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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
作者：周梅森
内容简介
 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之际，人民文学出版社特地编辑出版了这套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丛书。该丛书将中外作家混编，以中篇小说为主，兼及少量小长篇；从不同层面、不同角度艺术地再现了六十余年前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与日本侵略者浴血奋战以及世界人民奋起抗击法西斯战争暴行的壮丽画面，同时也真实而形象地揭露了法西斯分子惨无人道、灭绝人性的凶残以及那场战争给中国人民与世界各国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 正义必将战胜邪恶。人类历史上这黑暗的一页已经翻过了六十年，当和平与发展成为当今世界发展的两大主题时，我们仍然应该以史为鉴，面向未来，为世界和平与人类发展，为建设一个更加公平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而不懈奋斗。这也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出版这套丛书的初衷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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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头上那片摇曳着枯叶的丛林被炮火摧毁了，一派萧瑟的暗黄伴着枯叶灰烬，伴着丝丝缕缕青烟，升上天空，化作了激战后的宁静和安谧。残存的树干、树枝在醒目的焦黑中胡乱倒着，丛林中的暗堡、工事变成了一片片凄然的废墟，废墟上横七竖八铺满了阵亡者的尸体。太阳旗在山头上飘，占领了山头的日本兵像蚂蚁一样四处蠕动着。深秋的夕阳在遥远的天边悬着，小山罩上了一层斑驳的金黄。
杨梦征军长站在九丈崖城防工事的暗堡里，手持望远镜，对着小山看。从瞭望孔射进的阳光，斜洒在他肩头和脊背上，灿然一片。他没注意，背负着阳光换了个角度，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目光转向了正对着九丈崖工事的山腰上。
一些头戴钢盔的日本兵在挖掘掩体，天已经挺凉了，许多日本兵却赤裸着上身。小钢炮支了起来，一个个炮口指着九丈崖正面，炮位上几乎没有什么遮饰物。日军的骄横是显而易见的，他们似乎料定据守九丈崖的中国军队已无发动反攻的能力。一个赤身裸体，只包着块兜裆布的家伙居然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对着杨梦征军长望远镜的镜头撒尿。他脚下，一片干枯的灌木丛正在燃烧，时浓时淡的白烟袅袅腾起。火不知是占领了山头的日军放的，还是炮火打着的，不大，且因着夕阳光线的照射，看得不太真切。火焰舔过的地方是看得清的，一块块焦黑，恍如受伤躯体上刚结出的血痂。
杨梦征军长脚蹬着弹药箱，默默地隙望，高大的身躯微微向前倾，脑袋几乎触到了嘹望孔布满尘土的石台上。
暗堡挺大，像个宽敞的客厅，原是石炮台改造的。堡顶，一根挨一根横着许多粗大的圆木，圆木和圆木之间，扒着大扒钉。这是新二十二军三一二师的前沿指挥所。眼下，聚在这个指挥所里的．除了军长杨梦征，还有三一二师师长白云森和东线战斗部队的几个旅、团长官。军长巡视时带来的军部参谋处、副官处的七八个校级随从军官也拥在军长身边，暗堡变得拥挤不堪。
白云森师长和三一二师的几个旅、团长在默默抽烟，参谋处的军官们有的用望远镜观察对面失守的山头，有的在摊开的作战地图上作记号，划圈圈。
外面响着冷枪，闹不清是什么人打的。枪声离暗堡不远，大概是从这边阵地上发出的。零星的枪声，加剧了暗堡中令人心悸的沉郁。
过了好长时间，杨梦征把穿着黑布鞋的脚抬离了弹药箱放到地上，转过了身子。军长的脸色很难看，像刚刚挨了一枪，两只卧在长眉毛下的浑眼珠阴沉沉的，发黑的牙齿咬着嘴唇。铺在军长肩头和脊背上的阳光移到了胸前，阳光中，许多尘埃无声地乱飞乱撞。
杨梦征笑了笑，把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了身边的一位高个子参谋：
“怎么啦?像他娘做了俘虏似的!我们脚下的城防工事还没丢嘛!都哭丧着脸干啥!”
四八八旅旅长郭士文大胆地向杨梦征面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地道：
“军长，兄弟该死!兄弟丢了馒头丘!”
杨梦征几乎是很和蔼地看了郭士文旅长一眼，手插到了腰间的皮带上：
“唔，是你把这个焦馒头给我捧丢了?”
“只怕这个焦馒头要噎死我们了!”
军长身边的那位高个子参谋接了句。
郭士文听出了那参谋的话外之音，布满烟尘污垢的狭长脸孔变了些颜色，怯怯地看了杨梦征一眼，慌忙垂下脑袋。郭士文扣在脑袋上的军帽揭开了一个口子，不知是被弹片划开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挂破的，一缕短而硬的黑发露了出来。
“军长，兄弟的四八八旅没孬种!守馒头丘的一。九七团全打光了，接防馒头丘时，一。九七团只有四百多人，并……并没有……”
站在隙望孔前抽烟的白云森师长掐灭烟头，迎着阳光和尘埃走到郭士文面前：
“少说废话!各团还不都一样?四八七旅一O九五团连三百人都不到，也没丢掉阵地!”
杨梦征挥了挥手，示意白云森不要再说了。
白云森没理会，声调反而提高了：
“郭士文，你丢了馒头丘，这里就要正面受敌，如此简单的常识都不知道吗?你怎么敢擅自下令让一O九八团撤下来?你不知道咱们军长的脾气吗?”
军长的脾气，暗堡中的这些下属军官们都知道，军长为了保存实力，可以抗命他的上峰，而军长属下的官兵们，是绝对不能违抗军长的命令的。在新二十二军，杨梦征军长的命令高于一切。从军长一走进这个暗堡，东线的旅、团长们，都认定四八八旅的郭士文完了。早年军长还是旅长时，和张大帅的人争一个小火车站，守车站的营长擅自撤退，被杨梦征当着全旅官兵的面毙了。民国十九年，军长升了师长，跟冯焕章打蒋委员长，一个旅长小腿肚子钻了个窟隆，就借口撒、r子，也被杨梦征处决了。
郭士文这一回怕也难逃噩运。
军长盯着郭士文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向他跟前走了几步，摆脱了贴在胸前的阳光和尘埃，拖着浓重的鼻音问：
“白师长讲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想……想过。”
“那为啥还下这种命令?你是准备提着脑袋来见我喽?”
“是……是的!”
杨梦征一怔，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
“卑职有罪，任军长处裁。”
暗堡里的空气怪紧张的。
杨梦征举起手，猛劈下去。
“押起来!”
两个军部手枪营的卫兵冲上来，扭住了郭士文。郭士文脸对着军长，想说什么，又没说。
白云森师长却说话了：
“军长，郭旅长擅自下令弃守馒头丘，罪不容赦。不过，据我所知，郭旅长的一O九七团确是打光了，撤下来的只是个空番号。军长，看在一。九七团四百多号殉国弟兄的份上，就饶了郭旅长这一回，让他戴罪立功吧!”
杨梦征捏着宽下巴，默不作声，好像根本没听到白云森的恳求。
白云森看了郭士文一眼：
“咋还不向军长报告清楚!”
郭士文挟在两个卫兵当中，脖子一扭：
“我……我都说清了!”
“说清个屁!明知馒头丘要失守了，为啥不派兵增援!”
郭士文眼里滚出了泪，掩在蓬乱胡须下的面部肌肉颤动着：
“师长，你不知道我手头有多少兵么?!一O九七团打光了，我再把一。九八团填进去，这九丈崖谁守?!再说，一O九八团填进去，馒头丘还是要丢!为了给四八八旅留个种，我郭士文准备好了挨枪毙!我不能把四八八旅最后三百多号人再赶到馒头丘上去送死!要死，死我一个好了。”
白云森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杨梦征被震动了，愣愣地盯着郭士文看了半天，来回踱了几步，挥挥手，示意手枪营的卫兵把郭士文放开。他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走到郭士文面前，手搭到郭士文的肩头上：
“馒头丘弃守时，伤员撤下来了吗?”
“全……全撤下来了!兄弟亲自带人上去抢下来的，连重伤员也……也没拉下，共计四十八个，眼……眼下都转进城……城了。”
军长点点头：
“好!咱们新二十二军没有不顾伤兵自己逃命的孬种习惯。这么难，你还把四十多个伤兵抢下来了，我这个做军长的谢你了!”
杨梦征后退两步，脱下帽子，举着花白的脑袋，向郭士文鞠了个躬。
郭士文先是一怔，继尔，扑通跪下了：
“军长——杨大哥，你毙了我吧!”
军长戴上帽子，伸手将郭士文拉了起来：
“先记在帐上吧!若是这九丈崖还打不好，我再和你——总算账!就依着你们师长话，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军长!”
杨梦征苦苦一笑：
“好了，别说废话了，那只焦馒头让他妈的日本人搂着吧，咱们现在要按牢实脚下的九丈崖，甭让它再滑跑了!”
暗堡里的人们这才松了口气。
军长看着铺在大桌上的军用地图：
“白师长，谈谈你们东线的情况。”
白云森走到军长身边，身子探到了地图上，手在地图上指点着：
“军长，以九丈崖为中心，我东线阵地连绵十七里，石角头、小季山几个制高点还在我们手里，喏，这里!这里!我三一二师现有作战兵员一千八百余，实则不到一个整编旅。而东线攻城之敌三倍于我。他们炮火猛烈，且有飞机助战，如东线之敌全面进攻，除石角头、小季山可据险扼守外，防线可能出现缺口。石角头左翼是四八八旅，喏，就是咱们脚下的九丈崖，这里兵力薄弱，极有可能被日军突破。而日军只要突破此地，即可长驱直入，拿下我们身后的陵城。”
杨梦征用铅笔敲打着地图：
“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抽点兵力加强九丈崖的防御?”
白云森摇摇头：
“抽不出来!小季山右翼也危险，一0九四团只有五百多人。”
杨梦征默然了，眉头皱成了结，半晌，才咬着青紫的嘴唇，离开了地图。
“郭旅长!”
“到!”
杨梦征用穿着布鞋的脚板顿了顿地：
“这里能守五天么?”
郭士文咽了口吐沫，喉结动了一下，没言语。
“问你话呢!九丈崖能不能守五天?”
“我……我不敢保证。”
“四天呢?”
郭士文还是摇头。
“我……我只有三百多号人。”
“三天呢?”
郭士文几乎要哭了。
“军……军长，杨……杨大哥，您我兄弟一场，我……我又违抗了军令，你……你还是毙了我吧!”
杨梦征火了，抬手对着郭士文就是一记耳光，“啪!”颤响灌满了暗堡，几乎压住了外面零零星星的枪声。
众人又一次被军长的狂怒惊住了。
军长今天显然是急红眼了，在近三十年的军旅生涯中，他大概从未像此时此刻在这个暗堡里这么焦虑，这么绝望。从徐卅、武汉到豫南，几场会战打下来，一万五千多人的一个军，只剩下不到六千人．刚奉命开到这里，又被两万三千多日伪军包围了。情况是十分严重的，新二十二军危在旦夕，只要九丈崖一被突破，一切便全完了，暗堡里的军官们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然而，他们却也同情郭士文旅长，御守九丈崖的重任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他们也同样担不了，谁不清楚?九丈崖和馒头丘一样，势在必失。
杨梦征不管这些，手指戳着郭士文的额头骂：
“混蛋!孬种!白跟老子十几年，老子叫你守，守三天!守不住，我操你祖宗!新二十二军荣辱存亡，系此一战!你他妈的不明白么?”
郭士文慢慢抬起了头：
“是!军长!我明白!四八八旅誓与九丈崖共存亡!”
杨梦征的怒火平息了一些，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郭士文的肩头：
“好!这才像我六兄弟说的话!”
郭士文却哭了：
“杨大哥，为了你，为了咱新二十二军，我打!打到底!可……可我不能保证守三天!我只保证四八八旅三百多号弟兄打光算数。”
杨梦征摇摇头，凄然一笑：
“不行哇．老弟!我要你守住!不要你打光……”
偏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一个随从参谋拿起电话，问了句什么，马上向杨梦征军长报告：
“军长，你的电话!”
“哪来的?”
“军部，是毕副军长。”
杨梦征军长走到桌前，接过话筒。
“对!是我……”
军长对着话筒讲了半天。
谁也不知道电话里讲的是什么。不过，军长放下电话时，脸色更难看了，想来那电话不是报喜报捷。大家都想知道电话内容，可又都不敢问，都呆呆地盯着军长看。
杨梦征正了正军帽，整了整衣襟，望着众人平静地说：
“弟兄们，眼下的情势，大家都清楚，你们说咋办?”
众军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最后，眼光集中到了白云森脸上。
白云森道：
“没有军长，哪有新二十二军?!我们听军长的!”
杨梦征对着众军官点了点头：
“好!听我的就好!你们听我的，现刻儿，我可要听中央的，听战区长官部的。我再次请诸位记住，我们新二十二军今儿介不是和张大帅、段合肥打，而是和日本人打。全国同胞们在看着我们，咱陵城二十二万父老乡亲们在看着我们，咱不能充孬种!”
“是!”
军官们纷纷立正。
杨梦征想了想，又说：
“我和众位都是多年的袍泽弟兄了，我不瞒众位，刚才毕副军长在电话里讲：赶来救援我们的新八十一军在醉河口被日军拦住了，眼下正在激战。暂七十九军联系不上，重庆和战区长官部电令我军固守待援，或伺机突破西线，向暂七十九军靠拢。情况就是这样。只要我们能拼出吃奶的劲，守上三天，情势也许会出现转机，即便新八十一军过不来，暂七十九军是必能赶到的!我恳请众位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东线!凡未经军部许可，擅自弃守防线者，一律就地正法!”
“是!”
又是纷纷地立正。
杨梦征挥挥手，在一群随从和卫兵的簇拥下，向暗堡麻包掩体外面走，走到拱形麻包的缺口，又站住了：
“郭旅长!”
“有!”
“军部手枪营拨两个连给你，还是那句话，守三天!”
“军长……”
“别说了，我不听!”
杨梦征手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士文下意识地追着军长背影跑了几步，又站下了。他看着军长和随从们上了马，看着军长一行的马队冲上了回城的下坡山道。山道上蔚蓝的空中已现出一轮满月，白白的、淡淡的，像张失血的脸。西方天际烧着一片昏黄发红的火，那片火把遥远的群山和高渺的天空衔接在一起了。
他怅然若失地转身往暗堡中的指挥所走’刚走进指挥所，对面馒头丘山腰上的日军炮兵开火了，九丈崖弥漫在一片浓烈的硝烟中……

第二章
从九丈崖城防工事到陵城东大门不过五六里，全是宽阔的大道。道路两旁立着挺拔高耸的钻天杨，夏日里，整个大道都掩映在幽幽的绿荫里。现在却不是夏日，萧瑟的秋风吹落了满树青绿，稀疏枝头上残留的片片黄叶也飘飘欲飞，空旷的路面上铺满了枯朽的落叶。风起处，落叶飞腾，尘土飞扬，如黄龙乱舞，马蹄踏在铺着枯叶的路面上，也听不到那令人心醉的“得得”脆响了。
杨梦征军长心头一阵阵酸楚。
看光景，他的新二十二军要完了。
这是他的军队呵!这新二十二军是他一手缔造的庞大家族，是他用枪炮和手腕炮制出的奇迹。就像新二十二军不能没有他一样，他也不能没有新二十二军。现今，落花流水春去也，惨烈的战争，把他和他的新二十二军推到了陵城墓地。下一步他能做的只能是和属下的残兵部属，把墓坑掘好一些，使后人能在茶余饭后记起：历史上曾有过一个显赫一时的新二十二军，曾有过一个叫杨梦征的中将军长。
那个叫杨梦征的军长二十九年前就是从陵城，从脚下这块黄土地上起家的。那时．从九丈崖古炮台到城东门的道路还没这么宽，路面也没有这么平整。他依稀记得，那窄窄的路面上终年嵌着两道深深的车辙沟，路边长满刺槐棵子和扒根草，钻天杨连一棵也没有。窄道上，阴天满道泥水，晴日尘土蔽日。那会儿，他也不叫杨梦征，他是九丈崖东北杨家墟子人，大号杨富贵，可墟里墟外的人都管他叫杨老六。他上面有五个叔伯哥，下面有七个叔伯兄弟。他们杨家是个大家族，陵城皮市街上许多绸布店、大酒楼，都是杨家人开的。老族长满世界吹嘘，说他们杨家是当年杨家将的后人，谁知道呢?!族谱上没这个记载，据老族长说，是满人入关时，把有记载的老族谱毁于兵火了。族人们便信以为真，便认定杨家墟子的杨氏家族是应该出个将军、元帅什么的。
可是，直到宣统幼主登基，杨氏家族都没有出将军、元帅的迹象。那时的他虽说喜好枪棒，将军梦确凿是不敢做的。整日勾着腰，托着水烟袋的老族长也没料到他有一个愣头愣脑的重孙儿日后会做上中将军长。
宣统登基的第三个年头，陵城周围闹匪了，最出名的一个叫赵歪鼻，手下的喽哕有百十号，还有几十匹好马，十几杆毛瑟快枪，五响的。赵歪鼻胆大包天，那年春上，绑了杨家的一个绸布店老板的票，接下，又摸黑突进陵城，抢了城里最繁华的举人街。城里巡防营的官兵屁用没有，莫说进山剿匪，连抓住的两个喽哕都不敢杀。赵歪鼻发了话，官府敢杀他手下的人，他就拿巡防营开刀。据说，巡防营管带暗地里放了那两个喽哕，
又喳喳呼呼说是那两个喽哕逃了，要抓，后来也没了音。
官府靠不住，百姓们只得自己保护自己。那年夏天，先是杨家墟子，后是周围的村寨和城里纷纷成立了民团、商团，整日价喝符水念咒，舞枪弄棒。老族长知道他自幼喜好枪棒，功夫不浅，就让他做了二团总，团总自然是老族长。后来，老族长吃参吃多了，竞死了。老族长直到死，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闹得沸反盈天，都不知道革命党人已在广州、香港、上海、武昌四处发动了起义。临死时，还拉着重孙儿的手交待：咱拉民团是护乡保民，就如同当年曾相国一样，是护着大清天下的，咱可不能因着有枪有棒，势力坐大，就不听官府的招呼。
那功夫，他只有三支五响毛瑟快枪，还是老族长通过巡防营管带，私下用一百多两白银买来的，人倒不少，杨家墟子、白土堡加城里，四个民团，合计有近一千多号人，使的都是红缨子枪头和大刀片。就这些枪头子和大刀片，便把赵歪鼻吓住了，整整一个冬季，赵歪鼻和他的喽哕们都没敢在杨家族人身上下手。
过了大年．省城的信息传来了，说是宣统小圣上的龙座保不住了，四处都起义独立了。城里已有了革命党，革命党和赵歪鼻联络，要他带人来打陵城。杨家一个在南京水师学堂念书的秀才也跑了回来，也成了革命党。秀才是他的堂哥。秀才堂哥很严重地告诉他：武昌成立了军政府，各省都督府代表云集上海，通电宣布，承认武昌军政府为统领全中国的中央军政府。秀才堂哥以革命党的名义，劝他带领民团、商团，抢在赵歪鼻一伙的前面，干掉巡防营，接管陵城。
他直到这时才明白，建立武装并不仅仅能保护自己，保护家族的财产势力，而且能够干预政治，改变人们的生活秩序和历史的进程。他的第一个老师，应该说是那位两年后因病谢世的秀才堂哥，他日后渐渐辉煌起来的梦想，也是那位秀才堂哥最先挑起的。
不过，那当儿，他却很犹豫。老族长的谆谆教诲还在耳边响着，巡防营和他们杨家．和民团、商团的关系又一直不错，向巡防营下手他狠不下心。
秀才哥说，你不下手，赵歪鼻就要下手，他要是一宣布起义独立，接管了陵城，不但咱们杨家，连全城都要遭殃。到那时你再打他，革命党人就会帮着他来打你了。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要想成大事，就不能讲情面，不能手软心善。
在秀才哥的怂恿下，他干了，当夜扑进了陵城，缴了巡防营的械。占领县道衙门，宣布起义。三天后，赵歪鼻率着喽罗们赶来“造反”时，陵城古都已咸与革命了。
赵歪鼻恼透了，扬言要踏平陵城，血洗杨家墟子。秀才哥和革命党人便从中斡旋，说是大家都是反清志士，要一致对付清廷，不能同室操戈。于是便谈判。赵歪鼻子不做山大王了，改邪归正，投身“革命”了——据他声称，他内心早就倾向革命了，当年抢掠陵城举人街便是革命的确证。他的喽罗并到了城防队里，杨梦征做队总．他做队副。后来，城防队正式编为民军独立团，杨梦征做中校团长；赵歪鼻做少校团副——这家伙好运不长，做了少校没几天，就因着争风吃醋被手下的人打死了。原陵城商团的白云森也做了中尉旗官。
他由此而迈人了军界，开始了漫长而艰险的戎马生活。先是在陵城，后是在皖北、河南、京津，二十多年来马蹄得得，东征西战，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参加了制造中国近代历史的几乎每一场战争。民国二十三年，在名正言顺做了中将军长以后，他还幻想以他的这支杨姓军队为资本，在日后的某一天，决定性地改变民国政治。当年的吴佩孚吴大帅不就是仗着一个第三师改变了北洋政府的政治格局，操纵了一个泱泱大国的命运吗?!
