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刑徒
作者：庚新
内容简介
 楚汉之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第一章 白龙伏尸(一)


秦王政二十六年三月的一天，一场雷雨过后，天色依旧阴沉，丝毫没有转晴的迹象。


乌云翻滚，不时有一声声隐约雷鸣声传来，似乎是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将要来临。


车队在泗水河畔停下，从车队中，传来了一阵阵的哭声。


“阚，不行了吗？”


从一辆牛车上，下来了一个中年男子。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少女。一个年纪在十八九岁，长的明眸皓齿，水汪汪的一双杏眼中，带着悲悯之色；她牵着妹妹的手，一脸的悲戚。


中年男人问道：“麹先生也没有办法救他吗？”


官家模样的人连忙上前回答：“老爷，刘阚这是命中注定的！当年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人说他是大凶之命，活不过十五岁。麹先生也尽了力，只可惜这孩子……唉，是命中注定啊。”


中年男人一脸的失落之色。


“我们从单父能逃出来，多亏了他父子舍命搏杀。刘夫战死，如今阚竟然也保不住了……福生，你且随我过去看看，他父子为我一家丧命，怎地都要给那孩子一个妥善安置才是。”


“老爷所言甚是！”


四个人走到了车队的最后方，就看见一个老妇，抱着一个魁梧少年的身子，正在哭泣。


那少年，体格看上去极为粗壮，双目紧闭，面如白纸，衣襟上沾着黑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郎中模样的老人摇着头站起来，叹了口气。


“阚媪，请节哀！”


媪，是对老妇人的一种称呼。如果用更直白的话语，就是阚老太太的意思。


这一句话，等于把事情定了性。那老妇人本是一脸的期盼，闻听郎中这一句话，沉默半晌后，发出一声尖唳，刹那间泪如雨下。


中年男子走过来，问郎中道：“麹先生，真的没救了吗？”


麹先生点点头，“这孩子在单父城外吃了一箭，正中要害。若非他身子骨强健，怕早就断了气。能挺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一个意外了……吕老爷，实在是对不住，请恕小老儿无能为力。”


中年男人说：“麹先生这话说的过了！吕某如今乃落魄之人，先生不弃，从单父随我一直到了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我又怎能责怪先生。只可惜，终究是救不得阚的性命，老夫实在是有愧于刘夫兄弟啊……福生，你去传我的话，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安置了阚以后再动身。”


管家吃了一惊，“老爷，这荒郊野外，可不甚安全啊。再赶个十里地，就是啮桑，我们……”


中年男人的脸色一沉，“死者为大，更何况刘夫刘阚父子，还是我一家老小的救命恩人啊！”


管家很不情愿，但主人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也清楚，劝说不得。


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少女走到那痛哭的老妇跟前，“阚媪，还请节哀！”


“是啊，婶婶，请节哀！”


大一点的少女蹲下身子，轻声的劝慰。那明亮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刘家父子，和她家没有任何关系。


准确的来说，刘家这父子二人，不过是她家里的门客。那死去的少年，名叫刘阚，年十四岁出头。少女从小看着刘阚长大，天性善良的她，把刘阚当作弟弟一样看待。虽然她也有兄弟，可是相比之下，憨直敦厚的刘阚似乎更亲近，从小就好像小尾巴似地跟在她的身边。


可现在，刘阚竟然走了……


少女的心中充满了悲伤，但却强作笑颜，安慰着老媪说：“婶婶，阚虽然走了，可他在天之灵如果看见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难过的。”


“是啊，阚媪……别要让阚走的不安心啊！”


中年男人也低声劝阻，老媪抽泣着，止住了哭声。


“当务之急，是要阚入土为安。只可惜这条件简陋，也找不到棺椁为阚下葬。不过，我手中尚有一匹锦帛，暂且权作棺椁，让阚先下了葬。等我们到沛以后，再请人打造棺椁如何？”


阚媪说：“我一妇道人家，怎做的了这些事儿的主？但凭老爷安排。”


“即如此，老夫却之不恭了！”


中年男人也算是书香门第，做起事来很有条理。他立刻安排下去，于是那些下人们或是埋锅造饭，或是支起住所，来来去去的，看上去很忙碌。两个少女则搀扶着阚媪，走进车厢中。


车辆围成了一个圆形的车阵，中间燃起了篝火。


那少年的尸首，就摆放在一颗参天大树下，身上裹着一块锦帛，身子下面还垫着一张草席。


******


按照中年男人的说法，酉时为下葬的吉时。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在这荒郊野岭中，渡过一个夜晚。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样子。毕竟这个地方是一马平川，无甚遮风挡雨之所。再说了，这天下并不太平，保不住会有什么盗匪马贼出现。虽说车队里的奴仆都带着武器，总归不安全。


两个少女在劝说阚媪睡着了之后，回到了自家的车辆上。


“妹妹，何苦为了一个傻小子，在这荒郊野外里忍饥挨饿？要我说，挖个坑，把他埋了就是。”


一个青年抱怨着，手指梳捋发丝，淡然的说道。


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少年，大约在十六七的模样，闻听之下，也忍不住连连点头表示赞成。


少女眼睛一瞪，“哥哥，话不能这么说。刘家父子是因为保护我们而死……想当年，我家门客何其多。然则单父破城之日，也只有刘家父子留了下来。不为别的，就算是为我们自己考虑，就不能做那不义之事。如今咱家可比不得当初，王上投降，这天下已然是秦的天下。


而我们到了沛，算是人生地不熟。虽有些薄产，可如果没有人帮持，终归是难以在沛立足。


谁能帮咱们？


还不是外面那些随咱们一同逃难的人嘛？


父亲如此做，也是拉拢这些人的心。如果真的像你所说，只怕不等到沛，这人心就先散了。”


青年虽然比少女的年纪大，可显然对少女有些畏惧。


听少女这么一说，他反而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在底下仍嘟嘟囔囔的说：“话是这么说，但总归是有些危险。万一有盗匪出现，咱们这些人怕是都难活命。活不了，人心又有什么用处？”


少女却懒得理睬，搂着妹妹，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


“姐姐，阚真的走了吗？”


妹妹低声的呢喃，“那以后不就没有人陪我玩儿了？姐姐，我想阚……我不想阚走，好吗？”


少女鼻子一酸，紧紧的搂住了妹妹。


“阿嬃，别担心……阿阚走了，姐姐还在。”


“恩！”


于外人而言，只怕是很难理解少女姐妹和刘阚的感情。青梅竹马？也许算是吧！在姐姐的心中，刘阚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弟弟；而在妹妹的眼中，刘阚是从小和她玩耍的好伙伴。


可现在呢？


弟弟也好，伙伴也罢……却孤零零的躺在外面，再也无法象从前那样，和她们嬉笑玩耍了。


但这一切，又该责怪谁呢？


车厢外，下起了雨。


不过并不大，淅淅沥沥。雨水敲打在车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营地中偶尔传来马匹的响鼻声，让这宁静的雨夜，又增添一种非常诡异的气氛。是的，诡异，难以说清楚的诡异。


少女蓦地醒来，想起了刘阚的尸体还在外面。


她轻轻的把妹妹松开，又为她盖好了衣服。看了看正打着鼾声，睡的死沉沉的两个兄弟，不免感到无奈。这两个兄弟啊，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睡得如此沉？


不过，如果刘阚还活着，想必自己也不会如此的警醒吧。


披上蓑衣，少女走出了车厢。从车辕上拿起一块毡，跳下车，向大树下跑去。总不成让刘阚的尸首被雨水淋着吧。可等少女走到树下以后，发现刘阚的尸体旁，早已经坐着一个人。


阚媪，刘阚的母亲。


在这个世上，除了少女在关心刘阚的尸首之外，他的母亲同样也在关心着。甚至，比之少女的关心，更加真切。听到脚步声，阚媪扭过头看去，见是少女，她笑了笑，然后点点头。


“婶婶，怎么不去休息？”


阚媪看着刘阚，脸上露出了一抹难言的慈祥笑意，轻声道：“阚怕打雷，我陪着他，他就不怕了！”


少女没有再开口，只是找了一件蓑衣，为阚媪披上，然后坐在刘阚的尸体旁。两个女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陪着刘阚。夜色渐渐的深了，风声呼啸着，雨势也变得是越来越大！

第二章 白龙伏尸(二)


雨水，噼啪的砸落在青石岩上，水星四溅。


这是一种生有斑驳年轮的古老岩石，岁月把这石头洗刷成灰色，又透着淡淡的青色，会让人生出沧桑的感受来。岩石的形状很不规则，犬牙交错在了一起，形成各种各样的模样。


看上去，有些吓人。


“大哥，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已近子时，雨势很大。在距离营地不远处的山丘后，一群人围聚在一起，手持刀枪和弓箭。


为首的男子，身高在八尺开外，魁梧而壮硕。


蒙着脸，披着蓑衣，手中攥着一把宝剑。他似乎没有听到同伴的话语，手搭凉棚向远处观望。


“刘季，绾在问你呢，倒是说话啊！”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同样是蓑衣黑袍，蒙着面，手中握着宝剑，虽看不清楚长相，却有一种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气派。她走到那男子的身边，有些嗔怪的推了一下那个沉思中的男人。


“嫂嫂，莫催了……邦肯定是有谋划，咱们只需要听他的调遣就好。该动手时，自然动手。”


看得出，这个绾对首领非常的尊敬。


女人不满的说：“绾，这时候已经不早了。再不动手，可就赶不及回去了，会让人有所怀疑。”


绾，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这时候那首领突然间抬起手来，绾和女人同时闭上了嘴巴，静静的看着男人，身后的人们，一下子也变得安静了。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神采。


“动手！”


首领话音未落，带头就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盗匪们紧紧的跟随……乌云遮月，雷声雨声风声和在一起，湮没了杂乱的脚步声。


而此时，营地中的人们，仍在酣睡。


马匹突然间不安的发出响鼻声，摇头摆脑的躁动起来。两头匍匐在车辕上，两尺高的沙皮狗呼的睁开眼睛，朝着天空狂吠不停。几个奴仆睡眼朦胧的出来安抚马匹和猎犬，可这些畜生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越发的狂躁。这不同寻常的动静，一下子引起了少女的注意。


“婶婶，你先上车……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说着话，少女站起身来，急匆匆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问道：“怎么回事，这些畜生怎地如此呱噪？”


“小姐，不知道啊！”奴仆抓住马缰绳，跳上了车辕，“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闹起来了！”


咻－


一支利箭从黑暗中突然出现，正中那奴仆的脑袋。


看得出，箭上的力道很大，竟然将奴仆的脑袋射了一个对穿。巨大的力量，把奴仆的身体从车辕上带了起来，蓬的摔在泥水之中。躁动的马匹踏踩，把那脑袋踩的血肉模糊，和泥水混在了一起，分不出那些是血肉，那些是泥浆。这空气中，骤然间弥漫着一股子血腥气。


是盗匪！


少女立刻醒悟过来，凄声的叫喊着：“贼人，贼人……有贼人袭击！”


历经了四百年的战乱，沛这个地方，一直算不得安宁。从很早一起，这里就属于两个国家的交界地，齐楚之间相互冲突。沛时而是齐国的属地，时而又有楚国执掌，可说非常混乱。


对于贵族们而言，这里只不过是一块封地，一个肥美的封地。


失去或者得到，关乎于颜面。这面子问题嘛，有时候能保全，有时候又保不住，都属于正常。


也正因为此，沛一直处于三不管的地带，以至于盗匪横行。以泗水至微山湖一地，大大小小的盗匪集团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的盗匪群几百个人，小的甚至只有三四个而已。


这些盗匪多是沛的属民，白天是普通百姓，晚上就变身为强盗，也没人管理。


少女这一声呼喊，营地里的人们立刻警醒过来。十几个人跳上了车辕，刚抄起兵器，盗匪们就冲了过来。为首的男子，大吼一声，纵身从跃上了车辕，手中宝剑寒光闪烁，把两个奴仆砍翻在血泊中。


“大黑，拦住他！”


少女朝着沙皮猎犬喊喝一声。两头猎犬早在少女出声之前，已经纵身扑出。


这种猎犬由于皮肤格外松弛，咬斗的时候不容易被咬伤，所以常常被人当作打斗犬来饲养。


而少女家中的这两头沙皮，同样是作为斗犬来豢养，凶猛异常。


那为首的蒙面男子，虽然有些武艺。可面对两头斗犬的攻击，却也是显得有些狼狈。就在这时，一个魁梧男子冲了上来。二话不说，箭步上前，口中传来一声虎吼，一拳将一头斗犬砸飞了出去。那斗犬摔在了泥水中，口中呜呜的两声悲鸣，四肢颤动两下，随即断了气。


壮汉挥舞一根黑黝黝的棍子，把另一头斗犬砸的脑浆迸裂。


从头到尾，这家伙除了发出一声虎吼，几乎就没有说话。而那首领更是洒脱，壮汉一出现，他根本就不去管那斗犬的下场。非常明显，他对这壮汉的武力很相信，而且也非常信任。


不过，营地里的奴仆，全都是从惨烈厮杀中出来的人，个个都不一般。


盗匪的人数虽然有很多，却一时间也奈何不得。吕家的家主挡住了首领的攻击，同时呼喊其他人来帮忙。可这样一来，这吕家的战斗力全都集中在了正面，不知不觉的露出了破绽。


一个女贼，带着十几个人，绕过营地的正面，从侧翼突入进来。


一时间，喊杀声，叫嚷声，哭喊声响成了一片。营地里的抵抗，吕家的家主顿时慌了神儿，挥舞利剑，厉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朗朗乾坤治下，竟敢作此种事情，不怕官府追究吗？”


盗贼中有人笑道：“追究？谁会追究？楚国已灭亡，齐国也没有了……至于秦国大军，也无暇来顾及这里。嘿嘿，杀了你们，我们自过的逍遥快活。至于以后会如何，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说话之人，背着一张五尺长的强弓，手握一根碗口粗细的铜杵，鲜血顺着铜杵滴落。


就在他说话间，铜杵已砸翻了两人，冲到了吕家家主的身前，“邦，速速动手，这家伙就交给小弟和屠子来对付。”


首领哈哈大笑，也不回答，转身冲入了营地中。


少女此时，和兄长拿着兵器，与那冲入营地里面的盗贼周旋。首领带着十几个人冲进了营地之后，冲着那个被少女杀得狼狈不堪的盗贼喊了一句：“绾，不要纠缠，这妞儿交给我对付！”


言下之意是说：赶快动手抢东西！


首领这一伙人的出现，让原本混乱的营地，变得越发不可控制。他抵住了少女和她的兄长，宝剑大开大阖，把兄妹二人杀得有些狼狈。别看这首领对付其他人不行，可对付眼前这兄妹，却是游刃有余。至于他带来的盗贼，也都是好手。纷纷上前，把营地里的护卫拦住。


如此一来，那些先前冲进来的盗贼，在女贼和绾的带领下，开始搜刮财物。


“美人儿，这又是何苦？乖乖的放下兵器，爷们儿只是求财，反正你家许多财物，何不分与我们一些？”


首领语气中带着一种调戏的口吻。


少女却不回答，而是闷着头，狼狈的抵挡首领的攻击。


“你要干什么，休要动我的儿子！”


一声尖厉的喊声传来，少女偷眼看去，顿时大惊失色。原来，阚媪并没有听从少女的话语，一直守在儿子的尸首旁边。那女贼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竟朝着刘阚的尸首走过去。


阚媪上前阻拦，却被女贼一脚踹翻在地。


“一个死人，怎么用这么好的丝帛？不如送给老娘，做两件新衣服吧！”


女贼看中了裹在刘阚尸体上的锦帛，想要取走。可是阚媪又怎能允许她碰触儿子的尸首，被踹翻之后，双手抱住了女贼的身子，大声叫喊着：“不许你碰我儿子，不许你碰我的儿子。”


“老贼婆找死！”


女贼勃然大怒，把阚媪摔倒在地上，举起宝剑就想要砍杀了阚媪。


少女不由得惊声叫喊：“住手！”


这心神一分，被首领一剑拍翻在地。


可古怪的事情，也就在这时候出现了。乌云中传来霹雳声响，银蛇在云层中忽隐忽现游走。


一道闪电，撕破了乌云。


惨亮的白光从天而降，正中女贼手中的宝剑。


轰隆－


巨大的雷电威能，把女贼劈成了一块焦炭，直挺挺的倒在泥水之中。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首领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朝着那女贼跑去，绾却在这时，变了脸色。


“大哥，小心！”


话音未落，一连串的炸雷响起，天空中密布的乌云形成了一块巨大的圆盘形状，不停的旋转。


云层一叠叠，一摞摞，一层层的堆积，银蛇在乌云中汇聚成一道惨亮的光柱，从圆盘正中央飞落下来。轰隆隆的声响，震得人们头昏眼花……闪电轰击在大树之上，需四人合围的参天大树，顿时被劈成了两半，并且燃起了熊熊火焰，就如同一支巨大的火把在雨夜中出现。


一蓬亮光洒在刘阚的尸体之上……


首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中了似地，身体飞了出去，喷出一口鲜血，蓬的一声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雨水，敲打燃烧的大树，蒸腾出一层层的烟雾。


那烟雾极其古怪，一道道，一条条，一丝丝，一缕缕的汇聚在一起，垂落下来，浮游地面。


这诡异的景象，令人们大惊失色。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人们毛骨悚然，心惊肉跳。


只见在那烟雾中，刘阚的尸体，呼的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

第三章 沛(一)


刘山君算是一个成功人士吧！


山君为虎，据说在他出生的之前，老爷子梦到了一头老虎，醒来时他已呱呱落地，故名山君。


出生于军旅世家，三代军人。到了刘山君这一代，姐姐遂了老爷子的安排，也成了一名军人。按照老爷子的安排，刘山君本来也该成为一名军人，可当时由于他正处于叛逆期，家长说什么，他偏要拧着干。于是，军人没做成，却变成了一名在国际上非常知名的营养师。


什么是营养师？


现代人生活节奏加快，物质充沛，光怪陆离的生活，让人们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的健康。


所谓的亚健康群体，充斥在世界的每个角落。


于是，营养师就伴随着亚健康群体而出现。他们所要做的，是根据客户们的具体情况，设计出适合于客户们的生活方式。不仅仅是从饮食习惯上进行调理，甚至包括了作息起居方面。


在刘山君看来，营养师其实也就是养生顾问。


毫无疑问，一个普通人是无法享配专业的营养师顾问。而刘山君所面对的群体，大都非富则贵。他手里一共只有六个客户，可这六个客户，每年能给刘山君带来数以百万英镑的收入。


每年，他会集中于四个月的时间，为客户设计出完善的养生计划。


也就是说，剩下的八个月时间之中，他可以随意支配自己的时间。这也是他只有六个客户的主要原因。在刘山君的骨子里，流淌着一种非常随性的血液。他喜欢刺激的生活，探险，远足……诸如此类的活动，一直伴随着他。年过四十，却好像二十出头的青年一样活跃。


虽然没有结婚，可在他身边，从来不会缺少女人的陪伴。


出事之前，刘山君驾着一艘装备极为现代化的游艇，从洛杉矶出发，准备独自横渡大洋，回国探望父母。事实上，他成功了……可是在通过东经142度，北纬二十五度的海域时，游艇上所有的仪表全部失灵，并且在瞬间爆炸。刘山君没来得及逃离游艇，就葬身火海之中。


这片海域，就是与百慕大三角洲齐名的龙三角海域，据说当年忽必烈征讨日本时，就是在这片海域全军覆没。据说这片海域中，有恶龙横行……至于其真相，就变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刘山君在游艇爆炸的一刹那，以为自己是死定了。


可没想到，他并没有死。眼前的一幕景色，让他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人们的穿着，会是如此奇怪？还有，这些人手里拿着兵器，地上倒着的尸体，可不像是在拍摄电影。


“妖孽，死来！”


杀死斗犬的汉子，首先反应了过来。


嫂子被雷劈了，首领又倒在泥水中一动不动，看上去和死人一样。这汉子在片刻的惊慌后，迅速醒悟过来。眼中暴露出骇人的杀机，手中那碗口粗的棍子砸翻了两人，纵身扑了过来。


“阚，小心！”


少女也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一系列的变故，是在瞬间出现。不过她至少清楚一件事，刘阚活了。也顾不得弄清楚明明死了的人，怎么会突然间活过来，少女失声发出了警告。


阚，是在叫我吗？


刘山君仍感到莫名其妙。不过有一点他清楚，扑过来的蒙面人，对自己怕是没什么善意。


本能的，刘山君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了起来。


迎着那扑来的家伙，踏步腾空而起。一招飞鸟投林，双拳内环，手臂崩开棍子，抢入对方的怀中。身体仍在空中，双手张开搭住了对方的脑袋，提膝冲击，正撞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这在泰拳中，是膝六式中的飞膝。


刘山君的姥爷是武当山的道士，在宗教界很有名气。出家前，有一女儿，就是刘山君的母亲。小时候，刘山君因为身体不好，加之当时的社会因素，被寄放在姥爷的身边。耳闻目睹之下，对于道家经典也是非常熟悉，后来还随着姥爷练习太极拳，并且整整练了十年之久。


再后来，刘山君觉得太极拳杀伤力不够强悍，又学习军中的搏击术。


电影盗佛线的出现，为他又开启了另一扇大门。通过一些关系，拜在了一位古泰拳大师的门下，整整修炼了五年。在二十八岁时，他经过一系列实战，获得了棕色头箍，八段水准。


只这一下，对手被打得当时就昏厥过去。


而刘山君自己，只觉手臂传来了一阵剧痛，胳膊断了……


意识归意识，可这身体终究不是他的。按道理说，在那一崩之下，他完全可以卸掉对手的力量，并且在飞膝伤敌之后站稳身形。可是在落地的一刹那，脚下一软，蓬的就摔倒在地。


倒下来之后，这身子就好像不再受控制了！


怎么回事？


刘山君还没醒悟过来，一旁的盗贼却是害怕了。被击倒的汉子，是这些人里面最能打的一个。没想到连对手一招都没有接下来？更何况，首领生死不明，大嫂被雷电劈成一块焦炭。


没法子再打下去了。


绾冲过去，一把背起了首领，大吼一声，“老周，带上屠子，撤！”


持杵背弓的汉子这时候也清醒了，迈步纵身跑来，把那昏迷不醒的汉子背起来，一群盗贼顿时入潮水一般的退走。几个吕家的奴仆想要追上去，却被吕家的家主上前一步，阻拦住了。


“不要追了……穷寇莫追，先清理营地……请麹先生过来！”


“喏！”


奴仆们齐声喊喝，立刻散开，打扫营地。这时候，阚媪扑了过来，一把将刘山君抱在怀中。


“我的儿，你可吓死为娘了！”


少女也跑上前，惊喜的看着刘山君，“阚，你，你……你是人是鬼？你竟然没有死？”


这小妞儿可真漂亮！


通过刘阚的眼睛，刘山君看清楚了少女的模样，心里不无戏谑的想到。可是他马上反应过来。


这抱着我的女人是谁？说话怎么如此的怪异？


虽然听不太明白阚媪那略带地方口音的话，但刘山君隐隐约约的明白过来：她在叫‘我的儿’。


她是谁？为什么叫‘我的儿’？还有，这漂亮妞儿为什么叫我‘阚’？难道说，我长的很憨吗？


“阚，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阚媪晃动刘阚的身子，却把刘山君晃得是晕头转向。脑袋已经成了一锅粥，这一刻，他是完全糊涂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明明记得我随着游艇爆炸了？我，我……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跪坐在旁边，明媚的眼睛里，闪烁着焦虑的光彩。


“阚，你这是怎么了？我是吕雉，你忘记了？小时候，你总跟在我身后，叫我阿姐……你说话啊！”


这时候，整个营地都乱起来了，甚至比遭遇盗匪袭击的时候，还要乱。


少女的兄长，一脸的恐惧，搂着弟弟和妹妹，不让他们过去。其他人则好像见到了鬼一样的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景象。有一个人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一条白龙，伏在阚的身上……”


其实，所谓的白龙，不过是那腾起的烟雾。


只是人们敬鬼神，敬天地，忍不住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麹先生在福生的带领下，急匆匆的走过来。他先是为刘阚把脉，又扯开他的衣襟，查看他胸口的伤势。这一看不要紧，麹先生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奇的呼喊声：“阚的伤口，不见了！”


刘山君眼睁睁的看着麹先生折腾自己的身子，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不是我的身体！


可如果这不是我的身体，那我又是谁？


他似乎醒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又无法相信这发生的事情。的确，换做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移魂，我竟然移魂了！


而且被移到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时空里……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不是自己的年代。


至于大家在说什么，刘山君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思维已经完全混乱起来，他张嘴想要叫喊，可是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来，只能开阖嘴巴。


“麹先生，阚这是怎么了？”


事实上，谁也无法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包括麹先生在内，也没办法向吕家的家主解释。


刘阚明明死了！


为什么又……甚至连他的伤口也不见了？


突然间，麹先生打了一个寒蝉，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看着刘山君。片刻之后，他站起身。


“吕翁，莫非是鬼上身？”


“你是说……”


“很有可能。不过我以前只听说过，鬼上身是上活人的身，却没有听说过还能上死人的身。当然，这种事情我也说不清楚，最好还是请一个方士来查看一下，说不定刘阚他还活着！”


吕翁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阴冷了！

第四章 沛(二)


对于未知的事情，人们往往会产生出恐惧。而因为恐惧，人们又会很正常的出现两个选择。


因恐惧而膜拜，或者因恐惧而产生杀心。


毫无疑问，吕翁属于第二种情况。刘山君虽然没有弄清楚状况，但也能感觉到吕翁的变化。


保命要紧！


刘山君心里清楚，如果想要保住性命，只有暂时承认这具身体本来的身份。而想要得以证明自己的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抱着自己的女人和那个自称阿姐的少女站出来为他说话。


一只手抓住了阚媪的胳膊，另一只手握住了吕雉的手。


嘴巴开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又发不出声音，但那眼中所流露出的情感，却说明了一切。


“老爷，我儿没死，我儿没有死啊！”


阚媪也觉察到了吕翁的心思，紧紧的抱住刘阚的身子，有些激动的说：“您看，我儿他还活着！”


吕雉也站了起来，“爹，刚才若非阚出手，我们今天可就危险了！”


那贼首是怎么倒下的，吕翁没有看清楚。但是那个后来被刘阚击倒贼人，却是他亲眼所见。


被刘阚击倒的贼人，悍勇无比，杀死了十几个家仆。


如果不是刘阚出手的话，己方的抵抗迟早会被击溃，到时候一家老小也唯有任人宰割。


吕翁虽然对刘阚怀有一丝恐惧，可对于自家的救命恩人，总归是怀有感激之情。再说了，刘阚父子早先就对吕家有恩，说不定是刘夫保佑，让刘阚起死回生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


目光柔和了许多，紧握的拳头，渐渐的松开了！


吕翁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对麹先生说：“麹先生，还劳烦你再检查一下，看看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老夫尽力而为！”


很明显，麹先生对此刻的刘阚，怀有一丝恐惧。


只是东主既然吩咐下来，麹先生也不好回绝。于是点点头，吩咐身边的人过去搀扶刘阚。


不过，麹先生害怕，那些随行的奴仆们更害怕。


雨越下越大，吕雉一蹙眉，上前一步，和阚媪一起把刘阚搀扶起来。而刘阚呢，在经过这片刻的缓冲之后，也有些适应了他现在的这具身体。能站起来行走，可是却显得非常虚弱。


在吕雉和阚媪的搀扶下，刘阚走进了一辆车中。


这时候，有人过来叫麹先生为伤者治疗，麹先生也自然愿意离刘阚远远地，于是急匆匆的走了。


“婶婶，你且照顾一下阚……我估计咱们今晚也走不成，等到了天亮才会出发。等咱们到了啮桑之后，我再让爹爹请一个好郎中过来为阚诊治。今天如果不是阚，我们可就活不成。”


“小姐，多谢你了！”


阚媪其实这心里面也有点害怕。


可不管怎么说，刘阚是她的孩儿……心中有一个信念，就算刘阚是鬼，也不会迫害自己。


将车里唯一的一副被褥盖在刘阚的身上，阚媪就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祥。


“阚，就算你说不出话，也动不得，还是娘的好孩儿。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娘才不去理睬，娘只知道，你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是娘的孩儿，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改变。”


阚媪似乎是在对刘阚说，也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明知道眼前这个苍老的妇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联，可刘山君还是被这番话语，深深的打动了。


这世上什么最真挚？


莫过于是父母对孩子的关爱！


刘山君如今也大概可能控制住这具身体，于是吃力的张嘴，用极为低弱的声音，叫了声：“娘！”


声音不大，可传入阚媪的耳中，无疑如同巨雷声响。


“阚，你，你认得娘了？”


刘山君费力的点点头，僵硬的面上，挤出了一分笑容。虽然有些难看，可是阚媪却忍不住，哭了。


想想也是，生儿养老。丈夫死了，阚媪所有的希望就寄托在儿子的身上。


当刘阚死了的那一刻，阚媪感觉天好像都塌掉了。如今儿子回来了，虽然回来的莫名其妙，甚至让人感觉非常恐惧。可不管怎么说，儿子就是儿子，阚媪觉得自己的生活，又有了希望。


“儿啊，你刚好，先好好休息。等身子骨好了，咱们再说！”


阚媪让儿子枕着自己的腿，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刘山君也真的是累了！


不错，他喜欢刺激，喜欢冒险。但是今天的这一切，却是让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从生到死，又死而复活。最可怕的是，自己竟然重生在另一具躯体上，而且是生活在另一个时空。


这种情绪上的巨大波动，换一个人的话，甚至可能会疯掉。


再加上先前出于本能的一次搏击，也耗尽了刘山君九成的精力。他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好好的想一下。至少在眼前，要先弄清楚自己所占居的这具躯体，究竟又是怎样的一回事？


想到这里，刘山君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去。


在睡梦之中，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当中，刘阚残留的种种信息，不断的冲击这刘山君的灵魂。这一觉，他睡的很熟，也很累。当醒来的时候，甚至觉得身子无比酸痛。


“阚醒了，阚醒了！”


如同银铃般好听的声音，让刚从刘阚记忆中醒来的刘山君一怔。


睁眼看去，只见那个很关心自己的少女，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群袄，在身旁兴奋的叫喊着。


根据刘阚的记忆，刘山君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姓吕，名雉，是吕家的大小姐。


她好像也介绍过自己，说她叫吕雉……慢着，这个名字好熟悉，怎么感觉这么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刘山君感觉有些疑惑，口中却说：“阿姐，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啊？”


“刘阚，我们现在是在啮桑县里。”


声音是从另一边传来。


刘山君转过头，看见在自己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年纪大约在十三四左右的小女孩儿。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有一丝畏惧的成分。她的声音不大，怯生生的模样，总让人心生怜爱。


刘山君闭上眼睛，用力的甩了甩头。


根据刘阚提供的信息，这个萝莉一样的小女孩儿，是吕家最小的孩子，名叫吕嬃。如果说刘阚是吕雉的小尾巴儿，那么吕嬃就是刘阚的小尾巴儿。在刘阚活着的时候，她对刘阚很依赖。


“阿嬃？”


刘山君只是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哪知道这一声，却让吕嬃顿时笑逐颜开。眼中的恐惧也不见了，她兴奋的说：“姐姐，他是阚，没错的，他就是阚……你看，他认得我，还叫我阿嬃呢……阚，你先前可吓坏了我呢。”


刘山君甚至能听到右手边的阚媪和吕雉，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刘山君隐约的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近而远的消失。想必是有人在门外面偷听吧。


其实想想也正常。


发生这种事，就算是身为当事人的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明白，更何况是身边人？


害怕是肯定的，小心也是必然的。如果不是自己叫出了吕嬃的名字，想必阚媪和吕雉，也放不下心吧。刘山君知道，自己在不经意之中，躲过了一次杀身之祸。但对他来说，这只是开始。


刘阚的记忆残缺不全，难保日后还会出什么差池。


必须要想出一个办法来，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毕竟，吕雉阚媪这些人，是刘阚最亲近的人啊。


只要露出半点破绽，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刘山君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而阚媪吕雉，还有吕嬃三人却开始了喋喋不休的唠叨，渐渐引起了刘山君的注意。


吕雉反复的提到了一个名字，秦王政。


按照她的说法，如今正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秦军大将王贲率领秦军，已经攻入了齐国。齐王建听从属臣的建议，令数十万齐军卸甲，向秦军投降。而在此前，秦军已经依次消灭了魏、赵、韩、楚、燕等五国，如今齐国投降，秦国横扫六国，一统江山的局面已经无法改变。


慢着……


刘山君激灵打了一个寒蝉。


他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他现在所处的时空，并不是什么异世界，而是距离他生活的年代，两千两百年之前的战国末期。或者说，在这个时候，战国七雄已经不在，只剩下秦国独大。


那么，吕雉口中的秦王政……难道说，就是那个有千古一帝之称的暴君，秦始皇嬴政吗？


刘山君的思绪，又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就在这时候，吕翁带着麹先生和一名方士打扮的老人，掀开门帘，走进简陋的斗室中。


“老爷！”


“爹爹……”


吕翁摆了摆手，面带和煦的笑容，“阚媪，这位是麹先生的师兄，有大神通。麹先生专门走了一趟留县，这才请来了他老人家。正好阚也醒着，就请仙师出手诊治一下，如果没有大碍的话，我们就启程出发。咱们这一路上也耽误了不少的时间，差不多也是时候做个了结。”


这个年代，最好的郎中大都是有方士的身份。


那老人生着一对雪白的眉毛，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受。


阚媪三女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向那方士行礼。而那方士呢，则盯着刘山君，面带笑容。


刘山君绝对是个无神论者！


可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和变故，他也不能肯定，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灵？


只觉得老人的目光锐利，似乎可以看穿他的心灵。别的刘山君不敢说，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知道只要露出半点怯意，都可能会丢掉性命。老人与其说是给他看病，不如说是一种由精神层面的威压。好在，刘山君并不觉得自己心里有鬼，于是瞪大眼睛，迎向了老者。


与此同时，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刘山君的脑海中。

第五章 沛(三)


“离魂症？”


吕翁诧异的看着老人，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道：“离魂症是怎么回事？阚怎会得此古怪病症？”


白眉老人说：“这人啊，若是伤了心肾，就会产生出神气不宁，卧则魂魄飞扬，身在床而神魂离体，惊悸多魇。许多事情，会出现记忆不清，甚至混淆的状况。比如他能认得他的母亲，认得两位小姐。可是却不认得老爷，两位少爷……许多事情，是浑浑噩噩，说不清楚。


这主要是由于心肾受损，造成魂魄离散的原因。


家师曾留有一书，记载了类似的病症。刚才我和那孩子相处了片刻，并未感觉有甚大碍。


所谓鬼附身的说法，并不妥当。


至于治疗这离魂之症，恕老朽无能为力。不过我有一师叔，倒是在这方面颇有研究。如果东翁愿意，可派人寻我那师叔前来，定能手到病除……恩，大致的情况，也就是这些了。”


麹先生说：“可是师兄，他胸口早前受伤，却是我们都看到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呢？”


白眉老人笑道：“师弟，那你先给我解释一下，昨日凌晨时，你们所看到的那一幕景象呢？”


“这个……”


白眉老人不理麹先生，站起来向吕翁拱手，“东翁，那孩子颇有秉异，倒也可好生观察一番。”


吕翁起身，“先生辛苦了！那孩子的父亲，因我吕家而亡，如今他有出了这等事情，吕某着实难以心安。先生刚才说，令师叔颇有神通，只不知令师叔高姓大名，该往何处寻访才是？”


白眉老人说：“家师叔命徐市（念做fu），云游四方，行踪嘛难以捕捉。不过我曾听人说起，他前些时候在泰山附近出现过。东翁若是想要寻访，可以往泰山一行，但小老儿却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他。小老儿回去之后，也会设法和师叔联系，总之尽快将此事予以解决。”


“如此，就烦劳先生！”


白眉老人告辞离去。


在门口跨上了一匹青驴，悠然而行。


一名童子却跟在他的身旁，低声问道：“师父，我管那刘阚，印堂发暗，明明是生机已绝之像，为何您不说出来呢？”


“童子，子不语怪力乱神，有些事情却是我们无法解释。我何尝看不出那刘阚生机已绝的面相？可他却分明活着，而且还能说出许多过往的事情来，只怕是另有玄机，非我等可揣摩……还是待师叔他老人家出面，说不定能看出些什么。但在此之前，切莫泄露天机，以防不测。”


“童子明白！”


那童子显然是被白眉老人的话语给吓到了，连连点头。


白眉老人沉吟片刻，突然说：“我记得你有一叔父，就住在沛，对不对？”


童子点点头，“是啊，不过三代之前就不再往来，只听说他有一子，是我表兄，年十九岁，名曰审食其，其余就不知了！”


“你设法和你这位表兄联系一下，请他代为观察……恩，你这就动身，办完事之后再回留县找我。”


“童子明白！”


那童子连忙回应，在岔道口和白眉老人分手。


老人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突然一笑，自言自语道：“不管他是否妖孽，这小小沛县，怕是因此而会变得更加热闹了吧。”


******


刘山君……不，从现在开始，他应该叫做刘阚。


必须要尽快的适应自己的这个新身份，离魂症的说法，能瞒得过一时，却不可能瞒过一世。


刘阚暂时适应了身体，能够下床行走。


吕翁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不愿再啮桑逗留，第二天就动身启程，赶赴沛县。


单父的家业已经没有了，好在早年间他在沛置了产业，同样能安居乐业，自由自在的生活。


不过，虽然说刘阚已经被证明不是妖孽，但吕家的人，还是不敢，也不愿接近。


吕翁干脆单独划出了一辆马车，让刘阚母子乘坐。但是由于没人愿意为他母子赶车，阚媪自告奋勇，当起了车夫。而刘阚呢，虽然还不能自如的控制身体，却可以和阚媪一起赶车。


阚媪爱子心切，性情淳朴。


在她眼中，不管刘阚是不是妖孽，都是她的儿子，更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刘阚的父亲，曾经是东周王城雒阳一带的游侠儿。东周被秦灭国，刘阚的父亲就带着家眷，逃到了单父。刘阚的父亲刘夫武艺高强，小有名气，于是就投到了吕家门下，做了食客。


历经春秋战国数百年之战乱，社会上就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现象，养士。


所谓‘门下食客三千人’，大贵族养士，是为了求取权利，小商人也养士，为了保家周全。


在战国末期，七国智者辈出。


智慧、情报、能力、特长已经成为许多人立足世间，谋求富贵的资本和手段。


他们游走各国，周旋于诸侯贵族之间，贩卖自己的本事。若是被人看中，就会投入其门下，成为食客。似刘夫这样的游侠儿，也是如此。或许在诸侯贵族中得不到重视，但是于小商人，小贵族而言，他们这样的人物，已经是非常了不得，同样的会得到不同寻常的厚待。


阚媪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


年轻的时候，人们叫她阚姬，也是雒阳一带有名的女子。生于破落贵族的家庭，能识文断字，也可以驭车射箭。所以，虽然没有人愿意为她母子驭车，可这些困难，却难不倒阚媪。


儿子坐在身边，阚媪就开心的不得了。


刘阚有意无意间的询问，阚媪都会爽快的回答。


这一路上，刘阚对他所处的这个时代，了解越发的清楚。当然，在大多数时候他必须要装疯卖傻。一方面是为了掩人耳目，另一方面，他还需要尽快的适应自己的身体，获得自保的能力。


要说起来，刘阚的这具躯体，相当的出色。


还不到十五岁，已经有174公分的身高，若按照当时的说法，身高在七尺六寸左右，可谓高大。


许是从小练武的原因，这副躯体格外的健硕。


浑身上下没有半分赘肉，肌肉坟起，好像铁疙瘩一样。虽少了些柔和，但是力量却非常足。


中途休息的时候，刘阚跑到河边看了一下。


浓眉大眼的，国字脸。说不上英俊潇洒，但也不能说难看。总体而言，六七十分是能有的。


还行！


身体的柔韧度虽然不够好，但是可以练出来。


刘阚低着头，握紧了拳头，上下打量，就好像在看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物一样，同时暗中检查自己身体的机能。作为营养师，说起来也是半个医生。刘阚对自己的身体，总体上还算满意。


在河边舒展了一下身体，依照着泰拳的基础招式，做了两个动作。


不错！


这副身体练泰拳的话，怕是比他原来的身体还要出色。刘阚心满意足，转身走向了马车。


车上，吕雉吕嬃姐妹正在和阚媪说笑。


“婶婶，到了沛以后，您还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阚媪笑道：“这个嘛，要看阚怎么说。这一路下来，婶子身上还有些钱帛，一切就听阚的决定。”


正好，刘阚走了过来。


吕嬃问道：“阿阚，你到了沛，还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刘阚闻听一怔，奇怪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吕雉。却发现，吕雉低着头，似乎不敢和他对视。


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个事情，怕不是吕嬃想问的吧。估计吕家对他还是心怀顾忌，不太愿意再接纳他母子二人。


所以就让吕雉吕嬃姐妹过来打听口风。


如今的刘阚，可不是原来的刘阚，那性子非常的骄傲，就算吕家愿意，怕也不愿寄人篱下。


既然吕家现在来试探口风，索性顺水推舟就是。


他故作沉思的想了想，“母亲，咱们这一路已经给东翁增添了许多麻烦。等到了沛，我觉得没必要再给东翁一家增添麻烦了吧。我有一身的好力气，难道还要去担心吃不饱肚子吗？”


刘阚这话，说的不露声色，同时也告诉了吕雉：我刘阚不食嗟来之食！


在刘阚看来，吕嬃年纪还小，懵懂而浑不知人心险恶。但是吕雉却是聪明的，一定能听出来。


果然，吕雉身子微微一颤，抬头向刘阚看去，目光显得格外复杂。


有愧疚，也有惊异……


“坏阚！”


吕雉还没有说话，吕嬃却撅着嘴，抓起车辕上的马鞭，敲向刘阚，“那以后，岂不是没人陪我玩儿了？”


说着话，一双明眸，顿时变得眼泪汪汪。


吕雉一把抢过了马鞭，“阿嬃，不得无礼！”


刘阚无所谓的一笑，“姐姐，没关系的，又不会疼？不过，好男儿志在四方，难不成我母子一辈子寄人篱下？我正少年，自当奋起。就算是将来头破血流的再回来，东翁想必也不会不管我吧。”


吕雉的眼睛一亮，“阚，你真的变了！”


阚媪在一旁，似乎也非常的欣慰，轻轻点头。


可是刘阚的心里却是一惊，心知刚才的一句话，肯定和刘阚原来的性情，有着天壤之别。


“许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后，明白了吧。”


吕雉轻声道：“可不管怎么样，在我的心中，阚还是我的小弟弟！”


说完，吕雉拉着吕嬃走了。


刘阚的心里一颤，看着吕雉的背影。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吕雉这名字非常耳熟，却想不起来。


阚媪轻声道：“阿雉是个好姑娘……阿嬃也是个好姑娘！”


刘阚醒悟过来，扭头很尴尬的一笑，“母亲，我知道，我知道……”


这时候，车队再次启程。刘阚坐在母亲的身边，看着母亲熟练的驾驭马车，思绪却纷乱起来。


为什么我会觉得吕雉这名字耳熟呢？


“阿阚，莫要再想了！”


阚媪扭头看了一眼刘阚，轻声道：“等到了沛，咱们把马车还给东翁，再好好打算今后的事情。”


刘阚点点头，“就依母亲的安排。”

第六章 吕后


车队是在傍晚抵达沛县城外。


阚媪则带着刘阚，提前向吕翁一家道别。虽然吕翁殷勤挽留，但已经明白了他心思的刘阚母子，当然不会同意。感谢了吕翁这一路上的照顾之后，阚媪把马车还给吕翁，背上包裹。


“阚，把车上那黑熊皮囊带上，咱们先找地方落脚。”


阚媪吩咐了一句，刘阚立刻答应，跳上马车，抓起了摆放着车辕上的那个长方形熊皮兜囊。


这兜囊一直放在车里，只是阚媪看得紧，刘阚也没有机会去触摸。


结果抓住兜囊上的绳索一提，刘阚的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这是什么东西，如此沉重？


兜囊长大约在一丈三尺左右，宽近三尺。


粗略的试了一下，这玩意儿的份量可不轻，差不多在百斤左右。


不过，刘阚的力气也不小，拎着这兜囊虽然有一点沉重，却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拎起兜囊之后，顺势扛在了肩头。跳下马车后，他也不敢询问母亲，怕露出破绽。只笑道：“母亲，我们走吧。”


阚媪点点头，朝着吕翁一福，“多谢东翁一路上的照顾，我们这就告辞了。等我们找到了落脚之地，自然会通知东翁。若东翁以后有什么事情，我母子随叫随到，绝不会有所推辞的。”


“大嫂，你……这又是何必呢？”


不管怎么说，刘阚母子在吕家的时间也不短，而且出了不少的力气，给了吕家许多帮助。


吕翁虽然对刘阚有所顾忌，但真的到分手的时候，这心中也颇过意不去。


只是他老婆不同意刘阚跟着，两个儿子也不赞成。随行的奴仆呢，不少人对刘阚也挺害怕。


刘阚虽然勇猛，可安了家以后，不是靠着勇猛就能生活。


吕翁有些舍不得，但也不能不考虑其他人的想法。挽留了一下，见刘阚母子去意已决，便不再赘言。


吕雉捧来了一个布包，吕翁说：“前夜若非阚侄，我一家怕是难以活命。大嫂既然决定自立门户，我无甚话说。这里有两千刀布，一千蚁鼻，权作赠礼。大嫂莫要推辞，否则就见外了。”


所谓刀布蚁鼻，就是当时的钱币。


齐国以以刀币作为通货，楚国用蚁鼻，也就是铜贝流通。虽然说楚国已经被灭了，但在不少地方，蚁鼻仍然可以使用。至少就沛这个地方来说，蚁鼻的流通量，甚至要比刀布更广。


刘阚深知，离开了吕家之后，少不了用钱的地方。


阚媪虽然有些积蓄，但绝不会太多。与其到时候走投无路的回去，不如接下这笔赠礼。


至少在刘阚看，这些钱是他和他那个素不相识的老子，用性命换来的血汗钱，没什么不好意思。


阚媪有些责怪的看了刘阚一眼，但没有出言指责。


至于吕雉，明眸又是一亮，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轻轻的点头，似乎非常赞赏刘阚这个举动。


“阚，安顿下来，就通知一声。我们就住在西南角的那个宅子里，门口有两颗槐树，很好找！”


“小弟记下了！”


刘阚扛着兜囊，把布包揣在怀中。


又朝着吕翁父女拱手一礼，而后和母亲转身离去。


看着他母子的背影，吕翁不免有些怅然若失的感怀，呆立了片刻，轻声道：“阿雉，我们也走吧。”


车队，随着车夫们一连串的喊喝，缓缓的驶入了沛县城门。


******


沛，从字面意思上来解释，有充沛，丰盈之意。


事实上，沛这个地方的确是草木旺盛，土地也非常的肥沃。一望无际的大地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湖泊和沼泽。雨量很充足，水边的草木格外繁茂。可以说，这里是一处钱粮广盛的土地。


沛作为分界线，北边是以旱田麦为主的齐人，喜欢穿着长衣大袄。


南面则生活着以稻米为食，穿楚服短衣，讲楚国方言的楚人。两种生化习惯完全不同，甚至语言文字也有着巨大差异的人群，就这么共同生活在沛县城中，彼此之间也似乎非常友好。


总体而言，沛这个地方并不繁华。


至少相比较于其他地区，这里很偏僻，但也非常的安宁。


许多破落的六国贵族，居住在县城中。偏僻的小县城，也因为这样一个原因，变得热闹许多。


沛，沛，沛……


刘阚和母亲在县城里找到了一家客栈，也是唯一的一家客栈后，暂时安顿了下来。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饭菜很难吃。


也没有太多的调味品，大都是把食物放在白水中烧开，然后好像撒金子一样的撮一撮粗盐，放在事物里面。刘阚一开始的时候，还真受不了这种粗鄙的食物。但他也清楚，这只是他来到这个时空中所要面临的困难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如果连这都不能克服……


哈，干脆自杀算了！


这个时代，没办法洗热水澡，甚至上厕所的时候，连个擦屁股的纸张都没有。


四大发明啊……刘阚有时候就在想，你至少把我穿越到一个有手纸的时代也好啊。现在可好，厕所臭烘烘的不说，大解完了，只能用草梗来清洁。我的个天，这古人的生活，可真艰难啊。


母亲阚媪，是个直肠子的女人，也没甚心事，倒下来就睡着了。


可是刘阚却睡不着，靠在墙壁上，看着简陋的房间，思绪也变得格外纷乱。


齐国刚灭亡，也就是说秦始皇还没有称帝。所谓的车同轨之类的改革，也应该还没有开始。


如果这个时候，我去像秦始皇建议一下，是不是会发达起来呢？


这个念头在刘阚的脑海中也只是一闪即逝。且不说能不能见到秦始皇，就算是见到了，人家怎么可能因为自己那么一句话，就高看两眼？帝王之心，最难揣摩，弄不好还会送了性命。


再说了，秦始皇称帝之后没多少年，好像就死了。


那到时侯，自己就不可避免的要卷入一场指鹿为马的游戏当中。黑黑，好像秦始皇死后没多久，秦朝就灭亡了吧。不错，自己很佩服秦始皇，但是要让他因此去送死，刘阚绝不答应。


慢着！


沛……吕雉、刘邦……


刘阚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忍不住惊声叫道：“难道阿雉就是吕后？”


这一嗓子，一下子吵醒了熟睡中的阚媪。她翻了个身子，看着刘阚，迷迷糊糊的开口问道：“阚，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啊！什么吕后……你刚才在说什么？什么阿雉就是吕后？”


“啊！”


刘阚急中生智，笑道：“什么吕后啊！母亲，您肯定是听错了，我刚才是说，阿雉以后会怎样？”


“以后的事情谁能知道，你这脑瓜子里在想些什么？自从你好了之后，就变得有些古怪……”


阚媪又倒下来，打了个哈欠，“不过要说起来，阿雉这丫头是挺好，人也聪明，模样也不差，就是年纪比你大了一些。恩，阿嬃倒是不错，只可惜和我们不是同一种人，有些可惜了。”


刘阚不禁哑然失笑。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不过，不是说古人对这个男女之事挺看重，而且很在意这个礼数吗？


从这一两天的情况来看，似乎并非刘阚想像的那样子。


倒也是一个很有趣的年代！


刘阚不禁莞尔，起身走到母亲的身旁。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阚媪睡的很香甜，脸上还带着笑容。


叫这个女人母亲，一开始是出于无奈。


可是短暂的相处之下，刘阚可以感受到，她对自己那份发自内心的关怀。至少在刘阚看来，阚媪的母爱，丝毫不比他另一个时空的母亲给他的关爱来得少。忍不住伸出手，为阚媪盖了盖毯子。


既然老天爷让我在您儿子的身上重生过来，那么就让我来尽一尽一个儿子应该做的本份吧。


刘阚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起来，片刻之后，他方才起身，轻手轻脚的穿上鞋子，走出房间。应该好好的想一想，自己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既然老天把我送到了这个年代，总不会是让我碌碌而为的过一辈子。至少，我应该让我和房间里那个名义上的母亲，过的更好。


屋外的月光很皎洁，洒在小院里。


刘阚在门廊上坐下来，靠着廊柱，呆呆的想着心事。


突然间，刘阚觉得似乎有人走过来。他呼的跳起来，转过身子，朝着阴影中轻声喝道：“谁，出来！”


话音未落，一个青年缓步走出。


他穿着一件长衣大袍，显然是齐人的打扮。年纪大约在二十上下，面如粉玉，格外的俊俏。


青年一拱手，“小兄弟，打搅了！”


刘阚看似随意的站立，双手张开，低垂于身后，警惕的问：“你是谁？鬼鬼祟祟的想要做什么？”


“啊，小兄弟莫误会！”青年连忙摆手道：“这客栈的主人乃是家父。今夜月光皎洁动人，我甚爱之，故而出来赏月。不想惊动了小兄弟……呵呵，没想到，小兄弟和我一样，也是个雅士。”


说完，青年拱手，“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名叫审食其，尚未请教，小兄弟高姓大名？”

第七章 审食其


审食其？


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就算这是个曾在史书上留名的人，刘阚（han，四声）也未必会有印象。毕竟，对于许多人而言，这个时代的故事，相对而言冷僻一些。若是三国水浒的话，刘阚绝对能叫出一大堆的名字。


审食其看上去姿容不凡，若放在后世的话，标准的小白脸，而且是那种有气质的小白脸。


刘阚依旧警惕。


在这沛县里，他母子可说是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这审食其虽说是客栈的少东，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刘阚可不敢掉以轻心。别说是客栈少东了，就算是吕雉她们，一样要小心。


觉察到了刘阚的敌意，审食其看上去却是毫不在意。


他笑了笑，掀起袍襟坐在屋檐下走廊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圆月，似是惬意的一声叹息。


刘阚也坐了下来，警惕的盯着对方。


片刻之后，审食其突然说：“你叫刘阚，是不是？”


“是有怎样？”


审食其转过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眼，“我知道你，居然颇为不凡。有人让我暗中盯着你。”


“啊？”


“今晨，我一个远房的表弟找到了我。他说，有一个人很古怪，而且马上要来沛县定居，名叫刘阚。他给了我一袋子蚁鼻，大概有三四百枚的样子，还拜托我多多观察这个家伙。”


刘阚心里咯噔一下，紧张的看着审食其，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虽然还不能完全控制身体，但刘阚有信心，只要这家伙有半点异动，他可以瞬间将他制服。


审食其说：“我原本还想着，怎么找机会接近你……呵呵，没想到你却住到了我家。从你一进门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不过我看不出你有什么不妥，也不知道我那表亲说的古怪，究竟是什么。不过，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招惹麻烦，所以就过来，想问问你，犯了什么事？”


刘阚说：“你那表亲，又是什么人？”


“呵呵，那是三代以上的亲戚，如今很少走动了。说实话，若非他找上门来，我甚至快忘记有这么一个亲戚……他住在留县，随一个号浮丘公的方士修行，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审食其笑看着刘阚，目光显得格外清澈。


刘阚可以从审食其的眼中，看出他话语中的真诚。


浮丘公是谁？


听都没有听说过嘛……于是忍不住问道：“审兄……”


“哦，我不姓审，是复姓审食！”


好古怪的姓氏，不晓得那百家姓里面，有没有这么一个姓氏。不过，刘阚倒是觉得挺尴尬。


“审食兄，你这么告诉我，难道不怕食言而肥？”


审食其奇怪的说：“我怎么可能食言而肥？你看，我们现在已经认识了，以后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观察你。就算你能掩饰，时间长了，总会露出破绽。这岂不是比我偷偷摸摸的更方便？”


刘阚张口结舌。


监视人，能监视的这么光明正大，还让人生不出反感来。


刘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审食其了。说他傻吧，他却能把一件在刘阚看来应该是很困难的事情，做的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说他不傻，居然把这种事当着被监视人说出来。


这古人的思维方式，还真就让刘阚无法理解。


也只能苦笑着点点头，“既然审食兄你这么说了，随你的便吧。”


“小兄弟，你怎么得罪了浮丘公？”


“我若是知道就好了！”


刘阚苦笑了一声，靠在一根柱子上，陷入了沉思。原以为自己已经糊弄过去了，没想到还是被别人看破了端倪。看起来，以后行事可要小心一点了，千万不要露出马脚，遭人猜忌。


“审食兄，我母子初来贵地，许多事情都不清楚。还未请教，在这沛县生活，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审食其想了想，回答说：“沛这个地方，其实没那么复杂。齐也好，楚也罢，事实上从没有真正的把这里当成自家的地界。要不然，沛也不会到现在都没个管事的衙门，甚至比不上临近的留县。不过这样也好，没了许多规矩，大家生活着也就快意自在了许多，少了约束。


家父曾走过许多地方，尤以秦国的规矩最盛。


如今，秦王横扫六国，天下一统之局已无可挽回。接下来就看秦王会怎么分封了……到时候沛归属于何人的领地，尚未确定。不过照我看啊，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没多大区别。”


没多大区别吗？


刘阚心中颇不以为然。


只怕这区别，会大很多吧。


始皇帝的功绩具体有哪一些？刘阚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但是其中几样非常重要的功绩，刘阚却牢记在心中。首先，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废去了封国制，采取了中央集权的方式。


也就是说，审食其所说的封国，绝不会出现。


沛，此前多年未有人管理，但并不代表着以后还是如此。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官员抵达。


其二，始皇帝统一了文字，统一了车轨。


第三点，始皇帝统一了货币……


慢着，统一货币？


刘阚突然打了一个激灵，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向审食其请教道：“审食兄，沛能用秦币吗？”


审食其一怔，回答说：“当然可以。不过秦币低贱，一刀布可以买来的货物，至少需要二十秦币才能买来。如今各地，除了在秦地之外，秦币都不甚值钱。小兄弟，莫非你身怀秦币？”


刘阚没有回答，脑袋瓜子飞快的运转起来了。


按照审食其的说法，战国时期的货币之间，就如同后世的人民币和外币一样，存有汇率。


后世的货币，是根据货币发行国的综合实力来判断高下。


就比如美刀吧，战后由于美国的崛起，使得美刀对各国货币的汇率节节攀升。秦国如今的情况也差不多。如今六国灭亡，始皇帝统一货币势在必行。那么秦币的价值，也将随之暴涨。


“审食兄，一枚刀布，可兑换多少秦币？”


“唔，差不多可以换十八秦币。”


“蚁鼻呢？”


“蚁鼻要贵些，市面上一枚蚁鼻，可以换取二十七枚秦币……小兄弟，你问这个干什么呢？”


刘阚飞速的计算起来。


虽然不清楚秦始皇究竟是怎么统一的货币，但这里面一定有空子可钻。这就是一次冒险，当然了……刘阚可以保证不会亏本，但是必须要快，必须要把手中的货币尽快换成秦币才行。


否则，刀布也好，蚁鼻也罢，一定会出现贬值。


“审食兄，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审食其诧异的看着刘阚，“有什么事儿，说出来听听。如果我能帮忙的话，一定会帮你！”


“呵呵，我手中有刀布和蚁鼻，想要换成秦币。两千刀布，就按照一比十五兑换；一千蚁鼻，一比二十四……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尽快换成秦币，不知道审食兄能否帮忙呢？”


审食其感到莫名其妙。


这家伙想要做什么？居然肯折本换取秦币？


“小兄弟，这件事不算太难。只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沛多楚人，若是用秦币的话，怕是没有多少人愿意卖给你东西啊。就算肯卖给你，价格也会高的离谱，你可要想清楚才行。”


刘阚笑道：“我想的很清楚了，就这么决定！”


心里却在念叨：始皇帝啊始皇帝，你可千万要来一次宏观调控才行，否则我可就要赔惨了。


审食其说：“既然小兄弟你已经决定了，那我现在就可以和你换取。两千刀布，可得三万秦币，一千蚁鼻，能换两万四千秦币。我算你一个整数，一共五万五千秦币，你看怎么样？”


“Deal！”


“啊？”


刘阚笑道：“没什么，我是说我们就这么定下来。天一亮，我就去找我母亲要钱，和你兑换。”


审食其挠了挠头，搞不清楚刘阚究竟想要做什么。


“天不早了，我回去睡了！”


刘阚笑呵呵的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不过，我先说好，我和母亲打算在你这里住些日子。吃住都算你的！”


“凭什么？”


“我这不是方便你近距离观察吗？这样一来，你也好向你那亲戚交代，还不需要挖空心思的找借口接近我。我这是成全你，等价交换，我在你这里白住一些日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这个……”


审食其竟哑口无言。


刘阚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只是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刘阚已经回房休息去了。审食其呆怔怔的站在台阶下，半晌后突然一笑，轻轻抚掌。


“这个家伙，可真是有趣啊！”

第八章 秦朝那些事儿


有趣儿吗？


刘阚这会儿怕是绝不会感到有趣儿，因为他正在接受母亲阚媪的斥责，毫不留情的斥责。


“阿阚，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把钱都换成秦币呢？”


审食其一大早就把秦币送过来，刘阚甚至来没有和阚媪说明情况，惹的阚媪顿时勃然大怒。


阚媪怎么也不明白，刘阚把手里的钱都换成秦币做什么用？


前面曾经说过，沛这个地方的位置，非常的有意思。早在战国初期，南方的吴国就曾经把这里纳入到他们的版图之下。后来吴灭越衰，楚国再次崛起，将包括沛在内的泗水流域，纳入了楚的治下。居住在沛的人都说，沛是中原的南部边缘，同时也是楚国的北方边陲。


齐鲁文化，楚越文明，在这里交织而成。


在和平相处的同时，也保留着各自独特的风俗习惯。其中，尤以沛县之南的楚风格外明显。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楚人和秦人之间的仇恨，可以说是刻骨铭心。特别是最后一个楚王，也就是楚怀王是个老实人。先是被秦国所欺骗，后来又被秦国所扣押，再后来，这位楚怀王竟死在秦国的手中。


对于性情刚烈，仍带有南蛮之风的楚人而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虽然楚国已经灭亡，但是生活在沛县的楚人们，对于秦国的态度，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别看换回来了五万多秦币，数量是增长了，可实际上却变得更不经用了。初来乍到，阚媪还想着用这些钱开垦土地，最好能买上一头耕牛，置了产业之后，再给刘阚定上一门亲事。


作为一个母亲，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儿子成家立业来得重要。


可现在……


刘阚居然做出了这么大的决定，也不和自己商量。不过阚媪虽然生气，但为了保全刘阚的脸面，还是把手中的钱物，换成了秦币。对于一个男人而言，信诺有时候比生命更加重要。


阚媪哪怕是饿死，也不愿意自家的儿子，被人说成没有信用的小人。


这也是于当时而言，极为兴盛的风尚。


不过关起门来，阚媪自然少不得数落起了刘阚。但刘阚偏偏不能做出解释……难道对母亲说：你儿子我知道秦王政将会登基成为始皇帝，而且还会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秦币会升值？


所以，刘阚只能低着头听阚媪的训斥。


好在阚媪也只是一时气愤，等这股火气过去了，也就不再责备下去。


“阿阚，既然事情已经做了，那就不再说了。娘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想必你是有原因的。但是现在，我们可要为以后打算一下了……总不成一直住在这里，你说是不是？”


刘阚说：“母亲，我已经和审食大哥说过了，我们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吃住算他的，不用钱。”


阚媪面色一寒，“为什么？我们又不是没有钱，为何要寄人篱下？再者说了，好端端的，那审食一家人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阿阚，你不是说要自食其力，不再寄人篱下的吗？现在为何又改变了主意？男儿大丈夫，既然立下了雄心壮志，就不要轻易的去改变，否则会被人小瞧。”


刘阚嘴巴张了张，却苦恼的发现，这又是一个无法说清楚的问题。


如果让阚媪知道审食其是收了别人的钱财，奉命监视他们母子的话，阚媪的第一个反应，怕就是要立刻逃走。就算阚媪不走，也会因此而担惊受怕，更不要说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


“阿阚，我们现在就去找人，把家安置下来。”


刘阚急中生智，一把扯住了阚媪的衣襟，“母亲，请听孩儿解释。”


阚媪诧异的看着刘阚，沉吟了一下，轻声道：“好吧，那你说，我听……阿阚，莫欺骗为娘。”


刘阚说：“母亲，咱们初来乍到，对沛这个地方，更是一无所知。您也知道，沛县是楚人和中原人混居之地。哪些地方适合咱们居住，那些事情需要我们注意，总归要了解一下才是。楚人有什么生活习惯，居住在这里的中原人，又有那些习俗，若不弄清楚，以后定然麻烦。”


阚媪惊奇的说：“阚，这些话都是谁教给你的？”


刘阚暗叫一声不好，想必这身体的主人，是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来。


连忙道：“孩儿昨夜和审食大哥聊天，他给了我不少的指点。他还说，安置家业，是一辈子的大事情，可不能掉以轻心。孩儿也觉得，审食大哥说的不错，所以想先打探一下再做决定。”


“这个嘛……”


阚媪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


她对审食其的印象并不好。甚至在阚媪看来，刘阚之所以做出那么愚蠢的事情，兑换秦币，说不定就是出自于审食其的主意。他这么做，一定是想要我们多住些日子，好赚我母子身上的钱帛。


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初来乍到的，对沛县一无所知。特别是刘阚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如果住在一个环境不好的地方，只怕会影响到他。阚媪识字不多，也听过孟母三迁的故事，知道这环境的重要性。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在这客栈先住两天……不过你和那个审食其说，咱们不白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阿阚，世道险恶，需谨慎才行。那审食其看上去油奸鬼滑，不像是个好人。他的话，不能不听，也不可全听。千万不要欠了他的人情，将来偿还的时候，会很累。”


阚媪说这番话，也是有感而发。


想想她的丈夫刘夫，不就是因为受了吕家的恩惠，结果到最后用性命去偿还了吗？


她可不希望自己这个独子，再走上刘夫的老路。特别刘阚也是个习武之人，更容易被人利用。


刘阚连连点头，表示记住了母亲的叮嘱。


心里却在说：审食其，真是对不住了。这黑锅总要有人来呗，死道友不死贫道，委屈你了！


阚媪有叮嘱了一翻刘阚，这才把他放出来。


刘阚走出房门，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和阚媪在一起的时候，所受的那份罪，可真是难受。


在屋外，刘阚正遇到了审食其。


审食其这时候已换了一身的打扮，脱去了中原人习惯的长衣大袄，换上一身楚人的短衣小袄，看上去很精神。头戴一定竹皮冠，手中拎着一根竹杖，看见刘阚，很风骚的笑了起来。


“小兄弟，被训斥完了？”


审食其笑呵呵的走过来，“我就说嘛，你无缘无故的把刀布和蚁鼻换成秦币，老人家肯定生气。”


“那你也不劝我？”


审食其惊讶的说：“我为何要劝你？反正我又不吃亏……嘿嘿，不过看在你让我有了赚头的份上，收钱的时候，我就按照市面上的价格和你算。别瞪我，我不信令堂会同意白吃白住。”


这审食其……


刘阚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谁说古人愚蠢，单纯？这家伙心里跟明镜儿似地，看得比谁都明白，都清楚。


怪不得早上送钱来的时候，笑眯眯的好像吃了糖似地。原来，他已经看出了阚媪的态度！


想想也是，如果用自己原有的思维方式来度量古人的心思，只怕是算计不来吧。


刘阚咬牙切齿道：“我娘说让我看看这里的环境……既然你占了便宜，索性再为我介绍一下？”


审食其不禁奇道：“这有甚好看的？沛这个地方，属于三不管，连个县衙都没有。唔，你们要置家业的话，要记得向这里的亭长报备。不过此事也不算麻烦，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们。”


沛县没有官署，比较正式的官方机构，名为亭。


刘阚愕然道：“亭长？”


“是啊，就是亭长。咱们这里呢，五户称之为邻，五邻称之为里，十里设一亭。亭长呢，就是平时负责维持治安，负责一些日常杂物的人。咱们的亭长姓曹，人挺好，你无需害怕。”


说完，审食其还诧异的说：“其实不止咱们这里，各地不都是这么做的？难道你不知道？”


刘阚啊了一声，连忙掩饰道：“我怎么不知道！只是一时忘记了而已。”


“嘿，你年纪不大，这记性似乎不太好嘛。”


刘阚说：“你别废话，不愿意为我介绍，那我自己找人去打听。”


“算了算了，既然你住在我家里，我就勉为其难一下。这个是不收钱的，算作我对你的报答。”


报答？


当然是报答刘阚让他小赚了一笔！


审食其也不再和刘阚废话，两个人走出了客栈，漫步于沛县的大街上。


所谓的大街，其实不过是一条土路罢了。只是宽敞一些，并且贯穿于沛县的南北大门。事实上，整个沛县，也只有这么一条像样的街道。道路两边，有一些商贩，还有几家酒肆坐落。


审食其说：“小兄弟你初来乍到，我请你喝酒！”


“不是要给我介绍沛县的情况吗？”


“有甚好介绍，沛县这地方一眼就能看得过来。我们坐下来，一边喝酒，我一边告诉你。”


审食其拉着刘阚，走到城南的一家酒肆门口。


酒肆外，飘摇着一面幌子，上面还写着一个大字，写的七扭八拐，刘阚勉强认出，这是个‘王’字。


“这可是咱沛县城中，最好的两家酒馆之一。”


审食其得意洋洋的介绍，“这里的酒，十里八乡都很出名。改天我再带你去另一家，也不差。”


走了一路，刘阚发现只有这家酒肆门口挂着幌子。


想必，这幌子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挂的，否则的话，其他的酒肆外面，也应该如此。


“审食兄，这幌子上的字，可是‘王’字？”


一句在刘阚看来，应该是很普通的问话，可没想到，却让审食其脸色一变，露出了震惊之色。


“刘兄弟，你识得这上面的楚文？”


刘阚奇怪的说：“这是楚文吗？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是‘王’吧。”


“原来是猜的啊！”


审食其一笑，轻声道：“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楚人遗族呢。”

第九章 他是谁?


江南，这个名词在秦朝之前就已经出现。


不过和后世因地处长江之南的‘江南’不同，秦朝时的江南二字，是特指楚人居住的地方。


楚人和中原人的区别非常明显！


审食其说：“自古以来，中原人把楚人视之为蛮族，称之为‘荆蛮’。楚人个头矮小，生的圆脸，双眼皮，并且直到现在，他们还保留着非常原始的风俗习惯。比如说，他们喜欢纹身，而且大都纹成飞龙的图案，可以驱鬼辟邪；髡发潘髻，善于戏水，喜欢吃鱼蛤的食品。”


刘阚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楚人遗族？”


“所谓的楚人遗族，其实是楚国权贵遗族的说法。秦国灭楚，许多楚国权贵已被杀掉，但还是有不少权贵大族流亡各地。楚国有四大遗族，民谣有云：熊行屈道，老宋朝项……熊，就是楚国王族；屈乃上大夫屈原后裔；老宋是当年宋国王族，自灭国以后，就成了楚国的一员。


至于四大遗族之中的‘项’，想必你也听说过，就指的是大将军项燕的后裔。


这四族，熊宋皆是王族后裔，屈项乃忠臣子孙，所以在楚人之中呢，威望自然是非常的高。。


楚人担心这四族后人被秦人所迫害，故而改称为楚人遗族。”


审食其似乎非常惬意这种指点刘阚的感觉，看刘阚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不禁感到得意。


“刚才我说你是楚人遗族，是因为识得楚文的人，多为遗族。他们的装束，和中原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过看你这个头，看你这相貌，怎么都不可能是楚人，我也是随口一说。”


刘阚生的高大魁梧，眉眼之间，尽是北方人的特征。


审食其笑呵呵的说道：“说实话，你这个头也真是魁梧。刚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秦人。”


刘阚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想想这一路所见，也不禁苦笑。


是啊，这副身板，着实有些惊人了！


******


酒肆很简陋！


虽然说是沛县最后的酒肆，可是里面却没有桌椅。一张面积大约在四十平方左右的草席上，摆着几个木头墩子。审食其脱了鞋，走进去后大大咧咧的坐下来，两腿很自然的伸直张开。


这一座不要紧，却让刘阚大呼倒霉。


原来，这年月的人们，短衣下面并没有裤子之类的衣物，更不要说内衣了。


平时大家跪坐着还没什么，可是审食其这么一张腿，就能看间那胯间的玩意儿耷拉在草席上。


刘阚穿的是长衣，但也仅仅是能够遮羞。


如果像审食其这样的坐着，肯定也要暴露出家伙来。若在后世，只这打扮估计就要被人骂做暴露狂，至少是会被判个有伤风化的罪名。然而在这个时代，一切似乎都显得那么自然。


审食其可以这样无所顾忌，但在刘阚来说，却无法接受。


很不喜欢跪坐的方式，可是又不得不咬着牙一撩衣襟，跪坐下来。


这样可不行，动辄春光乍泄，实在是有些少儿不宜。改明儿和老太太说一下，请她做个内裤出来。


刘阚坐在草席上，有些不太习惯。


这时候草帘一挑，一个三旬靠上的女人走进来，却是风情万种，颇有姿容。虽然只穿一件布裙，素面朝天。但那不施粉黛的动人之处，却是显露无疑。婀娜而行，款款若同仙子般。


“阿其，可是有日子没来了！“


美妇人捧着酒菜，摆在审食其身旁的木墩子上。看起来，她和审食其挺熟悉，言语间带着调笑之意。


审食其笑道：“王姬姐姐，这些日子不是有点繁忙嘛。您看，我这一闲下来，可不就来看您了。”


“阿其，你就生了这张好嘴！”


“嘻嘻，好不好，姐姐试过以后才知呢……”


说着话，审食其的手，有些不安分的在美妇的丰臀上轻轻抓了一把，却见那美妇也不生气，给了审食其一个白眼儿，一巴掌打开审食其的手，“少占老娘的便宜，老娘都快做你的娘了。”


审食其立刻嬉皮笑脸的说：“娘，孩儿要吃奶！”


“滚！”


刘阚在一旁观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幕场景，若放在后世，美妇定会落下个不正经的名目。可是在眼前发生，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正常。审食其无所顾忌，美妇也是毫不客气。


至于酒肆中的客人们，眼看着也都是笑呵呵，似乎习以为常。


“这位小兄弟是……”


王姬注意到一旁端坐的刘阚，明眸似是一亮，轻声询问道，“怎么看着如此的眼生，从何而来？”


“王姬，怎么看到新鲜的，就不理我们了？”


“滚开！”王姬柳眉倒竖，喝骂道：“你们这些个歪瓜裂枣的，老娘早就看得烦了。这小后生好魁梧，而且举止得体，那是你们这些家伙可以比较的？滚开滚开，莫坏了老娘的好事。”


刘阚前世也算是久经***之辈，也不禁被王姬这一番话说的是面红耳赤。


审食其笑道：“这个小傻瓜啊，刚从单父来，打算在这里定居。正好住在我家，我带他出来走动走动，熟悉一下……阿阚，我来为你介绍，这可是咱沛县的鼎鼎有名的人物，以后有什么麻烦的话，你王姬说上一声，她一定能帮你解决。嘿嘿，还不赶快给你这姐姐敬一杯酒？”


哦……没看出来，这位居然还是个大能啊。


刘阚忙举杯，“以后还要烦劳姐姐多多关照！”


“呦，呦，呦……瞧瞧，瞧瞧。人家这小后生多有礼数，哪像你们这些家伙，喝酒不给钱也就罢了，还总是吃老娘的豆腐。小兄弟，以后若真有什么麻烦，你就只管来和姐姐说吧。”


王姬倒是个豪爽的人，倒了一觞酒，一饮而尽。


刘阚举着酒杯在嘴边，只觉一股酸气刺鼻扑来，忍不住喉头一动，差一点把这乳白色的酒水泼掉。原来，这就是他们说的好酒？闻起来只怕连马尿都比不上！也罢，入乡随俗好吧。


刘阚一咬牙，把那酒液倒进了口中，直接滑入腹内。


“小兄弟，你是从单父来的？”


刘阚忙回答：“正是！”


“可是随那吕家一起来的？”


“正是！”


王姬哦了一声，娇笑道：“吕家两位小姐，却是生的花容月貌。昨日才一到沛县，就是家喻户晓了。只可惜，我当时正忙，否则怎么也要去见识一下……阿其，你这家伙算什么表情？”


审食其在旁边，眼睛灼灼放光。


嘿嘿一笑，“没什么，我就不信，还有什么女人能比姐姐更漂亮。”


眼珠子却在滴溜溜的打转，不时的扫刘阚一眼，似乎是心有所思。那模样，却让刘阚不寒而栗。


“姐姐，你这里生意如何？”


王姬哀叹一声，“前两日还是好的，不过这两天就差了许多。那家伙没有来，客人也少了很多。”


“许是在武姬哪里？”


王姬说：“没有！三四天以前，他倒是和一群人出现了一次，之后就没有再见到他。可能又有什么事情要做吧。不过我也习惯了，想必过些时日，他就应该来了吧，如今可能回家了。”


旁边一名酒客说：“不是，我听说，他好像出事了。”


“出事了？”


王姬奇道：“出了什么事？在这沛县方圆百里，谁不给他些面子？他又能出什么事儿呢？”


酒客说：“不清楚。不过那屠子也有好几天没露面了吧。昨天我正好遇到唐生，据他说是去了丰邑。他还说，以屠子的本领，居然被人打得昏迷了两天两夜，那个人也似乎受了重伤。”


“不是吧，居然有人能伤的了屠子？”


酒客一耸肩膀，“我怎知道。唐生就是这么说的！还听他说，那家伙这次，似乎是吃了大亏。”


刘阚听得是云山雾罩，见一个个都说的神神秘秘，却没有人提那个人的姓名。


谁？


他们说的那个家伙，是谁？


审食其突然一拍墩子，咬牙切齿的说：“打得好！我早就说过，那种人就是欠揍。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对他客客气气。不过是说大话而已。”


“嘘！”


王姬一把捂住了审食其的嘴，“阿其，你莫要给我招惹麻烦。他虽然不在，可是却有众多耳目。我也知道，你看不惯那个人，但是……小心一点的好，别被他的人听到了，就麻烦了。”


“了不起杀了我，怕他作甚。”


“你不怕，我却是怕的。”


王姬眼睛一瞪，娇媚中自有威严之气，审食其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那个人……”她叹了口气，“虽说人有些无赖，在我这里喝酒从不给钱，但也是有豪气的。别的不说，每次他出现的时候，我这里的生意就好的不得了。他是不给钱，却能给我带来好生意。阿其，如今世道谁也说不清楚，大家都是求生活，个人有个人的道，莫强求了。”


审食其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不过看得出来，他对王姬的这番话，并不是很赞同。


刘阚旁边听得越发糊涂了，忍不住开口问道：“审食兄，王姬姐姐，你们说的人，究竟是谁？”

第十章 青皮


王姬和审食其似乎都不愿意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酒肆中的酒客，也多是采取了回避的态度。


审食其似乎没了兴致，喝了两杯酒，起身告辞。


刘阚也连忙站起来，不过他不像审食其那样径自离开，而是先和王姬打了个招呼，这才离去。


审食其说：“没看出，你这五大三粗的小子，居然这么讲究礼数。”


“礼多人不怪嘛……既然是刚来这里，自然要多些礼数。”


“呵呵，还真看不出。你这家伙看上去傻傻的，而且还做了傻事，但这心里面，却清楚的很。”


刘阚知道，审食其所说的傻事，还是指的他兑换秦币一事。


也懒得解释，只是淡淡一笑。众人皆醉我独醒，究竟谁傻谁精明，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审食兄……”


“你叫我其哥吧，大家都这么熟了，审食兄，审食兄的，生分的很。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不就是刚才我们在酒肆里提起的那个家伙嘛？那家伙叫刘季，住在丰邑中阳里，行三，所以大家都叫他刘季。


不过也有人叫他刘邦……邦是咱们这里的方言，有‘大哥’的意思，那家伙平时倒也像个大哥。


久而久之，我们也忘记了他的本名。


那些整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道争勇斗狠的家伙，叫他刘邦；当然也有些人，称呼他做刘季。”


刘邦？


果然是他！


其实刘阚已经隐隐约约的猜到了是刘邦，但是从审食其的口中得到确认，还是心里一咯噔。


汉高祖刘邦……果然是这样！


“对了，你也姓刘，莫非和他是亲戚？”


审食其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刘阚的目光，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刘阚说：“怎么可能。我祖籍在雒阳，怎么可能和他扯上关系？其哥，您似乎看刘邦挺不顺眼？”


审食其一撇嘴，“他算什么东西？老大的一个人，整日里游手好闲，到处和人吹牛。说什么他是赤龙之子，还说什么他要管理沛县，一定会比现在好。老父老母整日在田间劳作，他呢……至于那赤龙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这样的人，能活到现在，我还真的是觉得有些惊奇。”


说着，审食其朝四周看了看。


压低声音，“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刘公的儿子。当年他母亲在外劳作，结果被人……刘公找到的时候，为了遮羞，就对人说是有赤龙浮于身外。只是他在沛县颇有人缘，有一大群人跟着他，所以没人敢当面说出来。我听人说，那家伙其实呢，做的是无本的买卖，你可明白？”


“不会吧！”


刘阚不由得万分惊奇。


不为别的，前世他也听过不少关于刘邦的故事和传说。在那些故事里面，刘邦可是一个英明神武，卓尔不凡的人物。怎么听审食其的形容，这刘邦好像一个青皮似地，是个流氓吗？


刘阚前世出身于军旅世家，最佩服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共和国的第一位主席，毛泽东。


毛主席曾评价过刘邦：历史学家称刘邦‘豁达大度，从谏如流’，是一位英雄。刘邦和项羽打了好几年仗，结果刘邦胜了，项羽败了，这绝非是偶然……


主席的这番评语，从某种程度上也承认了刘邦是一位英雄的地位。


而且，主席还做过一首诗，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诗中云：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在刘阚的理解中：主席是不喜项羽，而赞成刘邦的。


微微一蹙眉，虽然没有表示什么，可刘阚还是不太相信审食其的话语。有些事，不见过怎能知道？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看法，审食其既然这么想，可能是有他自己的原因吧。


刘阚没有再问下去，而审食其似乎也不想再谈起刘邦。两个人同时沉默，一路走向了客栈。


穿过拐角的时候，突然从一条泥泞的小路上，跌跌撞撞的跑出一个人来。


衣服已经成了碎布条，脸上还带着血污。在他身后，一群人紧紧追赶，同时又在大声喊叫。


“拦住那家伙，拦住那家伙！”


刘阚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上前一步，想要动手把那人制服。哪知道审食其一把拉住了刘阚。


“其哥，干什么？”


“你别管！”


审食其快步走上前，将被追赶的人搀扶起来。


“无伤，你又招惹他们了？”


“是阿其啊……这事儿和你无关，你别插手。要不然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废话，你都被打成这样子了，我怎能袖手旁观？”


说话间，追赶的那群人就已经围上来了。为首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看到审食其的时候，一皱眉头。


“审食其，你走开，别自找麻烦。”


这少年显然是个头目，大约七尺的身高，生的眉清目秀，但是脸上却带着一股子戾气。


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些顾忌审食其。


审食其呼的站起来，怒声道：“夏侯婴，你整天不务正业，我本不想管你。可你今天居然带这么多同伙儿，欺负无伤一个人。这就是你所谓的英雄行为吗？我告诉你，这件事我管定了。”


夏侯婴？


刘阚在一旁若有所思，似乎也是名留青史的人物嘛。


夏侯婴怒道：“审食其，我告诉你，今天谁出面都没有用，我非揍死这混蛋不可。你可别惹我，惹怒了我，休怪我不讲情面。把这个混蛋给我留下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就当没发生过。”


审食其说：“我要是不答应呢？”


夏侯婴勃然大怒，从旁边一同伴手中抢过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棒，“老子就连你一起收拾！”


“哈，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拾我！”


审食其面带嘲讽之色，冷冷的说：“自打你认识那泼皮之后，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敢说我大哥是泼皮，老子杀了你！”


夏侯婴纵身上前，抡起木棒，挂着一股子风声，呼的朝着审食其就砸落下来。


审食其冷冷的哼了一声，刚要动手，身边一道人影窜出来，迎着那木棒就是一拳。审食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听蓬的一声，夏侯婴手里的儿臂粗细的木棒，竟然被那人一拳打断。


木棒的一端飞出去老远。


夏侯婴只觉得手臂有些发麻。刚才那一棍子下去，就好像打在了金铁之上，这家伙是什么人？


刘阚带着微笑，拦在了审食其的身前。


虽然和审食其交往时间不算长，但是刘阚挺喜欢这家伙。特别是看到审食其为朋友挺身而出，这份义气就值得称赞。再说了，夏侯婴开口老子，闭口杀人，刘阚对这种嚣张很不屑。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已经把他打成这样子了，就算他说错了什么，也都受到了惩罚。做事要留有一线，何必赶尽杀绝。我看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权当作是给其哥一个面子，如何？”


夏侯婴从最初的惊恐清醒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愤怒。


自从他认识了大哥以后，就容不得有人说大哥一句坏话。如今不但没能为大哥讨回公道，反而在一帮子人面前丢了脸面。夏侯婴恼羞成怒，“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出来管我的事情？


老子今天连你一起杀了！”


在这个年代，一言不和，提剑杀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夏侯婴举着被刘阚打断的木棒，厉声喝道：“哥几个，给我上，一个都不要放过！”


几乎就是在夏侯婴出手的刹那，一个同伴从怀里面抽出一柄短剑，咬牙切齿的扑向了刘阚。


“阿阚，小心！”


审食其惊恐大叫。却不知道，夏侯婴这种不知进退的行为，已经惹怒了刘阚。


给你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这具身体，固然还不能完全掌控。但是凭借身体的优势，加上苦练多年的搏击之术，刘阚可不会怕这十几个地痞流氓。一个小冲刺步，踏步腾空而起，跨步甩动，让过了那个手持短剑的家伙，腾空一击鞭腿，凶狠的抽在了对方的头上。


这一腿，刘阚约摸着少说有四五百斤的力量。


蓬的将那家伙砸的一头攮在地上，身子骨不停的抽搐，看上去是凶多吉少。


夏侯婴这时候才刚迈步，眼见着平常挺能打的同伴，被刘阚用了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的怪招数打得生死不知，不由得吓了一跳。


地痞流氓打架，靠的是一个胆气。


可刘阚是刻意的立威，一击之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面子是要自己挣得，既然你自己不想要，那我也不会客气。谁敢再动手，他就是下场！”


刘阚厉声喝道，脸上早已经不见了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肃杀之意。双拳紧握，看着夏侯婴等人，大有要大开杀戒的气势。


夏侯婴等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第十一章 脚步声


“住手，全都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大街的拐角处，气喘吁吁的跑来一人，眨眼间就来到了人群外围。


看得出，这个人似乎挺有威信。


才一出现，先前还叫嚣着要杀死刘阚的夏侯婴等人，全都闭上了嘴巴，退后一步，让出了一条路。来人喘着气，走了过来。待看清楚场中的局势之后，眼中流露出一种惊异的神采。


他身高大约在七尺八寸，换在后世，就是1米80左右。


年纪在二十五六上下，生的也是浓眉大眼，看衣着像是一个庄稼汉，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却流露出一股子书卷气。


此人扫了一眼刘阚和审食其，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好像老鼠见猫一样的夏侯婴。


“阿其，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并没有理睬夏侯婴，而是直面审食其问道。


这让一旁的刘阚，不免觉得奇怪。怎么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夏侯婴，见了这个人连话都不敢说？


难道，这就是刘邦？


不像……此人相貌仪容的确是不差，而且看上去也很精明，却略显有些柔弱，当不得那个‘邦’字。刘阚好歹也是阅历丰富，自然能看出些许端倪来，不禁在心中猜测来人的身份。


审食其似乎也挺尊重这个人，听闻对方询问，扶着那个被追杀的青年，朝来人一欠身。


“原来是先生来了！”


审食其说：“事情的发生我也不太清楚，我今天和小兄弟一起出来喝酒，归家的时候，正好遇到阿婴带着一群人追杀无伤，看那架势，显然是想要置无伤于死地。我出面阻拦，阿婴不但不听，还恶语相向，更叫嚣着要出手杀了我。若非我家兄弟，只怕我已经被他打死了。”


来人目光一寒，旋身面向夏侯婴，“阿婴，阿其说的可是真的？”


夏侯婴诺诺的点头，不过又大声说：“先生，不是我惹是生非，实在是曹无伤这家伙太过分了。刚才在武媪的酒肆中，我们本来好好的在说事情，他却出言诋毁大哥。我夏侯婴生平，除父母之外，最敬重的就是大哥。谁要辱骂我大哥，就是辱骂我夏侯婴，我和他誓不两立。”


“住嘴！”


来人眼中寒意更深，上前一巴掌抽在了夏侯婴的脸上，“你是不是想要让刘季死无葬身之地？”


“啊？”


“我刚从丰邑回来，刘季就是害怕你在外面惹事，所以让我告诉你，在他回来之前，老实一些。还有你们这些家伙，都不要再招摇过市，惹是生非了。从今天开始，一个两个的全都安分些，听明白了没有？”


这‘刘季’二字，似有无穷的魔力。


夏侯婴等人宛如是聆听神谕一样，齐声的应了一声，“请先生放心，我等一定听从大哥的吩咐。”


“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这两天，沛将有大事发生。”


“呵！”


这‘呵’，是楚地的一种表达方式，意思和后世的‘知道了’意思差不多。楚人‘呵’，关东人称‘喏’，关中老秦则是喊‘嗨’。意思大差不差，在不同的时候和地点，表达不同的意思。


刘阚眼看着夏侯婴等人灰溜溜的离去，诧异的向来人打量。


审食其连忙介绍道：“阿阚，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咱们沛十里八方最有学问的先生，萧先生。”


“在下萧何！”


来人欠身，微微一礼。


殊不知这个名字，却让刘阚吓了一跳。


萧何？


汉初三杰之一吗？


刘阚就算是对汉初的历史了解不深，但也知道萧何这个人物。刘邦在统一天下之后，曾说过一句流传千古的话：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镇国家，安抚百姓，供军需，给粮饷，我不如萧何；指挥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韩信。此三人，皆人中豪杰……


那‘子房’就是留侯张良。


而眼前的萧何，莫非就是那个‘镇国家，安抚百姓，供给军需粮饷’的萧何吗？


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众人皆知。刘阚甚至认为，刘邦能得天下，这萧何当为三杰之首。


好家伙，才一来到这个时代，居然就见到了这么一位厉害角色。


萧何与刘阚见礼之后，看着那个昏倒在审食其怀中的青年，一蹙眉道：“阿婴真是不知轻重。


阿其，无伤的情况如何？”


“没甚大碍，不过是皮肉伤罢了。这样吧，先让他在我家住些日子，等伤势好转些后再回去吧。否则的话，曹老肯定会担心……他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只是要烦劳先生辛苦一趟。”


萧何点点头，“先把他送到你家里去，过一会儿我再去曹老家中。”


“甚好！”


审食其想要背起那青年，不过背一个体重敦实的曹无伤，显然是有些吃力。刘阚上前一步，从审食其手中接过那青年，甩在了背上。一旁的萧何眼睛一亮，赞道：“阿阚真是个好汉。”


“先生，今天如果不是阿阚在，还真的就危险了。你不知道，阿阚刚才一拳就击断了阿婴的兵器，陈贺那家伙够厉害吧，居然连阿阚一招都没接下。我估计那小子没个十天半月，起不的身呐。”


十天半月？


刘阚冷笑一声，自己那一记鞭腿，少说能让对方昏迷个几天。若是能掌控好这具身体，那一下子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不过就算是不死，在床上躺个一两个月，想必也是必须的吧。


审食其说：“依我看，在咱地方，恐怕除了屠子之外，没人能打得过阿阚。”


萧何更加惊奇，连连点头，“英雄出少年，阿阚有如此本领，将来一定可以飞黄腾达，前途无量。”


刘阚被二人夸得面皮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哥，这个人是谁啊？”


“哦，他叫曹无伤，是曹亭长的独生子……曹亭长，就是管理咱们这个地方的，明日我再带你去见他。曹老是个老好人，谁都不肯得罪。无伤呢，性情有点刚硬，所以总是受欺负。”


“唔……屠子是谁？”


刘阚今天已经不止一次的听人提起‘屠子’这名字，不免有些好奇。


萧何旁边接口道：“屠子也是一位好汉，武艺高强。他本名叫樊哙，祖传的屠狗手艺，十里八乡的挺有名气。不过他如今出了点事情，所以不在城里。不过过些日子，一定会回来。”


“先生，听说屠子他……”


萧何笑了笑，“没事儿，不过是点小伤。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屠子的身子骨，过几天就没事儿了！”


审食其‘唔’了一声，不过刘阚总觉得，他显得有些失望。


难道说，审食其和樊哙……慢着，樊哙吗？那可真的如萧何所说，是一个了不得的好汉啊。


不知不觉中，三人回到了审食其的家中。


审食其的父亲，是个干瘦的老头儿，看上去有气无力的，似乎也习惯了审食其带人回来。


只是和萧何打了个招呼，就缩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阚媪正在门廊下洗衣服，看到刘阚背着满身血污的曹无伤时，忍不住在一旁发出一声惊呼。


“阿阚，你又和人打架了吗？”


在回家的路上，刘阚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萧何忙抢身出来，“婶婶，请勿责怪阿阚。今日如果不是他的话，阿其和无伤只怕是有性命之虞。”


阚媪疑惑的看了一眼萧何，“阁下是……”


审食其这时候说：“这位是萧先生，咱们沛县城中最有学问的人。”


“啊，是萧先生！”


如果说先前阚媪是横眉冷目的话，那么此刻就显露出的尊敬之色。自古以来，有学问的人总是会受人尊重，在过去，那就是高高在上的‘士’。虽然近几十年里，‘士’已经不再像过去那般的高不可攀，可是在市井小民的心里，能识文断字，有学问的人，就是了不起的人。


所以，阚媪的脸色，也就不再那么冷了。


“婶婶，这受伤的人，是曹亭长的公子。我先把他安置好，一会儿再来拜见您。”


“啊，不用了，不用了。”阚媪的态度很惶恐。亭长之子，那在市井小民的心里，也不简单。


更何况，她母子将来还要住在这里，能和亭长打好关系，总是有好处的。


秦汉时期，各地虽有官吏，但整体而言，和后世的官吏不一样。后世官吏，多是朝廷委任；而在这个时代，所谓的官吏，其实就是各地封侯的家臣。再直白一点，所谓的官，并无职权。


真正行驶管理权的，是由各地推荐出来，德高望重的人。


比如亭长这个官位，其实并没有纳入朝廷的范畴。不过呢，这些人在当地，却是颇有权势。


阚媪还叮嘱刘阚说：“阿阚，你也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照应的。”


刘阚答应了一声，背着曹无伤，走进了一间厢房。审食其家中既然是开设客栈，自然有一些房间是空着的。把曹无伤放在榻上，审食其也没有去找郎中，而是自顾自的为曹无伤检查。


萧何说：“阿其祖上三代行医，到了他父亲这一代，有些厌倦了，就开了这客栈。不过阿其的医术，却是沛县城中最好的。只是他脾气有些古怪，为人呢，又有一些贪好钱帛，所以无人愿意请他看病。刚才那夏侯婴，早年若非阿其的祖父出手，怕是早就死了。只没想到……”


萧何这番话中，有对审食其的责备，也有对夏侯婴的不满。


刘阚也懂得一些医术，不过既然审食其出手了，他也乐得清闲，只是在一旁观望。


更何况，他的心里，还有一个老大的疑团，需要向萧何请教。


思忖了一下，刘阚轻声问道：“萧先生，阚有一疑问，还想请萧先生解惑。”


萧何笑道：“但说无妨。”


“先前，萧先生说沛将有大事发生……”


“唔，我也是前两日去薛的时候，听人说起的。虽然尚不能确定，但我想这件事怕不会假。”


刘阚问：“那究竟是什么事？”


萧何犹豫了一下，见审食其也正看着他，于是回答说：“我听人说，秦王不准备封国了。”


“啊？”审食其扭头向萧何看去，“不封国？不封国那怎么办呢？”


“据说，秦王采纳了李斯的建议，准备重置郡县。将各地划分郡县，然后由秦王统一管理。”


审食其不由得更加疑惑，忍不住道：“重置郡县？”


“我也不甚清楚。不过我们这里，似乎已经被划入了泗水郡。秦王委派的郡守，已在路上。


而且，我还听说，秦王准备巡狩关东。好像还要经过咱们这里，各地驻军将清剿盗匪，为秦王东狩做准备。所以我才让阿婴他们本份一点，若是这时候出点岔子，肯定会被官府处置。”


审食其不禁蹙起了眉头。


郡县制，早在战国初年就已经实行，几乎除了齐国之外，各国早已经有了郡县的说法。但是，自上古以来，人们已经习惯了封国的古制。如今实行新的举措，想必会非常不适应吧。


相应的，没有了封国，实行郡县，人们的生活习惯，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如今六国才平定下来，秦王就开始大张旗鼓的进行改制。刘阚知道，这中央集权，将会是历史的潮流。可是在审食其和萧何他们的观念，一种新制度的诞生，只怕不会那么容易吧。


刘阚双手合十，至于颌下。他靠着墙，身子蜷成一团，陷入了沉思。


却不知，在这个时候，审食其正疑惑的看着他。许久之后，审食其的脸上，露出诡异笑容。

第十二章 赤旗书


天晚了，萧何告辞离去。


临走之时，还专门想阚媪道别。这也让阚媪对萧何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连带着看审食其，似乎也顺眼了一些。这也使得刘阚免去了一番责备，母子二人坐在斗室中，各自沉思不语。


陶盏里的灯油眼见着就快要到底儿了。


为了能节省一些，阚媪只用了一根灯芯。豆大的火苗子，忽闪忽灭，使得陋室中光线很暗。


“母亲！”


刘阚突然开口，“您识得字吗？”


阚媪一怔，诧异的看着刘阚，旋即又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轻轻点头说：“倒是识得一些字。”


“那秦文呢？”


“什么？”


刘阚说：“我是说，您识得秦文吗？”


阚媪一蹙眉，不解的问道，“阿阚，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事了？”


“母亲，我想学识字！”


阚媪正在缝补衣衫，闻听刘阚这句话，手一颤，那针立刻刺破了她的手指，渗出了血珠子。


“母亲，您没事吧。”


阚媪把手指含在口中，吮了两下。


毫无疑问，刘阚刚才的那句话，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她高兴，同时又带着诧异的口吻道：“阿阚，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学识字了呢？以前娘让你识字，你总是不太愿意。”


核算着，这具身子的主人，还是个文盲。


这就好办了！


只要能糊弄过去，就不会再有什么麻烦。刘阚迅速想到了一个借口，爬过去坐在阚媪的身旁。


“娘，今天认识了萧先生，才知道这识字的重要性。萧先生也劝我说，莫做目不识丁的莽夫。孩儿听着萧先生的话，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所以才想着，和您说一说，我想识字。”


刘阚不识字吗？


当然认得字！可问题是，他认得的字，大都是后世流传的文字，和这个时代的文字差别甚大。


说穿了，他才是个真正的文盲呢。


阚媪似乎非常欣慰，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刘阚，仿佛自言自语的说：“我儿长大了，懂事了！


不过，你为什么要单学秦文呢？”


“这个……”刘阚灵机一动，索性把原因都推到了萧何的头上，“娘，萧先生私下里和孩儿说，秦王统一了天下，怕是不会在循上古之制，封国而制。他还说，如果不封国的话，秦王一定会废除各国文字，统一使用秦文。孩儿觉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秦文学起来最有用处。


就算不统一文字，孩儿先学了秦文，再学其他文字，也不耽误，您说呢？”


“目不识丁？目不识丁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


刘阚马上反应过来，目不识丁这个成语，怕是还没有出现在这个时代。他连忙解释说：“目不识丁的意思就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可能是萧先生的口头语，一般人都没有听说过吧。”


“哦！”


阚媪连连点头，“萧先生果然是个有见识的人。娘知道的秦文也不算多，但教你识字，应该是足够了。不过，你学识字娘不反对，这武艺却不能落下。不管怎么说，那是保命的根本。”


“孩儿知道了！”


刘阚答应着，目光却下意识的朝屋角的那个黑色皮囊看了一眼。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弄清楚那皮囊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物件。不过直觉的感到，应该是兵器。


是什么兵器？能让母亲如此看重呢？竟然不离左右。


阚媪似乎看出了刘阚的心事，当下微微一笑，“阿阚，娘也知道，你一直想练习摇旗术。不过呢，现在还不行……你爹说了，什么时候你能把摇旗术的基本功练成，什么时候才能摇旗。


再说了，你年纪还小。虽说天赋秉异，可想要摇动赤旗，还差了一些。


当年你爹用了二十年时间，也未能练成摇旗术。不过凭借摇旗步法，倒也不愁那吃喝生计。


阿阚，如果你真想摇旗，那么就把你爹教给你的基本功练好。等时候到了，娘自会把它给你。”


刘阚是满头雾水，但表面上还不能露出什么破绽。


什么摇旗？那东西叫赤旗吗？十八般兵器当中，似乎没有听说过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样子？


而且，他那知道什么摇旗术的基本功啊。


至少这具身体留给他的信息当中，绝对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正苦恼时，阚媪从布包里翻出了一摞看上去年代颇为久远，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交给了他。


“阿阚，这是娘家传的武艺，从不外传。你爹当年入赘到我家以后，这《赤旗书》就是他的了。现在，你爹不在了，娘就把这《赤旗书》交给你来保管。先练好基本功，在说其他。”


刘阚哦了一声，从阚媪手中接过了那所谓的《赤旗书》。


武林秘籍吗？原以为只会出现在小说里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还真的是够离奇。


不过想想，连移魂这样的事情都能出现，武林秘籍嘛……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明天，咱们去找亭长老爷，先把户籍的事情解决了，然后在买块地，盖个房子，安顿下来。虽然说你这傻孩子换了一堆秦币在这里，但想来卖地盖房子，怕也是够了。总住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刘阚一听这话可就急了！


“娘，先别急着买地。”


“为什么啊？你今天不是已经去看过环境了嘛？”


刘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有了说辞，“娘，是这样的……刚才萧先生还和我说，先别急着置家业。毕竟现在这形式不甚明朗，冒然置家业的话，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纠纷出来。


萧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先把户籍办了，置家业的事情，最好还是等局势稳定，再做计较也不迟。”


这番话，如果是出自刘阚或者审食其之口，怕是都没有用处。


但如果说是出自萧何之口，这效果可就不一样了。人大都喜欢有先入为主的观念。阚媪对萧何的印象不错，所以听完了刘阚的解释，竟连连的点头，“既然萧先生这么说，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恩，萧先生这个人不错，稳重，有学问……阿阚，你以后可要多向他学习。”


“孩儿记下了！”


刘阚这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去置业的话，那么才是真的有问题了。


既然有萧何这块挡箭牌在这里，索性就更充分的利用一下。


“娘，萧先生还说，咱们没置业之前，可以先住在这里。审食大哥和他是朋友，说好了，等咱们走的时候再结账。要是您觉得不合适，我可以帮忙给他做些小工，算是还了他的人情。”


阚媪沉思一下，“这样也好，娘也可以帮他们洗洗涮涮的，咱们不占他们的便宜。”


“娘说的是！”


“好了，天也不早了，睡吧。”


刘阚应了一声，在席上铺好了被褥，先服侍阚媪睡下，然后自己也铺好了褥子，和衣睡下。


这一天接受了太多的讯息，需要好好的消化一下。


刘阚倒在褥子上，想着日间所遭遇的事情，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这一夜，安然无事！


刘阚有早起的习惯，天不亮就爬了起来，见阚媪还没有起来，就收拾了褥子，悄悄的走出去。


已经入了夏，天也开始亮的早了。


清晨的空气格外新鲜，院子里飘散着槐花的香味，让人的精神，一下子变得格外清爽起来。


先打了一趟太极拳，活动开了身子。


然后又依照着泰拳的基础拳法，练了起来。捆腕，抡拳、按耳、格拦……从基础十二式，到母子拳三十式，再到古泰拳二十四式。随着时间的推移，刘阚感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越发的纯熟。


虽然条件不允许，无法像前世那样敞开了训练。


可是这一趟拳法下来，天已大亮，刘阚赤裸着上身，汗水淋漓，仿佛刚从水里面打捞出来似地。


长吐一口气，他收势摆好架子。


这时候，审食其陪着曹无伤出现在院子里。


看到刘阚那一身坚实的肌肉，审食其不无羡慕的说：“阿阚，好雄壮的身子，怪不得那么厉害。”


刘阚一笑，披上衣衫。


“刘兄弟，昨日多亏了你拔刀相助，否则我可就要没命了！”


曹无伤上前，和刘阚行礼。


刘阚还了一礼，笑道：“曹大哥不要客气。那种情况之下，我想任何人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两人说着话，又客气了一番。


倒是旁边的审食其有些不耐烦了，“你二人真呱噪。无伤若有诚意，不如今天就请我们喝酒吧。”


曹无伤说：“这个简单。不过今日我们不去武姬那里喝酒，昨日倒霉，遇到那些家伙。今天我们去王姬那里，不醉不归。”


好嘛，这一大早的，就开喝了！


不过刘阚还真的受不了那股子带着马尿酸味的酒，连忙说：“今天怕是不行。我还要陪我娘亲做事，然后还要去亭长那里备户籍。其哥，我母子说不得，要在这里打搅你些日子了。”


审食其笑道：“随便住！至于户籍的事情嘛，你也不用亲自去，今晚无伤回去了，和曹老说一声，直接报备上去就是了。你是无伤的救命恩人，想必他也不会推辞……无伤，你说呢？”


曹无伤点点头，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子话，审食其拉着曹无伤，就出门去了。


太阳很舒服，照在门廊上。刘阚帮着母亲收拾好了房间，又去拜见了一下审食其的父母。


审食老爷子倒也没有说什么，当阚媪说要帮忙的时候，就请她操持一下厨房。


这种事，刘阚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帮母亲劈了一会儿的柴，然后就被阚媪赶出了厨房。一个人坐在门廊上，他取出那《赤旗书》，准备花费点心思，好好钻研一下这传说中的武林秘籍。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阿阚，快点出来，我和姐姐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两个少女翩翩走进了院子。刘阚抬头看去，先是一怔，旋即又露出无奈的苦笑。

第十三章 笑柄


诺大的沛，刘阚认识的人并不多，而认识的女人，更是屈指可数。


除了母亲阚夫人和那只有一面之缘，卖酒的王姬之外，也就是吕家的那两位千金大小姐。


不过，说句实在话，刘阚最不愿意见的，就是这两位大小姐。


原因嘛，倒也非常的简单：吕雉太聪明，太精灵，心思缜密不说，和刘阚之间也非常熟悉。


虽然和吕雉只相处了几天，刘阚却能够感觉出来。也许如今的吕雉还没有展现出历史上那位吕后的风采，但就其精明能干而言，已经显示出了女强人的气概。从吕家目前的情况而言，吕公显然有些老了，在许多事情上面，优柔寡断，丝毫看不出阚媪所说的那份气魄来。


而吕雉，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开始执掌吕家的事务，并且处理起来是井井有条。


和这么一个名女人，而且是聪明的名女人相处，哪怕吕雉还是个小女孩儿，刘阚仍感到了压力。


但是，吕家姐妹既然来了，他也不能表现的太过冷漠。


吕嬃还是个浑不懂世事艰辛险恶的小女孩儿，见到刘阚的时候，快活的好像一只小百灵鸟。


不等吕雉开口，吕嬃已经冲上前来，翘脚狠狠的敲了刘阚的脑袋一下。


“臭阚，为什么不来找我玩儿？”


刘阚宽厚的一笑，伸手揉了揉吕嬃的脑袋。吕嬃的个头只到刘阚的脖子，揉起来手感挺好。


毕竟前世已经活了三四十年，在刘阚的眼中，吕嬃活脱脱像个小女儿。


“干嘛动我的头发……人家今天刚梳了头发，你看，你看，一下子就被你弄乱了，讨厌！”


吕嬃说着，从刘阚的‘魔掌’下逃出来，嘟嘟囔囔，一脸的不高兴。


刘阚说：“我们家阿嬃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漂亮！”


“真的吗？”


吕嬃惊喜的抬头看去，脸上流露出一丝小女儿的羞涩。不过随即又说：“只是没有姐姐漂亮。”


一旁的吕雉，走上前搂住了吕嬃，“等过两年，阿嬃一定比姐姐漂亮。”


哄得吕嬃露出了笑靥，吕雉才微笑着朝刘阚一点头，“阿阚，我听说你和婶婶住在这里，所以来看看你。怎么还没有安置家业呢？是不是身上的钱帛不够？是的话，你可要告诉我们啊。”


刘阚连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这时候，阚夫人闻声出来，一脸的灿烂笑容。看得出，她对吕家姐妹，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吕雉姐妹又向阚夫人问好，吕嬃听说阚夫人在做饭，立刻兴奋起来。


“婶婶做的饭菜最好吃了，家里的那些人，都比不上！”


“是吗？那中午就留在这里，婶婶给你们做好吃的饭菜。”


“好啊好啊！”


吕嬃抚掌欢笑，跟在阚夫人的后面，说是要去厨房学习。至于真正的目的嘛，大家心知肚明。


吕雉却留了下来。


见阚夫人和吕嬃都走了，她用明亮，若同秋水一般的眸光扫了一旁的刘阚一眼，突然笑了。


刘阚觉得很不自在，坐在门廊上，玩起了大拇指的游戏。


紧张，坐在一个未来女强人的身边，真的是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阿阚，我听说你把身上的钱帛，全都换成了秦币，是不是？”


“啊！”


刘阚闻听一怔，心道：这昨天才做的事情，怎么今天就传到了吕雉的耳中？是谁这么大嘴巴？


吕雉似乎看出了刘阚的心思，笑着解释道：“嘻嘻，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呢。如今大半个沛的居民，都知道了这件事情。而且大家都说你办了一件傻事，还有些楚人说，不卖给你东西呢。”


“为什么？”


刘阚一蹙眉，沉声问道：“我换秦币，和卖不卖我东西，有什么关联？”


“你难道不知道？”吕雉说：“沛有很多楚人，对老秦人恨之入骨。你初来乍到，就换了这么多的秦币，那些人除了说你傻之外，还觉得你心向秦国。所以呢，对你自然会有一些敌意。


再加上你这个体格……嘻嘻，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老秦人的体魄，那些人更觉得不舒服。”


刘阚倒不觉得什么，只是感觉上认为，那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不过是换秦币而已嘛，怎么还联系上了心向秦国？长的高大一些，壮硕一些，难道就是老秦人？


吕雉见刘阚不说话，劝慰道：“不过你别着急。估计那些人也只是一时的气话，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再不然的话，你可以找人帮忙嘛……这里的人欺生，但也不是没有好心的人。”


刘阚嘴角一撇，“我才不着急，谁傻谁精明，如今尚未可知。”


话一出口，刘阚就感觉到有些不妙。他非常害怕，吕雉会因为这样一句话，而产生出怀疑。


果然，吕雉怔怔的看着刘阚，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忽闪着一丝疑惑。


“阿阚，你知道吗？”吕雉用低低的声音说：“自从你醒过来以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还是不是那个憨憨的阿阚……不过这样也好，聪明些，总是件好事。”


刘阚能听得出来，吕雉话语中蕴含的那份浓浓关切。


心头一暖，他很自然的握住了吕雉的手，“阿雉，谢谢你的关心。”


柔荑甚是温暖，如同绵玉一样，肌肤细腻的，让人感觉非常舒服。吕雉的脸，不由得红了。


不过她并没有抽出手来，而是任由刘阚握着。


“阿阚，如果遇到什么困难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始终是我心中的那个阿阚。”


说着，吕雉伸出手来，拨弄了一下刘阚垂在额前的散发。


其实啊，年轻时的吕雉，真的是一个很温顺，很漂亮的女孩子。刘阚看着吕雉那粉红的娇靥，痴了！


******


相县（今安徽濉溪张集），虚荒寂寥，是一块贫瘠的土地。


但是，就在这块虚荒的土地上，却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就是那春秋末年时的皓首李耳。


这里原本属于楚地，不过在楚国灭亡后，就变成了泗水郡的治所之地。


王贲率领的秦军，正纵横驰骋在齐鲁大地之上。齐国虽然已经灭亡了，可零星的叛乱，一直没有停息。


相较于纷乱的齐国而言，相县倒显得极为平静。


新任泗水郡郡守屠睢，原本是王贲大军中的一名将军。义渠人，有着老秦人特有的剽悍气概。


身材不甚高大，却显得非常粗壮。


特别是他的脖子，短粗而坚实，以至于在秦军之中，有项屠的绰号，意思是说，此人最喜砍人的脖子。黑黝黝的脸，钢针一样的络腮胡子。此时，这个喜欢砍人脖子的将军，正笔直的站着。


在台阶下，单膝跪着一名年轻的将领。


“任嚣奉王上之命前来报到，叩见屠将军。”


虽然被委任为郡守，可是屠睢更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将军。他是一名军人，而且永远是一名军人。


在许多人的眼中，屠睢是严厉的，不苟言笑。


不过看着台阶下的青年，这个素以心狠手辣而著称的家伙，却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任嚣，快快起来吧，一路辛苦了！”


任嚣抬头，眼中灼灼放光，“能为王上效力，哪怕是死了，心里也会是快活，何来辛苦一说？”


“喏！”


屠睢露出赞赏之意，“不愧是从铁鹰锐士出来的好汉。不错，能为王上效力，虽死犹荣！”


说着话，屠睢走下台阶，把任嚣搀扶起来，“任嚣，想必你已经清楚，王上将你派来的目的。”


任嚣沉声道：“王上欲立古今未有之大功业，嚣自咸阳出发之前，上卿大人已经交代过卑职，一切听从屠将军的调遣。”


谈起上卿大人的时候，任嚣露出敬佩之色。


他口中的上卿大人，就是三代效力于秦王政麾下的蒙家二公子，蒙毅。


屠睢拉着任嚣的手，一边走一边说：“楚虽亡国，但是至今仍未稳定。泗水郡的情况非常复杂，流寇众多，而且还有各国余孽都滞留在这里。这些人，对我大秦有刻骨铭心的仇恨，时常会给我们制造麻烦。泗水郡多沼泽洼地，地形复杂。那些家伙一旦躲藏，着实难寻找。


王上欲争百越，开拓自尧舜未有之的广袤疆域。


泗水郡就是我大军征讨百越之根基，泗水不宁，则我大军供需也就不稳。


任嚣，行军打仗我在行，可是这治理地方，我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故而我才向王上请调官员。


可没想到，王上竟然把你派过来。


不过这也说明，王上对于征讨百越的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你我需齐心合力才行。”


任嚣插手道：“屠将军放心，嚣定竭尽全力，助将军平宁泗水。”


“甚好！”


屠睢跪坐在长案之后，将一卷竹简递给了任嚣，“我拟委派你前往沛县。那里情况复杂，盗匪横行。我准备，这泗水剿匪的第一战，就从沛县打响。王上也决定配合我们的行动，于今年不再东狩，以麻痹那些盗匪。这里有一些资料……任嚣，我要你在年内平定沛县匪患。


可否？”


任嚣咧开嘴笑了，“将军放心，小将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展开了竹简，认真的阅读起来。屠睢对任嚣这种态度，也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


在他看来，抓紧一切时间，从速从快解决问题，才是老秦人应该具有的品行。


至掌灯时分，任嚣已看完了资料上的内容。将竹简收起，他站起身来，“将军，嚣这就前往沛县。”


“恩，事不宜迟，我就不挽留你了！”


屠睢沉吟一下，又问道：“任嚣，你准备从何处着手？”


任嚣想了想，轻声道：“沛县匪患严重，若要在年内平定，需以雷霆手段，发能起到效果。


单纯的围剿，怕是不足以尽快解决。


所以，卑职准备以一警百，震慑匪贼；而后以安抚之法，平息沛县之患。”


屠睢点头称赞：“恩，如此倒也是个办法。不过以一儆百，但不知你准备取哪个‘一’来威慑？”


任嚣想了想，轻轻的说出了一个名字。屠睢闻听，双眸闪亮，连连点头道：“选取此人，正合我意。”

第十四章 铁鹰锐士


曹无伤是个肚子里藏不住话的家伙，而且心眼儿也不是很大。


不过人倒是不错，有股任侠气，虽然本事不算太高，但看到不顺眼的事情，会忍不住跳出来。


对待朋友嘛，自然是没的话说。


只是，在这沛县城中，曹无伤的朋友并不算多。谁都知道，他看不顺眼刘邦，可偏偏呢，刘邦的人望，却高的出奇。刘阚和曹无伤一起喝过两次酒，基本上也就了解了刘邦的情况。


据说，刘邦年轻时也是个游侠，生平最敬佩的人，就是信陵君魏无忌。


曾经在魏国非常有名的豪士张耳门下效力，只是魏国很快就灭亡了，刘邦这才回到了沛县。


哈，刘邦居然当过游侠？


这倒是让刘阚感到万分的惊奇。


同时，对刘邦这个人更感到了无比的好奇，很想去看看，这刘邦究竟是个怎样了得的人物？


但是刘邦，却始终没有出现。


刘邦没有等到，新任沛县的县长却来了。


那一天，沛县城中许多有名望的人，都出城去迎接这位传说是很有来头的县长。曹亭长去了，萧何去了，曹无伤去了，还有吕公也去了……刘阚没有去，因为他正在随着母亲识字。


秦文颇为后世的篆文，刘阚倒是认得几个。


不过，来到这时代重新做一个小学生的滋味，并不是那么好受。阚夫人为人很和善，但在治学方面，却非常的严谨。按照刘阚的想法，学一学秦文就行了。哪知道阚夫人却认为：既然要学，就必须要好好的学！不仅仅是秦文，还有其他各国的文字，都不能轻易的放弃。


要知道，自周朝东迁洛邑，也就是如今的三川郡（今河南雒阳）之后，历经五百余年诸侯兼并和七国争雄。至秦王政灭亡齐国的时候，各国田畴相异，车涂异轨，语言文字大有不同。


尤其是这文字，尤为严重。


许多字甚至超过了百余种写法，单一个‘宝’字，阚夫人就能写出来二十七个不同的形状。


而且在字的结构上，有的柔婉流动，有的疏密夸张；有的体势纵长，有的狂虐古怪。


反正，这些字是让刘阚焦头烂额不已。后来他一横心，就只去记下秦文的书法，余者除了阚夫人要考校的周文、齐文和楚文之外，一律不去理睬。这样一来，倒是变得轻松了许多。


识字之余，刘阚还要帮助阚夫人整治厨房。


整天里少有时间出去玩耍，以至于新来的县长抵达，他也没有出去看热闹。


话说回来，新县长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都是一个样，难不成还生出花样吗？


打了满满一缸子的水，刘阚坐在门廊上休息。


就见审食其和曹无伤兴冲冲的赶来，一进门就叫嚷道：“阿阚，你今天没有去，真的可惜了。”


刘阚懒懒的靠在廊柱上，眼皮子都不见动一下，“有什么可惜？”


“你知不知道，咱们这位新来的县长，是什么人？”


刘阚奇怪的说：“男人、女人？除此之外，总不可能是不男不女的人妖吧。”


“人妖？人妖是什么样子？”


“人妖就是……”刘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于是眼睛一瞪，把话题岔开道：“这个回头在和你们解释。其哥，无伤大哥，你们倒是和我说说，那新任的县长，是何来历？”


按照秦制，县在郡之下，有‘令’‘长’之分。


县城有万户人家以上，被称为令，也就是县令；如果不足万户，则被称之为长，名为县长。


沛县在籍记录的，共八千户。


故而这新来的父母官，只能叫做县长。不要小看这问题，依照秦制，这官位称呼绝不容出错，否则就要受到惩罚。刘阚见审食其和曹无伤二人都很兴奋，也忍不住好奇的询问起来。


“铁鹰锐士！”


曹无伤两眼放光，语气中带着一种钦佩之意说：“新来的县长，出身铁鹰锐士。随行还有三十名铁鹰锐士……阿阚，是铁鹰锐士啊！老秦国最精锐的人马，据说整个老秦国，只1600名呢。”


“铁鹰锐士？”刘阚疑惑的看向审食其。


审食其很无奈的摇了摇头，“阿阚，我看你以前是练武练的傻了……居然连铁鹰锐士都不知道？”


“我还真不清楚。”


审食其坐下来，向刘阚解释道：“最早期，铁鹰锐士又叫铁鹰剑士，整个老秦国也不过百余人而已。后来司马错成了秦国的上将军……你知不知道司马错是谁……哦，知道就好。司马错保留了铁鹰剑士的简拔制度，并在此基础上，创立了铁鹰锐士，号称是七国四强勇之一。”


“七国四强勇？”


曹无伤一旁插口道：“所谓七国四强勇，是指的七国之中最能战的四大精锐人马。有吴起所创的魏国武卒；赵武灵王设立的赵国胡刀骑士；齐国稷下技击骑士；还有就是刚才说的铁鹰锐士。


魏武卒已没落，胡刀骑士和技击骑士也都荣光不在。


昔年四大精锐人马，如今只剩下铁鹰锐士。据说这铁鹰锐士的选拔尤为严格：下马步战以超越魏武卒为准，上马骑战需比肩匈奴胡骑。除了吴起训练魏武卒之法，人手一矟，负二十支长箭和铁胎硬弓，携带三天军粮，还要配上全副甲胄，扩身短剑，精铁匕首，牛皮盾牌。


加起来，总重在130斤左右【注】。”


刘阚一怔。按照曹无伤的说法，这秦军铁鹰锐士的训练方法，倒是和后世部队中的负重越野相似。不过一百三十斤……刘阚想了想，若是放在自己的身上，想必也能够顺利通过吧。


曹无伤说：“这只是第一关，而后还要有较技、比武淘汰；接下来要经过严格的训练，精通各种阵势，并且能灵活运用，根据不同的情况，结阵而战；再接下来，还要再进行比武。


如此一波一波的淘汰下来，老秦新军组建时，共二十万人。


但是成为铁鹰锐士的，只有1600人。并且在这以后，人数就保持在这个数字，不再增加。”


唔，听起来，有点像后世特种兵选拔的味道了。


不过刘阚的心里，却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另一个疑问。


“无伤大哥，这铁鹰锐士的训练之法，你是怎么知道的？按道理说，这些事情一般人可不好打听出来。”


曹无伤嘿嘿笑了。


审食其压低声音说：“阿阚，其实在咱这沛县，有能人。城南有一人名叫唐厉，乃是魏国人唐睢的孙子。


你不会不知道唐睢是谁吧！”


审食其看刘阚那瞪大了眼睛，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模样，就知道他一定是不清楚唐睢是什么人。


果然，刘阚很尴尬的点了点头。


审食其和曹无伤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摇头叹了口气。


曹无伤说：“阿阚，你真是练武练的傻了。


那唐睢，是唯一一个敢直面顶撞，而且威胁秦王政的人。秦王政对他，也是非常的赞赏。


当年秦王政欲以五百里之地换取安陵。但是安陵君却不愿意，于是派遣唐睢出使秦国。


秦王见换不得安陵，就恼羞成怒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天子之怒？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唐睢却回答：那大王知不知道什么叫布衣之怒？”


刘阚猛然啊的一声，瞪大了眼睛说：“可是那以头抢地耳？”


“咦？”审食其笑道：“你居然听说过？”


刘阚激动的说：“唐睢是不是说：专诸之刺王僚，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


这一段文章，刘阚怎可能没有听过？


那还是他在初中时学到的课文，虽然时间久远，可由于文辞激昂，所以记忆深刻。特别是他刚才背诵的一段，更至今都没忘记。唐睢，难道就是那位布衣之士，连秦王都很尊敬的人吗？


审食其诧异道：“你还真的知道啊！不错，唐厉就是唐睢先生的孙子，从小熟读武卒训练之法。无伤和唐厉的关系非常好，两人经常一起切磋。不过知道此事的人，并不是非常的多。”


原来如此！


魏国和秦国之间交锋无数次，所以唐厉对铁鹰锐士了然于胸，倒也不足为奇。


这样说起来的话，唐厉和曹无伤怕都是练兵的好手。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居然是默默无闻。


曹无伤？


刘阚看了一眼正兴奋不已的曹无伤，心里面却在寻思着，这家伙应该也会名留青史吧……


审食其说：“我看那个新来的县长，恐怕不简单。”


曹无伤撇了审食其一眼，“废话，铁鹰锐士啊，当然不简单了！”


“不，我是说，铁鹰锐士乃秦王亲卫，若非有大事，怎可能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怕是有所图谋吧。”


刘阚一蹙眉，“萧先生不是说，秦王要东狩吗？”


“取消了！”


审食其说：“我听萧先生说，东狩已经取消了……只是既然取消了东狩，铁鹰锐士又为何而来？”


刘阚一听，也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是啊，沛县是个偏远之地，堂堂铁鹰锐士，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如果说是为了秦王东狩扫清障碍，那倒也说的过去。可现在秦王既然已经决定不再东狩，那铁鹰锐士的出现，就有点不同寻常了。更重要的是，新任的县长还带来了三十名铁鹰锐士，意义更加不一般。


难道说……


刘阚猛然灵机一动。


泗水郡的位置非常重要，勾连南北。历史上，秦始皇曾征讨百越，难道说这任嚣前来，是为了这件事而做准备吗？


如果是这样，自己又该从中谋取怎样的好处呢？

第十五章 更卒


任嚣不愧是铁鹰锐士出身，做起事更雷厉风行。


秦虽已消灭六国，但是六国士人，并不愿意和秦配合，更不要说来帮助秦国治理地方政务。


任嚣从咸阳带来了三十名铁鹰锐士，依然感到捉襟见肘。因为在他的手中，没有文吏，这也使得秦国的政令，很难推广开来。没办法，秦国本身的官吏就非常紧张，加之秦律严苛，对于官员的选拔更是有律法限制。这种人手缺乏的情况，不仅仅在沛，其实于各地都一样。


但任嚣自有他的主张。


所谓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任嚣用十天的时间，从沛县本地选拔出了县衙配属的官员出来。


这由不得你不干！


朝廷征召，若你敢拒绝的话，就会立刻遭受处罚。六国已灭亡，你不为秦国效力，莫非心存反意？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任你是什么来头，也要乖乖的听命。


萧何也是如此。他在沛县的名气不小，也是任嚣第一批征辟的从员，在府衙中担任长吏。


不过，这个长吏可不是咸阳所承认的官职，而是作为任嚣的幕府而存在。


萧何即便是不愿意，也只有屈服的份儿。在私下里，他对审食其等人说，那任嚣绝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手腕极其强硬，沛县南城一楚国遗族因不愿效命，被任嚣当场格杀。


那意思非常的简单：要么为我效力，要么就去死……两条路，任你们选择。


楚人刚烈，可也不是傻子，硬着头皮去和任嚣蛮干。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也只有选择屈服。


当刘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越发的肯定：任嚣来沛，另有图谋！


果然，在任嚣抵达沛县后的第十五天，天气变得格外炎热。往年这个时候，雨水非常充沛，可是今年的雨水，似乎变得少了很多。不过相对而言，比起后世那糟糕的天气，却好了百倍。


蓝蓝的天，洁白的云……


清澈的河水蜿蜒流淌，郁郁的树木格外繁茂。


审食其从外面急匆匆的跑回家，径直向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叫喊道：“阿阚，阿阚快出来。”


阚夫人探出了身子，“阿阚一早就出城了！”


“出城？”


“是啊，房里的柴火有些缺了，所以我让他出去砍一些回来。阿其，这么急匆匆的，有甚事？”


这些日子下来，阚夫人对审食其的感官好了不少，也不再阻止刘阚和审食其接触。


审食其说：“婶婶，您是不知道。今天县衙发出征集令，征集沛县十四岁至四十岁的青壮男子……我在县衙门口遇到了萧先生，他说三天之后，所有符合征集令的在籍之人，都要去城郊青竹林外的空地集合。萧先生还说，凡有躲避征召者，一旦被捉拿，就押送北地戍边。”


阚夫人闻听，顿时变了脸色。


“这怎么好？阚岂不是……”


“何止啊！”审食其说：“没有注册户籍的流民，一旦被查出来，据说最轻也是押送北地戍边呢。”


“那我们……”


“婶婶，你不用担心。无伤那小子已经帮你们注册的户籍……算了，我先去找我爹娘商议，您去找找阿阚吧。要早作准备才是。还有，依照秦律，凡被征召者，还要准备三日口粮。”


阚夫人应了一声，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急匆匆的就跑了出去。


*****


刘阚正光着膀子，在城郊河畔的一个疏林中练功。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放松一下，他并没有急于拾柴，而是先依照着后世的习惯，活动开身子，又按照那《赤旗书》上所书的基本功，练习步伐和身法。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研究和学习，刘阚隐隐约约的弄清楚，阚夫人所说的摇旗术，差不多是类似于后世所说的某种刀法。


此时，刀的使用并不普及，人们大多数时候，还是以戈、矛、铁剑为主要的搏斗兵器。


刀的概念倒是有，而且也被打造出来。只是这时候的‘刀’，大都是用于宴会祭祀等场合上。


也就是说，刀在这个时期，还只是一件礼器，而不是杀人的利器。


阚夫人的这个姓氏，据说源自于远古时代的蚩尤后裔。甚至那《赤旗书》，也相传源自远古。


不过刘阚不太相信。


根据他的研究，赤旗书的文字是周代金文的一种。保不齐是那一位老祖宗借蚩尤之名，流传下来的吧。根据《赤旗书》上的记载，‘旗’是一种兵器，是阚夫人的曾祖父花千金打造而成。


当时的阚家还没有没落。阚夫人的曾祖父也是个任侠之人，于是就根据祖上口耳相传下来的说法，专门绘制出了‘旗’的形状，然后在上虞请当时最著名的铸剑师，耗费了三年的时间，才有了今日的‘赤旗’。


‘旗’的形状，有些类似于后世所说的幡。


当然又不尽相似，更好像是一种两面开刃的阔刃长刀。如果在西方的话，应该属于双手巨剑。


刘阚没有看到那把被祖上称之为‘神兵’的赤旗。


他依照着《赤旗书》上的基本功练习，越发感觉这‘赤旗’若能使用好了，简直能用变态来形容。‘赤旗’重一百七十三斤，也不知道是指的秦国的斤两还是指的其他国家的斤两。不过根据他上次提起那玩意儿的感觉，应该用的是秦制的计算方法，也就是在一百零八斤左右。


‘摇旗’需以单臂，借助步伐和身体的运动，从而产生出巨大的杀伤力。


这种兵器，普通人估计根本无法使用。怪不得阚夫人说，‘赤旗’打造出来后，还无人能用。


就连刘阚的老子刘夫，也只学会了步法。


刘阚用同等重量的物品尝试过一次，才挥舞了两三下，就再也无法继续。他也知道，以自己这副身体目前的状况，怕是还达不到《赤旗书》上所说的‘摇旗’水准。一切，还是从基础做起吧。根据他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不断调节，过七八年的时间，应该就能够使用赤旗了。


日头很毒辣，刘阚练完拳脚，汗水顺着身子低落，油亮亮的。


阚夫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准备去拾柴。见到阚夫人一脸焦虑之色的奔跑过来，刘阚一怔。


“娘，您这是怎么了？”


“阿阚，大事不好了……”


阚夫人拉着刘阚的胳膊，把刚才审食其说的那番话告诉了刘阚。


“阿阚，那个县长好端端的发什么征召令，肯定没什么好事。原以为在这里，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可谁知道竟然遇到了这种事……阿阚，我们离开沛县吧，娘实在不想你出事情。”


要开始了吗？


刘阚听阚夫人把话说完，非但不着急，反而开心的笑了。


征召令！


估计任嚣是打算要清剿肆虐于沛县的盗匪了。不过，由于六国初定，秦军尚无法调拨出太多的人马，故而只能征集乡里，来进行清剿喽。为什么清剿……想必和征伐百越有关系吧。


不怕你不出招，就怕你不动窝。只要你出招了，那就有应对的方法……


刘阚安慰阚夫人说：“娘，你不要担心嘛。如今整个天下，都是秦王的天下，我们能跑去哪儿呢？新任县长既然这么做，想必是奉了秦王的命令，若抗拒的话，只怕是天下再无我母子容身之地。


再说了，秦国素来有军功爵制度。


若是孩儿这次能立下什么功勋，说不定咱母子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劳役的事情，也是个机会。”


阚夫人也是一时慌张。


她何尝不知道，跑掉的话，日后可就要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早就听说秦法严苛，如果没有户籍的话，一旦被抓住，会更加倒霉。只是一想到刘阚应征，说不定将遇到危险，这眼泪就忍不住扑簌簌的往下掉，心里面更是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娘，你不要这样嘛！”


刘阚忍不住上前，很自然的搂住了阚夫人的肩膀，然后展示着他的肱二头肌，“你看，我已经是大人了，不会有危险了。若是这次能立下功劳，咱娘俩的日子，以后说不定也就好过了。


再说，审食大哥和无伤大哥也会和我一起去。


到时候我们互相照应着，不会有事情的……娘，你就放心好了，孩儿已经长大了，能照顾自己。”


在刘阚的劝说治下，阚夫人渐渐的平静下来。


陪着儿子在疏林中拾了一些柴禾，然后在刘阚的搀扶下，母子两人踏着斜阳的余辉，相依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三天……三天后，又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


在刘阚的心中，多多少少有了些期待。不管怎么说，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总应该去做些什么才是。也许，这次征召令，就是他和这个时代相融合的一个开始。至于最后的结果……


哈，谁管它！

第十六章 赤帝之子将登场(一)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天也亮的越来越早，刚过寅时，刘阚就穿戴整齐，带着母亲为他准备好的口粮，走出家门。


审食其、曹无伤，已经在门口等候着，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一个年纪大约十七八的青年。身高大约在175公分左右，体态略显单薄，面颊瘦削，肤色有些苍白，身体似乎不太好。


这个青年，就是审食其所说的唐厉。


在曹无伤的邀请下，唐厉决定和审食其三人结伴而行。不管怎么说，有人能照顾一下，总归是一件好事。这两天来，唐厉和刘阚也算熟悉了，深知刘阚力大无穷，跟着他就多一分保障。


刘阚也蛮喜欢这个说起话来，温文尔雅的青年。


审食其笑道：“还以为婶婶会舍不得呢。没想到她老人家比我们看得开……阿阚，我们走吧。”


刘阚笑呵呵的点点头，四个人走在一处，朝城郊青竹林的方向走去。


青竹林，是沛当地人的一种说法。


其实也称不上‘林’，稀稀疏疏不过百十棵碗口粗的毛竹，据说这些竹子，都有百岁的高龄。


竹林外，有一块空地，大约在三顷左右。


才三天的光景，空地已经被平整一遍。木栅栏搭建成简陋的营墙。


营地门口，挂着一面黑色大纛，在晨风中猎猎，显示出难言的肃杀之气。自五德之说兴起之后，被各国广泛采用。按照阴阳家的说法，秦在西方，五行得水。水主刑杀，故而秦国尚黑。在过去的几十年中，这黑色的大纛，黑色的甲胄战衣，如一股洪流，席卷关东六国。


刘阚止住了脚步，仰头看着那空中飘摇的黑色大纛，心潮忽而变得格外澎湃。


这就是秦王朝！


不管后世对秦始皇这个人如何的评价，但是那千古一帝之名，却是毋庸置疑。和某个所谓的学者，吹捧满清康熙是千古一帝不一样，在刘阚的心中，即便是唐太宗也比不得秦始皇。


这是一种崇拜，一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崇拜。


青竹林的营地中，三三两两的已经来了不少人。这些人懒散的散布在营地里，三五成群，或坐或立，交头接耳的说着话。审食其看样子在沛县人缘不错，不停的和这里的人打招呼。


刘阚唐厉和曹无伤三人则站在营地的一隅，冷眼看着营地中懒散的人们。


“真奇怪！”


唐厉突然开口。这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平日里也不太喜欢说话。在刘阚的印象中，认识唐厉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主动开口。于是疑惑的问道：“阿厉，有什么事情感到奇怪呢？”


唐厉说：“这次征召令，和秦律有悖。按道理说，阿阚你还不足十五岁，不应该前来服役。可是这一次的征召令上，却说十四到四十岁者，必须参加此次征召。据我所知，六国平定，天下已无太大的战事。这一次的征召，似乎没有任何的由头。不晓得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是临时征集，训练乡勇吧。”


曹无伤一旁插嘴说：“以前楚王还在的时候，不也这么做过吗？”


“不，秦国和楚国不一样。自商君变法以后，诸事依法而行，依律而行，绝无可能有悖秦律。这县长就算是铁鹰锐士，怕也没胆子这么做。除非……他是奉秦王之命。可如此的话，此次征集的目的，肯定不简单。阿阚，无伤，我们要小心一些，我觉得这征集背后，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


“恩，我觉得，秦王恐怕是要有什么大动作吧。萧何前些时候还说，秦王会东狩泗水郡。可突然间有改变了主意……根据秦王这些年来的举措来看，他可不是一个轻易会改变主意的人。


我想，秦王是想要以泗水郡为基础，做一些大事情。”


肯定是有大动作！


刘阚忍不住看了唐厉一眼。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家伙，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在此之前，刘阚甚至怀疑，唐厉究竟是不是唐睢的孙子……唐睢何等辩才，可是唐厉却不喜言谈。如今看来，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唐厉把自己隐藏的很深，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


这一番推测，居然是八九不离十。


以后，还真的不敢小瞧这些人，包括审食其、曹无伤……想必他们都有不为人知的优秀一面吧。


刘阚正想着心事，营地里突然一阵喧哗。


马上就要到卯时了，营地里的人也越发的多了起来，大约有两三千人的样子。


一伙人在这个时候，走进了营地。


为首的是一个人，大约有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高大，相貌不俗。此人眉骨突出，呈圆弧状。鼻梁高挺，鼻尖垂直，鼻翼肥大且伏向两侧。颌下生着一部长髯，随风而飘，让人觉得非常好看。


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别人模仿不得。就眼前这个人而言，虽然还没有和他接触，但刘阚却能感觉到，那种无与伦比的亲和力。似乎只要他一出现，周围的人会不自觉的靠拢过去。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


刘阚认得其中一人，正是早先因曹无伤和他发生冲突的夏侯婴。


这群人才一出现，营地中的喧闹声突然平息下来。一双双目光，看着那走来的人群，有不少人抢上前来，向那为首之人行礼，开口一句大哥，闭口一句大哥，模样看上去恭敬的很。


“那是谁？”


刘阚看着此人的时候，心中隐隐有所明悟。不过，他还是向刚走过来的审食其低声的询问。


审食其嘴巴一撇，冷冷的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刘邦！


这家伙就是刘邦……

第十六章 赤帝之子将登场(二)


刘阚仔细的打量着那个为首的中年男子。就见刘邦满面春风，一如和煦的长者，和那些上前来打照顾的人们寒暄。目光在不经意中，从刘阚几人身上掠过，神色不由得蓦地变了。


在刘邦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粗壮的男子。


抱着臂膀，一脸的悍勇之气。夏侯婴在这个时候，也发现了刘阚几人，于是在那粗壮汉子的耳边说了一句话。粗壮汉子转身看过来，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刘阚的身上时，顿时凌厉起来。


刘阚能感受到，那家伙眼中的敌意。


只是心里非常的奇怪：我又没见过他，怎么这家伙的眼神……看上去好像我杀了他爹娘似地？


刘邦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粗壮汉子带着夏侯婴等几人，却向刘阚走过来。


审食其三人，显然是有点紧张了，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虽竭力的看着对方，却显得有些心虚。


夏侯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阴谋得逞的快活笑意。


粗壮汉子并没有理睬审食其三人，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刘阚。


在距离刘阚大约十步的距离停下来，双臂垂于身侧，眼睛瞪得溜圆：“我叫樊哙，听说你很厉害，我要和你打一场。”


审食其三人一怔，扭头向刘阚看去。


刘阚在来到沛县之后，并不怎么出风头。除了那一次和夏侯婴的冲突之外，基本上没出过手。


就算夏侯婴说的天花乱坠，以樊哙的脾气，也不会轻易和人挑战啊！


刘邦也跑了过来，似乎想要阻拦樊哙。


刘阚却露出了一抹笑意，点点头说：“放马过来就是！”


樊哙虽然不明白刘阚说的话，可是却明白那话语中的意思。当下也不客气，顿足大吼一声，扑向了刘阚。刘阚在话出口的一刹那，已经做好了准备。樊哙刚一动作，刘阚已抢身出去。


左脚抬起，右脚以前脚掌为支点，脚跟内旋，左脚呼的蹬出。


这一脚，在泰拳中被称之为魔王博猴，属于蹬技中的一种。经过这些日子的苦练，刘阚已经对这具身体控制娴熟。这一脚蹬出，足有数百斤的力道，普通人若被踹中，少不得骨断筋折。


樊哙可不是普通人！


眼看着刘阚一脚蹬出，一拳轰击迎上。


砰地一声，樊哙的拳头正轰在刘阚的脚面上。刘阚右脚一旋，顺势后退一步，只觉左脚一阵发麻。


而樊哙也退了一步，双拳背在身后，不停的颤抖。


一拳换一脚，看似半斤八两。但是拳头的力量，怎比得上腿上的力量。刘阚皆由后滑步的缓冲，迅速恢复了左脚，浓眉一拧，喝道：“好力气，再来！”


言下之意，是讽刺樊哙是徒具蛮力的莽夫。


不过在心里，刘阚却清楚。这樊哙的力气确实大，至少比他现在，要大上一筹。后滑步变前滑步，刘阚顿足腾空而起，再次扑向樊哙。他相信，刚才那一下，怕是樊哙也不会好受。


樊哙可是沛县第一人，更何况在大哥面前，怎能低头？


两人拳来脚往，就打在了一处。夏侯婴等人围成了一个***，为樊哙呐喊助威。审食其三人也想为刘阚助威，可是身边十几个人盯着他们，呐喊声到了嘴边，结果又声声的咽了回去。


刘邦忍不住问道：“阿婴，这家伙是什么来历？”


夏侯婴说：“大哥，这家伙叫刘阚，是个外来户。和审食其他们关系挺好，也不是个惹事儿的主儿。前些日子因为曹无伤的事情，我和他交手过一次。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厉害。”


在夏侯婴的眼中，能和樊哙打的不相上下，的确是了不起。


刘邦却是眼睛一亮，饶有兴趣的看着斗场中的两个人，自言自语道：“屠子上次输得不冤啊！”


话未说完，场中的局势突然变幻。


樊哙一拳轰在了刘阚的肩膀上，刘阚也飞膝撞在了樊哙的胸口。两个人同时倒地，而后翻身而起。


“小子，可敢和我比试兵器？”


樊哙说着话，从场边拔起一柄铁剑。


刘阚也不示弱，“有何不敢？”说着话，顺手抄起一面沉甸甸的盾牌，大约在十四五斤重，轮开了一盾砸向樊哙。论拳脚功夫，刘阚比樊哙高明，可是比兵器，刘阚就显得有些生涩了。


后世的武术，已经变成了花样繁多的观赏性技艺。


和樊哙那种大开大阖，专门用来杀人的招数相比，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几个回合下来，刘阚就有些招架不住。好在他手中的盾牌可以护住要害，加上身手敏捷，倒是没有被樊哙伤到。


举盾架开了樊哙的铁剑之后，沉重的力道，迫的刘阚连退数步。


从小到大，只有他揍人，还没有被人揍得这么狼狈。刘阚这心火可就有点压制不住了……


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了一柄七尺长短的铜钺，一手舞钺，一手持盾，钺盾合在一起，步伐迅捷，身子旋开，铜钺挂着一股风声呼的斩向了樊哙。


樊哙虎目圆睁，举剑相应。


只听铛，铛，铛……


一连串金铁交鸣声响传来，樊哙被刘阚打得连连后退。铜钺上的力量，越来越大，铁剑在硬生生的几次碰撞之后，断成了两截。樊哙吓了一跳，铜钺已经再次横扫过来。刘阚的兵器长，在不知不觉中，用上了《赤旗书》中的步伐和招式，樊哙被打得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屠子，接家伙！”


刘邦身旁，有一个八尺高的精壮男子，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杆铜矟（shuo，同槊），掷向樊哙。


樊哙闪身躲过刘阚一击，先是一个懒驴打滚，而后翻身而起，抬手接住了铜矟，呼的刺向刘阚。


一矟在手，战局顿时扭转。


矟长钺短，樊哙和刘阚二人真的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打得难解难分，一时间分不出胜负。


不知不觉，卯时已至。

第十七章 任务


任嚣这心中，其实并不平静。


别看他答应屠睢，年底之前平息沛县匪患，但想要做到这一点，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沛县匪患，实际上就是当地人所为。


当然其中也不泛一些不敢就此退出历史舞台的楚人作怪。盗匪和本地人相互勾结，彼此间联系很深。而且这些家伙机灵的很，一旦发现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遁入沼泽深处，隐匿不出。


若派出大军征缴，盗匪立刻会转移地方。


如果派的兵马少了，这些盗匪又会借助泗水郡地形的了解，出其不意的进行袭击。


此前屠睢也尝试着数次征缴，耗费无数钱粮和军马，但最终都是无功而返，甚至损兵折将。


任嚣仔细的研究了屠睢给他的资料。


沛县有两拨较大的盗匪。其中一支盗匪，极难琢磨。忽而十数人，忽而数百人，有时候甚至能聚集千人之众，行迹诡异，无法捉拿；而另一支盗匪相对就简单一些，资料非常完备。


王陵，男，楚人。


祖上曾是楚国贵族，其父是楚国大将项燕麾下的骑将，随项燕一同战死。


王陵带着其父留给他的随员，约百人之众，来到了沛县。聚众为匪，在泗水郡颇有名气。


兼之此人性情沉冷，又通晓兵法，故而数次征讨，都未能成功。


王陵麾下大约有三千人左右，全都是争强斗狠，杀人不眨眼的贼人，在沛县境内可谓凶名昭彰。


沛县治下的楚人本就很多，通风报信者也不在少数。


任嚣深知，从他踏足进入县衙的那一天开始，王陵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很可能他征辟来的那些幕僚中，就有王陵的同伙。也就是说，任嚣的一举一动，都被王陵严密的监视着。


要想对付这样一群悍匪，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任嚣深思熟虑之后，最终设下了一计。若能够成功的话，说不定能够将王陵贼众一网打尽。


调拨秦军？


一是会打草惊蛇，二来依照秦律，调五十人，就需要通禀秦王政，秦王许可，兵马方能调动。虽然说任嚣手中有秦王政赐下的虎符，但任嚣的心中已然有了主张，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且看看这批征召的家伙们，也许有可用之才吧。


任嚣是抱着这样一种态度来到了营地，随行的还有萧何等一干随员。


一进营地，就听到兵器激烈的碰撞声。任嚣也没有惊动那些围观的人，而是走上了点将台。


从点将台上看下去，斗场中的情形是一目了然。


樊哙和刘阚二人激斗正酣，只看得任嚣两眼一亮，忍不住轻轻点头。


“谁认得这两个人？”


“启禀县长，高一点的汉子，乃是沛县的屠狗户，名叫樊哙。自幼习武，有沛县第一人的称号。此人武艺高强，兼之天生神力，故而有万夫不挡之勇。嘿嘿，端的是咱沛县的好汉。”


有识得樊哙的官吏，忙上前回答。


这古人的乡党情节非常严重，听此人的口气，颇以樊哙而感到自豪。


任嚣只是一笑，“那另一个人呢？”


刘阚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故而沛县人或许听说过这么一个人，见过的却不多。


萧何回答说：“和樊哙比武的少年叫刘阚，年不满十五岁，是早些日子才迁至咱们这里。父亲刘夫，原本是三川郡一带的游侠儿，后来做了单父（地名，今菏泽单县）吕家做门客。吕公因受乡邻迫害，故而迁至沛县。刘夫因保护吕家而战死，所以只有刘阚母子二人抵达这里。”


“原来是那傻小子！”


先前开口回答任嚣的官吏，闻听之后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任嚣面无表情，看似随意的问道：“傻小子？我看此子搏杀颇有章法，这‘傻’字又从何说起？”


“还不傻啊！”那官吏忍不住卖弄道：“县长有所不知。那小子刚来沛县，就和吕公一家分开。这也就罢了，他还把身上所有的钱币，都换成了圆钱（也就是秦币）。哈，几千刀布，却换来了一堆不中用的贱币……啊，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不是那个意思，请县长饶命。”


这官吏说顺了嘴儿，却忘记了身边的这位县长，可是实实在在的秦国人。


把秦币说成贱币，那不是找死还是什么？


任嚣也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一名铁鹰锐士拔剑就斩了那官吏的首级。鲜血噗的喷出来，溅落在周围众人的身上，脸上……却无一人敢动。


不过任嚣看刘阚的目光，却变得柔和了。


“萧长吏！”


“卑下在！”


萧何神情自若，对脚边那具无头死尸，视而不见。


“这刘阚……真的是三川郡人嘛？”


萧何一怔，轻声道：“确是如此。根据他提供的资料，还有吕家人的证明，的确是三川郡人。”


任嚣似乎有些失望了。


“佗！”


“末将在！”


“咱老秦人之中，可有刘姓之人？”


一名铁鹰锐士皱着眉想了想，轻声道：“有的。老秦刘氏，原本是周朝初刘氏唐国族人。周成王灭了唐国，把刘氏后裔改封到了杜原（今西安市南杜陵），建立了杜国。后来周宣王把无罪处斩了杜伯（也就是杜国国王）之后，杜伯之子杜隰（xi，二声）叔就逃到了晋国避难。


