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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式英雄
作者：杰克·希金斯
内容简介
 无比理性，无比忠诚，可以为毫无意义的荒谬理由献身，却不能抛弃与生俱来的高贵人性。 德意志军人的悲歌。 全球累计销量5000万册，关于二战的最著名畅销小说。 现代惊险小说之父杰克希金斯代表作。 （以下摘自作者手记） 一九七四年深秋的一个雨天，我在英国诺福克乡村寻访教堂时，意外发现一块神秘的墓碑，碑上有一个铁十字，碑文是用德语写成的：库特施泰因纳中校，以及十三位同在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六日陨殁的德意志空降猎兵，长眠于此。这是怎么回事？教堂里的人、村民们都对此讳莫如深。我揪住这条线索，不想揪出了一段惊天秘密。 这一年里，我跟数百份文件打交道，进行了十数次采访，足迹差不多绕了地球半圈。旧金山、新加坡、阿根廷、汉堡、柏林、华沙，甚至深入贝尔法斯特的爱尔兰共和军地盘。似乎到处都有蛛丝马迹，到处都有库特施泰因纳的一些秘闻库特施泰因纳，整个事情的核心。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六日星期六，凌晨一点整的时候，党卫军全国领袖、全国警察总长海因里希希姆莱收到了一条简单的电文：鹰已降落。这意味着，一小股德国空降兵此刻已经在英国安全着陆，意欲绑架正准备到诺福克乡下的海边小屋度周末的大英帝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 本书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内容都是有史料可查的。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究竟是推测，还是虚构，就敬请读者评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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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我的孩子们
	献给我的孩子们，萨拉、露丝、小肖恩还有小汉娜，他们都各自在本书的诞生过程当中付出了辛苦，流下了汗水；不过尤其要提到艾米，每次拿起电话她都能听到那种咔嗒咔嗒的声音，两年了她已经适应了……

作者手记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六日星期六，凌晨一点整的时候，党卫军全国领袖、全国警察总长海因里希・希姆莱收到了一条简单的电文：“鹰已降落。”这意味着，一小股德国空降兵此刻已经在英国安全着陆，意欲绑架正准备到诺福克乡下海边小屋度周末的大英帝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本书力图再现这次惊天之举的一切来龙去脉。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内容都是有史料可查的。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究竟是推测，还是虚构，就敬请读者评判了……

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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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起

1
我从墓园门口进来的时候，有人正在这块墓地的一角挖土坑。这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差不多后边的一切事情都是从这个场景开始的。
教堂最西侧，五六只白嘴鸦像黑色的破口袋一样在山毛榉树枝上扑腾，对着彼此愤怒嘶吼。我立起风衣领子，不让劲雨侵入，绕过碑石，径直过去，走向墓地。
不知道那人是谁，也听不明白他在低声自言自语些什么。一锹泥扬出来，我闪过它，站在刚刚挖出来的土堆旁边，探头道：“这天气可真不适合干这个。”
他闻言抬头，倚着锹把。这老头子好大一把年纪，戴一顶布帽，外套满是泥巴，身上披一个装粮食用的麻袋。他双颊深陷，胡茬灰白，潮乎乎的眼睛里一片呆滞。
我又试着说了一句：“下雨了。”
他似乎恍然，瞥一眼灰蒙蒙的天，挠挠下巴道：“要我说啊，这天还得继续坏上一阵，然后才会好。”
“肯定是够让你费劲的。”我说。墓坑底部起码积了六英寸深的水。
他一锹戳在墓穴的另一头上，一下子戳开一个大口子，就好像什么腐烂透了的东西炸开了一样。泥土扑啦啦地掉下来。“这还不止。这些年呐，他们往这个小破地方里搁的死人太多太多。这哪里是把死人往土里埋啊，根本就是往死人骨头里埋嘛。”
他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哈哈大笑，然后弯下腰在脚边的泥土里翻翻捡捡，捡起了一截指骨。“明白我讲什么了吧？”
生命成了这种样子，哪怕是对职业作家，此时的吸引力也绝对是有限的。我决定把话引回正题：“这是个天主教堂，没错吧？”
“这儿全是罗马公教[1]教徒，”他说道，“一直以来都是。”
“这样的话也许你能帮我个忙。我在找一个墓穴，也可能是教堂里的一座碑。这人叫加斯科因——查尔斯・加斯科因。是位海军上校。”
“没听过，”他说，“我在这儿当教堂司事都四十一年了，没听过这个人。什么时候下葬的？”
“大概一六八五年。”
他无动于衷道：“啊，这样啊。那时候还没有我呢。去问维里克神父吧，他大概能了解点儿情况。”
“他在里面吗？”
“不在这儿就在内室。内室在墙后，树的另一边儿。”
这时候，山毛榉上的乌鸦不知道为了什么突然骚动起来了，几十只乌鸦在雨里一边盘旋着飞，一边喇喇地乱叫一气。老人抬眼瞧了瞧，随手把指骨往树丛一丢，突然嚷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闹心的杂种！”他叫道，“滚回列宁格勒去！”
我本来转身刚要走，闻言站住脚好奇道：“列宁格勒？怎么提起这么个地方来？”
“它们就是打那儿来的，还有八哥也是。它们本来都在列宁格勒，十月份就会跑到这儿来。那边儿的冬天太冷，它们哪里受得了。”
“这样啊？”我说。
他的表情这时已经生动起来了。他从耳后取出半截烟卷儿，塞进嘴里。“那边的冬天冷得能冻掉屁股。打仗那时候，多少德国人都死在列宁格勒了，既不是被打死的，也不是因为别的——纯粹就是冻死的。”
我被这番话深深吸引住了，问道：“这都是谁给你讲的？”
“关于鸟的事儿？”他问。突然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满是捉摸不透的狡黠，“干吗，这都是魏尔纳给我讲的。关于鸟的事儿他全懂。”
“魏尔纳是谁？”
“魏尔纳？”他的眼睛眨了又眨，脸上又挂出那副呆滞的表情，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魏尔纳是个好家伙，好小伙子。他们不该那么对他。”
他弯下腰去继续挖土，对我完全置之不理了。我又多待了一会儿，然而显然他再没什么话可跟我讲了。因而，很遗憾——本来似乎会有个好故事的。我转身上路，沿着碑石朝大门走去。
我在门廊站住了脚。墙上有块漆黑的木牌子，上面的金色油漆字迹已然褪了色。顶上写着：
 
斯塔德利村-圣母玛利亚及众圣徒教堂
 
下边是望弥撒和忏悔的时间，落款上写着“菲利普・维里克神父”。
门是橡木做的，用铁条和螺栓箍在一起，年头很久了。青铜狮子造型的把手，狮嘴里衔着一只大铜环。这铜环要先扳到一侧才能开门，带起一阵吱吱呀呀的刺耳响声。
我以为里边会昏暗不堪、漆黑一片，然而映入眼帘的却好似一座缩小版的中世纪大教堂，四处泛着光明，不可思议的开阔。中庭的拱顶美轮美奂，巨大的诺曼式柱子直插木制穹顶，雕饰着各式各样的花纹——人物、走兽，精妙绝伦。穹顶两侧圆形的气窗投射进明亮的光，这光明让我无比惊讶。
精美的石质圣水盆旁边，墙上有块漆牌，曾在此侍奉天主的所有神父的名字都列在上面，开头是一一三二年的拉斐・德・柯西，一直到维里克的名字再一次出现为止。维里克神父一九四三年接管了这座教堂。
后边有座狭小阴暗的祈祷室。烛火在童贞玛利亚的画像前摇曳不定，好似圣母的光辉凌于这片昏暗之中。绕过这间屋子，沿着长凳之间的过道走过，寂然无声，只有圣灯隐隐透出红宝石色的光。祭坛旁边高悬着一座十五世纪的耶稣受难像。雨水敲打高高的窗子，如同闷闷的鼓声。
我身后传来了一阵脚在石头地面上拖蹭的声音。一个干涩、生硬的嗓音说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转身过来，看到圣母祷告堂的入口站着一位神父。他个子很高，面容憔悴，缩在褪了色的黑修士服里。他头发花白，发茬短到刚刚露出头皮；眼窝深陷，好似刚刚患了病，而腮边紧绷的皮肤更加强了这种印象。他有一张漠然的面孔。要么是军人，要么是学者，但想到告示牌上写着他是天主教耶稣会信徒，那么无论哪种都不会使我感到惊讶。然而照我的判断，这张面孔还说明病痛时刻不离他的左右；他朝前迈步的时候，我看见他吃力地拄着一根黑刺木拐杖，拖着他的左腿。
“维里克神父？”
“是我。”
“刚才我跟外面那位老人家说话来着，那位教堂主事。”
“啊，你说的是雷科尔・阿姆斯比吧。”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啊。他觉得也许你可以帮上我的一个忙，”我伸出手，“我叫希金斯，杰克・希金斯。我是个作家。”
他迟滞了一下才跟我握手。虽然这是由于他需要把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但在我看来，他绝对还是有所保留。“我能帮你什么呢，希金斯先生？”
“我在为一本美国杂志写专题系列，”我说，“历史方面的题材。昨天我拜访了克雷的圣玛格丽特教堂。”
“那教堂很漂亮。”他拣了最近的一排长凳坐下道，“不好意思，如今我特别容易乏。”
“那儿的教堂院子里有个墓龛，”我继续说道，“您大概知道那个墓龛吧？‘谨此缅怀詹姆斯・格里夫……’”
他立即把我的话头接了过去：“一六七六年一月十四日，他在北非巴巴里地区的黎波里港协助克劳迪斯里爵士将敌船付之一炬。”他强作了个笑容，“在这一带，这段墓志铭相当有名啊。”
“根据我的调查，格里夫担任‘橘树号’的船长时，有个搭档叫查尔斯・加斯科因。此人后来成为了一位海军上校。他因旧伤复发，死于一六八三年，好像是格里夫把他的遗体送回克雷安葬的。”
“我知道了。”他礼貌地回应道，然而并不曾显露出对此事有任何的兴趣。实际上，他的话语声几乎是在暗示他已经不大耐烦了。
“克雷教堂的墓园中并没有他的遗迹，”我说，“当地教区档案里也没有记录。我还去找过胡埃弗顿、格兰德福德和布雷肯尼的教堂，都是一样的结果。”
“所以你认为这个人有可能在这里？”
“我又重新理了一遍我的笔记，发现他从小就受洗成了天主教徒。于是我突然想到，他会不会是被安葬在了自己信仰所在的地方。我在布雷肯尼宾馆住的时候跟一个酒保谈过，他说斯塔德利村这里有一座天主教堂。显然这个地方太不起眼了，我花了好一阵子才找到。”
“恐怕你白费力气了，”他站起身，“我在这座圣母玛利亚教堂已经二十八年了。可以跟你保证，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位查尔斯・加斯科因。再说，你提到的那个时间里，圣母玛利亚教堂并不属于罗马公教。”
“是啊，我还在想亨利八世和宗教改革运动[2]在这一带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呢。”
“跟当时大多数英国教堂一样，圣母玛利亚教堂也成为了英国新教的教堂，”他说，“但是上个世纪末，这幢建筑又重新皈依了罗马公教。”
“不会感觉太奇怪了吗？”我问道。
“不。”他没有进一步加以解释。不耐烦已经很明显了。
显然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感觉自己的失望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但是我仍然追问道：“关于加斯科因，您绝对肯定吗？当时的教堂档案呢？没准儿下葬登记表中会有突破呢。”
“我的个人爱好，恰好就是研究本地的地方史，”他略带尖酸地回应，“跟教堂有关的档案没有我不熟悉的。我可以担保，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过一位叫查尔斯・加斯科因的人。不好意思，我要用午餐了，失陪。”
移步过去的时候他的拐杖打了滑，他趔趄了一下，几乎跌倒。我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肘，恰好踩在他的左脚上，他却几乎动都没动一下。
我说：“真抱歉，我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他再次笑了一下。“没事，踩了就踩了吧。”他用拐杖指指自己的脚，“活遭这么一茬烂罪。但是怎么说呢，反正我如今是适应了。”
这种话让人没法接，显然他也没等着别人去附和。我们一道顺着窄道走着。由于他的腿脚问题，我们走得很慢。我说：“这教堂真实在是太美了。”
“没错。我们都感到很骄傲。”他为我拉开门，“没帮上什么忙，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我说，“您介意我离开之前在教堂的院子里转转吗？”
“我明白了，谁也说服不了你。”然而，他的口气里并无恶意，“请随便，这里有很多石碑都相当有意思呢。我尤其建议你去最西边的石碑群去看看。那是十八世纪初的东西，而且手艺明显跟克雷的石碑差不多，出自同一个人。”
这次他主动伸出了手。我和他握手的时候他又道：“那个，我感觉你的名字耳熟。去年写乌尔斯特冲突[3]的是不是你？”
“是我，”我说，“恶心事儿。”
“是战争就恶心，希金斯先生。”他面沉如水，“那种情况下人心全都硬透了。再会吧。”
他关了门，我来到长廊上。真是古怪的会面。我点了根烟走到雨中。教堂司事接着挖别的坑去了，此时整个院子就剩下我一个人——当然，那些乌鸦除外。“列宁格勒的白嘴鸦”。我再次琢磨了一下，然后坚决把这个想法从脑中摒去。还有事儿要做呢。跟维里克神父这么一谈，我哪里还能对找到这个查尔斯・加斯科因的墓地抱多大希望，实际上根本就无法可想了。
我一步步往最西边踱的时候，注意到了他所提到的那些墓石。确实有点儿意思。用生动又朴素的雕工刻画出骷髅、骨架、带翅膀的沙漏，还有大天使。有意思，只不过完全不是加斯科因的年代。
我花了一小时二十分钟遍历了整个地方，最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打败了。原因之一是，这个院子跟最近看到的绝大多数乡下教堂院落都不一样，一切都保持得井井有条。草坪修了，灌木剪了，几乎没有什么长势过剩或者遮挡视线之类的现象存在。
这样看来，确实没有查尔斯・加斯科因了。我终于承认自己失败的时候，正站在刚挖好的坑旁边。教堂的老司事找来张油布铺在上面挡雨，油布的一端掉在了坑里。我蹲下去把布拽起来，正要起身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一两码远之外，靠近教堂墙角的塔楼脚下有撮杂草，里面有块扁平的墓石。这是十八世纪早期的手艺，当地石匠的典型作品。墓石上刻着精美的骷髅，骷髅上方交叉了两根骨头。这是一个棉毛商人杰里米亚・弗勒尔、他的妻子，还有他两个孩子的墓地。而我正蹲着，因此注意到这墓碑下头还有块石板。
骨子里的凯尔特人情怀迅速泛滥，一股激情瞬间澎湃，我仿佛意识到，距离某种事情只有一线之隔。我跪在墓石旁边，试探着用手去推它。很困难。但突然一下子，它动了。
“来吧来吧，加斯科因，”我轻声说，“我可找到你啦。”
石板移到了一侧，斜倚在草堆上，露出表面来。我估计，这是我这辈子最瞠目结舌的一刻。石碑很朴素，顶端有个德国十字——大多数人都把这个叫做铁十字。下边的墓志铭是用德文写成的，“Hier ruhen Oberstleutnant Kurt Steiner und 13 Deutsche Fallschirmjäger gefallen am 6 November 1943”。
我的德文绝大多数时候都属于不好不坏那种，主要是没有使用环境。但是对于看懂这段文字足够了。“库特・施泰因纳中校，以及十三位同在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六日陨殁的德意志空降猎兵，长眠于此。”
我就那么在雨里蹲着，仔仔细细地检查我是不是翻译错了——没错，真的没错，可这完全让人一头雾水嘛。有一次我碰巧写到这个方面的文章，所以最起码我知道德军公墓一九六七年设在了斯坦福郡的坎诺克・彻斯，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于英国阵亡的四千九百二十五名德国军人都被移葬到了那儿。
“陨殁”，碑文上是这么措词的。不可能，太荒唐了这个。这是精心布下的一个恶作剧吧。一定是的。
任何更进一步的想法都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咆哮给打断了：“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维里克神父撑着一把大黑伞，一跛一跛地穿过碑石冲我而来。
我兴奋地嚷道：“神父，你一定会对这个有兴趣的。我有个令人震惊的发现。”
等他走到近前我才发现有点儿不对劲儿。事实上是非常的不对劲儿，他的脸由于激动而显得惨白，他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在发抖，“你胆子怎么这么大，竟敢动这块石头？你这是亵渎，除了亵渎没别的了！”
“好吧好吧，”我说，“我道歉，但是你看看我在它下边发现的东西。”
“我才不管你在底下发现了什么狗屁东西，赶紧恢复原状！”
我开始有点儿忍不住了。“别傻了，你没看到上面说什么了吗？你要是不认得德语，我教给你。‘库特・施泰因纳中校，以及十三位同在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六日陨殁的德意志空降猎兵，长眠于此。’你不觉得这事儿简直新鲜透了吗？”
“完全不新鲜。”
“看来你一定是以前见过这块石头。”
“没见过，当然没见过。”此刻他显得因为什么事情而忐忑不安，说话的时候更平添了一丝绝望的味道，“现在麻烦你把石头恢复原状，好吗？”
我不相信他，我从来就没相信过他。我说道，“这个施泰因纳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跟你说过了，我一无所知。”他说话的时候越发魂不守舍了。
而就在此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些问题。“自一九四三年开始您就在这儿了，对吧？您就是在那个时候接管教区的。教堂里那块牌子上写得清楚。”
他终于崩溃地爆发了：“我最后再说一遍，麻烦你把这块石头放回原位行不行？”
“不行。”我说道，“恐怕恕难从命。”
奇怪的是，此刻他反而好像控制住了自己。“很好，”他冷淡道，“那就请你赶紧离开这儿。”
鉴于他的这种精神状态，争执估计是毫无意义的。我简短地回答道：“好吧，神父，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我走上小路的时候他又喊了一句：“别再回来了，否则的话我肯定把这儿的警察找过来，决不含糊。”
我走出墓园的大门，坐进“标致”汽车离开了。他的威胁吓不着我，因为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兴奋得气血翻涌。斯塔德利村的一切事情都吸引着我。大概只有北诺福克才会有这种地方的存在。某一天你突然间发现了这么个村子，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于是你开始疑惑，因为你想不起是不是从一开始这个村庄就根本不曾存在过。
这种事儿可绝不多见。看那教堂，那围墙下的花园、花园里的古老长老室；看那溪流，那随意散落在小溪沿岸的屋舍、十五六座样式各异的屋舍；看那带着大水车的老磨坊，那一片绿荫、绿荫对面的乡村酒馆——斯塔德利河沿酒馆。
我把车停在溪边的路上，点燃一根烟，静静地回想着整件事情。维里克神父撒谎了。他早就见过那石碑，他认得上面的识记，我坚信这一点。想起来还真荒唐，我本是为了搜寻查尔斯・加斯科因的线索才偶然造访斯塔德利村的，结果却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一个真正的秘闻。问题是，我该怎么做呢？难不成就此收手了？
那个教堂司事，雷科尔・阿姆斯比的身影自两幢农房之间的狭窄巷道里出现时，问题似乎顿时迎刃而解了。他的身上仍然溅得到处都是泥巴，肩膀上照旧披着旧麻袋。他穿过小路走进斯塔德利河沿酒馆。我立刻跳下车跟上了他。
按照门口铭牌上写的，店老板叫乔治・亨利・王尔德。我开了门，里面是铺着石板路的通道，墙上贴着装饰面板。左边的门开了一条缝，传出嗡嗡的低语，间或爆发一阵大笑。
里面并没有吧台，只有一间舒舒服服的大房子、一个点着火的石头壁炉、几把高背椅子、几张木头桌子，如此而已。六七位客人，没一个年轻人。要我说啊，他们的平均年龄能有六十岁——可惜时下的穷乡僻壤里，这般光景是越发常见了。
一群农民，骨子里就是农民。都是饱经风霜的脸，都是花呢帽子，都是胶皮靴子。三个人在玩骰子，两个人看着。炉火边，一个老头儿轻轻地吹着口琴。他们全都满脸新奇地看着我——带着那种熟人小团体来了陌生人时常有的新鲜感。
“下午好啊。”我开口道。
两三个人点头致意，很客气，然而有个大块头，一脸黑里掺灰的络腮胡子，瞧着不怎么友好。雷科尔・阿姆斯比自己占了一张桌子，正用手指卖力捻着一根烟卷儿，面前摆着一杯淡啤酒。他把烟塞进嘴里，我走过去递上了火儿。“嗨，朋友。”
他茫然抬眼，突然反应过来了。“噢，又是你啊。你找到维里克神父了吗？”
我点头：“再来一杯？”
“那哪能不来呢，”他把杯里的酒牛饮而尽，“一品脱黑啤酒下肚，再痛快不过了！来呀乔治！”
我扭头看过去，身后站着一个戴套袖的矮胖子，这肯定是店主乔治・王尔德了。他跟周遭人的年纪差不多，样子还不错，只是有个地方破了相。过去什么时候他一定是被子弹近距离打到了脸。我看过太多枪伤，所以确定得很。弹痕在他的左脸上犁出了一道沟，肯定还伤到了骨头。他这运气算是很不错了。
他殷勤笑道：“您来点什么，先生？”
我跟他说，我要一大杯伏特加汤尼，而这些农民和乡巴佬们竟被此逗得大乐。我倒是无所谓，因为这是唯一一种我高兴怎么喝就怎么喝的酒。雷科尔・阿姆斯比的手卷烟没坚持多一会儿，所以我分了一根自己的给他，他乐得接受。酒送上来，我把他的那杯淡啤酒推给了他。
“你说你在圣母玛利亚教堂干多少年司事了？”
“四十一年啦。”
他把酒一饮而尽。我说：“来，再来一杯吧，给我讲讲那个施泰因纳的事儿。”
口琴声戛然而止，谈话声也顷刻消失了。老雷科尔・阿姆斯比越过杯沿盯着我，脸上又泛出那种狡黠无比的神色来。“施泰因纳？”他说，“怎么想起问这个？施泰因纳他……”
乔治・王尔德插到我们中间，伸手拿走杯子，边抹桌子边说：“对不住先生，打烊啦。”
我看看表，两点半而已，开口道：“搞错了吧？还有半个小时呢。”
他把装伏特加的杯子递了过来说：“先生，我们这是自家开的小生意，再说这么个荒郊野外的，我们爱怎么干也不会有人管。要是我说两点半关门，那就是两点半关门啦。”他和颜悦色地笑道，“我要是你，我就喝光走人。”
气氛紧张得很，简直一绷即断。他们都坐在那儿，看着我这儿，面孔生硬，眼神冷酷。那个黑胡子大块头，踱到桌子一端，倚在桌板上，盯着我。
“听到他说什么了吧，”他沉着嗓子阴声道，“现在，听话，喝酒，回家。不管你家在哪儿，总之回家。”
我什么都没分辩，因为此刻的情势更紧张了。也不知道是想证明给他们看还是什么，总之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喝光伏特加汤尼。然后我走了。
诡异，但我并不恼火，只是完全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出儿给吸引住了而已。而且现在让我抽身，怎么可能呢。我必得把答案搞出来，而且我突然发现，有个方法简单易行。
我钻进“标致”汽车，驶过桥，出了村，经过教堂和长老室，往布雷肯尼的方向走。走过教堂几百码之后，我把汽车扔进一个马车棚里，徒步往回走，只从汽车手套箱里拎出来一架小型的宾得相机。
我并不害怕。有那么惊心动魄的一次，我在贝尔法斯特的欧罗巴酒店，被人一路挟持到了机场。他们把枪藏在衣服口袋里逼着我，建议我为了自己好，搭下一班飞机离开别再回来。但是这类事情我都经过若干回了，甚至以此为题出过书。
回到墓园的时候，那块祭奠施泰因纳和同伴的石碑还跟离开时一样。我再次检查了一遍铭文，以确认不是自己看走眼，还从不同的角度拍了好些照片，然后疾步走进了教堂。
塔楼底部有块布帘，我走到了帘子后边。唱诗班的红罩衣和白色法衣整齐地挂在排架上。这儿摆着一个铁皮箱子，若干敲钟绳从阴暗的高处悬垂而下。墙上的一块牌子向全世界宣告，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在这座教堂奏出了五千零五十八响的巴布小调式[4]。我还注意到，雷科尔・阿姆斯比也是参与其中的六名敲钟人之一。
更有意思的是，这块牌子上有一排小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涂料和锈迹堵死了。虽然匪夷所思，但是这些痕迹真像是机枪扫射出的枪眼。
我正对的是殡葬登记处。但是此处并没有任何的书册簿记之类。我走出布帘，几乎马上就注意到了圣水盆后面墙上的一堵小门。我试探着拉动把手，轻轻松松就把门打开了。里面的屋子很小，贴着橡木墙板，显然是圣物组。一个架子放着几件教士服、法袍和斗篷，一个橡木碗柜，还有一张老式书桌。
我先试着翻了翻碗柜，立刻就有了收获。各种各样的记录簿都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的一个架子上。一共三本殡葬登记簿，其中第二本就是一九四三年的。我迅速地翻了一遍这本册子，无奈满怀希望之后立刻就是巨大的失望。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登记了两个去世的人，都是女性。我又赶紧一路翻阅到了年初，这并没花太长时间，然后合上登记簿，放回碗柜。问题现在比较明朗了。不管这个施泰因纳是谁，只要葬在这儿，都应该登记在案。根本没有可能绕过英国这条法律。这样的话，归根结底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打开圣物组的门走出去，回身把门带上。两个酒吧里的人拦住了我，一个是乔治・王尔德，另一个就是那个黑胡子大个儿。我不禁注意到这大块头手里拎着一把双管霰弹枪。
王尔德客气道：“我劝过你，让你自走自路，先生，这你得承认吧。为什么您就这么不听劝呢？”
黑胡子说：“还他妈等什么啊，动手得了。”
这样的块头动起来竟然能有这样的速度，真令我震惊。他一把抓住我大衣上的翻领，这时圣物组的门也开了，维里克走了出来。上帝啊，他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可我倒是相当乐意看见他。
“到底怎么回事儿？”他问。
黑胡子应道：“神父，您就交给我们得了，我们处理吧。”
“用不着你们处理，阿瑟・西摩尔，”维里克说，“退下。”
西摩尔倔强地看着他，还是攥着我不撒手。我有许多种方法收拾他，但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
维里克再次开口：“西摩尔！”这一次他的声音铿锵若铁。
西摩尔慢慢地放开了手，维里克说道：“别再来了，希金斯先生。很明显眼下的情况对你没什么好处。”
“有道理。”
维里克插手之后我并没表示出抗议的态度，而且确实也不是久留之计。于是我几步小跑回到了停车的地方。这件扑朔迷离的事情，以后再考虑不迟。
我走进马车棚，发现雷科尔・阿姆斯比正坐在我的车上捻烟卷儿。见我过来，他站起身说：“啊，你来了。这回要走了？”
他脸上又是那种无比狡黠的神色。我掏出香烟，递给他一根，“知道吗？”我说，“我可不觉得你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嘿嘿一笑，朝着雨天吐了一口烟：“多少？”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什么多少？”
“你觉得得花个什么代价？打听施泰因纳的事儿？”
他重新靠在车身上，看着我，等我的反应。我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镑的钞票，用两只手指夹着。他的眼睛一亮，探过身子来。我却抽回了手。
“噢不行不行，我得先听点儿答案。”
“好吧，先生。你想知道点儿什么？”
“这个库特・施泰因纳——到底是谁？”
他的眼睛又开始贼兮兮地转，嘴角又是那种狡猾的笑容。“这问题很简单，”他说，“他就是带着手下来暗杀丘吉尔先生的那家伙。”
我震惊得盯着他半晌无言。他从我手中取下那张五镑钞票，转身拖着步子走掉了。
 
生活中，有些事情给人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就好比电话另一端的陌生人告诉你说你的某个至亲刚刚死掉了，这种事根本就没办法让人接受。语言失去了意义，思维也刹那间脱离了现实，需要好好喘上一口大气才能做好面对的准备。
听到雷科尔・阿姆斯比这番惊天言论之后，我差不多就是这种状态。不仅仅是不可思议的问题。要是我这辈子学到了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今天你说某事不可能，搞不好下周这事儿就会发生。如果阿姆斯比说的是实话，那么这个冲击在当时来说对我实在是太大了，我的头脑根本无法接受这件事情。
就是如此。我知道此事非虚，但是实在无力多想。我回到布雷肯尼酒店，打点行装，交了房费，动身回家。虽然我当时并没意识到，可这本来是旅程的第一站，却即将花掉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我跟数百份文件打交道，进行了十数次采访，足迹差不多绕了地球半圈。旧金山、新加坡、阿根廷、汉堡、柏林、华沙甚至——最具有讽刺意味的——再临贝尔法斯特的法尔斯路。似乎到处都有蛛丝马迹，到处都有库特・施泰因纳的一些秘闻——库特・施泰因纳，整个事情的核心。

2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一切都肇始于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二日，那个星期天。有一位奥托・斯科尔策尼，他进行了二战中最为美妙大胆的一次特种作战——从而再一次验证了阿道夫・希特勒一以贯之的正确，以及国防军最高指挥部的大错特错。
希特勒本人突然想要知道，像英国那种从战端初启就大获成功的敢死队，为什么德国不曾拥有。为了取悦于他，最高指挥部决定依样组建一支部队。其时，年轻的党卫军三级突击队中队长斯科尔策尼正因离队养伤而苦苦打发时光。在最高指挥部授意下，他被晋为二级中队长，并被任命为这支无关痛痒的德国特种部队的指挥官。
巧得很，斯科尔策尼恰恰是一位天才军人，对于完成任务拥有独特的天赋。让他大展拳脚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九四三年九月三日，意大利投降，墨索里尼被罢黜，巴多格里奥元帅下令将其逮捕并秘密收押。希特勒力求找到他这位前盟友的下落，把他救出来。看起来，这个任务毫无成功的希望，就连伟大的埃尔温・隆美尔都亲口评述说，这个主意实在毫无可取之处，但愿别摊派给他就是万幸。
确实没用隆美尔，因为希特勒亲自将这个任务指派给了斯科尔策尼，而后者立即全情投入其中。斯科尔策尼很快发现，墨索里尼被关在大萨索峰的斯波茨酒店。大萨索峰位于阿布鲁齐山区，海拔一万英尺，酒店里还有两百五十名看守的士兵。
斯科尔策尼带着五十名伞兵，乘滑翔机突袭了酒店，救出墨索里尼。一架鹳式侦察机载着墨索里尼飞至罗马，又转用道尼尔水上飞机飞到了狼穴——希特勒的东线总部。这座指挥部位于东普鲁士的拉斯滕堡，周围密林环伺，潮气阴重。
这份功勋为斯科尔策尼赢得了包括骑士勋章在内的大把奖章，而他数不胜数的冒险生涯从此一发而不可收，让他成为时代传奇。然而，最高指挥部如同当世质疑这种非常规手段的一众高级军官们一样，对此颇多不屑。
元首可并不如此。他兴高采烈，飘飘欲仙，自从占领巴黎以来就没见他这么手舞足蹈过。直到墨索里尼抵达拉斯滕堡之后的周三晚上，他仍然带着这种好情绪。这是一次关于意大利局势和墨索里尼未来角色的会议。作战室舒适得令人诧异，用松木墙面和吊顶装潢。屋子的一端摆着张环形桌子，中间摆着一瓶鲜花，周围是十一张灯芯草座椅；另一端则是地图案几。一小拨人围着地图，在研究意大利前线的战况。其中有墨索里尼本人，帝国宣传部长和总体战的领导人约瑟夫・戈培尔，党卫队首领、警察总监和盖世太保头目海因里希・希姆莱，还有德国军事谍报局最高长官威廉・卡纳里斯。
希特勒走进来的时候，全体立正致意。他情绪很好，眼睛奕奕有神，嘴角还微微漾出一丝笑意，极为少见地显得活力四射。他来到墨索里尼面前，双手热情地握住墨索里尼的手道：“领袖，今晚你看上去好多了。明显好多了。”
在场的其他人倒是都觉得墨索里尼看上去疲惫不堪，无精打采，明显是时日无多的面相。
他强作出一副虚弱的笑容。元首拍着墨索里尼的手道：“诸位，我们在意大利的下一步当如何为之啊？未来大势怎样？党卫军的领袖先生，您怎么说？”
希姆莱摘下银制夹鼻眼镜，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镜片，同时认真道：“大获全胜，我的元首，除此不作他想。叛匪巴多格里奥签下停战协议之后，意大利领袖本人莅临此地，就是对您力挽狂澜的绝好证明。”
希特勒点点头，一脸严肃，冲着戈培尔问道：“约瑟夫，你呢？”
戈培尔深邃疯狂的眼中闪着热情：“我的元首，我十分同意。领袖阁下获得自由，必然在国内外都引起轰动。无论朋友，还是敌人，都唯有钦佩。全靠您算无遗策，我们才能庆祝这不世之功！”
“但是不能指望我的那些将领们呐。”希特勒又看着卡纳里斯。卡纳里斯正低头看着地图，脸上略带一丝嘲讽的笑。“您呢，将军阁下，您也觉得这是不世之功吗？”
说真话有时候需要付出代价，有时候则不用。跟从在希特勒身边，实在难以判断会属于哪一种状况。
“我的元首，意大利海军目前停靠的地方，处于马耳他要塞炮火的打击范围内。我们必须下决心放弃科西嘉岛和撒丁岛。还有消息传来，我们原来的盟友，如今已在着手加入敌方作战了。”
希特勒不由矍然变色，眼神惊疑不定，连眉梢都微微挂上了汗珠。可是卡纳里斯仍在兀自讲着：“至于意大利领袖所宣称的新意大利社会共和国，”他耸耸肩，“目前没有任何一个中立国家，连西班牙都算在内，答应建立外交关系。我很遗憾，我的元首，但是我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干了。”
“你觉得？”希特勒雷霆震怒，“你觉得？你跟我那些将领们一样狗屁不是！我听他们的，然后怎么样？一溃千里！”他又转向正十足戒备的墨索里尼，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道，“意大利的领袖身在此地，靠的是最高指挥部吗？不！他之所以能站在这儿，是因为我一再主张要建设一支特种部队；是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才是上上之策！”
戈培尔局促不安，希姆莱照旧气定神闲，高深莫测。只有卡纳里斯寸步不让：“我绝没有任何非议您的意思，我的元首。”
希特勒已经移步窗边，背手远眺：“对这类的事情，我有一种本能。我很清楚这些事情可以获得多大成功。只要有一批勇士，就没什么不敢做的。”他又回转身子，面向众人，“没有我，就不会有大萨索峰的成功，因为没有我，就不会有斯科尔策尼。”他口气笃定，简直像是在宣讲《圣经》的金科玉律，“我并不想让你下不来台，将军阁下。但不管怎么说吧，近来您跟您的谍报局，可曾有什么成果啊？我怎么觉得你们净搞出类似多赫南伊那样的叛徒来了呢？”
汉斯・冯・多赫南伊一度供职于德国军事谍报局，四月因叛国罪被捕。
卡纳里斯如履薄冰，脸色从不曾如此惨白，说道：“我的元首，我实在并非……”
希特勒不再理会他，转而问希姆莱：“你呢，党卫军领袖——你是怎么想的？”
“感佩之至，我的元首，”希姆莱道，“五体投地。然而我还是稍稍抱有一些想法。毕竟，斯科尔策尼是党卫军军官。换言之，我本以为像大萨索峰这类行动，应属于勃兰登堡的分内之事才是。”
他所指的是勃兰登堡部队。这是一支战争早期组建，用以执行特殊任务的部队。该部队的行动应由军事谍报局专司突袭的二处负责。尽管卡纳里斯为之颇费心血，这支精英力量却被耗费在苏联后方的游击战斗中，且收效甚微。
“一点儿没错，”希特勒说，“你那些勃兰登堡军中骄子们又有什么斩获啊？只怕是连念叨他们一下，都是浪费时间罢了。”他此刻再次暴怒起来。每每如是，他那巨细靡遗的记忆似乎就大放光彩。
“最初组建的时候，这个勃兰登堡部队还叫做特务连，我记得第一任指挥官冯・西普尔说，待到部队练成，他们能把魔鬼从地狱里揪出来。多讽刺啊，将军阁下，在我记忆里，似乎把领袖带回来的不是他们吧。还得我自己去安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冒火，细汗满面。“一事无成！”他大叫道，“你们完全一事无成！你们有那些士兵、那些装备，完全应该能把丘吉尔给我从英国抓过来才对。”
希特勒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四下寂然。“我说得不对？”
墨索里尼心下惴惴，戈培尔连连点头。希姆莱却火上浇油，不咸不淡道：“太对了，我的元首。您把领袖接出了大萨索峰，这件事让我们看到，无论是什么样的奇迹，都是有可能实现的。”
“不错。”希特勒再次平静下来，“那这正是个让军事谍报局一展雄风的绝好机会，将军阁下。”
卡纳里斯闻言愣住了：“我的元首，您意下是……”
“英国敢死队袭击了隆美尔的非洲总部，”希特勒说，“类似的部队还多次对法国沿岸实施了突袭。我相信德意志的小伙子丝毫不逊于他们，是吧？”他拍拍卡纳里斯的肩膀，和蔼地说，“考虑考虑，将军阁下，行动起来。相信你一定马到成功。”他又问希姆莱，“你同意吧，党卫军的领袖阁下？”
“当然，”希姆莱毫不犹豫道，“只要做好可行性研究——军事谍报局尽可一显身手。”
他向卡纳里斯微微一笑。卡纳里斯仍矗在那儿，就像被雷给打懵了。他终于润润干枯的嘴唇，沙哑道：“遵命，我的元首。”
希特勒伸手搭着他的肩膀：“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永远靠得住。”又用力向前抻了抻双臂，倚在地图前道，“来吧，诸位，我们来看看意大利局势。”
 
卡纳里斯和希姆莱当晚搭乘道尼尔水上飞机。他们同时离开了拉斯滕堡，分别乘车来到九英里开外的机场。卡纳里斯晚了十五分钟。当他总算踏上飞机的时候，显得情绪欠佳。希姆莱已经坐好，卡纳里斯稍一踌躇之后，也挨着坐下。
“遇到麻烦了？”希姆莱问道。飞机已经离开跑道，飞上天空。
“爆胎了，”卡纳里斯向后靠了靠，“顺便说一句，多谢了。你帮了我大忙。”
“乐意效劳。”希姆莱说。
他们还在空中不断爬升，引擎轰鸣声大作。“上帝啊，他今天不是说真的吧，”卡纳里斯说，“抓丘吉尔……你听说过更疯狂的事儿吗？”
“自打斯科尔策尼从大萨索峰救出墨索里尼开始，世界就不一样了。元首如今相信奇迹当真可以发生，你我二人的日子从此要不好过喽，将军阁下。”
“墨索里尼是一码事，”卡纳里斯说，“我不是说要贬低斯科尔策尼的大功劳，但温斯顿・丘吉尔根本就是另一码事儿啊。”
“是么，我不知道，”希姆莱说道，“跟你一样，我也在看敌人的新闻电影。这个人，永远是在大街上叼一支破雪茄去找人聊天，今天在伦敦，明天又在曼彻斯特或者利兹。要是我说啊，全世界的领袖人物里大概只有他的防范最差。”
“这种事都信，就没什么不能信的了，”卡纳里斯干巴巴地回道，“说英国人什么都对，就是说他们傻不对。军情五处和六处的雇员里机灵小伙子多的是，都是牛津剑桥出身。他们瞄你一眼的工夫就能把你肚子一枪打开花。再说了，就说这老头子自己吧，搞不好他的外衣口袋里就揣着手枪，我打赌他本人就是个神枪手。”
勤务兵端上了咖啡。希姆莱问：“这么说这事儿你不打算做了？”
“你我心知肚明，”卡纳里斯说，“今天礼拜三，到了周五他就把这个荒唐点子给忘干净了。”
希姆莱缓缓地点头，咂一口咖啡：“嗯，有理。”
卡纳里斯站起身：“失陪了，我去睡一会儿。”
他另拣了个座位，要来毯子盖在身上，找了个尽可能舒服的姿势，来应对三个小时的航程。
机舱另一边的希姆莱看着他，眼神冰冷，目不转睛，脸上不见丝毫表情。若不是右脸上的肌肉不时在抽动，希姆莱就跟一具尸体毫无区别。
 
时近拂晓，卡纳里斯才抵达位于柏林市提尔皮茨河沿74-76号的谍报局办公室。司机带着这位将军阁下的爱宠——两条达克斯猎犬，在滕佩尔霍夫机场接上了他。卡纳里斯钻出车来快步从哨兵面前走过时，两条狗就小跑着紧紧跟在后面。
他直接朝办公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解开海军大氅的扣子，脱下来交给为他开门的卫兵。“咖啡，”将军吩咐道，“多来点儿。”卫兵待要关门，卡纳里斯又叫住了他，“拉德尔中校在不在？”
“昨晚他应该是在办公室过夜的，长官。”
“好，告诉他说我找他。”
门关上了。他只剩独自一人，突然一阵疲惫，不禁瘫在桌后的座椅上。卡纳里斯不喜张扬，因此办公室也是老式风格，略显简陋，地毯也磨破了。墙上有一幅带题字的佛朗哥像。写字台上有块大理石的镇纸，还有象征“不见、不闻、不言”的智慧三猿铜像。
“我就是这么做的啊。”他抚着铜像喃喃自语道。
他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警醒起来。形势太疯狂了，简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猜测，有些事情连他都不得而知。比方那年年初，两名高级军官密谋在从斯摩棱斯克到拉斯滕堡的路上炸掉希特勒的座机；还有多赫南伊和他的同伙们事情败露后交代的东西，时常给人带来一种威胁感。
卫兵端上了托盘，里面装着咖啡壶、两只杯子，还有一小罐真正的奶油。时下的柏林已经难以见到这东西了。“放下吧，”卡纳里斯说，“我自己来。”
卫兵退下。卡纳里斯倒咖啡的当口儿，门响了。来人的军装一丝不苟，仿佛刚从校场归来。这是位山地部队的中校，佩着冬季战役徽标、银质负伤纪念章，领口处还戴了一枚骑士铁十字勋章。就连右眼上的眼罩和左手的黑皮手套，也在他的身上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啊，马克斯，你来了。”卡纳里斯开口道，“一起来杯咖啡，让我清醒一下。每次从拉斯滕堡回来我都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得找人照看我一下了，或者起码是有人需要找人来照看了。”
拉德尔年届三十，可是在不同的天色下，看上去还要更年长个十岁到十五岁不等。他在一九四一年的冬季战役中失去了右眼和左手，自因残疾退下前线之后就一直为卡纳里斯效命。时任中央处[5]三科科长的他，受上将阁下的直接辖制。三科专门执行繁难艰巨的任务，因此拉德尔有权对谍报局其他任何部门颐指气使，而这种行为让他在同事中很不招人待见。
“这么严重？”
“不止呢，”卡纳里斯说，“墨索里尼跟行尸走肉没区别；戈培尔上蹿下跳，就像坐不住的小屁孩子似的。”
拉德尔迟疑了一下，将军阁下以这种方式来谈论大人物们，实在让他浑身不自在。虽然办公楼里每天都要检查是否被装了窃听器，谁又有十足把握不出岔子呢。
卡纳里斯继续道：“希姆莱继续他扮死人的拿手好戏，至于元首……”
拉德尔赶紧插话：“上将阁下，再添点儿咖啡吗？”
卡纳里斯再次坐下：“他翻过来倒过去，说的就是大萨索峰啊、奇迹啊什么的，还说谍报局怎么就不能露这么一手出来。”
他一跃而起，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看着灰蒙蒙的天：“马克斯，你知道他给我们出了一个什么主意吗？他让我们替他抓住丘吉尔。”
拉德尔全然顾不得失仪了：“我的老天爷啊老天爷啊，他这不是开玩笑嘛。”
“谁知道呢？一天这样，一天那样。他也没给个准话到底是要活人还是死尸。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墨索里尼这次行动，如今照他看来啊，根本就不存在办不成的事儿。‘把魔鬼从地狱里揪出来’，他还郑重其事地引用了这么一句话呐。”
“其他人呢？他们什么态度？”拉德尔问。
“戈培尔照旧只会打哈哈，领袖墨索里尼垂头丧气的。倒是希姆莱最不好琢磨。他全力支持元首，说起码我们要去全力以赴。‘做好可行性研究’，这是他的原话。”
“我明白了，长官。”拉德尔犹豫道，“您不会真觉得元首是认真的吧？”
“当然不啦，”卡纳里斯朝墙角的行军床走去，把毯子掀到一旁，坐下解鞋带，“他应该已经把这事儿忘了。我了解他情绪上来时候是个什么样儿。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都想得出来。”他躺下，拉了毯子盖上，“不对，唯一的麻烦在希姆莱上，他老是给我找不痛快。将来一有合适的时候，希姆莱就会提醒他这档子破事儿的，好让他感觉我在阳奉阴违。”
“那您要我怎么做呢？”
“就按希姆莱的主意办。搞个可行性分析。做一份长报告，漂漂亮亮的，让人看到我们确实是为这事儿在劳心劳力。举例来讲啊，眼下丘吉尔是在加拿大吧，对不对？他有可能坐船回来。那你就要弄出这样一种效果来，让人觉得我们确实在认真研究，是不是有可能派一艘U型潜艇，能不能占住天时地利。不管怎么说，元首六个钟头之前亲口教诲说，奇迹会发生的，但是得上天眷顾才行——告诉克霍格尔一个半小时之后叫醒我。”
他把毯子拉过了头顶。拉德尔关灯离开。往办公室去的一路上他一点儿好心情都没有，但并不是因为接受了这么个荒唐任务。常有这样的事儿。实际上，他时常把三科叫做“瞎胡闹任务小分队”。
让他忧心忡忡的不是别的，而是卡纳里斯说话的这种方式。他是那种讲究慎独的人。他并不只是替将军担心而已，他还要为自己和家人着想，这一点他敢于承认。
确切地讲，盖世太保对现役军人并没有处置权；然而那么多旧相识都一下子踪影全无，又如何能让他相信这个。臭名昭著的夜雾命令[6]一经颁行，无数不幸的人就一夜之间如雾气散佚不见，多么名副其实的法令啊。这条命令本来仅仅适用于被占领地区的居民，但是拉德尔清楚得很——这阵子被关进集中营的非犹太裔德国公民足有五万人。一九三三年到现在，已经死了二十万人了。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助手霍夫尔上士正在看夜间送来的邮件。这个人四十八岁，黑发，少言寡语，原来是哈尔茨山区的一个酒馆老板、滑雪健将。他为参军谎报了年龄，跟拉德尔同在苏联服过役。
拉德尔在写字台后面坐下，阴着脸盯着妻子与三个女儿的照片。她们在巴伐利亚山区里住得很安全。霍夫尔察言观色，递给他一根香烟，又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瓶拿破仑干邑白兰地，给他斟了一小杯。
“情况不妙是吗，中校？”
“情况不妙啊，卡尔。”拉德尔答道，将酒一饮而尽，把这些麻烦透顶的事儿给他讲了。
 
若非一个意外的巧合，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二十二日正是与卡纳里斯见面后整一周的日子。这天早上，拉德尔正在自己桌前翻阅一大堆文件，这些文件都是他去巴黎出了三天差而攒下的。
他情绪不高。抬眼见霍夫尔开门进来，他皱皱眉头不耐烦道：“上帝啊，卡尔，能让我消停一会儿吗？又怎么啦这是？”
“抱歉，中校。不过我刚注意到一份报告，你可能感兴趣。”
“哪儿来的？”
“谍报一处。”
一处是负责国外间谍行动的部门，拉德尔实在对此提不起什么兴趣。霍夫尔把硬纸文件夹抱在胸前，站在那儿等着。拉德尔叹口气，撂下了笔：“好吧好吧，说说什么情况。”
霍夫尔把文件在他面前摊开：“英国方面特工发来的最新报告，代号‘八哥’。”
拉德尔从桌面上的烟夹子里摸烟时，顺便瞥了一眼扉页：“乔安娜・格雷。”
“中校，她被部署在诺福克郡东北部沿海的地方。那是个叫做斯塔德利的小村子。”
“老天，”拉德尔突然来了兴致，“这不就是那个摸到了‘双簧管’系统[7]技术细节的女人吗？”他草草地翻了前面的两三页，皱起了眉头，“这也太多了吧，她怎么搞出来的？”
“她在西班牙大使馆有个绝妙的接头人，可以把她发过来的情报用外交邮包送过来，跟普通邮件差不多了。我们一般三日一取。”
“不错。”拉德尔说，“她多长时间报告一次？”
“一个月一次。她还有无线电，不过很少用。但她还是按照标准规程，每周把频道接通三次，每次一小时，以防万一。她在我们这边的接头人是梅耶上尉。”
“好的，卡尔，”拉德尔说，“来点儿咖啡。我读一读。”
“中校，我用红笔把有意思的段落标出来了，在第三页。我还准备了一张英国人画的大比例尺炮兵测绘地图。”说罢，霍夫尔出去了。
报告组织得很有头绪，言简意赅，信息量很大。里面有当地基本状况的简述、沃什湾以南两支新进驻的美军B-17轰炸机中队的位置，还有谢灵厄姆附近一支B-24中队的位置。内容毫不花哨，字字都是有用情报。他翻到第三页、看到红笔画线的那一段话时，不由得精神一振，心里激动了一下。
相当简练：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将于十一月六日星期六上午视察沃什湾附近皇家空军轰炸机指挥部的一处基地；同日晚些时候，他将视察金斯林附近的一所工厂，并向工人们作个简单的演讲。
然后就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了。他并不会回伦敦，而是打算到亨利・威洛比爵士家中过周末。这位爵士的家在斯塔德利庄园，离斯塔德利村只有五英里远。这纯粹是一次私人访问，详情不会披露。村子里的人对这次造访当然一无所知，但是退休海军指挥官亨利爵士对他的密友乔安娜・格雷女士，就这个秘密显然毫无保留。
有那么一会儿，拉德尔就坐在那儿盯着这份报告，脑子在想。少顷他展开了霍夫尔提供的军事地图。门开了，霍夫尔端着咖啡进来。他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倒上一杯后站在一旁候着，不动声色。
拉德尔抬头道：“行了你这家伙，告诉我那地方在哪儿。我知道你知道。”
“没问题，中校。”霍夫尔伸出手指点在了沃什湾上，然后沿着海岸线往南移，“这里就是斯塔德利村，这是布雷肯尼和克雷，都贴着海岸，构成了一个三角。格雷女士在战前写过关于此地的报告，我看过一遍。这是个偏远的地方——绝对的穷乡僻壤。只有大沙滩和盐沼构成的海岸线而已。”
拉德尔坐着，盯在地图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做出了决定：“找汉斯・梅耶来。我要跟他谈谈。但是不许给他透露任何的口风。”
“是，中校。”
霍夫尔正要开门。“还有，卡尔，”拉德尔又补充道，“我还要她的每一份报告，还有整个这片地区的所有消息。”
门关上了，一切突然重归寂静。他摸出一根烟。还是老样子，苏联烟，一半儿烟叶，另一半儿是硬纸烟卷。很多在东线作战的人觉得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假货，但拉德尔喜欢，所以他才抽这种烟。太烈了，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无所谓——鉴于他的伤势，很多大夫早都说他没几年好活了。
他走到窗边，莫名地悲从中来。根本就是一场闹剧。元首、希姆莱、卡纳里斯——就跟中国的皮影戏一样，没一样是客观实在的，没一样是真的，更别提这个蠢主意——这个关于丘吉尔的破行动了。东线战场上好小伙子们死了成千上万，他却在这儿搞这种毫无结果的花架子。
他没来由地对自己满心厌恶和愤怒，却被一阵敲门声给拉了回来。进来的这个人中等个子，穿着一件多尼哥粗花呢料子的外套。他的灰色头发蓬乱不洁，脸上的眼镜框使他看上去古里古怪。
“啊，梅耶来了。你好啊。”
汉斯・梅耶五十岁光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候就已经是一名潜艇指挥官了，是德国海军最为青年翘楚的一批。一九二二年之后，他彻底投身于情报工作。他的头脑比外表看起来要敏锐多了。
“中校。”他正式地向长官致意。
“坐吧，朋友，坐。”拉德尔拉过一把椅子。“我在看你手下的特工‘八哥’送来的最新报告。写得很精彩。”
“哦，确实。”梅耶摘下眼镜，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绢擦拭起来，“乔安娜・格雷，很出色。”
“说说她。”
梅耶滞了一下，微微蹙眉道：“不知道中校想听哪些方面呢？”
“有什么说什么！”拉德尔说。
梅耶好一阵子没说话，显然是在犹豫要不要问清缘故，想想还是算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开了口。
 
乔安娜・格雷，原名乔安娜・冯・奥斯滕，一八七五年三月出生于奥兰治自由邦[8]一个叫菲尔斯科普的小城市。她的父亲是农民，也是一位荷兰归正会[9]的牧师，十岁的时候就赶上了大迁移——那场一八三六至一八三八年间，数万布尔农民[10]为了逃避英国的统治，从开普殖民地辗转来到奥兰治河北岸新土地的人口大迁徙。
她二十岁上跟一个叫迪尔科・杨森的农民结了婚，一八九八年育得一女。一年之后，与英国人的冲突终于爆发了，这就是第二次布尔战争。
她的父亲组织了一支骑马民兵，一九〇〇年五月于布隆方丹遇难。虽然战争从那时就已经基本结束了，可是整场冲突所带来的真正的悲剧才刚刚开始。这场悲剧长达两年，在这期间，迪尔科・杨森跟同袍们一道继续奋起抗争，他们化整为零，利用远郊村镇的依托和掩护进行着游击战。
一九〇一年六月十一日，一股英国游骑兵来到杨森的家乡，奉命搜捕迪尔科・杨森。出乎意料的是，杨森早在两个月以前就在山区营地中因伤不治而亡，而且就连他的妻子对此也毫不知情。家里只有乔安娜、她的妈妈还有孩子。军曹问讯的时候，乔安娜一概拒绝作答，于是被拖到牲口棚里加以审讯，还两次遭到强奸。
她找到当地指挥官，然而提出的控诉如石沉大海。而且当时英军正对游击队进行无差别作战，他们烧毁村子，荡平一切区域，把人们都赶到一起——这就是后来的集中营。
集中营的情况糟糕透顶——相比之下，一塌糊涂的管理所带来的问题要比故意挑唆敌对来得还要严重。疫病四起，十四个月之内死了两万多人，乔安娜・杨森的妈妈和女儿也撒手人寰。最富有戏剧性的是，要不是查尔斯・格雷医生的悉心照料，她也早就命不久矣。当时此地条件在英国遭披露，引起民众抗议大潮，这位英国医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受命前来改善状况的。
她对英国人的憎恨，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她的骨头上，永世不褪。然而格雷向她求婚时，她却点了头。毕竟，她时年二十八岁，是生活毁了她的一切。丈夫、孩子和所有的亲戚都已不在人世，而且她已一贫如洗。
毫无疑问，格雷爱她。他长她十五岁，从不苛求，彬彬有礼。几年过去，她逐渐对他有了牵挂，但也仍然带着孩子气的任性、易怒和缺乏耐心。
他接受了伦敦圣公会的工作成为了宣教医师，工作地点一路从罗德西亚、肯尼亚直到祖鲁。虽然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何会对她眼中的黑非洲那么殚精竭虑，她还是接受了这一切，更为了配合他做好工作，接受了一份单调乏味的教职。
一九二五年三月，他因中风而逝世，而给她留下的只有区区一百五十镑，供她度过余生。命运再次无情地打击了她。但她靠着在开普敦给一位英国公务员当家庭教师的收入，又一次挺了过去。
这段时间里，她对布尔人的民族主义逐渐发生了兴趣，于是定期参加某个曾于战时打过交道的极端组织的会议。这些会议都致力于让南非从大英帝国治下摆脱出来。一次会上，她结识了汉斯・梅耶，一位德国土木工程师。尽管他比她小了十岁，一段罗曼史还是一发不可收。这使她感受到了自初嫁以来不曾在任何人身上体味过的吸引力。
实际上，梅耶是德国海军情报部门驻在开普敦的特工，专司在南非搜集关于海军设施的情报。而乔安娜・格雷的雇主恰好为海军部工作，乔安娜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某些文件拿到手，待梅耶拷贝后再送回原处。
她欣然为之。不光因为他身上真正的激情，更重要的是，这是她一辈子头一次能给英国造成伤害。她要一报还一报。
梅耶回到德国后，保持着跟她的通信联系。而一九二九年欧洲经济大萧条，大半个世界的人都感到天塌地陷之时，乔安娜・格雷却终于时来运转了。
诺威奇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来信，告诉她说先夫的姑姑亡故，在北诺福克郡的斯塔德利村外给她留了一幢小木屋，还有一笔每年四千余镑的收入。只有一个问题：老人家乡情难舍，因此这份遗嘱有个严格的前提条件——乔安娜・格雷必须搬到那里去住。
“到英国去住?”她简直如芒在背，可要不然怎么办呢？难道继续这么过下去，做上流社会的附庸，最后潦倒一生？她从图书馆借了本关于诺福克的书认真读，尤其不放过关于北部沿海地带的章节。
光是名字就让她懵懵懂懂了。什么斯蒂福基、莫尔斯顿、布雷肯尼、近海的克雷、盐沼、乱石滩……她对这些完全没有任何的概念。于是她给汉斯・梅耶写信倾诉自己的困扰。梅耶很快回了信，信上鼓励她搬过去，还答应一有机会就尽快去看她。
这是她这辈子最为得意的一笔。所谓的一幢小木屋，原来竟是横亘半英亩的院落，还有一座乔治王时代的精致屋舍，带有五间卧室。当时的诺福克郡，仍然是全英格兰最为贫瘠的地方，从十九世纪开始到现在几乎没见到什么改变。因此，在斯塔德利这种小村子里，她被当成了富婆、一位头面人物而受到礼敬。此外还有件不寻常的事——她发现这盐沼和石头滩原来相当吸引人，她爱上了这个地方，寻觅到了此生未有过的快乐。
那一年的秋天，梅耶来到英格兰，看望了她几次。他们一起散了好久的步。她把这一切都展示给他看，让他看连天无际的海滩、盐沼，还有布雷肯尼角的沙丘。关于开普敦的时光和她帮忙搞情报的事情，他只字不提；关于他现在的活动内容，她片语未问。
他们的通信一直持续着。一九三五年，她到柏林去看他。他让她看到了民族社会主义[11]在德国的事业。她深深地浸淫在了耳濡目染的一切之中——狂热的集会、随处可见的制服、英俊的小伙子、欢笑喧腾，还有快乐的妇女和孩子。她完全认同了这所谓的“新秩序”——事情早该如此啊。
有天晚上他们看戏的时候，她在某个包厢里看到了元首本人。于是散场后他们漫步在菩提树下大街时，梅耶平静地告诉她说，自己在替军事谍报局做事，还问她是不是愿意考虑为他们工作，成为一名扎在英国的特工。
“好啊。”她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整个身子都沉浸在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雀跃之中。于是，在六十岁上，这位英国上流社会的贵妇，成为了一名间谍。她在人前无忧无虑，穿着花呢衬衫和毛线外套漫步在乡间小路上，后边还跟着她的爱犬；她两鬓斑白，精神却愉悦，因为她书房墙板后面的密室里有部无线发报机，在西班牙驻伦敦大使馆里还有接头人。大量的情报从这里在外交邮袋中被送到了马德里，又呈到德国情报机关的案头上。
她的功劳数不胜数。女子志愿服务队的成员可以接触到许多军事设施，因而她成功地传递出了关于皇家空军重型轰炸机驻诺福克郡基地的大事小情。她最大的功绩要算一九四三年初那一次了。当时英国皇家空军引进了两种新式盲炸导航设备，希望能够借此大幅度提高对德国进行夜间轰炸的效果。
其中地位最为紧要的就是“双簧管”系统。这种系统由英国境内两个连接起来的地面基站进行操作。一个基站在多佛尔，叫做“老鼠”；另外一个在北诺福克郡沿岸的克罗默，雅号叫“猫”。
实在没办法想象，她只是分发图书馆藏书、端茶倒水的女子志愿服务队成员而已，空军军官们怎么会向她提供了那么多的信息。她到克罗默的“双簧管”装置所在地去了六次，微型照相机派上了大用场。然后，某通打给“洛卡先生”[12]的电话、某位潜伏在西班牙使馆的联络人、某个约好的日期、某班到伦敦的火车、某次格林公园中的偶遇——交接完成。
二十四小时内，关于“双簧管”系统的情报就会搭着西班牙外交邮袋离开英格兰；三十六小时内，提尔皮茨河沿这边的汉斯・梅耶就会欣然将情报放在卡纳里斯本人的办公桌上。
 
汉斯・梅耶讲完，拉德尔放下了用来摘记的笔。“真是位了不起的女士，”他说，“相当了不得。有件事你得告诉我——她受过多少训练？”
“足能胜任，中校。”梅耶答道，“她一九三六年和一九三七年都是在德国度的假。每一次的目的性都很明确。密码破译、无线发报、照相机的大致使用、基本的破袭技术，等等。确实，没什么太高深的东西——但她的作用从来就没定位在飞檐走壁上嘛。”
“没错，我理解。接受过武器训练吗？”
“基本用不着。她是在非洲草原上长大的，十岁的时候就能在一百码之外命中鹿眼睛了。”
拉德尔点点头，眉头又蹙了起来。梅耶小心翼翼道：“中校，有什么特殊任务吗？我能帮上忙吗？”
“时机还没到，”拉德尔告诉他，“不过很快就用得着你了，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眼下，把所有关于乔安娜・格雷的文件送到我办公室就够了。没接到新命令之前，中止与她的无线电联系。”
梅耶惊骇不已：“中校，可是如果乔安娜遇到什么危险……”
“一丁点儿联系都不许有，”拉德尔说，“我理解你的苦心。相信我，不过这个节骨眼儿上我真的什么都不能说了。这是最高机密。”
梅耶回过神来，连声道歉：“那是当然，中校。实在抱歉，实在是跟这位女士打交道时间长了才……”
他离开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霍夫尔抱着一沓文件，还挟着几卷图纸进来。“中校，这是你要的资料。我还带了两份英国海军的海图，都是关于沿海地区的——编号是一零八和一零六。”
“我跟梅耶说了，让他把乔安娜的所有资料都给你，还跟他说要切断无线电通信，”拉德尔说，“从现在开始，你来接手。”
他伸手去摸了一根千年不变的苏联烟，霍夫尔点着火凑上前。打火机是用一只苏联造7.62毫米的弹夹做的。“那么，我们要开始行动吗，中校？”
拉德尔吐了一口烟圈，抬头瞪着天花板：“卡尔，你了解荣格的学说吗？”
“中校，你知道，我战前是个卖酒的而已。”
“荣格强调一个叫‘共时性’的概念。有时候事情会碰巧同时发生，但就因为如此，这种巧合就带有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意义。”
“中校……”霍夫尔恭恭敬敬地等着他往下说。
“拿这件事来说吧。元首受到上天的眷顾，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喜剧性还有点儿荒唐的点子，要我们向斯科尔策尼在大萨索峰的功绩看齐，把丘吉尔搞过来，却没说明白要死的还是要活的。而这个时候，这所谓‘共时性’就在谍报局日常的报告里露了一小脸来——简报恰好说了，丘吉尔要在离海岸不过七八英里的地方过周末，而且这个地方会尽可能地远离都市的喧闹。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要是搁在其他什么时候，格雷女士的报告完全一文不值。”
“那么，我们要开始行动了吧，中校？”
“看来命运是要站在我们这边了，卡尔，”拉德尔说，“你刚才说，格雷女士的报告走过西班牙外交邮袋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有人在马德里等着取的话，需要三天，中校。风声再紧也不会超过一周。”
“她下次无线电联系是什么时间？”
“中校，是今天晚上。”
“好——给她送个信儿，”拉德尔再次望向天花板，努力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得言简意赅，“‘拟派友人迎接十一月六日的贵客，争取劝他一道回来。相关前期消息照旧传递。’”
“就这些吗，中校？”
“差不多了。”
 
柏林的这个周三正下着雨，而第二天早上，菲利普・维里克神父跛着脚走出斯塔德利村的圣母玛利亚及众圣徒教堂时，却变得和风煦日、秋高气爽了。
那个时候的菲利普・维里克神父还是个高高瘦瘦的三十岁小伙子，大黑斗篷让他格外地显出身形削瘦。四个月前他才刚从战地医院里出来，完全要靠着手杖才能独自行走，腿疾带来的疼痛使他的脸抽搐而扭曲。
他是哈利大街诊所里一名外科医生的小儿子，天资聪颖，在剑桥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看出前途不可限量。然而他却违背了家门意愿，投身于神学。他进入了罗马公会英格兰神学院，成为了耶稣会的一员。
他一九四〇年参军成为随军神父，后来被派遣到伞兵团，然而只参与过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在突尼斯的行动。当时，他所在的伞兵一团奉命夺取距离突尼斯十英里的奥德纳机场。可是最后却不得不在高空扫射和地面持续进攻的夹击之下，一码一码地在开阔地上边打边撤了五十多英里。
一百八十人生还，两百六十人战死。维里克虽然属于大难不死的那一群人，一颗子弹却正巧穿过他的左脚踝，打碎了骨头。到了战地医院时，败血症已经发作，只好截肢；他也因伤残而退役。
最近维里克的情绪一直好不起来，伤痛一刻都没有停止过。然而，等他经过帕克庄园，看到乔安娜推着自行车，小狗跟在她脚后，他还是强作了一副笑容。
“你好啊，菲利普，”她说，“有日子没见你了。”
她穿了条花呢裙子、套头毛衫，外面罩了一件黄色雨衣。一条丝绸围巾裹在她的白发旁边。她在南非草原晒出的棕褐色皮肤一直没有变，看上去确实很有魅力。
“噢，还不错，”维里克说，“就是烦得要死。对了，上次见到你之后我听说一件事。我的妹妹帕梅拉——记得吧？比我小十岁的那个，在空军女子后援队里当下士的。”
“当然记得，”格雷女士说，“怎么了？”
“她被分到一个轰炸机基地去了，在潘本，离这儿就十五英里，所以我有机会见到她了。周末她来找我，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那我太荣幸了。”乔安娜・格雷跨上了车。
“晚上下棋吗？”他满怀希望。
“来吧，八点过来，一起吃饭吧。我得走了。”
她沿溪流蹬着自行车走了。那条叫帕奇的狗跟在后面。此刻她一脸严肃。昨晚上的无线电通报让她惊骇不已。实际上她反复译了三遍电文，确保没搞错。
这一晚上她辗转反侧，不到五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耳边传来兰开斯特轰炸机的声音，它们在欧陆海际逡巡，几个小时后又返回来。终于，她再次打起了盹，奇怪的是到了七点三十分，她一跃即起，精力充沛。
简直……简直不可思议，就好像这是她头一遭真正执行任务似的。这可是绑架丘吉尔啊——这可是要从一帮荷枪实弹的卫兵眼皮底下把这个人物搞出来啊。
她不禁放声大笑。噢，这帮王八蛋英国佬肯定要恨死这事儿了。全世界都会震惊，而他们英国佬要恨死了。
当她沿着小山坡走上主路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响声。一辆小轿车从她身旁驶过，停在路边。车里的人身着英国地方志愿军制服，长了一副白色胡子，面色红润，是那种一天要喝好多威士忌的典型形象。
他快活地打了招呼：“早上好啊，乔安娜。”
这个面碰得实在是太巧了，这样她完全用不着再跑一趟斯塔德利庄园了。“早上好，亨利。”她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他钻出了轿车，说：“周六晚上我们有几个人打算小聚一下，打打桥牌，然后一起用晚餐。没什么特别安排。简说估计你会乐意跟我们一起玩儿的。”
“她可真好，我愿意一起去。”乔安娜・格雷说，“这会儿她一定得为了准备那件大事儿忙疯了吧。”
亨利爵士的表情似乎稍稍滞了一下，略放低了声音说：“我说，这事儿你没跟谁提过吧？”
乔安娜・格雷扮出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吃惊表情道：“当然没有啦，记住，你可是信任我才会告诉我的。”
“本来呢这件事我完全不应该说出来，但是我知道你乔安娜靠得住。”他的一只胳膊滑到了她的腰间，“周六的事一定要守口如瓶，老妹妹，为我守住秘密，嗯。哪怕是走漏了半点儿风声，就非得闹得满城风雨不可啦。”
“你知道，我为了你什么都行。”她平静道。
“真的吗，乔安娜？”他的嗓音有些凝噎，她注意到他的大腿抵住了她，还略略地有些颤抖。突然他弹开了身子道：“我得走了。要去豪尔特开个地方指挥会议。”
“首相即将莅临，”她说，“你一定特别激动吧。”
“一点儿没错，荣幸之至。”亨利爵士道，“他打算画两张画，你也知道格兰奇这一带的风光有多美。”他拉开车门，欠身进了车里，“对了，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这个问题正中她下怀。“噢，就跟平时一样，去看看鸟儿。我可能到克雷或者沼泽地去一趟，还没想好呐。这段日子周围有不少过路的生人。”
“你最好是小心一点儿，”他神情严肃，“记住我跟你讲过的话。”
身为当地的地方志愿军指挥官，他对本地沿岸的防卫工作已经制订了周详的计划，这些计划覆盖了那些布下了地雷的海滩——更重要的是，计划也包括了那些本来同样应该设下雷区的地带。有一次，他整整花了两个小时，为她的安危着想而巨细靡遗地为她指出了观察鸟类时必须要绕开的地方。
“情况瞬息万变，这我明白，”她说道，“要是你能带着地图再来我家一次，给我再讲一遍就好了。”
他的眼睛里精光一现：“那样好吗？”
“当然好啊，而且今天下午我正好在家呢。”
“午饭后吧，”他说，“大概两点我过去。”然后他松开手刹，很快开走了。
乔安娜・格雷骑上自行车，沿着主路绕着小山坡而去，帕奇还是跟在后边。可怜的亨利呀。其实她真的挺喜欢他的——多好摆弄的一个小孩子啊。
半个小时后，她下了海滨公路，上了大坝，来到一片荒芜的沼泽上。这是一片奇异的世界，当地人叫“霍布斯角”，到处都是海水岔出来的小溪、滩涂，还有一人多高的芦苇荡。只有鸟类才会在这里停留，比如麻鹬、红脚鹬，还有从西伯利亚南飞而来过冬的黑雁，在泥淖里栖息着。
往堤坝去的半路上拦着一堵残破不堪的土墙，后面有一排低矮的平房，稀稀拉拉地点缀了几棵松树。这个地方被谷仓和牲口棚围得严严实实，窗户却紧掩着，一片萧索。这是沼泽看守员的屋子，不过自打一九四〇年以来，就没有什么沼泽看守员了。
她继续前行，来到一处满是松树的山脊，然后停下来把车倚在树下。四周是一片沙丘，远远地衔着辽阔的海滩，四分之一英里开外则是大海。她能看到远在另一端的入海口，那入海口处的沙洲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把峡湾、沙地和涨潮中的浅滩全都勾在了一起。这些浅滩跟诺福克郡沿岸的各处都是一样，暗藏危机。
她拿出相机，从不同的角度拍了好多照片。拍完的时候，她的爱犬叼来一根木棍，想让她掷出去。她小心地把木棍放在了脚下，然后蹲下身子摩挲着狗耳朵轻轻说：“好的，帕奇，确实有必要试一下。”
她向铁丝网地带把木棍扔了出去。这些铁丝网上都有倒刺，是用来拦住人们，不让他们到海滩上去的。帕奇一跃而起，冲过了写着“小心地雷”的牌子。多亏了亨利・威洛比，她才知道这一片海滩上根本就连一颗地雷都没有。
她左边是一座混凝土碉堡和机枪哨位，全都是一片衰朽破败的气息；松林之间的反坦克陷坑也填满了流沙。三年前的敦刻尔克撤退[13]之后，这里本来是有驻军的；甚至一年以前还有地方志愿军。不过如今没了。
一九四〇年六月，从华施到莱伊沿线的二十英里纵深被划定为防卫区。居住在此的人并没有什么限制，但外人不得擅入。三年后的如今，一切迥异，根本就没人再愿意为此大费周章，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
乔安娜・格雷俯下身子，再次摸了摸爱犬的耳朵：“帕奇，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这是因为英国人觉得根本不会再有人入侵了。”

3
乔安娜・格雷的报告呈送到提尔皮茨河沿办公室后，霍夫尔在上面加了一个红标签。紧接着的那个周二，他立即转交给了拉德尔，供他拆阅。
报告中附上了霍布斯角和海滩走廊的照片。这两个地方都用密码标识出了地图上的具体位置。拉德尔把这份报告递还给了霍夫尔。
“最高优先级处理。去解密，等他们译出明文你再回来。”
谍报局才刚刚开始启用新式密码系统“宗拉尔”。以前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如今几分钟就可以解决。这种新机器有一副标准打字机键盘，译电员只需要原样将密文打进去，机器就会自动解密，并把明文密封好传输出来。如此一来，哪怕译电员本人也完全不知道电文内容究竟是什么。
二十分钟后，霍夫尔回到了办公室，默候着中校阅读电文。拉德尔读罢抬头，笑着将报告推到书桌另一端道：“卡尔，看看。你读一读。真棒——真是太棒了。这娘们儿。”
他点了根烟，耐心等待霍夫尔通读报告。上士读完报告，抬头说道：“有点儿可行性。”
“有点儿可行性？你就得出这么个结论来？老天呐，这根本就是志在必得啊，绝对志在必得。”
连月以来他从没这么激动过，但激动并不是好事，因为他严重负伤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他黑色眼罩下的空眼窝，和手套里的铝制假手似乎都有了生气，浑身都如满张的弓一般紧绷着弦。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又跌坐在椅子上。
霍夫尔立刻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了拿破仑干邑，斟了半杯，递到了中校嘴边。拉德尔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然后剧烈地咳嗽了几下，终于又恢复了正常。
拉德尔苦笑道：“哎，可不能常喝了，知道吗，卡尔？就剩两瓶了。这年月，酒比金子还珍贵啊。”
“长官，您别这么激动，”霍夫尔直言道，“您身体受不了。”
拉德尔又喝了一口白兰地说：“我懂，卡尔，我懂。但是你没发现吗？这事儿原本是个笑话——是件元首礼拜三发脾气时候想起来、等礼拜五就忘掉了的事。希姆莱的建议说搞个可行性研究，他就是想要将军阁下难堪。将军阁下呢，交待我写一份东西出来。写什么都行，只要能看出来这事儿我们确实办了就可以。”
他起身往窗口踱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卡尔。不是笑话了。这件事能做到。”
霍夫尔平静起身，矗在桌子一端不动声色道：“是，长官，这件事能做到。”
“难道这件事的前景没鼓舞你一下吗？”拉德尔打了个冷战，“上帝啊，反正我是吓了一跳。把海图和火炮测绘地图给我拿来。”
霍夫尔把地图摊在了桌子上。拉德尔找到霍布斯角之后，拿着照片逐一对比起来，“还能提出什么要求来？这是伞兵的绝佳降落点啊，周末的时候，凌晨一涨潮，什么痕迹都给冲掉了。”
“但是，即便是一支很小的队伍，也得派一架运输机或者轰炸机送过去啊。”霍夫尔道，“这么多的轰炸机基地，夜间还有常规巡航保护，像道尼尔或者容克那样的飞机怎么能飞到诺福克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确实是个问题，”拉德尔说，“我同意。但也不是解决不了。从空军提供的当地目标的指示表看，海岸有几个地方没有低空雷达。这样的话，六百英尺以下的飞行高度是检测不到的。而且这些细节眼下无关紧要，回头再研究不迟。可行性分析，卡尔，这个阶段我们要做的就是可行性分析。理论上讲，我们可以在这处海滩上部署一支突击队，你同意吧？”
霍夫尔答道：“这个提案我同意，但是怎么撤退呢？动用U型潜艇？”
拉德尔低头凝视着海图，摇摇头说：“不，不行。突击队的话目标太大，虽然潜艇确实装得下，但是会合地点离陆地太远，人多了就不好办了。还是得想个简单的法子，更直接一点。派鱼雷快艇应该可以。那个区域的近海航线上有很多鱼雷快艇在活动，完全有理由派一艘快艇趁着涨潮探进去。按照报告上讲的，峡口里并没布雷，事情就简单多了。”
“这样的话我们得征询海军意见，”霍夫尔小心翼翼地说道，“格雷女士在报告里说了，那里的水文情况很复杂。”
“有好水手就不是问题了。还有什么顾虑？”
“请原谅，长官，但是我总感觉，对于整个行动的成败来说，时间绝对是个致命因素。而且说老实话，我完全想不出来怎么把时间协调好。”霍夫尔指着测绘图上的斯塔德利庄园说，“这里是目标，距离降落点约八英里。考虑到不熟悉地形、夜间行动，突击队肯定要花两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就算任务完成得极快，但回来的时间也要这么久。我估计，行动起码要持续六小时。出于安全考虑，如果说午夜时分实施伞降，那么要到拂晓甚至天亮以后才能跟快艇会合，这样是完全不行的。必须要给快艇天亮前至少两小时，才能掩护撤离。”
拉德尔半躺在椅子上，仰头对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分析得很清楚，卡尔。你进步了。”说罢他坐起身，“完全正确，就因为如此，所以必须要在当天入夜之前实施伞降。”
“长官您说什么？”霍夫尔惊愕道，“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很简单。丘吉尔到达斯塔德利庄园的时间是六日下午或者傍晚。那我们的突击队就定在前一天晚上，十一月五号登陆。”
霍夫尔闻言，皱眉思索道：“长官，我能明白这么做当然有好处。这样的话有更充分的余地来应对各种机动事件。”
“而且鱼雷快艇也不会有问题了，”拉德尔说，“礼拜六晚上十点或者十一点，快艇就可以接上他们。”他笑了笑，从匣子里抽出一支烟，“那么你也同意这样可行了吧？”
“周六的话，还会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隐蔽性。”霍夫尔说，“尤其这支队伍规模还不小。”
“非常正确。”拉德尔站起身，又一次在屋子里踱起了步子，“但是照我看，答案很明显。卡尔，我问你，作为一个老护林员，你想把一棵松树藏起来，哪里最安全？”
“我觉得那就得藏在一堆松树之中。”
“没错儿。这样一处与世无争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太过显眼了。尤其这还是在战争时期。记住，不会有人跑来度假的。英国人跟我们德国人民一样，即便假期也会待在家里为战争贡献力量。不过，卡尔，根据格雷女士提交的报告，每周都会有陌生人在村庄和公路等地出现，大家都司空见惯了。”看着霍夫尔茫然的脸，拉德尔继续道，“都是当兵的，卡尔。他们在进行机动训练、军事演习，他们那是在进行障碍追逐。”他信手翻起乔安娜・格雷的报告，“比方说这里吧，第三页，她提到了一个叫梅尔瑟姆的地方，在斯塔德利村八英里外。这些年里，这个地方曾经有四次被用来当作特种作战的训练场地。两次是英国突击队，一次是波兰和捷克的混编部队——有英国教官，还有一次是美国游骑兵部队。”
他将报告递给了霍夫尔看。
“只要有英军制服，穿过野外就不费吹灰之力。要是有波兰突击队的衣服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当然可以应付掉语言上暴露的问题，”霍夫尔说道，“但是格雷女士提到的波兰部队，有英国教官，而不仅仅是会说英语而已。长官，恕我冒犯，但是这不一样啊。”
“你说得对，”拉德尔答道，“这差别确实不小。要是行动指挥官是个英国人，或者一看就像是英国人的样儿，那么整个行动的策划就严密多了。”
霍夫尔看了看表说：“长官，我得提醒您一句，十分钟后就是处长周例会，在将军办公室。”
“谢谢，卡尔。”拉德尔站起身来整了整腰带，“好吧，这么看来的话，我们的可行性研究基本上算是完成了。各方面都考虑到了。”
“就差一件事儿了，但可能是整个行动的关键所在，长官。”
拉德尔突然站住了步子说：“好吧，卡尔，你还有什么问题能让我大吃一惊的？”
“指挥官——这么具有风险性的行动，谁是指挥官呢，长官？这个人必须能力超乎常人才行。”
“也得是个奥托・斯科尔策尼型的人物。”拉德尔说。
“的确如此，”霍夫尔说，“而且对于这个行动，还得再多加一条，这个人必须能扮成个地道的英国人。”
拉德尔优雅地笑了：“找出这么个人来吧，卡尔。我给你四十八小时。”说罢开门走了。
 
第二天，拉德尔出其不意地去了一趟慕尼黑，直到周四午餐时间后，才重新出现在提尔皮茨河沿的办公室。他精疲力竭，前一天晚上在慕尼黑几乎彻夜未眠。英国皇家空军的兰开斯特轰炸机对这座城市施加了史无前例的压力。
霍夫尔马上泡好了咖啡，又给他倒了一杯白兰地。
“长官，旅途还顺利吧？”
“凑合，”拉德尔说道，“昨天着陆的时候有点儿意思。我们的容克式飞机被一架美国造的野马战斗机给跟上了。我跟你讲，确实造成了一阵恐慌。结果，我们发现那架飞机的尾翼上有个纳粹党符号，肯定是坠毁过的，叫德国空军修好之后进行实战检测来着。”
“太不可思议了，长官。”
拉德尔点点头说：“这样倒给了我一个灵感，卡尔。你提的那个关于道尼尔或者容克式飞机怎么飞到诺福克海滩的小问题这下子可以解决了。”说着，他突然注意到桌子上的一本绿色硬纸文件夹，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长官，这是您吩咐给我的任务。能装成英国佬的人我找到了。还有一份军事法庭的记录需要处理，我已经安排了。下午可以送过来。”
“军事法庭？”拉德尔说，“我可不喜欢这类事情。”他摊开了文件，问道，“这人究竟是谁？”
“他叫施泰因纳。库特・施泰因纳中校。”霍夫尔答道，“我不打扰您了，您读一下这份报告吧。这件事情挺有趣的。”
 
