洋人公使还吃这一套，顿时就是点头哈腰。秉国垂二十年，东方大国第一臣的风范，果然不凡。实利他李鸿章争不来多少，这面子，可从来不曾丢掉！


听到这位徐一凡口中的英国首相特使，不过是索尔兹伯理家族的一个晚辈，他架子就更大了起来，腰板也加倍直了三分，挥手让扶着他的丫鬟退下，朝沃特斯伸出胳膊微微示意，沃特斯果然就果然扶着他，陪他走下台阶。


“……十年前，我记得索尔兹伯理首相，你是他侄子？外甥？还是什么？”


“首相阁下是我母亲的堂兄，我们家族，向来是有为大英帝国服务的传统。”沃特斯回答得恭谨。


“长江后浪推前浪，也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啦！你那位堂大伯，还有我，都老啦！”李鸿章老气横秋的慨叹。


他的三角眼突然锐利的瞪着沃特斯：“你也是被这小子骗来的？”


他话才问完，徐一凡就笑道：“中堂，这句话我可是不会翻译的……”


李鸿章一摆手不理他：“……难道你们英国，也看好这小子么？难怪难怪，看这种风色，你们最拿手！一个姓索尔兹伯理的，能出现在江宁城，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怪不得他带你过来！”


索尔兹伯理凝神仔细听着徐一凡翻译完，露出了慎重的神色。徐一凡突然见召，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就是告诉他，连李鸿章都已经在他掌中，这国家最后大权的归属，还要怀疑么？他毕竟是政治家族，虽然瞧见李鸿章对徐一凡吹眉毛瞪眼睛的，但是这背后的意思，也不过就是如此。他李鸿章这等人物要避开徐一凡，他有什么法子能将他请到江宁城来？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说是让张佩纶将李鸿章绑来。张佩纶不过就是一人而去，就这样将自己岳父“绑”过来了，押送李鸿章的人，不过是一帮服侍小心勤谨的丫头小子。老爷子的生活用品，装了半船运过来。


今天他这个安排，近乎阳谋。对李鸿章昭示，大英帝国已经和他徐一凡眉来眼去了。对英国方面也是表明，李鸿章这等人物都在他徐某人的囊中，天下谁属，还需要怀疑么？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很多话不需要说开，眼神碰撞处，互相心思都已经明白。李鸿章只是感慨的叹了几口气，沃特斯也默然不语，并不承认自己的官方身份。而徐一凡只是在那里淡淡微笑。


李鸿章自己书空咄咄了半天，才转过头来看着徐一凡：“……要老头子帮忙，可以。不过老头子就一句话，你对北边儿现在这个乱局，到底安排了什么手段？你到底要怎么对付北边儿？只要你这么一句话！”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五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三）


路桥驿是京师门户，在大清传驿系统鼎盛的时候儿，这个驿站有足足五进的深广大院，有百十个驿丁，二百余匹驿马，再加上大车骆驼，一天招待南来北往的大小官吏不计其数。院子内外，整天都是闹哄哄的。


自从电报进了大清，天津那里海路又开通了之后，谁还乐意按照一站一站的从陆上赶路。路桥驿自然就破败下来，朝廷财政紧张，又砍了不少传驿系统的银子。驿丁走的走散的散，剩下不多几个，也干脆就在附近落户，开了荒地自种自吃。


路桥驿大院已经破败荒凉得不像样子，院子里头荒草长得老高，还能看到城狐社鼠出没其中，到了晚上，院子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活物在叫，长一声短一声，在夜色当中传出去老远。


这种景象，似乎就是大清皇朝末世的预演。


文廷式吱呀一声推开西面破败厢房垮了半扇的门，里面蓬的一堆灰冒出来，他咳嗽两声，拍拍巴掌退后一步，笑道：“韩老爷子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我们一个翰林学士，一个外务部侍郎，都是红顶子大员了，就有这么见不得光？老爷子大摇大摆的进了北京城找咱们，又能怎么样？复生再不会多说什么的……他现在心思已经分得到处都是，处处都是急务，哪还顾得上我们两个书生！”


康有为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都没带从人，青衫小帽，一副文人出来寻幽访胜的模样。他脸色沉沉的，只是道：“韩老爷子是个谨慎人，复生不会注意咱们，可须臾少不了他这位财神爷，新军，现在都是靠着他的银子撑起来的……找这么个地方会面，我瞧着也是应该。”


文廷式只是笑：“应该，应该！咱们应该来这里吃灰！”他又退后一步，站在西厢房前庭院当中，负手朗声道：“我们二位已经应约而来，尊客犹自行踪渺渺，欲识尊颜，何其难乎！”


看着文廷式那个做派，康有为轻轻哼了一声，负手望向别处。光绪可以信任谭嗣同，最信任的就是这位文廷式，他上窜下跳，就是想当这位圣君心腹，想成为清流领袖。结果京华春梦近年，他先是被谭嗣同无情甩开，接着又被这文廷式当作手下使用。心头这一股邪火，真的不知道向那里发泄去。这怨毒之情，也越来越浓厚了。


两人悄立庭中，旁边月洞门口传来了两人轻轻的脚步声。文廷式和康有为将脸转过去，就看见韩老爷子苍老的身形出现在月洞门口，在他身后侍立的，就是曾经是徐一凡大管家的章渝，一脸阴沉的跟在后面，和文康二人目光一接，就恭谨的低下头来。


“文大人，康大人？老头子实在是忙，谭大人现在在在需钱，老头子正是在殚精竭虑为他筹划军用的时候，生意都顾不得了……两位大人见召，不能不来，只是时间有限，不知道二位大人，对小老头子有什么吩咐？”


韩中平颤巍巍的行了一个礼，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这里地方是他安排的，还拿足架子等了一会儿才过来，现在还说这么一番话……沾了谭嗣同的边春风得意起来的人，怎么都是这么一副做派！


康有为焦躁得火都快从头上冒出来了，这段时间老康栽了好几次跟头，性格大为收敛。要不然韩老爷子这不阴不阳的几句话就能让他跳起来！


他冷冷的拱了拱手：“这位就是北地财神韩中平韩老爷子，这位大人，和韩老爷子慕名已久，正是圣君第一心腹信重的翰林学士文廷式文大人，今日大家在此一会，心里面咱们应该有数得很，一些没味道的话，似乎就不必说了罢……”


文廷式却一掀眉毛，拉着康有为朝韩中平笑道：“老爷子，既然如此，咱们拍手就走，不耽搁您老爷子的大好前程！几百万两银子塞到复生那里，听说复生已经许了由大盛魁出人担任察哈尔的都统？这可是世镇口外的事业，恭喜恭喜！


……不过，兄弟呢还有句话说，几百万两银子能不能担保换个察哈尔都统？兄弟瞧着悬，复生老兄包揽把持，宏阔廖远的手段大家这些日子都瞧在眼睛里头！这用韩老爷子财力起新军的念头，是康大人当初苦心孤诣保存下来的，复生不过坐享而已。可南海老兄，现在又是一个什么下场？新军拣选过程，韩老爷子也看在眼里，各地起团那么多，却少有完整的民壮团队留下来，全部化到复生原来掌握的各个营头里头，新军一切事务，还不是听复生说话！如今世道，枪杆子在谁手里头，权位势力就在谁手里头。南边那个徐一凡就是明证……


……复生忝为海东徐一凡义弟，海东徐帅行事，自然亦步亦趋。再过一些时日，在韩老爷子北地财神的财力支撑下，新军真正掌握在他手中，到时候，韩老爷子，您想想您那个察哈尔都统还捞得捞不到在手里？”


他似笑非笑的说着，头还在空中缓缓的画着圈。一副京城烟云，全在掌底的模样。大家伙儿心里头都有数，谭嗣同的包揽把持，实在是够瞧的了。不光他们这些老牌子清流帝党没落着好处，就连韩老爷子费尽心思运银子，起民团，在拣选新军的时候也吃了老大一个闷亏！


以己度人，人无利益，谁肯早起。复生包揽把持得这么狠，将来大家能不能在他手里落下好下场，真的难说。要不然韩老爷子怎么在康有为稍一联络之下，连矜持都没拿一下，就约好了大家伙儿在这儿会面？


会面之前，康有为还有些犹疑，谭嗣同固然待人刻薄，谁也没在他手里捞着好的去。可是他现在毕竟是个二皇上，大权都在他手里拿着，他们能拿出什么诱惑韩老爷子改换门庭？这时间还得趁早，一旦谭嗣同将民间团壮化进他的营头里面，大家再用什么劲儿那可都就晚了！


这个担心，他也和文廷式说过。可文廷式还是一副说服韩老爷子如翻手一般容易的诸葛亮状，还神神秘秘的对他保密，这家伙，得志了也不过又是一个谭嗣同！


康有为冷眼旁观着两人对话，心里面却只是转着自己的心思。想到郁结处一口闷气只能无声吐出。


天下如此之大，为何却无我康南海出头之地？小人得志，所在皆有，大才高士，屈处下僚！


他在那儿书空咄咄，文廷式却昂然冷笑一声，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明黄色的札子，札子还系着明黄色的丝绦，他捧着札子：“老爷子，其他的话，兄弟也懒得多说。你只是要知道，复生毕竟只是二皇上，他不是皇上！察哈尔都统，向来是旗人子弟事业，复生就算轻许这个给你，北京城百万旗人，为这个事情也能把天给捅一个窟窿！到时候复生还能不能安于位上，难说得很……能许这个察哈尔都统给你的，只有皇上！这份密旨，就是明证！”


一句话说得场中所有人都是一怔。


什么年代了，光绪还玩儿衣带诏这把戏？搁在以前，说不定康有为还会热血沸腾，觉得圣君行事，果敢非常。现在毕竟在谭嗣同身边混了那么久，看到了谭嗣同怎么处理实务，多少也有点触动。政治运作，实力为先，谭嗣同就是一直在辛辛苦苦的抓实力，甚至不惜包揽把持之名，得罪那么多人。


韩老爷子对谭嗣同有不满是一定的，但是要说服他上帝党这条船，得和他好好分析帝党在京城实际拥有的潜势力，能对谭嗣同形成多少掣肘，并有什么有着相当把握的手段一旦发难，就能将谭嗣同掀翻————然后大家伙儿再谈合作条件。


现在捧出一份衣带诏，大咧咧的许下察哈尔都统这个几乎世镇的职位，就能让老得毛都白了的韩老爷子纳头就拜？


让康有为眼睛都瞪大了的却是，韩老爷子用一种热烈得近乎狂热的眼神看了那份密诏一眼，身子剧烈的颤抖着，然后就捂住了眼睛。他的这些举动不过是短短一瞬，韩老爷子已经转眼就是一脸庄重，整整衣襟跪倒。


“……没有大清，怎么会有小民此生？没有大清，怎么会有大盛魁如此事业？圣君垂顾，以察哈尔都统此等要职加之，小民但凡有半点天良，敢不诚惶诚恐？文大人，圣君有命，小民敢不遵从！但有吩咐，小民就算破家，也勉力而行！”


在他身后，章渝也五体投地的拜了下来。


文廷式昂然站在那里，看见韩老爷子颤巍巍的磕头完毕，顿时就改了一副嘴脸，笑着上前将他拉起，温言道：“……这又何必？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就算面圣，圣君也再不会让老爷子行全礼的……老爷子，察哈尔都统这个职位，兄弟可以为老爷子确保！只要老爷子谨遵圣君之命行事！”


韩老爷子身子犹自微微发颤，只是点头，抖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廷式一指康有为：“老爷子，现在一切如常。复生对你有什么要求，照办就是。唯一不同的就是，入选新军的团练，加紧联络，必要的时候，一声号令，就拉得出来！居间联络的事儿，就是南海老兄这位大家的熟人，他和复生有交情，没事去新军营头坐坐，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话音犹自未落，一直恭顺的站在韩老爷子身后的章渝低声插话：“……各地团练，已经打散，入营之后，要是给谭大人时间……恐怕咱们就调遣不动了。”


文廷式诧异的看了章渝一眼，一笑只是说了句：“放心，没那么多时间给复生的。”


他拍拍手：“大家伙儿上负着圣君重托，这时间都不富裕，今日一会，重在交心，其他的，再安排吧……老爷子，圣君对您，对大盛魁都有重望，还指望老爷子一脉，能成我大清西北重臣呢！今日，就如此罢！”


康有为这个时候才走过来，朝着韩老掌柜一揖而别。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在大骂自己混蛋。要是早知道韩老爷子其实这样忠君，早知道当初就别拉拢谭嗣同搞这一摊子了，直接扯上光绪的虎皮，现在这个二皇上地位，还怕不是他的？


嗨，这时机，什么时候才能落入他康南海掌中！


这个时候儿，后悔也都晚了。文廷式已经招呼他离开，大家不过行礼而辞。文廷式在前，飘飘洒洒的头也不回，直朝外走，真有个风云变幻全在胸中的潇洒劲儿。可是康有为却不住回头，看着韩老爷子那佝偻的身影呆呆的还站在庭院当中。


……这个老头，内心所想，真的就是如他所说么？作为一个商人，他已经牵扯到大清高层内争当中太深太深，稍一不慎，不要说世镇口外了，家破人亡也是指顾间的事儿。


难道他……就不知道走到现在，他要求一个好下场其实很难么？他到底图的什么？真是图那个世镇口外，大盛魁的百年基业？


夕阳已经西下，照在韩中平身上。


如血。


※※※


延庆县现在最为风光的人物，非当初在小葛庄快要饿死的刘大师兄莫属。


当然，现在人家既不叫刘大师兄，也没人敢喊他刘大侉子，来往帖子，官讳是刘如虎。响当当的一标统带，总兵衔的副将。


虽然官照还没部复下来，但是二皇上谭大人亲口许的，还能错得了？刘如虎刘大人这些日子已经将红顶子大模大样的戴上了，坐着绿呢的大轿子到处拜客。


二十二县拣选新军，成标的就他这一县。一千五百条壮汉在手底下，这威风气势，用眼睛瞧着都觉得烫人。不光谭嗣同拣选新军的时候对他温言嘉勉，另一头阎尊者也飞法帖过来，终于记起他这么个亲传弟子了，要倒过来上门看他。阖延庆县不论官绅，帖子如山一般飞过来，县太爷在帖子上还自称卑职。


这一切，都让刘如虎在没人的时候都会掐自己一下大腿，生怕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小葛庄那破败院子里头扛饿。


不过就算现在富贵灼人的时候儿，他老刘也有一个好处，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这一切，都是那看似和气的矮胖子项老板一手一脚踢打出来的，其中犯险之处，很是有几回，这位项老板总是笑吟吟的一副不在乎样子。这气度，就不是凡人了。


现在延庆标的一切都是他们在操持。千头万绪的事情，一千五百入选新军的登记造册，安家费的发放，按照营务初步编队，还有行军到京城南苑大营入营的准备工作，全是项老板在幕后安排。但是出奇的是，他不担任何名义，人也很少见，在外头担起这个名声的都是葛起泰他那帮少林会的兄弟，四个营官，全是小葛庄少林会出来的。项老板花了如此多心思，脑袋别在裤腰带总算冲杀出来，到底为的是什么，真让人弄不明白。他几个心腹手下也没一个当官的，还有两个现在是他刘如虎的贴身戈什哈，他自己心知肚明就是用来监视他的。


难道这个标统他还瞧不上眼，冲着协统或者一军统帅去的？


刘如虎早就懒得去猜，反正他是项老板手里的肉。要是项老板拿他当相公，他就得扮兔子。反正他不管怎么花钱，怎么享受，项老板眼皮都不会抬一下，还会问他现在应酬多，钱够不够使？


他一个康庄乡下装神弄鬼的神棍，以前了不得骗顿酒肉就当过年。香教起坛之后，就算雄心勃勃，也不过是想到北京城混一个穿绸吃油。哪象现在，县太爷在他面前称卑职，山珍海味吃得有点反胃，每天晚上虽说军营有体制，但是还偷偷把县城出名的几个当红婊子接到营房里头胡地胡天，就算死了，也他妈的值了！其他的，管那么多。


县城享受的时日短，准备个十来天，怎么也要开拔去南苑了。南苑大营已经派了军官过来准备引他们这支队伍，这二三十个丘八已经被项老板哄进了婊子窝，门都懒得出。从他刘如虎到接兵的军官，谁也不想走，到了大营，那还有现在这么自在！可是二皇上谭嗣同当家，谁敢说半个不字儿，时限一到，都得抬腿。只等阎尊者过来谈过之后，就得出发。


所以早上一起来，刘标统就觉得时间宝贵得很，忙不迭的喊人送洗脸水和洋牙粉过来。洗漱完了，今儿有三个饭局，下午那场还有京城来的好班子！晚上是唱京韵大鼓的陪酒，唱大鼓的妞儿白白的牙齿，细细的腰，眼波一转人都快化了，今儿破着砸百把银子，也得把她抱上床！


正坐在床上，喊了两声，看人还没进来，刘如虎发了脾气：“人他妈的死到哪里去了？一个个托门子进来伺候老爷，要补千总，要补把总，要几品几品的功牌，伺候人都伺候不好，还想当什么差？”


门吱呀一声打开，靴声曩曩，进来的却是项老板派在他身边的两个戈什哈。两人脸上都是一副兴奋神色，往常两人都是尽量锋芒不显，努力做得和身边人差不多，今天却象出鞘的利剑，身板挺拔，按着腰间一副英姿勃发的样子。仿佛要在谁面前表现一样——不管在哪里，我们都是最好的！


在这两人面前，刘如虎可不敢耍架子，穿着袜子就跳了起来：“两位早哇！我说呢，准定是二位有事商量，才把那些混帐遣开……其实一句话，二位何必这么辛苦？带个二指宽的条子，我刘大侉子还敢不办事儿？每天辛苦二位在我身边跑来跑去，这心里头，总是惭愧得很……”


那两个人却不理他，恭谨的在门口分左右站好。啪的一声打了个立正：“吴老板，刘如虎就在这儿！”


门外接着走进来一个穿着皮袍子的青年，暖帽下面如冠玉，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笑吟吟的就走了进来，眼光在刘如虎身上一扫而过，顿时就让老刘觉得自己腰里银子似乎要丢，下意识的就捂住了腰。


“……这就是咱们捧起来的大师兄？希罕东西哇，得照顾好了！两个人伺候不够，这次我又带了一些弟兄过来，他身边怎么也得有七个八个弟兄照应吧？还是你们两个带队，刘大师兄出一点差错，你们自己知道是什么处置……”


他说得随便，笑得也潇洒随和。刘如虎却愣在那里，一阵一阵冒冷汗。他隐隐约约觉得，那位项老板背后有着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势力存在。在这势力眼中，他刘如虎连蝼蚁也比不上！现在这个庞大势力终于显露了一角，而他刘如虎的命运又将如何？


刘如虎毕竟是江湖闯得老了，这个时候福灵心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冬冬磕头：“吴老板，吴老板！小的一切奉命唯谨，只要几位老板有什么吩咐，小的水里火里，在所不辞！就算用不着小人处，小的自己也知道本分，绝不会乱说乱动，当好这个招牌，只要几位老板将来能给小的一个好着落！”


那吴老板正是楚万里，所谓姓吴，取的正是吴头楚尾之意。他们这一行人坐船前往旅顺安置下来，盛宣怀前往天津，北地消息，甚至不用全力去查探，就已经源源涌来。


北地乱象已显，各地香坛，风起云涌。村社之间，刀枪林立。和教民之间的冲突，已经一触即发。谭嗣同孤心苦诣的支撑着危局，朝中不管帝党后党都在背后用力使劲，想把谭嗣同掀翻取而代之。盛宣怀转眼之间就已经打开局面，开始联络帝后两党之中的有心人，准备将北京朝局进一步搞乱。


袁世凯的报告，也终于送到天津，楚万里在旅顺一接到电报，就要束装成行。他是主要负责行动这一块儿，行动一则要掩护，二则要实力。这两样袁世凯都已经打开局面，双手奉上，他楚万里不去，还什么时候去？


一路行色匆匆，赶到这里，和禁卫军的几个弟兄接上头，袁世凯正好出去办事不在，他兴致来了，就先来瞧瞧这位刘大师兄。


在徐一凡逆而夺取道路上最后一场大戏，他楚万里，就献上全部的勤奋和忠诚吧。


刘如虎反应得如此之快，楚万里噗哧一声就乐了出来。袁世凯好眼力，挑得好招牌！他笑着过去，将刘如虎扶起来，拍拍他肩膀：“刘大师兄，心放回肚子里面去。你……也算是人才，将来说不定还有和咱们这些弟兄同事的机会。你既然灵醒，我就不多说什么，一切就瞧着你自己了……”


正在安抚刘如虎的时候儿，就看见门外匆匆走进一个伙计模样的青年，低声回报：“袁……项老板回来了！求见吴老板！”


楚万里一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几个戈什哈站在门口，让刘如虎在屋子里面好好呆着。他走到二堂外面，就看见袁世凯矮胖的身影恭谨的站在庭院当中，垂手落肩，屏息无语。


楚万里目光微微一凝，收起脸上笑容，慢慢落阶。


这个人，是人才哪……按照李云纵的话，得压一压，可是压他的这件事儿，不是他楚万里来做了，将来，这是徐一凡头疼的事情啦。


徐一凡如彗星一般的出现，天南海北的将他们这些年轻人收入囊中。快将天下改变得让所有人都震惊。将来他们这些年轻人，更不知道会发展到哪一步。英主和名臣的风云际会，从来都是历史书页上最让人心潮激荡的传奇。


可是，这传奇以后的部分，不是他楚万里的啦。他知道自己的毛病，随和好脾气爱戏谑的背后，是一股读书人的臭脾气，他也知道他追随徐一凡创立的新世界不会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完美无缺。新旧嬗变之际，不知道还会出现多少丑恶的现象。可是他就是不愿意在功成名就之后心安理得的看着未来会发生的一切。


中国需要独立自强，这个民族需要独立自强。他对此毫不怀疑，徐一凡正因为顺应了这个潮流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楚万里也可以为这个理想粉身碎骨。可后面的事情，会有那么多的从龙之士追随徐一凡将来的大事业，就不需要他楚万里了……


楚万里缓缓走到了袁世凯身边，拍拍他肩膀，笑道：“做得好。”


袁世凯低声道：“不敢当大人夸赞。”


楚万里冷冷一笑：“……就一句话，此次事了，我是封金挂印……”


“大人？”袁世凯讶然抬头，一脸真诚。


“大帅少不得大人！”


“大帅也不是靠我楚万里才走到今天这步的……别装了。我腾出一个位置，你又如此出色，还怕没有出头的余地么？总参谋长你是接不了，毕竟你没从一开始就跟着大帅。云纵会接这个位置，你要愿意带兵，一个镇统制估计是稳稳当当。开国六镇之一，你还愁不富贵？只怕大帅还是要你分管情报……”


楚万里神色严肃，淡淡的道：“我说这么多，就是一个意思，已经没人挡在你前面，你出头机会大把，在做事的时候，自效的心思不要太切，手里不要沾不需要流的血！”


袁世凯默不作声，脸上神色动都不动。


楚万里微微叹一口气：“……我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罢了……一个王朝轰然崩塌，没有鲜血，怎么可能？你现在这个标，就是潜藏在北地的大帅一把尖刀，只是不知道到时候，大帅该怎么使用这把尖刀！天下都在看着哪……”


他低低叹息一声，转身就走：“我带了四十个人过来，以后你听我指挥，现在把人都安顿好了，务必不能张扬，咱们就在天子脚下，等着京城大变，等着大帅的最后决断！”


“京城将有大变？”袁世凯追在楚万里背后，一脸急切的询问。楚万里笑着转头，半带嘲讽的回了一句。


“你袁世凯能感觉不出来？”


袁世凯淡淡回答：“标下只是不知道将是怎样一场大变罢了……”


楚万里站定，缓缓望向北京城方向。虽然在这里看不到，但是想必夕阳西下之际，那高大的箭楼之上，已经迎着那残阳了吧？


颜色……如血。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六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四）


“妈了个巴子，这刘大侉子架子还真是大！不知道是不是当了那二皇上的兔子。单单就他们那个鸡巴延庆县成了一个标！那么多有声望的本地大师兄，干不过这个康庄来的一脑袋高粱花子的土老冒儿，也真是邪了门儿。风水轮流转，现在可是船不来就岸，咱们这岸去就船！里子实惠了，面子也有了，这刘大侉子还他妈的不出城十里来接，不敢问我的心，问我心的话咱们掉头回去，给那刘大侉子看个屁股！”


几条壮汉坐在骡车上面开路，个个都骂骂咧咧的在那里议论。京城通往延庆的道路上，这支车马队的规模还当真不小。车围子马带子都用的杏黄的绸子，走起来黄澄澄的一片。这些杏黄绸子边上还镶上了大红的穗条，风一吹四下飘扬。每辆车子的前头都插着一面八卦坎字旗，迎风招展。除了这一大队车马，还有几十骑快马，马上都是健壮汉子，在前后左右开路。冬令天的天气，一个个就穿着夹袄，还敞着怀，脖子在寒风当中冻得通红，可一个个还神气活现的。在前面开路的马队，不管路上有没有行人阻挡，一律在嘴里发出嗤嗤的声音撵人。


一看这架势，谁不知道这是现在正当红的香教大人物出巡？


这趟出行，除了阎书勤阎大尊者心思热切之外，他身边的人都有些那个。虽然都是总坛子弟，但是和地方有力的大师兄们大家伙儿都有联系。总坛位置高，可是跑来跑去的辛苦，也没什么实惠。想要位置，想搂点白的，还得靠着底下大师兄们起来的营头出身。各处大师兄们事先都许诺了，只要总坛多给点支持，他们成了军，总有些位置是留给总坛的。


现在各处大师兄纷纷折戟，成营的都少。偏偏是一个没来路的得了彩头，原来许下的几品几品的武官，现在都没了着落。还得拱卫着阎大尊者来拜会这个刘大侉子，谁不是一脑门子邪火？


眼看得延庆县城门就在眼前了，刘大侉子还没有半点出来迎接的意思，大家伙儿的骂声就是越来越高。


阎书勤在队伍当中中间的一辆车子上，他是久经风霜的人，几十年为香教事业在直鲁豫三省奔走，苦是吃惯了的。现在这个排场，舒服的马车，倒是让他在里头拘得一身是汗。听见外面骂声高昂，阎书勤掀开车帘看看，笑骂了一句：“这帮兔崽子，倒是七个不满意，八个不服气，刘大侉子什么样人，我都记不得了，怎么就折腾出这么个彩头出来的？论心说，老爷子让我跑这么一趟，我是兴头不大，现在情势都起来了，没多少人挑进新军，有什么了不得的？要紧是赶紧动手，趁着现在大家人齐，不然地方吃光了，还得散……只要一打教民，整个直隶，就像过了火也似！哪里还犯得着赔小心让那二皇上来挑人？”


在阎书勤身边坐着的，是两个腰背笔直的汉子，拖在帽子后面的大辫子又黑又粗，一瞧就知道是假的。这两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个人含笑开口：“尊者，韩老爷子，临行前可不是这样交代……”


阎书勤不耐烦的摆摆手：“你们里香坛的，就是弯弯绕多！老子当初光绪八年起坛造反的时候，你们俩还在娘怀里吃奶！现在倒人模狗样起来了……反正这次大事，是你们里香坛掏的腰，折腾出来的，到时候儿错过时机，可别怪我没提醒过老爷子！”


这两条汉子都是一笑，并不说话，只是恭谨的坐在阎书勤身边。阎书勤的火没处发去，就只有朝窗外直直的望。


车队离延庆县越来越近，已经看得清楚。寒风当中，延庆县青灰的城墙冷冷清清的伫立在那儿。城门紧闭，城关上头，一个人影也瞧不见。只有在迎着他们这队车马的东门口，一人一骑，孤单单的立在那儿。马上是一条长大大汉，雄壮非常。叉腰扶着一面巨大的乾字八卦旗，静静等候。


看到这么一副情状，车队上头的人都骚动起来，车子里面的人也朝外头钻。纷纷来瞧这个稀罕。刘大侉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车队离西门口还有不到一里地，连马上那雄壮大汉的面目都快看得清楚了。大家伙儿都纳闷到了非常，正在议论纷纷这到底是哪一出西洋景的时候。就听见那马上大汉深深吸了一口气，旗面哗的一下招展，大喊出口：“新军延庆标上下一千五百子弟，恭迎阎尊者法驾！”


这一声大吼，大有燕地前辈张翼德风采，隔着一里地，就震得前头的人耳朵嗡嗡作响。随着他的喊声，城头突然锣鼓齐响，城头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了一个吹打班子。没有笛子唢呐，全是大锣大鼓。几十条状小伙子穿着红袄，对着迎神赛会用的班鼓整齐的用足了劲儿敲。


鼓声当中，城门大开，四面大旗一排，整齐的走了出来。前头是十几排的旗帜，全是卦象旗，再然后才是一队队的壮健小伙子。这些日子，禁卫军来的人没有断了对他们的操练，对外说都是淮军遣散的官弁，刘大侉子请过来操练他们的。其他的还谈不上，这队列已经有点样子了。


一千五百壮小伙子用力踏步走出来，这气势，就连北地原来看惯了的淮军操练都比不上！队伍越出来越多，两条长龙雁翅一般向两边展开，直朝这里迎过来。没人说话，没人咳嗽，只是大步向前。


刚才城关前面孤单单的雄壮大汉加上一面旗帜，现在这样大一个场面。做足了效果。总坛子弟香教起坛那是看得多了，人数能远远超过这一千五百人。可那喧嚣嘈杂，凌乱散漫，怎么都比不上整齐的一千五百人给人的震撼大！每个人都看得目眩神驰，呆呆的忘记催车马向前，再没人说刘大侉子一句废话，都给震住了。


队伍似乎无穷无尽的在从城关里头朝外面涌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走到尾巴，两条长龙的前头已经走到了这车队前头，一排排的壮小伙子穿着整齐的灰布棉袄，一声不吭的站在这些看呆了的人前头。在最前面的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多是葛起泰的少林会兄弟。身子既矫捷，练过武的人摆出军姿出来架势也足。震得车队里头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最后，才能看到刘大侉子穿着一身五云褂，和延庆县县太爷，还有来接兵的新军官弁笑吟吟的一摇散摆的走出来。


阎书勤早就和两个随从下了车，阎大尊者老跑江湖的，也没见过这等场面。当下心里就不敢存了半点小瞧刘大侉子的心思。能把自己香坛整治成这种模样，不是凡人啊！自己当初收徒弟的时候儿，怎么没看出这家伙的不凡出来？


他身后那两个随从却是又惊又喜的对望一眼，比起阎书勤来说，他们才是真正有见识的人。见过真正的近代军队是什么样子。延庆县这个标，说起来还真不值一提，可是问题就是现在北京城谭嗣同麾下正规军也就这个德行，唯一多的也许就是打过枪的经验。发了枪再练练打响，说不定还真是旗鼓相当。


韩老爷子派他们过来，也就是看这支唯一成标的营头能不能用，如果得用，对他们的大事大有好处。只要能稍稍牵制谭嗣同麾下那点刘坤一的营头，就对他们大有帮助。其他挑拣出来的新军，太过分散，就算拉拢了也派不上用场，只有跟着起哄，把局势搞得更乱的份儿。


现在看来，眼前这个延庆标，竟然是超乎了他们最好的预料！


城关上头，楚万里背着手和袁世凯站在一处，躲在箭楼里头透过窗户纸都破了的窗子朝外看着刘大侉子一摇三晃的上前。


“嘿，这姓刘的还真上得了台盘！别看只是招牌，这个场合，还真有个镇静劲儿。袁老哥，你挑的好人才！”


袁世凯淡淡一笑，也不接话。楚万里说话当中，玩笑话往往占着一大半，每句都认真接的话，你的人生就悲剧了。这次搞这么大动静，也全是楚万里的主意。按照袁世凯本来的想头，既然是潜藏在腹心之地，还是低调再加低调的好，把阎大尊者糊弄完也就罢了。可楚万里偏要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出来。他虽然恭谨应命，可心里头总有点微微的不以为然。


楚万里笑骂了两句，转头看看袁世凯不说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袁哪老袁，是不是心里头想，我袁世凯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低调了又低调，生怕坏了大帅的大事。结果我姓楚的一来，好大喜功，喜欢胡闹，就弄出这么个德行？”


“……属下岂敢？”


楚万里一指外头：“……我们都知道谭嗣同要变法，要挑新军。香教也想趁机起事。再加上北京城里头那帮各怀心思的大人先生……他们各自的盘算，到底是什么，这局势，到底会向什么方向发展，你抓着一个延庆标蹲在军营里头，能搞明白？”


“当然不能。”


“京华扰攘，大变在即。即将就有一场空前未有之动乱，不同势力凑在一块儿，引发的也许就是一场血海！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实力，都是他们要极力拉拢掌握在手中的！这个草台班子延庆标，就是要让人高看一眼！让这些各怀心思的人都凑上来，想将这个延庆标抓在手中，才可以让他们将打算合盘托出来！大帅没有时间，因为这个国家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了，什么乌七八糟的玩意儿，一下都跳出来这才干净！这样我们才能最快时间把握住北地即将到来的这场动乱之来龙去脉，回报给大帅……”


楚万里似笑非笑的看着袁世凯，淡淡道：“袁老哥，我说得有没有一点道理？”


袁世凯不错眼的只是死死的看着外头那个车队，听楚万里说完，他默然一下躬身：“大人远见，属下是想差了。现在当然只有五体投地的份儿……”


他指指外面：“……大人说得没错，果然有人跳出来了，外面那阎尊者不足论，他后面跟着的两个从人，如果属下没看差了，就是大盛魁当初派到禁卫军当中受训的子弟……”


楚万里眼睛一亮，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凑到窗格子前细看：“……似乎是有那么点印象，你是管情报的，对这些人记得比我牢……韩老爷子啊韩老爷子，你在这里头到底卷得又多深？你到底又想做到哪一步？大帅……您又想看到韩老爷子做到了什么程度，你才插手？”


他淡淡的语气当中，竟然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悲悯。


对于楚万里的喃喃自语，袁世凯只是板着脸站在身边，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就像什么也没听见。


※※※


通往江宁城外汤山的道路上，一队车马在数十徐一凡贴身戈什哈的拱卫下，正在不紧不慢的朝前走着。


其中一辆马车虽然带着徐一凡座车独有的苍龙标记，侍卫的又不折不扣是他贴身戈什哈，领头的那人连江宁城百姓都熟悉了，就是黄带子溥仰溥贝勒。他和他姐姐秀宁格格，可真成了江宁城百姓口中的传奇了。


可车中坐着的，并不是徐一凡本人。当间一个高大白须老者一身便服，戴着瓜皮小帽，半坐半卧，眼睛也似睁非睁，正是所谓被徐一凡硬架来的李鸿章李中堂。他被架到江宁城，天下有心人已经少有不知道的了。有的人还眼巴巴的看着李鸿章世受国恩，能不能表现出一点气节。结果李老爷子到了江宁城就没了什么动静，只是隔了一段时间，他的门生故吏，却都悄悄的收到了老爷子的一封私信。几乎没有人向别人说这封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大家只知道这段时间，南方督抚称病不见客的人很有不少。


在马车当中，还有一个皮肤黑黑的干瘪老头子，六十来岁年纪，也是一身便服，一脸不自在的坐在李老中堂旁边，天气明明还冷，他却不住的在额头擦汗，一副坐卧不安的样子。


马车慢悠悠的走着，溥仰也只得按着性子跟着车子走。他和陈德在徐一凡身边是轮流当值。不轮到贴身警卫他的时候，就往往被派去侍卫其他的秘密重要人物。这些日子，溥仰看着就沉默消瘦下来，一天也难得有两三句话。可工作却没少做半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小子的心结在哪里，可大帅都没有发话，别人又好说什么？末世鼎革，到底走哪条路，归根结底，还是自己选择。


看着天色渐渐向晚，溥仰有点焦躁，踟蹰一下，终于忍不住催马到了马车边上，掀开帘子恭谨的朝里面回报：“老中堂，是不是加快点速度？天晚下来风就大了，老中堂上车下车，怕身子骨顶不住……”


李鸿章猛的睁开了眼睛：“叫什么老中堂？入娘的，我是徐一凡的囚犯！老友来江宁，要去见他这小子，我反正无聊，跟着散散心，还轮到你来使唤我？停车！我要上山看看野景！”


溥仰一怔，放下帘子，冷着脸大声下令：“停车！取两件大衣过来，叫后面车子跟上，取滑竿出来，抬两位大人上山！”


车子里面，那干瘦漆黑的老头子听到外面溥仰下令的声音，忍不住看了李鸿章一眼：“老中堂，您的身子骨……徐大帅也在军营里头候着……”


李鸿章悠然自得的朝车壁上面一靠，笑道：“徐一凡这小子，不能给他好脸色看。他叫老头子这样，老头子偏要那样。虽然不管大事小事，老头子都斗不过他，可让这小子苦笑两声，老夫心里面也痛快一点儿……刚才那戈什哈头子，就是天下闻名的四贝勒，闲时骂贝勒爷两句，也是天下乐事，怪不得徐一凡当初肯留用这小子呢！”


那干瘦漆黑的老头子脸色一动，眼睛里头也有了点八卦的光芒：“就是他？那位格格……”


李鸿章不耐烦的摆摆手：“就在大行宫徐一凡的外宅里头！你要去拜龙子凤孙，以后有的是机会！走，我们上山看看，小石，你也可以看看徐一凡经营的格局！”


这干瘪黑瘦的老头子，就是徐一凡名义上面的能节制得到的安徽现任巡抚邓华熙，字小石。广东人。清制总督巡抚本来是敌体，可是谁都不以为，徐一凡坐拥三省总督的名义，还会将自己马足之下这些督抚看作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邓华熙在满清末世督抚当中，也素来以开通闻名。两三年前算是变法革新先声的书籍，除了徐一凡的《欧游心影录》，还有一本郑观应的《盛世危言》，邓老头子当初还是江苏布政使，就为这两本书拍案叫好，《欧游心影录》在京城卖得洛阳纸贵，《盛世危言》风头不如，老头子就首先上奏向光绪极力推荐。徐一凡虎驾抵达两江，三省很跑了不少官儿，邓华熙却留了下来，一直在等待观望。


北方末世气象越来越显露出来，虽然有个谭嗣同在苦苦支撑，可是看到这个朝廷居然在用邪教的力量试图自保。天下士大夫说不寒心，那是假的。南北一消一涨，徐一凡这里竟然隐隐有点天下归心的样子。李鸿章息影合肥，邓华熙当初也和这位老前辈往来颇密，大家很谈得来。李鸿章被架过来，虽然邓华熙不是他淮系旧部，可是李鸿章还是给他也写了一封密信。接信之后，邓华熙左思右想，还是硬着头皮来了。天下督抚，他是第一个来向徐一凡表示投靠的！


可读书人，又是大员，总要有点面子。邓华熙准备投靠了，还硬要做得曲曲折折，一来先去拜李鸿章，绝足不踏徐一凡的总督衙署。徐一凡也一笑拉倒，给他们这个脸也罢，就到了汤山军营里头坐着，李鸿章拉着邓华熙就摆出出城看风景的架势，来汤山拜徐一凡。


后面车马赶了上来，车上都是伺候李鸿章的家仆轿夫。四个轿夫赶紧抬了滑竿过来伺候，又拿来了大衣和毛垫。一帮人一起动手，伺候两个老头子上了滑竿，家人还提着保温食盒准备着姜汤伺候，生怕两位老爷子架不住风寒。


却没料到李鸿章的兴致极高，坐在滑竿上面不顾鼻子吹得通红，只是催促轿夫快点朝上爬。


这里已经离汤山军营不远了，他们选的又是一座比较高的山头，等轿夫气喘吁吁的爬上去之后，眼前景色，一览无遗。


李鸿章是来过的，邓华熙却是初见。入眼之处，只是目瞪口呆。


眼前一大片军营从近处向远处似乎没有尽头一样铺了开去，建成的是少数，更多的还在施工，不知道有多少小工密密麻麻的如蚂蚁一般在往来劳作。建成的军营里头，不少队伍正在操练，就看见一排排的大盖帽在操场上面涌动，口令声震天般响，杀气腾腾之处，从远处能一直飘到这里来！


一面面苍龙旗帜，在建好的军营操场当中骄傲飘动。这种近代的资源动员能力，集中无数真金白银砸在这里的建设能力，百战归来的海东虎贲的威风杀气，从这山头望下去，尽入眼底！


李鸿章在邓华熙身边只是冷笑：“北洋三十年经营积攒的资本，南洋华侨百年生聚的积累，无数有志兴革的大好青年，竟然就全在这个家伙的手中。我们这些老头子苦心孤诣的想干点事情出来，在他的气魄本事下一比，竟然过去干的事情，不值一提！现在大英帝国的首相特使，就在他的江宁城中做客……京城那里，却还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叫人不能深想，一旦深想，这气运到底朝何处转移，真是再明白不过！”


邓华熙心里面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兴奋吧，有一点，更多的却是失落。徐一凡到底有多期待他们这些天下督抚归心呢？气运鼎革，向来看的是实力，你有掌握天下的实力，天下督抚，到时候只有向你奔竞投靠的份儿。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们这些大员存在价值似的，他喃喃道：“中堂，可北京也在变法啊……”


李鸿章大不耐烦的摆手：“变不成的……小石，你我都是局中人。这个大清，你我还看得不够明白么？已经是行到绝处。那么多王公，那几百万旗人的包袱，还有争权的帝党后党，能容得谭嗣同细细梳理这天下？谭复生没有足够实力依靠，就贸然投身京城这个最复杂最险恶的环境里，纵然他有舍了这条性命的决心，又能将这破船航向改上多少？瞧着吧……瞧着吧，现在他的变法脚步已经开始，已经砸了不少人饭碗了，可以想见，京城是如何的暗流涌动！现在只是你小石一个人来此江宁，北京城的笑话出来之后，更不知道有多少督抚会络绎于来江宁的路上！”


邓华熙呆呆的看着李鸿章，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中堂，你又为的什么？”


一句话说完，他就知道失口，赶紧闭嘴。李鸿章却不在意，只是满脸萧瑟：“……我七十多了，洪范五福……最后一个就是考终命。老头子现在就死，那失安南，京城政变以降日本的名声，就要背一千年了……现在能弥补一些，就是一些，老头子大概还能做点事情吧？……这颗拼命做官的心思，终究不死呢，默默无闻从此老死户下，不是我李鸿章……只是免不了又要背上一个贰臣的名声了，人生不如意之事常八九，叫人怎么选择，都是为难，为难啊……”


他突然猛的一拍巴掌：“说这些干什么？我们不过是顺着潮流走，在那军营当中的，才是在这末世推动潮流的人！小石，走，见那个徐一凡去！”


※※※


“禀大帅，卑职带学兵邓浩洪，邓浩洋到！”


徐一凡正等在新建设起来的士官教导学校的学堂督办办公室里头，整个房间，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水味道。哪怕到这里来等第一个投靠的督抚，他还是从总督衙门里面带了无数公文来看。


没办法，命就是这么苦，北京局势复杂，大事面临最后关头。情报看不完，这决策，谁也不敢替他来做，只有他一个人担着。听到报告的声音，他却马上丢下手中的事情，起身看过去。


门口站着几个人，当先的就是李云纵和陈金平，后面还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黄呢子的学兵制服，明显是特制的，套在身上极其合身，两个少年都是英气勃勃，立正的时候马靴磕得山响，头昂得高高的。


李云纵是除了开会，什么时候都在汤山的。这里几个镇的营房，加上一个士官教导学校，他就跟看待自己儿女一样在操持。六个镇主力都在补充新兵，补充器械物资，加紧训练，也全是他的事情，楚万里去北方凑热闹去了，李云纵更是须臾不能离开这里。事情如此之多，责任如此之重，居然带两个未成年的小学兵来亲见徐一凡，可见这两个小学兵的不凡了。


陈金平也是大忙人，他平常也是不苟言笑的人，虽然比李云纵好一点，但是也是下属看着腿肚子发抖的阎王级别的人物。这个时候却大是不同，虽然在向徐一凡行礼，可眼神却老是望那两个小学兵身上看，满是慈祥。


这两个小学兵，就是邓世昌遗下的两个儿子了，还有一个儿子是遗腹子，现在才几个月呢。徐一凡到两江之后，就派人去接邓世昌家眷，说起来清廷对邓世昌也是相当哀荣，头衔赠了一大堆，抚恤也批了，可是北洋崩溃，哪里还有人具体管这个事情，抚恤的银子一直没发下来。徐一凡派邓世昌旧日几个同僚将邓家人都接了过来，好好安顿，两个岁数大点的儿子，当时就缠着陈金平他们要投军当学官，将来再干海军。经过徐一凡特批，这两个孩子就成了禁卫军士官教导学校最年轻的学兵。


徐一凡看看两个小孩子，却把脸一板，指着李云纵和陈金平：“以后你们俩不要接近他们，也不要去看他们。什么事情，让他们自己喊报告。云纵你兼学校督办，对下要一视同仁。金平你是一镇统制，凑到学校里头来干什么？”


李云纵一个立正，默然点头。陈金平却想要说什么，却被徐一凡狠狠用手一指：“听我口令，立正，向后转……给我出去！”


陈金平张张嘴，最后还是一句话没有说，啪的打个立正，转身直挺挺的出去了。


徐一凡背着手看着邓浩洪邓浩洋两个小学兵，冷淡的道：“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么？”


两人对望一眼，邓浩洪是老大，大声回答：“回大帅，明白！不要别人照顾咱们兄弟俩，要咱们自己摔打成材！我们也从来不要别人照顾！”


徐一凡点点头：“还算有点志气……你爹的牌位还在旅顺的黄金山上，他看着你们！在这个学校，不要以为你们年纪小，你爹是我徐一凡最崇敬的大哥之一就怎么样了。我对其他学兵要求十分，对你们要求是十二分！术科不用说了，你们岁数小，也要门门及格。至于学科，要是你们兄弟俩在队里面不排在前面五个之中，都给我滚回家去！到时候脱了这张皮，我养你们兄弟几个一辈子！”


兄弟俩是烈士子弟，知道父亲的英名。都是抱着舍弃一切的决心进了士官教导学校的。怎么经得起徐一凡这两句话一激？两兄弟脸都涨得通红，邓浩洪向前一步：“大帅，你到时候看着！我们不会丢了爹的脸！”


徐一凡已经不以为然的坐了回去，摆摆手：“不必敬礼，退下去吧。什么事情都靠做的，不是靠说的……”


邓浩洋年纪小点，看徐一凡这个不以为然的样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兄弟俩涨红着一张脸用尽平生气力立正敬礼，踩着正步就走了出去。李云纵一直背着手同样冷淡的看着眼前一切。徐一凡埋头又批了几件公文，突然抬头苦笑：“他们爹爹是穿着大清的官服殉国的，我却要彻底推倒这个大清……正卿兄泉下有知，估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啊……云纵，两个孩子交给你，训练当中小伤小病不必说了，要是出了什么大的意外，我扒了你的皮！”


李云纵不动声色，淡淡的道：“大帅，您说要一视同仁的……”


徐一凡也自失的一笑，摆摆手示意结束这个话题：“现在先对他们进行养成训练，等海军士官学校建设起来了，他们是第一批学官。邓世昌的儿子，自然还是干海军！……嗨，现在说这些干嘛呢，虽然是一尺之水，一跃而过，可就是这最后一跃，却是天下瞩目啊……”


这些话题，李云纵从来不参与，直挺挺的朝徐一凡敬了一个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冷冷道：“大帅，是你带我们走到现在的，这条路，我李云纵从来不曾犹疑过！”


言罢，他转身出门。徐一凡愣在那儿。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陈德已经急匆匆的过来，立正行礼之后，将一纸绝密电文递上了他的案头。展开一看，只有寥寥一行字。


“大帅钧鉴：京城文道希即将对谭复生发动，大变在即。后续情状，当一一具报。臣盛宣怀。”


就在室内，徐一凡已经拍案而起。该来的终于要来了！而他已经绝不能迟疑回顾！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七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五）


北京城里头，现在跟时局扯得上关系的人，都显得有点神神秘秘的。虽然不到道路以目的地步，可到有点儿名气的饭庄茶馆瞅一眼。总有三两桌人摆出万分秘密的神气儿，在低声的不知道嘀咕些什么东西。伙计提着大茶壶过来掺茶，一个个就赶紧住口，用万分严肃，国家大事岂能落入旁人耳中的眼神盯着那小伙计。


当那小伙计陪笑着转过身来，往往低骂一声：“不就是说二皇上谭大军机跋扈的事儿么？旗人汉人，不知道多少人想让他倒台，谁还能不知道？德行！”


的确，这已经是四九城人所共知的秘密了。谭嗣同新设总理大臣事务衙门，拿了一大堆旗员汉员的缺，虽然设了两个临时差遣衙门容纳他们，俸禄不少一文。可是什么面子，什么权势都没有了，这样个事儿，还能有个好去？天天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骂街，川流不息的去各大王爷那儿递小话，有捧香在颐和园外面磕头的，有闹着要去列祖列宗皇陵前面碰死尸谏的……种种形状，不一而足。


四九城百万旗人，也是人心浮动。这些旗饷本来就有折扣。大家伙儿倒也认了，可是现在，谭嗣同也没在原来的份例上减上半点，可是每到各处旗人参领衙门发老米，发银子的时候，总在那儿嗡着一大堆旗人大脚娘们儿骂街。骂谭嗣同，骂新进的大臣。说朝廷不要旗人了……西山健锐营甚至还聚集了几百号马甲，拿了兵刃，说要到京城军机处，找谭嗣同说话！谣言传得太厉害，满城都在说谭嗣同最多再管旗人三个月粮饷，然后就要大家伙儿学着江宁的那些旗人自谋生路！


谭嗣同是那个杀千刀的徐一凡的结拜哥哥，谁敢拍胸脯担保他干不出这一手儿来？


现在已经陆续有些折子出来了，虽然还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人物上的。可指名道姓的大骂一点也不含糊。都说谭嗣同包揽把持，其心殊不可问，朝廷对这些奏折一概都是留中，既不明发，也不部复。可这几篇雄文，都流传甚广，传抄不少。


不过这二皇上也够硬气，别的大臣，哪怕是当年权倾天下的李鸿章。碰到这种不阴不阳的气氛，都得认怂，让点权位出来，打点打点看他不顺眼的王公大臣，低调一段时间。可谭嗣同就是不闻不问。到了隆宗门的总理大臣衙门里面，下面的公文该骂骂，该驳驳，毫无顾忌，其他协办大臣等若伴食，所有大事，他一言而决。当初兴头头当这协办大臣的几位，都觉得这官儿当得没味道。


这些日子，他更有大动作，不仅牢牢的抓住新军的所有权力，更以心腹杨锐接了京城步军统领衙门帮办大臣的位置，上面顶着一个旗员耄龄，完全没架空，所有公事，一概杨锐代拆代行，京城治安大权，尽操手中。


林旭，杨深秀，刘光第，康广梁等谭嗣同门下，多引入总理大臣衙门为达拉密章京，谭嗣同不在衙门的时候，所有事务还是他们一概把持着。


强硬之处，让天下侧目！


在背后，不知道多少恨之欲死的目光看着谭嗣同昂然前行的背影，谁都知道，风雨将来，可是谁也弄不清楚，这场风雨，将会有多么狂暴！


颐和园，玉澜堂。


御书房里，传来了笔墨纸砚重重落地的声音，然后就是小太监一叠连声儿认罪磕头带着收拾的忙乱声音。最后传来光绪尖声尖气儿的大喊声：“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几个御书房伺候的小太监头碰得冬冬作响，然后一个个跟枪打了的兔子似的退下来。外面小太监正引着文廷式进来，一看这个情况，文廷式讶然问道：“皇上心里头又不顺了？”


一个小太监哭丧着脸给文廷式请安：“文大人，这话儿小人们怎么敢说。打死我们也没什么可冤的，皇上等着见您，您公侯万代，能开解皇上一点儿，小人们就给大人供长生牌位了……”


文廷式失笑：“我受不得你们的香！跟皇上通传一声儿吧，臣文廷式奉诏觐见。”


太监赶紧弯腰引路：“文大人，您还要什么通传？多来几次，让皇上高兴点儿，就全在里面了……”


文廷式才进书房门，就看见光绪背着手在那里走来走去，消瘦的脸上全是病态的潮红。虽然看得出在极力的镇静自己，但是手一直忍不住在微微颤抖。听到门口响动，看文廷式恭谨的要跪下行礼，光绪眉毛一挑：“道希，在这里，什么时候要你做磕头虫了？”


文廷式不管，还是一丝不苟的碰完三个头：“皇上，虽然君臣知心，这上下尊卑之礼若废，我辈读书人，和禽兽何异？”


光绪冷哼一声：“读书人，读书人里头不是出了曹操，出了王莽，出了个二皇上！”他点着文廷式长叹一声：“坐……道希……这几天有三个王爷到乐寿堂哭诉，都是说那二……谭嗣同怎么凌迫大员，绝旗人生路，怎么擅改祖制……诛心一点的，就是说谭嗣同是徐一凡在北地的内应，嘿嘿，你知道老佛爷怎么说？”


文廷式不动声色的站起来，笑道：“臣如何能知道老佛爷的心思？”


“老佛爷将这些王公大臣都骂了回去！一个寻死觅活不肯走的，老佛爷干脆就问他，是不是真想死？朝廷正好省了一万八千两的亲王俸禄！今天一早，朕去请安的时候，老佛爷还数落朕，既然将谭嗣同推了出来，就好好的用他，撑好他的腰！”


光绪脸色铁青，忍不住又快步走了起来。文廷式也微微动容，疾道：“皇上，我们不是已经咬好了扣子，在老佛爷面前，不表露出一点对现在京华风云有意见的意思么？”


光绪抑制不住的双手一扬：“朕没有！朕只是恭谨的听老佛爷的话，说回头就下旨申饬那些不晓事的王公大臣……可是这日子要到什么时候？以前虽然老佛爷掌舵，可大事情上面，朕还有三分决定的权力，现在可是半分都没有！谭嗣同决定了什么事情，补一份折子，承认也是它了，不承认也是它了……现在连老佛爷都转了性，挺谭嗣同的腰把子！他们这两兄弟，怎么都有惑乱天下的本事？道希，你说他如此包揽把持，不顾一切，是不是就因为他背后靠山其实不是朕，是徐一凡？”


光绪这话就说得诛心到了极点，放在正常的君臣体制，哪个大臣被皇上疑到了这种田地，那还是赶紧上吊自杀比较好过一点。


文廷式听道光绪按照他们商议了应对，这才吁了一口气儿，微微笑道：“皇上，还请万安，一切，还在掌控当中……”


“掌控当中？再这样掌控下去，徐一凡都要进了北京城！”


“皇上……您可知太后为什么支撑谭嗣同？正是因为谭嗣同和皇上抢了这主持大事的人君之权！在太后看来，最有可能危及到太后地位的，也只有皇上。外臣再怎么样，总有制衡的办法。当初将东南大权尽付曾国藩，以分恭王爷权位，是这个套路，后来重用李鸿章于北洋，以牵制应对皇上，也是这个套路。现在用谭嗣同以应付徐一凡之咄咄逼人，他表现得越和皇上离心，老佛爷就对他越放心！皇上，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文廷式师承翁同龢，一师一徒挑起帝党大梁和后党争斗那么多年，说起办实务，师徒俩都可称废柴，但是这阴微权力斗争心术，却已经炉火纯青！


光绪慢慢安静下来，示意文廷式坐下，自己也坐在书案之后。下意识的拿起一本书，却不翻看，只是仔细的听着文廷式在那里娓娓道来。


“此次皇上就是要对这两个大敌一箭双雕！几个王公大臣被老佛爷骂出去，臣早就知道了……不瞒皇上，这几个王公大臣都是臣花钱买来出头的……这只是一个开头，就在这两日，京城十七个王爷，八旗上二十个参领，再加上此次变法失去权位的若干大臣，就要再度一起叩阙，向老佛爷哭诉！这个风潮起来，不管成还是不成，总是足够惊心动魄了吧？”


光绪先是脸色一变，有点兴奋，接着又摇头：“老佛爷在这个上头心思灵醒，你不也是说了么？老佛爷用谭嗣同，一则以御徐一凡，一则以压迫朕。只要老佛爷抱持这个宗旨，再加一倍人数，也是动不了谭嗣同……就算老佛爷拿下谭嗣同，也只是表明大局还在老佛爷掌握当中，什么时候又轮得到朕？”


文廷式笑得云淡风清，迭起两根手指：“……后党能如此的闹，王公大臣能这样闹。谭嗣同一党，有所反应也是正常的吧？若是谭嗣同麾下心腹，这个时候也上一奏折，要彻底变法刷新。这些旧人，敢搅动如此风潮，只因为老佛爷还掌握着真正最后决定之大权。为了杜绝此事再度发生，让变法刷新大业不再有人掣肘。请老佛爷归于承德避暑山庄荣养一段时日，不再对外朝之事发表任何意见，此折一上，又当如何？”


光绪猛的一拍桌案站起来：“老佛爷将忌谭嗣同，恨不欲其死！……只是从哪里找一个谭嗣同心腹上此奏折？上折制度严密，冒名可冒不了！”


文廷式淡淡一笑：“臣夹袋里面，还有个把这样的人……”


“然后呢？”光绪已经紧张得脸色都发青了。文廷式正准备开口，光绪又示意他住口，亲自下阶走到门口，四下看看。按照他的吩咐，他和文廷式召对，门口十丈外不许有人。站得远远的太监看着光绪在门口张望，赶紧跪下。光绪摆摆手，又转了回来，居然亲手搬了一个锦凳过来，和文廷式坐得近近的，都快凑到了文廷式的脸上。


“此折一上，双方隔阂已生。必然要聚集心腹议事。老佛爷是商量怎么应对，谭嗣同则要查清楚真相，好明白回话，化解此事。上折子的人他们都找不到的时候，怎么也有个三两天酝酿商议的时间吧？


趁着这个时机，臣当联络谭党当中有心人，以调兵回京，掌握局势，维护变法大局不变，维护他们新得权位不变的名义。调新军回京城！刘坤一遗下旧部，不可倚靠行此事，能用者，唯有新练之军！皇上，臣敢在这里说一句，新军上下，已全在臣之掌中，皇上衣带诏，已有效验矣！谭党上下，还蒙在鼓里！到时候新军进京之时，就是谭嗣同一党，后党余孽全部就擒之日，皇上也终将掌此大权，鼎新革故，成就一代英主伟业！”


一席话抑扬顿挫，文廷式说得神采飞扬。这么一个一环套一环的计划，完全是他酝酿主导，将天下人都玩弄在掌中，如何能不让他自得？


他的计划说完，光绪却久久没有吭声。他沉默的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文廷式却只是镇静的看着他的身影，半点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新军可用？”


“可用！”


“新军可信？”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皇上，难道真的让谭嗣同根基慢慢深固，代君而立？”


光绪咬咬牙齿，摆摆手：“道希，你去吧。这事你知我知，不到事成，不可透露半点全盘计划！你也知道，朕能信的，也只有你一人而已……”


他转头看着文廷式，眼睛里头慢慢有了泪水：“……还有在上海的翁老师，一旦朕有了大权，翁老师朕以父事之……你别磕头，谁说翁老师当不起？还有你，道希，既然要革故鼎新，汉人未必不能封王……你好生做吧。朕焚香沐浴，日夜期盼你的好消息……”


看着光绪说得动情，文廷式也撑不住，流着眼泪就跪了下来：“臣敢不效之以死！”


※※※


哪怕第一个督抚来江宁向他表中心，都没让徐一凡现在的心情轻松下来。


不过就是满腹心事，应付一个清末的老官僚还是没什么问题。身居高处这么些年，接见邓华熙邓巡抚的时候，徐一凡应对得轻松自如。在李鸿章面前表现出适度的尊敬，但是谈到真正的大事，还是表明任何大事的决断，只有靠他徐一凡。对邓华熙，他也没说太多时局的话，只是温和寒暄，表明他徐一凡是有招降纳叛的气度，但也隐隐暗示了北京将有大乱，那里已经不能掌控全国局势了，最后只有靠着他徐一凡来收拾——一切的一切，他们这些地方官睁眼看着就是……


徐一凡也没指望靠着旧官僚体系来改造整个中国，建设本来就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过程。他现在要做的，只是代清而立，重新竖立起中枢威权。避免在历史上今后几十年出现的分裂内战混乱而已。至于将来，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不过都不是眼下头痛的问题了。


正因为这个原因，对这些愿意投靠的地方大吏，还是以笼络为主。


他也做得很不错，军营召见以立其威。言谈温和，礼节下士以慰人心。在汤山军营把邓老头子搓揉一番，又在第一镇食堂赐宴，随意介绍了几个麾下虎将大家认识认识。新式军官皮靴在邓华熙面前一磕立正，老头子就赶紧起身呵腰还礼。