杜隰叔之子杜蒍（wei，二声，也可三声）在晋国担任士师，就以官职为姓氏，称之为士氏。


后来，三晋分家，杜蒍的孙子士会就逃到了秦国，恢复了刘姓。其后裔刘悚（song，三声）曾经在先王大将孟贲的麾下担任骑将，勇武过人，甚得器重。但先王攻入那三川郡，强取雍鼎而崩，孟贲被五马分尸，刘悚也因此受到了牵连，被处以极刑。刘氏一族从此隐匿无踪。”


此人口中的先王，说的就是那秦武王。


任嚣轻轻点头，看刘阚的目光，也就越发的柔和。


“查一下！”


“嗨！”


铁鹰锐士退了回去。


而在这时候，刘阚和樊哙之间的比拼，也到了尾声。二人挥钺舞矟，斗了大约四五十个回合，刘阚减落下风。也难怪，刘阚的这副身体，毕竟还未成年，和樊哙这种已经迈入成熟期的对手相斗，终究还是有点吃亏。樊哙瞅了一个破绽，大吼一声，振矟疾刺，矟挂风声。


呜……快的如同闪电一般。


若在先前，刘阚肯定用盾招架。但此刻他体力也显出不足，眼见矟到，虎目贲张，挥钺劈斩。


铛的一声巨响，樊哙的铜矟被荡开。


不过刘阚也拿不住铜钺，脱手飞了出去，虎口迸裂，鲜血淋漓。只是刘阚并没有因此而后退，反而揉身而上，抱盾腾空而起，带着万钧之力，向樊哙就撞了过去。这若是撞上，樊哙不死也得重伤。


说时迟，那时快。


樊哙手中的铜矟滑下来，双手持矟，向外用力一架。


只听蓬的一声，盾矟相击。刘阚手中的盾牌粉碎，樊哙手中的铜矟也被硬生生的撞成两截。


樊哙啊的大叫一声，闪身想要退后。


刘阚的双手已经缠住了他的胳膊，扬起头狠狠的撞在了樊哙的头上。


刘邦等人何时见过如此惨烈的搏斗，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樊哙被撞得头破血流，刘阚也是满脸鲜血。两人踉跄着分开，噗通坐在了地上。刘阚是一点力气都没了，樊哙也是头晕目眩。


这时候，两名铁鹰锐士冲过来，一人一个，将刘阚樊哙都给制住。


众人这才发现，在营地的高台上，任嚣等人正冷冷的观看着。


“打得甚受活吧，怎地不把你们受活死呢？”


受活，是咸阳的一个方言，意思是说：打得开心吗？怎么不打死算了？


任嚣一口浓浓的老秦口音，目光冷峻，脸上带着一股怒意，“当这里是甚地方？居然敢如此的放肆？来人，先把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给我拉下去，每个人鞭十五，然后再归队。”


刘阚是没劲儿了，樊哙也是筋疲力尽。


两个人被铁鹰锐士好像拖死狗一样的拖到了营门口，噼噼啪啪的受了一顿鞭子。好在，那铁鹰锐士得了任嚣的指示，并没有下死手。否则这十五鞭子下来，这二人至少也要脱掉层皮。


归队的时候，营中的青壮，都已列队站好。


任嚣点名完毕之后，让他身边的副将把身体有病，或者体格瘦弱的人淘汰出去，留下来的不足千人。


“从今天开始，你们将会在这里训练三日。三日之后，将负责押运一批粮草，前往薛郡。


蒙恬将军，如今正在薛郡平息战乱


说不得在押送的途中，你们将会遭遇伏击。这三天的时间，我将尽力教会你们搏杀的本领。三日后押运粮草上路……依照秦律，人死粮不失。你们要记住，就算性命丢了，也不能丢失一石粮草。十日之内，必须把粮草安全送抵平阳，若迟了一天，依大秦律，全军皆斩。”


话一出口，不论是高台上的萧何等人，还是高台下的刘邦等人，这脸色全都变了！

第十八章 饵(一)


青竹林大营变得热闹起来。


虽然只有三天，但既然是军营，既然要训练，那就一定要有军营的样子，要有训练的气氛。


审食其、曹无伤和唐厉都留了下来，并且和刘阚编入一伍。


在秦国军队中，自商君（也就是商鞅）建立了新军连保制度以后，至尉僚载入兵法，成《尉僚子－五制令》以后，关东六国实际上也开始接受并推行这种更完善，更优秀的军事制度。


五人为一伍，头目被称之为伍长；十人为一什，头目被称之为什长；五什，也就是五十人为一属，名为属长；两属为一闾，头目为闾长，也俗称为百夫长；至千人，方可称之为将。


刘阚虽然挨了十五鞭子，但也因祸得福，被任命为伍长。


除了刘阚四人之外，还有一个叫做周昌的家伙，也变成了刘阚的部下。此人年纪和审食其差不多，看上去精明能干。只是性格比较沉闷，总是板着一张脸，也不爱说话，是个闷葫芦。


据曹无伤说，周昌这个人并不是不喜欢说话，但是结巴的很厉害。


特别是在和人争辩的时候，一着急就会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但是这家伙很要强，而且铁面无私，为人非常的公正。如果把他惹急了，甚至敢撸起袖子，和人拼老命。


沛县人对他倒是挺尊敬的，就连夏侯婴那些人，也不敢轻易招惹周昌。


有了这么一个闷葫芦的加入，再加上审食其三个人，刘阚意外的发现，自己的手下可真是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审食其精明能干，曹无伤嫉恶如仇，唐厉沉稳老辣，周昌一丝不苟


看着坐在一起的四个人，刘阚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把咱们的口粮都交给周昌管理吧。”刘阚在踌躇了一番之后，对众人说：“周昌的身子骨不算好，平日里训练的时候，就由我和无伤大哥照应。不过你心细，就请你负责我们的器械和物资。”


周昌板着脸，表情生硬的点了点头。


相比之下，他的身子骨的确不算强健。只不过他生就好强的性子，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吐口。


对于刘阚的好意，周昌心领了。这一点，从他生硬的抽搐了一下面颊，就能看出端倪。


“好了，天已经不早了，明日寅时点名，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审食其四人点点头，和衣躺下。忙碌了一整天，也真的是累了，所以倒下来之后，就酣然入睡。


刘阚却没有睡，披衣而起，走出军帐。


刁斗声回荡在军营上空，却又更衬托出这里的宁静。


夜空繁星闪烁，预示着明天又会是一个好天气。刘阚在军帐外坐下来，抱着膝盖，想着心事。


上辈子，和老子别着劲儿不肯当兵。


谁能想到，又活了一次，还是走进了兵营。这老天啊，有时候真有意思，让人无法琢磨它的心思。


不过也好，上辈子后悔没有当兵，这辈子能当上兵，也算是圆了一个梦，了了老爹的一桩心事。


虽然，上辈子的老爹……看不到这一幕。


想起了上辈子的父母，刘阚的心里，升起了无尽的悲哀。孤零零的坐在军帐前，两眼发呆的抱着腿，陷入沉思。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让刘阚清醒过来。


扭头看去，只见唐厉从军帐里走出。他看了一眼刘阚，一言不发的在刘阚身边坐下，皱着眉头。


“唐哥，有心事？”


唐厉轻声道：“阿阚，县长今天说的那些话，你真的相信吗？”


“什么话？”


“就是三天之后，让我们押送粮草的那些话啊。”


刘阚哦了一声，诧异的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原本以为任嚣召集乡勇，是为了清剿盗匪。可没有想到，他的目的居然是聚集乡勇押送粮草。


刘阚在一开始的时候，有些惊讶，不过想想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谁都知道，秦国如今疆域广袤，但是兵力并不是非常的充足。缺少押送粮草的人，也很正常。


不过听唐厉的意思，他似乎并不相信。


“唐哥，难道你认为县长还有其他的目的？”


唐厉点点头，“没错，我觉得事情应该不是这么简单，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可是我又想不出答案，睡不着……阿阚，反正我觉得这件事情，咱们还是要小心一点，多多留意才是。”


也许唐厉的这番话，是飘渺虚无的无稽之谈。


但是小心使得万年船的道理，刘阚也不是不明白。有些事情，还是谨慎些的好，小心无大错嘛。


“唐哥，这件事就交给其哥吧。他人缘好，眼皮子宽，让他多留意就是。咱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训练。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多练一分，就多一分保命的手段，别想太多。”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唐厉诧异的看了刘阚一眼，突然笑道：“阿阚，我现在才发现，其实你啊，一点都不傻。”


刘阚也笑了，拍拍唐厉的肩膀，“好了，别在胡思乱想了。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训练呢。”


******


其实，三天的时间能训练出什么成果？


大家都心知肚明。


就算任嚣是铁鹰锐士出身，可终究不是神仙。把一群闲散的人一下子捏合成一个整体，自然不太可能。不过任嚣还是非常的认真和严格，在三天的时间里，又淘汰出去了二三百个人。


军营里，如今剩下的不足六百人。


训练的科目，主要集中在结阵搏杀方面。


训练非常辛苦，许多人叫苦连天，可是刘阚这一伍，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退缩，咬着牙坚持下来。


除了刘阚这一伍之外，还有其他几伍的人在认真训练。


樊哙一伍，刘邦一伍，除此之外，尚有一个名叫任敖的家伙，率领一伍人马，训练时也非常刻苦。


据审食其说，这三伍人马，全都是刘邦的人。


夏侯婴也被编在刘邦那一伍当中。在刘邦的面前，这家伙全无早先的嚣张姿态，虽然还是嘻嘻哈哈的，可是不管在态度上，还是在训练当中，都表现的一丝不苟，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刘邦的人对刘阚始终保持一丝敌意，但也没人敢过来招惹他。


一方面是军纪摆在那里，任嚣三令五申，军营之中不得擅自斗殴；另一方面，刘阚和樊哙的那一战，也确确实实让众人对他生出顾忌。审食其私下里和刘阚说，那樊哙对他也是敬佩不已。


搏斗当天晚上，夏侯婴曾经问樊哙：“屠子哥，那刘阚究竟怎样？”


樊哙的回答说：“在眼下，那小子差我一筹。如果真的搏杀，我可以在一百个回合内杀了他。


但是十年……十年之后，如果他按照现在这个趋势发展的话，二十个回合内，他必能杀我。阿婴，你们几个家伙都给我听清楚了。不要去招惹那家伙，否则送了性命，我可不会管。


我们之间的事情，自有大哥和我，与他解决。”


审食其还疑惑的问道：“阿阚，听屠子的口气，你好像和那个家伙有仇恨，究竟是怎么回事？”


审食其口中的‘那个家伙’，毫无疑问说的就是刘邦。


刘阚奇怪的摇头说：“我哪知道！在此之前，我都是听你们说他如何如何，根本就没有见过他。至于仇恨，那更是无稽之谈。想必是因为我上次帮无伤大哥出头，把他的人揍了一顿吧。”


唐厉说：“不可能。那家伙虽然很无赖，但是这点心胸还是有的。要不然的话，无伤早就让他找人打死了。你要知道，他身边可是有几个厉害的家伙，要想杀死无伤，根本不在话下。”


“厉害的家伙？”


审食其回答道：“除了屠子，那个家伙还有一个同伙，是丰邑人，名叫周勃。就是和那个家伙一伍，长的很精干的家伙。他原本是卷县（河南原阳）人，平时靠编制养蚕用的蚕箔为生，有时候还会帮人在葬礼上吹箫。不过他很有本事，能拉强弓，武艺不俗，而且很有心计。


一个他，一个屠子，这都是刘季的心腹。另外还有卢绾，和刘季更是世交，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卢绾好像刘季的尾巴，只要有刘季的地方，就一定可以看到卢绾。还有任敖，和刘季的关系也不错……有时候，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个家伙有什么好，大家都围着他。”


周昌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既然大家都服他，肯定有他出色的地方。阿其，你这一点上不如他。”


审食其眼睛一瞪，就要和周昌争辩。


刘阚唐厉连忙把两人拉开，这才没有让他们争吵起来。不过周昌这一句话，也提醒了刘阚。


看人不能只看他的缺点，樊哙周勃这些人，都是有本事的人，能服气刘邦，那就说明刘邦肯定有过人之处。看起来，真的要对这个家伙多留意才是……审食其的话，也只能当作一个参考。


不过在训练之余，刘阚发现刘邦并没有如审食其所说的那样，对他怀有敌意。


相反，樊哙等人对他的确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之意。但刘邦却总是表现的非常和善。


看他的意思，甚至是想要和刘阚结交一番。


是心计深沉，还是真心结交？刘阚也有点拿不准儿了！所以和刘邦也只是点头之交，即不和他交恶，也不和他过多的来往。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放人之心……嘿嘿，不可无！


于是，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粮草已经集结完毕，任嚣命他的副手，同样是铁鹰锐士出身的赵佗为主将，带队押粮启程。


赵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嘛！


刘阚在队伍中，看着那名骑着战马的年轻将领，拼命的想着这个赵佗的来头。只可惜，他对秦汉这一段历史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挖空了心思去回忆，结果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任嚣率领麾下的铁鹰锐士，在沛县城头，目送队伍远去。


一名铁鹰锐士低声的说：“大人，您不是看好那个小子吗？怎么还要让他去冒险？”


任嚣神色淡然道：“正因为我看好他，所以才让他参加这次行动。王陵，不过乌合之众罢了。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去的话，将来凭什么成为铁鹰锐士？这鹰牌，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再说了，咱们当年不也是这样子，从一场场血战之中走出来的吗？若他真是老秦人，自当清楚。”


铁鹰锐士说：“大人所言极是！”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谈。立刻派人通知屠将军，就说这‘饵’已放出，准备行动。”


“嗨！”


铁鹰锐士躬身应命，转身大步离去。


任嚣站在城头上，看着已经消失踪迹的粮队，突然笑道：“小子，好好干，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十九章 饵(二)


审食其用艳羡的目光，看着走在前方的刘阚。


刘阚内着一件秦军制式的黑襦（ru，二声，音如），外罩用犀牛皮鞣制而成的皮甲，长发扎成了椎髻。远远看去，和传说中的老秦士卒俨然没有区别，手挽青铜盾，掌中一柄请铜钺。


背上有一柄秦军制式铁剑，长约四尺。


走起路来，是挺胸腆肚，威风凛凛中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而审食其等人显然没有这样的装备，只能配给一件略显陈旧的黑襦，手中或矟或箭，唐厉和曹无伤两个人，还配备了一石半的硬弓，箭囊中装有二十支狼舌箭，气喘吁吁的随军行进。


“凭什么阿阚就能配甲？”


审食其轻声的嘀咕着。要知道，配甲和不配甲的士兵，将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有皮甲护身，总归是能多一份保障。虽然说未必会遇到什么战事，但能多些保障，总归是一件好事。


曹无伤讥讽道：“想要配甲也容易，过去和阿阚打一架，胜了肯定可以配甲。”


“那我宁可不要护甲。和这家伙打？我又没有发疯……这么多人当中，可能只有屠子能胜他。”


审食其嘀咕了一句，目光一转，却落在了队伍中，唯一一个骑马的人身上。


那个人叫做赵佗，是铁鹰锐士。据传说，此人年仅二十岁，却是征战无数，杀人如麻的主儿。就在去年，这赵佗还因为战功显赫，而被秦王政赐予了护驾御剑的殊荣，在秦国非常有名。


所谓护驾御剑，就是秦王的贴身卫士。


秦王政性情多疑，特别是在荆轲刺杀失败之后，更不许任何人携带利器，靠近他身边二百步。


而护驾御剑的意思就是说，可以佩戴武器，跟随秦王政。


若非忠心耿耿，若非秦王政非常信任，又怎么可能得到如此的殊荣？故而有传言说，这赵佗将来，肯定是能成为第二个蒙恬的人物。没想到，秦王政居然把这么一个人，派到了沛县。


唐厉说：“依据秦律，只有伍长以上能配给甲胄。如果你想要阿阚身上的装备，那就保佑咱们这一路上能遭遇战事。到时候你如果能杀死对方的甲士，就可以配享军功爵，升任伍长。”


“我呸！”


审食其忍不住啐了一口，“乌鸦嘴，莫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最希望的是，这一路平平安安，千万不要遇到什么麻烦。最好是我们到了平阳，那里的战事也结束了，然后就能回家……


至于军功爵不军功爵，我可没有想过。


再说了，穿上那一身护甲，少说要增加二十斤的份量。大热的天，我可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


刘阚在前面领队行进，身后众人之间的话语，却听得是清清楚楚。


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审食其啊，有时候真是个活宝。不过有这么一个人在，倒也多了许多欢笑。


想到这里，刘阚的目光不自觉的一斜，扫了一眼在侧前方行进的刘邦。


刘邦也配有皮甲，同样是黑襦椎髻，一副秦军士卒的打扮。似乎感觉到了刘阚的目光，刘邦蓦地回过头，和刘阚的视线相触。他微微一笑，朝着刘阚点点头，然后又扭头，若无其事的行进。


这个家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刘阚浓眉一挑，收回了目光。在这数日的行军之中，刘阚对刘邦又多了几分认识。这个人……很大气，也有一股子任侠气。而且对他身边的人，也非常的照顾。从他主动为一个更卒拿兵器的举动来看，这个人……至少很懂得拉拢人心。同时，他非常有眼色，也很机灵。


但是，刘阚却看不出半点值得无数人追随的特质。


那些小手段对于夏侯婴樊哙之流，也许有用处，可是像萧何张良这等人物，又怎会追随他呢？


不明白，真是不明白啊！


刘阚想到这里，轻轻的摇了摇头。


向远方看了一眼，道路是那样的泥泞。此次押送粮草，甚至在出发前，没能和阚夫人道别。


想必，阚夫人现在也会感到不安吧。


还有吕雉，那个精明的丫头，此刻又在做什么呢？从目前来看，吕雉和刘邦之间，还没有任何交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而使得吕雉和刘邦，走上了两条路呢……也许吧。


这一路上，刘阚都在胡思乱想。


傍晚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而且在入夜之后，雨势非但没有停息，反而越来越大。如果是在平常，大家会非常高兴有这么一场雨，来缓解炎热的气温。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开始咒骂起来了。原因非常简单，这一场大雨虽然令气温降下，同时也令道路更加难行。


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根本没有任何的规律。


天亮时，雨更大了。


好像天河决了一个口子似地，黄豆大的雨水噼噼啪啪的落下来，整个前方都被雨雾所笼罩。


粮车几次陷在了路坑里，需几十个人合力才能抬出来。


如果这雨再这么下上一天的话，肯定无法按时把粮草押送到平阳去。按照秦律，所有押送粮草的人，都将会被治罪。刘阚等人都急了！可是越着急，还就越出事儿，一辆粮车陷入坑中。


轱辘一下子断开了！


车子就瘫倒在路上。十几个人用力的呼喊，却抬不动那粮车半分。刘阚和樊哙两人相视一眼，走上前推开了更卒。二人一人抓住一根车辕，二话不说，硬是把粮车从泥坑中生生拔起。


不过，这一拔，却让刘阚的脸色一变，忍不住看了一眼车上的粮食。


不对劲儿，这粮车怎么如此沉重，怕是要超过千斤的重量吧。


一辆车，最多也就是装上五百斤的粮食……怪不得轱辘会断裂开，如此沉重，怕是已经超过了极限吧。另一边，樊哙的脸色也有点变了。看了一眼刘阚，又看了看粮车，若有所思。


“快点，换上轱辘！”


那个名叫任敖的伍长，大声呼喊。


刘阚趁着轱辘撑起车辆的一刹那，偷眼看了一下不远处的赵佗。奇怪了，按道理说赵佗应该非常着急才是啊，为什么会一脸的平静？看他那模样，分明是一点都不担心行程因此而被耽误。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粮车很快被休整完毕，粮队在雨中泥泞的道路上，继续行进。


刘邦在这个时候，突然间靠了过来。樊哙任敖两人有意无意的站在了刘阚的身后，把审食其四个人分隔开来，同时也将刘阚包围住。刘阚一怔，诧异的看了一眼刘邦,“你想干什么？”


“小兄弟，可发觉不对劲儿了吗？”


刘阚眉毛一挑，“什么意思？”


“屠子刚才和我说，车上装的，很可能不是粮食。”


刘阚一惊，扭头看了一眼樊哙。却见樊哙面无表情，见刘阚看过来，他也只是轻轻的点头。


“不是粮食，那能是什么？”


刘邦说：“前两日，粮车肯定没有这么沉重。怎么一遇水，就会变了份量？我推测着，车上装的恐怕是泥沙之类的东西，所以遇水之后才会变得这么重。小兄弟，看样子这次任务，有问题。”


泥沙？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一下子反应过来。


车上不是粮草，这么说来，此次任务的目的地，怕也不会是平阳。难道说……


刘阚看了刘邦一眼，轻声道：“你是说……”


刘邦点了点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这次的任务，恐怕是要被秦人当成诱饵来钓鱼。”


“钓鱼？”


刘阚朝着远处马上的赵佗看了一眼，“用一个铁鹰锐士来当诱饵，这鱼恐怕不小啊。”


刘邦说：“当诱饵的结果，十有八九就要被鱼吃掉。小兄弟，咱们现在是被拴在一条线上，理应相互照应，彼此合作才是。”


“怎么合作？”


“我们……”


刘邦向四周看了一眼，“如果情况不对劲儿，逃吧。”


刘阚冷笑一声，“逃？逃到哪儿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可不想一辈子藏头露尾，不敢见人。再说了，我就算能逃走，我娘怎么办？难不成看着我娘一把年纪，再去为我受罪吗？”


“这个……”


“别忘了，秦律之中，可有连坐之法。”


刘邦显得有些尴尬，笑了一声说：“小兄弟还是一位孝子，了不起！那我也不瞒你，我想秦人此次要钓的鱼，恐怕就是那楚国狂人王陵。你不知道，王陵兵强马壮，可不容易对付啊。”


刘阚紧了紧手中的铜钺，“就算那鱼儿凶猛，也说不定会被鱼饵噎死。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填。大丈夫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因一己之私而累家人受苦，我不屑为之。若真的有危险，拼死一战，说不得还能博一生机。未战而先怯，算不得好汉，我决定留下来一战。”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刘邦眼睛一亮，旋即看了一眼后面的樊哙和任敖。


只见樊哙板着脸，却用力的点了点头。那双眸子里，露出了一抹赞赏的光亮，紧盯着刘阚。


刘邦一咬牙，“既然如此，拼他娘的！”

第二十章 昭阳大泽


一场小小的骚动……或者，甚至称不上骚动。从头到尾也只是几个人之间的谈话，连审食其等人都没有听到刘邦和刘阚究竟说了什么话。刘邦自然不会说，刘阚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这件事所产生的后果，却是显而易见。


至少从樊哙和任敖对刘阚的态度就能看出端倪，这二人对刘阚的敌意，较之早前少了很多。


在历史上，刘邦究竟有没有参加这次行动？


刘阚不得而知。不过他能够感到，经过这件事之后，刘邦看他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太一样。


离开沛县的第四天，粮队经过一番跋涉，来到了一处名为昭阳大泽的地方。


所谓大泽，其实就是一片沼泽地。穿过这片沼泽之后，就是胡陵。那里有临时设立的军驿，可以进行短暂的调整休息，做些补充。过了胡陵之后，就算是进入了薛郡。从这段路开始，将会是一路平坦，能够直抵平阳。刘阚知道，如果盗贼动手，十有八九是在昭阳大泽。


按道理，在进入昭阳大泽之前，应该进行一番休整。


但是赵佗并没有这样做，而是骑在马上，督促粮队连夜行进，准备在夜色之中，穿过这里。


赵佗的理由也非常充足：“我们现在已经耽搁了一天的路程，必须要加快行进的速度。再说了，昭阳大泽外没有任何可供休整的地方，还不如连夜穿过昭阳大泽，天亮后就可以在胡陵休整。


那里房舍营地俱全，总好过荒郊野外的受蚊虫袭扰。


在胡陵休整半日之后，我们还要继续赶路，之前耽搁的一天时间，必须在五日之内追回来。”


经过几日的行军，粮队内部已经形成了几个小派系。


以刘邦为首的一派，人数最多；刘阚审食其等人周围，也聚集了一些人。除此之外，还有一群以沛县楚人雍齿为首的豪强子弟，也形成了一个小派系，和刘邦刘阚二人三足鼎立。


雍齿的祖籍原本是在楚国的都城郢（ying，三声），其先祖曾经在那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门下效力，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郢都大族。至于后来春申君死在李园的手里，雍氏一族为躲避李园的追杀，所以就逃离了郢都，躲到这偏僻的沛县里面，并成为了当地豪族。


在沛县，似雍齿这样出身的人，并不算少，在骨子里还带着一种世族大户的傲气。


所以，雍齿这些人自然不可能听从刘邦的调遣，更不要说刘阚这种在沛县没有半点根基的外来户。一群豪强子弟，自然而然的组成了一个小团队，游离在刘邦刘阚这两个群体之外。


赵佗对于这种情况，显然是非常清楚。


更明白，在这三个团队之间，刘阚的团队无疑是处于弱势。也不知是出于平衡三方势力的心思，亦或者是别有打算，赵佗在有意无意之中，总是给予刘阚等人照顾，对刘阚的态度，也比对其他人和蔼一些。不管刘阚是否有根基，这粮队是秦军的粮队，谁也无法忽视这一点。


一些惯于见风使舵的人，就在不知不觉中，也就依附在刘阚等人的周围。


人数虽然不多，不足百人。但有赵佗在后面暗中支持，自然就有了和刘邦雍齿抗衡的本钱。


赵佗要连夜过昭阳大泽，刘阚自然不会反对。


同时，刘阚更加确定，任嚣所选择的战场，恐怕就是在这昭阳大泽之中吧。


昭阳大泽地形复杂，丘陵密布，道路泥泞，更有暗河隐藏其中。想必任嚣就是要把敌人吸引在这个地方，而后加以歼灭。虽然说，昭阳大泽的地形会对秦军产生影响，但是对敌人的影响，也同样存在。只要敌人出击，凭借秦军的战斗力，足以全歼对手，从而获取胜利。


至于自己这些人，甚至包括赵佗在内的命运会怎样？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


真是好毒辣的一招引蛇出洞！


“将军，夜行大泽，当需谨慎小心。”刘阚向赵佗建议说：“敢情将军分为三部，前军百人先行三百步以探路，后军百人缓行三百步以警戒，中军押送粮草结阵而行，方为上上之策。”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刘阚如今属于赵佗的心腹，自然也能够说上话。


而赵佗呢，一方面是因为任嚣的嘱托，另一方面则是因怀疑刘阚的祖上就是老秦人，所以也多了几分亲近。不过听刘阚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用全新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


任大哥看重的人，果然有些本事啊！


原以为是一个莽夫，没想到还会用脑子，若好好的培养一下，将来定然是我王麾下的大将。


在内心中，赵佗对刘阚又高看了几分。


“那你以为，当如何分派？”


刘阚说：“中军护卫者，需有勇士坐镇方可，由将军领军最为合适。中阳里人刘邦，在更卒之中威望很高，可以协助将军护卫粮草；沛人樊哙，勇武果敢，可以作为后卫，接应中军。”


赵佗的眼睛又是一亮，轻轻点头，表示让刘阚继续说下去。


刘邦和樊哙之间的关系，赵佗自然是心知肚明。让刘邦留在中军，而让樊哙做后卫，里面的玄机可就深了去。如果遇到危险，中军遭遇袭击的话，作为后卫的樊哙，一定会拼死征战。因为樊哙的大哥在中军，这就等于樊哙不会孤身逃走，对于中军而言，可谓好处多多。


赵佗有点确定了：这刘阚肯定是秦国刘氏族人。


如果真的只是普通游侠儿出身，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的分配？恩，不会有错，这家伙肯定是老秦人！


“谁可为前军？”


刘阚插手道：“我愿为将军前锋，打探路径。若遭遇敌袭，也可率部回兵救援，夹击敌人。”


赵佗眯起了眼睛，“敌袭，敌袭……刘阚，你数次谈及敌袭，莫非真会有敌军袭击吗？”


刘阚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赵佗的这个问题。


赵佗也不追问，当下传令，命刘阚率百人为先锋，暂领属长之职，在前面探路。


按道理说，刘阚这种没有半点战功的人，绝无可能代理属长。不过赵佗分给刘阚的部曲，都是依附于刘阚的更卒。已经了解过刘阚勇武的人，自然也明白，赵佗肯定是要提拔刘阚。


在这种时候，谁又敢出言反对？


“阿阚，真的会有敌袭吗？”


刘阚率部出发，曹无伤跟在他身边，忍不住攥紧手中的铁剑，低声的询问了一句。


还没等刘阚开口，审食其忍不住说：“笨蛋，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有看出来吗？什么押送粮草，都是些屁话。我们这一次恐怕是要被当成诱饵，引诱敌人出动，而后再将其一网打尽啊！”


刘阚吓了一跳，扭头向审食其看了过去，“你……”


“别看我，是冷脸的和闷葫芦猜出来的。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出力，今天在行军的时候，我用矟不小心戳了一下粮袋……阿阚，你小子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和我们说一下。”


刘阚没有想到，这队伍里的明白人还真的不少。


忍不住又朝着唐厉和周昌看去，见他二人也只是一点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意思。


冷脸的，是周昌；闷葫芦，是唐厉。


这也是审食其给他二人起的外号，如今看来，还真的是贴切啊。


“你们……不怪我？”


审食其笑道：“一开始有点生气，但是后来又想了想，你这样做也是不得已啊。如果当时我们真的知道了的话，肯定会萌生退意。到时候连累了家人，实在不是大丈夫的作为。阿阚，我们相信你。我看得出来，那个铁鹰锐士对你不错，我们相信你，一定可以带我们活下去。”


周昌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过也许是他很少笑的缘故，看上去很不自然。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周昌轻声道：“大丈夫理当如此。”


这是刘阚当时和刘邦说话时，随口说出的一句古诗，没想到周昌他们竟然知道了。


看着刘阚这一脸的诧异，唐厉也笑了，“是任敖私下里说的。那家伙如今对你，可是佩服的很呢。”


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可能传出去？不过这任敖还真是个长舌头啊！


刘阚想到这里，不禁苦笑摇头。


审食其说：“阿阚，我们可都指望着你呢。能不能活着回家，靠你了……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曹无伤也连连点头，“阿阚，就看你的了！”


“既然如此，无伤和我在前面开路。后面的人，就交给唐厉你来指挥，若遭遇危险，不必管我，立刻后退，和中军汇合。大家小心一点，若我是那敌人，也会选择在昭阳大泽伏击。”


审食其等人点点头，自有唐厉小心的把命令传递下去。


虽说是乌合之众，但也算是经过了三天的训练，懂得令行禁止。队伍在行进之中，悄然的发生了变化。


刘阚和曹无伤二人，走在最前面。


两人都持着大盾，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着……沼泽里非常安静，静的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第二十一章 三尺青锋搏功名(一)


戌时，又下起了雨。


雨势并不大，但是很烦人。昭阳大泽里的道路原本就不是非常平整，如今就变得更加泥泞。


一不小心，就会摔上一个跟头。湿滑的土地，不仅让行人感到不适。就连那些躲藏在黑暗之中的人们，同样感到非常难受。疏林之中，一群穿红披蓑的盗匪安静的聚集在一起。百余匹战马沉静的在原地站立着，一个身材不高，但是很魁梧很壮硕的男人，正跨在马上向外观望。


“大首领，秦军的粮车已经过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呢？”


马上的男子，轻轻摇头，“再等一下，待斥候回来，确定了安全之后，我们动手也不算迟。


这次从沛县发出五千石（合现世约180吨）粮草，如果我们能成功的话，就可以缓解平阳和秦军作战的齐军人马，意义重大，所以更要小心谨慎。这次带队的是铁鹰锐士，绝不是等闲之辈。”


周围的人，一起点头，表示赞同。


大首领又说：“传我命令，没有我的信号，不得擅自出战……这该死的贼老天，真让人难受。”


是啊，真的是很让人难受。


当刘阚带领众人走过来的时候，不远处路沟的草丛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呼：“蛇，毒蛇！”


紧跟着就有一个人跳了出来，跑了几步之后，一头栽倒在泥水里面，再也没有能够站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禁是让刘阚吃了一惊，包括那些埋伏在草丛中的盗匪，同样不知所措。双方在经过了那么也许只有0.0001秒的惊愕之后，数百名盗匪呼的从路沟里跳了出来，弓箭呼啸着离弦飞出，朝着刘阚等人射去。刘阚挥盾磕挡，身体向下一压，隐藏在盾牌之后。


“敌袭，敌袭！”


不用他呼喊，唐厉已经指挥士卒，做出了防御的阵势。


数十名弓箭手在唐厉的指挥下，从盾牌后面向外射箭。刘阚迎着冲上来的盗匪，一脚支撑，身体蓦地旋转，掌中的铜钺轮开来，咔嚓一下子，就把那最前面的盗匪首级给砍了下来。


鲜血噗的从腔子里窜出来，洒在了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刘阚吼叫着，冲入了敌群，一手铜钺，一手大盾，左劈右砸，势若猛虎。曹无伤舞矟扑出，紧随在刘阚的身后。论武艺，他和刘阚不能同日而语，但论杀人的话，却是不遑多让。


两人一左一右，将十几个盗匪斩杀在血泊中，缓缓退回了本阵。


而盗匪也吃惊不小，一见冲锋失败，也停止了攻击，在距离刘阚等人百余步之外的距离，结成了阵势。


唐厉连忙谏言道：“阿阚，退回去和中军汇合，不要和对手恋战。否则一旦他们结阵攻击的话，我们这些人肯定是抵挡不住。看起来，鱼儿已经上钩了……我们退回中军，等候援军。”


刘阚点了点头。


他清醒的意识到，对面这些家伙，大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匪。看起来，是受过正规的训练，如果一旦结阵攻击，自己就算是能战，可是身边的人却是只训练了三天的乌合之众，绝对无法抵挡。


“撤退，退回中军！”


刘阚和曹无伤两人压阵，缓缓后退。


而远处疏林中的首领，却勃然大怒。原本是想要确认一下没有危险在动手，没想到竟打草惊蛇。


但又怪不得什么人。由于这次截粮的对象是秦军，虽然人数不多，而且是乌合之众，可是出于谨慎，他还是召集了周遭的几股盗匪，合力完成。可没想到恰恰就出现了这样的问题。


大首领的麾下，是经过训练的。


可是其他几股盗匪，却是草莽之辈，乌合之众。


现在可好，行迹已经暴露，大首领心知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告诉几位首领，率部攻击，攻击！”


这命令下的很怪异，他只是命令几个合作的盗匪首领攻击，但是却没有下令己方部曲出击。


一名盗贼上前询问：“大首领，咱们不出手吗？”


那大首领冷笑一声，“斥候没有回来之前，我部人马不得出击。不过是一群只训练了几天的赤足贱民，他们应该能够对付。就算对付不得，让他们杀个两败俱伤，我们在出击也不迟。”


话语之中，透着一丝冷酷。


的确，都是出没山川大泽，杀人无数的悍匪，如果连一群只训练了几天的农民都打不过，不如死了算了。大首领的心里，自有一番盘算。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其他盗匪攻击之后，秦军一定会图穷匕见，亮出底牌。而自己的兵马，只要看情况不对，可以趁着夜色迅速撤走。


如果没有陷阱的话，让他们火拼一下也好。


拼的你死我活，我在坐收渔人之利。不但能劫走粮草，而且还可以趁机吞并其他几支盗匪。


里外里，这大首领都不会吃亏。


想到这里，大首领忍不住嘴角一翘，露出冷酷的笑意。


******


各路盗匪，加起来也有两三千人，呼喊着扑了出去。


刘阚等人和中军相距大约三百多步，说起来距离并不算太远。可就是这三百步，如今却好像变得极为遥远。唐厉居中指挥，抵御着盗匪的攻击。但不管怎么说，那些盗匪毕竟是杀人无数，比起刘阚身边这些只训练了三天，刚弄清楚左右前后的新兵蛋子来，强的可不止一点。


数十个盗匪呼喊着，从路沟里冲出来，挥舞着刀枪，发起冲阵。


这些家伙，有的光着膀子，露出身上的飞龙纹身，有的是穿着布褥（ru，音如），挥舞利刃。


唐厉居中，厉声喊喝：“出矟（shuo，同槊）！”


惊慌失措的更卒们，挺矟刺出。但有的出矟快，有的出矟慢，而且力道不一，威力顿时大减。


有那悍不畏死的盗匪，舍了兵器，侧身让过要害，一把就攫住了铜矟。


更卒们更加慌乱，唐厉射杀了一名盗匪之后，大声喊叫：“不要慌，不要慌，按平时训练的来！”


可不管唐厉怎么呼喊，这更卒终究还是慌了。


这时候，刘阚大步冲过来。扬起大盾，凶狠的砸翻了一名盗贼头目之后，举钺旋身一招横斩，将对手连肩带脑袋狠狠的斩为两段。铜钺滴着殷红的血，刘阚护住了侧翼，大声呼喊：“大家都别慌，刘某在此发誓，绝不会丢下一个兄弟……听我口令，出矟……给我滚开！”


一个盗匪头目挥舞铁剑扑向了刘阚，呲牙咧嘴，看上去凶狠异常。


刘阚虎目圆睁，一声厉喝之后，脚下一个前滑步，闪过对方的铁剑，铜钺同时劈开了他的脑袋。


圆乎乎的脑袋瓜子，好像被砸进了腔子里。


粘稠且混合着黄白脑浆的鲜血，顺着那人的身子汩汩流淌。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大将之风吧。也不知是出于对刘阚的信任，还是因为刘阚的那一句保证。慌乱的更卒，迅速冷静下来。依照着唐厉的口令，按照平时的训练，出矟，劈斩，将冲上前来的盗匪，当场斩杀。


这时候，中军在赵佗的指挥下，以粮车为壁垒，圈成了一个圆阵。


箭矢如雨，将企图冲击中军的盗匪射杀。明亮的松油火把，丝毫没有受到雨丝的影响，噗噗乱跳。


赵佗已下马，四尺长的铁剑，闪烁寒光，凝视着不断靠近的刘阚等人，暗自点头。


殊不知，一旁的刘邦，同样也正关注着刘阚等人，轻声自语道：“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头老罴（pi）。”


老罴的意思，就是指的那黑熊。


刘阚一身黑襦，外罩黑色皮甲，远远看去，和那黑熊无所差别。


盗匪们想要阻止刘阚等人和中军的汇合，却发现难以奏效。一名匪首恼羞成怒，扯下身上的黑色蓑衣，举戈高呼：“放箭，放箭……射死那个大块头，不要让他们和秦贼汇合起来。”


百余名弓箭手，拉开强弓，利矢冲天而起。


只剩下不足五十步的距离，更卒们眼见着就要和中军汇合，这心里格外的激动。谁能想到，这些盗贼的手中，竟然还有如此强劲的弓弩。一名更卒猝不及防，被狼舌箭穿透了大腿，倒在泥水里之中哀嚎。而刘阚，距离中军的车队只剩下十步左右的距离，闻听哀号声，立刻扭头看去。


“盾牌断后，断后……唐厉，放箭！”


刘阚说着，就向伤者跑去。审食其一把抱住他，大声喊道：“阿阚，你疯了？快点退回中军！”


“我说过，绝不会丢下一个人，哪怕是一具死尸，也绝不能丢给贼人。滚开……唐厉，掩护！”


刘阚举盾磕挡利矢，朝着那倒地的更卒逃去。


审食其被他踹翻在泥水之中，可是那脸上，却是带着笑容，爬起来抢过一张盾牌，随刘阚冲出。


曹无伤攥紧了铜矟，突然大吼一声：“阿阚，我随你一同去！”


一百九十多道目光，在刹那间同时盯住了居中指挥的唐厉。唐厉此刻，只觉全身的血都在燃烧。


“前进，前进！”


他明知道这个决断，并不是正确的决断。可在这个时候，谁还在意那该死的冷静和正确呢？


九十多名更卒，蜂拥而上，把那些不断逼近的盗匪，却吓了一跳。


趁此机会，刘阚已经冲到了伤者的旁边，甩开了铜钺，把那伤者一下子拎起来，扛在箭上。


“阿阚，小心啊！”


审食其突然间在刘阚身后高呼。


只见一骑，从乱军中冲杀了出来。马上的骑士手舞铜戈，咬牙切齿的冲向了刘阚，大有不杀死刘阚，誓不罢休的劲头。


若在平时，刘阚绝不会退缩半分。但此刻他手中只有一面盾牌，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人，行动既不方便。想要躲闪，却来不及了……被刘阚扛着的人，大声喊道：“阿阚，别管我，快走！”


刘阚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我今日若弃了你，焉知他日不会被别人所弃？”


话语声中，刘阚单手将盾牌护在肩头，迎着那飞驰而来的战马，大吼一声，狠狠的撞过去。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二十二章 三尺青锋搏功名(二)


锋利的铜矟，从横里突然探出，凶狠的刺在战马的脖子上。


希聿聿，那马儿一声凄厉长嘶，前蹄呼的扬起，随后噗通就摔倒在泥泞中，四蹄抽动不停。


曹无伤一脸的凶相，撒手扔掉了铜矟，抽出铁剑，把那个被摔得头昏脑胀，从泥泞中爬起来的匪首砍翻。刘阚长出了一口气，背着受伤的更卒，转身就朝本阵的方向跑去。


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曹无伤，不得恋战，退……退回中军！”


在这个时候，从粮车后方窜出了几十个人，为首的正是那雍齿，挥舞长戈，朝着盗匪就杀过来。赵佗站在一架粮车上，凝视着战场中的变化。眼见着盗匪又冲上来，试图困住刘阚等人，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


“刘季，散射！”


那刘邦闻听，连忙应了一声，指挥中军的弓箭手，仰天散射。


这散射，并没有一定的目标，就类似于后世所称的火力覆盖。百名弓箭手弯弓放箭，利矢呼啸着，飞向了远处的斗场。刘阚已经回归了本阵，让周昌安排人负责照顾受伤的更卒。他则是一手持盾，一手挥剑，和冲过来的盗匪，再次混战一团，且战且退，向中军靠拢过去。


一支利矢，突然射向了刘阚。


曹无伤眼疾手快，挥剑把那利矢砍断。


刘阚也觉察到了，忍不住扭头向中军方向看了一眼，“无伤，小心身后，似乎有点不对劲儿！”


常人或许会把这一箭当成流矢，毕竟在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然而出于本能，刘阚敏锐的觉察到，这一支射向他的利矢，绝不是什么流矢，而是刻意为之。


中军阵中，刘邦突然冲过去一脚踹翻了一个年纪和他相差不多的男子。


不过在外人的眼中，他这一举动更像是为了掩护那名男子，不受流矢的伤害。刘邦蹲下身子，拉住了那男子的胳膊。恶狠狠的低吼道：“绾，你疯了嘛？刚才为什么要射杀那刘阚呢？”


男子名叫卢绾，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而且两家还是世交。


这卢绾从小就跟随刘邦，可以称得上是刘邦的影子。被刘邦踹到，可卢绾看上去却浑不在意。


目光凶狠的朝着远处搏杀的刘阚，“刘邦，上次若非是这家伙，咱们怎可能失手？而且这混蛋还害死了曹姬，让肥变成了没娘的孩子……趁此机会，正可将他杀了，为曹姬报仇雪恨。”


在沛县，许多人都称呼刘季为刘邦。


可事实上，这刘邦，却不是刘季的名字。邦，是泗水郡一带的方言，用后世的称呼，就是‘大哥’的意思。刘邦，简而言之就是‘刘哥’，或者‘刘大哥’的意思，算是一种尊称吧。


刘邦咬牙切齿道：“混蛋，刘阚虽然杀了曹姬，也怪不得他。咱们做那无本的买卖，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更何况，我们现在是一伙儿的，私仇怎能和公事相提并论，你真是糊涂。


而且，那些秦人明显是要提拔刘阚，他若死了，你能保证秦人不会追查？战死沙场，和被偷袭而死，只需看伤口就能发现。如果秦人发现那刘阚是死于偷袭，我们谁也无法逃脱责任。


还有，屠子和任敖如今对他的感官不错。


你又能保证，他们不会生出疑心？至于我和刘阚之间的恩怨，你不要插手，我自会和他算账。”


卢绾听罢刘邦的话，懊恼的一拳砸在了地上。


“绾，现在把那些私仇抛先放在一边，先对付王陵那些人，报仇的事情，以后再说……王陵那家伙的手段毒辣，至今还没有出动，明显是另有所图。咱们小心一点，可别把命丢在这里。”


卢绾点点头，“刘邦，你放心吧，我晓得了！”


刘邦和卢绾之间的对话，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甚至连督战的赵佗，也未曾发现。


刘阚的人马和雍齿等人汇合，顺势杀退了盗匪，退回了中军。一场恶战之后，刘阚麾下伤十七人，却没有一人丧命，不可谓不是奇迹。刘阚自己，也是浑身浴血，走到了赵佗跟前。


插手行礼道：“刘阚向将军报到，前锋军一百又十一人出击，无一死亡。”


赵佗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眼刘阚，突然间放声大笑道：“果然是条好汉，我没有看错你！刘阚，我命你继续率领本部人马，守卫中军左侧翼。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放过一个匪贼过来。”


“嗨！”


刘阚再次插手行礼，转身离去。


先是安排审食其和周昌照顾伤员，而后又带着人，与任敖守护的左侧翼人马换防，并补充了箭矢。刘阚的回归，不仅仅是为赵佗补充了人手，同时也大大的振奋了这些更卒的士气。


赵佗旋即又命令雍齿守住右侧翼，摆开了防御的架势。


五百人，以粮车圈成的壁垒，组成了一道坚强的防御线。赵佗继续观察着盗贼的行动，而盗贼们在经过了短暂的厮杀之后，损失多达百人，也暂时停止了盲目攻击，观察着粮队的动静。


“刘季，樊哙所部，为何还没有前来汇合？”


赵佗突然问了一句，却吓得刘邦冷汗淋漓。是啊，樊哙那家伙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和中军汇合？从盗匪开始发动攻击之后，中军和前军是攻击的主要目标。相反，于后军压阵的樊哙，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压力。盗匪们只是派出了少数的兵力，用以斩断后军和中军之间的联系。


如今，前军已经汇合，樊哙为什么还没有出现呢？


刘邦急中生智，忙解释道：“小民以为，樊哙应该是有别的计划吧。如今匪贼攻击虽烈，但却好像并没有用尽全力。樊哙这个人平时虽然莽撞，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很聪明的。在最关键时出现，对于匪贼的打击可能更加的沉重……将军，小民可以保证，樊哙绝不会临阵退缩。”


赵佗面无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但愿如此吧。”


刘邦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虽然不知道樊哙为什么没有出现汇合，但他却相信，樊哙不会临阵脱逃。于是，刘邦打起了精神，指挥部下做好准备，因为盗匪又开始了行动。


黑夜中，蜂拥而来的盗匪，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呐喊着扑向了粮队。


人数虽然不多，可至少也有七八百人。刘阚换上了一杆大约三十斤重的铜矟，然后撕开了衣襟，缠绕在手上。铜矟沾血就变得湿滑，很难抓住。有布条缠绕在手，可以更方便厮杀。


其余众人，有样学样的把麻布撕成布条，缠在手上。


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匪贼，刘阚举起铜矟，厉声喊喝道：“放箭！”


几乎是在同时，刘邦和雍齿同时发出命令。数百支箭矢满天窜起，在蒙蒙细雨中，宛若黑蝇，呼啸着飞向盗匪。噗，噗，噗……冲在最前面的盗匪，被瞬间射成了刺猬，倒在血泊泥浆之中。


但剩下的匪贼，却好像起了蛮性，嗷嗷的叫喊，继续冲击。


一百步，五十步……眼见着距离车队只剩下二三十步的时候，刘阚持矟从车后窜出，迎着匪贼就冲了过去。


“杀！”


随着一声怒喝声向前，刘阚以后世标准的突刺招数，一记刺击，快如闪电般，穿透了盗匪的胸口。身随矟走，铜矟诡异的从那尸体中抽出，随后又是一声怒吼，寒光一闪，铜矟突刺。


曹无伤就跟在刘阚的身旁，他所要负责的事情，只是掩护刘阚的身后和两侧。


数十名更卒随着这两人，宛如一支离弦利箭。刘阚就是那箭头，出矟见血，如狮子搏兔。


盗匪人数虽多，奈何粮队的士卒们已经生出浓浓战意。


刘邦、雍齿，先后率部出击。双方混战在一起，只听那兵器砍入血肉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接连不断，一声声惨叫，一蓬蓬鲜血，混合着那残肢断臂，飞溅四周。一时间昭阳大泽，变成了一片血红色……


赵佗始终屹立中军，身后黑龙大纛猎猎作响。


大纛不倒，军心稳固。眼看着盗贼渐渐抵挡不住，四散逃窜，赵佗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喜色，反而紧蹙眉头，眼中闪过一抹忧虑之色。直到现在，那王陵的兵马仍然没有出击！


此次引蛇出洞，最主要的就是要对付王陵。


在出发之前，任嚣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当然也考虑到王陵狡猾，很可能会隐藏实力，而消耗其他各路匪贼的意图。王陵不出击，秦军不出动……这是任嚣的策略。同时，为了保证计划能顺利实施，任嚣吩咐赵佗：一俟王陵出击，信号发出后，你必须要拖住王陵的后腿。


时间……一个时辰！


可这样一来，粮队的压力将会变得非常大。


弄不好，这几百人甚至会全军覆没，包括赵佗自己在内，都会因此而送掉性命。


这是一次赌博，同时也是一次考验。赵佗不怕死，但是他却要担心，一旦粮队损失惨重，这些被临时征集过来的更卒，会因为恐惧而哗变。如果真的出现这种状况，任务也将失败。


这次失败的话，再想引出王陵，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赵佗下意识的握紧了宝剑，手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汗水淋淋……王陵，你想要忍到何时？

第二十三章 三尺青锋搏功名(三)


雨一直下，而且越来越大……


王陵已经无法继续沉默，不是他想要打破沉默，而是在他面前的七个壮汉，让他不得不做出决定。十一路盗匪，折了四路。虽然这四路盗匪并非兵强马壮，可带来的影响，却格外大。


“羡门首领被杀了，他麾下的六十大盗全军覆没……王首领，你的人马什么时候才能出击？”


一个壮汉厉声喝问。很显然，他和他口中的羡门首领，关系应该不错。


“是啊，王首领，依我看怕是你的情报有误。这支粮队怕不是由那些赤足贱民组成，而是实实在在的秦军。羡门首领纵横泗水，可是从没有遇到过对手，今天栽在这里……王首领，我等当为他报仇啊！”


“血洗秦人，血洗秦人！”


盗匪们群情激昂，隐隐已经影响到了王陵的部下。


这时候，一名头戴高冠，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突然开口：“王首领，以我之见，此事有诈！”


王陵心里一松，心道：总算是有人出来解围了！


“宋夫子，这话怎么说？”


宋夫子说：“对面的敌人，定然是秦军精锐。任嚣小贼以征召沛县人为幌子，而实际上却派出了秦军精锐，怕就是为了要消灭我等。只是小贼虽有小智，但终究是一莽夫。未曾想到，我等联手出击……王首领，此次对于我等，却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绝不可轻易的放过。”


“扬名立万？”


“不错！”宋夫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笑道：“消灭秦军精锐，焚毁秦军粮草！于齐人而言，一定能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齐军可拖住秦军主力，我等在趁机游说各国，说不得各国遗民也会增强反秦的信心。到时候咱们振臂一呼，各方响应，秦军虽勇，也奈何不得。”


一群盗匪齐刷刷点头，“宋夫子所言极是！”


王陵也有些意动，做出沉思之状。


这时候，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滚鞍落马，跌跌撞撞的跑到了王陵的面前。


“大首领！”


“情况如何？”


“末将查探过了，昭阳大泽方圆数十里内，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同样也没有发现秦军踪迹。”


王陵闻听这话，顿时精神振奋。


“宋夫子所言极是，扬名立万，就在今朝……荆蛮军，准备出击！”


荆蛮军，是王陵兵马的名号。不过在外人口中，可不是荆蛮军，而被称作荆蛮贼。楚人有荆蛮的名号，虽有贬义，但对于王陵这一干楚人遗民而言，却有着非同凡响的特殊意义。


荆蛮就荆蛮！


你们中原人视我等为蛮人，且看我们这些蛮人，怎么收拾你们……


楚人好战，有蛮勇烈气。荆蛮军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闻听王陵一声令下，一个个顿时热血沸腾。


扯开衣襟，光着半个膀子，露出身上的飞龙纹身，呲牙咧嘴，跃跃欲试。


咚咚咚，令人热血沸腾的战鼓声响起，回荡在昭阳大泽上空。战场上的撕杀声，为之黯淡。


******


王陵出击了？


赵佗听闻鼓声，精神顿时振奋，扭头对身边的亲军说：“苍狼箭准备散射！”


这苍狼箭，是秦军特备的一种箭矢。秦军作战，往往是先以箭阵攻敌。苍狼箭是一种类似鸣镝的箭矢，射出之后，会发出特殊声响。一支箭的效果不会太好，但秦军箭阵攻击的时候，往往是万箭齐发。那种特殊的声响在汇聚起来之后，犹如在大漠中的群狼嗷叫，令人心寒。


如今虽不可能万箭齐发，但是几百支苍狼箭的声响，也足以震撼人心。


那呜咽古怪的声响，好似烈风之中的苍狼嗷叫，合着战鼓的声音，在苍穹中回荡，久久不息。


这苍狼箭一出，王陵反而放了心。


对方能持有苍狼箭，那毫无疑问，对方肯定是秦军了！


“放箭！”


黑漆漆的大泽中，涌出了数以百计的荆蛮部众。一个个身材矮小，绑着裹腿，光着半个膀子，半蹲在地上，眼中流露出残忍的杀意。他们在等待，等待着王陵发出攻击的命令。与此同时，数百名弓箭手弯弓搭箭，朝天散射。与先前那稀稀落落的箭雨不同，此次的攻击，更有章法。


箭矢破空，若同飞蝗，呼啸着飞向了粮队。


持盾更卒一个个举盾相应，其余众人伏在粮车之后，一动不动。这也是任嚣三日之中的训练成果。过多的阵法啊，搏杀之术啊，不是一天能够学会的。但是却可以学会如何保存实力。


身子紧贴粮车，最大限度的躲避利矢。


刘阚手持铜矟，贴在粮车上，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嘿嘿的笑了。


这家伙，简直就是为了寻求刺激而生。初临战阵，斩将杀敌不说，面对箭雨飞蝗，居然笑了……


唐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阿阚，你笑什么？”


刘阚道了一句：“没什么！”


但是在心中，却是思绪万千。上辈子出身在军人世家，他怎可能不爱军队？一来是叛逆，其次在长大之后，他非常讨厌那么一句话：和平时代，军人失去了展现雄姿的战场，所以运动员们代表着军人，来为国争光。狗屎……士兵的荣耀，自古以来，谁人又能够取代之？


现在，战争开始了……


如果老爷子活在这个时代的话，一定会开心的大喊大叫吧。


紧紧的攥住铜矟，刘阚闭上了眼睛。


箭矢止息，荆蛮军和盗匪们，呼号着扑向了粮队。刘阚却轻声说：“命令弓箭手，百步之内，方可平射……记住，不是散射，是平射。三轮平射之后，曹无伤率部，随我一同出击。”


曹无伤用力的点点头，呲牙嘿嘿的笑了。


这家伙，也是个天生为战场而生的人，居然毫不紧张。


唐厉轻声说：“阿阚，没有将军命令，擅自出击，是不是……”


“大丈夫生于世上，当持三尺青锋剑，博取一世富贵。瞻前顾后，焉能成事？”


“阿阚说的不错！”


曹无伤忍不住赞叹一声，周遭的士卒们，也齐刷刷的点头。先前，刘阚可以为一句诺言，而不顾生死的返回去抢救兄弟，这看似莽撞的行为，却使得周遭的士卒们，对他信服万分。


唐厉也笑了，“阿阚，你他娘的是晚生了十年，否则定是一员名将！”


说完，举剑下令，弓箭手齐刷刷做好了准备。


距离一百五十步的时候，赵佗下令放箭。刘邦所部，雍齿所部，接连朝天散射，但刘阚所部却始终没有动静。赵佗不禁勃然大怒，正准备命令亲军过去询问。可就在这时，听唐厉一声大喝：“弓箭手，平射！”


一排箭矢呼啸着从粮车后射出，带着强横的力量，冲在最前面的盗匪，数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紧跟着，第二轮，第三轮……


百步距离之中，竟使得盗贼倒下了百余人。眼见着距离粮车只剩下了二三十步，刘阚呼的长身而起，踏步腾空，脚尖在车辕上一点，就窜了出去。双足落地的一刹那，铜矟凶狠突刺。


“杀！”


铜矟贯穿肉体，发出噗的沉闷声响，鲜血喷溅在刘阚的身上。


曹无伤率领数十人，冲出壁垒，一个个面目狰狞，面对数倍的盗匪，却丝毫没有半点退缩。


百余名盗匪万万没有想到，秦军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敢主动出击。


一怔之下，刘阚铜矟上下翻飞，接连挑飞两名盗匪后，仰天长啸，“沛人刘阚在此，那个过来送死？”


黑襦沾满了鲜血，皮甲上流淌着粘稠的血浆。


火光之中，刘阚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令盗匪们胆战心惊。与此同时，许是受了刘阚的这番刺激，刘邦、雍齿率领人马杀将出来，和冲上来的盗贼混战在一起。人数虽少，却不落下风。


赵佗扶大纛的手，不停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若非老秦人，怎可能有此悍勇？不过，这家伙不听将令，擅自出击，却是不能不给予处罚啊！


赵佗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传令，出击！”

第二十四章 三尺青锋搏功名(四)


唐厉曾经私下里和刘阚评论过楚人。


“楚人每战，与中原不同。受其风俗的影响，楚人作战时，持有蛮性。打起仗来犹如火山爆发，凶悍无比。但是于战术上，却缺乏计划，顺利时能排山倒海，可是一旦陷入困境，就很容易士气低落，人心涣散。所以与楚人战，绝不能让他们顺利起来，必须要夺其士气。”


这话说起来很容易，但是做起来却很难。


刘阚的擅自出击，出乎荆蛮军的意料之外。所谓先声夺人，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你凶悍，我比你更凶悍；你不要命，我比你更不要命。两军相逢勇者胜，这道理自古以来颠仆不灭。


一场混战后，荆蛮军退却了。


许多盗匪开始溃逃，王陵连斩九人，更当场击杀一名匪首，总算是稳住了局面。


一比四，王陵占居绝对优势。但从实际情况而言，秦军士气大振，想要取胜就变得很困难。


王陵不得不开始考虑，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而在另一边，粮队在付出了四十余人的性命，并由百余人受伤的代价之后，又退回壁垒之后。


赵佗大发雷霆，并且撤换了刘阚，命其在中军守护大纛。同时任命任敖为属长，接替了刘阚的人马。从表面上看，刘阚是受到了惩罚，但明眼人却能看出，刘阚不但没有被降职，实际上是受到了奖赏。大纛是士气的保证，大纛不倒，士气不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守护。


此战，刘阚杀七人，其中还有一名匪首。


按照秦制军功爵，杀一甲士可升一爵，刘阚现在可不再是普通的庶民。


赵佗作此决定，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他们的任务是要拖住王陵，然后一网打尽。看目前的情况，粮队士气高涨，击溃王陵也并非不可能。但如此一来，此次任务的意义也就化为乌有。


杀一王陵，远胜于杀百名盗匪。


只是赵佗的这番心思，不能告诉别人。


刘阚似乎不乐意，而接替刘阚的任敖，看上去好像也不甚高兴。


“刘大哥，左哨人马如今都是以阿阚为首。我怎么可能指挥的了他们？赵将军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刘邦很无奈的看了一眼持大纛居中，立于赵佗身后的刘阚，苦笑道：“你别想着取代刘阚，只需听命而行就是。屠子不在，这满营当中，怕是谁也无法代替那小子的地位，且这样吧。”


说完，刘邦一把抓住了夏侯婴。


“阿婴，给你一个任务。”


夏侯婴这次杀得可是相当痛快，斩首三人，如今满身的血污。


闻听刘邦的话，夏侯婴兴奋的连连点头，“大哥只管吩咐，我一定会做到。”


“给我盯住雍齿！”


夏侯婴、卢绾等人不由得一怔。诧异的看着刘邦，轻声问道：“盯住雍齿？又是为什么呢？”


“刚才我发现，那小子眼珠子乱转，怕是有其他的打算。他是楚人豪强，王陵同样出身楚人，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变故。阿婴，给我盯住他那一闾人马，一俟有变，立刻告之我，明白？”


夏侯婴用力的点头，表示明白。


待夏侯婴离去，卢绾忍不住问道：“刘邦，难不成我们还真的要为那老秦人卖命吗？”


“不是卖命，而是顺势而为。老秦一统关东，已经是大势所趋。以目前的状况而言，任何试图阻止的人，无异于螳臂挡车。今后我们如果要想在沛县立足，就必须要有所依持才行。”


不由自主的，刘邦看了一眼持纛的刘阚，目光灼灼。


我不会输给你的！


刘邦在心中暗道：如此好汉，舍我刘季谁能用得？待我有了地位，一定会把你收服在门下。


******


王陵又数次试图攻击粮队，效果并不好。


双方你来我往，却是各有损伤。但是那面代表着秦军标帜的黑龙大纛，依旧飘扬在夜风中。


雨已经停了。


战场上回响着伤者的哀嚎，几匹无主的战马，孤零零的游弋在夜色中，不时发出一两声悲鸣。赵佗的脸，变得愈发沉冷。虽然说己方士气高涨，可同样损失惨重。死的人倒是不多，伤者却无数，已占居了总人数的三成。打到这个地步，可以说已经超出了赵佗早先的预料。


“将军，再这样下去，大家怕是很难坚持下去了！”


刘阚忍不住低声道：“伤一人，士气就会低落一分。趁目前大家尚有余力，何不主动出击呢？”


“出击？”


刘阚说：“依草民之见，盗匪人数虽众，但士气已夺。此时若一鼓作气，定能将其击溃。”


赵佗看了一眼刘阚，突然间露出了苦笑。


刘阚的话语，他何尝不明白，可问题在于，任嚣的命令是拖住王陵，而不是击溃王陵啊。箭矢已经耗尽，接下来唯有血战。不错，若是主动出击，效果一定会很好。但王陵又会如何？


那家伙很狡猾，一定会逃走！


“刘阚，军中大事，你一草民，安能胡言乱语。守护好大纛，其余的事情，你无需再操心了。”


赵佗这一句话出口，刘阚心里可就明白了。


原来，不仅仅是诱饵，还是死士啊。看起来秦人是准备要把王陵一网打尽，而后杀一儆百吧。


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刘阚不自觉的攥紧了大纛旗杆。


“上来了，贼人又上来了！”


右翼人马中，突然有人高声叫喊起来。只见一队骑军出现，大约有七八十人的样子。为首一匹火红战驹上，端坐一个粗壮的汉子，朝着粮队大声叫喊：“我乃楚人王陵，雍齿……你也是楚人，为何要帮那些老秦人呢？莫非你已经忘记了，当年老秦人又是如何羞辱我们楚人？


辱我楚王，羞我楚民。


昔日我大楚疆域何等广袤，若非老秦人，我们又岂能落得今日的下场？雍齿，若你还是楚人，当与我并肩作战！”


刘邦等人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


王陵认出了雍齿。这也难怪，都是沿着泗水讨生活，似雍齿这样的人物，王陵怎可能不认识？


心里面同时生出了一种恐惧：但愿王陵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右翼人马，骚动起来。


数十双眼睛，刷的一下子盯住了赵佗等人。那眸光中，带着一股子强烈的怨念，令赵佗心惊。这家伙，居然玩儿这一手。先前倒是没有想到，的确有些小看了这个荆蛮军的首领了。


与此同时，荆蛮军也动了。


可是粮队方面，却变得有些不再团结。楚人和老秦人之间的仇恨，已经浓的无法化解。王陵这一挑动，却使得雍齿所部的楚人，生出了不同的想法。而且这种情绪，也在迅速的蔓延。


沛县是个六国遗民的混居之地。


要说和老秦人之间的仇恨，六国之中哪个没有。唐厉是魏人，审食其是鲁人，任敖是齐人。


类似这样的情况，多不胜数。


一个楚人突然跳出来，大声的喊道：“王陵，这里没有……”


刘阚和刘邦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一个弯弓搭箭，一个抬手掷矟。利矢和铜矟几乎是同时飞出，那楚人磕开了刘邦的利矢，却挡不住刘阚的铜矟。惨叫一声，就被铜矟贯穿了身子。


躯体飞下了车辕，蓬的盯在了地上。


雍齿下意识的长身而起，怒视刘邦和刘阚：“你们干什么？”


刘邦刚要开口，刘阚却抢先说话：“雍齿，难道你想要被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吗？别忘记了，我们的父母家眷，都还在沛县。当务之急，杀退贼人，谁敢再生反意，刘阚第一个不饶他。”


一句话，让许多人冷静下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问题是，自古以来能成就大事的人，又有几人？终究是普通人居多，一个人可以不畏惧生死，然则父母兄弟，又岂能狠心抛弃？毕竟在这个时代，国家的观念还没有兴起，一切以宗族为重。七国之中，唯有老秦人以秦法治国，二百年方有了改变。


宗族观念，加上刘阚先前所展现出的武力，以及刘邦的威望，暂时令众人平静下来。


至少从表面上看，大家好像都明确了目标。可是这内心中真正的想法是否统一？外人怕是无从知晓。荆蛮军已经冲了上来，粮队的抵抗比起先前，明显的减弱了几分，特别是右翼。


而王陵把主力全都集中在了中军和左翼的方向。


右翼的雍齿所部，看上去打得很热闹，可实际上却是雷声大过雨点，虚张声势罢了。


王陵和雍齿，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赵佗明知是这样的情况，却偏偏没有办法。眼见着圆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荆蛮贼源源不断的冲杀过来，他知道，是拼命的时候了……


“刘阚，守住大纛！”


赵佗挥舞铁剑，大声呼喊，纵步冲入了乱阵之中。


刹那间，喊杀声响成了一片，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面对这自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第二十五章 三尺青锋搏功名(五)


壁垒被破，箭矢告罄。


押粮队除了拼死一战外，别无它途。不得不说，王陵那一招心理战耍的很漂亮，作用非常明显。刘邦等人除了要面对盗匪的攻击之外，同时又不得不小心提防，右翼雍齿所部的动作。


那些全都是正经的楚人，如果临阵倒戈……


刘邦砍翻了一名盗匪，抹去喷溅在脸上的鲜血，偷眼看去，但见中军大纛，仍矗立于阵中。


大纛周围，有四五个盗匪倒在血泊中。


刘阚一手持剑，一手舞矟，但凡有靠近大纛的贼人，立刻毫不留情的击杀。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护粮队的人，越来越少。审食其、周昌等人已经退到了刘阚的身边，虽然都带着伤，可仍然坚持着守护大纛。所有人都清楚，大纛不倒，生机就不会断绝。


刘阚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杀了几个人。


铁剑已经折断，铜矟也歪七扭八的不成模样。若非皮甲保护，恐怕早就丧命。饶是如此，刘阚的胳膊，腿上，布满了一道道伤口。椎髻已经散乱，刘阚此时披头散发的样子，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将军，援军何在！”


刘阚一矟抽翻了一名盗匪，迫到赵佗的跟前询问。


赵佗的模样，比刘阚强不了多少。狼狈的躲过一戈，他翻身站起，喘息道：“快了，快了……苍狼箭发出，我军主力将会在一个时辰内抵达。刘阚，莫要废话，护住大纛，不得有失。”


说话间，赵佗一个失神，一杆铜矟穿透了他的肩膀。


疼的他大叫一声，举剑将那贼人砍翻，顺势又一剑，将肩膀上的铜矟砍成了两段，脸色苍白如纸。话说到这个份上，刘阚也不再询问。杀吧，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还能赚一个呢。


与此同时，王陵也在犹豫之中。


他手里还有八十个骑军尚未出动，可以肯定，只要骑军一发，这场战事也就算结束了。可是，真的要出动骑军吗？王陵不是看不出来，他上当了！从他认出雍齿的一刹那，就已经知道。


这绝非秦军，而是临时组建出来的乡勇。


只是没有想到，这支看不起眼儿的乡勇，竟然如此强悍，面对数倍之敌，居然坚持到现在。


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可是眼见粮队就要覆没，王陵又不甘心就这么撤走。


就在这种摇摆不定，欲战又欲退的犹豫当中，王陵终于下定决心，慢慢举起了手中的铜矟。


“荆蛮骑，出击！”


话音未落，只听后军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一支百人队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王陵等人的身后。为首一个壮汉，一手持矟，一手领盾，如同凶神恶煞一般，一边跑一边高声叫喊：“谁敢伤我大哥，取尔狗头……樊哙在此！”


樊哙在此！


只这一声沉雷般的咆哮，却使得战场上所有的人，都生出了变化。


刘邦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却又兴奋不已，大声呼喊道：“兄弟们，屠子来了，屠子来了！”


要说这樊哙在众人的心目中，地位可不比刘阚稍差。


刘阚虽勇，终究是个外来人，在沛县生活的时间很短。可樊哙却不一样，自幼在沛这块土地上生长，那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十几年来用无数次搏斗奠定下的威名，远非刘阚能比。


樊哙等人，就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冲入的后军。


王陵咬牙切齿，把这樊哙恨得牙根发痒。这个混蛋，不是已经跑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樊哙怎可能逃走？


在粮队遇袭的一刹那，他本能的反应就是冲上去和刘邦汇合，但却被周勃给劝住了。


“屠子，咱们现在冲上去，一点作用都没有。刘家小儿尚在，贼人决不可能一下子得逞。再说了，大哥身边还有夏侯婴和任敖两个人在，绝对能护他周详。我们应该伺机而动才是。”


伺机而动？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但樊哙看上去虽然粗莽，却也不是个没头脑的家伙。听周勃劝解，他连连点头。沉吟了一下之后，做势溃败而逃，而后有聚集人手，凭借着他们对昭阳大泽的熟悉，趁着雨雾蒙蒙，悄然绕到了王陵的身后。两人等待着时机，准备对王陵雷霆一击。


也许会有人问，昭阳大泽距离沛县有三四天的路，樊哙为什么会对这里熟悉？


嘿，这里面自然有一番玄机。刘邦不好农事，整日里游手好闲，可又哪儿来得许多钱帛生活？一方面，的确是靠着樊哙等人的周济。可但樊哙周勃这些人的情况，绝不比刘邦强到哪儿去。于是一伙人偷偷摸摸的做起了无本的买卖，有刘邦出面组织，劫持过往富庶的旅人。


对于这件事，沛县人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可一来刘邦做事谨慎，旁人抓不到什么证据；二来呢，刘邦身边聚集了一大帮子地痞流氓，一个个对刘邦视若神人一般，只要刘邦一声令下，别说打架斗殴，哪怕是杀人又有何妨？


谁敢无缘无故跑去招惹这一群亡命之徒？


再说了，怎么着刘邦也是本地人。而且为人豪爽，不吝啬钱帛，许多人也着实得了他的好处。


所以，樊哙等人就是因此而对昭阳大泽分外熟悉，神不知鬼不觉，躲过了王陵的耳目。


王陵的阵脚大乱，但王陵毕竟是纵横泗水多年，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在观察了片刻之后，他断然下定了决心。挥舞铜矟，大声呼喊道：“宋夫子，带着你的人给我圈住那个屠子……荆蛮骑，出击，出击……攻击秦军大纛，击杀秦将。”


八十多匹战马，齐声长嘶。


希聿聿，声势惊人。八十匹马，三百二十只蹄子，在夜色中奔行，轰隆隆宛若千军万马。


赵佗心里一惊，措不及防被一刀砍中了大腿。


闷哼一声，倒地顺势一滚，一剑挑飞了那贼人，可想要再站起来的时候，却是有心无力了。


“刘阚，刘阚！”


“小民在！”


赵佗抄起一杆铜矟，拄着站起来，把手中那柄四尺长剑塞到了刘阚的手中，“此剑名为武山，乃王上亲手所赐。我要你持此剑，代我指挥……拖住王陵，若是逃了此人，就提头来见。”


刘阚一下子懵了！


他怎能想到，赵佗会在这个时候，交付他如此重任。那不是交代任务，分明是有遗嘱的味道。看样子，赵佗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这就是老秦人吗？怪不得，秦王政能横扫六国。


死不还休！死不还休……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刘阚接过了那柄武山铁剑，大吼道：“将军放心，我定会去王陵首级献上。”


他明白赵佗的意思：出击，用性命缠住王陵！


“曹无伤，曹无伤何在！”


刘阚从一名盗匪手中抢过一面圆盾，顺手将那贼人砍翻在地。不得不说，铁鹰锐士的佩剑，不论是从那个方面说，都要比普通士卒的铁剑强百倍。从某种程度上，铁鹰锐士的佩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剑，已经有了后世长刀的雏形，沉重而锋利，更适合在乱军之中砍杀。


“阿阚，我在！”


曹无伤身上的黑襦，已经成了碎布条，可是这家伙看上去，依然精神抖擞。


“命令唐厉护卫大纛，你带着人，和我一起去拦住骑军！”


这等同于一个送死的任务。血肉之躯，怎可能抵挡得住骑军的冲锋。曹无伤却咧开嘴笑了。


“阿阚，就等你这句话呢！”


十余名士卒随着刘阚和曹无伤杀开了一条血路，刘阚在前，曹无伤在后，势若疯虎一般。王陵的骑军已经冲了过来，马蹄声阵阵，那带着楚人口音的呼号声，更是清楚的传了过来。


刘阚甚至能闻到对手身上的鱼蛤腥味，深吸一口气，迎着一匹战马冲过去，眼见着就要撞上，脚下侧身滑步，呼的一个旋身，与战马错身而过，圆盾将那马上的骑士狠狠的砸出去，武山剑顺势落下，战马一声悲嘶，一蓬热血泉涌，诺大的马头被刘阚这一剑，生生斩断。


赵佗远远的观战，忍不住大喝一声：“果然是条好汉！”


呜－呜－呜－


夜色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古怪的声响，回荡在天际。紧跟着，咕隆隆，咕隆隆……战鼓声响起。


赵佗乍闻鼓声，先是一怔，旋即精神一振。


苍白的面颊，浮起了一抹亢奋的嫣红。他猛地推开了搀扶他的士卒，举目眺望而仰天大笑。


“援军来了，我们的援军来了！”


刹那间，刘邦等人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远处观战的王陵，脸色却变得一片苍白，忍不住大叫一声：“我上当了，我上来秦贼的当了！”

第二十六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


王陵输了！


而且输得非常凄惨……


当一队队，一列列秦军从黑暗中杀出来，熟练而冷酷的穿插于战场之中，用冰冷的箭矢和锋利的戈矛屠戮盗匪们的生命时，王陵就知道他这一战，输得干干净净，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不过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他麾下的荆蛮军也算是身经百战，怎么连一群泥腿子都打不赢呢？


勒马凝视那些已经转守为攻，开始追杀盗匪的乡勇，王陵心中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难道说，那些秦人有法术不成？在短短的时日里，居然就能把这一群泥腿子训练成了虎狼之兵？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过去几年里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信，我不服！


王陵握住铜矟，疯子一样的呼号着，向乱军之中冲去。而他的目标，赫然是正在拼死搏杀，浑身浴血，满身伤痕的刘阚。这家伙，就是这家伙，杀了他太多的伙伴，就算是死，也要拉他陪葬。


也难怪王陵选中的刘阚。


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刘阚都好像是一个老秦人。


火红战驹希聿聿长嘶，王陵挥矟翻挑，冰冷锋利的矟刃，穿透了一名拦阻在他前方的士卒的身体。但是已经杀红了眼的士卒，却做出了一个让王陵心惊肉跳的举动。他舍了手中的兵器，口中发出浑乎不清的声音，双手狠狠的抓住了王陵的铜矟，同时顺势向下拼命扯动。


王陵可以说是杀人无数，但何曾见过如此凶蛮的士兵。


铜矟抽不回来，战马继续向前冲击，王陵一咬牙，顺势把铜矟向前一捅，硬生生将那士兵戳在地面上，不过，那士兵仍死死的抓着铜矟，王陵只好松开了手，反手抽出了身上的佩剑。


这不过是在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变故，说起来慢，可是在当时只一眨眼的功夫罢了。


但就是这一眨眼的时间，却足以让人警惕起来。第一个发现发现的并不是刘阚，而是在刘阚身边协同作战的曹无伤。王陵纵马挥剑，凶狠的扑向刘阚。曹无伤双眼瞪得溜圆，举起铜矟，迎着王陵纵身跃起，口中同时高声喊喝：“阿阚，小心！”


铜矟长约一丈六尺，也就是三米多长的样子。虽然曹无伤胯下无马，但是凭借着兵器的优势，仍迫使王陵不得不在马上一个侧身，让过了曹无伤的铜矟，一手砰的抓住了冰冷滑腻的矟杆。


王陵忽视了一件事，那就是曹无伤的力量。


虽然抓住了矟杆，却再也无法坐稳马上。马向前冲，王陵的身体却向后飞，啊的一声大叫，摔倒在泥泞之中。与此同时，曹无伤双足落地，铜矟已经撒手，王陵的战马却迎面冲来。


躲闪不及，战马夹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把曹无伤生生撞飞了出去。


只听一声惨叫，曹无伤倒在了地上。此时刘阚恰好转身，正看到曹无伤倒地，不由得心神俱裂。


来到这个世上以后，刘阚的足迹只在啮（音nie）桑和沛县两地。认识的人也不算太多，对脾气的人，不过寥寥数人罢了。眼见曹无伤倒地不起，刘阚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杀人的感觉，和看到自己朋友被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疲乏的身体，仿佛凭空生出了一股神奇的力量。


刘阚砍翻了一名荆蛮盗贼，嘶声大喊道：“无伤！”


火红战驹在撞飞了曹无伤之后，朝着刘阚就冲了过来。看着那战驹，刘阚两眼通红，毫无避让的架势，居然迎着战驹冲去，武山剑划出一道奇亮的弧光，只听一声刘阚怒吼，铁剑将那硕大的马头，狠狠的斩断。腥热的血，喷了刘阚一脸，口鼻之中，都充斥着一股血腥。


身体好像被巨锤砸中，摔倒在地上。


双眼也被马血迷住，甚至看不清楚周遭的情况。刘阚倒地之后，本能的一个懒驴打滚。刚要起身，却听到一声嘶哑的呼号：“小贼，拿命来！”


一道金铁的寒意，扑面而来。


刘阚虽然看不清楚情况，但是身体却做出了一个本能的反应。微微向旁边侧身，紧跟着听到砰的声响。冰寒的锐气，撕破了护身的皮甲，穿透刘阚的肩膀。剧烈的痛楚，令刘阚一声大叫。


手中武山剑毫无意识向前一扫，好像是砍到了什么，接着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周围突然一阵寂静，紧跟着混乱不堪。隐隐约约，刘阚听到有人在大叫：“王陵已死，王陵已死！”


“阿阚，你没事儿吧！”


熟悉的声音，传入了刘阚的耳中。


是审食其！


一双大手扶住了刘阚的身子，审食其的声音，也让刘阚的心里，为之一松懈。


把武山剑倒插在地上，刘阚抹去了脸上的马血，这才看清楚周遭的情况。一具无头死尸，倒在不远处。看那人身上的披挂，显然是一个大人物。远处，任敖搀扶着曹无伤，从尸体堆中爬起来。看他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大碍……


荆蛮骑，四散逃窜，很快被围堵上来的秦军，乱刃分尸。


泥沼之中，横七竖八的倒着无数具尸体，一场血战，已经渐渐趋于尾声。押粮队，停止了追击，一个个就地打扫战场。樊哙的手里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带着人和刘邦汇合一处。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刘阚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忍不住询问搀扶他的审食其。


审食其的脸上，带着羡慕之色。


“阿阚，你算是发达了！”


“发达？”


审食其笑道：“没错，你阻止了荆蛮骑军，更杀死了王陵。这一次，至少能得两爵的军功。”


“我杀了王陵？”


刘阚下意识的向那具无头死尸看去，有点明白过味儿了。


审食其看着王陵的尸体，轻叹一句道：“倒是一个好汉，只是看不清天数，可惜了……这王陵，也算是咱沛县的一个人物，挺有威望。只可惜，为人优柔寡断，可以做军司马，但当不得重任。”


所谓军司马，就是类似于后世参谋的职能。也就是说，王陵只能做参谋，却无法成为领军人物。不晓得，这个家伙在历史上是什么样子，不过就目前而言，他也是死在刘阚手中的重量级人物。


曹无伤呲牙咧嘴的走过来，看上去啃痛苦，但眼中却带着笑意。


“阿阚，这一战，你当记首功！”


“老曹，你没事儿吧。”


有曹无伤拼死为刘阚掩护，又有刘阚为曹无伤搏命。两人之间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又近了一步。


任敖看了看曹无伤，又看了看刘阚，突然说：“赵将军已下令我们就地休整……阿阚，老曹，真羡慕你们……”


羡慕什么？


是刘阚杀了王陵？还是刘阚和曹无伤之间，那种可以彼此为之搏命的生死交情？


任敖也说不清楚！在他看来，刘阚没有刘季那么具有长者之风，但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一辈子也算是值了。

第二十六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二)


曹无伤的伤势并不算太重，骨头断了两根。用审食其的话：躺床上休息些时日，照样活蹦乱跳。


不过相比之下，刘阚的伤势看上去更加严重。


除了被王陵捅了一矟之外，手臂、双腿，还有皮甲无法保护的地方，纵横交错了几十道伤口。


看着审食其用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涂抹在伤口上，刘阚心里有点发寒。


别弄的伤口感染，小伤也变成了大伤。当审食其从黑襦上撕下来一根布条，要为刘阚裹伤的时候，刘阚终于忍不住了。


“其哥，你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消消毒？”


审食其一愕，表情迷茫的问道：“消毒？消毒又是什么？”


刘阚苦笑着摇摇头，“人若受了伤，就会很容易被感染。特别是这种皮外伤，如果一个处置不当，小伤也会变成大麻烦。就像你手上的布条，如果没有经过消毒，说不定就会出现伤口的感染。而伤口的感染，又会引发各种疾病，情况如果严重的话，还有可能会发生疫病。”


此时，伤员们都聚集在一起，包括赵佗也躺在地上，由任嚣派来的亲兵包裹伤口。


听到刘阚这一番言论，所有人都愣住了。赵佗长大了嘴巴，突然对亲兵说：“给我把这东西扔掉！”


审食其说：“阿阚，你可不要危言耸听，哪有那么可怕？”


“小心无大错！”


刘阚半侧着身子，对审食其说：“其实这也是一种预防手段，并不麻烦，但是却能让不少人活命。支起一口大锅，把水煮开，然后把这些布条扔进去煮上一下，就能起到消毒的作用。


另外，处理伤口的时候，也要注意这方面的问题。


因为在兵器上，沾染了许多对身体有害的东西。握在手里没什么，可是如果一旦见血，问题可就大了。”


刘阚只能拼命的用一些简单，而且容易被理解的词汇来表达。


和审食其他们说细菌，说病毒，无异于天方夜谭。即便是如此，审食其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算是明白过来。


疑惑的看着刘阚，审食其忍不住问道：“阿阚，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急救措施，还有战场救护方面的知识，无疑是超前的。审食其也精通医术，却从没有听说过刘阚这种言论。更何况，在审食其的眼里，刘阚就是个五大三粗的家伙。


也是刘阚脸皮厚，说起瞎话是张口就来，连草稿都不打。


“以前在吕公家的时候，曾有一人，精于此道。因为我练武，时常会受伤，那个人就指点了我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可惜，那个人在吕公家中只待了十几天就走了，连名字都不知道。”


刘阚知道，这年头的人奔走频繁，今天在这家落脚，明天又到了别处，非常正常。


许多人甚至记不住，自己家的食客都叫做什么。所以就算去查找，估计也只能是大海捞针。


审食其听罢，若有所思。


一旁赵佗已经命人支起大锅，给那些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条消毒。至于消毒以后，用火烘干就是。虽然不一定能达到刘阚眼中所谓的标准，但是比起之前的话，效果相对会好上很多。


同时，刘阚指点着审食其为伤者包扎。


这包扎的方法也是一种艺术，需要经过一番培训才行。刘阚前世喜欢冒险，闲暇之余为寻求刺激，没少受伤。一来二去，倒也学会了不少关于急救方面的常识。这些在后世而言，可能算不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刘阚的一句话，可能会让许多人活命，不得不说是个进步。


这时候，任嚣陪同一名武将，走了过来。


那名将军身高在八尺六寸左右，190公分的身高，让许多人需仰视才行。


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六的样子，气宇轩昂，英武不凡。此人一出现，许多秦兵都躬身行礼。


就连赵佗，也挣扎着起身，想要过去叩见。


看到那口正在消毒的大锅，武将一怔，用一口浓郁的秦腔，向在铁锅旁搅动布条的士兵询问。


那名秦军，显然是非常激动。


低声解释了一番，武将轻轻点头，表示出赞赏之色。


“谁出的主意？”


这时候，赵佗在亲兵的搀扶下走过来，忙回答说：“将军，这是沛县人刘阚出的主意。而且他还提出了许多关于救护伤者的办法。你看，现在那些救治伤者的人，都是依他所说而行。”


“刘阚？”


任嚣连忙上前，在那武将的耳边低声细语了两句。武将轻轻点头，目光顺着任嚣手指的方向，朝刘阚看了一眼。只是刘阚此时，正忙着和审食其等人说包扎的方法，未曾留意到这一幕。


赵佗又低声说了几句，那武将的目光，显然激动起来。


“若是这样能有效果的话，咱老秦人的战斗力，可是能增添数倍。”


作为一名军人，他自然能够看得出，刘阚说的这些，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冷兵器时代，士兵的生命没有任何保障。加之救护的手段低下，许多久经战阵的老兵，因此而丢掉了性命。一个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绝非初临战阵的菜鸟能比拟。如果刘阚的办法能够让那些久经战阵的受伤老兵活下来的话，对于秦军而言，无异于增添了强大的战斗力。


“这刘阚的身份可曾查明？”


任嚣摇摇头，“时间太短，尚未查明。早前我曾命人找到了刘阚的母亲询问，但那老媪什么都不知道。只说刘阚的父亲刘夫，是三川郡人，武艺不错……也不知道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武将‘哦’了一声，笑着说：“这也难怪！当年的事情，牵连甚大，老媪心中有担忧，也属正常。不过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王上想必也不会再追究下去。任嚣，你再设法探探那小子的口风。少年人嘛，总是藏不住心事，三下两下总会露出破绽，你且好好的追查一下。


若此事确凿，这小子倒是值得调教。


恩，只是还不足十五岁，当不得大任。依律十六岁方能入伍成正卒……暂且为他记下功劳吧。


还有，他说的那些方法，赵佗回头再和他谈谈，最好能整理出来成文牍，派人送往咸阳。如果这小子说的办法真有用，可抵两爵军功……这样吧，我回去再探探王上的口风，看当年的事情，是否还要继续追究下去。如果不追究……等他十六之后，把他掉入蓝田大营吧。”


蓝田大营，是秦军的培养基地。


许多秦军的将领都出自于蓝田大营之中，而且属于老秦人的嫡系人马，可以很容易的受到重用。


任嚣和赵佗相视一眼，退后一步，插手应诺。


“就这样吧，这里的战事已经结束，我与你八百兵马，负责善后。待平定下来，将虎符交予屠睢就可。我已得到王上的手令，需即刻启程，回转咸阳。有甚事情，可直接告之屠睢。”


武将并没有和刘阚照面，吩咐完毕之后，带着人上马率部离去。


任嚣和赵佗恭送此人远走，这时候刘阚才注意到了那武将，忍不住问一名秦军道：“那人是谁？”


只是随口一问，但秦兵却露出了敬慕之色。


“那人乃是蒙恬将军！”


蒙恬？


刘阚先是一怔，却随后肃然起敬。虽然说对于这个时代的了解不多，可蒙恬之名，他岂能不知。


目送远去的背影，刘阚心中生出一丝落寞。


这就是那个被后世尊称为‘中华第一勇士’的蒙恬蒙大将军吗？未曾想，竟与他失之交臂。

第二十七章 成也法,败也法


对于蒙恬最后的下场，刘阚多少还能记得一些。


有时候想想，如此一位功勋卓著，也是自赵武灵王后第一个抵抗异族，开疆扩土的大将军，最后却落得个自杀的结局，令人颇感唏嘘。不过，也只能是唏嘘一下而已，别无他想。


做人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刘阚如今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六国遗民而已（刘阚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就是老秦人，事实上包括刘阚的母亲，也弄不清楚刘阚的祖上，是三川郡人，亦或者是自三秦逃出），甚至连个自己的家业都没有，凭什么去插手上层的事情？就算是想救蒙恬，刘阚也没那个能力。


如今，刘阚只能等待，慢慢的积蓄力量。


等待始皇帝死了，乱世拉开序幕，他说不定能在其中渔利。至于其他的事情，刘阚没想过。


昭阳大泽一场苦战，歼灭盗匪千余人，俘虏超过两千之数。


但是，任嚣自沛县临时征集的乡勇，同样死伤惨重。出发的时候，近六百人。待大战结束之后清点，死二百余人，伤员近三百人，就连刘邦卢绾还有夏侯婴，或轻或重都成了伤员。


完好无损的，不过百余人，其中大半是雍齿等楚国遗民。


如此结果，也使得沛县的六国遗民，在悄然之中产生了些许裂痕。当刘阚被搀扶上牛车的时候，敏锐的觉察到，有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扫过。顺势扭头看去，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是一群楚人！


不过刘阚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家伙看上去，似乎对他颇有敌意呢？


算了，随他们去吧。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他们的思想，他们考虑事情的方式，刘阚还不能完全明白。但既然战事已经结束了，想必接下来，会是一片歌舞升平？也许是吧！


当刘阚等人回到沛县的时候，平静的小县城一下子轰动了！


特别是在得知王陵被杀，沛县周遭十股强横的盗匪被全歼的消息之后，许多人的脸色，变得很不自然。


任嚣在安顿了伤员之后，火速展开了行动。


在乡勇回归沛县的当天夜里，派出精锐秦军，接连抓捕了沛县城中的几家豪强大户。据说，这些豪强或多或少的和盗匪之间都有联系。此次行动，也正是由这些人通风报信，告之了王陵。


现在，王陵死了，正是秋后算账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百余颗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沛县门楼上。


任嚣这种雷厉风行的铁血手腕，使得许多心中有鬼的家伙，忐忑不安。不过，这种恐慌很快就平定了下来。在第三天，任嚣命人传告沛县百姓：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不管是和王陵之流通风报信，亦或者是家中有人曾为强盗，择日至官署呈报，官府方面绝不会追究。


限期三十天，逾期若再被追查出来，依照秦律，重者腰斩弃市，轻者黥面割鼻，乃至罚作、输作，依据律法予以严惩。


秦人的刑罚严苛，而且花样也有很多。


黥（qing）面，就是在犯人面部刺上文记，还有城旦舂（五年刑）、完城旦（四年刑）、鬼薪（为宗庙砍柴）、白桀（漂洗白米）为三年刑；另外司寇（男做备守，女做司寇）为两年刑。


依照秦律，凡是拘役三个月到一年，称之为罚作，女犯人又叫复作。


而一年以上，而且被押送服刑的，则被称之为输作（秦末英布就曾先受黥刑，而后输作于骊山）。


总之，任嚣法令公布，令无数人心惊肉跳。


加之势力最强的荆蛮贼已经被剿灭，沛县周遭的盗匪，也只剩下一些小股的盗匪。在秦军强大的武力面前，各股匪贼开始试探性的回归沛县呈报。而任嚣也如他所说的那样，呈报之后，既往不咎。


从第一个前来呈报的匪贼回家之后，沛县官署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然而，这热闹却和刘阚毫无关系。此时，他正躺在审食其的家中养伤，手里还捧着一卷秦律。


这秦律是赵佗送给刘阚的礼物。


回沛县的路上，刘阚向赵佗请教了一些关于秦律的事情。而赵佗呢，则实在是受不了刘阚那种好奇宝宝的询问，在得知刘阚识得秦文之后，索性派人送了一卷秦律，让刘阚自己了解。


其实这样做也有好处！


任嚣也好，蒙恬也罢，似乎都有提拔刘阚之心。而刘阚又识得秦文，也让赵佗更加确信，这家伙绝对就是那刘氏唐国的后裔。只要年纪够了，刘阚一定能飞黄腾达，多了解一些秦律，也有好处。当然，赠送律法这种事情，可不是小事。赵佗也私下里向任嚣做了汇报。


不过，秦法还真他娘的严苛啊！


刘阚在廊下读完了赵佗送给他的《廊苑律》之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


秦国的律法，涉及方方面面。不管是从政治经济军事等国家大事，还是从造屋开田等小事，可以说无所不包。廊苑律主要是针对于盖房等方面的律法，其中什么样的人，建造什么样的房屋，必须依照什么规格，使用什么材料，都有着极为清楚的记载，让人是一目了然。


也许是知道，刘阚很快会在沛县安顿，那么建房造屋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赵佗把这卷《廊苑律》送给他，也许就是为了提醒刘阚，可不要逾越律法，否则要吃亏的。


“阿阚，阿阚！”


一听这声音，刘阚就知道审食其又喝高了。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就见审食其熏熏然的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唐厉，看样子也喝了酒。


阚夫人正在屋中为刘阚缝制内裤。


说实话，没内裤的感觉，真不舒服。一方面是为了遮羞，一方面也是为了卫生。刘阚就向阚夫人说出了这内裤的样子。没有纸张，只能靠着比划，阚夫人总算是明白了刘阚的意图。


虽然不明白老儿子为什么要做这东西，但阚夫人还是答应下来。


这不，请审食其的母亲出面，买了些碎布头，缝缝补补的，为刘阚缝制内裤。


“阚，不许出去喝酒！”


一见审食其，阚夫人就蹙眉头。


这家伙人倒是不错，不过有些轻浮，做事不够稳重，比不得萧先生那般让人放心。不过，萧先生如今是官署长吏，怎可能轻易来这里？也罢，阚也不小了，有些事情已经能做主张了。


阚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出房间，“天不早了，娘去做饭，你在这里陪他们说话吧。”


说完，阚夫人还瞪了刘阚一眼。


刘阚笑了笑，“母亲放心吧，孩儿知道轻重。”


于是，阚夫人去厨房了。审食其一屁股坐在廊上，叉开两腿，靠着廊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


刘阚见他的模样，不由得一怔，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唐厉说：“这两天官署那边还真的够热闹，今天一个晌午，又来了几十个人呈报。县长大人这一手以一儆百玩儿的的确是漂亮，杀了一个王陵，把这沛县周遭的贼人可算是吓破了胆。”


“是啊，如此下去，咱沛县怕是要安宁了！”


刘阚也如此认为，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可唐厉却摇了摇头，坐下来后，轻声说：“依我看，安宁得一时而已，但绝不可能安宁一世。”


刘阚奇道：“此话怎讲？”


“阿阚，你虽然勇武，终究阅历尚浅。六国律法废弛，大家都自由惯了。可秦法严苛，对于六国百姓而言，就好像脖子上套了一个绳子，感觉怎能舒服？我祖父在世的时候，曾与我父亲说过：秦法虽好，却难以在六国推行。有朝一日若老秦扫平六国，不过是又一个混乱的开始罢了。”


唐厉的祖父，就是那位唐睢先生。


刘阚想了一想，倒是对这位老先生极为敬佩。


唐厉轻声道：“成也法，败也法……法家之说，由今而达到鼎盛，却也不可避免的走向摔落。”


所谓盛极而衰，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刘阚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叹了口气，“唐哥，这些事，由不得我们市井小民去操心。不管怎样，至少在十年之内，沛县会很安宁……呵呵，要我看啊，我们应该想想，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唐厉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将来会怎样……阿阚，你有甚主意？”


“是啊，咱们都这么熟了，你就把你的想法，和我们说说吧。”审食其坐直了身子，看周围没有人，突然间笑了一笑，低声说：“不如就说说，你为何把手中的刀布，全都换成了秦币？”


刘阚一怔，诧异的看着审食其。


“你小子看上去傻，可实际上一点都不笨。”


审食其说：“当初你找我换秦币，我还想不明白。可那天萧老大说秦王可能不会封国之后，我觉得你这小子，的确是有些鬼心思。实话告诉你吧，我把我手里的刀布蚁鼻，都换成了秦币。”


“啊？”刘阚瞪大了眼睛。


唐厉一蹙眉，“你换了多少？”


“七千蚁鼻！”


刘阚打了个哆嗦。


七千蚁鼻，也就是……十五万秦币？


F你个审食其，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弄出这么大的手笔。


唐厉诧异的说：“不会吧，你……一下子换这么多秦币，为什么我在沛县，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审食其洋洋自得，“废话，我怎么可能在沛县做这种事情，那不是找不自在吗？我告诉你吧，那天萧老大说完之后，我第二天就找人去了一趟彭城。你也知道，那里商贾众多，秦币流通量也大，我偷偷摸摸的把七千蚁鼻全部换成了秦币，然后……嘿嘿，神不知，鬼不觉！”


“你可真胆大！”


唐厉苦笑道：“怪不得这两天喝酒，你总是拉着我。原来是身上没钱了，把我拉出来挡灾。”


刘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打量着唐厉和审食其两人。


真奇怪……以唐厉的能力，还有审食其的这份胆略，怎么着也应该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为何如此陌生呢？统一货币，统一货币……始皇帝啊，你究竟准备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开始行动呢？

第二十八章 始皇帝(一)


关中一场大雨过后，渭河水势暴涨。


浑浊的河水，绕咸阳而过，奔腾咆哮，声势俱烈。河畔那轻轻杨柳，在风中摇曳。路边一朵白色的小花正绽放着，和着那柳枝，舞动出动人的姿采。天凉好个秋，眼见着已是夏末秋初，八百里秦川一派妖娆……今年，一定又是一个丰收年，老秦人的心里，乐开了花儿。


咸阳宫中，年四十岁的秦王政，高踞宝座之上。鹰隼般的眸光，在满殿朝臣身上扫过。


秦王政，本名嬴政，生于赵国邯郸，曾为质子，并在那里渡过了他的童年时光。对于赵国人当年施加在他身上的屈辱，嬴政以屠杀邯郸民众作为偿还。从他登基的那一天开始，阴谋和杀戮，似乎就没有停止过。不过，一步一步的，他走过来了。至于其中的艰辛，谁又知晓？


如今，六国毕，四海一。


自鲁隐公元年（公元前722年）开始的春秋战国时代，到了今天，终于以大一统而画上句号。


每一个终点，其实不过是一个起点。


不管老秦人如何的兴奋，不管朝臣们如何的忘乎所以，但是嬴政却始终保持着清醒。在他的面前，是一个东起大海，西至临洮，南抵北乡户【注】，疆域之广，自恒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帝国。如何去治理这个强大而又土地广袤的帝国，已经成为嬴政无法回避的重要难题。


事实上，从王翦发动了对楚国的攻击之后，嬴政和他的智囊们，就一直在讨论这件事情。


“今六国已灭，天下一统。”


嬴政长身而起，八尺开外的身高，在老秦人当中虽然不甚出众，可是在这朝堂上，所有人都必须要仰望才可。膀阔腰圆，魁梧的体魄，在站起来的那一刹那，令所有人都生出了压迫感。


“先辈秦王们，一直希望宇内永久和平，不动刀兵的愿望，终于在祖宗的保佑下，由寡人完成。既然天下情形有变，寡人的名号，也许做出改变，否则就无法显示出今日我等的成功，也难以和前代做出区分，更不能让后世明白……他们的一切，都是由寡人所给予的。”


言语中，带出了那种胜利者特有的骄傲姿态。


咸阳宫中先是沉默了一阵，一名臣子站了出来，躬身道：“我王所言极是。上古时，五帝不过千里疆域，诸侯是否臣服，是否来朝，非王侯可决断。如今我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四海升平。法可责众，令出一人，此乃自恒古来，从所未有之事，谁可与我王相比？”


“廷尉所言极是！”


这臣子，名叫李斯，出身于法家，甚得嬴政的恩宠。


他这一站出来说话，是否代表了嬴政的心思且不说，单就事实而言，倒也的确是无人能驳斥。


嬴政满意的点头！


要说察言观色，要说揣摩自己的心思，朝堂之上，的确是无人能与李斯相提并论。


也不开口，静静的等待着李斯说下去。隐隐有一种感觉，李斯一定能说出让他满意的话语。


李斯说：“臣曾与博士们讨论过，古有天皇、地皇、泰皇，其中尤以泰皇最为尊贵。臣冒死进谏，加我王尊称为‘泰皇’。同时，为区别古制，除帝号之外，我王也应自创称谓。臣冒死再谏，我王当自称‘朕’，他人不得再行使用。同时改命为‘制’，改令为‘诏’，不知可否？”


满殿文武，交头接耳，讨论李斯的这番话语。


嬴政在沉思片刻后，突然轻轻一咳，刹那间，朝堂上声息皆无，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嬴政。


转过身，嬴政目视身后的文公擒龙壁雕，沉声道：“廷尉所言，甚合朕之心意。然则，‘泰皇’之号，仍难以区别于古制。朕以为，将三皇五帝合称最为妥当，今改王号为皇帝，如何？”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皇五帝合称？皇帝？


这是一个曾未有过的称呼，同时也昭显出嬴政超越三皇五帝的野心。


李斯再次站出来，“吾皇圣命！陛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皇帝’之号，当之无愧。臣冒死再谏，请陛下称号‘始皇’。由此方能彰显，一切皆有吾皇开始。恳请陛下，称号始皇帝！”


始皇帝？


嬴政先一怔，突然间放声大笑：“廷尉说的好，诸皇以朕为开始，后世以数计算，二世、三世、直至万世，传之无穷。唯有如此，方能彰显朕的功绩……李斯，说的好，当予以重赏！”


“臣，叩谢吾皇！”


李斯五体投地，叩谢嬴政。


紧跟着，满殿朝臣匍匐大殿之上，呼‘吾皇圣命，大秦千秋’的言语，在咸阳宫上空回荡。


******


“不好了，不好了！”


曹无伤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小院，见刘阚正在活动筋骨，上前一把抓住刘阚的胳膊，“听说了没有，听说了没有？”


刘阚的身子骨已经恢复了许多，身上的伤，大都已经合口了。


光着身子，只着内裤。光着脚，披散着头发，对着竖在院中的毛竹桩子，噼噼啪啪的抽打。


满身的汗水，曹无伤抓住刘阚的胳膊时，刘阚本能的一个卸力。曹无伤只觉手上一滑，紧跟着被刘阚反身制住，胳膊好像被铁钳扭住一样，疼的曹无伤哇哇大叫，连声道：“放手，放手！”


刘阚松开了手，笑呵呵的说：“老曹，怎么在家里躺了些日子，就变成了娘们儿，这么不禁打？”


“屁话，你也不看看，你的力气有多大？也就是我，唤作阿其那小子，说不得早就哭了呢……不过，这些日子可不怎么见阿其出现，他在做什么？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又有什么打算？”


话音未落，曹无伤只觉脑袋被人狠狠的敲了一下。


腾地他一咧嘴，扭头刚要发怒，就见审食其一脸恼怒之色，“你刚才说，谁变成了娘们儿？”


“啊！”


刘阚忍不住笑道：“莫嚼舌头，嚼舌遭雷劈！”


审食其没好气的说：“什么鬼鬼祟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做……嘿嘿，我准备和阿阚联手赚钱，老唐也出了钱，准备大干一番。这几天我是天天跑，还别说，真就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赚钱？”


曹无伤一撇嘴，扭头道：“阿阚，你想要效仿那商贾之事？我劝你别干……就凭你这一身的好武艺，迟早出人头地。我家老爷子还说了，县长大人对你非常青睐，时常私下夸奖你呢。”


刘阚只是一笑，并未接口曹无伤的话岔子。


“老曹，你刚才鬼哭狼嚎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别再严重了！”

第二十八章 始皇帝(二)


曹无伤嘿嘿笑了。


一脸神秘之色，同时又带着些羡慕之意，看着刘阚说：“阿阚，我就说你这家伙，傻人有傻福！”


“什么意思？”


“刚才县长大人把我老爹叫去了官署。回来后，我老爹一直摇着头，说世道真的是变了……阿阚，你早先不是把刀布换成了秦币吗？老爷子说，从即日起，将废去除秦币之外，市面上所有流通的钱币。并且在三日之后，推行《关市律》……阿阚，你小子这次可算发达了！”


刘阚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曹无伤。


反倒是审食其最先清醒，一把抓住了曹无伤，“你说的那个《关市律》，可知道是什么内容？”


“唔，这个我倒是没有问，而且我问了，老爷子也不会告诉我。不过隐隐约约听他露出口风，大概意思是说，以前一个蚁鼻的东西，现在一枚半两钱就可以买到，或者还会更便宜。


所有物品的价格，是统一规定，若有擅自违反者，依照秦律会处以刑罚，听说还挺严重。”


统一规定物价？


刘阚忍不住‘啊’了一声。曹无伤虽然说的很含糊，但是刘阚却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宏观调控，计划经济？


“阿阚，你怎么了？”


审食其和曹无伤奇怪的看着刘阚，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的吃惊。刘阚这时候却笑了，那笑容灿烂的，好像是吃了蜂蜜一样。片刻后放声大笑，一把抱住了审食其，“阿其，我们发达了，发达了！”


是啊，发达了！


刘阚期盼已久的货币统一，终于出现了。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伴随着货币统一，也许是这世界上最为原始的计划经济体系，居然也随之出现了？关市律，关市律……看起来要好好的研究一下了。前世曾经经历过计划经济时代的刘阚，非常敏锐的觉察到了其中的好处。


审食其先是一阵头昏脑胀，可很快的就反应过来。


是啊，真的发达了……想一想，七千块一下子变成了十五万，这种财富的增长，何等骇人？


阿阚这家伙，还真的是一个福星啊！


哈哈哈，我也很了不起，否则怎么会做出如此英明的决定？十五万，十五万……


巨大的幸福，可以说已经冲昏了审食其的头脑。而曹无伤在旁边发呆，有些不太明白。刘阚如此激动，他能够理解。但是审食其……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说……曹无伤的眼睛蓦地瞪得溜圆。


“阿其，你莫非……”


审食其兴奋的连连点头：“有钱了，老子有钱了！明天就把这房子全都给退了，我要盖新房子，买新的器物。他娘的，老子有钱了，有钱了……做两身衣服，我穿一套，再扔他一套。”


“你这个混蛋！”曹无伤也顾不得腿上的伤还没有，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审食其，“这种好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娘的，你给我老实说，你换了多少秦币？我，我，我要好好吃你一顿。”


“十五万，十五万！”


这一次，却轮到曹无伤目瞪口呆了。


“阿其，房子的事情，你最好缓一缓！”


刘阚最先清醒过来，“不要忘记了，我们还有大事情要做……这样吧，明天一早，咱们去官署求见县长大人。你不是说已经看好了地方嘛？准备行动吧！区区十五万，不过是个开始。”


“没错，没错，只是个开始！”


审食其的头发乱糟糟的，不停的傻笑着。而曹无伤却疑惑的看着刘阚，又看了看审食其。


“阿阚，什么大事情？能不能算我一个？”


刘阚笑道：“废话！我和其哥老唐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本来就算上了你。”


“可是，可是我没钱！”


审食其极其奸诈，且猥琐的笑了起来，“老曹，放心吧……没钱算什么？咱兄弟，还说这个？


不过没钱的话，你可就要出力啊！对了，阿阚要准备盖房子了，你看是不是能帮忙？”


曹无伤憨直的笑了，“阿阚盖新房，你不说我也要出力的。这样吧，我回去和老爷子商量一下，找一块最好的地给你。到时候只要开垦出来，肯定衣食无忧……唔，我现在就回去说。”


刘阚连忙喊住了曹无伤，“老曹，我不要什么好地。沛县西，有一块沼地，我已经决定要那儿了。”


沼地，就是位于泥沼边上的土地，一般人是不会要的。


曹无伤一怔，“你要沼地干什么？”


审食其轻声道：“阿阚是外来人，这次统一圆钱，肯定会让不少人眼红。若是再得了什么便宜，他会成为公敌的。沼地就沼地，要我看也没什么不妥。如今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曹，别看你我年纪比阿阚大，可要说考虑事情长远，咱们两个真的比不上阿阚。”


曹无伤轻轻的点头。


“对了，一会儿把唐哥也叫过来吧。我们晚上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才能开始……唔，关市律，关市律……我一会儿去找赵大哥说说，先弄清楚这关市律的内容，可不要出了什么岔子。”


“也是，秦法严苛，一不小心就会遭受惩罚，研究一下再说也不坏。”


审食其深以为然，对刘阚的这种谨慎，也表现出极为赞同的态度。刘阚提议，审食其复议，估计唐厉也会同意。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么作为一分钱没出的曹无伤，也没有意见。


刘阚换上了衣服，准备出门去找赵佗。


赵佗如今倒很清闲，本身他的任务就是配合任嚣平定匪患。如今匪患已经平息，他也无事可做。每天和蒙恬留下来的八百秦军，驻扎在沛县城外，操演兵马，从另一方面协助任嚣，进行武力威慑。


也算是并肩作战过，刘阚和赵佗的关系挺好。顺便呢，刘阚也打算把那柄武山剑，还给赵佗。


刚要出门，却听见脚步声传来。


一个人影从外面急匆匆的跑过来，一见刘阚，哇的哭了起来，“阿阚，阿阚，我大哥出事了！”

第二十九章 唯有义长存(一)


娇小玲珑的胴体，带着少女特有的芬芳体香。


闯入刘阚的怀中后，一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刘阚，就好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是吕嬃！


此刻，她再也没有往日那娇憨刁蛮的模样，梨花带雨，看上去让人好不怜惜。


不知为什么，刘阚这心里一痛。轻轻把吕嬃搂住，温言问道：“阿嬃，怎么了？你大哥出了什么事？不要哭，慢慢和我说。”


也许是刘阚的声音中，带有魔力。吕嬃渐渐的平静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缩在刘阚的怀里，脸一红，悄悄的向后一退，却是那么不着痕迹，就退出了刘阚的怀抱，脸上仍带着泪痕。


“阿阚，你要救救我大哥！”


吕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吕泽，今年二十三岁；次子吕释之，比吕嬃还小一年，仅十二岁。


吕嬃的声音里，含着哭腔说：“阿阚，我哥哥被官府抓走了！”


刘阚闻听不由得一怔，诧异的看着吕嬃，心道：吕家难道和盗贼有关联，所以被抓走了吗？


但转念又一想，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虽然说不上对吕家有多么了解，但是刘阚却知道，吕家在单父也算是有头有脸，而且祖籍是在邯郸，和王陵根本没有关系，更犯不上舍了家业和王陵勾连。当初吕家之所以在单父呆不下去，一方面是因为得罪了当地的豪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始皇帝下令迁天下富豪十二万户往咸阳。看得出来，吕公似乎不想去咸阳。


正因为这样，吕公才举家迁到了沛县。


刘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沉吟片刻后，轻声问道：“阿嬃，你大哥是不是因为躲避官府征召？”


想想也是，此次征召，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吕泽的身影。


按道理说呢，吕泽的年龄符合征召的条件，却没有出现……很明显，是特意的躲避这次征召。


任嚣果然是说到做到。


当初说过：一经查出有人躲避征召，定然会予以严惩。


想那吕公虽然初至沛县，可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仅官府会注意，街坊邻居也会小心。


吕嬃点头说：“我哥哥不是刻意躲避征召，是因为头天夜里摔断了腿，所以才没有去啊。阿阚，我听人说你这次立了大功，和秦人的关系也挺好，能不能帮忙去求情，让他们放了我哥哥？”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含着期盼。


刘阚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傻丫头啊！你哥的腿，断的也太巧了吧。记得当天从城外回家的时候，还看到吕泽和一群人在武姬的酒肆里喝酒，怎么一个晚上过去，腿就断了？


怪不得吕雉没有来，恐怕也清楚里面的玄机。


“阿嬃，你是不是偷偷跑来找我的？”


吕嬃惊讶的看着刘阚，似乎非常的震惊，“阿阚，你怎么知道我是偷跑出来找你的啊？”


废话，这种事如果正常，怎可能是你来告诉我？如果你哥哥断了腿，你姐姐一定会和我娘说。


要知道，整个沛县城里，吕雉没有什么朋友，最信任的就是刘阚和他的母亲，阚夫人。


此事阚夫人一无所知，也就是说吕泽的腿，断的有玄机。据阚夫人说，出征的那几天里，吕雉可是经常过来陪她说话呢。傻丫头，你哥哥要是断了腿，你姐姐怎么可能不露出一点口风来？


这番话，刘阚自然不可能和吕嬃说出来。


不过他还少算了一件事，那就是吕公的秉性。吕公是个商人，说穿了有点势利眼，而且好面子。刘阚当年不过是靠着吕家吃饭的食客之子，虽然不是奴仆，可是在心里，吕公多少还是有些轻视刘阚。在吕公看来，刘阚就是个徒有蛮力的傻子，他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刘阚又有什么办法？


“阿嬃，你哥哥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晌午的时候！”吕嬃眼圈又红了，坐在门廊上，抽泣道：“那些人好不讲理，砸了我家的门，冲进来就把我哥哥锁走了。临走的时候，有个带队的还说：按照秦律，我哥哥少不得要输作戍边，最少也是五年的刑罚。爹爹去找门路了，我说来找你，可爹爹就是不肯答应。


是啊，吕公怎可能掉了这份儿脸面？


“你姐姐呢？”


“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姐姐在安抚大家。我偷偷的从后门跑出来……阿阚，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刘阚很明白小吕嬃（音xu，一声平）的脑瓜子里在想什么。


从小到大，刘阚是吕雉的小尾巴，吕嬃是刘阚的小尾巴。当年在单父的时候，刘阚好像一尊保护神一样的照顾着吕嬃。每当有人找吕家姐妹的麻烦，刘阚总是会奋不顾身的冲出来。


也许，在吕嬃的心中，刘阚一定会帮她吧！


可是傻丫头，你可知道，你面前的刘阚，却不是当年的刘阚啊。


刘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事实上，在吕嬃那天真而带着期盼的目光中，他也很难拒绝。


可问题在于，他又有什么办法？


这些日子研读秦法，他多多少少对于秦律算是有了解。秦法一如后世的法律，但是在执行和落实方面，更加严格，甚至可以用不近人情来形容。法可责众，只在秦王一人之下，凌驾众生之上。正因为这个原因，秦王一声令下，八百里秦川的老秦人，可以悍不畏死的冲锋。


黑龙横扫六国，也并非是一件侥幸的事情啊。


刘阚如今只不过是一个市井小民，如何能和那秦法抗衡？就算他能钻些小空子，但吕泽的事情，却非他能解决。


沉吟半晌后，刘阚抬起了头，“阿嬃，你别着急。这件事，让我想想办法，可不一定能成功。”


哪知吕嬃见刘阚答应了，立刻开心的笑了。


“我就知道，阿阚一定有办法。”


小姑奶奶，我只是说想办法，可没有说有办法啊！


刘阚哭笑不得，但又实在不忍心，打击吕嬃。也罢，尽力而为吧，总是可以想出什么主意的。


说两句废话吧。


书评区那个百楼的帖子，小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价值观不一样吧，在我看来，战友的生命是不容抛弃的。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刘阚的性格中，带有一些小新自己的影子。呵呵，迂腐……也许吧。


此时的刘阚，不过是一个生活在最底层的市井小民罢了，指挥作战？恐怕也轮不到他来做主吧。有赵佗在，指挥这样的事情，怎可能由他来完成？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看到战友受伤，他会不顾一切的去挽救。


没有刘邦懂得收买人心，也比不上赵佗的冷静。


刘阚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努力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小新曾经说过：屁股决定脑袋。


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情。理性派，合理派……呵呵，其实这个世界，不正是因为许多不理性，不合理，才让人感到了希望吗？


附西点军校二十二条军规：


1、无条件执行；


2、工作无借口；


3、细节决定成败；


4、以上司为榜样；


5、荣誉原则；


6、受人欢迎；


7、善于合作；


8、团队精神；


9、只有第一；


10、敢于冒险；


11、火一般的精神；


12、不断提升自己；


13、勇敢者的游戏；


14、全力以赴；


15、尽职尽责；


16、没有不可能；


17、永不放弃；


18、敬业为魂；


19、为自己奋斗；


20、理念至上；


21、自动自发；


22、立即行动。


是否能做到是一回事，做不做却是另一回事。

第二十九章 唯有义长存(二)


吕嬃在刘阚的劝说下，回家去了。


和来时的哭哭啼啼不一样，吕嬃走的时候，一脸的开心笑容。小女孩儿的心思，盲目的信任着刘阚。也许在吕嬃看来，刘阚一定可以帮到她的兄长，只要他愿意，没什么能难住他。


可是刘阚却感到头疼了！


“阿阚，进来一下。”


阚夫人走过来，看了一眼坐在门廊上愁眉苦脸的刘阚，迈步走进了房间，在正中央跪坐下来。


“母亲！”


刘阚在阚夫人面前坐下。


阚夫人没有说话，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阿阚，刚才你和阿嬃的话，娘都听到了。你已经长大了，凡事知道轻重，还能识字读书，建立功勋，娘很开心。”


刘阚奇怪的看着阚夫人，等待着她说下去。


阚夫人并不是一个很喜欢说话的人，如今一下子说这么多，肯定有更深的含义。


“你爹在世的时候，常对我说这样一句话：做人当重情义，更应该有感恩之心。所以，你爹在吕家离开单父的时候，不惜以死报偿吕家。他死的好，当得好汉两字，娘以嫁给你爹这样的英雄而自豪。如今，我们虽然已经脱离了吕家，可是却不能忘记，当初吕家对我们的照顾。”


刘阚沉默了……


呆呆的看着阚夫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阚夫人的思想，也代表着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一种观念。所谓恩义，可不仅仅是一句话，一件事能够偿还。有的时候，甚至需要付出性命，一个人的性命不够，乃至几代人偿还。


当然，怎么做？要看你如何看待这种恩情。


但是这和刘阚的观念，却有着非常明显的冲突。或者说，他不能理解，古人对恩义两字的理解。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既然生活在这个时代，刘阚就必须尝试着去理解这个时代的思想。


阚夫人静静的看着刘阚，叹了口气道：“阿阚，你有什么舍不得的吗？”


“我……”


“你如今立下了功劳，他日说不定能飞黄腾达。但你却不能忘记了，当年若非吕家收留了你父亲，你父亲和我，只怕早已经饿死，更不要说会不会有你……你爹用命还了吕家的恩情，现在却是你，要去偿还这份恩情。别忘记了，从单父出来，吕家一直没有把你抛弃。”


刘阚很无语。


“这份恩情，你必须报答。知恩不报，就算你将来成就再大，却当不得好汉这两个字。阿阚，娘和你说这些，只是要告诉你，大丈夫生于世上，当问心无愧。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也必须要去做。知难而上，才是大英雄，大丈夫……娘不勉强你，何去何从，你自己决断。”


还不勉强呢……


刘阚甚至能感觉到，如果他不答应阚夫人的话，只怕阚夫人立刻就会自尽。


沉默了片刻，刘阚站起来，“娘，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孩儿绝不会让您感到失望。”


“如此，甚好！”


阚夫人站起来，在房间里收拾行礼。


刘阚默默的走出房间，却意外的看到，唐厉审食其二人，正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老唐，其哥……原本还想和你们做一番大事业，如今看来……”


唐厉上前，一把攫（音jue，二声）住了刘阚的胳膊，“阿阚，我果然没看错你，是个好汉。”


“啊？”


“婶婶说的不错，大丈夫生于世上，有所谓有所不为，但最重要的就是，问心无愧。当日你在昭阳大泽，不肯丢弃老周，我唐厉就觉得，你刘阚是一个好汉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审食其也上前道：“是啊，比那只知道满嘴说空话的家伙，强百倍。”


刘阚诧异道：“你们……”


唐厉一笑，说：“阿阚，其实这事情并不难解决。吕家的事情，我们在路上就听说了。嘿嘿，说实在的，我和阿其刚才没有出声，其实也就是想要看看，你阿阚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阿其，你且去陪婶婶说话，请她不要担心。


我和阿阚去一趟官署，这件事其实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既不用舍了性命，更不需要阿阚为难。”


刘阚问道：“老唐，你有主意了？”


“嘿嘿，只看你阿阚的面子，是不是够大！”


唐厉说完，拉着刘阚的胳膊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刘阚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最后，唐厉说：“只要任嚣点头，这件事就算是扯过去了。即不需用你卖命，任嚣呢，也不会感到难做。”


刘阚说：“任嚣会同意吗？”


“那就看这位县长大人对你的重视程度了。如果他对你够重视，这件事就不会太难；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不过不要在沛县惹事。就算要行动，也可以等判决下来再动手。只要计划能得当，行动能配合好，天衣无缝。就算是任嚣怀疑，嘿嘿，也拿你没办法。”


刘阚知道唐厉的意思：如果真的不行，那就在途中劫人！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唐厉早前所出的那个主意。一般人，恐怕是没办法想出这样的主意吧。


此时，天已昏暗。


刘阚和唐厉并没有去官署，而是径直奔监牢而去。


沛县的监牢，非常简陋。就建在城东南角的一块空地上，一排木栅栏做围墙，门口有狱卒守卫。


刘阚一见那狱卒，竟笑了。


任敖！


没想到还是个熟人。昭阳大泽血战之后，乡勇就随之解散了。任敖呢，在萧何的引荐下，就当上了沛县的狱卒。毕竟，监牢也算重地，不能没有人看守。秦军自然不可能做这种事，就只能从本地招募。一年能收入几百枚半两钱，而且也很清闲，任敖也就答应了下来。


见刘阚和唐厉来，任敖显然有些吃惊。


“阿阚，老唐，你们怎么来了？”


从回到沛县之后，任敖这些人就没有再遇到过。毕竟是一起并肩战斗，所以就显得很亲热。


刘阚和唐厉相视一眼，轻轻的点点头。


“任大哥，小弟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刘阚上前一步，插手躬身道：“还请任大哥能通融一二。”


任敖一怔，“有事儿？什么事情？阿阚，你且说来听听，若我能帮上忙的话，一定义不容辞。”

第三十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一)


已过亥时，天早就黑了。


沛县城中很安静。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睡下了……有些颠簸的街道上，回响着马车驶过的声音。


吕翁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大宅门口下了车。


忙了一整天，拜访了许多人，更奉上了无数钱帛。可人家一听事情，立刻变了脸色。婉言拒绝之后，好像送瘟神一样的把吕翁送了出去。临走把大门蓬的关上，里面再无半点声息。


也难怪，寻常小事也罢了。


可你吕翁的这件事情，就不是那么好办。想一想，全城的青壮都奉命征召，凭什么你吕翁的儿子就可以特例？再者说了，死了那么多人，你吕翁的儿子就算受点罪，也算不得大事。


吕翁本来就是外地人，沛县的人们，尚未能接受他。再加上出了这一档子事情，往日就算关系不错，也唯恐避之不及。毕竟这件事情，牵扯到了秦律。谁又敢和秦法过不去？那任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想想那城门楼子上悬挂的人头，哪一个人又愿意做这出头鸟呢？


吕翁的心情，也恶劣到了极点。


“东翁，东翁……”


吕翁一进家门，就见家人急匆匆的跑过来，神情激动的说：“大公子，大公子……大公子他……”


“泽儿怎么了？难道说……”


吕翁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一把揪住那家人的领子，“你倒是说话啊？快说，泽儿他怎么了？”


也是这家人有点口吃，吕翁越催促，他就越结巴。


把个吕翁急得，脑门子上一头的汗水，推开了那家人，大步流星的朝后院走。迎面麹先生走了过来，一见吕翁，笑呵呵的上前拱手：“东翁，恭喜了……大公子没有大碍，性命无忧！”


“大公子他回来了！”


身后的家人跺着脚，恶狠狠的说出了想要说的话语。


把个吕翁气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回身狠狠的等了一眼那家人，然后拉着麹先生说：“麹先生，泽儿回来了？他怎么回来的？可是官府将他放出来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麹郎中笑了笑，“您去看看就知道了，这一次，可真的是他命大。若是输作戍边的话，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说完，麹郎中走了！


吕翁满头雾水的走进了后宅，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大儿子吕泽的呻吟声，似乎正遭受什么痛苦。他连忙闯进房间，就见一家人都在屋子里，围着那榻上的吕泽，如同众星拱月一般。


“泽儿！”


“爹，爹啊……呜呜，孩儿还以为这一次就见不到您了呢！”


吕泽本就是有点纨绔的性子，听闻吕翁回来，立刻撒泼耍赖一样的，想要从卧榻上爬起来。


吕翁的老婆连忙按住了吕泽，怒道：“你不要乱动，麹郎中不是说了嘛，不许你乱动。正好，也让你爹看看，那刘阚是怎么报答你爹的……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泽儿快被打死了。”


吕泽这一挣扎，吕翁看得非常清楚。


这家伙的一条腿，被人打断了。虽然经过麹郎中的治疗，可那样子，看上去真是凄惨。


“这，这是怎么回事？泽儿的腿怎么……还有，他怎么回来的？这事情和刘阚，又有什么关系？”


吕媪鼻涕一把泪一把，向吕翁哭诉：“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时辰前，那个萧先生带着人把泽儿给抬了回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告诉我说泽儿的事情已经了结了，然后就走了……我叫来麹郎中，又问泽儿是怎么回事……呜呜呜，泽儿，还是你来告诉你爹事情的经过吧。”


吕泽哭诉道：“爹啊，孩儿本来在牢狱中好好的。可傍晚的时候，那刘阚带着人闯进了监牢，问孩儿是不是想活命，还说要想活命，就听他的。孩儿想啊，刘阚不管怎么说，也是从咱吕家出来的人，于是也没有提放他。哪知道，哪知道那刘阚突然动手，把我的腿打断了。”


吕翁的火气，腾地一下子就窜了起来。


“我去找那小杂种去……我吕家自认待他不薄，为何要把我儿打成如此模样？”


吕雉从头到尾，一直冷冷的看着那吕泽演戏。见吕翁暴跳如雷，她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爹，做人要有良心。你现在去找阿阚，只怕要去牢狱中寻找了……大哥，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你的错。若非你眼红阿阚理了战功，和人在酒肆中辱骂阿阚，怎么会有人找你的麻烦？那老秦人最讲袍泽之情，没有在牢狱中折磨你，已经算你命大。”


吕雉这一发怒，吕泽立刻闭上了嘴巴。


吕翁说：“阿雉，你哥哥被那小杂种打成这样子，你还替他说话？”


吕雉冷笑道：“爹，你要弄清楚。阿阚这是在救他……如果不是阿嬃不懂事，偷偷的跑去找阿阚求救，大哥只怕是现在还呆在牢狱里面，过些日子就要被输作戍边，到时候生死两难。


你不让大哥去奉召，对外说他的腿断了。


现在，他的腿的确是断了……旁人就算是要说闲话，也怕是没有办法。阿阚打断他的腿，是救他，不是害他。而且，阿阚怕也是要招惹上麻烦。您以为，官府的人，会这么放过他？”


吕翁冷静了下来，也就明白了这其中的玄奥。


只是，他感觉很没有面子。自己出面求爷爷告奶奶都办不成的事情，居然被刘阚轻易的做到了。


不过，就算是他要救吕泽，也用不着这么狠吧。


“姐姐，阿阚他……不会有事吧。”


想是受了吕雉的责骂，吕嬃也明白了其中的原委。这时候，她可不再为吕泽担心，而为刘阚担心起来。同时，这心里有着无比的自责。如果不是她去找刘阚，刘阚也不会这样冒险吧。


如今，不晓得阿阚会不会有事！

第三十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二)


刘阚、任敖、唐厉三人，静静的跪在县署堂上。


任嚣黑着脸，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似乎非常的生气。两边，萧何与赵佗肃手站立，一言不发。


“阿阚，你好大的胆子！”


任嚣指着刘阚，怒道：“竟然跑到了牢狱中闹事。你莫不是认为，立下了些许战功，就可以为所欲为？”


“小民不敢！”


“你还不敢？”任嚣强压着怒火说：“那吕泽逃避征役，乃是事实。依照律法，当输作戍边三年。你可倒好，视我大秦律法如无物，打断了吕泽的腿也就罢了，还跑到我这里为他求情。刘阚，我告诉你，你的战功我还没有上报，就凭你所犯下的事情，处以极刑也不为过。”


刘阚沉默了一下，“小民甘愿伏法！”


“那你可知错？”


“小民知错！”


“可后悔？”


刘阚咬紧了牙关，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道：“小民并不后悔。小民的娘从小就教育小民：做人当有感恩之心。大丈夫做事，有所为有所不为，然义之所在，虽死无悔。吕家曾与小民一家有活命之恩，小民重伤时，更未曾弃之路旁。小民觉得，这份恩情，小民必须偿还。”


说这番话的时候，刘阚有些心惊肉跳。


他不后悔吗？不后悔是假的……事实上，如果不是阚夫人，他根本不想出手解救吕泽。


可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后悔也没有用。刘阚在搏，既然阚夫人都能有这样的观念，那么任嚣呢？法无外乎情与理二字，虽然自己触犯了律法，可说不定任嚣也会因为此而网开一面。


偷眼扫去，任嚣依旧面沉似水。


可是刘阚却敏锐的捕捉到了，任嚣眼中那一抹赞赏之意。


任嚣说：“刘阚，你虽重情义，但怕是人家并不领情啊……萧长吏，那吕泽已经被送去了吗？”


萧何连忙回答：“已经送回去了！依照大人的吩咐，小吏挑了他的脚筋。就算是伤势好了，后半辈子也只能是个瘸子。不过，吕泽似乎并不领情，一路上都在咒骂刘阚，说他忘恩负义。”


刘阚抬起头，向萧何看去。


萧何也正好向他看过来，微微一笑，似乎别有深意。


任嚣说：“如此，倒也不算违背律法……刘阚，你可听到了？吕家人，似乎并不感激，你现在可后悔？”


刘阚正色道：“施恩不求报！小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他会感激我。小民只求问心无愧，后悔一说，更无从谈起。大人，这件事乃小民一手所为，与任敖唐厉二人无关，还请大人明鉴。”


“大人，此事是我出的主意，怎能无关？”


任敖也跪行一步，“大人，小人奉命守护牢狱，却未能护得犯人周全。若非小人放行，阿阚也进不得牢狱。此事实乃小民之错，若要责罚，小民甘愿伏法。还请大人宽恕阿阚一二。”


若在后世，遇这样的事情，周遭的人只怕是恨不得把自己洗的一个干净。


刘阚万没有想到，唐厉任敖两人到了这一步，仍然愿意分担自己的罪责，这心里感动万分。


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义字当头吗？


任嚣沉默了，看看堂上三人，扭头问道：“佗，这件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罚？”


赵佗微微一笑，“吕泽因断腿未能奉召，如今看来乃是事实。任敖守护牢狱不力，乃失职之罪。念其初为小吏，不懂得规矩，当处以谇（音sui，四声）刑，大人以为，此判决如何？”


所谓谇刑，辱骂、劝责之刑。


需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责问，并当众悔过。这种刑罚，多是针对官吏而行，用在任敖身上，倒也妥帖。相比较其他刑罚，谇刑虽然说是最轻的一种，但同时却对犯人的精神是一种摧残。


不过，若你心中无愧，也就不会在意。


任嚣想了想，“甚好！那唐厉呢？此人心怀狡诈，怂恿他人乱法，又该处以什么样的刑罚？”


“唐厉怂恿刘阚伤人，但念其从犯，当处城旦六个月。每日罚作，不得少于两个时辰。”


所谓城旦，就是寅时起床，开始修筑城墙，而且食宿自理。相比输作动辄两三年的处罚，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任嚣也不看刘阚，点头赞成说：“唐厉，将你罚作六个月，你可愿伏法？”


“小人，甘愿伏法！”


“刘阚！”


任嚣最后念到了刘阚的名字，“你可知道擅闯牢狱，伤人身体，依照秦律，当处以输作三年？”


刘阚激灵灵一个寒蝉，伏地不敢出声。


片刻后，任嚣又说：“不过沛县城墙，急需人修缮……恩，格掉你公士之爵，免去输作之苦。原地罚作，为期两年。两年之中，每日不得少于三个时辰，而且必须要将东墙修缮完毕……


刘阚，如此处置，你可愿伏法？”


‘公士’，是秦国二十等军功爵中，最低等的爵位。但即便是最低等的爵位，也与庶民有本质的不同。不但可以享有国家给予的岁俸，约五十石。同时还能获得一顷良田，一所宅院，一个仆人。大致上来说，只要是享有二十等爵的爵位，哪怕只是‘公士’，也可称之为‘士’。


士，在这个时代，那可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别看吕翁富庶，可终究还是一个平民，配不上‘士’这样的称呼。


刘阚斩首王陵，可有一爵军功，虽未公布，但已经被认可。没想到，这一下子又变成了平民。


心里不由得苦笑，不过刘阚也知道，任嚣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他读过秦律，自然知道秦法之中，有‘功是功，过是过’的说法，功过不能相抵。两年城旦罚作，任嚣已经是手下留情。否则给他来个输作的话，三年下来，天晓得还有没有命在。


还能说什么呢？


刘阚叩首道：“小民甘愿伏法！”


“滚出去吧……”任嚣似是非常不高兴，站起来一挥手，骂了一句后，转身走进了内堂。


赵佗走过来，拍了拍刘阚的肩膀。


“好汉子！”


他只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就急匆匆的走进了内堂，也不管刘阚等人还在堂上，跑到任嚣跟前。


“任大哥，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了呢？”


任嚣停下了脚步，轻轻摇头：“年轻人，喜欢凭着一腔子的血性做事，一言不和，拔剑相向……给他些磨练，消消他的性子。这件事情我还能压下来，可万一他又做出什么过火的事儿，我可就压不住了。给他个事情做，等两年之后，我会向蒙大人推荐，让他进蓝田大营。


是个好小子，可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儿，白白的浪费了……对了，蒙大人交代你的事情，可做好了吗？”


赵佗笑着点点头，“任大哥放心，蒙大人交代的事情，我怎可忘记？关于那战场急救的措施，我已经整理成文牍，这一两日就会派人送往咸阳。如果真的有用，这小子可是前途无量。”


任嚣站在院子里，抬头仰望星空。


“佗，我有种预感，这小子还会做出一些，让我们惊喜的事情！”

第三十一章 笑看风云起(一)


沛县的城墙，其实非常简陋。


由于地理位置相对偏僻，城墙的规格自然比不上大梁、雒阳这样的城市。甚至，和临近的薛县，戚县相比，也相差很多。从泥沼中挖出黑乎乎的烂泥，搅拌调匀之后，用见方的木框分切成一块块，夯实之后晒干，堆砌起来就变成了现在沛县的四面城墙，仅两三丈的高度。


这种城墙，也只是象征性的建造。


别说遇到正规的军队攻击，即便是王陵那样的马贼，抵挡起来也非常困难。虽然说如今四海升平，只有少数地方有零星骚动，但任嚣还是感觉着，应该把这城墙好好修缮一下才行。


刚过了寅时，刘阚唐厉二人和几十个囚犯，在狱卒的带领下，来到了沛县城东。


已经入秋，早上的气温有点低，小风一吹，能感觉到一股寒意，刘阚忍不住打了一个寒蝉。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过看看旁边的唐厉，刘阚这心里又禁不住升起了一股暖意。


“阚兄弟，莫在意！”一名狱卒走上前来，拍了拍刘阚的肩膀：“两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若是运气好，遇到个大赦什么的，说不定一年半载也就结束了。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呵呵，大家其实都挺佩服你们。我也不管你们，且自己看着办吧。只要别让那些老秦人看见，大家就相安无事。”


这狱卒，也是当初参加过征召的人。


不过由于身体不好，武艺也很普通，所以在第二天就被淘汰出去。后来经萧何推荐，担任沛县狱卒。


刘阚记不清他的名字了，所以微微一笑，算是当作回应。


而唐厉则擂了对方一拳，“老曹，有心了！”


那狱卒只是一笑，没有再说话，转身督促其他的犯人干活。


刘阚忍不住问：“唐厉，他姓曹吗？叫什么名字？当初在青竹林大营的时候，我没记住他的名字。”


“曹参！”


唐厉淡定的说出了那狱卒的姓名，然后抄起一个泥桶，随着其他犯人忙碌起来。既然是罚作，就要有罚作的样子。人家说是照顾，可总不成在旁边袖手旁观，传扬出去也会连累他人。


而刘阚却呆愣了一下。


曹参？这个名字绝对听过……


萧规曹随，这个成语刘阚有印象，而且也清楚其中的典故。这曹参，好像是汉朝的第二代宰相吧。而且三国演义里也提到过，说曹操曹孟德，就是曹参的后代，故而刘阚印象深刻。


又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刘阚轻轻的摇头。没想到，这小小的沛县，竟然出了这么多了不起的人物。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周勃……这些名字在后世可是响当当。居然都聚在这沛县之中，的确有趣。


只是不晓得，那张良、陈平、韩信，如今又在何方？


还有西楚霸王项羽，绝代佳人虞姬，现如今又是什么样子？刘阚这心里，可真的是非常好奇。


******


劳役非常辛苦，不过对于刘阚而言，却是乐在其中。


不论是在行走中，还是劳作中，不知不觉的把赤旗书中记载的步伐运用上，一开始很麻烦，但到了后来，就轻松了许多。权当作是在练功吧，刘阚干起活来是不余余力，三个时辰下来，已经是大汗淋漓。既然有些事情无法逃避过去，索性就在里面寻找快乐，其实也很有趣。


辰时过后，犯人们收工回监牢。


城头上，任嚣看着正在往牢狱方向走去的犯人们，脸上浮起了一抹笑容，轻轻的点了点头。


“任大哥，这小子倒是很实在嘛。”赵佗在旁边笑道。


任嚣说：“能吃苦耐劳，不比六国人的偷奸耍滑，有我老秦人的风骨。佗，这家伙如果不是老秦人，那才是古怪了……先前把刀布蚁鼻换成了秦币，若非心向我老秦，怎会做这样的事情？我老秦历代祖宗保佑，居然让这小子赚了一大笔，也算是对他的补偿，你说是不是？”


赵佗笑道：“这是自然！”


其实，任嚣和赵佗不是没有想过，刘阚换秦币别有用心。可后来再一想，两个人都感觉着不太可能。一统货币，据说是始皇帝在不久之前廷议中做出的决定，甚至连丞相王绾、廷尉李斯、上卿蒙毅这些始皇帝身边的重臣都不知道。刘阚一介小民，又怎么可能预知其中玄妙？


若真如此，这家伙就是活神仙了！


刘阚平时表现的也很低调，除了勇武过人，义气过人之外，在其他方面，并没有展露才华。


任嚣自然也不可能猜到，刘阚来自未来。


正因为这个原因，任嚣也好，赵佗也罢，都深信刘阚是老秦人，而且是出自杜陵刘氏宗族。


“佗，过些天，你就要回相县了吗？”


赵佗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说：“正是……王上已决心征讨百越，并且已经开始调拨人马。相县方面的压力有点大，所以屠将军命我即刻回转相信，协助他做事……我估计，用不了两年，一俟（音si，四声）六国情况平定，王上就会出征。相县那边的情况，现在也是很糟糕。”


任嚣叹了口气，心里很舍不得这个和他搭档许久，合作无间的小兄弟。


不过，转念任嚣又笑了，“佗，好好干吧……反正沛县和相县也只有一天的路程，你我兄弟随时可以相见。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你我兄弟还能再并肩作战，为陛下开疆扩土，建功立业。”


赵佗也笑了，“那小弟就在相信恭候任大哥的回归！”


两人相视一眼，蓦地仰天大笑。


远处，回响起了一阵呜咽的号角声，却是秦军出操的时辰到了！


囚徒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有人在外面照顾，刘阚和唐厉的日子，自然也就的轻松许多。


牢狱中，刘阚的事迹也已流传开来。


别看被关在这里的人，大都是一群痞赖货，可是识英雄、重好汉……春秋战国五百年乱世造就而成的血性，却始终未改变。对于刘阚的勇武，对于刘阚的义气，痞赖货们敬佩不已。


隐隐的，刘阚颇有狱中老大的地位。连带着唐厉，也成了众人敬佩的人物。


刘阚也很懂得做人。


阚夫人每天都会送来自己做的饭菜，和刘阚说一会儿的话。牢狱中的饭菜，自然是不堪入口。


对于刘阚而言，阚夫人的饭菜中虽没有后世的那种口味，但也别有风味。阚夫人能做一手好菜，每次送走母亲之后，刘阚都会把饭菜分给牢狱中的伙伴，每个人吃的不多，却也胜过口中无味。按道理，外面的饭菜是不能送进来的，阚夫人这样每天来探望，也不合规矩。


可谁让任敖如今成了牢头呢？


虽受了谇（音sui）刑，但是威望却随之增高。连带着走在街头，众人见到任敖，也会伸出大拇指称赞。


好汉子！


对于这些生活在市井中的草根人物，一句称赞，足以让他们心满意足。


据任敖自己说，因为现在有了名气，姑娘们看他的眼神儿都不对了。有好几家的姑娘，都托人上门提亲。这在以前，家徒四壁，贫寒交困的任敖是不敢想像的事情，如今居然美梦成真。


不出劳役的时候，刘阚或是在牢狱的空地上练拳脚，打熬力气，增强体魄。


为此，他还为自己开出了一份食谱，请阚夫人为他烹煮。前世本就是营养师，刘阚做起这个来更是轻车熟路。以至于唐厉戏称：刘阚这不是被罚作，分明是跑到牢狱中享清福来了。


而刘阚呢，也只是一笑，并不辩解。


有什么好辩解的呢？其实在刘阚看来，除了环境差一点之外，这牢狱里面倒也算是清净。


在这期间，吕雉姐妹陪着阚夫人，也经常来探望刘阚。


只是每次见到刘阚的时候，吕嬃都眼泪汪汪的。在她的心里面，恐怕是藏着无法解开的愧疚。


而吕雉却不多话，每次就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听着……


秋去冬来，转眼之间，已进入了严寒的冬天。

第三十一章 笑看风云起(二)


十一月的天气，非常冷。


在这个时代，自然不可能出现什么温室效应，气候正常，四季分明。在入冬之后，沛县下了两场雪。


雪并不算太大，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正是午后，刘阚一个人在牢狱的空地上，踩着赤旗书中所说的三宫步，手中拎着一根沉甸甸，用数百年老树的树根雕成，形状和赤旗略有相似的武器，大声呼喊着，联系摇旗之法。


那老树根浸过水，所以格外沉重。


重量若依照后世的斤两计算，大约有五十多斤，正好是赤旗的一半。虽然已经减了一般的距离，可单臂施展，若换个人，一样非常的吃力。刘阚赤着膀子，光着双脚，在冰天雪地中舞动大旗，脚下灵动，身形圆转，那沉甸甸的木制大旗在他的手中，发出呼呼的声响。


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被旗风扫落。


任敖唐厉等人站在房间里，隔着小窗向外看去，一个个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坐回远处。


一个破烂的铜鼎，里面糊上厚厚的烂泥，烘干之后，俨然成了火炉。


炉膛里燃烧着红彤彤的木炭，火炉上放着一个陶盆，里面盛满了水，水里面还有一个酒坛。


“这么冷的天，你们说阿阚这家伙不坐下来喝点酒，一个人练什么武啊……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武痴。屠子当年也没有他这么大的劲头……不是练武，就是识字，他就不觉得烦吗？”


酒，是吕雉送来的昔酒，以糜黍做成，口味比之外面的昔酒，好上许多。


所谓昔酒，是一种叫法。古时，这酒有三酒五齐之分。以稻谷和糜黍为原料，三酒可分为事酒、昔酒、清酒。事酒的意思，就是因事而酿，时间很短，口味很差。昔酒则需要短时间的储藏，意思就是过去酿造的酒，口味稍醇厚。至于清酒，冬酿夏熟，是当时酒中之冠。


五齐之酒，指的是五种不同成色的酒。分为泛齐、醴（音li）齐、盎齐、缇（音ti，二声）齐和沉齐。其中，泛齐和醴齐酒，是市面上最为常见的酒，酒糟浮在酒中，或者有滓液混合。


口味呢，大多以甜口酒为主，男女老幼，没事的时候都能喝一口。


当然，除了甜口酒之外，还有辣口酒的说法。不过这种酒大都是用来贩卖，而不是自己保留。


好像刘阚在王姬的酒肆中喝过的那种酒，就属于辣口酒。


既然是用来贩卖，自然和在家里和的酒不一样。除了口味，还需要有些加工，也就是五齐之酒中的盎齐酒。酒色泛白，并且带着辣口酒特有的强酸味道，为很多酒客所喜爱和钟情。


吕雉送来的是昔酒，而且是盎齐昔酒。


这一坛子，在市面上至少要十个半两钱，可不是一般人就能喝到的好酒。可惜，刘阚对这种酒是非常的不感冒。甚至在他看来，这种所谓的美酒，喝着其实和受罪没什么太大区别。


扔在那里也不喝，索性就分给了大家。


不过，刘阚给了任敖等人一个建议：盎齐昔酒，其实就是最为原始的黄酒类型。秋收冬藏，在寒冷的季节当中，不适合冷酒下肚。如果要喝酒的话，最好还是用小火加热，别有滋味。


为了喝酒，刘阚还鼓捣出了一个原始的炉子，供任敖等人温酒。


温酒下肚之后，对于身体极有好处，符合养生学的原理。佐以风味小吃，在冬日中别有滋味。


任敖、曹参和唐厉三人，没事儿就会缩在这门房里面，喝着小酒，还能看着外面刘阚练武以助酒兴，这小日子过的倒也舒畅。


曹参笑道：“若没有这番刻苦，阿阚又怎能斩杀王陵？屠子说，七八年后阿阚能和他斗个旗鼓相当。依我看啊，用不了三五年，屠子怕就要危险了。至于识字……阿阚怕是另有想法。”


“能写自己的名字就好，识字太多，又有何用？”


唐厉正色道：“老任，话不能这么说。识字多了，总归是有好处……至少能明事理，分是非。就比如这秦律，如果我们大字不识一个，岂不是会惹出许多麻烦？多识几个字，有好处啊。”


“有甚好处？”


任敖挠着头说：“天底下的字太多了，我看着就头疼。明明就是一个字，非要有许多的写法，麻烦的很。”


“所以，秦王……啊，始皇帝废除六国文字，独用秦文，也并非没有道理嘛。”


曹参咬着嘴唇，轻声道：“六国文字，六国风骨！始皇帝这样强硬的飞出六国文字，只怕是六国士子会有反弹啊。如此一来，六国表面平定，可私底下呢，恐怕会是暗藏着杀机也说不定。”


唐厉一笑，“这一代的士子或许会不老实，但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过上百年……或许用不了百年，几十年的光景，这天底下还会有多少人识得六国文字？要我说，统一文字是个好事。长痛不如短痛，或许始皇帝推行秦文的手段有点强硬，可对于以后，却是大有好处。”


曹参辩不过唐厉，沉默下来。


这时候，房门突然间蓬的一下被人推开，风卷着雪花涌入门房，寒意袭来，三人不由得一个激灵。抬头看去，却是刘阚扛着那木制大旗走了进来。浑身蒸腾着雾气，身上大汗淋漓。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刘阚的肌肉看上去没有以前那般的坚实。


但事实上呢，却力量并没有丝毫的减少，反而在雄浑之中，增加了一种柔和，一丝灵动。


抹去身上的汗水，刘阚披上衣服，一屁股坐在了火炉旁边。


抢过唐厉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然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笑呵呵的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几位哥哥，看起来这小酒喝得颇有滋味，酒兴正酣啊。”


秦时，五言绝句尚未出现。


刘阚突如其来的念出这么一段五言绝句来，任敖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曹参和唐厉却有不同感受。


破旧创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特别是在这文字之上，任何一种创新，都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完善。而且，学问越深，对新生事物的排斥也就越强。唐厉的眉头，微微一蹙。


“阿阚，你这诗似乎有些不太和韵吧。”


刘阚一怔，看了看唐厉的表情，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当下一笑，“老唐，我随口一说而已，你又何必在意？”


“阿阚，诗言志，歌咏言。所谓教六师，曰风、曰赋、曰比、曰典、曰雅、曰颂，岂能随口胡言乱语？与礼不和，你当慎重。”


可以看得出，唐厉对诗词歌赋极为看重，言辞之中自然是毫不客气。


曹参却摇摇头，“我觉得阿阚这首诗很不错，虽然不合诗体，然则别有韵味。此情此景，用之以这首诗，倒也妥帖。诗所以合意，歌所以咏诗……老唐，我倒是觉得，你过于拘泥了些。”

第三十一章 笑看风云起(三)


在不知不觉中，曹参和唐厉展开了一次交锋。


各自引用了典籍，阐述自家的道理。唐厉引用了《书－舜典》和《周礼－大师》两部典籍中的词句，而曹参则引用《鲁语》之中的说法。在这沛县城中，有学问的人可不多。唐厉算一个，曹参算一个，还有那萧何……反正掰着指头，基本上是能够计算的清楚。