没想到，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芦沟桥一声炮响，他隐匿在心中的伟大梦想被炸断了。日军全面侵华，两个国家、两个民族的大厮杀、大拼搏开始了。他和他的新二十二军身不由己地卷进了战争的旋涡，在短短三年中，打得只剩下了一个零头。他是有心计，懂韬略的，十分清楚新二十二军的衰败对他意味着什么。可是，在这场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中，他既不能不打，也不能像在往昔的军阀混战中那样耍滑头、搞投机。他若是还像往昔那样耍滑头，不说对不起自己作为一个中国军人的良心，也对不起真心拥戴他的陵城地区二十二万父老兄弟。
在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中，是没有妥协选择的余地的。
往昔的战争却不是这样。
民国九年，他率着独立团开出陵城。扯着老段的旗号打吴佩孚的镇守使时，一看情况不妙，马上倒戈，枪口一掉，对着自己的友军开了火。民国十一年四月，直奉战争爆发，他先是跟着同情奉系的督军拥张倒吴，后来一看吴佩孚得势，马上丢下阵地，和直系的一个旅长握手言和。再后来，冯焕章占领京师，赶走了废帝宣统，他又率着家族部下投身国民军行列，且因着兵力雄厚，升了旅长。冯焕章没多久服膺三民主义，他便也信奉了孙总理，贴上了蒋委员长——那时蒋委员长还没当委员长哩!再后来，张宗昌十万大兵压境，他的独立旅支撑不住，摇身一变，又把蒋委员长和孙总理的三民主义踏在脚下，向张宗昌讨价还价，要了一个师的名份，和张宗昌一起打北伐军。狗肉将军张宗昌十足草包，和北伐军没战上几个回合，一下子完了。他当机立断，没让蒋总司令招呼，又冲着张宗昌的一个旅开了火，竟把那个旅收编了，正正经经有了一个整师。如今的副军长毕元奇就是当时那个旅的旅长，守九丈崖的郭士文是那个旅的团长。民国十九年，冯焕章伙着阎老西打蒋委员长，他二次反叛，在出师训话时，把蒋委员长骂了一通，而后气派非凡地率部上了前线。打了没多久，冯焕章、阎老西和蒋委员长谈判修好了，他又名正言顺地变成了国民革命军的少将师长。
从直统年间拉民团起家，到民国十九年参加蒋、冯、阎大战，十六年间，他真不知道究竟打了多少乱仗，信奉过多少主张和主义，耍过多少次滑头。为了保存实力，为了不让自己的袍泽弟兄送死，在漫长喧闹的十六年中，他几乎没正正经经打过一次硬仗、恶仗。他不断地倒戈，抗命，成了军界人所共知的常败将军，倒戈将军，滑头将军。可奇怪的是，那么多血气方刚的常胜将军都倒下了，这个叫杨梦征的将军却永远不倒。而且，谁也不敢忽略他的存在。更令那些同行们惊讶的是：他的队伍像块无缝的铁板，永远散不了。有时候被打乱了，他的部下和士兵们临时进了别人的部队，可只要一知道杨梦征在哪里，马上又投奔过去，根本不用任何人招呼。仅此一点，那些同样耍枪杆子的将领们就不能不佩服。汤恩伯司令曾私下说过：杨梦征带的是一支家族军。李宗仁司令长官也说：新二十二军是支扛着枪吃遍中国的武装部落。
李长官的话带着轻蔑的意思。这话传到他耳朵里后，他心里挺不是滋味。那时，他还没见过这位桂系的首脑人物。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台儿庄眼见着要打响了，最高统帅部调新二十二军开赴徐州，参加会战。他去了，也真想好好教训一下日本人，给家乡的父老兄弟脸面上争点光。不曾想，整个五战区的集团军司令们却都不愿接收他，都怕他再像往昔那样，枪一响就倒戈逃跑。因左右逢源的成功而积蓄了十六年的得意，在四月八号的那个早晨，在徐州北郊的一片树林里，骤然消失了……
第二天，李宗仁长官召见他，把新二十二军直接划归战区长官部指挥，让他对此事不要计较。李长官恳切地告诉他：过去，咱们打的是内战，你打过，我也打过，打输了，打赢了，都没意思。你耍滑头，也能理解。旧事，咱们都别提了。今日是打日本人，作为中国军人，如果再怯敌避乱，那就无颜以对四万万五千万国人了!他知道。他频频点头。最后，拍着胸脯向李长官表示：新二十二军绝对服从李长官调遣，一定打好。
民国二十六年四五月间的徐州，像个被炮火驱动的大碾盘。短短四十天中，日军先后投进了十几个师团，总兵力达四十万之巨；而中国军队也相继调集了六十万人参战，分属两个东方民族的庞大武装集团，疯狂地推动着战争的碾磙，轰隆隆碾灭了一片片生命的群星。先是日军在台儿庄一线惨败，两万余人化作灰烬，继尔是国军的大崩溃，几十万人被围困在古城徐州。
日军推过来的碾磙也压到了他的新二十二军身上，三千多弟兄因此丧生碾下。而他硬是用那三千具血肉之躯阻住了碾磙向运河一线的滚动，确保了孙连仲第二集团军的台儿庄大捷。
他和他的新二十二军第一次为国家，为民族打了一次硬仗。
后来，当台儿庄大捷的消息传到陵城，全城绅商工学各界张灯结彩为之庆贺，还不远千里组团前往徐州慰劳……
五月中旬撤出徐州之后，他率部随鲁南兵团退过了淮河，继尔又奉命开赴武汉，参加了武汉保卫战。武汉失守，他辗转北撤，到了豫南，在极艰难，极险恶的情况下，和日军周旋了近十个月。
三十年初，豫南、鄂北会战开始，新二十二军歼灭日军一个联队，受到了最高统帅部通电嘉勉。杨梦征的名字，从此和常败将军、倒戈将军的耻辱称号脱钩了。陵城的父老兄弟们因此而认定，从陵城大地走出去的杨梦征和新二十二军天生就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军队，杨梦征军长和新二十二军的光荣，就是他们的光荣。
豫鄂会战结束后，战区长官部顺乎情理地把新二十二军调防陵城了。其时，陵城周围四个县，已丢了三个，战区长官部为了向最高统帅部交账，以陵城地区为新二十二军的故乡，地理条件熟，且受本地各界拥戴为由，令他率六千残部就地休整，准备进行游击战。不料，刚刚开进陵城不到一周，从沦陷区涌出的日军便开始了铁壁合围，硬将他和他的子弟兵困死在这座孤城里。……
骑在马上，望着不断闪过的枯疏的树干，和铺满路面的败枝凋叶，他真想哭。
如今，在反抗异族侵略者的战争中，他成名了——一万多袍泽弟兄用性命鲜血，为他洗刷掉了常败将军、倒戈将军的耻辱，然而，事情却并不美妙。他有力量的时候，得不到尊敬；得到尊敬的时候，力量却做为换取尊敬的代价，付给了无情的战争。
他感到深深的愧疚，对脚下生他养他的土地，对倒卧在鲁南山头、徐州城下、武汉郊外，豫南村落的弟兄们。他不知道现在幸存的这几千忠诚无畏的部下们是否也要和他一起永远沉睡在这座家乡的古城?还有二十二万敬他、爱他的和平居民。
战争的碾磙又压过来了，当他看到东城门高大城堡上“抗日必胜”四个赤红耀眼的大字的时候，不禁摇了摇头，心想：抗日会胜的，只是眼下这座孤城怕又要被战争的碾磙碾碎了。这里将变为一片废墟，一片焦土，而他和他的新二十二军也将像流星一样，以最后的亮光划破长空，而后，永远消失在漫长而黑暗的历史夜空中，变为虚无飘渺的永恒。
他叹了口气，在城门卫兵们向他敬礼的时候，翻身下了马。在自己的士兵面前，他是不能满面阴云的，他一扫满面沮丧之色，重又把一个中将军长兼家长的威严写到了皮肉松垮的脸上。
军部副官长许洪宝在城门里拦住了他，笔直地立在他面前，向他报告：陵城市府和工商学各界联合组织的抗敌大会，要请他去讲演，会场在光明大戏院，市长、商会会长已在军部小白楼恭候。
这是三天前就答应了的，他要去的。日军大兵压境，陵城父老还如此拥戴他，就冲着这一点，他也得去。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上峰长官，却不能对不起陵城的父老兄弟。
他点了点头，对许副长官交待了一下：
“打个电话给军部，就说我直接到会场去了，请市长和商会的人不要等了。告诉毕副军长，如有紧急军情，如新八十一军，暂七十九军有新消息，立即把电话打到会场来。噢，还有，令手枪营一、三连立即到九丈崖向四八八旅郭士文报到，二连和营长周浩留下!”

第三章
杨梦征在一片近乎疯狂的掌声中走下了戏台子。台下的人们纷纷立起。靠后的人干脆离开座位，顺着两边的走道向前挤，有的青年学生站到了椅子上。会场秩序大乱。只能容纳三百多人的戏院竞闹哄哄像个大兵营。副长官许洪宝害怕了，低声对军部手枪营营长周浩说了句什么，周浩点点头，拔出了驳壳枪，率着许多卫兵在军长和与会者之间组成了一道人墙。
杨梦征见状挺恼火，令周浩撤掉人墙，把枪收起来。他在
尚未平息的掌声中，指着楼上包厢上悬着的条幅，对周浩道：
“这是陵城，新二十二军的枪口咋能对着自己的父老乡亲呢?看看横幅上写的什么嘛?!”
横幅上的两行大字是：
“胜利属于新二十二军!
光荣属于新二十二军!”
周浩讷讷道：
“我……我是怕万一……”
“陵城没有这样的万一!假使真是陵城的父老乡亲要我死，那必是我杨梦征该死!”
副官长许洪宝走了过来：
“会已经散了，这里乱哄哄的，只怕……军长还是从太平门出去回军部吧!”
杨梦征没理自己的副官长，抬腿跨到了第一排座位的椅子上，双手举起，向下压了压，待掌声平息下来，向众人抱拳道：
“本军长再次向各界父老同胞致谢!本军长代表新二十二军全体弟兄向各界父老同胞致谢!”
话刚落音，第四排座位上，一个剪着短发的姑娘站了起来，大声问：
“杨军长，我是本城《新新日报》记者，我能向您提几个问题么?”
他不知道陵城何时有了一张《新新日报》，不过，看那年轻女记者身边站着自己的外甥女李兰，他觉着得允许女记者问点什么。
女记者细眉大眼，挺漂亮。
他点了点头。
“市面纷传，说是本城已被日军包围，沦陷在即，还说，东郊馒头丘已失守，九丈崖危在旦夕，不知属实否?”
杨梦征挥了挥手：
“纯系汉奸捏造!馒头丘系我军主动弃守，从总体战略角度考虑，此丘无固守之必要!九丈崖有古炮台，有加固了的国防工事，有一个旅防守，固若金汤!”
女记者追问：
“东郊炮声震天，其战斗之惨烈可想而知，九丈崖能像军长讲的‘固若金汤’么?”
杨梦征有些火，脸面上却没露出来：
“你是相信本军长，还是相信那些汉奸的谣言?”停顿了一下，又说：“若是本城真的危在旦夕，本军长还能在这里和父老乡亲们谈天说地么?!”
会场上响起一片咂咂赞叹，继尔，不知谁先鼓起了掌，掌声瞬时间又响成了一片。
掌声平息下来之后，女记者头发一甩，又问：
“我新二十二军还有多少守城抗敌的兵力?”
杨梦征微微一笑：
“抱歉，这是军事机密，陵城保卫战结束之前，不能奉告。”
“请军长谈谈本城保卫战的前途?”
杨梦征指了指包厢上悬着的横幅：
“胜利属于新二十二军!”
这时，过道上的人丛中，不知是谁说话了，音调尖而细：
“军长不会再弃城而逃，做常败将军吧?”
全场哗然。
众人都向发出那声音的过道上看。
手枪营长周浩第二次拔出了驳壳枪。
杨梦征一笑置之”侃侃谈道：
“民国二十六年以前，自家内战，同室操戈，你打我，我打你，全无道理，正应了一句话：‘春秋无义战’。本军长知道它是不义之战，为何非要打?为何非要胜?为何非要我陵城子弟去流血送死?本军长认为，二十六年前之国内混战，败，不足耻；胜，不足武。民国二十六年‘七七事变’以后，本军长和本军长率属的新二十二军为民族，为国家拼命流血，是我同胞有目共睹的，本军长不想在此夸耀!提这个问题的先生嘛，我不把你看做动摇军心的汉奸，可我说，至少你没有良心!我壮烈殉国的新二十二军弟兄的在天之灵饶不了你!”
女记者被感动了：
“军长!陵城民众都知道，咱新二十二军抗日英勇，军长是咱陵城光荣的旗帜!”
“谢谢小姐!”
“请军长谈谈，陵城之围，何时可解?听说中央和长官部已指令友军驰援，可有此事?”
杨梦征气派非凡地把手一挥：
“确有其事。我国军三个军已星夜兼程，赶来增援，援兵到，则城围解。”
“如若这三个军不能及时赶到呢?”
“我守城官兵将坚决抵抗!有我杨梦征，就有陵城……”
刚说到这里，副官长许洪宝跳上椅子，俯到杨梦征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梦征再次向众人抱了抱拳：
“对不起!本军长今晚还要宴请几位重要客人，客人已到，不能奉陪了!抱歉!抱歉!”
杨梦征跳下了椅子，在众多副官、卫兵的簇拥和市政各界要员的陪同下，通过南太平门向戏院外面走。刚出太平门，女记者追了上来，不顾周浩的阻拦，拦住杨梦征问：
“军长，我能到九丈崖前沿阵地上探访吗?”
杨梦征面孔上毫无表情：
“不行，本城战况，军部副官处每日向各界通报!你要探访，就找许副官长!”
外甥女李兰冲过去，站到了女记者身边：
“舅舅，你就……”
杨梦征对外甥女也瞪起了眼睛：
“不要跟着起哄，快回去!”
杨梦征迈着军人的步子，头都不回，昂昂地向停在举人街路边的雪铁龙汽车走去。走到离汽车还有几步的时候，从戏院正门出来了几个商人模样的老人，冲破警戒线，要往他跟前扑。手枪营的卫兵们拼命阻拦．可怕军长责怪，不敢过分粗暴。几个老人气喘嘘嘘，大呼小叫，口口声声说要向军长进言。
杨梦征喝住卫兵们，让几个老人来到面前：
“诸位先生有何见教?”
一个戴瓜皮帽的老人上前拉住他的手：
“老六!富贵!做了军长就不认识我这老朽本家了!我是富仁呀!宣统年闹匪时被绑过，后来，咱杨家拉民团……”
杨梦征认出来了：
“唔，是三哥，我正说着等军务忙完了，到皮市街去看看咱杨家老少爷们，可你看，初来乍到，连营寨还没扎牢实，就和日本人于上了!”
“是喽!是喽!做将军了，忙哩!我到你们军部去了三次都没寻到你……’’
“三哥，说吧，有啥事?还有你们诸位老先生。”
戴瓜皮帽的本家道：
“还不是为眼下打仗么!老哥我求你了，你这仗可能搬到别处去打!咱陵城百姓子民盼星盼月似的盼你们，可你们一来，鬼子就来了，老六，这是咋搞的?”
另一个挂满银须的老头也道：
“将军，你是咱陵城人，可不能在咱陵城城里开仗哇!这城里可有二十几万生灵哇!我等几个老朽行将就木，虽死亦不足惜，这一城里的青壮妇孺，走不脱，出不去，可咋办呀?将军，你积积德，行行好吧!可甭把咱陵城变成一片焦土死地哇!”
杨梦征听着，频频点头：
“二位所言挺好，挺好!我考虑，我要考虑!本军长不会让鬼子进城的，也不会把陵城变成焦土的!放心!你们放心?实在抱歉，我还有要务，失陪!失陪!”
说着，他钻进了雪铁龙，未待刚钻进来的许洪宝关闭车门．马上命令司机开车。
车一离开欢送的人群．他便问许洪宝：
“毕副军长刚才在电话里讲的什么?”
许洪宝叹了口气，忧郁地道：
“孙真如的暂七十九军昨日在距陵城八十二里的章河镇一带附逆投敌了!姓孙的通电我军，劝我们向围城日军投降，电文上讲：只要我军投降，日本军方将在点编之后，允许我军继续驻守陵城!如果同意投降，可在今、明两夜的零点至五点之间打三颗红色信号弹。围城日伪军见到信号弹，即停止进攻。据毕副军长讲，电文挺长，机要译电员收译了一个半小时，主要内容就是我报告的这些。”
“新八十一军现在情况如何?”
“依然在醉河一线和日军激战，五时二十分电称：将尽快突破重围，向我靠拢!”
“孙真如的暂七十九军投敌，新八十一军知道么?”
“知道。重庆也知道了。六时二十八分，重庆电告我军，宣布暂七十九军为叛军，取消番号，令我继续固守，在和新81军汇合之后，西渡黄河，开赴中原后方休整待命。长官部七时零五分，也就是刚才，电令我军伺机向黄泛区方向突围，友军将在黄泛区我军指定地点予以接应。”
“混账话!我们突得出去么?”
“毕副军长请您马上回军部!”
杨梦征仿佛没听见似的，呆呆望着窗外。
汽车驰到贝通路大东酒楼门前时，他突然命令司机停车。
雪铁龙停下，手枪营长周浩的两辆摩托车和一部军用卡车也停了下来。
周浩跳下车斗，跑到雪铁龙车门前：
“军长．不是回军部么，为什么停车?”
杨梦征淡淡道：
“请客!今天你做一次军长，找一些弟兄把大东酒楼雅座全给我包下来，好好吃一顿，门口戒严，不准任何人出入。把牌子挂出来，扯上彩灯，写上：中将军长杨梦征大宴嘉宾!十一时前不准散伙。”
“是!”
“要搞得像真的一样!”
“明白。这带出的两个排，我留一个排护卫军长吧!”
“不必!再说一遍，这是陵城!”
杨梦征连雪铁龙也摔下了，自己跳上了一辆摩托车，许洪宝跳上了另一辆，一路呼啸，向位于陵城风景区的军部小白楼急驰……

第四章
情况越来越坏，一顿丰盛的晚餐都被糟踏了。从在餐桌前坐下来，到晚餐结束，离开餐桌，杨梦征几乎被电话和报告声吵昏过去。一顿饭吃得极糊涂。东线九丈崖告急，西线在日军强大炮火的攻击下军心浮动，三一一师副师长，杨梦征的侄子杨皖育，请求退守城垣。城中机动团(实际不到三百人)十三个士兵化装潜逃，被执法处抓获，请示处置。半个小时前，在光明大戏院还慷慨激昂的总商会会长，现在却低三下四地打电话来，恳请新二十二军以二十二万和平居民为重，以城池为重，设法和日伪军讲和。总商会答应为此支付八十万元法币的开拔费。城北矿业学院的大学生则要新二十二军打下去，并宣称要组织学生军敢死队前往东线助战，恳请军长应允。
他几乎未经考虑，便接二连三发出了命令：从机动团抽调百余人再次填入九丈崖。把侄子杨皖育臭骂了一通，令其三一一师固守西线。十三个逃兵由执法处押赴前沿戴罪立功。对商会会长则严词训斥云：本军军务，本城防务，任何人不得干预，蓄意扰乱军心者!以通敌罪论处。对矿院大学生代表，他好言相劝，要他们协助军政当局，维持市内秩序，救护伤员。为他们的安全计，他不允许他们组织敢死队，擅自进入前沿阵地。
晚饭吃完．命令发布完，已是九点多钟了，毕元奇副军长，许洪宝副官长才满面阴郁在他面前坐下。
毕元奇把暂七十九军孙真如的劝降电报递给了他，同时，似乎很随便地问了句：
“看军长的意思，我们是准备与陵城共存亡喽?”
他接过电报，反问了一句：
“你说呢?”
“我?”
毕元奇摇摇头，苦苦一笑，什么也没说。
许洪宝也将几张红红绿绿的纸片递了上来：
“军长，这是刚才手枪营的弟兄在街上捡来的，不知是日军飞机扔的，还是城内汉奸散发的，您看看，上面的意思和孙真如的电报内容相同。鬼子说：如果我新二十二军不走暂七十九军孙真如的路，他们明日就要用飞机轰炸陵城市区了。’’
“逼我们投降?”
“是的，您看看。”
杨梦征翻过来掉过去将电报和传单看了几遍，突然，从牛皮蒙面的软椅上站起来，将电报和传单揉成一团，扔进了身边的废纸堆里。
“孙真如真他妈的混蛋!”
“是呵，早知如此．长官部不派他增援我们反好，眼下，他可要掉转枪口打我们了!”
