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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2：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作者：王晓磊
内容简介
杀回后宫，强夺后位！武则天82年的人生，前31年，她卷入权斗漩涡，为活命从宫女杀到了皇后的宝座；后51年，她掀起腥风血雨，用女皇的龙袍确保了自己的安全。《武则天：从三岁到八十二岁》呈现了武则天82年人生的真实面目：3岁，她是商人之女，被术士袁天罡相面后惊为天下之主；25岁，她入宫十年，从太宗的病榻上了太子的床榻；27岁，她身陷尼寺，却成功地与新皇藕断丝连；31岁，她放手一搏，赢了你死我活的皇后争夺战；36岁，她代高宗掌政，不知不觉地将权力转入自己手中；59岁，她独揽朝政，一手翦除皇族集团，一手培植新贵势力；67岁，她应百官之请登基称帝，开始了14年空前绝后的女皇时代；82岁，她退位禅让，被政敌尊为则天大圣皇帝， 治国开启盛唐序幕，身后留下无字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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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冬，国都长安。
	凄厉的北风吹过龙首原，伴着悲鸣般的呼啸掀起一阵阵尘沙，荒草纷飞枯木瑟瑟，泱泱大唐王朝的都城笼罩在一片萧索之中。
	天色阴沉沉的，却不见一丝飘雪，唯有寒风不厌其烦地狂刮着，似是要把世间万物都吹上天才罢休。路静人稀大地苍茫，连平素车水马龙的明德门（长安城正南门）也静悄悄的，守门兵士都裹紧斗篷蜷缩在门洞中，纷纷感叹：“或许是老天爷在叹息吧。”
	苍天因何而叹？
	为芸芸众生而叹，为大唐社稷而叹，更为贞观天子而叹。
	贞观，这个振奋人心的年号还在，他的主人却已作古。一代英主李世民因风疾加之丹药中毒于本年五月驾崩，太子李治继承皇位，定父皇庙号为太宗，谥号曰文。不过按礼法规定转年才可改元，所以现在还是贞观二十三年。或许年轻的新皇帝驾驭不住这个雄武的年号，亦或许苍天也因人间明主的英年早逝而悲愤，这半年来气候恶劣灾害不断，入冬后更是一场雪没下，各地干旱疠疫流行。
	正在兵士们嗟叹之际，一驾马车从城中朱雀大街缓缓驶出，后面还跟着几个仆从模样的人，似是某位出京办差的官员。按理说有官员经过，守门士兵纵然不过去行个礼，也得恭然肃立，可天寒地冻的，大伙不免有些偷懒，又见这辆车是两马驾辕青色帷幔，料想不会是什么大人物。这乌纱如云的京城里芝麻绿豆大的官有的是，哪值得特意去逢迎？谁也没留心，自顾着袖手取暖。
	哪知这辆车行出城门，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住，车帘掀起，从里面钻出位六十岁上下白面长须的官员。那人大步跨下马车，转身回望长安城，举手投足颇显气派。众兵士一见此人无不惊慌失措，赶紧趋步施礼——这不是三朝老臣许敬宗吗？此人恃才傲物、尖酸刻薄，万万不能得罪。
	此时此刻，许敬宗无心理会这帮前倨后恭的小子，只是默默瞻望国都。他刚刚被贬了官，今日便要离京赴任，临行前再回眸长安最后一眼吧。
	许敬宗，杭州人士，隋朝礼部侍郎许善心之子，隋炀帝大业年间秀才，如今已五十八岁。他学识才干俱佳，尤以文章驰名，半生际遇却甚坎坷。年轻时正值隋末动乱，他与父亲一起随侍隋炀帝南下江都避祸，不料禁军叛乱，隋炀帝遭弑，许善心也被叛军杀害，许敬宗为苟全性命，手舞足蹈大拍杀父仇人的马屁，侥幸免于一死。后来辗转投奔大唐，成为李世民的亲信幕僚，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
	偏巧江都宫变时隋朝宰相虞世基也一同遇害，而虞世基之弟便是日后与许敬宗同为十八学士的虞世南。与许敬宗不同，人家面对叛军的态度是恳求代兄受戮，虽然叛军不肯答应，但虞世南重情不畏死的美名播于天下。于是便有好事者编了句顺口溜：“虞世南匍匐请代，许敬宗舞蹈求生。”
	虽说贪生怕死私德有亏，但他毕竟是李世民的潜邸近臣，哪怕熬资历也不愁不能身登高位。惜乎许敬宗偏生又是嬉笑怒骂、不拘小节之人。贞观十年他本已官居中书舍人，却因在长孙皇后的葬礼上开玩笑触怒了李世民，被贬为洪州司马。所幸他确有真才实学，数年间埋头苦干颇有政绩，竟一步一步又爬了上去。李世民远征辽东，在驻跸山大破高丽，许敬宗受命拟捷报，于御驾前援笔疾书顷刻而就，草草出手便是一篇恢弘大作，因而重获李世民欢心，任检校中书侍郎、银青光禄大夫，又兼任太子右庶子，受到李治的赏识。
	李世民驾崩，托孤长孙无忌、褚遂良，尚书重臣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进位宰相，许敬宗也有幸接任礼部尚书，跻身三品显贵。这职位虽不能与顾命大臣相提并论，却是新君登基的开朝重臣，日后有望进一步问鼎相位，对沉浮宦海半辈子的许敬宗来说可算是莫大安慰。然而这官当上还不到半年，他又一个跟头栽下去，起因是一桩婚姻——他把女儿嫁给了已故荆州都督冯盎的幼子冯智玳。
	魏晋以来家族门第各有等级，五姓七望（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和关陇名门居于首位，关东和南方士人位列其下，婚姻也需各按等级门当户对。冯氏一族乃岭南蛮人，虽身挂都督之职，管辖的却是南疆偏远之地，说穿了就是朝廷册封的蛮族酋长，根本不入中原名门法眼。杭州许家固然不是关陇名门，但好歹是诗书礼仪世代仕宦，怎能与蛮人婚配？许敬宗遭侍御史弹劾，朝廷详查之下又发现他收受冯氏大量聘礼，有图财卖婚之嫌。身为执掌礼仪的礼部尚书焉能有此行径？于是他再遭贬谪，外放郑州刺史。
	好梦易碎彩云易散，还没熬到新君改元，又被撵出京师。与上次贬官不同，如今许敬宗已年近六旬，有生之年还能再回京城吗？即便可以，还有没有跻身宰相的希望？他心情沉痛，任凭北风拂面，兀自凝然伫立，恋恋不舍地望着长安城。
	这时一个送行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时辰不早了，南下路远，您老快些上路吧。”此人三十出头，相貌不甚出众，可是脖子上天生便有个肉瘤，虽说不疼不痒，却随着年龄增长渐渐变大，如今已有鸡卵大小，样子颇为滑稽——他是许敬宗的外甥，通事舍人王德俭。
	“唉！”许敬宗仰天长叹，“时也！运也！想不到我许某人如此多舛，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睹京华。”
	俗话说养儿随舅，用在王德俭身上再恰当不过，他不仅继承舅父几分才学，也继承了舅父的刁钻性情，此刻见许敬宗一脸不舍之态，竟揶揄道：“去郑州是圣上的恩典，那地方临近东都市井繁华，您老拿了这么大一笔财，到那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求仁得仁复何怨？”
	“呸！”许敬宗狠狠啐了他一口，“卖不卖女儿、收不收聘礼是我自家事，轮得到旁人说短道长吗？那帮榆木脑袋的御史弹劾我也罢，你小子也来挖苦！难道翅膀硬了，不认我这个舅舅么？”
	王德俭不敢再顶嘴——许敬宗对女儿无情，对他这外甥却不错，几年前提携他当了太子舍人；如今李治即位，他也转任通事舍人，从六品上。虽说品阶不高，却在中书省任职，比那些辛苦熬资历的地方官强多了。这会儿见玩笑触了霉头，赶忙讪讪赔礼：“您老消消气，孩儿不过说笑话，哪敢忘了您老的大恩大德？”
	“不必说这等假惺惺之言。你心里若真有我这个舅舅，就在京中多多留心，朝中若有动静立刻传信报我。我可不想老死郑州！”
	“是。孩儿一定设法将您调回京城。”
	“大言不惭！你位卑言轻帮得了什么忙？老夫自有主张，你只管按我说的办便是。”
	“那是自然。”王德俭赔笑道，“我这当外甥的不听舅舅吩咐，还能听谁的？”
	“嗯？！”许敬宗闻听此言猛然一愣，“你说什么？”
	“外甥不听舅舅吩咐，还能听谁的？”
	这本是普普通通一句话，许敬宗却反复沉吟，竟有大梦方醒之感——此番被贬似乎大有隐情！
	表面上看他是贪财卖婚自作自受，可这种事又不犯王法，顶多算品行不佳，但朝廷对他的审查竟是一丝不苟，从三品降到五品，从长安踢到地方。莫非有人在幕后推动，借题发挥故意赶他走？
	到底得罪谁了？沿着这思路想来，要赶走他的人肯定不是皇帝，数年来他兼职东宫右庶子，颇受李治赏识，这个年轻仁厚的新皇帝怎会抛弃他？李治必是被臣下左右，不得不处置。那鼓动皇帝整他的人又是谁？不可能是张行成等三位新任宰相，他们不会在新君即位伊始就大刀阔斧改换重臣，也不可能是荆王李元景、江夏王李道宗为首的宗室诸王，他平素对这些人逢迎有加，谁都没得罪过，那么只剩一人了——皇帝的亲舅舅、顾命大臣长孙无忌。
	是啊，外甥不听舅舅吩咐，还能听谁的？现今大唐王朝就是舅舅替外甥当家。
	长孙无忌不仅是外戚，更是昔日玄武门之变重要谋划者，凌烟阁第一功臣。他辅保外甥登皇位，以顾命大臣身份总理国政，也算顺理成章。但此人过于专断，热衷揽权，先帝在世时就曾倾轧与之不睦的房玄龄、岑文本；而另一位顾命大臣褚遂良也与之同声共气，排挤崔仁师，以诬告之辞害死刘洎。他二人在堂堂英主李世民眼皮底下尚敢党同伐异，何况现在的皇帝还是个晚生后辈。
	许敬宗与长孙无忌的关系谈不上有多坏，却也没多好，恐怕国舅没忘记他在自己妹妹葬礼上开玩笑的旧恶吧？再者，许敬宗曾任东宫要职，很可能被李治再加提拔，长孙无忌欲独揽大权，自需严加防范。更重要的是，无忌或许从来就瞧不起他许某人。
	门第差异绝不仅限于婚姻，更是仕途路上难以逾越的屏障。魏周隋唐四代更迭，权柄却始终握于关陇权贵之手，宇文家、杨家、李家都是西魏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之后，至今朝廷重臣仍然多是关陇乡人，连科举选才，关陇之地都比别的地方录取名额多。
	李世民驾崩后，长孙无忌以顾命之姿把持朝政，不啻为关陇权门的新首脑，在这些人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类乎许敬宗这等籍贯江南又私德不佳的人怎值得信任？留在朝里碍眼碍事，不如远远打发走……
	想清楚这些，许敬宗由哀转怒，不禁又追忆起陈年往事——先朝末年关陇将士不愿陪隋炀帝迁都江南，发动江都宫变弑君，继而血洗朝廷，他们杀人的准则就是籍贯。当时的宰相裴矩、苏威等皆是尸位素餐之辈，却因为是北方人便免于一死；而虞世基和他父亲许善心、来护儿等人，仅仅因为是江南人就被杀死。为了活命，他忍着悲痛向叛军首领宇文化及逢迎拍马，受尽世人的嘲笑。他原本是个崇信圣贤中规中矩的书生，正因遭受莫大耻辱性情才会改变，变得重才轻德、唯利是图、狂放不羁、不择手段……这是许敬宗心中不可触摸的伤疤，如今却被长孙无忌刺痛了。
	昔日杀父辱名，今又阻扰仕途，是可忍孰不可忍？许敬宗恨得咬牙切齿，赌咒发誓要报此仇，可摩拳擦掌许久，却又无可奈何怆然长叹——都被踢出长安了，有什么本事复仇？百年陈规又岂是他一己之力所能撼动的？关陇山高，南风不竞，世道如此，不忍又能如何？
	忍字心头一把刀，许敬宗满腹怨气又化作伤感，凝望那高耸冷峻的长安城，无奈悲吟道：“徒伤幽咽响，不见东西流。无期从此别，更度几年幽。遥闻玉关道，望入杳悠悠……”
	哀伤的诗句尚未吟罢，忽听身后马蹄纷沓，有个高亢浑厚的笑声传来：“甚洽甚洽！这是南朝江总所作《陇水头》，那江总老儿有才无德诗酒误国，你许敬宗也非良善之辈。相得益彰，有趣得紧啊！”
	王德俭侧目观瞧，只见城南大道上奔来数骑，为首一匹骢马之上端坐一位老者。此人明显已过耳顺之年，却腰板挺拔精神矍铄，头戴浑脱帽，身披白狐裘，迎着寒风挥鞭驰马，红扑扑的宽额大脸，一副皓髯随风飘摆，甚是威武洒脱。
	“何人出言讥讽？”许敬宗立刻恢复了桀骜不驯的神情，却面朝城门没有回头，故意摆出不屑之态。
	老者来至近前勒缰下马，笑道：“一句戏言而已。老友，是我啊！”
	许敬宗这才回头观瞧，明知道这个人是谁，却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我相识吗？恕我忘却了，阁下贵姓高名？”
	“咱们相识三十余载，你何等记性？”
	许敬宗摇头晃脑道：“不怪我记性不好，只怨你自己不出名，若是何、刘、沈、谢那等大名士（何逊、刘孝绰、沈约、谢脁，都是南朝著名文士），我便是半夜遇见也能认出来。”
	老者仰面大笑：“你这老货，几年没见越发轻狂！听说你升了礼部尚书，一定春风得意吧？”说罢他上前抱住许敬宗肩膀，很是亲睦——此公名叫崔义玄，是参与李唐开基之臣。他精通五经又曾从戎，可谓文武全才，官职却不高，如今六十四岁高龄，仍官居王府长史，在潞州辅佐韩王李元嘉；李治新近登基，遍召各州官员询问民情，他也奉命来京见驾。
	许敬宗无心与他寒暄，指指马车道：“尚书八座已是过眼云烟，小弟运道不佳，又贬官了。”
	崔义玄熟知许敬宗品性，也不以为意，戏谑道：“你这半生起起落落多少次，升得迅速降得马虎，贬官对你而言也不算什么，说不定哪天又提回来。”
	“这次怕是比登天还难了。”许敬宗手托花白的胡须，“我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
	“那又如何？”崔义玄大不以为然，“愚兄比你还长几岁，我都不言老，哪轮得到你？”
	许敬宗摇头苦笑：“崔兄不懂，不懂啊……”
	“我活了六十多，有什么不懂的？”崔义玄眼望长安手捻须髯，“‘时过于期，否终则泰’，西风吹尽东风起。吕望八十尚在渭水垂钓，百里奚七十岁还是一介奴仆，后来不都身居宰辅燮理天下么？咱们还硬朗，春秋鼎盛之年何必作此垂老之叹！”
	许敬宗闻听此言不禁仔细打量崔义玄，见他神采飞扬双目熠熠，顿时猜到他的心思——此老自负甚高，沉寂下僚已久，早就心有不甘，如今新君登基，八成想借觐见之机谋求晋升。想至此许敬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换了副恭维口气：“是啊，崔兄功劳赫赫文武全才，放眼天下谁能比及？在外任职二十余年，早该调入京中了，即便拔擢您当宰相，又有谁敢不服？”
	“贤弟过誉。”崔义玄喜上眉梢，嘴上虽谦让，心里却觉这几句马屁很受用。
	“不过……”许敬宗话锋一转，“即便同僚敬重，圣上也器重您，恐怕还是无缘高升。”
	“这是从何说起？”崔义玄不解。
	“崔兄以为否极泰来，我看却是火水未济。西风未尽，东风难起啊！”许敬宗一脸沉痛道，“如今朝中之事尽由长孙无忌、褚遂良裁度。崔兄久在外任恐有所不知，无忌专断甚于往昔，手握大权越发心狭量窄，所信用者皆关陇同乡。似你我这等没个好出身的，他哪瞧得上？”
	崔义玄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这辈子没少吃门第的亏。隋末群雄纷争，他最先投靠的是瓦岗军李密。那李密虽统领农民军，却系名门出身，乃是西魏八柱国之一赵公李弼之后，格外注重门第；崔义玄虽姓崔，却非清河、博陵两支望族，只是贝州武城的寒门子弟。他自负才智过人，又性情直率夸夸其谈，惹得李密大为不悦，竟不肯收留。崔义玄衔恨而去，一气之下转投大唐，并游说瓦岗部将降唐，后来又随李世民征战洛阳立下功劳，这才成就一番事业，被封为清丘县公。可天下乌鸦一般黑，李渊父子也是关陇权贵，乃八柱国之一陇西郡公李虎之后。崔义玄在战后鲜有建树，不被朝廷重视，始终流于外任。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李世民驾崩，李治重理朝局，他自忖是三朝老臣，也该到出头之日了。难道长孙无忌又要作梗？
	回想半生遭遇，崔义玄不免忧虑，但他也知道许敬宗人品不好，这番话未可尽信，于是辩驳道：“你不必危言耸听。似我这等资历的人还剩几个？新君登基自当尊崇老臣，朝廷总要卖我点儿老面子。”
	“崔兄太过自负了吧？”许敬宗阴阳怪气道，“小弟曾任东宫右庶子，是当今圣上潜邸之臣，无忌对我都不肯留面子，崔兄您的面子能比我大多少？”
	“这……”崔义玄皱起眉头。
	许敬宗见他已有愠色，又说：“小弟奉劝您一句，矮檐之下需低头。连晚生后辈褚遂良都当了顾命大臣，咱们早已过气。依我说咱别等人家嫌弃，再混几年主动告老，急流勇退吧。”
	“唉！”崔义玄长叹一声，“愚兄不甘啊！”
	许敬宗再添一把柴禾：“要说也是，兄长毕竟不似我这等耍笔杆的。您为国操劳一生，几度出生入死，岂能以区区从五品之身告老？面子过得去么？我想想……您若是执意求进，不妨去讨好国舅，他若高兴或许能提您一阶。”
	“胡说！”崔义玄的怒火终于被激出来了，剑眉倒竖虎目圆睁，“老子的官爵是凭功劳挣的，岂靠逢迎献媚？当年我连李密都不肯屈就，长孙无忌算什么！”
	许敬宗又假作惊惶之态：“崔兄莫声张，留神有人听去，到国舅面前告您的状。”
	崔义玄生性憨直，闻听此言愈加气愤：“怕什么？嘴长在我脸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谁管得着？那帮关陇之人压了我一辈子，皇帝都换三任了，如今老子六十有四，还能由着他们作践？这口气绝不忍！你怕无忌，我却不怕！”
	“是是是。”许敬宗连连作揖赔礼，“都怪小弟言语不周，惹您动肝火。我是获罪遭贬之人，不得不走了。咱改日再会，到时候再好好叙旧。”说罢他却不忙离开，又低头叹息，“唉！可惜咱都一把年纪，又无缘留在京城，说是来日再会，你在潞州我在郑州，谁知此生还有没有再会之日？崔兄多多珍重吧。”这才摇头感慨着登上马车。
	“欺人太甚……长孙无忌……”崔义玄兀自嘟嘟囔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德俭在一旁瞧得明白，暗暗佩服舅舅煽风点火的手段，也跟着钻进马车，示意车夫启程；行出甚远，眼看已不见崔义玄身影，这才笑呵呵问：“舅父何故激怒崔公？”
	“我要借他之口败坏无忌名声。崔义玄从戎起家，与诸将熟识，又在藩王手下为官，他这大嗓门一嚷，天下谁不知道？我就不信无忌不畏众人悠悠之口。不叫我过好日子，他也别打算过清静日子！”
	王德俭真是哭笑不得：“话虽如此，不过出口闲气。既吃羊肉就不嫌腥膻，既揽大权便不畏人言，败坏他名声又于事何补？”
	许敬宗不得不承认外甥说得对，即便不少人看不惯长孙无忌独断专行，毕竟国之大权握于其手，又有关陇党羽帮衬，孰能奈何？挑拨是非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要想再回朝廷，继而争取更大权势，只能依靠一个人——当今天子李治。
	可一想到刚登基的皇帝，许敬宗连连摇头。他在东宫任职多年，自认为很了解李治。这个年轻人堪称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太子，对父皇孝顺、对群臣礼敬、对臣下仁慈、对宗室亲睦，然而却未必具备英明天子之资。慈不掌兵，柔不治国，李治太过良善，甚至胆小懦弱，那副稚嫩的肩膀能挑起江山社稷吗？先帝英明过人，未尝不忧虑这点，若非嫡系长子李承乾和次子李泰争得不可开交，以致双双被废，资质出众的吴王李恪又是庶出，皇位不会落到李治身上。倡议立李治为嗣的始作俑者便是长孙无忌，甚至可说是无忌一手将其推上皇位的。如今要让怯懦的李治忤逆舅父、恩人、顾命大臣的意志，这可能吗？人总有天赋优劣之别，凭李治的天资心性，等到真正成熟亲操大权，无忌固然是老了，他许某人也老了。他比无忌还年长两岁呢，到时候都快进棺材了，还谋什么仕途啊？
	许敬宗纵有成千上万的心眼也一筹莫展，愁闷许久，又问外甥：“近日中书、门下有何动向？”
	王德俭在中书省当差，近水楼台先得月：“长孙国舅代行诏令，皇上一切皆任其做主。”
	“其他宰相呢？”
	“国舅一言九鼎，褚遂良在旁帮衬，中书不敢言，门下不敢驳，政事堂现在是一言堂，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也没提过什么意见。不过凭良心说，国舅这几个月干得挺不错，赈灾甚是及时，还赦免了一批囚犯，风评还算不错。”
	许敬宗不服气：“萧规曹随谁不会？”他并不在乎长孙无忌干得好不好，只在乎无忌还要辅政多久。
	王德俭又道：“国舅有意升宇文节、柳奭（侍）二人为中书门下三品。”
	“不妙。”许敬宗撇着嘴阴沉沉道，“宇文节乃北周后裔，柳奭是河东柳氏之人，又是当今皇后亲舅舅，这俩都是关陇一派。无忌老奸巨猾，知道张行成、高季辅不是亲近之人，难保日后不会闹翻，所以提前拉两个自己人进来，预备日后制衡张行成他们。”
	“别忘了，还有李世呢！”王德俭习惯性地摸了摸脖子上的肉瘤，提醒道，“先帝临终时莫名其妙贬他为叠州刺史，却又交代皇上即位后要拜他为相。国舅初始还有些不情愿，可是凭李大胡子的威望也不好流于外任，所以还是拟了诏，准备召回来任尚书左仆射。此人既是开国名将，又是凌烟阁功臣，有能力与国舅斗一斗吧？”
	“不好说啊……”许敬宗看人的眼光还算犀利，却始终摸不透李世。那是一位效力沙场战功赫赫的名将，同时又是个谨慎小心不发己见的臣子，他与国舅的关系如何呢？先帝驾崩前又为何无缘无故贬他的官呢？这都是外人难忖的秘密。
	王德俭见舅父愁眉不展，也不禁低头思索，忽然间想起一件事：“对啦，前日我听到一桩秘闻。”
	“什么事？”
	马车中只他二人，王德俭仍不免变颜变色，踌躇片刻才凑到舅父耳畔，低语道：“圣上与先帝嫔妃有染。”
	“不会吧？”许敬宗一笑而置之，绝不信老实胆小的李治会干出越轨之事，“这些话必是穷极无聊之人编的，你好歹也是中枢官吏，不要以讹传讹。”
	“给事中薛元超说的。”
	许敬宗一怔——薛元超与李治自小就是朋友，而且他姑母薛婕妤是教李治读书的师傅，伴于李治身边十余年，至今还住在宫里，薛家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有错？
	王德俭言之凿凿：“前日我与薛元超饮酒，他酒醉后无意间吐露。”
	许敬宗吃惊非小。内乱属十恶之列，何况是子幸父妾？《礼记》有云：“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那个温文尔雅的小皇帝怎会干出此等丑事？隔了许久他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苦笑道：“圣上毕竟是少年心性，喜好声色犬马，但临幸父妾实在大不应该。何况先帝驾崩才刚半年，做出这种丑事，若传扬出……”
	“舅舅，您糊涂了吧？先帝嫔妃皆是今上庶母，岂能复居宫中？似杨妃、燕妃那等有子女的都搬出皇宫随子女生活，没生养的都已落发出家，哪还摸得着？通奸不是最近的事，是前两年在终南山翠微宫，先帝养病的时候。”
	“什么？！”许敬宗惊得瞪圆了眼睛，嘴张得老大。
	“千真万确，而且他与那嫔妃似乎还不止一次两次，恰被薛婕妤撞见，婕妤当然护着自己学生，便帮他遮掩。此事只薛家姑侄知情，连皇后和国舅都不知道。幸好薛元超酒醒之后全然不记得说过的话，否则孩儿真怕有性命之虞！”王德俭心有余悸抚着胸口。
	许敬宗没再说什么，转过头木然望着窗外，但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似是心绪异常激动。马车内一时静默无语，唯闻车轮碾过道路的吱吱声，伴着北风的呼啸……突然，他一拍大腿，仰天狂笑：“哈哈哈！好！太好了！”
	“舅父……您这是？”王德俭莫名其妙，皇家出了这等龌龊事，怎还笑得出来？
	“前程有望，怎能不笑？哈哈哈……”许敬宗狂笑良久，继而手捋胡须面露愧色，“亏我许某人自诩高士，原来是老糊涂，侍奉东宫数载，竟没看清当今天子的真面目。”
	王德俭眨么眨么眼睛：“此话怎讲？”
	许敬宗不作答，却反问道：“你觉得当今天子是何等样人？”
	他们舅甥之间毫不隐讳，王德俭直言道：“虽说他内乱好色，但毕竟是良善之人，仁孝宽厚没的说，但资质有限，而且老实怯懦，有点儿……”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把“窝囊”两字说出来。
	“傻小子，通奸之事是你先听说的，怎不好好揣摩揣摩呢？竟还执迷不悟。”许敬宗揣着手笑呵呵道，“先帝何许人也？扫平天下威震华夷，秦皇汉宣莫能媲及，弑兄、杀弟、囚父、屠侄，先后赐死流放过三个皇子，其心何忍？而当今圣上胆敢在这样一位父皇的眼皮底下与庶母通奸，他老实吗？”
	王德俭心头一凛——这一点他从未深思过。
	“还不仅仅是色胆包天。当初在翠微宫时先帝病情垂危，他表面上端水喂药侍奉有加，背地里与庶母偷欢，他果真那么孝顺？再者，此事遮掩得如此严密，除他最亲近的薛家姑侄，宫禁内外竟无人知，皇后和无忌都蒙在鼓里，他果真不聪明吗？”
	“这……”王德俭无言以对。
	许敬宗笑得越发诡秘：“矫情伪饰韬光养晦，曹丕因之夺储位，宇文邕因之诛权臣，看来咱这位新皇帝也是此道高手。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你还记得当初先帝为何选择今上为嗣吗？”
	王德俭心绪起伏，茫茫然道：“先帝对原太子李承乾不满，又有嫡系次子魏王李泰欲夺储位，承乾串通汉王李元昌、大将侯君集意欲谋反，事泄被废。那时房玄龄、岑文本等人主张立李泰，国舅无忌与褚遂良等则力挺今上，先帝左思右想难以取舍。今上本无意争储，但李泰心中迫切，私下威胁今上，逼他退出竞争……”
	说到此处，许敬宗一把攥住他手：“这恰是最有趣之处，他遭到李泰威逼之后是何反应？”
	“今上惶惶坐立不安。先帝散朝归来，见他心神不定忙问缘由，他畏惧不敢言；先帝再三追问，他才吐露李泰威逼之事。先帝大怒，于是放弃李泰，决意立他为……”王德俭话说至此，也意识到有点儿不对头。如果他真不在乎当太子，主动退让不就行了？如果他害怕李泰威逼，可直接向父皇汇报此事。但他一不退二不告，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在父亲面前晃来晃去，最后还是在父亲喝问下才吐露实情，既揭露出李泰之行径，又没给先帝留下背后告状的不良印象。莫非李治是扮猪吃虎？
	“耐人寻味啊！”许敬宗感叹道，“昔日先帝宣告群臣，储位不可经求而得，承乾不道、李泰窥嗣，故双双黜落，唯今上本分无争，故立为太子。现在看来，他真没争吗？他是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可长孙无忌为他摇旗呐喊，褚遂良为他冲锋陷阵，满朝文武都替他忙。他仁孝恭顺的一面全天下人都看到了，可他丑陋荒诞的一面藏得严严实实，他比李承乾、李泰聪明得多。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王德俭心下犹疑，他实在不信李治的柔弱单纯是装出来的。在他看来一切或许都是巧合，通奸乱伦也许是那位嫔妃诱惑所致。他摸着脖子上的肉瘤，思量半天才接着问：“这与舅父的仕途有何干系？”
	“大有干系！圣上不仅骗过了先帝，也骗过了长孙无忌。在无忌看来，他外甥能当上皇帝皆是自己之力，以此人之性情必会把持大权肆无忌惮。殊不知他外甥是韬光养晦，过不了多久君臣必生嫌隙，到那时……嘿嘿嘿，就是咱的机会了！”许敬宗双眼迸射出兴奋的光芒，“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等着瞧，我不但要雪今日之耻，还要更进一步超登宰辅。那时堂前列戟、光耀门楣，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倒要让那帮关陇鼠辈瞧瞧我许敬宗是何等样人！”
	王德俭不大敢相信：“常言道‘疏不间亲’，圣上与无忌是近亲，不至于闹到翻脸的地步吧？”
	“高祖与先帝乃是亲父子，为了那张龙椅尚有玄武门之事，何况舅甥？胆敢在父皇病榻之侧与庶母通奸的人，在今上之前只有一位，就是隋炀帝！”
	“太荒谬了吧？”王德俭连连摇头，“纵然今上暗藏心机，也不至于和刚愎自负、凶残暴虐的杨广相提并论啊。”
	许敬宗却道：“虽不至于暴虐如杨广，也必胸怀大志权欲熏心，非泛泛之辈。他到底是懦弱无能的晋惠帝，还是一鸣惊人的楚庄王，咱拭目以待！”说罢他眼望窗外狂风瑟瑟的景象，又吟起了诗，还是南朝老狎客江总之作，却不再是哀伤之辞，而是换了一首庄严激昂的《长安道》：“翠盖承轻雾，金羁照落晖。五侯新拜罢，七贵早朝归。轰轰紫陌上，蔼蔼红尘飞……”
	王德俭对舅舅的话半信半疑，李治究竟是心机可怖还是懵懂单纯，他实在是辨不清。不过，还有一个人更令他好奇——那位与李治通奸的先帝嫔妃。
	是啊！蓄意引诱也好，你情我愿也罢，能让那位谨小慎微的太子甘冒风险逾越伦理，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第一章 苦守尼寺，绝望中寻找通天法门
	一、古佛青灯
	李世民驾崩转年，改年号为永徽，是为永徽元年（公元650年）。《尔雅》有云“徽者，善也”，美好之意。永徽，永续美好。正如改元诏书上所说：“太宗文皇帝龚行天罚，宏功无外，盛烈难名。朕以寡德，守兹神器，仰凭堂构，俯畅生灵。宜遵经国之道，以叶阳和之义。”这年号寓意新天子将继承贞观一朝的辉煌美好，并永远延续。
	但事实并非如此，经历了一个无雪之冬，各地的灾害仍在持续。虽说朝廷赈济还算及时，但天下之大黎庶千万，终不免困厄疾苦嗷嗷待哺。逢此天地不仁之际，百姓纷纷向佛祖祷告，以求慈悲降世。
	前朝隋文帝杨坚幼年养于寺庙，隋炀帝杨广曾拜法华宗智顗法师为师，故隋杨一代极为崇佛。大唐承隋之制，也对佛教甚为支持，至贞观末天下共有寺院三千七百一十六座。中原河北，宝刹林立，荆楚剑南，兰若无数，国都长安更是物华天宝名寺众多。这些寺院庄严雄伟大德云集，本来就深得虔诚信徒和风雅骚客青睐，近来灾害甚多，百姓越发趋之若鹜。前两年敕建的大慈恩寺自不必说，其他如大总持寺、会昌寺、光明寺、兴善寺、菩提寺、普光寺等无不门庭若市香火旺盛，善男信女摩肩接踵。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在皇城以南的安业坊有座特殊的寺院，整日紧闭山门，不准百姓参拜，偶尔有些干粗活的老尼从角门出入，也非化斋求财。尼寺并不罕见，京中另有法寿、法界、证圣、证果等尼寺，都广开善缘，没有关门闭户的。此庙与众不同之处还在于占地广阔，坐拥半个安业坊，红墙碧瓦，青石为阶，山门上一块乌木大匾，写着三个金字——感业寺。
	因为该寺又从不开门，这条街逐渐寥落，除了早间去西市的人抄个近路，几乎没人到这儿来。但今日事有蹊跷，临近正午之时从南面走来一位老妇，循坊墙径拐到这条街。这老妇已年逾七旬，身量矮小满头白发，穿着半旧的锦绣衣裙；莫看年纪高迈，腰不塌背不驼，走起路来挺胸昂首腿脚灵便，迎着料峭寒风，转眼来到感业寺山门前，毫不迟疑踏上石阶，三座大门直奔正中，抬手便拍门环，空寂的街巷中立时响起咚咚声。
	可无论怎么拍，里面没半点儿反应，莫说无人开门，连话也不问一句。这位老人家实在执著，干脆攥起拳头使劲敲起来，沉闷的响声连绵不绝，右手敲累了又换左手。如此这般不知敲了几百下，那山门终于“轰隆”一响，微微打开道缝。
	“施主何故叩门不止？”一个年轻女尼探出头来。
	老妇抹抹额上汗水道：“你不来应，我自然叩打不止。”
	尼姑不禁皱眉，可是见这老妇慈眉善目，腕上戴着串乌木念珠，必是虔诚信徒，于是耐着性子道：“老大娘，鄙寺不接纳香客，您若烧香礼佛另寻别处吧。”
	老妇却道：“我辛辛苦苦就为贵寺而来。”
	“本寺不准外人涉足。”
	“小师傅慈悲为怀，行个方便吧。”
	“不行。”尼姑不耐烦了，满脸轻蔑道，“您老是外乡人吧？莫非不知鄙寺来历？还是找人打听打听吧。”说着便要掩门。
	“且慢！”老妇伸手拦住，慈祥之态顿收，转而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你这小沙弥，好生目中无人。莫说你们这座寺的来历，就是这座坊、这条街、这长安城的来历老身也尽知！你既要问，老身便给你说个明白——当年你们这座院本是隋朝太师李穆的私宅，他夫人元氏虔诚礼佛，太师过世后便将宅邸舍于佛门，取名修善寺，是男僧修行之地；至于你们，是从西边崇德坊济度寺迁来的。济度寺是皇家寺院，供养高祖皇帝遗留下来的嫔妃。半载以前太宗皇帝驾崩，又有一群无儿无女的后宫嫔妃按例出家，济度寺容纳不下，便由长孙无忌提议，仗着朝廷势力迁了人家修善寺的香火，让你们占据这座偌大的寺院，更名感业寺，是为济度寺别院，是也不是？”
	“是。”女尼听这老妇娓娓道来，不但尽知本寺来历，竟还直呼当朝顾命大臣名讳，再不敢怠慢。
	老妇舌剑锋锐兀自不饶：“你原是哪一殿的婢子？既入空门便该恭敬守礼怜贫惜老。这般势利眼，哪像个出家人？岂不玷污佛门！”
	女尼早被她凛凛威严镇住：“奴、奴婢……知错了。”一时慌乱竟把出家前的称呼说出来。
	“闪开！老身要进去。”
	“这……”女尼很为难，硬着头皮道，“不准外人进入，乃是遵朝廷之令，小尼不敢做主。”
	老妇毫不客气：“去寻个能做主的人来！”
	“我去禀告师傅。”女尼颤巍巍应声，“敢问您是……”
	老妇傲然道：“就说应国公夫人前来，你师傅若有见识便该知道。”说罢缓步退下石阶，手扶石碑歇息——毕竟年逾古稀之人，敲了半天门实在有些疲劳。
	沙弥尼去后不久，正中那座大门豁然敞开。一位年逾五旬、身材瘦削的白衣女尼款款而出，双手合十降阶相迎：“原来杨夫人驾临，方才小徒无礼，还请赎罪。”
	杨氏见这位师傅如此尊敬自己，敢忙还礼：“惭愧惭愧。”此言并非客套，莫看她拿腔作势甚是厉害，心里实有愧意。她丈夫应国公武士彠去世多年，两个儿子武元庆、武元爽只是州县小官，而且都不是她亲生，若非家道中落，哪有堂堂国公夫人迈着两条腿拜庙的？这位师傅敞开正门降阶相见，可算给足了面子。
	老尼笑道：“夫人无需多礼，佛门不是名利场，贫尼敬重的并非国公夫人的名号，而是您本人。谁不知武门杨氏潜心礼佛，是有名的居士？只怕贫尼还在襁褓之时您就已对《法华经》有所心得了。”
	“不敢当。”杨夫人细细打量老尼，似曾见过，便试探道，“大师法名可是唤作法乐？”
	“正是。”法乐法师点头应承，却不愿提昔日之事，转而询问，“夫人来到鄙寺，未知有何指教？”
	杨氏踌躇片刻，索性放胆直言：“我要见女儿。”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法乐再度双手合十，“出家之人哪有亲眷？夫人通晓佛法，怎发此无理之言？”
	杨夫人满面无奈：“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舐犊之情孰能舍弃，还望大师通融。”
	法乐不答，慢慢转过身，抬手指向山门：“夫人可知天下佛寺为何要并排立下三座门？”
	这可难不倒杨氏，娓娓道来：“三门者，空门、无相门、无作门，持戒修道必过此三门。”
	“何为空门？”
	“四大无我，五蕴皆空，不去不来，一切解脱。”
	法乐又问：“何为无相门？”
	“一切诸法本性皆空，一切诸法自性无性。若空无性，彼则一相，所谓无相。”
	“何为无作门？”
	“无因缘之造作，无愿无为。”
	杨氏一一作答丝毫不错，哪知法乐听罢越发摇头叹息：“夫人既知女儿入此三门万事皆空、尘缘尽断，又何必强求相见？世间烦恼皆因自寻，何苦何苦！”
	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眼圈不禁湿润——自从武士彠过世，她和仨女儿寄人篱下，饱受丈夫前房儿女的冷眼，又几经离别之痛。尤其二女儿武媚，十四岁便被召入宫中侍奉先帝，呕心沥血仍未能得宠，直到先帝驾崩依旧是个才人，没能产下一儿半女，沦落到感业寺。当初在宫中，即便千难万难，逢年过节还能进宫见女儿一面，如今身入皇家寺院，难道竟成永诀？
	不！纵是皇天佛祖，难阻慈母之爱——杨氏牙一咬心一横，强辩道：“《维摩诘经》有言‘我听佛言，父母不听，不得出家’。即便身入空门，也需父母准允。我没想让她出家，是她身为宫中才人，先皇驾崩后不得已才沦落至此，不过指佛穿衣赖佛吃饭，怎就见不得？”
	法乐倒吸一口凉气——好个厉害的老妪！但身有职责不能让步，只得重申：“感业寺不准外人入内，这是法度。”
	杨氏咄咄逼人：“是佛门法度，还是朝廷法度？难道感业寺明为清修之地，实是官衙大狱？莫非要探视个人需给牢头贿赂？你要多少布施？老身虽家道中落，大不了砸锅卖铁掏给你！”
	“你……”法乐生怕动嗔念，一个劲地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不为钱么？那想必是怕朝廷怪罪。这也好办，咱们各行其是，我进去见女儿，您去报官，只要让我见到女儿，莫说索拿问罪，就是鞭笞棍打斩首市曹，老身绝无怨言，坏不了你感业寺的名誉！”佛门慈悲为怀，岂能害人性命？杨氏这是正话反说。
	法乐修行再高也难忍受，可她明白杨氏是故意相激，指望她赌气放其进去，绝不能上当，因而只道：“多言无益，望夫人留心口业。”说罢拂袖而去。
	杨氏忙一把扯住她衲衣，改了口：“老身言语过分，大师勿怒。”
	法乐手捻佛珠缓缓道：“诸行无常，万物皆空。佛寺也罢，官衙也罢，夫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贫尼不会让您进去。”
	杨氏见激将无用，又换了一副和蔼口气：“方才大师问老身三道法门，我也有个关乎修行的问题想请教您。”
	法乐知道她又要耍花招，却也不免好奇，更何况她说这是个关乎修行的问题，身为出家人不便拒绝，踌躇再三还是道：“既为同修，何言请教二字？夫人请讲。”
	“大师既名‘法乐’，可知此二字作何解？”
	法乐脱口而出：“听受佛法、行善积德以自娱，是为法乐。”
	“这便是了。”杨氏也将双手合十，满面虔诚道，“大师以积德行善为乐，何不垂怜老身？我思念女儿，女儿更思念我，若能使母女相见，大师非但得偿所乐，更是一件功德。既然万物皆空，法度教条何尝不是烦恼桎梏？古之大德以身证道，不惜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稍纵法度又算得了什么？请大师身证‘法乐’二字，开方便之门。”
	这番话入情入理又合于释道，法乐也不禁叹服杨氏的智慧。可这方便之门不能开，朝廷之令还在其次，若今日容她进去，将来不免再有其他人来探亲，此例一开难以收拾。
	杨氏见法乐似有动容之色，只是一时难以抉择，忙趁热打铁使出最后一招：“我若没记错的话，大师俗家姓萧，乃是已故宋国公萧瑀之女，自幼慕道投身佛门。您两个妹妹也在寺中出家，乃法愿、法灯两位大师。您姑母是隋炀帝萧皇后，老身也是弘农杨氏，咱们算是远亲，亡夫与令尊还有同僚之谊。还望您看在旧日情面……”
	法乐见她如此了解自己家世，心中颇为忌惮，连忙打断：“夫人何必又提前尘旧情？”
	“大师执意不讲情面么？”
	“出家人便该如此。”
	“那老身只好……唉！”杨氏长叹一声，转身便走。
	法乐见她走得蹊跷，忙问：“夫人欲往何处？”
	“大师既然自称不念前尘，我便往宋国公府央求您兄弟来说情，那时倒要看看您能否割断亲情。”
	“不可！”法乐吓出一身冷汗——感业寺好歹还是皇家寺院，有法度管束，闹不出花样；杨夫人若把麻烦引到萧家，此事传扬出去，今后凡欲进寺探望骨肉之人都找萧家，师徒们还有太平日子过吗？
	杨氏缓缓转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救苦救难，慈悲是情；天生天性，伦常是情。不知我何能忘我，不通情何能忘情？我佛如来若非胸怀悲天悯人之情，怎会弃王子之身而求圣道？佛祖如此，大师亦不能外，何苦单单为难我母女？”
	法乐被问得无话可说，心下已对杨氏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何还能拒绝？但此事十分为难，话已至此只好坦言相告：“寺内嫔妃甚多，不便厚此薄彼，若放您进去……”
	“大师莫忧，我未必非要进去。您把我女儿悄悄唤出，我们就在这儿见一面，其他嫔妃不会知道，此刻正午路静人稀，也不会有什么人经过瞧见。如何？”
	法乐苦笑：“夫人好生厉害，原来早已算计清楚，那就按您说的办吧。”回头招呼方才那个沙弥，“你速去斋房把明空比丘叫过来，莫惊动旁人。”
	杨氏尚不知女儿法号，听到“明空”二字大为感伤，不禁悲叹：“明空，明空，明明白白一场空！”
	法乐却道：“情不能解则为痴，夫人何其痴也。万事万物到头来皆是一场空！今日之事乃是破例，还望夫人见过一面马上离开，以后不要再来了，纵然相见也只是徒增伤悲而已。”
	沙弥去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又闻脚步声渐近。杨氏思念之心甚切，揉了揉昏花老眼，才渐渐看清走来的那个灰衣僧影——满头青丝尽落，锦绣霞帔不复，好似凤凰脱羽、繁花凋谢，只落得青灯古佛、暮祷晨参，憔悴不堪看；花容月貌犹在，窈窕风姿正浓，恨只恨生不逢时、命运多舛，空辜负大好韶光、满腔憧憬，怎一个悲字了得？
	法乐见明空走出山门，唯恐她母女见面痛哭惊动寺内其他人，忙不迭把门掩上，却不闻丝毫动静，回头观瞧，见她母女一在阶上一在阶下，四目相对凝然无语。
	杨夫人使劲掐着自己大腿，不让眼泪滴落——女儿年纪轻轻便给皇家当未亡人，深入空门孤苦伶仃，绝不能哭出来使她难过！
	女尼明空紧咬牙关，泪水往肚里咽——母亲七十高龄独居京城，养子不孝老而无依，万不能给她再添伤悲！
	没有一声啼哭，可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潮起伏。
	如此沉默了好久好久，明空才颤抖着张开嘴：“娘……”那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几乎细不可闻。
	“诶！”杨氏却重重答应一声，语气甚是满足、甚是欣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动听的呼唤。
	法乐见她们以母女相称，闭目喃喃：“非人非命非女非男，如空无相无愿无为。”
	诵经声并没能阻遏她们的母女情，明空快步走下石阶，搀住杨氏臂弯：“娘亲，您……”您还好吗？这话岂用问，一个孤老太太能过得好吗？明空话说一半又吞了回去。
	杨氏早看穿女儿心思：“我一切都好，你莫惦念，倒是你……”
	“我也很好。”明空赶紧道，“寺里衣食比宫中不差……”就是衲衣蔬食不见荤腥，“孩儿住得也算舒服……”就是簟寒席冷孤寂无眠，“师傅教授的经义我很喜欢……”絮絮叨叨难入我心，“师姐妹都很和顺……”暮气沉沉一群行尸走肉，“孩儿现在挺安然的……”晨钟暮鼓陈规戒律活活把人闷死，“您一心向佛，可惜未能如愿。如今孩儿替您圆这心愿，日日佛前祈祷，保佑您还有姐姐、妹妹。”
	杨氏自知女儿言不由衷，却强作笑颜听着，但听她道出“妹妹”二字，不禁心头一震，满腔悲意按捺不住，忙把头压得低低的。
	“娘！您怎么了？”明空感觉母亲的臂腕不住颤抖，赶忙蹲下身观瞧，见母亲已泪水涟涟，“别哭，您别哭，孩儿不觉得苦。”
	杨氏悲伤难抑，又见女儿一头秀美长发成了光秃，更心如刀割，再隐瞒不住秘密，泣道：“并州闹瘟疫，死了好多人。你妹妹还有妹夫，他小夫妻双双……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少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又丧一女，皇天佛祖何故如此惩罚我……”话未说完放声痛哭。
	“阿弥陀佛。”法乐法师大感意外——方才但觉杨氏心思缜密口若悬河，却不知她遭逢不幸，默默忍受直至见到女儿才哭出来，此老心志之坚超乎常人！法师也不禁怜悯，上前安慰。
	旁人尚有悲意，明空却毫不动容，只是略微蹙眉，抚着母亲的背道：“或许命该如此，您不必悲伤。小妹命数虽短，但孝顺贤惠一生良善，转世投胎定会大富大贵。”她说得如此平静，仿佛死的倒似是别人妹妹。
	“我苦命的女儿啊……”杨氏早没了方才的沉着桀骜，只是放声痛哭，却不知她哭的究竟是哪个女儿。
	“娘，莫哭！”明空紧紧抱住母亲，“还有大姐，还有我！孩儿不会不管您。”
	法乐一旁暗自摇头——身在感业寺，佛法王法两重天，有你没你有何不同？虽是宽慰之言，听着叫人心酸。
	杨氏不知是信以为真，还是不愿让女儿跟自己一样难过，竟渐渐收住悲声，哽咽道：“对！还有我最最可心的媚儿，袁天罡断过，你命数非凡，你是娘的希望。要好好活着！”
	“咱们都好好活着。”明空紧紧拥着母亲，好久才又道，“您今后有何打算？”
	杨氏擦擦泪水：“我不想留在长安了，过两日动身去相州。”她与武氏子侄不睦，当初来京全为女儿，所依赖的是身为宰相的堂兄杨师道。然而杨师道被罢相，前不久忧郁而死，其妻先帝姊妹长广公主也已亡故；更令人郁闷的是，他们夫妇膝下本有一子杨豫之，竟在居丧期内与姨母永嘉公主通奸，被处死了。杨氏在长安再无可依靠之人，不得不离开。她大女儿武顺嫁与贺兰越石，官拜越王府法曹；越王李贞乃李世民第八子，当今皇帝李治的庶兄，如今担任相州都督，贺兰夫妇也相随在侧。更巧的是，李贞之母燕妃也是杨氏表亲，先帝驾崩后出宫随子生活，被封为越国太妃，如今也在相州。
	明空连连点头：“去投奔姐姐和表姐也不错，那您不回文水看看妹妹坟茔吗？”
	“埋在人家祖坟里，看了又有何用？再说我回文水住哪儿？难道还要居于元庆、元爽檐下？想起我便有气。”杨氏说到此处转而忿忿，“当初他们兄弟做主，善氏大嫂做媒，才将你妹妹嫁与同乡郭孝慎。若非结下这段婚事，你小妹嫁出文水，何至于身染瘟疫死去？”
	“不错！”明空也泛起恨意，“这都是善氏婆娘作孽，有朝一日我必为妹妹报仇！”其实小妹之死与婚事并无直接关系，但他母女竟把满腔悲意化作仇恨，似是要用这股仇恨互相激励着生活下去。
	法乐冷眼旁观，见明空柳眉倒竖、咬牙切齿，不禁胆寒——此女不是慈悲的菩萨，是讨命的夜叉。贪嗔痴恨恶，半载修行无半分消磨，虽衲衣在身，只怕与佛无缘。
	杨氏擦去腮边泪痕，茫茫然注视着女儿；明空也渐渐收起恨意，望着母亲默然无语——母女间有千言万语，三天三夜说不尽，但此刻短暂相会又临别在即，纵有满腹热忱却不知如何出口，唯恐肺腑之言又牵动彼此心事，徒增伤悲。
	法乐有些焦急，眼瞅着已半个时辰，寺内众尼已用完斋饭，少时若有人到这边来，瞧见她母女相会，自己难免落下徇私偏袒之名。想至此上前插言：“夫人……”
	杨氏是要强之人，岂待逐客令？不等法乐开口，抢先道：“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能见女儿一面我已心满意足。过两日便需启程，还要回去准备行装。”
	明空也不好再挽留：“姐姐派人来接您吗？”
	“不。”杨氏强笑道，“人来人往甚是麻烦，倒不如我自己雇车，清清静静也不错。”
	明空知道母亲有苦衷——虽说女婿身负半子之劳，毕竟是外人。一把年纪去端贺兰家的饭碗，怎好意思让人家大老远来接？也得为当人家媳妇的武顺着想……明知母亲偌大年纪还要独自远行，明空身在佛寺一点办法也没有，好似万把钢刀扎在肺腑：“孩儿不孝！”
	杨氏却道：“你若平平安安，就是莫大的孝顺。”又仔细审视女儿一番，仿佛要把珍爱的倩影牢牢印在脑子里，全然不顾法乐不准她再来的叮嘱，毅然道，“你且修行，娘会再来看你，下次带你姐一起来！耐心等着！”说罢理理自己略有些散乱的白发，头也不回地去了——她挺胸抬头昂首阔步，全不似古稀老者，脚步坚定有力，甚至比来时更加精神抖擞。
	明空看懂了，母亲是用挺拔的背影、坚定的脚步告诉她：“我会坚强地活下去，乖女儿你放心吧！”
	法乐本欲拦住杨氏，把话说清楚，不叫她再来了，可转而一想，人生七十古来稀，况且道路远隔，还有下次吗？于是木然伫立在侧，任凭杨氏背影逐步远去，消失在巷口，总算长出一口气，拍拍明空的肩膀示意她回去。哪知手指刚碰到明空肩头，只见她傲然孑立的身子一晃，颓然瘫倒在地，撕心裂肺般捶地痛哭：“娘啊！孩儿无能，孩儿不孝！不能让您富贵，不能膝前尽孝……您又何苦生我养我？我是废物啊……妹妹，阿姐对不起你，我苦命的妹妹……”
	法乐这才明白，原来她把悲意埋藏在心，直到母亲离开才发泄出来——执念如此之深，心志如此之坚，比她母亲更厉害一筹！
	不过身处感业寺，身为皇家未亡人，心比天高又能如何？越挣扎越痛苦罢了。法乐心生慈悲欲加点化，遂合掌念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明空根本不理会，兀自呼天抢地，但痛哭却已化作赌咒：“什么非男非女？什么如梦如幻？富贵在己，岂由天定！我还有最后希望，我要离开这鬼地方！娘啊，女儿一定会发达，一定让您大富大贵。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再不受人欺负……我武媚娘不会认命的！绝不！”歇斯底里的呐喊响彻空旷的街巷，气冲斗牛余音萦绕。
	法乐的佛经实在念不下去了，愕然望着这个貌美而强悍的比丘尼——为何她如此执著不屈？她苦苦坚守的最后希望又是什么？其情可悯，其心可畏，魔障魔障！求佛祖拯救这颗入魔的心灵吧！
	二、潜龙在渊
	就在女尼明空痛哭赌咒的同时，还有一人也沉寂在失落中。不过此人不在青灯古佛畔，而是身处皇宫中——便是当今天子李治。
	冬去春来，大地回暖，宫苑又恢复了盎然生机。海池幽碧，兰蕙芬芳，好一派秀丽景象，然而登基不久的新天子却愁眉不展。他独自伫立在御园望云亭上，漫顾一座座金碧辉煌的楼台殿阁，竟寻觅不到半分惬意。
	身登九五一统八荒是无上荣耀，也是李治心中深藏的夙愿。这愿望从遥不可及到最终实现，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暗流重重，手足之憾、隐忍之苦、断情之悲，究竟付出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然而命运似乎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在丧父之悲与继位之喜相交织的矛盾心情渐渐平复后，李治赫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并没改变。父皇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父皇掌握的权力却没有过渡到他手中，而是落入舅舅长孙无忌之手。
	李治内心深处一直依恋着母亲，自然也很尊重舅舅。在他以太子身份监国期间，一切政令都是舅舅假他之手颁布，他从没提出过任何异议，因为那时他还是储君，而且时时面临父皇的考验，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当好儿子、好外甥、好学生。可现在不同了，龙袍加身冕旒冠顶，急需的是权力和威望，可是舅舅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不管李治怎么看，他父亲李世民似乎非常肯定长孙无忌的地位，临终前郑重地将顾命大臣之任授予了无忌和褚遂良，于是他们便毫不客气地行使着权力，百官俯首三台听命，几乎包揽一切事务。李治却还是那个忠厚老实、听凭摆布的李治，只不过摆布他的人由父皇变成舅舅，甚至还不如当太子时自由呢！
	东宫的日子虽然也不能随心所欲，至少谈不上孤独苦闷：有心腹侍读薛元超、李敬玄常伴左右，有左右庶子高季辅、许敬宗分担事务，更有来济、李义府、孔志约、董思恭等一批才俊之士充任东宫僚属，大家谈古论今展望未来，互相激励踌躇满志；主持修建慈恩寺时他能与玄奘、慧净等高僧谈论释法，前往终南山探望父皇时也可顺便饱览青山秀水，在翠微宫的一个个夜晚他更是偷偷与……如今这一切都不行了。手无实权的处境未变，地位却变了，称呼从“太子殿下”换成“皇帝陛下”，居住的地方从东宫搬入皇宫。原先的亲信虽然升官，却远离了他，唯有朝会时才能远远望见，想说两句知心话都没机会。皇宫虽美却似牢笼，他没理由随便踏出去，即便能出去也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再也找不回无拘无束的感觉了。
	单单这些也罢了，似乎老天也在作弄他。继位半年竟无一日没有灾报，尤其晋州接连两次地震，死伤百姓五千余人。晋州非其他地方可比，是李治昔日封地，他是顶着晋王封号一步步走上皇位的，根基之地连续地震，甚是不详。而地震后不久太史令李淳风又上奏，天象异常，太白昼见。若按相沿已久的“天人感应”之说解析，太白昼见乃灾祸之预兆，而且通常不利于皇帝。
	他是在贞观十七年旧太子李承乾被废后才入主东宫的，至今不到七载，根基并不牢固，当初房玄龄、岑文本、刘洎那帮人就不看好他，至今还有许多大臣对他的能力有所怀疑。现在又灾异不断人心惶惶，岂能不忧虑？
	李治是有一番凌云壮志的，更坚信自己获得皇位是精诚所至不容置疑，因而鼓起勇气，诏令朝廷五品以上官员上书谏言，并召集各州官员入京述职。一时间御案上的表章堆成了小山，各地的朝集使齐聚京师，他每天接见十人，足足花费三十六天才见完，他是期盼从百官进言中获得治理天下的良策，可实际效果令他失望。
	上书倒是不少，但所建之言尽皆空泛，无非是鼓励他勤政爱民、亲贤远佞之类的话，没有实际意义。而召见的地方官也大多报喜不报忧，即便有所奏报，也无非某地城墙损害、某州河道淤塞、某位藩王器用奢侈，无经国大略——这一个月根本是白忙！
	天下岂会无事？且不说连续多次灾害，先皇晚年猜忌心重又接连用兵，留下许多弊病，岂是萧规曹随所能解决？贞观年间百官踊跃上书献计献策，更有魏徵等直臣面折廷争，现在的情形却是万马齐喑。难道朝廷百官面对强势的父皇能做到知无不言，面对宽厚的他反倒不敢说话？言路不通的症结何在？
	很快李治便听到了传闻，各州官员在觐见前似乎被舅舅和褚遂良事先接见过。他恍然大悟，难怪他们只会唱赞歌，难怪连崔义玄那样的三朝老臣见驾时也支支吾吾，几度唉声叹气欲言又止。舅舅掌握他们仕途升降乃至生死祸福，所以他们宁可敷衍皇上也不敢畅所欲言！
	舅舅这样做的目的何在？是怕幸进之徒借进言而邀圣宠，是防止不当言论干扰朝政，还是唯恐大家说出对他这个顾命大臣不利的话？李治觉得应是三者兼而有之，并非完全出于私心。但这种做法让李治很愤懑——他不是三岁小孩，二十二岁血气方刚，儿女已养下六个。父皇在他这个年纪时已扬威沙场，打赢定鼎天下的虎牢关之战。他固然不能与父皇比勇武，但执掌朝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汉宣帝刘询、魏孝文帝元宏、周武帝宇文邕不都是大器早成的明君吗？与他们相比李治已不小，治国之道他懂，诗书文章学了不少，父皇撰写的《帝范》更铭记于心，完全有能力操控权柄，为何不能亲力亲为？舅舅这种手把手教写字一样的辅政方式实在令他郁闷，有劲儿都没处使！
	他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忍受，如同旁观者一般出席一次次朝会，毫无异议地在两位顾命大臣草拟的诏书上画敕，在这深深宫苑中浑浑噩噩混日子……
	李治凭栏远眺，春光正浓百花正好，而那些在微风中摇曳身姿的草木仿佛是在嘲笑他，笑他的怯懦，笑他的无能，笑他的毫无作为。
	“陛下……”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李治的思绪，他回头望去，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立于亭外——站在前面是他的皇后，太原王氏女，其祖父乃西魏名臣王思政，其母族是赫赫有名的河东柳氏，更高贵的是她叔祖母是高祖李渊同胞之妹同安公主。这桩婚事由李世民指定，早在李治当太子时便封她为太子妃，如今自然而然成为皇后。
	王皇后不愧出身名门，不仅相貌出众，气质更是脱俗，细眉秀目身材高挑，梳两博鬓，头戴十一钿点翠金钗。那黼领朱袖的皇后礼服仿佛天生就长在身上，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她就像帔衣上绣的金凤一样，昂首峭立振翅向天，举手投足间皆流露出天生的贵气。然而李治却对她视若无睹，反而瞩目她身后侍立的那位鬓发花白的老妇人。
	“师傅！”李治迎上前，挽住老妇臂弯——此人正是教养他多年的薛婕妤。
	薛婕妤挣开李治的手，施礼道：“陛下身登大宝，‘师傅’二字可万不能再提，臣妾领受不起。”
	“教养之恩没齿难忘，无论何时您都是雉奴的师傅！”
	“陛下乳名以后也不便再提，关乎您的威严。”
	要把从小就用的称呼舍弃绝非易事，李治还是改不了口：“师傅多日未见，莫非身子不适？”
	“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妾区区一老妪，怎能无端叨扰圣驾？”
	“可过去……”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薛婕妤的口气格外认真，“陛下入主东宫时臣妾就不该再陪伴您了，皆因先皇念您年少体弱，才容许臣妾侍奉。其实您早已典学有成，凭我这点微末才学还能教什么？今日臣妾便是来向陛下辞行的。”
	“什么？！您要去哪里？”
	“臣妾明早就离开皇宫，去感业寺落发为尼。”薛婕妤早该走了，她这个婕妤还是高祖皇帝李渊的婕妤，当年高祖宾天就应该出家，是长孙皇后临终前挽留她教李治读书的。谁想这一教就是十五年，阴错阳差教出个皇帝来。现在学生已登上龙位，而她最怜爱的孤侄薛元超也已官任给事中，薛婕妤也该功成身退了。
	“这如何使得！”素来温文尔雅的李治竟然急得直跺脚，“雉奴焉能委屈您？”
	“臣妾只是去十五年前就该去的地方。我不过一介婕妤，却身历三代帝王，而且有幸教君王读书，遍观青史何曾有过这等奇事？臣妾实不宜腆颜居于宫中。”
	李治心头涌起一阵无奈，朝堂上不能自主，在后宫也受约束，亲近的人又要离去，这皇帝当着真不是滋味：“不行！朕不让您走……”
	“这是皇家规矩，您身为帝王更该以身作则，遵守礼法。”
	半晌无言的皇后也开了口：“陛下切莫不舍，婕妤有教导之功，即便出家为尼，朝廷也要厚加赏赐。听闻国舅已有安排，欲封婕妤为河东郡夫人，虽在空门却享俸邑，不会受委屈的。”
	王皇后好心劝慰，哪知李治竟面色一凛，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虽说皇后容貌秀丽举止端庄，李治偏偏对她没感觉，六个皇子皇女没一个是皇后所生。好在李治性情温和，虽不喜欢，也未对她冷言冷语，面子上还过得去；王皇后出自名门矜持有度，也从没抱怨过，该尽妇道之处还是依旧，譬如曾到翠微宫伺候病重垂危的先皇。婚姻七载也就是行行礼、问问安，逢年过节一起吃吃饭，可谓“相敬如宾”。但最近皇后舅父柳奭升任中书令，两人关系开始紧张。柳奭与长孙无忌关系亲密，是共同进退之人，一位舅舅宰相就已管得李治浑身难受，如今又添一位。他怀疑皇后与两位舅舅私下交通，甚至受命监视他在后宫的举动。今日薛婕妤辞行，她偏偏又跟过来，还把舅父的安排摆出来压人，莫非就是她执意要把婕妤赶走？
	其实李治冤枉王皇后了。皇后之父王仁祐因女而贵，封魏国公，惜乎是短命之人，女婿即位后不久便去世。其妻魏国夫人柳氏寡居，经常入宫来看女儿，母女聊天难免提到舅舅，却绝非故意交通。但此刻皇后面对丈夫怨愤的目光，一不躲闪二不辩解，依旧昂首站在那里——这便是名门大族人家的女儿，自尊自负自信自傲，既然没做错又有何可说？不屑于解释！
	薛婕妤察言观色见气氛不对，赶忙替皇后解释：“陛下莫疑心，此事与旁人无关。臣妾早年便有身入空门之心，如今了无牵挂，正可圆此夙愿。”
	李治幼年丧母，又在严厉的父皇身边长大，是薛婕妤的倾心教养弥补了母爱，哪怕有千万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又怎能割舍这份情意？他不顾皇帝身份，一把攥住薛婕妤的手，再不容她挣脱：“不行！朕不让您走！留下吧，雉奴求您啦！”
	堂堂天子开言乞求，可把婕妤吓得不轻：“臣妾不敢……”
	李治眼中已隐隐有泪光：“朕离不开您，真的离不开您。只要您肯留下，什么我都依您。”
	薛婕妤见他哭泣，立时乱了方寸，竟也忘却礼法，叹道：“孩子，你不能这样。莫说你是皇帝，即便寻常男儿，哪有动不动哭鼻子的？皇帝应该有威仪，应该顶天立地一言九鼎。”
	“顶天立地一言九鼎？”李治的心被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好！那朕现在命令您留在宫里！”
	薛婕妤哭笑不得——这不成小孩子闹脾气了么？耐心劝说道：“虽说君王口含天宪，但总要按规矩办事。恕臣妾不能……”
	李治胸中涌起一阵恼怒，厉声道：“你们全都这样！口口声声说朕是九五之尊，可从来不听朕的话！我在外面做不得主，难道在后宫也做不得主？朕这个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薛婕妤与王皇后霎时无言——皇帝因何郁闷他们不是不清楚，但一个是前朝嫔妃一心思退，一个是谨守妇德不愿干政，对朝堂上那些心照不宣的事能说什么？只得报以沉默。
	李治的胸脯不停地起伏，良久才渐渐平静：“不走了，好不好？”
	“唉……”薛婕妤实在没办法，也不愿再惹李治说出更惊心动魄的话，“好吧，不过请陛下准我带发修行。”
	“那好办。”李治手指东北方一处较为偏僻的宫殿道，“鹤林殿所在幽静，周匝又有树木幽林，可再筑上一道围墙，从此更名鹤林院，您就在那里修行吧。朕想您的时候也可以去探望。”
	“一切凭陛下安排。”薛婕妤望着皇帝庆幸的笑容，心里颇不是滋味——当年长孙皇后留她教育李治，说是这孩子软弱，要把他教成一个坚强的男子汉。可这毕竟是皇家骨血，她哪敢下狠手？三分教育七分哄，常言道“慈母多败儿”，如今他当了皇帝依旧这么柔弱恋旧，自己是不是有负皇后所托？不过婕妤已疼爱了他十五年，如今想狠心也狠不下来。
	师傅终于不走了，李治大感宽慰，正要派人去处置鹤林宫之事，却见远处风风火火跑来一个年轻宦官，正是他最亲信的内常侍王伏胜。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宦官更如是。先朝时最得势的宦官是陈玄运，可李治在东宫时一直由王伏胜伺候，早已习惯，自然让他坐宦官的头把交椅。陈玄运则保留原先官职，兼领掖庭令，实际上是退居掖庭养老。
	“何事如此匆忙？”
	王伏胜顾不得气喘吁吁，双手奉上一封奏疏：“元舅有要事急需禀奏，由阁门使转呈进来的。”
	“臣妾告退。”薛婕妤不愿干预外廷之事，连忙辞驾。王皇后也悄悄退至亭外。
	李治心下称奇——继位半年多，大事小情从未征求过我的意思，今天是怎么了？接过奏疏翻开一看，不禁一怔：“洛阳人李弘泰状告长孙无忌造反！”
	舅舅怎么可能造反呢？李治虽然被管得很不自在，却也绝不相信舅舅有心造反。不过这个李弘泰为何会发起这场诬告？与舅父有仇？是四哥李泰的心腹？八成是揣测出国舅大权独揽会招致他这个外甥皇帝的不满，妄图迎合上意以求幸进赏赐吧？
	李治攥着这封奏疏，不禁苦笑——难怪舅舅突然递书入宫，原来是事涉自身不敢处置。这样的事在大唐已不是第一次了，昔日他父皇出征高丽，便有人诬告留守长安的房玄龄有意谋反，房玄龄也是不敢自专，将告状者解送军前，听父皇处理。细想起来当初那场糊里糊涂的诬告似乎背后还有舅父的身影呢！
	山不转水转，如今的被告变成了长孙无忌自己，他的应对之策与房玄龄如出一辙。当初李世民对诬告者的态度是二话不说一杀了之，现在萧规曹随就行了。
	“元舅与中书舍人亟待批复。”王伏胜提醒道。
	“替朕告诉舅父，朕绝对信任他老人家。这个李弘泰是离间君臣骨肉的卑鄙小人，不必再加审问，立刻处死。”
	“是。”王伏胜当即领命而去。
	主意虽已拿定，可李治望着王伏胜远去的背影，心头却萌生出另一种想法——纵然李弘泰纯系诬告，借这个名义敲打敲打舅舅也未尝不可啊！派人装模作样地去查查，揭点儿舅舅的不堪之事，最后我再出头判为诬告。到那时就算不能逼舅舅交权，也迫使其收敛，我还能捞个保全重臣的美名呢！
	他扬起手，想唤回王伏胜重新吩咐，可一贯的软弱和良善还是将他的喉咙紧紧扼住了，犹豫半晌，抬起的手臂终于无力地垂下来——算啦，舅舅自有尺度，早晚要将权力交付与我，何必跟他耍心眼？
	可他胸中毕竟不甘，缓缓倚在亭柱上，呆呆望着海池。皇后虽未听清他二人说什么，却也将李治的落寞神情瞧得清清楚楚，眼见皇帝这般愁烦，也不忍再计较他对自己的误解，凑上前柔声安慰：“朝廷之事切莫着急，慢慢来……”处在她这个位置，一边是丈夫，另一边关系自己家族，后妃又不该干政，这分寸实难拿捏。
	“哈哈，陛下原来在这儿！”一阵轻盈嘹亮的呼唤如劲风袭来，霎时吹散了皇后的窃窃低语。
	但见远处花丛人影一闪，走出个翩翩佳人——朱红绣裙，靛青纱帔，一条丝绦围在腰间，却偏在左肋下系出个松散的蝴蝶结，长穗子耷拉到绣鞋边；面若春桃俏丽秀美，眼若秋水顾盼神飞，一眉微蹙一眉轻挑，朱唇轻启微露皓齿，青丝如墨高绾结鬟，发髻自然而然地偏向右侧，却单在左耳戴一只宝石坠，满头点翠珠花在阳光下熠熠闪耀；她身量不高，体态苗条皮肤白皙，一对墨玉臂环越发衬托出那凝脂般的细腻皮肤，二十出头韶光正浓，手抚嫩枝在丛中一站，满面笑靥娇柔旖旎，便是百花丛中最靓丽的一朵！
	李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又来烦朕了，真是片刻清静不得。”话虽如此并无责怪之意。皇后的脸色却立刻阴沉下来——此女便是她在后宫中最大的敌人，萧淑妃。
	萧淑妃乃兰陵萧氏南朝后裔，颇具南国女子的婀娜俊秀，又性情活泼，自从身入东宫受封良娣以后就甚得李治欢心，先后为李治生下两个女儿，特别是一年前她又产下一子，取名李素节，自此成为后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之人。
	伴着娇滴滴的笑声，淑妃娉娉婷婷来至近前，根本不理睬皇后，一把拉住李治的手：“走！”
	“上哪儿去？”李治险些被她拉个趔趄。
	萧淑妃更是一阵娇笑，燕语莺声道：“咱们素节会爬了，白嫩嫩跟个小兔似的，可有趣啦！”
	“是吗？”李治听了也很高兴，“朕倒要去瞧瞧。”
	“那快走吧。”淑妃轻笑着，蹦蹦跳跳奔向花丛，她那绫罗纱裙随风飘摆，恍如翎羽艳丽的翠鸟。李治则追逐着那道斑斓倩影，也往春光明媚处跑去。
	王皇后望着此情此景，脸色越发难看，白皙面庞上仿佛结了一层冰霜——淑妃公然与皇帝戏谑，对自己视若无睹！当今皇帝膝下共有四子，除最小的素节外，长子李忠，年已六岁；次子李孝，年方五岁；三子名叫李上金，不足四岁。但这前三位皇子的母亲皆是寻常宫婢，远不能与萧淑妃相比。自己无宠而居正宫，淑妃专宠而育皇子，长此以往不堪设想啊……
	李治追随淑妃跑进花丛，眨眼间却不见她人影，只闻那咯咯轻笑声。他知道准是这鬼灵精与他玩笑，故意躲起来，于是撩拨花枝寻找：“你在哪里？快出来啊……再不出来朕生气了。”
	淑妃兀自笑着：“要我出来也可以，陛下要答应臣妾，在我宫殿周匝也种上这么一大片花，而且要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那声音忽左忽右，显然她正低着身子在花间穿行。
	“偏你有这么多奇思妙想……朕答应便是，你出来吧。”
	“陛下还是自己找吧。”
	李治寻来觅去，兴致逐渐索然——他不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周幽王、齐后主，现在这等小儿女之乐已不能满足空虚的心灵，他苦苦寻觅的绝不仅是一件尤物，而是能真正体恤他、理解他的知己。他渐渐停下来，望着四周迷离的花影，发出一声叹息。
	突然，一阵清脆的啼叫声打破了他的惆怅，紧接着自花丛间窜出几道金黄的掠影，在眼前一闪而过。
	“是黄莺！睍睆黄鸟，载好其音。真美啊，真动听啊……”李治不禁抬头，目光随着鸟儿移向高远的天空。
	春莺啭……春莺啭……
	那一刻他倏然想起一个人……
	“陛下。”萧淑妃久不见李治寻来，撅着嘴从百花深处走出来。
	李治却未理睬，依旧仰望着那群鸟儿。
	萧淑妃也觉厌烦了，努着嘴道：“唉，不闹了。咱去看素节吧。”说着又牵起他的手。
	李治心不在焉地被她拖着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找寻那美妙的啭啼之音，却见春莺早已不见踪影，空留一片湛蓝无垠却空旷孤寂的天空。
	三、结习未尽
	明空迷迷糊糊醒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自己身在何处，萦绕心间的只有方才那个梦。那梦平淡而琐碎，谈不上多美，却也不算恐怖，宛如她在深宫中经历的那一个个无聊、无趣的日子……
	夜还很深，四下一片黢黑，隔着窗棂纸能看见夜空的点点繁星。恍惚良久，记忆才渐渐恢复，明空意识到自己一如既往躺在禅房里，赶紧闭上双眼，翻个身继续睡——那个平淡的迷梦固然不好，却比现实的迷梦强多了。感业寺的日子除了无聊、无趣还有无奈和无望。
	不过无论她如何努力，却再也睡不着。每天都是诵经念佛、顶礼膜拜，这种生活固然单调，却也谈不上辛劳，哪有许多的觉可睡？她强自闭着眼睛，想唤起一些美好的记忆，让甜蜜往事催起睡意。然而往事便如一口枯竭的深井，空空如也，无计可施。
	她何曾有过有什么甜蜜往事？所拥有的只是无尽的寂寞和苦难，或许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但与之一蒂双生的还有恍如隔世的痛，回忆只能令她更加神伤。她所追求的美好还在未来……如果有未来的话。
	与失眠一起折磨她的还有寒冷，虽是阳春时节，但夜晚还很凉，尤其剃发之后，头顶和脖颈总是凉森森。这凉意似乎能透过头颅进入身躯，让整个身体乃至心都变得冰凉冰凉的——对女人而言，头发是何等重要啊！
	就在明空辗转反侧之时，钟声突然响起。
	寺庙的钟不是随便敲的，尤其长安城中的寺庙，除晨昏之外钟楼的门都是紧闭的，夜半三更突然敲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明空不关心，也懒得关心，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未亡人，天塌下来又有什么大不了？若就此死去，或许一切都解脱了。她睁开眼，满不在乎地躺在黑暗中，任凭外面渐渐大乱，动也不动一下。睡在她床边的小沙弥却蓦然惊醒，慌促起身，急切地摇晃着她：“快醒醒，寺里出事了，鸣钟召集大家呢。”
	这沙弥尼并非旁人，正是明空当才人时的贴身侍女阿朱——宫女与嫔妃女御不同，皇帝驾崩一般是不出家的，顶多换个差事，年纪大了则到掖庭里干杂活，平素有些干才人缘的说不定还能提为女官呢。可凡是各个嫔妃最贴身的宫女，运气可就没这么好了。因为她们有被皇帝临幸的可能，而且与主子关系亲密，主子出家当比丘，她们就要当沙弥，继续服侍在主子身边。
	借着逐渐亮起的朦胧灯光，明空见阿朱神色甚是慌张，无奈叹息一声，还是爬了起来。即便时至今日，她若违反寺规，阿朱也得跟着面壁思过，明空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不能连累人家跟着受过啊。
	“快些，大家都去大殿了。”说着朱儿已吹燃火折，点亮油灯，“夜半正凉，得穿暖和点儿。”她打开放在墙角的衣箱，翻找几个月前穿的厚麻衣。
	明空隐约看见衣箱中闪过一抹红色——是母亲做的石榴裙，昔日带入皇宫，如今又带到感业寺。经历十多个岁月，裙子已十分陈旧，稍不注意就会撕破，颜色也消褪许多，但在昏黄的灯光下还是十分醒目。那一刻她记忆的深井似乎一霎时溢出了水，不过却是苦水，汇成一条无精打采的小溪，漫无目的地流淌着。
	她又想起昔日入宫时与母亲分别之际说的话，“见天子庸知非福”。真是可悲可笑，她哪里得到什么福气？唯有身不由己的茫然，那真是一句不切实际的狂言。现在的她还剩下什么？或许还有一个埋葬于心的希望，可已经随着光阴消磨日渐渺茫。
	在阿朱催促下，她来不及再多想，赶紧穿上衲衣系好腰带，匆忙出离禅房。外面确实挺凉，她们便似急于取暖一般挤入纷杂的人群，齐往正殿而去。
	伴着长鸣的钟声，明空被人流涌进灯火通明的佛殿，但见法乐、法愿、法灯三位大师当殿而坐，十几位法名中带“宝”字的女尼左右分列——她们是高祖皇帝的嫔妃姬妾，年纪都已不轻。昔日李渊内宠极多，直至退位当太上皇，还颇有几个女人为之生儿育女，落发为尼者更是数不胜数。不过时至今日，绝大多数已在寂寞中死去，活着的仅剩这十几位，一个个目光呆滞、面若枯槁，倒还真称得起是非男非女、不生不死的出家人。
	明空同辈的大多也到了，多数昏昏沉沉睡眼惺忪，脸上都写满愁苦。最引人瞩目的是，大殿中央放着块铺板，上面躺了个奄奄一息的女尼。明空认得，是她们这辈比丘尼中地位最高者——昔日的阴妃。
	四妃地位仅次于皇后，李世民驾崩后，韦贵妃、杨淑妃、燕贤妃都被晋升为太妃，出宫随儿子生活。唯有阴妃命苦，她儿子齐王李祐性格顽劣、任性胡为，在贞观十七年闹出一场荒唐的叛乱，被李世民贬为庶人并赐死，她也因此丧失德妃的地位。虽然李治即位后出于对庶母的尊重又恢复她封号，但对她而言这毫无意义，儿子已不在了，她晚年的幸福已断送，只有来感业寺度过残生。心中苦闷久而成疾，直至此刻生命亦将逝去。
	见人来的差不多，法乐大师才缓缓开言。她的语气与平日没什么不同，甚至似乎还有一丝庆幸：“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功德圆满，涅槃永生。咱阖寺上下齐念《阿弥陀咒》，助佛祖接引她去西方极乐净土，自此成就正果、不生不灭、安乐解脱、众苦永寂。”
	《无量寿经》有云：“女人称佛名号，正命终时，即转女身得成男子，弥陀接手，菩萨扶身，坐宝华上，随佛往生，入佛大会，证悟无生。”作为女子，或许生来就是经受苦难的，即便成佛也需转为男身。明空等女尼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叹息，随即念诵起来——过去是否有争宠的矛盾已不重要，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阴氏已受尽人世的折磨，无论升天堂下地狱，愿她平平静静离开这个伤心的世界，就此解脱吧！
	诚挚的梵唱响起：“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但解脱之际真的很美好吗？阴氏本人似乎不这么认为，没有祇园精舍，没有娑罗双树，有的只是一个被命运和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女人。一张原本富态雍容的脸已枯黄变锈，炯炯有神的杏眼也失去了光彩，眼皮耷拉着，原本圆润的朱唇如今苍白如纸，因有病在身多日未剃发，头顶上尽是半寸许的茸毛，那毛发颜色灰蒙蒙的——她未老先衰，满头青丝尽白。丰满的身躯现在已瘦如枯树，因为病痛折磨，她浑身上下尽是黏稠的汗水，枯枝一般的手也在颤抖，指间还掐着串念珠。众人的祝福似乎并未减轻她的痛苦，反而令她觉得更加难受，渐渐地她的呻吟声与诵经声混在一起，仿佛也随着众人的节奏一起吟唱。
	这惨状明空已不是初次目睹，就在半年多以前，她也曾亲眼目睹一位嫔妃的离去，就是曾与她亲如姐妹的徐惠。
	徐惠辛苦伺候先帝，至李世民崩殂她也身心疲惫一病不起，而她执意要为皇帝殉葬，拒绝医药，后来索性连饮食都停了。明空曾亲眼看着她入宫，看着她因谏言晋升婕妤，看着她宠冠一时受封充容，也看着她在痛苦恍惚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朝廷为嘉奖其忠贞，追赠其为贤妃——而这有意义吗？能抵消她所遭受的痛苦吗？或许徐惠自己觉得如愿以偿，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在昭陵获得了一个较为靠近皇帝的位置，成了“无比荣光”的陪葬品，与那些御马、獒犬、斗鸡、牛羊有什么不同？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梵唱声渐入高潮。阴氏的呻吟却越来越低，挣扎片刻之后她身躯突然一抖，徒然向上挺了挺，喉咙中咕哝出一声响亮却十分模糊的声音，似是“祐儿”二字，身子随即萎顿，脑袋一偏，吐出最后一缕气息。然而她的双眼却没闭上，兀自注视着庄严神圣却无动于衷的佛像；她的手缓缓垂下床板，或许因为太过痛苦，最后时刻她掐断了线绳，那一颗颗檀木珠散落在地，直滚到众人跪的蒲团边。
	阴氏终于走了，走得既不庄严也无尊严，与徐惠“一莲托生，俱会一处”去了。诵念声渐渐散乱，既而混杂着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强烈，最后只剩下萧氏三师和那十几位前辈师傅仍在念咒。
	法愿突然厉声道：“此涅槃永生，不必哭泣，随师傅把最后一遍咒语念完！”众人不敢再哭，却也实在念不下去，唯有含糊呜咽着。
	明空噙住泪水抬头观看，三位师傅毫不动容变色，大声诵念着。尤其那位法灯大师，萧氏三姐妹她年纪最小，也不过三十出头，生得皓齿明眸相貌秀美，她默然注视着阴氏的凄惨的尸身，却仿佛什么也没瞧见，依旧清清楚楚吐出每一个字。
	那一刻明空不再感到悲哀了，转而恼怒，但怒的不是这些无情的师傅，而是自己。从小随母亲念经礼佛、馨香祷祝，自以为已是虔诚信徒，可时至今日真过上这种生活才明白其中辛酸，也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放得下七情六欲之人。她甚至开始怀疑，究竟有没有那么一个叫极乐世界的地方，究竟有没有通向那地方的不二法门，富贵情爱与大彻大悟究竟哪一个才是龟毛兔角！
	对她而言修行何用？不过是缘木求鱼、钻冰求酥，她求索的根本不是这种解脱。魔障也罢，沉沦也罢，只要心甘情愿又有什么可在乎的？她实是应了那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她在等待，一直在等待，如居严冬期待春日、在空房守候归人。可眼睁睁就快等待一年了，从满怀期望到焦虑疑惑，再到几乎绝望，她已经失去耐心，快等不下去了——雉奴究竟还是不是那个雉奴？他当了皇帝，是不是把和我的那段情感当作是玩笑、胡闹甚至是丑闻，彻彻底底抛弃了？
	明空望着眼前那具骇人的尸体，思绪已有些混乱，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阴妃还是徐惠，或者是她自己。若再等不到转机，她的下场也终将是这样，枯萎、衰竭、死去、腐朽、埋葬……不！
	可以等待阳光，但那是在黎明，她身处的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熬不到阳光的到来她就将迷失在阴森的黑暗中；可以等待春风，但那是在腊月，她身处的是日趋寒冷的初冬，熬不到暖意的降临便要活活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了。等待是愚人的借口，她不能、不愿也不甘心再空等下去。
	拼了吧！既然当初的胆大妄为能赢来一段感情，那再来一次胆大妄为怎就不能赢来绝境逢生的希望？哪怕一败涂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死，其实活在这里跟死了有何不同？抓住机会，再来一次拼死一搏吧！
	明空紧咬牙关擦去眼泪，她的心已笃定，可紧接着第二个更无奈的难题随之而来——身在与世隔绝的佛寺中，即便想放手一搏，又该如何把握乃至创造一次机会呢？

第二章 执手激情，搏出一线希望
	一、舅父当家
	五月望日，大朝之期。文武百官列队入宫，卫府兵士列立仪仗。
	天子李治出离皇城，穿两仪门、朱明门，登临太极殿。左武候大将军程知节、右武候大将军张士贵率侍卫在御案左右护卫，御史大夫李乾祐监督百官仪容，内常侍王伏胜引领皇帝就座。群臣大礼参拜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寰宇，余音绕梁。
	李治环顾殿内——蹑席、熏炉、香案、画屏设摆整齐，群臣各居其位，朱紫在前青袍在后，牙笏如繁星，鱼袋耀金光，老者精悍少者雄杰，静如处子莫敢仰视。快哉为天子，贵哉万金躯，伟哉千秋业，壮哉我大唐！惜乎，惜乎，权不在手令不能行，空负帝王虚名。
	“唉……”李治未及开言一声感叹，“朕谬膺大位，政教不明，赏罚失中，政道乖方，遂使晋州之地屡有震动。还望卿等上书封事，极言得失，以匡不逮。”他脸色凝重语气沉痛——自从前汉董仲舒倡“天人感应”之说以来，凡天下灾异必系于时政，倘若究不出缘由，天子便需罪己。李治运气不佳，实际执政的不是他，却还得背这黑锅，怎能不难受？至于上书言事，他已强调多次，也不晓得大家是慑于长孙无忌之威，还是真的无言可进，竟无丝毫反响。
	今日也不例外，群臣听了他的话，齐声道了句“遵命”，然后就把头一低不言不语，宛如一潭死水。李治只好无奈苦笑，摆摆手道：“罢了，有何要务奏上来吧。”其实朝会奏报也是走形式，具体政务皆由顾命大臣为首的宰相在政事堂处置。
	“启奏陛下。”礼部尚书房遗直出班施礼——他乃房玄龄之长子，世袭梁国公，如今主管礼部，“先帝忌日将至，谒陵、行香、祭祀等诸般礼仪现已初定。其时请陛下率文武五品以上、清官七品以上者拜祭昭陵，献太牢之礼。东西二京道观、佛寺以及各州……”
	房遗直详细报告忌日安排，李治却早已心不在焉——不知不觉间父皇已过世一年了，这一年我都做了什么？虚度光阴，一事无成啊！
	“陛下……陛下……”
	“哦？”李治回过神来，才发觉房遗直已汇报完，等待他吩咐，满朝文武也都察觉到他走神儿，低声呼唤着；李治脸上不禁羞红，强笑道：“嗯，就这么办吧……其他事呢？”
	左骁卫大将军、驸马执失思力出班施礼：“臣方从西疆归来，有两件要事奏报。”
	“爱卿请讲。”这次李治甚是留心——执失思力早年自突厥降唐，娶太宗第九女九江公主，东征西讨颇有功劳。前年他随军讨灭薛延陀，留镇边地，直至近日才回朝，所奏报的必是关乎军情之事。
	“臣的属下从松州传来消息，吐蕃赞普松赞干布薨逝，其独子贡日贡赞早亡，由其孙芒松芒赞继承赞普之位。芒松年幼，遂以大相禄东赞代掌国政，相信不日将有表章呈至长安。”
	吐蕃与大唐颇有巧合之处，中原逐鹿之时西疆也群龙无首，李氏定鼎中原之时松赞干布也统一诸部。东西两强曾兵戎相见，松州之战金戈铁马，最后文成公主出嫁，两国和睦友好。李治刚登基时，松赞干布曾致书大唐，声称“天子初即位，臣下有不忠者，当勒兵赴国讨除之”。名义上示好，其实是见李世民已死，有轻慢中国之心。可是松赞干布哪想到，他的寿数也不比李世民长多少，雄心复萌没几日，就一场大病也跟着去了。
	李治听完执失思力汇报，觉得可笑——这位藏地英主的身后事竟也和大唐如出一辙，都是顾命大臣代君执政，芒松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志难伸？
	他未及开言示下，中书令褚遂良举笏出班：“吐蕃与我朝有联姻之好，今赞普亡故，请陛下遣使吊丧。”
	对这位慷慨直谏之名仅次于魏徵的第二顾命大臣，李治原先也是十分敬重的，但后来对他的印象渐渐有了变化。先是他以诬告的手段构陷刘洎，又排挤崔仁师，尤其李治继位后他凡事都与长孙无忌一个步调，辅政就像是管孩子。类乎该派使者这种事，是基本常识，难道李治还不懂？可褚遂良非要多这句嘴，弄得李治一点儿自主的机会都没有，只得顺着道：“就依令公之意。”
	执失思力补充道：“以臣愚见，使者要选应变机敏之人。自先帝驾崩，吐蕃与我已有芥蒂，新任赞普继位局势未明。吊丧还在其次，重在探其动向。我大唐纵有壮士百万，也需知己知彼以防不测。”
	“此言甚是。”褚遂良表示赞同，“政事堂自会仔细斟酌人选。”政事堂在门下省，是宰相会商政务之地，诏书皆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诸位宰相在政事堂商讨达成一致，然后交尚书各部施行。但现在的朝局大家心里都明白，所谓“政事堂仔细斟酌”，不过就是他褚遂良与长孙无忌两人商量着办。
	李治也只得点头。哪知褚遂良话音未落，大殿中响起一阵突兀的笑声。大家不约而同望笑声之源望去，但见一名五旬左右、紫袍金带的大臣正手捋须髯仰面而笑——乃是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
	当殿大笑有悖礼数，但李道宗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大将，更是宗室郡王，皇帝私下里还得喊他一声堂叔。李治非但没追究，反而也笑眯眯问：“江夏王为何发笑？”
	李道宗出班施礼：“请陛下恕臣失礼。臣所以发笑，乃为吐蕃与我大唐可延秦晋之好，心中欢喜。”
	“哦？何以得知？”