何止有趣，简直拍案叫绝。
施泰因纳是卡尔・施泰因纳少将的独子。这位少将眼下是布列塔尼的地方指挥部司令长官。施泰因纳生于一九一六年，当时他的父亲还是一名炮兵少校。他母亲是一个美国富商的千金，这个富商从波士顿来到了伦敦，从事羊毛生意。小孩子降生的那个月，母亲唯一的兄弟死于索姆河畔，官至英国约克郡步兵团上尉。
施泰因纳在伦敦接受教育。父亲任德国驻英国使馆的武官时，他曾在圣保罗教堂度过了五年时光，因而英语说得十分流利。一九三一年，母亲车祸罹难，他随父亲回到了德国，但直到一九三八年都时常来约克郡拜访亲戚。
在其父的一再坚持下，他在巴黎学过一段时间的艺术，条件是如果这条路行不通，就让他参军——于是他就参了军。起初他在炮兵部队任少尉，旋即报名，到施滕达尔参加了伞降训练，因为这样多少可以缓解一下行伍生活的无聊。
显然，他对这种“流窜”作战的方式如鱼得水。他亲历了波兰的地面行动，还伞降到纳尔维克参加了挪威战役。一九四〇年的比利时战役中，时任中尉的他在奉命攻取阿尔贝特运河作战[14]中，因滑翔机坠毁而摔伤了手臂。
接下来是希腊——夺取科林斯运河[15]的战斗，又是一场恶战。一九四一年五月，已经晋升为上尉的他参与了克里特岛的大规模伞降行动，在激烈的战斗中他严重负伤。
紧随其后的就是冬季战役。看到这个字眼，拉德尔忽然觉得一阵寒冷直沁他的脊背。我的上帝啊，谁能忘得了俄国呢——他心下暗想——谁能忘得了在那里作战的同胞们呢？
施泰因纳作为代理少校，率领了一支由三百名志愿者组成的突击队。他们在列宁格勒战斗中，趁夜伞降，成功将被分割包围的两个师接应出来。那场战事中，他的右腿中弹，从此略显蹒跚，但赢得了一枚骑士十字勋章，还因突袭行动而声名大振。
后来他又指挥了两次类似的行动，荣升中校。其后挥师斯大林格勒，结果部队减员到了半数，但在战斗结束的前几周，借助尚存的空中作业撤出了战斗。一月，他率领原突击队的一百六十七名生还者空降基辅，再次接应出两个被分割包围的师。之后，他率部且战且退，血浸三百余英里，终于在四月的最后一周撤入德军防线。当时，他的麾下部将，仅剩三十余众。
施泰因纳的骑士铁十字勋章下面立刻加缀了荣耀的橡树叶，他和他的部下也尽快被接上了开往德国本土的火车。五月一日列车途经华沙时，这一干人等突然因为党卫军旅队长、警察少将尤尔根・施特鲁普签发的一纸命令而被悉数逮捕。
之后的一个星期，举行了军事审判。详情已不可考，只能找到记录在案的判决。施泰因纳等人被送往德国占据的奥尔德尼地区海峡群岛，成为“剑鱼行动”中的一支服刑部队。拉德尔坐着端详良久，终于合上卷宗，摁响了电铃。霍夫尔很快来到他的面前。
“长官？”
“华沙发生了什么事？”
“长官，这个我也不清楚。但愿下午的时候能看到庭审文件吧。”
“好吧，”拉德尔说，“他们在海峡群岛干什么？”
“据我了解，所谓‘剑鱼行动’相当于自杀性袭击，长官。任务目的是破袭海峡内的盟军船只。”
“具体怎么做呢？”
“进攻命令下达的时候，他们都坐在鱼雷发射管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玻璃防护罩。鱼雷就挂在他们下方，操作员放出鱼雷进攻，最后时刻掉头逃跑[16]。”
“全知全能的上帝啊，”拉德尔惊惧道，“怪不得叫做服刑部队呐。”
他盯着文件，一阵缄默。霍夫尔干咳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您觉得他能行？”
“没什么不行的。”拉德尔说，“干什么都比干他现在这档子事儿强啊。将军阁下在不在？”
“我去看看，长官。”
“在的话，帮我跟他约个时间，今天下午。我给他讲讲进展。给我准备一份大纲，一定要简洁。一页纸就可以，你自己来写。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风声。部门内部的人也不行。”
 
就在此刻，库特・施泰因纳少校正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英吉利海峡的海水冰凉刺骨，他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冷过，比俄国的那段日子还厉害。他撕心裂肺地觉得冷，只能瑟缩地躲在鱼雷上的玻璃罩子里。
他现在处于奥尔德尼的布雷港东北约两英里远处，在小岛布尔霍的北面。浓雾挡住了他全部的视野，使他感到正处于世界的尽头。起码他并不孤单。身子两侧的亚麻救生绳浸在雾中，像脐带一样，左边系着奥托・雷姆科中士，右边系着李特尔・诺依曼中尉。
施泰因纳很惊讶，下午临时交给他们行动任务。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雷达标示出了一艘船。要知道，贯通海峡的主航道在北面，离得老远，所以这说明，这艘船已经极度逼近海岸线了。后来发现，这是八千吨级的护航舰“约瑟夫・约翰逊”号，从波士顿开往普利茅斯，装载了大量高爆弹药。这艘船三天前在兰兹一带遭遇了暴风雨，船舵受损，难以保持航向，因而在浓雾中偏离了航向。
在布尔霍的北面，施泰因纳放慢了速度，然后用力拉了两下救生绳提醒同袍们。过了一会儿，浓雾里逐渐出现了他们的身影。李特尔・诺依曼的脸尽管裹在橡胶救生衣的面罩里，还是冻成了青紫色。他说道：“长官，我们离得不远了。我都能听见他们的动静了。”
雷姆科中士也慢慢漂到了他们旁边。他脸上有一绺翘胡子，这是施泰因纳特准的，因为他的下巴被俄国人一颗高速掠过的子弹打得完全开了花。雷姆科很激动，眼里闪着光，明显是把这次行动当成了大冒险。
“我也能，长官。”
施泰因纳举手制止了他，静静聆听。从“约瑟夫・约翰逊”号的方向持续传来响声，已经很近了。
“长官，小菜一碟。”雷姆科尽管冻得牙齿直打架，还是咧嘴笑道，“最佳作战，从来没有过。这船都不会知道遭遇了什么袭击。”
“醒醒吧，雷姆科。”李特尔・诺依曼开口道，“我这短命倒霉的一辈子里啊，唯一学到的就是别抱什么指望。给你盛好了端上来的，一定要格外小心。”
这话果然应验了，一阵风突然吹来，把浓雾硬撕开了一个口子。灰绿色的奥尔德尼岛出现在他们身后，老旧的海军防波堤码头仿佛一根花岗岩材质的手指，自布雷一路横亘千里。阿尔伯特要塞、维多利亚港的桥头堡，一下子全都映入了眼帘。
不到一百五十码开外，“约瑟夫・约翰逊”号正以八到十节的速度向西北调整航向，试图回到海峡主航道上去。暴露只是个时间问题了。施泰因纳当机立断：“好吧，直接插进去，五十码放鱼雷，然后跑。雷姆科，别逞英雄。记住，服刑部队里什么勋章也捞不到，只有棺材。”
于是他加速破浪前进。涌起的浪潮打在他的头上，他只能缩在玻璃罩后面。他知道诺依曼在他右手边近在咫尺的地方，可是雷姆科一个劲儿地单刀直入，已经甩开他们十五到二十码了。
“这个白痴小混蛋，”施泰因纳忖道，“他把这当什么了？拍《英烈传》[17]吗？”
“约瑟夫・约翰逊”号船侧的护栏边有两个水手开始用步枪射击。一名军官从驾驶室来到舰桥，端着带弹鼓的汤姆森冲锋枪猛烈开火。船的速度逐渐提起来了，船不断扯开薄雾前进，而薄雾又不断聚拢成原来的样子。过不了一会儿，船又要消失不见了。护栏边上的士兵站在颠簸的甲板上，很难居高临下瞄准水面上的目标，弹着点非常分散；而汤姆森冲锋枪本来就不是精确射击的武器，此刻也好不到哪儿去，徒劳地发出哒哒的抛壳声。
雷姆科甩开了其他人老远，率先来到了五十码线，仍然在继续前进。施泰因纳对此毫无办法。进入了步枪的射程，一颗子弹打在施泰因纳的鱼雷发射管上，在玻璃罩前溅起。
施泰因纳扭头冲着诺依曼挥手：“开火！”他一边狂喊，一边发射出了鱼雷。
身下的鱼雷一下子失去了束缚，一跃直冲过去。他迅速向右转身，跟诺依曼一起画了个大弧线，尽可能地远离那艘船逃去。
雷姆科这个时候也转过身来了，他离“约瑟夫・约翰逊”号只有二十五码远。船头的士兵向他拼命倾泻着火力。雷姆科被打中了？施泰因纳不清楚。他只知道刚才还看到雷姆科发射鱼雷之后躲在玻璃罩里正在逃离，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一秒钟后，三颗鱼雷中的一颗命中了船尾。那里装载着大量高爆炸弹，本来是供美国空军驻英的第八航空队第一联队的空中堡垒轰炸机群使用的。浓雾正要吞噬“约瑟夫・约翰逊”号的瞬间，船爆炸了，雷霆巨响响彻海域，在岛屿之间反复回荡。巨浪压过来的时候施泰因纳蜷了起来；刚一闪身，一大块扭曲的铁皮就擦着他面前飞落海中。
碎片漫天飞溅，什么东西一下子砸中了诺依曼的头。他一下子抬起手来惨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就后仰着坠入了海里。鱼雷发射管兀自前进着，一个浪头打过，不见了。
诺依曼人事不省，头上深深的口子不断流血。充气救生衣把他托出了海面。施泰因纳蹭到他的身边，用绳子拴住他的救生衣，然后继续朝着防波堤和布雷的方向移动。雾气在向着岛屿的方向移动，越发模糊一片了。
潮退得太快了，纵使施泰因纳仍在执意逆着涌来的潮水前进，他还是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机会靠近布雷港。潮水会把他们都带进海峡，断绝他们一切生还的希望。
他突然发现，李特尔・诺依曼已经恢复了意识，正盯着他瞧。“放手！”李特尔喃喃地叫喊，“松开我，你自己还回得去！”
施泰因纳起初并不回答，一心在把鱼雷管往右转。布尔霍就在某个方位上，无奈隔了这层厚厚的雾。也许退潮真的可以送他们一程，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绝望好上那么一点儿。
他淡然道：“我们一块儿打仗有多久了，李特尔？”
“你他妈一清二楚，”李特尔说，“我头一遭瞧见你，是在纳尔维克的天上，那回我正怕着呢，不敢从飞机上往下跳。”
“想起来了，”施泰因纳说道，“我用另一种方式说服了你。”
“多有效啊，”李特尔说，“你把我给扔出去了。”
他冻得牙齿打战，施泰因纳把手探下去检查救生索。“没错儿。十八岁大的小鼻涕虫是你，大学刚毕业的小破孩儿是你，后屁股的口袋里永远揣着一卷诗集的是你，大学教授的小公子是你，我在阿尔伯特海峡挂彩的时候，在炮火底下爬了五十码来给我送急救包的还是你。”
“我当时就应该撒手不管你，”李特尔说，“看看你把我卷进来的这是什么烂摊子啊。克里特岛，然后就是我压根儿不想接受的任务，俄罗斯，现在又来这么一下子。我这买卖真是赔到家了。”他合上眼睛，软绵绵地又接了一句，“对不起，库特，说这些都没用了。”
突然，一个大漩涡把他们卷了进去，又把他们甩向了布尔霍岛尖端的岩礁上。岩石滩上有艘船——或者说是半艘——是早些时候一艘法国浅海船触了礁后残留下来的。船舷和甲板一半都浸在了水里。浪头又向他们打过来。施泰因纳从鱼雷管上被甩了下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弃船的栏杆，另一只手拽着诺依曼的救生索。
潮退了，鱼雷管也消失不见了。施泰因纳站起身子，沿着倾斜的甲板走上了舰桥。他用力挤进门，又把他的搭档使劲儿拉进来。两个人蜷缩在舰桥里，屋顶早就没了，天却软绵绵地下起了小雨。
“现在怎么办？”诺依曼有气无力道。
“就这么坐着吧，”施泰因纳说，“雾气一散，勃兰特就会带着搜救船来找我们的。”
“我想来支烟。”诺依曼说。突然，他强支起身子，指向破门外头，“看！”
施泰因纳走到了栏杆旁边。水流仍然跟退潮时分一样的湍急，在岩石和暗礁之间画出一个个的漩涡。水中到处都是战斗造成的垃圾。如今的“约瑟夫・约翰逊”号，不过是一条裹着垃圾的破毯子漂在水面上而已。
“确实打中了。”诺依曼说。他试图直起身子，“下边有个人，库特，那人穿着黄色救生衣。看到了吗？在船舷下面。”
施泰因纳顺着甲板滑进水中，转身来到船舷下方，分开一条条漂在水里的厚木板，朝着水中那个人游过去。那人仰着头，闭着眼，看上去年纪非常小，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施泰因纳拽住他的救生衣试图远离支离破碎的船舷，往安全的地方拖。水中人此时睁开了眼，盯着他，随即摇摇头，想张口说点儿什么。
施泰因纳漂到他身旁，用英语问道：“想说什么？”
“求求你，”男孩子喃喃道，“放手吧。”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施泰因纳拉着他往船身方向游去。诺依曼在舰桥上看，看见施泰因纳顺着倾斜的甲板把那个人给拉了上来。突然施泰因纳顿住了，良久之后，他才轻轻地让小男孩儿重新滑落回水中。浪头翻起，把男孩儿卷到礁石后边，不见了。施泰因纳疲惫地转了身，爬回了甲板。
“怎么回事？”诺依曼虚弱地问道。
“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施泰因纳一边用脚抵住栏杆，一边小心地说，“在斯大林格勒时你总喜欢念的那句诗怎么说来着——艾略特的那首？”
“‘我想我们是在老鼠窝里，在那里死人连自己的尸骨都丢得精光’。”[18]诺依曼答道。
“如今我算是明白了。”施泰因纳说道，“如今我算是彻底明白这两句什么意思了。”
二人坐着一言不发。愈发冷了，雨下得越来越凶，雾气迅速地被清开了。二十分钟后，不太远的地方传来了引擎声。施泰因纳从右裤袋里掏出信号枪，插上一支防水弹夹，打出了褐红色的信号。
过了一会儿，雾霭之中渐渐显出了搜救船的轮廓，慢慢朝他们荡过来。军士长勃兰特立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卷儿绳索，随时准备掷出去。他六英尺高的大个子，虎背熊腰，却紧紧裹在一件后面印着“皇家全国搜救船协会”字样的黄雨衣里，完全不协调。船上的其他人都是施泰因纳的手下。施笃姆中士把着方向盘，准下士布里格尔和列兵贝尔格担当着甲板水手。勃兰特纵身跳到废船体那倾斜的甲板上，又把绳索拴在栏杆上。施泰因纳和诺依曼自甲板上滑下，几个人终于会合在一起了。
“中校，您成功了。雷姆科人呢？”
“他又逞英雄，”施泰因纳说道，“可惜玩儿过火了。小心照看诺依曼中尉——他头部受了重伤。”
“奥尔特曼中士、里德尔还有梅耶在后边的另一条船上，他们会有办法的。这小子，运气真是不错啊，”勃兰特用大得吓人的力气一下子把诺依曼托起送过了栏杆，“把他送到船舱里去。”
然而诺依曼不愿意过去，只是蜷缩着坐在甲板上，抵着舷侧的栏杆。施泰因纳拣了他旁边坐下。小艇发动了，勃兰特分来两支烟。
施泰因纳感到疲惫极了，他好久都没这么累过了。这仗都打了五年了。有时候会感觉，不仅仅是过了五年，简直是一辈子了。
一行人绕过海军防波堤的码头，沿着几千码长的纵深朝布雷耶行进。港口里的船只多得出奇，大部分都是从大陆向这座小岛运送用来修造工事的建筑材料的法国浅海运输船。
小小的浮桥已经被接长了，上面拴着一艘德制鱼雷艇。搜救船缓缓倒车驶入码头时，鱼雷艇的甲板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一位年轻的军官立正敬礼，他一副连鬓胡子，大沿帽上带有深深的盐渍。
“中校，干得漂亮！”
施泰因纳下船不停，随手还礼道：“多谢了，柯尼希。”
施泰因纳拾级上了高层栈桥。勃兰特在后面跟着，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架起了诺依曼。一辆老式沃尔斯利豪华轿车蓦地出现在码头，刚好迎着他们刹车停下。司机跳下了车，打开了后门。
车里出来的第一个人，是岛上时任的常务指挥官、炮兵上校汉斯・诺伊霍夫。他跟施泰因纳一样都是参加过冬季战役的老兵，在列宁格勒的时候，胸口负了伤，而且由于肺部严重受损，已经无望痊愈了。由于自知大限不远，他的神情永远一片漠然。
他的妻子也从车里下来，跟在后面。
伊尔瑟・诺伊霍夫夫人时年二十七岁，是个身材苗条、贵族风韵十足的金发女子。她的嘴型很大，脸蛋儿可人。路人遇见她时每每一再注目，因为她不仅是个美人儿，还带着邻家女孩的味道。她是柏林的宇宙电影股份公司[19]下面的演员，星途一片顺畅，是个万人迷，在柏林交际圈中人气高涨。她是戈培尔的朋友，就连元首本人都对她青睐有加。
她与汉斯・诺伊霍夫的结合，完全发自于一种“纯爱”。这种纯爱超越了两性之间的吸引，况且她的丈夫如今早已不能尽丈夫之责。俄国归来之后，她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他，支持他走好每一步，还倾尽自己一切的影响力去铺平他的仕途，甚至通过戈培尔的影响力拿到了探视他的许可证。两个人之间达成了某种谅解——很人性化的谅解。正因如此，她才可以径直朝着施泰因纳走去，当着大家的面儿亲了亲他的脸颊。
“你害我们担心了呢，库特。”
诺伊霍夫握着施泰因纳的手，开心溢于言表：“太棒了，库特。我马上给柏林发电报。”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别这么干，”施泰因纳装出惊恐的样子，“那他们就得把我派回俄国去了。”
伊尔瑟挽起施泰因纳的胳膊说道：“上次我用塔罗牌替你算命的时候，可没看出有去俄国这一项呢。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我再替你算一次吧。”
浮桥上传来了一阵欢呼，大家靠着栏杆望过去，正好看到第二艘搜救船进港。船尾甲板上安置着一具盖了毯子的尸体。施泰因纳的另外一个部下奥尔特曼中士从舰桥里闪身出来叫道：“中校？”然后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施泰因纳点点头，于是奥尔特曼稍稍扯开了毯子的一角。诺依曼已经站了过来，哀恸道：“是雷姆科。从克里特岛，到列宁格勒，又到斯大林格勒，这些年过去了，如今竟是这么个下场。”
“当兵的早晚都是这种死法。”勃兰特说。
施泰因纳扭头看着伊尔瑟・诺伊霍夫那满是困惑的脸，说道：“我可怜的伊尔瑟，你还是把你那些卡牌放在盒子里收好吧。像今天下午的事情要是再多碰上几回，那就不是会不会遇上最坏的可能性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遇上的问题了。”
他拉过她的手臂，欣然一笑，带着她朝汽车走去。
 
下午时分，卡纳里斯跟里宾特洛甫和戈培尔进行了会议。六点的时候他要见拉德尔。施泰因纳的军事法庭庭审文件还是毫无动静。
差五分钟六点的时候，霍夫尔敲门来到拉德尔的办公室。拉德尔忙问：“来了吗？”
“长官，恐怕还没有。”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啊，到底为什么还没来？”拉德尔恼怒道。
“似乎是党卫军方面插手了。现在卷宗被送到了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20]那里。”
“我要的纲要你写好了吗？”
“请过目，长官。”霍夫尔递过去一张纸，打印得很整洁。
拉德尔草草瞥了一眼，微微笑道：“很好，卡尔，非常好。”随后掸了掸本已一丝不苟的制服，又说，“你现在下班了是吧？”
“但我宁愿等长官您回来。”霍夫尔说。
拉德尔笑了，拍了拍他的肩道：“好，那就这么办。”
 
拉德尔进门的时候，勤务兵刚为将军阁下端上了一杯咖啡。“啊，马克斯，你来了啊。”他热情道，“要不要一起来一杯？”
“劳您费心，将军阁下。”
勤务兵又斟了一杯咖啡，调好百页窗，然后离开。卡纳里斯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俯身摸着爱犬的耳朵。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神和嘴角都显出了不堪重负的神色。
“您好像很累。”拉德尔说。
“你要是跟里宾特洛甫还有戈培尔在小屋子里谈上整整一个下午，你也一样。这两个家伙，每次我见到他们，他们都更加不可思议了。马克斯，照戈培尔的逻辑，我们现在还是连战连捷呐。听听，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儿吗？”
拉德尔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万幸卡纳里斯接着开口道：“算了。你找我什么事儿？”
拉德尔把霍夫尔打印好的纲要摆在了案头，卡纳里斯拿来看了一会儿，抬头大惑不解道：“老天呐，这什么东西？”
“将军阁下，这就是您吩咐过的可行性研究啊。就是那个关于丘吉尔的行动。当时你让我整理出一份书面文件的。”
“噢，没错没错。”将军的表情这下换成了恍然大悟状，再一次读了一遍文件。一会儿他微笑道：“很好，马克斯。当然啦，这事儿荒唐得很。但是落到笔头呢，确实还能莫名其妙地自圆其说。文件就放在你手头吧，万一希姆莱提醒了元首，问起我们的进展呢。”
“您的意思是，这样就可以了吗，将军阁下？”拉德尔问道，“您不准备让我继续跟进吗？”
卡纳里斯刚翻开一本文件，闻得此言他显然觉得不可思议。他说：“亲爱的马克斯先生，我觉得你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在这种情形里，上司交给你的任务越是荒唐，你就越应该欣喜万分地接受这个任务，就算觉得疯狂也得这么做。你要把你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这个项目里头去——当然，这都是装出来的。等到过了一段时间，困难渐渐暴露出来，你的上级就会逐渐逐渐地自己意识到这件事儿原本就不靠谱。人嘛，都是趋利避害的，出于谨慎，这个项目逐渐就被搁置掉了。”他轻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呈交上来的这份纲要，又道，“跟你说吧，就算是元首本人，也得在状态多么不正常的时候才会认为这种离经叛道的行动有任何可能性啊。”
拉德尔说了一句：“会成功的，将军阁下。我连最能胜任这项任务的人选都挑出来了。”
“我相信你，只要你像你平时一样认真地对待工作，就肯定找得到合适人选。”将军笑了笑，将纲要搁在桌子上，“我理解，你对这事儿的态度太过于认真了。可能是我对希姆莱的说法让你有所忧虑吧。但是没必要，真的。我对付他。就算这件事再提起来，你落在笔头上的这些东西也足够打发他们了。还有很多别的事情你要操心的——那些才是真正要紧的事情啊。”
他点了点头，拿起钢笔，示意拉德尔可以走了。可拉德尔还是迟疑着说道：“但是，将军阁下，既然元首有这个意图……一定能行的。”
卡纳里斯闻言大怒，把笔扔在一边儿，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狠狠地拄在桌子上嚷道：“我的上帝啊，干掉丘吉尔？这场战争我们已经输了啊！这种行动还能管什么用？”
拉德尔军姿站得笔直，木然地望着将军头顶一英寸的空气。卡纳里斯脸色涨红，显然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刚才因为太气愤，带出了一些暗暗含有叛国意味的言论，而且话说出口已经无法收回了。
“稍息。”他下了口令。
拉德尔依令而行：“将军阁下。”
“马克斯，我们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
“是的。”
“那么相信我。我知道该怎么办。”
“好的，将军阁下。”拉德尔干脆回应。
他向后一步，脚跟一碰，转身出门。卡纳里斯仍然紧绷绷地撑着桌子，一下子好像老了许多。“上帝啊，”他喃喃道，“还要多久啊？”
当他坐下端起咖啡的时候，他的手哆哆嗦嗦，杯子把杯碟碰得叮当作响。
 
拉德尔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霍夫尔上士正在整理档案。他满怀期盼地一扭头，却读到了拉德尔脸上的表情。
“长官，将军不喜欢这份纲要吗？”
“他说这件事的逻辑太莫名其妙，卡尔。但实际上他好像觉得这东西写得不错。”
“那么长官，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都不干。”拉德尔无力应答，坐到自己的写字台后，“都在纸上了。他们就要这么一份可行性分析，但是可能永远不会再有进一步的打算了。我们要做的已经全部到位。忙别的吧。”
他掏出一支俄国香烟，霍夫尔点了火，问道：“长官，有什么吩咐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同情。
“没有了，谢谢你，卡尔。回家吧，明天见。”
“是，长官。”霍夫尔脚跟一碰，却迟疑着没有走。
拉德尔说：“回去吧，卡尔，你是个好伙计，多谢。”
霍夫尔离开了。拉德尔摩挲着自己的脸。他感到自己的空眼窝灼烧得厉害，不存在的那只手疼得难受。他莫名想到缝合的时候，是不是把他的肢体接错位了。他现在简直失望透了，那是一种非常真切、现实的失落感。
“可能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他悄声道，“我他妈的对待这事儿过于认真了。”
他坐下翻开乔安娜・格雷的档案。翻到炮兵测绘地图时，他把这份地图抽出来展开。突然，他滞住了。这间小破办公室，一整天，他待够了，军事谍报局，他待够了。他从写字台下面取出公文包，把文件和地图摞起来，又到门后摘下那件皮质大氅。
时候还早，英国皇家空军不会在这个时间来空袭。他走出大门，整个城市似乎有一种反常的静谧。他很想享受一下这种平静，因此没有吩咐派车来接，而是想步行回到自己的寓所。他头痛欲裂，一阵飘落的小雨让他清醒多了。他走下台阶，向卫兵还了礼，穿过路灯叠叠的影子走去。
提尔皮茨河沿旁边过来了一辆车，在他身旁停下。
这是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轿车，从车前门下来了两个盖世太保，身着如同车身颜色一般漆黑的制服，立正候着。拉德尔看到较近一人的袖标时，他的头痛猛地消失了。“RFSS”——党卫军最高统帅部[21]。这是希姆莱的人才有的袖标。
后座下来了一个年轻人，帽子随意地戴在头上，身上穿着黑皮大衣。他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拉德尔中校是吧？”
“我们能遇上你真是太好了，幸亏你还没走。党卫军领袖阁下很欣赏你，如果能耽搁你一点儿时间去他那儿坐坐，他会很高兴的。”年轻人顺势将公文包从拉德尔的手里接了下来，“我来吧。”
拉德尔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强作出一个笑容道：“那么有劳了。”说罢坐进了轿车后座。
年轻人同他一道坐下，其他人钻进前座，车子开动了。拉德尔突然瞥见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人膝头放了一挺“艾玛”警用冲锋枪。他不禁冷抽一口气，全力克制住自己油然而生的恐惧感。
“抽烟吗，中校？”
“多谢。”拉德尔问道，“顺便问一句，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年轻人为他点着了火，笑着说，“盖世太保总部。”

4
拉德尔被领入设在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的一楼办公室，希姆莱正坐在一张大桌子的后边，面前码放着一摞卷宗。他身着党卫军全国领袖的制服，藏在台灯的光亮下，像个黑衣恶魔。他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夹鼻眼镜后边投射过来的目光冰冷无情。
身着黑色皮衣的年轻人把拉德尔带进来，将公文包放在一张桌子上，挥臂敬纳粹礼道：“我奉命把人带到了，领袖阁下。”
“谢谢，罗斯曼，”希姆莱说道，“你在外面等一会儿。过会儿可能还得找你。”
罗斯曼离开了，拉德尔等在一旁。希姆莱像备战清障一样小心仔细地把案头上的文件叠放在一旁，又拿过公文包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里面。很奇怪，这个时候拉德尔反倒有些回过神来了。他开口说了句冷笑话——这种冷笑话一向是他在许多场合里保持风度的手段：“领袖阁下，哪怕是马上要砍头的人也有权利抽上最后一根烟吧？”
希姆莱竟然笑了笑，尤其是吸烟本来就是他最嫌恶的行为。“当然，请便。”他摆摆手道，“他们告诉我说你很勇敢，中校先生。你的骑士十字勋章是在冬季战役的时候获得的吗？”
“是的，领袖阁下。”拉德尔一只手灵活地打开香烟夹子，取出一支。
“然后呢，就一直在为卡纳里斯将军效劳？”
希姆莱又端详起了公文包。拉德尔边等候边抽着烟，试图让香烟尽可能燃得久一些。台灯映照下，屋子确实显得一片和谐，壁炉里明晃晃地燃着火，顶上的墙壁挂着一个镀金相框，里边是元首亲笔签名的肖像。
希姆莱说：“提尔皮茨河沿那方面最近的动向我一清二楚。你觉得惊讶吗？比方说吧，我知道本月二十二号你拿到了一份常规报告，是军事谍报局一个扎在英国的特工写的。她叫乔安娜・格雷。这份报告里还提及了温斯顿・丘吉尔的大名。”
“领袖阁下，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拉德尔说。
“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呐。你把军事谍报局一处关于她的所有文件都调阅了，切断了她与梅耶上尉的联系。这些年来，这个梅耶一直是她的接头人，所以我理解，他很焦虑。”希姆莱一只手放在公文包上道，“好啦，中校先生，我们这个年纪就别捉迷藏了。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那么你有什么可跟我汇报的吗？”
马克斯・拉德尔是个现实主义者，这种场合下他没得选，因而说道：“领袖阁下，您可以在那个公文包里找到全部资料，只有一样东西除外。”
“是空降兵团库特・施泰因纳中校的军事法庭庭审卷宗吧？”希姆莱从桌上一旁的文件堆最上面拎起一份文件，递过去道，“公平交易。我建议你到外面去读。”他边从公文包里抽出档案边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会找你的。”
拉德尔就要把胳膊举起来了，但是仅存的一点儿倔强和自尊把这个举手礼变成了日常的敬礼。他立正致意，开门离开，走进了接待室。
罗斯曼正躺在一张便椅上，翻阅着一份《信号》——德国国防军刊行的杂志。看到拉德尔他颇为意外，问道：“要走了吗？”
“没那么好运呐。”拉德尔把文件掷在茶几上，松了松皮带道：“我得好好看看这东西。”
罗斯曼笑道：“我去问问有没有咖啡，看起来你得在这儿陪我们一会儿了。”
说罢他走出去。拉德尔又点燃了一支烟，坐下，打开了文件。
 
针对华沙犹太区的最终清洗日期定在了四月十九日[22]。由于希特勒的生日是在四月二十日，因此希姆莱希望能将这一行动作为送给元首的一个称心如意的礼物。然而当行动总指挥、党卫军区队长冯・撒梅尔恩-弗朗克涅科率部挺进之时，他们竟被莫德哈伊・安涅列维奇[23]带领的犹太抵抗组织给打出了城外。
希姆莱立即用党卫军旅队长、警察少将尤尔根・施特鲁普换掉了他，又派遣了一支由党卫军和波兰、乌克兰叛军混编成的增援部队。尤尔根・施特鲁普十分重视这次行动，要求不留一砖一瓦、不留犹太人一个活口。花了二十八天，他才亲自向希姆莱报告“华沙犹太区不复存在了”。
行动第十三天，施泰因纳和他的部队搭乘从东线开往柏林的医疗专列抵达了华沙。列车的冷却系统出了问题，要在这里停上一两个小时抢修。高音喇叭里发出了命令，要求任何人不得离开车站。车站的门口有宪兵把守，负责落实这一命令。
施泰因纳手下的大多数人都在车厢里等着，但是施泰因纳自己想出去活动活动腿，李特尔・诺依曼也跟他一起走了出去。施泰因纳的伞兵靴已经完全磨坏了，皮大衣也破烂不堪，因此他只好裹了一条满是尘土的白色围巾，还有一顶士官才会愿意戴的船形帽。
把守车站大门的宪兵用枪抵住了他的胸口大喊：“你没听见命令吗？退回去！”
诺依曼说：“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很想让我们一直闷在里面啊，中校。”
宪兵大吃一惊，赶紧立正行礼：“对不起长官，我没认出来。”
正好后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声音叫道：“舒尔茨！这是怎么回事？”
施泰因纳和诺依曼不管不顾，径自走到外面。滚滚的黑烟遮蔽了城市的整个天空，炮声仍在远方翻腾嘶吼，枪声不绝。突然一只手拍在了施泰因纳的肩膀上，他回过身，看到了一位制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少校，宪兵的黄铜领花挂在他的脖子上，熠熠生辉。施泰因纳叹了口气，拉开围巾。他胸前不光挂着标识他身份的军衔领花，还有一枚骑士铁十字勋章，勋章下面装饰着橡叶，说明他已经被两次授予此荣誉。
“施泰因纳，”他开口道，“空降兵团的。”
少校无奈，礼貌性地敬了个礼，又说：“对不起，长官，但是命令就是命令。”
“你叫什么名字？”施泰因纳问道。尽管中校脸上懒洋洋地笑着，他的声音却略藏锐利，这说明他已经有一丝不快了。
“我叫奥托・弗朗克，长官。”
“很好，现在我们彼此认识了。可不可以麻烦你解释一下这里到底怎么了？我记得一九三九年波兰军队就投降了吧？”
“他们要把华沙犹太区夷为平地。”弗朗克说。
“谁们？”
“一支别动队。是党卫军和许多别的部队混成的，尤尔根・施特鲁普旅队长负责指挥。这些犹太土匪啊，长官，他们一幢房子一幢房子地跟我们交火，还在地窖里、在下水道里打伏击，顽抗了十三天了。所以我们要把他们全都消灭干净，要对付这些臭虫这是最好的办法。”
列宁格勒挂彩之后的康复假期里，施泰因纳去法国看望了父亲，发现他性情大变。很多时候，老将军都对接到的新命令心存疑虑。这是因为六个月前，他去参观了波兰奥斯维辛的集中营。
“库特，那儿的指挥官叫鲁道夫・霍斯，那就是一头蠢猪。你能相信吗，这家伙是个杀人犯，本来判他终身监禁，一九二八年的大赦才把他放出来。他搞了许多专门建造的毒气室，上千上千地屠杀犹太人，把金牙之类的小物件摘下来之后就把尸体往大炉子里扔。”
老将军已经喝得半醉了：“库特，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打仗的吗？我们就是为了保护像霍斯这种蠢猪而战？到时候天底下的人会怎么说？我们全都有罪？因为袖手旁观，所以全德国都有罪？我们这些正派人、这些有荣誉感的人袖手旁观，全然不管？上帝啊，我可做不到。我没法儿这么活下去。”
库特・施泰因纳站在华沙火车站的大门口，这些记忆在他脑海里一如昨日重现。他努了努嘴，示意少校退后几步，说道：“好吧。如果这场仗打输了我可太高兴了。”说罢，擦着少校身边走了过去。
弗朗克少校大吃一惊，旋即大怒。走过去的时候诺依曼插言道：“放松些，少校，放松。”
铁轨另一侧的月台上，一队党卫军正在驱赶一群又肮脏又衣衫褴褛的人，让他们靠着墙排成一排，一件件地把衣服往下脱。一眼瞥去，完全辨认不出来这些人的性别。
一个宪兵站在月台边上监视着，施泰因纳问：“那边儿干什么？”
“是犹太人，长官。”宪兵回答道，“他们都是今天早上从犹太区来的货，这是要把他们运到特雷波尔卡去处理掉。之所以让他们脱得那么赤条条的，主要是因为里边的女人。曾经有女人把上了膛的手枪藏在裤子里边。”
铁轨对面传来了一阵粗鲁的笑声，有人痛得大声喊叫。施泰因纳一脸嫌恶，扭过头去，却发现诺依曼正沿着月台往列车的末端张望。有个十四五岁光景的小女孩儿，头发乱蓬蓬的，小脸被烟熏得黢黑，裹在改短了的男式大衣里，用布条胡乱地系住。她贴在月台下面的边缘旁蹲着。大概是从对面的人群里偷偷溜出来的吧，显然是想等医疗专列开动的时候拽住车厢把手逃脱。她把获得自由的筹码完全押在这上面了。
月台边上的宪兵一下子就发现了她，迅速吹响警哨，跳下月台，追过去抓她。她尖叫着努力挣脱，奋力爬上月台，跑向车站大门。没想到弗朗克少校恰好从办公室出来，她闪躲不及，一下子扑到了少校的怀里。
少校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地甩，小女孩晃得像只被抓住的小老鼠。少校骂道：“下贱的犹太小婊子，我来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施泰因纳抢步上前。诺依曼赶紧叫道：“别，长官！”无奈晚了。只见施泰因纳一把攥住弗朗克的领子，狠狠拽过来，这一下子弗朗克差点跌倒。施泰因纳把小女孩儿抢过来，让她站在自己的身后。
勉力站稳的少校怒不可遏，向腰间皮带上的枪套摸去。但是施泰因纳马上从大衣里掏出一把鲁格手枪紧紧抵住他的眉心，说：“你动一下，动一下我就把你脑袋崩开花儿。考虑考虑。我不介意贯彻仁义之道。”
十多个宪兵跑了出来，有些举起微型冲锋枪，有些端着步枪，拢成了半径三四码的弧形。有个高个子中士举枪瞄准了施泰因纳。施泰因纳一只手拽住弗朗克的外套抱住他，又用枪管使劲顶住弗朗克的脸。
“我建议你把枪放下。”
一列火车以每小时五六英里的速度缓缓进站，后面拖着满载煤炭的敞口车厢。施泰因纳眼不分神，对小女孩说：“孩子，你叫什么？”
“我叫布拉娜，”她答道，“布拉娜・勒切慕尼科夫。”
“听好，布拉娜，”他说，“你要是个勇敢的小姑娘，就爬到那些运煤的车厢上去，一直到离开这里为止。我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
她飞快跑开，他随即提高嗓门吼道：“谁敢打这孩子，我就打死你们少校！”
小女孩跳上了一节车厢，拼命握住把手，把自己卡住。火车开出了站台。一片死寂。
弗朗克张口说道：“到了第一个车站他们会把她放下的，我说话算数。”
施泰因纳搡开他，收起了手枪。宪兵呼啦一下子就围了上来，李特尔・诺依曼高声喊道：“都冷静点，先生们！”
施泰因纳转过身去，发现中尉正端着一挺MP-40冲锋枪，手下的其他人也全都聚在他的身后，一个个都武装到了牙齿。
双方都绷紧了对峙着，一触即发。突然车站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队党卫军冲进来，枪栓拉开，列成V字队形。随后，党卫军旅队长、警察少将尤尔根・施特鲁普走了进来。他身旁有三四个不同军衔的党卫军军官保护着，个个都握着手枪。少将戴着作战软帽，身着常服，看起来竟然是那么的毫不出众。
“怎么回事，弗朗克？”
“您问他，长官，”弗朗克答道。盛怒之下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这个家伙，一名德意志帝国陆军军官，刚刚竟然放走了一个犹太恐怖分子。”
施特鲁普打量着施泰因纳，注意到他的军衔领花和带橡叶的骑士铁十字勋章，问道：“你叫什么？”
“库特・施泰因纳，空降兵团的，”施泰因纳说，“你又是哪位？”
尤尔根・施特鲁普从不会由于怒火而失态，他平静说道：“你敢这么跟我讲话，中校？你很清楚我是一位少将。”
“我爸爸也是，”施泰因纳说，“所以这种军衔不会给我留下多深的印象。但是既然你说起来了，那么你一定是负责指挥这场屠杀的施特鲁普旅队长喽？”
“我负责此地的行动指挥，正是本人。”
施泰因纳吸了下鼻子说：“我就估计你是。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什么了吗？”
“不知道，中校阁下，请务必告诉我。”
“让我想起了不小心踩到水沟里之后，从鞋上抠下来的烂泥巴。”施泰因纳说，“天气热的时候可真是讨厌透了。”
尤尔根・施特鲁普仍然像冰霜一样的冷静，伸出了手。施泰因纳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枪递过去。又把目光越过施特鲁普，望着自己的部下说：“好了，弟兄们，都收起来吧。”言罢转向施特鲁普道，“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我很是忠诚。那么有没有可能把这件事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放他们一马呢？”
“毫无可能。”尤尔根・施特鲁普答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施泰因纳说，“谁是王八蛋谁不是，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对这一点我特别自豪。”
 
拉德尔读完这份庭审文件之后，把它搁在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虽然施泰因纳这些人能够免去一死是归于侥幸，但他父亲肯定也上下打点了不少。况且这些人怎么说也是战斗英雄啊。枪毙一个拥有骑士铁十字勋章还缀着橡叶的英雄，对士气是大大的不利。反正不是还有海峡群岛的那个“剑鱼行动”嘛，总之这些家伙早晚都是同一个下场。下出这手棋的人真不简单。
罗斯曼仰着头躺在对面的椅子里，黑色大檐帽稍稍遮住眼睛，像是睡着了。然而当门楣上的灯乍一亮起，他立即站起身，并不敲门就径直走进去。很快他又返身出来。
“他要见你。”
党卫军的全国领袖仍坐在桌后。炮兵测绘地图摊在他的面前。他抬眼道：“看到我们这位施泰因纳朋友在华沙的壮举了吧？有什么想法？”
“挺有意思的一件事。”拉德尔小心应答，“挺……挺特别的一个人。”
“我倾向于说，你遇见的人里，他大概算得上是最勇猛的一个了，”希姆莱静静地说道，“很有天赋。机敏、勇敢、坚决，是个天才战士——不过也是个理想化的蠢材。估计这是受到他身上那半儿美国血统的影响吧。”领袖摇了摇头继续说，“带橡叶的骑士铁十字啊。俄国的战事之后元首还想亲自接见他呢。他可倒好，完全是自毁前程——就为了个素不相识的犹太小婊子。”
他又抬眼瞥了瞥拉德尔，似乎是在等他接下话茬。拉德尔无奈含糊道：“可不是嘛，领袖阁下。”
希姆莱点点头，然后如释重负地搓搓手，俯身瞧瞧地图：“这个叫格雷的女人提交的报告很好。这个特工干得不错。”他弯下腰凑近地图，“能成功吗？”
“我觉得可以。”拉德尔毫不迟疑地说。
“将军呢，他觉得怎么样？”
拉德尔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应对：“这个问题可不大好回答。”
希姆莱坐回去，两手拢在一起。有那么好一会儿，拉德尔觉得自己仿佛又变成当年那个穿着学校制服短裤的小孩子，正小心翼翼地站在镇公学的校长面前。
“不必说，我猜得到。我很赞赏忠诚，但是你要记住，在这件事情上，对德意志的忠诚、对元首的忠诚，才是第一位的。”
“当然，领袖阁下。”拉德尔犹豫道。
“可惜的是，有些人不同意这种说法。”希姆莱继续说，“社会每个阶层里都存在着一些破坏分子，连最高指挥部的将领当中都有。听到这话你觉得惊讶吗？”
拉德尔自然是大吃一惊，接口道：“但是领袖阁下，这实在令我难以置信……”
“你不相信这些曾经宣过誓效忠元首本人的家伙竟然会做出这种无耻行径是吧？”他摇摇头，看上去很悲哀，“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今年三月份，军方有些高级将领在元首的飞机上安放了一颗炸弹，妄图从斯摩棱斯克飞往拉斯滕堡的时候把它引爆。”
“我的上帝啊……”拉德尔说。
“但是炸弹并没有爆炸，后来被拆除了。当然了，这件事再一次地证明了我们是不会失败的，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显然元首是有神明庇佑的。这一点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一直相信，有更高一级的存在凌驾于自然之上，你觉得呢？”
“当然，领袖阁下。”拉德尔说。
“对吧。如果我们连这一点都认识不到，那我们就跟马克思主义者一样了嘛。我一贯要求，党卫军的全体成员必须敬畏上帝。”他摘下夹鼻眼镜，边用手按摩着鼻梁边说道，“所以说，叛徒无处不在，陆军里也有，海军里也有，哪怕最高级别的军官里也有。”
他重新戴好眼镜，注视着拉德尔。“所以，你应该可以明白，”他开口说道，“我有绝对充分的理由相信，卡纳里斯将军肯定是把这项计划给否决掉了。”
拉德尔看着他，沉默不语。他此刻觉得自己的血液冰凉。希姆莱和气地说道：“我敢说，这是因为这跟他的意图不一致，而他的意图并不是为了帝国打赢这场战争。”
军事谍报局的最高领导竟然要图谋叛国？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可是拉德尔不由想起了将军阁下那些尖酸刻薄的牢骚、那些对高级将佐们的讥讽，甚至偶尔还有对元首本人的谮议。他又想到傍晚发生的那些事，“这场战争我们已经输了”，这确实是军事谍报局的最高领导亲口说出来的。
希姆莱按下了电铃，罗斯曼走进来。“我要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带中校先生四处转转，十分钟后再回来。”然后他对拉德尔说，“你还没见过这里呢，对吧？”
“没有，领袖阁下。”
他本来还想再多说一句，天底下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的这间盖世太保指挥部。但他清楚，不论想不想，他都得去——罗斯曼脸上的笑容说明，这一切早都安排好了。
 
二人顺着一楼走廊来到大楼后面，看到一扇铁门。两个头戴钢盔、抱着冲锋枪的盖世太保士兵在此把守。“这是要打仗？”拉德尔问。
罗斯曼咧咧嘴：“不如说是为了给客人加深点儿印象吧。”
推开铁门，罗斯曼在前面带路。通往地下室的通道灯火通明，砖墙涂成了白色，两边各有几扇门。一片寂静。
“从这里开始参观吧。”说着，罗斯曼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把灯打开。
屋子简洁地刷着白漆，但正对面的墙壁却莫名其妙的毫无修饰，裸露出既不平整、又带着斑斑痕迹的混凝土。天花板上的一道梁贴着这堵墙，从梁上垂下几条铁链，末端连着带有螺旋弹簧的钢件。
“最近装上去的，他们觉得这种东西的效果会非常好。”罗斯曼拿出一包烟，分给拉德尔一支，“但我个人觉得这纯粹是花架子。你是希望让那些犯人招供的，可这玩意儿只能把他们给折磨疯，我想不出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思？”
“把犯人锁在那几个钢件上，然后合上电闸。往墙上泼水，电流就加强。谁都受不了这个，你仔细瞧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拉德尔朝那面墙走了几步才发现，混凝土墙壁上的那些痕迹其实都是抓痕。这都是受审的人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才留下的。
“调查科真该以你为荣。”
“别拉着脸，中校先生，在这儿没用。将军级别的人跪在这儿求饶，我见得多了，”罗斯曼温和道，“只不过不在这间屋子里罢了。”他把门拉开，“接下来您想看什么？”
“不劳你驾，我什么都不想看。”拉德尔说，“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了。走这一趟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我们可以回去了。”
“如您所愿，中校先生。”罗斯曼耸耸肩，关上了灯。
 
拉德尔回到楼上办公室的时候，希姆莱正伏案撰写文件。他抬起头淡淡地说：“这些破事儿真麻烦。我个人对这些事情真是腻歪透了。一切形式的暴力行为我都无法容忍。中校先生，我觉得要跨过尸体才能创造新生活的话，是对伟大事业的一种亵渎。”
“领袖阁下，”拉德尔说，“您需要我如何效劳？”
希姆莱轻轻地笑了一下，看起来反倒比原来更加阴沉了：“谈不上效劳。事情简单得很，关于丘吉尔这个行动，我想把它进行下去。”
“但是将军已经否决了啊。”
“你有很大的自主权，我说得没错吧？你有自己的办公室，你到处出差，你不到半个月之内去了慕尼黑、巴黎还有安特卫普，”希姆莱耸耸肩说，“你完全可以自行其是，绕过将军嘛。需要什么的话，做其他任务的时候顺便解决就是了。”
“不过为什么呢？领袖阁下，这件事为什么非做不可呢？”
“因为，首先，我觉得将军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完全错误。只要一切就绪，你的这个计划就能够实施，就像斯科尔策尼在大萨索峰的行动一样。如果计划成功，如果丘吉尔死了或者被劫持过来了——当然了，我个人觉得他还是死了好——那么我们就会一举震动全世界，我们的力量就会震慑全世界。”
“这样的话将军的意图就永远无法实现了，”拉德尔说，“我明白了。把他往棺材里又推了一把，是这样吧？”
“你不认为这都是他咎由自取吗？”
“我能说什么呢？”
“难道这样的人不该有这个下场？你拉德尔，一名忠诚的德意志军官，难道会这么想？”
“但是领袖阁下，您知道这样一来我十分为难，”拉德尔说，“我与将军的关系一向非常密切。”突然他意识到，这种情况下此言实在是大大的不妥，可是为时已晚。他只好赶紧补充道，“当然我个人绝对是忠心耿耿，可是我以什么权限来执行这次行动呢？”
希姆莱不发一言。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一封信，递给了拉德尔。信的抬头用烫金印着德意志的鹰徽和铁十字。
   
最高机密——元首、帝国首相手令
拉德尔中校由我直接指挥，负责一项对于帝国极为重要的任务。他仅需对我汇报。一切军政人员，无论军衔、官阶，皆务必按照他所提之任何要求提供援助，至他满意为止。
  
阿道夫・希特勒
 
拉德尔简直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分量的文件。有了这个，就可以上天入地，谁也无从拦阻。他气血翻涌，不由得感到一阵莫名的颤栗。
“你也看到了，谁敢对这份文件有所质疑，就等着自己去跟元首本人解释吧。”希姆莱轻松地摩挲着双手，“那么，就这样了。元首赋予你的使命，准备好了吗？”
还能说什么呢，只有一句话：“毫无问题，领袖阁下。”
“那就好。”显然希姆莱大感满意，“行动吧。你能想到施泰因纳这个人，很好。他一定适合这个任务。我建议你马上去找他。”
“我一下子想起来，”拉德尔忽然心头暗喜，说道，“从他最近的表现来看，估计他对这项任务不会感兴趣。”
“他别无选择。”希姆莱说，“四天前，他的父亲因为涉嫌叛国罪被逮捕了。”
“施泰因纳将军？”拉德尔大吃一惊。
“对。这头老蠢驴有眼无珠啊。现在他已经被押到柏林了。”
“押到……押在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这里？”
“当然。你可以给施泰因纳点拨点拨，让他明白，全力为帝国效命不单单是为了他自己。像这种忠诚的行为，对他父亲的案子也会产生影响。”拉德尔已经是惶惑不安，然而希姆莱兀自换了话题，“现在讲讲细节吧。你的纲要里提到了一个伪装潜伏的问题。仔细讲讲，我很感兴趣。”
拉德尔忽然有一种幻灭感。任何人都是不安全的——任何人。他早就听说过有人被盖世太保找去之后，全家都一下子蒸发掉了。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特露蒂，还有三个宝贝女儿。那种支撑他度过整个冬季战役的勇气再次涌遍他的全身。我得为她们活下去，他想，我要为她们活下去。无论任何代价——无论任何代价。
此刻他已经异乎寻常地镇静，于是开口说道：“正如领袖阁下所知，英国人建立了许多特种部队，但是要说其中最成功的一支，应该要数在我军北非的后方活动的那支部队，特种空勤团。是一个叫斯特林的英国军官组建的。”
“啊，不错。那个人是被叫做‘幻影少校’吧，隆美尔对他评价很高。”
“今年一月我们抓到了他，领袖阁下。现在应该是被关在科尔迪茨，但是那支队伍的活动不仅没终止，反而扩大了。根据最新的情报，他们不久会返回英国，应该是准备进攻欧洲大陆，编制包括特种空勤第一、第二团，还有法国空降第三、第四营。他们甚至还有一个波兰独立伞降中队的编制。”
“那么你的意思是……”
“军方绝大多数人对这支部队的情况一无所知。由于他们的行动方案从来都是秘密，所以谁都不会过问。”
“你是准备让你的人伪装成这支队伍里的波兰人喽？”
“正是如此，领袖阁下。”
“制服怎么办？”
“这些波兰人大多穿着迷彩作战服，跟党卫军的制服相当近似。他们戴英国伞兵的红色贝雷帽，有自己的帽徽，帽徽上是一把装饰了翅膀的匕首和一句格言——‘勇者无敌’。”
“有意思。”希姆莱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军事谍报局有很多这种服装，都是从战俘身上弄来的，是在希腊周围岛屿、南斯拉夫还有阿尔巴尼亚作战时抓来的特种空勤团部队。”
“装备呢？”
“没问题，英国的那个特别行动机构[24]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渗透到荷兰抵抗运动中的力度。”
“是‘荷兰恐怖分子运动’。”希姆莱纠正了他，“继续。”
“差不多每天晚上，他们都会空投武器、爆破器材和野战无线电设备，甚至还有钱。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收到的无线电呼叫其实都来自军事谍报局。”
“上帝啊，”希姆莱说，“就这样我们竟然还不断打败仗。”他站起身踱到壁炉前，暖着手，“穿敌人制服的这个问题十分十分敏感。《日内瓦公约》是禁止这种行为的。一旦暴露，下场只有一种——行刑队。”
“是的，领袖阁下。”
“这样的话，我觉得有必要做一个折衷。让突击队把军装穿在里面，外面套上英国人的那些制服。他们是德国正规军，不是打手。正式发动攻击的时候让他们把这些伪装脱掉就是了。你觉得呢？”
拉德尔真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愚蠢的主意了。但他又意识到，强辩是毫无意义的，于是说：“按您说的办，领袖阁下。”
“很好，其他的事情都只不过是一个组织协调的问题了。空军和海军负责接送，没问题。有元首的手令在，你什么都可以调动。你还有别的什么要提的吗？”
“丘吉尔本人呢？”拉德尔问，“抓活的？”
“尽量抓活的吧。”希姆莱说，“不行的话就弄死。”
“明白了。”
“很好。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放心让你去安排了。你出去之后，罗斯曼会给你一个特别电话号码。我要听你每日进度汇报。”他把报告和地图收到公文包里，把包推到桌子对面。
“遵命，领袖阁下。”
拉德尔折好那封无比珍贵的信，把它装在信封里，又把信封装进外套口袋。他拎起公文包，摘下皮大氅，向门口走去。
希姆莱一边提笔写字，一边又叫道：“拉德尔中校。”
拉德尔转身：“领袖阁下？”
“你以德意志军人的身份，对元首和国家起的誓，还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领袖阁下。”
希姆莱抬眼瞥了一下，脸上冷若冰霜，漠然道：“背诵一遍。”
“我以上帝之名起誓，我愿效忠德意志帝国及人民的元首、三军最高统帅阿道夫・希特勒；我是一名英勇无畏的军人，我时刻准备着为此誓言牺牲自己的生命。”他的空眼窝再次感到灼烧，他不存在的手再次有了痛意。
“非常好，拉德尔中校。记住，失败是懦弱的标志。”
希姆莱低下头去，继续写字。拉德尔急急忙忙地打开了门，一瘸一拐走出去。
 
不想回家了。他让罗斯曼把他送回了提尔皮茨河沿，进了办公室，躺倒在专门用来应付这种情况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副银制的夹鼻眼镜、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个干巴巴冷冰冰的声音，吐出令人恐惧得肝胆迸裂的词句。
该做的还得做，他对自己这么说。五点钟的时候他彻底放弃了入睡的尝试，起身去拿那瓶拿破仑干邑。这件事他必须执行到底，不为他自己，而是为了特露蒂和孩子们。谁都觉得盖世太保的监视实在太恐怖。“可是我呢，”他把灯再次关上，“我要牵着希姆莱的鼻子走。”
这一次他终于睡着了，八点钟的时候霍夫尔把他叫醒，还端来了咖啡和热狗。拉德尔坐起来，吃着热狗，踱到窗前。那么阴的天，那么大的雨。
“昨晚的空袭厉害吗，卡尔？”
“还好，我听说击落了八架兰开斯特轰炸机。”
“你翻一下我外套的里怀口袋，有个信封。”拉德尔说，“你看一下里边的信。”
他等候着，出神地注视着雨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霍夫尔盯着信，显然是彻底被震住了。“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长官？”
“丘吉尔。行动开始。这是元首的期望。昨天晚上希姆莱亲自交给我的。”
“那将军阁下呢，长官？”
“将军阁下会一直毫不知情。”
霍夫尔手捧着信，盯着拉德尔，脸上毫不掩饰的满是困惑。拉德尔取回信道：“你我都是小角色，活在一张大网里，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们正需要这样一份手令，一份来自元首本人的手令。你明白了吗？”
“大概明白了吧。”
“那么，信任我吗？”
霍夫尔啪地一个立正：“我从没怀疑过您，长官，永远不会！”
拉德尔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那就好。那么我们就按既定方针办，这是最高机密。”
“遵命，长官。”
“好，卡尔。把资料全都拿过来，所有资料都拿来，我们再研究一遍。”
他走过去打开窗子，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还有昨晚空袭留下的硝烟味道。目力所及，有些地方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可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
 
“卡尔，她需要一个男人。”
“长官，您说什么？”霍夫尔问。
二人俯在桌前，报告和海图横七竖八地摊开着。“这个格雷女士，”拉德尔解释说，“她得有一个帮手。”
“啊，我明白了，长官。”霍夫尔说，“肩膀要宽，干活要勤快，需要的是这么个人吧？”
“不对。”拉德尔皱了皱眉，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支俄国烟，“得有脑子才行——这很重要。”
霍夫尔替他点着了火：“那可难找了。”
“确实难找。现在第一科有谁负责英国方面？谁合适？要完全可靠的。”
“像这样的人大概有七八个。比方说‘白雪’吧，近两年来他一直在朴茨茅斯的海军部工作，定期发给我们北大西洋护航船只的重要情报。”
拉德尔不耐烦地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调动他。这么重要的工作绝对不能受到干扰。肯定还有其他人选吧？”
“本来至少有五十个，”霍夫尔耸耸肩，“可惜英国军情五处的反侦察部门这一年半以来效率太高了。”
拉德尔踱到窗前站住，焦躁地抖着腿。并不是愤怒，而是忧虑。乔安娜・格雷六十八岁了，她再有热忱也好，再可靠也罢，都得给她找个帮手。就像霍夫尔说的，一个干活勤快的人，缺少这么个人，整个计划都会毁于一旦。
他的左手又痛起来了，那只并不存在的手又痛了。很明显，这是压力太大的表现。头痛欲裂。“中校，记住，失败是懦弱的标志。”希姆莱如是说。暗色的眼睛是那么冰冷。拉德尔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起在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的经历，恐惧就从内心深处猛地向外泛滥。
霍夫尔怯道：“不过，还有个爱尔兰科……”
“你说什么？”
“还有个爱尔兰科，负责跟爱尔兰共和军的联系。”
“毫无用处，”拉德尔说，“你记得吧，自从戈尔茨和其他特工遭遇惨败之后，所有跟爱尔兰共和军的联系就全终止了。彻头彻尾的失败啊，整个计划全都被破坏了。”
“也不完全是，长官。”
霍夫尔打开了一个柜子，很快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子上。拉德尔眉头一皱，坐下翻开了这份文件。
“这样啊……他就在这儿？在大学里？”
“是的，有时需要的话，他还会做一点翻译工作。”
“现在他用的是哪个名字？”
“德弗林。利亚姆・德弗林。”
“把他带来！”
“现在吗，长官？”
“照我说的办。一小时内我要见到他。不管你是把柏林翻个底朝天也好，还是找盖世太保帮忙也好，都行。”
霍夫尔碰了一下脚跟，迅速走了出去。拉德尔用颤抖的手又点燃了一支烟，开始翻阅文件。
 
他刚刚说的没错，自从战争伊始，德国就屡次尝试跟爱尔兰共和军达成某种条约，却终于没能称心如愿。在军事谍报局来讲，这是最让他们颜面扫地的一项计划。
派驻到爱尔兰的德国特工全都徒劳无功。只有一个特工，戈尔茨少校，潜伏的时间最长。一九四〇年五月他搭乘一架亨克尔飞机降落在爱尔兰的米斯郡之后，在那里虚度了十九个月的光阴。
在戈尔茨看来，这帮爱尔兰共和军简直稚嫩得叫人忍无可忍，还刚愎自用毫不听劝。若干年以后他曾评价说，他们（爱尔兰共和军）虽然愿意为祖国而死，却只知道送死而已，因此德国对英国乌尔斯特一带军事设施的常规袭击作战意图终成泡影。
拉德尔对这一切所知甚详。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个自称“利亚姆・德弗林”的人。这个德弗林奉了军事谍报局的命令空降到爱尔兰，不仅生存了下来，最后竟然还能全身而返，咄咄奇事。
利亚姆・德弗林，一九〇八年七月出生于北爱尔兰唐郡的利斯摩尔。他的父亲原本是个佃农，在英爱战争[25]中曾效力于一支爱尔兰共和军的飞行纵队，因此在一九二一年被处决了。母亲于是到贝尔法斯特的法尔斯路投奔了孩子的舅舅，一位天主教神父，帮他看家。舅舅帮忙把孩子安排进了南部一所耶稣会的寄宿学校。毕业后，德弗林进入都柏林的圣三一学院专攻英国文学，成绩优异。
他出版了一本小诗集，记者这个职业做得有声有色，本来还可以成为一个好作家。没想到，一场飞来横祸完完全全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一九三一年他回到贝尔法斯特探亲，当时发生了一系列的宗教骚乱，而他更是眼睁睁地看到了一帮橙会[26]的暴徒洗劫了舅舅的教堂。老神父被殴打得惨不忍睹，一只眼睛因此失明。从那一刻开始，德弗林彻底倒向了爱尔兰共和军一边。
为了筹集抵抗运动所需的资金，他们在一九三二年抢劫了德里郡的一家银行。与警察的枪战中他负伤被捕，被判入狱十年。一九三四年，他成功从克鲁姆林路监狱逃出，此后还在一九三五年骚乱中领导了贝尔法斯特郡天主教区的抵抗战斗。
同年，他奉命到纽约暗杀一位告密者。由于此人的出卖，一个叫迈克尔・雷利的爱尔兰共和军小伙子遭到逮捕并被绞死。警察为了保护这名告密者，将他送上了开往美国的轮船。德弗林这个任务执行得干净利落，一下子声名鹊起，成了传奇人物。这年的后来，他两次大显身手，一次在伦敦，又一次在美国——地点换成了波士顿。
一九三六年他到西班牙参加了林肯-华盛顿纵队[27]。由于负伤，被意大利军队俘获。意大利人并没有处决他，而且因为抱着劝降的意图，所以不曾动他分毫。他拒绝了。虽然在这场战争中存活了下来，他却被佛朗哥政府判处终身监禁。
一九四〇年秋，在德国军事谍报局的活动下他获释，并被送到了柏林。德国情报机关希望能将他纳为己用。问题是，根据档案记载，虽然德弗林对共产主义分子嗤之以鼻，却也是一个坚定的反法西斯主义者。这一点早在庭审的时候就已经陈述得清清楚楚。德国人白费心机，只好把他安置在柏林大学，让他教教英语、做做翻译。
但是情况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军事谍报局为把戈尔茨救出爱尔兰进行了百般尝试，皆成画饼。万般无奈之下，谍报局爱尔兰科找到了德弗林，要他带着假证件空降到爱尔兰，跟戈尔茨接上头后搭乘葡萄牙或者其他中立国的船逃出来。一九四一年十月十八日他进入了米斯郡，不想数周之后，还没等接上头，戈尔茨就被爱尔兰政治保安处逮捕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德弗林一直在东躲西藏，狼狈万状。爱尔兰政府大量抓捕共和军支持者，把他们羁押在卡拉平原，使得可靠的接头人所剩无几。一九四二年六月，警察在凯瑞郡的一幢农房包围了他。在击伤两个警察之后，他被一颗子弹擦到了额头，昏了过去。医院里，他再次脱逃，跑到邓莱里郡，混上巴西船只，来到里斯本。接下来，他利用常规渠道，一路横穿西班牙，终于再次站在了提尔皮茨河沿的办公室里。
可是，鉴于军事谍报局认定，爱尔兰已成死局，利亚姆・德弗林便令人哭笑不得地再次被扔回柏林大学，教教英语，做做翻译。
 
未到中午，霍夫尔就回到了办公室：“我把他带来了，长官。”
拉德尔闻言搁下了笔，抬头问道：“德弗林来了？”他踱到窗前，整了整制服，思忖着该如何张口。此事不容有误，务必成功。而且，必须牢牢掌控住德弗林——毕竟他是个中立分子。门轻响了一声，他转过身来。
利亚姆・德弗林的身量比他想象中小一些，大概也就五英尺五六英寸高。一头深色的卷发，脸色苍白，眼睛是拉德尔从没见过的那种亮蓝色，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这个人长得就像个笑话，让人无法忍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束腰大衣，左额上那个在爱尔兰留下的枪伤清晰可见。
“德弗林先生，”拉德尔走过办公桌伸出了手，“我叫拉德尔——马克斯・拉德尔。你好。”
“好。”德弗林的德语说得相当流利，“对于此事，我似乎别无选择。”他一边解开大衣扣子，一边开门见山道，“是第三科在负责这件事吗？”
“请坐，德弗林先生。”拉德尔为他拉过一把椅子，又递过烟，点上火。
德弗林俯身凑过去点着了烟。这烟太烈，一口烟吞到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圣母玛利亚啊，中校，我知道这东西很厉害，但是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烟里边掺了什么？或者……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是苏联烟，”拉德尔说，“冬季战役的时候我一直抽，习惯了。”
“你可别告诉我说，”德弗林说，“大雪天里你就靠这个东西防止打瞌睡。”
拉德尔笑了，和气道：“差不多吧。”他取出白兰地，又拿了两只杯子问，“干邑，来点儿吧？”
“你真太客气了。”德弗林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闭上了眼睛回味着。“跟爱尔兰白兰地不一样，但也凑合了。我们什么时候谈谈闹心事儿？上一次，提尔皮茨河沿的家伙们让我半夜里从五千英尺高的地方跳伞到米斯去，我现在可对高空怕得不行。”
“好吧，德弗林先生，”拉德尔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这里确实有一份工作交给你。”
“我有工作了。”
“在大学工作？得了吧，像您这样一匹骠勇的骏马，竟然去拉牛车，成何体统嘛。”
德弗林仰头大笑：“啊，中校，你这么快就摸到我的软肋了。虚荣心啊，虚荣心呐。只要捧我两句，我就跟我舅舅家那只老猫一样温顺了。不过，你这样尽可能客气地兜圈子，其实是不是想让我回爱尔兰去？如果真是这样，赶紧算了吧。这种事情想都别想，我决不回去。监狱我蹲够了，我可不想在卡拉大平原上再蹲个五年。”
“爱尔兰仍然是中立国。德・华里拉先生[28]明确表过态，他们不会有所偏袒。”
“是的，我知道。”德弗林说，“结果十万爱尔兰人参加了英国军队。不仅如此，只要有皇家空军的飞机在爱尔兰迫降，没几天飞行员就被送回英国去。他们又给德国送回来几个人呢？”德弗林微笑道，“要小心啊，有了美味的黄油、奶酪，还有爱尔兰姑娘们陪着，这些人估计已经不在乎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德弗林先生，我们并不是让你回爱尔兰，”拉德尔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么到底干吗？”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仍然是爱尔兰共和军的支持者对吧？”
“战士。”德弗林纠正道，“中校，我的家乡有句话，‘一日从军，终生报国’。”
“也就是说，取得对英国的胜利，是你的目标喽？”
“如果你所描述的这种情形，是基于一个团结的爱尔兰、一个真正能够自立自强的爱尔兰，那么我会十分欣慰的——但是，除非眼见为实，我不会痴心妄想。”
拉德尔疑惑道：“那还打什么仗呢？”
“救苦救难的主啊，你要问的难道就是这个？”德弗林耸耸肩，说道，“总比周六晚上在酒吧外面打架强吧，或者大概是我对这种游戏比较感兴趣。”
“哪种游戏？”
“你不会告诉我说你干的就是这个行当，你却不知道吧？”
拉德尔莫名地感到浑身不自在，匆匆开口道：“那，比方说你的同侪们在伦敦从事的活动，你不赞赏吗？”
“他们不过是在湾水[29]瞎转悠，帮着女房东做点儿‘帕克索’罢了。”德弗林说，“入不得我的眼。”
“‘帕克索’？”拉德尔奇道。
“开个玩笑。‘帕克索’是一种包装好的调味肉汁，很有名。那些小毛孩子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们自己做的炸弹，其实不过是把氯酸钾、硫酸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罢了。”
“性质应该不太稳定。”
“尤其是不小心弄到脸上的时候。”
“你们的人一九三九年一月把最后通牒送到英国首相那里之后，就开始进行爆炸活动了……”
德弗林笑了：“他们还抄送给了希特勒、墨索里尼，还有一切可能对此感兴趣的人，连汤姆・考博雷叔叔都收到了一份儿。”
“汤姆・考博雷叔叔是谁？”
“也是开玩笑而已。”德弗林说，“这是我的缺点，对什么事情都不会认真。”
“这是为什么呢，德弗林先生？有意思。”
“得了，中校。”德弗林说，“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全能的上帝在他状态不好的时候搞出来的恶作剧。我总觉得，他肯定是头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还不清醒。话说回来，你干吗提起那些爆炸的事儿？”
“你赞同他们的行为吗？”
“不。我不喜欢这种无差别袭击。女人、小孩子，或者过路人什么的。你要是准备战斗，你要是有所信仰，你要是觉得你的信仰是正义的，那就站出来，战斗，像个男人一样，战斗。”
他的脸更白了。表情坚定而紧绷着，额头上的伤痕仿佛打上了一个烙印。俄而，他突然放松下来，笑了笑：“你赢了，你看穿我了。这么好的大早晨，那么认真干吗呢？”
“好吧，道德楷模。”拉德尔说，“可是英国人可不管你这套，你看，他们每天晚上都来轰炸帝国命脉。”
“你把我说得都快同情得哭了。别忘了，我在西班牙替共和军打过仗。你觉得那些替佛朗哥飞来飞去的德国斯图卡飞机是在干吗？知道巴塞罗那吧？知道格尔尼卡吧？[30]”
“奇怪，德弗林先生。显然你对我们心怀不满，但是我感觉你恨的似乎应该是英国人才对吧？”
“英国人？”德弗林笑了，“好吧，要说他们，就像是丈母娘——无法容忍还不得不忍。不，我并不‘恨’英国人。我恨的，是他妈的大英帝国。”
“你希望看到爱尔兰取得自由吗？”
“是的。”德弗林自己伸手掏了一支俄国烟出来。
“那么在你看来，会不会同意这样一种观点——要达成这个目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德国赢得这场战争？”
“那连猪都会飞了。”德弗林说，“我可没这么觉得。”
“那干吗还留在柏林？”
“我有的选吗？”
“有的，德弗林先生。”拉德尔中校平静道，“我可以安排你去英国。”
德弗林诧异地盯着他，这辈子他头一次这么失态：“我的上帝啊，这人疯了。”
“没有，德弗林先生，我清醒得很，放心。”拉德尔把干邑酒瓶推过去，搁下牛皮纸文件袋，说，“再来一杯吧，看看这份文件，然后我们再谈。”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德弗林没有动静。拉德尔振作了一下精神，推门进去。德弗林坐在椅子上，脚搭着桌面，一只手举着乔安娜・格雷的报告，另一只手擎着杯白兰地。瓶里已经差不多见底了。
“你来了？”他抬眼一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有何见教？”拉德尔问。
“这些东西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德弗林说，“关于一九二一年时候跟英国人打仗的故事。有个人叫埃梅特・达尔顿，后来当了自由邦军[31]的将领。听说过这个人吗？”
“恐怕没听说过。”拉德尔的不耐烦难以掩饰。
“我们爱尔兰人都喜欢他。战争期间他是英国的少校，因为作战勇敢得到了军功十字勋章[32]，后来加入了爱尔兰共和军。”
“不好意思，德弗林先生，可跟这有什么关系？”
德弗林置若罔闻，径自说道：“还有个人，叫麦考因，在蒙特乔伊监狱坐牢，也是个好人，可惜要上绞刑架了。”他又斟了些酒，继续说，“埃梅特・达尔顿想了个主意。他偷了辆英国军车，套上他那套旧的少校制服，找了几个人装成英国兵，大摇大摆地跑到监狱，找到了监狱长办公室。你能相信吗？”
拉德尔这时来了兴趣：“那他们把麦考因救出来了吗？”
“那天的运气不好，他要见监狱长，结果被拒绝了。”
“那后来呢？那些人怎么样了？”
“嗯，于是就开枪了。虽然这样有点儿野蛮，但他们还是得手了。”他笑笑，扬了扬乔安娜・格雷的报告，“就跟这个差不多。”
“你觉得这能成功吗？”拉德尔热切问道，“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这也够野蛮的。”德弗林掷下文件说，“不过我觉得，爱尔兰人本来就是最疯狂的一群人。趁着半夜，把伟大的温斯顿・丘吉尔阁下拽下床拐走吗？”他放声大笑，“这事可不得了，这事足够震惊全世界了。”
“你喜欢这个计划？”
“想法很不错，不错。”德弗林带着浓浓的笑意，继续说道，“当然啦，要明确一个问题，这种事情不会对战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英国人会直接让艾德礼[33]顶上去。半夜还是会有兰开斯特来轰炸，白天还是会有空中堡垒来空袭。”
“换句话说，你是觉得我们还是会输掉战争吗？”
“我赌五十马克，随时随地奉陪。”德弗林笑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错失了这次旅游的机会我会很失望的。你确实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那么说你愿意去喽？”拉德尔完全懵了，“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呢？”
“我知道，我有点缺心眼儿，”德弗林说，“看看我都抛弃了什么吧。柏林大学的工作，体面又安全。半夜有皇家空军的轰炸机，白天还有美国佬。食物越来越缺，东线一塌糊涂。”
拉德尔举起双手笑道：“好吧，好吧，我明白了。爱尔兰人确实很疯狂。跟我说我还不信，现在明白了。”
“那就好。还有，对了，可千万别忘了往我指定的一家日内瓦银行账户里存上两万英镑。”
拉德尔突然感到一阵失望：“怎么，德弗林先生，您怎么也跟其他人一样漫天要价？”
“我所投身的运动，永远是要了命的缺钱。”德弗林笑了，“两万镑都没有，能搞起什么事业啊，中校。”
“好吧，”拉德尔说，“我安排就是了。你动身前会收到存款通知单的。”
“好的。”德弗林说，“那么现在做什么？”
“今天是十月一号，我们正好还有五个星期。”
“我的任务是……”
“格雷女士是个优秀的特工，但是她已经六十八岁了，得有个男人。”
“当个跑腿儿的？出苦力的？”
“对。”
“我怎么过去？别告诉我你还没想好。”
拉德尔笑着说：“我得承认，这个问题我考虑得相当充分。你准会大吃一惊的。你是爱尔兰公民，加入了英国军队，因为重伤而退役。你额头上的伤疤就是证明。”
“那我怎么跟格雷女士接头？”
“你家人的朋友替你在诺福克谋了一份差事。我们会跟她联系，看看她有什么建议。我们会把这个故事的细节填充完整，替你办好所有的证件，从爱尔兰护照一直到退役证明。怎么样？”
“听上去差不多。”德弗林说，“但是我怎么到那儿去呢？”
“我们把你空降到爱尔兰南部，尽可能地靠近乌尔斯特一带的边界。我想，绕过边防站过境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个没问题。”德弗林说，“然后呢？”
“搭贝尔法斯特到黑沙姆的夜间航船，然后坐火车去诺福克。一切都直截了当，而且光明正大。”
德弗林拉过地图端详着：“可以，我来办。什么时候走？”
“一周之后，最多不超过十天。从现在开始，你接触的完全都是机密。你必须把学校里的工作辞掉，租的房子退掉。必须回避掉所有人。霍夫尔会另外替你安排食宿。”
“还有呢？”
“我会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很有可能担任突击小组的指挥。大概明后天吧，取决于飞往海峡群岛的航班安排在什么时候。大概你也跟我一起去。我估计你们会一见如故的，你觉得呢？”
“那还用说嘛，中校？下地狱的，还能不是坏东西？”他把剩下的干邑全都倒进了杯子里。

5
奥尔德尼位于海峡群岛的最北端，离法国的海岸线也最近。一九四〇年夏天，德军势如破竹地一路西进时，岛民作出了疏散的决议。一九四〇年七月二日，悬崖边上的草地机场迎来了第一架德国空军的飞机。这里已经被居民抛弃了，圣安妮的鹅卵石街巷里只剩下无限的静寂。
一九四二年的秋天，此地已经驻有约三千人的混编部队。陆军、海军和空军，还有一些托特营[34]的军官看管着从大陆上运送过来的苦役，指挥他们为新的防御工事修建大型混凝土炮台。此外还有个集中营，由党卫军和盖世太保共同管辖——这是英国土地上唯一的一个集中营。
星期日的正午刚过，拉德尔与德弗林从海峡群岛中的泽西岛上搭乘一架鹳式侦察机起飞了。航程只需要半个小时。飞机上没有任何武器，全程当中飞行员都把高度控制在海平面上，仅仅到了最后一刻才爬升到了七百英尺的高度。
鹳式飞机逐渐越过那座宏伟的防波堤，奥尔德尼岛就像张地图一样缓缓地展开在众人面前。布雷耶湾、港口、圣安妮，然后是整个小岛，大概只有三英里长，一英里半宽，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一端是高高的峭壁，到了另一端则逐渐变成了无数小小的海湾。
飞机逆风下行，然后降落在悬崖机场的草坪跑道上。拉德尔所见过的机场当中，这个差不多算是最小的了，甚至根本不配叫做机场。小小的控制塔，一片低矮的预制建筑，连飞机库都没有。
一辆黑色的沃尔斯利轿车停放在控制塔旁边。拉德尔和德弗林朝着车子走去，司机——一个炮兵中士见状赶忙跳下车打开后门。他敬了军礼问道：“请问是拉德尔中校吧？司令官向您致意。我会把您直接送到野战指挥部去。”
“好的。”拉德尔说。
众人上了车，很快驶入了一条乡间小路。天气真好，阳光温暖明媚，虽是初秋，却像是春末。
“这个地方让人心情很舒畅啊。”拉德尔评论道。
“得看是什么人。”德弗林朝左侧点了点头。远方，几百个托特营的苦工忙碌着，似乎是在修建什么巨大的防御工事。
圣安妮的房子混杂着法国乡间和英国乔治时代的风格。街面用鹅卵石铺就，花园周围立了高高的围墙，用以抵御信风。战争的痕迹也留了不少——混凝土碉堡、带刺铁丝网、机枪哨位，下面远处的港口还有爆炸的印迹——但最能触动拉德尔的，还是充斥了不协调感的英国韵味。就好像停在康诺特广场[35]上的越野车里坐了两个党卫军，或者好像两个德国空军的列兵互相掏烟点火，面前矗了一块牌子：“英国皇家邮政”。
第515野战指挥部负责对海峡群岛军政事务的管辖，位于维多利亚街的旧劳埃德银行大楼。车刚停稳，诺伊霍夫本人已经在大门口亲迎了。
他抢前几步伸出手：“是拉德尔中校？我是汉斯・诺伊霍夫，暂时管着这里。见到你很高兴。”
拉德尔说：“这位是我的同事。”
除此之外，他并不曾再多介绍一句德弗林。诺伊霍夫的眼中瞬间闪出了一丝警惕。德弗林穿着平民的衣服，拉德尔却给他搞来了一件军用黑大氅，所以很容易引发好奇。如果他是盖世太保，这种装束就符合逻辑了。柏林到布列塔尼的一路上，爱尔兰人德弗林先生看到若干次这种小心翼翼的神情，而他的心里竟恶作剧般的洋洋得意。
“上校，你好。”他开口说话，却不曾与之握手。
诺伊霍夫更加慌乱了，连忙说道：“两位，这边请，这边请。”
三个职员正在屋里的红木柜台上忙碌。他们身后的墙上贴了一幅宣传部新印发的海报，一只雄鹰高昂着头，利爪攫住纳粹的纳粹党符号，下面是一句标语“Am ende der Sieg!”——“通往最后的胜利！”。
“上帝啊，”德弗林喃喃道，“有些人还真是什么都信啊。”
有个宪兵看守着大门，门后应该就是原来的经理办公室。诺伊霍夫把二人让了进去。屋子里的装修十分简陋，说是办公室，不如叫工棚。他拉过两把椅子，拉德尔坐下，德弗林却点着了一支烟，踱到了窗边。
诺伊霍夫偷眼瞧了瞧他，努力咧出一个笑容：“两位喝点儿什么？喜欢荷兰型的杜松子酒还是干邑？”
“我们还是说正题吧。”拉德尔说。
“应该的，应该的，中校。”
拉德尔解开上衣扣子，从里怀口袋里拿出了牛皮纸信封，抽出信：“请看。”
诺伊霍夫接过去，微微皱着眉头，眼睛一扫。“元首的手令，”他看着拉德尔惊讶道，“我没太明白，您是要我做些什么呢？”
“需要你密切配合，诺伊霍夫上校。”拉德尔说，“而且什么都不许问。据我了解，你这里有支服刑部队是吧？‘剑鱼行动’。”
诺伊霍夫的眼中又闪现出另外一种谨慎的神色来。德弗林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注意到诺伊霍夫似乎很不自然：“是的，中校，的确如此。他们由空降兵团的施泰因纳中校指挥。”
“我的印象中，”拉德尔说，“施泰因纳中校、一个叫诺依曼的中尉，还有二十九员空降兵，对吧？”
诺伊霍夫纠正他说：“施泰因纳中校、李特尔・诺依曼，还有十四员空降兵。”
拉德尔讶然道：“你说什么？其他人呢？”
“都死了，中校。”诺伊霍夫的回答很干脆，“您了解这个‘剑鱼行动’吧？您知道这些人的职责吧？他们骑在鱼雷上……”
“这我知道。”拉德尔站起身，拿回元首的手令重新折好收进信封，又问，“今天有作战安排吗？”
“要看雷达上有没有发现。”
“取消掉，”拉德尔说，“现在就停。”他拎起信封，“这是我援引手令下达的第一条命令。”
诺伊霍夫赔着笑说：“服从这条命令，鄙人荣幸之至。”
“那就好。”拉德尔说，“施泰因纳中校人怎么样？”
“我很高兴认识这个人。”诺伊霍夫简练地说，“您要是认识这个人，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有一种说法是，只有他活着，他的天赋才能为帝国所用。”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拉德尔说，“上哪儿能找到他？”
“港口前面不远有个酒馆，施泰因纳把那里当做了本部。我带您去好了。”
“不必。”拉德尔说，“我想单独见他。远不远？”
“四分之一英里左右。”
“很好，我们走着去好了。”
诺伊霍夫起身道：“您大致计划待上多长时间呢？”
“我安排好了，飞机明天一大早就来接我们，”拉德尔说，“我们务必要在十一点之前降落到泽西岛。去布列塔尼的飞机那时候起飞。”
“我去为您还有您的……您的这位朋友，安排食宿。”诺伊霍夫盯着德弗林说，“顺便问一下，您愿意晚上共进晚餐吗？如果您能赏光，我和夫人感到不胜荣幸。我们也可以把施泰因纳请过来。”
“妙极了，”拉德尔说，“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人沿着维多利亚街走过去，沿途的店铺都拉着闸门，十室九空。德弗林开口说：“你怎么了？感觉很是盛气凌人啊。我们今天是不是有点儿太目中无人了？”
拉德尔大笑，略赧然道：“每次我把这封信拿出来，都觉得浑身古怪。感觉……感觉浑身充满力量，就像《圣经》里提到的罗马百夫长，颐指气使，无论说什么别人都得照做。”
他们拐进布雷耶路时，一辆越野车超过了他们。开车的正是在机场接他们的那个炮兵中士。
“诺伊霍夫在通报我们的到达。”拉德尔断言，“我就猜他会这么做。”
“我觉得，他把我当成盖世太保了。”德弗林说，“他害怕。”
“大概吧，”拉德尔说，“那你呢，德弗林先生？你怕不怕？”
“我不记得怕过什么，”德弗林咧咧嘴说，“告诉你说——我从来没跟其他任何一个活人讲过这句话，哪怕是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上帝啊，我奄奄一息过太多次了——或者哪怕是死神已经站在我面前了，我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我想要抬胳膊拽住死神的手似的。这是不是你听过的最可笑的话？”
 