毕元奇的话中有话：
杨梦征似乎没听出来．站起来在红漆地板上踱着步：
“情况确实严重，可突围的希望么，我看还是有的!新八十一军不就在醉河附近么?若是他们突破日军阻隔，兼程驰援，不用三天，定能赶到本城。新八十一军的赵锡恒，我是知道的，这家伙是条恶狼，急起来又撕又咬，谁也阻不住的!还记得二十七年底在武汉么?这家伙被日本人围了大半个月，最后还不是率部突出来了么?!”
毕元奇摇了摇头：
“问题是，陵城是否还能守上三天以上?今日下午六时以后，日军一反常态，在东、西两线同时发动夜战，八架飞机对东线进行轮番轰炸，我怀疑这其中必有用意。”
“用意很明显，就是迫降么!他们想在我部投降之后，集中兵力回师醉河，吃掉新八十一军!新八十一军不像我们这样七零八落的，赵锡恒有两个整师，一个独立旅，总计怕有两万五六千狼羔子哩!”
“军长，难道除了等待新八十一军，咱们就没有别的路子可走了么?咱们就不该做点其它准备么?”
杨梦征浑黄的眼珠一转：
“做投降的准备么?”
投降这两个字，只有军长敢说．毕元奇见杨梦征说出了这两个字，便大胆地道：
“是的!事关全军六千多号弟兄的生死存亡，我们不能不做这样的准备!况且，这也不算投降，不过是改编。我们是不得已而为之，一俟形势变化，我们还可弃暗投明么，就像民国二十六年前那样。”
杨梦征摇摇头：“我不能这样做!这是陵城，许副官长、白师长，还有三分之二的弟兄，都是陵城人，咱们和日本人拼了整三年，才拼出了新二十二军的抗日英名，做为新二十二军的军长，我不能在自己父老兄弟面前做汉奸!”
毕元奇不好说话了，他不是陵城人，他已从杨梦征的话语中听出了责怪的意思。
副官长许洪宝却道：
“军长!我们迫不得已这样做，正是为了我陵城二十二万父老乡亲!在光明大戏院门口，还有方才的电话里，乡亲们讲得还不明白么?他们不愿陵城变为一片焦土哇!他们也不愿打呀!打输了，城池遭殃，百姓遭殃，就是幸免于战火的乡亲，在日本人治下，日子也不好过。而若不打，我军接受改编，不说陵城二十二万百姓今日可免血火之灾，日后，有我们的保护，日子也要好过得多。”
杨梦征叉腰站着，不说话，天花板上悬下来的明亮吊灯，将他的脸孔映得通亮。
毕元奇叹了口气，接着许洪宝的话题又说：
“梦征大哥，我知道，做为抗日军人，这样做是耻辱的。您、我、许副官长和我们新二十二军六千弟兄可以不走这条路，我们可以全体玉碎．尽忠国家。可如今城里的二十二万百姓撤不出去哇，我们没有权利让这二十二万百姓陪我们玉碎呀!梦征大哥，尽管我毕元奇不是陵城人，可我也和大哥您一样，把陵城看作自己的家乡，您如果觉着我说这样的话是怯战怕死，那兄弟现在就脱下这身少将军装，扛根汉阳造到九丈崖前沿去……”
杨梦征红着眼圈拍了拍毕元奇圆圆的肩头：
“老三，别说了!大哥什么时候说过你怕死?!这事，咱们还是先搁一搁吧!至少，今夜鬼子不会破城!他们飞机呀，大炮呀!是吓唬人的!还是等等新八十一军的信儿再说!现在，咱们是不是先喝点什么?”
许洪宝知道军长的习惯，每到这种抉择关头，军长是离不开酒的。军长酒量和每一个豪饮的陵城人一样，大得惊人，部属们从未怀疑过军长酒后的选择～军长酒后的选择绝不会带上酒味的。
几个简单的拼盘和一瓶五粮液摆到了桌上，三人围桌而坐，喝了起来。气氛压抑而沉闷，毕元奇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往天从不抽烟的许洪宝也抽了起来。只有杨梦征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末日感和危亡感夹杂在烟酒的雾气中，充斥着这问明亮的洋房。军参谋长杨西岭已在豫鄂会战中殉国了，杨梦征却一再提到他，后来，眼圈都红了。毕元奇和许洪宝都安慰杨梦征说：就是杨参谋长活着，对目前新二十二军的危难也拿不出更高明的主意。二人一致认为，除了接受改编，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看杨梦征不作声，毕元奇甚至提出：今夜就该把三颗意味着背叛和耻辱的红色信号弹打出去。杨梦征不同意。
一瓶酒喝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机要译电员赶来报告了：
“杨军长、毕副军长，刚刚收到新八十一军赵锡恒军长急电，渡过醉河向我迂回的新八十一军三。九师、独立旅和军部被日军压回了醉河边上，伤亡惨重，无法向我部靠拢，发报时已沿醉河西撤。尚未渡过醉河的该军三O一师，在暂七十九军孙真如劝诱下叛变附逆。电文尚未全部译完。”
“什么?”
杨梦征被惊呆了．塑像般地立着，高大的身躯不禁微微摇晃起来，仿佛脚下的大地都不牢实了。
完了，最后一线希望也化为乌有了。
过了好半天，杨梦征才无力地挥了挥手，让译电员出去，重又在桌前坐下，傻了似的，低着花白的脑袋，眼光直直地看着桌上的酒瓶发呆。
“梦征大哥!”
“军长!”
毕元奇和许洪宝怯怯地叫。
杨梦征似乎被叫醒了，仰起头，两只手颤巍巍地按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口中讷讷道：
“让我想想!你……你们都让我想想……”
他摇摇晃晃离开了桌子，走出了大门，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楼。许洪宝望着杨梦征的背影，想出门去追，毕元奇默默将他拦住了。
“我……我再去劝劝军长!”
毕元奇难过地别过脸：
“不用了，去准备信号弹吧!”
电话铃偏又响了，东线再次告急。毕元奇自作主张，把城内机动团最后二百余人全部派了上去。放下电话，毕元奇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见手表的指针已指到了十字，心中一阵悲凉：也许两小时或三小时之后，陵城保卫战就要以新二十二军耻辱的投降而告结束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下炮声隆隆的东郊，两行浑浊的泪水滴到了窗台上……

第五章
十点四十五分，李兰闯进了军长的卧室，发现这个做军长的舅舅阴沉着脸，趴在大办公桌上写着什么。她一进门，舅舅就把手中的派克笔放下了，把铺在桌上的几张写满了字的纸草草叠了叠，塞进了抽屉里。她以为舅舅在起草作战命令、安民告示之类的文稿．便没疑心，只随便说了句：
“舅，都这么晚了，还写个啥?赶明儿让姜师爷写不行?!”
往日，新二十二军的重要文告大都出自姜师爷之手。姜师爷是晚清的秀才。从杨梦征做旅长时，就跟杨梦征做幕僚了。
杨梦征笑笑说：
“师爷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眼下的事又这么多，这么急，光指望他哪成呢?!”
李兰拍手叫道：
“那，我给舅舅荐个女秀才，准保比姜师爷高强百倍!舅，就是今晚你见过的那个《新新日报》的记者，叫傅薇。她呀，在上海上过大学堂。”
杨梦征挥挥手，打断了李兰的话头：
“好了，兰子，别提那个女秀才了，舅舅现在没心思招兵买马!来，坐下，我和你谈点正经事!”
“你不听我的话，我也不听你的正经事!人家傅薇对你敬着哩!甭看她说话尖辣，心里可是向着咱新二十二军!会一散，她就写文章了，明日《新新日报》要登的!”
“我也没说她不好嘛!”
“那，你为啥不准她到东郊前线探访?!舅，你就让她去吧，再给她派两个手枪营的卫兵!昨儿个，我都和周浩说过了，他说，只要你一吐口，莫说两个。十个他也派!”
杨梦征叹了口气：
“好吧，别搅了，这事明天——一咱们明天再谈，好不好?”
“明天你准保让她去?”
杨梦征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要李兰坐下。
李兰坐下了。直到这时，她都没发现舅舅在这夜的表现有什么异样。自从随陵城慰劳团到了徐州之后，三年中，她一直跟在舅舅身边，亲眼见着舅舅在一场场恶战中摆脱噩运，度过难关。舅舅简直像个神，好像无所不能，军中的官兵敬着舅舅，她也敬着舅舅。她从未想过把死亡和无所不能的舅舅连在一起。
她大意了。
舅舅显得很疲惫：
“兰子，自打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到徐卅l，你跟着舅舅南南北北跑了快三年了，劝也劝不走你，甩也甩不掉你，真叫我没办法。如今．你也二十大几了，也该成个家了。我知道你这三年也不都是冲着我这舅舅来的，你对白云森师长的意思我明白，往日我阻拦你，是因为……”
她垂着头，摆弄着衣襟，怪难堪的。
“过去的事都甭提了，眼下看来，白师长还是挺好的，四十七岁，妻儿老小又都死于国难，若是你没意见，我替你过世的母亲做主．答应你和白师长的这段姻缘，也不枉你跟我跑了一场!”
她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
“白……白师长也……也许还不知道我……我有这意思!”
杨梦征摇摇头：
“白师长是新二十二军最明白的人，你的意思，他会不知道?笑话了!”
过后，杨梦征又唠唠叨叨向外甥女讲了白云森一大堆好话，说白云森如何有头脑，有主见，如何靠得住，说是嫁给白云森，他这个做舅舅的就是死也能放心瞑目了。
舅舅明白地提到死，她也没注意。她根本没想到舅舅在安排她婚事时，也安排了自己和新二十二军的丧事。
她告退的时候，大约是十一点多钟，出门正撞上手枪营营长周浩赶来向杨梦征报告。
周浩清楚地记得，他跨进军长卧室大门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分，这是不会错的。从位于贝通路口的大东酒楼到军部小白楼，雪铁龙开了十五分钟。他是严格按照军长的命令．十一点整撤除警戒返回军部的。下了车，他在军部大院里见到了许副官长，打个招呼，说了几句话，而后便进了小白楼门厅，上了三楼。他知道，在这激战之夜，军长是不会在零点以前睡觉的。
果然，军长正在落地窗前站着，他一声报告，军长缓缓转过了身子：
“回来了?”
“哎!”
他走进屋子，笑嘻嘻地道：
“军长，替你吃饱喝足了。”
军长点点头：
“好!回去睡吧!”
他转身要出门时，军长又叫住了他：
“回来!”
“军长，还有事?”
军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
“浩子，你往日尽偷老子的手枪玩，今天用不着偷偷摸摸的了，老子送你一把!”
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望着军长甩在桌上的枪不敢拿，眨着小眼睛笑道：
“军长，您又逗我了?!我啥……啥时偷过您的枪玩?您可甭听许副官长瞎说!这家伙说话靠不住哩!那一次……”
军长苦苦一笑：
“不想要是不是?不要，我可收起来了，以后，别后悔!”
“哎，军长!别……别!军……军长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冲着你小子今天替我吃得好，本军长奖你的!”
他也没料到军长会自杀，一点也没想到爱玩手枪的军长把心爱的勃朗宁送给他，是在默默和他诀别。他十六岁投奔军长，先是跟军长当勤务兵，后来进手枪营，由卫兵、班长、排长、连长．一直到今天，当了营长。他曾三次豁出性命保护过军长。两次是对付刺客，一次是对付日军飞机投下的炸弹，为此，他膀子上吃过一枪，大腿上的肉被炸弹掀去了一块。
他以为军长又发了洋财：
“军长，八成你又弄到新玩意了吧?”
军长骂儿子似的骂他：
“是的!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再来偷?小心老子敲断你的爪子!”
他把玩着到手的勃朗宁，心满意足地道：“军长，哪能呢?咱可不敢贪心不足!有这勃朗宁，也够玩一阵子的了，咱哪能再去偷军长的新家伙!军长，过去我也没偷过!你什么时候发现枪少过?”
“好了!甭说了，回去玩你的吧!小心他妈的走火!”
“是!”
他一个立正，向军长敬了个礼。动作利索，姿势也挺漂亮。
姜师爷在快十二点的时候，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脚步声沉重而凝缓，在寒意渐进的秋夜里显得很响。姜师爷那刻儿也没歇下，正坐在太师椅上看书，听得脚步声响到门前，摘下老花眼镜，向门口走，刚走到门口，杨梦征便进来了。
“老师爷还没歇觉?”
“没歇，揣摩着你得来，候着你呢!”
杨梦征在姜师爷对面坐下了，指着书案上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不经意地问：
“又是哪个朝代的古董?”
姜师爷拿起书，递到杨梦征手上。
“算不得古董，前朝王秀楚的《扬州十日记》，不知军长可曾看过?”
杨梦征看了看书面，随手翻了翻，把书还给了老师爷。
“扬州我没去过，倒是听说过的。有一首诗讲过扬州的，‘烟花三月下扬州’，是不是?说是那里美色如云哩!”
姜师爷拍打着手上的书：
“王秀楚的这本《扬州十日记》，却不是谈烟花，谈美色的，军长莫搞错了!”
“哦?那是谈什么?”
“清朝顺治年间，大明倾覆，清兵一路南下，攻至扬州。明臣史可法，不负前朝圣恩，亲率扬州全城军民人等，与异族满人浴血苦战。后满人在顺治二年四月破扬州，纵火烧城，屠戮十日，致一城军民血流成河，冤魂飘飞，是为史称之‘扬州十日’也!”
杨梦征一惊：
“噢，这事早年似乎是听说过的!”
姜师爷拉动着枯黄的面皮，苦苦一笑：
“同在顺治二年，离‘扬州十日’，不过三月余，清兵越江而下，抵嘉定。嘉定侯峒曾，亦乃忠勇之士也，率义兵义民拼死抵挡。殊不料，天命难违，兵败城破，两万生灵涂炭城中。十数日后，城外葛隆、外冈二镇又起义兵，欲报前仇，旋败，复遭清兵杀戮，此谓二屠，第三次乃朱瑛率属的义兵又败，嘉定城再破，清兵血洗城池。”
杨梦征呆呆地看着姜师爷，默不作声。
“后人叹云：史可法、侯峒曾、朱瑛实乃大明之魂，然三位其志可嘉，其法则不可效也。大势去时，风扫残叶，大丈夫岂能为一人荣辱，而置一城生灵于不顾呢?自然，话说回来，当时的南明小朝廷也实是昏得可以。史可法拒清兵于扬州城下之际。他们未予策应，徒使可法孤臣抗敌，最终落得兵败身亡，百姓遭殃。后人便道：可法等臣将若不抵死抗拒，那‘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或许都不会有的!”
杨梦征听罢，慢慢站了起来：
“老师爷，时辰不早了，您……您老歇着吧，我……我告辞了．”
姜师爷抚须叹道：
“唉!老朽胡言乱语，老弟切不可太认真的!哦，先不忙走吧．杀上一盘如何?”
杨梦征摇摇头：
“大敌当前，城池危在旦夕，没那个心思了!我马上要和毕副军长商讨一下军情!”

第六章
其实，已没什么可以商讨的了，为了二十二万和平居民，为了这座古老的城池，新二十二军除了向日军投降，别无出路。他明白，毕元奇也明白，因此．他完全没必要再多费口舌向毕元奇解释什么了——这位副军长比他明白得还早些。
他把拟好的投降命令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来，递给了毕元奇：
“看看吧，同意就签字!”
毕元奇看罢，愣愣地盯着他：
“决定了?”
“决定了。”
“是不是把团以上的军官召来开个会再定呢?这事毕竟关系重大呵!”
“不必了!正因为关系重大，才不能开会，才不能让他们沾边。在这个命令上签字的只能是你我，日后重庆方面追究下来，我们承担责任好啦!”
毕元奇明白了杨梦征的良苦用心，长长叹了口气：
“梦征大哥，这责任可不小哇，闹不好要掉脑袋的!六十九军军长石友三去年十二月就被重庆方面处了死刑……”
杨梦征阴阴地道：
“那我们只好做石友三第二、第三喽!”
“我的意思是说，是不是再和三一二师的白云森和三一一师的杨皖育商量一下呢?这么大的事，我们总得听听他们的意见才是。皖育是你的侄儿，咱们不说了，至少白师长那里……”
杨梦征火了：
“我已经说过了，不能和他们商量!这不是他妈的升官发财，是卖国当汉奸呵!你我身为一军之长，陷进去是没有办法，我们怎能再把别人往里拖呢?投降是你和许副官长最先提出来的，你若不敢担肩胛，那咱们就打下去吧，我杨梦征已打定主意把这副老骨头葬在陵城了!”
毕元奇无奈，思虑了好半天，才摸过杨梦征的派克笔，在投降命令上签了字。
毕元奇总归还是条汉子，杨梦征接过毕元奇递过的派克笔时，紧紧握住了毕元奇的手：
“元奇兄，新二十二军交给你了，一切由你来安排吧!改编之后，不愿留下的弟兄，一律发足路费让他们走，千万不要难为他们。”
“我明白。”
“去吧，我要歇歇，我太累了，太……太累了……”
他未待毕元奇离开房间，就颓然倒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了……
杨梦征无论如何也忘不了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八日的那个黎明。
那个黎明是从槐树林的枝叶梢头漏下来的，稀稀啦啦，飘忽不定，带着露珠的清凉，也带着丝丝缕缕的惆怅。那夜，他一直没睡，就像今夜一直未睡一样。他当时就有一种预感，觉着在自己生命的旅途中要发生点什么事。新二十二军开到徐州北郊整整三十六小时了，五战区长官部在三十六小时中，至少下达了四道命令，一忽儿把他划归汤恩伯军团，一忽儿又调给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最终，哪儿也没让他去，而是要他和他的新二十二军原地待命。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些集团军司令们不愿要他，还以为战局发生了变化，李司令长官要把新二十二军派到刀口上用哩!
他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有几个小时干脆就守在电台和电话机边上。等到后来，他觉着有点不对头了，走出帐篷，到槐树林里去散步。直到天朦胧发亮的时候，毕元奇从徐州五战区长官部赶来，才沮丧地向他们讲明了真情。
他一下失了态，狂暴地大骂李宗仁，大骂汤恩伯，大骂那些集团军司令们……
那是他和新二十二军耻辱的日子。
他永远也忘不了。
今天，同样的命运又落到了新二十二军头上。他刚刚签署了一个耻辱的命令，新二十二军万余弟兄的血因此而自流了，他杨梦征也在签署这个命令的同时，又回到了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八日悲哀的原地。新二十二军从此之后，将被重庆中央宣布为叛军，取消番号，他这个中将军长又成了倒戈将军。
他知道，重庆方面绝不会宽恕他和他的新二十二军的。新二十二军在往昔的内战中两次反叛，委员长都是耿耿于怀的。日后抗战胜利，委员长绝不可能因为他曾使一座古城免于毁灭，曾使二十二万和平居民得以生存，而认可他的投降。由此想到：暂七十九军的孙真如率全军投敌，依附汪伪，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孙真如也和他杨梦征一样，靠民间武装起家，也和蒋委员长干过。不同的只是，他杨梦征投降是被迫的，而孙真如怕是谈不上被迫；此人早年就和周佛海、任援道有联系，如今，南京伪政府成立，和平建国军竖旗，他早晚总要投过去的。
新二十二军走到如今这一步，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新二十二军的弟兄们对得起他，他却对不起他们。他知道，弟兄们大都是不愿当汉奸的，他不但背叛了中央，也背叛了他们。尽管他为了弟兄们的将来留了一手，可内心的愧疚却还像乌云一样驱赶不散。万余弟兄用鲜血和性命洗刷着他的耻辱，而他却在最后关头下令投敌附逆，就冲着这一点，他也没脸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木然地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摸出手枪，他吃力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走到窗前。
窗外，古老的陵城在枪炮声中倒卧着，黑乎乎一片，昔日那壮观的万家灯火看不见了，战争改变了这个夜城市的面孔。
哦!战争，战争……
战争原本是男子汉的事业，是男子汉用枪炮改变世界、创造历史的事业。这事业是那么令人着迷，使人们一投身其间就兴奋不已，跃跃欲动。
他就这么兴奋过，跃动过。他把近三十年光阴投入了战争的血光炮火。他穿过一片片硝烟，踏过一具具尸体，由中校、上校、少将而做了中将军长。然而，直到今天的这一刻，直到用手枪抵着自己太阳穴的时候，他才悲哀地发现，三十年来，他并没有改变什么、创造什么，而是被世界和历史改变了。他的双鬓斑白了．面孔上布满皱纹。他老了，早已不是原先那个虎虎有生气的男子汉了，举起手枪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觉着自己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周身的热血在脉管中凝固了。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历史依然在如雾如嶂的硝烟中流淌着。
他站在窗前默默流泪了，泪眼中的世界变得一片恍惚。身体摇晃起来，两条麻木的腿仿佛支撑不住沉重的躯体了。他怕自己会瘫倒。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到了已做了副师长的侄子杨皖育，想到了他留给陵城父老乡亲的最后的礼物——和平。他承担了投降的耻辱，而杨皖育们和二十二万陵城民众可以免于战火了。
他还给新二十二军留下了种。
是夜零时四十五分，中国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二十二军中将军长杨梦征饮弹自毙。零时四十七分，三颗红色信号弹升上了天空。一时十五分，陵城东西线日军停止了炮击，全城一片死寂。
耻辱的和平开始了。

第七章
随着车轮的疯狂滚动，小白楼跌跌撞撞扑入了白云森眼帘。那白生生的一团在黑暗中肃然立着，整座楼房和院落一片死寂。街上的交通已经断绝，军部手枪营的卫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大街上一直排到小白楼门厅前。卫兵们头上的钢盔在星光和灯光下闪亮。雪铁龙驰入院落大门，还没停稳，黑暗中便响起了洪亮的传呼声。
“三一二师白师长到!”