	“昔日文成公主和亲，禄东赞为求婚使者，臣为送亲使者。臣与他共处半载有余，送亲路上并辔而行，畅谈邦国之事。吐蕃内部尚有白兰部等部族未服，禄东赞一向主张与我大唐和睦相处，且仰慕中原典章法度，如今由他执政，断不会妄动刀兵。”
	“您果有把握？”
	“臣岂敢欺瞒陛下？”李道宗面有得意之色，扫了一眼褚遂良，“宰相也不必为使者之事担忧。我可修书一封致禄东赞，直问他今后打算，叫他回书奏明也就是了。若实在不放心，我还可推荐几名昔日送亲的属下，让他们跑一趟，轻车熟路甚是稳妥。”
	他侃侃而谈，说得轻描淡写，群臣却都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扫向太尉长孙无忌——遣使邦交乃国之大事，人员任免更是关乎大权，现在连皇帝尚要听顾命大臣安排，李道宗竟朗然大言，这不是自招忌恨吗？
	褚遂良颇觉意外，他虽然也是顾命大臣，但多从长孙无忌之意，在此尴尬时刻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无忌。却见无忌面无愠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褚遂良会意，立刻道：“既然江夏王熟悉吐蕃内情，此事便劳烦您了。”这算是给李道宗一个面子。
	群臣都松了口气，执失思力这才接着往下说：“还有一件事，望陛下重视。近闻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异动，招揽流散部众，窥探西、庭二州，还有部下劝其自立可汗建立牙帐，请朝廷务必早做处置。”自贞观十四年平灭高昌国，大唐势力向西域扩张，设立安西都护府。阿史那贺鲁本西突厥大将，后因突厥内乱投降大唐，被封为瑶池都督（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隶属于安西都护府管辖。现今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基本上被唐朝打服，但势力过于衰微不能服众，阿史那贺鲁本就很有威望，倘若他招诱诸部建立牙帐，很可能重振西突厥。
	褚遂良又率先站出来：“庭州刺史已奏报此事，中书决意派使者宣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必贺鲁必会感慕淳风，收敛……”
	“此事不妥！”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褚遂良，群臣不禁侧目观瞧——又是李道宗！
	在百官的讶异目光中他快步出班，举笏进言：“贺鲁狼子野心，朝廷再加宣抚，只会助长其骄狂，促其速反。”
	这次褚遂良不再客气，当即反驳：“江夏王所言差矣！当年贺鲁势穷来投，全赖先帝恩赐，乃有立锥之地。禽兽尚知感恩，况乎西地胡人民风朴实，归附之人向以奴仆自居。难道您觉得胡将皆不可信，还是觉得先帝处置有误？”这番话语含锋锐——自大唐定鼎以来朝廷所用胡将甚多，史大奈名列凌烟阁功臣，冯盎一门镇岭南，契苾何力、执失思力、阿史那社尔皆有功于国，有的甚至当了驸马。褚遂良把李道宗的话扩展到所有胡将身上，且牵扯到对先帝的态度上，这是逼其低头的诛心之语了。
	李道宗毫无惧色，偏要辩个明白：“我并无质疑众将之意，更不敢指摘先帝。汉人既有忠奸之别，突厥有何不同？贺鲁是室点密可汗五代孙，当初归顺天朝实是迫于无奈，先帝圣明识人，岂不知他并非善类？之所以授以都督之职，乃为制衡乙毗射匮，以敌制敌。今尾大不掉，若反噬射匮再统突厥，是除狼而得虎！令公文墨起家，对军情还需多加了解。”
	褚遂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虽年逾五旬，却是十八学士之一褚亮之子，在仕途上算后辈，因书法出众受到李世民青睐，故而青云直上。李道宗说他以“文墨起家”，未必是故意奚落，但褚遂良听着格外刺耳，便要与道宗争执。但未及还言，御座上的李治先开了口：“既然宣慰不妥，江夏王又有何良策？”
	李道宗脸色一沉，高声道：“不臣我大唐者，唯讨之！”自新君登基至今，未有人敢言兵戈，江夏王首开此议。
	李治微微蹙眉：“贺鲁毕竟还未造反，有何名义征讨？”
	李道宗早有算计：“出师之名倒也不难寻，可遣兵马西进，假称远征西域。伺大军临近瑶池，传诏调任贺鲁官职，令其交出兵权入京。他若奉诏自是最好；若不听命，必定即刻叛乱，那时我军已临其境，他仓促举旗准备不周，可一战而定；他若弃官而逃，必入突厥之地，乙毗射匮与其恩怨甚深，正可借射匮之手除之。此乃万全之策。”
	李治心下赞叹——难怪父皇将堂叔与李世、薛万彻并称为三大名将，果然名不虚传！
	可他这个天子赞成没用，褚遂良早憋了口气，反驳道：“江夏王之计断不可行。堂堂天朝巍巍圣德，以仁义服天下，焉能用诡计逼人造反？即便贺鲁可除，日后西域、东夷诸国，谁还信服我大唐？”
	李道宗针锋相对：“贺鲁与吐蕃等国不同。瑶池在我邦域之中，臣子谋叛，国法除之，何干诚信？与其盲羊补牢，何如未雨绸缪？”
	“此言有理！”执失思力高声附和——其实贺鲁萌生异志他并非新近才得知，褚遂良要派使者安抚的事他也听说了；他不赞同怀柔，却无力改变宰相的决定，所以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旧事重提，故意试探大家看法。李道宗主战，执失思力求之不得，立刻请战：“大唐天威赫赫，岂在乎一酋首？末将愿率师前往，必取贺鲁授首！”
	他俩一倡议，朝班中顿时议论起来，不少人表示赞同，还有几位将军当即叫嚣附和。李治一见不禁欢喜，登基至今总算见到了群臣各抒己见的场景，这是好兆啊！
	褚遂良却大不以为然，提高嗓门压住群臣的议论声道：“陛下，我等之所以决意安抚，并非怯战，而是一片良苦用心。兵甲者，国之凶器也。土地虽广，好战则人凋；邦国虽安，亟战则人殆。去岁以来灾害连连，不宜妄动干戈。再者陛下践祚不满一年，粮食未丰、仁德未广，先行刀兵之举，于陛下圣德有碍。”
	李治不禁点头，这倒也是实情。
	“陛下！”执失思力实在心急，竟三两步走到御阶前，“先帝所以统驭万邦，皆因勇武冠于天下。今陛下继统，边人四夷未见陛下之威，恐难心服。贺鲁鼠辈自招祸端，此正陛下树威扬名、镇服四海之良机，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李治心头一震——不错！皇位不稳皆因为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此时若能打场胜仗，非但扬威四海，更可在朝中建立威信，打破有名无实的困局。
	想至此李治心潮澎湃，放眼朝下望去，昔日僚属薛元超、李敬玄、李义府等无不跃跃欲试。作为潜邸亲信，祸福前程攀附于皇帝，李治想出头，他们更想出头。这几人虽然人微言轻不敢公然插话，却都用激励的眼光望着李治——机不可失，放手干吧！
	李治信心大增，决定放手一搏：“好，就依……”
	“且慢……”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议论纷纷的群臣听到这声音立刻闭嘴，嘈杂的朝堂瞬间安静，连李治都停下来——是他舅父长孙无忌！
	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下，长孙无忌缓步出班：“臣以为此时不宜兴兵。”他说话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威严，“贞观十八年以来，先帝三征高丽未收全功，征粮造船花费甚众，又转战西北攻打薛延陀，虽一举得胜，然连年征战兵士疲乏，百姓亦多劳苦。陛下初登大宝，应休养生息，怀远以德方为长远之策。”
	“可、可……”李治的勇气鼓了又鼓，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长孙无忌转身面朝群臣，边踱步边道：“我大唐天下得之不易，高祖皇帝愤隋炀之无道，举义旗于太原，遽定长安为本；全赖先帝天睿神勇，以弱冠之年，怀慷慨之志，思靖大难，以济苍生，躬擐甲胄，亲当矢石，披荆斩棘，历经百战，西灭薛举、北抗刘武周、血战武牢关、两征河北地，降雷霆于东海，奋金戈于江南，总戎薄伐，戡翦无遗，扫灭群贼一统江山，此中艰辛非一言能尽！龟鼎既立，高祖禅位，先帝袭重光之永业，继大宝之隆基，殚精竭虑明察秋毫，内安黎庶外扬兵威，平朔方、灭高昌，东突厥、吐谷浑，薛延陀、铁勒、靺鞨等或定或降，建旌旄于安西，树斧钺于辽东，拓万里疆土，被四夷尊为天可汗。上溯尧舜下至周隋，帝王数以百计，纵秦之嬴政、汉之光武，又怎堪与先帝比肩？何朝何代能与今日大唐媲美？”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声音，“先帝夙兴夜寐，至崩殂之际尚思社稷，遂命微臣担当顾命辅佐今上。我本外戚，恐不能服众，再三辞让，然先帝执意如此，臣只得勉力为之。既在其位，便当竭力，凡事慎重三思……”话说到此处，他恰好走正到李道宗面前，“今新君方立，四方灾异，人心浮动，多事之秋尤不该轻操兵戈。阿史那贺鲁虽有贰意，但地处偏僻，距长安千里之遥，不过手足之疾，目下当严防者乃腹心之祸！倘朝中暗藏不逞之徒，阴怀奸谋、擅作威福、蛊惑圣意，以致动摇社稷危害圣驾，岂不葬送大唐万里锦绣河山？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臣自当肝脑涂地、持正查奸、防微杜渐，不负先帝重托……”长篇大论至此戛然而止，长孙无忌转身朝李治施以大礼，“还望陛下以社稷安定为重，用兵之事万望三思。”
	响彻朝堂的慷慨陈词结束了，留下的却是寂静中的回味和深思。群臣思忖着无忌这番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表面上看出不出兵是策略问题，李道宗、执失思力是征战多年的名将，晓于边事洞悉时局，务在保卫疆土；而长孙无忌、褚遂良肩负国政，考虑的是民心和财力，欲休养生息稳固社稷。世上本无万全之策，两种方略各有道理，可在文武之争的表皮下隐隐跳动的却是权力的脉搏！
	自长孙无忌秉政以来，大权独揽说一不二。这不仅因为他一贯手段强硬，也因为他公忠体国办事得当，更因为他的权力是李世民赋予的，合理合法。现在蹦出来个李道宗，不仅战功赫赫颇具人望，而且是宗室王爵，执失思力等一群将领都甘愿附和。无论李道宗胸怀坦荡就事论事，还是不安其位故意挑衅，已对顾命大臣的权力构成威胁。方才吐蕃遣使之事已卖给他个面子，凡事可一不可二，若不把他压下去，如何镇服百官令行禁止？眼看褚遂良撑不住局面，无忌只能亲自登场，一再强调顾命大臣之权，甚至不惜危言耸听、恫吓胁迫，也要维护既定决议。
	近乎窒息的气氛中，李道宗默默低下了头，执失思力也心有不甘地退回了朝班。没人敢不屈从长孙无忌的权威……不，还有一个人，御座上的李治。
	难道任凭良机流失？李治急出一身汗，又看薛元超、李义府等，都愁眉苦脸低着头——仕途重要，身家性命更重要，江夏王都不敢惹元舅，我们这些芝麻官算什么？
	不过李治还有希望：“英公，您是身经百战之人，您以为如何？”李治不会忘记李世，这是父亲寄予厚望的人，三大名将之冠，如今他是尚书左仆射，从二品宰相，地位仅次于长孙无忌。
	李世闻听皇帝询问，一挽胸前长髯，挪熊躯迈虎步，出离朝班施以大礼：“臣……”
	“如何？”李治全神贯注身子前倾，差点儿站起来。
	“臣唯陛下之命是听。”
	“什么？！”李治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世微抬眼皮，又重复一遍：“唯陛下之命是听。”
	李治身子一晃，跌坐龙位——这就是父皇秘密托孤之人？难道对朕的问题就这种态度？
	不是这种态度，还会是何种态度呢？李治冷静下来，这才想起李大胡子一贯如此，当他站在朝堂时几乎从不发言，哪怕父皇问他话，他的回答也是这句话。眼前情景何其熟悉，七年前父皇废李承乾，征询改立谁为太子，李世同样说“唯陛下之命是听”。那语气、表情、动作，和现在一模一样。
	看来想叫李世在朝堂上公开表态是不可能的，李治仍不死心，又把目光投向其他宰相。另一位中书令高季辅面沉似水，眉头皱成个大疙瘩，面对皇帝的目光他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又动，虽然明显心有不甘，最终还是保持沉默；侍中于志宁满面惶恐，花白的胡须一直在颤抖，见皇帝望向自己，立刻把头低下，都不敢看李治一眼；同中书门下三品宇文节、柳奭这两位兼职宰相倒很干脆，一齐举笏道：“当从太尉之意，请陛下三思。”
	现今共八位宰相，四人同心，一个“唯命是听”，一个沉默不言，竟还有一个吓得不敢看皇帝的。就剩最后一位，李治的目光扫向尚书右仆射张行成——所有宰相中他最信赖的人。
	李治当太子时，高士廉、房玄龄、岑文本、马周等重臣都曾是他名义上的老师，他对这些重臣也都恭敬有加，但真正倾心相交的只有张行成，与之私下的谋划罕为人知，堪称心腹之臣。此公乃定州人士，隋孝廉，又在武德年间考中科举，学识精湛人品端方，智谋也甚了得，更难得的是相貌出众气质超群，如今年近七旬，仍不失英俊潇洒之态，无论何时都稳如泰山，长身伟岸银髯飘逸，虽说朝服在身、乌纱在顶，竟颇有仙风古道的感觉。
	果不其然，即便这个紧张时刻张行成依旧气定神闲，见皇帝看着自己，他缓步出班，施礼道：“请陛下三思。”
	李治彻底丧气了……可一瞬间，他发现张公从袍袖中伸出一只手，微微向他摇动，做否定之状。什么意思？不要出兵？
	张行成见皇帝已注意到自己手势，微微一笑，轻轻瞥了一眼长孙无忌，又对李治重复道：“三思啊三思……”
	李治恍然大悟——此思非彼思，思的并非是该不该用兵，而是此时能不能与舅父对着干！
	顾命大臣是父皇任命的，继位伊始就吵吵嚷嚷对着干，岂非自坏根基授人以柄？今四民不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魏晋以来民间流传一句谶语：“真君者，木子弓厶，王治天下，天下大乐。”源自道教《神咒经》，是说未来某一天太上老君会降临人世成为帝王营造盛世。木子为李，弓厶为弘，因而老君在人间的化身名叫李弘。若与舅父争权闹得朝廷纷乱，不怕勾出几个李弘举旗造反吗？不能争，至少现在还不能争。张行成提醒得对，风险甚大得不偿失。三思啊三思……
	群臣默默观察着皇帝，见这个年轻人搔着头皮，做冥思苦想状，隔了许久眉头才渐渐舒展，慢悠悠道：“朕左思右想，似乎还是舅舅见地更高一筹。既然中书已有决断，此事无需再议，舅舅派使者安抚贺鲁便是。”
	群臣或庆幸或无奈，齐声回应：“皇上圣明。”
	长孙无忌依旧蹙眉：“陛下，这里是朝堂，不能唤臣……”
	“哦，太尉！”李治连忙改口，愧然一笑道，“朕自小叫舅舅，习惯了嘛！哈哈哈……”那一刻他笑得那么温婉、那么由衷；群臣也跟着笑起来，也都那么自然、那么从容。
	朝会在一团和气中结束，李治由王伏胜搀扶回转后宫，长孙无忌当先踏出太极殿，褚遂良紧随其后，众臣按品阶鱼贯而出。执失思力刚迈下殿阶，就迫不及待地蹿到江夏王身边：“他们要派人安抚，怎么办？”
	李道宗苦笑：“还能怎么办？皇上都答应了。”
	执失思力愤愤不平：“阿史那贺鲁绝非善类，安抚只会长寇之志，一旦叛乱非但瑶池之地难保，整个西域皆有丧失之险。大唐国土尺寸不能与人！一城一地皆将士血汗，也有您一份力。那些文臣胡乱行事，难道您坐视不管？”
	“唉！权柄尽在其手，随他们处置好了。”李道宗心中充满无奈——他虽南征北战功劳赫赫，被李世民誉为三大名将之一，但也受到猜忌，未能跻身凌烟阁功臣。李世民晚年疑心甚重，先后诛杀张亮、刘兰、李君羡等有功之将，李道宗心怀戒惧，以养病为由请求解除军职，改任太常卿。太常卿虽是九卿之首，却是主持祭祀的闲官，李治继位后为表示尊重老臣，又加授特进，增实封至六百户。李道宗蛰伏已久，感觉新天子仁厚，似乎可一展才干，故而知无不言、畅抒己见。可经过今日之事他意识到，形势并不如意。
	他和长孙无忌虽谈不上仇怨，但关系也不好。只因李世民亲征高丽，在安市出现战略分歧。李道宗主张精兵奇袭，直捣平壤；无忌主张攻城夺寨，步步为营。结果李世民采纳无忌建议，虽取得驻跸山大捷，但安市城久攻不下，只得撤军；因而将士对决策颇有微词，是非之口甚多，搞得两人有了芥蒂。李道宗深知无忌心胸不宽，昔日立储之争结怨者，岑文本死于忧惧，刘洎被诬陷而死，就是侥幸善终的房玄龄，其子房遗直、房遗爱至今还被无忌紧盯。这么一个睚眦必报之人岂能轻易得罪？连样下去太危险啦！赶紧急流勇退吧。
	执失思力不明白他苦衷，依旧嘟囔着：“无忌和褚遂良疏于边事不晓军情，皇上一味纵容毫无主见，长此以往必误国家之事！”
	“嘘！”李道宗连忙制止——他看见民部尚书高履行和兵部侍郎韩瑗站在不远处。高履行是高士廉之子，无忌的表弟，韩瑗之妻长孙氏是无忌的堂妹。这两人若跑去传闲话，岂不是火上浇油？
	执失思力全然不悟，兀自抱怨不止：“你听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生气。先帝哪里三番两次请他为顾命？他又哪里推辞过？为了争权排挤这么多人，说这等话不脸红吗？咱们不过是想为国家做事，怎这么难哪……”
	“少说两句吧！”李道宗拉着他的手出了太极门，“朝廷用咱，咱就好好打仗；不用咱，就老老实实待着……走！”
	“去哪儿？”
	“回家。”李道宗抬头望着炽热的太阳，突然想起个春秋典故，“你读过《左传》吗？知道赵盾的故事吗？”
	执失思力毕竟是突厥人，虽说十几年来浸染了不少中土教化，仍一脸茫然：“什么左啊右啊箭啊盾啊的？”
	“夏日之日，可畏也！”李道宗满脸沉痛道，“走吧。回家读书，关门闭户。惹不起，咱还躲不起么？”
	二、无处可逃
	张行成的暗示引起李治的深思，看来有名无实的日子还要继续。他当着群臣的面强作欢笑，可迈出太极殿便开始愁眉苦脸，连午膳都没用，就去了立政殿。
	立政殿在皇宫东部，是李世民当年居住的地方，李治也曾在这里陪伴父皇。但他登基后把寝宫设在甘露殿，现在仍居立政殿的只剩新城公主。长孙后共生七个子女，新城公主年纪最幼，也是李世民所有女儿中年纪最小的，光阴荏苒如今已十六岁，出落得窈窕动人，名花有主即将出降。
	新城公主的婚事曾有波折，当年李世民预定将她嫁与魏徵之子魏叔玉。后来李承乾阴谋叛乱被废，李世民迁怒曾任太子太师的魏徵，命人推倒魏徵的石碑，断绝婚约；东征失败李世民有所感悟，又怀念魏徵，重塑石碑，婚约之事却无明确说法。至李治登基魏徵去世多年，早已人走茶凉，于是将公主许配给长孙诠。那长孙诠乃长孙无忌从父长孙操之子，结这门婚事可谓亲上加亲。
	李氏当国文成武就，唯独在亲情方面屡屡有憾。且不论昔年玄武门之事，仅长孙皇后七个子女便连遭不幸：长子李承乾因阴谋篡位，被废去太子身份，死于流放地黔州；次子李泰争夺储位失败，被贬为濮王，放逐均州；长女长乐公主嫁与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才二十三岁就病逝了；次女城阳公主嫁与杜如晦之子杜荷，后来杜荷卷入承乾谋反案，被处死，城阳又转嫁卫尉卿薛怀昱之子薛瓘。长孙后去世时李治、晋阳公主、新城公主皆年幼，随父皇一起生活，后来晋阳公主又早亡，死时还不满十二岁，李治搬进东宫，李世民又长年巡游在外，只剩小小年纪的新城公主闷居在立政殿，甚是可怜，因此李治很疼爱这个小妹。先帝忌日后就要操办新城婚事，李治竭尽所能置办嫁妆，要搞一场风光的婚礼。
	他慢慢踱着步，努力不去想朝堂上的事，欲把心思转移到新城的婚事上；哪知刚走到立政殿院外就听里面一阵喧闹，侧目一望，好几位年轻公主正在树下说笑。原来得知新城将出降，临川、东阳、高阳等几位姐妹都来凑趣。
	一见此景李治连大门都没敢进，转身便走——别的姐妹倒犹可，高阳公主实在令他心烦！
	这位妹妹因天生丽质活泼好动，被李世民过分溺爱，渐渐养成了骄纵横蛮的性格。后来出降房玄龄次子房遗爱，到了婆家还不老实，竟与会昌寺的和尚辩机私通。此事败露，不但把父皇气得吐血，还成了皇家的笑话。李世民一气之下腰斩辩机，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通。没老实几日，父皇驾崩后又开始无法无天。这次倒没出去胡搞，而是撺掇丈夫房遗爱与大哥房遗直分家；仅是分家也好办，但房遗直世袭父亲梁国公的爵位，高阳公主既要分家，又想把这爵位弄到他丈夫身上，向李治提过好几次。遗直无罪何故以幼代长？这是破坏制度，李治不敢答应也不能答应。可他素无刚性，又与高阳年纪相仿，哪管得住？每次见面高阳都絮絮叨叨，李治不胜其烦。
	今天紧躲慢躲还是迟了，高阳公主一溜烟跑出来：“九哥，怎不进来？”任何人见到皇帝都要呼“陛下”，唯独她还叫儿时称呼。
	李治脚步连都没停，敷衍道：“突然想起件要紧的事，办妥当才放心，咱改日再会。”
	“别走啊！我还有事跟你说……”高阳在后紧追。
	李治烦得要命，忙朝王伏胜使个眼色。
	王伏胜岂不知高阳品性？可是皇帝叫他上，只好硬着头皮把张手拦住：“公主啊，万岁有国家大事要忙。”
	“我的事儿也不小。”
	“是是是。”王伏胜嬉皮笑脸，“您若着急先跟奴才说说。”
	“滚一边去，你管什么用？”
	“您别这么说啊，倘若是小事，奴才便能做主。公主府里是不是缺锦缎了？还是跟驸马闹别扭，要不就是……”
	趁王伏胜拖住高阳，李治抽身而退，一路小跑回到甘露殿。夏日炎炎又值正午，出了一身透汗，他把龙衣一脱歪倒在榻上，即便宫女在后摇着宫扇，还是热得难受。午膳早备好，可天气又燥心里又烦，丝毫胃口都没有，他朝内侍扬扬手：“撤下去，换些冰凉的水果来。”说罢索性连内杉都解开，绰起一把小团扇。
	刚扇了两下，忽听有人叫道：“哎呀！这怎么得了啊！”
	李治起身一看，是他乳母卢氏来了——卢氏当年被长孙皇后选为乳母，从喂奶开始就没离开过李治；他当了皇帝自然不能再留乳母，于是赐封燕国夫人，又赏宅邸一座。可老人家始终对李治放心不下，隔三岔五进宫看看，宫里人碍于她身份也不敢阻拦。
	卢夫人见李治光着膀子，三两步跑上前，一把夺过团扇：“这可不行，要生病的！”
	“我哪有这么孱弱？”
	“陛下难道忘了，您自小身子娇气，风吹吹就病。昔年跟随先帝出巡，刚离京就病倒，又是发热又是咳嗽，可把我急坏了，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怎对得起仙去的圣母文德皇后……”
	李治只能苦笑。
	“还扇！”卢夫人怒冲冲推开摇扇的宫女，“你们都是死人吗？快端盆热水来，我服侍陛下更衣。”
	“不用您。”李治赶忙推辞。
	“不行，这些宫女笨手笨脚的，哪成个样子？当初……”卢夫人又念叨起他小时候的事。
	李治有些不耐烦，可毕竟是吃她奶长大的，况且老人家顶着烈日不辞劳苦来伺候自己，不能不领情。热水不一会儿就端来了。卢夫人伺候李治从小到大，确比那些宫女强得多；擦过身子，又服侍他更衣，拆下发簪为他梳头。
	李治感觉很舒服，终于露出微笑：“还是您老妥当。”
	“陛下高兴便好。”卢夫人也笑了，“臣妾这辈子只两桩心愿。第一就是伺候您，一直伺候到我老得不能动。”
	“唉！您老辛辛苦苦半辈子，也该享享福，让别人伺候您才是。”李治不免又问，“另一桩心愿呢？”
	“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全凭您一句话。”
	“何事？”
	卢夫人边为他梳理头发边道：“为我亡夫平反昭雪。”
	她说得甚是轻巧，李治却皱起眉头——莫看卢氏是个乳娘，出身却不简单。她乃范阳卢氏名门之女，早年嫁与京兆杜氏之男杜才干。隋末纷争之时，杜才干在瓦岗军为将，颇受李密器重。李密兵围洛阳，一度威震天下，后因疏忽轻敌败于王世充。本来一场败仗不至于土崩瓦解，可麾下大将邴元真率众投降王世充；李密无法聚拢残兵，又与驻守黎阳的李世有隙，无处落脚只得投李渊，杜才干也跟随降唐。可李密雄心不死，后来又率旧部王伯当等人叛变，最终被杀。杜才干那时已任唐朝蒲州刺史，本不在叛乱之列，但他感念李密知遇之恩，决心为其复仇。思来想去，李密降唐复叛无可抵赖，李渊父子杀李密也是天经地义，算不得罪魁祸首，真正导致这一切的是背信弃义的邴元真，于是杜才干率部离开蒲州，向邴元真诈降，趁其不备将其诛杀，并砍下首级到李密坟前祭奠。这虽是义举，但杜才干毕竟擅自出走，而且有投敌行为。李渊也没详细推究，将他捕获处死。卢氏作为罪人之妻被没入掖庭，后来辗转成为李治乳母。其实她也颇有几分才识，只是李世民在世时处处隐忍不敢显露，如今自己喂大的孩子当皇帝，便无所顾忌了。
	卢氏旧事重提，李治颇感为难：“此事朕恐怕不能答应……哟！”话未说完脑后一阵剧痛。
	卢夫人的手颤了一下，几根乱发缠在一起别住了木梳，她仔细择开乱发，把这绺头发理顺，才缓缓道：“我夫君不曾谋反，只是为故主报仇。陛下何故不体谅？”
	李治却道：“既为人臣，忠主之事。他不曾奏请擅自投敌，已经犯了军法。”
	“犯不犯法还不是由人主裁夺？赵武诛屠氏，伍员鞭灵王，那些复仇义举千载传颂。我夫君侠肝义胆，虽不指望扬名于世，却也不该蒙冤受戮啊？李世为李密发丧曾被先皇赞许，为何偏偏只为难我的夫君？还望陛下看我这张老脸，只求发个诏书正其声名，追赠个像模像样的官就行。”
	李治耐着性子解释：“此乃高祖武皇帝所断，朕刚继位怎好言祖父之失？再说您怎不去求朕父皇翻案？如今尘封三十年，朕不曾亲历此事，其中细情全然不知，空口白牙何以服人？”
	“先帝何……”先帝何等样人，岂容后宫干政？哪像你小子这么好说话？卢氏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说，转而糊弄道：“先帝何尝不知此事？本来已应答臣妾，只是叫我再等几年，逢大赦之期一并处置，可这一等就再无下梢，或许是国事繁忙他忘却了，拖延至今。”
	李治虽然脾气和善却不傻，怎听不出是谎话？却也不戳破，借坡下驴道：“既如此，朕更不能翻这个案。父皇不愿管也好，忘了也罢，终究没有为你夫君平反。朕若平反此案，岂非又揭先帝之过？关乎朕父祖两代贤名，断不能更改！”
	卢夫人闻听此言再没说话。
	待梳理已毕，重新插好玉簪，李治站起身，这才发现乳母早已泪流满面，顿时心生怜悯：“您老别哭啊！案虽不能翻，雉奴又岂会亏待您？日后朕多赐您财物，为您晋升品阶还不行吗？”
	这话不说还好，卢氏一闻此言越发哭出声来：“我无儿无女，要那些身外之物何用？我这辈子心血都花在您的身上，您若不当天子，是个寻常亲王我也不跟您提。我侍奉您二十六年从没向您张过口，如今不过图个虚名，就算真给他平反复官，他一副朽骨还能去坐衙掌印吗？呜呜……我这辈子的心血啊……”
	李治望着痛哭不止的奶娘，大感惭愧——我从降生就受她照顾，直至今天还在为我更衣梳头，纵是皇家宫婢，这份恩情也称得起天高地厚了，如今不过图个虚名，若连她这点儿心愿都不能满足，实在说不过去，可是……
	卢夫人往地上一坐，双腿一盘，哭得死去活来。看这架势不哭到皇帝答应她就没个完。
	李治只好说软话：“奶娘，不是孩儿不疼您，此事朕办不成。”
	“什么？！”卢氏把眼泪一抹，“陛下莫非戏耍臣妾？您是堂堂皇帝，天底下还有您办不成的事？”
	“唉！”李治只好实话实说，“朕虽是天子，权柄尽在舅父之手。即便朕答应您，中书不草诏，门下不批准，一道命令也发不出去。”
	“那您……”您去跟无忌提提？这话未说完卢夫人自己就先否决了——长孙无忌是何等人物她也很清楚，想叫那位说一不二的宰辅屈从于一妇人，根本不可能，搞不好把她赶出宫去，再想见皇帝都难了。
	李治好生劝慰：“孩儿知道您这些年含辛茹苦，但权不在我手，终是爱莫能助。您再等两年，朕亲政之后一定帮您。”
	“也只好如此。”卢氏眼泪擦干，心里却已凉了七八成——自己奶大的孩子自己最清楚，凭这老实孩子的性情，硬去夺舅舅的权恐怕没希望，唯有等无忌交权。可那要等到啥时候？
	李治瞧出她面色不悦，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您往宽处想。”
	“这就是命啊！”卢氏面沉似水，端起那盆用过的水往外去。
	李治心里难受，不禁摇头慨叹：“自惜袖短，内手知寒，惭无灵辄，以报赵宣……”
	刚吟这么两句，又听外面卢夫人吵嚷起来：“谁叫你们拿井水湃桃子的？冰冰凉凉的，万岁吃了如何消受？真是越来越不成话，当年万岁体弱，长孙皇后命老奴……”她又开始述说往事，宦官宫女也不敢顶嘴，一个个低头听训。
	李治一吐舌头——不妙！老人家这会儿心情不好，一会儿问明了是我让冰的果子，又不知啰唣到何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位大唐天子趁乳母教训宫人，偷偷溜出殿门，贴着墙根、顺着廊下一路小跑就逃了。这次只穿着一件内杉，连个近侍宦官都没带，直跑到御苑中才停下脚步，这半日连个冰湃桃子都没吃上，这会儿真感觉饿了。头上是毒辣辣的太阳，肚子一个劲地叫，李治苦不堪言，忙往淑景殿去。
	淑景殿在西面，如今是萧淑妃的居所。她生性活泼喜爱花草，在四周种了许多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常有宦官在此莳弄。此刻正值午后，伺候花的宦官都不在，李治常来常往也没觉有什么不同，迈步就往里走。里面的宦官宫女可吓得不轻——既没宣谕也没宦官跟随，皇上一个人披件内衣就溜达进来了。
	见皇上就得施礼，稀里哗啦一通响，手里甭管拿的什么全抛了，众宫人匆匆忙忙跪一地：“万岁，万……万岁岁……”这声呼号喊得乱七八糟参差不齐。
	李治也不介意，只管往里走，离着老远就见廊下有几个宫女正在哄两个公主玩——萧淑妃所生长女五岁，封号义阳公主；次女四岁，封号宣城公主。这两位小公主也多少懂些事情了，一见李治赶忙“父皇父皇”地叫。
	李治俯下身，在两个女儿腮边各自亲了一口，笑道：“怎还不去午睡？”
	义阳只是攥着竹马、撅着小嘴道：“父皇一起玩。”
	旁边两位乳母赶忙施礼：“陛下，这几日甚热，公主们又贪玩，连日来白天睡过晚上就不好好安歇了。”
	“不可纵坏他们。”
	“是。”乳母又补充道，“不敢故意娇惯，只怕公主夜里玩耍，贪凉闹出病来。”
	看着眼前两个乳母照顾女儿的情景，李治心中突然升起一阵不安——我女儿将来会不会像高阳一样刁蛮胡闹？她们乳母将来会不会也像卢夫人一样恃功请封？这些纷乱如麻的事该怎么办？想到这些麻烦事，李治竟没了哄女儿的兴致，只在宣城的头上轻轻摸了摸，迈步上了殿阶，却不见半个人影，踱至偏室门边一望，这才瞧见淑妃。
	萧淑妃可不似宫人们那般大惊小怪，她早听见外面动静，却不去迎接皇帝，而是依偎在一张小床边，满面笑靥，轻轻拍着床上的锦被——那里面睡着她的心肝宝贝李素节。
	李治笑道：“你瞧朕这副狼狈模……”
	“嘘！”萧淑妃连忙摆手，“小点儿声，素节睡着了。”
	“哦。”李治蹑手蹑脚凑前，见儿子睡得正香，小嘴还一张一张的，觉得可爱伸手便摸。
	“别碰。”萧淑妃推开他手，“别把孩子弄醒了，到外面去。”
	两人轻轻出了偏室，淑妃往门边一倚，娇笑道：“陛下今天怎么这时候大驾光临？莫非突然想起我们母子了？”
	李治见她笑容妩媚身姿风流，不禁欢喜，却故意板着脸道：“这时候不能来吗？那朕这便离开。”
	“别！”淑妃赶紧牵住他手，“陛下若能永远住在淑景殿，臣妾才高兴呢。”这句话说的无比温存，眼中充盈着爱恋的光芒。
	“又不怕我吵你儿子睡觉了？”李治搂住她臂膀，“你呀，就是不嫌麻烦。宫中自有抚育幼子之地，何必非把他们都带在身边。朕小时候人人都说娇贵，母后也不曾日日留我在立政殿，皆由乳母照顾。”说到此处他又想起高阳公主和卢夫人之事，想跟淑妃说说，排遣一下烦恼，“方才……”
	“哎哟！素节可与陛下不同。您是皇后所生金枝玉叶，我算什么人？”萧淑妃话中带刺。
	李治满腹苦水又憋了回去：“你是四妃，还不满足？”
	“臣妾没说不满足。”萧淑妃秀美微挑，阴阳怪气道，“我是说陛下乃皇后之子，生来就尊贵。素节不一样，陛下再爱也非中宫所出，那帮乳母保傅都是势利眼，交他们照看我怎能安心？再说这宫里还有没生养过的，瞧我生下素节，早恨得牙根痒痒，谁知道安的什么心？素节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活活痛杀我。”
	宫里没生养过的嫔妃很多，可李治明白她矛头对的是谁，不禁有些着恼：“皇后纵然有些孤傲，却没有坏心肠，不会朝孩子下手。”
	萧淑妃却得意而笑：“我也没说是她，你怎就想到她了？可见有几分可疑，倒要防着些。”
	李治一丝谈心的兴致都没了：“算了……给朕拿些吃的来吧。”
	不多时萧淑妃双手捧了只玉碗来，李治一见是红枣莲子粥，甚感欣慰。宫中膳食自有尚食局掌管，并无私设灶厨的道理，但萧淑妃有三个孩子又偏要自己照顾，饮食方面甚是麻烦，加之宠冠后宫，谁也不敢不给她面子，于是尚食局单派做饭的人到淑景殿随时伺候。这碗粥煮得烂烂的，明显是给两位公主吃的，早晨熬的这会儿已凉透，天气炎热正合口，而且还加了蔗糖，更添滋味——秦汉以来中土之人所食皆是饴糖，质粗且涩，虽有甘蔗也榨后取其甜汁，蜂蜜虽好但采集太麻烦，多亏玄奘法师西游天竺，不但取回佛经，也将天竺国熬制蔗糖之法带回大唐，近年来宫廷自制蔗糖，专供天子后妃享用。
	李治确实饥饿，加之味道可口，不多时便吃下半碗，大快朵颐。萧淑妃见他这会儿吃得高兴，讪讪凑到他身边：“陛下，素节封王之事您思忖得如何？”
	“嗯。”李治边吃边道，“已同舅父商量过，待办完父皇忌日和新城出降两件事便给素节封王。”
	“封号拟定没有？”
	“还没呢。”李治只顾填肚皮，搪塞道，“到时候再说。”
	萧淑妃轻轻搂住他肩膀：“陛下觉得雍王如何？”
	“嗯？！”李治把碗放下了，“不妥吧？”诸皇子以大州为封号，天下比州可封，唯独雍州必须三思。因为长安就在雍州境内，以京畿之地作为封号未免惹人遐想。昔日李承乾为太子，李泰因得宠而加封雍州牧，储位之争自此而始。前车之鉴不远，怎好轻用？”
	萧淑妃却道：“臣妾晓得，中宫长子为太子，中宫次子为雍王。可皇后现在不是没生养么？先叫咱素节当雍王，日后皇后有了儿子再改封。”她心里算盘拨得分明，李治根本不喜欢王皇后，莫说生两个，照这样下去一个也生不出来。现今四个皇子，素节虽然最小，但李忠、李孝、李上金皆宫婢所生，他们的母亲即便晋封也不过是美人，无法与淑妃想比。只要李素节占据雍王之位，将来不愁没机会入主东宫。
	李治怎会瞧不透她的如意算盘？平心而论，他与萧淑妃耳鬓厮磨，感情深厚，对素节已十分宠爱，甚至改易皇后他也乐观其成。但淑妃这样迫不及待地筹划，令他很不痛快——好歹也夫妻近七年了，除了玩玩闹闹就是儿子的事，难道就没点儿默契？本来水到渠成的事何必搞得那么露骨，那么迫不及待？我连朝政大权还没摸到手呢，你们就算计着我死后龙位归谁？究竟在不在乎我？我的难处你们谁问过？
	“还剩半碗呢，怎不吃了？”
	李治把羹匙往桌上一拍：“天竺蔗糖虽然好，若是天天吃也总有吃腻的一天。”
	萧淑妃根本没品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下次我给陛下做别的……别动，你脸上沾了点儿。”说着揽住李治的脖子，顺着肩膀往下摸索，朱唇轻轻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李治的烦躁似乎被她的爱抚平复了许多，也侧过身吻着她的脖子。
	萧淑妃感觉痒痒，发出一声妩媚的娇笑，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我再给陛下生个孩儿如何？您若不愿封素节为雍王，那就把这封号留个咱们老二。”
	听见这句话，李治的爱欲之火熄灭了！
	萧淑妃仍不悟，还是紧紧搂着他求欢。李治已没这个心思，只觉天气闷热，两人抱在一起烫乎乎、黏糊糊的，皮肤油腻发黏，呼吸浑浊燥热，很不舒服。他抬手想挣开淑妃的怀抱，却不慎碰到桌上那只粥碗——“啪”的一声轻响，玉碗落地摔成碎片。
	“哇……”隔壁立时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素节！”淑妃抽身去看孩子。几个宫女也奔进来跟着哄孩子，还有人收拾摔碎的碗。一片混乱中李治起身，不言不语踱了出去。两个小公主喊着父皇，宦官也朝他施礼，他竟全未理睬，径直出了院门——这里寻不到他想要的安慰。
	刚离开淑景殿没行几步，忽见远处走来一队宫女宦官，李治一望便知是王皇后。这位皇后颇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哪怕在宫里随便走走也要摆足仪仗，多热的天气她手底下人也要穿得规规矩矩，走得整整齐齐。李治不想与她碰面，所幸没带从人，忙藏到一棵大树后。
	皇后一行人做梦也不会想到堂堂天子会躲在树后，谁也没注意，只管往前走。李治偷偷窥见妻子从不远处走过，一身正装昂首阔步，那张面孔清秀而冷峻，虽说贵气凌人，但双眸却显得空洞，她生活得并不幸福。李治转身倚着树，重重叹了口气——皇后并非不美丽，也并非不贤惠，只是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无论喜怒哀乐，都无法摆脱这种从小养成的强烈自尊，即便心里一团火，脸上却挂着冰霜。他并不讨厌皇后，甚至曾尝试着去爱，可是太累了，他们俩的性格注定无缘，这样的夫妻生活已变成负担。他无力摆脱皇后，这桩婚姻毕竟是父皇决定的，更何况她背后还有两位舅父；他也不愿接近皇后，唯恐一时的冷漠或气愤让彼此更痛苦，矛盾更严重。
	谁能想到，堂堂天子竟会在皇宫、在自己的家中东躲西藏，寻不到安慰之地？直到皇后走远，李治才从树后绕出，茫茫然在宫苑中躲来躲去，不知不觉间已来到鹤林院外。林木幽幽，青草茵茵，门庭素雅，香烟缭绕，遥闻木鱼之声，不见翠衣红袖。这位慈祥的师傅可否化解他心中烦恼？
	清静之地不见一丝雕饰，院中一张小几，摆着香炉、佛经、瑶琴等物，正堂上供奉着开光的金身佛祖。薛婕妤背对堂门、跪坐佛前，一边敲打木鱼，一边默诵着经文。此时她虽未落发，却已是带发修行之人，脱去锦绣衣衫，卸去金簪玉环；青布衲衣，披头散发，项挂佛珠，木屐布袜，俨然一诚心向佛的居士。
	李治虽有许多话要说，却不忍打断她修行，只是默默立于堂下，静候她把功课做完。
	“陛下。”薛婕妤倏然停下了木鱼，却没有回头。
	“您怎知道朕来了？”
	“臣妾记得您的脚步声。”
	“是啊。还有谁比您更了解雉奴？朕有许多心事想跟您说。”
	薛婕妤似乎早意识到他有什么烦恼：“后宫不得妄议朝政，再说臣妾如今心无旁骛，陛下的事莫要向我提起。”说罢又敲起木鱼。
	李治郁闷至极，哪还在乎这许多，滔滔不绝道：“朕这皇帝当得好没意思。国事难插手，后宫一团糟，高阳胡闹管不了，卢夫人求朕办事也无力相帮，淑妃与皇后闹得不可开交。这些纷纷扰扰，你说朕该怎么办？”
	薛婕妤并不作答，也不回头，依旧默诵经文。
	“师傅！”李治急切呼唤着，“雉奴真的承受不住了。究竟是朕命运不济，还是所有人都欺朕软弱？”
	薛婕妤依旧没有明确作答，只是轻轻敲着木鱼，喃喃道：“如来降世，手指乾坤，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菩提树下，枯坐冥想，阿耨多罗，大彻大悟……非是菩提树点化佛祖，而是佛祖自己彻悟。”
	佛祖顿悟能舍弃凡尘，可身为天子肩负天下安危，舍都不能舍，逃都无处逃，难道真的没人能够分担痛苦？李治颓然瘫坐在几案边，凝然注视桌上那张乌木玉柱的瑶琴……
	忽然，他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真正让他感到快乐与解脱的人。他手抚琴弦回溯往事，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霎时涌上心头！
	三、执子之手
	永徽元年（公元650年）五月二十六——太宗文皇帝周年忌日。
	转眼间李世民逝去已整整一年，各州的灾害逐渐销声匿迹，百姓渐渐习惯了没有天可汗的日子，可是谁曾想到，他们的新天子却满心无奈、度日如年。
	依据朝廷制度，周年忌日礼仪甚多。深更半夜李治便率文武百官拜谒昭陵，献太牢之礼。他在父皇陵墓前泣涕哀号，献馐完毕，又传下命令——圣者名讳非臣民所能言，从前“世”“民”二字只要不相连仍可随意使用；从今以后两字皆避讳，不准言谈书写，朝廷百姓一体遵行。
	命令传下四方哗然，“世”“民”皆常用字，不知多少臣民因此改名，连大名鼎鼎的李世也从此改名李，尚书六部之一“民部”自此改称“户部”。天下寺庙供奉的观世音菩萨也要避讳，简称观音菩萨，以后勘译佛经凡遇“观世自在”皆改为“观自在”，言谈书写皆需留神，否则触犯国法。其实李治何尝不是无奈之举？一年之中他没亲自决定一件事，默默无闻不为臣民熟知，唯有在孝道上做做文章，引天下人瞩目。
	谒陵之后大驾回城，再按来时卤簿仪仗列队而行。金石雅乐大作，卫府将士前后列队。指南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皮轩车，木轮滚滚光华灿烂；朱雀旗、青龙旗、玄武旗、驺牙旗、飞豹旗，遮天蔽日异彩纷呈；卫兵衣甲分八彩，横刀、弓箭、大戟、长枪、盾牌，威风凛凛浩浩荡荡，行走在朱雀大街上……李治耳闻臣民呼喝“万岁”之声，却只能看见层层护卫，望不清百姓情状，心中不免遗憾。
	圣驾半路停銮。太常卿李道宗降车，高声请奏：“请陛下行香。”自南朝梁武帝以来倡三教连横，儒佛道三家共佑社稷，寺观祈福已成定例。凡国忌日东西两京各开两座寺观，散斋僧道，举行法会。天子亲临长安寺院，文武臣五品以上、清官七品以上（凡出身士族名门、具有声望、坐而论道不处理具体公务的官称为清官）都要前往行香；地方都督、刺史虽不能来京，也要在辖境内选名寺一座，率手下官员行香膜拜。
	今岁乃太宗皇帝首次忌日，玄门开崇圣宫、释门开感业寺，皆为皇家道场。中土道教不及佛教势大，但太上老君俗名李耳，李氏当国厚加尊崇，地位在佛门之上，道士、女冠皆由鸿胪寺崇玄署管辖，故李治先至崇圣宫行香。观外法棚昨夜便已搭好，除京畿各处道观真人道长外，在京诸侯、皇室姻亲，连致仕多年在家修道的老将军尉迟恭都来了，早已候驾多时。道士们在门外迎接，先行君臣礼，再起身行稽首礼，恭请圣驾先行，顾命大臣、三省宰相、列卿御史、八座尚书随驾入观，余者只能在外等候。
	李治瞧得分明，为首道士名唤李晃，三十出头相貌英俊，乃陇西李氏同族，后面诸位道人也多是熟面孔。李治不禁苦笑——先帝晚年迷信方术，招揽这几人炼丹，结果病上加病以致不愈。先帝驾崩他们口口声声说是骑鲸登仙，如今又跑到崇圣宫来为先帝追福。
	李治只是随便敷衍几句，便率群臣前行，连穿过两道门，见院中设摆两张庞大香案，神龛、图画、符书遍布，各色天尊大神乃至张陵、张鲁、葛玄、葛洪、范长生、魏华存等先贤塑像；所有道士皆身穿八卦衣，头戴莲花冠，玉柄拂尘、云鞋白袜，念经敲磬绕圈而行，四周法器叮当鼓乐齐鸣，好一座水陆道场、罗天大醮！
	李晃伺候李治登殿点香，天子并不下拜，唯长揖而已，李晃接过香枝插于殿上鼎炉，焚化青藤纸表文，代天子向神灵施礼，群臣之香皆插殿外，众道士齐念颂歌，祈太上老君、三官九府共襄太宗魂灵，祈大唐社稷安稳国祚绵长。李治祈祷已毕，当即出观，眼见将近正午，不敢耽搁，又往感业寺行香。
	横穿朱雀大街方至巷口，就见沿着坊墙已搭下许多斋棚，慈恩寺玄奘、弘福寺明濬、普光寺慧净等高僧大德皆沿路诵经，又有许多的纱帐，乃是女眷——京中公主太妃、内外命妇乃至薛婕妤、卢夫人等乐善好施尊佛崇教者皆来祈福。大驾至门前，萧氏三师法乐、法愿、法灯身穿白色僧衣、肩披袈裟出寺迎接，先行大礼，起身合十问候，退至一旁请皇帝先行。
	李治又率一干重臣入寺，三道大门天子行于中央，群臣走左边、法师进右门。一进山门但觉薰香扑面、梵唱悦耳，寺内宝字辈老尼皆服黄、明字辈比丘皆服灰，手捻数珠，左右列坐，其他宫婢沙弥列立两廊。
	一见天子所有人皆行大礼，叩拜于地。李治左顾右盼似有心事，缓缓而过，一众比丘在后相随；穿过两道院，登临佛堂，只见长明灯通明，把大殿装点得如琉璃世界。金面如来法相庄严，燃灯祖师光明无垢，弥勒佛祖慈祥和善，左右的文殊、普贤、龙树、大势至、虚空藏等菩萨慈眉善目姿态各异，唯观世音菩萨处不同——圣命传下，已有快马报知感业寺，凡有“世”字皆用黄藤纸遮蔽，待今日法事之后重造匾额、条幅。
	法愿法师击磬，法灯法师点燃香枝双手奉上。李治接了香，举过头顶，紧闭双眼默默祷告：“三代佛祖，列位菩萨，父皇母后，求你们保佑我烦恼尽除、再创盛世。还有愿我与……若垂怜雉奴这颗拳拳之心，请快显灵吧！”祝罢长揖，法乐法师接香插于香炉；群臣殿外亦然，众尼齐诵“阿弥陀佛”。
	李治与法师攀谈几句，问过诸太妃起居是否安好，出门下殿。王伏胜正要伸手搀扶——忽见一道灰影从旁窜出，直至圣驾面前！
	众人皆是一惊，定下神来才看清，原来是个灰衣比丘，不知何故挤出人群。那女尼似是花信年华，鹅蛋脸，面容清秀，浓眉大眼，通关鼻梁，虽衲衣在身未施脂粉，难掩天生丽质；头顶光光，尤其凸显那对元宝耳，耳垂厚厚下垂，真有些像救苦救难的菩萨，面露慈悲法相庄严……不！菩萨皆是双目低垂，观世间哀怨。而她那双妙目却是向上仰视，紧紧盯着皇帝，眼中闪烁着迫切的光芒。
	群臣首先想到的是告状——这位前朝妃子不是在寺中受了委屈，就是兄弟子侄在外为官遭遇坎坷，要拦驾告御状。这不是胡来么？
	大宦官王伏胜第一个反应过来，眼见这个女尼伸出右手急切地向皇帝挥舞，当即呵斥：“大胆！圣驾前也敢放肆！来人……”他想叫侍卫架走这女尼，哪知李治三步并两步奔下佛殿，也伸出一手。两人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了一起！
	她满面恳切凝望着他——他来啦！总算来啦！虽然他穿上龙袍，留起胡须，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柔和。这是她的爱，更是她生命的希望！煎熬和期盼只为这一天。她要把他紧紧抓住，永远不再放手！
	他一脸欣慰凝望着她——见到她啦！终于重逢啦！虽然她剃去青丝、洗尽铅华，但那双眼睛依旧炽热明亮。这是他唯一的放纵，一年的郁闷和隐忍唯有此刻才略感慰藉！
	四目相对，两手相牵，没有对话，也无需任何表白，就像昔日在终南山翠微宫的那个夜晚……其实何止他俩忘我？那一刻诵佛声、迎驾声、呵斥声全部止歇，周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张行成、宇文节、李道宗、李乾祐、阎立德、崔敦礼、高履行、刘德威、令狐德棻、房遗直……十几位宰相公卿都真真切切目睹了这一幕。片刻惊诧之后众人神色或恐惧、或气愤、或不屑，却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谁也不是傻子，这还瞧不出来怎么回事？可谁能说什么？即便是顾命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面对这等私情之事也羞于开口。还真有几个脑筋快的，假作游览寺庙状，溜溜达达往皇帝身边蹭——快挡着点儿吧！
	可哪里遮掩得住？附近数十名女尼看了个满眼。年长的双手合十默念“罪过罪过”，年轻的则瞪大眼睛、抻长脖子全神贯注地看，那一道道炯炯目光说不清是谴责还是欣羡。
	法乐法师定力再高，此刻也已汗流浃背。她强忍住不安，上前抓住女尼肩膀，故作平静道：“阿弥陀佛，有劳明空为圣上施法祈福。”有这么祈福的吗？明知这借口蹩脚，却实在寻不到更好的说辞，唯有死死抓着明空肩膀，把她扯开。
	望穿秋水只为这一瞬间，明空如何肯放？她非但没松开，反而又搭上一只手，双手紧紧抓住皇帝。李治见她胸膛剧烈地起伏，身子不住颤抖，原本兴奋的眼中闪过恐惧和不舍，充盈着泪水。
	媚娘！跟我走吧！
	李治险些将这句话说出口，他也欲搭上左手，用力把这个心爱的人拉进怀里，可还没抬起腕子，就觉左膀已被人制住，侧目一看，是长孙无忌——这会儿除了亲舅舅，谁还能上前拉皇帝？
	“时候不早了，请陛下回宫。”长孙无忌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句话说得格外严肃。
	但两人的手仍握在一起，分离简直是最痛苦的酷刑！
	“陛下！”无忌的口气越发严厉。
	这可顾不得颜面了，他们俩是什么辈分大家心里都能算计清楚，若容他们说出什么不堪的话更无法收场。法愿、法灯也凑上来，三位师太齐动手，架住明空双臂。
	“媚娘……”李治无奈地低吟一声，两人还是被分开了。可就在即将松开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媚娘把一块手帕之类的东西塞进他右手中。他还想多看媚娘一眼，却见几位宦官和法师迅速将其掩在身后，再也不见那倩影——李治的双眼也不禁湿润了。
	“万岁驾到……”王伏胜一时惊慌也糊涂了，应该喊“起驾”。
	这会儿没人纠他的错，群臣一股脑拥着甚至是推着皇帝往外走，长孙无忌更是紧紧抓着皇帝左腕，大步而行，也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紧张，这位当朝第一权臣的手竟也一直在哆嗦，直至山门外才放开皇帝外甥。
	李治心中说不出的痛，可眼见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大德高僧、侍卫宦官，人山人海般都在寺外恭候自己，李治右手缩在袖中，兀自紧紧攥着那条手帕。回宫的短暂路途简直变成了折磨，他僵硬地坐在御辇上，一动不动，矜持着不让泪滴落，唯恐被万千子民看穿他的悲苦和软弱。
	大驾登临太极殿，早过了未时，光禄寺备好食物，李治面色苍白心不在焉，只含糊地道了句：“众臣辛苦，廊下赐食……”再没客套半句，失魂落魄地起身退殿，长孙无忌、褚遂良也紧皱着眉头，什么也没交代便转身而去。有幸踏进感业寺的人是凤毛麟角，大多数官员不明白缘由，大家以为天热皇帝中暑了，还有人大发感慨：“今上真乃至诚至孝之主，先帝故去一年还这么痛心疾首。可钦可赞！”
	李治恍恍惚惚回到甘露殿，手中那团帕子早被汗水浸透。他进了寝殿连龙袍冠冕都没脱，挥退所有宫女宦官，这才张开右手，见是块灰布，似是从衲衣上扯的，已被他攥得褶皱不堪，可斑斑朱红之色似有血迹。他越发心神激荡，颤抖着展开观看，见那血书字迹已被汗水浸得模糊，但依稀可以辨出是一首诗，写的是：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相思之情盈于诗间，真可谓笔笔含泪、字字泣血。霎时间，他与媚娘缠绵温存的一幕一幕尽皆浮现脑海！
	他再也压抑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把诗掖进怀中，拔足便奔，出了殿门三两步蹦下玉阶。殿外的宦官皆是一惊：“陛下去哪儿？等等……”大家奋力追随，却见这位素来文雅的皇帝似疯了一般，在御苑中迅速奔跑，一路向北狂奔下去，不多时已至鹤林院。
	薛婕妤也刚从感业寺回来，因为身为女子不便与圣驾群臣一起入宫，所以走掖庭宫穿嘉猷门，绕了一大圈刚踏进鹤林院。
	李治远远望见两个身穿素衣的年老宫婢正要掩门，也不知哪来一股急劲儿，跑上前双手猛推，竟一头撞了进去。两个老宫婢被推了个趔趄，定眼一看是皇帝，吓得手足无措。李治气踹吁吁呼道：“出去传朕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薛婕妤也受惊匪浅，还没反应过来，李治已牢牢抓住她手腕，快步往里走，绕过正中佛堂，直至斋房后面僻静处。
	“阿弥陀……”婕妤未及开言，却见李治满面哀色涕泗横流，直挺挺跪倒在她面前，“不可！快起来！”
	李治却抹着眼泪道：“雉奴有事相求，您答应我。”
	“不可如此！折煞臣妾啦！”薛婕妤抓住李治臂膀又拉又拽，她一介老妇哪有小伙子力气大？三拉两拽也不动，索性也跪下了，“我的小祖宗哟！你到底怎么了？”
	“师傅，您帮帮雉奴！”
	“唉！”薛婕妤长叹一声道，“我区区一深宫妇人，有何能为？当年你母后贤名播于天下，尚不曾干预外朝……”
	“此非朝廷大政，是雉奴的私事。只有您！只有您能帮雉奴！”
	“什么事啊？起来说。”
	“不！您先答应我，您不答应我便不起来！”说罢李治一头扎进婕妤怀中，放声大哭。
	“这、这……”薛婕妤眼望自己教养十几年的孩子，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舐犊之情顿时泛起，又哀又怜又心疼，什么清规佛法全忘了，也禁不住哽咽起来，“别哭，我、我答应你……答应你！”

第三章 驱虎吞狼，媚娘涅槃
	一、彼来我往
	国忌日的携手激情震撼了感业寺，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明空炽烈的相思之情。而这种举动的后果也相当严重，自那日傍晚她就被关进一间单独的禅房。
	这间禅房位于感业寺西北角，是专门看管犯戒之人的地方，阴暗狭小，只有朝南的墙壁上开了个窄窄的窗口，终日不见阳光。外面上了大锁，法乐法师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连伺候她的朱儿也不例外；唯独有个干粗活的老尼每天过来两次，从窗口递进来斋饭和净桶——这种待遇已等同于囚禁。
	明空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她的行为不仅是玷污佛门，还破坏了朝廷礼法，有犯上惊驾之罪，而且此举几乎公开了她与李治的不伦之恋，使皇家蒙羞，更加不可饶恕的是这一切竟发生在先帝忌日，简直是对太宗皇帝的亵渎，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要她的命了。可一来情不能抑，二来这是转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这是一次赌博，以前途乃至生命为赌注，赌的便是李治对她是否旧情难忘。在携手对视的一刻，明空感受到了李治的爱意，也感觉到了希望，接下来就看那首字字泣血的《如意娘》能否触动圣心了。
	然而事实并不如意，转眼间她在“囚牢”住了五天，外间却无任何风声。在她想来李治如今身为天子，救她出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纵然这个优柔的男人没有公然纳庶母入宫的勇气，总会设法搭救吧？五天时间足够他做出行动了，难道他真的不为所动？
	明空脑海中时时映现着李治那清澈而忧伤的眼神，那双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他绝对是旧情难忘。不过他会因为这段情感而牺牲帝王的名节吗？明空思来想去，渐渐有些吃不准了。
	时光一天天流逝，希望越来越渺茫，从第六天起明空开始绝食。如果李治有意相救，十日内必有举动，过十日再无变数，恐怕她再想苟活也不可能了，现在有司乃至感业寺都碍于皇帝情面，若皇帝明确表示割舍此情，那些人立刻会找她算账，上有国法下有寺规，会死得很难看。与其遭受刑罚不如自尽，既免受痛苦，也省得追问罪行连累到母亲和姐姐。
	想到亲人，明空肝肠寸断——富贵的承诺无法兑现，妹妹的仇也没法报了，还要劳烦姐姐伺候母亲养老送终，她对不起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姐姐，也对不起黄泉之下的父亲和妹妹。带着无限的愧疚，明空一步步踏上不归路……
	也不知到了第几日，明空双眼紧闭低低呻吟，早已神昏意沉奄奄一息，却倏然觉得有光亮感，耳畔也隐约有呼唤之声。她挣扎着睁开眼，只觉一片恍惚，蒙蒙光芒之中有个庄严的身影站在她身前，衲衣披发，项挂佛珠。莫非是菩萨？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我武媚娘犯下悖伦越礼之罪，本以为会身堕三恶道，没料到最后时刻仍能得菩萨点化，可见世俗法度皆欺人之言，菩萨也不屑一顾！
	“你没事吧？”菩萨竟开了口，伸手摸摸她额头，继而又对身边之人吩咐道，“抬到禅房，再熬些烂烂的米汤来。”
	“嗯？！”明空这才感觉不对，牢笼大门敞开了，多日未见光亮眼睛未免迷离，站在她身前的不是菩萨，是一名带发修行的女居士，两鬓花白，似有五六十岁，“我……我还活着么……”
	那居士不回答，指挥两名老尼将她连同卧榻一齐从小屋里抬出。明空心中忐忑，搞不清这些人是来救她还是来拿她问罪。可此时她已虚脱，无丝毫抗拒之力，只能听凭摆布，昏昏沉沉又合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时已到了一间宽大洁净的禅房，明空识得是法乐法师的方丈。窗户敞开，卧榻临轩，呼吸顺畅许多。那位居士手里端着一碗米汤，一边和弄羹匙，一边吹拂着热气；法乐则背对着他们，在佛前念经礼拜，似乎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醒了？”那居士凑过来，舀了一匙米汤送到她唇边，“喝吧。”
	直至此刻明空才确认是这个居士模样的老妇救了自己。然而这个老妇对她的态度并不亲切，眉宇间甚至还掺杂着几分怨气，这又令她萌生戒备之意：“你想干什么？带我去大理寺问罪？”
	“不是，快吃吧。”那居士不耐烦地搪塞了一句，把一匙米汤硬生生喂到她口中。
	明空紧咬牙关就是不喝，那米汤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别不识抬举！”
	明空虚弱无力地躺在那里，眼中却迸射出一如往昔的凌厉光芒：“你不说清楚，我就是饿死也不吃。”
	“哼！”那女居士气哼哼把碗往地上一撂，“你不过贱命一条，若非为了我那乖孩儿，我才不管你死活呢！”
	明空闻听此言不禁诧异，又仔细端详，这才认出此人竟是李治的启蒙恩师薛婕妤，一年未见哪料她也已皈依佛门？薛婕妤必是受李治之托来相救，他终究没有忘我，终究对我一往情深……明空顿时泪眼朦眬。
	薛婕妤甚是无奈——两年前在翠微宫的一个夜晚，她无意间撞见这段私情，虽然出于对李治的疼爱她帮忙遮掩，却对那个通奸乱伦的嫔妃难以释怀。在她看来自己教大的孩子绝对品性纯良，干出荒唐事必是坏女人勾引。只恨仓促间没看清坏女人是谁，李治又不肯吐露，不然岂能留她活到今天？国忌日李治归来，向她哭诉以往旧情，还求她设法营救。她身为留居宫中的修行者，既可出入宫禁，又能堂而皇之踏进感业寺，确实是最合适办此事的人选。但她心中不忿，嘴上答应却一再拖延。李治日日催促，且魂牵梦萦日渐憔悴，薛婕妤终究舐犊情深，只好违心来到感业寺，屈指算来已是第九日。
	明空误解了婕妤来意，却再无颜面低声央求，颤巍巍爬到那只碗近前，哆哆嗦嗦拾起羹匙。她泪水涟涟滴落在米汤中，仍挣扎着一勺接一勺地吃着——不能死！要好好活下去，回到他身边！
	薛婕妤见她这可怜相也不便再为难，亲自打来一盆水，等她吃完便为她擦洗这些天的污垢，又取来干净僧衣帮她换上。明空精神渐渐恢复，脸上有了红晕，身上也有力气了，只想着去见李治。
	然而收拾妥当已至正午，薛婕妤与法乐法师也对坐用斋。两位都是潜心修行之人，食不言寝不语，一餐饭无声无息，吃完又点上香烛，一同面对佛像闭目诵经。明空不便扰她们清净，只得相陪打坐，而她胸中唯有凡心一颗，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情郎身边，哪有心思念经？徒然左顾右盼消磨时光，只觉此时光阴比九天的囚禁还难熬。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薛婕妤缓缓睁开眼睛，对法乐道：“差不多已过未时，我该带她去了。”
	“唉！”法师一声长叹，“您是否思量清楚，执意要带她去么？”
	薛婕妤满脸无奈：“我也不愿这样，但天子之意不能不从。晚间我还会把她送回来，有碍贵寺清誉，请大师体谅。”
	法乐没再说什么，只是不住摇头。
	薛婕妤起身，瞥了明空一眼：“随我去。”
	这三字说得冷冰冰，在明空听来却无比温馨，她几乎欢呼雀跃，向薛婕妤连施大礼，颤抖着爬起身，相随而去。净室之中只剩下法乐法师妄自嗟叹——难怪明空如此不屈，原来早与今上私通，或许这就是尘缘未尽吧，业障业障！
	刚想到此处，见法愿法师手持一简走了进来：“师兄，你果真放她们走了？”三法师本是同胞姊妹，萧瑀全家崇佛，三个女儿豆蔻年华便皆出家，按佛门规矩以师兄弟相称。
	法乐道：“心不在佛前，妄留其身又复何益？不过皇宫礼法森严，万岁也不能毫无忌惮留她在宫中，晚间还要送回来的。”说到此处她不禁苦笑——白天接出去相会，晚上再送回来，皇上把佛门清净之地当成什么了？无奈啊无奈。
	“没走便好！”法愿长出一口气，“此事还请师兄三思，这是我刚接的。”说着将手中竹简递到法乐面前。
	法乐接过观瞧，是一张官员的青竹拜简，与众不同者乃是大得出奇，有经卷大小，具名处赫然写着“赵国公、太尉长孙无忌”。法乐心下不安，再看背面文字。初始不过是寒暄之词，感业寺清修恭慎，萧氏三师德高望重，本应亲自拜会，碍于男女之别不便前来，于是留简拜谒之类的客套话；可后面毫不意外地提到了明空之事，陈说皇家尊严，末尾更以浓重的笔墨写道“两朝天子名节，佛门之地清净，皆系一女子之身，闻佛家有护法除魔之说，恳请阿阇梨慎重行事”。虽然话说得委婉，但慎重行事是怎样个慎重法？护法除魔又暗示什么？
	“罪过罪过。”法乐不忍再看。
	法愿陈说利害：“此中关节不言而喻，明空与今上之事知晓者尚不多，况目睹的多是我寺修行之人，终身不出山门，只要几位重臣闭口不言，不会外传。无忌身为顾命，以朝廷为重必要除掉明空，但若交付有司，反倒宣扬其事有骇视听，所以希望咱神不知鬼不觉……”说到此处也觉难以启齿，双手合十，“罪孽啊罪孽。”
	法乐眉头紧蹙：“清净之地岂能杀生害命？”
	法愿却道：“话虽如此，但我感业寺毕竟是皇家道场，仍需顾念朝廷颜面。况且此事也未必要玷污我等之手，她本有绝食赴死之意，今晚待她归来，重新禁闭于西北禅房，隔绝探望之人，日久……”
	她话未说完，法乐厉声打断：“不可！我本就无意害她，不过令她闭门自省，以宁静之心化悲戾之气，根本没料到她竟会绝食求死。无意间害人已属罪过，蓄意杀生更是大谬！况且前番赴死乃自愿，今既开生门又复监禁，与刀斧杀人何异？”
	“可皇上旧情不舍，皇家颜面不保。”
	法乐不以为然：“皇家颜面值几斤几两？胜得过一条性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师兄之言甚是，但我感业寺的清誉也……”
	“更是过耳清风！”法乐法师不愧为大德，将长孙无忌的拜简往地上一抛，正色道，“从来都是用金箔贴佛面，绝无用血腥装点佛面的道理。若佛门屈于权势妄害性命，与衙寺有何分别？我等出家修行又有何意义？万死难赎之徒若能放下屠刀，尚可开自新之门，况明空只是一情不能抑的苦命女子。我本意乃是将她关几天禁闭消磨其凡心就放出来，今后永锢寺中，既不伤其性命，也不让她与圣上再见面。既然圣上执意再叙旧情，至多不过是她与佛无缘，和我等修行无干；若害她性命，便是背叛佛祖的恶行，纵有菩提之滴、观音之露，洗得去咱的罪孽吗？佛曰‘动念成业’，你既生出这等想法便是有罪！”
	法愿无言以对，拾起地上的拜简，心下却越发不安——姐姐的话句句在理，却有些不识时务。感业寺毕竟是皇家道场，吃太仓之粮，穿朝廷布施，长孙无忌大权在握，听说连皇帝都言听计从，咱们三个尼姑敌得过吗？人家致书山门乃是先礼后兵，若抗拒不从，大可调换住持，找个肯下手的人接管寺庙；甚至再省事点儿，直接派刺客来杀明空也不是不可能。大理寺、刑部尚不敢问，区区一寺惹得起谁？
	两位法师各自心思，正相对无语，忽听外面吵嚷之声沸反盈天。按下葫芦浮起瓢，究竟是怎么了？二法师起身，没来得及踏出方丈，就见从院外风风火火闯进二十余人——来的倒都是女子，皆三四十岁体态粗壮，似大户人家仆妇；为首者是一位中年贵妇，头戴金凤钗，身穿锦绣衣，丹凤眼吊梢眉，由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净室前一站，盛气凌人不怒自威！
	法灯法师领几个女尼追进来，似是费尽唇舌阻拦不住，急得满头大汗：“你们怎能擅闯朝廷禁地……”
	那贵妇根本不理，扫视群尼道：“那个叫明空的贱尼何在？”
	“她不在。”法乐倒还沉得住气，“尊驾何人？”
	贵妇道：“妾身乃王门柳氏——当今皇后之母！”虽称“妾身”，口气却十分傲然。
	此言一出群尼悚然，法乐也不禁骇异，却强忍忐忑道：“感业寺女尼皆高祖、太宗两朝之内宠，即便夫人您也不可恣意而为。”
	柳氏却道：“我亲自前来，便是出于对贵寺的尊重。列位法师放宽心，无论生出何等麻烦，皆由妾身担待。”说罢大袖一挥，吩咐众仆妇，“抄检那淫尼的禅房，无论诗文字简、佛珠法器、衲衣蒲团，全都烧掉！”
	“这是为何？”法灯急得团团转，左遮右挡，哪拦得住这许多人？其他女尼更是畏畏缩缩，过去佛敌不过现在佛，这帮失势的先朝嫔妃哪敢开罪当今皇后？柳氏冷眼观瞧，见法愿手中攥着拜简，二话不说上前夺过，翻来覆去扫了几眼，竟揣进自己袖中不还了。
	法愿急得直跺脚：“又烧东西又抢拜简，夫人究竟意欲何为？”
	柳氏宛如冰霜的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微笑：“不必替明空操心，从今日起她再也用不着那些东西了！还望列位大师记住，感业寺从来没有一个叫明空的尼姑，皇上也没在这儿遇到过她，长孙大人也不曾致书提到此事。只要天下没这个人，麻烦一扫而尽，咱们所有人皆可安心！嘿嘿嘿……”
	法愿、法灯觉她笑得十分可怖，话中所隐藏的含义更是骇人，都吓得一身冷汗。
	法乐却长叹一声，默默无言转身进了方丈室，郑重跪倒佛前——只因一个女尼，惹来无数麻烦，皇帝要救，国舅要杀，皇后之母干脆打上门来。佛祖啊佛祖，弟子无能为力。善缘也好，业障也罢，恳求您保佑这个无辜的生命吧！
	二、昊天得趣
	楼台殿阁气派非凡，斗拱飞檐皆属皇家样式，许多匾额是气派的右军体，有几处明显是李世民和临川公主的手笔；可是将近一坊之地的大院中远远近近不见半个人影，到处荒草，石阶上落满灰尘，许多大门贴着黄纸封条，长年无人居住，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明空茫茫然在这座大院中踱来踱去，如在幻境之中，今日发生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薛婕妤把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一碗米汤救了性命，打坐半日恢复元气，然后就离开感业寺。出了寺院偏僻角门，早有一乘肩舆候在外面，木版纱帐围得严严实实，坐进去几乎内外隔绝，只能从缝隙看到一丝外面的情形。这倒也犹可，毕竟她还是光头女尼，抬个尼姑满街跑终究不成话，遮挡也情有可原。她虽然在长安生活十四年，不是身居宫中就是禁于佛寺，对这座都城其实很陌生，虽能瞧见点儿外面的景致，也辨不清哪里。只觉这乘肩舆拐了几拐，似乎并没走多远，将她抬进了这座院落，还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连个大匾都没瞧见。薛婕妤叫她往前走，一转身就不见了，抬她来的两个仆从也没了踪影，连门都锁上了，这怎么回事？
	明空穿廊过院，漫步于荒草之间，越走越觉不安，烈日普照之下，心中竟泛起阵阵寒意——莫非要将我困死在这儿？
	这并非不可能，她陡然想起沙丘宫饿死赵武灵王、金墉城饿死晋武悼后等史事，如今她身负皇家的乱伦丑事，不便有司问罪，若将她活活困死在这里，三年五载无人问，烈日晒暴雨淋，虫吃鼠咬成一堆白骨，岂不是杀人灭迹的好办法？纵然李治不会这么干，难保薛婕妤从中做手脚；若连皇帝都一并瞒，假意援救把她骗出感业寺，李治和法乐大师两不知情，她死在此处岂不是冤沉海底？
	想到这里她放声大呼：“有人么？有人么？有人吗！”叫到最后一声时已明显带着哭腔，然而四外空旷寂静无声，只远处隐约传来那哀嚎般的回音。
	完了……这就是最后结局吗？
	她的眼泪潸然而下，伴随的却不是痛哭，而是大笑——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皇家富贵，不过梦幻泡影。荒草蓼，楼台败，空对故园向天泣。昔日旧情寄何处？独见遍地荆棘。好一个傻女子，谁叫你枉费心机？明空啊明空，明明白白一场空！
	她笑自己太愚蠢、太天真。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蒙受皇帝之爱就能一帆风顺？苦苦相思，费尽心机，终究难逃冷箭算计，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拙劣……荒芜的院落反复回荡着她那诡异的笑声，仿佛是千百人在一同笑，嘲笑她自作自受。
	然而就在笑声间，隐约夹杂着另一个声音：
	铮铮……铮铮铮……铮铮……
	明空怔住了，努力侧耳倾听，在怪笑的回音散尽之后，那个声音越发清晰地凸显出来。铮铮铮……铮铮铮铮……起承转合宫商相继，是瑶琴之音。
	有人！是他吗？
	霎时间明空又萌生了希望，她寻着声音东找西找，踏过荒草，穿过游廊，推开一扇扇沉重的大门，登上一座座尘封的高台。无奈此处高屋广厦鳞次栉比，琴声和回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就在耳畔，却始终难觅其源。她绝食三日才得救，又连受惊吓，不多时便觉气力不济，抓着一扇半掩的大门，顺着门板瘫坐在地。
	她再也跑不动了，但那琴声依旧清澈悠扬，连绵不绝送入耳中，沁入心田——时而低沉哀婉，似呜咽抽泣悲风阵阵；时而沧桑遒劲，似山间云雾古道樵歌；时而愉悦舒缓，如珠落玉盘清泉流淌；时而又起伏跌宕，如飞瀑、如激流、如咆哮、如兽嚎，暴风骤雨惊涛骇浪，惊天地泣鬼神，震荡寰宇气冲霄汉！
	明空苏醒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的彻底苏醒，这琴声让她找回了自我，找回了昔日的武媚娘，这琴曲中蕴含着一个美丽的故事，只有真正的媚娘才听得出：哀婉的是掖庭怨叹，浑浑噩噩行尸走肉；沧桑的终南行宫，层峦叠翠云雾袅袅；愉悦的两人邂逅，郎情妾意诙谐亲昵；起伏跌宕的是……她脸上不禁羞红，忆起翠微宫的一个个夜晚，只觉浑身上下燥热难耐。
	奏到此处曲调又变，化作了欢乐明快之声，就像是鸟鸣……不！准确说是阳春的莺歌！啁哳啼啭，飞来飞去，你追我逐，调笑呢喃。听到这里媚娘心中已不再有任何怀疑——是他！春日莺啭之约！熬过寒冬冰雪，迎得春光灿烂。海誓山盟言犹在耳，山无棱天地合，天雷震震江水竭，乃敢与君绝！
	昂首仰望天空，骄阳似火酷暑炎炎，阳春已过，早已是夏季，但还不晚，只要你情我愿，一切都不晚！她喘息良久缓缓起身，向前踱了几步，这才瞧出端倪。原来只要顺着薛婕妤指的方向一直向北就行了，是她心中害怕自己失了路径。其实有什么可怕的，只要那个人对她痴心不变，刀山火海有何可惧？
	她顺着琴音最强烈的方向慢慢前行，又穿过一道院门，终于来到那座浪漫的殿堂前。此处与众不同，明显提前收拾过，阶前荒草已被锄去，朱漆门窗擦得干干净净，从中飘出渺渺熏香。她耐住心绪步步走近，见堂上铺着簟榻丝缎、垂着杏黄纱帐，帐中朦朦胧胧有个熟悉的白衣身影，正低头抚弄瑶琴。
	“雉……陛……万岁，万万……”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呼唤这个人，也不知是不是该跪下行礼。
	她脚步轻轻无声无息，李治又一直专心致志弹琴，直到听见这声执拗的呼唤才抬起头来。看见情人的那一刻他很想故作潇洒，故而手按羽弦，从右向左一扫，用一个清脆响亮的高音收尾，但他掩饰不住自己的纯真和冲动，结果弄巧成拙，发出一声柔弱腼腆的颤音。
	“雉奴！”这声琴音让媚娘明白了该称呼什么，她快步奔过去，撩开纱帐，一头扑到他怀里。
	“想煞朕了。”李治抱住她肩膀，急促地喘息着，“我特意为你做了这首《春莺啭》，喜欢吗？”
	“喜欢喜欢……”媚娘噙着泪，“这是我听过的最美的琴声。”
	“以后我时常弹给你听，咱们不分开了。”
	“再也不分开了……”媚娘回味着他的话。
	“其实那天你不出来与我相见，不写那首诗，我也不会忘记你。我还求菩萨保佑，让咱们重逢。”李治似是倾诉，又似是自说自话，“因为天底下再无人如你这般理解我、体恤我，我岂能弃你不顾？”说着他的双手越抱越紧，仿佛是怕心上人化作青烟，从他怀中飘走。
	媚娘感觉浑身麻酥酥的，她的身体已经一年多没被这个男人拥抱过了，她也不由自主地抚摸着男人的身体，甚至颤抖着探入他衫子，爱抚他的胸腹——他变了，不仅开始蓄须，身材也变了。昔日李世民在终南山养病，他既要监国又要尽孝道，两地奔波到夜里还不闲着，身体单薄瘦弱；现在这一年养尊处优的帝王生活使他身体渐渐壮实，皮肤也更细嫩了。
	媚娘心中又萌生了不安，自己素面朝天清苦一年，是不是配不上他了？想到此处自惭形秽，前几天拦驾携手的底气全没了，连忙抬袖遮住光秃秃的脑袋。
	“哈哈哈。”李治笑了，“别遮，挺有趣的。”说着已抱住她头，在光溜溜的顶门上亲了一口。
	媚娘脸上尴尬，心里却甜甜的。两人四目相对凝望了片刻，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同时奋起，宽衣解带……
	烈日在天，暑热升腾，整座荒院就像大蒸笼一般，一切朦朦胧胧的。殿宇木廊被炙烤得焦枯枯的，草木树叶都蔫呆呆垂下了头，知了也开始鸣叫起来，叫得躁悍，叫得扭曲，叫得撕心裂肺！
	热气氤氲的殿堂中，两个赤条条的身躯缠在一起，阴阳相合唇舌相接，忘我地搏动着，昏天黑地颠鸾倒凤。汗水、泪水、口水汇聚在一起，两副身躯早已湿漉漉的，毛发被汗湿得一绺一绺的，纠结在一起，连身下簟榻都湿透了，汪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次李治竟未感到一丝不适，反而觉得滑溜溜、甜腻腻的，似乎这样还嫌不够炽热，他把头紧紧埋在女人身上，似乎想用舌头舔遍女人的每寸肌肤，尤其疯狂舔舐着那两抹朱红，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甘之如饴的样子就像一个沉溺于母乳的孩子——一个温顺表象下暗藏着狂野和天真的男人。
	媚娘不仅努力迎合着他的爱，更死死将他抱在怀里，两条玉腿紧紧盘在他腰间，随着那癫狂的韵律摇曳身躯。但绝食和惊吓早已耗尽她的精神，不一会儿便头晕目眩，再也承受不起这剧烈的交媾，完全瘫软在男人怀里，任凭他亲吻擢弄。可强烈的爱意和一年的忍耐仍令她欲火难熄，即便无力动弹，仍睁着双眼，享受般的看着男人在自己身上折腾。
	两人皆不知何时双双睡去，也不知何时同时醒来，透过薄纱见日头已偏西，彼此还是水淋淋的，即便如此谁也不愿动，四条腿胡乱扭缠在一起，静静躺在那里。
	“唉……”媚娘发出一声虚脱的呻吟，“这是什么地方？”
	“嘿嘿嘿……”李治未开言自己先笑起来，“是我家。”
	“家？”皇帝的家应该是皇宫啊？媚娘初始疑惑，略加思索明白过来——这确实是李治的家，昔日的晋王府！
	当年李治受封晋王，在长安保宁坊建立晋王府，达一坊之地，与延康坊魏王李泰的府邸不相上下。可长孙皇后早亡，李世民舍不得与小儿子分开，又赖他照顾两个更小的女儿，李治根本没住几天就又被接回宫里，在立政殿侧殿起居。晋王府自此无主，徒留一群宦官侍女王府属下。后来李承乾被废，李治入主东宫，东宫自有侍卫佐官值宿之处，这边所有人都搬过去了，只剩空房空院，锁头一挂封条一贴，从此无人问津。没想到这地方空了七年，今天竟能派上用场。
	媚娘也不禁笑了，可笑过之后心头却弥蒙起阴云——为什么？为什么不接我入宫，而是把我弄到这个荒芜隐秘的地方来？难道他当了皇帝变得和他父亲一样，也把我视为玩物？
	心有灵犀一点通，媚娘这边刚有些出神，李治已马上明白她想些什么：“我一直思念你，可是……不能接你入宫。”
	不能！媚娘心头难受至极，却也自知无力争取，叹道：“是啊，我已是出家之身，你又当了皇帝，这事传扬出去对你不好。”
	“不！”李治赶忙解释，“只要你回到我身边，那些闲话都不算什么。只是……”他自觉难以启齿，“唉！我未能亲政，想接你回去却无能为力。你不晓得，因为……”
	媚娘双眉一轩：“因为国舅和褚遂良？”她虽禁于寺中一年，对外面的事毫不知晓，但李世民临终的安排她记得。两位辅政大臣何等手腕她也知道，再说李治又多少有些怯懦，被人挟制也在情理之中，对聪慧明察的武媚娘而言这一切不难推测。
	何为知己？李治心头大畅：“不错，正是他们处处管着，我无法自主……”作为皇帝本不该对后妃说朝政之事，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子只是见不得光的情人，但李治郁闷已久，早想找人一吐不悦。王皇后是个聪明人，可李治不愿与其交谈，更怕皇后把话传给柳奭；萧淑妃活泼伶俐，心机却浅得多，所能见者不过是自己眼前那点儿利益，若与她谈正儿八经的事，恐怕听不了两句就烦了；其他嫔妃更没的说，对李治七分敬重三分畏惧，根本放不开，也未必有什么见地；薛婕妤倒是绝顶精明之人，不过有心退隐，肯帮他幽会已是天大的面子，提朝廷大事只会念阿弥陀佛——前朝后宫皆无知己，他不向媚娘诉委屈又向谁诉？
	赤身裸体床笫之间，这位大唐天子竟说起国家大事了，从继位起直到安抚贺鲁之议，所有事吐了个遍。媚娘全神倾听，时而蹙眉时而点头，待他全都讲完，长叹一声：“臣妾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说说！”李治摸着她的香腮，戏谑道，“朕最苦言路不通，现在就是想求言。不但愿闻群臣之言，也愿闻明空大师之言！”
	媚娘噗嗤一笑，却立刻正了正颜色道：“常言说‘知子莫若父’，这话未必在理。陛下一切烦恼其实都是先帝种下的，先帝不知您与他虽属至亲骨肉，却是先君臣而后父子，在他面前您总要有所保留。就比如……”比如咱俩的事，先帝躺在陵墓里至今还以为您多孝顺呢！媚娘不好直说，转而道，“先帝未免小觑了您，才会把顾命之任搞得那么重。”
	这话恰恰戳中李治心中隐秘。他芥蒂最深的不是舅舅，正是父皇李世民；虽然谈不到恨，但从小耳提面命，藏了不少委屈。祖父李渊，伯父建成，叔父元吉、元昌，兄长承乾、李泰、李祐，一个个都什么下场？让他对父亲敞开心扉，可能吗？况且父亲缔造的功业太大，在父皇如参天大树般的功业面前，他渺小得犹如一棵小草，而同样身为帝王的他又心有不甘，做梦都想超越，唯此才越发着急摸到权力。每当李治漫步在宫苑，总会不由自主地北望玄武门，仿佛父亲的灵魂就徘徊在门楼上，时时刻刻都用严厉而轻蔑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种折磨他已承受很久了，他甚至厌恶舅舅为他议定的年号。永徽永徽，他自有雄心手眼，为何要续先皇之光辉？
	李治的心结被轻而易举地触碰，他非但没恼怒，反而觉得一阵轻松——因为说这些话的是媚娘，可以赤诚、赤裸、赤心相待的知己，和他一起背负乱伦罪孽的人！
	也恰恰因为这个皇帝是李治，而不是自负霸道的李世民，媚娘才敢说。她已在一瞬间想清楚，回宫很困难，不知还得熬多久，要留住李治的心不能光靠肉体的温存，更要献出足以令他重视的智谋，让他感觉时时刻刻离不开自己。想到这些媚娘越发放胆评论：“公道自在人心，皇帝掌权乃天经地义之事，其他宰相何尝不做如是想？高季辅也是老辣之人，只是顾全大局钳口不言，李大胡子一向不说话只做事，即便宇文节也是有分寸的，于志宁……”
	“哼！父皇对于志宁多有赞誉，还是十八学士之一呢，没想到在朝堂上竟连与朕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陛下何以不知他难处？”媚娘笑道，“您忘了么？他昔年是您大哥的僚属，您大哥被废之日东宫官员不分良莠一概被惩罚，孔颖达被迫致仕，杜正伦流放岭南，还有一大群丢了脑袋的，唯独于志宁因先皇青睐未被责罚，覆巢之下唯此一完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经历过一场浩劫，侥幸脱身心有余悸，哪还敢掺和争权之事？”
	李治对媚娘投以异样的目光——我都不曾想到，她竟揣摩得这样清楚，真真可人爱！
	别人不理解于志宁，武媚自会理解，她也遭逢一场命运的浩劫，多少嫔妃的青春被埋葬？她要珍惜这一星希望之火，又接着道：“张行成老成持重，是您真正的心腹。他劝您隐忍是对的，毕竟现在国舅和褚遂良并没犯什么错，只是权力太大而已。”
	“我岂不知这道理？可若是一味隐忍……”
	“当然不止是忍，还要学。”
	“学？”李治不解。
	“先帝安排顾命，不就是让您学么？那您就好好学吧。学学国舅他们如何治国理政，学学他们如何趋利避害，也学学他们是如何把持大权、倾轧异己的。他们在做，您在学，苍天在看，将来……”将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疏不间亲，这后半句媚娘忍住没说。
	李治思索了一阵，微微点头——他既不傻也不笨，只要有人帮他点透，他就可以做得恰如其分，甚至能做得不着痕迹！
	“要相信先帝，他既如此安排必有他的道理。车至山前必有路，只是没走到那一步，还瞧不清楚。”媚娘不仅了解现在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也了解原先抱过她的那个男人——李世民的一生从来都是想得太过、做得太绝，从没有想不到做不到的。
	“唉，那我就继续忍、继续学。”李治把头抵在媚娘的光头上，“只苦了你啊。舅父他们绝不会容许你入宫的，我若毛毛躁躁把你带回去，只怕反倒害了你。你还得继续留在感业寺，我对不起你啊！”
	媚娘不禁哽咽，却道：“能听天子说声‘对不起’，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当然不满足，但话只能这么说，她劝李治忍，她自己更要忍。慢慢来，慢慢来……
	李治自嘲道：“朕真是窝囊，当太子时只能偷情，当了皇帝还是偷，以后只好时常接你到这儿来了。”
	媚娘撇撇嘴：“这事儿挺别扭的，以后时不时被你接出来，三位法师谨守口业自不会多言，可旁人哪顾忌这许多？都是先帝的女人，倘若问起我怎么说？”
	李治突然想起那天法乐大师拉开他们时说的话，坏笑道：“你就说皇上找你祈福做法事。”
	“别乱说，佛祖怪罪的。”
	“阿弥陀佛。”李治假模假式道，“高阳当年偷和尚，朕如今偷尼姑。朕封你为国师吧？”
	“胡说八道。”
	“要不你学学梵文，帮玄奘大师译经去，如何啊？”
	“你还要取笑我多久？”
	“大师息怒，有劳您为朕指点迷津，再为朕做做法事吧。”
	“再说我可要恼了。”
	“来，咱们以身证道……”
	说着说着，嘴唇又紧紧贴到一起，李治那条灵巧的舌头轻轻探入媚娘口中，舔舐着她那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媚娘被他舔得怪痒痒的，不禁仰头躲避，两只素手却又情不自禁顺着他腰际渐渐滑下，去抚慰着那条渐渐昂首奋起的幼龙……激情和爱意释放不尽，这次不再那么激烈，却充盈着欢声和调笑。媚娘并不感到劳累，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恢复，没什么能比雉奴的身体更能让她愉悦，更能使她重拾信心。
	又不知过了多久，红日已渐渐西斜，两人还黏糊个没完，直至薛婕妤闯进院来：“陛下！你、你们……”她一把年纪了，又身为居士，管这种事实在是让李治挤兑得没办法，这会儿又瞅见两人这般景致，臊了个大红脸，赶忙转过脸，“天快黑了，陛下快回宫吧，若有急事，王伏胜搪塞不住的。咱还得从东宫偷偷绕进去呢。”
	两人匆忙穿衣，薛婕妤这才转身，见李治浑身汗津津，头发也湿漉漉的，更是焦急：“您这副模样，叫人瞧出破绽可怎么得了！”说着忙帮他梳头。
	媚娘系上裙带，也来帮忙。薛婕妤一把推开：“别添乱了，快走吧，肩舆等着呢。”
	“哦。”媚娘恋恋不舍地望着李治，“陛下，咱……”咱何时还能相会？
	李治边擦汗边道：“莫急，等朕忙过几日再接你。”
	“仅此一回！”薛婕妤连忙插口，“我可再不管了。”
	李治憨皮赖脸道：“师傅，您就忍心让孩儿难受么？媚儿，快给婕妤施礼。”
	媚娘也会来事，赶忙下跪：“恳请婕妤顾念我俩苦苦相思之情，成全我们吧！我永远记得您老的大恩大德，来生做牛做马也……”
	“哎哟！”薛婕妤直跺脚，“什么来生啊？你还不快走？叫人瞧见就没下次啦！”
	“诶。”媚娘这才起身。
	“媚儿！”李治突然叫住她，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多保重，千万要小心。”
	“嗯。”媚娘咬了咬牙终于出离院子，一路小跑至来时那扇门。
	肩舆早在门廊以里候着，她来时心情迫切没瞧清，这会儿才注意到抬轿的两仆从年纪都不大，面貌白净有些忸怩，显是宦官假扮的。媚娘眼珠一转——虽是两小人物，雉奴既让他们办这事必然是亲信，结个善缘总不会错。于是双手合十施礼道：“有劳二位公公。”