但是，这些人又有不同的学派。


比如唐厉，受兵、儒、纵横三家学派的影响较深，其祖父唐睢，原本就是秦王政早期著名的纵横家。


而曹参呢，出身于草根阶层。


东听一句，西看一眼，也说不准究竟是什么学派。不过生于沛县，受楚人的影响，曹参和萧何，都偏向于黄老学说。黄老求无为而治，刘阚的这首诗词中，所表现的也是一份逍遥气。


如此一来，曹参自然会偏向于刘阚一些。


这两人一俟展开了交锋，引经据典，之乎者也……刘阚和任敖在旁边听也不是，走也不是。


相视一眼，不由得齐刷刷哀叹了一声。


刘阚自己也有点后悔了！


好端端的，吟什么诗呢？傻了吧？文盲了吧？听听这两位说话，足以让人惭愧死，难受死。


“我说两位，这酒已经凉了！”


任敖小心翼翼的在旁边劝阻，哪知道这唐厉曹参两人勃然大怒，怒视任敖：“你给我住嘴！”


吓得任敖往旁边一缩，不敢在说话了。


刘阚拍了拍任敖，苦笑道：“老任，知道不读书，不识字的痛苦了吧……不过，二位贤士，我和老任不过一粗人罢了，你们说的，我们听不太明白，能不能换一个话题？比如说……”


这‘比如说’三个字才一出口，却听见房门蓬的一声，又被人撞开了。


一股寒流涌入门房，刘阚不由得一缩头，打了一个哆嗦。抬头看去，却是审食其和曹无伤两人。


这两位如今可是大忙人，有日子没见了。


一方面，刘阚乔迁新居，需要建造房舍，审食其需要照看着。同时，他和刘阚的大事情，也开始运作起来，基本上没有时间。而曹无伤呢？也很忙……刘阚用八千大钱换来了十顷荒田。


按照《秦法田律》，百姓可以买卖私田。


沛县不缺肥沃的土地，一顷良田大概在三千到八千秦币不等。按曹无伤的想法，花上万多秦币，买上两三顷土地也就差不多了。可谁知道，刘阚死活不同意，非要那泥沼边的荒地。


阚夫人呢，在大事上，气节上，是不会让步的。


但是对于小事儿，却已经开始听从刘阚的意见了……是啊，要不是儿子犯傻，手里怎会有这么多的钱帛？荒田就荒田，说不定儿子这次犯傻，又能搞出什么花样？这叫傻人有傻福。


任嚣也不明白刘阚的想法，甚至沛县城中，九成的人都不明白。


但钱是刘阚的，他既然铁了心要买荒地，谁又会在意？反正，一大群人等着在旁边看好戏。


曹无伤的老爹亲自办手续，把泥沼边上的十顷荒地，贱卖给了刘阚。


于是，曹无伤的事情就来了。从秋收开始，他就从泥沼里挖黑泥，覆盖在荒地之上。十顷荒地，也够他忙上一阵。然后要帮阚夫人买牛，为此还专门跑去了一趟彭城，买回两头壮牛。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曹无伤在刘阚被罚作之后，一直没有来探望过他。


“阿阚，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审食其一进屋，就兴奋的大喊大叫，冲过一把抱住了刘阚，大有要将刘阚一下子扑倒的气势。


“松开，松开我！”


刘阚双臂向外一分，硬生生崩开了审食其的手臂，“其哥，什么成功了？我可没有龙阳之癖。”


龙阳，也就是那魏国人龙阳君，生的花容月貌，也是当是魏王的男宠，更是国史当中第一个有文字记载的同性恋者。刘阚看审食其这架势，和龙阳君颇有相似，不由得心里为之一寒。


审食其一把推开了刘阚，“老子喜欢女人！”


说着，他向曹无伤一摆手。曹无伤也的确是个老实人，从门外拎着一坛子酒，可就走了进来。


“这是？”


“阿阚，你说的那个法子，果然有效……你看，成功了！我用你说的那个法子，酿造成功了！”


曹无伤把酒坛子拎到了榻上，抬手拍开了泥封。


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在房间里。唐厉和曹参也不吵了，任敖的眼睛，唰的一下子亮了。


“泗水花雕，这就是你所说的泗水花雕！”


“你竟然真的成功了？”


刘阚呼的站起身来，抢步上前，查看坛中酒的成色。片刻后，他轻轻点头，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泗水花雕，准确的说，就是后世黄酒的雏形。


其实，黄酒并不是不存于这个时代。早在春秋时期，黄酒已然出现。唐厉等人所喝的盎齐昔酒，也是黄酒的一种。只不过，由于酿造工艺等方面的原因，使得酒色浑浊，带有强酸。


刘阚前世曾为营养师，对于酒的研究，自然不少。酒，多则过量，对身体有害，但适当的饮酒，非但不会有害，相反还有助于养生。黄酒，作为养生酒的一种，刘阚前世曾走访了许多酒厂。后来还是在绍兴一个农户家中，用高价买回来了一张据说是已经失传了的秘方。


九酝酿造法，一种极为传统的工艺。


历史上，正是随着九酝酿造法的出现，才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浊酒。而后的一切工艺，都是在九酝酿造法上加以改进。流传到刘阚后世所在的年代，其中不少的细节，已经失传了。


根据古籍记载，九酝酿造法出现于西汉末年，成熟于东汉中期。


也就是说，刘阚眼前这一坛子泗水花雕，比之历史上的第一坛花雕酒，至少提前出现了四百年。


酒色还是略显浑浊，想必是因为第一次酿造，加上沉淀发酵的时间不足，所以不够完美。但是比之市面上的盎齐酒来，这酒水凛冽，酒香怡人。周遭几人不由得食指大动，齐刷刷的向刘阚看去。


第一坛花雕酒啊！


刘阚无视众人的目光，急切的询问审食其这酿造的过程。


审食其笑道：“我原本在青竹林发现了一眼清泉，准备在那里开始。可是后来，在泥沼旁边……就是你家盖房子的后边，又发现了一眼泉水，比之青竹林的泉水还要甘甜香醇。于是，我就花了四万钱，挨着你家的土地，又买了五十顷荒田。嘿嘿，那眼泉水，也正在其中。”


五十顷荒田？


刘阚瞪大了眼睛，“阿其，你疯了吗？”


“我可没疯，要不然旁人能看出其中的玄妙？现在，泉水是我们的，秘方是我们的……哈哈哈，阿阚，我们现在想不发达，恐怕都难了。快点说，快点说，你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刘阚扭头，看了看一群目瞪口呆的家伙。


突然一笑道：“接下来，当然是要请各位老兄，为我品鉴一下这泗水花雕喽？”

第三十二章 笑看风云起(四)


夜已深！


一坛子花雕早已告罄，翻到在榻上，摇摇晃晃。坛口不时还会落下几滴自浑浊的酒液，掉在地上后，留下了一个个印子。任敖曹无伤，倒在被褥上，酣然大睡，并且发出并不均匀的声息。


审食其也回家了……


临走的时候，带着刘阚的叮嘱，还有一份药方子，心满意足的走了。


在刘阚的眼中，这样程度的泗水花雕，显然达不到他的要求。不过对于其他人而言，能喝道如此醇美甘甜的好酒，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此酒只应天上来，人间岂能酿出来？以至于唐厉在喝完之后，酒劲儿上涌，竟抱头痛苦：“若以后无花雕佳酿，厉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酒色还很浑浊，特别是喝到最后，会品出一股子醴齐酒的强酸味。


也就是说，审食其的功夫还没有到家，这样的酒水，怎能拿出去见人？当然了，刘阚也知道，想要达到后世的那种要求，显然不太可能。不管是从硬件还是从其他，条件还不成熟。


刘阚给审食其的要求是：要喝到最后，能生出陈酿的感觉。


酒色不需要完全清冽，可至少要能呈现出沉黄之色。在达到这个条件后，才算完成了第一步。


有第一步，自然也要有第二步。


如果达到了刘阚的要求后，必须要进一步的陈酿，直至酒色完全清冽，酒液浓香扑鼻。审食其说：“要做到这一步，可不容易啊……阿阚，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如今的酒，已经足够好了。”


“好？”


刘阚冷笑一声，“如此劣酒，怎能供奉天地，八方诸神？”


“你……”


审食其似乎明白了刘阚的意思，惊讶的看着刘阚，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阚说：“我要让天下人都能喝到我的泗水花雕，我要让寻常人家的饭桌上，总会摆上一坛。除此之外，我还要咸阳王室，人人知道泗水花雕之名……其哥，这不过是你我进阶之物罢了。”


这家伙，居然想凭此美酒，进阶朝堂吗？


审食其生平第一次，有些看不懂刘阚了。不过出于对刘阚的信任，审食其没有多说，点头应下。


随后，刘阚又根据沛县人的身体状况，设计了几种药酒的方子。这对于刘阚而言，并不困难。当年为了应付考试，他曾经把千斤方背的滚瓜烂熟。如今虽已经忘记了大半，但是作为养生之用的方子，他还记忆犹新。有些古方，对于调理身体，活络经脉还是很有好处的。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刘阚才知道，酒曲和酵母早已经出现。


但是，酿酒的工艺落后，酒的种类也不多。刘阚从没有想过，他能对这个时代做出太多改变，不过有些东西就在手边，不过是顺势而为吧。但有一些东西，还需要慢慢来才可以。


唐厉喝醉了！


刘阚也已经回去睡了……


门房中，曹参静静的看着那火炉中的炭火在慢慢熄灭，目光深邃，看着窗外，久久无法入睡。


并不是因为刘阚造出了美酒佳酿让曹参睡不着，而是刘阚在饮酒时说的那些话。


当时任敖就说：“阚兄弟，如今在咱沛县城中，我佩服两个人。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刘季。”


哪知刘阚勃然大怒，“老任，莫要把我和那痞赖子联系在一起。刘某人虽然没什么本事，可是也不屑于和他为物。家中高堂尚在，他去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整日只知大话，令人生厌。”


任敖不快的说：“阚兄弟，你误会刘季了……那个人，是个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


刘阚冷笑道：“连小事都做不好，谈什么做大事？老任，在我看来，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凡事都是一点点，一个个小事情堆积出来的结果。比如老秦人，何以能横扫六国？没有历代秦王的艰苦创业，没有商鞅的变法，没有张仪的连横，没有白起、禳侯的拼杀，何以有今日的大秦帝国？


再说六国……


想当年是何等的强盛，可为什么在二百年后的今天，短短十几年的光景就一个一个的灭亡？


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二百年光阴积累出来的结果。


我读书不多，却知道一个道理：所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就算是凭着运气得一时风光，终究是长久不得。我知道，你们……还有萧先生对刘季都很敬佩，可我还是看不起他。”


任敖被说的哑口无言。


后来还是唐厉劝解，总算是没有争吵起来。


可在曹参的心中，却翻起了滔天的巨浪：一直以来，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刘季是做大事的人。可为什么在阿阚的眼中，刘季却变得如此不堪？是我们错了，还是阿阚错了？


他说不清楚，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刘阚的那份言论。


刘阚说的非常清楚：他可以佩服刘季的手段，但还是会看不起这个人。刘阚所指的，恐怕不是刘季的能力，而是刘季的人品吧。但大丈夫做事，拘泥于小节，怎么可能成就出大事业？


两种完全不同的思想观念，在曹参的脑海中激烈的碰撞。


历经五百年春秋战国，一些观念在人们的心中，已经根深蒂固。曹参也是如此，他不知道刘阚说的是对？亦或者是错？靠在墙壁上，曹参眼看着炉火熄灭，突然间悠悠的一声叹息。


也罢，有些事情，总要看到了才算数。


阿阚毕竟年轻，加上阿其他们对刘季没有好感，受到影响也在所难免。将来，他自然会知道，刘季是何等的了得。


虽然说曹参否定了刘阚的说法，可是在内心深处，也不免产生一丝认同。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


没过多久，始皇帝正式下诏：在其治下，不予封国，而是采用郡县制，派遣官员统一管理。


同月，始皇帝再次下诏：收缴天下金铁。


每家每户，除了用来耕种生活的必须品之外，不得收藏任何兵器。所收缴的金铁，会全部运往咸阳，销毁融化，铸成十二金人像。这十二金人，就如同周室九鼎，已护佑大秦千秋万载。


先是称帝，而后又统一钱币，统一文字，设立郡县。


如今，十二金人开始铸造，这一切也让一些深埋在刘阚记忆深处的东西，渐渐的清晰起来。


一切似乎都在沿着历史的轨迹前行……那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刘阚开始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熟知的历史，正在一步步的进行着。那个为人所熟知的乱世，又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

第三十三章 欢宴(一)


始皇二年的春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水虽然不是很大，但对于农民们而言，却无异于黄金一样的珍贵。人常说春雨贵如油，即便是在沛这种雨水并不缺乏的地方，一场适时到来的春雨，至少也预示着今年的风调雨顺。


历经了一年的喧嚣之后，即便是六国遗民多么的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要面对现实。


六国已经没了，五百年的动荡也结束了。如今，这天下的主人是秦始皇，秦国已经统一了天下。


谁主天下？


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贵族老爷们关心的事情。不管是谁得了天下，老百姓终究是要生活。仗打够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该考虑一下今后的日子啦……于是，人们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


一年之计在于春！


对于吕翁而言，同样如此。


在经过了短暂的波动后，吕家渐渐的稳定下来。当然了，如果不是儿子吕泽因逃避征役而被刘阚打成了瘸子的话，那么一切该会是多么的完美啊！看着一瘸一拐的在自己面前晃动的吕泽，吕翁的心里就会感觉很不舒服。明知道刘阚是为了救吕泽，但吕翁就是难以释怀。


那刘阚，当年不过是个靠着自己吃饭的食客之子，居然如此胆大妄为？


最让吕翁无法接受的，是刘阚母子在渡过了短暂的困难后，竟然发达了起来。想当初，吕翁听说刘阚把刀布换成秦币圆钱的时候，还暗自讥笑过刘阚母子的愚蠢。谁又能想到，过了几个月后，刘阚手中的财富翻了几翻。而吕翁呢，却因为这货币统一的缘故，损失很严重。


吕翁家大业大，损失点钱帛，也不会太在意。


但是，随着刘阚的名声在沛县开始响亮起来以后，吕翁这心里面，可就开始有些不太舒服了。


一个小杂种，居然能混的风生水起。


沛县的人如今提起刘阚，至少有六成人会竖起大拇指，赞上一句：是个好汉。


而吕翁呢？


相比之下，却显得有些默默无闻。特别是吕泽的事情，给吕翁的打击非常大。他越发的认识到，如果在沛县没有好人缘的话，以后的日子只怕是会很难过。是的，会非常的难过。


吕翁的心里，就有了计较。


刚一开春，正逢吕翁五十岁的寿辰，借此机会，吕翁发出请柬，但凡是在沛县能叫出名字来的人，都会受到邀请。


同时，为了提升一下自家的地位，吕翁还请出了萧何来担当司仪。萧何在沛县很有威望，父老们也对他非常看重。加之如今又成了长吏，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职位，甚至得不到秦王朝的官方承认，但对于沛县人而言，萧何无疑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存在，了不起的人物。


不过，萧何表面风光，却不能掩饰其家境窘困的现状。


萧家在沛县算不上大族，不过老老少少加起来，也有几十个。除了几顷田地之外，整个萧氏家族几乎是靠着萧何那并不丰厚的俸禄过火。如果遇到天灾时，甚至要靠萧何去借钱生存。


吕翁付给萧何极为丰厚的报酬，萧何自然不会推辞。


也正是因为萧何的出现，也使得吕翁的这场寿宴，规格一下子提升了许多，甚至远在啮（音nie）桑的人们，也听说了这件事情。自然，正在丰邑中阳里家中休养的刘邦，也听到了风声。


自从昭阳大泽血战之后，刘邦因伤一直在家中休养。


樊哙、周勃、卢绾，包括夏侯婴在内的铁杆‘刘粉’，自然而然的随刘邦一同回到了丰邑。


刘邦认为，昭阳大泽一战过后，沛县怕是会有日子不得安宁了。


毕竟早先刘邦等人也做过那无本的买卖，和各路匪贼，或多或少的，都会有一些关联。虽然刘邦自认行事小心，可还是不敢冒险。于是决定躲在老家，一方面是养伤，一方面避风头。


只要刘邦不出现，相信就不会有人乱咬。


盗亦有道，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如果真的撕破了面皮，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所以，整个冬天，刘邦一直呆在家中。


刘邦的父亲，名叫刘湍，不过中阳里的乡亲们，更习惯称呼刘老爷子为执嘉翁。执嘉，是刘老爷子的小名，但是比起刘湍这个大名来，更为人所熟知。执嘉翁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有点胆小，有点固执，还有一点懦弱。膝下有四个儿子，刘邦长子刘伯已经娶妻生子。


次子刘仲，今年也要成为父亲了。


小儿子刘交，最得执嘉翁的喜爱。人很聪明，而且还跟着村里的父老识过字，读过书。


而三儿子刘季，最不得执嘉翁的喜爱。这孩子整日游手好闲不说，身边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最让执嘉翁无法接受的是，小儿子刘交似乎非常崇敬三哥刘季。这不，刘季在家里养伤，刘交整天的围在刘邦的身边。执嘉翁非常担心，小儿子会被刘邦带坏，白费了他的心血。


“吕家寿宴？”


刘邦伸着两腿，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一边挠着头，一边问道：“吕老头好端端的，为何搞这种事？”


在刘邦的身边，跪坐着一个童子，年纪大约在七八岁的模样。


童子是刘邦的儿子，名叫刘肥。别看刘邦到现在还没有结婚，可这些年来，和丰邑的曹寡妇走的很近，并且生下了这么一个儿子。刘肥看上去很瘦弱，面色也不是很好。这也难怪，刘肥生下来之后，刘邦就把他扔给了老娘照看，他带着曹寡妇等人，整日的在外面逍遥。


刘媪年纪大了，自然没有什么精力照顾刘肥。


而执嘉翁呢，也因为对刘邦的不喜，连带着把这种情绪带到了刘肥的身上。如果不是刘仲和刘交时时照顾，刘肥和没爹没娘的孤儿差不了多少。但小家伙没怨言，反而非常敬重父亲。


这次刘邦回来，刘肥一步不拉的跟在刘邦的身边。


也许是因为曹寡妇的死，使得刘邦心里愧疚，所以对刘肥十分的疼爱。


听刘邦询问，卢绾笑道：“吕老头恐怕是想借此机会，和乡人打好关系，拉拢一些人吧。毕竟老头是个外地人，加上去年他那儿子的事情，让他也感到了一些危机，所以才有这个举动吧。”


刘邦点点头，“看样子吕老头有点儿急了！”


樊哙冷笑一声，“老头当初不肯让他那儿子奉召，结果现在变成了瘸子。只是可惜了刘家小儿，白白的浪费了一爵军功……不过，那小子倒是个有担待的人，我现在有点佩服那小子了。”


樊哙口中的刘家小儿，指的就是刘阚。


刘邦叹了口气，“刘家小儿端的是了得……呵呵，此次回去，我定要和他好生的交往一番。”


“爹，刘家小儿……可是害母亲……”刘肥突然开口询问。


刘邦一怔，扭头瞪着刘肥，厉声道：“肥，从今天开始，你必须要牢记，你娘是病死的……明白没有？如今不比往日，祸从口出，我们更要谨慎……你娘的事情，从今往后不许再挂在嘴边。”


“孩儿……知道了！”


刘肥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表情木然，看不出半分内心里的情绪。


刘邦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在这地方呆了半年，嘴里都淡出个鸟了！屠子，咱们收拾一下，准备回沛县吧。吕老儿既然准备了酒宴，我们如果不去的话，岂不是不给他面子？嘿嘿，咱们可要放开肚子吃他一顿。”


卢绾说：“可是去参加吕老头的酒宴，就必须要有随礼啊……咱们快一年没动作了，哪里还有余钱？”


“没钱就不能去了吗？”


刘邦笑道：“我却不相信。老子不但要去，还要那老儿恭恭敬敬的出来迎接呢……走吧，去晚了可就要赶不上了！”

第三十四章 欢宴(二)


阳光明媚，是一个好天气。


吕家门前车水马龙，前来祝寿的客人，数量甚至超过了萧何早期的估量。


而最让萧何想不到的是，身为沛县县长的任嚣，居然也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向吕翁祝贺。


不过，萧何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如今沛县百废待兴，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稳定的局面。自去年末开始，西起陈县，东至薛郡，秦军缓慢而有序的集结，并且在从三川郡至吴中（今江苏苏州）一线，沿途修建了许多仓廪。


同时，始皇下令，动用十万人力，在泗水和谷水一带开凿运河。


这里面隐藏着什么信息？普通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对于萧何这种精明的人而言，稍一琢磨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很明显，始皇帝恐怕是要用兵……至于用兵的对象，怕就是百越。


如果对百越用兵的话，泗水郡毫无疑问将承担一个中转站的角色。


派遣任嚣出任沛县县长，而后清剿盗匪，治理地方，所为的就是让泗水郡成为稳定的物资供应基地。所以，任嚣出现在吕家的原因，也就不难解释。任嚣是在表明一种姿态，以平抚百姓的心。去年一连串的腥风血雨，已经达到了任嚣最初的目的，现在需要用怀柔的手段。


这就是所谓的‘与民同乐’吗？


萧何在内心中思忖着。在任嚣幕府的这些时日，他的确是学到了很多东西。任嚣不仅仅是一个军人，处理内政的手段也非常不错。听人说，当年蒙恬还是咸阳令的时候，任嚣曾经是蒙恬的助手。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萧何虽然很傲气，但也知道自己的不足。


任嚣在吕家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不过他的出现，给旁人带来的影响，却是无法估量。


许多原本并不想来的人，一见县长都出现了，立刻改变了主意，命人备上礼物，前来祝贺。


还不到午时，吕府门外就已经停满了车辆，甚至连路上也变得拥挤不堪。


至于府中，更是人满为患。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客人前来，让萧何开始感觉有点吃不消了。


“吕翁，这样子下去的话，怕是会越来越乱啊！”


吕翁也没有想到，随着任嚣的出现，会有这么多的人前来。


此时，在吕翁的心中，自然是得意万分。不过他也清楚，这样子下去的话，酒宴根本开始不了。


于是向萧何请教道：“先生可有什么主意？”


萧何想了想，“人这么多，混杂在一起，也不是个事情。不如以贺礼的多少作为标准，凡超过千钱的客人，可以在堂上就坐。如果贺礼不足千钱的话，就在堂下就坐，自然一目了然。”


吕翁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


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低声道：“可这样子一来，会不会得罪人？”


“怎么会得罪人？”萧何笑道：“连县长都送来了贺礼，这些人又怎可能会在意？而且，沛县的风俗，本就有礼金多少的区别。吕翁，依我看不但不会得罪人，您这样安排，还会让那些豪强大户们感到有面子。至于那些只是凑热闹的人嘛，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对您心生不满。”


吕翁说：“既然如此，就依萧先生说的办法来！”


于是，萧何走出厅堂，大声的说道：“诸位，今日是吕翁五十大寿，未想到父老乡亲们如此热情。但这厅堂之上，终究有些狭小。故而贺礼不足千钱者，请在堂下就坐，还请多见谅。”


客人们一开始有些不满，但后来又一想，觉得这也是实情。


当下也不再埋怨，听从萧何的安排，纷纷在堂下落座。而那些贺礼超过千钱的人，则大摇大摆的走到堂上。这也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吕翁的这种做法，也在某种程度上，保全了他们的面子。如此一来，对吕翁又多了一分好感，在言语之间，自然也就多了一分亲热。


宴会在午时正式开始，萧何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也只是松了一口气而已，萧何的心，很快有提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并不想，也不希望看到的人。


刘邦的个头很高，但是身材比例却有些不够协调。上半身长于下半身，也就使得他的手臂看上去，比常人的要长很多。在众多人当中，这样的身材，很容易引起注意。更何况在刘邦的身边，还跟着一大群人。魁梧的樊哙，英武的周勃，文质彬彬的卢绾，还有剽悍的夏侯婴。


刘肥骑在夏侯婴的脖子上，也使得这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


萧何连忙走上前，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夏侯婴笑呵呵的说：“萧先生，我们是来给吕翁祝寿的。”


卢绾点点头，“规矩我们也听说了，要不是为了这规矩，我们也不会现在才来。”


说着话，卢绾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简，递给了萧何。然后又高声的喊道：“丰邑刘季，为贺吕老爷子五十大寿，赠贺礼一万钱。”


萧何还没来得及看那木简上写的是什么内容，听到卢绾这一嗓子，不由得吓了一跳。


不仅是萧何吃惊，几乎所有来参加吕翁寿诞的客人，听到这一嗓子，一个个也是目瞪口呆。


一万钱，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要知道萧何在任嚣幕府效力，一年也不过是三四千钱的收入。而之前来贺寿的人，贺礼最重的，就是那沛县豪族雍齿，也不过三千钱而已。这刘季果然够大方，出手就是一万钱？


但是，他有这么多钱嘛？又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钱？


许多人深知刘季根底的人，在心中不禁怀疑。可是，却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因为那樊哙，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估计这时候要是有人蹦出来质疑，首先就要承受樊哙周勃的拳头。


而堂上的吕翁，也听到了卢绾的喊声。


绕是他家财万贯，在听到那‘一万钱’的时候，也不禁为之动容。人家奉上了大礼，吕翁自然也不能再坐着了。连忙站起身来，正了正衣冠，迈步就要走出大堂，去迎接那刘季。


别看吕家搬来沛县也快一年的时间了，说来也巧，这一年正好是刘邦最为安分的一段时间。


先是在家养伤，伤好了之后又赶上了任嚣的征召，而后血战，又回家养伤……


沛县人没事儿也不会提起刘邦的名字。毕竟这么一个人，称赞不得，也得罪不起。既然刘邦不在沛出现，谁又会主动的谈及他呢？万一那句话说错了，遭到刘邦的报复，未免得不偿失。


所以，吕翁对刘邦也不甚了解。


一旁雍齿见吕翁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一蹙眉头，心里有些不快。自己赠了三千钱，如今高坐首席。刘邦这么一闹腾，说不定这首席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削了他的面子，抢了他的风头。


不过，即便是强横如雍齿，也不敢轻易得罪刘邦这样的人物。


吕翁走出了大堂，萧何一见这情况，不由得暗自叫苦……


忙转身迎上前去，拦住了吕翁的路，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吕翁，刘季这个人的话，您最好不要相信。”


言下之意，是告诉吕翁：刘邦这人爱吹牛，说话不怎么靠谱。


但吕翁却没有听进去。在他看来，不管是吹牛也好，确有其事也罢。这个刘季既然敢写上一万钱，就说明了他迫切的想要和自己结识。而且，从刘季出现之后，人们脸色的变化，吕翁也看在了眼里。


这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吕翁心里暗道：如果能和这个人扯上关系，再加上我的财力，想必可以在这沛县，站稳脚跟。


欢宴这两章，写起来其实并不容易。


对于吕雉的归属，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在摇摆。年轻时的吕雉，应该是那种很精明，但又很温良贤淑的女人。至于为什么会在后来变成了心狠手辣的吕后，我想和环境，和她的成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前些日子，在看柏杨的《白话通鉴》时，开始喜欢上吕雉这个人物。


如果把吕雉给主角，也许会受到呵护，一如她年轻时的品性。但这样的吕雉，似乎又不太符合我心目中的吕后。


最终，我决定让吕雉沿着她本来的轨迹发展。


虽然有些残忍，但是对于后面的情节展开，也许好处更多吧……


至于刘邦这个人嘛……呵呵，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是对于他的品性，我相信很多人恐怕都不太能够接受吧。


最后，恳请推荐点击收藏……成绩很惨淡啊，呵呵。

第三十五章 怎一个痛字了得


吕家大张旗鼓的办寿宴，刘阚当然不会听不到风声。


对此他倒没有去想太多，毕竟办寿宴是人家的事情，他一个罚作的犯人，又能指责什么呢？不过，对于寿宴的过程，刘阚倒是非常关注。特别是在听说刘邦那‘一万钱’的事迹后，心里一突。本能的反应就是：吕雉要嫁给刘邦了吗？这历史，又一次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吗？


“老曹，刘季后来如何？”


刘阚小心翼翼的向参加了寿宴的曹参打听情况。


曹参笑道：“还能怎样？一群家伙大吃大喝，然后就甩手走人。不过说来也古怪，吕翁居然没有任何责怪……呵呵，不晓得那一万钱有没有收到，但是雍齿当天的表情可精彩的很呢。”


雍齿什么表情，刘阚才不会去在意。


吕翁没有留下刘邦吗？


这个倒是出乎了刘阚的预料之外。有心再详细的打听，可是又担心曹参会生出疑窦。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刘阚能看得出来，刘邦在曹参的心里面，怕是有一定的地位。问的太多，万一露出什么马脚来，只怕会招惹更多的麻烦。所以，刘阚也只能旁敲侧击，询问些琐事。


吕翁的寿宴，的确是让沛县好生的喧闹了一阵子。


但很快的，人们的注意力就转移了。春耕在即，大家都有事情要做，哪有时间去关心别的？


刘阚自己也有事情要做！


审食其的第一批酒已经出窖，而且是清一色的缇齐昔酒。


虽然酒色还是有一点浑浊，可是比起那些泛齐酒、醴齐酒，乃至于沛县市面上最好的盎齐酒，却好了何止数倍？按照审食其的意思，这些酒在沛县就可以轻松的解决掉，无需贩卖。


但刘阚却不赞成。


沛县的人，可以说是知根知底。


如果这批酒在沛县出手，说不定会引来多少麻烦。嫉妒之心，人皆有之。万一他们从中捣鬼，反而得不偿失。而且，沛县太小了，八千多户的人口，就算再加上啮桑和丰邑，也不过万余户罢了。对于有着勃勃野心的刘阚而言，这黄豆大小的市场，根本不足以他们发展。


所以，刘阚和审食其唐厉两人一番商讨后，将目光锁在了彭城。


彭城是个大地方，有两万多户人口。而且，彭城称得上是南北枢纽要地，往来的商贾众多，能给予泗水花雕更大的市场。刘阚前世没有学过经济，可没吃过羊肉，总见过满山的羊跑。


在做出决定之后，审食其找来心腹之人，将八百坛泗水花雕悄然送往彭城销售。


一切正如刘阚所估计的那样，以彭城的吞吐量，只一天的光景，八百坛泗水花雕全部售出。


并且，随着泗水花雕的名声开始传播开来，大批的商贾云集于彭城。


一坛泗水花雕，可以卖到五百钱的价格，依旧是供不应求。审食其不禁感叹，如果当初把目标放在沛县的话，一坛花雕售价二百钱就是顶天了。现在可好，不但得了成倍的利润，这牌子也迅速的打响了。不过，处于谨慎，审食其把这件事做的很隐秘，以至于泗水花雕出自何处，一时间成了彭城商贾们挂在嘴边的口头禅？甚至有商贾出一万钱，想要找到刘阚等人。


刘阚粗略的计算了一些，首批泗水花雕共出成品三千坛，利润可达到六万钱左右。


首战告捷，对于审食其等人来说，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于是，在唐厉罚作期满之后，马上开始了第二批泗水花雕的生产工作。而沛县城中，在二十多天以后，市面上也出现了泗水花雕的踪迹。


一坛售价九百钱，依旧让许多大户趋之若鹜。


******


但是，好消息并不是每天都会有。


这一天，刘阚在劳役结束后，捧着一卷木简，坐在空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读着书。


一卷《诗经》，还是唐厉在出去之后，从家里翻出来，送给刘阚阅读。原因很简单，刘阚早先做出的五言绝句，让唐厉耿耿于怀。他让刘阚读《诗经》的目的，也是想要让刘阚注意。


闲来无事，偶尔读一下诗经，也是满有意思的事情。


刘阚懒洋洋的轻声诵读着，不时的还会发出笑声，想必是读到了一些有意思的内容吧。


可就在这时候，吕嬃却跑来了。


“阿阚，不好了，出大事了！”


吕嬃也算是轻车熟路，在和曹参打过招呼之后，就跑到了刘阚的跟前，一把从他手中抢走了木简。


刘阚吃了一惊，看着吕嬃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阿姐，阿姐要嫁人了！”


“什么？”


刘阚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吕嬃的胳膊，“阿雉姐姐要嫁人了？嫁给谁？可是刘季？”


“阿阚，你抓痛我了！”


吕嬃轻呼一声，刘阚这才缓过神儿来。


“你怎么知道是刘季？”吕嬃一边揉着被抓痛的地方，一边疑惑的看着刘阚问道。


刘阚这心里，不由得苦笑一声。


是啊，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知道，吕雉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不过，上一次吕翁和刘邦似乎并没有交谈太多，怎么突然间就定下了这件事情？同时，刘阚的心里，有点酸酸的。


谈不上多么喜欢吕雉，甚至还有些惧怕。


虽然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刘阚还是感觉不太舒服。


毕竟，他也能感觉出来，吕雉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自己。


吕嬃说：“就是今天晌午的事情。父亲突然请那个刘季来府中做客，然后就提起了这件事。母亲一开始也非常反对这件事，可是父亲的态度很坚决，还说刘季这个人长的有贵人之相。”


贵人之相？


刘阚还真没有感觉着刘季有什么贵人之相。


不过，这古人讲究面相。刘邦的前额突出，大概就是所谓的天庭饱满？如果说，吕翁早先不了解刘邦，做这样的决定也就罢了。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吕翁怎么可能不去做些了解呢？


换句话说，吕翁的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那刘邦的身上，真的有自己看不出来的美德嘛？实在是想不明白。


“阿雉姐姐她……”


“姐姐一开始也觉得很突然，但是后来父亲和姐姐私下里说了一些话之后，姐姐就同意了。”


同意了？


刘阚的心里，感到了一丝丝的痛。


“阿阚，你快点想想办法嘛……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人，宁可姐姐嫁给阿阚，也不要那个人做我的姐夫。”


吕嬃拉着刘阚的胳膊，大声的哀求着。


可是，刘阚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阻止吕雉嫁给刘邦？


凭什么？人家凭什么要听从你的劝说？更何况，吕雉是个有主见的人，如果不愿意的话，谁又能说的动她？


不行，不管怎么样，总是要见上吕雉一面才行，


如果是刘邦用手段的话，哪怕是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也要阻止这桩婚事。


想到这里，刘阚一把拉住了吕嬃的手，“走，我们去见阿雉姐姐！”


“阿阚，你要干什么？”


曹参挡在了牢狱大门口，“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莫要忘记了，你如今的身份。”


刘阚怒道：“老曹，你莫要拦着我，我只是想要去见见阿雉！”


“不行！”


在原则问题上，曹参是寸步不让，看着刘阚说：“阿阚，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你现在出了这个大门，依照秦律，视同逃跑。不管你是否会回来，都尝不到好果子，甚至连你的母亲，也要受到牵连……阿阚，县长大人很看重你，也很照顾你。可是这事情如果闹大了，他也无法给你周旋。冷静一点，事情总是会有解决的方法，你难不成想要看着你母亲因你而受苦吗？”


“可是……”


刘阚迈出去的脚步，一下子僵住了。


是啊，只要走出了这个大门，就等同于逃跑……他研究过秦法，自然也知道那秦法之中的条律。


逃跑的话，是要遭遇连坐。


他倒是无所谓，可是母亲呢？难不成看着母亲受苦？


吕嬃也闭上了嘴巴，不再催促刘阚……


虽然说年纪小，可是吕嬃并非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这时候在说话，和逼刘阚死没有区别。


就在这时，一个悦耳的声音传来。


“阿嬃，我就知道你会跑来找阿阚，果然是这样！”


刘阚顺着声音看去，却只见吕雉手提一个竹篮，跟在任敖的身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朝他点了点头。

第三十六章 春梦了无痕


静静的，吕雉和刘阚对视。


从吕雉的脸上，看不出半点难过的样子，那笑盈盈的模样，就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老曹，你让开吧……吕小姐有事儿要和阿阚说！”


任敖走上前，把曹参拉到了一边，轻声道：“放心吧，阿阚是个孝顺的人，知道轻重的。”


别看曹参刚才说的是声色俱厉，可内心之中，还是为刘阚考虑。见任敖来了，吕雉也来了，他也不在坚持。


“阿嬃，你先回家去吧！”吕雉轻声道：“你这一偷跑出来，母亲可是担心的很。回家去吧，我有些话要和阿阚讲。曹大哥，任大哥，能不能给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有话和阿阚说。”


任敖一笑，“去后面的门房说吧。那边挺干净，而且也很安静。”


“多谢两位大哥了！”


吕雉微微欠了一下身，算是道谢。然后，她迈步在前面走，走了两步之后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笑着对刘阚说：“阿阚，这里面的路，我可不太熟悉，还是你来带路吧。”


刘阚抿着嘴，点了点头。


吕嬃想留下来，但是在被吕雉瞪了一眼之后，低下头不敢反抗。


刘阚和吕雉来到了后院的门房，推开门走进去，两人面对面的坐下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屋子里静悄悄的，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吕雉突然说：“阿阚，陪我喝点酒吧。“


说着话，她掀起竹篮上的粗布，从里面取出了两碟子小菜，又拿出一坛子酒来。刘阚一眼认出，那酒就是泗水花雕。诧异的朝吕雉看了一眼，想要从她那平静的面容下，看出吕雉的心思。


但很遗憾，刘阚没有看到半点的异常。


也许是吕雉太会掩饰了吧，以至于以刘阚两世的阅历，却看不出她的心事。


“阿阚，你一定在奇怪，我为什么会答应那件事吧。”吕雉给自己倒了一盏酒，又给刘阚倒了一盏。她看着刘阚，轻声道：“没有人逼迫我，是我心甘情愿的……我生在吕家，就要为吕家的未来负责。每个人，总是要去做一些也许是他并不愿意做的事，就好像你救我哥哥。”


刘阚一惊，奇怪的看着吕雉。


“虽然婶婶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你之所以出手，是婶婶逼得。其实如果换做是我的话，也会感觉不舒服。父亲以命偿还了恩情，如今又要让我去偿还……聪明人怎会心甘情愿？”


“聪明人？”


吕雉也没有看刘阚，自顾自的喝了一口酒，“虽然你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藏拙。从在单父的时候，你就一直在隐藏着……别人都觉得，你用刀布换秦币，是傻人傻福气。可我确有一种直觉……阿阚，你一定预先就知道，秦国会废除六国的货币，是不是？”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寒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当我知道废除六国货币的法令时，我就一直在想。从单父出来以后，你好像变了个人似地。许多以前感觉只是巧合的事情，再仔细的想想，就会发现里面的奥妙。阿阚，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冒名顶替……嘻嘻，后来我觉得，不是的……就算是我们能认错，婶婶怎么可能看不破？


所以，我就知道，从你在单父的时候，就一直在装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不能说出来的苦衷。所以……阿阚，我一点都不怪你，这是真心话。”


“阿雉……”


“记得你以前都是叫我姐姐的！”


吕雉喝着酒，做出浑不在意的样子，“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因为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你救了我大哥。”


“那你……为什么同意嫁给刘季？你应该知道，刘季是什么样的人。”


吕雉却笑了，“我当然知道！而且我也知道，刘季是目前唯一能帮助我们渡过难关的人。”


“难关？”


“也许你不知道，六国货币废除之后，吕家已经是元气大伤。表面上看，好像没受什么影响，但是我知道，如今的吕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父的吕家……在沛县，很多人对我家是虎视眈眈。城南的雍家，城西的李家……所有人都盯着我们，只要我们露出半点软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把吕家撕成碎片。


阿阚，吕家要想渡过难过，不需要金钱，也无需官府帮忙。


我们需要的，是沛县的人脉……需要有一个人能镇住那些对我们吕家心怀不轨的家伙。刘季是个痞赖子，但是你不能否认，他在沛县的威望，显然是任何人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


就算是雍齿，那天被刘季抢了风头之后，也只能忍气吞声。


阿阚，我父亲已经老了，大哥的性子懦弱，阿嬃和释之的年纪还小，出不得太大的力气。


我是长女，爹娘生我养我二十载，如今我必须要报答他们……来，陪我喝了这一盏酒。”


刘阚端起了酒盏，一饮而尽。


对于吕家目前的情况，他还真的是一点都不了解。


责任……这就是吕雉的答案吗？也许对于她而言，个人是否幸福，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责任。


刘阚觉得心里很憋闷，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人就这样，默默的也不说话，你一盏，我一盏的喝着。但喝了片刻之后，刘阚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了。


身体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同时还生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不知何时，吕雉已是媚眼如丝。她慢慢的靠过来，靠在了刘阚的身上。


“阿阚，你知道吗，以前姐姐一直很喜欢你，喜欢看阿阚练武，喜欢阿阚像个小尾巴一样的跟在我的身边。可是现在，我却感到了害怕……阿阚，我不知道哪一个阿阚是真的……是以前那个跟在我身边的小尾巴，还是现在这个聪明勇武，但是却总是隐藏自己的男子汉。”


少女幽幽的体香，似乎在撩拨着刘阚身体中的那一团火。


“阿雉，你在酒里……”


吕雉伸出柔荑，抚过刘阚的面颊，她咬着嘴唇，将身上的衣裙褪下，拼命的挤在刘阚的怀里。


淑乳半露，美腿修长。


白皙滑腻的肌肤，朦朦胧胧的幽谷……这惹火的躯体，让刘阚无法抑制愈来愈强烈的冲动。


手不自觉的，放在了细腻柔滑的肌肤上，刘阚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吕雉娇躯一颤。


紧跟着，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吕雉那柔若无骨的手臂，蛇儿般的缠绕在了刘阚的脖颈之上。


“阿阚，不管哪一个是真的，我喜欢你！”


呵气如兰，幽幽的，钻入了刘阚的耳中……


体内的激情，再也无法控制，刘阚红着眼睛，把唇印上去。吕雉的脸红扑扑的，好像那天边的晚霞。她闭上了眼睛，接受刘阚这温柔的一吻。双唇轻轻碰触，却在瞬间点燃了激情。


舌尖缠绕翻滚，催情的液体，在口中缭绕。


一阵经久不息的窒息热吻之后，刘阚一把将吕雉推倒在榻上，然后扑上去，压在那娇柔若无骨的娇躯之上。


沉重的呼吸声，合着那若莺啼一般的娇柔呻吟，回荡在房间中……


******


刘阚睡着了！


赤裸着身子，躺在榻上。


吕雉艰难的把刘阚的衣服覆盖在他的身上，呆呆的凝视着刘阚，明眸之中，突然间泪光闪动。


俯下身，在刘阚的额头轻轻一吻。


“好好睡吧，我的好汉……不管你以前是不是装的，那个整日跟在我身边的小尾巴，从现在起，已经不再存在了。”


似是呢喃一般，泪水夺眶而出。


吕雉站起来，脚步踉跄，蹒跚着离去。


榻上，只残留着桃花瓣一样的点点殷红……

第三十七章 四灵纹瓿


对于刘阚而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恍若一场梦。


无数在小说世界才会出现的事情，却真实的发生在他的身上。醒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恍惚中。


喜欢阿雉，不喜欢阿雉……


刘阚至今也难以说的清楚，而昨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更加迷茫了。


任敖没有像往常一样刘阚出劳役，把他留在牢狱之中，并奏报了沛县官署，请任嚣调来了五十名秦军，负责看管刘阚。统领秦军的人，是两名铁鹰锐士，一个叫李必，一个叫骆甲。


这两人都是任嚣的心腹，自然清楚任嚣的意思。


只要刘阚没有异动，他们也不会去理睬刘阚，任凭刘阚好像无主孤魂一样的在牢狱中游荡。


吕雉，再也没有出现。


连带着，吕嬃也没有再来过。


除了阚夫人之外，审食其、唐厉和曹无伤会经常来探望刘阚。此外，来探望刘阚的人，还有一个叫做周市（音fu，拂）的。就是那个在昭阳大泽中，被流矢射中大腿，刘阚拼死抢救回来的更卒。


周市前来，一是向刘阚道谢，感激他在战场上的救命之恩；二来呢，则是向刘阚告辞。


据他说，他有一个朋友，如今在大梁混的不错。所以他准备去大梁投奔那个朋友，并告诉刘阚，救命之恩，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将来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会想办法报答。


至于刘阚有没有听进去，也许只有天知道。


一个月之后，吕雉出嫁了！


婚礼没有在沛县举行，而是在刘邦的老家，丰邑中阳里举行。也就是说，从今之后，吕雉会留在中阳里，如果没有太大的事情，是不会再回沛县了……那一天，刘阚在牢房中枯坐着，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吃饭。只是面对着墙壁，一个人，傻傻的，好像疯子一样自言自语。


前世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没想到重活了一世，却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是老天爷的惩罚，亦或者是……刘阚心里非常清楚，不管他是否喜欢吕雉，但这份孽债却注定要背负一辈子。重生于这个时代，已经整整一年了。之前，刘阚可以浑浑噩噩，期盼着能飞黄腾达。可是这一年的时间里，他学到了很多……飞黄腾达？还是先溶于这个世界吧。


早先，刘阚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来看待周围的人和事。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自己和这个时代有太多的不同之处。如今，他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改变已经成型的思维方式，其实……并不容易！


******


春去夏来，夏过秋临。


转眼间，刘阚在沛县的牢狱中，已罚作一年。不过，在后半年的时间里，刘阚没有再出劳役。


原因很简单，在出了那一档子事情之后，任嚣担心刘阚出事。


在任嚣的眼中，刘阚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争强斗狠的年纪。一言不和，拔剑相向，原本就是春秋战国五百年所生成的一个共性。遇到这档子事情，万一刘阚脑子一热，趁劳役时逃走，去惹是生非……想一想，任嚣都会觉得害怕。这家伙发起狂来，那可不是一件小事了。


不管是出于保护，还是因为恐惧，任嚣都必须要看紧了刘阚。


好在，刘阚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每天在牢狱中练武、识字、读书，一切看上去是那样自然。


渐渐的，任嚣也就不再关注此事。


但是，派去守护牢狱的秦军并没有撤回来，李必骆甲两人，还留在那里。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刘阚的勇武是人尽皆知，如果他是刻意的隐藏情绪，谁又能知道？


万一这家伙见守卫松懈，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也说不定。所以，李必骆甲两个人，得到任嚣的叮嘱，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不过，警惕归警惕，李必骆甲倒是没有阻拦来探望刘阚的人。阚夫人也好，审食其他们也罢，和从前一样，能够随时进出牢狱，探望刘阚。


“任大哥，你说……刘季究竟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那么多人，都敬佩他呢？”


刘阚拉住了任敖，虚心的请教着。


任敖挠着头，“有什么好？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大家在刘季身边，感觉挺舒服……他，很可爱吧。”


可爱？


刘阚险些喷血出来。可爱这个词，用在小孩儿的身上，用在女孩子的身上，他都能够接受。可是把这个词放在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身上，听着可就不是那么舒服了……刘邦，可爱吗？


任敖说：“我们这些人，说穿了不过是一群市井之辈。屠子是屠狗的，老周给人在葬礼上吹箫。夏侯那小子，整日游手好闲，除了替人赶车之外，也没甚本事。卢绾呢，祖宗八辈的泥腿子，到了他这一辈儿，家里也就剩下那么几亩田地。老曹和萧先生的情况或许好一些……


呵呵，但又能好到哪儿去？


萧先生当年想识字读书，结果却连私学的门儿都进不去；老曹更惨，因为家里没钱，被赶出私学……阿阚，我们这些人，平时谁有能看得起？说实话，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着难受。”


的确，任敖他们这些人，真的是一群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苦哈哈。


任敖说：“可是刘季给我们的感觉不一样。你没有和他交往过，体会不到那样的感受……和刘季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能感觉到，我们其实都很有本事。刘季这个人，阅历比我们丰富，见识也比我们广博。但是，我们和他在一起，却发现原来我们并非一无是处，可以做很多事。”


生存价值吗？


刘阚似乎有点明白了！


刘邦在历史上，也的确是以知人善任而著称。张良、韩信、陈平，在投靠刘邦之前，似乎都不是很得意。但是在投靠刘邦之后，却能够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绝非是个巧合。


也许，正是因为刘邦的无所事事，刘邦的粗鄙，刘邦的一无所知，才成就了一番大事业吧。


人尽其能，这也是一种了不得的成就啊！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刘阚变得更加沉默了。不过来探望他的人能看得出来，他并没有颓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转眼间到了十月，气温其实并不是很低，可是那风中的寒意，却让人清楚的感到，冬天已经来临。


这一日，刘阚正坐在门房的台阶上看书，审食其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看守牢狱的秦军也没有阻拦，审食其径直来到刘阚的跟前，一把拉住了他，“阿阚，听说了吗？”


刘阚一脸迷茫，“听说什么？”


审食其笑道：“皇帝要封禅（音shan）了。正月初一，皇帝要东巡，还要在泰山封禅。据说，封禅之后，将巡游东方，说不定还会来我们这里呢……阿阚，我可要提前恭喜你一下了！”


“恭喜我？皇帝东巡，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恭喜我呢？”


刘阚疑惑的看着审食其，有些不太明白。


审食其说：“这是老唐告诉我的……他说，皇帝封禅之后，肯定会大赦天下，你可以提前出来了！”


啊，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一个说法。


皇帝封禅，皇帝登基，皇帝娶亲，都会大赦天下，以昭显皇恩浩荡。


不过，刘阚脑筋一转，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一把攫（音jue）住审食其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其哥，年初春酿时，我曾让你留存了三百坛泗水花雕，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呢？”


审食其先是一怔，旋即点头道：“当然了，你吩咐的事情，我什么时候办差过？不过，我就是不太明白，你让我专门定制那三百个四灵纹瓿（音bu，四声）做什么？装酒的话，用普通的坛子就不得了？那四灵纹瓿可是花了不少钱，我专门去吴中请人开窑打造，费用颇高啊。”


刘阚嘿嘿的笑了……


瓿，是一种容器，用来装酒，盛水。简单的说，就是酒坛子。


出现于周朝初期，盛行于春秋战国。不过审食其所说的四灵纹瓿，和早期的瓿，有很大不同。


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四灵纹瓿上，挂了一层釉。虽然无法和后世的那些釉瓷相提并论，但是就这个时代而言，这种四灵纹瓿，无疑是一种极为高档的产品。由于上釉技术还没有成熟，不是所有的陶器都会挂釉。甚至，专门去挂釉的话，也不是每一次挂釉都可以获得成功。


而挂釉的技术，尤以吴中最为高明。


据审食其说，就算是在吴中，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开窑挂釉，毕竟那成功率，实在是太低了。


为了这三百个四灵纹瓿，审食其以一万钱一窑的高价，请出当地手艺最好的工匠。


而且在开窑挂釉之前就说，不计成败，一窑一万钱。三百个四灵纹瓿，整整花费了四万钱。


刘阚没有再去追问那四灵纹瓿的成色。他相信，审食其既然花了四万钱，这天下怕是不会再有比这三百个四灵纹瓿更出色的瓿了。放下手中的木简，刘阚沉吟片刻，拉着审食其就走。


他找到了正在当值的李必，开门见山道：“李大人，小民想要求见县长大人，事关我皇泰山封禅，还请李大人予以通报。”

第三十八章 万岁酒


始皇东巡，并没有做任何的掩饰。


也许在嬴政看来，如今关东六国已经灭亡，各地战火也纷纷的平息，又有什么能威胁到他呢？一方面，此次泰山封禅，是为了确立大秦正统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有宣扬国威的用意。


自老秦人立足关中以来，一直被关东六国视作洪水猛兽，蛮夷部族。


现在，秦国崛起，正是显示力量的时候。始皇帝公开下诏，要在来年初东巡六国，泰山封禅。


嬴政无所畏惧，却不代表下面的臣子们不紧张。


年中时，始皇帝出巡陇西（今甘肃临洮县）、北地（甘肃西峰市），至鸡头山（今甘肃泾源县北）后，前往中宫（陕西省陇县西北）。一路上大张旗鼓，令八百里秦川是一片欢呼雀跃。


来年出巡关东，这气派绝小不了。


修建道路，整顿治安……等等大小事情，足以让人头疼。


绝不能出半点岔子，否则可是要掉脑袋的。从接到诏书之后，各地大小官员就开始忙碌起来。


任嚣自然也不能例外。


出身于铁鹰锐士的任嚣，对此次始皇帝出巡看得格外重。虽然不一定会途径沛县，但任嚣却不能不小心谨慎。匪患是已经平息了，但谁又能保证，不会出别的差池？六国余孽尚在，可容不得半点马虎。所以，任嚣再次征召，组织乡勇。不过这次征召的范围，就小了很多。


征召的对象，仅限于沛县城内的居民。


人数也算太多，只有十余人入选。其中，樊哙被征召为官署衙役，列入任嚣的幕府之中。


同樊哙一同被征召的，还有夏侯婴和周昌。


夏侯婴被任命为饲马的小吏，周昌则出任书佐。任嚣一方面是需要这些人来办事，另一方面也是为安抚沛县的人，告诉大家，只要老老实实，但凡是有才能的，我这个县长都会看在眼中。


毕竟，驻扎在沛县的秦军，不可能擅自调动。


缉捕盗匪之类的事情，难不成让堂堂的大秦正规军来担当？而且，樊哙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沛县人，对于周遭的人和物也非常的了解，所以由他们担当一些杂事，是最合适的人选。


就这样，任嚣整天忙碌着处理沛县大小事情。


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足够让任嚣感觉头大，虽然有萧何等人帮忙，可还是天天清闲不得。


总算是处理完了公事，任嚣疲惫的回到了内堂。


领兵打仗，他是一点都不含糊。可是这治理地方，可真的是麻烦……


任嚣有时候就想不明白：堂堂的铁鹰锐士，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有心不想再干下去了，但最终还是把写好的奏章烧毁。隐隐有一个感觉，始皇帝这么安排他，肯定是有别的用意。


换了衣衫之后，任嚣还没等喘一口气，就见李必来求见，说是犯人刘阚求见县长，有要事相商。


任嚣很累了，于是说：“告诉刘阚，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对发生在刘阚身上的事情，任嚣也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且不说刘阚还在被罚作，就算他没有被削去军功爵，吕家嫁女，又怎可能是外人所能阻挠呢？


食客，并不是一个褒义的词。


早在孟尝君的时候，就有鸡鸣狗盗之徒的说法。而且吕家的困难，任嚣也不是不知道。统一货币，对于一些大豪可能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对于吕家这种小门小户，却是影响极为深远。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刘阚这时候求见，又有什么事呢？


李必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说：“大人，那刘阚说，事关吾皇东狩六国，所以才要求见大人。”


事关东狩？


他一介小民，居然说如此大话？


不过，任嚣还是坐直了身子，沉声道：“既然如此，把他带过来吧。”


李必领命而去，任嚣却坐在堂上，陷入了沉思。这个刘阚，又想要玩儿什么花招呢？上次刘阚钻了个空子，虽然任嚣出于保护的目的，只给了刘阚一个罚作，但心里却是不太舒服。


希望这一次，他别再给我惹是生非吧。


任嚣从长案上拿起酒盏，喝了一口之后，坐下来处理公文。


其实，摆放在任嚣面前的，就有一个老大的难题。泗水花雕……自从这种酒出现在彭城之后，就以极为可怕的速度，迅速的传播开来。各地商贾源源不断的云集彭城，以求一坛泗水花雕。


就连内史郡（也就是咸阳）如今也为这泗水花雕而疯狂，据说一坛花雕酒，已经是千金难买。


从这酒的名字上，可以看出泗水花雕产于泗水郡。


不过至今仍没有人知道，这酒究竟是何人酿造，到底是出自于哪个地方？负责贩卖泗水花雕的人，也难以说个清楚。只知道此酒的主人，从未真正的出现过，全部是经人之手贩卖。


宰相王绾派人追查，却仍然没有线索。


任嚣隐隐有一种预感，这泗水花雕很可能就出自沛县。但是，究竟是出自于何人之手呢？


王绾在来信中说的非常清楚：此次始皇泰山封禅，需美酒百坛，来祭祀天地。


而且，始皇帝嬴政似已经品过此酒，点明要用泗水花雕祭天。可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这种酒，别说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就连泗水花雕第一次出现的彭城，如今也是有价无市的局面。


王绾压屠睢，屠睢压下面……


任嚣轻轻的揉着太阳穴，心中暗自咒骂：这该死的花雕酒，究竟是什么人所酿造？


这时候，有家仆前来禀报：李必带刘阚来了，如今就在堂下听候吩咐。


“让他过来吧。”


任嚣拍了拍前额，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身子。


刘阚手捧一个做工极其精美，雕刻有四灵浮像的纹瓿，在李必骆甲的押送下，走到了堂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的时间？”


“大人，这刘阚在途中非要回家一趟，说是要拿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卑下就想，既然已经出来了，还怕他闹出什么乱子？所以就带着三十个人，先把他送回家，然后才回来复命。”


任嚣眉头一蹙，沉声道：“刘阚，你这是搞什么鬼？”


刘阚恭敬的走上前，把怀中的四灵纹瓿，摆在了任嚣的面前，“大人看过之后，自然就能明白。”


任嚣不快的瞪了刘阚一眼，这家伙……


走上前，弯下了腰。任嚣撕开了裹在瓿口的黑巾。见瓿口中，还塞着一个圆形的黑木塞子。


拔开那黑木塞子，一股中正平和的酒香，若隐若现的传来。


那种介于外露和内涵之间的香气，令任嚣精神一振。连忙蹲下来，轻轻摇了一下纹瓿，刹那间，醇和馥郁的香气，便自然沁入肺腑，令任嚣心旷神怡。闭上眼睛，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是花雕……


任嚣也喝过一坛泗水花雕。这酒香，和泗水花雕同出一源，可是却远远比不上眼前纹瓿中的酒香。


“拿盏来！”


有小人把一个酒盏送到了任嚣面前。


他小心翼翼的从纹瓿中倒出了一盏酒水。就着室内烛火的光亮，酒盏中的酒水，色泽近似于琥珀的颜色，晶莹明亮，富有光泽……任嚣捧起酒盏，喝了一口。当那酒液滋润到整个舌面的时候，任嚣的脸色，顿时变了。


红润，是一种激动的红润！


“好酒，好酒！”


任嚣连声大叫，“柔和顺口，冰霜清凉，这可是比那市面上的泗水花雕，何止强上百倍？”


说罢，任嚣转身凝视刘阚。刘阚表情平静，目光清澈的看着任嚣，一点也看不到半点情绪。


“泗水花雕，是你酿造的？”


“正是小民！”


旁边的李必骆甲，闻听吓了一跳。他们自然也听说过泗水花雕的名字，而且还有幸喝过一回。


在沛县，一坛子泗水花雕，已暴涨到一千二百钱，不过却买不到。


没有想到，这酿酒的人，居然就在自己的身边？李必骆甲的喉头滚动了几下，口中唾液分泌，顿时加快。看刘阚的目光，有点不一样了……这家伙，居然就是泗水花雕的创始人吗？


任嚣说：“那你送这一瓿酒，又是什么意思？”


刘阚拱手道：“此酒名为万岁酒，乃是小人和审食其在一部古书上找到的方子。据说，商汤伐夏，周武伐纣，莫不是用这种酒来祭祀天地。此酒若经天子之手赏赐，能令勇者更勇，智者更智。然则，此酒酿造颇为困难，罪民和审食其经过反复研究，历时一年，只出一百瓿。”


任嚣听完了这番话，眼睛顿时变得雪亮……


一百瓿？


他猛然上前，一把攫住了刘阚的胳膊，激动的说：“阿阚，你是说……你有一百瓿万岁酒吗？


刘阚在服刑期间酿出了贡酒，不但被免除刑罚，还因此得到“士”的头衔；吕雉在与刘阚一夜温柔之后嫁给刘邦。为了能在乱世中安身立命，刘阚试图研制出烧酒献给秦军，为此他远走北方宋子城拜师学艺，途中遇彭越，收策士蒯彻，并与高渐离相识。返回沛县时，恰逢始

第三十九章 老秦后裔


华夏黄酒的历史非常久远，早在夏商时期，就已经出现。


但是，黄酒工艺真正完善成熟的时期，却是在北宋时期，并且开始涌现出各种品牌的黄酒。


而在秦汉之交，黄酒还只能停留在五齐酒的水准上。


清酒的概念虽然已经出现，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五齐之久中，唯有沉齐勉强算得上清酒。


而清酒的用途，主要不是为了引用，而是祭祀天地的祭品。


在《周礼－天官酒正》中，曾记载了三酒的用途：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事酒，有事而饮也；昔酒，无事而饮之。至于清酒，乃祭祀之酒。由此可见清酒的地位。


九酝酿造法，主要把黄酒的酿造过程，详细的划分出来。


浸米、蒸饭、晾饭、落缸发酵、开耙、坛发酵、煎酒……诸如此类的工作，必须依次完成。


此前的泗水花雕，所缺少的就是煎酒这个过程。


当然了，这么一个过程，也只有刘阚清楚。这也是整个酿酒程序中，最为关键的一步。黄酒未煎，只能是普通的浊酒，但是经过煎酒这一道程序之后，普通的浊酒，就能变成清酒。


用如此美酒祭祀天地，方能体现出始皇帝的不同寻常。


至于那‘万岁酒’的说法，不过是云山雾罩的胡言乱语。若不如此说，怎能显示出‘万岁酒’的尊贵？至于任嚣，已经被刘阚侃晕了。事实就在眼前，他也从未见过，尝过如此美酒。


所以，刘阚现在不管是说的如何天花乱坠，任嚣也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阿阚，这一百瓿万岁酒，我要了！”


话说完之后，他立刻感觉到说错了话，连忙又补充道：“不是，不是，不是我要了，是我代皇上要了……不对，也不是……是我把这酒供奉给皇上。皇上来年要在泰山封禅，唯有万岁酒，方能配得上吾皇的身份。刘阚，你说个话吧，这酒多少钱一瓿？多少钱我都可以出。”


刘阚一脸诧异的说：“可是这酒，本来就是要奉给皇帝的啊。”


“啊……”


任嚣也是激动的过了头，忘记了之前刘阚说过的话。不过，待平静了一下之后，任嚣颇为赞赏的说：“刘阚，你能有此心意，确是最好。这样吧，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骆甲听令！”


“末将在！”


任嚣转身，用黑木塞塞住了瓿口，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把那方黑巾覆盖在瓿口上，系好，绑住。


从怀中取出一方系有黑绶的铜印，连带着那一瓿‘万岁酒’，交给了李必。


“你持我印绶，率部连夜动身，赶往下相。至下相后，请屠大人派出兵马，你必须瓿不离身，立刻赶赴咸阳，将这瓿酒亲手交给蒙恬大人，蒙恬大人自然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记住，是亲手交付，若酒有闪失，你就提头来见。”


“嗨！”


骆甲也知道这‘万岁酒’的重要性。


于是二话不说，捧酒而行，大步流星的走出大堂。


堂上，除了任嚣之外，只剩下和李必刘阚这两个人。


“刘阚，此次你酿酒成功，可算是立下了大功。不过，在赦令尚未抵达之前，你还要委屈一下。”


“罪民明白！”


刘阚躬身行礼，表示没有怨言。


任嚣又说：“不过，这‘万岁酒’事关重大，一百瓿万岁酒，必须要在月内装好，发出……审食其嘛，我不太放心。这样吧，就由你亲自办理此事。出酒其间，我准你留宿家中，但不许迈出家门半步。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待出酒之后，你再回牢狱之中，等候赦令的到来。”


“罪民，多谢大人！”


任嚣命李必率十名秦军，押送刘阚回家。


待送走了刘阚之后，任嚣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就觉着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


总算是解决了一件事情……没想到我的预感居然是真的！更没有想到，这刘阚还有这本事。


不过，刘阚的身份，至今还没有确凿下来。


秦武王嬴荡崩，已经是近九十年前的事情了。九十年，沧海桑田，变化很大。昔年居住于三川郡，也就是当时东周都城雒阳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怎可能追查清楚刘阚祖上的事情？


而且，刘阚母子似乎对刘夫的事情，也不是非常了解。


阚夫人倒是说出了刘夫当年在雒阳的住所，但经查实，早在秦王政攻陷雒阳之前，刘夫的故居就不复存在，只剩下了一片废墟。至于当年住在那附近的居民，更是一个都找不到。


此次刘阚献酒，功劳不小。


既然蒙将军有意待刘阚成年后，把他引入蓝田大营，自己何不顺水推舟，奉上这一份人情？


想到这里，任嚣立刻命人取来刘阚的户籍。


沉吟半晌之后，他提起刻刀，一笔一划的在祖籍两字下面的空白处，刻下‘频阳东乡’四个字。


频阳，是已查出当年刘氏唐国后人刘悚在秦国时的住所。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在刘阚的身上，就算是打下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老秦人烙印。不管刘阚是否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可在他的户籍之上，都清清楚楚的显示出，他是老秦人的后裔。

第四十章 封禅梁父山(一)


所谓煎酒，其实并不复杂。


简单的来说，就是酒色沉淀提纯的过程。当然了，完成这么一个步骤，也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在李必的押送下，刘阚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和早先借住在审食其那里的情况，自然完全不同。


刘阚刚才回来取酒，由于匆忙，也没有来得及仔细的看这个新家。现在得偿所愿的达到了目的，心情自然也就放松下来。在家门口，他停下了脚步，认认真真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十顷田地已经收割完毕。


几乎是出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刘阚买下的这十顷荒田，在经过一年的耕种之后，收获颇丰。


甚至比那些价值万钱的良田不遑多让。


这的确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不仅仅是刘阚这十顷良田丰收，审食其挨着刘阚家的田地，买下了五十顷土地，其中有三十顷用于耕种，剩下的二十顷土地则紧挨着刘阚家的新房，建起来一个宅院。两所宅院，将泥沼中的那一眼甘泉直接圈住，形成了一个秘密的所在。


可就是那三十顷耕田，居然也是大获丰收。


沛县城中有不少人没有土地，也没有财产，只能为人帮工，赚取一个辛苦钱。


而这些为审食其和刘阚家帮工的人，在秋收农忙结束之后，一结算工钱，一个个都笑逐颜开。


难道说，泥沼附近的土地，真的那么肥沃吗？


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购买泥沼附近的土地。可是现在再想购买，那价格可就不低喽。


一顷土地，暴涨四千钱，直接卖到了五千钱的高价。


这价格在沛县，已经是普通良田的价格了……谁又能想到，在一年之前，这里是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地。


刘阚对农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不过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基础的要领。


审食其说过，这块土地早年间……也就是大概在七八十年以前，还是能种出东西的。更早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一块肥沃的良田。可后来不知道是怎么了，越来越差，越来越贫瘠。


渐渐的，就没有人再在这里耕种，土地也就随之荒废下来。


沛县这地方，湖泊纵横。逢雨季时，泗水暴涨，带来大量的泥沙，日子一长，就成了现在的泥沼。


刘阚觉得，这应该是因为没有施肥的原因。


土地就好像人一样，如果总是让人干活，不让休息，不让吃饭喝水，很快就会垮下去。如果不给土地施以肥料，妥善的看护，一味的耕种开垦之后，肥沃的土地，也就渐渐的贫瘠了。


于是，人们就会荒弃了土地，再行开垦良田。


殊不知，对于那贫瘠的土地而言，这荒弃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却是一种休养生息。


泥沼之中的黑泥，是绝好上佳的肥料。曹无伤在秋季把肥料放入土地后，一个冬天过后，雪水融化，肥料和土地融为一体，开春时已经开垦，一块死气沉沉的土地，立即生机盎然。


算起来，在这一年的时间，除了卖酒和耕种的收入，仅土地一块，刘阚家的资产就增加了四万钱之多。四万钱，是许多普通小民根本不敢想像的数字，就算是曹无伤的父亲，一年岁俸也不过几千钱而已。等土地价格上涨之后，曹亭长心里这个后悔，没法子和人诉说。


去年刘阚买田之后，审食其戳哄着曹无伤也买田。


曹无伤呢，自然是心动。可他没什么积蓄，而且置业这么大的事情，必须要向曹亭长禀报。


曹亭长死活不肯答应，还信誓旦旦的说：“且看刘家小儿和审食小儿来年的笑话。”


现在可好，笑话是没有看到，眼红倒是真的。如今再想购买置业的话，倾家荡产，也只能换来一两顷的土地。曹亭长年纪大了，也没什么野心了……此事随之也就被他放置在一旁。


刘阚的家，有一个小院子，面积不大。


夯土建起的院墙，只有一人多高。院子里有一颗老槐树，枝叶繁茂。虽然如今树叶枯黄，但是在那一抹暮色中，仍能让人感觉到勃勃的生气。三间小屋，两座牛棚，后院还有一间简陋的柴舍。


早在战国时期，人们已经普及了烧土制瓦。


不过，普通人家是不能用瓦来铺屋顶的。瓦制屋顶，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可不是随便能使用。


除了官府所属的建筑之外，也只有一些大户豪族可以使用瓦片。


普通人家，一般是用茅草茸顶，并且还有一个专有的名词，叫做白屋。其含义不言而喻，白身所居住的房屋。当然了，用茅草茸顶的房子，自然是不可能和用瓦片铺盖的房子同日而语。


不过，审食其想出了一个办法。


从泥沼中挖出黑泥，和茅草混在黑泥之中，夯实后用木框分割，铺在房顶上面。


从远处看，白花花的茅草随风而动，如同普通的白屋一样。但效果却比之普通的白屋好许多。


阚夫人早早的就站在门口，看见刘阚回来，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母亲，孩儿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虽然明知道，刘阚过些日子还会回牢狱。但已经得到了审食其唐厉等人宽慰的阚夫人，此刻是无比的开心。审食其来了，唐厉也在。还有曹无伤、周昌两人也在。刘阚在沛县认识的人并不多，如今除了曹参和任敖在牢狱当值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欢聚在这小院之中。


阚夫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连李必等人也一起招待。


刘阚家的房子虽然不够，可没关系，审食其是自己住，三四间房舍都空着，足以安置刘阚。


当然了，李必却要住在刘阚的家中，以监视刘阚的行动。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了午夜才算结束。刘阚奉上了泗水花雕，让李必和一干秦军喝了个痛快。可即便是这样，仍有五个秦军没有喝多，在午夜酒宴结束，唐厉等人告辞离去之后，五名秦军很自觉的守在院子里，目的非常明显，担心刘阚连夜逃走，到时候他们可不好交差了。


“母亲，孩儿想问你一件事情！”


刘阚和阚夫人独自相处的时候，迟疑片刻开口说话。


阚夫人看着刘阚，轻轻叹了一口气，“阿阚，娘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可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你现在询问，又有什么用处？别在胡思乱想了，等你罚作结束之后，你若是觉得在这里不快活，咱娘俩就搬走，去别的地方。反正咱们现在，有户籍，也有钱帛，天下大可去得。


至于咱们和吕家，已经不再有什么瓜葛纠缠了。他们怎么想，我不知道，可娘心里却安生的很。”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阚到了嘴边的问题，也无法再问出口来。


看得出，阚夫人对吕家似乎不太满意。至于是什么原因，他不敢问，也不好再去追问。


是夜，刘阚躺在榻上，辗转难寐。


也许是这新的环境，让他感觉不太舒服；也许是这心里面的疙瘩，始终都没有解开，反正就是睡不着。


不知不觉，已是鸡鸣时分。


一年来养成的习惯，让刚迷迷糊糊打盹的刘阚，一下子醒了过来。


他穿衣而起，走出了房间。在小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深呼吸一口气，用力的甩了甩头。


逝者如斯，过去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去追回呢？


且珍惜眼前吧……

第四十章 封禅梁父山(二)


始皇二年（公元前220年）十一月，始皇帝的仪仗出咸阳，过函谷关，开始他的首次东巡。


之所以在十一月出发，并非没有原因。


封禅需在正月初一举行，而始皇帝在十月时，又发出一道奇怪的诏书。


废除原有的历法，改每年的十月为一年之始。据说，这道诏令的发出，并非出自始皇帝的本意，而是由燕国人卢生所建议。这位卢生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就连始皇帝嬴政，也尊称他为卢先生。据说，他是燕国仙人羡门子高的学生，有羽化登仙的法术，甚得始皇帝敬重。


羡门子高，是燕国王姬平时期的方士，在当时号称已有五百岁的高龄，曾亲眼见过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他声称，他有一种法术，只要坚持修炼，到老年之后，身体消失，能变成神仙，升天而去。


齐国王田因齐、田辟疆，燕国王姬平对此深信不疑，将羡门子高和当时另一位名叫宋毋忌的方士奉若上宾，并根据这二人所说，派出大量的人出海，寻找羡门子高所说的三神山。


不过，没等羡门子高回来，这些君王纷纷病故。


后来又传出消息，说羡门子高已在海外羽化升仙，居于三神山之上，静候有缘人前去。


若有人能寻得三神山，可得长生不老之药。卢生自称是羡门子高的弟子，自然受到始皇的尊敬。


按照卢生所说的阴阳变幻，五行理论，西方主刑杀，按照四季对应的话，冬季为西方之始。


秦国若以冬季为一年之始，就能气运长存。


始皇帝既然有心要让大秦国千秋万代的存在下去，对于这气运之说，自然是非常的相信。


虽然宰相王绾、廷尉李斯、内史蒙恬极力劝阻，可是已经拿定了主意的秦始皇，又岂能是他人可以劝阻。正好，乘一年之始，抵达泰山时就是万物复苏的时节，也好举行封禅大典。


十二月，始皇帝登峄山（山东邹县东南），命李斯以秦小篆刻下碑文，颂扬他的功德。


在峄山刻碑之后，始皇帝启程动身，在十二月末，抵达故鲁国国都曲阜，召集七十余儒生，共商封禅大典。


泰山难行，按照始皇帝嬴政的意思，直接命人在山上开出一条道路。


哪知道，有儒生当时就站出来阻止，并且说：“古时，君王封禅，都要用蒲草包裹车轮，昭示仁爱之心，不愿压伤山上的土石草木。至于祭祀大地，一律使用的是草席，表示于上苍的谦卑之心。”


始皇帝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是个极为自负的人，怎能愿意向大地谦卑？


古时，祭天为封，祭祀大地为禅。按照始皇帝的本意，在泰山建筑高台，可以更容易被天神接纳，然后再转至梁父山（泰安市东南，泰山的支峰），清扫地面。因为梁父山的地面很厚，祭祀大地足矣。可是这儒家的学子，却是丝毫不肯通融，坚持要始皇帝依照古制封禅。


若非天下方定，需笼络人心。


依照着始皇帝的脾气，早就把这些儒生给杀了。在儒生们的坚持下，始皇帝最终只能妥协。


不过在他的心里，对儒生却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


封禅大典，在正月初一正式开始。这封禅典礼，原本是贵族帝王们展示富贵权威的一种手段，按照道理说，始皇帝才应该是这次封禅大典的主角。可是，始皇帝嬴政却感受不到半点快意。


一场封禅大典结束之后，嬴政疲惫的回到了位于泰山脚下的行宫。


“父皇！”


始皇帝刚坐下，就见一个青年，带着一个粉雕玉琢，年纪在七八岁模样的女童，走进大殿。


小女孩儿见到始皇帝，立刻开心的叫了起来。


从青年的手中挣脱出来，小女孩儿兴奋的跑过去，一下子跳进了始皇帝的怀中。


素日里一向给人严厉感觉的始皇帝，看到这小女孩儿的时候，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少见的露出了一抹笑容。把小女孩儿抱在怀里，嬴政伸出手，轻轻的掐了一下她红扑扑的脸蛋。


“果儿，今天在行宫里，都做了些什么？”


这小女孩儿，正是秦始皇嬴政最宠爱的小女儿，名叫赢果。别看嬴政平时总是那么严厉而刻板，可是在面对赢果的时候，看上去总是那么的慈祥。以至于待赢果来的青年，都嫉妒了。


青年名叫嬴扶苏，也是嬴政的长子。


“果儿，莫要缠着父皇，忙了一整日，父皇已经累了。”


嬴政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果儿在这里，朕又怎可能觉得累呢？扶苏，有什么事情吗？”


嬴扶苏迟疑了一下，轻声道：“父皇，儿臣刚才见父皇回来的时候，似乎不太高兴？”


嬴政脸上的笑意，顿时不见了踪影。


“朕是天子，是天下间最至高无上的人。今日封禅，本是朕自家的事情……可是，朕就觉得，好像木偶一样的被那些人牵扯着。他们让朕做甚，朕就要作甚。朕不高兴，很不高兴！”


也难怪嬴政会有这样的感觉。


儒生依照古制，封禅时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要合乎礼法。


在嬴政看来，好像不是他在封禅，而是那些儒生在封禅。所有的风头，都好像被儒生们抢走。


嬴政又怎么可能忍受的了这样的感觉？


嬴扶苏这么一说，立刻让嬴政的心里生出不快之意。面容一板，令四周的气温都仿佛下降。


“父皇，不许生气……父皇，笑笑！”


赢果似乎什么都没有觉察到，蜷在嬴政的怀中，轻轻捻着他的胡须，撒起娇来。这也是嬴扶苏带赢果来的主要意图。当他发现嬴政似乎不高兴的时候，就担心周遭的人，会受牵连。


而唯一可以平息嬴政怒气的人，正是这赢果。


果然，赢果这一撒娇，嬴政的表情，随之缓和了许多。很无奈的看着那胖嘟嘟，白嫩嫩的小手捻着他的胡须，却生不出半点的怒气。低下头，用额头狠狠的顶在赢果的额头上，轻轻蹭了两下。


说来也奇怪，这心里的怒火，好像缓解了不少。


“好了，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嬴政抬起头，看着如释重负的嬴扶苏，心里轻轻一叹。


这个大儿子啊，什么都好。


兵法韬略，治国典章，都可说得上是很精通。然则，性子迂腐了些，软弱了，将来怎能接掌这天下？看样子，朕还要在忙碌些时候，找个机会，定要好好的磨练一下他，否则怎能放心！


“今日封禅的祭品，尤以那万岁酒最为出色。”


嬴政笑道：“就连那些家伙都说，唯有那‘万岁酒’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祭品，一直是赞不绝口。


这万岁酒，果然是很好！”


嬴扶苏也笑了，“这也亏了蒙内史用心，否则的话，岂不是对天神失敬？据蒙内史说，能找到这万岁酒，却是沛县长任嚣的功劳。尊父皇诏令，沛县长任嚣已在殿外听诏，不知父皇可有兴趣，召见他呢？”


嬴政轻轻点头，若有所思的沉吟了片刻。


“任嚣，可是那铁鹰锐士出身的任嚣？”


“正是此人！”


嬴政说：“听说这小子在沛县做的不错，倒也是个人才。当初蒙毅让朕派任嚣出任泗水，朕还有些奇怪，一个铁鹰锐士，怎能当得这种任务……嘿嘿，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没给朕丢脸。”


嬴扶苏笑道：“上卿大人的眼光，自然是不会有错。”


“既然如此，让任嚣上殿觐见……我倒要看看，这个能文能武的铁鹰锐士，究竟是什么样子。”

第四十一章 初闻刘家子


任嚣手足无措的在行宫外侯着。


万岁酒被列为封禅祭品，在任嚣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原本只是想要为刘阚讨回来一道赦令，可以免除刘阚罚作之苦，令他早日脱离苦海。可没有想到，赦令没有来，却来了一纸诏书。


任嚣奉诏前往泰山候驾！


也就是说，始皇帝很可能会在封禅之后，亲自召见他。


并不是第一次见始皇帝了……当年还是铁鹰锐士的时候，任嚣曾不止一次的见过始皇帝。当然了，任嚣只是远远的参拜过始皇帝。距离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咸阳宫大殿之外，由上卿蒙毅大人引介，奉诏前往沛县。那一次，任嚣一直匍匐在殿外，甚至到离开咸阳宫的时候，都没有能抬起头，好好的看一下嬴政。只是那庄重森严的咸阳宫大殿，让任嚣永世难忘。


皇帝命我候驾，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要奖赏我吗？


任嚣心中惶恐不安，甚至连蒙恬叫他的名字，都没有听见……


蒙恬倒也不生气。像任嚣这样的基层官员，见始皇帝时全都是如此。不止是任嚣他们，其实所有大秦朝的官员，除了寥寥几人在觐见始皇帝时可以神态自若以外，其他人大都和任嚣一样。


“任嚣！”


“啊，小将在！”任嚣这一次总算是听到了蒙恬的呼唤，连忙稳下心神，恭敬的回答。虽然已经不再属于铁鹰锐士的序列，可是任嚣与蒙恬说话的时候，还是尽量保持和以前一样。


蒙恬出身于蓝田大营，三代为始皇效命。如今官至内史，掌治咸阳，同时也统领铁鹰锐士。


始皇帝对蒙恬兄弟的信任，简直是无与伦比。


咸阳人戏称，蒙恬就是始皇帝的内谋。始皇帝做出任何决定之前，一定会和蒙家兄弟商议。


甚至还有这样一种说法：他日王绾丞相去职的话，那么大秦朝的第二任丞相，将会在蒙恬和李斯之间角逐。任嚣虽然已经脱离了铁鹰锐士，可是在蒙恬的面前，却不敢有半点懈怠。


蒙恬笑了笑，“莫紧张，陛下胸怀广阔，性情宽宏，一会儿见了陛下，千万要镇静。你总是从咱铁鹰锐士中走出来，莫要丢了铁鹰锐士的脸面。而且，陛下也不甚喜欢那种没胆色的人。”


“小将受教了！”


始皇帝宽宏？任嚣虽然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回答，可是心里却苦笑不迭。


天底下，只怕也只有你蒙恬会这么说吧……


蒙恬又问：“知道怎么说话吗？”


任嚣一怔，忙道：“请大人指点！”


蒙恬点点头，轻声道：“其实很简单，实话实话而已。在陛下面前，千万不要有半点隐瞒。只要你说半分假话，陛下一定可以察觉出来。不管是好事坏事，据实回答，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任嚣犹豫了一下，“小将知道了！”


这时候，一身材魁梧，相貌俊俏，但颌下无须的白面内侍走出行宫，大声道：“宣沛县长任嚣觐见。”


任嚣形容一肃，整衣冠，恭敬的应道：“臣，沛县长任嚣，叩见吾皇！”


说着话，亦步亦趋的随着那内侍上殿去了。这内侍，任嚣倒也认识，乃是始皇帝身边的赵高。


据说，这赵高是个天阉。


当年始皇帝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就跟在始皇帝身边。


善驭车，力大无穷。而且能识文断字，对始皇帝更是忠心耿耿。


泰山行宫，是在故鲁国王宫的基础上修建而起。比之咸阳宫那恢宏庄严的气势，远远不如。


不过，却因一人而生出了变化。


始皇帝嬴政端坐殿上，却让任嚣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咸阳宫。


“臣，任嚣叩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任嚣匍匐行宫大殿之上，心潮澎湃。如此近距离的和始皇帝说话，在以前，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咸阳宫的宫门至丹陛，大约有五百步的距离。而这泰山行宫，只间隔三百步。


任嚣甚至觉得，他能够感受到始皇帝吞吐的龙气。


“任嚣，平身吧。”


“臣，谢陛下！”


任嚣爬起来，却依然低着头。


嬴政说：“任嚣，上前五十步说话。”


“臣，遵旨！”


任嚣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身子轻轻的颤抖着，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小心翼翼的迈出五十步，任嚣抬起头来。


铁鹰锐士，是始皇帝嬴政的近卫。但如此近距离的说话，却是任嚣开天辟地头一遭。


“任嚣，义渠人！”


始皇帝面色沉稳，但话语中却透着一股亲切，“朕记得你。当年夺取邯郸，是你率一百铁鹰锐士，第一个冲进了邯郸城里。也因为那一次，你由公乘而升任五大夫……朕可有记错吗？”


公乘，是秦军二十等爵之中，第八等爵位，而五大夫则是第九等爵位。


任嚣只觉一股热血，直窜头顶。


“吾皇圣命，说的一点也没错。”


“你是老秦人，又是朕的铁鹰锐士。当初蒙毅举荐你执掌地方的时候，朕还有些担心，怕你做的不好，所以一直关注着你。任嚣，你做的不错，没有丢老秦人的脸，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不管后世人，是怎么评价始皇帝，但不可否认，始皇帝嬴政的手腕，却是非常的高明。


只‘朕心甚慰’四个字，说的任嚣热泪盈眶，匍匐在大殿之上，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哽咽了。


“陛下，您却是清瘦了！”


嬴政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暖意，声音越发柔和，“任嚣，起来吧。”


“请恕臣失态了！”


任嚣爬起来，这心里仍旧是有些难以平静。他说的那句话，却是发自于内心。比之当年他离开咸阳时的惊鸿一瞥，始皇帝的确是清瘦了许多。


也难怪，嬴政是个极为认真的人，而且非常讲究工作的效率。


六国平定之后，始皇帝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政治，文化，经济等各方面的改革，可以说是一举推翻了自周室以来的许多规章制度。更何况，天下大事，皆有始皇帝一人做出裁定。


根据后世的记载，始皇帝每日批示的文书，需以‘石‘（古音dan）来计算。不批完一石，绝不会休息。一石的公文，堆摞起来足有一人多高。始皇帝夜以继日的工作，确实清瘦了。


听到老臣子，老部下一句贴心的问候，始皇帝心中怎能不高兴呢？


“任嚣，你这次贡奉的万岁酒，很好！”


任嚣连忙道：“这并非是臣的功劳，而是臣治下一小民所酿造。”


“哦？一等闲小民，居然有这等本事？”


任嚣说：“陛下，那并非是等闲小民，要说较起来，那个人还是老秦人出身呢。”


始皇帝一蹙眉，有些不快道：“既然是老秦人，为何在沛那种偏僻的地方？任嚣，你从实说来。”


“启禀圣上，臣初至沛县的时候，就发现了此人。当时，陛下尚未颁布货币统一令，那小民却将手中的刀布蚁鼻，全部换成了秦币……陛下，您也许不知道，六国轻贱老秦，将秦币更视为劣等货币，就算是使用起来，也颇有歧视。臣当时就奇怪，于是暗中的追查了一下。”


始皇帝脸色好转了一些，同时又生出些许的好奇。


“追查的结果如何？”


任嚣说：“那小民名叫刘阚，据臣追查，乃是频阳东乡人，其祖上曾在先王麾下出任骑将，名叫刘悚。先王当年攻破雒阳，不想却……刘悚因此受到了牵连，其后人随后就逃出函谷关。”


嬴政哦了一声。


任嚣虽然没有说出‘先王’是谁，但他又怎可能不明白。


“那刘悚后人逃出函谷关后，流落于三川郡。不过，刘家却始终心怀老秦，故而才有换币的行为。”


嬴政轻轻点头，“当年之事，却也怪不得刘家……恩，你接着说，那刘……叫什么名字？”


“刘阚！”


“刘阚又是如何酿造出这万岁酒的呢？”


正如蒙恬所交代的那样，任嚣不敢有半点隐瞒。


将他发现刘阚，而后昭阳大泽血战，刘阚手刃贼首王陵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述起来。始皇帝听得却也是津津有味，听到精彩处的时候，他抚掌大笑：“不错，非我秦人，怎如此勇武？”


“但是，后来……”


任嚣话锋一转，把刘阚为救吕家长子，擅闯牢狱，打断了吕泽的腿，也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在任嚣想来，始皇帝应该是很生气。


刘阚所作所为，分明就是抗拒秦法。他忐忑不安的看了始皇帝一眼，却发现嬴政的脸色很平静，也看不出喜怒哀乐。不过，那眼中却闪过了一抹缅怀之意，坐在龙座上，一言不发。


嬴政出生于邯郸，做过质子。


当时的邯郸，还属于赵国的国都。老秦人和赵人之间的仇恨，更是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


不为别的，长平一战，老秦人坑杀四十万赵军，令赵国男丁稀缺，老人丧子，女人丧夫，孩童丧父。这种仇恨，浓的无法化解。身为秦国质子，嬴政在邯郸的日子如何，可想而知。


但就有那么一家人，曾颇为照顾嬴政。


后来邯郸被秦军攻破，嬴政为报复当年赵人对他的羞辱，一里一里的屠杀，唯有在那家人所在的居所，嬴政下令敢动一草一木者，杀无赦。正因为这个命令，使得许多赵人得以幸存。


不管别人怎么说嬴政，残暴也好，冷酷也罢。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块净土。坐在王位上，就必须要按照游戏的规则来行事。嬴政也是如此。


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嬴政从缅怀中警醒。


“这刘阚，倒是个重情义的人，是条汉子，不愧是老秦人的后裔。”


他站起来，负手沉声道：“刘阚虽坏律法，然则罚作一年，已经足够了……斩杀贼首王陵，功劳不小。任嚣，传朕旨意，可免去刘阚剩下的罚作，恢复其公士之爵。此次献万岁酒，使封禅顺利成行……恩，当提爵一等……提刘阚为上造。自今日起，皇室祭祀用酒，皆有万岁酒所替。”


上造，二十等军功爵中第二等，可配享岁俸一百。


嬴政说完这番话，目光灼灼的凝视任嚣，面色突然一冷。


“任嚣，你好大的胆子！”

第四十二章 邻家有女初成长(一)


人常说，始皇帝喜怒无常，性情捉摸不定。


早在咸阳的时候，任嚣就听过这样的谣言。刚才和始皇帝一番谈话，他甚至已经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如今嬴政这一句话，让任嚣再次想起，在他面前的人，是至高无上的始皇帝。


“臣，惶恐！”


任嚣匍匐大殿之上，颤声请罪。


嬴政说：“自商君立法，二百年来没有人可以撼动。那吕泽，擅自逃避征召，理应戍边司寇。然则，你却为一己之私，妄改律法，其罪当诛，其罪当诛啊……任嚣，你现在可知罪吗？”


任嚣激灵灵一个寒蝉，“臣……知罪！”


“不过，在这件事上，也并非不可原谅。”


嬴政话锋一转，让任嚣顿感一阵轻松。他说：“若非出了这件事，那刘阚怕也酿不出这万岁酒。你献酒本是有功的，如今功过相抵……任嚣，朕如此判决，你心中可有什么不服气吗？”


“臣，万无不服之意。”


“既然如此，你且下去吧。那吕泽之事，既然你已经处置过了，朕也就不加更改。不过，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出现，朕绝不饶你。好了，朕今日已经乏了，你且先行下去吧。”


任嚣惶恐道：“臣，遵旨！”


“还有，你下去之后，即刻返回沛县，督促刘阚酿造万岁酒，这件事情不得再有偏差。另外，你回去之后，密告屠睢。就说，朕要他前往彭城候驾，不得有误。至于其他，不必多言。”


任嚣心里又是一喜，“臣遵旨！”


说罢，任嚣爬起来刚要离开，却听到始皇帝突然又喝了一声：“慢着！”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任嚣这心里蓦地一紧，有些不知所措。


嬴政这时候却笑了，伸手解下了腰中的佩剑，命内侍赵高捧剑，走到了任嚣的跟前，双手递了过去。


“你……在沛县干的不错，此剑权作奖赏，下去吧。”


始皇帝甩袖离去，只把个任嚣弄的头昏脑胀。走出泰山行宫大殿的时候，仍有些天旋地转的感受。小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后背衣衫已经湿透。


不过，任嚣也清醒了过来。


看着手里的佩剑，恍如做梦一般。他手中的剑，名为诫。是秦昭王嬴稷所造。秦昭王，也就是嬴政的祖父，秦昭襄王。诫剑乃是秦昭王在登基之后，采南山之铜，请名匠耗时一年打造而成。长三尺，剑身之上刻有秦大篆。之所以定名为‘诫’，里面包含有戒骄戒躁的含义。


秦武王勇武过人，但性情刚烈，如同烈火。


最终，秦武王因个人私情，而惨死雒阳。在那段时间里，秦国可算是经历了许多的磨难，政局飘摇。秦昭襄王登基之后，配诫剑，也有前车之鉴的意思在里面。经过五十二年的奋斗，秦国最终雄霸天下。


而今，始皇帝把这佩剑送给了任嚣。


虽然是没有封赏半分，可对于任嚣而言，这可比封赏万金还要有意义。任嚣的心里，狂喜……


蒙恬有事不在，任嚣得嬴政之命，更不敢再做停留，连夜启程动身，赶回沛县。


******


所谓上造，虽有爵位，却不能免去征役。


春风渐暖，万物复苏。


刘阚脱下了囚衣，脚步轻盈的走出了沛县大牢。审食其等一干老友，笑嘻嘻的在牢外等候。


“阿阚，恭喜你了！”


刘阚大笑着走上前，和审食其等人一一拥抱。


最后狠狠的擂了审食其一拳，笑着说：“其哥，我也要恭喜你啊。”


审食其身穿一件青袍，头戴黑漆涂抹，竹皮做成的进贤冠，一脸的笑容，拱手道：“同喜，同喜。”


战国末年，礼乐崩坏。


虽然说‘士’的概念已经模糊了，可是依旧有着非同凡响的尊贵。


审食其因协助刘阚酿酒，提爵一级，如今是‘公士’爵，正式成为了一名‘士’。或许六国士人不会承认，但审食其这‘士’的身份，却是秦国朝廷所承认，比之那些所谓的‘士’，更冠冕堂皇。


唯有‘士’方可带冠。


审食其头戴黑色进贤冠，在一群人中显得格外的醒目。


唐厉不无嫉妒的摇头笑骂道：“你这夯货，显摆个没完了。若非有阿阚，你还不是一个白丁？”


曹无伤更是眼红道：“没错没错，这夯货真是走了运。阿阚，你可不知道，昨天萧先生去他家告之的时候，他老爹老娘当时都乐昏了过去……阿阚，这可不行，你不能厚此薄彼，将来一定要想办法，为我们也弄一顶黔冠戴戴。”


黔，有‘黑’之含义。


大秦国尚黑，故而称其治下百姓为黔首。


而黔冠，更是如今被国家所承认的正规冠。六国士人牛不是吗？国家不承认，你就算个屁。


唯有佩戴黔冠，才算是被国家所承认的‘士’。


这也难怪唐厉曹无伤等人，一个个眼睛发绿，审食其更是得意洋洋，对周遭的讥讽，浑然不觉。


刘阚笑的非常开心。


任敖和曹参也送刘阚来了。


如今刘阚劳役解除，李必也就不再留宿牢狱。不过离开的时候，刘阚让审食其送李必五十坛泗水花雕。把个李必喜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他得到消息，不日将启程，回转咸阳报到。


“恭喜你，阿阚！”


任敖颇有遗憾之意，“不过，我真不想放你出去。你小子在的时候，我们整日有好酒喝，你这一走，以后的日子可怎生好过？”


“任大哥，曹大哥，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的照拂，也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有道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兄弟情意，又岂能是几坛子劣酒能说清楚？若喜欢，只管去找我，兄弟扫榻以待。”


“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


任敖大笑着，用力的拥抱了一下刘阚。


“好了好了，别在这里唧唧歪歪的，好生呱噪。婶婶在家中已做好了饭菜，老任老曹，你二人也一起去吧，酒管够……呵呵，今日我们要不醉不归，把阿阚的那些存货，喝他个干净。”


曹参微微一笑，“你们先去吧。我和老任还要在这里当值，拖不得身。反正都是在一个城中，想要喝酒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你们。早点回去吧，莫要让婶婶在家中，等的心急了。”


刘阚也不客气，与曹参任敖两人拱手。


当然了，审食其这种八面玲珑的人物，想的要比刘阚长久，早早的带了十坛泗水花雕，堆进牢狱门房之中。刘阚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牢狱，目光忽有些迷离，过去的一年之中，对于刘阚来说，又是怎生的一种日子？可不管怎么说，刘阚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这段生活。


走吧，回家喽！

第四十二章 邻家有女初成长(二)


虽然不是第一次回新家，而且已经在新家住了一个月。


可是当刘阚远远看到那白花花，随风而动的葺顶时，却忍不住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那是我的家啊！


他快步跑了起来，远远的就喊道：“母亲！”


阚夫人就站在门口，看到刘阚的时候，笑了，却流着泪水。在刘阚罚作的一年之中，虽然说家里衣食无忧，可是阚夫人却觉得很惶恐。阿阚，不知不觉的已经长大成人，成了家里的支柱。


当初，刘阚和审食其联手酿酒的时候，阚夫人还不放心。


满大街都是卖酒的，刘阚能酿造出什么酒来？可事实却出乎了她的预料，刘阚酿出了举世无双的好酒。如今，刘家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丝毫也不夸张。特别是‘万岁酒’一出，让整个泗水郡都沸腾了。虽然说，万岁酒已变成了贡酒，寻常人根本喝不到，可泗水花雕仍在。


什么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当万岁酒被始皇帝钦点为祭天贡酒之后，泗水花雕的价格随之暴涨。


在彭城，一年窖的泗水花雕，已经被卖到了三千钱的天价。这可是真正的窖酒，比之那些刚出窖的花雕酒，口干更加醇厚。如果说，审食其当年还不明白刘阚窖酒的用意的话，现在可就明白了。


审食其在沛县的那个小客栈，已经关闭了。


如今是专门用来贩酒的门面，整日车水马龙，喧闹不已。


谁还敢说刘阚是个傻子？傻子能酿出泗水花雕，万岁酒吗？就连吕翁对此，也是目瞪口呆。


一年时光，刘阚的个头已经超过了阚夫人，几近八尺。


当他跑到阚夫人的跟前时，需要低着头说话。母子二人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相视着。


虽然在心里面，刘阚还是有点说不上承认阚夫人的身份。可这具身体……那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又怎可能切断。许久之后，刘阚轻声的道了一句：“母亲，孩儿如今……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


阚夫人拉着刘阚，招呼审食其等人走进院落。


院子一边的围墙被推倒了，看起来是在扩建……刘阚如今已经是上造了，所居住的地方，自然要与早先不同。上造之爵，可得两宅地，配三头牛，蓄隶两人。所谓隶，也就是仆人。


这仆人也分三六九等。


一种是帮工，被称作奴仆；还有一种是隶，叫做隶奴。


隶奴，是奴隶的一种别称。生死皆掌握在主人家里，主死隶死，除非主人给予赦免，否则永生为奴。不禁是他这一代为奴，儿子、儿子的儿子，只要主人家还有人在，世代都是奴隶。


这隶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吕家别看家财万贯，却没有资格拥有隶奴。只有‘士’，而且是被国家所承认的‘士’，才能配有隶奴。当然了，刘阚家中现在并没有隶奴，一切还要等刘阚见过任嚣之后，才可配有。


出乎刘阚意料之外的是，家里还有一个客人。


吕嬃！


她腰里系着围裙一样的东西，脸上还沾着黑灰，端着一盏炙肉，走进了屋中。


刘阚看见吕嬃的一刹那，不由得一怔。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在这里见到吕嬃。


“阿嬃，你怎么在……”


“阚，怎么说话呢？”阚夫人有些不高兴，伸手拍了一下刘阚的后背，“阿嬃是昨日才从丰邑回来。这不，刚一回来，她就跑来看我了……”


说着，阚夫人压低声音道：“别怪阿嬃没去看你，她今日也是偷跑出来的。”


刘阚的面颊抽搐了一下，随即笑道：“阿嬃，辛苦你了……”


哪知这一句话，却让吕嬃的眼泪，刷的流了下来。阚夫人顿时慌了手脚，连带着刘阚也不知所措。


“阿嬃莫哭，哭坏了，可就不好看了！”


“是啊是啊，阿嬃你别哭了……有什么委屈事，就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会帮你。”


刘阚在阚夫人的注视下，只好上前低声安慰。


这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吕嬃却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那泪水好像开了闸一样，哗哗流淌。


审食其等人，只能尴尬的在一旁坐着，左顾右盼，故作没有看到的模样。


“阿阚，都是我不好。如果当初不是我找你帮忙，你就不会受那么多的苦，姐姐她……”


刘阚的心里，猛然一抽搐。


有心询问吕雉的情况，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还是阚夫人劝慰，总算是让吕嬃止住了哭声。趁着这工夫，刘阚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缘由。吕雉嫁给刘邦以后，就住在中阳里刘邦的家里。但，刘湍由于看刘邦不顺眼，所以连带着吕雉，也受到了许多委屈。


刘邦娶亲之后，刘湍就分了家。


家里的好田地都给了长子刘伯，次子刘仲。剩下的好东西，则由他夫妇留下，小儿子刘交，随刘湍夫妇住一起。至于刘邦，只分到了一些贫瘠的田地。这家伙本就不喜欢种田，这一来更好，半年下来，连自家的田地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全都是靠吕雉一个人，操持家务。


婚后不久，刘邦就走了。


带着卢绾周勃，说是要去寻一些发财的门路。


至于究竟做什么？谁也不清楚。但樊哙夏侯婴两人留在了沛县当差，再去重操旧业，已不太可能。


这一走，已经快半年了……


刘阚在一旁，看着见见平静下来的吕嬃。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感到好生心痛。


同时，眼前仿佛有浮现出吕雉那盈盈的笑容。


心里一痛，刘阚呼的起身，转身就想要往外走……


“阿阚，你做什么？”


“我……”刘阚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说。是啊，我要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沛县早年属于楚地。


楚地民风开化，对于男女之事，不甚介意。只要看的顺眼，就可能会在野地交合。


但是一旦嫁了人，除非男方愿意解除婚约，女方休想自由。那一天，吕雉在酒中下了药。


刘阚后来昏昏沉沉，但对吕雉的那番话，却是记忆犹新。


那个从前跟在我身边的小尾巴，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是诀别，亦或者表示决心？或许，兼而有之。


吕雉是个很果决的女人，她既然说出了话，就一定会做到。


审食其趁机在一旁逗吕嬃开心，阚夫人走到了刘阚的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阚，忘记了吧……你现在过去，会让她更难做。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改变不得。”


改变不得吗？


或者，为什么要改变？


刘阚至今仍说不上来对吕雉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若说好感的话，吕嬃给他的印象更好一些。可是，这心里却终究是甩不掉，也舍不得。也许，我应该做点什么？可是该做什么呢？


“阿阚，你说说看，咱们接下来怎么干？”


唐厉拉着刘阚，把话题岔开。一边的吕嬃，终究是个小女孩儿，在审食其劝说了几句之后，就笑逐颜开了。


听唐厉这么一问，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向刘阚看过来。


是啊，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唐厉也好，周昌也罢，曹无伤、审食其，甚至包括阚夫人在内，都相信刘阚，一定会有动作。


刘阚回过神来，沉吟不语。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下一步嘛，我准备先把房子盖好，然后找两个好的隶奴。”


“就这些？”


曹无伤急了，“阿阚，你怎么着也要想个办法，让我也弄个冠戴戴啊。要不，看着阿其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实在是不舒服。不行，我不管了，这件事……你一定要给我想个主意。”


唐厉等人看着曹无伤那副急头上脑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刘阚笑着说：“老曹，你莫要担心。想要戴冠，其实不难……只是，我们需要等，等一个机会。”


曹无伤何尝不知道，这需要机会？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嘛！”


刘阚目光略显深邃，向屋外看去。这客厅，正对着院门，从这里，可以看到广阔的天地。


“不会太久，也许……会快的让你意想不到。”


吕嬃静静的坐在阚夫人身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刘阚的侧面。水汪汪的眼睛，妩媚的，仿佛要流出水来。那娇靥粉红，恰似天边的晚霞。心扑通通的直跳，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


姐姐说的不错……阿阚，其实一点都不傻！

第四十三章 隶奴(一)


天亮了！


在凌晨时分，下起了小雨，到天亮时，仍为停息。


田野被笼罩在一派蒙蒙的雨雾之中，初春的雨水，敲打在土地上，激发出那深藏了一个寒冬，泥土深处的芬芳。有点腥臭，有些清爽。从大地深处迸发出来的生趣，令人精神振奋。


刘阚起了个大早，在庭院中打了一趟拳，练了一会儿武，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准备些器具呢？如今，始皇禁止民间的铜铁武器，寻常人家中，一般是不可能存有兵器和器械的。


刘阚的情况好一些，由于家中有一把赵佗送他的武山剑镇着，使得赤旗也未被发现。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情，以后慢慢的准备，也不会耽误事。当务之急，是要去找任嚣把那上造的爵位给确定了。于是，在卯时刚过以后，刘阚和母亲说了一声，抄起一把竹簦（音deng，一声平），慢悠悠的走出了家门，沿着田间的小路，迈着轻快的步伐，朝沛县城走去。


竹簦，也就是后世雨伞的前身。


据说是由鲁班大师发明创造，已经有不少的年头。


沛县距离刘阚的家，大约有半个时辰的路。刘阚也不着急，欣赏着沿途的景色，慢慢的走着。


秦时的风，很清新，很舒适。


路旁那一排翠柳，和着早春的风，曼妙的轻舞着，展现出不凡的风情。


刘阚还没有仔细的欣赏过这秦时的景色。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似乎就在奔波动荡，未有过片刻的安稳。如今，用一种平常的心态，来欣赏这早春田间的美景，刘阚深觉此行不许啊。


沛县东城的围墙，已经修缮妥当。


夯土堆砌的城墙高只有两丈多，但是比之先前那残破的样子，却不晓得好了多少。如今，沛县的刑徒们，正在修缮西城墙。刘阚入城，就必须要由此经过，于是顺路过去看了一眼。


昔日的伙伴们，正在任敖的监督下，盯着缠人的雨丝干活。


“阿阚，你怎么来了？”


任敖看到刘阚的时候，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显然，在任敖看来，刘阚如今回了家，肯定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哪知道，一大早却跑到了这里。于是快步迎上前来，笑呵呵的和刘阚说话。


“哦，一会儿要去拜望县长，顺路过来看看大家……任大哥，今天的人，怎么这么少？而且有不少新面孔啊。”


任敖扭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罚作的囚徒，笑了笑，“昨晚临时接到命令，凡青壮刑徒，连夜押赴相县。然后，又来了一批刑徒，大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罚作苦役。”


转移了？怪不得好多熟悉的面孔都看不到了！


“任大哥，可是只转移了咱们这里的人吗？”


任敖一蹙眉，想了想说：“那倒不是……昨天晚上是老曹和那押送的秦军将领交接。据说是砀郡、泗水郡……反正是以泗水郡为中心，周围三个郡的刑徒也都要求在十日之内押赴相县。”


这是要有大动作啊……


刘阚正沉吟着，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人，看上去像是个书生，一头倒在泥泞之中，挣扎着起不来。


周围几个刑徒，连忙跑过来搀扶。


任敖一见，立刻跑了过去，拔出佩剑，厉声喝道：“干什么，都干什么？赶快去干活，别在这儿偷懒……程先生，程先生……他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个样子？”


刘阚随着任敖跑了过去，蹲下来为那人把脉。


看面孔，不过四十岁左右，怎么这头发竟白成了这个样子？而且，任敖对此人的称呼，也颇为有趣。先生，他居然称这个人为先生？要知道，这书生不过一刑徒，怎当得‘先生’二字？


“任大哥，是饿的！”


刘阚很快就确认了书生的情况。


一个刑徒说：“大人，我们是前日被送至相县，哪知道还没喘口气，就立刻被送到了这里。不是我们不想好好干活，实在是没有力气啊……已经两天了，我们一共才吃了两顿稀粥啊。”


任敖闻听，眉头紧蹙。


这些人昨日抵达沛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按照沛县牢狱的规矩，辰时一顿稀的，傍晚一顿干的，一共两顿饭。而现在，才只是卯时。


“你们先照顾着他，此事当需向县长汇报。”


任敖说着话，叫来了一个狱卒，吩咐他帮忙照看着这里，然后和刘阚说：“阿阚，我们一起入城吧。”


刘阚想了想，招手让一个犯人过来，把手里的竹簦递给他。


“给他撑一下吧……他身子骨不甚康健，若是让雨水淋坏了，说不定会丢了性命。任大哥，我们走。”


也不管那刑徒是如何感激的看待自己，刘阚心里却是暗自庆幸。


一天，只早了一天！


如果晚一天的话，自己说不定也要被押赴相县。如此大规模的调集青壮刑徒，肯定是有大动作。


“这些人是从哪儿过来的？”


“据说是从朐（音ju，二声）忍过来的，本来是准备要押送三川郡，因为咱们这里的刑徒调拨走了，县长就请郡守大人把他们要过来了……不过你也看到了，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干不得什么重活。相县也有点过分，押送过来，居然也不给他们吃饭。”


刘阚诧异的问道：“这朐忍（今重庆市东北部）是在什么地方？”


任敖挠了挠头，笑道：“阿阚，你这可真的问住我了。我这辈子，最远也就是去过彭城，我哪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过老曹倒是和我说了一下，似乎是在西南方向。具体什么位置，我也不清楚……呵呵，好像距离咱们这里挺远的，这些家伙走了五十多天呢。”


那的确是很远啊！


刘阚想了想，可是记忆中，根本就没有朐忍这样的一个概念。


摇了摇头，又问道：“那刚才那个人是谁？听你刚才的口气，似乎对他挺尊敬的嘛。”


“那个白头发啊！”任敖笑道：“那个人叫程邈，好像还是个老秦人出身。原本和我一样，在朐忍当狱吏。不过他比我强，我是县长私聘的人，他却是皇帝派遣过去的官吏。”


那就是说，这朐忍很可能是在六国平定之前，就已经被纳入了秦国的治下？


刘阚又想了一下，大致上已经明白了朐忍的位置。想必，应该是在巴蜀一带的城市吧。


“那他怎么……”


任敖说：“谁知道呢？好端端的一下子就被打入了囚牢之中。听那些犯人们说，这家伙神神道道的，在朐忍大牢的时候，整天的找人要书看，还比比划划的不晓得干什么。不过，那些犯人都挺尊敬他，开口闭口的程先生。我呢，也就是随着别人一起叫罢了。”


“你是说，这个人识字？”


“何止，听说学问很渊博呢。”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了官署门前。正遇到萧何走出来，看到任敖和刘阚在一起，微微一怔。


“阿阚，你来了啊！”


“萧先生！”刘阚微微欠身，但是萧何却快步闪开。以前，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接受刘阚一礼。可是现在，他却是不敢了。萧何虽然被尊称为先生，可说到底，还是个平民。


而刘阚呢，如今已经成了被秦朝官府所承认的‘士’。


一个‘士’向平民行礼，有违秦朝律法。刘阚不会有事儿，可是他萧何，却消受不起啊。


“阿阚，你可别害我啊！”


萧何让开之后，笑呵呵的说：“这要是让县长知道了，最轻也要给我一个谇刑。你现在已经是上造了，以后别随便向人行礼。与法不合，与你的身份地位，也不很相称。”


刘阚一笑，“我这个上造，不过是靠卖酒得了的，萧先生莫要笑话我了。先生的学问，在咱沛县是一等一的。刘阚行这一礼，不是为别的，乃是为先生的学问，先生的为人。”


萧何这脸上虽然没有表露出什么，可眼中却闪过一抹得意。


“阿阚，你是来找县长的吗？”


“正是！”


“那你直接去吧……大人这会儿正好没事儿，若是再晚一会儿的话，可就说不定了。任敖，你不在西城监工，跑这里做什么？”萧何对刘阚说罢，诧异的向任敖看过去。


任敖连忙把情况说了一遍，萧何想了想，“这件事，我来处理吧。让那些人停工，先回牢狱安置。我这就去找人说一下，辰时的牢饭改成粗粟干粮……恩，晚上那一顿也是。”


萧何是长吏，负责的就是这些零星琐碎事情。


任敖答应了一声，和刘阚道了声再见，急匆匆的走了。而萧何也来不及和刘阚再寒暄，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站在官署大门前，刘阚哑然失笑。


大家都很忙啊……看样子，我也不能太清闲了！


想到这里，他迈步走进了官署的大门。

第四十四章 隶奴(二)


任嚣很忙。


从离开泰山行宫，回到泗水郡之后，他就一直没能消停过。先是往相县去了一趟，然后又急急忙忙的赶回沛县。虽然说有萧何帮衬着他，可是一走数日，任嚣回来就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公文。


公文案牍还没有处理完，又传来命令，转移青壮刑徒。


然后又接受一批刑徒……


林林总总，说起来都不是太大的事情，可是却足够让人缠头。好在，有萧何这么一个人在。


皇帝看样子是下定决心了！


召见屠睢，恐怕就有这方面的考虑。


那么，征讨百越大军的主帅，又会是谁呢？王贲将军刚打完了齐国，需要留在当地威慑宵小。


蒙恬如今是皇帝的内谋，怕是也不会轻易的放出去。


毕竟这六国统一之后，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皇帝也需要留下一个能信任的人，为他参谋。


而这个角色，舍蒙恬兄弟之外，无人能够担当。


任嚣穿着一件宽松的袍子，坐在大堂上，掰着指头算。虽然说，谁做主帅和任嚣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也要弄个清楚。以后，泗水郡将作为征讨百越大军的根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泗水郡将会成为这支大军的附庸。主帅是什么人，什么性格，什么喜好……弄清楚了，也方便合作。


在地方上历练了两年，任嚣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从铁鹰锐士里出来的愣头青了。


有些事情，必须要提前做好打算……


他坐在堂上沉思筹谋，这时候，仆人跑进来禀报：“大人，上造刘阚，如今在堂外求见大人。”


“哦，让他进来吧。”


任嚣收回了思绪，正襟危坐。


不一会儿，刘阚在仆人的带领下，走到堂上。


插手向任嚣行礼，“草民刘阚，见过县长大人。”


任嚣一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提爵之后的待遇，果然是不一样。当刘阚还是一个草民的时候，见任嚣只能恭敬的站立着。


可是现在，他已经获得了坐的资格。


“陛下洪恩浩荡，此次不但恢复了你公士之爵，更提爵你为上造。这份恩情，你当要牢记。”


“刘阚绝不敢忘。”


任嚣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拍了拍手，只见一仆人手捧一顶黑色进贤冠，走上大堂。


“得此冠后，你就是真正的上造了。不过，你虽为上造，但一些征役却是不能逃避的。另外，陛下已经下诏，今后皇室祭祀用酒皆有你来负责。此次泰山封禅，陛下对你贡奉的万岁酒赞赏有加。并亲口御封万岁酒为贡酒……刘阚，你要好生的做事，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小民明白。”


说着话，任嚣命人取来了两块木简，全都是黑漆涂抹，上有金粉小篆。


木简之上，缠绕银色绶带。把盛放木简的托盘，摆放在了刘阚的面前，任嚣静静的看着刘阚。


“此为陛下命人亲赐印绶，凭此印绶，你可以在泗水郡、薛郡、琅琊郡、东海郡和砀郡五地购买酿酒所需的物资材料。自郡以下，只要你列出清单，各县官员都必须配合你的行动。”


刘阚顿时喜出望外。


能得一个上造的爵位，已经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没想到，始皇帝居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这黑漆印绶的用处，可是比那封赏来得更加实惠。


大秦朝中央集权，一应政令出于始皇嬴政。


嬴政对于物资的管理，非常严格。各地物资，都必须是有国家统一调拨，特别是粮食，更是重中之重。刘阚得了这么一个尚方宝剑，就等于获得了囤积粮草的权利，这可是一份大力啊。


“小民绝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望……不过，有许多事情小民不懂，还要请大人今后多多指教。”


不管在心里是多么的高兴，刘阚依旧保持着恭敬的态度。


任嚣满意的点点头。


说实话，他对于始皇帝给刘阚囤积粮草的印绶并不赞成。百越之战即将开始，如果刘阚大肆囤积粮草的话，会对征讨百越大军的物资供应，造成不小的冲击。不过，既然皇帝已做出了决定，任嚣也难以更改。只是下意识的感觉着，一定要盯紧刘阚，莫因他出现差池。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任嚣见刘阚没有告辞的意思，奇怪的问道。


刘阚说：“大人，小民此次前来拜见，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说！”


“小民听说，上造可配两隶奴。只是这隶奴有什么要求，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在何处取得呢？”


任嚣揉着面颊，“这件事啊……按我大秦律法，隶奴可向当地官府购买。一般而言，战俘，刑徒，皆可为隶奴。只需要交纳一定的金钱，然后在当地户籍之上登记注册，就算是成了。”


“如此，多谢大人！”


刘阚站起身来，向任嚣告辞。


任嚣也不送客，只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目送着刘阚走出了大堂。


心里蓦地有些忐忑。


这小子今年还不到十六啊，居然已经做到了上造？恩，需要好生的看管，可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才是。


不过，他能有今日成就，也和自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啊！


任嚣突然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以前在铁鹰锐士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的想法。怎么现在当了一县之长，却变得如此多疑？这样可不行，还是要找个机会，重回铁鹰锐士吧。


******


任嚣在家中胡思乱想，而刘阚则径直来到了审食其家的那个客栈。


此时，雨已经停了。


天气放晴，阳光明媚。雨后那清新的空气中，带着一股子如兰似麝的泥土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审食其如今已不住在城里了，而是搬到了刘阚家旁边的住所安顿。


不过，白天的时候，他还是会到城里的故居来看着。这里现在已经成了贩卖泗水花雕的门面。自从笼罩在泗水花雕头上的那一层神秘轻纱被揭开之后，沛县可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彭城的、陈县的、薛郡的……


各地商贾蜂拥而至，原本并不热闹的沛县，一下子变得喧嚣起来。


这不，才刚过了辰时，商铺门口的街道上就车水马龙，很多商人围在商铺门口，等待着进行交易。当年刘阚母子所居住的房间，现在已经变成了仓库。一坛坛美酒叠摞，好不诱人。


审食其正站在院子里，指挥者帮工忙碌不停。


在他的眼里，那房间里堆积的不是酒，而是一屋子的黄金啊。


按照秦法，货币分为上币和下币两种。圆钱秦币是下币，又叫做半两钱；而黄金则是上币，以镒（音yi）为单位，一镒二十四两黄金。别看审食其的小门面不大，却称得上日进斗金。


“阿阚！”


审食其见刘阚来到，笑呵呵的迎上前，“这是今年最后一批窖酒了，可是外面的客人却……你看，是不是应该把另一窖打开呢？这样下去的话，咱们的存货，真的撑不了太长时间啊。”


刘阚摇摇头，“不急……等明年两年窖出来，一瓿直接标价五千钱。咱们现在忍上一年，来年可以收获更多。那些要一年窖的商贾，不必理睬。卖完了就卖完了，告诉他们只剩下昔酒。


你还担心，他们会不买嘛？”


“这倒也是……不过，你不呆在家中好好休息，跑城里来做什么？”


刘阚说：“我要去找萧何先生，办理隶奴的手续。其哥，你难道忘了嘛？你也可以买隶奴啊。”


“啊，你不说，我还真的忘记了。”


审食其一拍脑袋，跑到了房间里。周昌如今帮着审食其做事，把个商铺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过，看他焦头烂额的模样，刘阚心里清楚，似乎是要增加些人手了。恩，这个隶奴，需要好生的琢磨一下……要识字，而且是秦文；要有一定的手段，能帮着周昌分担一部分事情。


能达到这种要求的人可不多啊！


这时候，审食其和周昌交代完毕，跑了出来。


“阿阚，我们先去找老曹，然后再叫上老唐，一起去找萧先生……哦，刚才我碰到萧先生，他好像是往大牢那边走了。这样吧，我去叫老唐，你去找老曹，一会儿直接在大牢汇合。”


刘阚点点头，“这样也好……那就快点走吧。”


说着话，刘阚转身就走出了院子，朝曹无伤的家中走去。大牢……隶奴？


刘阚突然想起来晨间那倒在泥泞之中的白发中年人。他是老秦人，自然识得秦文；而且做个狱吏，想必也是有些手段。索性，就是这个人吧……叫什么名字来着呢？好像是叫程邈！


“小兄弟！”


刘阚正想着心事，突然感觉好像有人在叫他。


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去。刘阚一怔，不由得心道一声：怎么是她？

第四十五章 傻子王信


街道拐角处，有一棵古槐树。


估计有年月了吧，树干粗的，需要两三人合围才可以抱过来。枝桠张开，就好像一张大伞。


一个三十多岁的俏丽女人，正站在树下。


身边跟着一个看上去有十来岁，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的童子。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体格非常的粗壮。只是，童子的目光看上去有些呆滞，站在那女人的身边，两眼无神的张望着。


嘴角，一串晶亮的涎液，却不知道抹去。


这俏女人，刘阚认识。正是当日来到沛县，和审食其第一次喝酒的那座酒肆女老板，王姬。


不过刘阚和这位风情万种的女掌柜，还真的是没太多交集。


除了刚开始和审食其去喝了两次酒之外，基本上就没有再见过王姬，甚至连话也没说过几句。


刘阚疑惑的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说：你叫我吗？


王姬用一方很干净的手帕，给旁边的童子抹去嘴角的涎液，牵着童子的手，走到刘阚跟前。


“小兄弟，有日子没见了！”


王姬的模样有些清瘦，此刻也没有当日在酒肆中的泼辣和风情，稳重而端庄，看上去另有一番味道。


是啊，有日子没见了！


自从刘阚罚作到现在，一年多了，怎么可能见过王姬？沛县大牢在城南，而王姬的酒肆在另一边。就算是每天罚作，也少有机会路过酒肆。刘阚微微一笑，看了看王姬身边的童子。


“姐姐刚才可是叫我？”


王姬比刘阚大，而且在这个年月，还没有老板娘这个称呼。索性随着审食其的叫法，称呼她做姐姐。


王姬点点头，“刚才看见阿阚兄弟去找阿其，本是想打招呼的，可又担心耽误了兄弟的事情，所以就在这里等着……阿阚兄弟，不会耽误你什么事情吧，若是的话，我们回头再说也行。”


这女人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


刘阚心知王姬定然是有事情，否则的话，也不会专门在这里等待。不过，又会是什么事呢？


“姐姐有话但说无妨，我这会儿倒也没什么大事。”


王姬看上去很为难，犹豫了很久，这才怯生生的说：“阿阚兄弟，我那酒肆，已经不再做了。”


“哦？”刘阚一怔，“好端端的为何不做了呢？”


王姬苦笑一声，“不是我不想做，实在是做不下去了。阿阚兄弟，你也许不知道……你那泗水花雕一出，谁还愿意喝我们那种粗鄙的酒水啊。不止是我，城里好多家酒肆都也都做不下去了。武姬那边的酒肆早在半年前就关了，带着她的女儿，说是和人一起出去寻生意了。”


武姬吗？


刘阚还真的是没有半点印象。


也难怪，他平日里很少饮酒，就算是偶尔两次，也都是和审食其去王姬的酒肆。武姬的名字，他只听说过，却没有去过。更不要说那武姬，连长什么样子，刘阚都不太清楚。


不禁有些赦然。


只顾着自己发家致富了，却忘记了旁人。


刘阚轻声道：“姐姐，泗水花雕虽好，但价格昂贵，等闲人怎能喝得起呢？”


王姬苦笑一声，“是喝不起，可挡不住你那花雕香醇厚重。一些地方干脆高价买了花雕，然后用水勾兑调和，虽比不得原汁原味，也强过我们那等自酿的劣酒。这样一来，价格也就贱了。”


掺水的假酒？


刘阚有点懵了。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就有假酒的说法了嘛？


“好了，我也不是怪你。”王姬见刘阚脸色阴晴不定，连忙说道：“其实，我是有事想要求你。”


“求我？”


刘阚不太明白，王姬有什么要求他的。而且要说起来，他和王姬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比不上审食其。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让刘阚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疑惑的看着王姬，等她说下去。


王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其实，我也知道不该来求阿阚兄弟……但是求别人，我却不太放心。我知道，阿阚兄弟你是个讲情义的人，在这沛县城里，提起你阿阚兄弟，谁都要赞上一句好汉……酒肆我是开不下去了，但总归是要找些活计。我听人说，相县在征召。”


“征召？”


王姬点头，“是啊，征召一些妇人，说是洗衣做饭。但具体的是做什么，我还不清楚。所以，我想去相县看看……如果好的话，三年五载的，能积攒下些钱帛来，将来也能有个着落。


只是……”


说到这里，王姬由于了一下，用慈爱的目光，看了一眼身边的童子。


“这是我儿子，叫王信，今年才八岁。人挺老实，也能干活，很听话……以前我开酒肆的时候，没少帮衬我。只是……有点愚笨。我去找活计，却不能带着他，所以想烦劳兄弟照看一下。”


愚笨吗？


分明就是个傻子嘛……不过这小子的个头，可是和刘阚有的一拼。才八岁的年纪，却好像有十几岁的样子。刘阚蹲下身子，却发现傻小子王信本能的往后一缩，抓住王姬衣角的手，更紧了，死死的不肯松开。


“他这是……”


王姬连忙说：“阿阚兄弟，你别误会。信不是躲你，只是……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想要做个活计，并不容易。信有时候不懂事，被人殴打……同龄的孩子也欺负他，其实，信真的很老实，不会给你添太多的麻烦。只要给他一口饭吃，让他干什么，他都是可以的。”


这心里，没由来的一酸。


刘阚伸出手来，摸了摸王信的脑袋。


“姐姐，相县为什么征召女子？”


“不清楚，据说是要往南边去，能拿岁俸的……但具体做什么，却不甚知了，所以我才去看看。”


南征，肯定是南征百越！


如果说之前刘阚还有点不能确定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下来了。


秦军征伐百越，并没有在史书上留下太多的笔墨。刘阚也只是有个印象，依稀记得，死了很多人。王姬这身子骨，如果往百越去，岂不是……且不说别的，只百越的气候就很可怕。


前世，刘阚看过一本书，是关于岭南地区的发展情况。


岭南地区最早就是称之为百越，有很多的土著，还有凶猛野兽。在秦汉之时，百越还是一片蛮荒地带。高山峻岭，丛林密布……最可怕的是那里的瘴气，稍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


“姐姐，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


刘阚站起来，沉声道：“这次官府征召，绝非一般的小事。昨日还押送了一批青壮刑徒往相县，说不准啊，会打仗的。您要是去了，能不能拿到钱是一说，这性命能否保住，都不一定。”


刘阚的声音很小，但王姬却听得清清楚楚。


顿时花容失色，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也知道，刘阚现在可不是普通的人……那可是朝廷承认的‘士’。能说出这番话来，绝非无的放矢。但是不去的话，这今后的日子又怎么过？


刘阚想了想，又看了看王信。


突然说：“姐姐，我母亲年纪已经大了，整日的操持家务，我这个做儿子的实在是不忍心。您是个勤快的人，手脚又麻利，不如去我家，帮我照顾一下我母亲的生活吧。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做个饭，帮忙照看一下田地。我这边呢，以后估计会很忙，不在的时候，可就要烦劳您了。


信年纪还小，也离不开您。


你就带着他去我家住吧……吃饭是不用担心，每年给你五百钱的工钱，什么时候想走，随你的便。”


五百钱，那就是相当于一个农户一年的收入。


王姬闻听喜出望外，拉着王信的手，当街就要跪下给刘阚磕头。


刘阚拦住这母子，轻声道：“姐姐，你且带着信先去我家，见到我娘，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先安顿下来，其他事情等我回去再说……我这边还有一点事儿，就恕我不能陪你一起回去了。”


王姬连连点头，又是一番感谢，然后才带着傻儿子王信，往城外走去。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愿意抛家弃子的外出讨生活呢？哦，也许有人愿意，但刘阚却不能认同。


征伐百越的战争，即将开始了。


那么距离天下大乱，秦失其鹿，还有多长时间呢？


刘阚不清楚，但是心头的压力却变得更大。目送这王姬母子离开，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转身往曹无伤家走去。


罢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要积蓄力量。一俟大乱出现，也可以有自保之力。


慢着！


刘阚突然想起了什么，只觉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第四十六章 你不如他


“刘阚只要了一个老儿？”


县衙后堂上，任嚣皱着眉头，疑惑的问道：“他把谁要走了？”


萧何庄肃回答：“程邈！刘阚只要走了一个程邈……就是那个从朐（音ju，二声）忍过来的刑徒。”


“程邈？”任嚣挠着头，“我怎么觉得这名字听上去，如此的耳熟……让我想想啊。”


片刻之后，他猛然抬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程邈，可是那秦国墨家钜子的门徒程邈吗？任嚣依稀有印象，大概在几年前，也就是王翦攻伐楚国的那段时间里，秦国墨家门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嬴政，以至于嬴政大发雷霆。


自秦孝公以来，墨家门徒和秦国政局有着密切的关联。


二百年来合作可谓密切。可不晓得为什么，嬴政突然间派出铁鹰锐士，攻击秦国墨家的大本营。任嚣也参加了那一次战斗，并且斩杀了八名墨家门徒。对于那一战，任嚣记忆犹新。后来始皇下令清剿墨家门徒，程邈就是被追查出是墨家弟子，而被拘拿关押。


刘阚程邈？


为什么要选择程邈？刘阚此举，究竟有什么意图？


任嚣沉声问道：“萧何，那刘阚这几日来，都在做什么事情？还有那么程邈，又在做什么？”


萧何说：“程邈被要走之后，刘阚就把安排在城中审食家的老店里，负责协助周昌卖酒。除了登记写账册，和客人商贾们洽谈之外，他很少出门，整日在家中不是看书就是写字。


属下查到，他看得是秦篆峄山碑刻，就是李斯大人在陛下封禅之前，在峄山所书碑文。”


峄山碑刻？


那是颂扬始皇帝的一篇文章，由李斯亲自撰写，并在峄山立碑以做纪念。


如果程邈看别的书，任嚣还可能会担心些什么。但是他看峄山碑刻，似乎没什么问题吧。


“那刘阚呢？他又在做什么？”


萧何挠挠头，苦笑道：“说来也奇怪，刘阚在收了程邈为隶奴之后，并没有带回家。他让人打造了一口铁锅，然后整天和审食其唐厉两人在一起，也不晓得在商量什么事情。


还有就是，他收了一个奴仆。


就是原先在城中卖酒，后来因为泗水花雕就出现，而被迫关闭酒肆的王姬。恩，还有王姬的儿子，也留在了他的家中。好像是专门照顾阚夫人，除此之外，再无甚动作了。”


不知不觉，萧何跟着任嚣也有一年的时间了。


口音发生了些许改变，在不经意时，还会说出老秦方言。算不得正宗，但听着却很亲切。


加之萧何才能出众，让任嚣对他也非常的重视。


不由得笑了起来，任嚣在内堂中徘徊了片刻，突然说：“萧何，备车马，去刘阚的家。”


萧何立刻应命，不一会儿车马就已经备好。


那是一辆青铜轺（音yao）车，夏侯婴驾车，任嚣坐在车内，而萧何则骑马跟在旁边。


出了沛县，一行人直奔刘阚的家中。


远远的，就看见那白色的葺顶茅草在风中摇曳。已是仲春时节，阳光也格外的明媚。整日在城中忙碌，如今看着田园美景，任嚣顿感舒畅了很多，早先的疲乏也一扫而空。


轺车在刘阚家的院门口停下，夏侯婴大声喊道：“刘阚，县长来了！”


院子里很安静，也没有人出来迎接。


任嚣下了车，摆手示意夏侯婴不要在叫喊。推开柴扉，只见这院子分为前后两个宅子。


前院里，一个粗壮的少年，正抱着院子里的一棵树，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小家伙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不停的用力，时不时的还发力似的喊上一嗓子，似乎是想要把那树连根拔起。听到柴扉门响，少年转过身来，瞪着溜圆的大眼睛，警惕的看着任嚣。


“信，快点过来拜见大人！”


萧何认得这小家伙，是王姬的傻儿子王信。连忙招呼，而后在任嚣耳边轻声介绍一番。


哪知王信根本就不甩萧何，瞪着任嚣说：“你是谁？找什么人？家里没有人！”


任嚣不禁笑了，“你叫王信？刘阚在不在？”


“你是谁？找什么人？家里没有人！”


王信重复着刚才的话，根本就没有理睬任嚣。


“大人，这小子是个傻子！”萧何低声道：“您别和他一般见识，想必是得了刘阚的吩咐吧……呵呵，认识他这么多年了，傻小子可是从没有把话说的像今天这么顺溜过呢。”


“你是谁？找什么人？家里没有人！”


王信拦着去路，反复的说着相同的话语。


夏侯婴有点怒了，上前一步，扬起鞭子厉声道：“傻子，快去把刘阚找来，否则打死你！”


凭借着夏侯婴对王信的认识，这傻子应该是抱着头，屁滚尿流。


可这一次，他却想错了。那王信突然间发出一声怒吼，好像一头小老虎一样的冲向夏侯婴。


没等夏侯婴反应过来，王信一头就顶在了夏侯婴的心窝上。


别看王信的年纪小，可是力气却不小。这一脑袋正顶在夏侯婴的心窝上，把夏侯婴顶的噔噔噔连退了十几步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硬是没有把那一口气给顺过来。


任嚣在旁边忍不住哈哈大笑。


夏侯婴的面子却有点过不去了，恼羞成怒，翻身而起，“小杂种，敢和我动手？”


王信却做出了一个古怪的姿势，双手握拳在胸前，“主人说，谁要是敢打我，就让我打他。”


“我杀了你！”


“夏侯婴，放肆！”


任嚣一声怒吼，“和一个傻小子斗什么气？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了，你好意思欺负一个八岁的孩子？你想动手吗？来来来，我和你较量一下。混帐东西，还不到一边去？”


夏侯婴被骂的脸红脖子粗，可是却不敢还嘴。


任嚣有多大本事，他没见过。但人家是正经的铁鹰锐士出身，那赵佗的本领，他是见过的。自认若是上了战场，绝不是赵佗的对手。更何况任嚣了，赵佗都要叫一声大哥。


萧何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任嚣上前，蹲下了身子。王信却一个滑步，向后一退。退得非常自然，行云流水一般。


双拳仍摆在胸前，警惕的看着任嚣。


“我娘不让我打架，主人说谁敢欺负我，就让我打他，我娘说要我听主人的话。你不要欺负我哦，我打你！”


这小子，绝对是一个有趣的家伙。


任嚣忍不住笑道：“放心，我一定打不过你的，不过你也不要打我。告诉我，你主人在哪儿？”


“主人，主人在其哥家里，老太太和娘进城了……你找主人吗？”


任嚣似乎明白了一些端倪。


在王信那简单的脑袋里，只知道主人二字。甚至可能不晓得刘阚是谁。怪不得刚才问刘阚在哪儿的时候，王信一脸的迷茫。但是和他说主人，王信这脑袋瓜子一下子就开窍了。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你的主人？”


王信摇摇头，用手一直在隔壁不远处的院子，“主人说，要我看好家。你自己去吧……唔，你要小心一点，其哥家里有大黑，很凶的，别被咬了……唔，我还要继续练功。”


“练功？练什么功？”


“主人说，什么时候我能把那棵树拔起来，他就教我更厉害的功夫。”


“哈哈哈哈……这刘阚倒是一个妙人。夏侯婴，这棵树你能拔起来嘛？向他刚才那样子？”


夏侯婴红着脸，摇头说：“刘阚显然是在戏耍着傻小子的。没有千斤之力，怎可能拔起那棵树呢？”


“所以啊，你不是傻小子的对手！”


任嚣长叹一口气，用颇为喜爱的目光看了一眼王信，“我可以和你打赌，他一定可以成功。”


说完，任嚣和王信告辞，带着夏侯婴和萧何，走出了刘家小院。


柴门关闭，不一会儿就听见王信在里面发力的声音。想必这一根筋儿的小子，又在和那棵树较劲了。


“夏侯婴，莫要小看别人。小傻子虽然傻，可是有一股子韧劲儿。我敢保证，若是在战场上你和他相遇的话，他一定可以杀死你……因为他的心思够简单，而且够执着。”


夏侯婴不说话了。


虽然不服气，可是也隐隐生出一种寒意。任嚣不会无的放矢，既然是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难道说，我连个傻子都比不了吗？


夏侯婴用力的甩了甩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小杂种是个傻子，我怎可能比不上他呢？


正想着，一行人已来到审食其家的院门口。


也就是在这时候，刘阚和唐厉说说笑笑的拉门走出来。身上带着一股很怪异的味道，两人见到任嚣等人，都不免吃了一惊。刘阚反应很快，连忙上前一步道：“小民见过大人。”

第四十七章 出行


对于任嚣的到来，刘阚等人显然没有想到。


坐在审食其家中的客堂上，隐隐约约的可以闻到一股子药味儿，还有一种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的气息。不是非常浓烈，却有些刺鼻。任嚣等人感觉有些不适，揉了揉鼻子。


“刘阚，这是什么味道，如此古怪？”夏侯婴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等刘阚回答，唐厉却抢先开口说：“没什么，我们之前在窖里，所以身上有些酒气。”


恩，好像是酒气！


但是在仔细一感觉，又发现这股子酒气和寻常闻到的酒气有些不太一样，反正很古怪。


夏侯婴还要再说话，身旁的萧何突然伸手，轻轻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在这堂上，任嚣才是说话的人！你夏侯婴又算是什么？竟然敢抢在任嚣的前头说话？


夏侯婴也不笨，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意思。偷眼看了一下任嚣的脸色，见他并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流露于外，夏侯婴松了一口气，乖乖的站在一旁，再也不敢擅自出声询问。


任嚣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刘阚，又看了看站在刘阚身边的几个人。


“刘阚，贡酒是否已经开始准备了？”


刘阚忙欠身道：“已经在准备了，预计在秋收之前，能出五百瓿万岁酒，请大人放心。”


其实，在刘阚的酒窖里，又何止五百瓿？


不过这物以稀为贵，越是稀少，就会越发感觉珍贵。而且，这样也符合万岁酒的地位。


任嚣点点头，而后轻声道：“陛下出巡东方，所需贡酒颇多。待回转咸阳之后，又有许多地方需要使用贡酒。刘阚，我也知道酿酒不易，但若能多酿些，总是个好事情。”


“那，小民尽力而为！”


任嚣起身，闻着那气味儿又一蹙眉。


“好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是否耽搁了陛下的事情。县里尚有公务要忙，我就先回去了。”


刘阚审食其试图挽留，任嚣还是走了。


等看着任嚣登上轺车，萧何骑上那匹瘦马扬长而去之后，刘阚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


“看样子，县长大人并不放心我们啊！”


唐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把审食其吓了一跳。


“不放心我们？老唐，这你话是什么意思？”


唐厉笑道：“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说县长大人担心我们惹出是非，所以不太放心。不过也难怪，阿阚手上的那两枚印绶的权力的确是大了些。依我看，最迟秋收之后，大军就会开拔，征讨百越各部。到时候，莫说泗水郡，大半个关东都会出现粮草紧张。


如果阿阚借由手中的印绶，大肆囤积粮草的话，甚至会对战事产生影响。


这一点，任嚣怎可能想不到？就算任嚣想不到，萧何作为他的助手，也不会想不到吧。”


唐厉这一番话，的确是点醒了刘阚。


早先，他还真的想过要囤积粮草，可是现在看来，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手中有了权力，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在有了权力的同时，恐怕也会被别人盯上，注意。


“那我们刚才商量的事情，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唐厉一笑，“什么不继续下去呢？阿阚的这个构想非常不错。百越之地，情况却是复杂。毒瘴虫蛇，水源气候……这些都是可能造成伤亡的要素。若能有所防备，益处甚多，甚多！”


刘阚说：“老唐，你莫要瞻前顾后。既然我们已经站在这浪尖之上，不管怎么低调，都一定会遭人嫉妒。与其忍气吞声的低调做人，还不如索性显露峥嵘。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有时候嚣张一些，不一定是一件坏事。说不定县长还会因我们的嚣张，而放松警惕。”


审食其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老唐还有无伤，明天就动身出发。借口去吴中定制八神四灵纹瓿，顺便往百越走走，看看当地的实际情况……阿阚，药方倒是好配，可是你说的那个法子，真的能成功吗？如果你这边成功不得，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刘阚挠了挠头，苦笑道：“我哪有把握一定成功？尽力而为吧……再说，王姬也是个酿酒的高手，有她帮忙，成功的可能性会大许多。老唐，你们路上可要小心，听说百越土著甚多，尚未开化。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麻烦，甚至会有性命危险，多谨慎小心。”


唐厉笑道：“此事你且放心，我们又不招惹是非，不会有事的。最迟半年，我们肯定回来。这半年里，还要你多费心才是……另外，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情，小心那个雍齿。”


刘阚一怔，奇道：“雍齿？我好像和他没过节吧。”


“没过节？”唐厉森森一笑，“过节可大着呢！还记得昭阳大泽血战吗？你和刘季出手，杀了一个楚人。准确的说，是你杀了那个楚人……雍齿这个人好面子，讲义气……你杀了那个楚人，等于削了他的面子。再加上你现在提爵发财，那雍齿岂能不眼红？”


刘阚不由得愕然，心中有点想不明白。


在他看来，那个楚人当时的行为，与临阵投降没有什么区别。最重要的是，如果那个楚人真的投降了，对于当时的士气，一定会产生巨大的影响，整个阵营都可能会溃败。


将其斩杀，似乎和脸面无关吧。


唐厉说：“阿阚，你终究年纪小，阅历不多。有些事情啊，等再过几年，你自然明白。”


“是啊，凡事小心为妙，你可不能不提防那家伙。”


审食其也在一旁劝说。


不是年纪小的问题，是刘阚还无法用这个时代的思想来考虑问题，自然就想不太明白。


但既然唐厉和审食其都这么说，刘阚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当下点点头，“放心吧，这件事我一定加小心。”


唐厉和审食其相视一眼，似乎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于是又对刘阚说：“如果真的有麻烦，你就去找县长出面解决。雍齿虽说在沛县根基深厚，不过肯定是不敢和县长作对。”


“我知道了！”


对于眼前的两个人，刘阚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审食其也好，唐厉也罢……包括曹无伤在内，如果没有他们，这日子不晓得会多难过。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唐厉和审食其进城去找曹无伤准备去了。


刘阚则回到自己的家中，看见王信还抱着那棵树在较劲儿，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小家伙是真傻，不过也是真执拗。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就算是王姬也不行。


刘阚在门廊上坐下，对着王信招手：“信，你过来！”


王信光着膀子，傻傻的走过来，瓮声瓮气的说：“主人，有什么事？今天有几个人来找刘阚，不过被我打走了。主人，我没能拔起那棵树……一定让主人感到失望了吧。”


刘阚伸手拭去王信额头的汗水，微微一笑。


“信的年纪还小，等再过两年，一定是可以的……这样吧，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拳脚？”


王信却摇着头说：“不，我要先拔起那棵树，然后再学拳脚。娘告诉我，主人是有信义的人，我不能坏了主人的信义……主人，您放心，我一定可以拔起那棵树，一定行。”


原来，王姬母子在刘家住下之后，刘阚才知道，王信虽然傻，却是天生的神力。


几年前，和一些小伙伴玩耍，结果一拳险些把人打死。从那之后，王姬就不许王信动手。


刘阚当时开玩笑，也是想要看看王信的力气。


于是就指着院子里那棵碗口粗细的树说：“你能不能把那棵树拔起来？”


结果王信回答：“我能！”


刘阚还真有点不信了……


以他现在的力气，要拔起那棵树都有些吃力，王信才多大的年纪，居然说能拔起树来？


当然了，王信没有成功。


可这小子执拗的很，非说他一定能拔起来。刘阚就笑着说：“你若能拔起来，我就教你拳脚功夫。”


可不成想，这小子还真的就上了心。


听王信说完，刘阚忍不住笑了，拍拍王信的脑袋说：“信，树要拔，拳脚也要学。学会了拳脚，就能拔起树。两件事没有冲突……不过，练武可是件苦事，你能不能坚持呢？”


王信用力的点头，“我一定能！”


正说着话，王信突然间叫了一声，“娘回来了！”


说着话，就往院子外面跑。这小家伙还有一个本事，就是耳朵特别灵……能从脚步声里，听出谁是谁。这一点，刘阚早已经见识过了，对于王信的这个本事，非常的惊奇。


看着王信的背影，刘阚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个影子。


项羽……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究竟是怎生了得的模样？倒真的是很期待啊。

第四十八章 暴徒灌婴(一)


唐厉、审食其和曹无伤三个人走了，目标东南。


百越环境复杂，秦军出征百越，并不容乐观。当然了，以秦军的战斗力，胜利是必然的。可是为了这胜利，会死多少人？恐怕会是一个天文数字吧！刘阚这么认为，唐厉也这么认为。


和唐厉接触的时间越长，刘阚就越发能感觉到他的不凡之处。


这个人非常敏锐，而且反应很快。在某些事情上，唐厉的看法和刘阚竟是出奇的相似。


对于秦国未来，刘阚有后世的记忆，所以知道也不足为奇。


但是唐厉却不一样，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生活于这个时代的人，能和刘阚意见相投，的确是不一般。刘阚甚至能感觉到，唐厉的才能，只怕是不会弱于萧何。可为什么会默默无闻？这其中的原因，也许只有历史才知道吧……至少刘阚认为，唐厉非常高明。


刘阚的计划，还是和酒有关系。


只是具体的内容，只有他和唐厉审食其三个人知道。


曹无伤是个大嘴巴，心里藏不住事情。人是一个好人，只是有些事情太毛糙，让人无法放心。


所以刘阚只能把这件事隐瞒下来。


不过，唐厉三人走了，刘阚感觉着心里空荡荡的。


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许感觉不出什么滋味。可是当分别之后，才知道友谊竟是那样重要。有唐厉三个人在的时候，刘阚不会感觉着很空虚，但是现在，他却有些不安了。


任敖和曹参也是朋友，但很明显比不上唐厉三人。


特别是曹参，这个人的心思很深沉，不会和任何人太接近，同样也不会和任何人太生疏。


用审食其的话形容，“诺大的沛县，也许只有萧何才能让曹参说真心话吧。”


萧何？


可惜了……这位后世良相的典范，对刘阚的态度也是若即若离，中间似乎隔着一层纸。


即便是刘阚刻意的去接近，萧何也是三言两语的把话题岔开。


是不屑于和刘阚接近？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呢？刘阚说不清楚。但是他能感觉得到，萧何似乎在观察着什么，等待着什么……观察周围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任嚣也在内。


选择吗？


萧何是在准备选择什么吗？


******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初夏。


进入夏季后，气温明显的升高，时常还下两场小雨。可是却没让人感觉凉爽，相反更加燥热闷湿。即便是坐在堂上，喝着那用井水冰过的果浆，也无法驱散那难受的感觉。


始皇帝如今已驾临彭城。


在琅琊时，始皇帝遇到了一个名叫徐市（音fu，即徐福）的方士，声称海外有三岛，可求不死药，能长生不老。在当时的年代，神仙之术颇为盛行，即便是嬴政也无法避免。


谁又不想长生不老呢？


始皇帝今年已经四十一了，比之当年挥睥纵合关东六国是相比，不论是精力还是身体，都大大的不如。更何况，嬴政一心要成为千古未有之的帝王，能超越三皇五帝，建立万世的基业。人到了高处，心里的想法自然也就不一样了，始皇帝最相信的人，是他自己。


徐市的谎言，恰恰是合了始皇帝的心思。


在一番恳谈之后，始皇帝下令徐市准备三千童男童女，带足三年粮草，并有精锐秦军护送，出海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求取长生不老的不死之药。此令一出，天下哗然。


刘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禁心头震惊。


我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呢？不管后世书籍是怎么评价徐市这个人，在刘阚的心里，那就是个神棍，就是个骗子，就是一个国贼。所谓三神山，不过是一个美丽的幌子。


可就算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难道去找嬴政，告诉他不要相信徐市，这家伙是个骗子？


神棍骗子招摇撞骗，自然有他的手段。且不说能不能活着见到始皇帝，见到了……始皇帝就会相信？当一个人开始只相信自己的时候，旁人的意见，怕是很难听得进去吧。


刘阚琢磨着，怎么才能给这件事情增添一些难度呢？


可这真的很难，甚至比杀死刘邦的难度要大十倍，百倍。以徐市的地位，以刘阚的身份，他根本就不可能见到徐市本人。刘阚急头怪脸的想了几日，却想不出一个好主意。


这一日，刘阚正在和王姬谈论酿造之法。


在理论上，刘阚比王姬强百倍，但是在经验上，王姬却比刘阚更老辣。


许多古传的酿造之术，如何能和刘阚的九酝酿造法联系在一起，能产生出非同一般的效果。王姬是个阅历丰富的女人，当年靠着自家酿造的浊酒，能支撑起一片天，绝非等闲之辈。


“阿阚兄弟，如果按照你说的这个办法，对粮粟的消耗可是非常巨大。我还从没有听过有这样的酿酒之法……能成功吗？而且，我觉得就算是成功了，怕是也很难推广。”


刘阚诧异的问道：“为什么？”


“按照你说的这个法子酿造，应该属于辣口酒。但是……口感太过于激烈的话，一般人怕是很难接受……恩，至少在我看来，泗水郡的人就接受不了，只怕是出力不讨好。”


虽然王姬如今是刘家的家仆，可是对于这个女人，刘阚还是很尊敬的。


王姬一开始要称呼刘阚为主人，不禁刘阚不同意，阚夫人也不太赞成。最后，还是阚夫人用强硬的态度，让王姬称呼刘阚的名字。不过王信对于刘阚的称呼，必须是主人。


这也是王姬的一点小心思。


刘阚听王姬这么一说，脸上多多少少的露出了些许失望之色。


沉默片刻后，他轻声道：“其实，我酿造这种酒，最主要的不是让人喝，而是用以救命。”