白云森钻出轿车，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厅台阶上的手枪营长周浩，疾走几步，上了台阶：
“出什么事了?深更半夜的接我来?”
周浩眼里汪着泪，哽咽着道：
“军……军长……”
“军长怎么啦?”
“军长殉国了!”
“什么?怎么回事?快说!”
门厅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沉沉的黑影骤然推到了白云森和周浩面前。周浩不敢再说，急忙抹掉了眼窝里的泪，笔直立好了。
“白师长，请，请到楼上谈!”
来人是副官长许洪宝。
“老许，究竟出了什么事?”
许洪宝脸色很难看，讷讷道：
“军长……军长殉难了。哦，上楼再说吧，毕副军长在等你呢!”
白云森一时很茫然，恍若在梦中。好端端一个军长怎么会突然死了?七八个小时前，他还在九丈崖前沿指挥所神气活现地发布命令呢，怎么说死就死了?这么一头狡诈而凶猛的狮王也会死么?他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他认定，在整个新二十二军，没有谁敢对这个叫杨梦征的中将军长下手的。可眼前的阵势又明明白白摆在这里，他深更半夜被军部的雪铁龙从东线前沿接到了小白楼，周浩和许洪宝也确凿无误地证明了军长的死亡，他还能再怀疑什么呢?那个叫杨梦征的中将军长死了，一甭管是怎么死的，反正是死了。这头狮王统治新二十二军的时
代结束了，尽管结束得很不是时候。他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悲哀，只觉着胸中郁郁发闷，喉咙口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楼梯口的壁灯亮着，红漆剥落的扶手上跃动着缕缕光斑。他扶着扶手，一步步机械地向三楼走，落满尘土的皮靴在楼梯木板上踩出了一连串单调的“咔咔”声。
“想不到军长会……唉!”
声音恍惚很远，那声叹息凄婉而悠长，像一缕随风飘飞的轻烟。
“凶手抓到了吗?”
他本能地问，声音却不像自己的。
“什么凶手哇?军长是自杀!”
“自杀?军长会自杀?”
“是的，毕副军长也没想到。”
他摇摇头：“唉!军长咋也有活腻的时候?!”
这一切实际上都无关紧要了。不管是自杀还是被杀，反正军长不会再活过来了。从他跨进军部小白楼的时候开始，新二十二军将不再姓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他当即在心中命令自己记住：军长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然而，楼梯上，走道上，乃至整个小白楼都还残留着军长生前的气息，仿佛军长的灵魂已浸渗在楼内的每一缕空气中，现在正紧紧包裹着走进楼里的每一个人，使每一个人都不敢违拗军长的意志而轻举妄动。
军长一定把自己的意志留下来了，他被接到这里，大约就是要接受军长的什么意志的。军长自毙前不会不留下遗言的。这头狮王要把新二十二军交给谁?他不会交给毕元奇的，毕元奇统领不了这帮陵城子弟，能统领这支军队的，只能是他白云森。
新二十二军要易手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套，悄悄抠开了枪套上的锁扣。
可能要流点血…或者是他和他的三一二师，或者是杨皖育和杨皖育的三一师，也或者是毕元奇和他的亲信们。
自然，在这种时候，最好是不要发生内乱，最好是一滴血都不流。大敌当前，新二十二军的每一个官兵都必须一致对外，即便要流血也该在突围之后，到看不见日本人的地方去流，免得叫日本人笑话。
他决不打第一枪。他只准备应付任何人打出的第一枪。
胡乱想着，走到了三楼军长卧室门口。门半开着，一个着军装的背影肃然立着，他对着那肃然的背影，习惯地把靴跟响亮地一碰，笔直一个立正：
“报告军长……”
话一出口，他马上觉出了自己的荒唐，军长已经死了，那个肃立者决不会是军长。
肃立者是副军长毕元奇。
毕元奇转过身子，向门口迎了两步。
“哦，云森兄，请，里面请。”
他走进房间，搭眼看到了军长的遗体，遗体安放在卧室一端的大床上，齐胸罩着白布单，头上扣着军帽，枕头上糊着一滩黑血。
他扑到床前，半跪着，俯在军长的遗体上，不知咋的，心头一阵颤栗和酸楚，眼圈竞红了。
“军长，军长!”
他叫着，两行清泪落到了白布单上……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消逝了，他和倒下的这头狮王在二十几年中结下的诸多恩恩怨怨，全被狮王自己一枪了结了。他不该再恨他、怨他。而且，只要这头狮王把新二十二军交给他。他还应该在新二十二军的军旗上永远写下这头狮王辉煌的名字。
他慢慢站了起来，摘下军帽，垂下头，默默向狮王告别。
“云森兄，别难过了，军长走了，我们不能走!我们还要生存下去!新二十二军还要生存下去!我请你来，就是要商量一下……’’
他转过身，直直地盯住毕元奇：
“毕副军长，军长真是自杀么?”
“是的，谁也没有想到。听到枪声后，我跑到这里，就见他倒在这扇窗下了，手里还攥着枪，喏，就是这把，当时的情形，姜师爷、周浩和他外甥女李兰都看到的。”
他点燃了一支烟，缓缓抽着。
“军长为什么在这时候自杀?”
“很简单，仗打不下去了。”
“什么?”
“哦，你还不知道，暂七十九军叛变附逆，新八十一军沿醉河西撤，我们没指望了。”
他手一抖，刚凑到嘴唇边的香烟掉到了地板上。他没去捡，木然地将烟踩灭了。
“这么晚请你来，就是想商量一下这事。梦征大哥眼一闭，撒手了，这烂摊子咱们要收拾，是不是?”
他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却发出了一阵冷笑：好一头狮王，好一个爱兵的军长!大难当头，知道自己滑不掉了，竟他妈的这么不负责任!竞能不顾数干部属官兵，不顾一城二十几万百姓父老，自己对自己的脑门搂一枪!混账!
“军长临终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留下了一道命令，是自杀前亲手草拟，和我一起签署的。”
“什么内容?”
毕元奇迟疑了一下：
“投降。接受日军改编。”
他又是一惊，脱口叫道：
“不可能!今日傍晚，他还在九丈崖口口声声要三一二师打到底哩，怎么转眼又……”
毕元奇没争辩，掏出命令递给了白云森。
白云森匆忙看着，看罢，眼前一片昏黑，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在大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了。他万没想到，这头狡诈而凶猛的狮王在踏上黄泉之路的时候，还会给新二十二军留下这么一道荒唐无耻的命令：他在命令中只字未提新二十二军的指挥权问题，只让他们投降。他自己死了，不能统治新二十二军了，就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日本人。直到死，这位中将军长的眼里都没有他白云森，也没有新二十二军的袍泽弟兄，更甭说有什么国家利益，民族气节了。而面前这位姓毕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人，至少他是同意叛变附逆的——也说不准是他力主投降的。事情很清楚，只要由毕元奇出头接洽投降，伪军长一职便非他莫属，看来，军部今夜戒备森严的阵势，决不仅仅因为那个叫杨梦征的中将军长的毙命，也许是面前的这位副军长要用武力和阴谋解决新二十二军的归属问题。
他发现，自己掉进了毕元奇设下的陷阱。
毕元奇逼了过来：
“云森兄意下如何?”
他想了想，问：
“新八十一军和暂七十九军的消息属实么?”
毕元奇努了努嘴，默立在一旁的副官长许洪宝将七八份电文递到了自云森面前。他一份份看着，看毕，长长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
“妈的，这帮混蛋!”
许洪宝说：
“不是逼到了这份上，军长不会自杀，也不会取此下策，实在是没有办法呀!白师长，你是明白人，想必能理解军长一片苦心!”
白云森这才想起：他从前沿指挥所离开时，日军停止了轰炸和炮击，随口问道：
“这么说，信号弹已经打出去了?日军已知道我们投降的消息了?”
毕元奇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一下?”
“我提出了要和你们商量，军长不同意。现在，我还是和你商量了嘛!说说你的主张吧!”
愣了半天，他抬起头：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又有你们军长、副军长的命令，我……我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三一一师杨皖育那里，还有两个师的旅团长那里怕不好办吧?”
毕元奇笑了笑：
“三一一师杨副师长马上就来，只要你们二位无异议，旅、团长们可召集紧急会议解决!我们必须在拂晓前稳住内部，出城和日军谈判洽商!”
一个卑鄙的阴谋。
他强压住心中的厌恶：
“挺好！这样安排挺好!稳住内部最要紧，估计三一一师问题不大。三一一师有杨皖育，头疼的还是我手下的旅、团长们，我同意接受改编，可我不能看着我手下的人流血。”
“你说咋办?”
“是不是容我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陈明利害!”
毕元奇摇着头道：
“不必了吧?我想，他们总不会这么不识时务吧?军长都走投无路了，他们还能有什么高招?再说，时间也来不及呀，我已通知东西线旅、团长们来开会了。云森兄，你是不是就在这儿找个房间歇歇，等着开会?”
他当即明白了，起身走到毕元奇面前，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要不要我把枪存在你这儿?”
毕元奇尴尬地笑着：
“云森兄多虑了!我这不是和你商量么?又不是搞兵变!”
“那好，兄弟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了头：
“元奇兄，我可再说一遍：人各有志，不可相强，谁若敢对我手下的人下手，可甭怪我不客气!”
许洪宝在前面引路，将他带到了二楼一个房间门口。这时，楼下传来了雪铁龙汽车的刹车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一一师杨副师长到!”
许洪宝交待了一句：
“白师长。你先歇着，我去接杨副师长!”
说罢，匆匆走了。
他独自一人进了屋，反手插上门，沉重的身体紧紧依在门上，两只手摸索着，在黑暗中急速地抽出了枪，打开了保险……
——看来是得流点血了。

第八章
屋子很黑，开初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是否存在都值得怀疑，他像挨了一枪似的，身子软软的。身体的某个部位似乎在流血，他觉着那瀑涌的鲜血正一点点淹没他的生命和呼吸。他汗津津的手紧握着枪，眼前老是闪出毕元奇阴冷的面孔。他认定毕元奇打了他一枪，就是在这唬不透的黑暗中打的。他受伤了，心被击穿了。他得还击，得瞄准毕元奇的脑袋实实在在来他几梭子。厮杀的渴望一时间像毒炽的火焰一样，腾腾地燃了起来。
他和新二十二军都处在危亡关头，他们被死鬼杨梦征和毕元奇出卖了，如果不进行一场奋力格杀，新二十二军的一切光荣都将在这个阴冷的秋夜黯然死去。他白云森也将成为丑恶的汉奸而被国人永远诅咒。天一亮，毕元奇和日本人一接上头，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最后的机会在天亮之前。
他必然在天亮之前干掉毕元奇、许洪宝和那些主张投降的叛将们，否则，他宁愿被他们干掉，或者自己对自己的脑门来一枪，就像杨梦征干过的那样。杨梦征这老东西，看来也知道当汉奸不是好事，可既然知道，他为什么还要逼他们做汉奸呢?这混账的无赖!他把新二十二军当作自己的私产了，好像想送给什么人就能送给什么人似的。
够了，这一切他早就受够了，姓杨的已经归西，新二十二军的弟兄们该自由了，他相信，浴血抗战三年多的弟兄们是决不愿在自己的父老乡亲眼皮底下竖白旗的，他只要能抓住最后的时机，拼命扳一扳，说不准就能赢下这决定性的一局。
响起了敲门声。微微颤响传导到他宽厚的脊背上，他敏捷地闪开了，握枪的手缩到了身后。
“谁?”
“白师长，许副官长让我给你送夜宵。”
他摸索着，拉亮了电灯，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端着茶盘的矮小卫兵，脸很熟，名字想不起来了。他冲他笑笑，叫他把茶点放在桌上。
“白师长还有什么吩咐?”
“没啦，出去吧!”
那矮小卫兵却不走。
“许副官长吩咐我留在这里照应你!”
“哦?”他不经意地问，“许副官长还给你交待了什么?”
卫兵掩上门悄悄说：
“副官长说，马上要开一个重要会议，要我守着您，不让您出去。自师长，究竟出什么事了?军长是自杀么?莫不是被谁算计了?”
他莫测高深地点了点头。
看来毕元奇的布置并不周密，军部手枪营的卫兵们对这一切还蒙在鼓里。他确有扳一下的机会。
脑子里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你们营长周浩呢?”
“在楼下大厅里。”
“叫他到我这来一下!”
“可……可是许副官长说……”
他火了，把藏在身后的手枪摔到桌上：
“姓许的总没让你看押我吧?”
卫兵讷讷地道：
“白师……师长开……开玩笑了!好!我……我去，我去!”
他交待了一句：
“注意避着那个姓许的。”
“噢!”
片刻，卫兵带着周浩进来了。
“白师长，您找我?”
他用眼睛瞥了瞥那个卫兵。
周浩明白了：
“出去，到门口守着!”
卫兵顺从地退出了房门。
“白师长，究竟有什么事?”
他清楚周浩和军长的关系。
“知道军长是怎么死的么?”
“自杀!枪响之后，我第一个上的楼!”
他怔了一下。
“真是自杀?”
“不错。”
“知道军长为什么自杀么?”
周浩摇了摇头。
“知道马上要开什么会么?”
“不知道!”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周浩面前，双手搭在周浩肩头上，将周浩按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来告诉你!如果你能证实军长是自杀的话，那么军长是被人逼上绝路的。副军长毕元奇一伙人暗中勾结日本人，准备投降。军长不同意，可又无法阻止他们。不过，我还怀疑军长不是自杀，可能是被人暗杀。现在，军长去了，他们动手了，想在马上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干掉那些跟随军长多年的旅、团长们，发动兵变，宣布投降，他们说这是军长的意思!”
周浩呆了：
“军长怎么会下令投降?!胡说!肯定是他们胡说!下午在光明大戏院演讲时，军长还……”
他打断了周浩的话：
“他们这一手很毒!军长死了，他们还不放过他，还让他背着个汉奸的臭名!还想以此要挟我们，要我们在自己的父老兄弟面前做汉奸，周浩，你干么?”
周浩反问：
“白师长，你干?”
“我干还找你么?”
“那您说，咋办?”
他压低声音道：
“我走不脱了，你立刻把九丈崖手枪营的两个连调到这里来，相机行事。”
“是!”
“设法搞支手枪给我送来，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得亲自动手!”
“行!”
周浩突然想起，自己的口袋里就装着军长的勃朗宁，当即抽了出来：
“给，这里现成的一把。”
他接过勃朗宁，掖进怀里。
“事不宜迟，快去吧!”
周浩走了。
送周浩出门的时候，白云森发现，守在门口的那个卫兵不见了，心里不由一阵紧缩。
好在周浩争取了过来，而且已开始了行动，对扳赢这一局，他有了一半的把握。毕元奇，许洪宝就是现在发现了他的意图，也没有多少办法了，前线的弟兄不明真相，一时半会又调不过来，军部的一个手枪连就是都站在毕元奇一边，毕元奇也未必能稳操胜券。
他头脑清醒多了，自知靠自己的声望不足以号令新二十二军，不管他怎么仇恨杨梦征，怎么鄙视杨梦征，在这关键的时刻，还得借重这头狮王的恩威才行。莫说手枪营，杨皖育的三一一师，就是他的三一二师，杨梦征的影响怕也不在他白云森之下，他得最后一次充分利用这个老无赖生前的影响，决定性的改变自己的也是新二十二军的命运。
这颇有些阴谋的意味，可这阴谋却是正义的，他不应该为此而感到不安。有时，正义的事业也得凭藉阴谋的手段来完成，这是没办法的事，他既不是第一个这样干的，也不是最后一个这样干的。
一切还要怪杨梦征。
杨梦征充其量只是个圆滑的将军，却决不是一个聪明的政治家，而他是。他的眼光要比杨梦征远大的多，深邃的多。他有信仰，有骨气，能够凭借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一个个重要信号，认准历史发展的大趋势。如若他处在杨梦征的位置上，是决不会取此下策的。
二十九年前陵城起义建立民军时，他和杨梦征处在同一起跑线上。尽管那时候杨梦征是中校团长，他是中尉旗官，可他们身上带有同等浓烈的土腥味。而后来，他身上的土腥味在连年战乱中一点点脱去了，杨梦征则带着土腥味一直混到了今天。这是他们的不同之处，这不同，造成了民国十五年底他们之间的第一场公开的冲突。
那时，吴佩孚委任张宗昌为讨贼联军司令，大举进攻国民军，从军事上看，冯焕章的国民军处于劣势，依附于国民军的陵城独立旅压力挺重。当时还是旅长的杨梦征昏了头，贴上了张宗昌，讨价还价要做师长。而他却清楚地看到，真理并不在张宗昌手里，却在冯焕章手里。冯焕章五原誓师，率部集体参加国民党，信奉了三民主义。而三民主义的小册子，他看过许多，真诚地认为它是救国救民之道，必能行之于天下。他劝杨梦征不要跟张宗昌跑，还劝杨梦征读读国民党人散发的这些小册子。杨梦征不干，逼着他们团向友军开火，他第一次耍了滑头，在向友军进攻前，派人送了信。杨梦征事后得知，拔出枪要毙他。他抓住了杨梦征的投机心里，侃侃而谈，纵论天下大势，预言：国民革命军将夺得天下，他们应该为避免了一场和真理的血战而庆幸。
果然，此话被他言中，转眼问，张宗昌大败，杨梦征为了生存，不得不再次打起三民主义的旗帜。
民国十九年，蒋、冯、阎开战，土腥味十足的杨梦征又按捺不住了，第二次反叛。他力劝无效，当即告假还乡，一去就是十个月，直到杨梦征再次意识到了选择上的错误，他才被接回军中。
打那以后，杨梦征对他是高看一等了，可心中的猜忌和不信任却也是明摆着的。二十四年改编为新二十二军的时候，杨梦征提出两个职务让他挑：做副军长，或做三一二师师长，杨梦征自己却做了军长兼三一一师师长，他非但没让他做副军长兼师长，还在他选择了三一二师师长一职时，要把自己的侄子杨皖育派来当副师长。他一气之下，提出自己来做副师长，这才逼着杨梦征让了步，没派杨皖育到三一二师来。
今夜，这鸡胜心肠的杨梦征总算完蛋了，他又一次背叛了自己的人格和良心，又一次看错了天下大势，稀里糊涂给自己描画了一副叛将、汉奸的脸孔，这是他自找的。他今夜打出他的旗号，决不是为了给他刷清脸上的油彩，而是为了新二十二军往昔的光荣和未来的光荣。
吃夜宵的时候，他已不再想那个叫杨梦征的中将混蛋了，他要谋划的是如何完成马上就要开场的这幕流血的反正。
杨皖育的态度不明。也许他会跟毕元奇走的，如果他和他手下的旅、团长们真死心塌地跟毕元奇一起投敌，他就把他们也一起干掉!这是没办法的事。他相信每一个有良心的爱国将领处在他今夜这个位置上，都会这样做的。
门又敲响了，他开门一看，是那个矮小的卫兵。卫兵进门后，紧张地告诉他，毕元奇发现周浩不见了，正四处寻找。他不禁一怔，不祥的预感瞬时间潮水般漫上了心头。
鹿死谁手，现在还很难说，也许——也许他会为这场反正付出身家性命。

第九章
天蒙蒙发亮的时候，东西两线的旅、团长们大都到齐了。副军长毕元奇赶到他房间，陪同他到楼下会议厅去。一下楼，他便看到：会议厅门口和走廊上站着十余个手枪营的卫兵，对过的休息室门口放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手枪，走到桌前，毕元奇率先掏出手枪交给了守在桌边的卫兵，还对他解释说：这是听从了他的劝告，为了避免流血被迫采取的措施。他心下明白，没让毕元奇再说什么，也掏出了腰间的佩枪摔到
了桌上。恰在这时，副官长许洪宝陪着三一一师副师长杨皖育走过来了，他们也逐一将手枪交给了卫兵。
他想和杨皖育说点什么，摸摸他的底，可手刚搭到杨皖育肩头，只说了句“节哀”，毕元奇便跨进了会议厅的大门。会议厅里一片骚动之声，旅、团长们，军部的校极参谋、副官们纷纷起立立正。他只好放弃这无望的努力，也和许洪宝，杨皖育一起，鱼贯进入会议厅。
手下三一二师的旅、团长们大都用困惑的眼光看着他，四八八旅旅长郭士文还向他捏了捏拳头。他只当没看见，径自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在紧挨着毕元奇和许洪宝的座位上坐下了。毕元奇打了个手势，屋里的人也坐下了。
六张条案拼起来的大长桌前是两个师二十余个旅团军官，他们身后靠墙的两排椅子上安置着军部的参谋、副官，门口有握枪的卫兵，阵势对他十分不利。不说门口的卫兵，就是那些参谋、副官们怀里怕也揣着枪，只要桌前的旅、团长们敢反抗，他们正可以冲着反抗者的脑袋开火。还有一个不利的是，毕元奇手里攥着一份杨梦征亲自起草并签署的投降命令，只要这命令在与会者手中传阅一遍，他就无法假杨梦征之名而行事了，而杨皖育究竟作何打算，他又一点底也没有。
很明显，这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好的。
毕元奇揭下军帽放在桌上。
“诸位，在战局如此险恶之际，把你们从前沿召来，实在是迫不得已。你们大概都知道了，军长已于四小时前在这座楼的三楼上自杀殉国……”
“毕副军长，是不是把军长自杀详情给诸位弟兄讲清楚点，免得大伙儿起疑。”
他正经作色地提醒了一下。
毕元奇向他笑了笑。
“好!先向大家讲一讲军长自杀的情况。军长取此下策，莫说你们没想到，我这个副军长也没想到。今日，——唔，应该是昨日了，昨日晚，暂七十九军孙真如率全军部属在章河镇通电附逆，其后，新八十一军急电我军，声称被敌重创，无法驰援……”
无论如何，他还是得干!他决不相信这一屋子的抗日军人都愿意做汉奸。三年，整整三年，他们新二十二军南北转进，浴血奋战，和日本人打红了眼，打出了深仇血恨，今日，让他们把这深仇血恨咽进肚里，他们一定不会答应的。他们当中必然有人要反抗，既然如此，他就应该带着他们拼一拼。
毕元奇还在那里讲。
“军长和我谈了许久，军长说，‘为了本城二十二万和平居民，为了给咱新二十二军留点种，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后来，他回到卧房起草了和日军讲和，接受改编的命令，自己签了字，也要我签字……”
毕元奇终于摊牌了。
“这就是军长的命令，白师长和杨副师长都看过了，他们也同意的。”
毕元奇举着命令展示着，仿佛皇帝的御旨。
命令一传到众人手里就罗嗦了!他不能等周浩了，如果命令被旅、团长们认可，周浩带人赶来，怕也无法挽回局面了，他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攥住了那把小号勃朗宁：
“毕副军长，是不是把命令念一下?”