	“不敢，大师请。”两人虽然客气，脸上却忍不住坏笑——皇上跑出宫见尼姑，谁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啊？
	媚娘钻进肩舆，搭讪道：“二位怎么称呼？”
	一人道：“您就叫我云福吧，他叫云顺。”
	“二位辛苦了，替我向圣上带句话，就说‘掖庭里的武才人说你俩很好，该赏’。”
	两人大眼瞪小眼——如今掖庭里哪有姓武的才人？
	媚娘却道：“记住没有？只要你们如此说，圣上必定赏你们。”
	两个宦官只是奉命办事，年纪又小，其中细情也不甚清楚，自不知他们抬的便是武才人，先朝的武才人，不过鉴于她与皇上的关系，赏赐八成错不了，喜笑颜开道谢：“大师慈悲为怀，真是活菩萨……不！仙姑！您是又慈悲又美丽的仙姑！”
	媚娘也被他们逗乐了，趁热打铁问：“打听个人，有个叫范云仙的公公，如今在哪一处供职？”
	得了好处云顺抢着道：“云仙哥哥吃苦喽！如今在淑景殿养花、扫院子，萧淑妃岂是好伺候的？您与他相识吗？”
	“随便问问。”媚娘心里有数就成了，眼下自己还不知怎么进宫呢，暂时不便联系以前的亲信，暴露太早反倒不美。
	肩舆出了大门行走在大街上，颤颤悠悠倒挺舒服，媚娘这次真是疲惫到极点，不知不觉便睡着了。一年来她食难下咽睡难安寝，今日得解相思之苦，心事好歹有了着落，在这封闭的小轿中做起了美梦。梦中她回到皇宫、续起秀发、穿上石榴裙，与李治并肩携手，而且是在百官面前，无所顾忌无需隐藏，所有人都诚心诚意参拜恭贺；母亲和姐姐也来了，母亲又找回了昔日的富贵荣耀，脸上挂着高贵桀骜的笑容；武家众子弟也来了，元庆、元爽、惟良、怀运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善氏大嫂憨着老脸，自己扇自己嘴巴……
	“仙姑！仙姑！到您的仙庙了。”
	“唉……”媚娘悠悠醒转——梦终究是梦，还不知能否入宫呢！
	肩舆仍停在那个偏僻的旁门，媚娘对二人好生感谢，见他们抬着空轿走了，才回转门前。正发愁叫开门怎么与寺中师兄弟解释，哪知轻轻一推，门竟没锁。回到寺中她先奔佛堂，跪在佛前顶礼膜拜——身在佛寺，心不在此，虽日日参拜，却唯有这次最为挚诚。
	媚娘默默祈祷，许下宏天大愿：“佛祖菩萨显灵，保佑弟子渡尽劫波重归皇宫，与雉奴成百年之好。若有朝一日身登富贵心愿得偿，弟子必广施寺院、遍斋僧尼，敦请皇家尊释崇教、大兴浮屠，开东土佛门四百年未有之兴盛！”
	祷告之辞刚念罢，忽觉有两只手一左一右扼住她肩膀！
	“谁？”媚娘还以为寺中之人又要捉她进牢笼，可是扭头一看，抓她的竟是两个俗家女子，一对粗悍的中年妇人。
	“你就是那个叫明空的比丘吗？”
	“哼！”媚娘不答，表面装强横心里却恐惧至极——糟糕！难怪雉奴提醒我小心。既然他一切事宜皆操控于长孙无忌之手，偷情之事八成也瞒不住。我既玷污皇家，无忌刚毅狠辣，焉能留我性命？
	想至此便欲挣脱，哪知后面呼喇喇又来了好几个妇人，七手八脚将她制住，拥拥搡搡被推出佛殿。这才看见法灯大师也在一旁，满面焦急嚷着：“佛门圣地不可乱来！你们放开明空！”却被两妇人拦住，无法过来解救。朱儿更是被几个粗壮的仆妇死死压着肩膀跪在地上，痛得连声呻吟。
	媚娘无力抗拒，硬生生被她们推到外院，见山门处摆了张胡床，有位衣着光鲜的贵妇人正微合二目坐在门廊下纳凉，身边四五个侍女仆妇，有的摇扇、有的捶腿、有的揉肩，好一副养尊处优之态。
	“抓住了！抓住了！”几个妇人叫嚷着邀功。
	那贵妇由侍女搀扶着缓缓起身，从头到脚扫视武媚。
	媚娘被她瞅得很不自在，吼道：“你是何人？”
	“啪！”话音未落，有个仆妇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住口！此乃当今皇后之母魏国夫人。”
	柳夫人冷笑道：“别打别打，打坏这张俊俏的脸岂不可惜？”
	媚娘脸上火辣辣的，却仍直视着这位夫人，不知为何越看心里越发毛，这贵妇的行动做派很像一个熟悉的人。
	柳夫人轻轻托住她的腮，便如审视一件玩物般，越发瞧得仔细：“好个美人胚子，难怪圣上对你着迷，什么体统都不顾了。只可惜你天生命苦啊，嘿嘿嘿……”
	媚娘瞧见她的笑容顿时心头一凛——想起来了！她像自己母亲，不是长得像，而是气质像，这种桀骜尊贵的仪态和表情，想当年母亲富贵时就是这样。唯此才更为可怕！设身处地想想，以母亲的性格，若把自己女儿的情敌攥于手心中，该如何处置？如何泄愤？
	“啊……”媚娘的双腿顿时软了，平生的强横不屈消弭于无形，再也顾不得尊严，扑倒在地哀哀告饶，“求夫人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这苦命人吧！求求您……放过我吧！”
	柳夫人不为所动，微垂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媚娘，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谁也摸不清她心里拨什么算盘……
	三、明空涅槃
	自那日与媚娘重会，李治心情开朗不少，不仅稍解相思之苦，又从媚娘的话中得到一些安慰。虽说依然是手中无权的傀儡皇帝，后宫依然纷纷扰扰，只要有红颜知己时常相会，这种日子也不算难熬。
	眼下有两件大事，一则是新城公主出降，一则是李素节封雍王、兼领雍州牧。李治对小妹婚事极为重视，哪知将近婚期，于志宁上奏，先帝过世方满周年，还不足二十七月孝期，此时出降有悖礼法，恳请延迟。
	李治闻奏十分不悦，守孝三年的古礼他自然明白，但小妹今年已十七岁，在宫里独守空闺，怎忍让她守满孝期？可于志宁挑在理上，实在不好驳斥。而且新城将嫁的是长孙无忌之从弟长孙诠，若非无忌默许，凭于志宁现今这点儿胆量焉敢提议延婚？李治只得同意，并且称赞于志宁维护礼法谏言及时，心里则愈加厌恶，对舅父沽名钓誉的做法也有些不满。
	册封皇子为亲王按说也很麻烦，不过素节是个小娃，所有仪式都免去，府邸也暂时不用赐，仍居萧淑妃处。但册封诏命刚刚颁布，褚遂良便上奏，尚书左丞、雍州别驾卢承庆为官失职，请求惩处。李治很纳闷，看了褚遂良的奏疏，所列举的不过是有失谦恭、公务未及时办理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卢承庆是三朝之臣，曾得先帝赏识，并无大过，为何要惩处？稍加思索窥破奥妙，必是和当年的崔仁师一样——昔日崔仁师得父皇器重，以参知政事之名兼职宰相，被褚遂良所忌，被诬告遭贬，不久前抑郁而终。难道卢承庆也因为与褚遂良不和？
	仔细推敲，事情并不那么单纯。卢承庆兼任雍州别驾，而雍州牧只封宗室，宁可空缺不予外官，卢承庆实是最高长官，又属范阳卢氏颇具声望。现在素节为雍王，暂领雍州牧，他与卢的关系便犹如当年李治与李，无忌遂良他们都偏向王皇后，挤走卢承庆就间接贬低了素节，向淑妃还以颜色。想清楚这点的李治更为气愤，但是群臣追随褚遂良，众口铄金一致附和，也实在没法驳众意。李治牢记媚娘提醒，努力隐忍，将卢贬为益州长史。
	或许是老天报应，卢承庆遭贬之后，立刻发生了一桩针对褚遂良的弹劾——监察御史韦思谦弹劾褚遂良抑买土地，以极低的价格购买了中书省一个小吏名下的房产土地。
	李治得到举报心中暗喜，中书省小吏皆褚遂良属下，这件事如果属实，不是他仗势欺人强买土地，就是变相收受贿赂，无论哪种都是重罪。无忌舅舅碍于身份不常亲自出面，倒是褚遂良日日在朝堂上指天画地，若能将其赶出朝廷，可谓幸事。更妙的是韦思谦其人与高季辅有关。当年高季辅为吏部尚书，选任御史台官员，当时有人说韦思谦资历尚浅，高公力排众议，亲自将其由县令拔擢为监察御史。现在韦状告顾命大臣，难道不是倚仗高公的支持？高季辅终于不再沉默了。李治心情激昂却不动声色，责命大理寺严审此案，倒要看看那位整天大义凛然的第二顾命大臣是否干净。
	这一应事务忙完已过了六七天，李治思念起媚娘，又欲到保宁坊“做法事”，因而去磨薛婕妤。无奈说破嘴皮婕妤这次都不肯再去，正发愁之时，内侍云福、云顺主动请缨——两人前番得媚娘之语，依法行事果真得了李治赏赐，尝到甜头自然多多益善。
	李治觉得这两小子还算机灵，又仗着自己名义，虽不能进入寺内见三位大师，感业寺也不至于不放人，便派他们去接媚娘，自己稍作打理，等待消息出宫。哪知这一去竟半日光景，将近掌灯时节才归，非但没见到媚娘，反而回奏——感业寺众尼声称，寺中并无法名明空的比丘！
	李治闻言顿时坐不住了：“怎么可能？是你们胡言乱语得罪门上女尼了吧？”
	云福跪倒叩头：“仙姑居处，小人哪敢啊？我们跑遍感业寺一周所有大小山门，无论哪一处的女尼都说从来就没有明空其人，所以才耽误到现在。”
	“怎么会？怎么会？”李治大惊，“他们说谎！”
	云顺又道：“出家人不该打诳语，可他们实是说谎。我们一提起仙姑，人人变颜变色，好像都很害怕。最后绕到西北角，应门的是个小沙弥，胆子最小，一提仙姑之名吓得便要关门，奴才就……”
	“就怎样？说啊！”
	云顺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耳光，才道：“奴才就吓唬她，说我们是奉皇上的命令接明空大师，明空大师与皇上有旧，你难道不知？若不把大师交出来，皇上就治你的罪，打板子、上枷锁……”
	“糊涂！”李治不禁咒骂，这么说不是把丑事都宣扬开了？可不这么吓唬又怎能问出实情？这会儿也懒得计较许多，“算了算了，她是怎样答复？”
	云福模仿着那小尼姑的忸怩之态道：“她都吓哭了，慌慌张张说，‘不在寺里，不在寺里！’接着就死命把门一关，我俩就回来了。”
	李治听罢半晌无言——媚娘何以会不在？感业寺中皆先皇旧姬，绝无随意外出之理，寺中之人多知媚娘与朕的事，更不会放她出寺，既然不在必是被人接走的。可除了自己之外，谁又有本事从感业寺中把她接走？
	想着想着，李治冷汗下来了——行香当日宰相重臣皆在，可敢于无视我意对媚娘下手之人恐怕只有舅舅？正四品的卢承庆说贬就贬，一个弱质女子算什么？恐怕不是接走的，是抓走的，甚至已经……
	王伏胜在旁伺候着，身为皇帝最亲信的宦官，媚娘的事他也一清二楚，见李治脸色苍白，赶忙摆手把云福、云顺打发走，这才进言：“陛下别急，不过这几天的事，就算有谁把人接走，也未必有闪失。”他跟李治想到一块去了，只不敢坦言是元舅。
	李治定定心神，直言道：“你去趟太尉府邸，问问此事。”
	“我？”王伏胜吓得只吐舌头，“我不过一介奴才，怎有脸面去见他老人家？”
	“可朕……朕……”李治实在没人可用！这等心照不宣的事不便找外臣，他旧日那些僚属又官职卑微，根本够不着嘴。薛婕妤是女流之辈——总不能他这个皇帝亲自出头去问情人的事吧？不托宦官托谁？
	王伏胜抓耳挠腮半天，试探道：“掖庭里陈师傅，行不行？”
	李治双眼一亮——是啊！陈玄运乃父皇时的大宦官，侍奉父皇十余年，与重臣都是老相识，跟舅舅也挺熟，他出面够分量。
	李治心急火燎当即传见，王伏胜一路小跑亲自去请，不多时就把陈玄运搀了来——宦官也分三六九等，陈玄运乃是贞观时最为得志的宦官，名分上算皇家老奴，脸面却不次于三四品大官，如今调任掖庭令，其实是让他养老，具体事务自有手下处置。一年来他养得滋润，油光满面，一见李治的面，赶忙跪拜：“老奴给陛下请安。”
	李治也得给面子，连忙搀起：“陈公公客套了，您是我皇家老人，虚礼就免了吧。”
	陈玄运满面堆笑，亲热的话说不尽：“陛下体恤，自先帝践祚那会儿老奴便在宫中，所有郎君都亲眼见过，哪个比得了陛下？您自小就既聪明又懂规矩，书也念得好，先帝察察为明，将大宝传授。如今海晏河清四民安乐，陛下垂拱而治恩泽黎庶，宫廷内外所有人都夸您英明仁厚……”
	李治哪有心思听他恭维，打断道：“未免过誉了。您近来可好？诸位皇兄、公主、太妃处您没去瞧瞧么？”这话便往主旨上引。
	陈玄运不愧李世民历练出来的人，闻听此言眼皮一耷拉：“奴才区区老仆，哪有那么大脸？自惭形秽，再说宦官不准交结外臣宗亲，老奴岂能坏了规矩？”
	李治暗暗着急——老奸巨猾！宦官是不可交结外人、收受贿赂，但细究起来哪个有头脸的宦官是干净的？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但是律法摆着，李治还不能驳他的话，转而道：“瞧您说的，您跟亲人有什么不同？四处转转也算不得错。眼下……”
	陈玄运笑了：“陛下说得在理，眼下正有件为难事。”
	“嗯？”李治一怔。
	“前几日高阳公主进宫，偶然跟老奴见着了。”陈玄运不等李治找他办事，先说了自己的事，“他们房家的事实在乱，不过想来公主之言还是有理的，梁公活着那会儿的确疼爱房遗爱，爵位应该归谁也难说。房遗直不已经是尚书了吗？或许也不在乎这爵位……”
	李治烦透了——高阳真是无孔不入，又托到陈玄运头上了，爵封世袭哪有胡来的？这个陈公公也真多事，不知又吃了高阳多少好处，先帝那会儿还算老实，现在倚老卖老，如此贪得无厌！
	可李治不能教训他，人家刚才说了不敢交通，自己却说可以到处转转，怎好自打耳光？李治强压不悦，淡淡道：“房家的事朕知道，高阳什么性情你也清楚，这件事朕会考虑，你就不必操心了。你没少为朕兄弟姐妹们受累，朕心里有数。”这话点给陈玄运——高阳的事不能管，她的财千万别收，回头我赏你，你旱涝保收也就是了。
	陈玄运岂会听不出来？赶忙再度施礼：“多谢陛下恩泽。”
	李治话入正题：“父皇忌日，感业寺的事你听说了吗？”
	“哦？不知道啊。”
	李治不禁犯难，也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挑明呢？支支吾吾道：“朕那日……遇见一位……”实在难以启齿。
	陈玄运把头一低，瞧着地面做沉思状，嘀嘀咕咕道：“记得原先宫里人很多，颇有些美貌女子，其中有个武姓姑娘，先帝还给她取个名叫媚儿。许多人现在不在，可能去了感业寺。皆因陛下贤贤易色，大仁大德，比先帝清俭许多。”他岂会真不知？伺候李世民那么久，莫说李世民有多少女人，恐怕连有多少寒毛都知道。
	李治这会儿才明白父皇为何宠信此人——假装不知自说自话，把武才人说成“武姑娘”，那就不是乱伦越礼，最后还不忘拍拍马屁，人精啊！路都铺好，李治便容易走了，把两人之情草草说些，却隐去先朝的事没提，最后言明劳他去太尉那里询问。
	陈玄运听罢皱起眉头：“不好办。”满朝文武都好说，唯独长孙无忌惹不得，这等事见不得光，跟交通外臣也差不多，新皇帝厚厚道道的不怪罪，元舅若面孔一板，得理不让人，莫说自己这一张老脸保不住，老命也交代了。
	话已挑明，李治真是急不可待了，拉住陈玄运的手：“此事唯有您能办。您乃是代替朕，舅父不会苛待。他若实在推诿不言，你就说看在朕这个皇帝的颜面上，求他放武媚一把，哪怕不能入宫，好歹留她性命啊！”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真是把所有尊严都放下了。陈玄运也颇感骇异，把牙一咬：“也罢，老奴就撞撞这口木钟。”
	陈玄运鼓鼓勇气去了，李治心犹惴惴，只怕媚娘已丢性命，失魂落魄方寸大乱，坐立不安，连晚膳都没用。直耗到掌灯时分，陈玄运才匆匆赶回，一看模样便知受了委屈，灰头土脸道：“老奴费尽唇舌，陛下的话我也照样学舌了。太尉只扔下一句，就把我轰出来了。”
	“说什么？”
	“七日前魏国夫人大闹感业寺。”
	李治浑身的血顿时涌到了头顶——皇后！怎么忘了她？七日前就对媚娘下手了，还带着一群人，焉有命在？难怪感业寺的尼姑都吞吞吐吐，媚娘死了！被皇后母女害死了！
	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陈玄运、王伏胜忙一左一右架住：“陛下保重龙体……”
	李治充耳不闻，满脑子皆是媚娘的身影，邂逅的萌动、缠绵的爱意，还有她劝慰自己忍耐的情景。他日夜思忖如何要把媚娘接回来，如何给她个名分，你恩我爱再续前缘，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悲伤霎时化作强烈的仇恨，朝廷政事可忍，此情不可忍！
	“狠毒的贱人！”李治大叫一声，大步流星冲出殿去。
	王伏胜情知他是要找皇后算账，在后紧追：“陛下息怒！以江山社稷为重哪！”和王皇后翻脸倒没什么，可皇后身后还有俩宰相呢？这场乱子小不了。
	这会儿天色已暗，甘露殿一通大乱，王伏胜、陈玄运双双劝阻，其他不明就里的内侍见这阵仗，也磕头的磕头、尾随的尾随。李治见这帮人纠缠不休，吼道：“都给朕退下！”
	阑珊的宫灯映照着皇帝的面目，连陈玄运、王伏胜都是生平第一遭见李治露出这副神情——横眉立目，怒容狰狞，原本白皙的双颊凸显出两道横肉，不住颤抖着，和当年的李世民一模一样！所有宦官霎时间沉默，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默默退散开……
	王皇后的寝殿设在北面较远的承香殿，按理说她应在甘露殿左近居住，可因为与淑妃不睦，不愿临近淑景殿。甘露殿以东又只有一座御用的神龙殿，所以选在了北边。承香殿坐落在高坡之上，颇有清高不凡的感觉，倒也符合皇后性格。
	李治来到这里时天色已大黑，王皇后早已梳洗完毕，准备就寝。众宫女见皇帝突然驾到大吃一惊，再看他脸上神色，吓得连请安都忘了，哆哆嗦嗦避出去。
	王皇后却很镇静，起身行礼：“陛……”
	“你干的好事！”李治一声暴喝。
	皇后不禁一颤，但她自小就被母亲教育要注意仪态、处乱不惊，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淡然道：“陛下何出此言？”
	“少装无辜！你把媚娘怎么样了？”
	“臣妾并不识得媚娘是谁，如今……”
	“你还否认？朕全都知道啦！”李治二目似要喷出火，“就是你叫你母亲把媚娘从感业寺弄走的！朕原以为你还算个正派的人，不料竟这般恶毒！别以为你有靠山就可以为所欲为，卢承庆被贬之事又是怎回事？你舅舅……”
	皇后本还镇静，但听他联系起朝堂之事却有些慌张了，赶忙对外喊道：“圣上有些受热，快献梅汤来。”
	“别躲躲闪闪！”李治愤怒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你知道朕为什么不爱你吗？因为你根本不算女人，你心冷口冷，血也是冷的。你是一具坐在中宫的躯壳，空摆着尊贵的样子，就跟庙里的泥胎偶像一样……不！你还不如泥胎偶像，他们至少还受人朝拜，你却只能让人感到乏味。你知道朕和你躺在一起时是何种感觉吗？就像陪着一块木头，一块烂木头！”
	王皇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能忍受暴怒咆哮，却无法接受冷嘲热讽。李治的话句句虐心，她又委屈又难过，身子不住颤动，却还苦苦维持她那点可怜的自尊，转过身不再看皇帝。
	李治一把抓住她肩膀，硬把她身子扳回来：“怎么？伤心了么？奇怪啊，你没有心怎会伤心呢？”
	皇后再也承受不住了，猛地推开皇帝，泪水簌簌而下。
	李治转而怒吼道：“你伤心，你落泪，那被你害死的人又怎样？你说啊！你到底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冤家？我看苍天造就你就是为了折磨我的……”
	“陛下。”一个宫女用托盘捧着梅汤献过来。
	“滚开！”李治看到没看一把推开，宫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碗也摔个粉碎。
	皇后抽泣道：“你倒是看看……”
	“住口！”李治的面目狰狞而扭曲，“朕受够了！受够了你这张撕不破的铁脸！今天朕要……”
	“陛下息怒。”那个摔倒在地的宫女紧紧抱住他腿。
	李治恨疯了，想一脚把这贱婢踹开，猛一低头，不禁怔住了——这个宫女与众不同，虽穿戴和其他人一样，头上却包着头巾，将娥眉以上全部遮住，再看她容颜……
	“你、你……”李治惊愕得倒退两步，揉了揉眼睛。
	宫女忍着痛爬起身，深深万福：“婢女阿武给万岁请安。”说罢轻启朱唇微微一笑，露出两颗玲珑尖巧的小虎牙。

第四章 韬光养晦，布局后宫
	一、峰回路转
	命运祸福实难预料，转机只在一瞬。
	武媚在国忌日冲出人群与李治携手，虽然赢回了天子眷顾，前途依旧渺茫。李治总要顾忌影响，不便把个出家的前朝嫔妃召回宫里，即使情到深处不顾一切，尚有个手握实权的舅舅管着，偷情都要另寻隐秘之处。武媚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与李治做地下情侣，时不时被皇帝接走“做法事”，想入宫必须熬到长孙无忌不再掌权，谁知要多久？或许那时她人老珠黄，皇帝已移情别恋，希望渺茫得很。更何况她与李治的私情已有所暴露，无忌等一帮维护朝廷体统的大臣都欲除之，他们有权有势掌握法度，感业寺能保她几日？所以媚娘不顾一切投入李治怀抱的同时，已走到生死一线的险境。
	然而不知是媚娘命运非凡，还是她一片痴心感动了佛祖，转机竟奇迹般降临了，其中关窍就在皇后身上。
	王皇后与李治性情不合，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不过她出身名门，太原王氏、河东柳氏两大望族之女，不曾做过悖礼之事，又有宰相舅舅柳奭为后盾，纵然不能得天子宠幸，空守昭阳也罢了。皇后想开了，从古至今无宠而居后位的女子车载斗量，大不了将来史书中再浮皮潦草添个王氏女，这辈子就凑合过吧。可当她得知萧淑妃之子李素节即将受封雍王时，怒火彻底点燃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虽是小孩的封号，却暴露了萧淑妃的野心。雍王是仅次于太子的位置，太子应为正宫嫡出，可王皇后根本不受宠，连怀龙种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无子，将来也不大可能有孩子。既然不存在嫡子，雍王则顺理成章入主东宫。这对皇后而言不啻为公然挑衅，若容李素节子以母贵受封为雍王，继而成为太子，将来萧淑妃便有可能母以子贵挑战中宫，皇后的位子或许就要拱手相让了。
	母仪天下的尊贵尚在其次，这口气王皇后实在咽不下。兰陵萧氏虽然名声显赫，毕竟是南朝遗民，怎比她关陇望族？在她眼中萧淑妃只是个粗鄙之人，全然没有贵族女子的气质，妖媚放荡肆无忌惮，若输给这样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岂不是颜面扫地？而且折的不仅是她自己的脸面，更是她太原王氏、河东柳氏的脸面。这口气不能不争！
	令她郁闷的是，册封素节为雍王经中书门下讨论，竟然很快通过了。原因很简单，皇后生子自然最好，不但宗法上无争，还可向天下展示乾坤和合，为世间所有夫妻做表率。可皇后偏偏无宠，四位皇子中李忠、李孝、上金又皆寻常宫女所生，素节好歹是四妃之一所出，朱砂不足红土为贵，皇上二十六了，总得有个血统高贵的皇子向天下人公示吧？长孙无忌、褚遂良以大局为重不反对，却在卢承庆身上做文章，皇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淑妃得意洋洋。
	恰在此时，太宗忌日出了感业寺那件事。柳奭作为宰相随同李治行香，亲眼目睹那一幕。他既知道，他妹妹魏国夫人也很快知道了；柳夫人既知，岂能不入宫告诉女儿？王皇后闻知此事更是火上浇油，对李治失望至极——宠爱那个没规矩的萧淑妃已经很不像话，竟还和先皇嫔妃有染，跑到庙里去和尼姑牵手，还有没有体统？然而天子谁都不会深责，反倒会说她这个妻子没手段，自己男人都笼络不住！
	柳夫人也咬牙齿切，对这个明空比丘愤恨不已。母女二人关上门密议，说归说骂归骂，冷静下来一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尼姑的出现或许不是坏事。
	眼下萧淑妃风头正盛，皇后无力招架，况且她自恃身份根本不屑与人争斗，能不能假这个女尼之手？柳夫人立刻走亲访友四处查询，把明空的底细查个清楚，越揣摩越觉妥当。武媚之父武士彠虽是开国勋臣，却出身商贾，本就不入关陇名门的法眼，而且早已故去，只剩个寡母，她还没有同母所生的手足兄弟，没个当高官的亲戚，无人能帮她撑腰，更妙的是她既是先皇才人，又当了尼姑，比皇帝还大四岁，即便回到宫里也不便给予正式封号。然而规矩谨慎的李治竟当众与她激情携手，甚至听说还暗中央求薛婕妤帮忙让他们幽会，足见其圣眷之深。
	只要把武媚弄到身边当个宫女，还愁皇帝不来正宫？萧淑妃还能专宠横行？甚至不需要武媚与淑妃交锋，把皇帝引过来就够了。先朝杨淑妃，险些步长孙皇后之后，其子吴王李恪也曾风光一时，后来杨婕妤、韦昭容、徐惠等美人纷纷登场，杨淑妃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现在就如同当年，大可借武媚对付萧淑妃，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于是柳夫人闯入感业寺，带走武媚，并把一切与明空有关的东西烧个精光；元舅那边由柳奭出面劝说。长孙无忌虽然作风强悍，却也不是不能通融之人，李素节册封雍王之事虽已注定，但王皇后毕竟是关陇一派的后辈女子，王家又是皇室老亲，同气连枝同仇敌忾，岂能坐视南国之女夺取后位？乱伦虽不好，但哪朝哪代没点儿宫闱丑事？高祖皇帝为了娶一个有夫之妇，差点儿把人家丈夫逼死；太宗皇帝把弟媳揽入怀中，还生了个福王李明。只要大家不说破，其实这又算得了什么？无忌睁一眼闭一眼，把拜简收回，此事再也不提了。感业寺大乱一场，在那些小沙弥看来，明空绝无活命之理，吓得噤若寒蝉；三位法师自不能久瞒，事后柳氏告知内情，佛门净地从此复归太平，三位大师虚惊一场，齐念阿弥陀佛。三方纠葛化解，所有人众口一词——感业寺中根本没有叫明空的女尼，一切有关皇帝私情的风言风语都是无端诽谤，再有人议论严加惩处！
	就这样，一个女尼在光天化日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皇后身边则多出一个姓武的宫女……
	承香殿灯火阑珊，李治面对跪在身畔的媚娘，不相信自己眼睛，呆愣好一阵，才俯下身轻轻触摸她光洁的脸颊：“真的是你，媚娘？这是怎么回事……皇后……”
	王皇后仍在一旁默默垂泪，却强咬着牙冷冷道：“她不是明空，也不是当初的武才人，是臣妾的婢女阿武。陛下说话要慎重。”时至此刻她还在顾忌颜面，不过心中却甚是苦涩——原来自己在丈夫心中竟这么不堪！
	皇后不认，媚娘却必须认，她抓住李治的手滔滔不绝道：“是我！是皇后娘娘接我进宫的。若再迟缓几日，我性命就不保了。皇后娘娘是我的大恩人，不但救了我性命，还让我再见到您！陛下实在误解了娘娘，她完全是一片好心，为陛下着想，也为您的江山社稷着想。您怎能说那些伤人的话？”她双眼熠熠，闪烁着感激的泪光，嗓音清脆而嘹亮，似乎无比挚诚。
	皇后的抽泣顿时化作痛哭，心里却颇感慰藉——她倒知道感恩，总算不枉我一番苦心！
	李治甚是尴尬，回想方才说过的话不免脸红，见媚娘直勾勾望着自己，他明白自己该向皇后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皇……刚才朕……”
	王皇后抹抹眼泪，又恢复了以往镇定：“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妾不过一介女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什么话不能说？况且我是个没心的人，怎会忌恨？”
	李治的脸羞得大红布似的：“是朕说话过分了……却也怪你早不言明，都过去好几天了，你怎不向朕提？”
	王皇后冷冷一笑，索性不再隐晦：“她发未续起怎好到处声张？是陛下不爱往我这木头人的房里来，若早些来，早看见了。”这话里透着十足的怨气，“时辰已晚，陛下也该回去休息了。”
	心头肉在这儿，李治哪还拔得开腿？
	媚娘灵机一动：“陛下用过晚膳没？”
	“没有。”这倒是实话，为找媚娘着了半天急，他真没吃饭。
	媚娘眼望李治，朝皇后扭了扭嘴。
	“哦！”李治会意，高声朝外吩咐，“快准备酒菜，朕要同皇后小酌几杯。”
	王皇后已吃过饭，况且现在早过定更天，若在平常一切有违宫廷规矩的事她都不会答应；可眼下不同，她早已记不得上次与李治对坐小酌是何年何月之事，自萧淑妃受宠之后她就没这样的待遇了，此刻听他提议竟怦然心动，一声不吭默许了。
	“奴婢也去准备。”媚娘连忙起身而去。
	“你……”李治也不好阻拦，只得回头先顾那个受委屈的，于是讪讪坐到皇后身边，握起她冰凉的手，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愧疚地叹息。
	果菜不多时就呈上来，李治与皇后相对而坐，无非说些客套话。有酒遮羞脸，李治渐渐放松，举起玉杯赔笑道：“朕该好好敬你一杯，方才多有误解，你千万莫挂心。”
	“岂敢，陛下请饮。”皇后以袖遮面把酒喝了——她似乎很陶醉这丝温存，淡然的脸上莹莹泛着光彩。
	李治有一搭无一搭陪她聊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外瞟——媚娘和几个宫女一起捧杯上菜，进进出出好几回，竟没停留半步，这不把人急死嘛！
	终于又见媚娘端着一盘羹汤上来，李治再不放了，轻轻咳嗽两声道：“阿武，你也该向皇后敬杯酒。”
	“是。”媚娘轻轻应了一声，并不看李治，而是低着头凑到皇后身边，拿起酒壶，恭恭敬敬为皇后满上酒。李治想把自己的杯给她，让她敬皇后；哪知媚娘不接，匆忙连退几步，跪倒在地：“奴婢身份低微，不配向皇后娘娘敬酒。但娘娘对奴婢恩同再造，拳拳孝心无以为报，还望娘娘别嫌弃奴婢这点儿不成话的敬意，饮下此杯。”
	“嗯，难得你一片好意。”王皇后爽快地把酒喝了。
	李治突然意识到，他与媚娘并非就此便能长相厮守。媚娘身份尴尬，即便他想给个名分，先皇嫔妃的往事摆着，舅父和褚遂良能答应吗？没他们同意，任何册命都颁布不了啊！想至此李治眼中泛出一丝不忍的忧愁，还未说什么，却见媚娘提裙而起：“天色不早了，奴婢不敢唐突皇天后土，这便退下，叫人为陛下备好寝具。”
	王皇后非常满意：“嗯。你很懂事，歇息去吧。”
	李治心急火燎也没办法，毕竟她现在是皇后婢女，名分有别，难出言挽留，自己还欠着皇后人情，瞧这阵势今晚真要抱着木头睡啦！只得绰起酒壶，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媚娘出了正殿回到自己下榻处——如今她的身份只是宫婢，任何名分都没有，和另外几个伺候皇后的宫婢住在一起。
	“你……您怎么回来了？”其他宫女多少知道点儿内情，对这个来历不正的人不免态度暧昧，既鄙夷却又有几分畏惧，说起话来都很不自然，“您不过去伺候么？”
	“不。”媚娘一脸坦然，“皇上留宿在此，你去备最好的寝具吧。”
	“和……”那宫女险些说溜了嘴，问出要和谁睡。
	媚娘不待她出口便道：“我刚来不久，以前皇上和皇后共寝时的铺盖不熟悉，劳烦姐姐安排。”其实那宫女才十六七，她二十六七，却还恭恭敬敬叫人家姐姐。
	那宫女一阵蹙眉——别说你不熟，我都不熟，自皇上登基就没和皇后睡过！思忖半晌才起身，整理整理衣裙，准备去寝殿。
	媚娘仔细注视着她，忽然道：“这几日一直觉得姐姐相貌眼熟，你姓郑，记得先帝之时有个郑才人，不知……”
	“那是我堂姐啊！”宫女一阵兴奋，“我小时候她常哄我玩。听说去了感业寺，我伯父伯母还很记挂呢！姐姐可知她近况？”一高兴连称呼都变了。
	媚娘微微一笑：“你先去伺候差事，回头再说吧。”宫中嫔妃、女官乃至一些有头脸的宫女多为官僚子弟，尤其皇帝、皇后两处，所用之人基本都是功臣名门之女，享七八品官阶，两代后宫多姐妹、姑侄之类的关系。媚娘心中暗喜——看来感业寺的经历并不一定是坏事！
	“姐姐千万莫睡，等我回来。”那宫女笑呵呵去了。
	媚娘躺下，轻轻合上眼，不是睡觉而是思考。前朝时的人和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韦贵妃的淡然宽厚，杨淑妃的矜持端庄，阴德妃的热情泼辣，表姐燕妃的明智泰然，杨婕妤的柔和顺从，徐惠的赤诚才情，所有人的优点和短处，还有长孙皇后亲自编写的《女则》……没名分、没地位、没居所、没尊严都不要紧，只要脑中藏着那些前朝的教训，就能把一切挣来。
	精诚所至也好，机缘侥幸也罢，我武媚娘又回来啦！谁也别想再把我和雉奴分开！谁也别想再把我踩在脚下！
	二、女儿有愿
	从应国公家尊贵的二小姐到寄人篱下的可怜虫，从贞观天子后宫才人到感业寺的明空比丘，命运的起伏令人应接不暇。现在媚娘又成了宫女阿武，好在昔日当才人时朱儿碧儿怎样伺候她的还记得，现在全盘端回给王皇后，与之不同的是更悉心、更殷切、更事无巨细。
	承香殿所有宫女中阿武是最勤劳的，每天清晨总是她最先起来，把净面水打好，等候皇后醒来；困倦难熬的午后总是她侍立在皇后的身旁，不厌其烦地轻摇着宫扇；每个旁晚也总是她忍着烟熏烧艾草，为皇后驱赶蚊虫。
	更为难得的是，她不仅是个能干的婢女，也不缺乏学识，非一般宫女所及。每当皇后书画消遣，她常磨墨捧砚，时不时还指指点点说两句：“这个字写得好，刚如铁画，媚若银钩，颇有欧阳询的风韵。”不苟言笑的王皇后竟面露莞尔，想来她所指处正是得意之笔——谁人知阿武昔日为取悦先皇曾苦练书法？
	秋夜清凉，皇后凭窗而望，皓月当空树影朦胧，海池金水荡漾幽光，不禁吟起诗篇：“玉琯凉初应，金壶夜渐阑。沧池流稍洁，仙掌露方漙。雁声风处断，树影月中寒。爽气……什么来着？”
	媚娘手捧熏香，接口道：“爽气长空净，高吟觉思乱。”
	“觉思乱？岂不成了心烦意乱？”皇后瞥她一眼，“是觉思宽。”
	“哦。爽气长空净，高吟觉思宽。”媚娘满面认真不住默念，“觉思宽，觉思宽……还是娘娘记得清楚。”一脸窘态逗得皇后掩口而笑——岂知此诗作者杨师道正是阿武的堂舅，哪会真记错？
	斋祭之日长明灯畔，王皇后手捻佛珠诵起《妙法莲华经》：“财宝无量，金银琉璃，其诸仓库，悉皆盈溢。多有僮仆，臣佐吏民。象马车乘，牛羊无数……”
	阿武双手合十低声请教：“奴虽身在佛门一载，这句始终不明，象马牛羊岂是佛门所欲？”
	皇后嘴角微翘，满是不屑：“象马牛羊者，所喻一心三观，洞悉三观方入大乘。”
	“哦。”阿武越发虔诚膜拜，“娘娘修为不在萧氏三师之下。”
	“你赞得也太过了。”皇后言虽如此，心中却很是受用——哪知阿武弘农杨氏所生，法华宗信徒，年少时便通经文，岂有不知之理？
	如此一来，承香殿中除了阿武没人能与皇后有更深的交流，其他婢女只剩下一旁懵懂的份了。不过大家并不嫉妒阿武，因为这位大姐格外和善，常把省力的差事让给大家，还会讲许多前朝的故事，认识大家在感业寺的堂姐、表姐、姨母什么的，更重要的是皇帝常常私下赏她东西，而每次她都将赏赐分给大家。
	皇后引她入宫本有图谋，加之她这般识趣，自然颇多成全。自从她到承香殿，皇帝驾临越来越频繁，每次阿武都极力躲避，不敢越礼争宠。李治面带尴尬欲说还休，东拉西扯，直耗到日落西山还不走。每每这时皇后网开一面，李治阿武于侧殿安寝成其美事，隔三差五的连皇后本人也有幸沐浴恩宠，心情比过去开朗许多。承香殿似乎变成太原王氏的宅院，阿武简直是王家小姐最贴身的丫鬟。然而谁也不曾深思，丫鬟还比小姐大着四岁呢！皇后见她续发未久青丝太短，竟把自己的假发赐给了她，并开始带她走出承香殿……
	皇宫中的一切对媚娘而言都是熟悉而陌生的，熟悉的是楼台殿阁山池草木，陌生的是它们的主人。物是人非，而她武媚却去而复还，想想自己都觉离奇。以王皇后之矜持，是不屑于串门的，更何况身为后宫之主焉能屈就别人？这明显是故意带着她去看，媚娘心知肚明，极力观察每一位嫔妃。
	一观之下，媚娘心中窃喜——这群嫔妃虽天生丽质，却没有一丝圆润成熟，掖庭中那些女子一半是未通世事的黄毛丫头，另一半唯唯诺诺甚是拘谨。三个诞育皇子的女人，陈王李忠之母刘氏、许王李孝之母郑氏、杞王上金之母杨氏皆普通宫女出身，封号最高的也不过是美人，相貌清秀却无才识底蕴。有身份的嫔妃则恰恰相反，四妃之中贵妃、贤妃、德妃皆是名门之女，倒似与皇后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矜持淡漠，娴雅恬静，这种女人若身在李世民后宫或有一席之地，偏生遭逢雉奴，那便只有苦守孤单的份了……并非现在的后宫不如前朝，也不是媚娘目中无人，而是这一切对她来说都了然于胸，这些女人的未来不过是她的过去，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治的后宫嫔妃远远少于李世民，不过这些人观察过来，也足足花了三天时间。到了第四天早晨，王皇后独坐正殿之上，手中玩弄着一条锦帕，脸色显得有些阴沉，媚娘预感今天她将有重要举动，因而悄悄栖到她身旁，却并不忙着询问，只是恭敬侍立。
	“阿武……”皇后的声音有些沉重。
	“在。”
	“三天时间本宫带你见了各处女御，只剩一人未见。”
	媚娘早猜到是何谁——进宫这些日子以来，早听其他宫女议论，剩下的必是萧淑妃。虽心中了然，却扮作一脸懵懂问：“什么人？”
	皇后却没回答，手中猛力揉搓着那条锦帕，许久才道：“不说了。你陪我到立政殿走走吧，新城的婚期后延了，这几日她心里不痛快，我去陪她说说话。”作为嫂嫂王皇后是合格的，从没有把丈夫的冷漠报复到公主身上，这确是大家闺秀的长处。
	“立政殿……”媚娘有些失神——那曾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地方，在李世民晚年的日子里只有杨婕妤与徐惠有幸到那里承沐圣恩。
	对王皇后而言，出门不是小事，哪怕只是到金水河边走走，也要打扮得规规矩矩，穿上正式衣服，带上靓丽头饰。随侍的宫女宦官一大堆，这样散步还剩几分惬意？媚娘身份特殊，虽连个八品的名分都没有，却得皇帝宠幸，因而皇后让她紧随自己身侧。
	一行人离开承香殿，下坡南行，绕过延嘉殿、紫微殿，王皇后的举动便有些反常了。按理说立政殿在东面，皇后却渐渐西行，只道：“秋高气爽，随便走走。”媚娘却注意到，她脚步略显踟蹰，似乎想往那边去，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再往前行，过了彩丝院，有一道木柱瓦顶的长廊，唤作千步廊。这道长廊西面直达掖庭嘉猷门，日常宫女来往两处都是走这条通道，媚娘当年与表姐燕妃来往也走这条路；但这并非是一条封闭的长廊，左右没有遮拦，随处都可进出，宫女行走时迎面遇到嫔妃，便会退到廊外施礼避让，待贵人通过后才能继续前行。
	皇后并不入长廊，而是离着甚远延廊而行。媚娘倏然意识到——自承香殿向西南走，直接可到嘉猷门，可三日来几度去掖庭宫，皇后都是向南再向西，从千步廊里走。今天这条路却是头一遭，为什么？
	正思忖间，忽见右前方出现一片花圃，媚娘不禁一愣——前三日未曾注意，这地方竟有花圃，先帝之时这里没种花啊！
	渐行渐近瞧得分明，花圃周匝六七个宦官正忙着莳弄，难得这里竟有好几种颜色不同、姿态各异的鲜花，不过好看归好看，未免艳丽太过显得有些俗气。这片花圃充当了围墙，在锦簇绣团间掩映着一座宫殿，匾额上三个大字——淑景殿。
	媚娘立时明白了，此处改名为淑景殿，想必就是萧淑妃的居所，难怪皇后每每绕行，原来不愿从萧淑妃门前经过。想到此又不免窃笑——嘴上说要去立政殿，其实是带我往淑妃门前溜达，不愿承认自己降尊纡贵，王皇后真是死要面子！
	众宦官见皇后路过，岂有不请安之礼？霎时跪倒一片，皇后自然而然走近花圃：“免礼吧，你们的花种得不错。”
	“娘娘夸奖。”宦官们笑得很不自然，毕竟不是给承香殿种花，谁知她这是正话反话？媚娘远远站在后面，逐个审视几名宦官，竟有意外收获……
	皇后好似闲庭漫步，踱来踱去观看着花草。不一会儿工夫，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做作的咳嗽声——在几个宫女簇拥下走出个靓丽女子。其实她相貌未必及得上王皇后，可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清新洒脱，体若轻燕动若流云，别有一番风流姿态。尤其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顾盼神飞爱憎分明，然而也恰恰因为这双眼睛，任何人都能轻易看穿她的一切心机。
	“问娘娘安。”淑妃道个万福，不过这礼施得很不像话，只微微蹲了一下。
	皇后道：“妹妹近来可好？”
	这本是句客套话，萧淑妃听来却很不是滋味。近来皇帝驾幸淑景殿转稀，其中玄机她也略知，听皇后如此问候更是愤恨，当即回敬：“难得娘娘惦记，您近来一定春风得意吧？”
	皇后不屑于与她拌嘴，更何况此行的目的是让阿武认清这个人，因而不与她交锋，手抚一朵孑然孤傲的菊花道：“哪及得上你这里？这么多漂亮的花。”
	萧淑妃紧紧注视着皇后，眼中的敌意暴露无遗，过了好一会儿那怒容才渐渐化作笑意，回头吩咐宫女：“怎么不把宣城他们领出来给娘娘行礼？一点儿礼貌都不懂！把素节也抱来。”
	转眼的工夫，宫女们领着两个小公主出来，萧淑妃又亲手从乳娘怀中接过素节，一边抚着孩子一边道：“素节还小，不能向娘娘问安，您千万别怪罪。”她生下一子二女，皇后却不曾有孕，这种举动纯粹是挑衅。
	皇后并未正眼瞧一下，依旧摆弄花儿。
	萧淑妃越发娇笑：“花花草草算什么？娘娘若喜欢，臣妾这些花都孝敬您，移到承香殿去，大不了我再求皇上给我种便是！不过娘娘若喜欢孩子……唉！那小妹就爱莫能助了。”
	这话简直如刀子一般，直刺皇后心窝。也亏得王皇后修养过人，内里火冒三丈，脸上却依旧平静：“不劳妹妹挂心。愿你多子多福，以后还能生！”抛下这句话，转身吩咐媚娘等人，“咱们走吧。”
	萧淑妃气走皇后，本可敲得胜鼓了，可她年轻气盛，心里存不住事，又听皇后话中暗藏机锋，终于忍不住斥骂道：“凭一个淫贱尼姑就想制住我？做梦！勾搭完先帝又来勾搭今上，寡廉鲜耻的狐媚子！”她边骂边扫视皇后身边所有宫女，究竟谁是阿武她也不清楚。
	若在十年前有人这样喝骂，媚娘必会还以颜色。现在不同了，她再不是那个冲动的少女，闻听喝骂非但不怒反而窃笑——此人粗疏！想倚仗孩子夺取后位，总该在承香殿埋伏个眼线吧？连这点儿手段都没有，至今还不知我是哪个，这种人不难对付！
	皇后也是充耳不闻，带着众人款款而去。萧淑妃一通骂，反倒惊了孩子，素节还不足三岁，闻听母亲叫喊吓得哇哇大哭，众宫女一通乱，簇拥她母子回去。
	媚娘一路走一路思忖——萧淑妃与王皇后，一团烈火与一座冰山的战争。淑妃炽热而冲动，皇后冰冷而稳重，一个仗着圣上之宠、母以子贵，一个仗着正宫之尊、家族势力，这场争斗差不多势均力敌。但雉奴终究更喜欢热情洋溢的女子，淑妃在情感方面稍占上风。难怪皇后违背礼法把我弄到宫里，原来是借刀杀人！好，我就当一把刀，不过不是为你杀，是为我自己杀！
	“娘娘！”她一反先前恭敬之态，斗胆拦在皇后身前，“求娘娘让奴婢出宫。”
	“怎么了？”
	媚娘满面惊慌之色：“淑妃已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奴婢区区一个宫女，又……又不干净，迟早遭她毒手，娘娘救命。”
	“唉！”皇后双手相搀，“你怕什么，本宫为你做主，又有圣上的宠幸，她害不了你。”
	“可、可是……”媚娘转变口气，试探道，“她分明对您也满是敌意啊！难道您就不教训教训她吗？”
	刚才淑妃讥刺皇后无子，皇后早就怒火中烧，经她这一煽，终于控制不住：“她倚仗诞育皇子横行无忌，其实本宫早想收拾她。”说着一把握住媚娘的手，“眼下皇上最宠的是你，也唯有你能压倒此人。”
	“我？”媚娘故作惊慌，“我哪敢？”
	“别怕，有本宫给你撑腰！”王皇后冷笑道，“只要咱们联手，你向圣上告她状，我再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压她，她还威风得起来？”
	媚娘喘了几口大气，貌似惊魂渐定，怔怔道：“奴婢本不敢妄自争宠。可娘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她既欺娘娘，便是欺我。既然娘娘有意，我便斗胆和她周旋。我这就……”说着转身便走。
	皇后一愣：“干什么去？你可别胡来！”
	媚娘愤愤道：“娘娘喜欢她的花，我、我……我拔她几朵花来，为娘娘出气！”
	“哎哟哟……”从来不苟言笑的王皇后竟开怀大笑——就这点儿小手段呐！这个武媚娘又听话、又胆小、又没手腕，独有皇帝之宠，真是最适合拿来当刀使！想至此竟没阻拦，只笑道，“这又能碍着她什么？拔两朵出出气得了，别闹出事儿来。”心下却道，闹出事来也不错，看你们撕破脸皮两败俱伤，本宫坐收渔利。
	媚娘自不会天真到去摘花。她只跑了几步，待奔出皇后视线便放慢脚步，悄悄凑近淑景殿。这会儿淑妃早带着孩子回去了，只剩几个莳弄花的宦官。她缓步走到一个正蹲在地上铲土的宦官身后，轻轻拍他肩膀。
	“干吗？”那宦官二十出头，正忙得满头大汗，还以为旁边的人跟他玩笑，头也不回，“别烦我！老子这儿还十几棵没种上呢。”
	媚娘咯咯一笑，又拍他两下。
	“怎么回事啊？”他不耐烦地回了下头，一见是个宫女，也不免有些意外，口气和缓了些，“你找我……”话说一半认出媚娘，顿时惊得坐倒在地，“武才……”
	媚娘立刻捂住他嘴：“别声张，随我来。”
	这宦官正是当年侍奉武才人的范云仙，今日一见主子重现，不由得心惊肉跳——真的假的？她不落发出家了吗？只见她连连摇头，示意自己别说话，眼中充盈着激动的神情，继而又轻轻握住自己的手。
	范云仙哪还有半分疑惑，也不禁泪往上涌，却不敢哭出来，匆忙爬起身，牵着她手向南奔去。旁边的几个宦官见此情景无不哄笑——宦官和宫女勾勾搭搭也不是新鲜事，他们还以为云仙有了对食呢！
	两人离开淑景殿甚远，横穿过千步廊才停下脚步，云仙实在难忍激动，哭出声来：“姐姐……真是你啊！我不是做梦吧？”他比媚娘还小两岁，当初刚伺候媚娘时还是小孩，主仆关系甚睦，私下称媚娘为姐姐。
	“别哭。”媚娘赶忙劝阻，“我的身份许多人还不知，你这一哭岂不给我惹麻烦？”
	“诶！该高兴才对……不哭……”他边说边抹眼泪，刚才莳花手上全是土，这一抹弄得满脸泥道子。
	媚娘本来也很伤感，一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转而发笑：“你小子怎还这么毛手毛脚的？”说着掏出手帕为他擦脸，既而又帮他擦手，哪知这一擦才发现他掌上有许多茧子，手背也尽是划破的伤痕，“怎么弄的？”
	“唉！”云仙一声长叹，“自从您去了感业寺，我可受苦了。宫里换主子，内侍省把我派给萧淑妃，人家原先在东宫就有心腹，哪轮得到我靠前献媚？于是派我莳花、挑水……受累受气啊！”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以前他伺候媚娘，虽说主子不受宠，但好歹他算主子身边第一红人，现在沦落到干粗活，当奴下奴，怎能心甘？
	“这地方原不叫淑景殿，也没有花圃，都是淑妃入宫后改的？”
	“可不？”范云仙气不打一处来，“这萧淑妃还得了？二十出头宠冠后宫，生育一儿两女，眼睛都快爬到脑袋顶上去了！许多规矩都因她而破，又是在殿里带孩子，又是单开灶火。皇后住的地方高，她比不过，就在宫殿四周种花，而且要一年四季天天有花开，栽了挖，挖了再栽，这不折腾人么？”
	媚娘不禁深思——我当年若得先帝宠爱，也未必不会如此张扬，看来多遭磨难也未必是坏事啊！
	范云仙抱怨个没完：“她对我们动不动就骂，最近心情更是不顺，听说皇后从感业寺弄回个狐……”说到此处他猛然醒悟，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姐姐，难不成你、你……”
	媚娘嫣然一笑：“我就是那个狐媚子。”说着左顾右盼，见四外无人，伸手摘去假发，露出下面毛茸茸短发。
	当初媚娘与李治暗度陈仓是在终南山翠微宫，一则翠微宫较小，容不下许多奴婢，再者她们那帮低等嫔妃本身就是去伺候先帝，所以不带手底下人，因而范云仙对主子这段风流史一无所知。眼下听媚娘亲口承认，惊得目瞪口呆；但片刻惊诧后，随即露出笑容：“姐姐，这是好事儿啊！您现在又回到宫里，何不求皇上赐封号？您至少也能捞回个才人吧？到时候我还回到您身边，继续伺候您。”
	“哪这么简单？”媚娘又将假发戴好，“我是被皇后偷偷接回宫的，现在算承香殿的人，圣上就是想给我封号也不容易。”
	“原来如此。”云仙不禁皱眉，“淑妃倚仗圣宠，儿子封雍王，有夺取后位之心。皇后把您攥在手心里，恐怕不是好心，八成是利用您对付淑妃；这边淑妃许久未见皇上驾临，也恨上您了。您夹在中间要小心啊！”
	媚娘离开云仙一年，本还藏了三分戒备，听他说出这番话，终于彻底放心：“我自有理会，你不必担心，只管继续在淑妃手下做事，别暴露咱的关系。”
	“唉！若能回到您身边就好啦。我现烦得要命，真恨不得把淑妃那些破花毁了！”
	“嘿嘿嘿。”媚娘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放心吧，将来一日我会给你机会，叫你痛痛快快毁了那些花。”
	范云仙半信半疑：“真的？”
	“不过现在还不行，时机未到……您先帮我做件事。”
	范云仙毫不迟疑：“何事？能干的我一定干。”
	“好事。”媚娘满脸微笑道，“做成这件事，淑妃必会赏你。”
	“赏我？”范云仙觉得不可思议，“她从不曾把我夹在眼里，又岂会赏我？”
	“她不是最近有些不得宠么？你帮她出主意，让素节装病。”
	“装病？怎个装法？”云仙想不通。
	“素节不过是个娃娃，买通几个御医，说他有病不就有病么？再弄些蔗汁什么的冒充是药，又喝不出毛病来。只要得病的消息传开，皇上还不三天两头往淑景殿跑？淑妃心愿得偿，岂能亏待你？”
	“妙！妙！”云仙欢天喜地，仔细想想又觉不对，“您与淑妃该是冤家对头才对啊，怎么反倒帮她？”
	媚娘神秘兮兮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今日帮她正为日后帮自己。你不必多问，按我说的办便是。”
	三、男儿有志
	对李治而言，这种生活也不是不能接受，虽然他不能堂而皇之给媚娘个名分，与之共寝还要看皇后脸色，但至少免去相思之苦，大大松了口气。
	情场得志之后，当他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朝堂时，才发现事情已越来越不对劲——褚遂良的抑买土地案查了几个月，竟然还没结案。李治询问下才知，具体负责审理此案的大理寺丞张山寿做出的判决是罚褚遂良铜二十斤。真是莫名其妙，按照律法似抑买土地的行为，重则处以绞刑，轻者也要去岭南喝三年山泉，罚铜二十斤仅相当于一年徒刑，再者受贿之嫌能以罚铜折刑吗？可就这么个明显轻判的判决，交到大理少卿张睿册手中时还被认为是处罚太重，声称褚遂良购地之价与朝廷征地之价差不多，并不算抑买。这说法更荒唐到了极点，褚遂良私人买地跟朝廷征地价格何干？
	根本不用再推敲案情，大理寺这些糊里糊涂的行为已说明问题，褚遂良抑买土地证据确凿，不是仗势欺人就是变相受贿。李治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以前的事不论舅舅和褚遂良怎样喧宾夺主，至少是出于公心，可眼下的事越来越过分，卢承庆无过被贬、褚遂良有过不罚，这完全是结党营私。
	而恰在这几日，晋州又一次地震了，这已是他登基以来第三次。李治实在有些沉不住气，决定做点儿什么……
	时近年关，又是一次大朝会，李治登临太极殿，在倾听群臣论政后极为难得地主动开了口：“晋州多次地震，朕也曾一再求言，难道现今朝廷真的无言可进？一切政务皆无丝毫过失？有什么积怨甚深的要案未处理吗？”
	群臣听得出来，这话似乎隐隐指向褚遂良的事情。今日褚遂良没来，说是染了病，不过也可能是故意避嫌疑。没了这位先锋官，就要改由柳奭出头了，他刚要起身回应，却见身旁张行成抢先出班举笏：“臣有谏言。”
	李治的脸色和缓了些：“张公但言。”
	张行成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手捻银髯缓缓道：“天地灾变皆有缘由。人事较然，昭然作戒。考天人之系——天，阳也，君象；地，阴也，臣象，亦为后妃之象。天宜动，地宜静。今静者顾动，恐是女谒用事，人臣阴谋……”他说话声音不大，群臣听来却如石破天惊——“女谒用事，人臣阴谋”八个字指向谁再清楚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瞄向当今天下炙手可热的两位舅舅。
	长孙无忌似乎无动于衷，但眼尖之人都发现他的脸庞轻轻抽动了几下；柳奭则明显有些害怕，目光游移魂不守舍。张行成说到这里，又不动声色地把话往回圆：“又或许诸王、公主参承起居，或伺间隙。总之晋地乃陛下本封，应不虚发，臣伏愿陛下详思以杜未萌。”这后半部论调是掩饰，他把宗室、公主也拉进来，无忌他们就不能说他是专门针对自己，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人人心中有杆秤，大伙自己掂量！
	李治如同饮下烈酒一般痛快——女谒用事，人臣阴谋。在外朝他受制于舅舅他们，在后宫王皇后与他们交通，而且控制着媚娘，这个解析太贴切了……不！就是这么回事，这或许就是晋州地震的原因！老天正为此不忿！
	他心中大喜却不露声色，只是淡然点头：“您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不过天象之事难以揣测。”聪明人听得明白——皇上说有道理。
	“陛下！”殿门口卫士突然跪倒。
	“何事？”李治抬眼扫向殿外。
	“监察御史韦思谦请求面君奏事。”
	李治等的便是这一刻：“准他上来。”
	监察御史负责监察百官、巡视州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但官阶只是正八品下，没有参与朝会的资格，非请奏不得入殿廷，今日韦思谦竟在大朝时请见，真是胆色过人。百官惊异的目光中，这个八品的青袍小官自太极殿旁门而入，趋步急行至丹墀下，挥动衣袖、摇摆身姿、张开双臂伏倒在地，一番虔诚舞拜后才开口：“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治明知故问：“你特意请见，有何奏报？”
	“臣之本职，弹劾不法。”
	“弹劾谁？”
	“大理寺少卿张睿册！”韦思谦故意提高了嗓门。
	张睿册打他一进来就有点儿哆嗦，此刻公然点名，身子一颤匍匐在地：“陛下明察。”
	李治却不理睬他，继续问：“他有何过？”
	韦思谦鼓足一口气，朗朗说道：“褚遂良抑买土地一案，张睿册以朝廷征地之价为辞竟断无罪。估价之设，备国家所需，臣下交易，岂得以国家之价为准？张睿册舞文狡辩附下罔上，其罪当诛！”说着双手将弹章捧上——这一状告得很巧妙，批亢捣虚剑走偏锋，落实了张睿册徇私枉法之罪，也就间接告倒了褚遂良。
	李治根本不命人接状，高声吩咐：“你当殿念来！”
	“是。”韦思谦丝毫不惧嗓音洪亮，展开弹章当众宣读，将此事始末缘由详述一番，褚遂良如何仗势买地，大理寺如何遮掩回护，道了个明明白白。
	群臣听得惊心动魄，张睿册吓得连连叩首：“陛下，臣……”
	李治并不评断，而是扫视群臣：“列位爱卿以为该如何？”
	高季辅毫无意外地站出来：“国法之前无分官职大小，自当秉公而断无所袒护。”所谓“无分官职大小”自然是把矛头从张睿册引到褚遂良身上。
	话音未落，御史大夫李乾祐也开了口：“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官高爵显更当自律，当从严处置以儆效尤！”身为御史台长官，检举不法职责所在，韦思谦又是他属下，此案大理寺推诿好几个月，他早就憋口气，今天可逮住机会了，竟提议重判。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张睿册倒不算什么，难道真要重判褚遂良，把顾命大臣徒刑流放？张行成、高季辅扬眉吐气；于志宁依旧哆嗦；柳奭也在哆嗦，显是被“女谒用事，人臣阴谋”八个字镇住了，不敢帮褚遂良说情；李泰然自若唯命是听；就连宇文节都默不做声——这事输在理上，我才不往里掺和呢！
	李治忍住窃喜地望着舅舅——没人肯出头，该您说话了吧？抑买土地对不对？褚遂良做出这种事是不是顾命大臣权力太重所致？您老人家有没有连带的责任？今天都得给我说清楚！
	哪知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如老僧入定般毫无反应，却见后面五品官行列中有人起身：“微臣恳请一言。”
	李治侧目观瞧，不禁一怔——说话的是昔日他在东宫时的属下，中书舍人来济。
	来济官职不甚高，名声可不小，乃扬州江都人士，东汉中兴名将来歙的第十九世孙，他父亲是隋朝荣国公、水军大将来护儿。来家一门将才，来护儿十二个儿子大半从军，尤其第六子来整，曾扫荡长白山义军，无人可敌，至今还流传有歌谣“长白山头百战场，十十五五把长枪。不畏官军千万众，只怕荣公第六郎！”来济排行老幺，是来护儿最小的儿子。可叹江都宫变，关陇叛军大杀南方士人，来家一门殉难，唯来济和他十一哥来恒因年纪太小而被放过。哥俩辗转流离弃武从文，后来双双举进士，投效唐朝。尤其来济，学识更在其兄之上。当初李承乾谋反按律当杀，李世民心有不忍，群臣又踌躇不言，唯独时任通事舍人的来济上言恳赦承乾不死，全皇家父子之义，得李世民青睐。后来任太子司议郎，辅佐李治；东宫后辈官员中属他与李义府文采最佳，并称“来李”；李治登基后他又升任中书舍人。
	“你有何事？”李治真不晓得这节骨眼上他想说什么。
	来济面容白皙，声音清脆：“微臣想起一件往事。陛下可记得褚令公之父？”
	“弘文馆学士褚亮，先帝潜邸十八学士之一，已故去多年。”
	“是。”来济娓娓道来，“昔日褚老学士学识渊博得先帝赏识，后褚令公又被先帝拔擢。当时虽父子具荣，家境尚贫，京中并无宅邸，租人房舍居住。那时令公已显名，前往拜会之人摩肩接踵，而老学士致休在家无人问津，令公便于院侧别开一门，让宾客自旁门往来免得老父尴尬，老学士还曾取笑曰‘渠自有门’。”
	听到这里李治已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暗叫糟糕。
	果不其然，来济话锋一转：“想老学士与令公两朝名臣，犹父子共租一所，别开门户，褚家何等清贫？今令公身为顾命，其贵在百官之上，其居尚靠租赁，情何以堪？倘国之重臣贫而无产，何以劝士人报效国家？况古来便有八议之说，令公功贵之身，纵抑买属实，其情可怜，请陛下开恩。”
	李治沉思——的确，褚遂良性情让人讨厌，但以往还算是清官，家里困难也是实情，可因此就能受贿抑买？干出这种事今后还当不当清官呢？不知来济是真同情褚遂良，还是跟他们一伙，别人不说话，身为藩邸旧臣却出来求情，这不是难为朕么！
	刚想到这儿又见兵部侍郎韩瑗出班施礼：“臣也恳请陛下三思。褚令公乃先帝托孤之臣，圣人有言‘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陛下践祚方周年，何忍加重罪于顾命？令公纵有失，亦当宽宥，上全先帝之英明，下彰陛下之仁孝。”这话更是厉害，把判决和李治孝顺与否联系在一起。
	李治深深点头，不是赞同而是有所悟——舅舅的势力根深蒂固，岂一朝一夕便能撼动？昔日房玄龄、岑文本、刘洎都叫他们斗倒了，张行成、高季辅声望更逊一筹，朕火候还差得远呐！
	一愣神儿的工夫，以高履行、崔敦礼、裴行俭为首，又有好几人出班，恳请从宽处置。李治也不端架子了，干脆直接问：“太尉以为当如何处置？”
	长孙无忌这才缓缓开口：“褚遂良犯法属实，念其顾命之身贬为刺史，抑买之地充公，张睿册袒护罪行亦当贬官。”案情实实在在，不处置是不行的，只要保住褚遂良不受徒刑就有复起的余地；张睿册完全是自找，罚铜二十斤不就对付过去了么？非把事做这么绝，只能当弃卒了。
	“就依太尉之言。”把褚遂良赶走也算一大胜利，李治见好就收。宰相当廷议定，贬褚遂良为同州刺史、张睿册为循州刺史；那边派人传达未上朝的褚遂良，这边张睿册直接被轰下殿；韦思谦连呼万岁，手舞足蹈再次舞拜，辞驾下殿。
	无论如何扳倒了褚遂良，李治心头稍感畅快，似乎看又到了亲掌大权的希望。然而就在他要宣布散朝时，李出班施礼。群臣已有些松懈，开始交头接耳，见此情景立时安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李大胡子从不主动奏事的！
	“臣恳请辞去尚书左仆射之职。”
	话虽简短语惊四座，李治更是错愕：“为何？”
	“臣身体不适，时常头晕眼花，看东西不清楚，老是拿东忘西，浑身不得劲……”李之所以不常在朝堂上讲话，一者是为人谨慎，二来他是草寇出身，肚子里实在没墨水，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大白话，“这样下去怕耽误事啊，陛下免我的职吧。”
	李治才不信这套说辞，他徐懋功驰骋沙场勇冠三军，而今还不到六旬，身强体壮岂会有病？再说三省之事是舅父拍板，李不做事又能耽误什么事？难道要学尉迟恭，回家躲是非？可李不能走，父皇临终前再三嘱托要重用，甚至说有救难之能。李治耐心劝道：“英公何必要退？您手下有尚书丞与各部群臣，叫他们替您分担便是。”
	李却道：“臣本就是粗人，当宰相实在勉为其难。”
	听他当殿说出这种话，李治真有些着急了：“您是三朝元老国之功臣，更是先帝临终钦定的宰相，怎能妄自菲薄？”情急之下把刚才韩瑗那话想起来了，“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褚令公干犯国法尚且开恩，无缘无故的，朕岂能轻易准您辞职？”
	李不动念则已，一旦动念固执得很：“但我真是有病啊！先帝也不曾料我有病啊！”
	是有病！病得不轻！李治有点儿挂火，兀自强忍：“英公，您真的执意如此？就不顾念朕与你十几年的情义？”话说到这份上，李治连自己挂名并州都督、李任长史的旧事都搬出来了。
	李跪地叩首：“先帝之恩、陛下之情臣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忘却。但世事无常祸福难料，臣力不能及只能卸职。”
	李治心都快碎了！父皇费劲巴力，又是喝酒、又赐龙须、又布下故意免官之局，这人怎就不上道呢？无论李说不说话，至少他声望上可与无忌平分秋色，他这一去塌了半面墙，这种不负责任之人留他何用？李治真想一赌气把他轰出朝堂，可关键时刻不禁想起媚娘的话——要相信先帝，如此安排必有道理，没走到那一步还瞧不清楚。
	“好吧。”李治的拳头缓缓松开，无力地点了点头，“既然执意要退，免去尚书左仆射之职。晋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如何？”他需征求舅父同意。长孙无忌一旁连连点头，似乎认定李早该让贤了。
	尚书仆射是正二品，开府仪同三司虽是从一品，但属于文散官，毫无职责可言；同中书门下三品是兼职宰相，可兼职宰相要有本职，或尚书、或侍郎、或将军，仪同三司本无职权还兼什么宰相？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参与决策？这是让李顶着宰相的头衔赋闲。
	“谢陛下。”李心满意足再度施礼。
	李治最后又嘱咐一句：“您虽赋闲，毕竟是三朝老臣，朝政若有过失，望您及时谏言。”
	“是。”李答应得干脆，却不知往没往心里去。
	“散朝吧。”李治吩咐散朝，自己却没动，眼睁睁看着百官鱼贯而出。虽然赶走了褚遂良，但李的辞职让他不安——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今天的事究竟是得是失？打人一拳需防还击，舅父若是还招，自己接得住吗？好在张行成“女谒用事，人臣阴谋”那八个字拍在朝堂上，舅父如果识趣该有所收敛吧？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第五章 略施手段夺宠萧淑妃
	一、欲擒故纵
	李治即位的第二个年头是在倥偬中到来的，没有丝毫新年的喜庆，上至天子下至群臣无不忧心忡忡。他们防之又防的事还是发生了——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造反。
	长孙无忌为首的宰相们制定的安抚策略是个败笔，非但没能收获贺鲁的忠心，反而宣示了朝廷对他的怀疑，坚定其造反的决心。永徽二年（公元651年）正月，贺鲁率部叛离唐朝，击破乙毗射匮，建牙帐于双河（今新疆博乐），自称沙钵罗可汗，召集流散的西突厥诸部，数日间合兵十余万，西域诸国及处月（后世称沙陀）等游牧部落纷纷归附。眨眼间大片的领地和部族调转枪头，成了大唐的敌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贺鲁造反的同时，南方也出了乱子。琰州（今贵州安顺）獠人作乱，杀害汉人抢夺财物。按理说这种程度的小叛乱不难平定，朝廷派梓州都督谢万岁、兖州都督谢法兴去戡乱。也不知这两位都督是天生的菩萨心肠，还是受近来安抚之风的影响，竟亲身入獠人酋长的洞府，希望劝其归降，结果双双被杀。獠人骑虎难下杀戮更甚，一场小乱激成大乱。
	卢承庆被贬、褚遂良受贿已引起李治和几位宰相不满，贺鲁叛乱更是重大失误，然而长孙无忌顾全脸面岂能认错？他依旧大权独揽，无丝毫退让之意，谁也拿他没办法。李治眼睁睁瞧着这一幕幕乱相，心中愈加焦急；好在如今他有一位后宫良伴，稍可纾解苦闷……
	月挂中天，宫苑寂寂，已是三更时分。李治依然没有睡意，他把媚娘紧紧拥在怀里，坐在窗前长吁短叹。媚娘却已哈欠连连——白日里时刻在皇后身边打转，又是端茶捧饭，又是揉肩捶背，生气了哄，高兴了逗，忙忙碌碌一整天，哪还有精神熬夜？不过是微眯着眼睛，勉强陪他说话。
	“今日李又没来上朝，已经第七天了。”李治紧皱着眉头，“朕嘱咐他的话全都白说，真是指望不上。”
	媚娘喃喃道：“他不是病了么？”
	“徐懋功何许人也？人高马大身强体壮，骑射过人威赫三军，岂能这么容易病？有病也是心病，故意躲是非，这病不好医啊。”李治想起前朝之时父亲赐李龙须的旧事，不禁摸了摸自己胡子，却只有短短一簇。
	媚娘也轻轻揪住他的胡须：“还没我头发长呢。难怪人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好大胆的贱婢，你敢对朕无礼。”说着他揪住媚娘的齐耳短发，戏谑着一扯。
	“哟！”媚娘笑道，“奴婢错了，快放手。”
	李治也笑了，却笑得很艰难，嘴角上翘，眉头依然皱着：“舅舅他们说我年轻也罢了，你也来说我。”
	媚娘收敛笑容：“说你还不服气，李不上朝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贺鲁造反呗。以李的才能和战功，他若站在朝堂上，必有人提议叫他领兵讨突厥。你舅父独揽朝政，肯定不想让他手握兵马成为隐患。即便真带了兵，如果打赢了，你舅父一定对他猜忌更深，处境艰难；如果打输了，你舅父正好借机收拾他。既然有百害而无一利，索性就称病不朝，省得有人打他的算盘。”
	“是啊！”李治眼前一亮，却又随即黯淡下来，“也不过是避祸之举，并非为朕考虑。”
	“难说。谁知他与先帝有何默契？”媚娘打着哈欠、揉揉眼道，“西域距长安数千里，贺鲁还不至于夺你的江山，李出不出山不在这一时，无论他是不是为你考虑，终归他不是你舅舅的人，只要他还安然无恙留在长安，便是大好事。”
	“这倒也是，除了他没人能与舅父声望相当。”李治沉默片刻，又转而气愤道，“昨日在两仪殿我见舅父没来，决定把皇家辖下几片田产赏给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三人，以示信任之意。于志宁竟然不受。”
	“操之过急了。前番张高二相已跟元舅闹得很不愉快，你这时候赏他们，不是把他们放火上烤么？两位宰相为叫你放心，不得不收。于志宁没胆子要，况且于家是关中望族，不在乎几片田。”于志宁乃西魏八柱国之一常山公于谨的曾孙，虽说到他这一代已远不能与昔日相比，毕竟家底厚实。
	李治突然意识到，现今朝局的症结并不仅仅是他与舅舅的矛盾，宰相们分成两派不但围绕着权力归属，背后有更大利益。跟舅舅同声共气的柳奭、宇文节都是关陇之人，而跟他保持一致的张行成是河北人，高季辅乃北齐后裔渤海高氏，皆非关陇一脉；即便是置身事外的人，于志宁是关陇籍贯就稍微偏舅舅一些，李非关陇人则稍稍倒向他一点儿。他所面临的不是舅舅一人，而是一个朝党，一个文武兼备上下互通的朝党。
	李治隐约记得，早在先朝时张行成就曾谏言父皇：“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容以东西为限，是示人以隘矣。”言下之意便是希望父皇别过度倚仗关陇之人，要对天下士人一碗水端平，使人人有进身之阶。虽然父皇当即摆出一副纳谏的姿态，并重赏了张行成，却从未有任何实际的改变。或许父皇不是虚情敷衍，而是身有苦衷，因为恰恰就是这个关陇之党建立了魏、周、隋三朝，最后又投靠他们李家，协力打下江山建立大唐。天下府兵大半出于关中，科举考试录取首重关中，李家何尝不是起家关陇？这个朝党早已渗透帝国的每一根毛发，父皇英雄一世，到头来会纵容舅父揽权，或许根源便在此！
	但任何事情都有限度，虽说这个朝党帮李家打下天下，可情分和功劳绝不是为所欲为的本钱，现在他们制约了皇帝权力，甚至使大唐苟安现状不思进取，那应该怎么办？
	他暂时还想不出答案，凭他的实力根本左右不了情势，除了苦苦支持他的张高二老和几个资历尚浅的东宫旧僚，他还有谁？即便如此旧日亲信来济还帮人家说话呢！李治一筹莫展，只觉胸中沉甸甸的：“若再这么下去，那帮老臣没死我倒要先死了，活活憋屈死。”
	媚娘微笑着摸摸他脸颊：“千万别死，我可不想再入感业寺。”
	李治苦笑：“或许你慧根深厚，注定有此佛缘。”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你也别单单可怜我一人，还要可怜这宫里所有女人。你若一走，除了萧淑妃她们几个，剩下我们这一大群人都要去做尼姑的。”
	这话又给李治提了醒：“方才晚膳后，淑景殿有宦官来禀报，说素节病了，还请太医开了药，我见天色已晚便没过去。”
	媚娘本来困倦至极，闻听此言立时睡意全消，却不动声色依旧懒洋洋躺在他怀里：“孩子病了都不着急，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淑妃的性情我最清楚，若素节真得了什么大病，这会儿早闹得沸反盈天了。派个宦官来禀奏，必定是小毛病，不过是想趁机叫我到她那边去。”
	“那你就去呗。”媚娘大大咧咧道。
	“我现在是越来越不想去淑景殿了，只要一进她的门，除了念叨孩子那点儿事，就是抱怨皇后，要不就……”话说一半李治顿住了，不住摇头。
	他虽未明言，媚娘也能猜到，要不就是咒骂从感业寺回来的狐媚子！心中虽恨，却扮作一脸宽宏劝道：“即便如此，素节毕竟是你最珍视的骨肉，皇家命脉所系。孩子病了，你怎能不放在心上？”
	李治不发一语，默默低着头——他真的很在乎素节吗？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好。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生母虽然早亡，可乳母和师傅同样把他捧在手心里，又在对父亲的畏惧中成长。虽说已当皇帝，有操控天下的欲望，可内心深处依然像个压抑已久的孩子，若不然也不会钟情于比自己大四岁的女人。自己尚是孩子，如何明白怎样当父亲？或许压在他心头的仅是责任，不曾有真正无私的爱。
	媚娘抚着他肩膀：“听我的，去陪陪他们母子吧。”
	李治有些犹疑地望着她：“你不嫉妒么？”
	“唉！”媚娘轻轻坐起，略显哀愁道，“哪有甘愿把爱人往外推的女子？不嫉妒是假话，但我不能太自私。况且……”说到此处她一声长叹，“不说了，免得你更心烦。”
	李治可没她那么深沉，立刻追问：“怎么了？你有何难处？”
	媚娘扭捏片刻，还是压低声音说：“你三天两头跟我过夜，皇后心中难免不忿，你白天不在这里，自不知她如何待我。我现在既盼着你来又怕你来，来了咱们能得一夕之欢，可你天亮一去我便越发要瞧她脸色。”其实皇后近来对她愈加信任，这番话完全是挑拨！
	李治却深信不疑——他本就对王皇后有成见，怀疑她帮两位舅舅监控后宫；再者他也渐渐体察到，皇后把媚娘接进宫并非出于善心，日子一长他对皇后那点儿感激早已消磨殆尽，这会儿听了媚娘谗言，更加气愤：“她不好好想想，若非你在这儿，我根本不来。如今借你的光我肯来踏她的门槛，不知感激反加刁难，岂有此理？”
	媚娘连连摆手，示意他小声些，反而又帮皇后说起好话：“她又何尝不是在乎你？若不在乎，就不嫉妒了。无论如何是她把我接进来的，她可以不领我的情，我却不可不念她的恩。”
	李治甚是感动：“你真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你以后别来得太勤，淑妃那里自会少些埋怨，也省得皇后娘娘嫉妒，大家一团和气，省却多少是非？你也不至于为此烦恼啊。”
	“委屈了你啊！”李治紧紧抱住媚娘，心中更加苦恼——他早就想把媚娘要到甘露殿，却又不敢向皇后开口。媚娘的身份实在尴尬，能入宫不过是舅父卖给皇后和柳奭一个面子。倘若触怒皇后，她通过魏国夫人向舅舅进言，立时便可处置媚娘。如今感业寺都一口咬定没有明空这个人，媚娘想再回去当尼姑都不成了，搞不好死无葬身之地啊！他手中无实权，到时候想救都救不了，“女谒用事，人臣阴谋”那八个字岂是虚言？
	媚娘见他眼中闪烁着无奈的泪光，情知他也委屈到了极点，转而笑眯眯道：“说穿了，后宫熙熙攘攘还不是因为我们女人嫉妒所致？我小时候听说过一件趣事。”
	“嗯，说来听听。”其实李治并不想听，只想这样静静抱着她。
	“先朝隋文帝之妻独孤皇后其性最妒忌，有一次文帝因偷偷临幸了一个宫女，被独孤皇后狠狠教训一顿，还把那个宫女打死了。气得隋文帝连皇帝都不想当了，一个人骑马出了玄武门，最后还是高熲、杨素两位宰相出马，才把皇帝劝回来的。”
	李治听了却根本笑不出来——这件事他也自小就知道。那位独孤皇后名叫独孤伽罗，乃八柱国之一卫国公独孤信的女儿。昔日独孤伽罗嫁给文帝杨坚时，杨家还是独孤家的麾下，杨坚大半辈子瞧夫人脸色行事，后来即便当上皇帝也习惯了，竟与独孤皇后一起临朝听政，炀帝杨广等五个儿子也都是皇后嫡出。
	媚娘见没把他逗笑，又道：“还有件妒妇之事，就出自咱大唐，未知是真是假。”
	“又是谁家的事？”
	“听母亲说，梁国公房玄龄的妻子卢氏夫人甚是厉害，莫看梁公居相位二十年，威名赫赫享誉士林，可在家里却畏妻如虎，而且卢氏还不准梁公纳妾，他四个儿子遗直、遗爱、遗则、遗义皆是嫡出。先皇听说这事，很为梁公不平，想赐给他两个小妾，梁公惶恐不敢受。先皇便把卢氏召入宫中，弄了杯醋假称是鸩酒，对她道，‘若再嫉妒，不准玄龄纳妾，朕就赐鸩酒处死你’。哪知卢氏全然不惧，说，‘妾宁妒而死！’当即把醋喝了。先皇见状也无可奈何，只得感叹，‘朕尚且管不了这吃醋的妇人，何况玄龄？看来他只有认命啦！’”
	“嘿嘿嘿。”李治终于笑了，“我也曾听说梁公夫人厉害，这事八成是实。”不过他只笑了两声，便又愁眉不展——梁公夫人是范阳卢氏五姓家女，当年配与房玄龄是下嫁，即便房玄龄后来当到宰相，在家中还是低妻子一头，这门第观念何等根深蒂固？隋文帝如此，房玄龄如此，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此苦恼？任凭皇帝宰相，世家名门的女婿注定不好当。继而他又想起房家的纷扰，高阳还在谋夺梁公爵位；还有他乳母卢夫人也是范阳一脉，至今还一心要为亡夫杜才干翻案。这些烦心事没完没了！
	李治今晚已毫无枕席之欢的兴致，却还是紧紧搂着媚娘。朝堂上做不得主，后宫也不消停，唯有抱紧这个女人时才能寻到一丝温馨和慰藉……
	将近卯时晨光朦胧，愁苦了整整一夜的李治还得去两仪殿听政。时辰已经有点儿晚了，他却懒洋洋不愿意动，今天注定只是昨天的又一次重复，听不听政有何不同？
	媚娘却不能怠慢，天一亮就要恢复宫婢的生活，穿上衣裙便开始忙碌，端净面水伺候李治梳头，出来倒水时见皇后也一早起来了，正偷偷往侧殿中张望。
	“娘娘早安。”媚娘忙放下盆行礼。
	“嗯。”皇后赶紧把脸转开，装作欣赏庭中花草。
	媚娘斗胆凑她身边：“娘娘去服侍陛下穿衣吧。”
	“我帮他穿衣？”皇后仿佛听到一件世间最不可理喻之事。
	媚娘向她耳语道：“奴婢不过是代您服侍皇上，真正要获得圣宠还要靠您自己。皇上总说嫌您冷淡，那您便主动体贴，相信皇上一定能被您感化。”
	“这……怎好……”皇后素来庄重的脸上泛起一阵羞红。
	“快去快去！”媚娘轻轻推着她腰际，“夫妻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您主动一些，下次皇上定会亲近您的。”
	皇后自小娇生惯养，从没伺候过人，今日被媚娘花言巧语鼓动，竟半推半就地去了。李治本就一脑门子官司，见她来了更厌烦，却也不好推辞，只得皱着眉头张开双臂，任凭她摆布。
	媚娘在外面偷窥，见皇后笨手笨脚地半天系不上玉带，李治一脸不耐烦之色，心中不禁暗笑——麻雀变凤凰不容易，但凤凰要学小鸟依人同样很难。皇后本无娇媚之态，这种生硬做作的举动只会让男人越发不自在，越发对你感到厌烦！我武媚娘决不允许被任何人利用，更不允许有人托着我的下巴像审视玩物一般审视我。
	皇后啊，你就一步步往我的陷阱里走吧！
	二、金蝉脱壳
	转眼间又到夏天，随着天气渐渐转热，王皇后的心情也越来越糟——引媚娘入宫乃为分淑妃之宠，可实际功效似乎不大，皇帝与媚娘缠绵了没多久，又开始天天往淑妃那边跑。刚过去的一个月只到承香殿来过三次，媚娘好像已有些失宠了。而且她听从媚娘之言主动温存示好，效果适得其反，皇帝对她愈加疏离。
	可她哪里晓得，李治是依从了媚娘之言，除了相思难耐之时，尽量不到她这边来。而且萧淑妃也接受范云仙的“良策”，买通太医假造素节病情，李治关心儿子，一去就羁绊在那边，哪还抽得开身？她与李治本来罕有肌肤之亲，托媚娘之力屡得恩泽，常言道“食髓知味”，好事突然一断，更如百爪挠心，对萧淑妃的妒恨比昔日更增百倍。
	晨起懒梳妆、三餐不下咽、对月空嗟叹、夜夜难安眠，皇后痛苦至极，动不动就朝宫女宦官发火。这等心事不便对人明言，况且她又极要面子，于是假称自己不耐暑热，连来向她问安的嫔妃和公主也懒得见，整日无精打采闷坐凉阁。媚娘却瞧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日午后尤其炎热，一丝风没有，御园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皇后又紧蹙着眉头唉声叹气。宫婢们这些日子动辄得咎，远远看着谁也不敢靠前，最后还是媚娘自告奋勇过去伺候，众人这才纷纷散去，无不承她的情。
	“娘娘又觉暑热难耐么？”她明知故问，拿起一把小团扇，站在皇后身侧轻轻扇着。
	如今皇后对她还有什么隐私可言？见左右无旁人，索性抱怨道：“你怎么搞的，万岁为何不来了？你得罪他了吗？”
	媚娘故作委屈：“奴婢哪敢开罪皇上？皆是雍王得病所致。”
	“素节的事我知道，也没听说有什么垂危之症啊！这个萧淑妃，不知又耍什么花招。三天两头请太医，也不知是真病假病。”
	媚娘见她已生疑心，赔笑道：“雍王年幼体弱，无论大病小病总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他是淑妃的心肝宝贝，稍有不适大惊小怪也情有可原。皇上又何尝不是挂念雍王，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再过几日雍王病情好转，说不定……”
	她张口雍王、闭口雍王，表面上劝慰，实是火上浇油。皇后最大的苦恼就是无子，听她说一声“雍王”心头就被刺痛一次，终于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道：“亏你笑得出来！什么再过几日？都过去一个月了。素节那小子若天生顽疾终身不愈，万岁就永不离淑景殿么？你怎就不肯动动脑筋？咱俩联手尚不能挽留圣心，这样下去那贱人岂不愈加猖狂？”皇后从不动粗口，今天真急了，竟道出一句“贱人”。
	媚娘心里暗笑，脸上却尽是诚恳之态，唯唯诺诺道：“娘娘教训的是，都怪奴婢不用心……您若实在牵挂圣上，何不到淑妃那边一窥究竟，亲眼瞧瞧雍王究竟病没病？”
	“我去看她？”皇后杏眼一瞪，“上次的事你忘了吗？我乃后宫之主，岂能被她一再羞辱？不去！”
	“您并非去看她，是去探望孩子。”
	“那也不行，本宫不给她这个脸！”按照宫廷礼法，皇后是所有皇子名义上的母亲，无论哪位嫔妃生下孩子她都要去探望，并且亲手抱一抱以示母爱；孩子生病了，也该询问病情，表现出母仪胸怀。可皇后与淑妃积怨甚深，只在素节落草时抱过一回，此后再没碰过，更没迈进过淑景殿一步。
	媚娘早料到她定不会去，沉默片刻转而道：“娘娘埋怨奴婢不想办法，可我出主意您又不肯降尊纡贵……唉！只好我去一趟了。”
	“你去？！”皇后低头想想，“这倒也使得，你去总比我去方便得多。”
	“那请娘娘赏赐些东西，我好拿去。”
	“还要赏赐？没有！”皇后自然不在乎几样东西，只是这口气咽不下，“我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命令她明白回奏，她又能把我如何？”
	媚娘苦苦哀求：“她自不敢把娘娘如何，但奴婢哪里招惹得起？我入宫已有半年，这会儿她早知道我是谁了，况且我又只是个宫女，她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娘娘若肯赏些东西，奴婢恭恭敬敬捧了去，扬手不打笑脸人，我也好全身而退啊！”
	王皇后觉她说得也在理，压了压怒火：“那你说该赏什么？”
	“正值暑热，素节又病着，不妨拿些冰片之类的祛暑药材，奴婢也好寻说辞。”
	皇后不耐烦地扬扬手：“罢了罢了，任凭你安排吧……且慢！就说是本宫赐给孩子的，不准说是给她的！”她非要计较明白。
	媚娘到存放日常药品处取了些藿香、冰片，装了两个荷包捧过来请皇后过目。
	皇后点点头：“就这样吧，用不用我派几个宦官宫女随你同去？”
	媚娘赶忙推辞：“不可！淑妃一直忌恨我，见了我的面不知又要说出多难听的话来，若叫旁人听去……唉！我本就是尴尬之身，大家背后都对我指指点点的，倘若淑妃再当着众人面揭我的底，我就更无脸面侍奉您了。”她说得好生可怜，其实哪有这回事？李治私下赏的东西她全分给众宫女，大家都得了好处，如今处得如姐妹一般，谁敢小觑她？媚娘故意示弱，以防皇后起疑。
	“唉！也真难为你了。”王皇后全然不悟，竟还流露出一丝同情，“快去快回，千万要小心。”
	媚娘冷笑而去，出了承香殿便钻进林中，把俩荷包拆开，将大块质优的藿香、冰片择出来单放一包，剩下的细碎渣滓全塞进另一包，这才往淑景殿去。
	午后太阳正毒，却仍有几个宦官在花圃边忙碌，其中却无范云仙——自从云仙按媚娘之言“献策”，便得到萧淑妃赏识，提拔他入内当值，再不用干这脏活累活了。也是淑妃心机浅薄贪得无厌，让素节装了一次病见行之有效，索性当作长久生意，反正姜汤蜂蜜又吃不坏孩子，病装起来没完，皇帝几乎夜夜留在淑景殿，却只苦了小素节，整天被关在屋里，不能出来玩，生怕被人瞧出破绽。
	媚娘并不忙着往里走，而是招手唤过一个莳花的小宦官：“这么热的天你们还干活，真是辛苦。”说着取出装着上好药材的那荷包，“皇后娘娘体恤下情，赏给你们解暑的，拿去分了吧。”
	小宦官早已汗流浃背，一见避暑之药眼泪都快下来了，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还是皇后娘娘宽仁良善，叩谢大恩！”不忙给众人分药，匆忙揣到怀里——都知道淑妃与皇后是对头，这事不便张扬，藏起来晚上再说！
	媚娘等他把药收好，这才又问：“云仙公公在吗？”
	“在！在！”那宦官抹了抹汗，“我这就叫把他叫出来。”云仙虽成了红人，但对这几个还在种花的弟兄颇为关照，不是酒就是肉，常小恩小惠，大伙也乐意帮他办事。
	范云仙很快就出来了，媚娘示意他别做声，两人溜达到僻静处，这才开口：“恭喜范公公，禄位高升了！”
	云仙嘿嘿一笑：“还不是托您的福？不过淑妃这几日快活得紧，难道就让她这么嚣张下去？她在背后可没少骂您啊！”
	媚娘毫不在意：“任凭她骂，有账不怕算。”
	“您过来做甚？”
	“奉皇后之命来此一窥究竟，顺便给素节送点儿药。”说着媚娘把剩下的那个荷包拿出来。
	范云仙打开一看，全是碎药渣子，便知一定是她动过手脚，不禁咋舌：“这玩意我们那位主子瞧见还不得气疯了？”
	“就是要她生气。”媚娘伏到他耳边，“你如此这般……”
	云仙吓一大跳：“这、这未免太……”
	“太冒险？！”媚娘微微一笑，“不冒一冒风险，怎成就大事？你是不是不想回我身边了？”
	“不！”范云仙连忙表态，“奴才服侍您十年，才人待我恩重如山，岂能见异思迁。”
	“那便好，就按我说的办。若今日之举功成，我得封号则不远矣，你也很快就能回我身边。”
	云仙咬牙应允，于是拿着药进去禀告；媚娘却根本不进去，只是远远立于殿阶之下，聆听里面动静——她岂会真的替皇后出头？自己一旦与淑妃见面，岂不是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不多时便听云仙阴阳怪气道：“启禀娘娘，皇后打发人给咱雍王送药来了。”