“救命？”


刘阚笑了笑，“酒有很多用途，可不仅仅是为了喝。少量的饮酒，能促进身体血液的循环，有强身健体的功效。不过，凡事过犹不及，喝得过量了，就会有害……此外，加入不同的药物，能产生不同的作用。如果你受了伤，用这种烈酒消毒，能有不错的效果。”


对于刘阚说的一些名词，王姬大都是听不明白。


可是，这并不会妨碍她去崇拜一下刘阚。


“你找谁？”


这时候，庭院里突然传来了王信的声音。


紧跟着就听到有人在外面叫喊：“阿阚，阿阚……快，快，快点出来，有，有人闹，闹，闹，闹……”


刘阚出来一看，是周昌。


只见他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拼命的想要把话说完整，可越着急，就越是说不出来。


“老周，是店里有人闹事？”


“闹，闹事……就是闹事……”


周昌总算是把话说完了，气喘吁吁，显然是费了好大的力气。


刘阚二话不说，转身进屋，墙上摘下武山剑，就要和周昌一起走。


“阿阚，不许闹事……把剑放下！”


阚夫人也听到了周昌的叫喊声，从内堂走出来，正好看见刘阚提剑出门，于是连忙阻止。


“婶子，有人闹事，阿阚兄弟不带家伙，岂不是危险？”


“可是那秦法……”


王姬轻声道：“婶子，你忘记了？阿阚兄弟现在是上造，依据秦法，有事可佩戴兵器，无事才不能携带武器。现在这不是出事了吗？您不让他带兵器，万一出个三长两短……”


阚夫人哦了一声，“我倒是把这事情忘记了。不过阿阚，你带剑可以，但是不许伤人性命。”


刘阚苦笑一声，“孩儿知道了！”


这打斗的时候，刀枪无眼，谁敢说就能不伤人性命？


还是看情况再说，如果对方真的是要闹事，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想到这里，刘阚拉着周昌往外走。


在赶往沛县的路上，刘阚问道：“老周，是谁闹事？为何闹事？”


也许是见到刘阚要出手，周昌的心里安宁了不少，说话也没有早先着急时那么费力了。


“是个外乡人！”


“外乡人？”刘阚奇道：“外乡人敢在咱们的地头闹事？”


周昌说：“那家伙不讲理……咱们的窖酒在两天前就已经售空，结果他非要窖酒。还说如果不给他窖酒的话，他就要砸咱们的门面。老程和他说了两句，被他一拳给打伤了。


县长带着萧先生和屠子出城巡视去了，所以也不在城中。


阿阚，你不知道，那小子有多嚣张……还说咱沛县没英雄，你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而已。”


周昌结结巴巴的说完之后，沉默半晌，突然又蹦出来了一句。


“阿阚，有人捣鬼！”


刘阚心里一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唐厉在临走时的那番话。雍齿？难道是他在捣鬼？

第四十九章 暴徒灌婴(二)


这绝非是普通的巧合。


任嚣等人正好出城巡视去了，结果就有人跑来砸场子。


看起来似乎很偶然，但是仔细一想，就会发现里面的不正常。太巧了，真是太巧了啊！


能掌握任嚣等人的行踪，在沛县可是没有多少人能够办到。而雍齿，恰恰是能够办到这一点的少数几人当中的一个。如果这件事情和雍齿没有关系，那才是真正的笑话了。


刘阚虽然还没有到现场，心里已经做出了判断。


******


杜陵老酒，是任嚣为刘阚这个店面所起的名字。


这杜陵，位于八百里秦川。按照任嚣所理解的刘阚出身，他是刘氏唐国的后人。刘氏唐国在被西周所灭之后，被封国杜陵。任嚣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有很深的意思在里面。


只可惜，刘阚不知道。


一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任嚣为什么要起这么一个名字。


不仅仅是他不明白，包括唐厉审食其周昌等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清楚杜陵二字的含义。


此时，悬挂在店头的那张黑底金字的幌子被仍在街头。


门口堆放的几十个空瓿被砸的粉碎，程邈满脸是血，在一个小伙计的搀扶下犹自强硬的站在门外。屋子里已经乱七八糟，两三个被审食其雇来的帮工，倒在地上呻吟不停。


一个青年，年纪在二十上下的样子，头裹靑帻，雄立于店内，正大声的叫嚷。


“尔等奸商，明明有好酒，却偏要卖给我们劣酒……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给我好酒，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你这老狗，还不快快把那个徒有虚名的刘家子给我叫过来？


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做生意的！”


所谓‘帻’古代包头的头巾，同时也有特定的佩戴方法。


将头巾包裹着头，中间必须要露出头发来。帻前高后低，可以根据是否加冠而判定身份。


裹帻而未加冠，多是那种比较富庶的平民。这种人，大都是以行商为主，穿白色的衣服，并且根据‘帻’的颜色，区分出是何方人士。战国七雄之中，韩尚青！这青年头裹靑帻，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是故韩后裔。一身白袭，更衬托出卓尔不群的丰姿。


故韩遗族吗？


虽然六国统一的事实已经被大多数人所接受，但还是有一些人，不太愿意正视。


这个青年，想必就是其中之一吧。


刘阚见只有一个人，而且赤手空拳，于是把武山剑交给了周昌，分开人群，来到店前。


刹那间，街道上一片安静。


程邈在小伙计的搀扶下走过来，“主人，程邈无能，竟任由这贼子嚣张，未能保住店面。”


满头的白发，让程邈脸上的血，看上去格外醒目。


“老周，带大家去找郎中……老程啊，这件事和你无关，等回头你去作坊那边干活吧。”


“嗨！”


程邈用老秦人的习惯，回应了一声。


周昌找了几个人，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店内，躲避瘟神一样的绕过那青年，把伤者抬了出去。这青年倒是没有阻拦，目光灼灼的盯着刘阚，手不由自主的握成拳头，一副警惕之色。


也是自幼练武，从刘阚一出现，他就感到了一种压力。


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刘阚并没有理睬青年，而是弯腰拾起了那面幌子，轻轻掸去了幌子上的灰尘，招手让一个活计过来，把幌子递了过去，然后淡定一笑，沉声道：“去，把幌子重新挂起来吧。”


说完，他才扫了一眼青年。


但仍未理睬，一转身对围观的客人道：“从今日起，烦颍川、砀郡等地的商人，恕小店不再接待。这酒嘛……也不会再卖给以上地方的任何一个人。谁要是私下里卖给对方，小店将以同样的手段对待。好了，没什么事情了，大家也别再看热闹了，散了吧。”


颍川、砀郡……


是故韩的领地。刘阚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明显：以后杜陵老酒出品的任何酒，都不会卖给故韩子民。谁要是在偷偷的卖给故韩商人酒，那么以后这酒，也不会再卖给那个人。


垄断！


这就是刘阚的优势。泗水花雕一出，使得刘阚在酒水市场上，已经占居了谁也无法比拟的制高点。至少在十年之内，无人能够和他抗衡。就算这酿酒的方子流传出去，他也不怕。


有万岁酒那个名头摆在那里，这泗水花雕就是朝廷唯一承认的酒商。


计划经济的好处，就在这个地方。和官府扯上关系之后，这大鳄的地位，就无人能撼动。除非，能有比万岁酒更好的清酒，代替了万岁酒的地位。可那绝非短时间可以做到的事情。就算你酿出了比万岁酒还要好的酒，也要有门路，把酒呈到嬴政的面前不是？


“为什么？”


店门外的商贾中，不泛故韩商人，闻听后大惊失色。


刘阚露出一脸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却让人感到有些心惊肉跳……


“不为什么，我高兴，我喜欢……我自己的酒，我想怎么卖都可以，甚至可以砸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刘阚似是无意的看了店中青年一眼。


有机灵的人一下子捕捉到了刘阚的这个动作，立刻明白了刘阚做出这个决定的缘由。


“灌婴，你这个混蛋，跑来这里闹事，还咋了刘先生的铺子，以后你父子休想在睢阳经商。”


一个老者走出来，同样是一身白衣，靑帻裹头，但戴了一顶黑冠。


这一身打扮，足以说明了他的身份。这位老先生，恐怕在故韩商贾中，有着很大的威望。


灌婴？


刘阚猛然回头，怔怔的看着那青年。他就是灌婴？虽然记不清楚他有过什么样的功绩，但刘阚还是能想起，这是刘邦手下的一员大将。不过他的后人，下场好像有点凄惨。


十几个故韩商人，跳出来指着灌婴的鼻子破口大骂。


商人逐利，灌婴如今断了他们的财路，又怎能不着急呢？指望着能和灌婴撇开关系，刘阚网开一面。这一顿臭骂，只骂的灌婴面红耳赤，嘴巴张了又张，却硬是开不得口。


“你这厮……好卑鄙！”


灌婴目光扫过刘阚的时候，看到了刘阚那一脸嘲讽的笑意。顿时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好汉做事好汉当，你那幌子是我扯下来的，你这店里的酒是我砸的，还有你的人，是我打得。有本事你朝我来啊，为何牵连我家乡父老？”


刘阚忍不住放声大笑，“你砸了我的店，是你的事，这笔帐咱们待会儿再算。可我的酒，我喜欢卖给谁就卖给谁，喜欢用什么价钱卖出去，就用什么价钱卖出去，与你何干？


好汉做事好汉当？


我呸……你当得起吗？你又凭什么当？你知不知道，你砸的这些酒，能够换多少钱？你打伤了我的人，又该怎么赔偿？你又算是什么好汉，不过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憨货罢了。你和我讲道理？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讲道理？你不是要当嘛？现在就当给我看看。”


刘阚一番话，说的是理直气壮。


围在店外的商贾，还有看热闹的百姓，同时大声叫好。


刘阚不等灌婴开口，接着说：“再说说这窖酒吧……你以为窖酒就那么容易酿造出来？


没有一年的时间，休想产出窖酒。而且一次也就是产出那么多，卖完了就要等到来年……各位大贾都是能明道理，辨是非的人。你们说说看，如果我刘阚还存有窖酒，会不卖给你们吗？谁他娘的会和钱过不去……你会不会？你会不会？你们不都在等着吗？”


刘阚一连指了几个商贾，全都是微笑着赞成刘阚的说法。


“大家都能等的，偏偏你就不能等……还扯了我的幌子，砸了我的店，你可真厉害啊！”


刘阚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格外凌厉，“你叫灌婴，是吗？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家都守着规矩做事，你却跑来闹事……你以为，我沛县人好欺负嘛？”


这一句话，可是把外面看热闹的沛县人全都扯进来了。


“阿阚，打死他！”


“打死这夯货，居然跑到咱沛县来撒野……阿阚，不要轻饶了他……”


这时候，就算是有想站出来替灌婴说情的，一个一个的也都缩了回去，紧紧的闭上嘴巴。


众怒难犯啊！


灌婴恼羞成怒，突然间大吼一声，分开那些故韩商贾，揉身扑向了刘阚。

第五十章 灌家父子


“婴，还不住手！”


一个年纪在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在两个仆人的搀扶下，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大声喊喝。


不过声音很沙哑，听上去中气不足，似乎是有病在身。


灌婴的扑击，因这中年男子的喊喝突然一滞，手底下可就露出了破绽。也就是这刹那间露出的破绽，却让他吃了大亏。刘阚一见灌婴出手，自然也不会客气什么，踏步迎上。


狮子跨涧，轻松的就让开了灌婴的拳头。


脚下一个环步，身体滴溜溜就转到了灌婴的面前，猛然腾身而起，大喝一声，屈肘下劈。在古泰拳法之中，这一手叫做斩葫芦，内闪肘劈面，威力极其巨大，可一击必杀。


对于刘阚这种古怪的拳法，灌婴有点懵了。


本能的双臂十字交叉，身体微微向后倾斜，试图拦住刘阚的攻击。


但是，灌婴却忽视了刘阚的力量，一肘劈下去之后，刘阚的身体好像飘飞起来，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肘臂之上。只听蓬的一声沉闷音响，灌婴的双臂在刘阚的肘击之下，狠狠的砸在了鼻梁上。这一肘，把灌婴打得是满脸鲜血，闷哼一声，一下子摔倒在地。


脑袋嗡嗡直响，眼前金星乱窜。


灌婴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半天都没有清醒过来。


刘阚本想再次出击，可这时候那中年男子却疯了一样的推开仆人，扑到了灌婴身上。


张臂拦住刘阚，那男子大声的说：“刘先生，刘先生……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犬子不懂事，冒犯了先生，实在是我之过错。这里的一切损失，小老儿愿赔，小老儿愿赔。”


杀人不过头点地！


既然对方服软，刘阚也不想赶尽杀绝。


不过心里也暗自吃惊。刚才那一肘，少说也有几百斤的力道，这灌婴居然能够接下来？


看他的样子好像很凄惨，其实刘阚知道，这只是外伤而已，灌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这些人的骨头架子，都是铁打的吗？


刘阚心里想着，也立刻停止了攻击。一个后滑步，稳稳的站好，冷声道：“你是谁？”


“小老儿灌雀，他是小老儿的儿子。”


刘阚看了一眼，就发现这灌雀病怏怏的，气色似乎不是太好。


“老先生，你是怎么管教你儿子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可以随便撒野？”


灌雀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投出了一抹嫣红的病态。


他连连道歉说：“都是小老儿管教不严……先生有什么损失，小老儿愿意赔偿，愿意赔偿。”


“灌先生，这不是赔偿不赔偿的问题，而且你也赔偿不了。你知道你这儿子干了什么吗？他扯了我的幌子！那幌子，乃县长所赠，幌子上的名字，听说还是当今万岁亲口命名。


这些酒水，加起来不下十万钱，若再加上他动手行凶，打伤我这店中的活计……


说句难听话，看他的头都是轻的，弄不好还会株连九族。老先生，你说说，你当得起吗？”


杜陵老酒的幌子，的确是任嚣所赠。


至于是不是出自皇帝之口，谁也不清楚……黑幡金字，那是代表着皇家御用贡酒，往大里说，还真的就代表着朝廷的脸面。围观商贾闻听，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知道这杜陵老酒出产祭祀贡酒，可是却没有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周折，灌家父子危险！


灌雀的脸，通红……


猛然转过身，照着刚清醒，从地上爬起来的灌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抽打。


“你这孽子，怎如此不让我省心？我说不要你随我来，你却偏要随我来……现在倒好，你，你，你非要死我是不是？快点过去，给刘先生赔罪……”


灌雀的意思是，你过去赔罪，让刘阚消了火气。只要刘阚不报官，这事情就有的商议。


哪知这灌婴还真是个夯货，梗着头说：“我为什么要给他赔罪？”


“你，你，你……”


灌雀只觉胸中气血翻涌，手指着灌婴，一口气没跟上，向后就栽倒过去。也幸亏了是刘阚眼明手快，上前一把搀扶住了灌雀。一手顺势搭在了灌雀的脉搏上，眉头一蹙。


一个白衣赤帻，头戴黑冠的商人站出来，指着灌婴怒道：“你这混帐东西，非要气死你爹吗？”


灌婴也晃了手脚，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下来。


“爹，爹……”


“别吵！”


刘阚手掐灌雀的人中，轻轻用力，那灌雀幽幽一声，长出了一口气，从昏迷中醒过来。


灌婴一见，忙喊道：“爹，爹，你没事吧，孩儿错了，孩儿再也不敢惹您生气了。”


“老先生，您这身子骨似乎不是很好，可是时常会有呼吸困难，并伴随有咳嗽的病症？”


“啊？”


灌雀一怔，惊讶的看着刘阚，“刘先生竟然还精通医道？小老儿这毛病，已经有很多年了，每逢春秋时节，就会如此。呵呵，碍不得事，碍不得事……只是这次病发突然，以至于犬子竟……刘先生，还请饶了犬子吧，怎么赔偿？小老儿倾家荡产也会答应。”


刘阚笑着摇了摇头。


灌雀的病，有些类似于后世的肺结核，但是并没有那么严重。


只适当的治疗和休养，宁心静气之下，加以调理，应该很容易就可以治好。


“老先生，赔偿不赔偿，只是小事！”刘阚说：“只是您这毛病，若是不注意的话，怕会有性命之忧。您是不是经常会有心热气短，口干舌燥的感觉？着急的时候，还会喘息不得？”


灌婴在旁边听了，眼睛顿时一亮。


“那个……你能治好我爹的病吗？”


刚才还叫嚣着要砸了刘阚的店，突然间又有求于刘阚，灌婴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脸，通红……


“治病倒是不难，只是老先生您这病，操心不得，需要好生的静养才是。”


刘阚说着，让先前搀扶灌雀的那两个伙计过来，又看了看满脸是血的灌婴，突然一笑。


“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刘阚挥手道：“小店今日怕是无法在售酒了，还请各位能侯到来日。大家放心，这酒断不会短了大家，没什么事情的话，且散了吧，散了吧……老周，找人收拾一下这里。”


刚回到店内的周昌，立刻答应了一声。


刘阚让人把灌雀搀扶到内堂，却发现刚才斥责灌婴的那个赤帻黑冠商人，还留在店中。


“敢问先生贵姓？”


看样子，这好像是个‘士’，而且还是被官方承认的士。


赤帻？


这个人难道是故魏子民？刘阚见此人年约三十上下，器宇不凡，于是就存了结交的心思。


赤帻商人忙回礼道：“在下陈禹，阳武人……灌老先生身体有恙，在下正好也粗通医理。故而斗胆留下来，说不定能帮上刘先生的忙。”


陈禹？


很陌生，没听说过！


阳武的确曾隶属故魏，刘阚当下点了点头，“那就烦劳先生！”


说完，他走到周昌的身边，低声和周昌说了几句话。周昌点点头，“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店外围观的人，渐渐的散了去。


不过在他们的心中，这泗水花雕的地位，只怕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刘阚也不看那灌婴，径直走进了内堂。而灌婴呢，则站在大堂上，跟上去不是，留下来也不是。尴尬的站在那里，周围的伙计，对他也恍若未见，各自经验有序的忙碌着。


灌婴很不好意思，于是过去帮手。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陈禹笑盈盈的从内堂里走出来，“灌婴，你父亲叫你进去说话。”


灌婴忙答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计。


“爹，您没事儿吧。”


走进内堂，灌婴见灌雀的脸色很红润，气色也好了许多，不由得惊喜异常，连忙询问。


“尚未被你这小子气死！”


灌雀看见灌婴，这脸色顿时变了。


灌婴挠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呵呵的傻笑不停。


“老先生，此事我心里有数，灌婴也只是个受害者罢了……呵呵，您就记下我刚才给您的这个方子，待到秋时，可采秋梨加以熬制。每日保持服用，不需太久，就可痊愈。”


“如此，却是多谢刘先生！”


灌雀连忙道谢。而一旁的灌婴，脸却变得更红了……

第五十一章 大有来头


灌家在睢阳（今河南商丘睢阳区）是个有百年字号的酿酒世家。


号称酒徒，在当地颇有名气。到了灌雀这一代，还开办了一家酒肆，生意是非常兴隆。


可是，泗水花雕的出现，对于旧有的酒浆产生出巨大的冲击。


一般的酿酒世家，投入都不会太大，只能在一小块地区产生影响。可是刘阚和审食其加起来足足投入了十余万钱。这在当时而言，可说是一笔巨大的投入，而且随之资金的回拢，审食其不断的扩大作坊规模。以那一眼泉水为中心，开设了尽二十顷土地的作坊。


单单是雇佣的帮工，就有几十人。


当然，作坊的帮工只是负责简单的体力工作。一些具体的工艺，只有刘阚和审食其知道。


正是因为牢牢的掌控着那些细节，才使得泗水花雕的口感，短时间内无人可以超过。


质量比不上去，产量也达不到。


灌家的酒肆生意是江河日下，到了最后几乎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灌雀心知，要想把生意重新撑起来，就必须要有泗水花雕做门面。而且，普通的散酒是不行的……因为各家饭庄酒肆中都有。最好是能弄到窖酒，说不定能够让已经没落的生意重新兴隆起来。


只要生意能继续，那么灌家就能缓过气儿来，慢慢的研究改进工艺。


于是，灌雀就找人借了一大笔钱，兴冲冲的跑来沛县，企图购进一些窖酒。


但谁想到，这窖酒居然没了……


老头本来就因为生意上的事情而着急上火，听说只剩下散酒，而且还要排队等候，心里一着急，就病倒了。不过，窖酒虽然没有了，散酒还是应该带走一些。灌雀就让灌婴拿了号牌，天天在酒庄外等候。顺便呢，他自己在客栈里休养身体，等拿到酒后回家。


灌婴年轻气盛，自幼习武，练得一身的好本事。


在拿到号牌等候的过程中，不断听人说刘阚如何如何，心里面可就有点不太服气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好争强斗狠。


加上等的时间有点长，这心里的气儿也就越发的不顺，于是一个人就跑到路旁酒肆喝酒。


王姬和武姬的酒肆是关了。


可同时又有林林总总的酒肆开张……所有的酒肆统一贩卖泗水花雕，算作沛县的一景。


你听说过泗水花雕好，可是没有品尝过，拿不定主意买？


很简单，且随便在沛县找一家酒肆，坐下来打上一觞花雕酒，配上沛县特有的风味，品上一品。


好不好，品过了自然就知道！


这里面有一个相互作用的广告关系，也是一个最原始的依附关系。


只要杜陵老酒的生意好，就不用担心沛县的税收。甚至，围绕着杜陵老酒，产生出了一系列的相关产业。许多人依靠泗水花雕而生，而泗水花雕又从中获取了巨大的好处。


灌雀沉着脸问：“你喝酒便喝酒，怎想到来刘先生的店里闹事？”


灌婴跪在老爹跟前，哭丧着脸说：“是孩儿喝多了……那天孩儿在酒肆里喝酒，听人说刘……刘先生如何了得，心里不服气。喝得迷迷糊糊时，就有一个人过来，陪孩儿喝酒，还说了很多刘先生的不是。他说刘先生……是靠杀自家人才得了今日的功名。


昭阳大泽时，刘先生杀了一个同伴，冒充贼首。


后来还打断了恩主之子的腿……孩儿越听越生气，于是就和那个人说了起来。


那个人说他姓刘，是丰邑人，如今是在沛县讨生活。还说，刘先生不是没有窖酒，而是藏了起来，准备坐地起价。孩儿当时一听就火大了，所以就跑到，跑到刘先生店中撒野。”


姓刘？


丰邑人？


刘阚乍听之下，第一个反应是：刘邦！


可又一想：不对……


刘邦不是和周勃卢绾他们出去做生意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沛县。再说了，如果刘邦真的出现在沛县，岂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不是刘邦，一定是有人在一边栽赃嫁祸。


刘阚半眯逢着眼睛，在一旁静静的聆听。


好半天，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好一个拙劣的栽赃嫁祸，一箭双雕之计啊。”


灌婴一怔，瞪大了眼睛，怒声道：“我说的是实话，你若是不信，就让我爹一棍子打死我。”


“住嘴！”


灌雀脸一寒，怒喝一声。


而后扭头对刘阚说：“刘先生，我家这孩儿虽然性子有些莽撞，但我可以保证，他不会说谎话。”


刘阚笑道：“我不是说他，而是说那个在暗地里挑唆的人。”


说着话，刘阚走出内堂，让周昌进来。


“灌婴，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嘛？”


灌婴努力的甩了甩头，想了想之后，沉声道：“个子不高，大约到我这里……年纪不会太大，可能在二十五六的样子。口音有点怪，不太像是沛县本地的口音……面皮白净净，眉心处有一个痦子。不是很大，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还有，还有……他走路好像不太得劲，一条腿好像是瘸的。”


刘阚原本以为，此事和雍齿有关。


可这么一听，似乎又不太对劲儿了……扭头看了一眼周昌，却发现周昌是一脸的苦笑。


走到刘阚身边，附在他耳边，“阿阚，听上去好像是吕泽。”


吕泽？


刘阚呼的站起身来，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不过，我听说那吕泽这段时间和雍齿走的很近。这两人之间是不是有联系，却不一定。”


雍齿，雍齿……


刘阚突然笑了起来，轻轻的在小几上捶了一下。


“这家伙，很不简单嘛。”


让吕泽出面，刘阚若动了吕泽，刘邦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那时候雍齿在出手，可就是渔翁得利。


不过，吕泽和刘邦……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刘阚沉吟了片刻之后，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块印绶，放在了老周的手里，“老周，烦你走一趟，去吕家拜会吕翁。就说来年我要呈现贡酒，需稻两万石……此事就由吕家完成，在二十天内，必须备齐。如若逾期，当按律处罚。他若问别的，你一概说不知。”


吕家早年做的本就是粮食的生意。


但由于如今粮食已经被朝廷所掌控，吕家的生意大不如以前。


两万石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但在二十天内要凑足，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今，征讨百越在即，吕家如果大肆搜集粮食的话，定然会引起官府的注意。


吕翁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如果他真的连这都看不明白，那合该着吕家倒霉，谁也保不住。


刘阚并不想和吕家闹得太过了。但是必要的警告，却不可少。至于那雍齿……


轻轻的搓揉着面颊，刘阚在房间里徘徊。


片刻之后，他突然坐下来，“灌先生，灌婴砸我店铺的事情，我可以不去计较。同时，我又一桩生意想要和你谈一谈……你也看到了，我的酒如今是供不应求，但奈何沛县偏僻，对有些人而言，怕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我拟划分区域，依各郡地域来行销。


先生可以做我的代理，不过代理的不是花雕。


我听说有些地方，在泗水花雕中掺水，长久以往，定然会坏了我的招牌。我可以将我这里的残酒交由先生代理……呵呵，所谓残酒，就是花雕的酒滓。虽比不上花雕，但是却比那掺水的酒好百倍。这种残酒，留在我这里也是浪费，我可以用很低的价格给你。


先生仔细考虑一下，看看是否愿意和我合作呢？”


窖酒是高端市场，花雕是中端市场……那么刘阚口中所谓的残酒，面对的是低端市场。


反正是贡酒！


我就索性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垄断，又有何妨？


刘阚的这个主意，对于灌雀而言，好像是天上掉下来一块馅饼，一下子给砸懵了过去。


一直不开口的陈禹，反应最快。


他迅速的计算了一下其中的好处，在一旁突然说话：“刘先生，敢问这残酒，价格几许？”


刘阚伸出一根指头，“一百钱。”


“一瓿？”陈禹眼睛一亮。


刘阚摇摇头，“一瓮！”


古时，容器根据容量的不同，各有说法。瓮，是瓿的三倍，一瓮就是差不多三瓿的容量。


“这个价钱，未免太贱了吧。”


刘阚舔了舔嘴唇，呵呵笑道：“走卒贩夫，身上能有几多金钱？陈生，我刚才说了，我留着残酒，留着也是留着，倒不如给大家再一条财路，而与我呢，则可以保住名声。”


“敢问刘生，在下亦有兴趣这残酒，不知……”


“若先生有兴趣，我自是没有问题。我每月可产八千瓮残酒，如果将来规模扩大，数量更多。陈生能取多少？”


“每月两千瓮！”


陈生二话不说，开出了价格。


一旁灌雀也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的说：“刘生，小老儿每月也能取两千瓮……不，三千瓮。”


刘阚闻听，哈哈大笑。


“如此的话，咱们成交！”


灌雀却犹豫了一下，“只是三千瓮，需黄金十五镒，小老儿身上恐怕没有这许多。不知刘生能否准我先取酒，带回去之后，小老儿立刻命人把剩下的黄金送过来，行不行？”


说这番话的时候，灌雀脸通红。


一旁陈禹也站起身说：“我即刻回转阳武，操办此事。回去之后，我会命我兄弟带钱来取酒，还请刘生为我保留则个。”


刘阚没有理睬灌雀，而是笑呵呵的看着陈禹，“这个自然没有问题。只是你兄弟……”


“我兄弟名叫陈平，到时候还要烦劳刘生多多照应。”


刘阚笑呵呵的点点头，“好说，好说……”


他转过身，刚要对灌雀说话。突然间一股凉气从心底一下子窜了起来，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你说，你兄弟叫做陈平？”


刘阚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禹，惊讶的叫嚷起来。

第五十二章 警告


事情似乎变得有点意思了！


在刘阚的记忆当中，陈平做过什么事情？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这个名字，却很深刻。


汉初三杰当中，没有陈平的名字。


刘邦在点评麾下臣子的时候，也没有过多的提到陈平的名字。但是谁都不能否认，这个人的存在。


陈禹，居然是陈平的哥哥？


只是不知道，此陈平，是否就是彼陈平呢？


“刘生也听说过我弟弟的名字吗？”


刘阚神色自若的说：“怎没有听说过。当年在单父的时候，我有一友也叫陈平，不过和令弟是两个人罢了。乍闻这个名字的时候，难免有些惊讶……呵呵，一晃已是多年。


只是不知道我那朋友，如今尚在否？”


陈禹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怪不得刘生会有如此反应。尝听人说，刘生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只要能和他好好的合作，何愁自家的生意，会不兴旺发达呢？


一旁灌雀见刘阚和陈禹说的欢实，不免有些担心。


看了一眼灌婴，他一咬牙道：“刘生，不若这样……我暂且先回睢阳打点，犬子灌婴就留下来备货。小老儿想，等刘生的货备好了，这货款差不多也就能送来了，如何？”


话说的非常委婉……


但深处的意思就是：我可以把我儿子留在这里当人质，我回去筹钱，然后您再给我发货。


刘阚倒也没有拒绝，看了看灌婴，笑着点点头。


“如此甚好！”


******


就这样，一场风波之后，却落得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刘阚又多了一条财路，而灌雀和陈禹二人，也不必继续留在沛县，拿着号牌熬时间。


生意做成了，自然要有一番欢愉。


刘阚邀请陈禹和灌雀二人去家中做客，自己则先行一步。


持武山剑往家中走去，没等出城，却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响。本能的侧身让路，回头观望。


一匹小马拖着一个少女，风驰电掣般的冲了过来。


小马在刘阚跟前停了下来，少女旋即跳下马来，跑到刘阚跟前，狠狠的朝着刘阚踢了一脚。


“坏阚，为什么要陷害我家？”


这一脚，就好像踢在铁柱子上一样，少女痛叫一声，站立不稳，娇小的身子向后倒去。


刘阚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少女。


“阿嬃，你踢我做甚？”


少女蛾眉轻蹙，推开刘阚，一边揉着脚，一边说：“臭阚，你干嘛要为难我爹爹？”


“我何时为难你爹了？”


刘阚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笑意。


这少女正是吕家二小姐，吕嬃。


“你是不是让周昌持你印绶去我家，让我爹为你筹集粮草？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帝要征讨百越，各地粮草囤积相县，用以支持南征大军所需。这个时候，我爹又去何处筹粮？


且不说能不能筹集到粮草，在这种情况下，我爹若是做这种事，官府第一个不会同意。


臭阚，你这还不是为难我爹爹吗？”


刘阚的脸色微微阴沉，“阿嬃，是我为难你家，还是你家在和我做对？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人差一点砸了我的店铺。”


吕嬃一怔，“我听说了啊……听说你还和人打架。阿阚，你有没有受伤……不对，这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回去问你大哥！”


吕嬃一把抓住了刘阚的衣服，“臭阚，给我说清楚，我大哥怎么了？”


刘阚说：“刚才砸我店铺的那人告诉我，他之所以砸我的店铺，是受了他人的挑唆。


你知道是谁嘛？是刘季！”


吕嬃当时就糊涂了，“这怎么可能……那个人出门都快一年了，到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他怎么可能去挑唆人去砸你的店铺？不过，有人冒充刘季，怎么又扯我大哥身上？”


刘阚笑道：“那个自称刘季的人，据砸我店铺的人形容了模样之后，居然就是你大哥。”


“啊……”


吕嬃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吃惊的张开了小嘴。


刘阚看周围有人要聚拢过来，一手拉着吕嬃的手，一手去拉吕嬃的那匹小马。


“阿阚，小心！”


吕嬃惊呼一声，那小马突然希聿聿一声长嘶，前蹄蓦地扬起，险些把刘阚撞翻在地。这一下可让刘阚有点怒了，伸出手一把拢住了小马的脖子，气沉丹田，口中一声暴喝。


噗通！


刘阚双臂用力，生生把那小马掀翻在地上。


周围人一阵惊呼，小马却希聿聿的长嘶不停，四蹄乱蹬，想要从刘阚的臂弯中挣脱出去。


这匹小马的力道倒是不小嘛……


刘阚手臂渐渐用力，那小马的呼吸越发的困难。


吕嬃一边怕刘阚受伤，同时又心疼自己的小马……左右为难之中，最后还是选择了为刘阚鼓劲儿。


“阿阚，小心点，别伤了自己！”


僵持了片刻，那小马渐渐停止了挣扎，不停的悲鸣着。


刘阚长出了一口气，慢慢的松开了手臂，从地上爬起来。小马这呼吸一恢复，扑腾了两下，呼的一下子也站了起来，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小马朝着刘阚就冲了过去。


“阿阚……”


吕嬃话未说完，却见那小马温顺的停在刘阚的跟前，把硕大的脑袋往刘阚的怀里拱，以示亲热。刘阚先是全神戒备，不过见小马示好，心知它不会再对自己产生威胁了。


“你这小贱人，非要受些罪才行。”


刘阚压低了声音，在小马的耳边低声的说了一句。却见这马儿不停的打着响鼻，似在撒娇。


“干的漂亮！”


周围的观众大声喝彩，更有人笑道：“阿阚，我看用不了几年，这沛县第一勇士，非你莫属。”


吕嬃轻拍酥胸，低声道：“阿阚，吓死我了！”


刘阚向周遭人拱手道谢，拉着吕嬃急急忙忙的出城。


“阿嬃，我知道你家里人看我不起，也知道你大哥心中记恨我。但他和雍齿走的太近了，那家伙对你家虎视眈眈，不怀好意……既然你也听说了皇帝要征伐百越的消息，那就更应该知晓轻重。


说实话，我没想为难你爹，只是想警告一下他，在这种时候，莫要惹是生非。


说我忘恩负义也罢，说我什么都行。阿嬃，你回去告诉你爹爹，今日之刘阚，非往昔之刘阚。


我如果想要陷害他，不费吹灰之力。


你大哥的事情……孰是孰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让他安分一点吧。我真想和他为难的话，呵呵……总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这次放他一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惹我！”


刘阚的语气阴恻恻，让吕嬃心里一阵发寒。


呆呆的看着刘阚，眼圈一红，半晌之后突然间哇的一声哭了。


眼泪扑簌簌的掉落，又狠狠的踢了刘阚一脚，“臭阚，你欺负我！”


说着话，扭头往城里跑去。


“阿嬃，你的马！”


刘阚在吕嬃身后叫喊，可是吕嬃却是充耳不闻。


有心追上去，但走了两步之后，刘阚又停下了脚步。看着吕嬃的背影，露出一抹苦笑。


是不是有点过了呢？


刘阚挠挠头，“小贱人，我刚才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阿嬃不懂事，我吓唬她做甚啊！”


那小马摇头摆尾，打着响鼻，似是不屑于回答。


天色将晚，刘阚一手牵着小马，在路旁呆立了片刻，自嘲道：“我这是怎么了？小孩子罢了，过两天自然也就没事儿了……但愿吕翁能知轻重，好好的约束一下那吕泽吧。”


说完，转身朝家走去。


一边走，一边笑着对那匹小马道：“你主人不要你了，先跟我回去吧……走吧，回家！”

第五十三章 大丈夫当如是


金秋时节，始皇巡狩终于落下了帷幕。


在彭城停留了近三十天的时间，期间分别接见了泗水郡、东海郡、琅琊郡三郡郡守。


于六月末，从三川郡等地征发十万户百姓移居琅琊、东海两地。


七月初，又调动十万人，说是要寻找当年从周室手中前来，在运送途中化流光而去的雍鼎。当然了，这雍鼎最终还是未曾找到，至于始皇帝为何做这种事情，却无人得知。


七月中旬，始皇帝在寻雍鼎不果的情况下，决定回转咸阳。


一大早，但见彭城旌旗招展，彩旗飘扬。一队队，一列列秦军精锐护卫着嬴政车仗驶出彭城大门。沿途净街，黑龙旗猎猎，始皇帝立于车上，手扶腰中佩剑，是威风凛凛。


百姓们跪伏在驰道两旁，一个个不敢抬头。


人群中，有几人目送始皇的仪仗驶出了彭城之后，随着人潮站立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彭城戒备森严，


每每天刚一黑下来，全城就陷入宵禁的状态。这也让许多人感到很不舒服，现在始皇帝走了，生活终于可以重归安宁。对于生活在彭城的百姓而言，的确是长出了一口气。


始皇在时，人人都感到惶恐不安。


二百年来流传的暴秦之名，如同一座大山似地，压在许多人的心头。虽然关东六国已经灭亡，可是在彭城百姓的眼中，究竟是天高皇帝远，管不到他们的头上。也难怪，彭城也是属于故楚治下，盛行黄老之说，让许多人的骨子里，都沾染着一种逍遥自得的气息。


“大哥，这皇帝果然威风！”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忍不住低声赞叹。


在这男子的身边，尚有四五个人。三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子身高八尺，颌下美髯飘动。


他目光迷离的看着仪仗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这可把身边的几个人都急坏了。那女子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低声道：“刘季，你没事吧。”


这几个人，正是离家寻找发财之道的刘邦卢绾等人。


自去年大婚之后，刘邦似乎有了一点责任感。不多久，带着卢绾周勃陈贺三人外出寻找机会。临走的时候，正好遇到沛县城中因生意没落而准备离家的武姬母子，几个人商议之后，索性结伴而行。武姬怀有钱帛，而刘邦等人孔武有力，正好可以互相照应。


只是……


武姬对刘邦原本就极为仰慕。


这旅途漫长，一来二去的，就发生了关系。


若在后世，这种事情定会遭人唾骂。可楚地风化正是如此，男女之事，也看得极为平常。但两情相悦，同居野合极为正常。待到双方没了感觉，道声再见，然后分道扬镳。


当事人如此，周围的人也不在意。


若是武姬愿意，勾搭刘邦的同时，哪怕是和周勃等人再有关系，也都算是正常。


谁也不会为了这区区小事，而大打出手。至少刘邦不会，而周勃卢绾呢，也守着底线。


平日里调笑几句，摸上一把，倒也无妨。


有了武姬这个人的存在，倒是让这寂寞的旅途，变得有些趣味了。


刘邦蓦地清醒过来，环首四顾，见周围没有什么人，压低了声音感叹道：“大丈夫当如是，大丈夫当如是！”


“大哥，慎言！”


周勃是个非常小心的人，听刘邦这么说，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扯住了刘邦的手臂。


刘邦淡定一笑，“老周，你放心吧，我心里清醒的很呢。”


说完，抬头看了看天色，对众人道：“且回客栈吧……这肚子里空落落，难受的很呢。”


一行人回到了客栈后，让店家准备吃食。


刘邦懒散的坐在席子上，手臂搭着窗沿，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景象。


似乎发现刘邦的情绪有些异常，卢绾轻轻的推了一下刘邦。


“大哥，您没事吧。”


“我怎会有事？只是羡慕罢了……”


武姬一蹙眉，轻声道：“刘季，你又羡慕什么？”


刘邦从食案上拿起一展酒，抿了一口，并没有理睬武姬，而是自言自语道：“当如是，当如是啊！”


武姬的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也不再询问，把女儿包起来放在腿上，喂她吃饭。


“早知道这泗水花雕是那刘家子所出，咱们跑这一趟，又所为何来？”


周勃突然苦笑一声，把话题转移开，“那刘家子端的是不凡，居然能酿造出如此美酒。”


原来，刘邦等人所谓的商机，就是这泗水花雕。


由于早先这花雕酒的主人神秘，所有的花雕酒，全都是出自于彭城。然后又根据各地情况，价格相差甚巨。刘邦当时想着的，就是从彭城低价购出，再买到其他的地方。


从中赚取一个差价，运气好的话，收益会非常丰厚。


一开始，刘邦等人的确是赚到了不少。可是自年初泗水花雕神秘面纱被掀开，各地商贾蜂拥沛县。彭城的价格优势，一下子荡然无存。同时各地的价格，也随之出现调整。


从一开始一两千钱的差价，到现在一两百钱的差价，刘邦等人的利润，几乎缩小到了没有。运送，吃住……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刘邦在年末时购了一批酒，一下子全都砸在了手中。价格优势没有了，各地商贾可以直接进货，也就等同于断了刘邦的生路。


最凄惨的是，刘邦手中的存货甚多，最后是送到了蓟县，用了百日光景，才算清空货物。


利润……


几乎是没有。


勉强保住了本钱，甚至把早先赚来的钱帛，也赔进去了一大半。


卢绾恨恨的一捶桌子，咬牙切齿道：“那刘家小子欺人太甚，这次算是白忙活了一年。”


周勃眉头一蹙，“绾，这件事怕是怪不得人家。只是咱们的运气不好罢了……”


刘邦点点头，“没错，只是咱们的运气不好，不要迁怒于他人。绾，你这心胸啊，还是要放大些才是。去年过泰山的时候，我曾听一夯货咏书，其中有一句，印象非常深刻。”


卢绾一怔，连忙问道：“大哥，是那一句？说来听听，让我也长长见识。”


刘邦淡淡的一笑，捶了卢绾一下，“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我后来请教别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过去了的已经过去了，不要总念在心里。也是，那就会迷了你的眼睛。”


“刘季！”


武姬突然开口：“和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把钱分了？我想离开这里了！”


“离开？去何处？”


刘邦周勃四人诧异的看着武姬，有些不解她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这年月，并不太平，武姬突然提出要走，是什么意思？


“其实，前几日我就想说了，只是皇帝在，大家的心情都不甚好……”


武姬倒也不惧四个大老爷们儿凌厉的目光，自顾自的说：“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个人，是我本家的兄弟，如今住在陈县……你也知道，当年王翦破陈之后，我和家人就失散了。原以为都死光了，可没想到，我那兄弟还活着，如今在陈县……过的挺不错。”


“你个臭娘们儿，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卢绾勃然大怒，“明知道咱们做生意刚折了本儿，这时候却提出分家？我看恐怕不是什么本家兄弟吧，只怕是你新找的野男人。怎么，嫌弃我大哥了，觉得受委屈了吗？”


武姬经营酒肆，本就是泼辣的性子。


卢绾好好说话也就罢了，可这恶语相向，顿时也恼了。


一拍桌子，手指卢绾骂道：“卢绾，你少他娘的在老娘跟前装爷们儿！莫说那人是我亲弟弟，就算是我找了男人，又怎地？难不成，你还想让刘季娶了我吗？他敢娶我吗？他能娶我吗？他娶了我，拿什么养活我？野男人？我告诉你，刘季也是我的野男人。”


这一争吵，立刻引起了酒肆中人的注意。


卢绾面红耳赤，长身就要站起来。


武姬怀中的小女孩哇哇的哭闹，刘邦一把拉住了卢绾。


武姬说：“当初大家说好了的，能聚就聚，不能聚就散……我孤儿寡母的，本想寻个活路，可谁知道……没错，你们这一路上的确是照顾我不少，可老娘也没有亏待你们。


舍了这身子伺候你们，老娘何时让你受过罪？”


说着，武姬的眼圈就红了……


刘邦摆摆手，“先坐下来吧！”


他叹了口气，突然笑道，“当年刘家子刚到沛县的时候，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武姬你这一年来，的确是照顾我们不错，卢绾还不过去道歉？”


卢绾也是个夯性子，可偏偏就吃刘邦这一套。


“武姬，我就这性子，你莫怪……刚才也是急昏了头。”


刘邦说：“陈贺，算一算，咱们这一年来究竟赚了多少钱，把武姬该得到的，给她吧……武姬，咱们相交多年，承你照应，刘季心中感激不尽。如今你要走了，我这心里面确实不是滋味。


只能说，祝你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吧！


如果受了欺负，或者在那里过不下去，只管来找我。有我刘邦在，就一定会帮你出头。”


说完，一把从陈贺的手里抢过钱袋，数也不数就递给了武姬。


武姬这眼圈一红，心中也生出无限的悲呛，“刘季，用不了这么多的，你们也要生活啊。”


“我们四个老爷们儿，还能饿死不成？”


刘邦哈哈大笑，站起来把钱袋塞进了武姬的怀中，然后又拧了一下女娃的脸，“保重！”


武姬咬着嘴唇，半晌后轻声道：“我兄弟叫武臣，在陈县也是有脸面的人。刘季，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你那女人……或者过的不如意，就去陈县找我吧，我终究会等着你的。”


一句话，却把刘邦的眼睛，也说的红润了。


“走吧走吧，怎这么呱噪？”


“那我……走了！”


武姬抱着女娃，回去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又一次和刘邦道别，依依不舍的走了。


街道拐角处，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车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见到武姬过去，忙迎上来，从武姬怀中接过了女娃，轻轻搂住她的香肩。


“奸夫淫妇！”


卢绾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绾，给我闭嘴！”


刘邦从窗户探出头去，正好和那男人的目光相遇。那男人在武姬耳边说了两句，武姬转头过来。


刘邦一笑，武姬一笑……


那男人看着刘邦，点了点头！


坐回来，卢绾犹自骂骂咧咧，可是刘邦却充耳不闻。


半晌过后，他突然站起来，推开食案，“周勃，卢绾，陈贺，咱们回家，回家去吧。”


“回家？”


周勃轻声道：“这身无分文的回去，岂不是被人笑话？”


“随你们，我……却是有点想念沛县的风物了！”刘邦说着话，转身向窗外看了过去。

第五十四章 担水功


灌婴其实是个很爽快的人！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没有心计的莽汉。有些时候，真的是应了那么一首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时酒劲儿上涌，加之父亲生病，心情不太好，自然就对刘阚生出了偏见。别人一挑拨，他就上了当。可清醒之后，这心里面就开始后悔了。


和父亲回去之后，又向人打听了一下。


在得知的确是冤枉了刘阚之后，灌婴再见到刘阚的时候，可就有些不自在了。


坐在堂上，浑身不得劲儿，好像有跳蚤似地，不停的扭动身子。在加上王姬坐在一旁，更是感觉不自在。


这时候，王信跑进了客堂。


“娘，主人请灌婴去后院说话。”


王姬当下点点头，笑道：“灌兄弟，随信去吧。妾身还有些事情要做，就不陪您说话了。”


“啊，大姐留步，留步！”


如同逃难一样的跟着王信出了客堂。


美人虽好，却也要有福消受才行。王姬久经世事，阅历也非常的丰富，那双眼睛，仿佛一下子能看透人的心思。坐在她的旁边，灌婴总是觉得不舒服，如今总算是可以解脱了。


刘家后宅，和审食家之间，有一块空地相连。


插着一根根裹着粗布的毛竹桩子，高低不一，错落有致。


刘阚正光着膀子，在那毛竹桩子中间穿梭。眼睛蒙着一根布条，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脚步圆转灵活，如同跳舞一样的在桩子之间游走。


拳脚肘臂，膝撞肩顶，不时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打得那碗口粗的毛竹桩子不停晃动。


“这是什么拳法？”


灌婴看得目瞪口呆。招式很简单，可是力大势沉，极具杀伤力。


王信挠着头，瓮声瓮气的说：“不晓得，主人只是教我练功，并没有说别的。主人马上就练完了，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还有事情要做，如果不能完成，一会儿就没得饭吃。”


说完，他扯去身上的衣服，和刘阚一样光着膀子。


虽然说身子骨还没有发育，可是那粗壮结实的肌肉，却已经呈现雏形。


在院子的角落里，摆放着两根毛竹。一根长约一丈四尺（约合今三米左右），粗有水桶一般。看这毛竹的年龄，少说也有百年；另一根只有八尺长，而且也细了两圈有余。


王信先是在一个水缸旁边，舀了一瓢睡，把上身打湿。


然后走过去，抄起那根八尺长的毛竹，往后面的泥沼方向走去。灌婴一个人呆在这里，觉得好生无趣，于是跟着王信一起走，一边走，还一边好奇的看着王信手里的家伙。


“这玩意儿干什么用的？”


“打水！”


王信憨声回答。


“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别给我弄坏啊。”


王信说着，把毛竹递给了灌婴。入手沉甸甸的，不过并没有灌婴想像中的那么沉重。


想必，这毛竹中间已经被掏空了。


好奇的跟着王信来到一条清澈的溪水旁边，就见王信抓住系在毛竹上面的绳子，蓬的就投进了水里。片刻之后，单臂用力，大喝一声，将毛竹从水中拎起，以身体为中心，毛竹转动，一滴滴水珠飞溅。


王信憋着一口气，不停的转动毛竹，同时脚下生风，伴随着毛竹的转动跳跃着诡异的步伐，往家中跑去。后面灌婴紧紧跟随，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那毛竹里盛满了水，可是却不见流淌出来……这是什么功夫？毛竹中灌满了水之后，至少也有二三百斤的份量。


灌婴自认为，也能提起。


可是如果像王信这样奔跑如飞，而且不是里面的水洒出来，却是无法做到。


一竹筒水，只不过刚刚没了水缸的底儿。王信气喘吁吁，扛着毛竹扭头就往溪边跑去。


这样的练功方式，灌婴还是第一次看到。


等回到了练武场的时候，刘阚已经练完了功，擦拭了汗水后，身上披着一件黑袍长衫。


“灌大哥，这些日子，怕是要烦你住在这里了。”


刘阚笑呵呵的说：“前院的厢房已经准备妥当，有什么事情，你和王姬说一声就是了。”


正说着话，王姬却一脸神秘笑容的跑了过来。


“阿阚兄弟，老夫人让你过去……嘿嘿，阿嬃来了！”


刘阚顿时一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很无奈的苦笑一声，“那就有劳姐姐给灌大哥安排一下。”


“阿嬃是谁？”


灌婴比刘阚大两岁，年仅十八。


王姬笑道：“你别问了，等在这里住的久了，自然就会知道。”


“那……你们天天都是这么打水的吗？”


灌婴指着飞奔而来的王信，轻声的询问王姬。


“哦，信和阿阚兄弟一人负责一天，不过信的水缸小，阿阚兄弟用的水缸要大很多。”


“刘生也这么打水？”


王姬点点头，手指那角落里竖着的粗大毛竹，“信用小的，阿阚兄弟用的是那一根。


唔，阿阚兄弟当初教信的时候，好像说这叫做担水功，能增力气。


不过信的力气我看倒是没增长多少，饭量可是比以前更大了，还害得主人亲自给他准备。”


“刘生也下厨？”


这君子远离庖厨，灌婴很难想像，刘阚拥有‘士’的身份，居然也亲自下厨房吗？


王姬目光慈祥的看着倒完水，扛着毛竹飞奔而去的王信，“阿阚兄弟对信很好，说是不能影响信的发育。所以信吃的东西，都是阿阚兄弟亲手规定，并且还亲自下厨劳作。


一开始，老夫人也不是很愿意。


可后来却发现，阿阚兄弟的手艺……呵呵，我和老夫人都比不上，于是就随他去了。”


灌婴目光复杂，看着王信远去的背影。


这刘阚如此做法，所为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不知不觉，灌婴对刘阚越发的好奇起来。走过去想要抄起那个粗大的毛竹，却下了一跳。


单这一根毛竹，重量几乎达到了二百余斤，这玩意再装上水的话，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吧。用这么一根玩意儿……灌婴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当日输给刘阚，他还不太服气。


以为刘阚是偷袭得手，真打斗起来，未必能胜过自己。


可现在，灌婴却知道，刘阚那天是留了手的。单论这力气，自己就恐怕不是刘阚对手。


******


吕嬃来，一方面是告状，一方面是找刘阚要马。


吕翁在得知了事情的缘由之后，立刻把吕泽找了过来，关在屋子里劈头盖脸的一顿胖揍。


第二天，就找了个事由，把吕泽打发出去。


吕翁如今也清楚，刘阚和吕嬃说的那些话，可不是信口雌黄的恐吓。


那家伙真的不一样了，如果把他惹急了，吕家还真的就承受不住刘阚的怒火。心里面很不舒服，可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索性让吕泽出去做些事情，省得他在家中惹事。


不过，吕嬃还是狠狠的告了刘阚一状，害得刘阚被老夫人一顿臭骂。


看着吕嬃在老夫人身后挤眉弄眼的样子，刘阚哭笑不得，却又只能乖乖的过去向她赔礼。


这件事情就算是这么了结了！


原本刘阚是这么认为的。解决了吕泽的问题，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找机会收拾雍齿。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收拾雍齿，就不能给他留有机会。


刘阚是认为，既然要收拾一个人，坚决不能手软。一击必杀，而且要让这个人永不翻身。


但，这需要机会……


可是呢，事情却好像并不是那么简单。


问题出在了那匹小马的身上。据吕嬃说，这匹马是吕翁的一个朋友，从塞外带回来的天马后裔，也是吕嬃十五岁的生日礼物。吕嬃本来想把马牵走，但哪知道，小马根本就不睬她。任凭吕嬃如何的招呼，哄骗，小马眼皮子一耷拉，一副不认识吕嬃的样子。


气得吕嬃又哭了，又没有半点法子。


后来刘阚还是在老夫人的威逼下，腆着脸好一阵子的劝哄，又许下了许多补偿，这才让吕嬃破涕为笑。


就这样，灌婴住在刘阚的家中，一晃到了初秋。


始皇帝终于发出了征讨百越的命令，而主帅呢，则是原泗水郡郡守屠睢。


屠睢被拜为国尉，领三十万大军出征。赵佗被封为副将，率领三万兵马，先行出发。


同时，动用二十万刑徒，输送辎重粮草。


审食其唐厉三人还没有回来，刘阚这边呢，试图制造出烧酒，却始终未能获得成功。


征伐百越，那些土著其实并不危险。


三十万能征惯战，久经沙场的秦军绝对可以摧枯拉朽一样的解决战斗。但问题在于，这一场战争并非是单纯的战斗就能解决。百越的环境，百越的气候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才是难以预料的事情。


水土不服，这是秦军首先要面对的问题。


刘阚见药酒没有进展，于是就写了一封书信，请人转交赵佗。


方法很简单，就是带上一些关中的泥土。如果真的有大面积水土不服的话，把泥土和水服下。


这是刘阚前世所知道的一个土法子。


当年留学海外，母亲就给他准备了一个瓶子，里面装的就是家乡的泥土。是心里作用，还是真的有效？刘阚不知道。不过当时他的确是有点水土不服的情况，喝了掺有家乡泥土的水之后，确实好转了一些。现如今，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就只能用土法子了。


至于赵佗是否照做，是否有用？


刘阚不得而知……随着数次实验失败，刘阚也有些消沉了。


这一日，刘阚正在家里琢磨着解决的方法，王姬却跑进房间里告之：“县长大人有请！”

第五十五章 老秦烙印


“我已接到陛下诏书，命我暂领泗水郡郡守一职，并督南征大军粮草辎重等各项事宜。”


县衙内堂书房中，任嚣神色平静的说道。


看不出他究竟是高兴还是紧张，萧何自然也无从揣摩任嚣的心思。


“萧何，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相县，你觉得怎么样？若你愿意，我当请奏朝廷，给予你封赏。”


任嚣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萧何一怔，一时间没有能反应过来，所以看着任嚣，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你也知道，泗水郡此次奉命总督粮草，由此向南九江会稽包括东海琅琊薛郡和砀郡，七郡之事出于我。事情繁琐，我确有些忙不过来。你跟随我也有两年多了，我一直都在观察你。你这个人遇事不慌，办起事来也是条理分明……跟我去相县，怎么样？”


任嚣的语气颇为真诚，颇有些期盼之意。


对于萧何而言，只要他答应下来，就可以立刻得到朝廷承认的地位，而非现在的幕僚。


若说不心动，那是胡说八道。


可是萧何在考虑了片刻之后，退后一步，插手躬身道：“萧何多谢大人的抬爱，只是……萧何生于斯长于斯，曾立志要为沛县的乡亲们做事，实在是割舍不了这份乡土情。”


乡土亲情吗？


任嚣的眉头一蹙，但随即舒展开来。


“你既然有如此念头，那我也不勉强你。也罢，你愿意留在沛县，就留在沛县吧……不过，若有朝一日你改变了想法，我官署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萧何，你且下去吧。”


“萧何告退！”


任嚣看着萧何出去，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家伙，有能力，而且也能变通。


乡土之情嘛？任嚣才不会相信这狗屁解释。心里面其实非常的清楚，恐怕是故国情节在里面作祟吧。六国已灭亡多年，但六国遗民的心里，却还在怀念，甚至憎恨秦国吧。


当然了，这中间也并非没有原因。


秦法严苛，对于懒散的六国遗民而言，一下子难以适应。


在沛县两年多，近三年的时间，任嚣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朝廷推行律法的速度，太快了！


快的让六国遗民甚至没有适应的时间。


许多人因为习惯，而受到律法的出发，这里面不泛有鸡鸣狗盗，争强斗狠之辈，但更多的，还是出于无意而被刑罚。心里面，自然会有抵触的情绪，任嚣对这一点看的很透彻。


“大人，门外有刘阚求见！”


任嚣蓦地惊醒过来，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刘阚就在家人的引领下走进了内堂，上前两步，恭恭敬敬的向任嚣施了一礼。


任嚣一笑，抬手道：“刘阚，坐！”


“嗨！”


刘阚也不客气，在一旁的席子上跪坐下来，“大人派人急匆匆把我找来，不知有什么事？”


任嚣不急于回答，而是对那厅堂门口的家人道：“吩咐下去，准备酒菜。”


家人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就走了。这也是许多秦朝官员家中的一道风景。由于始皇帝是个极为讲求效率的人，连带着他的官员们也如此，甚至把这样的习惯带到了家中。


“刘阚，我来沛县已经有两年多了，眼看着你一步步的成长，心中甚欢喜。”


任嚣说着话，示意刘阚可以随意。他端起面前案几上的青铜钮纹盏，喝了一小口酒水。


“我要走了！”


“啊？”


刘阚乍听下，吃了一惊，忙问道：“大人，您要去哪儿？”


“屠大人此次统帅南征，泗水郡郡守一职也就空缺了下来……泗水郡总督南征辎重之事，责任重大。故而陛下诏令我暂代泗水郡郡守。过两日，我就要启程动身，前往相县了。”


这消息，让刘阚颇为吃惊。


不得不说，因为任嚣的存在，刘阚才在沛县站稳了脚跟。


虽然任嚣只是暗中的维护，可刘阚又不是傻子，怎可能感觉不到？任嚣突然说走，让刘阚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没有了依靠。虽然说，那相县距离沛县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任嚣笑了笑，“刘阚，贡酒酿造的如何？”


刘阚忙收起心思，回答道：“一切非常顺利，今年的贡酒已经酿造完成，一共八百瓿。


小民正想着，这两天告诉您，好将贡酒送往咸阳。”


任嚣眉头一条，突然笑了起来，“你倒也是做事麻利……嘿嘿，也未曾见你有太大的动作，居然已经做好了？”


“啊……陛下的事情，小民怎敢不上心？”


刘阚一惊，连忙回答。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门面工夫做的不够，可要小心一点。


好在，任嚣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的纠缠。


“也好，既然酿造好了，我这心里也就去了一件大事。明日我会派人前去接收贡酒，你准备一下吧……刘阚，说实话，我非常看好你，这两年多来，也一直在默默的观察。”


“啊，多谢大人抬爱！”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注意你嘛？”


刘阚一怔，回答不上来。是啊，任嚣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这里面的原因，可真的不知道。


“给你看一样东西。”


任嚣说着，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木简。


刘阚忙起身走过去，从任嚣的手中接过了木简，展开来扫了一眼，却是一卷沛县户籍。


“你往下看。”


任嚣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笑着说道。


刘阚忙继续展开木简，看着看着，这心里面可就有点波涛汹涌了。


木简上有这么一段记录：刘阚，王四年生于单父，父刘夫，母阚姬……杜陵伯后裔，秦刘一支，频阳东乡人……祖刘悚曾为骑将。


刘阚这看下去，顿时懵了。


频阳东乡？秦刘一支？


我，我什么时候变成老秦人了？


初临这个时代的时候，刘阚只是想要借助秦国之手，抢先占居一个制高点，当乱世来临时，能有自保的本钱。可是现在，他的如意算盘似乎一下子给打乱了。这身上有了老秦人的烙印，日后行事的话，只怕是会有许多的麻烦。这，这，这又该如何是好呢？


“这两年来，我一直在追查你的出身。”任嚣说：“最后我追查到，你的确是出身于秦刘后裔。呵呵，至于里面的曲折，你日后会明白。陛下已经答应，赦免你祖上的罪。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老秦人。


这也是我为什么看重你的一个原因。刘阚，你聪明，也知道轻重，勇武过人，是一块好料子。我希望你能继续下去，好好的为陛下做事。有朝一日，能为我大秦建立功勋。”


任嚣具体说了些什么？


刘阚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在官署用了饭，他有点失魂落魄的往家走。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有点不知所措。虽然对这段历史的记忆非常模糊，可刘阚却知道，日后反秦的义军，多为六国后人。那楚霸王项羽，对秦国更是恨之入骨。原以为可以在其中浑水摸鱼，可现在背负了一个老秦人的身份，只怕难以被各路义军所接受。


或者，保秦？


这念头在刘阚的脑海中，一闪即逝。


保秦，谈何容易，那几乎是和全天下的人作对啊。


而且以他现在的情况，又如何能保秦呢？始皇帝日后会越发的刚愎自用，谁能劝阻他？


南征百越，不过是一个开始。


待到日后攻匈奴，修长城，建始皇陵，造阿房宫，一件件事情，最终使得百姓怨声载道。


难道始皇帝身边的人就看不穿嘛？


再者说，始皇帝一死，就是那指鹿为马的赵高掌权。嬴胡亥不过是个傀儡，到时候难不成让自己去捧赵高的臭脚丫子？这种事情刘阚做不出来，也不想去做。那么，该何去何从？


想要在乱世到来之后活下去，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只有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够在乱世中自保，才能不被人窥视。


往上爬，一定要往上爬！


刘阚如今只是一介小民，身边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别说建立一支力量，就连家里的赤旗还是因为武山剑的原因而保留下来。若想达到自保的要求，就必须要建立功业，往上爬。


想到了这里，刘阚猛然停下了脚步。


心中暗下决定，转身又向官署跑了过去。


任嚣正在院中散步，见刘阚回来，颇有些奇怪，“刘阚，你怎么又回来了？”


“大人，小民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特来向大人禀报。这件事，关系到南征将士的性命。”


任嚣闻听一惊，忙上前一把攫住了刘阚的手臂。


“什么事情，速速说来？”

第五十六章 宋子燕人


百越，是一块蛮荒！


至少在许多人的眼中，就是这个样子……对于生长于西北的老秦人而言，百越也只是一个概念，具体是什么样子？许多人都说不出来。只知道，那里有一群未开化的蛮子。


始皇帝肯定会派人调查过。


可这并不代表，他麾下的将领，包括屠睢在内的秦军，真的会在意这件事。


六国都已经扫平了，一个区区的百越，又能如何？也许在大多数秦军将领心中，都是这么想的吧。


当然了，就算是始皇帝重视这个问题，知道百越的复杂性，有些事情还是无法解决。


刘阚在昭阳大泽血战之后，提出过一套急救的方法。


但这里面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消毒的手段。刘阚的方法非常简单，提炼出高浓度的烧酒。一方面能用以消毒，另一方面佐以药物的话，说不定能解决当地瘴毒的问题。


“烧酒？”


任嚣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名词。


烧酒，指的是各种透明无色的蒸馏酒，又被称之为白酒。在华夏历史上，烧酒起源于什么时代？众说纷纭。但据说最早出自于唐代，至于真实性，就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


“你说的这东西，真有用吗？”


任嚣将信将疑，不过这心里，却是有些心动了。


刘阚耸了耸肩膀，“我也不知道，道理上应该是有用的，可是我实验了几次，都未成功。”


“那你详细和我说说，也许我能给你出点主意。”


刘阚想了想，于是把他所理解的烧酒蒸馏的原理讲述了一边。当然了，他毕竟不是搞这个出身，只能做简单的介绍。具体的，还是说药草和烧酒配合的效用，主要针对于瘴毒而言。


任嚣很认真的听完了刘阚的讲述，轻轻的拍着额头，沉吟不语。


刘阚也不敢打搅，于是坐在旁边，静静的等候。


“你说的这个东西……哦，叫做烧酒，是吧……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呢，从你所说的口感而言，又好像是有点印象。好像是在四年前？我当时随王贲将军攻破巨鹿的时候，曾在宋子城（河北赵县北）的一家酒楼中品过这样的酒，只喝了一口，但印象还是蛮深刻。


酒色嘛，有点浑浊，不是你说的无色透明，不过口感挺像……


我当时还问那酒楼的主人，这么难喝的酒，谁愿意品尝啊。那酒楼的主人说，酒是一个燕人放在他那里的。还是有人愿意喝的，不过大都是北方过去的人，喜欢那种口味。”


任嚣口中的北方，多是指燕赵长城以北的匈奴人。


刘阚眼睛一亮，“那大人可否为小民引介一下呢？若此酒酿成，肯定能救不少人性命。”


任嚣笑了笑，点头道：“宋子县尉徐公和我倒是有些交情。刘阚，既然你有心这么做，我当然可以为你引介。若成功了的话，少不得你的军功；不过失败的话……呵呵。”


“若失败，小民自当一力承担。”


任嚣于是回房间取出一块令牌，然后有写了一块木简，一起交给了刘阚。


“这是我当年所持铁鹰令，再配上这块木简，徐公想必会配合于你。恩，你何时出发？”


刘阚想了想，“自然是越快越好……只是审食其唐厉他们都没有回来，家中……”


任嚣当然知道刘阚担心什么，于是一笑，“你家里的事情只管放心，我自会安排人照应。恩，这件事情很重要，早一日完成，我南征将士的性命就能多一份保证，你还是速速动身吧。”


刘阚当下答应，“那小人回家安排一下，最多四五日，一定启程动身。”


“甚好！”


任嚣又和刘阚说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毕竟那宋子城是故赵领地，和沛县情况自有不同。


待到刘阚告辞时，天已经黑了。


任嚣破例命家人安排了一辆轺车，送刘阚回家。


站在官署门口，目送轺车远去，任嚣身旁的一名老家人忍不住上前说：“大人，这刘阚勇武急智，且奇思妙想颇多，将来定然能成为大人的左膀右臂，何不带他去相县呢？”


任嚣摇头苦笑，轻叹一声。


“我何尝不想？”他沉默了片刻后，“只是担心我这地方小，却容不下他啊……他年纪终究太小，依照律法，为吏者，最小也要二十岁，就算带他去相县，又能做些什么？


内史大人曾想要让他去军中效力。


不过一晃多年过去，蒙大人未再提起此事，想必也忘记了。于我而言，却不希望他从军……呵呵，此乃私心。


且让他继续留在沛县吧，我会命人暗中关注。


如果他真的堪可大用，我愿向陛下推荐；但如果不堪重用的话，那也就算了吧。”


******


刘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戌时。


王姬正焦急的在院门口眺望，见刘阚从车上下来，忙快步迎上前去，“阿阚兄弟，阳武陈禹派人前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刘阚闻听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整衣冠道：“快带我去。”


陈平来了吗？


刘阚这心里面，有些激动了！早先，他见到萧何，见到刘邦，见到吕雉，也只是心中一动而已。那时候他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想着如何在沛县安家立命，将来浑水摸鱼。


可是现在呢，身上背了一个老秦人的烙印之后，这想法就有点不一样了。


而且，在屋中等候他的，是陈平，一个相当了得的人物。刘阚这心里，有点激动起来。


一个年纪在二十四五，生的孔武有力的青年，正坐在堂上。


刘阚一进屋，就说：“有劳陈生久候，失敬失敬！”


不过仔细一看，却似乎和心目陈平的形象有些不太一样，五大三粗的，真的是陈平吗？


青年站起来，拱手道：“在下陈义，堂兄让我前带黄金百镒，押运残酒。”


“陈义？”


刘阚奇道：“你不是陈平？”


青年憨憨一笑，“陈平是我堂弟，在我堂兄回阳武之前，就动身前往即墨游学去了。我堂兄也没办法，只好命我代替平弟前来。这里有我堂兄的书信，还有黄金百镒奉上。”


说着话，从怀中取出了一块木简，然后从案几旁边拎起一个包裹，砰的放在桌上。


刘阚这心里，多多少少有一些失望。


原来真的不是陈平啊……可惜了，可惜了！不过心里虽然这么想，可是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看也不看那包裹，只是接过了木简，扫了一眼，“陈大哥莫着急，残酒已经备好，随时都可以运走。天色已经晚了，不如在舍下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说，如何？”


陈义呵呵一笑，“堂兄说了，要我听从刘生吩咐！”


刘阚当下让王姬给陈义安排住所。


幸好，家中盖了两宅，其中一宅有三间厢房，正好可以安置。


拎起那百镒黄金，刘阚直奔内堂。把黄金交给母亲收好以后，然后又把在县衙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阚夫人。


“你是说，你爹他是秦人？”


很显然，刘阚的父亲并没有把自己的出身告诉阚夫人，以至于阚夫人听了以后，吃惊不小。


“县长说，他曾派人追查过，说是祖上因逃避律法处置，才离开了关中。我爹的祖籍应该是在频阳东乡……不过皇帝已经赦免了当年的罪行，但具体的，县长也没说清楚。”


阚夫人倒是看得很开，想了想以后笑道：“秦人就秦人吧，其实现在这天底下，哪一个不是秦人？这人啊，总是要面对现实的……有些人就是不肯承认，可又有什么用处？


不过，你怎么突然要去巨鹿？


那地方可是距离这里很远，你年纪这么小，一个人出门在外，娘有点不太放心啊。”


也是，就算刘阚看上去多么的魁梧壮硕，可实际上呢，也不过是刚刚过了十六岁罢了。


阚夫人说：“娘还想趁着这段时间事情不多，给你定一门亲事……看样子，是不行了。”


“亲事？”


“是啊，你已经十六了，算是长大成人，也该成家立业了！”


刘阚听得头昏昏……十六岁就要我结婚？这可真是典型的早婚啊。不过想想，这风俗就是如此，当怪不怪吧。


“阚，你何时动身？”


刘阚想了想，“就这一两日吧。这件事情非常紧急，拖延不得……恩，明天我处理完一些事情之后，想后天就动身。只是灌家到现在还没有回信，我却是有些放心不下。”


阚夫人沉默了片刻，“你且只管做事，家里的事情莫要担心，娘和王姬足以操持。生意上的事情，就交给老周打理……至于其他的，审食其唐厉他们三个，不也该回来了吗？


不过，你一个人去，娘还是不太放心。


这样吧，娘看那程先生倒是挺稳重的一个人，年纪大，也有阅历，让他跟着你一起去吧。”


程先生，就是程邈。


刘阚想了想，觉得有这么一个人跟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五十七章 出行


程邈是个木讷（音ne，二声）的人，做事一板一眼，能让人放心。


不过做游伴的话，可就有那么一点无趣了。不过有这么一个人跟着，倒能省却不少事情。


沛县的生意，有周昌盯着，刘阚倒也不怎么担心。


且不管新任的县长是谁，是什么来历，什么样的性子？只要万岁酒这块牌子不倒，任嚣还在泗水郡，就不会有什么麻烦。刘阚所担心的是雍齿这个家伙，说不定会出阴招。


第二天一早，刘阚带着陈义提走了货物，并且说好每月的十五日，找周昌提货。


至于运输方面，倒是不需要刘阚担心。陈义自己带了几十个人负责押送，同时由于南征百越的战事已经拉开了序幕，一路上到处都有官府督导修路，治安也算是相当不错。


陈义提走货物之后，当天就启程动身，并没有做片刻停留。


是一个很干脆的人，虽然有点憨憨傻傻的，可是在大事情上却没有半点的糊涂。刘阚送走了陈义后，又去了一趟官署，告诉任嚣他将在明日动身，并请任嚣给予家中照顾。


任嚣也非常爽快，从来迎接他去相县的护队中抽调出五十个秦军，驻守在刘阚的家中。


要说起来，有军方的保护，刘阚应该放心才是。可他还是觉得不能马虎。


秦军善战不假，可这终归不是打仗。雍齿这些地头蛇如果出阴招的话，那可是防不胜防。所以，不仅仅要在明面上提防，还要小心雍齿暗箭伤人。为此，刘阚又去了一趟沛县的大牢，把情况和任敖说了一下，并拜托任敖多多照应家中，留意雍齿的动向。


对于刘阚的请求，任敖拍着胸脯答应了！


和后世那种信口雌黄的信诺不一样，这个时代的人，最重的就是一个信字。


答应了的事情，哪怕丢掉性命也要去办到。所以当任敖应承下来以后，刘阚安心了许多。


任敖也是个地头蛇，在沛县自有他的门路。


有他出面照应，雍齿就算是不怕任敖，做起事情来也会多几分小心。再加上唐厉曹无伤他们也快回来了，相信到时候，雍齿想要耍什么花招的话，也逃不出唐厉的眼睛。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刘阚回到了家中。


又一个难题来了！


灌婴，这家伙又该如何安置？已经这么久了，灌雀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当然了，刘阚也能理解。灌家终究是比不得陈家的财大气粗吧，筹集资金安排销路，总需要些时间。


可问题是，这时间也太长了一点吧……


让灌婴留在家里？刘阚不太放心。毕竟和灌婴接触的时间不算太长，对这个人也不甚了解；让他搬出去？与情理似乎又不和，万一闹了这家伙，说不准会招惹出什么麻烦。


看着在练武场里兴致勃勃的和王信一起练武的灌婴，刘阚有点头疼了！


“灌婴，我明天要出远门！”


灌婴说：“我知道，婶婶早上和我说了！”


说完，灌婴走了过来，笑呵呵的说：“婶婶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所以让我和你一起去。”


“你和我一起？”


刘阚惊讶的看着灌婴，“你不等你爹了？万一你爹过来提货，见不到你又该如何是好？”


灌婴倒是满不在乎，“没关系，我留个信儿就行了。再说了，我爹的生意我也帮不上什么，倒不如和你一起出门，长长见识……对了，阿阚兄弟，信今天教我了一招扎花环，可是我怎么也做不到他说的那种境界。能不能和我说说，你看，我这么跨步横肘……”


“步伐，步伐错了！”刘阚只一眼就看出了毛病，“信能做到，是因为他每天担水的时候，一定是用三宫步回环，习惯成了自然以后，这一招自然而然就可以施展出来……你，你还是先学三宫步吧。三宫步练好之后，应该就可以做到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老娘的安排倒也妥帖，只是把这家伙放在身边……


刘阚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但转念又一想，既然打算要组建自保的力量，这灌婴当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了解也没有关系，这一路北行，有的是时间了解，到时候再打算吧。


想到这里，刘阚这心里的疙瘩也就解开了。


当晚，和母亲一直说到了二更时分，阚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刘阚心里非常的感动。


正应了那首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逢，意恐迟迟归。


******


一大早，刘阚三人启程上路。


从任嚣那里借来了一辆马车，灌婴赶车，刘阚坐在车辕上，程邈则在车中看护行礼。


“你居然不会骑马？”


灌婴扬鞭赶车，嘟嘟囔囔的说个不停。


刘阚满脸通红，抱着武山剑一言不发。临出发的时候，刘阚才注意到这时候的战马，是平鞍单镫。所谓单镫，是为了上马方便。不过上了马之后，这镫就没了作用。骑马的人，需要靠腰腿的力量，来稳住身形。这对于刘阚而言，可就成了一个大问题了。


他会骑马，但后世骑马用的是高桥鞍，稳住身子，配有双镫，可方便骑乘。


没有马镫和马鞍，刘阚就懵了。


这也让灌婴得意了一下。原以为这刘阚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主儿，原来也有不会的事情。从出发的那一刻开始，灌婴就开始唠叨。刘阚有心反驳，却又图叹形式比人强啊。


谁让自己不会骑马呢？


“程先生，咱们怎么走？”


对于程邈，刘阚还是保持着一分恭敬。


程邈掀开车帘，“主人，小的已经研究过了……前面路口，往北走，今夜可抵方与。过方与之后，绕巨野泽东行，大概三四天的路程，就是张县。然后走范阳东阿，自聊城过卫河，向西北行就是巨鹿……如果路途顺利的话，大概二十多天就能抵达宋子城了。


不过，主人今晚在方与留宿的时候，最好多准备一些干粮器具。


从方与到张县，小人印象里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停宿的地方。弄不好，怕是要在野外休息。”


这老儿做事的确是一板一眼，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


刘阚应了一声，看了灌婴一眼道：“听清楚了？还不赶车？”


“你这是什么口气？”灌婴可不乐意了，“是你赶车还是我赶车？要不然的话，你来！”


欺负我不会赶车……我忍！


灌婴又胜了一个回合，炫耀似地扬起马鞭，啪的在空中一甩，马车拉着三人，缓缓而行。


“程先生，这岔路往西是什么地方？”


程邈又探出头来，看了看方向，“应该是丰邑吧。”


丰邑？


刘阚这心里不由得一动，推了灌婴一下，“咱们……先去一趟丰邑？”


“去丰邑干嘛？”


“你别管了，去就是了！”


在刘阚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一晃已经一年多了，只不知道，她如今过的可好？


那笑盈盈的笑容，脆生生的声音，不自觉的在耳畔，在眼前浮现。


刘阚升起了一股冲动，催促着灌婴往丰邑的方向行去。


此时，天刚刚亮。


沛县南门大开，刘邦周勃陈贺卢绾四个人，在晨光的沐浴之中，走进了沛县的城门。

第五十八章 回眸


刘阚也说不上到底是怎么了！


逼着灌婴赶车往西，在快到正午时分，抵达中阳里。一路上，心扑通通的跳，身上好像长了跳蚤似地，坐立不安。灌婴很奇怪，不停的打量他，但是却始终没有询问刘阚。


至于程邈，更是不会询问。


隶奴的身份也限定了程邈的许多行为，可能他会感到奇怪，不过不管怎样，刘阚是主人，他是奴仆。主人家在想什么事情，他不能问，不能管，再说了，他也没这个兴趣。


坐在车厢里，捧着一卷木简，写写画画，不知在想什么。


中阳里是一个小村庄，加起来不过十几户人家，人口不会超过一百。


地广人稀，加之秦朝推广田律，允许买卖田地，所以大多数人家都是人手一块田地。


刘家在中阳里很有名！


也难怪，出了刘邦这么一个极品，又怎可能没有名气呢？


刘阚没有出面，而是让程邈出面打听了一下，很快就知道了刘家田地的位置。依山傍水，坐落在一个山丘上。刘湍不待见刘邦的事情，是人所皆知，所以刘邦只分到了一块并不算太大，约两三顷土地的瘠田。就位于山丘脚下那片梅子林的旁边，很好辨认。


正午时，人们都在劳作。


秋季是丰收的季节，今年风调雨顺，是个好年景。


不过由于百越战事拉开了序幕，各郡的赋税也随之调整，算一算，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程邈看着马车，刘阚和灌婴登上了山丘。


隔着梅子林眺望去，只见一个单薄瘦削的身影，正在田间劳作。


虽然看不太清楚，可是刘阚却一眼认出，那就是吕雉。即便是在劳作的时候，依旧倔强的挺直腰板。那印刻在骨子里的好强，不管环境是怎么改变，始终都不会有所磨灭。


不知为何，刘阚的鼻子发酸。


“阿阚兄弟，你在看什么？”


灌婴在一旁低声的询问，可是刘阚却没有回答。


远处，一个中年妇人跑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约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跑到吕雉跟前，似是呵斥般的说了些什么。吕雉点点头，倒也没有回嘴，转过身继续弯腰干活。


中年妇人拉着那小男孩儿心满意足的走了。


刘阚在山丘上，却禁不住握紧了拳头……


“阿阚兄弟，那女的你认识吗？”


刘阚点了点头，呼的转过身去……已经过去了的事情，还留恋个什么？自己不是刘阚，她也不再是当年的吕雉。逝者如斯，有些事情过去了之后，就再也无法挽回了，不是吗？


几乎是在同时，田地里正忙碌的吕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蓦地转过身，朝山丘上看去。只看见一个雄壮魁梧的汉子，立于山丘之上。不过很陌生，从没有见过这个人。心中那一刹那间闪过的悸动，在突然间也消失不见了。仿佛自嘲般的一笑，吕雉摇了摇头，又转过身去。而山丘上，灌婴犹自莫名其妙的挠着头。


“灌婴，走了！”


刘阚有气无力的在山腰上叫了一声，灌婴摇摇头，跟着刘阚走下了山丘。


拉车的马儿，似乎是被刘阚的情绪所感染，有气无力的拉着车，一步一摇晃的行进着。


刘阚也懒得和灌婴扯淡了，钻进了车厢里。


程邈乐呵呵的捧着一卷木简出来，坐在了灌婴的身旁。


“老程，阿阚兄弟这是怎么了？”


程邈扭头看了一眼，“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这是《诗经－周南》的第一篇。


刘阚在车厢里听得清楚，两手捂住耳朵，心里把那程邈骂的狗血淋头。


只可惜，灌婴却没有明白，仍在追问：“老程，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意思？说明白些嘛。”


程邈笑呵呵的说：“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够了！”


刘阚终于忍不住，冒出头来，“老程，我要休息……拜托你能不能闭嘴，唱的难听死了。”


“小人不唱了，小人不唱了！”


程邈闻听，立刻闭上了嘴巴。捧着他那木简，虚空比划着什么，好像画符咒一样。


灌婴叹了口气，突然间高声歌唱道：“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刘阚在车厢中，郁闷的有种想要吐血的冲动。


******


马车在官道上转向，一路北行。


随着颠簸，刘阚渐渐的涌起了一阵困意，靠在车厢上，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前世的记忆，今世的经历，混在了一起，溶于一片血与火交织在一起的古怪世界当中。


熊熊的烈焰中，巍峨的宫殿轰然倒塌。


喷溅的鲜血，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苍茫大地上，鲜血汇聚成了河流，滚滚流淌。


一个雄壮的身影，拔剑自刎……


狼豺的呼叫声，回响在苍穹。


刘阚蓦地挣开了眼睛，翻身坐了起来。


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心跳也快的出奇。咽了口唾沫，他迟疑着站起身来，挑开车帘。


天已经黑了，马车就停在路旁。


两匹拉车的马儿，悠闲的在一旁啃噬青草，不远处灌婴和程邈已经点上了篝火，烤炙鲜嫩的肉条。刘阚跳下了车辕，拍了拍尚有些混沦的脑袋，疑惑的向四周环顾一遍。


这地方很熟悉嘛！


昭阳大泽，往东边就是昭阳大泽。


当年他们就是从这里进入昭阳大泽，然后和王陵为首的一干盗贼，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算起来，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可如今想起来，却似乎发生在昨日，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


“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刘阚的询问，灌婴抬起头，没好气的说：“还怎么走？要不是你那么折腾了一下，现在早就在方与的客栈里睡觉了……现在就算是赶到方与，城门也已经关闭了，有甚用处？”


刘阚尴尬的挠了挠头，没有和灌婴纠缠。


在篝火边坐下，灌婴递过来一条炙好的肉条。只抹了些盐巴，不过对于有些饥饿的刘阚而言，却是很满足了。三口两口吞下了炙肉，刘阚诧异的问道：“咦，这又是什么肉？”


灌婴朝旁边打着的一个木架子指了指。


刘阚这才注意到，在那木架上，挂着一张獐子皮。头部，有一个箭孔，是被利箭射杀。


“你做的？”


灌婴颇为骄傲的点点头，故作矜持道：“小把戏，那畜生跑过来了，我又怎能再客气？”


“灌兄弟的射术，高明！”


出发的时候，刘阚只注意到灌婴带了一个长条包裹，但是却没有注意里面装的是什么。


看样子，应该是弓箭吧。


“我从小不喜欢我爹的生意，习武练剑，做一个游侠儿，原本是我的梦想。只是看着我爹的年纪一日日的大了，家里又只我一个男儿……嘿嘿，拳脚我比不过你，可是这射术，我还是自认能胜你一筹。”


何止一筹啊！


刘阚根本就不懂得射箭。


脸微微一红，刘阚也不去理睬灌婴那得意的样子，转而向程邈看去，见他仍捧着那木简，比比划划的，似乎在思考什么。


“程先生，您整天的捧着木简比比划划，究竟在干什么？”


程邈抬起头，笑呵呵的说：“其实也没什么……我这个人，好写字，从小就是这样。当年为了学赵文，就跑到邯郸，在一书法大家门下当门童。这么多年来，也算是有些心得……被关进牢狱里，也无事可做。于是就琢磨着写字，呵呵，还请主人莫要见笑。”


原来是个书法家啊！


刘阚来了点兴趣，凑过去问道：“程先生，能不能写两个字，让我见识见识？”


程邈也不客气，抄起一根木棍，在地上书写了两个字……


“咦，这好像不是秦文嘛。”


“是秦文，只是字体不同罢了……秦小篆的结构特点，继承了石鼓文的特征，但是比石鼓文要简化和方正。线条圆润流畅，疏密均挺。但是其结构，相对而言仍略显复杂。


普通人辨认的话，还是很吃力。


所以在牢中的时候，我就在想，如何才能让这秦文更加简化，更容易辨认，更容易书写？


这不，就琢磨着……”


“隶书？”刘阚这才注意到，程邈所写的，竟然是隶书体。


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在意，可是经程邈一说，他才算反应过来，这字体和小篆的不同之处。


程邈一怔，片刻后笑了起来，“主人果然是才思聪慧……隶书……恩，这名字的确妥帖。”


程邈是隶奴，称他发明的字体为隶书，倒也真的妥帖。


但刘阚却不这么想，而是怔怔的看着程邈。这白发中年男子，居然就是隶书的发明者？

第五十九章 巨野大盗


灌婴的弓非常漂亮。


以柔韧性极其出众的柘木做胎，配上犀牛角打造，上凃河鱼之胶。弓胎上还缠绕着，一枚枚相互紧挨着的青色铜环。这也使得弓胎的力度和韧性凭空增添了许多，很结实。


弓弦是用拇指粗细的荆州特产的麋鹿筋鞣制而成，性能极佳。


长近八尺，几乎有一人高，十余石的力道，折算成后世，足有千余斤，可谓力道惊人。


典型的故韩弓，而且是名匠打造而成。


刘阚拉扯了一下，虽稍有些费力，但若满弓的话，并不困难。但是因这一张弓，刘阚对灌婴的看法，显然有增加了几分。这家伙的力气，着实不小……不过这张弓的确不错。


所谓的燕甲韩弓郢都剑。


分别代表着三个国家最为精亮的武器。


不过，郢都剑虽好，终究是难求。十年未必能遇上一把好剑，至于干将莫邪之流，更是百年难得一遇。而相比之下，秦国的剑在个体上绝对比不上楚国，可是能大批量生产。


这也就是两国最大的差距所在。


秦国人求的是实用，而楚国人更讲究的，是门面功夫。


“你别看我，这张大黄弓是我爹当年在大梁古战场上偶然间得到，配以白羽箭，可达四百步的距离。我如今也只能连续挽弓三次，超过了三次之后，再挽弓就力不从心了。


之所以带这张弓出来，是因为我甚喜欢此弓而已。


平常只是用六石的黑桑弓，而且这种大黄弓想要在马上挽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是一张步战弓？


刘阚还是第一次见到做工如此精美，威力如此巨大的弓箭，不由得心中暗喜。


灌婴笑道：“你若是喜欢，送你也无妨。这种神弓留在我身边，也着实是浪费了……不过，你要想使用它的话，最好还是先练练射术。若无百步穿杨的功夫，那就是糟蹋了它。”


刘阚的脸，不由得又是一红。


“灌婴，能不能教我射箭？”


“这又有何难？你若想学习，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不过，你要把你那套什么拳法教给我。”


“成交！”


刘阚伸出手来，和灌婴击掌盟誓。


两人相视，蓦地笑了起来。昔日那点恩怨，也随着这一笑，一下子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一旁正捧着木简，研究隶书的程邈抬起头，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单调的旅程，似乎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灌婴或是教刘阚骑马，或是教他赶车。


在晚上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切磋武艺，修习箭术。


无聊的时候，刘阚还会和程邈讨论隶书的事情。对于程邈而言，外界一点点的提示，都能让他豁然开朗。刘阚有时候就在想，这创造一种字体，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看程邈那一头的白发，就可以知道，他耗费了多少的心神。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绕过了张县，往巨野泽的方向行去。


巨野泽，是位于大河下游的一个巨大湖泊。远古时期，这里是鲁西南的兖州，也是鲁民活动的中心。在泰山西南和济水中游（今华北平原南部）之间，由于泥沙淤积，而自然形成的一片广袤土地。鲁人西出群山，见此连绵平野，于是就兴奋的称之为大野。


而巨野，也就是大野的入口处。


大野河流汇入大野东北部的一片洼地，形成了湖泽。


南北约有三百余里，东西长大约一百多里。覆盖了极为广袤的土地，一直向北，包括梁山。


后世的大野泽，远没有此时的大野泽恢宏壮观。


刘阚在抵达这块土地之后，心里不禁高兴起来了……前世，他曾来过这块土地，那时称之为山东。


“阿阚兄弟，咱们在前面的村庄落脚吧。”


天快要黑了。


夕阳斜照，把个明镜般的湖面，照映的金鳞起伏，格外壮美。远眺去，会觉得整个湖面上，覆盖着一片真火。那种奇瑰壮观的景色，于沛县那种柔美的风情，截然不一样。


刘阚站在车辕上，只觉心中生出万种豪情。


如此波澜壮阔的江山，未来由谁主沉浮？第一次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那大泽乡起义的陈胜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连刘邦都能够得了这瑰美江山，我为后人，为何不可以主宰沉浮呢？这奇怪的念头一升起，就再也无法抑制住。千奇百怪的思绪，在脑海中此起彼伏，让刘阚整个人都痴了！


灌婴在一旁推搡了一下刘阚，奇怪的看着这个比他还要幼小几分的家伙。


刘阚回过神来，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灌婴大哥，他日若得凌云志，莫忘今朝美景。”


“啊？”


灌婴的脸色一变，惊讶的看着刘阚。


似乎感觉到自己失言了，刘阚哈哈一笑，“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要在何处落脚？”


“程先生说，沿巨野泽而行，有不少小村庄……这里本是齐鲁之地，民风非常的剽悍。从田齐代姜齐之后，这一片土地就一直不太，时常会有匪贼出没，不可不小心谨慎。”


“匪贼？”


刘阚诧异的问：“皇帝不是刚巡狩此地，还会有盗匪？当初，蒙恬将军不是在这里清剿过吗？”


车厢里的程邈，探出头来。


“东翁说的倒是没错，可问题在于，此地的匪贼，与泗水的情况不相同。”


得知程邈创造隶书之后，刘阚对程邈的敬意立刻增加了许多，甚至不肯再让程邈称他‘主人’二字。这位的来头太大了……竟然是墨家学子。且不说他是不是隶书的创造者，单这一个墨家学子的头衔，就足以让刘阚肃然起敬。这一点，只看灌婴对程邈的态度就能得到答案。


所以，反复的协商之后，刘阚再也不敢称呼程邈为老程，而是尊为先生。


而程邈呢，也改口称呼刘阚为东翁。


程邈说：“巨野盗以大泽为根基，出没于周围。情况不好的时候，他们就躲入大泽深处，靠打渔为生；若情况有所好转，就会登岸劫掠，成功之后呼之而去，没入大泽。


官府虽强，然则对于这种匪贼，也无可奈何。


最重要的是，这巨野几乎是全民为盗。家家户户都有人以此为生，想要清剿，谈何容易？”


刘阚闻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照程邈的说法，巨野盗怕才是真正的强盗。相比之下，沛县的匪贼，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巨野盗出则数百人，一俟官府围剿，各路盗匪纷纷援助。


我听说过沛县匪贼的情况，说实话……沛县的匪患虽然严重，可是彼此之间勾心斗角。


但是巨野盗却不一样，全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人，团结的很。只要有一家出事，各家都会伸出援手。面对这样的情况，就算蒙大人有天大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对付吧。


除非，他能杀干净巨野沿岸所有的百姓，或许能够让巨野盗消停些。


只是如此一来，齐鲁大地必然战火重燃……莫说蒙大人，就算是王贲将军，也要头疼。”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刘阚也不由得心中忐忑起来。


“既然如此，我们留宿村落，岂不是羊落虎口吗？”


“那倒不一定！”


程邈笑道：“巨野盗有巨野盗的规矩，他们绝不会去打搅乡邻。那是他们生存的根本。


很多人会有东翁的这种顾虑，但却不知，盗亦有道啊。”


不错，盗亦有道。


刘阚点了点头，“既然程先生这么说，我们今晚就留宿巨野渔村好了，天亮之后再动身。”


灌婴答应了一声，扬鞭啪的一声响。


马儿嘶鸣，拉着车，朝着远方急行而去，荡起了漫天的尘烟。


日头落下西山，天……黑了！

第六十章 渔村老媪


丘里，顾名思义，在丘之畔。


按照战国时期各国通用的律法，五户为邻，五邻一里。丘里属赵王亭所辖，为薛郡治下。


不过呢，丘里的人口，实际上远远大于一里的基数。


有大约四十户人家，按照根据李俚变法中的规定，一户依照五口人计算，这小小的丘里，就足有二百多人口。所以在巨野泽沿岸，丘里的规模最大，丘里人的地位也最高。


刘阚三人抵达丘里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了。


这小村里的人们，在劳作了一天之后，早早的就熄灯休息。当马车驶入村里的时候，引起了一阵犬吠声响。几家农舍亮起了灯，并且能听到一些含糊不清的咒骂声。不过，引起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人打开门扉，走出来看看情况……片刻后，一切复归宁静。


有人在偷窥！


刘阚坐在车辕上，蓦地扭头看去。


那亮着灯的农舍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灯熄灭了！


可即便是这样，那种被偷窥的感觉，依旧十分强烈。刘阚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山剑。


顺着村中的路一直下去，就看见了一座好似客栈一样的农舍。


灌婴点点头，勒住了马匹，从车上跳下来，走过去轻轻拍击柴扉。片刻后，屋中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相貌英武，膀阔腰圆的汉子开了门。


“你们找谁？”


这汉子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一脸警惕之色。他堵在门口，瞪着灌婴，似是在提防什么。


刘阚跳下车，上前一步道：“老兄，我们是过路的行人，错过了宿头，想要在您这里打扰一晚，不知可否？我们不是坏人，只三人而已，但求一屋避寒，就已经是足够了。”


这时候，程邈也走下了车。


也许是看程邈文质彬彬，满头白发的样子，汉子松了口气。


当下豪爽笑道：“四海皆兄弟，往来都是客……呵呵，这十里八乡，也只有我这家客栈，谈什么打搅？只是我母亲病重，恐怕无法为几位安排膳食，还请客人们多多见谅。”


说完，他让开了一条路。


灌婴赶着车进了院门，卸了车后，把马套在了马廊之中。汉子看到那两匹马，眼中精光一闪。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若无其事的问道：“端的是好马！客人们从何处来呢？”


刘阚说：“自沛县来！”


“沛县？可是那出泗水花雕的沛县？”


灌婴忍不住笑道：“主人家也知道泗水花雕吗？”


“怎可能不知……若非泗水花雕，我恐怕还不知道沛县在什么地方呢。只喝过一些掺了水的酒，那正经的泗水花雕，却是没喝过。将来若是有空的话，一定要去沛县喝个痛快。”


刘阚见汉子不停的用眼角余光扫视马廊，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心。


“哦，那两匹马是我向人借来的……因我不会骑马，所以就找了官署的朋友借了两匹。”


“看样子，客人也是贵人啊！”


汉子笑了笑，说着话就带刘阚三人来到了一间厢房。


“荒村小店，比不得县城里的繁华。有些简陋了，还请客人们不要见怪……厨房在后面，客人可以自行烹煮。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招呼就好。我还有事，三位就请自便吧。”


点上了油灯，汉子笑呵呵的告退离去。


刘阚目送他的背影转入正屋，突然对灌婴说：“晚上睡觉的时候警醒一些，这人不简单。”


“怎见得？”


“他识得官马，刚才发现那两匹马的时候，神情有些紧张。总之，小心无大错，咱们轮流当值就是……先生年迈了，就不用当值，早些休息吧。灌婴大哥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对于刘阚的这番警觉，灌婴觉得有些多余。


不过出门在外，凡事小心为上。更何况这巨野泽的情况很复杂，多一份谨慎总是好的。


屋子里，程邈已经铺好了褥子。


有股鱼腥味，略显潮湿……刘阚也的确是有些累了，倒在铺上之后，很快就睡熟了。


离家已经七八天了，这一路奔波，的确是辛苦。


刘阚这一觉睡的非常香甜，朦朦胧胧中，突然感觉有人在推搡他。


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着灌婴，“怎么，已经到下半夜了？”


“有人来！”


刘阚呼的坐起身，顺势抄起武山剑，“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


“别紧张，是来找这客栈主人的！”


刘阚松了一口气，“那你叫我作甚？”


“我看那些人形容凶恶，非是一般的渔民。阿阚兄弟，你刚才不也说，要小心些为好吗？”


刘阚强大精神，和灌婴一起，把房门开了一条缝，向外看去。


只见院子里站着两三个人，手持鱼叉，明晃晃，亮闪闪，在夜色中格外的清晰。看这样子，似乎是在放哨。主屋的灯亮着，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有人在交谈，但是听不清楚。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先前那汉子送几个彪形大汉走了出来。


“越哥，这件事情你得要早些拿个主意。秦贼加了徭役也就罢了，现在又添了个屯役。这样下去的话，兄弟们迟早会没有活路的……听说此次屯役，是要屯戍渔阳……娘的，我们连渔阳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眼看着来年开春还要耕种，这不是要断人生路嘛。”


汉子说：“此事我已经知道了！和弟兄们说一声，莫要轻举妄动。实在不行的话，先退到……”


说到这里，那汉子朝刘阚等人的居处看了一眼。


“天亮后让大家老地方见，我这里不太方便，咱们见面后在详细商议。”


“诺！”


几个形容凶恶的彪形大汉，恭恭敬敬的唱了个肥诺，然后结伴，一同离开了客栈。这时候，主屋门内走出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妇人，有些干瘦，脸上皱纹迭起，头发已经灰白。


“仲……”


说完话，老妇人剧烈的咳嗽起来，本就有些佝偻的身子，几乎蜷成了虾米的形状。


汉子一见，连忙走上前，“娘，您怎么起来了？郎中不是说了，让您多多休息嘛……要不，孩儿明日去县城，请郎中再来给您看看？您，您还是回屋躺着吧，外面的风大，别凉着了。”


老媪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仲啊，二黑子刚才说的那些，娘都听见了。依我看，不如你明天就带着大家去泽中躲避些时日？娘的身子没有问题，只要你不出意外，娘就开心了。”


“娘，您别这么说……”


“仲啊，大伙儿把你当成了主心骨，你莫要寒了大伙儿的心。家里有邻居们照顾着，不会有事儿的。不过，你要记住，进了泽之后，莫要再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遭报应，遭报应啊……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想想你媳妇儿子是怎么走的，凡事要小心。”


“娘……”


老大的一个汉子，听完这番话以后，眼睛居然红了。


那老媪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看那样子，大有要把肺都咳出来的趋势。


汉子忙给她摩挲后背，好半天总算是平息下来。站直了身子，那老媪突然朝着刘阚等人居住的房间喝了一句：“屋里的客人们，已经看了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出来见个面呢？”


在一刹那间，这老媪仿佛变了一个人似地。


整个人都凌厉起来，原本浑浊的目光，刷的一下明亮了。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这老妇人不是普通人啊……且不说别的，就这股气势，非等闲人能拥有。和灌婴相视一眼，二人推开了房门，缓缓走出来，朝老妇人遥施一礼。


“尔等果然是官府爪牙！”


汉子目光一冷，抬手抄起了靠在主屋门旁的一杆鱼叉。


刚才主屋的门关着，刘阚也没有注意。待到此时，刘阚才发现那里居然还放着一杆兵器。


不错，是兵器！


那鱼叉长约有一丈六尺，青铜打造。


鱼叉的杆儿粗若儿臂一般，两支锋锐，长约四尺。这一叉子下去，足以把人给挑起来。


“老妇人，莫要误会，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若非官府的人，怎会在这里偷听？娘，你先去歇息，待孩儿收拾了这两人，在给您熬药。”


说话间，那汉子噌的就跳了出来。


鱼叉在手中一振，“秦贼，爷爷就是彭越，想要抓我……嘿嘿，且拿命来！”


刘阚还想要开口解释，可是对方却不和他再废话。那鱼叉在他手中扑棱棱一颤，呼的一下打着旋儿，挂着一股沉闷的风声，朝着刘阚的胸前，一叉过来，快若流星闪电。

第六十一章 太极崩剑


沉甸甸的鱼叉，在彭越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样，毒蛇吐信似地刺出。


寒光闪闪的两根锐刺随着鱼叉在彭越的手中诡异的转动，幻化成一股风似的光晕。


呜－


刘阚可没有想到，对方是说打就打。


手中武山剑还来不及出鞘，匆忙间向外一封。剑鞘被夹在两根突刺中间，随着鱼叉的旋动，产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刘阚险一险就脱了手，身体本能的向旁一侧，跨步回环。


“三宫步！”


灌婴眼睛一亮，却向后退了一步。


武山剑随着刘阚这一转，锵的一声龙吟，利刃出鞘。


不过剑鞘却飞了出去，正落在了灌婴的脚边。只见他弯身把剑鞘捡了起来，笑呵呵的在台阶上坐下。


“阿阚兄弟，不用客气，干掉这混帐东西。”


刘阚大怒，“灌婴，还不过来帮忙！”


“二打一，不是好汉的作为。”灌婴优哉游哉，好一副于己无关的模样，气得刘阚暴跳如雷。


彭越的鱼叉，一下快似一下，招招相连，狠辣异常。


呜－呜－呜－


每一次出招，都带起一股锐风，迫的刘阚连连后退。倒也不是打不过对方，问题在于手中的兵器和对方相比，根本就是两个等级。那彭越的鱼叉，重约七八十斤，沉甸甸，势大力沉；而刘阚手中的武山剑，不过八斤四两，根本就不敢和对方硬碰硬的交手。


再加上彭越的鱼叉足有武山剑几倍的长度。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刘阚抢不进去，又无法硬碰硬的接招，顿时就陷入了狼狈之中。


程邈也从屋子里走出来了，和灌婴笑呵呵的坐在台阶上看热闹。


别以为灌婴只是看热闹，他手中已经搭好了弓箭，目光灼灼的看着交战的两人，准备随时出手。


“老兄，住手……我的确不是官府的人！”


“呸，你个秦贼，欺瞒我是三岁的孩子吗？你配的是官马，用的是秦贼铁鹰锐士才会配备的武山剑。若非秦贼，怎可能有此装备？爷爷就是你们要找的彭越，有什么招数，只管使出来吧。”


刘阚暗自叫苦，原来是手中利剑出了问题。


这还真的没办法解释，再加上彭越招招紧逼，让刘阚根本来不及做出解释。三四个回合过后，刘阚心里的火气可就起来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彭越这种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让刘阚有些难以招架。


铛！


一声脆响，武山剑和鱼叉终于实打实的碰在了一处。


刘阚剑尖向上点啄，脚下滑步，身体奇异的一转，剑尖正点在鱼叉铜杆和两根鱼刺的交接处，手腕向下蓦地一沉。说来奇怪，沉重的鱼叉和武山剑撞击，应该是武山剑脱手。


可是彭越却感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道传来，手中鱼叉呼的被荡开。


太极剑中的崩剑术！


好一个彭越，鱼叉被荡开之后，门户大开。但是他反应极为迅速，身体随着鱼叉向后退了两步，身子原地旋转，顺势卸掉了那股崩劲儿，单手啪的握住叉杆，心中的轻视之意，随即无影无踪。


“秦贼，好功夫！”


刘阚崩开了彭越的鱼叉，本想猱身抢进。


没想到彭越的反应会如此迅速，刹那间就形成了收势。不敢冒然出击，长剑在手中一转，摆出了一个太极剑初式的动作，同时调整呼吸，使得身体在瞬间达到巅峰的状态。


这一进一退，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却看得灌婴忍不住大声叫好，“阿阚兄弟，好剑法……娘地，你居然敢对我藏拙。”


彭越神情肃穆，握紧了鱼叉，缓缓的抬起了左脚。虽然不清楚他要如何的攻击，但是刘阚却能感受到，这彭越的战意越发的强横起来，瞳孔不由得一缩，准备和彭越死战。


“仲，住手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计，老妇人突然开口了。


“娘，他们……”


“他们不是官府的人！”老妇人看着刘阚和坐在台阶上嘻嘻哈哈看热闹的灌婴和程邈。


“这小兄弟的功夫不弱于你，只是吃亏在手里的兵器。如果他是官府的人，他那同伴怎可能袖手旁观。你刚才被击退的一刹那，只要那个人一箭射出，我儿是必死无疑。”


老妇人说着话，咳嗽了几声，扶着门框道：“小兄弟，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刘阚犹豫了一下，“在下刘阚，住在沛县……那家伙叫做灌婴，是睢阳人。头发花白的是程先生，乃我的家人。老妇人，我们的确不是官府的人，不过是偶然间路过此地罢了。”


“刘阚？”


彭越听了以后，缓缓收起了鱼叉，“娘，这名字我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老妇人却不理睬，“你的马，还有手中的武山剑，又是怎么回事？”


“马，的确是我向官署借来。我此次要往巨鹿郡宋子城，但是不会骑马，所以就借来了两匹马，权作是拉车所用……至于这武山剑，也是几年前沛县剿匪时，一秦军将领赠送给我的兵器。本来想还给他，哪知道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个秦军将领走了，剑就一直在我手中！”


老妇人对刘阚的话语，将信将疑。


彭越却突然惊呼了一声，“刘阚，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泗水花雕的主人，对不对？”


“老兄也知道我？”


“我怎么不知道……”彭越似乎相信了刘阚，笑呵呵的说：“你的泗水花雕，如今是天下间一等一的美酒。前些日子还有薛郡的商贾从这里路过，我也是偶然间听说过你的名字。”


说着，他转身对老妇人说：“娘，如果他真的是泗水花雕的主人，借来官府的马匹，倒也不是难事了。”


“如此说来，他们真的不是官府的人了？”


“应该不是的！”


老妇人似乎松了口气，朝着刘阚一福道：“小兄弟莫要见怪，老身先前是有些多疑了。”


好家伙，你一多疑，差点闹出人命来！


不过在这个时代，一言不和，拔剑相向。人命恐怕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了，见怪不怪。


“如此，且堂上坐！”


老妇人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转过了身子。


刚才还要打要杀，一脸凶狠模样的彭越，这时候好像个乖孩子一样，把手中的鱼叉往门边一靠，三步两步来到老妇人跟前，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老妇人，慢悠悠的走进房间。


灌婴走过来，把剑鞘递给了刘阚，“把剑收起来吧。”


“刚才干嘛不帮忙？”


“帮什么忙？”灌婴轻声道：“刚才我只要敢出手，你我就别想活到天亮。我敢肯定，这客栈外面有人守着呢……程先生也说了，巨野泽大盗都是本地人，你想被群起围攻嘛？”


院子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离去。


刘阚惊出了一身冷汗……两世的阅历虽然让他经验丰富，可是对于这个时代的民风，仍有些不太了解。据沛县一点，他所见到的也只是那么一县的风俗，还真没考虑太多。


幸好灌婴刚才激灵，没有出手啊！


刘阚这时候有点明白了，为什么灌婴刚才要那么大声的叫喊，原来是别有用意。


不自觉的，对灌婴又高看了几分。这家伙粗中有细，不愧是汉室江山的开国名将啊。


过往，还真的是有些小觑了古人的智慧！


程邈没有去凑热闹。年纪大了，总容易犯困……一见没有危险了，老先生溜溜的回房休息去了。


刘阚和灌婴二人，走进了主屋客堂。


只见这主屋分内外两室，外堂的摆设很简单，几张地榻，两三张案几，可谓是一目了然。


彭越搀扶着老妇人在地榻上跪坐下来，他恭敬的跪坐在老妇人的身边。


“两位，请坐！”


老妇人的精神，经过先前的亢奋之后，显得有些萎靡。不时的咳嗽，并且伴随有咳痰的现象。看得出，彭越非常紧张，每每老妇人咳嗽的时候，他总是会不停的摩挲后背。


刘阚说：“老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有好多年了，每逢入秋之后，就会是这副模样。”彭越说：“我曾找了很多郎中，可是……”


“若老兄你信得过我，能否让我看一看？”


彭越一怔，“你懂得医道？”


“略知一二罢了！”刘阚说着，走过去先是朝老夫人一礼，然后示意老夫人伸出手来号脉。


“因为老婆子这一身的毛病，拖累我儿许多。小兄弟，刚才的事情，还请你莫要见怪。我儿……官府追查的紧，若不是我这老毛病烦了，也累不到我儿冒险回家来探望……”


彭越却恍若未闻，一旁道：“刘兄弟，我娘的病，究竟有没有得医治呢？”

第六十二章 古怪气象


老妇人的病，如果放在后世……或者几百年以后，可能都不算非常严重。


伤寒！


一种呼吸道感染的疾病，与生活习惯啊、环境卫生有些关系，但相对而言并不算难治。


不过在战国末年，秦初的时代，伤寒论尚未出现，中医的体系也算不得完善。以至于许多不起眼儿的病症，却成了人们畏之如虎的绝症，让许多医生束手无策，难以出手。


“人禀五常，因风气而生长。风能生万物，亦能害万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老夫人的病，不算是太严重。说穿了也就是热寒引起的后遗症，若得当调理，当不难根除。”


刘阚这话还没有说完，彭越已经扑通跪在了他的面前。


“还请先生为我娘医治，彭越感激不尽。”


“老兄，你快快起来……我也没说不治啊。老夫人的病，需要一段长时间的调理，着急不得。


这样吧，我先开出几个方子，然后再告诉你一些保养调理的方法。


用不了一年，老夫人这咳嗽的毛病一定能够根除。不过在饮食方面，还是需要多注意才行。”


刘阚说着话，找来了一块木简。


在上面写了几个简单的药方，然后又请老夫人伸出腿，在她的足三里处，用专业的手法轻轻的按摩。这是刺激胃气生长，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刘阚一遍按摩，一边讲解。


彭越一开始有点担心，可是看母亲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注意力也就转移到了刘阚的手法之上。


这一忙碌，到二更天才算结束。


老夫人经过刘阚的疏络调理之后，感觉有些困顿，于是早早的就休息去了。彭越伺候母亲先睡下，然后又出门找了几个人，连夜做了几道鲜活的鱼羹酒菜，请刘阚灌婴上座。


这家伙简直就是丘里的王！


大半夜的把人叫起来，居然没有一个人推托，反而极为高兴的跑来帮忙。


刘阚呢，见彭越如此热情，于是让灌婴从车上取出两瓿上好的两年窖泗水花雕来助兴。


这是刚出窖的两年花雕，窖香浓郁。


彭越也是个好酒的人，怎能分辨不出这酒的好坏。以前呢，他也只能让人沽一些掺了水的花雕酒，因为那价钱实在是太高了，普通人家根本没有办法承受，更不要说两年窖这种从未在市面上出现过的花雕酒。一口饮下去，彭越忍不住大叫一声好，赞不绝口。


这酒不仅仅是助兴的玩意儿，也是拉近关系的玩意儿。


酒过三巡，两瓿花雕酒告罄，彭越的话也就渐渐的多了起来。


原来，他竟是这巨野大泽当中，七十二路大盗的头领。比起王陵那个所谓的大头领而言，彭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头领。巨野泽的大盗，多是居住在这巨野泽周围的渔民。


彭越性情豪爽，兼之一身的好武艺，从七十二路大盗当中脱颖而出。


将各路盗匪整合，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加起来足有六七千人之巨，连官府都感到头疼。当齐国尚存的时候，薛郡官府就奈何不得彭越。待到齐国灭亡，秦国开始统治。


作为遗民而存在的彭越，虽然不服齐国的管教，更不愿意听从秦国严苛的政令。


从始皇元年开始，连续数次出击。


绕是蒙恬王贲，在当时也感到非常的头疼。丘里周围村村落落，声息相连，宛如一个铁桶。要想消灭巨野泽大盗，首先就要拔掉巨野泽周围的村落。但这个后果，正如前文所说的那样，绝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而后来彭越渐渐的收敛，双方暂时相安无事。


彭越说：“两位来的时候，我也是刚从大泽中回转。官府对我恨之入骨，确有奈何不得。之前常有宵小鼠辈冒充过往行人前来探查我的行迹……嘿嘿，所以我不得不小心提防。”


怪不得，从一开始，这彭越看刘阚两人的眼神儿就不对。


刘阚奇道：“彭大哥，难道王贲大将军就不理你们吗？不是我小瞧你们，如果王贲将军的秦军要较真儿的话，就算是不拔掉这周遭的村落，以巨野弹丸之地，也难抵抗啊。”


灌婴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刘阚。


彭越眸中精光一闪，凝视着刘阚。


“刘兄弟说的不错！”他突然一笑，“其实我何尝不知道，以巨野泽的状况，不足以抵挡秦军。别说王贲了，就算是蒙恬真的较真儿，我这七十二路大盗，也只能背井离乡。


蒙恬当初不肯动用大军，是因为他希望借由安抚的手段，将我们一一平定。


事实上，除了在一开始我们闹腾了一下之外，蒙恬驻守薛郡的时候，我们尽量保持克制。而在当时，蒙恬还要保证秦军清剿各地的乱军，所以也不能用太过于激烈的手段。


王贲则是一开始没功夫找我们的茬儿。


嘿嘿，等他平定了乱军之后，自己却病倒了……去年末已经回转咸阳，不在此地。


若非那新任的薛郡太守一心想要找我的麻烦，我也懒得理睬他。那家伙连续增加赋税不说，从年初开始又添了一个徭役，让我们修缮驰道。如今，更变本加厉的添了一个屯役，要我们去戍边……巨野沿途十抽一，小兄弟你想想看，真如此的话，我们哪有生路？”


屯役十抽一，再加上赋税和徭役。


哪怕是在繁华的地方，也会被扰的难以安生。以丘里而言，这等于抽干了一半的劳力啊。


怪不得那些人商议着要往巨野泽跑，如果不跑的话，那可真就是要出问题了。


刘阚叹了口气，没有在这问题上和彭越讨论下去。这种事情，怕不是一个郡太守就能决定，最终还是出自于始皇帝之口。南征大军出动，对于各地的百姓，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负担。自己若非是因万岁酒而被免去了劳役的话，说不定也会被征发前往南方吧。


一介小民，又能做出怎样的改变呢？


******


天亮之后，刘阚三人决定启程。


彭越苦苦挽留无果之后，和母亲一起送三人离开了丘里。


天，不是太好……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彭越走上前，从脖子上解下了一条黑色围巾。


在车辕上系成了一个麻花儿似地结扣。从结扣中穿出来的两根黑巾，在风雨中不停摇动。


“兄弟一路好走，这个结扣，是我的标志。巨野泽沿途好汉，见了这个之后，都不会为难你们。各村各里，都会给予兄弟方便……只希望若归途时，莫要忘记了来这里歇息。”


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也快三年了。


刘阚渐渐的明白了这个时代的人们所思所想。虽然只和彭越认识了一日，但刘阚的心里，却生出一种别样的伤感。在车边与彭越一拱手：“彭大哥，你也要多多保重才是……我给你的那几个方子，莫要忘记了。婶婶的病症并不严重，妥善调养定然无碍。”


彭越，重重的点了点头。


刘阚上了车，灌婴赶着马车，驶出了丘里。


远远的，刘阚在车上扭头看去，只见彭越搀扶着老夫人，仍在村口眺望送行。


这心里一暖，鼻子一酸，险些流出了眼泪。


“灌婴，你说这彭越如何？”


灌婴赶着车，闻听淡定一笑，“是个好汉，值得交往。”


程邈这时候突然掀开了车帘，探头出来说：“只是可惜了……”


“先生可惜什么？”


“那个家伙……将来能成就大事，但也只能风光一时，怕是到最后，落得个不得好死。”


灌婴有些不快的说：“程先生，您怎能如此开口诅咒别人？”


“不是我诅咒！”


程邈正色道：“我墨家自有一套观人气度的手段。人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人识天数，知进退；下等人，听天由命，随波逐流。其实，这三等人上也好，下也好，都还算不错。最怕的就是那中等人，有本事，却不识天数，不知进退。彭越，只中上人而已。”


灌婴不服气的说：“那你看我是那等人？”


程邈笑了，“你是上等人，将来一定能封侯拜相。”


“是吗？”


灌婴诧异的看了看程邈，“我自己怎么没觉得有这么好的命？呵呵，不过还是要谢程老你的吉言吧。不过，程先生，您既然能看出我是什么命，那阿阚兄弟的命，又如何？”


刘阚推了一下灌婴，“扯我作甚！”


程邈挠挠头笑道：“要说东翁的气象，非常的怪异。明明是早夭之相，可如今却又似乎生出了变数。东翁莫要生气，小老儿私下里曾数次为东翁望气，却看不出一个所以然。”


灌婴问：“那又是什么意思？”


程邈低下了头，犹犹豫豫的，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阚这时候也来了兴趣，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身子，“程先生，您就说嘛，我不会生气的。”


“那且容我斗胆！”


程邈抬起头，凝视着刘阚，轻声道：“东翁的气象，不在命数之中……也就是说，东翁您，似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物。小老儿观气许久，却从未见到过如东翁这般古怪的气象。”


灌婴说：“程先生，什么叫做不在命数之中，不该出现的人物，又该如何解释？”


“这个嘛……我也不太明白。”


程邈的一番话，让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竭力让自己表现出平静之态，然则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六十三章 绿蚁醅酒言天数


刘阚原本不太相信面相啊，气数啊这种子虚乌有，很缥缈的东西。


可是当他来到这个世界，移魂到了一个死去的人身上以后，原来所固有的价值观，一下子崩塌了。


连穿越移魂这种离奇的事情都能发生，那些面相气数的说法，似乎也在情理中。


“程先生，您所说的那命数啊，气象啊，究竟是什么？”


程邈呵呵的笑了，“这本是很虚幻的事情，怎能用一句话说清楚？这么说吧，老子五千言首句：道可道，非常道……大概是最贴近的解释吧。东翁莫要紧张，我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您听听也就罢了。从你的气象中看，你不应存在，可您却是真实的存在。”


真实吗？


刘阚这时候也糊涂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说破的时候也就罢了，可一旦说破，总是会产生出这样那样的念想。


原本觉得自己挺真实的，但程邈那一句话，却让他觉得不真实了！


“那我的命……”


程邈说：“东翁，你要问什么，小老儿知道。只有一言奉上，你想您的命是怎生模样呢？”


声音不大，却犹如一声霹雳在刘阚耳边炸响。


我想我的命是怎样？


这也是刘阚来到这个世上后，第一次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之前，他只是浑浑噩噩的想要求一份平安，能让老娘、朋友过上好日子。为此，他的的确确的做了许多的努力。


可是最终的目的呢？


刘阚从没有想过。来到这世上，只是为了过好日子吗？


如果只是这样，他前世大可不必去做那些在常人眼里，只有疯子才会去做的事情。在这个世上，过的再好，又怎么可能比得了他在前世时那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呢？


靠在车厢上，刘阚不自觉的蜷成了一团，双手合十，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灌婴也不在多嘴，悠悠然驾着车，在蒙蒙的细雨中行进。马蹄声阵阵，悠扬远去。


******


一连六天，旅途的气氛都很沉闷。


在第七天的时候，突然飘起了雪花。不很大，可是却很扰人，气温一夜之间，变得格外冰寒。


“阿阚兄弟！”


这几天的工夫，由于刘阚情绪显得低落，灌婴没怎么打搅他。


可眼见着开始下雪了，他有点坐不住了，“前面就是张县了，咱们是不是在张县休整一下？”


“啊，休整？为什么要休整？”


灌婴很无奈的看着刘阚，苦笑道：“今年冷的早……你看这天，这才九月，就下了雪。而且看这样子，雪不会小了，大雪天赶路，有诸多不便。而且我们也需要在补充一些东西啊。”


“唔！”


刘阚回过神来，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阴沉沉的，乌云翻滚。


路边的古树早就枯了，此时挂着雪花，虽美丽动人，同时又透露出一股子肃杀的萧索。


“那就在张县休整一下吧。”


灌婴应了一声，扬起马鞭，赶着车直奔张县。


雪势渐渐的大了起来，到了正午十分，已经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尘埃。


张县在望！


这是一座并不算太大的县城，面积也仅比沛县大一点。


位于大河下游，在一块由泥沙淤积而成的平原上，向北再走两天，就可以看见滔滔大河。


城高两丈，夯土筑成。


县城里有万余户人家，人口不足五万……


马车驶进了张县城门，由于天冷的缘故，门卒一个个也懒得盘问，所以很顺利的就进了城。


在城南角一家客栈里落下脚，刘阚独自进了房间。


灌婴苦笑道：“先生，阿阚兄弟这是……看样子，你那天的话语，到现在还在起作用啊。”


“未必！我看东翁似在考虑其他的事情，未必就真的相信我那天的胡言乱语。”


灌婴犹豫了一下，“要不，您再和他说说。”


程邈点了点头，从车上拎起两瓿花雕酒，又让灌婴把一个小鼎炉搬下来，一前一后的进了客房。刘阚正坐在屋中，用一块粗布擦拭武山剑。看他那认真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法打搅他。


灌婴也不啰唆，跑去找店家要了些木炭，还有一桶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甚东西？”


程邈奇怪的看着那桶里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灌婴说：“刚才我去找店家的时候，那主人卖给我的，说是叫做石涅，和碳是一个用处，能燃烧取暖。我看他也用这东西，而且又不算太贵，就买了一桶。”


“几钱啊？”


“这一桶一共十钱。”


灌婴一边说着，一边把那青铜鼎炉摆好，引着了火，放进几块木炭后，把那石涅也放了进去。一股很刺鼻的味道传来，让正在擦剑的刘阚一皱眉，抬起头看了过去，“好大的煤气味儿！”


“什么是煤气味儿？”


灌婴茫然的问道，“不过这味道的确是不太好闻……程先生，烦你把那窗子开一下吧。”


刘阚这时候收剑入鞘，走了过来。


看到那木桶里的石涅时，忍不住微微一怔，诧异的说：“这些煤……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不是煤，是石涅！”


灌婴很认真的纠正道：“店家卖给我的，很便宜。我正想着用它温酒喝呢。”


石涅？


这分明就是煤嘛！只那刺鼻的气味，刘阚就可以肯定，这黑乎乎的石涅，就是后世的煤饼。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煤炭就已经开始使用了吗？这倒是一个很惊奇的发现。


不过，既然用了煤饼，就要保持屋子里的通风。


刘阚帮着程邈推开窗子，风卷裹着雪花，飞进了房间里。


炉火熊熊，陶盆里的水也滚了，那酒壶里的花雕酒散发出一股醉人的香气，程邈灌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


程邈看着那酒液上泛齐的一层绿色泡沫，忍不住轻声赞了一句，“东翁的诗句，确贴切。”


“咦？”刘阚奇道：“程先生怎知得这首诗？呵呵，当时因这首诗，我还被老唐好一番责备呢。”


“诗由心生，何来那许多规矩？春秋战国五百年，风雅颂早已崩坏，上古诗篇也都随之失传。夫子撰《诗经》并不是要做出什么限制，而是为了正上古礼乐，后人却误会了。


东翁的诗，用于此情此景，再贴切不过。


呵呵，今有美酒，正可以助兴。窗外白雪，绿蚁红炉。三五好友相聚，岂不快哉？”


灌婴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阿阚兄弟，程先生这是要发癫啊。”


刘阚却笑道：“你这家伙，忒煞风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先生，我来敬你！”


“我也敬你！”灌婴怎会错失这喝酒的机会，笑呵呵的端起了酒盏。


三人合着那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程邈一首南风，刘阚一曲楚辞。二人推杯换盏，灌婴在旁边推波助澜。


酒过三巡，程邈突然说：“东翁，可曾想好自己的命数？”


这花雕的后劲儿颇大，温酒更添酒兴。刘阚已熏熏然，闻听程邈询问，不觉笑了起来。


“先生，我命由我，不由天！”


程邈闻听，先是一怔，而后放声大笑起来。


“东翁此言甚妙，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


而旁边的灌婴，却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阿阚，虽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却也要知天数啊。”


“天数？天数又是什么？”


刘阚忍不住笑了，“先生也说了，我本不存在，天数与我何干？我即天数，天数即我。”


以刘阚那谨慎的性子，清醒时万万说不出这样的话语。


也是这酒后失言，失却了往昔的那般小心。程邈闻听此话，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目光一转，落在了灌婴身上。


却见他，神情肃然，非常认真的看着刘阚，许久后举起酒盏，“阿阚兄弟，我敬你！”

第六十四章 范阳术士


一夜大雪，使得个天地白茫茫，好一派寂寥。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了房间的时候，醉倒在榻上的刘阚微微一动，发出了一声痛苦呻吟。


睁开眼睛，犹自感到天旋地转。


还好，这副身子骨不差，再经过片刻的呼吸调整，总算是撑过了那难熬的痛苦。


晃晃悠悠的起来，见灌婴还所在客房一角的被褥里酣然大睡，刘阚不由得偷偷的笑了。


这个家伙……醒来怕是要难受一下子了！


出门找到了客栈的主人，请他准备了一些食材，然后在客房门口燃起鼎炉，在上面摆上了一个陶盆，滚开水之后，做了一盆子的酸辣汤。秦时还没有醋的这个概念，不过已经有了老醯（音xi，一声平）这种足以代替醋的物品，所以喝起来还是勉强够味儿。


古时，人们把醋称之为醯，或者叫做酢（音cu，四声，同醋）。


相传已经有四千多年的历史，早在帝尧时期，就已经出现。不过这时候的醯和后世的醋不一样。不是液体，而是一种类似于酱的调味品。食用起来的话，味道非常的冲。


刘阚喝了一大碗酸辣汤，发了汉之后，那头晕目眩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正好这时候灌婴也醒了过来，刘阚端着一碗酸辣汤，强迫着灌婴喝下去，总算是让他清醒了。


程邈从屋外走进来，不自觉的抽了一下鼻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酸味，让他多多少少的感觉有些不适。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


“东主！”


程邈说：“您出来一下，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和您说一说。”


看着程邈神神秘秘的模样，刘阚有些奇怪不解。于是和他一起走出了房间，“程先生，什么事？”


“恩，还是昨天那个命数的事情！”


刘阚已经记不清楚昨天晚上说了些什么，只是隐隐约约的有那么一点印象。


“还有什么不妥吗？”


程邈说：“以观气推运而言，我不过是略知一二。昨晚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我有一友，名叫安期，原本是琅琊人，如今就居住在距离此地不远的范阳。此人师从河上公，乃故齐一等一的人物。安期有大本领，能观人成就……东主，我们何不去找他来看看？”


刘阚一蹙眉，“没这个必要吧。”


“怎么没必要？很有必要……安期不禁精通术数，还专擅黄老之学，有经天纬地之才。


反正我们还要在张县停留两日，何不趁此机会前去求教？


这边的事情，交给灌婴打理就好。等他收拾妥当了，咱们差不多也该从范阳回来，然后启程，不会耽误东主的大事。总之，小老儿以为，东主您最好还是亲自去看看再说。”


刘阚不禁感到奇怪。


今儿这程邈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坚持要自己去见那安期？


不过，刘阚已经知道，这程邈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物。有本事的人，往往做事都有深意。既然他如此坚持，想必一定有他的用意。如今程邈是自己的隶奴，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必也不会做出对自己有害的事情……恩，既然如此，且听他一次吧。


“既然先生这么说，阚敢不从命？”


刘阚说：“不过我们要先弄醒了那醉鬼，然后再说去范阳的事情……灌婴，灌婴，起来了！”


那灌婴在喝了酸辣汤，出了一身的汉以后，手脚发软，又倒在了被褥里。


刘阚走过去，把他摇醒。


“灌大哥，我和程先生有事情要去一趟范阳，最多三天就回来。采购的事情，就由你来负责，三天后我们返回动身……马我们骑走了，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给我们呢？”


灌婴这时候已经清醒了，只是浑身发软，全身没劲儿。


“好端端的去范阳做什么？”


灌婴嘀嘀咕咕的说：“不过昨晚那么大的雪，估计想要赶路，一时半会儿也是不可能了。


把酒留下来，你们就去吧。


对了，三天……你们可不要一去不回，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神经病！”


刘阚笑骂了一句，然后带上了些钱两，收拾了一下东西。正午时分，和程邈离开张县。


这一次，他们是骑马走的。


刘阚的骑术在这一路上，经过灌婴的调教后，颇有成绩。虽然马匹是平鞍无镫，却已经无法难倒刘阚。不过，若说想要骑马打仗，那是绝没有可能的事情，至少现在不行。


“娘的，回头一定要弄出个马镫来，再把这马鞍改进一下，否则真的是难受。”


程邈是老秦人，骑马自然也不成问题。


二人离开了张县之后，打马扬鞭，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这范阳（今河北省定兴县境内）是一座新城。始建于秦王政二十一年，距今不过七年的时间，是一座县城。


距离张县并不算太远，中午动身，大约在子时前就能够到达。


不过，依照秦律，戌时就会关闭城门，不在放人通行。刘阚程邈二人，在抵达范阳之后，只好在距离县城外十几里的一个村落中先安顿下来。一夜无事，第二天直奔范阳。


范阳有人口大约一万两千户，共近六万人。


新建的城市，街道错落有致，以经纬格局而建，颇有一番气象。


一场大雪过后，气温陡降。但是对范阳却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


程邈老马识途，带着刘阚穿过了几条街，很快就找到了安期的住址。


这安期，在范阳也算是小有名气，提起来后大都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可是呢，刘阚他们来得不是时候，安期家大门紧闭。据邻居说，早在一个月前，安期就一个人出门远游了。


似安期这种人，行踪飘忽，难以琢磨。


兴之所至，是想到哪儿，走到哪儿，根本就不会留下确定的归期和方向。


刘阚和程邈，看着紧闭的大门，相视苦笑摇头。


“东主，都是小老儿的错……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不过还好，总算是没有搬家。”


“那我们该怎么办？”


程邈说：“似安期这样的人，行踪不定，很难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要不这样，我们先回去，等办完了事情，回来的时候再来看一下。说不定那个时候，这家伙就回来了。”


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刘阚挠挠头，想了想后说：“程先生，要不我们留个书信，请他的邻居转交给他。免得他回来了，不知道咱们来找过他，不两天又出游了……您也说过，他那种人，兴之所至，难以琢磨嘛。”


“东主所言甚是！”


程邈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了一块木简，在上面刻了一个很奇怪的符号，然后请安期的邻人到时候转交。刘阚也没有追问，程邈这样的人，身上肯定有自己的秘密，何必多问？


办完了事情之后，刘阚突发奇想。


这么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实在是有些不妥。


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干脆在范阳停留一天，顺便还可以看一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也算不虚此行。想到这里，刘阚和程邈说了一下，两人就在范阳大街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待安排妥当之后，二人施施然走出客栈。


沿着大街漫无目的的游荡，东看一眼，西看一下，不时就这范阳的风情做出些评论。


不知不觉，已经是正午时分。


刘阚正准备找一家酒楼吃饭，可没想到，拐过街道，就看见远处有一群人围成了一圈。


“好像有热闹看啊！”


刘阚和程邈打趣道。这两个人，一个背负了两世记忆，一个饱经沧桑。对于这种街头的热闹，都不甚有兴趣。于是相视一笑，准备置之不理，先找地方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谁能给我三千钱，我的命就是他的！”


一个清雅，但却很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刘阚停住了脚步，诧异的向那人群看去，“程先生，似乎那边有事情啊。”


程邈点点头，“东主，不如一起过去看看吧。”


二人当下转身走过去，来到人群外面，刘阚仗着身强力壮，带着程邈往人群里挤了进去。


“挤什么挤？”


有那被挤到一边的人不服气，开口想要咒骂。可是被刘阚扭头看了一眼，顿时闭上了嘴巴。


也难怪，刘阚生的膀大腰圆，体形魁梧。


加之经历过战场杀阵，身上带着一股子剽悍之气。手中还拿着剑，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被挤开就挤开吧，别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丢了性命！


人群中，一个年纪大约三十出头，身穿破烂的青粗布大袄，正跪在地上。在他身旁，横着一具死尸。是个老翁，看样子已经死了些时日，青白的脸色，给人一种可怖的感受。


“给我三千钱，我的命就是他的！”


文士很单薄，也非常的瘦弱，跪在尸体旁边，大声的喊道。

第六十五章 我名蒯彻


“蒯老儿不总是得意的说，他儿子如何如何嘛……哈，现在倒好，死了都没钱下葬啊。”


“是啊是啊……”


“谁会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什么都不会，整日里只知道摇头晃脑！”


“是啊是啊……”


人们在窃窃私语。


各种各样的议论层出不穷，刘阚听得是真真切切。


眉头微微一蹙，心里有些不太痛快。何必呢？人家卖身葬父，不愿意帮忙的话就走嘛，交头接耳的论人是非，不管怎么说都算不得是一个好习惯。


朝着那文士看去，只见他依旧倔强的挺直腰板。


“给我三千钱，我的命就是他的！”


“三千钱？”有人嘲讽道：“一个能干的奴婢也就几百钱罢了……彻，你值这个数嘛？要我说，随便找个地方，刨个坑，把你爹埋了就是了。这老头又不是金贵命，还三千钱？”


程邈轻轻扯了一下刘阚，“东主，我们走吧。”


“唔……”


“这种事情太多了，何必为此而伤身？吃罢饭回去休息一下，明天一早还要接着赶路。”


刘阚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下来。


转身正要离去，就听文士突然大声道：“范阳人有眼无珠，只三千钱就可得瑰宝，却无人识得。”


“蒯彻，你他娘的少装神弄鬼。你要是瑰宝，老子就是神仙了！”


文士的一句话，让许多人顿时义愤填膺。


刘阚也停下了脚步，再一次仔细的打量那文士。片刻后分开人群，走到了文士的面前。


“你可会种地？”


文士摇头道：“不会！”


“那你可会经商？”


文士又摇头说：“不会！”


“骑马打仗肯定轮不到你，你总要会点手艺活吧。”


文士摇头说：“在下也不会。”


刘阚笑了，“这你也不会，那你也不会……三千钱买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却有三寸不烂之舌。”


刘阚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文士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在他身后的程邈，眼中精光一闪。


忙在刘阚耳边道：“东主，此人怕是个策士！”


策士，在后世还有另外一个许多人耳熟能详的称呼：纵横家。


在春秋战国五百年大动荡中，‘士’阶层日益壮大。他们为了所依附者的利益，四处奔走争鸣，以辩力为雄。而且，随着战争的规模不断扩大，各国诸侯也渐渐的认识到了一个问题。


所谓国力，军力固然重要，政治上的攻势和外交上的斗争也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故而，孙子开篇就有：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而在两千年之后，欧洲人才旗帜鲜明的写下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类名言警语。


策士就是伴随着这种社会环境而应运而生。


尤其是在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崛起，成为山东六国的威胁。六国企图联合抗秦，而秦国则利用六国的矛盾远交近攻。于是，一场长达百年的合纵连横之争，就拉开了序幕。


策士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环境中大显身手。


他们有自己的主张，往往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禄朝秦暮楚，见风使舵。


同时，他们熟知纵横之术，凭借机谋智慧，口才辞令四处奔走游说，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莫过于那苏秦张仪。


刘阚万万没有想到，逛街都能遇到策士。如今这策士的地位，已经大不如从前。原本，他们最善于借势，借他人的势而起。可随着六国被消灭，策士们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始皇帝也用过策士，深知这些人的厉害，故而刻意的进行了打压。


家境好一些的，还能安享晚年；若是倒霉一点的，或者站错了队伍的，就只能一辈子颠簸流离，穷困潦倒。


眼前的这名策士，怕就是属于后者吧。


刘阚沉吟片刻，“你叫什么？”


“我名蒯彻！”


刘阚扭头看了一眼程邈，却见程邈轻轻的摇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的名字。


好歹，程邈曾经是朝廷官员，又是墨家弟子。


连他都没有听说过，那刘阚就更不用说了。至于前世的记忆，所记得的也只是那么寥寥几个名字而已。刘阚站直了身子，静静的看着那跪在尸体旁的文士，许久没有说话。


“给我三千钱，我的命就是他的！”


蒯彻仍坚持的叫喊着，努力的向人们推销自己。


刘阚挠了挠鼻翼，突然从怀中取出一镒金饼，放在了蒯彻的面前。


“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刘阚沉声道：“去好好安葬了你的父亲，我住在城南老客酒楼。明天一早，我们会动身离开，安排一下自己的事情，完了来找我吧。”


蒯彻眼圈一红，二话不说，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刘阚不再理睬他，和程邈转身离去。


这样的人，心里都有一股子傲气。平白无故的施舍，他们未必就会心甘情愿的接受。


刘阚也说不出为什么要帮助蒯彻。


是蒯彻的孝心感动了他？亦或者是自己的心肠太软了呢？


呵呵，也许兼而有之吧……


至于蒯彻是否会来找他，愿不愿意跟随他？刘阚并不在意。死者为大，且让他安息吧。


程邈轻声道：“东主，是不是太草率了？此人，不过无名小卒而已。”


刘阚说：“也许吧，但小卒往往会做成大事。这家伙很有个性，我能感觉的出来，说不定真是一个人物呢。”


本来就是投资，是赚是赔，还需要日后来检验。


虽然没有见到程邈所说的安期，但是能收获这么一个人，似乎也不算是白来了一趟。


二人吃过午饭，又在街上逛游了很久。


待到天将傍晚时，才回到了客栈。


客栈门口，那文士已经等候着。披麻戴孝，看样子已经为他那老父下了葬，肃手而立。


“小人蒯彻，见过主人！”


“家里的事情……都做完了？”


刘阚带着蒯彻回房，让他坐下来，笑呵呵的问道。


“都安排好了！”蒯彻说：“其实也没甚好安排，除我父之外，家徒四壁，再无一亲朋好友。午时得了主人的金饼，小人就换成了圆钱。我父下葬，花费了两千八百钱，早年间为供我读书识字而欠下的债务，共三千五百钱，也都一一结清……这是剩余的钱。”


说着话，蒯彻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钱袋。


哈，这个家伙……如果先前真的有人花三千钱买了他，只怕接下来，还要还上三千五百钱。


这条命，似乎不便宜，六千五百钱啊！


“为何不跑？”


刘阚轻声问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拿着剩下的钱，找个没人的地方，也能过上好日子啊。”


蒯彻的脸腾地通红，呼吸有些急促。


“我是策士，不是骗子！”


程邈一旁说：“但你之前，已经骗了……明明是六千五百钱，你却说只要三千钱。”


蒯彻淡定道：“知我者，十万钱又何妨？不知我者，恐怕连一钱也不会出。这里面何来骗不骗的说法呢？”


“这个……”


刘阚站起来，摆摆手，“程先生和策士做这口舌之争，却是有些欠思虑了。蒯彻，我也不管你有甚本领，既然我已经做了，也就不会后悔。一会儿去买个脚力，我们一早动身。”


说完，刘阚把钱袋又扔给了蒯彻。


“我累了，你也准备一下，顺便吃点东西，早些歇息吧。”


“小人，遵命！”


蒯彻欠身，深施一礼，退出了客房。


程邈似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看刘阚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当下也不再赘言了。


毕竟，刘阚才是主人！


正应了刘阚的想法：这笔买卖亏还是不亏？也许要到以后，才能见分晓吧。

第六十六章 道与技


入冬的晨光，总是来得很晚。


过了卯时以后，天边才泛起鱼肚白的光亮。


刘阚三人整理行囊，启程上路。蒯彻在骡马市上买了一头黑骡，非常的健壮，脚程也快。


事实上，刘阚给他的钱，也只能买下一头黑骡。


刘阚和程邈骑着马在前面走，蒯彻则跨坐黑骡背上，两脚晃荡着，优哉游哉的捧着一卷木简。他的行礼不多，一个褡裢，里面全都是书籍。黑骡很自觉的跟在马匹的后面，根本不需要蒯彻去操心。一件白袭，投过素巾，权当作是披麻戴孝，却别有风韵。


风掠过，卷起衣襟猎猎。


乍看上去，竟有仙人一般的出尘之气。


刘阚在马上转过身，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蒯彻，忍不住笑道：“这家伙，倒是会找乐子。”


程邈也忍不住点头说：“看他那模样，连我都有些羡慕了！”


******


由于蒯彻的加入，使得刘阚二人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原本半日光景的路，直到傍晚时分才赶到了张县。径直来到客栈，三人把骡马交给了门口的伙计，回到客房。这一路奔波，的确是有些疲惫了。灌婴这家伙又喝多了，早早的睡下。好在旅途中所需要的物件都已经准备齐全，看起来灌婴倒不是因酒而误事的人。


刘阚让店家烧了一盆的开水，痛快的洗了一个澡。


在后世，许多人以为古人并不是很注意卫生。甚至包括刘阚在内，也有这样的观念。


可来到这个时代才知道，古人其实对此非常注重。


洗头发用皂角和猪苓，洗澡也有专门配备的胰子和澡豆。甚至，在秦律中还有专门的律法。官府每五天会有一天的假期，被称之为休沐。按照律法，凡属臣民必须三日一洗头，五日一沐浴。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甚至会遭受惩罚，从鞭十到枷十日各有不等。


刘阚本就是个很注意卫生的人，自然对这律法非常在意。


先是用青盐漱口，然后泡了个热水澡。倒在被褥上，很快就睡熟了。


这一觉，一直到天光大亮。


刘阚换上一身衣服，走出了客房的大门。灌婴等人已经起床了，看得出来，程邈已经向他介绍了蒯彻的来历。此时他正一边套车，一边好奇的上下打量蒯彻，关注他的每一个动作。


“东主，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那就动身吧。”


刘阚和灌婴还是坐在了车辕上，程邈一如早先的样子，在车厢里呆着。


蒯彻呢，则跨上了他那头黑骡。把缰绳往车辕上一套，就不再理睬，悠哉得取出一卷木简。


“阿阚兄弟，你这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主儿啊。”


灌婴有些不满的说：“你看他那样子，比程先生还要牛。今天想和他说些话，也很困难。”


刘阚笑道：“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灌大哥，你要是比我厉害，我也随你。”


“我没有你厉害嘛？”灌婴一脸诧异的表情，“论骑术，你不如我；论射术，也比不过我。你说说，你除了能赚钱，能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步战能胜我之外，哪里能比得过我？”


“骑射，不过是小技！”


看书中的蒯彻突然插嘴，“陶朱公出则入相，退而能富可敌国。休小觑了这赚钱之道，却也是一桩大本事。主人若无眼光，怎可能令泗水花雕名扬天下。杜陵出兮天下乐。


你若能有主人这般本事，也算了得。”


灌婴顿时张口结舌，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蒯彻。


而蒯彻呢，说完之后，又低下头去看书。一旁刘阚心里直乐，“蒯彻说的好，说的好。”


“却是溜须拍马之徒！”


灌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溜须拍马也要会察言观色，这也是一桩大本事。说的好，能出将入相；说的不好，则有性命之忧。灌先生却需小心才是，这溜须拍马之辈，最是容易记仇，且不可得罪。”


“你……”


灌婴咬牙切齿的看着蒯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刘阚心道：你个家伙，居然和一个策士争辩。当年秦王何等人物，六国四公子也非等闲之辈。还不是被苏秦张仪二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和这纵横家争口舌之利，一个字：死！


“那你说说，骑射如何就是小道了？”


蒯彻非常严肃的说：“小人从未说骑射是小道，我说的是小技……道与技的区别，君可知否？”


“啊，这个……”


“观君之气象，他日也是为将之人。若只知搏杀，不识大道，最终也只是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小人这里有一部兵书，乃早年游学所得。故燕大将秦开所遗，君不妨试读之？


若能领悟一二，再与小人争辩。


若不能领悟……哈，恕小人尚要读书，实在是没有时间。”


言下之意就是说：你先读一下兵法吧，否则我连和你辩论的兴致都没有，差距太大了。


灌婴被蒯彻几句话憋得脸通红，却是有火发不出来。


那边蒯彻一脸真挚的从褡裢里翻出来了一卷木简，郑重其事的递给灌婴。


刘阚在旁边直笑得肚子疼……


什么叫做差距？这就是差距！


话语中不带半个脏字，直接就把你给鄙视了，然后你还要感恩戴德的去谢谢人家的指点。


灌婴的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红。


“算你狠！”他一把抢过蒯彻手中的木简，气呼呼的把马鞭和缰绳扔给刘阚，转身往车厢里钻。


蒯彻后面紧跟着说：“知耻而后勇，君他日成就必然不俗。”


这话说的是一个叫正经，正往车厢里钻的灌婴，险些趴在车上，一种欲哭无泪的感受，油然而生。


刘阚接过了马鞭，在后面笑道：“灌大哥，这就叫做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啊，那个啥。”


“哪个啥？”


灌婴露出头来。


不可沽名学霸王！刘阚心里嘀咕：不过那位霸王，如今恐怕正活的滋润吧。


就这样，同行的旅伴多了一个人，使得这旅程变得热闹了许多。比起程邈的一本正经的说话方式，蒯彻的牙尖嘴利，让大家平添了几分欢笑。至少，刘阚就是这么觉得。


当然了，蒯彻不可能针对刘阚，所以火力都放在了灌婴身上。


而灌婴也是愈挫愈勇，每次落了下风之后，就立刻闭上嘴巴。待到片刻之后，又开始斗嘴。其结果嘛……自然就不用说了。百战百败的战绩，也成了刘阚笑话灌婴的资本。


不过这样一来，大家的关系，似乎悄然的拉近了许多。


秦开，故燕名将。战国时，北方东胡在辽河上游崛起，并对当时的燕国造成了极大威胁。


为避其锋芒，燕国以秦开为人质，入居东胡。


秦开趁机了解的当地的环境和东胡的虚实，并且掌握了东胡人所擅长的骑射战法。


在燕昭王即位之后，秦开逃回了燕国。用十二年时间，组成了一支极为凶悍的骑军，将东胡一举击溃。而后东渡辽河，取地两千余里，直达满番汗为界。那满番汗，就是后世的鸭绿江。


若论骑战之法，秦开算得上出色。


不过其后人就逊色了很多，最为出名的人，就是那随同荆轲刺秦的燕国勇士秦舞阳，就是秦开的后人。


刘阚偶尔也会翻阅一下这卷兵书，但是兴趣似乎不是太大。


前世出身于军人世家，家里面典藏了许多古兵书，刘阚也算是有过极其海量的阅读。


更多的时候，他会和蒯彻辩上一辩。


与对灌婴那种尖酸刻薄的口吻相比，蒯彻对刘阚倒是客气了不少。


这一路下来，刘阚的的确确是知道了许多他闻所未闻的事情，对于这个时代，更多了一分了解。


在聊城休整了数日之后，一行人过卫河，直奔巨鹿郡。


又十数日，在入冬后的第十九天，刘阚一行人，终于抵达宋子城。


斜阳中，看着那残破的古城，刘阚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并不简单。

第六十七章 杜陵酒神


宋子，形成于战国初期，原本属于中山国治下。


后归于故赵所辖，秦王政二十年，最终被秦占领。


准确的说，宋子是一个镇。长约有三百丈（700米），宽大约二百四十丈（550米），周围有沃野千里，其繁华之程度，甚至丝毫不弱于当年故赵国都邯郸。不过邯郸如今经秦军屠杀，早已不复当年的那种热闹。这也使得宋子变成了巨鹿最繁华的地带。


一般而言，似一个小镇，人口能有一两千户，超过万人就了不得了。


可是宋子的情况却不一样，六千户，超过三万人聚集在这并不算太大的城市中，甚至比距离宋子不远的棘蒲县（今河北赵县）总人口也不遑多让，算得上是一个异类城镇。


为了这宋子的问题，丞相王绾和廷尉李斯还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是否要在宋子安排官员？


由于六国士人的不合作态度，使得秦帝国的官吏出现极为匮乏的状况。能分派到县一级的官吏，都捉襟见肘。更不要说在宋子专门安排一个官吏，于秦帝国现状而言，无疑是一种浪费。可问题在于，宋子的人口太多了，而且聚集了故燕故赵遗民，不得不防。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之后，宋子最终被提为县制，并且从老秦人当中选派出了吏员。


宋子县尉，姓徐，是栎阳人，大多数称他做徐公。


徐公年已四十有余，生的瘦小枯干。一双三角眼，眼白浑浊，让人会生出一种错觉：这不是一个官吏，看上去更像是老态龙钟的老人。但不要被他的样子骗了，在宋子，人们总是在背地里称呼他做徐毒。至于这‘毒’字的含义，想必无需再来多做解释了。


刘阚一行人进了城之后，持任嚣的鹰牌求见徐公。


毕竟这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想要在这里办事，总归是要先拜个码头。礼多，人不怪嘛！