毕元奇没上当，淡淡地道：
“还是让众位传着看看吧!”
毕元奇将命令递给了许洪宝，许洪宝越过他传给了他旁边311师的杨参谋长。杨参谋长刚接过命令，还未看上一眼，他一把把命令夺了过来，顺势用胳膊肘打倒了许洪宝，口袋里的勃朗宁掏出来，对准了毕元奇的脑门：
“别动!’，
一屋子的人全呆了。
门口的卫兵和靠墙坐着的参谋、副官们纷纷摸枪。他们摸枪的时候，白云森急速跳到了毕元奇身后，枪口抵到了毕元奇的后脑勺上。
“命令他们放下武器!退出会议厅!”
毕元奇也傻了，待他从惊恐中醒转过来后，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退……退出去吧!”
拔出了枪的卫兵和参谋、副官们慢吞吞往外退。七八个手里无枪的参谋、副官们坐着没动。
他又是一声命令：
“非三一二师、三一一师作战部队的军官，通通给我滚出去!”
毕元奇再次挥了挥手。
余下的参谋、副官们也退出去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大声对不知所措的旅、团长们道：
“弟兄们，命令是伪造的!姓毕的暗中勾结日本人，阴谋叛变附逆，杀死了军长，缴了我们的械，要逼我们去当汉奸，你们干么?”
“不干!”
四八八旅旅长郭士文第一个跳起来，往白云森身边冲，刚冲了没几步，窗外飞进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肩头，他一个踉跄歪倒了。另一个赶来搀扶郭士文的副旅长也被击倒在地。
手无寸铁的旅、团长们都缩起了头。
毕元奇冷笑了：
“白师长，不要这样么!我这不是在和大家商量么?不愿干的，可以回家，我并不勉强，再说，命令是军长下的，我也是执行军长的命令!”
“胡说!”
毕元奇想扭过头，他又用枪在他脑袋上点了一下，毕元奇不敢动了，嘴上却还在说：
“白师长，我可不想流血，今日新二十二军自家火并，可是你造成的!这会议厅外的窗口、门口都是卫兵，你要是蛮干，这一屋子人可走不出去!”
三一一师的一个老军官慌了神：
“白师长，别这样，有话好商量!”
坐在距他和毕元奇没多远的杨皖育却冷冷一笑：
“你别管!我倒要看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他额上渗出了汗：
“皖育，你也相信你那当军长的叔叔会下令让我们附逆么?”
杨皖育脸色铁青：
“我不知道!”
完了。
他不知咋的，食指一动，手中的勃朗宁就抠响了，面前的毕元奇一声惨叫，“扑通”栽倒在地。他顾不上去看毕元奇一眼，枪口一掉，对着歪倚在墙根的许洪宝又是两枪，而后，将枪口瞄向了自己的脑门：
“既然你们他妈的都想认个日本爹，这场戏只好这么收场了……”
不料，就在他要抠响这一枪的时候，杨皖育扑了过来，一头撞到他胸口上，将他手中的枪撞离了脑袋，继尔，夺下了他的枪。
门外的卫兵们拥了进来，扭住了他。
会议厅里一片混乱。
杨皖育跳到桌上，冲着天花板放了一枪，厉声道：
“军部手枪营什么时候姓毕了?住手!都给我住手!毕元奇，许洪宝谋害军长，伪造命令，图谋附逆，罪不容赦!谁敢动白师长一下，老子毙了他!”
杨皖育话音刚落，一声爆响，．窗外又飞进一粒子弹，击中了他的胳膊，他跳下桌子，捂着伤口，继续对卫兵们喊：
“给我把参谋处、副官处的家伙们全抓起来!”
拥入会议厅的卫兵们这才悟出了什么，放开了白云森，纷纷往门外冲。而这时周浩也带着两个连的卫兵扑进了楼。卫兵们在周浩的指挥下，当即全楼搜捕，将十八九个参谋、副官一一抓获。
毕元奇、许洪宝的尸体被抬走了，医官给杨皖育、郭士文几人包扎好伤口，两个师的旅、团长们才各自取了佩枪，重在桌前坐下。混乱结束了，弥漫着血腥味的会议厅庄重肃穆。直到这时，白云森才悟到：他成功了。
他和杨皖育在毕元奇、许洪宝坐过的位子上坐下，他让杨皖育说说下一步的打算。杨皖育不说，暗暗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要他说。他说了，声称，新八十一军西撤和暂七十九军附逆都是毕元奇和围城日伪军造出的谣言。目前，这两个军正在西部迂回，伺机向陵城靠拢，新二十二军应利用毕元奇擅自叛变造成的短暂和平，突破西线，挺进醉河，和新八十一军汇合，而后西渡黄河。他命令东线三一二师守军渐次后撤，一路抵抗，在三一一师打开西线缺口之后，随之突围。杨皖育也重金悬赏，令三一一师组织敢死队，在上午十时前打响突围之战。
会议开了不到半小时，七时二十分，白云森宣布散会，两个师的旅团长们各返前沿。他和杨皖育留在军部，代行军长、副军长职。七时三十五分，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新新日报》送到了，头版通栏标题醒目扎眼：
“本城各界昨晚举行抗敌大会，杨将军梦征称云：陵城古都固若金汤，新二十二军誓与日寇殊死决战。”

第十章
把报纸拍放在桌上，白云森的眉头皱成了结，脸孔上的得意被忧郁的阴云遮掩了。他烦躁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通水，手扶桌沿站立起来，对正吊着受伤的胳膊在面前踱步的杨皖育喊：
“看看这混账报纸吧!瞧军长说了些什么?到啥辰光了，还‘固若金汤’哩!”
杨皖育摇头叹气：
“唉!他玩这一套也不是一次了，谁想到他会栽在陵城呢?!这老爷子谁不唬?不到最后关头，他跟我这个亲侄子也不说实话的!”
白云森抓着报纸挥着：
“眼下你我咋向陵城父老交待呢?”
“唉呀!嘴是两片皮么，咋翻不行?谁还会来找咱对证不成?我看还是甭在这上面烦心啦!”
白云森把报纸揉成一团，摔到地下：
“事到如今，想烦也烦不了了。军部必须马上撤到西关去，随主力部队突围，啥东西丢了都行，电台得带上，以便突围之后和长官部联系，你看呢?”
杨皖育点点头：
“我都听你的!”
这回答是真诚的，就像他刚才在会议厅里对他的支持一样真诚。他受了些感动。心头油然升起了神圣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既然敢把新二十二军从附逆投敌的道路上拉回来，也就该对全军弟兄负责到底，领着他们突出去。这是一着险棋，可他必须走。他不能像杨梦征那样不负责任，一忽儿“固若金汤”，一忽儿又在“金汤”上来一枪。他做什么事情都义无反顾，认准了，就一头扎到底。
他揣摩，至少在眼下杨皖育是不会和他一争高下的，不说他比他大了十二三岁，名份上比他长一辈，就是单凭气魄，凭能力，凭胆量，这场即将开始的恶仗他也打不下来。
他会听他的。
他相信杨皖育的真诚。
他和杨皖育商量了一下，叫来了周浩和两个师的参谋长，发布了几道命令，派三一一师杨参谋长到西池口落实突围战的最后准备。派三一二师刘参谋长火速与总商会联系，疏散医院中的伤病员。叫周浩派人把关在三楼上的那帮原军部的参谋、副官们押到西线的三一一师敢死队去，并明确下达了军部在九时前撤退的命令。
两个师参谋长匆匆走了，周浩也随即上了楼，安排撤退事宜。不一会儿，楼上楼下便乱作一团，“咚咚”的脚步声在天花板上擂鼓般地响，悬在半空中的吊灯也晃了起来。
那帮倒霉的参谋、副官们被武装卫兵押到了院子里，有几个家伙冲着他所在房间的窗户大叫冤枉。他也知道这其中必有受了冤枉的，但时间紧迫，来不及一一审问甄别了。这不能怪他，只能怪战争的无情。
他和杨皖育也忙活起来，收拾焚烧军部文件。
这时，周浩又赶来报告：
“白师长，姜师爷咋办?是不是还派四个弟兄用担架抬走?往日军长……”
“抬吧!按往日办!”
说话时，他头都没抬。
“慢!”杨皖育把一叠燃着了的文件摔到地下，对白云森道：“这老僵尸留着何用?他和姓毕的是一个道上的!姓毕的向我劝降时，他也在一旁帮腔，尽讲什么‘扬州十日’、‘嘉定屠城’，硬说那命令是军长的意思!我看——”
白云森点点头：
“好!甭管他!日本人破城后，能活下来，算他的造化!”
“这太便宜他了吧?他知道的可是太多了，只怕……”
白云森一怔，想了想，走到杨皖育面前，从杨皖育的枪套里拔出手枪，取出多余的子弹，只留下一颗压进了枪膛。
“杨副师长说的也是。把这个给姜师爷送去吧，就说是杨副师长赏他的。”
“这……这……”
周浩似乎要哭。
“这是为了军长，执行命令!”
周浩看看白云森，怯怯地垂下了脑袋：
“是!”
杨皖育拍了拍周浩的肩头：
“好!军长没白栽培你!记着，好生教教老僵尸咋着使枪，别他妈的浪费子弹，眼下子弹可精贵着哩!”
周浩点点头，拿着杨皖育的手枪走了。
一个卫兵又进来报告，说是李兰带着一个《新新日报》的女记者求见。
白云森一昕李兰，脸孔上的阴云一下子消失了许多，顺手把几份机要文件装进军用皮包里，转身对卫兵道：
“让她们进来!”
李兰和《新新日报》记者傅薇一前一后进来了。李兰的眼泡红肿着，头发有些凌乱，步履沉重而迟钝。白云森想，她大概已经知晓了这座小白楼里发生的恶梦，也许还没从恶梦中醒来。
李兰进门就扑到杨皖育面前：
“二哥，受伤了?”
杨皖育笑了笑：
“我受伤不要紧，白师长没伤着就行!”
李兰瞥了白云森一眼：
“你们都在，我就放心了!方才楼下枪声乱响，我吓坏了，我要下去看，卫兵们不许。”
傅薇随即问道：
“听说毕副军长，许副官长暗杀了杨将军，施行兵变，是吗?”
白云森反问道：
“怎么，为这事来的?要把消息印到《新新日报》上吗?”
李兰忙道：
“不!不是!这事是我刚告诉她的。她原说好要到九丈崖前沿探访，昨晚，我也和舅舅说过的，可现在舅舅……”
白云森点了点头：
“这消息无论如何不能泄露出去!大敌当前，我们不能动摇军心，傅小姐你说呢?”
“是的!”
“为了不使陵城毁于战火，我军决定今日突围，九丈崖守军已奉命后撤，小姐无探访之必要了!”
傅薇一惊，这才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凌乱。
“昨日在光明大戏院，军长不是还说：陵城古都固若金汤么，今天怎么又……”
杨皖育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军情瞬息万变!姓毕的一伙又勾结日军，战况恶化了……好了!好了!不说了，军事上的事，说了你们也不懂!”
白云森尽量和气地道：
“杨副师长说得不错，情况恶化了，我们要马上突围，军部现在也要撤退，小姐还是回家安置一下吧!我军一走，鬼子就要进城了。”
傅薇抿着嘴呆了一会儿，突然道：
“白师长，杨副师长，我也随你们一起突围!”
李兰兴奋得脸色绯红：
“太好了，二哥!白师长!就带上她吧!这样，我又多了个伴!”
杨皖育未置可否，只用眼睛盯着白云森看。
白云森皱着眉头来回踱了几步，在傅薇面前站住了：
“小姐，这很危险呵!如果……”
“我不怕!”
白云森终于点了头。
“好吧，你就和李兰一起，随那几个女译电员一起走，几个女同胞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谢谢白师长!”
“李兰，带她到三楼电台室去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离队!还有，不要穿军装，你们是随军撤离的难民，不是军人!”
李兰点点头，看了白云森一眼，说了句保重，随后带着傅薇出了门。
两个女人刚走，桌上的电话响了，城北矿业学院的学生又打电话来，声言已组织了四百人的学生军，即刻要到小白楼请愿参战。白云森告诉他们军部已从小白楼撤出，要他们立即解散。他们还在电话里争辩，白云森不愿再听，“啪”的挂上了电话。
刚挂上电话，周浩一声“报告”，又进来了：
“白师长，杨副师长，姜师爷死了!”
“哦?!”白云森怔了一下：“咋没听枪响?”
杨皖育脸一黑：
“莫不是你放跑了他?”
周浩眼圈红红的：
“不!不是!我……我走到他的房间，见……见他已睡死过去了，好像刚咽气。”
周浩递上杨皖育的手枪，又把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捧到了白云森面前：
“这是老师爷留下的。”
“哦?!”
白云森展开纸要看，杨皖育却说：
“甭看了，这老僵尸不会留下什么好话的，咱们快收拾一下，准备走吧!”
周浩眼中汪上了泪：
“二位长官还是看看吧!这是……是为咱新二十二军留下的文告。”
杨皖育不相信，挤到白云森身边看。
果然，那是份《泣告全城各界民众书》。老师爷似乎拿出了一生考科举的看家本领，临终还做出了一篇绝好的文章，文章用笔不凡，一开头就气势磅礴地纵论天下大势，历数新二十二军抗日的光荣，而后，笔锋一转，谈到了艰难的陵城之役，谈到了新二十二军和陵城父老兄弟的骨肉之情，随之泣日：“身为华夏民族正义之师，降则大辱，虽生犹死；战则古城遭殃，生灵涂炭。新二十二军为求两全只得泣别父老，易地而战。”文告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蝇头小楷，那才是他简短的遗言，遗言说，他跟随军长半生，得其知遇之恩，未能报答，如今，也随军长去了。他既然不能救陵城二十二万生灵于水火倒悬，只得留下这一纸文告，对新二十二军的后继者或许有用。
白云森和杨皖育都默然了。
半晌，白云森才感叹道：
“一个尽职尽忠的慕僚!”
杨皖育刚点了下头，旋即又摇起了脑袋：
“幕僚的时代毕竟他妈的结束了!”
白云森把文告重新叠起来：
“也是。军长糊涂，姜师爷也糊涂。”
周浩脸上挂着泪，大胆地争辩道：
“师爷不糊涂!他许是算准了我……我们要杀他，才……”
白云森没作声，心头却恍惚骤然掠过一阵阴风，直觉着浑身发冷。不错，老师爷是明白人，也算是个正派的好人，死也死得干净，不拖累别人。这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也许他就做不到。
拍了拍手里的文告，他转脸对杨皖育道：
“我看，这文告还有用，咱们不能拍拍屁股就走，至少得和‘金汤’里的父老兄弟打个招呼嘛!”
“是该这样!”
白云森将文告上老师爷的简短遗言用刀子裁下来，把文告还给了周浩：
“去，派人送到《新新日报》馆，让他们在报上登一下!”
周浩抹掉脸上的泪，应了一声，拿着文告跑步出去了。
八点多钟，在手枪营的护卫下，军部撤离了小白楼，矿业学院的学生们赶到小白楼时，小白楼已空无一人了，只有二楼和三楼的几个大房间里飘飞着文件的灰烬和丝丝缕缕青烟。没多久，城东城西同时响起了枪炮声，突围战打响了。

第十一章
情况比白云森预料的要糟，从上午九点多到下午四点，城西的三一一师两个旅近两千号人在机枪重炮的配合下，发起了三次集团冲锋，均未能突破日军防线，东线的三一二师边打边退，至下午三时左右陆续放弃了九丈崖、石角头，小季山几个险要的城防工事，缩入了城中，被迫据守城门、城墙与敌苦战。四时之后，白云森在做为临时军部的西关小学校里和杨皖育并两个师参谋长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停止西线的出击，扼守现有阵地，待夜幕落下来后再作新的努力。
日军却并不善罢甘休，继续在东西两线发动攻击，七八架飞机和几十门大口径火炮毫无目标地对城里狂轰滥炸。繁华的皮市街和举人街化作了一片火海，巍巍耸立了八百七十余年的钟鼓楼被炸塌了半边；清朝同治年间建成的县道衙门被几颗重磅炸弹崩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倒的门楼；那座曾作为军部的小白楼也中弹变成了废墟。有些街区变得无法辨认了，坑洼不平的青石大道上四处都是瓦砾、砖石，残墙断垣。负责东、西两线联络的传令兵几次跑迷了路。
日本人简直发了疯，他们似乎打定主意要把陵城从民国地图上抹掉，把城中的军民捶成肉泥。各处报来的消息都令人心惊肉跳：位于城市中央的博爱医院挨了十几发炮弹，未及疏散的重伤员大部死难，据目击者说，摊在着弹点上的伤病员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残缺不全的胳膊、腿伴着弹片抛到了大街上。医院铁栅门的空档上嵌着血肉模糊的人头。一颗挂着粘膜的眼珠硬挤进了断垣的墙缝里。举人街上到处倒卧着尸体，向四处漫延扩张的大火已无人扑灭。许多人往光明大戏院方向拥，而光明大戏院已着了火，先进去的人正往外挤，戏院门口的大街上充斥着绝望的哀号。日军飞机一颗炸弹扔下来，便有几十上百人死亡。有些被吓昏了的人往死人堆里钻，往排水沟的臭水里钻。奉命引导疏散的百余个新二十二军士兵已无法控制这绝望导致的混乱了。
古老的陵城在炮火硝烟中痛苦的挣扎着，呻吟着……
白云森的心也在呻吟。几个小时前，他还没料到战争会进行到眼下这种地步，他原指望借和平的假象、借日军等待投降接洽时的松懈，一举突破日军防线，冲出城去。这样，不论是对新二十二军，还是对脚下这座古城，对城里的百姓，都是最好的出路，不料，竟失算了，日军早已想到了他前头，而且，因为上当进行了疯狂的报复。他无可奈何地把这座生他养他的古城，和二十二万民众推进了血火爆涌的地狱。
听着那些报告，他真想哭，后来，他按捺不住了，睁着血红的眼珠对他们吼：
“滚开，都滚开!既然走到这一步了，老子就要打到底!”