最后老头子至少面上是心悦诚服的告辞而去——他内心到底怎么想，徐一凡也懒得管。这等人，没有创造潮流的能力，最后的选择，也只有追随潮流罢了。


真正让他一直反复思量的，还是盛宣怀的那封电报。


北京帝都，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各种心思暗自潜藏，都要在这最后的舞台上上演他们的落幕大戏……这一切的一切，就是他所等待的。


谭嗣同把持大权，募练新军的思路，并没有错。也是学习他徐一凡一切靠实力来吃人。在这个中枢威权丧失殆尽，实力是一切作为的依靠。可是当香教卷进了这京城政局变动当中，那就不对了。徐一凡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个机会。只要将谭嗣同微薄的掌控全局能力打掉，所有的一切，都将失去控制，大乱必然发生！而大乱发生，北方朝廷最后一点威望将丧失殆尽，而他就是天命所归，收拾残局的人物！


他派遣情报人员，派遣盛宣怀和楚万里两员大将，再加上袁世凯这个自己凑过去的人物。都是为了联络帮助一切反谭嗣同的力量。换句话说，他一直在等待谭嗣同的倒下！


谭嗣同，会将怎么样倒下呢？


对于他的命运，徐一凡从不看好。以一人之力，身处这个腐朽势力的最核心。难道还有力挽狂澜的余地？他徐一凡崛起，也从来都是从外围开始，避开这些使绊子绰绰有余的家伙，不和他们斗心眼，纯粹以力破局。再借着甲午国战这震荡天下的时代潮流，才走到了今天！


这场变乱，又会以怎样的面目发生？历史已经面目全非了，徐一凡也不知道这场落幕大戏会怎样上演。


他又能不能掌控好这局势，让变乱不会向不可遏止的方向发展，直到将一切都焚毁？


每一种可能，他都要考虑到。更不用说有时良心发现，还要想想北京城到底会变成怎样一种血海！


而这个时候，他却只有耐心等待进一步的消息传来。


还有一种莫名的沉重，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这个历史上，戊戌六君子的刽子手是他徐一凡……


这种沉重，还无人诉说去！


他反复告诉自己没有错，没有错。他的大多数手下，也都认为是理所当然。当那个朝廷对日本喊出投降的之后，对于试图延续这散发腐尸气味的满清朝廷的人，使用任何手段，都是理所当然！


老子也是个人啊……


靠在回江宁城总督府的马车车壁上，徐一凡表情就一直很难看。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等他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奔行在江宁城里面了，数十戈什哈的健马紧紧夹着他的马车。在城外可以放马疾驰，进了城就慢了许多。徐一凡透过车窗望望，发现已经到了大行宫，右转大路就是朝总督衙门进发，左转一条小巷，就是去秀宁的小院。


他下意识的一跺脚，马车顿时停了下来。几个戈什哈已经跳下马警戒。陈德和溥仰也下马上了车辕，打开车门看着徐一凡：“大帅，有什么吩咐？”


徐一凡看看两人，陈德还好。溥仰这王八蛋却是一脸警惕的神色，很是不善的看着自己。好像生怕他说出要左转的话。


“好你个家伙……当老子的小舅子有这么难受？”


徐一凡在心里面哼了一声，勉强转了话题：“不进签押房了，派人通知内宅，我直接回去。看……看什么看！老子就不能翘班回家看老婆？”


徐一凡开骂，陈德溥仰缩缩脖子。灰溜溜的下车。陈德偷偷的拱了溥仰一下：“溥老四，认命吧，不丢人……惹毛了大帅，他花样多，咱们没好日子过。”


溥仰只是板着一张脸：“就是大帅，也配不上让我姐姐当小妾！我当弟弟的，不能让姐姐进了门儿被洋婆子欺负！”


陈德摆摆手：“这话我就当没听见啊……传出去以为我说的，我妹子还在宅子里面呢……”


两人翻身上马，已经有戈什哈先行一步，去告诉内宅大帅回府。接着就簇拥着徐一凡回府。


徐一凡心里面说不出的别扭，原来这溥仰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当初那一鞭子，还得是够本再加够本了。现在夹着一个秀宁，打这小子似乎就有点下不了手了……


有机会收拾你！


徐一凡心里狠狠的骂着，对着马车玻璃窗子反光照了照，还是那么帅，没变难看啊……溥仰怎么觉得自己勾搭他姐姐，仿佛是几辈子的大仇似的？


“嗯……这小子有恋姐情节，不伦啊……算了，回家搂着阿璇说说话也不错，晚上再枕着洛施长腿让杜鹃胸推放松一下……”


计划美好，可是变化太快。


徐一凡的车马来到侧门，才下车就看见戈什哈和自己内宅管家站在那儿。


这管家是李璇从南洋带过来的，平日风度极好，绝对是接受过西式正宗管家训练的，就差开口那倍儿标准的伦敦腔了。这个时候也脸色尴尬，期期艾艾的不说话。


徐一凡下车，活动活动腿脚，瞅他一眼：“怎么了？又是我哪个媳妇儿不让老子进门？”


管家苦笑：“大帅，小姐还有杜陈两位姨太太，都不在家……”


“没王法了！老子出去办事，她们溜出去玩儿……回来一个个家法伺候！”李璇不在，徐一凡大摆大男人威风。知道底细的陈德和溥仰都撇嘴摇头。


“去哪儿了？”


“小姐吩咐，大帅回来了，就告诉大帅原话……大帅，这真的是小姐原话。小姐说你在督署里面办公事还好，忙正事没有其他心思。就怕你去汤山，回来顺便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她的合法权利，小姐要坚决捍卫。您只要去汤山，她就带着两位姨太太找秀宁格格聊天去了……小姐说，已经聊了两次了，大家很谈得来……”


徐一凡脑门上面顿时三道黑线，骂骂咧咧的就进了门。那管家赶紧跟上，才进了门，徐一凡就一扯管家：“等会儿偷偷的叫陈德过来，让他把溥仰支开，别人看见了，打折你的腿！”


他进了宅子坐下还没多久，陈德就被管家偷偷带进来。


“溥仰呢？”


“大帅，今儿轮着他在签押房那里带岗，去查岗去了……我去偷偷看了，正认真查着呢。没有半个钟点，结束不了。”


“嗯，你知道……”


“大帅，车子已经备好，在侧门。二十个戈什哈，嘴都紧。这里离得近，咱们来去都快，只是这安全……”


“能杀老子的人，现在还没生出来呢！”徐一凡哼了一声，说着又眉开眼笑的拍拍陈德的肩膀：“还是你懂事……你也知道，这事儿难哪，再闹一次，让满江宁城的人看笑话，这不是丢我徐大帅的脸么？我去也是正正家规……”


徐一凡说得义正词严，陈德也只有苦着脸不说话。他也是没办法，要是二丫跟着李璇再闹出什么笑话儿出来，他这当哥哥的也没脸。


说定两人就动身，从侧门出了内宅，二十个戈什哈都是便装，侍卫着一辆没标记的马车。徐一凡拉着陈德一头就钻进了马车，跺脚就命令快点走。


才走了没多远，陈德一直在不时的透过车窗警惕四周，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回头朝着徐一凡苦笑：“大帅，您瞧瞧吧。溥仰跟在后面呢，咱们走得快，他也走得快。咱们走得慢，他也走得慢，死死跟着呢……”


徐一凡一怔，从车窗探出头向后看去。溥仰那小子果然遮遮掩掩的跟在后面。穿着笔挺的禁卫军军服跟做贼似的。


“老子又不是去强奸你姐姐！”


徐一凡在心中浩叹，踢了陈德一脚：“他在查岗！你办的好差使！让他跟上吧……这个样子，丢咱们禁卫军的人！”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八章 风起（一）


大行宫秀宁居住的小院子，现在已经被江宁百姓称为公主府。整天不断了人在周围转悠，想看看格格到底长成什么样个西洋景。要不是白斯文整天派了衙役壮班在周围维持秩序，还不知道得乱成什么样子呢。


秀宁是满人，大家都没疑问。徐一凡要推翻满清江山，也是下到不识字的老百姓都知道的事情。江宁满城的那些旗民重税十年的待遇就是身边的事情。将来打倒北京朝廷，几百万旗人绝了生计，徐一凡又会出什么手段，谁也不敢打包票！江宁百姓现在稍微有点见识的，口气当中已经以新天子脚下臣民自诩了，读书人嘴里不说，心里面也未尝没有点盼头。大家至少都自以为是徐一凡这边儿的，和满人格格，应该算对头才是。


可偏偏这件事儿说起来是家国恩怨，万里江山，尊荣鼎革，情仇缠绵都在其中。一位格格飘零寄于年轻大帅身边，她的结局如何，这当真是活生生的一段传奇。


大家也曾经看见过秀宁出门儿，秀秀气气，温温雅雅的一个女孩子，身边那对双胞胎小丫头更是名满天下。出门上轿子的时候儿，瞧见大家伙儿在朝这里张望，还腼腆一笑，朝大家伙儿略略一福，算是打个招呼。虽然多少有点身世飘零，放下一点身段的意思。但是看到这样秀气温雅的女孩子，谁也狠不下心来唾骂一句：“呸，鞑子格格！”


更何况，她和大帅的漂亮混血夫人之间，有这么引人的八卦在其间！


这个时候，在小院当中，已经张起了挡风的帘幕，西洋式双层室外风炉也摆好了，冬日当中，这个小院子竟然是熏风暖暖。


李璇和杜鹃洛施，并排坐在一块儿。三个人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个朝鲜小丫头站在她们背后。五个女人，都是一副听得入神的神色。


院子里头响起的是秀宁轻柔的声音：“……鄂妃去后，不管她到底是冒辟疆的侍妾，还是博穆博果尔的福晋。反正顺治皇帝是伤心欲狂。不长时间，就传出了皇上驾崩的噩耗，也有人说，顺治爷取了行痴的法号，到五台山出家了……为这个事儿，我也问过宫里的老人，还有管起居注皇史箴的官儿，结果都是笑而不言，不管实情是怎么样，我是愿意相信鄂妃是汉人，顺治爷是出家了……哦，吴梅村有部诗就是说这桩公案，奇幻瑰丽，天马行空，可以一读……颦儿乐儿，去书房里头，护书里头从左向右数第三本，就是吴梅村的诗集，帮我拿过来吧……”


双胞胎小萝莉脆生生的答应一声，转身就去书房拿书。这一声才将李璇她们惊醒，这个时候才发现三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块儿。洛施心最软，也最天真，眼睛里面已经泪汪汪的。


三人赶紧松开手。李璇自己觉得有点丢人，她来这里，已经第三次，第一次不用说，自觉是大胜而归。第二次也是趁着徐一凡去汤山的时候过来的，虽然平和了一些，可也挑剔这儿挑剔那儿找了一堆毛病，秀宁也只是文文雅雅的答话。说些什么，都还挺有意思，让李璇开始觉得这个旗人格格也没相像中那么讨厌。这第三次倒好，坐在这儿不知不觉听了三两个钟点的故事！


南心爱南英爱这个时候儿才抓着功夫，悄悄的在李璇耳边说了句什么。


“都这个钟点了啊！说不定他都回来了！那个秀……秀宁，你说故事还勉强可以听，下次再来找你……要是徐大帅过来，你得把门儿关死！咱们这可是说好了的……”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徐一凡的声音：“听什么故事？秀宁格格，以后别说这些你们满人的故事，这两百多年的事情，对咱们这个国家好的少，坏的多。老想着以前，有什么意思？”


洛施啊的一声就在旁边跳了起来，哧溜一声，就躲在了杜鹃身后。杜鹃比洛施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好很多了，可还是小脸发白。李璇针对秀宁，看紧徐一凡的行为，她从来都是双手赞成，是李璇的得力手下。要是徐一凡对她们偷偷溜过来的事儿发火，李璇得哭鼻子，她也好过不了！


正主儿李璇先也是吓得小脸一白，有点想溜的意思，后来还是修长的脖子一挺，在那儿站定了。只是眼神游移不定，不朝徐一凡那儿看。院子里头李璇带来的丫鬟老妈子也吓得差点叫出来，赶紧一个个行礼。


秀宁倒是神色不动，缓缓站起，朝门口福了一福，只是徐一凡那句话，让她脸色一瞬间白了下来，冬日的阳光之下，近乎透明。


徐一凡问她能不能过这两关，思前想后到现在，还是一关也过不了啊……


徐一凡就站在门口，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里头莺莺燕燕。他在门口听了个尾巴，不得不佩服秀宁真是有点小心机，李璇这纸老虎本色也太明显了一点儿。一个说起了大清初年最大的八卦，一个就听得如痴如醉，这几个钟点，就平平安安的过去了。再来几次，说不定李璇就会帮他徐大帅朝屋子里头接人？


算了，这是自己YY。


大家伙儿僵在这儿，颦儿乐儿这对小丫头捧着吴梅村的诗集出来，瞅见徐一凡站在那儿。当下就是啊的一声，就差丢了诗集抱在一块儿了。这对小白兔对徐大帅天然有心结，生怕哪天一不小心，她们这对小白兔就扎着粉色的丝带手拉手快乐的跳进大灰狼嘴里面。徐一凡的漂亮混血太太连小姐都容不了，她们进了徐家的宅子，还能有个好儿？


徐一凡朝李璇点点头：“你还真找到一个好散心地方呢……我现在这么多事儿，难道我还能整天憋着溜达到这里来？你也多少对我有信心一点嘛……”


李璇哼了一声：“反正你不在，我到哪儿还不是随便……你放心啦。我们也不会给你徐大帅丢人，大家也就是聊聊天，说点女孩子的话题，你凑过来干嘛？回去回去，办你的公事去……”


徐一凡一笑：“董鄂妃和顺治的话故事叫女孩子的话题？既然你爱听野史，我就照着野史和你说。我们当这鄂妃就是董小宛，其归于冒辟疆之后，不过数年多铎南下江南取之。带回北京，多铎失势，居然被十四岁的襄亲王博穆博果尔霸占！如果野史是实，那么这小子发育得还真早……顺治瞧中了，又夺到自己手里，据说博穆博果尔早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家国破碎之际，一个汉家女子给这样争来夺去，就很有意思？据说鄂妃之死，也是因为孝庄太后恶顺治对一汉家女子太过宠幸，暗中下的手。顺治倒是情痴，结果出家去了。那时是清初，在统治阶层看来，满汉分野，是最重要的东西。鼎革之际，这分际必须紧守，就算顺治是一片真情又怎么样？大势如此，不会有好结果的，这一关，难过啊……


气运变化，前朝遗民，只有任命运拨弄了。因为实在是无可挽回，至于能不能接受，就非我所知……有的事情，哪怕是局中人，也无能为力。这不是一家一姓之事，是一个朝代的倒塌！只希望，能看开一些，看不开……我也没法子。”


前面徐一凡还带着笑意在说，说到后来，却语气渐渐转为凝重。他现在所行之事，北京城会到底落一个什么结果，他也没有完全把握。就算他有心控制破坏的程度，可世间所有事情，岂能事事都在他完全操控之下！当北京城血流成河的时候，至少纵容了这件事情发生的他，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面对这对姐弟？


他已经下了决心，义无反顾，甚至对谭嗣同都下了最狠的手段。王五大哥能不能体谅他，真不知道。秀宁她们，又何能于外？正因为秀宁和溥仰，都是旗人当中现在难得的出类拔萃的人了，又和他多少有些牵连。所以他也不想瞒着他们，何去何从，他们自己抉择吧。


大势如此，一点感情，在这大势前面，真是最为微不足道的东西。这绝不是大房二房斗气拈酸，莺莺娇软，燕燕轻盈的赏心乐事。


他心中压力本来就不足为外人道，正因为他和秀宁之间有点暧昧的情愫在，让他不自觉的就想过来，能说一点，就是一点。数美归于一处，他是不大抱着这个梦了。两个双胞胎小萝莉，也只好含泪放弃。直到独立门外，听到秀宁说起明清鼎革之际，野史中董鄂妃和顺治的悲剧，时间过去二百多年。主角的性别也对换了。大时代之下，大家的命运还能有什么区别？


他问秀宁的两个问题，连他自己都绕不过去，何必又让这个末世格格自苦于此呢？


李璇先是扬着脸听徐一凡说话，听到后来，也多少有点明白。她虽然有些骄纵，可绝不是笨蛋。只是在徐一凡的宠爱下活得很本色罢了。她看看徐一凡，忍不住心里在这个时候都是一软。再转头看看秀宁，她单薄的身子站在那儿，脸色越来越白，已经是摇摇欲坠。


“这些话，你怎么以前不说？”秀宁静静的问着徐一凡。


徐一凡挠挠头：“我也只是个人，谁没事就苦大仇深的说这个……当着女孩子面前，更不忍心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了……”


他苦笑一声：“……我要做什么，你该明白。不敢面对现实，不是男儿所为。这里，今后我不会来了，溥仰我会放他大假。我知道你们姐弟都在闭着眼睛，指望我能将所有问题都能解决，你们就能心安理得……我怎么解决得了！天下之大，你们哪里不可以去？其他的我做不到，保你们后半生平安富足，却是没有问题……我倒要看看，谁他妈敢动我徐一凡动心过的女人！”


秀宁抿紧了嘴唇，一句话都不说。李璇却有点红了眼眶，突然低声道：“我点头了也不行？”


徐一凡笑笑，走过去牵起了李璇的手：“现在点头，将来你还不是要闹……再说了，你点头又有什么用？傻丫头……你可不知道历史的潮流之下，个人的感情命运，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李璇仰起脸，带着一点天真：“别人不都是说，这潮流是你掀起来的么？”


徐一凡又是一笑：“……我不过一直顺着潮流罢了……走啦，回家啦！”


秀宁站在那儿不言不动，只是看着徐一凡牵起李璇的手，带着杜鹃洛施走出门外。丫鬟老婆子头也不敢抬的紧紧跟在他们后面，秀宁只是静静的看着徐一凡挺拔的背影远走出门去。颦儿乐儿悄悄的走了过来，靠在秀宁身边。


徐一凡出了门去，陈德笔直的站在门口，脸色也有不忍之色。另一边看看，溥仰却摘下军帽，靠在院墙上，紧紧的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徐一凡看看他，只是低声吩咐：“你这几天陪陪你姐姐，如果你想回来，禁卫军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不过，你要想清楚了，这一关，你过不过得了！”


溥仰眼睛始终不睁，只是靠在那里。徐一凡挽着李璇还有洛施他们上了马车，不再回顾，只是跺脚让马车开车。陈德匆匆拍了溥仰肩膀一下，赶着上马侍卫徐一凡离开。


在马车里面，李璇只是乖乖的靠在徐一凡身边，突然幽幽问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徐一凡摸摸她栗色的头发：“一半吧……反正你不点头，我可不敢朝家里接人。就算你点头了，有的事情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嗯……我应该高兴，可总觉得心里面有点酸酸的……你走的时候，应该回一下头的。”


“那又何必？这些天你就不要乱跑了吧，我想的事情多，回家之后，就想看到你们。”


李璇乖乖点头，整个身子都紧紧的贴着徐一凡。杜鹃和洛施也想凑过来，可李璇在，没敢。


马车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喊声：“我为什么要姓爱新觉罗？”


※※※


南苑，新军军营。


这里的军营，在英法联军攻进北京的时候已经将旧营房烧掉，后来是在光绪初年，淮系军队大举北上，填防京畿的时候建起来的。规模相当不小，营房连绵七八里地。在徐一凡没在汤山大搞建设之前，是国内野战营头集中驻扎的最大军事建筑群——真实历史上也是后来吴佩孚洛阳练兵，在西工建设营房之后规模才超过这里。


谭嗣同现在有一半时间都在新军的签押房当中，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琐碎。但是这种大权他绝对不能分润旁人，而且必须要将这些事情办好！


新军入营之后如何分拨各个营头，官弁如何挑选，如何训练。饷章制度如何确立完善，添购器械从哪家洋行走，怎么样编装才最合实际。这些兵该怎么摆，又能卫护京畿安全，又能对南方摆出隐为戒备的架势……


事先的事情就这么多，现在京畿二十二县一些营头已经拨入。他以前只有在徐一凡身边看他练兵的经验，现在自己亲手操办这些实务，才发现什么事情具体办起来，不管事先再如何筹划，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状况发生！


在他的签押房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穿着五云褂的军官。谭嗣同手里批着各种各样的公文，耳中听着他们的汇报，嘴里对各种各样的事情做出发落。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儿。


原来那点书生气，在他身上已经退得干干净净。消瘦的脸颊时常板着，只是眼神越发的锐利。坐在那里，腰背笔挺。大家也都明白，整个大清末世，也就靠着这一根脊梁在支撑而已！


人一旦跋扈把持，自然庭前就有三尺威风。这些军官，被刘坤一托付过来的时候，心中未尝没有其他想法，可现在放眼过去，满室武弁，谁不恭谨服帖！


“……上次报你的左一标是九百四十七人，这些日子，怎么一下少到了八百九十九？即有逃亡，岂能有四十八人之多？勒红拿回去，明白回报！”


“饷银已经派人去接，明日可到。我不知道发饷是大事？误了时日，你再来找我说话！记好了，到时候我会去查，一包包我都是要秤的，少了半点分量，你自己捧着顶子来说话！”


“……你们是步战营，怎么报上来的还要添那么多骡马？鞍具皮件也多了三成，马料数字更是离谱……现在练兵为先，只要能练起来，今后我还能慢待你们？现在就争多论少，太不聪明！我知道你们练兵辛苦，自然有津贴你们的章程……这次我不追问，等你再报上来！”


如此多的公事，谭嗣同料理得分毫不爽。不管是画了行，还是勒红掷回去。底下军官一声都不敢多吭，接下就恭谨退开。


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了脚步声，不知道谁过来了。在门外等着回事的军官那么多，这些丘八哪肯让人，虽然不敢高声叫嚷，但是那推推搡搡的响动却少不了。外面也不敢高声大气的直冲谭嗣同的签押房，只是不住在低声赔情，请各位总爷让让。


谭嗣同又批了几件公文，听到外面响动还没停，猛的将毛笔在案上重重一拍，站起来大步走出去：“军营重地，你们当成什么儿戏？要闹，上别处闹去！”


门口军官只是围着一个穿着差官衣服的人在那里低声吓他，看见谭嗣同动怒出来，赶紧打千回报：“大人，也不知道营门口怎么放这么一个步军衙门的差官进来的，下官等怎么敢在大人庭前失仪？”


一听步军衙门这几个字，谭嗣同就是心里头一紧，看着那个按着帽子赶紧跪下来的差官，冷冷问道：“什么事情？”


那差官冬冬碰头：“小人死罪！小人是奉了杨大人之命，穿先来禀报大人。杨大人说，有要事向谭大人禀报，杨大人的原话，请谭大人放下手中一切急务，等杨大人到商议大事……北京城里头出事了！没想到得罪了这里的各位大人，更惊动谭中堂您，小人死罪！”


谭嗣同沉默一下，大步就走下台阶：“杨锐呢？北京城出了什么事情？”


他事先有令，步军衙门有公事过来，随到随见。这差官才能这么顺利碰到这里来。他在外面办事，京城动向，就靠着杨锐掌握的京师步军衙门来维持。算是心腹之靠，现在杨锐这么气急败坏的赶过来，正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差官还没答话，外头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带岗军官引路，杨锐乘着一乘小轿，急匆匆的赶过来。离这里还有点距离，杨锐已经从轿子里面探出头来，满脸大汗：“复生！复生！快回京城！什么事也不要管了，先到颐和园再说！”


谭嗣同一怔，忙不迭的迎上去，将杨锐从轿子上接下来，低声问道：“书乔，掌住一些，军中官弁都在……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这些日子我就睡在步军衙门，广布眼线，掌控局面。今天凌晨才接到回报。十几个王爷，八旗几乎所有参领，再加上几十位大臣，正准备集中面圣。到颐和园外哭灵面圣！这一闹出来，就是大笑话！这么多王爷领头，这么多八旗参领，就代表的是京城几百万旗人，让他们哭起来，到时候人心浮动，我们苦苦支撑的大局就不好收拾了！”


谭嗣同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忍不住就对杨锐发火：“你这个步军统领衙门是怎么管的事情！”


杨锐也回得快：“我带着人去抓这些王爷去？现在要紧的是先到颐和园一步，拦住他们！王爷们都抽大烟，起来得晚，凑齐了还要点时间……再晚就难收拾了！”


谭嗣同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回头冷冷的扫视了那些竖着耳朵的军官们一眼，大家赶紧纷纷回避，作鸟兽散。


他以一人之力，不计成败，苦苦支撑这个局势。他也知道短短时间他谭嗣同就是已经谤满天下。他动了太多人的饭碗，抓了太多权利。不知多少人想他死。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对自己将来下场，他也从来没有看好过。可是男儿大丈夫，认定了路坚定走下去就是。


唯一让他难以理解的就是，眼下这个局势，徐一凡在南虎视眈眈。他们为什么不等他将新军建立起来再闹事？等他将局势稍稍稳定下来，将徐一凡限制在南方之后，再来争权夺利？难道真以为，去了他谭嗣同，他们就能长久？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中枢，怎么救，怎么救？


怎么救！


他拍拍杨锐肩膀：“书乔，我们这就出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成。其他的，也不用想那么多。我这就去！”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九章 风起（二）


在离北京城南苑军营不远的地方，有一处不大的庄院，原来倒也是一处皇庄。不过清朝的皇庄制度，早在嘉道年间就已经土崩瓦解了。庄头霸占了土地了，就是不交皇庄的供奉，大清皇帝居然也没法子。这些庄头不是红带子起码，就是哪个王爷的家奴，好大面子荐出来的。反正继续经营下去也是一个赔字儿，还不如干脆对这些霸占皇家产业的家奴的举动捏着鼻子认了。


百十年过去，谁还说得清这个庄子到底是属于谁的。不过这些日子以来，这小庄子却变得有点神秘兮兮的。原来不多十几家庄户，拿了不少银子，天知道给迁到了哪里。前些日子夜里就有车队过来，不知道运了多少东西进来。


平日里白天的时候，这残冬未消，还没到开犁的时候，庄子外头总有百十条壮汉，摆得远远儿的，在田里做出一副拣粪的样子。不远处官道上面，过来的是兵丁官弁，他们就死死的盯着，一边秘密的将消息传回去。要是哪个百姓没长眼朝这里走，离得远远的就找由头把你赶走了。话说回来，百姓们也谁愿意没事找这百十个看起来就不对劲儿的壮汉碰。至于官面儿上，先不说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了，谁有心思找庄稼脑壳的毛来起。就算有做公的觉着这里头不对，上面该管的衙门总有话递过来：“吃白饭操闲心，哪边儿凉快哪边儿呆着去，现在这世道，平安是福气！”


这个庄子，就是香教里香坛现在的大本营，韩老爷子时常往来的居所。一到夜里，不知道有多少骑快马在直隶平原上面掠过，将各地的消息不断的带过来。跟徐一凡打混了两三年，多少也学到一些徐一凡集中统筹布置大局的本事。也正因为如此，比起徐一凡来自的那个时空所经历的这段历史，现在更有组织一些——换言之，一旦爆发，也许危害更大！


北地财神韩中平，七十开外的年纪了，这些日子，冲风冒寒，就在北京城，南苑军营，还有这里不惮辛劳的奔走。今天也是天上启明星还挂着，他就从北京城里头坐马车匆匆赶了过来。到了庄子外头，天才麻乎乎的有点儿亮，离庄子不远，一路上就开始不断有人在暗处喝问：“什么人！”


赶车的正是章渝，这段日子，他从来也不离开韩中平身边半步。老爷子出门，他更是亲自驾车当车夫。跟在徐一凡身边一样，这位绝世大高手还是永远阴沉着一张脸，仿佛这世界上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任何能让他稍稍开心的事情一般。


每次喝问过来，他都是低沉的回答一句：“圣母座下头炉香，回去，戒备好了！”听到他的声音，暗处戒备的人就不则声的退下，只是一声声传递讯息的口哨在冷冷的黎明空气中响起，直朝庄子里头传过去。


这马车是上好的口外健马拉车，洋式钢丝轱辘。再加上章渝将四匹健马驱驰得如臂使指，跑得飞快。当庄子里头的人得到口哨传递过来的讯息，才迎出来的时候，这马车也到了庄子门口！


这小庄子在这几天里头已经加了一道木头围墙，四处还有角楼。靠近了看，还能看到洋枪枪管偶尔一反光。迎出来的人也全是健壮汉子，都穿着黑布面的棉袄，扎束得干净利落。虽然腰间也系着代表香教身份的八卦图案红腰带。可是那静肃整齐干练的举止，哪里有半点现下各处香坛的散漫气息！要是徐一凡在这儿，估计得笑出来。这些人都是在他手底下练过的大盛魁子弟，离开禁卫军这么些时日了，还是没丢了军人本色！


章渝手劲到处，四匹健马差点高高人立起来。吃他向侧后用力扯缰绳的劲，跳也跳不起来，后蹄用力刨土站住。每匹健马都是通身大汗，毛片湿漉漉的发亮。真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飞也似的才赶过来的，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也受得了这种颠簸的辛苦！


几个人涌到车门口搭脚台，就要进去扶老爷子下来。结果车门先从里面打开了，老爷子脸色铁青的从车子里头钻出来。借着晨光，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往常的疲惫老态，眸子里头当真是精光四射。长衫下摆也撩起来扎到了腰带里头，不要人扶就自己跳下车，扫视周围一眼：“阎书勤阎尊者呢？”


一个手下恭谨应道：“阎尊者才赶回来，这次去延庆，再陪着延庆标入营，路上辛苦了十来天，据说应酬又重，觉头都没睡多少。奉阿爷之召匆匆赶来，进了庄子脱衣服就上炕了，现在只怕还睡着呢……”


韩中平冷冷的扫视了手下一眼：“召他回来，岂能没有要事，他还能脱衣服上炕睡！”接着就一摆手：“带我过去找他！”


看韩中平极力遏制住焦躁情绪的那个神态，手底下想劝他老人家先歇歇喘口气的话都不敢多说，默不作声的就搀扶着他朝阎书勤宿下的一处小院子走过去。


村子里头，也多是穿着黑布棉袄的大盛魁子弟。空场的地方拴着几十匹三河快马。场院里头，到处都是油布毡着的货物堆栈。瞧油布底下的形状，长的方的，怕不就是洋枪和新式洋子弹的箱子！庄中子弟，有的油布毡子露出一角，里头的木箱子上面的俄文都露出来了。不用说，这是大盛魁利用他们得天独厚的直通外蒙还有俄国的商路，搞来的俄国武器！


韩老爷子几人一会儿就到了庄子南头的小院，推门而入，直奔东面厢房。推开房门，阎书勤正脱得精赤条条的缩在炕上呼呼大睡。炕脚堆着这位尊者的衣服，腰带搭在衣服堆上面，却不是香教的八卦图案红腰带了，却是一条梅红的绸腰带，带角还可以当汗巾使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婊子那儿摸错的。


韩老爷子眼神当中怒气一闪即逝，站在门口重重咳嗽一声：“阎尊者，我老头子来了！为何还高卧不起？”


老爷子这个时候嗓门儿好大，阎书勤被惊动，哼哼着睁开眼睛定定神，这才翻身坐起：“老爷子，您来啦！什么辰光了？延庆跑这一趟，真累得不浅！”


这个时候韩老爷子脸上却堆起了笑容，指着那条梅红腰带笑道：“不急，不急……看来这次延庆之行，阎尊者也不是毫无所得，也多了个红粉知己？”


阎书勤看了一眼，大咧咧的道：“啥知己？高碑店一婊子的，长得不咋地，但是倒是一身好白肉，能折腾……说起来刘大侉子他们招待得倒是不错，延庆县城接风，一路上陪着他们这个标入营，穿县过镇，到晚上就是吃喝，咱们去的人，不管老还是丑，总能摊上一个局陪着……风里雨里传香二十年，也就是这些日子过得舒坦一点儿！”


韩中平脸上神色不动：“延庆标可用？”


阎书勤笑道：“老爷子，你们里香堂不是也有人跟着？转得那叫勤快！恨不得连人家茅房都去瞅一眼……您还不早就得到消息了？这个标还真是得用，一千五百壮棒小伙子。一个叫葛起泰的是刘大侉子副手，嚯，好个活张飞！什么样的大阵，这样的汉子也能冲个七进八出！刘大侉子和这葛起泰都拍胸脯了，说管他妈的二皇上是圆是扁，他们靠着谁才起来这心里都有数，只要我姓阎的一句话，水里火里，皱皱眉头是小妈养的！”


韩中平静静的听着，突然插言道：“……不是还有一个姓项的副手么？”


阎书勤摇摇头：“没见着，说是这家伙觉得在延庆标是外人，说不上话，没味道。干脆回河南老家传香去了……老爷子，您抬步退退，我这就起来……”他伸了个懒腰，舒服的呻吟一声：“睡得真他妈舒坦！”


韩中平笑着和一直没吭声站在他背后的章渝退出门外。章渝这才低声道：“姓项的有问题，底下的人报上来的东西我看了，说延庆标不少制度，还有操练的样子，都有禁卫军的影子……”


韩中平扬手止住了他说话，低声冷淡的道：“这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徐一凡亲临，他也再没有阻挡我们行事的道理！他正在等着我们把北京城闹乱呢……他后续有什么手段，哪怕要用我韩中平脑袋以安天下之心，只要夙愿得偿，我又有什么在意的？我不和他争天下！”


他看着章渝，淡淡一笑：“你想做香教的开国功臣？”


章渝缓缓摇头：“……老爷子，我的心思和你是一般的……”


两人正说话间，那里头阎书勤已经穿好了衣服，打开门走出来笑道：“老爷子，这么急急的将我召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韩中平转身看着他，摇摇头：“京城里头那帮书生，筹划的时候头头是道，行事的时候就百无一用，本来说好，我等香教子弟成军练上一阵，可用以后。他们在内发作，我等在外发作，一举掀谭嗣同下马。大家平分这直隶几省……现在他们沉不住气儿，先动手啦！”


阎书勤瞪大眼睛，一拍大腿：“我就说他们靠不住！里香堂联络这个，联络那个，大几百万的银子捧出去给别人使，现在落下个什么来？自家几十万的香教子弟不指望，指望那帮大帽子个鸡巴毛！那怎么办？”


韩中平冷冷道：“不能让谭嗣同现在专心去对付北京城里那帮人，虽然这些大帽子无用，可现在还少不了他们在其中添乱……阎尊者，各地香坛，可以动动了罢！咱们也忍得太久了……现在是不是杀点二毛子，烧点教堂，让谭嗣同内外一起烧起来，不能专心应对一处……我们正好可以趁乱起事！”


阎书勤浑身一震，死死的盯着脸上神情淡淡的韩中平。转眼间，阎书勤呼吸就变得粗重了：“……皇天，总算等到你老爷子发这么一句话！我阎书勤是您老捧出来的，这恩德没话儿说。您说什么，我就干什么……可几十万香教子弟，盼着的不就是这么一天！挑新军挑了个七零八落，大家怨气都快按捺不住了！我这就四下传令，通直隶，齐烧一炉香，这就他妈的干起来！”


章渝只是恭谨的站在韩中平身后，听到这番对话，眼角也忍不住微微一动。


韩中平和阎书勤这几句对话，直隶大地将会掀起怎样一场狂暴的腥风血雨！


毁灭就毁灭吧……让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和韩老爷子的仇人，都在这场惊雷闪电当中，一起……殉了吧……


※※※


这个时候在北京城文廷式的翰林第里头，文廷式早就起来了。王爷八旗参领们昨天就串联起来，准备今天一起去颐和园叩阙闹事，这消息也是天还没亮就送到了他这里。当即他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了。


论心说，这风头虽然是他挑起来的，从盛宣怀那里得了不少银子这些日子洒了一大半出去。可他真没打算这么早就让这些王爷们闹起事头来。


和韩老掌柜商定的，也是等那头能掌握的新军稍稍得用，然后再一步步进行他对光绪陈奏的倒谭，倒慈禧的步骤。


可是满清这些王爷，哪个是省油的灯！这些宗室都是不拿权久矣，可是偏偏还自视甚高。有愿意安分在家吃钱粮的，可不安分的更多。


说起来可笑，这些王爷们想出头，为的是经济上原因更多一些个。百十年传承下来，宗室的架子是越来越大，用度也是越来越紧。还要不倒架子，不多想些门路生钱，还有什么法子？可是自从恭亲王之后，慈禧防宗室王爷也跟防贼似的。内务府，还有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甚而三海工程，才能有几个缺份？原来慈禧至少对北京城的朝局是控制得死死的，大家要当差使，按资历轮班儿来吧。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也变，那个也变，还有谭嗣同这样一步登天的。谁瞧着这个样子不是心思活动？再者说了，这局面，论不定哪天就得卷着家当去天津租界当寓公，家底干干净净，房子到时候也带不走，这个时候不想办法谋个生发大点儿的位置，不捞点将来过日子的钱，将来大家姓爱新觉罗的大眼瞪着小眼一块儿喝风？


谭嗣同爬上来，现在是大权独揽，原来的俸倒是不缺大家伙儿的。可是重要的位置，这家伙把得死死的，有点钱就去弄他那个什么新军。再这样下去，大家伙儿都得饿死在他二皇上手里头！奶奶个熊的，你谭嗣同能当二皇上给自己大把大把搂位置搂钱，咱们姓爱新觉罗的，大清走下坡路了，咱们就该倒霉？


是可忍孰不可忍，跟二皇上干了！


慈禧骂走几个，反而激起了这些王爷还有八旗参领，倒霉丢了权位的大臣们的斗志。大家前几天互相拜客，就差歃血为盟了。大家伙儿一起，到颐和园哭门儿去！看老佛爷和皇上是要那个谭嗣同，还是要咱们！


王爷们身份高贵，动静也大，自然也不大重视保密这种小节。反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为大清朝存亡断续卖力似的。这消息不仅传到了谭嗣同的心腹那里，也自然早早的就传到了文廷式这里。


文廷式当时脑子就嗡的一声，从床上爬下来之后，反而又心平气和了一些。


反正这事情早也要办，晚也要办。差个十天半个月的，有什么了不起！这些王爷们身份高贵，谭嗣同还敢怎么样他们不成？风潮闹起来了，早一点晚一点也无所谓。说不定就一举将谭嗣同掀翻了呢？只要没有谭嗣同坐镇，刘坤一留下的那点兵也是群龙无首。到时候不管韩老爷子手底下掌握的那些新军得用不得用，拿进城里头来，还有什么吓不住的？


说实在的，整天看着谭嗣同威势赫赫，大权独揽。他虽然不像康南海的醋意都摆在脸上，这心里面也是酸不溜秋的。皇上也是个急性子的人，这样说不定还迎合了皇上的心意！


他越想越是镇定，干脆让家人泡茶，他就在书房当中。品茶看书，笑傲风月，等这些王公大臣们闹去。


京城地面邪，他才想到康有为，康有为就匆匆的到他翰林第拜府来了。这些日子康有为的使命就是联络韩中平，透露点儿他们这个帝党集团的密谋打算，再掌握一下韩老爷子那里的动向。具体行大事的动作，也在文廷式手里牢牢攥着呢。


听到康有为来，文廷式吩咐下人客气引进，更换了个坐在那个显得更潇洒一些的姿势。心里头还在暗笑：“南海乡下钝秀才，见不得大场面！这么沉不住气儿，怪不得谭复生一脚把你踢得远远的！”


书房外头脚步声响亮，康有为已经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这些日子，他的脸色也越发的阴沉，更有一种怨毒情绪，藏在眉宇之间。这么冷的天气，他黑瘦干枯的脸上还挂着汗珠，一进门就对着文廷式道：“道希，趁着还有功夫，劝那些王爷们现在赶紧的罢手！外头乱起来，让复生分不得心，里头再闹，才是道理！要不然谭复生定然会有动作！”


听到康有为这直愣愣的一句话，文廷式心下顿时不快，心里念叨：“你康南海狂什么狂！在我面前，有你这样说话的余地？我行事还要你来评头论足了？”


可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不紧不慢放下手中书卷，冲着急得跺脚的康有为一笑：“南海，慌什么？这些王爷，挑起他们兴头容易，想拦着他们就难了！咱们位分和他们差多远？再说了，这事儿，我们能跳到台前么？就让他们碰碰看也好……让老佛爷和皇上心里也转转嘛，再撑着复生，北京城就得先反天了！”


“复生他会动手的啊！”康有为在那头直跺脚。


文廷式冷笑一声：“北京城还是大清的！他谭复生敢动手？他敢动这些王爷，这些八旗参领，这些大臣？借他俩胆儿！南海，这个时候说话要有根底，不能大言惊人！”


康有为神色凝重，却是平静了一些下来，缓缓摇头：“道希……复生，他不是以前的复生了啊！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孤臣孽子，我了解他，他是一切都置之度外了！人一到了不在乎脑袋的地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这样下来，只是逼复生在京城里头来硬的！阴差阳错的经过刘坤一这么一转手，他手里有了兵！现在这个世道，有兵的人最大！他要真是动手来硬的，园子里头的老佛爷和皇上，也只有退避三舍，捏鼻子认了！


道希，听我一句劝。你想的那些个步骤，书生气重了一些。就像我以前行事一般！现在最要紧的，看的还是实力。我们不如花大气力掌握住韩老爷子手底下那些实力，然后再行你那些步骤，道希你的计划，才有七分成功的可能！”


啪的一声响亮，文廷式拍案而起。指着康有为大声道：“南海，你胡嚼些什么！你今天痰气儿迷了心，我不和你多说！改天你心思清明了，咱们再说话！来人哪……送客！”


康有为却嗤嗤一笑，神色大有豁出去的狂态：“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们就是不如徐一凡，不如谭复生！还好今天凌晨，我对韩老爷子有所交代！道希啊道希，你就放眼看着，皇上到时候就能知道我康有为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说到后来，他竟然哈哈的狂笑了起来，笑得身子直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闻声赶过来的家人，呆呆的看着书房里面发狂的康有为，还有站在那里身子气得直抖的文廷式。


康有为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身就摇摇摆摆的走了出去。文廷式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愤懑，抬手就将书桌上茶碗掀掉落地：“混帐！传话下去，今后这个人过来，我不见！”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章 风起（三）


四九城的南门永定门城门大开，守门的门兵目瞪口呆的看着大队大队穿着号坎的士兵列队而入。每个人都扛着乌黑发亮的洋枪，路上看着人朝这里张望，就有骑马跟在左右的小军官骂几句湖南口音的村话。


大清末世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单单说这天子脚下，这年多来，进了几回兵了！当初是李鸿章带这些外军进帝都，这次是二皇上谭嗣同带着大队兵马又昂然进城！


谭嗣同没有坐轿子，而是骑马。身边簇拥着新军的军官。这些军官都是神色激动，只是紧紧跟着谭嗣同。杨锐也在他身边，脸色惨淡得跟死了娘老子也似。


这带兵进城，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啊！谭嗣同在听到他传来的王公八旗参领还有大臣们要闹事的消息，半点也没耽搁，就点了中军四个营头，一千六七百人，全副武装，跟他火急入城！一个军官微微迟疑，当即就被谭嗣同下令按倒，狠狠揍了一顿军棍。并且传令，谁再有异议，军法行事！


当兵的都是兵随将转草随风，上官有令，照办就是。大清的防营多少年来都是只认长官不认朝廷了。刘坤一去后，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和谭嗣同捆在一起。还生怕谭嗣同不够强势，维护不了他们的利益。现在谭嗣同豁出去了，他们陪着倒也没太大的心理负担——现在通直隶，还有压得过他们的兵么？徐一凡跋扈成那样，现在是如日方中，他们跟着二皇上强势，也不见得没有更大的好处。


杨锐却是心下念头转来转去：“复生，难道你要造反，真的要呼应你那拜弟徐一凡？”


谭嗣同骑在马上，却是神色宁静。当他决定按照自己的理想愿望走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就当自己死了。除死无大事，还有什么好怕人忌惮，怕人暗算，怕人骂他要造反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他是在绝望当中努力前行，试图挽狂澜于既倒！让这大清中枢不要自己崩塌，尽最后一分努力！至于将来如何，无所谓了。


徐一凡能以力行事，他也能。


听到杨锐传来的消息，他敏锐的就发现了不对。绝对不能让这些王爷，这些八旗代表，还有失势大臣们闹起来！这些人背后，是大半个被他强力压住的官僚体系，是整个北京城的所有旗人！一旦风潮起来，他苦心维系住的平衡就要破裂。当他全心于在京城灭火的时候，又有多大精力来整练新军，来消化那些香教的子弟？这次挑兵过程当中，他已经亲眼看见，北地是如何的伏莽遍地，一旦不慎，这个香教就要有燎原之势！


刘坤一想压住香教，结果死了。他换了个法子，想消化香教，但是其间过程，他自己知道到底有多么的如履薄冰，艰难万分！


就算他不能挽救大清末世，也绝不能让北方葬送在香教手中！中枢一乱，自己下台，再也没人能掌握新军，香教必起！就为了这个，自己区区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话没必要向别人解释，也不指望别人能理解自己。哪怕和自己的同路人。孤臣孽子，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他早就笑着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命运了……


大军隆隆进城，京城百姓起得不算太早。旗人更是晚。一路过来，街上行人还不是很多。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切。一个旗人架着鸟笼子正一步三晃的从街那头转过来，准备进茶馆坐坐，看到眼前这幅景象，擦擦自己眼睛。再仔细一看，顿时就丢了手中的鸟笼子。连滚带爬的朝回跑，同时还扯开了破锣一般的嗓门儿：“二皇上造反啦！”


喊声撕开了京城沉滞安静的早晨空气，远远的传了出去。引得更多的人推开门窗，向街心看去。


谭嗣同骑在马上淡淡一笑，大声下令：“传令各营，每到一个街口，留一个棚下来。防止有人煽动闹事，有匪徒趁乱打劫造谣，准就地拿下！不管是什么身份！抓着了，集中起来朝南苑军营送！”


“喳！”军官们都大声领命，飞马就去各个营头传令。


谭嗣同再转头看向杨锐：“书乔，我调一队人跟着你，飞马去步军统领衙门。你现在就是步军统领衙门总办大臣了！顺天府受你节制……步军统领衙门的绿营兵（步军统领衙门在清亡之前，始终是绿营建制。不仅是清朝在京城的唯一绿营兵，在绿营纷纷被防营取代，完全丧失功效，只成了账面数字的时候，还是清朝唯一还能派点用场的绿营兵，比较特殊一些——奥斯卡按），还有顺天府的三班，全部听你调遣。一人一天额外二百当十大钱，从军饷里头支，对他们说奉旨配合新军，维持北京城治安！无论如何，北京城不能乱！”


杨锐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苦笑道：“复生，非得如此？”


谭嗣同紧紧的抿着嘴唇，从牙缝里面挤出几个字：“我不能让中枢乱！现在我也不能下台！”


杨锐一拍手：“那就陪着你将来一块儿上法场吧！我去哪儿找你回事情？”


谭嗣同一笑，拍拍他肩膀：“隆宗门总理大臣衙门……咱们老营就在那儿。我先去安下大营，然后去看住那些王公大臣，请罪的折子，我已经发在了前头，这个时候，园子里头差不多也该收到了……书乔，说不得咱们也要跋扈一把了！”


杨锐笑笑：“和徐一凡学的？”看着谭嗣同脸上只有苦笑，他大笑着拱手，掉头飞马而去。谭嗣同却向南望去：“传清兄啊传清兄，没想到我这一个书生，也能如此吧？说不定我这一切都是白费气力，如果我倒下来，这北地百姓，就要靠你来救了！”


※※※


颐和园，玉澜堂。


清室皇家子弟，向来起得很早。光绪自然也不例外，天色还黑，他就已经端坐御书房内，一件件看着总理大臣衙门送来的公事奏折。


看来看去，每份都是谭嗣同领衔列名，而且大多都是已经办了事情不过补个追认手续。有的上面老长一堆要保举的人名，要斥革的人名，等着他来用宝。可是这些人不是早就已经到了位置上面署理公事，要不就是已经灰溜溜的卷铺盖去了临时差遣衙门。


越看光绪心中越是烦闷，偏偏还无处诉说去。他也没了一下将这些公文全部推下去的兴致，这些日子这种举动他已经做得太多了。于是就只有坐在那里发呆。一会儿想想文廷式向他呈报的行事方略，一会儿又想想谭嗣同现在的情状。有的时候还不自觉的想着，徐一凡现在在江宁城，是不是已经自称为朕，吃饭叫做传膳，上自己老婆叫做临幸？


再想到自己妹子秀宁，那么冰雪聪明的旗人格格，现在跑到了江宁去填徐一凡的内宅。自己那个以前完全想不到的弟弟溥仰现在成了徐一凡的戈什哈头子……


自己这个皇帝，为什么要比列祖列宗当得辛苦十倍，辛酸百倍？


天色渐渐由暗而亮，他如泥雕木塑一般在那里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到了最后，才缓缓站起，走到屋子正中，面北跪下：“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万望庇佑……庇佑文廷式之策可成，庇佑儿臣可中兴大清！若然大清命脉不绝，儿臣纵然粉身碎骨，又有何惜？”


他在这里默默祝祷，正诚心正意的时候儿，却听见外面传来响动的声音。这响动声音还越来越大，连太监们惶急的不知道在议论什么的声音都听得见。光绪眉毛一动，怒气有点上来，他对太监其实也称得上刻薄寡恩这四个字。这个时候正是满腔愤懑无处洒的时候，当下就想起身，叫人抓几个挑头不肃静的狠狠打上一顿。


就在此时，门口脚步声急响，不知道何人竟敢如此大胆，竟然直进了御书房！


光绪盛怒回头，就看见服侍自己的一个六品副总管太监已经哭着滚落在递上，连连碰头，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子：“皇上，我的皇上呀……二……谭嗣同他反了哇！他带了大兵进城，四下里路都封了……咱们园子里当差的，护军们摊假出门儿，在大栅栏就给拦下来了哇！这杀千刀的先去隆宗门抓其他军机大臣，然后再把咱们王爷一锅儿烩了……接着这个不得好死的就要到园子来逼宫了哇！”


这消息就如闪电一般，劈在光绪头上，让他呆呆的就这样扭着头还跪在那里。一瞬间光绪什么都想不到，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那太监已经将脑袋碰得一片血红，犹自拉长了公鸭嗓门儿在那里哭喊：“皇上，小人们擎天保驾！那家伙敢进园子里头，小人们就跟他拼了！”


不知道多久，光绪才反应过来，颤巍巍的站起来，语不成声的问：“……谭、谭嗣同的兵到哪里了？大臣们……大臣们在那儿？文道希……文廷式呢？”他身子抖着朝书房外面走去，那太监还在那里磕头嚎丧，光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气力，一脚就将那太监踢开，那太监一脑袋重重撞在门柱子上面，哼也不哼一声的翻着白眼晕倒。


光绪不管不顾的直走出去，就看见玉澜堂外面，不管廊上还是庭院当中，太监宫女们跟天塌了似的跑来跑去，像是蚂蚁窝遭了水。不是哭就是叫，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光绪抬起一只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千言万语都憋在胸口，到了最后，却是一抔急泪，就顺着脸颊滑下。


朕这皇帝，到底有什么失德，当得如此造孽！


就在一切都惶惶不可终日，仿佛天塌地陷的时候。一个太监又捧着黄盒子跟发疯一样跑进来：“谭嗣同的请罪折子，谭嗣同的请罪折子！老佛爷这儿一份，皇上这儿一份！皇上万安，谭嗣同不敢造反！”


光绪一下跳下台阶，迎上去劈手抢过黄盒子。忙不迭的打开，拿出绸面的奏事折子展开。奏折之上，墨迹淋漓，笔记也略略显得潦草，想必也是谭嗣同今天草草而就。


“……臣惶恐罪该万死！变法大诏已颁，此乃我国朝存亡断续，革故鼎新之机。万不容有失。我朝圣圣相承垂二百余年，太后圣君，毅然改制。国朝黄童白叟，无不舞蹈拜伏，祝祷皇清垂万世而不替。


因应此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岂能无矫枉过正之事。筹谋内除隐忧外和万方之策，何能不直道而行？臣受深恩，本不敢忧谗畏讥。襄赞国事，亦唯有生死不计。


直隶本伏莽处处，京城百万国族子弟，更是不容有失之国朝根本。臣闻若干失意之徒，蛊惑王公，欲行叩阙之事。王公大臣，本亦忧心国事，岂能能料此辈奸险之微？若然一旦风潮涌起，人心浮动，京师重地，一旦乱起，岂能震慑四方？犹恐此辈裹挟，有对太后圣君不忍言之事！


臣唯有制此隐患于机先，调兵入卫。安定人心。一旦京师人心平复，臣当遣师回营。自缚叩阙于阶下。泥首以请太后圣君斩臣之首以谢天下。万般有罪，唯在臣一人。屏息以待雷霆，臣临表不胜惶恐已极……”


光绪抖着手看完，先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然后反应过来，想起刚才自己惊惶丢人的模样，顿时就愤愤的将这折子扔下：“第二活曹操！你既然有胆子做得出无旨调兵进京之事，干脆就弑了朕！上了折子做什么模样？”


他回首四顾，太监宫女们都次第安静了下来，垂首低头在那儿等着他吩咐。光绪想找人骂，想打杀几个奴才，却又觉得自己软弱得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跺脚：“呆在这里干什么？找衣服给朕换，朕去见太后老佛爷！老佛爷还不知道惊吓成什么模样儿！”


※※※


王公大臣们的这次集会，选的地方就是现在总理大臣衙门协办大臣，辅国公载澜的宅子。原因无他，载澜现在是台上的人物，知道谭嗣同一党在总理大臣衙门的根根底底儿。有这么个人让大家伙儿通通气，抓总联络一下，是再好不过。


本来文廷式也没想买动这位载五爷，但是这位今年不足四十的载五爷却是再热心不过。他是正宗嫡脉，道光皇帝的嫡亲孙子。当初同治早逝，慈禧挑宗室子弟作为同治继皇帝，承这血脉的时候。他和自己哥子载漪就跳得最是厉害，暗地拼命推其他人——不少人都说，其实载五爷是最想管慈禧叫亲爸爸，当这个皇上的。


慈禧最后挑的是光绪，载澜的小动作慈禧岂能不看在眼里。所以他熬到现在，身上的爵也不过才是一个入了八分的辅国公。


载澜从此就和光绪不对付，仗着年轻能活动，还有点傻大胆。在宗室里头也落下一个敢做事敢说话的名声。这几年慈禧和光绪的争斗近乎白热化。谭嗣同当初又是作为帝党赏拔的人才给推出来的，老成一辈宗室纷纷凋零，慈禧就想起了这位载五爷，推出来一步登天的进了军机，接着就是新制总理衙门的协办大臣。用来平衡和谭嗣同的势力。


载五爷既然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物，谭嗣同这二皇上的包揽把持，所有大权滴水不漏的掌握在手中，他又岂能服气得了！现在总理衙门大臣里头的其他协办大臣还讲究个老成，知道谭嗣同现在风头劲，也就装聋作哑，先不发声儿。载五爷却是从不安分，就想找机会起这个二皇上的毛！


京城里头突然暗流涌动，谣言分起，王爷、旗人、失意大臣暗中串联。他听到这个消息，岂有不凑过来的道理！他现在在中枢，消息灵通。岁数不大，也不抽大烟，能早起，精力充沛，一参进来，就是上窜下跳得最为有力的人物，这次串联，更隐隐为众人之首！


今天一大早，他就在自己宅子里头守着，茶水瓜果，烟榻印度大土准备得妥妥当当儿的。就等着这些王爷大臣们过来。他不抽大烟，人家可是有瘾，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说的是洋人钟点十点大家聚齐，进园子闹完了，正好摆宴大家热闹一下，回头就分头撺掇各自能影响的人——特别是京城百万旗人，加倍大闹起来。闹得谭嗣同不得不下台！


结果十点早过，一个人影还都没瞧着。载澜急得在院子里头是转来转去，一个个家人派出去，到各人府上去打催牌。大冷的天气，他在院子里头转得又快，额头上面一层白毛汗，走几步就是自言自语：“暮气，暮气！当初祖宗入关的时候儿，我们八旗子弟那才叫活龙！总得振作起来，咱们才有办法！这些爷啊，祖宗都忘了个干净！”


他在那儿摇头晃脑，家人仆妇都不大敢接近。正转悠的时候，就听见外面院子起了浪头，一声声喊声响了起来：“二皇上反了，二皇上反了！”


载澜站住了脚步，正在那儿纳闷儿。就看见几个派出去的家人连滚带爬的从月洞门口跑进来，满脸鼻涕眼泪：“老爷，二皇上反啦！湖南兵都带进城了！咱们出门没多久，街口就过不去，还有兵队扛着洋枪过来，满街的喊封路了！大几百人，瞧着的就是冲咱们这里过来！有人说园子也给封了，皇上被谭嗣同给弑了，老佛爷坐小轿子跑了……二皇上还要拿老爷开刀！”


载澜一怔，当下就哼了一声：“荒唐，谭嗣同有这么大胆子？北京城还是咱们大清的天下！我瞧瞧去！”他当下就朝外走，几个家人想拉住他，却给他厌恶的踢开。他打心眼儿里不相信谭嗣同敢这么做。这种呆书生，真要造反不如在徐一凡手底下干了，巴巴的到北京城来干这个？百万旗人，一人一口唾沫可就淹死他了！


载五爷在谭嗣同面前，他这么大威风权势，载五爷软了一软腰板儿没有？百万旗人，就算十个里头有一个学到五爷一半的有种，这北京城就是固若金汤，永远是爱新觉罗家的天下！


载澜很有信心的拔步就朝外面冲，走一路就看见自己宅子里头下人哭一路。他家底儿薄，早就分家单过。有差使也是这几年的事情，家人都是别的大宅子里头荐过来的。不像几代立府的那样有规矩，稍微有点惊动，就看出没半点恋主之心了。男人们到处乱窜，收拾包袱准备从后门儿溜，女的坐在地上拍腿哭：“……花了一个金镏子才荐过来，指望官儿大，好处多点儿……什么好处没瞧见，现在就要被二皇上的湖南兵一锅煮了，杀千刀的，好好的去得罪二皇上干嘛……”


载澜一开头还骂两句，后来也懒得骂了。只是在心里头转着念头，等瞧明白了这些家伙为什么发谣风，回头再一个个料理这些王八蛋！退一万步说，就算谭嗣同过来了，载五爷绝对挺着腰板儿死在门口，让你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八旗子弟！


他大步走到门口，门口早就是当净卖绝，往日威风赫赫的门政太爷们一个都看不见。回头看看，也只有打小跟着自己的一两个老家人。载澜从鼻子里头朝外哼了一声，自己下门杠子，两个家人上来费力的将大门打开。门将开未开之际，载澜就潇洒的朝脑后一撩辫子，举步就要朝外。


入眼之处，就看见黑压压的只怕有两百多兵正朝这里走，几个骑马的小军官赶在前面，人马都呵出了长长的白气。脚步声沉重散乱。在前面的士兵已经将洋枪摘下来了，每杆洋枪都上了枪头刀，冬日阳光之下，闪闪发亮。这几百把枪头刀的寒光，一直渗进载澜的心里！


什么振作的壮志，什么八旗子弟的风骨，这一刻都给载澜抛到了九霄云外。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是不是要尿出来了！


马上军官看见载澜府上大门打开，冲着这里就喊：“门政给载澜载大人带话。京城有小人结党做耗，谭大人奉旨戒严！咱们这队，就在左近封路保护载大人，断绝行人往来！有人擅自出府，就怕弟兄们洋枪走火！这些话，明白带给载大人了！”


跟在载澜后面的家人，就瞧见载澜腰板要挺不挺的似乎硬了一下，接着飞快的呵下来，又响亮又明白的回了句：“喳！咱们这就关门，这话准给军爷您带到咯！”


说着就飞快的缩回来，几个家人也忙不迭的下门杠子，回头一看载澜，已经是脸如死灰，只是嘟嘟囔囔：“不光是二皇上，还是二曹操……湖南蛮子，湖南蛮子……没兵，怎们和他硬碰哇！”


在这一天里头，载澜府上这一幕在北京城的各处大宅子里头到处在上演着。当事人的反应也多和载澜一样。也有反应激烈，秉着一腔正气硬冲的。可是就给干脆利落的拿下。更多的人却是在堂屋里头冲着祖宗牌位大哭。


“列祖列宗在上，瞧瞧你们留下的大清江山。给徐一凡和谭嗣同这两个曹操弄成什么模样儿？天怎么不收了他们？”


谭嗣同这书生，自从坐上此位之后，行事之法，竟截然不同，让天下震惊！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一章 风起（四）


京城这突如其来的动荡一天，还远远未曾结束。


谭嗣同急调四营兵进城，配合京城步军衙门的数千绿营兵，还有顺天府衙门的三班，大半天时间就控制了京城各处交通，街面儿上就瞧见背着洋枪的新军，穿着号坎的京城步军衙门营兵，还有穿着便衣的顺天府衙役走来走去。


大家表情都是带着点迷惑，带着点兴奋，还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三种不同服色的人在维持秩序的同时，也顺便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这些私下讨论的话题归根到底就是一句。