越野车停在堤岸旁边时，身穿黑色橡胶雨衣的李特尔・诺依曼骑在鱼雷管上，正在修理一号救生艇的发动机。诺依曼抬起头，刺眼的阳光下出现了勃兰特军士长的身影。
“你匆匆忙忙的干吗？”诺依曼叫道，“难不成停战了？”
“有麻烦了，中尉。”勃兰特说，“泽西群岛飞过来两个军官。其中一个叫拉德尔，是中校，是来找施泰因纳中校的。这是维多利亚街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
“是参谋部的军官吗？”诺依曼跨过救生艇的栏杆，从列兵里德尔那里接过毛巾，问道，“他从哪里过来的？”
“柏林！”勃兰特没好气道，“还有个一起过来的人，看着像个平民，其实不是。”
“盖世太保？”
“应该不会错。他们正往这边儿来呢，走着过来的。”
诺依曼套上伞兵靴，顺着梯子爬上了码头：“大家都知道了吗？”
勃兰特点点头，脸色难看极了：“都很不高兴。他们要是发现这两个人是来找中校麻烦的，肯定会把他们绑在六十磅的大铁链子上扔到海里去的。”
“是啊，”诺依曼说，“快到酒馆里去稳住大家。我开车去找中校。他跟诺伊霍夫夫人在坝上散步呢。”
施泰因纳与伊尔瑟・诺伊霍夫此刻正待在防波堤的尽头。她坐在栈桥边，垂下两条修长的腿摆动着。海风拂过水面，卷起她的金发，撩拨她的裙角。她跟施泰因纳正有说有笑，这时车开过来刹住了。
诺依曼从车里夺步而出，施泰因纳看了他一眼，挖苦道：“肯定是坏消息，对吧李特尔，这么好的天气你忍心吗？”
“柏林参谋部方面来了个军官要找你，他叫拉德尔中校。”诺依曼严肃道，“他们说，一起来的还有盖世太保。”
施泰因纳满不在乎道：“这才算对得起这个天气。”
他拉住伊尔瑟的手助她跳下来，顺势抱了她一会儿。“上帝啊，库特，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能正经一点儿吗？”
“这个人应该是过来清点人数的。这是要对我们动手了。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方面应该是已经下命令了。”
 
老酒馆矗立在路边，挨着海港和布雷耶湾的沙滩。拉德尔和爱尔兰人德弗林抵达时，四周弥漫着诡异的静谧。
“真不错的小酒馆，”德弗林说，“你觉得里面还会不会有酒卖啊？”
拉德尔敲敲门，门开了，进去后是条昏暗的走廊。身后有扇门响了一下。“这边儿，中校先生。”说话的是个文质彬彬的声音。
汉斯・奥尔特曼中士斜倚在大门前，似乎要封住二人的退路。拉德尔看到了冬季战役徽标，看到了铁十字勋章，看到了一、二级战斗勋章，看到了标志着三次以上光荣负伤的银制负伤纪念章，看到了空军地面战斗纪念章，还看到了这一众空降兵几乎人手一枚的克里特岛纪念袖标，表明了这些人在一九四一年五月克里特岛战役中尖刀部队的身份。
“你叫什么？”拉德尔痛快问道。
奥尔特曼并不回答，只是用脚碰开了那扇写着“酒吧”的门。拉德尔不确定自己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扬着下巴，踱进屋子。
屋子不宽敞。左边是吧台，后面是空酒架，墙上挂了几个相框，角落里摆着钢琴。十几个伞兵四散在屋子里，不友善的情绪全都丝毫不加掩饰。拉德尔冷冷地扫过众人，内心却被触动了。他从来没见过在哪里勋章这么不值钱。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没有铁十字勋章或者一级战斗勋章。而至于负伤纪念章和反坦克勋章这类小玩意儿，对他们来说简直像免费大派送来的一样。
他站在屋子正中，腋下夹着公文包，手插在口袋里，大衣的领子向上立起。“我要说，”他淡淡道，“要是以前，这种样子的军人早就被枪毙了。”
轰然大笑。施笃姆中士坐在吧台后面，一边擦拭着鲁格手枪一边说：“中校，您说得很有道理。我讲个有意思的事情，你要听吗？——十个星期之前，刚来这里的时候啊，包括中校在内我们有三十一个人。经过大家的不懈努力，现在已经只剩十五个人了。我们还在乎您和这位盖世狗屁太保吗？”
“别把我扯进去啊，”德弗林说，“我是中立的。”
这位十二岁起就在驳船上干活的施笃姆，此刻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诮和不屑：“仔细听着，我只说一遍。中校哪儿都不去。他不会跟你走的，他不会跟任何人走。”他摇头道，“中校先生，您的官当得优哉游哉，但是您的屁股把柏林的椅子都磨成镜面了，您早就忘了真正的军人是什么样子了吧。要是想欣赏大合唱《霍斯特・威赛尔之歌》[36]，那您可来错地方了！”
“很好。”拉德尔说，“不过，鉴于你对这件事情的解读完全错误，所以你的一大篇言论全部都是废话。对于你这个级别的人来说，我感觉很可悲。”
他挨着柜台放下公文包，用健全的那只手解开大衣的扣子，把它脱下来。看到骑士铁十字勋章和冬季战役徽标，施笃姆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这下子，拉德尔反客为主了。
“立正！”他厉声喝道，“全体都有，动作快！”屋子里顷刻乱成了一团。正此时，勃兰特夺门而入——“军士长，你也入列，快！”拉德尔咆哮道。
屋子里静得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每个人的军姿都站得笔直。德弗林对这种峰回路转的场面感到十分惬意，他兀自坐到吧台上，点了一根烟。
拉德尔训道：“你们觉得你们是德意志的军人，你们觉得穿了这身军装就是军人了？你们错了。”他一个人挨着一个人地踱过去，好像要把每张面孔都记在脑子里，“要我告诉告诉你们，你们是什么货色吗？”
他雷霆万钧的话语，让施笃姆看起来就像个可怜巴巴的新兵。两三分钟之后，拉德尔稍稍停顿了一下，这时走廊一侧突然响起了轻轻的一声咳嗽。拉德尔转身，看到施泰因纳站在那里，身后还有伊尔瑟・诺伊霍夫。
“您的手段我自叹不如，拉德尔中校。这些人都是一时的头脑发热，还请您别跟他们计较。请放心，等我跟他们算总账的时候，他们谁也别想好过。”他风度十足地伸出手，笑着说，“我是库特・施泰因纳。”
拉德尔永远不会忘记与施泰因纳的第一次相遇。在施泰因纳的身上可以看到全世界空降兵共有的那种特殊气质。那是一种基于身份的傲慢与自信。他身穿藏青色的空军短外套和伞兵裤，领花上缀着花环和两对飞翼[37]，头上戴着昔日流行过的船形帽。而相比他曾获得的等身荣誉，他佩戴的勋章可谓简单至极：克里特行动纪念袖标，冬季战役徽标，金银质空降雄鹰勋章。一条丝巾松垮垮地系在脖颈上，遮住了带橡叶的骑士铁十字勋章。
“说实话，施泰因纳中校，我很愿意帮你管教管教你的手下。”
伊尔瑟・诺伊霍夫咯咯轻笑道：“中校先生，您真是治军有方。”
施泰因纳做了介绍，拉德尔俯身吻她的手：“荣幸之至，诺伊霍夫夫人。”说着他皱皱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毫无疑问。”施泰因纳说着，顺手将身穿橡胶雨衣躲在一旁的李特尔・诺依曼扯到前面来，“还有这位，中校先生，您可别以为这是我们在大西洋抓到的海豹，这是李特尔・诺依曼中尉。”
“你好，中尉。”拉德尔瞧了瞧李特尔・诺依曼，想到如果不是上了军事法庭，这人也能拿到一枚骑士十字勋章了。不知道他本人知道不知道。
“那这位先生是？”施泰因纳朝着德弗林问道。德弗林跳下吧台，走了过来。
“这里的每一个人竟然都觉得我是埋伏在您身边的盖世太保，”德弗林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过于抬举我了。”他伸出手道，“你好中校，我叫德弗林。利亚姆・德弗林。”
“德弗林是我的同事。”拉德尔简单地说。
“那么您是？”施泰因纳礼貌地问道。
“我在军事谍报局总部工作。所以，如果方便的话，我有一些很要紧的事情，想跟你单独谈谈。”
施泰因纳的眉毛皱了起来。又是一阵死气沉沉的寂静。
他对伊尔瑟说：“让李特尔送你回家吧。”
“不，我要等你跟拉德尔中校谈完。”
她的目光忧虑万分。施泰因纳柔声道：“我估计不会时间很长。李特尔，照顾一下。”然后对拉德尔说，“这边请，中校。”
拉德尔对德弗林点点头，跟在施泰因纳身后走了过去。
“好了，都放松吧，”李特尔・诺依曼说，“你们这帮家伙。”
气氛明显缓和下来了。奥尔特曼挨着钢琴坐下，弹了一首激励人们未来一片光明的歌曲，这曲子很流行。“诺伊霍夫夫人，”他嚷道，“唱支歌吧？”
伊尔瑟坐在吧台圆凳上说：“我没有心情呢。说句心里话，这场仗打得我恶心透了，我只是想要支烟、来杯酒而已，好像连这些都成痴心妄想了。”
“噢，这可不一定，诺伊霍夫夫人，”勃兰特单手一撑，纵身跃过了吧台，然后转过来看着她，“对你，一切都有可能，比如香烟，比如伦敦琴酒。”
说着，他把手伸到吧台下面，再拿上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盒“金叶”香烟，还有一瓶“必富达”。
汉斯・奥尔特曼大叫：“诺伊霍夫夫人，现在你可以给我们唱支歌了吧？”
 
施泰因纳坐在码头边系船的柱子上，正在阅读拉德尔公文包里的东西。德弗林和拉德尔扶着女儿墙向下俯望。暗淡的日光下，海水清澈而又深邃。阿尔伯特要塞在海湾另一边跟这边的峭壁远远地对峙，悬崖上环着捕鸟网。云层之间，海鸥、鸬鹚、刀嘴海雀，还有蛎鹬，都在穿梭飞翔。
施泰因纳开口道：“拉德尔中校。”
拉德尔走了过去。德弗林跟着走了几步，隔开两三码靠着墙站下。拉德尔问：“看完了？”
“噢，是的。”施泰因纳把那一大叠文件放回包里，说，“我猜，你真的不是开玩笑对吧？”
“当然不是。”
施泰因纳迈了一步，用食指点了点拉德尔的冬季战役徽标，说：“那么我只能说，俄国的冷天气把你的脑子冻坏了，朋友。”
拉德尔从怀里掏出信封，拿出元首的手令：“我想你最好看一下这个。”
施泰因纳漠然地浏览了一遍，递还给拉德尔，耸耸肩道：“那又怎么样？”
“可是，施泰因纳中校，”拉德尔说，“你可是名德意志军人。我们宣了同样的誓。这是元首亲自签发的手令。”
“恐怕你忘记了更重要的一条。”施泰因纳说，“我可是在服刑部队，只是免了死罪而已，等于正式被逐出现役了。实际上，由于手头这项任务的特殊情况，我才得以保留这个军衔。”他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法国烟，叼了一根，“再说，我并不喜欢阿道夫。他嗓门太大，嘴太臭。”
拉德尔权当没听到这句评价，说：“我们必须战斗，别无选择。”
“死光为止？”
“要不然又能怎么样？”
“赢不了。”
拉德尔健全的手暗捏成拳，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但是我们可以让他们换换想法。各退一步总比现在没完没了的屠杀要好。”
“干掉丘吉尔能起这么大作用？”施泰因纳质疑道。
“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是不好惹的。斯科尔策尼把墨索里尼救出大萨索峰的时候，你看到公众的反应有多强烈了吧？全世界都震惊了。”
施泰因纳说：“据我所知，施图登特将军还有一队伞兵也出了很大力气。”
“上帝啊，”拉德尔不耐烦道，“想象一下吧。德国的军人，空降英国，而且是这样的一个作战意图。当然，你也许认为这件事不会成功。”
“我觉得可以成功。”施泰因纳冷静道，“如果我刚才看的那些文件足够准确，而且你的前期工作足够全面，那么整个计划完全可以像瑞士的钟表一样精准。我们完全可以趁他们睡大觉的时候动手抢人。渗透进去，撤退出来，他们连被谁袭击了都不会搞清楚。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
“问题在哪儿？”拉德尔又急又怒，“因为你上了军事法庭，所以你就觉得跟元首对着干更重要？就因为你在这么个地方？施泰因纳，你们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八个星期之前还是三十一个人，现在还剩几个？十五个？这是活命的最后机会，这是你对手下的义务、对自己的义务。”
“去了英国也活不了。”
拉德尔耸耸肩：“直接插进去，直接撤出来，这就可以。你自己不是说了嘛，可以像瑞士表一样精准。”
“不过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万一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哪怕是最最细微的一个环节，计划就全泡汤了。”德弗林插嘴道。
施泰因纳说：“说得好，德弗林先生。跟我说说，为什么你会加入？”
“很简单，”德弗林说，“因为我要去。我是伟大的末代探险家。”
“非常好，”施泰因纳朗声笑道，“这样的话，我能够理解。好好儿玩上一场，最刺激的探险。不过，这对我无效。”他继续说，“拉德尔中校说，我必须参加，因为我得对我的手下尽到义务，不让他们在这儿送死。不过，说老实话吧，我不认为我对任何人有必须要尽的义务。”
“对你的父亲呢？”拉德尔说。
瞬间静了下来，只有海水在洗刷着码头下的岩石。施泰因纳面如死灰，下颌的肌肉拼命绷紧，眼睛蓦地幽深起来：“说下去。”
“盖世太保把他扣在了党卫军总部。涉嫌叛国。”
施泰因纳想起一九四二年在法国跟父亲在他的指挥部共度的那个星期，想起老人当时的言语，他意识到此事不假。
“啊，明白了。”他低声说，“如果我是个听话的孩子，如果我照着吩咐做，那么就可以影响到他的案子。”突然他面色一变，狠戾地环视着周围，慢慢逼近了拉德尔，“你这个混蛋，你们全他妈是一帮混蛋。”
他扼住了拉德尔的脖子，德弗林赶紧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拉开：“白痴，不是他干的。他跟你一样无可奈何。要是想弄死谁的话，去弄死希姆莱啊，他才是你要找的人。”
拉德尔吃力地喘着气，憔悴地靠在墙上。“对不起。”施泰因纳满心愧疚，“我本该想到的。”
拉德尔举起了断肢：“看到这个了吗，施泰因纳？看到我的眼睛了吧？还有你看不见的。他们跟我说，运气好的话也就能再活两年了。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一想到他们可能发生什么情况，我半夜都会满头大汗地惊醒过来。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来这儿的。”
施泰因纳缓缓点头：“是啊，我能明白。我们都在同一条破船上，这是唯一的生机。”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好吧，我们回去。我跟大家说说。”
“不要提及目标。”拉德尔说，“还不到时候。”
“那么就说目的地。他们需要了解这些。至于其他的——眼下我会单独跟诺依曼研究的。”
说罢他迈步离开。拉德尔道：“施泰因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施泰因纳闻言转身看着他。“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之外，我真的认为这个计划值得我们拼一次。哪怕，像德弗林说的，抓到丘吉尔，不管活的也好、死的也罢，哪怕确实无法帮我们赢得战争，但是起码能够打击敌人一下，让他们重新考虑协议停战的可能性。”
施泰因纳说：“我的好拉德尔啊，你要是真相信这一套，你就什么都能信了。我告诉你，这件事就算成功了，也是一文不值！”
说罢，他转身沿着堤岸走开了。
 
酒吧里烟雾四溢。汉斯・奥尔特曼弹着钢琴，其他人众星拱月在伊尔瑟旁。伊尔瑟坐在吧台边上，举着琴酒，给大家讲上流社会的无聊种种，比如帝国元帅赫尔曼・戈林的风流史之类。三人走进屋子的时候，恰好爆发出一阵笑声。施泰因纳诧异地打量着这一幕，尤其是吧台上那一排空酒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群迅即作鸟兽散。李特尔・诺依曼跟勃兰特都在吧台的后面。他说：“今天早上奥尔特曼在酒吧后面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个暗门。里边是个地窖，我们一直都没注意到。发现两捆香烟，连封条都没拆，每捆五千支。”他又冲着柜台一摆手，“高登琴酒、必富达、白马苏格兰威士忌、海格威士忌，”他捧起一个瓶子，吃力地拼读上面的英文字，“布什米尔爱尔兰威士忌，陶壶蒸馏。”
利亚姆・德弗林怪叫一声，一把攫走了瓶子，扬言道：“我发誓，谁敢偷一滴我就打死谁，这瓶都是我的。”
一阵哄笑。施泰因纳抬手压了压：“静一静，有件事要商量商量，正经事。”他对伊尔瑟・诺伊霍夫说：“抱歉，宝贝儿，不过这是最高机密。”
她嫁给军人这么长时间，早就习惯了。“我在外面等就好了，不过我可不愿意让这瓶琴酒留在我的视线之外。”说罢她一手拎着必富达的瓶子，一手捏杯，走了出去。
酒吧安静下来。每个人都一下子清醒了，等着听中校训话。“事情很简单。”施泰因纳于是说，“我们有机会离开这里了。有个特殊任务。”
“要干什么，中校？”奥尔特曼中士问。
“你的老本行。你接受的训练派上用场了。”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激动的议论。有人怯道：“意思是……我们又能跳伞了？”
“就是这个意思。”施泰因纳说，“但是只征集志愿者。在座每一位都可以自主表态。”
“要去苏联吗，中校？”勃兰特问。
施泰因纳摇头说：“是块德国人还不曾打过仗的地方。”他环顾众人，每个人都带着好奇、不安和期待。“你们都有谁会说英语？”他轻声问。
众人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特尔・诺依曼完全失态了，哑着嗓子说：“老天爷啊，库特，你跟我开玩笑吧。”
施泰因纳摇头：“我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当然，我所说的全都是最高机密。简单来说，大概五个星期之后我们会从荷兰越过北海，空降到英国一段孤立的海岸线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第二天我们就撤出来。”
“如果不顺利呢？”诺依曼说。
“那就死了呗，所以无所谓。”他环顾屋子里，“还有什么问题吗？”
“能告诉我们行动目的是什么吗，中校？”奥尔特曼问道。
“跟斯科尔策尼和伞降学校的那些人在大萨索峰上差不多。我能说的就是这么多了。”
“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勃兰特瞥了一眼屋子里的人们，说，“去的话，可能死；待在这儿，一定死。你去我们就去。”
“我同意。”李特尔应了一声，猝然起身立正。
每个人都同样站起来。施泰因纳伫立着，试图窥破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部分。良久，他终于点点头，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刚才是不是有人提到白马威士忌了？”
酒吧里一瞬间变得沸反盈天。奥尔特曼坐下，弹奏起了《向英格兰进军》[38]。不知是谁把帽子朝着他扔了过去。施笃姆叫道：“别弹这种老掉牙的调子了，来点儿值得一听的。”
伊尔瑟・诺伊霍夫出现在门口：“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吗？”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把她举起送到了吧台前：“唱支歌！”众人大喊。
“好吧好吧，”她笑道，“你们想听什么呢？”
施泰因纳尖声抢着说道：“Alles ist verrückt[39]。”
四下里突然一片沉默。她注视着他，面色苍白：“你确定？”
“绝对合适，”他说，“相信我。”
汉斯・奥尔特曼全神贯注地弹起了前奏。伊尔瑟的手轻轻抚着后腰，缓缓地在酒吧里走动，唱起了那支让人莫名忧伤的歌，那支每个参加过冬季战役的人都耳熟能详的歌：
 
我们在这里要做些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Alles ist verrückt，
所有人都疯了，
世间所有都已注定坠落……
 
她的眼眶噙着泪水，她的双臂大大地张开，好像要把所有人都拥抱在怀里。此时所有的人都凝视着她，跟着她唱，缓慢、低沉，施泰因纳、李特尔，所有的人——甚至还有拉德尔。
德弗林困惑地看了看每一个人，然后拉开门，倚在外面的墙上，喃喃道：“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由于灯火管制的原因，阳台一片漆黑。拉德尔和施泰因纳晚饭后选择来这里吸烟，更多的还是出于隐秘。落地窗前挂着厚厚的窗帘，里边传来利亚姆・德弗林的声音，还有伊尔瑟・诺伊霍夫和她丈夫的欢笑声。
“这个人很有魅力。”施泰因纳说。
拉德尔点头道：“还有别的优点。多几个他这样的人的话，英国人早就高高兴兴从爱尔兰滚蛋了。我相信，下午我走之后你们两个谈得应该不错吧？”
“你可以这么说，我们彼此心领神会。”施泰因纳说道，“我们还一起详细研究了地图。相信我，有这么一个人去打前哨，能起非常大的作用。”
“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吗？”
“有。魏尔纳・布里格尔那个小家伙竟然去过那个地方。”
“布里格尔？”拉德尔问，“谁啊？”
“是个准下士，二十一岁，服役三年，从波罗的海地区一个叫巴思的地方过来。他说，那个地方的海岸线与诺福克相当相似。大片大片荒海滩、沙丘，还有许多鸟。”
“鸟？”拉德尔奇道。
施泰因纳在黑暗里笑了：“我得说，鸟是魏尔纳这个小伙子的全部乐趣。有一次在列宁格勒，游击队的埋伏圈惊了一大群八哥，因为这个我们才逃出了埋伏。当时我和魏尔纳被火力压制在大野地里，只能趴在泥巴里不动弹。那段时间他一直在给我讲八哥的迁徙，这些鸟怎么样飞到英国过冬，仔仔细细地讲。”
“真有意思。”拉德尔讥道。
“没关系，你可以笑。不过当时那三十分钟真是一晃就过去了。说起来，他和他爸爸就是因为这个才在一九三七年去的北诺福克。就是因为那些鸟。显然整个海岸线都是它们的胜地。”
“啊，好吧，”拉德尔说，“谁都有自己的爱好。还是说说谁会说英语这个问题吧，你有结论了吗？”
“诺依曼中尉、奥尔特曼中士和小布里格尔都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当然，带点儿口音。装成本地人是不可能了。至于其他人，勃兰特和克鲁格说得结结巴巴，不过也足够应付。说起来，勃兰特年轻时在从汉堡到赫尔[40]的货船上当过甲板水手。”
拉德尔点点头说：“这可不一定是好事儿。告诉我，诺伊霍夫问起你什么没有？”
“没有，不过显然他相当好奇。可怜的伊尔瑟，只能在一旁瞎担心。我得把她劝住，不能让她盲目地去找里宾特洛甫想办法救我，事情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很好。”拉德尔说，“那么你就安心等通知吧。一周到十天之内你就可以拿到调令，取决于我什么时间能在荷兰找到一处合适的基地。德弗林会在一周左右之后过去。我觉得我们应该进去了。”
施泰因纳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道：“那我父亲呢？”
拉德尔说：“我必须实话实说，你千万别指望我能插手这个事情。希姆莱在亲自过问。我所能做的——当然，也是我一定会做到的——就是明确跟他说，你的态度非常配合。”
“说实在的，你觉得这够吗？”
“你觉得呢？”
施泰因纳苦笑道：“此人全无荣誉感。”
只有早些时候的人们才爱用这个古里古怪的评语。拉德尔好奇道：“那你呢？”他问，“你有荣誉感吗？”
“也许没有吧。也许比起我想表达的意思，这个词过于冠冕堂皇了。其实很简单，比如言出必行，比如与兄弟们生死与共。这些如果放在一起的话，算不算荣誉感呢？”
“我也不知道，朋友。”拉德尔说，“我唯一能明确的问题是，毫无疑问，对于有希姆莱这种人的世界，你过于优秀了。”他搂住施泰因纳的肩膀道，“这回我们真得进去了。”
伊尔瑟、诺伊霍夫上校和德弗林围在火炉旁的小圆桌坐着，她正忙着用左手中的塔罗牌堆摆出凯尔特十字牌阵[41]。
“来吧，我倒要见识见识。”德弗林说。
“您的意思是您并不相信这个，对吗，德弗林先生？”她问道。
“像我这样一位堂堂的天主教徒[42]？耶稣会士们最得意的门徒？”他笑笑说，“你觉得呢，诺伊霍夫夫人？”
“我倒觉得您是个特别迷信的人呢，德弗林先生。”德弗林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要知道，”她接着说道，“我可被称作是灵媒呢。纸牌本身并不重要，不过是工具罢了。”
“那么开始吧。”
“好的。德弗林先生，您的命运牌呢，是我数出的第七张。”
她很快地数到第七张牌，然后翻开。纸牌上画着手执镰刀的骷髅，上下颠倒着放在桌子上。
“画着这个家伙，是张好牌吧？”德弗林试图装出满不在乎的口吻，但是没能成功。
“嗯，这是‘死神’没错。”她说，“但是牌面逆位之后就不是您想象的那个样子了。”她俯身盯着牌面看了半分钟，然后很快说道，“您很长寿，德弗林先生。很快呢，您就会进入一段相当安逸的时光，甚至是毫无变化的岁月。等到晚年的时候，可能会遇到革命，或者碰上暗杀之类的。”她抬头静静地问，“您觉得这样满意吗？”
“长寿确实不错。”德弗林兴高采烈道，“别的就看运气啦。”
“能给我看看吗，诺伊霍夫夫人？”拉德尔问。
“您愿意就好。”
她开始数牌。这一次，第七张牌是逆位的“星星”。她同样盯了一会儿，说道：“您的健康状况不好，中校。”
“确实如此。”拉德尔说。
她抬起头，简单说道：“我想，您知道怎么读牌吧？”
“多谢，应该可以。”他淡淡地笑着说。
气氛好像突然冷了下来，大家都有些不自在。施泰因纳说：“好吧，伊尔瑟，我呢？”
她伸手去拿牌，似乎是准备收拾起来：“不，今天算了吧，库特。今天晚上差不多了。”
“胡扯，”他说，“我非看不可。”他拿起了牌堆说，“喏，我应该用左手把牌交给你，是这样吧？”
她犹犹豫豫地接过了牌，用恳求的目光默默看了看他，终于开始数牌。她迅速翻开第七张，自己看清楚牌面后就马上搁回牌堆，说：“库特，你抽的牌也很幸运。你抽到的是‘力量’，命运相当好，绝处逢生、马到成功。”她灿烂地笑了笑，“那么，各位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失陪一下去准备咖啡。”然后走出了屋子。
施泰因纳伸手掀开纸牌，是“倒吊者”[43]。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女人呐，”他说，“有时候真是太傻了。是吧，各位？”
 
早上有雾。拂晓刚过，诺伊霍夫就叫醒了拉德尔，喝咖啡的时候向他通报了这个坏消息。
“这种事在这儿恐怕是司空见惯了，”他说，“但是情况已经这样了，天气预报又没个准儿。傍晚之前不可能从这儿起飞了。你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拉德尔摇摇头：“晚上之前我必须到巴黎，所以我必须搭十一点从泽西岛出发的飞机，才来得及跟布列塔尼方面做好联系。还有别的办法吗？”
“如果你一定要走，我安排鱼雷艇送你吧。”诺伊霍夫说道，“我得提醒你，这东西很不舒服，而且相当危险。在这一带，英国皇家海军比他们的空军更不好对付。不过要想及时赶到圣赫列尔岛的话，必须这么办了。”
“很好，”拉德尔说，“麻烦你马上安排。我去叫德弗林。”
 
刚过七点，诺伊霍夫就用自己的车亲自把他们送到了港口。一路上德弗林蜷缩在后座上，种种迹象表明昨天晚上他一定喝得酩酊大醉。鱼雷艇已经等候在低栈桥边。他们沿着台阶走下去，看到施泰因纳穿着水手靴和短夹克靠在栏杆上；还有一位海军上尉，年纪轻轻，络腮胡子，穿着厚实的毛衣，戴一顶满是盐渍的帽子。两个人正在交谈。
施泰因纳转身致意：“真是个适合出海的早晨。我刚刚跟柯尼希说明白，他这一船货可宝贝极了。”
上尉敬礼：“中校。”
德弗林迷迷糊糊地矗着，手埋在口袋里。“早上感觉不大好吗，德弗林先生？”施泰因纳问道。
德弗林含混道：“葡萄酒啊就出丑，烈性酒啊就上头。”
施泰因纳说：“那你不想要这个了吗？”他拎起一个瓶子，“勃兰特又找到一瓶布什米尔爱尔兰威士忌。”
德弗林立刻夺下瓶子：“我哪能让别人替我遭这份儿罪呢。”他边握手边说，“你们跳下来的时候，我会在地上看着你们的。”说罢他爬过栏杆，坐在了舷侧。
拉德尔跟诺伊霍夫握了手，对施泰因纳说：“我很快就会跟你联系。至于另外一件事，我一定尽我所能。”
施泰因纳一言未发，甚至没伸出手来。拉德尔略一犹豫，爬过了栏杆。柯尼希从驾驶室探出身子，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缆绳解开了，鱼雷艇慢慢驶向了大洋深处。
绕过防波堤后他们开始加速。拉德尔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船员们全都面目粗犷，有一半人留着络腮胡。所有的人，要么打扮得像格恩西岛的当地人，要么套着渔民的厚毛衣，穿着粗斜纹布的裤子，套着水手靴。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一点海军的样子，就连这船也是。拉德尔仔细查看了这艘插了许多古怪天线的船，他见过的鱼雷艇从来没有这样的。
他走到舰桥上，看到柯尼希在海图桌子前弯着身子。掌舵的是一名黑胡子水手，挂着海军上士的肩章。他的嘴里叼着一支雪茄，拉德尔觉得，这也不像是海军的做派。
柯尼希的军礼敬得很到位：“啊，中校，您来了。一切都还好吧？”
“差不多。”拉德尔俯身看着地图，“有多远？”
“五十海里左右。”
“能准时到达吗？”
柯尼希看了看表：“既然没有英国海军的迹象，我估计不到十点就可以到圣赫列尔，中校。”
拉德尔向外看看，说：“上尉，你的水手们总是像渔民一样吗？我的印象里，鱼雷艇可是海军的骄傲啊。”
柯尼希笑道：“但这不是鱼雷艇啊，中校，只是叫了这么个名字而已。”
“那它到底是个什么？”拉德尔迷茫地问道。
“实际上，我们也不大清楚。是吧，穆勒？”上士闻言笑了笑。柯尼希继续说道：“你看，算是机动炮艇吧，本来是在英国造给土耳其人的，但是被英国皇家海军给征用了。”
“后来怎么回事？”
“退潮的时候，它在布列塔尼靠近法国穆雷一带的海滩上搁浅了。船长没法凿沉，所以在弃船之前放了个炸药包。”
“然后呢？”
“结果炸药包没响。他刚要回去检查问题，我们的一艘鱼雷艇出现了，把他们全俘虏了。”
“可怜虫，”拉德尔说，“我都忍不住要同情他了。”
“还不止这些呢，中校。”柯尼希说，“由于这个船长发出的最后一条通讯说他要炸船，然后弃船，所以英国海军部自然以为他成功了。”
“结果这艘无论怎么说都属于英国皇家海军的船就可以在各个岛屿之间大摇大摆地开了，对吧？我明白了。”
“没错。你刚才看到船首旗杆的时候，肯定奇怪我们怎么时刻准备着一面英国海军的旗，是吧？”
“偶尔能起一些作用？”
“起了许多次作用了。我们升起英国旗，打个敬礼的信号，继续前进。毫无问题。”
拉德尔突然感到一阵激动，好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摸了他一下。“再讲讲这艘船，”他说，“它能跑多快？”
“最大航速二十五节，不过布雷斯特的船坞改造得很好，现在能跑三十节。当然，还是追不上鱼雷艇，不过已经不错了。一百七十五英尺长。火力方面，一门六磅炮，一门两磅炮；两挺零点五口径的双联机枪，一挺二十毫米双联防空加农炮。”
“不错，”拉德尔打断了他，“确实是一艘炮艇。续航能力呢？”
“二十一节能跑一千海里。当然了，要是加上消声器，耗油就多得多了。”
“那些是什么东西？”拉德尔指着那些旁逸斜出的天线。
“有些是巡航用的，剩下的是S型手台[44]用的。这是一种微波无线通讯设备，可以在航行中的船只和陆地人员之间实现双工通话。比我们的任何一种系统都要好。显然这是给特工用来指引部队登陆的。在泽西岛的海军指挥部，我讲这套设备的优点都快讲腻歪了，根本就没人关注。怪不得我们一直……”
他及时住了口。拉德尔瞧了他一眼，平静道：“这套设备确实不错。有多大的作业距离？”
“天气好的时候十五海里。如果要求可靠性的话，我估计一半距离差不多。不过如果是那种距离的话，通讯质量就跟打电话一样好。”
拉德尔站在那里沉思良久，突然猛一点头：“多谢你，柯尼希。”说完便离开了。
他在柯尼希的舱室里找到了德弗林。德弗林仰躺着，眼睛紧闭，双手握住一瓶布什米尔威士忌。拉德尔皱皱眉头，神色不耐。他正为此不安的时候，却又看到，瓶子根本还没拆封。
“没事，亲爱的中校。”德弗林似乎并没睁开眼睛，说道，“我离死还早呐。”
“我的公文包你随身带着吗？”
德弗林辗转扭动着，从身下抽出了公文包：“拼命看着呐。”
“很好。”拉德尔走到门口说，“驾驶室里有一套无线设备，我希望靠岸之前你能去看看。”
“无线设备？”德弗林嘟囔着。
“哦，算了。”拉德尔说，“我回头再解释。”
他回到舰桥上的时候，柯尼希正坐在桌旁的转椅上，用锡铁茶缸喝咖啡。穆勒仍然在掌舵。
柯尼希一脸惊讶地站了起来。拉德尔问道：“泽西岛谁负责指挥海军？”
“汉斯・奥尔布列希特上校。”
“知道了——能不能比你计划的时间再提前半小时到圣赫列尔岛？”
柯尼希踌躇地望着穆勒：“我不确定，中校。我们可以试一试。一定要吗？”
“务必。我必须抽时间去找奥尔布列希特，安排你的调动。”
柯尼希大惊道：“要调动我，中校？调到谁下面去？”
“调到我下面。”拉德尔从衣袋取出信封，拿出元首手令，“看看。”
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去，点了一根烟。再转回来的时候，发现柯尼希眼睛瞪得老大。“我的上帝啊！”他喃喃道。
“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亲自过问了。”拉德尔抽回信，装进信封。他朝穆勒点点头，“这个大块头靠得住吗？”
“愿意效死，中校。”
“很好。你们就在泽西岛待上一两天，等待命令落实。然后你们沿着海岸线到布伦去，等我的进一步指示。有问题吗？”
柯尼希摇头道：“没有。那样的航行对这种船来说，跟待在码头上一样轻松。”他迟疑道，“之后呢，中校？”
“哦，然后会去荷兰北部沿岸的登赫尔德一带。不过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你们知道那里吗？”
穆勒清清嗓子说：“请中校原谅，不过那一带我实在是了如指掌。我在鹿特丹一艘荷兰救助驳船上当过大副。”
“太好了，太好了。”
他离开了二人来到船头，站在六磅炮的下面点了一根烟。“开动了，”他轻声自语，“开动了。”他的胸臆传来阵阵的激动。

6
十月六日，星期三。这一天不到中午，乔安娜・格雷按照西班牙大使馆的惯常渠道，在格林公园的某个长椅上找到了一本《时代》杂志。杂志里夹了一个大信封。
拿到东西，她就直接去了国王十字车站，搭上了最近的一列北行的特快列车，然后在彼得伯勒换乘区间线路到了金斯林。这样的话，就可以从女子志愿服务队配给的汽油里节省出不少用量来。
终于回到别墅区的院子里时，已经差不多六点了，她精疲力竭。从厨房进门，帕奇兴高采烈地跑来欢迎她。它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进了起居室，看着她倒上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多亏了亨利・威洛比爵士，这种东西才一直没断。喝完，她上楼向挨着卧室的小房间走去。
屋子的隔断都是詹姆斯时代[45]的产物。暗门也并非出于她手，原本就是屋子的一部分。过去那个年代这种设置很常见，外观也跟周围的隔断十分相近。她从脖子上摘下钥匙，把门打开。一段短短的过廊之后，就是缩在屋顶下面的格子间。这儿有台无线电发报机。她坐在一张旧桌子旁，拉开抽屉掏出上了膛的鲁格手枪，放在一旁，又翻出一支铅笔，拿出密码字典，开始工作。
一个小时之后，她坐直了身子，满脸是欣喜若狂的神色。“我的上帝啊！”她用南非荷兰语自言自语道，“他们要行动了——他们竟然真要行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走下楼梯。帕奇一直不急不躁地等着，又跟在她后面来到了起居室。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斯塔德利・格兰奇的号码。是亨利・威洛比爵士本人接的电话。
她说：“亨利吗？我是乔安娜・格雷。”
他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你好啊，亲爱的。我希望你不是打电话来说你不来打桥牌了。你没忘记吧？八点半？”
她确实忘记了，不过无所谓。她说：“当然不会忘啦，亨利。只是我有点儿小事麻烦你，想单独给你说一下。”
他中气十足道：“放马过来吧姑娘，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做到。”
“我前夫有几个爱尔兰朋友，他们联系了我，想求我帮他们的侄子一个忙。实际上他们最近会把他送过来。过不了几天他就到了。”
“具体做什么呢？”
“他叫利亚姆——利亚姆・德弗林。情况是这样的，亨利，这个可怜孩子参加了驻法国的英军，结果严重负伤。他伤残退役后疗养了差不多一年，现在差不多康复了，想找份工作，但是需要那种可以进行室外活动的。”
“所以你想让我给他安排个位置是吧？”亨利爵士欣然道，“毫无问题，老妹妹。你也知道最近这阵子，给地里找几个劳动力有多困难。”
“刚开始的时候他干不了太重的活，”她说，“其实我觉得霍布斯角那个沼泽看守员的差事不错。两年前汤姆・金参军走了之后，那个地方就空下来了吧？最好有个人照看一下，要不就越来越破败了。”
“我跟你说，乔安娜，我觉得这个事可以商量。我们应该仔细研究一下。我看就不必在跟大家打桥牌的时候讨论了吧。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当然有，”她说，“哎呀，真是太谢谢你能帮忙了，亨利。最近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瞎说，”他一口否定道，“这是我的责任。哪个女人不需要一个能为她排忧解难的男人呢？”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稍微抖起来了。
“那我挂电话了，”她说，“回头见。”
“再见，亲爱的。”
她搁下听筒，拍了拍帕奇的头。帕奇跟着她上了楼。她在发报机前坐下，言简意赅地发送了消息。这些消息会通过荷兰中继站转发到柏林。一条是确认发给她的指示已经收悉；另一条是约定好的代码，表示德弗林的安置问题已经着手安排。
 
柏林在下雨。这么凛冽的寒风一定是从乌拉尔山吹来的，席卷着阴冷的雨水在城市里肆虐。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上，马克斯・拉德尔和德弗林坐在希姆莱办公室外面的接待间里，已经面面相觑一个多小时了。
“到底什么情况？”德弗林说，“他到底是想见我们呐，还是不想见？”
“你敲门问他不就知道了嘛。”拉德尔应道。
正此时，外面的门开了，罗斯曼的大檐帽上仍然溅着雨花，他的大衣不断往下滴水。他爽朗笑道：“你们俩还在啊？”
德弗林对拉德尔说：“这个人一定很八面玲珑，是吧？”
罗斯曼敲门进去，并不关门。“领袖阁下，我把他给带来了。”
“很好。”他们听希姆莱说道，“现在我来见见拉德尔和那位爱尔兰朋友吧。”
“这算什么啊？”德弗林低声牢骚，“要觐见皇帝？”
“说话注意点，”拉德尔说，“我来给他汇报。”
他先行走进屋子，身后跟着德弗林。罗斯曼在二人后面把门关上。一切都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阴暗的房间，壁炉摇曳不定的火，希姆莱坐在桌子后面。
党卫军领袖开口说：“你做得很好，拉德尔。我对这段时间以来的进展相当满意。这位就是德弗林先生吧？”
“大人您圣明。”德弗林殷勤道，“爱尔兰乡巴佬、沼泽里的泥腿子，那就是我错不了啦。”
希姆莱迷茫地皱起了眉头。“这人怎么回事儿？”他向拉德尔问道。
“爱尔兰人吧……领袖阁下，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拉德尔硬着头皮无奈道。
“雨下得太大。”德弗林说。
希姆莱讶异地盯着他，半晌才对拉德尔问道：“你确认他是个合适人选？”
“最佳人选。”
“他什么时候走？”
“周日。”
“其他的安排呢？一切顺利吗？”
“目前不错。我去巴黎办谍报局的事情时，绕路去了奥尔德尼；下周也有个合理的借口去一趟阿姆斯特丹。将军对此一无所知。他忙别的事情，分不开身来。”
“很好。”希姆莱双眼放空地坐着，若有所思。
“还有别的事情吗，领袖阁下？”拉德尔问道。此时德弗林已经不耐烦地动来动去了。
“有。今晚我找你来，两件事。第一，我想亲自见一下德弗林先生；不过第二件事嘛，施泰因纳的突击队编制有个问题。”
“那我先行告退。”德弗林说。
“放屁！”希姆莱不悦道，“麻烦你安心坐下，好好听着，我感激不尽。难道爱尔兰人连这么点要求都做不到？”
“噢，您连这都知道了，”德弗林说，“不过也不总是做不到。”
他走到炉边坐下，掏出烟来点燃。希姆莱盯着他，欲言又止，终于转向了拉德尔。
“领袖阁下，您的意思是……”
“是这样，我觉得施泰因纳的突击队，编制上有个弱点。有四五个人都多少能说些英语，但是只有施泰因纳能说得像母语一样地道。这样的话还不够。在我看来，需要给他找个这方面的支援。”
“但是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实在太少了。”
“估计我能给你解决这个问题。”希姆莱说，“有个叫埃默里的人——约翰・埃默里，是一个英国著名政客的儿子。他给佛朗哥供应军火，憎恨布尔什维克，已经为我们效力一阵子了。”
“他能帮什么忙呢？”
“他帮不上。但是他提出了一个概念，建立一个他称为‘圣乔治不列颠军团[46]’的武装，从战俘营里招人手，当时主要用于东线作战。”
“他招到人了吗？”
“招了几个——不多，而且基本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埃默里现在已经不管这个了。国防军曾经接手过一阵子，不过现在交给党卫军了。”
“这些志愿者——数量多吗？”
“我上次听说是五六十个人。他们如今改叫不列颠自由军了。”希姆莱打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抽出一张记录卡片说，“这种人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比方说这个人吧，哈维・普莱斯顿。他在比利时被俘的时候，穿的是冷溪卫队[47]的队长制服，听说他说话和举止都有英国贵族气派。相当长时间之内都没人怀疑过他。”
“后来穿帮了？”
“自己看。”
拉德尔端详着卡片。哈维・普莱斯顿，生于一九一六年，约克郡的哈罗盖特人，父亲是火车上的服务员。他十四岁的时候离家，到一个巡回杂耍团当了道具管理员。十八岁上他到利物浦的绍斯波特当剧团演员。一九三七年，温彻斯特巡回法庭因为四项诈骗罪名，判他两年有期徒刑。
一九三九年一月获释，过了一个月，他又被捕了，罪名是伪装成皇家空军军官进行不正当谋利行为，又判了九个月的徒刑。鉴于普莱斯顿参了军，这项判决因此被暂缓执行。他被派到法国，在皇家陆军补给与运输勤务队的一个连部做文职。被俘的时候，他是代理下士。
他的战俘档案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取决于你怎么考虑，因为档案表明他至少先后五次举报过他人的越狱企图。最后一次的时候，他已经臭名昭著了。所以他即便没有报名参加自由军，也得想办法换个地方，否则人身安全就成问题了。
拉德尔走向德弗林，把卡片递给他，然后对希姆莱说：“那您是想让施泰因纳收下这个……这个……”
“这个无赖。”希姆莱说，“虽然他的死活无关痛痒，但是他也能把英国贵族模仿得惟妙惟肖，不是吗？他确实有他自己的存在价值，拉德尔。这种人只要一张嘴说话，警察就能马上立正敬礼。我很清楚，英国的工人阶级一看到官员士绅就能认出来，普莱斯顿会相当胜任的。”
“但是领袖阁下，施泰因纳和他的手下都是军人——真正的军人。您也见过他们的档案了。这种人能跟他们融到一块儿吗？他能听话吗？”
“他会做到令行禁止的，”希姆莱说，“这一点不会有问题。叫他进来吧，怎么样？”
他按了一下电铃。过了一会儿，罗斯曼出现在门口。“我要见普莱斯顿。”罗斯曼出去了，门开着。俄而，普莱斯顿走进了房间，把门关好，挥臂敬了个纳粹礼。
他二十七岁，高大帅气，身上的灰色军常服裁剪得很是得体。拉德尔尤其注意到了这套制服。军便帽上挂有党卫军的骷髅帽徽，领花上是三只豹子[48]。左衣袖的鹰徽下面，是画着英国国旗的盾徽。黑底银字的袖标用哥特体字母写着Britisches Freikorps[49]。
“真漂亮。”德弗林用只有拉德尔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希姆莱做了介绍：“普莱斯顿三级中队长——军事谍报局的拉德尔中校和德弗林先生。今天我给你的那份资料里写明白了各位在这次行动当中所扮演的角色。你要记清楚。”
普莱斯顿朝拉德尔半转体，颔首，脚跟一碰。非常正式，非常军事化，就好像一个演员在扮演普鲁士军官。
“那么，”希姆莱说，“你有个很好的机会，仔细考虑这件事情。你清楚你要做什么了吧？”
普莱斯顿小心地问：“按我的理解，拉德尔中校正在为这次行动招募志愿者，是这样吧？”他的德语很流利，只是口音方面还需要加强一些。
希姆莱摘下夹鼻眼镜，用食指揉揉鼻梁，又仔仔细细地把眼镜戴上。但是这个动作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再度开口时的声音，就像寒风吹着树叶一样飒飒作响：“你到底想说什么，中队长？”
“我实在是有点为难。领袖阁下您也知道，不列颠自由军的成员都收到过保证，不会让我们参与任何针对英国或者皇室的战斗和武装行动，也不会参与任何危害英国人民利益的行为。”
拉德尔说：“领袖阁下，这样的话这位先生应该是很乐意到东线去服役吧？冯・曼施泰因元帅驭下的南方集团军群，那里可有很多空缺等着真正的勇士呢。”
普莱斯顿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急忙补救道：“我可以向您保证，领袖阁下，我可……”
希姆莱根本不听他说话，径自开口：“你说什么志愿行动？我只看到了一个神圣的使命，一个为元首和帝国效力的天赐良机。”
普莱斯顿急忙立正。动作真漂亮，德弗林暗暗喝彩。“没错，领袖阁下。这是我的最高理想。”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是不是应该已经宣誓效力了？庄严宣誓？”
“是的，领袖阁下。”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从现在开始你由拉德尔中校指挥。”
“遵命，领袖阁下。”
“拉德尔中校，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希姆莱瞧着德弗林，“德弗林先生，有劳你跟普莱斯顿队长一起在接待间等一下。”
普莱斯顿干净利落地喊了一句“希特勒万岁”，向后转的动作精准漂亮，连掷弹兵卫队[50]都难以望其项背。他走出房间，德弗林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罗斯曼不在屋子里。普莱斯顿放肆地朝着扶手椅踢了一脚，把帽子甩在桌子上。他愤怒得脸色发白。掏出银制烟盒、取出一根烟时，手在微微地颤抖。
德弗林踱过来，趁普莱斯顿还没来得及合上烟盒时，自己抽出来一支烟。他笑着说：“上帝作证，那个老王八蛋这下子可捏住你了。”
他说的是英语。普莱斯顿盯着他，也用英语回应道：“你什么意思？”
“得了吧，孩子。”德弗林说，“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圣乔治军团、不列颠自由军。他们花了多少钱收买你啊？恐怕当时酒都喝不完，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不太挑剔就行，是吧。可现在呢，这一切都要跟你算总账了。”
普莱斯顿六英尺一英寸的个子，轻蔑地低头俯视着爱尔兰人，鼻中哼了一声道：“上帝啊，怎么老是碰上这种人，闻着味儿就知道，肯定是爱尔兰泥腿子。滚开，找你们爱尔兰杂种胡闹去吧，否则我就要收拾收拾你了。”
德弗林一边拿火柴凑近了烟，一边又准又狠地朝着普莱斯顿的右膝盖踢了一脚。
 
房间里，拉德尔刚刚做完进度汇报。
“非常好，”希姆莱说，“那个爱尔兰人星期天动身是吧？”
“从法国布雷斯特-拉维尔郊外的空军基地出发。一架往西北方向飞行的道尼尔运输机会绕过英国本土，把他送到爱尔兰。大部分时间都在两万五千英尺的高度，应该没什么问题。”
“爱尔兰空军怎么办？”
“哪儿有空军，领袖阁下？”
“知道了。”希姆莱合上了档案。“那么，整个计划到底算是动起来了。拉德尔，我对你很满意。继续保持向我汇报。”
他拿起笔，示意拉德尔可以走了。拉德尔说：“还有一件事。”
希姆莱抬头问：“什么？”
“施泰因纳少将。”
希姆莱放下了笔，问道：“他怎么了？”
拉德尔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才好，可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话挑明。他对施泰因纳有这个责任。实际上，在这样的情境下，那种履行诺言的渴望如此强烈，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领袖阁下曾经亲自指示我说，要让施泰因纳明白，他在这次行动当中的表现会对他父亲的案子产生显著的影响。”
“我说过。”希姆莱不动声色道，“有什么问题？”
“领袖阁下，我答应了施泰因纳中校，”拉德尔畏缩道，“我向他做了一个保证说……”
“你向他做了一个你无权做出的保证。”希姆莱说，“不过，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你可以以我的名义做出那么一个保证。”他再次拿起了笔，“你可以走了，让普莱斯顿留下。我还要再跟他谈谈。明天我让他找你报到。”
拉德尔走进接待间的时候，德弗林正站在窗口扒着窗帘缝向外窥探，普莱斯顿坐在扶手椅上。“这么大的雨，”他愉快地说，“不过可以让英国空军在家歇歇了。要走了吗？”
拉德尔点点头，对普莱斯顿说：“你留下，他要找你。明天不要去军事谍报局，我会跟你联系的。”
普莱斯顿的军姿站得有板有眼，他抬起胳膊：“没问题，中校。希特勒万岁！”
拉德尔和德弗林向门口走去。临出门，爱尔兰人竖起大拇指，春风满面地笑道：“小子，共和国万岁！[51]”
普莱斯顿放下胳膊，大肆咒骂着。德弗林关上门，随拉德尔一起走下楼梯。“他们从哪儿找来他的？希姆莱一定是糊涂到家了。”
“天知道。”拉德尔说。他们站在正门岗哨旁，把领子翻起来挡雨。“增加一个明显是英国人的军官，这一点值得肯定。可是这个普莱斯顿。”他大摇其头，“这人真是差劲透了。二流演员，搞小把戏的骗子，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着单间牢房做美梦。”
“算是甩不掉他了。”德弗林说，“不知道施泰因纳能拿他怎么样。”
拉德尔的座车开过来了，他们顶着雨钻进后座。“施泰因纳会处理妥当的。”拉德尔说，“像施泰因纳这样的人永远能处理得很好。但是说到正题，明天下午我们飞巴黎。”
“然后呢？”
“我在荷兰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跟你说过，整个行动的总基地设在朗茨伏尔特，这个地方偏僻得不能再偏僻。行动期间，我会亲自在那儿坐镇。所以，朋友，这下你知道你发消息的时候，谁在另一头收了吧？我飞阿姆斯特丹的时候，你留在巴黎。从巴黎空中转场到布雷斯特附近的拉维尔。星期天晚上十点从那里起飞。”
“到时候你在吗？”德弗林问道。
“我尽量，不过估计希望不大。”
片刻之后，提尔皮茨河沿到了。他们快步穿过大雨来到门口，正巧看见穿着厚大衣、戴着帽子的霍夫尔。霍夫尔向他敬了个礼，拉德尔问：“换班了吗，卡尔？有什么消息吗？”
“有的，长官，格雷女士发信号过来了。”
拉德尔激动不已道：“是什么？她说什么了？”
“指示收悉，明白。德弗林先生的安置工作已经着手进行。”
拉德尔一脸骄傲地看着德弗林，雨水不断从他的帽端滴落下来：“朋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共和国万岁！”德弗林没好气道，“够爱国主义了吧？我可以赶紧进去喝一杯了吧？”
 
办公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普莱斯顿正坐在角落里阅读一本英文版的《信号》杂志。他抬眼一瞥，发现希姆莱在盯着他，马上一跃而起：“对不起，长官。”
“干吗对不起？”希姆莱说，“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普莱斯顿又迷茫又惊惧地随着希姆莱走下楼梯，沿着首层的走廊来到两个盖世太保把守的铁门前面。其中一个人把门拉开，然后一齐立正。希姆莱点点头，向下走去。
在涂着白漆的寂静走廊里，普莱斯顿觉察到一阵有规律的啪啪声在闷响，若有若无，好像是从老远的地方传来的。希姆莱在一个房间前站住脚步，打开了金属门，露出一个小小的窗户，上面嵌着防弹玻璃。
一个头发灰白、六十多岁的男人被架在一条长椅上。他的上衣已经碎成了片片布条，下身穿着军裤。一群肌肉健硕的党卫军用橡胶警棍恶狠狠地向着他的后背和臀部抽。罗斯曼站在边上瞧着，挽起袖子，叼着一根烟。
“我十分厌恶这种愚蠢的暴力。”希姆莱说，“你呢，三级中队长？”
普莱斯顿的嘴里一片干涩，胃里开始痉挛了：“是的，领袖阁下，太可怕了。”
“这些蠢货要是听话就好了。这种事太恶心了，可是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对待犯了叛国罪的人呢？帝国和元首所要求的，是绝对的、无条件的忠诚；达不到这个要求，那就后果自负。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普莱斯顿明白——简直是一清二楚。党卫军的领袖转身上楼的时候，他蹒跚着跟在后面，嘴里咬了一块手绢，以防呕吐出来。
漆黑的牢房里，炮兵少将卡尔・施泰因纳艰难地爬到了角落里蹲下，两臂交叠着，似乎这样就能防止精神彻底崩溃。“一个字都不会说，”他肿起来的嘴里勉强说着，“一个字我都不会说的——我发誓。”
 
十月九日星期六，凌晨两点二十分整，夜间战斗机第七联队皮特・戈李克上尉自荷兰沿岸的格兰德杰姆起飞，完成了个人第三十八次歼灭敌机的任务。他的容克88式飞机在云层里穿梭。这种笨重的黑色双引擎飞机装备了古怪的雷达天线，在欧洲大陆上空对遭遇的英国空军的轰炸机群是相当致命的。
那天，戈李克的运气本来并不好。他的一根油管堵了，中队其他人都已经对一大群越过荷兰前来空袭汉诺威正准备返航的英国轰炸机开刀了，他仍然在地面上停留了三十分钟之久。
他进入作战区域的时候，大多数战友都已经返航了。他在这一带继续巡航了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戈李克二十三岁。这是个英俊又孤僻的小伙子。他的深色眸子总是显得不耐烦，就好像是嫌日子过得太慢似的。他的嘴里正轻轻地哼着《田园》交响曲的第一乐章。
在他身后，雷达兵豪普特蜷缩在李希滕施泰因雷达装置[52]后面兴奋地嚷道：“发现一个！”
与此同时，地面指挥引导军官汉斯・伯格少校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戈李克的耳机里嘶嘶啦啦地响起了：“漫步者四号，黑骑士呼叫。通报给你敌机位置，听见请回答。”
“请讲。”戈李克回答。
“方位087，距离10千米。”
几秒钟之后，这架容克式战斗机便蹿出了云层。这时，观测手波姆勒碰了碰戈李克的胳膊。戈李克立刻发现了他的猎物——皎洁的月光下，一架兰开斯特轰炸机正吃力地返航，左舷的发动机拖出了一缕淡淡的青烟。
“黑骑士，漫步者四号呼叫，”戈李克说道，“看到目标。不需要增援。”
他又钻回云层，下降到五百英尺的高度，隔着几千米从左侧缀着那架半死不活的轰炸机。这架轰炸机漂在他们的头上，长长曳出的烟云像是灰色的幽灵。它死定了。
一九四三年下半年，德国的许多夜间战斗机都装备上了一种叫做“爵士乐”的秘密武器。这是一种安装在机身上的二十毫米双联机炮，可以倾斜上仰十到二十度进行射击。这种武器使得夜间战斗机可以从目标下方进行攻击，这种情况下的轰炸机变成了瞎子，成了一个巨大的靶子。由于不用曳光弹，许多轰炸机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袭击了它们。
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须臾之间，戈李克就击中了目标。他掉头回到左边，兰开斯特轰炸机一头朝着三千英尺下的大海栽了下去。一个人跳伞了，又一个人跳伞了，片刻之后，轰炸机炸成了橙色的大火球。机身掉进了大海当中，而其中一个降落伞溅上了火，很快烧成了一团灰烬。
“我的老天爷啊！”波姆勒惊惧地说。
“什么老天爷？”戈李克粗鲁地说，“把跳伞那个家伙的坐标给基地发过去，这样就能找到他了。我们回去。”
 
戈李克和两名机组乘员来到基地的情报室报到时，屋子里只有高级参谋阿德勒少校在。他五十岁，精力充沛；风霜蚀刻得并不深的脸上受过严重的烧伤。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在冯・里希特霍芬[53]的飞行联队效命，赢得了一枚蓝马克斯勋章[54]。
“啊，皮特，你来了。”他说，“迟了总比来不了好。你击落的敌机已经被附近一艘鱼雷艇在无线电上确认了。”
“弃机的那个人呢？”戈李克问道，“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还在找。正在那个区域进行海空搜救。”
他把一个檀香木的盒子推过桌子。盒子里是铅笔一样细长的荷兰方头雪茄。戈李克抽出一支来。
阿德勒说道：“你很关心啊。没想到你还是个人本主义者呐。”
“我不是。”戈李克擦着火柴，直截了当道，“不过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但愿那些海空搜救队的混蛋真正在办事。”
他转身过来。阿德勒说：“普拉格要见你。”
奥托・普拉格中校是格兰德杰姆这里的大队长，负责指挥三个联队，戈李克所在的联队也在其中。他对纪律要求得一丝不苟，是个纳粹工人党的狂热党员。这两个特点全都让戈李克嗤之以鼻。不过，虽然有这些小小的瑕疵，他当之无愧是一名王牌飞行员，而且全心全意为了整个大队人员的福祉着想。
“他有什么事？”
阿德勒耸耸肩说：“我说不清，不过电话里他说让你尽快过去。”
“我知道是什么事。”波姆勒插口道，“戈林来电话了，邀请你到卡琳庄园共度周末。”
众人皆知，空军飞行员如果被授予骑士十字勋章，作为老飞行员的帝国空军元帅很愿意亲自进行授勋仪式。
“要是真的就好啦。”戈李克没好气道。事实上，有些击落敌机数量少于他的人都已经得到了这枚他觊觎已久的勋章。这是他最大的痛处。
“没关系的，皮特。”他们走出屋子时阿德勒说了一句，“会有那么一天的。”
“看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吧。”基地门口，戈李克对波姆勒说，“要不要喝一杯？”
“不了，谢谢。”波姆勒说，“我只需要洗个热水澡，睡上八小时。我大清早不喝酒。你知道我的，哪怕是刚刚活着返航我也不喝。”
豪普特已经开始打哈欠了。戈李克怏怏道：“算了，你们这两个路德教派的混蛋。”
他动身离开时，波姆勒叫道：“别忘了普拉格要找你。”
“回头再说。”戈李克说，“我回头再找他。”
“他是真的很想要那勋章啊。”豪普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说道，“他最近这是怎么了？”
“跟大家一样，空勤出得太频繁了。”波姆勒说。
戈李克不情不愿地朝着部队食堂迈着步子，他的飞行靴踩在沥青路面上。任务明明结束了，他却莫名地感到一阵沮丧和疲惫。真奇怪，那个英国人，那个兰开斯特轰炸机上唯一的生还者，他怎么也忘不了。他需要喝点儿什么。来一杯滚烫的热咖啡吧，再来一大杯荷兰杜松子酒，要不然来杯施特因黑格牌的琴酒？
他走进接待室，头一个就看到了普拉格中校。中校和另外一位军官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的便椅上，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戈李克犹豫着要不要躲开，因为这位大队指挥官从来不能容忍在食堂里穿着飞行服这种事情。
普拉格抬头看见了他。
“你来了啊，皮特，过来坐。”
戈李克走了过来。普拉格朝着一旁站着的食堂服务员打了个响指，要了咖啡。他是不允许飞行员饮用酒精饮料的。“中校，早上好。”戈李克朗声说。然后他注意到了那另一位军官，一位穿着山地部队制服、一只眼睛用黑眼罩遮住、脖颈上挂着骑士十字勋章的中校。
“祝贺你啊，”普拉格说，“我听说你又击落了一架。”
“是的，一架兰开斯特轰炸机。有个人弃机，我看见他跳伞了。他们现在在找这个人。”
“这位是拉德尔中校。”普拉格说。
拉德尔伸出那只健康的手，戈李克握了一下：“中校。”
普拉格显得比以往都要格外的郑重其事。事实上，很明显他受到了什么压力。他就像身体不舒服似的，坐在椅子上设法放松。服务员走过来，送上了一壶新煮的咖啡和三个杯子。
“放着就行。放着就行！”他陡然道。
服务员走后，空气当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突然大队指挥官张口说道：“中校是从军事谍报局来的，有新任务给你。”
“新任务，中校？”
普拉格站起身来：“拉德尔中校说得会比我详细。不过显然，这是要给你一个为帝国效力的好机会。”戈李克站了起来，普拉格踌躇了一下，伸出手，“你在这里表现得很好，皮特。我很为你骄傲。至于其他的问题——我推荐过你三次，所以说，我也是没办法。”
“我明白，中校。”戈李克热情道，“感激不尽。”
普拉格离开了，戈李克坐下。拉德尔说：“这架兰开斯特是你击落的第三十八架了，对吧？”
“看来您很清楚，中校先生。”戈李克说，“要一起来一杯吗？”
“干吗不呢？我想，来杯干邑吧。”
戈李克吩咐了服务员。
“三十八次击落，没有骑士勋章。”拉德尔说，“是不是有些不太应该啊？”
戈李克局促道：“常有这样的事儿。”
“我理解，”拉德尔说，“一九四〇年夏天，你当时在加来附近的基地开梅塞施密特Bf-109式飞机。戈林元帅检阅你的联队时你对他说，你觉得英国的‘喷火’战斗机[55]要更好一些。这件事情也不得不考虑在内啊。”他和气地笑了，“像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不可能忘记发表出这种言论的下级军官啊。”
戈李克说：“实在抱歉，不过中校先生，我必须说，像我这种工作，过的就是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所以您能说说到底有何贵干吗？”
“非常简单。”拉德尔说，“我需要一个飞行员，进行一次特殊行动。”
“您需要？”
“好吧，是国家需要。”拉德尔说，“这样感觉会好一点？”
“没区别。”戈李克把空杯子交给服务员，示意再来一杯，“不过无所谓，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
“是吗？那还会在凌晨四点喝这么多的琴酒？我可不信。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你别无选择。”
“这话怎么说？”戈李克怒道。
“你完全可以向大队指挥官去确认一下。”拉德尔说。
服务员端上来第二杯琴酒，戈李克一饮而尽，蹙眉道：“上帝啊，我真讨厌这东西。”
“那干吗还要喝？”拉德尔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在夜里待久了，或者飞得太多了。”他自嘲地笑道，“又或者，我大概真是需要换个环境了，中校先生。”
“我认为毫不夸张地讲，我完全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好吧。”戈李克把剩下的咖啡也喝干净，说道，“下一步干什么？”
“九点钟我到阿姆斯特丹办事。我们的目的地在城外二十英里左右，往登赫尔德去的路上。”他抬表看了一下，“七点半之前出发。”
“那我还有时间吃个早饭，洗个澡。”戈李克说，“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在车上睡一觉。”
他站起身。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勤务兵。士兵向年轻的上尉敬了个礼，递给他一份电报抄本。戈李克看完笑了笑。
“很重要吗？”拉德尔问。
“从我刚才击落的飞机里跳伞的英国人。他们捞到他了。是个领航员。”
“他运气不错。”拉德尔说。
“是个好兆头，”戈李克说，“但愿我运气也不错吧。”
 
朗茨伏尔特在阿姆斯特丹以北二十英里远，夹在斯哈亨与大海之间，是个偏僻的小地方。戈李克一路大睡，一直到了目的地，拉德尔推他才醒过来。
此地有一间农房和谷仓，两个飞机库，屋面上的波纹钢锈迹斑斑。跑道的混凝土已经开裂，缝隙中长出了野草。周围的钢丝围挡毫不起眼，钢件和铁丝做成的平开大门看起来簇新。一个宪兵中士在把守着大门，他的脖子上挂着独一无二的宪兵领饰，佩着施迈瑟式冲锋枪，用铁链牵着条凶巴巴的阿尔萨斯牧羊犬。
他漠无表情地查验了两个人的证件，狗的喉咙里呼呼地发出恫吓的声音。进了门，拉德尔继续驱车来到机库门前。“就是这里了。”
平坦无垠的大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沙丘和北海。戈李克打开门出来，海面传来了一阵阵的水雾，带着腥咸的味道。他径直向着飞机跑道走去，却被一块裂开的混凝土块绊了一下脚。
“十到十二年前，阿姆斯特丹的一个海运巨头建起了这个地方，给自己用。”拉德尔说着也下了车，“有什么感觉？”
“再差莱特兄弟俩就齐了。”戈李克朝着海面望去，两只发抖的手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里，“这什么破地方啊——我猜上帝把这个地方给忘了吧？”
“所以正好适合我们用。”拉德尔说，“走吧，看看正经事去。”
他领着戈李克来到第一间飞机库前面。这里也有一个牵着军犬的宪兵在看守。拉德尔点点头，宪兵拉开滑动门。
这里面又冷又潮，屋顶有个地方还在漏雨。一架双引擎的飞机离乡背井停到了这里，形单影只，不胜凄凉。过去的戈李克一向自诩处变不惊，但是那个早晨不一样了。
这是一架道格拉斯DC-3型飞机——著名的“达科塔”[56]。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通用运输机之一了。战争中，它像驮马一样为盟军效力，就好比德军的容克-52型飞机。有趣的是，这架飞机的翼展上涂装的是德国空军的标识，而垂直尾翼上画的是一个纳粹党符号。
皮特之于飞机，就好像那些爱马如命的人一样，有一种深沉的感情。他走过去轻轻地摸着机翼，轻轻地说：“又见面了，宝贝儿。”
“你认得这种飞机？”拉德尔问。
“比认出任何一个女人都容易。”
“一九三八年六月到十一月的这六个月期间一直在巴西的兰德罗斯空运公司。飞行时间九百三十小时。对十九岁的小伙子来说，很不错了。驾驶这种飞机的日子肯定很不容易。”
“就是因为这个才找上的我？”
“你的档案记得一清二楚。”
“从哪儿把这飞机弄来的？”
“四个月以前，英国空军后勤部用它向荷兰抵抗阵线空投物资来着。你夜间战斗机联队的一个朋友击落了它。只伤了一些皮毛。我记得好像是油泵坏了。观察员受了重伤，无法跳伞，所以飞行员迫降到了一片田地里。很不走运，迫降地点隔壁就是党卫军的营房。等他把他的朋友救出来，已经来不及炸掉飞机了。”
戈李克把门拉开，跳上飞机。他坐在驾驶舱里，面对那些仪表，恍若回到了巴西，下面是葱绿的雨林，亚马孙河从马瑙斯流出，像条银色的巨蟒似的一路蜿蜒，奔流入海。
拉德尔坐在另外一个位置上。他拿出一个银色的夹子，递给戈李克一根他的那种苏联烟，问道：“那么，你可以开这架飞机喽？”
“到哪儿？”
“不远。越过北海，到诺福克。直接过去，马上回来。”
“干什么？”
“空投十六个伞兵。”
戈李克闻言惊诧不已，一口烟用力过猛，几乎窒住。这种俄国烟实在太烈，完全憋在了嗓子眼里。
他大笑道：“‘海狮行动’[57]到底还是开始了啊。你不觉得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候，进攻英国已经有点儿晚了吗？”
“这个地区的海岸线没有覆盖到低空雷达，”拉德尔平静地说，“如果控制在六百英尺以下，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当然了，我会把飞机清理一遍，机翼上换成英国皇家空军的标识。那么如果有人真的发现了你，也只能看到一架应该是在执行公务的英国飞机。”
“但是为什么呢？”戈李克问，“他们到底去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拉德尔明确地说道，“你就当好一个公交车司机就行了。”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戈李克跟在他的后面。“得了吧，我觉得你可以说清楚的。”
拉德尔并不回答，走到了轿车旁边。他站在那里，越过机场向着大海望过去，说：“你觉得太困难了？”
“别傻了，”戈李克怒道，“我就想知道自己踩进去的究竟是一趟什么样的浑水而已。”
拉德尔拉开大衣，解开了上衣扣子。他从里怀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珍贵的信，递给了戈李克。“看看。”他简洁地说。
戈李克抬头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那么重要啊？怪不得普拉格那么魂不守舍的。”
“正是。”
“好吧，我有多长时间？”
“大约四周。”
“我要波姆勒，我的观察员，跟我一起飞。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领航员。”
“有任何需要，说一声就行。当然，整件事情都是顶级机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周的假期，之后就要一直待在这里，这个农场有严密的防护。”
“我能试飞吗？”
“如果必须试飞的话，可以。但是只能在夜间，而且最好就一次。我会把全空军最好的机械师给调过来，其他的你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去调。这些事都由你负责。我可不想你在离诺福克的大沼泽四百英尺的高空上遇到什么发动机的狗屁机械故障。走，我们回阿姆斯特丹去。”
他打开车门，戈李克说：“还有件事——这里的看守并不是很严密啊。”
拉德尔皱眉道：“这我不同意。在这样的国家里，躲起来是不可能的。地势太平了。要是有人来，隔着好几英里就能看见。”他朝宪兵点了点头。宪兵手下的军犬对着二人绷紧了身子，喉咙里的响声就好像老远传来的滚滚雷声。“记住，这里有二十多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巡逻，而且这种狗三秒钟之内就能咬死一个人。”
“我听说过。”戈李克朝着宪兵和阿尔萨斯牧羊犬走过去。宪兵大声地警告，而军犬挣着锁链立起来，不断地狂吠。戈李克打了个响指，嘴里发出一种诡异、凄凉的口哨声，拉德尔听了牙齿直发酸。军犬直挺挺地站着，盯着他，突然就平静了下来。戈李克蹲下身子摸着狗耳朵，冲着它轻轻吹着口哨。
宪兵完全惊呆了，拉德尔说：“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完全不敢相信。”
“我是在哈茨山[58]长大的，”戈李克说，“在我爷爷的庄园里，有很多狗。六岁的时候我就发现我有这个本事了。奇怪得很。”
他钻进轿车，拉德尔坐进驾驶室：“档案里可没提到你这一手。”他点着了火，说，“要是在中世纪，他们肯定把你送上火刑柱了。”
“当然，这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们减速等待大门打开时，戈李克说。
“什么？”
戈李克朝着哨兵和他的狗点点头说：“这年头什么都是靠不住的。”
他躺回座位上，用帽檐遮住眼睛睡了。拉德尔一脸清明，继续在广袤又一成不变的大平原上奔驰。
 
拉德尔乘坐的容克-52型运输机按照日常航行班次降落在布雷斯特郊外的拉维尔机场时，正好是次日晚上的九点半。他累极了——又疲劳又恼怒，从阿姆斯特丹出发以来，他的行程计划被一系列陡然发生的变故所延误。光是从巴黎的布尔机场起飞就延后了一个小时，现在地面控制台又让他搭乘的飞机在天上绕圈子，因为有一架道尼尔215飞机——由于机身狭长而得名的著名“飞行铅笔”——要起飞了。
德弗林预定十点起飞，没有多少时间了。拉德尔按捺住火气等着，等着飞机落地、刹车。舱门终于打开了，他第一个跳下飞机，一位戴着船形帽、身穿黑皮大衣的空军少校立刻向他迎了上来：“是拉德尔中校吗？我是汉斯・鲁道尔少校，拉维尔这里的大队指挥官。”
“我那个爱尔兰人怎么样了？”拉德尔问道。
“已经起飞了，中校，就在不到五分钟之前。”
“就是刚才起飞的那架道尼尔？”拉德尔叫道，“不可能啊，起飞时间是十点啊。”
“早些时候我们收到了一份气象报告，情况很不好，”鲁道尔解释道，“从大西洋过来一股冷锋，有雨和雾。我想，趁他们还能起飞，还是赶紧走的好。”
拉德尔点头道：“好的，我明白了。我有没有办法给他传个话？”
“当然可以，中校。请随我来。”鲁道尔引着路快步向控制塔走去。
五分钟后，利亚姆・德弗林——此刻他正垫着背包和头盔躺在飞机的地板上，闭着眼睛，两只手握住施泰因纳给他的那瓶布什米尔威士忌——感觉到有人在推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看到了无线电通讯员正俯身冲着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给你的消息。”他在发动机的轰鸣当中大叫。
“知道了，”德弗林同样大叫着回应道，“给我读读。”
“上面写了‘对不起，我迟到了没赶上，就差一点儿’。”通讯员犹豫道，“末尾一句我没懂。”
“别管，读就是了。”
“‘祝你好运，共和国万岁’。可这是什么意思呢？”
“总之是个好意思。”利亚姆・德弗林说罢笑了，再次闭上了眼睛。
 
次日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整，爱尔兰莫纳亨郡康罗伊的牧羊人谢默斯・欧布鲁安正在奋力从大荒原里找出一条回家的路来。不过他失败了。
可以理解的是，对一个已经七十六岁的人来说，他的伙伴们自然而然地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人世。谢默斯・欧布鲁安这次就是刚刚为葬礼守完夜要回家。这次守夜整整持续了十七个小时。
他可不像爱尔兰人总说的那样，只是“喝了点小酒”而已。他喝得太多了，以至于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身处的到底是现世还是天堂了；以至于一只巨大的白鸟在暗夜里从他的头顶一声不响地滑过去、栽进了围墙隔壁的地里时，他完全不会感觉到害怕，只是一肚子的好奇而已。
德弗林的落地非常漂亮。装备袋用绳子系着腰带，悬在他脚下二十英尺的地方；袋子先触了地，这就提醒他要做好准备了。他紧接其后也落了地，在爱尔兰松软的草皮上翻了几个跟头之后立刻站了起来，松开了伞具。
恰好此时云开月明，能见度刚好够他做整理工作的。他打开装备袋，取出一把小型战壕锹、黑色的风雨衣、粗花呢的鸭舌帽、一双鞋，还有一个格莱斯通皮质大提包。
附近有一片荆棘篱笆，旁边是一条暗渠。他用锹很快挖了一个坑出来。他又解下了特工专用的连体式伞包，露出里边的粗花呢外套。他把腰里别的瓦尔特手枪换到了右边的衣袋里，穿上鞋子，然后把所有的伞包、降落伞和伞兵靴都放在包里扔进土坑，又迅速地把土填回去。他在这些东西的上面铺了好一层枯枝干叶，最后把铁锹扔进了附近的灌木丛。
他拉好风雨衣，拎起提包，刚一转身就发现了倚着墙盯着他的谢默斯・欧布鲁安。德弗林迅速行动，手摸上了瓦尔特的枪柄。然而那一股爱尔兰威士忌的酒气和含糊不清的话语让他弄明白了状况。
“你是谁啊？你是人还是魔鬼？”老农夫一字三顿地问道，“是人间的还是从天上来的？”
“上帝啊，闻闻你身上的味儿，要是有人现在划着一根火柴，我们两个就绝对要下地狱去了。你问的那个问题嘛，我两个都是。我是个淳朴的爱尔兰人，在国外待了好些年之后，找了条回家的新路子。”
“你说的是实话？”欧布鲁安问。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老人高兴地笑了。“Cead mile failte sa bhaile romhat，”他用爱尔兰语说，“一千一万次地欢迎你回家[59]。”
德弗林也笑了笑。“Go raibh maith agat，”他答道，“谢谢。”他拎起提包，一纵身翻过了围墙，轻松地走向了大草地。他的嘴里轻轻哼着歌。回家真好，虽然来去匆匆，回家真好。
乌尔斯特的边界线如今对任何一个熟悉这一带的人都等于是不设防的。沿着大路和小道在草原上行走两个半小时之后，就是阿尔马郡[60]。他已踏上了英国的土地。六点钟的时候，他搭一辆送牛奶的卡车进了阿尔马；半小时之后，他已经登上一辆早班车的三等车厢，向贝尔法斯特进发了。

7
星期三，雨下了一整天。到了下午，北海来的薄雾越过北海，覆盖了克雷、霍布斯角和布雷肯尼的整个沼泽。
尽管天气恶劣，乔安娜・格雷吃过午饭之后还是来到了花园。正当她在果园旁边的一畦菜地里移栽土豆的时候，花园的大门“吱扭扭”地响了一声。帕奇叫了一声，飞身蹿过去。她转过身来，看到小径的一头站着个小个子男人。他面色苍白、肩膀宽阔，戴一顶粗花呢鸭舌帽，穿着一件系着腰带的黑色风雨衣，左手拎着一个格莱斯通大提包。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碧蓝的眼睛。
“是格雷女士吗？”他带着爱尔兰口音，和气问道，“是乔安娜・格雷夫人吗？”
“没错。”她心里一阵激动。在那一瞬间，她简直无法呼吸了。
他笑着说：“心知肚明，何必倾吐。”
“Magna est veritas et praevalet.”
“真理是伟大的，终当得胜。”[61]利亚姆・德弗林笑笑，“要是能来杯茶就太好了，格雷女士。这趟旅途快把我折腾死了。”
 
德弗林没能搞到周一从贝尔法斯特去黑沙姆的票，而格拉斯哥那一段的行程也遇到了同样糟糕的情况。一位友善的簿记员建议他到拉恩去碰碰运气，他依言而行，终于搭上了周二早上开往苏格兰的斯特兰拉尔的短途行船。
战时铁路运力的短缺使得他一直在没完没了地四处奔波，从斯特兰拉尔出发，到卡莱尔换车，又去往利兹。周三早上在利兹，他等了好几个小时也等不来一趟开往彼得伯勒的车。他终于决定改乘区间列车，到金斯林去。
乔安娜・格雷从炉子上端着茶点回来时，他已经又把这些种种在心里回忆了一遍。格雷女士问：“一路还顺利吗？”
“还不至于太糟糕，”他说，“不过有些地方挺让人惊讶的。”
“怎么讲？”
“哦，我是说人们，还有事情的普遍状态，跟我所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特别想到了在利兹火车站的餐厅里，整晚都跟各种各样的旅客挤在一起，大家都希望为各自的目的地搞到一张火车票。在他看来，墙上的海报写得尤其具有讽刺意味：“请您务必问问自己，您的行程非去不可吗？”他回想着各种还不错的笑话、普遍高昂的士气，又不情不愿地把这些跟上次到柏林中心火车站的见闻做了个比较。
“看起来对于打赢这场战争，他们似乎非常肯定。”她把茶盘放在桌子上的时候，他说道。
“他们这是做美梦呢。”她平静地说，“他们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你瞧瞧，他们从来没有组织性，从来不会拥有像元首带给德国的那种纪律性。”
想到上次所看到的，总理府被炸弹吓得草木皆兵的情境，想到盟军空袭之后，柏林相当一部分已经变成了断瓦残垣，德弗林几乎想脱口说，过去的好年景一去不返了，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了。然而他明白，这种话说出去是不会有人爱听的。
他于是喝光了茶，看着她走到角落的茶碗柜，打开柜门，拿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真是不可思议，这个一脸愉快、头发花白、身穿花呢厚裙子和高筒靴的女人竟然会是这么一个人。
她满满地斟了两杯酒，举起一杯致意。“为了这桩英国买卖，干杯！”她的眼睛闪着光。
德弗林本来想告诉她说，西班牙舰队当时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想到它们血本无归的下场，他再次决定，还是闭上嘴巴好了。
“为了这桩英国买卖干杯。”他肃然道。
“很好。”她放下杯子，“让我看看你的各种文件。我必须确认你没有疏漏。”
他拿出护照、退役证明、教区司祭开的同类文件，还有关于健康状况的各种档案。
“太好了。”她说，“这些都没问题。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为本地乡绅亨利・威洛比爵士办事。他希望你人一到就能见到你，所以我们今天就过去。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费肯哈姆，一个小市集，离这儿大概十英里。”
“到那儿去做什么？”
“向本地警察局报到。他们会给你一份外国人登记表，所有的爱尔兰公民都要填。你需要提供一张护照照片，不过这个很容易。你还需要保险卡、身份证、配给登记簿和布票。”
她掰开手指一样一样儿地数着，德弗林笑道：“嘿，等一下，听起来也太麻烦了。从这个周六起，我一共只在这里待三个星期，然后就走了，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有人来过的。”
“这些东西都非常重要。”她说，“每个人都有，你也一样。要是费肯哈姆或者金斯林有哪个不通情面的办事员发现你缺某一样东西，一纸调查函发出去，到时候你怎么办？”
德弗林连声道：“好吧，你说了算。那么我这是份什么差事？”
“在霍布斯角的沼泽看护员。再没有比这更与世隔绝的了。有间农房可以住。不大，不过够用。”
“我的职责是什么？”
“主要是看守猎场地带，另外有一组泄洪闸门需要定期检查。自从上一个看护人参军之后，已经两年没人照看了。另外，你还要注意驱赶野兽。经常有狐狸到养家禽的地方来捣乱。”
“我该怎么做呢？朝它们扔石头？”
“不，亨利爵士会给你提供一把霰弹枪。”
“那谢谢他了。交通工具呢？”
“我尽全力了。我说服亨利爵士，让他把村子里的摩托车拨给你。作为一个农场工人来说这样比较合乎情理。公交车几乎已经绝迹了，所以大部分人每个月都会得到一点儿汽油配给，以便万一有什么要紧事的话可以偶尔到城里去一趟。”
门外响起了一下车喇叭声。她走进起居室，立刻又跑回来：“是亨利爵士。我来跟他谈。你随机应变就好，如果没问你你就不要说话。他比较喜欢别人这样。我去把他带进来。”
她走了出去，德弗林等在里边。他听见前门打开，还有她故作惊讶的声音。亨利爵士说：“乔安娜，我又要去豪尔特开地方指挥会议，刚好路过。所以顺便问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非常轻声地做了回答，德弗林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亨利回应的声音也放低了。他们又窃窃私语了一阵子，然后走进厨房。
亨利爵士穿着地方志愿军的少校制服，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印度服役的勋章在左胸前的口袋上熠熠生辉。他锐利地瞥了一眼德弗林，一只手背过去，另一手捻着小胡子长长翘起的一端。
“你就是德弗林？”
德弗林站起来欠了欠身，两只手局促地来回揉捏着帽子：“太谢谢你了，先生。”他的爱尔兰口音明显加重了，“你为我费了那么多心，格雷女士都告诉我了。您的心真是太好了。”
“这些都好说，朋友。”亨利虽然打断了他的话，却很明显地挺了挺身子，两脚站得开了一些，“你为你昔日的祖国尽了全力[62]，不是吗？是在法国负了伤，我没记错吧？”
德弗林殷勤点头。亨利爵士倾着身子，察看着德弗林额头上那个其实是被爱尔兰政治保安处警探开枪打出的疤痕。“我的老天呐，”他轻声说，“要我说，你现在能站在这里，真是命大。”
“我想，我去安置他好了，”乔安娜・格雷说，“你觉得怎么样，亨利？因为我知道你实在太忙了。”
“我说啊，那就有劳你了，老妹妹。”他看了眼手表，“我得在半个小时内赶到豪尔特去。”
“不必客气。我带他去房子那里，然后再看看沼泽周围什么的。”
“如果你稍微用点儿小心思，那你就对霍布斯角了解得比我还多啦。”他一时忘我，胳膊滑到了她的腰际，又不情愿地抽回来，对德弗林说，“别忘了马上去费肯哈姆找警察报到。你知道怎么办吧？”
“是的，先生。”
“还有什么问题吗？”
“枪，先生。”德弗林说，“我听说您需要我打野兽。”
“啊，对。没问题。明天下午到格兰奇来拿东西吧。车你也可以明天下午骑走。格雷女士跟你讲这件事了吧？提醒你一句，每个月只有三加仑的油，必须自己省着用。大家都要牺牲一下啊。”他又摸起胡子，“光是一架兰开斯特轰炸机，德弗林，要飞到鲁尔区[63]去的话就要两千加仑的油。你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们都得随时准备做出贡献来啊。”
乔安娜・格雷挽过他的手臂：“亨利，你要迟到了。”
“是啊，确实，亲爱的。”他向爱尔兰人点点头，“好吧，德弗林，明天下午见。”
德弗林额手致意，直到他们走出前门，才进了起居室。乔安娜・格雷回来的时候，他刚点燃了一根烟，看着亨利爵士驱车远去。
“给我讲讲，”他说，“他跟丘吉尔是朋友？”
“据我了解，他们从来没见过。斯塔德利村主要是伊丽莎白时期的那个庄园比较有名。首相希望找个幽静的地方度个周末，作作画，然后再回伦敦。”
“正好让亨利爵士有机会献殷勤？嗯，我明白了。”
她大摇其头道：“我还以为你会随时随地来一句‘begorrah’[64]呢。你这个人可够牙尖嘴利的，德弗林先生。”
“利亚姆，”他说，“叫我利亚姆就好了。这样听起来好一点，尤其是我称呼你‘格雷女士’。他对你一往情深啊，都一把年纪了。”
“黄昏恋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我倒觉得这不是黄昏恋，这是半夜恋。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关系多少能起点儿作用。”
“何止能起作用——是相当关键。”她说，“好了，带上包，我去取车，送你去霍布斯角。”
 