站在西关小学一幢校舍的房顶上用望远镜向烟火起处嘹望时，他力图说服自己。无论如何，他还是正确的，他的选择并没有错。即便整个陵城都被战争的铁拳打碎了，也没什么可怕，城池毁了，可以重建，而一个民族的精神崩溃了，一切便全完了。他做出这样痛苦的选择，决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的或一个军的荣辱，而是为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尊严。老师爷不是和杨皖育谈起过史可法么?史可法就是他的榜样。当年的扬州，十日血雨飘过，只留下了清军的残暴恶名，扬州没从大地上滑走，史可法人亡魂存，光昭日月，为后世传诵。他没错，根本没错，就是蒋委员长也讲过焦土抗战的。无此决心，也就不会有抗战的最后胜利。
自然，他并不希望陵城真的变成昔日的扬州，变成一片焦土。他得尽快突出去，让战火尽早在陵城熄灭。为了陵城，为了二十二万父老乡亲，夜间的突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取得成功。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否成功他却说不准。天已朦胧黑了，日军攻击的炮火依然十分猛烈。安放在学校校长室的电话不停地响。几乎每一个电话都是告急报丧，东城墙北段危急，四八七旅一O九五团团长、团副相继阵亡，南段一。九四团已使上了大刀，团长重伤。三一二师副师长老赵捂着被打出的肚肠，嘶哑着嗓门向他哭诉，要求派兵增援。西边的三一一师情况也不妙，旅、团干部伤亡过半，从前沿阵地上抬下来的伤兵已排满了三大问校舍。
他对着电话不断地吼叫，骂人，一味命令各部坚持，直到入夜以后，日军攻击的炮火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抓住时机，把城东三一二师的四八七旅悄悄调了过来，和三一一师合为一处，准备星夜出击。整个城东防线只留下了郭士文四八八旅残部三百多人掩护撤退。
日军没再发动猛烈攻击，他揣摸，日军或许是认为此夜无法破城，才不那么迫不及待了。
十一点四十分，四八七旅一千余人跑步赶到了西关小学，向他报到。与此同时，三一一师又一支五百人的敢死队组成了。一个个背负大刀，全副武装的敢死队员也云集到小学校的操场上。
在几支火把的照耀下，他和杨皖育登上了操场前的砖石台，对分属于两个师的官兵们训话。
白云森率先挥着胳膊喊：
“弟兄们，同志们，我新二十二军生死存亡在此一战，这不是我白某人说的，是我们殉国的军长说的。军长为了不让我们做汉奸，被毕元奇一伙谋害了!我们为了军长，也得打好这一仗!弟兄们，对不对?”
“对!”
台下齐呼，气氛悲壮。
“我们新二十二军是军长一手创建的，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寄托着军长的希望，你们只有拼着性命，不怕流血，冲出重围，才是对军长最好的报答!你们活着，把新二十二军的军旗打下去，军长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我白云森就是死了，也有脸去见军长了!”
他走下砖台，从一个敢死队员手里取过了一把大刀片，旋又走到台上，把大刀举过了头顶：
“弟兄们，新二十二军就是靠它起家的!辛亥首义后，军长和我，就是用它铲了陵城巡防营，攻占了县道衙门!今儿个，我们还要用它去砍鬼子的脑袋!谁敢怯阵不前，本师长也用大刀剁他的头!记住，鱼死网破就在今夜，从本师长到你们诸位都得下定决心，不成功则成仁!举起枪来，跟我发誓：‘不成功，则成仁!”’
“不成功，则成仁!”
台下的士兵们举枪齐吼，其声如雷。
“好!下面请杨副师长训话。”
杨皖育愣了一下，嘴唇蠕动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道：
“我没有多少话说了!该说的白师长大都说了。我们都是凡夫俗子，都不愿死，可是，鬼子逼着咱拼命的时候，咱也得拼!若是怕了，就多想想倒在徐州郊外，武昌城下的弟兄们吧，不说为了军长了，就是为了那些殉国的弟兄，咱们也不能充孬种!”
“为殉难弟兄报仇!”
有人跳出队列高喊。
“为殉难弟兄报仇!”
“一切为了军长!”
“一切为了军长!”
台下呼声又响成一片。
待呼声平息下来之后，杨皖育又道：
“我和白师长就率着军部跟在你们后面突围，你们都倒下了，我和白师长顶上去，哪怕我新二十二军全部打光，也不能……”
响起了轰隆隆的爆炸声。两发炮弹落在东墙角，把小学校的围墙炸塌了一截。离爆炸点很近的一些弟兄及时卧下了。没人伤亡。
杨皖育不说了，手一挥，命四八七旅和三一一师敢死队士兵们跑步出发，到西池口集结。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轰轰然响了起来，震得砖石台都索索发抖。没有月。惨淡的星光下，操场上那由一千五百多号官兵构成的巨蟒渐渐伸直了盘蜷的躯体，一段段跃出了校门，消溶在凄惨的黑暗中。
是夜零时二十分，三一一师四八五旅开始向西南杨村方向佯攻。零时二十五分，白云森令三一一师敢死队、三一二师四八七旅汇合四八六旅由西池口向西北赵墟子一线强行突围。零时四十五分，在军部已准备撤离西关小学时，四八六旅旅长郭士文挂来了最后一个电话说：东城墙已被日军炮火炸塌多处，日军在轻重机枪的掩护下，从炸开的缺口突进城内，整个城东只有城门楼还在我军手中。最后，郭士文大喊了一声：“师长保重!”电话里便没了声音。
白云森抓着话筒呆站了半天，眼中的泪水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他知道，郭士文这最后一声“师长保重”，实际上是临终遗言了，他苦心经营了许多年的四八八旅终于不存在了。他在新二十二军的一个可以托之以性命的忠实部下和他永别了。
他疯狂地扯断了电话线，把话筒狠狠地摔在洋灰地上。
杨皖育惶惑地问：
“你……你是咋啦?”
他这才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脸上滚着泪，艰难地道：
“四八八旅完了……”
“这么说，鬼子进城了?”
他点了点头。
“快!上马，我们得快走!”
新二十二军终于向苦难的陵城告别了。
走出西关小学校门的时候，他骑在马上勒着缰绳，对着东方火光冲天的城池，对着那一片片残墙断垣，举起了沉重的手，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第十二章
马背上的世界恍恍惚惚，飘移不定。掩映在夜色中的残败城墙方才还在火光中闪现着，转眼间便不见了。宽阔的城门洞子在他策马穿过时还巍巍然立着，仿佛能立上一千年似的，出了城，跃上一个土丘回头再看时，门楼子已塌下了半截。炮火震撼着大地，急剧改变着眼前的一切，使他对自己置身的世界产生了深刻的怀疑，生死有命，今夜，他和手下弟兄的一切都得由上天安排了。
枪声、炮声不绝于耳。一团团炽自的火光在他身后的黑暗中爆闪。夜幕被火光撕成了无数碎片，在喧闹滚沸的天地间飘浮。他有了一种飘起来的感觉，似乎鞍下骑着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股被炮火造出的强大气浪。
根本听不到马蹄声。激烈的枪声、炮声把马蹄声盖住了。他只凭手上的缰绳和身体的剧烈颠簸、摇晃，才判定出自己还在马上，自己的马还在跑着。道路两边和身边不远处的旷野上，突围出来的士兵们也在跑，黑压压一片。有的一边跑，一边回头放枪。各部建制被突围时的炮火打乱了，在旷野上流淌的人群溃不成军。
他勒住缰绳，马嘶鸣起来，在道路上打旋：
“杨副师长!杨副师长!”
他吼着，四下望着，却找不到杨皖育的影子，身边除了手枪营押运电台的周浩和十几个卫兵，几乎看不到军部的人了。
周浩勒住马说：
“杨副师长可能带着军部的一些人，在前面!”
“去追他，叫他命令各部到赵墟子集结，另外，马上组织收容队沿途收容掉队弟兄!告诉他，我到后面看看，敦促后面的人跟上来!”
“白师长，这太危险，我也随你去!”
周浩说罢，命令身边的一个卫兵去追杨皖育，自己掉过马头，策马奔到了白云森面前，和白云森一起，又往回走。
一路上到处倒卧着尸体和伤兵，离城越近，尸体和伤兵越多，黄泥路面被炸得四处是坑，路两边的许多刺槐被连根掀倒了。炮火还没停息，从城边的一个小山坡上飞出的炸弹呼啸着，不时地落在道路两旁，把许多簇拥在一起拼命奔突的士兵们炸得血肉横飞。一阵阵硝烟掠过，弥漫的硝烟中充斥着飞扬的尘土和浓烈的血腥味。
他心中一阵悲戚，这才进一步明白了什么叫焦土抗战。陵城已变成焦土了，眼下事情更简单，只要他被一颗炸弹炸飞，那么，他也就成了这马蹄下的一片焦土，也就抗战到底了。
他顾不得沿途的伤兵和死难者，一路往回赶，他知道这很险，却又不能不这样做。今夜这惨烈的一幕是他一手制造的，他又代行军长之职，如果他只顾自己逃命，定会被弟兄们耻笑的，日后怕也难以统领全军。不知咋的，在西关小学操场上对着弟兄们训话时，他觉着新二十二军已完全掌握在他手里了。他讲杨梦征时，就不由地扯到了自己。其实，这也不错，当年攻占县道衙门时，他确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头里的，当时他才十六岁。
新二十二军是他和杨梦征共同缔造的，现在，杨梦征归天了，他做军长是理所当然的。
到了方才越过的那个小土坡时，周浩先勒住了马，不让他再往前走了。他揣摸着日本人大概已进了城，再往前去也无意义了，这才翻身下马，拦住一群正走过来的溃兵：
“哪部分的?”
一个脸上嵌着大疤的士兵道：
“三一一师四八五旅的!”
他惊喜地问：
“打杨村的佯攻部队?”
“是的!一O九一团!”
“知道你们旅冲出多少人么?”
“冲出不少，快两点的时候，传令兵送信来，要我们随四八六旅向这方向打，我们就打出来了。”
“好!好!快跟上队伍，到赵墟子集合!”
“是!长官!”
溃兵们的身影刚消失，土坡下又涌来了一帮人。他近前一看，见是李兰、傅薇和军部的几个译电员。她们身前身后拥着手枪营的七八个卫兵，几个卫兵抬着担架。
他扑过去，拉住了李兰的手：
“怎么样?没伤着吧?”
“没……没!就是……就是傅薇的脚脖子崴了，喏，他们架着哩!”
“哦!我安排!你上我的马!快!早就叫你跟我走，你不听!”
李兰抽抽嗒嗒哭了。
他扶着李兰上了马，回转身，用马鞭指着担架问：
“抬的什么人?”
一个抬担架的卫兵道：
“军长!”
“什么军长?”
“就……就是杨军长哇!是周营长让我们抬的!”
周浩三脚两步走到他面前：
“哦，是我让抬的!”
他猛然举起手上的马鞭，想狠狠给周浩一鞭子，可鞭子举到半空中又落下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抬着个死人!”
“可……可军长……”
他不理睬周浩，马鞭指着身边一个担架兵的鼻子命令道：
“把尸体放下，把傅小姐抬上去!”
抬担架的卫兵们顺从地放下了担架，一人抱头，一人提脚，要把杨梦征的尸体往路边的一个炮弹坑抬。
周浩愣了一下，突然“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了：
“白师长，我求求你!你可不能这么狠心扔下咱军长!”
刚刚在马背上坐定的李兰也喊：
“云森，你……你不能……”
白云森根本不听。
“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这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么!军长爱兵，你们是知道的，就是军长活着，他也会同意我这样做!”
周浩仰起脸，睁着血红的眼睛：
“傅小姐不是兵!”
傅薇挣开搀扶她的卫兵扑过来：
“白师长，我能走!你……你就叫他们抬……抬军长吧!”
白云森对傅薇道：
“你在我这里，我就要对你负责!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管!”
说这话时，他真恨，恨杨梦征，也恨周浩，恨面前这一切人。他们不知道，这个叫杨梦征的老家伙差一点就把新二十二军毁了!而他又不好告诉他们，至少在完全摆脱日军的威胁之前，不能告诉他们。更可恨的是，死了的杨梦征竟还有这么大的感召力和影响力!难道他这一辈子都得生存在杨梦征的阴影下不成?就冲着这一点，他也不能再把这块可怕而又可恶的臭肉抬到赵墟子去。
“不要再哕嗦了，把傅小姐抬上担架，跑步前进!”
他推开周浩，翻身上了马，搂住了马上的李兰。
李兰在哭。
几个卫兵硬把傅薇抬上了担架。
杨梦征的尸体被放进了弹坑，一个卫兵把他身上滑落的布单重新拉好了，准备爬上来。
他默默望着这一切，狠下心，又一次命令自己记住，杨梦征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从此，新二十二军将不再姓杨了。
不料，就在他掉转马头，准备上路的时候，周浩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弹坑边，跳下弹坑，抱起了杨梦征的尸体。
“周浩，你干什么?”
周浩把杨梦征的尸体搭到了马背上：
“我……我把军长驮回去!”
他无话可说了，恨恨地看了周浩一眼，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策马跃上了路面。
这或许是命——他命中注定甩不脱那个叫杨梦征的老家伙。老家伙虽然死了，阴魂却久久不散，他为了民族正气，又不得不借用他可恶的名字，又不得不把一个个辉煌的光圈套在他脖子上。这样做，虽促成了他今夜的成功，却也埋下了他日后的危机，脱险之后如不尽早把一切公之于众，并上报长官部，只怕日后的新二十二军还会姓杨的。身为三一一师副师长的杨皖育势必要借这老家伙的阴魂和影响，把新二十二军玩之于股掌。
事情没有完结，他得赶在杨皖育前面和自己信得过的部下们密商，尽快披露事情真相，让新二十二军的幸存者们都知道杨梦征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怕他们不信，他手里掌握着这个中将军长叛变投敌的确证。
也许还得流点血。也许同样知道事情真相的杨皖育会阻止他把这一切讲出来。也许他的三一二师和杨皖育的三一一师会火并一场。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迫使自己停止了这充斥着血腥味的思索。
在这悲壮的突围中，倒下的弟兄难道还不够多么，自己在小白楼的会议厅里大难不死，活到了现在，难道还不够么?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挑起一场自家弟兄的内部火并呢!不管怎么说，杨皖育是无可指责的，他在决定新二十二军命运的关键时刻站到了他这边，拼命帮他定下了大局。
他不能把他作为假设的对手。
天朦朦亮的时候，他在紧靠着界山的季庄子追上了杨皖育和487旅的主力部队，杨皖育高兴地告诉他，新二十二军三个旅至少有两千余人突出了重围。
他却很难过，跳下马时，淡淡地说了句：
“那就是说还有两千号弟兄完了?”
“是这样，可突围成功了!”
“代价太大了!”
东方那片青烟缭绕的焦土上，一轮滴血的太阳正在升起。那火红的一团变了形，像刚被刺刀挑开的胸膛，血腥的阳光进溅得他们一脸一身。
“代价太大了!”
他又咕噜了一句，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杨皖育，也不知是愧疚，还是艾怨。
太阳升起的地方依然响着零零星星的枪声。

第十三章
这村落名字很怪，叫蛤蟆尿。
村落不大，统共百十户人家，坐落在界山深处一个叫簸箕峪的山包包上。簸箕峪的山名地图上是有的，蛤蟆尿的村名却没有。杨皖育找到村中一个白须长者询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那白须长者说，打从老祖宗那阵子就叫蛤蟆尿了，如今还这么叫，地图上为啥偏没这泡尿，那得问画图的人。长者为偌大的一泡尿没能尿上官家的地图而愤愤不平，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恳求杨皖育出山后，申报官家，在地图上给他们添上。杨皖育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才甩开了长者。不料，没屁大的工夫，那长者又在几个长袍瓜皮帽的簇拥下，气喘不歇地赶到军部驻扎的山神庙，口口声声要找方才那个白脸长官说话。杨皖育躲不掉，只得接见。长者和那帮长袍瓜皮帽们说是新二十二军的士兵们抢他们的粮食，要求白脸长官作主。长者引经据典，大讲正义之师爱民保民的古训，杨皖育便和他们讲抗日救国要有力出力，有粮出粮的道理。双方争执不下，后来，杨皖育火了，拉过几个受伤的士兵，又指着自己吊起的胳膊对他们吼：“我们抗日保民，身上钻了这么多窟窿，眼下没办法，才借你们一点粮食，再罗嗦，枪毙!”直到杨皖育拔出了手枪，长者和瓜皮帽们才认可了抗日救国的道理，乖乖退走了。他们走后，杨皖育想想觉着不妥，又交待手下的一个军需副官付点钱给村民们。
这是吃晚饭前的事。
吃过晚饭，杨皖育的心绪便烦躁不安了，他总觉着这地方不吉利，偌好的一个村落，为甚偏叫蛤蟆尿?难道好不容易才从陵城突出来的弟兄们又要泡到这滩尿里不成?昨天上午九点多赶到赵墟子时，他原想按计划在赵墟子住下来，休整一天。白云森不同意，说是占领了陵城的日军随时有可能追上来。白云森不容他多说，命令陆续到齐的部队疾速往这里撤，赵墟子只留下了一个收容队。到了这里，白云森的影子便寻不着了，连吃晚饭时都没见着他。白云森先说去敦促修复电台——电台在突围途中摔坏了，这他是知道的，后来，电台没修好，白云森人也不见了。他真怀疑白云森是不是掉在这滩尿里溺死了。
做军长的叔叔死了，一棵大树倒了，未来的新二十二军何去何从委实是个问题。昔日叔叔和白云森的不和，他是清楚的，现在，对白云森的一举一动，他不能不多个心眼。白云森确是值得怀疑：他急于修复电台，想向长官部和中央禀报什么?如果仅仅是急于表功，那倒无所谓，如果……他真不敢想下去。
看来，叔叔的死，并没有消除他们之间的怨恨。突围途中的事情，他已听周浩说了。白云森要遗弃的决不仅仅是叔叔的尸体．恐怕还有叔叔的一世英名。如斯，一场新的混乱就在所难免，而新二十二军的两千多号幸存者们再也经不起新的混乱了。
他得向白云森说明这一点。
山神庙里燃着几盏明亮的粗芯油灯，烟蛾子在扑闪的火光中乱飞，他的脸膛被映得彤亮，心里却阴阴的。那不祥的预感像庙门外沉沉的夜幕，总也撩拨不开。快九点的时候，他想起了表妹李兰，叫李兰到村落里去找白云森。
李兰刚走，手枪营营长周浩便匆匆跑来了，他当即从周浩脸上看出了那不祥的征兆。
果然，周浩进门便报丧：
“杨副师长，怕要出事!”
“哦?!”
他心里“格登”跳了一下。
“白云森已和三一二师的几个旅、团长密商，说是军长……”
周浩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明白了，挥挥手，让庙堂里的卫兵和闲杂人员退下。
“好!说吧!别躲躲闪闪的了!”
他在香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也叫周浩坐下。
周浩不坐：
“杨副师长，白云森说咱军长确是下过一道投降命令，他要把命令公之于众。”
“听谁说的?”
“方才三一二师刘团长说的，您知道的，刘团长和我是一拜的兄弟。刘团长嘱我小心，说是要出乱子。”
他怔了一下，苦苦一笑：
“说军长下令投降你信么?”
周浩摇摇头：
“我不信，咱军长不是那号人!”
“如果人家拿出什么凭据呢，比如说，真的弄出了一纸投降命令?”
“那也不信!我只信咱军长!命令能假造，咱军长不能假造!我周浩鞍前马后跟了军长这么多年，能不知道他么?”
他真感动，站起来，握住周浩的手：
“好兄弟，若是两个师的旅、团长们都像你这样了解军长，这乱子就出不了了!新二十二军的军旗就能打下去!”
周浩也动了感情，按着腰间的枪盒说：
“我看姓白的没安好心!这狗操的想踩着军长往上爬，他对刘团长说过：从今开始新二十二军不姓杨了!不姓杨姓啥?姓白么?就冲着他这忘恩负义的德性，也配做军长么?婊子养的，我……”
他打了个手势，截断了周浩的话头：
“别瞎说，情况还没弄明白哩!”
“还有啥不明白的?刘团长是我一拜的二哥，从不说假话，我看，为军长，咱得敲掉这个姓白的!杨大哥，只要你点一下头，我今夜就动手!”
他怔了一下，突然变了脸，拍案喝道：
“都瞎扯些什么!白师长即便真的想当军长，也不犯死罪!没有他，咱能突得出来么?”
“可……可是，他说军长……”
周浩脸上的肌肉抽颤着，脸色很难看。
他重又握住周浩的手，长长叹了口气：
“好兄弟!你对军长的情义，我杨皖育知道!可军长毕竟殉国了，新二十二军的军旗还要打下去!在这种情势下，咱们不能再挑起一场流血内讧呀!”
周浩眼里汪上了泪：
“杨大哥，你……你心肠太软了，内讧不是咱要挑的，是人家要挑的，你不动手，人家就要动手，日后只怕你这个副师长也要栽在人家手里!人家连军长的尸身都不要，还会要你么?!杨大哥，你三思!”
他扶着周浩的肩头：
“我想过了，新二十二军能留下这点种，多亏了白师长，新二十二军可以没有我，却不能没有白云森!”
周浩睁着血红的眼睛瞪着他：
“你……你再说一遍?!你……你还姓杨么?!还是杨梦征的亲侄子么?”
“周营长，不要放肆!”
“你说!”
他不说。
周浩怔了半天，突然阴阴地笑了起来：
“或许军长真的下过投降命令吧?”
这神态，这诘问把他激怒了，他抬手打了周浩一个耳光：
“混账!军长愿意投降当汉奸还会自杀么?他是被逼死的!是为了你我，为了新二十二军，被人家逼死的!”
周浩凝目低吼：
“军长为咱们而死，咱们又他妈的为军长做了些啥?军长死了，还要被人骂为汉奸，这他娘的有天理么?!”
他摇了摇头，木然地张合着嘴唇：
“白师长不会这样做!不会的!我去和他说，他会听的。这样做对他，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他是明白人。”
“如果他狗日的不听呢?”
“那，我也做到仁至义尽了，真出了什么事，我就管不了了。”
周浩脸一绷：
“好!有你杨大哥这句话就行了!日后，谁做军长我管不了，可谁他妈的敢败坏杨梦征军长的名声，老子用盒子枪和他说话!”