	“送药？她岂会有这等好心？”淑妃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可不是么？说是祛暑的良药，您快打开瞧瞧。”云仙最清楚素节没病，生怕萧淑妃看也不看就把药扔到一边，那这场好戏就演不成了！所以建议她立刻拆开。
	媚娘等了片刻，但闻萧淑妃怒叱一声：“岂有此理！”那荷包立时被扔出殿外，细碎的药渣洒了一地。紧接着便沸反盈天地闹起来：“亏她还自夸是关陇名门之女，竟行出这等鼠肚鸡肠之事！近日万岁常住咱这儿，我心里痛快不与她计较，哪知欺上门来？没本事留住万岁，竟拿些药渣子来羞辱我，她算什么皇后？不过一歹毒妇人！今天索性大闹一场，我到承香殿同她理论清楚，把她召先皇才人入宫的丑事当众抖出来，看看究竟谁脸上难看！”
	“娘娘息怒，息怒啊……”云仙一个劲劝。
	殿中稀里哗啦一通乱响，料想摔了不少东西，淑妃又嚷道：“你这大胆的奴才！拦着我做什么？放开我！”
	云仙绝不能让她跑去质问皇后，那媚娘的手脚岂不露馅？劝道：“娘娘息怒，这么闹不值得。皇后就是因为见不到皇上才生您的气，故意要惹点儿是非，您跑到承香殿大闹一场，传扬出去岂不成了咱们无礼？那时皇上一烦就又不来了。她是故意激您呀，千万别上当！”
	淑妃闻听此言似乎平静了些：“那、那就容她作践不成？把送药之人叫进来，我好好骂他一顿。”
	“娘娘何等尊贵，岂能自折身份？”云仙又献妙计，“我去教训她，准保骂她个狗血淋头，羞辱了她，就等于羞辱了皇后。皇后不是想气您吗？咱叫她气人不成，反气自己！”
	“好！你去骂，给我狠狠地骂！”
	有这句话，云仙便敢恣意妄为，快步出了正殿，三两步走到媚娘面前，拿腔作调嚷道：“你吃了熊心豹胆么？敢来淑景殿惹是生非，谁不知我们淑妃娘娘是圣上最宠爱之人？你们那位主子又算什么？空有皇后之名，不过是个守活寡的尖酸妇人，谁把她夹在眼里？我们娘娘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们一般见识也就罢了，若真有心和你们斗，承香殿早就换主子啦！”云仙这话甚是歹毒，简直是挑明了要夺皇后之位，其实淑妃亲自出头绝不至于说得这么露骨，可她早气糊涂了，在里面听着只觉解气，竟没出声阻拦。
	媚娘乔模乔样道：“这话是公公之意，还是淑妃说的？”
	范云仙会意，故意提高嗓门：“我代主子传话，这便是淑妃娘娘之言！怎么？你还敢不服？”这就把淑妃辱骂皇后之事坐实啦！
	媚娘低声下气道：“皇后娘娘好心好意派我送药，你……”
	“你还好意思提！”云仙又抛出一句更为惊心动魄的话，“你们送来的是什么破药？谁知道有毒没毒？若雍王千岁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么？”
	淑景殿中所有宦官奴婢都震惊了，众人纷纷围观，却谁也不敢来惹这是非。媚娘假作屈辱状，双手捂脸，痛哭着跑了出去。淑妃兀自不悟，竟还在里面称赞了一句：“骂得痛快！有赏！”
	媚娘一口气跑回承香殿，全然不顾礼数，奔上正殿，一头扑在王皇后身前，放声痛哭——她的眼泪是真的，却不是因为刚才和云仙做的那场戏，而是为这半年受的屈辱！她虽姓武，却是弘农杨氏所生，固然比不上皇后，却也不比萧淑妃身份差多少。而这半年来她却像条听话的狗一样围着皇后转，卑躬屈膝、小心翼翼，放弃了一切尊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摆脱束缚。今天终于解脱有望，这是喜极而泣啊！
	皇后哪知她打的什么鬼主意，见此情景顿时蒙了：“怎么回事？”
	媚娘边泣边诉：“娘娘，萧淑妃非但不念好心，反而大骂一通，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她说什么？”
	“奴婢实在……实在难以启齿。”
	“说！”皇后平日的矜持早已荡然无存。
	那媚娘还客气什么？当即学舌：“她说您空有皇后之名，其实是守活寡之人，还说从未把您夹在眼里，说承香殿迟早要换主子……”她将种种不堪入耳之言全部复述一遍。
	“真的？她真这么说吗？”王皇后不敢相信——她固然从来就瞧不起萧淑妃，可好歹人家是兰陵萧氏女，又身居淑妃之位，怎会说出这些粗鄙狠辣的言语？
	媚娘却道：“奴婢岂敢有半句欺瞒？不信您再派人去打听，她叫一个宦官当众辱骂我和您，淑景殿上下所有人都看见听见了！我若有半句不实之言，天打五雷轰！”这话还真不算亏心，确实如实转述，也确是闹得淑景殿上下无人不知，可这些话都是范云仙代淑妃骂的。
	皇后倒退两步跌坐于地，本来因愤怒而通红的脸色渐渐转白——事态已越来越严重，淑妃这些话不啻为公然挑衅。她这样肆无忌惮，分明是有恃无恐，难道我这皇后的位置真的不保？
	沉寂好半天，她才缓过一口气：“素节究竟病没病？”
	“不知道。她根本没让我进去，那些药都被她扔了出来，还说里面有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皇后哪里受过这么大的侮辱？气得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她身为淑妃胆敢辱骂皇后，乃是犯上之罪，娘娘为何不收拾她？奴婢也不甘心受这委屈啊！”
	王皇后咬牙切齿良久，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如果淑妃当众辱骂皇后之事属实，确实有罪，但恨只恨皇后无子，萧淑妃偏偏生了一个雍王李素节，母以子贵有恃无恐。只要有那个身负厚望的儿子，即便她犯下过错也奈何不得，连舅舅和长孙无忌也不便处置过甚，她根本奈何不了人家！
	媚娘见时机成熟，边抹眼泪边漫不经心道：“上次我问万岁怎么不常来，他说因为素节病了，淑妃缠得他抽不开身，说是等孩子病一好就能日日与咱们欢聚。可是……素节的病何时才能好啊？难道万岁忘记我了？我要是能跟在皇帝身边就好了……”
	皇后被这话点醒了，倏然起身：“看来本宫不能留你了，你赶紧收拾东西！”
	媚娘仍装不悟，假作惊恐状：“娘娘开恩，难道您也不要我了？媚娘愿意毕生追随您，即便您将来真的当不成皇后，也照样给您当牛做马。”
	“谁要赶你走？”皇后紧紧抓住她肩膀，“我要送你到甘露殿，今后你给我日日跟在皇上身边，倒看看她姓萧的还能不能张狂！”
	“您对我有恩，我舍不得您啊！”
	“胡说！”皇后猛烈摇晃着她肩膀，“你给我清醒清醒！我与淑妃不共戴天！这是名分之争、生死之争！其中也关乎你的生死祸福，你明不明白？”
	“娘娘……”
	王皇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伴着一声自暴自弃的哽咽：“唉！我按你说的千万百计讨好圣上，他半点儿不动心……现在唯有你！你能笼络住圣心，打败那个嚣张的贱人，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有求者竟成了被求的人，一切却都那么顺理成章。
	“娘娘！奴婢一定不辜负您的重托！”媚娘紧紧搂住皇后，眼泪依旧在流，心里却早已乐开花——我武媚娘岂能为别人做嫁衣？纵虎容易擒虎难，今日脱却牢笼，以后再也别想把我攥进手心。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为自己而战了！
	萧淑妃，让你侥幸了这么久，该回过头算算咱俩的账了。
	三、回马一枪
	李治的烦恼有增无减，因褚遂良贬官、李辞职，中枢不得不做调整。在长孙无忌操控下，由柳奭接任中书令，来济晋升中书侍郎，韩瑗晋升黄门侍郎。来韩二人资历不算很深，之所以晋升就是因为与无忌关系密切，尤其在抑买案中为褚遂良求情获得了的赏识，如今他二人分任中书、门下两省副长官，再加上元舅把持大权，张行成、高季辅实际上已丧失宰相权力，而于志宁明哲保身、宇文节作壁上观，李治在朝中的唯一一点儿势力也被压制了。
	国事管不了，家事也一团乱，宗室骄奢贪婪又开始抬头，其中以滕王、蒋王为最。滕王李元婴是唐高祖李渊最小的儿子，比李治还小两岁。他出生时李渊已避位为太上皇，软禁中没有管教小孩的心思，李世民又懒得过问几个庶出的小弟，因此元婴成长为一个纨绔子弟。他爱好音乐、舞蹈、建筑，尤其擅长书画，各项造诣倒是不低，行事却颇为荒唐，如今他担任苏州刺史，整日莺歌燕舞、斗犬走马，甚至半夜不关城门，到处巡游骚扰黎民，搞得全州百姓怨声载道。
	蒋王李恽乃李世民第七子，任安州都督。这位仁兄有“钱癖”，嗜财如命、聚敛无度。当年齐王李祐因顽劣不法走上叛乱之路，终被赐死，宗室诸王无不悚然畏惧，唯独他依旧我行我素，连严父李世民都管不了他，李治一个当弟弟的更不行。如今李恽变本加厉，挖地三尺欲壑难填，丢尽了皇家颜面。
	李治毕竟继位不到两年，二十七个月的丧期还未满，况且李家人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实在不忍再对小叔和七哥下手。因此他与舅父商量后，迁李元婴为洪州都督、李恽为梁州都督，算是给他们一个警告。与此同时，后宫中素节的病始终不见好转，虽说孩子看上去挺正常，但太医却说未见起色，淑妃又紧紧缠着不放，搞得他头痛不已。
	正百般愁烦之际，竟有意外之喜，皇后主动把媚娘送到甘露殿！
	从朝堂归来、满面汗水的李治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媚娘竟来到他的寝殿中，不会是做梦吧？据媚娘说，是她向王皇后苦苦哀求，磕了几千几百个头才被准允。李治欣喜若狂，哪还听她解释，重要的是这个能给自己安慰，还能出谋划策的红颜知己来到身边，这就足够了。
	不过在卿卿我我前，媚娘还是硬拉着她到承香殿道谢。李治收了一件大礼，自然和颜悦色美言不止，媚娘更千恩万谢，从不轻易夸人的皇后竟也一反常态，对媚娘赞许有加，说她既美貌又知礼仪，还劝李治要多多宠爱她，不要留恋某些粗俗无礼恃宠而骄的人。夫妻八年来李治头一次觉得皇后的话顺耳，牵着媚娘的手快快乐乐回了甘露殿——从此这座原本充斥着烦恼忧愁的寝殿日日欢声，他在前朝遭受的一切委屈都有了补偿。
	皇帝身边有头有脸的宫人自然不少，可谁敢小觑武媚？她的身份在外头是秘密，可后宫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昔日李忠之母刘氏、李孝之母郑氏、上金之母杨氏都曾是普通宫女出身，何况这位的势派比那几位大得多，皇后送过来的，众人俨然把她视为甘露殿的女主。尤其云福、云顺等几个宦官，早就得过她好处，如今“仙姑亲临”更逢迎有加。媚娘也毫不拿大，与在皇后那边一样，与众宫人以姐妹相称。甚至有个地位特殊的人也被她感化了——燕国夫人卢氏。
	这位皇帝乳母每隔两日便要进宫看看皇帝，对后宫的一切都指手画脚。这位尊贵的老宫人对媚娘最初的印象并不好，认为媚娘是勾引太子预留后路的坏女人，可接触时间长了渐渐有所改变。她发现每当自己伺候李治时媚娘从不假惺惺过来添乱，而是侍立在侧，端盆倒水递梳子，也从不多言。真是个恬静懂事的女子！
	另一方面，媚娘也努力讨好薛婕妤。每天清早李治去上朝后，她都不加梳妆前往鹤林院，扫院子、添灯油，当然也不忘说感激的话。但薛婕妤不为所动，任凭她使劲浑身解数，婕妤永远是跪坐在佛前，不理不睬背对着她的，想要打动这个精明至极的女人实在太难了！她唯有默默跪在婕妤身边，陪着念经祈祷，希望水滴石穿感化此人。
	最重要的是，媚娘依旧每天要到皇后身边去一次，天天说着千篇一律的感激之言，并且汇报李治衣食情况、对萧淑妃有何评论。而每当媚娘走出承香殿时，总觉有人偷窥尾随，心思灵敏的她立刻猜出，必是萧淑妃开始注意她，派人盯梢——终于开始学聪明了，可惜太迟了。
	媚娘丝毫不躲藏，甚至有时故意绕个弯子，从淑景殿附近经过，让淑妃的人察觉后才去拜访皇后——恨吧！怨吧！皇后与淑妃，你们就继续斗下去吧！
	终于有一日，当媚娘像往常一样堂而皇之走出承香殿后时，看到淑妃带着几个人从远处而来。这绝不是巧合，淑妃不会轻易走到皇后门前，就如皇后不会从淑妃门口经过一样，这绝对是故意堵她的。
	媚娘心中雪亮，却假装没看见，远远躲开淑妃，头也不回径直往东南而去——你不是想假装来一次偶遇么？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萧淑妃甚是着急，自从媚娘去了甘露殿，李治便不登门了，甚至连“生病”的素节都不闻不问了，而且媚娘每日到皇后那边去，一待便是一个多时辰，两人嘀咕什么？难道装病的事已被察觉？这个姓武的狐媚子又对李治吹了什么枕边风？萧淑妃早想给她点儿颜色，岂能轻易让她溜走？带人在后追随。
	眼看已过了延嘉殿，淑妃实在沉不住气，高声喊喝：“阿武，给我站住！”媚娘望望日头，眼见已将近午时，不禁一阵冷笑，竟不理不睬继续前行。
	无论受不受宠，媚娘毕竟只是宫女，淑妃下令竟抗拒不从，这是犯上之罪。萧淑妃身边的人也急了，包括范云仙在内，所有人都跟着呵斥：“前面宫女，娘娘命你站住！速速站住！”媚娘不听，索性加快脚步跑起来。萧淑妃本有几分顾忌，见她公然抗命，顿时火冒三丈，可她以四妃之尊自然不能轻易奔跑，遂命云仙等人追赶。
	媚娘身子素来强健，一路小跑直绕到甘露殿正门前才停歇。范云仙怎会真为难媚娘？可淑妃有令又不能不从，俨然已追到近前，却见媚娘蹲在地上大口喘息，似是刚才一番奔跑缓不过气。云仙甚是焦急，有心催促她起来快跑，又怕露马脚，只得喝止众人，不得胡乱行事。
	萧淑妃紧走几步，这才赶上来，气哼哼道：“阿武！你好大胆子，竟敢违抗本宫命令！”
	媚娘一脸畏惧之色：“奴婢害怕……娘娘恕罪……”
	“现在才知怕，晚了吧？”
	媚娘慌慌张张跌坐在阶前：“娘娘，奴婢没看见是您。”
	淑妃嘿嘿冷笑：“你是眼瞎了，还是心里有鬼？”
	媚娘慌不择言道：“娘娘，这不关奴婢的事。奴婢并不敢与娘娘作对，乃是奉皇后之命，她叫我……不！不能说！”话说一半却突然摇头，似是不留神说漏嘴的样子。
	“她命你做什么？”淑妃甚是关切。
	“她命我……命我……”媚娘似乎是跑得太急了，又或是害怕，这口气怎么也缓不上来，满面惊恐之态，在地上慌慌张张爬着，连碧纱裙都蹭破了。
	淑妃凑前两步，喝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一旁范云仙见状，忙朝身边其他人使眼色：“这是主子的事，又涉及皇后，咱别掺和，都散开些吧。”他怕淑妃命他们打媚娘，故意让大家闪开，以便让她往甘露殿里逃，好歹里面都是皇帝身边的人，岂能不护着她？
	也不知媚娘是无力再逃，还是吓蒙了，颤巍巍道：“是皇后派我到甘露殿的，她说奴婢若不伺候好万岁，就把我赶回感业寺。”说着她已爬到淑妃脚边，抱住淑妃双腿不住央求，“娘娘开恩，饶了奴婢吧，我也是被逼无奈……”
	“放手！”淑妃粗暴地将她推开，“皇后都跟你说过什么？从实招来本宫或可饶你，若有隐瞒我打死你这贱婢！”
	“别！我说，我全说！有一次皇后私下议论，说宣城公主……”她话说一半却又顿住了。
	“她说宣城什么？”事涉自己女儿，萧淑妃岂能不在意？
	“奴婢不敢说。”
	“这又不是承香殿，有何不敢？”
	媚娘吞吞吐吐道：“皇后说宣城公主那对眉毛不及义阳公主的好看……不过都很像您……但女儿家小时眉毛漂亮也无用，长大后还是要修，将来不知是否能……”
	萧淑妃一头雾水：“你故意耍我是不是？这些话有甚用？”
	“奴婢不敢造次！皇后还有别的言语，她还说雍王……”
	“素节又如何？”淑妃心里有鬼，更是厉声逼问。
	媚娘秀眉微蹙、双唇颤抖，似是恐惧至极，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萧淑妃满心关切，见她吓成这样却也急不得恼不得，越吓唬越问不出来，只好耐着性子哄骗道：“你别怕，只管说。我不为难你，只要你今后投靠我，把皇后的秘密通通告诉我，我还会赏你，加倍赏你！”
	媚娘踌躇好半晌，茫然的眼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微微抬头道：“说素节的话倒也不打紧，却主要是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粗俗无礼、淫贱不堪，是个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贱女人！”她这话说得声音很低，但口气与刚才全然不同，充满怨咒不屑，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
	萧淑妃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放肆！你们才是贱女人！贱女人！”说着扬手便要扇她耳光。可巴掌未落下，忽觉手腕被人紧紧扼住，侧目一看，是王伏胜。淑妃大惊，回头再看——李治下朝归来，正在不远处横眉立目注视着她！
	“陛下，我……”萧淑妃想要辩解。
	“越来越没体统！竟胡闹到我这儿来了。”李治哪还听她解释？
	“臣妾真不是故意的。”此情此景萧淑妃百口莫辩。其实范云仙在一旁早瞧见皇上来了，故意不告诉她。甘露殿的宦官宫女也早惊动了，大家平日既得媚娘好处，心里自然偏向媚娘，只是不敢管，他们远远瞧见皇帝归来，恨不得让皇帝好好管管淑妃，竟幸灾乐祸，谁也不出言提醒——这皆是萧淑妃恃宠而骄驭下寡恩，自己种的恶果。
	“够了！朕一再纵容你，你说喜欢花朕就给你种，你不放心乳母朕就允许你自己带孩子，你要给素节封雍王朕也遂了你的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是她先辱骂臣妾……”
	“胡说！朕瞧得清楚，你还血口喷人！她衣裙都破了，难道不是你撕扯的？”
	媚娘见缝插针道：“淑妃娘娘确实没打我。全怪奴婢礼数不周，得罪了娘娘；或是陛下多日不曾到淑景殿，娘娘心中一时烦闷也情有可原，请陛下息怒。”
	李治“亲眼目睹”，当然不信：“你不必替她讲话，朕心里有数。”
	萧淑妃愕然望了一眼媚娘，见她浑身颤抖、目光哀婉，又恢复了先前脆弱卑微的仪态，那么恭顺、那么委屈、那么无辜。萧淑妃顿时醒悟——她早算计好时辰，知道皇帝即将散朝归来，才把我引到甘露殿前，吞吞吐吐耽误时间，又在地下把衣裙蹭破，待看到皇帝身影便恶语相激，故意诱我动手。此女心机如此歹毒，纵然妲己复生、骊姬在世，还能比她更坏吗？
	淑妃终究年轻识浅，越发斥骂道：“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贱人！”
	李治越发震怒：“她帮你说话，你反倒骂她，还有没有心肝？”
	“陛下不知，这个贱人她故作可怜，其实……”
	“你一口一个贱人，当着朕的面还敢口无遮拦，背后还不知何等嚣张呢！实话告诉你，先前是媚娘替你说好话，朕才常到你那里去。没想到你竟拿孩子做要挟，得寸进尺，恣意胡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乡间的粗鄙妒妇有何分别？”说着李治快步上前，爱怜地搀起媚娘，“你没事吧？”
	媚娘一脸委屈，二话不说扎进他怀里。
	“别怕。”李治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不理她，咱们走。”
	“陛下，您听我……”
	“朕不想听你解释。”李治冷冷瞪她一眼，“你给朕回淑景殿去，好好反省！”说罢搂着媚娘头也不回地进去了。萧淑妃满腹冤屈无法诉说，委屈地哭起来，可无论她怎么哭，里面半点儿反应都没有，皇帝根本不理睬，只得含泪而去。
	李治安慰媚娘半晌，闻听外面不再有动静，这才问道：“她为何打骂你？”
	媚娘噙着泪道：“或许是我这几日常去皇后那边，她心中不喜。”
	李治并不糊涂，沉吟道：“淑妃的性情朕最清楚，莫看行事张扬，终究是外强中干之人，娇气得很。况且她与皇后不睦已久，也不至于因此就动手打人吧？”
	“唉……”媚娘也知这话无法敷衍，因而长叹一声道，“有些事我本想瞒着陛下，可事到如今实在瞒不住了，您千万别怪罪媚儿。”
	李治不免蹙眉，却还是道：“不会的，你说吧。”
	“素节根本没病，是淑妃想让您常到她那边去，让孩子装病。”
	“真的？！”
	“她买通太医，还用蜜汁姜汤冒充汤药，其实是做戏给您看。”
	“可恶！”李治拍案大怒——其实他早有些疑惑，素节并无什么症状，太医却一口咬定孩子有病，岂能不令人生疑？媚娘的话解开了他的疑窦，“她竟敢骗朕，而且骗了一个多月！”
	其实这座有窟窿的桥本就是媚娘帮淑妃铺就的，淑妃走得越远，作假时间越长，李治怒意便越大。媚娘自己戳破窗棂纸，却还要继续充好人：“陛下千万别生气，淑妃这么做也是因为她在乎您呐！”
	李治焉能不生气？凛然道：“她骗我，我可以不恼，但素节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她竟唆使孩子装病，有她这样当母亲的吗？我这便找她问个明白！”说着便要起身往淑景殿。
	媚娘忙一把扯住他衣袖：“陛下息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举关乎皇家颜面，再说您被蒙蔽了这么久，传扬开岂不成了笑话？别再理会也就是了。”
	“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李治猛然反应过来。
	媚娘面不改色：“我也是前几日刚从皇后口中听说的。”
	“皇后也知此事？”
	媚娘一箭双雕，假作苦笑道：“这后宫中哪儿没有皇后的眼线？实不相瞒，皇后还曾私下赏过淑妃身边的宦官呢。”确实赏过，就是她武媚娘越俎代庖赏的祛暑药。
	这话更是触李治的霉头。他本就很忌讳皇后与舅父一党的关系，若宫中遍布皇后眼线，岂不是更坐实了“女谒用事”四字？李治大声慨叹：“原来我是傻子、是瞎子！后宫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我竟然毫无察觉！一个胆大包天任性胡为，一个监控后宫心机深沉，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怎么也瞒着我？”
	媚娘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软语温存道：“告诉你又如何？朝堂的事够让你担忧了，我又怎忍拿后宫之事烦你？我今天去皇后那边就是为了劝娘娘，请她息事宁人切莫声张，大伙和和气气便罢了。好说歹说皇后才算答应，哪知出了承香殿半路便遇到萧淑妃，本想劝她也收敛收敛，哪知她……”
	“她自恃四妃之尊、雍王之母，被你戳破谎言恼羞成怒，所以追打你，对吗？”李治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我是傻子，你比我更傻，何苦为别人着想而委屈自己呢？”
	“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你，只要为了你，一切都值得！”这话并不假，媚娘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李治——为了得到李治的爱。这份爱是她未来运命的保障，更是她灌注心血所期盼，决不许任何人分享。既然独孤皇后能俘获隋文帝之心，长孙皇后能俘获李世民之心，她武媚娘何以就不能独占李治的感情呢？她要成为李治唯一的女人，无论使用何等卑鄙的手段！
	两人又缠绵许久才分开，媚娘回到侧室，更换衣裙重新梳妆。小宦官云顺悄悄走了进来，低声道：“武娘子，淑景殿的宦官范云仙在外面，托我传个话，说有隐秘之事向您禀报。”其实论身份他比媚娘品阶还高，却俨然一副奴才伺候主子的恭敬之态。
	媚娘正戴首饰，顺手从妆奁中取出一支李治赏给她的镶宝金钗，不由分说塞到他手中：“麻烦你来通报，我这便过去，此事莫声张。”
	“是是是，奴才晓得。”云顺千恩万谢，蹑手蹑脚退下了。
	媚娘穿戴周全，绕开李治轻轻出了甘露殿，果见云仙鬼鬼祟祟躲在一棵大树下，神色甚是紧张：“淑妃回去后联络陈王、许王、杞王之母，还有贵妃、贤妃、德妃，给各处送了不少东西，算计着要联手对付您和皇后呢！”
	“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原先她受宠时何尝把其他嫔妃瞧在眼里？现在拉人家，谁买她的账？自讨没趣。”
	“还有……装病的法子是我出的，皇后是我骂的，今日皇上驾到又没提醒，只怕她对我已起疑心。我再留她身边只怕危险，您得设法救救奴才啊！”云仙大为恐惧。
	媚娘却道：“你不来寻我，我还正想找你呢。时机已成熟，该让你回到我身边了，不过最后你还得办件事。”
	“还干什么啊？”她的计谋越来越阴险，云仙有些害怕了。
	媚娘微微一笑：“圆你心愿啊！你不是想把淑妃那些花毁掉吗？先前与你一起种花的那几个宦官，如今与你处得怎样？”
	“奴才谨遵您的吩咐，一直对他们照顾有加，淑妃赏赐我的东西全都用去收买他们了，这几人倒还信得过。”
	“很好。”媚娘笑得越发诡秘而妩媚，“是时候了，就让萧淑妃的美梦随那些美丽的花一起毁掉吧……”

第六章 暗怀龙种谋中宫
	一、淑妃失宠
	李素节装病之事泄露，李治依从媚娘之言未公开处置，却赶走了几个作假的太医。皇后得知此事甚是快意，也趁机向李治告状，把萧淑妃“辱骂”她的事大肆宣扬，搞得宫中议论纷纷，人人对淑妃不满。但媚娘不会就此罢休——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绝。死灰尚可复燃，为了断绝淑妃东山再起的可能，她又设下一个更为狠辣的阴谋。
	那是初秋的一天，人言“秋老虎赛过伏”，恰是金乌炽热、流火烁金的日子。媚娘如往常一样，大清早便伺候李治更衣上朝，去鹤林院随薛婕妤念了两篇经文，又到承香殿陪王皇后闲聊几句，然后回到甘露殿，静候李治归来。
	哪知过了午时，午膳备妥，仍不见散朝，倒是燕国夫人闲来无事又进宫探望。直至午时三刻，才见李治悻悻而归，神情颇为愤懑。
	卢氏赶紧迎上前，一边麻利地帮他脱下龙衣，一边道：“陛下怎这时才回来？快用膳，留神饿坏身子。”媚娘却只躬身行礼，没靠前——卢夫人在时她一向自甘卑微，凡事不抢。
	李治哪有心思听乳母唠唠叨叨的，把龙袍往她怀中一甩，愤愤然道：“今早刚得到消息，贺鲁寇庭州，攻陷金岭城，杀我军民数千。可恶！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听李道宗之言，今养成大患，全怪舅父他们苟安误事！”
	这番话既是牢骚，也是说给媚娘听的，若在平时媚娘早就与皇帝谈论起朝堂之事了，可这会儿卢氏在场，她不便违背规矩擅议朝政，只是低声劝道：“陛下切莫动怒，保重龙体。”说着拿起只宫扇，轻轻为他扇着。
	李治愠色不解：“兵来将挡也罢了，就为出兵之事，从清早争论到午时。张公推荐以薛万彻统兵，舅父不从；高公又举荐李道宗，也不听；群臣希望让李出战，更是不理不睬。连宇文节都有点儿看不过去了，最后还是柳奭、韩瑗拿的主意，以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行军总管，发三万府兵，连同回纥诸部前往征讨。这仗还不知能打成什么样呢！”
	媚娘依旧不做评论，卢氏却大有不平之意，一边抹平龙袍的褶皱一边道：“李臣妾不熟，江夏王与薛驸马我倒是知道。江夏王堪称宗室中第一将才，论辈分还是陛下的堂叔呢！薛万彻更了不得，早年是隐太子之人，当年先帝念其德才兼备，既往不咎收为麾下，前几年更是将御妹丹阳公主许配给他，论起来是陛下的姑父。元舅对他们不依不饶的，真是过分。”卢氏原非多言之人，可现在地位高了，未免倚老卖老；再者她为亡夫翻案之请遭拒，满心认为症结全在长孙无忌身上，存了怨恨之意，不吐不快。
	李治心中雪亮——李、李道宗、薛万彻被父皇誉为“当世三大名将”。李还倒犹可，李宗道与薛万彻皆与舅父不睦。李道宗昔年东征高丽时便与舅父生过嫌隙，去年议定对付贺鲁之策时又在朝堂上起过争执，如今闭门读书谨慎自守，显然是畏惧舅父。薛万彻的恩恩怨怨更是牵扯不清，此人本是李建成亲信，那时便与秦王府一干臣僚是死对手，后来虽得赦免，终究与众人有些疙瘩，后来东征西讨立功虽多，却又与魏王李泰私交甚笃，更被舅父忌恨。昔日父皇十分看重薛万彻，将御妹丹阳公主许其为妻，可公主心高气盛，不喜草莽出身的丈夫，常说：“驸马简直是个村汉！”甚至不与他同房。父皇得知万彻受委屈，心中不忍，于是邀他夫妻进宫饮宴，并与万彻对弈，故意输给万彻以彰显其智，赏赐许多珍宝。久而久之公主觉得丈夫很有本事，便不再耍小性子。可是时至贞观末年，父皇猜忌心甚重，诛杀张亮、李君羡等将，薛万彻本粗疏之人，私下发过一些怨言，结果也被免去官职，流放岭南，直至今年才被重新任命为宁州刺史。眼下征讨贺鲁，如能复用薛万彻，实是重塑这员名将声威的良机，可舅父偏不给他这个机会，未免心胸狭窄了些。
	想到此李治不禁低吟：“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得由和兴，失由同起，为一己之私党同伐异，乃社稷之大害。”时至今日他已毫不客气地把舅父一干人视为朋党，对舅父的亲情和感激也几乎消磨殆尽。
	媚娘默不作声，却一直察言观色。自她来到甘露殿，李治在朝堂纵有千般委屈回来也总是一团和气，这般愁烦从所未见，她心念一动——今日岂非良机？于是轻轻走到殿门口，假意观看日头。
	宦官云顺侍立在门外，数日前已与她通谋，这会儿四目相对，见媚娘朝自己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心下会意，当即朝身边其他内侍道：“我去方便，劳你们伺候着。”说罢下殿，悄悄往淑景殿而去……
	媚娘转过身微笑道：“时候不早了，陛下用膳吧。”
	李治哪吃得下去，怏怏道：“哼！气都气饱了。”
	卢氏最关心他身体，也跟着劝：“媚儿说的是，即便出了天大的事，饭总是要吃的。薛驸马不能为帅也罢了，咱大唐皇室人才济济，还怕没有杰出之辈？”
	这话不说还好，李治闻听此言，刚拾起筷箸又重重拍下：“这话莫再提，羞也把我羞死了！”事出有因，前番蒋王、滕王骄纵不法被他迁徙官职以示惩戒，熟料二王竟无丝毫愧意。蒋王李恽从安州迁往梁州，光搜刮的珍宝财货就装了四百余车，一路招摇过市，颇遭百姓厌恶；滕王李元婴从苏州到洪州，下马第一件事就是扩建府邸，而且招募一大群画师、工匠，计划在赣水之滨修一座富丽堂皇的阁楼（即江西南昌滕王阁）。这样的惩戒真是一丝效果都没有！
	李治很清楚，皇室诸王不服管教，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没权。在朝堂上树不起威信，又何以有能力压服叔叔兄弟？千仇万怨归根结底皆在长孙无忌身上。
	媚娘栖至他身边：“赌气又有何用？气坏身子不值得。快用些，吃过饭奴婢陪您去立政殿走走，先皇丧期将满，新城公主出降之事又该再议了，陛下也该去听听公主的意思。”
	“倒是我疏忽了，竟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李治话虽这么说，却已无一年前的欢喜兴致，预定的妹夫是长孙氏之人，实令他不悦。不过眼见媚娘软语滴滴，满面关切甚是妩媚，又觉些许宽慰，懒洋洋道：“朕实在不想吃，要不你喂我吧。”
	“这成什么话？”
	“你不喂，朕就不吃。”
	媚娘拾了筷子夹起颗樱桃，便如哄孩子一般送到他唇边，笑道：“乖乖，张口来吃。”
	李治当即把樱桃吞下：“嗯！好甜！再来。”逗得媚娘咯咯直笑，卢氏见了也不禁摇头莞尔。
	如此喂了几口，李治才拾起筷子吃饭。媚娘向卢氏施礼：“夫人大中午进宫来，恐怕也没用吧？陪圣上一起吃吧。”
	卢氏连忙摆手：“老奴哪敢……”
	李治也道：“奶娘不是外人，过来陪朕。”说着亲自夹了许多菜，单放在一个碟中。
	“快请吧。”媚娘连拉带让，还是让卢氏坐下了。
	卢夫人鼻子一酸，险些哭出来——吃顿饭算不得什么，这份情义实在难得。她以前也没少进宫来，也见过许多嫔妃。但那些女子嘴上抹糖，终究心里将她视为奴婢，王皇后孤傲矜持，萧淑妃粗疏娇气，谁似媚娘这般尊敬她？
	这顿饭将将吃完，忽见云顺慌慌张张奔上殿阶，跪倒在门口道：“启禀圣上，宫苑里吵吵嚷嚷，淑景殿不知又出了什么乱子，萧淑妃绑了好几个宦官，在日头底下晒着，听说还要杖责呢！”
	李治心情刚好些，闻听此言又皱眉头：“闹吧，任凭她闹！无论她闹出何种花样，朕再不登她的门。”
	媚娘却道：“陛下原该去瞧瞧，即便宦官宫女有罪，也需交有司处置，没有擅动私刑的道理。”
	“她的事朕懒得过问。”李治失望了，“由她去吧。”
	媚娘转而又道：“不为淑妃，陛下也要为孩子着想。雍王和两位公主还小，若是受到惊吓就不好了。”
	“正是。”卢氏抹抹嘴道，“淑妃做事太不谨慎，哪有带着皇家骨肉还这般使性的？吓着孩子怎么得了？您小时候，圣母文德皇后照顾得那叫一个仔细，莫说大吵大闹，我们这些奴婢连高声说话都不行。如今越来越没规矩，嫔妃娇生惯养皆不懂事，也怪这些乳母，一个个中看不中用……”
	卢氏这通言语越发撩拨起李治的火气：“也罢，朕便去瞧瞧，倒看看她又耍什么花招！”说罢起身便走。
	媚娘又帮卢氏夹了几样菜，道：“只怕万岁动怒，若吵起来就更不好了。我陪他同去如何？”
	“有理有理，快去吧。”卢夫人望着她的背影不住点头，“还是这阿武最体贴懂事啊！”
	甘露殿本与淑景殿相距不远，出门向西便到。这会儿人声嘈杂，殿外花圃边围了不少人，也瞧不清怎么回事，却见贤妃、德妃、柳氏、郑氏等皆在其中，皇后虽未到，却也派几个宫女来探看——这也怪萧淑妃平素不得人心，出点儿事大家都来看笑话。
	众人正交头接耳间，忽见皇帝驾到，连忙施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治没好气道：“瞧什么热闹？都给朕散去！”
	众人散开这才看清，原来殿外的花圃不知何故被弄倒了一大片，残花败叶散落一地，五六个官宦直挺挺跪在骄阳之下，显然都是侍花的。李治本是良善之人，从不曾这般处罚过奴婢，见这几人被毒辣辣的太阳晒得汗流浃背，有个身子较弱的早已晕倒在地，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吩咐道：“都起来！把晕了的抬走，无论有罪无罪一会儿再作理会。”话音未落，又听殿内传出淑妃尖细的喊声：“给本宫说清楚，到底谁指使你们的……”
	“行啦！还嫌闹得不够么？”李治快步走了进去。媚娘自知若与淑妃碰面必起冲突，便没有入内，站在殿门口偷偷向里窥视——只见淑妃正审问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宦官，范云仙一旁摇着扇子，似在好言劝慰；两位乳母领着义阳、宣城公主也侍立在侧。
	李治厉声斥责：“越来越不成话，到外面瞧瞧，多少人看热闹？你整天胡闹，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这话很厉害。
	但萧淑妃正赌气，连礼都未施：“不是臣妾不想过，是人家欺到我头上来了。”
	“嚯！”李治讥讽道，“你这般大的势派，皇后都惹不得，竟还有人敢欺你？”
	萧淑妃委委屈屈：“别的女人欺我，陛下不肯为我做主也罢了，现如今连奴才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说着又扭过头喝问那宦官，“陛下驾到，你还不快说？谁叫你诬陷公主的？”
	“没有！没有啊！”那宦官连连摆手。
	“究竟怎么回事？”李治如坠五里雾中。
	那宦官似瞧见救星，忙爬到李治脚边：“陛下明鉴，午后两位小公主出来玩耍，闯入花圃中，糟蹋了一大片花……”
	“胡说！”淑妃不待他讲完便喝止道，“明明你们毁了花圃！”
	一旁乳母也跪倒在地：“此事真与公主无干，我们看得好好的。”
	“这又算什么大事？”李治不耐烦道，“不就毁了一片花嘛，把这几个宦官交内侍省处置不就得了？何苦吵得沸反盈天？”
	淑妃却一本正经道：“哪有奴才诬陷主子的道理？若无人为他们撑腰，他们焉敢随便毁坏花圃，又焉敢诬赖我女儿？背后必有主使之人。陛下还不知道吧，皇后私下赏过我的奴才。今天不问清楚，日后还不知要怎么害我母女呢！”
	“你又疑神疑鬼的，谁会害你？”这等话李治以前听多了，甚是不屑，“朕当初就不该娇惯你，准许你在殿外种什么破花！现在无端招出许多是非来。罢罢罢，把那些花都给我拔了！倒也清静。”
	萧淑妃闻听此言心中一痛，不禁垂下泪来——当年耳鬓厮磨海誓山盟，一子两女天伦和合，这片花圃分明是君妃情深的见证，谁曾料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今日竟扬戈以断情根？究竟怎么了？为何我们会走到这步田地？
	然而此刻眼泪已无法再令李治动容：“别哭了，听朕的，把宦官交付有司，要打要杀凭他们发落。你也给我适可而止，不许闹了！”说着转身便要走。
	“冤枉！陛下明鉴！”那小宦官竟抱住李治的腿，狂呼冤枉。
	缄默半晌的范云仙突然开了口：“陛下，此事奴才亲眼所见，最清楚不过。那片花圃确实是两位公主糟蹋的，与他们无关。淑妃娘娘心中有气，推过于下也是有的……”
	萧淑妃惊愕地望着云仙——怎么回事？是他禀报花圃被毁的，也是他说奴才们诬赖公主必有指使之人，建议责罚审问的，这会儿怎么变卦了？
	她哪里晓得，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陷阱。媚娘早与云仙、云顺等定计，借毁坏花圃之事发难，这七八个种花的小宦官也全被买通了。今日李治回宫烦闷至极，媚娘情知这个时候实施计策必定事半功倍，于是朝云顺示意，云顺当即跑到淑景殿告知范云仙。午后正好寂静，众宦官毁坏花圃，云仙一面指使众人诬赖两位公主，一面又向淑妃献计，建议责罚严查。同时云顺离开淑景殿，四处宣称淑妃动用私刑，让大家都来看笑话，更激皇帝怒火。云仙假意帮淑妃，却在关键时刻改口，发此关键一击。
	李治焉能不怒？火气立时顶到了嗓子眼，怒叱淑妃：“分明是你没照看好孩子，却责打别人！”
	“不、不是这样的。”淑妃有口难辩，怒视云仙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范云仙故作一脸委屈：“娘娘，您就承认了吧。若万岁没来，这几人由着您发落也就罢了，全怪他们倒霉。现在万岁来了，奴才怎能帮您蒙蔽圣上？您时常埋怨万岁待您薄情，可当今圣上乃明主，一日夫妻百日恩，您对万岁实话实说，孩子小不懂事，认个错有什么大不了的？”
	“卑鄙小人！”萧淑妃扬手边打。
	范云仙闪得极快，这下根本没打着，只是指尖在他额上轻轻蹭了下。他却故意大叫一声：“哎哟！”就势跌倒在地，连滚带爬躲到李治身后，“陛、陛下救命，娘娘又打我。”说她打人还不够，偏偏要加个“又”字。
	“住手！”李治听云仙说淑妃私下颇有怨愤自己之言，又亲眼见她打人，更是忍无可忍，“宦官纵是皇家奴才，也不能如此作践啊！亏你是南国名门之女，还有没有点儿四妃的仪态？”
	“是这狗奴才诬陷我！”
	云仙继续大叫：“没有，奴才可不敢诬赖主子啊！那些花确实是公主糟蹋的……”说着又手指两位乳母，“都是你们不好，没照看好公主，怕受罚不敢承认，害得我们挨打。”那小宦官也跟着附和。
	这两位乳母才真叫冤呢！忙跪倒叩首：“冤枉啊，奴婢不敢欺君，此事确与公主无关……”
	众人吵吵嚷嚷，李治的忍耐已到极限，一声暴喝：“都住口！”他手指淑妃，“你自己说，到底怎么回事？”
	萧淑妃这会儿早已糊涂，花圃被毁之时她不曾目睹，左看看两位乳母，右看看云仙和小宦官，也搞不清究竟谁在说谎，支支吾吾道：“臣妾也不知……”
	她这句“不知”实比谎言更让李治气愤：“不知？！你生的女儿，你自己带在身边，做过什么你竟不知？你心思都在哪儿了？”
	“我、我……”两行热泪顺着淑妃光洁的脸颊轻轻滚落，“素节这两天生病了，我操心……”
	这次素节是真病了，不过她天天喊狼来了，今天狼真的来了谁还相信？李治勃然大怒：“住口！你还有脸拿素节当幌子？先前装病之事当我不知？我没治你欺君之罪已属开恩，你竟得寸进尺！”
	“臣妾……我……”淑妃方寸已乱，简直快被逼疯了，又实在无法辩驳，只得冲到义阳公主面前，抓住孩子肩膀，“究竟是不是你们弄的，快告诉娘！”
	义阳公主才五六岁，已被父母这通争吵吓住了，呆呆不敢做声。
	“你倒是说啊！”淑妃越发猛力摇晃着她肩膀。
	义阳公主见母亲惊慌失态，如疯癫一般，非但未开口，反而吓得抽泣起来；宣城公主更小，早哇哇大哭。乳娘一边哄孩子，一边跟着抹眼泪；范云仙和那小宦官兀自归咎公主，大呼冤枉；李治默然注视着这一幕，反倒沉住气了，目光渐渐变得冰冷。
	大人嚷，孩子哭，好一通乱。媚娘在外瞧得分明，眼见时机已到，这才迈进殿内，满脸诚挚地劝道：“陛下，为这点儿小事何至动怒？气坏身子不值得。淑妃娘娘，两位公主还小，别吓着他们。”
	淑妃狠狠瞥她一眼：“我的事情轮不到你这贱人管！”
	媚娘却道：“好好好，娘娘便骂我一百声贱人我也认了。可公主不仅是你的孩子，更是皇家骨肉，有话好说，快放开公主！”说着又摇晃李治手臂，“陛下，你快派人把孩子带走吧，等淑妃消了气再送回来。”这一语分明是提醒李治。
	“还送回来做甚？”李治冷冰冰道，“带走！不但义阳和宣城，连素节一并带走。”
	萧淑妃如遭五雷轰顶：“你不能夺走我孩儿！”
	“朕意已决，今后不准你再带孩子。”
	“不！不！不！”萧淑妃几近嘶哑地哀嚎着，两位公主越发吓得哭天抹泪。
	一贯扮演“和事佬”的媚娘这次一言不发，这正是她费尽心机所图谋——只要卸掉孩子这层铠甲，萧淑妃便是任凭宰割的羔羊，永无翻身之日！
	李治的脸色如冰霜一般：“你配当母亲吗？你又能教孩子什么？教说谎骗人？教打人骂人？教任性使气、傲慢无礼、不负责任吗？”
	“臣妾……”
	“够啦！”李治似要把朝堂积蓄的怒火都发泄到她身上，“你根本就不关心我，也不曾关心孩子，你心里装的只有你自己！我受够了你的刁蛮无礼，绝不能让你再贻害孩子。”
	萧淑妃撕心裂肺地哭着：“求求你，别夺走我孩儿……”
	媚娘深知李治并非无情之人，唯恐一番哭诉又触动他恻隐之心，忙凑上前假意劝道：“娘娘，您哭也无用，现在万岁正在气头上。您好好反省一下，若能诚心悔过，过几日万岁定会回心转意。”
	萧淑妃怒视媚娘——虽然许多事她想不明白，但无疑是这个女人煽风点火从中捣鬼。满腔悲意顿时化作仇恨：“都是你这个贱人挑拨是非！”说着张开双臂扑向媚娘。
	媚娘已把淑妃的个性摸透了，早加小心，立刻闪身避过，向殿外躲避。萧淑妃不饶，吼道：“我打死你这无耻贱人！”快步追上，一把攥住媚娘发髻，欲扯过来打，却觉手上一滑，媚娘已蹿出去，她手上却还攥着发髻——原来媚娘续发只一年，依旧戴着假发。
	虽说李治喝令外面围观之人散去，可一来众人好奇心盛，二来都知皇帝性情宽和，因而大家只稍稍后退几步，谁也不曾离开。在无数嫔妃宫人注视下，媚娘的假发被公然扯去，一头方及肩膀的短发露了出来，无异于当众暴露了她还俗尼姑、越礼乱伦的尴尬身份。
	媚娘只觉众人的眼神或惊愕、或不屑、或幸灾乐祸，脸上热辣辣的，这奇耻大辱真比被挨一记耳光还难受，心中暗暗立誓——此仇不报枉为人，不把你姓萧的置于死地，我便不姓武！
	萧淑妃仍不解气，丢开假发又要再打，却被李治掐住臂膀：“你还没闹够么？”
	“你别管，今日我非打死这淫媚惑主的贱人不可！”
	李治愤恨至极，手上一股急劲，用力一甩，竟将淑妃掀倒在地。她额头硬生生磕在殿柱上，一声惨叫，几乎晕厥。宫女宦官们再不能袖手旁观，众人一拥而上：“娘娘！”
	李治也没料到自己出手这么重，怒意泄了一半：“你、你没事吧？”
	“松手！”萧淑妃双臂一震，挣开众人，缓缓站起身来；她额角磕出一块红晕，目光却从愤恨变为绝望，“你打我？你竟然打我……嘿嘿嘿，你还记得昔日在东宫时对我说过的话吗？还记得咱赏花弄月时的海誓山盟吗？我侍奉你整整七年，为你养下一儿两女，满腹深情天日可表。你却变了，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为个来路不正的女人，竟动手打我……嘿嘿嘿……”她自嘲般苦笑着，泪水却如断线珍珠般不住滴落。
	李治听她当众道出历历往事，不免有些难为情，却仍狠狠心道：“不错，朕是曾宠爱过你，对你情有独钟。但你有没有为朕想过？朕不是一介凡夫俗子，甚至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太子。朕是皇帝，肩负天下之任、社稷之重。你知道朕每天在朝堂上都是怎样度过的吗？你知道朕日日夜夜承受着屈辱和煎熬吗？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只在乎眼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只会惹是生非给朕添麻烦。”说到这儿李治扭脸不再看她，茫然注视着远方，冷冷道，“朕不曾负你，媚娘更不曾说你一句坏话，要怪就怪你自己！朕看在多年的君妃情分上不废你，但即日起素节迁居安仁殿，义阳宣城迁居公主院，由乳母保傅照看，没有朕允许，不准你再与孩子见面。”
	萧淑妃凝望李治不住苦笑——完了，他的眼不再看我，他的耳朵听不进我的话，他的心完全被那个女人占据！七载恩爱、儿女双全，竟挽留不住君心。雉奴啊雉奴，温玉其外，钢刃在心，到底是痴情汉还是绝情人！
	她颓然倒退两步，额角创处隐隐作痛，却抵不过胸中阵阵恨意。与其说她痛恨的是媚娘与皇后，不如说她恨的是这个薄情寡义、甘受蒙蔽的负心汉，恨的是改变了这个男人心志的龙位。可事已至此有何抗争之力？眼巴巴看着自己儿女被宦官抱走，淑妃眼泪流干亦难再撼君意，又觉头晕眼花心力交瘁，终于晕倒在淑景殿前。
	宦官宫女又是一通慌乱，七手八脚将她抬了进去。李治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恻隐之色，媚娘见状立刻抓住他手，叹道：“淑妃初与子女分离难免伤怀，陛下不要再惹她难过了，过几日等她情绪稳定些再来探望她吧。”这算盘打得清楚——朝里朝外不如意之事一大堆，国家大事还操心不完呢，日子一长哪还顾得上她？
	李治无奈点头，越发紧紧攥住媚娘的手，两人缓缓降阶。范云仙见此情形，立刻连滚带爬拦在皇帝面前：“陛下救命！奴才今日斗胆直言，已开罪淑妃娘娘。少时娘娘醒转，不免迁怒于奴才，我这条命焉能保全？求陛下开恩，给奴才换个地方当差，救我一命吧！”说着又爬到媚娘脚胖，顿首道，“武娘子！奴才曾经一时糊涂骂过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您替我说句话吧！求求您……”
	媚娘就势抱住云仙肩膀，故作怜悯之态，帮着央求道：“陛下，这奴才直言不讳，不肯随主子一同欺瞒您，也是出于忠君之心。您就给他条生路吧。”
	李治此时对她百依百顺，岂有不允之理？叹道：“难得你一片善心。也罢，至今还没个专门伺候你的人，就留他在你身边吧。”他怎晓得，云仙伺候媚娘不过是张骞归汉、朱序归晋。
	云仙连连叩首：“谢陛下天恩！谢阿武娘子！”他唯恐这场戏做得还不够圆满，转过身张开双臂，面对宦官、宫女乃至围观的嫔妃高声倾诉道，“大家瞧见没有？陛下乃是当代之尧舜禹汤，恩德遍及我等奴辈，武娘子更是宽宏大度之人。大伙还记得淑妃命我辱骂武娘子之事么？那时我糊涂油蒙了良心，可她非但没记恨，还不计前嫌救我一命！谁才是这后宫中最仁厚、最善良、最贤淑之人啊？”
	媚娘在先帝时只是个不受宠、不知名的小才人，没几人重视她的存在，更不了解伺候她的宦官是谁，如今一辈新人换旧人，更没人洞悉云仙与她的关系。范云仙“现身说法”，一番动情倾诉，霎时打动了在场所有人，大家纷纷收起不屑之态，皆以赞赏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后宫新宠……
	二、图尽匕现
	雍王素节、义阳公主、宣城公主搬离淑景殿，媚娘固然窃喜，更高兴的却是王皇后——两年来皇后最忌惮的便是萧淑妃凭借李治儿子素节抢夺正宫之位，如今淑妃失宠，莫说素节入主东宫的希望已日渐渺茫，即便侥幸当上皇太子，萧淑妃这个“不称职”的母亲也不可能母以子贵窥觊后位了。
	心腹大患已除，皇后大悦之际自然不吝夸赞媚娘，而媚娘的态度十分谦逊：“奴本愚钝，不堪与韶华妃嫔争艳，皆是萧淑妃多行不义自蹈败势。奴婢蒙娘娘器重，朝夕侍奉至尊，自当竭力报效娘娘。”不仅如此，在她竭力撺掇下皇帝竟又来了承香殿几次。皇后对她所作所为万分满意，决定投桃报李，送媚娘一个大礼……
	时值永徽二年九月，先皇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已满。在李治和皇后共同提议下，武媚被册封为昭仪，在李治后宫中获得了正式的名分。昭仪乃九嫔之首，正二品，仅次于皇后和贵淑贤德四妃。昔日媚娘在李世民身边苦熬十三载，到头来仍是一介才人，如今仅一载光阴便由籍籍无名的宫女登临九嫔之首，甚至超越刘氏、郑氏、杨氏三位诞育皇子的嫔妃，坐上后宫中的第六把交椅。而第六只是名分的排序，若论圣眷，她早已当仁不让成为后宫第一人。
	不过她能得到这个位置，与其说是得益于李治，还不如说是托赖皇后之福——李治固然是天子，但大小事务皆受制于顾命大臣，皇后却可通过舅父柳奭疏通长孙无忌，最终促成此事。一切都在媚娘算计之中，她之所以离开承香殿后还一如既往对皇后卑躬屈膝，为的就是这一天。
	真正满足的是李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心上人在一起，兴奋之下他抱着媚娘翩翩起舞，并给了她一大笔赏赐。可是第二天清早，媚娘便带着这些东西来到皇后面前……
	王皇后眼见云福、云顺帮媚娘抬来整整一箱缗钱，不禁诧异：“你这是何意？”
	媚娘屈身万福：“这些钱是圣上赏给奴婢的，奴婢一再推辞，可圣上不允，于是转呈娘娘。”
	皇后微微一笑：“既是圣上赐你的，收着便是，何必给我？”
	媚娘诚惶诚恐：“奴婢能有今日，皆赖娘娘提携。古人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可惜奴婢无才无德，又已受封昭仪，不能在您身边侍奉，唯有新得的这点儿钱。借花献佛，娘娘不要嫌弃。”
	“本宫心领了，但这钱断不能收。”一箱缗钱确实不少，但在王皇后看来也不算什么，她太原王氏广有田产，根本不在乎钱，况乎在她心目中媚娘终究是自己奴婢，岂有主子要奴婢东西的道理？
	媚娘见她坚决不要，转而道：“娘娘若执意不收，就赐给您身边的宫女内侍吧。我毕竟是从您这儿出去的，好歹与大家相熟一场，就算是谢谢众姊妹这一年多的照顾吧。”
	“难得你一番美意，这倒使得。”皇后点手唤过侍立殿门的宦官，“这箱钱抬到当院，叫大家分了……慢！对众人说清楚，这是阿武送大家的。”她光明磊落，花谁的钱、领谁的情务必要说清，占小便宜的事她是不做的。
	宫人们得了赏赐无不欢喜，纷纷来谢：“多承阿武姐姐关照。”
	“没规矩！”皇后纠正道，“该称呼武昭仪。”
	媚娘笑道：“还是姊妹相称亲切，我本来就和他们一样嘛！”
	“毕竟你已是九嫔之首，名分总要搞清。眼下你还住在甘露殿，吃穿用度皆赖圣上，将来另赐居所，万事靠自己，多少也需积攒些，今后别再轻易散财了。”
	“娘娘教训的是。”媚娘万福答应……
	可此后没几日，媚娘又一大早带着箱锦缎来到承香殿，说是皇上赏赐之物，又要送皇后。王皇后依旧不收，媚娘心意甚切费尽唇舌，最后还是老办法，又都赏给了宫女宦官。这次皇后心里不免酸溜溜的——圣上对阿武如此宠幸，才几天工夫又赏了这么多，哪怕一尺见方的帕子又何尝赏过我？
	不过王皇后终究是修养极深之人，况且媚娘一片好意，并没计较什么，仍告诫她不要再拿东西来了，媚娘依旧连连称是。但仅仅三天之后，媚娘又怀抱只木匣前来登门，所不同者这次是在午后……
	皇后的贴身宫女迎出殿来，笑盈盈道：“娘娘正午睡，若无要紧之事您改日再来吧。”
	“如此不巧……反正我也无事，就在此等等吧。”其实媚娘伺候皇后已久，焉能不知皇后午睡的时辰？
	众宦官宫女见媚娘站在院中，无不过来问候——她原先在承香殿为婢时就对大家很照顾，近来又连续两次赏赐，众人越发领她的情。
	大伙说说笑笑，细心之人早注意到她怀里抱着匣子，不禁问：“姐姐又带来什么好东西？”
	媚娘道：“首饰珍宝，正欲献给娘娘。”
	众人闻听此言不禁心痒。前两次她也是进呈皇后，因皇后不受又转送大伙，这次八成又能得彩头，心急之人当即撺掇媚娘打开瞧瞧。她假意推辞两句，还是半推半就打开了。众人一观之下大为震撼——红珊碧翠、金锞银锭，紫英簪、双凤錾、八宝钗、白玉镯、夜明珠、赤金链、点翠步摇、玳瑁耳环，样样精雕细琢美轮美奂，珠光宝气璀璨耀眼！
	众人唯恐惊醒皇后，紧紧捂住嘴巴，这才没惊叹出声来。媚娘将匣子掩上，笑道：“皆是圣上所赐，我不敢随便戴，想献给娘娘。”
	大伙抬头观瞧，果见她头上插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八钿宮钗，远远不及匣子里的，无不感慨她对皇后一片诚心。不过也有人暗暗摇头，那个皇后的贴身宫女道：“阿武姐姐，你好不晓事，不该把这些东西拿来啊！”
	“为何？”媚娘故作迟钝。
	“您是精细之人，怎连这点儿缘由都想不明白？”
	“什么缘由？”
	那宫女低声道：“姐姐固然深得皇后娘娘信任，但同侍一夫岂有不嫉妒的？圣上从未送过娘娘，而你刚当上昭仪便接连受赏，还天天捧着东西给她送来。娘娘嘴上夸你不忘本，只怕心里大不痛快。钱财锦缎也罢了，这些东西样样珍贵，你这不是自招嫌隙么？”
	“哦！”媚娘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多谢妹妹点拨，倒是我考虑不周。可……”她又转而泛出为难之色，“我之所以把东西送来，一者是为报答娘娘再造之恩，二者也有难言之隐。”
	“姐姐有何难事，我们帮得上忙吗？”大家个个欲仗义相助。
	媚娘故作踌躇，犹豫半晌才说：“我毕竟是受娘娘恩典才去伺候万岁的，凡事不宜背着娘娘。如今圣上宠意正浓，三日一赏五日一赐，我又推托不过。得了赏赐送来承香殿虽然惹娘娘不悦，但若不作禀报日后被她得知岂不更遭她忌？左右为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她边说边讪讪地扫视众人，“我看不如这样，东西我既已拿来，实在不便再带回去。反正这些东西我呈给娘娘，大半娘娘也会分赐你们。索性大伙趁娘娘不知，私下分了，谁都别说也就罢了。”
	“这如何使得……”众人一则不敢，二来也不好意思。
	媚娘不让大家“为难”，央求道：“大家就帮我这个忙吧。我现在已有名分，总不会在甘露殿长住，将来终要搬到单独的宫殿住。那时宫人们一搬东西，见我得了这么多珍宝，怎能不传闲话？若闹得宫里嫔妃尽知，大伙岂不嫉妒？萧淑妃便因招怨太众而败，我可不愿步她后尘。倒不如大家分掉免生事端。”她这张巧嘴实在厉害，收她东西反而成了帮她的忙。
	那些珍宝首饰众人看着本就有些动心，又听了她这番道理，这忙岂能不帮？于是你拿一件我拿一件，一匣子珍宝不多时便分个精光，众人一边往袖里、怀里、靴里藏，一边道谢：“多谢阿武姐……不！多谢武昭仪。”这次大伙真是发自内心改了口。
	“咱们之间何必言谢？”媚娘轻轻摆手，却仍是一脸忧虑之色，嘱咐道，“以后我若还有难以处置之物，便派内侍云仙悄悄送来，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
	宫女宦官满口应承——这样的麻烦真是多多益善！
	媚娘趁着大伙高兴话锋一转：“不过此事还望大家保密，尤其莫叫娘娘知道，倘若泄露我处境反倒更糟。”
	“您放心吧。”有个小宦官喜滋滋道，“不过是瞒上不瞒下，反正承香殿之人都收了您的东西，以后唯独防备皇后娘娘一人就行了。”一句话说得众人无不掩口而笑。
	媚娘也笑了——她要的就是这结果。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现在承香殿所有奴婢都与她串通一气，皇后反倒成了外人！
	好处给足立时见效，有个宫女索性放胆直言：“依我之见，姐姐太过好欺。当初娘娘引你入宫并非出自好心，如今你自立门户，何必还天天往这边跑？莫忘了圣上不爱皇后，你这样处处迁就皇后，只怕天长日久圣上连你都一并嫌弃了，何苦呢？”
	“唉！”媚娘叹口气，不禁吐出句实言，“倒也是这个理，最近我身体欠佳，只怕未来半年都不能再到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忽听殿上传来皇后的咳声：“谁在外面？”午睡醒了。
	一个宫女赶忙答道：“方才武昭仪过来向您问安，见您还睡着，又走了。”说着连朝媚娘摆手。众人接过她手中的空匣子藏了，遮掩她出门而去。
	其实媚娘心中藏了一件天大之事，只是时机未成熟不便向任何人吐露，如今承香殿之事搞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以向李治说出那秘密了。她心情激动，快步回到甘露殿，似乎走得有些急，回到甘露殿竟满头虚汗，连连喘息，头也有些发晕；可一迈进大殿，又见李治踱来踱正生闷气。
	“又因何生气？方才还好好的。”
	“哼！”李治板着脸孔道，“朕继位以来库中财货本就不算丰厚，竟还有家贼，多少东西也不能如此糟蹋啊！”
	媚娘心里有鬼，以为他知道自己散发珍宝之事，忙解释：“臣妾受赏颇多，一人消受不起，这才……”
	“与你何干？朕就是赏一座金山给你也不心疼。”李治所道却是另一桩事，“方才程知节跑来请罪，说他麾下有个叫卢文操的卫士，昨夜逾墙而入左藏库，盗了库中财宝，被他查获下狱了。”
	“原来如此。”媚娘暗呼侥幸。
	李治兀自愤恨：“守御宫廷之人监守自盗，滑天下之大稽！足见朝廷上下玩忽职守，全都不拿朕当回事！长此以往如何得了？”末了不忘嘟囔一句，“此皆朕手中无权所致！”
	媚娘想搀住他臂膀劝慰两句，刚迈两步，忽觉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哟！”李治赶忙将她揽进怀里，“你怎么了？”
	媚娘满头细密的汗珠，悠悠睁开双眼：“不碍的。”
	“你生病了吗？要不要传御医？可别吓唬我啊！”李治满面关切，早把盗宝之事抛到毗罗国去了。
	媚娘望着他焦急的神情，竟露出一缕微笑：“臣妾正有一桩大事要禀报陛下。”
	“不忙不忙，你先休息。”
	媚娘笑得越发妩媚：“我……有孕了。”
	“真的？！”李治转惊为喜。
	“已有两个多月了。”
	“哎呀！”李治如落暴雨般在她脸上狂亲一阵，“你怎不早说？该请御医调理才是。”
	“我未能确认，怕说出来闹得宫里尽人皆知，万一不是反倒自讨没趣，所以就没提。可近来有些害喜，断不会错的。”
	“哈哈哈，你这鬼灵精，难怪你近来不愿与朕行房事。”李治扶她轻轻躺倒床榻上。
	“陛下想要个皇子还是公主？”
	“什么都好，只要你生的孩子，朕都喜欢。”李治侧耳在她腹部倾听，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媚娘爱恋地抚着李治的脖颈，长出了一口气。她之所以瞒到今日才说，绝非因为未确定，而是时机未到。现在可以放心了——萧淑妃斗倒了，名分捞到了，皇后身边之人也买通了，不出甘露殿便是宫内事，再没人能威胁到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生孩子了。
	媚娘心中默默祷告——苍天佛祖保佑，赐我一个儿子吧！

第七章 借宫宴广收人心
	一、回小向大
	杨贞揉了揉略有些昏花的老眼，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这真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美梦！
	她离开长安之际女儿尚在感业寺潦倒度日。虽说临行前母女见过一面，她口口声声说还会来探望，但那是安慰之词。毕竟女儿是身不由己的未亡人，而她自己年逾七旬远涉相州，有命去还有命回吗？她心中实是把那次辞行视为生死诀别。
	杨夫人到相州后，除去念经拜佛再无可为之事。然而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忽然得到消息——女儿被当今天子册封为昭仪！
	这会是真的么？她不敢相信。女儿是先帝才人，况且身在佛寺，怎会被今上纳入后宫？当真如此岂不成了乱……然而她又不得不信，因为告诉她这件事的是当今御弟越王李贞，而且有好几位在京公主的书信为证。
	杨夫人既惊且疑，忙令长女武顺置备车马，连夜赶奔京城。原以为到长安后要破费不少钱财打探消息，哪知刚刚落脚便有宦官闻讯上门，不但带她入宫，而且直接将她领到当今天子所居的甘露殿。
	朱门绮户，玉阶彤庭，富贵莫过帝王家；轻纱绣帐，熏香袅袅，宛若人间仙境。而在雕楹碧槛间、玉簟锦榻上，斜卧的正是自己日夜挂念的女儿——粗布衲衣换作葳蕤霞帔，一轮明月已成八钿钗髻，唇如朱樱，齿如瓠犀，娥眉如黛，秀靥如花，她恢复了当年的神采……不！她比先朝之时更美了，虽不复豆蔻春光，却更添几分雍容滋润，便如一朵风姿正艳的牡丹花！
	“娘不是做梦吧？我的媚儿……”杨氏难抑激动，早已忘却宫廷礼数，颤巍巍上前搂住女儿。
	媚娘并没哭泣，只是把头紧紧贴在母亲怀里——娘！我做到了，孩儿终将让扬眉吐气！
	侍立在旁的范云仙忙劝：“恭贺老夫人母女重逢。别抱这么紧，昭仪腹中有龙种啊。”
	“真的？！”杨氏如被蜜蜂刺了一下，匆忙放开，果见女儿腹部稍显隆起。她虽年逾古稀，但慧敏心细不逊女儿，这短短一瞬已意识到这个孩子会给女儿、给自己，乃至给整个武家带来什么。她俯下身满怀虔诚地伸出沧桑干瘪的手，轻轻抚摸女儿肚皮，仿佛是触摸一尊灵验的佛像——不必再问皇帝待她好不好，在宫里头受不受委屈，她腹中的孩子和脸上的微笑已说明一切！
	可庆幸之余杨氏又觉得别扭，毕竟她生长于弘农杨氏名望之家，对礼制也是十分看重。女儿明明是先帝才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今上宠妃，怎会这么突然？难道先帝在世时便已“暗度陈仓”？难道女儿不守规矩？这等行径岂不是聚麀同牝？
	杨夫人纠结半晌，最终钳口未言。作为母亲，还有比孩子能生活得幸福更重要的吗？什么世俗礼法、人言是非，只要媚儿她自己愿意，何必羁绊那么多？一切随她去吧！
	母亲不问，媚娘也不说，仿佛这一切都是从天而降的奇迹，都是虔诚祈祷的回报，只要庆幸就够了。母女间心照不宣，沉默许久媚娘才问：“娘亲远道而来辛苦了吧？”
	“傻孩子，娘高兴还高兴不过来，有何辛苦？”
	“您今后就留在长安，别走了好不好？”
	“好……”杨氏的回答有些犹豫——其实她早有此念头，凭女儿现在的地位，时常入宫探望不成问题，况且长安本就是她故乡，留下自然最好。但京城百物皆贵，原先的宅地已经卖了，钱也花去大半，拿什么在京城置办房产？就算女儿得宠，昭仪的俸禄也不少，但后宫的营生一向是名分越高用以邀买人心的花销也越大，再得势的嫔妃也不可能把国库的钱搬自己家去吧？心有余而力不足，此亦堪忧！
	媚娘一眼便看穿了母亲心思，笑道：“您不必为俗物担心，女儿自有办法。”
	杨氏赧然一笑——钱啊钱，没它的时候拿它当祖宗，有它的时候便是俗物。
	“您就安心在长安享福吧，用不用我派几个人服侍您老？”
	“不必，你姐姐也来了。”
	“阿姊也来了？怎不与您一同进来？”自从武顺出嫁她姊妹便不曾相见。
	杨氏苦笑道：“她尚在服丧，不便入宫。”
	“服丧？何人亡故？”
	杨氏无奈叹息：“你姐丈贺兰越石三个月前暴病死了。”
	“唉！老天爷何故如此折磨咱母女？”媚娘也不免嗟叹——三妹死于瘟疫，她自己好不容易熬出头来，大姐又成了寡妇。
	杨夫人心有难言之隐，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嘱咐道：“你富贵得宠千万别忘了你大姐。她膝下一子一女都还小，尤其你那外甥贺兰敏之才九岁，以后她母子难处恐怕不少，你能帮之处尽量帮。”
	“瞧您说的，自家姐妹我还能忘？”话虽如此，媚娘对大姐确实有点儿心结——武顺虽是老大，却从未尽过当姐姐的责任。她幼年时正值武家春风得意之际，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武士彠去世后她又随即出嫁，还将母亲仅剩的积蓄当嫁妆带走了，搞得媚娘她们寄人篱下受尽苦楚。这等骄小姐嫁出去，不跟夫家闹别扭才怪。偏生人家命好，丈夫贺兰越石官居越王府法曹，越王李贞是燕妃之子，燕妃又是杨氏姻亲，因为这层关系贺兰家也对这位任性的媳妇恭敬三分，日子滋润得很。与她相比媚娘不幸多了，苦守寒宫十余年，好不容易渡尽劫波峰回路转。如今她守寡，又腆着脸来求周济，凭什么凡事都迁就她？媚娘心中实有些不忿。
	杨夫人瞧出她微露不悦，感慨道：“贫富贤愚皆天数造就，手心手背都是肉，并非为娘偏心。只怪我没生下个儿子，你们才……”
	一番话未说完，忽听外面宦官高宣——皇上驾到！
	杨氏万没料到会仓促遇到天子。好在她久经世面，闻听宣号连忙起身，匆匆整了整衣衫，小步趋行到殿门口，提裙下拜：“臣妾参见陛下，万……”双膝未落地，只觉一双绵软的手已攥住她手腕。
	“请起请起，夫人不必多礼。”
	杨氏听到这个和蔼可亲的声音，微微抬头窥看——作为大隋名相杨达的女儿、大唐功臣武士彠的妻子，她曾有幸近距离目睹四位帝王。杨坚之严厉苛刻，杨广之刚愎骄狂，李渊之深沉豁达，李世民之率性强悍，都牢牢印在她记忆中。可眼前这个年轻天子与他们都不一样，如果说隋唐前四位君主像火，燎燎炙人的火，那李治给人的印象则是水，徐徐流淌的水。虽说口衔圭玉长于皇家，天生不乏人上人的贵气，但他白皙的肤色和柔顺的面庞还是给人一种静谧温婉的感觉，尤其他那清澈纯净的双眸，毫无保留地暴露了他的天真和柔弱，竟使人觉得他根本不像个皇帝。
	“臣妾……”杨氏一时失神，竟不知该如何表示感恩承情。
	“媚娘！”李治却没心听她客套，“你怎又到大殿上卧着？”又转而责备宦官，“昭仪身孕将近五月，还不快搀她到侧殿去？”
	媚娘却道：“整日闷在里面太无聊。”
	李治轻轻拍拍她肚皮道：“天冷了，外面有风。你也得为朕孩儿想啊！快进去。”
	媚娘懒懒地道：“我就喜欢这里，外面都看得见，而且这张胡床也比里面卧榻舒服。”
	“抬走！”李治丝毫没犹豫，“连床带人一并抬进去。”
	云仙等人唯唯诺诺，连内侍带宫女，一群人抬起胡床，小心翼翼往里走，李治也在旁张手作势地指挥。杨夫人在旁看得直发愣，不知该不该过去搭把手，真有些手足无措，却见连床带人已平平稳稳抬了进去。李治回头朝她招手：“您进来吧。”
	杨氏活了七十多，这等事却从所未遇，皇帝对嫔妃宠溺至此，外命妇竟被准许进入皇家寝室。她既觉得荒唐，又为女儿受宠而高兴；小心翼翼进入侧殿，不敢抬头乱看里面陈设。媚娘却道：“娘亲随便坐吧，这便是我住的地方。”
	“哦。”杨氏这才敢坐；总算把说辞运筹好，向李治倾诉着自己母女乃至武杨两家对皇帝的感恩。
	李治坐在媚娘身边，一只手很自然搭在媚娘肩上，听了杨氏的话大大咧咧道：“媚娘侍奉朕极好，这不算什么。今后夫人有何打算？听说应国公还有二子，不如……”话说一半他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媚娘一定想把母亲留在京中，可是这么个孤老太太谁照顾？最佳办法是提拔她兄长入京，然而此事他不能做主，得去求长孙无忌。
	媚娘自不会使他犯难，接口道：“无功不受禄，陛下何可因嫔妃之宠而滥加恩典？兄长仕途自凭才智，您不必提拔他们。我阿姊新近寡居，可侍奉老母。”
	“好，听你的。”李治见她如此体恤自己难处，既惭愧又欣慰。
	杨氏却窃笑——我母女吃了元庆、元爽他们许多苦头，现在时来运转，当然不能让他们沾光。媚儿这话说得真妙，既阻了那两个狗崽子的路，又显得贤惠知礼，一举两得！
	“不过，”媚娘话锋一转，“我父留下的宅邸不在了，娘亲还没个正经的下榻之地……”
	“那倒容易。”李治有办法，“保宁坊乃朕之旧邸，暂且划出一片房舍让夫人住……王伏胜！多取缗钱、锦缎来，赠予夫人家用。”
	一切烦恼迎刃而解，媚娘朝母亲坏笑着吐了吐舌头。
	宦官办事麻利，不多时已搬来数箱财货，光闪闪的蜀锦、金灿灿的通宝。杨氏彻底震惊了——这是真的吗？有了京中宅邸，有了大笔钱财，有了昭仪之母的身份，自丈夫去世整整十六年，富贵荣华受人敬仰的好日子又回来了？袁天罡没骗我，媚儿果真命运非凡，果真是我的希望，十六年的苦没白受啊！
	杨氏从心底涌起一阵苦尽甘来的激动，正忍不住想哭，又听外面再次传来宦官的呼声：“皇后驾到……”
	杨氏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原本卧在床上的女儿坐了起来，方才懒洋洋的娇态全然不见，朝范云仙使个眼色。云仙忙与几名宦官齐动手，把蜀锦、缗钱抬到卧榻屏风之后藏起来。李治的神色竟也变了，显得甚是不耐烦，目光游弋了片刻，忽然喘了一口粗气，起身道：“朕先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夫人但坐无妨。”
	但他刚出侧室，还是与皇后迎面相遇了。
	王皇后依旧那副端庄仪态，恭恭敬敬施礼：“陛下，臣妾来探望昭仪。”她身后跟着好几个宫女，捧着医匣、水果等物。
	“有劳梓潼惦念……”李治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但又即刻收敛——多年的疏远已造成隔阂，对柳奭、无忌等人的不满更使他不得不戒备，“大臣阴谋，女谒用事”八字时时萦绕心头，他终究无法对皇后坦诚相待。
	“陛下要出去吗？”皇后明显流露出失望。
	“唔。”李治不看她眼睛，敷衍道，“朕去立政殿和新城妹妹商量她婚礼之事，你们聊吧。”说罢扬长而去。
	皇后失神片刻，还是挺起腰板振作精神，以高贵典雅的姿态走进侧室。杨夫人抢先施礼：“昭仪之母杨氏，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怔，外命妇竟入皇帝内殿，这是什么规矩？但她身为皇后要有母仪天下之德，应怜贫惜老，于是双手相搀：“夫人快请起。”
	“参见娘娘……”媚娘也挣扎着要下跪。
	“别动！”皇后赶忙阻止，与她并排坐到床上，“你腹中乃皇家龙种，怎可不小心？本宫又给你带来些安胎良药。”
	媚娘照旧自甘下贱：“我不过一介奴婢，还劳烦娘娘隔三差五来探望，罪过罪过！”
	“来而不往非礼也，平时你总去看我，如今我来看你自也应该。千万别再说主子、奴才之类的话。”
	媚娘瞥了母亲一眼：“方才我还与娘亲说，女儿能有今天全是托娘娘之福。”
	什么时候说过？杨氏人虽老，脑子却不慢，明知女儿睁眼说瞎话，却连忙作证：“不错，媚儿说您是活菩萨！”说着讪讪凑到皇后身前，又仔仔细细打量几眼，“娘娘相貌非凡、天生尊重，果是人中龙凤。太原王氏自后汉以来享誉天下，王允除董卓而救汉室、王濬平东吴而归一统、秦武侯（王猛）佐苻坚而威震天下、文中子（王通）合三教而名冠士林。老朽原本以为王氏所出者皆英雄才俊，没想到还有如此秀丽脱俗之女子，五姓七旺名不虚传！”
	王皇后无宠，所傲然者乃是家世，听杨氏历数她祖上杰出人物，又赞她秀丽脱俗，不禁得意而笑。
	媚娘暗暗佩服——我伺候她好几个月才博之一笑，母亲几句话就把她哄成这样，姜还是老的辣啊！赶忙又道：“娘，瞧您说的。娘娘美貌得自其母，您没见魏国柳夫人吧？那也是一代美人。”
	杨氏顺藤往上爬，又道：“河东柳氏么？那便无怪了，若非三朝驸马、代代粉侯之家，焉能养出这等美人胚？”她年高积古，知道的甚多——河东柳氏的柳偃尚梁武帝之女长城公主、柳盼尚陈文帝之女富阳公主、柳述尚隋文帝之女兰陵公主，若非玉人世家，岂能代代居皇室东床？
	王皇后笑得合不拢嘴，觉得天底下最有见识者莫过这位老人家！可笑了片刻又不禁转悲——五姓七旺、三朝粉侯又如何？惜乎与当今天子无缘。以前媚娘每隔十天半月总会拉李治到承香殿去，虽说夫妻间也不算亲热，但好歹是个安慰，自从媚娘怀孕，无人穿针引线。她三天两头这边跑，说是探望媚娘，其实七成为接近皇帝。可回回李治见面就躲，都不正眼瞧她一下，皇后当成这样难道不可悲么？
	杨氏仍在恭维，王皇后却已心不在焉，她本是个冷美人，客套了几句便无话了，只道：“若还需什么东西，只管遣人告诉本宫，千万别委屈自己。”说着已起身，扫视这偏殿之内的陈设，欲查看还有何欠缺之物。可看了两眼，目光却被媚娘身后摆的屏风吸引了。
	那只是一架普通样式的屏风，与众不同的是上面题了首诗：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王皇后觉得这首诗无论词句还是笔体都如此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何人所作，思索了片刻，才又道：“母女多年未见，我不打扰你们说体己话了。”
	“恭送皇后娘娘。”媚娘母女欲施礼。
	“夫人不必多礼……媚娘你身怀有孕多注意，别再随意走动，熬到春天再说。”说罢皇后已款款出门，可就她欲离去之际，突然心念一动——想起那首诗了！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架屏风——不错！那是文德皇后所作且亲书的《春游曲》！长孙皇后乃六宫之主、今上圣母，她的遗物不放在我承香殿里，却竟赫然摆在武媚娘房里！皇上吩咐的吗？与萧淑妃相比皇上明显更钟爱阿武，我更望尘莫及。这个女人真的对我满心感激、毫无恶意么？她母女那一大套恭维之词，莫非是故意谄媚？如果阿武也欲……王皇后隐约感到一阵不祥，可眼望媚娘，却见她依旧笑盈盈看着自己，全无敌意。
	莫非自己胡思乱想？皇后呆立半晌，终于还是对媚娘还以微笑，转身离开了。
	媚娘眼见她走远，笑靥渐渐收敛——莫非她已生戒心？
	杨夫人非泛泛之辈，这半日来皇帝对女儿的宠爱、对皇后的冷漠以及方才皇后那丝迟疑，都未逃过她的眼睛。自己养的女儿，何等心性她再了解不过，却不便把话挑明，于是褪下手腕上的佛珠，一边捻着一边道：“你在感业寺修行一年，不知可有精进？《维摩诘经》有云，耻小慕大，回小向大，未知孩儿是否有此宏愿？”
	这番话甚是隐晦。《维摩诘经》是一部著名佛经，讲述的是印度毗舍离城中有一位名叫维摩诘的居士，家财豪富一心向善，智慧修为深不可测，甚至教导了文殊菩萨。因为维摩诘是居士，所以此经乃是释门居士必读经典。所谓“回小向大”，是说有慧根之人当回转小乘、趋向大乘，以求精进。但置之于后宫中，大乘小乘、回小向大又隐喻什么？
	媚娘懂了，双手合十郑重答复：“此正儿所欲。”
	杨氏左右瞻顾，见只范云仙一人立于门边，正欲设法遣出，却听女儿又道：“是自己人，您但言无妨。”
	“唉……”杨氏重重叹了口气——一切烦恼，皆由欲起。自寄人篱下的孤女到宠冠后宫的昭仪，这还不够吗？心本无边，欲亦无边，何时才能收手？她本想劝劝女儿，却又无法开口，毕竟女儿身入宫闱凭着自己的挣扎才有今日，她这个当母亲的并没出过力，又全赖女儿才重获富贵，有何资格对女儿指手画脚？
	杨氏固然是虔诚的教徒，但也是一个母亲，一个深爱、疼爱甚至溺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正如当初感业寺相会一样，在信仰和亲情冲突之时，她注定毫不犹疑倒向舐犊之情。古稀之人还有多少时光？执著也罢，痴念也罢，既然女儿选择这条路，就让自己用此生最后的时光竭尽全力帮她圆这个梦吧……
	“《唯识论》有云‘勤安不放逸，行舍及不害’。这是条艰辛之路，除自身修行，还需广结善缘。”杨氏轻轻放下念珠，不再故弄玄虚，“娘虽离京多年，昔日达官内眷倒还颇有些相熟者，释门之中栖玄、道宣、法乐、明濬等，甚至玄奘大师也能结交上，别的事娘帮不了，为你播些善缘倒还可以。”
	媚娘连连点头——就是母亲不说，她也正想张这个口。眼下她在宫中已根基渐稳、耳目众多，可在皇宫外还无援力。人家王皇后有爹有娘、有亲族兄弟、有关陇同乡，势力广大盘根错节。她有什么人？父亲早亡，兄弟不堪，唯有靠母亲在外交际了。
	杨氏却也不敢把弓拉满：“丑话在先，娘风光得意乃是二十多年前之事。如今那些相熟之人老的老、死的死，帮不了太大的忙。你表姐虽是太妃，远在相州鞭长莫及，顶多写信在宗亲中为你美言几句。”
	杨夫人不愧是身经隋唐两代贵族交际之人，句句金石之言。这也提醒了媚娘——王皇后所赖者乃外戚，我何不厚结宗室与之周旋？
	“既无翁妪，那最要紧的便属今上那些姐妹，那帮公主东串西串口无禁忌，虽不足以成事，却足以坏事。辞云‘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惜乎你发迹稍晚些，没与这群大姑小姑结下什么情谊，在这方面你务必要多加弥补。”
	媚娘更是心悦诚服牢记在心，又道：“还有件事，需劳烦母亲。”说着朝范云仙招手，“把东西拿出来。”
	杨氏不知要拿何物，却见云仙趋步走到墙角一只大木箱旁，打开箱盖，将里面衣物通通抱出，最后取出个靠枕大小的包袱，双手递到她面前。杨氏解开观瞧，但见有藤纸、竹笺、绢帛、粗布等物，件件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一看便知是书信。
	“这么多？都是谁给谁写的？”
	媚娘道：“宫中女子多出于官僚之家，两朝后宫颇多姐妹、姑侄之类的关系，这些是近来嫔妃、女官乃至有头脸的宫女给他们在感业寺出家的亲人写的信，孩儿都包揽过来。劳您再去一趟感业寺，凭您与法乐大师关系通融一下，把信送进去，若有回信改日再带进宫来。”
	这次轮到杨夫人佩服女儿了——如此多的书信，这些得以与亲人通信的嫔妃宫女岂不都要感念媚儿？好大一个人情！
	“还有，孩儿最贴心的婢女朱儿尚在寺中为沙弥，她俗家姓刘。请您转告法乐大师，将来会让朱儿再度入宫，让她现在起就续发。若大师有疑问，您就说这是皇上吩咐的。”
	“皇上答应你接她？”
	媚娘摇了摇头，却道：“娘请放心，只要是孩儿想做的事，陛下都会帮忙的……”她轻轻抚摸着肚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关键要指望腹内这孩子。
	二、无能为力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在波澜不惊中到来。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率军征讨阿史那贺鲁，虽未取得全胜，却在牢山大破贺鲁的同党处月部，生擒其首领朱邪孤注。
	时逢长孙无忌主持修订的《永徽律》编成，朝会上尽是称颂阿谀之声，群臣赞美李治“运筹帷幄，庙算宏远”，还说什么“仁风广被，恩泽烝民”，听着这些恭维之词李治却丝毫兴奋不起来——主持一切的是舅父无忌，这些马屁与其说是拍他，还不如说是讨好元舅。
	一场战争究竟改变了什么？阿史那贺鲁自称沙钵罗可汗，西突厥声势复起，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动摇，赢回来的其实只有面子。战争因何而起？先前处置失当完全不提，没人为这场叛乱承担责任，也没人为无辜丧生的百姓哀悼，反倒沾沾自喜于一场小胜仗，丧事当作喜事办，以一瑜而掩百瑕。国家律令修成了，但如果修订律令的人自己都不遵守，又何以治国谕民？李治哭笑不得，唯有望着同样哭笑不得的张行成、高季辅暗暗叹息。
	可是群臣的溢美没完没了，户部尚书高履行甚至公然声称：“自陛下践祚，遵祖宗经国之道，敦王道教化之义，委政顾命，亲睦渭阳。今文修律令，武震华夷，四民乐业，海晏河清。国运昌隆前所未有，法令完备无以复加。市井百姓皆言，我永徽朝延先皇盛德，大有贞观之遗风。”这番话立时把歌功颂德的气氛烘托到顶点，群臣一齐下拜高呼万岁。
	李治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够了！我便是我，九五之尊、命世之主，何须事事延父皇之道？况乎现在真如贞观朝一样吗？王纲不振，突厥造反，顾命大臣抑买土地，宗室骄纵不法，言路不通百官苟且，连皇宫的卫士都可以盗窃国库，难道这就是所谓“贞观遗风”？父皇活着的时候谁敢？人人皆言舅父执政功不可没，他干得真就这么出色？“委政顾命，亲睦渭阳”更是天大的笑话，我真的这么依赖他长孙无忌？究竟是我不做事，还是舅舅不让我做事？末大则危，尾大难掉。他以天下为己任，置朕于何地！
	“咳！”隐忍已久的李治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抖丹田之气，重重咳嗽了一声。
	热烈的称颂立时戛然而止，群臣这才发觉皇帝的神色不对，他那清澈柔和的目光不见了，白皙的脸上透着一股愠色，明眸中闪烁着的是冲动、急迫、烦躁，甚至可以说是阴森森的光芒。文武百官皆是生平第一次目睹这个老实的年轻人流露出这副表情，竟不禁有些胆怯。
	李治阴沉沉开了口：“去年一年，国家增户多少？”
	高履行既为户部尚书，自然知晓：“去年进户总计一十五万。”
	“隋文帝开皇年间天下户数多少？”
	“八百七十万户。”
	“很好。”李治转而又问，“那现今天下多少户？”
	“三百八十万……”高履行脸上发红，声音越说越低，缓缓退归朝班——自隋末以来三征高丽、群雄逐鹿、胡汉征战又经水旱瘟疫，天下百姓死亡甚重，虽有贞观之治，至今民户未及隋文帝时的一半。这等现状谈何盛世？有何脸面自夸？
	李治见大家哑口无言，愈加严肃质问：“众卿言现今昌盛，以朕观之未见得如此。朕闻各部官司，行事犹观颜面，多不能尽公，可有此事？”他即位以来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各部官司犹观颜面，观谁之颜面？又何以不能尽公？说到底还不是要看国舅脸色行事？还不是偏袒关陇之党？
	朝堂上一片寂静，静得连殿外铜壶滴漏的细微之声都听得见。莫说随声附和的小人物，就连柳奭、宇文节等关陇重臣也都默默低下了头。李治稍感快意——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虽巧言令色，何能欺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僚。天不可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不强，不强则宰牧从横。今天朕要讨回朕的威严！
	然而……
	“陛下。”随着一声低沉的呼唤，长孙无忌缓步出班。
	说出方才那番话时李治已料到今日难免与舅父交锋，却丝毫未现退缩，而是将严厉的目光扫向他，公然发问：“太尉，您对现今朝廷之怪状有何见解？”
	出人意料的是，长孙无忌既不紧张也不愤怒，而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甚至连牙笏都懒得举一下，轻描淡写道：“看人颜面之事，此岂敢言无？然肆情曲法，实亦不敢。至于小小屈于人情，恐怕陛下尚不能免吧？”似乎根本就不把李治的质问当回事。
	李治怒气几乎冲破额头，五脏六腑皆被怒火焚炙——这是轻蔑、是不屑、是揶揄，是对皇权不折不扣的挑衅！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难道把我当成了可以随便欺侮戏耍的痴儿？
	李治实在无法再扮演那个逆来顺受的乖孩子了，他以更加冰冷的目光逼视长孙无忌，而无忌毫不示弱，也以同样冷峻的眼光直视他。君臣二人四目相对，那一刻时光似乎都凝固了，便如漫天乌云，随时可能迸发出惊雷。无论柳奭、宇文节，还是张行成、高季辅，所有人手心中都攥出了冷汗，一副副笏板都在微微颤抖，此等剑拔弩张之势该如何收场？
	可就在群臣紧张得几欲晕厥之际，却见皇帝的双眉微微跳动了几下，那严厉的目光渐渐游移、萎顿，最终无力地低下了头。
	李治又一次认输了……
	其实当无忌说出那句“肆情曲法，实亦不敢。至于小小屈于人情，恐怕陛下尚不能免”的时候，李治就已经输了。以“犹观颜面，多不尽公”为辞是不可能威胁到无忌的，反而是作茧自缚。固然无忌多跋扈专权之举，而李治自己何尝干净？他犯下一个不可原谅的大错——与媚娘的爱情。
	纳庶母入宫是什么行为？父子聚麀，禽兽所为，悖于礼法，败坏伦常。少读史书深谙礼义的李治自然明白这些，可情不能抑，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媚娘身在佛寺危机重重之时，难道不是他恳求无忌看在自己面子上保全媚娘的吗？册封昭仪虽多赖皇后疏通，难道不是肆情曲法吗？他自己也犯了法，而且是通奸内乱，十恶不赦的重罪！
	时至此刻李治才倏然意识到，或许无忌之所以会默许册封媚娘，并非是看在他和皇后的情面上，因为他如愿以偿的同时，无忌也牢牢握住了他的把柄。武媚的真实身份在外朝还罕有人知，一旦公开舆论哗然，何以塞世人悠悠之口？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窗纱一旦戳破，莫说作为天子斯文扫地，即便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间？