“二皇上是不是真的要造反？”


新军不用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谭嗣同，他越有大权，大家伙儿就越有机会吃香的喝辣的。再说大家对到时候免不了要北上的徐一凡心里头都有点二乎。和这家伙开兵打仗，那不是嫌自己命长啦？


步军衙门的那些绿营兵也不在意太多，他们都快穷散了板了。绿营本来待遇就低，捞外饷又不如直接管民事的顺天府衙役强。大家伙儿虽说是兵，和京城叫花子也差不太多。现在一天就有二百当十大钱现的。二皇上封城一个月最好。就算现在钱贱一点儿，一个月也是十两银子！（当十大钱一枚，差不多折合两文制钱——奥斯卡按）


顺天府的衙役们就勉强一些了，穿着号服来维持秩序的在少数，多数就是一身家常打扮。小道消息传得最多的也是他们，一会儿一个就不见了人影。他们都是京城土著，有家有口的。万一二皇上真的造反，京城大乱，照顾家里要紧，谁管到时候园子里头的皇上到底姓什么！


京城百姓们也不太怕这封城，大家都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当兵的当差的走来走去。当初李鸿章带兵进京是夜里，大家没怎么瞧见。这次可是大白天！这热闹，可别错过了。各个商家照样儿开门，不过也没什么心思做生意。从老板到伙计，都袖着手在门口瞧。拉着一个人就嘀咕，就打听，就议论。


到了后来，当兵的和这些京城百姓们差不多都能搅成一团了。话里话外就在问：“二皇上现在干嘛呢？没给你们下造反的令吧？园子封了没有？……还有各位，万一上面来命令了，大家凑在一块儿有缘，千万手下留情点儿！这世道咱们都明白，到时候自然也有人心送上，这小铺子，可千万拜求各位，不要烧了抢了！”


原来充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头的旗人太爷们。这一天再没了指点江山的豪兴。往常二皇上，二曹操的骂个不住口，恨不得与汝偕亡。现在一个个老实着呢，全都缩在家里发抖。门闸上了，水缸顶在门口了。家家烧香。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咱们旗人子弟平安过这一关，要是能安生过去，谁还呆在四九城，谁是丫头养的！


紫禁城各门往常那些散漫到了极点的护军，这个时候干脆卷堂大散。紫禁城门口破衣服丢了一大堆，倒是宫里的太监上了城门，拿着木头棍子守在紫禁城门里头。


谭嗣同调的三路兵马，倒没有人刻意去找他们麻烦的。唯一得意起来的是原来在京城里头被压着的香教子弟，这个时候都在辫子上结了红头绳，系上八卦图案红腰带。家里小香炉捧出来就算起了坛了，出门冲着花子窝一声喊：“各位，还要百家饭哪？走，发现财去！咱们香教新军进了城，这天下换人坐了！抄二毛子的家去！”


这些香教子弟的命运很悲剧，谭嗣同进城时候最严厉的命令。就是不许让北京城中趁乱起坛！这点乱象，旋起旋灭，一整天都有这些京城混混儿加上叫花子给递解到南苑军营去。


看到谭嗣同没有骚扰的意思，有的旗人也壮着胆子出门看看风色。他们一出来，这小道消息就传得越发的多了，什么样的都有。


这一天的北京城就有点像一个大马蜂窝，只有脸色和手下人一样紧张的军官们骑马奔走，传递着一个个命令，尽力约束着队伍。到了最后，不论是官是兵，是满是汉。大家都在等着最后的结果。


园子里头，现在该有消息了吧？要是斥责谭嗣同是造反，要大家勤王。没说的，天下大乱。也不是说谭嗣同就一定能造反成功，可这局势失控是板上钉钉！大家就逃难去吧。


要是园子里头来了消息，认了谭嗣同真是奉诏行事——没人以为谭嗣同是真奉诏进了城的。那么大家恭喜，又得了命了。大清还有多少天数不知道，反正大家伙儿这一天又平安过去啦！


看着北京城这一天说不出古怪的劲道，稍微有点见识的读书人都在家里废然长叹：“没用啦！现在天子帝都成了茅坑，谁都能过来拉屎……还不如徐一凡早点北上！瞧着吧，后面还不知道闹出什么花样出来！”


※※※


北京城里头，不是没有忠肝义胆的大清志士。


文廷式就是其中一位，谭嗣同大兵进城的消息传来，让翘着脚在等着自己导演剧本上演的他惊得在书房椅子当中足足有小半个钟点缓不过神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谭嗣同这书生，什么时候有此凌厉手段了？


什么权谋，什么阴微心机，在这一刻都是烟消云散。在谭嗣同这断然的行动面前，丝毫作用都派不上！


僵坐良久，两行急泪，就在文廷式脸上潸然而落：“皇上，文某无能，竟然置你于如此险境！谭嗣同，你这忘恩负义的奸臣，逆贼的同路！你怎么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喃喃的自语还没说完，就跟发疯一样突然跳了起来，脖子上青筋毕露：“给我拿朝服！君子死而不免冠……我要去告诉姓谭的，所有一切，都是我文廷式操弄！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我要去园子里头护着圣驾，想凌替皇上，先踏过文老子的尸体！”


家人已经被他的狂态吓到了门口，看着文廷式嚷了一阵，就要朝外冲，一个个拼死的拉住他：“大人，大人……这是鸡蛋往石头上碰哇！咱们还是软壳的，那头是铁石头！”


文廷式眼睛都直了，再不顾什么翰林气度。抬脚就朝死命拉着他的家人身上乱踹：“混帐狗奴才！你们知道什么叫时穷节乃现？什么叫忠义两个字？我不要你们和我一起死，我就是要和谭嗣同碰碰！”


狂乱之中，文廷式也不知道气力怎么这么大，将家人踢得满地乱滚。也顾不上换什么朝服，直挺挺的就朝外头冲。


宅子外面街上，每个街口，都有人在把守。不过都是在防人闹事的。如果有穿着官服的人出行，也客气的劝他们回家。谭嗣同根据从杨锐那里得到的情报，也只是重点关照串联的王公大臣们，将他们封在家里。文廷式行事还算慎密，藏在幕后。谭嗣同也没必要得罪他这么个帝党老前辈，没有专门封他宅子的路。


这么一个直着眼睛出门的半老书生，把路门兵不过看了一眼也没搭理。文廷式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谭嗣同拼了这条命。他也不知道谭嗣同现在在哪儿，就直奔隆宗门而去。开头还好，越接近那里，街口的兵就越来越多，任何人不得通行。等赶到离隆宗门不过还有一条街的时候，就看见路口的人已经堵成了疙瘩。街口架上了木栅，士兵们也成了队列，洋枪都拿在手中。不时有骑马军官从隆宗门方向出来，匆匆奔向各处。百姓们离了几十步，都张大嘴摩肩擦踵的在那里看热闹，文廷式被这些百姓挡住，一时过不去，听到里头喧闹吵嚷，忙不迭的就垫脚朝里头望去。


街口也有和他抱着一样心思的京城官员，职位高的不甚多，多半也都是帝党。没一个人穿着朝服，估计都是和他一样走过来的。这些人熙熙攘攘，直朝隆宗门方向涌，不少人振臂高呼：“谭嗣同，你个活曹操！你是不是要造反？有种的就先在这里拿我开刀！”


“你收拢兵权在前，压制直隶义民在后。当初挑兵，直隶义民给你摧残得奄奄一息，我就知道你和徐一凡是一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世受国恩的，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否？让你手下开枪啊，开枪啊！”


“大清深仁厚泽二百余年，岂是你们兄弟二人摇动得了的？我辈士子，这一腔血就是为了此时泼洒！”


人人都在乱骂，大清末世。旗人自己不出头，王公大臣们不出头。倒是这些位卑职小的书生在这里硬碰……


如果徐一凡在场，他说不定就会苦笑感慨。说是满清的正统思想真的这么深入这些人骨髓，倒也不见得。更不如说是这些人都即将来临的新时代的恐惧，对他们所学一切，所习惯的一切，都已经被时代潮流所抛弃的恐惧。


历史的脚步，从来都是沉重而缓慢。徐一凡的实力——尤其是军事实力已经足足压倒北方而有余。可他还是要殚精竭虑，营造出又一波大潮出来。这波大潮，就是表明，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过去所熟悉的一切，运用得得心应手的一切，都不再合于时宜。在新生势力面前，所有的一切，只会被越弄越坏。必须得让他们自己将这最后一步走绝，任何试图挽救的努力，让人看来，都只是一场笑话！


为了让这变革过程不再像他历史上那样，要经历几十年的混乱，几十年的分裂崩溃，几十年的民族元气衰微至于谷底。为了让天下人能认清局势，放弃对满清的最后一点希望。让他变得无可争议的众望所归，而不是通过血战，经过几十年的战斗来统一全国——战端一旦轻起，不知道将有多少有心势力插手其中，说不定被他打残废了的日本也还有翻身的机会！……他只能如此暗中操弄北方的一切……别无选择。


可现在在场的只是文廷式，他身处其中，只是感到热血沸腾！在他就想加入其中的时候儿，一个军官已经在栅栏口大声下令。青布包头，穿着对襟号坎的士兵们顿时动手，左一个右一个的将那些试图硬闯的官儿们拿下。虽然下手很有分寸，可也免不得有人扭了胳膊，有人散了辫子。


那军官还在那儿高喊：“各位大人，何苦让标下等为难？谭大人维持住京城秩序，大家伙儿安静的等着朝廷下诏就是。我们都是朝廷的兵，难道还会造反不成？服侍好各位大人了，问清宅第，一个个好好送回家，看好了，免得有想趁乱打劫的混混儿伤了各位大人！”


这些多是清流的官儿一个个高声叫骂，也奋力挣扎。可读书人那里弄得过这些大兵，识趣儿一点的就让他们制住，准备回家。不识趣的就满地挣扎，搞得狼狈不堪。有的死硬派还在语不成声的给大家伙儿打气：“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尽忠尽孝，只在今日！和那二曹操拼了！”


百姓们嗡嗡的只是看着热闹，看到有些官儿狼狈处，还拍掌大笑。文廷式只觉得血都要冲到脑门儿了，张嘴就想喊：“我文廷式在此，要拿就连我一起拿了！”


一个字还没喊出来，他就被一只手捂住嘴，拉着他就朝旁边巷子里头钻。文廷式想挣扎，却强不过那人气力，踢打着手脚就被拖走。等进了巷子，那人放开手，文廷式才大骂出口：“当着天下人不敢杀文某么？要在这僻静处动手？好，快来！”


就听见背后的声音恶狠狠的道：“是我康南海！道希，我瞧着你才是痰气迷了心！”


文廷式一怔，半晌才听出康有为那一口带着广东口音的官话。回头一看，果然是康有为，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大袄，再架上他黑瘦的样子，怎么也像一个平头老百姓。


看着文廷式冷静一点了，康有为这才冷笑着放开手：“复生没有派兵上门封府，道希你倒想自己凑上去么？复生还没发现咱们的作为，大人你倒想全告诉他？如果被复生派兵看住，咱们后续如何行事？”


文廷式毕竟是聪明人，反应极快，一下就清醒过来：“这么说，谭嗣同还没带兵进园子逼宫？皇上还安好？”


康有为冷笑：“你们在发疯硬碰，寻忠觅孝的时候，我就四下奔走看复生的行事如何了。园子外面也有重兵封路，可没有逼宫的消息传出来……复生看来也只是想控制京城里头对付他的人，让大局还在他的掌中，没想着谋朝篡位。”


“还不是大逆不道！”文廷式低吼了一声，这个时候他对康有为那点心结早就抛到九霄云外，拉着康有为就道：“既然皇上安好，南海，我们想办法去园子，请老佛爷和皇上下旨，罢斥谭嗣同！只要名义有了，京城这么多志士，还有百万国族，谭嗣同这万把兵都带进来，也只有束手就缚！现在就缺一个名义，谭嗣同封锁中外交通，也是为此！南海，这机会我们不能再错过了！”


康有为冷笑一声：“怪不得你们当初斗不过徐一凡，现在更斗不过学到徐一凡行事的徒弟谭复生！就连我在复生身边耳濡目染，也比你们强！几千支洋枪摆在京城，这就是实力。一盘散沙之辈，纵有百万，能奈他何？复生已经隔绝交通了，就算人人有心，能凑在一起么？就是皇上和老佛爷，这个时候也只能认大局如此……我瞧着，朝廷承认复生行事的诏书，马上也就要下来了……要斗倒复生，也只有抓实力，再想办法将他调出京城！”


文廷式总算彻底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到底有多么软弱。他的筹划，有多么的不堪一击！他只是看着脸色阴冷的康有为，再转头看向颐和园方向，苦笑摇头：“皇上，文某误国误君……南海，文某方寸已乱，不知你的打算是什么？”


康有为冷淡的一笑：“……复生就是心还不够狠……道希，你等着看就是了！只是到时候，你不要再抹煞了我康有为的功绩就是！”


※※※


颐和园，乐寿堂。


光绪直挺挺的跪在慈禧的榻前，慈禧却翻身朝里，看也不看他。李莲英侍立在慈禧坐榻旁边，也是一副余悸未消的样子，却看也不看光绪一眼。


乐寿堂里面的气氛沉闷得近乎凝滞。每个太监宫女虽然都垂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可每个人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往常乐寿堂外，不许太监宫女们发出半点声响，但是这个时候。外面的低低议论声却抑制不住似的一阵阵飘进来。虽然听不到在议论些什么，但是这些带着哭腔的声气儿，摆明了就是在商量今儿差点让天都塌下来的这场惊乱。


谭嗣同带兵入京，封锁交通。虽然上了请罪的折子，也无一兵一卒进入颐和园。但是有段时间，颐和园里头真跟疯人院没什么区别！


太监宫女们四下乱跑，有朝梁上扔绳子准备上吊的。有试图开库卷几件东西就跑的。护军们也吓得尿了裤子，兵器仪仗在园子几个门口堆得跟小山也似。满地都是丢下的护军衣服，溜了至少一半。李莲英急赤白脸的四下乱跑，到处找人，要准备车马轿子，护着老佛爷出园子，离开北京城。


稍微安定下来以后检点一下，已经吊死的就有五六个了！


等到步军衙门的协办大臣杨锐带着谭嗣同手底下几个心腹，再加上临时在总理衙门抓到的几个大臣进园子给老佛爷，给皇上磕头请罪，这才平复下来。


饶是如此，颐和园里头，还不时有长一声短一声的哭叫叹气的声音传出来。让每个人都觉得心神都不是自己的了，什么事情都不敢想，什么东西都靠不住。


光绪跪在慈禧面前，已经足足有一两个钟点。他身子本来就弱，跪这么长时间，再加上前些时候那大喜大悲的刺激，现在已经是眼前阵阵发黑，脸上身上，虚汗不住的朝下滚落。


李莲英看看光绪那样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从鼻子里头发出一声嘲笑意思再明显不过的冷哼，轻轻趋身对慈禧道：“老佛爷，皇上也知道错了，千错万错还不是谭嗣同这二曹操？该让皇上起来了……”


慈禧猛的翻身过来，脸上宫粉没搽匀，露出了点点老人斑。眼神里头全是满满的恨意与嘲笑，尖着声音大声道：“知道错了？差点儿就没让人进园子里头把脑袋砍了！”


她翻身坐起，长指甲几乎戳到了光绪头上，指着他破口大骂：“……想从我这儿拿权，什么帝党后党的……我什么时候要过这权！当初抱这孩子过来当继皇帝，没想到抱一个白眼狼过来！你这一举一动，我什么时候没瞅在眼睛里？我只是不说！”


光绪只是垂首不语，脸上的汗落得更加急了。


“……从去年数到现在，就安生过没有？翁同龢赶走了，又来一个谭嗣同，现在又是文廷式！当初急疯了心，一下就把那姓谭的提拔起来，恨不得有什么兵都给他。不是为了对付徐一凡，是要我老太婆的命！我瞧着吧，反正他是皇上，就随他了。不冲着他，还冲着列祖列宗呢！徐一凡总得有人来挡……谭嗣同说实在的，还算有良心，我在这儿说一句，他比你明白！没跟着你瞎闹，一门心思的练兵筹饷。我也没分什么他是谁提拔上来的，是谁的大臣……只顾着给能干点儿事儿的大臣撑腰把子了……


你倒好！谭嗣同没跟着你瞎闹，你要变出个文廷式出来！在背后不知道转多少腰子，王公大臣，旗人参领都撺掇起来了，非得要拿掉他的位置。非得要这几万兵都得听你的，非得要把我老太婆踩在脚底下！现在呢？闹出一个谭嗣同带兵进京，你的帝党大臣呢？你的心腹呢？汉人异姓也能封王的那个姓文的呢？还要认翁老头子当爸爸，我呸！你死了我才省心！”


慈禧骂得句句诛心，光绪却是脸如土色。没想到自己一举一动，全在慈禧手中掌握！既然慈禧知道，为什么没有提早有所动作？转念一想也就明白，自己这个亲爸爸的权术手段他都看在眼里的。谭嗣同和帝党闹生分，慈禧那才叫一个喜闻乐见呢。王公大臣，旗人参领们闹上门来，卷起风潮。她也正好施展平衡的手段，一边顺势限制谭嗣同的权力，一边又保他继续办事。只要底下人有纷争，最后掌总的还不是她太后老佛爷？


自己以前为什么就痰迷了心窍，看不明白这些！


可有的话，还得硬着头皮说：“……亲爸爸，儿臣知道错了……以后闭门读书，再不敢有什么小人的念头……杨锐还在候着，亲爸爸，我们拿什么一个章程发落？是扣了他们，再罢斥谭嗣同，还是怎么？不管儿臣怎么错，谭嗣同这还是逼宫啊！大逆不道！今天能封园子，明天就能弑君！”


慈禧哈哈大笑：“你去，你去！下旨砍了谭嗣同脑袋！他敢带兵进京，你要敢逼他，他真能心一横！我怎么选了个窝囊废当皇帝！还不下旨，追认他带兵进京是奉诏行事，串联叩阙的王公大臣，挑几个下旨罢斥……我的命真要送到你手里！”


光绪抬头还想说话，慈禧已经拍着坐榻尖声大喊：“滚出去！以后就在玉澜堂里头，莲英你派人看着他！这国事，真真的不能交到他手里了！”


李莲英朝着光绪一瞪眼，要笑不笑的道：“皇上，还不请安？就走吧，想把老佛爷气出毛病还是怎么？旨意到时候奴才给您送过去，就请皇上用宝……来人哪，服侍皇上回玉澜堂！京城这些日子乱，看紧皇上，出了点儿什么事情，我扒你们的皮！”


光绪身子一震，脸色本来就是苍白，现在却近乎死灰。他呆呆的磕头，缓缓爬起身来，早就有七八个太监在门外侍候。簇拥着这个豆芽菜一般的皇帝缓缓离开。


慈禧看也不看他的背影，只是沉默不语。


李莲英低声道：“老佛爷，这事就这么了了？”


慈禧冷冷一笑，语气里面说不出的森然：“……这皇帝虽然不成器，可有句话说得不错。今天能封园子，明天就能弑君……谁让我不快活，我就让人一辈子不快活……徐一凡还没北上呢，谁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谭嗣同有兵哇……”


“有兵也是个呆书生，他要真是徐一凡一党，今天就进了园子了……也是想做点事情，结果被逼到这份儿上了……被逼的也不成啊，我这颗心不能老悬着！”


慈禧慢慢的低声自语，谁也没看：“……听说谭嗣同现在新军除了刘坤一留下的那些，其他的全是香教？”


李莲英赶紧答话：“老佛爷，是这话没错儿……”


慈禧一笑：“徐桐那老头子，还有一些个宗室子弟，老是念叨着香教多厉害，多忠心为国来着……这不是废话么？还不是为的官，为的钱？过几天吧，等外面缓和点儿了，把这几个人叫进园子里头来……谭嗣同啊，可惜了。不敢下杀手，没徐一凡那么心狠手辣。就算他守在北京城周围不走，还架得住那么多人在背后算计他？”


她看看李莲英只是呆着脸听着，疲倦的摆摆手：“旨意发了吧，安抚一下姓谭的……这天下，谁也弄不好，且顾眼前吧……徐一凡真要来了，我去洋人租界去……有个什么新词儿叫避难？我就不信洋人看不出来，我老太婆是个宝贝？什么东西从徐一凡那儿要不到，只能从我这儿要到，洋鬼子精着呢……”


※※※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总理大臣衙门虽然挂了牌子，但用的还是军机处原来的屋子。一天扰攘下来，这屋子里头，安安静静。只有站岗放哨的新军士兵缓缓走动的声音。


谭嗣同就呆呆的在炕上坐着，手扶在炕桌上，一动不动。


一天下来，他心力交瘁。


进京隔绝中外交通，震慑京城反对他的势力。办得并不是很为难。这些大臣们最习惯的还是在背后算计人。真的对他们来硬的，就没法子了。当然，这也有因缘际会，因为徐一凡的威胁，谁也不敢挑头练兵带兵将来为大清卖命。直隶所有军权都掌握在他这个傻书生手中的原因。


大清末世，只剩下阴谋，只剩下陈腐，只剩下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徐一凡早就看明白了这一切，所以他才敢飞扬跋扈，无所顾忌。自己……也总算看明白了。


可是，他不是徐一凡啊。


他当初毅然北上，试图挽狂澜于既倒。就是害怕徐一凡一旦挥军北进，整个天下分崩离析。神器无主，凭什么大家就服气你徐一凡才是真命天子？到时候不要是几十年的内乱！史书斑斑，皆可为证。维护中枢威权，再加以变革，未尝不是另外一条路！


这是三千年未有的大变局，往常改朝换代，哪怕是异族入侵，华夏文明都远远的超过周围的文明。再怎么动荡，华夏文明都能缓过气来。但是现在已经走在前面的列强环逼，一旦再发生动荡内战，这耽误的就不知道是多少年！


谭嗣同从来不怀疑这个文明的伟大，和徐一凡相处几年，他也知道徐一凡为这个文明有多么自豪。哪怕经过几十年，上百年的动荡。总会有仁人志士，再走上存亡续绝的道路。


可是能避免未来几十年的血腥，未来更长时间步步是血的追赶，他就不惜此身！徐一凡坐拥强兵，却仍徘徊江左，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到了直隶，刘坤一的故去，让他又多了另外一份责任。不能让北地陷入香教起事的血海当中！


正因为这样，他才走到这一步，带兵进城，等于逼宫。


这条路，好艰难啊……传清兄，你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想到深处，谭嗣同竟然痴了。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一点灯笼光芒，透了进来。就听见杨锐的声音：“复生，怎么黑灯瞎火的就坐在这里？”


谭嗣同啊的一声，从自己思绪里头摆脱出来。杨锐站在门口，挥手让马弁苏拉点亮屋子里面的灯火，等他们退下之后。才笑道：“如你所料，朝廷下旨抚慰我等，追认我等是奉旨进京，串联欲叩阙的领头人物如载澜等锁拿……”


谭嗣同淡淡一笑，脸上没有半分喜色。朝杨锐招招手：“书乔，屋子里闷得慌，我们出去走走。”


杨锐脸色一动，看着谭嗣同缓缓起身，走出屋外，他跟了上去。


屋外月明星稀，斗柄北指。


“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可很快斗柄就会转向东方，那时候就天下皆春了……”


谭嗣同看着天上星芒，喃喃自语。杨锐却笑道：“你好有逸兴！这旨意得赶紧发到京城各个衙门，街上也要贴。秩序赶紧得恢复到平常，咱们如此行事，练兵更得抓紧……一脑门子的事儿，复生！”


谭嗣同负手转头，看向杨锐：“书乔，我们就要死了。”


杨锐一怔。


“……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们却又一个人不敢杀，不能杀。也不能真正逼宫……还有那么一点书生意气。多少人想着我们死？他们一定会用尽一切方法，哪怕我今天死，明天传清兄就兵临城下，他们也不会管的……而且，传清兄也希望我死！”


杨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死了，才能证明这条路实实在在是走绝了。天下有心人，最后的选择，才会是传清兄……书乔，西洋算学你也有心得，是不是列个什么方程，算算我们还能活几天？”


杨锐呆呆的看着谭嗣同，突然想说什么。谭嗣同却扬手制止住了他：“……你的法子，不用说了。我和传清兄，各有各的坚持，他是对的，我也没错。何必那么悲观？只要在一日，我们总要守得北地平安，一旦真到那一日，传清兄也该到了！我对他有信心，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圣人的话，还会错？书乔兄你想想，我们两个热血书生，能在史书上留一笔，此生何负？”


杨锐沉默良久，最后只是淡淡一笑：“也罢，就陪你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棋下得将将比我低上一线，这个对手，可没那么好找。”


两人对视，都是哈哈大笑。笑声中谭嗣同深深看向南方。


“传清兄，到时候你可不能来迟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二章 风起（五）


风起于北地，而席卷全国。


南北权臣，竟然鼎足而立。


谁也没有想到，谭嗣同竟然会使出这么毅然决然的一手。以徐一凡的手段，一举暂时控制直隶的全盘局势。而大清中枢，要不就是底下的官吏应对无力，要不就是北京旗族噤若寒蝉，要不就是满清中枢，也只有对谭嗣同的举动委曲求全。


谭嗣同一跃而成和仅次于徐一凡之后风头正劲的人物。整个天下，甚至包括研究东亚局势的列强，都一时间目瞪口呆！


末世格局，一下就变得更加的波诡云黠——这变数实在太多了。谭嗣同到底是在配合徐一凡，作为他北上的先遣。还是要自己掌握大权，和徐一凡斗一个不死不休？北地这么大一个官僚体系，这么多的旗人子弟，在短暂被他震慑压服以后，一旦反应过来，又会拿出什么手段？


单单是他们之间的斗争就热闹得不可开交，还架得住在江宁还盘踞着一个一直对这神器虎视眈眈，有志于取而代之的徐一凡！徐一凡是等在那里看北地局中人互相之间将狗脑子都打出来，还是趁此乱象，迅即挥师北上，同时辽南之兵南下，一举定鼎？


地方督抚大员们，装病的也好了，闹着要告老不掺乎这混水的也不闹了——朝谁递折子告老？朝廷、谭嗣同、还是徐一凡？个个的将地方有头有脸的人都召集到省城来，大家商量应对眼前局势。但大家伙儿都是一个感觉，除了眼下局势纷乱到了难以措置的地步，还有一点就是，中枢权威，经甲午投降一挫，徐一凡在两江差不多半独立就差明着说要造反又是一挫，本来就是气若游丝，现在经谭嗣同在这么一举动。再忠心的人看明白了，这煌煌大清，就等着不知道谁来最后给它盖上陀罗经被了！


忧心国事的未免就是潸然泪下，满心彷徨不知所依。不知道大清能不能撑得住，也不知道徐一凡能不能接手全盘。如果谭嗣同居然撑得住，到时候大家又该如何选择？


更有别样心思的人，值此末世，本来就身为督抚坐镇一方。徐一凡做得，谭嗣同做得，我又为何做不得？还是先观望一下局势吧……要是徐一凡不能表现出能取而代之的气魄本事，不能尽快以雷霆手段劈开眼前这一团乱麻，收拾眼前这纷乱到了极处的局势——他也不过便是个人！到时候自己未尝不能一方诸侯……


人心鼎沸，议论如潮，列强公使，给国内的电报络绎于途，也在拼命搜集最新的情报。就连这段时日奄奄一息，因为大清国内内乱而来不及敲定对日最后合约而暂时松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着的日本政府，居然也偷偷摸摸的在自己国内报纸上面喊出来了——如果天助神佑，清国由于自己内乱而崩溃的话，那么大日本帝国就算又闯过了一个关口，卷土重来，亦未可知！最好的指望，就是谭嗣同真的能在北地稳住局势，大权独揽。尝到权力美味的他，拼命抵抗徐一凡的野心才好。到时候清国南北内战，日本就可以休养生息……


几家列强在华的西文报纸，却因为利益相关，没有日本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态。反而在发了最新时局进展的新闻后，在时评当中隐隐约约的哀叹。日本残废，清帝国走向崩溃。在远东要围堵俄国的扩张，看来只有指望清帝国迅速出现一个可以收拾局势的强人——爱新觉罗家，再也指望不上了！


归根结底，大家的目光在短暂的为北京变动目眩神驰之后，还是自觉不自觉的转向南方。徐一凡，又会怎么做？


※※※


江宁城督署之内，北京谭嗣同逼宫的消息传过来，门口也跟澡堂子似的。奔走之人，来往不绝。有徐一凡自己手下心腹，又地方有头有脸之士，还有各地督抚先期派到这里来的代表。


就连江宁城百姓，这一两天也乐意来这里看看热闹。老百姓的议论，又和局中人不同。他们更愿意谈徐一凡和谭嗣同的兄弟关系，再加上一个武林大豪王五。哥仨一头磕在地上，现在一南一北，平分天下，这是什么气魄？到时候，也不知道是徐大帅封谭嗣同当一字儿并肩王，还是反过来？王五这个大哥厚道，不和两个弟弟争天下，到时候不知道是就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呢，还是赐王五一根金锏，上打昏君，下打谄臣？


禁卫军督署亲兵营下值在旁边来碗猪油汤面，老板还会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老总，谭大人当初是和大帅歃了血，先到北京城的吧？要是总爷能见到大帅，唉能说句话，北京城当了几百年的都城了……读书人讲的，我在旁边听到的，一西安二洛阳三北京四南京，轮也该轮到我们在天子脚下了，唉是的啊？”


江宁城中，有心人都望徐一凡的督署凑。谁都盼着能见他一面，就算捞不到这位权倾东南的徐大帅说的实在话，瞧瞧他脸色也是好的啊！那些督抚主人还要看风色，只是先派来的代表，更是没头苍蝇也似。徐一凡本来就不怎么待见这些代表——他又不是在他那个历史上民国年间军阀争霸，互相派代表大家讨价还价。老子要的是你督抚亲身来朝！现在不来，到时候也得来。


平日里他就从来不接这些代表求见的帖子，这个时候这些代表再怎么寻头觅缝，更不可能见着他老人家。这些在地方也是有头有脸，身上多半有个道台却罩着的代表们也只得大多时候眼巴巴的坐在督署门口附近的小饭馆里头，看着徐一凡的那些新朝手下神色匆匆而来，又神色匆匆而去。想拉点交情都拉不上……


他们唯一能知道的，就是督署门口卫兵赶人的话。


“大帅这几天不在督署办公，身子不适，在内宅休养。各位是见不着大帅的，大帅也给各位道乏了……请吧！”


徐一凡这个时候在自己内宅？骗谁呢！


可徐一凡这几天还真的很少到督署的签押房里头，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内宅。偶尔和李璇下下棋——自从李璇知道秀宁和徐一凡学下围棋之后，就抱着棋谱苦苦钻研。不过他和徐一凡下围棋，在徐一凡口中，那不叫对弈，而是叫做“杀光光”。让李璇九个子，最后再把她的所有黑子都提光。李璇咬着牙齿输十盘八盘之后，就愤愤的和徐一凡再开一局国际象棋报仇。杜鹃和洛施这个时候往往在旁边敬畏的看着。徐一凡甚至还有一次无意间看见她们俩也躲在闺房里头下棋，抱着棋谱苦苦钻研，棋盘上两条大龙搅在一起，都没气儿了，还能一直延伸到棋盘角落——看起来倒像是五子棋的规则。


莺莺燕燕，聊以忘怀。


……风，终于起来了呢。时局在如他预料一样发展，可是他的心中，却没有多少兴奋。


复生，你要死了。


我……也希望你死。


和几个女孩子笑闹温柔，不过只占每天很少一点的功夫。更多的时候，他却是在背着手走来走去，静静的想自己的心事。等着北地的消息进一步的传过来。


在北地他派的两条线，一条是盛宣怀。一条是楚万里。盛宣怀每天都有一大堆情报传过来，字里行间，都是请罪。谭嗣同已经渐渐稳定住京城局势，他花了那么多钱下去，布置的倒谭事业却告失败，徐一凡给他们的使命就是要让北地大乱，结果他却办砸了差使……


徐一凡看到这些，不过淡淡一笑，吩咐归档。


风起了，血却还未曾落下。


是血，而不是雪。


楚万里抵达北地之后，给他只来过两三份情报。这却是他最看重的东西。特别是关于韩老掌柜带着大盛魁子弟隐藏在香教背后的蛛丝马迹，让他坚信不疑。这血，注定将落下来！


他等着北地大乱，等着谭嗣同作为最后一支能稳定北地的力量轰然崩塌。让他徐一凡成为中外唯一的选择——只要他以迅雷闪电一般的速度迅速平定北地局势，那这个清，就算篡到手了。只要将这个中枢威权崩塌的空白控制在最短时间之内！到时候他不仅仅是国内的众望所归，也是西方列强在远东抵御俄国扩张的唯一选择！这个时候，估计那索尔兹伯里特使正在拼命给国内发电报呢，让大英帝国早点做出抉择。请这家伙到南京来，起的就是这个作用。


其他各地归心，如何建立新的统治体系。那都是细务了。甚至都用不着他自己去布置，新的官僚体系就会自己磨合融洽，继续各安其位。


摆脱了满清末世的这个国家，就将走上截然不同的另外一条道路。虽然这以后建设的道路更为艰难，甚至超过他这条逆而夺取的道路十倍，却不是他眼下要考虑的问题。


虽然他会尽力缩短这动荡的时间，可是这血还会汪洋恣肆的将整个北中国染得通红——他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不再犹豫，但是让他还能毫不动容，甚至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这未免就太牲口一些了吧？他以前不过就是一个废柴小白领罢了。为了这个，他连一个知性眼镜娘加一对极品双胞小萝莉都给放弃了。


既然情绪不高，而且反正要等着北地局势变化起来自己才出招。那还不如这几天在家陪老婆呢。


只是在和李璇杜鹃洛施她们调笑的时候儿，徐一凡偶尔会恍惚失神。


“……复生复生，你知道你将来的命运么？你知道……我也希望你死么？”


※※※


南苑附近，香教里香坛。


北京城的动荡，在通直隶都激起了最大的反响。但是这个荒僻小村，白天却还是安安静静。只是每天晚上，到这里，从这里出发的快马，却多了几倍。村子的警戒也越发的严密了。甚至伪装的警戒哨，都放出去四五里地！


在村子里头一处堂屋之内，二十几条汉子正济济一堂。外面冷，里头却又是香又是火的闷热无比。堂屋正中供着无生老母莲花坐像，盖着八卦杏黄的绸子。下面老大一个香炉，插着粗粗的线香。二十几条汉子没人说话，只是看着站在香炉前面的阎书勤阎尊者在恭谨的上香。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香教外香堂的骨干。韩老爷子隐身幕后，挂的也是护法名义。这些年在外奔走，四下传香，联络各处的，就是这些汉子。他们多是光绪八年香教起事被镇压之后的孑遗。不像那些看着香教这两年势头起来才加入的大师兄大师姐。对香教事业信得最虔，对洋鬼子和教民的仇恨最深。扶清灭徐什么的，都是屁话。熬到现在，为的就是香教自己坐江山，杀光天下洋鬼子和二毛子！


前些日子阎尊者四下奔走，压制着他们这些最为嫡系的骨干蠢蠢欲动的势头。虽然大家伙儿勉强都忍下来了，但是还是在心里头嘀咕：“阎尊者不是真投靠了朝廷吧？”


各位嫡系大师兄这次挑兵当中，也没被挑多少，不少位置给那些新进投机的大师兄们给抢走了，尤其以延庆那个得意洋洋的刘大侉子为甚。延庆标到南苑入营，刘大侉子带着红顶子得意洋洋的坐着大轿穿州过府，阎尊者一路陪同到底。很是经过了在座不少人的地盘，不知道有几个人喝了酒后就当着手下兄弟大骂出口：“阎尊者看来是要拔了香头，不管咱们了，奶奶的，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咱们自己干！”


直到阎尊者突然将大家召集过来，大家伙儿才发现，阎尊者还是那个光绪八年事败之后，尸堆里头救出了无数兄弟的阎大师兄！


阎书勤上完香，转过头来一擦脸上的汗水。红红的香头，照得他脸上伤疤更是狰狞了几分。


“哥几个，这些伤疤，都是光绪八年，朝廷给打的，二毛子团练给打的！咱们谁都记得，当初咱们死了多少弟兄！过去十几年，咱们风里跑雨里钻，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凭什么他们二毛子住大屋，有肥田，到了州府县打官司，一张二指宽的条子过去，不管有礼没礼，咱们就是几百板子但受无辞？你们以为我姓阎的现在好过一点儿了，就忘了当初的苦日子了？老子烧成灰，也是无生老母座下的小鬼！”


大家伙儿眼镜眨也不眨的看着像一尊铁塔也似站在那里的阎书勤。


“……朝廷假好心，看着老百姓们都烧香。认了咱们一个义民的称呼。可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谭嗣同为什么不让咱们全部入伙当新军？为什么不许咱们找二毛子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都他妈的坏了良心！现在谭嗣同更是谋朝篡位，掌了大权。咱们再忍下去，那就只有等着他稳住手脚，再一个个收拾咱们！他妈的，只有干起来！现在皇上也不是皇上了，朝廷也不是朝廷，谁有本事有地盘有力量，谁就是天皇老子！咱们就要把香教的本事力量都给拿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片粗重的喘息声音。


“昨天议了一天，一句话，就这么干了！先不在北京边上闹……南宫的曹大师兄！”


人群当中一个黑胖子忽的一声站了起来：“尊者，我在这儿得着您的令呢！”


阎书勤板着脸一摆手：“不是我的令，是无生老母的法谕！南宫一家法兰西，一家比利时的教堂，几千上万的二毛子。大宅子就是百多处，离北京城也远点儿，就在那儿闹起来！让姓谭的够都够不着！烧他们，杀他们，抢他们！不管是真毛子还是二毛子，一锅都烩了他们！开仓放粮，劫富济贫，我就不信百姓不跟着我们走！”


那姓曹的黑胖子嘿的一声：“尊者，您瞧好吧，非给您闹出个样子来！”


阎书勤抽抽脸算是笑了：“然后是唐山的陈大师兄，塘沽的申屠师兄，沧州的冯大师兄……南宫一动，你们也在周围接着茬起来！让姓谭的在北京城屁股坐不住……他才几个兵？还有不少是咱们香教子弟！调他出北京城！只要他带兵出去，接着咱们京城二十二县弟兄，再加上现在在新军营里头的，进北京城，咱们香教子弟坐江山！十天不封刀，杀绝二毛子！北京城就是金山银山，凭什么都姓爱新觉罗？也该着咱们了！然后南讨徐一凡，出洋杀进鬼子窝，让他们再不敢进中原，这个天下，我们香教铁打的江山！”


阎书勤说得慷慨激昂，两眼血红。大家伙儿本来就是藏着一肚子火来的，这几句话一撩拨，谁还坐得住？


“他妈的干了！”


“不管是满人还是二毛子，都过过刀！”


“咱们现在百十万子弟，铺天盖地，当初就不该去挑什么兵！就该闹起来，朝廷已经是稀泥软蛋，谭嗣同也是个活曹操，谁服他？干起来，这天下就是咱们的！”


“跟着咱们的弟兄，就是没长成的小力巴，一人也给他们闹二百银子，二毛子的女人，一人给他们配俩！凭着什么就该咱们受穷？那些金子盖的王爷府，也该他妈的换人坐坐啦！”


阎书勤只是看着这些激动的大师兄，呵呵笑着。门口传来脚步的声音，这些大师兄们才稍稍平静一点。转头一看，却是章渝在前，韩老掌柜在后，大步的走了进来。


看到章渝，每个大师兄都起身行礼：“宋护法！”


章渝再没了仿佛永远挂在脸上的阴沉神色，一身短打，辫子盘在脖子上，一一向大家抱拳行礼：“多谢各位大师兄！现在我还姓不得宋，等屠了北京城，我才有脸复这姓！”


大家都是从光绪八年的尸堆里头滚出来的，谁不知道章渝的身世？对他身后的韩老掌柜，大家倒是不怎么熟悉，只知道是香教的财神爷。当下一个个对章渝肃然回礼，再跟老爷子客气的招呼一声儿：“老爷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的嚼裹，就烦劳老爷子操心啦！”


韩中平呵呵大笑：“还不都是无生老母座下共烧一炉香，客气个什么？这村子里的俄国水连珠，都是给大家伙儿预备的。每位大师兄二十杆洋枪，一万粒子弹。车马都准备好了，随各位大师兄回去！打二毛子少不得要犒赏打先锋的，起事的银子，也准备好了。老头子在这里说句狂话。打开鬼子毛子的教堂庄院，得着的都是大家伙儿的。要是还欠嚼裹，一个真鬼子脑袋五百两银子，二毛子的用耳朵数，一只耳朵一两银子。到这儿就兑！大家伙儿放开杀吧！……小老头子已经预备了酒席，为各位大师兄壮行，要是酒好菜好，大家多砍几个二毛子脑袋，就算报答小老头子了，怎么样，这买卖能做吧？”


各位大师兄都是大笑，韩中平伸手让客。大家推推攘攘的就出了门吃席去了。韩中平章渝和阎书勤走在最后。出门一看，已经刮起了东南风，头顶云层也是铅灰色的。冬春之交，北地总有一两场倒节气的雪。眼看着这天气，下雪只怕也就是眼前的事情了。


阎书勤嘿了一声：“要下雪啦，节气还挺正，今年收成坏不了……”


韩中平淡淡的瞟了一眼头顶天空，轻轻叹息：“要下多少雪，才够将这大地铺满？多下几场吧……人老了，以后只怕没机会看这景色啦……”


※※※


风啪啪的打在窗户上，将徐一凡一下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梦中谭嗣同和王五浑身是血的景象，似乎就在眼前。刚才那场梦实在怪异，似乎还有一个女孩子在海的那头，自己只能遥遥看着她的背影。而那一对双胞胎小萝莉就侍立在自己身旁。


书房里头一灯如豆，他竟然趴在书桌上面睡着了。醒来定定神，才感到自己耳朵后面有细细的呼吸声音。


转头一看，却是李璇的如花容颜，在背后满眼都是温柔的看着他。


“吃完说看书，结果在睡觉。还以为你多勤快呢……还说梦话！梦里有女人么？要是不是我，有你的好看！”


徐一凡有点心虚，赶紧摇头，有尾巴的话估计都得用上：“没！”


李璇穿着一件小洋装，栗色的头发在灯火下如梦似幻。她的大眼睛只是看着徐一凡，缓缓在他身边坐下，小屁股一挤，让徐一凡让半边位置出来。还没等徐一凡说什么呢，她的胳膊就环上了徐一凡的脖子，接着带着香气，更有一点微微凉意的柔软嘴唇就贴了上来。


这真是飞来艳福，徐一凡脑子里头什么都不想了，赶紧抓紧时间飞擒大咬。一双手也绝不老实，到处摸索。李璇就当他的手不存在，滑腻火热的舌头细细的和徐一凡纠缠，仿佛她已经看出了徐一凡这几天心绪不佳，在好好的抚慰他一般。


过了好长时间，这一吻才算结束。徐一凡解她背后扣子，才解到一半。李璇坐直身子，俏脸晕红，扭扭身子赶开他的手：“说好结婚了才给的嘛！你可是大帅！”


徐一凡遗憾的住手，看着她不说话。李璇也知道徐一凡想说什么，那一个噩梦般的夜晚啊，一个对生理卫生一无所知的美丽少女怀着忐忑的心跳上了大灰狼的床……想到这个她脸就发烧，太丢人了！几次想给徐一凡，想到那天晚上就觉得没脸。现在她基本属于鸵鸟，能赖一天就是一天。


“……我知道你这几天有心事……我又不是那个格格，什么国家大事都能说得上来。不过我也不想学这些……我知道我要学这些你才不高兴呢。我家够有钱有权的了，懂了这些免不了就要帮自己家说话，我姓李呢，不懂就不会说错话了……所以就只能亲你一下，心情好一些没有？”


李璇晕红着脸捏着徐一凡腮帮子，拉得老长，左看右看。徐一凡哼哼道：“你这样捏着，我怎么笑给你看啊……”


李璇扑哧一笑放手：“没正形！当初还敢让人用棒子打我呢！”


徐一凡呵呵一笑：“你乖了嘛……”接着他的表情就变得有点猥琐，手也悄悄的从李璇背后扣子解开处伸了进去：“……给我吧……”


李璇脸越发的红了，他摸任他摸，李大小姐岿然不动：“说好结婚的啦！……要不你下围棋让我赢了也成！”


徐一凡的手都快摸到山峰边缘了，入手之处，滑腻得难以想象。以前那个时代，街上人工美女不少，脸上左折腾右折腾。可是身上看不到处总有些缺憾，比如说小白领美女，整天坐在电脑椅上，屁股上面多少有点粗糙，这是难免的。可是李家这种大家族，家里女人不知道用的什么保养秘方，他的手从上到下游走，已经碰到李璇的小屁屁了，仍然滑腻光洁得不可思议！


听到李璇这话，他也顾不得手上享受了，赶紧抽出来就要起身亲自去拿棋盘。


想让你赢还不容易？


李璇却狡猾大大的，格的一声轻笑就跳起来。手弯过去努力系着洋装背后扣子：“我可没说是今天！”


失算，失算。天下英雄都逃不过我徐某人的五指山，结果却在你这丫头面前栽了跟头！徐一凡望着自己右手，神情满脸的萧索。看见李璇咬牙努力扣扣子的样子，他叹息一声，转到李璇身后帮她。李璇只是软软的靠着他，等他扣好，就拉着徐一凡的手出门。


一对朝鲜俏婢，正提着灯笼站在书房廊前。等候着小姐出来，看到徐一凡，这对朝鲜小丫头无声的敛衽行礼。南心爱心态小些，听到两人在里头的调笑，脸红红的。南英爱却成熟多了，站在那儿眼波流动。李璇格的一声笑，推开了徐一凡，在两个朝鲜丫头簇拥下款款的去了。


夜空里头，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风一下一下的拍打着窗户廊柱。徐一凡只是看着李璇的背影，女孩子背着手几乎是在踮着跳着走。


让身边女孩子平安喜乐，也是男儿成就之一呢。那些血腥的杀戮，费尽心思的盘算，就保护着她们离得远一些吧……


李璇突然回头，远远的说了一句：“听人说，要下雪了呢。你要是没事，一起堆雪人呀？”


徐一凡一笑。


是啊，要下雪了呢。


只是不知道这冬去春来的最后一场雪，是白色的，还是红色的？


李璇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在两点灯火下去远，身形婆娑如梦。她被自己保护得很好，无忧无虑。杜鹃和洛施也是一样。


……可还有一个离开了自己家族的女孩子呢？


她要知道这血落下来，也有他促成的一部分。她又会怎么想，她又会怎么做？


早点崩塌吧，这个大清！这二百余年黑沉沉的夜空，笼罩着每个人。甚至连统治阶级里的人，都无论如何逃脱不了这悲剧的命运！快点灭亡吧！这黑暗，已经太久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三章 血落（一）


直隶，南宫。


这座县城最为气派的建筑，就是东门口的法兰西国天主教堂。


条石的墙面，尖尖的屋顶，五颜六色的窗户，占地怕不有七八亩地方。在光绪四五年就落成了。教堂里头的洋和尚，多的时候二三十，少的时候也没低于十个。老百姓可分不清属于教籍的司铎教士，还是不属于教籍的司事。反正一概叫做洋和尚。


要说起来，洋和尚设教堂可真是花本钱，施工的时候就差不多把周围几个县的大工小工包圆儿了。一开始的时候儿，本地百姓天天看热闹，洋和尚瞧着也还和气，在施工现场一边指挥施工，一边和老百姓们笑眯眯的打招呼。看着有人冲着他们指指点点的笑，就凑过来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们一朝哪里去，哪里就马上一轰而散。


等教堂起来，洋鬼子传道，一开始也没多少人搭理。祖宗都敬奉不过来了，谁还入洋教？朝廷也是不争气，中国人的地盘，居然就让鬼子这么落了籍！


洋和尚们每天在街上布道，在教堂里头施舍茶汤，还说免费看病什么的。大家伙儿有闲了就在周围远远的看看热闹，没空也就没人搭理他们。问官府这些洋鬼子到处乱窜怎么不管管？官府回答是有个什么劳什子条约，人家是皇上请来的，没法儿管。


相安无事的时间，其实没有多久。对洋和尚那一套再害怕，再鄙视，总有个把破落户贪图个吃喝，试探着朝洋鬼子那里凑。当了第一批教徒。


正因为是破落户，人人瞧不起的乡间县城的混混儿。这些人当了教徒也改不了好去，总有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往常这些家伙犯了事儿，往衙门一送，三百伍佰的小板子就撂下来了，再枷上个把月。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但是现在不成了，老百姓们这才看出来，原来瞧着总还算和气的洋和尚，竟然是如此霸道！


一个个穿着袍子就进了衙门，左一句教民，右一句保护条约，拍桌子打板凳的。然后就看见县太爷打着躬就把洋和尚和那些破落户教徒得意洋洋的送出来。


官府在洋鬼子面前没出息，洋和尚的势一下就大了起来。开始还是混混们吃洋饭，后来就发展到宗族械斗弱势一方啦，在官府手里吃了委屈啦……有的没的，都吃上了洋饭。更别说还有将这个当作一条生财之路的！


洋教堂简直成了一方太上衙门，吃着洋饭的人个个混得像模像样。多宽的路都不够他们走的，就差横着蹦了。吃拿卡要，甚至勒人财产，靠着教民身份打官司，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就是一等本分的人只不过靠着教会庇护一下，那气焰都有所不同。


洋和尚们也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少教民扩大是眼睛看得着的功绩。教民得了好处捐献也多，可以少要上面拨款也是功绩。更有一等不肖的，干脆伙着手底下教民一手遮天，真拿自己当太上皇了。


光绪八年，香教起事。那是第一次烧这个教堂，结果那次起事，被朝廷早早打散——大清在那个时候借着洋务和自强这两块招牌，对地方还有相当的控制能力。本来不过烧了这教堂三五间房子，没死几个人的事情，朝廷在南宫县西门外头，砍了三十多个脑袋下来！


道台亲自来赔罪，还赔了好大一笔钱！


光绪八年之后，这个教堂也开始建起了围墙，教堂里面藏着了洋枪。不光洋和尚，洋尼姑也来了。入教的教民越来越多，差不多已经成了国中之国的架势。到了最厉害的那几年，已经不是入教寻求庇护了，而是良善入教寻求不被教民们欺负！


南宫的教民，已经膨胀到了上万人之多。绝大部分，还是图个安稳过日子的。但是就是那最核心的几百人，气焰却几乎连南宫县县太爷都比不上！


香教事业，就在这种局面下始终不绝。村村设坛，庄庄练拳。大家的本意，还是寻求自保。官府不能，那就老百姓自己来。随着甲午年前后香教势力大张，教会的气焰被打下去不少，但是基本还是维持了一个势均力敌，教会还能勉强维持的局势。随着大师兄越来越多，教民，还有和教民沾着亲的百姓，已经纷纷迁徙往离教堂更近一些的村子庄院，一面受着本地教民高层的盘剥，一面提心吊胆的看着香教的发展——现下不光光是洋鬼子和二毛子这两种了，大师兄们已经将排出了十种毛子，哪怕你和教民是邻居，到时候只怕都要家家过火！


先是刘坤一，后来是谭嗣同。勉力维持着地方局面还未曾溃决。前些日子香教挑兵，又牵扯了大师兄们一部分精力。好歹没出什么大乱子，不少底层教民家里已经供奉上了刘坤一和谭嗣同的牌位，盼望着局势能早点太平下来。


这一切的一切，在光绪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几十年朝廷软弱的后果，几十年地方统治秩序的丧失，几十年教土纷争埋下的隐患，几十年列强别有用心传教引发的矛盾，几十年香教苦心孤诣的经营，在这个末世，随着摇摇欲坠的那个北京朝廷各种势力的争斗，……终于让这末世最大的混乱，爆发了出来！


这也是这个煌煌满清，用二百多年时间，费尽心机，将这个曾经伟大文明的民族野蛮化，愚昧化而酿成的最终后果！对外一味退缩忍让，宁与外人不与家奴的国策造成的后果……到底是谁还在为这个大清唱赞歌？


其谁欺，欺天乎？


※※※


法兰西教堂外面三五里远的山丘上头，十几条壮汉正站在上面，看着不远处教堂的灯火。这山丘夹着一条进城的大路。除了这几座不高的丘陵，地势都很平缓。


教堂差不多正在晚祷的时候儿，灯火从洋玻璃窗户里头透出来，映出了整个建筑的轮廓，在已经黑下来的天幕背景里，看得份外的清晰。


教堂围墙高高的，入口处还像中国城墙似的，有壕沟，有吊桥。吊桥已经拉了起来，在沟里那头，一些汉子拿着扎抢铁尺，聚成一堆在那里烤火。


壕沟外头，一南一北是两个村子。这是这几十年托庇教堂的教民们自发形成的村落，几乎是贴着教堂壕沟的。村子本来的建筑都挺气派，砖瓦的大宅子。可是现在这两个小村子又添了不知道多少棚户，这是近来逃难过来的，有教民，也有和教民沾亲带故，上了大师兄们十种毛子排行榜的本地百姓。天色黑得早，逃难百姓们早早就歇下了，夜里头只能看到黑黝黝乱蓬蓬的一大片影子歪七扭八的挤在一处，偶尔有几声犬吠，直入冰冷的夜空。


那些大宅子里头却还是灯火辉煌，这些都是吃了几十年教会饭的人了。作息跟着教堂走，现在也在做晚祷呢。灯火之下，能隐隐绰绰的看到院子里面有人影走动。那却是下人们在收拾。


山上十几条汉子当中那个黑胖子，正是在阎书勤面前拍了胸脯的曹大师兄。拿着一个磨得光溜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单筒望远镜瞅了半晌，嘿的一声骂道：“他妈的，过得还真他妈的滋润！这么些功夫，不知道点多少灯油！咱们现在算是伸了伸腰了，比起他们，还真不如！刚才天色还有点亮，老子还瞅见几个小娘们儿，穿着白褂子，水灵！要想俏，一身孝，也真亏他们养得出来！”


他身边的人却没有曹大师兄这般闲情逸致，不断的有人跑上跑下。在他们所处的山丘后头，已经满满当当的都是人站在黑暗当中，还有更多的人从远处过来，远处的时候还是一条火龙，人人举着火把，走近这里就纷纷熄灭的手头照明的工具。


南宫五关九镇，几十里地面，稍微有点名声的香坛，差不多在这里都聚齐了！


虽说是来前都嘱咐了，尽力保持肃静。可是这么多队伍凑在一起，早就乱了营。你一堆我一堆的在寒风里头跳，小声咒骂，怎么还不动手。底下嗡嗡的声音响成一片。还好有这几个小山丘挡着，要不早飘到教堂那里去了。


队伍越聚越多，差不多已经有了万把人。更多的火龙还在朝这里过来。这些队伍带的兵器就是砍刀矛子，花插着几杆四瓣火火枪。几门硬木掏空做的榆树炮，扎了红彩带，放在地上。多少人围着看，凑上去摸。


曹大师兄的手下尽力的在维持秩序，却越弄越乱。再这么下去，这里旺气腾空的，非得惊动教堂那头不可！


底下人直朝上头跑，就一句话：“大师兄，人差不多了，快举火动手吧！”


每听到这句话，曹大师兄都是一瞪眼：“杨庄的香坛到没有？没那帮耍杂耍的，这么高院子，谁翻进去？”他身边每个人都急得跳脚，却拿曹大师兄没法子。他是阎尊者的师弟，冀南传香二十年，这里来的大师兄，一多半都是他的徒弟，要不是他，也召集不起这么大的队伍出来！


等了不知道多久，底下突然传来轰的一声：“杨庄的人来啦！天爷，再等下去，冻死个小舅子……举火吧！”


曹大师兄手下赶紧引杨庄的人上来，领头的竟然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浓眉大眼，收拾得利利索索。直跑到曹大师兄身边儿：“曹爷，杨庄香坛两百多口子，都来啦！”


曹大师兄一瞪眼：“你误了军机！”


“这么多梯子，这么多杆子，还有猴儿公鸡土狗都要拾掇，都是咱们二百多人抬的抬搬的搬，踏了风火轮也走不了那么快！”


那小伙子满脸是汗，满不在乎的回答。两人不过才说了这么几句话，几里外教堂周围的村子似乎终于发现了这里的动静，不知道从那里先乱起来，然后就是看见一个个大宅子的灯火迅速熄灭下来，人影到处乱跑。喊声也响了起来，也没听出在喊什么，只是充满了惊惶畏惧的声音，混成一片，直入夜空。


那边叫起来，这边顿时也乱了营，不少人不等命令，就燃起了火把，更不知道多少人朝小山上面涌，大家都扯开了喉咙，嗷嗷的叫着，同样谁也听不清楚他们在叫什么。


宁静的夜空，顿时变得动荡而嚣乱！


“他妈的，举火！一块儿举火！吵个鸡巴毛！”曹大师兄和他身边手下也都乱了手脚，在山上直跳脚，他一拉那个小伙子：“你们打先锋！红灯照在你们后头扇扇子，念避火分沙咒，洋炮子沾不着你们的身！降神火，烧鬼子教堂，拿洋鬼子点天灯！无生老母降世论功，给你记首功！”


那小伙子一跺脚：“早等着和洋鬼子理论这一天了！这个鸡巴教堂扩地，占了咱们村子祖坟，死了都不知道埋哪儿！为争坟，枷死的村里爷们儿就有八个！地种不了，只有去卖杂耍，曹爷，我今儿准备撂在这儿了！”


这个时候在教堂周围，已经起了混乱的浪头，这里也完全识失去控制。各村大师兄扯着嗓门叫，可是谁还管得过来？山头左近，全部燃起了火把，整个夜空被照得通明，每个人都跟疯了一样，张开嗓子，拼命跺脚：“无生老母降神火，无生老母降神火！咱们拳民坐天下！”


曹大师兄已经满头是汗，只是推那小伙子：“打先锋，打先锋！”


那小伙子站在山上，大喊一声：“杨庄的爷们儿，该着咱们打先锋啦！报仇的时候，到啦！”喊罢就一马当先，抢过一个火把，挥舞两下，直朝山下冲去！


在山后面，二百多汉子越众而出，扛着抬着梯子，操着长竹竿，有的人提着笼子牵着狗，嗷嗷叫着跟了上去。曹大师兄只是在山上大喊：“红灯照！红灯照！王仙姑，你他妈的这半个月油饼白吃啦！”


山下人堆里头，一个胖胖的小脚妇女坐在一顶滑竿上面，她穿着一身红，还不伦不类的戴着霞帔，尖着嗓门儿也喊：“上啊！避火分沙诀在口，洋炮子药绕身走。黄把蒲扇摇三摇，天降神火烧鬼楼！”


她一声喊，不知道多少女子尖声同样应和，火光之下，穿着红衣服的红灯照们一手挎篮，一手提扇，跟着上去。红灯照一动，山后山上簇拥着的汉子们都红了眼睛，决堤一般跟着的涌下！


人群朝着教堂直涌而上，教堂外头守吊桥的人们早就溜得干干净净。一南一北两个小村，哭叫的声音，同样震耳欲聋！


曹大师兄也早就带着手下直涌了过去，在人堆当中，他和心腹手下竭力的引导着这支混乱的队伍：“打开鬼子教堂！再杀二毛子，开门见血，无生老母座下，我们南宫香坛闹个头功！”


那打先锋的两百多人冲得好快，不要命也似的在路上疯跑，就看见先头的火把已经逼近了壕沟，直逼教堂正面。梯子纷纷落下，架在对面壕沟上头。几十根长竹竿也派上了用场。南宫杨庄，原本就是靠走江湖卖杂耍技艺吃饭的拳坛，几十条小伙子猴着竹竿，就这么爬了过去。从梯子上头跑过去的人抱着笼子，这个时候打开，从里面放出公鸡猴子，尾巴上面都绑着了浸满洋油的棉花卷。点燃了就抱着冲向高高的围墙，准备将手中的活火团丢过去。他们还带着几十条狗，这是准备翻墙进了院子打开门之后，派同样用场的，几十条狗点燃直朝教堂里面冲，红灯照扇扇子再借风来，烧它一个天塌地陷！


眼看着几个活火团惨叫着被抛向墙头，那些竹竿也被抽了过来，一个小伙子在前，后面两个人捧着杆子，一用劲儿就捧着前头那人直上墙头。看到眼前景象，后面跟着涌过去的人不论男女，都发出了更大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墙头上面突然露出了几十杆黑洞洞的洋枪，突然之间就啪啪打响，有的枪几乎是抵在抱竹竿上来的那人胸口打响！


就看见火光当中，挂在竹竿前头的人纷纷落下。有的准备抛火的人也被打中，手里那些点燃的公鸡猴子到处乱窜，沾着身上棉袄就着，人顿时变成了更大的火把，惨叫着直朝有点积水的壕沟里头跳。