周浩说毕，靴跟响亮地一碰，向他敬了个礼，转过身子，“咔嚓、咔嚓”，有声有色地走了。
他目送着周浩的背影，直到他走出了大门，走下了庙前的台阶，才缓缓转过脸，去看香案上的油灯。
灯蛾子依然在火光中扑闪着，香案上布满星星点点的焦黑，像趴着许多苍蝇。跃动的灯火把他的身影压到了地上，长长的一条，显得柔弱无力。
他不禁对自己的孤影产生了深深的爱恋和凄怜。
“蛤蟆尿，该死的蛤蟆尿!”
他自语着，眼圈潮湿起来。
发现自己的柔弱是桩痛苦的事情，而这发现偏又来得太晚了，这更加剧了发现者的痛苦。叔叔活着的时候，他从没感到自己无能。他的能力太大了，路子太顺了，二十二岁做团副，二十四岁做团长，二十八岁行一旅之令，三十四岁就穿上了少将军装，以副师长的名义，使着师长的权柄。新二十二军上上下下，一片奉承之声，好像他杨皖育天生就是个将才，是天上的什么星宿下凡似的。他被大树底下的那帮猴狲们捧昏了头，便真以为自己很了不得，少将副师长当得毫不羞惭。如今，大树倒了，他得靠自身的力量在风雨中搏击了，这才发现，自己是那么不堪一击；这才知道，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是依附在叔叔这棵大树上的。大树倒下的时候，他的那部分生命也无可奈何地消失了。
细细回想一下，他还感到后怕：从陵城的军部小白楼到现在置身的蛤蟆尿，他真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夜，雪铁龙突然把他接到军部，他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叔叔，看到了叔叔留下的投降命令。他惊呆了，本能地抗拒着这严酷的事实，既不相信叔叔会死，更不相信叔叔会下投降命令。有一瞬间，他怀疑是毕元奇和许洪宝害死了叔叔。后来，毕元奇拿出了一份份令人沮丧的电报，说明了叔叔自毙的原委，他才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叔叔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为了城池和百姓，为了新二十二军的五千残部，完全可能下令投
降。这样做合乎他爱兵的本性，他与生俱存的一切原都是为了新二十二军。自毙也是合乎情理的，他签署了投降命令，自己又不愿当汉奸，除了一死，别无出路。他的死实则透着一种献身国难的悲壮，非但无可指责，而且令人肃然起敬。
然而，肃然的敬意刚刚升起，旋又在心头消失了。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新二十二军的未来一难道他真的得按叔叔的意愿，投降当汉奸么?他不能。三一一师的官兵们也不会答应。毕元奇和许洪宝的答案却恰恰相反，他们手持叔叔的投降命令，软硬兼施，逼他就范。他的柔弱在那一刻便显现出来。他几乎不敢做任何反抗的设想，只无力地申辩了几句，便认可了毕元奇耻辱的安排。当时，他最大胆的奢望只是，在接受改编之后，辞去伪职，躲到乡下。
不曾想，毕元奇一伙的周密计划竟被白云森打乱了，白云森竟然在决定新二十二军命运的最后一瞬拔出了勃朗宁，果决地扣响了枪机，改变了新二十二军的前途。
当白云森用枪威逼着毕元奇时，他还不相信这场反正会成功。他内心里紧张得要死，脸面上却不敢露出点滴声色。这既透出了他的柔弱，也印证了他的聪明。后来，白云森手中的勃朗宁一响，毕元奇、许洪宝一死，他马上明白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上了。他毫不迟疑地扑了上去，在胜利的一方压上了决定性的砝码。
这简直是一场生命的豪赌。他冲着白云森的一跃，是大胆而惊人的。倘或无此一跃，白云森或许活不到今天，他和新二十二军的幸存者们肯定要去当汉奸的。
然而，这一跃，也留下了今日的隐患。
他显然不是白云森的对手。白云森的对手是叔叔，是毕元奇，而不是他。和白云森相比，他的毛还嫩；如果马上和白云森摊牌，失败的注定是他。聪明的选择只能是忍让，在忍让中稳住阵脚，图谋变化。他得忍辱负重，用真诚和情义打动白云森铁硬的心，使得他永远忘掉叔叔的那张投降命令，维护住叔叔的一世英名。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他就获得了大半的成功，未来的新二十二军说不准还得姓杨。叔叔的名字意味着一种权威，一种力量，只要叔叔的招牌不被砸掉，一切就都可能产生变化。从陵城到这里的一切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未来的历史还将证明这一点。
他打定主意，马上和白云森谈谈，把新二十二军交给他，让他在满足之中忘却过去。
一扫脸上的沮丧和惶惑，他扶着落满灯蛾子的香案站了起来，唤来了三一一师的两个参谋，要他们再去找找白云森。

第十四章
白云森显得很疲惫，眼窝发青，且陷下去许多；嘴唇干裂泛白，像抹了层白灰。他在破椅上一坐下，就把军帽脱下来，放到了香案上。杨皖育注意到，他脑袋上的头发被军帽箍出了一道沟，额头上湿漉漉的。他一口气喝了半茶缸水，喝罢，又抓起军帽不停地扇风。杨皖育想，这几小时，他一定忙得不轻，或许连水也没顾得上喝。
“电台修好了吗?”
他关切地问。
“没有，这帮窝囊废，一个个该枪毙!”
白云森很恼火。
“李兰呢?见到了么?我让她找你的。”
“见到了，在东坡上，我安排了她和那个女记者歇下了。”
“那么，咱们下一步咋办?”
白云森对着油灯的灯火，点燃了一支烟，美美地吸了一口：
“我看，得在这儿休整一两天，等电台修好，和长官部取得联系后，再确定下一步的行动，你看呢?”
他笑了笑：
“我听你的!”
白云森心满意足地喷了口烟，又问：
“赵墟子的收容队赶到了么?”
他摇摇头。
白云森拍了下膝头：
“该死，若是今夜他们还赶不到，咱们就得派人找一找了!说不准他们是迷了路。”
“也许吧!”
过了片刻，白云森站了起来，在香案前踱着步：
“皖育，明天，我想在这里召集营以上的弟兄开个会，我想来想去，觉着这会得开一开。”
他本能地警觉起来，眼睛紧盯着白云森掩在烟雾中的脸庞，似乎很随便地道：
“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么?”
“是的，得商量一下!不管电台修好修不好，能不能和长官部取得联系，我们都要设法走出界山，向黄河西岸转进。自然，陵城突围的真相，也得和弟兄们讲一下的。”
他的心吊紧了：
“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真相?什么真相?两千余号弟兄冲出来了，新二十二军的军旗还在咱手中飘，这不就是真相么?”
“不，不对呀，老弟!”白云森踱到香案的一头，慢慢转过身子，“这不是全部真相。新二十二军的军旗至今未倒，是因为有你我的反正，没有你我，新二十二军就不存在了。这一点你清楚。你叔叔杨梦征的命令，你看过，命令现在还在我手上，你我都不能再把这个骗局遮掩下去了!”
白云森踱到他面前，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他的肩头。
他将那只手移开了，淡淡地道：
“有这个必要吗?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叔叔又死了，再翻旧帐，能给你我和新二十二军带来什么好处呢?”
白云森仰面长叹道：
“正义和良心比任何好处都宝贵哇!”
他心中却道：好一个正义和良心!其实，谁不明白?这个满口正义、良心的人，实则是很不讲正义和良心的。他先是利用叔叔的死制造骗局，在达到目的之后，又在叔叔身上踏一脚。
他忘却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忍让原则，从椅子上立起来，反问道：
“可当初你为啥要讲假话呢?”
“这是突围的需要!也是政治的需要!大局的需要!不客气地讲，你要学着点!”
他软软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明白了，今天我算明白了!”
白云森怔了片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调门降了下来，手再次搭到他肩头上：
“皖育，我言重了，你别介意!我这决不是冲着你来的!没有你，就不会有咱们今儿个突围的成功，也没有我白某人的这条性命!这些，我都记着哩，永生永世也不会忘!可我眼里容不得沙子，我不能不道出真相!”
他挺难受，为叔叔，也为白云森。
“白师长，你再想想，我求你再想想!这样做对你我，对新二十二军究竟有多少好处?宣布军长是叛将，长官部和中央会怎么看?幸存的弟兄们会怎么看?”
“杨梦征叛变，与你我弟兄们无涉，况且，我们又施行了反正，没有背叛中央，重庆和长官部都不能加罪我们，至于军中的弟兄……”
“军中的弟兄们会相信吗?假话是你说的，现在，你又来戳穿它，这，会不会造成混乱?酿发流血内讧?你也知道的，叔叔在军中的威望是很高的，我们反正突围，也不得不借重他的影响和名声!”
白云森激动地挥起了拳头：
“正因为如此，真相才必须公布!一个叛将的阴魂不能老罩在新二十二军队伍中!”
他这才明白了白云森的险恶用心：他急于公布真相，并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和良心，而是为了搞臭叔叔，打碎关于叔叔的神话，建立自己的权威。怪不得叔叔生前对此人高看三分，也防范三分，此人确是不凡，确是个有点头脑的政治家。他想到的，白云森全想到了，他没想到的，只怕白云森也想到了。他真后悔：当初，他为啥不设法乘着混乱把叔叔签署的命令毁了?!现在，事情无法挽回了。
然而，这事关乎叔叔一生的荣辱，也关乎他日后的前程，他还是得竭尽全力争一争。
“白师长，你和叔叔的恩恩怨怨，我多少知道一些，你这样做，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可如今，他毕竟死了，新二十二军眼下是掌握在你手里的，新二十二军现在不是我叔叔杨梦征的了，今儿个是你白云森的了，你总不希望弟兄们在你手里发生一场火并吧?!”
他这话中隐含着忍让的许诺，也夹杂着真实的威胁。
“我杨皖育是抗日军人，为国家，为民族，我不能当汉奸，这你看到了。可我还是杨梦征的亲侄子呀，我也得维护一个长辈的名声哇!我求你了，把那个命令忘掉吧！过去，我一切听你的，往后，我……我还听你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白云森呆呆在他面前立着，半晌没作声。
“咱新二十二军没有一万五六千号兵马了，再也经不起一场折腾了!白师长，你三思!”
白云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铁青的脸膛被灯火映得亮亮的，额头上的汗珠缓缓向下流。
显然，这事对白云森也并不轻松。
沉默了好半天，白云森才开口了：
“皖育，没有你，我在小白楼的会议厅就取义成仁了，新二十二军的一切你来指挥!但是，事情真相必须披露!我不能看着一个背叛国家，背叛民族的罪人被打扮成英雄而受人敬仰!我，还有你，我们都不能欺骗历史，欺骗后人啊!”
白云森棋高一着，他杨皖育施之以情义，白云森便毫不吝啬地还之以情义，而且，还抬出了历史。历史是什么东西!历史不他妈的就是阴谋和暴力的私生子么?
敢这样想，却不敢这么说，他怕激怒面前这位顽强的对手。这个对手曾经使无所不能的叔叔惧怕三分，曾经一枪击碎毕元奇的周密阴谋，他得识点趣。
“这么说，你非这么做不可了?”
白云森点点头：
“不是我，而是我们!我们要一起这样做!杨梦征下令投降，是杨梦征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参加了反正，还在反正中流了血，理应得到应有的荣耀!”
好恶毒!
他进一步看出了白云森的狡诈，这家伙扯着他。决不是要他去分享什么荣耀，而是要借他来稳住三一一师，稳住那些忠于叔叔的军官，遏制住可能发生的混乱。看来，周浩的报告是准确的，为这场摊牌的会议，白云森进行了周密的布置。
他被耍了——被昨日的盟友，今日的对手轻而易举地耍了。
他羞怒难当，憋了好半天，才闷闷地道：
“既然你铁下心了，那你就独自干吧!我再说一遍：我是抗日军人，也还是杨梦征的亲侄子，让我出来骂我叔叔是汉奸，我不干!”
白云森阴阴地一笑，讥问道。
“你就不怕在会上发生火并?”
他无力地申辩道：
“真……真要发生火并，我也没办法!该……该说的，我都向你说了……”
白云森手一挥：
“好!就这样吧!明天的会我负责!谁敢开枪，叫他冲我来!可你老弟必须到会，话由我白某人来说!”
他无可奈何地被白云森按入了精心布置好的陷阱，就像几天前被毕元奇按进另一个陷阱一样。这一回只怕没有什么人能帮他挽回颓局了。
他再一次觉察到了自己的柔弱无能。
接下来，白云森又和他谈起了下一步的西撤计划和电台修好后，须向中央和长官部禀报的情况，快一点的时候，他才和白云森一起在大庙临时架起的木板床上和衣歇下。白云森剥夺了他最后的一点机会，他连和手下的部属见见面商量一下的可能都没有了。
昏头昏脑快睡着的时候，他想起了周浩。明晨要开的是营以上军官会议，周浩是手枪营营长，他要到会的。如果周浩在会上拔出了枪，只怕这局面就无法收拾了，闹不好，自己的性命也要搭上去。尽管他并没有指使周浩如此行事，可周浩和他们杨家的关系，新二十二军是人所共知的，只要周浩一拔枪，他就逃不脱干系了。
忧上加惊，这一夜他根本没睡着。

第十五章
渐渐白亮起来的天光夹杂着湿漉漉的雾气，从没掩严的门缝里，从屋檐的破洞下渗进了大庙，庙里残油将尽的灯火显得黯然无色了。光和雾根本无法分辨，白森森，一片片，在污浊的空气中鼓荡，残留在庙内的夜的阴影，一点点悄然遁去。拉开庙门一看，东方的日头也被大雾吞噬了，四周白茫茫的，仿佛一夜之间连那莽莽群山也化作雾气升腾在天地间了。
好一场大雾!杨皖育站在被露水打湿的石台上，悲哀地想，看来天意就是如此了，老天爷也在帮助白云森。白云森决定今天休整，山里山外便起了一场大雾，日本人的飞机要想发现隐匿在雾中的新二十二军是万难了。决定未来的会议将在一片迷雾之中举行，他自己也化作了这雾中的一团。他不开口讲话，三一一师的部属们就不会行动，而他若是奋起抗争，就会响起厮杀的枪声。白云森是做了准备的，他只能沉默，只能用沉默的白雾遮掩住一个个狰狞的面孔。然而，只要活下去，机会总还有。这一次是白云森，下一次必定会是他杨皖育。一场格杀的胜负，决定不了一块天地的归属，既然天意决定白云森属于今天，那么，他就选择明天吧!
为了明天，他不能不提防周浩可能采取的行动。吃过早饭，他和白云森商量了一下，派周浩带手枪营二连的弟兄沿通往赵墟子的山路去寻找收容队。
白云森对这安排很满意。
九点多钟，营以上的军官大部到齐了，大庙里滚动着一片人头。《新新日报》的女记者傅薇也被搀来了，手里还拿着小本本和笔，似乎要记点什么。他起先很惊诧，继尔便明了：这是白云森又一精心安排。白云森显然不仅仅想在军界搞臭叔叔，也要在父老乡亲面前搞臭他。在陵城，白云森一口答应带上这个女记者，只怕就包藏着祸心。
大多数与会的军官并不知道马上要开的是什么会。他们一个个轻松自在，大大咧咧，彼此开着玩笑，骂着粗话。不少人抽着烟，庙堂里像着了火。
大门外是十几个手枪营的卫兵，防备并不严密，与会者的佩枪也没缴，这是和陵城的小白楼军事会议不同的。由此也可以看出，白云森对会议的成功胸有成竹。
快九点半的时候，白云森宣布开会，他把两只手举起来，笑呵呵向下压了压，叫与会者们都找个地方坐下来。庙堂里没有几把椅子，大伙儿便三个一伙，五个一堆，席地而坐。那女记者，白云森倒是特别的照顾，他自己不坐，倒把一把椅子给了她。
他坐在白云森旁边，身体正对着大门，白云森的面孔看不到，白云森的话语却字字句句听得真切。
“弟兄们，凭着你们的勇气，凭着你们不怕死的精神头儿，咱新二十二军从陵城坟坑里突出来了!为此，我和杨副师长向你们致敬!”
白云森两腿一并，把手举到了额前。
他也只好站起来，向弟兄们行礼。
“有你们，就有了咱新二十二军。不要看咱今个儿只有两千多号人，咱们的军旗还在嘛，咱们的番号还在嘛，咱们还可以招兵买马，完全建制，还会有一万五、两万五的兵员!”
响起了一片掌声。
“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不能骄；败，不能馁，更不能降!今日，本师长要向众位揭穿_个事实：在陵城，在我新二十二军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在民族需要我们握枪战斗的时候，有一个身居高位的将军，竟下令让我们投降！”
白云森果真不凡，竟如此诚恳自然地把紧闭的天窗一下子捅亮了。
庙堂里静了一阵子，继而，嗡嗡吟吟的议论声响了起来。白云森叉腰立着，并不去制止。
四八四旅的一个副旅长跳起来喊：
“这个将军是谁，是不是长官部的混蛋?咱们过了黄河，就宰了这个龟孙!”
“对，宰了这个王八蛋!”
“宰了他!”
“宰了他!”
可怕的仇恨情绪被煽惑起来了。他仰起头，冷眼瞥了瞥白云森，一下子捕捉到了白云森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尽管这得意一现即逝。
白云森又举起了手，向下压了压：
“诸位，这个将军不在长官部，就在咱们新二十二军!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我是一个，杨副师长是一个。我们昨晚商量了一下，觉着真相必须公布。我说出来，诸位不要吃惊。这个下令投降的将军就是我们的军长杨梦征。”
简直像一锅沸油里浇了瓢水，会场乱了套。交头接耳的议论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喧叫，三一一师的杨参谋长和几个军官从东墙角的一团中站了出来，怒目责问：
“白师长，你说清楚，军长会下这混账命令么?”
“你不说命令是毕元奇、许洪宝伪造的么?”
“你他妈的安的什么心?”
“说!不说清楚，老子和你没完!”
杨参谋长已拔出了枪。
那些聚在杨参谋长身边的反叛者们也纷纷拔枪。
情况不妙，白云森的亲信，三一二师的刘参谋长率着十几个效忠白云森的军官们，冲到香案前，把他和白云森团团围住了。
情势一下子很难判断，闹不清究竟有多少人相信白云森的话，有多少人怀疑白云森的话；更闹不清究竟是过世的军长叔叔的影响大，还是白云森的魔力大。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新二十二军确有相当一批军官和周浩一样，是容不得任何人污辱他们的军长的。
他既惊喜，又害怕。
白云森大约也怕了，他故作镇静地站在那里，搭在腰间枪套上的手微微抖颤，似乎还没拿定拔不拔枪的主意。他紧绷的嘴角抽颤的厉害，他从白云森腋下斜望过去，能看到他泛白的嘴唇灰蛾似地动。
心中骤然掠过一线希望：或许今天并不属于白云森，而属于他?或许他过高地估计了白云森的力量和影响?
会议已经开炸了，那就只好让它炸掉了!反正应该承担罪责的不是他杨皖育。直到现刻儿，他还没说一句话呢!白云森无可选择了，他却有从容的选择余地。如若自云森控制了局势，他可以选择白云森；倘或另外的力量压垮了白云森，他自然是那殷力量的领袖。
真后悔，会场上少了周浩……
没料到，偏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那个女记者清亮的嗓音响了起来。他看到那贱女人站到椅子上，挥起了白皙而纤弱的手臂：
“弟兄们，住手!放下枪!都放下枪!你们都是抗日军人，都是咱陵城子弟，你们的枪口怎么能对着自家弟兄呢?你们有什么话不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我……我代表陵城父老姐妹们求你们了，你们都放下枪吧!放下枪吧!我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没想到，一个女人的话语竞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只只握枪的手在粗鲁的咒骂声中缩回去了。他真失望，真想把那个臭女人从椅子上揪下来揍一顿，妈的，这婊子，一口一个陵城，一口一个父老乡亲，硬把弟兄们的心叫软了。
白云森抓住了这有利的时机，率先取出枪摔到香案上：
“傅小姐说得对，和自家兄弟讲话是不能用枪的!今日这个会，不是小白楼的会，用不着枪，弟兄们若是还愿意听我白云森把话讲完，就把枪都交了吧!不交，这会就甭开了!三一二师的弟兄们先来交!”
三一二师的军官们把枪交了，杨参谋长和三一一师的人们也一个个把枪交了，卫兵们把枪全提到了庙堂外面。
那女记者站在椅子上哭了，一连声地说：
“谢谢!谢谢你们!陵城的父老乡亲谢谢你们!”
他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别过了脸。
会议继续进行。
白云森重新恢复了信心，手扶着香案，接着说：
“我说杨梦征下令投降，不是没有根据的，我刚才说了，杨副师长知道内情，你们当中参加过小白楼会议的旅、团长们也清楚，没有杨副师长和我，新二十二军今日就是汪逆的和平建国军了!诸位不明内情，我不怪罪，可若是知道了杨梦征通敌，还要和他站在一道，那就该与通敌者同罪了!诸位请看，这就是杨梦征通敌的确证!这是他亲手拟就的投降命令!”