	西晋羊献容，先嫁司马衷，后嫁刘曜，两代一后为人耻笑；先代隋炀帝烝于宣华夫人，父子聚麀败坏伦常，炀帝亡国至今遭人唾骂。面对这涉及人伦纲常的莫大威胁，李治不得不屈服。没有权力，没有威信，他所拥有的仅剩下仁孝的好名声，难道还要撕破遮羞布，把这最后一丝的尊严也毁掉吗？他灰心丧气地垂下头，在群臣异样目光的注视下，气若游丝咕哝了一声：“算了……算了吧。”
	李治高昂的头垂下了，胸中的仇恨却更添一层。在他看来，无忌所作所为不仅是挑衅，更是威胁，不仅是对他李治个人的威胁，更是对皇权的威胁。从这一刻起，他对长孙无忌的看法完全变了——此人哪里还是我舅舅？汉之梁冀、晋之王敦、魏之尔朱荣、周之宇文护，那帮狼子野心的跋扈逆臣不过如是。此人分明是我的仇敌，是我李家社稷的最大隐患！可是我能怎么办？怎么办呢？
	小小的碰撞如电光火石般一瞬即逝，长孙无忌依旧是无冕之王，李治也依旧是那个窝窝囊囊的可怜虫。于是片刻沉寂之后，群臣歌功颂德之声再度响起……
	三、妇奉姑尝
	所谓的贞观遗风继续吹着，小小的平叛胜仗继续被夸耀，在无忌的权威下每个人都在忘我地手舞足蹈，仿佛这真是一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盛世。忙过祭祀和科举，新城公主的婚期接踵而至。
	因为给李世民守孝，这场早该举行的婚礼推迟了两年，为补偿公主独守空闺之苦，朝廷举行了一场盛大婚礼。新城被晋封为长公主，增食邑五千户；自皇宫直至新建的公主府，一路花团锦簇载歌载舞，长安百姓无不争睹；李治在皇宫设宴，接受百官敬贺。开唐以来公主出降礼仪并不隆重，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世时甚至尽力避免奢华，这次新城之婚礼规格可谓空前。固然因为李治疼爱这个小妹妹，更因为驸马乃是长孙无忌的从弟长孙诠，礼部、工部都要给元舅面子。
	新城不是长孙家迎娶的第一位公主。太宗嫡长女长乐公主嫁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虽然已故去，后来又有太宗第十五女新兴公主嫁与无忌族侄长孙曦。另外无忌与长孙后幼年皆赖舅父高士廉抚养，与高士廉之子高履行等如同亲手足，高履行也是驸马，娶太宗第九女东阳公主。屈指算来长孙家族出了一个皇后、四个驸马，长孙无忌为顾命大臣，官拜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扬州都督，膝下十二个儿子，成年的长孙冲、长孙涣、长孙濬、长孙淹皆已入仕，族人子侄居官执笏者不可胜计，其他近亲姻亲似韩瑗、高真行等也都身居要职。如今的长孙氏家族声势已直追皇室……不，实际权势早就超越皇室，成为关陇贵族的真正首脑。
	两仪殿御宴上，群臣满面堆欢、举酒相庆，争先恐后向皇帝恭贺舞拜，倾诉着自己对大唐的忠诚；但是当他们起身之后，随即一转，又簇拥到长孙无忌面前，几乎重复着同样的话。御座上的李治也只能木然注视着这一切。
	外戚声望如此之高，连亲王都被冷落了。鄜州刺史、荆王李元景乃高祖李渊第六子，五位兄长皆已亡故，如今他这个老六便是宗室中年龄最长、地位最尊的亲王，李治即位后特意加封其为司徒。为参加这场婚礼，他也不辞辛劳回到长安，李治欢喜之下将六叔留在京中，想请他帮自己压台，可这位宗室第一亲王明显不堪与无忌匹敌。这场隆重的宴席上，他被冷落一边，与江夏王李道宗默然无言地对饮着。长孙无忌倒还矜持有度，向贺喜的群臣一一还礼，可顾盼之间还是不免流露出几分得意……
	就在东面一道宫墙之隔的万春殿，也在进行着宫宴，后妃公主、皇家命妇同样在庆贺这场婚事。与两仪殿的热烈气氛相比，这边温婉多了——在京的公主不过临川、城阳、巴陵、东阳、兰陵、高阳等，姐妹们平日常往来，不乏说笑的机会，宫廷大宴讲求仪态，何况还有年长的姑母、叔母在场，都有些放不开；即便高阳公主也比往日拘禁许多。嫔妃这边更沉闷，最喜热闹的萧淑妃已经失宠，不想在宫宴上被人窃窃议论，推说身体欠佳根本没来；王皇后本就矜持含蓄，今晚还有点儿心不在焉；其他嫔妃更不消说，所有人都有一搭无一搭地与邻座之人聊着，宽阔的大殿上唯有阵阵嘤嘤低语之声，几被琴瑟丝竹之音掩盖。
	媚娘也参加了这次宫宴。她怀孕日久早已显怀，本可以不来，但这是她获得名分以来头一次公开露面的机会，岂甘放弃？宴席之间她不曾多言，尽量对每个人露出友善的微笑，察言观色处处留心，很快嗅到了异样的味道——王皇后的态度甚堪玩味。似今天这般场合皇后本该将她引荐给客人，可今晚皇后竟毫无举动，虽然也时常向她望上一眼，报以微笑，但那笑容明显有些勉强。
	媚娘心中有数——皇后果然已警醒，即便揣摩不透我耍的手段，却也隐约感觉到我是个威胁，今后再不会傻乎乎帮我的忙了！
	不过即使皇后不介绍，又有谁不知“鼎鼎大名”的武昭仪？这等越礼之事就算瞒得住外朝，在皇家内部却是瞒不住的。这些女人审视她的目光都有些不自在，尤其几位公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而每当媚娘柔和的目光轻轻瞟过去，她们便立刻闭嘴，尴尬一笑。
	媚娘倒看得很开，自己既做出悖礼之事，还不许人家说闲话么？尤其几位公主，毕竟她与李治的私情玷污了她们父兄的声名，被她们鄙视乃至存有敌意，再正常不过。她已抱定“人不知而不愠”的态度，无论别人怎样看待自己、议论自己，她皆笑脸相迎，而且越是对自己不友好之人，面对人家的笑容就越发温情脉脉。
	一顿饭未吃完，还真有人被她的气质所倾倒，最先流露出善意的是千金公主——此位公主乃高祖李渊第十八女，嫁与贞观名相温彦博之子温挺，年纪虽比媚娘大不了十岁，却与先帝同辈，李治还要喊她一声姑母呢！
	这位大长公主容貌不甚佳，涂脂抹粉、穿金戴银之后更显庸俗；她身材胖乎乎的，一张圆圆的大脸，不过天生一双眯眯小眼，总给人笑呵呵的感觉，倒也随和亲切。她打量媚娘许久，不无感慨地开了口：“对面那位身怀龙种的是武昭仪吧？真是和善贵气之人呐！”
	媚娘终于听到有人夸自己，赶忙回应：“承蒙您老赏识，晚辈愧不敢当。”
	“您老？晚辈？呵呵……别这么称呼，我还不老呢！”千金公主掩口而笑，但她仪态实在不佳，一只雪白肥硕的手摆来摆去的，越发露出憨态，逗得旁人忍俊不禁。
	媚娘也险些笑出声来，却强忍着道：“公主雍容莹润，自然不老。但这是皇家辈分，臣妾系属晚辈，焉敢无礼？”这番恭维恰到好处。若说出“艳丽尊贵”，马屁就拍得就太假了；公主心宽体胖，夸一句“雍容莹润”无伤大雅，旁人听着也不算过分。
	千金公主似是极少被人赞许，越发笑道：“不愧是应国公之女，弘农杨氏所生，出于名门知书达理啊！”
	媚娘不禁一怔。她父武士彠出身商贾，虽居国公之爵，颇遭关陇之人鄙夷，她还从未由宫廷之人口中听过这种夸赞呢！莫非是故意揶揄？但瞧千金公主这幅憨相又实在不似，略一思忖立时明白——母亲在外交际已收成效！
	千金公主并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她毕竟是皇家长辈，肯开口嘉许，其他人也要有所表示。几位名分较低的王妃、命妇随声附和：“是啊是啊，真是端庄贵气之人。”“武杨两家有此佳女，实在难得。”“当今圣上眼光不差……”
	出于礼貌皇后也不得不点头应承：“列位高亲贵戚说得不错，武昭仪出于名门，确是贤惠之人。”
	媚娘清清楚楚看到了皇后脸上的阴霾——这帮人对我夸赞虽是善意，却也无意中给皇后提了醒，她一向视我为奴辈，而今意识到我家世也不算差，恐怕防备之心更甚了！
	险地不可久留！媚娘拿定主意，随即捂着肚子蹙眉呻吟道：“娘娘，臣妾腹中不适，有些支撑不住……”
	王皇后极重面子，软语关切道：“今天来的皆非外人，你何必强撑？留神动了胎气，快回去歇息吧。”众人也纷纷劝。
	媚娘在宫女搀扶下缓缓站起，却还是微微欠身道：“臣妾不能陪娘娘与众位公主、贵戚了，还请见谅。”
	“昭仪太客套了。”不少人起身还礼，好言叮嘱她小心。王皇后见她离席而去，也不免长出一口气……
	媚娘哪里真走了？她心里清楚得很，光靠母亲之力结交权贵是不够的，要想让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公主转变态度，必须亲自出马。走出万春殿大门，她未回转寝宫，而是顺着殿廊缓缓而行，故作艰难之态。这会儿十几位才人、宝林，以及尚宫、尚仪等正侍立在外，见她这副模样，纷纷围过来询问。媚娘却道：“不碍的……倒是你们着实辛苦。今晚来这么多人，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啊！”
	她当过十几年才人，不知伺候过多少场宫宴，别人坐自己站，别人吃自己看，这种感觉再清楚不过，一句话就说到大伙心眼里去了。众人见她行动吃力，主动从侧殿搬来张胡床，叫她歇一歇再走。
	媚娘推辞一番，最后道：“唉！我也实在累了，就歇歇吧。不过少时席散，贵戚们出来，见面彼此还得行礼，我也吃力，大家也麻烦。不如把这座位往偏僻之处挪挪，她们瞧不见也就罢了。”
	众人依言而行，媚娘便坐在了殿廊尽头处。此时天色已晚，虽有阑珊宫灯难以照远，谁也不会发觉她坐在那里。过了半个时辰，雅乐止歇，宴席显是散了。众才人进进出出忙着收拾东西，也逐渐有命妇三三两两辞出。
	媚娘扶着墙壁渐渐凑回殿门，密切注视走出来的人。一般人物她不在意，连千金公主也没搭理，直至那个等候已久的身影出现，她才快步向前，轻轻呼唤道：“临川公主，请留步。”
	临川公主乃李世民与韦贵妃之女，嫁与功臣之子周道务，与高阳那等任性乖张的公主实有天壤之别。她自幼喜读史书、通情达理、待人和蔼，而且能写一手好书法，颇有书圣王羲之的神韵。故而李世民给她取了个与王右军女儿一样的名字，唤作“孟姜”。李治即位之初，她曾献上一篇《孝德颂》，称颂李治是个仁孝之君，受到李治赏赐，并得士林赞誉，绝对称得起是皇室中最具名望的公主。
	此刻她正和另一位公主联袂而出，两人自顾自说着悄悄话，万没料到廊下有人相候，不禁一愣。
	媚娘又仔细一看，原来和临川一起的是李治同胞姐妹城阳公主，精神为之一振——箭射双雕，天助我也！
	“臣妾给两位公主见礼。”媚娘说着屈身万福。
	她还身怀六甲呢！可把两位公主吓得不轻，忙上前搀扶：“昭仪忒过多礼。”碍于媚娘的尴尬身份，两位公主本与她有些隔阂，这一匆忙搀扶，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媚娘趁势抓住临川的手：“方才说话多有不便，您还记得我吗？”
	临川眨么眨么眼睛。武媚的底细她知道，但父皇内宠甚多，虽说她也见过一些名分不高之人，可是天长日久也早忘了，不过碍于情面只得含含糊糊道：“倒也有点儿印象。”
	媚娘却道：“我给您看一件东西，您定知道。”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物，双手奉上——原来是绫布裱纸折成的字笺。
	临川更觉诧异，借着檐下灯光翻开来看，但见上面写着：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兰亭序》？”临川眼前一亮，但马上意识到这绝非真品——《兰亭序》乃父皇珍爱之物，当年为此真迹不惜遣人偷盗，早有吩咐即便身死也要相携而去，如今真品恐怕早放进昭陵了，这不过是酷似真迹的摹本。
	“公主不觉得这东西眼熟吗？”
	临川又随即想起——当年我也曾苦练此帖，也曾拥有一件摹本，后来哪去了？好像赠人了。莫非这件……
	媚娘见她双目炯炯心念已动，提醒道：“十二年前先帝后宫中有个不得志的才人，整日苦练书法欲邀圣宠。有一天一位书法绝伦的公主到掖庭众艺台临帖，那才人见了甚是喜欢。公主心地良善，也对才人甚是照顾，又说自己即将出嫁，便把手中《兰亭序》仿品赠给她。或许在那公主看来不过寻常之事，可那才人铭记在心，无时不感念公主之恩，直至今日。”
	“是你？原来是你……”前情往事临川全回忆起来了，“当年我赠帖之人便是你。”
	此事千真万确，但字帖却不是当年那件。媚娘久经波折，又出家感业寺，那幅字帖早不知流落何处去了，她手中拿的其实是前不久向李治讨的。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都曾做过仿本，宫中存有数件，非名家法眼难以甄别。临川本属名家之流，但此刻灯火朦胧，又时隔多年，竟未察觉有异。媚娘唯恐露了马脚，忙将字帖收起，转而道：“多谢公主昔日赠帖之情。”
	“唉！当年我还未出嫁呢。”临川忆起闺中旧事，不免心生惆怅——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变得那么快，当初父皇健健康康驰骋马上，谁想到如今却已作古？眼前这个小庶母，谁又料到如今竟又成了九弟的妃嫔？
	临川光洁的脸上掠过一丝动情之态，却又稍纵即逝。毕竟她也是精细之人，转念一想——我对她有何恩情？也不过一张仿帖，况且练这么多年书法她又何尝被父皇青睐？若非如此她岂会到雉奴身边？她对我真有如此之深的感激之情吗？
	媚娘却不容她多想，又道：“其实公主对我的好处又岂是仅仅这一帖？您母亲韦贵妃一向待下有恩，当初我年纪又小，她待我真如亲妹妹……不！如亲女儿一般。她是多善良的一位慈母啊！清静自守、仁德宽厚，真真可亲可敬，您出降之后贵妃得知我苦练书法，每月都派人给我送纸送墨。这深宫之中除了韦贵妃，谁又真的体恤我们这些卑微无宠之人呢！人不能忘本，如今我好歹算熬到出头之日了，总想报答贵妃之恩。惜乎今山高路远，不能相见……”她说得如此诚挚、如此感人，眼中仿佛还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临川公主心头最薄弱之处被媚娘击中了！
	她出嫁周家，原本时常能与母亲相见，但自从父皇驾崩，韦贵妃不能再留宫中，因而晋封太妃随子出藩，如今迁居荆州与她弟弟纪王李慎一起生活。临川时时思念，但夫婿官身不便，道路远隔也无法去荆州探望，母女已分离三年多。这时听媚娘提及，大动思母之情，莫说是一句“清静自守、仁德宽厚、可亲可敬”的评价，即便把人世间所有赞誉之词都用在母亲身上，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昭仪真是重情之人……”临川泪如泉涌，竟轻轻伏在媚娘肩头哽咽起来。
	媚娘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厚德之人必有厚福，何况只要我等为人子女者多行善举，也可为父母求福。”说着她的目光又渐渐扫向城阳公主，“不怕公主笑话，我当初在感业寺，日日佛前祷告，祈求佛祖保佑我母平安。法乐大师还曾命我们念诵经文，为圣德皇后追福呢！佛祖慈悲，菩萨灵验，只要虔诚礼拜必得庇佑。”
	“善哉善哉。”城阳公主闻听此言，不住点头——她虽是长孙后嫡出，却曾遭遇坎坷。她前夫乃杜如晦之子杜荷，本来夫妻恩爱，但杜荷因牵扯李承乾谋反一案被杀，后又嫁与薛瓘，虽说日子过得也不错，但心态转变不少。原先她便有些信教，身经变故后感叹命运无常，越发笃信，如今斋僧斋道、舍钱舍粮，是皇室中有名的大善人。媚娘之言正合她心意，又提及曾在感业寺为她母长孙后追福，更增三分好感。
	媚娘趁热打铁道：“我母乃法华宗居士，早年遍游荆楚巴蜀名寺，识得高僧无数。若公主不弃，改日我让她前去拜望您。”
	城阳对杨贞早有耳闻，忙应承：“久仰令堂大名，万不敢担拜望二字，欢迎欢迎。”
	媚娘略施手段，便笼络住两位公主之心。三人执手而谈，又说了几句贴心话。忽闻一阵喧闹，东阳、兰陵、巴陵等几位公主也辞出，媚娘恐众人看见多心，传到皇后耳中更添猜忌，随即依依道别，却一转身隐于柱后，偷听几人谈论。
	东阳公主性情桀骜心直口快，边提裙下阶边说：“今日真无趣，连个笑话都无人说……咦？高阳哪儿去了？”
	巴陵公主却道：“怎无笑话？千金姑母岂不是最大的笑话？”一句话逗得众人一片欢笑。
	临川微一莞尔，提醒道：“低声些，留神她听到。”
	“早走了！”东阳还是那么大嗓门，“瞧她对武昭仪的恭维之态！其实有什么可夸的？希图幸进，不过是个不择手段的荡妇。”
	临川连忙出言辩解：“你可别乱说，这人其实挺不错的，不似你所想象。”
	城阳也一本正经道：“待人以善为本，咱们原该盼人家好才是，可不能无端发此恶语。”
	东阳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都替她说话，我不提也就是了。”转而笑道，“时候还早呢，咱去逗逗新郎官如何啊？听闻……”说着已渐渐走远。
	媚娘心中大快——此招一出大见成效，两位公主果然为她美言。她俩一个是当今皇室声望最高的公主，一个是当今皇帝胞妹，有此二人倾心相助，再加上母亲和表姐燕太妃之力，何愁不能结好权贵、融入皇家？
	又向成功迈进一步，想至此她竟情不自禁地笑了，哪知才笑两声，忽觉腹中不适——这次是真疼了！唯恐动胎气，忙唤宫女搀扶，缓缓绕过万春殿，入神龙门回转甘露殿。
	这会儿天色已大黑，范云仙不放心主子，早提着灯笼在门内等候，一见媚娘忙施礼道：“万岁半个时辰前已回宫，脸色不太好。”
	“知道了。”媚娘虽不曾涉足两仪殿，却也猜得出八成又是因为国舅风头太盛，于是勉强加快脚步，边走边思忖如何劝慰。不多时一行人已回到甘露殿前，还未迈步上阶，忽听争执之声。
	“住口！你别欺人太甚！”李治声音暴躁，便如那日斥责萧淑妃一般，“你给朕出去！”
	有个高亢女子的声音答道：“我偏不走，今天你必须答应！”
	媚娘大感意外——这声音好生疏，是哪位嫔妃？谁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正不解之际，又听李治痛责道：“高阳！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还当不当我是皇帝？”原来是高阳公主私自面君，必定又为梁公爵位之事。
	“九哥，我看是你忘本了，咱是兄妹啊，你怎帮着外人？房遗直凭什么……”
	“够了！别再跟我说那点儿破事。你是何等样人，难道我不知？当年与辩机之事气得父皇吐血，至今还不知收敛。你最近又招揽了好几个和尚、道士到你府中，闹得乌烟瘴气，以为朕不知吗？还买通陈玄运，三天两头到我这儿唠唠叨叨，成什么话？你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不过看在手足情分，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朝廷是讲规矩的地方，岂能你说给谁爵位就给谁？今天我明确告诉你，趁早死了这心，回去老老实实过日子。”
	高阳岂是省事之人？非但不听，竟还反唇相讥：“好啊，父皇都不曾这样教训我，你这个天子管不了外人，拿我出什么气啊？就算我不规矩，那你与武媚的事又算什么？呸！道貌岸然，假惺惺的，一肚子男盗女娼！”
	泥人还有土性呢，何况天子？高阳当面揭短，真把李治惹怒了：“滚！你给我滚出去！什么房遗直、房遗爱，朕明天把他们都贬了，轰出长安！你们一家子都给我滚得远远的！”
	“你、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皇帝！王伏胜，把她轰出去。”
	“我不走！就不走……今天非把话说明白，当初辩机……”
	他们兄妹吵架，谁敢介入？说是要把高阳轰走，王伏胜也不敢真动手。李治一个劲嚷，高阳又哭又闹，天子不像天子，公主不像公主，王伏胜畏畏缩缩跟着和稀泥，争执声在黑夜中传得老远。媚娘也不愿掺和，又听他们拿自己说事，更不方便露面了。可是挺个大肚子撑了一晚早已劳累，再想去别处也走不动了，只得勉强坐到殿阶上。
	“娘娘，留神着凉。”宫女解下自己纱帔围在她肩上。
	媚娘揉着浑圆的肚皮不住呻吟——哎唷！快八个月了还到处跑，真是自作自受！孩子，你别再折腾了，忍着点儿吧！娘也在忍，不吃苦中苦，怎成人上人？为了将来富贵平安，咱娘俩要顶过难关啊！
	不知是不是母子间心有灵犀，就这么默念了几句，腹中疼痛竟真的缓解不少……
	四、应谶之子
	李治愤怒之下驱逐高阳公主，并扬言要把房遗爱、房遗直都撵出京城。若换作别人，他手中无权或许还不能说贬就贬，可此次针对的是房家，自然水到渠成。
	昔日李治、李泰储位之争，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结为仇雠。房玄龄虽早已故去，无忌却始终没有释怀恨意，又恐李泰复起，对房家子弟仍抱敌意。如今高阳惹恼李治，有此良机焉能放过？婚礼之后不久，在长孙无忌授意下，中书颁布诏令，贬房遗直为汴州刺史、房遗爱为房州刺史。除此之外无忌又把事情扩大，将矛头引向另一位驸马柴令武。
	柴令武乃凌烟阁功臣柴绍与巾帼英雄平阳公主所生次子，他又娶了李世民第七女巴陵公主。此人也曾是李泰心腹，并与房遗爱是至交好友，房家遭贬他也同时被外放为卫州刺史。但柴令武不愿离京，竟借口公主身体不适，凭驸马身份赖在长安不走；房遗爱也有样学样，不肯去房州。只有房遗直年纪稍长料事深远，恐滞留日久再生变数，当即往汴州赴任。
	李治何尝不知此举成全了长孙无忌？可他实在无法忍受高阳的一再骚扰，索性图个耳根清净。但他万万没想到，房家倒霉反而给他的另一位“老相识”创造了良机。房遗直原本是三品尚书之职，遭贬而去八座缺一，无忌趁机进言——褚遂良本先帝顾命重臣，前因有过贬为同州刺史，圣上英明宽仁体恤老臣，当复其官爵，上顺先帝之意，下开自新之路。
	于是褚遂良堂而皇之回到了长安，而且一回来便担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恢复了宰相之职，仿佛枉法求财之事从不曾发生过似的。而就在他复位后短短一月，当初弹劾他抑买土地的监察御史韦思谦被贬为县令，主张严惩其罪的御史大夫李乾祐也外放为刺史——这是明目张胆的打击报复！
	但李治对这一系列变故的态度都是沉默，没法管，也没心思管。与其在朝堂上空劳费力，还不如多陪陪心爱之人，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甘露殿，满怀期待地看着媚娘的肚子一天天隆起。
	其实媚娘比他更为心切，而且期盼中夹杂着一丝紧张，唯恐突有不测，威胁到腹中孩儿，更威胁到她即将踏上的锦绣前程。即便一切周全，心却始终悬着，因为她太希望生男孩。以利相交者利尽则散，共同的敌人萧淑妃已倒下，她和皇后的友好关系即将走到尽头。她的得宠已遭忌，若不能生下皇子，日后与皇后的博弈即便不会落于下风也将拖入长久僵持，所有准备全看这一刻啦！
	十月怀胎说短也短，分娩之期很快到来。李治虽经历过几次嫔妃生产，却从未似今日这般紧张，他背着手踱来踱去，听着产阁内不断传来的呻吟，时而挥舞着拳头，仿佛跟着一起使劲，但真正要靠的还是媚娘自己……
	疼痛？什么是真正的疼痛？
	或许媚娘蹲到蒲草垫上的时候还不清楚，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无所畏惧的人，可当分娩开始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坚强，痛得叫了出来。李治为她安排了两个产娘、四个听候吩咐的宫女，还特意让乳母卢氏从旁照顾，幔帐之外另有两名太医，以防不测之险。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抵消一丝一毫的痛苦。
	她骤然想起十四岁侍奉李世民的第一个夜晚，那刻骨铭心的痛，可相较今日而言那又算得了什么？现在的感觉完全是在里面，当阵阵痛苦袭来的时候，她甚至有一丝怀疑，肚子里面真的是孩子吗？是刀砍、是斧剁、是鞭打、是针刺，是百脉俱废、肝肠寸断、粉身碎骨，是千军万马冲击着狭窄的城门！
	一阵绞痛后是火辣辣的感觉，渐渐地那火辣辣的感觉从腹下蹿至全身，又渐渐消退。不疼了吗？不，是麻木，疼得已经麻木了！麻木之后似乎又是寒意……不是寒意，那为何会颤抖？全身上下都在抖，流血了吧？是不是浑身的血都已经涌出来了？她想低头看一眼，却被死死架住。
	“用力！再用力！”产娘大声催促着。
	媚娘却一点儿听不见，只看到她们嘴唇在动——她们究竟是什么人？我认识的人吗？为何如此狰狞？凝眉怒目，咬牙切齿，攥着我的胳膊，掐着我的腰，扒着我的屁股，朝我大吼大叫……不对！她们不是那帮人，只是长得有点儿像，可能她们根本就不是人，是来折磨我的厉鬼！
	“昭仪用力……快！再加把劲儿……”
	“啊哦……”媚娘号叫了出来，难道这就是她费尽心机要争取的吗？痛到无法忍受之际她甚至设想，如果有把刀，她就此抹了脖子；如果有碗鸩酒，她当即就饮下去。可是就算有也没用，她动弹不了，她不能坐，站也站不起，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疼痛。她萌生出一股强烈的恨意，但是她动不了，只有把这股劲倾泻在自己身上，翻腾五脏、蠕动身体——自己同自己较劲！
	“好！快要出来了……”卢夫人似是兴奋地蹦了一下，“她腿吃不住劲，躺下……放躺下……”
	媚娘眼冒金星，只隐约瞧见七八只手在晃动，都不晓得自己怎么被她们平平稳稳放躺下的。继续用力，继续疼痛，继续麻木，继续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声音已有些沙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几乎要从眼眶迸出来，鼻翼一张一翕。
	昏天黑地间她又产生了幻觉，似乎到了猎场上，目睹将士狩猎。当长刀刺入野鹿身体的那一刻，它仰面栽倒在地，鲜血从血槽喷射出，四蹄狂蹬，伸得笔直……她觉得自己就像垂死挣扎的鹿，更惨的是她双腿岔着，膝盖屈着，想伸都伸不开。算了，那就让血喷涌吧，用力、使劲、痉挛、战栗！把浑身的血和肉都从那撕裂的疮口挤出去吧！
	霎时间，众妇人一阵蜩螗羹沸般喧哗，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微弱而清脆的声音：哇哇……哇哇……哇哇……
	随着肌肉的舒缓，媚娘的眼泪急涌出来，与涔涔汗水混杂在一起——讨厌！该死！老天爷为何让女人担这苦差事？
	她痛哭流涕，简直有种劫后余生的幸感，终于解脱了、终于结束了……不！还没有！她强挣着仰起身，艰难喘息着：“这孩子……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是个皇子！”产娘头也不抬地答道。
	“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别急。”两位产娘和卢氏低头忙碌着。媚娘想要坐起，却怎么也撑不起虚脱的身躯，瞧不清她们在下边做什么，只听到哗哗水声，继而铰刀的光芒一闪，卢氏才用锦帕托着婴儿举到她面前。
	媚娘努力睁大被汗水迷住的眼睛，指尖颤抖着，抚摸着婴儿灰白中透着粉红的娇嫩肌肤。
	产娘连连万福：“恭喜昭仪，为皇家添一血脉。难得又快又顺，母子平安啊！”
	又快又顺？原来只是区区片刻，可媚娘觉得这片刻之功真比她那十几年的寒宫冷院还难熬，简直是阎王殿前走一遭。
	另一位产娘也凑过来：“恭喜昭仪，您真是有福之人呀！”产娘满是皱纹的脸笑起来像朵晒干的菊花，可在媚娘看来这笑容如此亲切，仿佛她们一瞬之间又从鬼变回了人。
	她身子一歪又重重躺倒在卧榻上，真的如释重负了，疲惫感一拥而上，眼泪也再度淌下来——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满足的泪，为了这可爱的小家伙，受再多的苦也值得。
	昏昏沉沉，半醒半睡，只觉有个人在外面大喊大叫……谁的声音这么吵？哦，是雉奴！
	李治高兴得快要发狂了，得知是儿子，当即手舞足蹈起来，仰天大笑。而当产娘裹好孩儿交到他怀里时，欢呼戛然而止，他久久凝视着婴儿。虽然他已有四个儿子，但那些孩子根本无法与这小家伙相比，这孩子是与众不同的……不！是无与伦比的！那一刻，李治倏然觉得自己完了，他已经被这孩子彻底征服了，不仅因为其娇嫩可爱，更因为这是他和最心爱的女人生的！
	还有一人也快要发狂了——王皇后。
	王皇后一直陪同皇帝守在产阁外。作为媚娘当初的主子和恩人，她也为这次生育捏把汗，可当她看到李治焦急不安的神情时，她心中隐隐升起不祥之感；当李治得知生男欢呼雀跃时，她的不祥转为不安；当李治如醉如痴凝视婴孩时，这种不安彻底变成了恐惧。
	她茫茫然站在产阁门口，看着产娘们清扫血水，看着媚娘从幸福的安眠中醒来，看着太医带着谄媚的笑容给媚娘诊脉，也看着李治如中魔般紧紧抱着那婴孩不放——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仿佛所有人都瞧不见她！
	大家忙忙碌碌，过了好半日才有人想起她，卢氏笑道：“按规矩，也该让皇后娘娘抱一下。”皇后母仪天下，所有嫔妃的孩子名义上也都是她的孩子，所以凡有皇子皇女降生她都要抱一抱，以示母爱。
	婴儿交到王皇后冰冷的怀里，她只僵硬地摇了两下，还未来得及细瞧其面貌，李治便迫不及待地抱了回去。
	媚娘渐渐恢复精神：“陛下想好孩儿的名字了吗？”
	“名字么……”李治潜心思索——当年李忠、李孝取名皆遵父皇之意，以德行命名。后来杨氏生子，时值上朔之日，太白明亮，故名上金；萧淑妃产子又在仲秋之月，故名素节，皆是按时令而定。这个孩儿又该如何命名？
	他冥思苦想，觉得以德行为名太一般，以时令命名又未免草率，都彰显不出这孩子的与众不同。他抱着孩子踱来踱去，时而点头，时而又摇头，似是打了许多腹稿皆不满意。媚娘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臣妾倒想出个名字，未知是否妥当。”
	“说来听听。”
	媚娘双目炯炯，满怀深情地望着李治，说出了那个早就酝酿于心的名字：“李弘。”
	王皇后闻此二字身子一颤——老君当治，李弘应出！
	“好！”李治毫没犹豫就答应了，兴奋至极，快步走到卧榻前。
	媚娘接过孩儿，爱怜地亲吻着，又道：“让此子应谶，可绝天下野心者之望。皇子既叫李弘，今后谁也别再想以李弘的名号作乱。”这也不失为一种解释，但另一重含义呢？
	李治一副全然不深究的憨态，感慨道：“还是你周到，一心都为朕的江山社稷着想。”
	“臣妾应该的。”媚娘面颊泛起一阵红晕。
	李治嘿嘿一笑，又生出调皮之心：“把襁褓打开，再好好看看咱弘儿，看他哪里长得像你，何处生得似我……”
	皇后实在听不下去了，怔怔走到近前，竭力挤出丝笑意：“昭仪刚刚产子，身子弱得很，陛下别再扰她休息了。刚落草的孩儿也不能这么折腾。”
	李治点点头，眼睛却没看她，而是注视媚娘道：“倒是朕孟浪了，你先歇着，过几日搬回寝殿咱们再看。”
	王皇后忙又插口：“她母子实在不宜再回甘露殿。如今昭仪诞育皇儿，身份更不比从前，岂能没有自己的寝殿？再者孩童尚幼，日啼夜哭，乳母宫女来往侍奉，难免扰了陛下休息。”她绝不能再让李治与媚娘母子住在一起。
	媚娘轻轻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有道理，是不方便一起住了。”李治一拍大腿，“新城妹妹既已出降，你就搬到立政殿吧。”
	王皇后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在地——立政殿！昔日长孙皇后住的地方！

第八章 立嗣受阻，挟后宫对抗外廷
	一、被迫建储
	李弘的出生消解了李治的愁烦，在他看来这个孩子无可替代，因为这是他与媚娘爱的结晶，是他俩冲破世俗不朽爱情的见证。他即位以来万事不能自主，唯有纳媚娘入宫并与其生下孩子，才算真正称心如意之事。无论旁人如何评论，在他看来这是壮举——打破别人制定的规则，自作主张的壮举！
	武媚更庆幸不已。如果说先前的一切计谋是为了独占圣宠、留在宫中，那李弘的降生则给了她保障，至少已拥有的名分和利益再不会失去。况且这只是万里征程的一半，她要凭这个孩子攫取更大利益，获得这个世界上女人能获得的最高位置。
	孩儿出生第三天，进行“洗三礼”，除王皇后和萧淑妃外，所有嫔妃甚至千金公主、临川公主、城阳公主、燕国夫人也来庆贺；李治兴致颇高，亲自为弘儿涤去污迹；杨夫人和武顺也来了，从始至终双手合十念诵佛经，既为孩子祝福，也为她母女的未来祈祷。
	洗三之后，媚娘主动提出搬离产阁，却不再回甘露殿，直接去立政殿。李治一再挽留，可她左一句“不能妨碍陛下”，右一句“遵奉皇后之命”，最终母子俩搬去立政殿居住。其实她何等明智？儿子有了，还怕皇帝不来？当初萧淑妃便是生了素节后死缠皇帝不放，恃宠而骄贪得无厌，最终惹烦了李治。媚娘反其道而行之，放他二里地，难道他还跑得出自己手心？
	媚娘人搬走了，却把李治的心也带走了。自此之后李治每日散朝必到立政殿，十天里倒有九天留宿在那里，甘露殿反倒快成空的了。这几乎是李治继位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也是媚娘三十年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立政殿不愧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相濡以沫的地方，似乎也给李治和媚娘带来福荫。这里时时有关爱、时时有笑声，他们简直不像皇帝与嫔妃，而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口之家。
	然而就在他们沉溺快乐之中，几乎忘却现实的烦恼时，一份奏疏打扰了美梦——宰相柳奭奏请立陈王李忠为皇太子。
	王皇后终于从懵懂中醒悟过来了。所有恭顺之态都是假象，所有甜言蜜语都是谎话，媚娘从一开始就不是帮手，而是隐藏最深的劲敌。当年的驱虎吞狼之计完全是错误，现在狼固然被吞，老虎却已失控，要回过头来扑向自己啦！萧淑妃之子不过是封雍王，隐约流露出争储之意；武媚娘却给儿子起名叫李弘，明摆着要夺太子之位，她比萧淑妃更厉害！
	醒悟之后王皇后害怕了，毕竟自己无宠又无儿，连有宠又有儿的萧淑妃都叫媚娘斗倒了，自己岂是对手？媚娘几乎被李治视为唯一，而她在宗室中似乎也不乏亲缘之助，至于其他嫔妃乃至宦官、宫女竟无人不念她好！照此情势发展，东宫之位、皇后之位早晚要归她母子。
	怎么办？怎么办？王皇后方寸大乱，急请其母魏国夫人入宫，又向舅父柳奭问计，最后得出一个对策，那便是抢先立储。
	皇家建储的规则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既然皇后无宠，也就没希望生儿子，嫡系无子，立长则为正理。李治现今五个儿子中最年长的是陈王李忠，其母刘氏本是一介宫女，身份低微，也不受李治重视，威胁不到皇后。只要把这个李忠扶上太子之位，便断绝了李弘前进之路，媚娘也就无法母以子贵，王皇后的位子自然保住了。三人拿定主意，事不宜迟柳奭当即上书，请立李忠为太子。
	李治看完奏疏仅仅付之一笑——当初把媚娘接回宫，说到底便是针对淑妃；如今见媚娘受宠生了儿子，又要抢立储君遏制媚娘。为了这个名不副实的皇后之位，王家、柳家朝秦暮楚，无所不用其极，真叫人厌恶！夫妻子嗣之事决于朕，你们枉费心机又有何用？
	他根本没把柳奭的奏疏当回事，看过就扔一边了。然而没过几日，又有一份韩瑗的奏疏递到他面前，措辞几乎和柳奭的一模一样。这次李治感到不对劲了——柳奭奏请是为了自己外甥女，韩瑗又为什么？需知韩瑗不仅是门下省的副长官，还是长孙无忌的姻亲。难道这件事又有无忌和关陇一党的影子？
	李治已预感不妙，如果背后之人真是无忌，有何应对之策呢？没办法，只能躲、只能拖！无论朝堂上柳奭以何等迫切的目光注视他，他都视而不见；散朝之后他也依旧到立政殿享受天伦之乐，只是每当抱起弘儿时总是不免内心惶惶。
	预感这种东西总是好的不准、坏的奇准！装傻充愣一个月，该来的还是要来，第三轮奏疏送到，这次出马的是褚遂良。看罢这份奏疏，李治终于确认了猜测——万事就怕动念，他既默许媚娘给儿子取名为李弘，便有偏爱之意，虽然他从没向媚娘承诺什么，可这是心有灵犀不言而喻的，等待亲政等待时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现在无忌和褚遂良插手，他和媚娘共同的愿望便要就此终结？难道身为“日月光华，弘于一人”的天子，连自己后嗣之事都不能做主？
	李治再没有心情去立政殿了，散朝后他默默回到甘露殿，想独自思忖对策。哪知刚迈进殿门，却见王皇后和几位嫔妃已恭候多时。
	“陛下。”皇后的面容比先前憔悴许多，虽然还努力保持着挺拔的姿态，但秀眉微蹙、凤眼微垂，粉妆也不似平日那般细致，明显透着几分忧郁和仓促，“立储之议……”她刚刚开口，却见李治眼中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敌意。
	皇后心头一沉，可立储之议因她而起，外朝宰相已行动，她岂能不配合？万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东宫无主国之隐忧，忠儿品性纯良又年龄最长，妾恳请立其为嗣。”
	“愿陈王为嗣。”其他嫔妃也低声附和着，李孝之母郑氏、上金之母杨氏皆在其列。她们未必同皇后一心，可人家是后宫之主，又有宰相为外援，皇后硬拉她们凑数，她们敢不来么？
	李治的目光越发冰冷——前廷宰相逼迫，内宫皇后进言，这不是串通结党是什么？
	王皇后唯恐这说辞无法服人，又补充道：“陛下已逾舞象之年，东宫之位不宜久虚，忠儿年长且贤，立之为嗣上慰列祖列……”或许她自己也感到此举逼君太甚，底气越来越不足，声音越说越低。
	李治双目炯炯，由怨恨变为厌恶，又由厌恶化作鄙视——到今天这一步，还有什么夫妻情分？还有什么值得顾及周全的？他轻轻冷笑一声，再不瞅皇后一下，转身便走。
	“陛下！”皇后忍不住呼唤道，“臣妾这也是……”这也是迫于无奈？此言如何出口？
	“知道，朕理解你的苦心！你走吧。”李治头也不回一下。
	皇后听出他的揶揄奚落之意，还是苦劝道：“您答应了吧，此事元舅也乐观其成……”
	李治根本不再理睬，转而厉声吩咐道：“云顺、云福，朕要休息会儿，无事叨扰的闲人都给朕打发走！”说罢踱步进了侧室。
	王皇后就这样没滋没味地被撵出了甘露殿，当她缓步走下殿阶时，因为心不在焉险些栽倒，一向端庄桀骜的她终于露出了垂头丧气之相——就算抢立之事得逞，她和李治的关系也毁了，就为这个母仪天下的虚名，值得吗？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只能坚持……
	群臣上书不见答复，皇后劝谏自取其辱，长孙无忌的发难很快便来了。过去没几日，两仪殿一次常朝结束后，除称病修养的李外七位宰相长孙无忌、褚遂良、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宇文节、柳奭一并留下，声称有要事请奏。
	早晚得闯这一关，李治已有准备，待群臣退出后主动开言：“列公有何参奏？莫非还是因为立储之事？”说着他的目光已直率地扫向柳奭。
	柳奭颇觉为难——事关自家荣华富贵，上书倒罢了，如今与皇帝面对面，他也羞于开口，于是偷偷瞥了一眼褚遂良。
	褚遂良“每战必为先锋”，遭贬一年更是早耐不住寂寞了，当即站出来：“陛下践祚三载，黎庶安泰，八方归义，国用日丰，然东宫虚位，延熙无本，终是国之隐忧，恳请陛下顾念四海之望建储固本，以安众心。”或许因为册立太子不仅是国事，还是皇家家事，他口气比以往和缓许多。
	多次针锋相对之后，李治也学油滑了，不与他争辩，反露出赞许之态：“褚公所言甚是，朕也因此筹思良久。不过……”他话锋一转，“考圣人宗法，立子以贵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今中宫尚无子，岂可以庶代嫡草率行事？”他还是谨守“拖”字诀。
	褚遂良却道：“储君者，国之本也，非常情所能究。即便中宫无所出，亦当另择元良。今陈王天资朗俊，器质英华，至性仁孝，既贤而长，德配少阳，堪为储贰。”终于话归正题。
	李治还是不与他正面交锋，点头道：“是啊，忠儿这孩子确实也不错，朕也很喜欢，立为太子也无不妥。可将来之事难以预料，倘若中宫诞育，先前所建之储如何置措？观魏晋以来之史，屡因储位之争而乱，国家败亡儿孙覆灭，不可不虑啊！”言下之意——现在皇后没儿子，你们急着立庶子，将来皇后真生了儿子怎么办？如果嫡庶相争乱了国家，责任全在你们身上！
	褚遂良不禁咋舌——这不是耍赖么？你都不理睬皇后，她怎么生儿子？可这话没法挑明，皇帝跟谁睡，外臣能说什么？说多了岂不有窥望禁宫之嫌？还什么“因储位之争而乱，国家败亡儿孙覆灭”，我哪负得起这么大责任啊！
	这番硬话把褚遂良暂时拍住了，柳奭一见此景，不能不说话了：“陛下，陈王温仁宽明，敏而好学，贤名闻于海内，纯良冠于诸王。莫说皇后无子，即便今后有儿子，也当以社稷为重、天下为重、皇家和谐为重，遵陛下决意，断无更易之理。陛下若有疑虑，皇后可立誓书，天下共鉴。”他算想明白了，皇后永远也怀不上孩子，索性立个保证——我们就选李忠，愿意放弃亲生儿。
	李治不动声色又换说辞：“即便如此，毕竟与礼不合。再说朕还不到二十六岁，何必急着立储？忠儿年纪也小，再等几年吧。”
	柳奭又接过话茬：“先帝登基立储之年也未而立，陛下入主东宫之时年岁也不大。立嗣宜早不宜迟，乃为孺子可教；再者早定君臣名分，亦可绝他人窥觊。”这番言论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李治还留了一手，他从御案底下拿出一份藤纸卷宗，笑呵呵道：“这是舅父和诸位爱卿编订的新律（《永徽律》），有关立嗣是这样写的……立嫡者本拟承袭，嫡妻之长子为嫡子。不依此立，是名违法，徒刑一年。嫡妻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得立庶以长……既是你们订的律条，总不会有错吧？”说着他捧起卷宗，展示给众人看，“此律条虽为规范王侯立嗣，但朕既为皇帝，理当做天下表率。如果朕都不遵行，何以垂范训典？”
	这手确实厉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柳奭急得直搓手却无言可对——律法堂而皇之摆着，嫡妻年五十而无子才得立庶。可真等到皇后五十岁时才立李忠？那时他和无忌这帮人莫说已不再是宰相，是否还活着都不一定，变不变卦谁知道啊？
	褚、柳二人双双落败，长孙无忌便要开口，李治见此情形抢先道：“舅舅你是知道的，对继嗣之事朕一向很重视。先前高阳公主因梁公爵位之事私请多次，欲以房遗爱易嫡兄遗直，朕始终不肯答应，还贬了他们的官，此事还不足以彰显朕之严明吗？”言外之意很明确——你看房家之人不顺眼，我给你个由头帮你贬了，念在这事面子上你还不放我一马？
	哪知无忌不为所动：“臣等固知陛下处事严明，但皇家建储乃为天下安，非王公诸侯所能及。若朝廷有不测之虞……”
	“朕才二十五岁，况且……”
	无忌猛然提高声音：“我高祖武皇帝、太宗文皇帝，皆即位之年建储，陛下登基已逾三载。”
	“没错！”李治沉不住气了，“可他们立的太子如今在哪儿？朕的皇位又从何而来？”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高祖、太宗确实是即位当年建储，但李渊立的是建成，李世民立的是承乾。世民不杀建成，何以有天下？承乾不被废，皇位何以落到李治之手？他竟当着宰相的面自曝家丑，真是被逼急了。
	话已说到这地步，但凡有丝毫畏惧君威之意也该闭嘴了。可长孙无忌竟无打退堂鼓之意，双目直视李治，咄咄逼人道：“不错！陛下所言有理。但他们未能继统皆因心怀异志自取败亡，非立嗣之过。至少他二人皆是中宫嫡出，您也是中宫嫡出。不立陈王也可，您能保证将来皇后一定能生下皇子吗？”
	当然不能！李治还欲辩解：“可礼仪宗法……”
	无忌间不容发继续质问道：“您能保证以社稷为重，不擅更中宫之主吗？您能保证将来储君血统高贵，非低贱之女所生吗？您能保证以祖宗神器为重，不以一己私情玷污皇家声名吗？”
	无忌又祭出这件李治抗争不了的法宝，这三声质问便如三声震雷炸响在他耳畔！
	祖宗神器……皇家声名……
	李治苦恼到了极点——媚娘的身份就像他的一条小辫子，被无忌牢牢攥在手里，要他抬头他就抬头，要他低头他就得低头。这个短处本身便是人伦之污，他又有何资格再谈礼仪宗法？
	长孙无忌似是被李治一再地推托诡辩惹恼了，兀自滔滔不绝恫吓道：“昔日先帝立您为储之日，也曾动过更易之念，欲以吴王李恪代之。臣每每忆起此事，不禁汗流浃背、寝食难安。以先帝之明睿果勇，尚有承乾之谋、李祐之叛，而今宗室诸王骄纵胜于往昔，您却不定国本、不虑长远，难道不怕将来有不逞之徒暗蓄奸谋、窥觊龟鼎吗？”
	褚遂良、柳奭马上齐呼：“请陛下以社稷神器为重，早定国本。”
	宇文节的态度颇显暧昧，左看看李治，右看看无忌，犹豫半晌才施礼道：“请陛下依太尉之意，早定东宫。”话虽如此，态度却不甚积极——宇文节毕竟是位德才出众的臣子，这三年来的是是非非使他对无忌心生猜疑，尤其褚遂良复位更令他感到不公。今日之举逼君过甚，岂是臣子当为？不过他虽做此想法，却不敢抗拒元舅之威，况乎要与关陇同党保持一致，只得不情不愿地随声附和。
	于志宁从这个议题一开始就低头不言，此刻见无忌等四人一心，再不表态唯恐祸不旋踵，忙仓促伏拜：“请陛下酌情，早、早定……”声音甚是颤抖，几近哀哀祈求。
	李治冷眼看着于志宁战战兢兢的表现，对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期许也破灭了——你就是个见风使陀、明哲保身的活死人！这般尸位素餐的宰相有什么用？
	他又一次望向张行成和高季辅——张师傅、高公，你们是朕最后的希望，说句公道话啊！
	结果出乎意料，这两位关东出身、抗拒无忌已久的大臣竟然完全无视李治迫切的目光，双双垂头不语——其实并不奇怪，他二人虽不与无忌等同流，却也是敦信儒家礼教的士大夫。固然他们同情皇帝，不满关陇一党的贪婪无厌，但后宫的风言风语多少也听到过，皇帝若不立李忠，将来最有可能立谁？万一立了有悖伦常而生的孩子，大唐皇室尊严、两代帝王声名置于何地？立李忠关陇一派得益，不立李忠则皇家名声将污，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干脆保持沉默吧！
	李治又一次气馁了。纵然他是皇帝，也无法凭一己之力对抗全体宰相乃至整个朝廷的官僚势力。他漠然凝视着长孙无忌——国事你要管，家事你也管，凭什么？二十六年前玄武门之变，你辅佐父皇登临大宝，你是父皇的佐命功臣；九年前大哥谋叛被废，你力挺我入主东宫，你又是我的佐命功臣；如今你逼我立忠儿为储，又要当我儿的佐命功臣，抢未来的拥立之功。你还有没有个够？难道你长孙家要世世代代染指我李氏的大权吗？勾结皇后，把持朝堂，你想做什么？难道要把朕当作股掌之上的汉质帝、魏献文帝，不合你心意就废掉杀掉，然后捧着你的新傀儡继续专权吗？
	女谒用事，人臣阴谋……亲情的羁绊荡然无存，所剩的只有怨愤、只有仇恨。李治甚至暗暗悔恨，当初李弘泰上书诬告无忌谋反时，他怎不趁机发难，罢黜这个专横跋扈的老家伙！
	“陛下，”长孙无忌那阴沉的嗓音再次不留情面地打断他思绪，“难道您仍不能决断吗？”
	李治陡然起身，把律令往御案上一拍：“朝也由你，暮也由你。听你的，听你的！都听你安排就是了！”
	无忌脸色微微一红，嘴唇轻轻咕哝了几下，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叹口气，低声道：“遵命……”
	永徽三年七月丁巳（公元652年8月11日），在皇后和宰相内外压力下，李治册立庶长子陈王李忠为太子，大赦天下。于志宁兼太子少师，张行成兼太子少傅，高季辅兼太子少保，高履行兼太子詹事，吴王李恪遥领太子太师，并选任上官仪、李安仁、韦季方等才俊之士兼任东宫属官，长孙无忌第六子长孙澹也担任了太子洗马，就连李治身边的内侍王伏胜也被派去伺候李忠。与此同时，其他皇子皆授予官职以示君臣之别，许王李孝遥领并州都督，杞王李上金遥领益州都督，雍王李素节领雍州牧如故。至于李弘，实在太小，莫说是官职，连封号都未能获得。
	册封太子的典礼庄严至极，太极殿上百官纷纷舞拜、高呼万岁，可这一切在李治看来就像是闹剧、是挖苦、是讽刺！他浑浑噩噩参与了整个仪式，迈着踉跄失魂的脚步回到后宫，远远望见立政殿，却再难往前跨一步——我不但是个失败的皇帝，更是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男人！连维护自己爱人的能力都没有！
	他踌躇半晌，觉得自己实在没脸面对媚娘，只得叹息一声，欲回自己寝殿。
	“陛下……”那个亲切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李治艰难滞涩地转过身——媚娘快步走出殿来。她未施粉黛，仅着一身白绢单衣；但身姿依旧轻快窈窕，脸上依旧堆满欢悦的笑容，宛若和煦春风、灿烂春光，怀里还抱着天真可爱的弘儿。
	“朕、朕……”朕对不起你们母子的话到嘴边，李治却觉舌头似打了结，怎么也说不出口——道歉有用吗？弘儿丧失掉的东西岂是一句道歉所能弥补的？
	媚娘淡然一笑：“我都知道。没关系，没关系的。”
	霎时间李治止不住地泪水上涌，一片矇眬泪花中，媚娘仿佛浑身上下散发着圣洁的光芒，宛若慈祥的送子观音，又像极了他逝去的母亲。他再也抑制不住苦痛的心情，奔跑过去一头扎进媚娘怀中，便如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放声痛哭……
	二、姊妹婕妤
	王皇后借外廷之力强迫李治立陈王李忠为太子，表面上看她料敌机先棋高一着，实际上她却输了，输得非常惨。
	先前她虽然通过舅舅柳奭办过许多事，可都是关于后宫的，并未插手政务，算不得干预朝政，但是为一己之私做下这件关乎皇权社稷的大事，她就确确实实走上内外交通、女谒用事的邪路了。而这一步迈出，意味着她把自己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牢牢地绑在一起，也意味着李治正式将她划入“敌人”行列。如果说此前李治还顾忌夫妻名分对她尚存一丝情面，那自此之后关系算是彻底破裂了，夫妻之间再也不是情难挽回的问题，而是势若冰炭！
	再者，将李忠强立为嗣固然针对的是李弘，然而最先受到打击的却是李素节。虽说萧淑妃失宠，但素节毕竟是雍王，淑妃名分比昭仪高，素节的年纪也比李弘大，继承皇位的可能性还是有的，而且名正言顺。皇后援立李忠，等于将素节先挤出局了。谁都明白萧淑妃难以东山再起，武昭仪才是最得宠的，日后储位若有变数也在李忠、李弘间，本来最具资格的李素节因为没母亲作后盾反倒成了最没希望的一个。换个角度看，此举无意中也帮媚娘除去了劲敌。
	后宫如战场，离强和弱才是上策，可王皇后此招一出剑扫四方，与淑妃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还有联手共抗媚娘的可能吗？况且李忠已经十岁，不是毫不懂事的幼儿，其生母刘氏也活得好好的，他母子能跟皇后处好这微妙关系吗？既然李忠非嫡出而为太子，那与其地位相若的李孝、李上金母子又是何感觉？她们被皇后硬拉着一同去央求李治，所遭受的白眼又该怪谁？皇后其实是把后宫所有的矛头都引到了自己身上。更重要的是，确立东宫并不能对媚娘造成致命打击，武昭仪还是那个武昭仪，进可攻退可守，最多不过当不成皇后，现有的本钱丝毫无损。
	王皇后里里外外一通折腾，结果长孙无忌得了前廷的利益、媚娘得了皇帝的同情，她自己却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得不偿失！
	其实用不着任何人提点，这些问题王皇后都已预料到，可她太想赢了，换句说话她太害怕了——驱虎吞狼虎反噬，连原本宠冠后宫的萧淑妃都不是对手，本来就不受宠的她若不抢先下手，如何抵御这头猛虎？然而适得其反，李治虽迫于压力立了李忠，但这种牛不喝水强按头的做法反而使李治愈加偏向媚娘。
	家族门第可以奠定一个人的地位，却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智慧。即便皇后出身名门、气质出众，依旧是个年轻稚嫩的女人，哪里是身经两朝后宫的媚娘的对手？她对感情纠葛的处理一点儿都不聪明，甚至可说是南辕北辙。你越是挤对人家，人家感情越好；你越施加外力，人家两颗心贴得越紧。就在册立太子后不久，立政殿再传喜讯，媚娘又怀上了。
	王皇后几乎失魂丧志，恰逢此时母亲柳氏入宫，这位聪明老道的夫人又帮女儿想出一个办法——故伎重施！
	媚娘获宠的根源在于她母女引其入宫，对付萧淑妃。既然媚娘能取代淑妃，为何不能再扶植一名佳丽取代媚娘呢？一代新人替旧人，不管这帮美貌女子怎么争，只要她安坐皇后之位不就行了吗？王皇后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于是又通过母亲与舅父商议，再择美女进献李治……
	为了保住外甥女的地位，柳奭下了一番苦功，经过两个多月悉心访查，真找到一位出身名门、才色俱佳的女子——徐姑娘，时任沂州刺史徐孝德之次女，先帝宠妃徐惠的亲妹妹！
	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的支持下，中书门下都非常配合，没有任何人打着贤贤易色的名义阻谏，很快便草拟诏书，征召徐惠之妹入宫，封为婕妤。
	当李治试探着把这消息告诉媚娘时，媚娘的怒火被点燃了。恨的不是徐姑娘，而是王皇后、柳奭。昔日徐惠入宫仅封才人，后来因为上书劝李世民勤政才晋为婕妤，逐渐受宠。如今其妹不过是十四五的小姑娘，一入宫便享三品婕妤之位，这明摆着是针对自己来的。至此媚娘对王皇后动了杀心——念你助我出感业寺、助我封昭仪之恩，本不想太为难你，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迫你让出皇后之位就罢了，可你阻挡我儿为嗣，又欲故技重施分我之宠，是可忍孰不可忍？看来不把你置于死地，终是心腹大患！
	但媚娘不是萧淑妃，多年坎坷起伏早已使她练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何况李治的心情刚好一些，万不能再添烦恼。她愤恨至极，却仍一脸微笑告诉李治：“当年徐惠与我情同姐妹，可怜她为先帝殉情而死。如今她妹妹愿来侍奉陛下，我当以礼待之，再续姐妹之情。”
	李治大大松口气：“朕还怕你不高兴呢！如此便好。”
	媚娘心里颇不是滋味——雉奴虽不是荒淫之人，对我也海誓山盟情谊至深，但他毕竟是皇帝，内宠多多益善，白送到嘴边的肥肉还是要吃的，以后还不知有多少美貌女子要来分一杯羹。
	笑脸依旧要扮，她只能故作大度道：“徐家素以文采驰名，我对他家之人甚是仰慕。昔日徐惠诗文俱佳，先帝赞她为女中学士，未知她这个妹妹又如何。”
	李治凑到床边抱起李弘，一边轻轻摇晃一边道：“据群臣所奏，似乎是不错，颇有她姐姐的风采。”
	“哦……”媚娘暗忖——徐惠固然才高，终究是温婉含蓄之人，若她妹妹真与她一般，以雉奴的性情未必钟情。不过我又怀了身孕，弄不好真叫她趁虚而入，还是得用心提防啊！
	“对了，”李治忽然想起，“她还有位兄长，名叫徐齐聃，朕以前见过。这个徐齐聃八岁就会作诗，父皇那时正宠徐惠，曾宣他入宫，现场出题让他作了首诗，我亲眼目睹，父皇高兴还赏他一把佩刀呢！如今此人学识一定更精进了吧？”
	媚娘越发心里酸酸的——我倒是有心当卫子夫，偏偏缺少卫青，怎么我武家就没个有出息的男人呢！但现在不是嫉妒的时候，她脑筋一转，微笑道：“既然徐齐聃书读得好，陛下何不召他来京？”
	“来京做什么？”
	“教素节读书啊！素节已是开蒙的年纪，徐家两代奉君，请他来教书不比外人强得多？”
	“对啊！朕怎就没想到？难得你记挂素节，比她亲娘还强。”
	媚娘岂有这分好心？徐氏入宫既不能阻止，索性来个祸水旁引。谁都清楚她是皇后引进宫的，让她哥哥去教素节，萧淑妃必会认为徐齐聃是皇后弄来监控素节的，这就给他们之间又添了矛盾。再派宦官宫女们四处一宣扬，恩恩怨怨扯不清，打成一锅粥才好呢！
	李治一旁逗弄着襁褓中的李弘：“可惜咱弘儿还小，这个好师傅不能教他……弘儿弘儿，你快长大吧，到时候爹一定为你寻来天下学识最好的硕儒……”可说到这里他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再好的师傅又有什么用？储位已经定了。
	虽然立储已过去两个月，李治也千万百计提醒自己不去想不愉快的事，可这等愤懑实在难以抑制，特别是他面对视若珍宝的弘儿时，总是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泛起愧然之感，而且媚娘越是毫无怨言，这种惭愧就越强烈。他轻轻放下襁褓，缓步踱至窗边，望着秋日风云多变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宰相们极力推荐徐氏入宫，未尝不是鉴于先前之事欲补偿朕，可弘儿失去的又如何补偿？”
	听他道出此语，媚娘忐忑的心才放下，又低头摸着自己再度渐渐隆起的肚子——要有信心！雉奴还是最钟情我母子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凭这份圣宠又有何可惧？后位、储位，一切都会挣来的，雉奴注定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姓王的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耗得了十年耗不了二十年；长孙无忌、柳奭那帮人也不可能不老不死，赖着相位永不下来。时机总会到来的，慢慢等，慢慢来……
	正想到这里，忽听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哟！陛下想什么呢，这般出神！您又到我妹妹这边来了，其实何必让她搬走，您干脆把她母子接回甘露殿算啦！若不然您住过来也行，算是我们武家招赘的女婿……哈哈哈……”
	说话的是媚娘姐姐武顺，八成又是母亲让她入宫探望妹妹。这位武大娘虽守寡，却生性娇贵活泼，又倚仗妹妹得宠，说话甚是随便。岂有皇帝当上门女婿之理？亏得李治好脾气，玩笑开过头也不计较。
	媚娘在里面躺着，也被姐姐的话逗乐了，抿嘴笑道：“怎么样？你搬过来如何？”
	这玩笑一开，李治心中阴霾倒暂时被驱散了，蹙眉苦笑：“你们这对姐妹呀，还当不当我是皇上啊！”
	三、拒虎进狼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方至十月便下起了小雪。凉风嗖嗖，冰凌飘飘，吹在脸上便如刀割一般。如此天气路静人稀，连皇宫里也一样，四处大殿都空荡荡的，嫔妃宫人闷在自己居处围着炉火，宦官们也竭力缩在檐下，不停地搓手取暖。
	徐婕妤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景，心中泛起阵阵凄惶——这个十四岁的懵懂女少并不晓得，从她踏入皇宫那一刻就已卷进纷杂的宫廷斗争。她不明白皇后为何把她安排在毗邻承香殿的相思殿居住，不明白为何皇帝会挑她的兄长教雍王读书，更不明白为何兄长好心去教雍王，雍王之母萧淑妃反倒对她们兄妹颇多怨言。
	一个月的宫廷生活已令她焦头烂额。繁文缛节还倒犹可，关键是王皇后天天都过来，有时教她读书念佛，有时跟她聊皇上生平好恶，有时送来衣服首饰。在徐婕妤看来，皇后固然出于一片好心，但这份热忱实在有些过了——皇后乃后宫之主、天下之母，不吝屈就一个小婕妤，徐氏焉能自安？外间传言她谄媚皇后图谋幸进，殊不知是皇后主动往自己身边贴。她为此苦恼不已，可面对日日殷切来访的皇后又无法拒绝，唯有恭恭敬敬敷衍。
	至于皇帝嘛……皇帝不像她想象的那么高大威严，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只是这种温柔伴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漠。他虽然宠幸过自己了，三天两头便来相思宫坐坐，可他的态度宛如是哄小妹妹，甚至有一丝客套，这是正常的君妃关系吗？还有，这后宫里有个毁誉参半的传奇女子，至今她还没见过……
	北风卷着雪花呼啸不止，天色灰蒙蒙的，亦如徐婕妤心头疑云。不过也多亏这场雪，所有纷扰之人都不再来，她可以享受一天轻闲。正在她独坐窗前观望之际，忽见自海池以西缓缓走来数人，冒着凛冽风雪向这边走来。
	相思殿居高临下，离着老远徐婕妤便已看清——来者必非寻常之辈。这一行人虽不及皇后出行的排场，但其中有一女身披纯白狐裘，体态圆润、身姿高挑，两个宫女左右搀扶，兀自低头留意脚下冰霜，看样子甚是娇贵。虽说罩帽遮住面容，料想不是养尊处优的公主，也是颇得宠幸的嫔妃。
	该不会是那个人吧？她还没反应过来，果听守在殿门的宫女宦官一阵喧哗：“武昭仪来啦！武昭仪来啦！”不待她吩咐，已有好几人跑下殿阶，讪笑着过去迎接。
	徐婕妤一怔——果然是她，果真与众不同，连我殿里的人都这么恭敬她！
	顾不得多想她也匆忙出殿，立于雪中恭候。本来不长的一段路，这位武昭仪却走得很慢，半天才到近前，一抬手间飒利地掀去罩帽。徐婕妤留神观瞧——肤若凝脂，目如朗星，顾盼神飞，秋波流慧，朱唇带笑，地轮丰润，阵阵寒风又在她腮边添了两抹红晕，宛若春霞更增姿色，好一位钟灵毓秀的大姐姐！
	徐婕妤一时出神竟忘却问安，倒是媚娘轻笑着先开了口：“哈哈哈……我怀孕不便行走，扭扭捏捏跟个鸭子似的，叫你看笑话了。”
	徐婕妤这才想起她身有龙种，仓皇施礼：“这等天气还劳您前来，死罪死罪。”
	媚娘满目关切，一边仔仔细细帮徐氏拂去发髻上的雪花，一边笑盈盈吟诵道：由来称独立，本自号倾城。
	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腕摇金钏响，步转玉环鸣。
	纤腰宜宝袜，红衫艳织成。
	悬知一顾重，别觉舞腰轻。
	徐婕妤闻听此诗更是一惊——这不是姐姐所作吗？
	她与徐惠虽是姐妹，但年龄相差悬殊，出生时徐惠已入宫。不过湖州徐氏乃诗书礼仪之家，对女儿的教育也颇为重视，尤其出了徐惠这样得帝王宠爱的贤淑女子，更是视为荣耀。所以她几乎是听着姐姐的故事长大的，熟悉姐姐的每首诗，入宫后更是将徐惠视为偶像。虽然她早从皇后口中得知媚娘曾侍先帝，可亲耳听其吟出姐姐的诗还是不免有些激动，木讷半晌才道：“妾招待不周，请昭仪入内休息。”说着伸臂来搀。
	媚娘边走边讪讪道：“早该来看你，可身子不便，况且皇后与你常来常往，我不愿见她面，所以耽误到现在。今天突然下雪，我估摸着她那娇贵性子断不肯出门挨冻，所以趁她不在过来瞧瞧。”
	徐婕妤暗暗咋舌——她竟丝毫不避讳，直认与皇后不睦！
	媚娘毫不客气端然落座，举目四顾，见殿内一应物什俱是上品，料想必是皇后所赠，心中愈加衔恨，方才吟诵徐惠之诗旨在拉近二人距离，到这会儿才及用心端详徐婕妤相貌，一观之下也不禁称奇——光洁俏丽的脸蛋，耸拔而娇嫩的鼻子，蓓蕾初绽般的小嘴，还有那略带羞涩的眼神。她太像她姐姐了，简直和徐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徐婕妤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羞羞地低下了头，她实在揣摩不透武昭仪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据王皇后所言，她比妲己、骊姬还要坏，比冯小怜、张丽华还要祸国；可听宦官宫女私下议论，都说她是善良温柔、宽厚大度之人。究竟谁是谁非？
	“感觉如何？”媚娘笑眯眯问。
	“呃？”徐婕妤不知她所指。
	“你和万岁还和合吗？”
	徐婕妤的脸顿时羞得跟红布似的。
	媚娘大大咧咧道：“我如今怀有身孕，不便与万岁亲昵。你多多用心侍奉，趁此机会笼络住君心，才算不辜负我这番美意。”
	徐婕妤颇感意外：“莫非这几日是您劝万岁来我这儿的？”
	媚娘微微一笑，扭头对贴身侍女道：“外面候着。”又朝相思宫的奴婢也挥挥手，“你们也暂且退下。”这相思宫里的人也大半受过她恩惠，她又是当今宫中第一红人，谁不买她的账？当即退了出去。
	“昭仪您……”徐婕妤不知她意欲何为，不免紧张。
	“唉！”媚娘未开言先叹气，“你应该听说了吧？我过去是先帝的才人，后来在感业寺出家，因与万岁有私情才被接回宫里的。”
	徐婕妤万没料到她竟这般直率，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唯有不发一语静静听着。
	“昔日我与你姐姐极是相厚，同居掖庭同为才人，所住之处不过一板之隔，常在一处吟诗习字，又共掌宫中御宴，好得如同亲姐妹。”媚娘眼望窗外风雪，露出惆怅之色，“说来甚是惭愧，我比你姐姐还大两岁，却不及她聪明贤惠，伺候先帝也不够用心。后来她晋充容，我却还是才人，她很同情我，寻觅机会让我侍寝，没少在先帝面前说我的好话……”媚娘提及往事意在打动徐氏，不过徐惠对她有恩确是实情，此刻见其妹而思其姊，触动心事竟真的流下眼泪。
	徐婕妤心地单纯，本就不曾生疑，见她洒泪更加笃信，安慰道：“后宫姊妹提携关照也是常理，昭仪不必如此挂心。”
	媚娘却摇头道：“当年的事你不晓得，先帝与今上脾气秉性大不相同，后宫佳丽无数，你姐姐单单垂怜于我，实是莫大恩情。只可惜我与先帝终是无缘，辜负了她的美意。到头来她追随先帝绝粒殒生，我却……却……”说到此处哽咽不能言——她对徐惠终究有愧。
	徐婕妤也甚感伤，尤其听她提起绝食殉葬之事，哪还忍得住？也不禁嘤嘤啜泣。
	两人对泣良久，媚娘才渐渐拭去眼泪——往者已矣，愧则有愧，却无所悔，不辜负徐惠之意，哪有今日宠冠后宫？求仁得仁复何怨？她叹息道：“或许冥冥中早有注定，我会继续留在皇宫，会遇到你。这正是老天命我报答你姐姐的恩情。”
	这句话其实颇显矫情，徐婕妤却信以为真，一脸感激之态。
	媚娘察言观色，心里着实松了口气——这徐小妹酷似其姐，温婉静怡又心地单纯，算不上对手。
	李治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媚娘心里最清楚。名门闺秀端庄矜持如王皇后者绝非他所爱。早先为他生育的刘氏、郑氏、杨氏皆他身边的寻常宫女，之所以被临幸就因为这些女子与他亲昵且热情开朗；甚至萧淑妃又何尝不是率直爽朗之人？但她们相较敢于突破人伦底线、艳丽大方且颇具智慧的武媚娘就小巫见大巫了。何况媚娘不仅仅在情感上满足李治，更积极充当政事上的参谋，那就把李治之心牢牢攫住了。类乎徐婕妤这种纯洁但羞涩规矩的小姑娘，虽不至于如王皇后般让他反感，充其量也不过与贵、贤、德三妃一般，默默站在后宫行列里。
	“昭仪……”
	“不！你就叫我姐姐吧。”
	“姐姐，”徐婕妤当真敞开心扉了，“其实这几日皇上对我……”
	“难道对你不好？”媚娘明知故问。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我总觉得他不是真喜欢我。”
	媚娘破涕为笑：“我的傻妹妹，让皇帝喜欢岂是容易之事？果真如此我与你姐姐也不必苦熬多年了。”
	“可我近来也在揣摩，皇后娘娘也教了我不少……”徐婕妤竟然忘了她与皇后不睦，话说一半连忙收口。
	媚娘却毫不介意，只是连连摇头：“这还远远不够啊……”确实还不够，她自己刚入宫时不也是个心机单纯的小姑娘吗？人总是会变的，要紧的是往哪个方向走，她要引导着这小姑娘与李治越行越远。于是高声招呼外面宫女：“快把东西拿来。”
	只见宫女抱着一摞书走近来。
	“这是什么？”
	“此乃文德皇后所著《女则》，详述古今女子所应遵循之德。”说着媚娘拿起一本递给她，“你该听说过吧？昔日文德皇后薨逝之时，今上年方九岁，至今眷恋母后。你若能用心揣摩此书，对取悦君心必有帮助。”
	“多谢姐姐。”徐婕妤果然认认真真翻阅起来。
	媚娘瞧她这幅专注的模样，心中暗笑——你就看吧，学吧！越学就越中规中矩、恬淡保守，越学就离雉奴的心越远。而且你接受过后妃不得干政的训教，必对王皇后抢立储君、交结宰相等事心生反感，最终搞得你们分道扬镳，但是看在徐惠的情面上我不为难你，只要你不争宠，富贵荣华分你一杯羹。
	“别着急，慢慢看。”媚娘轻轻抚着她背，“后宫从来都是钩心斗角之地，莫说无风不起浪，即便真的无是无非，嫔妃之间还斗心眼呢！冷嘲、热讽、算计、诋毁，若不然闲着干什么呀？但你与她们不同，你们徐家是诗书门庭，不屑掺和那些无聊之事。不过我还是得嘱咐你一句，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嚼舌之言左耳听右耳出就罢了。”说着笑呵呵起身，“我得回去了，挺着肚子到处跑实在不成话，以后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
	徐婕妤完全被媚娘的眼泪欺骗了，真以为她全心全意对自己好，千恩万谢，亲手搀扶着将媚娘送出门，送了好一阵子才回去……
	媚娘望着徐小妹的背影暗暗冷笑，转过头来又见范云仙顶风冒雪笑盈盈跑来：“大喜！朱儿姐姐已回宫，我托陈公公在掖庭给她安排了住处，这会儿急着想见您呢。”
	媚娘大为欣喜：“快领她过来……”又一思忖，此处离承香殿太近，若叫皇后得知又是麻烦，转而道，“慢！你们在嘉猷门外候着，我这就过去。”
	范云仙先行通传，媚娘依旧由宫女搀扶着缓缓而行。烈风不息，冰雪路滑，身怀有孕行路更要小心，绕过望云亭、紫薇殿、临湖殿，慢吞吞行了许久才到嘉猷门，早见云仙领着个寻常打扮的短发宫女立在雪地里翘首企盼。
	“阿朱！”媚娘甚是激动。
	朱儿迫不及待，一路小跑扑倒媚娘身前：“才……昭仪！”两载未见世事大变，如今主子再不是默默无闻的小才人。
	“起来，别这么叫，还是叫我姐姐吧。”媚娘不顾有孕屈身搀起，拉着她的手走进千步廊。
	范云仙忙对其他宫人道：“这里有我伺候就行，你们先退下。”宫女齐声答应，又担心主子行动不便，于是远远退到长廊外，听不见他们说话也就是了。
	朱儿凝视着媚娘，半晌未发一语——这一切宛如做梦，媚娘回宫无论美事丑事，好歹凭着皇上的宠爱；自己不过一介宫女，本以为这辈子暮鼓晨钟没指望了，哪想到主子竟没忘了自己。
	“自我走后，你在寺里受委屈了吧？”
	朱儿哽咽道：“三位阿阇梨待我极好，无非让我干些洒扫之类的活，还住您的那间禅房里，清闲得很……”
	媚娘却不住摇头：“清闲或许不假，但日子未必好过。我入宫之事瞒得了几日？消息一旦传开，那帮未亡人知道我攀了高枝，岂有不嫉恨之理？我既已不在，八成她们要寻你晦气，没少受欺负吧？”
	朱儿两颗豆大的泪珠滚落腮边：“没什么，都过去了……自从老夫人给大家带去家书，众尼无不承情，都说您不忘旧情，连那些先前咒骂您的人也收敛了。奴婢时时刻刻盼着回到您身边，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媚娘却微蹙娥眉：“你……你还不能回到我身边。”
	“姐姐不要阿朱了吗？是啊，如今您是圣上宠妃，身边自然不缺伺候的人。奴婢年逾三旬，不配再侍奉您和圣上了。”
	“贫贱之交不可忘，我舍弃谁也不能舍了你啊！”媚娘郑重其事道，“只是眼下有件十分要紧之事，需要你帮忙。”
	朱儿赶忙擦去眼泪：“我本就是伺候您的奴婢，况且您救我出寺恩同再造，何言帮忙二字？有何差遣只管吩咐。”
	媚娘将现今后宫情势简单说了，又提到皇后抢立太子之事，末了才道：“李忠此前未赐府邸，今东宫方立，急需安排内外僚属。我想派你去东宫担任女官，负责侍奉太子起居以及与宫中往来沟通之事，你意下如何？”
	朱儿略一思忖便已了然——要我监视李忠！
	“主子差遣不敢不从，但我离宫多年，原先又仅是个寻常宫人，骤然升任女官只怕旁人不服，反倒耽误大事。”
	媚娘却道：“这你不必担心，东宫内侍首领王伏胜原是皇帝身边之人，我去打个招呼，他自会照顾你。内侍省那边……”说着她目光扫向范云仙。
	云仙忙道：“奴才早打点好了，已安插十几个熟人。”
	“该给的好处可不能少。”媚娘提醒道。
	云仙呵呵一笑：“如今您是宫里第一红人，谁能为您办事是天大的脸面！原先跟我种花的那帮兄弟都派到东宫把守各处殿门，这帮崽子人人升了一阶，高兴得跟吃了蜜蜂屎似的。放心吧，出了两仪门长孙国舅势力最大，可要入了后宫谁比得了咱们？”
	媚娘粲然一笑——宫廷中最卑贱的便是宦官宫女，任凭主子呼来唤去，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宫廷中势力最大的也是这群卑贱之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倘若大家合伙算计一人，即便那人三头六臂焉能不败？谁笼络住这帮奴才的心谁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媚娘费尽手段把大半个宫廷的奴婢拉拢到自己麾下，如今又朝东宫下手。
	“既然如此，阿朱愿往。”朱儿心里有底了。
	“知道我为何派你去吗？不仅因为你跟随我多年值得信任，更因为你姓刘，太子之母也姓刘，而且你们俩同岁。只要你伺候太子周到，入宫面见刘氏时恭敬有礼，天长日久他母子自会亲近你、信任你，视你为心腹。”
	朱儿指天立誓：“我人是李忠母子的，心却永远是您的。”
	“很好。”媚娘对她这个表态很满意，“有件事你需牢牢记得。待你得他母子信任后，要私下多劝谏太子，叫他少进宫与刘氏见面，日常之事由你带传。他若问你为何，你便说储位得于皇后，若亲母子见面太多恐招皇后嫌隙。但你入宫见刘氏就要换个说法，说……”
	“说太子思念娘亲日夜啼哭，可皇后监控甚严，不准他入宫与您相见，才派奴婢代替问安。是也不是？”朱儿领悟得很快——不单要盯死李忠，还要挑拨他母子与皇后的关系。
	“就是这样！”媚娘拉起朱儿的手越发和蔼道，“你且在东宫当职，日后时机成熟再调你回来。我已托母亲派人寻访你父母，将来让你们一家团聚。”
	朱儿却凄然道：“何必呢？当初爹娘舍我为奴，便不在乎有没有我这女儿，唯有您才是阿朱的亲人，大费周折把我从苦海里把我捞出来，能跟着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若能助您坐上皇后之位，不再受那寒宫落寞之苦，便是刀山火海奴婢死生无怨。”
	媚娘感激不已，又叮嘱一番才依依作别。时辰已过了正午，雪也渐渐停歇，楼台殿阁粉妆玉砌，琼枝玉树熠熠生辉，海池上结了一层晶莹的冰霜。便如那温和的冬日拨开乌云重放光明一般，媚娘又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徐婕妤不足为虑，李忠也攥在手心里，王皇后还能耍什么花招？
	沿着千步廊缓缓东行，望着这一路雪景，媚娘心情舒畅不禁脱口而吟：“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不多时已回到立政门外，一进院门便瞧见几个宦官正闹哄哄围在侧殿檐下，甘露殿的云福、云顺也在其内，想必皇帝又来了。
	李治身边杂务原是王伏胜打理，如今往东宫侍奉李忠，剩下云福、云顺等本就年轻，加上李治是古来少有的好脾气主子，媚娘又欲拉拢人心驭下宽和，越发纵得这帮小子偷懒耍滑。这会儿一群人正偷偷玩双陆，云福猛一抬头望见媚娘，赶忙示意大伙散局，讪笑着过来请安。媚娘早看清他们赌钱，但这会儿心里高兴也不计较，反而道：“雪天无甚差事，你们尽管玩吧。不过警醒着些，留神万岁召唤。”
	几个宦官正毛毛躁躁往怀里藏棋子，听她这么说，手舞足蹈重新摆局，范云仙也凑过去一起玩，吆五喝六好不热闹——与这帮小子混得越熟，让他们替媚娘办事就越方便。
	立政殿曾为皇后寝宫，远比相思殿高大得多，玉阶上的雪虽时时有人清扫，还是不免湿滑。媚娘紧紧抓着宫女臂膀，几乎一步一顿，好半天才登上殿阶，刚缓了口气，忽听里面传出一阵轻笑：“陛下是不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其实我那妹子有什么好的？毛毛躁躁、莽莽撞撞的，没想到竟得您如此宠幸，有时候我瞧着都觉眼红啊……”
	媚娘怔住了——姐姐武顺的声音，但口气颇为轻佻，为何在背后贬低自己？她忙示意身边宫女别做声，隔着毛毡门帘倾听里面动静。
	李治无精打采道：“我是怕雪天路滑，她不留神摔倒。”
	“你是心疼大的，还是心疼她肚里的孩子？”
	“当然心疼的是你妹妹……不过要说也是，都快四个月了，她还到处乱跑。”
	武顺越发调笑道：“是啊，快四个月了，难为您还时时陪她身边。人言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您也是快变狼的年纪了，整日守着大肚婆，有得看没得吃，亏您打熬得住……您想不想啊？”
	媚娘听到此处暗咬银牙——这话分明有勾引之意！
	李治似乎也很尴尬，隔了便刻才吞吞吐吐说：“夫人的话朕实在不明白……不过近来媚娘常劝我去徐婕妤那边。”
	“感觉怎样啊？”武顺越发得寸进尺。
	“什么怎样？”李治明知故问。
	“那豆蔻年华的滋味啊！”
	李治只轻轻咕哝了一句：“小姑娘罢了。”
	“哈哈哈……”武顺笑得格外放荡，“陛下也是特立独行之人，不爱吃嫩藕，偏爱老甘蔗……”
	媚娘早听得火冒三丈，又不便因此发火，唯恐叫人看笑话，挥手打发走宫女，轻轻将门帘掀起道缝隙往里窥望。
	但见李治正背对殿门坐在炭盆边取暖，武顺正款弄腰肢凑到他近前——与媚娘的灵秀艳丽不同，武顺的相貌更似母亲，修眉凤目、身姿婀娜，她虽已三十多岁，膝下一双儿女，依旧不拘小节、形骸放浪，与媚娘相比多几分佻脱善噱，颇有风流姿色。她姣好的脸上挂着淫媚的笑容，搔首弄姿步步逼近李治，故意舒展双臂让纱帔轻轻滑下，露出光洁的臂膀和殷红的抹胸。
	“夫人你……”李治慌张地退了退。
	武顺却越发大胆，信手拔去髻上发簪，一头如瀑布般的黑发顿时垂下，蹭过李治面颊。她始终在笑，笑靥如桃花般灿烂，眼中却已燃起急不可待的火焰，一对酥胸紧紧贴在李治身上：“陛下不知，其实臣妾也爱吃甘蔗……”
	李治似乎想往后缩紧身子，却仿佛被什么奇怪的邪力镇住了，一动不能动，只是颤巍巍抿着嘴唇。
	武顺早已春心荡漾，愈加紧贴，几乎整个人俯到他身上：“妾身口渴得紧，不知陛下可否垂怜我这吃苦的寡妇，让我尝尝您那根甜甘蔗……”说着伸出素手在他胸腹上轻轻摩挲，继而放肆地探入他衣衫中……李治重重地喘着粗气，刹那间，似是被她摸到紧要之处，身子不禁一颤，徒劳地“挣扎”两下，终是敌不过武顺的一再撩拨，醺醺然将她搂在怀中。
	媚娘亲眼目睹这丑态，再忍不住了，猛地一掀开门帘闯进殿内：“你们……”
	二人受此一惊立刻分开，武顺尴尬地背过脸去；李治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宛如做错事被父母逮个正着的孩子，白皙的面庞臊得通红，笨手笨脚地，半天才系好裤腰带。
	“陛下，你怎能……”媚娘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李治不敢看媚娘半眼，憨笑着倏然起身：“朕差点儿忘却，还有份奏章没看，听说高阳妹妹又惹了麻烦，我得吩咐人去查查。”说着脚底抹油，冲出大殿便没影了。
	前门拒狼，后门入虎，媚娘一心提防徐婕妤，却没料到自己姐姐也干出这种事。李治一溜烟跑了，她满腔怒火只得向武顺发：“你这寡廉鲜耻的荡妇！”
	武顺轻轻叹了口气，整理好衣衫站起身道：“好好好，我是荡妇行了吧？别生气了，留神腹内的孩子。”
	媚娘焉能不气？见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越发火往上撞，半辈子的委屈全想起来了：“无耻！从小到大我何曾亏待过你？爹爹死后你拍拍屁股嫁人去了，你知道我跟着母亲在文水吃了多少苦吗？你知道在皇宫这十几年我怎么熬过来的吗？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之宠，你又来跟我抢男人！你真是个讨人厌的扫把星！滚回你们贺兰家去！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武顺这才愧然低下头，软语道：“过去算我欠你的，可如今你不是混好了吗？反倒是我一无所有，还要拉扯俩孩子。我若走了，谁伺候娘亲？你就可怜可怜姐姐，好不好？我不过是百无聊赖的寡妇，再说和他又没真……”
	“呸！你自去勾引野汉子，就是整个长安城的男人都与你有染，我也懒得管。偏偏来勾我的男人，不要脸的骚货！”
	武顺也是骄狂之人，被她连骂几句，渐渐压不住火，冷笑着反唇相讥：“我是不要脸的骚货？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与皇帝什么辈分你自己不知吗？刚吃几天荤就把当尼姑的事儿忘了，还有脸教训我！”
	“你……”媚娘恼羞成怒，扬手便要扇她耳光。
	武顺匆忙抽身避开。媚娘扑了个空，欲追上再打，忽觉腹内一阵剧痛，趔趄着坐倒在地，呻吟起来。
	“你、你怎么了？”这回武顺可真吓坏了，妹妹身怀皇家骨肉，若有个一差二错，她怎担待得起？赶忙慌里慌张喊道，“来人哪！快传太医！传太医！”
	两人在里面嚷半天，外头宫女宦官早听见了，不乏聪明之人猜出由头。可这等事当奴才的谁敢问？何况她们又是亲姐俩，听见对骂也不敢进去劝，直到闻听“传太医”，大伙才一窝蜂涌进来，有的搀，有的抱，有的脱鞋，有的倒水，有的传太医，上上下下一团乱……
	御医很快就到了，而且来的是名医蒋孝璋。此人年纪不高，官职也仅是正八品下的司医，但岐黄之术绝不逊于老先生，堪称尚药局中第一妙手。蒋孝璋仔仔细细诊过脉，不禁皱起了眉头，说是大动胎气情势不妙，即刻开方煎药。一碗汤药灌下去，又盖好丝被，媚娘才算稍微舒服了些，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武顺到这会儿彻底老实了，实在不知说什么好，讪讪道：“都是姐姐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生气。我这丑模丑样的，怎配接近万岁？也是你身怀有孕不能侍奉，万岁才一时糊涂。乡间有言，家犬喂不饱，才会往外跑……哎哟！怎把皇帝比成……又说错话了！”她急得直扇自己嘴巴。
	媚娘实在不想搭理她，闭着眼睛道：“你出去，我想静一静。”
	“好，好。”武顺蹑手蹑脚地去了。
	媚娘这才睁开眼睛，心中仍久久不能平息，悄然望着窗外。停歇没多久的雪又开始下起来，北风呼呼地吹着，卷起一大片朦朦胧胧的冰霰，又遮住了本已转晴的天空……

第九章 千古之谜，小公主之死
	一、永徽逆案
	媚娘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背叛的感觉，更无法接受的是，背叛者是自己亲姐姐。她不敢相信姐姐会胆大妄为到勾引皇帝的地步，更不愿相信雉奴的意志如此薄弱，竟半推半就地投入了姐姐怀抱。
	这就像一场噩梦，可挺着大肚子的她又能怎么办？
	把姐姐赶走，今后不许她入宫？不行，好不容易在后宫树立起贤惠之名，连同胞姐妹都不能容，旁人怎么想？况且还得靠姐姐和母亲在公主间游走，替自己拉拢人心。摊开与雉奴谈，不许他接近姐姐？凭什么？皇帝要宠幸哪个女人谁管得着？姐姐身份尴尬，难道自己的身份不尴尬吗？不被贼偷就怕贼惦记，三天两头碰面，只要起了这个念头，终究防不胜防。
	思来想去媚娘只能选择装傻——诚如那句话，家犬喂不饱，才会往外跑。眼下她有身孕，就算姐姐不引诱皇帝，也难免别的女人趁虚而入。比如那位徐婕妤，纵然李治不是很喜欢，若生下一儿半女终究是羁绊。再说姐姐是寡妇，膝下还有贺兰家一双儿女，就算与李治厮混，也不可能得到正式封号。自己梅开二度已经够惊世骇俗的，再弄个民间寡妇，岂不滑天下之大稽？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或许多个姐妹伺候李治，对争夺皇后之位更有利呢！就让她去满足李治的需求，充当自己的替身吧……
	在武媚的纵容和武顺的引诱下，李治再次暗度陈仓，干起了偷情的老本行。但他与武顺的这段孽缘，颇有点儿苦中作乐的意味，有志难伸的朝廷搞得他心绪烦乱，被迫立储之事更令他郁闷到极点，或许只有在床笫间他才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男人吧。
	然而逼迫李治建储并非长孙无忌迈出的最后一步，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冬天，将有无数原本尊贵傲然的生灵在这个冬天终结——永徽三年十一月，一件谋反大案震惊了皇宫、震惊了朝堂、震惊了长安，也震惊了整个大唐天下。
	此案的起因说来有些好笑，又是那位骄纵荒唐的高阳公主惹出来的。高阳想让丈夫房遗爱继承梁国公的爵位，一再纠缠李治，最终触怒了李治，致使房遗直、房遗爱双双贬官。可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又想出一个恶毒的办法——状告房遗直对她非礼！