海风送来的雨水寒气侵人，暮霭笼罩着整个沼泽。乔安娜・格雷在沼泽看守员的院门前停下车子，德弗林走下来，环视四周，若有所思。这个地方太过古怪和神秘，让他的汗毛寸寸乍起。那流入海湾的溪流，片片泥沼，连天的灰青色芦苇荡与薄雾接成了一色。不知什么地方会传来一声鸟叫，还有几双翅膀在扑啦啦地拍打，却看不见。
“我明白你说的与世隔绝是什么意思了。”
她从正门前的石板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把门打开，踏上一条青石板路。潮气重了起来，墙上的白灰已经一片片地剥落了。左边的门连通的是兼做起居室的厨房，也是石板铺成的地面，不过多了一座宽大的壁炉，还铺了一些草席。屋子的另外一边有个做饭用的铁炉具，还有个白色的洗手池，已经裂开了，上面安了一个水龙头。一张大松木桌围了两条凳子，壁炉边有一把扶手椅，这是全部的家当。
“跟你说，”德弗林说，“北爱尔兰的唐郡，我长大的地方跟这个地方一模一样。生一把火把这个地方烘干就可以了。”
“还有个巨大的好处——隐蔽。”她说，“估计你在这里的全部时间，连个鬼影子都不会见到。”
德弗林打开提包，拿出一些个人物品、衣服，还有三四本书。然后他的手指顺着缝线的地方摸到了一个暗角。掀开夹层，里面有一把德制瓦尔特P38式手枪，拆成了三部分的消音版斯登冲锋枪[65]，还有一部给陆上特工使用的袖珍S型手台。里面还有一千张一英镑和两百张五英镑的钞票。此外还有个白布包，他并没拆开。
“经费。”他说。
“要搞车？”
“对。我手里有联系人的地址。”
“哪儿来的？”
“军事谍报局总部的文件里记的。”
“人在哪儿？”
“伯明翰。估计这个周末我就应该去一趟。有什么需要交待我的？”
她挨着桌子坐下，看着他把斯登冲锋枪的枪管拧好，又将枪托插进去。“路不近，”她说，“估计来回要有个三百英里。”
“显然我的三加仑油可跑不了那么远。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能摸到地方，黑市上倒是有不少油，比正常价高三倍。商业流通的油被染成了红色，这样警察可以追踪非法使用者。不过只需要用普通民用防毒面具的过滤罐过滤一遍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德弗林把一个弹夹塞进了冲锋枪，检查一遍之后又拆成部件，重新放回提包底部。
“真神奇，科技啊。”他议论道，“这个东西可以抵近射击，但是只会听见枪栓的声音。对了，这是英国货。又是一件特殊行动机构以为早就到了荷兰地下运动手里的东西。”他掏出烟塞进嘴里，“关于这趟出门，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有什么样的风险？”
“很少。”她说，“摩托车上的灯按照规定进行了符合宵禁要求的改装，所以什么问题都不会有。路面上，尤其是乡下的路，几乎没有什么车辆。大多数的路中间都有白线，可以起点作用。”
“警察或者保安力量什么的呢？”
她狡黠地瞥了他一眼：“哦，这个问题不用担心。你不往限制区里面走的话，警察是不会拦住你的。虽然严格来讲这里仍然是个防卫区，但是如今已经没人在乎这些规定了。至于警察，他们有权力把你拦下来查看身份证，如果有打击非法用油的任务，在主干道上也可能会拦车抽查。”
她说着说着有些愤慨了。想起昔日种种经历，他强自按下了一种开口让她开开眼界的冲动。他说道：“没别的了？”
“应该差不多了。市区里有限速二十英里的规定。当然，你一块指示牌都看不到。不过今年刚入夏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在许多地方重新挂起路牌了。”
“那么，我应该不会碰上什么麻烦了？”
“反正没人来拦过我。如今谁都顾不上了。”她耸耸肩道，“没问题。本地的女子志愿服务队救助中心里，有很多防卫区当时留下来的正式表格。其中有一份是探视病人的审批手续。我给你填一份去伯明翰的医院看望弟弟的。这份表格，加上你的退役文件，足够打发所有人了。这段日子里，无论是谁都会对英雄有所照顾的。”
德弗林笑了笑：“你知道吗，格雷女士？我估计我们一定会配合得很好的。”他跑到水池下的碗柜旁摸索了一阵，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锤子和钉子走回来：“就是这个。”
“什么意思？”她问。
他跨进壁炉里边，把钉子钉在支撑炉腔的黢黑的梁后，然后把瓦尔特手枪的扳机护弓挂在钉子上。“这就是我的终极王牌。我总愿意在身边布置一个，以防万一。现在带我看看这里的其他地方吧。”
屋子外面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设施，大部分都已经朽坏了，只有一个牲口棚情况还不错。贴着沼泽的边缘，还有一座建筑。这是一幢破败的房子，年头非常久了，石砌结构已经发了霉。德弗林吃力地推开半扇门，里面又冷又潮，显然经年累月无人问津了。
“这里也很好，”他说，“只要威洛比老爵士不来指手画脚，我估计他不会费这个心。”
“他是个大忙人，”她说，“郡里的事——维护治安、操持地方志愿军什么的，这些事情他仍然非常认真。至于别的他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时间了。”
“但是你呢，”他说，“这头老种马仍然有足够的闲暇来找你。”
她笑了：“是的，恐怕这绝对是一句大实话。”她拉过他的胳膊，“走，我带你看看伞降区。”
他们沿着暗渠上的路面穿过了沼泽。裹挟着凛雨的风带来一种烂菜的潮味。几只黑雁从雾中飞起，队形就像准备执行任务的轰炸机中队，冲进灰色的天幕中消失不见了。
他们走过松树林、机枪哨位、灌满了沙子的反坦克陷坑，还有“小心地雷”的警告牌。德弗林通过照片已经很熟悉这些东西了。乔安娜・格雷往沙地上掷出一块石头，帕奇纵身跃过铁丝网，冲过去捡它。
“你确定吗？”德弗林问。
“绝对确定。”
他狡黠地笑了：“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记住按天主教徒的礼节安排我的后事。”
“你就放心去吧，我非看着你心服口服不可。”
他翻过铁丝网，在沙滩旁边站住了一下，然后向前走。他又站住了一下，开始奔跑，在退潮后的沙滩上踩出一串潮乎乎的脚印。他转身跑回来，又顺着铁丝网翻回来。
他心头狂喜，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肩膀说：“你是对的——从一开始就是对的。会成功的，这个计划会成功的。我们就等着看吧。”他顺着河湾、沙滩和海面，穿过雾色望向海岬，开口道，“真美啊。想到离开这里，你一定会伤心的。”
“离开？”她迷茫地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但是你不可能留下啊，”他说，“事成之后不可能留在这里的。你肯定也明白的，对吧？”
她眺望着海岬，似乎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奇怪，但是她竟然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海风送来的雨水寒气侵人，她在风中瑟瑟发抖。
 
施泰因纳和李特尔・诺依曼第一次察看机场周边的时候，朗茨伏尔特也在下雨。他们搭乘一架容克-52型飞机从法国的瑟堡飞到阿姆斯特丹，一个小时前坐卡车来到了这里。这段期间，施泰因纳把指挥权交给了能干的勃兰特军士长。
他和李特尔沿小路走着。这条路从农房旁边出来，一直延伸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礁石滩。这个地方孤寂得不可思议，平坦，贫瘠，四周全无一个蔽身之处可寻。
诺依曼说：“这什么破地方啊。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可要了命喽。”
“如果你和勃兰特好好组织一下，不会的。”施泰因纳说，“严格的时间表，大量的地面模拟伞降练习，对大部分人都会有好处的。记住，我们很长时间没跳过伞了，还要适应英国人的武器，熟悉任务简报，等等。我估计三个星期的时间会相当充实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我是说，任务目标？要尽量等到最后一刻吗？”
“不会那样的。行动前一周应该是个不错的时机。这样的话可以利用最后几天好好磨砺一下他们。高度机密的行动之下的人们什么样，你是知道的。”
“别反反复复地说就行了。”诺依曼说，“还记得战争刚开始时在埃本-埃美尔要塞战役和突击阿尔贝特运河那些大桥[66]之前，我们在希尔德斯海姆的空军基地那段日子吧？那个时候我们被隔离了多久？六个月？”
“但是确实有效果，记住。整个计划非常完美，落实到了每一个细节上。”施泰因纳叹口气，“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李特尔。就好像在讲早年间的故事一样。好像是另外一场战争似的。”
小路在纯白色的沙丘里蜿蜒穿行，四周不时冒出几丛矮草，跟小路一起形成了陆地与海面的分界线。另一边是个深水湾，混凝土码头已经年久失修了。
“这是干吗用的？”诺依曼问道。
“给驳船用的，它们从海牙和阿姆斯特丹来这里运沙子，”施泰因纳说，“柯尼希年轻时候干这个一定很合适。”
“他什么时候到？”
“拉德尔跟我通话的时候说他也不清楚。不过肯定是下周或者下周以前。问题是，估计柯尼希会想带条护卫舰过来，而不是他自己的那艘船。”
他们的脚步踏在码头中央的木制地板上，发出一声声的闷响。海水的咸味非常重；涌起的湍流绕着下面的混凝土柱子打转，呜咽不停。施泰因纳挨着最末端，凝视着灰色的雾霭和雨水，说：“就是这边，李特尔，它等着我们过去呐。就在正西方向一百六十英里。”
“那么这个计划也会非常完美吗，中校？”李特尔・诺依曼说，“就像埃本-埃美尔战役一样，落实到每一个细节上？”
“斯科尔策尼在大萨索峰上成功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好吧，我说得再清楚些。”施泰因纳不紧不慢地点着了一支烟，把火柴甩到天空中，“左右不了战争形势的人往往容易死，打败他们的是不利的形势。”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靠运气，李特尔，永远靠运气。因为不管你的计划制订得多么周详，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总会有你没注意的问题。就这些愚蠢可笑、无足轻重的小问题，就会毁了你。”他笑了，“说清楚了这一点，那么这个情况就是，要是有点儿运气在的话，整个这次行动就会漂漂亮亮地完成。我们可以快进快出，等他们发现我们来过的时候，我们已经跑了。”
“如果不呢？”
“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你也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了。”施泰因纳嘴角挂着一丝笑容，“现在，我想应该回去了。”他转身沿着堤岸离开了。
 
那天晚上差二十分钟八点的时候，马克斯・拉德尔在提尔皮茨河沿的办公室里想，今天就工作到这里吧。自打从布列塔尼回来他就一直感觉不舒服。他去看医生，医生却被他的情况吓了一跳。
“中校先生，如果您再这样下去，就等于是在自杀。”他明确表示道，“我想，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拉德尔交了钱，取了药——三种不同的药，要是运气好的话，这些药还能让他活一阵子。只要别让他落到军医手中，他还有机会。可是再来一次结果这么恶劣的体检报告，他也就完蛋了。他们会让他马上换上平民衣服，而他也无缘知道自己将往何处去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其中一种药，往嘴里扔了两片。这种药应该是止痛片吧，他为了确保疗效，倒了半杯干邑白兰地送服。霍夫尔敲门进来，平时总是一脸沉静的他此刻表情生动无比，眼睛也放着光。
“怎么了，卡尔，出什么事儿了？”拉德尔问道。
霍夫尔把电报的译稿推过桌子：“这是刚来的，长官。从‘八哥’——格雷女士那里来的。他已经安全抵达了。两个人碰上面了。”
拉德尔赞赏地看着译稿。“上帝啊，德弗林，”他喃喃道，“你成功了，真的起作用了。”
他的周身忽然游过了一阵惬意。他把手伸到最下边的抽屉，又翻出来一瓶酒：“卡尔，这个可绝对要喝一杯庆祝庆祝。”
他喜形于色地站起身来，突然意识到自从一九四〇年身先士卒冲到法国海岸线上以来，有好多年都没有过这种喜出望外的感觉了。
他举杯对霍夫尔说：“干杯，卡尔，敬利亚姆・德弗林，敬‘共和国万岁’。”
 
作为西班牙内战时期林肯-华盛顿旅的参谋官，德弗林骑着摩托车穿行奔走于各个散布山野之中的行营，可谓物尽其用。虽然跟在诺福克并不相同，但是他从斯塔德利・格兰奇穿过静谧的乡间小路朝村子进发时，仍是同样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那天早晨，他在豪尔特一路顺畅地办完了各种手续，还拿到了驾照。无论走到哪里，警察局，抑或劳动市场，他编出来的那套英勇负伤、光荣退役的故事，处处发挥着神奇的效用。一应官员都推掉了手中的事务，不辞辛苦地为他服务。他们说得对。战争时期，士兵是人见人爱，负伤的英雄那就更不必提了。
他的这辆摩托车显然是战前的产品，颇有年头了。这是一辆BSA摩托车[67]，排量三百五十毫升。不过他试验着满开了一下油门，表盘指针轻轻松松飙到了六十。既然知道了马力能够满足需要，他立即松开油门。虽然斯塔德利村并没有警察，但是毕竟乔安娜・格雷警告他说，很少有人会骑摩托车从豪尔特过来。
翻过陡坡、经过一个水车似乎已经停转的老磨坊，就进了村子。路遇一辆坐着个小姑娘、拉着三桶牛奶的马车时，他减了速。一顶蓝色的圆边软帽戴在小姑娘的头上，一件一战时期的风雨衣裹在她身上，至少大了两个号码。她的颧骨高高的，眼睛大，嘴也大；戴在手上的棉手套破了，露出三根手指来。
“你好啊，姑娘[68]，”他停车等着她先过桥时说，“上帝保佑勤劳的人呐。”
她的眼睛惊讶地大睁着，嘴略微张着。她似乎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支支吾吾了几声，赶紧催着马儿跑过了桥，一直经过教堂开始上坡，才放慢脚步。
“可爱的农村丑小鸭，”他自语道，“让我忍不住看她好几眼。”他笑了，“噢，不，利亚姆，可别意乱情迷了。别这样，现在可不是时候。”
他拧开摩托车的油门，向斯塔德利河沿酒馆走去，注意到酒馆里有个人在隔窗瞪着他。这是个大块头，看上去三十多岁，黑胡子乱蓬蓬的。他戴着一顶粗花呢的帽子，穿着一件双排扣的大衣。
“我他妈惹着你了吗，兄弟？”德弗林心想。这个人的目光又移向了那个小姑娘，马车刚刚爬上了教堂旁边的小坡，却又后退了一步。就到这里吧。德弗林支起摩托车的车架，把装着霰弹枪的帆布袋子从脖子上摘了夹在腋下，走进屋子。
酒馆里并没有吧台，只是一个宽敞舒适的屋子而已，天花板上的房梁很低。里面有几张高背椅、两张木桌子。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屋子里只有三个人。坐在壁炉边的人在吹口琴，黑胡子站在窗口边上，还有一个只穿了件衬衫的矮胖子，看上去不到三十岁。
“上帝保佑各位。”德弗林拿出一副爱尔兰泥腿子的劲头，向着众人说。
他把装枪的帆布袋子撂在桌子上，穿衬衫的人笑着伸出手道：“我是这家酒馆的老板，我叫乔治・王尔德。你一定是亨利爵士找的新沼泽看守员了。我们都听说你了。”
“什么，已经听说了啊？”德弗林说。
“乡下嘛，你知道的。”
“他能明白什么呀？”窗边的大块头恶声说道。
“噢，我呢，是个从老远地方来的农村孩子而已。”德弗林说。
王尔德有些不知所措，不过还是说明了一下：“阿瑟・西摩尔，火炉边上那个老头是雷科尔・阿姆斯比。”
德弗林后来才知道，雷科尔还不到五十岁，只是长相老了点儿。他的穿着破烂得不可思议，呢帽子漏了洞，大衣用布条勒着，裤子和鞋上尽是泥巴。
“要一起喝一杯吗？”德弗林邀请道。
“那怎么好意思拒绝呢，”雷科尔・阿姆斯比说，“我就想来上一品脱的黄啤酒啊。”
西摩尔喝干了自己的酒，把杯子“梆”的一声撂在桌子上。“我的账我自己结。”他拎起霰弹枪，单手擎着，“爵士老爷确实很照顾你啊，没错吧？这个，还有车。我真是好奇，我们在这儿干了多少年活儿了，只能拿到那么一丁点儿。像你这种外来的，凭的什么？”
“确实。我只能归结于我长得还不错。”德弗林说。
西摩尔顿时怒不可遏，狰狞的目光肆无忌惮。他抓住德弗林的衣领，把他拽起来：“少拿我寻开心，小不点儿。你要是跟我来这套，我就像踩鼻涕虫一样踩死你。”
王尔德拽住他的胳膊说：“得了，阿瑟。”西摩尔却把他推到了一边。
“老老实实从这里滚蛋，你过你的，我们过我们的，明白没有？”
德弗林连声赔笑：“当然当然，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实在抱歉。”
“这还差不多，”西摩尔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脸，“这还算差不多。不过以后，记住一点，我来了，你就滚。”
他摔门走开了。雷科尔・阿姆斯比笑嘻嘻道：“阿瑟这家伙就是个混蛋。”
乔治・王尔德闪身进了后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和几只杯子。“这东西最近很难搞到了，不过我愿意请你喝一杯，德弗林先生。”
“利亚姆，”德弗林说，“叫我利亚姆就行。”他接过酒，问道，“他一直都这样吗？”
“我认识他那时候就这样了。”
“我进门的时候，外面过去了一个驾马车的姑娘。他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他做梦去吧，”雷科尔・阿姆斯比戏谑道，“那姑娘才不会给他机会呢。”
“她叫莫莉・普莱尔，”王尔德说，“她跟她妈妈住在几英里外的农庄里，霍布斯角这边。去年她爸爸死了，母女俩就相依为命。赶上教堂不忙的话，雷科尔也会抽空过去帮把手。”
“西摩尔也会帮点儿忙。干点儿重活什么的。”
“我猜，所以他觉得这小姑娘就是自己的人了，对吧？他怎么没去参军呢？”
“这就是他另外一个痛处了。他耳膜穿孔，所以他们把他给刷下来了。”
“于是他觉得这是自己伟大人生的耻辱了，是吧？”德弗林说。
王尔德似乎觉得有必要澄清什么事情，于是局促开口道：“我一九四〇年时在皇家炮兵部队服役，在纳尔维克负了伤。右腿的膝盖骨就是在那儿没的，所以很快就退下来了。你是在法国负的伤，我没记错吧？”
“是的，”德弗林淡然道，“在阿拉斯不远。躺在担架上，从敦刻尔克逃出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格雷女士说，你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一年？”
德弗林点点头：“她是个善心人。我非常感激她。好多年前，她的丈夫在家乡认识了我们。要不是她，我就没有这份儿工作。”
“是一位贵妇人，”王尔德说，“真正的贵妇人。这一带没有谁比她更受人喜欢了。”
雷科尔・阿姆斯比说：“至于我呢，我头一次负伤是在一九一六年，索姆河战役[69]。”
“我的老天爷啊，”德弗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先令拍在桌子上，给王尔德递了个眼神道，“给他来上一品脱，不过我得走了。还有事儿要办呢。”
他把霰弹枪重新挎在身上，踢下车架子，往科塔奇驶去。乔安娜・格雷身穿女子志愿服务队的制服，正站在院子里喝茶。她迎向大门，明媚地笑着说：“都顺利吧？”
“是的，我见到那个老小子了，拿了枪，拿了车。都办妥了。目前唯一碰上点儿小阻碍是刚才在酒馆里。有个叫西摩尔的大块头，不大喜欢陌生人。”
“躲着他点儿。”她说，“他不大正常。你什么时候去伯明翰？”
“周六，晚上不回来。星期天的下午或者晚上我回来。”
“很好。”她平静地说，“把车骑到后面去吧，我把答应过的那份表格给你。车库里有两罐油，都是两加仑的。这样一来应该够你去伯明翰的了，大概还会剩下一些。”
“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呐？”他问道。
“您说得对，德弗林先生。”
她转身进了房子。德弗林推着摩托车，向房子后面绕过去。
 
由于身为爱尔兰共和军一员，利亚姆・德弗林多年以来一直被各种圣礼拒之门外。即便他在西班牙内战中站在共和派这一边，也无济于事。当然，如果想找，总能找到个把古怪的老神父，同情共和军的事业，愿意忽视人性的弱点。不过，德弗林从来不曾为此烦心。因为他并没有这种需要，长期以来就根本没有。
话虽如此，那些教堂本身却总是能让他享受到一种美学意义上的愉悦。他喜欢那种冷冰冰的圣洁感，他说那是岁月的气息。教堂里可以找到贯穿人类生命的历史感。而当他推开圣母玛利亚及众圣徒教堂的大门时，这里果然不负所望。
“看看呐……”他轻轻地说，带着一种精神上的愉悦环视四周。他用手蘸了一些圣水，机械地在自己身上画着十字。
真的是美轮美奂。时间停止了呼吸，期待下一刻的奇迹。熠熠闪跃的烛焰、圣龛前深红色的灯光，他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交叠着双臂，品味着愉悦的乡愁。
他身后的门响了，脚步声渐渐地靠近。他扭过头去，看到维里克神父朝他走来。德弗林站起身道：“您下午好，神父。”
“需要帮忙吗？”
“没什么。我只是看走廊那边过去了一个小伙子，穿着猩红色的长袍和白色罩衫，手里提着圣水。我在想我有没有这种荣幸。”
“我太理解这种感觉了。”维里克笑了，伸出手说，“你一定就是德弗林先生了。格雷女士跟我说过你要来。”
德弗林握了握他的手：“她是个好心人。”
维里克心直口快道：“我猜，你是天主教徒吧？”
“是因为我是爱尔兰人吗，神父？”德弗林笑道，“我知道也有一两个爱尔兰人不是。有个叫乌尔夫・托恩的家伙就不是。”
“我明白了。”这阵子，他们给维里克装的铝制假腿让他感到很难受，今天也不例外。所以他勉强笑了一笑，说道：“我们这里会众的规模很小。望弥撒的时候从来没有超过十五或者二十个人。交通工具短缺，晚上的时候大家要从远处的农庄里赶过来实在是困难，所以你能来大家都会欢迎的。忏悔时间表在外面的牌子上。”
“对不起，神父，不过这种事儿我已经很长时间不做了。”
维里克皱皱眉，立刻郑重道：“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当然，不过即便我告诉你，你也一定不会相信。不如这样说吧，利亚姆・德弗林跟天主教堂在某些问题上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但也一直相安无事。”
“但是我不会这样置之不理的啊，德弗林先生。”
“怎么说呢，这里早晚会有需要你救赎的灵魂的，神父，相信我。”德弗林笑了笑，“我得走了。再会。”
他走到门口，维里克神父叫了一声：“德弗林先生。”
德弗林拉开门，转过身：“我在呢，神父。”
“改天吧。我有的是时间。”
德弗林叹了口气：“明白，神父。您这样的人啊……永远是这样。”
 
德弗林上了滨海的路段，又从霍布斯角沼泽北侧的第一条堤坝小道上岔了过去，一路朝着松林边缘驶去。已经颇有些秋天的味道了，虽然凉但是清爽得很，蔚蓝的天空里，朵朵的白云彼此连绵。他加大油门，车子在狭窄的小径上轰鸣而去。这可真是冒险，稍微有点儿差错他就得翻进沼泽里去。有点儿傻，但是他心里的确是这样一种情绪，自由自在的味道让他振奋不已。
他减了速，捏下刹车，拐进另外一条小路，沿着交错的堤坝朝着海边前进。突然，有人骑着马出现在他右边三四十码的芦苇荡里，爬上了堤坝。是刚才在村子里看见的驾马车的姑娘，莫莉・普莱尔。他放慢速度，姑娘却俯身贴在马的脊背上策马飞奔，追上了他，齐头并进地示威。
德弗林立刻加大油门冲刺，身后沼泽上空蓦地笼起一片烟尘。姑娘所在的堤坝笔直地通往松林，这一点她占了优势，因为德弗林简直是在走迷宫，岔路一个接着一个，终于迷路了。
他一个甩尾把车刹在一条小路边上，终于找到了一条直路，这时她已经离松林很近了。她催打坐骑冲进水里，越过泥沼，又从芦苇荡里抄小路冲过去。马儿敏捷得很，过不一会儿就摆脱了这种追逐，消失在松林里了。
德弗林飞速驶下了堤坝路，一下子冲进面前的沙丘飞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又落进白色细沙中，一只膝盖擦着地滑了老远。
莫莉・普莱尔坐在一棵松树底下，下巴搭在膝头上，在眺望大海。她身上穿得跟德弗林看见她时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顶蓝色的软帽，露出修得短短的亚麻色头发。一绺草从沙地上拱起，马儿跑去大嚼。
德弗林支起车，拣她边上坐了：“多谢上帝，天气真不错。”
她扭过头，淡淡道：“你怎么落后了？”
德弗林刚摘下帽子，正在擦汗，听到这话他惊讶地盯着她：“我怎么落后了？说什么呢，你这小……”
她却笑了。不止如此，她笑得简直前仰后合。德弗林也笑了：“老天爷啊，我肯定会一直记住你的，哪怕世界末日也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口音带着浓烈的诺福克风味，他仍然觉得很新鲜。
“噢，我家乡的一句老话。”他摸出一包烟，叼了一支，“你抽烟吗？”
“不抽。”
“那是好事。它会阻碍你发育的，你还是水灵灵的青春少女呢。”
“我十七了，告诉你吧，”她说，“到二月份就十八岁了。”
德弗林把火柴凑到烟前点着，把手枕着头仰在地上，拉过帽檐挡住眼睛，然后说道：“二月几号？”
“二十二号。”
“哦，是条小鱼儿，是吧？双鱼座。我们一定很合得来，我是天蝎座。顺便提一句，你可千万别嫁给处女座啊。就比方说阿瑟吧，我现在真有种预感，他就是处女座。我要是你，就一定小心点儿。”
“阿瑟？”她说，“你是说阿瑟・西摩尔吗？你疯了吧？”
“不，但我觉得他疯了。”德弗林答道，然后又说，“又纯洁，又干净，完美无瑕，不过分热辣，当然这最后一点对我来说稍有点遗憾啦。”
她扭过脸，低下头，看着他。她身上那件老旧的大衣敞了一条缝隙出来。她的双乳浑圆结实，身上那件棉衬衫都快要绷不住它们了。
“噢，宝贝儿小丫头，你要是不注意饮食，一两年之后体重就是个大问题喽。”
她眨了眨眼，向下一看，本能地拉紧了自己的大衣：“流氓！”她说，然而语调却弱了下来。她又看到他的嘴唇翕动着，于是俯下身贴到那顶鸭舌帽的帽檐下去听。“你取笑我！”她抢过他的帽子，掷了出去。
“那我还能做什么呢，莫莉・普莱尔？”他伸出一只手去挡，“不，不要回答。”
她又坐回树下，手插进口袋里：“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乔治・王尔德告诉我的，在酒馆里。”
“噢，我明白了。那阿瑟——他也在？”
“可以这么说。我有一种感觉，他似乎把你当成了他的私人财产。”
“让他见鬼去吧，”她突然恨声说道，“我谁的也不是。”
他仰面朝天地看着她，香烟叼在他的嘴角。他笑着说：“你的鼻子有点儿翻，有人跟你说过吗？还有，你要是生气了，嘴角就会向下咧。”
他有点儿过分了，这些话触到了她内心里最隐秘的痛处。她涨红了脸强辩道：“噢，我长得真是太丑了，德弗林先生。我在豪尔特的舞会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一个邀请我的人都没有。没人注意我，这种事太常见不过了。当然，您肯定不会忍心让我一个人虚度潮乎乎的周六晚上。但是您这种人啊，有总比没有好吧。”
她站起身，德弗林却拽住了她的脚踝，按倒了她。她挣扎，他用强壮的胳膊压住她，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会？”
“别胡思乱想。谁都知道你。这里每一点芝麻小事大家都知道。”
“告诉你几个事情，”他撑着自己的胳膊肘，偎着她躺下，“你根本连一件关于我的事都不知道，因为如果你知道的话，你就明白，其实相比潮乎乎的周六晚上，我更喜欢秋天下午的松树底下；另外，沙子永远是无孔不入的。”她的身子僵住了。他短促地亲了她的嘴角然后闪开，说，“趁我还没头脑发昏之前，快走。”
她抓起帽子，一跃而起，去抓马辔头。她转身盯着他，一脸严肃；可她翻身骑上马背，却笑了：“他们告诉我说爱尔兰人都是疯子。现在我相信了。周日晚上我去望弥撒，你去吗？”
“你看我像是会去吗？”
马儿跺着地，原地转圈子。她稳稳地拉住缰绳：“像。”她郑重其事地说，“我想你会去的。”说罢，一夹马腹跑开了。
“噢，你这个笨蛋，利亚姆。”德弗林骑上摩托车，沿着沙丘，穿过树林，来到了路上，“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吗？”
他从主堤顶上往回驶去，一路平淡无奇，然后把车推进谷仓。他从门前石板下面摸出钥匙，进了屋子，挂好霰弹枪，走进厨房，解开衣扣，忽然怔住了——桌子上有一罐牛奶和一只白色的碗，里面是一打鸡蛋。
“圣母玛利亚，”他喃喃道，“你显灵了？”
他轻轻地用一只手指碰了碰那只碗。可他终于回身脱下大衣的时候，脸上满是阴郁。

8
星期天早上，从威廉港发过来的北海地区天气预报基本上就是胡说八道。差五分六点的时候，暴风雨一直在肆虐，荷兰沿岸的天气要多坏有多坏，黑压压的惨云怒雨跟大海卷成了一片，交汇在天际线上。
六点十五分太阳就升起来了。可是一直到九点三十分，能见度还是差得足以把英国皇家空军挡在家里。所以谁都没注意到一架孤零零来袭的蚊式轰炸机[70]，也在情理之中。这架轰炸机从护航舰队的后面低空掠过，用炸弹掀开了第四和第五条近海运输船的甲板后，掉头又准备进行第二轮攻击。
正在铺位上准备抽空小睡一个钟头的柯尼希一下子惊醒过来，奔向甲板梯口。他爬上甲板的时候，炮兵正忙着往20毫米双联高射加农炮跑。柯尼希三两步来到炮位坐好，手扳住了开火的手柄。
蚊式轰炸机第二次飞掠的时候，他跟整个舰队的所有人一起边开火边跟着飞机的轨迹修正炮位。炸弹又倾泻到了另外一艘船的舰艏结构上。他没打中，这并不令人惊讶，因为这架飞机在以四百英里左右的时速穿梭于炮火之中。它左躲右闪，绕过空中处处升腾的黑烟，然后直冲天际，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射击停止了，一艘护卫驱逐舰绕到第四艘近海运输船的位置，这艘运输船已经是浓烟滚滚了。柯尼希可以清楚地看见来回搬运水管的船员。
他站起身，对负责高射加农炮的一等兵克朗茨说：“克朗茨，你们晚了五秒钟到位，你，还有你的手下。不一定哪一天，这种事情可能就会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还用我再说什么吗？”
众水兵支吾不成言，克朗茨碰了一下脚跟道：“上尉，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如果再发生一次，”柯尼希说，“三年前你干什么，就还干什么去。记住。”
他走上舰桥，穆勒正在掌舵。他坐在地图桌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颤抖。
“这是一匹孤狼啊。”穆勒说。
柯尼希点点头：“像这种早晨，他们不会出动机群的。天气造成的损失太大。”
“那个炮手的事，我很抱歉，”穆勒说，“没有理由可以找。我会跟克朗茨谈的。”
“算了，他们一路上够受的了，需要休息一下。就这样吧。”
这句话到底还是过于乐观了。从泽西到瑟堡又转到布伦的这段行程已经够受的了，极度恶劣的天气，偶尔还有八级强风。然而，从布伦出发的这段护航航线才是真正的地狱。
虽然近海的水雷区域对于抵御英国皇家海军来说是个有效屏障，可是对于英国空军来说这什么也不是。穿越多佛尔海峡和接近敦刻尔克的时候，舰队遭遇了两次战斗轰炸机的低空扫射，损失了两艘船。
一个年轻的水手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放在桌子上。由于缺乏睡眠，柯尼希满眼都是眼屎，后背一直在痛。不过由于海军的一些不可外传的特权，咖啡都是真正的咖啡豆研磨出来的。一下子，他觉得自己又算是个人了。
他转过头，发现穆勒侧着身子正在看他，略带焦虑：“好点了吗，上尉？”
柯尼希笑了笑：“好多了，总是这样。”
“你应该吃点儿什么。”
“不了，你先吃吧，我来掌舵。”
穆勒似乎还想争一句，柯尼希站起来道：“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埃利希。我想考虑一些问题。你明白吧？”
“是的，上尉。”穆勒松开舵，不再赘言，走了出去。
柯尼希又点着了一支烟，打开一扇舷窗，呼吸着略带咸味的新鲜空气。他们现在已经控制了第四条运输船上的火势，全舰队的十八艘船并不减速，阵形也保持完好。两艘驱逐舰和四艘武装渔船担当护航任务，短暂的战斗结束后再次围成圈子守住各自的位置。
他突然很好奇，尽管腹中饥饿，疲劳不断，后背疼痛，还有估计已经让他减寿数年的压力——尽管如此，是不是自己其实很享受这种生活呢。战前，他是汉堡一家银行的实习出纳，而如今，大海就是他的生命。大海对于他来说就好比肉和水，甚至比任何女人都要重要。是战争的大环境给了他这些，可是战争毕竟不会长久。
他低语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他妈可怎么办呢？”
领头的驱逐舰这时开始转向了，舰桥上打起了通信灯。柯尼希探出舷窗对栏杆边上的报务长图森说：“他在说什么？”
“鹿特丹到了，开始变换航线。再见，祝好运。”
柯尼希说：“传信号‘多谢，祝贺你们又圆满完成了一次任务’。”
图森打出了灯语，驱逐舰回复收到后，带着舰队转舵向着荷兰海岸驶去。柯尼希略微调整了一下航向，提了提速度。鱼雷艇劈开的海浪溅起在灰色的雨幕当中。突然他感到了某种带着忧郁的满足感，估计刚才的问题可以得到圆满解决了。毕竟，想到在朗茨伏尔特等着他的任务，他觉得很有可能自己根本活不到战争结束那一天。
 
伯明翰的天气也没好到哪里去。冷风裹挟着急雨席卷城市，敲打在本・加瓦尔德家里的窗玻璃上。本・加瓦尔德住在扫尔特里地区[71]，楼下是车棚。他穿着丝绸织成的长袍，脖子前边系了一条丝巾，一头乌黑的卷发梳理得仔仔细细，整个人看上去赏心悦目。鼻梁虽然断了，却增加了一些粗犷的美感。可是近看就没那么出色了，他那张傲气十足的胖脸上，挥霍放荡的恶果一览无余。
还不仅仅是这样。今天早上他格外的烦躁，不光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他最恨的就是星期天。昨天晚上八点三十分，他的一桩地下小赌场生意，在阿斯顿一所很体面的房子里，竟然被伯明翰警察给端掉了。倒不是说他有身陷囹圄的危险——赌场有个傀儡老板，挣的就是这份儿背黑锅的钱。最严重的问题是，赌桌上的三千五百英镑被警察一扫而空。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蕾丝长裙，一头刻意染过的金发十分凌乱，脸上全是红斑，眼睛似乎刚哭过，还肿着。她说：“加瓦尔德先生，能不能改成别的？”
“改成别的？”他说，“瞧瞧，多他妈大方啊，就好像你已经做了很多似的。”
说这话时他头都没有回。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身上。这个人刚进了楼下的院子，把车挨着院子里的卡车立好。
昨天晚上，这个女孩对于加瓦尔德提出的某种要求实在是没有办法办到。她眼泪花花地说：“对不起，加瓦尔德先生。”
楼下的这个人穿过院子，消失了。加瓦尔德转身对姑娘说：“得了，穿上衣服，滚蛋。”她快要吓死了，惊惧得浑身发抖，怔怔地盯着他。这种征服的感觉妙不可言，甚至给他带来了一种性欲上的快感。他粗暴地扯住她的头发说：“那就记住，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明白没有？”
女孩刚逃开，本的弟弟鲁本・加瓦尔德就开门走进来。他个子很小，看上去病恹恹的，一个肩膀稍稍比另一个高一些。但是苍白的脸上，那双黑眼珠一直在骨碌碌地到处瞄，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嫌恶地看着女孩消失在卧室里，说：“我觉得这不好，本。那种脏兮兮的小奶牛，你会得病的。”
“他们发明青霉素不就是干这个的嘛。”加瓦尔德说，“对了，你来干什么？”
“有个家伙想见你，他骑了一辆摩托车刚到。”
“我看见了。他要干吗？”
“没说。这种狗屁规矩都不懂的爱尔兰佬。”鲁本掏出半张五镑钞票，“让我把这个给你，还说你如果想要另外半张，就去找他。”
加瓦尔德闻言不禁大笑。他从弟弟手里接过钞票，说：“我喜欢这种事儿。好吧，我一定要见见他。”他把钱凑到窗前端详，“好像是真币。”他转身，笑了笑，“我想知道他还有没有。鲁本，去找他。”
鲁本出了门。加瓦尔德笑呵呵地走到橱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看起来，这个早晨应该不至于损失那么惨重了。而且似乎还很有意思。他靠着窗，拣了一张便椅坐下。
门开了，鲁本带着德弗林走进房间。他浑身湿透，风雨衣上全是水。他摘下粗花呢的鸭舌帽，对着一只栽水仙花的中国瓷盆拧着水：“我的天呐。”
“好啦，”加瓦尔德说，“我知道你们这些爱尔兰佬都是疯子，用不着到我这儿来现眼。叫什么名啊？”
“墨菲，加瓦尔德先生。”德弗林说，“就是土豆。”
“我相信。”加瓦尔德说，“上帝啊，赶紧把你那衣服脱了。你非毁了我的地毯不可。这可是真正的阿克明斯特手织地毯，这年头搞到一条这东西得花好大一笔钱呐。”
德弗林把他那件还在滴水的风雨衣脱下来，递给鲁本。鲁本对此大为光火，但还是接了过来，搭在窗边一把椅子的靠背上。
“好了，宝贝儿，”加瓦尔德说，“我时间有限，开门见山吧。”
德弗林在外套上把手蹭干，掏出一包香烟来。“他们跟我说你在搞汽车生意，”他说，“这是你的众多产业之一。”
“谁告诉你的？”
“我打听到的。”
“然后呢？”
“我要一辆卡车。百福三吨型。要军用型的。”
“就这些？”加瓦尔德脸上仍然带着笑，但眼里充满了警惕。
“不止。我还要一辆吉普车，一套压缩机和喷枪，还有两加仑的军绿油漆。这两辆车都要有现役牌照。”
加瓦尔德放声大笑：“你要干什么？独自开辟第二战场去？”
德弗林从贴身衣袋里抽出一个大信封，递了过去：“这里有五百镑现金，这样你就知道我不是在浪费你的时间了。”
加瓦尔德朝自己的弟弟点了点头。弟弟接过信封，打开，查验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说：“他说的是实话，本。这些也全都是崭新的五镑现钞。”
他把钱递过去。加瓦尔德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扔在面前的咖啡桌上。他仰过身去说：“好吧，那就谈谈。你替谁办事？”
“我。”德弗林说。
一时间，加瓦尔德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但他并没多问。“要搞这么些麻烦东西，你肯定有个好理由。是不是麻烦你讲一讲？”
“我已经把需要都给你讲了，加瓦尔德先生。”德弗林说，“一辆百福三吨卡车、一辆吉普、一套压缩机，还有两加仑军绿的油漆。这么说吧，你要是不帮忙，我就找别人去。”
鲁本怒道：“你他妈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想进来容易，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德弗林面若寒霜。他扭过头来看鲁本的时候，蓝眼睛似乎聚焦在老远的什么东西上，冰冷而又遥不可及。“是这样吗？”
他伸手去拿那捆钞票，左手插在兜里，握住瓦尔特手枪的枪柄。加瓦尔德猛然伸手“砰”地拍住钞票，“开个价的话，”他低声道，“凑个整吧，一口价两千镑。”
他挑衅地跟德弗林互相盯着。沉默了很长时间，德弗林笑了：“我打赌你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吝啬鬼。”
“现在我也是，伙计。”加瓦尔德攥起了拳头，“干这行的数我最吝啬。”
“好吧，”德弗林说，“再搭五十加仑汽油，装在军用油桶里，就这个价钱了。”
加瓦尔德伸出手：“成交。喝一杯庆祝一下吧。你喜欢什么？”
“爱尔兰威士忌，不知道你有没有。最好是布什米尔牌子的。”
“我什么都有，伙计。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捏着手指说。鲁本犹豫着，脸上又怒又僵。加瓦尔德阴沉道：“拿布什米尔来，鲁本。”
他弟弟走过去打开橱柜，露出十几个酒瓶子。“你可真会享受。”德弗林盯着说。
“唯一的问题，”加瓦尔德从咖啡桌的盒子里取出一支雪茄，“东西你是想送到伯明翰还是哪里？”
“放在A1公路接近彼得伯勒的什么地方就行了。”德弗林说。
鲁本递给他一个杯子：“你还真挺挑三拣四的是不是？”
加瓦尔德截断了话茬：“不，没问题。你知道诺曼克洛斯吧？就在A1路上离彼得伯勒五英里开外的地方。那里的路段旁边几英里，有个叫福格蒂的汽车修理行。眼下这个车行关了。”
“我去找找。”德弗林说。
“你希望什么时间交货？”
“二十八号星期四，二十九号星期五。第一天晚上我来拿卡车、压缩机和军用汽油，第二天拿吉普车。”
加瓦尔德微微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整个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在办？”
“正是。”
“好吧，具体什么时间合适？”
“天黑之后。就定在九点到九点半吧。”
“钱呢？”
“这五百镑你拿着。拿卡车的时候给你七百五十镑，吉普也是。另外这两辆汽车都要有运输许可证。”
“小事一桩。”加瓦尔德说，“不过需要填用途和目的地。”
“拿到许可证之后我自己填。”
加瓦尔德缓缓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反正我是无所谓。好吧，就这么办。要再来一杯吗？”
“不了，谢谢。”德弗林说，“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他穿起湿乎乎的风雨衣，迅速系好扣子。加瓦尔德起身走到橱柜旁，把刚刚打开的布什米尔酒拎过来：“拿着吧，送你的，让你知道我没有恶意。”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有恶意，”德弗林说，“不过还是多谢了。送你点儿小东西当回报吧，”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了另外一半五镑纸币，“这应该归你。”
加瓦尔德接过，笑了笑：“你真是个魔鬼，知道吗，墨菲？”
“以前就有人这么说了。”
“好吧，二十八号在诺曼克洛斯见。鲁本，送客。注意点儿态度。”
鲁本忿忿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德弗林跟在他后边，不过加瓦尔德刚坐下的时候他转回身来：“还有件事，加瓦尔德先生。”
“什么？”
“我说话算话。”
“很好。”
“希望你也一样。”
他不再笑了，阴着脸迎着加瓦尔德的目光，半晌之后转身走了。
加瓦尔德站起来走到壁柜旁，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然后踱到窗边，向下看着院子里。德弗林推动了他的摩托车，蹬下引擎。门开了，鲁本走进来。
这个时候的鲁本已经怒不可遏了：“你到底怎么了，本？我真不明白，你竟然让一个爱尔兰小杂种、一个满脚都是泥巴的泥腿子，在你脸上连踩带跺的。你怎么这么忍着他？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忍过任何人。”
加瓦尔德看着德弗林拐进了主路，冒着大雨驶远了。“他有问题，鲁本，伙计。”他轻声说，“他在办的事情很有意思。”
“但是为什么要去弄军车？”
“可能性有很多种。什么原因都有可能。想想那个星期在什罗普郡的事情吧。有几个家伙打扮成当兵的，开着军用卡车跑到一个大型的部队后勤部去，出来的时候装了差不多价值三万镑的苏格兰威士忌。想想吧，这要是在黑市上，得卖多少钱？”
“你估计他差不多也是要干这种事？”
“肯定是。”加瓦尔德说，“不管是不是，我都跟定了，我可不管他高兴不高兴。”他肆无忌惮地晃着脑袋，“你知道吗，鲁本，他威胁我——威胁我！我们能忍吗？”
 
柯尼希带着鱼雷艇朝沿海的低岸前进时，离傍晚还早，可天光已经开始昏暗下来了。雷雨云在天空中层层叠叠，黑压压起伏不断，四周点染着粉红色的霞光。
穆勒边低头看桌上的图纸边说：“可怕的暴风雨马上就来了，上尉。”
柯尼希打窗边向外端详着：“估计还能有十五分钟才来。应该够我们靠岸的。”
哀恸的雷声隆隆不绝，天愈发的阴了。站在甲板上翘首期盼能尽快看到目的地的水兵们此刻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柯尼希说：“不怪他们。圣赫列尔岛之后竟然又来到这么个破地方。”
一线沙丘之后的陆地千里无垠，海面的信风吹得这块地方寸草不生。他能老远看见农庄，还有跑道边上的飞机库，在一片苍白的地平线上突兀而立。风吹掠过水面，快到内港的时候柯尼希减了速：“你把船靠进去，埃利希。”
穆勒接过了舵。柯尼希穿着一件老旧的飞行服，走上甲板，靠着栏杆点燃了一根烟。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压抑。这段航程真是糟糕透了，可他有种感觉，麻烦才刚开始。比方说吧，他要跟哪些人合作呢？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在过往类似的事情中，他颇有过一些不快的经历。
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大雨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他们朝着混凝土的码头靠拢时，一辆越野车出现在沙丘当中的道路上。穆勒关掉发动机，探出舷窗大喊着发布命令。水兵们手忙脚乱地在岸上列成一队，这时越野车也开上了码头停下了。施泰因纳和李特尔・诺依曼钻出车来，走到码头边。
“你好啊，柯尼希。你终于来了。”施泰因纳热情洋溢地说，“欢迎来朗茨伏尔特。”
柯尼希正从梯子往码头上爬，听得此话他震惊得乱了步子，差一点掉进水里。“您，中校……可……”灵光乍现，他突然大笑起来，“就为这次跟谁合作这个问题，我刚才担心得头都大了啊。”
他翻过梯子上了码头，紧紧握住施泰因纳的手。
 
四点半，德弗林骑车沿着村子一路驶来。他经过了斯塔德利河沿酒馆。过了桥，他可以听见风琴的声音；天色还不暗，他看到教堂窗子里朦胧的灯光。乔安娜・格雷告诉他，为了避免宵禁的不便，晚弥撒在下午举行。爬上小山坡的时候，他想起了莫莉・普莱尔的话。他笑着，在教堂外面停好车。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因为马儿正安静地拴在车辕上，鼻子埋在了草料袋里。旁边停了两辆轿车、一辆板式货车，还有几辆自行车。
德弗林推开门的时候，维里克正走在夹道里，身后跟着三个身穿丝质长袍和白色罩衫的年轻小伙子。其中一个拎着圣水。维里克把水洒在会众的身上，洗刷他们的罪恶。“主啊，求你洗涤我。”他吟唱着。德弗林悄然贴着右边的过道走进去，找到一个空着的位置。
会众只有十七八人。亨利爵士挨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妻子，还有一个二十刚出头的黑发姑娘坐在他们旁边，穿着空军女子后援队的制服，一定是帕梅拉・维里克了。乔治・王尔德和他的老婆在一起。雷科尔・阿姆斯比坐在他们旁边，仪容干净，白领子浆得很硬，身上是老款式的黑外套。
莫莉・普莱尔坐在过道的另一头，旁边是她妈妈，一位中年农妇，面目慈祥。莫莉戴了一顶草帽，帽子上装饰着假花，帽檐斜掠过眼梢；棉织的碎花衣服外面套着一件略小的带扣上衣，穿着很短的裙子。大衣在她身边的长椅上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赌这件连衣裙她穿了至少三年了。他心中暗想。突然，她扭头看见了他。她并没有笑，只是看了他一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维里克站在圣坛上，玫瑰红的法袍几乎褪了色。他双手合十，开始了弥撒：“我向全知全能的主忏悔，向你们，我的兄弟姐妹们忏悔。我因我自己的过错犯下了罪。”
他以手抚膺。德弗林注意到，莫莉・普莱尔的目光顺着草帽檐溜到了他的身上。于是他也煞有介事地跟着大家一起请求童贞的万福玛利亚、众天使和众圣徒，以及众教友向天父祷告宽恕他。
她屈膝跪下时似乎放慢了动作，将裙子向上多撩了大概六英寸。为了顾及矜持，他强忍住不笑。刹那间，他注意到阿瑟・西摩尔从远端过道的柱后阴影里投来的疯狂眼神，于是猛地清醒过来。
弥撒结束之后，德弗林抢在头里走出门。他骑上摩托车，刚待发动，听到了她在喊他：“德弗林先生，等一等。”他转过身，看到她举着伞，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她母亲跟在后面几码的距离外。“别这么急着走嘛，”莫莉说，“你有什么可羞愧的吗？”
“我高兴还来不及呐。”德弗林说。
天光昏暗，看不出她的脸是不是红了。不过她的母亲恰好走来了。“这是我妈妈，”茉莉说，“这是德弗林先生。”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普莱尔太太说，“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您只管说。一个男人独自生活肯定不容易。”
“我们在想，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家用一杯茶。”莫莉说。
越过二人，他看到阿瑟・西摩尔站在教堂拱门旁边向他怒目而视。德弗林说道：“你们太客气了，不过说实话，我今天状态不大好。”
普莱尔太太伸手摸了摸他，说道：“上帝啊，孩子，你都湿透了。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吧，要不然你会得重感冒的。”
“她说得对，”莫莉直截了当道，“你这就回家，照妈妈说的做。”
德弗林踩开油门：“上帝啊，保佑我别再碰上这么一群女人吧。”他骑上车跑了。
 
洗澡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要用后厨里的铜水壶把水烧热，太花时间了。他在大壁炉里把火生得旺旺的，这就凑合了。然后他脱光衣服，迅速用毛巾把自己擦了一遍，然后穿上一件海军蓝的法兰绒衬衫和一条暗色毛料裤子。
他饿了，不过更累，累得什么都不想做，所以他拿过一个杯子和加瓦尔德给他的布什米尔威士忌，又抽出一本书，坐在旧扶手椅里，就着火光一边暖脚一边看书。大约一小时光景之后，一阵冷风灌进了他的脖颈。虽然没听见门响，但他知道，她来了。
“你怎么耽误了？”他头也不转地说。
“真聪明。我黑灯瞎火地在湿地里走了整整一英里半给你送晚饭来，我本来以为你会表现得更好一些呢。”
她绕到火炉边上。她穿着那件旧风雨衣、高筒靴，戴了一块头巾，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肉馅土豆饼，不过我猜你是不是已经吃过了。”
他大发牢骚：“别废话啦，赶紧放到炉子里热上。”
她放下篮子，脱下长靴和雨衣。里边穿的是那件碎花连衣裙。她扯下头巾，晃着头发：“这下好多啦。你看什么呢？”
他把手里的书递过去，说：“诗。很久以前一个叫拉夫特里的爱尔兰盲人写的[72]。”
她凑着火炉翻阅书页。“可我看不懂呀，”她说，“是用外语写的。”
“爱尔兰语，”他说，“众王的语言[73]。”他从她手里接过书，读起来：
 
Anois teacht an Earraigh beidh an lá dul chun síneadh，
Is tar eis na féil Bríde ardóidh mé mo sheol...
春兹复回，暖昼渐长；
圣布里吉特之节[74]下，吾当启帆以航。
征途既定，安可彷徨；
终漫漫之行路，踏梅欧平原之袤壤……[75]
 
“好美啊，”她说，“真美。”她依偎着他坐在草席上，靠在椅子腿旁，左手抚着他的胳膊，“你是从这里来的吗？这个梅欧平原？”
“不是，”他勉力保持呼吸的稳定，“我从北边很远的地方来，不过这个拉夫特里是在梅欧郡长大的。”
“‘利亚姆’，”她说，“这名字也是爱尔兰人的吗？”
“是的，小姐。”
“什么意思呢？”
“相当于‘威廉’。”
她蹙眉道：“不好，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利亚姆’。我是说，‘威廉’也太普通了。”
德弗林把书抓在左手里，用右手的手背摩挲着她的头发：“耶稣啊，约瑟和玛利亚啊，快救救我吧。”
“这是什么意思啊？”她无辜地问。
“意思是，宝贝儿，你要是不赶紧把馅饼从炉子里拿出来放盘子里，我可不管啊。”
她突然咯咯地笑了，把头俯过去静静地贴在他的膝盖上。“噢，我真喜欢你，”她说，“你知道吗？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德弗林先生，你在酒馆外面，骑着摩托车，我就喜欢上你了。”
他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合上了眼睛。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去拿炉子里的馅饼。
 
他和她越过田野，一起往家的方向散步时，已经是云开雨收，满是繁星的夜空再次露出了头。他们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冷风飒飒地在林间穿梭，把细枝嫩叶掷在他们头顶上。德弗林挎着霰弹枪，她挽住他的左手臂。
饭后，他们并没怎么说话。她让他又读了几首诗，偎着他，翘起一只膝盖。他可从来没考虑到这么糟糕的情况。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里啊。他有三周时间，一共只有三周时间，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没有分散注意力的余地。
他们走到农庄的院墙下，停在了门前。
“我在想，星期三的下午，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可不可以来帮我干点儿谷仓里的活儿？有些机械得收起来准备过冬。妈妈和我来干的话有点儿太重了。你还可以跟我们一起吃饭。”
拒绝的话未免太失礼了。“当然好。”他说。
她伸出一只手抱住他的头，扳低他的脸，吻了他。这吻又泼辣，又热情，又带点青涩的匆忙，不可思议地让人回味无穷。她抹了某种薰衣草气味的香水，香不可言，大概这是她唯一能买得起的东西吧。他这辈子都会记住这一刻的。
她贴着他，他柔声朝着她的耳朵说：“你十七，我都是三十五岁的老头子了。你想过吗？”
她抬头看着他，痴痴地说：“哦，你真可爱，太可爱了。”
陈词滥调，放在其他场合下肯定会惹人捧腹大笑。可现在不会。绝不会。他再次吻了她，轻轻地在唇上点了一下，说：“回吧。”
她毫不反抗地走了，穿过农场的时候，鸡醒了咯咯地叫；房后什么地方，狗迷糊着汪汪地叫；门响了，“砰”的一下。德弗林转身，准备离开。
他绕过草地走上主路的时候，又下雨了。他穿过那个旧木牌对着的堤坝小路。木牌上写的是“霍布斯角”，太旧了，根本不会有人想起来战争期间需要摘掉它。德弗林一个人走在长长的路上，头低下来以免被雨淋到。突然，他右边的芦苇荡里窸窣作响，一个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虽然下着雨，云层却不厚。一角缺月的映照下，他看到阿瑟・西摩尔蹲在他的身前。“我跟你说过，”他说，“我警告过你，但你不听。那你只能吃点儿苦头了。”
德弗林电光石火之间就摘下了霰弹枪。空膛，不过无所谓。“咔哒”，拇指果断拉开了枪栓，枪管抵住了西摩尔的下巴。
“可要小心啊，”他说，“爵士老爷亲自授权我开枪打死闯进来的野兽，你现在就站在爵士老爷的地界之内。”
西摩尔连忙跳了回去：“我非收拾你不可，不收拾你我就不是男人。还有那个小婊子，我要你们两个好看。”
他转身跑进了夜色之中。雨下得更大了，德弗林扛起枪，继续低着头向小屋走去。西摩尔疯了——不，也不算是疯——只是有点儿不管不顾而已。他完全不担心来自这个家伙的威胁，却想起了莫莉，心里一阵翻腾。
“上帝啊，”他喃喃道，“如果他敢伤害她，我就弄死这个小王八蛋。我弄死他。”

9
可以说，二战时批量生产的武器当中最可堪称佼佼者的，就是斯登冲锋枪了。大多数英国步兵都把它选为备用武器。虽然它看起来做工粗劣，但较之任何一种同类武器而言，它都能够更好地适应恶劣的条件。几秒钟就可以把它拆解，装在手提包或者大衣口袋里都行——正因如此，无数的欧洲抵抗组织都对这种英国空投来的物资青睐有加。哪怕扔到泥里，跺它几脚，它仍然可以像造价最为昂贵的汤姆森冲锋枪[76]一样发挥杀伤效用。
它的MK-ⅡS型[77]则是专门为特种部队开发的，所加装的消音器可以将击发子弹的声音消减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这样一来，唯一的噪声就是枪栓的“咔哒”声，而这种声音只要退到二十码以外就几乎听不见了。
十月二十日星期三的上午，朗茨伏尔特的沙丘之间，威利・沙伊德上士站在临时划定的靶场里，手里拿的就是这种武器的样枪。远端是一排靶子，都是按照正在冲锋的英国士兵形象等比例绘制的。他从左至右向着前五个枪靶打完了一个弹夹。眼看子弹把靶子一个个地撕碎，耳边却只能听见枪栓“咔嗒咔嗒”地响，这种感觉确实有点儿怪异。施泰因纳和他的突击小队在他身后围了个半圆，此情此景对他们是个颇大的冲击。
“真不错！”施泰因纳伸出手，沙伊德把斯登冲锋枪递给他。“真的是太棒了！”施泰因纳仔细端详了枪，又转手递给诺依曼。
诺依曼突然骂了一句：“妈的，枪管真烫手！”
“的确会这样的，中尉。”沙伊德说，“要小心，只能握持外面裹着的那层绝热布。这枪处于全自动模式的时候，消音器会热得非常快。”
沙伊德来自汉堡的军械库，在万军之中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兵。施泰因纳从没见过能把制服穿得这么寒酸的人。沙伊德走到一块摆了若干种武器的防潮布前，说：“你们要用到的冲锋枪就是这种‘斯登’了，消音版和标准版的都有。至于轻机枪的话，是‘布伦’式。从一般用途的角度来讲，它不如我们的MG-42[78]型，但是打局部战斗的话它的表现非常好。既可以单发点射，又可以四到五连发，很经济，而且精度也很高。”
“步枪呢？”施泰因纳问道。
沙伊德刚要开口，诺依曼拍了一下施泰因纳的肩膀。施泰因纳一回头，看见一架从艾瑟尔湖[79]方向飞来的鹳式飞机已经降低了高度，正在机场上空盘旋准备降落。
施泰因纳说：“我过去一下，上士。”然后转身对众人说，“从现在开始，上士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还有两周时间，等他教完你们，我要求所有人都能闭着眼睛把枪分解再装好。”他看着勃兰特说，“他有什么要求的话，你配合一下，明白吗？”
勃兰特马上立正：“是，中校。”
“很好。”施泰因纳的目光依次落在每个人身上，“大多数时间里，我和诺依曼中尉都会亲自参与到你们当中去。别着急，你们不久就会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任务，我保证。”
勃兰特一声口令，全体立正。施泰因纳敬礼，然后带着诺依曼急匆匆地转身朝停在不远的越野车走过去。他坐到后面，诺依曼钻进驾驶席，发动了车子。他们来到机场大门，站岗的宪兵不得不用一只手带住军犬，另一只手拉开大门，狼狈地敬了个礼。
“总有一天那头畜生非挣了绳子不可，”诺依曼说，“而且说实话，我可不觉得这家伙知道自己是哪头儿的。”
鹳式飞机的落地平稳漂亮，旁边一辆小卡车里跑下四五个空军士兵来进行引导。诺依曼的越野车跟在后面，在离飞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施泰因纳点燃了一支烟，等着拉德尔下飞机。
诺依曼说：“他带了个人过来。”
施泰因纳蹙眉抬头，正看见马克斯・拉德尔迎面走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库特，近来如何？”他伸出手问道。
但是，施泰因纳更为感兴趣的，是跟他同来的那位伙伴，一位优雅挺拔的年轻人，帽徽上是党卫军的骷髅标记。“这位朋友是谁，马克斯？”他轻声问道。
拉德尔的笑容突然有些尴尬，他作了介绍：“库特・施泰因纳中校——不列颠自由军三级中队长哈维・普莱斯顿。”
 
施泰因纳把农庄的旧起居室改造成了整个行动的指挥中枢。屋子一角有两张行军床，是给他和诺依曼用的；正中是两张大桌子，上面全是地图，以及霍布斯角和斯塔德利村一带的照片。还有一个未完工的三维模型。拉德尔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俯下身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它。李特尔站在桌子的另一头，施泰因纳一边嘬着烟，一边气急败坏地在窗边走来走去。
拉德尔说：“这模型真漂亮。谁做的？”
“列兵克鲁格，”诺依曼说，“我估计他战前应该是个艺术家。”
施泰因纳不耐烦地转过身来道：“我们说点儿正经事儿行不行，马克斯？你还当真想让我收下那么个——那么个玩意儿？”
“是领袖阁下的主意，又不是我的。”拉德尔和气地说，“我亲爱的库特，要知道在这种事情当中，我是听命令的，不是下命令的。”
“那他肯定是有毛病。”
拉德尔点点头，来到橱柜前添了一点儿酒：“这个判断早就下过了吧。”
“好吧，”施泰因纳说，“那我们就从纯粹的执行层面来考虑一下。这个行动要想取得成功，必须有一支具有高度纪律性的部队，必须步调一致，必须思想一致，必须如臂使指。而且，我们现在明明已经有这样的队伍了。我的这些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克里特岛、列宁格勒、斯大林格勒，还有很多地方，我们从来都是寸步不离。马克斯你明白吗，许多时候，已经根本用不着我张嘴了。”
“我完全相信。”
“那你还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指望他们跟一个外人一起行动呢？尤其还是普莱斯顿这种家伙！”他拎起拉德尔给他看的这份文件，比划个不停，“下三滥的贼、骗子，从出生开始就连句实话都没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他满脸嫌恶地扔下文件，说，“他甚至连真正的军人究竟什么样儿都不知道。”
“眼下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或者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李特尔・诺依曼插口说，“他这辈子还从没跳过伞呐。”
拉德尔抽出一支俄国烟，诺依曼把火凑过去。“我想知道，库特，像这样的一次行动，你难道还会感情用事吗？”
“就算是这样吧，”施泰因纳说，“也是因为我身上的美国血统觉得他这种软骨头太恶心，因为他是叛徒，是个变节的贼；可是，我的德国血统也照样儿看不上他。”他愤怒地摇头道，“再说，马克斯，你知道跳伞训练是什么样的吗？”他扭头对诺依曼说，“讲讲，李特尔。”
“跳满六次伞，才有资格拿到空降兵资格章；而且拿到手之后，要想不被取消资格，每年就不得少于六次跳伞。”诺依曼说，“从士兵一直到将官，都是一样。每月的跳伞补贴从六十五到一百二十帝国马克不等，视军衔而定。”
“嗯？”拉德尔说。
“要拿到跳伞补贴，就要接受两个月的地面训练，首次伞降要独立完成，高度六百英尺；这之后是五次分组练习，光线条件各不相同，夜间环境也包括在内，而且离舱高度也会逐渐降低。最后是结业考试，全员分乘九架飞机，在实战条件下实施四百英尺伞降。”
“真是令人钦佩，”拉德尔说，“话说回来，普莱斯顿只需要跳一次伞，虽然确实是夜里，不过是在一片宽阔的荒滩上。你们自己也承认，这是个完美的着陆点。我觉得如果只针对这一次任务的话，还是有一定的可能让他接受充分训练的。”
诺依曼向施泰因纳绝望道：“那我没话说了。”
“也不必说了，”拉德尔说，“因为他必须参加这次行动。他必须参加这次行动，因为领袖阁下觉得这主意相当妙。”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施泰因纳说，“这根本就不可能。马克斯，难道你不相信吗？”
“明天一早我就回柏林去，”拉德尔回答道，“如果这是你的心里话，就跟我一起回去，自己跟他说去。要不就算了。”
施泰因纳的脸色难看起来：“你滚蛋，马克斯，你明明知道我没法儿去，你也明明知道是为什么。”然后他支吾了半天才问出来，“我父亲——他还好吗？你见过他吗？”
“没有，”拉德尔说，“不过领袖阁下指示我说，对于这件事他亲自向你保证。”
“这他妈算是句什么话？”施泰因纳深吸了一口气，一脸嘲讽地笑着说，“有个问题我很清楚。如果我们能抓住丘吉尔——顺便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个人一直十分崇拜他，这不光是因为我们两个的母亲都是美国人——如果我们能抓住丘吉尔的话，那我们就可以在任何时刻空降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冲进盖世太保总部，抓住那个小王八蛋。想想吧，这还真是个好主意呢。”他朝诺依曼笑了笑，“你觉得怎么样，李特尔？”
“你准备留下他吗？”拉德尔连忙问道，“我是指普莱斯顿。”
“噢，我留下他是没问题，”施泰因纳说，“不过训练结束的时候，他会觉得生不如死的。”于是他朝诺依曼说，“好吧，李特尔，把他带进来，我让他见识见识厉害。”
 
哈维・普莱斯顿还在剧团的时候，曾经在享有盛誉的话剧《旅途的尽头》[80]中扮演过一战期间的一位英勇的青年英国军官。他久经沙场，英勇无畏，拥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即便面对死亡的时候，他也能够报之以轻蔑的一笑，右手象征性地举起酒杯。防空洞的屋顶终于崩塌了，然后舞台的大幕终于落下了。不过没关系，从舞台上爬起来回更衣室里去把画在身上的血洗掉就可以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些事情如今都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吓得他肝胆俱裂，恐惧一瞬间使他的胃里感到一阵痉挛。可不是因为他对德国打赢战争的能力有任何的怀疑啊——他完完全全地相信这一点。只是，他更希望自己能够活着看到这辉煌的时刻而已。
院子里很冷，冻得他连连跺脚，嘴里抽着烟，心急如焚地期盼屋子里传来一丁点儿动静。他的神经眼看要崩溃的时候，施泰因纳出现在了厨房门口。“普莱斯顿！”他用英语叫道，“进来！”
说完他掉头就走。普莱斯顿走进起居室的时候，看见施泰因纳、拉德尔和李特尔・诺依曼围在地图桌旁边。
“中校……”他开腔道。
“闭嘴！”施泰因纳厉声喝道。他朝拉德尔点点头：“下命令吧。”
拉德尔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列颠自由军三级突击队中队长哈维・普莱斯顿，奉党卫军全国领袖海因里希・希姆莱亲令，兹要求你从此刻开始绝对服从空降兵团施泰因纳中校的一切命令。听清楚没有？”
在普莱斯顿看来，这时的拉德尔仿佛在手里拎了一把大镰刀，因为出自他口的话语简直就是在宣判死刑。普莱斯顿额头上汗都下来了，他朝着施泰因纳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中校……我从来都还没跳过伞啊……”
“这只是你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问题而已，”施泰因纳冷冰冰地说，“不过我们会把你身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消灭掉的，放心。”
“中校，我抗议！”普莱斯顿终于发作了，可施泰因纳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闭嘴，给我立正站好了。从现在开始，让你说话你再说话，否则禁止张嘴。”普莱斯顿一动不动地站着军姿，施泰因纳在他身后来回踱步，“现在，你纯粹是个累赘。你连个军人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件儿破军装。我们必须要把你给教育过来，能不能做到？”没人说话，于是他贴近普莱斯顿的左耳，轻轻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问，能不能做到？”
这一下彻底把普莱斯顿吓坏了，他赶紧答道：“能，中校！”
“很好。那么我们现在明确了。”施泰因纳再次踱到他的面前，“头一条纪律——目前，整个朗茨伏尔特只有我们这屋子里的四个人知道这次行动的具体内容。如果在我通报给大家之前，有任何人因为你胡说八道而听到了风声，我就亲自毙了你。明白没有？”
“是，中校！”
“至于你的军衔，从现在开始，摘掉你的一切军衔。诺依曼中尉会给你发一套伞兵制服，还有跳伞用的外套。跟你的战友们保持一致。当然，还有别的工作要做，不过我们回头再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普莱斯顿的眼中冒着忿恨的火焰，怒不可遏的情绪压抑得他喘不过气来。拉德尔温和道：“当然啦，中队长，如果你有任何不满的话，可以随时跟我一起回柏林，自己跟领袖阁下说去。”
于是，普莱斯顿艰难地低声说：“没有问题了。”
“很好。”施泰因纳转向李特尔・诺依曼，“去给他配好装备，把人送到勃兰特那儿去。我稍后给你交待他的训练计划。”他冲普莱斯顿点点头：“好，解散。”
普莱斯顿没有行纳粹举手礼，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套很可能吃不开。所以他只敬了军礼，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李特尔・诺依曼哂笑着跟在他的后面。
门关上之后，施泰因纳说：“闹了这么一通，我真得喝一杯了。”他走到橱柜前，倒了一杯干邑。
“会管用吗，库特？”拉德尔问道。
“天知道。”施泰因纳恨声道，“训练只摔断他一条腿的话，算他走运。”他咽下一口酒，说，“对了，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呐。德弗林这会儿怎么样了？有什么新消息吗？”
 
霍布斯角沼泽旁的农庄，莫莉・普莱尔正躲在她自己的小卧室里精心打扮，因为德弗林答应来吃饭，而且他随时会到。她迅速除下衣物，只穿着内裤和胸罩伫立在红木旧衣柜的大衣镜前，一丝不苟地检查自己。内裤很干净，只是补丁太多了。哎，无所谓了，反正大家都是这个样子。配给的布票从来不敷使用。不过，衣服里面的东西才重要呢，而且这重要的东西嘛，还不错。真好——双峰坚挺，臀部浑圆，大腿也很匀称。
她一只手搁在自己的小腹上，一想到德弗林可能像这样爱抚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她拉开梳妆台最上格的抽屉，拣出了她唯一的一双战前生产的丝袜。两只袜子都缝补过多次了。她小心地拉起丝袜，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了星期六穿的那件棉织连衣裙。
她刚刚把连衣裙对准头顶，外面却响起了车喇叭的声音。她连忙顺着窗户向外张望，看见农庄里开进了一辆老款的莫里斯[81]。开车的是维里克神父。莫莉轻声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套好连衣裙，一条胳膊下面破了个口子。她又赶紧穿好那双两英寸高跟的鞋，那双只在星期日才舍得穿一下的鞋。
走下楼梯的时候还在顾着梳头，梳子却卡在乱发当中了。维里克正和她妈妈在厨房里，他转身向她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出乎意料的热情笑容。
“你好啊，莫莉，最近还好吧？”
“事情太多，真累，神父。”她把围裙在腰间系好，对母亲说，“肉馅土豆饼好了吧？他可随时会来的。”
“啊，你是在等客人啊。”维里克站起身，拄在拐杖上，“我来的还真是不巧。”
“不会的，神父，”普莱尔太太说，“只是德弗林先生要来而已，就是霍布斯角的新看守人。他要来吃饭，然后帮我们干一下午的活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维里克转头，狐疑地看了看莫莉，注意到了她的衣着和鞋子。他的眉头蹙了起来，仿佛对自己的所见颇为不满。莫莉生气了。她左手搭在腰上，一脸挑衅地对着神父。
“你是要找我吗，神父？”她的声音冷若冰霜。
“不是，我是想找阿瑟说两句话。阿瑟・西摩尔。他星期二和星期三到你家来帮忙干活儿，对吧？”
他在撒谎，她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阿瑟・西摩尔不会再来了，神父。而且我相信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难道他并没告诉你，我让他别再来了？”
维里克的脸有些苍白。他不知如何回答，又实在无法当着她的面撒谎。他只好问道：“为什么呢，莫莉？”
“因为我不想让他再到这里来了。”
闻言，他疑惑地扭头看着普莱尔太太。她的神情不太自然，不过还是耸耸肩道：“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没法儿跟他相处。”
他犯了个错误，他对莫莉说：“镇子上的人都觉得这样对他太过分了。因为一个外人，就这么冷漠地对待一个劳心劳力帮你的人，实在不妥，莫莉。”
“人？”她说，“就他也算是个人吗，神父？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你可以跟大家说说，他总是把手伸进我的裙子里，对我不怀好意。”维里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可她还是在自顾自地说着，“当然了，镇子上的人很可能觉得这根本无所谓，因为他自从十二岁起就对所有女人都这样。谁都对他这种行为不闻不问，你也没好哪儿去，神父。”
“莫莉！”她母亲大惊。
“我明白了。”莫莉说，“谁也不能冒犯神父，哪怕是为了说实话也不行。你是不是想这么说？”她不屑地看着维里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什么样儿，神父。星期天的弥撒他一次不落，你肯定听他忏悔无数遍了。”
直到响起敲门声，她眼中的怒气才略微消减了一些。她抻了抻裙子，急匆匆地去应门。可她拉开门，竟然不是德弗林，而是雷科尔・阿姆斯比。他刚拉过来一车萝卜，这会儿正靠着拖拉机捻烟卷儿。
他笑笑说：“莫莉，车里的东西放在哪儿？”
“讨厌，雷科尔，你就不能挑个时候再来吗？搁在谷仓里去。哎呀，我还是自己领你去吧，要不你肯定搞错。”
她穿着漂亮的鞋，踩着泥巴穿过院子。雷科尔跟在她身后：“你怎么今天打扮得眼花缭乱的，有什么好事儿啊，莫莉？”
“管好你自己就行啦，雷科尔・阿姆斯比，”她说，“把这门打开。”
雷科尔抬起谷仓的门闩，用力推动其中一扇大门。阿瑟・西摩尔站在里边，拉低的帽子遮住了疯狂的双眼，强壮的臂膀把夹克上的线缝绷得紧紧的。
“快，阿瑟。”雷科尔警惕地嚷道。
西摩尔扑过来，右手腕一把揽过莫莉。“进来，臭婊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雷科尔拽了拽西摩尔的胳膊，“注意点儿，阿瑟，”他说，“不许动手。”
西摩尔反手一扬，赏了他一巴掌。血从他的鼻子里一涌而出。“滚！”西摩尔吼着，一把将雷科尔推进后面的泥巴堆。
莫莉无助地乱踢乱蹬着：“快放手！”
“那可不行。”他说。他推紧了身后的门，插上门闩。“我可不会再放开了，莫莉。”他用左手扯住她的头发说，“好姑娘，你乖乖地听话就没事。你伺候那个爱尔兰杂种干了什么，就伺候我干什么。”
他的手指摸索着，想从她的裙子边探进去。
“你真恶心！”她说，“你恶心得就像泥浆里打滚的老母猪！”
她朝着他的腕子狠狠一口咬下去。他哀嚎一声，松开了手。可她夺路跑上通往二层小楼的梯子时，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她，扯破了她的裙子。
 
德弗林从霍布斯角出来，从田间小路过来。刚上了农庄旁的草坡，就看见莫莉和雷科尔・阿姆斯比在院子里往谷仓走。不一会儿，雷科尔竟从谷仓里飞了出来，摔在泥巴里，大门随后就“砰”地关上了。德弗林扔了烟头，赶紧一路顺着小山坡跑下来。
他翻过篱笆来到院子里时，维里克神父和普莱尔太太已经在谷仓外面了。神父一边用拐杖砸门一边叫道：“阿瑟，开门——别干傻事！”
没人回答，只有莫莉的一声尖叫。“出什么事了？”德弗林问道。
“西摩尔在里面。”雷科尔用沾满血的手帕捂住鼻子告诉他，“把莫莉关在里面，还把门闩给拉上了。”
德弗林用肩膀撞了一下，发现根本无济于事。这时莫莉又惨呼了一声。他狂躁地环顾四周，突然盯住了雷科尔的拖拉机。发动机还在空转，德弗林两步抢过去，跨进驾驶位，挂上挡，猛踩油门。拖拉机急蹿而起，挂车乱晃，里面的萝卜像炮弹一样滚得满院子都是。维里克、普莱尔太太和雷科尔刚来得及躲开时，拖拉机就撞开了门，一路势不可挡地奔进去。
德弗林刹住车，莫莉躲在二楼，西摩尔还在努力架好她踢翻的梯子。德弗林关掉了发动机，西摩尔扭头看见了他，目光怪异而又没有一丝清明。
“找死，你这王八蛋。”德弗林说。
维里克跛着脚追进来说：“不，德弗林，我来处理！”然后又对西摩尔叫道，“阿瑟，不能这么干！”
西摩尔对两个人的话完全是恍若未闻。他转回身子，只顾向上爬。德弗林跳下拖拉机，一脚踹倒梯子。西摩尔重重摔下，躺了好一会儿，终于晃了晃头，才看清了周围。
见西摩尔站起来，维里克神父赶紧拦上前道：“阿瑟，我跟你说过……”
西摩尔暴躁地把他甩得老远：“德弗林，我杀了你！”
他狂叫着跑过来，伸出两只大手似乎要毁灭一切。德弗林侧身让过，惯性带着西摩尔一头撞上了拖拉机。他痛得连声叫唤，而德弗林一套组合拳落在他的后腰上，随即向后一跳。
他咆哮，他逼近了，德弗林右拳虚晃，左拳瞄了那张丑陋的大嘴就砸。这一拳打得西摩尔的嘴唇绽裂，鲜血飞溅。紧接着又是一拳，带着斧头劈裂木柴一般的闷响，正中他的肋下。
西摩尔使出蛮力抡来一拳，德弗林矮身躲开，朝西摩尔的肋下又是一记。“脚步、时机、出拳，这就是诀窍。神父，我们把这东西叫‘圣三一’，把这些学好了，你们就能跟温柔的人一样承受地土[82]。当然了，解决问题嘛，总得靠一些小手段的。”
他一脚踢上了西摩尔的右腿膝盖骨，趁他疼痛难耐时用膝盖狠狠顶上他的脸，这一下顶得西摩尔顺着大门飞出去，栽进了院子的泥巴当中。西摩尔慢慢站起身来，满脸是血，就像竞技场里失去理智的公牛。
德弗林纵身过去：“该趴下的时候就趴下，你根本不明白，对吧，阿瑟？不过对你这种大脑只有豌豆大小的家伙来说，也不稀奇。”
他右脚跨出，滑步冲进泥地，单膝跪住，却被西摩尔笨重的拳头击中了额头，仰头倒了下去。莫莉尖叫着冲了过来，用手在西摩尔的脸上乱抓乱挠。他摔开她，抬脚来踩德弗林。可是德弗林用手一托一卸一拧，把大块头笔直地扔回了谷仓里。
西摩尔把身子转回来，却看见德弗林直取他而来，苍白的脸上不再有笑容，而是换了一股杀气：“好了，阿瑟，做个了结吧，我饿了。”
西摩尔想要再用力击倒他，却被德弗林带得在院子里左右兜圈子，让他片刻不得安宁，让他的蛮力无处可击，还一次又一次地朝他的脸报以老拳，使他脸上血肉模糊一片。
后门不远有个镀锌水槽。德弗林毫不留情地把他往水槽沿上拼命磕。“你个王八蛋，现在给我听清楚了！”他说，“再碰那姑娘一下，伤她一丁点儿，我就亲手剁了你，听明白没有？”他又朝西摩尔肋下擂了一拳，西摩尔呻吟不止，手也垂了下去。“从今往后，你在屋里，我来了，你就赶紧滚。听明白没有？”
他右拳往西摩尔毫无防备的下巴上猛击两下，西摩尔跌倒在水槽上，四仰朝天地滚到了地下。
德弗林跪着，把脸浸在水槽里。仰头喘气的时候，他看到莫莉蹲在他身边，还看到维里克神父俯身查探着西摩尔。“上帝啊，德弗林，你是不是把他给打死了？”神父说道。
“没那么走运，”德弗林说，“打死了倒好了。”
西摩尔突然呻吟着试图坐起来，仿佛急于证明德弗林的话语似的。这时，普莱尔太太走出房子，手里拎着一把双筒霰弹枪。“你把他弄走。”她对维里克说，“替我告诉他，要是他长脑子了，就别再来骚扰我女儿，否则我就把他当野狗给崩了，我说到做到。”
雷科尔・阿姆斯比用搪瓷桶从水槽里舀了水，尽数泼到西摩尔头上。“来吧，阿瑟，”他兴高采烈地说，“我敢说，自从圣米迦勒节[83]以来，这是你洗的第一个澡吧。”
西摩尔呻吟着，撑住水槽试图站起来。维里克神父说：“帮我一把，雷科尔。”于是二人架着他朝小轿车的方向走去。
德弗林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他合上了眼睛，只听见莫莉惊恐的哭喊，她年轻、结实的肩膀支起他的胳膊，她的母亲在另一边扶好，两个人搀着他朝房子走去。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火炉边的餐椅里，脸依偎着莫莉的胸口，她正用一块潮湿的毛巾贴上他的额头。“可以让我走了，我没事。”他说。
她低头看着他，满脸焦虑：“上帝啊，我还以为他那一拳把你的头给打裂了。”
“我有这个毛病，”德弗林看到她关切的样子，对她说，“压力过大一阵子之后，我有时就会昏倒，就像灯一样说灭就灭了。这是某种心理征象造成的。”
“什么意思？”她茫然问道。
“没什么，”他说，“让我把头靠回去看看你右边的乳头就好了。”
她伸手捂住衣服上开线的那个缝隙：“你真流氓。”
“你看，”他说，“碰上这种事儿我和阿瑟就没什么区别了。”
她温柔地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眉心：“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听一个大人能讲出这种混账话。”
她妈妈系着一条干净的围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道：“老天爷啊，刚才打了这么一气之后你肯定饿坏了吧。给你来点儿肉馅土豆饼，行吧？”
德弗林抬眼看着莫莉笑道：“谢谢你，太太。说实话，我觉得眼下给我来什么都行。”
姑娘憋住笑，朝他鼻子底下挥了挥小拳头，跑去帮妈妈干活儿了。
 