白云森从口袋里掏出了命令，摊开抚平，冷酷无情地展示着。几十双眼睛盯到纸片上。
“诸位可以传着看看，我们可以拥戴一个抗日的军长，却不能为一个叛变的将军火并流血!”
话刚落音，三一一师的一个麻脸团长冲了上来：
“我看看!”
白云森把命令给了他，不料，那麻脸团长根本没看，三下两把把命令撕了，边撕边骂：
“姓白的，你狗日的真不是玩意!说军长殉国的是你，说他通敌的还是你!你狗日的想蒙咱爷们，没门!爷们……”
白云森气疯了，本能地去摸枪，手插到腰间才发现，枪已交了出去。他把摸枪的手抬了起来，对门外的卫兵喝道：
“来人，给我把这个混蛋抓起来!”
冲进来几个卫兵，把麻脸团长扭住了。
麻脸团长大骂：
“婊子养的白云森!弟兄们不会信你的话的!你狗日的去当汉奸，军长也不会去当汉奸!你……你今日不杀了老子，老子就得和你算清这个帐!”
卫兵硬将麻脸团长拖出了庙堂。
白云森又下了一道命令：
“手枪营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出，谁敢扰乱会议，通通抓起来!”
白云森奇迹般地控制了局面。
三一二师的刘参谋长把被撕坏的命令捡了起来，放到了香案上，拼成一块，白云森又指着它说：
“谁不相信我的话，就到前面来看看证据!我再说一遍，杨梦征叛变是确凿的，我们不能为这事火并流血!”
随后，白云森转过身子，低声对他交待了一句：
“皖育，你和刘参谋长先掌握一下会场，我去去就来!”
他很惊诧，闹不清白云森又要玩什么花招。他站起来，想拉住白云森问个明白，不料，白云森却三脚两步走出了大门。这时候，一些军官们拥到香案前看命令，他撇开他们，警觉地盯着白云森向门口走了两步，眼见着白云森的背影急速消失在台阶下。
怕要出事。
四八五旅副旅长赵傻子向他发问：
“杨副师长，白师长说，你是知晓内情的，我们想听你说说!”
“噢!可以!可以!”
肯定要出事!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焦灼的目光再次捕捉到了白云森浮动在薄雾中的脑袋，那只脑袋摇摇晃晃沿着台阶向山下滚。
“军长的命令会不会是毕元奇伪造的?”
“这个……唔……这个么，我想，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那个摇晃的脑袋不动了。
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见白云森在撒尿，这才放了心。
恰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提驳壳枪的人，从台阶一侧靠近了白云森。
他突然觉着那身影很熟悉。
是周浩!他差点儿叫出来。
几乎没容他做出任何反应，周浩手中的枪便响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骄傲的脑袋跌落了。在那脑袋跌落的同时，周浩的声音飘了过来：
“姓白的，这是你教我的：一切为了军长!”
声音隐隐约约，十分恍惚。
他不知喊了句什么，率先冲出了庙门，庙堂里的军官们也随即冲了出来。
杨参谋长下了一道什么命令，卫兵们冲着周浩开了枪，子弹在石头上打出了一缕缕白烟。
却没击中周浩。周浩跳到一颗大树后面，驳壳枪对着他和他身后的军官们：
“别过来!”
他挥挥手，让身后的军官们停下，独自一人向台阶下走。他看见白云森歪在一棵酸枣树下，胸口已中了一枪。
“周浩，你……你怎么能……”
“站住，你要过来，老子也敲了你!”
“你……你敢!你敢开……开枪!”
他边走边讷讷地说，内心却希望周浩把枪口掉过去。
周浩真善解人意，真是好样的!他把枪口对准了白云森。
他看见白云森挣扎着想爬起来，耳里飞进了白云森绝望的喊声：
“周浩，你……你错了!我……我白云森内心无……无愧!历……历史将证明!”
周浩手里的枪又连续炸响了，伴着子弹射出的，还有他恶毒的咒骂：
“去你妈的历史吧!历史是他妈的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屄操?!”
自云森身中数弹，烂泥似的瘫倒了，倒在一片铺着败草腐叶的山地上。地上很湿，那是他临死前撒的尿。尿骚味、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烘托出了一个铁血英雄的真切死亡。
死亡的制造者疯狂大笑着，仰天长啸：
“军长!姓白的王八蛋死了!死了!我替你把这事说清了!军长……军长……我的军长……”
周浩将枪一扔，跪下了……
谁也没料到，会议竞以这样的结局而告终，谁也没想到周浩会在执行任务的途中溜回山神庙，闹出这一幕。连杨皖育也没想到。而没死在陵城的白云森因为一泡尿在这里了却了悲壮的一生，更属荒唐。
时也。命也。
其时其命，使白云森精心布置的一切破产了。下令押走周浩之后，杨皖育把那张已拼接起来的命令再次撕碎。纸片在空中飘舞的时候，他对身后那群不知所措的军官们说：
“谁也没看到军长下过这个命令，我想，军长不会下这种命令的，白师长猜错了!可我们不能怪他，谁也不能怪他!没有他，我们突不出陵城!好……好了!散了吧!”
他弯下腰，亲自将白云森的尸体抬到了台阶上，慢慢放下，又用抖颤的手抹下了他尚未合拢的眼皮。

第十六章
周浩被关押在簸箕峪南山腰上的一个小石屋里，这是手枪营二连郑连长告诉他的。郑连长跪在他面前哭，求他看在周浩对军长一片忠心的情份上，救周浩一命。他想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挥挥手，叫郑连长退下。
中午，他叫伙佚杀了鸡，炒了几样菜，送给周浩，自己也提着一瓶酒过去了。
他在石屋里一坐下，周浩就哭了，泪水直往酒碗里滴：
“杨大哥，让你作难了!可……可我他妈的没办法!军长对我周浩恩重如山，我不能对不起军长哇!”
“知道!我都知道!来，喝一碗，我替叔叔谢你了!”
周浩顺从地喝了一大口。
“杨大哥，你们要杀我是不是?”
他摇摇头：
“没，没那事!”
周浩脸上挂着泪珠笑了：
“我知道你要保我的!我知道!白云森死了，新二十二军你当家，你要保我还保不下么?”
“保得下!自然是保得下的!”
他似乎挺有信心。
“啥时放我?”
“得等等，得和刘参谋长和三一二师的几个人商量定，要不，反坏事!”
周浩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咱们不能把他们全收拾了么?!这帮人都他妈的只认白云森，不认军长，咱们迟早总得下手的!”
他叹了口气：
“老弟，不能这么说呀!咱新二十二军是抗日的武装，要打鬼子，不能这么内讧哇!来，喝酒，说点别的!”
自然而然谈起了军长。
“杨大哥，我和军长的缘分，军长和你说过么?”
“啥缘分?”
“民国八年春里，咱军长在陵城独立团当团长的时候，每天早晨练过功，就到我家开的饭铺喝辣汤。那时我、我才十岁，我给军长盛汤、端汤……”
“噢，这我知道的，你家那饭铺在皮市街西头，正对着盛记洋油店，对么?”
“对，我也见过你，有时军长喝汤也带你来，那年你也不过十五六岁吧?正上洋学堂，也喜好练武，穿着灯笼裤，扎着绸板带，胸脯儿一挺一挺的，眼珠子尽往天上翻。”
他酸楚地笑了：
“是么?我记不起了!”
周浩蹲到了凳子上：
“我可都记着哩!军长喝完汤，就用胶粘的手拍我的脑瓜，夸我机灵，说是要带我去当兵!我娘说：好儿不当兵。军长也不恼，军长说：好儿得当兵，无兵不能护国。”
“我倒忘了，你是哪年跟上我叔叔的?”
“嘿!军长当真没和你说过我的事么?你想想，独立团是民国九年秋里开拔到安徽去的，当时，我就要跟军长走的，军长打量了我半天，说：‘来，掏出xx巴给我看看’。”
“你掏了?”
“掏了。军长一看，说：‘哟!还没扎毛么，啥时扎了毛再来找我!’我又哭又闹，军长就给我买了串糖葫芦。军长走后，有一年春上，我瞒着爹娘，揣着两块袁大头颠了，找了十个月，才在山东地界找到了军长。”
“那是哪一年?”
“民国十五年嘛!那当儿咱军长扯着冯玉祥国民军的旗号，已升旅长喽!”
“那年，我还没到叔叔的旗下吃粮哩!我是民国十六年来的。”
“噢，那你就不知道了。我找到了旅部，把门的不让我进，把我疑成叫化子了。我硬要进，一个卫兵就用枪托子砸我。我急了，大叫：你们狗日的不让我进，就替我禀报杨旅长，就说陵城周记饭铺有人奔他来了!扎毛了，要当兵!”
“有趣!我叔叔还记得扎毛不扎毛的事么?”
“记得，当然记得!军长正喝酒，当下唤我进来，上下看了看，拍了拍我的脑瓜：‘好小子，有骨气，我要了!’打那以后，我就跟了军长，一直到今天。军长对我仁义，我对军长也得仁义，要不，还算个人么?!”。
“那……那是!那是!来，喝，把……把这碗干了!”
“干!干!”
“好!再……再满上!”
他不忍再和周浩谈下去，只一味劝酒，待周浩喝得在凳子上蹲不住了，才说：
“打死了白师长，新二十二军你……你不能呆了，你得走!”
周浩眼睛充血，舌头有点发直：
“走?上……上哪去?”
“随便!回陵城老家也行，到重庆、北平也罢，反正不能留在军中!”
“行!我……我听你的!你杨……杨大哥有难处，我……我知道，我不……不拖累你，啥……啥时走?”
他起身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卫兵使了个眼色，卫兵会意地退避了。
他回到桌前，掏出一叠现钞放在桌上：
“现在就走，这些钱带上，一脱身就买套便衣换上，明白么?”
“明……明白!”
“快!别磨蹭了，被刘参谋长他们知道，你就走不脱了!”
“噢!噢!”
周浩手忙脚乱地把钱装好，又往怀里揣了两个干馍。
“那……那我走了!”
“废话，不走在这儿等死?!一直向前跑，别回头!”
周浩冲出门，跑了两步，又在院中站住，转身跪下了：
“杨大哥，保……保重!”
他冲到周浩面前，拖起了他：“快走!”
周浩跌跌撞撞出了院门，沿着满是枯叶的坡道往山下跑，跑了不过十七八步样子，他拔出手枪，瞄准了周浩宽厚的背脊。
枪在手中爆响了，一阵淡蓝的烟雾在他面前升腾起来，烟雾前方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倒下了。
手枪落在了地上，两滴浑浊的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他没有办法。刘参谋长和三一二师的众多官兵坚持要处决周浩，就连三一一师的一些忠于杨梦征的旅、团长们，也认为周浩身为军部手枪营营长向代军长开枪，罪不容赦。他们这些当官的日后还要带兵，他们担心周浩不杀，保不准某一天他们也会吃哪个部下一枪。他要那些军官部属，要新二十二军，就得这么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第十七章
两个墓坑掘好了，躺在棺木中的杨梦征和白云森被同时下葬了，簸箕峪平缓的山坡上耸起了两座新坟。无数支型号口径不同的枪举过了头顶，火红的空中骤然爆响了一片悲凉而庄严的枪声。山风呜咽，黄叶纷飞，肃立在秋日山野上的新二十二军的幸存者们，隆重埋葬了他们的长官，也埋葬了一段他们并不知晓的历史。杨皖育站在坟前想：历史真是个说不清的东西，历史的进程是在黑暗的密室中被大人物们决定的，芸芸众生们无法改变它，他们只担当实践它、推进它或埋葬它的责任，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未来也许还是这样。然而，做为大人物们却注定要被他们埋葬，就像眼下刚刚完成的埋葬一样。这真悲哀。
夕阳在远方一座叫不出名的山头上悬着，炽黄一团，热烈火爆，把平缓的山坡映衬得壮阔辉煌，使葬礼蒙上了奢侈的色彩。两千多名士兵像黑压压一片树桩，参差不齐地肃立着，覆盖了半个山坡。士兵们头发蓬乱，满脸污垢，衣衫拖拖挂挂，已不像训练有素的军人。他们一个个脸膛疲惫不堪，一双双眼睛迷惘而固执，他们的伤口还在流血，记忆似乎还停留在激战的陵城。他们埋葬了新二十二军的两个缔造者，却无法埋葬心中的疑团和血火纷飞的记忆。
他却要使他们忘记。陵城的投降令不应该再被任何人提起，它根本不存在。那个叫杨梦征的中将军长，过去是抗日英雄，未来还将是抗日英雄。而白云森在经过今日的显赫之后，将永远消声匿迹。他死于毫无意义又毫无道理的成见报复。真正拯救了新二十二军的是他杨皖育，而不是白云森，怀疑这一点的人将被清除。既然周浩为他夺得了这个权力，他就得充分利用它。
想起周浩他就难过。周浩不但是为叔叔，也是为他而死的。他那忠义而英勇的枪声不仅维护了叔叔的一世英名，也唤起了他的自信，改变了他对自身力量的估价。周浩驳壳枪里射出的子弹打倒了他的对手，也打掉了他身上致命的柔弱，使得他此刻能够如此有力地挺立在两个死者和众多生者面前。
他今生今世也不能忘记他。
然而，他却不能为他举行这么隆重的葬礼，不能把他的名字刻在石碑上，还得违心地骂他，宣布他的忠义为叛逆。
是他亲手打死了他。
是他，不是别人。
昏黄的阳光在眼前晃，像燃着一片火，凋零的枯叶在脚下滚，山风一阵紧似一阵，他军装的衣襟被风鼓了起来，呼拉拉地飘。
缓缓转过身子，他抬起头，把脸孔正对着他的士兵们，是的，现在这些士兵们是他的!他的!新二十二军依然姓杨。他觉着，他得对他们讲几句什么。
他四下望了望，把托在手中的军帽戴到头上，扶正，抬腿踏到了一块隆起的山石上。旁边的卫兵扶了他一把，他爬上了山石。
对着火红的夕阳，对着夕阳下那由没戴军帽的黑压压的脑袋构成的不规则的队伍，对着那些握着大刀片、老套筒、汉阳造、中正式的一个个冷峻的面孔，他举起了手。
“弟兄们，我感谢你们，我替为国捐躯的叔叔杨梦征军长，替白云森师长感谢你们!如今，他们不能言语了，不能带你们冲锋陷阵打鬼子了，他们和这座青山，和这片荒野……”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有些发湿。
山风的喧叫填补了哀伤造出的音响空白。
他镇定了一下情绪，换了个话题：
“我……我总觉着咱军长没死!就是在一锨锨往墓坑里填土的时候，我还觉着他没死，他活着!还活着!看看你们手中的家伙吧!喏，大刀片，老套筒，汉阳造……不要看它们老掉了牙，它是军长一生的心血呀!过去，大伙儿都说：没有军长就没有新二十二军，这话不错。可现今，军长不在了，咱新二十二军还得干下去!因为军长的心血还在!他就在咱每个弟兄的怀里，在咱每个弟兄的肩头，在咱永远不落的军旗上!”
他的嗓音嘶哑了。
“今天，我们在这里埋葬了军长，明天，我们还要从这里开拔，向河西转进。或许还有一些恶仗要打，可军长和咱同在，军长在天之灵护佑着咱，咱一定能胜利!一定能胜利!”
“胜利……胜利……胜利……”
山谷旷野回荡着他自豪而骄傲的声音。
他的话说完了，浑身的力气似乎也用完了，两条腿绵软不堪。他离开山石时，三一二师刘参谋长又跳了上去，向士兵们发布轻装整顿，安置伤员，向河西转进的命令。刘参谋长是个极明白的人，白云森一死，他便意识到了什么，几小时后，便放弃了对白云森的信仰。
对此，他很满意，况且又在用人之际，他只能对这位参谋长的合作态度表示信任。他很清楚，凭他杨皖育是无法把这两千余残部带过黄河的。
清洗是日后的事，现在不行。
不知什么时候，《新新日报》的女记者傅薇和表妹李兰站到了他身边。傅薇面色阴冷，眼珠乱转，闹不清在想什么。李兰披散着头乱发，满脸泪痕，精神恍惚。他知道这两个女人都为白云森悲痛欲绝。他只装没看见，也没多费口舌去安慰她们，她们是自找的。
这两个女人也得尽快打发掉，尤其是那个女记者，她参加了上午的会议，小本本上不知瞎写了些什么，更不知道白云森背地里向她说了些什么……
正胡乱地想着，傅薇说话了，声音不大，却很阴：
“杨副师长，把杨将军和白师长葬在这同一座山上合适么?”
他扭过头：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怕他们在地下拼起来?”
他压住心中的恼怒，冷冷反问：
“他们为什么要拼?”
“为生前的宿怨呀!”
“他们生前没有宿怨!他们一起举义，一起抗日，又一起为国捐躯了!”
“那么，如何解释上午的会议呢?如何解释那众说纷纭的命令呢?白师长临终前说了一句，历史将证明……历史将证明什么?”
他转过脸，盯着那可恶的女人：
“什么也证明不了，你应该忘掉那场会议!忘掉那个命令!这一切都不存在!不是么?!历史只记着结局。”
“那么，过程呢?产生某种结局总有一个过程。”
“过程，什么过程?谁会去追究?过程会被忘记。”
“那么，请问，真理、正义和良心何在?”
他的心被触痛了，手一挥：
“你还有完没完?!你真认为新二十二军有投降一说?告诉你：没有!没有!”
“我只是随便问问，别发火。”
这口吻带着讥讽，他更火了，粗暴地扭过傅薇的肩头，手指着那默立在山坡上的衣衫褴褛的士兵：
“小姐，看看他们，好好给我看看他们!他们哪个人身上没有真理、正义和良心?他们为国家而战，为民族而战，身上带着伤，军装上渗着血，谁敢说他们没有良心?!他们就是真理、正义和良心的实证!”
刘参谋长的话声给盖住了，许多士兵向他们看。
他瞪了傅薇一眼，闭上了嘴。
刘参谋长继续讲了几句什么，跳下山石，询问了一下他的意见，宣布解散。
山坡上的人头开始涌动。
他也准备下山回去了。
然而，那可恶的女人还不放过他，恶毒的声音又阴风似的刺了过来，直往他耳里钻：
“杨副师长，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无论杨梦征军长、白云森师长和你们这些将领们干了些什么，新二十二军的士兵们都是无愧于民族和国家的，对吗?对此，我并无疑意。我想搞清楚的正是：你们这些将领们究竟干了些什么?!”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然拔出手枪：
“混账，我毙了你!”
傅薇一怔，轻蔑地笑了：
“噢，可以结束了。我明白了，你的枪决定历史，也决定真理。”
枪在他手中抖，抖得厉害。
“杀……杀人了!又……又要杀人了!怎……怎么会这……这样?!快……快来人呀!杀……杀人喽!”
站在傅薇一侧的李兰望着他手上的枪尖叫起来，摇摇晃晃几乎站不住了。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表妹的神色不对头，她的眼光发直，嘴角挂着长长的口水，脚下的一只鞋子掉了，裤腿也湿了半截。
他心中一沉，把枪收回去，走到李兰面前：
“别怕，兰妹!别怕，谁也没杀人!”
“是……是你杀人!你杀了白云森，我知道!都……都知道!”
李兰向他身上扑，湿漉漉的手在他脖子上抓了一下。
他耐着性子，尽量和气地解释：
“我没杀人。白师长不是我杀的，是周浩杀的。周浩被处决了．来，走吧!跟我回去!别闹，别闹了!”
李兰完全丧失了理智，又伸手在他脸上抓了一把，他被激怒了，抬手打了她一个耳光，对身边的卫兵道：
“混蛋!把她捆起来，抬到山下去!那个臭女人也给我弄走!”
卫兵们扭住李兰和傅薇，硬将她们拖走了。
这时，电台台长老田一头大汗赶来报告，说是电台修好了。他想了一下．没和刘参谋长商量就口述了一份电文：
“向中央和长官部发报，电文如下：历经七日惨烈血战，我新二十二军成功突破敌军重围，日前，全军两师四旅六千七百人已转进界山，休整待命。此役毙敌逾两千，不，三千，击落
敌机三架。我中将军长杨梦征、少将副军长毕元奇、三一二师少将师长白云森，壮烈殉国。”
台长不解，吞吞吐吐地问：
“毕元奇也……壮烈殉国?”
他点了点头：
“壮烈殉国。”
台长敬了个礼走了。
他转身问刘参谋长：
“这样讲行么?”
刘参谋长咧了咧嘴：
“只能这样讲。”
他满意地笑了．一时间几乎忘记了自己刚刚主持了一个隆重悲哀的葬礼．忘记了自己是置身在两个死者的墓地上。他伸手从背后拍了拍刘参谋长的肩头，抬腿往山下走。
山下，参加葬礼的士兵们在四处散开．满山遍野响着沓杂的脚步声。山风的叫嚣被淹没了。夕阳跌落在远山背后。夜的巨帏正慢慢落下。陵城壮剧的最后一幕在千古永存的野山上宣告终场。
明天一切将会重新开始。
他将拥有属于明天的那轮辉煌的太阳。
这就是历史将要证明的。
1987年7月7日一9月27日
于南京兰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