	她如意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细，大伯非礼弟媳不但是品德败坏，更属十恶之一的内乱，此案一旦坐实，即便要不了房遗直的性命，他也没资格再承袭梁公之爵了，到时候爵位自会顺理成章落到房遗爱身上。如果证实是诬告也没关系，皇帝是自家兄弟，又能把她怎么样？这等见不得人的丑事，还能到处宣扬？况且李治自己也身负内乱之罪，有什么脸面单单治她？到时候一床锦被遮盖，糊里糊涂就对付过去了。
	可这看似完美的计划却出了意外。当房遗直得知高阳诬告之事，深感自己在劫难逃，不禁感叹：“公主再这样胡闹下去，非毁了我们房家不可！”出于义愤和自保，他也向朝廷举报，揭了高阳老底——原来辩机和尚被杀之后，高阳全无悔意，又与多人通奸有染，其中还包括僧人惠弘、智勖、道士李晃等出家人，并重金贿赂宦官陈玄运，阴谋夺取梁公爵位。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一时间高阳的奇闻异事传遍长安城，人人纷传和尚、道士排着队邀幸公主的丑事。案件上报至朝廷，事涉皇亲国戚，刑部不敢自专奏于皇帝。长孙无忌再度主动请缨欲查此事，李治对房家之事大为厌烦，于是顺水推舟又把这烫手山芋抛给无忌，欲借其手惩戒高阳。
	长孙无忌接手后这桩风化案突然变了味，他没从被控非礼的房遗直入手，反将房遗爱及惠弘、李晃、陈玄运等锁拿入狱。没过几日便审出个骇人听闻的结论——房遗爱、高阳公主图谋叛乱，招揽惠弘、李晃等左道妖人望星魇胜，勾结掖庭令陈玄运窥伺宫禁！
	一个非礼事件竟审成了谋反，令李治和满朝文武瞠目结舌。而这仅仅是开始，长孙无忌对房遗爱一顿板子刑棍后，“好心”点拨道：“你还记得纥干承基这个人吗？前朝承乾谋反，东宫属官纥干承基原为同党，可是临机告变，揭发侯君集、李元昌、杜荷，一干罪人尽皆论死，唯承基保全，至今仍官居都尉。你若不想死，就招出同党吧！”房遗爱羊质虎皮，在无忌恫吓下早惊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分辩造反之事的真假，顺着无忌之意接二连三招出同伙。
	首先是柴令武、巴陵公主夫妇。柴令武不但是房遗爱之友，更是当年一同追随李泰之人，他们夫妻与房家往来密切，串通合谋也近乎情理。接下来沿着柴令武这条线，又牵出两位大人物——司徒、荆王李元景与宁州刺史、驸马薛万彻。
	薛万彻也是昔年与李泰交好之人，荆王元景不但是李治的六叔，而且他的女儿嫁给了房遗爱的弟弟房遗则。按房遗爱供词的说法，薛万彻趁入京觐见之机曾与留居长安的荆王元景一会，其时房、柴等人也在场。薛万彻不忿外任宁州，对朝廷多有怨谤，甚至口出狂言：“我若留于京师，当今掌握朝政那帮鼠辈谁敢不畏？”荆王元景吹嘘梦见自己手捧日月，有帝王之兆。房、柴二人当即表示：“若国家有变，当奉荆王为主！”一干人皆属叛党。
	不过事情到此长孙无忌仍不满足，反复推鞫下，房遗爱又招认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执失思力也是同党，无忌毫不客气锁拿两人入狱。此事一出满朝哗然——李道宗名望甚高，近年来清静自守，已不问世事；执失思力虽是胡人，但一向忠心耿耿，尚太宗之女九江公主。这两人几乎与房遗爱等人毫无交往，何以也在逆党之列？分明是无忌与二人不睦，故意叫房遗爱把他们攀扯在内。
	长孙无忌，无所顾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位手握乾坤的铁腕权臣俨然成了阎罗王的化身，上至皇族宗亲，下至文武百官，任何人面对他时都浑身颤抖，唯恐稍有得罪之处便会成为下一个被房遗爱招认的同党。在这一案审讯期间无数受牵连者被捕入狱，直到最后时刻，无忌的最终目标才浮出水面——吴王李恪。
	李恪乃太宗第四子，杨妃所生，在先朝储位争夺中一直是个尴尬人物。他文武双全，举止英果，连李世民都承认所有儿子中李恪是最像自己的，可他偏偏不是长孙皇后嫡出，无法与承乾、李泰争锋。李世民为他惋惜，甚至立李治为太子后曾忧心李治性格软弱，考虑改立他为嗣。虽然在长孙无忌极力劝说下李世民打消了改易的念头，可他声望依旧很高，一直被无忌视为潜在之敌。现在无忌利刃在手，当然不能错过铲除隐患的机会。于是房遗爱供认，李恪是叛党的首脑，最不可饶恕之人。
	图穷匕见，长孙无忌终于能收网了。然而事情到此竟又生变数，有个意想不到的大人物主动跳出来，为此案流了最后一滴血——宰相宇文节！
	宇文节乃北周宗室之后，虽也是关陇一派，却与房家私交不错，因房遗爱之案颇多匪夷，屡次劝无忌慎重，又对李道宗、执失思力等攀扯入狱颇为不忿，多方奔走设法营救，最终惹恼了长孙无忌，索性将他一并归入叛党，打入天牢……
	至此，这场几经周折的离奇谋反案终于进入了尾声。在太极宫大朝会上，长孙无忌把厚厚一摞案卷，连同中书省草拟的诏书一并摆到李治面前：荆王李元景、吴王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赐死；房遗爱、柴令武、薛万彻以及陈玄运、惠弘、智勖、李晃等斩首示众；李道宗、执失思力、宇文节流放岭南；李恪同母弟蜀王李愔废为庶人，囚居于巴州；死去的房玄龄亦遭连坐，剥夺梁国公爵位，免去其配飨太庙的资格；房遗直、房遗则乃至其他涉案人子弟亲属，或流放、或贬官、或拘禁，论罪者不可胜计。
	看罢判决李治彻底崩溃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件子虚乌有的风化案会勾出一场杀戮！
	他不相信这些人都是叛党，但案卷和画押过的供词就摆在面前，铁证如山。谋反既是死罪，可这一网打尽的不仅是臣子，更有他叔父、堂叔、兄弟、姐妹。李元景乃先皇六弟，长辈中地位最尊者；李恪是他三哥，他们这代亲王之中最具声望者；李道宗、薛万彻与李并列为“三大名将”，是大唐军队的灵魂，肩负社稷安危。
	而且就在此案审问伊始，从均州传来噩耗，濮王李泰去世了。对这个曾经威胁自己的兄长，李治的感情是复杂的。固然他心存芥蒂，但更多是宽容，毕竟大哥承乾已于贞观十九年死于流放地，同母兄弟只剩下李泰了；更何况善待昔日对手还可彰显宽宏仁德。所以自从他入主东宫以来，几度恳求父皇放宽软禁，登基后更是屡次赏赐李泰。可是李泰郁郁不得志，又身体肥硕不耐荆楚之地炎热，久而成疾一命呜呼，终年仅三十五岁。李治得知消息甚是感伤，追赠四哥为太尉、雍州牧，加美谥曰“恭”，又赐赙物三千段、米粟三千石及东园秘器，还请玄奘法师亲自设道场，为其往生祈福。
	如今四哥尸骨未寒，长孙无忌又要杀三哥李恪，还要牵连到六哥李愔，更祸及诸多宗室贵戚，这场风波不亚于昔日玄武门之祸。莫非他们李家注定逃脱不了骨肉相残的宿命？李治实在承受不住这沉重打击，颤抖着抓起诏书向百官疾呼：“他们果真都是叛党吗？难道都罪无可赦？”
	太极殿死一般寂静，文武百官毫不动容，就像是一群没有灵魂、没有良知的泥胎偶像。唯有阵阵狂风吹过梁柱，发出呜呜之声，犹如厉鬼在号哭。
	李治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普天之下再无一人与朕同心了吗？难道朕成了名符其实的“孤家寡人”？
	他蓦然想起当年大哥承乾被废时的情景，父皇也欲留大哥性命，百官也同样默不做声，最后官居六品的通事舍人来济挺身而出，附和父皇之意，才算保全这丝亲情。千军万马总需一人领头，今天来济还会带头吗？不可能，来济不再是陪他读书写诗的东宫舍人，已投入无忌阵营，登上黄门侍郎之位。其他人呢？难道无一人敢说真话？
	面对一潭死水般的群臣，李治几近绝望，但他仍然如寻找救命稻草般扫视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面孔：“荆王是朕叔父，吴王是朕兄长，能不能饶他们不死？就算是……就算是看朕的薄面……可不可以？”那口气俨然已是哀哀乞求，泪水顺着他憔悴的脸庞潸然滚落。
	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哭了。
	皇帝委屈的泪水比谴责和诘难更加震撼，如刀割般折磨着丹墀下每个人的心。食君之禄，报君之恩；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帝痛哭着，臣子却无动于衷，这真是莫大的悲哀。
	但大家宁可忍受良心的折磨也不敢说话——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案已演变长孙无忌清除异己的杀戮。谁敢点破真相？只怕话未说完就被无忌诬为谋反同党。求情也是危险的，专横跋扈的无忌能容忍不服从的人留在朝堂？宇文节便是前车之鉴，对关陇同党尚且下手不留情，别人又当如何？纵然博得慷慨之名，白白送命于事无补。为了自己的前途性命，只好闭口不言……
	“陛下。”在沉默压抑的气氛中，突然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李治精神为之一振，擦去矇眬泪水仔细观瞧，出班施礼的是兵部尚书崔敦礼。他深知崔敦礼一家出身博陵崔氏，后来徙居长安，仕周隋唐三朝，也属关陇一派，但还是萌起微弱期盼，满心迫切地问道：“崔尚书意下如何？能否保全朕叔父、兄长的性命？”
	然而崔敦礼的回答和他盼望的截然相反：“释法徇私，国之所以乱也。昔周公诛管蔡，汉景夷七国，汉昭帝之时皇子谋逆皆正刑典，此皆先代范例。陛下岂可屈法从情？谋反乃十恶之首，罪无赦也。”
	皇帝的哀恳被大臣不留脸面地严词拒绝。百官虎视眈眈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作壁上观者有之，就是没有舍身效主的。面对这群无情、无义且无胆之人，李治无计可施，只好含着泪水、颤抖着在诏书上盖了印玺，自始至终他都没向长孙无忌瞧一眼——对这个人他已不抱任何幻想。
	两代亲王置于死地，三大名将废去两个，无忌究竟意欲何为？就算没有篡国野心，也是党同伐异、独霸朝纲，为一己之私欲而坏国家。整日拿媚娘之事要挟，口口声声说要维护朝廷的颜面，就是这等维护之法吗？宗室大臣纷纷“谋反”，天子痛哭流涕求情遭拒，朝廷还剩什么颜面？也正是从这一刻起，李治的心头除了怨恨，又萌生出一阵强烈的畏惧……
	李治抬头仰望殿顶，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木瓦，直看到广袤无垠的苍穹。那一刻他想起媚娘说的话：“好好学吧。学学无忌如何把持大权、倾轧异己。他在做，您在学，苍天在看……”
	老天爷，你看清楚这一切了吗？
	二、寂寂明堂
	李治可以继续忍受、继续学习，但判死之人却再无机会。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二月，长安西市人声鼎沸，士农工商纷至沓来争睹处决的一幕。关押房遗爱和薛万彻的囚车被士兵簇拥着缓缓而来；柴令武倒有先见之明，早知难逃活命，已于被捕后自杀，不过依然会被枭去首级；高阳、巴陵两位公主也已哭哭啼啼被迫投缳。
	房遗爱吓得体似筛糠瘫软如泥，被行刑之人如拖死狗一般拖到刑场之上，这个为了自己苟活而拼命出卖乃至诬赖亲友的人终于没能逃过一死。长孙无忌不是李世民，没有宽宏的气度；他也不是纥干承基，承基交代的是真情，而他的供述经不起推敲，无忌焉能留其性命授人以柄？直到他被拖上刑场的那一刻，才想明白这些。早知难逃一死，何必拖累这么多人？连父亲房玄龄的一世英名都毁了——刀光一闪，人头落地。房遗爱没了脑袋的身子仍在地上手刨脚蹬，仿佛还想爬出这场真实的噩梦！
	薛万彻是自己走上刑场的，虽缧绁在身依旧钳制不住这条硬汉。他甚至不需旁人动手，双膀一使劲便挣断了绳索，继而用力一扯，撕去上衣，露出虬结黝黑的肌肉和累累伤疤——每处创疤都是浴血奋战的见证，为大唐社稷而受，可今天这个扫灭吐谷浑、威震薛延陀的当世名将却要死在大唐朝廷的刑刀下。
	围观之人大部分是平头百姓，哪晓得朝廷内部的派系之争？不过是来看热闹。见他如此豪横，众看客大为兴奋，竟还有连声叫好的。薛万彻根本不理睬周遭喧嚣，看着房遗爱身首异处的尸体，心中骤然升起一阵恼怒，回首对监刑之人怒喝道：“我薛万彻堂堂健儿，当为国家战死沙场才是正理，岂得因房遗爱这畏死小儿送命？”
	行刑者见他虎目圆睁、须发皆张，纷纷倒退两步，紧握刀柄——此人勇冠三军彪悍无敌，倘有困兽之斗可就麻烦啦！
	但呼喊之后薛万彻并无过激举动，而是长叹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跟这些奉命行事之人又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实在该死，太该死了！昔日错保隐太子建成，与秦府群臣争斗，此为无忌之一恨；后来与皇四子李泰亲厚，得罪力挺今上之人，此为二恨；李泰既已势败，仍与房柴等辈往来，为当权派所忌，是为三恨。长孙无忌怀此三恨，焉能不置我于死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死固当然。
	“来吧……”薛万彻缓缓闭上眼睛。
	行刑者愣在原地，竟没反应过来。
	“来砍我的头啊！”他又催了一声。
	“哦。”行刑者这才慢慢凑到他身后，高高举起砍刀。这个刽子手处决人犯无数，却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强悍之人，见他昂首挺胸直跪不屈，不由得心头忐忑、手指发颤。
	那钢刀划出一道炫目的白影，生生砍在薛万彻后颈上，可是位置稍低没能斩下人头；钢刀拔起，鲜血四溅，喷了刽子手一脸。围观之人先是一声惊呼，便欲取笑那刽子手，却见薛万彻猛然睁开二目，厉声吼道：“何不用力？”
	刽子手见他还能说话，心更慌了，匆忙二次挥刀——这一刀砍得更偏，落到了肩头。
	鲜血顺着臂膀汩汩而下，薛万彻不动不摇不叫痛，而是怒叱道：“废物！倘在疆场之上白刃相搏，一刀不能制敌，焉能有你命在？心要狠，手要稳，钢刀落定不留生。你给我用力！用力！用力啊！”
	“啊……”刽子手双手捧刀一声大喝，铆足平生劲力迅猛挥落，只闻“噗”的一声闷响，人头斩飞一丈有余；那尸身兀自直挺挺跪在那里，满腔热血向天怒喷！
	刑场上顿时一片静寂，众看客无不悚然退后，好半天才见那腔子重重趴倒于地。大家长出一口气，却再无轻慢之意，纷纷叹息摇头，为好汉惋惜……
	囚禁在皇宫禁苑中的两位亲王也迎来了地狱使者。李元景面对白练不住颤抖——他真的忘了自己说没说过梦见手握日月那样的话了，即使说过也是酒后妄言；或许他内心深处确曾窥觊九鼎，但毕竟有自知之明，凭自己的实力怎么可能夺取皇位？他自恃是皇帝叔父，以为最糟的结果不过流放，万没想到无忌会斩尽杀绝。他无法接受这悲惨结局，他挣扎着、呐喊着、号哭着，但一切都是徒劳，强悍的刽子手还是毫不迟疑地将白练缠在他脖子上。
	李恪倒很从容，恭恭敬敬领受诏书，面朝甘露殿方面拜了三拜，端坐胡床等候行刑——无论父皇、母妃曾有过什么想法，他本人从未动过争位之心，更不要说谋反。对这一切他于心无愧，完全是无辜罹难。身为隋唐两朝皇室共育之子，他决心死得安详，死得郑重，死得有尊严，就像他的外祖父，同样被缢死的隋炀帝杨广那样。
	可当白练真的缠住咽喉的那一刻，李恪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激愤，对天高呼：“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之！”他那酷似父皇的面孔因愤怒和窒息不住抽动，宛如李世民附体，对迫害李家之人发出诅咒……
	与此同时，李道宗、宇文节、执失思力等人也踏上流放之路。身为宗室亲王又是整个案件中最无辜之人，李道宗在狱中并未受到苛待，押解之人都对他很客气。可是方逾五旬的他在这短短三月间已是须发尽白，状若老朽。他的心差不多已经死了，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效命沙场、战功赫赫的名将竟不如玩弄权术之人？为何闭门自守、礼贤下士的好人敌不过残害无辜的狂徒？为何身份高贵、皇家至亲的郡王比不上一个外戚国舅……他一路走一路想，离开长安不到一个月便在途中郁郁而终。
	更为凄惨的是人犯家属，无论年轻力壮还是老弱妇孺，都在皮鞭驱赶下徒步而徙。这些曾经锦衣玉食的贵族哪受过这等折磨？在饥寒交迫中每天都有人死去。不知是否真的有老天报应，自从这桩谋反案落幕，大唐四境之内三个月不下雨，永徽四年的整个春天和夏天都是在干旱中度过的，民间耕作苦难，百姓叫苦不迭，各州官员纷纷上奏。
	针对严重的旱灾，三省宰相、诸寺列卿、六部尚书及五品以上重臣齐聚两仪殿，共同商讨应对之策。但说是共同商讨，真正侃侃而谈的只有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他们出的办法也是老生长谈，适当蠲免一些赋税，开府库赈济灾民，另外还责令京畿各大道观、佛寺举行法会，念经祈雨。
	褚遂良一阵长篇大论，朝堂之上一片宁静，既无附和之音，也无驳斥之言，御座上的李治也只是昏昏沉沉点了点头——自房遗爱一案结束，朝廷就变成这样子，似乎所有人都变成李那样的哑巴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见张行成出班，没有举笏施礼，而是直接跪倒在地：“恳请陛下准臣卸去宰相之职……咳咳……”
	无精打采的李治猛然惊醒：“您为何无故辞职？”
	近两年张行成变化甚大，因为时时替谋划操劳，加之关陇一党的架空排挤，年已六十七岁的他早已不见昔日潇洒之态，皱纹堆累老态龙钟。他接连咳嗽几声，缓了口气，才操着苍老阴沉的声音回答道：“自古灾异皆天人所系。旱者，政教不施之应。微臣身为宰相，上不能匡君王、辅社稷，下不能救无辜、安黎庶，致使苍天降祸、干旱不雨。臣当引咎辞职，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一旁的长孙无忌闻听此言抿了抿嘴唇——可恶！政务由我主持，他却自称失职引咎而退，这不是指桑骂槐么？
	无忌既听得出，李治怎会品不出滋味？这番影射真是说到他心坎里——按魏晋以来宗教杂说，干旱皆因旱魃作祟造成。所谓旱魃，是传说中的鬼怪，《诗经》有云“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可造成赤地千里、干旱蔓延。而这种鬼怪不是天生地长的，依据民间传说，旱魃是蒙冤而死的人执念太深阴魂不散，从而幻化成鬼怪；这又与儒家的天人之说相应，干旱乃为政失德所致相辅相成。
	老天分明已降灾示警，无忌、褚遂良等辈仍无悔改之意，宁愿找僧道祈雨都不肯宽赦蒙冤获罪之人。李治心里明白也无可奈何，只能苦笑道：“政教不明民怨不息，此皆朕之过，与仆射无干。”
	张行成却颤巍巍再拜道：“陛下乃千古罕有之仁君，体恤臣僚，不愿推过于下。但微臣确有尸位素餐之过，况年纪老迈体弱多病，实不堪重任，恳请罢官致仕。”病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大半是日夜忧心所致。既然留在尚书省也办不了事，还处处受人挤对，那这宰相当的还有什么意义呢？
	李治望着老人家凄楚的神情。他那稀疏的白眉不住颤动，灰白的脖颈上一根筋脉微微跳动着，喉头也一直在蠕动，似是在努力压制着咳嗽，这还是当年那位端庄倜傥的老人家吗？李治很难过：“您威望素著，乃是朕之故旧心腹。难道忍心舍朕而去……”李治多少能揣摩到张行成的心思——身为宰相手无实权，处境太难；而且前番房遗爱一案出于自保沉默不言，心怀愧疚。不过李治并不怨他，自保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他和高季辅屡次掣肘无忌，已是冤家对头；若非二公清廉如水、洁身自好，无忌抓不到什么把柄，又想留着他俩充门面，不然早陪着宇文节一起流放了。
	李治越说越激动，眼圈已有些红润：“朕可以派宫女专门到尚书省服侍您，赐您御药，供您御膳。有您在，朕才安心啊！”
	张行成不禁哽咽。他确实于心有愧，但他在房遗爱一案上的沉默却是另有玄机——李治的皇位毕竟得来侥幸，为人处世也不免优柔。吴王李恪也好，濮王李泰的旧党也罢，终究是潜藏之患，借长孙无忌之刀除去未尝不是好事。况且李元景、李道宗乃皇家宗室，宇文节乃关陇一党，迫害他们无异于是在关陇势力内部操戈，必将损失人心。至于那些横遭牵连之人，只能抱以愧疚了。哪个坟地没冤死鬼？先帝不也屈枉过刘洎、张亮、李君羡吗？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轻慢其心。郑庄公不纵容弟弟，何以克段于鄢？周武帝不骄纵宇文护，何以尽诛权奸？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水火既济濡其首！
	但这些想法张行成无法向李治坦明，更无法弥补兄弟姐妹之死对李治的伤害，唯有把百般苦楚往肚里咽。他出身一介布衣，祖父两代都不曾为官，以学识起家，凭科举立身。自出仕大唐第一天起，他心怀宏愿，希望这个大一统的王朝不分地域、不分出身向全天下所有才智之士敞开胸襟、敞开心扉、敞开通达之路。为了此心愿，张行成奋斗了一辈子，也扮着笑脸与关陇之人周旋了一辈子，直至今日才初见曙光。他多想辅佐李治干一番事业，多想再看见这个年轻人灿烂的笑容。可他自知身体已不行了，恐怕熬不到云开日出的那一天啦……想到这些，张行成老泪纵横。
	褚遂良在旁注视着这君臣唏嘘的一幕，心中大为不悦，连忙开言转换话题：“据地方所奏，睦州有一女子陈硕真纠集恶徒作乱，竟还自称什么‘文佳皇帝’。此等妖女不可不除，恳请陛下派兵征剿。”
	区区一女子，兵不满万，值得大费周章吗？李治看都不看褚遂良一眼，随口道：“任凭你等处置。”
	长孙无忌逮住机会信步出班，朝上深施一礼：“臣也觉得张仆射不该辞官。张公洞悉微末、智略甚远，能见人所未见，度人所未知。记得两年前他便预测天下将有女祸、结党等事，又言诸王、公主参承起居，或伺间隙。而今想来，房遗爱一案正应人臣阴谋，陈硕真僭越作乱不正是女子之祸么？李恪、李元景以亲王之身作乱，高阳公主、巴陵公主心怀奸邪，掖庭令陈玄运窥伺禁中。诸般预言一一成真，张仆射真是神机妙算！”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挖苦。
	“咳、咳咳……”张行成气得浑身颤抖，终于压抑不住胸中的难受，大口咳嗽起来。一旁的高季辅也咬牙切齿愤恨不已，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再攥紧，如是者三，却终究没做出什么举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朝堂依旧死一般宁静，列位重臣还是沉默不语，但今日之沉默与以往不同，大多数人目光低垂神色严峻，似乎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感觉，就像狂风暴雨前的沉闷……
	朝会在浑浑噩噩中结束，李治迈着沉重的步子回转后宫——去哪儿好呢？找媚娘聊聊今天朝堂上这些事吗？算了，再过一个月她就要生了，何必拿我的烦心事去烦她？还是到甘露殿去吧，兴许贺兰夫人这会儿已经在等我了。
	正思忖着幽会之事，哪知还未走到甘露门前，就见云顺慌慌张张跑来：“陛下……”
	李治一惊：“出了什么事？”
	“武昭仪突然昏倒，醒来连呼腹痛，八成动了胎气提前要生！”
	“还不快传太医！要找医术最好的那个蒋太医！”李治把朝堂上的烦恼都抛诸脑后，发疯般向立政殿奔去——虽贵为天子，却毫无权柄，现在只有媚娘才是他真正拥有的！
	三、公主之死
	媚娘生下了她和李治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
	这次比生李弘时顺利些，媚娘的心情却很低落——出于防范其他嫔妃的考虑，她默许了李治与姐姐的私情，但此事对她而言实是极大伤害。她不禁对姐姐失望，也对李治的感情产生了怀疑。自始至终她都没捅破这层窗纱，也从未对此事有过任何暗示，仅是把二人的行径视为偷情，决不允许姐姐名正言顺地和自己分享一个男人。
	正是在这种情绪下她怀孕期间身体一直不好，以致早产，刚出生的小公主身子也很娇弱。公主出了产阁便被送往公主院，交乳母照顾，媚娘则被抬回立政殿调养身体。这倒忙坏了李治，自不免来回两处探望。因媚娘身子虚弱，卢氏等又唯恐李治染上什么不适，劝他不可与媚娘同住，两人暂时分开……
	永徽四年的秋天是傍着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小雨到来的，苍天仿佛总在嘤嘤啜泣。媚娘的身体逐渐好转，心情却依旧苦闷——一者小公主还是病怏怏的，瘦得不成样子，整天除了哭就是睡，宫中之人都担心这孩子能否顺利长大；再者武顺打着照顾妹妹的幌子三天两头往宫中来，媚娘一见便觉厌烦。偏生武顺是个极拉得下脸的人，明知妹妹对自己已有反感，却仍一趟趟往宫里跑。
	在压抑中度过一个多月，这媚娘终于忍不下去了。窗外的雨没完没了下着，细微而又尖锐的凉意阵阵袭来，殿内阴森森、潮乎乎的，点上两个炭盆才觉暖和。媚娘原想去看女儿，却被这来去无常的秋雨阻住了，面对姐姐热情而又令人厌恶的笑容，她一阵阵无名火起。
	“我清晨来时还一片晴朗，这么会儿工夫就下起来。”武顺讪讪拿起件帔子欲搭在妹妹身上。
	“不必了。”媚娘抽身躲开。
	武顺不觉没趣，又凑上来：“披上些，你身子还未好……”
	“不劳你操心。”
	“好好好，我们武昭仪贵人贵气。”武顺说着又接过宫女捧来的汤药，“来，趁热把药服下。”
	媚娘不耐烦地瞥她一眼——见姐姐光洁细腻的脸上散发着愉悦的光芒，比刚随母亲来京时滋润许多，毫无疑问这是男人的爱抚焕发了她的青春。对别的女人媚娘不乏耐心和策略，可面对一奶同胞却丝毫沉稳都保持不住了，回想她与雉奴的那番丑态，媚娘心中怒意几欲冲破胸膛。
	“你这样有趣吗？”
	武顺全然装作听不明白，摆弄着药匙道：“吃药便是吃药，哪管什么有趣无趣。听说蒋太医岐黄之术甚是高明，就是那位隐居太白山的孙思邈的许多方子也不及他，养血补……”
	媚娘劈手夺过药碗，一扬脖喝了个精光，把碗重重往案头一放，忍着口中苦涩道：“药已服完，你可以走了吧？”
	“瞧你这不耐烦的样子，便似我碍了你什么事儿似的。”
	“难道你没妨碍到我吗？”
	“是娘亲放心不下，叫我来侍奉你的。”
	“侍奉我？你乔模乔样在我眼前晃上片刻，然后就不见了踪影，鬼知道你来侍奉谁？”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武顺也不再藏着掖着：“姐姐能得陛下之幸是蒙你一点儿施舍，自不会忘你这片情。其实古往今来这样的事儿多了，你又何必想不开？古时湘妃姊妹共侍帝舜……”
	“哼！你有什么资格，也好意思自比娥皇女英？”媚娘干脆把话摊开，“明白告诉你，雉奴是不可能给你什么名分的。以我之身份当上昭仪已是历经千辛万苦，你一个有儿有女的寡妇，还指望攀高枝？趁早死了这条心。”
	武顺被戳中心事，立时笑不出来了：“这话可未必，昔日先帝纳韦氏为贵妃，那韦氏还不是再嫁之女？”
	“不错，可韦贵妃当年风华正茂，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能得幸于天子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别指望更多了。如今我的身子修养得差不多，从今往后你也不必再来了。”
	“你这是过河拆桥！”
	“随你怎么想。”媚娘转脸不再看她，“反正你只是我姐姐，既无封号又非诰命之身，我不让你来你便无权进来。”
	“只怕事到如今你做不得这个主。”
	媚娘不想再听她啰嗦，手指殿外：“你现在就给我走！”
	武顺有心争吵又不敢，一门富贵指望媚娘，这个节骨眼上万一再将她气出场病，这罪过可承担不起，悻悻道：“别得意太早，你还没当皇后呢！”说罢转身出门，也不管外面下着雨，头也不回地去了。
	这最末了的一句确是触了媚娘眉头——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中宫之位，虽说李治一直挺支持她，但终究没丝毫进展；朝中以无忌为首的宰相就像一堵墙，把她对王皇后的一切冲击都牢牢阻挡住了。如今这第二胎不是男孩，李治的感情似乎也蕴藏着变数，看来不尽快夺取那个安稳的位子，还是不能安心。
	在内殿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她越想越觉心绪不安，又见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便起身道：“云仙，伺候我出门。”
	“外面雨未歇，是不是等停了再说？”
	“唉，这些日子天天在房里闷着，我都待烦了。去看看公主吧。”
	“外面太凉……”
	“我又不是纸糊的，叫你准备便准备！”
	范云仙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不好再阻拦，张罗宫女为她多添几件衣裳，又亲自打起油伞，伺候媚娘出门。
	外面确实有点儿冷，虽没什么风，雨下得也不大，但一层秋雨一层凉，也到转冷的时节了。媚娘把帔衣裹得严严实实，快步过立政门、万春殿，眼看再往前行将至两仪殿，不禁止住脚步——公主院在两仪殿以西，穿过宜秋门，绕过千秋殿便到。不过谁知这会儿李治是否在朝堂接见大臣？贸然穿过去，若遇见某位宰相可不妙。他们本就支持皇后，若再叫他们揪个一差二错，岂非更糟？
	媚娘不抄近道，转而向北从御苑绕行。一入神龙门，眼前景致更显萧索，一连几场秋雨把满院桐叶都打落了，遍地绿叶中还夹杂着点点残花，都耨在冷冷冰雨之中，仿佛是一个个沦落冷宫、年华空逝的美人。天色灰蒙蒙的，放眼望去一片凄冷，远近殿宇都沉睡在朦胧雨雾中，半空中仿佛飘荡的一股白气，却非人间仙境的那种缥缈，而是透着说不尽的凄冷哀伤。时而几缕细若牛毛的雨丝落在指尖，都觉冰凉冰凉的。
	云福正站在甘露殿的殿阶上呵斥一群小宦官清扫积水，大老远就瞅见媚娘他们，忙一溜小跑奔至近前，请安道：“昭仪身子还未好，千万留心身子，不然万岁可要心疼死了。”这小子的嘴越来越甜。
	云仙与他玩笑：“什么心疼死了？你说这话是咒万岁，还是咒我们武昭仪？”
	云福连忙假模假样掌嘴：“我这狗奴才，说句人话都不会，万岁和昭仪都大富大贵，将来好着呢！”
	被他这一逗，媚娘心情开朗了些：“万岁在吗？”
	云福又谄媚地笑道：“万岁散朝后便去看小公主了。到底是昭仪所生的孩子，就是与众不同，那是万岁的心头肉啊！”
	听他这么说媚娘颇感安慰，但想起女儿身子一直不好，又未免忧虑。甘露殿的宦官、宫女都来行礼，她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做停留又往西而去。沿路又过李素节所居安仁殿，隐约听到里面有读书声，媚娘心下暗忖——徐齐聃是饱学之人，若使他长期教育素节，学业有成也是一患，将来需设法把他调离，正思索着已至公主院前。
	公主院是座单独的院落，占地虽不大，却广设房屋，原本就是专供公主们居住之所。但是自太宗以来许多公主大受宠爱，类乎临川、高阳等都有独自的殿阁，其他公主未嫁之前也多半随母亲居住，久而久之公主院竟成了空旷院落。直至萧淑妃失宠，义阳、宣城二公主搬过来，此处才算重现生机。
	媚娘踏着湿漉漉的路径绕过院墙，却见院门处站着几名衣饰华贵的宫女、宦官，识得竟是皇后身边的人。承香殿之人见媚娘到来皆显尴尬——王皇后自恃身份驭下寡恩，况且自身无宠，也难得打赏身边之人；反倒是媚娘对他们没少花心思，私下常有馈赠，故而承香殿中颇有几个媚娘的眼线。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终于有个宫女悄悄凑过来，低声道：“皇后娘娘来看小公主，昭仪也一同进去吗？”
	“怎么偏巧这会儿来？”媚娘不禁蹙眉。
	那宫女俨然一副偏向媚娘的口气：“按宫里的规矩，新生的皇子皇女都要由皇后抱一抱。她知是您生的女儿，心里嫉妒得要命，哪肯来？如今已拖过一月，再不来未免坏了规矩，所以趁今天下雨，偷偷抱过便走。”
	媚娘心中暗笑——皇后还是那么迂腐，已经闹到这个份上，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死撑那副面子！
	“昭仪一同进去吗？”
	“罢了，她既不愿见我，我也不愿见她。我且到别处候着，等她走了再说。”媚娘心下自有算计，两人见面万一话不投机争执起来，毕竟人尊己卑，犯不着落个犯上无礼的名声。当初萧淑妃何尝不是爱讨嘴上那点儿小便宜，结果招致众人厌烦？前车之鉴不可不见。
	此时的雨偏偏又有些转密，打得油伞啪啪作响。媚娘也不便在外久站，转而到距离最近的千秋殿避雨；刚踏上殿阶，又听里面有女子的哭声。媚娘辨得清楚，是姐姐武顺，不免又是一阵恼怒——还没走，又跑这儿来了！
	刚要挑帘进去，又听里面传来李治的声音：“别哭了。这些日子朕够烦的了。”
	武顺还是哭哭啼啼的，但那哭腔明显有几分矫情：“媚娘要把我赶出宫去，再不准我进来……您说我这当姐姐的好心好意，跟个奴婢似的伺候她，她说翻脸便翻脸……”
	李治的口气很无奈：“也无怪她生气，谁叫咱们行出这等事来，实在有些对她不起。”
	媚娘闻听此言心下稍感慰藉，范云仙很识趣，默默收起油伞推到远处去了。又听武顺哭道：“对也罢，错也罢，反正妾身已蒙陛下恩幸，她总不能这么把我轰出去吧？”
	“如今她身子不好，你就听她之言，暂避些日子。”
	武顺骤然不哭了：“陛下，恕妾直言。您是不是有些畏惧她啊？她说不准我入宫，您便不敢有二意吗？”
	“胡言！”这话可戳了李治的肺管子，激起他饱受摧残的自尊，“此乃朕之皇宫，她一介嫔妃算得什么？朕不过叫你暂避几日，又没下令禁止你来。”
	“可是……”
	“够了！”李治明显有些不耐烦，“朝中之事已一团糟，小公主又不见好，烦心事够多了。但凡朕有用武之地，谁天天与你们这些女人家胡缠在一起？快让朕清静清静吧！”
	武顺不敢再顶嘴，却依旧假惺惺哭个不止。
	媚娘品味着李治那两句话，心内大是怅然——原来我在他心中也不过只是一介嫔妃，原来他但凡能在朝中一展身手，也不会成天和我在一起。这是气话还是心里话？归根结底，我与萧淑妃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啊！
	正黯然神伤，帘子忽然一掀，云顺端着一盆余烬的炭火走出来，抬头望见媚娘，不禁变颜变色，未知她来了多久，里面的动静是否已被听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施礼了，朝里嚷道：“武昭仪驾到……”
	随着这声夸张的通禀，里面的哭泣声、叹息声戛然而止。云顺端着那冷炭盆朝媚娘点头哈腰的，又磨磨蹭蹭在门口堵了片刻，才闪身退出。媚娘缓缓步入，见李治懒洋洋卧于殿内，一副无所事事之态。
	“媚娘，你怎出来了？身子要不要紧？”李治一脸关切的面容，主动迎上来搀她臂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碍的。”媚娘低低应了声，偷眼四下观望，却不见武顺踪迹。
	两人双双就座，李治的话语越发轻柔亲切：“朕今日散朝后直接来了这边。”
	“来看公主吗？”
	“是啊……方才咱的乖女儿睡着了，朕过来小憩片刻。”
	“您遇到皇后了？”
	“皇后？没……”李治茫然不知。
	媚娘心中又是一沉——他根本不知皇后来了，刚才分明不在公主院。他来千秋殿或许是方便探望女儿，但更重要的是与姐姐幽会！带着这屡愁思，媚娘又仔细瞻顾一遭，果见屏风后露出一抹红色裙裾。李治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对望一眼，却谁都没说话。
	一瞬尴尬之后，李治挤出一丝微笑：“你……”他拉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到最后却俨然干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蒋太医的方子很灵，臣妾已经没事了。”媚娘微笑着帮他圆上了这不知所措的半句话——不然能如何？与他吵？与他闹？像失败的萧淑妃一样大发醋意？给他添更多烦恼？毕竟她的一切全都寄托在李治身上。或许方才那番话没错，她注定不会是唯一，也没人能成为唯一，天子所言的海誓山盟注定是子虚乌有的梦幻，现在重要的是珍视这个男人的宠爱，继续下去。
	“你要保重身体啊。”李治抚着她的肩膀，似乎除了重复这句，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宦官又端来重新燃后的炭盆，并进上茶果。君妃二人就这么略显矜持地对坐着，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话，那些话既温馨又平淡，比那两杯淡茶更没滋味。媚娘脸上始终保持笑意，心里却觉好累，自从委身雉奴，从未似这半个时辰这般累过。到最后两人都渐渐沉默，各自嘬着杯中的水，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陛下，雨停了。”云顺隔着门帘禀报。
	这声禀报简直如同出师告捷的露布，两人都松了口气。李治立刻起身：“咱们一同去看看孩儿吧。”
	“好。”媚娘朝那屏风瞥了一眼，也轻轻起身。
	细雨虽然停了，天空却丝毫不见晴朗，微风也更加冰凉彻骨。宫女院原本甚是典雅，此刻却颇为凌乱，小公主所在的房舍前生着两处炉火，一边煎药，一边随时做着热水。虽说乳母、宫女不少，人人脸上均显疲惫之色——瞧得出这一个月小公主又哭又病的，可把众人累得够呛。李治与媚娘一见此景也不免勾起忧虑。
	乳母近前施礼，问过安又道：“公主刚哭过一场，已睡下。”
	李治轻轻掀开门帘，媚娘蹑手蹑脚紧随其后——走进去的那一刻，一股温暖的气息几乎熏得两人有些头晕。伺候之人唯恐本就娇弱的公主再受凉，在房中放了五个炭盆，弄得暖融融的，里面似乎很挺舒服，不过猛然进去冷鼻子一闻，似乎隐隐有一丝炭气！
	媚娘看到女儿，总算由衷露出微笑——在那织锦的小小卧榻上，小被轻柔地裹在女儿身上，只露出小脑袋；虽然这孩子瘦小可怜，但此刻睡得那么安稳。媚娘甚至从心底泛起一阵怪异的渴望，若是这个一落草就娇弱的孩子能永远这样没有痛快地睡下去该多好。
	可是……
	或许是出于母亲的直觉，当她仔细打量第二眼时，已隐约感到不对劲。孩子纹丝不动，直挺挺仰卧在那儿，小嘴半张着，两只小手不是松开的，而是似尚未绽放便已枯萎的花骨朵一样紧紧攥成两团。
	轻轻掀开锦被的一瞬间，媚娘产生了一丝错觉，以为是刚才自己那个胡思乱想的愿望在作怪。怔了片刻，她的双手开始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继而听到一阵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锐利至极，如利剑一般能穿透厚重的铠甲，简直不似人的声音。当李治从后面紧紧抱住她之时，媚娘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
	随着一股凉风，乳母、宫女、太医乃至随行的宦官都一股脑涌进来。顷刻之间李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惊慌失措地抱住险些跌倒的媚娘，见她张着大嘴，颤抖得近乎痉挛，李治不住询问：“媚儿，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问到第三声时，不知是因为关切还是恐惧，他的嗓音也有些走样了。
	不待颤抖的媚娘做出回答，几位乳母和宫女一并围到婴儿的身边，随着一阵乱哄哄的呼唤甚至是叫嚷之声，所有人都似被雷击中一般跪倒、趴倒、滚倒、摔倒在地。李治这才醒悟——孩子死了！
	他只觉胸口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似的，疼得浑身力气仿佛都没了。媚娘却已不再颤抖，又发出一声尖叫，从他无力的双臂间挣开，踢打着阻在眼前的宫女，跌跌撞撞扑到婴儿身边。
	“孩儿……你别吓唬娘……醒醒……醒醒啊……”媚娘张着两只手，在小公主瘦弱娇小的身躯上揉搓着，似是想要将其重重摇醒却又生怕弄疼了孩子。三揉两揉不见反应，这才并拢十指抓住婴儿肩膀，努力摇晃着。
	“昭仪节哀……”众人死死趴在地上，发出一声参差不齐的劝慰，那声音中都带着哭腔。
	“媚儿……”李治想劝慰一声，却也禁不住涌出泪水。
	云顺、云仙见状忙快步上前，左右架住媚娘双臂，大声喊嚷着：“昭仪！保重身体啊！”媚娘死命挣了两挣，终于瘫软在两个宦官的臂弯间，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息着。
	李治拭拭泪眼，飘忽忽走上前，坐到孩子身边仔细抚摸打量——婴儿娇嫩的皮肤上还隐隐浮现着樱桃般的红晕，但躯体也已有些冷，两只小眼睛很用力地闭着，嘴唇却是张开的，双手、双脚有些扭曲地蜷缩着，却又不见任何外伤的痕迹，样子十分诡异。
	他不忍再看，忙拾起掉在地上的被子蒙在孩子身上，叹了口气，继而扫视跪在脚畔的这一群人，脸色阴沉下来：“怎么回事？”
	“奴才不知……不知啊……”众人不住磕头。
	刚刚缓过气来的媚娘又一挣而起，冲到众人面前，不顾泪水滚滚而下，逐个拉扯着这群人的衣领，逼问道：“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奴、奴才……不……哎哟！”吓得哆哆嗦嗦的乳母还未说出句整话，便已狠狠挨了媚娘一记耳光。
	李治也气愤地跺着脚：“你们这么多人，怎照顾不好朕的女儿？若不交代清楚，谁也别想活命！”
	“陛下开恩啊……”
	这事发生得如此仓促模糊，虽说婴儿体弱，也不至于突然死掉，简直似一场乱七八糟的梦。然而一切又真实得可怕，公主冰冷的尸体就在一边。媚娘只觉头昏脑涨，已有些丧失理智了，她厉声吼叫着：“是你们……你们害死我孩儿！”
	“不敢啊……奴才们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戕害皇家骨肉啊……”众人一齐痛哭，尤其几位乳母更是唏嘘不已——其实死了的不仅仅是皇家骨肉，也是她们的富贵前程，奶大皇家的骨肉将来能沾光，哪个乳母不想似燕国夫人一般风光？又有谁会傻到截断自己乃至自己一家的上进之路？
	媚娘兀自咆哮着，又死死揪住一位奶娘的衣襟：“是谁干的？是你吗？有谁来过没有？”
	这一言倒提了醒，那乳母颤巍巍道：“一个时辰前，皇、皇后娘娘来过……”
	媚娘直觉脑中嗡的一阵响，立时回忆起这件事，不假思索嚷道：“是皇后！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嫉妒我！”云仙、云顺不得不再次将她架住，媚娘却还是叫嚣不止，“皇后杀我孩儿，我要报仇！报仇！”
	众人紧紧低着头，心下却都不认同——皇后来抱小公主时许多人在场，虽说娘娘神色明显有些不快，却并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而且娘娘走时公主还好好的，因为人出人进的房里有些凉，还特意又加了两个新烧的炭盆；公主又哭了一阵，直到哭累了昏昏睡去，大伙才退出去。怎么可能是皇后下的毒手？
	大伙心里这么想，可这会儿谁也不敢与近乎疯癫的武昭仪分辩。李治也轻轻摇头，似乎不太相信，他起身抱住媚娘的肩，软语道：“你冷静冷静，孩儿去了咱们再生养，可别再急坏了身子。”云仙也不住抚着媚娘的后背。
	媚娘这才呜呜地哭出来，披头散发、泣涕横流——这番痛哭似乎不仅是哭女儿，也是哭自己受的苦，似要把所有委屈都化作眼泪一并哭出来。
	待罪的众人见此情形一通忙乱，又是打水又是端茶，留神伺候着皇帝和昭仪。媚娘狠狠大哭一场，直至嗓音嘶哑、双眼红肿，才渐渐收住悲声，茫然坐倒在榻边。
	李治捏着皱得生疼的眉头，有气无力道：“先把公主的后事安排了，至于你们这些人……”
	众人又齐刷刷跪倒在地：“陛下开恩啊！”
	媚娘揉揉眼睛：“就是皇后，皇后杀我女儿。”这一次她说得愈加坚定，全然没有癫狂之态。
	李治不禁缄口，以诧异的目光注视着媚娘，继而低头思忖片刻，忽然厉声附和道：“不错！就是皇后干的！”
	跪在地上的众人谁也不敢擅发一语——没有丝毫证据，谁敢归咎皇后？皇帝可以随便说，他们胡说搞不好就有诬陷之罪。可这件事若解释为皇后杀婴，也未尝不是好的结果，至少他们伺候不周的罪过可减轻不少。
	大家心里实在矛盾，唯有跪在地上闭口不言，耳畔不住响着木炭噼噼啪啪的燃烧声，还有皇帝和昭仪那一声接一声的怒吼：“皇后杀公主……皇后戕害皇家骨肉……”

第十章 渡劫波媚娘定君心
	一、驾幸万年
	小公主之死最终成了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谜案。
	即便武媚娘一口咬定是皇后所为，李治也极力附和，终究是一面之词。王皇后毕竟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再嫉妒也不至于向襁褓中的婴儿下毒手，就算真的嫉恨到失去理智的地步，要害的也应是李弘。女儿又没有继承权，杀小公主有何意义呢？再者皇宫非是寻常人家，小公主身边宫婢、宦官、乳母一大群，当真杀婴极难不被察觉。莫非大家都成了瞎子，眼瞅着皇后行凶竟无人阻拦、无人禀报？
	其实自媚娘第二次怀孕，就因武顺与李治之事心烦意乱，小公主落生身体便不好，事后检查尸身也毫无外伤、挣扎的痕迹。先朝以来楚王李宽、江王李嚣、代王李简、汝南公主、金山公主等，旋殇夭亡的皇家骨肉实在不少，小公主之死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归根结底媚娘是借题发挥，硬要栽赃王皇后，想借此将她赶下中宫之位。
	但想法归想法，一无凭据二无见证，单靠一面之词的诬赖未免想得太简单了。王皇后刚开始还据理力争，后来索性理都不理了，反正没任何证据，能闹出什么花样？更重要的是皇后有靠山，媚娘在宫里闹得满城风雨，外廷宰相全当不知道，谁也不对公主之死表示疑义。她喉咙都快喊破了，只李治帮她说话，剩下跟着呐喊助威的都是嫔妃宫女，这帮人连皇后的一根毫毛都没伤到，折腾两月实在没趣，也就不了了之。
	但无论如何小公主是媚娘的亲骨肉，辛苦怀胎一朝夭折，她还是因女儿之死掬了一把眼泪，又闹了一场病，多亏司医蒋孝璋尽力调治才渐渐恢复。李治也为媚娘的病担心不少，也不与武顺私会了，整日陪在她身边。偏偏这期间朝廷又接连出了许多烦心事。
	持续数月的干旱虽有缓解，但对民间耕稼已有伤害，灾害加剧了百姓的不满，因此那个称帝造反的奇女子陈硕真还真闹出了大风波。短短数月间，蒙受灾荒、苦于赋役的百姓纷纷投身“文佳皇帝”麾下，集结起一支近万人的部队，不但攻陷睦州，继而分兵攻打婺州、歙州。眼看叛乱之火竟趋燎原之势，朝廷再不敢小觑，责令婺州刺史崔义玄全力抵抗，并调扬州刺史房仁裕率大军前往征剿。
	平叛之事安排定，又传出噩耗，尚书右仆射张行成薨于尚书省，终年六十七岁。心腹老臣溘然长逝，李治痛不欲生——对于张公之死其实他是有责任的，老人家其实已主动提出过致仕养病，但他却一心把张公视为自己在朝中的支柱，不肯放人家走。如今张行成死在岗位上，实是油尽灯枯。李治深感自责，又对未来越发茫然，怀着悲痛的心情宣布辍朝三日，追赠张行成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赐谥号为定（纯行不爽曰定），并赐东园秘器，绢帛八百段、米粟八百石，九品以上官员都要为北平定公吊丧致哀，以少牢之礼祭祀。精通诗赋的秘书监上官仪特为此写下挽歌：木落园林旷，庭虚风露寒。北里清音绝，南陔芳草残。
	远气犹标剑，浮云尚写冠。寂寂琴台晚，秋阴入井干。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行成死后不久侍中高季辅也病逝了。按理说高季辅不到六十，况且起家于行伍身体不弱，何以突然亡故？李治心里有数，高公同样受了不少窝囊气，张行成死后他独在政事堂，更拿无忌等人无可奈何，分明是被关陇一派活活气死的。李治嗟叹不已，追赠为开府仪同三司、荆州都督，赐谥号为宪。与此同时从岭南传来消息，被流放的宇文节病死于桂州，再无起复的可能。
	长孙无忌调整中枢，褚遂良接任尚书右仆射，韩瑗、来济任同中书门下三品，擢升那位执意要杀李恪等人的兵部尚书崔敦礼为侍中——至此当朝八位宰相，长孙无忌、李、褚遂良、于志宁、柳奭、韩瑗、来济、崔敦礼，除默默无闻的李外，其余七人同气连枝。
	在这种情势下，无忌似乎也觉得有点儿说不过去，于是晋封当今宗室诸王中年纪最长的徐王李元礼为司徒，又加封李为司空，与他同居三公之位。但三公只是荣誉头衔，并无实权，这不过是做样子。所有人都感受到无忌的威慑，又有房遗爱之案的前车之鉴，许多老臣请求致仕。刑部尚书刘德威、太府卿杨弘礼、大理卿李道裕等纷纷辞官，宁可回家吃闲饭也不与虎同行，就连戍卫禁宫的右武候大将军张士贵都告老还乡了。
	如果说先前的朝局是一潭死水，现在可说是铁板一块，李治已是一筹莫展，甚至都不想上朝面对这帮宰相了。反正什么事都干不了，他索性放任不管，带着刚病愈的媚娘离开长安，四处巡游派遣郁闷。这一走就是数月，先去骊山行猎，又到凤凰山泡温泉，时值永徽五年（公元654年）三月，驾至九成宫……
	九成宫在岐州境内，便是隋朝的仁寿宫。昔日为了建好这座宫殿，隋相杨素滥施淫威，不仅极尽奢华之能势，而且日夜赶工，民夫疲乏至死者达万余人，杨素竟将尸体抛入土坑夯为地基。隋文帝得知此事大为光火，欲治杨素之罪，不料独孤皇后却十分喜欢这座宫殿，一向怕老婆的杨坚也就不敢说什么了，后来甚至将使用二十年的开皇年号改为仁寿，居住在此直至驾崩。隋亡唐兴，李世民又进行改建，更名九成宫，并把各处宫室殿门改得与太极宫名号一致，多次驾幸。如今一辈新人换旧人，李治和媚娘又来到此地。
	这座宫殿坐落于杜水之畔，东临童山，西临凤凰山，南有石臼山，北依碧城山。峥嵘千仞，珠璧交映，金碧相晖，照灼云霞，加之阳春时节山花烂漫，更是美不胜收。但再好的景色在愁烦之人眼睛里也会失色，巡游并不能治愈他们心中伤痛。
	筵宴丰盛，御酒醇香，李治却只享用几口便撤去，背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媚娘未像以往那样好言安慰，而是伫立窗边呆呆出神——白日的艳丽春色仿佛故意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诡异苍凉的暮色。残阳如血，将天空映照得一片殷红，也把刺眼的颜色洒满远山、大地和宫殿。山石变成赭石，大地染上朱砂，晚风中轻轻摇曳的草木山花就像痛楚蠕动的伤口，一条条流淌的清泉便是汩汩喷涌的鲜血，最终汇入河流，滚进血海。天际传来几声微弱的鸣叫，有一只失群的鸟儿在空中盘旋着，仿佛受了惊吓，要逃离这血淋淋的世界，可奋力挣扎终是徒劳，还是悄然跌落在血污之中。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媚娘胸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她从小经历无数挫折，从不曾灰心丧气。但时至今日，却萌生出难以抑制的忧虑——她扪心自问，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不，那并非是她真正在乎的。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许是，亦或许不是。如果有爱就能满足，她抱着这份感情享受甜蜜就够了，何必非争皇后之位？爱不是全部，更不是她苦心孤诣的初衷。
	回溯三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媚娘忽然想明白了，自己的要求并不高。她只是希望获得安宁的生活，再不必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再不必瞧人脸色瞻前顾后，再不必被人轻视驱使，再不必担心突然被人拎出幸福的巢穴，扔进痛苦的泥潭。
	这点儿要求难道过分吗？
	然而就是这么个不算高远的梦想，至今都没实现。从小到大她都未曾感到过安宁，甚至安全。她曾经依赖家庭，可是父亲的死、异母兄长的虐待，使她明白了什么叫命运无常！她曾想依赖皇帝，但长达十三年的寒宫怨叹让她明白了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曾依赖宗教信仰，可进了感业寺之后感受到的只是行尸走肉般的绝望！如今她又依赖爱、依赖雉奴对她的情感，可是……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坠进黑暗，一钩新月朦朦胧胧挂在云端。那惨淡幽光照进九成宫，透过萧瑟树影，在黢黑的庭院里投射出一个个灰白的斑点，便如一只只诡异的眼睛。时而一阵凉风袭来，云雾渺渺，树影婆娑，枝桠在阴暗中沙沙作响；那一只只鬼眼也在眨着，在殿阶影壁上游走，不停地变幻跳跃，若即若离，如嗔如怒，如嘲弄，如鄙夷，如窥伺、如恫吓，唧唧索索，毛骨悚然。四周远山也都变了嘴脸，流淌的血色不见了，又披上岑寂无边的黑暗，宛如阴森可怖的巨人，不怀好意地围在宫苑周匝，时刻等待着伸出邪恶之手，将一切美好的希望捏碎。
	希望终究是个一厢情愿的东西，自己的心尚不能牢牢把握，更何况别人的心灵？媚娘满心怅然——她想依赖爱，依赖雉奴的情感，可这份情感真能抵御一切苦难吗？皇帝毕竟是皇帝，哪怕他有时怡人如小鸟、和煦如春风、调皮如孩童，但他心性早已成熟也早有主见。他可以爱，也可不爱，可以拥有，也可舍弃。或许雉奴真的爱她爱得发狂，而他依旧是多情的，姐姐的事已证明这一点。以色侍君终不免捐弃箧中，况且渴望被皇帝宠幸的女子还大有人在，如果亲姐姐都是对手，世间还有谁可以相信？
	后宫之路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不能获得母仪天下的至高之位，迟早会走向落寞的深渊。为了获得绝对的安全、绝对的安宁、绝对的无忧无虑，她只能坚强，只能拼斗，只能不择手段。萧淑妃被她打败了，王皇后也被她打败了，可她与那个至高无上之位依旧相距甚远。王皇后本身不堪一击，但人家偏偏有个强硬靠山，哪怕得不到皇帝宠幸，根基依旧稳固。横亘在媚娘与皇后之位间的最后一道屏障其实是长孙无忌。要打败这个权倾天下的铁腕强臣，凭她的力量根本办不到，怎么办……想至此她回过头，瞥了李治一眼。
	此时此刻李治同样心乱如麻。在这座铭刻着隋亡唐兴历史的宫殿里，到处皆是父皇留下的痕迹。殿门上有父皇题写的匾额，墙上挂着父皇曾用过的兵刃，连屏风之上也有一首李世民的诗：萧条起关塞，摇飏下蓬瀛。拂林花乱彩，响谷鸟分声。
	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劳歌大风曲，威加四海清。
	父皇的丰功伟绩是李治的骄傲，更是莫大的压抑，还有什么比之更能凸显自己的碌碌无为呢？他不仅没有威加海内的气魄，甚至没有乾纲独断的权力，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之后，如今他连挑战长孙无忌的勇气也逐渐丧失了。外出巡游说是散心，其实是在逃避，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怀疑自己是否真是一个不肖之子。
	李治越看那诗越觉得愁烦，索性昏沉沉坐下来，摸过一张瑶琴，信手抚弄着。
	媚娘听得清楚，又是那首《春莺啭》——她曾因这支曲感动，可今晚听来却再难泛起热情，反而觉得曲调杂乱而矫情，透着一种后劲不足的虚弱感。这首曲子真的是他为爱谱写的吗？还是他逃避现实的一点点寄托？
	“铮！”倏然一个刺耳的杂音，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李治凝然看着断弦，呆坐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曲未终，弦先断，晦气……都怪这宫殿的名字不好。”
	媚娘听他怨天尤人的口气，不禁摇头：“九成宫有何不好？”
	“礼终三爵，乐奏九成。一首曲子若演至九成便是即将曲终人散之际。昔日隋文帝亡故于此，父皇又偏偏以九成为名，实在不吉利。”李治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摆弄着那根断弦，“我李唐的帝业当万年不移，永无九成之期。我要给这座宫殿改名，改叫万年宫！”
	媚娘越发摇头——在避讳问题上小题大做，修改皇父定的宫名，他不过是在边边角角的事情上做文章，以此寻求一点儿可怜的尊严。这样下去怎么行？他夺不回皇权，媚娘就永远无法问鼎皇后之位。没错，当初是媚娘劝他要隐忍的，可隐忍总要有个限度，如果一味屈从，到头来只会变罗锅，佝偻的脊背永远不可能再挺起。交通皇后，结党营私，抢立皇储，戕害皇亲，到这地步仍逆来顺受，那便不是隐忍，而是怯懦、是苟且、是窝囊……媚娘第一次对雉奴感到不忿，真是恨铁不成钢！
	“怎么了？”李治瞧出她神色黯然，轻轻凑到近前，“不舒服？”
	“没有……”媚娘艰难地笑了笑——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无法开口。她之所以与王皇后、萧淑妃不同就是因为她能理解雉奴，如果索求太多、抱怨太多，无异于渐渐走上她们失败的路。这份感情宛如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命运大门、通往安宁安逸的钥匙；然而这把钥匙却是冰雪雕琢的，她既要把它抓在手里，又不能攥得太紧，唯恐它会破碎、会融化，从纤细的指尖流逝。
	李治摸着她白皙的臂膀，就势将她揽到怀里：“你喜欢这里吗？”
	媚娘说了句违心话：“喜欢。”
	李治瞧得分明，那秀美的眼中尽是惆怅，哪有半分欢喜？其实他自己何尝不一样？满心忧愁无奈，似乎也只有苦中作乐才能排遣胸中抑郁……他轻轻吻着媚娘的鬓发，将手探入她绣衣内。
	媚娘此刻没有亲热的心情，想抽身而避。但男人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如同一座欲火熊熊的炭炉，炙烤着自己。就像她懂得这个男人一样，这个男人同样懂得她，了解她的心情，更了解她的身体。在那只手抚弄下，她鼻息艰难，口干舌燥，连一丝唾液都没有；腰肢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只手的韵律轻轻扭动，薄薄的纱衣敞开，露出柔美的肌肤，在昏黄灯烛下闪着白光，宛如滑腻腻的丝绸。
	既然你想要，既然你只在乎这点温存……
	好吧……好吧……
	媚娘不再婉拒，蜷缩的身躯舒渐渐展开，双手勾住男人的脖子，顺着肩膀扯开那明黄色的绣龙衣。男人嘿嘿轻笑一声，继续抚摸她的身躯，当摸到那对傲然挺立的酥胸时，渐渐乱了方寸，变成了激烈的揉搓。随着一阵毛毛躁躁的窸窣之声，两副躯体叠在一处瘫倒在地，滚至榻外。她满头珠翠散落得到处都是；男人依旧不愿停下，抱着她的肩膀，调皮地滚了几下，直到“哐啷”一声响，也不知谁的腿碰倒什么东西，两人才戛然停住，嘴唇黏到了一起……
	李治深情地吻着媚娘，亲吻这个令他爱慕且令他癫狂的女人。他爱抚着这副丰腴的玉体，便如抚弄琴弦般摩挲着，探索玉笋琼枝间的花荫。女人如痉挛般一阵颤栗，双手胡乱抓了几下，紧接着猛然挺起身躯，扳住他头颈，反将他压到身下。
	媚娘款动身躯，坐到男人小腹上，随着一阵搏斗般的挣动，她的身子向后绷紧，宛如一张拉紧的白玉弓。香颈仰天，乌黑后垂，浑圆丰满的臀部翘起，将双膝抵在男人肋侧，本就硕大的胸脯越发高挺，双肩向后张，两只玉臂却努力前伸，抓住男人妄图继续乱摸的双手，十指相扣，死死将男人摁在下面。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你只能是我的，我宁可把你榨干，绝不留给其他女人……
	媚娘像一头发情的雌兽，甩动飘飘长发，胸腹紧绷，双膝用劲，一次又一次结结实实地压下去。如木桩一下下从高处砸落，夯实凹凸的地面；亦如铁匠奋力挥起大锤，重重敲击灼热的铁块。火星四溅，趑趑拶拶，娇喘如歌，蹀躞若舞。她不仅是欲火焚身，而是彻彻底底的疯狂！
	“噢……噢……”李治有些吃不消了，发出两声痛苦的呻吟，想要挪动一下身躯，却被女人牢牢制住，丝毫动弹不得。媚娘依旧傲然骑在龙体之上，宛如一名无畏的战士，驾驭着这匹脱缰的马儿。李治看不到她的表情，头上唯有两团明月，两点茱萸如枪头般硬戳戳地在眼前晃来晃去。
	李治不禁懊恼，颤动身躯挣扎着，忽觉一颗玉露滴到他腮边，凉森森的——那不是激情淋漓的香汗，而是一滴晶莹的泪水。
	“媚娘……怎么了？你哭了？”
	媚娘又茫然动了几下，才疲惫地弯下身躯。她早已泪流满面，伴着虚脱的粗喘，呜咽着趴到李治身上：“你、你……”吭哧两声，却终究没说出什么。
	媚娘不说，李治就不明白吗？
	面对心爱女人的泪水，李治霎时心生愧疚：“别哭别哭，我知道你委屈。他们抢了弘儿的储位，又弄来徐婕妤，千万百计阻你入正宫。你不愿给我添烦恼，从来不发牢骚，其实心里苦得很……其实我心里有数。”李治并非可以轻易蒙蔽之人，即便媚娘也办不到。难道媚娘对皇后、淑妃施展的诡计他毫没察觉？不，他多少能揣摩到一些。是因为他已认定媚娘是至爱，甘愿与这个女人牵手偕老，才默许纵容、乐观其成，有时甚至推波助澜。就比如媚娘指斥皇后害死公主之事，难道他真的相信？
	媚娘被他戳破心事，哭得越发厉害，紧紧扎到他怀里。李治见状不禁叹息：“想哭就哭吧，你痛痛快快哭一场。是我对不起你，身为天子，明知你想要什么却无法给你，还有你姐姐的事……”说到这里他越发抱紧媚娘，“都怪我禁不住诱惑。不过也因为你身怀有孕，我只是……只是把她当作是你，糊里糊涂就……唉！女儿没了不要紧，咱再生，我要你给我生许多许多儿女，到时候皇宫就是咱们一家的，谁也管不了咱们。太极宫、洛阳宫、万年宫，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媚娘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那是激动的泪——这个男人的心依旧是属于她的！
	“相信我，也相信自己，咱们总会等到得偿所愿的那一天。”李治低声喃喃着，不知是在安慰媚娘还是在安慰自己……
	二、蛟龙渡劫
	云雨过后眼泪擦干，两人四目相对，感应着彼此呼吸。
	轰隆隆……轰隆隆……雷声响起。
	李治起身披衣踱至窗前，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下起了蒙蒙细雨：“这是近来第三场雨。虽说春雨可贵，多了也是麻烦。若伤损庄稼，百姓生计堪忧啊！”
	媚娘也悄悄起身，系好衣裙：“天公不作美，去年春天滴雨未降，今年却又下个没完。”
	去年？李治不禁皱眉——提起去年春天的干旱，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旱魃作祟，想起房遗爱案的杀戮，想起三哥、六叔、堂叔、高阳妹妹等人，想起自己在朝堂上那无助的乞求。
	他实在不愿回忆那惨痛经历，转而道：“这半年来的事你也知道，张行成、高季辅去世，我在朝中再没可以倚仗之人……”说到此他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还记得父皇生前对他说过，身为天子可以利用、使用、信用臣下，却不能将任何人视为倚仗。但他终究没有父皇那般的气魄和自信，还是脱口说出这个字眼。
	经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倾诉，媚娘心中疑虑已去大半，索性直言道：“雉奴，只要你对我心意不变，我可以等。但你身为天子，年近而立尚不能自主，难道甘心受制于人吗？”
	“我是力不从心啊！”李治沉默半晌，木然道，“所幸无忌近来没再生什么是非，如今大权独揽亦止于此，也不似有什么不臣的企图。只要不危及我皇位，且叫他去管吧，等他厌烦了自会罢手交权，情势早晚会变的，就像这雨天，早晚会放晴。”
	媚娘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究竟是力不从心，还是畏缩不前？要等到什么时候？或许唯有长孙无忌年老致仕，雉奴才能亲摄大权，她也才能取王皇后而代之。恐怕那时他俩也年近半百了吧？错过多少大好时光？可没办法，谁叫她跟了这么个男人呢？雉奴虽不乏精明，却天生缺少勇往直前的气概。不过话说回来，李世民倒是气贯山河，但能这么疼爱她吗？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看来也只有默默陪着他等……
	不过世事难料，便如外面这场夜雨，似乎根本没有放晴的意思。刚开始还淋淋漓漓，不多时已趋滂沱，狂风吹得庭中树木摇曳不止，似厉鬼般张牙舞爪。甬道之旁的石灯笼早已熄灭，檐下悬挂的宫灯也被吹得不住摇晃，宫女宦官纷纷缩身避雨。猛然一股风从侧面窗户灌入殿内，吹灭一盏灯，李治不禁打个寒战，忙唤外面伺候的人关窗；可连喊两声无人理会，索性走过去自己动手。
	他探身摸到窗棂，正要往回拉，却见云福、云顺就立在一旁，正面朝北边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李治不禁恼怒：“你俩偷什么懒？朕叫你们都听不见。”
	云顺尖着嗓子道：“陛下，玄武门上有人！”
	“有何大惊小怪？是巡……”李治扭脸一望，也愣住了——九成宫所有宫门的名称都与太极宫相同，玄武门也是正北宫门。他原以为云顺说的是门楼上巡夜的禁军，可借着朦胧的灯光一望才知，是门楼顶上站着一人！
	并非李治目力好，而是那个人影很特别，他手中挥舞着一面白旗之类的东西，哪怕在夜雨中那个轮廓也格外醒目。
	“莫非有刺客？”李治话一出唇便觉自己这想法太荒谬，玄武门有重兵守卫，谁敢轻易犯险？况且哪门子刺客会攀上门楼殿顶？那人似乎根本没有歹意，只不住挥舞着手中白旗一样的东西。
	“怎么回事？”媚娘也凑了过来，探身向北望去。她目力比李治稍好，似乎看出点儿门道，“他似是故意引咱注意……在喊什么吗？离太远了，听不清楚，快派人去瞧瞧。”
	“已打发人去问了，不过隔着几道门，怕一时……”云福咕哝了半句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侧耳努力倾听，似乎还真听到什么——在暴雨噼噼啪啪之声中好像夹杂着另一种阴沉的声音。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媚娘也听到了，隐约觉得这声音曾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低头冥思，忽见庭中积水已有两三层玉阶高，而且还在不断升高，那颜色竟是土黄的。她猛然醒悟，霎时一阵寒意从脚尖冷到头顶！
	“是洪水！”媚娘放声尖叫，“已经涌进宫来啦！”
	殿内殿外顿时大乱，李治吓得倒退两步，碰倒了屏风。云福慌里慌张在雨中奔跑着，呼喊着救驾，可哪有人回应？这会儿生死攸关，谁也顾不得君臣礼数了，宫女宦官大多是不谙水性的北方人，像没头苍蝇般尖叫着四处乱窜，不少人涌进殿内躲避。云顺徒劳地呵斥着：“肃静！保护圣驾要紧，再乱跑者一律治罪……”
	倥偬之际反倒是媚娘先冷静下来。她经历过一次洪水，自比别人沉着些——贞观十年秋，也就是她刚入宫之时，洛州遭遇洪灾，洪水溢入洛阳宫，冲毁左掖门，十九座殿阁受损，淹死六千多人。那次她永生难忘，多亏住的楼阁高才侥幸活命。
	对啊！当觅高处躲避！
	媚娘匆忙抓住颤抖的李治：“去东面通天阁，那里最高！”说着已冲出殿门，快步趟进水里。内侍云福、司医蒋孝璋等十几人左右保驾；云顺急忙抓起殿中的龙袍、皇冠，草草系个包袱，背在身上随后紧追——龙衣冠冕乃天子象征，断不能轻弃。
	媚娘的反应够快了，可还是有点儿迟。玄武门有人报信之时山洪已涌到宫门，虽说宫墙经隋唐两代修葺格外坚实，但水流还是从各处门缝不停灌入，又耽误一阵，此刻已将近腰际。媚娘与云福一左一右架住李治，在水中奋力前行却越行越深，没走多远水位已渐至胸口，几名个子稍矮的宫女早就不见了踪迹。而暴雨越来越大，眼睛都很难睁开，即使睁开所看到的也是灰蒙蒙一片，各处灯火大半已被洪水、雨水熄灭，众人几乎是凭着记忆往前摸索。
	李治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一直被乳母、师傅乃至嫔妃精心呵护着，哪遇到过这等危机？天子的尊严荡然无存，吓得腿也迈不动了，几乎是被媚娘和云福硬拉着往前走。鞋早就趟丢了，也不知谁不留神绊了一下，三人互相拉扯着一并跌入水中。李治连灌好几口浑浊的水，嘤嘤啜泣几乎绝望，媚娘却死死架住他肩膀，大声鼓舞：“雉奴！你是真命天子，不会有事的！快起来！起来！”李治哪还有勇气，兀自张手扑腾。云福不愧为忠心的奴才，见此情形将皇帝背在身上，挣扎着往前趟。
	幸亏有几个宦官开路，张开双臂，奋力拨打着漂来的一切障碍，咬紧牙关往前冲，总算堪堪来到阁楼——此时洪水已将近口鼻。
	殿阶早被淹没，根本看不见路，众人一次次跌倒又挣扎着从水里站起，踉踉跄跄，手脚并用往前攀。云福、云顺几乎整个身子都扎进水里，一个在后面推、一个用脊梁顶，帮着皇帝向前爬；蒋孝璋多少通些水性，当先突进殿阁，摸到楼梯边挥手呐喊：“这边……快！”
	但李治的动作实在太慢了，多亏媚娘在旁扶持着，云福才背着他勉强来至近前，却再也无一丝气力，实在迈不上楼梯了。蒋太医以及几个小宦官七手八脚，如拖死狗般将皇帝拽到楼梯上，媚娘却没有人帮忙，紧随其后爬出了水面。众人回手再拉云福，却见云福早已累得瘫软，漂漂荡荡的，唯有口鼻在水上一伏一冒，怎么也抓不到他手。
	“救命……救……咳咳……”一阵虚弱的呼唤声传来——云顺也遇到麻烦了，慌乱中包袱被水冲开，龙袍不巧缠到脑袋上，蒙住了他双眼，怎么也扯不开，唯有胡乱在水里扑腾。
	李治到底还算善良之人，顺着楼梯爬了几步，已没有性命之忧，见此情景，忙大声疾呼：“快、快救朕的内侍……”
	可话音未落，忽听一阵巨响——山洪终于冲破宫门，如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
	整个阁楼似乎都摇晃了一下，阁门当即被卷着泥沙的洪流击成无数碎片，白花花的浪头霎时卷没了云福、云顺。大家再顾不上别人，眼见洪水急没至楼板，架着李治死命往上逃，连滚带爬直至三楼上，才算暂缓一口气，全都累得瘫倒在地。
	“雉奴！没事吧？”媚娘缓过气来急切询问。
	李治抱紧脑袋呜咽着，似乎直到此时还以为这是一场未熬到尽头的噩梦。他慢慢抬起头来，却见阁内一片黑暗，谁都没带火石火镰，他趔趔趄趄摸索至窗前，战栗着向外瞻望——什么也看不见。
	零星的灯光早被洪流和雨水淹灭，伸手难见五指，莫说是宫殿，整个天地都沉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仿佛世间一切都消失了，重归混沌之中，唯有令人心焦的滂沱之音一刻不停地响着。时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瞬息间所见的只是随风狂舞的树木和滚滚涌动的洪水，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震雷！
	“啊……”李治吓一大跳，颓然坐倒在地——什么声音？是打雷么？不对！是父皇，是父皇的叱责！从小到大常听到的那种叱责！我又做错了什么？是愤我之不争、不肖、不武吗？可这个局面不就是您老人家安排下的吗？我已经没有倚仗了，您别、别、别再逼雉奴了，我真承受不住。不行的，我办不到的。求求您！求求您！
	雷声一阵接一阵，他如发疟子一般浑身颤抖，只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遁往何处都逃不过父皇的怒吼。忽然，一个柔软的身躯从背后抱住他。暖融融体温透过他的后背，慢慢灌入心田，他顿时不再哆嗦——娘亲，是娘亲！每次被父皇斥责都是母后解围，唯有在娘亲怀抱中雉奴才能无有所惧，才能甜甜睡去。
	“陛下别慌。”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轻诉着，“这或许是苍天对您的磨砺。”
	不是母后，是媚娘，一个同等重要……不！或许更重要的女人。
	直至此刻李治才渐渐清醒，继而又感惭愧——身为一个大男人、一个皇帝，还不及妃子坚强勇敢。
	“谢谢你……”李治由衷地吐出这三个字。
	媚娘轻轻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陛下定会渡尽劫波，成就越古之功。”
	“嗯。”李治似乎又找回一丝尊严，轻轻合上眼睛。太医和宦官唯恐他们受寒，都把外衣脱下来拧干，裹在二人身上。在精疲力竭的劳累催使下，伴着逐渐微弱的雨声，两人不知不觉睡着了……
	徐徐的南风驱走了乌云，一轮朝阳从橙黄色的氤氲中冉冉升起，灰蒙蒙的晨雾如飞絮般悄然散去，云隙渐渐扩展着，继而露出一整片蓝盈盈的天空，阳光从两片云层间倾泻下来，金光灿烂霓虹七彩。然而蔚蓝晴空下是一片狼藉——山洪不比河水涨溢，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夜工夫又退落到数尺，却留下了残酷的罪证。到处是破碎的门板、窗棂，殿柱上兀自沾着灰黄的泥迹，浑浊的积水中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无论精雕细琢的御床还是宫婢的粗布卧帐，都胡乱裹砸在一起，荡漾在水中；还有那扭曲的尸体，有的仰面朝天，凝望无情的上苍；有的脑袋扎在水里，露出苍白的颈背；有的整个身子都瞧不见，唯有浑圆光亮的肚皮凸显在水面……
	楼阁、庑顶上躲着宦官和宫女，所有人都瞪着布满血丝的惊恐的眼睛，还有几棵树较为高大的树上攀着人，经过一夜的坚持早已累得虚脱，披头散发不成样子，却兀自怀抱粗枝瑟瑟发抖。这一场暴雨将遍野山花尽数打落，遥远山麓上密密麻麻的不是树木，而是劫后余生的百姓和士兵。
	李治怔怔坐在窗前，呼吸着充满土腥的气息，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怎么办。沉寂之中忽听远处飘来一连串呼唤：“陛下无恙乎……万岁在哪儿……”
	“在这儿！通天阁！”身边宦官操着沙哑的嗓子回应着。
	随着一阵“沓沓沓”的水声，有个高大威猛的将军带着一群士兵，蹚着齐腰深的水、穿檐过廊来至阁前。李治定神观瞧，那名将军身披一件醒目的白袍，霎时心中了然——原来昨晚报信救驾的就是他，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
	这薛仁贵是个颇为传奇的人，他虽出身于河东薛氏，却家道中落以务农为生，不过他自幼身体强健孔武有力，种地也是把好手，日子还算过得去。贞观十九年，他有意修缮祖宗坟茔，苦于囊中羞涩无计可施。妻子柳氏见状劝说道：“夫君勇猛刚强，当是人上之人，只是未逢时机玉在璞中。如今天子亲征辽东，招募天下勇士，你何不从军沙场求取功名？一旦富贵还乡，何愁门庭不兴？”薛仁贵听从妻言，投身行伍，属张士贵麾下。
	李世民亲征高丽，先锋部队被困安市城下，薛仁贵随军驰援，在万军阵中斩杀敌帅，自此名声大噪。后来驻跸山之战，唐军围城打援大破高丽军二十万。此一役薛仁贵自持勇猛身着白色战袍，挥舞大戟一马当先，杀敌无数所向披靡！李世民在后方观阵，见白袍小将如此骁勇，战后立刻召见，不仅赏赐许多金帛，还鼓励他说：“朕之旧将皆老，后辈猛将莫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将军！”提拔其为右领军中郎将，戍卫玄武门。
	此番李治出巡，薛仁贵一路随军保驾，到达万年宫后依旧驻守于北门。山洪暴发时值傍晚，直至涌到玄武门前禁军才知，也因老上司张士贵致仕，一时群龙无首，将士各自躲避，唯薛仁贵忠义可嘉一心救驾。但洪水急涌难下城楼，况北门距离寝殿尚远，只恐未跑到皇帝身边，大难已然临头。情急之下他冒雨攀上楼顶，边挥舞白袍，边朝宫中大喊，总算不负苦心惊动圣驾，李治和媚娘这才逃过此劫。
	此刻薛仁贵见到李治，大为宽心，不顾身在水里，噗通一声跪倒施礼：“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身后士卒也尽数蹈于水中。
	李治总算心里有底了：“若非将军报讯，朕已无性命，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薛仁贵并不多言，忙率士兵进入楼阁。李治也赶紧整了整散乱的衣衫。媚娘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纱裙潮湿未干，内里春光若隐若现，脸上不禁羞红，忙抓起件宦官的灰衣围在胸前。楼梯似乎也已被山洪破坏了，下面叮叮咣咣乱了好一阵子，才见薛仁贵气喘吁吁爬上来，二次跪倒禀报：“列位将军分往各处搜救，随驾的诸位官员多半避于承天门，料无大碍……”说着双手呈上一物，“我在殿柱旁发现的。”原来是那领湿漉漉的龙袍。
	李治一见又生悲意——龙袍虽在，拼命保驾的云福、云顺却八成没了性命，也不知被大水冲往何方。因救驾而罹难者绝不止他二人，天子的性命和尊严是多么重要啊！
	想至此李治提了口气，吩咐道：“朕已无碍，速救百姓！”
	薛仁贵痛心疾首：“陛下，岐州长史于承素请求觐见，他刚派人送来粮食、衣物，并且禀报灾情。洪水肆虐伤亡甚众，山南百姓田宅尽被淹没，再加上宫中溺水者，恐怕至少死了三千人。”
	“三千？！”李治骇然，讷讷自语，“三千人……顷刻间，这么多性命就……”他生平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原来如此脆弱，死亡原来如此切近。记得驾临岐州之日，百姓夹道欢迎，那热烈的场面、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就这一夜之间，都不复存在了。
	媚娘紧紧注视着李治，察觉到其眉宇间的微妙变化。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机会，于是不顾衣衫落地，凑上前紧紧攥住李治的手：“雉奴，咱们差点儿没命啊！多亏苍天眷顾才逃过此劫，咱们要把握好命运，莫叫此生虚度啊！”
	“是……”李治的神色彻底变了，他那清澈柔和的目光霎时变得无比坚毅。他扭过头，死死注视着那可恨的洪水——是啊！哪怕九五之尊的帝王，生命也只有一次，不可知的变故无处不在。世事如斯，人生如斯，何所惧？何所畏？往事不可追，来世不可待。为媚娘、为弘儿，更为不虚此生，对得起自己……不能再等下去啦！把握住自己命运，去奋勇拼搏吧！
	三、暗算无常
	虽说皇帝不在京城，但长孙无忌主持下的长安一切亦如寻常。
	城东的太尉府车水马龙、高朋满座，众多官员汇聚于此，俨然成了另一个朝堂。这其中既有高履行、裴行俭、独孤谋、长孙曦等无忌平素亲睦之人，也不乏御史中丞袁公瑜、秘书监上官仪、大理寺少卿辛茂将、中书舍人李义府等慑于权威讪讪示好者，更有一批以大理评事侯善业为首的四处钻营之人。
	长孙无忌端坐正堂，漫顾那一张张恭顺的面孔，不禁手捋须髯连连颔首——他明显有些飘飘然了。不过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得意，顺利将外甥推上龙床，并助其稳固帝位、尽诛隐患，又预定未来储君，这功劳还不够大？单单李治巡游的几个月他便办成好几件事，在驯服的处月部之地建立州县，又彻底平灭陈硕真叛乱。虽然李治在万年宫遭遇洪水，着实令他寝食难安了好几天，不过事后得知圣驾无碍又不免加额庆幸。总之一切顺利，社稷稳定国泰民安，大权在握百司听命，朝堂上也再没有“敌人”了，能不高兴么？
	堂下官员大多也很高兴，或许该说是兴奋，升官显达的机会来了——房遗爱谋反案牵连大批高官落马，刘德威、张士贵等纷纷告老，也是事有凑巧，最近又有工部尚书阎立德、右卫大将军公孙武达、左监门卫大将军樊兴等年迈老臣病故，朝中许多要职开缺，这正是谋求晋升的好时机。所以大家纷纷走门子，只要元舅替自己说句话，岂不比辛辛苦苦办差事、熬资历强？
	长孙无忌虽有些自鸣得意，却不糊涂，岂会不知这帮小官来意？他欣欣然听罢众人的谄媚之词，最后才郑重开言：“尔等之言忒过，老夫得以辅弼天子成就功勋，全赖先帝与今上之信任，怎可贪天之功为己有？尔等来意老夫尽知，但朝廷用人自有法度，此地又是老夫家宅，非敢妄议政务。诸位还是请回吧。”
	话音方落，只见御史中丞袁公瑜笑呵呵道：“众意切切不便却之，太尉即使不愿公布，也该稍稍透露一二，以安众人之心。况三省之事倚仗太尉定夺，又怎算妄议？您是天子之舅，在朝在家皆一样，难道谁还敢挑您的不是？”御史大夫现今在缺，他这御史中丞便是御史台最大的官，这番话是向无忌保证——人事安排您只管说，我们御史台绝不敢以卵击石弹劾您。
	无忌虽不怕事，却也不愿惹麻烦，这会儿闻听了袁公瑜的保证，果然踏实不少，便道：“好吧，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妨明言。此番晋升补缺皆按百官资历循序而晋，不会越级提拔，老夫也绝不会照顾任何亲近之人。”
	众人听罢齐声称善，不过都觉得是场面话，并不相信。一向心急的大理评事侯善业乍着胆子道：“太尉抉择固然英明，不过一概以资历为准未免埋没奇才。若有政绩斐然、才智出众之辈，是不是……”谁人政绩斐然、才智出众？其实全靠宰相和吏部的嘴为凭，他其实是问有没有通融幸进的可能。
	无忌不待他说完，重重咳了一声，脸色立时阴沉：“老夫方才已言明，绝不会有照顾之事，难道你耳聋？”
	侯善业吓得脸色煞白，忙诺诺而退。
	“我大唐江山赖先帝百战而定，从龙之臣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亦多艰辛。后龟鼎既立，又赖众有司草创典章、完备礼仪，此皆有大功于社稷之人。今海晏河清，坐享太平，后进者岂可积薪于上，逾越资深旧人？唯有详考资历、循序而晋，方不失朝廷之公正。”无忌这番话的确发于肺腑，说得语重心长。
	“太尉言之有理。”众人嘴上附和，心里却不以为然——说什么循序而晋、善待旧人？李道宗、宇文节等辈何尝不是筚路蓝缕的有功社稷之臣？你如何对待他们的？想除掉的都除掉了，想排挤的都排挤了，这会儿又想起维护公正，难道天下的道理都姓长孙吗？
	沉默了片刻，袁公瑜又插口道：“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斟酌贤愚之分，太尉首重资历乃是正理。不过现今列卿、尚书等职亦开缺，就连我们御史台也无长官，这些显要之职付与何人，还请太尉告知。我等详备细务，到时候恭迎新上司到任，也不至于仓促。”
	“这倒无妨。”无忌当即回答，“御史大夫人选尚未与其他宰相商定，不过老夫倡议晋升婺州刺史崔义玄。前番陈硕真之乱，崔公临危不惧指挥若定，以微弱兵力大破反贼，又驱兵睦州连战连捷，擒杀妖女立下首功，正该加以奖赏。”
	一旁的高履行闻听此言不禁蹙眉——崔义玄非关陇一派的人物，而且今上即位之初没提拔他入京，似乎还有怨言，提拔这个人好吗？不过崔义玄确实是资历深厚的三朝老臣，早年便有功劳，最近又名声大噪，平心而论也该给人家升升官了。好在此人已是七旬老朽，又从未在京为官，没什么人脉，即便与关陇之人离心离德，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既然声明按资历晋升，少不得拿几个异己之人当幌子……想至此，高履行释然，把异议咽了回去。
	众人也觉处置公正无话可说，转而暗笑袁公瑜——你这么着急要问清楚，还不是自己想更进一步？惜乎你们陈郡袁氏早已没落，不入无忌法眼，你又年方四旬资历不够，还差得远呢！
	袁公瑜倒无丝毫失望之态，反而挑起大指赞道：“太尉果然公正，若令崔公主持御史台，卑职心服口服！”
	无忌微微一笑，接着说：“卫尉卿之任诸位宰相早已商定，将由许敬宗担当。”
	众人险些笑出声来——那个贪生怕死、有才无德，连女儿都卖了的老货又要回来啦！三起三落，还真是个不倒翁。没办法，谁叫人家是秦府十八学士之一，地地道道的老资格呢？或许长孙无忌就是看中他没人缘，不至于碍事，才把他弄回来吧？如今德才兼备的旧人非老即死，朱砂不足红土为贵，也少不得拿许敬宗充充数。
	听了这些任命，侯善业等辈虽不敢反驳，心里却已凉了大半截。看来元舅这次真要一碗水端平，完全论资排辈，一点儿钻营的余地都没有啊！