这枪声震得后面涌上的人潮一顿，不知道有多少嗓门儿同时响起：“红灯照上去扇扇子！子药绕身走！念避火分沙咒，佑着打先锋的爷们儿！”


那些红灯照不少还是小脚，跑得慢，这个时候就被周围人架起，涌到了前面。还没等奔到壕沟前面，那头子弹也过来了。那些一身红衣的女子一开始犹自喃喃念咒，拼命的扇扇子，可是没派上半点用场，同样惨叫着一排排被打倒。人群终于停顿，以更大的混乱朝后退去，那王仙姑坐着的滑竿翻覆在人群当中，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下落如何。


曹大师兄看见前面潮水一般的朝回退，跳脚大骂，让跟在身边的几门榆树炮装药开火。抬着炮的汉子撂下挑子就跑，曹大师兄和几个手下好容易扶起一门，里头火药早就装好了，破铜烂铁的炮子满得快要掉出来。他不管不顾的点火开炮，轰的一声，却将朝着后面退的香教拳民打倒了一片！


人群惨叫着，自相践踏的拼命朝后退，曹大师兄也终于被几个忠心手下架着退开。直退到出发的山脚下大家才算勉强停下脚步，到处都是哭喊声音一片。曹大师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不知道多少人冲着他这里哭骂。


人群当中忽然一动，却是几个脸上又是黑灰又是血迹的汉子冲过来。当先一人，就是杨庄领头的那个小伙子。他半个身子全是血点，冲到曹大师兄面前就抓住他的衣襟：“红灯照不灵！吞的符也没用！洋药丸打在身上，进去一个眼，出来一个碗！咱的兄弟大爷哇……姓曹的，你赔命！”


曹大师兄被摇撼了几下，才算反应过来，看着人人怒容相向，一把打开那个小伙子的手：“洋和尚在教堂里头藏了女人的骑马布子，经血狗血涂了满墙！破了咱们的法！说不定还有死人炼的阵，这要请阎尊者来，才破得了洋鬼子做的法！今天的仇，天在上，地在下，我姓曹的不带着大家报了，誓不为人！”


他也真做得出来，啪啪的就扇了自己俩耳光，鼻血都打出来了，顺势在脸上一抹，扑通跪下：“弟兄们哇，姓曹的无能，破不了洋和尚的妖术，我给你们磕头了，我给你们披麻戴孝了！”说着哭着，就蹦蹦的朝着教堂方向磕头。


在那里，犹自有几团残火未消，沟里地上，都是尸首。


人群的喊声消下来一些，接着又大喊了出来：“退兵，退兵！不能打了，等阎尊者来再说话！”


曹大师兄却带着一脸血跳了起来，他本来对着阎书勤拍胸脯，南宫两个教堂必下。今天更是先挑最大的法国教堂先打，接着再打城关里头的比利时教堂。却没想到洋鬼子早就藏了洋枪！要是就这样散了，他怎么和阎书勤交代？


“……先烧二毛子！洋和尚教堂里头，全是二毛子女人供的经血，撑不到第二次！杀光二毛子，洋和尚教堂必破！要是再杀不开二毛子的村子宅子，我姓曹的死在大家面前！”


他声嘶力竭的挥着胳膊大声喊，在人群前面走来走去：“……二毛子的宅子村子，打开了之后，放开烧，放开抢！谁捞着了是谁的！洋钱，白面，女人，都抢过来为弟兄们报仇！人人过刀，屋屋过火！一个二毛子脑袋，还能在阎尊者那里换一两银子！咱们就白死了这么多兄弟不成？”


退兵的喊声渐渐停歇了下去，大家伙儿红着眼睛互相看着。今天已经见了血，洋鬼子的教堂大家是怕了，打不开了。可是那没遮没挡的二毛子村子，却不见得没这牙口啃不下来！


那打先锋的小伙子却冷着脸朝着曹大师兄狠狠呸了一声：“你是畜生！打洋鬼子没二话。舍了这条命也就这么回事儿……真二毛子有几个？只要洋鬼子垮了台，谁还认不出来他们？一人一拳头捣也捣死他们了……家家过火，人人过刀……这是上万条命！把咱们哄起来，打先锋的时候儿，你在哪儿？现在倒要烧村子，你还不如红灯照的娘们儿！是汉子的，想法子找来洋枪，一对一的和洋鬼子拼！怎么也要报了这血仇！烧村子屠庄子，滚你娘的蛋吧！咱是爷们儿，不是畜生！”


那小伙子转身就走：“弟兄们，回庄子！给死在当间儿的大爷弟兄们戴孝，砸锅卖铁收枪，报……”


他话音未落，背后突然响起一声洋枪清脆的声音。那小伙子身子一顿，看着胸口慢慢湮出来的血迹，缓缓回头看去。就看见一脸是血的曹大师兄手里握着一杆六轮洋枪，枪口犹自冒着白烟。


看着那小伙子一声不吭的倒下。曹大师兄已经挥着六轮手枪大声狂喊了起来：“打不开洋教堂，就是这二毛子混在了咱们里头！扒开他的皮，骨头上都刻着洋和尚的符！有种的，和老子一起去打二毛子的村子！”


※※※


带兵进城以来，谭嗣同就守在了京城当中。连最要紧的训练新军的事情，都交代给手下军官去干了。他只是在京城里头，一家家的拜访着王公大臣，拜访着当道诸公。向他们赔情，解释，规劝。


乱不得了，真的乱不得了——直隶四下，已经伏莽处处。他在竭力维持着眼下这脆弱的平衡。一旦事起，就是鲜血布满原野！


他不恋栈，绝不恋栈——只要次第消化了香教子弟，能平稳度过这个关口。只要他手里头有了五万可靠的新军。就能多帮这大清延一口气，就能免让北地百姓遭一场空前劫难！以天地神明为誓，他谭嗣同如果不出洋，天打雷劈！


谭嗣同纵兵隔绝中外交通，悍然行事的时候。这些王公大臣噤若寒蝉，绝不出头。只有一些清流书生冲击了隆宗门外守卫总理大臣衙门的警戒线。


但是当谭嗣同一家家的来苦口婆心的劝的时候，却又都拿起了架子。态度稍微好点的，就是不阴不阳的讽刺两句。态度差点的，如当初差点被吓得尿了裤子的载澜，就翘着脚坐在躺椅上面放言：“爷就和你姓谭的作对到底了，怎么着？要抽筋还是扒皮，你说个章程，爷接着！就算上菜市口剐爷，你要少割爷一刀，你谭嗣同是爷我养的！”


更有清贵如文廷式等，连门都不开，一句话也不想和谭嗣同多说。


他不能杀人，也不敢杀人。一旦见了血，这中枢勉强剩下的一点威权，就要彻底崩塌！他也就丧失了任何道义上面的名义，甚至统带不了手下的所谓新军！


每天要到深夜，谭嗣同才能回到总理大臣衙门这里，试图让自己睡上三两个时辰。但是却辗转反侧，终不能寐。


他谭嗣同做错了么？还是任何依托着大清这个朝廷的改良，都已经是绝无出路？


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似的，拼命在将这最后一条路走绝。他们只看到他谭嗣同现在手里这些权，这些兵，却看不到来日大难，却看不到祸在当头！


自己错了，传清兄……是对的。


这一夜，他依旧只是在总理衙门里头搭了个铺，靠在铺上睁着眼睛听紫禁城里夜中惊起的乌鸦哑哑而鸣。夜已经交了四更，再过没有多久，就又是新的一天……


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的声音，急促而杂乱。谭嗣同只是呆呆的靠在那里，他已经心力交瘁，什么东西都想不过来了。


门一下被推开，两盏灯笼的光线直射进来。冲进屋内的两个人是林旭和杨深秀。林旭年少，精力充沛，主要负责城内和城外南苑兵营的联络传递消息。杨深秀是进士出身，是谭嗣同当初在京中的好朋友，也是清流，跟在谭嗣同身边也是被清流同辈骂得最惨的。他基本就是京城当中除了治安这一块谭嗣同最大的助手，也掌着谭嗣同的书记，往来消息文电，第一时间最先到的是他这里。


两人都面色凝重，看着谭嗣同呆坐在那里，林旭摆摆手，让人点亮屋子里头的灯火，就挥手让人退下，将门关紧。杨深秀却坐到谭嗣同身边：“……复生，乱起矣……”


谭嗣同没有回答。


杨深秀一怔，林旭却过来抓住谭嗣同的肩膀：“复生！香教作乱了！”


几个字谭嗣同都听见了，可是怎么也没法子在脑子里头组成有意义的词语。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林旭和杨深秀对望一眼，放大了一点声音：“南宫县急电入京，香教数万人，围攻城南法兰西国天主教堂，被打退后，放火焚烧城南村庄，杀人盈野，皆呼杀二毛子，先是这里，然后进京杀二毛子头子——就是谭复生你！咱们千辛万苦维持的局面，终于溃决！”


谭嗣同终于听明白了这似乎从很远处传来的声音。他想跳起来，想大吼，想砸东西，想赶紧去南苑稳定住军心，想赶紧去解决这事情。却不知道怎么的，一时就是动不了。到最后只有闭上眼睛。


“……传清兄，我撑不了多久的……我知道你愿意看到北地大乱，要等到最有利的时机才来收拾局势。北地中枢变成一片灰烬才利于你这逆而夺取的最后一步……可是传清兄，我真的撑不了多久！你一定要及时赶来！”


※※※


徐一凡也同样被在睡梦当中叫醒。陈德提着马灯，护卫着睡眼惺忪的他从内宅直到督署签押房，他的掌书记，负责接收盛宣怀和楚万里两处文电的张佩纶早就一脸严肃的在那里等候。


“……大帅，杏荪天津急电。北地乱起，南宫数万香教作乱。围攻法兰西国天主教堂……咱们终于等到了！”


徐一凡脑海当中一点睡意，顿时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一把抢过张佩纶手中的抄报纸，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张佩纶在他身边淡淡而笑：“大局定矣……北地必然次第大乱。谭复生自然要离开京城，调兵压制香教乱事……然而北京城又怎么离得开他？他那一万多兵，又要防范才入营的香教子弟——也不能将他们贸然解散，再给香教添万余精壮还了得？又得四处去平乱，怎么调遣得过来？京中反对他的王公大臣，必然也会联络香教以制谭复生……香教一旦入京，大清二百余年，就此终矣！到时候，就是大帅北上之日！到时候，大帅就是中外唯一一个能收拾局势的人！京城满人势力，将再不成威胁！”


徐一凡声音又冷淡又单薄，只是轻轻的道：“等香教进了北京城，杀完了我再北上？去当救世主？”


张佩纶一怔：“大帅！欲成大事，何计小节？这逆而夺取之路，只是这最后一步，这不也是大帅暗中使力，得来的最好结果？北地不彻底崩塌，大帅绝不能北上！”


徐一凡放下了手中抄报纸，脸上神情呆板：“……嗯，幼樵，你说得对。这也是我造成的结果，理想得很……我再去睡他妈的一会儿，就如你所言，再等等，再看看吧……”


张佩纶想再笑笑松缓一下不知道怎么突然紧绷起来的气氛，却发现自己突然也笑不出来了，只能勉强拱手：“大帅，如果我没料错，北地的乱事，将接二连三的报过来……而天下督抚，也终将看明白局势，在下敢言，从明日开始，天下督抚正式表示归心的电报，将次第而至大帅案头！”


徐一凡负手朝门外走去，听到这话，回头看看张佩纶：“幼樵，你说，这里头会不会有复生的电报？”


他不等张佩纶回答，转头走开。站在门外恭谨等候的陈德，就听见徐一凡轻轻喃喃自语。


“……血，落下来了呢……多少才足够鼎革一个朝代？”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四章 血落（二）


南宫拳民起事，唐山拳民起事，塘沽拳民起事，沧州拳民起事……


四九城中，风雨飘摇。


外城九门已经封闭，各个城门口满满的都是扛着洋枪的湖南兵。只是在中午的时候开两个钟点的城门，让外面送菜送米送水进城。城中柴米油盐的价格，一下涨了五成。


已经有难民出现在四九城的城门口，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只是等着每天开城的那两个钟点，能进北京城躲过外面的风雨飘摇。从他们的口中，也听不到事情的全貌，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烧香的起来杀鬼子，杀毛子了……漫山遍野的火把，照得天都亮透咯！”


“打教堂，死了一地的人，瘆人！天上降神火，可不管是洋鬼子还是二毛子，多少村子白天冒烟，晚上通红！”


“家里有洋火都算成是二毛子，眼睁睁看着把人割了头皮，说顶心里头藏着十字架……我没敢看，回头就收拾了包袱带着老娘进四九城来投亲戚，天下都乱了，这城里头皇上在，六丁六甲护着，和无生老母也有交情，怎么也能过这一劫不是？”


“……不过就有二十亩水浇地，祖一辈儿父一辈儿攒下来的……对香教，咱们不含糊，他们打城圈子外头洋教堂的时候儿，家里门板都拆下来给他们防洋铅丸子，结果半天打不开，咱们这多半辈子都没闻过洋饭味道的，生生被指成了二毛子！家里家当一干二净，才算挣扎出一家老小几条命，皇天，但愿他们进不了北京城！”


每到城门打开的时候儿，就看见大堆大堆的人潮，哭着喊着涌进城来。各种各样的车子挤在一处，车轴别着车轴翻倒在地上，人喊马嘶。骑马的军官带着队伍要出城，被人潮涌在那里，满头都是汗，挥着马鞭四下乱打，却还是站不住脚步，给人潮挤得直朝里头退。


城里头也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街上木栅也竖起来了。街道上面，不断的过兵，城里头驻扎的兵队一小股一小股的从城里头调出去。不论满汉，家家闭户，从窗子眼儿向外看着外头乱象。大商铺纷纷上了板门儿。卖升升米把把柴的小杂货店，一天不开门一天不得吃饭的，还在咬牙撑着。只是都准备好了香案和香教的八卦旗，过兵的时候儿稍稍遮掩一下，没过兵的时候儿就赶紧添香火。一些闲汉抄着手在街头巷尾转悠，有意无意的将腰间黄穗子腰带露一点出来。看到他们，沿街的人都是又恭敬又客气，免不了动问两句，回答的往往就是一两声冷笑。


北京城，已经变成了纷乱而不知所措的世界。谁也不知道这座天子帝都会滑向何方去。城中心的紫禁城巍峨依旧，可是不管怎么看，都透露出一种深重的破败味道。


※※※


隆宗门总理大臣衙门的几间屋子里头，挤得都是满满当当的人，军官模样儿的占了一多半。要不在等候，要不在叫嚷，都是在请饷请械的。跟着谭嗣同卖命是不假，大家有二心的不多，可是皇帝不差饿兵。平时驻扎练兵是一个价码，出去卖命又是一个价码！


四面暴乱都起来了，口口相传，漫山遍野的香教！兵开出去就得要补器械补子弹，要开拔费，要不然这些大头兵怎么使唤得动？就算留守京师附近的，又要监视新入营的那些香教子弟，还得维持这么大一座城市的治安，一个人都当两个人使唤了，不多发饷，谁肯出力？


大家也算看明白了，要他们这些刘大帅带出来的正规军跟着香教去瞎胡闹，那是拉不下这个脸。可是谭嗣同这里也不见得是长局，只不过在必定要北上的徐一凡到来之前维持一下残局罢了。维持得好，在徐一凡面前有功没罪，说不定还有留用的机会。就算到时候得遣散，这个时候为自己，为手下兄弟，多要一点儿是一点儿。到时候儿，从北京城回湖南老家可是山高水远！


喧嚣的中心就是谭嗣同，所有人都感到惊异，这个时候的谭嗣同，居然还是没有乱了手脚。看起来竟然比往日更加干练，更加沉静，处断事情更加的干净利落。一条条命令发下来，既清晰又明白。每个人过来回事情，都是一大堆棘手的问题，可是不管怎么难，他总能回答出一两个办法出来。


城内城外，已经调出三千数百官弁奔赴四下平乱，京城空虚。他就调南苑的部队入卫。


南苑也需要至少二三千人看着入营的香教八千子弟，这些精壮一旦分散归里，那祸患更大。他就将手头的所剩不多的兵力城内城外两头调动。白天的时候可以多抽些人马在南苑军营，晚上再调兵入城把守各处。


刘坤一留给他的部队被使唤到如此地步，自然要厚饷抚之，更别说京城步军衙门还有顺天府的那些衙役，更是无钱不行。北地收支，向来是入不敷出，有点钱就赶紧发俸禄发旗饷了，练新军完全靠着的是韩老掌柜捐输的银子，现在香教既然乱起，有着香教背景的韩老掌柜已经不见了踪影，银饷自然绝无来路。他就立时下谕，京城商户，无分大小，每家征收几千文的捐税，临时散发，维系着手头这点部队的士气……


每一天都艰难得如履薄冰，谁都知道只要香教的变乱进一步扩展。而谭嗣同只要还坚持着调兵外出平乱，那么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下去！


可他每一天都在咬牙苦撑，这书生竟然做到如此地步。让那些已经有点动摇的新军部下，也不得不在他还没倒下的时候听从调遣。


谁也没有想到谭嗣同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可是谁也难以想象，这局势到底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


看着谭嗣同打发走几个军官，面前稍稍空了一会儿的时候，早已在旁边等候一阵的杨锐，立即过去将他一扯，拉着他就到了后面的屋子。


这后屋是谭嗣同倦极了的时候儿稍稍打个盹的地方，不过这几天他加起来也没沾上四五个钟点的枕头。到了后屋，谭嗣同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捂住脸深深的喘气。几天下来，官服在他身上已经显得有点晃晃荡荡的了。


“书乔，又有什么乱子？”


杨锐深深的看着他：“……复生，你看看现在谁还上衙门？养成成千上万大僚小吏的京师，就我们这几个人在这里苦撑！人心浮动已经到了极点，而你我之辈也千夫所指到了极点！”


谭嗣同苦笑一声：“我岂能不知？书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外面还有多少人等着我！”


“局势已经糜烂至极了啊！京城那些人已经又开始奔走，我们却再无半分力量去顾着他们。颐和园里头，也不过是冷眼旁观……说不定还是这暗中酝酿风潮的核心所在！我已经隐隐有闻，据说有人倡议联义民以除权臣！人心如此，你还要孤心苦诣的维持下去么？”


谭嗣同抬起头，人消瘦憔悴下去，眼睛就显得又深又黑，只是认真的看着白着一张脸在那里说话的杨锐：“……书乔，我们说好了的……”


“那是指望能在徐一凡北上之前，维持住北地不陷入腥风血雨！可是复生你每天都在关心各处电文往来。各地督抚朝江宁去的电报倒是很多，北地的电报都要过天津，能抄到我们这里……天下的确都在指望徐一凡来收拾局面，的确已经不将京城当一回事了，徐一凡也差不多天下归心了……只要他一北上，就能取而代之！可是徐一凡有什么动向没有？只是电邀天下督抚来江宁议事，只是来份奏折，假模假式的要朝廷速速平定北地叛乱！”


“传清兄他……”


“他什么？复生，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徐一凡他就是想借着这次变乱，让你我和他分途之辈殉之，让北地盘根错节的势力全都灰飞烟灭。让地方督抚再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名义，让他鼎革之后的新朝少一变乱的源头……这里不变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他是不会北上的！我们等不来他！”


谭嗣同神情呆滞，一句话也不说。


杨锐深深叹口气：“复生，走吧，离开北京。咱们可以放洋而去……”


谭嗣同淡淡一笑：“我走了，京城就没人镇得住局面了……香教指日就会进城，后果不堪设想……”


杨锐飞快的截断他的话：“那么就不管城外乱成什么样子，再不要调兵出去了，闭城而守，城内局势还可以维持！让徐一凡看无机可趁，他也不能让北地真的乱得不可收拾，到时候只有北上！”


谭嗣同奇怪的看着他：“书乔，我等从上海毅然北上，就是为了保住自己性命？徐一凡不能，我们就能让北地乱得不可收拾了？当初我就不如留在江宁了！能救一点百姓，就是一点，能为将来国家保存一点元气，就是一点，我怎么可能不调兵而出！”


杨锐无言，只是看着谭嗣同，拍手苦笑：“所以你是书生，徐一凡是枭雄……我就知道劝不下你，就当我白说……”


谭嗣同也是一笑：“传清兄也有半份书生气，书乔，你们都看错了他……没有书生气为里，纵有万般枭雄手段，他就能搅动这死气沉沉的天下？……英雄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他缓缓站起，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光芒：“……我们等得来他！现在咬牙苦撑，就是我们这条路走到绝处之后，所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我相信传清兄！”


※※※


北京城南韩老掌柜他们驻节的荒村，这几天来，又多了不少客人。


自从香教乱起，他就和南苑军营完全断了联系。谭嗣同的那点兵要不调走，要不全面收缩。更不可能威胁到他这里的安全。韩老掌柜就守在这里，一边通过阎书勤每天派出快马，调度着北地的次第大乱，一边就如一头很有耐心的野兽，在离猎物最近的地方静静等待着最后时机的到来。


他已经等了三十余年，这最后的一击，他绝不可能错过。


北地已经腥风血雨，而小村里安静平和，却仿佛处在世外。通过无数明里暗里途径找到这里来的不速之客，也都显得文质彬彬，气度安闲。和出面接待他们的阎书勤阎大尊者相谈甚欢，偶尔酒宴应酬，仍然杯胱交错，宛如盛世。


离小村不过几里的地方，却有大队大队的难民，再向着京城方向挣扎。天阴沉了这么久，终于也开始有零星的雪花飘下。


韩老掌柜披着一领狐裘，站在村边，只是看着灰色的天幕下，远处的北京城。在他身后，章渝恭谨而立，两人久久不语。


旁边响起了脚步的声音，踩在地上冬冬直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阎书勤过来了。


果然跟着而来的是一股酒味，然后就听见阎书勤的笑声：“老爷子，知道这次是谁来了么？大学士徐桐！老头子胡子都白成那样，还辛辛苦苦的赶过来。谈完事情，还要了面八卦旗贴身带回去……他妈的，这些当官儿的真不是玩意儿！这个时候都忘记口口声声自称父母官儿了，恨不得贴在你身上叫大爷！还让咱们闹，拼命闹！死的人越多越好，咱们不是白莲余孽了，是他妈的义民！还说这样不出三天，谭嗣同准得……”


他话没说完，就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儿：“……谭嗣同准得离开北京城！”


韩中平缓缓回头，笑道：“他又是哪头儿的？”


“那个老娘们儿！说实在的，这老娘们儿开的价钱比上次来的姓康的姓文的大方……编十万新军，除了直隶，任咱们挑两个地方的督抚！只要能除了谭嗣同，帮他们看紧了什么鸡巴皇上！还指望着咱们这百万义民能抵御徐一凡呢……哈哈，到时候又是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这老娘们儿就不怕咱们造他的反？”


阎书勤明显喝高了，天一句地一句的。


韩中平转头看看章渝，章渝却默不作声，老爷子只是一笑：“真要当了官儿，你们是斗不过太后老佛爷的……不说这个，答应下来了？”


“几十年就盼着进北京城，这些家伙要给咱们开城，还能不答应？只要谭嗣同屁股一挪地方，咱们就进城！奶奶的，天总算翻过来了，再死十几万都不冤！等进了城，就是天老大，咱们老二了！”


韩中平欠欠身子：“老阎，你高了……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得有多少大事儿要办！这些人不过是个添头，方便咱们将来进城罢了，真要把天闹翻过来，还得看咱们的本事！”


阎书勤哈哈大笑，摆着手算招呼过了，转个圈子歪歪倒倒的就朝回走，走一路哼一路。恨不得让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现在的意气风发。


韩中平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冷笑。


章渝看着他，迟疑的道：“老爷子……你不信那些来联络的人能开城？”


韩中平摇摇头：“不是……朝廷这些人，我早就看透了。让他们成事难，败事却有一手，他们是真的想开这个城，只要谭嗣同一去，北京城，我们进定了。”


“那……”


韩中平本来不想回答，可是看看章渝，还是缓缓道：“……我是笑阎书勤真以为以后就是香教天下了……掀起大家闹事容易，可是真要进了城，谁不想荣华富贵，谁不想高官得做？百万香教子弟，不过百万散沙罢了。不管是慈禧还是光绪，有的是法子分化瓦解他们，所以他们才敢开城放香教进城……”


章渝话说得越来越缓，只是脸上神色仍然没有半点变化，仿佛韩老爷子口中的香教，和他半点干系都没有也似：“……就算事后这太后还有皇帝能掌握住局势，可北京城也差不多平了……他们能不知道，能不在乎？而且还有南边的徐一凡呢……”


韩中平小声的笑着，仿佛章渝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白胡子一抖一抖：“无非就是眼前那点权势之争！谁还管来日大难？都烂到骨头里了……当初天国还不是一样？忠王爷是中流砥柱，要靠着他调集四下兵马打退那个曾九，可是天王最嫉的也是他，就是不许忠王爷出城，还是王爷他拿私财买通天王的两个哥哥才出城而去，时间也耽搁了，冬装都来不及准备，粮食来不及积储，几十万人打曾九两万，打到入冬就赶紧散了伙……都是一样！”


他转过头定定的看着章渝那张似乎苦了一辈子的脸：“北京城平了，他们不在乎，难道你在乎？”


章渝脸上肌肉抽动一下，冷冷道：“如果要北京城人死绝，他才会死。我才不在乎北京城是不是平了……香教如何，我也从没想过……我只关心，谭嗣同什么时候出城？如果他就是不走，非要等到徐一凡北上来救他呢？”


韩中平淡笑，神色当中说不出来的疲倦：“徐一凡不会来的……这个世道人心，我看得太明白了……谭嗣同就算赖在京城不走，我也有办法，何处力量不可借？章护法，你放心吧，这一天，我已经反复盘算了三十年，太久了，太久了……”


他混浊的老眼当中，渐渐的溢满了泪水。碎雪雪片落在他的肩上，已经是薄薄的一层：“准备车马……今天晚上我们去延庆标拜会一下南来的客人！”


※※※


江宁督署徐一凡的签押房内，徐一凡的几个心腹都肃然而坐，听着张佩纶念着一份份从各地督抚那里发来的电报。而徐一凡则靠在椅子上面，脸上表情很冷淡，只是用手无意识的敲打着扶手。


北地乱局终于开始，一切正如他所预料。中枢的最后一点威权，终于丧失干净。北地督抚害怕这乱局蔓延到他们那里——尤其是鲁豫两地的地方官，他们那里香教势力也相当之厚。南方督抚则终于看明白局势，知道中枢已经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洋人那里对中枢可能的支持也绝了指望，这等教乱北地中枢竟然束手无策，凭什么让势利的洋人支持他们？


每份电报，都是恭请徐一凡指示机宜，并盼望大帅能从速收拾局势。南方一些学的新名词多的督抚大臣，还要徐一凡速速组织看守政府，中枢就当不存在了。大家要商量一下将来怎么个弄法，徐一凡手底下将来的位置也要排一排。不少督抚已经表示，电报一发，他们人就已经就道，要亲到江宁，请大帅指示机宜……


北方，还有一个谭复生没来电报，只是在咬牙苦撑啊……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撑过去？让你这个书生坚持到现在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指望？


听着张佩纶有点激动的声音，徐一凡竟然微微有点失神，如此场合，竟然想到别处去了。


好容易才等到张佩纶将电报念完，咳嗽了一声儿，徐一凡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就是这么回事儿，墙倒了众人会推，现在咱们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自然也少不了有人锦上添花……现在李中堂全权料理这个联络天下督抚的事情，他人熟……”


唐绍仪举了一下手：“大帅，洋人那里有什么表示？”


徐一凡笑笑，示意张佩纶一下。张佩纶笑道：“英国首相特使索尔兹伯里已经向大帅表示，从他个人而言，是认为清帝国政府已经丧失了维系东亚局势稳定的能力，而他也很希望英国政府会在近期表示对大帅的支持……一个以个人之力战胜一个国家的天才统帅，是有最大希望稳定住东亚局势的。不论从实力，从声望，还是从能力上来说……嗐，洋人说话就是弯弯绕多，其实也就是表示，至少英国会马上发表声明支持大帅北上收拾局势了！”


唐绍仪一拍桌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中外归心，大局已定！”


他没法儿不激动，当初一个哪里都不待见的留美童生，仕途蹉跎，给塞到一个二百五道台手底下，他本来又是心气很高的人。梦幻般一路走到现在，问鼎有望，让他怎能不一下失控的喊出来？


穿着禁卫军军服的高级军官们也兴奋的互相看着，但是他们比唐绍仪掌得住一些，都没说出来。只有楚万里还沉着一张脸，并没有什么动容的表现。


徐一凡也注意到了，点着他的名字：“云纵，你有什么想说的？”


李云纵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徐一凡，几乎是一字字的问出来：“大帅……什么时候北上？”


徐一凡也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时候好？”


李云纵静静回答：“这次是政略进军，而不是军事上进军，北地没有值得一提的对手……所以没有从军事时机上考虑的必要……禁卫军只是等候大帅的命令而已。”


徐一凡失笑，转过头看向张佩纶：“政略进军，说得挺好哇！幼樵，你是我掌书记，是智囊，还有少川，也是吃政略饭的，你们觉得什么时候好？”


唐绍仪闭嘴，北地传过来的情报，徐一凡也终于向他们通报了。内情这些最为嫡系的心腹也大略知道了。这种应该是徐一凡圣心独运的事情，他说多错多。放着将来一个注定的宰相或总理位置在那里，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做什么出头的事情。


张佩纶却不在意，他是决定挂冠的人了。反正已经是别人口中贰臣，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他认真的看着徐一凡，这几天照理说都是事事顺心的日子，可徐一凡的脸色却很不好看，显得苍白而憔悴，仿佛总有什么东西放不开一样。


“大帅，我已经向大帅反复陈说过来……这次就说得再明白一些。杏荪来电，京城已有各方势利准备联络香教进城……谭复生绝无可能将此局势长久支撑下去！香教必然进京……而他们进京之日，才是我们北上之时！辽南我万人据守，不论海陆，到京城不过三五日的事情，破坏既不会蔓延开来，而京城原有盘根错节之势力，也将被摧破无遗！大帅是要留太后和皇上作为有心人反对大帅的凭借，还是留谭复生继续和大帅走不一样道路？再说诛心点，是要留百万心怀旧朝的旗人子弟在北地否？让他们痛一下，痛绝了，大帅再来存亡续绝，才会让这些人没有更多的心思！这条路，本来就是他们自己走绝的！”


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张佩纶将话说得这么明白，谁都觉得有点惊心动魄。


帝王术……这就是帝王术。读书人除了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想头。还有一点就是为帝王师呢……这些帝王术，一样是代代流传……


徐一凡闭上了眼睛。


张幼樵是豁出去了……他说的，都是对的。很马基雅维利，很正确。


所有人都看着徐一凡，就连一贯不动声色的李云纵，都目光利得像剑一样的直直看着徐一凡苍白的脸。


须臾之后，徐一凡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在心里头一笑，只怕自己以后再也没有心情轻浮耍宝了呢……


“好……密切关注北地动向。我们，不动……等香教入城之日，才是我们北上之时！管他妈的要死多少人！”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五章 血落（三）


一乘二人抬的蓝布小轿，逶迤穿街过巷，直奔文廷式的翰林第而去。


自从谭嗣同不断抽兵出京，去控制局势之后。京城当中原来随处可见的湖南兵，也烧了很多。街上的气氛比以前松动了许多，依稀又是往常景象。除了大商家开门的还少以外，小酒肆小茶馆又是满满的挤不动的人。只是不论满汉，大家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皇城根下子弟的安闲气度，不论表情还是说话，都有一种惶惶的味道在里头。


除了这些北京城土生的百姓，街上更多了无数的流民。找不到亲友投靠的就在街两边坐着，只要能找到的破布头，就全套在身上。小雪纷纷而下，落在地上就化了。更增添了三分的寒意，这些流民蜷缩在一块儿，婆娘哭娃娃叫，汉子们就长一声短一声的埋着头叹气。


看到有人从茶馆酒馆出来，就有无数双手举着破碗伸出来。但是现在酒馆茶肆的那些伙计们也没了赶人的兴趣，就让他们在门口呆着。里头喝茶喝酒的客人，也多半会偶尔叫一碗阳春面什么的，叫伙计挑个最可怜的送过去。就连旗人子弟，往常乞丐缠人，能一巴掌上去，这个时候也只是皱着眉头嘟囔两句：“……别缠了，咱们以后不定指比你们还惨呢……”然后就快步离开。


天色灰灰的，每个人脸色也都灰灰的。到处都是杂乱，到处都是破败，到处都是一片末世景象。


康有为坐在轿子里头，只是透过暖窗不动声色看着这一片灰败皇城气象。轿夫大声吆喝着，躲开丛林一般伸过来乞讨的手，吐着长长的白气朝前而行。外面的声音一阵阵的飘进来，直钻进康有为的心底。


“……大乱！末世就是这个样子！有亲戚从冀南逃过来了，尸体跟谷个子似的！大师兄们说谁是二毛子谁就是，运气好点儿，倾家荡产，运气不好，脑袋搬家！”


“……要说香教也真是厉害，听人家说，洋枪碰到他们就跑偏！怪不得朝廷当初要招香教当兵呢，外防洋鬼子，里应徐一凡。咱们旗人保家保命，就在这个上头……可恨就是那二皇上，拦着不让香教成新军，现在闹起来了不是？只要去了二皇上，咱们四九城这么多子弟，才有一条活路！”


“……死人也真是死得惨，瞧瞧这么多逃难进来的……”


“还不是二皇上造的孽！现在还赖在北京城里头就是不动窝呢……听人传言，里头现在就在打着这个主意，要联络……”


“皇天，管是二皇上还是香教，早点太平下来罢！实在熬不得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徐一凡打来，咱们多交十年重税就算完！”


“已经……无可挽救了。”康有为坐在轿子里头冷淡的想着。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既然同在破船上头，要紧的是赶紧掌握住真正的权势，就如谭嗣同二皇上的威名一般。到时候要跳新船的话，既是凭借，也是依靠。更是和徐一凡讨价还价的本钱……可他妈的谭嗣同就是赖在北京城不走！再怎么左支右咄，他就是在苦苦支撑，以一人之力维系着北京城基本的秩序。难道这家伙真的是和徐一凡有所勾连，就是在等着他北上？


想到这里，康有为就忍不住有些焦躁。权势路上，这谭嗣同似乎处处都比自己抢先一步！他妈的，当初徐一凡进京的时候，自己怎么不在会友镖局里头？


可是细细体察南方的反应，却又不像。徐一凡日前才通电天下，要督抚们来江宁商量如何措置应对当下事宜。虽然摆明了是已经没将北京城这片残山剩水放在眼中的狂妄跋扈。可是要在江宁商议，怎么也不像会要迅速北上，呼应谭嗣同眼下举动的架势！


北地烂了，才是最符合他徐一凡的利益，不是么？


小轿子转眼就进了巷子，在康有为心思沉沉的想事情的时候，就突然停了下来。轿子在地上一磕，将康有为惊动。他跺跺轿子底板：“怎么回事？”


轿子和轿夫都是在行里面雇的，就是为了来去不显眼。可是少了官衔牌，少了绿呢围障。北京城官那么多，是个人就得让。这权力啊，放到哪里都是好东西！


外头轿夫掀开轿帘，一脸为难的对着康有为道：“爷，您瞧瞧，烧香的爷们儿堵在这儿呢，不让咱们进也不让咱们退……咱们是行里的，肩膀窄，担不了干系，还是爷您受累，出来说话吧……力钱咱们也不要了，只要没麻烦……”


康有为哼了一声，钻出轿子，就看见巷子里头堵着七八条闲汉，密排扣的褂子，腰间系着八卦旗的杏黄穗腰带。前几天这腰带还掖在里头，这些日子腰带就全在外头了。巷子墙根放着一个歪七扭八的香坛，一帮难民男男女女的正在那里磕头。还有人在旁边吆喝着：“要吃饱，要白面，都得烧香！这北京城指不定就得翻过来了，不信香的，能跑到哪里去？踏实点儿，跟着咱们坛子吧！”


领头的大汉抱着胳膊只是看着一脸寒素样子的康有为，鼻子里头哼了一声：“又是一个鸡巴穷酸……听好了，咱们在这里请神，你冲犯了香坛，自己说怎么着？认打轿子拆了烧火，一人卸一条胳膊。认罚，二十两，只现不欠！”


康有为一摸腰包，只有四五两散碎的，还有一小串京钱。和这些混混也没什么好说的，干脆将腰包全翻了过来，亲手递到了那大汉手上：“您受累，就这么点儿，实在惶恐，下次一定还有一份人心！”


那大汉在手里掂量掂量，哈哈笑着拍拍康有为的脸：“哪里的穷京官儿？这官也当到头了吧？眼瞧着就是无生老母的江山了，来给爷当个师爷怎么样？”


康有为只是陪笑，也不坐轿子了，陪着两个提心吊胆的轿夫点头哈腰的绕过这个野鸡大师兄。只朝文廷式的翰林第走去。


轿夫在后头小声发问：“爷，真的要是香教的天下了？”


“外头死那么多，进了京，他们会不会洗城？”


“现在去信香，来得及吧？”


康有为只是不理，转眼就走到了文廷式翰林第的门口，就看见大门半开半掩，文廷式正在门口张望，看到康有为的身影就赶紧迎了出来：“南海，巷子两头都有香坛，我正担心你来不了，天可怜见，总算到了！”


康有为让文廷式开发了那两个轿夫，和满脸焦灼的文廷式并肩入内。才过了大门槛，文廷式就问：“和韩老掌柜联络得如何了？”


康有为淡淡的道：“还不是那样？拍胸脯保证对皇上的赤胆忠心……说这些有什么用，谭嗣同在一日，我们就开不了城让他们进来！”


文廷式也嘿了一声：“复生这个湖南蛮子！他就不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越拖下去，外面动乱蔓延得越广，要死更多人，这个孽都是他造的！还不如让香教早点进来，就皇上的范围！”


他迟疑了一下，看着康有为：“……听说太后那里，也在联络韩老掌柜……你今天见他，老爷子有没有露什么口风？”


康有为笑笑：“那是一只老狐狸，你指望他露口风？现在他是比咱们两家哪头开价高一些……总得有什么，来打动他们！”


文廷式做痛心疾首状：“什么时候了，还争权夺利！两头都求人家，那是只会把香教胃口越抬越高，到时候想约束他们就更难！这些人真真是没有天良！……复生，你说我们有什么价码能让他们动心？官儿也封出去了，将来的地位也许出去了，还能怎么样？”


康有为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文廷式：“……道希，你还不明白，我们最大的价码就是谭复生？”


“复生？”


“复生不去，香教进不了城！我们最大的筹码，就是帮香教去掉复生这块拦路石！”


文廷式看着康有为森冷的目光，竟然有点畏缩闪避：“……怎么去？”


“……我们比起太后那头，最大的优势就是我和复生曾经是一党！他的虚实我尽可以探知，后党却不知道！也只有我康南海能将复生动向最确实的情报传给香教，方便他们动手！”


这一刻，文廷式竟然哑口无言，只觉得背心凉凉的。他沉默半晌，才低低道：“香教就算潜进来百十号人，可是复生总掌握着千把嫡系怎么也不肯抽出去，还是对付不了他啊……”


康有为语气也冷得像冰：“……韩老爷子也向我担保，他有办法将复生最后扣在手里的这点兵，在最要紧的关头调开！复生若去，我等大事成矣！道希，你看着吧，大变之日，我等操权之时，就在这三两日里头了！”


※※※


如果说延庆标当初是直隶香教挑兵过程当中最为风光的团体，那么现在，这延庆标也是被监视得最为严密的一群了。


入营不过十来天，香教变乱就起来了。他们营地四下，顿时就驻上了谭嗣同的嫡系。洋枪火炮，都指着他们。其他香教子弟，基本就是分编在新军各营里头，除了把最桀骜不逊的，才从大师兄变成军官的，挑出来集中找某处营房看守。其他的还可以本营监视使用。


哪里像延庆标，才入住的营房，就变成了一座大监狱仿佛！


食米用柴，都是一天一领，将将够大家伙儿吃个八成饱。等闲不得出营房一步。刀枪环逼，气氛紧迫到了极点。


还好延庆标是以楚万里带来的禁卫军官兵为骨干，小葛庄少林会那些义气汉子为辅佐，子弟当中多有集中到延庆的禁卫军官兵的北地亲眷。在这个情况下，也仍然没有上下解体。


葛起泰和他那帮才带上兵的弟兄，还是整天饶有兴致的向禁卫军北来之人讨教，照样在监视当中出操训练。原因很简单，他们是徐大帅的人！现在整个天下，谁还大得过徐一凡？


底下镇定无比，可是领头三人，却各有各的表现。


明面上领头的自然是刘大侉子刘如虎，陷入这个牢笼也似的局势。原来一点兴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整天就缩在自己的那间屋子里头，不是烧香磕头，就是给自己算卦。算来算去总是不妙，似乎这道血光之灾怎么也躲不过去。于是就加倍的失魂落魄。


而袁世凯却是如一头困兽一般，他费劲心思，连踢带打，在北地这么险恶的局面当中生生营造出一股势力出来，为的就是在将来的大变局当中有所作为。可是带着这一千五百徒手兵，藏着的长枪短枪不过几十把，又在被严密监视当中，他的一番苦心，眼看就要化为流水！他每天就在营房四处走来走去，看着四下环逼的谭嗣同嫡系军队的卡子，仿佛随时都能爆发出来！


楚万里却又是另外一个样子，照理说他是最能随遇而安的人，这种老天给的偷懒机会，他向来是绝不放过。可是他这几天，却始终关在自己屋子里头，一份份的起草电文，再通过盛宣怀秘密买通的渠道送出去，天知道他怎么有这么多的事情要用来请示！当初辽南对日作战，他独担方面，就敢擅自改变徐一凡的方略，将辽阳主力向南压迫，最后取得大捷。但是现在，他却一份接一份的电报朝江宁在发！


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就是那个随和好脾气，什么事情都敢乱开玩笑的楚万里也不见了。偶尔出来，就是负手在营房操场上踟蹰而行，脸上再不见了轻松的笑容。只有眉宇间抹不掉的沉重。往常再艰难的局面，楚万里都能以最轻松的态度应对，也总能想出办法。现在别人向他请示，现在被监视着，应该做点什么，楚万里却总是呆呆出神不予回答，到了最后，也只是一声苦笑。


整个延庆标从上到下，就处在这么古怪的局面和气氛当中，大家都有些忐忑不安。也都在猜测，大帅绝不会平白无故的将他们放到这里来，大帅在江宁，到底再安排些什么，好让他们能发挥作用？


楚万里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一份份请示电报发上去，这辈子他都没有亲笔写过这么多电文。每个夜里，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答复总是一样：“迅速探查京城虚实，香教变乱内情。香教何时进京，更须探明！你部之要务，莫过与此。其余镇静待之可也，大帅坐镇江宁，自有成算！”


楚万里有一万种办法可以打破眼前闷局，谭嗣同对北地局势，还有麾下部队的掌控能力，远远不及徐一凡对禁卫军掌握得那么确实。说是严密监视，其实就是筛子。外面还有盛宣怀这个大金主配合，要破局而出，太容易了。


可是然后呢？


大帅，难道你真的就是不北上，非要让这里变成一片血海？


既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既然你用全新的做法将我们引领到了现在。难道在最后，还要走和过去一样的权术之路，鼎革之途？


手心里握着的是昨天夜里才到的复电，脸上感受到的是如刀割一般的寒风。楚万里仰天吐出了一口长长的白气。四下看看，凌乱的小雪里头，谭嗣同的新军正在远处换哨，下值的兵士围着火堆又蹦又跳。


天地之间，一片灰蒙。


背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楚万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袁世凯。这段日子袁世凯对他怨气很大他也知道。好几次袁世凯都要策动打破眼前这种闷局，将延庆标拉出去，不管是向辽南靠拢，还是干脆回延庆，更深的参与各地香教引起的变乱，都会变得主动许多，更能获得进一步的情报，可是都给楚万里压下来了。袁世凯是聪明人，知道这里不是由他做主，就再不多说，但是也和楚万里避不见面了。


今儿怎么又凑上来了？老子心情还是不好，和你没什么好多说的！


楚万里冷着一张脸转过头来，看着袁世凯穿着一身低级小武官的五云褂大步走来。等到他走近了楚万里才懒洋洋的道：“又有什么事情？该说的都已经说过，还要什么好扯的？”


袁世凯却是一脸严肃，眉宇之间还隐隐有兴奋之色：“大人，有客来拜！”


“什么客？”楚万里也挑起了眉毛，饶是他聪明，也想不出是什么人。谭嗣同那一头防他们跟防贼似的，虽然和盛宣怀那里保持着联系可是那绝对称不上是客，还有什么人会大摇大摆而来？


袁世凯恭谨低头：“……大盛魁，韩老掌柜！已经通知刘大侉子更衣准备正堂见客了，大人，我们……”


楚万里一摆手，淡淡冷笑：“现在还搞那些虚头八脑的干什么？人家就是冲着我们来的，犯不着再让姓刘的装幌子了……我们俩见他！这葫芦里的药，也该揭开盖子瞧瞧了！”


※※※


江宁督署，签押房。


张佩纶独处在签押房当中，披着一份份的往来电文，应酬文电，他就随手拟了稿子，重要情报，他就做出摘要，准备送呈徐一凡。一份份的东西送过来，他只是不出声的埋头干着。


徐一凡自从决定了暂不北上的大计，就暂时把心思放在拉拢就要陆续抵达江宁的督抚上面了，北地重要的情报一概先送张佩纶然后再给他。他这两天不是和李鸿章在商量怎么让各地督抚就其范围，就是和索尔兹伯里往还讨价还价。似乎再没有了前些日子的那些郁郁难解。


他自然知道徐一凡在想些什么，政治本来就是干净不到哪里的东西，徐一凡一路走来，在他们这些大清体制下出来的人看来，已经是足够的理直气壮了。北地现在的乱局，不管是成因还是发展，都是大清自己闹出来的。就算徐一凡稍稍在其间下了一点手，也不过只是小小的推波助澜。鼎革一个朝代，这点血都见不得，还能怎样？反正他是干完这次，就准备林下游的人，才不惜以最强硬的态度，推动徐一凡往前走。也算是为徐一凡分摊点责任——上位者，免不了有些惺惺作态，他就最后尽一点心力吧！


只是，徐一凡真的是惺惺作态么？


有的时候，张佩纶偶尔也会觉得有点把握不了。徐一凡这个人，从来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这次他从头到尾参与着徐一凡在北地的展布，虽然他已经坚信把握住了徐一凡的心态，可是总还有点怀疑。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张佩纶看看签押房正中徐一凡那张空荡荡的大桌子，摇头笑笑，准备继续埋头公文当中。


门外传来了立正的声音，接着徐一凡就推门而入。看着张佩纶笑着打招呼：“幼樵，辛苦！你瞧着是不是再添几个人手？身体撑不撑得住？”


张佩纶笑着起身行礼，顺便活动着手腕子：“……我这掌书记，平时也闲的很。军政是禁卫军那头，民政是少川管着。只是现在替大帅综合一下北地情报，处理一下各地督抚往来的应酬文电而已……事关机密，暂时不用添人。等到将来，其他人再来挑这担子，大帅怎么安排，我就管不了啦……”


徐一凡一笑：“口口声声说干完这次就要告退，我待人有这么刻薄？”


张佩纶也笑着回答：“从龙之士多有，何多我一个半老头子？我们，早就过时啦……”


两人随口闲聊，都故意避开北地那里的消息。谁都知道，那里每时每刻都在死人，而只有一个谭嗣同，在咬牙苦苦支撑！


徐一凡随手拿起张佩纶记下的归档文电目录，一边翻看一边笑道：“要说老中堂还真是……姜还是老的辣！这些地方督抚的心思，都给他摸熟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放下簿子，定定的看着张佩纶：“……万里的这些文电，我怎么没有看到？”


这个时候，徐一凡火不打一处来。他往北地派了两个主持的人，盛宣怀是很卖力，可是也滑头，只是将情报综合一下，全发过来，半点自己的看法都没有。而楚万里的判断能力，还有观察能力，都是他很倚重的……甚至潜意识里，他还想听到楚万里说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张佩纶竟然这么大的胆子，将楚万里这几天发来的文电全部隐瞒了下来！


隐瞒也就罢了，还敢大剌剌的录在随手档目录里头，真以为他徐一凡不识字儿？真以为你张幼樵能在老子面前一手遮天？


这些日子郁积在心头的一股邪火正是无处发泄的时候，他看着张佩纶的目光就更加的森冷！


徐一凡已经是权倾天下的人物，上次安徽巡抚邓华熙来拜，差点就要行三跪九叩的礼。他是被天下已经许之为就要掌握这座江山的不二人选，虽然看起来还是如往常一般架子不大。可是人们在他面前却是比以前更加的战战兢兢。威权之气，已经是自然而然。这两道冰冷的目光投过来，是个人都会胆寒！


张佩纶却毫不畏惧的迎着徐一凡的目光：“大帅，卑职记得，关于北地之事，策略已定？”


徐一凡仍然看着他，淡淡的道：“那又如何？”


张佩纶缓缓站了起来：“……大政已定，那么卑职作为掌书记，只要在不违大帅指示范围之内，为何不能处理这些日常文电？为何不能随手就将大帅决定的方略回报给楚大人就行了？这些东西，在往来文电记录上添上一笔就可以，卑职何错之有？大帅可以看看旁边注脚，卑职复电，就是让他们镇静处之，继续探查北地消息……这有何错？”


徐一凡平了平自己的气儿：“幼樵，我不是找你吵架……你处断得也可说没错。但是万里的文电，你总是先要给我看看才是！”


“我只是担心楚大人的文电，会乱大帅之心！”


张佩纶回答得又急又快，昂着头半点也不退让。


徐一凡猛的抬起手，狠狠指着张佩纶的鼻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的动作定格在那里，半晌之后，徐一凡才放下胳膊，整整身上军便服：“我心如铁，谁可乱之？万里前面的文电，就这样吧，如果再有文电过来，你第一时间就要给我看！”


“卑职敢不从命？”张佩纶回答的嗓门儿依旧很大。徐一凡转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大步的就走出门外。


张佩纶依然昂着脖子站在那里，这个时候，他才感到背心的一丝冷汗滑落下来。


如果真是惺惺作态的话，那未免也太逼真的一些？


徐一凡……不会真的这么心软吧……要不然他也走不到今天！


良久良久，张佩纶才摇头苦笑。


自己所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啊？


※※※


临时充作会客室的小营房当中，宾主不过四人，对坐其中。互相看着，都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却没有人先开这个口。


延庆标的营房本来就简陋，这次来客更是秘密而来，闲杂人等少一个人知道是一个。所以这个小屋当中，除了桌椅，连清茶都没有一杯。


来人正是韩老掌柜和章渝，老头子穿得厚厚的，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坐在那里偶尔咳嗽两声，身子一抖一抖，仿佛随时都能倒下来一样。章渝还是老样子，一脸阴沉，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头，仿佛这种场合能让他入座，已经让他觉得份外的不自在了。


在他们对面，就是袁世凯和楚万里。袁世凯目光炯炯，但是强自按捺住情绪，抬头打量着天花板。楚万里歪在椅子里头，对来人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好像非得从这两个家伙身上研究出什么点儿东西出来似的。


韩老掌柜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楚万里却发出了一声叹息：“老爷子，你这是何苦来哉？”


老头子一笑，避开了他的眼神。


楚万里开了口，袁世凯也揣摩着分寸，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话语：“老爷子一路辛苦。来这里，怕是不容易吧？”


韩中平笑笑：“……老头子久在北地，人熟地熟。盛杏荪都能在这里给你们买处一条文报同路，我只怕钱比盛杏荪还要多点，来这里也没什么麻烦的……只是二位，以徐一凡麾下重将身份，在这里硬生生的踢打出一个延庆标出来，才让人佩服！老头子早已知道这延庆标有你们徐大帅的影子，正想是哪位大才主持呢，今日看到二位，才恍然大悟！北边天气冷，还习惯吧？”


楚万里还是在那里不住摇头，仍然是那句话：“老爷子，你这是何苦来哉？”


韩中平袖着手悠然道：“你们大帅，应该说了我的来历吧？”


楚万里是禁卫军参谋本部参谋总长，北上之前，所有北地重要情报先过他手。现在才是张佩纶代管，袁世凯最先深入北地，又负担查明香教动向的重任，徐一凡也向他通报过了，两人如何不知韩中平是三十多年前那个地上神国的最后一员大将！


楚万里将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俊逸的脸上露出的苦苦思索的表情，他没有看韩中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头：“什么样的仇恨，要上十万人的鲜血来报才够？杀鞑子，我能理解，我们现在干的不就是这个么？可是将整个北地卷入腥风血雨当中……恐怕最后还有一场屠城……老爷子，你晚上睡得着觉么？”


韩中平客气的欠身：“劳楚大人记挂，老头子最近有点咳嗽，可觉还算睡得安稳……一觉到天亮，梦都做得少。”


袁世凯只是看着楚万里，眼神转来转去，似乎有无数话语藏在胸中，但是强忍着不说出来。


楚万里一拍巴掌：“我就知道劝你没用，恨了三十年了，我要化解得了，那是神仙……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是军人，唯贼是讨。外贼就是欺负咱们的洋鬼子，要讨。国贼就是这帮压制了这个国家二百多年的大清朝廷，要讨。乱贼——就是你们这样的，我还是要讨。一是兵一是贼，那还有什么可谈的？老爷子，回吧。你要继续干下去，我自然会扫平你。”


袁世凯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说话。


韩中平却半点也不在意楚万里的话语，悠然自得的笑道：“说的好哇……可对大清来说，徐一凡不也是乱贼？大家一样……再说了，能决定你们在北京城，到底是讨我韩中平，还是暗中配合我韩中平的，也不是楚大人啊……可是江宁那位！大家的生意，还是有得谈……”


韩老掌柜眼神里面全是讥诮的笑意，也不知道是在笑楚万里的天真假好人，还是笑在江宁的徐一凡其实也不比他高尚到哪里去。


“……为什么就不听听我拜会你们二位而来所图为何呢？至少这也是你们大帅最需要的情报！难不成你们两位还怕我这么一个老头子？”


往常对这种唇枪舌剑的话题，楚万里向来是应付得游刃有余，笑眯眯的就把人损一溜够，但是这次他的却呼的一声站起来，想拂袖而去，最后却闭上眼睛再睁开：“你说，我会向大帅回报……只是你这点心思，不要在我楚万里面前卖弄！”


“在徐大帅麾下第一智将面前，韩某何敢卖弄？”韩中平笑得越发的气定神闲，也站起了身子，目光炯炯。


“……韩某在北地的能量，只怕二位难以想象！而韩某所为什么，二位和徐大帅，更是心知肚明！老头子只求雪仇！彻底荡平现在这个朝廷，岂不是就是为大帅新朝事业开路？现在唯一障碍，就是谭嗣同耳！两位率此千五徒手之兵，坐困浅滩，对时局一无所助……韩某可以在旬日内，为二位补足器械！以禁卫军百战骨干，统带朴实忠勇之士，千五之军，可定京城！韩某会创造一切机会让二位率军进北京城，到时候二位爱怎么样做就怎么样做，控制朝局，收买人心，据皇都以接应徐大帅……什么都随便你们！韩某要的只是屠尽北京城满人皇族！二位，韩某拜求！”


说到这里，韩中平一撩衣襟，拜倒下来。深深把头磕了下去。袁世凯一下跳起来，伸手想去扶，最后还是僵在半空。楚万里却只是冷冷的看着跪在他脚下的韩中平。


冷厉如刀。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六章 是什么？


大行宫旁被江宁百姓称为“格格第”的小院之内，一灯如豆。


秀宁坐在书桌前头，撑着头看着手上报纸。


原来在北京的时候儿，秀宁就订了天津快邮的英国人的北华捷报，为了读这份英文报纸，她还专门学了两年的英语。


到了江宁，上海那里出的报纸更多，更不用说还有徐一凡的那份宣传喉舌大清。


北地风雨飘摇，她又对政治有天生的敏感。字里行间，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列强已经坦诚北京鞑靼人政权已经没有维持局势的能力，北方政权所唯一还掌握着一定实力的谭嗣同可以用来掌控局势的资源也越来越少，随时可能倾覆。观察家们也不断的发回北地变乱的局势进展。直隶通省，不能南北，已经成了燎原之势。如果说一开始这些拳民还有些组织，现在也已经完全失控。如果不是谭嗣同调去的兵马还在尽力的维持着一些中心县城的秩序还有保证着一点交通，谁也不知道，这浪潮会不会将北地整个淹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指向徐一凡。等着他北上收拾局势。可最新的大清时报还在宣传各地督抚将次第赶赴江宁，要和徐大帅会商如何处理北地局势。


对朝廷，对他们的旗人种族政权。秀宁早就认为该当必亡。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要从北京南下的原因。放弃以前格格的尊荣地位，她没有太多什么眷恋的，只是偶尔被李璇刺激一下才会反击。


可是徐一凡现在的作为，就是冷眼旁观着要她出身之族，不论宗室还是最底层的余丁。都要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鼎革之际，皇族没有好下场，她是早就知道，也有心理准备。私心里头甚至想，只要自己老弟弟能活着，还有她的一对侍婢能有个好托付。其他的，无所谓了。当初明朝覆灭，朱家下场还不是这样？她和徐一凡那点微妙的感情，在这时代大潮当中，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香教一旦进了北京城，那绝不是只有皇族覆灭那么简单！


徐一凡做的是最为正确的事情——从过去三千年的改朝换代经验来说。无非就是靠着人的性命铺出一条直通巅峰的道路。自己很能理解，也没有半点能向徐一凡进言的余地。徐一凡都说不见她了，她还能怎么样？


颦儿乐儿肩并肩的坐在屋角的一条长板凳上面，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姐。这些日子小姐就是不对头，自从那个姓徐的说了再也不来了之后，小姐就再也没有平常总是气度娴雅的姿态了。不是呆呆的看报纸，就是皱着眉头一脸酸楚。四爷在西边厢房，除了过来拿报纸看，就是在自己屋子里头喝酒，谁也不许进去。小姐拍门他都不理。


难道小姐真是为进不了那个徐大帅的家门儿才这么自苦？……要真是这样，大帅的那个大太太，蓝眼睛栗色头发漂亮的李家小姐对她们俩疼爱得不得了……要不小姐俩手拉手的给李家小姐跪门儿去？求她抬抬手，成全小姐？


姐俩双胞胎，心灵相通。都想到这里，互相对望一眼，白皙的小脸顿时就都红了。


咱们这两只小白兔最后还得自己求上门让大灰狼下嘴……没天理哇！


双胞胎萝莉孩子气的心思秀宁自然半点也想不到。她脑海当中就转着一个声音。


“可是……你是英雄啊……是存亡断续，扶危定难的英雄啊！是因应这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英雄！你总是说，时代不一样了，难道最后夺取，还要走原来的老路么？你这条逆而夺取的道路，开始的时候，带给世人无限期待和希望，到了最后，却仍然是又一个轮回，又一次重复？”


想来想去，总是难以自拔。一片寂静当中，就听见溥仰所住的那间厢房门突然吱呀的响亮一声。秀宁除了念着徐一凡，更多的心思还是在这个老弟弟身上。弟弟比以前出息了，她高兴得能忘记自己姓什么，弟弟自苦成如此，她更是揪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往常溥仰就是白天来拿几份报纸，晚上这个时候正是醉醺醺的，从不出门。这个时候却听见动静。秀宁一下什么都不想了，赶忙站起，就朝门外跑。也许是坐得久了，一起来竟然有点头晕，扶着桌脚才稳住身子。颦儿乐儿赶紧跳了起来，一左一右扶住秀宁。


“小姐……”


秀宁一声不吭，在她们搀扶下赶紧出门，一出门口。就看见星光之下，溥仰已经将禁卫军军服整齐的穿在身上，正在用力的紧着腰间武装带。夜色当中，他仍然腰背笔挺。就连脚上马靴，也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老四，你干嘛去？”秀宁停住脚步，在背后轻轻的问。


溥仰回头，朝着姐姐笑笑：“督署啊……还能去哪儿？大帅让我想明白了再回话，我现在是想明白了……”


微弱的光芒当中，可以看见溥仰将脸上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军服上一个线头都没有，裤线烫得笔挺。领章上面的苍龙，仿佛随时可以飞舞而出。


秀宁白着一张脸，只是小心的说：“……这么晚了，你还带枪干嘛？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去督署嘛……你想明白什么了？是不是再回督署当值？”


溥仰笑笑：“老姐姐，我粗，可是我不笨哇！大帅是不打算马上北上了……说真的，要是大帅现在带着我们北上去打紫禁城，溥老四一个磕巴都不会打！甭管是不是皇帝在面前，大帅下令开枪，我不认他是不是哥哥！要是冲在第二个，我自己抹脖子！谁好谁坏还看不明白么？大帅一路走来，干的都是正经事情！”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勉强，到了最后，只是僵在了那里。