德弗林回到霍布斯角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又要下雨了，沼泽一片静谧，天空一片黑暗，远方一片隐隐的怒雷。他走在长长的路上，去检查灌溉网络的泄洪闸。终于回到院子的时候，他看见乔安娜・格雷的车停在门口。她穿着女子志愿服务队的制服，倚在墙上眺望大海。德弗林静静地挨着她坐下。她转头看向他，他也一样。他的额头上有一大块瘀青，那是西摩尔的拳头留下的。
“真不怎么样。”她说，“难不成你还经常去尝试自杀？”
他笑笑：“你看看那个家伙就知道了。”
“我看见了。”她摇头道，“不能这样了，利亚姆。”
他刚把烟点燃，火柴还在他笼起的手掌里燃着，“怎么了？”
“莫莉・普莱尔，你不是来干这个的。你有正经事要做。”
“得了吧，”他说，“二十八号跟加瓦尔德见面之前，我手头一件事儿都没有。”
“别傻了。这种地方的人跟全世界到处的人都是一样的，你心里清楚——偏袒自己人，抵触外人。你对阿瑟・西摩尔做的事他们很不满。”
“他对莫莉做的事我更不满。”德弗林带着不可思议的口吻，似笑非笑道，“上帝啊，女士，如果今天下午雷科尔・阿姆斯比跟我说的那些事情，那些关于西摩尔的事情，有一半儿是真的的话，他们好几年以前就应该把他锁起来把钥匙扔掉了。各种各样的性侵犯数不胜数，还至少让两个人成了残疾。”
“像这种地方从来用不着警察。都是他们自己处理。”她大摇其头，“而且这对我们没好处。我们不能孤立自己，所以理智一点吧，别去找莫莉了。”
“这是命令吗，女士？”
“别说蠢话，我这是从你的角度考虑，如此而已。”
她朝车走过去，让狗钻进后厢，自己坐到驾驶席上。“亨利爵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她拧开发动机时，德弗林问道。
她笑了，“我一直跟他保持关系呢，别担心。星期五晚上我会再次跟拉德尔联系。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她离开了。德弗林打开门进了屋子。他在房间里犹豫了很长时间，然后拉上门闩，走进起居室。他挂上窗帘，往炉子里微微添了点儿火，坐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杯加瓦尔德送的布什米尔威士忌。
丢脸——真他妈丢脸，可是乔安娜・格雷说得大概没错。给自己找麻烦是愚蠢的行为。他短暂地想了一会儿莫莉，然后果断从书架上摘下一本爱尔兰语的《午夜法庭》[84]，强迫自己专心读下去。
开始下雨了，冲刷着窗扇。七点半左右，前门的把手隐隐响了一下。不一会儿，传来了敲窗户的声音。她轻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仍在读书，昏暗的炉火下他咬着牙逐行逐行地看着书上的文字。又过了一会儿，她走了。
他轻轻地骂了一声，心头一股无名火升腾而起。他扔下书，他的每一根神经上都有一股冲动要去开门追她，他只能兀自按捺。他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站在窗边，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雨匆匆而来，汹汹而落。
 
朗茨伏尔特的海面上，一阵狂风怒卷而过。阴寒刺骨的急雨打在身上，就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体内。哈维・普莱斯顿此刻正在旧农庄的院门前值勤，他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咒骂着施泰因纳，咒骂着拉德尔，咒骂着希姆莱，咒骂着一切把他带到这步田地的人，是他们让他踏进了这辈子从来不曾有过的悲惨境遇。

10
二战期间，德国的空降部队与他们的英国对手之间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所用降落伞的设计形式。
与配发给德国空军飞行人员的版本不同，德国空降部队的降落伞上，伞绳和背带并不靠搭扣相连，而是直接把伞绳连在背包上。这样一来，整个跳伞动作就完全不一样了[85]。正因如此，朗茨伏尔特的这个星期天早晨，施泰因纳在农庄后面的旧谷仓里安排了一次标准英式空降动作的观摩课。
众人呈半圆形围着他站好，哈维・普莱斯顿站在中间，像其他人一样穿着伞兵制服和靴子。施泰因纳面朝众人，两边分站着李特尔・诺依曼和勃兰特。
施泰因纳说：“我已经讲了，整个行动的关键，就是我们要化装成英国特种空勤团波兰部队，混进去。正因为如此，不仅你们的装备要全都换成英制的，你们跳伞的动作也要按照英国空军的标准完成。”他扭头看着李特尔・诺依曼，“所有人都一样。”
勃兰特拿起一个伞包，高高举起来。诺依曼说：“英国空军用的，就是这种X型降落伞，重约二十八磅。正如中校所说，跟我们的伞差别非常大。”
勃兰特拉动开伞索，伞包张开，弹出了卡其布质地的伞面。诺依曼说：“注意，伞绳是靠搭扣连在背带上的，跟我们的空军机组版本一样。”
“这种设计的好处是，”施泰因纳插话说，“你就可以对伞进行操纵了。可以改变方向，按照自己的意志对伞进行控制，这在以前是做不到的。”
“另外，”李特尔说，“由于我们原来的伞重心太高，要想不被伞绳缠住，就必须面部朝下起跳，这些你们非常清楚。不过，用这种X型伞，你们可以以站姿起跳。我们下面就来进行这个练习。”
他朝勃兰特点点头，勃兰特于是说道：“好了，所有人从这里跳下去。”
谷仓一端，有个大约十五英尺高的二层小楼，顶棚的梁上缠了一根绳子，一套X型伞具就系在绳子的一端。“条件简陋，”勃兰特兴致盎然道，“不过足够满足需要了。你们从二楼跳下来，六个人去拽住绳子另一头，防止你们摔得太狠。谁先来？”
施泰因纳说：“我很荣幸头一个来，主要是因为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李特尔帮他套上背带，勃兰特和另外四个人跑到绳子一头把他提升到了二楼。他在楼板边上站了一小会儿之后，李特尔发出信号，施泰因纳就纵身跳下。绳子的另一头蹿了上去，把三个士兵都带离了地面，只有勃兰特和施笃姆中士一边紧紧地拽住一边叫骂。施泰因纳着地、倒地、侧滚、起身，动作连贯完美。
“好了，”他对李特尔说，“按平时的顺序来。我还有点儿时间，看完所有人练习一遍之后就得走了。”
他走到队尾，点燃一支烟。诺依曼自己上去，扣好了背带。中尉高高地被提升到了谷仓二楼，从后面看起来确实叹为观止。没想到起跳动作完全搞砸了。他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时，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看到没有？”列兵克鲁格对魏尔纳・布里格尔说，“这都是因为成天骑那些个破鱼雷。中尉差不多把他的本事全忘光了。”
下一个轮到了勃兰特。施泰因纳这时仔细端详着普莱斯顿。这个英国人脸色苍白，满是汗水——显然是吓得不轻。练习依次进行，有的成功，有的失败。轮到列兵哈格的时候，绳索另一头的几个人不小心弄错了信号，结果不该松手的时候松了手。十五英尺的高度，他就像一麻袋土豆一样直直坠下去，狼狈不堪。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自己站了起来，总算不太糟糕。
最后轮到普莱斯顿，大家的好情绪突然烟消云散了。
施泰因纳朝勃兰特点点头：“把他吊上去。”
绳子另一端的五个人使起蛮力一拽绳子，普莱斯顿立即蹿上了天。中间他“梆”一声磕在楼板上，最后高高地贴着屋顶停下。众人放下他后，他站在楼板边上，手足无措地盯着下面。
“好了，英国人，”勃兰特叫道，“记住我给你讲过的。我给信号你就跳。”
他又转身去指挥绳子那一头的人。布里格尔突然怪叫一声，因为普莱斯顿一头栽了下去。李特尔・诺依曼连忙拽住绳子。离地面还有三英尺的时候，终于停下来了。普莱斯顿像个钟摆一样吊在那里摇摇晃晃，两条胳膊耷拉在脑袋旁边。
勃兰特伸手把了一下他的颈动脉，看着英国人的脸说：“他昏过去了。”
“正常。”施泰因纳说。
“怎么办，中校？”李特尔・诺依曼问道。
“搁一边儿去，”施泰因纳无动于衷道，“一会儿再来一遍。再不行就再来，直到他掌握要领——或者摔折腿为止。”他敬了礼，说道，“继续训练。”然后转身走了。
 
德弗林来到圣母玛利亚及众圣徒教堂的大门口时，四下悄然，只有山毛榉树枝上的白嘴鸦在喧嚣。它们扑啦啦地飞上了天，似乎是对他这个外来客十分不满。他打开门走进教堂。静谧的屋子里，只有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在闷闷地回荡。
烛光摇曳不定。昏暗的小礼拜堂中，圣母似乎漂浮在这片烛光之上，中世纪风格的秀美面庞永远是那么祥和。维里克正跪在圣母像前祷告。德弗林走过来，维里克画了个十字，艰难地站起来，转过身倚住拐杖。他脸色很憔悴——事实上，几乎可以说是形容枯槁，而且明显是遭受着痛苦的折磨。
“您找我。”德弗林说。
“多谢您能过来。”
德弗林默不作声。维里克颤颤巍巍地扶在一张长椅上稳住身形，坐下说道：“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请您不要介意。”
这是德弗林第一次听到他提及自己的身体状况，颇有些出乎意料。在他与维里克的短暂接触当中，他一直有这样一种印象：似乎神父非常忌讳自己的疾患，甚至总是在假装这些疾患根本不曾存在。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咱们开门见山吧，”维里克说，“是关于莫莉的——莫莉・普莱尔。”
“嗯？”德弗林说，“她怎么了？”
“我希望您别再去找她了。”
“你——希望我别再去找她了。”德弗林放声大笑。
维里克的脸白了，眼里闪过不悦：“注意您的态度。”
“噢，对不住啊，神父，”德弗林又端起了他那副爱尔兰乡巴佬做派，戏谑道，“您就放心好啦，我哪敢对您的荣誉有半点儿不尊重啊？”
“离她远点儿。”维里克已经出离愤怒了。
“您介意不介意给我讲讲理由？”
“想知道的话，太多了。比方说，你老得都可以当她爸爸了。”
德弗林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大殿里，他抓起帽子一拍大腿，叫道：“老天爷啊，神父，这可是千真万确。可惜我要是早一点儿下手就好了。”
“说话注意点儿，”维里克说，“别忘了你现在身处的是上帝的居所。”他狠狠地攥着拐杖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你不适合，德弗林。你既不适合她，也不适合这个地方。”
“就因为我没每周找你掏心掏肺一次，也不来做弥撒，不像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是吗？”德弗林说，“不像阿瑟・西摩尔那样是吗？他来祷告的时间准得跟块表似的，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天肯定来，对不对？所以他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维里克的话说得非常艰难：“阿瑟・西摩尔他很可怜，很不幸。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我一直在尽力帮助他。我们都在帮他。你，作为一个外来的人来说，根本不可能理解这些事情。在这里，我们从来都是互相帮助。”
“在这里你们从来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全都一个德行。恐怕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吧。”德弗林怒火阴燃，说道，“你知道那个畜生那天想对莫莉干什么吗？这种事儿他过去干过多少次了，每次都让他得逞。但是有谁哪怕说过一句话吗？”
“这是村子里的事，跟别人无关，”维里克说，“他们知道该怎么对待阿瑟。我们都知道。可是你不知道，那就别多管闲事。”
“你连怎么对待自己怕是都不知道吧。”德弗林轻蔑地说，“瞧瞧你自己吧，只知道自怨自艾的可怜虫。我的父亲，因为他所信仰的东西而投入了战斗，他们把他吊死在绞刑架上，就像吊死一条狗一样。可你呢，你在突尼斯丢掉的到底是什么？一只脚而已吗？”他骤然蹙眉道，“丢的怕是你的自尊心吧。你在害怕，神父，你在害怕对不对？”他兀自点点头，“一定是的，我完全想象得出来你这种人有多么不能承受现实。你无比重视的永远只是你自己而已。”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维里克的脸上淌下，他的眼睛几乎要夺眶而出。“你可以走了。”他嘶声道。
“噢，别急，我会走的。”德弗林说，“既然这些杂碎事情都说完了，我就不会待在这儿了。”
“滚！”维里克痛苦地咆哮道。
“这是上帝的居所，您刚说的，对吧，神父？”德弗林走开了，他的脚步回响在正殿里。他打开门走进门廊时，帕梅拉・维里克正迎面过来。她穿了一件毛衣，宽松的裤子，手里拎着一根马鞭。
她笑着问：“您是德弗林先生吧？”
“我有时会想，”他说，“尤其是像今天这种时候，只要你想找你哥哥，是不是就能在这里面找到他。看起来他需要喝点儿茶，我觉得他挺可怜的。”
她迷茫地皱起眉头，他夸张地效仿着宫廷礼仪虚扶帽檐致意，然后找到自己的摩托车骑走了。
 
德弗林走进斯塔德利河沿酒馆的时候，里面至少挤了十几个人。雷科尔・阿姆斯比仍在壁炉边上的老位置吹口琴，其他人围在两张桌子边上玩骨牌。阿瑟・西摩尔手里托了一品脱酒，望着窗外。
“老天爷保佑各位啊！”德弗林热情地嚷道。无人作声，屋子里每个人的脸都转过来看着他，只有西摩尔没有动。“你们应该回答‘老天爷也保佑你’才对，”德弗林说，“啊，你在这儿啊。”
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乔治・王尔德刚好从后厨走出来，一边用屠夫穿的围裙擦手。他的脸上全无表情，“德弗林先生，我刚好要打烊了。”他说得很客气。
“没关系，还来得及喝杯酒。”
“恐怕不行。您得走了，先生。”
屋子里寂然一片。德弗林把手插在口袋里，端着肩膀低下头，然后抬眼看着王尔德。见德弗林的脸蓦的煞白，面颊的肌肉绷了起来，眼睛里还闪过一丝异色，王尔德不觉退了一步。
“这儿倒确实应该有个人走，”德弗林静静地说，“不过不是我。”
西摩尔从窗边转过身来。他的一只眼睛仍然完全睁不开，嘴唇结了疤，还在肿。他的整个脸还没有恢复形状，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他阴沉沉地盯了德弗林一眼，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品脱酒，拖着腿走出去了。
德弗林转身对王尔德说：“现在，把我的酒端上来吧，王尔德先生。来点儿苏格兰威士忌。在你们这方寸地儿里肯定是没听说过爱尔兰威士忌这种东西啦；可是千万别告诉我，你的柜台底下连照顾老顾客的一两瓶苏格兰威士忌都没有。”
王尔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走到后厨，拿来一瓶白马牌威士忌和一个小杯子，倒出一点儿放在德弗林手边的台子上。
德弗林抓出一把零钱，在旁边的桌子上数了数。“这是一先令和六便士，”他兴致盎然地说，“正好是来这么一小口酒的时令价。当然了，我相信你这种教堂支柱人物，是不可能给我开出一个黑市上的价格来的。”
王尔德不发一言。一屋子人都在看着。德弗林迎着灯光举起酒杯，一歪，金色的涓涓细流洒在地板上，倒了个一干二净。他精心地把杯子在吧台上放好。“真不错。”他说，“我就喜欢这样。”
雷科尔・阿姆斯比突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德弗林微微朝他笑了笑，道：“多谢了，雷科尔，老小子，我也喜欢你。”说完走了。
 
朗茨伏尔特暴雨倾盆。施泰因纳驱车来到机场，停在第一座机库门前，跑到屋檐下面。这架达科塔运输机的右舷发动机被拆了下来放在一旁；身着全套工作服、满手都是机油的皮特・戈李克正和一个空军中士、三个机师一起对它进行检修。
“皮特？”施泰因纳叫道，“有空吗？做个进度汇报。”
“噢，一切顺利。”
“发动机没问题？”
“完全没有。这是九百马力的莱特飓风发动机[86]。绝对是高级货，而且照我看来，几乎没怎么用过。我们现在只是进行一下预防性的拆解测试而已。”
“平时你都亲手保养发动机吗？”
“只要让我干，我就干。”戈李克笑了，“我在南美开这种飞机的时候，必须得自己养护，因为别人谁都不会。”
“没问题？”
“照我看来，没问题。下周找个时间给它做一下新喷涂。时间充裕，波姆勒会给它装上一套李希滕施泰因雷达装置，这样雷达的工作能力就够用了。不就是个通勤空中转场嘛，飞一小时，到北海，飞一小时，回来。简单透了。”
“相比英国和德国空军的战斗机，这架飞机的最大速度可是只有它们的一半儿啊。”
戈李克耸耸肩：“这要看你怎么飞，不是看它能飞多快。”
“你希望做一次试飞，是吧？”
“没错。”
“我在考虑，”施泰因纳说，“如果把试飞跟模拟伞降结合起来，应该是个好主意。最好是找个退潮的晚上。我们可以利用沙丘码头北侧的海滩。如此一来，这些小伙子们就有机会体验一下英式伞的特点了。”
“你要多高的海拔？”
“四百英尺左右吧。要快速伞降，这个高度的话应该只需要十五秒钟而已。”
“只要跳伞的不是我就好。这辈子我就跳过三次伞，而且都比这个高度高得多。”风从机场上裹挟着雨水呼啸而过，他打了个冷战道，“这什么破地方啊。”
“正好适合这个任务。”
“到底什么任务？”
施泰因纳笑了：“这个问题你一天至少问我五遍，你累不累？”
“我只是想知道个来龙去脉而已。”
“也许会的，不一定什么时候，这要看拉德尔了。不过眼下嘛，我们来了就是来了，没什么可说的。”
“那普莱斯顿呢？”戈李克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个人。什么事情能需要他重拾老本行呢？”
“很多。”施泰因纳说，“从他个人来讲，他穿了一身军官制服，这辈子他头一次当一个大人物——对什么都不是的人来说，这太有意义了。至于别的嘛——嗯，他之所以到这儿来，是因为这是希姆莱本人亲口下的命令。”
“那你呢？”戈李克说，“难不成是为了第三帝国的伟大前程，或者是为了元首奋斗终生？”
施泰因纳说：“谁知道呢。战争这种事，只是一个立场问题而已。毕竟说来，如果美国血统的是我父亲，我母亲才是德国血统的话，恐怕我就会在另外一边战斗了。至于空降兵团——我之所以加入，是因为在当时来说觉得不错。当然，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你的根就扎在里面了。”
“我参军，是因为有的飞总比没有好。”戈李克说，“而且我估计，北海那边，大部分英国空军的家伙们也都是这种想法。可你……”他摇摇头，“我真的没弄明白。这么说，这对你来说这就是一场游戏而已，再没别的意义了？”
施泰因纳无助地说：“原来的话，我还能想明白一些，可现在呢，我不敢说。我的父亲是旧时教育培养出来的军人，是那种铁和血锻造出来的普鲁士军人。而且，他有荣誉感。”
“那，他们交给你的这个任务，”戈李克说，“这个——反正就是这个英国行动吧，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完全没有。相信我，这是一种非常正确的军事冒险行为。就算是丘吉尔本人也对此无可指摘，原则上，至少。”戈李克想做出一个笑容，却没能成功。施泰因纳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明白，总会有替我自己、为大家悲哀的时候的。”说完，他转身冒着雨走了。
 
希姆莱正坐在自己的私人办公室里读拉德尔的报告，拉德尔站在桌前等着。“非常好，中校。”他终于开口道，“真是好极了。”
他放下报告，说：“似乎所有的事情都顺利得很。有那个爱尔兰人的什么消息吗？”
“没有，只有从格雷女士那里来的消息。就是这么安排的。德弗林手里有一部非常先进的无线电设备，这是我们从英国特别行动机构手里搞来的。鱼雷艇靠岸的时候，他会用这部机器来保持联系。行动中的这部分通讯工作由他完成。”
“将军没表示过什么怀疑吧？这些事情他都没觉察？你确定？”
“完全没有，领袖阁下。我去法国和荷兰的行程，都是跟军事谍报局在巴黎、安特卫普和鹿特丹的事务安排在一起的。领袖阁下，您知道，将军向来都是放手让我管理自己处室的事务的。”
“你什么时候再去朗茨伏尔特？”
“下个周末。非常凑巧，将军十一月一号或者二号要去意大利。这样的话，最后的关键时刻，也就是行动展开的那段时间里，我就可以在朗茨伏尔特坐镇。”
“这不是凑巧。将军一定会去意大利的，这我可以跟你保证。”希姆莱淡然一笑，“我找了个最恰当的时机向元首进言这件事。五分钟之后，他就发现他本人也是这么考虑的。”他拿起笔，“事情按部就班，拉德尔。从现在开始，就剩两个星期了。注意保持向我汇报吧。”
他低头继续工作。拉德尔舔了舔干枯的嘴唇，不管怎么说，总要开口的：“领袖阁下——”
希姆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真的非常忙，拉德尔。又怎么啦？”
“领袖阁下，施泰因纳少将他——他还好吗？”
“当然。”希姆莱不动声色道，“干吗问这个？”
“施泰因纳中校，”拉德尔忐忑不安地解释道，“他实在是非常非常地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希姆莱正色道，“我不是亲自给过你保证了吗？”
“的确的确，”拉德尔退到门口，“再次感谢您。”他转过身，尽可能快地走了出去。
希姆莱摇摇头，颇为不悦地叹了口气，继续伏案疾书。
 
德弗林走进教堂的时候，弥撒已经快要结束了。他蹭到右手边的夹道里，溜到长椅上。莫莉跪在她母亲的旁边，穿的还是上个星期天那一身。她的衣裙上面完全看不出来被阿瑟・西摩尔蹂躏过的迹象。西摩尔也在，仍是老位置。他一眼就瞥见了德弗林。他脸上毫无表情，但是随即站起身，躲在影子里走过夹道，离开了。
德弗林等待着，他注视着正祷告的莫莉。烛光下面，莫莉纯净地跪下；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慢慢转头四顾，似乎是在寻找他是否也来了。她睁圆了眼，张望了好一会儿，扭开了头。
就在弥撒快要结束的时候，德弗林快步起身离开。自大门走出会众的第一个人时，他已经走到了摩托车旁。雨淅沥沥地下着，他翻起大衣领子，骑在车上等着。莫莉和她妈妈终于从小路上出现了，她对他完全视若不见。两个人上了马车，母亲拉起缰绳，车开动了。
“哎，好吧，”德弗林无奈自语道，“能怪谁呢？”
他刚刚打着火，就听见有人在喊他。是乔安娜・格雷正朝他赶过来。她压低声音说：“我今天下午跟菲利普・维里克谈了两个小时，他打算向亨利爵士说说你的不是。”
“情有可原。”
她说：“难道你这个人保持五分钟的认真态度就是极限了吗？”
“要不然压力可太大了。”他说道。她刚要接口，却无法继续下去——威洛比一家走过来了。
亨利爵士穿着一身制服：“德弗林，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老爷。”德弗林带着爱尔兰做派答道，“我能碰上这么好的机会，这让我怎么感谢您好呢？”
他注意到乔安娜・格雷站在后面，双唇紧闭。不过这样子亨利爵士也很喜欢：“不错，德弗林。大家对你的反响都非常好。非常好，继续保持吧。”
他扭过头去又跟乔安娜・格雷聊起来。德弗林趁着这个机会跑掉了。
 
他走到小屋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他把摩托车扔进头一个谷仓，换上防水长靴和油布雨衣，拎起霰弹枪，走进沼泽。这么大的雨，泄洪闸得好好检查一下才行；而这种条件下艰难跋涉，非常适合让他换换脑子。
可惜没用。他根本没有办法不去想莫莉。上个星期日，她跪下祷告，慢慢地跪下，裙子撩起来，撩到大腿根。这些画面没完没了地在他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
“圣母玛利亚及众圣徒啊，”他喃喃道，“如果这就是爱情，那利亚姆啊，你可真要花上老长时间去探求了。”
他沿着主堤回到小屋的时候，潮湿的空气里传来一阵浓烈的木柴烟味。蒙蒙的夜幕里，窗子映着灯光。他把门打开，闻到了烹饪的味道。他把枪杵在墙角，晾好油布雨衣，走进了起居室。
她正单膝跪在炉子前面添柴火。听到声响，她扭头顺着肩膀上方看过去：“你都湿透了。”
“烤上半个小时的火，两杯威士忌下肚，我就没事了。”
她走到壁柜旁，取出那瓶布什米尔威士忌，又拿了一只杯子。“可别泼在地上了，”她说，“这次要喝掉。”
“你知道了？”
“这样的地方没什么事情能让人不知道。爱尔兰式炖汤马上就好了，你喜欢吗？”
“没问题。”
“我看，再过半个小时吧。”她走到洗手池边，取了一个玻璃盘子。“怎么回事，利亚姆？干吗躲着我？”
他坐在老旧的扶手椅上，朝火炉张开腿，裤腿上升起了腾腾的蒸汽：“起初我觉得这样会好一些。”
“为什么？”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星期天，又是他妈的星期天。你能想到的。”
“你干什么呀？”她走进房间，用围裙抹了抹手，盯着德弗林裤腿升腾的气雾，说，“你要是不去换条裤子，会影响寿命的。至少也是个风湿。”
“没必要，”他说，“我一会儿就睡觉了，我累了。”
她踌躇着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发。他拉过她的手印上个吻：“我爱你，你知道吗？”
简直就像一盏灯刹那之间在她的心中点亮。她喜形于色，仿佛洋溢出的欢乐可以照耀四周。“太好了，感谢上帝。至少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上床了。”
“宝贝儿，这样不会好的，没有意义。我得警告你，不会有未来的。我应该在卧室的门上贴块牌子，写上‘你们走进来的，把一切的希望抛在后面罢！’[87]”
“我看可以，”她说，“我给你把汤端过来。”她朝着炉子走了过去。
 
晚上，躺在黄铜老床上，一只手臂环着她，望着炉火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他感到无比的心满意足。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这样安宁的感觉。
她那边的床头桌上有个收音机。她把它拧开，俯身趴在他的腿上，叹了口气，合上眼睛，说道：“噢，太美了。我们一会儿还能再来一次吗？”
“你能给男人一点儿时间喘口气吗？”
她笑了，伸手抱着他的肚子：“可怜的老家伙哟，就听他的好啦。”
收音机里在播着歌曲：
 
等那个家伙死了之后
总有一天消息马上传开
那个长着小胡子的魔头
死在了坟里醒不过来[88]
 
“要是真发生了我会很高兴的。”她慵懒地说着。
“什么？”他问。
“‘那个长着小胡子的魔头死在了坟里醒不过来’，我是说希特勒。真那样的话，就全都结束了，不对吗？”她又贴得近了些，“那个时候我们会怎么样呢，利亚姆？战争结束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
他躺在那里盯着炉火。不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她睡着了。“战争结束之后”。哪场战争？他置身一场又一场的冲突当中，已经十二年了。这些事他怎么能告诉她呢？只不过是个小农庄，需要的不过是个男人而已。上帝啊，真是可怜。他紧紧抱住她。风在老旧的房子外面悲鸣，摇动着窗棂在哭泣。
 
在柏林，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希姆莱仍旧坐在桌前，不倦地批阅着一沓又一沓的报告和统计。这些档案绝大多数都是关于行动小队在东欧和苏联各个占领区的“液化”行动的，针对的是犹太人、吉普赛人、残障人士，还有任何不能融入全国领袖拟定的欧洲大一统计划的人。
门被礼貌地敲响了，卡尔・罗斯曼走进来。希姆莱抬眼道：“怎么样？”
“对不起，领袖阁下，他毫不妥协，我们差不多一切手段都用过了。我都开始在想，他会不会真是清白的了。”
“不可能。”希姆莱拿出一张纸，“刚刚傍晚的时候我收到了这份文件。这是一个炮兵中士的签字供词，这个人给他当了两年的勤务兵，从那个时候起，就在卡尔・施泰因纳少将的直接授意下有预谋地接触国家机密。”
“那现在怎么办，领袖阁下？”
“我还是希望能从施泰因纳将军本人那里弄来一份签字供词。这样的话各个环节就都严密了。”希姆莱眉头微皱，“用一点儿心理学吧。给他收拾整洁，找个党卫军的医生，食物供应充足。具体你知道怎么办。就说，由于某个人的问题，整件事情都是个令人震惊的错误。不过对不起，你还是得再留他几天，只需要把一两件事儿搞清楚就行了。”
“然后呢？”
“这样伺候他个十天左右吧，再去审他。搞他个出其不意。不要有任何的警告。他一旦动摇，就没问题了。”
“一定按您指示去办，领袖阁下。”罗斯曼说。

11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四。下午四点，乔安娜・格雷来到霍布斯角的小屋，看到德弗林正在检修他的摩托车。
“我都找你一个星期了，”她说，“你上哪儿去了？”
“四处转转，”他情绪不错，一边用破布擦手上的机油一边说，“就在村子外边儿和周围。我跟你说过，到跟加瓦尔德见面之前我都一直闲着。所以我就跑出去看看乡下风光。”
“这我倒听说了，”她不咸不淡地说，“骑着摩托车，后面驮着莫莉・普莱尔。星期二晚上豪尔特的舞会上也有人看见了你们。”
“这事儿很有意义，”他说，“‘胜利之翼’[89]嘛。事实上，你的朋友维里克也去了，还进行了一番慷慨陈词——上帝会帮助我们打败这些匈人[90]。不过讽刺的是，不论我到德国哪个地方，都能看见大标语写着‘上帝与我们同在’。”
“我跟你说过别去找她了。”
“我努力过了，不过没成功。话说回来，你有事吗？我现在很忙。这个磁电线圈有点儿毛病。我得把它调整到最佳状态，今天晚上还得去彼得伯勒呐。”
“梅尔瑟姆公馆里住进了军队。”她说，“周二晚上来的。”
他皱了皱眉：“梅尔瑟姆——那不是特种部队训练的地方吗？”
“是的。斯塔德利村沿着滨海路再走大概八英里。”
“他们是什么人？”
“美国游骑兵部队[91]。”
“明白了。他们在那儿会有什么影响吗？”
“不太会。不过，住在那儿的部队通常半夜都不睡觉；附近有一片密林、盐碱沼泽，还有个挺不错的海滩。只要注意考虑到这些问题就可以了。”
德弗林点点头：“好的。下次联系的时候告诉拉德尔，你的工作就算完成了。现在我得接着干活儿了。”
她走向车门，又犹豫片刻，说：“我觉得这个叫加瓦尔德的不对劲。”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放心，宝贝儿。就算他想耍手段，也不会是今天。肯定是明天。”
她钻进车里，离开了。他则继续修车。二十分钟后，莫莉骑着马儿出现在沼泽边上，鞍上挂了一个篮子。她滑下马背，把马拴在食槽上面的拉环上，说：“我给你带了肉馅土豆饼。”
“你做的还是你妈妈做的？”她拣了根树枝扔他，他一矮身躲了。
“得等等才能吃。今晚我得出门一趟。帮我放在炉子里好了，我回来的时候自己热一热。”
“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吗？”
“绝对不可以。太远了。再说，我有事要办。”他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啊，我现在特别想喝一两杯茶。所以，去把水壶坐上吧。”
他又要撩逗她，她闪开，提起篮子跑进屋子里。德弗林并没跟着她。她走进起居室，把篮子放在桌子上，那个格莱斯通手提包就在桌子的另外一头。她转身去生炉子的时候，左手不小心碰到了提包。提包被扫到地上，散开了，露出里面的一捆钞票，还有拆解开的斯登冲锋枪。
她跪在那儿，头脑一片空白，突然她感到一阵透体的寒意。好像有某种预感，一切从此开始都不再一样了。
门口踏进一只脚，德弗林静静地说：“好宝贝儿，你可以把它们都乖乖收起来吗？”
她脸色苍白，抬头看过去，声音颇有些歇斯底里：“这是什么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都不是，”他说，“对小姑娘来说什么都不是。”
“但是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她握着那叠五镑的钞票。德弗林从她手里接过提包，塞好了钱，把武器装回包里，又盖上了夹层。然后，他打开窗子下面的碗柜，拿出一个大纸袋，扔给了她。
“十码的，没错吧？”
她打开纸袋，向里一看。突然她的脸上一阵不可思议的神色：“是丝袜！还是真丝的，两双呐。你究竟从哪儿搞来的？”
“噢，我在费肯哈姆的酒馆里认识了一个人。只要能找对地方，就什么都搞得到。”
“是黑市吧，对不对，”她说，“你这些东西都是要去黑市准备的吧？”
她的神情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他笑了笑：“完全正确。这下可以麻烦你赶紧给我端杯茶来了吧？我六点之前就得出门，还要骑车去办事呐。”
她犹豫着，手里攥住丝袜，贴得近了些：“利亚姆，不会有事的，对吧？”
“怎么会有事呢？”他草草地亲了她一下，转身走了，心里暗自痛骂自己的粗心大意。
可就在他走向谷仓的时候他明白了，其实在他的心里，事情可绝不止如此。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所做的事情暴露在那个姑娘面前。不到一个星期之后，她的整个世界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谁也无法阻挡这件事的发生，而他完全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个人去承受那些痛苦。
他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他狠狠一脚朝谷仓里的箱子踢过去。“你这个王八蛋，利亚姆，你真是个混蛋。”
 
鲁本・加瓦尔德打开福格蒂车行大门门扇里的耳门，向外窥望。雨水落在院子里，洗刷着四分五裂的混凝土地面；两台锈迹斑斑的油泵被孤零零地搁置在地面上，淋着雨。他匆匆关上小门，转身进了屋子。
车行原来是一座谷仓，里面宽敞得不可思议。顺着木楼梯拾级而上，还有一个阁楼。尽管角落里扔着一辆报废了的轿车，屋子里的空间还是足以容纳一辆三吨的百福卡车，还有加瓦尔德兄弟俩从伯明翰一路开过来的小轿车。本・加瓦尔德一直在焦躁地走来走去，时不时还搓搓手。尽管他穿着厚厚的大衣，系着围巾，他还是冻得厉害。
“基督啊，太难受了，”他说，“那个爱尔兰小杂种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吗？”
“这才差十五分钟九点而已啊，本。”鲁本告诉他。
“我他妈才不管是几点。”加瓦尔德扭过头，一个又高又壮、穿着羊皮飞行夹克的年轻人正斜倚着卡车看报纸。加瓦尔德说，“那个叫萨米的，明天晚上把这里搞暖和点儿，要不然我就收拾你。明白没有？”
这个萨米是个鬓角留得很长的小伙子，他那张阴沉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变化：“好的，加瓦尔德先生，我去办。”
“你最好想着去办，小子，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回军队里去。”加瓦尔德拍打着他的脸说，“你不愿意回到部队里去，没错吧？”
他掏出一包金叶牌香烟，抽出一支。萨米凑过去点火，脸上硬生生地笑着：“您是个能耐人，加瓦尔德先生，您真是个有办法的人。”
这时鲁本在门边焦急地嚷道：“他往前院过来了。”
加瓦尔德一搡萨米的胳膊：“去开门，让那个王八蛋进来。”
德弗林推着摩托车进门，疾风骤雨也灌进了屋子里。他穿着风雨衣，下面裹着油布绑腿，还从费肯哈姆的二手商店里买了个飞行员皮帽子和风镜戴上。他满脸都是泥水，而等他关掉发动机，把风镜推到额头上的时候，脸上一下子多了两个白色的眼圈。
“今天晚上真是让人心情不舒畅，加瓦尔德先生。”他一边说，一边支起摩托车。
“一向如此，小伙子。”加瓦尔德饶有兴味地说，“见到你很高兴。”他热情地握了握德弗林的手，“鲁本，你认识的。这是萨米・杰克逊，我的人。是他替你把卡车开过来的。”
这句话说得就好像杰克逊帮了他多大的忙似的。德弗林一如惯常端起了爱尔兰腔，客气回应道：“是嘛，那可真是多谢啦。你他妈的也太好心了。”一边说，一边握着萨米的手。
杰克逊看着他，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怒气，但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加瓦尔德说：“好了，我还得到别的地方有事，估计你们也不会愿意多耽搁时间。这就是你的卡车。觉得怎么样？”
这辆百福绝对有年头了，车上的涂漆褪色非常厉害，还有的地方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不过轮胎还不错，而车斗上的苫布更几乎是全新的。德弗林翻过后挡板，看到了他要的军用汽油、压缩机还有油漆，都在车里。
“东西都齐全，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加瓦尔德递给他一支烟，“要不要检查一下汽油？”
“不用，相信你。”
加瓦尔德绝对不会拿汽油搞什么猫腻，他确定不疑。毕竟加瓦尔德得让他明天晚上再来一次。他绕到车前面，打开前面罩。发动机的声音还不错。
“试试。”加瓦尔德建议道。
他点了火，踩下油门。发动机瞬间爆发出一阵强劲健康的轰鸣声，跟他估计的一样。加瓦尔德真正关注的，是要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而不是用一些三流货色来捞取一些小油水。
德弗林跳下车，再次望着它，他看见了上面喷涂的军用牌号。“没问题吧？”加瓦尔德问道。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德弗林缓缓点头，“从它的状态来看，估计这车在托布鲁克[92]之类的地方遭了不少罪。”
“很有可能啊，伙计。”加瓦尔德踹了轮胎一脚，“不过这玩意儿造出来就是干这个用的。”
“我要的运输许可证你搞来了吗？”
“当然，”加瓦尔德打了个响指，“鲁本，把那个表拿过来。”
鲁本从钱包里掏出表格，不悦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钱？”
“别这样嘛，鲁本。墨菲先生的信用肯定是响当当的。”
“别，他应该问，公平交易嘛。”德弗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递给鲁本。
“按照我们说好的，这里是七百五十镑，全是五镑的钞票。”
他草草地瞥了一眼鲁本递给他的表格，把它装好。本・加瓦尔德说：“你不把表填好吗？”
德弗林擤擤鼻子，装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那不就让你知道我的盘算了吗？加瓦尔德先生，想都别想。”
加瓦尔德放声大笑，伸出胳膊揽住德弗林的肩膀。爱尔兰人说：“我得走了，能不能搭把手，帮我把摩托车扔到车后面？”
加瓦尔德朝杰克逊点点头。杰克逊放下卡车后挡板，看到上面有块旧木板。他和德弗林把摩托车抬上去，搁在木板上。德弗林挂好后挡板，对加瓦尔德说：“那就这样了，加瓦尔德先生。明天这个时候见。”
“跟你做生意真是愉快，伙计。”加瓦尔德说着再次跟他握手，“开门，萨米。”
德弗林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他从车窗探出头来说：“有件事，加瓦尔德先生。我来的时候没看见有宪兵跟着，回去也不会吧？”
“我能做这种事吗，孩子？”加瓦尔德朗然道，“你说说可能嘛。”他伸手拍了一下车身，“明晚见吧。再来一次交易。老时间，老地点，我再给你带一瓶布什米尔威士忌。”
德弗林驶入了夜色之中，萨米・杰克逊和鲁本关好了车行的门。加瓦尔德的笑容不见了。“就看弗雷迪的了。”
“要是他跟丢了怎么办？”鲁本问道。
“那就明天晚上再说，一样的。”加瓦尔德拍了拍他的脸，“你带来的剩下那半瓶白兰地呢？”
“跟丢？”杰克逊说，“那个小畜生？”他刺耳地大笑道，“耶稣基督啊，你要是不给他指好路，他连上厕所都找不着方向。”
 
德弗林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后，察觉到了身后亮起了隐隐的灯光。说明大概一分钟左右前他经过的地方，有一辆车开了出来在跟着他。这他早就料到了。
夜色里，他的左边有一间废弃的风车磨坊，磨坊前面是一大块平坦的空地。他立即关掉所有的车灯，拨轮摸着黑开上了空地，然后刹住车。后面的那辆车笔直地驶了过去，一直在加速。德弗林从驾驶室跳下，来到车身后面，拧下尾灯的灯泡。然后他回到车上，把车掉了个头，一直到接近诺曼克洛斯的时候才重新打开了车灯。
离福格蒂车行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时候，他向右转进B660辅道，朝霍尔姆的方向驶去，十五分钟之后在道廷顿附近停下，重新装上了灯泡。他回到驾驶室里，掏出运输许可证表格，借着手电的灯光把它填好。表格的最下面，盖有伯明翰附近一支后勤部队的公章，还有其指挥官瑟拉什少校的签名。德弗林笑了笑，在目的地一栏填上“谢灵厄姆英国皇家空军雷达站”，这个地方离霍布斯角的滨海公路只有十英里远。
他再次发动了车子。先路过斯沃弗姆，然后是费肯哈姆。他把这些地方在地图上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标示出来，然后坐好，小心翼翼地开车。车灯罩按照灯火管制的要求进行了改装，只能发出黯淡的灯光。不过这没什么影响，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他点着了一根烟，心里想着加瓦尔德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他拐进霍布斯角那座小屋院门外面的时候，刚过午夜。虽然一路上他几乎没在主干道上行驶过，但的确是无惊也无险，碰到的机动车简直屈指可数。他贴着沼泽的边缘绕到了旧谷仓里，顶着雨跳下车，打开谷仓门的锁，推开门，把车停了进去。
谷仓里只有几个圆形的阁楼气窗而已，很容易把它们全都遮挡上。他摆出两盏煤气灯，往灯里加压让它更亮一些，然后又到门外确认四处无人，才退回来，脱下大衣。
他花了半个小时把卡车上的货物卸下来。他顺着旧木板把摩托车推下去，又按照同样的方式把压缩机也搬到地下。军用汽油放在角落，找块旧油布盖好。然后他把车洗了一遍，洗得干净到他满意才停手。他取出准备好的报纸和胶带，全神贯注、仔细地糊好了所有的窗户。完成之后，他回到小屋，吃了些莫莉给他留下的肉馅土豆饼，还喝了一杯牛奶。
他跑回谷仓的时候，大雨仍然不曾停止。雨水泼溅在沼泽的泥水中，淅淅沥沥下雨的声音淹没了整个夜空。条件真是完美极了。他灌好了喷枪罐，给泵加了压，然后打开了发动机。他装起喷枪，调好油漆，从后挡板开始进行喷涂。确实很花时间，不过非常顺利。五分钟后，他已经把整块后挡板喷成了崭新的军绿色。
“上帝保佑啊，”他喃喃自语道，“多亏我没有什么犯罪倾向，否则这门手艺足够我吃饭的了，真的是这样。”
他绕到左边，接着喷起了车身面板来。
 
星期五吃过午饭之后，他来到卡车这里，用手摸着白漆喷上去的车牌号码。这时，他听见有车开过来了。他擦了擦手，迅速跑出谷仓，可他绕到小屋边上的时候，却发现原来是乔安娜・格雷。她正站在小屋前敲门，身上穿着绿色的女子后勤服务队制服，显得苗条而又不可思议的年轻。
“你穿这套衣服的时候最好看，”他说，“我打赌亨利老爵士会偷偷爬墙头看你呐。”
她笑了：“你也不错嘛。看来事情进展很顺利。”
“要不要自己去看看？”
他把谷仓的大门打开，领她走了进去。百福卡车涂上了崭新的军绿色，看上去确实非同凡响。“照我的了解，特种部队的车辆一般都不会有所在编制的涂装或者是标识，对吧？”
“没错。”她说，“我见过在梅尔瑟姆公馆驻扎的所有部队都从来不会表现出来自己是哪支部队的。”显然她很满意。“非常不错，利亚姆。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派人跟踪我，不过被我甩掉了。今天晚上才是大决战。”
“你有把握吗？”
“有它就有把握。”他从油漆桶和刷子边上的杂物堆上拿起一个布包，抖开之后取出一把毛瑟手枪[93]，枪管是球形，十分奇特。“以前见过吗？”
“的确没有。”她极为专业地放在左手掂量了一下，又举起来试验着瞄准。
“有些党卫军保卫部门的人就用这种枪。”他说，“不过产量不够普遍列装的。这是我见过的效果最好的消音手枪。”
她带着顾虑：“你可是单打独斗啊。”
“以前我也单打独斗过。”他再次用布裹起手枪，跟她一起走出了门，“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大概会在半夜的时候把吉普车开回来。明天一早我就跟你碰头。”
“我觉得我等不了那么久。”
她的脸上满是紧张和焦虑。他紧紧握住她下意识伸出来的手，俄而说道：“别担心，会成功的。我看得出来。或者就像我奶奶常常说的——这些事情我都明白。”
“你真是个伶俐鬼。”她说着，探过身子由衷地亲了一下他的面颊，“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很简单，”他说，“因为我从来不会特别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
“说得像真的似的。”
“明天见吧，”他温和地笑了笑，“明天第一件事我就去找你。等着好消息吧。”
他注视着她离去，用脚把身后谷仓的门带上，往嘴里送了一根烟。“出来吧。”他叫道。
片刻之后，莫莉从院子远端的灌木丛里出现了。她离得太远，什么都听不见，所以他才没做什么。他锁好谷仓的门，朝她走过去。还有一码的时候，他站住了，两手插在兜里。“莫莉，我的小宝贝儿啊，”他蔼声道，“我很爱你，但是要是再跟我捉这种迷藏，我可要狠狠打你的嫩屁股喽。”
她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你说话算数？”
“你可真是不害臊。”
她抬头望着他，说：“今晚我可以过来吗？”
“不行，”他说，“因为我不在。”他又半真半假地补充道，“我有点儿私事，要去彼得伯勒，得到后半夜才能回来。”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你知我知，不许外传。”
“还要买丝袜吗？”她问，“还是说这次是苏格兰威士忌了？”
“那些美国佬肯出五镑买一瓶，他们亲口说的。”
“我真希望你不去。”她的脸上挂着困扰，“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平平常常地好好过日子呢？”
“你这么早就想让我进坟里去啊？”他把她拨转过身去，“去，你要是个乖宝贝儿就把壶放到炉子上，做点什么吃的。”
她笑着扭过头，突然雀跃不已跑进小屋。德弗林重新把烟叼在嘴上，却并不点燃。远方卷起了滚滚的雷声，就要下雨了。“又得冒雨骑车了。”他叹了口气，跟着她穿过了院子。
 
尽管萨米・杰克逊找来了一个旧油桶钻了几个孔，又装进焦炭点了起来，福格蒂车行还是比前一天晚上更加的冷了。这简易炉子忽忽地冒着浓烟。
本・加瓦尔德坐在炉子旁边，一手拿着半瓶白兰地，另一只手拿着塑料杯，看到烟赶紧退了两步：“你他妈干什么？想毒死我啊？”
杰克逊正坐在炉子对面的杂物箱上，他把一支短管猎枪放在膝头上正在擦拭。闻言他放下枪，站了起来：“对不起，加瓦尔德先生。这是焦炭的原因——焦炭不好，实在是太潮了。”
站在耳门旁边的鲁本突然嚷了一声：“来了，他好像来了。”
“把那东西拿出去，”加瓦尔德立即说，“记住，我没说动手你就别动。”他又往杯子里添了点儿酒，笑了笑，“我要好好享受一下，萨米。看我的吧。”
萨米把猎枪塞在身边箱子上的一条麻袋下面，赶紧点上了一支烟。他们等待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了，然后路过他们的门前，又消失在夜色里。
“上帝啊，”加瓦尔德怏怏道，“这也不是他啊。几点了？”
鲁本看表说道：“刚九点。他应该就快来了。”
他们哪里知道，德弗林其实已经到了。他正冒着雨站在后窗旁边。窗户已经坏了，只是随便用毯子挡了一下。透过一个小缝，虽然视野很有限，可是至少能够看见炉子旁边的加瓦尔德和杰克逊。这五分钟以来的一切对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加瓦尔德说：“这样吧，萨米，我们在这儿等着，你去干点儿正经事儿。去给吉普车的油箱灌上两桶油，这样才方便回伯明翰去。”
德弗林退了出去，穿过院子，绕过若干辆废车，重新上了主路，沿着路边跑回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地方。他的摩托车就停在这里。
他解开大衣里怀口袋的盖布，掏出毛瑟手枪，借着车灯检查了一遍。很好，他又把枪收起来，不过并没把衣袋系上。他骑上车去。完全不害怕，虽然有些兴奋，不过正好让他保持在巅峰状态。他踩下引擎，拐上了路面。
 
车行里，杰克逊刚刚给油箱加好了油。鲁本又从耳门转了回来，激动地说：“他来了。这次绝对是他。他刚刚拐到前院里去。”
“好，开门，让他进来。”加瓦尔德说。
风太大。德弗林进门的时候，涌进来的巨大气流一下子让焦炭像干木头一样着了起来。德弗林关掉发动机，支好车身。他的脸上比前一天晚上还要脏，满脸都是泥巴。但是当他推起风镜的时候，他热情地笑着。
“你好啊，加瓦尔德先生。”
“又见面了。”加瓦尔德把那半瓶白兰地递给他。“也许你想来一口。”
“想着把我的布什米尔带来了吗？”
“当然啦。鲁本，到车里把那两瓶爱尔兰酒给墨菲先生拿过来。”
鲁本过去的时候，德弗林迅速灌了一大口白兰地。鲁本拿了两瓶布什米尔威士忌回来，他的哥哥接过来说：“给你，孩子，我们说好了。”然后走到吉普车旁，把酒放在乘客席上。“昨天晚上一切还顺利吧？”
“完全没问题。”德弗林说。
他走到吉普车前面。就像那辆百福卡车一样，这辆车的车身也急需做一次新的喷涂，不过其他方面都还好。车的四周敞开，顶篷的毡布上安排了一个机枪操作位。相比车的其他方面而言，它的牌号喷涂刚做不久。德弗林靠近端详的时候，还能看到被盖在下面的旧痕迹。
“有个问题啊，加瓦尔德先生，”他说，“这车不会是什么美国空军基地丢的吧？”
“哎，你给我听着！”鲁本愤怒地插口道。
德弗林打断了他的话：“说起来，加瓦尔德先生，昨天晚上有一段时间，我总感觉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估计是太紧张了吧，所以没有跟上。”
他转身回到了吉普车的旁边，又灌了一大口酒。加瓦尔德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了，他厉声道：“你知道你缺什么吗？”
“什么呢？”德弗林轻声问道。他转过身，手里仍然攥着那半瓶白兰地，正在用右手整理大衣的领子。
“你缺规矩，宝贝儿。”加瓦尔德说，“得有人管教管教你，恰好我就是那个合适人选。”他摇摇头，“你本来应该待在爱尔兰的泥塘里，不该来这儿的。”
他一个一个地解开大衣上的扣子。德弗林说：“真的吗？好吧，在你准备动手之前，我想先问问那个叫萨米的小伙子，他搁在麻袋底下的猎枪上膛了没有。因为如果没上膛的话，他就有大麻烦了。”
这一刻空气都凝滞了。本・加瓦尔德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他犯了一个这辈子最为严重的错误。“抓住他，萨米！”他大叫道。
话音刚落，杰克逊已经抓起了麻袋下面的短管猎枪——不过还是太晚了。他拼命地拉开枪栓时，德弗林已经把手伸进衣袋又掏了出来。消音版的毛瑟手枪轻轻嘶叫了一声，子弹贯穿进杰克逊的左臂，带得他整个身体都打了一个转。第二枪打碎了他的脊椎，把他大头朝前掀进了角落里的一堆废车中。一直到死，他的手指还痉挛着勾在猎枪的扳机上，只是枪管已经无力地垂向地面了。
加瓦尔德兄弟两个慢慢地向后退着，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蹭。鲁本恐惧地浑身颤抖着。加瓦尔德满脸警惕，寻找任何一个可乘之机。
德弗林说：“够了。”
虽然他的身量不大，可是他面朝他们站在火炉另外一边，大衣满是雨水，戴着飞行员帽子和风镜，手里还拿着带球状消音器的毛瑟手枪，看上去十足的像个恶棍。
加瓦尔德说：“好吧，我承认我错了。”
“更严重的是，你食言了。”德弗林说，“在我们那里，对让我们失望的人，都要好好地标记一下。”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墨菲……”
他的话没能再说下去，因为德弗林再次开火了。一声闷响，子弹轰碎了加瓦尔德的右腿膝盖骨。他跌到门上，惨叫一声，又摔在了地下。他用双手捂住膝盖，满地打滚，只见血从他的手指间汩汩地流淌出来。
鲁本蹲在地上，低下头，举起双手徒劳地挡着自己。这比他这辈子所遇到过最坏的情况还要可怕两三倍。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寻找德弗林在哪里，看见德弗林正把一块旧木板支在吉普车的侧面。鲁本看到，这个爱尔兰人把摩托车推进了吉普车后厢里。
德弗林走到前面，打开车行的一扇门，然后朝鲁本打了一个响指：“运输许可证。”
鲁本用颤抖的手指从钱包里掏出表格，递了过去。德弗林草草看了一眼，拿出一个信封扔到了加瓦尔德的脚边：“这是七百五十镑，我们两清了。我跟你说过，我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有机会你也应该往这方面争取一下。”他跳进吉普车点着了火，冲进了黑夜之中。
“门！”加瓦尔德口齿不清地对他的弟弟说，“去把门给他妈关上，要不然灯光就把整个这一带的警察都吸引过来了。”
鲁本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然后转过头，看着此情此景。空气里一片蓝色的烟雾，还夹杂着火药味。
鲁本颤栗道：“这个王八蛋到底是谁啊，本？”
“我不知道，也顾不上，”加瓦尔德抽下脖子上的丝巾，“用这个把我的膝盖扎起来。”
鲁本看着伤口，吓得肝胆俱裂。7.63毫米的子弹从一端打进去，另一端穿出来。膝盖骨已经完全粉碎了，一片模糊的血肉中凸显出一片一片白色的骨头碴。
“基督啊，伤得太严重了，你得赶紧去医院。”
“去个屁！你只要一把我送到这里任何一个外伤科，一看是枪伤，还不等你反应过来他们就能把警察给喊过来。”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快点儿吧，看在上帝的份上赶紧包扎起来。”
鲁本动手把丝巾一点一点地缠在粉碎的膝盖上。他都快哭出来了：“萨米怎么办呢，本？”
“就扔在那儿吧，找块油布临时盖起来。明天找几个人把他处理掉。”鲁本给丝巾打结的时候他不禁骂出声来，然后说，“快点儿，咱们马上就得走。”
“上哪儿，本？”
“直接去伯明翰。到阿斯顿的那家疗养院去，就是那个印度大夫开的。他叫什么来着？”
“你说的是达斯吗？”鲁本摇头道，“这个人专门敲诈做流产的人，本。这人不好。”
“他不是个大夫吗？是吧？”本说，“扶我一把，我们赶紧走。”
 
午夜之后又过了半个小时，德弗林开进了霍布斯角的院子。咆哮狂风、连线豪雨，这个晚上的天气实在是恶劣透了。他打开门锁，把车停进去之后，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重新关上。
他点亮煤气灯，把摩托车从吉普车里拖出来。他又累又冷，但还没精疲力竭到需要睡觉的地步。他点着了一支烟，来回走个不停，心里一股莫名的烦躁。
谷仓里悄然无声，只有雨点咚咚地敲打在屋顶上，还有煤气灯燃亮的嘶嘶声。突然门开了，送进一阵冷风。莫莉闪身进来，又把门关上。她穿着自己的那件旧雨衣、高筒靴，戴着头巾。雨水灌进了她的衣服里，她冻得直抖。但是这都不算什么了。她走到吉普车边上，困惑地蹙起了眉头。
她盯着德弗林，一言不发。终于，她开口道：“利亚姆？”
“你答应过的，”他说，“答应过不再瞎打听。说话算数是很重要的事情。”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很害怕，还有这些，”她朝那些车比划着，“这怎么回事？”
“跟你没关系。”他粗野地说道，“我要说的是，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如果你要向警察告发我的话——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嗫嚅着。“去啊！”他说，“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快滚！”
她扑进他的臂弯，泣不成声地说：“噢，不，利亚姆，别让我走。我答应你，什么都不问。从今往后我不会多管闲事的。只要别让我走就好。”
这是他生命当中的最低潮；双臂抱着她时，他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但是确实有了效果。以后她不会给他找麻烦了，这一点他很确定。
他吻着她的额头：“你冻坏了。快到屋子里去把火生起来。我过一小会儿就去找你。”
她探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转身走了。德弗林叹了口气，走到吉普车旁拿过一瓶酒。他摘掉瓶盖，狠狠咽了一口。
“敬你的，利亚姆。”他的语气里是无尽的悲哀。
 
阿斯顿那家疗养院的小手术室里，本・加瓦尔德躺在临时垫起来的桌子上，闭着双眼。鲁本站在旁边，而达斯，一个又高又瘦、身穿白大褂的印度人，正在用手术剪刀撕开本的裤腿。
“严重吗？”鲁本颤抖着声音问道。
“是的，很严重。”达斯静静地回答道，“他如果不想变成残疾，就得立即进行手术。败血症恐怕也会是个麻烦。”
“听着，你这个黑鬼王八蛋，”本・加瓦尔德睁开眼道，“你说手术，是不是在门边那块大铜板上进行？”
“是的，加瓦尔德先生，”达斯平静道，“我有孟买大学和伦敦大学的学位，不过这不是问题的关键。眼下这种情况，你必须接受专业治疗。”
加瓦尔德用一条胳膊肘强撑起身子。他疼得非常厉害，汗珠大滴大滴地从他的脸上淌下。“你给我听着，给我听好了。三个月前这里死了一个姑娘。原因是实施了非法手术。这件事我很清楚，还有更多事情我都清楚。我知道的事情足够让你坐上至少七年牢的。所以，你如果不想把警察找来的话，就赶紧动手处理这条腿。”
达斯的神色分毫不变：“没问题，加瓦尔德先生，就按您说的办。我需要给你进行麻醉，您了解吧？”
“你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赶紧动手就是了。”
加瓦尔德合上了眼睛。达斯打开壁橱，取出一副纱布口罩和一瓶氯仿。然后他对鲁本说：“你也得来帮忙。我告诉你滴，你就往这块布垫上滴氯仿，一滴一滴地往里加。能做到吗？”
鲁本连连点头，他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12
第二天早上德弗林骑车来到乔安娜・格雷的家时，天还是在下雨。他靠着车库停好车，然后走到后门。门开了，她赶紧把他拉进去。她身上仍然穿着睡袍，但脸上满是压力和焦虑。
“谢天谢地啊，利亚姆。”她两手捧着他的脸前后摇，“我这一晚上差不多一直睁着眼。五点我就起床了，威士忌喝完喝茶，茶喝完又是威士忌。”她热切地亲着他，“你这伶俐鬼哟，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
她的爱犬也卖力地摇着尾巴，似乎也是在表示担心。乔安娜・格雷走到厨房忙前忙后，德弗林在火炉前站下。
“事情办得怎么样？”
“还好。”
他能感觉到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她并不是非常认可，因此他的用词十分含糊。
她满脸诧异地转身道：“他们没搞什么猫腻？”
“搞了，”他说，“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劝住他们了。”
“开枪了？”
“没那个必要，”他不动声色道，“只要让他们看一眼我的毛瑟手枪就够了。他们还没到摆弄枪的资格。像这种英国的街头小帮会的风格啊，也就是耍一耍刀子罢了。”
她用托盘端了茶点放到桌子上，说：“上帝啊，这帮英国佬。有时候他们简直让我哭笑不得。”
“虽然时间不大合适，但为了你这句话我得喝一杯酒。威士忌在哪里？”
她取来了酒和两只杯子，“大早上的喝酒实在是丢人，不过我陪你喝一杯。然后做什么？”
“不忙，”他说，“我得先把吉普车拾掇一下，然后就没别的事儿了。你呢，一定要把亨利老爵士身上的消息榨得一滴不剩，直到大功告成。不过，接下来这六天里，我们除了咬着指甲念叨好运气降临，就没什么可做的了。”
“噢，也许吧，”她说，“不过希望我们一直都交好运，”她举起杯子，“上帝保佑你，利亚姆，还保佑你长命百岁。”
“你也是，宝贝儿。”
她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德弗林恍若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刀子一般的刺进自己的身体，又狠狠地攫住五脏六腑。在那一刻他明白了，波谲云诡的阴霾之下，这件事恐怕要越来越不可收拾了。
 
帕梅拉・维里克这个周末拿到了三十六小时的休假许可，从早上七点开始生效。她的哥哥开车来潘本接她。等一到了教堂的内室，她迫不及待地就换下了制服，套上一条马裤、一件毛衣。
尽管拿到了这个象征性的轮勤临时休假，由于重型轰炸机基地的日常生活实在是过于枯燥，因此她的精神仍然无法放松，倦怠无比。
午饭过后，她骑着自行车沿滨海公路来到六英里外的梅尔瑟姆谷地农场。这里有个佃农，教区的教众之一，他家里的一匹三岁大的牡马早就需要好好儿地驯一下了。
翻过农场后面的沙丘，她便松了缰绳，让马儿一路小跑，踩过风吹蚀的一道道沟壑，穿过乱蓬蓬的荆豆丛，爬上前面满是树林的山坡。雨打在脸上，真是令人心旷神怡。这一刻，她再次回到了那个能够庇护她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她度过了她的童年，而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晨，格尔特・冯・隆德施泰特率南方集团军群入侵波兰，结束了这一切。
她沿着森林管理委员会昔时留下的道路走进树林。马儿快走到坡顶的时候慢了下来。面前一两码的地方，有棵松树被风吹断，拦在了路上。树干不到三英尺粗，马儿提身越过，正待着地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一旁的矮树林中立起。马儿受惊急躲，帕梅拉・维里克没能踩紧马镫，被甩出去，摔在杜鹃花丛上。她呼吸困难了好一会儿，正勉力喘气时，她察觉到了身边有人在说话。
“你是不是白痴啊，克鲁科斯基，”有个人出声了，“你干吗？想杀了她吗？”
这是美国口音啊。她睁开眼，发现一群身着作战训练服、头戴钢盔的士兵围绕在她身边。他们一个个全副武装，脸上还涂了厚厚的油彩。一个臂戴军士长军衔、身形粗犷的大个子黑人跪在她身旁。“你没事吧，小姐？”语气关切。
她皱皱眉，晃了晃头，突然感觉好多了：“你是……”
他虚扶了一下头盔当作敬礼：“我叫加维，军士长。第二十一突击专门部队[94]，我们驻扎在梅尔瑟姆公馆，要进行几个星期的野外拉练。”
这时，一辆吉普车驶过来，一个急停停在了泥地上。司机是位军官，这点她看得出来，不过不懂他们的军衔，因为她在军职期间跟美国部队几乎没打过什么交道。他身穿常服，戴着便帽，显然这一身说明他并不参加拉练。
“这里到底怎么啦？”他问道。
“有位女士从马上摔下来了，少校。”加维答复道，“克鲁科斯基从灌木丛里跳出来的时机太不凑巧了。”
“这是位少校啊，他也太年轻了吧。”她心里想着，强撑着站了起来，“我没事，真的。”
她趔趄了一下，少校搀过她的胳膊说：“我可不觉得。您住得远吗，小姐？”
“我住在斯塔德利村。我的哥哥是那里的教区神父。”
他执意引她朝着吉普车走过去：“我想，您还是跟我来一下吧。梅尔瑟姆公馆那边有我们的军医。我得让他帮您看看有没有骨折。”
她瞄了一眼他的肩膀，上面写着“游骑兵部队”，她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这支部队跟英国特种部队差不多。“梅尔瑟姆公馆？”
“抱歉，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的。哈里・凯恩，少校，隶属第二十一突击专门部队，指挥官是罗伯特・E.沙夫托。我们来这里拉练。”
“哦，对，”她说，“我哥哥跟我说过，梅尔瑟姆最近有这方面的事情。”她的眼睛闭了起来，“对不起，我有点儿头晕。”
“您放松就好。我马上就送您过去。”
这嗓音真好听。真是太好听了。这个嗓音让她竟然觉得无法呼吸，真是荒唐。她依着这个声音的吩咐，躺下了身子。
 
梅尔瑟姆公馆有个占地五英亩的院子，周围环绕的是典型诺福克风格的燧石围墙，高约八英尺。为了加强安全防范，墙顶钉有带尖刺的铁丝网。而梅尔瑟姆本身则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宅邸，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早期。同围墙一样，房屋的外墙也使用了大量的燧石。房屋的施工设计，尤其是房山转角位置的设计，显示出了那个时期荷兰风格带来的影响。
哈里・凯恩和帕梅拉沿着灌木林朝公馆宅邸漫步。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带她参观了整个庄园，而她则完全乐在其中：“你们来了多少人？”
“眼下大概是九十人。当然啦，我们大部分人都住帐篷，在我指给你的那个纺织厂侧边的营区里。”
“为什么不带我去那边儿看看呢？是因为在进行秘密训练吗，还是什么？”
“噢天呐，不是那样的，”他一下子呛住了，“你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就这么简单。”
一个年轻士兵从露台的台阶上匆匆走来，敬礼道：“长官，上校回来了。加维军士长也在他那里。”
“好的，阿普尔比。”
年轻人向凯恩回过礼，原路离开了。
“我一直以为美国人把什么事都办得更简单呢。”帕梅拉说。
凯恩笑了笑：“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沙夫托。我总觉着‘令行禁止’这个词儿就像专门给他创造的似的。”
他们拾级走上露台，从落地式门联窗里走出一位军官。他面朝二人，手里一根马鞭拍打着膝头，看上去精力四射、从不疲倦。不用说帕梅拉就已经知道这是谁了。凯恩敬礼道：“沙夫托上校，请允许我介绍维里克小姐。”
罗伯特・沙夫托这一年四十四岁，英俊又傲慢。穿着马裤、皮靴擦得锃亮的他看上去既光鲜又体面。他头戴一顶便帽，帽檐偏向左眼，左胸袋上方的两排勋章熠熠生辉。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在他左臀边上挂着的枪套里，有一把珍珠握柄的柯尔特点四五手枪。
他用马鞭碰了一下眼眉致意，肃然道：“我听说了您所遇到的意外，我感到十分难过。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来弥补我部下的鲁莽……”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她说，“但是，凯恩少校表示如果您能批准的话，他很愿意送我回斯塔德利村。我的哥哥是那里的神父。”
“完全没问题。”
她很想能够再次见到凯恩，似乎要达成这个愿望只有一种办法。她说：“明天晚上，我们在教堂内室会有一个小聚会。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几个朋友在一起喝点儿什么，用点儿三明治而已。我在想，您和凯恩少校愿不愿意一起来。”沙夫托踌躇着。很显然，他在找谢绝的借口。于是她赶紧补充道：“亨利・威洛比爵士，就是我们这里的乡绅，也会来。您见过他了吗？”
沙夫托的眼睛一亮：“没有，时机一直不凑巧。”
“维里克小姐的哥哥原来是第一伞兵旅的随军神父。”凯恩说，“去年我们在突尼斯的奥德纳跟他们一起进行过伞降。您还记得吗，上校？”
“当然记得，”沙夫托说，“那一次真是太艰难了。小姐，您的哥哥能在那次战斗当中存活下来，想必是个相当英勇的人。”
“他得了军功十字奖章呢，”她说，“我真为他骄傲。”
“确实值得骄傲。我很愿意参加明晚的聚会，并且能有幸认识一下他。哈里，你负责准备一下。”他手持马鞭再次敬礼道，“不过很抱歉，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先失陪了。”
 
“让人印象深刻吧？”凯恩问她。两个人坐在吉普车里一路沿着滨海路驶去。
“我说不太好，”她说，“你得承认，他确实是个很体面的人。”
“这样说也保守了。”他说，“用我们的话讲，沙夫托是个‘铁血战士’，就是那种早些年时候在佛兰德[95]，习惯于指挥杖一挥就带着部下打冲锋翻战壕的那种人。就像在巴拉克拉瓦[96]时一个法国将军说的，这种行为很有气势，但并不是打仗。”
“换句话说，他没脑子？”
“这么说吧，在军方看来，他有一个很致命的缺陷。他不听命令——谁的命令都不听。铁血战士沙夫托，军中骄子，去年四月份巴丹[97]被日本人攻下来时曾经成功突围。不过问题在于，他把一个步兵团给甩在后边不管了。这可让五角大楼很难办了。谁也不想用他，所以他们把他送到伦敦来，参与各种联合行动。”
“他不愿意吗？”
“当然了。他只不过把这个当做是升迁的铺路石而已。他发现英国人有小型突击队[98]，曾经趁夜渡过英吉利海峡去进行了几次童子军探险一样的行动。所以他主张美国陆军也应该有支同样的部队。不幸的是，联合行动指挥部的一些低能儿竟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你觉得不是吗？”她问。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过去九个月里，第二十一突击队的人分别执行了不少于十四次的渡海突袭任务。”
“但是这很厉害啊。”
“包括，”他继续说道，“摧毁诺曼底的一座灯塔和多次往法国无人海滩上的登陆。”
“看起来，你觉得这没他什么功劳？”
“伟大的美国人民当然觉得有意义了。三个月前，有个在伦敦的战地记者正愁没有题材，听说了沙夫托在比利时沿海俘虏了一艘灯船。抓到的人有六个，恰好都是德国人，看起来相当有牛可吹；尤其是那些照片，灰蒙蒙的黎明，多佛尔的港口，登陆艇返航，沙夫托和手下戴着头盔，帽带耷拉着，还有一排垂头丧气的俘虏。直接就上了米高梅的新闻短片。”他大摇其头，“谁下班回家的时候能不去买一份呢，那可是沙夫托的突击行动啊。《生活》杂志、《考利耶周刊》《星期六晚邮报》……你随便说个刊物，上面某一页肯定有他。那是人民英雄啊，两次优异服务十字勋章、带橡树叶的银星奖章，全都拿遍了，就差一个国会荣誉奖。就连这个奖章也是早晚的事儿，就算把我们这些卖命的人全拉出去送死也无所谓。”
她尴尬道：“那你为什么还加入这支部队呢，凯恩少校？”
“我干的是一份坐在办公室的工作，”他说，“没什么别的选择。我要是早想办法离开就好了。”
“这么说，你提到的这些突击行动，你一次都没参加？”
“没有，小姐。”
“那么，我建议你从今往后，在对一位勇士的行为作出如此轻率的评价之前，一定要三思，尤其你还是个安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他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他转过头看着她，欣然笑道：“嘿，我喜欢你这句话。介意我用在我的伟大小说里吗？我们这些记者谁都打算写一本鸿篇巨制出来的。”
“见鬼去吧，哈里・凯恩。”
她扬手欲打，他却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抖出一支道：“别这样，还是来支烟吧。缓解一下神经。”
她接过来，又凑上递过来的火，深吸了一口，眼睛盯着盐碱沼泽远处的汪洋。“对不起，我大概有点儿过于激动了。但是这是因为这场战争对我个人有很重要的意义。”
“你哥哥？”
“不光是我哥哥，还有我的工作。昨天下午我执勤的时候，我在无线电里听到了一个战斗机飞行员的呼叫。他在北海上一场恶战里被打得很厉害。他的飓风战斗机[99]起了火，他被困在座舱里逃不出去。他就那么一直尖叫着掉下去了。”
“本来是美好的一天，”他说，“说没就没了。”
他的手握住了方向盘，而她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真对不起，真的。”
“没关系。”
她变得有些茫然，抬起手道：“你的手指怎么了？怎么弯了好几根？你的指甲……老天爷啊，哈里，你的指甲是怎么了？”
“噢，那个啊，”他说，“有人帮我给拔掉了。”
她一脸惊惧地盯着他看，“是……是德国人干的吗，哈里？”她嗫嚅着问道。
“不是，”他点着了火，“事实上，是法国人，不过当然，是站在另一边的。发生这种事儿也够让人难过的，不过我发现，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儿都有。”
他歪嘴一笑，开动了车子。
 
同一天的傍晚，阿斯顿那所疗养院的单间里，本・加瓦尔德的情况终于恶化得没有回天之力了。六点钟，他失去了意识，但是直到又过了一个小时之后，才有人发现这个情况。八点之后，接到护士紧急电话的达斯医生才赶到；等鲁本赶来看到这一情景，已经十点多了。
按照本的指示，鲁本从葬礼事务所找来拉尸车和棺材去了福格蒂车行，这葬礼事务所也是加瓦尔德兄弟众多生意之一。倒霉的杰克逊于是被送到了当地一家私人火葬场。这家火葬场也有他们的股份，而且总的说来，像这种处理不方便见光的尸体，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本现在满头大汗，他一边呻吟，一边翻滚不停。烂肉一样的臭味让人实在厌恶。达斯掀起本的衣服时，鲁本看了一眼本的膝盖。他连忙惊恐地转身，喉咙里翻涌不止。
“本？”他开口道。
加瓦尔德张开了眼。好半天他才认出自己的弟弟来，笑了：“小鲁本，你把事情办好了？处理掉他了吧？”
“灰飞烟灭了，本。”
加瓦尔德合上了眼睛。鲁本向达斯问道：“情况怎么样？”
“非常糟糕。我警告过他，存在坏疽的可能。”
“噢，上帝啊，”鲁本说，“我就知道，他应该去医院的。”
本・加瓦尔德的眼睛睁开了，眼神放出狂热的光芒。他伸手攥住他弟弟的手腕道：“不去医院，听见没有？你想干什么？那些警察都围着我们转了好几年了，你想给他们机会不成？”
他倒在床上，再次闭了眼。达斯说：“还有一线希望。有一种叫做青霉素的药物，你听说过吗？”
“当然听过，他们说这东西什么都能治好。在黑市上值一大笔钱呐。”
“是的，它对类似这种情况有很神奇的作用。你能搞到一点儿吗？现在——今天晚上？”
“如果伯明翰有的话，我一小时就给你弄过来。”鲁本走到门口，转身回来说，“但是，如果他死了，你就等着陪葬吧，我说到做到。”
他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同一时间里的朗茨伏尔特，达科塔运输机飞离了跑道，直奔大海而去。戈李克完全没有浪费时间，直接爬上了一千英尺的高空，右舷稍倾，朝海岸降低了高度。机舱里，施泰因纳和众手下整装待命。他们全然是英国伞兵的打扮，武器和装备也都按照英国人的方式塞在悬挂袋里。“好了！”施泰因纳叫道。
全体起立，将强制开伞拉绳挂到了锚绳上，依次检查前面一个人的挂索。施泰因纳看着众人最末的哈维・普莱斯顿。这个英国人在抖。施泰因纳替他拉紧搭扣时，能够觉察得出来。
“十五秒，”他说，“时间很紧，明白吗？动作干脆点儿，所有人都一样。谁要是想把腿摔断，那就在这里好了，可别等到诺福克再摔。”
大家乐了。他走到排头，李特尔・诺依曼正在检查搭扣。头顶的红灯闪烁，施泰因纳拉开舱门，立刻响起呼啸的风声。
驾驶舱里，戈李克减慢速度，降低了高度。潮退了，宽阔潮湿的海滩寂寥地曝露在月光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坐在身旁的波姆勒全神贯注地盯着高度表。“开始！”戈李克大喊，波姆勒已经等候多时了。
施泰因纳的头顶骤然亮起绿灯，他拍了一下李特尔的肩膀。年轻的中尉率先跃出。整个队伍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直到排尾的勃兰特也跳下为止。而普莱斯顿呢，他站在门口，大张着嘴，盯着夜空。
“上！”施泰因纳大叫着去抓他的肩膀。
普莱斯顿退了一步，手却攫住一根钢柱拼命抵抗。他的头摇来摇去，嘴张开又合上。终于，他发出了声音：“不行！我做不到！”
施泰因纳回手朝着他的脸就是一下，抓住他的右臂朝着大敞的舱门扔过去。普莱斯顿挂在门口，双手扔在死撑着。施泰因纳一脚踹上他的屁股，把他踢下了飞机，然后挂住缆绳，紧跟着跳了下去。
 
从四百英尺的高度起跳的时候，其实真的根本没有时间害怕。普莱斯顿只觉得自己在天上翻跟斗，俄而猝然一顿，降落伞被空气撑开，这时他整个人已经在卡其布的伞面下面摇摇晃晃地下落了。
真奇妙啊。地平线上惨白的月光，广袤潮湿的沙滩，裹挟着白沫翻滚的浪尖。他真切地看见了停泊在沙滩码头边上的鱼雷艇，有人在张望着他们，沿着海滩是一张已经软软地铺盖下来的降落伞，还有其他人也纷纷落地。他抬头看上去，看到了上空的施泰因纳，似乎正在急速接近他。
装备袋用绳子系在他腰上，在他身下二十英尺的地方摇摇下坠。袋子落到地面，传来一声闷响，提醒他要做好准备了。他狠狠坠到地上，太狠了——其实只是看上去而已。他在地面上翻滚了一圈儿，然后发现自己竟然奇迹般的站起来了，被风鼓起的降落伞飘动翻腾，就像月光下的一朵白花。
按照所教的内容，他迅速收起伞面，却突然就那么双手双膝着地滞住了。一种胜过一切的喜悦、一种证实了个人力量的喜悦向他涌来，这种感觉他这辈子从来不曾有过。
“我成功了！”他大吼道，“你们都他妈看看！我成功了，我成功啦，我成功了！”
 
阿斯顿的那所疗养院里，本・加瓦尔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鲁本站在床头，等着达斯医生用听诊器探查心跳。
“怎么样？”鲁本问道。
“还活着，不过也只是没死而已了。”
鲁本心头火起，他猛地抓住达斯的肩膀，把他抵在门上：“赶紧去找救护车，越快越好，我送他去医院。”
“但是会引来警察的，加瓦尔德先生。”达斯提醒道。
“你觉得我还在乎吗？”鲁本歇斯底里道，“我要他活下来，明不明白？他是我哥哥！快！”
他打开门，把达斯推了出去。他转身回到床边时，已经满是泪水。“本，我答应你，”他抽噎道，“就是死，我也要弄死那个爱尔兰王八蛋。”

13
四十五岁的杰克・罗根，当警察已经差不多四分之一个世纪了。在这种三班倒不分昼夜的体制下干了这么久，搅扰了无数街坊四邻。不过，他常常跟自己的妻子说，当警察的本来就是这个命，得罪邻里更是可想而知的事情了。
十一月二日星期二的九点半，他走进自己在苏格兰场的办公室。照理说，他完全可以不用来的。才在穆斯威尔山[100]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审讯一个爱尔兰帮派的成员，他完全有资格去睡上几个小时。但是，在此之前还是需要处理掉一些内部事务。
刚在桌前坐稳，门就敲响了。他的副手，费格思・格兰特探员走了进来。格兰特是一位驻印陆军上校的小儿子，先后就读于温彻斯特公学和亨顿警察学院，可谓能给警队带来变革的新鲜血液之一。况且，他跟罗根相处得一直很不错。
罗根抬手不让他说话：“费格思，我签两份文件，喝杯咖啡，可就打算回去睡觉啦。昨天晚上真是折腾坏了。”
“我明白，长官。”格兰特说，“不过伯明翰市警察局那边送过来一份不太寻常的报告。我估计你可能会感兴趣。”
“你是说我个人会感兴趣，还是爱尔兰科都会感兴趣？”
“都会。”
“好吧，”罗根把椅子向后一推，掏出漏了洞的皮革烟叶袋子填好烟斗，“我实在没心情自己读，还是你讲讲吧。”
“长官，你听说过一个叫加瓦尔德的人吗？”
罗根的动作一滞，“你是说本・加瓦尔德吗？这家伙兴风作浪好几年了。整个英格兰中部地区他是一霸。”
“他今天早上死了。死因是枪伤引起的坏疽。送到医院太晚了。”
罗根划着一根火柴：“倒是有不少人会觉得这是几年来最大的好消息。但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右膝盖中了一枪，一个爱尔兰人干的。”
罗根盯着他，说道：“那还真有点儿意思了。这是爱尔兰共和军处理背信弃义者的标准手法。”左手里的火柴烧尽了，灼到了他的手指。他连忙甩掉，嘴上骂了一句，又道，“这人叫什么？这个爱尔兰人？”
“叫墨菲，长官。”
“是个典型的爱尔兰名字。还有什么线索吗？”
“有一些。”格兰特说，“加瓦尔德有个弟弟，正因为他的死在那儿哭天抢地呢。他要这位墨菲朋友一命偿一命。”
罗根点了点头：“那我们得看看能不能让他对我们有所求了。因为什么事情闹起来的？”
格兰特给他逐一讲了，听完罗根皱眉道：“一辆军用卡车、一辆吉普，还有军绿色的油漆？他要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是想去偷袭军营吧，长官，想去搞点儿武器来。”
罗根站起身，走到窗边：“不对，我觉得不一定。说服力还不够。眼下他们也并不太活跃啊，要想搞这种动作，他们的能量还不够，这你清楚。”他又踱回桌前，“我们已经给英格兰这边的爱尔兰共和军来了一下要命的；爱尔兰那边呢，德・华里拉已经把他们的大部分人都给扔到卡拉平原上关起来了。”他摇着头说，“在这种境地下搞这种行动，没道理啊。加瓦尔德的弟弟怎么说？”
“他觉得墨菲似乎在组织一起针对军人后勤服务社库存的抢劫。你听说过这类的事情吧？打扮成军人，搞辆军车开进去。”
“开出来的时候就多了五万英镑的苏格兰威士忌还有烟是吧。有人干过这种事儿了。”罗根说。
“那么说来，墨菲也是个想跟风作案的家伙喽？长官，你是这么觉得吗？”
“如果没有朝着膝盖的一枪，倒还说得过去。但这种手法是典型的爱尔兰共和军。不对，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费格思，我想这事儿应该没那么简单。”
“好吧，长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罗根一边思索，一边踱到窗前。窗外已是一片秋光，雾气自泰晤士河弥漫过来，四散在屋檐周围；枫树的枝叶上沥沥地坠下雨滴。
他转身说：“有一点，我可不想让伯明翰那边的人把这事儿给搞砸了。由你本人接手吧。去车库要一辆车，今天就到那儿去。这些文件你都带着，照片啊什么的。所有能够掌握的爱尔兰共和军成员的资料。也许加瓦尔德能替我们指认出这个人来。”
“如果他不行呢，长官？”
“那我们就针对这个案子开始讯问了。所有常规渠道都动起来。都柏林方面的政治保安处也是，自从去年共和军的人把奥布莱恩警长枪杀了之后，他们就更对这些人恨之入骨了。自己人遇到这种事儿，谁都会尤其难过的。”
“没错，长官。”格兰特说，“那我这就动身。”
 