	众人交头接耳之际，忽见无忌之子长孙涣走上堂来，到父亲身边耳语几句。无忌微一蹙眉，随即向众人道：“总之晋升以公正为本，不但列卿高官，有司下属亦如此，诚心任事报效朝廷才是正途。若有擅发异议、妄言是非者，莫怪老夫无情！”
	“不敢。”众人不免悚然，忙拱手低头；再抬起头来，却见无忌已快步出了正堂……
	偏堂之内，柳奭已等得有些不耐烦，背着手踱来踱去，一见无忌进来，匆忙迎上去：“圣上遣人回京传谕。”
	无忌轻蔑地一笑：“你急急忙忙跑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不就是遣人传谕么？他玩得也够久了，何时回来？”
	“原本已起驾回銮，但行至半路闻听恒州也闹了洪水，滹沱河暴涨，溺死百姓五千余家。圣上临时改道，到恒州查看灾情、安抚百姓去了，恐怕还得一个月才能归来。”
	无忌颇感意外——圣驾的行程一向是要通告朝廷的，这孩子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又去别处了？不过探望灾民是一大善举，无忌还是很赞同的：“圣上仁慈，乃苍生之福啊！各地洪灾还给咱们提了个醒，京城的城墙似乎也该修补一下……”
	柳奭的表情却格外郑重：“圣上还传来份手诏，赏赐在洪水之夜救驾的薛仁贵，另外要给卢承庆升官。”
	“哦？”这举更出无忌预料——李治即位以来，还从未有过奖赏某人事先不与他商量的情况。薛仁贵倒也罢了，卢承庆是褚遂良排挤出去的，而且是经他同意才办的，先外放为益州都督长史，再贬简州司马。李治要再度起用此人，岂不是和他们对着干？
	不过无忌依旧顾盼自雄，没当多大事，只道：“功高莫过救驾，该赏只管赏。至于卢承庆……也罢，当初贬他，一来因与褚遂良不合，二来为削弱淑妃、雍王。如今东宫已定，又正赶上百官开缺，就给他提一提，升为刺史吧。”
	“可圣上要让他当光禄卿。”
	“不行！”无忌当即变脸，“他原是四品官，贬官后反而一跃跻身三品列卿。难道老夫当初贬他贬错了么？”是非曲直且不论，这关乎颜面问题，如果这么草草给卢承庆加官，岂不是承认自己与褚遂良党同伐异？
	柳奭早料到他不答应，来此就是抱着和稀泥的态度：“硬顶恐怕也不好吧？听说圣上特意将卢承庆召到行宫，有一番长谈，很希望他回京。我看还是把他调回来，别让他当光禄卿，随便给个四品的闲差，圣上那边也好交代……”
	“不行！”无忌毫不通融，“老夫提升崔义玄、许敬宗，已经仁至义尽。若再弄来一帮碍眼碍事之人，先前的功夫岂不是白下了？关陇诸族乃国之柱石，大权必操于我等之手，本固方能国强。类乎卢承庆之辈，出自河北名门颇有人脉，又不似崔义玄那般老迈，即便不居要职也足以碍事，难道容他成为第二个张行成吗？此议万万不可，最多给他个刺史之任。此事你和韩瑗去办，速把手诏压下，莫对外宣扬。”
	“可圣上那边……”
	长孙无忌把眼一瞪：“圣上是我外甥！我苦心孤诣全是为他好，难道有何不对？”
	柳奭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甚为不安——你是皇帝舅舅，我可不是啊！而且我还有个守活寡的外甥女在宫里。立太子之举未见成效，武媚还诬赖皇后害死她女儿呢！这会儿皇上已完全跟皇后翻脸，一走就是几个月，长此以往如何是好？将来一日皇帝亲政，我柳家的前程还要不要了？现在我想哄皇帝高兴都哄不着，你还拉着我硬顶，这不火上浇油吗？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元舅，左右都不对，我夹在中间可怎么办啊！
	无忌却信心满满，全然不在乎，拉着他臂膀道：“瞧你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有什么大不了？现在没人掣肘咱，你就把心放肚里吧。来来来，你也别着急回去了。这些日子打理诸事够辛苦的，一会儿摆上酒，咱们解解乏。”说着硬拉他回到正堂。
	这会儿众人都已散去，只剩下高履行、裴行俭、长孙曦等人——那帮人就是来钻营的，得知自己没戏了，不走等什么？
	袁公瑜却没走，跟几人没话找话地聊着。他也不是关陇之人，但最近来得挺勤，明显有攀附之意，而且今日他极力赞同无忌的安排，更令无忌心中添了几分好感，便对他道：“袁中丞若无事，留下一同饮酒吧。”
	“卑职正欲叨扰，”袁公瑜毫不客气，“崔公即将受任御史大夫，听说他曾对太尉小有非议。我正思忖等他来京，得和他老人家谈谈，替您化解一下误会呢。”
	“哈哈哈……”无忌仰面大笑，觉得此人很是上道，“知我者，公瑜也！邪党尽灭社稷已安，今后朝廷之事自当以和为贵，这些话就烦劳你转达崔义玄吧。他虽升任大夫，毕竟年事已高，今后御史台之事还要靠你分忧，有大富贵等着你啊！”这话中分明有赏识提拔之意。
	袁公瑜连忙奉承：“社稷之安、邪党之灭，皆太尉之功，当富贵者亦莫过于太尉。”
	这句话其实颇为谄媚，却说到了长孙无忌心坎里——是啊！苏秦有言：“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在他长孙无忌看来，自己的富贵权势来得堂堂正正，没什么好避讳！当年妹妹过世之时，他亲眼目睹雉奴哀号恸哭的一幕，确信这孩子是最善良、最仁德的，也是对长孙氏家族感情最深的，所以他才费尽苦心把雉奴扶上帝位。不过他也和妹夫李世民有着一样的担心，唯恐这孩子的宽宏仁懦会被奸人利用，反而毁了大唐社稷。因此他才独揽朝纲、排除异己、诛尽隐患，要替外甥理平天下。其实他从未想过当王莽、曹操，甚至不想当桓温、宇文护，他只是对雉奴的能力和性格不太放心。他不过是想在有生之年帮雉奴安排好一切，甚至连太子也要预定好。他绝非故意挤对雉奴，恰恰相反，他实在太爱这个外甥了。
	不过他对另两个外甥承乾、李泰也并非无情。如房遗爱谋反案，他在初接此案之时不过是只想搞垮房氏一家，可就在审理之际李泰突然去世，他因此大为恼怒——青雀原本是个才华横溢的好孩子，怎会堕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图谋幸进之人整日撺掇其争储，还不是柴令武、薛万彻之辈挑唆的？现在青雀死了，你们统统陪葬吧！
	正是在这种报复政敌和痛惜外甥的双重心理下，他才扩大株连，把那一干人都网罗进来。反正动了屠刀，杀一个是杀，都杀也是杀。李元景身为宗室前辈，为老不尊，转与挑拨是非的小人为伍，该除！李恪曾为先帝所爱，若非庶出必为太子，留着终究是隐患，该除！李道宗屡屡相见相左，且在军中大有威望，此人实难驾驭，该除！宇文节身为关陇名士，姑息敌人不啻为叛徒，该除！高阳这个贱人，不守妇道，使皇家蒙羞，该除……所有潜在的对手，所有不睦之人，一个都不留！他要让朝堂再没有异样声音，也要让这个王朝再无任何隐患。或许雉奴不理解，但他不会妥协，他要让这个王朝更加昌盛，更要让雉奴明白大唐江山是倚靠关陇之士才打下来的，也唯有倚靠关陇诸族拱卫皇权才能长治久安。昔日隋炀帝舍本逐末，大量拔擢南人动摇根基，致使国破家亡，不正是血淋淋的教训吗？什么时候雉奴真的体会到这其中利害，他才能放心、放手、放权，到那时他也无愧于死去的妹妹、妹夫了，大可功成身退安享富贵……
	想到那美好的未来，长孙无忌大为快意，微笑着对在场诸人道：“我本不才，幸遇明主，因缘宠私致位上公，人臣之贵可谓极矣。你等以为我之富贵比先朝之越公如何？”
	柳奭闻听此言心中一凛——越公乃杨素，平白无故的比谁不好，为何偏偏比此人？杨素之权威富贵自是世人莫及，却有才无德、太过骄狂，终被隋炀帝猜忌冷落，他死后其子杨玄感举兵叛乱，致使家门夷灭。拿他作比太不祥了！
	“太尉差矣，您乃国之忠良，怎能与那人相提并论？”柳奭赶忙把话往回圆。
	哪知无忌却道：“不错！我确实不能与杨素相比。杨素富贵之时已年迈，而我年方六旬，还不算老嘛。”这哪里是自诩不如，分明是傲然自得！
	高履行、裴行俭听他说得有趣，也不禁哈哈大笑。柳奭却丝毫笑不出来——他们完全被胜利冲昏头脑了。以前不论怎么搞，排挤之人毕竟都是同僚臣子，如今异己尽除，再搞下去便是直接与皇帝作对，早晚惹出大祸来。无论他们钳制圣上，还是圣上摆平他们，作为皇后舅父，左右没我的好！不能再跟他们走下去了，我得自谋退路。
	袁公瑜满面堆欢，连声夸赞：“哈哈……太尉比得好！比得切！”可谁也没注意到，他宽袍大袖之下已愤愤然攥紧拳头。
	身为御史中丞，袁公瑜从不曾忘记公正断案而遭到报复的上司李乾祐、同僚韦思谦，一直耿耿于怀——长孙无忌，你笑吧，大声笑吧！一令逆则百令失，一恶施则百恶结。残害吴王、荆王，你把宗室得罪了；流放宇文节，使其客死岭南，你把关陇同僚得罪了；攀扯李道宗、执失思力，你把军中将领得罪了；晋升补缺之事你虽秉持公正论资排辈，却也把一干图谋幸进的小人得罪了。我确实得跟崔义玄推心置腹聊一聊，报仇的时机快来啦！

第十一章 转守为攻说国舅
	一、转守为攻
	自从万年宫遭受洪灾后，细心的官员察觉到，他们那个性情温和的皇帝似乎变了。
	虽然圣驾尚未回京，但种种迹象已很明显，皇帝未告知宰相就去了恒州，并且一路召见各地官员。无忌终究没升卢承庆为光禄卿，而是提为汝州刺史，但皇帝手诏一事却不胫而走，数日间朝廷上下尽皆知晓。此举无疑把皇帝和宰相的矛盾向百官亮明了，无忌等人大为光火，却也搞不清谁走漏的消息。
	永徽五年七月，离京半年之久的李治回到长安，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率文武百官出京十里迎接。君臣舅甥互相寒暄，表面上其乐融融，可圣驾方至皇宫便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宰相柳奭自请解除中书令之职。
	作为皇后的舅父，柳奭的处境与长孙无忌不一样，即便他们这班宰相能牢牢把持大权，皇后不受宠也是不争的事实。皇帝因皇后之故已经很厌恶他了，继续与无忌为伍只会招致更多怨恨，将来一旦皇后有失，他这当舅舅的乃至整个柳氏家族都会随之坠入深渊。
	柳奭筹思再三决定急流勇退，放弃宰相之位，回避争斗以求自安。这一举动令无忌措手不及，李治却心中暗喜，连句挽留的话都没说，立刻降柳奭为吏部尚书，改以崔敦礼为中书令。
	数日后朔望大朝，李治严厉训斥百官：“昔日朕在先帝左右，见五品以上官员论政，或当殿面陈，或上书奏请，争相献策终日不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今你们一个个钳口结舌何所裨益？究竟是天下真的无事，还是你们尸位素餐？”
	面对皇帝的诘责，百官的感觉与其说是畏惧，还不如说是惊愕。谁也搞不明白，为何这个素来温婉宽厚的天子变化如此之大。惊愕之后便是为难，因为长孙无忌正紧皱眉头坐于朝班之首。自房遗爱谋反案后，百官时时刻刻都怕得罪元舅，现在看来皇帝也不好欺负，左右招惹不起。求言的举动已有过数次，每每石沉大海。但在这次激烈强硬的诘责之后，竟破天荒有了反应，没几日雍州参军薛景宣上书，谴责修葺城墙之事。
	因为岐州、恒州相继发生洪灾，官府百姓伤亡巨大，无忌、遂良等人出于防灾考虑下令修缮长安城。为了赶在李治回京前完成，调集四万多百姓日夜赶工，仅仅三十多天便把诺大的长安城修了一遍。但工程操之过急，在官府的严厉催迫下，百姓苦不堪言，甚至有民夫累死在工地。薛景宣指责此举滥用民力、大失仁德。因为过于激愤，他竟在上书中写道“汉惠帝城长安，寻晏驾；今复城之，必有大咎”。
	汉都长安之时，终汉高祖之世城墙尚未修完，其子汉惠帝时急于修建城墙，工程完成后不久惠帝就死了，如今又滥用民力修葺城墙，必然也将酿成大祸。
	长孙无忌看过奏疏，勃然大怒——这哪里是谏言，分明是诅咒！尤其令他恼火的是，汉惠帝是怎样一个皇帝？惠帝时吕后临朝称制，吕氏外戚把持朝政、专横跋扈。把当今圣上比为汉惠帝，又把他长孙无忌比作何人？修葺城墙的命令是他下的，倘若圣上真有三长两短，岂不是他存心荼害？这不是陷他于不义么？
	区区一个七品参军，竟敢如此肆无忌惮指斥宰相，长孙无忌非要治此人于死地不可。他授意于志宁等人上奏，指责薛景宣出言不逊、狂悖无礼，恳请处死。可面对“义愤填膺”的宰相，李治不理不睬，向群臣宣布：“景宣虽狂妄，若因上书获罪，恐绝言路。凡上书言事者，出于忠爱之心言而失当，朕概不加罪！”在群臣一片“陛下宽仁”的歌颂声中，此事不了了之。
	李治首次打破万马齐喑的局面，展现胸襟邀取人心。没过几日他又提出追念开国元勋，给在武德朝立有功劳的屈突通等十三位大臣加赠官爵——昔日李世民以政变夺位，对许多开国功臣讳不言功，所谓“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大部分是秦王府出身之人，似李靖、李则因战功卓著不可忽略。开国元勋裴寂、窦琮等或是李渊亲信，或与李建成关系更佳，从未大加表章。李治提这些人的功劳颇有翻案之嫌，对凌烟阁首功的长孙无忌似有贬低，而且被追赠的十三位功臣中就包括应国公武士彠。
	李治对抗的意图相当明确，这种情势下百官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背道而驰的两条路，是唯皇帝马首是瞻，还是背靠元舅这棵大树？两者只能取其一。长孙无忌也意识到，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局面似有变数，为阻止类乎张行成、高季辅那样的对手出现，必须抢先下手，于是利用宰相对中低级官员的任免权进行人事调动，尤其针对昔日东宫旧僚，李敬玄、孔志约等纷纷转为外任……
	就在李治在外廷同宰相们斗智斗勇之际，媚娘也开始了动作。因云福、云顺命丧洪水，王伏胜又在东宫，皇帝身边缺少得力内侍，在媚娘推荐下，范云仙接过了伺候皇帝的差事，成了宫中最具权势的大宦官，媚娘对后宫的掌控愈加牢固，帝妃一家的趋势也日益明显。
	据眼线密报，她离京这段日子，王皇后已与萧淑妃达成妥协，决心一起对付媚娘，还想拉徐婕妤入伙，但徐姑娘本非争强之人，又用心研读《女则》，婉言拒绝。媚娘一笑而置之，把随驾出巡获得的各地贡物分送诸位嫔妃，甚至太子刘氏母子也各得一份礼物，此外还特意厚赏留京照顾李弘的乳母、宫女，赢得一片赞许——先前公主“遭人谋害”，所有人提心吊胆，哪知武昭仪不计前嫌，不但放心把儿子留在长安让大家照顾，归来还给予重赏，真是宽宏之人！有人好，就有人不好，于是萧淑妃自带儿女骄纵蛮横的往事又自然而然翻腾出来，被大伙闲言碎语了好一阵。
	或许老天都在帮媚娘，近来她常感不适，又请太医诊治。蒋孝璋摸过她脉后满面喜色：“恭喜恭喜，昭仪有孕！伴驾出巡周游各州，一路劳顿经历水难，竟还能怀上龙种。卑职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似昭仪这般强健之人，天赋异禀真真不凡！”
	媚娘嫣然一笑——真是天赋异禀吗？吝啬的老天爷是不会平白无故赐予任何人异禀的，是苦难锻炼了她，强壮了她。
	她从蒋孝璋的话中品出了阿谀的味道，见眼前这位宫廷医生一副恭顺虔诚之态，忙道：“蒋太医请起，本宫该多多酬谢您才对。”
	蒋孝璋缓缓起身：“伺候昭仪是微臣之幸。”
	“宫中医术高明者无过于你，听说连皇后也常找你诊病。”
	“这……”蒋孝璋赧然一笑，“皇后哪是我们这等人所能攀结？再者她也并无大碍，只是时常心悸失眠，我不过应个景罢了。自不比对昭仪常常侍奉，用心颇多。”
	“倒是这个理儿。本宫一直劳你调理，况且在万年宫时你有护驾之功，因而我和万岁待你自与别的医官不同。”
	“为臣子者理当尽忠，那日之事万岁已有赏赐。”话说如此，但他眼中分明闪烁着渴求的目光。
	“你现在还是八品司医吧？按理说凭你的才能和功劳，担任尚药奉御也不为过。”
	蒋孝璋心头狂喜——尚药奉御共两人，是尚药局的长官，正五品之位，乃医官中地位最高者。从八品到五品一跃三级啊！
	“可是……”媚娘话锋一转，“现今两奉御皆有人担当，还都是侍奉过先帝的老资格。您医术不比他们差，但资历不够深，越级提拔似乎不合规矩。”
	蒋孝璋不免有些失望，却立刻笑盈盈道：“微臣尽心竭力，何敢多求？官大官小终究是伺候皇家嘛。”
	媚娘顺坡下驴，又把话往回收：“承您这分忠心，凡事皆可变通嘛！本宫也可多为您美言，不过……”媚娘身子前倾，紧紧注视着他双眸，“要享非常之位，还需非常之功。”
	“非常之功？”蒋孝璋咂摸着这意味深长的话，犹豫片刻，随即屈身拱手，“当今六宫孰逾昭仪？但有驱驰，微臣愿效绵薄之力。”
	媚娘又笑了，她要的就是这话。她在宫中的势力宛如一张无形的网，已将皇后困住。不过她还不能仓促收网，皇后固然是瓮中之鳖，但真正强大的那个对手还远非她所能挑战。即便此刻把皇后擒住，没有长孙无忌批准，她也奈何不了人家。而一旦闹到与无忌公然对峙的地步，不单是她，连雉奴都不得不背水一战了。时机还没到，雉奴也没完全准备妥当，还是要先礼后兵，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两全其美自是最好。
	就再给长孙无忌最后一次机会吧……
	二、初说国舅
	长孙无忌并不知晓，他全力支持的王皇后已陷入天罗地网，迟早难逃厄运。不过现在他已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威信在动摇。
	几轮拉锯战打下来，他虽未落下风，但心里很不痛快，柳奭不顾情义自谋退路，不仅失个帮手，也使声势受挫。而且事不凑巧，刚接任中书令的崔敦礼又病了，而且这一病就卧床不起，无形中又损一员大将，中书省的事只能暂由来济负责。百官的态度越来越模糊，太尉府原本宾客盈门，现在除了关系亲密者其他人很少登门了，似乎大家都在观望，准备见风使舵。
	一向被百官众星捧月般恭维的长孙国舅感到一丝失落，但他固执的心却不曾动摇。傍晚之时他归至府中，独对孤灯不免懊恼——雉奴登基已有五年多，按理说我是应该交权了，但他处置之道还多有不足，未免把天下事看得太容易。昔日先帝奋命沙场于外，燮理阴阳于内，九死而得社稷。若非扫荡群小，威服四众，何以成就不世之业？雉奴性情本就失之于柔，今急于收权更不免为群小所误。一旦所用非人，非但有害社稷，亦对我关陇之士、大唐顶梁也有损伤。树不可无本，水不可无源，此乃承继先皇大是大非之事。不把这道理弄明白，终究不能让他自作主张……再者大权需老夫拱手相让，不该急于抢夺，我力挺你为太子、辅保你等龙位、帮你稳定大局、替你选好子嗣，为了替你除尽隐患甚至不惜背上杀害无辜之名。舅舅哪点儿对不起你？你这孩子怎就不明白舅舅的苦心，非要和我对着干呢？哪怕咱俩单独见一面，推心置腹把话说清楚，舅舅也能适当成全你。可你偏要硬来，这不是扫我面子吗？你这个皇位是我给你争来的，翅膀刚硬就忘了根基。别忘了舅舅我也是枪林剑雨里闯过来的，岂会怕你这小子？你越争，我越不给你！
	思至可恨之处，无忌气愤难耐，在窗前踱来踱去。忽见月下黑影一动，有个人蹿至面前：“爹爹……”
	长孙无忌揉揉眼睛，才看清是担任尚衣奉御的儿子长孙净：“你不在宫中值宿，回来做甚？”
	长孙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快掌灯准备。”
	“准备什么？”无忌闹蒙了。
	“圣上要驾临咱家，现已出延喜门，一会儿就到！”
	“哎呀，你怎不早归……来人哪！”长孙无忌也顾不得当朝第一人的体面了，边换衣服边张罗起来——太尉府从上到下都急急忙忙，挑水洒扫、焚香换烛。偌大一座府邸张灯结彩、万紫千红，真比过年还热闹；前前后后的门户都敞开，灯笼一直挑到坊墙外，净水泼阶、黄土垫道，以待圣驾。
	说来很快就来了。却见只几名勋卫、翊卫驰马开路，也不是六驾八鸾、朱丝缨络的金饰重舆，而是辆杏黄帷幔的普通宫廷马车，相随的只七八名宦官，皆青衣幞头轻装简从，不过圣驾后面却跟着好几辆大车，皆有甲士护卫，也不知拉的是什么。长孙家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皇上搞的什么名堂，不过毕竟圣驾亲至，这份荣耀实属难得。
	马车才一停住，长孙无忌连忙降阶施礼，长孙冲更是率领众兄弟跪成一列，齐声呼号：“臣等恭迎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洪亮的声音震撼了整条街巷，在黑夜中传得甚远。
	“舅舅何必多礼？”李治穿一身杏黄常服，褐色丝绦围腰，外披一件狐皮长袍，头上未著冠，不过是玉簪别顶。不待侍臣相扶，轻轻一跃已纵下车来，三两步抢至近前，抓住无忌的手连忙搀起。
	拉着皇帝温润的手，长孙无忌已是一阵欣慰，抬头又见李治满脸殷切笑容，心间泛起一阵暖意，所有不满都烟消云散了：“陛下屈驾降临，老臣不胜荣光。”左右张望一番，又道，“恕臣多言。陛下乃至尊之躯，离宫不设卤簿、疏少扈从，实有些玩忽自轻。”
	李治呵呵一笑：“外甥到舅舅家串门，哪这么多规矩？”
	这话虽有些任性，却正说到无忌心坎上——是啊！雉奴小时常来玩，自从当上太子就再没来过，这一晃都十年多了。
	李治又朝跪在一旁的众子弟挥挥手：“论起来都是朕表亲，大伙都起来吧。”
	无忌忙道：“他们不过是臣的孩子，不可坏了礼法。”
	“什么礼法不礼法，朕与您的孩子有何不同？”李治说着竟躬身作揖，“雉奴年少德薄，这些年多亏舅父劳碌辅弼，因社稷在身未能常来拜谒，望舅父体谅。”
	无忌双手相搀：“不可如此，折煞我了。”
	“君臣归君臣，情义归情义，雉奴的确该谢谢您。”
	长孙无忌这次真的被感动了——雉奴还是雉奴，还是那个在母亲灵前痛哭的善良孩子，还是那个在我指导下监国的孝顺太子。只要这孩子能顺顺利利当个好皇帝，我受点儿委屈又算什么？
	可是……
	车帘忽然一挑，又缓缓探一张女人的脸：面貌清秀，艳而不俗，尤其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透着聪明伶俐之气，仿佛能将一切都看穿。无忌记得这张面孔，那是在感业寺，众目睽睽之下拦住他外甥的那个女尼——那一刻，无忌的笑容凝固了。
	“昭仪有孕在身，留神……”几个宦官护持着，媚娘小心翼翼下车。那帮年轻子弟赶忙回避，却也忍不住侧目偷看她秀丽容颜。
	媚娘缓步走到近前，勉强屈身下拜：“妾身见过太尉大人。”
	无忌凝视她片刻，屈身平礼相见：“不敢当，臣拜见武昭仪。”毕竟她身怀龙种，不便失了礼数。
	李治察言观色，过打圆场：“朕说来看舅父，媚娘也要跟着，说是来见见咱们大唐劳苦功高的太尉大人。”
	无忌略一拱手：“昭仪恭维了。”
	媚娘刚要说句客套话，却见无忌一扭脸，忙着招呼勋卫、翊卫也下马休息，不再理她。
	李治甚是尴尬，忙朝宦官、甲士挥手，众人立刻将后面几辆大车牵过来，每车都载着三四个红漆大箱。李治亲手掀开一辆车的箱子，但见里面不是金银珠宝就是丝绸锦缎。
	“陛下这是何意？”无忌不禁蹙眉。
	“雉奴孝敬舅父的一点儿薄礼。”
	贞观之时百废待兴，更兼数次征战国库不丰，永徽以来虽广有收益，但十车金宝缯锦恐也是数年积累，这点儿“薄礼”实在不菲。无忌虽不拒富贵，但也觉得实在太过，捋髯道：“臣爵至赵公，实封逾千，诸子亦有俸禄，岂能再收如许珍宝？现今国用尚不丰盈，臣愧不敢受。”
	“此内帑之物，无干国用，算是朕……和媚娘的一点儿心意。”
	说话听音，锣鼓听声，他俩的来意无忌已揣摩出八九分了，愈加不能收：“陛下的赏赐太重，恕臣不能要。”
	李治作势将面孔一板：“舅舅，外甥不过略表谢意，您是随先帝打天下的功臣，难道这点儿东西还算多？”
	“可是……”
	李治架住他臂膀笑道：“且卸至府中，收与不收咱回头再议。”
	“好吧。”无忌只得暂且按下，拱手揖让，“陛下请……”李治回手又拉媚娘，一并入府。
	长孙无忌权倾朝野，家室富贵也是百官莫及，这座府邸虽不能与皇宫大内相比，却也是幅地宽阔、堂前列戟，绣闼雕甍、粉墙椒壁，为迎驾又广布灯烛、香烟缭绕，虽是初冬时节也不失华贵典雅。李治兴致不低，竟不至正堂，领着媚娘四处游逛，东指西望，诉说当年来舅舅家玩的事。
	无忌在旁相随，听他如数家珍也觉欣喜，戒心放下不少，对媚娘的态度也和蔼不少：“外面天冷，昭仪身子也不便，陛下还请驾临正堂。”
	趁他们游逛之际，正堂早备好酒宴，长孙冲做事心细，菜肴一样样捧给宦官过目，这才敢摆上来。三人来至堂内，李治坐正位，媚娘却推元舅坐上首，自居下首；堂内除了几名宦官，只长孙冲、长孙淹两兄弟侍立伺候。
	李治敬过舅父，又赐冲、淹二人饮酒，所聊不过昔日恩义，媚娘有孕在身不过虚与应酬，并不真饮。酒过三巡，李治停箸：“怎只两位爱卿在此？其他兄弟呢？”
	长孙冲对曰：“不敢唐突圣驾，皆在廊下伺候。”
	“外面天凉，把他们请进来，朕赐他们一杯酒。”
	长孙无忌妻妾成群，儿子自然也不少，他膝下共有十二子，长者年近不惑，少子未及弱冠。嫡长子长孙冲曾尚长乐公主，如今已官至从三品秘书监，次子长孙涣是正四品鸿胪少卿，其他几个庶出的儿子如长孙温、长孙澹、长孙净等也已入仕，或任职外州，或在京为官。李治一声令下，共进来八位，最小的仨孩子比长孙冲的儿子长孙延还小几好几岁呢。
	“哈哈哈，舅父多子多福。这三个小儿是……”
	“臣侍妾所出。”无忌忙招呼，“还不快向圣上行礼？”
	三个小孩朝上叩头齐呼万岁，童稚之音甚是有趣。
	李治笑道：“这三个孩子相貌不俗，虽是庶出，将来也必为国之良才。朕做主，一并封为朝散大夫！”
	朝散大夫虽是散官，却是从五品下。虽然没有职事，但五品已是通贵之列，世袭恩荫、免除赋役，日后入仕授予职事也要考虑品级，这份隆恩实在不小。长孙无忌舐犊情深，这次竟没推辞，忙起身按着孩子的背给李治磕头：“陛下皇恩浩荡，长孙氏一门代代感念。”
	“舅父为国劳心，理应如此。”李治摆摆手，“天寒夜晚，大家不必在外伺候，都休息去吧。”
	待诸子退出，李治端起酒杯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因何叹息？”
	“舅父多子多福，朕却子嗣不旺，中宫无子，其他几个孩子也不如愿。”说到此处李治话锋突转，“好在武昭仪生下个弘儿，朕甚是喜欢！”
	长孙无忌大笑：“臣与陛下一般，也偏爱最小的儿子。明知孺子年幼，资质尚不可知，可就是偏爱，哈哈哈……陛下请饮。”
	李治听他把话岔开了，尴尬一笑，把酒饮了又道：“武昭仪今又身怀有孕，说不定还能为朕添一爱子。您看……”
	“恭喜陛下，此乃幸事！高祖皇帝二十二子，先帝十五子，皇家血脉繁茂，可喜可贺。”
	一次或许是未留心，两次便是故意了。
	李治此来实是为改易皇后之事，又是赠财宝、又是给庶子封官，以为出言引导无忌便能赞同，岂料人家竟不接这个茬。可他存心已久，这话终是要说的：“舅父，中宫皇后至今无子，朕甚感忧虑。”
	无忌的笑容渐渐收敛：“皇后芳华未老，岂可言必无子？况东宫已立，将来嗣膺大宝即为中宫之子，又有何忧？”这番话算是把李治的嘴彻底封住了。
	李治暗自憋气，殊不知长孙无忌心中更气——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以为你今日发了好心来看看舅舅呢，没想到又是别有所图！改易中宫的心思你动了不止一日，我也阻了不止一日，怎还不死心？王氏乃我关陇名门之女，又是先帝所定，有什么不好？偏生钟意这个乱伦之人，羞也不羞？
	媚娘毕竟是一介女子，无论在宫中如何，当着君臣的面实在不宜多言，所以这半日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见无忌不屈，李治又被难住，想接过话茬，举酒道：“妾身也敬元舅……”
	话未说完但见无忌离席而拜：“昭仪身怀龙种，不可饮酒。倘若腹中真是男孩，一旦有失，我大唐岂不少一亲王刺史？”
	亲王刺史？！我儿子只配做刺史，做不得皇帝？媚娘暗咬银牙，手中酒杯攥得咯咯直响，却不便发作，强装笑颜道：“元舅说的是，快快请起。”无忌大马金刀又坐下，这次两人相对而视，谁也不避讳谁的目光了。
	媚娘眼珠一转，微笑道：“今日妾身自请随君来访，便是想一睹太尉英姿。久闻太尉权冠朝野，为百官所敬，富贵也是常人莫及。妾年少识浅，未知太尉一家何以结好先帝，以致富贵？”这不明知故问吗？长孙氏之富贵皆因结亲皇家而始。媚娘这话柔中带刺——你不就因为妹妹嫁了皇帝才有幸建功立业吗？一门富贵得于皇家，如今就敢居功自傲不从皇帝之意吗？
	长孙无忌没料到她竟问出这等话来，心内一翻——老夫当真小觑此女了，不仅会争宠，竟还这般阴损！
	他微一错愕，强压怒火道：“昭仪原来不知，长孙氏一门之显贵皆因舍妹配与先帝，老夫也因此追随先帝建功立业。想当年舍妹年方十四，与先帝喜结姻缘，先帝践祚则为皇后，二十载伉俪情深，又生今上，得续大统。故老夫以为，原配夫妻恩爱和合，乃是齐家、安国之本，也是先帝以身作则，后辈子孙恪守此道方为孝顺。”
	媚娘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强自低头忍耐——这老家伙可恶至极！有心发作却又不敢，一者当众动怒有碍名声，对夺位更不利；再者自己的底细人家知道，难道还挤对他说出更难听的？
	李治蹙眉，媚娘低头，长孙无忌负气而坐，这酒还怎么喝？一旁的长孙冲已满头冷汗，挤眉弄眼让父亲敬杯酒，缓和一下气氛。无忌竟装作没看见。
	少时宴罢，仆人又递宦官茶果，李治实在不愿再多留，随即起身告辞。长孙氏一家又恭送至门外，瞧门道处还停着那十车财宝，无忌又说：“陛下之赐不敢领受。”
	李治强笑道：“朕既送来，岂有带回之理？此事若传扬开，百官说朕以君赐臣反遭人拒，岂不扫了朕面子？舅父还是收着吧。”说罢携媚娘登车。
	无忌对车长揖：“臣恭送陛下。”
	长孙冲始终提心吊胆，这会儿终于凑到父亲耳边道：“父亲何必拒人千里，他毕竟是皇帝啊。”
	“去！你晓得什么？”斥退儿子，长孙无忌望着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车驾，心里凉透了——就算我把这十车财宝收下，也决不会赞成换后之议。雉奴变了，已经不是那个纯良听话的乖孩儿了。为什么？泾以渭浊，湜湜其沚，都因为这个姓武的妖女！
	马车行出去甚远，两人肩并肩而坐始终不语，直至转过这条街，媚娘才发出一声愧疚的叹息：“唉！因为我的事，又惹得你不快。”
	“什么你的事、我的事？这是咱俩的事！”李治拉住她手，“我今日来游说，不仅是为你、为弘儿，也是为我在朝中办事方便一些。你有所不知，只因你二度入宫有悖伦理，他几度明里暗里以此胁迫。若你为中宫之主，非但咱俩心愿得偿，事关国体，他也少不得帮咱们遮掩。昔日之事就此作罢，我做起事来也省得缚手缚脚啊！”
	听了这番话媚娘才觉宽心，直言道：“我看他是故意作梗，就是不愿放权。”
	李治其实思考得很清楚：“不放权仅是一方面，你知道太原王氏、河东柳氏背后有多大势力吗？这两家本就与我们皇家有亲，他们子侄枝脉又与关陇各家亲亲相结，绕来绕去全都是亲戚，实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况且拐弯抹角还都可与我们皇家沾点儿关系，凭这一系列关系，莫说仕途、授勋、恩荫这些事，就是平常对下亦可作威作福。大利当前，也无怪乎他们恋栈。今日之事遭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只是……唉！朕降尊纡贵，以君贿臣尚被拒绝，我这张脸面置于何地？看来不把大权夺回来，皇位终是难安。”
	媚娘悻悻切齿：“今日不成，还有明日，不信斗不过这老叟！”
	李治捏了捏眉头：“我真有心不管不顾，强行下诏立你为后，可中书门下尽在其掌握，朕虽有诏形同废纸。”
	“不能闹太僵！”媚娘恨归恨，心里却清楚，“无忌前构血案、后织党羽，满朝文武莫不惧之。以他今日之权势，就算你执意废立，当今朝廷又有谁会不问得失、不避险阻，一心唯你之命是听呢？”
	两人低头思量一时无语……突然，两人同时想到一人，不约而同脱口而出：“李！”直至此时此刻李治和媚娘才明白，为何李世民会安排一个李，为何会先贬后擢，为何李会称病半隐于朝堂，原来藏有玄机，此人是……
	李治慢慢绽出了笑容：“只要有李大胡子在，咱们什么都不怕，只管攻不必守。我已下定决心，定要夺回属于我的权力！”
	媚娘也道：“为了永远和你在一起，也为咱们弘儿，我定要当上皇后！”
	两人双手紧握，互相激励——长孙无忌态度已很明确，不能再抱希望。媚娘若想夺取皇后之位，必须扳倒无忌；李治若要夺回大权，也必须扳倒无忌。此刻他俩已不仅是情侣，更是并肩奋斗的战友！
	三、二说国舅
	长孙无忌拒绝李治，心内亦感不安，预感到他们将有下一步动作。果不其然，李治很快出招了。
	他以表彰功臣为名，命阎立本再度为司空李画像，悬挂于凌烟阁。这是李第二次获此殊荣，与上次不同的是，天子李治亲笔为画像题写序言，辞曰：“朕以绮纨之岁，先朝特以委公。故知则哲之明，所寄斯重。自平台肇建，望苑初开，备引英奇，以光僚采。而岁序推迁，凋亡互及，茂德旧臣，唯公而已。用旌厥美，永饰丹青！”昔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至今尚在人世者仅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程知节、唐俭、李五人，其中尉迟敬德、唐俭皆年迈致仕，程知节统领禁军。功臣本义无忌居首，李位列第二十三，如今李二次图画，并获得天子御笔题词，在名分上足以与无忌并驾齐驱。
	长孙无忌固然不悦，却也没办法，毕竟李征平江南，灭突厥，征高丽，战功卓著，非自己能比，唯有挂着一脸微笑去祝贺。好在李一向不参与任何朝堂之争，三天两头称病不朝，威胁倒也不大，可是李治此举依旧惹得群臣议论纷纷。
	一片喧嚣之中，注定不平凡的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到来了。
	新年伊始，皇帝要在京所有皇族拜谒昭陵，此时媚娘身孕已久，但国家大事唯祀与戎，问鼎后位之人焉能错过这圣典？她执意要随李治同往，这一路虽不甚远，但车马颠簸，媚娘不慎动了胎气，便要临盆。侍驾之人好一通匆忙，也是她福大命大，非但没出什么意外，还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孩。李治欢喜不已，给儿子起名李贤，蠲免醴泉县百姓租赋，昭陵所有宿卫将军、郎将全部进爵一等，祭陵之后他当众宣布封武昭仪之长子李弘为代王，刚出生的李贤封为潞王。
	紧接着，刚生育过的媚娘不辞幸劳，写成一部名曰《女训》的书，敦促嫔妃宫女恪守妇德。李治大加赞赏，命宫中女子人人诵读，颇似当年嫔妃研学长孙皇后《女则》的场面。媚娘此举一举两得，一方面效仿先贤，表现对圣母文德皇后的尊崇；另一方面借此彰显自己才华，向天下表示，自己才堪当六宫之主。
	长孙无忌已感到王皇后的情势越来越不妙，适逢太子李忠已至舞勺之年，无忌上书请为太子举行元服礼。元服加冠意味男子成年，此举意在稳固其储君地位，继而也稳固王皇后之位。李忠已到岁数，李治也没有理由拒绝，只好同意。
	太子元服乃国之大礼，卫尉设宾客仪仗，宗正乘车侍从，李忠头戴黑介帻，身穿七彩衣、紫褶裤，足蹬乌皮履，向天子、三师谢拜，受制书，当众脱帻加冠。整个仪式隆重肃穆，百官无不恭贺，唯独御座之上的李治满脸不耐烦的样子，仪式刚一结束便拂袖而去。
	君臣分歧日益明显，几乎已到了事事对立的地步。不料这场君臣之斗刚刚展开，边地也有了战事。时至三月，高丽国权臣渊盖苏文联合百济、靺鞨侵略新罗，连夺三十余城，新罗火速向大唐求援。对这次求救，李治与无忌的反应倒是难得一致——打！先帝亲征辽东无果，此为大唐之憾。始终忠于李世民的无忌不能坐视高丽猖獗，一心要摆脱父皇阴影的李治也不能放任此机会，君臣随即达成一致，以营州都督程名振为东夷都护，讨伐高丽、救援新罗。两军会于贵端水（今浑河），高丽军欺唐军先锋人少主动出击，唐军英勇奋战，在左卫中郎将苏定方率领下大破高丽军，杀敌千余人，并焚其城池辎重，高丽慑于大唐之威撤军龟缩。朝廷为表彰苏定方之功，晋升其为右屯卫将军，加封临清县公。
	东征军刚刚凯旋，西疆又生事端。西突厥阿史那贺鲁贼心不死，整顿兵马颇有异动，朝廷又以程知节为葱山道行军总管，率王文度、苏定方、刘仁愿等五将，准备再度出征。金戈铁马、烈酒誓师，朝廷上下忙于整军，长孙无忌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转眼到了五月，夏日天长，至酉时天空还一片明亮。无忌一连在省中留宿多日，直至军粮辎重等事筹办妥当才得暇回府，来至家门口还未及下车，就见御史中丞袁公瑜一身便服候在道边。
	无忌不免感慨——如今那帮锦上添花之徒都不登门了，唯有此人不改初衷，真是日久见人心啊！
	“公瑜，”无忌呼唤得格外亲切，“难为你大热天在此候着。”
	袁公瑜忙迎上来，亲手扶他下车：“太尉多日在省中，人多眼杂的我也不便拜谒。”
	“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只是太尉频频外放东宫旧属，不免有人议论。”
	“任凭他们说。”无忌一脸不屑，“老夫放他们外任难道就为了与圣上对着干？这些人最易出毛病，他们出自潜邸，以为自己是佐命功臣，一旦得势还了得？尤其是李敬玄、李义府、董思恭，文人心性，行事轻佻，成天跟我嬉皮笑脸，暂且贬为长史、司马，让他们多了解些疾苦，岂不是好事？”
	“太尉见教的不错。”袁公瑜不敢与之违拗，却还是委婉劝道，“但人言可畏，终归不生是非为妙。圣上从万年宫归来，不知哪冒出来个耳报神，专门窥伺咱们背后之言。那日太尉一时兴起自比越公，这本是笑谈，也不晓得谁把这话到处去说，惹得一片非议。如今我都不敢随便与人说话了，太尉更需小心。”
	“嗯，老夫考虑考虑。”无忌点点头，转而问，“崔义玄近来可有异动？”
	“太尉多虑了。崔公年逾七旬，别无他志，公务都不大过问，最近闲来常与许敬宗一处饮酒，不过说些往昔旧事、连诗作赋而已。”
	“如此最好，大不了朝廷养这几个老闲人。”
	袁公瑜见他宽心，不动声色试探道：“高侍郎、裴县令他们近来未与您聚谈么？”
	“军务甚忙，也多日未会。不过圣驾欲立武昭仪之心已明，此事还需多多商议，好在中书、门下皆在掌握。你莫心急，他日如要再议，老夫自会派人找你。”他俨然也把袁公瑜视为心腹。
	袁公瑜连连称是，又闲话几句便告辞而去。长孙无忌这才入府。
	净面更衣独坐胡床，长孙津、长孙泽来向父亲问安，亲手打来热水为父亲洗脚以表孝心。无忌双足泡在水里，闭目休憩，这才觉舒畅些，又想起李治在征伐之事上的态度，惆怅之余又不免生出赞赏——雉奴不堕国威、不让寸土，决心完成先帝未完成之业，倒也不负李氏祖宗。
	突有仆人禀报：“大门外有一老夫人求见。”
	“拜访几位夫人的吧？”无忌没当回事，“告诉后面去，与老夫啰唣什么？”
	仆人却道：“是拜见您的。”
	“嗯？”无忌觉得可笑，“哪来的老妪，竟要见我这顾命大臣？”
	“自称是应国夫人杨氏。”
	无忌怒火中烧，险些把洗脚水踢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武昭仪真是煞费苦心，竟叫她母登门叨扰！有心不见，但又一思忖：武士彠虽出身低微起家商贾，这位杨夫人却是正经的弘农杨氏，隋朝宗室后裔。听说她常出入达官府邸，与诸多皇亲熟识，又笃信浮屠，沙门中玄奘、法乐等人也与之交好，实在不宜却之门外。再者袁公瑜刚嘱咐过老夫当虑人言，这么个老妪耗在门口不走，外面来往人多，若瞅见岂不更生闲言？
	“请至客堂。”无忌赶忙擦脚，又叫儿子伺候他更换正装，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去见。
	可到客了堂却不见有人，无忌正诧异，却见自家两个仆僮搀着位老夫人缓步而来——这位夫人确实很老，虽然锦衣在身、葳蕤生光，却满头银发、皱纹堆垒，手里握着根拐杖，走起路来慢吞吞，少说也有七十岁了。
	殊不知杨氏固然七十有六，身体却还硬朗，今日故意未涂脂粉、脚步蹒跚，欲博无忌怜老之心。一见无忌，她当先躬身施礼：“妾身拜见太尉元舅。”
	长孙无忌可吓得不轻，赶忙抢步搀扶：“您老不必多礼了……快搀着点儿，坐！坐！”
	在仆人搀扶下杨氏就座，故意缓了几口气，才道：“年迈不便，太尉不要见笑。”
	“岂敢？都是皇家亲戚，夫人不必客套。”
	他既说别客套，杨氏自然不客套，笑道：“昔年家父与令尊同朝为官甚是交好，还曾一同出使吐谷浑。记得开皇年间家母做寿，令堂高氏夫人还带着您来贺寿，那时妾身年方及笄，见您相貌可人、聪明伶俐，还道您将来必有一番大富贵。光阴荏苒，果不其然。”
	无忌听她倚老卖老，本欲出言揶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难说！她年方及笄，那我还在娘怀里抱着呢，兴许确有其事。杨达开府建牙时我父长孙晟还是个一般将军，在人家手底下混营生。前朝的事实在没法跟杨夫人抬杠，只道：“承夫人看重，无忌惭愧。未知今日不吝莅临有何赐教？”一句话就点到正题。
	杨氏也是爽利人，直言不讳：“还不是为女儿之事嘛！”
	“哦。”无忌手捻须髯，并不表态。
	“武家本寒微，赖高祖、太宗两代皇帝不弃，始有公侯之位，本无意更求富贵。然而小女近得圣上优宠，有意置之于椒房，太尉总揽朝政、统摄三省，还望成全。”
	无忌思量片刻才开口：“夫人舐犊情深，为女儿不辞辛劳抛头露面，实令人敬重。不过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莫说是一国之后，就是民家主妇也没轻易更换的道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夫人乃昭仪之母，当知皇后亦有母；夫人爱己女，当知皇后亦为其母所爱。无忌受先帝之托代管朝政，焉能厚此薄彼？”他念在杨氏年迈，口气甚是委婉，也没拿大道理压人。
	但杨氏岂能善罢甘休？又道：“此非独小女非分之思，也是圣上所欲，乃两情相悦大好之事，太尉岂忍作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古来皆循七出之条，王皇后未犯一二，何可无故废黜？”
	她交结外臣不是过错吗？但这话不能说，杨氏现坐在无忌府中，这不也是交结外臣吗？她叹了口，转而道：“太尉有所不知，我母女二十多年来实在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今天……”
	无忌听她谈及自己母女之往事，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只能耐着性子默然听着。
	“不怕太尉笑话，妾初嫁武氏已不惑之年，膝下无儿唯有三女。武士彠亡故之年，三个女儿皆未及笄，孤女寡母只得寄于亡夫前房二子篱下。不想他兄弟独占家产，苛待于我，儿不为礼，妇不为炊。那时妾已逾耳顺，全仗媚儿操劳尽孝，母女相依度日。而后媚儿入宫，武家兄弟虽不敢再慢待，也未见有多少孝行，乃至妾身辗转旅途投亲靠友。长女之婿贺兰越石早亡，我最小的女儿又死于疬疫，若非今上垂爱媚儿，恩及我母女，妾尚不知潦倒何处……”
	有那么一瞬间长孙无忌几乎动容，因为这故事竟与他自己的身世如此相似——无忌与妹妹文德皇后乃长孙晟侧室所生，年少时父亲亡故，几位异母兄长霸占家产，竟将他们孤儿寡母扫地出门，无奈之下投奔舅父高士廉。那时他舅父只不过是隋朝太常寺的一个小官，俸禄不多，家产单薄，养育履行、纯行几兄弟已经很不容易，又添了白吃饭的。后来兵部尚书斛斯政叛逃高丽，舅父因与斛斯政有旧又被贬为县主簿，最困难时连宅地都卖了，另置小房惨淡度日。若非妹妹嫁给李世民，若非精心谋划玄武门之事，他们这一家的命运不知如何啊！
	流离之苦，同病相怜。长孙无忌望着白发苍苍的杨夫人，竟不禁想起故去多年的母亲——受尽苦难，半生坎坷，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吗？确实值得同情。
	不过他脑中尚存理智，忙摇头晃去这丝怜悯之情——国家大事岂能因一妇人之言而变更？况此事牵扯皇储及关陇数家，前番雉奴驾幸，朝野尽知，这件事已有点变味儿了！我若出尔反尔，屈从他们之意，必然大失威信。雉奴岂不愈加得势，恣意而为？
	“夫人莫悲。”想至此他赶紧打断，“人有五福，自当珍重。今昭仪虽无昭阳之分，得上专宠远迈群妃，富贵恩荣更不必言，也大可补偿您这半生所受之苦。”
	“纵然有宠，终在人下，朝夕不得安。”
	“夫人何必求全责备？专宠而不为后者大有其人。高祖皇帝之万贵妃，执掌后宫荣宠至极，终未得皇后之名。”
	杨氏听说得这么轻巧，不禁有些挂火：“万贵妃之子早亡，媚儿二子皆在。”
	“这又有何不同？”
	杨氏不再拐弯抹角：“太尉方才言道，推己之情以及他人。妾既爱女，女亦爱其子。今媚儿专宠，代、潞二王也难免为人所嫉，倘有一日圣上不测，二皇子寄人之下命不由己，难保不复遭吴王之祸！”
	无忌愕然，才知此老妪刚硬，竟直道出李恪之事，惊愕过后脸色阴沉下来：“李恪乃因谋反作乱而受诛，难道夫人对此案有异议？”
	“不敢。”杨氏一摆手，“事虽不同，情亦相类，请太尉详思。”李恪是否真的谋反，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无忌也动怒了，倾身反问：“那老夫倒要问问，倘若昭仪真坐上中宫之主，现今太子李忠是否也有性命之忧？”这算是彻底顶上了！
	杨夫人终究是上门求人的，见话不投机赶紧往回收：“福也罢，祸也罢，我母女日后但行善事，好自为之。”
	无忌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夫人，老夫对您已经够客气了。难道您的女儿是何出身您自己不清楚吗？”
	怕什么来什么，这可把媚娘的老底揭了。杨氏再无辩解之辞，只得苦苦恳求：“无论如此，请太尉看在先辈同朝为官的情面上，也看在圣上与您的舅甥情分上，成全我女儿吧！妾有生之年愿在佛前为您祈福，保佑您长孙氏一门富贵平安。”说着竟要伏地叩首。
	长孙无忌忙起身避开，决绝道：“此国之大事，非夫人所能谋。多说无益，请回吧……送客！”说罢转身便走。
	“太尉……”杨氏也顾不得装老迈了，赶紧起身追赶。
	侍立的仆僮笑呵呵拦住：“老夫人，太尉已吩咐送客，您耗下去也无济于事。您一把年纪了，辛苦一趟也不容易，还是回家养养您的老精神吧。”
	杨夫人无奈，只得拄着拐杖颤巍巍而去。天已经黑了，当她登上马车时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愤慨和屈辱，回望那灯火通明的太尉府门楼，口中默念：“阿弥陀佛……我本求心不求佛，求心不得待心知。山不转水转，咱走着瞧！”
	四、李猫夜觐
	这是一个无眠之夜，不仅铩羽而归的杨夫人气愤不已，就在宫城西南、中书省院子里，还有一人正唉声叹气——中书舍人李义府。
	李义府，瀛洲饶阳人，出身寒门，其祖父虽然当过官，却只是个小小的射洪县（今四川遂宁）县丞，一家人客居蜀中。他自幼刻苦读书，尤其善写文章。贞观中期入仕，曾有幸得先帝接见。那时他年轻气盛，一心飞黄腾达，在李世民面前斗胆赋了一首《咏乌》诗：“日里扬朝彩，琴中伴夜啼。上林如许树，不借一枝栖？”李世民大喜，当即表态：“朕将全树借汝，岂惟一枝？”就因为皇帝这句话，他交上了好运，历任门下典仪、监察御史，受到当时的宰相马周、刘洎赏识，后来担任太子舍人，加崇贤馆直学士，成为李治亲信。当时东宫僚属中首推他和来济，因而并称“来李”，也是一时佳话。
	不过他的好运至此也就终结了。刘洎冤死，马周病逝，长孙无忌掌握了大权，后来他虽因李治登基晋升中书舍人，但李治尚无实权，他这个东宫旧人又能有何作为？曾与他并驾齐驱的来济因为是名门之后，又攀上长孙无忌的高枝，几年来连续晋升，如今已当上宰相，而他却原地踏步，没一点儿长进。其实他已很努力了，作为中书舍人竭力起草好每份敕书，而且与人为善，对谁都笑脸相迎，甚至也不惜对长孙无忌逢迎献媚。可一切都是徒劳，人家根本没把他夹在眼里。几度受挫后，李义府终于意识到仕途受阻的根本原因——家世门第！
	他的门第莫说无法与来济比，便与其他五位中书舍人相比也远远不及。首屈一指的是李安期，其祖父李德林是隋朝宰相，父亲李百药是一代文宗，治过经典，修过史书；还有刘祥道，其父刘林甫是高祖皇帝近臣，曾参与修订《武德律令》；就是最不济的王德俭，虽然门第也不高，但人家好歹是卫尉卿许敬宗的外甥啊！可他李义府既没个好爹也没个好舅舅，三亲六故、五服之内没一个当大官的，在这凭门第混饭吃的年月实在不受待见。
	若只是浑浑噩噩混日子也罢，现在混都混不下去了，长孙无忌要把他贬到壁州（今四川通江）当司马。中书六位舍人对应尚书六部，虽然李义府并不负责吏部敕书，但遵照朝廷制度，六位舍人起草诏敕时要互相监督、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所以他还是亲眼见到了这道命令——二十年前他走出蜀地来到这雄伟的长安，决心干一番事业，而今不惑之年又被踢回蜀地当司马，这真是讽刺啊！
	等到明天早晨，敕书交与门下省审核后，李义府就要收拾包裹走人了。他怀着满腔凄楚独自在昏暗的院落里踱来踱去，环顾中书省、舍人院的一砖一瓦，甚至把每棵树都一一摸过。
	忽然，一声啼叫打破了乾乾之地的肃穆，原来是夜栖的乌鹊被他惊醒，飞出了宫墙。
	“又是乌鹊。”李义府望着夜空自嘲道，“将全树借汝，岂惟一枝？嘿嘿嘿，我现在两脚踩空，连一枝都无所栖了。”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哟！这不是义府兄么？都已经戌时了，今夜又不是你值宿，怎还没回家休息？兢兢业业效忠朝廷，可敬啊！”
	不用回头李义府就知道是谁：“王德俭！都到这会儿了你还拿我取笑，情何以堪？”
	“不说笑闲着干吗？”王德俭往前凑了两步，“你都不着急，我急什么？”
	“不着急？！”李义府狠狠瞪他一眼，“我要是有两颗脑袋，都恨不得把敕书撕了！你们这帮人不是有亲戚就是有靠山，你王某人是许卫尉的外甥，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凡有一点儿办法，我也不至于在这瞎转悠啊！”
	“别嚷别嚷……”王德俭拽着胳膊把李义府拉到黑暗僻静之处，“亏你自诩高明，遇事不动脑子。我们有靠山，你就没靠山？别忘了咱是潜邸旧臣，有皇上罩着咱呢。”
	李义府冷笑：“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若不是东宫旧属，太尉还不贬我呢。但凡圣上镇得住太尉，也不会有今天。”
	“如今圣上正跟长孙无忌较劲儿，说不定能保你……”
	“痴心妄想！我是张行成，还是卢承庆？区区一个舍人，哪值得圣上力保？多少人都被贬出去了？你以为压下一道敕书这么简单？那就等于跟太尉干一仗。”
	“你现在确实不值得保，但你不会立点儿功劳吗？他若格外在乎你、倚重你，还肯让你走？”
	“说得轻巧！一夜之间我能立什么功劳？”
	王德俭不住摇头：“啧啧，说你不动脑子，你还振振有辞。完了完了，当你的壁州司马去吧。眼睛又瞎，脑子又死，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就是看不见，你也就这命啦！”
	李义府听他话中有话不禁诧异，尤其见他不住抚摸脖子，更有些心动——王德俭脖子上天生有个肉瘤，随着年纪越长越大，因他为人机智、鬼点子多，筹思之时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摸那个瘤子，所以大伙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智囊”。莫非这会儿他的智囊里真有扭转乾坤之计？
	想至此李义府又堆笑赔礼：“德俭兄，莫非你真有立功的办法？说来听听。”
	“不敢不敢。”王德俭把嘴一撇，“您都没办法，在下哪有那么大本事啊？咱明天见吧！”说罢扭头便走。
	“别别别！”李义府赶忙拉住，一个劲地说好话，“我哪比得上德俭兄的智谋？谁不知您是这中书省里的第一高人？才高八斗，学冠古今，运筹庙堂，决胜于外，虽留侯复生无以复加，武侯在世何能匹及？小弟天资愚钝、才疏学浅，不敢望兄之颈背。今遇事则迷，方寸已乱，还望德俭兄不吝赐教。”
	王德俭摇头晃脑听罢他这套恭维之词，笑呵呵道：“不与你玩笑，其实转机就在眼前，你可听说圣上和武昭仪屈尊太尉府之事？”
	“听说了。”
	“去做什么？”
	“这还用问？无外乎想改立皇后，被无忌所拒。”
	“是啊！”王德俭一拍大腿，“圣上早欲立武昭仪为后，之所以至今未决皆因宰臣反对。倘若你能为圣上出谋划策，公然倡议此事，则可转祸为福。非但不会被贬出去，说不定还能超登显贵呢！”
	“易后之事真能令圣上牵肠挂肚？”李义府半信半疑。
	王德俭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你以为改易皇后仅是后宫之事？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前廷……后宫……”他左右手各伸出一指，慢慢并到一起。
	李义府悟性不错，已明白他言下之意，不禁陷入沉思——此计虽妙，但风险也极大。倘不能说动圣心，则圣上、太尉两头得罪，更无翻身之日！
	天色已黑，灯火幽暗，两条人影修长如鬼魅。李义府紧锁眉头只是冥思，四下寂然无声，连夜虫的鸣叫声都听得见。王德俭见他久久不能决断，又摸着颈上的肉瘤低声怂恿道：“千古际遇如电光石火，一瞬即逝。韩信被缚，方悟兔死狗烹；陆机临刑，追思华亭鹤唳。时过境迁扼腕而叹，于事何补？君不见崔义玄之事乎？一旦离开长安，流转与外，再得回归已是皓然老叟，多少富贵风流失之交臂？别忘了你只剩一夜时间，待到天明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好！”李义府把牙一咬，“事已至此，不妨一试！”
	李义府明日就将卸职，今夜非他值宿，主意拿定，忙与王德俭换值，依旧回中书省舍人院；草草安排罢文书便已将近二更，急寻阁门使请求见驾。
	哪有大半夜扰皇帝睡觉的道理？到这会儿皇上肯不肯见都难说，李义府也顾不得欺君之罪了，声称有万分紧急之事，背着手在延明门下忐忐忑忑候了一刻钟，总算见阁门使归来，说皇上答应接见——这第一关算是成功闯过。
	他不敢怠慢，一边借着朦胧月色快步前行，一边心里想着说辞，不多时已来到两仪殿前。但见殿中灯火昏暗，几个小宦官站在门口，哈欠连连打着灯笼，正没好气地望着他走来。他也来不及再想什么，一溜小跑奔上大殿，就势伏倒在地：“臣中书舍人李义府见驾，吾皇万岁万……”
	“行了行了！”李治摆摆手，“有什么事快说吧。”他盘坐御位之上，虽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倒还挺精神的——看来今夜无眠之人绝不止李义府。
	这话怎么说呢？一开口就说皇上您帮帮我？这不欺君找死吗？李义府思索片刻，露出惯常的笑容，憨着脸皮道：“臣在东宫时常伴陛下左右，今臣值宿省中，观月明星稀，偶又想起昔年君臣对月共饮之事，挂念龙体一时心切，故叩阁请见，欲问陛下圣安。”
	李治还真没生气，只是叹道，“天下最无情无义者就属你们这些人。当年高谈阔论踌躇满志，何其殷切？一旦进位各顾禄米、攀权结贵者有之，忘恩负义者亦有之，独不见忧心于朕者。好不容易你今日想起朕，还深更半夜搅朕安睡。”这话透着牢骚。
	李义府尴尬一笑，回道：“皇恩浩荡，臣等自不敢忘。只苦位居下僚官卑言轻，虽有忠孝之心报效无门。非独臣如此，便是元超、敬玄等，臣也敢保他们皆有拳拳之心。”东宫旧人谁不想跟皇帝多近乎？还不是因为有个权臣从中作梗嘛！
	李治恍然大悟般点了点，随即高声问道：“除了向朕问安，再没别的事？”他实在不傻——大半夜突然见驾，说是想我，哄弄鬼啊？位居下僚官卑言轻，今天怎么就敢造次呢？
	“有！”李义府也知糊弄不过，“臣斗胆请立武昭仪为后！”
	终于听到这个声音了，从臣下听到这声音啦！李治抑制不住胸中喜悦，兴奋地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又渐渐冷静，犹疑地望着李义府：“你所言者颇合朕意，但此事关乎废立，非私下所能谋，何不抒己见于朝堂？”
	“臣正欲首倡此议，遂先请示于陛下。”
	李治这才欣然而笑：“甚好！来日你可上书明奏此事。”
	“不过……”
	“有何难处？”
	“太尉欲贬臣至壁州，中书敕文已成，来日臣便当辞朝远行，事不就矣。”
	“李义府！”李治一下子明白他真实来意，顿时又失望又愤怒，“好大胆子！深夜觐见花言巧语，以立后之事挟君，你当朕可欺？”
	“不敢。”李义府双膝落地，“天下人咸愿武氏为后，此乃顺天应人之事，臣固当请之。”
	“巧言令色……”李治差点儿气乐了——天下人都愿意让媚娘当皇后？别开玩笑了，天下百姓有几人知道有这么个武昭仪？
	李义府兀自狡辩：“臣不敢欺君。”
	“诏敕已成，朕亦莫能改，休复言！”李治说罢拂袖，便要转回后宫。
	“陛下！”李义府跪爬几步，呐喊道，“难道您不念臣在东宫时伴读效力之情？”
	李治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不过贪恋官位，欲苟全而已。朕不治你欺君犯上之罪已是顾念旧情。”
	“不错，臣确实贪恋官位。”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李义府索性豁出去了，“因臣深知自己这官位得来不易，今无过而失之，心中实难平！臣虽不才，自幼勤学，邀先帝以乌鹊，伴陛下于春宫。若非明主垂爱特加恩典，以臣之门第，虽读书破万、学富五车、悬梁刺股、铁砚磨穿，七品县令岂可得乎？乃知朝廷取才、用人不公也！”
	李治先是一愣，继而喝问：“你敢毁谤朝廷？”
	“陛下若说此乃毁谤，那就算毁谤吧。但臣所毁者乃今之朝廷，非陛下之朝廷！”
	这真是骇人听闻之言，竟然说朝廷不是天子的。就凭这一句话，足可灭其满门，但李治竟岿然未动——他说的不假，现在的朝廷确实不是朕的。
	李义府此刻已有些癫狂了，与其说是千方百计保住官位，还不如说是发泄郁积在心中的不快。他那招牌一般的笑容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愤慨：“古人云，‘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以选贤而代任亲，以察举而代世袭。秦汉以来，豪门勃兴，延于曹丕而立九品官人。司马之时，门阀占田，传之三代，尽皆溃烂。统兵者不识干戈，为政者不知经典，徒负高门郡望之名，全无点滴微末之实。晋之败虽系兵灾，亦人祸也。延于南朝，国祚四移，犹不改其弊，遂覆亡矣。魏周之时创八柱国之法，下辖十二大将军，督率府兵，兼牧百姓，乃与高氏、南朝一争天下。北方遽定，九鼎亦迁，杨代宇文，终成一统。四海兵戈虽止，战时之法犹在，关陇诸族执掌大权、独揽朝纲，科举取士亦多偏袒。故李德林虽贤，放逐于外；杜台卿虽博，空老案牍。高祖太宗筚路蓝缕，夙兴夜寐，以开圣朝。我大唐之雄威，上溯尧舜，下及周隋，亘古未有也！然则朝堂汹汹、纷争不宁，前有岑文本、刘洎之败，后有房遗爱案株连甚广。房玄龄鞠躬尽瘁，死而失配飨，何也？魏徵公忠体国、善言难计，子犹不得尚主，何也？张行成、高季辅居相位五载无可建树，何也？崔义玄辛劳一生，年逾七旬方及显贵，何也？还有微臣，侍驾东宫、勤勉自励，而横遭贬谪，又何也？就因为我们不是关陇之人！就因为苍天没让我们生在这片土地。元舅掌国提拔为相之人，有一个不是关陇名门、周隋权贵之后吗？难道我泱泱大唐就这点儿心胸吗？”
	这声质问如惊雷响彻朝堂，李治终于回过头来，似不曾相识一般重新审视此人。
	李义府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但还是忍不住激荡的心绪：“隋文帝创三省六部，经高祖太宗愈加周全。中书拟诏，五花判事；门下审核，锱铢必较；尚书六部，各司其职；监察御史虽只八品，纠察百官一视同仁；尚书左右丞复有监察御史之权。环环相扣，乃至州县。臣敢断言，秦汉魏晋以来官制之善无过于今……但这一切若都操纵于关陇一党之手，还有何意义？党同伐异，官官相护，上欺君王，下压黎庶，再好的官制也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国之兴盛尚君尚贤，不可尽系于一党。乃因其党弱，则国弱受欺；其党强，则威震君上……”
	李治心头陡然一颤——其党强，则威震君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华夷，皆王烝人。泰山不让寸土，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但用其才，何论南北东西？但择忠心，何论士庶贫富？若陛下能遍开仕途上进之路，广览四海之贤能，皇权既固，百姓亦喜，何愁社稷不兴？我大唐必将光耀千古，陛下亦将功垂万代、远迈尧舜！”李义府说罢，撩袍跪倒，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趴在地上不敢仰视，静静等候皇帝的回应。
	……
	许久许久，李治那略显粗重的喘息才慢慢平复，冷冷道：“你所言者皆为政之事，又与废立皇后何干？”
	“有关系！王氏出于太原高门，又系关陇名臣之家；武昭仪之父虽封公爵，却起家商贾。废王而立武，一可绝外戚之弊，二则无异于明示天下——凡有功于国者皆可富贵，虽出于寒微，亦可匹配皇家。”
	李治至此方悟：“难怪你说天下人咸愿武氏为后。”
	“还有……”说到最关键之处，李义府也不禁紧张。
	“还有什么？”
	李义府抬起头，斗胆直视着李治，缓缓道：“立后非独宫闱之事，也是陛下重树皇权之良机。外朝之事决于宰相，百官畏惧不敢冯河，陛下虽欲斧正亦难着手；宫闱之事乃陛下家事，宰相作梗有悖常理。倘能借立后之事发难，集结百官煽动众议，加之官爵利禄相诱，必成排山倒海之势，到那时……”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不敢再说了，毕竟无忌是李治的亲娘舅！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治白皙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李义府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紧紧注视着皇帝……时隔良久，只见李治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陛下……陛下……”李义府急切地呼唤着。
	李治却充耳不闻，连头都不回一下，大步转过屏风，回后宫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义府彻底绝望了——完啦！这就是命！
	他灰心丧气回到中书省，窝窝囊囊往角落一坐，等待天明、等待敕书、等待被贬谪的宿命……不！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贬谪恐怕仅仅是开始，将来脑袋能否保住都难说！
	整整一夜，他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坐着，脑子里空空如也。不知坐了多久，天朦朦亮了，洒扫的小吏来干活；又过一阵子，下属的通事舍人来了，向他施礼问安，他哼都没哼一声；李安期、刘祥道也到了，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不睬；王德俭挤眉弄眼的，他还是视而不见。好在大伙都知道他被贬官，心里不好受，谁也不与他计较。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看着同僚各忙各的，看着来济在一群小吏簇拥下走进来，看着李安期把贬他的那份敕书夹到一摞敕书中，看着那摞文书交到来济案头。来济一一过目，当翻到那份敕书时还特意瞥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全部看完，来济把敕书递给了贴身小吏：“走，去门下政事堂。”刚要起身，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呼号——
	圣上口谕……
	众人皆感意外，都愣在原地，只见大宦官范云仙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侍卫，手里捧着一只木斛，却用杏黄绸缎盖着，瞧不见里面装的东西。李义府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跃起。
	范云仙傲然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到来济身上：“来公，圣上有口谕：李义府乃潜邸旧臣，侍驾多年、肱骨腹心、器能拔群、屡进善言，不宜贬往外任，请来公收回敕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来济身上——作为宰相，作为无忌亲信，即便是皇帝的口谕他也完全可以抗拒。
	来济从小吏手中拿过那摞文书，翻出那张黄藤纸敕书，假装重新审阅，心下暗暗盘算——我乃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只是兼职宰相，崔敦礼才是真正的中书令，人家有病我代为掌管，不便做事太绝；皇上和元舅已经闹得很僵，再抗旨不啻为火上浇油；再说李义府与我曾为东宫同僚，我若执意贬他旁人必说我薄情寡义……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想至此，来济把敕书往旁边书案上一丢，拱手道：“臣奉命。”
	李义府真真切切目睹了这一幕，想要高呼“皇上万岁”喉头却已哽咽，庆幸的泪水簌簌而下。
	范云仙笑呵呵走到他面前：“李舍人，万岁还有恩赐。”说着他掀开侍卫手上的杏黄绸缎，底下竟是光闪闪的珍珠。
	“这……”李义府的眼泪顿时惊了回去。
	范云仙环顾左右高声道：“圣上说，李义府建言立武昭仪为后，体察朕意，忠心可嘉，赏珍珠一斛。”与其说是向李义府宣谕，不如说是当众宣布，谁支持改立皇后谁便有赏！
	在众人欣羡的目光注视下，侍卫将那斛珍珠递到李义府手中。他一介文人哪里端得动，重重放在地上，却颤抖着捧起一大把，陶醉地欣赏着——寒门的穷小子，从小到大哪见过这么多珍珠？整整一斛，这得值多少钱啊？他饶阳李家六辈人加一块也没挣过这么多钱啊！
	“皇上万岁！”这一声终于喊了出来。
	范云仙又附到他边低声道：“万岁还命奴才提醒你，莫忘记昨夜之言。”说罢转身即去。
	李义府忙趋步相送，手中兀自抓着那捧珍珠：“劳公公回禀，臣感念洪恩，决不负陛下所托……”此时一轮红日已冉冉升起，李义府喜悦难抑，将那捧珍珠高高地抛向天空，霎时流光溢彩、琳琅满目。
	“哈哈哈……”李义府每时每刻都在对人笑，却唯有此时此刻是发自内心大笑——不仅官位保住，远大前程之门也已敞开。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他这只小麻雀便能飞上青天变凤凰，一览全树风光。高官厚禄富贵荣华，人活一世不就为这些吗？
	而就在李义府身后不远处，那个出谋划策的王德俭更高兴。他摸着脖子上的肉瘤，心中暗忖——舅父果真没料错，圣上心意已决，这个试探深浅的小卒已成功过河，舅父他老人家可以亲自出马了。

第十二章 设局废后决战关陇集团
	一、内外合流
	李义府夜觐不但为废王立武提供了契机，更点燃了李治的斗志。李治表面不动声色，胸中却心潮澎湃。困扰他多年的疑问豁然解开，一条康庄大道出现在他面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但能摆脱魏、周、隋、唐四代以来的窠臼，使他的皇权空前稳固，还可消弭民间的不满和隐患，引领大唐走向盛世，甚至可以实现那个埋藏他的心中的梦想——超越父皇！
	在李治看来，这个李义府简直是张行成师傅最好的继承者。所以他要在中书省大庭广众下赏赐李义府，要让大家都亲眼见到，肯紧紧追随他李治，前程富贵指日可待。李义府也果真不负所托，当日便在省中大发议论，公然倡议改立皇后，加之王德俭在旁唱和，还真触动不少官员。外朝终于第一次出现废王立武的呼声。
	与此同时媚娘也行动了——她想起昔日献策先帝驯狮子骢之事，铁鞭、铁锤、匕首。李治和母亲已游说长孙无忌两次，铁鞭抽，铁锤击，这匹老马依然不肯就范，看来只能动匕首了。借着外廷的声势，她要给皇后和长孙无忌致命一击。收网的时刻到了，为了把罗网中的王皇后彻底缚住，她还需要两根结实的绳子……
	在这后宫之中，有两位地位特殊的老妇人，其中之一就是燕国夫人卢氏。在乳母卢氏眼中李治始终是孩子，就算当了皇帝也一样。前番巡游一走半年多，还碰上山洪，卢氏吃不下睡不好，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李治盼回来，自此她日日进宫操劳——其实根本没她的差事，但大事小情总爱插一腿，大家也从不敢违拗。
	初夏之际刚有点儿转热，卢氏就催促尚寝局更换纱帐，换罢甘露殿，思忖李治十天中倒有七天住在立政殿，索性又带着宦官跑到媚娘这边来忙活。媚娘自然打起精神竭力逢迎，正殿侧殿里里外外，所有纱帐换完已将近正午，媚娘执意备膳款待。
	两杯酒下肚，卢氏脸上红扑扑的：“众嫔妃中待老身最好的便是昭仪您，老身感恩不尽。”
	“什么感恩不感恩？”媚娘更客套，“我在甘露殿为婢时多赖您教诲，若非如此，焉能将万岁服侍得妥帖？在您面前我可不敢拿大。”
	“今非昔比喽！如今您是昭仪，老身不过是皇家奴婢。”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若非夫人辛苦养育当今圣上，又岂有我这昭仪？就是皇后也得对您恭敬三分。”
	“皇后娘娘何等样人？我这等下作仆才可不敢指望人家体恤。”卢氏与皇后的关系并不好。王皇后出身名门，很讲究主仆尊卑之礼；皇后之母柳氏更是嫌卢氏多事，背后常有闲言。因而卢氏也厌恶皇后母女，双方不过碍于李治面子没撕破脸罢了。
	媚娘心中窃喜，回首向宫婢连使眼色。不一会儿工夫见乳母抱了刚入睡的李弘过来，媚娘接过孩子朝卢氏笑道：“当初我诞育此子，还多蒙您老照应，一眨眼都快四年了。过几日我便让他搬离立政殿，交与保傅、乳母抚育。”
	“孩子尚小，何必这么着急？”
	“雍王素节不也早早离开淑景殿么？”
	卢夫人却道：“萧淑妃照顾孩儿太过疏忽，不堪为人之母，万岁才叫他们母子分离。她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媚娘便是此事始作俑者，焉能不知其中缘由？口上却道：“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坏了前例，再说如今身边有贤儿，两个孩子照顾起来实在麻烦，交与乳母又有何不放心的？万岁不就是赖您之力抚养吗？若非侍奉得好，岂能当皇帝？”
	这话正说到卢氏心坎里，她掩口而笑：“瞧您说的，老奴哪有那么大功劳？是万岁洪福齐天。”
	媚娘将弘儿塞到她怀中道：“夫人也抱抱这孩子吧。”
	“哟！这是代王千岁，我哪敢唐突？”
	“别这么说，您老是抱过皇帝的人，让弘儿沾沾您的福气啊！”
	“哈哈哈……小宝贝……”卢夫人爱怜地注视着李弘，一刹那间她觉得时光似乎在倒流，她仿佛又回到怀抱李治的岁月，不禁慨叹，“这孩子长得真像雉奴。”无意中脱口道出了皇帝小名。
	媚娘倏然凑到她耳畔，低声问：“夫人也曾有自己的孩子吧？”
	我自己的孩子？卢氏心头一阵绞痛——我是曾有过孩子，但孩子他爹是罪人，那可怜的孩子也随着他爹一并被诛杀。我虽因雉奴得到富贵，也招来一帮侄儿膝前侍奉，可哪及得上自己孩子？毁了，我这辈子的天伦之情彻底毁了！
	卢氏生平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惊慌之色，拼命摇着头，仿佛要把悲伤往事从脑中甩出去：“没有，我没孩子，雉奴就是……”雉奴就是我孩子？不对，他是皇家骨血，奴婢怎能冒认皇帝为亲？
	“对！”媚娘却一口咬定，“万岁受您恩养，就与您亲生的一样。您之爱万岁，便如万岁之爱弘儿，都是心目中最在乎的孩子。”这话颇具弦外之音——李弘才是当今皇帝最爱的儿子！
	卢氏尴尬一笑，越发仔细凝望着李弘，不知是不是媚娘方才那番美言使然，她竟觉得越看越像雉奴。这小子甜甜的笑容真美，只可叹东宫已有储君，委屈弘儿了……
	媚娘察言观色，见火候差不多，又抛出第二件法宝：“夫人，您为皇家操劳半生，真该好好报答您才对。我也由衷感激您老，却不知做点儿什么好。您老心中可有什么愿望？”
	卢氏的笑意倏然收敛——当然有！我要给受屈而死的亡夫杜才干平反昭雪，也为我这辈子受的委屈讨回公道！可这实在太难了，即便雉奴同意，长孙无忌那关怎么过？
	“是有个心愿，不过……唉！”卢氏无奈叹息。
	“很难实现么？”媚娘抱以同情，“要说也是，莫怪您老人家，就连万岁尚有许多不如意之事，皆因受制于人。不过近来万岁有奋起之意，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万事皆由自己做主，只怕也难得很。且不说前廷之人，咱后宫那位皇后娘娘便非泛泛之辈，与外廷也是一气的。其实身为女人，图个本分安宁就罢了，何必要掺和那些男人家的事儿？我便一向依从万岁之意，万岁说什么就是什么，百姓之妻尚要以夫为纲呢，这才是咱们女人家的本分。”
	“谁说不是啊！”卢氏瞧她一张巧嘴说得有来道去，也打趣道，“要是你当中宫之主就好了。”
	“瞧您说的，我哪敢指望？”媚娘一笑，把弘儿接了过来，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不再说话。
	“嗯？！”卢氏的笑容凝固了。这个似是玩笑的想法一旦萌生，竟如星火燎原般在心中蔓延——媚儿怎就不能当皇后？这丫头待我恭敬有礼，不比那个梗脖子母鸡一样的王家姑娘好上百倍？再说雉奴本就钟情她，弘儿又是最受宠的皇子，不过受制于长孙无忌、褚遂良那帮人无法废立。听说他俩还曾私下还去游说过无忌……对啦！如今雉奴已开始违拗宰相之意，若趁此良机扳倒王皇后，改立媚儿为后，无异于拔除无忌安在宫中的钉子，说不定借这阵风雉奴就能……皇天佛祖！若当真如此，雉奴亲掌大权，我亡夫沉寂二十多年的冤案有望昭雪啦！如此大好之事，怎不值得一试？怎不值得一试啊！
	卢氏目光熠熠地看着媚娘，觉得奇货可居。媚娘却兀自低头哄着孩子，假装没瞧见，可她早已料定卢氏所思所想——成了！皇帝乳母已上了我的船。
	不过要让另一个人上船可没这么简单。
	鹤林院是皇宫中最清净的地方，薛婕妤自媚娘入宫的风波之后便不再抛头露面。近年她谨守佛前、诵经修行，极少与人来往，李治有时来看她，也不过说些起居安否之类无关痛痒的话。因她礼佛虔诚，颇有些嫔妃宫女来鹤林院参拜，或是斋祭之日焚几柱香，或是念几篇经文，薛婕妤虽不阻止，却也从来不主动与她们说话。
	但作为皇帝的启蒙师傅，她实在是个重要人物，不仅在后宫颇具威望，甚至许多大臣也敬重这位屹立三朝的奇女子。媚娘也试图努力结交，无奈婕妤永远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毕竟她太了解媚娘了，从先皇末年的乱伦，到感业寺时的偷情，再到二次入宫，在她面前媚娘几乎无秘密可言。
	事到临头需要人家的威望，媚娘拿定主意又来了。薛婕妤与往常一样盘坐在佛堂上，不厌其烦地敲着木鱼、吟诵佛经；媚娘也不开言打断，默默跪倒她身侧，也跟着一同默念。有人在旁，薛婕妤不会察觉不到，然而她竟视而不见，兀自念自己的经，媚娘决心以诚感人，也始终不发一言。
	将将过了半个多时辰，一部《妙法莲华经》诵完，薛婕妤好一番顶礼叩拜，这才站起身。媚娘总算松口气，正欲开言，却见婕妤不紧不慢点燃三支香，恭恭敬敬插在香鼎中，继而缓缓落座，翻开经文、敲起木鱼，又从头诵起。
	媚娘不禁蹙眉，朝侍立在门边的贴身宫女使个眼色。宫女会意，忙道：“昭仪有孕在身，切不可长跪。”这话明是对媚娘言，却是说给薛婕妤听的——昭仪肚子里有皇家骨肉，你还敢怠慢吗？
	哪知薛婕妤充耳不闻，眼睛都没眨一下，仍是自顾自念经。媚娘真是服她这份定力了，索性回首吩咐：“我有几句话要对婕妤说。你先退下，叫这院中婢女也暂且回避。”
	“是。”宫女遵命而行，院中洒扫的灰衣老婢也都退出去。整个鹤林院立时宁静，唯有木鱼片刻不住地响着，婕妤还是目不斜视毫无反应。媚娘踟蹰着开了口：“婕妤，您老是媚儿的恩人。我自幼孤苦，在宫中十余载未得先帝宠爱，因而……唉！这话怎么说呢？我知道您心里有些瞧不惯我，但也请您体谅难处。咱们同是女人，又同是宫中女御，这寂寞深宫的苦楚您也曾……”
	“阿弥陀佛。”薛婕妤突然低声打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昭仪所欲分老身略知，不过老身乃是修行之人，清净为本，不闻是非。况朝廷之事非我辈所能擅议，昭仪免开尊口。”
	媚娘一愕——好个精明之人，已料到我为谋夺皇后之事而来。但事已至此，由不得你推诿，无论如何也要拉你下水。
	“原来如此……但婕妤真的心无牵挂吗？你含辛茹苦养育万岁多年，也需体恤万岁与臣妾的这份情意。我为万岁苦守佛寺，万岁为我不惜逾越礼法，我们确是情真意切，苍天佛祖为之动容。身入中宫不仅是臣妾非分之想，也是万岁所愿，您老就不能帮忙成全吗？当年感业寺痛苦相思，不也是赖您老穿针引线么？”媚娘似乎十分动情，一双妙目仿佛随时会滴下泪水。
	薛婕妤却似话已说尽，根本不理睬。
	媚娘又换说辞：“臣妾出身不高，不敢望关陇名门望之颈背，但妇人之德未敢忘怀。当今皇后王氏倚仗门庭、交通外臣，对万岁诸多不敬，又害死我女儿，这些事难道您丝毫不知？难道您就眼睁睁瞧着她胡作非为，眼睁睁瞧着万岁被他们操于股掌之上？”说到此处媚娘强自匍匐于地，“臣妾求求您了，恳请婕妤为陛下考虑。”
	薛婕妤仍不理不睬，轻轻敲着木鱼，时隔良久才如吟唱般开口：“五蕴皆空，四大无我，六根清净，一心沙门。老身双耳不听是非事，只在佛前念弥陀，昭仪从何来便归何处去，恕我不送。”说罢此言又闭了嘴，不发一语。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皆不奏效，媚娘黔驴技穷了——是啊！此人乃高祖婕妤，身在宫中三十余载，亲眼目睹过三个皇帝的后宫，什么事情没经过？什么手段没见过？都是人家玩剩下的呀！是我小觑了她……难道真的无懈可击？
	堂内寂然无声，唯有木鱼咚咚地响着。思索良久，媚娘站起身来，满脸无奈道：“婕妤真的不愿听我说说心里话吗？那我……”
	薛婕妤依旧不理不睬。
	“唉！昭烈访诸葛，而得三分之策；文殊访摩诘，而论不二法门。妾本诚心而来，既然婕妤不肯垂训，晚辈也不再扰您清静了。”媚娘说罢往外走，不过她还留了最后一招，待一足跨出佛堂，突然扭回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给事中薛元超是您侄儿吧？”
	薛婕妤依旧不答，可她敲击木鱼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渐渐乱了节奏，显得颇为踌躇。
	媚娘心中冷笑——我就不信你老人家真的五蕴皆空、六亲不认！越发故作感慨道：“您兄弟薛收乃先帝之心腹，名列十八学士，若非英年早逝，禄位必不在房玄龄、魏徵等人之下，褚遂良那等后进之人更是望尘莫及。只可惜他去得太早，非但没能得享高位，还抛下儿子无人抚养。多亏有您这么个姐姐，含辛茹苦把侄儿元超培养大，教其读书，得赐和静县主为妻，如今又在门下省任正五品给事中，这一切来之不易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薛婕妤终于按捺不住了。
	“不过是想劝您珍惜侄儿的前程。”
	“你这是威胁？”
	“我？！”媚娘冷冷一笑，“我区区一女子，哪有这么大本事？”
	“你本事还小么？攀结太子，二度入宫，皇后、淑妃都被你踩在脚下，太妃公主都说你好，宦官宫婢都对你唯命是从，难道还有比你更神通广大之人？”
	媚娘不免有些心惊，原来自己算计皇后、淑妃的招术都不曾逃过此人法眼，只是薛婕妤不愿趟这浑水罢了。她稳了稳心神，回敬道：“您老过誉了，即便妾身侥幸获宠，毕竟也只是在后宫。威胁您侄儿的另有其人，以您老的智慧难道参不透？”
	薛婕妤当然明白她说的是谁，心中烦乱，时隔半晌才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当罪人。我不能……”
	“谁才是罪人？”媚娘倏然提高声音，“薛元超才智过人，又与今上是总角之交，侍奉东宫多年，器重提拔乃是正理。谁挡他的路，谁才是真正的罪人！”
	“你把话说清楚，谁挡了他的路？”
	媚娘偏偏不肯挑明，却道：“您心中当真不知么？这些年谁把持朝政大权独揽？谁阻碍万岁提拔亲信？谁勾结王皇后压制内宫，甚至逼迫万岁立庶子为嗣？谁心狠手辣荼毒亲王驸马？谁党同伐异，意欲将东宫旧僚排挤出京？昔日万岁亲信一个个放外任，长此以往早晚会轮到薛元超。且不说他仕途将有挫折，您老年纪也不轻了，侄儿身在京城还能时常见面，若他发往外地十年八年不归，您老有生之年是否还能与侄儿团聚可就难说了。这些都可不论，难道您就不替河东薛氏的前程想想吗？”
	薛婕妤手腕一软，木鱼槌“咚”的一声落地——媚娘终于触到了她的软肋。
	媚娘长出一口气，接着道：“遇高人不打诳语，干脆对您直说吧。要想保您侄儿前程无碍，就必须扳倒那个人。圣上自万年宫遇灾之后已立誓，必要夺回大权，而皇后便是那人在宫中的内应。外朝之臣多慑于权势屈服那人，唯有从后宫着手。现在不仅是妾身想不想当皇后的问题，更关乎朝局动向。当今圣上是您学生，如今他都快三十了，难道您忍心继续让他受制于人？凭着您侄儿薛元超与圣上的关系，若无人从中作梗，当宰相还算难事？我武媚今日在佛祖面前立誓，只要您肯帮忙，我将来一定劝说万岁尽快拜您侄儿为相，不但如此，还要请玄奘法师亲自为您落发受戒，为一寺之主持，让你们薛家姑侄风风光光傲视百僚！”
	“这……”薛婕妤再度陷入沉默，可这次她的背影却微微颤抖，双肩不住起伏，似是心绪极不宁静。
	媚娘不再啰嗦：“该说的都说了，为与不为您老自作决断！”说罢迈步出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薛婕妤呆坐在那里，喘息良久才平静下来，颤抖着拾起鱼槌，欲继续诵经，可她心神已乱，哪还诵得下去？只敲了几下便直挺挺伏倒佛前：“阿弥陀佛，弟子凡心未泯，求佛祖宽恕……为了侄儿元超、为了我薛家子孙的锦绣前程……武昭仪，你赢了……你又赢了！”
	二、天罗地网
	六月十九日，传说是观音菩萨成道之日。
	观音在东土地位极高，其原因始于五胡时期。北凉国主沮渠蒙逊曾患重病，太医束手无策，高僧昙无谶建议他吟诵《妙法莲华经》之《普门品》，恳求观音菩萨降福。沮渠蒙逊依法而行，果真不药而愈，自此天下广传菩萨灵验。据说众生受苦受难之时，只要诚心呼唤观音菩萨名号，便可获得解脱。每逢观音成道之日，天下寺院尽开法会，黎民百姓虔诚祷告。
	隋唐皇族本就多信法华宗，这样重要的节日更是不可忽视。鹤林院中也召集宫中信徒，齐诵《普门品》：“我为汝略说，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假使兴害意，推落大火坑。念彼观音力，火坑变成池……”
	来的不仅是嫔妃宫女，千金公主、城阳公主乃至卢夫人也来了，都随薛婕妤一起诵经。不过城阳公主是真虔诚，千金公主却是来凑热闹，诵了不到一半便跟卢夫人聊起来。
	“怎不见武昭仪母女？”因为诵经声大，千金公主几乎嚷出来。众人不禁蹙眉侧目，但她比皇帝还长一辈，谁也不好说她。
	卢夫人赶紧爬到她身边：“武昭仪最近身子不好，杨夫人在立政殿陪她呢。”
	“萧淑妃怎没来？”
	卢氏满脸不屑：“龙生九种，种种不同。同为兰陵萧氏，有法乐、法愿那样的大师，也有什么都不信的。”
	“诶？皇后也没来。”
	卢氏更没好气：“也病了。”
	“什么病？没听说啊。”
	“说是失眠心悸，一大早就把蒋孝璋叫去诊脉，她娘亲魏国夫人也进宫来探望。闹得跟真事儿似的，我看八成是心病！”卢氏虽不住在宫里，但大事小情没她不知道的。
	忽听外面宣号：“皇上驾到……”
	院中之人皆感意外——皇帝一般不参与法会，即便参与也该到大慈恩寺一类的寺院，怎么跑到鹤林院来了？来不及多想，忙施大礼，经也不念了。唯薛婕妤一动不动，依旧高声诵着：“念彼观音力，疾走无边方。蚖蛇及蝮蝎，气毒烟火然。念彼观音力……”
	李治缓缓走上佛堂，也不与婕妤说话，轻轻坐在她身旁。宫人们候了片刻，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于是诵经声再起。这篇冗长的经文好半天才诵完，众人又三跪九叩才算结束，只是皇帝在场谁也不敢再坐下。李治自己取了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香鼎内，这才转身道：“听说师傅发下宏天大愿，祈求社稷久安，特来致谢。”