“……可是要是看着咱们旗人灭族，我又狠不下这个心肠！大帅平日对我们的教导，不是这个样子的。要正大光明，要理直气壮……所以咱们才一口气打垮了那么多小鬼子！咱们姓爱新觉罗的，有罪该杀就杀，该关就关。旗人白吃了那么多年粮饷，了不起还个两百年……屠干净了算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心里这道坎过不过去！可是我又一琢磨，大帅是不会错的……也许我们真的有这么大罪过儿，配不上穿禁卫军这身皮，将来大帅的事业，也没我掺合的什么份儿……可是自从跟着大帅在肃川里冲阵，那时溥老四就下决心了，生是禁卫军的人，死是禁卫军的鬼！我这就去督署，把这腔子血倒在大帅面前，什么都瞧不见了，也就不折腾自己这猪脑袋了！”


说到最后，溥仰眼睛里头已经亮闪闪的。他咬牙再用力紧一把武装带，抬脚就要出门儿。秀宁惊呼一声，扑过去死死的拉住了他的胳膊：“老弟弟，你怎么这么混？”


溥仰只是跺脚：“姐，你撒手！就算活下来了，折腾自己一辈子，也没意思！老姐姐你比我强，没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你也能活着！”


秀宁却打死也不松手，颦儿乐儿也冲过来帮着她抓着溥仰的衣角。秀宁抱着他的胳膊，眼泪扑簌簌的朝下落，就这么无声的哭着。溥仰想甩开她，最后也是没动。只是对着头顶天空叹气。


“……老姐姐，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比我还磨叽？我还能活得了么？男子汉大丈夫，一跺脚死了就算完，拉拉扯扯的，我就能改变心意了？你还不明白我这个人？脑袋只有一根筋，想定了就回不了头啦！”


秀宁止住了抽泣，一抹脸上的泪水，扬起脸看着溥仰：“……老姐姐不拉着你，让你姐先去见大帅！老姐姐能说服大帅，让他至少保全咱们底下的旗民！咱们姓爱新觉罗的，殉了也是正理，你等老姐姐先说去！实在不成，我们姐俩死在一堆儿！”


秀宁挑眉立目，竟然是说不出的决绝。溥仰只觉得自己姐姐的手，几乎要捏断他的骨头！


※※※


天将日暮，楚万里和袁世凯站在壕沟里头，只是看着远处的韩老掌柜乘坐的轿子。


这壕沟，是这些湖南兵挖出来限制延庆标通行的。壕沟对面，几十个穿号坎的湖南兵引路，警戒放出去老远，前后通行都有军官亲自带队。章渝寸步不离的跟在那蓝布小轿旁边，始终没有回头。


袁世凯喃喃道：“北地财神果然名不虚传，势力之厚，让人瞠目……”


楚万里脸色很不好看，冷冷的道：“也只是能买个通行罢了，真要做大事，钱算什么？最后还不是要指望我们这些南来之人？”


他摆摆手：“走了走了，还要跟着吃半天风，真是没意思……吃饭，睡觉！”


韩老掌柜来拜，楚万里一直是冷冷淡淡。最后韩老掌柜跪下来，楚万里干脆就晃着胳膊走开去了。还是袁世凯将韩老头扶起来，不咸不淡的说了两句，兹事体大，要向大帅回报。


韩老头也不以为意，只是和袁世凯约定了通过外头哪个监视他们的带队军官，就可以和他联络上，并说立等好音。一旦大帅肯垂允，不论什么时候马上就可以和他取得联系，他立刻就运来五百杆俄国步枪再加上子弹。


说罢就告辞而去。老头子从头到尾都是在淡淡的笑，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一般。


这一点让楚万里就更加的不爽。敢在老子面前卖弄聪明？


他转身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要回头，却被袁世凯一把抓住了胳膊：“大人！”


“怎么了？”


“是不是马上去电给大帅，回报这里情况，等候大帅示下？”


看着袁世凯精光四射的眸子，楚万里懒洋洋的一挥手：“没必要……老头子心思很明白，多半不是指望咱们真能帮上他忙，送他进北京城，是拿咱们当幌子，分散谭嗣同注意力呢……大帅当初就把姓韩的赶出了门，现在我们再去封电报说他又跑过来想合作，请大帅指示机宜，大帅还不骂我们没脑子？这霉头，不碰也罢……”


说着他就甩开袁世凯的手，看也不看他一眼，掉头就走。


袁世凯胸口深深起伏了一下，突然急走几步，挡在了楚万里面前：“大人！”


楚万里站定了脚步，脸上和挂了一层寒霜也似，从来没见他这么严肃过。


“又怎么了？”


袁世凯咬咬牙齿：“大人，请不要寒了大帅麾下那么多从龙之士的心！也不要挡了大家报效之路！您是隆中诸葛，志向高洁。可是在卑职看来，未免有点太书生意气！一部史书，从哪里看，字里行间不都是血迹斑斑？


我们带的是香教名义的延庆标，真正动手的又是韩中平他们那等人。到时候，我们会撇得比历史上任何一朝都要干净！这北京城，大人不想进，卑职想进！还有葛起泰这些人，正想在大帅手下谋一条进身之路，他们也想进！据京城而候大帅，这等大功，卑职想要！而江宁诸君，如果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也会让我等不要错过机会！”


楚万里冷冷的看着他，最后扯了扯嘴角：“……终于说出来了啊，我都奇怪你怎么能忍了这么久……项城，聪明人啊。知道在我面前，还是挑明白的好……”


他仰头看着天，深情讥诮：“……我就没你那么决绝，像你说的。又要功成名就又想手干净，所以夹在中间辗转反侧。……不要挡大家的从龙之路……我不想挡啊……好，马上给大帅去电，咱们都静等大帅回复吧……我就一个想头，这时代，不能再象以前一样了！”


袁世凯深深的看了楚万里一眼，啪的立正行礼，礼毕就掉头不顾而去。


※※※


“从江宁去上海，连准备带出发，一天够了。从上海转船而去辽南，两天也够了。这三天功夫，事前去电辽南，张旭州差不多也能集结出一支精锐支队出来了，说不定还是李星这小子带队……再给他们一天准备时间吧。从旅顺浮海出发，天津上陆，再赶往北京城。加起来也不过三天功夫了不得了……七天，我就可以进北京城！”


徐一凡坐在自己书房里头，手指里头夹着一支红蓝铅笔。对着地图比比划划。说起来惭愧，德国教官在培训他麾下军官教授参谋业务的时候，当年就是一军事历史迷的他也旁听了几次。结果是大失所望，枯燥得令人发指。


正因为这样，他自己动手来标的图上作业，歪歪扭扭，不成个样子。


他对着地图发呆半天，最后将铅笔扔在地图上面。谓然长叹：“现在又去不了，算这个干什么？真他妈的，非要等那里结果出来，闷死个人……复生啊复生，你就不能软软腰板儿，丢了这个担子算了？你是不是非要在那里正义凛然的硬撑，好显得老子份外的獐头鼠目？”


窗户外头，早就是夜冷露寒。


徐一凡这才注意到桌脚放了一碗补气血的当归人参鸡汤，已经冰凉。也不知道是自己哪个媳妇儿送过来的，只是自己刚才想事情想得太深，都没注意到。


媳妇儿的心意不能浪费，徐一凡端起那碗汤，要喝不喝的嘀嘀咕咕：“连个微波炉都没有……就算现在几十个仆人能使唤，可总觉得缺了点儿啥……这就叫媳妇儿再多，也没一台家用电器方便……”


他轻轻放下汤碗，想到媳妇儿，就自然想到了那不能吃的一大两小三个正住在大行宫的女人。


……秀宁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现在差不多也该看清楚了他的打算。他们这一家子，又该如何自处？溥仰还会以他身上那身禁卫军的军服而自豪么？


嗐，想那些干什么。反正大家以后估计是再没什么相干了——除非这姐弟俩憋着找自己报国仇家恨什么的。也不想想，他们大清入关，还有这二百多年统治，又是什么样子！自己不亲自出手洗了北京城，已经辜负了自己当年光荣的愤青称号！


徐一凡愤愤的喝了一口冰凉的汤，又轻轻搁下了碗。


自己……就真的俯仰无愧么？


正是午夜徘徊，心乱如麻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下人在门口低声回报：“老爷，陈大人在门外等候，说有紧急公务，等大帅回签押房！”


徐一凡一下惊醒，起身就朝门外走，下人忙不迭的就拿大衣在后面追着他。徐一凡却走得飞快，大衣递过来他挥手就推开。直走到内宅大门口，就看见陈德军服整齐在那里等候，徐一凡一边走一边发问：“什么事情？”


陈德走到徐一凡身边，低声道：“楚大人急电……”


徐一凡一怔：“不是先交到幼樵那里么？”


陈德低声回答：“就是张大人要紧急通知大帅的。”


徐一凡反应过来了，刚才说了张佩纶几句，这位翰林爷就闹起别扭出来了。不是说楚万里的电报你要亲阅么？不管几点，把你拖起来再说！


徐一凡摇头苦笑，在陈德率领的戈什哈簇拥之下就直朝自己签押房走去。内宅就在督署后头，他也不骑马坐车，走路七八分钟就到了签押房前头。一路走徐一凡就一路琢磨，楚万里最近电报不少，这漏夜时分又来一份急电，到底是什么事情？


等推门进了签押房，就看见里头灯火通明。差不多凌晨两点的时间了，张佩纶还在里面批阅着文电。看徐一凡进来，只是不动声色的抬头，在桌上翻检一下，将一份抄报纸递了过来。


徐一凡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又看一遍，最后慢慢踱到自己的座位上面，仔仔细细的又看了第三遍。


“大帅，如何回电？这等大事，楚大人不敢耽搁，盛大人也不敢耽搁，以最快时间将这消息发了过来，北地诸位，正在静候大帅的答复！”


徐一凡放下抄报纸，只是看着张佩纶：“这韩老爷子，到底是怎么一个盘算？幼樵，你怎么看？”


看徐一凡有意无意的回避着自己的问话，张佩纶也不动声色：“……韩中平是聪明人，现在他要进北京城，唯一的障碍就是谭复生。看大帅行止，他也知道大帅在他进京之前，不会对他有什么妨碍，大家的利益反而在现在有一致的意思……他的打算再明白不过。武装了楚大人和袁大人掌握的这一标人，只要稍稍用点手段放出风声，就能让谭复生将手里头最后一点力量用来对付他们……而韩中平就可以趁乱行事！到底怎么行事，我也猜不出来，反正无非就是用来对付谭复生，谭复生若去，北京就为香教敞开大门！”


徐一凡一动不动的听着，最后才木着一张脸开口：“那该怎么办？”


张佩纶回答得很快，在徐一凡过来之前，他就肯定已经反复思量过这件事情了。


“……应对法子不过两条。一则就是当没这回事。还是镇之以定，随韩中平怎么闹去。楚大人他们只是掌握队伍，静候大帅北上，等待接应。”


“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和韩中平合作！我们现在的障碍，也是谭复生！这变乱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我们不能无限制的等下去！谁也没想到，复生一介书生，居然能支撑到这个时候！反正延庆标也是挂着的香教牌子，配合韩中平杀进北京城之后，可以掌控京城要地，以候大帅。京城变乱，因为我等也参与其中，进程完全可以把握，大帅调度应对，也就更为方便！”


说到这里，张佩纶离席而起，朝徐一凡一揖到地，语调恳切：“大帅！韩中平心切复仇，无意天下，他也没有和大帅争天下的能力！现在大帅天与人归，韩中平也将机会送到大帅手中。这份电报表明，他们不会再让谭复生撑下去了！大帅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成就之机，就在四五天之内，四五天之后，大帅就可以挥师北上！”


“嗯……韩中平四五天后进北京，留给他们七天时间洗城……我再来当救世主……”徐一凡淡淡自语。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张佩纶也再不多说什么了，只是看了徐一凡一眼，缓缓走回自己座位，扯过一张白稿子，提笔在手，等着徐一凡口述回电。


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一直呆坐的徐一凡也没搭理。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了陈德的脸，他小心翼翼的道：“大帅，有客来拜……”


“滚出去！”徐一凡猛的拍桌大喊。


陈德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的就啪的打了一个立正。徐一凡借着这一拍已经站了起来，平平胸口气息。


有客来拜？这么晚了，谁来拜客？他徐一凡是何等人，在漏夜处理紧急公务的时候，陈德居然敢给这客人通传？


看着陈德默默转身要出去，徐一凡喊住了他：“什么客人？”


陈德转身啪的又是一个立正，瞧瞧张佩纶，为难的开口：“大帅，是秀宁小姐。标下本来说大帅不见客，她说请标下看在和溥老四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份上，一定通传一声……现在秀宁小姐正在中庭等候，标下这就去请她回去……”


秀宁来了？


徐一凡心烦意乱的摆摆手：“嗯，好生送她回去，这个时候还来拜什么客，胡闹……”


陈德敬礼就要走，徐一凡却一下喊住他，整整衣服，从陈德身边大步走出去。张佩纶看着眼前一切，站起来才喊了一声大帅，就瞧见陈德负手堵在了门口，斜着眼睛看他：“大人，大帅这个事情上，轮不到张大人说话！”


张佩纶冷哼一声，重重掷笔在桌上：“反正我尽力了，不管了！”


徐一凡却不管后面签押房里头传出来的声音。沿着回廊向中庭走去。脚步声敲打在石板地上，空空的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中庭当中，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窈窕身影，正在静静等候。


夜色中，星眸如梦。


“你……来做什么？”


两人相隔还有七八步的时候，徐一凡就停下了脚步，看着对面那双带着三分凄楚的眸子，低声问道。


秀宁捏着手绢儿，似乎想上前，最后还是低下头去：“……民女是为求大帅活我一族而来……只求大帅尽早北上……”


她一下抬起头：“大帅，那是上百万的人命啊！”


徐一凡只是看着她，冷笑一声：“活你一族？你们这一族，骑在整个国家头上二百余年，视我汉儿为猪狗，视国家为私物。摧折之，压榨之，奴役之。在二百多年前，如果你是朱家女儿，去求皇太极活你一族，你的祖先，又会怎么回答？”


他猛的挥手：“这现在所有的一切，还不是你们爱新觉罗家造成的？北地风波，可是因我徐一凡而起？如果不是你们爱新觉罗家把这么一个伟大的国家摧折成这样，会有列强以传教之名，深入北中国作威作福之实？如果不是你们爱新觉罗家对外始终奴颜婢膝，会让教民和百姓之间的矛盾酝酿得如此之深？香教入京，其因正在你们爱新觉罗家身上！如果不是我徐一凡，你们就已经向日本这个国家投降，会赔两万万五千两白银，割让出去辽东和台湾，会在今后再赔四万万五千万两出去，将一个民族的元气凋零干净！让后人要再走百年救亡之路，才能挽回你们这二百多年统治的沉沦！


我冷眼旁观，就是要你们自己种的因，就要自己承受这结果！我巴不得你们的皇朝早点崩塌，哪怕是崩塌在血海当中！从哪个角度来说，我有任何一个理由来活你们一族否？”


徐一凡只觉得胸中有口气在翻滚，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忍不住要将这些日子的郁结全部喷吐出来！


秀宁只是凄然的看着徐一凡，等他说完，盈盈下拜：“……爱新觉罗家有必死之理，百万旗民附逆二百年，也有重罚之由。可这百万旗民，却无必死的道理！更何况，北京城所居，何止旗民而已？大帅也忍心让北京汉民，同付一炬？大帅在南洋，可不是这样！


大帅，你是多少人梦中的英雄。你也说过，如此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唯有激发血性，昂首而前。唯有拿出新手段，拿出新精神……可难道你还是要以血来改朝换代么？天下已经归心，爱新觉罗家已经衰微已极，唯一的本事就是在北京城里头继续争权夺利……你难道害怕他们活着么？爱心觉罗家有罪，旗民祖上有罪，旗民坐享天下二百余年供奉有罪，你可以审判之，处罚之，警示天下之……如果对前朝遗民都要用这种手段斩尽杀绝，那么大帅将来复兴此国此族的路还更长，都要用上这等权谋手段么？”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亮闪闪的眼泪直朝下落，深深的磕头下去：“民女不敢为爱新觉罗家请命，身为此族，早已待死。唯求大人尽速北上，放百万旗民一条生路！让他们辛勤劳作，为过去二百年赎罪！”


徐一凡很想上前去扶起她。


可是……自己已经走到现在了。


也许身为顶峰的上位者，自己就只能从利益和厉害考虑问题，而不是靠大道理了吧？自己好容易才走到现在，怎么能为一个前朝女子的眼泪，居然心里有点动摇呢？


可是……自己到底是凭借什么才走到现在的呢？


脑海当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徐一凡却刻意忽略不去想。他只有硬起心肠，掉头而去：“我让陈德送你回去，这里……你不要再来了！”


背后传来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声，而徐一凡强迫着自己绝不回顾，只是脚步越来越快。


他板着一张脸冲回了自己签押房，只是冷冷的看着张佩纶。


“给楚万里去电，让这小子别他妈的给老子耍滑头！这种脏活，他不干，就让他滚开！一个字不要改，发原话！让他和韩中平合作，随时将动乱消息传过来，香教进了北京，老子才北上！”


※※※


北京城，延庆标军营。


楚万里和袁世凯默然对坐，互相不看对方，都在静静等候。


远处那些监视他们军队的军营里头，已经在打四更的鼓声了。


文报线路通道，是盛宣怀花重金买出来的。就在北京和天津之间，借着原有旱电报的线路，接了发报收报的几台单边机器，设了一个黑报房，禁卫军派出的通讯人员在那里驻扎。这里的电报先到天津，再转江宁。天津电报局本来就是他们北洋洋务派的天下，多了一个呼号，随随便便就掩盖下去了，甚至现在天津电报局里头，有一半的收发报人员都是禁卫军伪装的了。这个黑报房，离他们现在的所在，走得快的话，不过两个多钟点的路途。


通过军营的道路，也早就安排好了，对方还给提供了军马，来回一次，一百两银子，只现不欠。反正现在京城人心惶惶，这种生意，对方是做一笔算一笔。


楚万里将和韩中平会面的消息拟好电文之后，就交给最心腹的禁卫军手下，让他赶紧带出发掉，然后坐等回电，无论什么时候天津转发的江宁回电过来，第一时间就要带回延庆标！


剩下的，就是等候而已。


静默当中，袁世凯突然低低说道：“大人，属下今天话语唐突，还请大人恕罪。”


楚万里撑着脑袋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听到袁世凯这话，啊了一声摆摆手：“没什么，反正我们在一个锅里面吃饭也不会长久，我计较那些做什么？累得慌……”


袁世凯只是看着心不在焉的楚万里：“大人，您真的对大帅新朝地位，一点都不在意么？”


楚万里笑笑：“我打小古怪惯了，有的东西，我实在兴趣不大。”


袁世凯居然也笑了：“还好大帅不像楚大人的性子，要不然属下等真的没有活路了……”


楚万里斜眼看他：“你就这么肯定大帅回电如你所想？他这人，二百五起来可是不管不顾的……”


袁世凯笃定的一笑：“……挣扎向上，自然要靠着一腔不管不顾的血性。要不然大帅也不会走到现在。天下之重，就在手边，谁不细细分辨利害得失？有的事情，大帅在南洋做得，在北京做不得。”


楚万里只是淡淡一笑。


两人正准备又沉默下去，就听见外面脚步声急急响动。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站了起来。就看见冲进来的是他们派出去的信使，跑得满头是汗，看见二人就啪的立正行礼：“大帅回电！”


楚万里伸手接过这匆匆带回来的一小张抄报纸，扫视一眼，脸上就再无表情。袁世凯在他身后恭谨的等候，绝不探头在楚万里手边张望。


良久良久，楚万里才将那张抄报纸递给袁世凯。


袁世凯默默看完，脸上同样声色不动，只是恭谨的又向楚万里施了一礼：“大人，属下是不是这就马上去联络韩中平？”


楚万里背着手，低头慢慢的踱了几步，喃喃自语：“大帅，你忘了你是靠着什么把我们从北洋武备学堂拉出来？是靠着什么让我们彻底归心，又是靠着什么从朝鲜百战而归？你不能忘啊……”


他猛的抬头，目光如电：“这一夜还没过完，急什么！楚老子要等到天亮，死心为止！”


※※※


徐一凡只觉得疲倦，电报已经发出去半个钟点，他就在自己座位上面发呆了半个钟点。种种情绪扑面而来，搅成一团。让他思考不能。


这个时候，他只想回自己内宅睡他妈的一个天昏地暗。


可是就怕自己闭上眼睛，看到的就全是血色！


张佩纶还在那里工作，徐一凡也不管他了。站起来极力稳住自己的步子，大步的走出门外。一出门就看见陈德站在暗处，不住的朝外面看。


徐一凡也懒得管到底又是什么事情了，只是低低吩咐了一声：“回府！”


陈德身子一震，小跑过来应了一声是。接着又凑近了一点：“李大人来了……先是说要见大帅，后来又不让我通传，现在在督署操场那里……下岗的卫兵回报，李大人一直站在那儿。”


李云纵？今儿晚上是怎么了？一个接着一个的过来！


徐一凡叹了口气，大步的就朝督署操场走去，陈德一声不吭，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


空荡荡的操场上面，李云纵负手而立，站得笔直。夜色中寒气逼人，他穿得单薄，就是一身呢料禁卫军军服。却半点不见畏寒之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徐一凡跟着陈德缓缓走近，听到脚步声，李云纵转身过来，默不作声的立正敬礼。


“云纵，你来干什么？”


李云纵迟疑一下，还是开口：“本来有些事情想和大帅说，后来又觉得没必要了。大帅是什么样的人，从决定追随大帅开始，我就再不怀疑。大帅应该很明白，我们跟随大帅，是靠着什么，才以这么单薄的根基，这么微不足道的势力，一直走到了现在。”


“我们……是靠着什么，才走到现在的？”


这个问题，徐一凡已经好久没去想了。这段时间，他就想着怎么样尽快让这大清轰然倒塌来着。


“万一有那么一天，等到铁甲兵舰山一样堵在大沽口，刺刀象雪亮的丛林一样排成遮盖大地的钢铁森林，炮弹象暴雨一样覆盖整个视线所及的天地的时候……也能让你们毫无顾虑的去死！愿意跟着我去死的，向前一步！”


“泗水华人，将要灭顶，向西开炮，救我同胞！”


“……也许还有一种更加神圣的东西，才让我们能在朝鲜坚持下来，才让天南海北的大好男儿汇聚于此，才让我们拼尽全力，以我们的腔子里面这腔血，来挽回这百年的民族气运！”


李云纵低低的复述着徐一凡曾经说过的话，而徐一凡听着这些，竟似痴了。


李云纵的情绪也有些动荡，他摘下军帽，看着徐一凡：“……大帅带着我们一路行来，无非就是四个字，保国保民。保国者，必除凌我中华之倭寇，弱我中华之爱新觉罗鞑奴酋首。保民者，有大帅南洋开炮，有我李云纵为自本国百姓不惜成为朝鲜人心目中的屠夫……现在大帅却要靠着权谋取清而代之，不惜让北地血流成河……那和当道诸公还有什么区别？大帅就是靠着别人眼中的痴傻二百五，才让壮士效死，让天下归心，短短数年之间，让此满清，在大帅面前不堪一击！


为什么要假手香教？此等天下，标下愿追随大帅堂堂正正夺在手中！将爱新觉罗一家，擒献于大帅马前！将来不管是满人遗民，还是什么敌手，如果敢于向大帅挑战，标下愿为大帅将他们全部讨平！”


自己，好像最近是把这个给忘记了……徐一凡尴尬的挠了挠脑袋。


是时代大潮将他推举到现在这个位置，他却去玩儿什么权谋……


丢人！


他走过去拍拍李云纵肩膀：“长进了啊，会给我提意见了啊？回去整顿部队去！老子在北京城等你！你和楚万里这个王八蛋，隔这么远还心灵相通，太他妈的基……那个什么了。顺便去通知少川，给老子备船！”


接着他转头又看看陈德：“你，跑两个地方。一个是通知内宅，老子要出远门儿了。二是去告诉溥仰那小子，滚回来当差！陪老子马上北上！”


说着他又骂了一句：“他妈的，还要再给姓楚的那个王八蛋发封电报！”


※※※


秀宁呆呆的看着溥仰在静静的折着才脱下来的禁卫军军服。


溥仰脸色苍白，却很平静。


“老姐姐，你手上有多少钱？够咱们放洋的不够？”


一直不说话的溥仰突然开口，让忐忑不安的秀宁顿时惊喜的回答：“够，足够！你想去哪个国家？你现在没事儿了吧？”


溥仰笑笑：“活着和死了差不多的日子，反正是不是朝自己脑袋来一枪，也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不能丢下你孤零零的一个哇……什么国家，随便……日本不去。”


秀宁欢喜的抱着溥仰胳膊，却心里一酸又想掉眼泪。他们姐弟俩都知道这是逃避，以后就算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时代潮流面前，谁也无力抵抗。至于徐一凡……那就当是一场梦吧。


她好半天才放开溥仰的胳膊，站起来就招呼颦儿乐儿：“老四几天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了，咱们去给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颦儿乐儿这个时候眼睛早就红通通的，更像一对小白兔。一半是陪着小姐哭，一半是困的。天都快亮了！听见小姐终于劝下来四爷，当即就随声附和。


“四爷，不给那坏蛋当差，正好！”


“放洋，去哪里？还要坐洋船？鬼子话我就会说this is a pen……”


“小姐学鬼子话的时候儿，你也在旁边，怎么就会这句？笨死啦！”


“别打我头！”


秀宁微笑着挽着小姐俩出门儿，才到门口就急匆匆的回来，伸手拿起溥仰放在床上的手枪：“老姐姐给你收着！”


溥仰看着秀宁出门儿，摇头苦笑。真想死，也等着送老姐姐你上了船哇！


自己本来没有梦想，浑浑噩噩的活着。徐一凡给了他人生的意义，但是最后却发现给错了……他想哭，哭不出来，想笑，也实在笑不出声。


小院子的门突然蓬蓬被砸响。溥仰下意识的就走去开门儿，门一打开，就看见是陈德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他。


溥仰一怔，这个时候秀宁他们也从厨房里头出来，秀宁当即就愣在那里。颦儿乐儿看见禁卫军的大檐帽就有点哆嗦——那个坏蛋的兵！


溥仰冷冷的回瞪了过去：“大帅是不是觉得这里还有两个满人余孽要先收拾？冲爷来！动爷老姐姐一根毫毛，爷不认得你陈德是谁！”


陈德绷不住了，扑哧一乐：“你小子，大帅的原话，叫你马上滚回来当差！我俩都要立刻陪大帅北上，先去辽南！”


他越过溥仰的肩膀看看秀宁，又捶了已经傻了的溥仰胸口一拳：“给你一个钟点收拾东西，码头上见！军服穿上了！爷来爷去的，信不信德爷抽你俩嘴巴？”


陈德说完转身就走，溥仰却瞪大眼睛在门口直直的戳着。半晌之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秀宁的眼睛。


眼泪，这个时候才夺眶而出。


他冬冬的捶着自己胸膛：“大帅叫我滚回去当差！大帅要立刻北上！”


秀宁扑过来死死搂住了溥仰。


徐一凡要立刻北上了？还让弟弟回去当差？这个时候，她居然情不自禁在溥仰耳边轻声说：“老四，姐拼了命也要让你当上小舅子……姐和李家小姐斗一辈子！”


※※※


在延庆标，楚万里也终于接到了第二封电报。


他一下就瘫在了椅子上头，维持了好几天的严肃正义形象，丢了个一干二净。


“妈的，累死楚老子了……大帅，大帅！”


楚万里的眼角居然沁出了泪花。


李云纵笑了和楚万里哭了，对于熟悉他们的人来说，都是天崩地裂的了不得的大事情！


袁世凯也看到了电报，但是他的脸色仍然没有半点变化，深沉如故。


楚万里一挺腰站起来，大声下令：“和韩老头子联络，找他要枪！有枪在手，咱们看韩老头子能耍出什么妖蛾子出来，楚老子在这儿，没你卖聪明的份儿！咱们等大帅来！”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七章 男儿至此


夜风如刀一般的掠过，北望京城永定门的那个大城门楼子，城墙垛口上面有几点灯火在慢悠悠的来回晃荡——北地乱成了这个德行。这关防也比起严密了许多。打更巡夜的也上了墙，晚上把守城门的兵弁更是加倍——光是将城门洞那些垃圾清理干净，好合得上大门，就费了顺天府好大的功夫！


楚万里和袁世凯，再加上带来的禁卫军骨干，还有葛起泰的心腹弟兄，早就站在壕沟里头等着了。天气太冷，可是没人跺脚，只是在那里硬挺着。只是翘首向来路望去。可是前路始终是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动静，唯一能远远看见的，就是永定门城楼上的那些灯火。


禁卫军出来的在静静的夜色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葛起泰他们几个还少锻炼，忍不住轻轻的走动，不时压低了嗓门儿：“……油煎着心哇……别是不来了吧！好好的洋枪，隔着这么多湖南兵，就能送给咱们白使？”


袁世凯冷着脸转过头，小葛庄出来的谁不怕这矮胖的项老板，一个个赶紧低头。连葛起泰这种大汉都缩了脖子。楚万里却回头朝他们笑笑，做了一个稍安勿燥的手势。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灯火，好像用来发信号的是糊得厚厚的灯笼。要是不仔细看，几乎错过。这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挺直了身子，袁世凯一示意，二十多个禁卫军出来的骨干顿时散开，他们手里多半是短枪，只有两三杆洋枪。和韩中平这种老狐狸打交道，不警惕万分可是不行！葛起泰他们这几条少林会的汉子都摸着腰间的小插子，紧张得连冷都不觉得了。


楚万里举步就要上前，袁世凯却一把拦住他：“我来！”回头又朝葛起泰吩咐一声：“保护好楚大人！”


十几条壮汉顿时上来将楚万里围住，楚万里笑笑也就站定了。就看见袁世凯毫不犹豫的举步上前，直走到壕沟边上，接过别人递上来包了蓝布的马灯，在空中画了三个圈子。


对面灯火暗了下去，沉静了一会儿，就传来了悉悉索索，枝枝丫丫车轮滚动的声音。最新从黑暗中出来的，是一队穿着号坎的士兵。瞧见这个景象，挡在楚万里前面的葛起泰觉得心口的那点血都要马上凝固了！伸手就要把刀，楚万里却从后面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低声笑道：“这些家伙没带枪呢！就是给韩老爷子扛活儿的……要当禁卫军，胆子还得练练……”


瞧着袁世凯顶在最前面，同样一动不动。葛起泰顿时觉得脸上烧了起来。对面壕沟来的十几个兵果然什么动静都没有，就是四下散开，远远的放出警戒。在他们后面，独轮的小车子长龙一般的推了过来，阔气的用上了洋式胶皮轮子，车轴里头不知道擦了多少膏，在夜里动静极小。每辆车一个拉一个牵，都是青布包头，蓝色短布袄的壮棒小伙子。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车子转眼到了壕沟前头，就有七八条汉子抢出来先放上木板。队伍当中又走出两人，一个脸色阴沉的中年汉子正是章渝，还有一个是武官模样的。就听见那武官对着章渝道：“我不过去了，给你们看着回去的路……只有一个钟点！我巡营的时限也差不多到了。你运什么，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是翻脸不认，还要把你们都拿下！”


章渝只是嗯了一声儿，从怀里掏出银票就递给了那个武官。那武官居然就让人掌了灯笼一五一十的数了起来，他身边的士兵脖子都伸得老长。


一边韩老掌柜的人，一边是延庆标的人，都默不作声的互相对望。只是看着那武官数银子。竟然呈现了一种最为古怪的宁静气氛。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武官才数完，朝着身边弟兄满意的笑笑：“大家伙儿回家的盘缠算是有着落了！老子当初招你们过来，总不能把你们丢在这里！这什么个年月啊……”


他拍拍腰包，朝章渝叮嘱了一声：“快着点儿！”瞧也不瞧归他们监视的延庆标诸人一眼，掉头就走。


章渝瞧了这边袁世凯一眼，第一个举步走了过来。袁世凯站在这边笑着拱手：“章大管家，多谢了！朝鲜一别，没想到我们在这里才算又会上……韩老爷子没有来？”


章渝木着一张脸，朝袁世凯打了个千：“我是下人，其他的事情不知道。韩老爷让送五百支洋枪，还有一万发子弹过来。你们点收，就一个钟点的时间卸货，袁大人，请吧。”


袁世凯被章渝这恭谨的一个千打下来，一句话想套近乎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好退后几步，让跟在章渝身后的那些小车全部推过壕沟。


这里准备的百十名最为心腹的手下，顿时一涌而上，开始卸货。第一箱搬下来，楚万里才凑过去，旁边葛起泰已经迫不及待的拔出小插子就将箱子撬开。


一个箱子里头四杆长长的步枪，枪头刀折在枪管底下。箱子底层铺了一层黄澄澄的子弹。葛起泰拿起步枪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咱也有使唤快枪的这一天！”


楚万里却撇撇嘴：“这是俄国老毛子的快枪，这大栓这种冷天气，得拿脚才能踹开……”


哗啦一声，葛起泰已经轻松无比的拉开了枪栓，一脸憨厚的看着楚万里：“大人，你说啥？”


楚万里看看他蒲扇式的巴掌，以长粗笨闻名的俄国步枪在他手里仿佛都小了一号，只能摇头：“当我没说。”


看着这些崭新的洋枪运过来，禁卫军弟兄们眼睛都红了。他们身处险地，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监视他们的武装，这种无力感早就受得够够的了！只要有枪有弹有刺刀，北京城都可以包打！一个个涌上去，只是拼命的卸着小车上的箱子。


楚万里却走到了章渝旁边，看看他：“是不是觉得我们那个大帅待你太刻薄了？所以才回头找老东家？你身上有什么故事我不知道……可是风里雨里这么多年，在大帅身边过安稳日子有什么不好？有的时候儿，我们还经常听见大帅叫你名字，以为你还在伺候他呢……你救大帅几次的恩情，大帅都记着！现在的天下，谁还大得过大帅去？有什么事情，你不能明明白白告诉大帅，让他帮你做主？”


章渝只是默默的听着，又朝楚万里打了一个千：“请大人转告大帅一声，多谢大帅记挂。但是小人要了的心愿，是自己家里的事情，别人插手不来的……”


“就知道说不动你，宋大侠……”楚万里笑笑，他神色有点感慨。


“为了一个心愿，洗了天下第一大城，你不在乎？”


“大帅不是也不在乎么？不然不会让楚大人和韩老爷合作接枪了……”


楚万里冷笑一声：“韩老头子和我，对这所谓合作，都是心知肚明。我的确需要这五百杆枪，他也需要让咱们有枪，不过你转告他一声儿，你们的心愿，未必得偿！”


章渝猛的抬头，定定的看着楚万里，最后只是加倍的恭谨的低下头来：“是，大人，一定转告……”


楚万里却早就走了开去，一路晃还一路喃喃自语：“韩老头子现在到底在哪儿呢？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怕折腾死自己……”


章渝只是看着楚万里的背影，当他知道延庆标现在是楚万里在主持的时候，就向韩老爷子隐晦的表示过担心，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楚万里是比徐一凡还要变态的一个存在！想利用他而达到自己目的的人，往往死得很惨……


可韩老头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王霸雄图，灭国屠城，那都是别人的事情。


他想做的，只是打进那家王府，让那人亲手死在自己的眼前！


※※※


韩中平现在并不在他最近常居于此，暗中拨弄北地风波的小村子里头。


他现在正轻车简从，毫不起眼的进了北京城。


在文廷式翰林第的书房里头，一灯如豆，三人对坐。


文廷式神色紧张，韩老爷子却始终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而康有为却是直着眼睛，看着屋角，脸上神色不住变幻。


不知道过了多久，康有为猛的一拍桌子：“干了！复生死死抓着一两千兵，就是盘踞在他左右，又靠着杨书乔这家伙掌着步军衙门和顺天府，消息灵通，只要城里一有什么动静，他的兵马上就过来！让这北京城，始终是他复生的天下！只要能将他最后那一两千兵调走，就有办法对付他，打开北京九门！老爷子这个主意我看使得，就这么办吧！男儿大丈夫，坐言起行，不必再议了！”


韩老掌柜笑笑：“到时候也用不着九门齐开，有三两个门能开开，老头子就觉得足够了……哪能累着朝中大人，一个个的给咱们把门全打开了？”


老头子说着玩笑话儿想松动一下气氛。眼前这两个所谓清流书生，心比天高，可是光光是商谈事情，这文廷式就不住的流冷汗，这康有为只是咬牙切齿。还什么都没干哪！


文廷式又擦了一把额头冷汗，定定的看着韩老头，用无比郑重的语调问：“老爷子，城中你可靠手下，给我一个实数！”


韩老头子竖起两根手指。


“……二百……”


“……那是徐一凡练出来的兵！”


徐一凡虽然是仇敌，可是他练出来的兵，在大清大臣心目当中，差不多也是金字招牌了。文廷式听完，跟康有为一样，又是咬牙切齿半晌：“乔诏的事情，交给我了。这个误不了事……只是复生万一就是不离开他最后那一两千兵，跟着去平延庆标呢？”


康有为又是一拍桌子，脸色铁青：“我去宣旨！到时候，我担保把复生留在隆宗门的总理大臣衙门！”


文廷式一惊：“南海……”


康有为却不答应，只是神色狰狞的看着韩中平：“老爷子，到时候你们的人认准点儿，不要把我也给一锅烩了！”


韩中平神色一肃，避座一揖到地：“南海先生为朝廷如此行事，忠义可佩，请受韩某人一礼！”


康有为扬手就截住了韩中平的话：“这个时候了，我们还假惺惺的做什么？我们要的，无非是权位而已……趁着徐一凡打定主意要看这里笑话，等着渔翁得利，一举将权位全部掌握在我辈手中！扶保圣君，做出一番事业出来！”


他话说得如此之明，反而让旁边还在犹犹疑疑的文廷式下定了决心，同样一拍桌子站起：“干了！总好过让复生始终掌控局面，最后开门将徐一凡迎进来！”


韩中平呵呵一笑：“如果一切顺利，要不了三两天，我们就在京城内再会吧！二位大人，大事必成！”


※※※


隆宗门，总理大臣衙门。


纷乱的京城当中，只有这里还是刁斗森严，刘坤一留下的亲军当中最为可靠的四个营，都驻扎在左近。这四个营多是湘潭子弟，谭嗣同的小老乡。这个年月，老乡的确比其他人可靠许多。谭嗣同也对这四个营加以殊礼，恩义相结。是刘坤一留下的营头当中，最为可靠，使用起来也最得新应手的绝对嫡系。


正是这四个营，维持着京城最后的一点秩序。


四个营的官弁，将隆宗门总理大臣衙门围得铁桶也似，轻易不放人进来。谭嗣同也知道，他在北京城就在，他去的话，北京城就不堪设想！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什么名声了。


一切的一切，就是要撑到徐一凡北上！


可是这位传清兄，似乎做出了人人都能够理解的选择呢……


易地而处，自己面对这逆而夺取最后一步过程当中，这留下最少隐患，取得最大利益的选择，只怕也会动心吧？


谭嗣同负手站在庭院当中，只是沉思不语。


这些日子，已经没有什么公文好批阅了。北京城所有的政治机能，差不多瘫痪了大半，京城当中人心惶惶，流言纷飞。只有派出去平乱的各个营头，请械请饷的文书不断的传过来。他这个号称秉衡天下的新总理大臣，现在也就是一个维护京城治安的城守尉和这万把人的粮台总办而已。


一生抱负，尽付流水。唯一剩下的，就是一点责任而已。


从各地传来的消息看来，北地局势，已经渐成燎原之势。聚拢在城外，等着每天两个钟点开城门时间的流民也越来越多。到处都是一片仓惶的景象，中枢威权，完全丧失殆尽。这一条路，已经不折不扣的走绝了！


这么一个北地，还不知道多少人要他谭嗣同的性命呢……传清兄，我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跟着谭嗣同的几个亲兵戈什哈，站在廊下轻轻的跺脚。夜里寒气逼人，可谭嗣同在那儿呆呆的一站就是老长时间。他们都觉得快要冻僵了，可谭嗣同却始终一动不动。要不是偶尔叹息一声，真的会以为那就是一座雕像。


走廊的那头突然传来了脚步的声音，接着就是一点灯笼，传来了微弱的光芒。一个戈什哈提灯快步走了过来，直走到一动不动的谭嗣同身后，一个千打下去：“大人，有客来拜……”


谭嗣同身子一动，这才从沉思当中惊醒。皱眉转身：“这个时候我还见什么客！回张片子，说改日回拜就是了，这还用我来教？”


戈什哈站起来，答应一声要走，却又回过头来嗫嚅道：“大人，是五爷……”大刀王五就是再低调，现在他也是天下闻名的人物了，两个兄弟一在南已经是可问鼎之轻重，一在北也是人称二皇上，做出了带兵进京逼宫这种大事！他一报名号，就算谭嗣同吩咐过什么客人也不见，戈什哈也得跑得跟飞一样的通传哇！


“五哥？”谭嗣同一震，忙不迭的挥手吩咐：“请进来！不……我亲自去迎！”说着就一撩衣襟，急匆匆的跟着戈什哈出了院子，不一会儿就来到前庭。就看见门口摆着一张长凳，敦实的王五一身短打，腰带勒得紧紧的坐在那里，双手扶在膝盖上头，腰背笔直。在他身边，搁着他赖以成名的大刀，在门口灯火下闪动着寒光。


两个戈什哈在王五身边恭谨的垂手侍立，等着五爷招呼。当兵的人，谁不佩服这等好汉子，大豪杰？


谭嗣同离王五老远，就大声招呼：“五哥！五哥！”


王五从板凳上一跳而起，快步迎过去把住谭嗣同的胳膊：“兄弟，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模样儿了？”


王五一句话说得谭嗣同心里百感交集，只是握住王五的手：“五哥，您瞧瞧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不是这些日子过得有点为难？怎么不来找兄弟我？来封信也好哇！”


王五果然也瘦了一些，但是英雄气概，却不稍减半点。他笑笑，眉宇间却满是担心眼前这个兄弟的神色：“……我能有什么为难招窄的地方儿？两个兄弟如此出息，谁敢来得罪五哥我？……只是兄弟，五哥担心你哇！”


谭嗣同脸上神色一僵，接着就又笑了起来：“你兄弟我是二皇上，谁能拿我怎么样？五哥，你不来我还正想去招呼您呢，镖局上上下下，老弱孤寡你还带着几十口子，北京城兵荒马乱的，你赶紧带着大家伙儿住到我这里来吧……”


下面的话谭嗣同却接不下去了，一旦他撑不住，乱事发作。那他这里才是万般凶险之地！叫王五过来，不是害了自己五哥么？可是这话又一时转不过来，瞪着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王五却爽快的一笑：“……徐兄弟在天津派了个人，盛宣怀盛大人你认识吧。他手眼通天，前些日子就派人过来，要将咱们全部接到天津去，一船运到江宁。我想想看，这个时候儿硬气不得了，老弱病残这么多口子呢！人我全送走了，现在就五哥一个光身人，干脆爽快，你不说，五哥也要硬讹着住过来……你总不能赶我走吧？”


谭嗣同看着王五大大的笑脸，只是抖着嗓子问：“五哥，你干嘛不走？我自己没什么，几千兵保着，你就孤身一个人，到时候万一有事儿，我照顾不了你！”


王五瞧瞧他：“兄弟哇，你还嘴硬干什么？不瞒你说，前些日子，五哥家里门槛都快给人踩平了，来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官儿……你猜出手最大方的有多少？十万两银子！就求着五哥给徐兄弟写封字儿，引荐一下……可没一个人要五哥在你跟前儿说话求官儿的！话里话外的口风都吐出来了，说香教现在在里头都有内应了，大家商量好了，就要对付你！你可是他们眼中钉哇！”


他放开谭嗣同的手，转身回头拿起了带来的大刀：“……有五哥在你身边，大事办不了，其他的多少能照应一点儿……兄弟们，不就是这个时候瞧出来的？五哥要是走了，算什么一个人？”


谭嗣同只觉得眼眶热热的，可这个时候，不是动感情的时候儿……


他猛的转身，招手吩咐戈什哈：“送五哥出门！派十个人，明天城门开的时候，陪五爷去天津！拿我的片子，上天下地的也要找到盛宣怀！告诉他，人我是送过来了，让传清兄照看好咱们的五哥！”


“你敢这么做！”王五大喝一声。


谭嗣同却不回头，只是淡淡道：“五哥，你就当没我这个兄弟吧……”


王五哼了一声：“我不能当没你这个兄弟，可是只要你说一句，从此没我这个哥哥，我就掉头就走！男子汉大丈夫，没那么多哭天抹泪儿的事情，那叫没出息！你敢说不认我这个哥哥？你就说得出口？”


谭嗣同僵在那里半晌，缓缓回头苦笑：“五哥，您这是又何苦……”


王五哈哈一笑，豪迈的道：“苦不苦反正就这么着了，大家都是爷们儿，扯那么多酸的干嘛？你徐兄弟这上头就比你爽快！有吃的没有？咱们闹两盅！……我算看明白了，这里还要徐兄弟来收拾……咱们在这儿一块儿等他来，到时候三兄弟就在一块儿了！”


谭嗣同静静的看着王五：“……五哥，传清兄只怕……只怕是不会来了……”


王五一顿，认真的看着谭嗣同，最后哈哈一笑：“我信得过徐兄弟！咱们等得到他！”


※※※


“江顺”轮呜呜的鼓动着明轮，带起大片大片的江水。锅炉已经完全烧足了，以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顺流而行。


徐一凡站在船头，只觉得速度太慢。多铆蒸钢的明轮船虽然相当之王道，可是这个时候有一架飞机该多好……


站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索尔兹伯里特使。侍立在他们身后的，就是陈德溥仰二人。溥仰收拾得比以前更整齐了，腰也挺得加倍的直。戳在那儿，跟电线杆子似的。两眼当中，只是精光四射，瞧这架势，恨不得徐一凡马上下个命令给他，他就立刻可以去赴汤蹈火。


“阁下到上海将要发出的通电，在这个时候，我也只能用个人的立场来表明，至少我是乐见其成，欢迎阁下采取断然手段，恢复这个远东帝国的统治秩序……而且我也衷心希望看到阁下和大英帝国在将来能够愉快合作，维持远东局势的稳定……”


索尔兹伯里还是那几句话，口口声声的都是个人个人。不过这孙子嗅觉实在灵敏，也不知道他从哪里闻到的徐一凡要立即北上的风声。忙不迭的也要跟着徐一凡北上上海。


其实说实在的，英国在远东有了徐一凡这么一个选择之后，倒是不怎么在乎北京的局势了。反正英国的主要利益都集中在长江流域，北京那里也是俄国和法国的教堂最多。反正最后还是徐一凡收拾这个局面，早一点迟一点也无所谓。多徘徊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捞到的好处更多——对于北京城，他们只是关注东交民巷的外交使团的安全问题，基本就是大英帝国的底线。


徐一凡观望的原因，索尔兹伯里心知肚明。权谋那一套，别以为就是东方人的独家专利。洋鬼子黑起来也厉害，更别说称霸天下已经快两百年的大英帝国！爱新觉罗家的生死，北京城的百姓是否遭受兵劫，跟他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徐一凡为了他将来的统治要少一些隐患，英国也乐见其成。这个时候，在他们战略中心处于欧洲的时候儿，他们可不希望东亚发生持续时间长久的变乱，导致对俄国在远东的扩张毫无抵抗能力！


徐一凡现在就提前结束观望等待，突然北上。让自以为已经摸清楚了徐一凡心态的索尔兹伯里微微有点奇怪。这位阁下，未免耐心少了一点……不过，也可以接受。要不然他干嘛要附船去上海？就是要在上海的外交使团当中活动——相当一部分列强公使这个时候已经乘船南下到上海了，准备因应徐一凡崛起的形势。


活动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列强当中取得共识，表示支持徐一凡北上稳定中国局势的举动——当然，列强支持行动的主导权，一定要在大英帝国手中！


徐一凡和索尔兹伯里扯了半天的不疼不痒的淡，双方都对各自打算心知肚明。可是谁也不说，大家都笑得很假。对于索尔兹伯里故意拿乔，徐一凡倒也不以为意。


反正老子也不是为了你们这些洋鬼子才北上的……再说了，你们有别的选择么？


看着索尔兹伯里在那儿气度俨然的闲谈，徐一凡嗯嗯啊啊的应付着，心里面只是在狂叫：“你这王八蛋快点闪人好不好？老子还有最最最最重要的事情！你这张鬼子脸以为老子真的想看那么久？”


两人又敷衍了几句，这饭后在船头不期而遇的绅士间的闲谈才算到了尾声。索尔兹伯里微微抬抬帽子表示致意，微笑道：“阁下，和您谈话总是这么愉快……顺便说一句，希望阁下北上一路顺利，我个人致以足够的期望。”


徐一凡也笑笑弯弯腰：“特使先生在上海也一切顺利。”


索尔兹伯里摇摇脑袋：“不是特使，不是特使……阁下忘记了你我之间的约定？只有到了上海，我才会恢复特使身份，那个时候，恐怕和阁下就没有这么愉快的私人间的谈话了……”


“你以为老子想看你那所谓绅士式的皮笑肉不笑，还有那一口大板牙？大家公对公还愉快一些……”徐一凡心里面继续狂喊，看着索尔兹伯里转身稳稳的离开，就差在他背后挥着白手绢儿了。


等索尔兹伯里进了船舱，徐一凡立刻将脸转向陈德：“这里的事情，你没看见！”


陈德立正：“标下没有看见！”


徐一凡哼了一声：“难说，我内宅里头那些言语，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洛施那么老实一个孩子，都要跟着阿璇学坏了！……反正船上发生的一切事情，走露了半点风声，老子先揍你！”


陈德苦着一张脸，硬着头皮又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就偷偷看了一样脸色有点难看的溥仰。


大家同是小舅子，相煎何太急啊……你那姐姐，做得也实在太绝了。送上的是大帅绝不会拒绝的礼物啊……


徐一凡又看看溥仰，表情有点心虚。溥仰啪的打了一个立正，将头扭了过去。徐一凡嘿嘿笑着：“都去休息，都去休息……我先回自己房舱了……”


两个小舅子全都没有吭声，也不动。徐一凡自顾自的走了几步，似乎就能感觉到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背上。饶是皮厚如徐大帅他，也忍不住觉得有点尴尬。


……秀宁啊秀宁，你做得也太绝了吧！从现在就跟李璇斗上了心眼儿？可怜阿璇哪是你对手哦……


徐一凡上船赶往上海，那真是漏夜而行，家都没回。李璇她们也知道徐一凡脾气，对他公务上的事情要是摆什么意见，拉拉扯扯让他明天再走之类的。徐一凡的脸就会拉得比马还长，说不定嘴里还蹦出两三个不好听的字儿出来。所以也就没有送，只是赶紧检点了他的换洗衣服，让陈德带到码头，转告老爷一路小心。


徐一凡到了码头，溥仰也到了。这小子激动之情就不用说了，差点当着徐一凡的面哭了一鼻子。


这些倒也罢了，唯一让徐一凡目瞪口呆的是，跟着溥仰从马车上头下来的，还有一对媚骨天成，清丽无双的明珠美玉！


这一对小丫头自然就是天下闻名的那一对了，秀宁身边最心爱的人！


徐一凡在那儿张大了嘴，两个小丫头眼睛也红红的，看着徐一凡站在那儿也有点畏畏缩缩。最后手拉着手给对方壮胆，然后过来给徐一凡盈盈拜下，送上了秀宁的亲笔书信。


“……君既北上，妾身心愿已了。从此再非爱新觉罗一族，而自许为徐氏贤妇矣。过去种种，与妾身再无半点干系。君俯纳于第，或外置于室，甚而视妾身与不顾，全凭君意。李姐姐璇，妾当退避三舍。一点痴心，望君垂怜！


……君既北上，妾身所能芹献者，唯爱新觉罗一族内情。谁者可留，谁者必去。爱新觉罗各族积储之财货多寡，亦随函奉上。妾既已自许为徐家之妇，世间嘲妾背门叛族，亦妾身一人当矣。若无大帅，爱新觉罗与旗人一族，欲求此下场，亦不可得！


……颦儿乐儿，携妾函而来。两絑解语，可随而侍奉大帅。若大帅肯俯纳妾身，两絑自为小星，进门或早，可大帅世间英雄，岂能为礼法所拘？


两絑年幼，望君稍加怜惜。妾与江宁，当焚香祝祷，倚门而盼大帅凯旋而归。”


这信函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字，大概就是秀宁写的满清皇族内情了，不过这个时候徐一凡也没心思看下去了，先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左右——阿璇没跟过来吧……


然后眼睛就落在那一对还在微微发抖的绝世小美女身上拔不出来了。


奸诈，太奸诈了。明明知道老子背负着双胞罗莉控的名声这么久，结果什么也没捞着。连那对朝鲜小丫头都是阿璇的……你就把她们送过来，要了她们，你自己当然也跑不了……


照理说此等军务，是不该带女人的……可是这又不是去打生打死，只是去平乱。就算带她们一路，到上海把她们放下来，也可以吧？


照理说你秀宁能不能进门儿，老子回去还要看阿璇脸色呢……虽然说起来有点丢人，可是闹得家里头醋海兴波也就没啥意思了。你送这两个丫头过来，这黑锅将来就是我背啦！一开始就用这招跟阿璇铆上，有你的！女中诸葛！


找了无数理由，每个都在告诉他赶紧将这活色生香的礼物退回去，可是自己就是很猥琐的张不了口……


最后徐一凡痛苦的一闭眼，不看这对绝世小美女就没那么为难了。他大声向陈德吩咐：“带她们上船！”


……在穿越以前，老子也只是个普通小白领嘛……


※※※


徐一凡小心翼翼的推开了自己房舱的门儿，舱室里头，那一对漂亮的麻烦之源。一个正跪在床上叠衣服，一个正在收拾房舱里头丢得到处都是的零碎东西，一叠叠文电都码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桌角。


徐一凡本来就有些大咧咧的，戈什哈们也不是什么细巧人，就算收拾了也显得不那么整齐，一些小玩意儿徐一凡经常找不着。现在被两个小丫头这么一摆弄，顿时就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空气当中，似乎还有少女的甜香气在微微浮动。


秀宁有婢如此，夫复何求啊……现在也是老子的了！


想起白背负着双胞萝莉控这绝世恶名，一路走来的艰辛、痛苦、挣扎、还有世人的白眼……徐一凡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颦儿乐儿虽然在收拾东西，可是全神贯注的在听着门口动静呢。舱门吱呀一响，两个小丫头心灵相通，一个从床上跳下来，一个从桌子旁边跳开去。两只小手又死死的拉在一起，两双星眸，只是朝门口看去，又开始微微发抖了。


徐一凡苦笑，总觉得自己扮演的不是什么光彩角色，挠着脑袋走了进来：“……要不，我换个地方去睡？今儿晚上你们住在这儿，到了上海，我安排你们回去……放心，我不吃人。”


颦儿乐儿对望一眼，眼睛里头波光流动，再转向徐一凡，怯生生的开口。


“你不要我们？”


“不要我们就是不要小姐了……”


“为了小姐，我们才来这里的……”


“小姐要当你的人，我们也就是你的人……”


“不要我们，小姐怎么办？”


“你不要小姐，小姐为你伤心难过成这样……没良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接得天衣无缝。徐一凡心里头只是苦笑，想当好人都没法子！


锅炉的蒸汽管路有一条经过官舱，冬天的时候才打开阀门。舱房里头，正是暖烘烘的，双胞胎穿着月白色的贴身小衫子，忘记了害怕，努力的为自家小姐争取着权益。说到后来，徐一凡也懒得听了，只是打量着她们柔媚的身段。


男人的恩物啊……


他坐下来，伸手就去拉颦儿的手。现在他总算分得清楚了，酒窝在左边的是颦儿，酒窝在右边的是乐儿。


白皙滑嫩的小手，几乎能在自己手掌中融化也似。被他这么一牵，小手就是下意识的一跳，想往回收，又没敢。


“你多大啦？”


颦儿低着头：“我……我是光绪五年的。”


十六岁啊……徐一凡只觉得自己的狼尾巴快要从裤子里面伸出来了。他转头看看乐儿，乐儿却只是瞧着徐一凡拉着她姐姐的手。


“你是哪年的？”


这句话问得小姐俩都是嫣然一笑，酒窝就在白皙的脸颊边上绽放：“我当然也是光绪五年的啦，我们是双胞胎啊……笨死啦！”


这话说出口，小姐俩才意识到不是在小姐面前，可以宠着她们乱说话。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徐大帅！连小姐都为他哭了好多回了……不过话说回来，和徐一凡打交道几次，除了看她们的眼神色迷迷的，他也看起来就是一个体型匀称，眉清目秀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六颗白牙，再和气也没有了。


徐一凡也挠挠脑袋，笑了。不得不说他的笑容是很有点感染力，只要一笑起来，六颗大白牙这么没心没肺的一亮，就让人能忘记了他位高权重，杀人如麻的大帅身份。


小姐俩慢慢的低下去头去，脸红红的。


秀宁细心，可不像李璇主动献身那次闹那么大一个乌龙。送小姐俩过来之前，抓紧时间，主仆三个红着脸，把自己多少知道的一点东西，交代给了颦儿乐儿，还鼓励她们忍着点儿。这对小姐妹是她的心尖子，让她们过来也是百般的舍不得，可是放眼天下，又谁能配得上这对明珠美玉？跟着她归于徐一凡，也是最好的归宿。小姐俩也单纯，能和小姐在一块儿，就是整个世界了。从了那大灰狼……


……也就从了吧。


再说这里头还有为小姐争地位这么个崇高使命呢！


徐一凡的眼光越是在她们的身上流连，两人的脸就越发的红了。到了最后差点要滴出血来。想起小姐交代的那些话，两人又抖了起来，不过这不是害怕，倒是羞的。


徐一凡这一刻也是欲望勃发。


他原来压在心里头那点郁结，随着下定了北上的决心，就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去。正是意气高涨的时候————这天下，我主动来取！


一个男人正处于这心理上最具进攻性的时候，一对香香的，软软的，垂涎了许久的绝世小美女红着脸站在面前，叫人怎么能抑制得住？


“你们，还有你们小姐，就都跟了我吧！你们俩以后还要伺候我，嫉妒死阿璇……就这么定了！”


这一刻，徐一凡已经将李璇的醋劲儿忘得一干二净，站起来霸气的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小姐俩身子抖得更加的厉害，徐一凡用劲一搂，正好一边一个抱了个结实。只感到少女的身体在他怀里发烫，发抖。这个时候再想别的，就是死太监……


他搂着两个女孩子就朝床上走去，结果小姐俩却像想起了什么，从他怀里挣脱开去。从床下拖出了她们俩带来的小包袱，打开之后，一人取出一方白绫，头几乎低到了胸口，抖着手将两方白绫放在了床角。


杜鹃和洛施的第一次在温泉里，就看见水里的血丝了——没用上这个，她们还抱怨了半天呢……徐一凡看着小姐俩羞到了极处的举动，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随时就能将自己全部吞噬掉。


舱房里的灯光之下，两个美丽的女孩子都是眼泪汪汪的。灯光一照，光影变幻。


“老……老老……老爷，求您怜惜……”


“要了我们，就是要了小姐……老爷，对吧……我们和小姐分不开的……”


男儿至此，夫复何求？


※※※


天色晴好，万里无云。太阳高悬空中，照得这个世界近乎一片透明。


长江入海处波涛拍岸，眼前是无限的开阔的景象。


江顺轮破开波浪，缓缓入海。


徐一凡伸着懒腰，神清气爽的从官舱当中走了出来。他忠心的戈什哈早就在外面守候许久了。


颦儿乐儿，果然是天生媚骨。昨天夜里，咬着牙齿闭着眼睛，几乎承受了他一晚上的疯狂！怎么折腾，姐俩都婉转承受。哼哼的声音都一模一样。到了快天亮筋疲力尽的双胞姐妹俩才沉沉睡去，只是小手还紧紧抓着那两方染血白绫。


徐一凡并没有睡多久，还是按时醒来，昨晚折腾几乎一夜，但现在除了腰有点酸，就只觉得浑身满满的都是精力。


看到他出来，一直在舷侧眺望的陈德溥仰二人，突然指着远处大喊：“大帅，船到了！在等着咱们！”


江顺轮预订在吴淞口外海和调集准备赶赴辽南旅顺的招商局船队会合。


而这船队，现在就在他眼前。


一条条海轮升足了锅炉，在海天之间发出呜呜的响动。烟气腾空，每条船的船头，都飘扬着苍龙大旗，初升的朝阳从东边将无数光芒投射过来，给每面苍龙大旗都镶上了一道金边。


最大的那艘海轮已经放下了小船，犁开了东海碧波，带着两道白浪，迎向江顺轮。


整个世界，就在眼前展开。


男儿至此，夫复何求？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八章 血色帝都（一）


啪的一声枪响，在远处忽然响起。


屋子里头正在议事的人都下意识的一顿，侧耳听听。这些日子北京城周围在谭嗣同的极力维持下，虽然算不上完全的乱世景象，可也好不到哪里去。大队大队流民经过的哭喊声，来去兵队匆匆调动的喧嚣嘈杂，都能隐隐传来，偶尔还会有一声枪响响起，不过也是土枪沉闷的声音居多，快枪清脆的响声很少。