晚上八点，身在盖世太保总部的卡尔・施泰因纳将军刚刚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用完了送来的晚餐。餐食有鸡腿、油炸土豆条、拌色拉，还有半瓶冰镇雷司令葡萄酒，全都投了他的胃口。真是不可思议。而且餐后送上来的，是真正的天然咖啡。
自从那个让人悚然心惊的晚上，他被电刑摧残得不省人事之后，一切都变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身下垫着的是干净的床单。那个叫罗斯曼的王八蛋和他手下的打手都不见了。只有一个叫蔡德勒的一级突击队大队长，虽然身为党卫军，却是个极为体面的人物。是个绅士。
蔡德勒连声表示歉意，说他们犯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错误。有人恶意透露出了假消息，党卫军全国领袖阁下要求对此彻查。一旦抓到责任人，毫无疑问必会施以雷霆手段。同时，他还对将军阁下竟会被拘押这一事实表示不胜惶恐，但是这件事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个说法。相信他能对此状况表示理解。
施泰因纳的确相当理解。一直以来他们手里掌握的情况，全都是捕风捉影，并无一丝实据。尽管罗斯曼用尽各种手段，他始终不曾吐出半个字。看来，有人要对这种局面负责了。现在他们不停对他嘘寒问暖，以确保他获释的时候一切完好。瘀肿已经基本消退了。他看上去不错，只是眼睛上还有一圈青。他们甚至还给了他一套新的制服。
咖啡确实相当不错。他又倒上了一杯，突然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他身后的门开了，然后是一片死寂。他脖颈上的毛发悚然竖了起来。
他慢慢回转过身，卡尔・罗斯曼正站在门口。他戴着大沿帽，皮大氅披在他的肩上，嘴角叼着一根烟。两个一身制服的盖世太保在他身后，分站两旁。
“你好啊，将军阁下。”罗斯曼说，“你以为我们把你给忘了吗？”
此刻的施泰因纳肝胆俱裂。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你他妈的王八蛋！”他大吼，手中的咖啡杯向着罗斯曼的脸上掷去。
“真淘气。”罗斯曼说，“这么做就不对了。”
一个盖世太保快步跑过来，挥起手中的警棍朝着施泰因纳的腹股沟就打。施泰因纳惨呼一声，跪在地上。接下来又是一拳，打在了他的耳畔，把他彻底击倒了。
“拖到地牢去。”罗斯曼吐出几个字，走了。
两个盖世太保一人抓住一只脚踝，把将军头朝下拖出了门。即便是下楼梯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马克斯・拉德尔敲门进了党卫军全国领袖的办公室。希姆莱正站在火炉边上喝咖啡。他放下杯子，径直来到书桌前，说：“希望目前为止一切都按部就班。”
“我搭半夜的航班去巴黎，”拉德尔说，“领袖阁下也一定知道，卡纳里斯将军今天早上才去意大利。”
“运气不好。”希姆莱说，“不过这样的话，你还是会有很多时间。”他摘下夹鼻眼镜，像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镜片，“今天早上你给罗斯曼的报告我看了。在那一带出现的美国游骑兵是怎么回事儿？指给我看。”
他展开了一张炮兵测绘地图，拉德尔用手指着梅尔瑟姆公馆，说：“领袖阁下，您看，从斯塔德利村向北八英里就是梅尔瑟姆公馆。离霍布斯角大概十二三英里。在跟格雷女士的上一次无线电联系当中，她表示不会有任何麻烦。”
希姆莱点点头说：“看来你的那个爱尔兰人干得相当不错。接下来就看施泰因纳的了。”
“相信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是啊，我都快忘了，”希姆莱漠然地说，“不管怎么说，他个人的利害也牵扯进来了。”
拉德尔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能问一下施泰因纳少将的健康情况吗？”
“昨天晚上我还看了他。”希姆莱说的倒确实是实话，“但是我得承认，他并没看见我。当时他在用餐，有烧土豆、拌蔬菜色拉，还有一块相当大的后腿肉牛排。”他叹了一口气道，“要是这些肉食者能意识到健康饮食的益处就好了。你吃肉吗，中校？”
“我不吃。”
“但是每天要抽上六七十支苏联劣质烟，还喝酒。那些白兰地你喝了多少了？”他摇摇头，把报告码放在整整齐齐的一堆文件上，“啊，话说回来，考虑到你的具体情况，我感觉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这头猪怎么什么都一清二楚？”拉德尔心想，但却开口说：“确实不重要，领袖阁下。”
“他们星期五什么时候出发？”
“午夜以前。如果天气允许的话，只需要一个小时的航程。”
希姆莱顷刻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冷冰冰：“拉德尔中校，有个问题你必须要非常明确，无论天气怎么样，施泰因纳和他的人都要行动。这绝不是一件可以推迟到第二天再办的事，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会安排一条电话专线与指挥部随时联系。从星期五早上开始，你每小时跟我联系一次，就在整点时间。一直到行动圆满结束为止。”
“遵命，领袖阁下。”
拉德尔转身准备离开，希姆莱又说：“还有一件事。由于许多原因，我目前还没有向元首汇报这件事情的进展。如今是个困难时期，拉德尔，他的肩膀上承担的是整个德国的命运。我希望这件事，怎么说呢，能不能成为给他的一个惊喜？”
有好一会儿，拉德尔都在想他是不是疯了，稍后才意识到希姆莱竟然是认真的。“我们一定不能让他失望，这十分重要。”希姆莱接着说道，“我们的命运都在施泰因纳的手里了。请务必向他强调这一点。”
“遵命，领袖阁下。”拉德尔强自压制着，他简直要歇斯底里地大笑出来了。
希姆莱随便抬了一下右臂：“希特勒万岁！”
忆及此事时拉德尔曾对自己的妻子赌咒发誓说，他当时所作出的回应，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举动——拉德尔矜持地回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开门，快步走了。
 
他步入提尔皮茨河沿的办公室时，霍夫尔正为他整理夜航的行李。拉德尔抽出拿破仑干邑，给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长官，您没事吧？”霍夫尔慌张地问道。
“猜猜我们尊敬的党卫军全国领袖阁下刚刚告诉了我什么，卡尔？我们为了这次行动一路走到现在，他根本没告诉元首。他想给他一个惊喜。是不是很感动？”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啊，长官。”
拉德尔举起杯子，说：“敬我们的战友，卡尔。敬我们全团死难在冬季战役中的三百一十个战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敬他们，如果你知道，麻烦你告诉我。”霍夫尔注视着他，拉德尔笑笑说，“好了，卡尔，我没事的。你确认我飞巴黎的时间了吗？”
“十点半从滕佩尔霍夫机场起飞。我安排车九点十五分出发。时间很充裕。”
“然后往阿姆斯特丹的飞机呢？”
“明天早上。大约是在十一点，不过还确定不下来。”
“这样的安排太紧了。万一天气不好的话，我就得一直等到星期四才能到朗茨伏尔特去。天气预报怎么样？”
“不太好，从俄罗斯下来了冷锋。”
“常有的事儿。”拉德尔无奈道。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密封好了的信封，“这是给我妻子的。务必当面交给她。对不起，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因为你必须守在这儿，明白吗？”
霍夫尔低头瞥了信，眼中泛出了惊惧：“长官，您是不是觉得……”
“亲爱的卡尔，”拉德尔说，“我什么也没觉得。这只是应对万一而已。如果行动有什么意外，我觉得与这件事相关联的任何人都会在军事法庭上被视为，怎么说呢，被视为‘不受欢迎的人’。万一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你一定要矢口否认自己跟这件事有任何牵连。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独立做的。”
“长官，别这样……”霍夫尔的嗓子都哑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拉德尔又拿过来一个杯子，斟满，递给了他：“来吧，干杯。为了什么干杯呢？”
“天知道，长官。”
“那我就来告诉你吧，卡尔。为了生命干杯，还为了爱、友谊，还有希望。”他嘲讽地一笑，“知道吗，我刚刚才意识到，这几样东西，很有可能党卫军的全国领袖阁下完全是一窍不通。好吧……”
他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跟苏格兰场的大多数高级警官一样，杰克・罗根也在办公室里安放了一张行军床，以供空袭阻断了回家的路时使用。星期三快到中午时，他从政治保安处副总监那里跟各方面负责人开完周例会回来，看见格兰特正闭了眼睡在这张床上。
罗根拉开门探出头，向值勤警察要了茶，又和和气气地踹了格兰特一脚，然后伫立在窗前往烟斗里填烟丝。雾更大了。狄更斯的描述真是恰如其分，这雾真是“伦敦独一无二的特色”了。
格兰特爬起身，正了正领带。他的外套满是褶皱，胡子也邋遢没有刮。“这趟路跑的。这雾也实在太大了。”
“有什么发现吗？”
格兰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档案，又从档案里抽出一张卡片放在罗根的桌子上。卡片上用回形针别了一张利亚姆・德弗林的照片。奇怪的是，看上去要老了一些。照片下面，标了许多不同的名字。“长官，这个就是墨菲。”
罗根轻声道：“是他？你确定？”
“鲁本・加瓦尔德很确定。”
“但是没道理啊，”罗根说，“上次我听说，他在西班牙碰上麻烦了，支持了失败的一方，结果被判了终身监禁，发配到了一个劳动营里。”
“那么显然并非如此了，长官。”
罗根猛地起身走到窗边。他静立不动，手插在口袋里，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要知道，整个运动的骨干分子没几个我没见过的，而他就是其中一个。永远都是一个谜团。就比方说列出来的那些，全都是他的假名字。”
“根据他的档案，他在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就读，这对一个天主教徒来说可不大常见。”格兰特说，“他的英国文学拿到了良。考虑到他是爱尔兰共和军的成员，这可有点儿讽刺意味。”
“你明白了吧，这才是他妈的爱尔兰人呐。”罗根转过身，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头说，“生来就在泥里打滚，一个个的全都是疯子。想想，他的舅舅是个天主教神父，他有大学的学位，可他干了什么？他是整个爱尔兰抵抗运动继柯林斯和那个暗杀团[101]之后最冷血的刽子手。”
“这样的话，长官，”格兰特说，“我们怎么处理呢？”
“首先跟都柏林方面的政治保安处取得联系。看看他们手里有什么消息。”
“然后呢？”
“如果他是合法入境来这儿的，他肯定在当地的警察部门注册过。不管在哪儿，肯定会有他的外来人口登记表格和照片。”
“这些资料应该都呈报到相关部门的总部了。”
“正是如此。”罗根踢了一脚桌子，“两年以来我一直在要求把这些东西集中存档，但是七十五万在这里工作的爱尔兰人，完全没人在乎。”
“也就是说，我们得把这张照片派发到各个市警察局和郡警察机关去，要他们出专人排查注册档案。”格兰特拾起了卡片，“但是这很花时间。”
“要不然怎么办呢？难道我们能把照片贴好了到处问‘谁见过这个人’吗？费格思，我要知道他的意图，我要抓他的现行，不是要把他给吓跑。”
“当然，长官。”
“去办吧。最高优先级。给它标个‘国家安全部红色’的级别。这样才能让那些懒虫们动起来。”
格兰特走出门，罗根拿起德弗林的档案，靠在椅子上读起来。
 
巴黎的所有飞机都被迫滞留在地面上。雾气如此浓重，以至于拉德尔走出奥利机场的出发大厅门口时，简直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他返身退了回去，对值勤军官问道：“你们怎么看？”
“对不起，中校，但是根据最新一份气象报告来看，上午之前都不会有航班起降。说实话，即便是下午都有可能会继续延误下去。他们似乎觉得这场雾会持续个几天。”他善意地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场雾也把英国佬给憋在家里了。”
拉德尔作出了决定，伸手拿起公文包道：“我必须在明天下午之前到达鹿特丹，这一点至关重要。汽车库在哪里？”
十分钟后，一位中年的交通大队长鼻子底下多出了一张元首亲令；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大型雪铁龙轿车载着他开出了奥利机场的大门。
 
与此同时在斯塔德利村，亨利・威洛比爵士正在乔安娜・格雷家中的起居室里，跟她还有维里克神父一起玩比齐克纸牌[102]。他喝得有些过头了，情绪相当欢乐。
“我看看啊，我有一套皇家婚礼[103]——这是四十分，还有一套主花色的顺子。”
“多少分？”维里克问道。
“两百五十分，”乔安娜・格雷说，“算上皇家婚礼就是两百九十分。”
“等一下，”维里克说，“他怎么用10管上了Q呢？”
“我之前不是解释过了嘛，”乔安娜对他说，“在比齐克里，10确实要比Q大啊。”
菲利普・维里克忿然摇头道：“真差劲。我可弄不明白这种破玩法。”
亨利・威洛比朗声笑道：“孩子啊，这可是绅士的玩法，纸牌中的贵族。”他一跃而起，带翻了椅子，于是连忙又扶正了它，“不介意我自便一下吧，乔安娜？”
“当然不介意啦，亲爱的。”她欣然道。
“你今晚似乎相当‘自便’呐。”维里克说。
亨利爵士正背靠着火炉取暖，闻言笑说：“确实，菲利普。而且我的理由很充分。”这些话简直是情不自禁地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完全没理由瞒着你嘛，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的天呐，这个老蠢驴。”乔安娜・格雷心下一凛，故意犹犹豫豫地说：“亨利，你觉得这样好吗？”
“怎么不好呢？”他说，“要是你和菲利普我都信任不了，我还能信任谁呢？”他又对维里克说，“实际上，这个周六首相会来度周末。”
“我的上帝啊。确实，我倒是听说了他在金斯林做演讲了。”维里克惊道，“说实话，爵士，我真不知道你竟然认识丘吉尔先生。”
“我不认识他，”亨利爵士说，“事情是这样的，他想安安静静地过个周末，作画什么的，然后再回到城里去。他肯定听说过斯塔德利庄园，谁能没听说过呢？那可是自从西班牙无敌舰队时代就存在的庄园啊。唐宁街跟我联系上，问我能不能安排他住下，那我肯定是荣幸之至喽。”
“当然。”维里克说。
“不过你们必须保守秘密。”亨利爵士说，“他不离开，就不能让村民们知道。他们最重视的就是这个。安全，肯定的嘛。怎么小心都不过分。”
他喝得太多，嘴里含糊不清了。维里克说：“我估计他肯定会有很严密的防卫的。”
“才不是呐，”亨利爵士说，“他希望越不声张越好。跟着他的只有三四个人。等他来的时候，我会安排地方志愿军一个排的人手在庄子周围警戒。就连他们都不知道任务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们只会当成是演练。”
“真的吗？”乔安娜问道。
“是的，周六我会去金斯林见他，然后有车接我们回来。”他打了一个嗝，赶紧放下杯子，“我说，失陪啦，感觉不太妙。”
“当然。”乔安娜・格雷说。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比了个“嘘”的手势：“出得我口，入得汝耳。”
待他出门，维里克说：“这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他真是太不省心了。”乔安娜说，“他应该一个字都不说的。可是有一次也是这种场合，他没喝太多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这件事。没办法，我只能管好自己的嘴巴了。”
“当然，”他说，“太应该了。”他站起身，摸过拐杖说，“还是我送他回家吧，他这样可不能开车了。”
“别瞎说，”她搀过他的胳膊，把他送到门口，“那你还得走回教堂内室去拿车。用不着。我送他就好了。”她帮他穿好大衣。
“没问题吗？”
“当然，”她吻了一下他的面颊，“我还期待着星期六见一见帕梅拉呢。”
他蹒跚着走进了夜色。她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四下里悄然无声，安静得就好像她小时候生活的非洲草原。奇怪，多少年来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她回去关了门。亨利爵士从楼下的盥洗室走出来，跌跌撞撞地摸向火炉边上的椅子：“得走了，老妹妹。”
“别瞎说，”她说，“还有时间呢，再来一杯。”她朝着他的杯子里斟了二指高的苏格兰威士忌，坐在椅子的一只扶手上，轻轻抚摸着他的脖子，“我跟你说，亨利，我想见一眼首相。没有一件事能让我这么想的。”
“真的吗，老妹妹？”他傻乎乎地抬头看着她。
她笑了，嘴唇轻触过他的额头：“好吧，也许还有一件。”
 
希姆莱走下楼梯时，盖世太保总部的地牢里一片沉寂。罗斯曼正候在那里，袖子挽到了手肘，脸色苍白。
“怎么了？”希姆莱问。
“领袖阁下，他恐怕是死了。”
希姆莱面色不愉道：“说明你也太粗心了，罗斯曼，我跟你说过要小心的。”
“恕我直言，领袖阁下，他是心力衰竭了。普拉格医生可以确认。事情一发生我就去找他了，他现在还在。”
他打开最近的那扇门。罗斯曼的两个盖世太保部下静立一旁，手上仍然戴着橡胶手套，穿着围裙。一个穿着花呢衣服、动作利落的小个子男人正俯身下去，用听诊器探向墙角铁床上尸体裸露的胸口。
希姆莱走进门的时候，他转身敬了个纳粹礼：“领袖阁下。”
希姆莱站住脚步，端详着施泰因纳。老将军的衣服被一直剥到腰际，还赤着脚。他的眼睛半开半闭，一动不动，凝视着无尽的虚空。
“什么情况？”希姆莱问道。
“心脏的问题，领袖阁下。毫无疑问。”
希姆莱摘下夹鼻眼镜，揉捏着自己的鼻梁。整个下午他的头一直在疼，到现在也没好。“好吧，罗斯曼，”他说，“他密谋威胁元首本人的安全，因此犯有叛国罪。要知道，元首已经对此颁布了惩戒令。而施泰因纳少将即便是死了，也无法逃脱这一项制裁。”
“明白，领袖阁下。”
“跟进一下做出判决的事情。我不等了，我得奉命到拉斯滕堡去。拍好照片，尸体就照常处理吧。”
众人齐齐脚跟一碰，敬了纳粹礼，离开了。
 
“他在哪儿被捕的？”罗根讶然问道。才是临近五点的光景，外面却已经漆黑一片，需要拉上灯火管制专用的窗帘了。
“去年六月，在凯瑞郡离卡拉湖不远的农庄，发生了枪战，他击中了两个警察，自己也受了伤。第二天，他从当地医院逃走之后，就不知所终了。”
“上帝啊，他们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自称是警察？”罗根一脸绝望地说。
“问题是，都柏林方面的政治保安处完全没有介入这场行动，长官。他们仅仅是之后通过左轮手枪上的指纹才识别出他的身份。当时拘捕他的，是针对非法经营进行巡检的爱尔兰地方警察。还有，长官，都柏林方面说他们跟西班牙外事办公室核查过，我们这位朋友应该还在西班牙的监狱里才对。一开始他们还遮遮掩掩不愿意开口，你可以想见这种情况下跟他们打交道有多难。后来他们总算承认了，一九四〇年秋天他从格拉纳达的劳改农场逃跑了。按照他们提供的情报，他取道里斯本，混进了美国。”
“然后现在又回来了。”罗根说，“但是他回来干什么，这才是问题所在。你从各个地方治安部门那里收到什么消息了吗？”
“七个地方机构，全说没见过，长官。”
“好吧，眼下我们除了等着看，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有任何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不管我在哪里。”
“遵命，长官。”

14
恰是星期五上午的十一点十五分，正在巡察班组突击科目作战训练情况的哈里・凯恩接到命令，要他火速找沙夫托报到。他走到指挥部的外间办公室的时候，却见一片纷乱。办事员们目色惶惶然，加维军士长则一边焦虑地抽烟，一边走来走去。
“出什么事儿了？”凯恩问道。
“谁知道呢，少校。我只知道十五分钟之前他从总部收到了一份调遣令，然后就大发脾气，把小琼斯给踢出了办公室，是真的‘踢’出去的。”
凯恩敲门进去。沙夫托正站在窗前，一手拎着马鞭，另一手端着酒杯。他怒气冲冲地回头正要发作，见到来人表情却变了：“啊，是你啊，哈里。”
“怎么了，长官？”
“没什么。只不过是那些联合行动指挥部里高高在上的混蛋们一直想把我给整走，如今终于成功了。下周末我们在这里的安排结束之后，我就把指挥权交接给萨姆・威廉姆斯。”
“那你怎么办，长官？”
“我回国去。安排我当班宁堡[104]方面的作战训练部主任。”
他一脚把废纸篓踹到了屋子另一头。凯恩说：“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长官？”
沙夫托暴怒地转过身。“办法？”他抓起命令文件甩到了凯恩的鼻子底下，“看到上面的签名了吗？是艾森豪威尔本人啊！”他把文件狠狠地揉成纸团掷开。“告诉你吧，凯恩，他从来没参加过任何行动。自从参军以来他一次行动都没真正参加过。”
 
霍布斯角，德弗林正躺在床上往小本子里写东西。雨下得很大，蔼蔼的浓雾漫布在沼泽上，就像给它罩上了一层潮乎乎的裹尸布。门开了，莫莉穿着德弗林的风雨衣走了进来，把手中的托盘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给你，主上。有茶和面包，两个煮鸡蛋，按你要求的煮了四分半钟。还有奶酪三明治。”
德弗林停住笔，赞许地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以后也照这个来吧，我可以勉勉强强一直用你。”
她脱掉了风雨衣，里边只剩内裤和胸罩。她从床边拿过毛衣套在头上，说：“我得走了。我跟妈妈说了要回去吃午饭的。”
他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她捡起了小本子。“这是什么？”她翻开来看，“诗吗？”
他笑了：“就某些问题的若干观点。”
“你写的？”她说着，脸上泛出了好奇的神色。她翻到了他上午刚刚写完的那个地方。“并不可以知晓我的足迹，我那曾经黄昏之后的丛林。”她抬起头看着他，“真美呀，利亚姆。”
“我知道，”他说，“你不是也一直跟我说嘛，我是个可爱的人儿呢。”
“告诉你吧，我要吃了你。”她扑倒在他的怀里，忘情地亲吻着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是十一月五号，我们却连堆篝火都点不了[105]，都是阿道夫・希特勒那个老家伙搞的鬼。”
“还要篝火，丢人不丢人啊。”他戏道。
“你管不着。”她把自己蜷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一条腿跨在他身上，“我晚上再过来，给你做晚饭，然后就我们两个人点一堆小小的篝火。”
“不行的。”他说，“我晚上不在。”
她失望道：“又有事吗？”
他轻轻地亲了她一下，说：“你可是答应过的。”
“好吧，”她说，“没关系。那早上我再来找你。”
“不，我可能明天下午才会回来。你不用过来，我会找你的——好不好？”
她不情不愿地点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那就好。”
他亲了她。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车喇叭的声音。莫莉快步跑到窗边，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抓起自己的工装外裤：“老天啊，是格雷女士。”
“这才叫名副其实的光着屁股叫人逮着。”德弗林大笑道。
他穿上毛衣。莫莉拿上了外衣：“我走了，明天见，宝贝儿。这个我能带走吗？我想好好看一看。”
她把他写诗的小本子捧在手里。“上帝啊，我非好好罚你不可。”他说。
她狠狠地亲了他一下，他跟她一道走出去，为她打开后门，然后停住脚步看着她穿过芦苇丛跑上了堤坝。他知道，事情应该就这样告终了。“啊，”他喃喃道，“这样对她来说最好。”
他转身开门，乔安娜・格雷已经敲了半天门了。她冷冰冰地打量着他把衬衫塞进裤子里。“就在刚才我在堤坝路上看见莫莉了。”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你真的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
“我知道。”他跟着她走进起居室，“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坏胚子。啊，今天是大日子。我觉得有必要来一口酒。一起来吗？”
“杯子里倒上四分之一英寸，不要多。”她严肃道。
他取来布什米尔威士忌还有两只杯子，分别斟好，“共和国万岁！”他对她说，“爱尔兰也是共和国，南非也是共和国。话说回来，情况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我按照要求调整到了新的波长，直接跟朗茨伏尔特方面通讯。拉德尔本人已经在那边了。”
“还是照计划来吗？”德弗林说，“天气这样也不变？”
她的眼里闪着光：“就算天塌地陷，施泰因纳和他的部下也会在一点左右抵达的。”
 
施泰因纳正在他的指挥部给突击小队训话。在场的只有马克斯・拉德尔是唯一不直接参与空降行动的人，就连戈李克也被排除在外了。众人全都围在地图桌前站好，人群中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氛。施泰因纳在窗前跟拉德尔低声交谈了一阵之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大家。他指了指格尔哈特・克鲁格做的那个模型，还有照片和地图。
“好了，各位都知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过去的几周里，我们的训练目的就是熟悉当地的一草一木。但是到了这个地方我们要做什么，这个你们还不知道。”
他话音一顿，向着每一张面孔挨个看过去。紧张、期待，甚至连早就知晓内情的普莱斯顿，此刻也似乎被这戏剧性的一刻给吸引住了。
于是施泰因纳言无不尽。
 
尽管身在老远以外的飞机库里，皮特・戈李克还是能够听到众人齐吼的声音。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啊，这又是怎么了？”波姆勒问道。
“别问我。”戈李克阴沉沉地说，“这儿谁都一个字也不说。”他积怒难耐道，“既然觉得我们够资格豁出命送他们飞过去，那最起码也应该让我们明明白白吧。”
“如果真那么重要的话，”波姆勒说，“我觉得我可能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去检查一下雷达设备。”
他爬上了飞机。戈李克点着一支烟，向外退了两步，再次审视着这架达科塔运输机。维特中士漂漂亮亮地做好了英国皇家空军的圆形标识涂装。他转过身，看到那辆越野车沿着跑道朝他开过来。开车的是李特尔・诺依曼，施泰因纳坐在副驾驶位上，后面是拉德尔。贴着他一两码，车子停了下来。没人下车。
施泰因纳说：“你好像对生活不怎么满意嘛，皮特。”
“我干吗要满意？”戈李克说，“整整一个月了，我一直在这个破地方，没日没夜地忙活这架飞机。可到底为了什么？”他又朝着雾气、雨水和整个天空比划着，“这种破天气，根本连起飞都别想。”
“噢，我们对像你这种天赋异禀的人十分有信心，你一定能克服这些。”
车上众人起身走了下来时，李特尔格外地忍俊不禁。“我说，到底怎么啦？”戈李克穷形恶相道，“什么毛病这是？”
“其实，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个又倔又可怜的王八蛋，”拉德尔说，“我很荣幸地告知你，你刚刚获得了一枚骑士十字勋章。”
戈李克瞠目结舌地瞪着他，施泰因纳却打趣道：“这下你看，亲爱的皮特，你到底还是要去卡琳庄园度周末了吧。”
 
柯尼希、施泰因纳和拉德尔俯身看着桌子上的海图，穆勒上士和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站着，但是把他们的话语听得毫无遗漏。
这位年轻的海军上尉开口道：“四个月前在赫布里底群岛[106]，有一艘英国的武装渔船被我们的U型潜艇用鱼雷击沉了。潜艇指挥官是我的一个老朋友，霍斯特・温格尔。渔船只有十五个水手，全都成了俘虏。他们运气不好，没来得及销毁文件，其中就有一些海图很有意思，都是关于英国沿岸的水雷区的。”
“这个船长运气不错啊。”施泰因纳说。
“按照威廉港方面最新送来的这些海图来看，我们运气也不错，上校。你看，这儿，沃什湾以东沿着海岸线一带，看到这些为了保护沿海航线布设的水雷带了吗？有一条通路，标示得很清楚。英国海军这是留下给自己用的，但是我们布防在鹿特丹外线的第八鱼雷艇队已经利用这条线好一阵子了，相当安全。实际上，只要导航精度足够，我们完全可以从这条路上全速前进。”
“看起来，这样的话，这个水雷区反倒可以给你提供相当程度上的保护。”拉德尔说。
“正是如此，中校。”
“霍布斯角的河口一带怎么办？”
“自然有些麻烦，不过我和穆勒已经把海军指挥部的海图研究得烂熟于心了。每一处水深测量、每一处沙丘，都清楚得很。记住，要是接应时间是十点的话，我们就趁着涨潮摸进去。”
“你估计整个航程需要八个小时，意思是说你们几点得动身？一点吗？”
“对，因为还要预留出一些时间作为接应的提前量。当然啦，你也知道，这是一艘很独特的船。如果需要的话，它能在七个小时之内就到位。只不过我需要考虑安全问题而已。”
“这样最好。”拉德尔说，“因为我和施泰因纳中校决定调整一下关于你的命令。我要求你在海岬沿岸做好九点和十点之间随时能够接应突击小队的准备。最终的确认命令会由德弗林通过S型手台给你下达。他来给你做陆上引导。”
“遵命，中校。”
“夜色掩护下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危险，”施泰因纳笑着说，“毕竟这是英国船呐。”
柯尼希笑了，打开海图桌下面的小柜子，拿出一面英国海军的舰艏旗：“而且我们挂的还是这个，别忘了。”
拉德尔点点头：“一旦出发，就进入无线电静默。没有收到德弗林的呼叫之前不得有违。你知道呼叫代号吧？”
“当然，中校。”
柯尼希十分恭敬，拉德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是啊，我明白，对你来说，我只是个神经过敏的老头儿。明天下午你走之前我会找你的。现在你应该跟施泰因纳中校说再会了。”
施泰因纳与二人握着手：“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眼下我还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柯尼希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海军礼：“那处海滩上见，中校，一言为定。”
施泰因纳苦笑道：“那就但愿吧。”他转身跟着拉德尔走了出去。
他们沿着沙滩码头朝越野车走的路上，拉德尔问：“那么，会见效吗，库特？”
这个时候，魏尔纳・布里格尔和格尔哈特・克鲁格恰好从沙丘上走了过来。他们都穿着雨披，布里格尔的蔡司望远镜还挂在胸前。
“试试他们吧。”施泰因纳说着，用英语大喊道，“列兵库尼茨基！列兵莫恰尔！[107]过来！”布里格尔和克鲁格毫不犹豫就小跑过来。施泰因纳静静地打量着二人，继续用英语发问道：“我是谁？”
“霍华德・卡特尔中校，负责指挥英国特种空勤团波兰独立伞降中队。”布里格尔立即用流利的英语答道。
拉德尔转身对施泰因纳笑着说道：“真是令人佩服。”
施泰因纳说：“你们在干什么？”
“勃兰特军士长，”布里格尔开口，旋即改了口，“克鲁切克军士长让我们放松一下。”他又犹豫着用德语补了一句，“我们在找角百灵，中校。”
“角百灵？”施泰因纳奇道。
“是的，很容易认出来的。它们的面部和喉部有黑黄相间的条状图案。”
施泰因纳闻言放声大笑：“亲爱的马克斯啊，你听见了吗？他们在找角百灵。我们怎么可能会失败呢？”
 
然而，事情似乎注定了没那么顺心。入夜时分，浓雾仍然覆盖了西欧大部地区。在朗茨伏尔特，戈李克从六点钟就开始一直在检视跑道情况，然而不仅大雨倾盆，雾也始终不曾消散半分。
“发现了吗，没有风。”八点钟的时候，他对施泰因纳和拉德尔说，“可是要想把这些讨厌的雾给吹开，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我们需要一场大风。”
 
北海彼岸的诺福克，情况也并不好多少。乔安娜・格雷坐在屋子阁楼上的秘密隔间里，身旁是无线电发报机，戴着耳机，忙里偷闲地在读一本维里克借给她的书。在这本书里，温斯顿・丘吉尔讲述了布尔战争期间自己从战俘营中逃出生天的经历。的确很生动。她无比尴尬地感觉到了自己的钦佩之情。
霍布斯角的德弗林此刻跟戈李克一样，不停地察看着天气情况。但是情况毫无改观，雾气仍然浓得化不开。十点钟的时候，他今天晚上第四次走上了堤坝，来到海滩，天气仍是一如既往。
他把手电筒的光柱刺向阴暗的天空，又摇摇头，喃喃道：“这种晚上最适合下黑手，可惜了。”
 
很显然，事情似乎已经力不可为了，朗茨伏尔特方面也是一样。“你是想说没有办法起飞吗？”当戈李克再次检视完天气返回飞机库里时，拉德尔问道。
“这个倒是没问题，”戈李克说，“我可以盲起飞。这么平坦的郊外地区倒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麻烦的地方在那一边。我不能让他们跳伞之后就听天由命。可是我们可能会离陆地整整一英里远。我得看得见目标才行，哪怕大致能看到也行。”
波姆勒打开了机库大门上的一扇耳门，向里面窥视着：“上尉。”
戈李克走到他旁边：“怎么？”
“您自己来看吧。”
戈李克迈步来到门外。波姆勒已经打开了室外的灯。尽管晦暗不明，戈李克却可以看出雾气绞成了奇形怪状的湍流。他的面颊上凛凛地感觉到了什么。“风！”他说，“上帝啊，起风了！”
突然，浓雾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有那么一会儿他简直都看得到农庄了。虽然模糊，但是确实能看见了。“出发吗？”波姆勒问道。
“出发，”戈李克说，“刻不容缓。”说着他返身回去，告诉了施泰因纳和拉德尔。
 
二十分钟以后，十一点整，乔安娜・格雷猛地直起了身子，因为她的耳机里传来了吱吱啦啦的声音。她放下书，拿来一支铅笔，动笔记录。消息很短，顷刻就译出来了。她坐着凝视着译文，一瞬间恍然不能自已，少顷，她发出了收信确认电。
她快步走下楼梯，从门后摘下羊皮大衣。爱犬仍然跟在她后面。“帕奇，不行，这次不行。”她说。
雾霭沉沉，她必须小心驾驶。二十分钟以后，她来到了霍布斯角的院子里。听到车的声音时，德弗林正在拼装武器。他连忙取过毛瑟手枪，来到走廊。
“是我，利亚姆。”她叫道。
他把门打开，她闪身进来。“怎么了？”
“朗茨伏尔特刚刚来电，十一点整。”她说，“鹰已起飞。”
他盯着她，大感讶异道：“他们一定是疯了。这海滩上的雾浓得跟豌豆汤一样。”
“我刚才从堤坝路上过来的时候，感觉雾气似乎散了一点儿了。”
他几步走过去打开大门，过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却满是兴奋：“海风来了，虽然现在很小，但是会越来越大的。”
“你觉得风会不会持续一阵子？”她问道。
“谁知道呢。”已经组装好的斯登冲锋枪正躺在桌子上。他取来递给她，说，“知道怎么用吧？”
“当然。”
他抓起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甩到背后，说：“那就好，我们行动吧。有事情要忙了。如果你的表准的话，四十分钟之后他们就飞到海滩这边来了。”来到走廊时，他突然恣肆地大笑道，“我的上帝啊，不得不说，他们是认真的。”
他拉开门，二人消失在雾色之中。
 
“我要是你，就闭上眼睛。”戈李克透过发动机空转的轰鸣声，兴致高涨地对波姆勒说。他正在进行起飞之前最后一次检查，“这一次绝对让你头发都竖起来。”
标示起飞跑道的照明弹打出来了，却仅能看到面前的一小段。能见度仍然仅仅四五十码远。他们身后的门打开了，施泰因纳把脑袋探进了驾驶舱。
“后面的所有东西都扣紧了吧？”戈李克问他。
“所有的东西和所有的人都好了。你一就绪，我们就都就绪了。”
“很好。我不是危言耸听，但是我必须说明，什么样的情况都会发生，而且非常有可能发生。”
他拉高了发动机的转速，施泰因纳笑了笑，压过轰鸣声大叫道：“我们绝对信任你。”
他关好门，离开了。戈李克立刻拉起油门，飞机动起来了。要义无反顾地刺进这堵灰色的墙，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事情了。要助跑几百码，加速到每小时八十英里，这样才能起飞。
“我的上帝啊，”他心想，“要来了吗？终于要来了吗？”
他继续加大油门，机身带来的震动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他向前推了一下操纵杆，飞机的尾部稍微探离了地面一下，犹如蜻蜓点水。侧面吹来一阵风，机身稍稍向右斜了斜，他修正了一下方向。
发动机的怒吼震彻夜空。速度到了八十英里，他稍稍降低了一些，然后保持住。少顷，等到那种无可名状的第六感，那几千小时的飞行所带给他的那种感觉透过他的身体，告诉他万事俱备的时候，他猛地拉起了操纵杆。
“上吧！”他大吼道。
波姆勒一直在严阵以待，他的手奋力扳起了起落架的控制杆。飞机收起了助跑轮，顷刻之间他们起飞了。戈李克保持住这个势头，朝着灰色的雾壁直刺过去。他决不牺牲马力换取高度，他要坚持，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拉回操纵杆。五百英尺，他们终于钻出了浓雾；他转向右舵，朝着大海飞去。
飞机库的外面，马克斯・拉德尔坐在越野车的后座上凝视着浓雾，脸上满是惊叹之情。“天上的救世主啊！”他低语道，“他成功了！”
他又继续坐了一会儿，耳畔发动机的声音渐渐消逝在夜幕之中。他向驾驶席上的维特点了点头：“尽快到农房里去，中士。我还有事要办呢。”
 
达科塔运输机的舱内并没有紧张的情绪逐渐放松的迹象，因为这舱里从一开始就不曾有过紧张。这些老兵正无动于衷地低声交谈，这类的经历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几乎成了他们的第二本能。由于德国烟是禁止个人携带的，于是李特尔・诺依曼和施泰因纳正在众人之间一支一支地分发。
奥尔特曼说：“我得说一句，他可真是个飞行健将，这个上尉。能从那种大雾里起飞的才是真正的王牌。”
施泰因纳找到了坐在凳子最末端的普莱斯顿：“要香烟吗，中尉？”他是用英语说的。
“多谢了，长官。来一根吧。”普莱斯顿回答时那字正腔圆的口音，说明他又进入冷溪卫队队长的状态了。
“感觉怎么样？”施泰因纳低声问道。
“振奋无比，长官。”普莱斯顿不动声色道，“简直迫不及待要行动了。”
施泰因纳不再说话，又来到了驾驶舱，看见波姆勒从保温瓶里给戈李克倒了咖啡。飞行高度是两千英尺。云层之间偶尔露出些许罅隙，那时便可以看到星星，还有黯淡的一弯月光。飞机下方，海面上的雾障像峡谷中飘过的云烟，美不胜收。
“情况怎么样？”施泰因纳问道。
“不错。再有三十分钟就到了。不过风不大，估计也就五节。”
施泰因纳朝着下面的一团云雾点了点头：“你怎么看？降低高度的时候会够清楚吗？”
“谁知道呢，”戈李克笑笑说，“搞不好我也就跟你们一起交待在海滩上了。”
这时，躲在李希滕施泰因雷达系统后面的波姆勒惊呼了一声：“我发现了什么东西，皮特。”
他们又钻进了一层云里。施泰因纳问：“可能是什么？”
“既然是单独出动，那么有可能是夜间战斗机。”戈李克说，“但愿别是我们的飞机，要不然非把我们炸到天外去不可。”
他们钻出云层，波姆勒拍了一下戈李克的胳膊：“这家伙不要命似的往我们的右后方冲过来了。”
施泰因纳扭过头去，不一会儿就依稀可以看见右舷飞来一架双引擎飞机。
“蚊式轰炸机，”戈李克说，然后不动声色地又补了一句，“但愿他能把我们当友军。”
蚊式轰炸机跟他们并驾齐驱了短短一会儿，于是就斜了机身高速朝着右舷转向，消失在重重的云朵之中了。
“看见了吧，”戈李克笑着对施泰因纳说，“你只需要安心待着就可以了。最好上后面看看你的部下准备好没有。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飞二十英里我们就可以在S型手台上听到德弗林的呼叫了。一旦收到，我会通知你的。现在出去吧，波姆勒还得好好导航呢。”
施泰因纳回到了主舱，坐在李特尔・诺依曼旁边：“快了。”诺依曼递过来一支烟。
“多谢了，”施泰因纳说，“我正想来一根呐。”
 
海滩很冷，潮水已经涨起大概三分之二了。为了取暖，德弗林不停地走来走去，右手拿着受话器，频道保持打开。还有十分钟就十二点了，一直在树下躲避小雨的乔安娜・格雷朝他走过来。
“应该快到了。”
就像是在回应这句话似的，S型手台嘶嘶啦啦地响了，里边清晰地传来了皮特・戈李克的声音：“我是雄鹰，是否听到，漫步者？”
乔安娜・格雷攥住了德弗林的手臂。他甩开她，朝受话器开口道：“很清楚，请讲。”
“请报告鹰巢情况。”
“能见度很低，”德弗林说，“一百到一百五十码左右，风在变大。”
“谢谢，漫步者。预计六分钟后到达。”
德弗林把话筒塞到乔安娜・格雷的手里：“盯着，我去布置信标。”
他的雨披里揣着十二个自行车灯。他快步跑向海滩，顺着风向成直线每隔十五码放下一盏灯，然后挨个点亮。然后他返身，在二十码外的地方又依样设置了一条平行线。
回到乔安娜・格雷旁边时，他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拿出一盏探照灯，还不停地用手抹去眼角边上的汗水。
“噢，这讨厌的雾啊，”她说，“他们不会看见我们的，一定看不见的。”
这绝对是他头一次见到她濒临崩溃。他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镇静，姑娘。”
隐隐约约地，遥远的天边，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达科塔运输机的高度压低到了一千英尺，正穿过藕断丝连的雾气继续下降。戈李克扭头叫道：“我只能飞越过去一次，所以抓住机会。”
“没问题。”施泰因纳说。
“好运吧，中校。在朗茨伏尔特我还有一瓶冰镇的唐培里侬香槟王，记得吧？星期天早上我们一起喝。”
施泰因纳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他向李特尔点点头，李特尔下了口令。众人纷纷起身，把强制开伞拉绳扣到缆绳上。勃兰特拉开出舱门，冷空气和雾如波涛滚滚地涌进来。施泰因纳顺着缆绳向前走，依次检查每一个人。
戈李克把高度控制得非常低，波姆勒都能看见忽明忽暗的海浪了。前方只有雾和无尽的黑暗。“来啊！”波姆勒低声自语，他捏紧的拳头不停地砸着自己的膝盖，“来啊，他妈的！”
就好像冥冥之中某种力量施加了援手似的，一阵没来由的强风把灰色的幕障撕开了个口子，德弗林的双排灯线星星点点地出现在右侧，夜色之中清晰可辨。
戈李克点点头。波姆勒按下了开关。舱里，施泰因纳头上方的红灯开始闪烁。“准备！”他大叫道。
戈李克偏下机身，做了一个右转向，减小油门，把速度表的指针保持在一百英里。然后他以三百五十英尺的高度飞掠海滩。绿灯亮起，李特尔・诺依曼纵身跃进了夜色当中，勃兰特紧随其后，其他众人也逐一跃下。施泰因纳感觉到风从他脸上刺过，闻得到海水那腥咸的气息。他在等普莱斯顿挨近舱门。而这个英国人则毫不犹豫地一步跳进了天空之中。这是个好兆头。施泰因纳挂上搭扣，跟在他身后跳下。
波姆勒正从驾驶舱敞开的门朝后看，他拍了拍戈李克的胳膊：“都跳下去了。我去把门关上。”
戈李克点点头，掉头朝着大海飞去。不到五分钟之后，S型手台就吱吱啦啦地叫起来，德弗林清清楚楚地说道：“雏鸟全部回巢，安全。”
戈李克朝着话筒说：“谢谢，漫步者。祝好运。”
他对波姆勒说：“马上把情况发给朗茨伏尔特。这一个小时里拉德尔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的办公室里，希姆莱正独自对着台灯忙碌。炉火微弱，屋子里很冷，但是他好像对此浑然不觉，只是伏案疾书。这时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罗斯曼走了进来。
希姆莱抬眼道：“怎么了？”
“拉德尔刚从朗茨伏尔特来电，领袖阁下。鹰已降落。”
希姆莱的脸上全然不见任何波澜。“谢谢，罗斯曼，”他说，“随时继续汇报。”
“遵命，领袖阁下。”
罗斯曼走出门，希姆莱继续工作。悄然的屋子里只听得见他笔尖划过时的沙沙声。
 
德弗林、施泰因纳和乔安娜・格雷围着桌子站在一起，正在研究当地的大比例尺地图。“看这儿，圣母玛利亚教堂后面，”德弗林说，“这块叫老妇人的草地，归教堂所有，眼下草地上的谷仓是空的。”
“你们明天就到那儿去。”乔安娜・格雷说，“去找维里克神父，告诉他你们在进行演习，想在谷仓里过夜。”
“你确定他会同意吗？”施泰因纳问。
乔安娜・格雷点了点头道：“毫无问题。常有这样的事儿。部队到这儿来，不是演习就是强行军，然后就走。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九个月之前，有一支捷克斯洛伐克的部队跑到这儿来，但是他们的军官几乎只会说几个英语单词而已。”
“还有一件事，维里克原来在突尼斯的时候是空降兵部队的随军神父。”德弗林补充道，“所以他要是看见戴着红色贝雷帽的部队，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忙的。”
“对我们来讲，维里克这方面还有对我们相当有利的一点，”乔安娜・格雷说，“他知道首相要到斯塔德利庄园度周末，这一点会给我们帮上大忙。有一天晚上亨利爵士在我家的时候喝得有点多，不小心把这件事说走了嘴。当然了，维里克发誓会保密。那个大人物不走的话，他连自己的妹妹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这能帮上我们什么忙？”
“很简单，”德弗林说，“你就跟维里克说，你们来这儿是准备周末进行演习，要是平常的话，他只会点头答应，不会深想。但是放在眼下的情境下——记住，他知道丘吉尔要微服来访——那么他如果看到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空勤团部队，会作何感想？”
“毫无疑问，”施泰因纳说，“肯定是特殊机密。”
“正是如此。”乔安娜・格雷点头道，“还有个有利因素。明天晚上亨利爵士会邀请首相共进晚餐。”她笑了笑，改口道，“抱歉，应该说今天晚上。七点半开始，八个人，我也收到了邀请。不过我过去纯粹是为了道个歉，说我接到电话，晚上得到女子志愿服务队去值个紧急夜勤。以前有过这类的事情，所以亨利爵士和威洛比夫人肯定会理解。这样一来，如果我们在庄园周围碰头的话，我自然就可以给你们提供最及时、详细的情况。”
“太好了，”施泰因纳说，“那样一来就更加周密了。”
乔安娜・格雷说：“我得走了。”
德弗林把大衣递给她，施泰因纳接过来，彬彬有礼地帮她穿好：“凌晨这种时候独自在郊外开车的话，不会有麻烦吗？”
“一点儿也没有。”她笑了，“我是女子志愿服务队车辆调度场的工作人员。正因为这样我才有开车的资格，不过也意味着，我需要在村子和周围地区提供紧急服务。常常得大清早送人们去医院。我的邻居早都习惯了。”
门开了，李特尔・诺依曼走了进来。他身穿一整套迷彩跳伞服，红色的贝雷帽上面有一个特种空勤团的双翼匕首帽徽。
“一切还正常吧？”施泰因纳问。
李特尔点头道：“全都就寝了。抱怨的只有一件事，没有烟。”
“果然，我就知道我忘了点儿什么。我放在车里了。”乔安娜・格雷连忙跑出门。
她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把两条英国产的“浪子”牌香烟放在桌上，一共五百支，二十支一包。
“圣母啊，”德弗林赞叹道，“看见了吗？这些东西金子都买不来。从哪儿搞来的？”
“女子志愿服务队的店面里。你们看看，这一下我的功勋里又得加上一条‘做过贼’了。”她笑着说，“先生们，我现在必须失陪了。明天见——当然啦，是偶然遇见——明天村子里见吧。”
施泰因纳和李特尔・诺依曼敬了军礼，德弗林送她上了车。他回来的时候，那两个德国人已经把烟拆了包，就着火炉吞云吐雾了。
“我也得给自己留个几包。”德弗林说。
施泰因纳为他点燃了一支烟，说道：“格雷女士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李特尔，外面你安排谁负责？普莱斯顿还是勃兰特？”
“安排的是那个觉得这是自己分内之事的家伙。”
一阵敲门声轻轻响起，普莱斯顿走了进来。身上的迷彩跳伞服、腰间皮套里的左轮手枪，还有那顶丝毫不差地调好了角度戴在头上的红色贝雷帽，让他比以往看上去更加英俊倜傥了。
“哦，不错嘛，”德弗林说，“我喜欢这个。一看就是猛士嘛。你好吗，小子？我敢说，又踏上祖国的土地，你幸福无比吧？”
普莱斯顿端详德弗林时的表情，就好像是在端详粘在鞋子上的烂泥巴。“在柏林的时候我就觉得您很无聊，德弗林。现在更是如此了。如果您能够不来找不自在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主啊，救救我吧，”德弗林啧啧称奇道，“这家伙如今又开始扮演谁了？”
普莱斯顿对施泰因纳说：“敬请吩咐，长官。”
施泰因纳把那两条香烟递给他。“麻烦你发给大家。”他肃然道。
“他们一定会领你的情的。”德弗林插口道。
普莱斯顿不理他，把烟盒夹在左臂下，潇洒地敬了个礼：“遵命，长官。”
 
达科塔运输机里的氛围一片欣然得意。返航一路无惊无险。还有三十英里就到荷兰的海岸线了。波姆勒打开保温瓶，又给戈李克倒了一杯咖啡。“一路平安。”他说。
戈李克高兴地点点头。突然，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耳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汉斯・伯格，夜间战斗机第七联队的地面指挥引导军官。
波姆勒碰碰他的肩膀：“是伯格吧？”
“还能是谁呢？”戈李克说，“你都听多少次他说话了。”
“方位083。”电波送来伯格的声音。
“听起来，他好像在引导夜间战斗机执行歼击任务。”波姆勒说，“就在我们的航向上。”
“目标距离五千米。”
这一刹那间，伯格的声音就好像把最后一根钉子敲进棺木的锤子，生冷、干脆，可以终结一切。戈李克心头顿时一惊，然而他却并不害怕。那就好像是多年以来一直在找寻死神的踪迹，而如今终于夙愿得偿了。
波姆勒颤抖着抓住他的胳膊，“是我们！皮特！”他尖叫道，“我们成靶子了！”
飞机猛地来回震动，加农炮的炮弹从驾驶舱的地板蹿进来，把仪表板切成两半，把挡风玻璃砸得粉碎。弹片钻进戈李克的右大腿，他的左臂也重重地挨了一下。他残存的意识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爵士乐”机炮，是下方发射过来的炮火，是他的战友——而这一次，他是被动挨打的一方。
他死死攥住操纵杆，飞机开始下坠，他拼尽全力把操纵杆推回去。波姆勒努力想要站起来，他已经满脸是血。
“跳出去！”风从挡风玻璃的破洞里呼啸着钻进来，戈李克压过这声音大叫道，“我没法坚持太久！”
波姆勒终于站了起来，想说些什么。戈李克左臂狠狠一挥，一下子顶在他的脸上。这一下实在太疼。戈李克再次叫喊道：“跳出去！这是命令！”
波姆勒转过身，沿着机舱走到出舱门。飞机已经是一团糟，机身到处都是大洞，撕开的碎片在狂风中颤栗着。他闻得到烟和油料燃烧起来的味道。心下的恐慌陡然让他力量倍增，他奋力举起舱门的释放手柄。
“主啊，可千万别烧死我，”他心想，“什么都行，别烧死我就好。”舱门滑开，他调整一下姿势，跳进夜空当中。
飞机正失控地画着螺旋，左翼已经翘起来了。波姆勒栽了个跟头，痉挛的手还拉着金属环不放，头却重重地撞在尾翼上。就在生死一线之际，他拉开开伞索。降落伞像一朵苍白而诡异的小花，轻轻地带着他消失在黑暗之中。
飞机高度还在继续下降，左发动机着火了，火舌蔓延上整个机翼，舔舐着机身。戈李克仍然坐在驾驶舱里奋力保持控制，浑然不觉自己的左臂已经完全折断。
他的眼里全是血。他挣扎着望向滚滚浓烟，凄然一笑。落得这么个下场。这下用不着去卡琳庄园了，这下用不着骑士十字勋章了。他的父亲会因此而失望的。他们只会发一些抚恤性的表彰而已了。
烟雾突然散开，透过氤氲的雾气，他看见了海面。荷兰的海岸线不会太远。下面有船，至少有两艘。一排曳光弹朝他激射而来。连鱼雷快艇也来耀武扬威吗？真可笑。
他在座位上勉强动动，发现左脚被一块变形的机身残片给卡住了。这倒是无所谓，因为这高度早就低得无法再跳伞了。离海面只有三百英尺，他看得见像鬣狗一样纠缠着在他右舷的鱼雷快艇，它们竭尽全力倾吐火舌，加农炮的弹片一块块地撕扯着达科塔运输机。
“王八蛋！”戈李克大喊，“蠢货王八蛋！”他凄然地又笑一笑，轻声开口，就好像波姆勒仍然在他左边坐着似的，“话说，我他妈到底应该跟谁战斗啊？”
刹那间，一阵强风吹来，浓烟七零八落，他看到脚下不到一百英尺远的海面，正在不断加速朝他撞过来。
这个时候的他表现出了身为一名优秀飞行员的素质，这是一生唯一的一次，是最要紧的一次。一切求生的本能都在为他灌注新的力量。他强忍左臂的剧痛，拉起操纵杆，减下速度，弃掉襟翼。
飞机眼看要失速，已经有首尾失去平衡的趋势。就在飞机擦过浪花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开足马力，拉起操纵杆，再次调整飞机的姿态。飞机在海面上弹跳了三次，就像一块巨大的冲浪板一样滑过水面，终于停住。一个浪头拍在着火的发动机上，发出凄厉的嘶嘶声。
戈李克坐了片刻。一切都错了，没有任何事情是照着规矩来的，但他总算对抗住一次次的危机，总算成功了。海水浸没他的脚踝。他试图站起身来，但是左脚被卡住动弹不得。他从右边的架子上取过消防斧，挥臂劈向机身的那处残片，还有卡住的脚。斧子劈断他的脚踝。可那个时候，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脚自由了，顺理成章，他站起来。他打开完好无损的舱门，跳进水里，吃力地抱住机翼，拉开救生衣的拉环。救生衣顺利地充满气。飞机逐渐沉下去，他蹬在机翼上，漂离机身。
鱼雷快艇找到他的时候，他根本懒得转身，只是静静漂着，注视着这架达科塔运输机逐渐沉入水底。
“你尽力了，宝贝儿，尽力了。”他说。
他身旁的水面上甩过来一条绳索，有人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抓住，英国佬，我们把你拽过来。你安全了。”
戈李克转身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德国海军上尉，还有他身旁靠着栏杆的六七个水手。
“安全了？”他用德语说，“你这蠢货王八蛋，我是你们这一边儿的。”

15
星期六的早晨刚过十点钟，莫莉就骑着马儿翻过田野，来到霍布斯角。昨夜的瓢泼大雨此刻已经变成丝丝烟雨，然而弥漫沼泽上的，仍是雾色朦胧。
她早早就起了床，整个上午都在忙活。雷科尔・阿姆斯比要去挖墓坑，所以喂牲口、挤奶这些都得她自己来干。至于要到沼泽那边去，这是她一时冲动之下的念头。因为纵然她答应过德弗林说要等他来叫才会过去，可她还是生怕他会发生什么事。那些把手伸到黑市里去的人一旦被逮住，往往判下的可都是重罪。
她拨马下了沼泽，穿过芦苇荡，信马由缰地漫步到小屋后面。泥浆溅到马腹上，有些还钻进了她的长靴。她对此浑然不觉，只顾贴在马背上凝视雾中。她确信她闻到了烧柴的烟味。谷仓和小屋的轮廓渐渐从雾中显现出来，烟囱里确确实实在冒着烟。
她犹豫了，有那么一刻她不知如何是好。利亚姆在家，显然比估计的时间提早回来了。但是如果她现在进去，他又会觉得她在到处窥探。她踢了一下马腹，准备掉头离开。
 
谷仓里，大家正在配发行动装备。勃兰特和奥尔特曼中士正在指挥众人将一挺勃朗宁M2重机枪[108]架在吉普车上。普莱斯顿背着手看着，给人的印象仿佛他才是全局的负责人。
魏尔纳・布里格尔和克鲁格把后面的百叶窗稍稍打开，魏尔纳正用他的蔡司望远镜观察着沼泽。灌木丛、芦苇丛和堤坝上到处都是鸟，他感到很满意。䴙䴘、雌红松鸡、麻豫、赤颈鸭，还有黑雁。
“那只鸟不错，”他对克鲁格说，“是绿矶鹞，一种过路候鸟，通常秋天经过这里，不过冬天也有人在这儿看见过。”他继续移动望远镜，突然莫莉跃进了他的视野。“基督啊，有人在看我们。”
当时，勃兰特和普莱斯顿就在他身边。普莱斯顿说了句“我把她抓过来”，就跑出门去。
勃兰特晚了一步，没拦住他。普莱斯顿片刻就穿过院子，钻进芦苇荡。莫莉转身勒住马头，她还以为是德弗林。普莱斯顿攥住缰绳，她低头一看见他，大吃一惊。
“好了，给我下来。”
他伸手拽她，而她则奋力试图让马儿退开。“你离我远点儿，我什么都没干。”
他抓住她的右手腕，把她拉下了马鞍，又在将将坠下马儿的时候捞起她：“那就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吧，怎么样？”
她挣扎，他则越攥越紧。他一把将她搭在肩头，扛着她穿过芦苇丛回到谷仓，任由她一路扑腾喊叫。
天刚亮的时候，德弗林就跑到海滩上去查看潮水是否已经冲刷掉了昨夜的所有痕迹。吃过早饭，他再次跟施泰因纳出了门，在雾气中尽可能详细地给他指出接应区域和海岬的地形。回来的路上，离小屋只有三十码远时，普莱斯顿和他肩上扛的姑娘从沼泽里出现了。
“怎么回事？”施泰因纳问道。
“莫莉・普莱尔，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姑娘。”
普莱斯顿进门的时候，德弗林刚刚疾步跑进了院子。“你他妈的把她放下！”德弗林吼道。
普莱斯顿转过身说：“我并不听命于你。”
施泰因纳也紧跟着进了院子。“普莱斯顿中尉，”他的声音有若坚钢，“马上放下这位女士。”
普莱斯顿踌躇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放下莫莉。她上来就给了他一耳光。“你的手放老实点儿，混蛋。”她盛怒道。
谷仓里蓦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她转头朝敞开的门里看过去，前面一排笑脸，后面一辆卡车，还有装了一挺勃朗宁机枪的吉普车。
德弗林搡开普莱斯顿，抢步过去：“你没事吧，莫莉？”
“利亚姆，”她迷茫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接过话茬的却是云淡风轻的施泰因纳。“普莱斯顿中尉，”他冷冷地说，“你立即向这位女士道歉。”普莱斯顿犹豫着不曾稍动，施泰因纳动了真火，“立即道歉，中尉！”
普莱斯顿立正说道：“女士，我谦卑地向您致以歉意。是我的不对。”他的语气带着讥讽，言罢转身进了谷仓。
施泰因纳严肃地敬礼，说道：“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情，我实在是没办法用语言表示我的歉意。”
“这位是卡特尔中校，莫莉。”德弗林解释道。
“隶属于波兰独立伞降中队，”施泰因纳说，“我们来这里进行战术训练。至于普莱斯顿中尉，恐怕是对保密的问题重视得过头了。”
她这会儿比刚才更困惑了。“可是，利亚姆——”她想说话。
德弗林却拉过她的手臂说：“好了，去把马牵过来，骑上去。”他推着她走到沼泽边缘，马儿正安静地对着一处草堆大快朵颐。“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他责怪道，“我不是告诉你说等我下午去找你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管好自己，别探头探脑呢？”
“可我还是不明白，”她说，“伞兵——这些伞兵，还有你喷漆的卡车和吉普车？”
他凶恶地攥着她的胳膊：“这是机密，莫莉，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啊，中校刚才说的话你就一点儿没听见吗？你就不想想那个中尉为什么会做出刚才那种反应？他们来这儿是有特殊使命的。他们走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可是眼下，这是顶级机密，你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起来见过这些人。如果你爱我的话，就答应我。”
她凝视着他，眼里显现出恍然大悟的神采。“我现在有点儿明白了，”她说，“你做的那些事儿，半夜出门什么的，我本来以为你是在做什么黑市上的买卖，你也一直让我这么觉得。但是我错了，其实你仍然是现役的军人，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他半真半假地答道，“恐怕确实如此。”
她的眼睛一亮：“哦，利亚姆，我原来还以为你是倒腾丝袜生意、挨个儿酒吧叫卖威士忌的小混混呢，你不会怪我吧？”
德弗林深吸了一口气，仍然强作笑容道：“这个问题我会考虑的。现在乖乖回家，等我找你才出来，不管等多久。”
“好的，利亚姆，我等。”
她吻了他，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翻身上马。德弗林说：“千万记住，半个字都不许说。”
“你就放心吧。”她轻踢马腹，穿过芦苇丛离开了。
德弗林快步返身回到院子里。李特尔从小屋出来走到施泰因纳身边。施泰因纳说：“没事吧？”
德弗林擦着他走过去，一头钻进谷仓里。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聊天，普莱斯顿正要点烟，双手拢着燃着的火柴。他嘲弄地抬头一笑：“这下我们可知道最近几周你在干什么了。很美妙吧，德弗林？”
德弗林挥手就是一记漂亮的右拳，正中普莱斯顿的颧骨。英国人被这一击打得扑倒在不知道谁伸出来的脚上。施泰因纳一把拉住了他。
“我要杀了这个王八蛋！”德弗林说。
施泰因纳走到他面前，两只手压在这个爱尔兰人的肩膀上，力量之大令德弗林感到诧异万分。“进屋去吧，”他平静道，“我来处理。”
德弗林看着他，脸上再一次出现了那种杀手才会有的冷峻表情，半晌眼神才暗下来。他转过身，猛然从院子里跑了过去。普莱斯顿站起身来，一只手捂着脸。四下里寂然无声。
施泰因纳说：“如果可以，他一定会杀了你的，普莱斯顿。我这是警告你。如果你再放肆一次，就算他不杀了你，我也会的。”他对李特尔点点头：“下命令吧。”
施泰因纳走进小屋时，德弗林正在喝布什米尔威士忌。这个爱尔兰人摇晃着转过身朝他笑笑，说：“上帝啊，如果不是你，我就已经杀了他了。我都快气疯了。”
“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没问题。她相信我还在军队当兵，身上有一项顶级机密。”他的脸上丝毫不加掩饰他对自己的厌恶，“她的小爱人儿啊，她就是这么叫我的。我什么事都没有。”他又斟了一杯威士忌，踌躇片刻，用木塞塞住瓶口，“好吧，”他对施泰因纳说，“下一步做什么？”
“大约中午的时候，我们到村子里去，照计划执行。我个人感觉，眼下你最好完全不要跟我们一起行动。我们傍晚，等天黑之后再碰头，那个时候离进攻时间更接近一些。”
“好的，”德弗林说，“不过下午的时候，乔安娜・格雷一定会在村子跟你碰面的。告诉她我六点半到她那里去。鱼雷艇会在九点到十点之间随时待命。我会带着S型通讯系统，这样的话你就可以直接在行动现场联系柯尼希，根据实际情况约定好时间了。”
“好的，”施泰因纳说完却显出了犹豫，“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收到的关于丘吉尔的命令。命令很明确，他们希望抓活的。但是如果不可能的话……”
“就给他一枪。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太确定你能不能接受这种安排。”
“完全没问题。”德弗林说，“眼下，谁都是军人，是军人就得认命。老丘吉尔也不例外。”
 
伦敦。罗根正在擦桌子。他还在考虑午饭应该吃什么的时候，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格兰特满面春风地走进来，说道：“电传打字机刚刚收到的，长官。”他把电文拍在罗根面前，“我们找到他了。”
“诺维奇区，诺福克警队。”罗根念道。
“他的登记表就落在这个地方。但是他离那里还有段距离，他在北诺福克沿海，离斯塔德利村和布雷肯尼不远。是个特别荒无人烟的地方。”
“你认识那个地方吗？”罗根一边阅读，一边问道。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在那里度过两次假，长官。”
“嗯，他自称德弗林，现在在为当地的乡绅亨利・威洛比爵士当沼泽看守员。这个乡绅老爷要是得知真相，肯定会大吃一惊。这个地方有多远？”
“我估计得有个好几百英里。”格兰特摇摇头问道，“他跑到那儿去，到底是要干吗呢？”
“我们很快就会搞清楚的。”罗根看完报告，抬起头来。
“下一步怎么办，长官？要我通知诺福克警队把他抓起来吗？”
“你疯了不成？”罗根诧异道，“你也太高看这些乡下警察了吧？他们一个个蠢得跟萝卜没区别。不能这么办。这事儿我们自己接手，费格思。就你我二人动手。我有日子没去乡下度周末了。换换心情也好。”
“你午饭后不是得去检察长办公室开会吗？”格兰特提醒他，“哈洛伦那件案子的证据问题。”
“我三点钟之前到那儿。最晚不会晚于三点半。你从车库里要辆车出来等我，然后我们直接就走。”
“我要跟副总监说明一下吗，长官？”
罗根颇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看在基督的份儿上啊，费格思，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他可远在朴茨茅斯呢，不是吗？走吧。”
格兰特对他的这种反常情绪感到莫名其妙，无奈道：“是，长官。”
他刚刚拉开门，罗根叫住他说：“还有，费格思。”
“在，长官。”
“到军械库去，拿两把勃朗宁HP手枪[109]来。这个家伙是那种先动枪后动嘴的类型。”
格兰特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我这就去办，长官。”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说完出门去了。
罗根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到窗边。他掰掰手指的关节，“试试看吧你这混蛋，”他喃喃道，“看看你究竟能不能对得起你的名声。”
 
刚过中午，菲利普・维里克来到内室，打开楼梯后面的门，走进地下室。足疾把他折磨得痛苦不堪，他几乎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但这都是他自己的原因——大夫早就给他开了大量的吗啡口服片剂，只不过是他极为恐惧自己会因此成瘾罢了。
那就只能遭这种罪。不过，至少帕梅拉周末会过来。早上她来过电话，不但确认了这件事，还告诉他说哈里・凯恩会去潘本接她。至少这样维里克能省下不少的汽油，还不错。再说他喜欢凯恩。他下意识地对凯恩抱有好感，对他来说这种事可真是罕见。不管怎么说，帕梅拉总算是有了中意的人了。
地下室的楼梯下边用钉子挂着一只手电筒。维里克把它摘下来，然后打开对面的一个古老的黑色橡木橱柜，踏进去又把门关好。他打开手电，摸到一个隐藏的机关。橱柜的背面滑开了，展现出一条又长又暗的地道，诺福克风格的燧石墙壁上莹莹地闪着露滴的亮光。
这是国内保存得最为完好的类似建筑结构之一，地道从内室直通教堂，是都铎王朝的伊丽莎白一世对天主教徒进行迫害[110]的那段时期所遗留下来的产物。这个秘密在一代又一代的修会神父之间口口相传，然而如今对于维里克来说，这只不过是方便了不少而已。
他刚刚踏上地道尽头的楼梯，突然诧异地顿住了。他凝神细听，没错，确实是有人在弹风琴，而且弹得相当不错。他拾级而上，打开楼梯顶部的门（实际上就是圣物组的一块橡木隔板墙），又回身把门带好，打开另外的一边门，走进教堂。
从夹道走过来，维里克大吃一惊，因为他看见坐在风琴前边的，是一个穿着迷彩跳伞服的空降兵中士，红色的贝雷帽放在他身旁的凳子上。他所弹奏的是巴赫的一首合唱序曲。这支曲子正应了这个季节，因为降临节[111]的时候，它常常与赞美诗《圣子将临》一同演唱。
汉斯・奥尔特曼怡然自得。精工细作的乐器，美轮美奂的教堂。他抬起头，突然从风琴上面的镜子里看到，维里克正立在圣坛台阶之下。他慌慌张张地停下来，转过身。
“实在抱歉，神父，不过我刚才实在是有点儿没忍住。”他伸出了手，“像我们这个——这个职业里，这种机会可实在不多。”他的英语很流利，但是口音也很明显。
维里克问：“您是哪位？”
“我是埃米尔・雅诺夫斯基中士，神父。”
“波兰人？”
“是的，没错，”奥尔特曼点点头，“我的上级带我一起来拜访您。不过您不在，所以他就让我在这儿等着，他去内室看看您在不在。”
维里克说：“您弹得实在是好极了。得有妙手才能弹出巴赫的味道，每次我坐在这里的时候都为此感到惭愧。”
“啊，您也弹风琴吗？”奥尔特曼说。
“是的，”维里克说，“您刚才弹的那段我也喜欢得很呐。”
奥尔特曼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了。”他信手按动琴键，一边跟着唱道：“上帝啊，透过你的宽容；救救受苦的我们……”[112]
“这个是圣三一主日[113]时才唱的赞美诗啊。”维里克说。
“在图林根[114]可不是的，神父。”橡木大门“嘎吱”被推开了，施泰因纳走了进来。
他顺着夹道走过，一只手握着皮质指挥短杖，另一只手拿着贝雷帽。他的皮靴铿锵地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阳光从高高的天窗里映下，斜刺进昏暗的屋子里，洒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
“您是维里克神父吧？”
“没错。”
“我是霍华德・卡特尔，负责指挥英国特种空勤团波兰独立伞降中队。”他对奥尔特曼说，“你又忘我了吧，雅诺夫斯基？”
“中校您也知道，一看到风琴我就走不动了。”
施泰因纳笑了：“好了，快到外面跟大家会合。”奥尔特曼离开了。施泰因纳抬头端详着教堂正殿，说：“真是美妙绝伦。”
维里克好奇地打量着他，注意到他的跳伞服肩章上的王冠和星星，代表中校军衔。“是啊，我们也颇为自豪。您和您的部下离你们通常出现的区域似乎相当远啊。我的印象中你们往往在希腊群岛和南斯拉夫一带行动，是吧？”
“是的，我们大概一个月之前还在那边，后来上层的头头脑脑们决定让我们回家来接受特别训练。不过用‘回家’这个词可能不够确切，因为我的部下都是波兰人。”
“就像雅诺夫斯基那样吧？”
“很不一样。他的英语说得很不错了。但是其他人大多数只会说‘你好’或者‘今晚能赏光一起出来吗’之类的，如此而已。他们似乎觉得也用不着会说别的了。”施泰因纳笑道，“空降兵们都狂妄自大得厉害，神父。精英部队都是这个毛病。”
“我理解，”维里克说，“以前我也是空降兵。是第一空降兵旅的随军神父。”
“上帝啊，真的吗？”施泰因纳说，“那么您在突尼斯服过役喽？”
“是的，在奥德纳，我就是在那个地方变成这样的。”维里克用拐杖敲敲自己的铝制假腿，“后来就到这儿来了。”
施泰因纳与他握了握手：“见到您可真是高兴。我可从来没想到能遇上这样一位老兵。”
维里克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有什么可以帮上你们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请安排我们过夜。据我所知，您在隔壁有个谷仓，也有过类似的用途。”
“你们是在搞演习？”
施泰因纳微微笑了一笑，说：“算是吧，可以这么说。我的部下在这儿的不多，剩下的都分散在整个北诺福克。明天指定时间里我们要根据地图提供的线索拼命跑，看看多久才能集结在一起。”
“也就是说你们只有今天下午和晚上在这里是吗？”
“是的。当然啦，我们会尽可能不给大家添麻烦。大概只会安排大家在村子周围进行一下战术演习，不让他们无所事事而已。您看不会有人介意吧？”
果然如同德弗林所料。菲利普・维里克笑了：“斯塔德利村已经被军事征用过很多次了，中校。能帮上忙的话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呐。”
 
奥尔特曼从教堂出来，沿着路来到百福卡车停的地方。从这旁边那座五条闩的大门过去，就是“老妇人”草地上的谷仓。吉普车停在教堂墓园的拱门旁边，魏尔纳・布里格尔坐在勃朗宁M2机枪的射击位上。
魏尔纳拿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山毛榉树上的一群白嘴鸦，“真有意思，”他对克鲁格说，“我想离近点儿看看，一起去吗？”
周围没有人，所以他讲的是德语。克鲁格自然也用同样的语言回应：“这样合适吗？”
“那有什么的？”魏尔纳说。
他钻出车外，走进拱门，克鲁格无奈地跟在后面。雷科尔・阿姆斯比正在教堂最西边挖墓坑。他们绕过墓碑，雷科尔看到他们过来，就停下手头的活计，从耳后摘下那根抽了一半的烟卷儿。
“哎，你好啊。”魏尔纳打招呼道。
雷科尔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他们：“外国人吧，啊？穿着英国制服，我还以为你们也是英国人呢。”
“波兰人，”魏尔纳说，“所以请不要介意，我的这位朋友不会说英语。”雷科尔有意拿着烟头比比划划。德国小伙子心领神会，掏出一包“浪子”香烟：“来一根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雷科尔的眼睛狡黠地一亮。
“再来一根。”
雷科尔也不客套了，他抽出一支烟夹在耳后，然后另外点着了一支：“说起来，你叫啥？”
“魏尔纳，”突然他滞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赶紧补一句，“魏尔纳・库尼茨基。”
“啊呀，对对，”雷科尔说，“我还总以为魏尔纳是个德国名字呐。一九一五年的时候我在法国抓了个俘虏，他就叫魏尔纳，魏尔纳・施密特。”
“我妈妈是德国人。”魏尔纳赶紧解释道。
“这不是你的错，”雷科尔回答道，“我们自己又没法儿挑自己的爹妈。”
“那些白嘴鸦，”魏尔纳说，“我能打听一下它们来这儿有多久了吗？”
雷科尔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又望着那几棵树：“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有它们了。你对鸟儿感兴趣？”
“当然啦，”魏尔纳说，“它们是最有意思的生命。它们跟人可不一样，它们很少你打我我打你的，也没什么边界的概念，整个天底下都是它们的家。”
雷科尔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俄而大笑道：“接着说啊。竟然还有人对这些破乌鸦操心个没完没了。”
“难道不是吗，朋友？”魏尔纳说，“白嘴鸦数量繁多，广泛栖息在诺福克一带，真的，不过有许多都是深秋和冬天飞过来的，从俄国那么老远的地方。”
“别胡扯了。”雷科尔说。
“不，是真的。有人发现，还没打仗的时候，这里的白嘴鸦都在列宁格勒之类的地方出现过。”
“你是说，蹲在我脑袋顶上的这些破布口袋一样的玩意儿，可能是从那边儿过来的？”雷科尔问道。
“差不太多。”
“连我都没去过那边儿。”
“那样的话，朋友，以后你可得好好对待它们了，因为这些从列宁格勒飞过来的白嘴鸦可都是常年旅行的老爷太太们呢。”魏尔纳说。
有人在大叫，“库尼茨基！莫恰尔！”他们扭过头，发现施泰因纳正和神父一同站在教堂的门廊处。“我们走！”施泰因纳喊道，魏尔纳和克鲁格赶紧穿过墓地朝吉普车跑过去。
施泰因纳和维里克神父正沿着路一起走，这时响起了一声车喇叭响，村子那边又来了一辆吉普车，顺着坡顶爬上来，停在路的另一边。身穿女子空军后援队制服的帕梅拉・维里克钻出车门。魏尔纳和克鲁格钦羡地瞟着她，而哈里・凯恩从车身另外一边绕过来时，两个人僵住了。哈里・凯恩戴着船形帽，身穿作战训练服，脚上是一双伞兵靴。
施泰因纳和维里克走到门口时，帕梅拉迎上去亲了哥哥的面颊：“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哈里想多看看诺福克，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呢。”
“你带着人家绕了一大圈儿？”维里克亲热道。
“只是把她送过来而已，神父。”凯恩说。
“我给你们俩介绍一下，这位是波兰独立伞降中队的卡特尔中校，”维里克说，“他带着手下在这一带演习，要借用一下老妇人草地的那个谷仓。中校，这是我妹妹帕梅拉，还有哈里・凯恩少校。”
“第二十一突击队的，”凯恩跟他握了握手，“我们在梅尔瑟姆公馆那边。过来的路上我看到您的手下了，中校。您的部下都戴着那么耀眼的红色贝雷帽。我打赌，姑娘们一定会为他们疯狂的。”
“这类事情以前也确实发生过。”施泰因纳说。
“波兰人，是吧？我们这边也有一两个波兰人。比方说克鲁科斯基。他是芝加哥来的。虽然出生和长大都在芝加哥，但是他的波兰语和英语都一样棒。都是很有意思的人。也许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聚聚。”
“恐怕不行了，”施泰因纳说，“我是奉特殊命令而来的。今天下午和傍晚要进行演习，然后明天就开拔，跟我的其他部下们会合。想必你能理解的。”
“当然当然，”凯恩说，“我自己也跟你的情况完全一样，”他看看手表，“说实话，二十分钟之内我要是赶不回梅尔瑟姆公馆的话，上校非枪毙了我不可。”
施泰因纳欣然道：“很高兴遇见你。还有维里克小姐，神父，再会。”他坐进吉普车，对克鲁格点点头。克鲁格松掉刹车，把车开走了。
“记住，在这儿是左侧通行的，克鲁格。”施泰因纳不动声色地说。
 
谷仓的墙壁最厚的地方有三英尺。这是中世纪时期的传统风格，因为它当年是领主宅邸的一部分。这样的一幢建筑，满足他们的需要绰绰有余。陈年枯草和老鼠的气味弥漫四处，角落里歪着一辆破马车，谷仓上面有个阁楼，缺了玻璃的圆窗里照进了阳光。
他们把卡车扔在外边，留一个人看守，但是把吉普车停在了谷仓里面。施泰因纳正站在车上给众人训话。
“目前一切都不错。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尽可能地表现得自然一些。首先，把野战炊具准备出来，做饭。”他看看表，“三点之前结束用餐。然后，进行拉练。我们的名义就是这个，所以应该让人们看到。步兵基本战术，地点包括田里、河边还有农房之间。另外，一定要注意说德语的问题。说话声音要低。进行室外作业的时候尽可能使用战术手势。当然，口令必须只能用英语下。野战电话机只能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是不是紧急情况我说了算。诺依曼中尉会跟各组长约定联系信号。”
勃兰特说：“人们主动跟我们说话的时候，采取什么原则？”
“就装作你听不懂，哪怕你的英语很流利也装听不懂。这样比较容易脱身。”
施泰因纳对李特尔说：“我把拉练的组织工作交给你。要保证每一组至少有一个人能讲流利的英语。你能做到的。”然后他又对大家说，“记住，日落时间六点到六点半。我们只要在那之前一直有动作就行了。”
他跳下车，走出去，靠在大门上。乔安娜・格雷正吃力地骑车上坡，一大束鲜花从车筐里搭在车把手上，帕奇跟在后面跑。
“下午好，女士。”施泰因纳敬礼道。
她翻身下车，走过来停好车：“进展怎么样？”
“不错。”
她伸出手，假装是在正式做自我介绍。如果远远地看过去，肯定显得非常自然。“菲利普・维里克呢？”
“配合得不得了。德弗林说对了。我认为他肯定觉得我们是来保卫那个大人物的。”
“现在什么情况？”
“一会儿大家会绕着村子进行训练。德弗林说他六点半过来找你。”
“好的，”她再次伸出手来，“一会儿见。”
施泰因纳敬礼，转身，回到了谷仓。乔安娜骑上车，继续爬过小坡来到教堂。维里克正在门廊等她。她把车靠在墙根，捧着花朝他走过去。
“真漂亮，”他说，“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哦，豪尔特的一个朋友那儿。这是鸢尾花，当然啦，在温室里种出来的。但是这种事儿太不爱国了，她应该把精力放在种土豆和卷心菜之类的东西上才对。”
“瞎扯，人活着又不能光靠吃饭。”他不知哪儿来的这种自信的口气。“你看到亨利爵士了吗？他已经走了。”
“看到了，路上他喊我来着。也是一身的制服，看着很潇洒。”
“傍晚之前他会跟那位大人物本人一同回来的，”维里克说，“大人物的生平年表会加上这么一行‘曾下榻斯塔德利庄园’。村民们还完全不知道，这儿就要创造历史了。”
“是啊，按你这么看的话，没错。”她悦然一笑，“来吧，我们把花铺到祭坛上去吧。”
他为她拉开门，二人走了进去。

16
朗茨伏尔特这边的雾已经散去大部，不过海面上仍然有些许薄雾，使得能见度在一百码左右。在穆勒的指挥下，鱼雷快艇上的水手已经做好出海的准备。细雨之中，柯尼希叼着烟，在沙滩码头上来回踱步。他身上的水手靴、双排扣大衣和满是盐渍的帽子，使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名海军军官。
“我们已经就绪，就等你了，上尉。”穆勒喊道。
“我们再等一会儿。”柯尼希答道，“我一定要知道戈李克上尉怎么样了再走。”
这时，越野车驶过沙丘之间的路上，停在码头的岸边。开车的是维特中士，拉德尔坐在后座上。拉德尔中校钻出车来，柯尼希迎上去。
“怎么样？”
“我把他送到了阿姆斯特丹最好的医院，住单人病房。主刀的是德国空军最好的外科大夫，空难损伤的专家，他正从巴黎往这边飞。今天傍晚就能到。”
“行啊，问题是他怎么样了。”柯尼希追问道。
“还行吧。”拉德尔无奈道，“如果你非要知道事实不可的话，他的右侧大腿骨粉碎性骨折，一只脚踝只剩下火柴杆一样的骨头，左臂也折成好几段了。”
“能抢救下来吗？”
“他们觉得应该可以，但是他不可能再飞行了。”
“上帝啊，”柯尼希说，“但是飞行就是他的一切啊。”
拉德尔强作了一副笑容：“是啊，真是太耻辱了。当然了，毫无疑问他的高超飞行已经引起了帝国元帅戈林的注意。不论怎么样，戈李克的骑士十字勋章上一条橡树叶是加定了。”
“好吧，”柯尼希说，“真棒。他这一辈子算是值了。”
“我很抱歉，保罗，”拉德尔轻声道，“我真的很抱歉。可是这场战争里没有胜利者，只有牺牲品。我们都是牺牲品。”他握握他的手，“好运吧。”
“中校。”柯尼希敬个海军礼，转身爬上了鱼雷快艇。他径自走进驾驶室，穆勒放下了船。
拉德尔久久伫立，凝视着远去的船，直到它终于消失在雾霾之中，才转身朝车子走去。“我自己走回去。”他对维特说。
车开走了，他出神地眺望海面，心下一种莫名的悲伤。有的人，永远要遭受苦难——永远。他不存在的手在痛，他的空眼窝在灼烧。“上帝啊，真希望这一切都结束。”他喃喃道，转身走了。
 
伦敦。大本钟敲响了三下的时候，罗根走出皇家法院，沿着人行道匆匆来到一辆亨伯牌豪华轿车里。费格思・格兰特已经等在驾驶席上了。尽管雨很大，探长打开车门的时候情绪仍然相当不错。
“一切都还顺利吗，长官？”费格思问道。
罗根自信满满地一笑：“如果我们这位哈洛伦朋友的判决少于十年，我就不姓这个姓儿了。东西拿到了吗？”
“在手套箱里，长官。”
罗根打开手套箱，看到一支勃朗宁HP自动手枪。他检查了一下弹夹，又塞回枪身。握着枪的感觉妙不可言。就应该这样才对。他放在手中掂量一会儿后，把枪塞进里怀口袋。
“好啦，费格思，我们去找这位德弗林朋友吧。”
 