徐公也很热情，在官署中设宴款待。


不要误会，徐公可不是款待刘阚……刘阚如今虽然有了上造的爵位，但在徐公的眼中，什么都不是。徐公是看在任嚣的鹰牌面子上，同时也是看在刘阚为他带来的十瓿花雕。


这窖酒，可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东西。


即便如徐公这样的官吏，想要品尝一下窖酒，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至于任嚣，虽然远在泗水郡，距离宋子十万八千里。可他那铁鹰锐士的出身，注定了不同于普通的官吏。更何况，任嚣得了始皇帝亲赠的佩剑，徐公多多少少也有耳闻。


刘阚持任嚣鹰牌求见，说重一点，他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任嚣。


酒宴非常的愉快，徐公对刘阚提出的请求，也是一口应承下来：“任大人说的那种酒，我倒是有些印象。这宋子，只有一个地方卖那种酒……不过口感却比不得这花雕啊。”


徐公说完，还笑了几声。


不过那笑声听起来，好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公鸭叫，非常的难听。


刘阚忙说：“但不知是在何处有卖这样的酒？小子初来乍到，人地两生，还请徐公指点。”


人，总是有一点虚荣心。


对于刘阚这种态度，徐公似乎非常的享受。笑眯眯的说：“就是城南那易水楼……刘小弟若是着急，我可以立刻派人把那易水楼的主人找来。到时候你问他，一切就清楚了。”


刘阚忙道：“怎敢劳徐公大驾？还是小子自行去吧。”


“恩，这样也好……徐黑啊，你一会儿就陪刘小弟走一趟，找那易水楼的主人问问看。”


“嗨！”


徐黑是徐公的下人，生的五大三粗，看上去颇有几分蛮劲儿。


于是，刘阚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向徐公告辞，然后在徐黑的领引下，往城南方向而去。


易水楼并不难找，因为它是宋子最大的一座酒楼。


酒楼的主人，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年纪大约在四五十岁，一脸的皱纹，说话有气无力。


看见徐黑的时候，这位主人家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得都开了花。


“您说的是燕酒吧！”


听了刘阚的说明，主人家回答说：“小老儿这就让人送上来，您且品尝一下试试？不过，这种燕酒的口感可不怎么样。大都是老燕人来才会品尝一下，而且大多数人不适应……只是呢，喜欢的人，就喜欢的不得了。所以小老儿这里存的不多，却不敢断货。”


说着话，一个驼子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一小坛子酒。


主人家一皱眉，似乎对这驼子非常不是很看得上，有些厌恶的说：“高老驼，怎是你来送酒？”


驼子的脸脏兮兮的，脖子有点歪。


憨憨一笑，“小二哥有事儿正好不在，听说东主急着要，我就送过来了。”


“下去吧，下去吧！”


主人家哄苍蝇似地把那驼子赶走。


刘阚本来也没有太留意这驼子，可是在驼子放下酒坛的时候，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事情。


驼子的脖子一下很干净，和他脸上脏兮兮的状况，有点不太吻合。


是故意的吗？


刘阚下意识的扫了一眼驼子的腿。


虽然此人一瘸一拐的很逼真，但总觉得有些不太自然。


还有，当他放酒坛的时候，那双手……对，就是那双手，看上去很细腻，手指修长。


给人的感觉是，这个人对手的保护，非常在意。


“他是……”


没等主人家回答，一旁的徐黑笑道：“刘生，这高老驼是这里的帮工，我倒是知道一些。原本是个燕人，不过早在燕灭之前，就在这宋子了，而且一直在这易水楼里干活。


人是个老实人，就是这样子……


呵呵，平时也挺好说话，干起活来也很认真。怎么，刘生瞧他有什么问题？”


徐黑不过是个庶民，没有爵位。


也许在他看来，刘阚已经是需要他仰视才能说话的人了吧。


刘阚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好奇……唔，这个就是您先前说的那燕酒吗？”


主人家点头，“正是！”


刘阚拍开了泥封，倒出一碗酒。


正如任嚣所说的那样，酒色很浑浊，而且还有一股子醴齐酒特有的酸味儿，非常刺鼻。


端到了嘴边，刘阚抿了一口。


好冲！这燕酒入口之后，宛如一股火在体内炸开，辛辣无比。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主人家一旁说：“一般少有人喝这样的酒，喜欢的大都是一些居于边塞的人，好这一口。刘生如果觉得不习惯，我这就让人拿走……呵呵，我这里正好有刚送到的窖花雕。”


徐黑闻听，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这夯货，可知道刘生是什么人？说出来不吓你一跳，他就是杜陵老酒的主人，泗水花雕的酿造者。你还拿你那窖花雕在他跟前显摆，告诉你吧，我刚才也喝了那窖花雕。”


喝窖花雕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徐黑这番话，说的是牛气冲天，却让这主人家真的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向刘阚道歉。


“没想到，竟是杜陵酒神亲至！”


杜陵酒神？刘阚疑惑的看着主人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这主人家解释说：“刘生出泗水花雕，令天下美酒失色。泰山封禅，万岁酒更是保的今年风调雨顺。这市井中啊，许多人尊刘生为杜陵酒神。更有童谣，天下美酒出杜陵。”


刘阚忍不住笑了，“不过是酿些许酒水，怎当得这酒神二字？主人家，您却是太客气了！”


说完，他又细细的品了一口燕酒。


和后世的烧酒有点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想必只是个雏形。加之酿造过程简单粗糙，使得这酒水失色不少。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这个人一定懂得烧酒的酿制过程。只要能稍加改进，说不定就能产出真正的烧酒。


“主人家，你这燕酒，是从何而来？”


因为知道了刘阚的身份，主人家的态度，也就发生了改变。


闻听刘阚询问，连忙回答说：“这酒说来也是巧事儿了……大约八年之前，这宋子来了一个燕人，是个狗屠之辈。自己会酿造些酒水，用于自饮。多余的，就在我这里换钱。”


徐黑一蹙眉，“你说的可是城东那大槐树下的车宁嘛？”


“正是！”


刘阚奇道：“这车宁是什么人？”


徐黑说：“车宁就是那个狗屠之辈，有一把子蛮力，而且性子很暴烈，常和人争强斗狠。不过呢，这家伙也的确是非常厉害，寻常七八个壮汉，不是他的对手……刘生，您要知道，那家伙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可是打起架来，比那二十多岁的小子还厉害。


他一个人住在城东，也很少和人交往。


平日里靠着屠狗为生，一般人不去招惹他的话，他也不会自己生事。”


刘阚忙问道：“主人家，你是说这燕酒，就是车宁所酿吗？”


“正是！”


“那能否请你代为引荐，我想见一见他，顺便向他请教一些事情。”


这原本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和复杂的事情。可是一旁的徐黑，脸上却泛起了难色，轻轻摇头。


“刘生，不是我们不愿意为你引介，而是您来得的确不太巧，他现在正好不在宋子。”


“不在宋子？”


徐黑点点头，“大概在半年前，他被征发徭役，往邯郸修建驰道去了。”

第六十八章 狗屠车宁


自始皇三年开始，嬴政就下诏修建驰道，从各地征调民夫。


巨鹿虽位于三晋之地，与南征战事毫无关联，可依然不可避免的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


刘阚不禁苦笑摇头！


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人，没想到却遇到了这档子事情。


徐黑说：“不过，此次征发已经快结束了。刘生如果确实心急此事，不妨等上些日子。


我估计年关之前，肯定会回来。


只是这家伙脾气古怪，刘生要想和他讨教，却需要有些防备才是。这样吧，如果刘生愿意，不妨就在这易水楼住下。车宁要是回来的话，说不定会来这里，到时候也方便。”


刘阚想了想，觉得这事情也只能如此了。


奔波许久才到了宋子，总不成空手而归吧。据传闻，南方战事如今进行的还算顺利。


可是刘阚却清楚一件事情，那不过是暂时的顺利而已。


真正的考验，却是征伐岭南以后才会开始。如果能在那之前弄出药酒，最少能再提一爵。刘阚之所以这么急切的想要往上爬，是从得知自己背负了老秦人烙印之后开始。


在此之前，他可以不慌不忙。


但现在，却必须要做更充足的打算。


按照秦律，军功二十爵，公士也好、上造也罢，即便是再提一爵，也还只是平民阶层。


虽然因万岁酒的关系，刘阚无需去服徭役，可一举一动，始终在官府的控制下。


他现在是一名‘士’，但还算不上真正的‘士’。准确的说，刘阚只是一个见习的‘士’。除非能迈过第四等爵位，他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士’，行动上会多出许多的便利。


然而，这一步又何其困难？


杀一甲士，才可以提升一爵……如今的情况，除非他去参加南征百越的战事，否则就必须要寻求其他的途径。刘阚沉思片刻，当下点头说：“既然是这样，那我等他回来。”


易水楼的主人家自然是无比欢欣。


杜陵酒神能住在他的酒楼里，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说别的，如果能和刘阚拉近关系，可以直接从他手中得到泗水花雕酒的话，这中间至少能够减少几道的盘剥。


不过，主人家也很清楚，徐黑既然这么安排，怕是少不得要给一份好处了。


秦法对吏员可说的上是极其严苛。但这并不代表着所有的官吏，都是清如水名如镜的好官。‘徐毒’之名，可不是凭空捏造出来。这个人好色贪财，而且还是个酷吏。最喜欢折磨犯人，哪怕是芝麻绿豆的小错，他折腾一下后，也能弄出来一个天大的罪名。


上梁不正下梁歪，徐公既然如此，身为他下人的徐黑，也好不到哪儿去。


只是这些事情，刘阚并不关心。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一介小民，怎斗得过一个县尉？


主人家是怎么讨好徐黑，付出了多少钱两，这个和刘阚无关。


在易水楼要了一个幽静的小院，刘阚一行人就住下来，耐心的等待着车宁的出现。


偶尔，刘阚会去注意一下那个高老驼。有几次他有意无意的想要套话，但是高老驼却非常谨慎。支支吾吾的把话题岔开，有时候还会装疯卖傻，圆滑的好像团成一团的刺猬。


试了几次之后，刘阚探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要装就装去吧，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这六国遗民中，有不少人像高老驼一样，何必去斤斤计较？再说了，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难不成去对付这高老驼？刘阚从没有想过。


他想过要上爬，但是却没有想过靠着这种手段往上爬。


渐渐的，刘阚对高老驼也就失去了兴趣。和灌婴练武比试，和蒯彻谈天说地，或者在旁边看着程邈研究他的隶书。有时候出门转转，无聊的时候，就拉着灌婴一起喝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在不知不觉中，已是隆冬。


按照始皇帝最新颁布的律法，如今应该是始皇四年了。在十一月间，北方下了一场大雪。


这一天，刘阚正在和灌婴讨论那骑军之道，易水楼的主人家匆匆跑来。


“刘生，车宁回来了！”


刘阚惊喜的站起来，“那家伙回来了嘛？现在何处？”


足足等了一个月有余，刘阚虽说有耐性，但也在不断的消失。特别是期间还拜访了几次徐公，徐黑时不时的还会来找他，让他非常的烦恼。说实话，大家不是一路人，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主人家说：“那车宁刚回来……刚才有人看见他进了城，估计这会儿啊，正在家里做饭。”


刘阚连忙说：“主人家，可否请你为我找个人，带我们过去？”


“这有何难！”


主人家呵呵的笑道，转身走出小院，扯着嗓子喊叫起来：“驼子，驼子……快点过来。”


高老驼一瘸一拐的出现在小院门口。


“驼子，你带刘生去车宁家一趟。”主人家吩咐道：“刘生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谈。”


怎么是他？


刘阚在一旁，疑惑的看了高老驼一眼。


主人家解释道：“那车宁脾气古怪，喜怒无常。一般人根本就不理睬。不过，这驼子和他还算过得去，从前我这里燕酒卖空的时候，都是驼子临时跑过去找他要酒。其他人去的话，车宁根本就不会理睬。唯有驼子过去，肯定能成……呵呵，有他带路，您一定能见到车宁。”


听罢了主人家的解释，刘阚也就释然了。


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高老驼之后，他吩咐蒯彻和程邈留下，带着灌婴，随高老驼前去。


“老高，你和车宁关系不错？怎么没听你说过。”


刘阚在路上，笑呵呵的问了一句。


高老驼连忙说：“我和车宁谈不上有交情，只是能说得上话……也许，是因为都是燕人的关系吧。”


燕人？


刘阚看了高老驼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


人人都有秘密，这驼子的秘密……嘿嘿，恐怕是不一般啊！


沿着宋子城的街道，七扭八拐的，很快就来到了城东。远远的，就看见一棵参天古槐。


那槐树下，有一个简陋的房舍，外面还搭建一个小院子，院墙只有六尺高。


刘阚和灌婴随那高老驼来到院门口，可以把院子里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几根绳索横在院中，挂着一根根粗细不等的铜钩。


有一根铜钩上，还吊着一只血淋淋的黑狗。皮毛已经被褪下，挂在了夯土堆砌的外墙上。


屋门旁边，还有一把式样很独特的刀。


七尺长的铜柄，一头看上去，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切肉屠刀，不过刀身却大的有点惊人。


刀口泛着一抹血光，阳光一照，流过诡异的光亮。


是屠狗，还是杀人？


刘阚不由得提起了一分小心。扭头看了一眼灌婴，见他神色肃穆，显然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凡之处。


“车宁，车宁在家吗？”


高老驼在院门外叫喊，并且直呼车宁的名字，没有半点亲热之意。


房门一开，一个身高七尺五寸，生的敦厚圆实的男人走了出来。头发略显灰白，燕颌胡须，赛似钢针一般。一双环眼，透着一股子凶气。那双手，关节突出，若同蒲扇。


天气挺冷的，可这男人只穿了一件小褂，裸露着胳膊。


那胳膊非常结实，也非常的粗壮。呈现出古铜色，肌肉坟起，青筋毕露，活脱脱铁疙瘩一般。


“驼子，你怎么来了？”


男人看见高老驼，面无表情的喊了一声，一边走一边说：“我刚屠了一条狗，正说要送到易水楼去呢。对了，先前你从我这里搬走了几坛子酒，是不是应该和我清一下账呢？”


似乎真的如同高老驼所说的那样，二人之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但是，当那男人第一眼看到高老驼的时候，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股暖意，似是如释重负。


那暖意，绝非一般的交情能拥有。


高老驼在说谎！


刘阚越发肯定了这个事实。


他不动声色的站在高老驼身后，男人走到柴门后，拉开了门，看了一眼刘阚和灌婴。


“他们是谁？”


语气中，带着一抹警备之气。


高老驼说：“这两个人是外地来的客人，好像有事情要找你……哦，是关于你那酒的事情。”


男人冷冷的打量刘阚两人一番，片刻后说：“我就是车宁，你们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唔，能猜出这高老驼是什么人嘛？

第六十九章 慷慨悲歌


几乎是在说话的一刹那，车宁向后退了一步。


而这一步退的很妙，看似不大的步幅，却一下子站在了一根铜钩的身旁。滑步……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滑步之法，刘阚眼睛一亮，盯视着车宁。这家伙，绝不是普通的狗屠辈。


“在下刘阚，是杜陵老酒的东主，闻听先生能酿美酒，故而前来拜访。”


这也是刘阚第一次主动的报出身份。


不管是车宁，还是柴门旁的高老驼全都愣住了，诧异的看着刘阚，仿佛不太相信刘阚的话。


“杜陵酒神？”


车宁奇道：“你就是杜陵酒神……啊，哈哈哈哈，还以为杜陵酒神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你那泗水花雕的确不错，只是老子不太喜欢。”


说的很不客气，甚至带着一点贬低的意思。


灌婴不由得勃然大怒！和刘阚这一路走下来，关系从一开始的生分，逐渐转变成了友谊。


“你这老儿，好不识趣……”


刘阚一把扯住了灌婴，示意他不要动怒。


“本就是小玩意儿，承大家给面子，小子才有今日的薄命。至于这喜好嘛，呵呵，人各有志，喜欢什么口味，却是难以强迫的。先生既然是燕人，自然更喜欢那种雄烈之酒。


有道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车宁的脸色，刹那间浮现出一抹嫣红。那不是病态的嫣红，而是激动，兴奋的嫣红。


目光忽而变得迷离起来，许久之后，他的身子骨似乎松弛下来，轻声道：“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我燕人自古多雄烈之士，慷慨悲歌……这四个字，端的是非常妥帖。”


此时的刘阚，已经被车宁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于是乎，对旁边的高老驼，也就放松了警惕。他和灌婴都没有发现，当刘阚说那慷慨悲歌四个字的时候，高老驼那浑浊的眼中，似乎突然间多了几分光彩。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朦胧的水雾……慷慨悲歌，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有多久未曾痛饮过了？


手，在轻轻的颤抖着。


佝偻的驼背，也不自觉的直了一些。


车宁突然间一声咳嗽，让高老驼蓦地醒转过来。连忙低下头，顺势悄然抹去眼角的水光。


“说吧，找我什么事情？”


刘阚一拱手，“我在沛县听闻这世上有一种酒，名为燕酒，雄烈非常，一如燕人卓尔风骨。于是慕名前来……前些日子偶然品尝了一下，果然是名不虚传，故厚颜恳请先生教我，如何酿造燕酒？”


“你想学酿燕酒？”


车宁突然放声大笑，“狗屎的燕酒，早就没有了……我是瞎鼓捣而已，怎称得上燕酒？


不过……”


车宁话锋一转，盯着刘阚，“其实教给你也没什么了不得，几杯浊酒，怎么也比不上你杜陵酒神的名号。只是，我凭什么要教给你呢？我教给你之后，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一扫先前的雄烈之气，言语中透着市侩。


若非亲眼所见，刘阚甚至会认为眼前的车宁和刚才的车宁，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若先生愿教我，小子愿出黄金五十镒。”


别说灌婴，就连高老驼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黄金五十镒，价值五十万半两钱。易水楼的主人看上去很不错吧，也不过二十万钱的身家。高老驼诧异的看着刘阚，暗自感叹这英雄出少年。眼前这人，端的是大手笔。


乍听下，似乎是很高。


但是刘阚自有他的算计。若能得烧酒的酿造方法，蒸馏提纯出高浓度的白酒……这可不是用来市面上销售所用，而是专供军方所用。换句话说，刘阚很有信心，只要他把那烧酒酿造出来，就不用去担心销路的问题。朝廷不一定会给钱，但是一定会从另一方面给予补偿。


不管是给钱还是补偿，只要这烧酒能起到刘阚预想的作用，一爵军功当不在话下。


这样一来，距离他的目标，也就又近了一层！


车宁怔怔的看着刘阚，突然笑道：“老子要那许多金子作甚？这样吧，看你和你的同伴都是有本事的人，咱们痛痛快快的打一架，如果你们能胜了我，我就免费的教给你。”


好奇怪的嗜好啊！


这边不等刘阚回应，灌婴长身窜出，“老家伙，让我来领教你的本事！”


说着话，挥拳就扑向了车宁。


而车宁也不客气，一声豪笑，滑步向前，迎着灌婴的拳头，就轰了出去。两拳撞击，蓬的一声闷响。灌婴正血气方刚的年纪，力大无比，又和刘阚学了许久的拳脚。在刘阚看来，至少在力量上，不应该输给这车宁……然而，拳脚相交之下，刘阚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车宁是个天生的战斗狂，招数上比不得灌婴，但是却刚烈无比。


招招都是硬碰硬，只听得蓬蓬蓬的声音接连不断。灌婴虽然雄武，可是那比得上车宁的经验丰富。招数再巧妙，遇到车宁这种打法就变得束手束脚，根本就无法施展出来。


一旁的高老驼，不禁轻声苦笑。


这个狗屠啊，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如此的好斗？这么多年下来，竟没有半点改变。


偷偷的看了一眼刘阚，发现刘阚正全神贯注的盯着那搏斗中的两人。


高老驼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许多年前，有一个青年不就是这样子大大咧咧的闯到了狗屠的家中，然后和狗屠狠干了一架……从那之后，就成了莫逆之交？


过往的一切，恍若隔世。


可如今想来，却又是历历在目。


那时候的自己，不就像眼前的刘阚一样嘛？


站在一旁，紧张的观战……


眼角不由得湿润了！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打开了闸门，高老驼的身子，颤抖的更厉害。


荆轲，君之英魂，是否依然在呢？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自我得知你噩耗之后，和狗子就逃离的燕国，在这宋子苟且偷生。


你可曾记恨我们？


记恨我们这两个不争气的朋友，未能给你报仇雪恨？


故国已不在，悲歌更息声。昔人今何在，至于两耆翁……荆轲啊荆轲，我真羞愧万分！


耳边，似乎想起了萧萧悲风。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复返！


变徵音起，尽显雄烈。高老驼的面容不停的扭曲着，双手更在不自觉中，握成了拳头。


“狗贼，竟敢欺我！”


车宁一声暴烈怒吼，令高老驼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不知在何时，车宁的对手已经换成了刘阚。灌婴退到了门口，弯着腰，大口的喘着粗气，看上去非常的狼狈。在他手中，拄着一根四尺长短的铜钩，不过铜钩扭曲，显然已无法再继续使用。而车宁的手中也有一根铜钩，同样也扭曲着，只是比灌婴手中的那一根，要好上许多。


原来，这二人斗的兴起，竟抄起了绳索上的铜钩相斗。


刘阚看灌婴情况不妙，急忙出手相助。他手里拿着武山剑，和车宁通过相撞，救下了灌婴一命。


这老狗，怎还是如此？打起架来，就什么都不顾了！


高老驼暗中责备车宁，可是当他看清楚刘阚手中的剑时，忍不住心里惊呼：武山剑？这家伙是铁鹰锐士吗？不好，老狗要发狂了……


果然，那车宁甩手将铜钩丢掉，滑步后退，一把抄起了墙角的那杆屠刀。


“秦狗，即来送死，那就拿命来！”


刘阚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车宁突然间发狂，着实吓了他一大跳。看那屠刀的份量，少说也有五六十斤的样子。单凭手中的武山剑，根本就无法和对方的那把兵器相抗衡。


旋身跨步，顺手从绳索上摘下了一根铜钩。


“车先生，刘某好意前来拜望，你不愿传授也就罢了，还险些伤了我哥哥……如今更恶语伤人，莫非真的就认为，天底下舍你之外，再无英雄不成？来来来，让我领教你的高招。”


“秦狗，死来！”


车宁双目通红，那管刘阚的说了些什么？


踏步纵身就跃起，手中屠刀挂着一股沉闷的风声，呜……一招力劈华山，砍向了刘阚。

第七十章 徐公寿宴


刘阚着恼了！


前世就是个火爆的性子，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不管是因为现实的情况，亦或者是对未知的恐惧。刘阚小心翼翼的压制着自己的脾气，隐忍着，一步一个脚印，如履薄冰的行进。


车宁不分青红皂白的出手，又恶语相向，让刘阚有点压制不住火气了。


特别是那凶狠的出招，俨然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一样，好像不把自己杀死，车宁誓不罢休。


这步步的逼近，也让刘阚心中暴怒。


眼见着车宁屠刀落下，左手剑却突然斜着伸出，看似轻拍，但实际上却是用剑刃崩砍。身体随剑而行，极其圆润的旋身跨步。叮的一声，明明是很实在的兵器交击，却传来一声轻响。车宁的脸色顿时大变，只觉这一刀，恍若砍在空气上，软绵绵的全无着力之处。


难受，非常的难受！


车宁暗叫一声不好，抬刀想要扯后。


然则刘阚却是较真儿了，武山剑贴着车宁的屠刀看似缓慢，实则迅即的连续圆转绕动，脚下滑步后退，腰间用力，武山剑向后轻轻一带。这一带，看似无力，但在车宁而言，却感到了万钧巨力袭来。扯着他的屠刀向前走，脚下马步虚浮，跟着就一个趔趄。


太极剑法中的截剑术，云剑术，带剑术……


三种不同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刘阚这一击并没有使用太多的力量，却产生了巨大的威力。


车宁还没站稳身子，刘阚右手的铜钩就动了。


“先生既然要分个胜负，那就接我摇旗九击！”


话音未落，刘阚脚下三宫步滑动，手中铜钩作刀，随身而动，呼的一声，横斩而出。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一首中唐李贺的《南圆》，浩浩然尽显好男儿豪武之气。这不是一种不问是非皂白而拔剑四顾的莽撞，而是一种精神，令每一个驻足于前，萎靡而不知所措的人所惊觉。


寥寥携带吴钩者，以剑扶正气。


那暮沙裹草，纵马持吴钩以长啸的英武，令一旁的高老驼眼睛一亮。


几曾何时，自己不也是如此？男儿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昔年荆轲刺秦，风萧萧兮易水寒，而今自己苟且偷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的那一股子老燕人的瑰丽吗？


与此同时，刘阚做歌借势，身形连续九个回旋，那铜钩夹带着万钧之力，嗡嗡的作响。


铛，铛，铛……


一连串金铁交鸣的声息，俨如黄钟大吕，令高老驼热血澎湃。


不过车宁可就不好受了……早先他可以依仗着屠刀的长度和重量，但是被刘阚以太极剑法破去他的刀术之后，旋即抢入中宫。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刘阚九转连击，力道一下比一下大。车宁双手握刀，连续的竭力封挡，但脚下却连连后退。


铛！


最后一击，车宁手中的屠刀刀杆已经被砸的扭曲不成样子。


脚底下踉跄，双手攫住刀杆，噔噔噔退了八九步之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声喘息。


这家伙打起来，居然比我还要疯狂吗？


“刘生，住手！”


高老驼突然出声叫喊，迈步冲进了院子。这时候，他的脚也不瘸了，横身就拦在了车宁身前。


刘阚收招后退，眯着眼睛，凝视高老驼。


“高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呵呵，从第一眼起，我就觉着高先生您的身份不一般呢。”


灌婴在院门口，是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瘸脚驼子，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脚也不瘸了，背也不驼，展现出全然不同的气质。


“阿阚兄弟，这是……”


“秦狗，休要废话，要杀我，只管动手！”


车宁挣扎着站起来，和高老驼并肩站立。


高老驼那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笑容，“狗子，他若真是铁鹰锐士，你我现在只怕都要躺着了。”


“可是他手里，明明是武山剑！”


“有武山剑的人，不一定就是铁鹰锐士。”


高老驼说着话，微微一拱手，“刘生，先前多有得罪了。我二人也是出于无奈，不得不小心谨慎。狗子的确是莽撞了，我代他向你道歉。至于你所说的那件事，我定会劝他答应。”


刘阚蹙眉，忍不住道：“你究竟是谁？”


“在下，高渐离！”


这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说过。刘阚还在努力的回忆，一旁的灌婴，却惊声呼叫。


“你就是高渐离？那荆轲的好友，筑王高渐离？”


“正是在下！”


啊，我想起来了……高渐离，高渐离，那个荆轲的好朋友。刘阚这时候，也想起了高渐离的来历。不过他之所以能想起来，却是因为前世一部三流狗血电影，名字已记不清楚。


说的就是高渐离的故事，好像还参杂了一段很恶心的爱情。


印象里，似乎嬴政对这个人，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基情，不过却很有名。


居然是个名人啊！


刘阚想了想，把手中的铜钩丢了出去。他轻叹一声，转身拽住了灌婴的胳膊，“我们走吧。”


“刘生不要那方子了？”


高渐离也没有想到，刘阚居然说走就走，忍不住诧异的问道。


刘阚笑道：“是我的，总归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不得。不过先生，请听我一言。


该放手时还需放手……有些事情，强求不得。我虽然是个老秦人，但也佩服荆先生的勇气。生不逢时，图之奈何？走吧，离开这里吧……且为老燕人，存一分慷慨之气吧。”


高渐离和车宁，都愣住了。


******


回易水楼的路上，刘阚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了。


走到半路，他突然抬起头看着灌婴，“灌大哥，你是故韩人，我是老秦人，将会如何？”


灌婴微微一怔，片刻之后笑道：“你是阿阚兄弟，是我的兄弟。我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至于故韩……已经不复存在。你我如今，都是秦人，至于将来，也还会是兄弟。”


这一席话，说的刘阚心里暖烘烘的。


其实，韩人也罢，秦人也好，不过是那些王侯们划分出来。大家说到底，还是炎黄子孙嘛。


五百年战乱，人心也在思安呢！


刘阚灌婴两人回到了易水楼，直接告诉蒯彻和程邈，准备动身回家。


对于刘阚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蒯彻和程邈有些惊奇，但是并没有做太多的询问。有些事情，该知道自然就会知道，不该知道的，问也没有用处。这两个人都是人精，谁也不会自讨没趣。


于是，收拾行礼，准备第二天启程回转沛县。


可不成想，在傍晚时分，徐黑却突然来拜访刘阚。


“刘生要走了吗？”


徐黑惊讶的说：“事情都办完了？”


刘阚笑了笑，“都办完了……眼看着年关将临，离家久了，多多少少也有些想念。”


徐黑流露出为难之色，“这样啊！”


“怎么，徐兄有事情吗？”


徐黑道：“是这样的，再过三天，就是我家主人四十岁的寿诞。主人准备在易水楼设宴，还专门让我来邀请刘生参加……刘生这一走，让我也很难做，怕是不好向主人交代。”


我和徐公有那么好的交情吗？


刘阚不禁感到万分的疑惑，看了看徐黑，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蒯彻程邈二人。


蒯彻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见刘阚看来，轻轻的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您最好答应下来。


刘阚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既然蒯彻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笑道：“徐公四十寿诞，我的确是……呵呵，既然如此，我停留两日，又有何妨？”


“啊，如此最好，那我就先行告退。”


刘阚笑呵呵的送徐黑走，回房之后，奇怪的问道：“蒯彻，我和那徐公又不熟，干嘛要留下来？”


“熟不熟的没关系，重要的是，您到时候要带上足够的贺礼，不熟也会变得熟了。”


“啊？”


“那徐毒既然专门派徐黑来邀请主人，许是看上了主人的身家。若主人您不出点血的话，想要离开宋子，怕是没那么容易。既然如此，主人何不留下来，看那徐毒的嘴脸？”


一张老窝瓜脸，有甚好看？


不过刘阚也知道，蒯彻说的在理。


礼到人到，面子问题。虽然说他和徐公并没有什么交集，而且以后也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但小心无大错，莫为一点点小事，而开罪了小人。蒯彻不是说过，小人最难防。

第七十一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一)


第一次看到徐公的时候，刘阚并没有产生出太多的感觉。


有点不修边幅，看上去甚至有点邋遢。可是再一次见到徐公的时候，却是变了个模样。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高老驼……不，是高渐离在那天晚上曾出现过一次，但不是来送什么燕酒的方子，而是向易水楼的主人家辞工。那位主人家当时显得非常惊奇，甚至还有一些难过。毕竟高渐离在易水楼呆了七八年，虽然看上去有些惹人嫌，可仔细想想，这些年他挺不容易。


脏活累活，都是由高渐离去做。


有时候打他两下，骂他两句，也都是笑呵呵的毫不在意。


如今这突然间要走，主人家还真的是有些舍不得。奈何高渐离铁了心要走，他也劝说不住。


刘阚是在出门的时候，和高渐离擦肩而过。


在那一刹那，他发现高渐离的目光，不在浑浊，多出了几分坚定。


于是，刘阚朝高渐离笑了笑，可高渐离却视而不见。仿佛陌生人一样，然后扬长而去。


也许是听了自己的劝吧！


刘阚在心里感叹：走吧，能安安生生的渡过余生，其实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吧。


易水楼中，鼓乐齐鸣。


徐公身着崭新的官服，笑呵呵的与客人们打招呼。


看到刘阚和灌婴来的时候，徐公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更笑得，仿佛花开一般。


“刘生，快快请进！”


刘阚拱手道：“徐公大寿，恕小子早先不知，故而未能早作准备。匆匆备了些礼物，还请徐公莫要嫌弃才是。”


说着话，灌婴让跟在身后的蒯彻，把礼单奉上。


“杜陵酒神，沛县刘生……奉上贺礼！泗水沉窖十瓿，黄金两镒！”


原本喧闹的酒楼中，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徐公的脸上，笑容更加灿烂，看刘阚的眼神儿都有点不对了。且不说刘阚那杜陵酒神的名头在商贾之中有着怎样的地位，十瓿沉窖，黄金两镒，可以说是这寿宴开始到现在，最重的一份贺礼，徐公怎能不开心呢？


不仅仅是开心，最重要的是感觉有面子。


刘阚那是什么人？虽然白丁一个，可是却背负着皇家御用酒师的身份，非普通人可比。


“刘小弟，客气了，太客气了！”


徐公连连说：“如此重礼，却让我怎受的起？”


“大人为官一任，造福乡邻，实乃我大秦治下百官之表率。小小心意，大人莫要推却。”


这话说的，让刘阚都觉得很恶心。


但又不得不说，而且还要满脸的笑容。一时间，周遭人阿谀之声顿起，让徐公着实虚荣了一把。对刘阚的看法，又高了一等。于是和刘阚携手走进堂上，并安排在了主位。


周围一干商贾，自然点头哈腰。


刘阚拉了一下灌婴，在食案后坐下，“灌大哥，且忍耐一下吧。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莫要为这种人生气。且看他得意一时，他日必遭报应……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


原本，灌婴是不想来这种场合。


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既然低头，就莫要再让别人挑着理儿，于是就跟着刘阚来了。


听刘阚这番劝说，灌婴忍不住笑了。


“还是一只贪财的老鸟。”


刘阚一口酒险些喷出来，扭头看了看灌婴，“斯文，斯文！”


灌婴也笑了，当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喝着酒，说着话，倒也看不出他心里的不痛快。


午时将近，酒宴开始。


这一天，易水楼并没有对外营业，宾客们觥筹交错，菜碟更如流水般端上端下，尽显出徐公在这宋子，那不可动摇的地头蛇之位。一派虚假的应酬，也使得气氛热闹了许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易水楼的主人家，安排了一个助兴的节目：击筑。


筑【注】，是一种击弦乐器，形状有些类似于后世的古筝。有十三条弦，弦下有柱。演奏的时候，以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执特制的竹尺，击弦发音。这是先秦时代最为流行的乐器，甚至比之古琴，还要流行。起源于楚地，其声悲亢而激越，在民间广为流传。


击筑，是一种时尚。


酒宴之时，若没有这个节目，这酒宴的规格就会低俗许多。


刘阚前世也只是听说过，却从没有见过。不由得来了兴趣，兴致勃勃的等待节目登场。


不多时，一年轻女子怀抱着一张筑，走到堂上。


朝着众人欠身行礼，而后坐好。一手按住弦，另一只手，则执起一支竹尺，做好了准备。


刹那间，喧闹的堂上，鸦雀无声。


这是一种礼。虽然春秋战国五百年，使得礼乐崩坏，风雅颂荡然无存，可这礼，却始终留存在人们的心中。乐，是一种极其高雅的事物，若无礼，则无以品味其中精髓。


就连徐公，也正襟危坐。


铮


竹尺轻击于弦上，那女子纤纤玉手，随之传花蝴蝶一般的变化着，移动着。


慷慨激昂的乐曲，从那尺下，弦上，手中流出。那种感觉，足以让人的心，为之澎湃。


所有人都不敢出生，甚至在走路的时候，都放慢了脚步。


徐公的脸色，却渐渐的难看起来……


刘阚没太多音乐细胞，只觉得这曲子慷慨激昂，悲壮的让人感觉血在烧。可除此之外，再也没甚感触。甚至还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这样的曲子，从女子手中发出，不伦不类。


“这是什么曲子？”


刘阚发现堂上的人们，表情有些古怪。


蒯彻见周围没人注意，忙探身在刘阚耳边轻声道：“主人，这就是著名的易水送别。”


易水送别？


刘阚没反应过来。


蒯彻的声音很小，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就坐在刘阚的身后，于是压低声音解释道：“就是那荆轲别离一水时放歌的易水送别。”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刘阚顿觉一股寒意窜起，扭头看着蒯彻，那意思分明是在询问：这曲子，不是被禁了？


没错！


荆轲刺秦，天下人皆知。


而易水送别，也因荆轲而名传于世。起流行的成都，不仅仅是局限于击筑。甚至有人改成了琴、笙、鼓、钟等八音齐奏的大乐曲。有井水处，就能听得到有人哼唱此曲。


教司乐坊中，若不会演奏此曲，就会被视作外行。


虽然，始皇帝下令禁止，可实际上呢，除了在秦地之外，山东六国所在，基本上不予奉行。所谓禁者自禁，弹唱者依旧弹唱。这曲子非但没有息声，反而越禁越是流行。


徐公的脸色很不好看，却也图之奈何。


这是风尚，这是潮流……


所谓法不责众，全天下的人都在传唱，难不成你杀得了世上所有人？只是作为老秦官吏，徐公心里总归是不太舒服。脸色有些阴沉，眉头微微蹙着，轻轻的哼了那么一声。


一曲乐毕，众人齐刷刷的鼓掌称赞。


那女人捧筑礼谢，正要离去时，却见一中年男子，蓦地从堂下站起来，沉声道：“音亦有情，你击筑手法虽然精妙，然则却未能把握住其中的真髓，却是糟蹋了这首曲子。”


此人身高八尺，体态修长，略显单薄。


头裹红蓝相间的头帻，一系青衫，更衬托着卓尔不群的气质。


他走到堂上，厉声对那女子道：“若心中无慷慨悲歌之豪气，若无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愿往之的心，就算是你手法再精妙，终究是是落了下乘，只能奏出其中精髓之一二。”


那女子，是宋子城中一等一的击筑大家。


自学会这一曲易水送别之后，从没有被人如此的指责过，一时间那俏脸，涨的通红。


“你是何人？”


易水楼的主人家站起来，厉声喝道：“此乃徐公之寿宴，你竟敢如此放肆，莫非寻死？”


那中年人淡定一笑，从女人手中接过筑。


跪坐下来，把筑放在身前，“正因徐公寿宴，在下才要献丑，以为徐公贺寿，不知可否？”


注：筑，自宋代以后失传。千百年来，只见记载，未有实物。但1993年，考古学家在长沙河西西汉王后渔阳墓中发现了实物，当时被文物界称之为新中国建国四十余年来，乐器考古的首次重大发现。


学术界也成这渔阳筑，为天下第一筑。

第七十二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二)


中年人坐下来的时候，曾向刘阚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不过除了刘阚之外，其他人都被这中年人的言语所震惊，并没有发现他这个悄然的举动。


他认识我吗？


刘阚盯着那中年人，心中疑惑不解。


很陌生！刘阚可以肯定，他没有见过这张面孔。但是心中，又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认识他，我绝对认识他！


徐公阴着脸，三角眼泛着一抹寒意，“你是谁？”


中年却闭上了眼睛，当他的手放在筑弦的一刹那时，整个人都仿佛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高雅，一种贵气，一种……一种用言语无法形容出来的气度。雍容？亦或者华贵？


总之，所有人的心里，为之一振。


乐娘先前还很不服气。可是在这时候，眸光闪烁，眼中秋波荡漾。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双手奉上了竹尺。而后退了一步，跪于中年人的身侧。那竟然是，以师礼侍之的举动。


“乐，由心生。若心中无气概，任你技巧精湛，终奏不出其中三昧。”


高渐离，是高渐离！


刘阚的手，在食案下一把抓住了灌婴的胳膊。灌婴没有认出中年人的身份，却能从刘阚的手上，感受到他身体在颤动。不由得奇怪，扭头看向刘阚，却见他脸上，一派平静。


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是要你走吗……可你为何要回来，而且是如此明目张胆的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眼下的这副形容，怕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你为了什么？为什么要走出来？难道，只是为了演奏一曲？让世人重新记起你的名字？


徐公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就在他将要发作的一刹那，中年人手持竹尺，轻轻的敲在了筑弦之上。那动作，让人感觉到赏心悦目，行云流水一般，浑然天成。乐声起时，这大堂上，是一派寂静无声。


手指拂过，竹尺轻击。


动作是那么的轻柔舒展，可是却发出了苍凉悲壮的黄钟大吕之音。还是易水送别，但是和先前那乐娘所奏，完全是天壤之别。如果是，乐娘的易水送别，只是令人心潮澎湃。


那么中年人的易水送别，却如同是一把火，一把在身体中燃烧起来的熊熊烈焰。


那火，足以把人的血烧干，烧净……你静静的聆听，灵魂仿佛置于在一片萧索悲歌中。


刘阚倒吸一口凉气。


壮士的悲歌，已唱遍了天下；壮士的血，却已经被漫漫的黄沙所覆盖……


人们，总是喜欢遗忘，遗忘过往那些悲壮的事，悲壮的人。可如果真的这样子，就算易水送别为天下人所知，又能如何。那故事，那人，都已经忘记了，乐曲，只是空壳。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探虎穴兮入蛟宫，


仰天嘘气兮……成白虹！”


那苍凉的放歌声，似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中年人一边击筑，一边放歌，再无早先那淡定雍容之气。唱到了最后时，已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而这声音，更感染的所有人，心怀壮烈。有那青年人如灌婴，握紧了拳头，身子颤抖，咬牙切齿的战栗着。


这，才是真正的易水送别。


即便是徐公，也不禁为之动容。


只是那眸子中的光芒，更加阴寒，如毒蛇一般，紧盯中年人。


荆轲啊，你莫要着急，我来了！中年人的眼中满含泪水，若癫狂一般，奏响音律。


我虽然来迟了，但我终还是来了。若你英魂尚在，请等我一等，我们在一起把酒放歌吧！


“够了！”


徐公终于承受不住乐音中蕴含的压力，双手掀翻了食案，呼的站起身来，仍控制不住的战栗着。


乐音，止息。


“你，你，你……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筑弦，把竹尺递交给了乐娘。声音仍带着些许颤抖，“曲若无魂，图之奈何？”


“小女子，受教了！”


乐娘泪流满面。


“我叫高渐离！”中年人转过身，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又恢复了早先的淡定和从容。


他朝着徐公一拱手：“我忍了八年，藏了八年……呵呵，现在已不想再忍，再藏。”


徐公面颊抽搐，突然厉声喝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不用费事儿，我今日既然来了，就未曾想过要逃走。”


徐黑带着人冲进了堂上，高渐离却毫不慌张。那份雍容华贵的气度，震慑的徐黑，不敢妄动。


“好，好，好！”徐公阴冷笑道：“既然你要寻死，那我就不客气了。且看看你有怎生的骨头。”


“高某恭候徐公的手段！”


徐公大吼，“徐黑，先给我斩了这高渐离的双手，带回衙门，我要好好的审问他。”


“慢着！”


刘阚突然站了起来。


徐公阴冷的看着刘阚，“怎么，刘生要为这贼子求情？”


刘阚一笑，走到徐公身边，压低声音道：“徐公，非是我要求情。这高渐离，乃陛下亲自下令通缉的人。当务之急，您应该立刻呈报咸阳……若是擅自私刑，您可知道陛下心中是怎么想？以小子愚见，还是先把他看押起来，等咸阳方面有回复，再做决断。”


“这个……”


徐公沉吟片刻，轻轻点头，“若非刘生你的提醒，我险些铸成了大错……来人啊，把高渐离打入大牢。未得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见他。徐黑，你立刻持我印绶，赶赴咸阳，求见廷尉李大人。”


“诺！”


高渐离被押走了。


在从刘阚身边过去的一刹那，刘阚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一抹笑意，是畅快的笑意。


他想要死！


在瞬间，刘阚明白了高渐离的心思。


酒宴上出了这一档子事，已经无法在继续下去了。


刘阚和灌婴，带着蒯彻告辞离去。三人在街头走着，可是刘阚的脑海中，却一直闪现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高渐离，他想要做什么？”


灌婴忍不住打破了沉闷，轻声的询问。


刘阚没有回答。


蒯彻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以小人之见，他想要刺秦！”


“啊？”


灌婴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忍不住向刘阚看去。刘阚没有半点吃惊的样子，似乎早已经预料到。


“阿阚兄弟，你……”


“莫问我，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不是杀一个人就能阻止，至少现在，不可能。秦军精锐，身经百战。外有王贲屠睢蒙恬这等名将，内有王绾冯劫冯去疾蒙毅这样的人物。上有太子扶苏，下有数百万三秦百姓……其实，陛下如果真的走了，于秦而言，于天下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刘阚说的是真心话，他现在很迷茫。


若非是灌婴和蒯彻值得信任，他是说不出这样的言语来。


可是这话说的却又太过于含糊，以至于聪明机智如蒯彻，也无法听明白他真实的含义。


至于灌婴，已经完全懵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嘘气兮成白虹。


当年荆轲就是唱着这首歌，去了咸阳。


但他失败了！


八年后，高渐离也唱着同样的歌重新出现。是国仇家恨？还是因那一份浓的无法化解的兄弟情义？都不再重要了。对于高渐离而言，重要的是，当他出现在大堂的时候，他的整个人，得到了一种解脱。成与败，很重要吗？只要那一份情义在，就已经够了！


明知道，高渐离不可能成功。


但是在这一刻，刘阚不知为什么，却期盼着高渐离能够成功。


“阿阚兄弟，我们现在……”灌婴推了一下刘阚。


深吸一口气，刘阚长叹了一声。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义之所当，千金散尽不后悔；情之所钟，世俗礼法如粪土；兴之所致，与君痛饮三百杯。男儿大丈夫，正当如此……走，我们回家喝酒去！”


这是前世刘阚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


道之所在，出自于《孟子》，不过后面三句，就不知出于何处。


蒯彻表情复杂，灌婴茫茫然不知所措。三人沿着大街走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的住处，就在那易水楼中。乱了，全都乱了……刘阚挠挠头，转身要往回走。可就在这时候，从街角的小巷中，走出来了一个人。没等刘阚反应过来，他已经拦住了去路。

第七十三章 回家


看清楚了来人以后，刘阚叹了一口气。


而灌婴却明显的紧张起来，向旁侧跨了一步，隐隐和刘阚形成了夹击之势，盯着对方。


“为什么不劝劝他？”


刘阚说：“他成功不了，也不可能成功的……还要白白的遭一番屈辱，又是何苦来哉？”


“这是他的选择！”


来人披着一件羊裘，身上还背着一个包裹。头扎红蓝两色的头帻，生的是豹头燕颌。


正是狗屠车宁。


“老高脾气很倔强，认准的事情，决不可能改变。在这一点上，他和那个人非常想像。八年前，我和老高送他在易水河畔，丹太子也在，虽然声势很浩大，但我却知道，他不可能成功。现在，我又要送老高了，虽然我很清楚，他不可能成功，但是却无法劝阻他。”


刘阚看着这个前两日还和他搏杀的家伙，心中有一种很难言的感受。


车宁长出一口气，“你刚才在堂上为老高求情，我都看见了……我还是很讨厌你，但还是要说声谢谢。这是你要的方子！老房子里还有一些工具，你要是觉得可以，就拿走吧。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可有些事情，总归是要去做的，这无关对和错。


当年，我不同意荆轲去，因为我觉得，那不值得；今天，我也不同意老高的行为，原因一样，不值得。可总还是要去做……过了今日，你就找不到我了。那老房子，请你烧了吧。


在宋子住了八年，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


车宁说完，将一把铜钥匙塞到了刘阚的手中，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些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车宁也好，高渐离也罢，他们的思想，让刘阚很难理解。可以看得出，那无关国仇家恨。


可不是如此，又是为了那般？


刘阚拿着钥匙，并没有立刻去车宁的家里探视。


先回了易水楼的住所，让程邈和蒯彻收拾行装，准备动身。然后，他带着一瓿花雕，想要去牢中探望一下高渐离。但是在牢房外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询问。


高渐离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


******


第二天，刘阚去了一趟府衙。


以拜望徐公的名义，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下高渐离的情况。当然，刘阚问的非常隐晦。


徐公也没有太在意。


此时此刻，他沉浸在喜悦中。抓到了高渐离，可以想象到，自己的仕途将会更进一步。


当年荆轲给始皇帝带去的震撼太大了。


大的，甚至有些许恐惧。为此，始皇帝兵发燕国，迫使燕王送上了燕太子丹的首级。所有和荆轲有关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关系，全都一个不落下的抓起来，其中还包括了当时极为有名的赵国剑客，榆次人盖（音ge，三声）聂，可说的上是牵连甚广。


而其中，高渐离也在那份名单之上。


只是自荆轲死后，高渐离就隐姓埋名，再也没有出现过。


八年过去了，荆轲早已尸骨无存，盖聂也被押送去了骊山……可始皇帝，却未曾忘记过高渐离。


所以，徐公的心情非常好。


对于刘阚那看似无意的询问，也并不在意。


高渐离在被关押入大牢后，就被单独隔离起来。徐公呢，也没工夫去审问他，而是连夜派人六百里加急，赶赴咸阳。从徐公的话语中，刘阚还探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始皇帝嬴政，在十余日之前，再次巡狩东方。


如今车驾已经出了函谷关！


“刘生回沛县的话，老夫倒是要给你一个建议。按照行程，如果你这个时候上路，怕是会和陛下巡狩的路线重合。所以，我建议你不要走聊城一线，最好是改道走邯郸安阳一线，自成皋过大河，走鸿沟，经由大梁，从砀郡入泗水郡。路程远了些，不过能省却很多麻烦。”


这心情好，说话都透着那么一股子亲热。


鸿沟，是沟通大河与淮水的人工运河。早在魏惠王十年（公元前360年）就开始兴建。


似乎说的有道理。


这样一来，正好就可以错开和始皇帝的行程。的确是绕了远路，但却能节省不少时间。


刘阚谢过了徐公，然后告辞离去。


有一件事他算是放下心了……在没有得到咸阳的回复之前，徐公绝对不会去找高渐离的麻烦。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


若是牵扯的太深了，只怕会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能做的已经做了，刘阚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至于高渐离为什么会突然改变？这已经不是刘阚应该去考虑的问题了。


就这样，刘阚在宋子又停留了三日。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车宁留下了不少的东西，特别是那些用来制作烧酒的工具，弃之未免可惜。但一辆车肯定是装不下了。刘阚干脆又在宋子买了一辆车和两匹驽马。


把车宁留下来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都搬上马车。


灌婴和程邈一辆，刘阚和蒯彻一辆。黑骡就拴在马车的车辕上，而后就离开了宋子城。


“东主！”


在离开宋子的第二天，蒯彻赶着车，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您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天说的话？”


刘阚不禁奇怪的反问。


蒯彻说：“就是高渐离出现的那天。您在街上说的那些话……您说，如果高渐离成功了，对秦，对天下，都是一件好事？这些日子我一直想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刘阚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时也只是感触而已，但若让刘阚说原因，却有些困难了。


想了想，刘阚轻声道：“蒯彻，有些事情我也说不来原因。只是……也许以后会明白吧。”


蒯彻的目光闪烁，表情很生动。


片刻之后，他笑着点头，“东主的意思，小人已经明白了。今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是不是？”


这句话饱含深意，让刘阚心神一颤。


没有再去接口，而是呆呆的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色。突然间，生出了一种归心似箭的感触。


算一算，这一次的旅程，已经花费了四个月的时间了。


唐厉他们应该回来了吧……


老娘是否安好？还有王姬母子，如今又在做些什么？在沛县的时候，感觉沛县很小。


可是出了门，又甚为想念。


这次出门，也算是有所收获吧……


等那药酒出来了，一定要好生的休息一段时间。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的，实在有些累了。


靠在车辕上，刘阚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


这一路上，还算是顺利，倒也没有再遭遇什么差池。


经过了二十多天的颠簸旅途，刘阚一行人来到了成皋。在这座后世被称作虎牢关的雄关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准备通关。过了成皋，属三川郡。由此转道鸿沟，可直抵大梁。


过了河，刘阚倒不再着急了。


这一路上和灌婴蒯彻聊天说话，也着实长了不少的见识，早先燥郁的心情，也平息许多。


算算日子，已经过了立春。


家乡的那块土地，想必正在耕种吧。


刘阚坐在车辕之上，想着心事。可就在这时候，前方传来了一阵骚乱。整齐排列的人流，突然间乱了起来。人群分开，一队铁骑呼啸着从关卡冲了出来，奔大河方向而去。


“看起来，又有人要倒霉了！”


一旁有人轻声嘀咕，“这已经是三天之内第十二批人马出动了……嘿，老秦人动真的了。”


“嘘，少说一句你会死啊！”有人连忙阻拦，“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刘阚疑惑的看了一眼那人，推了推蒯彻，“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怎如此紧张？”


蒯彻应了一声，从马车上跳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急匆匆的赶回来，脸色却已经变了。


“东主，出大事了！”

第七十四章 博浪一椎


鸿沟以西，有一个名为博浪沙的地方。


除却荒沙一大堆之外，无草木、无山涧、也看不到溪谷，放眼望去荒原一片。牛羊散落其间，可以一目了然。不过，仲春时节，这里的风沙满天。如堆浪一般，故名博浪沙。


此时，正值仲春。


新修建的驰道，可直通大梁。


这驰道，也是历史上最早出现的国道。宽五十步（约69米），道两旁每三丈栽一棵树。


路基是以金属锥夯筑厚实。


中间是专供皇帝出巡车行的部分，皇帝以下的大臣、百姓，乃至于皇亲国戚无权使用。


始皇帝是在十一月时离开了咸阳，准备再次巡狩山东。


在三川郡经过短暂的停留后，车队启程动身，沿着那宽荡的驰道而行，往大梁进发。至鸿沟时，始皇帝嬴政检视了正在修建的鸿沟工程。里外里一耽搁，至博浪沙时，正值一年中风沙最劲的时候。那沙尘直冲云霄，铺天盖地的肆虐翻涌，令大地一派的沉沦。


武强（非今之河北武强，于荥阳东南）官员曾试图劝阻始皇帝，等风沙平息之后出发。


然则平定六国，始皇帝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嬴政。


千古一帝，自然有其不同凡响的气派。命令车仗逆风而行，并祭令天神，平定风沙。在嬴政看来，他是皇帝，是功盖三皇五帝的始皇帝。即便是天神，也要听从他的诏令。


可是，这风沙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大。


这也使得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得不放缓，沿途的官员更派出民夫，专门清扫驰道。


蜗牛似的速度，使得始皇帝在车仗之上，不禁昏昏欲睡。不过，始皇帝可以昏昏欲睡，却不代表着其他人也是如此。至少负责为始皇帝驭车的中车府令赵高，就不能松懈。


时正午，风沙越来越大。


遮天蔽日，几乎无法看清楚十步之外的人是什么模样。


好在这一路上尽是平原，也没有什么山涧溪谷，许多人的心神，在不知不觉中松弛下来。


行至博浪沙，但见沙浪翻滚。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驰道外的一个沙堆，却突然间动了。


一个身穿甲胄的青年，从沙堆中窜出。


“张狗，出击！”


话音未落，一蓬沙尘冲天而起。一个身高近丈，膀阔腰圆的力士从驰道护林的沙地中爬起来，手中拎着一个圆形铁锤，锤底部系有锁链。只听华棱棱的声响传来，那力士一声巨吼，铁锤脱手飞出。呼的一声，挂着一股劲风飞向了驰道中的那座华丽车仗。


赵高一直保持着警惕，脸上蒙着一块黑巾。


风沙太大，他也看不到太远的地方。而且，那风声呼啸，也掩盖了许多不寻常的动静。


华棱棱的声响传来，赵高心头一震。


扭头看去，只见一团黑影朝着他所驾驭的车仗飞过来，不由得大叫一声不好。


在车上跨步移动，顺手就抄起了一根插在车辕上的铜戈。迎着那黑影，呼的横扫而出。


铛！


金铁交鸣的声响，在天际中回荡。


赵高双手被震得虎口迸裂，鲜血淋淋。不过由于他这一击，也将那铁锤拨转了方向。


砰……


铁锤正中紧随其后的副车。


车中坐着的，是嬴政新纳的宠妃。一声惨叫过后，那铁锤砸破了车厢，将宠妃砸的脑浆迸裂。


“中车府卫，保护陛下，缉拿刺客！”


赵高厉声呼喊，那听上去似乎很矛盾的命令，却没有造成任何的混乱。


百余名卫士冲上前来，围住了始皇帝的车仗。车队之中，数十辆六辔（音pei，四声）轻车呼啸着就冲了出去。车上御者，手持铜矟，身背强弓，口中发出一声声的呼号。


林外青年，看不清楚驰道的情况。


只是隐隐约约的听见有一声惨叫，心中不由得大喜往外，转身就走，“张狗，快点走！”


那树林中的巨汉，二话不说扭头跟上。


只是在他行动之间，不时有锁链碰撞的哗哗声响。


原来，这张狗的身上，挂着……准确的说，是缠着两根长约有两丈多的铜链。铜链粗约有刚出生的婴儿手臂一样，至少有四五十斤的份量，环绕着他的身上。后背还有两根三尺长短的铁椎，一头细，另一头粗，每一根的重量，最少也是在四五十斤左右。


这就等于，这巨汉身上至少背了一百五十斤的重物。


在很大程度上，也使得他的速度不得不放慢下来。不过，巨汉对身上的物品似乎没有什么感觉，行动看上去极为正常。


六辔轻车冲出了驰道，远远就看见巨汉的身影。


一名中车府卫，轻灵的把缰绳挽在了手上，顺势弯弓搭箭，朝着那巨汉的背影，就是一箭。


嗡……


只听这破空声响，就知道府卫手中的弓，不会少于六石的力。


巨汉恍若未闻，继续往前飞奔。但他就算跑的再快，也跑不过那空中飞行的利矢。


铛！


利箭正中巨汉背后的一根铁椎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巨汉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也许正是这一箭之力，激发出了巨汉的怒气。他猛然停下来，转身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六辔轻车，抬手从背后抽出两支铁椎，怒吼一声，双椎脱手飞出，口中大喝：“暗箭偷袭，不是好汉。”


那双椎尾端，系有锁链。


两丈多长的锁链在巨汉手中滑行，只见他轻轻一抖，华棱棱响个不停。


这六辔轻车是什么？准确的说，辔，就是缰绳。古时军中一车有四马牵引，一马有两辔，其两边的骖马内辔系在轼前，被称之为軜。御者只需要执六辔，也就是六根缰绳，就可以驾驭车马。当然了，能驾驭六辔轻车的御者，都是身手矫捷，武艺高强的人。


若在平时，巨汉张狗这一击，很难生出作用。


可是这风沙太大了，车上的御者也看不太清楚前方的情况。只听到锁链声响，待到双椎飞来的时候，已经无处躲闪。情急之下，双臂用力挽住了缰绳，生生向后猛然一提。


四匹马希聿聿仰蹄立起。


两根铁椎砰砰的正中两匹马的头颅，那战马惨嘶一声，扑通就摔倒在了地上。


后面的轻车紧跟着轰隆的翻到……御者腾身而起，跳下轻车。转身一个纵身跳跃，窜上了另一辆轻车。这一切，发生的非常突然，也非常的迅速。虽然没有令御者受伤，却延缓了追击的速度。


趁着这功夫，青年纵马飞驰而来。


“张狗，快走！”


在青年的身后，还跟着一匹战马。那巨汉闻听青年的话，二话不说拖着两根铁椎，翻身上马。


二人打马扬鞭，如飞而去。


不过数十辆六辔轻车却是在后面紧追不舍。


这中车府，属秦国九卿之一的太仆所辖。太仆的职责，有点类似于后世的交通部长一样。下属有各类车府官署，苑马监令。而中车府在其中，是专门负责管理皇帝驾驭的官署。


中车府令，秩比六百石。


只是一个中等的官吏。然则这么一个职位，若非皇帝的亲信心腹，普通人根本无法担当。


中车府御者的要求，极为严格。


按照秦律，一般车马驾驭，车士需训练四年时间。而中车府车士，从学习到驾驭，没有十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成为中车府卫。而且，年龄必须在四十以下，身高必须在七尺五寸以上。


步履矫健，能追逐奔马；身手灵活，能够上下驰车。


身体要强壮有力，不一定要有万钧之力，但是却必须要能够控制车上的旌旗。同时，还要武艺高强，能引八石强弓，还要在驰骋中的前后左右开弓。这种种条件加起来合格，而且还必须要经过身份的核查，一要是老秦人，二是要忠于皇帝，才能成为府卫。


如果用更直白一点的形容：后世的中南海保镖。


于外，有铁鹰锐士御敌；于内，是中车府卫护驾。两者分工明确，相互没有任何联系。


整个大秦国，只有1600名铁鹰锐士。然而整个大秦朝，只有八百中车府卫。


只从这个数字比例，就能看出一些端倪。行军打仗，搏杀阵前，中车府卫不如铁鹰锐士。


但如果说高手比拼，来去如风，十个铁鹰锐士，抵不过一个中车府卫。


那六辔轻车迅疾如风，追逐着前方的两人。


青年的马不错，但是和中车府卫那六辔轻车的驭马相比，显然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眼看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身后车驾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青年的心里，可就怕了。


“张狗，拦住他们！”


青年大声喊道：“你我分开走，在……汇合！”


风太大了，巨汉张狗也没有听清楚青年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主人让他阻敌，他并没有半点犹豫。猛然拨转马头，胯下马希聿聿长嘶一声，原地打转。张狗双脚一磕马肚子，抄起一根铁椎，迎着那六辔轻车就冲了上去，口中大喊：“主人速走，张狗阻敌！”


青年二话不说，打马扬鞭而去。


张狗双手持铁椎，怒吼着，轮椎砸向了中车府卫。


一名府卫甩开了缰绳，抄起铜矟踏步腾空而起。铜矟在空中扑棱棱一颤，苍鹰搏兔，刺向张狗。


那双椎架起，向外一封。


只听铛的巨响声传来，胯下战马希聿聿一声惨叫，竟卧倒在地上。迎面，那六辔轻车扑来。


张狗一个懒驴打滚，呼的躲开。


三辆轻车迎面冲了过来，车上御者，架起了铜矟，锋刃寒光闪闪。


“张狗在此，谁也别想伤我主人！”


这巨汉双椎飞出，手握锁链华棱棱乱响。如同流星赶月一般，铁椎过处，只见血肉横飞……

第七十五章 大铁椎


蒯彻娓娓道来，把他打听到的消息全都说了一遍。


张良，一定是张良！刘阚在听完之后，在心里忍不住大叫道：博浪一椎，我怎么忘记了？


在历史上，曾明明白白的记载着，始皇巡狩东方，张良领力士博浪一椎，意图刺杀始皇。然则误重副车，未能成功……此后张良隐姓埋名，还被仙人三试，传了太公兵法。


已经很模糊的记忆了！可是在此刻，却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刘阚问：“那刺客可曾抓到？”


“若是抓到了，还会这样子戒备森严？非但没有抓到，还死了不少人。听说那其中有一刺客，勇武一场。单人格杀了二十一名中车府府卫车士，让那中车府令赵高颜面尽失。”


中车府？


刘阚不禁奇道：“又是什么来头？”


蒯彻当下把中车府的情况讲述了一遍，最后说：“那中车府的车士，据说比铁鹰锐士还厉害。另外，我刚才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皇帝已经走了，继续往泰山，车仗听说已经到了东郡……不过他留下了中车府令赵高，命他亲自在荥阳督阵，缉拿那两个刺客。”


“赵高？不就是那个阉人嘛？”


旁边灌婴过来凑热闹，忍不住开口说：“我听说过这个人，据说勇武异常，非常厉害。”


“恩，刚才我打听消息的时候，听那些人说，这次若非赵高，皇帝可能……不过，赵高是真的生气了。二十一个中车府卫被杀，据说还害得他被皇帝痛斥，要不生气才怪了。”


远处，有百余名秦军走来。


程邈突然咳嗽了一声，示意不要再谈论此事。


刘阚等人立刻闭上了嘴巴，看着那些秦军挨个的盘问，遇到可疑的人，二话不说，先缉拿下来。


“你们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当秦军来到刘阚等人的面前时，一闾长打扮的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刘阚和灌婴一番。


灌婴刚要开口，却被刘阚拦住。


从车辕上抄起武山剑，同时又从怀中取出任嚣的印绶，“我们是奉泗水郡代郡守任大人之名，前往宋子公干。这里有任大人的印绶和武山剑为证，不相信可以仔细的查验。”


成皋属三川郡治下，和泗水郡隔了一个砀郡。


不过很显然，这位闾长大人是听说过任嚣的名字。在查验了任嚣的印绶和武山剑之后，那闾长脸上的表情，随之缓和下来。摆手示意兵卒退后，然后向关卡方向招了招手。


“既然是任大人的手下，那就不需要在盘查了。


不过，几位这时候回泗水郡的话，沿途还是要多加留意。若发现情况，最好立刻通报。”


说完，这闾长还将一个式样奇特的号筒递给了刘阚。


“如果遇到什么特殊的情况，可以吹响号筒。至多半个时辰，必然会有援军抵达接应。”


“如此，多谢了！”


刘阚接过号筒，向那闾长感谢了几句。随后赶着车马，朝关卡行去。身后传来那闾长的喊叫声：“这两架车马放行，放行……是自己人，没有问题，关卡放行，让他们过去。”


关卡处的秦军，听到了呼喊声后，立刻搬开了障碍物。


马车自成皋关口过去之后，刘阚灌婴等人，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


******


沿途不断看见有秦军呼啸而过。


六辔轻车轰隆行驶，车上的御者一个个盔甲鲜明，威武雄壮。


不愧是大秦最精锐的一支人马。只看他们的那份气度，和普通的秦军，就有很大的区别。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老秦精锐。”


程邈和蒯彻换了位置，他和刘阚驾驭一辆马车，轻声的介绍着：“其实，现如今分散各地的秦军，大都算不上真正的老秦精锐。包括出征百越的秦军，参杂了太多六国人。”


刘阚忍不住问道：“那现如今能被称之为老秦精锐的，有哪些？”


道路上的行人并不算太多，程邈看了看周围没有人，轻声道：“铁鹰锐士，算得上是老秦精锐；您刚才看见的中车府车士，也是老秦精锐。除此之外，尚有三尉一卫，也能被称作老秦精锐。所谓三尉，就是指驻扎在咸阳的卫尉军、中尉军、和都尉军三支。


一卫，说的是戍卫边军。


卫尉军是负责宫廷的近卫精锐，中尉军则是护卫咸阳的近卫精锐，而都尉军的职责，就是保证咸阳外围地区的安宁。这三尉一卫，才是真真正正，由老秦人组成的秦军精锐。”


三尉一卫！


如果再加上铁鹰锐士和中车府车士……


“三尉一卫，有多少人？”


“这么个嘛……”程邈想了想说：“都尉军最众，大约十万人左右；中尉军约两万人，卫尉军只有一万。至于戍卫的人数，大概也在二十万上下……这些年打仗，死的人太多了！我记得皇帝亲政那一年，关中有大约一百五十万户。可是现在，恐怕也就百万户而已。


如果没有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关中元气怕是难以恢复吧。”


程邈说到这里，挠挠头突然笑道：“不过这些和我都没有关系了，天下一统，怕不会再有战乱了。”


刘阚突然间很想知道，当年秦墨一系，究竟是怎么得罪了始皇帝，竟然被满门诛杀。


不过看程邈这样子，怕也是不会有什么答案。


他想了想，正要开口说话，突然间前方传来灌婴的一声低呼：“停车，那边好像有人。”


此时，已夕阳西斜。


残红的日光，照耀在不远处的河流上，河面泛着金鳞似地光芒。


河畔有一人多高的芦苇荡。


正是仲春时节，白花花一片芦苇荡，和着春风摇曳。灌婴勒住了马，从车上跳下来。


他跑到了芦苇荡边上，不一会儿从泥水中拉出了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吃力的往车仗拖过来。


“阿阚，过来帮忙……这家伙身上挂的是什么？竟然这么重！”


真不愧是神射手啊！


刘阚还真的没有留意到，那芦苇荡中有人。听到灌婴叫喊，他连忙跳下了马车，快步跑了过去。华棱棱，灌婴拖着那人，行走间不时的有锁链碰撞的声响。那人的衣衫破烂不堪，身上还拖着两根铜链。铜链的另一端，系着两根铁椎，加起来少说也有百余斤。


“这家伙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多的零碎？”


当刘阚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好一个巨汉，用魁梧两字来形容，显然是有些不太恰当了……


慢着！


刘阚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支拖在地上的铁椎。心里咯噔一下，在刹那间，明白了这巨汉的来历。


二话不说，上前把那两支铁椎拾起来，插在了腰间。


然后和灌婴一起用力，生生的把那巨汉抬起来，“灌大哥，快点，把他搬上车，快点离开这里！”


灌婴没反应过来，而刘阚也未再做解释。


两人把巨汉抬上了车，而后分别上车，扬鞭催马，急驰而去。程邈坐在后面的车上，并没有看得清楚。但是蒯彻却看见了，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紧紧的抓着车辕，一言不发。


马车疾驰，足足飞奔了一个多时辰。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刘阚等人在一个山坳中停下来。这里名叫圃田泽，周围有连绵的低矮山丘和茂密的树林。从这里向东南三百里，就是博浪沙所在。这巨汉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在山坳中，燃起了篝火。


刘阚四个人围在篝火旁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灌婴沉默了许久，抬起头坚定的说：“阿阚兄弟，不管你是不是阻拦，我都要救这个人。”


说完，他又看了看蒯彻和程邈。


“要不，我们在这里分开……此后的事情，我独自一人承担。”


刘阚没好气的说：“你说这废话做甚？蒯彻，你去车上照看那个人，我和程先生说点事情。”


蒯彻点头起身，往马车走去。


刘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看了看灌婴，目光最后落在了程邈身上。


“程先生，我也不瞒你……沛县户籍上，我的祖籍是在频阳东乡！可实际上呢，我也不知道我祖籍何方。我娘是汶上人，后来迁至雒阳。我爹……呵呵，谁也不知道他是哪儿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救这个人。


你怎么说？”


四个人之中，若说对老秦感情最深的，就是程邈了。刘阚盯着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武山剑。


程邈神情复杂，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轻声道：“若东主想要救他，动手就是了。我如今……不过一隶奴而已，凡事当听从东主之意。其他的事情，我不会理会！或者，我理会了，又能怎样。”


刘阚当下站起身来，从程邈身边路过，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走上了马车，蒯彻点燃了一根牛油蜡烛。


刘阚伸出手来，轻轻撕开了那巨汉身上，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的衣衫。可是当他在定睛看去的时候，却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手不由得握成了拳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七十六章 锁奴


巨汉的身上，伤口纵横交错。


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甚至已经化脓。伤口周围的肉都烂了，一眼看去，真是触目惊心。


不过，这并不足以让刘阚震惊。


说起来，也杀了不少的人，多大的场面都经历过了。既然猜到了这巨汉的身份，也就清楚，这一身伤的来历。杀了二十一名中车府卫……怕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吧！


真正让刘阚感到吃惊的，是这巨汉身上缠绕的锁链。


裸露在外的锁链，大约有两丈长短。可是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也近两丈余长。比起身外的锁链，缠绕在巨汉身上的锁链要细很多，大约有拇指粗细。但如果只是缠在身上，也就罢了。那些锁链，已经勒进了肉里面，甚至和血肉链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体。


就好像这锁链是从巨汉身上长出来的一样，有些地方，血肉已经包住了锁链，格外诡异。


刘阚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前世在观看新闻的时候，也时常听过，见过一些偏远上去的人，用锁链锁住老婆儿子。


可那只是锁住而已，和眼前巨汉的情况相比，既然不同。


“这是……”


刘阚忍不住惊呼一声。


车外的灌婴和程邈掀开车帘看去，也不禁为之一怔。


蒯彻低声道：“锁奴！”


“啊？”


刘阚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名词，扭头向蒯彻看去，询问道：“蒯彻，你刚才说什么锁奴？”


蒯彻点点头，“我曾听人说过，在一些大户贵族中，有一种奴隶，被称之为锁奴。锁奴主要是两种人组成。一种是桀骜不驯的亡命之徒，另一种是有可能对主人家造成威胁的人。


观此巨汉的模样，当属于第二种。


想必他从小有大力气，甚至可能闯过什么灾祸。于是主人担心他对家人造成威胁，就用锁链将他束缚起来。你看这两根锁链，一根缠绕在胸口双臂，一根缠绕在腰腹和双腿。


锁链一端，有被截断的痕迹……


这就说明他曾经，或者说在一段时间内，被主人家用锁链禁锢了行动。再看这几段被血肉包合的地方，显然时间不短。所以我推断，这人是在小时候被人禁锢起来，用这种锁链困住，随着他的生长，锁链渐渐的勒进了肉里，而后又和血肉长在了一起，才变成现在的模样。”


程邈旁边一蹙眉，“这种锁奴我听说过……不过自商君变法之后，已经被官府禁止了啊。”


蒯彻抬起头，苦笑一声，“老秦人可能已禁止了这种行为，但并不代表其他地方也会禁止。特别是那种大户豪族之中，律法往往无法干涉他们的行为。所以说，也不足为怪。”


程邈不再言语，而灌婴却紧蹙着眉头。


“阿阚兄弟，能否为他取下这铜锁……如此英雄，怎能像对待畜生一样的锁着呢？”


刘阚摇摇头，“这太难了！别说他的伤势本就严重，就算没有这些伤，冒然取下铜锁的话，也会有性命之忧。再说了，我手边也没什么工具，想要救治他的性命都困难。


当务之急，是要设法吊住他这口气。


等回到沛县之后，我们再想办法来解决这件事情。恩，现在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处理。”


说完，他撕下了一块衣襟，从程邈那里要来了一支笔，迅速的写了一份清单。


“灌大哥，你立刻骑马先行，在沿途的村落中，购买这清单上的东西。特别是上面的药材，最好是分开购买。还有，不能去大梁……那里或许物品齐全，但太过于危险了。”


想想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赵高怎可能不在各城镇中留意？


灌婴答应了一声，二话不说上马疾驰而去。


刘阚则让蒯越留下来照看那巨汉，他和程邈沿着溪谷山坳巡视，试图找一些能用的草药。


这一夜，所有人都没能休息。


天亮之后，刘阚并没有启程动身，而是在车上为那巨汉做了些小小的调理，然后有用青铜鼎炉熬制了一些临时找来的草药。到中午的时候，灌婴一脸疲惫之色，背着一个包裹回来了。一晚再加上半天，灌婴马不停蹄的走了二百多里，终于凑齐了那张清单。


当晚，刘阚等人就在山谷中，为巨汉做了一个简单的手术。


将腐烂的肉割下来，又熬制了一些药物，来为这巨汉续命，吊住他胸中的那一口气。


整整一夜，总算是稳定了巨汉的伤势。


但若说挽回他的性命，必须要回沛县之后，再做专门的治疗。


现在刘阚能做的，也仅仅是保住这巨汉的性命。在第二天，一行人再次启程，赶往沛县。


不过这一路上，却又多了几分紧张。


提心吊胆的，沿途只要看见有秦军的影子，这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所幸刘阚的武山剑和任嚣的印绶，为他们解决了不少麻烦。偶尔会有秦军阻拦，但见到了这两样物品之后，也就不再检查，放行让他们通过。一连五天，对于刘阚等人，简直是度日如年。


过鸿沟之后，就算是进入了砀郡的治下。


较之在三川郡一路走下来的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而言，砀郡相对松懈了许多。至少沿途的秦军少了很多，过往的盘查，也比之早先在三川郡的时候，懈怠不少。


刘阚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灌大哥，前面过了襄邑（今河南睢县），顺睢水而下，就是睢阳了！想你离家许久，要不回去看看？”


这一天，刘阚突然对灌婴说：“我们就不走睢阳了，直接绕蒙县，过孟诸泽之后，穿行砀山就进入了泗水郡。想必你家老爷子也盼你盼的心急了吧，就不用陪我们再回沛县了。”


灌婴看了刘阚一眼，“大丈夫做事，要有始有终。”


言下之意，就是他还要去一趟沛县。灌婴说：“其实我家老爷子肯定是很高兴我能和你走的近一些，谁让他要靠着你发家呢？呵呵，我回家也没甚用处，帮不到老爷子什么忙。他那些生意经，我是一点都不懂，而且也不想懂……倒不如和你一起来得自在。”


坐在灌婴身边的蒯彻笑道：“依我看，只怕你是惦记着东主家的窖酒吧。”


灌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蒯彻，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刘阚和程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连数日的紧张情绪，在这笑声当中，也得到了缓解。


就这样，众人从襄邑渡睢水之后，一路东行。


在绕过了蒙县之后，路上的秦军越发的稀少起来。


刘阚等人的心情，越来越放松。这路上有说有笑，看上去倒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在和灌婴的聊天中，刘阚又了解了许多事情。


砀郡，原本并不是故韩国的治下。准确的说，砀郡在秦孝公赢渠梁的时候，还属于宋国治下。其时，六国于大梁会盟，商议瓜分秦国。经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由齐国攻击宋国，而后又分出五十里领地，赠送给了韩国。作为交换，故韩国将配合楚国攻击武关。


那是一次牵扯甚广的交换。


故韩、故赵、故魏……还有楚国、齐国，故燕都牵扯进去。而这次交换的结果就是，宋国和中山国随之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但是，其最主要的目的，瓜分秦国却最终失败。


灌家本是宋国人！


对于故韩，同样怀有强烈的恨意。


所以灌婴并没有像其他六国后裔一样的仇视老秦人，甚至在某方面，还颇为赞成秦国。


怪不得那天在宋子的时候，灌婴对刘阚老秦人的身份，丝毫不在意。


“前面就是孟诸泽了！”


程邈对刘阚说：“过孟诸泽后，再穿砀山，就算是泗水郡治下。从砀山出，向东就是丰邑，再半日光景，咱们就算是到家了。”


刘阚这时候也有些归心似箭，当下扬鞭赶车，加快了速度。


可就在这时候，大约十辆左右的六辔轻车呼啸着飞驰而来，和刘阚等人的马车擦肩而过。


其中一名车士，在赶车的同时，目光不经意的扫了一眼。


突然间脸色一变，猛然挽住缰绳用力一提，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哨，其余车辆立刻迅速转向。


“追上那马车！”


车士一声大喊，催马就冲了过去。


六辔轻车的速度，远远超过刘阚等人的车辆。在眨眼间追赶上来，呼啦一下将刘阚等人圈住。


“停车！”


那车士一声大喝，抬手就抄起了竖在车上的铜矟。

第七十七章 中车府卫


看打扮，刘阚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的来历。


中车府卫！


他连忙勒住了马，一直放松的心情，突然间呼的提了起来。不过脸上却带着一抹笑容。


“在下奉泗水郡守任大人之命，往宋子公干，有武山剑和印绶为证。”


这两句话一路上已经说过了无数次，刘阚也说的非常顺流。在他看来，接下来这些中车府卫会检验印绶和宝剑，然后放行。因为这种情况，从三川郡下来，遇到了很多次。


但是刘阚却忽视了一件事情！


之前阻拦他们的是秦军，而且是那种新组编而成的秦军。郡守加铁鹰锐士的名头，自然能轻松的威慑那些家伙。可是眼前的这些人，却不是秦军，而是出自于中车府的车士。


中车府和铁鹰锐士是平行的两个机构。


甚至在秩比上，中车府车士比铁鹰锐士还要高那么一点。


那当先的车士根本就没有理睬刘阚手中的武山剑和印绶，铜矟一指，“那是什么东西？”


他指的是灌婴那辆车。


在车辕上，倒插着两支铁椎，却是那刺秦力士的兵器。


说起来，这件事和刘阚没什么关系。在圃田泽发现巨汉之后，刘阚就说要把那铁椎扔掉。不为别的，太抢眼了……万一被人发现，很容易露出破绽。但灌婴却有些舍不得。


灌婴十八岁，正是一个热血沸腾，容易崇拜英雄的年纪。


在他看来，这两支铁椎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怎么可以轻易的舍弃呢？于是，他偷偷摸摸的把铁椎藏起来，一路上小心翼翼，倒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破绽来，刘阚也未发现。


但是在过了睢水之后，灌婴的警惕性可就放松了。


时常在赶车的时候把铁椎拿出来摩挲，一开始的时候偷偷摸摸，到了后来，就光明正大。


这不过是个小细节，刘阚等人归心似箭，都未曾留意。


今天原本是程邈赶车，所以灌婴就在车上把玩铁椎。等到了半途换手的时候，他顺手就把铁椎倒插在车辕上。可没想到，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居然遇到了一群中车府卫。


普通的中车府卫也就罢了。


偏偏这群人当中，有一个车士，正好参与了追杀巨汉的行动，以至于对铁的印象非常深刻。虽然只是在匆忙中，漫不经心的一瞥，车士一眼就认出，那铁椎正是巨汉的兵器。


也难怪，那一天的搏杀，实在是太惨烈了！


车士虽然幸存下来，但那天在漫天风沙之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却是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刘阚这才留意到灌婴车辕上的异状。


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不自然了。


其他的中车府卫已经挑下了轻车，手中各执武器，警惕的注视着刘阚等人的一举一动。


“车上装的是什么？”


不等刘阚和灌婴回答，那车士再次厉声询问。


悄悄收起了印绶，把武山剑递给了蒯彻。刘阚跳下车，笑呵呵的说：“不过是一些器具……既然你们怀疑，那我就打开来让你们看看。老鹰，你这又是从哪儿弄来的家伙？”


说着话，刘阚朝着灌婴轻轻点头。


一名中车府卫厉声喝道：“你，站着别动！”


他大步流星上前，探出手中的铜矟，想要把那车帘挑开。刘阚和他的距离，只有五步之遥。


“老鹰，动手！”


很显然，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回环的余地了。


车上躺着那巨汉，只需要挑开车帘就可以看到。如果被发现了，刘阚等人谁也别想活。


最可怕的是，还会连累到各自的家人。


刘阚话一出口，灌婴猛然抬手就抽出铁椎，呼的一声砸向了最先发现破绽的中车府卫。


与此同时，刘阚猱身扑出。


那中车府卫显然没有想到刘阚会突然间出手，猝不及防之下，被刘阚一把扣住了铜矟。


借势腾空而起，刘阚横身抬膝，快如闪电一般的撞在了那府卫的后脑。


府卫被当场撞昏过去，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而刘阚顺势落下，手中铜矟，扑棱棱突刺一击。呼的一声，仿佛一道电光闪动。在外人看来，刘阚的身子仿佛是被铜矟带了起来，几乎是和铜矟成一条线。当先的府卫怒吼一声，举矟迎着刘阚就冲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候，刘阚的铜矟却脱手了。


砰的摔在了地上，顺势懒驴打滚，等那府卫崩开了铜矟的时候，刘阚已经抢到他跟前。


一个鲤鱼打挺，和府卫擦肩而过。


一抹寒光，带起了一蓬血雾。老大的脑袋飞了起来，刘阚在错身的一刹那，伸手抽出了那府卫腰间的宝剑，旋身一扫，人头落地。眨眼的工夫，两名府卫就倒在了血泊中。


太快了，太突然了……


其余的人，根本没想到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但出手攻击，而且会是如此凌厉。


灌婴的铁椎出手，正砸在车上府卫的眉眼间。


整张脸被砸的是血肉模糊，脑浆合着鲜血流出，那府卫一下子摔下了轻车。顺势扑出，一把攫住那铜矟。灌婴腾空而起，翻身就跳上了那辆轻车，挽住了缰绳，催马冲向其他人。


车上，蒯彻抽出武山剑，把一个毫无防备的中车府卫砍翻在地。


两名府卫冲过来，把蒯彻吓得大叫一声，翻身跳下车，叫喊道：“东主，快救我！”


话音未落，一杆铜矟破空飞来，将一名车士钉死在地上。是灌婴，他驾车出击，掷出了铜矟之后，顺手从身上取下黑柘木弓，然后有从挂在车辕上的箭壶里抽出一支长箭。


弯弓搭箭，看也不看就射了出去。


灌婴的箭术，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工的。什么瞄准啊的根本不需要，凭着感觉来射杀对手。六辔轻车在他的驾驭之下，奔驰咆哮。那追杀蒯彻的府卫，被灌婴一箭射中咽喉。


太快了……


片刻的光景，十名府卫就倒下了六名。


刘阚一手舞剑，一手执矟，剑矟相交，将剩下的四名府卫圈住。那铜矟上下翻飞，宛若出海的蛟龙。呼呼的挂着风声，势如猛虎下山。跨步旋身，铜矟砰的砸在一名府卫的耳盔上。


矟赶在横扫的时候，几乎完成了弓形。


那府卫惨叫一声，铜盔碎裂，脑袋被打得成了一块烂肉，脖子诡异的扭着，显然是断了。


灌婴驾车绕行，抬手又是一箭，正中对方面门。


而剩下的两名府卫见势不妙，扭头就要逃走。刘阚剑矟出手，灌婴利箭离弦，将两名府卫当场射杀。


一场战斗，只持续了不足盏茶光景。


当战斗结束的时候，刘阚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着驾车而来的灌婴，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家伙，收了那铁椎也就罢了，怎么还明目张胆的挂在外面。”


“我……”


灌婴自知理亏，跳下车诺诺不敢回答。


刘阚闭上眼，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就在这时候，就听程邈一声惊叫。早先被蒯彻砍翻的府卫，并没有丧命。突然间出手，将程邈撞翻，踉跄着飞奔而去，跳上了一辆轻车。


“拦住他，要是让他跑了，我们就完蛋了！”


灌婴二话不说，跳上轻车催马就追，而刘阚则站起来，转身跑到了马车上，从车里面取出那张大黄弓，站在车辕上弯弓搭箭，对准了那仓皇而去的府卫，咬着牙，屏住呼吸。


射死他，一定要射死他！


刘阚一闭眼，白羽箭离弦而去。这大黄弓，足有十石的力道。白羽箭挂着一抹锐啸声响，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正中那府卫的后颈。府卫惨叫一声，身子挂在了车辕上。


不过那轻车，却没有停下来，继续奔驰而去。


刘阚在车上大声的叫喊：“灌婴，回来……不要追了！蒯彻，老程，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蒯彻和程邈二人，惊魂未定。


两人跌跌撞撞的跳上了车，抓起了缰绳。


这时候灌婴也赶回来了，“阿阚，换马，换马……这些都是好马，比咱们的马强百倍。”


刘阚怒骂道：“换你个头，你还觉得不够麻烦吗？赶快上车……要是换了马，咱们就死定了！”


的确，如果换了那中车府的马，真的是死定了！


灌婴立刻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其他了，跳下车来，翻身跃上了刘阚的马车。


挽起缰绳，催马而行。


刘阚一屁股坐在车辕上，许久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第七十八章 虚惊一场


十具中车府卫的尸体，静静的摆放在堂前。


白面无须的赵高，坐在案后，面颊不停的抽搐着，静静看着那一具具尸体，紧紧攥着拳头。


“刺客的身份，已经打听清楚了？”


赵高低声的询问。


“父亲，已经清楚了！”


回答赵高的人，是他的女婿阎乐。赵高是天阉，自然没有生育的能力。不过家中尚有兄弟，在他成为中车府令以后，就把兄长的女儿过继到他的名下。在古时，这种事情经常发生。阎乐是去年才和赵高的女儿成亲，原本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卒吏，而今已是郎中令。


始皇遇刺，赵高遭受责难，阎乐自然是感同身受。


故而在追查刺客身份的事情上，更是格外卖力。经过一个多月，他已能确定刺客的身份。


“刺客有两人，主使之人，名叫张良，是故韩国宰相张平之子，祖籍城父（今安徽毫州东南），年十九岁。此子自幼聪慧，有神通之称。兼之家学渊源，在城父颇有名气。


陛下灭韩之后，张良一直对我大秦怀恨在心。


去年他的兄弟因故而亡，使得他再无任何的牵挂。甚至连他弟弟的丧葬都不管不问，带着一个家奴离开了城父。我打听到了这消息后，立刻派人往城父追查，可没想到竟……”


阎乐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堂下的死尸。


赵高闭上了眼睛，沉吟片刻后，突然问道：“以你之见，是谁杀了他们？”


“张良，定是那张良！”


阎乐连想都没想，张口就回答道：“我实在是想不出，有谁能一下子将十名府卫击杀。”


看了看案上的白羽箭，赵高陷入沉思之中。


“阎乐，这是故韩所产的赤茎白羽，是故韩军特有的装备，又名飞凫箭，专供大黄参连弩使用……这支箭虽然经过了改造，比之原来的飞凫有了些变化，但是其形状未变。


所以，追查的对象当符合以下几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此人和故韩有关联，而且能制作飞凫，或者认识会制作飞凫的工匠。


第二个条件，这种飞凫并非是用大黄参连弩发射，而是以强弓射出。能射出这种飞凫的强弓，力道不会弱于大黄参连弩，当在十石以上。所以，追查的对象当限于力大者。


我估计，这不会是单纯的个人行为。


那张良是怎么掌握陛下的行程？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博浪沙设伏？而且还知道你派人前往城父，并在途中伏击。这里面，怕是一些官员，也不甚干净，当仔细追查。”


阎乐说：“父亲放心，孩儿定不会放过一个反贼。”


赵高站起身来，走到那十具尸体前，仿佛自言自语道：“六国虽灭，然则其余孽仍在。前些时日在宋子发现了高渐离，如今又有人袭击陛下。这两者之间，是否有甚关联？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陈郡曾经是楚的王都，韩楚两国又和我们数次交锋于陈郡……阎乐，当重点查探那里。


陛下如今已抵达琅琊行宫，并派人招我即刻前去伴驾。


追查刺客的事情，就交由你来办理。我留下百名府卫听你调遣，定要尽快将反贼消灭。”


赵高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个误区。


那就是他把这次刺杀行动无限的扩大化，以至于拐到了另一条歧路上。这也难怪，挖出一个集团的效果，和抓住一两人的成果截然不同。他当然希望能够把成绩做到最大化。


阎乐躬身行礼，“父亲放心，孩儿定不负父亲的厚望。”


******


刘阚并不知道，他躲过了一劫。


一直到出了砀山，进入泗水郡以后，这心仍在激烈的砰砰直跳。不仅仅是他，灌婴蒯彻和程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绕道行进，没有从丰邑路过，而是绕过丰邑，经单父（今山东单县）转道胡陵，沿着当初出发时的路，赶回沛县。


此时，已经二月末了！


回到沛县以后，刘阚等人才发现，秦军根本没有往泗水郡方向怀疑。


不过这并不代表刘阚能放下心，先让程邈回家打听情况，在确定了平安无事之后，才大模大样的回家。


算算时间，从去年离开沛县，到现在重回家中，整整耗用了半年之久。


阚夫人已望眼欲穿。


当刘阚回到家中的时候，老夫人高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拉着刘阚，不停的笑。


不过，当老夫人看见从车上抬下来的巨汉时，脸色顿时变了。


“阚，这是何人？”


刘阚自然不可能对老夫人说：这很有可能是刺秦的刺客。如果真这么说，非把老夫人吓着不可。


“我们是在过河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家伙……不过发现他的时候，就是昏迷不醒。据河上的人说，那里时常有匪贼出没，想必是遭匪贼的劫掠，反抗时身受重伤。孩儿看他可怜，又不好把他半路扔下，就只好带在身旁。听程先生说，此人可能是某个大户人家的锁奴。”


刘阚没听说过锁奴，可是并不代表老夫人没听说过。


闻听之下，老夫人微微一蹙眉头，轻声道：“阚，这样好吗？万一他的主人找上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当务之急，是要为他治好身上的伤。我们身边又没有工具，沿途也不好寻找郎中……您看他身上的伤口，万一被误会了，我们可就说不清楚了。”


阚夫人闻听，连连点头，“我儿心肠果然善良，甚好，甚好！”


当下让王姬整理了一间房舍，把巨汉安置下来。又让王信去城里找审食其过来，顺便买些药物。


“娘，那些秦军还没有走吗？”


刘阚在回家的途中，看到在距离住所大约三里之处，有一个小小的军营。那是当初任嚣安排下来的秦军，专门负责保护刘阚家中的安全。不过在刚才回来的时候，却让刘阚吓了一跳。


阚夫人说：“任县长已经往相县赴任了，新任的县长是个齐人，名叫李放，很风雅的一个人。不过感觉着，没有任县长那般的直爽，心思好像挺重。哦，他曾让萧先生来过几次，似乎是看你回来了没有。这个人……我儿当小心一点，恐怕不太好对付啊。”


李放？


似乎比较陌生！


至少在刘阚的记忆中，没有这个印象。


“还有，那位秦军的属长，名叫周兰，很和善的一个人。开春的时候，还帮着咱家和审食其家里耕种来着。听口音好像也是东都一带的人，有功夫你要去好好的谢上一下。


人家可没少帮咱们干活，也多亏了他的照应，这半年来家里倒也安宁。”


娘俩儿正说话的时候，审食其和曹无伤赶来了。


审食其三人在刘阚离家不久后，就回到了沛县。不过由于刘阚不在，他们也无法进行药酒的事情。再加上唐厉的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在回来之后，也一直没有大的行动。


见到刘阚，审食其和曹无伤格外的兴奋。


不过不等他们开口，刘阚一把拉着审食其就往后院走。


“老曹，你帮着蒯彻……就是那个面生的家伙，收拾一下车上的工具。全都搬到作坊里，顺便找人照看着。信，你也过去帮把手，灌大哥留下来陪我娘说话，有事儿就叫我。”


一边说，一边往后院走。


又把他刚才和阚夫人说过的话，与审食其重复了一边。


审食其走进房间，看了一下巨汉身上的伤口，眉头一蹙，轻声道：“阿阚，这是哪家的锁奴？”


“你也知道锁奴？”


审食其没好气的瞪了刘阚一眼，“废话，我怎可能不知道。不过这家伙身上的伤势还真够严重……也幸亏是遇到了你，否则的话，根本就撑不到现在……这家伙真够壮的啊！”


刘阚轻声道：“那有没有可能治好？这一路上，他一直没有清醒，可把我们折腾的不轻。”


“你前期救治的不错，虽然会麻烦一点，但应该还不成问题。”


审食其说着，放下了手边的药箱。看得出来，这家伙比之当初，似乎又有了很大的进步。望闻问切之后，将刘阚先前包扎好的伤口又做了一次处理，看上去似乎好了许多。


“我再开个房子，一会儿让无伤回城里买些药回来。”


等一切结束，审食其神情疲惫的对刘阚说：“该做的都做了，要是还好不过来，那我也没办法。不过，这家伙的病就算是好了，你又打算怎么处置？你名下已经有两个隶奴，可不好再安置了啊……还有，他身上那铜锁，我也没招……想除下来，危险不小。”


刘阚轻轻的搓揉太阳穴，沉吟片刻后说：“尽人事吧……他身上的铜锁，我倒是有些想法，不过从目前来看，条件还不太成熟。这样吧，晚上把老唐找来，咱们一起喝酒。”


审食其当下答应下来，和刘阚一起走出了房间。

第七十九章 唐厉说法


光阴流逝……


时间可以让很多人，很多事改变，但有些人，有些事，即便时间再久，也不会有变化。


皓月当空，天井庭院中，刘阚唐厉，审食其曹无伤四人坐在一起，说着话，聊着天。


只半年，不论是唐厉也好，曹无伤也罢，包括审食其，似乎都成熟了许多。


百越一行，对于这三人而言，无疑是一种成长的历练，连往日总是很毛躁的曹无伤，都变得稳重了许多。唐厉还是老样子，不过颌下已生出了唏嘘的胡子，看上去不再那么青涩。脸色有些苍白，但气色非常不错。话比以前少了，可是这气度却更加沉冷了。


审食其呢，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但言谈举止间，却多了一份内敛，不再想当初那样，把喜怒形于表面。


“百越战事，进行的很顺利！”


审食其说：“我估计在入秋之后，大军就要攻入岭南。回来的时候，我们曾拜访了赵将军，不过并没有做太多的交流。只是，这一路走下来，沿途见到了太多的悲惨事。”


“悲惨事？”刘阚有些诧异，“什么悲惨事？”


唐厉说：“屠睢这个人，刚愎强硬，只知杀戮而不知变通。对于下属也不懂得抚恤，此次征发二十万刑徒随军出征，但是……我们从南郡一路走过来，只看见贬低的尸骸。”


刘阚，不禁沉默了！


唐厉接着说：“此人可以为将，但不足以为帅。是六国遗民如鱼肉，根本就不懂得体恤。而且横征暴敛，杀性过重。说实在话，我对于百越之战，并不乐观，弄不好还会惨败。”


“惨败？不会那么严重吧。”


唐厉说：“阿阚，你没有去过百越，不晓得那民风是何等的剽悍，环境是多么的复杂。


秦军对百越的情况并不了解，许多甚至是凭空臆想出来。


南郡一地的战事虽然结束，但我却可以肯定，一俟攻入岭南之后，死伤将会格外惨重。


至于屠睢，定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这四个字，在后世是一句骂人的话。但在这个时代，其贬义却不是很大。


唐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这番话的时候，显得非常冷静，“若想彻底平定百越，当剿抚并用为上。以我之见，这将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两年、三年……甚至更多。”


这原本和刘阚等人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可不知为什么，大家的心里都有点沉重了。


审食其见此情况，连忙转移话题，“阿阚，你去找那酿酒的法子，不晓得最后找到了没有？”


曹无伤也说：“是啊，你带来的那些东西，看上去稀奇古怪，究竟是什么用处？”


“酿造的方法倒是找到了！”


刘阚神色一黯，颇有些伤感的说：“不过这一路上，我也遇到了很多事，让我感慨颇深啊。”


“遇到了甚事？”


刘阚当下压低了声音，把他在宋子城的遭遇说了一遍。


当听到高渐离的名字时，曹无伤和审食其不由得面面相觑，而唐厉的脸色更加的苍白。


“我没有阻拦！”面对眼前的三个朋友，刘阚也没有隐瞒什么，叹了口气说道：“而且我也阻拦不了……我明知道高渐离为何这么做，甚至我也清楚，他根本不可能成功，可我还是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那一天，我甚至有一种古怪的想法，我竟然有点希望他……”


刘阚突然闭上了嘴巴，没有再说下去。


唐厉低着头，闷闷的说了一句：“希望他能成功，是不是？”


“我……”


唐厉喝了一口酒，脸上浮起了一抹笑容，“阿阚，看来你也发现了如今这时局的变化啊。”


“变化？”


唐厉说：“从表面上来看，大秦朝似乎是波澜不惊，一切都在平稳的过渡。但实际情况呢……山东六国，抛开其他几国且不去说，只说故齐和楚国，与大秦所奉行的法家学说截然不同。这无关孰优孰劣，只在于是否可行……秦因法而崛起，有着他特殊的情况。


当年孝公赢渠梁继任秦王之位的时候，内忧外患，老秦可说是已面临灭国之祸。


外有六国大军，内有义渠异族蠢蠢欲动……加之老秦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已无力支撑。在当时的情况，不变法则必死无疑。就算是变法失败，也不会比当时的情况再差。


商君变法，在当时的老秦而言，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举国百姓希翼强盛，万众一心……可就算是这样子，商君也是用了整整二十余年才成功。”


对于过往的历史，对于商君变法的过程，刘阚并不是非常清楚。


事实上对先秦所发生的事情，后世能够考究的，无非就是几部史书和一些子经文章。


但可以想像，商君在推行变法的时候，想必是有一番腥风血雨吧。


唐厉说：“如今六国平稳，民心思安……如果皇帝能冷静一下，就应该知道在这种时候，全面推行秦法，绝非是个好时机。当循偱渐进，逐步的消除六国百姓对老秦的抵触之心……这需要更加漫长的过程，也许几十年，甚至百年。可是皇帝却好像等不及了。”


审食其说：“以你之见，会出乱子？”


“如今，这天下有皇帝在，所以还不会有太大的乱子。可是皇帝如果不再，定然天下大乱！


而且，皇帝如果这样子下去，多一天，这乱子就会重一分。


如果高渐离真的可以成功，以大秦目前的情况而言，说不定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说着话，唐厉向刘阚看了过去。


刘阚没有表示，可是从他的眼中，却能看出一丝讶然。


就在这时候，后院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叫。


刘阚等人一怔，蓦地站了起来。那惊叫声，太熟悉了……刘阚一下子就听出，是阚夫人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刘阚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后院跑去。


唐厉曹无伤审食其三人紧紧跟随，眨眼间就来到了后院中。


阚夫人卧房一派漆黑，不过房门却是敞开着。王姬手执一个牛油火烛，带着王信赶来。


刘阚二话不说，一把抢过火烛，顺手抄起一根竹棍，就冲进了屋中。


“我打死你这混蛋！”


屋中的景象，让刘阚顿时火冒三丈。


只见一个巨汉，跪在榻上，双手还环抱着阚夫人的腰。


居然敢非礼我老娘……


刘阚怒吼一声，举起竹棍就向那巨汉扑去。说来也奇怪，那巨汉却好像小孩子一样，紧紧的搂住阚夫人的腰，身子蜷成了一团，口中呜咽着，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


“阚，你给我住手！”


竹棍狠狠的抽在那巨汉的身上，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巨汉呢，居然不躲不闪，当竹棍打在他身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好像小孩子一般的惨叫。


与此同时，阚夫人也大喝一声，制止刘阚继续动手。


她轻轻的抚着那巨汉的脑袋，如同安慰小孩子一样的说着话，“不哭，不哭，没事了，没事了……阿阚，还不把棍子放下来……乖，莫害怕，你看……没有人会欺负你的。”


在阚夫人柔声的安慰下，巨汉似乎安静了。


头静静的伏在阚夫人的腿上，不时还呜咽两声。


阚夫人的体形，比之这巨汉，俨然小了一号，却好像保护神一样的，护着这个巨人。


诡异的景象，让刘阚等人目瞪口呆。


“母亲，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刘阚也认出来了，那巨汉赫然正是他带回来的家伙。想来是苏醒了，却摸进了阚夫人的卧房。


阚夫人用怜惜的目光看着巨汉，抚摸着他的头发。


听到刘阚询问，抬起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刚睡下，他就跑了进来……刚才还真的是吓了我一跳，故而惊声呼喊。可这孩子并没有什么恶意，就这么一直抱着我，还叫我娘亲。”


刘阚一蹙眉，往前走了一步。


“别打我，不要打我……娘，我以后听话，再也不会惹您生气了。”


那魁梧的巨汉，惊恐的大叫起来。


阚夫人连忙制止住了刘阚，然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乖，娘就在这里，不会让人打你的。”


“这，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刘阚呆呆站在原地，看了看审食其，又看了看唐厉等人。只是这些人，也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姬轻声道：“阿阚兄弟，依我看，他好像是因为脑袋……所以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一边说着，她轻轻用手拍了一下头。


刘阚的面颊一抽搐，脑海中蓦地闪过了一个名词：心因性失忆症？

第八十章 有兄名巨


所谓心因性失忆症，也就是因脑部受创而造成的各种失忆现象，也可以称之为离魂症。


刘阚装过，但当时却是因形式所迫。


可他没有想到，居然真的碰到了真的失忆症。看这巨汉的样子，也不像是作假，难道是真的失忆了吗？刘阚怔怔的看着巨汉，片刻后不由得苦笑一声，“母亲，该怎么办？”


“让王姬和信留下来吧，你们先出去。”


阚夫人慈爱的看着巨汉，“这孩子没坏心思，娘看得出来。他就是在害怕……你们在这里，他肯定平静不下来，还是先出去吧。没事儿，等他平静下来，再商量怎么办吧。”


“可是……”


“没事儿的，出去吧。”


刘阚见阚夫人的态度很坚决，只好点头答应。


看了王姬一眼，那王姬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似乎是再说：阿阚兄弟，放心吧。


一群人退出了卧房，站在天井中，却茫然不知所措。


灌婴等人也赶了过来，可是看到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办法，那就守着呗！


一群人或是坐着，或是蹲着，在庭院中守了整整一夜。当天方亮的时候，阚夫人带着王姬和王信走出了房间。


“母亲，怎么样？”


刘阚连忙迎了上去，紧张的询问。


阚夫人笑了笑，低声说：“没事儿了，那孩子已经睡着了……也是个可怜人，我看就先这样吧。王姬，就有劳你多照看他一下，有什么变化就赶快告诉我们。阿阚，你随我过来一下，我有点事情要和你商量……诸位也辛苦了一夜，我看都先去休息一下吧。”


话是这么说，大家也都答应了。


可没有一个人挪窝，看着刘阚随阚夫人一起进了另一间房舍，一个个都不禁有些茫然。


“母亲，您有什么吩咐？”


阚夫人示意刘阚坐下来，沉吟了片刻后，低声说：“阚，那孩子……你准备怎么处置？”


刘阚半晌才反应过来，阚夫人口中的‘孩子’就是那刺秦的巨汉。


这也难怪，以那巨汉的块头，比刘阚还要大上一号，怎么都难以和‘孩子’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见刘阚没有开口，阚夫人接着说：“我是说，那孩子如果治不好，或者他的主人也没找上来，你想怎么安置他呢？是把他留下来，还是赶他走？他如今这样子，只怕出去没多久，就会横死路边。


阚，你长大了，开始做大事情了，娘不想拦你。只是娘……你这次出门一去就是半年，虽然说家里有王姬和信，可是娘这心里却空落落的。我想把那孩子留下来，怎么样？”


刘阚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两年，家里的情况不晓得比当初强了多少倍，日子过的也好了，可是自己陪伴阚夫人的时间，却越发的稀少。一开始是被罚作，出来以后就忙着那酒和生意上的事情。


而后一走半年多……


阚夫人一个人呆在家里，虽说不愁吃穿，可难免会感到孤寂。


王姬善解人意，王信也很听话。可终究是外人，有些事情，有些话语，老夫人无发说出口。


可是，把那巨汉留下来，妥当吗？


“母亲，孩儿……”


“阚，我不是责怪你。男儿大丈夫志在四方，娘也看出来了，自从你死里逃生那么一次之后，比起以前的浑浑噩噩，强了百倍。可是娘这心里，却总是希望你……还是那个整日里围在娘的身边的模样……娘也就是这么一说，如果觉着为难，就当我没说过。”


阚夫人说完，轻轻叹了口气，神情间显得有些落寞。


刘阚深感愧疚，连忙说：“母亲，都是孩儿不孝。如果母亲真想把他留下来，孩儿没有意见。只是这身份……需好生的琢磨一下才是。要不然在户籍那一块可说不过去啊。”


阚夫人眼睛一亮，“这件事情，娘已经想过了。其实，你早年有一个哥哥，后来因为兵荒马乱的，就走失了。你爹和我那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无力去寻找他。等安顿下来以后，时间也久了，都觉着他活不下来。一晃这么多年，却没有想到……”


刘阚瞪大了眼睛，看着阚夫人。


好半天，他咽了口唾沫，“母亲，您说的是真的？”


阚夫人展颜一笑，“当然……是假的了。不过看着那孩子，娘就觉得，好像看到你小时候的模样。权当作是你那走散的哥哥，说较起来也方便一些，只不晓得能否说的过去。”


刘阚长出了一口气，苦笑着看了一眼阚夫人，“母亲，能说得过去……您刚才说的时候，险些把我都蒙骗过去了。不过，您最好是小心一些的好，那家伙的力气，怕是比我还大。


这件事我一会儿找无伤商量，最好不经过县长，直接在曹亭长那边登记就是。


曹老是个心善的人，也好说话。以我和无伤的交情，只需在户籍上做些手脚也就是了。


恩，这件事我今天就去办……还有，那户籍上应该叫什么名字？孩儿对此可不太擅长。”


阚夫人想了想，“那孩子身形巨大，犹如巨人一般。不如就叫他巨吧，刘巨，如何？”


刘阚点点头，“孩儿记下了！”


“那你赶快去办吧，我且去看看那孩子。真和你小时候一样，一会儿见不到娘，就不得安生。对了，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些布匹绢帛，这两年没做过衣服，不晓得成不成。”


阚夫人说着话，兴高采烈的走了。


而刘阚这心里面，却生出了一种失落之情。


来到这个时代，和阚夫人相依为命，一晃已四年光景。不管刘阚愿不愿意承认，在内心深处，他已经把阚夫人看作了母亲。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人，分掉了他大半的关爱。虽然明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总是有些不太舒服。那种感觉，还真的是怪异至极。


走出房门，刘阚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不过这样也挺好，至少阚夫人看上去非常开心！


“老唐，无伤，我们进城去吧。”


审食其等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天井中等候着。


刘阚走出来，把那燕酒酿造的方子递给了审食其，“照着这方子，今天先试验一下，看一看效果如何。就拜托其哥你了……蒯彻，你和我一起进城，程先生准备一些窖酒，五十瓿应该差不多了。我回来以后，还要去一趟军营。这些时日，也着实辛苦了他们。”


“那我呢？”


灌婴见人人都有事情做，忍不住跳出来问道。


刘阚想了想，“你和信把那水缸注满……你不是一直要学三宫步嘛？正好是一个机会。”


众人闻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灌婴嘿嘿的也笑了，挠了挠头，不再言语。


一切安排妥当后，刘阚套上了一辆马车，装了几瓿酒，带着蒯彻，和唐厉曹无伤进城。


在路上，刘阚和曹无伤说了一下刘巨的事情。


曹无伤不禁笑道：“婶婶果然是好心肠，这件事倒也不难。只是阿阚，从今之后，你可就要有个兄长了……嘿嘿，我看啊，婶婶对那家伙好像比对你还好，你可要小心才是。”


蒯彻没有说什么，而唐厉却微微一蹙眉。


“阿阚，虽说是笑话，但你还是真的要多小心。你要知道，这户籍一落，你们这兄弟的关系可就无法再改变了。如今他想不起来过往的事情还好，他日若想起来呢？你又当如何？


你不是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人心却是隔着肚皮，若不加以小心，只怕将来还会有一番纠结。总之，小心无大错。”


在前面赶车的蒯彻也忍不住说：“东主，唐先生所言极是！”


刘阚心里咯噔一下，沉吟片刻后，“此事我记下了，多谢老唐你的提醒，若不然我还真的就疏忽了此事。蒯彻，你以后多为我留心一下，程先生太老实，难免会有差池。”


蒯彻忍不住嘟囔道：“那东主的意思就是，我不老实喽？”


刘阚一怔，旋即大笑起来。


蒯彻也忍不住笑了，扬起马鞭，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炸响，两匹马立刻撒花儿的奔跑起来。


远处，沛县的城墙，已隐约可见。

第八十一章 萧何示警


俗话说的好：朝中有人好办事！


古往今来，这也算是一个颠仆不灭的真理了吧。至少在刘阚看来，这俗话确有几分道理。


原本，依着曹亭长的性子，这种违法的事情肯定不会做。至少换个人的，他绝不会答应。可这事情和刘阚有关系，情况就有点不同了。不说别的，靠着刘阚的泗水花雕，曹家如今的日子比以前好了许多。不过这还算是次要，最主要的是，他那儿子的成熟。


曹无伤以前是个毛躁的性子，而且口无遮拦，很容易得罪别人。


可自从认识了刘阚之后，曹无伤的性子在慢慢的发生转变。喜欢读书了，说话也有分寸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张口就得罪别人。那一点点的成长，曹亭长都看在眼中。


曹亭长老实巴交，是沛县出名的老好人。


别人骂他，他不会还口，说的重一点，也许会红一下脸，但绝对是做不出过分的事情。


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有些事情不好做的太过。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曹无伤被欺负的时候，他往往不会插手。但不插手，却不代表他不心疼。只是那天生的懦弱，让他在大多数时候总是逃避。


可是现在，曹无伤已经能支撑起这个家了。


而这一切的变化，正源自于刘阚。所以，当曹无伤回家把刘巨的事情说了以后，曹亭长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更何况还有刘阚牵扯在里面。


刘巨，年二十五岁，出生于秦王政六年……


仅一天的光景，刘家就正式添了一口人，刘阚也随即多了一个兄长。


处理完了刘巨的事情之后，刘阚又走了一趟官署，拜望了一下那位新任的沛县令李放。


如今沛县人口已经过了万户，这县长的称呼，也就变成了县令。


正如阚夫人所说的那样，这位县令大人乍给人的感觉，是彬彬有礼，言谈举止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很和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说起话来也是细绳慢气，丝毫不显出官威。


可是，刘阚却觉着这位县令大人很假！


不是说他是假县令，而是说他说的话，包括一举一动，还有那脸上的笑容，那和善的语气，还有那股子儒雅的书卷气，都很假。这是一个很会隐藏自己的家伙，心机深沉。


开口必称陛下，闭口必谈律法。


看上去是那么的恭敬，可是刘阚能觉察到，他对老秦人那种发自骨子里的藐视。


也难怪，这位李放大人出自稷下学宫。有道是齐鲁有鸿儒，燕赵多豪士。在山东六国人的眼中，老秦人只是一群蛮夷而已。即便是国破家亡，那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却不会改变。


老秦中最有德义的高士，也比不得齐鲁最暴虐之人的仁义。


这是大多数出身于齐鲁的学子所认知的一点。只不过形势逼人强，虽有傲气，却图之奈何？


刘阚和这位假模假样县令大人说了一会儿话，就浑身不自在。


盏茶光景，他起身告辞。


县令大人笑呵呵的送他走出堂上，临了说：“刘生，你一走半年之久，不晓得今年这贡奉朝廷的万岁酒，是否会有所耽搁？再过两个月，就差不多了，莫要耽误了大事。”


刘阚连忙道：“小人定不会耽搁陛下的大事，定按时贡奉。”


李放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失望之色，旋即又隐去，笑呵呵的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刘阚心中奇怪，这位李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离开县衙官署的时候，刘阚和萧何打了一个照面。


很显然，萧何并不知道刘阚已经回来的消息，在一怔之后，微微一笑，“刘生何时回来的？”


“昨日！”


对于这位萧何先生，刘阚可不敢有半点怠慢。


“这半年来，有劳先生对我母亲颇为照应，但不知何时有空，让在下设宴感谢一番？”


“感谢倒不用了！”萧何笑道：“都是乡里乡亲，谈不上照应二字。”


话说的很客气，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刘阚看了萧何一眼，当下也不强求，拱手告辞。


沛县人的乡党情结非常严重。


刘阚心里很清楚。在萧何的眼中，自己始终是一个外乡人……更何况，身上那老秦人的烙印？不管自己在沛县生活多久，做出什么样的成绩，在萧何的心里，怕还会有纠结。


怎么解开这纠结？


刘阚目前还没有想好。但他并不灰心，只要自己能做的够出色，萧何迟早会改变看法吧。


“刘生！”


就在刘阚正要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萧何却突然叫住了他。


看了一下四周，萧何轻声道：“沛县托刘生的福，如今热闹了不少。只是……这人多了，难免会有鱼龙混杂。刘生如今颇有家业，难免会被人眼红，还请多多留意小心啊。”


刘阚一怔，开口想要询问。


可萧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转身就走了。


萧何这是什么意思？


是有人想要对我不利吗？


刘阚微微一蹙眉头，这心里面就有些纠结的感触。既然提醒我，为何又不和我说清楚？


或者，他亦有为难之处？


不过，他说的不错。自己如今也算是有了家业的人，小小的作坊，日进斗金，难免会被人惦记。按道理说，如果真有人惦记的话，要动手最好的时机，莫过于他外出之时。


怎么会……


哦，对了！


任嚣派驻了五十名秦军，想必会让人多多少少生出顾忌。


是雍齿吗？难道这家伙，还不死心？


刘阚有些心神不宁的离开了县衙。


萧何站在县衙的大门后，看着刘阚的背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萧大哥，你在这里看什么？”


萧何扭头看去，原来是曹参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曹参如今已不再是单纯的狱吏。


在新任县令李放到来之后，曹参被任命为书吏。


萧何很清楚，这是李放对他有所顾忌了！想当初，任嚣在的时候，很多细节的事情都是由萧何来处理。这也使得萧何在沛县的威望，日益增高。而现在，李放有点信不过他。


提曹参，其实就是为了分掉萧何手中的权力。


曹参本身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虽然在很多方面比不上萧何，但也未必就真的差他太多。


虽然曹参分了萧何的权，可并没有影响到两人之间的友谊。


萧何微微一笑，“我在看人！”


“看人？”曹参顺着萧何的目光看去，“那不是刘阚吗？这家伙回来了？居然也不打个招呼。”


说完之后，曹参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萧大哥，你莫非是在担心刘阚？”


萧何淡定一笑，轻轻摇头，“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沛县的父老乡亲。这家伙回来，只怕这沛县的安宁，也将一去不复返了……参，我有种预感，可能会有大事情发生。”


曹参闻听，脸色也刷的变了！

第八十二章 国风相鼠


沛县并出现什么乱子……


至少在刘阚回家后的十几天里，一切都显得非常平静。泗水花雕继续热卖，陈禹和灌雀对残酒的需求也越来越大。特别是灌雀，从一开始的三千瓮，已增加到六千瓮，整整翻了一倍。而陈禹的生意似乎没有灌雀的那么好，但是需求量也一直在持续的增长着。


这里面，牵扯到了南北差异的问题。


所以要慢慢的展开，心急不得。刘阚对此也不甚在意，他所在意的是那陈平的音讯。


负责接运货物的人，一直是陈义。


刘阚回来之后，陈义又来过一次。据他说，陈平现如今稷下游学，也说不太准行踪。听陈义的口气，陈平似乎不是很喜欢生意上的事情。而陈禹也没有勉强他，就由着他去了。


反正生意上有陈义帮着，陈禹并不是太吃力。


但在刘阚而言，却不免感到有些失落。虽然不能确定此陈平是否就是彼陈平，但遇上了，总归比错过了强。好在现在已经搭上了陈禹这条线，如果真的是一个人，倒也不怕。


五十名秦军也没有立刻离开。


刘阚在拜访了李放之后，当天就前去拜望了周兰。


周兰是个敦厚青年，二十七八的年纪，故魏安邑人。秦灭魏国时，周兰刚加入魏军。甚至未能真正的上过战场，就成了俘虏。此后成为老秦的轻兵，斩将杀敌，颇有功勋。


轻兵，可以用敢死队、炮灰这样的后世词句来解释。


大都是有战俘或者刑徒来担当，不配盔甲，连兵器都是临时发放。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能够从一个轻兵变成正规军的属长，其中经历过多少次生死。周兰也无法计算清楚。不过总算是熬过来了……虽然军职并不高，可好歹也是五十个人的头儿，比起那些战死的轻兵，周兰非常满足。


“奉郡守大人之命，我们暂不归队。”


当刘阚询问周兰归期的时候，周兰回答说：“再过些时日，就该送万岁酒往咸阳了。郡守大人地意思是。要我们在这里等着，一俟万岁酒出窖，就立刻送往相县，不得耽搁。


刘生你莫在意我们！


郡守大人已经给我们安排了足够的辎重。只望你能按时出窖万岁酒。否则大家都麻烦。”


刘阚心中狂喜……


距离供奉万岁酒的日子，还有大约三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五十名秦军将会留守此地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那些对泗水花雕虎视眈眈之辈，恐怕是不会轻举妄动。也就是说。刘阚从中获得了三个月的时间来做准备。


足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阚就开始了紧张而繁忙的工作。


在外人看来，他是在为万岁酒做准备。但实际上呢，万岁酒地事情，已无需他去操心。


整日里和审食其呆在酒窖里，鼓捣着那些从宋子搬运回来的烧锅器具。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烧酒的研制上。其间吕来过几次，但都未能见到刘阚。


没办法，忙！


刘巨地伤势渐渐好转了，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整日里缠着阚夫人。


巨人小孩儿？这是灌婴对刘巨的称呼。他所感兴趣的。是和王信一起练功，习武。偶尔拉着程邈一起喝酒，曹无伤偶尔也会跑来凑热闹。一群人在一起，倒是混的越发厮熟。


蒯彻和唐厉比较谈的来。


准确地说，唐厉的祖父唐睢，也是策士出身。虽然到了唐厉这一代，更倾向于兵家之术。但那骨子里的策士血脉。还是无法磨灭。时常和蒯彻一起争辩，或是面红耳赤。或是相对一笑，乐在其中。而王姬呢，一边操持家务，一边照看着作坊，大有管家之风。


这一天，唐厉照例有和蒯彻争吵起来了！


阚夫人在堂下，晒着太阳，缝补着刘阚和刘巨的衣服，笑呵呵的看着刘巨和王信嬉闹。


一个巨人，一个傻子……


王信抱着刘巨的大腿，誓要将他掀翻。刘巨则用一只胳膊，让王信每每是无功而返。


王姬呢，和阚夫人坐在一起。


“王姬，你有没有发现，巨和信，好像一对父子呢。”


阚夫人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让王姬的脸，腾地一下子通红。低着头不说话，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正在嬉闹的两个家伙，这心里扑腾扑腾地直跳，脸颊好像火烧一样。


“老夫人，阿阚兄弟今年也快十八了吧。”


阚夫人点点头，“是啊，再过些天，就整十八岁了。”


“十八岁，是时候找个婆家了！”王姬在悄然之中，把话题就给岔开了，笑呵呵地说：“不知道老夫人有没有打算？或者看上了哪家的闺女？这寻常人家的娃，可配不上我兄弟。”


阚夫人却叹了口气。


“阚如今也不容易，你看他，自打回来之后，整天的就消停不下来。说实在的，我倒是有个好人选。吕家的二小姐，和阚也算是青梅竹马，只是早先的几次误会，怕是挺麻烦……王姬，你说阿阚是怎么了？阿其实挺喜欢他地，为什么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吕对刘阚地心思，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吕家如今在沛县算是站稳了脚跟，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也已经过去了。


一方面和刘邦地联姻，让沛县一些人不得不小心谨慎；另一方面，刘阚的出现，的确是分担了吕家的一部分压力。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吕家虽然站稳了脚跟，可是想再上一个台阶，怕是非常困难。除非。吕家能够另外找到一条财路，否则就难成气候。


王姬说：“要不找曹亭长出面，说项一下？”


“曹亭长？”


“是啊，曹亭长也是沛县的老人了，由他出面说项的话，说不定有门儿。”


阚夫人放下针线，犹豫了片刻之后说：“这件事。回头还是问问阿阚的意思吧。他如今也长大了，有自己地主意。到时候听听他怎么说，如果他愿意，再请曹老出面不迟。”


就在这时。正在天井中和王信嬉闹的刘巨，突然停下了动作。


抬头仰天，鼻子用力的抽了两下，瓮声瓮气的说：“娘，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古怪？”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灌婴也站起身来，抽了两下鼻子，“是，是有股怪味儿……好像是酒？不过又似乎不是。”


王姬眼睛一亮，“莫非是阿阚兄弟他们鼓捣成功了？”


唐厉曹无伤呼的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往酒窖的方向跑去。


那股子味道，醇郁浓烈，令人沉醉。越来越浓，越来越浓……从那酒窖里传来。令人熏然。


曹无伤二话不说。推开了酒窖地门。


扑鼻的酒香，冲的他脑袋一昏。连忙屏住了呼吸，后退一步。然后再往里面看，就见刘阚和审食其两个人都倒在地上。那烧锅里，蒸腾着一股子水雾，并散发着浓郁酒香。


“阿阚，阿其……”


曹无伤和唐厉冲进去。想要把刘阚两人抬出来。


可刘阚的身体太重了……已过了九尺地身高。体重更有二百六多斤的份量。曹无伤能背起审食其，可唐厉却抬不动刘阚。那小脸儿憋的通红。硬是没能把刘阚挪动半分。


“巨，进去把你弟弟搬出来吧！”


阚夫人看唐厉那吃力的样子，忍不住对跟在身边的刘巨说了一声。


刘巨二话不说，冲进了酒窖里，一下子将刘阚甩在了身上。扭头看了一眼唐厉，胳膊一夹，把唐厉也给弄了出来。


“娘，里面地味儿好难闻！”


阚夫人等人围过来，连忙查看刘阚和审食其的情况。半晌之后，王姬忍不住笑道：“不用看了，阚兄弟和阿其都没事儿，估计是被那酒的味儿啊，给熏醉了……唐厉，你们在鼓捣什么啊，这味儿这么冲？我酿酒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冲的酒味儿。”


灌婴轻声道了一句，“是燕酒！”


说完，看着唐厉和曹无伤道：“老唐，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那燕酒的滋味我可是尝过，难喝的很。非苦寒之地的人，怕是不能习惯这股味道。你和阿阚究竟在折腾什么？”


曹无伤口直心快，“阿阚说，要送我们一场富贵！”


“富贵？”


所有人诧异的看着那昏沉沉醉倒的刘阚和审食其二人，眼中却闪烁着疑惑的光……


刘阚和审食其是在傍晚时醒过来。


才一清醒，二人就立刻又冲向了酒窖，甚至没来得及和大家解释。而这一次，唐厉和曹无伤也跟了过去。酒窖里地气味儿已经散去，审食其和刘阚在里面忙碌了好一阵子，然后审食其拎着一个酒瓿走出来，笑呵呵地招呼众人道：“来来来，尝尝这新出的燕酒。”


曹无伤弄来了几个陶碗，抢过酒瓿，从里面到处如清水般的酒水。色泽还是有点浑，但是比之当初刘阚在宋子酒楼中尝到的燕酒，显然有了不小的进步。


灌婴喝了一口，然后呲牙咧嘴的连声呼叫，“好辣，这酒好辣。”


站在酒窖门口的刘阚，此时却露出灿烂地笑容。


这酒，如果和后世地茅台啊，五粮液啊相比，绝对是比不上。但他之所以酿造这种烧酒，并非单纯为了饮用。从酒缸里舀出一勺酒，倒在了碗中。然后让人拿来火烛，在酒液上一扫。噗的一下子，那碗中地酒水就燃烧了起来。一层蓝幽幽的火苗子，格外诡异。


和审食其相视而笑！


这一个月的辛苦，终究是没有白费啊！


下一步就是要设法酿制药酒。药方子刘阚有，而且审食其等人有亲身走了一次百越，对于当地的情况也有了足够的了解。只要能成功，少不得一人一爵军功，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当晚，刘阚等人兴奋地睡不着觉，把那药方子研究了又研究，一直到天泛齐鱼肚白的光亮。


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刘阚等人稍事休息。


到晌午时，曹无伤第一个醒过来，叫喊着要去沛县酒楼请客，庆祝他们将来能升官发财。


对于这个并不过分的要求，刘阚自然不会拒绝。不过阚夫人并不想去。她不愿意走，刘巨自然也不愿意离开。连带着王姬和王信，也不想进城。


刘阚倒也没有强求母亲一定要和他去分享快乐。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每个人有每个人庆祝喜悦的方式。在这一点上，何必强求呢？至少，他能看出，阚夫人其实很开心。只是在大多数时候，她不喜欢把欢喜表于形色。


一大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进城去了。


至于酒窖里的秘密？不需要为此担心……君不见程邈地住处，距离酒窖不过百步之遥。


而且，阚夫人也不会放任他人。随意进出那里。


刘阚等人在沛县城中找到了一家酒肆。酒肆的主人自然认得刘阚等人。顿时笑逐颜开。


没办法，谁让这一群爷是财神呢？


店家自然要伺候周到，说不定还会另有一番际遇。


刘阚不喜欢太过嘈杂的环境，于是让店家摆下了一个屏风，使之成为一个独立的空间。


时值正午，酒客们渐渐多了起来。


刘阚等人在屏风后小声交谈着，讨论着如何从这烧酒之中。赚取最大地好处。


论商业头脑。唐厉和蒯彻都不太行。但审食其却生就了一个精明的头脑，和刘阚窃窃私语。


唐厉蒯彻。曹无伤灌婴四个人则聚在一起推杯换盏。


不多时，已酒意薰薰……


可就在这时候，酒肆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


就听刚才领刘阚等人上座的店家说：“刘季，你已经成了亲，有了家……整日里还如此的游手好闲，成何体统？你算一算，从去年到现在，你在我这里喝了多少酒？可曾结过一次酒钱？


大家都是自丰邑出来，我不想和你计较。你回去看看，家里的活儿都是你媳妇一人操持，你整天地却是混吃混喝。怪不得你爹骂你不成器……今天，这酒钱必须要给我结了！”


刘季？


他回来了吗？


刘阚并不知道刘邦已经回到了沛县。他走的时候，刘邦还没有回来；他回来之后，忙着烧酒的事情，整天又不出门。所以对沛县城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审食其自然不会和他谈及刘邦，心里腻歪还来不及呢，提这个人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至于曹无伤和唐厉，也都没有说过刘邦的事情。


这一来二去，刘阚几乎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刘季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走后没多久就回来了……据说也没赚到什么钱，甚至把本钱都折了。刚回来的时候还行，可后来就憋不住了，整天带着一帮子人游荡，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据说吕文老儿也拿他没办法，时不时的给他些资助，可他转手就花了，然后到处的蹭吃蹭喝。”


转过身，透过屏风地缝隙，刘阚向外看去。


只见刘邦懒散地坐在一张食案上旁边，醉眼朦胧的说：“安丘伯，我又没说不还你钱。等我有钱了，十倍百倍的还给你……不过喝了你几觞酒，何必斤斤计较，算什么乡亲？”


“是啊是啊，老安丘，我大哥来你这里喝酒，是给你面子。”


十几个地痞立刻起哄，有的甚至站起来。撸袖子好像要打人一样。


安丘，是这酒肆主人的姓氏。年纪大约有四十来岁的模样，闻听刘邦的话，气得脸通红。


不过也不能不承认，因为刘邦经常在这里喝酒，沛县地那些地痞，从不敢在这里闹事。


看着刘邦那一副懒散地模样。安丘伯叹了口气，“不成器地东西！”


说完，他转身要走。哪知这一句话，却让刘邦勃然大怒。呼地一下子站起来。“老安丘，你刚才说哪个不成器？我告诉你，我可是做大事情的人，我可是龙之子，你明白吗？”


安丘不禁冷笑一声。“还龙之子……”


有些事情，大家心里明白就好，大都不会挂在嘴边。


但他那轻蔑的表情，却让刘邦更加的愤怒。环视酒肆里的人，怒声道：“我就是龙之子！”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信念，或者一个不容他人所质疑地禁忌。


很明显，龙之子，就是刘邦的那个信念，那个禁忌。自幼不得父亲喜爱。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被刘公指责。于是这龙子的身份，就成了刘邦可以慰藉自己的唯一信念。


见酒客们露出嘲讽地笑容，刘邦更怒了！


刷的一下子把身上的衣服全都拽下来，冲着在座的人说：“若不相信，数数我身上的痦子。”


前面曾经说过，沛县原本属楚国之下，信奉地是黄老之学。


对于礼法之类的东西。并不是很在意。即便是赤身裸体的在大街上行走。也不足为怪。


“七十二个！”


刘邦得意洋洋的说“一共有七十二个痦子，你们谁身上有？”


“大哥。为什么七十二就是龙之子？”


有那地痞很恭敬的询问。


刘邦更加得意，坐在席子上，支起一条腿，喝了一口酒，“听说过阴阳家吗？听说过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说吗……好了，看你那样子就知道没听说过。一年有三百六十天，正好是五个七十二，正对应五行之说。七十二，代表着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的土，正是赤龙，明白吗？”


刘阚在屋子里，险些一口酒喷出去。


刘邦这阴阳学说，五行理论可真的是，真的是太高明了……


他怎么就能把这七十二个痦子和五行之土就联系起来呢？好吧，就算是七十二代表土，可怎么就又成了赤龙？这理论，但凡是懂得一点阴阳学说的人，都不可能说得出来。


可问题在于，大秦两千万人口，有多少人能读书识字？又有多少人，懂得那阴阳五行？


至少在这酒肆中，懂得的人就不会太多。特别是那些生活在市井中，最底层地地痞，更不可能明白。刘邦这一通胡扯，把一群地痞说地是眼睛里冒着红心，一个个敬服不已。


“大哥果然是龙之子啊。”


就算是酒客当中有懂得五行之说的人，也不会站出来反驳。


了不起当作笑话，听听也就罢了。站出来和刘邦别扭，那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店家！”


刘阚突然开口，让那店家过来，“刘季差了你多少酒钱，一并算在我的账上吧，莫要追讨了。”


审食其顿时变了脸色，“阿阚，你这是做什么？”


刘阚没有回答，起身道：“走吧，我们回家去！”


说完，他绕过屏风，走到了大堂上。


刘邦看见刘阚的时候，眼睛一亮，起身刚要招呼。


却见刘阚走过来，“刘季，论年纪，你足以做我大哥，可是……其实，不管你是不是龙之子，对于我们，对于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我送你一首诗好吗？”


刘邦一怔，“什么诗？”


酒肆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刘阚沉吟了片刻，轻声唱到：“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


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刘季，还请珍重！”


酒肆之中，沉静了片刻之后，有知道这首诗来历的人，哄然大笑起来，而不知道的，则面面相觑。


审食其等人也忍不住笑了。


待刘阚走过来，拍了拍他地肩膀，“阿阚，说地好，说的好……哈哈哈！”


卢绾满面通红，呼地起身，指着刘阚道：“刘阚，你给我站住，今若不杀你，某誓不为人。”

第八十三章 雍刘联合


刘阚所唱的这首诗，取自于《诗经-国风》里面的相鼠一篇。


在诗经当中，一共有五篇关于鼠的诗，但其他四篇全都是用咒骂的口吻，唯有相鼠一篇与众不同。借用老鼠来讽刺人的无耻、无礼、无仪，可说是意在笔先，一波三折。


没办法，这个时代可以阅读的东西本来就很少。


加之蒯彻唐厉这些人，都是饱读诗书。开口必先言诗，有时候和他们说话，真的很困难。


于是，刘阚也就开始背诵诗经，至于其中的意思是什么，他未必了解，但有一些却是印象深刻。


刘邦就算是再不学无术，可毕竟走南闯北，不可能听不出刘阚的意思。


眼见卢绾暴起，他却一把抓住了卢绾的胳膊。脸上笑容，“刘季定牢记阚兄弟今日之指教。”


蒯彻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刘邦，眼中冷芒一闪。


卢绾说：“大哥，你且放开我，让我去杀了那个混蛋……他竟敢如此侮辱你，我与他誓不两立。”


“绾！”


刘邦的脸色一沉，“怎么，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卢绾说：“大哥，难道你没有听出来，那混蛋刚才是在骂你……他骂你……”


“住嘴！”


刘邦眼睛一瞪，卢绾立刻就闭上了嘴巴。他站起来，从地上拾起了衣服，披在刘邦身上。


“安丘伯，刚才刘阚说的话我可听见了！”刘邦大笑道：“既然有人为我结账，今日自当不醉不归。把你这里最好的酒菜给我拿来，兄弟们一人一觞花雕酒，咱们痛饮一番。”


小喽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见刘邦请酒，自然齐声欢呼。


安丘伯看了一眼刘邦。叹口气，转身让人上酒上菜。开门做生意，既然有人出钱，就算是再厌恶刘邦，他也不能拒绝。再说了，他拒绝的了吗？或者，他不想在沛县干下去了？


花雕香醇。可是卢绾却觉着很不是滋味。


见周围没有人注意，他忍不住问道：“大哥，刚才为什么拦着我？”


刘邦眯起了眼睛，“不拦着你。看着送死吗？屠子不在这里，你我谁能打得过那老罴？”


卢绾一怔，低下了头。


的确，刘邦身边的人，掰着指头算一下。也只有樊哙能抵得住刘阚。就算是夏侯婴周勃联手，都未必能斗得过那家伙。而且，刘阚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灌婴，看模样就不好惹。


樊哙如今不可能像从前一样，整日和刘邦呆在一起。


夏侯婴也是如此，周勃呢，回丰邑去办事儿了……自己和刘季，再加上陈贺，可能都不是刘阚的对手。刚才如果不是大哥拉住了自己，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就算不死。也少不得一顿羞辱。


卢绾就是看刘阚不顺眼儿！


其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刘阚发迹地太快了，快的让人没办法不去眼红。


几年前，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现在，连那些官吏们对他也客客气气。张口刘生，闭口刘生……卢绾怎能不感到气愤？


“可是……”


刘邦摆了摆手，“难道我听不出那家伙是在羞辱我吗？礼义廉耻。呸！又算得上甚东西？他运气好。又是老秦人，所以有了今日的成就。可这风水轮流转。我不信他一辈子都这么好运气！”


说到这里，刘邦突然又笑了，“不过这家伙的确是有本事，能文能武，真的是不简单。


绾，我这身边还真没有他这样的人。萧何樊哙亦有不如，如果他能听我地，他日这沛县之中，谁还敢看不起我？嘿嘿……你还别说，这家伙弄出的泗水花雕，滋味甚足啊！”


谈笑之间，刘邦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可是卢绾却不由得一蹙眉头，苦笑一声道：“大哥，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也看出来了，那家伙和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向他示好，他可未必会领情，还是丢了这心思吧。”


地确，刘邦和刘阚，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走到一起的人。


可越是这样，刘邦就越是觉得有趣，“绾，话也不能这么说。今日不是一路人，难保他日也不是一路人？这刘阚啊，风头太劲了，长此以往下去，他一定会倒霉，不信走着瞧。”


“呵呵，走着瞧就走着瞧，先狠狠的吃他一顿再说！”


和刘邦说了一会儿的话，卢绾心里这股子憋屈，似乎得到了一些缓解。


一顿酒，直喝到了天将傍晚。刘邦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和卢绾勾肩搭背的走了。


至于那些小喽们，自会散去，无需他去操心。


安丘伯看着这两人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招呼伙计收拾狼藉一片的杯盘，自忙去了。


已进入了初夏时节。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让人感觉很舒服。


刘邦和卢绾酒意涌上来，熏熏然哼着那俚俗的小调，嘻嘻哈哈的在街上走。


虽然刘邦如今是吕家的姑爷，但并不在吕家住。甚至没什么事情的话，他根本不登吕家的门。在沛县，他自有他地住处。樊哙地家，没有吕家那般舒适，可住着很安走过街道拐角，再往前就是樊哙的家了。


从路边的小巷中，突然走出了几个人。为首一个头裹黄帻，身高七尺，拦住了二人的路。


此时，天还不算太黑。


刘邦斜着醉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雍二，你有甚事？”


来人是雍齿的仆人，行二，故人们叫他雍二。乃至于他的真名。已经没有人能记起来。


别看对方地人多，刘邦还真就不害怕。


樊哙说过：“谁敢动刘季一根毫毛，我就杀了他全家。”


没错，樊哙是个一文不名地狗屠之辈，可光脚的总是不会害怕穿鞋地人。雍齿家大业大，如果真的恼了樊哙，落得个全家死光光的下场。可不是太划算。再加上夏侯婴周勃这些人，还有满城的地痞流氓，全都是亡命之徒。伤了刘邦？除非雍齿不打算活了。


果然，那雍二一脸的谀笑。丝毫没有为刘邦那不客气的呼喝而生气。


“刘季，我家主人想请你喝酒，不知能否赏脸？”


刘邦和卢绾相视一眼，忍不住笑了，“今儿个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有这么多人要请我喝酒？去，为什么不去？既然有人请客，不去就是脑袋有问题……前面带路吧。活脱脱训斥狗一样，雍二丝毫不恼。


转身在前面带路，刘邦和卢绾跟在后面，几个雍家的家人，默默随行。


卢绾地酒醒了，“大哥，雍齿和我们一向不对付，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请我们喝酒？”


“嘿。去了不就知道了？”


刘邦冷笑一声，“正好，我还有一笔账要和他算算。去年他让吕泽那个笨蛋冒用我的名字，挑唆人找刘阚的是非。妈地，老子的名头是那么容易用的？正好和他清算一番。


绾，你别是怕了吧。”


“怕他个鸟！”卢绾脸通红，恶狠狠的说：“他敢动心眼儿。老子切了他的鸟塞他嘴里。”


“这就对了嘛。区区雍齿，怕他个甚？”


一行人就这样来到了南城雍齿地住处。在雍二的带引下，直接到了花园，登上一座凉亭。


凉亭中摆放着两张食案，雍齿正自斟自饮。


刘邦拉着卢绾，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雍齿对面的食案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老雍，找我来有什么事，痛快点说。”


刘邦还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大大咧咧的说：“老子很忙，屠子在家烹了一条狗，正等我呢。”


言下之意：别惹我，否则樊哙不会饶你。


雍齿微微一蹙眉，“刘季，大家乡里乡亲，请你喝酒而已，何必这么紧张？”


刘邦嗤之以鼻，“紧张？你那只眼睛看到老子紧张了？好了，废话少说，赶快说正事。”


雍齿原本还打算掌控一下节奏，可是刘邦这一副疲沓的样子，让他顿时乱了方寸。


沉吟了一下，摆手示意那些在亭子里伺候的家人们退出去，只留下雍二在旁边守候。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废话了！”


雍齿心里这郁闷，为什么每次和刘邦说话，总是无法掌握主动？原本还想展示一下楚人贵族的风范，震慑一下刘邦。现在倒好，看见他那疲沓样儿，雍齿什么心情都没了。


“中午的事情，我听说了！”


雍齿说：“刘季，虽说咱们俩个不对付，可终归是这沛县土生土长的人，你说是不是？”


刘邦眼皮子一翻，“我是，你不是！”


一句话，把雍齿噎得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心中隐隐有些怒气，可他还真地不敢对刘邦发作。只能强作笑脸，示意雍二过去倒酒。


“说起来，你年纪比我大，也算是我雍齿地兄长。”


刘邦突然冷笑，“兄长二字我可不敢当，这年月越是亲密，越容易上当。”接连堵雍齿的嘴，一旁雍二可就不乐意了，“刘季，你这是做什么？我家主人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怎能如此说话？”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话！”刘邦一声冷笑，须发贲张，怒目而视，“雍齿，去年你挑唆吕泽冒我之名的事情，该怎么说？倒是好算计啊，我和刘阚火拼，你再从中渔利吗？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哥哥的？若是如此的话，老子可不敢当你这兄长二字！”


雍齿顿时露出了尴尬之色。看着刘邦，不知该怎么说。


其实从刘邦回到沛县后，他就等着刘邦来兴师问罪。可没想到，刘邦好像没事儿人一样，根本没有理他。一来二去，竟忘了这件事。如今刘邦提起来，雍齿有点不知所措了。


妈的。明明是我的地盘，怎么让他抢了上风？


雍齿深吸一口气，强作笑脸道：“刘季，那件事地确是小弟地不是。一直想登门道歉，可手头事情多，就未能顾得上。这样吧，小弟愿奉黄金十镒，权作是赔礼。行不行？”


说着话，他一摆手，示意雍二去拿钱。


区区小事，你只要收了我的钱，那可就由不得你指手画脚。


不一会儿地功夫，雍二捧着十镒金饼走来，摆放在刘邦的面前。卢绾的眼睛，刷的亮了。


刘邦扫了一眼，嘿嘿一笑。


抬手拿起了一镒黄金，丢给了卢绾。


“我刘季是什么人。自己清楚。值不值这么多黄金。我心里也有数。其余的你拿回去，说正事儿！”


雍齿一怔，诧异的看着刘邦。


刘邦不耐烦了，“不说是吧，不说我就走了！”


“刘兄，且慢！”


这个兄字出口，雍齿原本该有的优势。一下子荡然无存。“刘兄，难道你想看着那刘阚。继续在沛县耀武扬威吗？”


刘邦脸上那无所谓地笑容，渐渐消失了！


雍齿说：“你我兄弟，早先不管有什么误会，可终归是自家的事情。我雍某虽然也是外来人，但自家父始，算起来在沛县落户也有不少年月了。怎么说也算得上半个沛人吧。


如今倒好，你我被一个外来小子压在头上。


旁人提起沛县，必先说泗水花雕，而后就是那刘阚。刘兄，你难道愿意被个小子压着？”


刘邦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那是人家有本事，与我何干？


他卖他的泗水花雕，我做我地地头蛇。两者互不相干，我又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老雍，若你找我只是为了这件事，恕我没有兴趣。谢谢你今天这顿酒，他日我必回请！”


说完，刘邦起身要走。


雍齿急了，“刘季，这事情怎么和你没关系？你想想，当初那小子没来的时候，大家都是围着你转。可现在呢？周昌跑过去了，审食其唐厉跑过去了，曹无伤那傻小子也跟着他发达了……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任敖和曹参，现在也在犹豫，就连樊哙和夏侯婴……”


这一句话，正中刘邦的要害。


“樊哙和夏侯怎么了？”


雍齿说：“樊哙和夏侯，也对他赞叹！还有，萧何先生，萧何先生不也时常夸奖他吗？


长此以往下去，你身边还能剩下几个人？


嘿嘿，说不定到了最后，连卢绾也会跑过去……刘兄，难不成就你一个人做地头蛇吗？”


“你胡说八道，我才不会跟那混蛋！”


卢绾勃然大怒，站起来指着雍齿骂道：“老雍，你休要挑拨我和大哥之间的关系，我和大哥同年同月同日生，此生绝不会背叛。你若再敢说这种挑拨地言语，我和你誓不罢休。”


“哈哈，何必生气？卢绾，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过，以后的事情，谁能说的准呢？当年那小子刚来的时候，谁能想到他有今日的成就？这人呐，总是喜欢往高处走，对不对？”


刘邦死死的按住了卢绾，眯眼盯着雍齿。


“大哥，我绝不会背叛你的。”


“绾，你也说过的，咱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三十八年的交情，我不信你，还要信谁呢？”


只这一句话，卢绾感动的眼圈发红。


刘邦还真地被雍齿说动了！他能在沛县立足，靠地是这一群兄弟。虽然萧何并没有承认，但是当他对外宣称萧何是他的手下时，萧何不一样也没有站出来反驳吗？


人脉，这才是他立足沛县的根本。


没有了樊哙，没有了夏侯婴、周勃这些人，他什么都不是。


刘邦对这一点很清楚，同时雍齿的话，也的确是触动了他心中的那一根弦。


审食其曹无伤也就罢了……反正一直都不太对眼儿。可是唐厉和周昌却不一样，特别是唐厉，在刘阚没有来之前，和刘邦也有点头之交。但现在呢，简直就像是陌生人。


还有曹参、任敖……


刘邦心中暗自吃惊，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陷入了沉思当中。


许久，他猛然抬起头，“老雍，咱不说废话。要合作也可以，但是我要知道你地计划。”


听了刘邦这一句话，雍齿地脸上，浮起了一抹畅快笑意。


娘的，你这老小子终于还是上钩了！上架了……

第八十四章 君欲何求


在回家的路上，审食其曹无伤兴高采烈。


但是蒯彻却显得很沉默。


趁着唐厉和灌婴说话的工夫，蒯彻突然快走了几步，到了刘阚的身边，“东主，您今天似乎有些莽撞！那刘季不是个易与之辈，您有何必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强自出头呢？


这世上，小人难防。


以彻之见，此人非但是小人，而且颇懂隐忍之道。冒然和他翻脸的话，只怕于您不利。”


其实，刘阚何尝不知道今日之举会得罪那刘邦呢？


只是他实在是受不了刘季那副嘴脸。好吧，就算是风俗如此，但你也太过于肆无忌惮了吧。


追求精神自由，体味自然没错。


可做到刘邦今日这般田地，就有些过了！


不知为何，在那一刹那，刘阚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倔强的倩影。心里更憋了一口气。


长出一口气，刘阚仿佛自言自语道：“蒯彻，我当然知道小人难防……其实，翻不翻脸又怎样？我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难道，你认为有朝一日，我们能走到一起吗？”


蒯彻闻听，愕然了！


“其实，从阿阚酿造出泗水花雕，在沛县崭露头角那一刻开始，他和刘季之间，就注定无法共存。”


不知何时，唐厉走了过来。


他轻声道：“沛县就这么多人，难不成刘季甘做阿阚的手下吗？”


是啊！


其实仔细想想，刘邦也没什么可怕。没错，他会拉拢人，有长者之风……可哪有如何？


我也不差啊！


我白手起家，创出了如今的家业。他身边有樊哙夏侯婴，可我这里不一样有唐厉审食其吗？


或许比不上樊哙那等人物，但至少说明，我也不是一无是处。


大家同样是人。我起点比你高，我凭什么就要怕你，让你，躲避你？


刘阚的思绪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因为他所认识的刘邦，和那个史书中记载的刘邦，差别太大了！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系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如今的刘邦，真的是那个做出《大风歌》的刘邦嘛？刘阚呢喃自语。神思不禁飘飞茫然。


可他这呢喃，却让唐厉和蒯彻眼睛一亮。


两人相视一眼之后，几乎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不再和刘阚并肩而行。


这怪异的举动。让灌婴、审食其和曹无伤三人都愣住了。疑惑的看着唐厉二人，审食其上前，低声的询问：“老唐，老蒯，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阿阚怎么了？”


唐厉清癯而秀气的面颊。闪现出一抹红晕。


他摇摇头，“回家再说！”


唐厉如今有两个家，一个是他在沛县城里的祖宅，还有一座是靠着审食其旁边地新宅。


房子都不是很大！


祖宅如今已经租出去，变成了一个小酒肆。


每个月能有四五百钱的收入，基本上够他生活。现如今，唐厉和家中唯一的一个老仆，住在新宅里。一来没有城市里的喧嚣，二来距离刘阚审食其地家很近，也方便往来。


蒯彻和刘阚告了个假。说是找唐厉有事。


刘阚也不疑有他。自然没有阻止。审食其几人也跟了过去，跑到了唐厉家中，关闭房门。


刘阚回到家的时候，阚夫人正在午睡。


这也是刘阚让阚夫人养成的习惯。年纪大了，精力上难免会时常不足。稍稍的午睡，能缓解疲劳。春季生气勃发，正是调养的好时节。久而久之。阚夫人也就习以为常了。


王姬去了作坊。监督酿酒事宜。


天井里，刘巨和王信正嬉闹。别看这刘巨失去了记忆。但身手还在，王信虽然也是天赋秉异，可是在刘巨地面前，全无还手之力。见刘阚进来，他撅着嘴就跑到刘阚跟前。“主人，大主人好厉害，信不是他的对手！”