楚万里和袁世凯站在上首，都在凝神静气的听着。葛起泰和禁卫军的骨干围在他们周围，也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吭声。


自从接枪回来，原来懒洋洋的楚万里，还有沉默不言绝不抢在上司面前表现的袁世凯。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催得大家不眠不休的拼命的干活儿！枪要发下去，但是不足数，就得挑选最为可靠的人出来集中成一个相对精锐的支队。原来完全是平时编组，现在要进行战时编组，各个禁卫军骨干从分散到各标要集中起来……其他人也不是光看着，开始在营地里头进行土工作业，挖壕沟树栅栏，还不能动静太大，积土都小心翼翼的运进营房里面藏起来——这么说吧，就是一副准备打仗的模样儿！禁卫军出来的人自然是意气高昂，本地募集的那些士兵，也未必没有自效之心，被圈起来严密监视着的这个延庆标，在禁卫军那些身经数战的骨干带领下，高速的运转起来。


看着楚万里和袁世凯他们井井有条的布置着所有事情，而禁卫军出身的骨干们也做到了令行禁止，只要布置下来就进行得雷厉风行。以葛起泰为首的土著对这些南来诸人的敬畏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儿——这些人，的确是做大事的人物！跟着他们，不冤了！


所以当楚万里他们安静下来，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儿的。


枪声一响就停了一阵，一直没有后续的声音传来。看楚万里始终凝重着脸色，葛起泰挠挠脑袋：“大人，只怕没什么的……最近到处都不大太平……咱们这队到时候儿的任务是什么？刚才好像听得还有点糊涂……没经过大阵仗，还望大人见谅。”


一个禁卫军出身的老兵却突然道：“不对，枪声就在外头那些湖南兵的军营里头响起的！”


楚万里猛的抓起放在桌上的望远镜，喊了一声：“不对！姓韩的出手了！”说着就当先大步走出了营房。


袁世凯也是脸色一变，动作比楚万里还快，一下就抢在了他的前面！


屋子里头还有人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看着这两位上官。楚万里和袁世凯布置下来的计划，首先要和谭嗣同取得联络，楚万里断定谭嗣同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维持住北京的甚而北地的基本秩序，一直等到徐一凡北上而来。但是他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和徐一凡联络，一则是怕风声走漏，失去现在掌权带兵的道义基础，一旦被认为是作为徐一凡夺取天下的内应，京城必然动荡，他现在勉力维持住的脆弱平衡就会破坏无遗！毕竟他现在能掌握的就是内城那四营兵！


二则呢，按照楚万里诛心的推断，未尝没有在徐一凡面前维持最后一点自尊的意思。


船不来就岸，岸未尝不能去就船。要是能和谭嗣同取得联系那是上上大吉，只要能和谭嗣同取得谅解配合，不管韩老掌柜采用什么样的法子作乱，总能控制住局势。说不定还能将计就计，让韩老爷子吃一个大亏，一举擒住这暗中播乱北地的渠魁！


可是人力有时而穷，谭嗣同现在是谁也不信，将自己牢牢的封闭在四营官兵牢牢围住的小圈子里。现在他一身系于京城安危，绝不能出半点岔子！楚万里要盛宣怀在京城里头找到传话人，但是这么一点功夫，哪里能联系得上！而韩老头子送枪之举，就是表明他的大举发动在即，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慢慢联系谭嗣同了！


时间这么紧迫，也只有自力更生了。对谭嗣同的命运，楚万里不看好得很。一切靠自己的话有靠自己的说法。楚万里已经仔细寻思过韩中平的心态打算，送枪给他们，并不代表韩老狐狸真的拿他们当成一伙儿，无非就是想利用他们作为吸引谭嗣同注意力的好靶子。他们才可以趁乱行事——而韩老头子隐忍三十年的仇恨，绝不只是屠了北京城就拉倒。颐和园的满清皇室两个大头目，光绪和慈禧，他怎么可能放过？


尤其慈禧还是血洗当初天京城的清廷最高决策者！


三十年的仇恨，只有这样报，才算干净彻底。


慈禧光绪死不死楚万里毫不关心。但是这个时候，要吸引香教骨干集团的注意力，将他们牢牢牵制住，就只有将慈禧和光绪控制在自己手中。吸引着韩中平带领香教主力直扑过来，只要能牵制上一两天，也许大帅就能到了！这样一则可以减弱香教对北京城的破坏烈度，二则也是让韩中平他们这些作乱北地的香教骨干在徐一凡到来之后不会星散而去，到时候在北地留下无穷的隐患……


至于那两个奴首，楚万里倒也不在乎，看见徐一凡来了，随便找个由头处理掉就是了。难道还留着？这个往香教头上一推，他楚万里心安理得得很……放着他们不处理掉，将来也是麻烦，朝代更迭，再怎么随着时代开化而采取的手段不同，可是有些罪恶，还是要进行清算！也不能再留着这两个人，让前朝余孽，还有兴风作浪的余地！


大的策略方向定下来，楚万里和袁世凯就抓紧这很少的时间，力图让这支所谓延庆标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具体行事的方略很简单，就是趁着乱起，香教和谭嗣同斗得不死不休的时候儿，趁乱直扑颐和园，将那里全部控制在手中！


现在，香教发动，能晚一分就是一分。就多一点准备的功夫，更不用说徐一凡还在赶来的路上！楚万里已经，全标比往常更要老实十倍，没有要紧的事情，所有人都蹲在营房不许出来，一切作业都在晚上进行，香教要利用延庆标当靶子，他就要尽力将这个时间推迟！


他楚万里聪明，可韩中平也不傻啊……


当楚万里他们冲到门外，才站在门口，放眼望去。又听见一声枪声响起，接着就是十枪，百枪。在延庆标的南面，就是他们接枪的那个营头，枪声嘈杂而起，四下乱放。混合着呐喊声，冲天而起。将周围所有一切全部搅动……不用说，南面那个营头，只怕从上到下，都已经被韩中平买通了！那里的枪声爆豆也似的响起，周围营头也同时被惊动了，可以看见人影在远处跟着了火也似的到处乱窜，人喊马嘶，枪声也开始凌乱的响起，只是朝延庆标这里打过来。


子弹嗖嗖的划空而过，却没什么准头，几乎高高的都从头顶掠过去。偶尔有一发两发落在左近，在递上激起几小道土烟。楚万里他们站在门口，就已经被身后的卫兵用力朝里头拉。楚万里猛的一挥手：“拉个屁！赶紧四下传令，让队伍进入战壕！一枪不许还，一枪不许还，听到没有？找白旗，挂起来！”


在他大声下令的同时，延庆标的营房里头，以禁卫军骨干为首的不少人，已经提枪冲了出来，不少延庆标的士兵跟着，但是更多的人还是躲在营房里头，被这突然而起的变故吓傻了。


楚万里冷着脸下完命令，身后的人一呆，有个禁卫军老兵喃喃道：“咱们禁卫军不挂白旗的……”


楚万里踢了说话的人一脚：“你懂个屁！现在咱们是禁卫军么？快去！”


身后人轰的一声，四下飞奔传令而去，在枪声当中大声下令：“不许开枪！进入阵地！不许开枪，进入阵地！”


禁卫军出身的骨干领命很快，连推带颡的带着手下就跳入在营地之内挖好的连成四方型的壕沟之内，葛起泰他们这些本地人也都冲着营房大喊：“谁也不许乱！谁也不许乱！听令行事！弟兄们，这是咱们露脸的时候，可别装怂！”


外头包围监视延庆标的营头，自然也看到了延庆标这里的景象，当看到延庆标营房里头涌出了大队大队带着长长洋枪的人的时候儿，外面的纷乱，又上了一个台阶。更多的子弹朝这里飞了过来，准头也上来一些，打得四下土烟乱冒，空气中满是子弹掠过的尖利啸声。本地的延庆标士兵几乎要将头埋进土里，一个个蜷成一团。只有禁卫军出身的骨干还伏在壕沟上头，紧握步枪，观察着四下，等候着进一步的命令。


楚万里已经被袁世凯按在了地上，才趴下就两发子弹打在了门框上面，碎砖灰土扑簌簌的落了他们一身。楚万里翻身过来晃晃脑袋，呸呸两声，笑骂道：“韩老狐狸还真是有一手，一出手就是大场面！他妈的南面恐怕一个整营都给他买通了！这得多少银子？”


袁世凯趴在他身边，眼神里头也全是跃跃欲试的神态：“大人，现在如何处置？”


楚万里哼了一声：“走！去换咱们禁卫军的军服，现在该咱们光明正大的行事了！”


※※※


北京城内，在几乎贴着谭嗣同嫡系四营兵警戒圈子的外面不远处的一个大宅子里头，韩中平和章渝两人在庭院中翘首而望。


远处的枪声，清晰的传了过来。混杂在一起，已经听不出个数来了。外头已经起了浪头，不远处可以听见警戒隆宗门总理衙门湖南兵杂沓的脚步声乱响，人人都在呼喝乱骂。各种各样的东西碰撞在一起，发出了纷乱至极的声响。到了最后，只有一个声音清晰可辨，不知道是多少嗓门同时吼出的：“回报大人！南苑乱起！”


外头街道上头也起了哭喊的浪头，北京城内勉强维持着的秩序，在这一刻响起的连片枪声，顿时被摧毁。街上不知道多少人在哭叫奔走——这枪声，就贴着北京城在轰然作响！各种各样想也想不到的声音同时在发作，不知道多少人在扯着嗓门儿哭喊，不用出门去看，就可以知道外面乱成了什么样子！


韩中平身子微微颤抖着，转头朝着沉默不语的章渝苦涩的一笑，眼睛里头老泪闪动。


他拍拍章渝肩膀，颤巍巍的就转身朝里头走去。


这个宅子本来是一个户部书吏的。满清户部的书吏，往往富甲一方，比当户部的堂官都有钱，这宅子很是阔大，上千人都容得下。捞饱的人，自然不愿意身处险地，香教变乱才起，就举家迁往天津租界，这宅子也就手变卖了——谁知道兵火起来，这房子还能不能留着！不如变成点儿现的。


韩中平手下最为心腹的子弟，就分成每天几起，每起十来人的规模，潜入这里安顿下来。只是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而他和章渝，在城外最后布置好一切的以后，也潜入了这里。


现在，是时候了。


两百子弟，正在花厅小院当中静静等候。都是精壮汉子，多半三十来岁上下，也多半都在禁卫军当中参与了朝鲜战事。平日里在大盛魁，他们都是和气的伙计，精干的年轻掌柜，毫不起眼的栈房小工……这个时候，每个人都是一身短打，赭布包头，眼神当中闪动的，都是复仇的光芒！


韩中平走进，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垂老的身形缓缓走到花厅的台阶上头，转身面对着他们。老头子嘴唇嗫嚅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们，都是我天国子弟！三十一年前，天国沦陷，世上没有不灭之朝，这个也不用说了。可是我们却有被屠城灭族的血海深仇！你们有的是父亲，有的是母亲死在这场屠城当中，更有当时才三四岁的，全馆被屠，你们藏在尸体堆里头才活下来的……这景象，一辈子我们也忘记不了！你们死去的父母，都是我韩中平的骨肉兄弟姐妹！我韩中平三十一年前立誓，上天入地，也要誓复此仇！”


韩中平缓缓抬手，一粒一粒的解着身上狐裘皮袄的纽扣。老泪在沟渠纵横的脸上，慢慢的落了下来。


“……真漫长啊……可咱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救了你们这些天国遗孤，教养你们二三十年，为的就是今天！朝代更替兴亡，我们不管，可这仇，却是非报不可！我们要撕开这座北京城，诛杀清妖酋首，让百万香教子弟进城，让这个清妖帝都，同样沦亡在血海当中！鸡犬不留！你们——愿意跟着我老头子报此血仇否？”


底下沉默一阵，正如韩中平所言，他们都是被救下来的。有的岁数小点的，那是天京屠城之后几年，被韩中平救出的父母生下。但是打小认识的第一个词，就是仇恨！韩中平教养他们，照顾他们，对这些天国遗孤倾注了全部心血。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对韩中平绝对服从，而且也深信必复此仇的人。看着打小敬若天神的韩老掌柜如此动情，大家除以死报之以外，还有什么说的？


“血洗京城，鸡犬不留！”底下低低的整齐应和，映衬着外面混乱哭喊的声音，更显得寒气逼人。


韩中平已经解下了身上狐裘，穿在里面的，却是黄布战袄，拦门红色战裙，团花红马褂。正是太平天国大将的正式朝服！布质已经泛出了陈旧的颜色，却全无霉烂变质的斑点。正不知道过去三十年里头，韩中平有多少次秘密将其翻出来保养整理，等待着有朝一日，再穿在身上！


血迹的颜色，似乎已经渗入了这身朝服的里头，三十一年前的血色，到现在仍然未曾消褪干净！


韩中平苦笑一声，伸手向后捞着自己花白的辫子，章渝已经伸手递过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韩中平接刀在手，毫不犹豫的就一刀割下，狠狠的将手中辫子扔在地上。花白稀疏的头发，一下披散开来。底下已经有两个子弟，快步上阶。一个捧着杏黄红边的头巾，一个捧着天国式样的角帽。


韩中平站在那里，脑袋微微扬起，一动不动。等着那两个子弟先为他缠上头巾，接着再小心翼翼的戴上角帽。


他脸上的老泪，无法停歇的不断朝下滑落。


“将我的旗帜拿上来！”


又是两个子弟，捧上了一面黄色的旗帜。已经陈旧得很了，韩中平迎着那旗帜，接在手中，轻轻抚摸着那陈旧的旗面。接着就咬牙一抖，这面竖式镶红牙火焰的战旗，顿时就在手中展开，这是一面前导出行的仪仗旗，上面十个大字。


“天国后军统左翼仇王韩”！


展开这面旗帜，韩中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颤抖着大恸。一直默然不语站在他身后的章渝昂然向前一步，眼神当中，也满是复仇的火焰。


“……南苑已乱，谭嗣同的最后一点兵力，转眼之间就要被抽空。我等先诛杀谭嗣同！谭嗣同既去，鞑子朝廷在京城最后一点可恃之兵将群龙无首，再无控制局面的能力！而我香教阎尊者已经带着心腹万余，离此不远，正可趁乱打开城门，一举涌入！我等将让此京城，彻底毁灭！”


※※※


枪声也同样惊动了在隆宗门总理大臣衙门里头的谭嗣同。


外面的消息流水一般的报了上来，口口声声的都是南苑乱起！


谭嗣同的第一反应就是招募的那万余香教子弟作乱，在南苑有三四千兵马监视着这些香教子弟，现在终于闹起来了！


他竭力的稳住自己的情绪，一道道命令发下去，城门立即封闭，门兵加倍。立即派探马去南苑，探明情形回报。召杨锐过来，立即要先稳定下京城人心再说！


只要他谭嗣同不死，城门关紧。万余无枪无械的香教子弟，还扑不了北京城！


人都派了出去之后，谭嗣同就在总理衙门院子里头负手团团转圈，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这个时候，他麾下这些兵马同样惊惶，所有人在看着他，无论如何，这个时候他自己不能乱！


王五寸步不离的跟在谭嗣同的身边，他没什么多想的。就算天塌下来，也得护住自己这个兄弟！


外面的混乱哭喊声音不住的传进来，侍卫在各处的戈什哈们一个个脸色惨白，紧紧握住手中快枪。而谭嗣同到了最后，只是抿紧嘴唇倔强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大人到！”


一个戈什哈飞也似的跑过来，大声通传着消息。谭嗣同一下转头，大步就迎了出去。还没等出庭院，就看见杨锐、林旭、杨深秀、刘广仁、康广仁等几个自己最为心腹的手下，都急急奔了过来，每人都是满头大汗。


这些日子总理衙门已经没有政务可办，林旭他们这几个章京都派去协助杨锐，维持着这么大一座北京城的基本秩序。这个时候大乱忽起，所有人都同时赶了过来。他们原来也都是没有实务的书生，被时代潮流一下涌到了这个高位，虽然一直在陪着谭嗣同苦苦支撑，可这贴着北京城的大乱一起，终于有点慌了手脚！


杨锐离着谭嗣同老远就开始大喊：“复生！复生！这怎么办？乱起的是延庆标，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们手里还有洋枪，双方正在交火……有了洋枪器械，这乱事就收拾不了了哇！”


谭嗣同走进，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我的探马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你不要乱说！”


其实他内心也是大震，手脚不由自主的冰冷。如果那万余香教子弟，都有了洋枪，这怎么收拾得了？他们怎么在这严密监视下得到洋枪的？


几个人将谭嗣同团团围定，七嘴八舌的大声发问：“复生，怎么办？怎么办？”


谭嗣同努力稳住心中情绪，挥手大声道：“等消息传回来！现在城门最要紧，死死看住！书乔，你赶紧回衙门，派出人手，无论如何要稳住京城局势！如果有香教趁机结坛作乱，准你就地格杀！”


杨锐跺脚：“早就乱成一锅粥了！顺天府的衙役，步军衙门的绿营兵，现在不知道跑散了多少，我哪来的人维持京城秩序？”


谭嗣同断然道：“我给你一营兵！有这几百人当骨干，总能纠集一些绿营兵和衙役，他们家也在这城里头，说明白覆巢之下的道理，总能听令的！我不管你怎么做，要让这乱象先平息下来，走一路鸣锣一路，告诉城中百姓，我谭嗣同还在！北京城就安若泰山！”


杨锐长叹一声，谭嗣同也不多说，挥手让一个戈什哈跟着杨锐去传令调兵。


就在这个时候，谭嗣同派出去的探马已经赶了回来，飞也似的冲了进来，先是两三个，接着七八个。看见谭嗣同在这里就打千下来：“大人！延庆标是禁卫军！是徐一凡的禁卫军！他们先向驻扎在他们南面的左军前营开枪，围定他们的营头发枪还击，现在还能困着他们。可是谁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要是其他香教营头也是禁卫军该班，那就大事不妙了！南苑驻军，求大人派兵增援！”


一听到禁卫军三个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震。连举步要走向门外的杨锐也停了下来。禁卫军的威名已经是天下闻名，自度度人，谭嗣同带领的这些刘坤一留下的兵也绝无可能是他们对手。要是真的是禁卫军和香教合流，大事就去矣！


在场中人脑海当中不由自主电闪般的掠过同样的念头，这场北地乱事，最大利益获得者就是徐一凡。他借着香教名义入城将大清的统治中枢摧毁，是再便宜也不过的事情。事后有一万种理由将这里的事情撇清楚——等他以救世主的模样驾临已经成为废墟的北京城，北地再无抗手，也少了许多大清留下余孽的麻烦，可以方便的打造他徐一凡的新朝——至于要死多少人，在改朝换代的鼎革之际，有谁在乎？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投射在脸色铁青的谭嗣同那里。


复生，你该怎么办？


谭嗣同脸上神色变幻，最后却猛的一挥手：“书乔，你去干你的事情！漪邨，你拿着我的令箭，去九门巡视，城门不开！不许出城！我们暂时不动！等南苑那里进一步消息传来，再做决定！”


杨锐深深的看了谭嗣同一眼，拱手抱拳而去。被叫到名字的杨深秀也怔了一下：“复生，难道……”


谭嗣同烦躁的挥手：“现在还不能确定禁卫军是与香教合流！我还要看看！”


他心中一个声音却在不断的反复追问：“传清兄，难道你真的为了大业，不惜以京城百万生灵殉葬？传清兄啊传清兄，你真的会这么做？”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九章 血色帝都（二）


汽笛呜呜响动，几十条商轮，排成一字纵队缓缓驶进旅顺曲折的水道。


这个船队是匆忙拼凑起来的，一路上从上海、从天津紧急生火起锚的招商局轮船不断的加入。徐一凡所全盘掌握的这个时代中国的近代化力量，在这个时候又展现出了巨大的能量。


旅顺港去年那场战争留下的痕迹，犹未完全消除。港口当初为了杜塞航道用的破船炸掉了一大半，还有少许，在海绵上露出了枝桠嶙峋的残肢。几座小岛上面的炮台，残砖断垒，尚未完全收拾完毕，仿佛还能在上面透出一些血色。


渤海苍黑，波涛拍岸。


徐一凡站在江顺轮的船头，远望黄金山。他早已下过命令，从去年那场战事结束开始，直到世界的末日。黄金山上的为英灵招魂的祠社，将永远留存下去。哪怕几十年后，他徐一凡不在了，他相信到了那个时候，不管后来者是谁，也会将其永远供奉保存。


黄金山头，白茫茫的一片，旗幡舞动。似乎就是英灵盘旋其上，向徐一凡示意。


“正卿兄，我总算没做太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英灵不远，应该赞同我的这个抉择吧？这已经是逆而夺取道路上面的最后一步了，我有绝对的信心……在这以后，新的道路会更加的艰难，诸君有灵，在天庇佑！我总不能让大家白死一场！”


徐一凡在心目当中默默祝祷。


等他抬起头来，陈德已经凑了上来：“大帅，两位宪姨太太是不是安置在旅顺？”


“他妈的，正卿兄……我还是对不住大家伙儿，这么严肃的事情，我还带着女人上战场……”


徐一凡在心中默默的泪流满面。


颦儿乐儿两个小丫头，他并没有将她们在上海放下去。而是又一路带到了旅顺这里。抓紧时间，任意需索。将这些年背负着双胞萝莉控这虚名所受到的委屈全部讨回来。


这对绝世明珠美玉，也实在让人难以放手。虽然处子初破，可在床上的柔媚婉转，全然天生，让一个正常男人面对着小姐俩怎么都没有一个够的时候。害得徐一凡偶尔出舱门的时候儿，都臊眉搭眼的。堂堂一个名震天下的徐大帅，整天在床上压着两个小萝莉嘿哟嘿哟，实在也太丢人了一些。


无论如何，也得将她们俩放在这里了。双胞小美女虽然好，却不是整个男儿事业啊……


船抵港口到下锚估摸着还要半个钟点，是不是进去再来一发？


溥仰站在离徐一凡不远的地方，徐一凡和这对双胞小姐妹还有她们背后自家老姐姐的事情，溥仰自从回来当差以后，就当没这一回事儿，也绝足不进徐一凡的房舱。不过在这江顺轮上，这几天最为勤力的就属他了。不管什么时候出房舱，总能看到溥仰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站得笔直默默守候着徐一凡的安全。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不用睡觉。


就在徐一凡脑子里头转着这等没出息念头的时候儿，溥仰一指前头：“大帅，张大人她们过来了！”


徐一凡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条小引水火轮，突突的犁开波浪开了过来。船头张旭州和李星小舅子站得直挺挺的朝这里开来。等看到江顺轮上人影的时候儿，在船头啪的一声就打起了立正。


徐一凡忍不住笑骂：“这俩小子性子倒急！”


那引水小火轮转眼之间就开到了江顺轮边上靠帮，江顺轮也放慢了速度，放下绳网。将张旭州李星还有引水员接了上来。


这小半年驻守，辽南的高粱米大碴子将这两员战将养得似乎更壮健剽悍了。张旭州不用说，素来号称禁卫军猛张飞，李星那个膀大腰圆的样子，原来南洋那白面书生的形象早就踪影不见。才跳上船甲板，两人又是打了个立正，马靴几乎要将甲板戳通！


徐一凡笑着上前回礼：“急什么？在这儿憋坏了？”


张旭州笑道：“大帅，放着咱们这万多人离北京城不过一怍远，就是不用咱们，还能不急坏？让着那些家伙在北京城闹，瞧着都堵心！还以为大帅信不过咱们老禁卫军了呢，现在才算等到大帅的虎驾！前些日子，可把人急得白爪挠心的！”


李星拱了他一下：“大人，电报！”


张旭州嗨的一声：“瞧见大帅，欢喜坏了，差点忘记了这个茬！”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抄报纸，上面用封条封严实了，双手递过来：“江宁紧急密电！张大人电告我们，事态紧急，必须转报大人，由我们这头转，已经属于破例……大帅，标下敢发誓，绝没偷看一眼！”


徐一凡的脸一下沉了下来。张佩纶掌握着他最机要，前段时间也最见不得人的一些东西。从来都是入了他手，再亲自交给自己。现在居然追发到旅顺，让张旭州转交，一定是什么紧急万分的事情！


他劈手就将那厚厚一叠抄报纸夺了过来，瞪了张旭州他们一眼，转头就进了自己的房舱，将这些人都丢在外头。


李星伸伸舌头，转过去拍拍陈德肩膀：“江宁怎么样？我妹子好么？没闹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情吧？二德子你那妹子，是不是整天还是被阿璇带着到处乱转？”


陈德憋着笑：“好得很，宪太太好得很……什么事情也没闹……给你引荐一个咱俩的同僚，大帅身边亲兵营统领溥仰溥老四！”咱俩这两个字，给陈德咬得特别的重。


李星讶然，瞧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溥仰：“溥老四嘛，谁还不认得？要你引荐了？”


陈德只是憋着笑不说话，李星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朝溥仰打了个招呼：“老四，这陪着大帅进北京城，心里过意得去么？”


大家一块儿从死人堆里头滚出来的，情分不一样，说话自然就可以随便得多。一些别人问不出口的话，战友却能随口说出来。


溥仰脸色很难看的瞟了他一眼：“老子跟着大帅来了，你说说看老子是什么打算？”


张旭州只是听着他们说话，他毕竟身份高一些，禁卫军起家第一镇的现在的统制。底下军官闲聊不好随便说一些，只是在栏杆边上看着海景，听到溥仰这句话，才扭过头来：“那个什么鸡巴大清，在对日本鬼子投降的时候，早该亡了！溥老四，这身禁卫军的皮，你要好好穿着！”


溥仰脖子一梗：“老子生是禁卫军的人，死是禁卫军的鬼！爱新觉罗家，现在跟老子有鸡巴相干！”


几个人正在闲话，就听见靴声响动，徐一凡一脸严肃的走了出来。几个人赶紧立正，瞧见徐一凡脸色不好，不要触霉头！


徐一凡心情的确不好。


紧赶慢赶，不要最后迟了一步！


离楚万里他们最近的那个黑电报房，在今天上午发现延庆标那头枪声大作，沸反盈天。但是和楚万里他们的联系全部中断。北京城九门紧闭，一切都乱了套路。他们赶紧第一时间发报给天津，盛宣怀何敢怠慢，又转发张佩纶那头。张佩纶是深知内情的，一看到电报，就知道北京城那头已经发动了最后一击！他的电报立刻追到了旅顺，中间层层转发，不过中午就已经到了张旭州那里。可见居间每个知道内情的人，已经急成了什么样子！


这时间是不是自己以前犹疑不决所耽搁的，徐一凡已经懒得去想。男子汉大丈夫，只有朝前看，纠缠过去的事情那叫没出息。


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加快速度！带兵直扑北京城！


他出来劈头就问张旭州：“先遣支队集中完毕了没有？”


张旭州啪的立正：“回大帅，先遣支队以第一协为骨干，总计四千五百人，附克虏伯五七过山快炮一连，已经全部集中完毕！只是军马车辆还需要半天时间集中，携行的弹药物资也才在码头左近集中了一半……再有一天功夫，准能全部完备，不会误了大帅军令的期限！”


徐一凡哼了一声：“老子不下船了！炮不要了，其他的弹药物资也不等了，船抵码头，立即编组登船！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出发，天亮以后，在天津上陆！今天是……三月初四。七号那天，先遣支队要抵达北京城！”


半天时间装船，一夜时间过渤海湾。然后从天津下船，再赶二百几十里地到北京，徐一凡就给他们留了两天时间！


“大帅……”


“大帅……”


张旭州和李星不约而同的开口，徐一凡却恶狠狠的打断了他们：“当初飞兵定汉城的本事跑哪儿去了？老子让你们讨价还价了么？这次是去鼎革一个朝代，是去救一个城的人！三月初七，老子的马靴要踩在紫禁城里头！”


他的面前，没有一个人说话了。都肃然行礼，每个人的神经，都在这一刻完全绷紧！


徐一凡冷着一张脸回头招手，房舱里头，一对一模一样的小美女挎着她们的小包包可怜巴巴的站在那儿。


李星一下垮下脸来。这对双胞胎小萝莉他可是认得，当初徐一凡在北京城纳妾的时候她们来贺过。李璇带着她俩还特意在他面前炫耀过。后来李星也自然就知道了这对双胞胎小美女就是徐一凡才入京城还是一介白丁的时候就看中的那对，当时还暗叹大帅的眼光的确是高得吓人。自然他也会知道，这对双胞胎小美女背后的主子是谁，似乎还和大帅有一些不清不楚的传言……她不是溥老四的姐姐么？


李星顿时转头看向溥仰，溥仰脸色黑得跟铁一样，将头扭了开去。陈德却低着头，肩膀似乎还在抖着。


果然是咱俩的同僚啊……


徐一凡朝张旭州低声道：“将她们俩安顿在旅顺，老子亲自带着人马奔北京城……”


张旭州看着徐一凡：“大帅，让标下带队吧……您是万金之躯，不要犯险……”


“天下就在老子面前，老子怎么能不亲手去取？”


徐一凡一下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朝后招手，颦儿乐儿怯生生的走了过来：“老爷……小姐让咱俩跟着伺候您……”


“女人能上战场么？”徐一凡脸如寒霜。虽然这对小美女是他一路带过来的，可是现在谁有胆子朝着浑身似乎都闪现着寒光杀气的徐一凡指出这一点来！


双胞胎小美女抽着鼻子，几乎要哭了出来。可是又不敢。眼前的徐一凡，已经绝不是那个随和清秀，一笑露出六颗白牙，在床上什么羞人招数都使得出来的和气老爷了。她们也只有低着头不吭声。


徐一凡也不再说话，冷着一张脸看着远处白幡飘动的黄金山头：“正卿兄，保佑我及时赶到！但愿复生和楚万里那王八蛋能够撑得到我来！”


※※※


杨锐和杨深秀已经领命而去，院子当中，林旭等人却仍然围着谭嗣同。大家面面相觑，脑海当中就是同样的想法。


难道复生真的如传言所说，是徐一凡在北地的内应，他们兄弟早就为今日局面所暗中约好？那么为什么要让香教卷进来？


大家心头有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愤懑，也未尝没有一点只要是人就有的私心庆幸。如果谭嗣同真的和徐一凡有所约定，那么这局面大概就能保住不溃裂，他们大概也不至于淹没在京城血火一片这最为可怕的前景当中！


大家都不说话，只是看着谭嗣同负手走来走去。林旭在当中岁数最小，也是最为年轻气盛。终于忍不住开口：“复生……”


谭嗣同一下站定，回头定定的看着他，眼神当中的阴郁，让林旭将嘴里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我没有和徐一凡有所约定，现在南苑乱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徐一凡真的和香教合谋以图京城，想利用他们来走这鼎革天下最后一步，我谭嗣同有一口气在，也将和他不死不休！”


谭复生低沉的说完，所有人都已经黯然垂首。连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王五吸口气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扭过脸去。


如果真的如谭嗣同所说，那么京城血火，就已经无可避免了……


他们怀着热血北上，试图经纬天下，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走到这山穷水尽之处？还是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错了。这个大清，已经丝毫没有可挽救处？


正在相对无言的时候，外面突然又传来了更大的响动，喊声先是杂乱的升高，接着越来越响。更不知道有多少人，现在正在朝这里聚集。这些喊声到了后来越来越整齐，就变成了一句话：“谭大人活我，谭大人活我！”


院子里头所有人都是一惊，接着就看见几个戈什哈飞奔而进，打千下来：“大人，京城百姓，不论满汉，都在朝这里集中，求大人保护他们……请大人的令，是不是将他们赶开？”


谭嗣同浑身一震，喝道：“赶开什么！”说罢就举步直朝总理衙门门外走去。


一到门口，就看见人头涌涌。最里面的就是他现在手头仅剩的最后三营可以调动的官弁。一千余官兵，排得密密麻麻的将总理大臣衙门围住，面朝着外头。人人都是全副武装，军官也不骑马了，提着马鞭在涌动的人潮当中走来走去，大声的维持着秩序。


在这些官兵外头，是数不清的老百姓。京城外头枪声现在仍然如潮水一般的响着，京城已经跟乱成一锅粥也似。街上到处丢着的都是京城步军衙门绿营兵脱下来的号坎。谣言已经传出来了，香教入营的万余人作乱，马上要扑北京城，人人过刀，家家过火！人心已经乱到了极处，谁也不知道北京城的命运到底将是怎样！


纷乱当中，有人突然想到还有重兵保卫的隆宗门外总理大臣衙门。就开始扶老携幼的向这里涌去，似乎这里是最后可以保身保家的地方。人流转眼就越涌越多，从北京城的四面八方朝着这里集中，指望着这些天来一直勉力维持着京城秩序的谭嗣同，能给大家一点指望！


看到谭嗣同出来，如林一般的手臂顿时都伸了出来，呼声更加的高亢：“谭大人活我，谭大人活我！”人群朝前拼命的拥挤着，士兵们拼命的站定脚步，挡着他们上前。有的军官已经按捺不住，用马鞭劈头盖脸的乱抽，到处都是哭喊声一片，体弱者已经被踩在底下，挣扎不起，总理大臣衙门之外，变成了狂乱潮流的中心！


谭嗣同站在门口，只是热泪盈眶。自己直道而行，不管功业成就与否，从来以为自己是俯仰无愧。可是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北上而来，也许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上面！


这条路，已经真真切切的走到了绝处！


他含着眼泪，用尽平生气力大喊：“我会护着大家伙儿！护着北京城！求各位安静下来！”


可是人声鼎沸混乱如此，谁又能听见他说什么？王五站在谭嗣同身边，看着自己兄弟这个模样，看着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北京城变成眼前这个模样，同样热泪盈眶。他无声的拍拍谭嗣同的肩头，提足中气，大声喊了出来：“谭大人会护着大家伙儿！会护着北京城！求各位父老，安静下来！”


他习武之人，这一声喝，何止峰回谷应？谭嗣同身边的戈什哈也反应了过来，通省扯开嗓门大喊：“谭大人会护着大家！各位静下来！”


人群终于渐渐宁定下来，不再朝前挤，一双双眼睛都投向站在门口的谭嗣同等人。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是谭大人！是京门大侠王五爷！”


不知道是谁，先拜了下来：“谭大人活我！五爷活我！”


更多的人都拜倒在地，不论旗汉，黑压压的一片。大家都喊着同样的话，隆宗门总理大臣衙门周围，一片整齐的呼声！


王五高高举起双手抱拳，向四下团团作揖。谭嗣同眼里含着热泪，同样抱拳深深作揖下来。人群终于宁定下来，稍稍散开了一些，纷纷席地坐下。被踩到的人也拉了起来，人群自然形成了一个窄窄的胡同，让人将被踩死的尸首抬了出去。


围着总理大臣衙门的士兵们也放下了手中的洋枪，人人都是满脸大汗，沉默不语的看着眼前一切，他们也不住回头，看着站在那里深深作揖的谭嗣同。


秩序，终于稍稍平复了下来。


林旭等几人，跟在谭嗣同身边，这个时候似乎才吐出一口气来。每个人都是心潮激荡，难以自己。就听见谭嗣同招数几个营官过来下令：“去将你们营房里头军毯席垫拿出来，老弱之家，给他们分散一点……还有多少存粮？不论多少，让火头做成熟食，能散发多少是多少……千万要维持住秩序了！如若不够，我再找杨大人调去……这里百姓，都是你们的干系！”


几个营官默然领命而去，林旭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扯谭嗣同衣袖，低声道：“复生！如果真是徐一凡和香教作乱扑城，趁着现在南苑驻军还能支撑，快快再调兵马去增援！将他们击退了，才能保住这一城百姓平安！”


谭嗣同回头，满眼血丝的眼睛狠狠瞪了林旭一眼：“糊涂昏话！现在还能调兵出去么？……如果真的是禁卫军和香教合流，再调兵过去，就能取胜平乱？如果不是禁卫军和香教合流，就是有人放此风声，用此动作，调北京城这最后一点兵出去！现在我谭嗣同就是他们的眼中钉！无论如何，这兵不能出去。万一真是徐一凡打进来了，我就在这里亲眼看着，他这个举国仰望的英雄，到底会对百姓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出来！”


士兵们已经拿来了少许军毯和熟食，开始在人群当中散发。这个时候，百姓们的秩序也出奇的好。大乱临头，正是同舟共济求活的时候儿，都将这些东西退让给最为需要的逃难之家。人们在地上，靠着墙默默的坐着，眼睛一瞬也不离开谭嗣同站在那儿的身影，似乎这就是他们最后的依靠。城外的枪声，城内混乱喧嚣的声音还在一阵阵的传来，不知道哪里，已经有一处烟柱升起，可这里却是安静了下来，大家闭着嘴，只是在等待最后的命运。


这个时候谭嗣同的一句承诺，就是大家最后的希望。


就在谭嗣同他们稍稍觉得喘了一口气的时候儿，最外面猬集的人潮又开始有点骚动。接着就开始朝内蔓延，里面的人纷纷站起，向外张望。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传着什么话。原来安静的场面，变得又有一点乱哄哄的了。


一些军官士兵，不等命令就向外挤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都是一头恼火，有人敢趁乱闹事，一枪毙了他妈的再说。这些军官士兵挤出去之后，不一会儿就退了回来。还在大声吆喝着帮忙维持着秩序，叫百姓们让出一条道路来。谭嗣同也停下了动作，只是站在台阶上向来路望去。


又来了什么人？


护卫着来人走进来的那些军官士兵，都是一脸困惑的样子。隐隐还有点不忿，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谭嗣同也终于看清楚了来人，七八个穿着护军服色的官弁，再加上三两个还算精壮的太监，紧紧夹着一个人走在当中。每个人都脸色仓惶，护军手里还握着各色各样生了锈的长枪短铳。估计一路过来，北京城这末世景象，也吓得他们够呛。


当中一人，黑黑瘦瘦，一脸刚愎，捧着一个黄匣子。


——正是康有为。


这个架势，京城中人都看得眼熟了。基本就是一个简化版的传旨队伍。在场中人，无不奇怪，谭嗣同带兵入京以来，颐和园装聋作哑忍气吞声。现在谁都知道园子里头干脆管不着谭嗣同，也就不找这个麻烦。现在什么时候了，园子里头又派人出来传旨？


谭嗣同摆摆手，让一个戈什哈下去传令。挡在总理大臣衙门前面的队伍散开了一条路，谭嗣同站在台阶上头朝康有为抱抱拳：“南海，难道有旨意？现在什么时候儿了！园子里头还安静否？”


康有为走到离谭嗣同十来步的地方也停下脚步，冷笑道：“复生，还不是你怕担着逼宫的名义，不敢朝园子那里派兵。现在园子那头就千把号老弱病残的护军，外面乱起，顿时就散了几百！剩下忠心的，把枪赶紧找出来，井台上面蘸水一擦，全是红的——锈得不成样子了！皇上急得没法儿，就让兄弟来问问，谭大人能不能赏点兵，去护卫一下园子？”


谭嗣同一笑：“皇上为这特特下个旨意？南海……请回禀皇上和太后，臣在，京城就有如泰山之安，现在九门全在掌握之中……南海，兄弟再调二百兵交您带回，去护卫皇上。现在事情太多太急，臣就不行全礼接旨了，圣旨恭留，南海兄也早点回园子吧，省得皇上和太后垂念！”


康有为大声冷笑：“皇上岂会为这点小事特意下旨？这旨意是皇上让兄弟来问谭大人，现在在南苑叛乱的那些徐一凡的队伍，打到哪里了？你谭大人什么时候将他们迎进门？皇上好掐准时间，死此社稷！”


他猛的扯开黄匣子，取出圣旨单手一抖，哗的一下展开，让周围的人看清楚了那鲜艳夺目的玉玺用宝。


“……你谭复生敢说现在南苑作乱的，不是徐一凡所部？京城业已传遍！徐一凡所部与香教勾结，欲行大逆不道之事。你谭嗣同为什么将兵将留在自己身边，绝不调出去平乱？是何居心？还是要等香教和徐一凡打进来，将京城帝都，化为灰烬？朝代兴亡，等闲事耳，而若你谭嗣同居心让满城玉石皆焚，用心何其毒也！————你为什么不调兵出去平乱？就算你复生无力平乱，京城大乱在即，为什么又紧闭城门，不让皇上的子民自己逃难，自己去求一条生路？”


人群沉默一下，时间仿佛就一下定格。接着就是哄的一声爆炸开来，周围密密涌动的人头，顿时大哗！


“谭大人，你为什么不调兵出去平乱？”


“听别人说的还不信，什么禁卫军和香教共同作乱，谭大人在京城为内应……现在难道都是真的？”


“咱们瞎了眼睛，来求他！”


“关了城门，是想让咱们逃不掉，大家都死哇……你拿百万人性命买自己富贵。你祖宗八代都要戳骨扬灰，子孙万代男盗女娼！”


“逃命吧，逃命吧！”


“开城！开城！不开城大家撕碎了这个王八蛋！”


才安静下来的人群又疯狂了起来，全部跳起，伸出无数双手朝谭嗣同这里逼过来。更多的人却大声哭喊着，要从这里夺路逃出去。刚才还感激涕零接受着士兵散发的军毯熟食，现在又雨点一般的掷了回来。士兵们再度将洋枪举了起来，比刚才更要狼狈万分的抵挡着百姓们的进迫。这混乱喧嚣，比刚才更甚十倍！


谭嗣同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深入骨髓的，那是绝望。


这一年以来，不管他怎么努力。但是总有无数双手从大清这个垂死的身躯当中伸出来，将他的全部努力抹得一干二净。这个时候，更要将他这个人，钉在耻辱柱上面！


一时间，他什么也不想辩驳，什么事情也不想做。周围林旭他们用力摇撼着他，呼喊着他，可是这些声音都变得极其的遥远，根本进不了他的心里。


就这样死了吧，就这样死了吧！


因为自己还痴心妄想想为这个朝廷延一口气！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重重的打在谭嗣同脸上。他鼻孔一热，两道鲜血缓缓留下。热热的鲜血，这才让他神智清醒过来。王五正抓着他肩膀，一脸怒气的站在他面前。


“男子汉大丈夫，坚持到现在了，就这样认怂，没出息！死就死好了，怕什么？你要救救这全城百姓！你倒下了，就全完了！守住这里，稳住局势，会有人来！”


谭嗣同转头茫然的看向眼前的一片混乱，看着竭力支撑着，不住后退的那些士兵军官。他们也在不住的回头看着他，眼神当中不乏混乱和疑惑。还有站在他不远处一直微微冷笑的康有为……


他猛的吸了一口气，扬起双臂，大声呼喝：“大家不要乱！城出不得！我马上奉旨，派兵出城平乱！”


王五跟着用尽平生气力，帮着谭嗣同将他话大声吼了出去。林旭他们也扯开嗓门儿，他身边的戈什哈也扯开嗓门儿，他手下军官也扯开嗓门儿，到了最后，连顶在最前面的士兵都在大声喊：“大人这就派咱们出城平乱！不要再朝大人那里冲撞了！”


人群渐渐的再度平静了下来，无数双目光投向了身子微微颤抖的谭嗣同。谭嗣同缓缓抱拳，向着人群一揖，再揖，三揖。最后一次弯腰下去，良久良久没有起来。


场中鸦雀无声。


谭嗣同直起身来，叫过来几个营官，淡淡下令：“现在有三营兵。调两营去南苑，一营抽二百人跟着康大人去园子……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照顾好这里的百姓。这两营兵，我来……”


李旭一下打断了他的话：“我来带！万一要是真的徐一凡和香教合流，南苑凶险，复生兄，你还是留在这里。毕竟安全一些！”


康广仁脸上红红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哥哥而觉得惭愧，也插嘴道：“我们几个都去！虽然不如大人您，可是三个臭皮匠，也顶一个诸葛亮，有什么事情，及时回报就是……复生，你现在是全城中流砥柱，你要走了，百姓们怎么看？到时候全城骚乱，别人没进城，就已经是惨祸当场！”


他背后的话没有说出来，要是他谭嗣同带着两营兵出城，而不留在城里，更是坐实了他和徐一凡还有香教勾结的罪名！失去这最后一点人心的凭借，到时候，什么秩序都维持不住了。


谭嗣同缓缓点头，朝他们一抱拳：“各位，拜托了。”


他转头看向康有为，淡淡一笑：“南海，满意了？”接着又朝王五笑道：“五哥，借您大刀一用。”


王五不作声的将大刀递给谭嗣同，康有为也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他。谭嗣同撩起朝服前襟，狠狠一刀割下一片来，掷在康有为面前。


“康大人，从此我们不再是朋友了！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罢，转身入内。


康有为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冷笑，毫不退缩的迎着林旭等人仇恨的目光，他叹息着：“也罢，我一直视你复生为平生知己，你不视康某人为友，于康某人又有何加焉？复生啊复生，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心！”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七十章 血色帝都（三）


日头渐渐西移，可周围的枪声，还没有个停顿的时候儿。


楚万里他们早就挂出了大大小小七八面白旗。可是每当白旗挂出来，其他三面枪声缓和一阵，南面那个营头，仍然在不管不顾的倾泻着弹雨。他们不停火，另外三面过了一会儿又接茬打了起来。


打了这么久，延庆标周围已经满满的都是火药烟气，连风都轻易吹不散。


楚万里和袁世凯靠在壕沟里头，相对苦笑。


韩老爷子就买通了一个营头，就逼得他们动弹不得。这老狐狸相当之有一套，太了解现在困守北地的这些刘坤一留下的湖南兵的心态了。


以万余孤军置身北京城。外面是遍地烽烟的直隶香教之内，里面又围着上万辛辛苦苦招募过来，现在成了火药桶的香教新军。精神早就绷得死紧。枪声一响，再看到他们这延庆标手里居然有了洋枪，那更是不得了啦。只要枪声不停，就不断的放枪壮胆。反正只要子弹不见底，就不见得有停的时候儿。


现在就是这么一通乱打，将他们完全隔绝，什么事情也做不了。连向天津江宁通报这里的消息都做不到！


袁世凯趴在壕沟上头，难得的在楚万里面前笑出了声音：“大人，这怎么是好？你看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合计知道这个朝廷没几天了，发的子弹不心疼，打完拉倒？”


楚万里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但凡袁世凯有法子，他绝对是野心勃勃的朝前冲。现在笑着说风凉话，说明这个一向积极的老袁也一时束手。


“要不就是子弹打完，要不就是能做主的人过来。能压服诸营停止开火，和咱们取得联络，拿出一个说法出来……这些家伙，不见得有和咱们打进攻野战的胆子。”


“谭嗣同？”袁世凯说出了一个人名。


楚万里摇摇头：“我倒是宁愿他们这样打下去，也不愿意谭嗣同过来。两害相劝取其轻啊……最怕的就是，兵调过来了，谭嗣同却没过来守在城里……他妈的，姓韩的动作太快了！算计了三十年，不是白算计的！什么都考虑到了！”


葛起泰从壕沟那头跑了过来，他倒是胆气粗壮。一开始还对子弹掠空之声有点害怕，现在几乎是在壕沟里头直着腰跑，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儿。


隔着远远儿的，就听见他扯开嗓门儿大喊：“大人，弟兄们给闷在那里吃土，泥人也有火性子出来了，要不咱们打过去？”


楚万里哼了一声，懒得理他，自顾自的又翻身爬在壕沟上头，举起望远镜朝外看。和老狐狸之间的争斗，一开始就吃了一个瘪，让他现在心情不爽到了极点。


风大了起来，将浓重的火药硝烟吹散了一些。透过望远镜似乎可以看见远远的旗帜缭乱，人影往来，几十匹马冲在最前面，骑士们伏在马上拼命的抽着马屁股。在这些骑士后头，是更大的烟尘，似乎有队伍朝这里开过来。


楚万里的心先是朝下一沉，咬着牙齿没有说话，仔细再观察一阵。缩回了身子。他看着袁世凯：“城里头调兵出来了……”


“谭嗣同怎么这么傻？别人一个口令，他就一个动作？”袁世凯也变了脸色。既然决定了配合徐一凡北上，全北地局面。那么谭嗣同撑不住，他袁世凯将来的功绩也要打折扣。他实在很难明白，谭嗣同也不是笨人，怎么就看不出这兵调不得？


楚万里却不动声色，深深的皱着眉头：“这也许是咱们的机会来了……不管来人是谁，总要从全局考虑。总能看出老子他妈的在这里挂出来的白旗！这个机会，不能错过，我们要和姓韩的老头子争取这时间！”


袁世凯一下明白了楚万里的意思，在壕沟里头一挺身：“大人，我去！”


楚万里朝着他淡淡一笑：“项城，自从你归于大帅麾下，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现在我们进行的事情，是我坚持的选择，而不是你的意见——我不是说你的提议不是为了大帅，只是大帅最后选择了我这一方面，让我觉得大帅有的时候和我一样傻而已……既然是我的选择，我不去的话，大帅估计就得骂我姓楚的王八蛋未免偷懒得太过分了……上次他说我什么来着？薪水小偷？好啦，就这么定了！项城，你将来前途无量！最后一句话，有的时候不要太热切了！”


楚万里能对人说出这么掏心窝子的话，那是极其罕见。更何况是袁世凯这么一个半途来奔，还在努力的朝最嫡系的圈子里头挤的人！


袁世凯也微微有点动容，靠在壕沟边上轻轻点头。


两人遥遥相对，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葛起泰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这两位大人物在说的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太阳渐渐向西偏下去。楚万里只是静静的看着天空，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不过再怎么算，他也知道很多事情最后还是要靠运气。特别是现在这个局面，香教势力深不可测，他手头力量却只有这么一个名不副实的延庆标，而徐一凡还在千里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来！


枪声已经不知不觉的停歇了下来。只有南面军营，偶尔还有一两声枪响，有气无力的划破太阳西斜的天空。


楚万里和袁世凯对望一眼。


他们俩几乎同时翻身又趴在壕沟上头，周围浓重的烟气，这个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以看见在正北面的那个军营里头，已经有人爬在了栅栏上头，同样举着各色各样的望远镜朝这里看，有的还是一身文官朝服，指着这里飘动的白旗指指点点。


楚万里嘿嘿的笑了一声，拍拍身边袁世凯肩膀：“看楚老子的吧！”


袁世凯身子一动，想说什么却最后没动。楚万里一跃而起，伸手就去拔插在背后的一面白旗。壕沟里头伏着的禁卫军子弟看见这边动向，都直起身子涌过来：“大人！”


楚万里瞪了他们一眼：“都给老子老实呆着！趴在这里就有法子了？楚老子带你们出去！”


士兵们似乎明白了楚万里要干什么，顿时就有几个人挺身而起：“大人，我去！”


楚万里冷着脸摆手：“你们去？谁认得你们？你们能做主？来回传话，我们能有多少时间浪费？都给老子滚开！”


说话间他已经将那面白旗拔在手中，苦笑一声：“老子也有打白旗的这一天！”


葛起泰已经从旁边直跳上来，一把抢过那面白旗：“请大人让标下执旗！”


楚万里先是一怔，接着一笑：“那就走吧！”


壕沟里头所有人都直起了身子，看着楚万里大步跨过壕沟，直朝外面走去。到了外面那道宽濠，葛起泰先跳下去，接楚万里下来。爬上去的时候，也是一马当先。袁世凯只是抓着望远镜死死的盯住对面。对面的人同样也一动不动，所有枪都举了起来。


啪的又是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从南面响起。两发子弹打得挺准，楚万里才在葛起泰的扶持下在外面站定，脚边就溅起了两道土烟！


壕沟里头所有人都是身子一跳，几十支俄国步枪都转向南面，枪栓拉得稀里哗啦，眼看就要开火！


袁世凯猛的跳出了壕沟，谁也没想到，他这么一个矮胖的身子，居然有这么强的爆发力！他额头上青筋根根绽起，张开双臂用尽平生气力大声呼喊：“不许开枪！”


在那一头，楚万里也转身过来，瞠目大呼：“不许开枪！”


所有人都从来没有看见过，楚万里那一向懒洋洋的脸，居然能够扭曲得如此狰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抓着手中步枪，看见楚万里掉头过去，一步步的向对面走去。葛起泰的高大身子挡在楚万里朝着南面的方向，紧紧的跟着他。


对面的军营里头，好几面旗帜都在拼命的摇着，似乎是在传达命令，让那里也不许开枪。可总有一些枪声零零落落的响起，子弹扑簌扑簌的落在楚万里他们两人的脚边。


可楚万里和葛起泰，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对面似乎是看傻了，除了摇旗帜传令，其他一点动作都没有。到了最后才反应过来，推开了两道栅栏，迎出了一队如临大敌的人马。


看到那里的人出来了，南面军营零星响起的枪声才渐渐沉寂下来。


楚万里仍然在一步步的走着，一发子弹打在石头上反弹起来钻进了他的小腿肚子，血顿时就流了一靴子的。葛起泰看了他流血的腿一眼，也不说什么，只是跟着他。


什么时候枪声才停歇下来的，楚万里已经没注意了。他只是看着对面迎来的那队队伍里头保护着的几名文官模样的人。


没有谭嗣同。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自己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对面的几个文官已经开始扬声发话，也许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声音微微的有点颤抖。


“来人是何人？你们作乱的意图为何？”


楚万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喊出来：“老子是禁卫军参谋本部总参谋长楚万里！徐大帅麾下重将！老子做个屁的乱，要有什么打算，也是打算救你们这些人，救这座城！你们这些糊涂混蛋，怎么就把这最后一点兵他妈的给带了出来！”


※※※


颐和园。


园子里头，自从枪声响起，满城大乱之后，也就成了遭水的马蜂窝一般。这次的动荡，比上次谭嗣同带兵进京来得还要厉害！


谭嗣同毕竟是大臣，就算真的要当曹操，多少还有个底线。至少底下人他不会为难过份。可是一旦香教伙着徐一凡打进城来，谁知道结果是什么！


颐和园护军编制是一千二百多，大清唯有这支所谓军队是没人吃空额的。旗人子弟实在太多，皇上给钱的差使，多塞一个人进来是一个。实数可能差不多到了小两千，京城一乱，现在剩下的还不知道有没有八百！


太监宫女们又上演了同样的悲情戏，园子里头各处，预先挂好的绳子不知道有多少。再没一个人有当差的心事了，只是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底下还有流言传起，说当初谭嗣同进京，老佛爷还算掌得住，现在连老佛爷都慌了手脚，听到这个消息坐在榻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李莲英李大总管到处抓健壮的太监护军，要准备轿子车马，准备护送着老佛爷逃难！这个谣言传出来，再加上多少人亲眼看着李莲英李大总管在园子里头气急败坏的东奔西走，找这个找那个，岂能不让人更加的魂飞魄散！


颐和园里头，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在路上，破烂衣衫，宫女头面，仪仗鼓吹，甚至还有护军丢下的老旧洋枪。有的库房被硬生生砸开了，可以看见护军还有太监们在进进出出，搬着东西就跑。几个还算忠心的内务府司员跳着脚在那里哭骂，又有谁去理他？


乐寿堂里头，也跟死一般的沉寂着。


从枪声响起，京城大乱开始，慈禧就坐在自己榻上，送膳过来不吃，回报什么消息过来不听。只是在那儿呆呆的坐着，还在这里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虽说还没逃跑，可是也再没有了一向在慈禧身边肃静森严的法度，坐的坐，站的站，扎堆聚拢的在一块儿脸色惊惶的窃窃私语，慈禧只是脸色惨白的靠在榻上，一句话也不说。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看见李莲英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这位总管太监已经跑丢了帽子，灰头土脸，辫子差不多都散了，也顾不得收拾一下。尖着嗓门儿就朝着慈禧回话：“老佛爷，车马都收拾好了！抓不着大的，也凑不齐那么多驾车的使唤人儿，就一辆骡子拉的小车——好在不起眼！还准备了两人抬的滑竿，护军也拣选了没家室忠心的，总有百来个，还有些精壮太监……老佛爷，要不就赶紧起步吧！谁也不知道，再等一会儿，抓着的这些人，还能剩下几个！”


慈禧看着李莲英，没有答这个茬，只是问道：“北京城门，开了没有？”


李莲英只是流汗：“派出去探消息的人回报，城门闭得死紧呢！这谭嗣同，没安好心，想把咱们一勺烩了！不过老佛爷车驾一到，他们敢不开城？走西门，那里还安生点儿……老佛爷，城里头已经大乱了啊！传言是徐一凡跟着香教一块儿进京，南苑那里打成一锅粥了！奴才护着老佛爷朝西走，至少甘肃、陕西的巡抚总督还是咱们旗人，董福祥的甘军说不定也指望得上！要不是姓谭的说没饷，早把甘军调来，能有这个事情？”


慈禧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宽慰的神色，软了身子，喃喃念佛：“阿弥陀佛，城门还没开就好……只要谭嗣同不出城，这一关总撑得过去……”


老太婆又猛的一挺腰板儿，死死的看着李莲英：“派去联络谭大人的人，有消息回来没有？”


李莲英急得只是跺脚：“老佛爷，还顾着那个白脸奸臣干嘛使呢？老佛爷的安危要紧，这次可不比以往，徐一凡打上门来了！”


慈禧一拍坐榻扶手，怒道：“回话！”


慈禧积威之下，李莲英下意识的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回老佛爷，派去的人回来了，隆宗门外头总理大臣衙门已经人山人海，怎么也挤不拢，就掉头了……临回头的时候儿，倒是看见了那个康有为带着几个护军和太监，捧着黄匣子就进去了，说是传什么旨……”


慈禧听到这句话一怔，等想明白过来，老太婆最后强撑的一点威严就烟消云散：“完了！这个混帐皇帝！这个乱子，就是他们那帮人闹出来了！”


她的情绪再也难以遏制，发疯一般站起来挥舞着长长的假指甲：“当初怎么不掐死这个混帐就算完了？准是他手底下那帮什么帝党混帐起子，要联络香教进城来取代谭嗣同，再逼我这个老太婆的宫！那些人就干得了事情么？要联络香教，要把谭嗣同弄下去，得先拿着权位，一点点的让他们分化了，也不能闹得这么急，说起来就起来，让谭嗣同先没了戒心，自己出城办自己的事情，然后一下子让他们进来，才能把事情办了！那个时候，他们自己里头也不对付，要更高的官，更大的权，还不是要来求着咱们？呼啦抄的一下子搞成这样，香教还没有切实的抓在手里头，打进来就真的是什么都完了！”


慈禧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一张老脸上头宫粉扑簌簌的直朝下面掉，露出脸上的千沟万壑。样子是如此的怕人，让那些还在乐寿堂内强撑着伺候差使的宫女太监们，悄悄的直朝外头溜，一旦出了这跟疯人院一般的乐寿堂，就再不回顾，也不管方向，拔足就逃！


不知道过了多久，慈禧才算安静下来，死一般沉寂的乐寿堂内，只能听见这老太婆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李莲英已经是通身冷汗，跪在那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欲坠。


“……没法子了，现在就指望天保佑，谭嗣同能多撑一阵子……莲英，车马你要抓好了，不过咱们不朝西走，咱们奔东郊民巷！”


慈禧声音平缓了一些，冷冷的吩咐着自己的决定。李莲英猛的抬头：“去洋人那儿？”


慈禧瞪他一眼：“还能去哪儿？直隶已经乱成这样，咱们就能抓到百把人队伍，一个顶用的兵都没有，一个来勤王的大臣都没有！要是没有徐一凡在，多半还能过来不少，护着咱们逃跑，这么大一个天下，总得有能收拾局势的人在哇！可是现在有徐一凡这个指望了，谁还管着咱们？现在这些家伙多半儿一边发抖，一边儿还在窜门儿，想着怎么去电报迎徐一凡的驾，让他早点儿北上呢！就咱们孤家寡人的朝西边儿跑，狼拉了还是狗啃了，没人会管！莲英哪，咱们完啦！”


说到最后一句话，慈禧的身影也是摇摇欲坠，显出了无比颓丧的老态，她低声的又重复了一句。


“莲英哪，咱们完啦……大清完啦！”


李莲英已经完全没了主意，他一向在慈禧身边作威作福，以为慈禧掌控这整个天下，整个朝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管是光绪，还是李鸿章，都不是慈禧的对手。现在虽然南边有了徐一凡这个大患，谭嗣同又在之前带兵逼宫了一下子。可他潜意识里总觉得慈禧缓过手来，总能应付。反正自己五十大几了，这完蛋日子只要在自个儿闭眼之后就成……


谁也没想到，这日子来得这么快！而慈禧一直强撑着的虎皮，竟然就这么轻易的被戳穿！


这个天气，日头还很短，太阳已经渐渐的沾了山嘴，无边的黑暗，就要笼罩这座狂乱的北京城。乐寿堂内，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这失魂落魄的一主一仆。园子里头各种各样的声音都传进堂内，混杂在一起，就像一个垂死的人拖长了声音的哭喊。