	“陛下客套了。”薛婕妤含糊答应，心中起疑——许愿都是各人心里的事，我许什么愿他如何知晓？信口胡言，跑来干什么？
	李治却似无事一身轻，溜溜达达在佛堂内转来转去，时而问几句不打紧的话。薛婕妤正不得要领，又见从院外快步跑来好几个宦官，为首一人正是范云仙：“启禀陛下，承香殿侍臣有事奏报。”
	李治正信手翻看佛经，随口道：“何事？”
	云仙身后一个矮矮的宦官道：“此事有骇视听，请陛下挥退……”
	李治却道：“什么有骇视听？你们成天大惊小怪，弄什么玄虚？若又是鸡毛蒜皮之事，看朕怎么收拾你们！”
	“不敢！”众宦官一并跪倒。
	“无需隐晦，你但说无妨。”
	“是。”那矮个子宦官道，“皇后与魏国夫人在承香殿内魇胜。”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惧失色，就连安安稳稳的城阳公主也是一愣，念珠脱手落地。李治一阵蹙眉，不知是未听清还是不敢相信，逼问道：“你说什么？皇后怎么了？再说一遍。”
	那宦官忙往前跪爬两步，鼓足勇气大声道：“皇后与其母行魇胜邪术害人！”
	这次几乎是喊出来的，堂上堂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魇胜乃左道巫术，宫中严令禁止。若以之祈福还倒可以宽恕，行谋害之事乃是不道，罪在不赦之列。
	李治默然扫视在场所有人，直至确认大家都听见了，才反驳道：“皇后处事虽不免乖张，但毕竟是六宫之主，焉能有此行径？分明恶意毁谤。”
	那宦官吓得连连磕头：“奴才有一万个胆也不敢诬赖娘娘，的确亲眼所见啊！”
	“真有此事？”李治陷入沉思，蹙目凝眉半晌无言，看样子似乎还是不大相信。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这等是非隐情，躲还来不及躲，谁敢往里掺和？安静好一阵子，卢夫人打破沉默：“陛下，魇胜乃不道之举，先代因此而致祸乱者举不胜举。今既有宦官奏报，不可等闲视之。若果有此恶行，虽六宫之主不能姑容。”她盼着改立媚娘，处心积虑挑皇后的错，有此良机焉能错过？但这话出口似乎显得不怀好意，于是又补充道，“若无此事，也要还皇后一个公道。”
	“乳娘言之有理。”李治满脸严肃道，“此事干系重大，朕必须亲眼瞧瞧。”
	那宦官又插口道：“事不宜迟，望陛下速速移驾承香殿，若稍有变故没了罪证，奴才百口莫辩！”
	“走。”李治答应一声，转身又搀薛婕妤，“师傅是修行之人，左道之物一定辨得清，劳您陪孩儿走一趟。”
	“这……好吧。”薛婕妤勉强答应。
	千金公主一脸看热闹的喜色，忙拉扯城阳公主：“走走走，咱也去瞧瞧。”
	城阳公主是老实人，忙推诿：“这不好吧？姑母别……”她文文静静，哪挣得过五大三粗的千金公主；还是被硬拉着凑过去。
	李治走出大门，似乎想起什么，又回头对呆立在院中的宫人道：“此事关乎皇家荣辱，真假尚未可知，切不可到处宣扬！”
	“是。”众人嘴上应承，心下却忖——已经闹得无人不知了，这还宣扬什么？
	鹤林院距皇后寝殿并不远，李治一行人也不交谈，气势汹汹顷刻便至承香殿——正殿大门紧闭，几个宫人侍立在阶下，见皇帝驾到，一齐伏拜请安。李治理也不理快步上阶，用手一推门竟不动，料想上了栓，越发恼怒起来，奋力擂门：“快开门！朕来了！”范云仙胆大妄为，见此情形竟不请示，后退两步飞脚便踹。
	皇后近来忧心忡忡，一者舅父柳奭辞去宰职，明显有舍她之意，二来武媚又生个李贤。她食不下咽、睡不能安，时常心悸头痛；魏国夫人也很着急，时不时去拜谒长孙无忌，将元舅之言转达女儿，这些话都关乎宫廷乃至国家，自然不便让外人知晓，所以每每闭门而谈。今日与素常并无不同，母女俩关上门没说几句，忽听皇帝驾到，还未来得及开门，就听“咣”的一声响，殿门已被宦官踢开。
	李治当先，卢夫人、薛师傅、千金公主、城阳公主相继而入，范云仙领着七八个宦官紧随其后，自己手下的宫女也跟了进来。母女俩被这突发的一幕惊呆了：“参、参见……”
	“光天化日你们闭门做甚？”李治劈头便嚷。
	“我母女……”皇后言语踌躇——交通内外私议朝政也不对啊！
	倒是魏国夫人先定下神来，淡然道：“小女身体有恙，臣妾特来探望，方才更衣所以闭门。”
	卢氏与柳氏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对头，今日仗着有皇帝撑腰，冷笑道：“果真这么巧？你们母女鬼鬼祟祟，不是藏东西吧？”
	“藏什么？”柳氏狠狠白了她一眼，“你把话说清楚。”
	“你自己心里明白。”
	柳氏素以名门贵族、皇后之母自居，几曾瞧得起这个皇家老奴？立时愤怒：“陛下！主子之间说话，岂有奴婢插嘴的道理？”
	李治还未说什么，一旁千金公主抱打不平：“不愧是皇后之母，好大的威风啊！别忘了卢姐姐是受皇封的三品命妇，把她当奴才，您眼里还有谁呀？”
	“你……”柳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千金公主再不济也是今上姑母，怎能与她拌嘴？
	卢氏得理不饶人，越发咄咄道：“我虽出身奴仆，好歹也知遵守礼法。可您身为皇后之母，入宫不面圣，出宫不辞驾，遇六宫之人从不见礼，私议时政于暗室，作威作福于京城，奔走八方出入各府，目无尊长桀骜不逊，还有脸取笑老奴我吗？”
	“你这挑拨是非的长舌妇……”
	“够了！”李治不是来瞧她们斗嘴的，他直接走到皇后面前质问，“你宫中有人禀报，说你行魇胜邪法。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皇后面露委屈之色，直勾勾注视李治的双眸，随即又转为激愤，声嘶力竭道，“难道陛下偏偏相信小人挑拨吗？您即便想废我也无不可，但若以不实之罪强加于臣妾，天日昭昭，臣妾不服！”
	夫妻十余载，矜持自重的皇后几时这般咆哮过？李治竟一时被她镇住，低下了头。
	范云仙赶忙在后面提醒：“有无此事，搜过之后才知道。”
	“不错！”李治缓过神来，“给我里里外外仔细搜查。”
	圣旨出口众宦官一齐动手，正殿偏殿到处查找，书案掀翻、屏风推倒、衣箱敞开，诗书文章一页一页地翻，连皇后的妆奁匣子也倒了个底朝天。柳夫人不住顿足：“反了！你们这帮奴才全都反了！”
	王皇后却不理论，只是死死注视着李治——变了！他完全变了！以前他即便不喜欢我，也待我十分和蔼，不至于斥责我、怒视我，更不会诬赖我，如今却如此蛮横无情，简直判若两人。他已不再是那个宽宏善良的雉奴了……
	念方及此，便听宦官操着半阴不阳的嗓子一阵大呼：“找到了！在床榻下！”
	众人一并向床边挤去，但见一个小宦官掀起床榻，取出个黄绸缎的小包裹。那条缎子上用朱砂笔画着许多奇形怪状的文字，似是道家咒符。宦官信手一抖，包裹展开，从里面滚出两个木头雕刻的小人。李治弯腰捡起，只见一个木人长二寸许，有裙有髻显是女子，背后以朱笔写一“武”字；另一个木人稍小，画了张可爱的娃娃脸，背后写一“弘”字，一根锋锐的铁针赫然扎在那孩子胸口处！
	“巫蛊！”众人不约而同一声惊呼——再明显不过，这就是诅咒武媚、李弘母子的邪物。
	“不！我没有……”皇后惊悚至极，两只杏眼仿佛要从眼眶中瞪出来，“怎会这样？我对天发誓，真的没干过……”
	李治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也太过分了吧！”
	王皇后努力甩脱：“不是我！一定有人陷害臣妾。”
	范云仙前凑一步道：“娘娘乃后宫之主，尊贵至极，谁又有本事把东西塞到您床榻下？”
	皇后不住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今晨还不曾见到，蒋太医曾在此为我诊脉，若榻下有物我不会不知，这是有人陷害！”
	那个揭发的小宦官连爬几步，挤进人群：“娘娘，您就招认了吧。奴才亲眼看见你把那东西塞进去的。”
	“胡说！你这卑鄙小人，是谁指使你诬赖本宫？”
	柳氏接口道：“还用问吗？一定又是那个武昭仪！”
	卢氏却道：“天底下岂有自己诅咒自己的道理？你猜疑别人可要有凭有据。”
	柳氏并不争辩，转而厉声喝问那宦官：“狗奴才，你倒说个明白。你几时看见皇后藏这东西了？又有何人为证？说不出来吧？”
	千金公主突然笑呵呵道：“不错，他必定不曾亲眼看见皇后藏这东西……”可话说一半目视柳氏，口风一转，“因为皇后与魏国夫人是关门行此邪法，岂能叫他瞧见？”
	柳氏忍无可忍，终于还口：“臣妾从未得罪过公主殿下，您何以一再指斥？”
	她哪知千金公主平日没少吃杨夫人的贿赂，关键时刻自然要向着武家母女说话。公主听她质问，那张胖脸笑得越发得意，摊开双手对众人道：“我所言者不过常理。皇后身居宫中，也不曾与左道妖人有瓜葛，岂会有这乌七八糟的东西？我看正是夫人从宫外带来的。”
	柳氏大怒：“你血口喷人！”
	“你目无尊上，对公主无礼！”卢氏随即发难，“你们是有罪之人，还敢巧言狡辩攀扯旁人。当着皇帝面尚且如此，这还了得？”她拿起木人捧到薛婕妤面前，“婕妤处事一向公平，您看看，这究竟是不是巫蛊？您断断此事！”
	“没有！真的不是我！不是……”王皇后方寸已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句话。
	薛婕妤看看木人，又看看皇后，见皇后正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已不似人的目光，而是老鼠被狸猫逼到墙角时才有的凄惨目光。那一刻她明白了，回想那日媚娘对她说过的话，还有今日李治的奇怪举动，她全都明白了。身为念佛修行者，不能冤屈任何好人，然而他们薛家的前途……她踌躇了好一阵，颤巍巍道：“罪过罪过，这确是巫蛊，歹毒至极。皇后乃中宫之主，谁敢轻易诬赖？还是速速招认吧。”
	“不……”皇后冤无可诉，急得哭出来。
	卢氏又捧给城阳公主看，公主忙转过脸去：“阿弥陀佛，今日乃菩萨得道之日，行此邪法实在太过分了。”
	承香殿里里外外所有宫女、宦官一并跪倒，皇后的贴身宫婢急切辩解：“陛下明鉴，此皇后一人所为，奴婢等尽皆不知，望陛下念在夫妻之情饶恕娘娘。”恳请饶恕虽是求情，但言下之意岂不是把罪名坐实了？这便是媚娘多年来收买笼络的效力！
	“你们……”王皇后只觉天旋地转，简直要被逼疯了。
	正在这时又听外面有人说话：“原来陛下也在此。”众人扭脸瞧，原来是王伏胜带着个宫女走进来。
	李治扫了他俩一眼：“你等不在东宫，来此做甚？”
	王伏胜面沉似水，施礼道：“奴才正有一事要向皇后娘娘请教，既然陛下也在此，那便更好。”说着便拉扯身边宫女，“阿刘，你切莫害怕，把近来东宫之事向万岁说说。”
	那刘姓宫女低声倾诉道：“陛下，各位公主、夫人，奴婢是太子身边之人。近来太子日日惶遽不安……”
	众人面面相觑——李忠惶恐，还不是因为武昭仪有意中宫之位？一旦中宫易主，东宫八成也要换人了。
	哪知那宫女却猛然抬头，愤慨道：“皆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准他与生母相见，还时常派人监视太子起居，不准他母子传递任何书信。纵然所有皇子也皆皇后之儿，纵然太子得入东宫全赖皇后之力，天下也没有令母子隔绝的道理啊！太子思念母亲日夜痛哭，难道皇后娘娘是铁石心肠，丝毫都不通融？”
	“没有！”皇后更是悚然颤抖，“我从没干过这种事……”
	那宫女潸然泪下：“不信的话大家去问问太子、去问问刘美人，他们若说奴婢扯谎，奴婢甘愿遭受万般刑罚，愿天打五雷轰！”众人望着这个泪流满面、苦苦倾诉的宫女，无不动容，听她发此毒誓更深信不疑——当然无可置疑，刘氏和李忠必定会证明她所言是实，不过也正是她从中挑拨的结果。这刘姓宫女就是媚娘派到东宫的阿朱！
	皇后身子一晃瘫倒在地，抽噎片刻，仰头环视众人，卢夫人、薛婕妤、千金公主、城阳公主，阖宫上下的宦官宫女，还有自己努力去爱的丈夫李治。仿佛所有人都不认识了，所有人都张牙舞爪要吞了她——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欲置我于死地？为什么大家都成了阿武的帮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皇宫真是一座地狱啊！
	李治这时候才缓缓开口：“皇后不道，素无母仪之德，又以巫蛊邪术害人，怎可再为中宫之主？”
	柳氏也蒙了，急切辩解：“此皆诬陷之辞，岂可服天下臣民？你们莫嚣张，我兄弟虽已不是宰相，还有长孙太尉。有元舅主持公道，你们谁敢胡来！”魏国夫人勇则勇矣，但智慧却不甚高——此中利害谁都明白，但这种话不能挑明了说啊！这不摆明了交通外臣吗？
	李治被这话触怒了，目前他确实还左右不了朝局，就算此时下废后诏书无忌也不会答应。怕揭短柳氏偏揭短，他当即下令：“云仙、伏胜，把魏国夫人逐出去，从今以后再不许踏入皇宫一步！”
	“放开我！放开……我要找太尉告状……我要……”
	王皇后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宦官们拉走，已是彻底绝望。这一刻她倏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要失败的。她所拥有的靠山只是暂时的，媚娘拥有的圣眷却是长久的。她依靠的是关陇诸族，是长孙无忌。而这座靠山能依赖多久？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人总会老的，等到无忌大政奉还或者不得不退时，她这皇后的位子还不是照样保不住？至于太子李忠，已经指望不上了。不过就算能指望又如何？大唐建立以来哪位初封的太子顺利继位了？即便将来李忠势力养成，太子不宜再更换，皇后还不能换吗？哪怕退一万步，李治遭遇不测死了，或者被无忌、褚遂良等人斗胆废掉，她又将如何？李治活着她守活寡，死了更是当未亡人，无依无靠……她的悲剧命运其实早已注定！
	女人啊！在这个世道里只要生为女人，哪怕高贵如皇后，还是要倚仗自己男人的。如果没有丈夫给予，那么一切都没有！荣华富贵、名分权势乃至自己的性命，从来就不曾真的由自己掌握……
	“呵呵呵……”皇后浑身颤抖伏地流涕，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搞不清她到底是哭还是笑。
	李治见此情形也不免动容，但他僵立片刻，还是狠狠心道：“自即日起，将王氏监禁在承香殿，内外门关闭，禁止任何人出入。”
	范云仙很适时地凑上来，低声道：“听闻萧淑妃近日与皇后来往频繁，私下多有密语，未知魇胜之事是否也与之有关。”
	“同样监禁在寝殿！”李治说罢转身便走，众人也脚步纷纷跟了出去。厚实的殿门再度关闭，只剩下那个苦命的女人……
	当范云仙回到立政殿，把今日发生的事禀报武昭仪母女时，媚娘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蒋太医，满意地笑了——从头至尾她都不在场，这件事与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三、三说国舅
	风云突变，皇后因魇胜而遭软禁，魏国夫人柳氏被逐出宫，此事甚至牵扯到急流勇退的柳奭。即便魇胜之事寻不到他的关连，但交通之嫌总逃不脱，李治亲下手诏，将其贬为遂州刺史。
	堂堂太原王氏名门闺秀怎会干出这种蠢事？长孙无忌深表怀疑，柳氏夫人也赌咒发誓说是诬陷。可薛婕妤、燕国夫人、千金公主等人同为见证，众人言之凿凿，这案子还怎么翻？人若关在天牢大狱尚可疏通，困于宫中如何相救？与此同时中书舍人李义府越发上蹿下跳，串联了一帮官员，喊着废王立武。无忌与褚遂良商量一番，决定装聋作哑，任凭他们胡闹——皇后虽被软禁，毕竟还没被废，只要把住中书门下这两关，坚持不废皇后，他们也无可奈何。至于贬柳奭的决定，无忌倒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他也记恨柳奭自谋后路的怯懦行为。
	但事情发展出人预料，柳奭接诏后入宫辞驾，当日便离开长安往遂州（今四川遂宁）赴任，可刚走到岐州境内就被地方官举报，他有泄露禁中语的行为。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君臣在宫中私下谈话是不能随便对外透露的，这也算一桩罪行。于是李治再次下诏，又将其贬至荣州（今四川自贡）。遂州尚为中等州，荣州已是小州，刺史官阶今是从五品下。柳奭本欲金蝉脱壳，不料反倒里外不是人，堂堂三品宰相数月间便沦落为剑南道的小刺史，倒也可悲可叹。不过非常巧合的是，举报柳奭泄密之人乃是去年在万年宫曾被李治接见的岐州长史于承素，甚堪玩味。
	紧接着李治要在贵、淑、贤、德四妃之外设立一个宸妃，并晋升武媚为宸妃。表面上看他们似乎不再争皇后之位了，但“宸妃”二字内藏玄机。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宸乃北辰星所在，常喻帝王之居所，宸妃实际上暗喻武媚是群妃之首，高于四妃。王皇后无宠而失势，武媚若成为群妃之首，两人差距不过半步，将来只轻轻一跃便可取而代之，这是为改易中宫做准备。无忌焉能摸不透这等花招？立即与其他宰相商议对策，最后由韩瑗、来济出头，以不可擅改旧制为由，将李治的决议生生顶了回去。
	李治又修手诏，称尚药局司医蒋孝璋治病有功，晋升为尚药奉御，因已有两位奉御在职，授其员外特置，虽不理职务，却享五品待遇。员外官与原职事同等待遇，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完全不符合制度，但在这个节骨眼谁还顾得上跟个太医计较？无忌也将就同意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废立皇后不再是后宫之事，早已演化为权力之争。长孙无忌倘若让步，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权威都将崩塌，李治必将趁势收回大权；而且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武昭仪绝非泛泛之辈，保不准是吕雉、贾南风之流，若让这个女人坐上皇后之位，恐对社稷不利。整个宫廷已经牢牢控制在李治和武媚手中了，面对他们的一再出招，无忌已经有些疲于招架，偏偏这时候又冒出两支“奇兵”，公然与他对着干——许敬宗与崔义玄。
	李义府进言受到嘉奖，暗中窥伺的许敬宗终于借此摸清了局势。很明显，皇帝的意志很坚决，支持立武昭仪便有荣华富贵，反对立武昭仪便是眼中钉、肉中刺，既然已经借李义府成功跨出一步，许敬宗焉能再坐视良机错过？崔义玄不忿无忌已久，李治继位之初以为自己将有出头之日，不想又被转任为婺州刺史；如今年已七旬，靠着剿灭陈硕真的大功终于坐上御史大夫之位，他被关陇之人压了一辈子，早憋着要大闹一场呢。
	一个是卫尉卿、昔日秦府十八学士，一个是御史大夫、开国有功之臣。他二人出头自比李义府厉害十倍，那些谋求幸进之辈、见风使舵之徒、被关陇势力压制的大臣乃至与无忌有种种恩怨的人迅速集结——一股拥护改立皇后、反对顾命大臣的强大势力就此产生。
	长孙无忌肠子都快悔青了，张行成、高季辅死后原本再无敌手，怎么一时疏忽提拔了这么两个老东西？许敬宗不仅将一群浊流官吏招揽到家中日日聚会，竟还大模大样跑到太尉府来游说。
	无忌横眉立目望着许敬宗，厌恶到了极点——当初何苦把他贬至郑州，怎不将他贬死在岭南呢？
	许敬宗任凭他怒视，始终谈笑自若：“古来中宫多更易，汉光武废郭后，无害中兴壮举；魏文帝废甄氏，不失三分之业。太尉见多识广、通晓史事，乃天下第一明智君子，岂能不知变通？”
	“当真如你所言，古今多少明君贤后岂不都成了笑柄？”无忌的口气颇为轻蔑，“妻者，齐也，与夫齐体，自天子至庶人，其义一也。何况王氏乃先皇为今上所娶，曾侍汤药于先皇，献供祀于祖庙，岂能轻言废黜？昔隋文帝终身一妇，我高祖皇帝追念亡妻不立皇后，重情重义乃关陇之人本色，与尔等南人之风不同。”
	许敬宗听他至今还对南朝后人如此讥讽，心中暗恨，脸上却不动声色：“四海烝黎，咸仰帝德。太尉存此南北偏见，恐怕不合时宜。王氏前有构害公主之嫌，后有魇胜巫蛊之行，侍君傲慢，驭下寡恩，久为宫中之人所恶，若不惩其罪，何以向天下人交代？”
	“你不要危言耸听，皇后几曾荼害过天下黎民？就连你方才说的那两项罪，也多有不实，八成是奸邪之辈蓄意构陷……”
	“哦，蓄意构陷。”许敬宗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便如先前有人构陷宗室、倾轧良臣一样么？”
	“你说这话是何用意？”
	“倒也没什么。”许敬宗阴阳怪气道，“只想提醒一句，您自先朝以来执掌大权，又是凌烟阁第一功臣，受先皇顾命之托，辅保今上登临大宝，官居三公统摄三省，人臣之贵至极矣。若不悟盛极必衰的道理，只恐亢龙有悔。”
	无忌勃然：“老夫之事用不着你操心！”
	“何必如此固执？圣上是您之外男，至亲之情非比寻常。如今上意已决，您若执意不从，不但有失君臣之义，也伤了亲情啊！”
	“嘿嘿……”无忌不禁冷笑，“为求活命向杀父仇人舞蹈求生，为图钱财将女儿卖至蛮荒之地，你许某人也配言‘亲情’二字？”
	许敬宗脸庞颤抖，终于显出一丝怒意，不过也只是转瞬即逝，又笑道：“太尉莫非嫌卑职人微言轻，不配与您议此大事？”
	“你好歹是先皇潜邸之人，官居三品，不必妄自菲薄。不过……阁下的人品老夫实在不敢恭维。”
	“唉！”许敬宗故作为难之色，“卑职也自知一向为太尉所不耻。但此来既是奉圣上之命，又是数十位同僚公推，众意难却，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这一趟。”
	“你想拿你那帮狐群狗党压老夫吗？”
	“不敢。”许敬宗双手一拱，“卑职那帮狐群狗党，自不配与您那帮不结朋党、不欺天子、不兴牢狱、不害同僚的正人君子相提并论。”
	“放肆！”长孙无忌既愤怒又诧异——这个素常奴颜卑膝的无状文人今日何以如此大胆，竟一再出言讥讽！
	“太尉切莫动怒。”许敬宗越发和颜悦色，“卑职绝无恶意，实是为您着想。皇上立何人为后是他自己的事，你虽是舅舅也不该横遮竖拦，体谅您的说您是好心，不体谅的还道您穷极无聊呢！”这哪里是劝说，分明火上浇油。
	“住口！”长孙无忌终于忍无可忍，“我受先帝之托，辅弼今上，处置百僚，岂能任由你这等奸邪之徒胡作非为？皇后乃关陇名门太原王氏所出，上顺天意下合民心，关乎社稷之安危、皇室之羽翼，焉能让个木材贩子的女儿换掉？那武昭仪究竟是何底细难道你心中不知吗？我看你是存心为祸，欲陷君上于不孝不义，污我两代皇帝清誉，天下事就坏在你等卑鄙小人之手！”
	许敬宗任凭他骂，还是笑呵呵的：“太尉息怒，保重福体。”
	“滚！你给我滚出去！”
	“好好好，我滚，我这就滚。”许敬宗唯唯诺诺而退，可是走到堂口突然回过头，似闲聊一般问道，“太尉说立武氏为后是不孝不义之举，甚是有理，不过当初默许她当昭仪的又是何人呢？”说罢拂袖而去。
	长孙无忌不禁默然——是啊，武氏当皇后是乱伦，当昭仪就不是乱伦吗？当初不正是他自己默许她入宫、默许她受封昭仪吗？可那时是为抑制淑妃母子，维护先帝安排的后事，维护关陇之人的利益。除掉李恪、李元景等敌人，又熬死张行成、高季辅，他可以收手了，也想收手了，所以论资晋升、秉公处事。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以暴力蛮横树立起来的权威注定只能靠暴力横蛮来苟延，若不然就会被人清算。一脚踏上这条血腥之路，想回头已经不可能啦！
	许敬宗溜溜达达出了太尉府，脚步轻盈登上马车。今日之举，他算是把长孙无忌彻底得罪了，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根本不想说动无忌，若无忌肯下这个台阶，皇帝之事虽能成就大半，但无忌的威望还能保留一二，舅甥之亲总是割舍不断的，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屡屡出言讥讽，正为激怒无忌。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无忌若不坚持下去，如何将之彻底打垮？又如何将横亘百余年的关陇势力一举击溃？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就在此时此刻，一大群官员正聚在城东许敬宗的府邸，一边议论时政，一边等候他归来。这群人以御史大夫崔义玄为首，中书舍人李义府、王德俭皆在其列。其中不少人都曾与关陇一派结过仇怨，还有些郁郁不得志之人，希冀升官发财的人更多，当初常去拍无忌马屁的钻营之徒更是一个不差都转移到这边来了。
	大理评事侯善业又来了精神，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大家还记得前番晋升补缺之事吗？那日太尉说要晋升崔公、许公，大伙也都以为他处事公正，殊不知背后另有勾当。崔公、许公虽身登列卿，高履行却也晋升为太常卿。先前万岁欲令卢承庆担当此职，太尉百般阻挠，原来这位子给自家人留着呢！而且高真行晋升右卫大将军，高审行也升为户部侍郎，他们个个有份，这还不是任人唯亲？”
	听众之中也有处事公正者，觉得这话没道理，反驳道：“申文献公如同圣上之外祖，高家一门自先皇时便颇多功勋，又是皇家姻亲，他们兄弟得以晋升也不算有违公允啊。”
	侯善业瞥了那人一眼，见不甚熟悉，笑问：“阁下官居何职？”
	“承让，在下礼部主事陈……”
	“糊涂！”侯善业一听他官比自己小，当即变脸，“高氏虽有功，加封官职也需天子亲为。太尉趁圣上巡游在外私自晋升，分明是越俎代庖之举！你不过一介小吏，晓得什么？”又扭脸对众人道，“太尉之以权谋私令人发指，前番他又把三个庶出的小儿加封为朝散大夫。从五品散官啊！多少仕宦之人辛辛苦苦熬一辈子也到不了这品级，是可忍孰不可忍！”其实官是李治封的，但一切诏令皆从无忌手下过，侯善业硬栽给他也似模似样。在场之人多半不晓内情，就算知道也不点破，他们许多人因未得晋升与无忌结怨，恨不得败坏其名声，自然是说得越不堪越好——小人最擅长挑拨是非，实在不能得罪啊！
	侯善业正说得口沫横飞，外面一阵呼喊：“许卫尉回来了！”众人闻言一并起身，如潮水般涌至堂下；却见许敬宗愁眉苦脸，由个仆僮紧紧搀扶着，晃悠悠走进院来。
	众人一见他这模样便知是遭拒了，却还是忍不住询问：“怎样？太尉说些什么？”
	许敬宗也不回答，只是不住叹息，低头往正堂走。
	侯善业实在憋不住了，一把推开仆僮，自己搀扶着道：“许公，您此行是替圣上前去劝说啊，难道他竟敢辱骂您？”
	“别提了，别提了……”许敬宗一个劲地摆手，蹙眉闭目，似是遭受莫大侮辱不堪再言。在场群臣见此情形无不气愤，唯王德俭熟悉舅父性情，知他是装模作样，在门后掩口偷笑。
	崔义玄脾气最火爆，厉声号召众人：“始议中宫废易之事以来，上自天子下至同僚，三次劝说长孙无忌，也算仁至义尽了。无忌刚愎自负目空天下，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事已至此索性硬碰硬，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不成？”
	“对！跟他斗！”李义府、侯善业等人反应激烈；却仍有不少人蹙眉凝思，拿不定主意——毕竟长孙无忌是顾命大臣，自先皇之时便手握大权，又有李道宗、宇文节等前车之鉴，要下决心和这么个铁腕人物作对，岂是容易之事？
	许敬宗冷眼旁观，见人心还不够齐，终于缓缓开口：“丰收之年，田舍翁多打几斗粮尚且易妇，而圣上欲改易皇后竟不能。为什么？”说到这儿他扫视群臣，捶胸顿足放声大呼，“当今天子被权臣所制，还不如一个田舍翁啊！我辈食君禄、报皇恩，若不能救社稷于水火，何颜立于天地间！”
	“是啊！”霎时间群情激奋，呐喊声直冲霄汉……
	四、最后时刻
	当许敬宗当众嚷出“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这句话的时候，争斗已完全变味。立不立武媚为后已经不重要了，这已经演变成了一相权力之争。
	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虽远不及长孙无忌地位尊贵，但是他们打出一面无敌的旗帜——维护皇权！这是一面道义的旗帜，因为皇帝原本就应该拥有至高的权力，无忌专权是有悖纲常的，无数正人君子为之热血沸腾；同时这也是一面利益的旗帜，因为拥护者就是皇帝的支持者，无忌及关陇群臣一旦倒台，便有升官发财的机会，无数龌龊小人为之舞蹈癫狂。
	长孙无忌的本钱在急剧缩水，站在他身边的还有谁？尚书右仆射褚遂良自然是共同进退的知己，还有韩瑗、来济；中书令崔敦礼已病得爬不起来；尚书左仆射于志宁谨小慎微，有他无他没什么区别；至于司空李，只要不来作对就阿弥陀佛啦！当然还有关陇之臣，但这群人已经分裂，自从他诛杀李恪、李元景，流放李道宗、宇文节，一部分人已经渐渐疏远了他，特别是皇室宗亲几乎视他为敌人，就剩高履行、高真行、长孙诠等兄弟，还有裴行俭等少数亲信了。
	渐渐恶化的情势下，长孙无忌已有些慌张，许敬宗、李义府现在几乎是公然在讨论怎么对付他，为此他也必须召集亲信商量对策。可是谁也没有好办法，长安令裴行俭甚至气得大骂，说皇帝被武媚迷惑，长此以往大唐社稷将乱。一场密会无果而终，然而转天就有人告发，说裴行俭毁谤朝廷、诅咒皇帝，令无忌震惊的是，上书弹劾之人竟是御史中丞袁公瑜。
	直到此时长孙无忌才明白，难怪自己府中之事连续泄露，难怪袁公瑜一再声称崔义玄毫无异动，原来人家根本就是一伙的。裴行俭很快贬为安西都护府长史，被李治一脚从长安踢到了遥远的西域。更为可怖的是，不单裴行俭一人，他们所有人的言论都被袁公瑜获知了，无忌再也不敢召集密会。与此同时，他们手中的权力也开始失灵——中书省王德俭、李安期以至刘祥道等人已经联起手来，门下省的给事中薛元超乃皇帝挚友、李孝逸是淮安王李神通之子、都已不听从命令。既然宰相们联手可以架空皇帝，同样的道理，下属之人同仇敌忾一样可以限制宰相。
	九月朔日，太极殿的大朝会异常庄严，宛如这深秋时节一般充盈着肃穆之气。李治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目不斜视，身姿挺拔，龙袍冠冕熠熠生辉，连面前的旒珠都一动不动；百官乌纱朝服神色恭敬，一个个举笏出班，朗声奏报：“洛州大雨，道路不通，京师米价暴增贵，请于东西二市置常平仓，平准粮价。”
	“大食国（阿拉伯）遣使朝贡，现已过兰州。”
	“大军粮草军械齐备，将于本月择吉出征，恭请陛下率百官驾临玄武门，激励将士，为程大将军践行……”
	长孙无忌坐在朝班之首，也是一动不动。相较高高在上的李治，他更像是一座山，一块横亘在大道上无法逾越的高山，虽经日月风霜的消磨已渐渐有点儿风化，其坚硬本色不改。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感觉到朝堂的气氛变了，奏言的大臣没有似以往那样偷偷瞟他，没有看他脸色行事——或许大山是不可逾越的，却可以从旁绕过。
	紧挨在无忌身边的是司空李，依旧一脸漠然的表情，仿佛什么事儿都与他无关，自称病以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日能来参加朝会已属难得。真正病得不轻的是崔敦礼，都三个月没瞅见他了。于志宁则一直低着头，似有想不完的心事；褚遂良、韩瑗、来济各在朝班之中，也都面有忧色。
	百官的奏报不多时便结束，李治也终于有了一丝动作，倾身审视满朝文武：“还有无进言之事？”
	下面一片沉默。
	“卫尉卿许敬宗。”
	“臣在……”
	李治的口气甚是和缓：“爱卿擅诗文，又精于典章，曾为东宫右庶子。卫尉卿虽属要职，却是掌管军械、仪仗之事，由爱卿担当未免不大相称。朕践祚之初，你担当何职？”
	许敬宗回道：“礼部尚书。”若不是担任礼部尚书，图财卖婚兴许还不至于贬到外地，蹉跎了四年。
	“好，此二职对调，自明日起你仍执掌礼部。”
	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对视一眼——又来了！让这厮重掌礼部，分明是叫他为换皇后准备典礼。
	褚遂良起身欲阻，却见李治草草说了声：“散朝。”大袖一摆，转屏风下殿去了。
	韩瑗凑到他身边，耳语道：“无妨，于门下驳回敕书便可。”
	褚遂良蹙眉而叹：“又要与薛元超那小子啰唣……”只嘀咕两句，忽见宦官范云仙手挥拂尘高声宣谕：“万岁有旨，太尉、司空、尚书两位仆射，有要事召问，伴驾两仪殿。”
	一霎时，刚起身准备下殿的文武百官都安静了——单召他们四个干什么？嚷嚷废立之事已好几个月了，今日许敬宗又改任礼部尚书，莫非……
	长孙无忌、李、褚遂良、于志宁也同时感到，最后时刻已到来，皇上终于要面对面向他们表态了。韩瑗、来济不在被征询之列，不免焦急，但他俩毕竟是后来提拔的，无论年岁还是声望都没法与四位老宰相比，只能决然注视着四人，为他们鼓劲啦！
	无忌眉头紧锁，却只淡淡说了声：“走吧。”当先步出太极殿，其他三人也在群臣注目下跟了出去。
	秋高气爽，微风阵阵，天空蓝得令人感到不安，晴空之下宽阔的皇宫大道能望得很远很远。李治当先而行，已穿过两仪门；四位宰相绕过太极殿，遥遥望着他的背影，却谁也没有加快脚步。四人都不言不语，满怀心事地往前踱着。
	褚遂良隐隐觉得今日情景似曾相识——对啦！贞观十七年晋王、魏王之争的最后时刻，先帝命长孙无忌、房玄龄、李还有我，四人单独议事。那日先帝大发牢骚，气愤至极竟然拔剑，作势要自刎；我四人夺剑恳请圣意，终立晋王为储君。想来那似是先帝所布之局，我与无忌、李皆是一心，房玄龄孤掌难鸣才最终落败。那么今日呢？今日若有变数会出在谁身上？
	他默默思忖着，行至朱明门下，倏然停住脚步：“三位且慢行，遂良有两句话想跟你们商量。”
	三人也都停下，回头看着他。
	“诸公知道圣上召见我们所为何事吗？”
	这不明知故问么？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皇帝还没有阐明圣意，臣下不该随便揣摩——三人同时摇头。
	褚遂良甚是坦然，直言道：“以我度之，今日之召必为改立中宫之事，只怕上意已决，逆之恐将获罪。”继而话锋一转，“但此举上违先皇遗命，下悖伦常之德。我等既为宰辅，匡正社稷责无旁贷，废立之议当据理力争！”
	于志宁听他说到“恐将获罪”便一哆嗦，又听他说要据理力争，心下愈加不安：“褚仆射之意是……”
	褚遂良语重心长道：“百司之事皆赖我等，不可因此尽遭遣黜。少时圣上若问及废后事，我等但以一人对之，他人勿言。若触怒圣上，其他三人还可相救；即便救无可救，也总比全部获罪要好。”这番话虽有点儿危言耸听，却也挑不出什么错。
	“也好……”于志宁当即提议，“满朝文武皆以太尉为尊，劝谏也当以太尉为先。”
	“不可。”褚遂良一口否决，“太尉乃圣上之舅，若事不如意，使圣上有怒舅之名，岂不陷吾君于寡情？”
	“倒也有理。”于志宁手捻白须，又瞟了一眼李，“司空之贵仅次于太尉，且昔为圣上旧属，素为百官所敬。当让司空谏之。”
	李尚未开口，褚遂良又抢先道：“不可！司空开疆拓土，乃国之元勋，倘因谏获罪，使圣上有罪功臣之名，岂加陷吾君于不义？”
	于志宁不再言语，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俩都不行，可就剩你我了，你该不会想把我推上去吧？我可不想惹这麻烦！
	褚遂良并无此意，而是凛然道：“遂良起于案牍，无汗马之劳，位至宰职，躬奉遗诏，若不尽其愚诚，百年之后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今日之事公等勿言，但以遂良一人对之！”
	于志宁可算松口气，拱手道：“褚仆射真忠臣也。”
	长孙无忌心领神会，不住点头——褚遂良不愧为智士，筹思何等缜密？于志宁还倒也犹可，至少同为关陇之士，虽不指望他成事，也不至于坏事；李可不是咱们一路人。等皇上问起废立之事，万一大胡子表示赞同，或者像以往一样来句“唯陛下之命是听”，那就麻烦啦！趁现在商量妥当，先把他嘴堵住。
	四人霎时又无语了，接着往前走；眼看快走到两仪门了，李的脚步却渐渐慢下来。
	“司空，您怎么了？”褚遂良不禁生疑。
	却见李慢吞吞走到门边，把手搭在一名侍卫的肩头，回首道：“老夫身子有些不舒服……”以为我这没读过书的武人好欺么？
	老奸巨猾啊！褚遂良心中暗骂，却只得耐心劝道：“圣上召见咱四人乃为朝廷大事，李公务必坚……”
	李根本不听他说下去，只道：“老夫本就有病，朝会之时已感不适，强自支持半日，若在君前失仪，忒也不敬。”说着伸臂架在那侍卫脖子上，“劳你搀老夫出宫。”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褚遂良无奈摇头——还是没把他诓住，只怕这一去也是隐患啊！
	于志宁望着李远去的背影，大有欣羡之意，只恨自己没提前想出这金蝉脱壳之法。其实连长孙无忌都感羡慕——说走就走，想退就退，何等轻松？而我的退路呢？事到如今我还有退路吗？
	几声此起彼伏的叹息后，三人联袂登上两仪殿……

第十三章 李表态，媚娘封后
	一、初战不利
	李治面无表情斜靠在龙椅上，左腿伸、右腿屈，手中攥着卷书，这个姿势本应很舒服，但他看上去有些僵硬，似乎一点儿都不松弛。冕旒冠已摘去，披在身上的龙袍也已脱掉，除侍立在殿角的范云仙，再无其他宦官。
	见驾施礼后，三位宰相并排而立，各自盘算心事。长孙无忌微合双目，一动不动，便如修行禅定；于志宁紧紧低头，瞅着手上略有些发黄的空白笏板，仿佛一门心思在数上面的裂纹；褚遂良眉头紧锁、袍服窸窣，左看看皇帝，右看看元舅，一副亟不可待的神情。
	四个人谁也不说话，两仪殿一片宁静，连外面银箭金壶的滴水声都听得见。沉默好一阵子，终究是李治先开口：“朕昨晚梦见父皇和母后了……”他口气平淡，也不知是说给三位宰相，还是自言自语，“人生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转眼间父皇已故去六年多，母后更是去了快二十年，但昔日之事还是萦绕于心。朕还记得当年背《孝经》给父皇听，还记得母后陪我在海池泛舟。这些事每每忆起都令人牵肠挂肚、五味杂陈。舅父，你说是不是？”
	长孙无忌不能不说话了：“此乃陛下一片孝顺。”
	“父皇、母后年纪都不算高，只是走得太早，若有妙术可使亡者复生人间，朕就算不做皇帝，也要图个阖家团圆、天伦之福。只可惜往者不可追，子欲养而亲不待也。”李治这话是发自肺腑的，固然他无法遏止与媚娘超越伦常的畸爱，也无法摒弃对父亲的不满，可这份怀念之情却也是发自由衷的。
	“唉……”长孙无忌也不免伤怀——她妹妹文德皇后死时也不过三十六岁，活到今天才五十出头，谁叫她命短呢？若活到今日，非但手足之情无憾，这后宫又岂会有这么多是是非非？李世民倒很难说，多少明主英气勃勃老来昏庸？汉武帝雄图大略终不免轮台罪己，梁武帝文武全才到头来饿死台城。李世民贞观后期巡游无度、骨肉相离、穷兵黩武、诛戮无辜，善始险不能克终，若非五十一岁时驾崩，后面的事恐怕不堪设想。但若不是他去得早，大权也不会落到他长孙无忌手里，能以顾命之身执掌天下数载，杀伐决断任凭己意，这也算人生一大快事吧！
	舅甥俩四目相对，同时叹口气——过往之事无法改变，已经糊里糊涂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治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褚遂良：“褚公如今住得可宽敞？”
	褚遂良因抑买土地被遭贬谪，二次为相回到京师，李治在平康坊西南给他安排了宅邸，总算解了蜗居之苦。他以为皇帝要翻旧账，却见李治表情平和并非揶揄，便红着脸道：“蒙陛下之恩，一切顺心。”
	“社稷老臣，有何难处尽管直言。”李治仔细审视着褚遂良——此人才干没的说，论书法更称得起当今第一，为国办事也从没含糊过，就是性情不好。当年侍先帝如“飞鸟投怀”，现在却倚老卖老，其实贬到同州的这两年，他任劳任怨、政绩斐然，一回到朝里就吵吵嚷嚷，说他什么好呢？
	褚遂良踌躇片刻，又恢复了那副严肃之态：“臣父子两代蒙皇家洪恩，必效死以报。”皇恩自然要报，却非屈从顺上，而是恪守先帝安排，这就是他报恩的方式。
	李治心里也很清楚，继而又对于志宁道：“于公，太原首义之际您便投靠我高祖皇帝，后来又归秦府藩邸，乃是三朝元老。朕没记错的话，您今年六十有七，近来身体还好吧？”
	“呃。”于志宁勉强笑道，“蒙陛下垂怜，老臣还算硬朗。”
	“当年父皇欲让功臣代代承袭刺史，幸得您及时劝止，才不致有七国、八王之事。一番谏言乃使国安，凌烟阁上原该有您一份。”
	于志宁心内狂跳，昔日直言敢谏，今朝明哲保身，往事不堪回首啊……他赧然垂首：“臣愧不敢当。”
	李治并不想挖苦他，转而道：“您久历要职，我祖孙三代的国之用度、经济损益，没人比您更清楚。”
	“陛下过誉。”嘴上这么说，但于志宁在这方面还算信心满满。
	“朕继位以来，施政之事多多赖公，您老辛苦了。”
	“为君效命，理当如此。”于志宁抚着皓然长须，喃喃道，“近年各州灾害频发，但总的进项仍然是年年累增。去年天下粮谷大稔，自武德以来未曾有之，民户已逾四百万。不过拓地均田、核定宽狭乃是长久文章，非一朝一夕恒定不变。岭南垦荒、东北筑城，岱海之地则广开鱼盐之利，西域虽有贺鲁为乱，商贾之路也未全然截断，此亦国用之一源，非独……”话说一半他才察觉自己跑题，到这儿来可不是议政的，想起眼皮底下这桩费心事，他又立时沉默了。
	李治不禁笑了——汉有胡广，虽宦竖猖獗而万事尚理；晋有张华，虽贾后为乱而政统不殆。无论什么时候，国家总需要有低头干事不问是非之人，虽说胆气逊几分，但实心任事也很难得啊！
	抛开恩怨、抛开成见，谁又没有几分可贵之处？但是……这国家到底应该听谁的？是听宰相的，还是听天子的？皇帝究竟应该以谁为皇后？是以自己爱的女人，还是以先帝硬要他娶的女人？李治的笑容渐渐收敛，将手中那卷书往御案上一抛——三人这才看清，原来他拿的是先帝亲撰的《帝范》。
	李治一改懈怠，端端正正踞于龙位：“三位宰臣……”随着称呼变化，话入正题。
	“朕召你们来乃为中宫废立之事，望卿等今日务必答复！”战鼓正式敲响。
	长孙无忌道：“先朝托付遂良，望陛下问其可否。”还是按商量好的来，说罢他轻轻瞥了褚遂良一眼——你只管跟他顶，说不下去了我再圆场。
	褚遂良会意，前迈一步拱手道：“近来朝野不宁皆因此事而起，敢问陛下因何有废立之意？”
	“莫大之罪，绝嗣为甚。皇后无胤息，而武昭仪有子，今欲改立昭仪为后，以匡宗法。”毕竟在礼法面前，爱与不爱是没有说服力的，李治只能抛出皇后无子这个理由。
	褚遂良喟然道：“陛下此举并非匡正，反而违背宗法。”
	“何也？”
	“昔日臣等请立东宫之际，陛下曾言，来日之事未可料知，不可断言皇后无子。言犹在耳，陛下焉能出尔反尔？”
	李治确实说过这类话，但当时是因为不想立李忠，现在却是要废皇后，一片舌两片嘴，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食言了，索性开诚布公：“此皆内廷之事，非外臣所能知。皇后能否诞育，难道朕不清楚？”这算是委婉地道出实情——朕不宠幸她，她永远也不可能有孩子！
	褚遂良听他连这等话都说出来了，乃知其意愿之坚，但身为臣子不能擅议宫闱之私，只得另换说辞：“皇后乃先帝所定，不宜轻废。”
	“享其名而无其实，留之无益。《礼》有七出之训，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恶疾、多言、窃盗。皇后无子，在此七出之内，废之有据。”
	褚遂良据理力争：“虽有七出之训，另有三不去之条。一者经持舅姑之丧，二者娶时贱后贵，三者有所受无所归。皇后与陛下同起潜邸，乃共经贫贵，弃之不义；后与陛下同葬先帝，乃持丧尽孝，弃之不法。”说至此处他跪倒在地，痛心疾首朗朗陈词，“皇后出自名门，乃先朝所娶，服侍先帝，无愆妇德。先帝不豫时，曾执陛下之手对臣等言，‘佳儿佳妇，今将付卿。’人之将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亦哀。况堂堂天子，弥留之际垂此遗训，臣等敢不尽命？陛下亲承德音，言犹在耳，今未七载，何可忘却此事？还望陛下谨守先帝之意，追念先帝之德，莫动此妄念。”
	李治心头泛起一股怒火——先帝，先帝，永远都是先帝，现在是我当皇帝！你们心里只有那个死去的人，在这儿不停地说教，叫我谨遵他的遗命，可他何尝不是囚父篡权，他谨遵父命了吗？
	但作为天子、作为儿子、作为太宗皇帝的继承者，这话实在没法出口，他只能转而道：“朕未敢忘怀父皇之训，然则时移事变，父皇也未曾料到……”
	“时事可权，道不能变！”褚遂良振振有辞，“古人云‘贫贱之友未可弃，糟糠之妻不下堂’，况皇后出自太原王氏，名家之女，贤淑守礼，宜家宜室，关睢之德，何以复加？且未闻有过，陛下一意孤行，何以塞天下人之口，服天下人之心？”
	王皇后“未闻有过”，杀死公主、巫蛊魇胜难道不是罪过？李治欲反驳，却见褚遂良有恃无恐、长孙无忌气定神闲，他话到嘴边又遏住了——这两项罪名都是靠不住的。公主之死是硬扣到皇后头上的，根本无凭无据！至于巫蛊魇胜，李治自己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虽说人证一大堆，谁亲眼看见皇后拿着针往木人上扎了？不过是借此案将皇后监禁宫中，断内外交通，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只怕早有洞悉。万一提起此事，他们顺水推舟，替皇后打起撞天冤的官司，宦官官女一干锁拿，三推六问酷刑毕至，非但冤情昭雪，媚娘都逃不出干系。试想房遗爱之案，无米尚能为炊，更何况魇胜之事本就有问题，以此为辞岂不授人以柄？
	不能把主动沦为被动，李治筹思片刻口气和缓下来：“虽如卿所言，朕心终究不甘，皇后早晚要废的……”他口气虽软，态度却丝毫不弱，言下之意——朕就跟你们耗上了，软磨硬泡早晚要废王立武，你们耗得过今天，耗得过明天吗？
	褚遂良似乎也料到他有这一手，于是脸色一沉，高举笏板厉声高呼：“陛下！李氏之清誉、家国之荣辱、礼教之敦行，皆系陛下一己之身，万望三思！”
	这话什么意思？李治不禁悚然，转而望长孙无忌，只见无忌面不更色、气不长出，却用意味深长的眼光望着他，那眼光仿佛在说——武媚是什么出身你忘了吗？你打算永远背负乱伦之名吗？你还要让青史永载此事，让李家世世代代与你一起蒙羞吗？
	直到这时李治才意识到，他的对手不是褚遂良，不是长孙无忌，甚至不是已故去的父亲，而是他自己……是他的心魔，是他的畏惧，是他的性格，是他从小到大所受的圣人教化，甚至还有他的良知。但对于帝王而言，这些却是敌人！
	现在这一刻，便宛如他父亲在玄武门下手持弓箭瞄准李建成的那一刻！是做个泯灭一切、唯吾独尊、至高无上、近乎神明的天子，还是做个善良宽宏、循规蹈矩，却被人拿着权力皮鞭任意抽打的好人？或许父皇没直接交给他权力是对的，因为他虽然通过夺储之争、通过孝行考验、通过偷情的危险，却还没通过这最后一关。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切，其实并没有！
	在矛盾纠结下，在长孙无忌严厉的注视下，李治感觉脑袋简直要裂开了。颤抖片刻之后他猛然站起：“此、此事改日再议。”说罢脚步匆匆，如逃离战场一般走下大殿。
	褚遂良缓缓起身，揉着生疼的膝盖叹了口气。始终低头不语的于志宁也松弛下来，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庆幸之言不禁脱口而出：“总算结束了。”
	长孙无忌却丝毫不觉轻松，他凝望着空荡荡的龙椅，自言自语：“今天是结束了，谁知明天呢？”
	离开两仪殿，李治一路疾行，直至甘露门下才停住脚步，心神慢慢定下来。回想刚才那一幕，他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仿佛做了一场怪异的梦，紧随而来的则是空虚和手足无措——我又失败了，就这样去见媚娘吗？一个天子、一个大男人，一次次的失败，怎么去见自己的女人？
	他茫茫然向西走了几步，继而又折向东……回甘露殿吧。
	然而，就在他垂头丧气踏上殿阶顶端的那一刻，却见媚娘翘首立在殿门边，还带着两个儿子！
	怎么？她知道我今天会失败？早在这里等我么？
	媚娘依然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那笑靥如一朵娇艳的春花，怀里还抱着刚满周岁的李贤。李弘已四岁了，一副粉嫩嫩的可爱模样，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儿歌：“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琅，燕飞来，啄皇孙……”
	歉意？无奈？抱怨？李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喉头却似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媚娘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只是摇着怀里的孩子，喃喃道：“晋文公与侄子怀公同娶一妻，犹为五霸之一，先帝后宫的杨婕妤原本不也是巢王元吉之妻么？天子口含天宪，下笔成诏，有什么事不能干？皇帝之意便是天意，皇帝之理便是天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陛下，您说对吗？”
	李治没有回答，而是凑上前，用他那绵软的手抱住了媚娘。
	虽然没说一句话，但是媚娘知道——他需要我！哪怕是在这最后时刻，他依然需要我……
	二、龙吟虎啸
	“朕要换皇后！”
	仍是在两仪殿，仍是一君三相，仍是单独召见；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废话，李治一上来就硬生生抛出这一句。
	长孙无忌头皮一阵发麻——果不其然，所有口舌全都白费，昨天的努力全然无用，看来他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于志宁心又提到嗓子眼——皇帝一天天问，许敬宗那帮人还没完没了地闹，片刻不得安宁，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时才能熬到头？
	长孙无忌毕竟是皇帝亲舅舅，又是众宰相之首，不能亲自出马；于志宁已是胆战心惊，根本失望不上；李昨天装病而退，今天干脆就不来了。这硬顶硬扛的差事还是要靠褚遂良。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施礼，坚决地道出两个字：“不可。”
	“皇后无子，而昭仪有子，理当去位让贤。”
	“皇后乃先帝所定。”
	“先帝不曾料今日之事。”
	“皇后无过而废，恐天下人不服……”
	“朕意已决，中书、门下不可违。”
	“臣不敢陷君于不义，恕不能奉诏。”
	……
	同样的理由、同样的辩解之辞，一切都宛如是昨天的重复，李治和褚遂良都不厌其烦地重申着自己的理由。态度却越来越激烈，争辩之声充斥了朝堂。
	于志宁把头压得低低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何时才能结束？这种无谓的争斗何时才能终结？三朝了，已经争了三朝啦！武德之时父子、兄弟相争，我既为秦王府学士，也是身不由己；幸亏先帝行险获胜，若不然我这条命三十年前就没了。贞观之治也不过安稳了十几年，偏偏又让我做东宫之臣，太子承乾顽劣不堪，我也曾几度犯颜直谏，结果他却派人来刺杀我，险置我于死地。后来承乾谋反事泄，东宫臣僚尽遭惩处，多少人被杀、被贬、被流放，他们当中有几人真的参与了那场荒唐的谋反？绝大多数都是平白为失败者陪葬了。才干卓越的杜正伦被流放岭南，一代鸿儒孔颖达被迫致仕，唯独我幸免留下了，或者仅仅为补偿我曾受的那次刺杀。晋王、魏王之争，刘洎、张亮之案，乃至如今的废王立武之议，你们争够没有，闹够没有？我怕了，我真的怕了，几度出生入死让我怯懦了……但是我还没忘记，天下有无数受苦受难的百姓，等待朝廷的光辉照亮他们黑暗的生活，未来也有远大的前程，等待这个王朝迈着艰辛的步伐去开拓。我求求你们，别再斗了！究竟要让多少有志之士损于无谓的内斗？这样的悲剧要重复多少次你们才罢休？我不过是想为天下黎民、为这个王朝做些事，怎这么难呢？求求你们了……
	可惜苍天听不到于志宁发自内心的哀恳，这场争辩还在继续。
	褚遂良的态度越发强硬：“陛下以仁孝著称，今却执意违背先帝之意，臣诚不解！”
	李治旁敲侧击：“孝有大小之分，重振皇纲方为大孝。”
	“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理其国；欲理其国者，先齐其家。家尚不能齐，何言理天下，又何以振作皇纲？”
	李治实在不愿再和他啰唣下去，索性直视长孙无忌：“舅父，你同不同意？”
	长孙无忌面沉似水，依旧以那副意味深长的眼光注视着外甥，但他心中已渐渐泛起一丝绝望——强弩之末，不穿鲁缟。中书、门下的属官已有一半不听使唤，被许敬宗煽动起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法虽严不可以责众，杀戮和贬官能对付一两个敌人，却撼动不了大局。雉奴一天天闹个不休，今天顶得住，还有明天，明天顶得住，还有后天，早晚有顶不住的一天。可是……我还有退路吗？已经凌驾于皇权之上多年，已经双手沾满李恪等人的血，已经与许敬宗他们闹翻，一旦妥协让步，不但所有权柄尽失，只怕将有大祸！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顶下去！
	但李治同样已无退路——等待这么多年，总算熬到这一刻，不但为媚娘母子，单为自己也要坚持下去。这件事已经闹大了，此时就在延明门外，不知正有多少官员正等候这一役的消息，只能胜不能败！一旦妥协让步，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就散了，大家会对我彻底丧失信心，一切努力前功尽弃。只能进，不能退！
	“唉！”褚遂良也已满头大汗，情知这样闹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叹了口气转而道，“陛下若执意改立皇后，也无不可，但何必偏偏非要选武昭仪？关陇诸族，佳人辈出，高门之女得以匹配皇家者甚多，哪一家不比武家强？”
	李治心中冷笑——到底还是要关陇名门之女，还是要维护你们的小圈子？莫说我与媚娘两情相悦，就算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也不能称你们的愿！
	“你纵有千千万万理由，亦难服朕。朕就是喜欢武媚！”
	“陛下！”褚遂良无不沉痛地呼唤道，“您是皇帝、是天子，岂可因一己好恶而……”
	“你还知道朕是天子？好！朕倒要问问你，哪个天子不能自主？哪个天子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给予一个名分？”
	“此乃先帝遗命，元舅与臣乃受先帝遗诏。”
	“又是先帝！”李治愤然而起，“别再跟朕提先帝说，先帝已不在了。现在朕才是皇帝，究竟是听你的，还是听朕的？”
	褚遂良闻大为震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握着笏板的手不禁颤抖——怎么可能呢？昔日仁懦孝顺的太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不是忤逆么？难道辅政六年多却造就出这么一个结果？为什么……对啦！先帝临终曾嘱托“当留心戒备，勿令谗人间之”。是谗人！是女祸！都是那姓武的妖女搞的鬼！
	想至此褚遂良大踏步上前，高声疾呼：“陛下为奸妃所误，以致迷乱心志！殷商之亡起于妲己，周室之败皆因褒姒，昔汉灵帝废宋后而立屠户之女，乃至宦竖为害！今陛下废名门淑仪，而立商贾之女，天下必乱！”
	李治听她辱骂媚娘，不禁大怒：“住口！”
	褚遂良兀自喋喋不休：“自古奸臣佞妾，以言陷人者众矣！夫妇之义，晓夕移之，妖媚蛊惑，是非不明，安有孝子乎？”
	“你胡言乱……”
	“臣据实而言！”褚遂良早已激动得无法自持，面红耳赤吼道，“武氏曾事先帝，人所共知，立其为后乃乱伦！陛下何颜以对先帝，何颜以对百官，何颜以对天下人？”
	随着这声呐喊，争论不休的朝堂霎时安静，李治、长孙无忌、于志宁尽皆怔在当场。
	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竟在朝堂上捅破了……
	长孙无忌眼前一黑——糟糕！怎能公然喊出来呢？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即便千真万确，天子也是不能亵渎的！我能左右雉奴，正因为把这个秘密小心翼翼包裹起来，半隐半现。威胁皇帝的利刃只能够藏于囊中，一旦露出来就是犯上、是毁谤啊！再者此事岂独为天子之辱？立为皇后是乱伦，封为昭仪也是乱伦啊！我等身居宰辅，竟致天子于聚麀，他固然无颜于天下，你我又岂有脸面立于天地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褚遂良，你好糊涂啊！
	于志宁惊恐地望着这一幕，脸色煞白、汗如泉涌，简直想拔腿逃离这危险的朝堂，可没有皇帝之命他又不能走，双腿也已颤抖得不听使唤，只是不住地踉跄后退。
	李治一屁股跌坐在龙位上——揭开了！这块遮羞布竟这么干脆就揭开了！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置于人前！虽说两仪殿内只四五人，但外面侍奉的侍卫、宦官甚多；他毕竟是天子，毕竟处心积虑维护着自尊。况且皇帝的一切会被记录下来，左史记事，右史记言，门下省设起居郎，哪怕这场召对也一样会载于国史。只要不在朝堂上揭穿，一切都可设法涂泽遮掩。现在这层难以启齿的窗纱被捅破了，陷水可脱，陷文不活，他悖伦越礼的污秽永远无法洗去，书于青史，永被后世所讥。
	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李治方寸已乱，双眼漫无目的地游移了片刻，终于回过头，无助凝视着御座龙墀旁的珠帘……
	或许褚遂良在捅破窗纱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搞砸了，但话已出口无可挽回，而且作为顾命大臣和先帝的忠实维护者，他实在无法容忍李治的“禽兽”行径——索性拼了吧！
	他前驱一步忿忿道：“愚臣上忤圣颜，罪该万死，但为大唐江山社稷，死何足惜？”说着摘去头上乌纱幞巾，掼在地上，又高举手中笏板，“此笏乃先帝所授，命臣辅佐陛下、捍卫朝纲！臣虽愚鲁，但一片忠心天日可见，既不敢负先帝厚恩，更不敢坐视陛下铸成此人伦大错！陛下若一意孤行……臣七尺之身又何惜哉？此笏还与陛下！”说罢掷笏于地，双膝跪倒，叩头死谏。
	只见褚遂良一下接一下，重重撞击龙墀殿陛，不多时额头已淌下殷红的鲜血。
	李治匆忙阻拦：“来人呐！快、快把他拉出去！”
	两名侍卫拥入，将褚遂良架住。褚遂良不屈，依旧不住叫嚷着：“生有何欢，死有何惧？秽乱悖伦，恶德流布，陛下不听臣言，就让臣死吧……”
	“住口！住口！”李治奋力拍击着御案，“拉下去……”
	褚遂良不从，兀自挣扎喊嚷。长孙无忌实在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了，一把扯住他衣袖，欲将他拉走——以死挟君已属犯上，当着侍卫宦官的面就别再嚷这丑事了，还嫌知道的人少吗？
	李治既惊且怒：“你死在朕面前，岂不陷朕于桀纣！拉出去！”
	又几个侍卫涌入，一群人死死制住，褚遂良就算真想死也死不成了，被他们硬拉硬拽往外拖，额头汩汩流血，仍叫嚷着：“我要辞官！我要辞官！臣伺候不得这被妖妃蛊惑的昏庸之主……”
	于志宁早已看傻，怔在原地，竟被撕掳的众人撞个跟头。正吵吵嚷嚷之际，忽听龙墀玉帘之后传来个高亢愤怒的声音：“毁谤君上，以臣挟君！还不打死这个老蛮子！”
	今日朝堂陡变连生，简直叫人应接不暇，但这一声咆哮还是令在场所有人悚然一惊，连要死要活的褚遂良都惊呆了——不仅因其暴戾狠辣，更因为这是个尖锐嘹亮的女子声音！
	长孙无忌膛目结舌，他听过这个声音，那是在他府中殷勤劝酒、软语央求的那个女人。他万没料到一介后妃会藏身朝堂偷听君臣议论社稷之事，这是大唐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这姓武的女人也太胆大妄为了吧？但无忌已顾不上对此抗议，因为随着这声怒吼，李治脸上神色已然改变。
	那张温婉和善的面孔已不复存在，李治横眉立目肌肉颤动，简直像一尊怒目金刚——是啊！反正隐私已揭破，丑事无可挽回，还藏着掖着干什么？既然辩不过，索性就用蛮横，用强权！祖父不曾冤杀刘文静吗？父亲不曾冤杀刘洎么？诚如媚娘所言，皇帝之意便是天意，皇帝之理便是天理。说你毁谤就是毁谤，说你该死就该死。
	无忌察觉到李治眼中陡泄的杀气，他再也无法沉默，拱手施礼：“陛下，遂良受先朝顾命，虽有罪不可加刑。”
	李治扭曲狰狞的面目颤动了几下，以近乎嘶哑的声音道：“狂悖犯上，以臣挟君，朕决不会饶恕这狂徒！至于废后之事……你等好自为之！”说罢一甩大袖，转过珠帘循那女子的声音而去。
	长孙无忌心中一阵凄惶，他生平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雉奴毕竟是李世民的儿子，他的怒容原来如此酷似他父皇！愣了片刻，他才想起褚遂良，回头张望，却见褚遂良早已被侍卫生生拖走，只留下那一摊殷红刺目的血迹。
	鲜血……他们要付出血的代价啦！
	混迹官场三十载的长孙无忌，此刻终于丧失了一贯的沉稳，他已开始嗅到失败的味道了，不住喃喃：“怎么办？下一步如何是好……褚遂良怎么办……”
	于志宁哆哆嗦嗦爬起来，早已汗流浃背，支支吾吾道：“就、就算不究他口无遮拦，也、也难逃君前失仪之过。您赶紧喝止御史台，千万不要有人附议弹劾。”
	“唉！”长孙无忌一阵跺脚——怎么可能呢？操纵御史台、纠察百官的是崔义玄和袁公瑜，鸡蛋里还要挑骨头呢，哪塞得住他们的嘴？怎么走到这条绝路上了！
	三、大势所趋
	褚遂良劝谏过激，在两仪殿道出媚娘曾为先帝才人之事。虽然他所言是实情，但在朝堂之上实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媚娘已经是今上之昭仪，无论当不当皇后，乱伦聚麀已是既成事实，长孙无忌可以拿此要挟李治，对他施加影响，却不能公然把这张窗纸捅破——因为皇权是不容亵渎的。所有对皇帝人伦人格的指控，终究会归为诽谤。作为泱泱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无论私下多么不堪，在臣民面前也永远是圣洁的。
	褚遂良情急之下突破了底线，不仅触怒李治和媚娘，无形中也将手中最后一支箭射空了。两仪殿发生的事很快不胫而走，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抓到机会，声称褚遂良狂悖无礼、毁谤天子，以自戕辞官要挟君上，乃无法、无天、无父、无君之徒，理当予以严惩。
	上有天子震怒，下有同僚攻劾，长孙无忌想救褚遂良也办不到，首要之事是保皇后。隔日韩瑗觐见，当殿痛哭流涕，请求不要废后，被李治赶出大殿，既而上书称：“匹夫匹妇，犹相选择，况天子乎？皇后母仪万国，善恶由之。作而不法，后嗣何观？愿陛下详之，无为后人所笑。”随后来济也上书力谏：“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择礼教名家。是故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兴《关雎》之化，百姓蒙祚；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周之隆既如彼，大汉之祸又如此，惟陛下详察。”
	不过时至今日，这种道德文章已丝毫没有力量，哪怕他们把武媚比作妲己、褒姒，苦口婆心甚至危言耸听，李治也只是不屑地一笑。反正最后这层窗纱已经捅破了，换皇后如此，不换皇后也如此，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三天后他下达诏令，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这不啻为发出最后通牒，谁反对废王立武就贬谁的官。
	时至十月，又是大朝之日。李治端坐在太极殿上，嘴角带着一丝隐隐的笑容，白皙灵巧的手指欢快地轻轻敲着御案。长孙无忌却紧蹙眉头、心情烦躁，手里紧紧攥着笏板，粗声粗气地呼吸着。百官似乎也很焦急，仿佛所有人都预感到今天将有大事发生，奏报、议论都很简短，区区半个时辰便“天下无事”。在群臣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无奈的目光中，李治终于开了口。
	他的表情依旧温婉，目光依旧清澈，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字字千钧：“朕践祚至今已逾六载，本欲承父余庆垂拱而治。然朝野纷乱，家国不宁，辅弼之臣亦多不力，抑买土地者有之，党同伐异者有之，藐视君上者有之。余庆已止，余殃将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政事凋敝，何言永徽？看来大唐社稷不能没有朕，处置政务更不能缺少朕。”说到他稍作停顿，话题随即一转，“中宫废立之事议论久矣，至今争执不休。国事纷纷千头万绪，西征干戈未定，灾民嗷嗷待哺，难道就因为改易中宫之事什么都不做了，无休无止地争执下去吗？”
	长孙无忌浑身战栗强自忍耐，几欲将手中牙笏捏碎——我还在！我还坐在这朝堂上！没有我拱手交权，你小子何以大言不惭？难道就为了个女人，你就要否定舅舅为你付出的一切吗？有我长孙无忌在，谁敢胡来？
	只见李治目光一扫，呼唤道：“英公李！”
	“臣在。”李不紧不慢起身出班。
	“卿乃三朝元老、国之功臣。废易中宫之事你一直没发表意见，今天你说说好了，朕该不该换皇后？”
	李还是那副无所挂心的样子，操着低沉的声音说：“此乃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臣？”
	朝堂立时响起一阵嗡嗡声，群臣交头接耳，喜悦？激动？意外？李治悠然一笑，倾身注视这位威名赫赫的老臣：“英公，请大声些，让殿上每个人都听到。”
	李身子骤然一挺，挪熊躯迈虎步，一挽胸前长髯，举笏跪地，朗声道：“中宫废立乃陛下家事，任凭陛下处置！”那雄厚的声音宛若黄钟大吕，萦绕朝堂。
	李治要的就是这句话，不禁拍案：“好！”
	长孙无忌忍无可忍，勃然起身，要大闹一场，可他刚迈出一步，跪在丹墀的李把脸一转，用尖刀一样锐利的目光逼视着他——那是大将在万军沙场上面对敌人时才有的表情！
	长孙无忌见此目光身子一木，生生定在当场，动弹不得。那一瞬间，他终于清醒——完了，我输了，彻底输了。
	这个平日不言不语、温温吞吞的李其实是最不可触犯的，因为他背后是铁血无敌、震撼四海的大唐军队。长孙无忌全然被他玩世不恭的表象所迷惑，直到此刻才想起。想起他设伏激战，击杀隋朝第一大将张须陀；想起他日夜兼程四百里，追斩割据首领辅公祏；想起他纵兵沙漠围追堵截，俘获突厥颉利可汗；更想起他跟随李世民征讨辽东时的情景，那一次是长孙无忌亲眼目睹到的。当时唐军围困白岩城（今辽宁辽阳）久攻不克，李世民为激励将士，宣布破城之日可以任意劫掠，但经过连日猛攻，白岩城守将畏惧，想要献城投降。就在李世民决定接受投降的那一刻，李愤然拦在皇帝马前：“将士甘冒矢石乃为富贵，今城池将克，陛下出尔反尔，岂不令将士寒心！”就在李逼视下，李世民畏惧了，可堂堂大唐军队又不能滥杀无辜、劫掠百姓，无奈之下李世民好言安抚，又以府库之财奖赏将士，李才罢休——这样一个既能打胜仗又能为将士争利益的大将，他在军中地位何等高，影响何等大？
	任何斗争闹到最坏的一步都是兵戈之争、生死相搏，但只要有他李，凭着在军中一呼百诺的威信，谁也别想打败他。莫说长孙无忌只是揽权不放，并无危害外甥之意，就是真的权欲熏心欲行不轨，也是自寻死路。可笑的是，李如今的地位有一半还是长孙无忌成全的，李道宗、李、薛万彻，当世三大名将已被无忌除掉两人，就剩李一人，他实际上已继承了李靖，成为大唐的军神。
	更可怕的是，他的影响还不仅在军中，固然长孙无忌是凌烟阁第一功臣，但凌烟阁上李有两幅画像——一幅是披坚执锐、统辖三军的大将李世；另一幅是乌纱执笏、维护皇权的宰相李。那幅画像上还有李治御笔题词：“茂德旧臣，唯公而已”。他是李治的杀手锏，一颗足以扭转乾坤的棋子！
	瓦岗徐懋功、先朝李世、当今李，有此一人足矣。更何况……
	“陛下！”两个位于朝班前列的紫袍官员并肩而出——礼部尚书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跪拜齐奏，“昭仪武氏，贤良淑惠，德冠后宫，恳请陛下改立武昭仪为后。”
	“请立武昭仪为后！”李义府、王德俭、袁公瑜随即出班附和。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位于朝班最末的青袍小官侯善业手舞足蹈、高声呐喊：“今日之议大势所趋，列公更待何时？吾等共请圣上废王立武啊！”
	随着这声呐喊，太极殿上人声鼎沸，满朝文武如浪潮滚涌一般，纷纷伏拜于地。长孙无忌回首，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薛元超、李延寿、董思恭——被他压制的东宫亲信；庞孝泰、萧嗣业、姜宝谊——不忿薛万彻惨死的将领；令狐德棻、辛茂将、唐临——不服卢承庆无故遭贬的老臣；李博乂、李道明、李孝逸——痛惜吴王、荆王的宗室成员；郑敬玄、薛瓘、周道务——妻子与杨氏母女结好的皇家驸马；窦孝谌、贺兰僧伽、李叔慎——因他独断专行而疏远决裂的关陇同仁。还有很多，寒门子弟、南朝遗民、北齐后裔、浊流官员，被他鄙视的、被他忽视的、被他蔑视的，甚至视而不见的……请愿声震天动地：“臣等恭请立武昭仪为后！”
	大家心里都清楚，废王立武之事已不重要，这是表态、是站队、是取舍，是向皇帝表忠心！
	大势已去，于志宁也随着宏大的人流颤颤巍巍跪下了；来济毕竟曾是东宫旧人，左顾右盼踌躇片刻，还是跪倒在地；韩瑗长叹一声，也随来济一起跪下；长孙诠、长孙冲、高履行、高真行等人面面相觑，情知再不屈服必有大祸，也都慌慌张张伏倒……随着呼喊声的沉寂，雄伟广阔的太极殿上只剩长孙无忌一人呆呆站在那里，宛如无边荒漠中一棵干枯的老树。
	他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结束了？这么快？我原本站在大唐政坛的巅峰，转眼已成弃卒。普天之下皆为仇雠！为什么？我为大唐付出了一切，你们却狠心舍弃！雉奴胜利了，武媚胜利了，许敬宗、李义府他们胜利了，连九泉之下的张行成也胜利了，我的一切权威都在这一瞬间崩塌了。可你们的胜利竟是凭借一个女人，你们众志成城难道就为了维护一桩可耻的乱伦吗？天理良心何在？我长孙无忌的时代竟会以这种可笑的方式结束……
	李治如同饮下一杯甘冽的美酒，神魂惬意周身舒畅，大模大样倚在龙椅上，傲然扫视着匍匐在脚下的文武百官——继位六年多，七十五个月的煎熬，这一天终于到来！诚如《帝范》所言：“人主之体，如山岳焉，高峻而不动；如日月焉，贞明而普照。兆庶之所瞻仰，天下之所归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领略到权力的快感，才真正领略到不可触犯的皇帝威严！
	“废王立武人心所向，众卿之意切切，朕岂能不从？”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声音都些颤抖，“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其母及兄弟，并除名，流放岭南。”
	这真是个可笑的罪名，已被软禁起来的人又怎会下毒害别人呢？但百官的回答却是：“陛下圣明！”皇权就是皇权，哪怕此刻他把太阳说成是黑的，也没人敢反对。
	终于称心如愿，李治忍着想仰天大笑的冲动，高声宣布：“太史局择吉日、中书草诏，册封新后，举行典礼……散朝。”他带着几乎是炫耀的表情瞟了一眼舅父，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而去。
	长孙无忌如死灰枯槁般的愣在那里，默然看着外甥迈着矫捷自信的步伐转帘退殿。然而在那玉帘之后似乎还有个人影，一晃而去没看清楚，不过却闪过一抹刺眼的红色——那是一条鲜艳的石榴裙。

尾声
	永徽六年十一月初一（公元655年12月4日），册立皇后的典礼在皇宫肃义门举行。
	虽然已是寒冬时节，没有娇艳的花朵，不过没关系，这场盛典完全突破了以往之例，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乃至四夷酋长、藩国使节都要来参加——三品显贵的紫袍便如兰花，深沉典雅，高洁含蓄；五品通贵的红袍便像是玫瑰，热情洋溢，鲜艳奔放；六七品官的绿袍便如翠叶，拥簇在花朵周围；身穿青袍纷纷杂杂的八九品小官们就是茵茵草地，衬托着这一切。内外命妇的绫罗绣裙是吉祥的彩云，藩国使节裘皮上的雉翎又增添了几分斑斓的杂色。加之湛蓝无云的天空、金碧辉煌的殿宇、迎风招展的锦旗，权力和富贵编织出的花团锦簇是如此绚丽夺人。
	当那位新皇后在皇帝陪同下出现在雄伟巍峨的门楼上时，所有人都不禁发出一阵惊叹——她端庄而不失妩媚，艳丽而不乏矜持；高高挽起的凤髻，配以十二支宝石金钗，便如翎羽闪闪、展翅欲飞的凤凰；五色祎衣、绣金霞帔穿在她身上是那么合体，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霞光万道、瑞彩千古、翩若惊鸿、风采旖旎，宛若从天而降的仙子。她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都显得潇洒得体，每一回眸、每一微笑都那么清新靓丽。在这体寒地冻的时节，似乎连她呼出的团团白气都有兰蕙之馥，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雍容且摄人心魄的魅力。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她是天生的皇后，都忘记了她不光彩的历史。
	因为褚遂良的缘故，媚娘的身世经历现在已不是秘密。为此，李治特命许敬宗炮制出一份诏书，对天下臣民做出解释：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诏书声称，武媚出身高贵，德才出众，早在先朝时就颇具盛名；而李治自己虽常伴父皇左右，朝夕侍奉，却从未与任何嫔妃有接触；父皇怜爱他，便把武媚赐给了他，就如同汉朝是汉宣帝把王政君赐给儿子汉元帝一样，可以立为皇后。这真是一篇千古奇文，对一切往事都做出了浪漫美好的解释，既说明李治是孝顺清白的，也让武媚与王皇后一样，成了先皇指定给李治的女人，立为皇后自然名正言顺。
	但这个美好的故事能欺骗谁？一代英主李世民会不顾礼法人伦，把自己的女人送给儿子吗？
	没关系，李治已经有了皇权，在金光闪闪的权力之下，谁会质疑这个美好的故事呢？有褚遂良被贬的前车之鉴，谁敢质疑这个美好的故事呢？况且多数人都在为元舅的失败、为关陇诸侯的专权被打破而庆贺着，谁又愿意质疑这个美好的故事呢？总之，这是一个给皇帝和官员们带来幸运的女人，这是一个值得欢呼雀跃的盛典，所有人都向这位新皇后恭顺朝拜……
	钟鼓雅乐响起，司空李、尚书左仆射于志宁代表百官向新皇后献上玺绶。李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憨然之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脸上挂着质朴的笑容，恭恭敬敬，双手捧上黄金铸印玺——恐怕他早已不记得了，这位皇后其实是旧相识，二十年前他在当并州都督时就曾见过，那是在应国公武士彠的葬礼上，一个因丧父而痛苦无助的可怜女孩。
	于志宁也在微笑，但笑得很尴尬，捧着五彩绶的手也一直在微微颤抖——以他的立场和身份原是不配与李一起献宝的。若论与皇帝的关系，张行成如果还活着，李治定会让他最亲近的张师傅来献；若论身份地位，太尉、司空同列三公，可事情闹到这一步，要长孙无忌向战胜他的人献礼祝贺，这不是莫大的侮辱吗？只好他于志宁来凑这个数，无论如何这场风波总算过去，对他这个只想老老实实做事的人来说也算是个安慰吧。
	长孙无忌就站在门楼下，从失败的茫然中醒来，现在他开始低头反思——失败源于傲慢自大、刚愎自用。他完全忽视了雉奴，没想到这个表面温顺怯懦的外甥心中也藏着欲望和理想；他更忽视了媚娘，没想到区区一个小女子竟有如此大的能耐；他也忽视了李，没想到那个看似唯唯诺诺的鄙陋武夫是最后的杀手锏。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忽视李的呢？从其称病不朝时？从其辞去尚书仆射时？不！归根结底从先帝临终之时他就错了，从李世民将之贬为叠州刺史、使之隐于台面之下的时候他就误判了。
	先帝？！难道这一切都是先帝预先安排好的吗？难道李原本就是李世民留下来遏制他的一颗棋子？长孙无忌简直想笑——是啊！他欣欣然接过了妹夫的权力，却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妹夫布置的陷阱边。一代英主李世民怎会放心把权力付与臣下呢？记得妹妹生前多次劝自己，不要逞能揽权，不要贪图高位，现在想来，那不是老生常谈的说教，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然而走到这一步，能怪李世民吗？不能。道以广大为功，术以神隐为妙，只要他懂得适可而止，悬崖勒马，就不会掉下去。能怪李治他们吗？不能，废王立武不过是由头，就算这是一桩可耻的乱伦，他不也默许让武媚荣升昭仪吗？乱不乱伦真的重要吗？真正放不开手的其实是隐藏在背后的那份权力。弄权者终被权力所弄，又能怪谁？哪怕许敬宗、李义府、崔义玄、袁公瑜、侯善业五人为首的那一大群官员也并没真正伤到他一根毫毛，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独断专行越多、把持朝政越久、对皇权僭越得越深，反噬在他自己身上的攻击就越重。玩弄权威恣意而行，把人都得罪遍了，上犯皇权、下激公愤，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同时也让诸多关陇权门一起受损——他与外甥之间不仅是权力之争，而且有政见的分歧，或许这一点才是不能彼此妥协的根本原因。
	现在崔敦礼病重不起，褚遂良又被贬往潭州。短短数日间，李治已将李义府提升为中书侍郎、参知政事，分割了宰相权力；年仅三十三岁的薛元超当上黄门侍郎，成了门下省副长官；许敬宗接过了原本由褚遂良手握的史笔，负责编修国史，亦如当年房玄龄帮先帝粉饰玄武门之事一般，许某人也要帮李治粉饰废王立武的这段故事了。
	翻天覆地乾坤大变，一切都改头换面了。早晚躲不过这么一天，他又何必抓着权力死活不放呢？但是望着满面微笑的李治，长孙无忌似乎寻到一丝慰藉——无论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把雉奴扶上皇位，让他安安稳稳接过皇权不才是这一切的初衷吗？雉奴真已经成熟了，自信了，勇敢了，甚至懂得耍阴谋，懂得用强权，真正像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了，他作为辅弼者还有什么不满足？此时放手虽属被迫，也可算是功成身退。但是……他没有罗织罪名戕害李恪、李元景吗？没有因一己之恶流放李道宗、宇文节吗？没有因关陇诸族的利益强逼雉奴立太子吗？这一笔笔血海深仇怎么办？
	想到这些，长孙无忌心头一悸，顿时头晕眼花，额角渗出冷汗——面子都已撕破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怕雉奴会念在亲情宽恕他，冤家仇人会放过他吗？许敬宗、李义府等会放过他吗？还有……那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性格刚强，一只脚已经踏到宫外的武皇后会放过他吗？
	他脑中一震轰鸣，耳畔仿佛响起了吴王李恪临死前发出的诅咒：“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之！”
	“父亲……”长孙护挤出人群，快步跑来搀住蹒跚摇晃的无忌，“您怎么了？”
	“为父不舒服，咱们回家吧。”
	“典礼还没……”
	“快走！回家去，从今天起闭门谢客……”
	一片欢腾之中，一代权臣长孙无忌病怏怏地被儿子搀走了。门楼之上的媚娘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一幕，不禁开怀大笑——谁也阻止不了我，做到了！我武媚终于做到了！在异母兄长的苛待下受贫受苦，在寒宫冷院的孤灯下默默哭泣，在终南山间的明月下偷偷相思，在感业寺的晨钟暮鼓中苦苦等待，在波谲云诡的宫斗中提心吊胆……终于可以和这些痛苦永别啦！见天子庸知非福，十八年前的狂言竟成真了，虽然天子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天子，却是我爱的人！在文武百官、四夷宾客前接受册封朝拜的皇后，非但隋唐两代没有过，就是上溯秦汉也从未有过，我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从今以后我要和我的男人，也是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一起过富贵、安宁、祥和的日子。我从小的梦想终于实现啦！
	她得意洋洋漫顾门楼之下——母亲来了，虽然她已苍老，但锦绣华服、珠光宝气，又找回了昔日的风光。不！比当年更风光。宰相的女儿、公爵的夫人算得了什么？如今她是皇后之母，母仪天下者的母亲；表姐燕太妃也来了，她鬓边已有几缕白发，笑容却依旧那么和蔼——媚娘不会忘记对自己有恩的人；元庆、元爽他们也来了，挤在大群绿袍官员间，畏畏缩缩，有心朝上挤出一丝谄媚的微笑，又放不下面子，更掩饰不住惭愧畏惧，最后只能皮笑肉不笑——媚娘也不会忘记欺辱过自己的人……
	她看到许多人，想到许多事，有许多快乐的鬼点子，迫不及待要把这些都倾诉给自己心爱的小男人。可当她扭头注视李治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李治正在向下挥手，感觉媚娘怔怔看着自己，回过头拉住她手，满怀激动地说：“成功了，这是咱们共同的胜利！你看，这天下、这臣民、这荣耀都是属于咱们两个人。”
	“嗯。”媚娘又笑了，这次却笑得很勉强——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雉奴的眼神变了，那清澈纯洁的目光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着、自信与孤傲，就像他父亲李世民一样！老天是公平的，固然我凭借着他的宠爱获得了皇后之位，他又何尝不是以爱为名义搞了一场夺权？我帮他真正领略到皇权的威力，可如今他已经能够随心所遇，还需要我吗？
	媚娘心头掠过一阵不安，不禁想起十多年的寂寞苦楚；想起曾经和她一样母仪天下，现在却是阶下囚的王皇后；想起曾经宠冠六宫，如今弃若敝帚的萧淑妃；想起偷偷和她分享着同一个男人的姐姐；想起坚决反对废王立武的几个大臣；想起鄙视她的长孙无忌；想起东宫之中那个并非她所生的太子李忠……
	不！还不是欢庆的时候，安宁的日子并没有到来，惊涛骇浪还将继续，她武媚娘还需咬牙面对那未知的一切。
	继续……继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