也许是那天被刘阚打了一下的缘故，刘巨对刘阚怀有一分畏惧。见到刘阚的时候，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畏畏缩缩的，不敢上前说话。听王信告状，刘巨也撅起了嘴，一副委屈的样子。


“那个……大哥！”


刘阚还真不习惯这个称呼。


但是刘巨却很听话的走过来，有点畏惧的叫了一声：“弟弟！”


刘阚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伸出了手。论个头，他比刘巨低小半个头，但是当他抓住刘巨胳膊的时候，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刘巨挣扎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因为恐惧而生出地本能。虽然不知道这巨汉曾经历过什么事情，但能想得出，那一定很可怕。


“大哥，你和信玩耍，我不反对！”


刘阚说着话，从王信手里接过一块湿巾，给刘巨擦了擦脸上地灰尘，温言道：“但你要知道，信今年才十岁，还是个小孩子。玩耍的时候，注意一下轻重，莫要伤了他才是。”


“唔……我记下了！”


也许是早先刘阚留给刘巨那凶狠的印象太深了，此刻刘阚的一番举动，让他这么一个老大的汉子，眼圈一红，居然滴答滴答的流下了眼泪，“弟弟，你以后不要再凶我，好不好？”


刘阚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


“来，我教你们打拳！”


王信立刻高兴起来，而刘巨见刘阚笑了，也跟着笑了。


三个人跑到了后院的练武场，施展开了拳脚。一开始地时候，王信还跑过去凑热闹，可是到了后来，刘阚和刘巨较量起来，他就插不上手了。干脆一个人练三宫步。旁边有一匹小马观战……那小马是吕地马。一晃半年过去了，小马长大了不少，和王信很要好。


这刘巨，果然是天生的力士。


记忆虽然不再了，可是那功夫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一开始，刘阚还不敢施展全力，可渐渐地就发现。如果不施展全力的话，根本不是刘巨的对手。两人拳来脚往，打得兴起时，刘阚抄起两根毛竹。扔给了刘巨，“大哥，再来！”


毛竹挂着一股风声，呼的横扫千军。


刘巨也进入了状态，大吼一声。百十斤重地毛竹在他手里轻若无物，一招跨剑横戟，脚下滑步，身形顺势一转，截击而出。两根都重达百斤的毛竹撞击，蓬的一声闷响。


毛竹粉碎，顺势裂开。


裹在毛竹最前段的布条，也随之化作片片蝴蝶，纷纷扬扬。


“阚，巨。你们在做什么？”


刘阚和刘巨的比试。惊动了正在午睡的阚夫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就跑了过来。


正好见刘阚和刘巨这刹那间的一次交锋，不由得大惊失色。


刘阚一吐舌头，连忙道：“母亲，我在和大哥玩耍，你别担心……我们没什么事情地。”


“你们这是玩耍吗？”阚夫人厉声道：“我看你们分明就是生死相搏。”


说着话，走到刘巨的身边。伸手打了他一下。而刘巨这会儿也扔了毛竹。挠着头傻笑。


“你二人以后不许比试，都是大人了。怎没有半点的分寸？巨，跟我来，试试新衣服。”阚夫人拉着刘巨走了，只留下刘阚在演武场中苦笑……到底，谁是亲生的儿子啊！


“主人，主人，我们比试吧！”


王信眼睛刷亮地看着刘阚，惹得刘阚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吃过晚饭后，刘阚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中午的事情已经抛在了脑后，就算刘邦要报复，怕他个甚？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平心静气的坐下来，刘阚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竹简。


竹简名为《吕氏春秋》，是刘阚从唐厉那里找出来的书籍。吕氏春秋是由吕不韦编撰而成，分十二纪、八览、六论共二十六篇，合二十余万字。后世流传地吕氏春秋，刘阚并没有看过。而他手中的吕氏春秋也只是一部残篇，不过有总好过没有，刘阚倒也知足。


刚看了一会儿，房门却突然被人敲响了。


刘阚诧异的起身，开门一看，却是唐厉和蒯彻两个人。


只见这两个人表情严肃，看到刘阚，唐厉沉声道：“阿阚，有点事情想要和你说，有空吗？”


刘阚原本还想开个玩笑，可是看这二人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让唐厉和蒯彻进来。


“坐吧！”


刘阚关上门，在书案后坐下来，抬手让座，然后问道：“有什么事情，要这么晚跑来？”


唐厉和蒯彻二人，相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许久之后，唐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阿阚，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非常严肃的问题，希望你能好好回答我……今日你在途中做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系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我和老蒯，还有审食他们都想知道，这首歌，真的是你所想？”


“啊！”


刘阚瞪大了眼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是偶然间的那么一次感怀，未曾想却被唐厉他们听到。


“我……”


“东主，此前您在宋子，曾私下与我等说，那高渐离若能杀得秦王，于秦，于苍生皆有好处，不知是何意思？彻曾推敲，只觉东主您似有所指。莫非您认为这战火将会重燃？”


唐厉说：“阿阚，从我认识你开始，能感到你心中一直有所畏惧。你能推测出货币一统，还能预见到皇帝不会分封……还有你后来酿酒，还供奉万岁酒，似是想要求什么。


南征百越，与我等其实并无干系。


可是你却非要弄出那药酒，想必也不会是因为无伤和我那一句戏言吧。奔波许久，我一直想要问你：你在怕什么？你在求什么？阿阚，你我兄弟一场，还望你能够坦诚相告。”


蒯彻说：“是啊，东主，您究竟有什么想法，为什么不能和我们说呢？也许，我们能替你分担一些忧愁？虽然说人玩高处走，可我们这些跟随你的人，总要有个方向不是？


东主啊，您究竟想做什么？”

第八十五章 弃我去者昨日不可留


已夜了！


一轮皎月升空，却将那银辉洒遍大地。月光透过院中古树繁茂枝芽的缝隙，照射进了天井。


初夏的夜，风轻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紫藤花清香，让人感觉很舒服。


刘阚坐在天井中的石墩上，把弄着一支飞凫箭……可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唐厉和蒯彻并没有急于让刘阚做出回答。


他们很清楚，似这种事情，并不是一件能轻易说出口的事情。刘阚需要时间去思索，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而且刘阚的那一首歌，已经说明了很多，这已经足够了。


但是刘阚，却感到了一种危机。


审食其也好，唐厉也罢……还有蒯彻、灌婴，乃至于曹无伤！如果他的回答不能够让人满意，辛辛苦苦营造的一点人脉，很可能也就随之飘逝飞走。还有那些正在犹豫的人。


可问题是，那大风歌，不是他所做啊！


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大树上，刘阚怔怔的看着天空。


从枝桠的缝隙中，可以看到闪烁的繁星，皎洁的明月，还有深邃，浩瀚的夜幕苍穹。


我想怎么走？


刘阚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他所想的就是自保。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亲人，保护好朋友。


除此之外，他还真的没有想太多……


那些纵横驰骋于这个时代的英雄啊！刘阚心里总归是对他们有些畏惧。不管是已经见到的刘邦萧何，还是没有见到的项羽范增。甚至还包括了那个在大泽乡发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吴广。当然了，始皇帝地阴影。如同一座大山，让刘阚难以喘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前世看到这一段文字的时候，也只是那么一笑，绝不会太在意。


但是来到这个时代，看到这个即将混乱的时局……刘阚真正的体会到了，那份小人物渴望出人头地的心情。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刘阚的思绪，一下子又乱了。


八个字，宛如黄钟大吕般，不断在刘阚的脑海中回响。


胸中好像有一口气，憋得他难受至极。想要叫喊，想要咆哮，可是却似乎无法喊出声音来。


不停的深呼吸，刘阚握紧了拳头。


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略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知弯弓射大雕……


那刘邦不过沛县一无赖子，有何德何能窃据江山？


我哪里比不上他？又凭什么要居于人下？刘阚想到这里，头脑也清醒了过来。呼地起身，刚要回卧房，却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阚，你过来一下。”


扭头看去，就见阚夫人倚门凝视。


伸手朝刘阚招了招，那意思是说：你且过来。


刘阚诧异不解。这么晚了。怎么母亲还没有休息？按照她的习惯，这时候怕是早就歇息了。


当下走向阚夫人，“娘，您怎么还没有歇着？”


阚夫人一笑，示意刘阚跟上。她转身就进了卧房。刘巨睡在外堂，呼噜打得震天响，还不是的咬牙切齿，不晓得在做什么梦。阚夫人呢，走过去给刘巨盖好了毯子，然后带着刘阚进了内堂。让刘阚先坐下来，然后阚夫人吃力的挪开了屋角的柜子。从柜子后面，拖出了那沉甸甸的赤旗。


“娘，让我来！”


刘阚连忙起身过去，一把拎起了那黑熊皮上的皮带。


毫不费力的就拎了起来，一手搀扶着阚夫人，在内堂坐了下来。


“娘，您拿它做甚？”


阚夫人看了看那黑熊皮。“阚。你把它打开吧。”


“打开？”


刘阚惊讶地看着老夫人，有点弄不清楚。老夫人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之前老夫人根本就不让刘阚碰这赤旗，更别说取出来观看了。事实上，刘阚对于赤旗的认识，也仅仅是局限于他从那部《赤旗书》上的了解。一晃四年，赤旗是什么样子，他真没见过。


轻轻的解开了黑熊皮上的结扣，里面摆放着赤旗。


赤旗锋刃上被包裹在一块百年黑熊皮的皮鞘里，只露出六尺长短的把柄，黑漆漆，似不是青铜所造。


刘阚抓住那把柄，只觉一股冷气袭来。


扭头看了看阚夫人，见母亲微笑着轻轻点头。他一咬牙，从皮鞘中抽出了赤旗。


只听嗡的一声古怪轻响，一股寒意随即扑面而来。刘阚忍不住啊的惊叫了一声，盯着赤旗，久久说不出话。


为何如此惊奇？


不为别地，正是为那赤旗所震惊。


正如他早先从赤旗书上看到的图形一样，赤旗的缝纫，宛如一面挂在长杆上的大纛。


旗柄并非是接上去的，而是由粗而细，贯穿到底。那旗面呈一个不规则地条形。


宽大约在三尺左右，锋毫毕露，寒气袭人。最让刘阚感到惊叹的，并不是赤旗的份量。


以那旗柄为中心，旗面并非是完整的一块。


上面有许多镂空的缝隙，七扭八拐，宛若是附着了一条龙。可是在那些镂空的地方，又有许多细微的连接。这非但不会影响到赤旗地质地，相反却因为这些镂空的缝隙，使得旗面的承受力更加强悍。刘阚单手尝试着轮了一下，呼呼挂着风声，同时还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使八分力，就能产生出十二成的力道。


这玩意儿居然有加力的效果。而关键之处，也就在那旗面上镂空的缝隙上。


如果用后世地言语，这杆赤旗在打造地时候。考虑到了方方面面，那些镂空的缝隙，完美地符合了力学的远离，着实令刘阚瞠目结舌。


阚夫人说：“阚，你也大了……原本我不想这么早把这赤旗给你，但现在看来，也许你已经到了掌旗的时候。娘这心里，本来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可是娘也看得出。阚长大了，心也大了……娘不知道唐厉他们找你说了些什么事情。


不过看起来，你已经有了决断。


不管你做甚决断，娘都会支持你。但有一点，你却莫忘记了……好男儿生于世上，当顶天立地。”


这是一种很朴素的价值观。


若放在后世，可能会被人嗤之以鼻。


顶天立地？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可是要做起来，却是太难了。


阚夫人地目光有点迷离。看着刘阚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掌旗的人了……阚，你知道这赤旗，为何要叫做赤旗吗？”


刘阚轻轻摇头，“请母亲教诲。”


“旗，乃三军之本。”阚夫人轻声道：“娘虽然不懂得兵事，可是也曾见过一些战阵。大旗不倒，军心不散；令旗所指，万众一心。这掌旗的人，有时候甚至比那些将军还要厉害。如今你掌旗了。要做你想做的事情……莫要让那些看着大旗的人，失望才是。


你做的好，大家会跟随你。


如果你做的不好，失望了……那么有朝一日，那些跟随你的人。就很可能是要杀你的人。


娘懂得大道理不多，能说地也就这些，其他的，就要靠你自己去体会了。”


刘阚收旗入鞘，郑重的说：“母亲，孩儿定牢记母亲的教诲。”


“好了，天已经不早了。去歇着吧。”


“那孩儿告辞！”


刘阚起身拎起赤旗想要出去，可就在他出门的时候，阚夫人却突然又道：“阚啊，抽空想想办法，把你哥哥身上的锁给去了吧。人呐，若是一辈子挂着锁，一定会很辛苦吧。”


还真的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刘阚应了一声。走出了内堂。


可是就在他走出内堂的一刹那。心里却突然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母亲那句话，说的颇有深意。是专指刘巨而言。亦或者是在提醒我什么？有心回去询问，可屋里地火烛，已熄灭了。


走到门边，看了看仍在酣然大睡的刘巨，刘阚走过去把他踹掉的毯子又重新盖好。


张良啊张良，你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看着刘巨身上那已经勒进了肉了的锁链，刘阚对那位在后世有智圣之称地人物，生出了一丝恶感。


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刘阚拎着赤旗，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可是这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


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月光从窗子洒进了房间，刘阚又爬起来，伏在窗上沉思。


闭上眼睛，脑中就会浮现出那金戈铁马，血肉横飞的战场。


挣开双眸，只见明月清风，一派幽宁之色。举目看苍穹，但觉浩瀚而神秘……


心好像飞了起来一样，刘阚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这沛县，实在是太小了！小的让人有一种压抑感。


老唐他们问我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呢？


刘阚脑袋嗡嗡直响，胸中有一口气，似乎要喷薄而发。


呼的转过身，刘阚点上了火烛，扑开一张白绢，提起笔，沉吟片刻，而后奋笔疾书。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大约在四百多年以后，有一位刘阚前世极为敬重的人物，挥百万大军，于大江之上，横槊赋诗。


诗名短歌行，为刘阚所钟爱。


如今，刘阚似乎能体会出曹吉利赋诗时地那份胸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既生于这世上，自当有所作为。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刘阚突然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是啊，昨日之刘山君已经死了。


今日只有一个刘阚……何必再让过往的事情缠绕心头，虽则那昨日是明日，但又能如何？


当刘阚写下了那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八个字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爽快，充斥在心头。


他掷笔而卧，酣然入睡。这天晚上，刘阚做了一个瑰丽的梦，一个令他毕生难以忘怀的梦……


放翁老人曾有一句诗。诗曰：铁马金戈入梦来！

第八十六章 暗藏杀机


刘阚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书案上看。昨日那一张白绢，纯属他发泄心情所书。里面的内容，如果传扬出去的话，不但他死无葬身之地，连带着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因此而遭难。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只这八个字，车裂怕都是轻的。


书案上非常整齐，昨天看得吕氏春秋也静静的摆放在上面，可那张白绢却不见了踪迹。


激灵灵一哆嗦，刘阚翻身而起。


把屋子翻了个遍，也未能找到那张白绢。


去哪儿了呢？亦或者被谁拿走了？刘阚这额头渗出了冷汗，提起赤旗，光着脚往门外跑去。


“大哥？信？”


门口台阶下，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巨人。


一个是刘巨，一个是王信。


“你们坐在这儿干什么？”刘阚诧异的问道。


刘巨扭头，咧开嘴笑了笑，“娘说了，以后弟弟你睡着的时候，还有和人谈事情的时候，我和信要帮你看着。”


“是啊，主人！”王信连连点头，“老夫人是这么说的。”


“娘进过我的屋子？”


刘巨回答说：“进过，晌午叫你吃饭的时候……不过你睡的好沉，娘叫了你好几声都没有醒。后来娘还拿了你桌上的一张白绢，说你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情还丢三落四的。


说你很败家！


那张绢很贵重的吧，居然涂抹画画。娘一生气，就把绢给烧了，还让我们在这里看着。”


刘巨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的，不过大致的意思，却表达了一个清楚。


刘阚一下子明白了！


那张白绢是个罪证，老夫人已经把它销毁了。


而且还借刘巨的口提醒了刘阚。以后做事千万要小心谨慎。仔细想想，老夫人也是能识文断字的人。虽然只是个破落贵族地后裔，但这心里面清楚的很。怎能不明白那诗词的含义？


长出了一口气，刘阚走下台阶，拍了拍刘巨地肩膀。


“那你们好好在这里玩儿，我出去做事，娘回来了。和她说一下。”


刘巨答应一声，然后转身和王信玩儿起了瞪眼睛的游戏。看谁先眨眼……两个人玩的倒是不亦乐乎。=君子堂首发=听身后传来的笑声，刘阚不禁轻轻摇摇头。有时候，像刘巨和王信这样子，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没有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活起来想必会更加地快活吧。中。


那老家仆则忙着伺候廊苑中的两头牛。看见刘阚来，也没吭声，只是朝屋子里指了指。


意思是说：唐厉正在屋中。


刘阚也算是熟人了，老家仆自然不会太提防。


于是迈步走上台阶，推门走进屋中。唐厉正捧着一卷木简，摇头晃脑的低声背诵文章。


刘阚一屁股坐下来。“老唐，和我说说看，怎么才能在沛县站稳脚跟？”


那首诗，自然是不能告诉唐厉，至少现在时候还不到。而且以刘阚和唐厉的交情，许多事情不需要说的那么明白。一点点小小的点拨，就足以让聪明人明白。唐厉。是个聪明人。


慢悠悠的放下木简，唐厉地嘴角勾起了一道弧线。


把书案上的杂物呼啦一下子扫空，然后从案下取出几块大小不一的木块。


“这就是沛县！”唐厉指着空荡荡的书案，沉声道：“这沛县一万二千户人当中，最有权利的，是手掌生杀大权的县令李放。他虽非老秦人，但看得出来。朝廷为了激励各地士子为其所用。所以对各地士子与老秦人一视同仁。和任嚣一样，李放还兼任县尉。


阿阚。你可知道这样一来，李放就等同于将军政大权都抓在了手中。


当然了，他无法和任嚣相比。哪怕是朝廷给他相等地职权，和任嚣那等搏杀军阵，建立过功勋的铁鹰锐士相比，他有着很大的差距。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希望能独揽大权。”


唐厉说到这里，凝视着刘阚。


“李放和任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不是说任嚣没有心机，而是这李放，更懂得隐藏他的欲望。所以，到任半年多来，他一直没有动作……哦，也不能说没有，他把萧何提为长吏，为代县丞，但同时有提曹参为少吏，官拜佐史。嘿嘿，其心思可谓之缜密。”


刘阚轻轻点头，回响李放那笑眯眯的模样，顿觉唐厉所言不差。


升了萧何，还委任为代县丞，可以说给足了任嚣面子：看吧，萧何是你提拔的人，我对他很厚道吧。可当了代县丞之后，就再难事必亲躬。曹参同样是有本事地人，把他提上来，在无形之间分了萧何的权力，还能培养出自己的亲信。=君子堂首发=最重要的是，不激起沛县人的反感。


高明，实在是高明！


唐厉又放下了一个木块，“和李放走的最近的人，是雍齿那一帮子荆蛮后裔。无他，雍齿这些人要钱有钱，在本地也颇有威望。雍齿之父曾为沛县父老（类似后世地乡绅），如今虽已故去，可是却给雍齿打下了良好地基础。沛县大户豪强，皆属雍齿一系。


李放和雍齿走的近，这就意味着他和雍齿已经出现了结盟地倾向。


但是否结盟，外人不得而知。李放做的很干净，雍齿也表现的很平静，目前尚不清楚。”


说完雍齿之后，唐厉在这两个木块外面画了一个圈。


也代表着李放和雍齿掌握的能量。说了半天，有些口干舌燥，于是起身打了一觞酒回来。


反正就挨着作坊，也不担心没有酒喝。


而刘阚呢，则不是摇头表示不渴，示意唐厉说下去。


“好。我们说完了沛县的豪强阶层，就不得不说说这市井之辈……嘿嘿，既然提到了市井之辈。就不能不说说刘季。此人是土生土长的丰邑人，虽非沛人，但沛人却以他为沛人。这个人做事不拘小节，善于笼络别人。特别是贩夫走卒之辈，无不视之为头领。


刘季好说大话。一方面为人所不耻，但一方面又着实吸引了一帮无赖子。


他早年曾为名士张耳的门客，阅历很广，也很会隐忍。喜怒不形于色，是他最真实的写照……阿阚，你莫要看不起他，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如凤凰不鸣，一鸣惊人啊。


他的手中，掌控着沛县八成以上地市井之辈。


虽然只是一群不学无术的无赖子，但聚集在一起，却能产生出巨大的能量，连雍齿也不敢和他正面冲突。呵呵。在沛县生活了多年，你还是第一个敢当面嘲讽刘季地人呢。”


刘阚一蹙眉，轻声道：“我呢？”


唐厉忍不住哈哈大笑，“阿阚，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在沛县赚钱的商贾，如此而已。”


刘阚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唐厉说：“你还别不服气。事实上正是这样的情况……你不是沛人，却又是在沛发家。


你身上有老秦人的烙印，注定了许多六国后裔，不会接受你。


沛这个地方，非常有趣。它有着极大地包容力，又有着难以想像的排外性。每一个跑到沛县避难的外地人，都需要经过一番痛苦的折磨。最终或游离于沛县之外。或者彻底变成沛人……你，一个外乡人。而且是老秦人！在沛做了这么大的事业，难免为人嫉妒。


这嫉妒心一起，你做什么都是坏的。


阿阚，你仔细想想，在你我未曾发迹之前，多多少少还有几个朋友。


可是现在呢？你掰着指头算算，除了我们几个之外，你和多少沛人，真正的变成朋友？”


刘阚闻听，愕然地长大了嘴


唐厉接着说：“在这一点上，吕文老儿做的就比你强。他一见情况不妙，先和刘季结亲。如此一来，沛人自然而然的也就接受了他，以至于雍齿等人，不得不投鼠忌器。”


吕文，就是吕翁。


刘阚轻轻点头，也不得不承认唐厉说的有道理。


“今为秦之天下，李放占得天时；雍齿居沛多年，尽获地利为本；而那刘季，生于斯长于斯，有人和之利。阿阚，你一不得天时，二不得地利，三没有人和，如何站稳脚跟？”


刘阚起身，恭敬一揖，“老唐，请你教我。”


“若想站稳脚跟，必须弄清楚李放和雍齿之间的关系。斩断李放和雍齿的关系，暂依附于李放名下。你为老秦人，又得上造之爵，贡奉祭祀用酒，而且和任嚣关系甚密。


就算李放想动你，也要好生琢磨一下才是。


他和雍齿之间地关系，必然是建立在利益之上。若只如此，其盟约不难破除。到时候只需除掉雍齿，而后凭借你自身的势力，可得地利之便……如此，为立足之第一步。”


刘阚眯起了眼睛，“还有第二步？”


唐厉点头，“我知你与吕二小姐是青梅竹马，如今你有此成就，哪怕吕文老儿再顽固，也必须要好生的思虑一番。若你能与吕二小姐成亲，可分刘季人和之利。到时候凭借天时地利，再加上那一部分的人和，将刘季除掉……嘿，到时候李放也奈何不得你。”


和吕成亲吗？


刘阚觉着心里怪怪的。


不可否认，他的确是对吕有好感。


但是如果在这份好感之中，参杂了功利之色，那份纯纯的感情，就似乎有一点变质了。


唐厉说：“阿阚，如果你真地想要在沛县立足，就必须要融入沛人之中。吕文老儿做到了，而且他是你目前最容易突破的一个突破口。再说了，吕二小姐本来就喜欢你，不是吗？”


刘阚的脸微微一红，陷入了沉思之中。


唐厉起身，“阿阚，当断则断。如果你同意这么做，其他的事情，自有我和阿其来考虑。


乃至于李放和雍齿的事情，都不需要你出面。


只需黄金十镒，再加上蒯彻一人足矣。你呢，好生研制药酒，我和无伤的爵位不必放在心上。当务之急，你必须要尽快提升为四等爵。这样一来，你和李放说话，更有底气。”


刘阚想了想，“其他的事情我没有意见，但是和阿成亲，我必须要先问过母亲。”


“这是自然！”


唐厉和刘阚正说着话，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东主，东主可在？”


蒯彻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东主，刚才周兰派人前来送信，说是有要事和您商议。”


“周兰？”


刘阚不禁诧异的起身，“他找我有什么事情？”


蒯彻说：“我刚才私下里向那送信地人询问了一下。他说今早周兰曾去了一趟县衙，回来之后就命人收拾准备。看那样子，好像是要开拔……但具体的事情，他也不清楚。”


周兰要走吗？


不是说要等到贡酒出窖之后，才会离开？这距离出窖之日，尚有六七十天，怎么突然间就要走了呢？


而且，按道理周兰属任嚣部下，李放虽然是县尉，但也仅止于在沛一县而已。


似周兰这种正规军，绝不是李放能够指派的动。这里面，想必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偏差。


刘阚看了一眼唐厉，却见唐厉神情淡定。


“阿阚，雍齿怕是要动手了吧，你该如何应对？”


刘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之后，沉声道：“蒯彻，你跟我去一趟兵营，先见过那周兰再说。”

第八十七章 第二步


和周兰的会面，没有任何结果。


这在刘阚去见周兰之前，就已经预测到了。不过也并非没有收获，至少他得到了一个信号，并不是任嚣对他产生了什么偏见，而是李放在数日前亲自去相县，请来了虎符。


至于原因，非常简单。


自从十名中车府卫在孟诸泽被杀后，赵高留下了女婿阎乐，对砀郡、陈郡等原属故韩和楚国的治下，展开了一场极为血腥的屠杀。只要是稍有牵连，那就先抓走再说。至于进了大牢，容不得你再做辩驳。就算你和那些反贼没有关系，祖宗八代也追出来关系。


短短月余，令那颖水飘红……


许多在老家生活不下去的陈郡人、砀郡人、乃至三川郡人，不得不逃离家园。


或是走东郡，或是往泗水。有的甚至往淮汉以南诸郡逃亡，总之是能活一时，且活一时。


这也使得泗水郡压力倍增。


出砀山就是下邑（今安徽砀山），往东走就到了丰邑和沛县。由于流民过多，使得治安情况一下子恶化。李放的理由是，要盘查过往流民，故而需增派大批人手设置关卡。


沛县有乡勇八百，已有不足。


调周兰等五十人驻扎下邑、丰邑和彭城之交。


一方面是正规军战斗力强悍，另一方面由秦军设卡，不管怎样都能对流民是一种威慑。


主意是好的，而且又是实际情况。


考虑到刘阚已经回家了，再专门驻守秦军，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任嚣就同意了李放的请求，赐下虎符，命周兰暂听李放之命，待设卡之后，重归任嚣麾下。


真的只是单纯的设卡吗？


刘阚觉得不对劲儿！这看似正常的调动，却似乎暗藏着杀机。


联想到当初他拜访李放时。李放那古怪的话语，还有萧何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刘阚有点明白了。


李放怕也是眼红了吧！


治下守着这么一家商铺，日进斗金不说，还贡奉着咸阳的祭祀用酒。说明白一点。这是一条通往咸阳的终南捷径啊。如果他能掌控住万岁酒，那么日后地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如果是这样，那李放和雍齿之间的关系，怕不是联盟那么简单，而是合谋！


十镒黄金在普通人眼中可能是个天价。但李放既然盯住了万岁酒，恐怕就不会在意这点黄金了吧。刘阚想清楚了这个环节之后。不禁心生寒意。但同时，心中也多了一分杀意。


当晚回到家中，刘阚直接找来了灌婴。


他让灌婴搬去审食其的家里，同时又安排曹无伤从城里搬出来，和唐厉暂时住在一起。


家里有刘巨和王信，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特别是刘巨这个存在，可算得上是一个秘密武器。整个沛县知道刘巨的人。屈指可数。


不过仅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对方既然已经开始行动了，单纯的防御是不行地，还要主动出击。


算算时间，如果李放动手的话，应该是在万岁酒出窖之日。


而在出窖之日到来前。李放不会，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可以估计到，他定会有其他的行动。万岁酒出窖成功，李放就有一年的时间来设法控制杜陵老酒；万岁酒出窖失败，他就可以依照秦律收拾刘阚。趁机夺走杜陵老酒的牌子，而任嚣还说不出他半点不是。


哈，从头到尾，李放都不需要站在前台，只用一些小手段，就能让刘阚家破人亡。


怪不得俗语说民不与官斗。官掌控了太多的资源，一介市井小民。端的不是官地对手。


刘阚终于理顺了这其中的环节。非但不觉得恐惧，反而有些兴奋了！


这也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和人面对面的布局交锋。虽然对手只是一个县令，但其凶险之处，绝不会输于朝堂上的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且看看谁的手段高明。


随着周兰的离开，刘阚可以明显的觉察到，沛县出现了一些变化。


首先，那些在作坊干活地帮工，有意无意的打听这酿酒的工序，甚至有几个人居然跑到了酒窖那边。干活也有些漫不经心了，并且时常在工序中弄出一些小差错。虽然不可能对刘阚造成太大的损失，但始终是一件麻烦事。为此，王姬已经向刘阚抱怨多次。


但是刘阚却没有行动！


他在看……


看看李放雍齿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不过酒窖还是要好好保护。于是，在陈义前来提酒的时候，刘阚在酒楼摆酒宴请陈义。


“给我二十名护卫！”


刘阚开门见山的说：“我可以附送你五百瓮残酒。只是这二十名护卫，必须听我指挥。”


陈禹如今专门做残酒的生意，甚至把其他地营生都关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陈禹和刘阚已经是拴在一根线上的蚂蚱。陈义作为陈禹的代表，自然也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二话不说，将其护队中身手最好的二十个人留了下来。这家伙别看长地有点憨，可做起事来，却是条理分明，一点都不会有慌乱。


“刘生若觉得人手不够，我可以偷偷在啮桑留下三十个人，听凭刘生你的调遣。”


刘阚微微一笑，“二十人足够了！不过如不影响你们的事情，那三十人就留在啮桑吧。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陈兄你辛苦一趟。”


陈义沉声道：“刘生但说无妨，只要陈义能做到，决不推辞。”


刘阚在陈义耳边窃窃私语了片刻之后，“只要这件事情能做成，我愿再送一千瓮残酒。”


陈义起身道：“刘生放心，此事就包在我的身上。”


第二天。陈义押送着残酒离去。但同时留下了二十名护卫，每日在酒窖周围巡视盘查。


作坊的帮工们，立刻变得安分起来。


至少不再鬼鬼祟祟的往酒窖那边转悠，使得情况，渐渐的好转了一些。


就这样。在这种极为诡异地气氛中，又过了十余日。随着第一批烧酒成功产出之后，刘阚又是大张旗鼓地喧闹了一番，还给这烧酒命名为杜康，并派出蒯彻送往相县。


这是一批军用酒，不需要经由县衙之手。


对此，李放也没有阻拦。但可以看得出来，他似乎不太高原本唐厉想要联合李放的计划，最终搁浅了。人家盯着地是你的身家，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了。唐厉在和刘阚商议之后，最终确定了他们的方案。玩儿什么花招，老子不和你们玩儿花招了！我要用最酷烈的手段，来收拾你们。权当作是敲山震虎。


所以，刘阚任由李放等人施展手段，他自在一旁观瞧。


一晃十余日过去，眼见着距离万岁酒出窖地日子越来越近。


往来于沛县的商贾，明显的感受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很自觉的迅速离开沛县。


商人求的是财！


且旁观之，看清楚情况的发展。再做打算吧。


可就在这时候，一件意想不到地事情却突然间发生了！


吕文主动请人向阚夫人提亲，说是要把吕嫁给刘阚。阚夫人自然是非常的开心，这是一件好事。但刘阚却嗅到了一丝不太正常的气息。吕文素来看不起他，为何突然提亲呢？


原本唐厉也劝过刘阚。娶了吕之后，可以从中谋取一分刘邦的人脉。


但刘阚不同意……


感情是感情，莫牵扯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他要娶吕，那也是堂堂正正，不参杂任何的杂念。毕竟居家过日子，有了那些不太正常的东西在里面，感觉会有些古怪。


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唐厉也劝说不动。


再加上博弈已经开始。刘阚地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李放和雍齿的身上，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可是现在。吕文却主动提出了结亲的要求。


如果在平常任何一个时间段，这个要求都不会显得突兀。


但在这种时候，就有些不太正常了。吕文难道看不出这里面的玄妙嘛？刘阚和李放、雍齿的博弈还没有分出胜负，他怎可能冒然提出结亲的请求？这里面……绝对有古怪！


“莫非是刘季也参杂进来了？”


唐厉捻着颌下的胡须，自言自语道：“那吕文虽然昏庸，但却不是一个傻子。明知道你现在地情况并不太清爽，却紧巴巴的把女儿送过来……嘿嘿，他就不怕沾上晦气吗？”


“刘季怕是影响不到吕文吧。”


唐厉说：“刘季影响不到，但不代表吕大小姐影响不到。可如果这件事是吕大小姐力主的，那里面所蕴含的意义，可就不同一般了……阿阚，若我猜的不错，刘季和雍齿联手了。”


刘阚不仅有些糊涂，诧异地看着唐厉。


“可这件事和吕雉又有什么关系？”


唐厉古怪的一笑，“阿阚，吕雉这是想要保你啊！”


“保我？”


唐厉点点头，“如果真的成了这桩婚事，你输了，刘季也有理由出面保你的性命，说不定还能让你臣服在他的麾下；如果你赢了，在沛县自然会声望卓绝，于吕家也有好处。


嘿嘿，吕大小姐的计算，可是一点都不糊涂。


阿阚，你想想看，如果刘季不是和雍齿联手的话，吕大小姐远在中阳里，如何能如此做？想必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会有了这桩亲事。不过不管是如何，与你都有好处。


只不过，如果刘季真地和雍齿联手，你又该如何对待他？


是放过刘季？还是赶尽杀绝？”


刘阚不由得蹙起了眉头，沉吟片刻后，“既然与我为敌，不管他是谁，绝不轻易放过。”


唐厉肃然一笑，“即如此，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八十八章 博弈(一)


“刘季，你这是什么意思？”


雍齿偷偷的找到了刘邦，怒气冲冲的问道：“你不是答应和我合作，怎么这时候又要和刘阚结亲？别说你不知道，也别说你影响不了吕文老儿。那老东西没人挑唆，怎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刘邦却嘿嘿一笑，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件事还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我不过是个外人，怎可能做的了吕家的主？再说了，吕文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联？老雍啊，你别是害怕了，自己吓自己？”


雍齿恼羞成怒，“老子怕个鸟！区区一个外乡人，我怎可能会怕他？


刘季，这丑话说在前面，如今各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你可别临阵退缩。否则的话，县令大人那边就不好交代……另外，县令大人还说，谁都可以动，审食其和王姬必须留下。”


刘邦冷笑一声，“你不用拿县令来压我，该怎么做是你的事情，我只负责牵制住刘阚。”


话说到这个份上，雍齿也就无需再说什么狠话，起身告辞离去。


刘邦目送雍齿离去，眼中突然闪过了一抹阴狠之色。卢绾说：“大哥，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问什么同意吕文那老儿在这时候和刘阚结亲？


你又不是不知道，屠子其实挺喜欢二小姐。


这样做，你不怕屠子会心生不满吗？”


刘邦诧异的看着卢绾，“又不是我娶阿，屠子干嘛要对我不满？他应该对刘阚不满才是。


再说了，吕文嫁女儿，我怎可能管得了？


绾，你要明白。屠子对刘阚越是不满。他二人就越不可能走到一起，岂不是一件好事？”


卢绾似乎明白了刘邦的意思，眼中闪过一抹敬佩之色。


“不过，那刘阚是个桀骜不驯之辈。就算是被李放算计了，恐怕也不会轻易臣服大哥吧。”


“是啊。他是桀骜不驯，但他也是个孝子嘛。”


刘邦呵呵的笑了，“到时候老子出手救了他老娘，他还不是要对我感恩戴德？如此一来，那李放更不敢轻易找我麻烦。老子手里有樊哙和刘阚，再加上萧何唐厉，怕个鸟。”


一番美好的憧憬。让卢绾心中的阴翳驱散了不少。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大哥，刘阚和任嚣关系不错，又是老秦人，任嚣会不会为他出头？”


“哈，没了万岁酒，他刘阚什么也不是。李放只要能酿出万岁酒，任嚣怎可能为个小民和同僚翻脸？了不起。李放到时候把雍齿卖了……可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从头到尾都是雍齿在外面折腾，任嚣最多把雍齿收拾了。不过这样子，怕是正合李放的心思。”


卢绾连连点头，忍不住叹息道：“这官啊，还真是可怕。”


“屁的可怕！”


刘邦搓着脚丫子，呲牙咧嘴说：“换做老子，怕比他做的更好。那老小子不过是命好。跑去稷下学宫读了两年的书。如果我做县令，就让萧何做县丞，让刘阚和屠子当县尉。


你看着吧，老子什么都不用做，照样能把沛县治理地妥妥当当。比那老小子强上百倍。”


卢绾闻听，不禁再次点头。


“那是自然，大哥是赤龙之子，肯定比那老小子强。”


刘邦得意的笑了笑，登上了鞋子，站起身说：“你立刻回丰邑，去把周勃找过来。我去找一下夏侯。让他多留意一下老小子的情况……恩。顺便把周苛找来吧，我有事情交代他。咱沛人的命。可比那些楚人啊，齐人啊贵重的多。莫要再把周昌也搭进去，划不来。”


卢绾也跟着起身，“大哥放心，绝耽误不了你地事儿！”


两人又约好在樊哙家里汇合，刘邦这才一摇三晃的走了。


算算日子，再有二十天就是万岁酒出窖的日子。过了那一天，刘阚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想到这里，刘邦不由得笑了。


做人啊，还是莫要太出风头的好。


无耻无礼又能如何？老子不照样活的很好？反倒是那些懂礼知廉耻的人，整日里勾心斗角。


一个不小心，全家都要跟着倒霉，又是何苦来哉？


哈，有些时候，做老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且看始皇元年时，那些个被强行迁至咸阳地富豪大户们，过的是怎生的一种生活？反倒是老子这种鼠辈，依然是逍遥自得。


刘邦越想就越觉得得意，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对于和吕的婚事，刘阚显得并不上心。


这并非是刘阚不喜欢吕，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原则。就婚姻而言，古时和后世不一样。后世可以追求独立，追求个性而一辈子独身主义，可是在这个时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不结婚，不娶妻生子，在许多人眼中，就属于是大逆不道。


可是，如果那感情中参杂了别的东西，就变得不再那么美妙。


至少在刘阚感觉着，和吕的这桩婚事里面，参杂了太多地因素，以至于他感到厌烦。


不过他厌烦，阚夫人却不觉得厌烦。


老夫人很喜欢吕，对于这桩婚事，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所以当吕文派人来提亲之后，她立刻热情的响应，并且非常积极的商议着具体的婚期。


事情很顺利，很快双方就确定下具体的日子。


六月初十，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黄道吉日，也就是那万岁酒出窖的前十天。


为什么选择六月初十？


这里面自然有其独到地说法。


反正刘阚也听不明白，总之一句话：这一天结婚，将会多子多孙，还能让家业更兴旺。


此时的婚礼，远没有后世所说的那么繁琐。


双方说好了日子，然后摆下酒宴，迎娶新娘过门，非常简单。当然了，其中少不得一些嬉戏，但诸如闹洞房之类的风俗，还没有流行起来，而繁琐的礼节，也还没有推广。


“娘，是不是太着急了？”


刘阚不免感到了些许不满，“我这边马上就要出万岁酒了，这一来岂不是会有所耽搁？”


“耽搁甚？”阚夫人不高兴了，“阿阚，你都已经十八了，你爹当年娶我地时候，也不过十六而已。若在三川郡，和你一般大的孩子，说不定已有了孩子……阿我觉着挺好，也正赶上东翁这么热情。趁早把这桩亲事定下来，娘这心里，也算了结一桩心事。


怎么，你难道不喜欢阿吗？”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有点太突然了啊！”


“突然个甚？抽出一天的时间，把婚事办了……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阿也不会扰你！


就这么决定了！”


阚夫人说的是斩钉截铁，刘阚却是哭笑不得。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情无可圆转。只好阴着一张脸，闷闷不乐的跑到了唐厉的住处。


“老唐，我要成亲了！”


唐厉闻听，却不禁笑了，“那可要恭喜你喽。”


“可是现在这情况，我哪有心情成亲啊……雍齿不解决，李放还虎视眈眈，终究不让人放


唐厉淡然一笑，“成亲是成亲，雍齿是雍齿，两码子事情，你莫要掺和到一起。


其实在我看来，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恩，说不定对于我们而言，还是一个好机会呢。”


“机会？”


刘阚发现自己的脑袋瓜子，地确是跟不上这些策士地思路。


唐厉站起来，在屋中徘徊了片刻，突然道：“如今作坊里人心惶惶，已经影响到了泗水花雕的产量。早一日把这件事解决了，早一日也算是解脱。依我看，咱们不如这样……”


在刘阚耳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番话，唐厉说：“孙武十三篇-计篇中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这件事情若能做的好，做的妥当，那李放只怕也要老老实实，不敢轻举妄动。”


“会不会太匆忙了？”


刘阚一蹙眉头，“我担心人手不够啊。”


唐厉正色道：“咱们多一天准备，那李放雍齿何尝不是多一日筹谋？咱们准备不够，李放雍齿怕也未必准备妥当。这一战，咱们拼的是谁心狠手辣，如若成功，今后当高枕无忧。”


刘阚心里挺别扭。


至于为什么别扭？他心里明白，唐厉也非常清楚。


“阿阚，大丈夫做事当要果决，且忌犹豫……阿若是真的喜欢你，绝不会责怪你的。”


“话是这么说……”


刘阚挠挠头，深吸一口气，“不过若真的可以一劳永逸的话，拼这一次，倒也是值得。”

第八十九章 博弈(二)


泗水奚馆，位于沛县城南。


尚未到掌灯时分，奚馆门前已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一面土黄色的幡子，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奚’字。在风中猎猎，更显得是格外醒目。


奚馆，若是用一个更直白的名词来解释，就是妓院。


娼妓之起源适于周襄王时代，而真正将娼妓制度化，则是在春秋时期，管仲设女闾开始。所谓女阁，就是公娼，一种官办的妓院。其开办的目的，就是为增加国库的收入。


管仲时代的女闾，主要来源是奴隶，又被称之为‘奚’。


按照象形文字的解释，奚就是手持绳圈套女人的意思。故而，妓院也就被称之为奚馆。


沛县的奚馆成立不过半年多的时间，是由新任县令李放力主设立。


这也是李放和任嚣的不同之处。任嚣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做那些在他看来，超出他道德底线的事情。所以在任嚣为任的三年多时间里，即便是周遭邻县纷纷兴建奚馆，而任嚣却不为所动。可是李放一到任，除了一些简单的人事调动之外，然后就是设立奚馆。


沛县日益繁华，过往商贾也越来越多。


俗话说的好：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自然是有一分道理。


来沛县的商贾，大都是家境殷实之辈，在无事之余，若没有些乐子，岂不是过的无趣？


于是，这奚馆也就应运而生。


很难说是李放促使了奚馆的出现，亦或者说，是环境促使李放兴办奚馆，来增加库府。


反正这奚馆一成立，很快就成为沛县最热闹的地方。


雍齿伸腿坐在席榻之上，满脸通红。倚在一姿色甚美的女闾怀中，怀里还抱着一个美艳妇人。


天很热。穿的也格外单薄。雍齿敝着怀。一只大手伸进了那美妇的衣襟之中，揉捏着那丰满的玉兔。让怀中美妇以口渡酒，时不时的还会发出一连串淫亵地大笑。


这阁中，尚有四五个客人，也都是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老雍，你说那刘季打得是什么主意？”


一个身穿短衫，标准楚人打扮地男子问道：“刘家子已经到了这般田地。眼见着贡酒一出，就要家破人亡。刘季这时候和刘家子结亲，岂不是自找没趣？只要那审食其活着，刘家子就形同无用。难不成刘季还想招揽刘家子，意图另起炉灶，酿造泗水花雕？”


玉兔在雍齿的手中被揉捏地变了形。


坐在雍齿怀中的美妇。不禁蛾眉一蹙，但又不敢将不满表露，强作笑颜，樱唇含酒，丁香暗度。


雍齿心满意足的咽下了酒水，冷笑道：“招揽倒是可能，不过酿酒却不一定。那刘季是个聪明人。刘家子前车之鉴尚在，他怎可能在这种时候重蹈覆辙？以我之见，他就是那无赖子的痞性，想招揽个打手而已，小打小闹，不足为虑。再说，刘家子生与死。岂是他能掌控？到大局已定之后。我迟早会收拾刘季，到时候这沛县就是咱的天下。”


“不错。不错！”


参与宴会的人，全都是雍齿的亲信，而且都是楚人，说起话来自然是肆无忌惮。


一个楚人说：“只可惜了那如花似玉地吕二小姐……嘿，那刘家子倒是有运气，临死还能拔个头筹。”


身边的娇娘忍不住嗔怪道：“那吕二小姐很漂亮吗？”


“哈哈哈，再漂亮，怎比得娇娥这份诱人？”说着话，那楚人一头埋进了娇娘怀中，引得那娇娘好一阵子的娇喘。只那份娇柔喘息，足以让人血脉贲张。楚人如何能忍耐的住，一下子将那娇娘扑翻在席榻上，掀起了亵衣，挺枪就要上马，又惹起一阵大笑。


陪坐的奚娘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确有媚眼如丝。


这场面见得多了，不过面带娇羞，秋波流转，那份妩媚却更容易让身边的男人们着迷。


“听说那吕大小姐和刘家子之间，也颇有些不清不楚，不晓得是不是真地。”


雍齿冷笑一声，“管她吕大还是吕二？等老子干掉了刘季，到时候一锅都端了，顺便在接了吕老儿的家业……嘿嘿，老子就带着二吕，在二刘的坟前狠干一次，让他们死都不能安宁。”


“说的好，大哥果然是大哥！”


一干人顿时谀声歌颂。


其中一人道：“今日刘吕定亲，且让那刘家子再逍遥几日吧。”


众人闻听，再次齐声称是。


推杯换盏，雍齿等人渐渐的露出了丑态，怀抱娇娥，上下其手。


就在这时候，奚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叫嚷，就跟着一连串的惨叫声传来，让雍齿蓦地惊醒。


“雍二！”


雍齿大叫一声，正要推开怀中奚娘起身。


门突然间蓬地一声被撞开，一个人影从外面飞进了阁内，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砸翻了一张食案。那正趴在奚娘身上狠干的楚人，被吓了一条。抬头看去，忍不住一声惊呼。


只见眼前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眼珠子都掉了出来，吐着舌头正看着他。


家伙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楚人想要起身，却又感觉全身发软，


动弹不得。连带着他身下的奚娘也挣脱不开，惊呼不断，使得阁中一片混乱。从外面飞进来的人，正是雍二。


胸口有两个拇指粗细的血洞，鲜血汨汨流淌。


一个大汉手持一杆沉甸甸地鱼叉，闯进了阁中。头扎紫帻，显示出他是齐人后裔地身份。黝黑的脸，身高八尺开外，膀阔腰圆。走进了阁中，这大汉凝目扫视，“谁是雍齿？”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雍齿。


雍齿心道一声不好，抬脚踹飞了食案。


鱼叉呼的一声疾刺而出，正中食案。巨大的力量，将食案一分为二，雍齿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大汉就挺叉扑来。心中一急。双手扣住那奚娘的身子。向外猛力的一松。


身体借势从另一奚娘怀中滚出来，耳边响起了一声凄厉惨叫。


那个被雍齿推出去阻挡的奚娘。娇柔的身子挂在鱼叉之上。大汉面不改色，一抖叉柄，将奚娘摔飞出去，纵步冲向了雍齿，口中一声厉喝：“雍齿，把你地人头给我拿来。”


话落叉到，雍齿在瞬间被逼到了阁中地角落。


“住手！”


眼见鱼叉刺来。雍齿退无可退，忍不住大声喊道：“就算是要杀我，也应该让我死个明白。”


那大汉狞笑一声，“等你死了和你老娘相见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雍齿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那蜷在窗子边上的奚娘，突然惊叫起来，“火，着火了！”


雍齿用眼角地余光，向窗外扫了一眼。只见城南火光冲天，着火的正是他雍家老宅。


“你……”


“废话太多，给我死吧！”


那大汉踏步腾空而起。双股鱼叉在他手中嗡嗡直颤，扑棱棱如蛟龙出海一般，在腾挪之中，诡异的贴着臂肘下方钻出。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无中生有，神出鬼没，最是难防。


雍齿接连躲闪了几招。脚下被一张食案绊了一下。


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不过还是收住了身子。刚站稳身形，鱼叉已经袭来。雍齿再无躲闪的余地。只听噗的一声响。双股鱼叉穿透了雍齿的前胸。那大汉震柄一摇，把雍齿的身体甩在了地上。


走过去，弯下身子轻声道：“小子，记住爷们儿地名字。我叫彭越，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惹我的小兄弟。不过你放心，过了今晚，你那些同伴一个个的，都会来陪你。”


雍齿这时候已经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


勉强挣开了眼睛，口中喷着血沫子，“你小兄弟是谁？”


“你猜！”


彭越冷笑一声，起身准备离去。走了两步，却见那躲在角落里的奚娘，眉头微微一蹙。


上前一步道：“你，叫什么？”


“贱妇狐女子，好汉饶命！”


“齐人？”


狐女子连连摇头，“贱妇本生于爰戚，自幼就迈入齐相后胜家中为婢。后胜死后，亲灭齐国，贱妇就被买进了奚馆……好汉饶命，贱妇和那人没有半点关系，还请好汉饶命。”


“爰戚？”


彭越地脸色舒缓了一些，扭头往外走。


走了两步，突然转身问道：“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啊？”


“别废话，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狐女子眼中蓦地一亮，“愿随好汉！”


彭越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把抱起了狐女子，大步流星向阁外走去。


阁廊上，横七竖八的倒着一具具死尸，全都是先前和雍齿一起喝酒的楚人。两个汉子迎上来，看见彭越怀中的女子，先是一怔，旋即正色道：“大哥，事情办成了，走吧？”


“那雍家……”


“灌兄弟带人冲进了雍家，满门三十七口，一个都没有跑掉。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二黑子派人说，他们已经准备撤退，请大哥速速前去汇合。若再不走，乡勇可就要来了。”


彭越点点头，嘿了一声。


“只可惜没能喝上我兄弟的一杯喜酒！”说着话，他扛着那狐女子，和两个大汉走出奚馆。


奚馆门外，有七八匹马。


彭越把那狐女子往马背上一搭，而后翻身上马，提起鱼叉道：“扈辄，二黑子，咱们回家！”


几个彪形大汉纷纷上马，纵马扬鞭疾驰而去。


这大街上，人们纷纷向两边躲闪，一行人马不停蹄的直冲出了沛县南城。


与此同时，沛县城东吕家大宅内，正张灯结彩，鼓乐齐鸣。


今天是刘和吕成亲地日子，不管心里是什么滋味，可这沛市县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吕文一脸欢笑，与过往宾客寒暄。


按照沛县的习俗。这婚宴分为迎娶宴和洞房宴两种。迎娶宴是有女方家主办。又称之为送女宴；洞房宴是在男方家里举行，也叫做喜宴。一般来说。喜宴是正宴，家境若是富裕的，当摆三天流水席。而送女宴则是前奏，主要是告诉大家，这闺女从今后，就是旁家的人了。


吕家现在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沛县站稳脚跟了，自然要办的格外郑重。


长子吕泽由于去了会稽。所以未能参加，只有次子吕释之陪着吕文迎接宾客。至于刘邦和吕雉，一个是嫁出去的闺女，算不得吕家地人，一个名声……至今仍没有出现。


不过县令李放，还是赏脸光临。


“刘阚。再过几日，那贡酒就要出窖了，可需要本县地协助？”


李放一脸慈祥的笑容，笑呵呵地看着一身吉服打扮的刘阚。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派长者风范。


若非是已经清楚了李放的真面目，刘阚说不定还真的要被这位县令大人感动了。


“有劳县主费心，那贡酒在昨日已经出窖。今早时分，我已经安排我兄弟灌婴带着人，押送贡酒往相县去了。”


“啊？”


原本笑眯眯的李放，在听完了刘阚这一句话之后，手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颤抖。


“已经出窖了？不是说要十日后才能出窖？为何我一点都不知道？”


“呵呵，区区小事，怎敢烦劳县主？贡酒本就是刘阚应尽的本份。今年诸事顺利。故而就出窖地早了些。小民想：小民大婚之后，只怕会心有旁骛。说不定会耽搁了出窖的日子。


所以小民连着数日未休息，为的就是这贡酒之事……若有怠慢，还请县主能原谅则个。”


刘阚一脸的笑意，可是在李放的眼中，却有些诡异了！


“若大人无事，小民就先告辞。今天是小民成亲的好日子，怕是有许多事情要操办。”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放有点猝不及防，顺势点头答应。


刘阚转身离去，李放脸上地笑意，也随即掩去了……


“李童！”


“小人在！”


一个青年闪身站出来，一脸卑谦之色，轻声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快去联系雍齿，告诉他事情有变，让他早作准备。”


李童应了一声，急匆匆的离去。不过在出门之后，他并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厅房一隅站立。


片刻后，城南方向突然腾起火光，李童嘿嘿的笑了。


牵过一匹马，打马扬鞭，直奔西门而出。在城西外树林中，走出了两个青年，一个人在前，一个人在后。


那李童快马来到青年跟前，飞身跳下了马。


“唐先生，城南火起，想必已经成了……不晓得您说的……”


“李大哥果然有信义。我那兄弟最敬佩的就是李大哥这种好汉，只可惜未能与李大哥把酒言欢。无伤，把东西拿过来吧。”


两个青年，一个是唐厉，一个是曹无伤。


曹无伤从身上解下了包裹，迈步往前走。


哪知李童突然道：“二位，且留步，把包裹放在地上，打开来就行。”


唐厉微微一笑，“李大哥倒是个谨慎的人。”


“这年头不小心，可不行啊……嘿嘿，万一你们想要……这荒郊野地，我死无全尸。”


曹无伤哼了一声，慢慢的解开了包裹。


“这里是黄金五十镒！”唐厉正色道：“除了先前答应李大哥地三十镒黄金之外，我那兄弟又送了二十镒黄金给李大哥。此外，尚有圆钱三千枚，是供给李大哥路上花销的。”


唐厉说着，从怀里又取出了一块木简。


“这里有一份通关度牒，上面写明了：宋子人李良，年二十五岁，身高七尺六寸……


这是我那兄弟专门给李大哥准备的礼物。


凭此度牒，走到哪儿都不会有人怀疑。就算是有人想要追查，那宋子户籍之上，也有李大哥的大名。”


李童不由得激灵打了一个寒蝉。


原本是为了那些黄金，在心里未必瞧得上刘阚。


可没想到，刘阚居然有如此神通广大的本事，居然在宋子为他登注了户籍。这家伙，真的只是一个商人吗？这心里一哆嗦，说话间也就没有了早先的那份傲气，微微欠身。


“刘兄弟高义，李某牢记在心。唐先生放心吧，从今之后，这世上只有李良，再无李童此人。”


说着话，走过去将黄金和度牒收好，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曹无伤说：“何必浪费这许多钱绢？老子一剑砍了他，岂不是更加省事儿？”


唐厉微微一笑，低声在曹无伤耳边说：“李童是个聪明人，刚才我吓他那一下，他应该知道利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嘿嘿，这才最省事儿。


李放这一次，怕是有苦说不出。”


“我就讨厌和你们这些家伙打交道，整日里算计别人。”


“我又没有算计你？”


唐厉忍不住笑了起来，“走吧，咱们且回去看热闹。只怕过了今晚，那李放就要乖乖地低头了。”


注：李良，武臣部将，被派去平定常山、太原。因太原久攻不下，回来报告，遇到武臣地姐姐，遭其傲慢接待，大怒，杀武臣的姐姐，攻邯郸杀死武臣、邵骚。攻击张耳、陈馀部失败，降秦将军章。

第九十章 博弈(三)


城西吕府，依旧沉浸在一派欢声笑语中。而城南烈焰熊熊，诺大的雍府宅院，已经化为一片火海……


曹参蓬头黑面，纵马疾驰，沿途不停的高呼：“官家办事，闲人闪开，官家办事，闲人闪开。”


有眼见的人，也发现了城南的异象。


只是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诧异的看着曹参冲到吕府门外，跳下马就往台阶上冲。


许是太心急了，脚下一个趔趄，噗通就摔在了地上。


门内正帮着吕文迎接宾客的萧何不由得一怔，连忙跑上前，一把将曹参搀扶了起来。


“参，何事如此惊慌？”


曹参压低声音，“城南雍宅起火……雍齿等人惨死于奚馆之中，盗匪如今……已夺城而去。”


“什么？”


萧何打了一个寒蝉，顿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窜了起来。


“参，这方圆百里，经任大人整治，盗匪早已绝迹。怎可能，怎可能……盗匪来自何处？”


“不知！”


曹参苦笑道：“那些人很厉害，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了城中，杀死雍齿之后，迅速撤离。其行动迅疾，绝非普通盗匪可比。人数大约在百人左右，雍宅奚馆几乎是同时遭遇攻击……我和屠子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奚馆已狼藉一片，只找到了雍齿等人的尸体。”


萧何轻轻叹了口气。


“参，你立刻带人先救火，莫要让火势蔓延。其余事情。不许传扬，待我禀报县主，再做定夺吧。”


萧何说完，转身就往院内走。


曹参二话不说，还身走下台阶，推开几个企图上前打听的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大事情。心惊胆战的侯在门外，也不知是继续去贺礼？亦或者趁早离去？不过，大多数人最终。还是选择留下。


这件事情地主角，恐怕就在这吕宅中。


留在这儿，说不定最为安全，顺便也能够观望势态的发展。


婚宴已正式开始，刘阚和吕叩拜了吕文夫妇，算是完成了送女宴的第一个步骤。


吕今天格外漂亮。淡扫蛾眉。粉靥娇红。一身大红色锦缎子的吉服，让她更显妩媚。


和阿阚成亲，可以说完全出乎了吕的意料之外。


再清楚不过吕文对刘阚的看法，加之大哥吕泽地事情，也使得吕文夫妇对刘阚颇有成见。


可没想到，突然间居然就要成婚了！


那得偿所愿的喜悦之情，还有那种幸福的感觉，充斥在吕的心中。


而刘阚，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事到临头以后，仍是有些晕乎乎，全身发僵，任由人指挥着，如同木偶一般。送女宴，阚夫人不会参加……此时此刻，她正在家中准备来日的喜宴。


吕文夫妇的表情也很丰富。


特别是当刘阚向他们行礼地时候。吕文很明显是拼命想要挤出笑脸，可越是如此，越笑不出。尴尬、不快、还有一些嘲讽、一点点的赞赏聚集在一起，那笑容可真的很难看。


相比之下，吕夫人的表现就要好一些。


挤出了一分笑容，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就面无表情。


当刘阚和吕走开之后。吕夫人似是真的忍不住了。“真不明白，大丫头究竟是想什么！”


吕文扭头看了她一眼。“大丫头所想，非你我所及啊！不管刘阚明日是生是死，是流落街头亦或者泯然众人。这三年来，他所做的一切，却是我这个老家伙一辈子也做不到。泗水花雕也好，万岁酒也罢……还有他刚弄出来地杜康酒，件件都让人感到赞叹。”


“呵，你可是从没有这么夸奖过别人啊。”


吕文叹了口气，“不服老是不行的，有时候倒是真佩服这小子。可惜了……”


言语之间，充满了悲观。


也就在这时，萧何急匆匆的走进来，来到李放身边低声细语了两句。那李放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呼的一下子站起身，李放瞪着刘阚。


这时候，宾客们都觉察到了城南的火情，一个个正要走出去看看情况，李放这举动，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阚，你好大的胆子！”


李放有点忍不住了，怒声咆哮，“竟做出此等事情？”


旁边萧何一蹙眉，有心点醒李放，但想了想，又闭上了嘴


刘阚一副茫然的表情，“县主何故大怒？我做了什么事情？今日我一直都在这里，没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雍齿又是如何死的？”


顿时，堂上一片哗然。


一双双眼睛向刘阚看过去，就连吕文夫妇，也吓得变了脸色。


吕躲在刘阚的身后，小手紧紧地抓住刘阚的袖子。而刘阚，仍旧是那一副不解的表情。


“雍齿？雍齿又是谁？”


刘阚说：“县主大人，刘阚虽在沛县生活了四年，但是很少和人打交道。除了审食其唐厉等几个朋友，诺大的沛县也就是我家老恩主，还有曹佐史和任门伯两比较熟悉。”


任门伯，就是任敖。


如今为沛县东门伯，手下有个十来号人。


刘阚接着说：“我先前被任县主罚作一年半，而后就忙于生意上的事情，很少何人交往


雍齿何人？还请县主明示。”


刘阚摆明了疑问三不住，那看似诚恳的言语中。李放却听出了一丝嘲讽。


眼睛一眯，闪烁着阴冷的光。


“刘阚，你休要狡辩……来人，把刘阚给我拿下！”


李放想要耍横，刘阚地脸色也变了，“我看哪个敢来拿我？县主大人。你要拿我没问题，但当着父老乡亲的面，你总要让我清楚，我犯了什么事儿？莫忘了，我虽只享配上造之爵，但依大秦律。也有保身上奏之权。若是县主你不能说个明白，咱们相县去。”


若论对秦法的了解，出身稷下学宫的李放，还真比不上刘阚。


扭头看了眼萧何，却见萧何轻轻点头，意思是说：秦法刑律当中。的确是有这么一条。


当然了，这保身上奏之权，非等闲人可以享有。


唯有得军功爵的人，才可以这么做。


李放地脸面有些拉不下了，“刘阚，你勾结盗匪，袭掠沛县，火烧雍宅，杀死雍齿……”


“县主大人。您什么时候看见我勾结盗匪了？”


刘阚地脸也沉了下来，“盗匪袭掠沛县，乃你县主地失责。刘阚自回沛县以来，忙于商事，几乎整日都在酒场之中，研发烧酒杜康，酿制贡奉御酒。至昨日晚。贡酒出窖，我连夜安排人手，整备车辆，在今晨命灌婴押送往相县，哪有时间去勾结什么盗匪？


再说了，以我之身家，何至于和盗匪勾连？


县主大人。如今您出了事。二话不说就把罪责朝我身上扣，甚至连火场都未曾去。又是为何？”


“这个……”


李放被刘阚说的哑口无言，有点不知所措。


当听到雍齿地死讯之后，李放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刘阚所为……他抢先动手了。


可证据呢？


秦法严苛，但同样也需要讲求证据。


李放终究不是始皇帝，也难以随随便便的就做出判定。


刘阚阴沉着脸，“或者说，你李大人想要先拿下我，押送至县衙里面，来个屈打成招？”


“你，你……”


“大人，小民虽然是个白身，但也并非不知秦法律例。若县主大人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还小民清白地话，哪怕是民告官，流涉三千里，小民也会和县主大人算个清楚明白。”


李放无语了！


他可以把秦法挂在嘴边，开口依律法如何如何，闭口根据我大秦律怎样怎样。但还真没有仔细的研究过秦法的内容，在这一点上，李放从一开始就被刘阚抢了先手。


萧何见刘阚越来越激动，连忙上前劝说：“刘生莫要生气，县主大人也是一时着急……”


“着急就可以随便冤枉人吗？”


刘阚冷笑道：“不如这样，当着这么多父老乡亲，我可随同县主大人一同走。如果盗匪真的和我有关联，我一家三口，任由大人处置；但如果和我无关，大人当如何还我清白。”


“是四口人！”


身后吕，轻轻扯了刘阚的袖子，轻声说：“阿阚，刚才爹娘已喝了谢恩酒，我是你刘家的人。”


轻轻地一句话，却让刘阚心中顿感一股暖意。


握住了吕的小手，沉声道：“对，是四口人，大人，请吧！”


吕夫人在吕开口的一刹那，就想跳出来阻拦。但是却被吕文一把扯住了……


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夫人，莫要开口。看起来这一场角逐，县主怕是要输了。”


吕夫人扭头看向吕文，“老头子，你这是何意？”


“何意？”


吕文苦笑一声，“咱们这个半子，绝对是心狠手辣的主儿。事情到了这般境地，你还看不出来嘛？刘阚这是在做反击……而且毒辣的狠。从今之后，沛人再不敢小觑他了。”


另一边，刘阚已走上前来。


萧何拦住他，轻声道：“刘兄弟，你这又是何必呢？”


“萧先生，还请你闪开，否则可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拨开了萧何，刘阚上前一把攫住李放的手臂，“大人，咱们一起走，且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李放心知情况不妙，但也骑虎难下。


大庭广众，被刘阚如此的羞辱。他若不硬撑下去，定然会落个威信扫地。


心里也明白，刘阚绝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可到了这步境地上，已由不得李放继续做主。


一群人簇拥着刘阚和李放，出吕宅，直奔城南。


“释之！”


吕文叫来了次子吕释之，“跟过去看看，有什么情况，立刻来通知我。”


吕释之如今已十六岁，生地胖墩墩，圆乎乎，活像一个肉球似地。听吕文吩咐，他立刻欢叫一声，随着人流就跑了出去。


“对了，怎么刘季到现在也没有出现？”


吕文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不是说，今天一定会来的吗？”


“我怎知道！”吕夫人说：“那家伙素来如此，但凡碰到事情，绝对第一个跑开……这会儿，可能和樊哙他们在一起吧。”


“是啊，那家伙太机灵了，只要发现有危险，绝对是谁都不会顾及的……夫人，你说危险？”


吕夫人一怔，“我何时说过危险了？是你说的！”


吕文的脸色不由得顿时变得煞白，看了看吕夫人，突然间大声叫喊道：“福生，福生！”


吕福生是吕文的老管家了，闻听叫喊，连忙跑了过来。


“老爷，有何吩咐？”


“快，你立刻出城，去中阳里把大妞给我找回来。”


吕福生先一怔，旋即苦笑道：“老爷，您看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可能出地去城吗？”


“我不管！”


吕文怒吼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想办法出城，尽快找到大妞……你就告诉她，再不回来，那就等着守寡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刘阚不是个善良之辈。”


吕夫人这时候也听明白了，怔怔的看着吕文，“老爷，你是说，刘阚会杀了刘季？”

第九一章 博弈(四)


刘阚和李放被簇拥在人群当中，往城南行去。


一个头裹赤帻，看上去好像是商贾似地青年，恍若在不经意间，被挤到了刘阚的身旁。


“刘季不见了！”


如蚊呐似地声音，只有刘阚一人能够听见。


刘阚一蹙眉，“樊哙呢？”


“也不在！！”


刘阚用手指在上唇轻轻抹了一下，青年旋即离去。


这青年，正是陈义留在啮桑那三十个人中的一员。得程邈送信，秘密的来到沛县候命。


刘邦居然不见了？


根据刘阚的了解，刘邦在沛县有几个落脚点。


一是樊哙家中，二是安丘伯的酒肆。这两个地方，也是刘季经常出没的场所，除此之外，很少居于他处。据说，傍晚时分那刘季还宿醉在安丘伯的酒肆中，怎么突然不见了呢？


察觉了风声？


确有可能……如果刘邦发现情况不妙，第一个选择肯定是去樊哙的家里。


以樊哙的武力，当能保的刘邦周详。可这家伙和樊哙居然都不在家里，那又会跑往何处？


“阿阚！”


吕轻轻摇了一下刘阚的手臂，“你认识刚才那人？”


刘阚一怔，“哪个？”


“刚才那人，好像和你说话的那个！”


这小丫头心倒是挺细。刘阚一笑，“哦，认识！安邑的商人，以前在我这里买过酒呢。”


说谎话也是要有技巧的！


既然吕发现了。要强作不认识，定然会让吕怀疑。而且李放也往这边看，显然是听到了吕地话。这时候，索性大方一点。直截了当的承认，七分真，三分假。更容易让人相信。对于李放，刘阚一点都不担心。反倒是吕，刘阚觉得要小心应付才行。


吕家的姑娘，都这么难对付嘛？


刘阚心里不由得苦笑一声，看了一眼李放，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城南雍宅的大火。已经被曹参控制住了。


废墟前，并排摆放着一溜尸体，男男女女，有老有少。


见李放前来，曹参连忙上前见礼，“大人。恕小吏擅自借用您的名义下令，封锁了沛县四门。


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夏侯婴带着人，正守在奚馆，等候大人前去视察。


另外，城南门卒小吏已派人看押，盗匪就是自城南而入，杀人掠货之后，自南门逃走。”


李放闻听。连连点头。


这曹参果然是精明能干。先前我被刘阚给气坏了，居然忘记下令封锁四门，该死，该死！


“曹佐史做的甚好，又有何过错……雍家，怎样了？”


曹参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刘阚一下，轻声道：“满门皆亡。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那奚馆方面可有线索？”


曹参说：“据奚馆的门卒称，傍晚时分突然有一群人闯进馆内，见人就杀。其中有一人，非本地口音，好像是齐人。那人用的是双股鱼叉，凶悍的不得了。一路连杀八人，最后闯入了阁中。将雍齿杀死。当时在阁中与雍齿喝酒的人。也都被其他盗匪所杀。


那些人最后还抢了一个奚娘，骑马自城南离去。


那小卒也只说了这么多。当时情况极为凶险，那小卒也是躲在角落中，偷偷地观察到。”


“城南门卒，竟无人阻拦？”


曹参摇摇头说：“城门方面尚未询问，因当时这火势太大，小吏只好先组织人手灭火。”


李放看了刘阚一眼，突然道：“把那些门卒给我带过来。”


看起来，这位县主大人是准备来个现场问案。刘阚若无其事的抱着双臂，冷冷的一旁观望。


不一会儿的工夫，四五个门卒被押了过来。


“那些盗匪，是怎么进的城门？”李放厉声喝问：“如此众多的贼人，你们居然没有觉察？”“冤枉，冤枉啊！”


一门卒大声呼喊：“非是小人没有察觉，而是那些人持有大人地令牌，说是有事情禀报大人……小人们怎敢阻拦？于是放他们进来，没想到几个人二话不说，就把小人们制住。


待城中火起之后，那些人又从南门逃走。


小人们被他们捆绑着，根本没办法阻拦他们啊。”


李放闻听，惊怒交加：“胡说八道，本县何时发出令牌？”


“真的，那令牌还在门房里，许是那些贼人走时忘记了……这等大事，小人怎敢胡言？”


李放的脸，刷的一下子煞白。


“曹参！”


李放大喝一声，曹参二话不说，骑马直奔南门而去。


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可是在李放而言，却有种度日如年的感受。特别是周遭那一双双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大都是带着不解和疑惑，但也有一些，却是包涵敌意。


堂堂县令，和盗匪勾结？


这种事情若是传扬出去的话，车裂腰斩，怕都是轻的。


一会儿的工夫，李放额头就渗出了细密地汗珠子。


曹参神色有些沉肃的回来了。他跳下马，看着李放，但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了刘阚。


刘阚还是还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只是冷冷的看着李放，什么话都没有说。


曹无伤的父亲，曹亭长忍不住问了一句：“县主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令牌可是真的？”


令牌……毫无疑问是真地！


李放拿着那块令牌，一时间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反倒是一直沉默无语的萧何，突然间走出来，从李放手里抢过令牌，扫了一眼之后，露出不屑之色。


“贼人终究是贼人，做的虽然像，却不是真的……尔等居然连大人的令牌也能认错，真瞎了狗眼。曹参，立刻把这几人给我拿下，打入大牢之中，等候县主大人随后发落。”


“冤枉，冤枉啊！”


几个门卒大声呼喊，但却无人理睬。


不得不说，萧何在沛县的声望和地位，真的是很高。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将李放撇清。


刘阚瞳孔一缩，盯着萧何。


而萧何却若无其事地朝着刘阚笑了笑，“刘兄弟，适才大人怕也是一时糊涂，说错了话，未必真的是说你和盗匪有勾结……你看现在出了这么大地事情，死了这么多的人。不如就这么算了吧……如今当以辑凶最为重要，更何况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莫耽搁了。”


有意无意间，萧何把李放就淡化了。


周围的人也连连点头，“萧先生说的不错！刘生还是先别计较这些琐事，辑凶最为重要。别留了贼人在城里，大家都不得安宁……刘生，今日之事就算了吧，且先算了吧。”


刘阚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他一言不发的看着萧何，而萧何也毫无躲闪的迎着刘阚的目光，两人凝视了许久……


萧先生，您这是要和我作对吗？


刘生，非是我要和你作对，而是你太狠辣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萧先生，若非李放雍齿先找我的麻烦，我怎可能闹出这种事？


可是雍家满门三十七口人，可曾惹你了吗？


既然他们心怀不轨，那就要做好准备……如果他们赢了，我的下场，只怕不会比这强。


但你却还活着！


刘阚与萧何，在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上的交流。每一个眼神中的含义，彼此都心知肚明。


刘阚的目光渐渐阴冷了下来……


虽然不惧刘阚，可是萧何依旧被刘阚目光中所蕴含的杀机，激灵灵心中打了一个哆嗦。


刘阚突然一笑，“既然萧先生这么说，那刘阚怎能不从命？县主大人，依我看这件事您还是好好的追查一下吧，说不定有奸细？说不定那奸细就在您身边？您可要好自为之。”


说完，刘阚拉着吕的手，扭头往回走。


周围的人，纷纷让出了一条路。曹亭长走上前，拍了拍刘阚的胳膊，“阿阚啊，大喜的日子遇到这种事情，的确是晦气。一会儿记得用柚子叶刷一下身子，能除去身上的晦气呢。”


曹亭长真是个老好人，到现在还没有清楚这里面的玄机。


刘阚轻轻叹了口气，“曹叔，多谢你的提醒了……呵呵，要是人们都能和您一样，盖有多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刘阚回头又看了一眼萧何。


而萧何的面颊微微抽搐了一下，强自一笑，转过了身去。


“阿阚，我们现在怎么办？”


吕拉着刘阚的手，轻声的询问道。


怎么办？刘阚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今晚的风，带着一股子燥热，更包含着浓浓的血腥气。


刘邦，如今又在何处？

第九二章 博弈(完)


出沛县西行，大约半个多时辰的路程，就是一片大泽。


如今，这片大泽被称之为泗水泽，因泗水花雕在此而产，所以得名。不管沛人是否愿意承认这个现实，若没有刘阚这泗水花雕出现，今日沛县，也不可能变成如今的模样。


如果从这方面去想，李放也好，雍齿也罢……


甚至包括许多土生土长的沛人，一边喝着酒，一边暗地里诅咒刘阚，甚至算计刘阚，都不是没有道理。无他，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心同此理，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大哥，真的要这么做吗？”


粗壮的樊哙，挠着头问道：“就算刘阚出手反击，也不至于把咱们吓的要做这种事情吧。”


刘邦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这屠子，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那小子既然出手还击，说明他早就看出了其中的玄妙，甚至一直都在偷偷的观察我们。我们和雍齿联手谋他家业，若换做是你，会怎么做？那家伙绝对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咱们必须要抢到先手。”


“我还是觉得，你把他看得太厉害了！”


“错与对，现在已经不重要，过了今夜，沛县只怕是要变天了。咱们如果不这么做，来日势必在沛县无立足之地。只有把那老乞婆弄到手，到时候才有和刘阚讲条件的资本。


否则，你我要么远走他乡，要么就等着他上门来杀了咱们。


屠子啊，这时候可不是讲道德的时候，这好像两边打架，得先手的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刘邦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中透着无奈。


好端端的，眼看着那刘阚就要走投无路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来了个大杀四方呢？


小看了此人，真的小看了这刘家子啊！


刘邦一天都呆在安丘伯地酒肆中，到了傍晚的时候。卢绾从丰邑回来，临时把他拉走。


周勃这两天正好有点事，所以要过几日才能到沛县。


刘邦呢，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也快到吉时，这才想起吕文给他订做了一身新衣服，是为晚上的送女宴准备。刘邦如今想地是怎么收服刘阚……早先刘阚讽刺他不知礼数，所以他想着，好好的收拾一下。换个新面貌出现，至少能让刘阚对他先改上几分印象。


途中正碰到了闷闷不乐的樊哙，刘邦二话不说，拉着樊哙就走。


樊哙为什么不乐？


吕……樊哙很喜欢吕，这两年安心的在官署里做事，就是想混个出人头地，也好和吕门当户对。可不成想，刘阚居然捷足先登。说不上对刘阚有多痛恨，但总归不痛快。


本来想一个人喝酒地，却没有想到被刘邦拉住。


就在刘邦试新衣服的时候。彭越带着人突然间闯入了沛县，兵分两路，袭击雍齿。


当时街上大乱，刘邦一打听，当时就吓了一跳。他是个聪明人，怎看不出其中的玄机？


这是刘阚抢先动手了啊！


刘邦第一个念头。就是和樊哙躲一下。


可没想到。樊哙家周围，出现了许多陌生人。看那样子。分明是练家子，有所图谋。


刘邦立刻就明白：刘阚找人来收拾他了。


他知道李放也牵扯在里面，但是却没有见过李放。


刘阚既然动手了，想必连李放都要自身难保。刘邦二话不说，带着樊哙和卢绾就跑走了。


这时候，城南大乱。


门卒也被收拾了，根本没有人看守城门。


而曹参还没有擅自做主，关闭城门，刘邦三人就趁着这个乱劲儿，偷偷的溜出了沛县。


可出了城之后，刘邦也茫然了！


去哪儿呢？


城里，恐怕不止一批人等着收拾他吧，回去肯定是死；不回去地话，回丰邑吗？倒是能安生一下，可传扬出去，他堂堂的赤龙之子，居然被个毛头小子弄的如此狼狈，丢死个人！


而且，看刘阚这架势，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能躲得了一时，却难躲得了一世……等刘阚稳住了沛县的情况，掉过头定会找他麻烦。


“大哥，咱们跑吧！”


别看卢绾平时诈唬着和刘阚誓不两立，动辄就是：我誓杀汝！


可到了事儿头上，也害怕了！刘阚这家伙也太凶悍了吧。从哪儿找来了那么一帮子凶神恶煞，居然直接闯进县城里好一番折腾。想想以前的出言不逊，卢绾这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跑？跑哪儿去？”


刘邦沉吟片刻，猛然顿足，“娘的，刘家子想弄死我，我偏生不能如他的愿。今天我要是跑了，日后就别想在沛县有出头之日。一不做二不休，他大杀四方，咱们抄他老窝。”


卢绾一哆嗦，“大哥，你疯了吗？如果真杀了刘阚的老娘，那可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刘邦瞪了一眼，美髯飘飞。


“你这笨蛋，我何时让你杀他老娘了？是请，懂不懂？请他老娘去一趟丰邑……刘阚是个孝子，到时候肯定要有顾忌。只要他老娘在咱们手里，他就奈何不得我们。恩，雉和那小子关系不错，再让她出面说合一下……嘿嘿，说不定咱们还能从中得些好处。”


也不得不说，刘邦的确是有几分急智，而且反应也很迅速。


樊哙却有些犹豫，“大哥，那可是刘阚的老窝，会不会有埋伏呢？”


“埋伏个屁！”


刘邦咬牙切齿道：“你没看出来吗？他今天的主要目标就是我和雍齿，所以他的人手都分布在了城中。他又不是皇帝的儿子，哪有那么多人手？此时他家中。肯定没防备。”


卢绾在经过了短暂地恐慌之后，也恢复过精气神儿来。


“没错，他家里除了那老乞婆之外。还有就是卖酒寡妇母子……她娘的，早就看那贱人不顺眼儿了。当初还不是求着咱兄弟，可自从傍上了刘阚之后，你看她那模样……和人家武姬比比。简直没法比……老子这次抓住了，一定要好好地收拾那个小贱人。”


“绾，你给我住嘴！”


卢绾这个人，挺好。也挺忠心。


就是太贱，嘴贱！


“都啥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那小寡妇。你要是真动了王姬母子，到时候刘阚非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可。你以为刘阚为何收留那小寡妇？这里面。肯定是有不寻常处。”


刘邦恶狠狠地骂道：“记住，不许无礼！能骗则骗，不能骗，用强是可以，但不能伤了老乞婆和那寡妇母子。娘地，这刘阚还真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被折腾地这么惨过。”


说着话，刘邦居然笑了！


三个人赶夜路，急急忙忙往泗水泽奔。


刘阚家的院门口，挂着彩带。一派喜庆地模样。


院门没有关，里面非常的安静。刘邦三个人来到院门口，卢绾伸着脖子喊道：“婶婶在否？婶婶在否？”


主屋里的灯亮了，阚夫人走出来，“谁啊！”


刘邦连忙上前，“婶婶。我是刘季……吕雉的丈夫。阿阚兄弟突然病了。父亲让我来接您进城。”


“病了？”


阚夫人对刘阚地行动，并不是很清楚。


一听刘阚病了。顿时就有些着急，“阿阚什么病？正午时进城去，还是好好的，怎一下子病了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


刘邦心里有些着急，可表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很有礼数的样子，“婶婶随我进城，不就知道了？”


“那你等等，我这就让人套车！”


阚夫人年纪大了，走夜路自然不太可能。


而刘邦心里却是一阵狂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正琢磨着怎么把这老东西带回沛县，她倒配合上了……唉，那刘阚也真是个有本事的人，短短几年，就置办如此家业。


你看看，连车都有了！


刘邦心里一阵酸楚，自己好歹也折腾了这么多年，可到头来呢，却什么都没有折腾来。


这人比人，气死人啊。


“王姬，王姬……阿阚病了，去套一下车吧。”


阚夫人转身回房，又叫喊道：“巨，巨啊！快点起来，你弟弟生病了，跟我一起进城。”


王姬正在后院厨房里操持着明天的酒宴，王信蹲在门口，两只手油乎乎地，拿着一条炙肉狼吞虎咽。虽然说家境好了，但老夫人还是很注重勤俭，而刘阚呢，对饮食结构也很注重，并非每天都有肉吃。王信是个绝对的肉食动物，肚子里虽不缺油水，可对于肉食的那种已经刻在骨子里的热爱，却不会改变。趁着王姬准备，他也过来蹭肉吃。


听到老夫人的叫喊，王姬顿时也慌了手脚。


“信，别吃了，跟娘去把车子套上，你二主人病了。”


王信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娘，二主人怎么可能生病呢？”


只是很随意的一句话，却一下子提醒了王姬。


刘阚没有把他目前的困境告诉阚夫人，是害怕老夫人担心。可王姬却经常出没酒场，作坊里发生的那些古怪事情，虽然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还是觉察到了一丝不对。


是啊，阿阚兄弟出门时好好的，怎么会生病呢？


王姬想到这里，让王信去套车，自己却偷偷摸摸地跑到了前院，正好看见老夫人出客厅。


刘季？


王姬陡然生出一种不祥之兆，忍不住喊了一声。“老夫人，别上当，那些人是坏人！”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但是王姬很了解刘邦的为人。好吃懒做型的。大半夜跑来报信？这显然不符合刘邦的作风。


再说了，如果阿阚兄弟真出了事情，吕文派刘季前来，怎可能让他们走路来？


吕家可不缺骡马。至少也应该套一辆车才是啊。


王姬这一嗓子，是出于本能。可是在刘季听来，却如同五雷轰顶。


该死的臭娘们儿，坏了我的大事！


“屠子。动手！”


刘季说完，就扑向了王姬。一旁卢绾反应更快，“大哥，这臭娘们儿交给我，你把风！”


说着话。就冲了过去。


王姬惊叫一声，扭头就往后院跑，“信，快来救我……信，快来救我！”


阚夫人这时候正要走下台阶，见这突如其来地变化，不由得一怔，旋即转身就往屋里走。


樊哙真不想跟一个老太婆动手。


可他也知道，不抓住阚夫人地话，就真的如刘邦所说。这些个兄弟啊，怕要跟着倒霉。


“老夫人，别害怕，我等并无恶意！”


樊哙大叫一声，健步如飞，冲向了老夫人。


可他也不想想。都图穷匕见了。谁还会相信他地话？这一嗓子，让老夫人一哆嗦。脚下一个绊子，身子就往前倒。樊哙一见，纵身跃上台阶。他那意思是，把老夫人搀扶住。


可就在这时，屋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吼，宛如霹雳炸响一般。


“谁敢伤我娘，我让他死！”


那个死字犹在刘季等人耳边回响，一个巨大的身影，唰的就冲出屋子，一手扶住阚夫人，一手抡拳，呼的就砸向了樊哙。


樊哙没看清楚来人，只觉眼前光线一暗。


一斗大地拳头就轰了过来，吓得他腾身错步，同时一拳迎上。


蓬！


沉闷的声响传来，樊哙几乎是被轰出去一样，双脚落地之后，连退了数步，脸色大变。


手臂好像没了知觉一样，对方这一拳，力气大的惊人。


抬头看去，只见一身高近丈的巨汉，发髻披散，满脸狂暴怒色，一双环眼，瞪得溜圆。


“娘，你没事儿吧！”


老夫人站稳身子，“巨，这些人是坏人，要害你兄弟！”


“敢害我兄弟？”


那刘巨张开双臂，如同发疯了地狮子一样，仰天一声咆哮：“你们都给我死，都给我死！”


刘邦懵了！


樊哙也懵了……


这家伙是谁，怎么感觉着，比那刘阚还要可怕？


“大哥，抄家伙吧！”


樊哙心中苦笑，对刘邦说：“这家伙不好对付，至少我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和樊哙认识了这么多年，刘邦是第一次见到樊哙低头。心知不好，却也是骑虎难下了。


“屠子，动手！”


刘邦这边目光扫了一眼，看见门后面有一根门闩，跑过去一把就抓了起来。


樊哙在官署当差，自然配有武器。抬手拽出宝剑，纵步冲出，朝着台阶上发狂的刘巨扑去。


那刘巨，宛如疯虎。


大步走下台阶，看台阶下有两个石墩，是平日里阚夫人和王姬晒太阳做活计时坐的。他双目圆睁，弯下腰，一手扣住了一个石墩，呼的一下子竟举了起来。这两个石墩子，每一个都差不多有六七十斤地份量。当初为了方便移动，刘阚还请了石匠在石墩上镂空出来一根石头柱子。如今被刘巨给抓起来，俨然就是两把大锤似地武器，呼的轮开。


樊哙一剑刺出，正砍在那石头墩子上。


一股巨力，真的樊哙虎口破裂，忍不住啊的一声，利剑险些脱手。另一边刘邦举着门闩跑过来，却一下子僵住了。这家伙还是人嘛？那怎么那石头墩子看上去很灯草一样。


这一愣神儿的工夫，刘巨大步向前。左手抡起石墩，劈头盖脸的砸向刘邦。


本能的，刘邦举起门闩想要封挡。


一旁樊哙可吓坏了。“大哥，不能挡，不能挡啊！”


废话，这一墩子下来。刘邦如果敢接实在了，非被刘巨砸成肉酱不可。刘邦闻听，撒开手来。


这石头墩子已经砸下来，蓬的落在门闩上。


儿臂粗细地门闩。被砸的粉碎。也幸好是刘邦得了樊哙地提醒，早一步脱手，否则连他一块都要被砸死。这时候，后院又传来一声咆哮，虽不似刘巨这般地响亮。带着一点童稚的味道，可犹自如疯虎怒吼：“你个坏蛋，敢欺负我娘，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卢绾的身子，几乎是飞出了，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只见王信拎着一根一丈多长的毛竹，足有碗口粗细。这是他平日里练功用地毛竹，听到母亲地呼救声。顺手就抄起来。正好看见卢绾把王姬推倒，骑在王姬地身上想要制住王姬。


王信对母亲的崇慕，可丝毫不比刘巨对阚夫人地尊敬差。


眼珠子一下就泛红了，抡起毛竹向卢绾扑去。卢绾一开始没在意，可两下子就知道不妙。转身向要逃走，那王信一招横扫千军。很结实的砸在了卢绾的身上。把他轰飞了出去。


刘邦快要发疯了！


这是***什么事儿啊……


刘阚家里哪儿来得这么两头野兽？


王信他是知道一点的，可却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地疯狂和厉害。卢绾好歹也是个游侠儿出身，当年和刘邦一起在张耳门下当食客，多多少少也有些本事，居然，居然被……


抢过去一把抄起了卢绾的身子。


“屠子，撤，撤！”


刘邦背着卢绾就跑，樊哙跟在后面掩护。可到了这会儿，你想跑就跑嘛？


刘巨虽然奔跑并不快，可是手中还拎着那石墩子呢。想当初，他能把百多斤重的铁椎，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掷出去，力道丝毫不减。如今又怎可能放过樊哙这三个企图害他老娘的人？


“狗贼，别走！”


刘巨举起石墩子，呼的一声就掷出去。


六七十斤的石墩子，加上刘巨那股子神力，力道可不止千钧。樊哙双目瞪圆，抬手举剑往外一封。就听嘎巴一声脆响，利剑折断。石墩余劲未消，就砸在了樊哙的胸口上。


樊哙闷哼一声，被砸飞出去，鲜血夺口喷出。


“屠子！”


刘邦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一看，不禁吓了一大跳。认识樊哙这么多年，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还是第二次。而且这一次地情况，显然比上一次还要严重。


“大哥，别管我，跑！”


也真的是樊哙这身板儿结实，如果换一个人，哪还有力气爬起来？


樊哙被砸的口喷鲜血，感觉着肋骨至少也断了两根。可仍咬着牙翻身爬起来，朝刘邦就追了过去。身后传来蓬的一声，另一个石墩子飞过来，正落在刚才樊哙倒地的地方。


妈的，以后见到刘阚，就躲着走！


刘邦这回是真地害怕了，一手搀着樊哙，背着卢绾撒腿就跑。


刘巨和王信在后面追出了院门，却听见阚夫人叫道：“巨啊，别追了，别追了……信，去把你娘扶过来，看看伤着了没有。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刘季不是大丫头地丈夫吗？”


阚夫人说着话，轻轻摇头，“不晓得阚在城里，究竟在做什么？”

第九三章 萧何出招


已经过了三更天，但刘阚房间里的烛火，仍旧亮着。


两指多长的火苗子噗噗跳动，使得这斗室显得格外明亮。吕正沉静的坐在刘阚面前。


“阿，事情就是这样。”


刘阚正色的说：“不是我心狠手辣，是有人要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知道，刘季是大姐的丈夫，但这件事他也参与其中，更试图拐走周昌。本来我以为，咱们都结亲了，是一家人，彼此应该是帮衬着……如果不是周昌告诉我说，周苛让他离开，我可能还蒙在鼓里。


我承认，我做的也许过了！


但是这年月，虽说太平盛世，可凶险依然存在。


所以我借今天的机会，出手进行反击……我自认，自我来到沛县四年以来，为沛县贡献不少。四年前沛县不足八千户，如今已经有一万两千户，商贾运集，比当年咱们来的时候热闹了百倍。可是沛人犹自不知足，竟妄图坑害于我，我怎么也不会束手待毙。”


吕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就算是一开始没觉察到什么，可静下来一想，就会看出今晚这一出戏中所隐藏的玄机。


说穿了，刘阚是借用这次喜宴来放松所有人的警惕，然后行雷霆一击。


小女孩儿心中没什么机巧，但今晚是她的好日子，刘阚竟然借此机会杀人？多少有些纠结。


刘阚也很爽快，一点没有隐瞒。


吕难过的快要哭了，不过倒不是怪刘阚，毕竟这件事里，刘阚也是被迫还击而已。


问题在于。刘阚要杀刘季。


这样的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


迟早都会被揭穿，与其那样，刘阚索性把话说明白。


我今天就是要杀刘季！你如果和别人一样，也觉得我手段狠毒，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阿阚，能不能不杀刘季？”


吕哀求道：“如果刘季死了，姐姐就要变成寡妇……姐姐的女儿才两岁。刘季死了的话，她该怎么办？这次刘季地确是做的不对，但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你饶他一次。好吗？”


“大姐有孩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吕说：“已经两岁了！不过是个女儿，单名一个元字。”


刘阚唔了一声，倒也没多想什么。他站起来，推开窗子。看着窗户外面那幽静的小院。


“阿，还记得我们刚来沛县的时候吗？”


“啊？”


“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和母亲就住在这里……那时候，我只有一个母亲，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抛开那些产业不说，老唐、审食、老曹、灌婴……我身边有了很多的朋友。他们把我当成兄弟，在我困难的时候，一直不离不弃。我曾发誓，绝不会让他们失望。


我今日放人一马，他日会连累很多兄弟朋友。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让他们遭受无妄之灾。阿，我现在只要软弱半分，将来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你明白吗？大姐的事情。不是我无情。如今我和刘季，已经是不死不休。”


刘阚转过身，“如果我倒霉了，刘季绝不会给我翻身的机会；同理，我也不能放过他。”


“真的不可以吗？”


吕眼睛红红地。从小在父母，兄长、姐姐的呵护下长大。她又如何能了解。这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甚至比真刀真枪的拼杀更加凶险。见刘阚不点头。心中升起一种失落。


刘阚点点头：“绝不可以！”


“那我明白了！”


吕缓缓地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你杀刘季我不管，但你绝不能伤害我姐姐。”


“你……”


吕露出笑靥，“等天亮了，拜见过婶婶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阿阚，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不过记住我的话，不许伤害我大姐。


很夜了，我去隔壁休息。


天亮以后记得叫我，我们一起回家。”


刘阚忍不住也笑了，“那你就先去歇息……要不要我通知你父亲，你今晚不回去了？”


“已经喝过了别离酒，回去作甚？再说了，我已经让小猪告诉家里了。”


小猪，是吕的弟弟吕释之。


因其体型臃肿肥胖，故而绰号小猪。


刘阚送吕回房休息，然后又回到了屋中。


不一会儿，一名头裹赤帻地青年悄悄的走进来，“东主，还是没有找到刘季等人。外面开始宵禁了，我们不好再继续寻找……您看，要不暂时停止？等明日再继续寻找刘季？”


刘阚想了想，“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发现刘季的影子，估计也难找到他了。这家伙属耗子的，很会躲藏。弄不好已经不在城里了……这样吧，让大家停止搜索，明日随我回酒场。


留几个人在城中，盯住几个人，几个地方。


一个是樊哙的住处，还有夏侯婴地动向……另外，再盯住吕宅的动静，找专人跟上萧何。


特别是萧何，绝不可放松警惕。”


青年点了点头，“那我先告辞了！”


这青年，名叫陈道子，是陈义的弟弟，同时也是阳武有名的游侠儿，箭术精绝，剑法超群。但凡一些大族，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才。特别是这种游侠儿的培养，更加重视。


逢乱世时，这些个游侠儿能迅速的组成一支武装，保护家园。


如今大秦治下，倒也平静。陈道子呆在家中也无事可做。于是陈义干脆让他到刘阚这里帮忙。人非常的精明，而且做事也很缜密，心思细腻，是一个不可多得地好人才。


可是连这样的人都找不到刘季地影子，这家伙，难道真的是属耗子的吗？


刘阚伏在窗台上，看着皎洁的明月，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刘阚护着吕，赶着车回家了。


出城的时候。还和任敖开了两句玩笑。任敖也是嘻嘻哈哈的说笑了两句，还冲着吕指指点点，让吕地脸羞红。车仗先出城，刘阚留在了最后。被任敖偷偷地拉到一旁。


“阿阚兄弟，昨晚萧先生找我，托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任敖显得有些尴尬，轻声道：“萧先生说。雍齿已经死了，事情也已经结束了……县主现在很惶恐，得饶人处且饶人。他说，你可以继续好好做你地生意，别再继续折腾了。”


刘阚冷笑一声。“你告诉他，只需州官点灯，不许百姓放火？如果这次是我倒霉地话，他会站出来这么说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萧先生对我的好意，我会牢记心中。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就要做好承担什么样的后果。雍齿是雍齿，和我没有关系。”


任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子……不过你既然决定了，我会把话转达给萧先生地。


阿阚兄弟。这件事情我不好说对错，只是你注意好分寸，别把事情搞太大了。”


刘阚笑了笑，点头表示明白。


拱手和任敖告辞，大步流星的追上了马车。


看着刘阚离去的背影，任敖很无奈的摇了摇头。


门房里。曹参走了出来。


“你都听到了？”


任敖笑道：“我早就说过。阿阚决不可能退让。这种事情要换做你我，怕和他也一样吧。”


曹参沉默了片刻后说：“萧大哥这个人很不错。只可惜啊，被这沛县地城墙给圈住了。”


“管他呢？只要别把我牵扯进去就行。”


任敖说着哈哈大笑，但是那笑声中，却透着几分无奈之气。他的亲随李童盗走。


而李童自昨夜便不知所踪。查遍了整个沛县，也没有找到李童的影子，这让李放更加惶恐。


他甚至希望，李童已经死了。


死无对证，至少也能说得过去。可偏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要发海捕文书，也有点难办。抓到他又怎样？万一他把这事情捅出去，就算是不死，这仕途怕也就到头了。


这是一个哑巴亏，李放就算憋了一肚子的火，也找不到人发泄。


而萧何，在得到了刘阚地答复之后，也只能摇头苦笑。


此时的萧何，对于天下大势没有半点兴趣。那种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情节，让他只想为沛人多做一些事情。刘阚造福沛县，他不是没有看到，否则也不会在那一天对刘阚示警。


但如果让一个外乡人控制住沛县，萧何就有点无法接受了。


可现在刘阚不肯放手，摆明了是要大开杀戒。偏偏李放被抓住了把柄，吃了一个哑巴亏，根本不敢再去得罪刘阚。如此下去的话，用不了多少时间，刘阚势必成为沛县主宰。


好事？坏事？


萧何说不清楚……私心里觉得，也许好事会多一些吧。


可这乡土情节又在作祟，有点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所以，萧何整整一天，都懵懂茫然。处理完了公事，萧何回到家中。


萧何的住所并不是很宽敞，半人高的夯土墙，一座土宅子，分主副两间。主屋有内外堂，副屋面积更小，也是萧何每天读书，思考问题的地方。才一进家门，妻子走出来。


萧何刚成亲一年，娶得的本地女子，还是任嚣主持的婚事。


女方姓王，名闾，比萧何小一岁。虽然大字不识得几个，却也算得上知书达理，贤淑温良。


“夏侯在书房里，等你半天了！”


夏侯，就是夏侯婴。说起来和萧何在官署做事，也算得上熟人，故而往来也挺频繁。


萧何眉头一蹙，心中暗自苦笑。


这时候夏侯婴来找他，目的非常地明显。


有心不见？可都是在一起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恼了他，日后也不好再打交道。


可是见了……


“闾，你且在门口盯着，有事情再叫我。”


萧何说完，朝书房走去。王闾则从屋子里拿出针线，坐在台阶上，缝补着萧何的衣裳。


“夏侯，你找我有事儿！”


进得书房，萧何开门见山的问道。


夏侯婴忙起身拜倒，痛哭道：“萧先生，请您想想办法，救救刘季大哥吧……不然，他死定了。“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刘季大哥从昨天城里出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音讯。今天我发现，我家周围也有人跟踪……不禁是我，还有屠子家也是如此。而且屠子也不见了人，我担心他会遭毒手。”


“你别急，别急！”


萧何搀扶起了夏侯婴，“如果屠子和刘季在一起，想必刘季不会出事。只是，只是这件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啊。谁让刘季掺和进去这种事情？现在人家已经下决心要收拾他。我不是没有劝过，可人家不同意……也难怪，换做谁遇到这种事，都不会善罢甘休。”


夏侯婴不肯起来，不停的向萧何叩头。


“萧先生，整个沛县，怕也只有您能救得刘季大哥……我做兄弟的，说不好刘季大哥这件事做地对或错，只恳请您救我哥哥。您如果不肯出手，那以后这沛县，真地就要被外人做主了。”


这一句话，正中萧何的软肋。


怔怔地看着夏侯婴，萧何突然叹了口气，“夏侯，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这个……”夏侯婴一怔，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大嫂，她说萧先生一定有办法。”


“吕大小姐吗？”


萧何闭上了眼睛，苦笑着沉吟不语。片刻之后，他轻声道：“夏侯，你先起来……这件事，容我三思。”

第九四章 泗水亭长


夜很深了！


李放仍坐在堂上唉声叹气，那张颇有仪容的脸，此刻写满了坏败之色，显得非常颓然。


一天，只一天……


和雍齿谋划几个月的事情，结果在一天里就被刘阚打了个稀巴烂。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句话还没有出现，但李放的心中，此刻对刘阚正是这样的感觉。


下人们都躲得远远的，害怕遭受无妄之灾。


也难怪他们如此，当李放确定了漏子就出在李童的身上时，整个人都懵了。暴跳如雷，毫无往日儒雅的风范。用利剑劈砍长案，甚至还差点砍伤了一个随从，谁还敢靠近？


“大人，门外有萧县丞求见！”


一个吓人战战兢兢的在门口禀报。


李放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这么晚了……不见！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可萧县丞说，事关重大，一定要马上见到大人！”


“不见不见，说了不见，唆个什么？”


李放心烦意乱，暴躁的叫嚷。那下人怎敢再多嘴，转身而去。可就在他刚走下台阶的时候，突然听到李放说：“慢着……请萧先生到我书房稍候，容我换过衣衫就过去。”


咦？


下人疑惑的停下脚步，扭头向屋中看去。


“还不快去！”


李放一声怒喝，下人连忙答应，急匆匆而去。一边走一边想：一会儿见。一会儿不见，都是你说的，吼个什么？怪不得李童跑了，想必也是受够了你这家伙的怪脾气吧。


整理衣衫，李放闭上了眼睛，连续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萧何这么晚来找我，一定是有重要地事情。这个时候，重要的事情也只剩下刘阚那小子吧。别是那小子又折腾起来了……你说你，今天是你的喜宴。为什么不能安静一下？


李放一边想着，一边换上衣服。


又对着锃亮的铜镜子照了照，见没什么差池，这才满意的迈步走出客堂。


书房里。萧何正负手而立，站在窗户旁，抬头仰天看月亮。听到脚步声，萧何连忙转身。


“大人！”


“萧先生不用多礼。坐下来说话吧。”


说完，李放摆手示意萧何坐下，然后又让下人端上一瓿在深井中冰过的果浆，给自己和萧何各倒了一碗，挥手让下人退下。沉声道：“这么晚找本县，萧先生有什么指教？”“指教不敢，不过是希望为大人分忧罢了。”


李放故作冷静，不动声色道：“萧先生请讲。”


萧何抿了一口果浆，而后沉声道：“小吏回家之后，一直在思考昨日所发生的事情。


大人，刘阚此人，心狠手辣，已无需再多讲。


雍齿一家三十七口人，毫无疑问是他所为……只可惜。大人也好，小吏也罢，都没有证据。反倒是大人，因李童一事而遭受牵连，如今城中百姓非议颇多，只怕与大人不妙。”


李放心里咯噔一下。本能的反应是：他想要要挟我吗？


也难怪他有这样的想法。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如果萧何真地有坏心思。李放没半点法子。


萧何一笑，“大人，小吏虽将李童的事情掩饰过去，但如果想要彻底消除隐患，还需大人有所行动。雍齿一死，刘季无踪……若大人再不行动，不需数日，刘阚就能彻底将沛县掌控于手中。


他是老秦人，并享有军功爵。


而最为重要是，他手中的万岁酒是贡酒，凭此一条，就足够撑起他的胆气。如果再掌控了沛县，到时候您这一县之主，怕就要变成刘阚地傀儡。随他揉捏，威信荡然无存。”


这几句话，实实在在的说到了李放的心坎上。


如果真的出现这样地情况，他这个县主当得还有什么乐趣？堂堂朝廷委派的命官，被一个商贾给玩弄，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呢？没错，刘阚现在看似没有举措，却不代表他将来不会报复？不行，不行……真的如萧何所说的一样，再不还击，可就没机会了。


李放不得不放低姿态，恭敬的请教道：“但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萧何说：“我也不希望见刘阚在沛县跋扈，故而思索一日，终得一拙见，献于大人。


刘阚是老秦人，今为老秦地天下，他占得了天时。


杀雍齿，以雷霆手段震慑沛县，又设计令大人难堪，算是站稳了脚跟，又得了地利。


大人若想节制刘阚，需取人和。


沛县有一人，颇有人望，而且也是本地人，算有地利与人和。更重要的是，此人和刘阚势同水火。刘阚如今铁了心要将此人除之而后快。若大人稍势拉拢，定会为大人效力。”


李放不是傻子，只是被刘阚那一系列的手段给镇住了。


此刻萧何一说起来，他立刻就明白，萧何口中的此人是谁。眉头一蹙，“你说的可是刘季那无赖子？他能对抗刘阚嘛？如今他连人影都找不到，别已经被刘阚干掉了。”


萧何正色道：“单凭刘季，肯定不是刘阚的对手。可如果再加上大人的官威，可就不一样了。”


李放苦笑道：“萧先生，你看我现在，还有官威吗？”


“怎么没有？大人您是朝廷委派的县令，只要陛下一日不发话，您就是这沛县的县令。别看刘阚嚣张跋扈，可是在昨夜，最后他还不是一样要低头？他也不是傻子，自然清楚，他这些圈套上不得台面，如果捅到了相县，岂能瞒得过郡守大人的眼睛？所以他只是迫大人低头，随即也就退让了……这说明，在他心中，还是对大人有所顾忌地。”


李放搓着手，开始兴奋起来。


“萧先生一语点醒梦中人，说的不错，说的不错……如果他心里没鬼，昨日怎能退让？”


说完，李放面露诚恳之色，起身一揖到地，“那敢问萧先生，我又该如何为之？”


萧何一笑，“其实很简单。


大人您只需要一纸委任，命那刘季担当泗水亭的亭长。嘿嘿，刘阚只怕就要头疼不已。”


“此话怎讲？”


“大人，您忘了，刘阚的酒场，就在泗水亭。”


李放点头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可又能怎么样？”


“刘季现在就是因为少了一个官面上的身份，所以被刘阚迫地东躲西藏。可大人如果委派他成了泗水亭亭长，那就是官府中地人了……刘阚还敢杀他吗？如果他动了刘季，大人岂不是就有了借口收拾他？如果他不动刘季，刘季和他恐怕也不可能善罢甘休。


当然了，以刘季的能力，肯定不是刘阚地对手。


但我们不需要他的能力……大人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在台前对付刘阚的人，让刘阚的注意力转移，大人而后趁机消除李童之事带来的隐患。您想想看，以刘季的人望，固然奈何不得刘阚，却也能给刘阚制造麻烦不是？只要刘阚抽不出手来，大人的机会就来了。”


李放的眼睛唰唰的放光。


搓着手，面颊更因兴奋而泛着一层红光。


“妙，妙，妙！”


李放连呼三个妙字，兴奋的说：“萧先生大才，萧先生大才啊……以刘季牵制刘阚，以刘阚压制刘季。这二人鹬蚌相争，我才能从中渔利。萧先生这条计策，真是妙。”


萧何道：“可现在的问题是，必须要尽快给刘季安排上这个官面上的身份。如果刘阚抢先杀了刘季的话，那小吏为大人的这番谋划，也就只能是空谈，还请大人及早决断。”


李放说：“萧先生说的是，我明日……不，我现在就委任刘季为泗水亭的亭长。只是，刘季现在不知所踪，我就算委任了，他若得不到印绶，七部还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吗？”


萧何笑道“此事何需大人费心？刘季自有一帮兄弟，会比大人更着急找他。”


“如此，我立刻安排此事。”


“那小吏先告辞了！”


“先生慢走，恕本县不送了！”


萧何走出了官署大门，仍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站在台阶之上，他抬头仰望星空。心中突然间感到一种苦涩和无奈，甚至还有些寒意。


如此一来，只怕那刘阚是要连我一起恨上了！

第九五章 任嚣到来


回到家中的刘阚，着实吓了一跳


千算计，万算计，他还是少算计了刘邦的机灵，竟能迅速觉察到情况不妙，溜出城来。


幸亏王姬没有跟着去迎亲，而是留在家里准备酒食；更幸亏刘巨王信的存在，让刘邦最终未能得逞。百密一疏，真的是百密一疏……如果没有这些个幸亏，还真的要麻烦了。


刘阚暗自出了一身冷汗，同时更坚定了要杀刘邦的信念。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家伙简直比泥鳅还要溜滑，稍有不小心就会被他反咬一口。


联想历史中刘邦和项羽的数次交锋，似乎也都证明了这一点。


不行，必须要杀死刘邦！


“刘季很机灵，失败一次之后，肯定不会再轻易露面。”唐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后接着说：“不过他身边跟着两个伤者，恐怕也不好办……王姬不是说卢绾被信所伤，而屠子更严重，生生受了巨哥一击，只怕所受的之伤，比卢绾还要严重些。”


对于唐厉这种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刘阚有些不耐。


“老唐，你莫要再卖关子了，爽快些说话。”


唐厉说：“刘季应该很清楚，屠子是他的保障，哪怕是身受重伤，也不会轻易的抛弃。所以，他一定会设法给屠子和卢绾两人疗伤。但要想在沛县找郎中，定会暴露行藏。以刘季的性子，绝不会涉险，所以他要寻找郎中。一定是到别的地方寻找郎中……


如今沛县因泗水花雕而闻名，往来的商贾不少，也不是件困难地事情。


有两个地方可去。一是丰邑，那里是刘季的老家。搭上车队的话，也不过只有半天的路程。但是刘季地根基不在丰邑。而且目标太明显，所以我推测，那家伙应不会选择。


另一个去处，就是留县。”


“留县？”


曹无伤一蹙眉，“那里不是距离沛县更近？从这里出发，若乘车的话，不到两个时辰。”


“没错！”


唐厉嘴角一撇，“留县虽然路程近，可是人口却比沛县多。普通人若是遇到危险地话。第一个反应是回家，毕竟那里是自己的巢穴。可刘季不一样，他一定会选择留县，一是便于藏匿，二来也可以混淆我们的视线。在他看来，想必会认为我们更注意丰邑吧。”


刘阚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情被他忽视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可不管怎么想，却始终想不起来。若隐若现的，那感觉非常难受。他这一走神，唐厉后来说的话语就没有听清楚。


留县，留县……


他娘的。我到底是忘记了什么？为何会感到如此的不安？


“阿阚？”


唐厉分析完之后，诧异地看着刘阚。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连叫了他几声，刘阚才清醒过来。


不过唐厉这一叫，却让刘阚的思绪断了。


“既然是这样，那咱们就把重点放在留县！”


刘阚沉吟了片刻，“老曹。你和道子分头行事。道子带二十人去留县。查探刘季的行踪；老曹你也别闲着。老唐的话固然有道理，可我们也不能忽视了丰邑。你带十个人，盯住丰邑……不管刘季在何处出现，只要发现他的行踪，什么都不要说，立刻动手。”


曹无伤对刘邦是没有半点好感，闻听连连点头。


“此次幸亏彭大哥出手帮忙，如今他回去了，可这礼数却不能少了……这样吧，让程邈带上一百瓮花雕，送到彭大哥那里。只是不要做的太醒目，随同商队一起动身为好。”


唐厉也同意刘阚地说法：“彭越此人倒是值得交往，正应该趁此机会，多多往来才对。”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曹无伤询问。


刘阚想了想，“你和道子立刻动身，程先生那边嘛，我和他交代一下，明天一早动身。


其哥这几天就留在城里吧，让信跟着他，多多留意城里的动静。


经此一事之后，想必铺子里会更加忙碌，老周一个人在那里，恐怕也忙不过来，其哥过去坐镇，应该能好一些。反正万岁酒已经出窖了，那些帮工估计也会老实，作坊里有我看着，当不会再出什么乱子……呵呵，我看这三天的流水宴，也不需要在操持了。”


刘阚说的流水宴，指地是他的喜宴。


和吕回家后，除了一些商贾登门道喜之外，也就是曹亭长等一些人出现。原本准备了几十桌的酒食，到最后却是冷冷清清的收场。不过意思也算是到了，这也就足够了。


流水宴……还是算了吧！


到了正午时，吕的娘家人终于出现了。


不过吕文夫妇没有来，只有吕释之和几个家人出席酒宴。


吕的脸色很难看，瞪着吕释之说：“爹和娘这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出现呢？”


吕释之挺怕吕，闻听一缩脖子，怯生生的解释：“二姐，不是爹和娘不肯来，是因为昨天地事情，娘受了惊吓，今早一病不起。爹要照顾娘，加上事情也挺多，还让人把大姐叫回来了……二姐，你可千万别生气，大姐还让我祝福你，和刘家哥哥白头到老。”


“大姐回来了？”


吕显然非常吃惊，“娘地病怎么样，可请了先生诊治过？”


“看过了！”吕释之说：“先生说，娘的病没大碍，只是需要静养。过些日子就好了。”


吕长出一口气，先前那股怨念，也随之减轻了。


但刘阚地脸色，却微微一沉。


吕雉地精明。让他多多少少有些顾忌。而且，来得也过于迅速……吕夫人是早上生病。怎么中午吕雉就到了？就算吕雉是骑马，最早也应该是午后，甚至傍晚时才能到达。


“阿，招呼释之他们，我找其哥说点事情。”


吕撅着嘴，有些不快的说：“刚才是老唐，现在又是审食……阿阚，都不在意我呢。”


“哪有，哪有！”刘阚笑道：“其哥一会儿要进城照看生意。我敬他两杯酒，马上回来。”


吕倒也乖巧，撒了一下娇之后，也就不再纠缠。


她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事情。如果一味的蛮横，到最后的结果肯定会让刘阚烦恼。轻轻地点一下，足够了！相信刘阚接下来也会注意一些。她的目地算达到了。


“其哥，你进城之后，盯住吕宅！”


刘阚拉着审食其，轻声的嘱咐道：“大小姐回来了。事情透着古怪，你当要多多留意。”


审食其是领教过吕雉的聪明，闻听一蹙眉头。


“放心，我一定会留意……一俟风吹草动，我会立刻让人来通知你。你这边也需小心。


老曹和道子带走了不少人，家里虽说有你和巨哥，但看现在的情况。沛人颇有抵触啊。雍齿因得意而放松警惕。你更要吸取前车之鉴才是。大喜的日子，别被人钻了空子。”


不管怎么说。审食其都是刘阚能信赖的人。


刘阚点头表示知道轻重，敬了审食其两杯酒之后，审食其和王信离去。临走时，刘阚把武山剑交给了审食其使用。审食其如今也是公士，依照秦律，享有佩戴兵器的权利。


这一场酒宴，到傍晚时停止。


人虽不多，却也是杯盘狼藉，好一阵子的收拾。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人生四大喜事中，洞房花烛夜排在第一位。按道理说呢？刘阚和吕应享受鱼水之欢，可这一晚，两人都没心思。


吕是担心吕夫人的病情，想要回家看看。


而刘阚，则是担心那吕雉出手。这位历史上地吕后，绝不可等闲视之。至于那一夜情缘，对拥有着后世灵魂，也曾万花丛中过的刘阚而言，所产生的作用仅只是一丝愧疚而已。


可他绝非是那种因为愧疚而会改变主意的人。


既然要未雨绸缪，既然要有所准备，来实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理想，有些事情，必须要暂时抛在脑后。这是游戏的规则，既然刘阚决定参与这个游戏，就必须遵守。


这一夜，却是格外的漫长。


天刚刚亮，家中就来了不速之客……


刘阚得到通报，看着和衣而卧，依偎在怀中刚刚睡着地吕，也不免生出一丝的怜惜。


轻轻在吕的唇上吻了一下，刘阚起身，为吕盖好了薄褥，然后走出卧房。


是曹参！


刘阚有些惊讶，连忙请曹参到书房中，“曹大哥这么早来找我，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


也许是赶路的缘故，曹参有点喘息。


歇了一口气，曹参沉声道：“阿阚，你要做些准备。今晨寅时，县主将我们召集官署，任命刘季为泗水亭亭长……不过任命虽然下来，可刘季还没有找到，你当早作打算。”


“刘季……泗水亭长？”


刘阚闻听不由得一怔，忍不住一声轻呼，诧异地看着曹参道：“怎么突然任命刘季做泗水亭长呢？”


历史上，刘邦的确是做过泗水亭的亭长。


但具体是那一年，刘阚却记不清楚了。但肯定不是这么早，因为泗水亭不过刚出现不到一年。泗水亭的位置，就在刘阚酒场的这边。在去年中，刘阚去宋子前才正式设立。如今连亭官署还没有修建完成，按照进度。应该是在年末时能完成，泗水亭才算正式成立。


刘邦居然成了泗水亭长？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他才变成亭长？亦或者……


刘阚有点头晕晕，真实虚幻地记忆。在这一刻混成了一团麻！


不过他倒是没有忘记感谢曹参还在，起身深施一礼。“老曹，多谢你专门告知我此事。”


刘阚犹豫了一下，“但不知县主为何突然委任刘季为泗水亭长？”


曹参似乎还有其他地事情要做，苦笑一声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昨夜，听说萧大哥曾经拜访了县主，而后县主迅速做出了这个决断。具体原因，参亦不太明白。”


已经很明白了！


刘阚再次向曹参道谢。


萧何，终于站在刘邦那一边了？


对于萧何，刘阚地感情还是很复杂的。一直以来。萧何并没有展现出太过于惊艳地才华，所处理的事情，也大都是鸡毛蒜皮地小事。至少，刘阚还没有看出，此时的萧何，和历史上那个萧何有太多相合之处。但隐隐能感觉到，萧何的能量。远远不止这些。


为什么呢？


刘阚想不明白。


萧何也算是个有眼光的人，后来不惜自污而求保全自身的手段，都显示出他非同凡响。


可为什么不肯帮我？


宁可去帮刘季这样的人，也不肯帮我？


手段狠辣？这绝不是原因……事实上在这个时代。比刘阚更心狠手辣的，是大有人在。


甚至说，就算是刘邦，可能都比刘阚要毒辣吧。


一个能在别人烹杀父亲时，说出分我一杯羹这种话语的人，难道不比刘阚更毒吗？


刘阚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曹参能来报信，似乎说明。他有向自己靠拢的意思。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情吧……刘阚送曹参离去。立刻找来了唐厉，在田园中漫步商讨。


“一定要抢先杀死刘季。”


唐厉轻声道：“如果让刘季回来了。之前地诸般算计，也将随之落空。阿阚，不能让刘季回来！”


刘阚却显得很沉默，在田垄中蹲下来，目光有些迷离的看着远方。


“老唐，马上就要秋天了！”


“那又如何？”


“你说，我们之前是不是太狠了一点呢？”


“狠？”唐厉站在刘阚身边，“你不狠的话，就等着被人算计吧。如今天下太平，也算是盛世。可这盛世之下，尔虞我诈却不会停止。你不狠，那就等着别人来对你狠毒吧。”


“可萧何……”


刘阚叹了口气，“我自认做的不错，至少比刘季强百倍。可为什么大家宁愿要一个无赖子，也不愿意选择我呢？普通人也就罢了，萧何可不是普通人，为什么也是这样呢？”


唐厉没有回答，负手而立。


片刻后，他突然问道：“阿阚，你真的准备这么做了吗？”


刘阚站起来，“我挺佩服萧先生……可既然他准备和我为敌，那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老唐，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唐厉一笑，“既然已分出敌我，就谈不上狠辣与否。我觉得还好！”


刘阚轻呼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就再狠辣一点吧……反正里外里，我这恶人算是当定了！


找人前往留县，通知道子，让他秘密回来。


三日之内，我希望能看到萧何的尸体……萧何一死，余者不足为虑。”


唐厉闻听，轻轻地点了点头。第二天，陈道子还没有回来，沛县却来了一群人，令刘阚不得不暂时中断了他的行动。


任嚣，率领五百秦军，抵达沛县城外。


不过他并没有进城，而是命秦军在城西五里之地扎下了营寨。


“让李放和刘阚两人立刻来见我！”


任嚣端坐中军大帐之中，神色格外严峻的发出了命令。两匹快马，很快就冲出了军营。


一匹直奔沛县，另一匹则向泗水方向而去。


任嚣坐在大帐里，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在他下首，蒯彻和灌婴都老老实实的肃手而立，低着头，也不吭声。


大约半个时辰，大帐外有人恭恭敬敬地说道：“下官沛县令李放，奉命拜见郡守大人。”


很奇怪，老新天天很勤奋的码字，自认没有招惹谁，也没有挡了谁的路。


怎么就有那么一些人，天天在书评区里不消停？我写的让你郁闷了，让你不爽了，你走就是了？十几天前喊着下架，却整天在书评区上蹿下跳，还披着马甲叫嚣。你们觉得很有意思吗？我要是被你们影响，就不会写到今天，我要是不会你们影响，你们叫破喉咙也没有用处。


怎么，看老新上了新书月票榜，不舒服了？眼红了？心里难受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自己是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明白。刚取消了书评置顶，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你们不觉得太明显了嘛？


id悟，逆鳞鱼，我不一一列举。懒得理睬你们，继续和小丑一样的叫嚣吧……

第九六章 楼仓镇


任嚣突然来到沛县，究竟是什么原因？


听说沛县所发生的事情了？所以来劝解？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何至于带着兵马来？


真要劝解，任嚣只需要派一个人来，一切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了。李放不敢乱动，刘阚更是要投鼠忌器。带着五百秦军……那可是五百秦军，所为何来？


是彭越？还是因为刘巨？


刘阚这心里有鬼，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


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顿时渗出细密的汗珠子。如果是为彭越，还好说一些。了不起死鸭子嘴硬，打死不认账。后世那句话说的挺好：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只要任嚣没有证据，刘阚一口咬死与彭越无关，这件事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如果任嚣是为刘巨来的话……


那可真就完蛋了。现有的基业倒是小事，这所有的人，怕都有危险。


任嚣的秦军在门外侯着，刘阚忐忑不安的跨上了一匹驽马。


吕的小红马不在家，被灌婴骑走了。杀雍齿那一天，刘阚让灌婴骑着小红马先随队离开，而后在半途中折回沛县。车队继续缓慢前进，灌婴在协助彭越干掉了雍齿之后，再连夜骑马追上车队……如此折返，普通的马匹肯定不行，必须要有宝马良驹方可。


而吕的小红马，是一匹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正好能配合行动。


所以。家中现在只剩下两匹套车的驽马，还是当初从宋子买来。


刘阚骑在马上，随任嚣地亲兵往兵营方向走，一边思忖着任嚣来沛县的真正意图。


应该不是刘巨出了问题！


否则的话。任嚣带兵直接把他家一圈，一个都别想逃走。可不是因为刘巨。又为什么呢？


刘阚这一路上，心里面七上八下。


这五百秦军不同于一般的秦军，应该是来自于老秦地精锐人马。不管是从装备还是从仪容来看，这支秦军的面貌都和刘阚早先见过地秦军不太一样。当然了，和铁鹰锐士那等精锐相比，自然是有所不如。不过一个个身强体壮，膀阔腰圆，透着一股子杀气。


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人。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精气神。


往那里一站，就给人一种威压。胆小的人，说不定会因为那股杀气，而吓得尿了裤子。


刘阚抵达兵营的时候，正见到李放出来。


不过不是走出来的，而是被抬出来，正往马车上安置。


李放显然是没有看到刘阚。被下人们放上马车以后，有车士驾车，往沛县急驰而去。


李放这是怎么了？


刘阚心里越发忐忑，有点猜不透任嚣的来意。


兵营之中。戒备森严。


中军大帐前有一个竖起来的架子，好像门框一样，下面铺着一张白绢。一名亲兵正在收拾白绢，但是刘阚可以看到那白绢之上，沾染的斑斑血迹，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蒯彻和灌婴在大帐门口，见到刘阚。轻轻的点点头。


这兵营中。充斥着一股子肃杀之气。仿佛所有人都是哑巴一样，静悄悄地。让人发怵。


“启禀大人，刘阚带到！”


亲兵在中军大帐外禀报，只听里面传来任嚣的声音，“让那小子给我报门而入。”


所谓报门而入，就是走一步，要报上一次自己的名字，是现世一种用来羞辱人的手段。


由此可以看出，任嚣对刘阚是何等的不满。


刘阚犹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蒯彻和灌婴。见两个人并没有什么提示，心知这事情不大。


深吸一口气，“频阳东乡人刘阚，拜见郡守大人！”


说着话，迈出一步。


从这里到中军大帐，约有十几步的距离，刘阚一步一报，来到了大帐门口，这才听见任嚣说：“进来吧。”


天气挺热，大帐门口挂着一张行军竹帘。


刘阚挑帘走进帐中，发现大帐里并没有什么人。任嚣独自跪坐书案之后，目光炯炯的看着刘阚。


“怎么不进来了？这几天，你小子不是挺威风嘛……又是成亲，又是杀人，这动静闹得连相县都传开了：沛县有个能人，杀人不眨眼，是个了不得地人物……你可真出息啊！”


任嚣越说越生气，倒最后忍不住排着桌子咆哮起来。


按道理说，刘阚应该害怕。可不知为什么，任嚣这么一咆哮，他反而心里安宁下来了。


前世出生于军旅世家，对于军人，刘阚是有些了解的。


似任嚣这样的咆哮，在大多数时候是出于爱护之心。恨铁不成钢？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如果很平静的说话，反而会有麻烦。前世刘阚地老子，也时常是这样咆哮刘阚的。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任嚣瞪着刘阚说：“听说你那天晚上牙尖嘴利，把李大人说的是哑口无言。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刘阚却嘿嘿的笑了！


“笑，你还敢笑！”任嚣怒道：“别以为我没有证据就奈何不得你，信不信我砍了你的头？”


“信，小民当然相信！”


刘阚连忙说话：“只是一晃一年多，未曾听大人的训斥和教诲，猛一下子，让小民感觉，感觉……大人。这一年来，您一向可好？小民几次想去拜访，但又总觉得不合适。”


任嚣是真想臭骂刘阚。


可听了刘阚这番话，到了嘴边的话。却不知道为什么，骂不出来了……


原本点着刘阚地手。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头。许久，任嚣说：“你这混小子，为何不能安分一点呢？”


说完，忍不住笑了！


“坐吧！”


任嚣又坐下来，示意刘阚在一旁落座，“其实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听蒯彻说了……也怪不得你，小人作祟。只是你地手段太过于毒辣，就算是自卫。也不能……唉，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莫要再闹下去了。否则的话，李放不会有好下场，你也是一个样。


刚才，我已斥责李放，并处以刑罚。


在出发之前。我还派人亲往咸阳，呈报奉常，从今以后这杜陵老酒地名号，归你刘家所有。你死了。你儿子继承，你儿子死了，你孙子继承……什么时候你后继无人了，朝廷才会收回杜陵老酒的名号。任何人再擅自打你家业地主意，都将被朝廷予以重罚。”


刘阚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大人……”


任嚣摆手，示意刘阚不要插嘴。


沉吟了一下。他接着说：“总之。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也消停一下吧！陛下即将自琅琊返回咸阳。途经鲁县，命我等前去接驾。你再这样闹腾下去，传到陛下的耳中，没好果子吃……记住我的话，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节外生枝……阿阚，听明白没有？”


刘阚面颊一抽搐，心中老大的不情愿。


可也知道，任嚣这是出于一番好意。对任嚣，刘阚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自己非亲非故，过往几年中，却给了他许多的照顾。能有今日这份家业，任嚣可说是功不可没。


“我这次来沛县，一共有两件事。”


任嚣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刘阚心里咯噔一下。两件事？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第一件，就是阻止你继续折腾下去；第二件，和你也有关系！”


任嚣说着话，站起来拍拍手。两名亲兵抬着一卷牛皮从帐外进来，在大帐中央悬挂起来。


是泗水郡的地图！


刘阚茫然的看着任嚣，有点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百越之战，有些不太顺利！”


任嚣沉声道：“随着战线拉起来之后，我军辎重粮草地供应，出现了一些问题。阿阚，你应该清楚，泗水郡和泗水郡以南各郡，曾经是故楚的治下。楚国虽然已经不存在了，但总是有一些不肯安分的家伙，在各地捣乱……今年陛下在博浪沙遇刺，也是如此。


由泗水郡而南，淮水以南，楚人的力量就越是强大。


反贼多匿于淮水以南各郡……九江、衡山、会稽、庐江各郡，楚人虽不敢明目张胆和我大军抗衡，但同时也不配合我大军行动……而且，我们也不能使用过于暴烈的手段，以免激起暴动，为反贼所乘。为保障百越战事粮草辎重的正常运转，陛下将着手修建粮仓。


泗水郡将设立三个粮仓，以中转各地运来的物资。


其中，灵璧（今安徽宿州市灵璧县）、下城父两地，已经开始修建。但相对而言，位于泗水郡、东海郡之交，淮水北岸地仓廪，却最为重要。因其位于楼亭，故而名为楼仓。”


刘阚不明白，任嚣和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任嚣说：“丞相已下令，在各地仓廪设立曹官，名为仓令，秩比三百石，由各郡郡守任命。


阿阚，当年蒙内史曾想让你入蓝田大营历练。


可是这几年来，我却发现你的才能，并不至于兵事。如果真的入了蓝田大营，着实有些可惜了。于私心而言，我也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多历练一下，他日成就未必就比入蓝田大营差。


楼仓的地理位置很微妙，涉及地方面也很多。


本来，我一直在为这楼仓令的人选而烦恼，不过你这次处理危机的手段，倒是让我心动。


非常之地，需非常之人，行非常手段。


阿阚，你是老秦人后裔，对陛下的忠心我自然不会怀疑。所以，我希望你能接手楼仓。”


刘阚瞪大了眼睛，看着任嚣，脑袋有点发懵了。


楼仓令？


秩比三百石？


如果我当了这个楼仓令，岂不是说，我早先在沛县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功夫吗？


楼仓，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到了那里，一切将要从头再来，甚至还要抛弃了在沛县的产业？这笔帐，似乎划不来。


任嚣沉声道：“阿阚，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楼亭如今是一块荒地……东北是僮县，东南是成子湖，南边是徐县，西面是垓下。再往东，过成子湖是淮阴所在。


过徐县，就是淮水周折之地。


人口不足两百户，环境可能比不上沛县优越。


不过丞相已报奏陛下，自关中和三川郡迁八百户至楼亭，加上原有居民，共一千户为楼仓治下。同时，朝廷还将在楼亭筑城，名为楼仓镇……可组建镇卫八百，由朝廷依照戍卫装备，进行配给。大致地情况就是这样，你考虑是否要接手，立刻给我个答复。”


八百镇卫，按照戍卫装备配给？


听上去似乎很诱人，但实际上也说明，那里地情况有多么的糟糕。


刘阚不禁陷入了沉思……


答应，还是不答应？


一千户局面，差不多也有四五千人。八百镇卫，似乎也很令人心动……问题是放弃沛县这边已有地基础，跑去楼亭开荒？刘阚挠了挠头，沉吟片刻之后，一咬牙，点了点头。


“小子听从大人的调派。”


任嚣那张脸，露出了一抹笑容。


摆手示意亲随取过一卷黑绢，展开来沉声念道：“频阳人刘阚，献临阵急救之法，使我大秦南征将士多有功勋。此次百越之战，因刘阚所献之法，我将士活命者近万人余……经太尉府和议，刘阚提军功一爵，是为三等爵簪袅。赏良田三顷，宅三座，配隶奴三人。


另赏六辔轻车一架，苍组马首……”


组，就是丝带的意思。苍组，就是可以将黑色的丝带缠在马头上，以显示自己的爵位。秦二十等军功爵中，一环连接一环。


单纯以生活而言，级别越高，可享受的福利、待遇就越高，甚至能够以爵位抵消刑罚。


正因为这么爵位里好处甚多，所以老秦人拼命的想要夺取军功爵。


刘阚张大了嘴巴，脑袋还有些发懵：这就提爵了？怎么一不小心，就提成三等爵了吗？


任嚣说：“依照你的年纪和爵位，担任楼仓令有点勉强。不过我相信你能做好，莫让我失望才行。另外，你在沛县的生意，可以交给你的同伴来做……就是那个审食其，想必你也能信他。至于李放，被我鞭二十记，想必也会印象深刻，不敢再找你的麻烦。”


刘阚一揖到地，“小民刘阚，多谢大人关照。请大人放心，小民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第九七章 最后一击


把刘阚调往楼亭建仓，对于任嚣而言，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决断。


只是他已经看出，刘阚如果继续留在沛县的话，不晓得会闹出什么事端来。特别是他和李放的对立，已经到了不可化解的地步。即便李放心有顾忌，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刘阚，可在暗地里，说不定还会继续算计刘阚。以刘阚的表现来看，他真敢弄死李放。


泗水需要稳定！


沛县同样也需要稳定……


作为泗水郡一大赋税来源，如果真的乱了，于任嚣的面子上也不会好看。


而调走刘阚，留下审食其在沛县，也算是一个稳定局势的办法。对于沛人的排外性，任嚣非常的清楚。有些事情刘阚出面不好做，但如果是审食其出面，这结果就不一样了。


同样，在楼仓和相县的支持下，李放也会投鼠忌器。


至于刘阚呢，能借此机会正是纳入大秦的体系，待历练一番之后，会是陛下的一把利剑。


任嚣的算盘，打得也算是精细。


在沛县停留三日，督促刘阚必须动身启程。


至于刘阚的那些产业，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就交给或者转卖给审食其，也无需费心。


三日之后，任嚣启程前往薛郡接驾。


同一日，刘阚也启程动身，赶赴楼亭……


除了任嚣重新调过来的周兰和五十名秦军和刘阚一起出发之外，还有一直窝在家里，没有和任嚣照面的刘巨。王姬母子也一同前往楼亭，唐厉担当佐史，周昌出任斗食。还有蒯彻程邈自然也要随刘阚前往楼亭，吕眼睛红红的，和前来送行的吕文夫妇道别。


陈道子也跟着刘阚走了！


在陈义前来提货的时候，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原本留给刘阚的五十个人中。陈义带走了三十个人，留给曹无伤和审食其二十人帮忙。


刘阚只带走了陈道子……在他看来，一个陈道子，抵得上三十个陈家族人。


除了审食其和曹无伤，刘阚的班底几乎全部离开了沛县。


审食其是因为要照顾生意，而曹无伤则是因为老父不愿意离开沛县，故而也留了下来。


至于灌婴嘛……


在刘阚离开沛县的头一天，就告辞回家了！


一晃离家一年多。着实有些想念家中地父老。所以离开，也并不会让人感到特别奇怪。


当刘家一行车队远去之后，沛县人在如释重负之余，又生出了些许的失落。


仔细想想。沛县因为有刘阚的存在，在过去几年中颇有活力……那么，以后还会有吗？


“那孩子，可真了不得！”


在回家的路上，吕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老头子，其实当年大丫头也喜欢那小子，如果嫁给他的话，说不定……算了，算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了，刘季如今可有消息？”


吕文轻轻摇头，“还没有！”


“我还是感觉着，大丫头嫁给刘季，可惜了！”


“好了，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吕文忍不住嘀咕道：“至少二丫头现在跟着他，也不算差。”


夫妻两人一边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就见吕雉急匆匆的走出来，夏侯婴跟在她的身后，两人都牵着马，看上去好像要出门。


“阿雉，你要去哪儿？”


吕雉回来之后，并没有和刘阚照面。


甚至连吕也没有见……


她心里是怎么想？吕文夫妇都不清楚。对于大女儿，如今思想起来，颇有种愧疚之感。


这次吕雉回家。夫妇两人自然希望她能多住些时日。


吕雉说：“刘季有消息了！”


吕文夫妇一怔，“刘季回来了？在什么地方？关键时候不见踪影，现在又回来作甚？”


不知不觉，夫妇对刘邦，有了恶感。


吕雉怎听不出这话里有话，粉靥一沉，“娘。刘季再不好。始终都是我地丈夫……他前些日子和樊哙卢绾躲起来了。但也不是他的错，樊哙和卢绾都受了伤。如果不是有高人给他出主意，说不定在留县就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周勃那里，我要回去看一下。”


说完，吕雉翻身上马，和夏侯婴扬鞭催马离去。


那满天的尘烟，呛得夫妻二人咳嗽不停。好半天，吕文才苦笑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地水，阿雉……也没什么错。以后说话可要注意到。大丫头、二丫头，都不好得罪啊。”


吕夫人点点头，“不过不管怎样，那刘季如今也算是官面上的人，总算比以前有出席了。”


“是啊，是啊！”


夫妇两人相视一眼，蓦地又苦笑连连。


刘阚离开沛县的第三天，沛县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杜陵老酒店前，依旧是车水马龙，沿街的酒肆当中，酒客们络绎不绝，生意十分兴隆。


萧何陪着李放出城巡视农事。


已经到了丰收的季节，农户们在田地中，也纷纷的忙碌起来。


刘邦已经有了下落，只是还没有回来就任。


李放呢，被任嚣责罚了二十鞭，虽然说皮开肉绽，却没伤到筋骨。


当时疼的昏了过去，可事后没两天就能走动了。刚折了面子，又受了刑罚，李放虽然不愿意，也必须做出勤勉的样子。


萧何在经过此事之后，重获李放地信任。


大事小情的都由他处理，而佐史曹参，则有淡出李放视线的趋势。好在，萧何并没有太张狂，相反处理事情的时候，会和曹参商量一下。曹参现在是个闲人，大部分时间，或是和任嚣呆在一起，或者就跑到杜陵老酒的店铺中，找审食其蹭些好酒，权作消磨。


对此，萧何也没有太在意。


“大人，今年这收成看上去不错！”萧何笑道：“想必可以顺利完成郡守大人安排的任务。”


李放轻轻点头，举起马鞭说：“要加紧一些。早一日转运出去，我这心里就早一日轻松。萧先生，此事就麻烦你多多费心。和相县方面保持联络，可不要耽搁了大事情啊。”


说完之后，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刘季什么时候能赴任？”


“大人的意思是……”


“那刘家子忒好运，做了这大地事情，居然还升官发财，我心里这口气却是咽不下去。刘季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到时候就按照咱们先前所说的办法，让刘季给审食其捣乱。”


萧何一蹙眉头，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


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正色道：“我今天已经派人去丰邑了，想必这一两日，就该来了。”


“最好早点回来，否则我这心里……”


李放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耳边响起了一声刺耳的锐啸。


从道旁的林中，飞出一支冷箭，如闪电一般射来。萧何下意识的推了一下李放，在他想来，如果真是有人要杀人的话，那杀得也应该是李放才对。可推开了李放之后，萧何就发现不对劲儿了。


那支冷箭不是针对李放，赫然是针对他！


再想躲闪可就有些来不及了……


只听噗的一声，一支箭矢正中萧何的胸口。


萧何地脸上，犹自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手指向那树林，眼睛瞪得溜圆，直挺挺向后倒下。


是谁要杀我？


在昏迷前的一刹那，萧何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阿阚兄弟，你终于要对我出手了吗？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放过我，可没想到……


“救萧先生！”


“刺客，快点抓刺客……”


十几个亲随护着李放，已经乱成了一团。


不过有两个人反应迅速，纵马直扑树林。那林子并不大，里面空无一人！穿过林子，就是一条笔直的官道。官道的尽头，有烟尘翻滚。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人一骑离去。


有眼见的人，似乎认出了那骑士……


“那不是……”


“闭嘴！”旁边地人连忙喝止，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轻声道：“不想死的话，就记住，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林外，李放呼喊着人抢救萧何。


林子里，一个人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地声音呢喃道：“那个人，可真像是刘生身边的那个故韩人啊……他，不是早几天就回睢阳了吗？怎么突然间……又跑回来了呢？”

第九八章 丰邑小故事


犀利的一箭，彻底断绝了李放对付审食其的想法。


在这一箭当中，显然包涵许多的含义。而其中不泛警告，让李放清楚的明白，生死只在一线间。


刘阚今天可以杀萧何，明天也能杀了你放。


千日防贼，整天提心吊胆的活着，那滋味可不好受。别看刘阚答应任嚣化解此事，但阴招不止是你李放会耍，别人同样可以使用，而且比你使得更好，更毒辣……莫忘雍齿前车之鉴！


李放真的是被吓破胆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沛县城中，曹参背着一个土黄色的包裹，足蹬双耳麻鞋，一袭青衫，在柴门外停了脚步。犹豫片刻之后，抬手轻叩门扉，同时沉声道：“嫂嫂开门，我是曹参。”


柴门被拉开，王闾探出了半个身子。


“参，这么早来，有甚事？咦，你这打扮，好像要出远门……可是县主大人，派你去公干？”


曹参摇摇头，“萧大哥好些了嘛？”


“在屋里躺着呢！”


王闾让出路来，颇秀气的面庞，显得很苍白，“你说这又是何苦呢？白白的受了这一箭，险些送了性命。我早就和他说过：莫要掺和到里面去……他一个小吏，怎是那头老罴的对手啊。”


萧何没有死？


呵呵，当然没死！


自决定出手帮刘季一把之后，萧何就知道，自己不可避免的要站在刘阚的对立面。以刘阚对付雍齿和刘邦地手段。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所以从那一天开始，萧何就一直在提防。


从夏侯婴那里寻来了一件襦甲。贴身穿好。


所谓襦甲，也就是普通士兵平日里所装备的黑襦，具有一定地防御能力。穿上去也多些保障。那天从树林中射出的冷箭。大约有二百步左右的距离。如果是普通地箭支，最多也就是划破点皮。可萧何却没有想到，刘阚居然又耍了一次回马枪。灌婴去而复返，雷霆一击。


灌婴能挽六石硬弓，一百五十步之内，能贯穿铜甲。


二百步地射程。虽然会使威力减弱，但如果只是穿着普通的衣服，照样难逃一死。


双方的交锋，都少算了一些事情。


刘阚忽视了萧何的警惕性。而萧何也看轻了刘阚杀他的决心。利矢被襦甲挡了那么一下，微微偏离了要害。但这一箭的威力，也差点要了萧何地命。如果不是李放现在对萧何很倚重，找来了沛县最好的郎中为萧何及时的治疗，那萧何可就真的没命了。功亏一篑，图之奈何？


李放老实下来，刘邦如今呆在丰邑。死活不肯回来。


刘阚走了。审食其不是个惹事儿地主儿。萧何也算是放下心来，可以老老实实的在家养伤。


一晃过去了二十天。身子骨还是很虚弱。


曹参安慰了王闾两句，在心中轻叹一声，迈步走进了内室。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儿，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帘子，遮挡风邪。虽然已经过了立秋，可秋老虎仍在肆虐。一进屋，曹参就感到了一股子难耐的气息。


眉头一蹙，曹参的目光，落在了正倚着褥子，强撑着想要做起来的萧何身上。


“萧大哥，您怎么起来了？”


曹参上前一步，搀扶着萧何坐好。看着他苍白，没有半点血色地脸，曹参心里不禁哀叹一声。


萧大哥啊，您这又是何苦来哉？


“参，这么早来，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萧何地声音远不如从前那般洪亮，很低弱……


曹参连忙摇头，“没出什么事，萧大哥莫要担心，还是好好的静养为上……萧大哥，我今天来，是准备向你辞行。我想要离开沛县，出去闯荡一下。我已经二十七了，该做些事业了！”


萧何显然预料到曹参地来意，闻听不由得一怔。“参，你要离开沛县？”


他旋即握住了曹参的手，“参不走可以吗？留下来，咱们一起来营造一个好家园，行吗？如今太平盛世，皇帝两年两次巡狩东方，再加上那个……沛县一定会热闹起来的，你干嘛要走？”


此时此刻，能预测到天下在不久之后会大乱的人，并没有多少个。


除却刘阚这个异数之外，也就是一群不安分，企图破坏这平定的六国遗民。萧何生于沛，长于沛，对那六国贵族所谓的亡国之恨，并不非常强烈。其实，市井小民哪有顾得上这些？


周灭商朝，分封天下，有数百诸侯国。


历经春秋战国五百年，七雄争霸到老秦一统天下，这国家的概念，对于萧何这种小民来说，并没有深刻的影响。若说起来，沛以前也不是楚国的领地。在秦孝公时，楚国吞并了二十四国，才有了今日的疆域。沛也是被吞并的国家，甚至没有人记得，那时候的国号是什么。


所以，萧何不会如刘阚那样有危机感。


他所想的，所做的，都只是为了沛县这个家园。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从骨子里影响着他。


对于萧何的请求，曹参有些犹豫。


但片刻后，他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萧大哥，沛有你已经足够了，我只不过是个多余的人。


我想出去走走，看看……也许混的不如意时，还会回来。


今日我来，一是向您告辞，另一方面。有一肺腑之言，向与兄长倾诉。”


萧何正色道：“我洗耳恭听。”


“沛。非沛人之沛，是秦之沛。兄长，凡事莫再强出头……您的心思我能明白。我也不想劝您改变。可是。莫要被这沛县三丈城墙围住了胸怀，有些时候，还应该要看得更长远些。


李放，非正人君子。


刘季也不是善良之辈……


话就这么多，兄长当三思之。天也亮了，我正当启程。老任还在城门外。等着给我送行呢。”


萧何一言不发，看着曹参起身往外走。


“参，你要去楼亭，对不对？”


曹参的身子微微一颤。在片刻犹豫之后，背着萧何，点点头，“楼亭建仓，正百废待兴之时。


阿阚兄弟手边地人不太足，所以邀请我一同前往。


朝廷在开春后，将会从三川郡和关中迁八百户至楼亭。所以年末必须要建仓完毕。我也想过去看看。”


萧何闭上了眼睛。缓缓躺下来。


“参，一路多保重……他日若过的不开心。就回来吧。”


“兄长，您也要保重！”


当曹参迈步走出内室地一刹那，萧何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悸动。从现在开始，参和我，将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我错了吗？我只是想……孰对孰错，也许要在以后才能得到证明吧。


已进入了仲秋，刘邦终于安下了心。


刘阚离开沛县一个多月了，除了萧何的事情之外，再也没有发生其他地事情。萧何虽大难不死，却变得留恋病榻。说实话，这件事不仅仅是让李放感到害怕，刘邦同样是毛骨悚然。


几曾何时，那个刘家子竟然已强大如斯？


把玩着手中地亭长印绶片刻，刘邦顺手拿起放在身旁的一顶竹冠。冠，是士的象征。


可刘邦并不是士。


所以他不可能像刘阚那样，可以佩戴黑冠。但心里又很不甘，于是煞费苦心的鼓捣出了一顶竹冠。不同于普通的冕冠，刘阚这顶冠，是用竹皮做成。在阳光下，竹皮能闪闪发光，看上去颇为醒目。这也正是刘邦所需要的效果，特别是那竹皮之上，还有浓淡相间地纹路。


刘邦本就生的仪表堂堂，带上这顶冠，倒更显出了风范。


刘家子走了……我刘季又回来了！


刘邦肃容正冠，然后披上李放派人送来的官服，站在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微微一笑。


很有威严嘛！


刘邦自言自语。


其实，亭长也就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但工作繁忙而琐碎。


有上官抵达停留，亭长就必须要吧房舍准备妥当。赶路地官吏抵达时，亭长需要出门迎接。


还要很恭敬的引领至亭内，在给以问候。


除此之外，要管理户籍，还要担当这一亭治下的治安工作。刘邦原本是个以粗野而闻名的人，说难听一点，就是无赖流氓。可经过这一次的事情之后，刘邦对仪表变得有些注重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都是亭长，那刘阚就能得三百石俸禄，而且还有一千户治下。我呢，也是亭长，手里没兵没将，治下不过二百户，其中审食其那家伙还动不得，真是晦气，晦气啊！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刘邦开始用心了……不说别的，同时吕家的女婿，自己和刘阚地差距，实在太大了。


前两天吕释之过来探望大姐地时候，看刘邦的眼神都不得劲。


绝不能被那个刘阚比下去。老子也振作，老子要努力，老子将来一定要比那刘阚做地更好。


“十年，给我十年，我一定能成为沛公！”


私下里，刘邦对还在养伤的卢绾和樊哙说。不过看着这两个伤员，刘邦又感到一阵子丧气。


刘阚身边，人才聚集。


可我呢？屠子和绾现在半死不活，夏侯婴年纪太小，不堪重用。陈贺老实巴交。有小智而无大谋……周苛？周苛那家伙不错，可以让他做我的亭父。还有周勃……恩，就做我的求盗。


亭父和求盗，都是亭长以下地职位。


其中亭父是负责看门。求盗是负责抓人。但掰着指头算了算。似乎还是人手不够。萧何暂时不会帮他。上次帮他，结果险些死过去，怎可能再出头？任敖也不可能，那家伙和刘阚走的挺近。


曹无伤、审食其？


更不可能了！刘邦苦恼地拍拍头，仰天长叹，脑海中却浮现出了一个清秀的面容。顿感怅然。


如果张先生当初和我一起来的话，我就不需要这么费脑筋了。


可惜，他说有急事要去下邳，我也没有再挽留……妈地。下邳好像和楼亭很近，不要被那小子给拉走了吧。


刘邦恨恨地一顿足，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门外，传来了一阵女童的啼哭声。惹得刘邦心烦意乱。把竹冠摘下来放好，气冲冲的走出来，却见一个瘦瘦的男孩儿，正把一个两岁大的小女孩按在地上。凶狠的扬起手来抽打。