一切，都完了。


李莲英缓缓抬起头来，失魂落魄的问道：“老佛爷，那咱们是不是马上去东郊民巷？”


慈禧死灰一般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又冒出了怨毒了光芒：“没有皇帝，我们去东郊民巷能有多大本钱？给洋鬼子送一个皇帝过去，他们才有利用的本钱，将来才能给徐一凡添恶心！走，带上人，我们先去把那个不成器的皇帝身边料理了，带上他一块儿走！谁让我不痛快，我让他也一辈子不痛快！不管是那个皇帝，还是徐一凡！……皇帝最喜欢的是不是珍妃那个狐媚子？是不是这些日子闭门读书皇帝还守着那小狐狸精不放？我这就把他最心爱的人沉了井，让他知道，他永远挑不出我的手掌心！”


李莲英身上已经跟水洗过的一般，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深深的磕头下去。


※※※


天已经暗了下来，太阳已经落在了西山后面。京城当中的混乱，虽然有杨锐他们极力的维持，却有越演越烈的架势。火头已经在四下零星的冒了出来，在京城各处闪着不详的血光。越来越多的人在朝着隆宗门外总理衙门这里聚集，似乎这里就是京城最为安全的地方。人们在街边屋下或躺或靠，木然的看着眼前的所有一切。


南苑那头的枪声，已经渐渐止歇。可是京城东西北三面，又开始有零星的枪声响起，哪个方向，也都不再太平了。


谭嗣同手头还有最后几百兵，连上他身边的戈什哈，最多也不超过四百人。这些兵大多都被他派出去，在聚集在这里的难民外圈警戒，防止人进来趁火打劫。


他就只带着寥寥十几个戈什哈，再加上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王五，在难民当中踟蹰而行，帮着分发不多的一点熟食和御寒的衣物。


偶尔抬头四望，只看见四下里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一堆一堆的聚坐着，惶恐的等待着黑暗的降临。


他不时的抬头向南望去，到了最后更是越来越频繁。在他身后的王五走近过来，低声问道：“兄弟，你在想什么？”


谭嗣同摇摇头，神色有点茫然：“南苑那头枪声停了，可消息还没回报过来，我在想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要是真是传清兄的队伍在那里，按照他雷厉风行的行事，不管对京城如何处置，现在也该报过来了吧？”


王五笑笑：“要是真是我徐兄弟的队伍在那儿，你就放宽心吧，这座城就算保下来了……背后把这北地弄成这样的王八蛋，也一个都跑不了！”


谭嗣同勉强一笑，看着一脸坦荡的王五：“五哥，您倒是深信传清兄啊……”


王五嗨的一声：“你们都是我兄弟么！我不信你们信谁去？”


谭嗣同不说话了，闭目默默祝祷。


如果真的是你徐一凡过来了，那就快点进城吧！我谭嗣同一身不足惜，可这局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溃决！我真的再也撑不下去了！


※※※


在离总理大臣衙门不远的那个韩中平藏身的宅子里头，韩中平和章渝借着夜色站在高处，也默默的四下看着。难民的圈子，已经逼近了他们这个宅子，还有人不断的朝这里涌过来。虽然谭嗣同身边已经没有几个兵了，可难民越多，动起手来麻烦更多。南苑那边的枪声已经平息了恐怕有一个钟点了，延庆标毕竟只是利用对象，居中指挥的又是楚万里这等智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数。


两人都是面无表情，可是心中却在翻江倒海。


这等机会，是花了多少心血，三十年准备惨淡经营而成，一旦错过，也许将不复重来！


韩中平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了起来了，过去几十年，他比任何人都能忍耐。但是现在，他已经再也忍不下去了！


京城北面天空，突然远远的，有几处小小的流星扶摇而上，在天空中炸出满天的花火。韩中平不由自主的一下抓住了身边章渝的胳膊，颤着声音问道：“你看见了没有？我没有看错吧？是信号不是？”


这个时候，在京城的四面，由远及近，也次第有小小流星升空，炸开出五颜六色的烟花。这烟花的每一次明灭，都能隐隐映出头顶低垂的云层。


章渝眼睛里全是锐利的光芒，在这一刻，那个阴沉低调的下人管家形象，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半点踪影，仿佛还是二十年前被认许之为宋家不世出的年轻内家拳天才！打遍北地无敌手的绝世高手！


“阎尊者他们应约发动了！现在就看我们的了！”


正在由乐寿堂，坐着两人抬肩舆，带着护兵和粗壮太监赶往玉澜堂的慈禧也看见了这天上炸开的烟花。


被林旭等人迎进了自己军营，和他们拍桌子大声争论的楚万里也看见了这天上烟花。


还在壕沟里头等待着楚万里那里消息的袁世凯和延庆标麾下的禁卫军子弟也看见了天上烟花。


在总理大臣衙门前面的谭嗣同也抬头痴痴的看着这四面次第升起的烟花。


整座北京城百万生灵，也看见了这天上烟花。


韩中平猛的转身，站在高处对着阶下背负着洋枪，披满子弹，腰里还分别插着两支左轮手枪，一直在静静等候的两百子弟，用力挥手下去。


“杀！”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七十一章 血色帝都（四）


烟花升起在北京城四面，远的相距京城三四十里地，近的不过十余里。这距离的差距，就是谭嗣同那点兵在北京城四面放的哨戒远近的差距。


而这个时候，楚万里已经拍桌子打板凳的和林旭他们争论了快一个钟点。


战场上面，时间过得飞快。上午八九点的时候枪声开始在南苑军营响起，等到京城那里混乱当中最后将林旭等几人带着最后两营援兵赶过来的时候儿，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等林旭他们大体控制住局势，又是一两个钟点过去。楚万里最后冒着零星子弹，打着白旗和他们接上头的时候儿，天色已经差不多擦黑！


楚万里真的是心急如焚。眼看着韩中平的打算是一步步在进行下去，自己这里先当了一回靶子。接着就是谭嗣同他们那里不知道犯了什么混，居然将最后控制京城局势的两营兵抽调了出来——现在已经万事俱备，韩中平他们随时都可以发动！


他同样也想到了，韩中平在城外定然还有接应的人。香教变乱，唯一忌惮的就是谭嗣同现在这些兵马，还有死死不开的北京城门。直隶这么广大，谭嗣同派出去平乱的兵马能控制的点线是非常之有限。他们在北京城外，想集结多少大师兄大师姐都成，只要谭嗣同被干掉，只要这支兵马因为群龙无首而丧失动作的能力，只要北京城门从里往外打开！


他甚至可以完全推演接下来的局势，谭嗣同身边无人，被干掉。这支军队本来就是在勉强支撑，再加上这里头还不知道被韩老头买通了几个营头，只要城内传出谭嗣同被干掉，香教已经进城的消息，一交相鼓噪，就是顿时卷堂大散的局面！外面集结等待的香教大队人马，趁势扑城，里应外合，北京城就是沦为血海的局面！


他和徐一凡唱反调到底，不就是为了避免这个最坏的结果么？


天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剩给他！


和来人一接上头，他就马上亮明白了自己的身份。要他们马上和谭嗣同切取联络，告诉城里的谭嗣同，禁卫军这支兵力和香教没什么瓜葛，是为了保护北京城的百万生灵而来！也老实不客气的告诉他们，这个朝廷已经完蛋了，徐一凡正在星夜兼程赶往这里，三四天内必到，现在你们要是稍有人心，就应该配合他楚万里，立刻控制局势，马上调兵回城。保住谭嗣同，稳住城内局势在徐一凡赶来之前不要溃决！


可是对方的回应却让他更加的一头恼火。


在这里掌握局势的是三个人，都是谭嗣同的心腹手下。林旭、康广仁和刘光第。姓康的和姓刘的有点唯唯诺诺，倒是最为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林旭拿大主意。看林旭他们倒也不反对徐一凡尽快来接管北地局势——反正朝廷都烂成这个样子，北地都烂成这个样子，长眼睛的人都看得明白。


可是现在局势纷乱，香教和禁卫军之间的分不大清楚。他再三要楚万里出示徐一凡颁发的关防印信，证明他们的身份。不然不敢轻易回报这里消息，误报军情，那是要害了城内百万生灵的！更别说让他们进城掌控局势——万一他们真的是香教一党，那又该如何是好？


说到这个要楚万里自证身份上头，林旭旁边的康广仁和刘光第就开始附和了，从一个人说话变成三个人说话，那就是加倍的夹缠不清。楚万里拿这个还真没法子，他不是早已成名，根基深厚的大臣，认识的人多。再加上徐一凡当初派他们过来做的就是秘密工作，还有点不安好心，哪里有正式的关防印信？——就算拿出来了，这三个家伙，估计还得怀疑半天是不是假的！


那些旁听的军官更是大眼瞪小眼。他们这些刘坤一留下来的兵，绝大部分都感念故刘大帅恩典，已经表现得远远超出人们对大清经制之军的预期，在这么一个乱象纷纷的北地苦苦支撑到了现在。现在又是香教又是禁卫军，他们这几千单薄之兵要监视香教，又要护住这么大一座北京城，已经是捉衿见肘，再加上内外局面混乱成这个样子，他们也早就毫无主意了，要不是谭嗣同还清晰有效的发布着一条条命令，让他们下意识的听令行事，说不定这几千人，早就散了个精光！


这一争论，就是一个多钟点，楚万里还注意到了，就是这一个多钟点，这里三个人就没有一个想起先将这里已经停火的消息回报给谭嗣同！


夜色已经笼罩了下来。


“各位，你们以为现在还有时间么？现在南苑聚集着成千上万的兵，你们大概下意识的觉得自己身在安全的地方了，你们却不想想，谭嗣同现在差不多等于孤身一人守在北京城里头！你们可以出去看看，也许你们就能闻到，成千上万的人也许就埋伏在左近，等待着北京城门轰然敞开！没有时间了，真的没有时间了……不能再等待下去了，现在我就回去，带着我自己的弟兄，直奔城门而去，也许等城门从里头被打开的时候，还来得及冲进去救了谭嗣同，尽量的多保护一些人！你们要是敢开枪阻挡，我会毫不犹豫的带队打出去！”


说到最后，楚万里猛的一拍桌子，几乎是冲着他们大吼出声！


林旭浑身一震，他本来就是年少气盛的人。这也算第一次从谭嗣同麾下出来独掌方面，康广仁和刘光第这两个同伴面临这种局面都有点垂头丧气，不过在勉力做事，不和林旭这个小伙子抢出头露脸的事情。他却仍然兴致勃勃的。楚万里这样吼过来，神色当中满满的都是对他们轻视的味道，让他份外的忍受不住，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敢！现在敌我未分，你敢动一下试试？”


楚万里轻蔑的一笑，举步就朝外走，小腿肚子一抽一抽的疼痛，让他的火也冒上了头顶：“你瞧着吧……谭嗣同带着你们就想北上挽此末世，真不知道让人哭好还是笑好……老子没时间和你们多废话了！”


林旭身子直抖，大声下令：“将他拿下了！”


一直紧紧跟着楚万里身边的葛起泰一下横在楚万里身后，大声吼了回去：“老子看你们谁敢？”他这么一条长大汉子，中气又足，吼出来震得每个人耳朵都嗡嗡作响，当真有燕赵前辈张翼德喝得河水倒流之势！吼得正对着他的林旭腿一抖，一屁股就坐回了椅子上头！


几个站在门口的戈什哈和领兵军官都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看着楚万里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没人想着听令去拦一下。现下，他们这些人真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


大家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看着楚万里走到门外。才到这临时谈判用的简陋哨棚外头，满天烟花，就在四下冉冉升起……


楚万里抬头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在一直举枪趴在射击胸墙土垒上头，监视着延庆标那里动静的士兵们，也纷纷站了起来，也同样的呆呆抬头，看着在北京城四面此起彼伏升起的烟花信号。


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就能听见隐约的人潮呼喊的声音，从京城四面八方传来！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能汇聚出让这里听到的声浪，正不知道有多少人聚集在一处！


“香教，要扑城了……谭嗣同，只怕来不及救啦。”楚万里站在那里冷冷一笑。


又被那姓韩的老狐狸抢先了一步……


哨棚里头，林旭他们和几个军官也赶了出来，神色惨白的看着眼前一切，听着周围的一切。楚万里转头看着他们：“……我们要去进城了，能救多少，就是多少。幕后渠魁，也要将他擒获！你们跟不跟着？如果不跟，也不要挡在老子的面前！大帅几日内必到，你们这些带兵的，如果稍有人心，想将来在大帅面前有个出身，就跟着老子！这才叫真正的扶危定难！……大清朝，已经完了！”


※※※


枪口闪光，骤然在一片黑暗当中闪现。站在那里亲眼看见了不远处一个大宅子墙上闪动着一排排枪口焰的谭嗣同竟然有一种错觉，在他感觉中，似乎那震耳欲聋的枪声，是跟着闪光之后很久才随着响起的！


他同样没留意到王五已经猛的将他扑倒在地上，只是在地上竭力的抬着头，看着血花在夜色当中飞溅出来。看着人们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抽搐着倒地。在街口警戒的几十名士兵，在这一排枪当中，几乎同时被打倒！


眼前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已经放慢了速度，他趴在那里，可以看见一条条人影从院墙上跳下来，从那大宅子的门中涌出来，当先的人手中拿着点燃了的火药包，朝前猛掷。落地就炸出了似乎是黑白色的火光，穿着棉衣的京城难民，浑身被点燃，跌跌撞撞的到处乱跑，又引起更大的火头。子弹呼啸着从头顶掠过，人群已经炸了窝，惊呼哭喊着四下乱跑。在街道里头人挤着人，人撞着人，人踩着人，爬墙撞门，就是要避开沿着街道冲进来的那些凶神！


昏头昏脑跑错方向，迎着他们而去的难民们，就一排排的在弹雨当中倒地，人动脉中弹喷出来的血几乎喷射得有半天高。尸体一层叠着一层的铺在街道上头。而那些一身黑衣，青布包头的凶神毫不停顿的朝着这里逼过来，有的人已经将长枪背在了身上，左右一手一把短枪，不断的喷吐着火舌！


他还似乎看到，火光之中，一个穿着红色团花马褂，披着黄色披风，带着角帽的老者。在这队伍簇拥之下，大步朝前，似乎还有一面旗帜在他身后飘动，隐隐约约，能看见仇王韩这三个大字！


他又猛的被拉了起来，一只大手抓着他，十几个戈什哈挡在他的面前，隔断了他一切的视线。他甚至都没留意到自己在连踢带打，大喊着：“我不走！我殉了这些百姓便罢！”


那只大手死死的抓住他，一直拖着他直冲进总理大臣衙门之内，子弹嗖嗖的在头顶呼啸而过，挡在他身前的那些戈什哈不住的软倒在地。到了最后，只有三四个浑身是血的跟着退了回来，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拼命的合上大门。


那抓着他逃进来大手的主人，又将脸凑了过来，大声的喊着什么，用力摇晃着他。可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眼前晃动的，还是刚才那突如其来，噩梦一般的景象！


啪的又一记巴掌，重重的打在他的脸上。接着就是一声怒喝入耳而来：“兄弟！兄弟！你要撑住！要调城外的兵回来平乱！要撑到徐兄弟过来！北京城的老少爷们儿都指望着你呢！”


正常的视觉、听觉、思考能力，这个时候才回到了谭嗣同的身上。


外面的哭喊声，枪声，还有想逃进这总理大臣衙门难民撞门的声音，在他恢复意识的第一刻起，似乎就要将他全部吞没！


“谭某人愧对京城百姓！”谭嗣同站在那里捶胸顿足。这个时候已经有难民人叠人的想翻墙进来，可追击的子弹打得墙头扑扑作响，最先爬上墙头的那些百姓，几乎都被打了下来！


王五满脸大汗，死死的抓着谭嗣同：“兄弟，五哥保护着你出城，去调兵进来！”


谭嗣同凄然一笑：“五哥，兄弟已经无能为力了……我好悔没有听传清兄的话，这个大清，早已无可挽救！只可怜百万京城生灵，要陪着这爱新觉罗家殉葬！”


王五急切的摇着他的肩膀，几乎是在大吼：“有办法的，兄弟，你是读书人，一定有办法的！”


谭嗣同脸色惨白，指着四周：“城中枪声响起，更有火头。刘大人留给我的兵，一直是在勉强支撑维持，现在我这主心骨存没不知，京城当中已经大乱，说不定还有大批香教应约扑城，马上就是兵将解体的局面！到哪里去调兵进城，怎么救此百万生灵？”


仿佛要应和着他的话似的，外面已经响起了狂乱的呼声：“谭嗣同已去！谭嗣同已去！香教进城啦！香教进城啦！”


四下望去，北京城各处也已经有更多的火头冒起——行事谨慎，又策划此次复仇垂三十年的韩中平，手中可以打的牌，绝不只是这二百主力骨干子弟。京城各处，都有小股人马潜藏下来，他们虽然没有这二百子弟披坚执锐的本事，可也能在京城四下纵火，制造骚乱！


哭喊呼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混杂在一起，就像刮起了狂暴的台风，将整个北京城席卷！


真真切切，这里已经是地狱一般的景象。


谭嗣同闭目不言不动，只是待死。外面混乱声音已经越逼越近，眼看已经扑到了总理大臣衙门的门口，王五却一咬牙，猛的一推谭嗣同，大喝一声：“走！不是说禁卫军在南门外头么？去找禁卫军！”


谭嗣同睁开眼睛：“五哥，你还不明白么？说不定就是徐一凡勾结香教的！这一切，都是徐一凡所乐见！他的字不是传清，而是篡清！”


王五狠狠的推着他：“从后门走！我相信我那徐兄弟，就如相信你一般！告诉我那徐兄弟，我王五求他救救这京城百万生灵！你快去，快去！”


王五敦实的身形如山，将谭嗣同推远之后，就站在那里。缓缓拔出了背上大刀。对着总理衙门的大门口。谭嗣同踉跄着被推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王五。


五哥还没有放弃，自己为什么就放弃了呢？五哥啊五哥！我们这些读书人，在你面前，就如蝼蚁一般！


男子汉大丈夫，到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做小儿女状了。谭嗣同深深的看了王五背影一眼，掉头急奔而去。


“五哥……五哥！我们两个兄弟，负你良多！”


总理大臣衙门的门口被轰然撞开，十几个人抢了进来就是一阵乱枪，几个戈什哈哼也不哼的就已经倒地。


这一阵乱枪，噗噗噗噗打得地面砖屑乱飞，扬起一阵灰尘，灰尘里面裹着一个身影，在弹雨之间翻滚，只一眨眼，就翻到闯进来的十数个青布包头的汉子跟前。


原本缩成一团的身影，一沾到人跟前，顿时就长身而起，高大的身影把院子门前罩了一半，阴影中刀光一闪，瞬间就劈倒了两个，鲜血洒了一地。


这一刀是王五蓄势所发，一下子就杀了冲进来的人一个措手不及！这些韩中平手下全是长枪，王五这一下就滚进了他们中间，长枪顿时就施展不开，他们的反应也好快，嗡的一声就朝门外退，有的人已经丢下长枪要拔腰间的六轮手枪。可王五已经豁出去要给谭嗣同争取一点时间，哪能让他们穿总理大臣衙门而过？当即死死的贴着他们，又是一刀挥了出去！


当的一声金属撞着金属的敲击声音，却是一杆洋枪伸出来，死死的架住了王五这一刀。握着快枪当冷兵器使，站在王五面前的，正是章渝！


几十条汉子哗的一下散了开去，无数把快枪端了起来，枪栓纷纷拉响，眼见就要开火！


章渝猛的一声大喊：“不许开枪！”


王五一笑，收回了手中的大刀，横在胸前，敦实健壮的身影死死的挡在总理大臣衙门的大门口，外面哭喊声音仍然翻江倒海一般，却盖不住他的吼声：“开枪就是了！我王五生在京城，死在京城，一生行事，对得起天地，死后进得了祖坟！要过去，就从我王五尸体上头跨过去！什么事情，能让你们居然对这百万生灵下得了手？不是人的东西！”


章渝嘿的一声，丢下了手中哪杆洋枪，王五那一刀砍断了枪管，枪身都劈开了一半！章渝挥挥手，身上再也不见那种郁郁困顿的阴沉神色，举手投足之间，全然宗师风范。


“给五爷面子，你们分开绕着墙去追谭先生……这里交给我了。”


那些汉子愕然：“章大护法……”


章渝挑眉大喝一声：“快去！”


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了韩中平苍老的声音：“听章护法的令，绕墙去追谭先生！”他下了命令，所有人再不犹疑，贴着墙就飞也似的跑开。黑暗当中，韩中平在几个人的簇拥之下缓缓走来，远远看见守在门口的王五，就是一揖。


王五愕然的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你老爷子暗中操弄一切！徐兄弟看明白了你，我这谭兄弟却是糊涂！……老爷子，原来你是太平天国的……三十多年了，这仇恨就算化解不开，难道非要这百万生灵殉葬么？我想不明白！”


韩中平微微苦笑，摇头道：“五爷，你是实诚人，顶天立地的汉子。我们相交一场，这个时候也只能还你一个公平交手的机会了……你救不了谭先生的，就算谭先生活下来，又何尝救得了这北京城？能阻止老头子我的人，现在远在江宁！五爷，什么也不用说，我就在这里观战就是……送五爷这最后一程！”


王五嘿嘿一笑：“老爷子，用不着你假惺惺！”韩中平只是微笑摇头，并不答话。王五也神色一肃，用刀一指站在那里不动声色的章渝：“章大护法……要是我没看错，你就是二十年前形意第一家宋家那个不世出的天才，二十来岁就把形意练到神变境界的宋飞茅？真是可惜了你这身功夫！还好你也知道丢人，不敢用爹妈给你的名字！”


章渝淡淡的道：“过了今夜，我就能复原来的姓名了……五爷，太极奸，八卦滑，最毒不过心意把……刚才五爷那一刀，贴着子弹钻进来，实在是俊。我敬重您，不用洋枪，您也就丢了刀子，就让我这形意，会会五爷的八卦掌吧！”


他说到这里，身形缓缓下沉，摆了一个“三尖相照”的姿势，正是正宗的不能再正宗的“形意三尖照”，睥睨开合一派大宗师气度，身形有如渊停岳峙，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山也似！


王五也沉下脸来，眼前此人，实在是惊人的武学大宗师。自己虽然一生都在打磨武艺，可毕竟在镖局的事务上，朋友的事情上耽搁功夫太多，比起心无旁骛的章渝，实在是有些距离……死在这样的武学宗师手下，也不枉了……


反正徐兄弟是不会辜负自己的，这一去，心安得很。自己这个小小镖师，才真正有脸和自己那两个顶天立地的兄弟相提并论！


王五在这个时候儿，突然想起了以前和徐一凡认识的时候，徐一凡那时候还没捐着官儿，兄弟俩闲聊得开心，徐一凡就送了他一副字儿，上面是“去留肝胆两昆仑”七个大字儿，王五一直收着，也一直没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也问过不少读书人，别人都说徐大帅这句话里头含义太深，他们没本事解释。


现在他恍然大悟，去留肝胆两昆仑，不就是说他这一生，为了这两个顶天立地的兄弟，不惜抛肝沥胆么？徐兄弟不用说了，炮震南洋，朝鲜打小鬼子，现在一定也在赶来的路上……谭兄弟虽然迂阔一点儿，可是一颗心意拳拳，也是为的这个国家，为的这个国家的百姓。


为这两个兄弟舍了性命。男子汉大丈夫，这一生，足矣！


他洒然一笑，丢开手中陪了他大半辈子的那口大刀。接着深吸了一口气，身上密排扣大褂隐约发出布料紧绷之声，他缩胯合膝，十趾抓地，双掌摒指如刀竖在胸前。走下台阶，缓缓迈开了趟泥步。而章渝架势不动，只是遥遥的照着他。


王五越走越快，到后来，就跟一阵风一般。


章渝纹丝不动，鼻息却是炉火一般，越来越粗，前掌掌心向下，后掌掌心向上，十指却缓缓变掌如钩。


这八卦掌的转圈，就好似小孩子拿绳子拴一块石头在头顶抛圈，转的圈数越多，速度越快，王五转了十数圈，吐气开声，一股子丹田气从鼻孔中喷了出来，身形一长，劲斜着生出来，两掌就直奔章渝而去！


章渝却只是一晃，换了一个斜肩靠上去的架子，迎向王五的双掌。


要是有懂行的人在场，就该叫了出来。王五走了这么多圈，章渝也让他把劲道蓄足了出手，自己却只用了形意拳里头最笨最朴实的五膀七靠当中的“熊膀”，就这么硬生生的迎了上去！


蓬的一声，王五就觉得如击败革，自己本来无论劈绷钻炮横哪种拳架子，只要沾着了对手身子就能化劲发力的功夫，竟然在这章渝一靠之下，完全抓不着章渝的劲，自己的力不知道朝哪里发去！


章渝在这个时候，嘿了一声，一跺脚，贴着王五前手肘一翻。趁着王五这劲一时发不整的这么一点功夫，就已经将自己架子变成了五膀七靠当中的“竜背靠”，横着手肘贴着王五身子滑过去，直撞向王五的太阳穴！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无比，哪怕徐一凡这种废柴在边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其实真正的速度快得难以想象！


不亲眼见到，只让人很难相信，在这么快到让人动念都来不及的时间里头，他竟然能将拳架如此舒展的打开，甚至让人觉得是不是别人在他面前，每一个举动，都是在放映着慢动作一般！


神变，形意拳的神变境界！


武学大家决斗，一招就见胜负。


噗的一声闷响，章渝手肘在王五太阳穴边上一划而过，稍沾即收。接着就退了开去。王五却跟喝醉酒一样，转了一个圈子，跌跌撞撞的直走向总理大臣衙门的门口。还没到台阶上，他就腿一软跪了下来，鲜血，从他鼻子里，嘴巴里，甚至眼角耳朵流了出来，殷红一片。接着又缓缓爬起来，挣扎到了门口，硬撑起身子，转身靠在门框上头，就再也没有了气力，整个身子缓缓的滑了下来。


从他眼里，最后望出去的景象已经是一片血红。


两位兄弟，五哥已经尽力了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兄弟三人可以再在五哥那个破镖局里头，听着谭兄弟谈诗论文，而徐兄弟却在一旁胡说八道，而五哥却只是在一边上呵呵的傻笑着呢？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初四夜，京城大侠王五，战死。


※※※


章渝和韩中平，默不作声的朝着王五虎虎仍有生气的尸身行了一礼，带着几个手下，直穿过总理大臣衙门而追出去。等到了后门，却发现百多名手下聚集在那里，却并没有谭嗣同的影子。


百姓们人头涌涌，仍然在哭喊着，推挤着要离开他们曾经以为是避风港的地方远一些。自相践踏而死的人，更不知道有多少！就连谭嗣同最后留下来的那几百兵，也没有一个敢回头过来的，枪声已经响彻了四周，谭大人已经死了，京城已经没救了！


这小二百的汉子，都端着枪，对着百姓们拥挤逃跑的背影没有发射。看见韩中平和章渝他们从院子里头穿出来，带队的人就上前回禀：“……小人们惭愧，没有发现谭嗣同的踪影，正准备从后面进衙门里搜索……”


韩中平冷着脸一摆手：“谭嗣同的生死不要紧……我们也没时间搜了……反正他已经失去掌控局势，稳定人心的能力了。让京城内外所有人，相信他死了就是！他就算活着，也无力回天！……开枪，再赶他们一程，让他们将谭嗣同的死讯，带到整个京城四处！”


枪声猛的又再度响起，逃难的人群又丢下了一地的尸体，每个人都发疯一般的想抢到前面去，好离这个修罗场更远一些。不知道谁在后面先喊了起来：“谭大人死了！京城完了！”


一人出身，在场每个在逃命的人都哀嚎了起来，仿佛要靠着喊出声音，才能发泄心中的恐惧一般。


“谭大人死了！京城完了！”


※※※


杨锐这个时候，仍然带着麾下杂凑起来的人马，在东奔西走，苦苦的支撑局势。火头起处，他调人扑灭。人群逃难自相践踏，他疏导秩序，引导大家要避的话也去隆宗门那里，也许还稍微安全一点。有人趁机作乱打劫，他要不就命令拿下，要不就干脆就地格杀。


从上午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奔走了多少地方，下了多少命令，向百姓们解释过多少次谭嗣同没有准备迎香教和徐一凡进城。他脸上全是黑灰，嗓子也完全嘶哑。虽然还坚持着在奔走，可是肺里却跟在拉风箱一般，呼呼的喘息个不停。


他不能倒下，因为复生还没倒下。还在支撑着京城最后的局面！


隆宗门那里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杨锐正指挥着手下将十几个才抓到的趁乱起坛的香教教徒拎在街边蹲好，准备就手派衙役将他们塞到顺天府牢里头。


所有人都是一震，听着那里的枪声。一时间杨锐完全呆住了，站在那里讷讷的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当中不住盘旋。


“复生，复生……你可不能出事！”


枪声短暂而又密集，隆宗门那里也冒出了火头，惊呼哭喊的声音随着枪声一起飘了过来。杨锐身边的那些衙役和绿营兵们，已经有人开始脱下身上号坎，放下手中扑火用的挠钩水桶，悄没声儿的溜走。在他身边，还有几十个谭嗣同调给他的士兵，只是惨白着一张脸陪着杨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呆呆的听着。


火头越来越大，枪声停息一阵又接着响起，紧接着响起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喊声：“谭大人死了，京城完了！”


这呼喊的声音由小变大，清清楚楚的直传到杨锐耳朵里面。


带着这几十个士兵的小军官默然听着，朝脸色惨淡的杨锐深深打了一个千：“杨大人，对不住了，谭大人已去，我们得自己求活了……不能帮着杨大人再安定京城局势了……杨大人，对不住！”


说着他就默不作声的一挥手，几十个士兵抓着洋枪，跟着他就朝外跑去。每个人都是脸色茫然，谁也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求到一条活路！


杨锐呆呆的站在那里，心下冰冷：“复生……你这就去了？”


在他身后，那十几个香教教徒无人拘管，对望一眼，一个人影窜起，从腿带上拔出一把小插子，从背后勒在杨锐颈子上面用力一划！


“……这是咱们兄弟的投名状！打开京城，大家伙儿从此吃香的喝辣的，一人捞个王府住住！”


※※※


在总理大臣衙门这里，韩中平已经整理好手下子弟，有人已经给他递上一件青布斗篷，服侍着他套上。


章渝站在那里，神情复杂。


“章大护法，此间事情已了，我们就此分手吧……你有你的仇要报，我有我的。”


章渝神情淡淡的，说不出是喜是怒，甚而还有一种深重的疲倦，他朝穿好斗篷的韩中平一拱手：“……老爷子，真的非要那帮书生帮忙么？直接杀进颐和园里头，比什么都干脆。”


韩中平一笑：“……我算了三十年了……只有那帮书生，才能带着我在颐和园里头找到满人的皇帝，才能找到慈禧那老太婆。只有那帮书生，才能带着我们的人去开门。全城土崩瓦解，门兵要是还守着那里，我没那么多人去打开九门。这些书生，可是官儿啊，在这个时候，假传圣旨比什么都有用……谭嗣同已经不在了！”


他又看看章渝，轻声道：“章大护法，我再给你十个人吧。独闯王府，他们有枪，你也还枪。最后再由你亲自下杀手……一路你这样陪着老头子过来，这情分只有下辈子再报了，万一老头子死在哪里，得空帮我收个尸。和我三十一年死去的妻女葬在一起……我带你去过，就在绥远。”


章渝拱拱手：“老爷子，就此别过……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都没有复仇的那一天。你要死了，我帮你报仇……我这条命，不值什么。哪里死了哪里埋。”


韩中平呵呵大笑，眼里却全是老泪，脸上满满的都是病态的潮红。他将斗篷一掀，裹在头上，隐在了人群当中，只在章渝身边留下了十个人。脚步声响动，他们这一队人马，已经踏过满地的尸首，在火光下越去越远。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七十二章 血色帝都（五）


街道上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撞来撞去，这些慌乱的人们已经看不清面目，分不出个数，只能感觉到是一堆堆的人体在绝望当中挣扎。


到处都是哭喊的声音：“谭大人已经死啦，香教要进城啦！”


本来京城当中对谭嗣同这个二皇上好感也算不上太多，一则是他是徐一凡的结义兄弟，徐一凡野心勃勃要取皇上而代之。天子脚下的人，对这个有种潜意识的反感。二则是这谭嗣同将徐一凡的跋扈，在最近一段时间学了一个十足十！


可是现在满城呼喊，谭嗣同已死的时候，人们才感觉到天塌了下来！特别是看到刚才还在维持秩序，在街上巡查，努力的扑救着四面升起火头的那些京城步军衙门的绿营兵，顺天府的衙役，还有谭嗣同调来作为骨干的湖南兵，呆若木鸡一阵之后，纷纷脱了号坎跑掉。人们更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这天，真的塌了下来！


人们从这里跑向那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才是安全的，子弹嗖嗖的从头顶掠过，更增添了无限恐怖的气氛！街上已经出现乘火打劫的，敲门砸户，打开那些大商家，当铺，钱庄的大门，疯了一样的在朝外面抢东西。更多的火头升了起来，烧出的灰烬像黑雪一般纷纷落下，让每个人看起来都是同样的灰头土脸。这个夜晚，这座帝都，已经成了狂乱的漩涡！


康有为和文廷式在自己庭院之内，在他们身旁，还有数十名帝党同道，大家都脸色复杂的看着眼前一切。不时有人发出低低的叹息声音。


对身后那些人的软弱，康有为只是一直冷笑，而文廷式却回头呵斥道：“国势如此，非经大乱，如何大治？我辈秉胸中信念而行，又有什么地方错了？将来史书上面有什么罪名，我文廷式一身当之！”


回过头来，他却又低声叹息：“复生……可惜啦。”


身旁的人，却仍然脸色难看，一句话都不说。他们多是孤身在京的小京官——京官清苦出名，实在也接不起家眷。这等乱事，和他们身家都没什么妨害，可以放手做事。可是不管如何说服自己，当满城哭喊逃难的声音大浪一般席卷而来的时候，站在这庭院当中，几乎让人立脚不住！


文廷式翰林第的家人，却没有主人这么宁定，拿着棍子，一个个脸色惨白的守在闸得死死的大门后面。本来还堆了一些大桌子之类的粗笨家伙堵着门，可都在文廷式的厉声呵斥下搬开了。他们站在门后面守着，听着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全都面无人色。


“怎么还不来？”等了一阵子的文廷式终于也撑不住了，跺脚在那里发急。康有为却冷冷的道：“道希，稍安勿燥！要控制九门，再救出皇上，我们少不得他们，他们也少不得咱们！韩老爷子必然会来找我们！”


他话音才落，就听见外面已经有一两声零星枪响，接着大队的脚步声朝着这边涌来。康有为身后已经有京官开始发抖，在门口守着的家人，不知道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姥姥，洗宅子的来啦！”


这一声喊出来，门口几乎所有的家人都丢下了棍子，朝后面跑得飞快！康有为文廷式身后也终于有京官掌不住，胆气小的跟着那些家人一起提着袍子抱头鼠窜。胆气大一点就拉着文康两人的袖子：“道希，南海，咱们避一避，避一避！”


康有为猛的甩开袖子：“要成大事，畏首畏尾的算什么！此处局面，全盘在我掌中！”


脚步声涌到了文廷式翰林第的门口，这个时候后院已经传来了家眷的哭喊声音。文廷式和康有为对望一眼，都是脸色铁青！


门蓬蓬被人砸响，外面的人尽力用平稳的声音发问：“文大人，康大人在么？我等奉召而到，协助两位大人救圣君，开城门！”


康有为猛的上前，动手就去下大门杠子，文廷式也迎了上来。门哗啦一声被打开，就看见远处火光映照之下，一巷子黑压压的人！


这些壮健汉子青布包头，大背着洋枪，不少人满身是血。只是这一瞥，还有胆坚持在院子里头的京官，就有不少人尿了裤子！


那些青布包头的健壮汉子，看见文廷式和康有为站在门口，前面几个人对望一眼，一声令下，齐齐行礼下来。


其实文廷式和康有为别看表面宁定，其实一颗心也到了嗓子眼里头。文廷式是对圣君操权这件师徒相承的事业信奉到了骨子里头，康有为却是在权势道路上屡经挫折羞辱，谭嗣同一时的权倾天下更让他红了眼睛，不管不顾的决定赌这一铺！


这些人行礼下去，他们才在心里长出了一口大气，各自觉得，背心都是冰冷的汗水！


文廷式率先开口：“好，我带领你等去园子里头救圣君！康大人分派剩下的人手，去开九门！”


康有为猛的转头过去，狠狠的瞪着文廷式。他为的就是将来地位，这种去救光绪露脸的事情，怎么少得了他？文廷式却诚挚的看向康有为：“南海，经此一事，我还不明白你的心意么？你瞧瞧院子里头的人，谁可以指望？我俩只能一个去颐和园，一个指挥打开九门。要不，我们就换！”


他们在这里暗中角力，站在门口的那些健壮汉子们却耐不住了。现在时间紧迫异常，哪能让这几个酸文人推来让去！人群当中已经有人站出来，将文廷式一架：“文大人，我们去救圣君！剩下的人交由康大人分派！”


底下人轰然应诺，巷子里头本来集合着小二百人，竟然跟着文廷式而去的至少有八成！文廷式被架在他们手上，回头只是不住大呼：“南海，我必不负阁下……圣君也必不会负你！”


康有为狠狠一跺脚，老子他妈的怎么就这么倒霉！这条权势之路走得如此的磕磕绊绊！看来这次就算事成，也未免能超过文廷式去，可怜自己却在其中卖力最多，甚至还出卖了谭嗣同这个朋友！到底是哪条路，才是我康南海的青云之路？


在他面前，是二三十条汉子，目光炯炯的等着他下令。似乎他再稍稍迟疑，就要同样架着他跑似的，康有为恨恨的转身，随手点了九个人：“……诸君，和我一起，分赴九门，带着这些义士，去开门迎义军进城吧！门兵如若阻挡，就说奸贼作乱，谭大人殉国，我等奉旨来开城门！”


※※※


京城的恐惧狂乱，也同样传到了颐和园里面。


园子里头变成了一个比外头还要可怕的疯人院。乱世之中，如果说那些平头老百姓还有机会挣扎出一条性命，那么在皇家身边，能活下来的机会渺茫到了十倍！


一切秩序，都已经彻底崩塌。当慈禧他们的小小车队从乐寿堂直奔玉澜堂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哭喊连天的跟上来，打都打不走。远处火光之下，已经能看见树上挂着的，还有昆明湖里面飘着的尸体！


几十个护兵，加上李莲英亲自带领的太监，不管会不会使，都发了一杆或长或短的快枪。哪怕是在园子里头，也是跟着慈禧坐着的那辆小骡车提心吊胆的走着。原因无他，现在的颐和园，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鬼域！一切都在散发着腐臭的味道，一切都在显示着末世的狂乱，似乎就要给这个朝代，一个最为不堪的结局！


慈禧的骡车停在光绪的玉澜堂前面，先前派去的七八个太监有几个站在门口，看见李莲英气喘吁吁的走在慈禧骡车前头，就赶紧迎了上来，哭丧着一张脸打千下来。


李莲英气还没喘匀就大声问话：“皇上呢？不是让你们带着皇上候着么？现在什么时候了，架得住再耽搁？活剐了你们这些混帐才算称了我的心！”


太监跪在地上只是磕头：“皇上和珍主子就是不出来，怎么劝也没用……”


李莲英只是跺脚：“白吃粮食粒子的一帮混帐！我去劝皇上！”


说着就要招手带几个护军和太监进去，这个时候就听见慈禧尖声尖气的嗓门儿：“我去！我要看看这个畜生到底混帐到了什么地步儿！瞧见他倒霉，我才开心！”


骡车帘子一掀，就看见抖得跟筛糠也似的李大姐扶着慈禧下车。两个人都是一身平民装束，慈禧少了脸上宫粉遮盖，看起来就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农村老太太。往日金尊玉贵的那个老佛爷形象，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她脸上全是怨毒之色，在李莲英他们的簇拥之下，直朝玉澜堂里头走去。


这座皇帝居所，现在也是空空荡荡，乱七八糟，只有几盏破灯笼还在那里挂着，发出凄凉的光芒。书房那里，传来的女人抽泣的声音，更让这里显得阴森。


书房门口站着几个太监，看到李莲英他们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皇上他……皇上他……”


慈禧却冷着一张脸理也不理，直直从书房门口冲进去。一进门就看见慈禧搂着头发散乱的珍妃，躲在书案后面，几个太监在里头围着他俩，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一看到慈禧这个模样进来，光绪脸上露出了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表情，眼神当中满满的都是狂乱：“我不走！朕要等文道希，等康南海来救驾！义军就要进城，朕要重新收拾这山河，看好祖宗家业，和徐一凡斗到底！”


外面传来的混乱，让这些日子被幽闭读书，忐忑的等候着自己将来最可怕命运的光绪没有半点害怕，心里头只有狂喜！


他和慈禧已经算是撕破脸了。慈禧对她的敌人下手如何之辣，在慈禧身边提心吊胆了几十年的光绪如何能不知道？


文廷式他们想法设法捎进来的只言片语，维系着光绪心中最后一点希望，却又不敢期望太多。每天只是在书房里头如困兽一般转圈。慈禧还没禁止他见嫔妃，珍妃这几天也陪着他，算是给了他一点小小的安慰。


可是如果文道希他们再不发动，那么他连这种日子，今后都不可求！


当枪声响起，当北京城陷入混乱，当人们奔走哭喊，当四处火头升起，当外面山呼海啸一般哭叫着谭大人已死的时候，光绪却对着这已经染上血色的帝都夜空，手舞足蹈的狂笑！


现在要等的，就是文道希他们务必要及时赶到！最好连慈禧一块儿除掉，天地之大，他就再没什么害怕的了，这大清，就是他的大清！


可是最先等来的，却是慈禧派来的健壮太监。


一进来，他们就不由分说就要劝皇上移驾。对光绪他们还不敢动粗，对注定要死的珍妃却没那么客气，伸手就拉头发扯衣服的要将珍妃拽走。珍妃死死的想拉住任何可以拉住的东西，指甲在桌腿，在墙上，在门框划出了道道痕迹，哭喊得撕心裂肺。


光绪手足冰冷的看着眼前景象，这些日子的起起落落，种种桩桩，大喜大悲，各色不堪承受却又不得不忍受的东西，汇聚在一块儿，终于让他本来就不甚坚强的神经，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身子瘦弱的光绪疯虎一样跳了起来，将珍妃硬生生的从太监手中抢了回来！他大吼着让太监滚开，大吼着说文道希过来，会将他们一个个千刀万剐，大吼着诅咒所有一切他曾经遭遇过的东西，搂着只是大哭的珍妃，光绪直吼得声嘶力竭！


当慈禧出现在光绪面前的时候，仍然处在病态亢奋当中的光绪，第一次朝慈禧翻着眼睛，同样不管不顾的喊了出来！


看着光绪这等狂态，本来还先于慈禧一步冲进来的李莲英都吓得忍不住朝后退了一小步，求援也似的将目光向慈禧投了回来。


慈禧却冷着一张脸，只是无比阴冷的看着光绪。


听了光绪的狂言，她并没有发作，只是挥挥手：“时间紧得很了……快把这狐媚子拉开，请皇上上车，还愣着干什么？瞧瞧外头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李莲英忙喳的一声答应，招手就吩咐太监护军们去将光绪和珍妃拉开。


光绪眼神狂乱，空出一只右手连挥带舞：“滚开！滚开！我是皇上！朕在这里要等着文大人他们来勤王！谁敢动一下，朕就诛你们九族！”一个太监凑得近了一些，光绪就狠狠的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力气奇大，那太监哎哟了一声，捂着大腿迎面骨就朝后倒。


光绪一脚踹出去犹自不罢休，辫发散乱，喉咙里头似乎还有隐隐的吠叫滚动的声音，一双眼睛这个时候眼白多，眼黑少，只是直愣愣的一个个盯过去。看得那些护军太监们个个心头发毛，站在那里不敢动。


珍妃在这个时候，紧紧抓着已经发了狂的光绪衣袖，哭得越来越大声，近乎接近于在惨叫！


慈禧甩开李大姐，缓缓的走向光绪。光绪就直愣愣的盯着这个压了他一辈子的老太婆。一动不动。慈禧走到光绪面前，哪怕是在疯狂当中，光绪也下意识的不敢直面这长久以来这老太婆带给他的畏惧和压力。


他情不自禁的垂头，接着又很快抬了起来：“朕不怕你！这江山是爱新觉罗家的，不时叶赫那拉家的！文大人正带着勤王之师赶过来！朕就要在这里等着他！朕不怕你！”


慈禧狠狠的一巴掌就抽在了光绪脸上，皮肉交击的声音，竟然大得吓人！


旁边已经有太监腿一软，眼一翻，就被这一巴掌吓得晕了过去！


“要不是你们这些帝党混帐王八羔子，能把京城弄到这般田地？文廷式带过来的，不是来勤王的，是来要你脑袋的！这天下，你说是爱新觉罗家的就是了？我守着这天下几十年！要败，也轮不到你来败！就算要把这么大一个国家砸干净了卖出去，最后也是得过我的手！和我斗，你算个什么东西！跟着我老实的去东郊民巷，今后几十年还能有碗安生饭吃，要不然，你就和这个狐媚子一块儿沉到井里头！”


这一巴掌打得光绪眼睛直翻，脸上红肿一片，什么狂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头。也似乎清醒了一些，慢慢的垂头下去。


慈禧厌恶的甩甩手，转身走开。李莲英在后头一摆手，太监护军们一涌而上，将不住哭嚎的珍妃撕扯开去。而光绪只是呆呆的坐着，看着珍妃的手指被硬生生的掰开，扯头发的扯头发，拉腿的拉腿，硬把她拽了出去。珍妃在地上被拖得直翻滚，却再也抓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她只是哀哀连呼：“皇爸爸，皇爸爸，饶恕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做错事了！”


接着又呼：“皇上，皇上……李安达，李安达，救命，救奴才一命！”


可在屋中哪个人都没有吭声，光绪只是深深的垂着头，不言不动。珍妃的求饶声，哭喊声渐渐越去越远，直至不可闻。


光绪惨然抬头，神经质的笑着：“……大清摊着我这么个皇上，该亡！”


※※※


康有为带着七八个韩中平手下，已经换了一身朝服，急步向永定门方向快走。他已经尽量加快了脚步，身后跟着的他的那些韩中平手下犹自嫌慢，干脆出了两个人架着他跑。


街市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趁火打劫的人渐渐出现。看着这里七八个执着洋枪壮汉架着一个戴着红顶子的大员急走的样子，大家都纷纷散开。到了后来，竟然还有一些没头苍蝇似的散兵跟在他们后头。也自然成了规模。带队的一个小军官气喘吁吁的赶到前头，操着湖南腔问着前头康有为：“大人，这是朝哪里逃？可以出得城么？”


康有为气喘吁吁的就回了一句：“谭大人已去，皇上有旨意，开城门接南苑驻军进城！城外尚有董福祥的甘军，也开过来了！”


“甘军？没听说过，不是说香教扑城么？”小军官嘀咕了一句。


“香教在内作乱，现在正是要调兵进城！”康有为板着脸呵斥了一句，接着又朝他冷冷道：“反正是要开城，你们想跑，开了城门跑就是，问那么多干什么！”


这句话算是说得有道理，那小军官摸摸脑袋，不再说话，带队死死的紧跟着康有为这七八个人。人一多自然就成了气候，看着他们的方向是向南面永定门而去，在街上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奔走呼号的百姓也有人跟上，到了后来，竟然像是一支庞大队伍也似。


人群乱哄哄的涌到了永定门的大城门洞子前面，每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韩中平那几个手下哗的一下就散开去，端起了手中洋枪。只有两个架着康有为的汉子推着他向前，手下力量一点都不见得小了。康有为恼怒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迎着他的却是冰冷的目光。那小军官又气喘吁吁的从后头赶过来：“怎么……怎么一回事儿？端枪干什么？”


其实他们的戒备大可不必，城门洞子这里丢下的到处都是破烂号坎、腰牌、器械，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门兵早已星散而去，开门他们不敢，谭嗣同死掉的呼声也传到了这里，也没有再坚守自己岗位的胆色，一众门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加入满城到处跑来跑去，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的难民人群。


康有为酝酿了半天的压服门兵，让他们乖乖听令打开城门的情绪，这个时候才发现完全白费。当真是有点又好气又好笑。他一跺脚：“还等什么！不去开门？”心中却在默默祝祷，但愿香教扑城大队已经在门口等候，他带着他们赶去颐和园，说不定还能捞上排名第二的大功！


七八个韩中平手下，飞也似的过去下城门的门杠。京城城门何等高大，拆那几乎有一人合抱粗的门扛，还得用上悬在城门洞里的吊绳。那跟着康有为他们逃过来的小军官也当真热心，手一挥就带着弟兄们赶上去帮忙。


康有为缓步直走到城门洞里，这个时候，才隐约听见厚重的大门外头，似乎有敲打的声音，有人呼喊的声音，只是门实在太厚，怎么也听不真切。


难道香教扑城大队来得这么快，已经在门口守候了？


那些忙着吊开门扛的韩中平手下一直沉着的脸也浮现出了喜色，帮忙打下手的那些散兵却一边忙着，脸上神色却也一边犹疑不定。那小军官摸着脑袋：“……难道真的是甘军？皇天，但愿真的是甘军！就是南苑的弟兄们回来也成哇！”


门终于被缓缓从里面拉开，只是一道门缝的距离，入眼之处，就是一片火把如林。火把下头，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全是穿着号坎的官弁，当先几个穿着四品章京行装的文官，正是林旭等几人，被大队的士兵簇拥着。每个人都荷枪实弹，不知道在外头已经等候了多久。


门兵星散，城上值守传递消息的人也逃了个干净。在门外怎么也没法和里头联络上，北京城墙又太高，爬城那是根本没门儿。在外面擂这厚重的大门，已经让每个人都是心急如焚！


城门缓缓打开之后，守候许久急得撞墙的大队人马就一涌而入，韩中平的那几个手下连一点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淹没在人潮当中。那个逃散的小军官已经被人潮涌得双脚离地，只是手舞足蹈的大喊：“他妈的，以为你们也跑散了，这个时候，进城来干嘛？”


林旭他们冲在头里，第一眼就看见了呆在那里的康有为，几个人几乎是跑着过去，林旭一把就抓住了康有为的前襟：“南海，你在这里做什么？复生现在如何？”


康有为脑子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但是脸上神色仍然丝毫不动。他狠狠一巴掌打掉了林旭抓着他前襟的手：“复生已去！临别托付大事于我，要我开门来调各位进京！要你等听从我的调遣！现在跟我去园子里头，先保住皇上再说！现在要皇上来当这主心骨！”


一句谭嗣同已去，如雷劈一般击中了林旭他们几人。林旭几人呆呆的站在那里，不敢相信的自语：“复生……已经去了？”


跟着康有为而来的那些逃难老百姓们，前头的也站定了脚步，呆呆的看着这大队大队的军兵涌进永定城门。后面的人还在朝这里挤过来，放眼过去，只是一片人头涌涌。他们已经差不多丧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也没想到这些人进来是不是救他们脱于离乱当中，只是这么呆呆的看着。


康有为厉声喝道：“复生已去！可我等还要努力前行！快快随我，去控制住京城局势！”


人群当中，突然飞过来一样东西，啪的打在康有为脸上。他一个趔趄，站定了身子，仔细一看，不知道是哪个门兵丢下的臭鞋子，就被人扔了过来，狠狠的打在自己脸上。


队伍当中响起一个笑骂的声音，语气后面满满都是无比的鄙夷：“哄他妈的活鬼吧！谭复生要不是死在你们这帮王八蛋手里，老子的楚字儿倒过来写！”


康有为愕然望去，就看见火光当中，人群分开一条路来。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大步走了出来，黄呢子的军服，苍龙领章，武装带整齐，头上大檐军帽戴得端端正正，过膝盖的马靴反射着火把的光芒。


是禁卫军，是禁卫军！在京城乱起之后，楚万里终于说动林旭等人，带着所有能抓在手里的队伍，赶回来争取能稳住京城局势，直到徐一凡的到来！


楚万里原来和气常带笑的眼神，现在满满的都是惊雷闪电，直逼视着康有为的面庞。


在楚万里身后，那几个韩中平手下都被擒获了，给人抓着膀子推了过来。楚万里和袁世凯隐在林旭他们身后，可袁世凯是何等人，任何时候都是眼到心到，一眼就看见这几个青布包头的壮健汉子，还认出就是韩中平手下，几个人还曾经在禁卫军当中呆过。当即就在混乱当中将他们拿下，连那个糊里糊涂跟着跑过来的小军官都陪着倒霉吃了点苦头，膀子给拧得青肿。


“若不是你传他妈的什么圣旨，将谭嗣同身边最后一点兵调出来，京城当中，怎会有如此惨祸发生？现在又带着这帮家伙来开城门，什么居心，你自己明白！”


楚万里讥诮的一笑，摘下头顶军帽看了一眼满北京城的火光，再看看那些默默瞧着这里的难民：“好大的场面，居然硬是让你们将这北京城翻转了过来……可是居心太毒，用意太深，只怕没有什么好下场吧？”


康有为铁青着脸振臂高呼：“好啊，你们居然敢跟徐一凡的人勾结！禁卫军给你们带进城了！墩谷，一错不可再错。我知道你们也是想救此京城，和我的用意是一般的！可现在复生已经死了，要稳定京城人心，只有皇上！只有朝廷才有这个威权！我等快去园子里头请出圣君，巡行街巷，将这京城保下来——这也就是复生临故去前的意思，康某人此心可表天日！”


林旭几人面面相觑，康广仁更是康有为弟弟，天然的自然要倾向自己哥子。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敢多说话，只是不住的扯着已经完全呆掉的林旭的袖子。


他们身后的那些官弁，不由自主的已经将枪口转了过来。和禁卫军的人同行，大家本就人心惶惶，生怕进了城结果却是引狼入室。康有为口口声声的皇上和朝廷，不管这些玩意儿这几年破败成什么样子了，毕竟是听了几十年了。下意识里还剩那么一点威权的感觉在里头。


他们枪口转过来，贴身跟着楚万里的那些禁卫军骨干反应极快，也哗啦啦的将手中快枪转过来，双方对峙，枪口几乎都碰着了枪口！


猬集在不远处人头涌涌的京城难民们，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今夜变故太大，刺激太深。什么样的事情都冒了出来，南边徐一凡手下兵马也进了北京城。太多的刺激让他们已经无法思考，甚至无法惊呼避开——到底是谁，才是真想救护他们，而且真的能救护他们？


人群深处，一个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我谭嗣同没有死！康南海，你还要祸害这座京城到什么时候？”


黑压压的难民人群这个时候大哗一声，声音从后面一层层的接口朝前卷来。


“谭大人没有死哇？”


“大人还活着！”


“咱们有救啦！”


这声浪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一句话：“谭大人没有死！”


人群波分浪裂一般的向两边让开，人们都跌跌撞撞的拼命朝两边退，要给后头让出一条路来。就看见火光当中，一个身影大步走过来，虽然衣衫破碎，但这个时候仍然眼神如电，却不是谭嗣同还有谁？


他裹着一件破斗篷，这个时候一边走一边扯下斗篷扔在地上，他只是看着脸色一下突然变得惨白到了极点的康有为，大声喝道：“要不是五哥活我，我谭嗣同再也看不明白你康南海嘴脸，你居然会来开城！……康有为！你到底要祸害这百万生灵到什么时候，你为的到底是什么？”


韩中平他们席卷总理大臣衙门，王五战死。谭嗣同并没有直直朝后门逃去，而是在总理大臣衙门里头找了一处僻静地方藏下。王五豁出性命托付他要坚持下去，救此满城生灵。受此重托，他终于振作起来，脑子无比的清晰。袭击他的人马所图甚大，杀他谭嗣同无非是让京城失去最后一个能掌控能力的人物。而他们的最后目标，还是在于要打开城门，将扑城的香教教徒引进城来，最后血洗此座京城！他们的时间也紧的很，决没有时间掘地三尺的搜寻他谭嗣同。


等外面人声远去，他才踉踉跄跄的离开藏身之地出门，只是在门口扶正了王五的尸身，就冲进了外头混乱的人潮当中，裹上一件斗篷掩藏面目，只是朝南面永定门而去。在满城都大声哭喊着谭大人已死的声音当中，他只有一个信念。五哥不会错，他信得过徐一凡，那他就要将徐一凡在永定门外头的兵马引进城来！


康有为他们向南而行，后面裹挟起好大一支队伍。谭嗣同就混在队伍里头，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喊了出来！


林旭等人热泪盈眶，直朝谭嗣同扑过去：“复生，复生！”连康广仁这个时候，对他哥子都不再一顾，只是快步迎向谭嗣同。楚万里微微一笑，抱臂站定，朝身边的袁世凯笑道：“咱们没白进来一趟！现在要全此城生灵，我才有了一点把握……”


袁世凯只是阴阴的一笑：“我先把这姓康的料理了！”


谭嗣同现身，康有为就只是下意识的朝边上退。看着林旭他们瞧也不瞧一眼自己，这才算稍稍反应过来，他脑子里头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就剩下两个字，逃命！


他才举步，袁世凯已经早就带着两个手下抢了过去，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康有为本来就正发力拔腿，身子前倾，再加上这股劲道，一个跟头就栽下去。这一下摔得好重，脸磕在城门口青石道路上面，一下就磕掉两颗门牙！


当袁世凯他们一把将康有为揪起来的时候，康有为满嘴是血，只是惶恐的狂喊乱叫：“复生活我！我知道韩中平这老贼的去向，我可带你们去抓他！禁卫军那位大人……活我，活我！我可为徐大帅效力，我可助徐大帅定此京城，我可将光绪小儿和慈禧老太婆交在徐大帅手中！”


楚万里和谭嗣同他们两堆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连被擒获的那些韩中平手下，本来闭目待死，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轻蔑的看了他一眼。


谭嗣同只是略略的林旭他们点头示意一下，就大步走到了楚万里面前，他自然认得楚万里，两人稍一对视，他就深深一揖下去：“谭某无能为力矣！但求楚大人能活此京城百万生灵，但求徐大帅早日抵此京城，平定北方乱象！”


楚万里微笑还礼：“谭大人，死心了？”


谭嗣同起身微微苦笑，转头看看满城的火光，嘴角带起一丝讥嘲的笑意：“大清……完啦！亲眼看着这最后一步如此走绝，还能有什么说的？楚大人，这里全局，由你指挥，请下令吧！”


楚万里淡淡一笑，看到旁边有几个破箱子堆叠在一起的略高处，举步就跨了上去：“……徐大帅正星夜北上，平定北地乱局！而我楚某人，正是徐大帅前锋，率先入京，来活此处百万生灵！清失其统，细数近年，此国遭遇多少丧乱！就连爱新觉罗自家，现在都在遭际着灭顶命运！天子帝都，都将沦于血海！取而代之者，舍徐大帅而其谁？诸君努力，这将是你辈在徐大帅面前自效的第一功！”


林旭他们还顾着一点矜持，可是那些跟着进城的军官武弁，已经深深拜下：“我辈敢不从命！”


※※※


转眼之间，楚万里已经将各自任务分派定下来。从南苑跟着他们而来的，大概有一千四五百兵马，人心惶惶之际，能抓到这么多已经不错了，更多的已经卷堂而散。连延庆标的新兵千余人，都交给原来谭嗣同手下那些军官分派，立刻去抢那其余八个城门，如果城门未开，就死死守住，如果城门已经被打开，香教大队扑城而入，那么就节节抵抗，掩护着难民朝南城这里退过来。


大家都纷纷领命而去，林旭他们也都自告奋勇。大家去得都很爽快，只有康广仁临行的时候看了自己哥子一眼，跺跺脚就走了。


剩下的禁卫军骨干和葛起泰等最为心腹可用之人，楚万里将亲自带领他们直奔颐和园而去。毫无疑问，韩中平的最终目标就是那里！若让这个老头子兔脱而去，不知道还将生出多少变数出来！而且慈禧光绪如果在韩中平手底下居然逃出性命来了，也得赶紧掌握在手中，留活的打死了都无所谓，也不能让他们到处乱窜，成为徐一凡将来的变数！


分派完毕，人马纷纷而动。而楚万里也带好了队伍，准备立刻出发。军情如火，快一步也许就大不相同！他看着谭嗣同呆呆的站在那里，只是看着北京城内冲天的火柱，听着周围隐隐传来大队香教教徒扑城而来的呼啸声音。有的地方香教大队教徒离城门较近，这个时候已经能听到这些呼喊声音进了城了。


楚万里拍拍谭嗣同肩膀：“谭大人，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颐和园？”


谭嗣同转过头来，脸上只剩下平静的神色，他缓缓摇头：“不必了，我也不再是什么大人了……楚大人，祝你马到功成，也祝传清……不，徐大帅大业得成……”