同是在这个时间，莫莉・普莱尔正骑着马，沿着田间小路往圣母玛利亚及众圣徒教堂走去。天还在下着小雨，她穿着自己的那件旧雨衣，头上系着围巾，背上挎着一个背包，外面还罩一层麻袋。
她把马拴在教堂内室后边的树下，从后门走进墓地。刚走到门廊，就听见小山坡上传来下口令的吼声。她停住脚步，朝村子瞧过去。空降兵们正成散开队形沿着溪边朝磨坊行进，在翠绿的草地之间，他们的红色贝雷帽分外夺目。她看见维里克神父、乔治・王尔德的儿子格拉汉姆，还有小苏珊・特纳站在河坝边的小桥上翘首以望。口令再出，空降兵们纷纷迅速卧倒在地。
她走进教堂，看到帕梅拉・维里克正跪在祭坛上擦拭黄铜栏杆。“你好啊，莫莉，”她说，“是来帮忙的吗？”
“嗯……这个周末轮到我妈妈打扫祭坛，”莫莉一边说一边把胳膊从背包里抽出来，“但是她感冒了，挺严重，估计要躺一整天了。”
村子那边隐隐约约又传来大喊大叫的口令声。“他们还在那儿吗？”帕梅拉说，“难道你不觉得嘛，有那么多仗要打，他们还在这里玩捉迷藏。我哥哥也在那边儿吗？”
“我过来的时候还在。”
帕梅拉・维里克不满道：“我都奇怪过好多次了。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因为如今不是其中一员了而情绪低落。”她摇摇头，“男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除了烟囱里冒出的烟之外，村子里并没什么生活气息。因为大多数人都去上工了。李特尔・诺依曼把突击小队分成三组，每组五个人，各组之间以野战电话机相连。他和哈维・普莱斯顿每人带一个小组，部署在房屋之间。普莱斯顿很进入角色，他蹲踞在斯塔德利河沿酒馆的墙角，手持左轮手枪，打手势命令小组前进。乔治・王尔德斜倚在墙边看着，他的妻子贝蒂边走出门，边用围裙擦着手。
“想参与进去？”
王尔德耸耸肩道：“也许吧。”
“男人啊，”她不屑道，“我可搞不懂你们。”
草地上的一组则包括勃兰特、施笃姆中士、贝克下士，还有列兵杨森和哈格。他们对着旧磨坊展开了部署。这磨坊已经废弃三十多年了，屋顶的木板有的已经不见，空留一处处漏洞。
平时的话，大水车一动也不会动，但是由于连日来暴雨的冲刷，小溪里的水如今已是奔流而下。锁住水车的挡条早已腐烂，又承受一夜暴涨的水压，终于咔嚓折断了。水车这会儿已经重新转起来了，在一阵阵诡异的吱吱扭扭声中，把水流搅出层层白沫。
施泰因纳坐在吉普车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水车，又转过头来看勃兰特纠正小杨森的卧射姿势。奔流的溪水之上，维里克神父和两个孩子也在看。乔治・王尔德的孩子格拉汉姆十一岁了，他对这些空降兵的活动明显是兴致勃勃。
“神父，他们在干什么？”他问维里克。
“噢，格拉汉姆啊，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肘部的位置。”维里克说，“否则的话瞄准就不稳。看，现在他在讲匍匐前进的要领。”
苏珊・特纳对这些事情可不耐烦。显然还是爷爷昨天晚上做的木头娃娃对这个五岁的小姑娘更有吸引力。她是个浅金色头发的漂亮小丫头，是从伯明翰疏散过来的。她的爷爷奶奶，泰德・特纳和艾格尼丝・特纳，经营着村里的邮局、杂货店和电话亭。她跟爷爷奶奶已经生活在一起一年了。
她跑到桥的另一头，蹲下身子钻过栏杆，缩在桥边。桥下奔流而过的浊黄色溪水里裹着白沫，离她只有不到两英尺。她拽住娃娃的一只可以旋转的手臂，把娃娃垂下去，让水面恰好沾不着娃娃的脚尖。她咯咯直笑。她的身子弯得更低，一手抓住头顶的栏杆，把娃娃的腿没到水面下。栏杆喀嚓一下断了，一声惊叫，她一头栽进水里。
维里克和小男孩儿恰好转过头，看见她掉进水里。可神父还来不及动，她已经被冲到了桥下。格拉汉姆与其说是勇敢，还不如说是凭本能，紧跟着跳进水里。那里的水原来不会超过两英尺深的，夏天的时候他还在那儿钓过蝌蚪呐。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紧紧攥住苏珊的衣角不放，脚挣扎着去探水底。可是探不到。他慌张地大喊，水流正把他们往河坝的方向冲。
维里克惊惧得全身僵住，声音都发不出来。但是施泰因纳和他的部下一下子听到了格拉汉姆的求救声。他们扭过头来想看个究竟时，两个孩子已经被冲过河坝，顺着混凝土渠冲进磨坊的水池。
施笃姆中士站起身，跑到池边，扔掉武器。没时间脱掉跳伞服了。格拉汉姆仍然拉着苏珊，可两个孩子顺着水流马上就要钻进水车的叶片槽下面。
施笃姆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奋力游向两个孩子。他抓住格拉汉姆的胳膊。勃兰特也跳进了他身后齐腰深的水中。施笃姆拉住格拉汉姆的时候，小男孩儿的头淹进了水里。孩子惊慌失措，胡乱挣扎，一下子松开了女孩。施笃姆把男孩抛给勃兰特接住，然后又扎下去追女孩。
湍急的水流产生的力量托住了尖叫的小女孩。施笃姆抓住她的衣服，揽过来抱在胳膊下面试图站起身，然而没成功。当他再次浮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无可阻挡地被冲向水车的叶片槽。
嘈杂的人声中他听到了一声哭喊，他扭过头，看到河岸上的战友们已经捞起男孩。勃兰特又跳进水里朝他追过来。施笃姆使尽浑身的每一丝力气，把孩子甩进勃兰特的臂弯。刹那间，湍流像只巨手般一下子把他扫进水槽。水车的叶片在一声巨响中卷下来，他被碾进去了。
 
乔治・王尔德走进酒馆，提来一桶水准备冲洗台阶。等他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孩子们落水。他扔掉水桶，喊了他妻子一声，赶紧跑到桥上。哈维・普莱斯顿和他的小组也看到这场意外，跟了过去。
格拉汉姆・王尔德除了浑身湿透以外，并没有受伤。苏珊也是一样，不过她吓得歇斯底里地大哭。勃兰特把孩子递给乔治・王尔德，然后就跑过去跟施泰因纳等众人一起在水车周围寻找施笃姆。突然，他从水面平静的地方漂了上来。勃兰特连忙跳下水捞起了他。
他身上没有受伤，只有额头上有一处伤口，可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勃兰特抱着他爬上岸，众人马上纷纷赶过来。先是维里克，然后是哈维・普莱斯顿和他的小组，最后是刚从丈夫那儿领过苏珊的王尔德太太。
“他没事吧？”维里克问道。
勃兰特扯开他的跳伞服外套，把手探进衣服里摸索心跳。他碰碰额头上的伤痕，血立刻就溢出来，骨头和皮肉都软得像黏胶一样。尽管如此，勃兰特还是尽量保持着镇定。
他抬头看一眼施泰因纳，用还算流利的英语说：“我很抱歉，长官，但是他的头盖骨已经裂了。”
一时间悄然一片，只能听见磨坊水车那诡异的吱呀声。终于，是格拉汉姆・王尔德打破了沉默。他大声嚷道：“看他的制服呀，爸爸。这是波兰人的衣服吗？”
勃兰特心念急转之下意识到他犯了一个严重到无以复加的错误。被扯开的跳伞服里露出了施笃姆的德式飞行服，右胸上是空军的鹰徽。飞行服已经撕开了，上面仍然挂着二级铁十字勋章的红白黑勋带。左胸口上是一级铁十字勋章、冬季战役纪念章勋略带、空降兵资格章，还有银制负伤纪念章。正如希姆莱一力主张的那样，外面是跳伞服，里边穿着全套德军制服。
“噢，我的上帝啊。”维里克喃喃道。
德国兵集结成一个环形。施泰因纳用德语对勃兰特说：“把施笃姆放到吉普车上去。”他朝背着野战电话机的杨森打了个响指。“给我。雄鹰一号呼叫雄鹰二号，”他叫道，“请回答。”
李特尔・诺依曼和他的小组部署在房屋群的远端，挡在视野之外。他立刻回应道：“雄鹰二号收到，请讲。”
“雄鹰有难。”施泰因纳说，“到桥上跟我会合。”
他把电话机还给杨森。贝蒂・王尔德大惑不解道：“怎么回事，乔治？我怎么搞不明白了？”
“他们是德国人。”王尔德说，“我在挪威的时候，见过这种制服。”
“没错，”施泰因纳说，“我们确实有人到过那儿。”
“可是你们要干吗？”王尔德说，“没道理啊，这里对你们毫无意义。”
“你这个可怜的小杂种，”普莱斯顿讥笑道，“你不知道今天晚上谁要来斯塔德利庄园吗？是无所不能的温斯顿・丘吉尔大人本人要大驾光临呐！”
王尔德万分震惊地瞪着他，俄而竟然笑了出来：“你一定是他妈有毛病。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胡说八道的呢。对不对，神父？”
“恐怕他说得对。”维里克艰难地一字一句道，“好吧，中校。您介意告诉我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吗？我要提一句，孩子们都快冻死了。”
施泰因纳对贝蒂・王尔德说：“王尔德太太，您可以把您的儿子和这个小姑娘带回家了。等男孩换好衣服之后，把苏珊送到她的爷爷奶奶那里去。他们是开邮局和杂货店的，没错吧？”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丈夫，仍然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是的，没错。”
施泰因纳对普莱斯顿说：“村子这一带一共有六部电话。所有的来电都要走交换机，由特纳先生或者他的夫人负责接线。”
“要把线路都切断吗？”普莱斯顿问道。
“不必，那样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不要让他们因此派修理工过来。等孩子换完衣服，把她和奶奶送到教堂。让特纳自己守着交换机。如果有来电，不管是找谁的，只要说不在或者找个什么借口就好。眼下应该会有作用的。行动吧，注意不要节外生枝。”
普莱斯顿朝贝蒂・王尔德转过身。苏珊已经不哭了。他伸出手，笑得分外灿烂，说道：“来吧，小美人儿，我带你骑大马去。”孩子本能地笑了出来。“这边请，王尔德太太，请你配合。”
贝蒂・王尔德绝望地看了她丈夫一眼之后，跟着他走了，手里牵着自己的儿子。普莱斯顿小组的其他人，丁特尔、梅耶、里德尔和伯格跟在一两码后面。
王尔德的声音都哑了：“要是我妻子有什么意外……”
施泰因纳对此置若罔闻。他对勃兰特说：“带维里克神父和王尔德先生到教堂去，看好。贝克和杨森跟你一起去。哈格，你跟我来。”
李特尔・诺依曼带着小组来到桥上。普莱斯顿恰好迎过去，给中尉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菲利普・维里克说：“中校，我敢说你这是在虚张声势。哪怕我现在就离开，你也不敢马上开枪。因为你会惊动整个村子的。”
施泰因纳朝他转过身：“斯塔德利村一共有十六幢房子，神父。共计四十七人，其中大部分男性都不在这里。他们分散在半径五英里的各个农场里做工。除此之外……”他对勃兰特说，“给他演示一下。”
勃兰特接过贝克下士的MK-ⅡS型斯登消音冲锋枪，站在那里朝磨坊水池开了数枪。水花飞溅到了高空，可只有复进机的运动，才会发出一点“咔嗒”的金属碰撞声。
“真了不起，你得承认。”施泰因纳说，“这是英国人的发明。不过还有更加稳妥的办法。勃兰特可以用刀精确地捅到你的肋骨下边，让你瞬间死亡，连一声都发不出来。相信我，他能做到的。这种事他干了无数次了。然后我们两个人把你搀在当中，把你送到吉普车的驾驶席上，开车把你扔下。这样对你会不会太粗鲁了一点？”
“总比没完没了要痛快一些，我想。”维里克说。
“厉害。”施泰因纳对勃兰特点点头，“行动吧，我过几分钟就到。”
他转过身，大步匆匆走上桥，哈格必须紧赶慢赶才能跟上他。李特尔迎上来：“不妙。现在怎么办？”
“我们把整个村子占下来。你知道普莱斯顿的任务了吧？”
“是的，他跟我说了。你准备让我们怎么办？”
“找个人到卡车上去，从村子的一头开始，挨家挨户清查。我不管你怎么办，总之我要求所有的人都要在十五到二十分钟之内出门，到教堂里集结。”
“然后呢？”
“村子各个路段上设路障。看起来要漂亮而且很正规，但是无论谁进来都扣下。”
“需要我通知格雷女士吗？”
“不用，眼下不要联系她。她得有机会使用无线电。不到绝对必要的时刻，我决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是我们这一边的。晚些时候我去找她。”他笑了笑，“很棘手啊，李特尔。”
“我们早就认识到了，中校。”
“很好，”施泰因纳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那就行动吧。”他转过身，沿着通往教堂的那个小坡走过去。
 
邮局和杂货店的客厅里，艾格尼丝・特纳哭着给孙女换上了衣服。贝蒂・王尔德坐在她的身旁，紧紧抱住格拉汉姆。列兵丁特尔和伯格分站门口两旁，等候他们。
“我真害怕，贝蒂。”特纳太太说道，“我读到过关于他们的那些暴行，谋杀啊屠杀啊什么的。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我们呢？”
邮局柜台后面装着交换机的小屋里，泰德・特纳不安地问：“我太太怎么了？”
“没什么。”哈维・普莱斯顿说，“只要你按我说的话去做，就不会有事。千万别在接电话的时候突然喊一嗓子来通风报信什么的。千万别想耍花招。”他从枪套里掏出左轮手枪，“我不会开枪打你的，不过我会开枪打你老婆。我说到做到。”
“你这王八蛋，”老人家说，“就你也配自称英国人？”
“至少比你强，老头儿。”哈维回手甩了他一巴掌，“记住。”
他坐在墙角点着一根烟，顺手翻起一本杂志。
 
莫莉和帕梅拉・维里克收拾完祭坛，又把莫莉带来的芦苇和沼泽上的草布置在圣水盆旁边。帕梅拉说：“我知道了，还应该有点儿常春藤的叶子。我去弄一些来。”
她打开大门走上门廊，从爬上塔楼的常春藤上揪下两三把叶子。她正要回教堂去，突然传来刹车时那刺耳的尖声。她转过身来，看到了停下来的吉普车。她看到她的哥哥和王尔德钻出车子。最开始，她还以为是两个人搭了空降兵们的顺风车，可突然间，她发现那个大块头军士长端着步枪，瞄向她哥哥和王尔德的方向。她泛起一阵莫名的荒唐感，简直忍不住要乐出来，可当她又看见贝克和杨森把施笃姆的尸体拖进墓园拱门时，她笑不出来了。
帕梅拉从半开的大门里退回去，失魂落魄地找到莫莉。“怎么了？”莫莉问道。
帕梅拉赶紧让她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不过有些事情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这时，乔治・王尔德试图反抗，但是勃兰特早就估计到了，三下五除二就控制住他。他压在王尔德身上，用M1步枪的枪管戳着他的下巴：“好吧，英国佬，你很勇敢，我向你致敬。但是如果再有这种事儿的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打开花。”
王尔德在维里克的帮助下爬起来，众人走进门廊。莫莉大惊失措道：“这是怎么回事？”
帕梅拉赶紧又提醒她放低声音：“快，这边儿来。”她打开了圣物组的门，二人钻进去，把门关上，又插好门闩。不一会儿，她们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维里克说：“好吧，接下来呢？”
“在这儿等中校。”勃兰特说，“另外，我感觉你没有理由不趁着眼下工夫替可怜的老施笃姆尽一尽后事。虽然他是路德教徒，但我感觉这无所谓。天主教徒也好，新教徒也罢，德国人也好，英国人也罢，对蛆虫来说都一样。”
“把他送到圣母祷告堂去。”维里克说。
脚步声消失了。莫莉和帕梅拉抵着门蹲着，面面相觑。“他说德国人吗？”莫莉说，“简直太疯狂了。”
门廊的石板地面上又传来脚步踏上去的闷响。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帕梅拉做了个“嘘”的手势，等待着。
施泰因纳在圣水盆旁边站下四处审视，手中的指挥短杖轻轻地敲打着大腿。这次他没费工夫摘掉贝雷帽了。“维里克神父，”他叫道，“麻烦你来这边一下。”他走到圣物组，拉了一下门把手。门的另外一边，两个姑娘警觉地闪在一边。维里克蹒跚着从夹道走过来，施泰因纳说道：“这门好像锁上了。为什么？里边是什么？”
据维里克所知，这门从来不锁，因为钥匙早都丢了好几年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从里边把门闩上了。这时他记起来，他当时去看空降兵的时候，把帕梅拉留在屋子里干活儿来着。那么，结论很明显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这里是圣物组，中校。教堂的登记簿还有我的法袍之类的东西。钥匙恐怕是落在内室里了。这么耽误事，真是让你见笑了。想必在德国一定是秩序分明的吧？”
“您的意思是我们德国人对秩序有一种狂热的追求是吧，神父？”施泰因纳说道，“的确如此。不过说来，我的母亲是美国人，但是我在伦敦上学。事实上，我在伦敦住了好多年。那么，对这样一种混合出来的产物，您有何见教呢？”
“那么你实在是不太可能有卡特尔这么一个名字。”
“其实是施泰因纳。库特・施泰因纳。”
“什么军种？党卫军？”
“似乎你们这些人对此都有一种病态的固执。难不成所有的德国士兵全都隶属于希姆莱的私人军队？您能想象吗？”
“不能。可能是因为许多人的行为跟党卫军没什么区别吧。”
“那我觉得您就应该想到施笃姆。”维里克无言以对。于是施泰因纳又补充道，“请您记住，我们不是党卫军。我们是空降猎兵，恕我直言，相比‘红色恶魔’[115]，我们才是这个兵种当中最优秀的。”
维里克说道：“那么，你们的目的是要在今天晚上到斯塔德利庄园暗杀丘吉尔先生吗？”
“那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施泰因纳说，“我还是更倾向于留活口。”
“不过现在计划出现了问题，是吧？煞费苦心的方案啊……”
“因为我的一位部下牺牲自己的生命，救出了村子里的两个孩子。难道您准备对此视而不见吗？我很好奇，您为什么要这样？是因为这种行为打破了一种谬论，认为所有的德国军人都是只会屠杀和强奸的野蛮人，对吗？还是更进一步？您恨我们这些人，只是因为德国子弹把您打成了残废？”
“下地狱去吧！”
“神父，教皇对您的这种措辞一定会大为不满。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是的，计划有了一点儿小变化，但是随机应变是我们这一类军人的基本素质。您本人作为一名空降兵，想必非常清楚。”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就算这样，”维里克说，“你们也已经没有出奇制胜的机会了。”
“机会还有。”施泰因纳不动声色道，“我们会把整个村子封锁住，至少说，在必要的时间段里隔绝起来。”
维里克此刻被这个胆大包天的想法震慑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可这不可能做得到啊。”
“完全可以。现在我的手下正在把斯塔德利村里的所有人集中到一块儿。十五到二十分钟之内他们都会到这儿来。我们控制住电话和公路，只要有人进来，我们就把他扣下。”
“但是你们没有办法脱身的。”
“今天上午十一点，亨利・威洛比爵士从庄园出发到金斯林，跟首相共进午餐。他们会坐两辆轿车在三点半离开，由四个皇家摩托骑警护卫。”施泰因纳看看表，“也就是说，差不多就是现在。而且，首相表达了取道沃尔辛厄姆的强烈意愿。实在抱歉，让你忍受了这么半天的啰唆。”
“看起来你的情报很详细啊。”
“噢，的确如此。那么，您看，我们只需要照计划守株待兔，胜利照样是我们的。至于你们的人，只要听吩咐，就没什么可害怕的。”
“你们不可能全身而退的。”维里克执意道。
“噢，我不清楚，不过以前有过成功的先例。奥托・斯科尔策尼从一个万难之境里把墨索里尼救走了。就连丘吉尔本人都在威斯敏斯特的演讲中肯定了这个军事行动的成就。”
“除了轰炸这里，你们也就只能搞点儿这种小动作了。”维里克说。
“这段日子里，柏林也不怎么好过。”施泰因纳反唇相讥，“还有，如果你的朋友王尔德想知道的话，麻烦你转告他，奋不顾身救出他儿子性命的那个人，他自己的妻子和五岁大的女儿却在四个月前被英国皇家空军炸死了。”施泰因纳伸出手，“请把你的车钥匙给我。我有用处。”
“我没带在身上。”维里克说。
“别浪费时间，神父。别逼我让手下扒你的衣服。”
维里克无奈之下交出钥匙，施泰因纳接过来装进衣袋。“好了，我还有事。”他提高声调喊道，“勃兰特，守住这里。我会派普莱斯顿接替你，然后你到村子里找我报到。”
他出了门。列兵杨森抱着M1步枪朝大门站下。维里克慢慢在夹道里踱步，走过勃兰特身旁，又经过了长凳里驼背坐着的王尔德。施笃姆躺在圣母祷告堂的祭坛前面。神父俯下身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跪下，双手交握，用坚定有力的声音为逝者祷告。
 
“这下清楚了。”施泰因纳关门离去之后，帕梅拉说。
“我们怎么办？”莫莉手足无措道。
“首先得离开这儿。”
“可是怎么离开呢？”
帕梅拉走到屋子另外一边，摸到暗藏的机关，一块墙板滑开了，露出暗道的入口。她拿起哥哥搁在桌子上的手电，对还在瞠目结舌的莫莉不耐烦地说：“快点儿，我们得赶紧走。”
走进去，关上门，帕梅拉快步走在前头带路。他们从内室地窖的橡木橱柜里钻出来上了楼梯，来到大厅。帕梅拉把手电放在电话旁边的桌子上，刚一转身，却发现莫莉又羞又怒地大哭起来。
“莫莉，怎么了？”她拉过莫莉的手问道。
“利亚姆・德弗林，”莫莉说，“他也是一伙儿的，肯定是。知道吗，他们就待在他家里。我看见他们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些时候。他骗我说他还在部队里，正在执行机密任务。”莫莉抽回手，攥紧了拳头，“他利用我。他一直在利用我。上帝帮我把他绞死吧！”
“莫莉，我很遗憾。”帕梅拉说，“真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会有报应的。但是我们得先逃出去。”她低头看到电话机，“如果他们控制了村子里的交换机的话，就没办法打电话报警或者叫其他人来了。我又没有我哥哥的车钥匙。”
“格雷女士有车。”莫莉说。
“对呀，”帕梅拉眼睛一亮，“那我们只能跑到她家去了。”
“然后怎么办呢？方圆好几英里都没有电话啊。”
“我直接到梅尔瑟姆公馆去。”帕梅拉说，“那边儿有美国的游骑兵部队，个个训练有素。他们会狠狠地收拾施泰因纳这伙儿人的。你是怎么过来的？”
“骑马。马拴在内室后面的林子里。”
“好的，那就还拴在那儿。我们从豪克斯树林后边的小路过去，想办法偷偷跑到格雷女士的家里去。”
莫莉没说什么。帕梅拉拽着她的袖子，飞快地钻进了藏在豪克斯树林里的小路。
这条路已经好几百年了，早就陷入了泥土里，十分难以察觉。帕梅拉飞快地跑在前头带路，一直跑到树林边上的小溪旁。小溪对岸就是乔安娜・格雷的屋子。水面上是一条狭窄的小桥，似乎遗弃好久了。
帕梅拉说：“好吧，我们走，直接穿过去。”
莫莉扯了扯她的胳膊：“我不去了，我改主意了。”
“怎么？”
“你过去就好了。我去牵马从另一条路走。两手准备嘛。”
帕梅拉点点头：“有道理。那好吧，莫莉。”她冲动地吻了她的面颊，“不过千万要小心！这些家伙真会动手的。”
莫莉轻轻推她一下，帕梅拉冲到路的另一侧，消失在院墙的角落。莫莉转过身，沿着来路跑进豪克斯树林。
“德弗林，你这混蛋，”她暗想，“我恨不得他们把你在十字架上钉死。”
她跑到坡顶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出来，流得很慢，很悲伤，更充满无尽的痛苦。她根本不去看路，只顾顺着林边的院墙一路跌跌撞撞。马儿仍然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吃草。她三两下解开绳子，爬上马背，跑开了。
 
帕梅拉走进屋后的院里，那辆莫里斯轿车正停在车库门外。她拉开车门，钥匙就插在车上。她刚要坐进驾驶位，突然传来一声怒问：“帕梅拉，你在干什么？”
乔安娜・格雷站在后门前。帕梅拉朝着她跑过去，说道：“对不起，格雷女士，但是出大事了。那个在村子里演习的卡特尔中校，还有他的部下，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特种空勤团。他叫施泰因纳，他们都是德国的空降兵，要来绑架首相。”
乔安娜・格雷把她拉进厨房，掩好门。帕奇在她腿边撒着欢儿。“冷静一点儿，”乔安娜说，“这可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首相怎么会在这里啊。”
乔安娜从门后摘下大衣，在兜里胡乱摸索着。“没错，不过他今天晚上会过来，”帕梅拉说，“亨利爵士到金斯林去接他了。”
乔安娜转过身来，手里赫然是一把瓦尔特自动手枪：“你知道得太多了，是吧？”她朝后面一伸手，拉开了地窖的门。“下去。”
帕梅拉如遭雷击：“格雷女士，我不明白。”
“我也没时间解释。简单地说，这件事情我们立场不一致，如此而已。快下去。如果非开枪不可的话我可不会心软的。”
帕梅拉走下去，帕奇跑在她前面，乔安娜・格雷紧随其后。她打开地下室的灯，又拉开对面的门。门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黑漆漆的，满是杂物。“进去。”
帕奇绕着主人转圈儿，又从她两脚之间钻过去。乔安娜避开一步却碰到了墙。帕梅拉拼命推开她，夺路而出。乔安娜・格雷跌倒在地，连忙就近开了一枪。帕梅拉差点儿被枪口的火光晃瞎，还感觉到一个滚烫的东西在她头上擦过。但她总算抢在乔安娜・格雷前一步关上门，又插上门闩。
枪伤导致了严重的休克，整个中枢神经系统都开始出现麻木。帕梅拉爬上楼梯、回到厨房的时候，心头感到一阵绝望，似乎没有一件事是真的。她靠在立柜上不让自己倒下去。抬头看镜子，她的左侧额头上被撕出一条血沟，骨头已经露出来了。很奇怪，没有血，用手指肚轻轻碰，并不疼。一会儿才会疼起来的。
“我得找哈里去，”她大叫道，“我得找哈里去。”
恍恍惚惚之中，她发觉自己已经坐进了那辆莫里斯里，开出了院子，仿佛电影的慢镜头。
 
施泰因纳沿路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离开。但是他很自然地以为是乔安娜・格雷在开车。他轻声骂了一句，转身回到桥上。吉普车也停在那里，魏尔纳・布里格尔是机枪手，克鲁格在开车。他刚走过去，百福卡车也从教堂驶下了小山坡。李特尔・诺依曼站在车门脚踏板上，等车停好就跳了下来。
“教堂里现在二十七个人，中校。那两个孩子也在里边。五个男人，十九个女人。”
“工棚里有十个孩子，”施泰因纳说，“德弗林估计的人数是四十七个。算上交换机那边的特纳，还有格雷女士，那么还有八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我猜大部分都是男人。维里克的妹妹找到了吗？”
“不在内室。我问神父他妹妹在哪儿，他跟我说下地狱去吧。倒是有几个女人更合作。似乎她在家的时候，星期六下午会去骑马。”
“那就得集中精力找到她了。”施泰因纳说。
“你看见格雷女士了吗？”
“恐怕没有。”施泰因纳讲了刚才所见，“我犯了个大错误。你刚才问起来的时候我就应该让你去找她的。现在只能盼着她快回来了。”
“是不是找德弗林去了？”
“有道理。值得确认一下。再说我们也有必要给他通报一下现在的情况。”他用指挥短杖拍了一下手掌。
一把椅子突然从特纳的铺子窗户里飞出来，玻璃“哗啦”碎了一地。施泰因纳和李特尔・诺依曼掏出手枪抄了过去。
 
阿瑟・西摩尔的大多数时光都花在斯塔德利村东边的小种植场里。他砍树到村子里或者附近卖掉，这就是他的营生。正是那个早晨，特纳太太向他订了些木柴。他把砍下来的木柴装在几个口袋里放上手推车，顺着田间小路推进村子，进了特纳的店铺的后院。
他也没敲门，直接踢开厨房门，径自背着一麻袋木柴走进去，结果跟坐在桌边喝咖啡的丁特尔和伯格遇个正着。面面相觑之下，这两个人比西摩尔还要惊讶万分。
“怎么回事儿？”他问道。
丁特尔横过胸前的斯登冲锋枪对准目标，伯格也马上抄起M1步枪。与此同时，哈维・普莱斯顿走进门。他手叉着后腰站住，打量着西摩尔。“上帝啊，”他说，“能直立行走的大猩猩啊。”
西摩尔阴沉的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说话要注意，你这当兵的臭小子。”
“还能说话呐，”普莱斯顿说，“奇迹到处都有啊。行了，把他跟其他人集中到一起。”
他转身欲回电话亭去。只见西摩尔把装了木柴的口袋朝二人一扔，纵身扑向普莱斯顿，一手钳住他的喉咙，又朝他的后背一膝盖顶上去。他狂吼狂叫，像一只野兽。伯格站起身，用枪托朝西摩尔的后腰上砸下去。大块头痛吼一声，松开普莱斯顿，又发力直取伯格。这一扑之下的两个人滚进门，跌进铺子，又撞坏了旁边的一个展示柜台。
伯格虽然甩脱了枪，但勉力站起身来退开了。西摩尔朝他奔过来，一把将柜台上堆成了小山的罐头和杂货全扫到地下，喉咙里阴沉地咆哮着。柜台后边有把特纳太太常坐的椅子。伯格抡起来甩过去，却被西摩尔在半空中架开，变了方向飞出了铺子的窗户。伯格抓起刺刀，西摩尔蹲低了身子。
普莱斯顿捡起伯格的M1步枪，从后面摸上去，高高抡起枪托砸上西摩尔的头上。西摩尔大叫一声，四处乱撞。“你这个大猩猩，”普莱斯顿吼道，“不让你知道知道规矩不行，是吧？”
他一枪托砸上了西摩尔的肚子，趁他痛得弯腰时又一枪托抡在脖颈上。西摩尔踉跄连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站稳，却只刮倒了一个书柜。他跌倒在地，书柜上的陈设也砸了他个满头满脸。
施泰因纳和李特尔・诺依曼恰在此时端着枪夺门而入。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罐头、糖，还有面粉。哈维・普莱斯顿把步枪还给伯格。丁特尔也出现在门口，走路还有些晃，额头上淌下一摊血。
“找绳子去，”普莱斯顿说，“把他绑起来，否则下次就没这么走运了。”
老特纳在电话亭的门口急得团团转，看到乱七八糟的一地惨状，涕泪横流道：“这么多东西，谁来赔我啊。”
“把账单给温斯顿・丘吉尔寄过去吧，万一你交好运了呢。”普莱斯顿幸灾乐祸道，“你需要的话，我找他谈谈，专门催办你这件事儿。”
老人可怜巴巴地瘫坐在电话亭的一把椅子上。施泰因纳说：“好了，普莱斯顿，这里用不着你了。到教堂去，把柜台后边儿那个家伙也带上。你跟勃兰特换防。让他找诺依曼中尉报到。”
“交换机怎么办？”
“我让奥尔特曼过来。他的英语说得很不错。在此之前，丁特尔和伯格可以盯一下。”
西摩尔的眼睛动了动，强自跪坐起来，发现两只手已被缚在背后。“这下满足了吧？”普莱斯顿朝他后背一脚踹过去，又把他拽起来，“快点儿，大猩猩，一脚前一脚后迈开步子走。”
 
村民们按照要求，坐在教堂的长凳上，低声交头接耳，等待命运降临。女人们大部分都吓坏了。维里克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尽可能宽慰大家。贝克下士手握冲锋枪，警戒在圣坛一旁；列兵杨森站在门口。这两个人都不会讲英语。
勃兰特走后，哈里・普莱斯顿在塔楼底下的敲钟室里找到一截绳子，于是将西摩尔的脚踝绑在一起，把他掉了个个儿，脸朝下地把他拖进圣母祷告堂，挨着施笃姆的尸体才松手。西摩尔面颊上的皮蹭破了，全是血；人群中，尤其是女人发出了一阵惊惧的呼声。
普莱斯顿恍若未闻，飞起一脚踹中西摩尔的肋下：“我不把你收拾老实就不算完，我说话算话。”
维里克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说：“离那个人远点儿。”
“人？”普莱斯顿肆无忌惮地大笑道，“那不是个人，是个畜生。”维里克俯下身子想要察看一下西摩尔，普莱斯顿一把搡开他，掏出左轮手枪，“没让你动就别乱动，听见没？”
普莱斯顿上了膛。有个女人不禁惊叫一声。一片死寂。维里克不住地画着十字，普莱斯顿却又大笑起来，放下了手枪。“百试百灵。”
“你究竟是什么人？”维里克质问道，“你怎么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什么人？”普莱斯顿说，“很简单，不是一般人。大地上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战士。本人荣膺武装党卫军三级突击队中队长之军衔。”
他走过夹道，在圣坛上一转身，拉开跳伞服脱下来，露出了里边的德式飞行服。领花上的三只豹子、左臂上的鹰徽、鹰徽下面画有英国国旗的盾徽，还有银字的袖标。
雷科尔・阿姆斯比正坐在乔治・王尔德旁边，他嚷道：“看呐，他的袖子上有英国国旗的盾徽。”
维里克上前一步，他的眉头蹙起来。普莱斯顿抬起胳膊，说：“是的，没错。看看袖标上的字。”
“Britisches Freikorps，”维里克大声念道，突然眼神一锐，“不列颠自由军？”
“没错，你们这帮白痴。你们没看出来吗？你们就没一个人看出来吗？我是英国人，跟你们一样。只不过我选对了边。唯一的一边。”
苏珊・特纳哭起来。乔治・王尔德移出长凳，慢慢走过夹道，然后站住端详着普莱斯顿，若有所思：“德国佬一定是缺人缺得不行，要不然怎么会连你这种从墙角石头缝里拣出来的垃圾都要呢。”
普莱斯顿近在咫尺的距离抬手就开了枪。王尔德倒在圣坛屏的台阶下，满脸是血。教堂里顿时乱成了一团。女人们尖叫着哭喊着。普莱斯顿朝天开了一枪：“谁都不许动！”
极度的恐慌，极度的安静。维里克艰难地一条腿跪下查看王尔德的伤势。王尔德呻吟着，头来回摇动。贝蒂・王尔德带着儿子从夹道跑过来，也跪在丈夫的身边。
“他没事的，贝蒂，他的运气好着呐。”维里克说，“你看，子弹只不过擦到了他的颧骨而已。”
这时，教堂另一边的门被撞开了，李特尔举着手枪冲上夹道，喝道：“怎么了？”
“问你的党卫军战友吧。”维里克说。
李特尔瞟了一眼普莱斯顿，然后单膝跪下查看王尔德。“别碰他，你——你这个德国猪。”贝蒂说。
李特尔从胸袋里掏出战地绷带递给她：“用这个包扎起来。他会没事的。”他站起身，对维里克说，“神父，我们是空降猎兵部队，我们为这个称号而自豪。而反过来，这位先生……”他轻蔑地转过身，突然抡起枪柄重重地砸在普莱斯顿脸上。英国人惨呼一声，跌倒在地。
门又被推开了，乔安娜・格雷跑进来。“中尉，”她用德语说，“施泰因纳中校呢？我有事得赶紧找到他。”
她的脸上满是污渍，她的手上全是泥垢。诺依曼走过夹道迎上去说：“他不在。他找德弗林去了。怎么了？”
维里克大叫道：“乔安娜？”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而且不仅如此，还带着一种担忧，一种他所畏惧的事情终于成真的担忧。
她对维里克置若罔闻，对李特尔说：“我不知道这边出什么事儿了，但是四十五分钟之前，帕梅拉・维里克出现在我家，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要开我的车去梅尔瑟姆公馆找那些游骑兵。”
“然后呢？”
“我想阻止她，但是被锁在地窖里了。五分钟前我才终于跑出来。现在怎么办？”
维里克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过来面对着他：“难道你也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对啊。”她不耐烦道，“现在可以别烦我了吧？我还有事呢。”她又转向李特尔。
“可是为什么？”维里克说，“我不明白，你是英国人啊……”
她转身盯着他：“英国人？”她吼道，“布尔人，白痴！我是南非的布尔人！我怎么可能是英国人呢？你完全是在侮辱我。”
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惶然失措的表情。菲利普・维里克眼里的悲痛清晰可见。“噢，我的上帝啊。”他喃喃道。
李特尔挽过她的手臂：“赶快回家里去。用无线电联系朗茨伏尔特。把这个情况告诉拉德尔。保持频道畅通。”
她点点头，匆匆走出门。李特尔站在那里，这是他参军以来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我们到底来这儿干吗？”他暗忖道。没有答案。没有施泰因纳不行。
他对贝克下士说：“你和杨森留在这里。”然后匆匆走了出去。
教堂里安安静静。维里克走过夹道，心头难以名状的悲伤。他走上圣坛的台阶，转身对着大家。“这样的时候，我们除了祈祷，别无他法，”他说，“但是祈祷总会有用的。请大家跪下。”
他在身前画了十字，双手交握，开始大声领祷，声音沉稳、坚定。

17
哈里・凯恩正在梅尔瑟姆农庄后面的林子里指导一堂野战战术课，突然接到命令，要他紧急整队找沙夫托报到。凯恩安排了德克萨斯的沃思堡来的赫斯勒中士带队跟上，自己先走一步。
他到达时，在庄园各处分组训练的其他所有小组也纷纷来集结了。他听见庄园后面马棚的车库里，发动机的轰鸣此起彼伏。几辆吉普车拐进了房前的砂石路面上，并排停下。
乘员们在检查机枪和其他装备。领头的车里跳下一个军官，是个上尉，叫马洛里。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这是要干吗？”凯恩问道。
“我也一点儿头绪都没有。”马洛里说，“我收到命令，就跟着他们过来了。不过我知道，他要立即见到你。”他咧咧嘴，“是要开辟第二战场了吧。”
凯恩快步跑上台阶。外间办公室此刻已经是沸反盈天。加维军士长在沙夫托的门外走来走去，忧心忡忡地嘬着烟。而凯恩一进来，他的脸色马上好了。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凯恩问道，“命令我们开拔了？”
“别问我，少校。我只知道，你的那位女性朋友大概十五分钟之前失魂落魄地跑过来。然后就成这个天翻地覆的样子了。”
凯恩打开门走进去。沙夫托穿着马裤和长靴，正背对他站在桌边。他侧身过来的时候，凯恩看见他正在给那把珍珠握柄的柯尔特手枪上子弹。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他似乎就要噼里啪啦地放电火花了，他的眼睛亮得像要着了火，他的脸色由于激动过度而无比苍白。
“速战速决，少校，这是我提的要求。”
说着他抓起枪套和背带。凯恩问：“怎么回事，长官？维里克小姐呢？”
“在我的卧室。严重休克，刚刚服了镇静剂。”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的头部侧面中了一枪。”沙夫托利落地系好武装带，把枪套调低到右臀侧面，“而开枪的呢，则是她哥哥的朋友，格雷女士。你自己问她吧，不过我只能给你三分钟。”
凯恩打开卧室的门，沙夫托也跟了进去。窗帘拉上了一半，帕梅拉躺在床上，毯子一直盖到她的下巴。她的脸全无血色，病恹恹的，头上扎着绷带，还隐隐渗出了血渍来。
凯恩走了过去，她睁开眼，怔怔地望着他：“哈里？”
“没事了。”他挨着床边坐下。
“不，听我说。”她扯着他的袖子，强自坐起身来。她说话时，声音又轻又虚弱，“三点半的时候，丘吉尔先生会跟亨利・威洛比爵士一起从金斯林到斯塔德利庄园去。他们会从沃尔辛厄姆方向过来。你必须得拦住他。”
“为什么呢？”凯恩温柔地问道。
“因为如果你不拦住他们的话，施泰因纳中校的人就会绑架他。他们现在就在村子里等着呢。所有人都被赶到教堂里当人质了。”
“施泰因纳？”
“就是骗你说自己叫卡特尔中校的那个，还有他的手下。哈里，他们不是波兰人，他们是德国的空降兵。”
“可是，帕梅拉，”凯恩说，“我亲眼见过卡特尔，他的英语跟你我说得一样地道。”
“不对，他的母亲是美国人，他在伦敦上的学。明白没有？这样就解释通了。”她的语气又急又怒，“我在教堂偷听到了施泰因纳跟我哥哥说话。我跟莫莉・普莱尔藏在一起，逃出来之后就分开了。我跑到乔安娜的家里去，结果她竟然也是一伙儿的。她朝我开了一枪，我——我把她锁在地窖里了。”她深深蹙起眉头，努力说下去，“然后我开着她的车跑到这里来了。”
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似乎她之前完全是在靠着意志力强撑，而如今再不必了。她靠回枕头上，合上双眼。凯恩说：“可你是怎么从教堂逃出来的呢，帕梅拉？”
她睁开眼，迷茫地望着他：“教堂？噢，就是——就是从老路上出来的啊。”她的声音渐渐微不可闻，“然后我去了乔安娜・格雷家，然后她开枪打了我，”她再次合上双眼，“我太累了，哈里。”
凯恩站起身，沙夫托把他引到另外一间屋子里。他对着镜子正了正船形帽：“你怎么想？我看就从那个叫格雷的女人下手，这个有史以来最臭的臭婊子。”
“我们都通知哪些方面了？首先得通知战时办公室、东英吉利总指挥部，还有……”
沙夫托打断他道：“你知不知道，就为了让这些成天坐在办公室里的参谋老爷搞清楚状况，我打了多长时间的电话？”他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不行，上帝作证，我非去亲手宰了这些德国佬不可。现在就动手，人手我也不缺。‘行动就在今天！’”他朗声大笑，“这是丘吉尔的座右铭。不得不说，这句话还真是应景啊。”
凯恩一清二楚。对沙夫托来说，这真可谓天赐良机。不仅是拯救他的事业，更是成就他的事业。那可是救了丘吉尔呐。这场大功一定会彪炳千古。要是这样的功劳拿下来，五角大楼还不给他一颗将星的话，人民非暴动不可。
“长官，是这样，”凯恩硬着头皮说，“如果帕梅拉说的是真的，这可绝对是个最烫手的山芋。如果您能听我一句劝的话，英国方面的战时办公室会承您及时通报的情的……”
沙夫托的拳头再次砸上桌子。“你脑子有毛病吗？要是他们低估了那帮盖世太保怎么办？”他焦躁地走向窗边，很快又转身回来，像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内疚地笑笑，“对不起，哈里。这么想确实没必要。你说得对。”
“没关系，长官。我们该怎么办？”
沙夫托看看表：“四点十五分。这样的话首相肯定已经离这里不远了。我们知道他从哪条路上过来。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你搭辆吉普车过去，拦住他们。按照那个姑娘所说的，你应该能在沃尔辛厄姆这边把他们拦下来。”
“我同意，长官。至少在这边我们可以保证他们十二分的安全。”
“正是如此。”沙夫托坐到桌后，拿起电话，“去吧，带上加维。”
“是，上校。”
凯恩拉开门，听见沙夫托在说：“给我接东英吉利战区的将官，让他本人接电话——别人谁也不行。”
门刚一关上，沙夫托的食指就松开了电话的叉簧。接线员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上校，要拨电话吗？”
“是的，让马洛里上尉马上来见我。”
四十五秒钟之后马洛里就到了：“您找我吗，上校？”
“是的。五分钟，调四十个人来，分成八辆吉普车。”
“遵命，长官。”马洛里踌躇着，还是触碰了那个最严格的禁忌，“我可以问一下上校的意图吗？”
“嗯，这么说吧，”沙夫托说，“你今晚如果没死，就是少校了。”
马洛里走出门去。他的心怦怦直跳。沙夫托打开墙角的橱柜，取出一瓶波旁威士忌，斟了半杯。雨打在窗上，他伫立饮酒，怡然自得。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可能就是全美国最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了。他的时代来临了，对此他自信十足。
 
三分钟后他走出门，吉普车已经列队完毕，人员均已登车。马洛里站在前排，正跟整个部队里最为年轻的军官查默斯少尉交谈。沙夫托走到台阶上停住脚步，众人顷刻立正站好。
“你们都在好奇这是要干吗。我来告诉你们。有个叫斯塔德利的村子，离这里大概八英里。地图上可以看得很清楚。你们当中大部分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温斯顿・丘吉尔今天要视察金斯林附近的一个英国皇家空军基地。但是你们不知道的是，他今天晚上会在斯塔德利庄园下榻。妙处就在这里。斯塔德利村眼下有十六个人，英国特种空勤团波兰独立伞降中队的，正在训练。红色贝雷帽、迷彩制服，你们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有人笑出声来。沙夫托静静地等着，直到大家全都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公布一个消息，这些人都是德国佬。他们是德国空降兵，来这儿绑架丘吉尔。我们去宰了他们。”众人鸦雀无声。他缓缓点头道，“各位，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保证，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到了明天，你们的名字就会从加利福尼亚一直传到缅因去。好，现在出发。”
发动机纷纷开始轰鸣，一片人声鼎沸。沙夫托走下台阶，对马洛里说：“让他们务必在路上把地图熟悉一遍。到了目的地就没有任务简报的时间了。”马洛里匆匆跑开，沙夫托转过来对查默斯说：“守住这里，孩子，等着凯恩少校回来。”他拍拍查默斯的肩膀，“别满脸沮丧的，他会把丘吉尔先生带到这儿来的。就用这座公馆招待他。”他跳上最前头的吉普车，朝司机点点头：“好了，出发。”
汽车咆哮着冲到路上。卫兵急忙拉开大门，车队拐上公路。开了几百码远，沙夫托示意车队稍等，然后吩咐司机找到最近的电话线杆停下。他对后座上的赫斯勒中士说：“把那把汤姆森冲锋枪给我。”
赫斯勒把枪递给他。沙夫托拉开枪栓，瞄准，然后朝架起电话线的立柱一通扫射，把杆子顶端架线的十字撑打了个稀烂。电话线断成了两截，在空中晃荡着。
沙夫托把枪还给赫斯勒：“我猜，这样的话暂时不会有未经许可的电话打进来了。”他敲着车身大叫道，“我们上！上！上！上！”
 
加维发疯一样的开车，沿着狭窄的乡村小路飞驰而过，这种速度已经根本无法注意路况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差点儿追丢目标，他们将将要从岔道拐上沃尔辛厄姆的公路时，小型的护送车队恰好从路上一闪而过。两个骑摩托车的宪兵在前面开道，中间是两辆亨伯豪华轿车，后面又是两个宪兵押队。
“就是他！”凯恩叫道。
吉普车一个甩尾冲上了主路。加维拼命踩死了油门。眼看要追上车队了，车子呼啸着赶上来。后面的两个宪兵扭头看到了他们，于是其中一人挥手示意，让他们退下去。
凯恩说道：“中尉，追上他们，超过去。如果没法儿拦下他们，我授权你去撞前车。”
迪克斯特・加维咧嘴乐道：“少校，我可告诉你，这事儿要是出了岔子，我们搞不好明天就得去莱文沃思堡[116]过下半辈子啦。”
他突然把车头转向右边，超过了摩托骑警，又追上后面一辆亨伯轿车。为了隐秘起见，车窗前拉上了窗帘，凯恩没法看清坐在后面的究竟是何许人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司机警惕地盯着路边，坐在副驾驶席上的灰衣人拔出了左轮手枪。
“看看另一辆。”凯恩命令道，加维又追上前面的轿车，猛按喇叭。
车里有四个人，两个穿军装的都是上校，其中一个还戴着参谋官的红色领花。另外一个十足戒备地转过头来。凯恩发现这人竟然是亨利・威洛比爵士。二人立刻认出了对方，凯恩于是对加维喊道：“好了，在前面停下，我想他们现在肯停车了。”
加维踩下油门，超过车队最前方的宪兵。他们的后边响了三下车喇叭声，显然是某种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凯恩扭头看过去，发现他们已经停在路边。加维刹住车，凯恩跳下去就往回跑。
不等他继续靠近，宪兵们就抄起斯登冲锋枪瞄准了他。灰衣人估计是首相的私人保镖，他已经从后面的车里钻出来，手里握着枪。
戴着红领花的参谋官从前面的车走了下来。身穿地方志愿军制服的亨利・威洛比爵士紧随其后。“凯恩少校，”亨利爵士不明所以地问道，“您这是到底来干吗呢？”
参谋中校简练道：“我叫科克伦，东英吉利战区总指挥部参谋长。您有何贵干？”
“首相不能去斯塔德利庄园，”凯恩说，“村子被一伙儿德国空降兵占领了，还有……”
“老天爷啊，”亨利爵士打断他道，“我可没听说，简直是胡说八道嘛……”
科克伦一摆手制止了他：“您有什么根据吗？”
“全知全能的上帝啊，”凯恩吼道，“他们来绑架丘吉尔，这跟斯科尔策尼空降救走墨索里尼是一样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怎么才能说服你们啊？就没有人听我说话吗？”
一个声音，一个他熟悉无比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在听，年轻人。说说怎么回事。”
哈里・凯恩慢慢转过身，斜靠在车后座的窗玻璃上，终于亲眼看见了这位大人物。
 
施泰因纳来到霍布斯角的小屋，发现门上了锁。他绕到谷仓里去，这里也没有那个爱尔兰人的踪迹。布里格尔大叫道：“中校，他来了。”
德弗林骑着摩托一路穿过阡陌交错的堤坝小路。他拐进院子，支好车，推起风镜：“有点儿太明目张胆了啊，中校。”
施泰因纳拽着他的胳膊来到墙角，三言两语把眼下的情况讲了。“就是这样，”交待完之后他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你确认你妈妈不是爱尔兰人？”
“我妈妈的妈妈才是。”
德弗林点点头。“我就知道。没准儿我们还有机会脱身。”他笑了笑，“不过我很清楚，过了今天晚上九点，我就要后悔一辈子喽。”
施泰因纳跳上吉普车，对克鲁格点点头。“保持联系。”
路另一边山坡上的林子里，莫莉站在马儿旁边，看着德弗林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她本来想当面质问他的，她本来还心存最后一丝侥幸，希望是自己搞错了。但是看到吉普车上的施泰因纳和两个部下，真相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斯塔德利村半英里外，沙夫托挥手示意队伍停下，命令道：“没时间可以浪费了。我们要狠狠地打，打他们个出其不意。马洛里上尉，你带三辆车、十五个人，按照地图标出的小路穿过田地到村子东边。成弧形散开，堵在磨坊北边的斯塔德利庄园路上。赫斯勒中士，我们一到村口，你就下车，带十二个人徒步前进，从豪克斯树林里这条陷下去的小路包抄教堂。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把那个格雷家旁边的路封住。”
“这样我们就把他们团团包围了，上校。”马洛里说。
“包围得严严实实。大家一旦就位，我会用野战电话机下命令，然后就冲上去，快速解决掉他们。”
鸦雀无声。终于，赫斯勒中士率先打破了沉默：“对不起，上校，但是我们难道不需要先搞一下侦察吗？”他挤出一副笑容，“我是说，照我们听说的看来，这些德国空降兵也不是软柿子啊。”
“赫斯勒，”沙夫托冷冰冰地说，“你要是胆敢再质疑我下的命令，我就马上让你滚回去从列兵干起。”他右脸上的筋抽动着，目光从集结起来的众士官身上逐一扫过，“有没有信心？”
“有！长官，”马洛里应声道，“我们跟着你就是，上校。”
“最好如此。”沙夫托说，“我现在要一个人举白旗走过去。”
“您的意思是要去劝降吗，长官？”
“劝降个屁，上尉。我去跟他们扯皮，你们趁机会各就各位。从我走进去开始，你们有十分钟。行动。”
 
德弗林饿坏了。他热了一点汤，又煎了个鸡蛋，用莫莉亲手烤的面包做成个煎蛋三明治。他正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狼吞虎咽，突然面颊一阵发冷。有人开了门。他抬头看，看到她站在门口。
“你来了？”他欣然道，“我还打算稍微垫口东西就去找你呢。”他举起三明治，“你知道吗，这东西是个佩勋带的伯爵发明的呐。”
“你这混蛋！”她说，“你这下贱坯子！你利用我！”
她朝他猛扑过去，用指甲挠他的脸。他抓住她的手腕，奋力压制住她。“怎么了？”他问道——但是他心里一清二楚。
“我全都知道了。他不叫卡特尔——叫施泰因纳，他和他的手下都是德国佬，是冲着丘吉尔来的。那你又叫什么呢？看起来也不叫德弗林吧。”
他推开她，拿过布什米尔威士忌和一只杯子。“不，莫莉，不是这样的。”他大摇其头道，“并不是有意把你拖进来的，宝贝儿。你是意外。”
“你这叛徒！”
他闻言怒道：“莫莉，我是爱尔兰人，换句话说，我跟你不一样，就好像英国人跟法国人不一样一个道理。我是外国人。虽然我们都说英语，但是口音不同，这是不一样的。你们这些人，什么时候能记住这一点呢？”
她的眼中闪现出疑惑，但仍执意叫道：“叛徒！”
他的面色寒若冰霜，眼睛幽蓝，下巴紧绷着。“我不是叛徒，莫莉。我是爱尔兰共和军的战士。我投身的事业对我而言，就像你对我一样的珍贵。”
她要让他痛苦，要伤害他，而且她有这么做的凭恃：“很好，那就但愿你和你的朋友施泰因纳一路走好吧。他活不长了，下一个就是你。”
“你在说什么呢？”
“他和他的手下把帕梅拉・维里克的哥哥和乔治・王尔德抓进教堂的时候，我和帕梅拉也在里边。我们全都听见了，她已经跑到梅尔瑟姆公馆去找那些美国游骑兵了。”
他抓住她的胳膊：“什么时候去的？”
“你去死吧！”
“快他妈告诉我！”他狠狠地摇晃着她。
“我看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要是风向赶巧，大概连枪声都能听到。你别无选择了，要是趁现在赶紧跑，说不定还有希望。”
他放开她，苦笑着说：“的确如此。这的确是最合理的选择。但是我永远做不到。”
他戴上帽子和风镜，穿上风雨衣，又系好腰带。他走到壁炉边上，在柴火筐后面的一沓旧报纸底下摸索着。李特尔・诺依曼给过他两颗手雷，就藏在那里。他把它们取出来，小心翼翼地装在风雨衣的口袋里，又把毛瑟手枪插进右兜。他放长了斯登冲锋枪的背带，挎在背上几乎一直垂到腰际，这样如果有需要的话，他就可以单手开枪了。
莫莉问道：“你要干什么？”
“挺进死亡之谷，莫莉宝贝儿，我们六百个轻骑兵，还有那帮英国老王八蛋[117]。”他为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看见她的脸上满是震惊。“你难道以为我会扔下施泰因纳不管，自己逃命吗？”他摇头道，“上帝啊，姑娘，我还以为你多少能了解我一些呢。”
“你不能过去，”她的声音里尽是惊惶，“利亚姆，没有希望的。”她紧紧拉住他的胳膊不撒手。
“哦，但是我必须去，我的心肝儿。”他亲了她的嘴，然后坚定地把她推到一旁。他拉开了门，“不管怎么说吧，我给你留了一封信。恐怕不长。但是如果你想看，我放在壁炉台上了。”
门“砰”地关上了。她怔忡地站着，心下一片悲凉。似乎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又渐渐消逝不见了。
她找到信，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上写着：“莫莉，我的挚爱。就像一位伟人说过的那样，我忍受了沧海桑田的苦痛，一切却再也无法回到过去。我之所以来到诺福克，是身怀使命的，不是来邂逅一个农村丑小鸭的，而且还陷入了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情劫。我早该想明白这一点。如今，你看到我最丑陋的一面了。但是请别去想吧。离开你，这惩罚已经足够残忍。就到此为止吧。就像爱尔兰人说的那样，萍水相逢，雨过无痕。利亚姆。”
文字被她的泪水洇得一团模糊。她把信叠进口袋，跌跌撞撞地走出门。马儿还拴得好好儿的。她迅速解开绳子，骑上马背，催促马儿快跑。她捏着拳头抵在马背上。走到堤坝尽头，她策马径直穿过道路，跳过篱笆，从田间最近的道路大步跑向村子。
 
奥托・勃兰特坐在小桥的挡墙上，叼着一根烟，满不在乎地说：“接下来呢？要跑吗？”
“能跑到哪儿去呢？”李特尔看了一眼表，“差二十分钟五点。最晚六点半天就黑了。如果能挺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化成两三人的小组，悄悄穿过乡下，到霍布斯角去。这样应该还有几个人能赶上接应的船。”
“中校应该还有别的主意。”奥尔特曼中士说。
勃兰特点点头：“没错，可他不在。眼下照我看，估计是要打一仗了。”
“那就涉及到一个重要问题，”李特尔说，“我们要以德国军人的身份战斗。这一点从开始就明确得很。我感觉，现在已经可以脱掉伪装了。”
他摘下红色贝雷帽，脱下跳伞服，露出了他的一身德国军装。他从臀部的口袋里取出一顶德国空军的船形帽戴在头上，又正了正。
“好的，”他对勃兰特和奥尔特曼说，“所有人都一样。动作快点儿吧。”
乔安娜・格雷从卧室的窗户里看到了这一切，李特尔的制服让她的心头顿生凛然。她注视着奥尔特曼走进邮局。不一会儿，特纳先生出现了。他过了桥，朝着教堂走过去。
李特尔此刻完全不知该作何抉择。按照正常情况来看，他本应该立即下令撤退；可就像他问勃兰特的那样，“能跑到哪儿去呢？”算上自己，有十二个人看守俘虏，拱卫村子。这是绝境。但是阿尔伯特运河和埃本-埃美尔也是如此，施泰因纳一定会这么说的。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自己有多依赖施泰因纳，而且这早已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他再次尝试用野战电话机呼叫施泰因纳。“雄鹰一号，”他用英语说，“我是雄鹰二号。”
没有回应。他把话筒还给列兵哈格。哈格正匍匐隐蔽在小桥的护墙后面，布伦轻机枪的枪管从排水孔里探出去，射击角度良好。一堆弹夹在他身旁码放得整整齐齐。此刻他也脱掉了红色贝雷帽和跳伞服，穿着德国空军的军装，戴着船形帽，只不过还套着迷彩军裤。
“还是不走运吗，中尉？”突然他精神一振，“我好像听见吉普车的声音了。”
“没错，但是方向完全不对。”李特尔严肃道。
他翻过哈格身旁的腰墙，转过身，看见乔安娜・格雷的屋子旁边绕过来一辆吉普车。无线电天线的顶端挑着一条白手绢。车上只有司机一个人而已。李特尔从墙后走出来，双手背后。
沙夫托连钢盔都懒得换上，还是戴着他的船形帽。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叼在嘴里，派头十足。他慢条斯理地点着火，然后钻出吉普车，走上前来，离李特尔还有一两码时站住，两腿分立，打量着他。
李特尔看到他的领花，庄重地敬礼致意：“上校。”
沙夫托回了礼。他端详着那两个铁十字勋带、冬季战役徽标、银制负伤纪念章、地面战斗杰出服役徽章、空降兵资格章。于是他知道，眼前这个气色良好的年轻人原来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
“看来，不需要伪装了是吧，中尉？施泰因纳在哪儿？告诉他负责指挥第二十一突击专门部队的罗伯特・E.沙夫托上校要跟他谈谈。”
“这里我负责，上校。您得跟我谈。”
沙夫托的目光落在小桥腰墙的排水孔里、布伦轻机枪的枪管上，然后又看看邮局，还看到斯塔德利河沿酒馆的二楼有两扇卧室窗被打开了。李特尔客气地说：“还有别的什么事吗，上校？或者说，您看够了吗？”
“施泰因纳哪儿去了？他是把你们甩下不管了还是怎么回事？”李特尔不做声。沙夫托又开口说，“好吧，孩子。我知道你手下的人有几个。如果我把我的人拉过来，你们连十分钟都坚持不到。干吗不现实一点儿，举白旗投降呢？”
“实在对不起，”李特尔说，“是这么回事儿，我走的时候太匆忙，包裹里忘了带这么一样儿东西。”
沙夫托掸了掸烟灰:“十分钟，我只能等这么久。之后我们就攻进来。”
“我只给你两分钟，上校。”李特尔说，“趁我的人没开火之前赶紧滚。”
拉枪栓的“喀嚓”声响了起来。沙夫托抬头看看窗子里，正色道：“好吧，孩子，你自找的。”
他扔掉烟头，不慌不忙地把它踩进土里，回到吉普车的驾驶位上。发动车子走了一段时，他伸手拿起野战电话机的话筒：“我是糖果一号，二十秒倒计时。十九，十八，十七……”
数到十二的时候，他经过了乔安娜・格雷的屋子；数到十的时候，他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她从卧室窗口看着他离开，转身进了书房。她打开通往秘密隔层的门，走进去，回身掩好，又上了锁。她走上楼梯，坐在无线电发报机前，从抽屉里拿出鲁格手枪放在桌面伸手可及的地方。奇怪，可她的确是一点儿都不感到害怕。她取来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刚倒上满满一大杯，外面开火了。
 
沙夫托这边最前面的吉普车从路口拐上去，一路向前冲。车里有四个人，其中两个在后座的勃朗宁机枪位上。他们经过乔安娜・格雷家隔壁的院落时，丁特尔和伯格站起身来。丁特尔用肩膀架住布伦轻机枪的枪管，伯格负责射击。他用一记长连发，把那两个重机枪手掀翻在地。吉普车翻滚到路旁，最后仰面朝天翻进了小溪。
车队的第二辆吉普骤然来了个急转弯，司机拼命在溪边的草地上把车掉过头来，差一点就跟前一辆似的翻进溪流。伯格不断修正轻机枪的射角，连着打出好几个短连发，把这辆吉普车上的一个重机枪手打得抬不起头来，又打碎挡风玻璃，把车逼得龟缩在死角里。
丁特尔和伯格早就在斯大林格勒的巷战当中掌握了这种条件下的制胜法门：火力压制、快速行动。他们从围墙的铸铁大门之中迅速撤离，又借助后院的篱笆作为掩体，一路跑回邮局。
沙夫托站在路边的林子里，亲眼目睹了这场惨败。他的牙齿愤怒地颤抖不止。这一刻他恍然大悟，原来李特尔让他看到的都是障眼法。“什么，那个小杂种竟然敢耍我。”他低声自语道。
刚才那辆吉普车中弹了，停在路边，挡住了第三辆车。司机脸上受了重伤。一个叫托马斯的中士正给司机包扎。沙夫托大吼道：“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啊，中士，你脑子里还想什么呢？第二间屋子的院墙后边有一挺机枪。带上三个人，徒步跑过去敲掉它。”
克鲁科斯基背着野战电话机等在他身后，忧心忡忡。“五分钟之前我们还是十三个人，这会儿就剩九个了。他脑子里到底想什么呢？”
村子的另一边也开始激烈交火。沙夫托举起望远镜，可除了小桥另一边的弯路和房屋尽头的磨坊屋顶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打了个响指，克鲁科斯基把电话机递给他。“马洛里，听到请回答。”
马洛里立刻回应道：“收到，上校。”
“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们应该已经干掉他们了才对啊。”
“磨坊的二楼是他们的据点，很猛，整块地都是他们的火力范围。我们的领队车报销了，还把路堵上了。我已经损失四个人了。”
“那就再损失几个，”沙夫托朝电话里气急败坏地大叫，“马洛里，赶紧攻上去，不计代价干掉他们！”
沙夫托联系另一个小组的时候，战斗更加激烈了。“赫斯勒，听到没有？”
“上校，我是赫斯勒。”他的声音模模糊糊。
“你们怎么还没抢占教堂的那个小高地？”
“打得很艰难，上校。我们按照你的要求穿过田地的时候，在沼泽里发现了目标。现在正在向豪克斯树林的南侧边缘靠拢。”
“那就赶紧冲过去，老天爷啊！”
他把电话还给克鲁科斯基。“耶稣基督啊！”他怒道，“谁都靠不住。归根到底，什么关键的事儿都得我亲力亲为不可。”
他顺着岸边滑进河渠，托马斯中士和三个手下正好跑回来：“没有情况，上校。”
“什么叫没有情况？”
“那边儿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这些东西。”托马斯抓出一把点303英寸口径的子弹壳。
沙夫托粗暴地拨开他的手。子弹壳撒在地上。“好吧。给我压上去两辆车，每挺机枪两个人。给我封住整个桥。给我架起密集火力网来打，连草叶子也不许抬起头来。”
“可是上校——”托马斯张口道。
“还有，你带四个人徒步前进，包抄到那些屋子后面去。从后边攻击桥边那个邮局。克鲁科斯基跟着我。”他的手狠狠拍在车身上，“快点！”
 
奥托・勃兰特带着瓦尔特下士、梅耶和里德尔守在磨坊里。从防御的角度来说，这里完美无比，远古的石墙厚达三英尺，楼下的橡木大门已经闩好顶牢。二楼的窗户拥有极佳的火力射角，勃兰特在这儿架了一挺轻机枪。
屋子下面，一辆吉普车燃起熊熊大火，完全挡住了路面。里面还有一个人，另外两个则横尸沟渠。这辆车是勃兰特亲自打掉的。起先他不声不响，把马洛里等人放进来，直到最后一刻才从阁楼的门里扔出两颗手雷。这一下的效果简直惊心动魄。来路上，美国人从篱笆后面疯狂倾泻着子弹，然而对于这些硕大无朋的石头墙体来说，根本无济于事。
“我不知道指挥官是谁，不过这人太外行。”瓦尔特一边给M1步枪换弹夹，一边观察外面的动静。
“那，换成是你怎么办？”勃兰特打出一记短连发，顺着枪管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后问道。
“不是有条小溪嘛，对吧？那一侧没有窗户。他们就应该从后面包抄上……”
勃兰特突然举起手：“大家停止射击。”
“为什么？”瓦尔特问道。
“因为他们停止射击了。你没注意到吗？”
一片死寂。勃兰特轻声说道：“虽然有点儿难以置信，但是做好准备吧。”
一会儿之后，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吼。马洛里带着八九个人从掩体站起身，一边向下一条河渠跃进，一边开火。尽管篱笆的另一边，剩下的两辆吉普车上的勃朗宁重机枪正在给他们提供火力支援，但这样做仍然是太鲁莽了。
“上帝啊！”勃兰特嚷道，“他们以为自己在哪儿啊？难不成以为这里是索姆河？”
他的长扫射可谓从容不迫，马洛里顷刻命丧当场。德国人一起开火，又击倒三个。其中一个挣扎起来，艰难地爬回第一道篱笆的死角。剩下还活命的全都撤了回去。
紧接着又恢复了安静。勃兰特掏出一支烟来：“我数出来干掉七个。如果算上那个爬回去的，就是八个。”
“真是疯了。”瓦尔特说，“照我看，这根本就是自杀。他们这么着急干什么？他们只要耐心等着就行了啊。”
 
凯恩和科克伦上校乘着吉普车往梅尔瑟姆公馆驶去。离大门还有两百码远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头上支离破碎的电话线杆。“我的上帝啊！”科克伦说，“太不可思议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呐？”
凯恩本想原原本本地给他全讲出来，终于还是按捺住了。他说：“我也不知道，上校。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吧。他肯定是被那些空降兵乱了心神了。”
一辆吉普车驶出大门，迎面朝他们开过来。开车的是加维。他停下车，正色道：“刚收到无线电消息。”
“沙夫托发过来的？”
加维摇摇头：“是克鲁科斯基，他也跟过去了。他要跟你联系，少校，找你本人。那边的情况一片糟。他说他们完全是从正面发起强攻。满地都是死人。”
“沙夫托呢？”
“克鲁科斯基有点歇斯底里。他没完没了地说上校要疯了，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的上帝啊，”凯恩暗想，“他竟然真去正面强攻，竟然真跑过去硬碰硬。”他对科克伦说，“我得赶过去，上校。”
“我同意，”科克伦说，“不过当然了，你要留下足够人手保护首相。”
凯恩对加维说：“库里还有多少车？”
“一辆怀特侦察车，还有三辆吉普。”
“好的，我们就带它们去，再带二十个人。请你五分钟之内集结完毕，军士长。”
加维开着吉普车猛一掉头，飞驰而去。“还剩二十五个人，长官。”凯恩对科克伦说，“够吗？”
“算上我二十六个，”科克伦说，“完全够了，而且这支队伍肯定是由我来指挥。是该有个人把你们这里好好管管了。”
“我懂，长官。”哈里・凯恩说。他发动了车子，“自从离开邦克山[118]以来，一直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状况。”

18
离村子整整一英里半开外，施泰因纳就听见了野战电话机里的电磁噪音。有人在用它讲话，但是距离太远，听不清。“加速前进，”他对克鲁格说，“事情不对头。”
还有一英里远时，远处轻武器开火的声音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他拉下斯登冲锋枪的枪栓，抬头对魏尔纳说：“把你手里这玩意儿准备好。估计用得上。”
克鲁格的脚全力踩下踏板，油门加到最大。“快点儿，他妈的，快！”施泰因纳吼道。
电话机里的动静消失了。快到村口的时候，他试着呼叫道：“我是雄鹰一号。雄鹰二号请回答。”
没有回应。他又试了一次，仍是徒劳无功。克鲁格说：“也许是腾不出手来，中校。”
少顷之后，他们爬上教堂西边三百码外的荒地。这片地的名字叫盖罗毕，位于小山坡顶上，站在上面，四周一览无余。施泰因纳举起望远镜找到磨坊的所在，看到了田地里马洛里他们的情况。他继续观察，发现了邮局和斯塔德利河沿酒馆后边隐蔽在篱笆底下的游骑兵。还有桥后边的李特尔和哈格，沙夫托剩下的两辆吉普车上的勃朗宁机枪组织起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他们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其中一辆吉普车部署在乔安娜・格雷的院墙边，机枪手恰好可以掩蔽在院墙后向外射击。另外一辆则以同样的方式靠在隔壁屋子的院墙旁边。
施泰因纳再次试图呼叫：“我是雄鹰一号。听到请回答。”
磨坊二楼的里德尔恰好在战斗的间歇打开了受话频道，这时听到了他的声音。“是中校！”他朝勃兰特叫道，又对着电话说，“我是雄鹰三号，我在磨坊里。你在哪里？”
“在教堂旁边的山坡上，”施泰因纳说，“你的情况怎么样？”
窗子已经没了玻璃，几颗子弹钻进来，打在墙上，四处迸溅。“给我！”勃兰特喊道，他正趴在地上用轻机枪射击。
“他在山坡上。”里德尔说，“相信施泰因纳，一定能带我们扭转局势。”他匍匐着爬到水车上的阁楼门口，一脚把门踹开。
“退回来！”勃兰特喊道。
里德尔蹲在地上向外张望。他激动地大笑着，抓起电话就喊：“我看见你了，中校，我们……”
一阵自动武器的重火力从外面倾泻进来，打碎了里德尔的头盖骨，血液和脑浆喷了满墙。他大头朝下栽下了阁楼，手里仍然攥着野战电话机。
勃兰特纵身扑到屋子另一边，从墙边窥视着。里德尔掉在了水车顶上。水车还在转，把里德尔卷进湍流里。等叶片再次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山坡上，魏尔纳拍了拍施泰因纳的肩膀：“中校，我们底下，右边的林子里有人。”
施泰因纳从望远镜看过去。借助山坡的高度优势，恰好可以看见豪克斯树林里那段陷下去的小道的差不多一半。赫斯勒中士带着手下正从这里穿过去。
施泰因纳心中有了定计：“我们又是空降猎兵了，各位。”
他把红色贝雷帽抛得远远的，解下武装带和勃朗宁手枪的枪套，脱下了跳伞服。他的德式飞行服穿在里面，领口系着带橡叶的骑士十字勋章。他从衣袋里取出船形帽戴在头上，克鲁格和魏尔纳也依样而行。
施泰因纳说：“好了，各位，大奖赛开始了。从这条路直接朝树林冲过去，上了桥之后稍微会一会那两辆吉普车。相信你做得到，克鲁格，这就是个速度问题。然后去接应诺依曼中尉。”他又抬头对魏尔纳说，“枪不许停火。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许停火。”
 
他们朝着教堂一路冲过来的时候，车速已经达到了五十英里。贝克下士正在门廊的外面，听到声音马上俯身警戒。施泰因纳招招手，克鲁格一打转向，车子拐进了豪克斯树林间的小道。
车子在路面上颠簸，又磕碰着转过一处两侧都是陡壁的狭道之后，赫斯勒和他的手下出现在前方二十码远的地方，分散在道路的两旁。魏尔纳赶紧趁着近距离开始扫射，可没过几秒就必须瞄准点射。因为车子已经冲进了人群，他们四散着逃命，试图攀爬上陡立的石崖。右前轮碾过一具尸体冲过去，后面留下了赫斯勒和他七个部下，不是已经死透了，就是只剩半口气。
乔安娜・格雷家院墙后面的吉普车上，两个重机枪手调整了枪口方向疯狂开火。已经太晚了。魏尔纳斜对着墙一个长连发，把两个人全都从车上掀了下来。
但是，另一座院子的墙后，他们的死给了第二辆吉普车上的机枪手整整两三秒的反应时间——几秒钟的差别，就是生死之间的差别。他们把勃朗宁机枪掉转过来，克鲁格转动方向盘掉头上桥的时候，重机枪已经朝着克鲁格开火了。
轮到游骑兵出手了。魏尔纳趁着擦身而过的机会，一记短连发干掉了其中一个机枪手。但是另外那个还在射击。子弹朝着德国人的吉普车倾泻过来，打碎了挡风玻璃。突然克鲁格一声惨叫，倒在方向盘上。吉普车失去控制，撞上了桥边的腰墙。车子有那么一刻似乎静止了，然后缓缓地翻倒在地。
克鲁格蜷缩在吉普车的残骸里。魏尔纳俯身过去，看到他脸上的血。是飞溅的玻璃碎片割伤的。魏尔纳抬头望着施泰因纳。“中校，他死了。”他说道。他眼中带着狂热的目光。
他拿来一把斯登冲锋枪，作势欲立。施泰因纳把他拽倒：“镇静一点儿，孩子。他死了，你还活着。”
魏尔纳木然地点点头：“是，中校。”
“收拾好重机枪，用火力压住他们。”
施泰因纳转过身，李特尔・诺依曼端着布伦轻机枪从腰墙后边爬出来，说：“你刚才在那边儿都闹翻天了啊。”
“他们有一小股人想从树林包抄教堂，”施泰因纳说，“我们也没客气。哈格呢？”
“恐怕没救了。”诺依曼朝腰墙后面点了点头，哈格的靴子露在了腰墙的外面。
魏尔纳把重机枪架在旁边的吉普车上，打出短连发。施泰因纳说：“好吧，中尉，你具体有什么打算？”
“一个小时之内天就黑了，”李特尔说，“如果我们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分散成两三个人的小组的话，就可以趁着天黑埋伏在霍布斯角的沼泽里。如果柯尼希能按照预计时间过来的话，我们还能赶上接应的船。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已经没机会接近那个老爷子了。”他稍一犹豫，又面有愧色地补充了一句，“这样我们还有活命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施泰因纳说，“不过不是在这儿。我觉得应该重新集结一下了。大家都在哪儿？”
李特尔给他简短地讲了大致情形，言罢施泰因纳点头道：“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他们那个磨坊了。里德尔拿着那边儿的野战电话机，有大量机枪火力。你去找奥尔特曼他们，我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勃兰特。”
中尉跃出去冲上路面，魏尔纳给他提供火力支援。施泰因纳用野战电话机呼叫勃兰特，但是全无反应。诺依曼带着奥尔特曼、丁特尔和伯格出现在邮局后门的时候，一阵骤然爆发的重火力集中压上了磨坊。
他们掩蔽在腰墙后面，施泰因纳说：“我联系不上勃兰特。天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你们所有人尽快冲到教堂去。如果好好利用篱笆的话，大部分路程都可以掩蔽住。你来带队，李特尔。”
“你呢？”
“我用重机枪拖上他们一阵子，然后再过去。”
“可是中校……”李特尔开口道。
施泰因纳打断了他：“没有可是。今天我要当一回主角了。现在赶快过去，你们全体都是，这是命令。”
李特尔犹豫了一下。俄而，他对奥尔特曼点点头，从吉普车旁蹿过去，跑过小桥，蹲在另一头的腰墙后面。施泰因纳拉过勃朗宁重机枪，开始开火。
桥的另一端是一大片开阔地，只要跑出不到二十五英尺就可以掩蔽在篱笆后面。李特尔单膝点地，说道：“不能一个一个地跑，因为那个机枪手一旦看到头一个，马上就会提防下一个。我下命令，我们一起冲。”
少顷，他跃出掩体，直奔公路另一端，翻身跃过栅栏，躲在篱笆的掩护之下。奥尔特曼跟他一脚前一脚后地到达位置，其他人也紧随其后。村子这一边，游骑兵部队的重机枪手是一个叫布里克尔的下士，原来是个科德角的渔夫，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在刚才，一片玻璃飞进了他的右眼下方，他都快疼疯了。虽然他恨沙夫托恨得要死，因为是沙夫托把他搞到了这个境地，可眼下他需要发泄，随便什么目标都行。他看见德国人穿过公路，马上把枪口转过来。太晚了。他又愤怒又沮丧，不顾一切地朝篱笆喷射出火舌。
这一边，伯格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丁特尔回身去救他。“把手给我，你这笨蛋，”他说，“你老是在最后两码的地方出毛病。”
伯格刚站起来就和他一起命丧当场。他们被越过篱笆呼啸而来的子弹掀飞，摔在草地上。这是他们的最后一程。魏尔纳悲呼一声就要转身回去，奥尔特曼一把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李特尔后面。
 
勃兰特和梅耶从水车上方的阁楼门口处看到了草地上的一切。“现在看明白了。”梅耶说，“照这么看来，我们是得在这儿住一辈子了。”
勃兰特注视着李特尔、奥尔特曼和布里格尔费尽力气爬出了篱笆，翻墙进了教堂的院子。“他们成功了，”他说，“奇迹总会有的。”
他移到梅耶身旁。梅耶正靠在地板中间的一个盒子上。他的肚子中枪了。他解开衬衫，肚脐正下方一个枪眼，边缘的肉向外翻着，已经肿胀发紫了。“你看，”他说道，脸上已经满是汗水，“至少我一滴血都没流。我妈妈老说我比魔鬼的运气还要好呢。”
“是啊，我看出来了。”勃兰特掏出一根烟塞在梅耶的嘴里，但还不等把火点上，外面的重火力又开始咆哮了。
 
沙夫托蹲着身子，掩蔽在乔安娜・格雷家的院墙下面。赫斯勒手下的一个生还者告诉他的惊天消息让他目瞪口呆。真是彻彻底底的灾难。才半个小时多一点点，死伤人数已经达到了二十二个。其中一多半都是他直接指挥的。会引起什么后果，他完全不敢想。
克鲁科斯基背着野战电话机蹲在他身后，问道：“上校，您要做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要做什么’？”沙夫托问道，“非得我亲力亲为不可。把事情交给这些人，这些一点儿纪律观念和责任心都没有的人，看看成了什么样子。”
他靠着墙坐下，抬头向上看。这个时候，乔安娜・格雷恰好在从卧室的窗帘后面探头张望。她立即缩回去，可是太晚了。沙夫托阴沉地咆哮着：“上帝啊，克鲁科斯基，那个该死的两面派臭婊子还在这里呐。”
他站起身子指着窗口。克鲁科斯基说：“我谁也没看见啊，长官。”
“你马上就会看见的，小子！”沙夫托抽出他那把珍珠握柄的柯尔特手枪，吼道，“上！”言罢夺路冲向前门。
 
乔安娜・格雷锁好暗门，快步走向阁楼的密室。她坐在无线电发报机前，打开了朗茨伏尔特方面所在的频道。楼下传来一阵嘈杂。沙夫托在彻底搜索整间屋子。门被一扇扇砸开，家具被掀了一地。他离得很近了，正在书房里到处乱晃。他爬上楼梯，她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怒吼。
“她肯定躲在这儿的什么地方了。”
一个声音传到了楼梯上：“嘿，上校，这条狗被锁在地窖里了。它可朝你那儿扑过去了，小心！”
乔安娜・格雷取过鲁格手枪上了膛，然后毫不迟疑地继续调谐频道。楼下，帕奇飞快地从闪到一旁的沙夫托身边蹿过去。他跟在狗的后面走进书房，看到乔安娜的爱犬正在墙角的一块墙板上搔扒个不停。
沙夫托赶紧过去细细查看，一下子就看到了小小的钥匙孔。“她在这儿，克鲁科斯基！”他的声音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得意，“我找到她了！”
他抵近钥匙孔周围开了三枪。木屑纷飞，锁被打得四分五裂。克鲁科斯基举着M1步枪走进屋子时，这扇门自己开了。
“别紧张，长官。”
“别放屁。”沙夫托迈上了楼梯。帕奇从他身边跑上去，他赶紧把枪举到身前：“给我出来，臭婊子！”
他的头刚刚探出来，乔安娜・格雷就开了枪，正中眉心。他跌进了书房。克鲁科斯基把枪对准转角，一口气打完了弹夹里的全部十五发子弹，快得像扫射一样。一声狗叫，一声尸体倒在地上的闷响，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德弗林来到教堂外面，李特尔、奥尔特曼和魏尔纳・布里格尔也从墓碑群跑到了门廊这边。德弗林在教堂墓园的拱门前刹住车，众人转身朝他跑过来。“形势不妙，”李特尔说，“中校还在桥那边。”
德弗林朝村子的方向看过去。施泰因纳仍在吉普车的残骸后面用勃朗宁重机枪射击。这时李特尔拽着德弗林的胳膊伸手指道：“上帝啊，快看！”
德弗林转过头，往乔安娜・格雷的屋子旁边的弯路另一头看过去。一辆怀特侦察车和三辆吉普车。他拧动油门，笑道：“如果我现在不冲上去，可能就改主意了。不过我还是冲吧。”
他直奔小山坡，一个急停甩尾，朝老妇人草地的方向拐过去。就在还有几码的时候他下了道，由最短路径从田地中间直取坝桥。摩托车在高低起伏的草地上颠簸不停，就好像他一次次地飞了起来。李特尔从墓园的拱门望过去，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还稳稳地骑在车上。
突然一颗子弹贴着中尉的头飞进树丛。他赶紧蹲下。赫斯勒手下的幸存者终于重新集结起来，此刻已经来到了教堂对面的树林边缘。李特尔靠着院墙的掩蔽，与魏尔纳和奥尔特曼一起向他们还击。
德弗林飞快地过了桥驶入对面树林中间的小路。他清楚，路边肯定会有人。他从大衣的里怀口袋里掏出一颗手雷，用牙齿咬掉保险。他穿过树林，在草地边缘看到一辆吉普车，里边的人一脸警戒。
他直接把手雷朝身后一扔，又掏出另外一颗。左边的篱笆后边，游骑兵更多。趁着第一颗手雷爆炸的工夫，他把这一颗朝他们扔了出去，然后右转，顺着路经过磨坊，拐过转角，在桥后面刹住了车。施泰因纳仍然蹲在这里，守着一挺重机枪。
施泰因纳一言不发，站起身来，双手端起勃朗宁，狂野地将弹夹里的子弹一口气清了个干净，把布里克尔下士逼得只能钻进院墙后面寻求掩蔽。与此同时，施泰因纳把重机枪扔在一边，跨上车后座。德弗林放开油门，突然一个转弯冲上桥，朝小山坡飞驰过去。怀特侦察车小心翼翼地开到乔安娜・格雷屋旁的转角时，哈里・凯恩站起来，恰好看到了他们。
“那家伙是他妈的谁啊？”加维问道。
布里克尔下士从吉普车里摔出来，踉跄着朝他们走过去，满脸是血。“长官，有军医吗？我的右眼大概是废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人从车里跳下来搀扶住他。凯恩审视着村子里的一片狼藉：“这个疯子、笨蛋、王八蛋。”他喃喃道。
克鲁科斯基从前门出来朝他敬了礼。“上校呢？”凯恩问道。
“死了，长官。在楼上。那个女人也在——是她打死的上校。”
凯恩连忙问道：“那她在哪儿？”
“我——我把她打死了，少校。”克鲁科斯基说着，眼里溢出了泪水。
凯恩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拍了拍克鲁科斯基的肩膀，朝屋子走过去。
 