“肥。你他妈地再敢欺负元，信不信老子抽了你筋！”


男孩儿是刘肥。女孩是刘元，同父异母。刘邦并不喜欢刘元，可这一次真亏了吕雉帮忙，吕雉又甚爱刘元，以至于刘邦不得不多几分疼爱。毕竟在关键时刻，还是媳妇愿意帮忙啊。


刘邦过去一脚踹到了刘肥，弯下腰抱起刘元。


“娘的，你这混帐东西整天里不务正业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欺负你妹妹？你多大的年纪？她才多大的年纪？刘肥，你要是觉着有力气没地方使，来来来，老子陪你过招，好不好？”


刘肥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滚去找你周家叔叔，把那套剑法给我练好。过两天老子会检查，如果还出错，老子扒了你地皮！”


刘邦一声咆哮，刘肥一溜烟儿的跑了。


抱着女儿，刘邦往田里走。如今正是农忙时节，吕雉还在田里劳作。吕夫人心疼女儿，让吕释之带了几个帮工过来。当刘邦来到田边的时候，却意外的看见，平日里很勤劳的吕雉，正站在田垄上呆呆的发愣，目光有些迷离的看着远方，不知道这心里面，究竟在想什么事。


“阿雉，你干嘛呢？”


吕雉回过神来，“刚才有一位方士路过此地，向我讨了一碗水，还给我看了看面相。”


“哦？”


刘邦顿时来了兴趣，“他怎么说？”


“他说我此生多桀，然注定命中富贵。”


这楚人对鬼神之说非常相信，刘邦二话不说，把女儿交给了吕雉，急急忙忙地就追了出去。


“你干嘛去？”


“我去找那家伙，让他也看看我地面相。”


“可是你往那边走干什么？”吕雉在后面叫道：“那位先生往留县方向去了，你走错方向了。”


刘邦也不多说废话，掉头就跑了出去。


吕雉苦笑着摇头，这个家伙啊……


“大姐，娘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家呢？大哥不在家，二姐也走了，家里都没人陪我玩耍。”


吕释之从田地里蹦蹦跳跳的走出，拉扯着吕雉地衣服。


“回家？”


吕雉的目光，突然间变得迷离起来。她怀抱刘元，在田埂边上坐下来，静静的看着忙碌的人们。


“大姐，你以前可不会这样子随便的坐在地上。自从你嫁给了那家伙，就变了好多呢。”


吕雉抬头，狠狠的瞪了吕释之一眼，“什么那家伙？以后说话客气一点，不许再这么无礼！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亭长，你要是再乱说话，小心大姐对你不客气，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吕释之低着头嘀咕：还不是走了狗屎运，否则他能当亭长？阿阚哥哥比他……可是强多了。


吕雉权当没有听见，抱着刘元，站起来说：“释之，你回去和母亲说，我年前不回去了。刘季要去当亭长，家里肯定有好多事情……而且，我回去了又能怎样？我的家，如今是在这里。”


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翻涌起一阵酸楚。


眼角有些湿润了，吕雉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刘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抚摸吕雉瘦削的面颊。


握着刘元的手，吕雉的泪，唰的流下来。


那泪珠，在阳光下很净，很晶莹……


新的一部，新的开始……老新厚颜恳请月票，且看那楼仓风起云涌吧。

第九九章 楼亭明月


如今的啮桑，比几年前吕家路过时的样貌有了很大的改变。


面颊还是那么大，可是比当年却热闹了许多。它坐落在沛县的南方，如同是沛县的桥头堡。


过往的客商如果见天色将晚，无法赶在沛县关城之前抵达，就会在啮桑停留。


一来二去，这啮桑就变成了商贾歇脚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贾也促使啮桑一日千里的迅速发展。当然，和沛县的发展速度无法相比。泗水花雕问世以来，啮桑的人口增加了一千余户。


这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啮桑城外的一座酒肆中，身着白衣，头裹紫帻，配高冠的方士正悠闲而懒散的坐在席子上，喝一口残酒，吃一口小菜。不时哼上几声齐鲁地方的小曲儿，格外逍遥。


酒肆里除了方士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客人。


那店家也乐得清闲半日，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看上去非常有趣。


这时候，从西南官道出现了两个人。一个皓首老者，身穿白衣，飘飘然一派道骨仙风模样。


在他的身边，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方士。


一老一少极为悠然的漫步，来到酒肆前，老者看了一眼酒肆里的中年方士，微笑着迈步进


“徐师叔，一向可好？”中年人，竟然是老者的师叔。


见老者进来，他并没有客套，伸手示意老者坐下，随手拎起身边的酒瓮，给老者斟上满满一碗。


“浮丘。数年不见，你越发的精深了！”


老者笑了笑，“怎比得师叔您驻颜有术？八年前见您是这副模样，八年后再见您，还是如此。”


“颜或可驻，然心不可驻啊。”


中年方士长出一口气，“筹谋数载。如今终有小成。只是这里……却累了，乏了，有些倦了。”


方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接着说：“反倒是你，精神越来越好。听说前些年你去了巫县，不知有何收获？巫县那老婆子，可不是个善与之辈，但其手段地确是高明，想必也得了不少收获吧。”


皓首方士说：“清老甚为康健。不过她对师叔你们的作为，似乎不太满意……回来之前。清老还让我转告师叔，天下经五百年战乱终得平静，而师叔你们为一己之私，竟意欲重燃战火，他年定不得好死……还有，清老说从今之后。将断绝师叔们所用的朱砂丹贡……她很生气。”


一直表现的很平静。很沉冷的中年方士脸色微微一变。


蓦地冷笑，“她有秦王撑腰，雄立巴蜀，资产千万，又掌巴蜀巫盟，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殊不知，六国虽灭，人心尚在。若暴秦站稳脚跟，那才是苍生劫难。舍我一身。得尧舜之风，百姓之幸，苍生之幸，徐市哪怕不得好死，又有何妨？她若停止供应朱砂丹贡，我自向秦王索要，想他也不可能拒绝。事到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卢师亦有所进展。怎能停下？”


皓首方士默然不语，只是那眼中却流露着一丝不认同。


中年方士也不再说什么。喝了一口酒，“我约你前来，是要告诉你，开春之后，我将出海。”


“师叔，您真的要……”


“若不如此，秦王怎能信我？不日卢师也将有所行动，我今日所为，只不过是为配合卢师。


浮丘，你我走的路不同，你也无需劝我。”


皓首方士说：“我只是觉得，您将那三千童男童女扔在海外，未免太有伤天和。”


“那暴秦屠戮六国之时，可有人站出来说过这种话？”


中年方士脸色一变，声音稍有提高。那柜台后地店家似是被惊醒，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也该走了！”


中年方士说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旋即笑道：“话说回来，我今日在沛县倒是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生的好一副面相，他日说不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你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哦，那个人好像姓刘。”


中年方士不等皓首方士开口，扬长而去。


皓首方士起身想走，却被那店家一把拉住：“您还没给钱呢！”


这个师叔，多少年的毛病，居然到现在也没有变。怪不得走的那么快，原来是没有付账啊。


“石头，付账！”


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少年连忙把账清了，和少年走出酒肆。


“老师，我们去哪儿？”


皓首方士突然道：“石头，刚才是师叔说那个人姓刘？我记得几年前在啮桑，我们也碰到了一个面相古怪的人，你不是还拜托你那亲戚盯着……那个人是不是姓刘？我隐约记得是。”


少年方士想了想，“似乎是姓刘。不过那件事之后，您带着我应清老之邀去了巫县，我也再没有问过。老师，您不会以为刚才师叔祖所说的人，和我们见过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吧。”


“嗯……这样吧，你去沛县找你那亲戚打听一下。我先回留县，你办完事情之后，就回去找我。恩，等这事儿完了，我们就再回巫县。清老那边还等着我过去，商量那丹贡地事情呢。”


“石头记下了！”


少年方士和皓首方士拱手告别，分道扬镳。


此时，斜阳夕照，把那天边，照映的是一片通红。


楼亭，地处后世的苏北平原西部，以平原岗地为主，还有零星的丘陵。


岗、坡、平、洼蜿蜒交错。地形起伏，形如姜状。西南和西部，有零星残丘蛰伏于宽广岗地之上，北部为平原。南部和西南部为岗地和平原相间排列的地形，总体而言，西高东低，最高海拔62.8米。最低12.1米。再往南，过徐县就是后世地洪泽湖所在。只不过，湖泊尚未形成。


淮水在这里周折，形成了一块块泽地。


同时，睢水、汴水也在这里交汇，形成了一块极为肥沃，同时又十分复杂地地带。


楼亭主要是以楚人为主，绝非似沛县那样，六国子民云集。同样，在这块土地上。对老秦人地敌意，也远远不是沛县能够比拟。楼亭只二百户，可全部都是最为纯粹的故楚百姓。


官署已经建好，就坐落在睢水之畔。


亭，是秦朝治下最小的官署，但和其他的官署一样。采用了青瓦铺顶。远望去，格外醒目。


围墙高耸，平添了一分威严。


内部的墙壁，全部是用大蚌壳烧成地灰粉涂抹，白唰唰，给人的感觉要比一般的民房舒适。


刘阚一行人抵达楼亭的时候，仓廪已经开始动工。


本地地父老侯在亭外迎接，可是看到刘阚的时候，显然是吃了一惊。


一来。刘阚人高马大，膀阔腰圆；二来嘛，则是因刘阚的年轻，而有些惊讶。


按道理说，亭长不过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并不值得兴师动众的来迎接。可刘阚这个亭长有点不一样。准确的说，刘阚是仓令。秩比三百石地仓令。比之亭长，要大了好几个级别。


他日楼仓一旦完工。刘阚就相当于后世地镇长。


其治下一千户，更是一亭人口地四倍。更重要的是，根据任嚣地部属，楼仓的性质属于军镇。比镇多了一个字，可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也就是说，刘阚将是这南北一百里，东西一百五十里领地中地主宰者。特别是他掌控兵权，就这一点而言，更是格外具有威慑力。


有些不耐烦和这些老奸巨猾地人打交道，刘阚只让唐厉和蒯彻出面接待。


搀扶母亲走进了官署。


十六间房舍，分前后两进。


阚夫人、吕、刘巨、王姬母子住进了后院，其他人则住在前院之中。亭中还有一个别院，有三两间木屋。这是关押囚犯的地方，不过里面并没有一个人，让人觉得这楼亭的治安，应该不会太差。


安排程邈蒯彻是足够了！


可是周兰那五十名秦军，就只好临时凑合着在官署旁边搭建起一座简陋的兵营。和官署只相聚五十步，如果有事情的话，彼此间也能有个照顾。待把这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天已晚。


刘阚站在庭前台阶上，扬起头凝视那皎洁的明月。


今晚的月亮非常圆……唔，今天好像是中秋节，只可惜没有月饼吃。一晃，这已经是刘阚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五个年头。不知为何，当刘阚站在楼亭的台阶上仰视明月地时候，竟有些怀念起沛县的时光了。


吕轻手轻脚的来到了刘阚的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


“阿阚，你在想什么？”


刘阚说：“沛县，我在想沛县。”


他低头看了一眼吕，然后把吕轻轻的搂在怀中：“楼亭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我在想，沛县的那些人，此时此刻在干什么？是饮酒赏月，亦或者忙于他事？不晓得，他们是否已经忘记了我呢……阿，在沛县地时候，我恨那里，恨那些不肯接纳我地沛人。可是当我离开了，又有些怀念那里，怀念其哥、无伤。阿，你说我这样子，是不是很让人讨厌？”


吕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刘阚唇上那短短的绒须。


“怎么会？这说明，阿阚是一个有情有义地人，怎么会让人讨厌呢？”


刘阚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抬头看着那天空的皎月，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他用力的甩了甩头：真是怪事，好端端的，我为何想起这首诗呢？

第一00章 楚人丁疾


秋天是美好的！


但那愁煞人的秋风，总是会让人产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感怀……好在，这秋日很快过去了。


刘阚在到任后，并没有立刻大刀阔斧的行动。沛县时的木秀于林，让他变得稳重许多。虽说大致上已经熟悉了这个时代的人和事，但对于人们的思想，人们的观念，仍处在懵懂之中。


他需要观察，观察这个属于他的地盘中，究竟隐藏着什么？


古人的智慧，古人的手段，后人很难真正的理解。如果用后人的思想和方式来解决，最终的结果一定是焦头烂额，惨淡收场。刘阚要等一等，看看这楼亭二百户楚人中，是否藏龙卧虎？


不过，这一观察，刘阚就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楼亭的情况，和巨野泽颇为相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之巨野泽还要复杂一些。这里河道纵横，冈陵交错。往南边走，就是洪泽，而且还连接着淮水，简直就如同迷宫一样复杂。


如果有人恣意生事，官府也会非常头疼。


楚人多精擅舟船，甚至有许多家庭，就生活在舟船上。


一俟情况不妙，驾舟而去，令人无从追查。而且在生活习惯上，也保留了荆蛮楚人的习俗。


剽悍，狂野！一言不和，倾巢而出。举族而动，令官府也束手无策。刘阚在观察了一个月之后，有点后悔了！


好像上了任嚣那狗东西的当，二百户楚人……


狗屎！实际上生活在案上的人，不过八九十户。余者依水而生，居住于舟船。三两户结成船阵，数百步舟船相连。晚上就在船上过夜，天亮了则下船农耕……亦或者，驾船劳作。


楼仓的建设，已经进行了两个月的时间。


如果按照每户出一人地计算，二百人怎么着也能建起一座仓廪。亦或者能修建起一排民舍。


可时至今日，却未见有任何的进度。


这算不算是一种消极怠工，非暴力抵抗的雏形？


“阿阚，这样下去的话，待三川郡移民抵达时，根本无法妥善安排……而且，任大人不是说过，楼仓必须要在开春后开始使用？到时候中转而来的辎重粮草，恐怕根本无法存放啊。”


唐厉非常苦恼。


他是个策士，精于谋略。可是对于眼前的这种情况。也不禁有些头疼！


全都是琐碎的事情，琐碎到柴米油盐地程度。而且纠结参差，让唐厉蒯彻都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周昌目前的主要任务，是督导那八九十户岸上居民劳作修建，然则也是焦头烂额。


至于周兰，更是帮不上半点忙。


有时候刘阚觉着。如果不是周兰和这五十名秦军产生了些许威慑的作用。那些楚人说不定已经造反了。不过，秦军的作用也仅止于此，为了加快仓廪的进度，刘阚甚至和周兰商议，派出一部分秦军帮忙。但这终归不是个办法啊……距离移民抵达还有三个月，事情难办啊！


唐厉说：“以前在沛县的时候，看萧何随便的说两句话，走两户人家，什么事情都解决了。本以为不过如此。没想到……可惜了，灌婴未能解决了那家伙，再想下手，恐怕是很难了。”


提起萧何这件事，刘阚心里也颇为遗憾。


不是因为和萧何走上对立面而遗憾，而是因为没能杀死萧何而遗憾。


这家伙，终究是个祸害……萧何遇刺的事情发生之后。任嚣派人追上了刘阚。严厉训斥了一番，并警告刘阚。他现在是朝廷命官，不是那市井之中可以一言不和而杀人的游侠儿。以后如果沛县再发生类似地事情，不管是不是刘阚所为，他任嚣第一个就不会饶了刘阚。


措辞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显示出任嚣的愤怒。


在这样的情况下，刘阚原本有心派陈道子再次出手，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停止了后续计划。


至少在开春前，无法再动手了。


“老曹不是答应要过来帮忙了吗？”


刘阚低头看着书案上的公文，突然抬起头询问唐厉，“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莫非他变了主意？”


唐厉摇摇头，“阿其一个月前就派人送信，说老曹已经离开了沛县，往咱们这里来。算算时间，十天之前他就应该到了，可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不过你放心，老曹这个人很讲信用。他既然答应过来帮忙，就一定会过来。就算是改变了主意，也会当面说清楚。”


“但愿……但愿不要改变主意吧！”


刘阚挠挠头，“这样吧，咱们再去拜访一下那位有秩大人。那老东西奸猾似鬼，但也是知道轻重的人。前两次三老来访时，我一直观察他。也许是那啬（音se，四声）夫和游徼在，老东西没怎么说话。但我能看得出来，他似乎是有话要说。老唐，你我二人，偷偷去拜访。”


有秩，是秦置地官职，在亭长之上，秩比百石，属三老之列。


所谓三老，分别是有秩、啬夫和游徼。其中有秩管教化，啬夫负责听讼和赋税，游徼专司治安。三老之中，有秩地职权最高，掌一乡人；但实际上呢，啬夫所负责的事情最细致，是真正的管理者，而游徼嘛，就类似于后世的警察局长。楼亭的这位有秩，似乎被架空了。


有秩名叫襄强，在本地颇有名气。


所以当始皇帝分制郡县时，就委派了他出面做官。


刘阚能看得出，襄强与他那两位手握实权的部下颇有怨气，只是奈何对方势大。所以只能忍气吞声。也许从襄强的口中，能够得到一些信息？对楼亭多一分了解，就能多一些把握。


唐厉笑了，“阿阚，你比之沛县时，可要稳重了啊！”


刘阚只是淡然一笑，算是一个回答。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之后，又突然停住，“蒯彻！”


“东主吩咐！”


“你找程先生，提十瓿两年窖酒，等我和老唐回来之后，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徐县，拜访徐县长。”


楼亭，是个很微妙的地方。


正好是在僮县和徐县的交界之处，名义上归僮县，实际上却在徐县地治下。而今朝廷在这里设立楼仓。在秩序上虽然仍列在县制以下，却是郡置军镇，直接由郡守指挥，不听从县长的调配。


但是刘阚很清楚，要想在楼亭站稳脚跟，就必须要和周县配合。


距离楼亭最近的县城共有四座。分别是徐县、僮县、取虑（古音秋闾）、还有符离。此外下邳、下相、凌县、淮阴也都不算太远。刘阚在计较了一番之后。最终决定先从徐县下手。


原因无他，徐县最小，仅六千户。


但徐县最乱，因其临近洪泽，背靠淮水，情况很复杂。作为泗水郡最南边的县城，徐县长却是个实打实的老秦人。名叫嬴壮，属王族的一支，出身于蓝田大营。并且有始皇亲自委派。


嬴氏一族并不同于其他的王族，骨子里流淌地是老秦人地坚韧。


正因为徐县的情况很乱，嬴壮主动请求赴任。他虽是王族，但却又非嬴政直系。如果追溯起来，嬴壮是秦孝公赢渠梁之兄，公子虔地后裔。留在咸阳，和一大群直系皇亲一起。难有出头之日。所以嬴壮索性到了徐县……而嬴政对他这个决定也非常的重视。同意了嬴壮的请求。


同时，王族自然不能和普通的地方官员相同。


为了确保嬴壮的安全。始皇帝给嬴壮配备了三百蓝田甲士，并许他在徐县治正卒一千二百人。


如果再加上三百蓝田甲士，嬴壮手中有一千五百人，几乎可以比拟两个县。


刘阚看中的，正是嬴壮手中这一千五百人。拉近一些关系，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帮忙。再加上嬴壮的王族身份，也是一个不错地幌子。有些事情，请嬴壮出头，效果会更好。


在这里，必须要说明一下秦朝的兵制。


秦朝沿袭的是战国时期郡县征兵的制度。男子在17岁时就必须要傅籍，类似于后世的身份证制度。傅籍之后，就随时可征召入伍，至六十岁才能免除兵役。同时，傅籍后每年都需要服劳役一个月，故而称之为更卒；至二十三岁，更卒转为正卒，为期两年，其中一年留在郡县内，接受更加正规的训练。一年之后，至边郡戍守，或者转移到京畿地区守卫。


在这个时候，正卒转为戍卒或者卫士。


一千五百正卒，对于一个县而言，显然是绰绰有余。


唐厉和蒯彻相视一笑，轻轻地点头。


刘阚地这个决定，说明了他再一次成长了，能思考，知道借势……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情。


蒯彻下去找程邈准备。


刘阚则带上了王信，和唐厉换上便装，准备去拜访那位襄强。


可就在这时候，周昌气喘吁吁的从外面闯进来，结结巴巴的说：“东主，大，大，大事不好了！”


虽然刘阚如今已是仓令，周昌也得了斗食的职位。可周昌还是习惯叫刘阚东主，毕竟几年养成的习惯，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改过来。


刘阚和唐厉正准备出门，听周昌这一说，不禁愣住了。


“老周，出了什么事情？你别急，别急，先喘口气……你这家伙一着急，一定会急死我们。”


周昌说话结巴，越着急结巴的越厉害。


唐厉不等周昌继续说下去，连忙搀扶着他，似是打趣一样的说道。


也许正是这种打趣的口吻，让周昌原本火急火燎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一连几个深呼吸，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才说道：“东主，工地那边出事了……楚人和周兰将军的人对峙，眼看着要打起来了……”


刘阚心里咯噔一下，眉头轻轻一蹙。


终于要给我下马威了吗？


他沉声问道：“老周，是为何而对峙？”


“因为配发的粮食……楚人说，朝廷不公平，都是为朝廷做事，凭什么咱们的人就能吃的好，他们的饭菜就如同猪狗之食？还说，如果不给他们改善，就停止做工，直到改善为止。”


刘阚和唐厉相视一眼，目光突然阴冷了起来。


“可有人挑头闹事？”


“有！”周昌道：“一个叫丁疾的楚人，叫喊地最凶……哦，这个丁疾，好像是啬夫地亲戚。”


刘阚的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抹狰狞地笑意。

第一0一章 睢水三害


丁疾，约175公分左右的身高，生的敦实而结实


在普遍七尺身高的楚人当中，丁疾算是比较出众的一个。长期在水上讨生活，面皮黑亮。


从耳根到鼻翼，有一道鲜红的刀疤，格外醒目。


据说这刀疤是他年幼时和兄长丁弃一起玩耍时不小心留下来的。也正是这道刀疤，是他看上去凶狠而狰狞。站在七八十个役夫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柄夯土用的铁锤，大声的呼喊着。


依照律法，原地征役者，自配粮食。


而周兰麾下皆为正卒，加之连番的迁涉，自配的粮食早已经告罄，转而由朝廷拨发粮草配给。周兰身兼有上造之爵，本身的粮食配给和普通士兵就不一样。加之刘阚有心拉拢这五十名秦军，不惜自己出钱购买粮食，以保证秦军士兵正常的战斗力，还有他们高涨的士气。


可就是因为这样，双方的食物也就拉开了差距。


楚人务工已两个月，饭食由自配转为朝廷拨发配给。


看到双方吃的东西不一样，再加上一些人从中挑唆，一群人就闹将起来，大有和秦军冲突的架势。


那丁疾更是奔走不停，大声的叫嚣：“都是给老秦人做事，拼什么他们吃的就比我们好？我们不干了，不干了！”“是啊，不干了，回家，我们回家！”


周兰手扶宝剑，竭力让麾下部卒保持克制。


可这样一来，丁疾却更加嚣张了。冲过去一脚把饭盆踹翻，还拿起一个陶碗。狠狠摔在地上。


“老秦人的官呢？为什么不站出来解释？莫不是吓破了胆子。缩在老娘的裙子下面不敢露头了？”


一群楚人，轰然大笑起来。


“老秦人没种，老秦人没种……”


就在这时候，刘阚来到了工地。他没有待什么人，身边只有唐厉周昌，还有陈道子三人随行。


“怎么回事？”


刘阚看着丁疾等人叫嚣，却没有理睬，直接来到了周兰跟前。低声的询问道：“怎么闹起来的？”


周兰说：“不清楚。原本大家各吃各的，那丁疾突然间就蹦出来，说我们地饭菜比他们好，还说我们不把他们当人看。其他人一下子就被挑动起来了，停工和我们对峙。并辱骂朝廷。”


刘阚嘴角一撇，点了点头。


迈步走出来，沉声喝道：“我乃新任楼亭仓令，你们不好好做工。是何道理？”


“哈，终于有个当官地出来了！”丁疾带着一种嘲讽的口吻道：“小子，你毛还没有长齐，居然也是个官？老秦人是不是没有人……还是你这小子的老娘让人睡了，所以才跑出你来？”


刘阚的脸色一变，瞳孔骤然收缩。


楚人们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也更加嚣张了。


“都给我住嘴！”


刘阚突然间一声暴喝，声如巨雷，在苍穹中回荡。“本官再问你们一遍，为何在此聚众闹事。”


说话间，周兰秦军士卒刷的拔出了兵器，明晃晃的刀剑，在阳光下闪烁寒芒。


楚人顿时失声……


丁疾一看己方的气势被压制住了，立刻说：“大家都是做工，凭什么你们的饭菜。就比我们地好？拿着刀剑吓唬人吗？有种的杀了我……你们今天敢动我们。睢水三百里的楚人，绝不和你们善罢甘休。来啊。砍我啊，有种的就当着所有人砍我啊？拿着刀剑，当玩具吓唬人嘛？”


秦军士卒的脸色，顿时变了。


而楚人立刻再次叫嚣起来，“是啊，有种你们就砍了我们！”


唐厉攫住刘阚地胳膊，“阿阚，不要冲动，千万别在这里杀人，否则事情一定会闹得不可收拾。”


刘阚却笑了，“我自然知道。”


说着话，他再次向前一步，“那你们有什么要求？”


“我们……”


“慢着慢着，这么多人说，我也听不清楚。不如这样吧，你们推荐出几个人和我具体协商，其余先吃饭，然后开工，如何？大家坐下来慢慢的谈，只要是合理的，我一定尽量满足。”


唐厉诧异的看了刘阚一眼，旋即退后几步，在周兰身边停下。


“周大人，烦劳你立刻将兵营中留守地人马，安排在官署之中。让大家收起刀剑，我家大人自有主张。”


周兰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刘阚在沛县的事情，自然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善与的主儿。


当下点头，喝令部曲收起兵器。然后召来一名亲信，偷偷的赶赴兵营之中，调拨人马出动。


兵营中，尚有军卒二十人。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人们也不好闹的太过分。毕竟如今是秦人的天下，若真的恼了对方，大开杀戒的话，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苦哈哈而已。和刘阚谈判地代表，自然是以丁疾为首的几个领头人。刘阚见楚人安定下来，沉声道：“既然如此，我就在官署中恭候各位了。”


带着陈道子和唐厉往官署走。


丁疾等人则显得有些犹豫，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说了一阵子话，然后也往官署去了。


刘阚回到官署之后，就坐在庭上等候。


不一会儿，丁疾等人也来了。一共有六个人，丁疾显然是他们的首领，率先第一个走进官署。


“几位，有什么要求，说吧！”


刘阚面无表情，沉声说道：“有什么要求，就只管说吧……呵呵，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了。”


说话间。从官署内涌出一批官军。


陈道子哐当一下关上了大门，丁疾等人顿时懵了……


“你想要做什么？”


刘阚笑道：“当然是和你们谈判啊！你们刚才说的不是挺痛快，笑得也很响亮吗。人多，我也听不清楚。这里清净，索性让你们都说个痛快。哦，不过准备和你们谈判的，并不是本官。”


说完，刘阚起身。


一甩袍袖。就听唐厉一声令下，“把这些个家伙拿下来！”


呼啦啦，二十名秦军一拥而上，把丁疾等人围在了中间。


丁疾也有些怕了，大声喊道：“你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狗官。你若是敢动我，没好果子吃。”


“也许吧，不过你是看不见了！”


刘阚说完，转身走进了内堂。唐厉在庭上做了一个下手的动作。秦军士卒冲上前，将丁疾等人就按翻在地。绳捆索绑之后，压着六个人就往别院走。丁疾奋力的挣扎，“狗官，我与你誓不罢休。”台阶上陈道子窜到了丁疾面前，抬手一巴掌抽在丁疾地脸上。


“把他们地嘴巴堵上，谁再敢发出半点声音，杀无赦。”


和唐厉不一样，陈道子给人地感觉。是一种阴沉沉，让人有些发毛。那阴冷地目光，让人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一名秦军扯下丁疾头上的黄帻，掰开他的嘴巴，那黄帻塞了进去。


也是动作大了点，把丁疾的嘴角都撕裂了。


疼的丁疾直翻白眼儿，可那几名秦军却恍若未见。压着六个人走进别院。扔到了木屋囚笼之中。


唐厉来到书房里，就见刘阚正端坐书案后。阴沉着脸。


“我没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却送上门了……原本我还打算再观察一下，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老唐，你立刻带人把襄强给我找来。


他若是不肯来，就把他给我架过来……老子不想杀人，可有些人却自己想死。”


唐厉应了一声，带上十名秦军，冲出了官署。


蒯彻走上前，低声道：“大人，以彻之见，丁疾等人今日敢这么有恃无恐，其背景怕是不简单。


彻听人说：睢水有三害，弃子乃当先。


这三害分别是睢水水患，冈陵硕鼠和洪泽大盗丁弃。丁弃，就是这丁疾地兄长，好勇斗狠，是个厉害角色。不过在数年前，也就是楚国大将项燕自杀的那一年，丁弃率领楼亭几十个人，杀了楼亭亭长，而后驾船而去，遁入洪泽之中。”


刘阚一怔，“你接着说。”


“这些年来，丁弃手下的人马越来越多，凭借他们在水上的又是，纵横睢淮……事又可为，则弃船登岸；一俟情况不妙，立刻驾船而去。嬴壮大人在徐县之所以迟迟施展不开拳脚，很大程度上就是被丁弃那一拨人所牵制。秦军弓弩虽劲，但与水上，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刘阚沉吟不语，片刻后说：“蒯彻，你说这些，想必是话里有话吧。”


“正是如此！”


蒯彻犹豫了一下，“丁弃神出鬼没，嬴壮手中握有兵将，犹自奈何不得此人。这其中，固然有秦军不擅水战的因素，但彻以为，怕是还别有缘由。一群泥腿子，能纵横两河，绝非偶然。


彻翻阅过前任亭长留下来地文牍，发现丁弃所部，不论是兵器还是装配盔甲，竟不弱秦


刘阚猛然抬起头，看着蒯彻……


“你是说！”


“有人在暗中支持丁弃，可能不止是一个人，甚至会是一个老大的团队。东主，您志存高远，当知这人望的重要性。如果丁弃背后真的有这么一个团体，您……将来怕会寸步难行。”


蒯彻说地虽然很隐晦，但刘阚还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含义。


所谓的团队，应该是那些反秦的人吧！


任嚣曾经说过，楼亭这一个地带，是楚人，乃至六国遗族聚集之地。始皇帝设立东海郡，并且从关中迁数万户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为了节制这种反秦的势力。刘阚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努力的回忆着对于这个时代并不多的信息。很遗憾，对这个地区，似无甚印象。


蒯彻说的很有道理。


如果他拉开架势，真的和丁弃对上，很有可能是和反秦集团对立。


始皇帝没有死地时候，这反秦集团是不可能浮上水面；可始皇帝一死，这些人一定会跳出来。


历史上，反秦最厉害的，刘阚只记得两个人。


一个是张良，一个是项梁叔侄……


真的要对上这个集团的话，对于以后的发展，可是大大的不利。可如果退避，那么他在楼亭，又怎能建立自己的势力？今日丁疾挑衅，他退半步，将会声望全无。哪怕以后三川郡移民抵达，也难以挽回这种损失。这个年月，是讲求声望地年月，否则地话，会寸步难行。“蒯彻，如果我今天放过丁疾，明天就会有李疾、陈疾跳出来，后天就能有王疾、马疾取我性命。


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眼光放远。


但有些事情，我们只能先顾眼前。自古以来，熊掌与鱼不可兼得，到最后实力才代表一


谁的拳头大，谁就能说话。


只看现在，那些反秦之士再狂妄，可陛下在一天，他们就只能像地老鼠一样地躲在阴沟里发霉。


周公吐哺，也要武王先伐纣才可以实现啊。”


蒯彻闻听这番话，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刘阚所说的这些，不是没有道理。周公吐哺？


东主是在提醒我，他的志向吗？


刘阚所写的短歌行被阚夫人收起来了。有些事情，有些话，大家明白就好，刘阚不敢轻易吐露心声。而今天，也是他主动的提起周公吐哺的词句，在蒯彻的心里面，自然会有想法。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陈道子轻声道：“大人，襄强来了！”

第一0二章 雷霆手段


襄强是主动前来。


当他听说刘阚要见他，再看唐厉那架势，似乎就意识到了什么，便非常配合的和唐厉来了。


身高七尺的襄强，大约在四旬左右。


不同于大多数楚人的着装，而是一身青衫大袍，十足的齐鲁士子模样。颌下三缕美髯，仪表堂堂，颇具儒雅气质。坐在庭上，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袍袖之中，神色端庄而肃穆。


刘阚大步来到庭上。


襄强忙起身见礼：“小吏襄强，见过仓令大人。”


刘阚微微一笑，“襄先生做吧，咱们这只是私下会面，无需太多礼数……来人，给襄先生上酒。”


陈道子端着酒盘走进来，把一顶铜爵摆在了襄强面前。


上等的三年窖，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馥郁的酒香萦绕，饶是一脸庄肃的襄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鼓动两下，鼻翼扇动，闭着眼睛品味酒香，片刻后忍不住赞了一句：“好酒！”


刘阚将跟前窖酒一饮而尽，“襄先生，请！”


襄强端起铜爵，袖袍一拢，做势也要一饮而尽。


可就在这时，刘阚突然说道：“丁家今天安排的这一出，想必襄先生事先……呵呵，知道的吧。”


咳咳！


一口酒喷出来，把襄强呛得脸红脖子粗。


刘阚却视若不见，手里把玩着一枚蚁鼻，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仿佛是自言自语似地说着：“这蚁鼻倒是做的精美，只可惜有些华而不实。本官又不是傻子，明眼儿的事情。一看就知道究竟……呵呵。只是有些人，却喜欢耍花招。本官本希望能和平相处，如今看来似乎不太可能。


刘某人，一介平民耳。


得陛下看中，奉命酿酒，一晃数年，至今日小有成就。


旁人看刘某人风光无限，然则刘某人却不得不战战兢兢。时刻小心提防。越如此，刘某人就越知道今日之成就，实属得来不易。襄先生，如果你走路时前方有石头挡路，该如何做？”


“啊。这个……”


刘阚似乎对襄强的回答并没有兴趣，自顾自的说：“一颗小石子，踢开就是。如果那石头太大，我就一下子把它砸碎。


襄先生！”


襄强慌忙起身。“小吏在。”


这也许是个老好人，不过胆子却很小。


刘阚看着襄强，沉声道：“我想知道，丁家地具体情况。如果不出意外，明天还需您辛苦一番。


在此之前，委屈先生在我这官署之中将就一个晚上吧。


呵呵，先生不用担心。我这里什么都有，美酒佳肴……若乏了，自会有人安排先生好生休息。”


说完。刘阚就这么静静地盯着襄强。


意思很明白了！


我要干掉丁家，敲山震虎。不过有些事情，还需要你这位三老出面安抚。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你干，亦或者不干？干了的话，以后大家都有好处；不同意的话，也没甚关系。


没甚关系？那就是死！


襄强的确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如何听不懂刘阚这话语中的意思？


这就是让他做选择站队。站在刘阚这边。丁家的人……就是那个丁弃，会善罢甘休吗？


可不站在刘阚这边。他相信自己马上就会人头落地。襄强对刘阚并不了解，可他能看出来，这个往日里总是笑眯眯，一副和善模样的仓令大人，若真地杀起人来，绝对是不会手软。


“小吏，自当听从大人吩咐。”


这一句话说的非常艰涩，襄强心中充满了无奈。


“既然如此……道子，伺候先生休息！”刘阚站起身来，“请恕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失陪了。”


“大人自便，大人自便！”


刘阚带着唐厉蒯彻二人，大步流星走出了庭上。


此时，已经斜阳夕照。工地也已经收工，楚人们并没有聚集在一起等待丁疾，三三两两的走了。这也是楚人一个很致命的毛病。他们可以很凶悍，甚至不怕死。但这必须是要在有领头人的条件下。失了领头人，楚人大多数时候更像没头苍蝇……当然，也许会有例外吧。


不过刘阚深信，楼亭楚人不会是例外。


出官署之后，刘阚让唐厉领十名秦军守在原地。


他和蒯彻径自来到兵营之中，找到周兰后，开门见山地说：“周大哥，今晚我需要你的配合。”


论秩比，周兰只是个属长，但是和刘阚并非属于同一体系，无需听命于刘阚。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个青年，将来肯定是前程似锦。一方面有贡酒和朝廷高层相连，一方面任嚣又极为看重。而且，刘阚的心狠手辣，他并非没有听闻。把一县之长搞得颜面无存之后却什么事情都没有，还平白的当了官……不好好和这样地人结交，又结交什么人呢？


“仓令大人无需客套，有事只管吩咐，周兰定当全力配合。”


“我要你今晚随我一同出击，扫荡丁氏全族。丁氏全族，共十七户，九十六口人。其中四成居于河岸，六成居于水上舟船。我带十个人，解决河岸上的人，你带三十人，负责水上。


亥时行动，必须要在一刻钟之内结束。


凡有意图反抗者，格杀勿论……若上头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周大哥你半分。”


周兰虽然隐约猜到了刘阚的意图，可乍听之下，还是有些犹豫。


这秦军出动，是需要上级同意。周兰的上级是任嚣，出发时只是得到命令，保护刘阚的安全，督促楼仓工程按时结束。如果是刘阚受到攻击，他自然不会犹豫。但主动出击……没有任嚣的虎符，只怕有违条律啊。


“仓令大人，这件事……是不是通知一下郡守大人？”


刘阚说：“来不及了！我拿下丁疾，就注定要用雷霆手段。此地居民，多以丁氏一族马首是瞻。如果让他们反应过来，再予以挑动，势必会出现混乱，到时候反而不好再收拾。现在，趁他们还没有行动，先下手为强。周大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今动手正是好时候。”


“可是……”


刘阚正色道：“周大哥，不以雷霆手段，难以震慑楚人。若是让他们那股子蛮性发作，你我都难再控制。再说了，不这样，他们就不会好好干活；不好好干活，你我都难逃责罚啊。


您想想，房舍至今未能建好，开春之后，三川郡移民抵达，如何安置？


仓廪不能如期竣工，一俟转运军粮送至，又该怎生安排？不管是哪一样，都是满门抄斩的罪。


阚到时候固然难逃其责，周大哥您也不会舒服啊。”


听上去，刘阚这话很有道理。


周兰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轻声道：“仓令大人说的不错，其实下面的兄弟也不是很高兴，整日地劳作，心里憋着一口气呢。若是能杀一丁氏而使事情变得简单的话，周兰自当配合大人。”


“既然如此，就请周大哥准备起来吧。”


周兰点点头，下去进行安排。


军帐中只剩下刘阚和蒯彻两个人。刘阚诡异一笑，“蒯彻！”


“东主有何吩咐？”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你附耳过来，如此这般……成败与否，就在与你了。”


蒯彻刚开始听的时候，还显得很轻松。


可渐渐的，脸色有些凝重了。听完刘阚的话语，他忍不住惊奇的看了一眼刘阚，哑然失笑道：“东主，果然好计谋……蒯彻定会完成任务，不过在蒯彻回来之前，还请东主多多保重。”


刘阚点头一笑。


蒯彻当下也不再赘言，转身走出了军帐。


片刻之后，周兰步履匆忙地回到大帐之中，“仓令大人，都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可以行动。”


天已经黑了！


刘阚走出军帐，仰天望去。


月朗星稀，实在不是个杀人放火地好天气啊！


“周大哥，我带人先行出发，你自营中登船。还请牢记，万不可心慈手软，否则会遗祸无穷。”


周兰咧开了嘴，嘿嘿笑道：“仓令大人放心，要说这杀人，周兰可不会输给大人。”


刘阚点了点头，带着人离开军营。


此时，刚过戌时，从远处天边，飘来了几朵乌云。

第一0三章 赤旗九击


啬夫名叫丁勉，也是泗洪丁氏一族的族长


要说起来，这丁氏一族的来头可不小，能追溯到上古炎帝神农氏。而其最近的祖先，则是辅助周朝建国的太公姜子牙。在这一点上，据说是有证可查，从姜子牙的支孙起就有丁姓。


不过真实性……哈，谁有能知晓？


姜齐被田齐所篡，姜老太公的子孙就分崩离析。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一支族人到了泗洪。


也就是今日之丁氏一族。


泗洪楼亭一带的人口本就不是很兴旺，丁氏一族发展至今时今日，也算是一个大族了。


九十六口人，如果放在那些大地方，大家族里，也算不得什么。可在泗洪一带，已极了不起。


至少，在这里无人能和丁氏一族抗衡。


油灯跳跃，光芒黯淡。丁勉召集了族人上岸商议事情，就今日丁疾入官署之后一去不复返，商议对策。


“仲叔，何必担心害怕？”


一个青年大大咧咧的说：“待明日叫上人，去那狗官之处闹腾一下，那狗官也只能乖乖放人。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仲叔你实在是太多虑了。再不济，告诉泗洪楚人，明日不再出工。看到底是谁着急……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怎么把阿疾抓起来，到最后就怎么把人放出。”


众人闻听，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这青年的话语。


可是丁勉却有些心神不宁，轻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这个狗官和之前的不一样。”


“仲叔。有什么不一样啊！”


青年再次开口。“我打听过来，那小子不过是个卖酒的……就是那个泗水花雕的东主，许是花了些钱绢，得了这官位。他酿酒或许是了得，可是想在咱泗洪立足，那还要让咱们点头。


是龙他要给咱们蜷着，是虎他得给咱们趴着。


惹急了咱们，找人通知弃哥。带人杀过来，砍了他的狗头。总之，没什么值得仲叔您担心。”


这说话大大咧咧，张口砍头，闭口杀人地青年。名叫丁


是丁疾地族弟，七尺五寸的身高，颇有勇力，也是今日丁氏一族之中。最为能征善战之人。


丁勉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也许真的是我多虑了？”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丁一说的不错，咱没什么好怕的。实在不行，大家投奔阿弃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也是个办法。不过能不到这一步，最好还是不要到这一步。本来今日只是想试探一下这狗官的手段，没想到这家伙还硬着和咱们干了。


娘皮。明日定要让他好看。”


“不错不错，明天看他还敢嚣张不敢！”


丁氏族人不由得大笑起来，丁一突然说：“仲叔，前些日子抓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可以干掉？”


“你说那个书生啊！”


丁勉想了想，“黎明时带走，找个水深地地方沉了吧。记住多绑几块石头。别落了口实。”


丁一说：“我办事。仲叔放心！”


这一群老少爷们儿正说着话，突然间听到有人在外面叫喊：“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


丁勉一蹙眉，不快的说：“这是哪一房不小心？不是说过嘛，天干低燥的，多注意些……结果还是走了水。出去看看需不需要帮忙，明天就按照刚才商议的说，丁一你现在就去联系大家。”


丁一应了一声，和丁勉等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可放眼看去，黑漆漆的，哪有什么着火？


许多丁氏族人都走出房间，四下张望。丁勉一下子就怒了：“这是那个娘皮在这里胡乱喊叫？”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呼啸而来。


“仲叔，小心！”


丁一眼睛好，抢先发现不对劲儿。可没等他声音落下，那箭矢已经到了丁勉地跟前，噗的一声正中胸口。箭支上带着巨大的力道，把个丁勉的身子骨，一下子给带了起来，向后摔倒。


箭杆上地白翎，在风中摇曳。


是飞凫箭！


“丁氏族人，勾连反贼，意图造反。今本官奉旨缉拿，敢有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一个雄壮的身影，在村口出现，掌中一柄奇形兵刃，另一只手臂上，扣着一面沉甸甸青铜盾牌。


一名秦军小校，手中捧着一副巨弓，跟随在这壮汉的身后。


丁一暴跳如雷，“狗官，我们不去找你麻烦，你还自己跑来送死了？丁家的人，抄家伙干他。”


说着话，他转身抄起一根耙子。


“老子杀了你这狗官！”


丁家族人的青壮，也不约而同的拿起武器。不过他们的武器，大都是一些农具，高举着冲向那巨汉。


巨汉冷笑一声，巍然不动。


也许在他的眼中，丁一也好，丁家的青壮也罢，不过是跳梁小丑。


就在这时，远处河面上突然传来了撕心裂肺地哭喊声。火光熊熊，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许多人已经冲到了巨汉跟前，却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们停下来，可巨汉却动了。掌中奇形兵器极其诡异的撩起，一个清幽的声音响起：“赤旗九击！”


谁也没有看清楚，巨汉是如何移动。


就见他那么诡异的一转，身形已经出现在一名青壮的面前，一抹匹练般的寒光掠过，那青壮手中地木掀折断，人头飞出，一腔子热血。朝天喷涌。丁一吓了一跳。连忙大喊：“小


已经晚了！


就见这巨汉身形晃动，脚下踩着奇妙地步点，给人一种说不清地优雅美感。九道寒光掠过，九具尸体蓬地摔倒在地上。有的是被开膛破肚，肠子滑落而出；有的是被拦腰斩断，甚至上半身在落地之后还在不停的蠕动。还有两具无头死尸，人头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直挺挺倒下。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当巨汉停下脚步的时候，就会发现他依然站在原地，似乎从未动过。


没错，楚人很凶悍，丁家人也很狂猛……


可何曾见过如此干净利落。又如此残忍血腥的杀人手段。


不少人在呆愣了片刻后，齐声发喊，扔掉手中的兵器扭头就走。可没等奔跑几步，从黑暗中飞出无数利箭。冲在最前面的人。惨叫倒在血泊之中。其中更有两个女子，亦未曾幸免。


巨汉，正是刘阚。


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之色，但旋即消失无踪。


“全部跪下，擅自移动着，斩立决！”


丁一双眸通红，瞪着刘阚，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地嚎叫：“狗官，我和你拼了。我和你拼了！”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呼啸着飞出，从丁一那长大的嘴巴穿过。一蓬鲜血，顺着箭簇喷溅而出。


刘阚上前一步，抬手摇旗，将丁一首级斩下。


“再说一边，全部跪下！”


与此同时。从黑暗中步出八九名秦军。清一色弯弓搭箭，腰间跨有利刃。


形成了一个环形。把二十多个丁氏族人包围在其中。只要有一个人乱动，这些秦军就好毫不犹豫的放箭射杀。对于刘阚而言，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挑战性的战斗。只动手一次，就产生了巨大的威慑力。丁氏族人地人数虽有优势，可面对着那铁塔一样的巨汉，竟无一人敢动。


河面上，喊杀声也渐渐的停息。


三十名久经战阵的正卒，和一群毫无防备，赤手空拳地老百姓，根本就不具备可比性。


烧了三艘船，杀了十几个人……舟船上的丁氏族人在周兰等人的押送下，一个个乖乖上岸。


两名秦军士卒，架着一个青年走来。


“阿阚，救我，救我！”


那青年隔着老远，就扯着脖子大声的叫嚷起来：“我是曹参，我是老曹啊……”


曹参？


刘阚不由得一怔，大步走上前去，示意秦军士卒松开那青年。就着火把的光亮仔细一看……哈，还真的是曹参。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见刘阚的那一刻，曹参忍不住扑了上来。


“阿阚啊，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就没命了！”


刘阚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等了你十几天，你怎么没去找我？”


曹参苦笑道：“我本想先看看这里的情况，可不成想被这些人抓住，在船上被关了十几天。”


“你这家伙……”


刘阚哭笑不得，把青铜盾牌转手交给一名士卒。


这时候，周兰走上来，嘿嘿一笑，“仓令大人，都解决了！一个都没放走，活捉了四十二个人。”


刘阚说：“把这些人先关押在兵营了，有劳周大哥派人看着他们。待明日天亮，再做处置。”


周兰应了一声，指挥士兵把俘虏押往军营。


“阿阚，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曹参在旁边轻声询问。


刘阚沉吟了片刻，“明天，明天我要这泗洪冈陵染红……不如此，怕是难以震慑住这些荆蛮。”


曹参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忍之色。


有心想要劝说，可也清楚，刘阚这也是无奈之举吧。


两人并肩而行，往官署走去。眼看着就要到官署地时候，忽见唐厉骑马飞驰而来，在刘阚面前停住。


“阿阚，出事了！”


刘阚一蹙眉，“又出什么事了？”


唐厉说：“丁疾，丁疾那家伙跑了……”

第一0四章 恩威并施


刘阚看上去很平静，并没有唐厉所想像中的气急败坏。


“跑了马？”刘阚淡然道：“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一个丁疾，也不可能这腾出什么大风浪。”


唐厉这时候，才看清楚了刘阚身边的曹参。


听刘阚这么说，唐厉先是愣了一下，但似乎又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焦虑之色，随即隐去不见。


“老曹，你这是怎么回事？竟如此狼狈？”


他甚至没有在就丁疾的事情上多追问一句话，而是把话题转开，诧异的看着曹参。


曹参顿时满脸通红，期期艾艾的哼了两声，但也没有解释什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原本想调查一下楼亭泗洪一带的情况，不成想却成了阶下囚，还险些送了性命，说出去真丢死人了。


唐厉接替刘阚，搀扶着曹参往回走。


此时，刚过子夜。天空中乌云密布，一派风雨欲来的征兆。


居住在丁家附近的人们，自然也听到了那一声声喧嚣和惨叫。但是没有人走出来，如今外面的情况这么复杂，新任的这位主官也似乎比以前的官员强硬百倍，切莫要出去，一面惹祸上身。不过在第二天，当人们看到空荡荡的丁家老宅时，还是变了脸色。地上还残留着血迹，河面上偶尔还会出现一些模糊的肢体……一切都似乎表明。这楼亭将迎来一场巨变。


辰时，雷电交加，大雨瓢泼。


河边那一边白花花的芦苇荡在风雨中摇曳，好一副零落景色。


想去工地服役的人们。被周兰带着十几名秦军驱赶到了河畔。不仅是他们，泗洪二百户，七百口居民在襄强的带引下，也都来到了睢水河畔。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响，银色电光撕裂苍穹，睢水浑浊，翻涌咆哮。所有地一切。都让人有不祥之兆，心砰砰跳的很厉害。


丁家七十一口人。在二十名秦军的押送下，自兵营中鱼贯而出。


一夜的煎熬，哪怕是意志再坚强地人，也会感到恐惧。秦军并没有对他们说什么话，也没有打骂他们。甚至在凌晨时。还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早饭。营中的火头军，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听上去似乎悲天悯人，但在丁家族人而言，这一句话恍若晴天霹雳。


丁勉死了，丁一死了……丁家的主事人几乎死绝了。现在，轮到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了。


直到这时候，这些人才想起来，如今是大秦的天下！


他们所要面对的。不是从前的乡绅官吏，而是大秦委派下来地官员。老秦人的凶残暴虐，在六国百姓当中颇有名气。想那六国百万之众都被人家在弹指间消灭，自己这些手无寸铁地人，不好好的过日子，跑出来和官府对抗个什么？人家只需要动下指头，自己就承受不起。


雨水。顺着丁家族人的脸颊滑落。


恍若失去了灵魂一样。一个个茫然不知所措，机械的在大雨中行走。来到了濉河的河畔。


刘阚，乘一辆六辔轻车，一身兕皮甲，手握武山剑，静静地立在人前。


他这套六辔轻车，和中车府的六辔轻车相比，显然不是在一个档次上。家中最好的一匹汗血宝马，刘阚已经送给了灌婴。四匹驽马拉着一辆从库府之中翻出来，甚至生了锈迹的战车。


可即便如此，对于那些普通百姓而言，照样能产生出巨大的威慑力。


王信为刘阚驾车。


周兰骑在一匹战马上，来到轻车旁边。


“仓令大人，犯人已带到！”


刘阚点点头，面目表情的扫视四周，片刻后突然道：“襄先生，还是由您把这件事解说一下吧。”


襄强，苦涩的笑了！


这个刘阚，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拉上他的战车啊……心里并不想这么做，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在答应刘阚的那一刻起，已经没有其他地路可走。这刘阚，小小年纪，端的是心狠手辣啊。


“乡亲们，今日仓令大人召集大家来，主要是两件事情。”


襄强冒着大雨，嘶声的叫喊：“朝廷下令修建楼仓，至今已过去两个月。可是这进度却太过缓慢，仓令大人对此非常不满。竟查证，影响进度的，正是丁勉极其族人在中间挑唆，妄图以怠工，影响辎重转运！另外，他们还暗中资助反贼，并通风报信，劫持粮道，实大逆不道。”


睢水河畔，一片寂静，只有滚滚的河水咆哮。


“襄强，你这老儿……休要胡说八道，我们没有勾连反贼。”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襄强也无所顾忌了。冷笑一声道：“证据确凿，大人在丁勉家中查到了你丁家勾连反贼的证据，如今已呈报县府。按照大秦律，勾连反贼，当株连满门，斩立决。”


说到最后，襄强嘶声叫喊。


那喊声之中，蕴含了无尽的快意。


清癯地面庞在雷雨中，扭曲地狰狞而可怖。被丁家压迫多年的怨念，在今日终于获得宣泄。


“仓令大人，还请依律处置！”


刘阚面沉似水，许久之后，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准！”


周兰立刻二话不说，挥手示意。十名秦军拖着十个丁家族人往河畔走，按在地上，手起刀落。


哦，是剑落！


十颗血淋淋地人头在泥泞中滚动。鲜血喷出，染红了白色的芦草。


“大人，我不是丁家的人，我不是丁家的人……我只是赘婿。我不姓丁，这里面没我的事。”


两名男子扯着脖子呼喊，希翼刘阚能够听到。


赘婿？


刘阚点点头：“赘婿当不在族中，死罪可饶，活罪难免……暂带下去稍候再处置，余者继续。”


两名如狼似虎好地秦军把那两个男子拉扯出来，又一批秦军拖着是个丁氏族人，往河畔走。有了打头的。就有跟随的……见到了一线生机，又有数人高声叫喊。试图撇清和丁家的关系。


秦军再次把那些人带出来，继续行刑。


这一眨眼地功夫，四十个人头落地，有十八个人跳出来表明和丁家无关。


那芦苇荡，已经一片血红。雨水也冲不散芦草上的血迹。刘阚看了那十八个人一眼，招手示意周兰过来，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两句之后，周兰点点头，让那十八个人走上前来，命秦军将铁剑交给他们。


“大人给你们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丁氏族人，还剩十三个，过去杀了他们。就能保全性命。”


所有的人，包括襄强在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仓令大人，端的是狠辣啊。居然想出这样的方法……


刘阚不再理睬刑场上的动静，森然说：“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楼仓兴建，事关重大。在开春之前。必须要将第一批仓廪修建完毕……还有那些民舍。我不管你们能不能做到。我只想说，你们必须做到。如果按期不能完成。丁家就是前车之鉴。每户出几丁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不过，在征役期间，无需再自备粮食，统一由官署安排。


另外，每户每增加一丁征役，可得精粟一斛。也就是说，你们出两丁，就能得两斛精粟，出三丁，可得三斛精粟。以年关为界限，每提前一日，每户可得一斗精粟的奖赏，你们考虑吧。”


精粟，那是上等人才能食用地粮食，泗洪的居民别说吃，连看都没看过。


闻听刘阚地这番话语，沉寂片刻之后，突然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而刘阚则轻轻点头：这胡萝卜加大棒的手段，果然是不错。杀丁族以立威，以奖赏而诱人。


如此一来，这些人的干劲儿，想必会提高很多吧。


“信，我们回去吧。”


刘阚说罢，又吩咐周兰道：“周大哥，那十八个人就暂留在你兵营之中，安排人手看押，让他们先服了劳役再说。等这件事过去以后，把他们送往徐县……想必嬴壮大人应该会有兴趣。”


周兰点头，口中道了一声：“喏！”


雨越下越大，濉河对岸的荒丘上，一个粗壮的汉子趴在泥泞之中，双眸充血，看着河对岸地刑场。牙齿咬得嘎嘣直响，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刺进了肉里，血顺着手心，一滴滴的落下。


刘阚，狗官！


我和你誓不两立……


壮汉咬牙切齿的看着在雨中远去的轻车，在心中暗自发誓。


此人，正是丁疾！


昨日亥时，丁疾逃出了看押并不严密的官署，连夜想赶回家中，把情况通报给族老。可不成想，正看到周兰带着人，押解族人往兵营走。丁疾就意识到事情不妙，连夜过河躲了起来。


本想看看情况再说，却没想到刘阚竟然在第二天就动手杀人。


丁家全族七十余口，除了那十八个叛徒之外，无一人幸存。其中，还包括了丁疾的妻儿。


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丁疾从荒丘上滑下来，仰面朝天的躺着，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


可他是官，我怎能对付他……不对，我对付不了他，可我兄长却能杀他！没错，我去找我兄长，请他带人杀了这狗官。以兄长的势力，杀一狗官，当不会费吹灰之力吧……


想到这里，丁疾陡然生出了力量。


翻身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走着，很快就消失在朦朦地雨雾之中。


狗官，等我回来的时候，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第一0五章 刘阚心思


“老唐，阿阚这么做，究竟想要干什么？”


屋外，仍哗哗的下着雨。雨幕接天，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水色之中，让人有些看不清楚。


坐在厢房中，已换过衣服，缓过精神的曹参抱着膀子，静静的观看着放在鼎炉上的陶盆。水汽弥漫，还参杂着一股醇郁的酒香。唐厉用一个特制的夹子，钩住了陶盆中的酒壶，到了两爵酒之后，用从旁边的果盆中捻起一颗樱桃，往自己的铜爵里一丢，美滋滋的喝了一口。


越来越腐败了！


想当年祖父在安陵君府上时，怕也没有如此惬意的生活吧。


“阿阚想做什么？老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鼎炉里的火很旺，屋子里很温暖，曹参的脸红扑扑的，带着一分酒意。


“你真当我是傻子啊。好端端的杀这么多人，把整个丁氏族人一锅端，若说只是为了以一儆百，我却是不信的。阿阚这家伙又不是没分寸的人，我觉着他这么做，一定有别的想法。”


“想法？”


唐厉微微一笑，有些懒散的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顺着屋檐低落的雨水，轻声道：“谁又能没想法呢？有的人想升官发财，有的人想报仇雪恨。阿阚地想法。怕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吧。”


报仇雪恨？


曹参先一怔，旋即有些明悟的点了点头。


“若真的能如此，倒也是一件美事。”


“的确是一件美事……但如此一来的话，阿阚怕是要结下很多仇人吧！也不知是好是坏？”


曹参一蹙眉，“很多仇人？什么意思？”


唐厉笑了一笑，“一个不足百人的宗族，竟然敢在官府面前肆无忌惮；一个小小的盗匪。也敢号称睢水三害，甚至连手中拥有一千五百正卒地嬴壮都奈何不得？这里面也不会那么简单。


嬴壮这个人我不了解！


但是从蓝田大营中出来的将领，就算是秦军不擅水战，就算是对泗洪地区不甚了解，但对付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强盗，真的会那么困难？我不相信！这里面啊。一定有别的问题存在。”


“你是说……”曹参心里咯噔一下，顿时酒意全消。


唐厉点点头，“我看出来了，蒯彻看出来了，阿阚想必也看出了什么问题。老曹，你等着吧，这一次泗洪一带要掉脑袋的人。绝不会少了！阿阚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倒也真是妥帖。”


一将功成万骨枯？


曹参默默地品味了一下这句话，也不由得深以为然。


屋外的雨，也越下越大！


是夜，平安。


在寅时，雨终于停歇了。


当老红的日头从东方的地平线跃出时。万道金光普照大地，却是一个冬季之中难得的好天气。


头天死了那么多人，似乎并没有对楼亭一带的居民产生任何的影响。


唔，也不是没有影响……这不，天刚一亮，官署门前就聚集了三四百人，等待着发派任务。


唐厉终于可以从繁琐地杂务之中脱身出来，逍遥自得的看着在官署门前忙碌的曹参，由衷感到了一种幸福。曹参挨家挨户的登记。谁家出了几分工，今天要派拨多少粮食，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三四百人很快就得到了各自的任务，甚至不需要人督促，自行赶去工地干活。


农忙已经结束了，这时候正处于一年之中最清闲地时节。


做工，还能有粮食拿。人们也自然有了干劲儿。当然。也有对刘阚话语持怀疑态度的人在。


不过当看到那些得了报酬，一人捧着一斛精粟回家的时候。看热闹的人，也心动了！


于是在第二天，更多的人涌到官署门前，等候发派任务。甚至有一些本不属于楼亭治下的人也赶来询问：如果我们也来帮忙干活，大人是不是也发给我们粮食呢？和楼亭人一样吗？


当然，他们得到的答案，足以让他们满足。


程邈奉命赶赴沛县，请审食其调拨出五百石精粟。当一辆辆的粮车进入兵营，堆放在中央的空地上时，人们地干劲儿，也就更高了。这对于刘阚来说，并不是一件过于困难的事情。


但在那些老百姓的眼中，这位新任的大秦官吏，能量可非同一般啊。


要知道，大秦的粮食基本上是由国家统一调拨，民间绝少允许私自贩卖。就算是那些县令县长，想要一下子调拨出五百石粮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绝对是一个大手笔！


一晃二十天过去了。


十几座粮仓已拔地而起，在一片高地上，格外的醒目。


冈陵下，一排排民舍，也有了雏形，看样子不需太长时间，首期工程就可以竣工，并投入使用。


王信兴高采烈地赶着马车，拉着刘阚巡视工地。


唐厉和曹参则站在刘阚地身边，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不禁连连点头。


“利益！”


刘阚指着工地上地那些人，沉声道：“逐利之心，人皆有之。区别仅在于利益的大小而已。站的高的人，所追求的利益巨大，区区蝇头小利，难以让他们动心；但是对于这些为斗食而奔波地小民。一点点的利益，就能让他们疯狂。一斛精粟，与你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对他们来说，就代表着吃饱肚子，甚至活的更好。


当给了他们足够的奔头之后，他们就会愿意追随我。听从我的话，再也不分什么楚人秦人。


只要我能不断的带着他们，过更好的日子。嘿嘿，傻子才愿意提着脑袋来和我作对。


不过，这需要时间……商君变法至今二百年，方有强秦崛起。我不知道。我能有多少时间呢？”


这最后一句话，声音非常地小，只有刘阚自己才能听到。


唐厉和曹参都没有听清楚，但刘阚那番关于利益的言论，却着实让他们感到了一丝震惊。


以至于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刘阚最后说的那一句话。


“对了，阿阚！”曹参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道：“你这次一下子调拨来五百石粮食。为什么不见上面做出反应？就算你是从自家粮仓里拉出来，可这么大的动作，肯定会引起关注。”


刘阚回过神来，拍了拍王信的脑袋。


“信，我们回去吧……你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呢。”


王信每天都要做很多地功课，除了练武之外。王姬还逼着他识字。只可惜，王信天生就不是那读书的材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以至于教他识字的程邈情绪也很低落。好在程邈有个倔性，越是失败，他就越来劲儿，如今每天都会准时在家等候。


一听这功课二字，王信顿感头大。


“巨伯也不识字，为甚他可以不学，我却偏要学？”


王信说的是巨伯。指的是刘巨。到现在，连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算是彻底没救了。


刘阚拍拍王信地脑袋，“巨伯年纪大了，信年纪还小。不认识几个字的话，将来会吃大亏的。”


“我不喜欢识字，我喜欢练武。还有听主人你讲故事……就是那个孙猴子的故事。”


“唔。那你更要好好识字，将来我会给你讲更多的故事。”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曹参的问题给岔开了。马车在官署门前停下，刘阚带着唐厉和曹参走进了他地书房，然后吩咐道：“道子，去把那个东西给我拿过来，我有事情要商议。”


陈道子，如今已经成了刘阚的亲随。


闻听之后，立刻应声而去。


刘阚说：“仓廪虽然建成，然则却只是一个开端。楼仓作为泗水郡和九江、东海、广陵等地的中转之地，防务也非常重要。按照郡守大人的吩咐，整个楼仓一共要修建四十九座仓廪。


也就是说，集泗水、东海两郡的辎重，在过淮水之前，都要在咱们这里进行分配调拨。


一旦有事情发生，这里将会成为攻击重点。所以我们必须在修建仓廪的同时，着手其他事情。待开春以后，八百户移民抵达，我准备征发徭役，在楼亭修筑城墙，你们认为怎么样？”


唐厉和曹参相视一眼，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不明白刘阚所说的一旦有事情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但做好防备，总归是一件好事。否则四十九座仓廪，单凭几百正卒看守，怕也是很难顾全过来。毕竟，这泗洪一带，绝非一块安静的土地……至少，在十年到二十年之内，不可能真真正正地安宁。


这时候，陈道子回来了。


身后还跟了四名秦军，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物件走进了书房。


“道子，在外面帮我看着。”


“喏！”


陈道子应了一声，带着秦军走出了书房，随手又关上房门。刘阚走到书房那黑布跟前，一下子掀开。黑布下方，是一个两米见方的巨型城堡模型。大约半人多高，呈现在唐厉曹参面前。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这楼仓镇如何兴建。


不用担心，这个模型是不可能传出去的。我让十几名工匠，分别打造其中的一部分，然后用了三天，自己把它拼了出来。老唐、老曹……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楼仓镇，你们觉得如何？”


曹参也好，唐厉也罢，看到这模型之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为别的，刘阚呈现给他们地这座城池模型，令唐厉和曹参大开眼界。与其说这是一座城池，到不如说是一座坚固地堡垒。依照刘阚的规划，楼仓镇将分为内外两个组成部分。


高岗背依睢水，正好是出于睢水最难以靠近地一段河湾之畔。


在半山腰筑起城墙，形成楼仓镇的主楼核心。这也是楼仓镇的内城，大约有三丈左右高度。


高岗下，是楼仓镇的外城部分，也是民居所在。


把高岗上的城墙往下延伸，城高四丈有余。整个楼仓镇，只有一个进出口，正面对着东方。


从睢水拉开一道水渠，形成两丈多深的护城河，河畔建起羊马墙，以吊桥勾连护城河。


羊马墙后，就是主城楼，设有敌台和雉堞，并有外圆内方的两座瓮城，形成两道防御体系。


整个城堡，采用棱堡结果，特别增加了侧面城墙的杀伤力。侧堡位于死角之中，安置有投石车等远程攻击武器。即便是对手同样拥有远程攻击的武器，也无法伤害到城中的投石车。


这是刘阚前世在一本军事杂志上看到的城镇防御体系。


总体而言，比之这个时代的防御体系，要先进了近千年。


唐厉和曹参围着模型转了几圈后，曹参突然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阿阚，即便是能建成你这座城堡的形状，但是这城墙主体，该以什么为主呢？泗洪的土质并不好，怕是很难……”


“是啊，泗洪土质松软，即便是以夯土筑起，效果怕是难以达到要求吧。”


刘阚笑道：“我当然考虑过这问题，并且实际测试过。泗洪的土质，的确存在这样一个问题。而以石头堆砌，显然工程太过浩大，也不好完成。我想了一个办法，我们可以采用蒸土法来筑城。”


“蒸土法？”


唐厉和曹参全都疑惑不解。这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很陌生的名词。


刘阚解释道：“所谓的蒸土法，就是以白石灰和白粘土，和糯米汁搅拌，待蒸熟之后以灌注，可令城墙坚不可催……这个也是我早先经巨鹿时见有人用过这样的方法。白粘土对于我们而言，并不是问题。泗洪地区的土质，就是如此……至于白石灰，也不难办，糯米更是特产，无需太费周折。


若用此法，至多三年就可建成。”


唐厉想了想，“如果这办法真的可行，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你修筑城墙，还需请示郡守。”


刘阚点头道：“待开春之后，我自会请示。”


“如此甚好！”


唐厉曹参又和刘阚商讨了片刻，确定了一些事情之后，起身告辞。


不过，在出房门的一刹那，唐厉突然说：“阿阚，这些时日怎未见到老蒯？莫非是有公干？”


刘阚先是一怔，旋即神秘一笑，“老蒯嘛，当然是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第一0六章 僮县长


转眼间，已进入十二月。


前来楼亭建仓的工人越来越多，已近七百人。这其中，有大约三百多人是楼亭本地的居民。


其余的全都来自于周边，使得楼亭一下子热闹起来。


刘阚来者不拒，只要你来了，就可以在这里工作……粟米嘛，和本地人一样，一人分一斛。


不得不说，正是这些外来人的加入，使得楼仓的工程速度，加快了许多。


可是曹参却觉得不甚心安。无他，在这些来自于楼亭之外的帮工当中，有不少相貌凶恶之辈。更有数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来路。由于是来自他处，所以就集中居住在那些刚建好的房舍当中。


“老唐，再这么招人的话，我看会出大事情。”


私下里，曹参忍不住和唐厉诉苦说：“这些人来路不明，我们有无法查证。如果是别有用


唐厉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牢骚：“老曹，阿阚不傻！”


刘阚不傻，曹参也不傻！


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就足以说明清楚。


是啊，阿阚那小子可不傻……每天都会去工地巡查，又怎可能看不出这里面存在的问题呢？


自己能看出来，他想必也明白。


之所以到现在也不吭声，想必是已经有了盘算。


不过，刘阚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也许除了唐厉之外，整个官署的人。都不会清楚。


还有那蒯彻，至今仍不见人影，又唱地是那出戏？


曹参心中疑惑不解，但还是忍住了好奇，没有追问下去。


说到底，他只是个打工的。既然刘阚有安排，做下属的该问的就问，不该问的，还是不要问的为好。


不过。他还是悄悄的把一些他认为有问题的人，列出了一个名单。


其中有一人最为有趣。是个广陵人，名字叫邵平。不过用楚声发音，就很容易听成召平。


这个人，绝不是一个干体力活的粗人。


白净净地面皮，清瘦修长的身板儿，还有那双手，保养的非常好。可偏偏要装成一个粗人，混在帮工之中。闲暇的时候。就围着官署打转，有时候还会和几个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真当这里的人是傻子吗？


曹参下意识的给这个邵平增加了工作量。


但奇怪的是，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每每都能完成他的活计。


这也越发让曹参对他留意起来。这个家伙地来历，绝对不会简单了，甚至可能还是个头目。


把这个情况偷偷的呈报给了刘阚之后，刘阚只是说了声知道了，就不再理睬此事。


是真的胸有成竹？


还是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曹参不禁感到了一丝惶恐。可偏偏又没办法明说，只好在暗地中，更加强了对邵平的留意。


一晃又是十余日。


北方这时候已经连下了好几场大雪。据说留守在胶东郡的大将军王贲，也因病不得不返回咸阳。


其实，自入夏以来，王贲的身子骨就不太好。


强撑着身子陪同始皇帝巡狩完毕。在入冬以后一病不起。王贲这一走，使得齐鲁之地暂时陷入群龙无首的状况。好在各地官员都很尽责，战战兢兢的做事，倒也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到了十二月中旬，楼仓的建设，也进入了尾声。


这一天，刘阚正在官署当中和人商议事情，突然有人来报，说是僮县县长派人押送辎重粮草。抵达楼仓。押送辎重地官员，还要求刘阚立刻派人清点接收。听那话岔子，似乎非常紧急。


周昌诧异道：“尚未接到郡守大人的命令说启用楼仓，怎么这就提前把辎重送来了？”


不禁周昌感觉奇怪，曹参程邈也同样有些不解。按道理说，僮县长送来辎重粮草，至少该提前打个招呼。怎么说送来就送来。而刘阚这边甚至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是不是太匆忙了？


刘阚抬起头，和唐厉相视一眼。两人的脸上，同时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推开书案，刘阚长身而起道：“老曹，老周，你们两个陪我过去看看吧……说不定又是个麻烦。”


周昌和曹参，都是精于此道的人。


所以刘阚只叫上了他二人，而没有让唐厉随行。


三人出了官署，骑马直奔仓廪。远远的，就看见一行牛车，大约有七八十辆左右，停在高岗下面。为首地是一个的官员，见到刘阚之后，嘴角微微一撇，眼皮子耷拉着，也不说话。


“下官刘阚，敢问……”


“本官乃僮县县丞，县长大人之命，押送辎重粮草入仓。你就是刘阚？速速清点一下吧。”


这县丞老爷好生的倨傲，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旁边有佐史捧着一卷清单走上来，双手呈在刘阚的面前。


展开木简，刘阚不由得微微一蹙眉，“大人，下官并未收到楼仓启用的命令，县长大人这时候把辎重送过来，而且还有这许多的兵器盔甲，怕是不太好吧。再说，县长也未有通知啊。”


“废话，县长大人办事，难不成还要通知你吗？莫忘记了，你楼仓还是我僮县治下，朝廷虽然未曾下令启用，可现在县长大人需要使用，难道还要争得你的同意？快快接收，末再耽搁。”


刘阚脸色顿时变了！


一个小小的县丞，论秩比，和刘阚不过同级。


深吸一口气，刘阚再次扫了一眼清单，眉头旋即扭成了个川字形状。


“五千石粗粟，两千副铠甲，七万支黑凫箭……”


那佐史上前压低声音道：“这些都是来年转运百越地辎重，如今县城库府有些拥挤，故而提前存放此处。刘仓令，且清点收存吧……这件事乃县长亲自下令，你不接受，我们不好办啊。”


“这样啊……”


刘阚想了想，颇有些为难的点头答应：“既然如此，那我先收下。不过我会立刻通禀郡守大人，若是郡守不同意启用仓廪，到时候还要烦劳你们把东西拉回去。这种事，我担待不起。”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佐史说完，押送辎重的士卒往仓廪中搬运。刘阚派周昌和曹参二人协助，在一旁清点起来。


他也没有理睬那位高高在上的县丞，带着人转身走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县丞突然叫住了刘阚，“年关之前，还有一批辎重将会抵达僮县。县长已向郡守大人请出虎符，调周兰所部往僮县协助。刘阚，这些时日，就要烦劳你派人在这里多辛苦一下，大概在年关之后，周兰所部就会回来……不过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只几天而已，你自己看着办吧。”


“什么？”


刘阚惊怒不已，“调走周兰，我这里可就无人看守了。”


“这不关我的事情，我只是奉命而已。对了，你不是和郡守大人熟悉吗？尽管和郡守大人呈报吧。”


那县丞的话语阴阳怪气，说完之后撇了刘阚一眼，拨转马头悠悠而去。


只留下了刘阚在原地咬牙切齿，半晌一顿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又把人抽走了？


任嚣这是搞的什么鬼？


回到官署之后，刘阚把情况和唐厉说了一边。


哪知唐厉听完却笑了，“端地是没有半点新意，又抽调周兰？哈，这僮县长倒也算是个妙人。”


刘阚也笑了！


“没想到第一个上钩地人，居然是这位僮县长。”


“一个僮县长，已经够大了……阿阚，看起来那些人要有动作了，而且就是在这几天之内。”


刘阚冷笑一声，“让他们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也许，他们已经来了吧说完，唐厉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辎重清单，“好大地一份礼物，但不知道，那些人能吞的下吗？”


“吞不下去，正好憋死他们！”


刘阚冷冷的一笑，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第一0七章 血色(一)


年关前三天，楼仓的主体工程基本上结束。


不论是高岗上的四十九座大仓，还是依高岗而建，按照经纬结构搭建出的简易民舍，都提前竣工。至于后期的建设，是要靠移民来完成，其具体的规划，刘阚已经呈报给相县任嚣。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了。


三川郡移民过了符离，算一算路程，大约在十天之内将到达楼仓。


曹参和周昌两人，变得越发忙碌起来。新移民抵达之后，注定还有许多繁琐的事情需要处理。


休小看了这吃喝拉撒的小事，若不能提前准备，势必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不过在此之前，刘阚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兑现早先应承下来的奖励。提前一日，精粟一斛。


一斛，大约是一个成年人六天的口粮。


提前了三日，也就是每家每户可以得三斛精粟的奖赏。至于那些外来的帮工，虽不能享有楼亭本地人的最终奖赏。但凡是出工者，每个人可以获得两斗精粟，也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十斗一斛，若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仅这批奖赏，就需要一百三十余石的粮食。


刘阚再次从沛县紧急调拨来二百石精粟，存放进了仓廪之中。当然，和僮县长发出的那些粗粟不会同仓，可是在那些帮工的眼中，却意味不同凡响。老秦人果然是说话算数，连这么一个小官都能做到这一点，那些上面的大官们。还有皇帝陛下，一定也能做到这一点吧。


这不过是一种极为朴素。而且非常简单的观念。


其时，六国百姓对秦人的敌视，更多出自于上层贵族的渲染丑化。而实际上呢，稷下学宫的学正荀子，曾周游三秦。沿途所见所闻，包括对三秦治下地官员印象，竟发出三秦有上古之风的感叹。


可不要小看这一句评价！


在这个时代。被称之为具有古风，可算得上是最高地评价。


刘阚本是不经意的做了一件在他看来，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但对于当地百姓来说，意义自又不同。


由于要整点清理，然后才能分发这些精粟。


所以刘阚宣布，让所有人在第二天中午来工地领取奖赏。并且让早先临时组织起来，负责守护仓廪的乡勇回家休息一天。在所有人看来。如今大事已定，不太可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清点完了精粟之后，负责押送粮草的曹无伤，当晚就留宿在楼仓。


随行还有三十名护卫，暂时居住在已经空荡荡地兵营之中。刘阚则在官署内摆下酒宴庆贺。


除了灌婴、审食其之外，昔日沛县的一干好友，聚集在了一处。


大家推杯换盏，倾诉别离之情。刘阚更是开心的不得了，频频举杯。还不时说些风趣地话语，引得众人开怀大笑。就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大家不知不觉的都喝多了，喝醉了。


刘阚伏在食案之上酩酊大醉，唐厉等人也东倒西歪的躺在席上。


官署大门洞开着，从外面看去，庭上的景象是一目了然。官署之内。***通明。却又鸦雀无声。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已过亥时。


两艘小船沿着睢水漂流。在河湾处靠岸，噌噌噌从船上跳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土黄色短袄短裤，黄帻抹头，手持利刃。为首之人，身高七尺，短粗壮硕。脸上有一道蚯蚓似的疤痕，从耳根子一直到鼻翼，更增添了几分狰狞之象。在他身后地人，一个个也都是面目凶恶。


刀疤脸，正是那逃走的丁疾。


他嘬口发出两声蛙叫，从黑暗中很快回应了两声蛙叫。


“二爷，一切正常！”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从暗处跑出来，来到丁疾面前：“我刚才看过了，那狗官喝多了，官署之中，毫无防备，全都喝醉了。就连旁边的兵营，也只有两三个人巡逻，其他的人都睡了。”


丁疾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意。


“合该狗官今日送命……嘿，想必是看着工程结束，所以放松了警惕。发信号，请大哥过来吧。”


五短身材的汉子点头答应，拿起两支火把点燃，而后在河湾上摇摆晃动。不一会儿的功夫，四五十艘小船在远处河面上出现，中间还簇拥着一艘大翼船，缓缓的朝着河湾处靠拢过来。


“我带人去官署，你留下来，一会儿领大哥攻击仓廪。僮县长果然爽快，有了这批粮食和装备，就算和嬴壮正面交锋，咱们也未必会落下风。对了，搞清楚辎重粮草放在何处了吗？”


“二爷放心，我都弄清楚了！


今晚工地上没什么人，不过百十个外地来地帮工，等着明天发放粮食。不过……他们怕是要失望了。过了今夜，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大爷和二爷的，让那些敢帮老秦的人知道厉害。”


丁疾点头，“正当如此！”


说完，他带着人往官署方向走。


五短身材的汉子则留在河湾处等候。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那些小船纷纷在河湾上靠岸，从船上跳下来一个个匪贼，列队等候。待大翼船即将靠拢河岸的时候，十几艘小船摇过去，将大船上地人纷纷接下来，是向岸边。月光明亮，四五百个短袄短裤地匪贼，聚集在河湾之上。


一个相貌颇似丁疾，年纪在三旬上下的男子，跳上了河岸。


五短身材地人连忙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大爷！”


“老二呢？”


这刚上岸的男子。披着一件兕皮甲，手中握着一杆儿臂粗细。长约一丈左右的铜戈，腰中跨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他环视一圈之后，眉头微微一蹙，冷声道：“我不是说过，统一行动？”


此人。就是被称作睢水三害之一地弃子丁弃。


丁弃和丁疾是亲兄弟，生的孔武有力，有万夫不挡之勇。楚国被消灭时。丁弃二十出头。怀着一腔热血想要投军，可未曾想到还没有等他加入楚军，项燕将军就已经自杀身亡了。


后来得高人指点，丁弃杀了秦王派至此地地官员后，伙同一帮子青壮，干起了没本的买卖。


他们专和官府作对，特别是在百越战事拉开之后。数次劫掠秦军粮队。


这些人都是在水上讨生活，靠着对睢、淮两河的熟悉，屡屡让围剿他们的秦军灰头土脸。


再后来，一群反秦的六国后裔和他们拉上关系。


丁弃本就是精于水上，又得了六国后裔中地策士指点，更如虎添翼，让官府头疼不已。


这反秦的六国后裔，已隐隐形成了一个团体。上至咸阳，下至地方。都安排有他们的人手。如此一来，丁弃也就越发地肆无忌惮。嬴壮数次试图征讨，但最终却因为各种原因，无功而返。


丁疾找到丁弃的时候，丁疾正在洪泽和六国后裔派来的使者商议事情。


闻听丁家全族被灭，丁弃暴跳如雷。可这个家伙，和秦军交锋数年。已不是当年的热血小子。在愤怒了片刻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仇，一定要报。可问题在于，该怎么报仇？


不但要杀了狗官，还要从中谋取利益。


更重要的是，绝不可以让秦军发现什么破绽。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行动，才是上上之策。


为此，丁弃隐忍了近三个


听闻丁疾擅自行动，丁弃有些不快。


丁疾虽然是他的兄弟，可在这盗匪当中，他丁弃才是首领。命令发出，任何人都不能违背。


这也是丁弃在水上和秦军交锋而得来地经验。面对强大的秦军，个人的力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团队。在丁弃这部运行良好的机器上，每一个行动，每一步几乎，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命令。只有如此，才能和秦军抗衡。洪泽大盗纵横睢、淮两河，依靠的就是令行禁止的纪律。


而且，丁疾和六国贵族，走的太近了……


“二爷想必是报仇心切，所以有些等不及了。”五短身材的汉子见丁弃不高兴，连忙上前解释。


“不过大爷放心，属下已经探听清楚，不会有什么差池。”


“如此甚好！”丁弃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丁疾地时候。不过内心之中已经有了想法，等这件事结束以后，一定要好生的教训一下这个兄弟。提戈行进，五百洪泽盗匪紧紧的跟随。


“工地上情况如何？”


“大爷放心，工地上没什么危险。属下来的时候，兄弟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这时候，想必已控制了整个工地。”


“侯三，做的好！”


丁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等回去之后，老子封你做闾长。”说着话，他加快了脚步，挥戈道：“兄弟们，赶快行动。”五百洪泽盗，无声的跟随着丁弃，直奔工地而去。


与此同时，丁疾带着人也来到了官署门外。投过那洞开地官署大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居主位伏案酣睡地刘阚。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丁疾的眼睛都红了，紧握铜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生冷地话语：“兄弟们，杀！”


说完，丁疾纵身冲向了官署。

第一0八章 血色(二)


按照丁弃的计划，先搬走置放在仓廪中的粮草和辎重。


这是他和反秦的六国后裔讨价还价，好不容易才要来的一批辎重。已经三年，他的洪泽盗团没有更换过装备。甚至到现在，许多还在淮水上缠住秦军的洪泽盗手中，拿的是断刀断戈。


用大队人马牵制徐县嬴壮，带精锐部下夺取辎重，是丁弃此行的主要目的。


反秦？


这可不是他一个普通的楚国平民应该考虑的事情。楚国以灭亡多年，当年血气方刚，一腔子豪情早就冷了，丁弃成熟了，长大了，对于事情，似乎看得更加透彻，考虑的越加缜密。


如果不是他犯案累累，投降了也不会有好下场，说不定丁弃早就不干这盗匪的营生。


正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如果他洗手不干，就算老秦人不收拾他，那些六国后裔也不饶他。


实力最重要！


这是丁弃拼搏的了近十年总结出来的心得。手里这几千号盗贼，怕才是六国后裔最看重的吧。


当然了，仇也必须要报。


丁弃仔细研究过刘阚，得出的结论是：一个有点好运气的奸商！


仅此而已……


先拿到辎重，然后在离开的时候，顺手干掉这家伙，也就算是报仇雪恨了。对于刘阚，丁弃还真的不放在眼中。他早已经派出一百五十名盗匪，混迹在帮工之中，等待时机到来动手。


现在，时机已经到了！


侯三的大名叫做侯景，是最早跟随丁弃的洪泽盗。


说句心里话，丁弃对侯景的信任，甚至超过了对他亲弟弟丁疾的信任。这家伙人如其名。是个猴精。善于察言观色，又是个拼命三郎。死在他手中的秦军，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值得信赖。


子时已过，皓月当空。


这并不是一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你对于丁弃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兄弟们，占领仓廪之后，迅速将辎重粮草搬运上船……到时候侯三带五十个人，随我接应老二。大家都听好了。行动要快。临了放一把大火，把这该死地仓廪和民舍全部烧了，然后迅速撤离。这里毕竟不是洪泽，也不是淮水。够咱爷们活动的地方，他娘的实在太小了。”


洪泽盗压低声音，回应丁弃的嘱咐。


不知不觉，众人已经来到了高岗之下。不过，高岗静悄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连个鬼影都没有。


丁弃不禁停下了脚步。“侯三，不是已经行动了？”


“许是已经结束了吧……一群木瓜而已，怎比得上大爷麾下强勇？大爷稍等，待我打探！”


木瓜，是洪泽盗的一种黑话，早先指那些被劫掠的客商。


到了后来，就成了那些凡是那些一受到攻击，就立刻束手待毙之人的代名词。


侯景从一名盗匪手中抢过了一支火把，迎着风，横摇两下。竖摇两下。片刻后，高岗上也出现了一星火光，似是回应样的竖两下，横两下……


“大爷，兄弟们已经得手了！”


丁弃不再犹豫，举起铜戈，压低声音道：“兄弟们，行动！”


洪泽盗虽然只是一群盗匪，丁弃也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可久经战阵。多多少少也有了些纪律。加之后来六国后裔派出人来帮助，丁弃对治理洪泽盗的心得，也就越来越深了。


虽然开始行动，但并不像一般盗匪那样地一哄而上。


三两成群，结伴依持，有条不紊但又极其迅速的穿过一排民舍，向高岗靠拢过去。丁弃冲在最前面。心砰砰直跳。只要拿到这批辎重。他和秦军对抗的本钱也就更足了。而那些六国后裔，定然会给他更多的支持。慢慢地，他要让洪泽盗不仅仅是纵横睢淮，甚至要驰骋大江。


眼见着已经到了半山腰，丁弃突然感到不对劲如果说仓廪已经被自己人控制住，到这会儿了，最少应该有人下来迎接自己，怎毫无动静。


“侯三？”


丁弃沉声喝道，可往日一叫就会响应的侯景，这一次却没有回答。


停下脚步，丁弃转身看去。一直跟在身边的侯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不见了踪迹……


“侯三，谁看见侯三了？”


洪泽盗一个个呆若木鸡，不晓得丁弃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来。左右看看，的确是没有看到侯景的影子。有一个洪泽盗嘟囔道：“大爷找他做什么？保不齐在下面拉屎呢。那家伙一向如此……只管冲上去就是了，难不成那小子还敢出卖我们？”


出卖！


这两个字，仿佛霹雳一样在丁弃耳边炸响，他蓦地惊醒，转身大声喝道：“撤退，兄弟们撤退！”


洪泽盗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丁弃十年的威名，加之多年的经营，让这些人本能地转身就要退走。也就在这时候，高岗之上突然间***通明，百余人在高岗上站立，张弓搭箭，对准丁弃等人。


一个面皮白净，看上去瘦弱单薄的青年，从人群中走出来。


“丁弃，怎现在才到？邵平在此，已恭候多时！”


丁弃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待看清楚那青年的样子，忍不住大吃一惊，，“撤退，中计了！”


话音未落，就听邵平厉喝一声：“放箭！”


嗡-


一阵弓弦颤响，紧跟着箭矢如雨点般飞向了洪泽盗。丁弃一边拨打雕翎，一边指挥人马向山下撤退。可不成想才走了百余步，眼看着就到了山脚。民舍中呼啦啦又涌出了百余人来。


全部是黑兕皮甲，执盾持矛，腰中配有短剑的秦军。


和普通的秦军不一样，这批秦军个个膀大腰圆，不似普通的楚人。更像是道地的老秦精锐。


“蓝田甲士！”


丁弃一眼认出了这些秦军的来历，忍不住一声惊呼。


在这批蓝田甲士的前面，站立一名巨汉。一手大盾，一手赤旗，大笑道：“丁弃，刘阚恭候你多时……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省的别人说我老秦人不识礼数，不懂得去招待客人啊。”


刘阚，他就是刘阚？


丁弃并没有见过刘阚，如今一见。也不由得为之忐忑。


早先地轻视之心，顿时收敛起来。同时又觉得奇怪：那刘阚不是醉倒在官署？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时间已容不得他考虑太多。


目光一扫，就发现了躲在刘阚身后。正探头出来的侯景，忍不住勃然大怒：“侯三，你敢出卖我？”


那侯景嘿嘿一笑，“大爷，不是我要出卖你，只是刘大人比你高明百倍，一眼就看出了你的计策。我奉你之命。带人前来刺探。当天就被刘大人看出了破绽……不过刘大人心好，把我请去晓以利害……大爷，如今这天下，是大秦的天下，你和一群反贼混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如今，徐县长已请来皇上旨意，并和郡守大人配合，围剿洪泽盗团。


大人们等的，就是你上岸。而现在被你拖住的那些秦军。实际上是郡守大人秘密调来的乡勇。


徐县长的兵马，已经包围了此地……兄弟们，听我劝，放下兵器，赶快投降吧。刘大人向徐县长和郡守大人为咱们请命，只追究首恶，从者一律不再追究，还可以给大家田地，居住楼亭。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这盗匪最害怕的是什么？就是那股子气被泄了。


闻听侯景这么说，洪泽盗之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骚乱。一双双眼睛，瞪着丁弃……


“侯景，尔不得好死！”丁弃厉声喊道：“休要听他妖言惑众，那刘阚不过一亭长，有何资格保证？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只要上了船。咱们就还有机会……侯景休走，我誓杀你！”丁弃一边喊。一边向山脚冲下来。


一手铜戈，一手抽出短剑，“兄弟们，随我杀！”


刘阚嘿嘿一笑，不退反进，迎着那丁弃就冲上前去。


一个往下冲，一个往上走，眼见着就要相汇，那丁弃骤然腾空而起单手持戈，一招力劈华山，狠狠地劈向了刘阚。


刘阚也不退缩，身形转动，赤旗扬起。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铜戈被赤旗挡下。刘阚踏步往前冲，赤旗顺势送出……丁弃和刘阚这硬碰硬的来了一下之后，只觉手臂发麻，虎口破裂。被刘阚这一送，再也拿捏不住铜戈，脱手飞出。


不过这丁弃也着实了得，见势不妙，接力后退。


四五个洪泽盗也就趁着这光景冲上前来，挥舞着兵器，向刘阚砍去。剑光闪闪，寒气迫人。


刘阚呼的一个旋身，大盾磕飞了两把利剑，赤旗顺势横扫千军，挂着一股风，呼地就斩出去。连续两转之后，赤旗的力道就等同于增加了两倍。千钧之力，岂是普通盗匪能够抵挡。


两个洪泽盗举起兵器想要拦挡，却听铛-噗，两声响过后。


赤旗斩断了他们手中地兵器，将这两个洪泽盗拦腰砍成了两段。肝脏混着鲜血洒了一地都是。


丁弃这时候也回过神来，怒吼一声拔剑扑出。


刘阚对他视若不见，赤旗磕飞了另两个洪泽盗地兵器，单手执盾，崩开短剑之后，贴住丁弃的动作向后一送，呼地就扔了出去。不在一个层次上，刘阚显然对这丁弃失去了兴趣。


大步流星，摇旗闯入乱军之中。


赤旗呜呜作响，挂着一股股金铁锐气，寒光闪烁，那赤旗上的龙形图案晃动，似要呼之欲出。


但见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飞溅地鲜血，散落一地的残肢，并伴随着哀号声不断响起。


此时，高岗上的邵平，指挥人马不断向下挤压。洪泽盗在抵抗了片刻之后，这阵脚终于乱了。洪泽盗很厉害，但那是在水上。此时他们是在陆地上，面对的更是嬴壮带来的三百精锐兰田甲士。面对面的拼杀，洪泽盗怎可能是蓝田甲士的对手，加之刘阚在乱军之中奔走呼号，如同劈波斩浪一样的把洪泽盗阵型搅得乱七八糟，乱成一团。


丁弃被刘阚掼了出去，摔在地上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好不容易爬起来，刚站稳了身形。却又感到身后一股寒气袭来，未等他做出反应，四杆长矛，已经穿透了丁弃的身子。丁弃啊的一声惊叫，低头看着从胸口冒出来地那段锋利矛刃，似是有些不太相信。


我死了？


丁弃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里想要说些话来，可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四名蓝田甲士，同时大喝一声，将丁弃的尸体甩飞了出去。刚落地，一双双大脚就踩了过来。


刘阚在乱军之中大喝一声：“再不投降，格杀勿论！”

第一0九章 血色(三)


丁疾冲进官署大门，穿过天井，跃到庭上，直奔伏案醉倒的刘阚而去。


“狗官，今日要你血债血偿！”


丁疾大吼一声，举起手中的铜钺挥劈。脸上的疤痕，微微泛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身体更因那即将复仇的兴奋，而微微颤抖。这一钺，可说是用尽了全身力量，誓要将刘阚砍杀。


铜钺带着一道寒光，落向了刘阚。


眼见着就要把刘阚劈成两半，丁疾心中却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面前这个刘阚，看上去似乎比他印象中的刘阚要大一号。也就在这时，伏案的刘阚突然间醒了。


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沉甸甸的食案呼的飞起来。


铜钺狠狠的斩在了食案上，旋即蓬的落下。沉甸甸的食案，险些把丁疾带倒在地。他一个趔趄，心道一声：不好，中计了！


抬脚踩在食案上，想要拔出铜钺。


刘阚却呼的一个懒驴打滚，身体在地上翻了一圈之后，猛然长身站起。


在他手中，多了一根沉甸甸的青铜椎，长约有八尺，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端如海碗一样，细的一端，也有儿臂粗细。形状好像市井之中妇人们洗衣是所用的槌，但长了些，也重了些。


扫了一眼，这青铜椎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吧！


“小贼，敢害我兄弟，吃我一椎！”


在庭上的人，并不是刘阚，而是刘巨。这两人体型颇为相似，趴在案上，还真不好辨认。


刘巨怒目圆睁，须发皆张。


大步向前。单臂握椎，椎随身动，挂着一抹残影呼的就砸向丁疾。


这一下若是让砸实在了，丁疾铁定变成一堆烂肉。吓得他也顾不得再去拔那铜钺，向后连退数步。乓，食案被青铜椎砸的粉碎。刘巨再次跨步向前，青铜椎做剑使，一个单臂突刺，扑向了丁疾。


随着丁疾前来的洪泽盗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庭上只有一个人活人，那就是刘巨……其余众人。全都是用稻草扎成的草人，不过却穿着唐厉这些人的衣服。眼见丁疾无处躲闪，一名洪泽盗大吼一声，挥剑冲上前去。将丁疾撞翻。


丁疾是躲过去了，可这洪泽盗却躲不过去。


青铜椎的椎头，正撞在洪泽盗地脑袋上。随着一声惨叫，脑袋被撞得成了一堆烂肉。


鲜血混合着脑浆洒了一地，身子骨摔在地上，抽搐两下，就断了气。这时候。丁疾就算是傻子也明白是中计了。转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中计了，撤……都随我撤出去。”


可这进来容易，想在出去就不容易了。


官署大门后，王信握着一柄青铜椎，式样和刘巨手中的青铜椎很像，但是却小了一号。


“主人说了，一个都不许走！”


两个洪泽盗飞扑上前。那刘巨宛如一头雄狮，看长相就让人害怕。但是王信不一样，虽然比之同年人要高大一些。但整体看上去，也不过十四五岁而已。所谓欺软怕硬，就是如此。


再说了，王信可堵着他们的退路呢。


从院中大树上，飞出了一支黑凫箭，正射在其中一名洪泽盗的头上。


那洪泽盗一个跟头就摔在了地上，同伴这时候也到了王信跟前，突然间同伴摔倒，不由得一怔。


他这一迟疑。小王信可就动手了！


高高跃起，青铜椎笔直朝天，这叫做举火烧天式。挂着一股锐风呼的落下，那洪泽盗本能的举剑相迎，却听铛的一声响，青铜椎砸断了铜剑，巨大的力道。把那洪泽盗的脑袋。都砸进了腔子里面。


丁疾吓了一跳！


怎么这狗官的家里，尽是这种怪物？


正想着呢。从大树上就跳下来了一个人。手中武山剑如灵蛇吐信一样，诡谲地直刺向丁疾。丁疾啊的一声惊叫，纵身躲闪。


他的反应快，可是对手的剑更快。寒光一闪，顺势一斜拉，血光崩现。丁疾惨叫一声，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一只胳膊被对方一剑斩断，疼得他脑门子渗出冷汗。身后王信冲过来，横扫千军……啪地正敲在丁疾的头上。颈椎都打断了，脖子几乎是呈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耷拉着，


可怜丁疾，报仇不成，却惨死在这官署之中。


“信，守住门口！”


陈道子挥剑挑杀一名洪泽盗，厉声喊喝：“莫要忘记，你答应过你主人，不放过一个人呢。”


王信连杀两个人之后，正兴起。


可听陈道子这么喊，哦了一声之后，又退回台阶上，虎视眈眈的看着在天井中搏杀的众人。


呜……也许不是搏杀！


刘巨如同疯虎一样，大椎连连挥动，接连砸翻了两个洪泽盗。


眼见着那最后一个洪泽盗，前面是刘巨，后面是陈道子，可真的是进退维谷。


铛的一声丢下了兵器，“我投降，我愿意投降！”


一个是雄狮，一个是恶狼。在加上大门口地小老虎，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投降算了。


陈道子冷声道：“大人有令，凡入官署者，格杀勿论！”话音未落，武山剑已经刺中了洪泽盗的咽喉，随后轻巧一腿，宝剑向后一收，一股血箭喷出。


天井中，倒着七八具尸体。


刘巨皱着眉头，一脸的不高


“不痛快，忒不痛快，几个蠢贼，不经杀，真不经杀！”


陈道子不禁笑了，“巨哥，先别说这些了……估计大人那边也要结束了，还是赶快打扫吧。一会儿老夫人回来，看见这满地的死尸，一定会被吓到。先收拾一下这里，我去兵营里报信。”


提起老夫人，刘巨顿时醒悟过来。


“没错，没错，赶快收拾……信，快点来帮忙，把这些个东西扔出去，可不要吓坏了娘。”


“唔！”


王信应了一声，走下台阶。


一大一小两个巨人，把一具具死尸扔出了官署的大门。


不一会儿，唐厉曹参周昌程邈四人，陪着阚夫人和王姬从外面走来。随行的，还有襄强和几十名乡勇。看到那院子外的尸体，老夫人一蹙眉头，脸上露出怜悯之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说，这又是何苦来哉呢？”


她似乎是在对王姬说，可又好像是和襄强讲话：“大家好好的过日子，不是挺好的吗？非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结果却落得个死无全尸，还要背负个叛逆地名头，这又是何苦来哉？”


襄强一眼就认出了丁疾的尸体，心中不禁一阵恻然。


扭头看了看跟在旁边的游徼，只见那游徼的脸苍白，没有半点血色，身子还不停的打着哆嗦。


“老木啊，一会儿找人把这尸体搬远一点，好歹一场乡亲，权当作是办好事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游徼名叫羊木，早年和丁家走的很近，联手架空的襄强。可是现在，丁家到了……甚至连那睢水三害之一的丁弃，估计也是凶多吉少。这心里若说不怕，那才真的是怪了。一方面是恐惧刘阚这种狠辣地手段；另一方面又在担心，襄强看样子是上位了，会不会报复我呢？


所以，听襄强一开口，这羊木立刻点头答应。


而襄强，也有点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昔年耀武扬威的啬夫游徼，如今一个死，一个赶着巴结。从今以后，只要不跟错队伍，相信在未来，一定是一片光明。


这时候，刘巨紧巴巴的跑出来，缠着老夫人往里走。


王姬更是紧张的看着王信，见他没有受伤，总算是放下心来。


跟着阿阚兄弟挺好，不愁吃不愁穿……可就是有一点，他命犯杀星嘛？怎么走到哪儿，都要见血？


唐厉等人陪着老夫人在庭上坐下，然后又安排乡勇守护好官署。


“老曹那边……”


唐厉抬头看看天色，“想必也该结束了吧。几十个小贼，应该不是他的对手。经此一夜，怕是睢、淮两水能安宁一阵子了。不过，我是可以安生了，老曹老周，你们两个怕就要忙起来了。”


曹参和周昌相视一笑，“忙些好，忙些总胜过无事可做嘛。”


门口警戒地乡勇，突然间遥指河湾方向大声喊道：“快看，着火了，河湾那边好像……着火了！”


唐厉曹参两人快步走到官署大门外，站在台阶上眺望。


只见那河湾方向，烈焰熊熊，照亮了漆黑地天际。


唐厉抚掌笑道：“成了，老曹这一把火烧起来，这洪泽弃子，只怕是从此再也不会出现了！”

第一一0章 血色(终)


丁弃死了，丁疾也死了！


丁氏这个姓氏，对于泗洪一带的百姓而言，从此将不再有任何意义。管他是不是姜子牙的后裔，就算是周武王的子孙又能如何？人死如灯灭，死去的，只是为了衬托强者而存在。


这，也许就是丁氏家族存在的意义吧。


正如唐厉所说过的一样，上了岸的洪泽盗，根本不值得一提，甚至连当初的王陵都比不上。


天亮之后，楼亭官署大门外，三百蓝田甲士整齐肃穆的站立。


刘阚端坐庭上，邵平神色平静的坐在上首，唐厉曹无伤在下首相陪。曹参和周昌不在官署。


死了那么多人，自然有很多需要善后的事情。


丁弃带来的五百洪泽盗，战死三百余人，百余人被生擒活捉，如今在兵营中，被乡勇看管。


“邵司马，此次多亏你相助，楼亭才没有酿成大祸，刘阚感激不尽，请满饮此杯。”


邵平也不客气，端起铜爵一饮而尽。白净的面皮浮起了一抹酒色，沉声道：“邵平不过是奉嬴壮大人之命前来协助，并没有出什么力。反倒是仓令大人此次筹谋，端的是有鬼斧神工之妙。若非仓令大人布局，那洪泽弃子怎能上岸？还有那些反贼，又怎可能轻易的浮出水面。嬴壮大人对仓令大人，可是赞赏有加。


再说了。就算没有蓝田甲士出动，以仓令大人算无遗策的手段，可抵百人地勇武，丁弃也难以讨好。下官不过是凑凑热闹……呵呵，倒是您那位佐史曹兄，可着实让我吃了些苦头呢。”


这邵平，的确是广陵人。


不过在嬴壮出任徐县长之后，他就投到了嬴壮的麾下，并且被嬴壮任军司马。已有三年之久了。


丁疾之所以能逃走，正是刘阚所谋。


蒯彻在纵走了丁疾之后，连夜赶奔徐县，向嬴壮搬兵。


一开始，嬴壮对刘阚并没什么好感。似他这种军功出身，又是王族中人，怎可能看得起商贾出身的刘阚。所以一开始。对蒯彻根本没有好脸色，甚至不愿意接见蒯彻，险些令计划夭折。


但不得不说，蒯彻这策士出身的人，的确是有几分手段。


嬴壮不见他？没问题！蒯彻拐弯抹角的求人见到了嬴壮的宠姬。并通过这宠姬。最终见到了嬴壮。


开门见山的就说：“我家主人有一计，可解大人心腹之患。”


嬴壮当时一怔，问道：“我有何心腹之患？”


“洪泽弃子，肆虐睢淮，屡屡劫掠我大秦辎重，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大人为嬴秦王族，可以不用担心陛下处罚……但与外人眼中，大人能有今日之位，非大人之能力，实靠出身尔。


区区弃子。却屡次未能剿灭。


一两次地话，陛下或许不会追究。但时间长久，不论是与我南方战事，还是与大人名誉，怕都有不好。到时候，陛下就算是想要宽恕大人，下面的臣工。乃至百姓又会怎么看待呢？


如此下去。这心腹之患，只怕最终会酿成杀身之祸吧。”


蒯彻一番耸人听闻的话语。让嬴壮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对蒯彻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


不错，洪泽盗匪，已经是他心腹之患。


但至于后面的杀身之祸，他还真没有考虑过。始皇帝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明君，但大秦是已法治国。一次可以赦免，两次可以赦免，但次次失败，怕始皇帝这心里也会感到不舒服。


如今，始皇帝越发刚愎，即便是王族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如果真的有一天，陛下无法继续忍耐下去，那么第一个倒霉地，恐怕就是他这个王族。


秦法之严格，除皇帝之外，凌驾众生之上。想当年嬴壮祖先公子虔，不但是秦王的兄长，而且还有拥立之功。可依然被处以刑罚，割了鼻子，以至于最后不得不整日带着面具，八年不见外客。还有那设立秦法的商君，最后也是落得个车裂之刑，未能躲避过秦法的追究。


嬴壮虽是王族，可这个王族，并不牢靠。


“还请先生救我！”嬴壮连忙起身请教。


蒯彻笑道：“大人，非是小人能救您，而是我家主人。我家主人设立一计，将引那弃子上岸。


同时，我家主人还发现，泗洪地区的官员，似乎……


此乃楚地，反秦逆贼地势力非常大，若不能加以震慑，只怕最后会成愈演愈烈之势。此计，需大人出面配合。”


“敢请先生细说！”


蒯彻把刘阚地想法讲述了一遍，最后说：“据我家主人猜测，那丁弃背后，定有泗洪反秦贼子相助，甚至有可能是地方官员。如今陛下启用各地士子，想要平息对老秦的敌意。殊不知，如此一来却也容易鱼龙混杂，难免会有小人趁机生事。若丁弃肯上岸，那反贼焉能不配合？


所以，我家主人想趁此机会，一网打尽，彻底消弱六国后裔在泗洪一地的影响力。


同时还能震慑贼子……丁弃一除，反贼失声。从此之后，大人在泗洪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嬴壮怦然心动，对刘阚的评价，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


他命邵平率三百蓝田甲士，秘密潜入楼亭，装成建仓的帮工，等候丁弃上钩。


而后又做出和洪泽盗匪决战之架势，故布疑阵。自己则星夜出发。亲自赶赴相县与任嚣商议。


一连串的行动，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


只可惜曹参并不清楚这里面地玄机，甚至把邵平当成了坏人，数次刁难，让邵平颇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纪轻轻的仓令，手下确有能人啊。


刘阚说：“邵司马，不知县长和郡守，何时能够抵达？”


邵平算了算时间。笑呵呵的说：“想必如今正在僮县忙碌吧。那里毕竟不是一亭之地，有些事情要处理起来，只怕还是比较麻烦地。不过仓令大人莫担心，此次行动，绝不会放过一人。”


刘阚和邵平在楼亭等候消息。


正如邵平所说的那样，绝不会放过一人。事实上，刘阚并不知道他这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在泗洪掀起了多大的风波。


在丁弃行动的当天晚上，任嚣和嬴壮领兵突然驾临僮县。


猝不及防的僮县长甚至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任嚣下令拿下。一个是郡守，一个是王族。区区僮县长，在这二人眼中就如同蝼蚁一般……根本不需要和他说什么废话。


在拿下僮县长之后。僮县当夜戒严。


从县衙官署中。搜出了十余卷书信，全部是这位僮县长和六国后裔之间地通信。书信之中，对老秦极尽诋毁之语，更有几卷书信，表明此前几次秦军辎重被劫掠，都与僮县长有关。


最重要地是，这位僮县长借用职权，将大批兵器盔甲借由丁弃之手，送到了反秦集团地手里。


大黄参连弩，飞凫箭……


等一桩桩。一件件罪证摆在僮县长面前的时候，这僮县长也无从抵赖。


数次酷刑之后，僮县长交待出了十余个在泗洪地区和他合谋地同伙。任嚣星夜行动，在下相、凌县、取虑三地，依名单缉捕，拿下反秦集团百余名成员。其中，不泛有当地的官吏。


由此而引发的一场大动荡。足有一千多人被牵连其中。


如此大地事情。到最后已隐隐形成了控制不住的局面。任嚣在和嬴壮商议之后，上奏咸阳。


嬴壮则返回徐县。调集兵马，彻底剿灭洪泽盗团。而任嚣，则暂时留在僮县。一方面，他是要继续追查下去，因为此次事情的结果，实在是让他有点心惊肉跳。仅四个县城，竟有如此多的反秦集团成员。那么泗洪以外呢，泗水以外呢……这反秦集团，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古老地谶语再次浮现起来，让任嚣感到了从所未有地恐惧。


当然，留在僮县还有一个目的：盯着刘阚！


这家伙太能折腾了，简直是走到哪儿，哪儿就不得安生。原本以为把他调出了沛县，应该惹不出什么麻烦。现在可好，麻烦是越来越大……他折腾了一下，就折腾掉了两县的县长。


等朝廷旨意下来，怕是千个人头落地。


到时候，泗洪将会是一片血色……


是好事？还是坏事？在任嚣眼中，这当然是一件大好事。可问题就在于，这动静实在太大。


在嬴壮回徐县的时候，任嚣私下里开玩笑：“我本想让这家伙安分一点，别太招惹注意。你也知道，蒙大人听看重他，曾有意要调他入蓝田大营。我私心中是希望他能留下来，所以把他调到这里……哈，没想到他脚跟还没有站稳，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想不引起注意都难了。”


嬴壮不禁笑了，“有的人天生就是惹事儿的主！你要让他老老实实，反而会难受的要命。这刘阚，我以前是看不起的。可是现在，我多多少少有点佩服他了……此子杀戈果决，是个恨角色。好好培养一下，将来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会不会引起注意，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这家伙这次地事情，至少是一爵军功啊……娘的，老子打了多少年的仗，杀了多少人，如今才是个十等爵的左庶长；你老任呢，也是历练了多少年，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一等爵的右庶长。


这家伙倒好，才多大的年纪？


两年时间，一下子爬到了四等爵，端的是让人感叹啊。”


四等爵，爵号不更。如果算将起来，在二十等爵里面，地位并不算特别地高，不过已能免除征役。


可问题在于，刘阚才多大年纪？


谁都知道，三等爵和四等爵之间，隔着一个老大地鸿沟。有的人一辈子，怕都是无法迈过去。


至三等爵位，在军中基本上已经是个属长了。想要往上爬，所属一部，临阵斩杀甲士三十三名，才能达到四等爵。当然了，像任嚣和嬴壮，想往上爬更加困难。野战需斩敌两千，攻城战需斩首八千……只有达到了这个数字，将领才能晋级一爵。两千、八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任嚣闻听，也只能是苦笑着连连点头。


“但愿吧，那小子别再给我惹是生非了！”他轻声道：“不过想来，他恐怕也没时间再惹是生非了。”

第一一一章 弓仓是谁


刘阚很忙！


立春后，三川郡首批移民终于抵达楼亭。根据名册显示，首批遗民共三百户，一千四百多人。不过由于途中颠簸，又正好逢寒冬腊月长途跋涉，以至于有三十余人倒在了往楼亭的途中。


实际到达楼仓的，共一千三百七十八人。


分有十屯，各有当地乡老担任屯长，负责管理这些移民。押送移民来楼仓的，是两个都尉。


而且是刘阚的熟人，李必和骆甲。


短短两年时间，这两人已经升至都尉之职，如今在内史蒙恬的麾下效力。


故人相逢，少不得要倾诉一番别离之情。可是当刘阚看到这些面黄肌瘦，一个个带有菜色的移民时，心中的那份喜悦，一下子荡然无存了。


正晌午，也是吃饭的时间。


曹参和周昌立刻接手，清点名册，准备进行安置。移民们整齐有秩序的在原地坐下，从包裹中取出干粮充饥。屯长出面，向周昌讨要了一些水，然后分配下去，便蹲在一旁吃饭。


“这些，就是朝廷迁来的移民？”


刘阚皱着眉，低声的询问道：“怎一个个看着如此狼狈，不像是移民，反而看上去像是难民？”


李必苦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田地的人，谁又愿意背井离乡？这些人大都是三川贱民，有的甚至没有户籍，被抓住以后，充入移民之中。本来。朝廷对移民之事颇有些犹豫。


这首批移民只是试探。


可现在看来，估计用不了多久，后续的移民就会出发了。这可都是拜你老兄所赐啊。”


刘阚一怔，“和我有甚关系？”


骆甲说：“怎和你没关系？前些日子你闹出了那么多事情，我们这一路上，遇到了十队信使，全部是从僮县赶赴咸阳。泗洪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一定会坚定朝廷对泗洪地区移民地决


“老骆，这才多久不见，你可是长学问了啊！”


刘阚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可心里面。却生出了一些惨然。


几千人被牵连，着实出乎刘阚的预料。正应了那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就算这些人中不泛罪有应得之辈，可大部分人，恐怕也是无辜的吧，但也是难逃悲惨的命运。


想到这里，忍不住轻声叹息。


骆甲倒是没有注意到刘阚这种情绪上的变化，自顾自的说：“要说长学问，我还真的是长了些。


阿阚兄弟，你可别小看这些人。有藏龙卧虎之辈啊。


喏，你看那个人……就是那个正分派水的中年人。他叫做弓仓，据说是祖籍在阳武（今河南原阳）。但许是在家里惹了什么事情，暂居于荥阳。此次征发移民的时候，他也是代替别人。


识文断字，而且很有见识。


我这一路上和这弓仓说的不错，也着实得了些指点。刚才地那些话，也正是出自于他之


移民这种事情，难免会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


如果凑不足人手的话。当地官府就只能强行征发。有关系的人，可以寻人代替。对于这种事情。官府一般而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凑足数量就行。而代替之人，往往是没有家产，甚至有可能得罪了什么人，而不得不答应。


大秦统一多年，也曾经整顿过户籍。


但毕竟牵扯太广，这户籍也难以整理的面面俱到。就比如那藏匿在宋子的高渐离，不就是个没身份的人吗？地域广了，人口多了。大秦朝的统治，也不可避免的出现这样那样的漏洞。


“对了，你们在咸阳，可曾听说过高渐离的事情。”


刘阚突然询问。


李必一怔，“阿阚兄弟，你认识高渐离？”


“见过！”


刘阚倒没什么可以隐瞒地，笑道：“前年我去宋子办事的时候。正逢徐公寿宴。曾听那高渐离演奏了一曲。不过当时我也不知道他就是高渐离……呵呵，后来还是徐公告诉我这件事。”


李必松了口气。“千万别和这些人扯上关系。那高渐离到了咸阳之后，陛下挖了他的双眼，留下了一条命。如今专门为陛下击筑，在咸阳也确实很有名气，不少人对他是非常的推崇。


连蒙大人也非常赞赏。


不过对他昔年之事，陛下仍耿耿于怀，誓要抓住他的同伙。所以，你以后少提起他的名字。”


这也是和刘阚熟悉，李必才会说出这些话来。


若换个人，怕他们会立刻把人拿下，先审问一番再说。


刘阚连忙道谢，看了一眼骆甲口中的弓仓。眉头突然一蹙，他迈步向弓苍走了过去。


李必骆甲不解其意，连忙跟上。三人来到弓仓跟前，那弓仓和周围的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你们吃的这是……”


刘阚指着弓仓身边一个童子手中的干粮，忍不住询问。那干粮，已经不能称之为干粮了……


黑乎乎，上面还生出了斑驳地霉点。


可是那童子却好像是害怕被抢走一样，紧紧的攥在手中。


“这是他们自己带地干粮……怎么了？”


“都发霉了啊，还怎么吃？”刘阚转过身，轻声的问道：“不是说朝廷会发给他们粮食吗？”


李必眼睛一翻，“那是兵役。”


“啊？”


骆甲解释道：“只有兵役，才会发给粮食。不过出征时，粮食是要自备的。三至十天的口粮，然后才会有朝廷配备。其实，在路上已经发过一次口粮了……只是如今百越战事已进入关键，河南之粮，大都调拨出去。库府之中剩下的，也就是一些积压地陈粟，能吃饱就行。”


不等刘阚开口，李必接着说：“莫说他们，就算是正卒又能如何？我听人说，百越气候炎热。三天的口粮发到手里，过了一天就全部坏掉。扔掉了，没吃的；吃了吧，又很容易生病。”


保质期！


刘阚眉头拧在了一起。


“大人，您要吃吗？”


怯生生的声音，在刘阚耳边响起。


一个干瘦，面呈菜色的小女孩儿从弓仓身后站出来，举着一块黑乎乎，带着馊味地饼子。


“戚丫头，莫要胡闹！”


弓仓连忙把那小丫头扯到了一边。


哪知刘阚却制止了她。蹲下身子，拍了拍小丫头的脑瓜子。


小丫头的年纪，大约在七八岁的模样。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地看着刘阚。


刘阚蹲下来，也比这小丫头高很多。从她手里接过那块饼子，轻轻咬了一口……是粗粟饼。


“周昌！”


刘阚叫了一声。


远处正在和曹参清点人数的周昌连忙跑了过来，“东主，什么事？”


“咱们库府中，还有多少粮草？”


“唔，大约一百石左右地精粟……呵呵。您从沛县调拨来二百石，不过邵司马他们却没有要。所以剩下了不少。


另外任大人前些日子派人来，从先前僮县发送来地粮草中，拨出了一千五百石，说是用于安置移民。其他的辎重粮草，邵司马已经押送往徐县……不过过些日子，可能还会有配给。”


刘阚沉吟片刻，“把精粟全部提出，让大家吃上一顿好地。”


“喏！”


刘阚抱起了小女孩儿，“丫头，你叫甚名字？”


小女孩儿怯生生的说：“我姓戚。没有名字……”


弓仓说：“这丫头本是定陶人，原本是当地的富户，前两年陛下迁十二万富豪至咸阳时，与中途亡故。其族人吞了她父母的家产，把她卖给了荥阳的一户人家……去年陛下在博浪沙……那户人家也遭了牵连。此次移民，她也被充入其中。这孩子姓戚，我们都叫她做戚姬。


小孩子不懂事。还望大人莫见怪。”


这弓仓面对刘阚。说起话来却是不卑不亢。


衣着虽然褴褛，但在那举手投足中。流露出一种别样地威严来。


刘阚敏锐的觉察到：这家伙当过官！


那种气度，可不是普通的读书人，所能够拥有。眼睛一眯，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此人。


“我怎会怪她？”


刘阚笑呵呵的说道：“大家把干粮都收起来吧，本官已命人去准备食物，过一会儿会发送到诸位的手中。诸位不远千里，从三川郡到这楼亭，也着实辛苦。本官没甚可以招待，唯有请诸位吃一顿热乎饭，喝一口热乎的水……待会等安置以后，各家就派人，来官署领取粮草吧。”


这一句话，让一千三百多人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这些人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大人厚恩，我等小民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那弓仓也是一怔，诧异的看了看刘阚，猛地一揖到地，“大人仁厚，实在是我等小民之幸啊。”


“戚丫头，还有你……”


刘阚指着那紧紧攥着黑饼的童子，然后对弓仓道：“这两个孩子，可都是无父无母之人呢？”


弓仓点点头，“正是！”


“既然如此，就跟我回去，在我母亲身边服侍吧。”


说完，刘阚笑问戚姬：“丫头，你可愿意？”


“能吃饱饱吗？”


“当然！”


刘阚笑着，然后又对那童子道：“你，叫甚名字？”


弓仓连忙说：“这孩子复姓司马，原本是夏阳（今陕西韩城）人，因战乱而迁到了荥阳。父母早亡，家里只剩下他一人，倒是个懂事地孩子。单名一个喜字，很机灵，而且也很能吃苦。”


司马喜？


刘阚蹲下来，沉声问道：“小孩儿，愿意跟我走吗？”


司马喜点点头，把手中的那块黑饼，也递给了刘阚。也许在他想来，这黑饼就是觐见之礼吧。


刘阚笑着接过黑饼，放入怀中。


然后过去抱起了司马喜，转身对李必和骆甲说：“两位兄长，我已经在府中设宴，不醉不归。”


李必骆甲早就有点不耐烦了。


刘阚府里……定然有好酒无数吧……


“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两人哈哈大笑，在周昌地带引下，往官署走去。


刘阚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那弓仓，和他擦肩而过时，突然弯下腰，在弓仓耳边低声说道：“她叫做戚姬，他叫做司马喜……那么先生又叫什么名字？呵呵，如果可以说的话，刘某当洗耳恭听。”


那弓仓，脸唰的一下变了颜色。


注：司马喜，司马谈之父，司马迁之祖父。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人。父司马喜，在汉初为五大夫。

第一一二章 黄金两千镒


换上新衣，饱食之后的戚姬居然是个小美人胚子。


许是经历了太多的磨难，这小丫头很懂事，能察言观色，让阚夫人对她更是疼惜的不得了。


而司马喜瘦瘦高高，很单薄。


不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孩子，但正如弓仓所言，这是一个能吃苦，很懂事的孩子。最有趣的是，司马喜喜欢识字，于是就被分配到程邈的身边做帮手，倒是让老来无子的程邈很开怀。


被刘巨和王信折磨得快要崩溃的程邈，终于发现了一个喜欢读书识字的人。


而王信呢，也很高兴。诺大的官署里面，孤零零的只他一个小孩儿。刘巨虽然可以陪他玩耍，但毕竟是有些不太得当。如今多了两个小伙伴，让王信非常开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司马喜九岁，戚姬八岁！


三人之中，以王信的年纪最大。


看到信变得快乐起来，王姬也感到很欣慰。以前，没有人愿意和王信玩耍，后来到了刘阚家里，是没有人和他玩耍……当然了，刘巨除外。可刘巨毕竟是个成年人，而且还是个力大无穷的成年人。一不小心就会伤着王信。为了这件事情，王姬也很头疼。现在，终于好了！


李必骆甲在楼仓停留了三天，每日和刘阚开怀畅饮，而后依依不舍的告别。


临别时，刘阚送了他二人一人十瓿好酒，也让这两人高兴至极。


送走了两人之后，刘阚变得更加忙碌。楼仓虽然会成为一个军镇。但是民生一样是很重要。


民以食为天！


单纯依靠朝廷拨给的粮食，终究难以长久。


必须要自给自足……楼仓的土地很肥沃，但早年由于各种原因，使得此地的人口稀少，荒废了不少地田地。而这些从三川郡迁来的百姓，大都是贫苦人家。按照规定，这楼仓周遭万顷田地都配属朝廷所有。朝廷允许个人购买田地，可问题就在于，谁有钱来购买这些田地？


“阿阚，这许多良田如此荒废。不免太可惜了吧。”


曹参说：“如果此处田地能够得以妥善的利用，不出五年，单凭楼仓就能抵得上一县的赋税。”


刘阚问：“那你有甚方法？”


“阿阚，何不由你出面，趁郡守大人在僮县，向他恳求买下这些田地呢？如今，这些田地都是荒田，价格绝不会太高。我预计，五百镒黄金当能购下这些土地……到时候，你可以把这些田地交给这些移民来耕种。既不会让楼亭本地的百姓反感，移民们对你也会感恩戴德。


一顷良田，哪怕是十抽一……阿阚，一年下来，你可就收益颇丰了。


于朝廷而言，你解决了他们安置移民的麻烦；于你个人来说，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家仆。”


刘阚想了想，苦笑道：“这样会不会太嚣张了？”


曹参说：“阿阚，难道你觉得你现在。就不嚣张了吗？泗洪六县，提起你的大名。是妇孺皆知。”


刘阚苦笑道：“怕是凶名昭著吧。”


“防人之口，甚于防川！”曹参正色道：“有些时候，你也很难让所有人都说你好，特别是那些眼红你的，嫉恨你的人，勿论你做什么，结果却是一样。阿阚，你有老秦人地印记，如今却身在楚地，更是举步维艰。你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公务，还有秦楚两地间的仇恨。


而这仇恨，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化解。


与其如此，何不立下门户？稳住身边之人，结交天下豪杰？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唯有强大自身，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又何必要去计较其他的事情？”


刘阚轻轻点头……


“天道忌满，人事忌全。”曹参正色劝说：“阿阚你有所缺憾，对于你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不知为何，曹参这一席话，却让刘阚想起了一首在后世耳熟能详的词句。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没错，正是此意。”


刘阚沉吟片刻，拍案而起，“既然名难求，那索性做个大地主……嘿嘿，老曹你今日这一席话，却是让我茅塞顿开。求不得名，我就求利。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往。这世间，想必有很多和我一样，求名逐利之辈。若能得其中一二，于刘某而言，足矣。”


曹参见此，不由得笑了。


第二天，刘阚带着唐厉和曹无伤，直奔僮县。


此时，僮县尚在一片慌乱之中。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让无数人感到了莫名的惶恐。


任嚣也正为此事而头疼。


闻听刘阚想要购买那楼仓万顷土地，他不由得愣住了。


但转念一想，又感觉这是一件大好事。有人愿出资购买土地，对于泗洪而言，无疑是一种安慰。


人心，往往如此：随波逐流。


当出了事情的时候，人心浮动，惶恐不安；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举措，都将会产生非同凡响的意义。


万顷良田……


阿阚，这当真是一个大手笔啊。


不但能起到安抚人心的效果，同时又能解决移民安置地问题。不过，五百镒黄金……似乎少了些。而且任嚣对楼仓一带的土地，似乎是非常的了解，坚决不肯同意刘阚所出的价钱。


“两千镒！”


任嚣笑眯眯的伸出了两根指头。几曾何时，那个当年还是一穷二白的小子，如今已经成长成为一个了不得地人物。至少，他已经拥有了和自己谈判的资格。这让任嚣心中颇有感怀。


两千镒？


刘阚的脑袋摇得好像拨浪鼓，“我哪有这许多钱绢？最多七百镒！”


任嚣笑骂道：“你休要和我讨价还价，你这几年卖酒赚了多少？我的确是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两千镒黄金想必是没有问题。虽然如此做，会让你地钱绢紧张一些，但是……这样吧，两千镒黄金，我再拨给你泗水以西两千顷荒地。同时，我附送你一个消息，也许你会感兴趣。”


一万两千顷土地吗？


刘阚沉吟片刻。“什么消息？”


“陛下有意在东门阙煮海增设盐场，不过并非官府所控，而是由长寿清老出面，主持此事。”


开场煮海？


刘阚激灵灵打个哆嗦。


他可是知道，这盐铁素来是朝廷之重，一向是有官府控制。清老是什么人？竟能有此能量？


“清老是谁任嚣淡定一笑，“清老乃巴蜀大豪，素为陛下所敬重。你当听说过骊山皇陵吧，内中朱砂丹贡，全部是由清老所贡奉。此老在朝中颇有能量。此次请她出面煮海，其实是偿还她一个人情。”


我的个天，连始皇帝都欠她人情？


刘阚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在秦汉之交，有什么人叫做清老。不过……


“这消息与我何干？既然朝廷已经指派有人，我又能得甚好处？”


任嚣说：“我与清老，倒也有过一面之缘。去年我见驾回相县之后，清老派人传信，希望能在泗水东海两地，为她寻一合作之人。毕竟。巴蜀距离东门阙隔有万水千山，总是不方便。


你若愿意。我可以为你引荐。


但成与不成，我可无法保证……一句话，两千镒，一万两千顷，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算。”


刘阚怦然心动。


“这样吧，你回去考虑一下。不过要快！”任嚣说：“据我所知，咸阳已有人动身，往巫县寻清老商议此事。你若是早一些答应，就能多一分把握。若是迟了。怕我到时候也无能为力。”


“考虑个甚，我应了此事！”


刘阚一咬牙，顿足决定下来。


煮海贩盐，这里面地猫腻可是大了去。


任嚣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会答应。这样吧，我今晚就派人前往巫县和清老商议此事。


两千镒黄金，我要在三十日内。在这府衙之中见到。”


“我尽力而为。”


刘阚用力搓揉了一下面颊。应承下来之后，起身告辞。


两千镒黄金。还真的不是个小数目。刘阚名下，满打满算凑起来，也不过就这么一个数目。


而且在三十天内凑足，可真的不太容易。


“老唐老曹，你们手头有多少黄金？我是说，在三十天内能拿到的数量……”


在客栈里，刘阚愁眉苦脸地问道。


“三十天内……八十镒应该没问题吧。”唐厉计算了一下，给出答案。


曹无伤露出羞愧之色，轻声道：“我手里倒凑不足这许多，大概三四十镒黄金，也就这些了。”


唐厉疑惑的问道：“阿阚，究竟怎么回事，要这许多金饼？”


刘阚苦笑着，把事情的原委讲述了一遍，“我刚才计算了一下，两千镒黄金倒是能凑足，可是三十天之内，却是万万不行。我大概能挤出八百镒左右，加上你们两个的，还不够一千镒。”


“阿其呢？”唐厉闻听煮海两字，这眼睛锃亮，“阿阚，这可是个好机会。若能开场煮海，绝对利大于弊。”


“我何尝不知呢？”刘阚叹了口气说：“郡守大人如此，怕也是为了要考校我吧。阿其那边我想过，他的情况和我差不多，估计也就是能凑出这个数目来。可是……还差了四百镒啊！”


四百镒，四百镒！


在平时来说，还真算不得什么。


可猛然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的钱绢来，地确有些为难。


唐厉在房间里徘徊了片刻，突然抬起头说：“阿阚，这件事，其实也不难解决。你忘记了两个人。”


“谁？”


“灌雀和陈禹。”


刘阚蹙眉道：“他二人能愿意吗？”


“若是有利可图，他又有什么不愿意呢？”唐厉微微一笑，在刘阚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


刘阚眼睛一眯，“这倒也是个法子。”

第一一三章 错过了就错过了吧


唐厉的主意其实很简单。


若用后世的话来解释，那就是四个字：利益均沾。把那泗水以西的两千顷土地，让出去。


当然了，肯定是不可能按照原先的价格。


四百镒黄金，换一千顷土地。这样一来，于刘阚身上的压力就能大大的减轻，同时阳武陈氏、睢阳灌家，就算是绑在了刘阚这条战船上。特别是灌婴，唐厉能看出，刘阚对他很欣赏。


而灌婴也确实有大将之才！


四百镒黄金，不管是对于财大气粗的陈家，还是刚缓过气的灌家而言，不多不少，刚刚好。多了，这两家都会产生犹豫；少了，就达不到联盟的要点。这个数字，正是两家的底线。


若论琢磨人，刘阚可真比不过唐厉。


当下刘阚也不迟疑，立刻派人赶赴睢阳和阳武两地。不过在同时，他也要着手准备一下。万一这两家不同意，刘阚就必须要凑足两千镒。实在不行的话，那必须再想其他的办法了。


回到楼仓后，曹无伤因为还要回家照顾老父，故而动身告辞。


曹亭长已经不再是亭长了……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无法再顾忌到，而且这亭长，挺累人。


刘阚没有挽留曹无伤，只是告诉他，回到沛县之后，多些小心。


如今不管是李放，还是那当上了泗水亭长的刘邦，都不会轻易招惹审食其和曹无伤。可这小心使得万年船。任嚣现在盯着，刘阚不好太过放肆。但这并不代表。他就绝了杀刘邦的心思。


送走曹无伤之后，又和曹参等人商议完了事情，天就已经黑了下来。


刘阚有些疲惫。


这一年来，脑袋几乎没没有休息过。


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情发生，如今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不过接下来，移民一批批抵达，怕是还有地忙碌。坐在书案前，刘阚捧起了沉甸甸的木简，心里却在想着：若有纸张，该多好啊！


“阿阚……”


吕捧着一碗热粥走进了书房。


看见吕。刘阚心里好一阵子的轻松，“怎么没有去休息？这两天，想必你也是忙坏了吧。”


吕的确是很忙碌。


家里的事情，还有外面的一些琐事！


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整日里无忧无虑的少女。她现在是刘阚的妻子，必须要学会为他分忧解难。而且在这一点上，吕做的的确是很不错。至少在刘阚眼中，她做地非常出色。


吕把粥放在刘阚面前，“看你今天回来，一直都没停下来。先吃点东西吧。”


刘阚也的确是有点饿了！


端起热粥，吸溜了一口……有点烫。


他放下粥碗，看着吕笑道：“好了，有什么事情就说吧。我知道，你这么好，肯定是有事。”


“那你是说我以前对你不好了嘛？臭阚！”


吕做势要打，被刘阚一把攫住了手腕，“当然……是好了。不过男人嘛，总是有些贪心的。”


“恩恩恩，就知道你贪心。还养了个小女娃回来。”


刘阚忍不住笑道：“看你，怎么还和那小女娃较真儿？我只是觉得那孩子可怜。信在家里又没人陪伴，所以给他找两个伙伴嘛。”


吕轻轻捶了刘阚一下，然后从他怀中挣出来，正色道：“阿阚，你是不是恨我爹娘？”


刘阚一怔，“这话从何说起？”


“莫要瞒我。”吕道：“你先前和唐大哥、曹大哥在屋子里商议的时候，我都听到了。既然是缺钱，为甚不找我爹娘呢？虽说家里不如从前了，可二三百镒金饼子，他们还是能出的起。


再说了。这也不是甚坏事。


在沛县时他们小心谨慎，怕遭人嫉妒，所以不敢有什么举动。可如今这楼仓，却是你说了算，对不对？让他们拿出前来买地，父亲一定会同意的。其实啊，在沛县时他就有这想法。”


“啊！”


刘阚轻轻的拍了拍额头。


说实话。他还真没有想起吕家的那份资产。


吕家的确是今不如昔。但拿出来几百镒黄金，还真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下意识地感觉。吕文肯定不会同意。现在听吕这么一说，刘阚才觉察到有些不太好。


再怎么说，那也是吕的父母。


自己宁可找外人筹钱，也不肯找他们……如果传扬过去的话，只怕那二老的想法会更多吧。


沉吟了片刻，刘阚说：“阿，这件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


不如这样，你找人回沛县一趟，询问一下二老的意思。如果他们愿意……三百镒黄金，我可以给他们一千顷田地。再多……估计他们也出不得那许多的钱绢。恩，你看这样可不可以？”


吕闻听，喜出望外。


一把抱住了刘阚，“阿阚，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吕有这样的反应，也是自然。


一晃大半年，经历了两次血雨腥风，吕真的成熟了很多。当年那些不理解的事情，她现在已经慢慢理解。不管当初吕文夫妇让她嫁给刘阚，是出于怎样地一种考虑。可是现在，她一定要证明给吕文夫妇看，他们的决定没有错！阿阚是个出色地男人，他真的非常出色。


这一夜，刘阚自又是品尝了一番那被翻红浪的销魂滋味。


正月十八日，和当初任嚣约定的时间，已过去了十天。


灌婴、陈禹方面还没有回信传来。审食其却让曹无伤再次动身，将八百镒黄金安全押送至楼仓。


而在这一天，咸阳方面传来了消息。


对于泗洪一带所发生的事情，始皇帝震怒不已。


命人六百里加急，传达了他地旨意：凡参与此事者，株连三族，满门抄斩，家资没收充公。


株连三族，满门抄斩！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意味着几千个人头落地。


就在诏令发送到僮县的当天。三百余人被拉到了城郊，处以极刑。为首恶者，如僮县长一干官员，皆被车裂，五马分尸而死。那位昔日曾经押送辎重到楼仓，在刘阚面前嚣张跋扈的县丞大人，据说在被行刑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简直丢尽了脸面。


对于此。刘阚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开怀。


在行刑的那一天，刘阚再次奉召前往僮县。亲眼看到了那血淋淋的景象，心中生起了悲哀。


自己已经被牢牢的绑在了老秦这架战车上了。


如今春风得意，但数年之后，又会是怎样地一番情况呢？六国后裔的反扑，自己该何去何从？


怀着如此沉重地心情，甚至当任嚣宣布他被提爵为不更地时候，也没有感觉半点愉悦。


此次提爵，并非仅止刘阚一人。


唐厉、曹无伤也纷纷得到了奖赏。两人同享公士之爵！于刘阚而言，也算是完成了当日的承诺。


所有人都很高兴。唯独刘阚闷闷不乐。


酒宴结束之后，他独自回到书房中。心不在焉地捧着一卷木简，思考着未来的事情。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正如后世那部《神雕侠侣》中杨大侠的一句话：人生不如意事，十居八九啊。


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大秦这艘战船覆灭之前，尽快的聚集实力吧。


可问题是，还有几年？


房门突然敲响，刘阚回过神来，沉声道：“进来！”


“大人，蒯彻回来了！”


“哦？”


刘阚呼地站起身来。连忙道：“速速请他前来。”


不一会儿，就见风尘仆仆的蒯彻走进书房里。一进门，他就笑呵呵的说：“彻恭喜东主，贺喜东主“老蒯，你这是……喜从何来啊！”


蒯彻笑道：“东主如今被提为四等爵，已迈出了最为坚实的一步。我又听人说，东主斥巨资买下万顷土地。实乃造福楼仓一地。不需十年。东主将会成为这楼仓无人可以取代的人物。”


刘阚哑然失笑，“得了。莫说这些没用的话，快坐下吧。”


“谢东主。”


蒯彻坐下来之后，打开身上的包裹，从中取出一卷木简。


“当日东主要我打听泗洪六县的名士，彻走访四个月，总算是没有辜负东主的信任，小有收获。”


说着话，蒯彻把手中的木简，放在书案上。


刘阚拿起木简，展开来扫了一眼。


“项梁？”


当刘阚看到一个名字地时候，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抬起头问道：“这项梁，可是那项燕之后？”


蒯彻点头道：“既然东主知晓项燕，那彻就无需再费口舌。这项梁，的确是项燕之次子。项氏，原本是楚国地贵族，因封于项地（今河南项城），故而取之为姓。项氏出身的项燕，曾苦苦支撑着故楚国运……其人死后，项氏一族分崩离析，其中一支，也就来到了这泗洪下相。”


“下相（今安徽宿迁）？”刘阚愕然道：“那岂不是离这里很近？”


蒯彻说：“的确不算太远。若骑马的话，大约一天半的光景就能抵达。不过，东主若是现在去，怕是找不到此人了。”


刘阚一怔，“为什么？”


蒯彻笑道：“您想想看，您诛杀丁弃，更引发起一场泗洪的腥风血雨。六国后裔所组成的反秦集团，因此而受到了波及。你以为，那项梁会游离于六国后裔之外吗？我在下相时就听人说，项梁在年关当日，带着他的侄子项籍，还有家眷等一众人，全部逃出下相，不知去向。”


会稽！


刘阚的脑海中，本能的闪过了一个念头。


虽然说对秦汉历史并不是非常了解，可是他还能记得，项羽好像就是从会稽起家地吧。会稽的郡治在吴中县，说不定他已经……要不要禀报任嚣和嬴壮呢？刘阚不禁感到踌躇。从理智而言，他应该告诉任嚣；可在私心里讲，刘阚又感觉不应该说出去，好像打小报告似地。


“老蒯，你说项家叔侄，会躲去哪里？”


蒯彻摇摇头，“这可不好说。不过我估计，他肯定会渡江南下吧。泗洪地区，怕已经是难以藏身……”


刘阚沉默了！


以任嚣的精明，想必也能猜到这一点。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应该再去多此一举呢？如果项梁叔侄真的想要躲藏，就算是告诉任嚣，怕也是难以找到。算了，既然已经错过了，那就让他错过吧……刘阚站起身来，走出了书房。


夜空中，繁星点点，皓月皎洁。


有些事情，如果无法避免的话，那不如就来痛快的一战吧。


霸王，你且好自为之吧……


刘阚在心中，默默的念想着，心中涌起了无限地战意，先前地那些迷茫和困苦，顿时无踪。


黄瓜又追上来了……

第一一四章 农家学子


昨日关于下相的解释，老新一时糊涂，写错了。


宿迁应该在江苏省，而非安徽省……老新这两天查资料查的有点糊涂了，还请大家多多原谅。


血性屠杀所造成的动荡，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任嚣在执行完了诏令以后，也没有继续追捕下去。至少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他的确是没有。


但刘阚却知道，任嚣并没有放弃。


和任嚣打了几年的交道，虽说不上对他很了解，但有一点刘阚却知道，任嚣绝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特别是在一些涉及到原则的问题上，任嚣更不会心慈手软，他一定会继续追查。


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刘阚在回到楼仓之后，又变得神秘起来。


很少走出官署，除了练武读书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里忙碌，有时候连王姬吕，甚至程邈也会过去帮忙，而且经常是在厨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天。至于在做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月末。


距离那两千镒黄金交付的日期越来越近，但是陈禹和灌雀还没有传回来消息。


反倒是吕文，在接到吕的书信之后，兴奋的整夜都没有睡着。人常说乡土情结，乡土情结。


其实分来开解释，一个是家园，一个就是土地。


手里再多的钱绢，也比不得千顷良田。正如吕所说的那样，吕文在沛县的时候，有想要买上些土地。可是呢，一来是担心遭到排挤。到时候会被人算计；二来呢，当时也的确困难。


随之世道渐趋平和，吕文也渐渐的捣鼓回来那口气。


这买地的心思，越发强烈起来。但是在沛县，却已经不再那么现实。想当初，刘阚买一顷荒地不过千八百钱而已。可现在，随之沛县日益繁华，这土地地价格。也随之是一日三涨。


就拿刘阚当初买下的十顷田地来说吧。


如今想买下这块田地，一顷至少需要花费一镒黄金。


你还别嫌弃贵，这可是紧邻着泗水花雕酒场的地方。刘阚虽然不在了，可审食其曹无伤还在。


能扯上点关系，那就是花费千金也值得。


吕文手里倒是有点钱，但让他花费一两镒的黄金买一顷土地，他还真的是不愿意。


原因无他……吕文又不卖酒！可泗水亭距离沛县半个时辰的路程。土地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其他地方呢？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千钱一顷。吕文在踌躇了许久之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现在，三百镒黄金，一千顷土地！


吕文又怎可能放过？


老头似乎也知道当年有些事情似乎做的过了些。如今再去见刘阚，颇有点不太好意思。年纪大了，也就越发在乎面皮。到最后，让吕释之带着黄金。前往楼仓商议。老头没有别地交代，只告诉吕释之：到了楼仓，听你阚哥的话。他给你怎么分配，你只管听。莫惹他生气。


一晃才半年，吕文发现自己再去面对刘阚的时候，怕就需战战兢兢了！


吕释之倒是个没甚心肝的家伙，对老爷子的心思不了解。不过在出发之前，还是兴奋至极。


随着三百镒黄金到手，刘阚基本上已经凑足了两千镒。


不过他并没有急于交付给任嚣，仍在耐心的等待。等待陈禹。等待灌雀……人不可以无信。


在这一个月，王贲病逝。


随着王贲的故去，也代表着昔年老一批地将领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在始皇帝的手中，涌现出了三批将领。其中如王翦蒙骜，这是最老的一批将领。蒙骜是在秦昭王时期由齐入秦，在昭王时就已官拜上卿，而后从秦庄襄王时期担任将领。开始了征伐六国地戎马生涯。


可以说。如王翦蒙骜，是秦庄襄王为始皇帝嬴政留下的财富。


蒙骜在秦王政七年战死。王翦在破楚后的第三年，在家中病故。


随后，又有蒙武王贲李信等将领涌现出来。


这批将领是在始皇帝登基之后被提拔起来，从年龄上而言，属中生代的一批人。从吕不韦灭周，到始皇帝横扫六合，期间大大小小几百战，这些人基本上是一个不拉地都参与进去。


有胜利，也有失败；有荣耀，同样也有耻辱。


李信在始皇帝统一六国的那一年就病故于陇西老家；蒙武则是疾病缠身，如今基本上已不理世事。而今王贲也病故了，膝下留有一子，名王离。年纪比蒙恬大些，在军中担任要职。


始皇帝心中，悲恸异常。


不过，这些事情和刘阚也没有关系。咸阳距离楼仓远隔万里，对王贲的死，他也没什感受。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


时二月初二，正农忙时。连续三天，淅淅沥沥的小雨就不曾停息过。


这对于楼仓而言，无疑是一件大好的事情。春耕农忙时，这一场小雨，正有助于耕种呢。


这一天，刘阚带着曹参周昌，程邈襄强四人，骑马来到了睢水河畔。


“大人，再过两个月，可就要到汛期了啊。”


襄强不无忧虑的说：“只不知道今年的汛情如何。去年睢水暴涨，从龙王口决堤，淹没了数千顷的土地。大人请看，由此而南三里，就是龙王口……东面地势低洼，一旦决堤，危险甚大。”


他手指前方，向刘阚解说。


刘阚则默不作声，纵马沿着河岸徐徐而行。


“老曹。可有甚主意？”


“堵不如疏，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办法……可问题在于，如何疏导？参愚鲁，尚未有决断。”


周昌等人也默不作声，静静的观察地形。


许久，程邈突然开口道：“大人，今年当以固堤为首要，毕竟时间已经来不及我们做其他地事情。不过待农忙结束之后。我们或许能做些事情。邈有一个想法，但不知当讲不当讲呢？”


“程先生只管说。”


程邈想了想，“当年郑国修渠，为老秦扩八百里肥沃良田。前年我们从三川郡过，也曾见过鸿沟渠，同样是为了疏导河道而建造。当然了，如此大规模的筑渠。于我等而言并不适合。但修筑小渠，引灌河水……一方面能缓解睢水的汛情，一方面也能够预防旱情，可为之。”


筑渠？


刘阚一蹙眉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需要周密地计划，而且需要有精于此道的人主持才行。”


说着话，他看了看曹参等人。


“你们谁擅长这种事？”


“这个……”


不仅仅是程邈无话可说。甚至包括曹参在内的三个人，也都沉默不语。


“也罢，这件事需从长计议，非旦夕可以决定下来。大家都想想法子，争取在秋收之前，有个方案。不过在这之前……老曹，却需要烦劳你了。你要阻止一批人，加固河堤，莫要让大家一年的劳作，最后化为乌有。还有强老。你也配合老曹一下，此事现如今最为重要。”


曹参和襄强在马上拱手应了一声：“喏！”


刘阚拨转马头，抬头看了看这天色，沉声道：“老周这些时日当尽快整理仓廪，再过几天，当有一大批辎重抵达楼仓。你务必要做地妥当，莫出了差池。这也是咱楼仓第一次投入使用。”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小心对待。”


周昌神情肃穆。拱手应道。


“大家都去忙吧，程先生和我再转转。你等不必再陪我了……对了老周，还有一件事你当留意。我记得当初刚来楼亭地时候，人说睢水有三害，如今弃子已失，水患非一日之功能解决；除此之外，尚有硕鼠之害，当需小心。这件事最好和强老商议，看是否有办法预防。”


襄强说：“大人一心造福我楼仓，实乃百姓之福啊。”


刘阚笑骂道：“强老生的一张好嘴，莫要说这种虚头巴脑地话语，还是好好想法子解决问题。”


虽说是笑骂，可是在襄强耳中听着，却舒服地不得了。


这说明，仓令大人把他当成自己人了……若换成其他人，怎可能如此呢？


心里美滋滋的，和曹参周昌向刘阚道别而去。


刘阚和程邈纵马而行，“程先生，刚才我看你期期艾艾的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现不妨说出。”


程邈说：“东主，其实要说治理水患，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谁？”


“此人名叫陈婴，是东阳（今安徽天长县）人。此人出身农家，是东阳大族陈姓所出。祖上乃许行门徒陈辛陈相两兄弟，据说那郑国就是出身于陈辛门下。此人有大能，当能治理水患。不过……”


刘阚扭头问道：“不过什么？”


“陈氏一族亲楚，所以我担心会有麻烦。”


刘阚轻轻点头，表示理解程邈的这种担心。的确，泗洪刚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再请陈婴，一来是不容易，二来嘛……很可能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天晓得，这家伙有甚背景？


不过，一个能治理水患地人，于刘阚而言，是当务之急的事情。


沉吟片刻后，刘阚说：“这件事我过些天去一趟僮县，顺便向郡守大人请教一下，看情况再说。”


“另外，大人准备修城筑堡，我还有一人可推荐……”


程邈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但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隔着老远就大声叫嚷：“大人，大人！”


雨丝蒙蒙，扰人视线。


不过刘阚还是看清楚了马上地人，乃陈道子。


那陈道子在刘阚面前勒马停下，气喘吁吁的说：“大人，请速速回转官署，徐县长正在官署等候。”


刘阚一怔，“徐县长？你是说嬴壮？”


陈道子点头道：“正是嬴壮大人，他似有急事，命我立刻请大人回去。”