“那谭大人你……”


“我？我心愿已了，已经将活此城生灵的担子交了出去……现在正要回去，收敛五哥的尸首……”


楚万里眉头一皱，如果徐一凡得知王五在这里身故，还不知道要伤痛成什么样子！他的语调也低了下来：“我派两个人跟着谭先生去……”


谭嗣同微笑摇头：“不必了……请转告徐大帅，请他好自为之。从此他就站在了最巅峰上头，我们这些他当初的兄弟，也该消失了……楚大人，军情紧急，请快点出发吧。”


说着他就朝楚万里抱拳一揖，直挤进难民人群当中，再一回顾，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楚万里默然转身，带队就要出发。他身边袁世凯却一指康有为：“大人，怎么料理他？”


楚万里咬咬牙齿，徐一凡赶来，要是知道康有为参与了害死王五的行动，还不得活剐了这王八蛋！杀人的脏活儿，就让手底下人帮徐一凡担了吧。


“将这混帐，吊死在永定门城门之上，让那些香教扑城教徒，看明白了！”


这一夜，康南海死。


……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谭嗣同。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七十三章 血色帝都（六）


一百余人的队伍，在夜色当中直奔颐和园而去。这座皇家园林，在北京城城西。向来是皇家禁地。从文廷式的翰林第出发，差不多有十来里的距离。


越向西走，就越安静起来。老百姓也知道，一旦乱起，皇家地盘是最不保险的地方，宁愿在其他地方东走西撞求活也不要到这个地方来。


一路上面，满是护军逃散时候丢下的号坎刀枪，还有从库房里头抢出来的细软古董，走一路丢一路。路上偶尔看到几个仓惶逃过来的护军太监，看着他们这支队伍过来，都远远的躲开去。一路行来，竟然顺风顺水。


回头看去，北京城区已经烟火烛天，照得半边夜空通明，而四下香教教徒扑城的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在有的地方，城门方向已经燃起更大的火头，表明来得最快的香教教徒，已经扑进了北京城！


文廷式被韩中平手下轮流架着飞跑，一颗心早就跳出了腔子。身边这些壮健汉子安静异常，举止敏捷，可这阴森森的感觉，已经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可是整个身子都已经上了船，难道船到了河心，再往下跳不成？


他被人架着，脚几乎都沾不了地。不住回头看着来路烟火，这个时候文廷式才感到了一丝悔意，自己这么为皇上不惜一切，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火光映照之下，前面已经可以隐隐看见万寿山黝黑的影子。往日间总是灯火通明的颐和园，这个时候已经是再无一点光线。只剩下衰败残破甚至腐臭的气息，似乎只有女子的哭声，隐隐约约从不可知处幽幽的飘出来。


前面脚步声响动，已经有三两个人迎了上来，京城闲汉的打扮，可是举止精明强干之处，一如奔向这里的一百来人。队伍停了下来，两条汉子放下文廷式，一路这样过来，饶是被人架着跑，文廷式也只觉得自己肺里面灌满了冰冷的空气，弯下腰在那里大力咳嗽。一边咳他还不忘一边断断续续的说话：“……怎么了？皇上等着咱们……快！……先将老佛爷看住……然后迎皇上去紫禁城……你们这等义军，都有紫禁城陛受天赏的功劳……快，快！”


这个时候，却没有一个人理文大人说什么了。队伍分开，几条汉子扶着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走出来，不管是迎来的人，还是队伍里的人，都一起躬身。文廷式缓缓直起了腰，他不是笨蛋，现在一下就明白了，这队伍里头，做主的人从来不是他，而是这个藏在人群中的身影！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前面迎来的人行礼下去：“回老掌柜……不，王爷。颐和园里头，只有零星护军太监宫女逃难，慈禧和光绪的车驾没有出来，各个门口传来的消息都是一般，绝不会有错！”


那斗篷里的人咳嗽了两声，缓缓回答：“好……总算赶上了，天可怜见，这仇人就在眼前了！”


文廷式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那个看起来衰老迟钝，表现出对皇上无限忠心耿耿的北地财神，韩中平韩老爷子！


他一下瞪大了眼睛，抬起一只手指着韩中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韩中平在这个时候也将斗篷掀了开来。文廷式饱学宿儒，如何认不出韩中平这一身，正是三十多年前那地上神国的重将衣冠？


“长……长毛……原来你是长毛余孽……你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为了血洗这北京城！”


一路行来，哪怕在带着队伍冲杀谭嗣同所在的总理大臣衙门，韩中平仍然掌着气度，不急不徐。但是这个时候，他一张老脸，已经满满的都是怨毒神色。似乎自己还处在三十一年前那血火天京当中！


“……没错！我就是要让这北京城，如天京一样毁灭！三十一年了……你们，就是我韩某人的合谋！”


韩中平无比仇恨的看着眼前所有的一切，远处城中燃烧的火光照亮着他满是皱纹的老脸，他猛的一挥手：“冲进去，鸡犬不留！光绪和慈禧的脑袋给我留着，如果老头子得以生出京城，会带到江宁城去祭奠死去的那么多弟兄亲人！”


所有人都暴诺一声，摘下背上洋枪就朝颐和园紧闭的大门冲去。两个上去就要按到文廷式。韩中平本来倒也没有杀他的意思——要不是这些书生辈，他怎么进得了北京城？怎么能将爱新觉罗家逼至绝境？捆好丢在这里就算完了，是死是活，全看他文廷式自己的命硬不硬。


呆在那里的文廷式在两条汉子逼上来的时候，却猛的反应了过来，他掉头就先向颐和园跑去，这个时候，这文弱中年书生的动作，却是敏捷无比！


他使出了全身力气，发足狂奔，拖长了腔调大声哭喊着：“皇上！皇上！我文廷式是误国害民的罪人！我害了皇上哇！皇上，快逃！我的皇上，快逃！”


他连跑带喘，又语不成调，天知道这声音能不能越过万寿山，传到光绪的耳边！跑了不几步，朝服衣襟裹腿，扑通一声他就摔了下去，再爬起来的时候，已经被后面的人追及，狠狠一刺刀从背心戳了进去。文廷式低头，看着胸口凸出的带血刺刀尖，抬起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颓然的吐了一口气，扑通倒地。


韩中平带着他的手下，看也不看一眼文廷式的尸首，直冲向颐和园的正门。重门深锁，这些手下纷纷在矮墙下取下挠钩，抛过去之后攀援而上。人才跳下去，就已经听见了枪响。园内也突然爆发出了更大的惊呼哭喊声音。韩中平已经给手下下令，只要一进颐和园中，就再没有半分克制可言，他走了三十一年才到今天，已经到了终点，只要是活物，都要过过他手中的刀！


颐和园的正门从里面轰隆一声打开，大队的人顿时就涌了进去。就看见万寿山佛香阁下那条仿江南风物的河边，不少护军和试图从这里溜出去的太监宫女就拼命的丢下手中一切，朝桥上挤着退回去，来不及的人，就直挺挺的朝河里跳！


弹雨在那座桥上席卷而过，不断有人翻身载倒，韩中平的手下还冲到河边，对着那些陷在河心淤泥当中举手乞命的人劈头盖脸的开枪射击，打得河水在火光映射下，泛出了一层层血光！


扑面而来的弹雨将小桥上逃命的人转眼全部扫到，血水一直淌进河里。从这里向万寿山上望去，可以看见一个个人影在满山疯跑，直朝上面佛香阁奔去。韩中平握着两杆六轮手枪，大步向前，在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呼喊。


“不够，不够！”


※※※


珍妃终于被推进了井里，而这个时候，站在玉澜堂内放眼四顾，京城当中火头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四面扑城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慈禧为了将心头那腔怨毒发泄干净，真不知道耽搁了多少时间。李莲英只是在那里急得满头满脸都是大汗，不住跑进跑出，好容易才将浑身瘫软的光绪给架出来，塞进二人抬的小轿子里头。光是在玉澜堂耽搁这么一阵功夫，外面那支好容易集结起来的队伍又不知道跑了多少。


李莲英竭力的拢着这支队伍，许下无数好处，带着这支队伍就绕着万寿山弯弯曲曲的路准备下山出颐和园门，还指望在正门那里，再抓一点没来得及跑散的护军之类的。慈禧一声不吭的躲在骡车里头，再没有把头探出来。似乎不想再看到以前悠游荣养之所的惨状。而光绪则瘫软在二人抬里头，神情呆滞，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天黑当中走弯来弯去的道路，本来就是难行，太监伺候惯了大车，这又小又破的骡车实在不大摆弄得来。再加上人人都害怕得有些软了，走得就加倍的慢。等爬到佛香阁，已经半个多钟点过去。队伍里头又少了不少人。李莲英从前头跑到后头，累得就差把舌头吐出来了。他眼睁睁的看着有人影从队伍里头朝着旁边树丛里头溜，不过这个时候也发不了总管大太监的威风，只是慨叹。大清是真的完啦！以后在洋鬼子手底下讨生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成色！


万寿山树林子里头到处都是人影憧憧，全是躲避在这里的宫女太监。这些可怜人也实在是没有地方去了。一个个如地鼠一般的藏着，看着往日威风富贵无限的慈禧，就坐在一辆破骡车上面逶迤经过万寿山的道路。


等好容易到了山头佛香阁之侧，京城火光，已经尽入眼底。李莲英才想川一口大气，就看见山下园子门口的墙头上面，翻过了无数人影。这些人影才一落地，手中的洋枪，就喷吐出大大小小的火光！


这小小的一队人马呆呆的站在山头，看着火光弹雨席卷着颐和园的正门，看着桥上挤着的人群被子弹纷纷扫落，看着那些汉子冲到河边对着跳进河里的人开火，看着他们对着河边仿江南风物的建筑投掷着火药包，看着大门轰然敞开，更多的人涌进来，直奔万寿山！


这个时候，这支队伍才发出一声喊，又有不少人发疯一样丢下手中的东西，四下乱窜！山上树林里，房子里藏着的人，都跑了出来，加入了混乱的人群。山下那群涌进来的汉子动作好快，已经逼到了万寿山下，直朝上奔来！


慈禧猛的掀开车帘：“莲英，怎么了？”


李莲英手抖抖的指着下面：“老佛爷……老佛爷……完啦！完啦！”


慈禧也看到了眼前一切，脸色顿时苍白！在阴微权术上，在操弄人心上，在以狠辣手段对待政敌上，她从来都是走着上风。可是等终于面临这种场面了，她抖得比李莲英还要厉害！


火光当中，他们跟见了鬼似的，看到了有穿着太平天国服色的一个人影在几十杆洋枪的簇拥下大步上前，仿佛往日的幽灵重现！


慈禧白着一张脸，只是颤抖着喃喃自语：“快走……快走……”李莲英只是同样颤抖着看着慈禧：“老佛爷，朝哪里走？都是绝路了哇……”


慈禧只是失控的大喊：“我不管！只要能逃了我一个，什么我都可以不管！”她突然眼睛一亮，一指还在二人抬上，同样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一切的光绪，光绪穿着明黄的团龙常服，不管是谁，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皇帝！


“抬着他朝东边跑！我们回去，找地方藏起来，天可怜见，总会有人来救！……要不是这个混帐，怎么会有这么个下场！”


李莲英也反应过来，总算稍稍有点勇气了。冲过去对着抬光绪的两个太监连踢带打。这个时候还能死死跟着慈禧他们的，多半都是在李莲英的积威之下服服帖帖的了。早就养成了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习惯——稍微滑一些的，早就溜之乎也。他们在这个时候脑袋也完全空了，在李莲英的连喝带骂之下，下意识的就尊奉着现在这一片混乱当中最为清晰的指令，抬着已经完全没有了自己意志的光绪就朝佛香阁东侧而去。


李莲英又踢打着让更多的人跟上去。等那些人走了几步，他才冲过去将骡车里头的慈禧扶出来。而李大姐在骡车里头软了腿，怎么也挣扎不起。她一个乡下姑娘，倚仗着慈禧作威作福，如何见过这种场面！只是在车里哀哀哭叫：“老佛爷，老叔，带上我！”


李莲英一怔，毕竟是自己的侄女儿。慈禧却狠狠骂道：“管这个丧门星做什么？快走！”李莲英狠下心一跺脚，扶着慈禧就朝山下退去。


而山下的人潮，正不断向上涌来！


李莲英扶着慈禧，一步一个跟头的朝山下逃去。他们不时回头观望，看着光绪的轿子向东而去，看着那些带着洋枪的汉子们追了上去。光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身影一闪，就被人潮淹没，枪声密集的在光绪被追上的地方响起，一排接着一排。谁都可以想到，大清帝国的末代皇帝，就这么葬身于乱枪之下！


这一代暗弱之主，既无能力偏偏又自视甚高。操切暴躁，同样在权势争斗上从来不遗余力。这场风潮，是在他的期盼下卷起，也就淹没在其中……和他的大清社稷一起！


※※※


楚万里带着队伍，急匆匆的从另外一个方向赶向颐和园去。每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路上看到难民，还要大声招呼，让他们赶紧避往永定门方向。禁卫军的骨干还好，跑惯了路。队形不散，葛起泰他们为核心的两三百最为可信的新附子弟，越到后来，越是七零八落。多是禁卫军那些骨干，拉一个拽一个，还踢着一个人的屁股，才让他们勉强跟着大队。


葛起泰只是死死的跟在楚万里的身边，楚万里腿上有伤，早就支撑不住了。现在几乎就是被这条大汉架着在跑。楚万里无比的想有匹马，可是天黑如此，只有火光，这么纷乱的城里头驰马，地形又不熟，那纯粹是找死。还不如抬腿跑的快一些。这个时候也只有忍着，喘着粗气一瘸一拐的在葛起泰拉拽扶持下跟上。


葛起泰在路上忍不住小声问：“姓韩的要进园子杀皇帝，让他杀去就是了，大人，非要赶这么急？”


楚万里狠狠瞪他一眼：“你懂个屁！皇帝生死，关老子屁事！可咱们非得及时赶到不可！”他累得直喘气，腿又疼，神经又紧张，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来。


还好葛起泰这种燕赵之地的直大汉，只要佩服起一个人来，割脑袋送过去都没有问题。楚万里骂他几句，他反而咧着嘴笑。觉得这位在徐大帅手下，位置高到了天上去的楚大人没拿他当外人，加倍卖力的拉着楚万里直朝前面跑。


队伍轰隆隆的直奔到离颐和园不远的地方，就看见万寿山头同样也满是火光，宫阙万间，在烈火熊熊中烛照天际。枪声不断的响着，还越来越密集。哭喊呼号的声音同样是越来越高亢。这晚清末世的皇家园林，遭逢了它最后的劫数！


这皇朝崩塌的景象，入眼之处，实在是惊心动魄。


队伍里头，每个人身上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却都一边跑一边呆呆的看着眼前景象。楚万里在队伍前头，却扬手下令：“停步，休息！”


除了禁卫军骨干停步的时候也自然散开，放出警戒。那些新附子弟扛着又笨又沉的俄国洋枪，跑这么大一段路下来，都是恨不得马上瘫在地上。要不是之前狠狠训练了他们一阵，现在这些人又是延庆标当中表现最为杰出的，估计非得掉队一大半不可！


袁世凯也跑得脸色惨白，却仍撑着走到楚万里旁边。就看见楚万里喘着粗气无限感慨的看着眼前末世皇朝的景象。


袁世凯低声问道：“大人，怎么又停步了？”


楚万里摇摇头：“韩老头子在里头开杀，既然他还在里头，我又急什么？替大帅少点麻烦，就是一点。”


袁世凯当然听懂了楚万里话里面的意思，他嘴唇一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楚万里是何等人，别人神色一变，就能把对方心思猜一个八九不离十。他瞪了一眼袁世凯：“你是不是想说，园子里头的宫女太监也是可怜人，为什么到了这儿，却不去救他们？我楚万里不是要活全城百姓么？”


他放低了声音，语调也变得冰冷：“你以为我真的只是滥好人，才和大帅唱反调到底？”


袁世凯立正行礼：“属下岂敢？”


楚万里脸色冰冷，摆手下令：“休息五分钟，散开队形。在各处门口道路留下警戒……等园子里头枪声停了，我们慢慢再逼进去，不要让一个人逃出来！”


袁世凯领命而去传令。葛起泰守在楚万里身边，楚袁两人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他听了个稀里糊涂，只是挠自己的脑袋，在那里嘀嘀咕咕：“……跑过来的时候，就差吐血了，现在里头打开了锅，咱们却又不进去，这是怎么个道理？”


楚万里瞅了这大汉一眼，他也累得够呛，实在没心情解释给他听。


他所坚守的底线，就是徐一凡取天下而代之，要流血，也只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甚或旗人当中部分上层人物。而绝不能利用香教之徒，让百万生灵殉葬！这违背了徐一凡带着他们走上这条道路，大家一直默认遵守，为之不惜献身，保国保民这四个字的信念！


要开前所未有之新局，就必须要有前所未有的新气象。过去历史中的一切，已经不再适合这个全新的时代。


韩中平复仇可以理解，可是将整个北地，最后是整座京城卷入血海，却是必须要加以阻挡！韩中平这个人能量太大，香教在北地又是根深蒂固。如若让他兔脱而去，谁也不知道将来会给徐一凡的新朝制造多大的麻烦！


徐一凡将方面重任交给了他楚万里，他就必须将这担子挑起来。急奔颐和园而来，只因为韩中平的最终目标必然是颐和园，抓住这个要点，就能死死的揪住韩中平的形迹！


可现在韩中平既然已经进了颐和园开杀，那就不用急了。他楚万里才不是为了慈禧和光绪而来！这俩家伙死了，也是给徐一凡的新朝减少大麻烦。这个时候要做的就是控制周围通路，慢慢逼进园子，让韩中平不得脱逃而去。


至于随园而殉的那些宫女太监……他楚万里有原则，但绝不是滥好人。随着徐一凡走上这条道路，怎么可能指望自己手上干干净净？


如果他手中这五六百人，全部是老禁卫军出身，那楚万里很有信心将韩中平擒获。可问题是其中老禁卫军只有百余……


他妈的，干了！楚万里看看眼前已经火光烛天的颐和园，再回头看看同样陷入混乱中的京城。四面八方的呼喊声已经汇聚在了一处，此刻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城门已经被打开，多少香教教徒涌进了京城，又有多少人，将在此夜遭受生离死别……


早点结束吧，这所有的一切！


……而大帅，你现在又到了什么地方？


※※※


颐和园的枪声渐渐的平息了下来，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火光。乐寿堂燃起来了，千步长廊也燃起来了，玉澜堂也燃起来了。万寿山上的松树，烧得如一束束通明的火把。那些楠木紫檀的房梁被焚烧散发出的香味，飘得老远。


昆明湖内，靠着湖岸边上的地方，层层叠叠的尸体随波轻轻而动。而山上火光照进湖里，红彤彤的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血。


韩中平的手下犹自在四处搜索，不断的从屋子里面拖出人来。光绪已经死在他们手中，韩中平在光绪身上打光了两杆六轮手枪的子弹！现在唯一剩下的心愿，就是将逃掉的慈禧找出来。同样用她的血为三十一年前那场屠城惨祸复仇！


至于杀了光绪和慈禧之后怎么办。韩中平没有说，而他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也没有问。


被拖出来的宫女太监们，被一个个的逼问着慈禧的下落。往往问上两句，就抵着他们脑袋开枪。搜过一间屋子，就朝里头扔火药包。慈禧苦心经营的这个悠游荣养之所，现在到处都在发出噼里啪啦火中爆裂的声音！


而慈禧的下落，最终还是问出来了。


韩中平坐在玉澜堂前面一处石凳上，呆呆的看着几乎将自己完全包裹住的火光。


大仇就要雪了，而为什么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光绪这个鞑子皇帝几乎绝无反抗的被打死，在那一瞬间，似乎还能在他脸上看到解脱的表情，让韩中平觉得并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意。可是不报仇，自己又能干什么呢？至少走到这一步，他绝不后悔。


他宁愿拖着这个满清皇朝，一起坠入地狱！哪怕有百万人随之殉葬！


外面的呼声一阵阵的飘过来，这个时候，阎书勤带着的香教大队，也该入城了吧……这座城市里的人，自己想法子挣扎活命吧……


韩中平自失的一笑，怎么临了临了，心倒软了起来？底下带队的人快步走近。这些忠心手下，也跟着他在今夜杀得浑身是血，每个人手上不知道多少无辜的冤魂——他们都是好孩子，是忠心的子弟，他们难道跟着自己一起死掉么？


那手下过来行礼下去，低沉的道：“王爷，慈禧老妖婆的下落问出来了，就躲在昆明湖石舫里头。弟兄们已经将石舫围住，那老妖婆是再也跑不掉了……就请王爷过去亲自料理！”


韩中平一笑，缓缓起身：“别叫我王爷了，还是叫我老掌柜的吧，听了三十多年了，这个习惯些……”


那手下迟疑一下，又回报道：“王……老掌柜的，颐和园外头，又有人逼近，守在万寿山上头的弟兄们回报了过来。他们已经进了园子，慢慢的合拢逼过来……我看见了楚大人和袁大人……是禁卫军！”


韩中平又是一笑：“也该来了……”


“是不是料理完老妖婆之后，我们卫护着老掌柜的冲出去？楚大人身边老禁卫军不多，择个空档，怎么也保着老掌柜的离开这里！”


韩中平笑着反问：“去哪里？”


他摆摆手：“等会儿你们就先逃吧……绥远柜上，都给你们存了安家的银子。从此隐姓埋名做一个徐一凡治下的良民吧，也许看在你们曾经入过禁卫军，跟着他们一起血战过的份上，徐一凡也不会追究得太深……我能去哪里？我的归宿就在这里，我什么心愿都了了，心无挂碍！”


那手下趋前一步：“老掌柜的！”


韩中平哈哈大笑，取出了腰间手枪：“走吧！去石舫，通知孩子们，散吧！这条路，我终于看到尽头了！你们跟我这么些年，还不懂我么？别婆婆妈妈的了！”


他握着手枪，直朝那石舫走过去。岸边上，已经有几十人用长枪对准了石舫，跳板也放好了。看到韩中平过来，顿时就有人抢在前面跳上石舫，将韩中平接了上去。


这个时候，万寿山上乐寿堂方向，终于被火头烧穿了顶，轰隆一声坍塌下来，溅起满天火星。


几只火把引路之下，韩中平直入石舫之中。就看见一个乡下老婆子模样的老女人，蓬头垢面，正拼命的朝角落挤去。在她身边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半老太监，吓得比这老女人还要厉害，只是半跪在那里，喃喃自语的不知道在念叨着些什么。


这就是慈禧？这就是秉政天下垂数十年，一手扑灭了他出身的那个地上神国的慈禧？就是这金尊玉贵，抚有万方。以最为阴微刻毒的心机，统治这个国家的慈禧老佛爷？


自己大好男儿，三十年的呕心沥血，就是为了对付眼前这个毫不起眼，面目浮肿的老女人？这个国家，这三十多年来，又怎么了！如许男儿豪杰，竟然会俯首贴耳，任她驱使。直到徐一凡的出现！


以百万生灵，为这个老女人殉葬。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韩中平在心中无声的大喊，却面沉如水，缓缓的举起枪来。


一声枪响！


※※※


楚万里披烟带火的带领着麾下人马直逼了过来。一切都进行得比最好的想象都要顺利。


韩中平的手下没有丝毫的抵抗。在加入过禁卫军的那些子弟的命令声中，一路上这些汉子都丢下枪束手就擒。带给他们麻烦更多的倒是这满万寿山的火头。


入眼之处，尸横遍地。


剩下的韩中平手下子弟缓慢的退向昆明湖边上那座石舫。而楚万里带领的队伍也已经合拢，缓缓的向他们逼近。


一枪未响。


等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这些子弟终于停下了脚步。而韩中平已经从石舫里出来，穿着他那已经又是血又是烟火之色的天国重将的朝服，朝楚万里遥遥拱手：“楚大人，多谢你容韩某复此大仇！”


楚万里只是冷着脸看着他，缓缓摇头：“老爷子，束手就擒吧。你要复国仇家恨，这是没错，可是不见得非要用这个法子。京城现在还在动荡之中，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才能平息下来……我知道问也是白问，你难道真的就不心中有愧？”


韩中平微微一笑：“楚大人，你和我易地而处，就能明白老头子的心情了，这些都不必多说了。你是来杀我为京城此劫填命的么？就请快快动手吧……放下枪！”


他手下子弟默不作声将手中洋枪稀里哗啦的丢了一地，却还是挡在韩中平身前。


“光绪慈禧都死了？”楚万里突然问了一句。


韩中平指指万寿山，再指指身后石舫：“光绪大概已经烧成灰了，就在那万寿山上。至于慈禧，尸身就在我身后石舫之中，怎么处置，随楚大人的意……大人，现在就动手么？”


楚万里摇头：“老爷子，你这事情情理太深，我料理不来。到时候我把你交给大帅，由他来发落吧。”


韩中平笑笑：“不用了……这三十年的路，韩某人已经走得太累。现在该去找自己的妻儿了……我只说一句话，这仇，韩某报得痛快！”


老头子闪电般举起手枪，对着自己太阳穴就抠响。一声清脆枪声之后，他的尸身仰天便倒。这老头子，不管死前到底是什么念头，却始终嘴硬到底。


剩下的这些在石舫周围他的心腹子弟，都扑通一声跪下，冬冬磕头：“老掌柜！”


楚万里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他麾下将士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楚万里猛的转身过去，对着手下用尽平生气力大喊。


“……这二百余年的种族统治，这二百余年压在头顶的乌云，才酿就了这一代代的悲剧！让人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让人只想以暴易暴！可这造成这一切的满清，终于崩塌了！完了！我们在这里就是见证！大帅要带领我们走一条新路，和以前绝不相同的道路，不管前路如何艰难，我们已经不能再回头，让这神州大地，不要再如今日一般再流淌着如许多无辜人的鲜血！我命令你们，保住这座城市，保住这百万生灵，为即将到来的新的时代，而战！”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七十四章 驾临帝都


香教扑城各路人马，已经不断的涌入北京城来。韩中平章渝在内，阎书勤在外。早已为这个时候筹划许久，谭嗣同调去平乱的兵，只能控制很少一点地方。阎书勤还顺便将那些正招架不住谭嗣同麾下正规营头进迫的大师兄们都调了出来。这些大师兄在本乡本土是已经杀红了眼睛的，调出来比那些没见过血的大师兄们还要得力许多。


在约定的这夜，四面八方，或远或近，野地里头，村坊当中，涌进了无数的人。好消息已经通过阎书勤这里，再经过各位大师兄，层层的传了下去。打开北京城，就是人上人，杀绝二毛子，香教坐天下！


阎书勤这些天奔走，以为差不多在今夜能调集个三万来人扑城，没想到各处不断有大师兄过来加入，前前后后，只怕何止五万！


这就是底层变乱的残酷性体现了，势头只要一旦起来，就是如火！特别是再加上谭嗣同派出去的并不充足的力量来平乱的刺激，更是让各地燎原而起。


一个白天，大家聚在京城左近，眼巴巴的看着远处那灰黑色的高大城墙。南面有谭嗣同的南苑大营，这些香教大师兄们就离得远一些。其他地方，就逼城进一些。阎书勤带着最为心腹的十几个大师兄，就在城北离城不过十里的地方等候，焦急的看着太阳从头顶上慢慢走过。


南苑枪响，已经让阎书勤心中大喜。老爷子事先的布置已经在如约进行了！他身边的那些骨干，也是喜动颜色。他们这些香教老人，和后来一窝蜂加入的大师兄大师姐们不大一样，图出身的少，和朝廷敌视的多。光绪八年大乱，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的。多半都是被韩中平救出来的。现在居然有了打开北京城，进去血洗这座帝都的机会，当真是心切如焚！


南苑枪声响一阵停一阵，看着太阳慢慢落山，几万人在四下，这寒夜当中也坚持不了太久。如果北京城没有如约内乱起来打开城门，到不了半夜大多数的热情就要消磨干净。想再聚集起这么多人同时扑城，就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去了！


时间一步步过去，阎书勤也越来越紧张。底下人有跟他回事情的，多半就被他恶狠狠的骂回去。任何时候，他都只是等着并不是太远的北京城墙，看着那高大的箭楼，一颗心越跳越急，似乎都能跳出了腔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北京内第一个火柱升了起来！


阎书勤这一刻简直无法按捺自己，挥手下令。让手下人赶紧将烟花火炮发射起来！


一朵朵烟花在他身边冉冉升起，而北京城内回报这里信号的是更多的火头，火光熊熊，照出了高大的箭楼在黑夜中的轮廓。这个时候更能听见枪声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混杂其中的，就是整座城市山呼海啸一般的哭喊惨叫！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再不怀疑。这八百年帝都，已经完全为他们所敞开！


阎书勤几乎用尽了自己几十年的生命积攒下来的气力大声呼喊：“洗城！”


几万香教教徒，同声应和，呼啸声层层从远处卷向近处，直拍在北京城古老的城墙上，似乎就要将这坚实高大的城墙，完全摧垮！


※※※


夜色中，似乎是无穷无尽的香教教徒涌向了京城四门。北京城在内忧外患之下，已经再无抵抗的能力。这些教徒穿着五花八门，手里的家伙，同样也是五花八门。矛子砍刀，铁尺土枪，菜刀钉耙，偶尔还有一些洋枪夹杂其中。阎书勤带着的那一路，装备尤其精良一些，都是韩中平提供的，几乎有接近一千杆快枪！


人群像潮水一般的涌向了九门，有的地方门已经被从里面打开，教民们蜂涌着灌了进去。而和韩中平手下一起来开门的那些清流帝党，几乎第一时间就被红了眼睛进城的教民杀掉！


随着他们人流的前进，就是一条条火龙在向前延伸。无数家房屋被点燃，无数商铺被砸开，街上东跑西钻的难民被转瞬间淹没，躲在家里发抖的居民给拖了出来，当即砍倒。正遇上的旗人聚居的地方命运更惨，往往是整条巷子都遭了火亟，要是有人试图从这里逃出来，不管老弱妇孺，又被教民们丢进火里。


那些深宅大院，更是这些教民们冲击的重点，只要门被砸开，就是一场惨祸。庭院中，房屋内，花厅里，到处都是走避不及被砍倒的尸体。子女玉帛，箱笼物件，成堆成堆的扔出来丢在街上，任人哄抢。


阎书勤手下那些老香教的骨干，在每处都起着打先锋的作用。每到一处，一阵洋枪子弹泼洒过去，就加剧了所到之地的混乱，再无一人能有抵抗的意志。他们也是对着清廷怀着最深刻骨仇恨的一群人，几乎不去抢东西，烧屋子，只是引领着狂乱的教民，在北京城当中左冲右突！


京城里头的闲汉混混，还有已经信了香教的教民，这个时候也跟着趁火打劫。只要弄一块红布包头，再打起一面八卦旗，就加入了施暴的队伍当中。


值此时刻，京城当中的狂乱惨厉，比刚才更甚百倍！


在北京城左近的郊县，甚至二百余里外的天津，都能看到京城方向通红的天空，这一切的一切，都表明满清二百余年的统治下，体制内一切寻找出路的手段都已经用绝，一切延命的方法都已经宣告无效，这个已然千疮百孔的煌煌大清，已经在末世的熊熊火焰当中轰然崩塌！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结局，来宣告谢幕！


※※※


满城的火光当中，楚万里的布置终于开始起着一些保护的作用了。几路人马分别迎向直涌过来的火龙。枪声在北京城各处以十倍于前的密集响起。天街变成了战场，御道上堆满的尸堆。这些人马竭力的在阻挡着教民们不再前进，至少还要保住北京城南半面的完整。


刘坤一留下的这些兵现在不过千多人，今夜的变故此起彼伏，早就弄得人昏头昏脑，虽然突然冒出一个禁卫军大将楚万里要他们努力自效，并且许诺给他们新的出路。可谁都心中没底，自然不会有多强战斗力。香教卷进来的势头有如此的吓人，不少人更是心惊胆裂，什么也不顾了，干脆丢下枪就跑。加强的延庆标也是未经怎么训练的子弟，不少人还是徒手。这样的混乱当中，起到的抵抗力量自然也说不得多强。


不过香教教民也都是乌合之众，唯一仗恃的就是人多势众，声势惊人。更多心思在杀戮抢劫上头，朝前冲的意志不是那么强。唯一红了眼睛打先锋的，就是阎书勤那千把人。


互相此消彼长之下，双方差不多打了一个旗鼓相当。不过阎书勤带着心腹冲到哪里，哪里的官军就节节后退。阎书勤更是只传了一件单褂子，红布抹额，扎着黄腰带，发疯一样的奔前跑后，鼓动着这些老香教教徒向前冲，屠尽了北京城复仇！


半个北京城已经彻底乱了，毁灭的命运可以想见。还有半个北京城，正在竭力苦苦支撑。颐和园万寿山那里火光早起，这边紫禁城也冒起了火苗。大清所有一切的统治象征都在燃烧，香教的呼喊声更加的铺天盖地，而节节抵抗的那些队伍，在这情况下，几次差点就要崩溃！


楚万里带着禁卫军骨干，在这个时候匆匆从颐和园那里杀了回来。他们几乎是从香教教民那一头冲开一条血路杀出来的，人人衣衫带血。楚万里一到，这才算稍稍稳定下来军心，禁卫军骨干分发下去掌握这杂乱的队伍，这些老兵甚或下级军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绝对精锐，身先士卒的带队冲杀两场，就振作了不少士气。


一直到下半夜，双方的阵线这才稳定下来——楚万里这头，是因为手头这些人马今夜拖过来拖过去，遭遇了太多变故，禁卫军骨干又实在太少，实在已经精疲力竭，能不后退就算好的了。而香教这边，虽然士气如虹，可毕竟还是不能和正规营头比，器械上也差着不少，遭遇几次迎头痛击之后，纷纷退后，干脆找地方加入抢劫屠杀焚烧的人群当中去了，阎书勤带着老香教的骨干冲杀几次，死伤百余，不管他再怎么瞋目怒喝，拼命打气，这队伍一时间也难得拉上去了。只好退下来再说。


紫禁城就在北京的最中心，隐然为两边之界。一边已经成了火城，成了地狱般景象。一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全是大群大群惊惶到了极处的难民，谁也不知道还能撑持多久，哭喊声音惊天动地。


立在中间的紫禁城，已经是火光直透云霄，不时有烧穿的宫殿楼宇轰然倒塌，每当这个时候，整个北京城就刮过一阵几乎是所有人同声喊出的惊呼！


※※※


天色渐渐的亮了起来，又暗了下去。京城的混战仍然在接下来的白天黑夜当中持续着。


香教的人马源源不断的继续入城，他们在北地的人力资源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半边北京城被他们摧破殆尽之后，就又盯上了这在楚万里尽力保护之下的另外半边。一天一夜的抢劫杀戮，让哪怕是最老实的香教教徒也红了眼睛。整整一天当中，香教不断的向这边发起冲击，又一次次的被打退。楚万里他们苦苦的又支撑了一天。


聚在这边半城的百姓，几乎将永定门左近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在拜倒念佛，乞求徐一凡徐大帅早点来到北京，解救此方生灵。从昨夜再到今晚的这种折磨，让所有人都不成人形。只是沉默而恐惧的聚集在一处，等待着不可知的命运。人们也不敢出城逃散，仅仅是永定门一墙之隔，如果站在城头，就能看见外头已经是无数的八卦旗朝着这里涌过来。看着城头还有兵把守，这些八卦旗又引导着人流，从另外一个方向入城而来！


北京城在新的一天里，一边像是地狱，一边却又像是坟场。


枪声、喊杀声、人垂死的哭喊挣扎声，虽然没有昨夜那样密集而混乱，可仍然不断的飘过来，提醒着这里所有的人们身处在怎样的环境当中。


万寿山的火已经熄了，在城西面只是冒出缕缕残烟，而紫禁城的火头在整整一天里仍然在无穷无尽的烧着，似乎要将满清二百余年的统治，彻底焚烧干净！


时间，随着这混乱和杀戮飞快的走过去，已经是公元一八九六年农历的三月初七的凌晨了。


夜正是在最深的时候。


寒气逼人。


楚万里在瓦砾堆里一瘸一拐的走着，葛起泰和袁世凯侍卫在他左右。北京城中，他和袁世凯是唯一穿着禁卫军军服的人。虽然已经又是灰又是血，可在这半城苟延残喘的百姓看过来，就是最大的希望所在。


皇帝已经不在了，朝廷崩塌，公卿大臣，不知道剩下的还有几个。现在能救此城的，只有徐一凡徐大帅了！而他也的确派了人来，要不然，只怕这半边城现在都保不住了！


楚万里起着的作用，就是到处走动，激励手下杂牌人马坚持到底。让老百姓看着他身上的衣服，能稍稍安心一些。


香教还在源源不断的进来，白天还在不断的发起冲击。虽然对于训练有素的军人来说，这些冲击杂乱无章，虎头蛇尾，根本没什么对付不了了。可是现在楚万里手底下能有多少训练有素的军人？要据守的安全线又是这样的长，北京城太他妈的大了。每个巷口街口，摆不了几个兵，子弹也打一发少一发。再加上一天两夜下来，吃没吃的，喝没喝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可香教有的是人，哪怕照着这样不断的冲下去，他们也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了！


走过几条街，抚慰了几百号难民。绕到一个人少一些的地方，楚万里一屁股坐了下来。紫禁城还在燃烧的熊熊火光照在他脸上，看得出来，仅仅一天两夜，楚万里瘦了一大圈下来，嘴唇也干得破了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上伤口抽痛，他坐在那儿，只是龇牙咧嘴。


葛起泰侍立在他身边，迟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您说，大帅什么时候能到？”


楚万里有气无力的斜了他一眼：“怕了？”


葛起泰一挺胸：“谁怕谁是小娘养的！”接着他又踌躇了一下：“……只是这香教，真他妈的是蚁多咬死象！”


他又看看楚万里脸色，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我们是本乡本土的，是不是抽点弟兄回来，一旦有个万一，保着两位大人杀出去？”


楚万里笑笑，摇了摇头：“任务没完成，掉屁股就跑，还算大帅的兵？葛大个子，你还缺练！”


袁世凯也在旁边打破沉默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当初在朝鲜，日本鬼子厉害多了，老子还不是在安州城下杀了个尸山血海，等到大帅赶来？放心吧，大帅绝不会弃我们不顾！”


楚万里笑着摆手，打发葛起泰离开：“去去去，给老子找点水来，要是运气好，捞点吃的过来！”


看楚万里和袁世凯两人气定神闲的样子，葛起泰安心了许多。大声答应之后，转身就走。


他才离开，袁世凯就若有所思的看着紫禁城的火头，轻声道：“大帅什么时候才能到？”


楚万里翻翻眼睛：“我怎么知道？照常理来算，怎么也还得要个三两天，韩老头子动作太快！等大帅下定决心，已经有点迟了……不过好歹咱们现在还保全了这城里大半的百姓！”


袁世凯沉默着摇摇头：“……香教人太多了，我刚才走了一圈，咱们子弹也没多少了。好几次香教扑过来，是咱们的老禁卫军亮了刺刀，才把他们杀退下去……虽然现在咱们伤亡不重，可已经筋疲力尽。那些临时抓着的营头，更是士气低落，已经有丢了枪偷溜进难民堆里头的了……我们孤军保着半个北京城，四面是汪洋大海也似的香教教徒，我看……难。”


楚万里不动声色听完，只是问道：“你觉得还能撑多久？”


袁世凯摊摊手：“最多再有明天一个白天……说不定等天亮，香教再发起一次冲击，咱们就得全完。一点补充都没有，后方就是半城胆子已经吓破的难民，我们毕竟不是天兵天将来着……大人，还是早做准备，让葛大个子护着你先退出去吧，好接大帅进城。”


楚万里却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笑道：“项城，你觉得，将来由大帅开创的新时代，是个什么样子？”


袁世凯一怔，出神半晌，缓缓摇头：“我想不出来。”


楚万里一笑：“我也想不出来……可是我仔细琢磨了，陪着大帅这一路走来，夺取天下之路，我们走得差不多问心无愧！保侨民，守朝鲜，天下皆降我独不降……现在更是从香教刀下，怎么也救了几十万人出来！说起来跟梦似的，大帅崛起之速，让人瞠目。可正是因为我们跟着大帅行事，一直堂堂正正，符合了这天理人心！得国之正，莫过于此。只要顺着这条路的方向走下去……未来，总会比现在好吧？既然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要从这条路逃开呢？一条命，又算什么？”


袁世凯一笑：“大人，我没你那么襟怀坦荡。为的就是自己的荣华富贵……可既然陪着大帅走这条路了，如果这荣华富贵只能从这条路上取得。我陪着走下去就是了……这条命，我也没看得多重，早该死多少次了！”


楚万里哈哈大笑：“走！上城墙看看去，看看这正从火焰中重生的北京城，看看大帅的苍龙旗帜，是不是就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底！这一辈子，遭逢此等际遇，过得实在是痛快！”


※※※


在城的另外一头，阎书勤也正在忙着调集人马。


原来陪他进城的绝大多数大师兄，现在已经找不着人影了。不是继续在什么地方烧杀抢掠，要不就干脆觉得捞饱了，城里头子弹乱飞，据说还有徐一凡的禁卫军在里头，这条命现在金贵了起来，干脆就带着心腹弟兄离城而去。现在大清瓦解，趁着姓徐的还没北上，到哪里不能发财？


现在到阎书勤这里讨令要好处的，都是陆续赶来的大师兄们。北京城火光烧了一天两夜，一路过来，也不时看到腰缠累累的香教教民推出城来。背的背扛的扛，有银子有女人。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红了。等死赶活赶到北京城里头，却发现半边城毁得差不多了，就算还有发财的地方，也给先进来的人死死守住。为了从紫禁城那里抢火，几路大师兄自己都互相杀了个不亦乐乎。


要发财，还得指望对面那半个城！要扑下对面半边城，还得指望阎大尊者手下那一千杆硬火！


大师兄大师姐们纷纷而来，将阎书勤这里挤得水泄不通。阎书勤还是那件又是泥又是血的单褂子披在身上，虚火撑着一直也没休息，嘶哑的嗓门在现在驻节的不知道哪个鸟王爷的王府大厅当中嗡嗡回荡。


“……天一亮！所有小车子都推出去！浇上油，烧他妈的！一人发道符，刀枪不入！火一烧起来，对面一乱，咱们就冲过去！我已经算过了，咱们怎么也有四五万壮棒汉子，对面子弹差不多也没了，守了一天两夜没合眼，我就不信他们是铁打的！走一路放一路火，我就不相信他们不退！老子一千杆硬火给你们撑腰，各自捞着什么都算自己的，老子的子弹算是白打，人算是白死，不要你们一文钱！”


“尊者，您就瞧好儿吧！”


“怎么也堆上去！他妈的，咱们腿慢来迟点儿，就能白跑了？姥姥！”


“别瞧先到的人眼红，北京城里头全他妈是满狗子二毛子，都过刀也不冤！对面半个城，人更多，都带着细软逃命呢，到时候谁手长算谁的！”


“大清说垮就他妈的垮了，姓徐的还在江南搂着娘们儿，现在这北地就是咱们的天下！管将来如何呢，屠尽了北京城，咱们也捧着尊者当几天皇上！到时候，不定这天下是谁的呢！”


“就是！”


这些大师兄已经给眼前北京的乱象刺激得血突突的直冲脑门儿，互相之间提气的话一撺掇。个个都是恨不得马上就杀上去。


阎书勤兴奋得满脸通红，用力挥手：“回去准备！人都堆上！老子的硬火在后面顶着，砂锅子捣蒜，一锤子买卖！谁要敢后退，老子不认得师门！”


※※※


公元一八九六年农历三月初七。


天渐渐的亮了起来。晨风卷着烟火的灰烬，纷纷落下。聚集在永定城门左近，沉默坐着的难民头上身上，都已经落了厚厚一层。


楚万里和袁世凯站在永定城高大的城门上，举目四顾。


城墙外头，是到处飘动的八卦旗。不断的有教民在城外经过，飞也似的赶往另外一个方向入城。人流似乎无穷无尽，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朝城内看，现在还算安静的半边，只要入眼处，都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北京城大半的人口，不管当初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不论是旗是汉，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每个人都在恐惧的等候着最后的命运。


城中间那条生与死的分野，用望远镜能看到街口巷口，堆上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组成街垒。不多的士兵在那里驻守，不论是禁卫军，还是延庆标的土著子弟，抑或刘坤一留下的湖南兵，都背靠着街垒，抱着已经没有了子弹的步枪蹲坐在那里。


哭喊喧嚣了一天两夜的北京城，这个时候反而奇怪的平静下来。偶尔只有火烧透屋子，轰然坍塌下来的声音打破这片宁静。


在香教据守的北京城那头，已经可以看见街上慢慢涌出了大队大队的人群。每个人都红着眼睛，拿着乱七八糟的兵刃，将每条迎面而来的街巷塞得满满的，在他们前面是一辆辆的手推车，上面堆满了坛坛罐罐，还有一层层的被褥棉絮。浇透了各色各样的菜油荤油，准备到时候用作火攻。在这些人群最后面，就能看到一排排的快枪，总有千把杆，举枪的人或在街垒上，或爬在屋顶，都瞄准了这边。还有穿红着绿的女人队伍，挎着篮子举着扇子站在高处，给准备扑过来的香教大队加油助威。


楚万里放下望远镜，问身边的袁世凯：“如何？”


袁世凯就简短的回答了一句：“够呛！”


接着他又闷声闷气的说了一声：“要是子弹够，他们还是不够看的！”


楚万里笑笑，没说话。他们自己满打满算就万把发子弹，出发的时候全部携带上了。倒是也提醒林旭他们带够子弹，可当时林旭他们能抓着千把人的队伍回来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辎重？一天两夜，子弹差不多打光。对香教的战斗力和坚韧性，楚万里和袁世凯都看得很低。可是真到短兵相接的时候，在这街市战，对方要是红了眼睛，还真填得下来！——除非他现在手底下全是禁卫军，就算拼刺刀，香教也上不来！可他手里这老禁卫军却只有百把人！


他手下作为主力的那些杂牌军，身处绝境，外援全无，又没了朝廷，现在算是什么还不知道。到现在还没完全崩溃，已经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大帅，你要是还不来，姓楚的小命就交代在这儿啦……孔茨家的小姐，你被我骗动了心，算你命不好哦……”


楚万里在心里嘀嘀咕咕。袁世凯在旁边用手一指：“狗日的动了！”


对面啪啪的枪声已经打响，子弹嗖嗖的掠过，打在街垒上烟尘乱冒。香教那里，每个人都扯开嗓子大喊起来，这么多人的喊声混在一块儿，还真是惊人。一下将所有的枪声就全部压下！后头还有人擂起了大锣大鼓助威，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跟大风一样席卷过来！


难民们也被惊动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当中起了浪头，更多的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祝祷。有的人想起身逃跑，却又能向哪里逃？


最前面的人已经点着了小推车，挑出的香教选锋都是乡里出名亡命的，举着门板藤牌推着车子就往前冲。后面跟上的一排人则举着火药包，靠近了就投掷——香教的组织能力到此为止。后面满街满巷黑压压的人群嚎叫着就一窝蜂的朝前冲。


这边街垒终于有枪声响起，向冲来的香教回击。可响声零零落落，大家的子弹，实在是差不多打光了。从楚万里这里可以看见，已经有人丢下手中步枪，一边脱号坎一边朝后跑。而也有人站起，给步枪装上了刺刀！


香教教民看到这里还击不力，吼声越发的高昂，火龙一般的小推车越冲越快，已经有车子撞着的街垒，加上后面投过来的火药包，顿时就烧成一片！禁卫军的骨干纷纷起身，冒着火焰举起上好刺刀的步枪就迎了上去，在他们的带动下，也有血性汉子抄着各种各样的武器迎上前去。狠狠的和冲过来香教教徒撞在一起！


不多的禁卫军官兵雪亮的刺刀上下翻飞，刺倒了一个又一个的教徒，但更多的又从后面涌上。阎书勤手下那些洋枪，已经不是在朝对手发射了，而是一枪枪的打在自己人身后，让他们后退不得！


每个还坚守在自己站位上的弟兄都在死战，可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楚万里缓缓放下了望远镜，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必要再看下去了。剩下的，无非就是拼了这条命而已。他掏出腰间的手枪，朝袁世凯歪歪头，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走哇？”


袁世凯点点头，突然吼了一声：“这两年干得实在是痛快！他妈的，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就算五鼎烹了也是快事！”


葛起泰站在两人身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了紧身上腰带。


楚万里一笑，最后向东看了一眼。大帅，等不到你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哭喊惊惶的声音从东面传来。一瞬间，楚万里还以为自己听邪了耳朵，把城里的声音当成城外的了。可是这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响亮。


再向东看去时，就已经看见大队大队红布包头的香教教民跟蚁巢遇水也似，发疯一样象这里逃来。八卦旗帜，刀枪铁尺丢了一路，不少人一边跑一边将头上的红巾拼命扯下来扔掉。


“徐一凡来啦！禁卫军来啦！”这个时候，才能听清楚他们喊的究竟是什么。在逃跑的大队人潮后面，已经可以看见几十匹健马，正如风一般疾驰过来。马上骑士半伏在马背上面，这些骑士一身禁卫军的黄呢军装，大背着枪，连开枪都懒得。每人右手牢牢的擎着一面大旗，旗帜迎风猎猎而动，上面就是四个大字“徐一凡到！”


在这几十个连枪都懒得摘下来的禁卫军骑兵面前，香教教民没有一个敢回头试图抵抗一下，只是朝前，朝左，朝右三个方向拼命的散开逃跑。几十匹跑得浑身是汗的健马过去，人群就如波分浪裂一般的散开。


永定门外面原来聚集的大队香教教民，这个时候也丢下了手上家伙，加入了逃命的队伍当中。狂呼乱喊的声音，比刚才更增加了十倍！


转眼之间，原来在永定门外，望之让人胆寒的那漫山遍野的八卦旗和红头巾，就此完全崩溃！


在那些骑士身后不远处，已经卷起了滚滚烟尘，烟尘下面，就可以看见大队大队的步兵，正成四列纵队，扛着枪急行而来，队伍当中，禁卫军的苍龙旗帜，夺目生辉！


袁世凯已经振臂朝着城下高呼：“徐大帅到！”


这一声激起了更多的呼声，京城难民们跳了起来，看着城头如疯子一般在那里大吼的袁世凯。再听听城外香教教徒崩溃逃命的杂乱呼声，更多的吼声在难民当中响了起来。


“徐大帅到！”


这声浪由南而北，席卷整个北京城，直到将所有一切，笼罩其中！


楚万里却在这片喊声中，找个城垛靠着坐下来：“……累死老子了……自告奋勇个什么劲儿啊……以后要不要辞职呢？伤脑筋……话都放出去了哇……”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七十五章 逆而夺取（大结局）


香教教民崩溃后留下的混乱景象，仍然处处皆是。北京城也差不多毁了一半，到处都是哭声，也到处都是劫后余生庆幸的眼泪。紫禁城几乎烧掉了一大半，现在还在冒着缕缕黑烟。


京城百姓已经自发的组织起来收敛尸骨，扑灭残火。城中几处要害的地方，已经有禁卫军的官兵在值守。这些士兵脸上全是骄傲和自豪，跟着大帅，一路艰辛，终于走到了这里！


而楚万里已经迎在了永定门外。


光绪死了，慈禧死了，就连满清中枢官僚体系，现在还能剩下多少都不大乐观。而徐一凡及时赶到，立刻填补了这中枢威权的空缺，再加上他本来就拥有的实力威望，天下已无抗手。


这天下，是他的了。


……只是，这真的是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呢。积弱百年不用说，现在北地又是满目疮痍，香教仍然未平。国库可以跑老鼠，地方督抚只是表明归心，可真正要将他们消化到徐一凡的统治体系当中，还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说不定还要流血……更有正在一日千里的西方列强们，老大帝国，到底该怎样振作，才能赶上他们？想想都替徐一凡愁，这担子，只有比以前更重了。


……可这满清，毕竟是完了。


至少这条逆而夺取的道路，已经是走到了尽头。


城外头，两列禁卫军站在门口，立正行礼，更有无数百姓，焚香而立。有的人居然还穿着清朝的朝服，帽子上头有东珠，不用说都是清朝爱新觉罗家的亲贵子弟了。与其等徐一凡找上门，不如现在自己就先来乞活。


数十名骑士，簇拥着徐一凡而来。列队迎接的禁卫军啪的磕响脚跟。迎候的京城诸色人等呼隆隆的跪下了一大片，一片善颂善祷的声音。


徐一凡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却微微有点苍白，他也不看四下，直直的就朝楚万里走来。


总算……还是赶上了。不管北京城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可总是保住了大部分的京城生灵。勉强可告无愧。这天下，他取得堂堂正正。现在他脑子里的转动的思绪，几乎和楚万里刚才所想一样。


等走完了这条曲折而又激荡万分的逆而夺取的道路，却只发现，前面的道路却是加倍的艰难。


……可这满清，毕竟是完了。


回首前程，恍然若梦。对于前面的道路，他无比惶恐，可已经不能后退。


楚万里笑着迎向徐一凡的马前，啪的立正行礼：“大帅，何来之迟？”


徐一凡勒住马，跳下来拍了拍楚万里的肩膀：“你辛苦，我也没轻松到哪里去！从江宁而辽南，由辽南而天津。到了天津，和北京文报已经完全不通。一点都没有停顿，就朝这里赶来……不过我始终相信，你小子能在这里撑住！”在他说话之间，陈德溥仰也都跳了下马，紧紧的贴在徐一凡身边，警惕四顾。其中溥仰更是强迫着自己不要四下张望。他和那个已经崩塌的朝代，和这座北京城，已经没有关系了……


楚万里淡淡一笑：“我自己挑的这个活儿嘛，不干好如何对得住大帅？”


徐一凡朝左右拜倒的大群百姓招招手示意一下，他们却拜伏得更深，善颂善祷的声音更高。最后只好不管，自顾自的和朝城门内走去。楚万里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笑道：“大帅，您不是发过誓不进北京城么？”


徐一凡站定，淡淡一笑，用脚跺了跺城门外的条石：“我进的是北京么？都没皇帝了，一个朝代都完了，还叫什么京？从今而后，此城名为北平！”


楚万里终于发现了徐一凡现在心情有点不对，他一转念也就明白，凑过去还没说话。徐一凡就抬抬手制止他朝下说：“我都知道了……项城先来迎我，已经和我说了。五哥的事情，不怪你们……他为了兄弟，向来是不拿这条命当什么的……我们兄弟，负五哥良多！……慈禧光绪加在一块儿，也抵不上我的五哥！”


徐一凡语调低沉，脸上却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走，去我五哥归天之处……我得看看他！”


※※※


总理衙门周围，在徐一凡到来之前，就已经有禁卫军亲兵营提前赶到。清理干净这里的尸首，肃清周围闲杂人等。原来徐一凡的扈从警戒还算简单，亲兵营也是正常执行保卫任务。但是这个时候，他的手下却自己在心里把弦又加紧一把。已经有了一些警陛森严的意思。而京城百姓，在徐一凡过来的一路上，又是拜伏了一地。


京城，已经换了主人。


徐一凡却再没有体验这种感觉的心情，他一路只是苍白着一张脸，急急的促马而行。


五哥……死了。


当溥仰几个簇拥着徐一凡来到总理衙门阶前，却只能看到地上那一滩殷红的血迹。徐一凡缓缓下马，立于那滩血迹之前。在此之前，已经有人将五哥的尸身收敛走了。至于是不是谭嗣同，徐一凡并不知道，也不想查下去。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想说只要能让王五不死，他愿意豁出一切去换这种矫情的话。可……这是五哥啊！没有他，自己还不知道早就死在蒙古草原上哪里！


自己不是圣人，从来不是。也不想当圣人。徐一凡只觉得恼怒加上无能为力的痛苦感觉混在一起，简直马上要爆发出来！他要早点下定决心，不玩儿那些恶心的权谋，也许五哥不会死！


他猛的掉头，大吼出来：“是谁杀了我五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要是找不到，等大军赶至，把北地的大师兄大师姐都他妈的给老子抓起来，打死抵命！”


在他头顶，响起了一个冷淡刻板的声音：“王五是我杀的。”


站在徐一凡身后的陈德溥仰，立刻将徐一凡一拉，挡在身后。哗啦啦的掏出枪来，这巷子里面所有禁卫军官兵，都把枪举了起来！


就看见总理衙门前面的照壁沟口上头，轻悄悄的翻下一个人影，浑身是血。正是章渝。亲兵营过来，这周围就差翻个底朝天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藏匿下来的！


章渝脸上全是轻松的神色，举起双手，任几十杆步枪一下抵在他前后左右。他只是看着徐一凡：“王五是死在我手，武技相差一线，那也是死……我也没留手。香教在北地根深蒂固，你要斩尽杀绝没那么容易，也可能让你新朝遇到更大的麻烦，只能徐徐化解……本来想杀你为韩老掌柜报仇，可是想想，韩老爷子是心愿已了，自己求死。我心愿也了了，想想看，前头也无路可走，我能去哪里？我们主仆一场，这个时候就用不着对你下杀手了，干脆下来为王五抵命……怎么处理香教，我想你也心中有数，刚才说的是气话，当不得真的。杀我一个，这气差不多也出干净了。”


他神色又坦荡又疲倦，视抵着他的几十杆枪如无物，只是看着徐一凡侃侃而谈。


徐一凡看看章渝，点点头，举步就朝外面走去。溥仰陈德紧紧的挡在他的身前，如临大敌一般护着徐一凡从他身边走过。楚万里和袁世凯都站在巷口，看着徐一凡的举动。


徐一凡不发一言，快步走到了巷口，翻身上马，临策马而去的时候，回头下令：“开枪！然后收敛了他！章渝，要我把你葬在哪里？”


章渝脸上露出了放下一切的安心笑容，大声回答：“哪里死了哪里埋！狼拉了狗啃了，都无所谓！干了这些缺德事，反正我也进不了祖坟！”然后就被身后禁卫军官兵一推，推倒了照壁前头，他摊开双手，闭目待死。


徐一凡不再多言，策马而去，枪声在他背后猛然响起，然后就一切归于寂静。


多少人的这条路，都已经走到尽头了。而新的时代，自己又要怎样开创？这已经完全没有自己所熟知的历史可言，完全是条崭新的道路！


可现在自己心下，更多的却是茫然。


楚万里策马跟在他的身后，低声问道：“大帅，去哪里安顿下来？这么多事情要处理，赶紧得把架子搭起来……对了，大帅，那抓香教大师兄大师姐的命令，要不要执行？现在就抓着不老少呢……”


徐一凡板着脸看看他：“抓个屁！只能用怀柔手段，这场惨祸，也只能往光绪和慈禧头上推……慢慢化解吧……总不能再杀一个尸山血海！”


他回答完这些话，握着马缰绳，一时间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脑海当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断然下令：“走，去煤山！”


※※※


煤山之上，崇祯吊死的那颗歪脖子树依旧。从山上往下看，就能看到已经大半化作废墟灰烬的紫禁城。满清十二帝，有十个在窃据了明成祖建起的宫室，这里操控压制着这个国家和民族。而现在他们存在的痕迹，也被一把大火抹去。


徐一凡没心情感慨自己毁坏了多少国宝，也不去想故宫是不是就这样没有了。他只是走到那颗歪脖子树前面，摸摸树干，苦笑道：“算是给你报仇啦……”


跟在他后面的楚万里走得气喘吁吁的，他腿上有伤，比不得徐一凡健步如飞，听到徐一凡说话，插嘴道：“……崇祯是给李自成逼死的……”


徐一凡脸一红，回头吼了一声：“还不是一样！”


他懒得跟楚万里再多罗嗦，只是转头看着脚下的火场废墟：“两百多年前，当这些大辫子呼啸而来，民族气运，从此跌入谷底……我们错过了多少可能，丧失了多少机会！我不想将责任都推到这些大辫子身上，可是我坚信，没有他们，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一定会更好！”


他轻轻自语，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思绪里头：“……现在也不迟啊……甲午打赢了，庚子也不会有了，更是提早了十五年让他们滚蛋……我没做错，我成功了！至少这过去五年，我已经让一切，彻底改变，看到这个庞然大物，在我手中轰然崩塌！”


楚万里又低声嘀咕一句：“……在京城打生打死的是我们好不好……”


徐一凡一笑，没理他，将刚才摘下的军帽合在了头上。这才拍拍楚万里的肩膀：“走吧，一起朝前走吧！”


“大帅，前路是什么样的？”


“……我怎么知道？一起去闯啰！”


“……还要闯啊……”


“……还辞职么？”


“……赏我块免死金牌，我就干下去……”


太阳从天空中洒下无限光芒，照在劫后余生的北京城中，崇祯吊死的歪脖子树上，似乎在这一刻，就发出了新芽。


而新的历史，就将在这一片废墟中。


——冉冉升起。


《篡清》于焉而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