山坡上，德弗林和施泰因纳赶到的时候，李特尔和两个部下仍在墙后朝游骑兵射击。这个爱尔兰人换挡，蹬地，甩尾，转向，恰到好处，直接冲进拱门，走上门廊。李特尔、奥尔特曼和魏尔纳借用墓碑做掩护，且战且退，终于毫发无伤地也躲进了门廊。
贝克下士打开门，放众人进去后又把门关上，闩好。外面的战斗再次恢复了，比刚才更加猛烈。村民们挤在一起，心惊胆战。菲利普・维里克跛着脚走过夹道，却遇上了德弗林。他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铁青：“又他妈是一个叛徒！”
德弗林咧咧嘴，“嗯，不错。”他说，“朋友们又见面了。”
 
磨坊里安安静静。“我不喜欢这么安静。”瓦尔特说。
“你从来都不喜欢。”勃兰特说道，突然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有车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勃兰特刚从阁楼的门口朝路上张望一眼，就被子弹打得缩了回来。“梅耶怎么样了？”
“我觉得他是死了。”
勃兰特掏出一支烟。车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想想，”他说，“阿尔伯特运河、克里特岛、斯大林格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就到斯塔德利村。”他把烟点着了。
加维把侦察车的速度提到了最少也有四十英里，然后一头向磨坊的门撞去。凯恩站在一挺勃朗宁高射机枪后面，透过木质地板朝顶上倾泻着火力。破坏力惊人的点50英寸子弹轻轻松松地杀出了一条血路，把厚实的木板打得七零八落。他听到了痛苦的嚎叫声，仍然继续射击。枪管不断变换着角度，直到把楼板打得到处是一个又一个的大洞才罢手。
其中一个洞上面，是一只沾满了血的手。一片寂然。加维从部下那里取过一支汤姆森冲锋枪，跳下车子，爬上了转角处的楼梯。马上他扭头又下来了。
“结束了，少校。”
哈里・凯恩的脸色苍白，但是他完全能够保持镇定。“好的，”他说，“那就去教堂。”
 
莫莉来到盖罗毕荒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辆吉普车开上山坡，无线电天线上挂着一块白手绢。车停在墓园的拱门前，凯恩和狄克斯特・加维走下来。他们沿路走进教堂的院子里时，凯恩低声说道：“注意观察，中士。确保再来的时候能认得路。”
“遵命，长官。”
教堂的门开了，施泰因纳走出门廊，德弗林在他身后倚着墙抽烟。哈里・凯恩郑重敬礼道：“我们之前见过，中校。”
还没等施泰因纳接口，菲利普・维里克就推开门口的贝克蹒跚着走上前：“凯恩，帕梅拉在哪儿？她没事吧？”
“她没事，神父，”凯恩说，“我把她安顿在梅尔瑟姆公馆了。”
维里克扭头看着施泰因纳，病恹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中闪出一种胜利的喜悦：“她把你们的计划漂漂亮亮地破坏掉了，没错吧，施泰因纳？要是没有她，恐怕你们已经得手了。”
施泰因纳不动声色道：“我很奇怪您怎么会从这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我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一个叫卡尔・施笃姆的人牺牲自己，救下了两个孩子的性命。”他并没有等待维里克的回答，而是对凯恩说道：“请问有何贵干？”
“很明显，投降吧。再无谓地流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磨坊里边你们的人已经全死了。格雷女士也一样。”
维里克攥住他的胳膊问道：“格雷女士死了？怎么死的？”
“沙夫托上校想抓住她，却被她杀了。而她则死于随后的枪战。”维里克转身离开，他的面色全然是一片萧索。凯恩对施泰因纳说：“你已经孤立无援了。首相在梅尔瑟姆公馆，安全得很，有前所未有的重兵在保护他。都结束了。”
施泰因纳想到勃兰特、瓦尔特、梅耶、格尔哈特・克鲁格、丁特尔，还有伯格。他点了点头，脸色苍白。“投降的条件呢？”
“无条件！”维里克的吼声响彻天际，“这些人是穿着英国军装来到这里的，这还用我提醒你吗，少校？”
“但是并没有穿着英国军装战斗，”施泰因纳拦住他的话茬道，“我们仅仅以德国军人的身份战斗，穿的也是德国军队的制服。我们是德国空降猎兵。至于其他，在法律上讲都属于军事策略。”
“都是对《日内瓦公约》的直接忤逆，”维里克应声说道，“《日内瓦公约》不仅阐明了禁止在战争时期穿着敌人的制服，还指出对于违犯者将处以死刑。”
施泰因纳看着凯恩的表情，温和地笑了：“别担心，少校，这不怪你。游戏的规则就是这样，如此而已。”他又对维里克说，“好吧，神父，你信仰的神可真是一位愤怒之神。看起来即便我死了，你也要到我的坟墓上去跺上几脚。”
“你这混账，施泰因纳！”维里克踉跄着冲上前挥起拐杖要打，却被自己身穿的法袍绊倒在地，头磕到了一块墓石的沿上。
加维赶紧单膝跪在他旁边查看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他抬起头，说道，“但是应该找人检查一下。我们有位优秀的军医就在村子里。”
“请把他带走吧，”施泰因纳说，“把他们全都带走。”
加维看了看凯恩，然后扶起维里克，把他搀上了吉普车。凯恩说道：“你要放村民走？”
“既然已经难免一战了，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施泰因纳略略惊奇道，“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们会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当人质，还是会在打起仗来的时候用女人挡在前边？你觉得我们德国人都是野蛮的匈人是吧？恕我难以苟同。”他转过身道，“把他们带出来，贝克，全都带出来。”
大门打开了，村民们一涌而出，雷科尔・阿姆斯比抢在最前边。大部分女人跑出去的时候都在歇斯底里地哭嚎着。贝蒂・王尔德带着格拉汉姆走在最末，李特尔・诺依曼搀着她仍然昏昏沉沉的丈夫。加维匆匆跑回来扶住他，贝蒂・王尔德拉起格拉汉姆的手，转过身看着李特尔。
“他不会有事的，王尔德太太。”年轻的中尉说道，“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事情我很遗憾。请相信我。”
“没关系的，”她说，“这不是你的错。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诺依曼，”他说，“李特尔・诺依曼。”
“谢谢你。”她简简单单地说，“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那样。”她又对施泰因纳说，“我也想替格拉汉姆谢谢你和你的部下。”
“他是个勇敢的孩子，”施泰因纳说，“他当时根本就没有犹豫，直接就跳下去了。这非常需要勇气，勇气是永远不会过时的东西。”
男孩抬起头注视着他。“你为什么是德国人呢？”他问道，“你为什么不是我们这一边的呢？”
施泰因纳朗声大笑。“好了，快把他领走吧，”他对贝蒂・王尔德说，“要不然我真会被他给动摇了。”
她拉着孩子的手快步离开了。墙外，女人们纷纷走下了山坡。这时，怀特侦察车从豪克斯树林的小路上开出来停下了，上面的高射机枪和重机枪朝着门廊转过了枪口。
施泰因纳苦笑着点点头：“好了，少校，最后一幕开始了。开战吧。”他敬了礼，退回门廊。德弗林从头到尾一直站在门廊里，一言不发。
“我似乎从来没见过你能闭嘴这么长时间。”施泰因纳说。
德弗林笑笑：“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除了会喊‘救命’之外，别的话一句都他妈想不出来。我可以进去做个祷告了吧？”
莫莉站在荒地的制高点上，看到德弗林跟施泰因纳一同消失在门廊里，心下猛地一沉。“噢，上帝啊，”她暗想，“我必须做点儿什么。”她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十二个游骑兵在那位大个子黑人军士长的带领下，绕到了教堂外林子里的小路上，在这里没人能看得见他们。然后他们又沿着围墙摸回来，从小门钻进教堂内室的院子。
但是，他们并没有到教堂里面去。他们翻墙进了墓园，从塔楼边上向教堂靠拢，迂回着绕到门廊。那个大个子军士长肩上扛了一卷绳子。她看到，他跳起来攀上门廊的排水管，然后顺着常春藤的藤蔓爬了十五英尺，爬上较低的屋顶。就位后，他解开绳子，把一头甩下去，其他游骑兵也纷纷爬上来。
突然，莫莉做出一个新的决定。她翻身上马，催马穿过荒地，钻进内室后面的林子。
 
教堂里非常寒冷。到处都是阴影，只有烛光在摇曳，圣灯在发出红宝石一般的光芒。算上德弗林在内，还有八个人。施泰因纳、李特尔、魏尔纳、奥尔特曼、杨森、贝克下士，还有普莱斯顿。此外，谁也不曾发现，蜂拥而出的人群中少了阿瑟・西摩尔。他仍然跟施笃姆并排躺在阴暗的圣母祷告堂里，手和脚都被捆着。他已经设法抵着墙坐了起来，正在设法解开腕上的绳索。他疯狂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普莱斯顿。
施泰因纳试着推了推塔楼和圣物组的门。两扇门似乎都上了锁。他从幕帘后面看着塔楼底部。钟下三十英尺的地方是木地板，中间有圆孔，敲钟的绳子就从这圆孔当中垂下来。自从一九三九年起，这钟就再也不曾敲响过。
他转过身，从夹道上去，面向众人道：“好吧，我们还得再打一场仗。”
普莱斯顿说：“这种情况太荒唐了。我们怎么打？他们有人，有武器。他们一旦动手，这里连十分钟都守不住。”
“非常明显，”施泰因纳说，“我们别无选择。你也听见了，根据《日内瓦公约》的条款，我们穿着英国军装的行为，已经是万劫不复了。”
“我们是以德国军人的身份战斗的，”普莱斯顿坚持道，“穿的也是德国军装，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简单地说，”施泰因纳说，“我可不想把自己的性命押在这种说辞上，就算律师再好也不行。要是非给我一颗子弹不可，相比行刑队，还不如现在的好。”
“虽说如此，我不理解你干吗要这么激动，普莱斯顿。”李特尔说，“毫无疑问，等着你的肯定就是伦敦塔[119]了。恐怕照我看，英国人对叛徒从来都是毫无怜悯的。他们肯定会把你高高地吊起来，连乌鸦都够不着你。”
普莱斯顿颓然坐在长凳上，两手捧着头。
风琴再次响了起来。汉斯・奥尔特曼高高地坐在唱诗班的台阶上，大声道：“来自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合唱序曲，完全契合我们眼下的情景，敬请欣赏《致将死之人》。”
音乐越来越强，他的声音也随之一同在正殿中回荡。“啊，多么短暂；啊，多么卑微；啊，多么虚妄；啊，我们的时光消逝如飞……”
正殿高处的一个天窗的玻璃突然碎了。汹涌而来的自动武器的火力把奥尔特曼从座位掀到了唱诗班的台阶上。魏尔纳转过身蹲下，端起斯登冲锋枪进行还击。一个游骑兵猝然从天窗栽下来，摔到两排长凳之间。与此同时，又有几处天窗的玻璃被打碎，密集的火力倾泻进教堂。魏尔纳正往南侧的夹道上跑，头部中了一枪，还没来得及出一声就扑倒在地。有人在屋顶上用汤姆森冲锋枪向里扫射，子弹四处迸溅。
施泰因纳爬到魏尔纳旁边，把他翻了个身，又左躲右闪跑到圣坛的台阶上去看奥尔特曼。他从南边的夹道跑回来，匍匐在长凳后面。扫射还在持续。
德弗林爬到他的身旁：“那边什么情况？”
“奥尔特曼和布里格尔都死了。”
“这是屠杀，”爱尔兰人说，“我们一点儿机会都没有。李特尔腿上中了一枪，杨森也死了。”
施泰因纳跟他一起爬到教堂的尽头，看到李特尔躺在长凳后面，大腿上打着绷带。普莱斯顿和贝克下士蹲在他旁边。
“你还好吧，李特尔？”施泰因纳说。
“负伤纪念章就快不够发了，中校。”李特尔笑着说，显然他正忍受着剧痛。
来自顶部的攻击仍在持续。施泰因纳朝着藏在阴影中难以辨识的圣物组的门点点头，对贝克说道：“试试看能不能把那扇门打坏冲进去。我们在这儿肯定是坚持不了多久。”
贝克点头，顺着圣水盆后面的阴影匍匐着摸过去。他勾动消音版斯登冲锋枪的扳机，只能听到金属枪栓诡异的“喀嚓”声。他朝圣物组的门撞过去，门开了。
所有的射击都停了下来，加维从屋顶叫道：“够了吧，中校？这根本就是瓮中捉鳖，我实在不想这么干。但是非这样不可的话，我也只能用木板把你们的尸体抬出去了。”
普莱斯顿彻底崩溃了，他一跃而起，跑到了圣水盆旁边的空地上：“好！我投降！我受够了！”
“混蛋！”贝克大吼着从圣物组的门旁的阴影里跑了出来，用步枪的枪托狠狠朝普莱斯顿的脑袋砸下去。汤姆森冲锋枪又响了，仅仅是一个短连发，但全都正中贝克的后背，他狠狠地摔在塔楼底部的幕帘上。将死之时，他攥住了钟绳，仿佛想攫住生命。而高处的大钟，多少年来第一次洪亮地敲响了。
寂静再次降临。加维叫道：“给你五分钟，中校。”
“我们得赶快行动，”施泰因纳低声对德弗林说，“我们得到圣物组里去，总比在这儿强。”
“到里边待多久？”德弗林问。
这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嘎吱”声，微不可闻。德弗林瞪圆了眼睛，他看见圣物组的门诡异地拉开了，有人就站在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叫道：“利亚姆？”
“我的上帝啊，”他对施泰因纳说，“是莫莉。她到底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他从地板上爬过去找她，一会儿又返身回来，“快！”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搀在李特尔的左臂下，“小宝贝儿帮我们找到了一条逃出去的路。快把他扶起来，趁着房顶上那些家伙还在等，我们赶快行动。”
两个人把李特尔扶在中间，从阴影下边溜过去，钻进圣物组。莫莉在秘密墙板旁边等着他们。一进去，她就把墙板关上，带路走下楼梯，穿过了地道。
他们走进内室的大厅时，四下悄然。“现在怎么办？”德弗林说，“我们这么带着李特尔，走不远的。”
“维里克神父的车停在后院里。”莫莉说。
施泰因纳心念一动，把手伸进口袋：“我还有他的车钥匙。”
“别犯傻，”李特尔对他说，“你一发动引擎，那些游骑兵就全被你引过来了。”
“后面有扇门，”莫莉说，“篱笆旁边有一条田间的小路。我们可以把他这辆车推出去，推个几百码远。不会有问题的。”
教堂里再次响起枪声的时候，他们已经比第一块草地的最低点还要远上一百五十码了。这个时候，施泰因纳才发动车子，按照莫莉的指示，沿着田间的农场路，一路驶到滨海路上。
 
圣物组的暗门刚刚合上，圣母祷告堂里就有了一点儿动静。阿瑟・西摩尔站起身来，手已经松脱了。他一声不吭地躺在北侧的夹道里，左手拎着一卷绳子，这是普莱斯顿绑在他脚上的。
此刻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祭坛的蜡烛和圣灯还在泛着光。他探下身子，发现普莱斯顿还有气，很满意。他把普莱斯顿拽起来，扛在宽大的肩膀上，然后转身兀自朝着祭坛前面的夹道走过去。
屋顶上的加维心里开始不安。下面太暗了，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他打了个响指要来野战电话机，对大门口侦察车里的凯恩说：“这儿太安静了，少校，我觉得不对头。”
“打个连发，看看有什么反应。”凯恩对他说。
加维把汤姆森的枪管探进天窗，扣动了扳机。毫无反应。这时他右边的人拽了拽他的胳膊：“那边儿，中士，讲坛旁边，是不是有人在动？”
加维冒险打开了手电。他右边的列兵突然失魂落魄地大叫起来。加维赶紧用手电扫了一趟南侧的夹道，然后对着电话说道：“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少校，不过你最好亲自来看一下。”
少顷，汤姆森冲锋枪的一个连发敲碎了大门上的锁。门开了，哈里・凯恩和十二个游骑兵迅速冲进来严阵以待。但是施泰因纳不见了，德弗林也不见了。只有阿瑟・西摩尔在垂泪的烛台映照下跪在前排长凳上，抬头望着被吊在圣坛屏横木上的哈维・普莱斯顿那张已经肿胀变形的脸。

19
作为临时下榻之用，首相最终选中了梅尔瑟姆公馆那间后面带露台的图书室。七点半的时候哈里・凯恩从里边走出来，科克伦已经等在外面：“他觉得怎么样？”
“很感兴趣。”凯恩说，“他想要知道战斗全过程的来龙去脉。看起来，他似乎很欣赏施泰因纳。”
“我们可不欣赏他。我现在只想知道那个家伙，还有那个爱尔兰无赖，到底跑哪儿去了。”
“可以肯定没在他过夜的那间屋子周围。就在来之前，我从加维那儿收到一份无线电报告。好像是他们搜查德弗林住的那间屋子时，遇上了政治保安处的两个来抓他的探员。”
“我的上帝啊，”科克伦说，“怎么他们也找上他了？”
“刑侦调查之类的。不过这样说来，他基本不大可能在那一带出现了。加维现在留在那边，在滨海路上设了卡。不过人手不够，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人手马上就来，小伙子，相信我。”科克伦说，“既然你的人已经把电话线接通了，我就得去跟伦敦方面仔细研究一下。再过几个小时，整个北诺福克就会严密封锁。明天早上这一带就会全面施行军事管制。不抓到施泰因纳，军事管制就不会解除。”
凯恩点点头：“毫无疑问他肯定还会设法接近首相。我在他的门口和外面的露台上都安排了人手，院子里还有二十多个暗哨，全都把脸抹黑，配发汤姆森冲锋枪。我给他们明确交待过了。只管先开枪便是。即便出什么误伤事故也回头再处理。”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下士走进来，手里拿着两张打字机印出的表单：“这是最终清单，请您过目，少校。”
他走出门，凯恩拿起第一张表：“他们让维里克神父和几个村民处理尸体的善后。”
“神父情况怎么样？”科克伦问道。
“受了刺激，不过别的都没什么问题。他们说，除了施泰因纳和他的副手诺依曼，当然，还有那个爱尔兰人之外，其他人都全了。一共十四个，都死了。”
“可是他们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我现在最想知道这个。”
“呃，他们弄开了圣物组的门，加维他们在屋顶上，火力够不到他们，让他们跑了。我的分析是，帕梅拉和那个叫普莱尔的姑娘从神父那条暗道里跑出去的时候太着急了，所以并没有把暗门关好。”
科克伦说，“据我所知，那个叫普莱尔的小姑娘一直跟这个叫德弗林的无赖如胶似漆。你觉不觉得是她搞的鬼？”
“我觉得不会。帕梅拉说过，那个孩子对整个这件事的确是非常愤怒。”
“我觉得也是。”科克伦说，“说起来，你这边的伤亡情况怎么样？”
凯恩看了一眼第二张表：“算上沙夫托和马洛里上尉，死了二十一个，伤八个。”他摇摇头，“一共才去了四十个人。这下子要是传出去，可真有大热闹看了。”
“那就别传出去。”
“什么意思？”
“伦敦方面的态度非常明确，这件事务必低调处理。他们不想让人们从此草木皆兵。想想看，德国空降猎兵在诺福克实施伞降，意图劫持首相，而且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他妈得手了。还有那个不列颠自由军呢？党卫军里竟然会有英国人。报纸上会怎么写，你能想象吗？”他打了个寒战，“就算他不死，我也非亲手勒死他不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而且从五角大楼的立场出发，一支训练有素的美国部队，精英中的精英，碰上一小撮德国空降兵，结果战损比竟然高达百分之七十。”
“我不明白，”凯恩摇头道，“那样的话，得让多少人都闭嘴啊。”
“我们在打仗，凯恩。”科克伦说，“战争时期，人们怎么吩咐就会怎么干，这一点显而易见。”
门开了，年轻的下士探头道：“伦敦又来电话了，上校。”
科克伦匆匆离去，凯恩也跟在后面。他掏出一支烟捏在手里，走出大门，下了台阶，经过守卫的哨兵，然后把烟点上。雨很大，黑漆漆的。穿过前面的露台时，他嗅得到雾气的味道。也许科克伦说得对？这种事确实有可能。这个到处都在打仗的世界这么疯狂，很容易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走下台阶。突然他的喉咙被一只手臂勒住，后背被膝盖狠狠顶了一下。一把刀暗暗地泛着寒光。一个声音开口道：“什么人？”
“凯恩少校。”
手电迅速一开一闭：“对不起，长官。我是布里克尔下士。”
“你应该躺在床上才对，布里克尔。眼睛怎么样了？”
“缝了五针，少校，不过没事了。我继续执勤去了，长官。”
他消失了。凯恩盯着那片黑暗。“我真是永远没法理解，”他喃喃道，“哪怕等我死了，也没法理解我这些同伴。”
 
跟天气预报所说的一样，整个北海地区都是三到四级风。风雨交加，还有海雾，不到第二天早上，雾气不会消散。好整以暇的鱼雷快艇八点钟时穿过水雷区，来到近海主航道上。
穆勒在掌舵，柯尼希正在判读海图。他已经把最后一段航线在图上标记得清清楚楚。“布雷肯尼角正东十海里，埃利希。”
穆勒点点头，眼睛望着前方的薄雾：“这雾帮不上我们的忙。”
“哦，我可说不好，”柯尼希说，“搞不好不等开到里边你就会高兴起来的。”
门敲开了，图森报务长走进来，递过一份电码抄本：“朗茨伏尔特来电，上尉。”
他递过抄本，柯尼希接过，凑到海图桌的灯下读起来。良久之后他把抄本揉成一团，攥在右手里。
“说的什么？”穆勒问。
“雄鹰有难。剩下就没什么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水在拍打着舷窗。穆勒问：“那给我们的命令呢？”
“说让我相机行事，”柯尼希摇摇头，“想想吧，施泰因纳、李特尔・诺依曼——都是多好的人呐。”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想要大哭一场。他拉开门，注视着暗夜，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穆勒小心翼翼地说：“不过当然，也很有可能会有人成功脱身的。哪怕一两个呢。一向是这样的。”
柯尼希“砰”地关上门：“你是说，你还愿意走上一趟？”显然穆勒不必多言。柯尼希又问图森：“你呢？也是吗？”
图森说：“上尉，我们共事这么久了，我从来不问要往哪里去。”
柯尼希顿时心中大定。他拍拍图森的后背：“那好，就照这个意思发报。”
 
从昨天下午和傍晚开始，拉德尔的身体状况就一直持续恶化，尽管维特一再恳劝，他仍然拒绝卧床休息。收到乔安娜・格雷的最后一份消息之后，他执意守在报务室里。他仰在一张旧扶手椅中，这是维特趁着接线员呼叫柯尼希的时候送进来的。他胸口的疼痛感不但加剧，更蔓延到了左臂上。他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所谓，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差五分钟八点的时候，接线员转身看过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我联系上他们了，中校。收到消息，已经译读完毕。”
“谢天谢地啊。”拉德尔颤颤巍巍地打开香烟夹子，可他的手指突然不听使唤了。维特只好上去帮他。
“只剩一根了，中校。”说着他取出这仅存的一支俄国香烟，递到拉德尔嘴里。
接线员兴奋地把电文内容写在簿子上，然后撕下来递过去：“这是回电，中校。”
拉德尔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头昏目眩，他说：“读一下，维特。”
“仍会探查巢穴。可能有小鸟需要援助。祝好运。”维特迷茫地问道，“他为什么要加上这一句，中校？”
“因为他很敏锐，他猜到了我跟他一样需要好运。”他缓缓摇头，“上哪儿去找这样一群人呢？奋不顾身，舍生忘死，又为了什么呢？”
维特困惑地说：“中校，您说什么呐。”
拉德尔笑了：“就跟我这最后一根苏联烟一样，朋友，再美好的东西早晚也会不复存在。”他朝接线员扭过头，鼓起勇气做出了两个小时之前就应该做的事，“现在，帮我接通柏林吧。”
 
霍布斯角的主路对面的树林后面，普莱尔农场的最东边，是一幢破败的小屋。那辆莫里斯小轿车就藏在这里。
七点十五分，德弗林和施泰因纳把莫莉留下来照料李特尔，自己则穿过树林小心翼翼地进行侦察。正巧，他们看见加维带着手下摸上了通往小屋的堤坝路。二人从树林退回来，蹲在墙后研究情况。
“不妙。”德弗林说。
“你用不着到小屋里去。你可以徒步从沼泽穿过去，还来得及赶到海滩。”施泰因纳告诉他。
“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德弗林说，“中校，我必须沉痛忏悔一下。我跑得实在是太匆忙了，结果S型手台忘了带。我搁在提包底下的夹层里了，提包还挂在厨房门上呐，装的全是土豆。”
施泰因纳低声笑道：“朋友啊，你还真是空前绝后。造物主把你给做出来之后，肯定直接把模具毁了。”
“我知道，”德弗林说，“受不了我是吧。不过眼下这种情况，没有这东西我没法呼叫柯尼希。”
“你认为不给信号他就不会来？”
“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啊。九点到十点之间，一有命令就行动。还有一点，不管乔安娜・格雷究竟什么情况，很有可能她已经把消息发到了朗茨伏尔特。如果拉德尔把电文转发给柯尼希的话，他和他手下这会儿估计已经返航了。”
“不会，”施泰因纳说，“我觉得不会。柯尼希会来的。就算他没收到你的信号，他也会到海滩上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会的，”施泰因纳明明白白地说，“所以说，没有S型手台也没问题。就算游骑兵拉网排查，也不会跑到海滩上去，因为告示牌上说了那是雷区。如果你时机把握得好，你可以借着潮势沿河口整整跑出去一英里半。”
“带着李特尔？他身体都这样了。”
“拄上拐杖，你搀他一把，就没问题。当年在俄国，他右脚中了一枪，还趟着雪走了三天八十英里。人只要不想坐以待毙，就会激发出惊人的意志来支撑行动。你可以省下许多时间。顺着柯尼希的来路迎过去就好了。”
“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这不是个问题了，只是陈述一下事实。
“我想，你知道我得去哪儿，朋友。”
德弗林叹口气道：“我一直坚信一点，人要是想找死，谁也拦不住。但是对你来说真是个例外。你根本连靠近都做不到。他身边的卫兵肯定比大热天时候果酱罐子上的苍蝇还多。”
“话是没错，但我必须走一趟。”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可以让你爸爸的案子出现转机是吧？痴心妄想。面对现实吧。只要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的那个老王八蛋一心使坏，你根本就使不上力。”
“没错，你十有八九是对的。我想我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那还干吗？”
“因为我发现，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明白。”
“你肯定明白。你参与的这场游戏就是这样。迎风吹响的军号、湛湛青天飘扬的三色旗，‘共和国万岁！’还有一九一六年的复活节[120]。但是朋友，你告诉我，到最后，是你掌控了这场游戏，还是游戏占有了你？你能说停就停下不干吗？还是说其实全都一样，披着风雨衣，端着汤姆森冲锋枪，‘我要为爱尔兰奋斗终生’，直到某一天子弹打到你背上，倒在臭水沟里，是不是？”
德弗林哽着嗓子说：“天知道，我可不知道。”
“可我就是这样，朋友。现在我想，我们应该跟他们俩会合了。当然，别告诉他们我的打算。李特尔可是很难劝得动的。”
“好吧。”德弗林勉强应道。
他们趁着夜色回到了废弃的小屋。莫莉正给李特尔的大腿换纱布。“还好吗？”施泰因纳问他。
“不错。”李特尔答道。可施泰因纳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的时候，发现他满头都是汗水。
莫莉在墙角找到边抽烟边躲雨的德弗林。“他的情况很不好，”她说，“我觉得需要找个大夫。”
“那就可以顺便找个抬棺材的来了。”德弗林说，“先别担心他了。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今天晚上这些事情之后，恐怕你会有大麻烦。”
她无动于衷道：“没人看到我从教堂出来。没人证明是我。他们只知道，我浇着大雨坐在荒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因为揭穿了我的心上人的真相。”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啊，莫莉。”
“又可怜又愚蠢的小娘们儿，他们肯定这么说。谁让她相信一个陌生人了，这回吃苦头了吧，完全是自作自受。”
他尴尬道：“我还没谢谢你呢。”
“没关系，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我自己。”许多事情上，她都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小姑娘，而且对此心满意足。可是她这辈子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想要一吐为快。“我爱你。这并不意味我能接受你的身份，或者你的这些所作所为，我甚至根本不理解这些。那都是另外的问题。爱情是单独一回事，跟其他什么都无关。所以今天晚上我才会把你带出教堂。这跟对错无关，完全是因为，如果我看着你死了却坐视不管的话，那我自己也活不下去了。”她镇定情绪道，“我去看看中尉怎么样了。”
她朝车子的方向走过去。德弗林百感交集。多奇怪啊。这是他此生听过的最勇敢的话，多么让人佩服的姑娘。可是这一切都被他辜负了。他真想为此大哭一场。
 
八点二十分，德弗林和施泰因纳再次钻进树林。沼泽外边的小屋一片昏暗，但主路上隐约有人在说话，依稀可以分辨出汽车的形状。“再靠近点儿。”施泰因纳低声道。
他们来到林子和公路之间的隔墙下，向外张望。雨下得很大。路的两旁分别有一辆吉普车，树下躲着几个游骑兵。加维拢手护着点燃的火柴，他的脸被照亮了一小会儿。
施泰因纳和德弗林退回来。“那个大块头黑人，”施泰因纳说，“是个军士长，跟凯恩一起出现过。他在这儿堵我们呢。”
“为什么不去小屋里呢？”
“估计那边也安排了人手吧。这样他就连公路都封锁住了。”
“没关系，”德弗林说，“我们绕到前面再过去就行了。照你说的，徒步走过去。”
“如果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就容易了。”
“比方说呢？”
“我偷辆车突破他们的封锁。可以套上你那件风雨衣，当然，借给我就不会还给你了。”
黑暗中，德弗林看不清他的脸，突然他觉得，还是看不清的好。“妈的，施泰因纳，你要是想找死，谁都甭想拦你。”他无力道。他摘下斯登冲锋枪，脱下风雨衣，递了过去。“右口袋里有一把消音毛瑟手枪，还有两个备用弹夹。”
“谢谢。”施泰因纳摘下船形帽，放进飞行服的衣袋里。他穿上风雨衣，系好腰带，“那么，该有个了结了。就此告别吧。”
“告诉我，”德弗林说，“这样值得吗？哪怕有一点儿值得吗？”
“哦，得了吧，”施泰因纳轻声笑道，“求求你别再谈哲学了。”他伸出手，“愿你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真正追寻的东西，朋友。”
“我已经找到了，但是找的时候却又丢了。”德弗林说。
“那样的话，今后就什么都无所谓了。”施泰因纳说，“这儿可危险。你要小心。”他转身回到了废弃的小屋。
他们把李特尔扶到车外，把车顺着大门前的斜坡向下推。路就在这五道闩的大门另一端。施泰因纳跑过去拉开门，又抽下来一根六英尺长的栅栏条，回来的时候递给李特尔。
“这个怎么样？”他问道。
“不错。”李特尔欣然道，“我们走吗？”
“你们走，我不走。顺路下去有游骑兵。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你们穿过去。回头再跟你们会合。”
李特尔抓住他的胳膊，惊慌失措地说：“噢，库特，我可不能让你干这个。”
施泰因纳说：“诺依曼中尉，毫无疑问你是我所认识的最为优秀的战士。从纳尔维克到斯大林格勒，你一向都是恪尽职守，从来不曾违抗我的命令。所以现在也请你继续保持下去。”
李特尔靠着栏杆勉力站直身体。“遵命，中校。”他庄重地说。
“很好。”施泰因纳说，“走吧，德弗林先生，祝好运。”
他拉开车门，李特尔低声说道：“中校。”
“嗯？”
“很荣幸能与你共同效命，长官。”
“谢谢你，中尉。”
施泰因纳钻进莫里斯轿车，放开刹车，车子沿着小路开动了。
 
德弗林和莫莉穿过了树林，二人把李特尔搀在中间，在矮墙的一边停下。德弗林轻声说道：“你得走了，宝贝儿。”
“我把你送到海滩上去，利亚姆。”她坚定地说。
他没法再多说什么，因为公路前面四十码远的地方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莫里斯轿车的车大灯也点亮了。一个穿着斗篷的游骑兵举起一盏红灯来回挥动。德弗林本来以为德国人会直接冲过去。可是他诧异地发现，车子竟然减慢了速度。施泰因纳要进行一次精心策划的冒险，他准备把那里所有的人全都拖住。要做到，只有一个办法。他等着加维走过来，他的左手把住方向盘，他的右手握紧了毛瑟手枪。
加维走过来说道：“对不起，不过请说明一下你的身份。”
他点亮左手里的手电，黑夜之中照亮了施泰因纳的脸。施泰因纳扣动扳机，毛瑟手枪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虽然距离很近，子弹却有意偏了两英寸。施泰因纳踩下踏板，车轮急转，冲了出去。
“那个就是施泰因纳，妈的！”加维大吼道，“追上他！”一片躁动，众人纷纷坐进车子，加维的吉普车第一个蹿出去，另外一辆紧随其后。声音在暗夜里渐渐远去。
德弗林说：“好的，我们快走。”他和莫莉帮李特尔翻过墙，穿过了公路。
 
这辆一九三三年的莫里斯轿车之所以还没有报废，完全是因为战时新车短缺的缘故。它的发动机已经严重磨损，只能将将供维里克使用，却无法满足这天夜里施泰因纳的需求。他死死地踩下踏板，速度表上的指针打到了四十，却固执地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他在权衡是不是要急刹车徒步钻进林子里。没过几分钟，领头的吉普上，加维就已经扣动了勃朗宁重机枪的扳机。施泰因纳趴下身子，子弹从车身里呼啸而过，挡风玻璃的碎片如暴风骤雨般溅得到处都是。
莫里斯轿车突然向右一个急转向，撞坏几块木头防护栏，撞断几棵新长起来的冷杉。速度本来就不快，这下更起到了一些刹车的效果。施泰因纳打开车门，飞身扑出，然后马上站起身，消失在暗夜的树林里。莫里斯轿车冲进下面的沼泽，水灌进车里，开始下沉。
吉普车连忙在路边刹住车。加维第一个钻出来，疾步朝河岸冲过去，手里拎着手电。他跑上河岸的时候，沼泽的泥水恰好吞没了整个车顶。
他摘下头盔，又准备解开腰带。而跟着他跑过来的克鲁科斯基拽住了他的胳膊：“别这样。里边不光是水而已。这里边的泥巴很深，能把整个人都给淹进去。”
加维缓缓点头道：“是啊，我同意。”他用手电照了照不断翻滚着气泡的泥浆，然后转身上了坡，去找无线电了。
 
报务室的下士抓着电文冲进来时，凯恩和科克伦正在豪华的大客厅里用晚餐。凯恩简略地扫了一眼，把它顺着光亮如镜的桌面滑了过去。
“上帝啊，他当时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你发现没有？”科克伦厌恶地说，“结果却是这么个结局。”
凯恩点点头。他本应高兴的，却莫名地感到一阵低落。他对那名下士说：“告诉加维原地不动，然后上车库里调搜救车到他那儿去。施泰因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下士走了出去。科克伦说：“另外一个，还有那个爱尔兰人呢？”
“我觉得用不着担心。他们会出现的，不过不在这儿。”凯恩叹口气道，“到底施泰因纳还是单独行动了。这种人永远不知道放弃。”
科克伦走到橱柜旁，倒上两大杯威士忌，把一杯递给凯恩：“我不想说祝贺的话，因为我理解你的感受。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失落感。”
“正是如此。”
“大概是我干得太久了吧。”科克伦摇了摇酒杯，一饮而尽，“你去告诉首相，还是我去？”
“自然得劳动您了，长官。”凯恩强笑道，“我去告诉大家。”
他刚走出大门，大雨便兜头而降。他站在门廊最上面的台阶，大叫道：“布里克尔下士？”
少顷，布里克尔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跑上台阶。他的作战服湿透了，头盔上的水珠闪闪发光，脸上的暗色伪装迷彩抹得乱七八糟。
凯恩说：“加维和他的人马在滨海路上抓到了施泰因纳。通知大家一声。”
布里克尔说：“没问题。我们要撤掉警戒哨吗，长官？”
“不要。不过现在你们可以轮流值勤了。这样你们可以轮换着吃一口热东西什么的。”
布里克尔跑下台阶，再次消失在夜色里。少校伫立着，良久出神地望着雨夜，终于转身进了屋子。
 
德弗林、莫莉和李特尔来到霍布斯角的小屋时，一片漆黑。他们在墙边停下，德弗林低声道：“对我正合适。”
“不值得冒这个险。”李特尔说。
但是德弗林在想着S型手台，他执意道：“那如果真是一个人都没有呢？我们岂不是犯傻了嘛。你们两个沿着堤坝路走吧，我回头追你们。”
不等两个人反驳，他就小心翼翼地溜进院子，贴着窗子听着动静。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雨在滴。一丝亮光也没有。他蹑手蹑脚地把门“吱嘎”推开，端着斯登冲锋枪走进厅里。
起居室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壁炉里还有星星点点的余烬。他走进去，猛地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错误。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勃朗宁手枪的枪管探到他脖子上，手里的斯登冲锋枪被人摘掉了。
“站那儿别动，”杰克・罗根说，“好了，费格思，来点亮儿照一下。”
费格思・格兰特拨了拨油灯的灯芯，擦着火柴点上，然后盖好玻璃灯罩。罗根一膝盖顶在德弗林的后背上，德弗林踉跄到屋子另一头。“认识认识吧。”
德弗林一只脚踩着壁炉半转过身。他的手放在壁炉台上。“还没请教你是哪位。”
“罗根探长，格兰特探员，政治保安处的。”
“爱尔兰科，是吧？”
“没错，小子。可别让我出示什么身份啊，否则我就把你捆起来。”罗根坐在桌子边上，手放在大腿上握住手枪。“知道嘛，我是久闻你的大名了。”
“你认得我？”德弗林又向着壁炉微微斜斜身子。他很清楚，即便他能摘下瓦尔特手枪，逃脱的机会也十分渺茫。不管罗根在干什么，格兰特都不会冒险，只会死死地盯住他。
“是啊，你们真是让我头疼死了，你们这些人呐。”罗根说，“干吗就不能回你们的泥巴地里好好待着呢？”
“我考虑考虑。”德弗林说。
罗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过来。”
一块石头从厚窗帘下的窗户里砸进来，两个警察立刻警惕地转过身。德弗林摘下烟囱横梁后面钉子上的瓦尔特手枪，一枪打中了罗根的脑袋，把他放倒在桌子上，但格兰特已经转过身来了。他猛烈地开火，打中了爱尔兰人的右肩膀。德弗林跌倒在便椅上，却仍在射击。一颗子弹咬上探员的左臂，另一颗又揳进他的左肩。
格兰特跌在墙上，滑到地板上。他似乎惊诧不已，大惑不解地盯着躺在桌子另一头的罗根。德弗林捡起勃朗宁手枪别在腰带上，然后走到门边摘下提包，把里边的土豆倒了个一干二净。底部的小帆布包还装着S型手台和一点儿小玩意儿。他把提包甩到肩上。
“你怎么不把我也杀了？”费格思虚弱地问道。
“你比他强点儿。”德弗林说，“孩子，如果我是你，我就找份儿体面一点儿的工作去。”
他快步走出去。打开前门，他看见莫莉站在墙后。“谢天谢地！”她说，可他用手捂住她的嘴，匆匆离开了。二人来到李特尔藏身的墙边。莫莉问：“怎么回事？”
“我杀了一个，伤了另一个，就这么回事。”德弗林说，“两个政治保安处的探员。”
“是我帮你的？”
“没错。”他说，“趁还来得及，莫莉，快走！”
她突然转过身跑上堤坝路。德弗林犹豫了一下，却按捺不住地跟着跑过去。没多远他就抓住了她，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她的手环着他的脖子，她的吻炽热得简直忘掉了一切。他推开她，说：“快走，宝贝儿，愿主保佑你。”
她一言不发，转身跑进夜色之中。德弗林回来的时候，李特尔・诺依曼说：“多好的小姑娘啊。”
“你说得没错。”德弗林说，“看不出还是这样的年龄。”他从包里拿出S型手台，接通频道，“雄鹰呼叫漫步者，雄鹰呼叫漫步者，听到请回答。”
鱼雷快艇的舰桥上，S型手台的声音清晰无比，仿佛他们就在门外。柯尼希立刻抓起话筒，心怦怦直跳：“雄鹰，我是漫步者。情况怎么样？”
“两只小鸟还在巢里，”德弗林说，“你能马上过来吗？”
“立刻就来，”柯尼希说，“完毕。”他挂上话筒，对穆勒说，“好的，埃利希，进入无线电静默，挂起英国舰艏旗。我们这就过去。”
 
德弗林和诺依曼来到树林边上。爱尔兰人回头一看，发现有车头大灯的光亮下了主路，驶入堤坝路。李特尔说：“你觉得会是谁？”
“天知道。”德弗林说。
加维正在数英里之外的路边等待搜救车，这时决定派遣其中一辆吉普车，去看一下那两个政治保安处探员。
德弗林伸手夹住李特尔的胳膊：“加把劲儿，伙计，我们得赶紧离开。”突然他痛呼一声。休克逐渐消失，他肩膀上的伤口开始火烧火燎地疼。
“你没事吧？”李特尔问道。
“血流个没完没了。肩膀这里中了一枪，不过没关系。坐上海船就什么都好了。”
他们走过警告牌，小心地穿过带刺的铁丝网，踩上了海滩。李特尔每走一步都要忍着剧痛。虽然他的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施泰因纳给他的那根栅栏条上，可他一步也不曾停下。眼前，沙滩绵亘千里，一望无垠。海风送来雾气。然后他们又走进水里，起先只有英寸许，地势一洼下来，水立刻深多了。
他们停住脚步四处打量，德弗林回头，看到树林里不断移动的灯光。“全能的基督啊，”他说，“他们还没放弃吗？”
他们朝着河口蹒跚而行。潮水漫上来，水更深了。刚才还是及膝深，现在已经没到大腿。他们终于来到了河口，突然李特尔呻吟一声，一只膝盖软了下去，栅栏条也丢了。“不好，德弗林。我要不行了。从来没这么疼过。”
德弗林在他旁边蹲下，再次拿起S型手台：“漫步者，我是雄鹰。我们在离岸四分之一英里远的河口等你们。现在发信号。”
他从帆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发光信号球。这也是军事谍报局来自英国特别行动机构的馈赠。他把信号球放在右手心里高高举起。他朝岸上望过去，雾气已经起来了，遮挡住了那边的一切。
 
二十分钟之后的水已经齐胸深。他活到现在从没这么冷过。他踩着沙地，两腿分开，左臂架着李特尔，右手高高举起发光信号球。潮水漫卷在他们身边。
“情况不妙，”李特尔喃喃道，“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完了，我受不了了。”
“当年爱尔兰的欧福莱恩太太对主教说过这么句话，”德弗林说，“挺住，孩子，别在这个时候放弃。要是施泰因纳的话，他怎么说？”
“施泰因纳？”海水涌到李特尔的下巴，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连声咳嗽，“他就直接游过去了。”
德弗林强笑道：“那不就对了嘛，伙计，笑一笑。”他用最大嗓门唱起来，“溪水流过来啊，军装穿起来，沙茨菲尔德的小伙子们骑马冲过来。”
浪头拍在他的头顶上，把他们淹进去。“哦，基督啊，”他想，“完了。”可是当这一波潮水涌过去之后，他还是成功地站起来，右手高高举起信号球，哪怕现在水已经漫上了他的下巴。
终于，图森看到了左舷方向的光亮，立刻跑上舰桥。三分钟以后，鱼雷快艇出现在暗夜当中，有人用手电照亮了他们两个。绳梯扔过来了。四个水手爬下来伸手搀起李特尔・诺依曼。
“小心点儿，”德弗林不耐烦道，“他的情况很糟糕。”
片刻之后等他自己也攀过船舷的栏杆时，已是精疲力尽。柯尼希跪在他身边，给他盖上毯子。“德弗林先生，把这个喝了。”他递过来一个瓶子。
“Cead mile Failte。”德弗林说。
柯尼希贴近他说：“对不起，我不明白。”
“你怎么可能明白呢？这是爱尔兰语，众王的语言。我说的是，‘一千一万个欢迎’。”
柯尼希在夜色中笑了：“很高兴看见你，德弗林先生。真是奇迹。”
“今晚恐怕就这一个了。”
“你确定？”
“棺材盖都差不多盖上了。”
柯尼希站起身：“那我们这就回去。我失陪了。”
少顷之后，鱼雷快艇调转船头，破浪而去。德弗林拔下瓶子上的木塞嗅了嗅。是朗姆酒。这可不是他的口味。但他还是灌了一大口，然后蜷缩在舷侧栏杆旁回头看着陆地。
农庄的卧室里，莫莉霍然惊起，走过去拉开了窗帘。她打开窗子，在雨中探出头去。她的心里无比地得意，因为刚刚她终于倾吐出了心中的沉疴。鱼雷快艇驶出海岬，朝着公海远去了。
 
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的办公室里，希姆莱仍然对着台灯处理那些永无止尽的文件。罗斯曼敲了敲门，走进来。
“什么事？”希姆莱问。
“抱歉打扰您，领袖阁下。不过我们刚刚从朗茨伏尔特收到消息。雄鹰有难。”
希姆莱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小心地放下钢笔，伸出手来。“我看看。”罗斯曼把电文递给了他。希姆莱通读了一遍电文。一会儿，他抬头说道：“你去跑一趟。”
“是，领袖阁下。”
“带上两个你最信得过的人。立刻飞到朗茨伏尔特，逮捕拉德尔中校。我授你全权处理此事。”
“遵命，领袖阁下。名义是？”
“叛国罪。先用这个。回来之后立即找我报到。”希姆莱拿起钢笔，又开始埋头写字。罗斯曼离开了。
 
就快九点的时候，宪兵队的乔治・华生下士把摩托车停在了路边。这里离梅尔瑟姆公馆还有数英里，在它南侧。他顶着大暴雨从诺维奇骑了一整天，尽管穿着传令兵的雨衣，浑身里外还是全都湿透了。他又冷又饿，而且还迷了路。
他借着车头灯展开地图，低头搜索。这时他的右边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动。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风雨衣的人站在那里。“你好啊，”他说，“迷路了，是吧？”
“我在找梅尔瑟姆公馆，”华生对他说，“顶着这么大的雨，一路从诺维奇过来。没有路牌，这种乡下到处都一模一样。”
“来，我给你指。”施泰因纳说。
华生又俯下身子，就着车灯研究着地图。毛瑟手枪朝着他的后脖颈抡下来。他倒在一摊水里。施泰因纳从他的身上摘下邮件袋，翻看着里边的东西。只有一封信，封得很严密，还标了“紧急”。是给梅尔瑟姆公馆的威廉・科克伦上校的。
施泰因纳架起华生，把他拖到阴影里。片刻，他穿着传令兵的雨衣，戴着头盔、风镜和皮手套返身回来。他挎上邮件袋，推下车架，点着火，离开了。
 
路边架起一盏探照灯。搜救卡车的绞盘开始转动，莫里斯轿车慢慢从沼泽里被拖到了岸上。加维站在路边等着。
负责的军士打开车门朝里张望，然后抬头说道：“什么也没有。”
“你他妈说什么？”加维连忙从树林里跑过来问道。
他看着莫里斯轿车的里面，可是军士说得对。只有一堆淤泥，还有不少水，就是没有施泰因纳。“哦，我的上帝啊。”加维如遭重击，连忙转身爬上河岸，抓起车载无线电的话筒。
 
施泰因纳出现在梅尔瑟姆公馆前，停下车。大门关着。对面的游骑兵用手电晃了晃他，叫道：“中尉？”
托马斯中尉从门房出来，走到门前。施泰因纳坐在那里，戴着风镜和头盔，没法认出来。“什么事？”托马斯问道。
施泰因纳打开邮件袋，掏出信件，凑到门闩附近：“诺维奇来的邮件，给科克伦上校的。”
托马斯点点头，他身旁的游骑兵拉下门闩。“直走，房子正门，勤务兵会带你去的。”
施泰因纳骑上车子，从前面转进去，岔入一条小路，绕到房子后面的车库里。他停在一辆卡车旁边，关掉发动机，立好车子。然后转身朝花园走了几码，躲进杜鹃花架子里。
他摘下头盔，脱掉雨衣和手套，从德式飞行服里取出船形帽戴上。他正了正领口的骑士十字勋章，举着毛瑟手枪走过去。
他在露台前面的下沉花园边上停住判断了一下方位。灯火管制做得很不到位，好几个窗户都漏出了星点光亮。他刚向前迈上一步，有人开口道：“是你吗，布里克尔？”
施泰因纳含糊应了一声。一个身影走过来。毛瑟手枪在他的手中叹息了一声，那个游骑兵诧异地吸了一口气，就倒在地上。这时，有一处窗帘拉开了，灯光洒在前面的露台上。
施泰因纳抬起头，他看见首相正站在阳台栏杆边上，叼着一根雪茄。
 
科克伦从首相的房间里出来，凯恩正在等他。“怎么样？”凯恩问道。
“还不错。刚到露台上抽了最后一根雪茄，准备睡觉了。”
他们走进大厅：“要是他听了我这边的消息，恐怕没法儿睡安稳了。我明天早上再告诉他吧。”凯恩说，“他们从沼泽里拉出一辆莫里斯轿车，但是没找到施泰因纳。”
科克伦说：“你的意思是他跑了？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还淹在沼泽底下？他可能从车里掉出来了什么的。”
正门开了，托马斯中尉走进来。他解开大衣，抖掉雨水：“少校，您找我？”
“是的，”凯恩说，“他们找到了车，但是没找到施泰因纳。我们不能冒险，警戒力量要加倍。大门没什么情况吧？”
“自从搜救车派出去到现在，什么事儿也没有。就来了一个从诺维奇给科克伦上校送邮件的宪兵。”
科克伦蹙起眉头望着他：“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差不多十分钟前吧，长官。”
“哦，上帝啊！”凯恩说，“他到这儿来了！那个王八蛋到这儿来了！”他从腰间的枪套里猛地抽出柯尔特手枪，转身跑向图书室。
 
施泰因纳慢慢走上露台的台阶。名贵的哈瓦那雪茄的香气萦绕在夜色里。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的石块硌出了声响。首相倏地扭过头，注视着他。
他从嘴里取下雪茄，那张执拗的面孔上不曾泛起一丝波澜。他说：“我猜，这位就是德国空降猎兵部队的库特・施泰因纳中校吧？”
“丘吉尔先生，”他踌躇道，“我很抱歉，但是我必须履行职责，先生。”
“那你还等什么？”首相不动声色道。
施泰因纳举起毛瑟手枪，落地窗的帘子突然掀开，哈里・凯恩飞身扑过来朝他猛烈开火。他的第一颗子弹命中了施泰因纳的右肩，把他带了一个趔趄，第二颗正中心脏，立刻夺走了他的性命，他摔在露台的栏杆上。
不一会儿，科克伦也举着左轮手枪赶到露台上。楼下的下沉花园里，游骑兵们纷纷从夜色中跑出来围成一个半环形。灯光从敞开的落地窗里洒出来，施泰因纳躺在这光晕之中，领口挂着骑士十字勋章，右手仍然紧紧地握着毛瑟手枪。
“奇怪。”首相说，“他的手放在扳机上，却犹豫了。这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他的那一半美国血统在起作用吧，先生？”哈里・凯恩说。
首相最后说：“抛开其他问题不论，他确实是一位优秀的战士，一个勇敢的男人。少校，你把这里料理一下吧。”言罢他转过身，走进屋子。

20
说起这个故事里提到的几个历史人物，想必全世界都一定知道一九四五年四月，元首在柏林的地堡里最后的疯狂。一九四四年二月，军事谍报局被裁撤，海军上将威廉・卡纳里斯下台；紧接着，一九四四年七月刺杀希特勒的阴谋造成了一波大恐慌，他也被牵连下狱。就在战争结束前不到一个月，党卫军在弗洛森集中营进行了即决审判，卡纳里斯被赤身裸体地从牢房里拖出去绞死了。
敌对行动甫一结束，海因里希・希姆莱就乔装改扮，戴上黑眼罩，换上列兵的制服，试图趁乱溜出德国。在被英国人捉拿之后，他吞下藏在口腔里的氰化钾自杀身亡。
罗斯曼的命运则要好不少。他活到了战后，数年来一直在汉堡警察厅工作；一九五五年，他原来的同事，尤其是对处决弗洛森集中营的卡纳里斯等人有所牵连的人，纷纷遭到逮捕、审判，而他则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并通过党卫军前成员建立的“敖德萨”组织[121]逃到南美。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道发现了与处决炮兵少将卡尔・施泰因纳有关的档案，上面亦有类似记录。它们现在都归档于路德维希堡，联邦机关希望借此说明纳粹时期的累累罪恶，然而这些档案只是其中的九牛一毛而已。
尤尔根・施特鲁普，也就是施泰因纳当年在华沙火车站的月台上面对的那个怪物，在纽伦堡被宣判有罪。指控成立所唯一需要的证据，是一本他为元首准备的装帧精美的册子，标题是“华沙犹太区不复存在了”。他在册子里边以日记的形式巨细靡遗地描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显然他对这份记录颇以为傲，因此曾经让他们颜面尽丧的施泰因纳众人在这本册子中只字未提，也就毫不值得惊讶了。
我去了华沙，参观了施特鲁普的绞刑地，也瞻仰了纳粹犹太区纪念碑。至于施泰因纳的事情，当我向房东——一位前波兰地方志愿军成员提到那一天的事情时，他恰好对此所知甚详。布拉娜・勒切慕尼科夫，就是施泰因纳所救下来的小女孩，在离城七英里的地方跳下火车摔伤了膝盖，后来一个游击队员在水沟里发现了她。她在战争当中幸存了下来，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是一九四七年，她与一群犹太人从华沙赶赴马赛，意欲乘船突破英国人的封锁进入巴勒斯坦。祝她能够如愿以偿吧。
 
至于我之前所提到的那些事，几乎就没有什么官方记载可供援引。东一点儿西一点儿地拼凑起来，聚沙成塔。维里克已经很明确地表达了英国人对此事的态度，而村子里的战斗中沙夫托的惨败和巨大伤亡，使得华盛顿方面也对此守口如瓶。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的德国需要的是胜利，不是失败。斯塔德利村没能成为大萨索峰，所以希姆莱倾尽他通天彻地的手段，让这一切从来不曾发生。
马克斯・拉德尔一直活到了一九四五年十二月。罗斯曼带着他的盖世太保部下抵达荷兰进行抓捕的时候，拉德尔恰好已经因为严重的心肌梗塞躺在阿姆斯特丹一家医院的危重病房里。既然他大限将至，就没人再找他的麻烦了。
在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脉的一个叫霍尔兹巴赫的美丽村庄里，他这样一名残疾人，跟他挚爱的特露蒂和他们的三个女儿，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两年。在那里，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把那至关重要的几周里的事情写在日记里。一九七三年的那个周末，我费了好一番唇舌，终于征得他的遗孀的允许，读到了这份日记。
有了这份详细的资料，剩下的相对就要简单一些了。那些原本对此事三缄其口的人一了解到我已经掌握了多少情况，往往就会改变主意。
当然，许多人都去世了。李特尔・诺依曼一九五四年作为法国外籍军团的中士死于奠边府[122]；保罗・柯尼希，那个年轻的水手，那个在暗夜里押上性命冒险接应的勇士，牺牲于诺曼底登陆日后的第三天。他的鱼雷快艇向停靠在人工预制港口的英国运输舰发射鱼雷时，被美国的驱逐舰炸沉了。
不过，埃利希・穆勒活了下来。如今他在鹿特丹，在欧洲最大的深海打捞作业公司之一担任常务董事，已经加入了荷兰籍。在一艘穿城而过的运河平底船上，他颇为爽快地一边用餐，一边给我讲了几乎所有事情。
快结束的时候，他的一句话让我吃惊不小。“告诉我，”他说，“过了这么些年了，我确实想要知道。他们到底去干什么了？”
“难不成你真不知道？”我说。
“只吩咐我们去接应。至于整个事情的目的一个字都没有提过。都是帝国的机密之类的。我们回来以后，那些盖世太保杂种们找上来，明确告诉我们说，不得在任何场合透露任何内容。”
我给他原原本本讲完之后，他说：“就这么完了？”
“这已经是很大的成果了。”
他大摇其头道：“在我们打捞作业这一行里有句话，叫‘不见东西不给钱’。不把船捞上来，就全他妈是白费力。”他摇头用柯尼希的话说道，“多好的人呐，可是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儿。”他拿起酒杯，“不过至少，我们这一杯可以敬给他们和保罗・柯尼希，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水手。也祝你好运，朋友，你肯定需要个好运气，”他咧嘴笑道，“因为不会有人相信你这个故事的。”
 
不列颠圣乔治军团的发起人约翰・埃默里于一九四五年十一月被伦敦中央刑事法院1号法庭的汉弗雷大法官判处死刑，而哈维・普莱斯顿的那些不列颠自由军同党们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尽管党卫军为不列颠自由军大量征募成员，这支部队的编制始终不曾超过两个排。在战争中存活下来的，分别获刑一两年至终身监禁不等。有张得以保存下来的照片很是有趣，上面是在代号为“北地”的第11党卫军志愿装甲掷弹兵师中服役的二十个士兵和一个中士，都是不列颠自由军成员。一九四五年四月那场惨绝人寰的巷战中，这支部队来到了柏林，而其中的英国小队却奉命换防到了滕普林[123]，而他们的名字也随即从该师的花名册上被抹去。从某种程度上讲，普莱斯顿也许并不知道，其实自己的运气还算好的。
屡建奇功的奥托・斯科尔策尼于一九四七年站在了达豪军事法庭的被告席上，被指控在作战当中身穿美军制服。罪名最终没能成立，因为辩方出庭作证的是一位英国军官、乔治十字勋章[124]的获得者，杨-托马斯中校，代号为“白兔”的杰出特工。他被人出卖，遭到盖世太保的严刑拷打，后来从布赫瓦尔德集中营逃了出来。他在法庭上证实了他所了解的事实：英国特工和法国抵抗组织成员存在身穿德军制服作战的行为。这件案子连同指控他的所有罪名都被撤销了，所以斯科尔策尼要比他那些于一九四四年在阿登[125]身穿美国军装被俘的部下们要幸运——美国人援引《日内瓦公约》将他们处决了。看来维里克确实言之凿凿。
卡尔・霍夫尔仿佛是从人世间消失了一样。毫无疑问，他也是罗斯曼和盖世太保们的一个牺牲品。因为他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多了。
不过哈里・凯恩则比较走运。我在华盛顿五角大楼档案处被告知，战争结束时他已经晋升为上校。他似乎住在加利福尼亚，于是紧接着的那个星期天，我抽空飞到旧金山，租辆车开到他在大苏尔的家，把整件事情向他和盘托出。
果然有效，他的兴趣一下子就被激发起来。若干年来他一直是个作家。最初是写电影剧本，然后进入了电视剧圈，现在则更多地参与制作人的工作当中。一九四五年他与帕梅拉・维里克结婚，这是那天下午我们沿着海滩散步时，他主动说起来的。照我感觉，婚姻似乎不是特别美满，不过一九四八年她就因白血病逝世了。
德国人那一边的情况他当时一无所知，因此对我的故事十分着迷，还热心地为我补全一些疏漏，不光斯塔德利村那场战斗的最后阶段，还包括梅尔瑟姆公馆当晚的事后情况。
“想起来真是够讽刺的，”他说，“那一刹那间我救下来的，是我这一代人中最伟大的人物之一的性命。可是由于封锁了消息，我连在新闻中露个脸都没捞着。”
“至于这么糟糕吗？”
“兄弟，你可不知道。每个人都被单独叫去谈话，明确交待我们整件事情都是最高机密。谁敢泄露半个字，就等着坐十年牢吧。这还不算。斯塔德利村这件事情之后，部队正式解散，改编成一支精英空降兵的导航部队。你可能不懂，说白了这根本就是一种特殊的自杀方式。要知道，即便在斯塔德利那一仗之前，我们也只有九十个人而已。照我看，五角大楼的某些聪明人可能想用这种好办法除掉活下来的人吧。”
“成功了吗？”
“差不多。诺曼底登陆那天之前，我们作为第82和第101空降师的导航部队插进了圣梅尔埃格利斯[126]。当时的风特别大，不光如此，空中导航也偏了。我们的空降地点偏了五英里，直接落进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德军的包围圈。那可是装甲掷弹兵啊。”他摇摇头，“我就没见过那么惨的白刃战。天还没亮，我们的人就死了一大部分。”
“迪克斯特・加维也在？”
“现在还在那儿呢。去年我去法国的时候祭拜了他。还有托马斯中士、布里克尔下士。太惨了。”
下雨了，我们转身朝屋子走回去。“不过，”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没有把整件事情写下来的冲动吗？”
“到现在仍然是机密。不过都三十年了，我倒是不怕这个。等回屋之后我给你看点儿东西。”
他给我看的是一本关于这件事情的回忆录，是打字机打出来的。年头太久，纸边都发黄了。“这么说你确实写了？”我说。
“二十年前吧。不过这个也是大致同一时间出来的。”他扔给我一本杂志，是那种拿战争当噱头的类型，封面上是个内衣女郎，一只手端着汤姆森冲锋枪朝盖世太保狂扫，另一只手里是一把匕首，用来割断缠在她的情人、一个孔武有力的美国大兵身上的绷带。
“第二十页。”凯恩说。
文章的标题是《我如何救下温斯顿・丘吉尔》。这是个拍案惊奇类型的故事，对事件的描述不清不楚，就连地名都不对。比方说吧，作者把事情的发生地放在了“梅尔顿村”，一个诺福克郡的小集镇。施泰因纳也变成了党卫军旗队长冯・施塔根，诸如此类。
“这破玩意儿到底谁写出来的？”
他把上面的名字指给我看。刚刚我没注意到，因为名字就紧贴在标题下方，用小号字印在一边。耶日・克鲁科斯基，这不是沙夫托的那个话务员嘛。就是他杀了乔安娜・格雷。我把杂志还给他。“你跟他联系过吗？”
“噢，是的。他在凤凰城，靠残疾救济金过活。诺曼底登陆那天，他跳伞的时候头部受了重伤。这个可怜的家伙想靠着写这种东西来赚钱呐。”
“后来呢？”
“没下文了呗。”凯恩拿着杂志朝我比划，“谁会相信这种东西里写的呢？”他摇了摇头，“我跟你说吧，希金斯，哪怕军队再费尽心思，这件事只要一发生就捂不住。这种故事以讹传讹，人们都听习惯了，谁也不会相信。那阵子，满大街都是这种东西。什么奥托・斯科尔策尼要绑架艾森豪威尔啦，什么有人想对巴顿下手啦。到最后，真相反倒淹没在各种虚构的故事之中了。”他把手稿扔给我，“不管怎么说，你可以拿走这个。好运吧，不过我可什么都没说啊。现在嘛，再喝一杯吧。”
 
亨利・威洛比爵士逝世于一九五三年。但是八十二岁的威廉・科克伦旅长仍在享受退休生活。他住在英国康沃尔郡的洛克镇，跟帕德斯托隔着卡梅尔河口相望。他客客气气地接待了我，甚至还听我讲完了这个故事。不过最后，他只是客气却不容置疑地告诉我，我纯粹是在瞪眼说胡话，然后把我送出门去了。
我在政治保安处爱尔兰科的前探员费格思・格兰特那里也碰了个软钉子。如今他在国内最大的私人保安公司之一担任常务董事。我写信约他见面，却收到一封回信写着，他无意在任何场合与我有任何交流。肯定是有人嘱咐过他什么。此外，他也确实听从了德弗林的真心劝告，找到了一份体面得多的工作。
 
那么德弗林呢？很奇怪，我竟然是通过皮特・戈李克了解到他的情况的。我查到戈李克的时候，他住在汉堡；一个前飞行员，如今竟然成了专营游船观光的海运公司的计划总监，真是不可思议。第一次我试着去拜访他的时候，他不巧在远东；两个月之后，我们才首次会面。他在易北河畔的布拉肯内泽有一所房子，地方很不错。他还带我去了那里的一家水上餐厅去用餐。
戈李克跟其他大部分人都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什么都知道，几乎跟我了解的事情一样多。这大概是因为在阿姆斯特丹住的那家医院也收治了李特尔・诺依曼和利亚姆・德弗林。大家都说，他们三个在那段住院的日子里过得很是惬意。喝咖啡的时候，他扔出了这枚重磅炸弹。
“我很惊讶利亚姆・德弗林的命竟然这么长久。去年我在瑞典的一次聚会上看见了他，纯粹偶然，他当时是从贝尔法斯特跑出来休整一下。”
“贝尔法斯特？”我说。
“你真不知道吗？等等。”
他打开钱包，迅速清点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然后掏出来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剪报。我打开来看，竟然心下大骇。这张面孔的拥有者的大名我从小就听过。这是爱尔兰地下政治里神话一样的人物，临时爱尔兰共和军[127]最初的缔造者，英国军方在乌尔斯特针对他进行了四年的搜捕，一无所获。
“他就是利亚姆・德弗林？”我震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没错。一九四三年以来，我见过他十二三次。我们的联系一直很密切。”
“他怎么了？我指后来的事怎么了？”
“我们都估计希姆莱会采取最极端的做法。但是我想，让我能活下来的，是因为我这条右腿成了这个样子。”他敲敲自己的膝盖，笑了，“你没注意到吧。我因为这个在医院整整躺了一年。李特尔跟我也差不多，只不过程度不同。他躺了六个月。不过利亚姆没过几周就能站起来了。他怕很快就会有人找到他，所以干脆趁着一个晚上跑掉了。好几年之后他才告诉我，他历尽千辛万苦跑到里斯本，又搭船去了美国。他在美国待了几年，据我所知是在印第安纳的一所学校教书。五十年代末期爱尔兰共和军的战役[128]开始之后，他回到了爱尔兰。战役失败之后，他又去了美国。”
“然后事情再次升级的时候他又回来了？”
“他们都说，他认准了就不会回头。”
这还是太过难以置信。“他竟然还能活着，真是奇迹。”
“你想见他吗？”
“是的，有这个打算。”
“帮我给他带个好，告诉他……告诉他……”他似乎犹豫了一下。
“什么？”我好奇道。
他突然变得十分沮丧。“算了，有什么用呢？多少年前我就试着跟他说过了。他那些毫无意义的暴力手段，还有他选的这条不归路。”他摇摇头，“你知道的，只会有一种下场而已。”
 
不过，在去贝尔法斯特之前，我先回了一趟斯塔德利村，因为那里还有一个人要见。意义非凡的一个人。从德弗林走以后到现在，普莱尔农场必定已是另一番光景。农场里有座青贮塔、许多附属建筑，院子也变成了混凝土结构。我敲打大门，开门的是个穿着工作服的少妇，背上还背着小孩子。
“您找哪位？”她非常客气。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说，“我想找莫莉・普莱尔。”
她忽然扑哧一下乐了：“上帝啊，您的消息也太不灵光了。”她叫道，“妈妈，有人找你。”
一个灰色头发、系着围裙的女人来到大厅里。她的袖子高高地挽起，面粉一直沾到手肘。“您是莫莉・普莱尔吗？”我问道。
她讶异道：“自从一九四四年之后就不是了，我改姓霍华德了。”她笑了，“有什么事吗？”
我打开钱包，抽出一张剪报，跟戈李克给我看的那张差不太多。“我觉得您可能会对这个感兴趣。”
她瞪圆了眼睛，在裙子上擦了两下手，拽住我的胳膊：“请进，您快请进。”
我们在会客室坐下聊起来。那份剪报始终攥在她手里。“奇怪，”她说，“这个名字我肯定听说过，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会是利亚姆。”
“那您也从来没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就像这样的？”
“我们这儿只有本地的报纸，我从来不看。太忙了。”
“那您怎么确信是他呢？您怎么确信他活着呢？”
“他给我写过信，”她说，“一九四五年的时候从美国写来的。就那一次。他说对不起让我担心那么久，还让我到那边去跟他结婚。”
她说话时的平静和坦率实在出乎我的意料。“那您回信了吗？”
“没有。”她说。
“为什么没有回呢？”
“没有意义。那个时候我已经嫁人了，比我大二十岁，人很好，很善良，而且不在意我是不是处女。”我恍然大悟。“嗯，”她说，“就是这么回事。”
她站起身来，打开橱柜，拿出一个旧首饰盒，又从挂在壁炉罩的钟后面摸出钥匙打开来。她从里边拿出许多东西供我观看。有写着诗的练习簿，生离死别的那一天里他留下的信，从美国写来的信，还有照片。
她把其中一张递给我：“这是我用柯达布朗尼相机拍的。”照片里的德弗林戴着帽子和风镜，穿着风雨衣，站在他的BSA摩托车旁。
她又递给我一张。也是德弗林，开着拖拉机，不过我看出了一点点不一样来。“这是我儿子威廉。”她只说了这一句。
“他知道吗？”我问道。
“他需要知道的全都知道。七年前我丈夫过世之后就告诉他了。你要去看利亚姆吗？”
“有这个打算。”
“把这张照片带给他吧。”她叹口气道，“他很可爱。我无日无夜不在想着他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她送我出门，握了握手。我走到车门前时，她又叫住了我。我回过头时，太阳恰好出来了。在那一刹那间，岁月的痕迹忽然褪去，她站在那里，一半藏着阴影，一半迎着阳光，仿佛德弗林的那个美丽的农村丑小鸭又回来了。
“请告诉他，希金斯先生，”她喊道，“请告诉他，我祝他总有一天能够找到他梦寐以求的梅欧平原。”
她关上了门。我钻进车里，离开了。
 
刚刚住进贝尔法斯特的欧罗巴酒店，我就给该找的人打了该打的电话，把我的意图告知了他们，然后就枯坐着苦等了两天。这两天里，发生了十八起爆炸案，三个士兵被打死——死伤的平民不算在内。
第二天的傍晚电话响了。我坐出租车来到皇家医院，一辆面包车在那儿接上我，五分钟之后又在一座房子前面把我放下。这座房子带着草坪，位于法尔斯路旁边一条毫不起眼的夹道里。甫一进门，两个健壮吓人的小伙子就熟练无比地搜了我的身，然后才放我走进起居室。
那个曾经叫做利亚姆・德弗林的人穿着衬衫，坐在窗边，正在一本练习簿上写着什么。他戴着眼镜，桌面手边上有一把史密斯威森点38左轮手枪。他放下笔，摘下眼镜，转过身来。我看着这张面孔，尽管岁月已经蚀刻其上，还是能够看到另外一个人的模样。还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还是那种促狭的劲头。
“下次你就认得我了。”
“会的。”我说。
“你的书我看了。对于一个奥尔波特大桥路那边长大的新教小伙子来说，还不错。我不明白，你干吗不宣誓加入运动呢。做个沃尔夫・托涅[129]那样的人就不错嘛，他不也是他妈的新教徒嘛。”他叼上一根烟，掏出火柴点燃之后，问道，“好吧，有什么事吗？你说是有要事找我，那么如果你其实是来采访我的话，我就把你的蛋扯下来，让你浪费我的时间。”
我掏出莫莉给我的那张照片放在桌子上。“你儿子，”我说，“莫莉想让你留着。”
他如遭重击，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他对着那张照片端详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你最好快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于是我开了口。讲述的过程当中，他时常打断我的话，不是纠正一点儿这里，就是补充一点儿那里。当我讲到最后施泰因纳站在梅尔瑟姆公馆的露台上时，他倏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过一瓶布什米尔苏格兰威士忌，又从橱柜里拿下两只杯子。“他离得那么近吗？上帝啊，他真是个人物，真的。”他把酒倒进杯子，“我们为他干一杯。”
于是我们一饮而尽。我说：“我听说你在战后曾经在美国教过几年书。”
“这里当时没什么可做的。天知道。”
“那么丘吉尔这件事呢？”我说，“你就从来没想过把事实公之于众吗？”
“我？”他说，“爱尔兰共和军中被通缉得最紧的人之一？这样一个故事，还是出自我口，谁他妈会信呢？”
很有道理。“给我讲讲，”我说，“一个在一九四七年十月跟马克斯・拉德尔表示反对无差别袭击的人，怎么会成为临时爱尔兰共和军最初的缔造者之一呢？而且这场战役里，炸弹已经成为你们的首选武器了啊。”
他流露出痛苦的眼神，在他的笑容里只能看出凶悍：“时代变了，人也就变了。我忘了这是哪个白痴说的了。”
“值得吗？”我说，“这些年，这些暴力，这些杀戮，值得吗？”
“我所代表的，是一个正确的立场，”他说，“我为了自由的理想而战……”一瞬间，他突然垮了下来，瘫在椅子上，肩膀颤抖着。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哭，可他抬起头时，我看到他笑得要死：“上帝啊，救救我们吧，我刚才好像突然站在六英尺开外，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告诉你吧，孩子，有机会你也应该试试，很有好处啊。”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施泰因纳说得对。当你被吃得死死的无法脱身的时候，这他妈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游戏而已。”
“你要给莫莉捎什么信儿吗？”
“在这么多年之后？从我这么一具行尸走肉这里？成熟点儿吧，孩子。现在你可以走了，我还有事要做呢。”
远处传来了轻武器的射击声，还有炸弹爆炸的声音。我在门口停下，说道：“对不起，我差点儿忘了。莫莉让我给你捎句话。”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是吗？”
“是的。她祝你总有一天能够找到梦寐以求的梅欧平原。”
他强挤出一个笑容，笑容里是无尽的忧伤。我敢发誓，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如果你看到她，”他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告诉她我爱她。过去如此，现在依然。”他取过眼镜，“现在赶快滚吧。”
 
时隔差不多一年之后，我再次来到了斯塔德利村。当时，我在这座圣母玛利亚及众圣徒教堂里曾有过惊人的发现，而这一次，我是应菲利普・维里克神父的直接邀请而来。一位带着爱尔兰口音的年轻神父把我引了进去。
维里克坐在书房的扶手椅中，后面是一个大壁炉，膝盖上盖了一条毯子。一看便知，他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他脸上的皮肤似乎已经萎缩，每一块骨头都清晰地显出痕迹，眼神里满是痛苦。“很高兴你能来。”
“看到你病成这样，我很难过。”我说。
“我得了胃癌，已经无药可治了。主教很仁慈，派了达米安神父来接管教区的各种事宜，还允准我在这里终老。不过我找你来不是因为这个。我听说这一年你很忙啊。”
“我没明白。”我说，“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你半点口风都不透。事实上，你把我赶出去了。”
“其实很简单。多少年来我本人只知道这个故事的一半而已。我突然发现，我很想趁着还来得及的时候，把故事听完整。”
于是我讲给他听了，因为我完全没有理由不这么做。故事结束的时候，外面的草坪已经逐渐被阴霾所覆盖，屋子里也有一半暗下来了。
“真不错啊。”他说，“你究竟是怎么把这些搞清楚的？”
“相信我，没有任何的官方依据。只是跟人们聊天而已，那些仍然健在，而且愿意谈谈的人们。最幸运的一点在于，我能够看到一本非常详实的日记，是整个事情的组织者，马克斯・拉德尔中校写的。他的遗孀仍然健在，住在巴伐利亚。现在我想听听，后来发生了什么。”
“所有消息都被严密封锁起来了。情报和安全部门的人援引国家机密法案，把村子里每个有关人员都单独叫去谈话。其实没什么必要。因为这些人很特别。你也看见了，他们遇到不幸的时候会抱成一团，对外人一律敌视。他们把这件事看成是他们的私事，跟别人谁都无关。”
“再加上西摩尔。”
“一点儿没错。你知道吗，西摩尔去年二月份死了。”
“我不知道。”
“他有一天晚上喝多了，开车回豪尔特的时候，车子翻下了滨海公路，被沼泽吞了。”
“那件事之后他怎么样了？”
“他的精神问题被证实了。在精神病院待了十八年之后，借着精神健康法案松动的机会放了出来。”
“可是大家怎么能容忍他生活在周围呢？”
“在这一带，至少有半数的人家都跟他有亲戚关系。乔治・王尔德的妻子贝蒂，是他姐姐。”
“上帝啊，”我说，“这我可真不知道。”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些年来的缄默也是对西摩尔的一种保护。”
“还有一种可能性，”我说，“他那天晚上的行为让所有这些人都蒙了羞。这种事儿，遮掩下来总比宣扬出去好。”
“有道理。”
“那么那块墓石呢？”
“工程兵派到了这里，把村子清理了一遍，修好了受到破坏的地方，把所有的尸体都埋进了院子里的一个大墓坑里。什么标记也没有，他们吩咐说就这样就好了。”
“但是你不这么想？”
“不光我不这么想，大家都是。战时的宣传虽然会带来很多影响，但是的确很有必要。我们去看的每一部战争电影，读到的每一本书、每份报纸，都把一般的德军士兵描绘成了粗鲁凶悍的野蛮人，但是这些人可不是那样。格拉汉姆・王尔德至今还活着，苏珊・特纳结婚生了三个孩子，这都是因为施泰因纳的一个部下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救下了他们。还有记住，在教堂的时候，他可把人们都放了。”
“所以才立起了一座秘密的纪念碑？”
“是的。安排这件事很容易。老泰德・特纳是个退休了的刻碑匠。刻好之后，我做了一次私人的圣事，然后就铺了上去，又隐藏起来不让一般人看见。虽然那个叫普莱斯顿的人的尸首也在里边，但是纪念碑上没有他的名字。”
“你们全都同意这么做吗？”
他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却带着萧索：“你可以认为这是对他本人的某种惩戒。用施泰因纳的话说，这是要在他的坟墓上踏几脚。那一天我非常地恨他，想亲手杀了他。”
“为什么呢？”我说，“是因为德国人的子弹把你搞成了残疾吗？”
“我没跪下向上帝祈求帮助我正视真相之前，一直都是这么欺骗自己的。”
“乔安娜・格雷呢？”
他的脸完全隐入阴影里了。我发现要看到他的表情是不可能的。“我习惯于听别人忏悔，自己却不习惯忏悔。不过你说得对。我很欣赏乔安娜・格雷。噢，不是那种傻乎乎的两性之情。对我来说，她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女人。当时得知她真正身份的时候，心里的那种震撼，我甚至根本就没法开口描述。”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你在谴责施泰因纳？”
“我觉得这就是所谓心理学吧。”他叹了口气，“都这么久了。一九四三年的时候你几岁？十二岁，还是十三岁？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什么样儿吗？”
“不太记得了——你说的这方面不太记得了。”
“战争好像没个尽头似的，人们都筋疲力尽了。如果施泰因纳这些人的故事，还有这里发生的一切要是披露出来，会对国民的士气造成多么严重的打击，你能想象吗？德国空降兵竟然能够在英国本土登陆，而且只差一步之遥就把首相绑架了？”
“离得那么近，只要扣一下扳机，就能一枪打烂他的脑袋了。”
他点点头：“你现在还打算出版吗？”
“我找不到不这么做的理由。”
“你想想，这件事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谁能开口说它存在过呢？你不是也没找到哪怕一星半点的官方档案吗？”
“没有，”我赶紧说，“不过我跟很多人聊了，把他们告诉我的事情放在一起，就是个很有说服力的故事。”
“也许可以吧，”他无力地笑了笑，“不过你还漏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是什么？”
“关于这场战争的历史书数不胜数，你随便翻出一本来，看看那个周末温斯顿・丘吉尔在做什么。不过这对你来说大概太简单、太明显了。”
“好吧，”我说，“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他正准备搭乘声望级巡洋舰去参加德黑兰会议。途中停靠在阿尔及尔，给艾森豪威尔和亚历山大伯爵颁发了特别版本的北非勋带，然后，我记得是在十一月十七日到达了马耳他。”
屋子突然静了下来。我问道：“那么那人又是谁？”
“他叫乔治・霍华德・福斯特，那一行里的人叫他大福斯特。”
“那一行？”
“舞台上，希金斯先生。福斯特原来是个杂耍演员、印象派艺术家。是战争成就了他。”
“怎么讲？”
“他不仅仅能把首相模仿得惟妙惟肖，就连长相都酷似首相。敦刻尔克大撤退之后，他就开始了一项特殊的表演，放在演出的终场。‘我没什么可以奉献，有的只是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我们将在海滩作战。’[130]观众们非常喜欢。”
“于是情报部门就用上了他？”
“在特殊场合才会用。如果你想要冒着U型潜艇的危险把首相送过海去，就很可以让这个人公开出现在其他什么地方。”他笑了，“那天晚上他奉献了他一生当中最精彩的一次演出。他们当然全都以为那真的是首相。只有科克伦知道真相。”
“好吧，”我说，“那么福斯特现在在哪里？”
“遇难了。一九四四年的时候一颗炸弹落进了伊斯灵顿的一家小剧院，同时死亡的还有一百零八个人。所以这下你明白了吧，完全是白费力气。这件事根本没生过，这对大家都好。”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全身都紧绷着。门开了，护士走进来。她朝他俯下身子轻声说了几句。于是他说：“对不起，这个下午待得太久了。我想我得休息了。多谢你来把这个故事填完整。”
他又开始咳嗽，于是我赶紧起身。年轻的达米安神父客气地把我送出门。楼梯上，我递给他一张名片。“如果他不行了的话，”我踌躇道，“你懂我的意思吧？请你务必告知我一声。”
 
我点燃一支烟，倚在拱门旁边的燧石院墙上。当然，我可以去查证事实。但是维里克说的确实是真话，对此我心如明镜。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我久久地凝视着门廊，许久以前的那个晚上，施泰因纳就在这里面对着哈里・凯恩；我又想起梅尔瑟姆公馆的露台上的最终时刻，那个夺走了他性命的犹豫。可是就算他扣动了扳机，这一切也仍旧是白费力气。
“这可真够讽刺的。”德弗林一定会这么说。我仿佛可以听到他在大笑。啊，好吧，那个夺命之夜里，有个奉献了精湛演技的人曾经说过一句话；而在这曲终人散之时，我发现这句话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抛开其他问题不论，他确实是一位优秀的战士，一个勇敢的男人。
到此为止吧。我转过身，在雨中离开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