刘阚不禁愕然：嬴壮找我？又有甚重要的事情？


注：关于农家，战国时，农家代表人物有许行。许行，楚国人，无著作留传，生平事迹可见于《孟子》一书。生卒年不可考，约与孟子同时代。当时随行学生几十人，颇有影响，儒家门徒陈相、陈辛兄弟二人弃儒学农，投入许行门下。

第一一五章 任嚣将离去


“老程，你刚才说甚？我没有听清楚！”刘阚扭头向程邈看去。程邈刚才说话的时候，正好是陈道子急急忙忙赶来的时候，以至于没有在意。程邈说：“大人且先去忙吧。徐县长前来，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等忙完了再说不迟。”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无事不登三宝殿，嬴壮这个时候来，想必肯定是有事情吧。刘阚挠挠头，刚要开口和陈道子说话。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情，不由得啊的一声大叫，心道一声：不好……催马疾驰。


陈道子和程邈二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刘阚为何突然作此表现。“老程，大人这是怎么了？”


程邈摇头一笑：“我怎知道……”


坏了！话说一半，程邈脸色也突然间一变。心里咯噔一下，那嬴壮在官署，岂不是会和刘巨照面？


别人不晓得刘巨的身份，可程邈却知道。


“道子，速速回官署。”


陈道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跟着程邈往官署走。一边走，一边再想：大人如此，怎老程也如此？


程邈猜想的不错，刘阚正是担心刘巨的问题。一直以来，刘巨都是足不出户，很少和人照面。楼仓的人大都知道刘阚有个傻哥哥，力大无穷，如天神般勇猛。不过呢，却没多少人和刘巨见过面。但在当地还是有楼亭三士。老罴称雄。力王如巨，恨天无把。信似雏虎，恨地无环……从某种程度而言，刘阚已深入人心。


嬴壮进了官署，岂不是很容易和刘巨照面？


万一他……刘阚打马扬鞭，在官署门口停下。邵平正带着三百蓝田甲士巡逻，见刘阚这模样，不禁吓了一跳。


“刘仓令。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事了吗？”“啊！”刘阚跳下马来，见邵平并无恶意，而那些蓝田甲士，甚至还和他微笑着点头，算是招呼。心里总算是一轻松，连忙说：“我听说嬴大人来了，故而急忙前来。不知大人何故来此？”邵平笑道：“哦，大人是要去僮县，故而顺路来这里，看一下情况。


听说刘仓令以两千镒黄金买下了一万两千顷土地，大人有些好奇，所以想过来看一看。不过仓令的确是有本事的人。这移民安置的情况不错。如今楼亭看上去，可比当年热闹了许多。


仓令快进去吧，大人在等着你呢。”


听上去，似乎是一见好事情。


刘阚这心里。总算是平定了一些。轻轻松了一口气，和邵平拱手，大步流星跃上台阶，走进官署。


可这一进官署，刘阚地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秦汉之时，并无太多的礼法约束。似有汉之后，那种妇女不得登堂入室的说法，也未曾普及。秦以法家治天下，对于儒家的礼法并不看重。即便是在咸阳。也并非事事都遵循礼法。


阚夫人坐在庭上，正和嬴壮说话。


最重要的是，刘巨竟然跪坐在阚夫人的身后。那雄狮一般的身材，频频让嬴壮关注。


“啊，县长大人……下官未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刘阚走到庭上，拱手向嬴壮行礼。


嬴壮一摆手，笑道：“刘仓令莫要客气，刚才我正与令堂说话，谈起一些趣事。呵呵。原以为刘仓令雄壮过人。却没想到，令兄更是出类拔萃。只可惜了……否则我定要推荐他进蓝田大营。你兄弟不愧是咱老秦人。各有千秋，实在是让我羡慕，让我羡慕……哈哈哈哈。”


一阵开怀大笑，让刘阚到了嘴边的心，又放回肚子里。想想也是，刘巨当年生事地时候，嬴壮已在徐县。再加上刘阚这个身份，他还真没有怀疑。


若是换个地方，换个人，嬴壮若不生疑，那才是怪事。


他天生豪迈，喜欢勇猛之士，所以也没有多去想。只是羡慕这刘家兄弟，真的是豪勇秦人。


还有那个王信，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峥嵘。


一门三豪士，羡慕，羡慕啊！


阚夫人这时候也颇为识趣的起身，“大人想必是有事情要和阚谈论，老身且和巨，先行退避。”


“啊，老夫人自便！”


嬴壮对阚夫人，倒也非常客气。


刘巨随着阚夫人，亦步亦趋的走了。看着那雄壮的背影消失在后堂，嬴壮忍不住叹了口：“可惜了！”可惜什么？


想必嬴壮也看出来，刘巨有点呆傻一门三豪士，上苍何等恩宠刘家？不过凡事有利有弊，故而只出了一个刘阚，其余两人


的确是可惜了。刘阚自然明白嬴壮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但心里面却在说：可惜地好，可惜的好……你若是真把他推荐进了蓝田大营，那可就危险了。他稳了一下心神，正色道：“大人，您突然驾临楼仓，是不是有事情要交代？”


嬴壮点点头，“你收拾一下东西，待雨停之后，就随我去僮县。”“去僮县？”


刘阚诧异的看着嬴壮，心道：距离交付黄金尚有几天的时间呢，这时候去僮县，又是为何？


嬴壮轻声道：“屠将军故去了！”


“啊？”刘阚下意识的问道：“哪个屠将军？”


“就是屠睢将军！”


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刘阚说：“大人说的，可是那南征百越的主帅，屠睢屠将军吗？”


“不是他。还是谁？”嬴壮双手搓揉面颊，有些疲乏地说：“我也是刚接到了任大人的消息，所以急忙赶来和他汇合。去岁末，屠将军在征伐北乡户地时候，遭了百越人的伏击。十二万大军溃败，屠睢将军在乱军之中被人所杀。幸好赵佗机灵，收集残部，退守到了龙川县。”


刘阚真的惊住了！


早先还听人说百越战事。捷报频传。


怎一眨眼的功夫，就溃不成军了呢？而且连主帅都死了，那征伐百越的秦军，可就危险了。


“大人，且稍待，我立刻让人收拾东西。”


刘阚不敢迟疑，连忙起身走出庭上。让王姬收拾行礼。


然后又回到了庭上，“那郡守大人让您去……”


“我也不太清楚。”嬴壮说，“任大人只是要我途径楼仓时把你带上，至于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说着话，他站起身来，走出庭上看了看天色。“雨停了，我们立刻动身。傍晚之前，必须要抵达僮县。”刘阚不敢迟疑。连忙站起来。


这时候，王姬和吕拿着一个包着换洗衣服的包裹走来，王信扛着赤旗，在刘阚面前停下。“这是你地马？”


当嬴壮看到刘阚那匹坐骑时，不由得眉头一蹙，“如此驽马，怎可能奔跑得劲，为何不换一匹？”刘阚苦笑道：“非是下官小气，只是好马难寻啊。”


嬴壮嗤之以鼻，“早说嘛。区区几匹战马，找我就是……老任也真是的，如此猛将，怎可配如此战马？邵平，把那匹赤火骝牵过来。雄壮之士。若无好马相配，实在是有些不妥当啊。”


“大人，您那匹赤火骝不是准备送给任大人的吗？”


嬴壮笑道：“老任那边，我回头再送他就是。再说了，仓令是他爱将，想必他也不会有甚意见。”


一名蓝田甲士。牵着一匹战马走了过来。


刘阚一见。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只见这匹名为赤火骝的战马，浑身上下如火炭一般赤红。没有半根杂毛。从头到尾，长约有一丈，从蹄到顶，近九尺。四蹄处，有一圈白毛遮掩，只看模样，就知神骏异常。嘶喊咆哮时，恰如蛟龙腾空入海，希聿聿长嘶，响彻了苍穹。


“好马！”


刘阚就算不懂相马，也知道这是一匹万金难求地千里马。根据《相马经》所述，相马的第一步就是看马的头部。因为这头部，是马地品种，体能，品质和齿口最有利的外部表现。嘛地头部形状，形象的被分为直头、兔头、凹头、楔头和半兔头几种。


后世所谓有赤兔马的兔，就是指马的头型。


《相马经》当中有说：得兔与狐，鸟与鱼。得此四物，毋相其余。意思是说，马首入兔之头肩，耳与毛发，好像狐狸的耳朵和毛发。鸟的眼睛和颈膺，鱼地鳍和脊背。如果一匹马具有了上述地寺中特征，其他的就无需再去观察了。这是一匹千里驹，毫无疑问地千里驹。


此刻，刘阚面前的这匹马，就具备了上述的四种特征。嬴壮说：“这赤火骝，又名踏雪狐狸，是西域供奉于陛下，后赏赐于我。只是我已有白龙，且随我多年，感情深厚，实不忍弃之。所以一直在我廊中养着，着实有点可惜。本来，我想把它送给老任。不过看你现在连匹好马都没有，索性赠给你算了。老任那边，我再想办法。”


刘阚不禁惶恐，“大人如此厚爱，下官怎当得？”


“我说你当得就当得！”


嬴壮很有气魄的一挥手，“好马需配豪士，刘仓令勇武，正和此马般配。莫再唆，且给它个名字吧。”


“赤兔！”


很多年后，刘阚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说出这个名字。后世那一部三国演义，让许多人知道了赤兔之名。在内心深处，许是不免生出了些赤兔情结，故而脱口就叫了出来。


“赤兔？”


嬴壮一怔，看着那赤火骝，抚掌大笑道：“这名字的确是般配，赤兔，果然是好名字啊。”


赤火骝似乎也非常满意这个名字，忍不住希聿聿长嘶一声，好像是感谢刘阚给它起了一个好名字似地。


马中赤兔……那人中吕布何在？刘阚不由得笑了起来，大踏步上前，一把拢住了缰绳。赤火骝希聿聿嘶叫两声之后，四蹄踏动，似乎是在催促刘阚上马，好让它一展赤兔的雄风。


刘阚接过包裹，又把赤旗挂在马身上。


翻身上马，朝着嬴壮拱手笑道：“那下官就不客气了！”


话音还未落，赤兔长嘶一声，仰蹄奋起。


嬴壮也轻轻点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蓝田甲士，上马，出发！”


“喏！”


三百甲士齐声应诺，纷纷上马。刘阚则一拱手，“大人，下官今得良驹，想试一试脚力。且先行一步，在前途上恭候大人。”


嬴壮说：“正当如此！”


刘阚不再客气，拨转马头，两腿一磕马腹，赤兔长嘶，飞驰而去。嬴壮带着人，紧跟着启程动身。


嬴壮为何要赠我宝马？


赤兔风驰电掣的奔行着，刘阚坐在马背上，脑海中却在思索这个问题。


说起来，自己和嬴壮并不是很熟悉，总共下来，不过一面之缘。嬴壮又为什么如此热情地赠我宝马？"


拉拢我吗？


可楼仓并不属徐县，泗水郡又是以任嚣为首，他拉拢我作甚？不对……难道说任嚣大人他……"刘阚心里咯噔一下，似乎猜想到了答案。

第一一六章 养士


任嚣表情沉静，让人无法看出他心中所想。


给自己斟上一爵酒，然后在口中回味了那么一阵子之后，喉结一动，吞入腹中，长出一口气。


“陛下已发出诏令，命我即刻动身，前往龙川接手百越战事。”


他睁开眼睛，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和刘阚嬴壮说话，“三日之后，我就要启程了。”


在路上，刘阚已经猜到了这样的一个答案。


任嚣要走了！


嬴壮之所以赠出厚礼，想必是希望自己能够留下吧。毕竟，在许多人的眼中，刘阚是任嚣提拔起来的人。若任嚣出征百越，说不定会带走刘阚。但在过去的数年中，刘阚已经初露峥嵘。特别是楼仓一战，使得嬴壮开始看重这个曾经在他眼里，一无是处，奸商出身的家伙。


有勇有谋，的确是个人才。


兼之楼仓的位置很重要，必须要有一个能震慑泗洪的人存在才行。


外来的官员，想要做的和刘阚一样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楼仓已经启用，更需稳定才行。


这也许就是嬴壮的想法。


同时出于对豪勇之士的喜爱，也让他很想留下刘阚。


刘阚，此时只能默默无语……


心里有些惶恐，任嚣不会真的想要把我带去百越吧。


任嚣沉声道：“嬴大人将接手泗水郡守的职务。不过在泗洪彻底平静之前，还需在僮县镇守。”


嬴壮插手行礼，“嬴壮明白。”


任嚣说完，看着刘阚。


许久之后长叹一声，“阿阚，说实话，我真想带你走。但是，楼仓刚启用。必须要以稳定为主。


以你目前在泗洪之地的威慑力，换个人恐怕也很难代替。


所以，你要留在楼仓，尽力配合嬴壮大人行事。其他的事情我不想再说。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要保证泗洪至淮汉一线粮道畅通，你能否做到？”


刘阚这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始盘算起来。


所谓泗洪至淮汉一线，也就是由楼仓起运，至广陵之间的地区。大约在三百里左右的路程，要说也算不得太远。但问题是，从楼仓至广陵，需经洪泽。淮水，走盱台（今洪泽湖南岸，淮安市南端）东阳，而至广陵。特别是盱台，冈陵起伏，形势险要，有盗匪出没其中。


加之此地又是故楚所在。早先运粮常在此出事。


如今洪泽盗团已经被消灭，反秦势力也被狠狠的打击，相对会好一些。


但是……


除了盱台东阳这一条路，从楼仓至广陵，还可以自凌县转道。走淮阴，经高邮亭而至广陵。


路途相对而言安全些，但路程却要增加一倍。


刘阚计较了片刻。抬头道：“若我有甲士两千，可保粮道畅通。”


任嚣看了刘阚一眼，和嬴壮相视之后笑道：“我怎说的？这小子机灵地很，别看长一副莽汉之状，可做事情却极为稳妥。我以为，将楼仓到广陵的粮道交给他，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嬴壮点头。也笑了起来。


“阿阚……我且随任大人这么唤你。早先任大人曾许你八百甲士。已经是一个逾制的事情。楼仓不过一镇，拥八百甲士。几乎和县相同。如果再给你增添至两千人，怕是很难说通。


但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凭八百甲士护楼仓，兼粮道地确是有些困难。


这样吧，你如今名下有田地万顷，可称得上是一方豪强。我准你设立门户养士。至于能养几多食客，那就要看你的本领。我所能给你的方便，也仅止于此，你不妨再仔细考虑一下？”


准我养士？


刘阚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瞪大眼睛，看着嬴壮。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蓄养食客，那就等同于准他拥有私兵。想当年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连齐王也要顾忌几分。


现如今，大秦治下也还保留着养士之风。


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养士，那必须是要有一定的地位，一定的势力，而且还要对大秦忠诚，方有这种资格。刘阚曾私下里打听过，整个大秦治下，能冠冕堂皇养士的人，唯有长寿人清老。其他的人，或许能以招募护院地名义养士，但也要小心谨慎，不敢太过于张扬了。


我，可以养士！


刘阚心下忍不住想要偷笑，不过脸上却要表现出惶恐。


“若是如此……大人以为，我可养士几多人？”


任嚣大笑道：“阿阚啊，你虽可以养士，但要知道，这里是泗洪，非中原之地。能将养千人，已经是一个了不得的数字。好了，莫要再唆，许你养士千人，但你必须要保证粮道畅通。”


“下官遵命！”


刘阚也知道，任嚣所说并非虚言。


“好了，你且先回家去吧。此次找你前来，为的就是和你说这件事。”


任嚣起身道：“三日之后，你莫要再来送我。好好的准备一下，你身上的责任，并不轻松。”


虽然听上去，并没有甚热情之意。


可刘阚却一揖到地，缓缓的退出。任嚣……这个和自己非亲非故，却把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老秦将领，如今要远赴百越去了。对于百越地战事，刘阚的记忆并不是太多。不过想必任嚣此一去百越之后，再想相见，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他日任嚣回咸阳为官。


而任嚣看着刘阚，心情也同样的复杂。


这个一手培养，关注的家伙。从懵懂少年，眼看着他一步步地成才。如今要分别。任嚣还真的有些舍不得。深吸一口气，目送刘阚背影远去，任嚣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为何会如此？


任嚣苦笑一声，难道自己，已经老了嘛？


“老任，你若是舍不得这小子，就把他带走吧。”


任嚣转身，狠狠地擂了嬴壮胸口一下，“你这家伙，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那匹赤火骝都送出去了。难不成还舍得放人。那孩子的确是块材料，若能再经些历练，十年必成我大秦栋梁。


嬴大人，我把他交给你了！”


嬴壮，用力的点了点头。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任嚣整点人马，启程离开僮县。嬴壮亲自送他出十里之地。依依不舍地拉着任嚣的手说：“老任，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任嚣笑道：“待我征伐百越，凯旋之时，你我自会再见。”


好男儿。无需太多的言语。嬴壮任嚣洒泪而别，各奔东西而去。


任嚣随行，有八百甲士。他并不是直接赶赴龙川。而是要先渡淮水，至历阳先整点人马。


由于屠睢地死，造成征伐百越地大军损失惨重。


所以始皇帝下令征召第一梯次兵役男子，约二十万人，驻扎历阳。一俟任嚣和大军汇合，即刻渡江。


大秦设有四个梯次的征召兵役。


第一梯次是犯官、赘婿、商人；第二梯次兵役，是曾经当过赘婿和商人地男子；第三梯次是祖父母。父母曾经当过赘婿、商人的男子。而第四梯次。则指地是左邻，又称左闾的男子。


此次征召。在年前已经开始，将持续至年中结束。


任嚣一行人马不停蹄，沿泗水入洪泽，准备渡淮水而奔历阳。这一路上，晓行夜宿，倒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大约在离开僮县的第二天傍晚，任嚣等人即抵达淮水河畔，准备第二日渡河。


这一天，正是刘阚和任嚣约定交纳黄金的日子。


春汛已过，淮水滚滚东流。


河畔上，杨柳轻轻，随风舞动。但在那河面上，却有一层轻纱般的薄雾笼罩，端的让人愁绪万千。


任嚣回首，朝着相县的方向眺望。


一晃已在这泗水渡过了五载光阴……自己也步入了中年。人生已过了大半，却要远离故土。


百越？


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那八百里壮丽地秦川。


“渡河！”


任嚣收起心情，挥手厉喝一声。


也就在这时，一声烈马长嘶，从远方传来。紧跟着，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响起，由远而近。


任嚣扭头看去，但见一匹如火炭一般赤红的战马，风驰电掣一般的飞来。


是地，是飞来……


马上一个若雄狮一般雄壮的青年，策马扬鞭，“任大人，任大人且慢走，任大人且慢走！”


是刘阚？


任嚣一怔，心道：他怎么跑来了？


不过，这心里还是生出了一股暖意。一磕战马的肚子，任嚣催马向前，就迎了上去。


“阿阚，你今日不是要去僮县交付黄金，为何却跑来这里？”


刘阚看上去有些疲惫，气喘吁吁地说：“我昨日感到僮县，却听说大人已经启程，所以就赶了过来。黄金已送至僮县嬴大人手中，其他的事情，自有唐厉曹参他们处置。我只是觉得，若不再见大人一边，这一生都会遗憾……这许多年来，阚得大人关照，才有了今日成就。


今大人将远行百越，阚无以为报，特送上薄利一份。”


任嚣眉头一蹙，心中有些不快，“送甚礼……”


话未说完，却见刘阚手中拿出一块木简，恭敬的双手交给任嚣，“我知百越气候不同于中原，食物很容易腐坏。加之百越毒瘴遍布，若不小心，很容易沾染上瘴气。审食其唐厉他们，曾远行百越，发现在当地有一种名为芸香草的植物，食之无害，还可以趋避瘴气。


我这些日子里，研究出一种军粮，名为髓饼，可在炎热气候中，保十日不腐。


若把芸香草加入其中，可以令士卒不必在担心毒瘴。而且还有祛风除湿，消毒止痛的功效。


只是，这芸香草只在百越生长，阚无法再楼仓予以加工制作。


唯有请大人到了龙川之后，自行采摘，依照我所书髓饼制作方法，将芸香草揉成碎末汁液加入其中就可以了。


木简之上，我已注明了芸香草的形状，当不会太难寻找。


大人，此去百越，您可要多多保重才是。阚一定会在楼仓为大人祈福，恭祝大人凯旋而归。说着话，刘阚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也有些哽咽。


手捧着木简，任嚣地眼睛也湿润了……


他跳下马，站在刘阚跟前。整矮了小一个头。想当年，第一次见到这小子地时候，不过和自己一样高啊。任嚣深吸一口气，过去用力拥抱了刘阚一下。


“小子，在楼仓好好干，给你十年时间，若赶不上我的爵位，那我回来地时候，定不饶你。”


任嚣，如今在二十等军功爵中，享十四等爵，为右更。


这一句话，却也表达了他对刘阚的期望。


“好了，回去吧……”任嚣翻身上马，又看了刘阚一眼，蓦地笑了，“小子，记住，给我安分些。”


说完，拨转马头，带着人渡河而去。


刘阚站在河畔，体味着任嚣临走的那几句话。


让我安分些？想必是担心我惹是生非。不过任大人，您让我十年追赶您的爵位，可我有十年吗？


刘阚长出一口气，在河畔，双手合十，再次深深一礼。


愿大人平安！

第一一七章 法家门徒


“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


在楼仓官署之中，灌婴大马金刀的坐在庭上，一边喝着酒，一边气急败坏的嘟囔：“早知道会发生这么多有趣的事情，老子打死也不回睢阳……娘的，说不准还能混个什么军功爵呢。”


他是在两天前拎着五百镒黄金抵达楼仓。


和灌婴一起抵达楼仓的，还有阳武人陈义。当然，这二人并非是结伴抵达，而是前后脚的工夫。先是灌婴，后是陈义。两个人一共带来了一千镒黄金，算上吕释之的三百镒，刘阚实际上，花费了甚至不到一千镒黄金，就拿到了九千顷的土地。审食其的钱，几乎分文未动。


当然了，对于刘阚能有此收获，陈义灌婴，乃至吕释之都很羡慕。


可羡慕归羡慕，却没有嫉妒。这是人家刘阚应得的……如果不是他仔细筹谋计划，要买下万顷两天，估计陈家也好，灌家也罢，乃至吕家，都没有机会用如此低廉的价格买到这么多的土地。刘阚当天就押送两千镒黄金往僮县去了。


灌婴和陈义则留下来。因为还有很多细节问题，需要处理解决。


吕释之也如此。不过他不用担心，因为有他二姐吕在，怎么着吕家都不会吃亏。他之所以愿意留下来，是因为在楼仓，不会有人管教他。而且，吕释之对他这个二姐夫，也很好奇。


想当年。还是呆呆傻傻地刘阚，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变成了今日的仓令，而且还享有四等爵的军功。不更，在二十等爵中并不算高，可贵在不需要服役啊。自己呢，年纪也快到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要被征召服役……除非，他向大哥学习，变成一个瘸子，苟延残喘。


吕释之留下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听说刘阚可以组建甲士。


既然二姐夫能组建甲士，到时候肯定要征召人。与其在沛县服役。不如就呆在楼仓服役。


至少有二姐和二姐夫照顾，不需要吃太多的苦头。


这也是吕雉为吕释之想出的一个躲避征召地办法……光明正大的服役，谁还说不出闲话来。


以至于吕文唉声叹气：如果刘阚能早一点有今日这成就，大儿子吕泽地腿，也就不用瘸了。


唐厉在庭上，和灌婴陈义说着当日诛杀丁弃的细节。


把个灌婴给后悔死了，摩拳擦掌的说：“早知道跟着阿阚还有这许多精彩，老子急头急脑的回什么家啊。连曹无伤那小子都混了一爵军功出来，要是我在楼仓。肯定会比那小子强。”


不仅仅是灌婴后悔。


陈义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从他那张紧绷的脸来看，心里多少也有些遗憾。


唐厉冷笑一声，“老灌，你莫要说这话。昨日阿阚是走地急，没有找你算账。当日让你在沛县射杀萧何。结果你这小子射了一箭就溜了。人也没杀死。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真丢死个人了。


还亏你自称百步穿杨……


嘿嘿。你等着吧，阿阚回来了，肯定会找你麻烦。”


灌婴眼睛瞪得溜圆，半晌后怪叫一声：“这怎么可能！老子那天明明射中了，怎可能没有死？”


“可人家就是没死！”


唐厉说：“早就和你说过，做这种事情，必须要有完全准备，务求一击必杀。你那一箭，只是射伤了那个人，但是却没有夺了他的性命。早知道你办事这么不可靠，还不如我出马解决。”


“呸！”灌婴呼的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沛县，再给他一箭！”


唐厉一把将他拉下来，“你少在这里发疯。当初让你这么做，是因为我们都清楚，就算是杀了那个人，郡守大人也不会太过斥责阿阚。如今任大人被调走了，这新任的郡守是个王族，什么性子，喜好什么？我们都不了解。若是一个处置不当，你非把阿阚陷入一大堆麻烦中不可。


你乖乖的留在这里。


正好第二批移民就要到了。


阿阚马上要着手准备组建甲士，你留下来帮他，混个功名爵位，想必也不是件太困难的事。”


灌婴一顿足，唉了一声，坐了回去。


这时，门外传来了司马喜的声音，“弓大叔，您怎么来了？”


“喜子啊，大人在不在？”


一个苍老地声音传来，“我是来想大人报一下帐。今春他送给大家的种子，还有一部分没用。”


从门外，走进来了一个中年男子。


一袭青衫，倒也衬托出卓尔不群的风范。


陈义本正在和唐厉说话，无意之中扫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顿时让他变了脸色，忙长身站起。


噌噌噌从庭上台阶跳下来，快步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


深施一礼，恭敬的说：“张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中年人正是弓仓。由于他识文断字，还精于算术。故而刘阚让他协助曹参，管理移民生计。


陈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庭上的唐厉等人也吓了一跳。


张先生？他不是姓弓吗？


弓仓脸色也微微一变。强作笑颜道：“这小哥儿，你莫不是认错人了吧。老夫姓弓，并非姓张。”


陈义说：“张先生，您早年在家乡讲学地时候，我曾随家主聆听过您的讲学。一晃已多年，您可能不记得我，但小子却记得您。您不是在咸阳做官吗？怎么，怎么会跑来这楼仓了呢？


您这一身打扮。又是为何？”


唐厉等人也走了过来，听到陈义的话。不由得都怔住了。


在咸阳为官？


唐厉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弓仓道：“先生，先生莫非就是那位咸阳御史，张苍张大人当面。”


弓仓闻听，心里咯噔一下。


旋即苦笑一声。“原以为躲到了这里，不会有人识得我，没想到……不错，在下正是张苍。”


人家把名字都喊出来了，在躲躲闪闪地不承认，不免有些小家子气。


陈义有些莫名其妙，“张先生。你好好的在朝中为官，为何要躲起来呢？”


唐厉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道：“没想到，在这里竟然可以遇到长者，实在是唐厉之幸事啊。”


说完，他走出官署大门，看四周无人，后转身道：“还请长者上座。”


这眨眼的功夫，弓仓……不。是张苍已不再复早先那副浑噩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长者气度。


他点点头，在陈义地搀扶下，一手拉着司马喜，走到了庭上。


“道子，关门！”


唐厉喊了一声之后。陈道子上前把官署大门合上。他没有见过张苍。却也听说过张苍之名。


故而在态度上，也就多了几分恭敬。


唐厉为张苍满上了一爵酒。“张先生大名，小子早有所闻。您在咸阳做御史地时候，就听说过您地事情。传闻先生因抨击朝政的弊端，惹得皇上发怒，还派人缉拿，我等都提先生担心啊。”


陈义闻听，惊讶地看着张苍。


张苍苦笑一声，“我哪有那许多的名望。只是认为朝廷刑罚太严，而且推广太急，所以忍不住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想要废除肉刑，可陛下又不同意。一急之下，言语就莽撞了一些，未曾想得罪了陛下……若非好友私下通知我，我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咸阳大牢里面待死了。


逃出咸阳之后，我得那朋友地照顾，住在他儿子的家中。可终究不是一件长事……于是朋友之子就为我出了这个主意，让我随移民，来楼仓避风头。


也罢，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我，那就动手吧。”


这张苍，是阳武人，和陈义是同乡，但并非是在同一地。


早年曾经拜师在荀子门下求学，准确的说来，他和当今大秦朝的廷尉李斯，是师兄弟关系。


只不过不同于韩非，虽然也是李斯的师兄弟，却遭了李斯的毒手。


张苍没有韩非那般的惊艳之才，也不如李斯精于算计。他性子很敦纯，而且不太喜欢出风头。所以在咸阳，倒也混地不错，做到了管理文书的御史之职。期间，也得了李斯的照顾。


虽然张苍没有说帮他的朋友是谁，可唐厉隐隐约约的猜测到，那个人就是李斯。


三川郡郡守就是李斯的儿子，当朝驸马李由。常年留守在荥阳，张苍也许就是托他的照顾。


也只有李由能有这样的能力，篡改户籍，增添了弓仓这么一个人物。


唐厉闻听张苍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先生这话是从何说起？大人虽说是在朝廷为官，但也不是分不出好坏地人。先生只管在这里住下，待大人回来之后，若得知先生在此，一定会非常高兴。而且，楼仓如今是百废待兴，正需要先生这等人物从中指点。先生就放心好了，小子可以保证，您在楼仓，会比在荥阳安全百倍。


呵呵，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先生只管放心就是。”

第一一八章 巴蜀来人


唐厉这么说，还真就不是吹牛。


虽然刘阚来楼仓的时间并不算长，掰指头算也不过半年而已。但在这半年的时间里，由他而引发出来的振荡，也许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楼仓人害怕刘阚，同时又很喜欢这个年纪不大，却家财万贯，而且性情豪爽的土财主。铁血的手段，豪爽的性情，交织在一起之后，就形成了一种非常奇特的魅力，吸引着周围的人。


而且，刘阚那座位于高岗旁边，隐隐形成楼仓别院的田庄，已经规划完毕，随时破土动工。


别院据说将会耗费黄金三百镒，在楼亭人的眼中，是个天文数字。


与此同时，楼仓的总体城建，也将会一起动工。与徭役不同，参与楼仓筑建的人，并不是强制出工，而是根据各自的情况，报名加入。而且，修建楼仓，也并非无偿劳作，工地会保证一顿午饭，并且根据各自的工作，可以得到三升至一斗的粗粟。这着实让许多人心动。


许多水上人家，甚至一些妇孺老弱，都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特别是那些因年迈，或者因身体不便而无法从事农活的老人，也兴致勃勃的想要加入其中。


所以，当刘阚用利益把所有人捆在一起之后，在楼仓的威望，也渐渐的高涨起来。


张苍在这里生活，的确是很安全。


当然了。这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刘阚必须同意。


在唐厉看来，刘阚肯定是不会拒绝。而事实上，刘阚也地确是没有拒绝，只是在心里苦笑。


早前有个刘巨，现在又多了个张苍……


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我这里怕就要变成逃犯收容所了吧。


希望嬴壮早一点离开僮县吧。万一他什么时候跑过来视察，见到张苍的话。可就是有罪说不清了。


刘阚同意张苍留下，但却不太同意他居住在官署。


“阿阚，张先生乃名士，你怎么可以让他去守那仓廪呢？”


听了刘阚的安排，不管是唐厉也好，陈义也罢，都表现了出离的愤怒。


刘阚也怒了：“让他留在官署？老唐。你知不知道，这官署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有多少？往来于咸阳和淮汉以南的官员又有几多？别的不说，我既然担下了楼仓淮汉一线的粮道安全，仅泗水郡一地转运的辎重将会络绎不绝。你敢不敢保证，那些往来地官吏，都不认识先生？


好，如果你敢保证，我就把他留下来。


了不起被发现了，大家抱一起死，你自己考虑着办吧。”


刘阚说完。拂袖而去。


唐厉呆傻傻的站在庭上，许久说不出话来。


蒯彻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一下唐厉，“老唐，东主这样安排，全都是为了先生好。仓廪那边。是由老周盯着。先生在那里扮作小吏，根本不会为人所觉察，甚至比在民间还要安全。


你想想看，各地官员押送辎重，会居于官署。


不等他们进城，辎重就会被我们所接手，清点完毕之后，直接入仓复查，如此谁能发现先生？


你刚才的话，确是有些过了。”


唐厉和陈义。羞愧的低下了头……


待蒯彻离去之后，张苍走上前，轻声道：“唐厉、义……你们现在，首先要清楚一件事情。


仓令大人，是你们的上级。就好像厉所言的一样，他是这楼仓的主宰。


之前厉擅做决定，大人或许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他地权威。却会因为你这种行为。而分散掉。不管之前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友情也好。名利也罢。但现在，你们必须要记住：大人是朝廷的官员，他是你们的上司。就算是你……陈义，都不能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他。


我如今已过了不惑之年，也算是见多识广。


我曾经看到过很多人，一开始都是好朋友，可富贵了，却无法摆正位置，到最后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仓令大人是个有手段，有抱负的人，我实在不希望你们，最后和他反目成仇。”


位置！


这是唐厉在之前未曾想过的事情。


在他眼中，刘阚很出色。可不管再出色，都是他的朋友，当初那个浑噩的小兄弟。


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刘阚在变化，唐厉也在变化。只是在如今的阶段里，他还没有发现。


毕竟，唐厉如今不过是个二十出头地毛头小子。


虽然说家学渊源，可这阅历，终究还不算太深。不管是和蒯彻比，还是和程邈比，乃至于和他同龄的曹参，由于起点的缘故，唐厉在某些事情上，看得并不透彻。但是张苍却看出来了。


轻轻的点了他一句，然后就走出庭上。


外面，程邈早已经在等候着他。两人并肩而行，往高岗走去。


在这一天，不管是唐厉也好，刘阚也罢，甚至包括陈义在内，都表现的非常沉默。


“阿阚，我想出去走走。”


第二天一早，唐厉找到了刘阚。


“出去走走？老唐，你莫非是要……昨天我也是一时生气，你莫要往心里去，我没有怪你。”唐厉摇了摇头，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怪你，也知道你生气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任大人离开，心情有点不好。我想出去走走，也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我想出去见识一番。


书。我读地够多了。


可是人，我却了解的太少，比不上老蒯，老曹，甚至连你都比不上。


我和陈义说过了，跟着他的商队走，权作是增长见识，开阔眼界。早先咱们还在沛县的时候，阿其就说过我。他说我学问够了。但若是讲对这世态炎凉的了解，可能连他都比不上。


多则五七年，少则三两年，我一定会回来。”


刘阚沉默无语。


片刻后，他上前和唐厉拥抱了一下，“老唐，既然你有此心。我也不拦你。你一个读书人，孤身上路，还要多多保重。拿着我的令符，虽然起不到大用处，可说不定，也能免些麻烦。


准备一下吧，我让人去沛县，把无伤和其哥都找来，咱们聚完再走。


总之是一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想回家的时候。这楼仓就是你的家，你是我刘阚的兄长。”


如果在以前，刘阚说出这首诗地时候，唐厉肯定会责斥他不规矩。


但这一次，唐厉没有说什么。


待次日，刘阚晨练完毕。准备出门办事。


却见曹参急匆匆跑来，一见刘阚地面就说：“阿阚，老唐走了！”


“走了？”


刘阚立刻急了，“不是说好了等其哥他们来吗？我这刚准备派人过去，他怎么就走了？他一个人走的？”


曹参说：“不，是和陈义一起出发的。”


“陈义也走了？他不是还要在这边盯着田庄的建设吗？”


“不，陈义说这件事就由你来做主，他相信你不会害他。还有，老唐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曹参说着。把一个包裹递给了刘阚。


里面是一卷书简，上面还压了一块木简。


木简是唐厉给刘阚的心，大致意思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阿阚，我记下了……放心吧，我一定会回来，因你我是兄弟。书简是当年大秦国尉尉缭在退隐之前。送给我祖父地礼物。也是他一生地心血。今我暂交付与你，代我保管……保管好了。我回来时要还给我。


刘阚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唐厉，已经开始寻找属于他地路了……


先是任嚣，后是唐厉。


一个是关怀他，给他许多帮助地长者；一个是他来到这世上后，最早的朋友。现在，都走了！


刘阚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孤单，做什么事情，都有气无力。


或是拼命的练武，或是骑着赤兔散步。到了晚上，则一个人坐在油灯下，静静的阅读那卷木简。


这木简，也正是是后世所流传的《尉缭子》。


比之刘阚前世看到地尉缭子，刘阚手中的这一卷木简更加的完整。


从兵事到政事，在字里行间中，莫不流露出尉缭子的思想。准确的说，尉缭子并不是一部单纯的兵书。在后世，由于宋人将这部书收入《武经七书》，于是就把这部巨作，当成兵书。


《尉缭子》属杂家。


同时又兼合了儒、墨、名、法、兵诸家学说，形成了其独特地体系。从根本上来说，《尉缭子》是以《商君书》为根本，虽涉及兵法，但在同时，也包涵了政治经济等各方面，颇为博杂。


五卷三十一篇，分别是天官、兵谈、制谈、战略和攻权。


刘阚非常仔细的阅读，认认真真的体会。前世，他的确是看过这部书，但如此用心体会，却是头一遭。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又是一个多月。第二批移民二百户，由雒阳、缑氏、新城三地征发的移民，抵达楼仓。


出发时约一千一百人左右，在抵达楼仓时清点，共1048人。加上首批移民，还有楼亭原有的居民，小小的楼仓，转眼间已经有近三千人地住户。第三批移民三百户。一千七百人，从关中义渠征伐，如今已东出函谷关，抵达毂城。据押送的官员预计，四十天后，抵达楼仓。


如果再加上这一批移民的话，楼仓总人数将超过五千大关。


第二批移民抵达地时候，已经过了农耕的时节。不过无需担心，刘阚先分配了土地。待来年春耕。然后利用这第二批移民，正式开始修筑楼仓。连同本地人，近千人同时忙碌起来。


一部分人随同襄强整修堤坝，另一部分人则开始修建城墙和田庄。


与此同时，嬴壮返回相县，调拨来四百正卒，作为楼仓卫军的基础。也就是说。刘阚还需征召四百人。


征召楼仓卫军的事情，刘阚并未插手，而是交由灌婴处理。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消沉之后，他必须要重新振作起来。


唐厉已经在寻找自己的路了……我也不能落后。我地路，早已经定好，如今只需要往前走。随着炎夏地来临，整个泗洪也变得越发热闹起来。


这一天，刘阚带着王信一同视察了重新兴建起来地楼仓卫兵营。如今，灌婴官拜楼仓兵曹，配享一百石俸禄。吕释之呢。则通过二姐吕的关系，在灌婴帐下担任传令兵地职务。


楼仓卫军的雏形已经建设完毕，无需刘阚再多操心。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如何在秋收之后，修缮沟渠，疏导睢水。这同样不是一件小事。必须妥善规划。修渠是一项大工程，所耗费地钱粮，非常惊人。单纯的依靠郡府支持，这沟渠不晓得要修到猴年马月。所以刘阚必须要再想其他的办法，来尽快的完善楼仓的建设工程。


楼仓内部的街道，也有相应规划。


根据经纬结构而建造，横为街，纵称道，共有十街十二道，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每条街道上，都设有水渠，以避免水患发生时，淹没城镇。沟渠直通护城渠，符合刘阚的要求。不过，毕竟不是土木工程系毕业，刘阚的规划也仅止于此。这时候。还需要请人帮忙。


刘阚想起来。那天程邈好像说要推荐什么人，似乎就是这方面的专家。


于是在视察完了兵营和工地之后。策马往官署走。


“信，把程先生找来……他最近忙什么呢？难不成还是在教那戚姬和喜子读书识字吗？”


王信摇摇头，“好像没有！


先生最近有点神秘，在田庄工地那边找人挖了一个池子……再之前，还让人搜集毛竹啊之类的东西，我问他在做甚？他总是神神秘秘地笑，也不和我说。戚儿和喜子也问不出答案。”


这老家伙，又想搞什么鬼？


刘阚吩咐王信去找那程邈，骑着赤兔马，独自回到了官署。


刚一下马，就见司马喜迎上前来，“大人，有客人来。”


“客人？”


刘阚一怔，下意识的问道：“什么客人？哪儿来得？”


“不清楚，反正他们说话怪怪的，我听不太明白。如今正在庭上等候，还有一个女的呢。”


刘阚一蹙眉，点头表示知道。


让司马喜把赤兔马领进廊苑之中，刘阚大步流星的走进官署，就见庭上有坐着五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女孩子，年纪大约和吕差不多，生的水灵灵，颇有姿容。其余四个，似是家将。


吕在庭上相陪，叽叽喳喳地和那女孩子说的正热闹。


见刘阚走进来，吕忙止住了话语，起身道：“阿阚，这位是秦曼姐姐，等你许久了。”那少女此时也站起来，身后的四个人，同时起身。


刘阚挠挠头，上前两步道：“在下楼仓仓令刘阚，敢问姑娘……”


“我叫秦曼，从巫县来。早先，有前泗水郡郡守任嚣大人书信与家祖，推荐你与我家共建东门阙盐场。


家祖因身体有恙，故而命小女子前来，与大人商议。”


注：关于上一章里提到的芸香草，注释如下：


芸香草


(《四川中药志》)


异名诸葛草(《种子植物名称》)，香茅筋骨草、小香茅草(《四川中药志》)，茅草筋骨(《重庆草药》)，香茅草、臭草、韭叶芸香草、射香草、细叶茅草、野芸香草(《云南中草药》)，石灰草(《昆明民间常用草药》)。

第一一九章 寡妇清


刘阚有点懵！


他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从任嚣和他说这件事，到现在已经隔了三四个月。期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加之楼仓公务繁忙，东门阙盐场的事情，他还真的给抛在脑后，忘得个一干二净。


东门阙，在后世又被称之为秦东门，因始皇在此立石而闻名。


位于朐山，也就是覆釜山侧（今江苏海州古城鼓楼以东）。不过至今日，始皇尚未设立东门。


开设东门阙盐场，也是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


据说，始皇帝准备在朐山侧设立朐县。但具体的什么时候开始，就连嬴壮这个王族也不清楚。


此时的东门阙，还是一块荒地。


参差交杂了许多村落，人口尚不足万人。那里距离东海郡治所郯（音tan二声）县还有一段距离。本身这东海郡，就是一个移民之郡，也就是说，在遥远的东门阙，许是一片荒凉。


任嚣虽然说帮刘阚联系那位清老。


可说实在的，刘阚还真没有太往心里去。这种事情可遇而不可求，这天底下的富豪多了去，不说别的，仅那政治资本一项，比刘阚有来头的大有人在，轮也轮不到他的头上，何必挂念？


再说了，两千镒黄金，一万两千顷土地，刘阚不吃亏。


且不说他凭借这些土地。一跃而成为一方大豪。如果换做在其他地方。怕是连一半都买不下。


后来加之任嚣一走，刘阚也就彻底把这件事忘记了。


可没想到，那位清老。居然真的派人前来。而且听这位的口气，还是清老的孙女。


可问题在于，刘阚到现在，还不知道清老，究竟是谁？


秦曼也在上下打量刘阚，片刻后噗嗤笑了。“奶奶说，你有贵人相。可为什么我一点看不出？”


“啊？”


刘阚诧异不解，看着秦曼，有点不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我有贵人相？我怎么不知道……而且，我和那位清老从未见过，她怎么知道我有贵人相？


刘阚这时候，更懵了。


在吕地示意下。刘阚浑浑噩噩地坐下来。


秦曼和她的四个家臣也坐下来，双方沉默了片刻之后，秦曼说：“刘仓令，任大人说，您在这里颇有基业，我们这一路上走过来，倒也着实领教了。在楼仓一地，你可算得上是大豪。


而且，你的身份我们也调查过，还望你莫生气。


来楼仓之前。我在相县见过了嬴叔父，他对你也是颇有赞赏，倒也证明了任大人，所言不虚。


从您地身份而言，算是能满足***条件。


但还有个问题，东门阙盐场若设立成，其间的收益。想必您心里也很清楚。奶奶得陛下恩准。可私设盐场煮海。按道理说，即便是独立煮海。以我秦家在巴蜀的财力和人力，并不困难。只不过奶奶觉得，凡事过犹不及，《尚书-大禹谟》也有言：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故我秦家可以分出一部分的利益。


可与您而言，又能为我秦家增添甚补益呢？”


这小丫头片子，居然大言不惭的称呼嬴壮为叔父。要知道，按照辈分，嬴壮是始皇帝地族弟。


娘的，难不成始皇帝也是她的叔父？


也就是说，那位清老，竟然是始皇帝的长辈？这一顶大帽子下来，可足以让刘阚头晕。


而后小丫头侃侃而谈，让刘阚更加惊奇。


那言语中显示出来，和她年纪的不符，令刘阚啧啧称奇。


至于最后一句话，也是问题的重点。人家给你带来好处，甚至说，由秦家，你可以直达朝廷。你呢，能给她们带来甚好处？


但凡是商人，都是要讲利益的。所谓无利不起早，人家把这么一大块肥肉分给你，你又如何回报？


刘阚在心里面踌躇起来。


秦曼也知道，这不是一个马上可以回答出来地问题。


于是也不着急，从一家将手中取过一个玉匣，笑嘻嘻的对吕道：“吕家姐姐，咱女儿家不喜酒水，我这里有火前（即清明前）时，奶奶派人前往蒙山上清峰摘取来的新茶，请姐姐一品。”


说着话，那家将起身出去，从屋外取来一套烹茶的工具。


只见她颇为熟练的引火烧水，待沸腾之后，从匣中撮出一撮嫩绿叶芽儿，朝沸水中轻轻一掷。


那沸水立刻将叶芽儿卷入其中，紧跟着泛起一层白沫，贴着壶身流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一股清淡茶香，顿时弥漫庭上。


刘阚在思索问题，并没有留意秦曼的动作。


当茶香飘来的一刹那，他本能的抽动了一下鼻子，抬头讶然道：“蒙山甘露？”


“咦，仓令大人难道精擅此道不成？”


刘阚不禁笑了起来：“蜀土茶称圣，蒙山味独珍。灵根托高顶，胜地先发春。


几树惊初暖，群蓝竞摘新。苍条寻暗粒，紫萼落轻鳞。的砾香琼碎，蓬松绿趸均。漫烘防炽碳，重碾敌轻尘。


惠锡泉来蜀，乾崤盏自秦。十分调雪粉，一啜咽云津。


沃睡迷无鬼，清吟健有神。冰霜凝入骨，羽翼要腾身。


落人真贤宰，堂堂作主人。玉川喉吻涩，莫厌寄来频。


呵呵。这应该是自蒙山五顶中上清峰采摘地蒙山甘露……呵呵。我听说过，但却从未品尝过。”


前世是，刘阚也是个好茶的人。


家境也不差。倒是喝过不少好茶。不过这上清峰的蒙山甘露，他还真未曾品尝过。在他前世的时代，上清峰只余下七株茶树。说穿了，那叫做贡茶，即便刘阚前世的父亲也很有地位，却无法喝到。为此。刘阚心里还颇为遗憾，却未曾想到，在这个时代，居然喝到此茶。


当然了，饮茶的方法不一样。


秦曼是烹茶，不似他前世那般泡茶。来到这个时代，一直都是喝酒。喝酒……没想到，居然已经有人开始饮茶了。刘阚闻茶香不由得食指大动，笑呵呵地说：“但不知小姐可分我一盏？”


“未曾想到，仓令竟还是雅人！”


秦曼显然是非常地惊奇，取出茶盏，亲手为刘阚满上一盏。旁边有家臣以白玉茶托托起茶盏，放在了刘阚地面前。只见这蒙山甘露，色黄而碧，在茶盏之中，若香云罩覆。久凝不散。品一口，味甘而清，令刘阚有种神清气爽的奇妙感受。


片刻，他轻赞一声，“好茶！”


“未想到仓令与曼竟有同好，若喜欢，他日定会命人专程奉上……嘻嘻。家中虽有仙茶百种。只恨无人喜好。倒是仓令所酿之花雕，颇受人喜欢。曼竟以为。仓令一如他人般世俗呢。”


说完，她扭头对身后地一名家臣道：“方才仓令所吟之歌，可曾记下？”


“已记下了！”


“且收拾妥当，待回家后，寻那乐师谱曲，与祖母奏之。”


“喏！”


那气度，那气派……


吕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有些复杂的向刘阚看去。


“仓令大人，三日之后曼当启程往东门阙。到时候，还望大人能予以答案。”


秦曼品茶完毕，又恢复了早先清冷模样。


“只你这些人，去东门阙？”


秦曼轻摇螓首，“自然不是。曼此次出行，祖母派出八百人护队随行，以保护路途安全。我也是在相县见过壮叔父之后，和家人先行一步，想要看一看仓令的情况。想必此时，护队已到了吧。”


正说话间，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陈道子走到庭上，“大人，门外有一人自称是曼小姐的家臣，并说护队将在三里外河湾扎营。”


秦曼闻听，站起身来。


“即如此，曼先请告退了！”


刘阚这时候，突然开口道：“曼小姐，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阚可保秦家九世荣华。”


所谓九世，从字面上理解，就是九代。


不过在这个时代，九世两字引申地含义就是：永远。


庭上众人不由得都愣住了……


秦曼蛾眉轻蹙，蓦地转身，凝视刘阚。


片刻之后，她突然一笑，但见百媚生，“仓令，还是再认真的考虑一下，莫要轻易做出回答。”


说完，她带着家臣离去。


刘阚没有去送秦曼。站在庭上，轻轻的拍了拍额头。


冲动……真他娘的冲动……怎么会说出那番话呢？不过这女娃，恐怕也不是个善与之辈吧。


吕，轻轻扯了一下刘阚的袖子。


“阿阚，你……是不是喜欢她？”


刘阚一怔，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伸手搂住了吕娇柔的身躯，轻声道：“阿，你莫要胡思乱想。只不过第一次见面，我那可能就喜欢上她？再说了，你看她那气派，怕是王公贵族也比之不得，又怎可能看得上我？”


“我不管，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儿都不对了！”


吕拉着刘阚地手臂，轻声道：“阿阚，我不管你以后会不会娶她，但我要你保证，永远都对我好。”


刘阚没有说话，而是用力的搂抱着吕。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把二人惊醒。


扭头看，就见程邈有些尴尬的站在庭外。在他身边，王信眼睛瞪得溜圆，好奇的看着刘阚和吕。


吕的脸，腾地红晕了。


“啊……程先生，我正有事找你！”


刘阚也很尴尬。但他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咳嗽一声，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阿，我有事和程先生说话。你带信去后面，和王姬姐姐说一声，让她准备些酒菜……还有，不用准备灌婴的饭菜了。那家伙先前说，他和释之今晚留宿兵营，不回来吃饭。让王姬姐姐莫费


吕低着头，红着脸走了。


“东主，您找我有事儿？”


刘阚点点头，“是啊，程先生坐，我找你其实……”


对了，我找程邈什么事儿来着？


先是秦曼，后来又好一番的尴尬，让刘阚竟忘记了找程邈的目的。


他皱着眉头，轻轻拍了拍脑袋，“程先生，您原来是在朐（音q二声）忍公干，可知晓巫县这个地方吗？”


不对，好像不是这件事！


程邈点点头，“巫县啊，我当然知道。从朐忍顺江水而下，就是巫县。”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清老地人？应该很有名气，而且在巴蜀之地，颇有势力。”


“清老？”


程邈蹙眉，“东主说的是哪个清老？”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孙女姓秦。”


“秦？”


程邈轻轻捻着胡须，想了片刻之后，突然瞪大了眼睛道：“秦？东主所说的清老，莫非就是秦清，寡妇清吗？”


“寡妇清？”


刘阚想了想，这才留意到：秦曼提起的是她的祖母，并没有用其他的称呼。


难道说，这清老是个女人？

第一二0章 别墨苦行者


寡妇清，姓氏不详。因始皇帝尊之为贞母，赐姓为秦，故而大多数人只知道她名叫秦清。


说起来这秦清，可是巴地的一个传奇人物。


祖上是巴郡枳县人，因发现丹矿而获利，数代皆经营丹砂，家财之多，已非数字可以计算。


至秦清这一代，更是发展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


且不说别的，家中仆人上千，门客护队过万，在当地的威望，甚至比皇帝还要响亮，据说是可以抗万乘之命。仆人上千，门客过万……这究竟是怎生的一个概念？这么说吧，始皇帝下令收集天下之金铜，可秦清门下的人，非官非卒，却可以持有武器，不遵始皇帝之命。


是始皇帝管不住秦清吗？


当然不是……秦清就算再厉害，能比得过那些千乘之国，万乘之国吗？始皇帝还不是照样横扫六国，一统天下。所以说，不是始皇帝管不住秦清，控制不住巴郡，是不想管，也不愿管。


这外面谣传，说秦清之所以能有这种地位，是因为她愿出资修缮长城，还供应始皇陵所有的丹砂。可问题在于，始皇帝需要她这样做吗？以皇帝之威，君临天下。谁个不遵从，谁个能抗拒？一声令下，千个人头落地，始皇帝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难道需要占一个寡妇的便宜？


至少，刘阚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始皇帝一统天下后，专门派人往巴郡请秦清居住咸阳宫。注意，是请，而不是诏令。


程邈说：“这天底下，如果说除了陛下之外，还有人能凌驾于秦法之上，那么舍秦清无第二人。


当年我在朐忍为卒吏的时候，就听人说过她。


巴蜀两地官员要想站稳脚跟。第一个不能招惹，不能得罪的人就是秦清。哪怕是得罪了上级官员，只要秦清出面说一句话，也能保得平安。不仅如此，据说陛下曾当众称其为贞母。”


这个母字，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称呼。


特别是始皇帝这等身份的人物，称秦清为母。更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也杜绝了那些杜撰秦清和始皇帝有暧昧关系的说法。原因很简单，秦清的年纪，几乎和始皇帝的母亲一样大。就算始皇帝喜欢女人，怕也是很难会喜欢上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


刘阚只听得是。头皮发麻。


清老，清老……他一直是这么称呼。


可他没有想到，这清老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怪不得始皇帝可以让她开设盐场，这里面地猫腻，怕是不浅啊。


程邈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同时。秦清还是大江巫盟的首领。”


“巫盟？”


“也就是方士祭师这一类人物的团体，势力遍布江水上游，整个巴蜀之地的方士，都需尊她一声清老。东主，这是个非常可怕的女人，也是个很了不得的女人，你可莫要去招惹。”


招惹？


我招惹个屁！


刘阚在心里苦笑：问题是。我大言不惭的说要保人家九世荣华。现在看来，谁保谁还不一定呢。


但几乎是在同时，刘阚地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既然这位秦清如此声名显赫，如此有权威……为什么他没有半点印象？或者说，在始皇死后，这个庞大的族群随之销声匿迹，在历史的长河中，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寻的痕迹？


“东主，您还有别的事情吗？”


刘阚蓦地警醒。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了最初找程邈地目的。


“程先生，我记得您早先说过，认识懂得筑城的人？”


程邈先一怔，旋即笑道：“我还以为东主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呢……呵呵，不仅仅是懂得筑城，而且还懂得如何守城。准确的说。我虽然出自墨家。但比起这个人来，却算不得墨家弟子。”


“是墨家弟子程邈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自祖师离世之后，我墨家分为三派。


分别是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和邓陵氏之墨。其中，相夫氏居于三晋，故衍生出魏墨赵墨两支；相里氏虽也是祖居三晋，但由于西近于秦国，故而有分出相里氏之西方秦墨和五侯氏之于齐鲁之地的东方齐墨。还有一支，为南方之墨，诵读墨经，倍谲不同，故名别墨，也有人称之为楚墨。


别墨弟子不常出世，故而于今日墨家衰落，而南方之墨尚存。


我向东主多推荐地人，名叫苦行者。是南方之墨祖师苦获的后人。东主若得此人，楼仓定能安稳如山。”


苦行者？


好古怪的名字！


不过让刘阚感到吃惊的，还是这墨家之中，纷杂繁琐的派系。


沉默了片刻之后，刘阚问程邈：“那先生可识得这苦行者？亦或者知道此人如今是在何处？”


程邈点点头，“苦行者住在云梦泽畔，一名沙羡（约位于今日湖北武汉附近）的所在。早年间我还在朐忍为官的时候，和他颇有往来。不过后来……呵呵，若东主愿意，我可以请他出山。”


如果这个苦行者真地如程邈所说的那样有本事，能请出山倒也的确是一大臂助。“但不知请他出身，需要甚条件？”


程邈笑道：“一不需钱绢，二无需许喏。只请一人随我同去，足矣。”


“谁？”


“蒯彻！”


刘阚轻轻的搓揉面颊，沉吟片刻之后道：“既然如此，先生可即刻动身。我会让蒯彻和道子随行，若需甚物品，只和曹参说就是了。不过先生当快去快回，我这楼仓，当真是缺少人手。”


程邈点头答应，起身准备出门。


“先生，我听信说，您在田庄弄了个池子，做甚用处？”


程邈微微一笑，“这个嘛……东主且莫心急。待我成功之后，自然就清楚是甚用处了。”


说完，他走了两步。


但到庭外之后，又折身返回，一脸严肃的说：“东主，邈还需再次提醒东主，莫招惹秦清啊。”


“啊，啊……”刘阚点点头，“我知道了！”


见刘阚回来，她连忙起身，“阿阚，你看上去闷闷不乐，是什么原因？可不可以告诉我呢？”


刘阚轻轻揉动太阳穴，把那秦曼的来历简单介绍了一下。


吕闻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我只以为她是个贵人，可未曾想到，她竟然有如此背景。”


刘阚苦笑道：“那你说，我今天那句话是不是很可笑？”


吕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啊……没有永远的富贵。想当初我家在单父不也是很有威望？可现在呢，如果再回单父打听，我估计至少有一半的人，不知道吕家的事情。我以前听一位先生说：凡事都是盛极而衰。秦家已经富贵了几代人，到秦清恐怕是顶峰，接下来就会衰落。


但我家阿阚就不一样，你现在才十九岁，却已经有了如此的家业。


一代两代之后，咱们未必就胜不过那秦家……保她九世，我一点都不觉地有问题，很好啊。”


刘阚叹了口气，狠狠的揉了揉吕的头发。


“也只有你会这么觉得。在别人听来，说不定还会觉得我狂妄呢。”


沉思片刻之后，他轻声道：“不过看起来，想要得东门阙盐场的利益，我们就必须舍出一些才行。


一句空洞的诺言，在人家听来如同笑话。


没有实际的利益，只怕是无法打动秦家啊……”


“那咱们不要他们的利益就好，反正现在，也挺好地。”


“现在挺好，却不代表以后也会好。”


刘阚闭上眼睛，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之中。他靠在吕地怀里，思索着如何才能让秦家心动。


吕呢，也很乖巧的一言不发。


只是用手轻轻为刘阚摩挲太阳穴，以希望能让刘阚地思路，更加清晰。


傍晚时分，刘阚蓦地站起来。


让吕取来了一份简易的巴蜀地形图，刘阚躲进了书房，看着那地图，一言不发。


足足一个时辰，他终于走出了书房。招手示意王信过来，“信，你立刻去一趟兵营，让释之回来。不管他在作甚，立刻回来。”


“唔！”


王信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吕则轻声问道：“阿阚，你想出办法了吗？”


刘阚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阿，我决定了……把杜陵老酒迁入江阳，和秦家联手经营。”

第一二一章 有舍有得


在两千年后刘阚前世所生活的时代中，地理坐标北纬27度39到29度20，东经105度0841至106度28的位置上，有一座东西121.64千米，南北181.84千米的城市，名为泸州。


这里在夏商时期，属于梁州治下，在周代名为巴国。


周慎靓王五年，也就是公元前316年，距离刘阚现在说生活的时代约99年之前，秦惠文王派张仪和司马错攻占巴蜀，同年设立巴郡。与此同时，一个名为江阳的小城市，悄然形成。


这江阳，也就是后世的泸州。


此地，是川东南平行褶皱岭谷区的南端与大娄山的结合部。


同时又是四川盆地南缘向云贵高原过渡的地带，兼有盆周丘陵和盆周山地的地貌特征。南高北低，以江水为侵蚀基准面，由南向北的倾斜。


以江安-纳溪-合江一线为分界，南侧是中、低山，北面多为丘陵地形。


也许会有人说，刘阚为什么会了解这么一个地方？原因很简单，因为刘阚的前世，在诸多白酒之中，独爱泸州老窖，同时还在四川生活了多年，足迹可以说是遍布了整个四川盆地。


（好吧，我承认……是我喜欢喝泸州）


吕瞪大了眼睛，有些震惊的看着刘阚，小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说：“阿阚，你要把花雕送到蜀中？”


旋即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不行，我不同意！”


嗓门大了些，把在门口等候召见的吕释之和王信，都吓得一哆嗦。


“阚哥和姐姐在吵架！”


吕释之立刻反应过来。推了推王信，“信，快点把婶婶他们找来……”


同时心里面也在嘀咕不停：花雕是阚哥的财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搬去蜀中？岂不是断了自己的财路？不过阚哥自从死里逃生之后，机灵的很，都快赶上我了。他这么做，一定有道理。


贴在门边。吕释之侧耳倾听。


刘阚早就猜到了吕一定会有这种激烈的反应，所以并不着急，反而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我知道，你肯定会反对；而且我也清楚，就算是其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同意。阿，问题就出在这里……你看到的是眼前，其哥也许看得比你远，却仅止于这个杯子。你明白我地意思？”


刘阚拿了两个铜爵。一个摆在吕的面前，另一个摆的稍微远了一些。


吕疑惑的看着刘阚，没有反驳。


“但是我……”刘阚深吸一口气说：“我必须的目光，却是盯在了那里。”刘阚说着。用手一指放在另一张桌案上的那十几个铜爵，“阿。你可满意咱们现在的生活？”


吕轻轻点头，“我当然满意喽！”


“可如果我告诉你，几年后，也许十几年后，我们眼前地这一派繁荣，也许会变成废墟，你可相信？”


“啊？”


“五百年春秋战国，到今日之时局。大秦有两千七百万人


可如果我告诉你，在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也许会不足两千万，甚至会更少，你会怎么想？”


刘阚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吕的脸色变得煞白。


“阿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阚闭上眼了眼睛。沉默了很久，“阿。还记得咱们当初从单父逃亡，途径泗水时遭遇伏击的事情吗？”


吕点点头，蓦地起身，推开房门，正好看见那趴在房门边上的吕释之。


“释之，去外面盯着，有什么人过来，立刻通知我。”


吕释之不太情愿，可是当他看到吕那眼中闪动的寒芒时，打了一个哆嗦，转身乖乖的离去。


在这一刻，二姐真的和大姐很相像。


“阿阚，你接着说。“


刘阚微微一笑，轻声道：“那天，我做了个梦。梦到满天的大火，到处都在打仗，黑龙旗被人践踏，一栋栋华丽的房屋，轰然倒塌……醒来之后，我明白了！那黑龙旗，莫非就是……


从那一天开始，我一直生活在一种惶恐不安之中。


哪怕是我酿酒赚钱，哪怕是我杀人，哪怕是我当了官……可是这种不安地感觉，却越来越重。


阿，你我现在是一体，是一家人……我不想在隐瞒你什么。


如果大秦没有了，而我又是老秦人，而且双手沾满了六国后裔的血，你觉得会是什么下场？”


吕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这答案非常清楚：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事情，那么刘阚，还有刘阚身边所有地人，都会倒霉。


“我努力的往上爬，是希望能在乱世到来之前，蓄积足够地力量，以保护你，保护母亲，还有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如果，那只是一场梦的话，最好不过。但如果不是呢，又会如何？”


“阿阚……”


刘阚伸手捂住了吕的嘴巴，轻轻摇头道：“你听我说完……阿，如今我们看上去也许很风光，但是当乱世到来的时候，我们这点风光，根本就不足为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果大乱真的发生，那么泗水郡将会成为主战场，到时候你我所拥有的，都将会付之一炬。”吕的脸色惨白，娇柔地身子，在轻轻颤抖。


“楼仓，弹丸之地耳。”刘阚轻声道：“如果乱世真的来临，如果我们想要在乱世之中生存，唯有尽快的让自己强大。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但我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不会太远。


我现在是仓令。享有四等爵。


在普通人眼中也许尊贵无比，可实际上呢？你我都知道，不值一提。


我需要爬升的更快，我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合作伙伴，来帮我，来提拔我……巴蜀秦家，很合适。


而且。其哥的酒场现在看似很兴隆，但在乱世到来以后，怕也难以保存。


这是咱们的元气，不能丧了。所以，我要把花雕送入蜀中。蜀中自有酿酒之法，其特产地巴乡清酒，曾经是大周朝地祭祀贡酒。甚至在此之前，巴乡清还是老秦的祭天贡酒，若非我酿造出万岁酒，怕现在还是如此。我将花雕送入巴蜀。一方面可以让花雕继续留存。


另一方面，也就和巴蜀连成一体。


看似舍去了很多，其实我得到了更多。至少，在目前地情况下。以秦家的威望，以秦家的人脉。将会给我带来更多的财富。当然，这并非我所想，我所看重地，是秦家背后的势力。


阿，我知道这件事乍听，你可能无法接受。


但舍得舍得，有舍才能有得啊……咱们今日舍去，正是为了来日得到更多。还请你明白我。”


吕点了点头……


正当她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阿阚，娘支持你！”


话音未落，阚夫人在刘巨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这一直以来，娘一直在担心。担心你这两年一帆风顺。担心你会因为风光，而形骸放浪。


今日听你说了这些话。娘开心的不得了。


我儿懂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咱老刘家就不会差了。若你爹爹在，一定会更高


有舍方有得……阿阚，说的好，说地好啊！”


刘巨也咧开了嘴，呵呵的傻笑一声，“弟弟，我也支持你。谁敢动你，我撕了他。”


刘阚和吕站起来，齐声的唤了一句娘。可是在听到阚夫人的这番话之后，刘阚这心里，涌动出了一股暖流。他轻轻点头，“母亲，你放心……孩儿绝不会得意而忘形，定会小


“巴郡，我倒是听说过。”


阚夫人沉声道：“若真地如你所说，有乱世会来，那里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娘在年轻时，曾听人说过孟尝君狡兔三窟之事。如今想想，阿阚你未雨绸缪，能用此计，倒也不失妥当。


巴郡可为一窟，楼仓乃你根本。


至于沛县……说实话，不管是你，还是阿的家里，在那里根基都不甚深厚，倒不如另辟一方土地，作为你立业之地。东门阙煮海地事情，我原本不甚赞同。不过听你刚才的那番话，倒不失为一个建立根基的渠道。那里地处偏僻，恐怕是很难入他人的眼，你正可取之。”


在大多数时候，阚夫人给刘阚的感觉，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老妇人。


但在这一刻，阚夫人侃侃而谈，颇有指点江山之情，倒也让刘阚、吕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阚夫人笑道：“你莫这么看我。当年未嫁给你父亲的时候，娘也是雒阳一带的才女，读过不少书，听过不少事。”


说着话，已呈现老相地面容，竟浮起了一抹红晕。


刘阚朝吕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说：“阿，你去告诉释之，让他连夜回转沛县，见审食其之后，让其哥和无伤立刻从沛县动身，在郯县和我回合……恩，让释之也一同去郯县汇合。”


吕点点头，走了出去刘巨憨憨点头，随着吕也出去了。


“小猪，给我记住。到了沛县之后，不许回家，不许和任何人搭讪，见到审食其之后，立刻随他们走。


你今天听到的事情，不许传扬出去。


如果让我知道半点风声，不管是不是你说出去的。我都不会饶你，听明白没有？”


官署门前，吕寒着脸，瞪着吕释之。


小猪，是吕释之的小名。吕释之用力的点头，“二姐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就算是爹娘也一样。”


“快点去吧。”


吕释之应了一声，牵上一匹马，打马扬鞭而去。


吕在官署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刚才在房间里，刘阚所说的那些话，让她到现在还晕乎乎。


冷风拂过，多多少少让她清醒了些。


抬起头，看着繁星璀璨的夜空，吕嘴角突然一翘：大姐，你果然没有看错人。阿阚……不是凡人。


吕释之出发了。


刘阚和阚夫人，仍坐在房间里。


只是气氛比之刚才，却显得沉闷了很多。不管刚才说地如何激动人心，但阚夫人也好。刘阚也罢，都不是那种热血一涌。蒙着头就往前冲地人。相反，他们知道，这条路是何等艰辛。


“母亲，孩儿准备借秦家的大旗，在东海组建私军，您看如何？”


阚夫人轻轻点头，“这当然是个好办法……可问题是，能不能瞒过秦家地人？她们能有今日之成就。可不是一般人。也许，你能看到的问题，他们也能够看出来，你不可以不防啊。”


“孩儿，明白！”


和阚夫人商议了整整一晚，刘阚这心中，多多少少。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眼看着就到了那秦曼约定启程的日子。


这一天。刘阚整理好了装备，内穿兕皮甲，外罩一件大袍。王信牵着两匹马，一匹是刘阚地赤兔。嬴壮返回相县，从徐县搬家路过楼仓时，让邵平给刘阚送来了六十匹西域的羌马。


比之刘阚廊中早先的那些驽马来，嬴壮出手自然不凡。


之所以送这么些礼物，嬴壮是有自己的考虑。其一，刘阚将负责楼仓淮汉一线的粮道，的确是需要战马来护持；其二，嬴壮也的确是非常看重刘阚，希望能以此战马，拉近之间的关系。


楼仓之重，也是泗水之重啊！


当然了，这六十匹西域的羌马，自然无法和赤兔相提并论。


刘阚拨了五十匹马给灌婴，让他组建出一支骑军。想要组织骑军，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战马是关键，还要有精于骑术地人。这需要时间，非一蹴而就的事情。刘阚并不很心急。


当然了，他还留着一招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候，不会使用。


就在刘阚准备的时候，秦曼领着一队护军，从远方施施然而来。


不同于大家闺秀，秦曼也是骑马，而且看上去骑术非常的精湛。还是那天看见地一身打扮，青衣绿袄，不过身上多了一件青铜轻甲。秀发挽髻，黑丝带抹额。马鞍上，横着一杆铜，腰中配一柄短剑。黑色的披风，猎猎而动。胯下一匹白马，地确是别有一股飒爽英姿。


护队在距离官署还有三百步的距离时，齐刷刷停下来。


秦曼催马来到刘阚面前，微微一欠身，“大人，可曾想好了答案？”


刘阚抬起头，淡定一笑，“三日之前，刘某已经给出了答案。只不晓得，曼小姐可否满意？”


对付这种心比天高的女人，你必须要比她更高傲，更有自信。


秦曼眼中闪过了一抹戏谑之色，轻声道：“曼自出川以来，尚未见有人如大人这般的狂妄。


大人给出的答案，很有意思。


但是最终是否能令家祖满意，曼还需禀报之后才会知晓。


不过看在大人的答案如此有趣，曼倒是很想知道，大人这份信心，又是从何而来？


这样吧，若大人有兴趣，不妨随我先往东门阙一行。不过曼不敢保证，家祖会同意和大人合作。”


“我想……清老定会同意！”


刘阚说完，翻身上马，“曼小姐，请先行。”

第一二二章 走马郯县


秦曼随着护队，策马而行。


一双美目，饶有兴趣的打量走在前面的刘阚。这个外表粗豪，但内心实际上很细腻的家伙，让秦曼感到无比的好奇。奶奶说，这个人有贵人相。可不管怎么看，她都没有看出贵气。


如果是别人，秦曼肯定会不屑一顾。


但据自己的祖母说，评价这句话的人，是浮丘仙长的师叔，大名鼎鼎的徐市。奶奶对徐市做的事情，非常看不上眼。但对于徐市的道行，却又非常佩服。那一首占蓍（音sh，平声）之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对于观气望气之法，更称得上是这大秦治下的第一人。


想必不会看差了吧！


秦曼对自己说：自己不懂得观气，所以也无法看出这家伙究竟是那里有贵气。


不过，此行路途漫漫，正可以暗中观察。一个小小的仓令，居然有这么大口气，倒是少见。==


而刘阚，对于秦曼的这种心思，丝毫不觉。


他和王信在前面开路，策马徐徐，观赏沿途风景，倒也逍遥自在。


如今的王信，已十一岁了。


身长七尺，俨然一个小大人模样。他所学颇杂……和刘阚学过拳脚，也练过太极，跟着灌婴学骑术，箭术也小有成就。跟刘巨玩耍，打熬力气；和曹无伤学习使，连曹无伤也非对手。


一杆一丈八尺长的铜，重六十余斤。


王信所缺少的，只不过是历练，真真正正的战场搏杀。


用曹无伤的话说：再过十年，等这小子长大了，天下能制住他的人，恐怕是屈指可数。


对此。刘阚也颇为期盼。


不晓得这个傻小子，在未来会闯出什么样的名号呢？


从楼仓出发，需经僮县，渡泗水，从下相和凌县之间穿行。****过司吾（今马陵山畔）后一路北上，就是郯县所在。这一路，倒也平静。未发生什么事情。这也难怪。这年月能成群结队，全副武装的在官路上行进，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就算不是官军。谁又敢出面招惹？


而且秦曼也颇通晓事故，沿途行止，很有章法。


路过州县时，总会派人先行拜访。而且从不扰民，大都是在野外宿营，倒是让刘阚暗自点头。


有如此身家，又能不骄不躁，地确是很少见。


只是。心里又多了分顾虑。虽然说让自己随行，但能不能和秦家搭上关系，目前还不一定。


刘阚并没有急于告诉秦曼把花雕迁入江阳的事情。


这并不是一个多大的筹码，只有在天平倾向自己的时候放上去才有用处。==冒然提出来，反而会让人家觉得你上竿子和人家凑近乎，也就落了下乘。好钢要放在刀刃上，正是这个道理。


在司吾停留了一日之后。护军继续行进。


两日后抵达郯县。


郯县这个地方。在春秋时曾是郯国所在。姓已，是少昊帝后裔。郯国曾有一位国君。大大的有名。姓名已经无从考究，人们尊称其为郯子。据说这位国君学问广博，在一次前去鲁国朝见国君地时候，鲁王就向他请教了关于少昊以鸟为官名的缘故，这位郯子回答的很详细。


这件事被载入了史册，留下了关于古代官名官制形成演变地重要资料。


儒家圣人孔丘当时只二十七岁，在听到了这件事后，更坚定了求学地信念。以至于在后世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在《师说》之中，留下了孔子师郯子的语句。如今，郯国早已不在，郯子尸骨也难以寻找。但是秦曼在抵达郯县之后，还是在郯国宫门外，拜了三拜。


这叫做尊师重贤。


在刘阚前世生活地时代里，尊师重道已经变成了一句空话。


学生可以打骂老师，老师呢，对学生不闻不问。都说后世是发展，但在刘阚看来，后世……远不如今朝。


他没有听说过郯子这个人，但秦曼还是很耐心的向他解释了一番。


刘阚亦肃然起敬，在国宫遗址前，有模有样的拜了三拜，权当作是他对先贤们的一种尊重。


却未想到，这很平常的举动，却让秦曼好感大增。


“阿阚，阿阚！”


在郯县城门口外，审食其曹无伤已经等候多时。在接到了吕释之的通知后，三人急急忙忙的赶到了郯县。这也是自刘阚离开沛县后，第一次和审食其见面，自然少不得一番寒暄。^^^^


“仓令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吗？”


秦曼走上前，看了一眼审食其和曹无伤，而后一笑道：“曼不打搅你们团聚了。今晚我们在郯县留宿，我拜会了县长之后，就在城外扎营。明日卯时动身，还请仓令大人，莫要忘怀。”


“这是自然！”


刘阚点头答应。


秦曼在四个家臣地陪同下，直奔县衙而去。


审食其看着秦曼那曼妙的背影，忍不住啧啧了两声，一把攫住刘阚的手臂，“阿阚，这妞儿是什么来头？”


“怎么？动心了！”


审食其嘿嘿一笑，“你是不晓得，当年咱四兄弟，你已成婚，阿厉也已定亲。如今就连老曹这家伙，也订了一桩如花似玉的美眷，只说待来年，就要成亲了。只我一人，尚形单影只。”


曹无伤的脸，有点发红。


“阿其，你莫说我……你自己不争气，若不是整日流连奚馆，这沛县多少好女子，不抢着要嫁你？”


刘阚，不禁哑然失笑。


“其哥，我急急忙忙叫你来，是有要事和你商议。”


审食其也收起了嬉笑面孔。“我在城中已包下了一间客栈，正好可以商议事情。走，我还带了几瓿好酒……嘿嘿，刚出窖的四年窖酒，咱们兄弟边喝边说话。也有好长时间未能一醉了。”


“甚好！”


五个人就这样，结伴进了郯县，直奔一家客栈而去。


客栈的主人。见到审食其地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活脱脱孙子状，把五人领进店中。


“阿阚。^^^^你不知道！”


曹无伤打起小报告，“这家伙如今风光地很，走到那儿都摆出他泗水花雕主人的身份。你看，这小客栈地主人家一听他的名号，干脆把整个客栈都晴空了。娘地，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那是包下了客栈，是人家根本不敢收他的钱两。如今只这酒肆中还在营生。嚣张的很呢。”刘阚这心里，却没由来的一沉。


越风光，怕是越不好说动啊……


将心比心，换做自己，如果不是知晓一些未来的事情，怕也会满足这种风光地生活吧。审食其也是如此……别看曹无伤说的酸溜溜，只怕对于如今的这种风光生活。也是非常地惬意。


怀着心事。在靠窗地位子上坐下。


吕释之和王信一人两瓿花雕，摆在了酒桌旁。


那店主人很识趣的将屏风拉开。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以方便刘阚等人谈论事情。^^^^这几位爷都不能怠慢了。伺候地好，人家从指头缝儿里挤出点东西来，都够他这个小客栈受用。


“阿阚，急急忙忙的把我叫到这里，究竟有什么事？”


和吕雉说过的话，可不好对审食其说。


刘阚沉吟片刻，喝了一口酒，轻声道：“其哥，我这次找你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讲。


恩……我想停了沛县的酒场，迁到江阳。”


审食其若无其事的说：“好啊，那就停了呗。”


吕释之瞪大了眼睛，看着审食其，轻轻推了一下，“其哥，阚哥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


“我当然听清楚了，不就是停了酒场……慢着，停了酒场？为什么？”审食其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变得激动了。


一旁曹无伤也不解的看着刘阚，“阿阚，好端端地，干嘛要把酒场停了？还有，你说的江阳，又在何处？”


刘阚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同意。^^^^”


审食其急了，“阿阚，不是我不同意，只是，只是……江阳在哪儿啊！你若是说，想把酒场搬去楼仓，我也没有意见。可这江阳……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还有，好端端的，为甚停了？”


“江阳，在巴郡！”


噗……


曹无伤一口酒喷出来，剧烈的咳嗽起来。


“巴郡？”


他惊叫道：“阿阚，你开甚玩笑？咱沛县四通八达，好好的生意不做，却要跑到那巴郡作甚？


巴郡……我可是听说过，距离泗水隔着万水千山呢。而且道路崎岖，很不方便，去那里作甚？”


刘阚很苦恼。^^^^


“其哥，我不能说。”


“是不是为了那个小妞


审食其说的小妞儿，指的是秦曼。


刘阚苦笑道：“你看我像是那种为了女人，什么都不顾地人吗？把酒场迁入巴郡，地确是有她的原因，但是却很小……这个女人地身份，想必你们也看出不同寻常了吧。事情是这样……”


刘阚一五一十的把秦曼的来头解释了一遍，只听得审食其和曹无伤，目瞪口呆。


“具体的原因，我不想解释，也不能解释。把酒场转入巴郡，不仅仅是因为要和秦家合作。


事实上，人家愿不愿意和咱们合作，还不一定。


以秦家的财力，咱们赚的那点钱，在人家的眼中可能根本不值一提。就算不能合作，我也要把酒场转到江阳。其哥，无伤……这酒场有你们的一份子，我只想问，你们同意不同意？”


审食其和曹无伤，都沉默了！


吕释之的心砰砰直跳，看着刘阚，那眼中的意味又有不同。


秦家的势力可真的是可怕……估计自家老爷子那点家产，和人家一比，连根毫毛都算不上。他不是惊讶秦家有多大的背景，而是惊奇于刘阚，居然能和这么大的家族说上话？而且还是合作……我的个天，若是换成自家老爷子，怕是早就上杆子去了，可是阚哥还能冷静。


刘阚在吕释之心目中的地位，又噌噌的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说大姐的男人如今在沛县干的也不错，可是比起阚哥来，简直一个是天，一个……唔，连地都不是。


“话，我就说这么多，你们怎么说？”


曹无伤扭头看了一眼审食其，又看了看刘阚，“既然阿阚这么说了，我没啥意见。阿其要同意，我就同意。”


“其哥，你一句话。”


审食其闭上眼睛，喝了一口酒。


半晌之后，他突然笑了，“阿阚，我知道你这家伙不一般。当初兑换秦币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既然这么决定，一定有你的原因。


咱们当初一起干的时候，我和阿厉就说过：小事情我们处理，大事上，你来做主。


你要把酒场迁入巴蜀，我没有意见。但是一个问题，我和无伤怎么办？去江阳，还是去楼仓？”


刘阚想了想，开口回答说：“我以为……”


这话还未说完，突然间听到酒肆大堂中传来一声怒吼。


哗啦一声响，似是食案被人掀翻在地。紧跟着有人怒声喝骂：“你这店主人好没有道理。明明有好酒，却不肯卖给我们？怕我们没有钱付账嘛？如此欺人，实在是可恨……气煞我也。”


“这位客官，看您这话说的。若有好酒，我怎能不卖？”


“还说没有好酒？”


刘阚几人疑惑着，正准备起身观瞧。


却见身后的屏风轰的一声倒塌，一个大汉，显出了身形

第一二三章 好汉钟离昧


好一个大汉！


刘阚看清楚那大汉之后，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一声。


身材并不算高，大约八尺上下。一张国字脸，浓眉虎目，相貌堂堂。看年纪，大约在二十一二岁，虎背熊腰，魁伟异常。一件黑色大袍，腰扎虎皮带。跨弓背箭，掌中一根青铜棍。


说是棍，又不是棍。


约儿臂粗细，近两丈长短。


一头是柄，一头却呈现出一个椭圆形的弧度，好像冬瓜锤似地，但在锤头又拉出一段突刺。


这玩意儿可以当棍，可以当锤，也可以当枪使。


看份量，应该有八十斤左右。如果施展起来，绝对是杀伤力惊人。


大汉还算心细，没有推倒屏风，而是拉到了屏风。这也让刘阚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轻轻点头。


可刘阚称赞此人，却不代表其他人也会称赞。


曹无伤立刻暴跳如雷，“好你个家伙，想要打架不成？”


这汉子看清楚刘阚等人后，也有点后悔了。刘阚五个人当中，有三人享有军功爵。刘阚呢，倒是没有戴冠到处招摇。可审食其和曹无伤，都顶着进贤冠呢。这些人，可不是普通人！


汉子见此情况，有心道歉。


曹无伤已然跳了过来，二话不说，挥拳就打。


大汉闪身让了开去，口中还说道：“这位兄弟，我不是要和你打架，是这店家太欺负人了……”


“废话少说。看拳！”


无端端被人扰了酒兴，曹无伤怎肯轻易把守，横里一个跨步，这叫做跨涧逐虎，摔膀子就是一招铁门闩。大汉也不是个善茬子，只是刚才看见审食其和曹无伤带着黑冠。不免示弱。


可曹无伤连续两招，却也激起了他的怒气。


“你这汉子，毫不讲理……既然如此，休怪我无礼。”


说着话。甩掉手中的青铜棍，双臂交差一起，恶狠狠的和曹无伤撞在了一起。


要说，曹无伤这两年本事可比以前高出了不少。特别是拳脚上地功夫，虽距离刘阚还有一大截子，可在沛县，除了樊哙和周勃之外。也只有夏侯婴能和他平分秋色。蓬的一声，曹无伤却是马步虚浮，连退两步。心道一声不好，他立刻明白了，眼前之人的力气，可比他大。


那汉子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青壮，紧张的看着两人，但没有人站出来帮忙。


五百年春秋战国的动荡，培养出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尚武之气。即便是儒风极盛地齐鲁之地，也同样有这是崇敬英雄好汉。虽然，秦法严禁私斗，可在市井之中，一言不和大打出手的事情。却屡禁不止。只不过，如果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话，基本上是不会拔剑相向。


“这家伙倒是个好汉，没有用兵器。”www。101＇ｄｕ。nｅt


刘阚笑着对审食其说：“不过依我看，老曹不是对手。”


审食其自顾自的斟上一杯酒，喝了一口后笑道：“废话，用兵器地话。那可不是普通的斗殴了。”


王信突然闷声道：“五个回合？”


“信。你说什么？”审食其问道。


刘阚说：“信的意思是说，老曹撑不住五个回合！”


“不会吧。怎么着也能顶十个回合不败吧……”


审食其这边话还没有说完，那大汉突然猱身而近，招出一式黑虎掏心，快若闪电一般。


曹无伤躲闪不及，被大汉正打中了胸口。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一下子把他给砸翻在地……


“老曹，你真没用！”


审食其拍着食案大叫：“亏老子还说你能撑过去十招呢。”


“废话，这家伙的力气不比老灌的小，甚至还盛几分……我不行了，阿阚……给我报仇啊！”


刘阚噗的喷出口中的酒，很无奈地看了一眼曹无伤。


摇摇头，长身站了起来，迈步向那大汉走去。足足比大汉高了一大截子，那浑实若山一样的身材，令大汉平生了一股莫名的压力。心道一声不好，连忙向后退了两步，守好门户，沉声道：“这位老兄，刚才只是一个误会，别……”


“那你先让我揍你一顿，然后我再说是误会，向你道歉如何？”


刘阚倒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些见猎心喜。再加上曹无伤在旁边装死狗，如果不出手说不过去。


大汉闻听，勃然大怒。


“你这老罴，难不成我还怕你？”


俗话说的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汉健步冲上，故技重施，甚至比刚才还要迅猛。


如果是曹无伤，这一下子怕又要飞起来了。


可他现在面对的是刘阚，却毫不退却，跨步屈肘，同样是一招铁门闩，但力道却猛了数倍。


“开！”


刘阚口中一声喊喝，崩开了大汉的拳头。


“信，你说说，阿阚几招能胜？”


“十招！”


王信憨憨地说：“那个人的力气和灌叔差不多，但是比灌叔灵活。主人肯定能胜，不过却需费些手脚。”


说话间，刘阚和那大汉拳来脚往，已过了七八招。


暗赞一声这汉子好本事，不过手上却没有放慢，拳挂风声，呼的轰出。眼见那汉子已做好了准备，在中途又突然变招，身体腾空而起，屈肘下劈，蓬的把那汉子砸的连退了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主人，好一招斩葫芦！”


那大汉一个懒驴打滚，顺势抄起了青铜棍。


在他身后的青壮，呼啦啦涌上前来……


“喂，不要打了！”


刘阚却在这时候收手，笑着退回席上，“这大好的天气，打架多煞风景，不如坐下来喝酒吧。”


大汉一怔，有些犹豫的看了刘阚一眼。


摆手示意身后地青壮退下，同时把青铜棍交给同伴，上前两步一拱手：“在下伊芦（今连云港市灌云县伊芦乡）钟离昧，刚才是我莽撞了些，还请见谅。”


钟离昧？


刘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怔。


有点耳熟，但记太清楚了……钟离昧，好像是项羽的人吧……哈，难道还是名人不成？


曹无伤忍不住插嘴道：“伊芦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不说话会死人吗？”审食其如何看不出，刘阚对这个叫钟离昧的家伙，产生了兴趣，忍不住端起酒杯，“喝酒吧，话真他娘的多。你这家伙，迟早死在你这张嘴上，喝酒喝酒。”


刘阚也不知道伊芦在什么地方。不过他不会像曹无伤那样的莽撞询问，而是说：“好汉，刚才我们喝酒，不知怎得罪了阁下？”


“啊，这个……”


钟离昧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那食案旁边的酒瓿。


这时候，客栈主人从柜台后钻了出来，陪着笑说：“客官，客官……事情是这样。这几位也算是我店中地常客，就住在郯县以东地伊芦乡，路途有点远，走路大约要一天的时间。平日里会打些野味，来我这里贩卖，还好两杯杯中之物。几位客官地酒好，他以为是我不卖他。


所以……误会了，真的是误会了！


钟离，你这小子也是，叔这里有好酒，难道还会不卖给你？这酒，是客官们自己带来的酒水。


知道这是什么酒吗？这叫做窖酒……我这小地方哪有可能进到？”


钟离昧面红耳赤，挠着头连连道歉。


“哈，这又算得了甚大事？”


刘阚过去一把拉住了钟离昧的胳膊，笑道：“钟离兄喜欢我们这自酿的酒水，也是我等的缘分。店家，莫要再解释了，我不会生气……哥几个若不嫌弃，我们不如同席而作，畅饮一番如何？”


说着话，刘阚对审食其说：“其哥，你带了多少酒？”


“没多少，十瓿而已。”


那店家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十瓿，还不多？估计这酒在市面上，至少要三五千钱才能喝道吧。


“这是你酿的酒？”


钟离昧诧异的看着刘阚，“还未请教您尊姓大名。”


刘阚微微一笑，“在下刘阚，早先住在沛县，如今居于楼仓……怎么，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你就是刘阚？”


钟离昧露出一抹惊色，失声叫喊了起来。

第一二四章 红豆生南国


事实上，连刘阚自己都不知道，他如今已经成了泗洪东海一带的名人。


且不说别的，单他在楼仓设计诛杀丁弃的一战，让许多人都记下了他的名字。在人们的口中，刘阚是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特别是那些对刘阚恨之入骨的六国后裔，更变着法子制造谣言。虽然说还达不到那种能令夜儿止啼的效果，但也算是凶名昭彰。


东海郡，虽然是以移民为主，但作为齐鲁和故楚交汇之地，自然也不可避免的收到了影响。


好在，这钟离昧所在的伊芦乡，原本就是一块蛮荒之地。


距离郯县有些距离，大国的教化也并非特别的严重。虽然那谣言把刘阚形容的赤面蓝牙，若同鬼怪一般。但在钟离昧等人的心目中，只是觉得刘阚凶恶了些，倒也说不上什么仇恨。


不过如今一见真人，似乎和谣言里的不太相同。


有道是，谣言止于智者。钟离昧虽然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可为人很机灵。


智者，不一定是那些饱读诗书的人。乃至于说，书读的多了，有时候还会变成愚者。钟离昧算得上一个智者。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相信那些谣言，如今见到刘阚，虽吃惊，却无敌意。


倒是那店家着实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这瘟神怎会出现在我这儿呢？


行为言语之中，就多了几分畏惧。刘阚看了一眼那店家，从怀中取出一块金饼，扔到了店家手里。


“有甚好吃的。只管上来，酒若是不够，就去别家里进。若钱绢不足，但说无妨。我要在这里请这些兄弟吃酒，你莫要再打搅。去把大门关上，损失多少金钱。我到时候一并补足。”


“够了，够了的！”


店家捧着那金饼，却好像捧着一块烧红了的铁块，心惊胆战地走了。


刘阚一摆手。“昧兄弟，刘某是老秦人。在你等眼中，也许属于那种穷凶极恶之辈，可敢与我同席？”


钟离昧扬眉一笑，“有何不敢？”


说完，他转身对那些青壮说：“兄弟们，今天杜陵酒神请客。把食案摆在一起，放开肚子吃喝。”


那些青壮，显然是以钟离昧唯马首是瞻。


闻听齐声喝了一句：“谢杜陵酒神。”


一群人动手，把食案拼在了一起。店家屁颠的跑过去收起了幌子，关上了大门。厨上流水一样的奉来菜肴，虽不是什么好菜。但也极为丰盛。一坛子一坛子的酒，放在了食案旁边。


钟离昧斟上一碗酒，“在下谢仓令了！”


他也知道，刘阚如今是楼仓仓令……


刘阚微微一笑，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说别的事情，只是开怀畅饮。


“昧兄弟，伊芦在哪儿啊。”


“哦。就在朐山脚下。”


刘阚一怔，脱口问道：“可是东门阙之朐山？”


“正是！”


刘阚不由得笑了。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古人诚不欺我！我这边正说着要去朐山，这边就有人送上门来。只是，刘阚也知道欲速而不达地道理。看得出来，钟离昧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和这种聪明人说话，耍花招是不太可能。


反正将来在东门阙设立盐场。少不得和钟离昧打招呼。只需要一个机会。到时自然水到渠成。


曹无伤诧异道：“阿阚，你不是也要去朐山吗？”


钟离昧疑惑的抬起头。“仓令要去朐山？”


刘阚点头说：“正是……我与巴蜀秦家，要往朐山一行，看看那里的情况，将来好设立盐场。”


“哦！”


钟离昧恍然大悟，“这件事我倒是听人说过。没想到竟是仓令。”


刘阚摆手笑道：“我可不是主事地人，不过是想跟着人家沾点光而已。此次，我只是随行。”


“原来如此！”


钟离昧点头道：“既然如此，昧且预祝仓令成功！”


“借你吉言，干了！”


大家不再就这个问题而纠缠下去，推杯换盏的好一番喧闹。刘阚了解到，伊芦乡大都是当年的郯国后裔。郯国被灭之后，其后裔逃离故土，转移到了伊芦。那里偏僻，且有临近大海。齐国人也不想做的太绝，在招拢无望之后，索性就放任之，由着这些郯国后裔在伊芦。


一晃，百余年……


郯国的概念，已经多多少少的单薄了。


甚至许多人忘记了，曾经有这么一支少昊后裔组成的国家。即便是伊芦人也是如此。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人记得要复国。但随着一批有一批地人老去，如今大多数伊芦人，以记不得当年的郯人身份。钟离昧却还记得，酒酣时，竟忍不住感慨万千，诉说这世道的沧海桑田。


刘阚只是在一旁静静聆听。


郯人的思想观念，传自于郯子，有点近似于儒家的学派。


但有不同于儒家思想……具体哪里不同？刘阚又说不太清楚……


这一场酒，直喝到天将晚。


钟离昧告辞启程，踏着暮色，和他的那些乡亲们，走上归途。他们必须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连夜动身，回转伊芦乡。刘阚虽有心挽留他们，却被钟离昧婉转拒绝。


他地理由很充足：已离家多日了，该早些回去，以免家中人挂念。


分别的时候，钟离昧还送了刘阚一个红布做成的兜囊。里面装着一些红色的豆粒。


据钟离昧介绍：这是东海地特产，佩带在身上，具有驱散蚊虫的效果，适合野外宿营所用。


刘阚却一眼认出，这红豆，正是后世所称的相思子。


这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大早。刘阚带着吕释之和王信先行启程。而审食其与曹无伤，则回沛县去了。既然同意了刘阚的提议，那么就需要着手准备起来。别小看这件事，许多细节之处。颇费心思。


首先，不能声张。


其次呢，一些已经定下来地合约，必须要尽快履行。


其三，要请陈禹和灌雀前来，讨论一些事宜。毕竟这酒场一旦迁至江阳，伴随之来的。就有无数地麻烦。运输问题，资金的周转问题，存货的问题……等等一系列事情，都需好好商议。


刘阚从来都是甩手掌柜，这些具体的事情，就要由审食其来解决。


刘阚与秦曼汇合之后。在此踏上旅程。离开郯县，一路尽是荒野，有时候走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东海郡郡守早已经接到了咸阳发来地诏令，要全力配合秦曼。


所以，还派出了一个熟悉伊芦乡情况地卒吏随行向导，倒也地确是减少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曼小姐！”


刘阚把钟离昧给他地那包相思子转赠给了秦曼，“听人说。这玩意儿能驱散蚊虫。咱们这两天怕是要露宿荒野，天气渐热，怕是蚊虫肆虐之时。你带上这个，说不定能起到一些作用。”


秦曼美目眨动，秋波闪烁。


“这，叫做什么名字？”


“好像叫相思子吧。”


那随行的卒吏看了一眼，笑道：“仓令果然是有见识的人。这东西地确是叫相思子。而且还有个故事呢。”


“哦，还请赐教。”


那卒吏说：“其实也没什么。传说早年间。故宋康王门下有一舍人，名韩凭。其妻甚美，故康王夺之。韩凭因而自刎，其妻闻听之后，也投台而死，并遗书康王，请求与韩凭合葬一处。


但您想啊，康王哪会同意？


不但没有将二人合埋，反而让人把他们分埋之，并且两冢相邻，虽近在咫尺，却无法相合“啊，这康王好狠毒的心肠。”


秦曼闻听，忍不住一声惊呼，手捂樱唇，那美目之中，泪光闪烁。


女人，果然是女人……


刘阚在一旁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秦曼给了他一个白眼，似是要这煞风景的人，立刻闭上嘴


卒吏呵呵一笑，“但是谁也没想到，下葬之后的第二天，在两冢边上，生出了大梓木。只数日，枝芽相连，根结相错……有雌雄鸳鸯栖栖息于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煞是感人。


宋人因而哀之，故名相思树。


这相思树产下的树籽，颗粒浑圆，其色赤红。因而有人说，这树籽乃韩凭夫妇的血泪，故名相思子。”


听完这一段话，秦曼美目泛红。


“这康王端地该死……”


一旁刘阚也轻轻点头，自古以来，这凄美故事最能打动人心，哪怕是男人，也会为之感动。


悠悠一声轻叹，“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秦曼闻听，不由得微微一怔。


侧螓首，睁大了眼睛看了一眼刘阚。


刘阚却叹了一口气，一欠身道：“一时有感而发，还望曼小姐勿怪……“


说完，催马前进。王信和吕释之两人也忙跟随上去，只留下了满天的烟尘，翻滚不停。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秦曼轻吟，看了看手中的小包，那白皙如玉的面颊，突然间浮起了一抹红晕，目光也迷离了。


抬起头，她喃喃自语道：“他赠此物与我，莫不是……”


面颊火烫，心道：真羞煞个人了！

第一二五章 阴谋家?冒险家?


从郯城到东门阙的路程并不算太远，大约三百里左右。


如果快马加鞭，一天半就可到达。但秦曼等人，却足足走了四天多的时间。


与其说是在赶路，倒不如像是在游玩。不知是秦曼刻意为之，还是那小女儿的心性使然，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管见到什么，都忍不住要询问上几句，有时候干脆不走，停下来休息。


也许吧……


巴蜀风光虽美，但终究和这东海郡的景色不同。


在刘阚看来，秦曼就算是再机灵，再精明，也不过是比自己大一岁而已的小姑娘。初次走出巴蜀，看见什么都新奇，走的慢也很正常。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刘阚本人呢，也不着急。


但是在吕释之眼中看来，似乎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信，你看那位曼小姐，是不是看上阚哥了？”


王信挠挠头，迷茫的问道：“什么叫看上阚哥了？你是在说主人吗？我们不也天天在看他嘛。”


算了算了，明知道这是个傻小子，还要和他讨论这么严肃的事情。


吕释之挥了挥手，心事重重的向前面看。这两天，曼小姐总是喜欢找阚哥讨论什么诗赋。


不过其心……似乎不善。


不行，我可得看紧一点，莫要让二姐吃亏了。万一这曼小姐和阚哥勾搭在一起，二姐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吕释之咳嗽了一声。


“信，我吟唱一曲，你可愿和之？”


这一路之上，荒凉寂静。蓝天白云，倒也让人心旷神怡。


王信用力的点头，“好啊好啊，你唱之。我和之。”


吕释之清了清嗓子，张口就唱了起来。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音zh，四声）彼周行（音han。二声）。陟（音zh，四声）彼崔嵬。我马虺（音hu，一声）（音tu，二声）。我姑酌彼金（音lei，二声），维以不拥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音gon，一声），维以不永伤。陟彼（音ju一声）矣，我马（音tu二声），我仆（音pu一声）矣，云何吁矣。”


吕释之所唱的。是《诗经-周南》中的一首，名为卷耳。


这是一手妻子怀念远行丈夫的诗，通过卷耳女子的想像，来表达她对丈夫的思念。


不得不说，吕释之的歌喉的确是不错，声音清亮，辅以王信略带童稚地和音，更加的悦耳。


刘阚在前面听得清楚。不由得微微一怔。


而秦曼则脸色一变，扭头看了吕释之一眼，吓得吕释之立刻闭上了嘴巴。


这小妞儿的眼神实在是太锐利了，锐利的让吕释之心生寒意。不过随即，秦曼脸上浮起红晕，故作神情自若的和刘阚又说了会儿话，策马回本队去了。但临别时。又瞪了吕释之一眼。


不管怎么样。吕释之这一首歌地确是起到了效果。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秦曼没有再去主动地找刘阚说话。行进的速度也悄然中加快。


对此，吕释之的心里，还是非常得意。整日的开始盘算着，回楼仓之后，怎么找二姐领赏。


第五天傍晚，刘阚一行人抵达朐山。


斜阳残红，照耀大地。


秦曼命人整点行囊，依溪水畔按扎营寨。同时又带上了一队徒附，纵马疾驰去，查探地形。


刘阚没有随从，在营帐按扎下来以后，他就留守在营地中，翻看唐厉留下来的那一卷《尉缭子》。手不释卷，已经变成了他现在的一个习惯。只要没什么事情，就会坐下来看上两眼。


至于琐事，自有吕释之和王信打理，无需他去操心。


待到晚饭时，秦曼探查地形回来，又召集手下的家臣聚在大帐中商议事情，没再露面。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头。


连日的奔波，吕释之靠在营帐门口地席榻上，睡着了。王信也在打盹儿，不过刘阚没有睡，他也不急着睡。靠在书案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看上去非常有趣。刘阚放下书卷，伸了一个懒腰。解下大氅披在了吕释之的身上，然后轻轻推了一下王信：“信，困了的话，睡吧。”


“主人您没休息，信不能睡。”


“那陪我出去走走？”


刘阚说着话，把那书卷收好，带着王信迈步走出了营帐。


营地里燃着篝火，徒附们大都睡着了。几个负责守夜的卫士，靠在营寨门边打盹儿。


站在营寨中央，可以感受到从远处扑面而来的海风，带着一股久违的腥味儿，让刘阚精神一振。


上次嗅到海风，还是前世地事情。


一晃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几年，刘阚几乎忘记了这种味道。


扭头看去，见秦曼的营帐中闪着光亮。他不禁有些好奇的停下脚步，转身朝那边走了过去。


这个小丫头办事的时候，的确非常认真。


明天一早就要仔细勘测地形，怎么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休息。


正走着，刘阚猛然停下了脚步。在刚才的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一个黑影，在营地中一闪，旋即不见。


“信，看见了吗？”


王信点点头，“在曼小姐营帐后面。”


“去找释之，带上武器！”


刘阚说着，大步流星往营帐走去。王信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跑了回去。


一挑营帐门帘，刘阚就走进了秦曼的香帐。营帐里燃着儿臂粗的牛油火烛，秦曼正聚精会神地伏在书案上，查看地图。抬起头，看见刘阚进来，秦曼不由得一怔。粉靥唰的通红。


刚要张口，却见刘阚把手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而后，他轻轻抄起放在营帐角落处的铜，抬手示意秦曼走到营帐中间。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秦曼也知道情况不妙。慢慢的起身，高抬腿。轻落脚，同时慢慢的拉出短剑，走到刘阚地身后，面向帐帘，背靠刘阚地后背。心跳……突然间加速。


这丫头，果然机灵。


居然知道为我掩护身后，地确是个人物。


刘阚深吸一口气，突然间迈步向前疾走两步。口中发出一声奔雷般的巨吼，铜带着一抹青光残影，呼地穿透了牛皮帐。只听嘶啦一声，巨大地冲击力，把坚韧的牛皮撕裂开来。


清楚地感受到，铜似乎碰到了什么。但绝非是扎到了人。


心中不由得一哆嗦，来人伸手不差啊……铜突刺之后，刘阚猛然向后一退，抽回杆。


与此同时牛皮帐撕裂，一根沉甸甸的青铜棍呼的探了进来。


那青铜棍一头是椭圆锤形，锤头上还有一根二尺长短的短平锋刃，挂着风声刺向刘阚。


也幸亏是刘阚退了一步，否则还真的是凶险。铜在刘阚的手里好像有了生命一样。呼的一个回转，刘阚双手握住杆，向外一崩。铛的一声，青铜棍被崩开，但是却并没有就此而结束。一个粗壮魁梧地身影踏步冲进了营帐之中，青铜棍一转，一招横扫千军。砸了过来。


“住手！”


自那青铜棍出现的一刹那。刘阚就觉得眼熟。


待看清楚来人，他不禁心中疑惑。大喊一声。同时铜在手中横里封挡，一招跨涧逐虎，当得撞开了对方的一击。刘阚口中急忙喊道：“昧兄弟，是我……我是刘阚……快点住手。”


来人，正是钟离昧。


他这会儿也看清楚了刘阚，不由得微微一怔。


退步收起青铜棍，刚要开口说话，却听见营帐之外一阵骚乱喧哗声响，还伴随着兵器的碰撞声。刘阚一把将秦曼扯到身后，“别说话！”


秦曼的心，砰砰直跳。不过听到刘阚的声音，顿时又平静下来。


“昧兄弟，外面是你地人？”


“仓令，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和巴蜀秦家前来探查东门阙，今日才抵达此地。


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且先让大家停下来如何？


否则伤了谁，都怕是不好交代。”


才几日的光景，钟离昧看上去苍老了许多，眼中布满血丝。他警惕的看着刘阚，犹豫了一下，“仓令，你们真的是今天才到？”


“废话，没看见这边还拖着个小油瓶，慢腾腾的……要不是她，我早就到了。”


秦曼眼睛一瞪，用剑柄狠狠的戳了刘阚一下，那意思是说：你刚才说谁是小油瓶？


钟离昧点了点头，大步流星朝营帐外走。


刘阚一手护着秦曼，和钟离昧同时走了出去。此时，营地中已经乱成了一片，几十个和钟离昧同样打扮的青壮，正和秦曼的护队纠缠在一起。刀枪碰撞，乒乒乓乓，热闹地不得了。


“巴羌徒附，全部住手！”


秦曼先出声喊喝，用带着浓浓巴蜀口音的方言，发出了命令。


与此同时，钟离昧也喊出声来，“伊芦郯人，住手，住手，是误会，大家不要打了！”


说话间，双方很快的就分离开来。双方以秦曼的军帐为分界线，一左一右，彼此警惕注视。


两边人中，各跑出了一人。


“昧，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手了？”


那边秦曼的家臣也上前询问：“曼小姐，这些人是怎么回事？突然闯进来……若非信少爷和释之少爷发现，我们可就吃了大亏。”


“是误会，是误会！”


秦曼低声的解释。至于是什么误会，她也不清楚。


不过那个可恶的仓令既然说了是误会，那就权当作是误会吧。


好在双方并没有出现伤亡，事情还算在可以控制地范围以内。钟离昧一边地人。也有人认出了刘阚，轻声向身边的人解释。不过，看起来解释并不是很得力，一些人地目光，仍带有敌意。


“仓令。实在是抱歉，我们……总之。是一个误会，我们先走了。”


钟离昧拱手想要告辞。


可刘阚这个时候，又怎能放他离去。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拉拢钟离昧的机会。原以为还要费些时日，可没想到机会来了！


“昧兄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刘阚一把攫住了钟离昧地手臂，“如果方便，不妨告诉我。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上你什么呢。”


“这个……”


钟离昧一犹豫，秦曼却不高兴了。


“大丈夫爽利一些，莫要吞吞吐吐。我们无缘无故的被你们攻击，也没有说什么追究，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走。”


小丫头也是牙尖嘴利。说话间带着一种巴蜀的方言口音。


钟离昧顿时怒了，“有什么不敢说？若非你们老秦袭掠我们伊芦乡，我又怎会攻击你们的营地？”


“老秦袭掠伊芦乡？”


刘阚和秦曼相视一眼，同时摇头，“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钟离昧脸上，流露出愤怒之色，“我乡里死了二十多口人，还被你们抢走了十一个孩子……这些都是乡亲们亲眼所见。我怎可能信口雌黄？不信的话，你问问他们，是不是这样子。”


杀了人，还抢走了十一个孩子？


刘阚茫然不解，“老秦法纪森严，虽然东海郡乃新置，但也不可能出现这种事情啊。”


钟离昧说：“可问题就在于。他地确是发生了！”


“昧兄弟。咱们进军帐说话。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说不好听点。如果真是我老秦所为，凭你这几十个人，过去也是送死。你详细把事情和我解说一遍，我听一听，说不定还能帮上你。”


“这个……”


钟离昧犹豫了片刻，走过去和他的人商量了一下。


然后回转过来，“那好，咱们进帐篷里再说。”


“尔等全部回帐！”


在刘阚地示意下，秦曼大声喝令。秦家徒附纷纷退进了帐篷，只留下伊芦郯人占居空旷营地。


如此，已表现了足够的诚意。


钟离昧也放下心了，摆手示意郯人放下兵器。


他随刘阚、秦曼入了军帐，军帐门口，除秦曼四个亲信家臣之外，只余下王信和吕释之把风。


在大帐中坐下，钟离昧解说了前因后果。


原来，那一日他们从郯县出来之后，就往家走。


三百里的路，徒步而行最少也要两天时间。加之又没什么大事，所以走走停停，到今日凌晨才赶回家园。可谁料想到，回家一看……家园已成一片废墟。房舍倒塌，残垣断壁，好不凄凉。


钟离昧一看这景象，顿时乱了方寸。


一直到正午，才有陆陆续续的幸存者回来。


一问，原来是在昨日傍晚时分，突然有一批秦军抵达，说是要寻找在某年某月出生的童男童女，带往琅琊台。这些秦军，恰似凶神恶煞一样，伊芦人自然不会愿意，于是秦军二话不说，动手就抢。伊芦人试图阻拦，可秦军却动了兵器。砍死了几十个人之后，抢走村中的孩子。


临走时，一把大火，烧了伊芦……


钟离昧立刻带上人追赶，却神使鬼差一般的，闯进了秦家的营地中。


也难怪，秦家所用旗帜，颇似秦军地黑龙旗。不过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同之处。秦家的旗，虽然是黑色，但用的却是麒麟图案。只是在夜色之中，远远观望。没能看出不同。


刘阚在一旁听得有些莫名其妙。


“曼小姐，你知道这是哪一支秦军干的事情？”


秦曼摇摇头说：“不可能是老秦军，老秦军的军纪之森严，非比寻常。据我所知，在东海郡驻扎的老秦军。是在兰陵和傅阳一线，正好坐镇东海、琅琊、薛郡和泗水郡之间。若无四郡郡守虎符。根本不可能调动。除此之外，活动于各处地秦军，都是新秦军，而非是老秦


“新秦军？”


“就是由六国之人组成的秦军……你也清楚，陛下横扫六国之前，老秦倾国之兵也不过六十万。如今，关中驻守十万，边郡约三十万。征伐百越。又调集了二十万老秦军，若不组建新军，如何能保证各地的安全？应该是新秦军所谓，往琅琊……琅琊？莫非是他们所为？”


刘阚和钟离昧连忙问道：“谁？谁所为？”


“琅琊台，准备出海寻蓬莱三岛的人……”


“徐市（音福）？”


刘阚一怔，“他不是早已经出海了吗？怎么还没有启程？”


秦曼似是有些犹豫。片刻后轻叹了一口气说：“陛下如今迷恋神仙之道，妄求长生不老之药。


那徐市原本是这齐鲁之地有名的方士，于是说蓬莱有仙人，可求长生不老之药。


要往蓬莱，却需三千童男，三千童女为祭祀仙人地礼物……家祖一直不同意他的做法，甚至进谏陛下，却如石沉大海。陛下身边……有小人作祟。即便是家祖。也是没办法劝说陛下。


不过说来也奇怪，从去年初，徐市三次试图出海，但都被风浪卷回了琅琊台。


三千童男童女，死伤无数……想必因此徐市才再次征集，到处搜刮符合他要求年龄地童子。”


三次出海，未能成功？


这似乎和历史上地情况。有点不太一样啊。


对于徐市。也就是后世被人们称之为徐福的人，刘阚并不是很了解。他所带走的童男童女。究竟是什么命运？刘阚也不清楚。有传言说，那三千童男童女，被徐市仍在琉球自生自灭。


有的人说，徐市是个冒险家。


有的人说，徐福是个阴谋家……


反正众说纷纭，乱糟糟的也说不清楚。


甚至，连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也没有人知道。这世上，也许真的有神仙吧，但绝不是凡俗人可以见到。徐福出海地真正目地，真的是求长生不老之药？只怕也未必，那究竟是甚？


当初刘阚听说此事地时候，远在沛县，根本无力阻止。


但是现在，当他看到钟离昧提起老秦人时，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徐市，是在挑起关东六国百姓，对老秦人的仇视啊。


试想一下，谁会愿意家破人亡，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儿女，被带出海，去寻求什么缥缈仙道？


可是始皇帝诏令，谁敢不从！


这仇恨，这愤怒，最终也只能积压在心底。一俟爆发出来，老秦政权，随即在飘摇动荡中。


也许是这样吧……刘阚不能肯定。


但是在他的心中，隐隐约约的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徐福成功，不能让他成功！


他缓缓站起身，轻声道：“昧兄弟，我随你一同去找那秦军。若有可能，我助你夺回孩子。”


钟离昧和秦曼闻听，不由得呆愣住了！

第一二六章 四十比一


在秦曼看来，刘阚的这个决定，显然是不太合理。


不管怎样，那徐市如今是挂着为始皇帝办事的头衔，你一个大秦的官，而且是基层官吏，竟然要帮别人对付朝廷？传扬出去的话，岂不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大罪？不想活了吗？


但是在钟离昧看来，此刻的刘阚，却又是另一个模样。


翻身跪在刘阚的面前，热泪盈眶道：“阚兄弟，你有这份心，昧感激不尽。但你实不应该参与进来。此事和你无关，昧自会设法解决。如果能活着回来，昧一定会与阚兄弟把酒言欢。


阚兄弟，你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老秦人……并非是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凶残恶毒。”


言语之间，已改变了称呼。


早先，钟离昧称刘阚做仓令，隐隐还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可是现在，他称刘阚兄弟。五百年春秋战国孕育出的那份信诺，兄弟二字的含义，绝非来自后世的刘阚能够理解。


荆轲刺秦，高渐离、车宁为之抱憾终生。


明知是死路一条，还是在八年之后，毅然走上了相同的路。


这是情，这是义……一切就源于那兄弟二字。此时人口中的兄弟，远非后世那种插兄弟两刀的兄弟可以比拟。这是一种认可，就好像唐厉对刘阚所说：一日兄弟，一世兄弟。


刘阚搀扶起了钟离昧，“昧兄弟，你莫再说了！我意已决……”


说完。他转身静静的看着秦曼。


秦曼也站了起来，静静的看着刘阚。


“我若出事，烦请曼小姐将我母带去巴郡。我之名下产业。一并归入秦家，还请小姐应允。”


刘阚一揖到地。


秦曼无法理解。钟离昧也无法理解。


刘阚为什么如此坚决的要做这件事情？其实，在刘阚的内心中，还存着另一个念头：若今日无徐福出海。两千年后，可还会有倭寇横行？有人说，徐福带走地三千童男女，就是倭人祖先。


刘阚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岂不了结了一桩后患。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地坚持。前世出身于军人世家的刘阚，同样也有自己地坚持。


有些时候，不是理性不理性的事情，而是应不应该做的事情。秦曼不了解刘阚为何如此坚持。不过在她看来，刘阚今日所做的决定。不愧他口中兄弟二字。义之所在，义之所在啊！


“仓令放心，若仓令真的出事，仓令之母，就是曼之母亲；仓令之妻，就是曼之姐妹。”


刘阚点点头，拉着钟离昧的手往屋外走。


“仓令且慢！”


秦曼在犹豫了一下，蓦地又喊住了刘阚。她走到刘阚跟前。附在他耳边，吹气如兰道：“仓令可知，那秦军往何处去了？”


刘阚一怔，摇摇头。


“据曼所知，徐市如今……就在盐仓。”


“盐仓？”


秦曼轻声道：“盐仓城是赣榆的治所，也是徐市地老家所在。曼虽不清楚那队秦军究竟往何处去，但想来。肯定会先至盐仓汇合。据曼推测。伊芦之事，绝非偶然。恐怕是徐市下令所为……而且。绝不会止伊芦一地，只怕沿沐水而行，沂水一带，凡官府无法兼顾之地，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毕竟，徐市如今所做的事情，有伤天和。怕他也不敢太明目张胆行事。


所以，如果真的是他所为。


一定会有周详的计划，那么他在盐仓的出现，也就非同寻常。


他会在盐仓先汇合，然后带着人，直奔琅琊台。仓令若想解救那些童子，不妨往赣榆方向追寻。”


说完，秦曼看了一眼钟离昧身上地弓箭。


挑起帐帘，“秦周！”


“卑下在。”


“去，挑选二十副弓弩过来，另外让他们……换一下兵器。”


钟离昧的弓，是自己制作的猎弓，和军用的弓弩相比，自然不在一个等级上。


“昧，多谢曼小姐。”


钟离昧朝着秦曼一揖到地，千言万语，比不得如今的沉默。


刘阚把王信和吕释之留了下来，任凭他二人如何哭闹，刘阚却非常的坚决。


另一边，秦曼让人牵过来了几十匹战马，“仓令，曼会设法在此地停留十日，等候仓令回来。”


刘阚点头，朝秦曼拱手道别。


他和钟离昧打马扬鞭，冲出了营地……


这时候，却见那东海郡郡守派出的卒吏，一脸迷茫的走过来，“曼小姐，仓令这是往何处去？”


秦曼眼中寒芒一闪，粉靥娇笑胜似桃花。


“哦，刘仓令去处理些小事，你无需担心，只管回去歇息吧。”


那卒吏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却见秦曼向一家臣使了个眼色，那家臣上前一步，一把勾住了卒吏地脖子，双手一用力。


嘎巴！


卒吏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断了气。


“待回川之时，派人告诉东海郡守，就说这个人……很机灵，我甚满意，准备留在麾下。”阚等人打马扬鞭，在夜色中疾驰。


相信那些秦军的速度也不会太快，毕竟拖拖拉拉的带着一群孩子，又怎么可能走的快速呢？


就这样，披星戴月的追赶了一整夜，


在晨晓时分，终于看到了一队秦军。沿着官道，踏着晨光，进入盐仓城内。


钟离昧恨得连连顿足。“只差了一步，只差了一步！”


的确是只差了一步。在城外劫杀秦军，和进入盐仓劫杀秦军，毫无疑问是两个不同地概念。


刘阚催马上了山坡，居高临下，鸟瞰盐仓。


盐仓，依山傍海，素以享山川之饶。得盐渔之利而著称。


“钟离！”刘阚突然出声，“派个人设法进去，查探清楚盐仓城里地情况，然后咱们再想办法。”


钟离昧一怔，露出惊色。


“阚兄弟，你别是想攻盐仓吧。”


“先去打探。再说其他。”


刘阚说完，跳下马钻进了树林子。从怀中取出一副地图，再不言语。


这一夜之间，足够他从帮忙转换为主导地地位。钟离昧应了一声，派两个人下山混进盐仓城内。


他来到刘阚身旁，轻声道：“阚兄弟，不是我说丧气话。盐仓城，之所以命为盐仓城。就是因为它乃三郡盐用之仓。东海、琅琊、薛郡三地地盐用，有半数囤积于此，守卫极为森严。凭咱们这二三十个人想要攻破盐仓，根本不可能……而且，攻城地话，事情可就大发了！”


“那你要看着他们把孩子们带走吗？”


刘阚抬头笑道：“这世上没有做不到地事情，只看你愿不愿意用心……你看。曼小姐给我的这份情报中说的很清楚。徐市第一次。第二次出海，全部是在这里。但很明显。前两次出海，他都失败了。但是第三次，却是在琅琊台……那一次据说相对走的较远，但最终失败。


徐市是方士，当知所做之事，有伤天和。


所以，他经过前两次失败之后，一定不会再走赣榆，而是会从琅琊台出海。


这一点，你也说过了。那秦军说了，会去琅琊台。既然如此，那徐市他们，一定会离开盐仓。”


“你的意思是……”


“攻击盐仓，显然不是个好主意。就算我们能成功，所造成的影响，只怕也不是我们能估量出来。


所以我们只能在途中下手！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要弄清楚盐仓有多少兵马，徐市会用多少人，押送孩子们。


只要弄清楚了这件事，咱们就还有机会。昧兄弟，从现在开始，你需祈祷，咱们定能大获全胜。”


钟离昧诧异地看了刘阚一眼，轻轻点头。


大约到了正午时分，进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盐仓有秦军两千三百人，不过全都是新秦军……其中，驻守于盐仓本地的，大约有两千人，另外三百人，则是徐市带来的护军。听说，这一两日这些秦军带回来了不少孩子，大约在四五百人左右。


我在盐仓酒肆中和人打听了一下，徐市此次主要是为了回来祭祖，估计离开就是这一两日。”


刘阚和钟离昧开始算计起来。


四五百童子，三百护军？


“阚兄弟，看起来不好办啊。”钟离昧苦笑一声，“就算这些秦军不是你们老秦军，但十五比一，我们可是没有胜算。”


“十五比一？”


刘阚冷笑一声，“我看你还是少算了。徐市不是傻子，既然他干出这种事情，岂能没有防范。


依我看，他还会从盐仓再借调兵马，协同一起，沿途护送。


盐仓本地驻军有两千人，那么计算起来的话，至多可以拨给徐市五百兵马。


呼……昧兄弟，你应该按照八百人计算才可以。也就是说，四十比一，才是个准确的数字。”“四十比一？”


不仅是钟离昧，几乎所有人，都流露出绝望之色。


这分明……就是一场根本打不赢地仗嘛。好吧，就算刘阚能一比一百，自己拼死了一比一百。扣除这二百人，还是六百比二十的悬殊兵力。这场仗，该怎么打呢？钟离昧心中忐忑。

第一二七章 马耳山(一)


清晨，天有点阴。


徐市拒绝了赣榆县尉的挽留，登上了一辆四马安车，而后下令出发。


按照秦时的说法，可以在车中站立起来的，名为高车；在车中安坐的，名为安车。就是三面厢壁，一面车帘，和后世的厢车非常相似。徐市上车之后，就一言不发安坐车中，闭目养神。


这两天，总觉着有点心神不宁，好像要出什么事。


徐市是方士，虽然并不是别人口中所称的活神仙，但在某些方面，他的确有常人难以比拟的优势。比如他的感知能力，就非常的强烈。特别是三次出海失败以后，这感觉越发明显。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


三次出海，每一次在启航之前，他一定会沐浴斋戒，推演吉


明明是好日子，启航的时候也是好天气。可偏偏出海之后，不到一日光景就风云突变。巨浪排空，海风呼啸。三次出海，三次被风浪给推了回来，连带着还折了三艘海船，损失颇重。


一次这样的经历，两次这样的经历……


饶徐市是个心智坚强的人，也不禁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自己做的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徐市心里很明白。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这心里一旦有了鬼，整日里就有些神神道道，惶恐不安起来。三千童男，三千童女……这是多少个家破人亡给征召出来的数字？连续几次失败，让徐市也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恐惧。


这冥冥之中，自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昭示着什么，预示着什么。


徐市是个方士，自然也深信这一点。但已经骑虎难下，始皇帝诏令他，必须在年内出海成功。


这也让徐市的压力。更大了！


损失了近千童男童女，重新再征召吗？


徐市很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始皇帝，可这样一来，岂不是显得他很无能，削弱了他在始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但损失的这些孩子，又该如何补充！徐市在想了很长时间后，终下定决心。


借由从琅琊台返乡祭祖的机会，密令部下秦军。劫掠周县的童男童女。


不过用什么办法，总之要凑足这个数字。虽然明知道这又会使很多人流离失所，但也没有办法。


走到了这一步，为了配合同伴地行动，徐市已决心承担起一切罪责。


也许。最终会不得好死吧……


徐市不止一次的这样想过，但再一想，自己所图谋的事情，是一件伟大的事，高尚的事，又何必前思后想的顾虑呢？就算不做这些事情，先前所做的那些事情不就白费了吗？还有那些丧生于大海中的孩童。士卒，甚至他地同伴，不就白死了吗？为了他们。也要坚持下去。


人若是一旦进入了这种执拗的状态后，不管做什么都可以为自己寻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徐市也是如此。


但并不代表着他的心，就会因此而安宁。


抓来了五百多孩童，基本上已经凑足了他所想要的数字。


为了确保安全，徐市想要从盐仓调出五百兵卒，但是却遭到了拒绝。


原因很简单……盐仓马上要转运一批食盐往楼仓去，这沿途一路，至少需要六百名兵卒押送。赣榆令也没办法抽调出太多地人马给徐市，所以再好一番踌躇之后，给了徐市二百人。


加上徐市带来的三百人，整五百兵马。


五百就五百吧！


徐市心想：从赣榆这一路过去，走的是新建的驰道，又能出什么事情？


只要到了琅琊台，择一吉日启航。一切就万事大吉。这一次。一定要仔细的推衍，绝不能失败。


徐市想到这里。用力的搓揉起了面颊。


我一定可以成功，一定可以成功……里，过夹谷山，就走上了驰道。


自始皇三年开始，这驰道就着手修建。历时两年，如今已四通八达，修缮的已经非常完善。


不过在出行地第一天，就下起了小雨。


细雨蒙蒙，诉说不尽的愁肠。


加之车队后面那些孩童的哭泣声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有停止过，也让徐市感到了从未有过地烦恼。


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行进了三十里。


这让徐市很不高兴，当晚在宿营之后，召集来五名闾长，严令第二日要加快速度。


可到了第二日，这雨下的更大了！


有不少孩子，在当晚就生了病。这也让徐市非常头疼。


走了一个白昼，却只走了二十里地。徐市一咬牙，命人连夜赶路，必须要在四天以内，抵达琅琊台。


这一发狠，士卒们也就不顾忌什么了。


早先还担心过度的颠簸，会让那些孩子吃受不起。但如今徐市既然发了狠，那就什么都别说了。保住自家的脑袋最重要，反正这些孩子当中，又没有一个是和自己有关系的，赶路！WWw,101,Du,NeT


急行，硬是赶出了四十里路。


从赣榆到琅琊台，大约四百多里的路程。


这是当兵的发起狠来，在第三天硬是走出了八十里，差不多是近一半地路程。


到了第四天，天终于晴了。


压在徐市心头的阴霾，也总算是驱散了些。难得的在安车上打了个盹儿。士兵们疲惫，他何尝不累？整日的听着那些孩童们的哭喊，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承受不住。更何况徐市并非铁石心肠。


阳光很明媚，队伍沿驰道行进。


突然间，徐市被一阵颠簸所惊醒，蓦地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怒道：“前方发生何时。为何停止不前？”


一名闾长纵马飞来，气喘吁吁的说：“启禀大人，前方有关卡拦路。”


“关卡？”徐市厉声道：“难道他们没看见符信吗？让他们开关放行……”


闾长苦笑道：“仙师，只怕是不行。据说前两日暴雨，使得前方驰道出现了状况。如今正在加紧修缮，预计要整整一日的光景。仙师，大家也都累地不行，要不然咱们休息一天如何？”


徐市一蹙眉。摇了摇头。


“不行，咱们必须加快脚程，不能休息……拿地图来！”


有随行地亲信，将一张牛皮地图转过来，交给了徐市。徐市低头查看一下。而后沉声道：“传令下去，队伍绕马耳山走，穿过巨石涧，连夜行进。我记得过了巨石涧往东北，有一个集镇，明日正午前抵达，准许大家休息一日。告诉下面。在辛苦一下，到了琅琊台有赏。”


“喏！”


闾长立刻答应下来，拨转马头传达命令。


徐市靠在安车里。长出了一口气。


还真不顺了啊！


你看看从出了盐仓之后，这一路上事情层出不穷，让人烦不胜烦。罢了罢了，出海之后，老子再也不回来了。索性找一海岛，妥善的安置了这些孩子之后，老子一个人寻仙山去。


徐市想到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队伍转向马耳山方向。关卡上的八个秦军打扮的男子，却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


待那一行车辆消失在山脊下的时候，其中一人扯下头上的黑帻，恶狠狠的说：“一群败类。”


“娘的，都是齐人！”


几个人低声地嘀咕着：“还说老秦人凶残，一个个的也好不到哪儿去。依我看，老秦军可比他们强多了……哥。我刚才看见娃了。那小脸儿瘦的……娘的。要不是仓令交代，我现在就和他们拼了。”


一个头领模样的男子。眼睛也微微泛红。


恶狠狠地回头道：“不要废话，立刻上马，给仓令报信去。”


几个人从林中牵出几匹马来，翻身跨上。也不管那关卡如何，打马扬鞭，疾驰而去。


由此向东北，却见是一路平坦。


入夜之后，徐市人马已经绕过了马耳山。


这马耳山是鲁东南最高的一座山，约七百多米。因其主峰有两巨石并举，远观若同马耳状，故而名为马耳山。山势为东西走向，沿途可见五老峰、松朵峰等奇峰高峙竞秀。山间有岚气蔼蔼，泉水淙淙。入夜之后，山间更见幽奇，岚气飘飞，令人恍若是走进了仙境一般。


不过，一路荆棘丛生，山石嶙峋，道路陡峭。


虽有曲径通幽之美，可是对于一群人困马乏，疲惫不堪的士卒而言，再美的景色，也不比一铺松软被褥。有的人，已经在私底下开始低声的咒骂起来：“早知如此，老子不如运盐去楼仓。”


徐市权作没有听见。


为了鼓舞士气，他还专门走下了安车，跨上一匹战马。


囚笼走在了最后面，士兵们一个个神情疲惫，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


“前面就是巨石涧，过了巨石涧，明天正午前抵达黄草集，大家可以休息一日，再加把劲儿啊！”


徐市大声的呼喊。


但效果并不是太明显……


“哥啊，你说咱做这事儿，将来会不会生儿子没屁眼儿？”一个士兵低声地询问。


“你给我闭嘴！”旁边的人恶狠狠的说，“咱们是帮仙师做事，就算是没屁眼儿，那是仙师没屁眼儿。”


“没错，没错！”


这种奇怪地情绪，一旦蔓延开来，可就有点收不住了。


徐市也知道，如果不尽快设法安顿下来，这伙子秦军可就压不住了。


一咬牙，他大声喊道：“兄弟们，到了黄草集，一人一瓿好酒……大家再加把劲，快点走啊。”


似乎有那么点作用了，队伍的行进速度，好像是加快了一些。


从这里朝山脊上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齐长城的轮廓。拐过了山坳，就是巨石涧的所在。


马蹄声阵阵，车碾声滚滚，显得杂乱无章。


但愿吧，但愿会平安无事……


徐市在巨石涧入口处勒马而立，看着士卒缓缓的进入其中。口中不停的催促着：“车辆，车辆加快，加快！”


就在这时候，只听头顶上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好像天崩地裂。


一名闾长抬头望去，不由得惊恐的大声喊叫：“仙师，闪开……”


徐市吓了一跳，也抬头观望。只见一片黑影，轰隆从山崖上落下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轰向了山崖下地众人。山，塌了吗？

第一二八章 马耳山(二)


巨石涧入口处的山崖上，有一块重达五千多斤的片麻岩。


马耳山是以片麻岩为主体结构的山脉。巨石涧上的这块片麻岩，在当地还流传着一个美丽的故事。


周灵王二十二年（公元前550年）秋，齐庄公姜光伐卫、晋，夺取朝歌。次年，庄公从朝歌回师，没有回齐都临淄，而是突袭了莒国。在这场大战中，齐国的将领杞梁不幸的战死。


杞梁之妻，是齐国姓。


闻听丈夫死后，齐庄公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诚意，非常仓促，于是在应杞梁的棺椁时，于马耳山上痛哭。哭夫君的死，也斥庄公的不义。一场痛哭，竟令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当时正逢马耳山修齐长城，因孟姜氏之哭而崩毁。一块巨岩自山脊滚落，掉在巨石涧的旁边。


故而，当地人称之为天哭岩。


这个故事中的杞梁和孟姜氏，就是后世孟姜女哭长城的原形。


在《左传》之中，有相关的记载。


当然了，没有当地流传的这样夸张。那个孟姜氏也没有在长城边上痛哭，只是在齐国都临淄城外哭了几声而已。但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不知道就怎么变成了刘阚如今听到的版本。


孟姜女哭长城？


当刘阚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样。


哈，历史竟然是如此的有趣，许多真相，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湮没在了长河之中。而在后世，孟姜女哭长城已经成了秦暴政的一个证据。而事实呢？却原来是如此的不靠谱啊。


刘阚抚摸着天哭岩，又走到了山崖边俯视山涧。


巨石涧不宽。只能容下一辆马车通过。如果堵住了山涧的入口。就能把秦军一下子截成两段。


问题是，怎么把徐市等人。给引到这巨石涧。


也许真的是天公作美，一连两天地雨水，让刘阚想出了办法。


设卡！


后世电视剧里不经常会出现这样地情节吗？想要让人走一条规划好的道路时，最好地办法就是设卡。当然了，徐市会不会上当，刘阚不敢保证。如果弄不好，可能连设卡的人都要完


刘阚当初提起这个主意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惶恐。


但最终，钟离昧还是同意了他这条计策。刘阚在赌，也必须要堵。赌徐市看不出，赌徐市会走巨石涧。


既然是赌。那就要做好两个准备。


如果徐市不上钩的话。那刘阚等人就只有强行劫掠。到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不过幸好，刘阚赌赢了……


徐市并没有对关卡产生怀疑。事实上两天的雨水，已经让徐市的精神快要崩溃了。脑袋里成了糨糊，那里还有精神去分辨关卡的真实性？徐市不会去分辨，他的部属，更不会分辨。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截断徐市的人马。


刘阚地目光。盯住了山崖边上的天哭岩。


钟离昧连连摇头。表示不同意刘阚地这个主意。


“阚兄弟，不是我说丧气话。”钟离昧走到天哭岩旁边。用力推了两下，“你看看，这玩意儿有多重？我约摸着五千斤靠上。而且，这风吹雨打地，你看岩石根部，已经连在一起了。”


所有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钟离昧说：“没有万钧神力，我约摸着是动不得他啊。”


刘阚绕着天哭岩走了半圈，又趴在地上，观察岩石和地表的连接处。


如果刘巨在就好了！


这是刘阚的第一个念头。凭他和刘巨的力量，说不定能撼动这块小山一样的石头。但是靠自己，似乎真的是有点危险。除非，有臂助……慢着，臂助？刘阚眼珠子转动，灵光一闪。


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把地球撬动。


这是哪个神经病说过的话？哦，好像是亚里士多德吧。中学的时候没好好学习物理，有点记不清楚了。他能撬动地球，我就撬不动这该死地岩石嘛？至少，我还能找到一个支点吧。


“钟离，你派人打探徐市地形成，给我留几个人在这里，我想想办法。”


钟离昧有点不太相信刘阚的话，忍不住说：“你能想甚办法？不可能地，咱们再想别的手段吧。”


“也许成呢？”


刘阚一本正经的说：“不试试怎么能知道？钟离，我告诉你啊，我梦见过神仙……”


钟离昧等人闻听，都愣住了！


开玩笑吗？


不过看刘阚那严肃的样子，的确是不像开玩笑嘛。


“梦到过神仙又怎样？”


“神仙交给我了一个法术，能排山倒海。不过这一辈子啊，我只能使用一次，我想试试看。”


你和钟离昧他们讲科学，讲杠杆原理，那基本上是扯淡。


倒不如说一些稀奇古怪的理由……你还别说，钟离昧就真的信了。


“阚兄弟，你要是真能排山倒海，以后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杀人，我绝对不放火。”


大家也熟了，说起话来，少了许多的顾忌。


钟离昧拍着胸脯说，其余人也不禁都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刘阚也一脸的严肃，和钟离昧击掌盟誓。


接下来的两日，钟离昧等人在路旁安排陷阱，准备伏击。同时严密的打探那徐市一行人马的行踪。


终于，徐市到了，而且还上了圈套。


钟离昧等人顿时兴奋起来，摩拳擦掌的，准备要大干一番。


傍晚时分，他跑到了山崖上，准备和刘阚商议具体的行动方案。这两日的功夫，刘阚几乎天天呆在山崖上，刚开始还让人帮忙，到了后来，根本就不许人在上去，说是要养气做法。


“阚兄弟，人要过来了！”


钟离昧强压着兴奋之情，声音有些发颤。


“那安排大家在山中埋伏……弟兄们不是说了吗？囚车在后，骑军当先。咱们拦腰截断他们。”


“阚兄弟，你真的成吗？”


钟离昧看着远处的天哭岩，有些犹豫道：“其实你不用这样子，咱们在半路袭击，那些秦军都累得不成人样，胜负尚未可知啊。”


“我意已决，你莫再多讲。”


经过两日的准备，刘阚已经有了几分把握。钟离昧见劝说不得刘阚，于是点点头，下去安排。


“钟离！”


刘阚突然叫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突然从地上抓了一把黑泥，过去抹在钟离昧的脸上。


“你干什么？”钟离昧吓了一跳。


刘阚笑道：“让大家全身涂抹这种黑泥，特别是在脸上。你说，如果在深更半夜里，突然从林子里窜出这么一群黑乎乎的怪物，那些人会怎么想？怎么反应……啊，莫非是山鬼作怪？”


说着话，刘阚还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样子。


钟离昧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实话，本来有点紧张……但是现在，似乎不再那么紧张了！


于是，钟离昧带着人下去安排。刘阚则留在山崖上，看着那天哭岩，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这两天，他偷偷的把这天哭岩和地面连接最坚固的地方给砸松了。同时让人砍了几根木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的支点。在岩石下端露空的地方，搭上了一根滚木，然后有用两根树干，捆成了一根杠杆。


成不成，就这么一下子了。


当徐市的人马开始进入巨石涧的时候，刘阚也把杠杆插在了地上。


上衣除去，赤着膀子。他把杠杆从滚木斜下方插进去，一头搭在了肩膀上，呈半蹲的资质。


山崖下，车马声隐约传来。


刘阚咬着牙，慢慢的站起来，全身的肌肉全都紧绷着，数载打熬力气，似乎是要在这一刹那爆发出来。汗水，顺着额头流淌，滴落在身下。那天哭岩，在滚木的挤迫之下，开始晃动。


你妈的徐市，给我起来！


刘阚气沉丹田，猛然发力。


脚下向前迈出了一步。别小看这一步，本就被滚木挤迫的天哭岩终于承受不住了。刘阚身体向前一推，杠杆嘎巴一声折断。紧跟着，天哭岩轰隆，轰隆，摇晃了两下，慢慢的倾斜，然后滚动起来。


小山一样的岩石，在山崖上滚动，宛若天崩地裂。


刘阚一下子趴倒在了地上，嘴巴被地上的石头撞破，脸上也被撕开了两道血淋淋的口子。


但他却在笑，畅快淋漓的，放声大笑。


那天哭岩夹带着万钧之力，轰隆隆从山崖边上砸向了深涧，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巨石涧在颤抖。

第一二九章 马耳


“法克！”


就在那天哭岩砸落在地面的一刹那，钟离昧忍耐不住心中的狂喜，发出了一声奔雷般巨吼。


一手持剑，一手挥舞青铜棍，好像下山的猛虎，从山坡上的林中冲了出来。


一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刘阚交给他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按照刘阚给他的解释：法克是冲杀，狗是撤退。嗷一嗓子，意思是一个都不放过；雪特就是情况不妙。


为了这几句话，钟离昧等人可是学了好长时间。


既然是要扮作山鬼，那就别再说人话了……也许刘阚真的神通广大，知道山鬼的语言也不一定。


总之，记住就是！


钟离昧可真的没有想到，刘阚居然真的把天哭岩给砸下来了。


不仅仅是他，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刘阚能成功。在这一刻，刘阚说过的那些话，他们信了。


娘的，有神仙帮忙，怕个鸟！


天哭岩落在巨石涧的路中间，把个入口给封的严严实实。至少有三百人给堵在了山涧里面。


有二十多个士卒，包括徐市和一名闾长，连人带马给压在了山岩之下。


生还是死？


这时候根本就没有人还会顾虑到他们。当天哭岩落下的一刹那，所有的秦军，全都懵了。


“法克，法克！”


钟离昧厉声的咆哮着。


全身裹着一层黑泥，脸上也涂着黑泥，只露出嘴巴和鼻孔，还有那一对精光闪闪的眸子。


青铜棍轮开来，挂着一股锐风，蓬的将一名骑军连人带马夯翻在地。纵步上前，手起剑落，将那骑军的人头砍下来。鲜血喷溅在钟离昧的身上。却见他大笑一声，呲出满口的白牙。


这三更半夜的，秦军也都累的不成样子。


突然窜出来这么一帮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家伙。就算是在平时，也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山鬼！”


一名秦军凄声叫喊。


却被迎面一支雕翎箭射中了脖子。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人踩人，马踩人……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堆烂肉。秦军几乎无法做出抵抗，丢掉那囚车。四散逃窜。没有指挥，不清楚敌人的来历……还有那块从天而降，如山一样的岩石，足以让这些人无心恋战。


倒是山涧中的秦军，在三名闾长的带领下，试图翻过天哭岩。


可就在这个时候，从山崖上接二连三地丢下来根火把。有的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可有的落在了草丛中，灌木里……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了。火苗子噗地一下子窜起来，火势瞬间蔓延。


“是火油，是火油……”


有机灵的秦军，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那草丛里和灌木之中，在傍晚时分。就被钟离昧带人浇上了几十坛子的火油。这玩意儿并不难买到，在盐仓的集市上，一坛子火油只要八十钱。买的多，店家还能给个折扣。


这也是钟离昧想出的办法。


如果刘阚不能撼动那块天哭岩，就用大火烧死这些混蛋。


火势在火油的推动下，迅速的蔓延开来。加之前两天还下了雨，山涧中有些潮湿，一股浓烟腾空而起。把整座山涧都笼罩起来。刚才还想着要阻止兵马翻过天哭岩的秦军闾长，这时候也顾不得岩石另一边的人了。跑吧……再不跑，不给烧死，也要被这浓烟活活地熏死。


山涧中的秦军，顿时乱了套。


人推人，人挤人。


这时候亲兄弟都没得商量，谁敢挡住路。立刻拔剑相向。


刀剑的碰撞声。凄厉的嘶喊声，战马打着响鼻。孩子们在囚车中被惊醒，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种种混在了一起，整个巨石涧，沸腾了！


刘阚喘着气，站在山崖边上。他努力的平静有些急促地喘息之后，抓起衣甲穿戴完毕，顺手从地上捞起一把黑泥，抹在了脸上。一手铜钺，一手大盾，健步如飞的从山路上往下奔跑。


迎面正遇到两个往山崖上跑的秦军，刘阚二话不说，纵身冲过去。


铜钺挂着一股冷风呼啸掠过，与此同时，手中的大盾斜里拍出。数年来苦练的担水功，在这一刹那显出了威力。刘阚的速度非常快，快的让那两名秦军甚至没有看清楚迎面来的是人是鬼。


只觉一片黑云压来。


本能地举兵器阻挡，铛的一声，一名秦军的首级被铜钺斩断。


另一名秦军举相迎，却被大盾噗的一声砸的血肉横飞。在临死前的一刹那，两个秦军仍在疑惑：刚才是什么东西，莫非是那些山鬼的首领？鬼王吗？一定是地，一定是山鬼王……


意识，渐渐消失！


山坡下，秦军节节败退。


一百多人，被钟离昧这二十多个人压着打，死伤无数。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了路途中央，刘阚抵达的时候，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狗，狗，狗！”


刘阚纵身跳上了一辆囚车，在狭窄地山路上调转马头。车轮转动，从一颗首级上碾了过去。


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颗人头，赫然正是徐市的脑袋。


身子在那天哭岩下，估计已经变成了肉酱。只是这脑袋却不知道怎么的，却落在了外面。所谓身首两处，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过即便是这样，到最后还是连脑袋都没有能够保住。


车轮碾过去，把徐市的脑袋碾的脑浆迸裂。


钟离昧等人那边生杀得兴起，闻听刘阚的呼喊声，立刻惊醒过来。


他们此次来的目的不是杀人，是为了救那些孩子。十几个人冲过，跳上了车辕，驾着车调转方向。


这些囚车，全都是经过专门设计，非常结实。


一辆囚车上，能塞进去三四十个孩子，六匹马在前头牵引。


“狗，狗，狗！”


钟离昧大声呼喊十几辆马车在山道上转向，撒开四蹄狂奔起来。刘阚的马车，在最后面。


钟离昧待马车全部跑起来，才飞奔两步，跳上了车辕。


沿途还有试图拦截的秦军，却被战马凶狠的撞飞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马车就冲出了山


直到这时候，秦军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哥啊，刚才那些……是人还是鬼啊！”


“废话，人能长成那个样子？肯定是鬼，肯定是这马耳山的山鬼作祟。我听人说，山鬼最喜欢吃小孩儿的心，和小孩儿的血。我估计这些山鬼就是看到这么孩子，所以才会攻击我们。


这样的论调，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赞成。


是啊，一定是山鬼，是山鬼……


他们说的是山鬼的语言，能排山倒海，一个个力大无穷。全身长着黑毛，眼睛恰似铜铃。


还有，还有……


他们生着一尺长的獠牙，见人就咬，还会吸食人血。


不得不说，人们的想象力非常丰富。在短短的时间里，一帮子残兵败将，就把一群山鬼的模样形容的淋漓尽致。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这个不是仙师吗？”


有一名秦军，在泥泞中发现了徐市的首级，忍不住惊声呼喊。


“连仙师都死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回琅琊台？回盐仓？


恐怕大家都要跟着一起完蛋。走吧，跑吧，那不成还留下来等死吗？到时候追究起来，只怕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当盗贼也好，做流民也罢。手里有戟戈，难不成还会饿死不成？跑吧！


一群人商议完毕，掉头就走。


此时，在巨石涧中，烈焰腾空，把漆黑的夜幕，照的通红。


一直到黎明时分，从巨石涧另一端逃出生路的秦军，翻过山崖来到了巨石涧的入口处。


但见遍地残碎的尸首，好一派狼藉的景象……


“臧闾长，咱们该怎么办？”一个士卒忍不住问道，还带着哭音。


这名闾长，名叫田臧，是个齐人。准确的说，追溯他祖宗八代的话，这田臧还是齐人王族。


不过早在百年前已没落，如今只能在军中混个资历。


“孩子丢了……仙师也不见了！”


田臧只觉欲哭无泪。好不容易爬到今日的位置，可未曾想到，却落得个如此凄惨的结局？


好端端的，干嘛不留在盐仓呢？


“走，我们走！”


田臧一咬牙，轻声道：“咱们往山里方向走。现如今这情况，家是回不去了，咱们去泰山当贼去。他娘的，凭着咱百十号人，手里又有兵器，升官发财是没可能了，逍遥自在也不错。”


“正是，正是，咱们当山贼！”


百十号人同时挥舞兵器大声叫喊。在晨曦之中，一群狼狈不堪的秦军，跟着田臧朝前走去。


远方，山脉起伏。


在后世，那里被人称作沂蒙山区。

第一三0章 钟离相随


刘阚等人赶着车，驾着囚车从马耳山中逃离出来，顺官道扬鞭催马，一路狂奔而去。


要说他不害怕，那纯粹是胡说八道。这一次能够成功，已经出乎刘阚的预料之外。当静下心来之后，这心砰砰砰跳的厉害。以至于在山中奔行时，有几次差一点翻车。出了马耳山以后，钟离昧再也不敢让他继续驾车了，从他手中接过缰绳，认准了方向之后，疾驰不停。


天快亮的时候，刘阚突然喝住了钟离昧。


“钟离，停车！”


钟离昧急忙挽住了缰绳，顺势一提，那战马希聿聿长嘶一声，在原地停下来。


刘阚深吸一口气，再次平缓了一下心境，“走小路，先进那边的树林子里，让孩子们安静一下。”


“走小路？”


一名伊芦人奇怪的问道：“走小路，可是会多走一百多里路呢。”


“不走小路，难不成让秦军设卡拦截我们吗？”


刘阚一语点醒梦中人，钟离昧立刻开口催促道：“没错，没错，咱们走小路，先进树林子里。”


这荒郊野外，丛林密布。


有的时候，想要穿过一片林子，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钟离昧一马当先，驾着车进入丛林。在他身后，十几辆马车鱼贯而行，而车上的啼哭声，却渐渐的止息了。


“是钟离叔叔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女孩子声音响起。


“瓜儿乖，再忍耐一下，叔叔一会儿放你们出来。”


“是钟离叔叔，是钟离叔叔！”女孩子惊喜的呼喊道：“我说过的，钟离叔叔一定会来救我们。


大家别害怕，不是妖怪，是钟离叔叔来救我们了。”


“谁啊！”


刘阚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侄女儿！”


钟离昧轻声解释道：“我兄长的孩子。我父母走的早。小时候是我兄嫂把我抚养成人的……前两年，我兄嫂相继病故了，瓜儿就成了我这世上唯一地亲人。我曾发誓，决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没想到还是……


阚兄弟，这一次要不是你帮忙，我恐怕是救不得瓜儿。


还累你损了神仙手段。我这心里。我这心里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刘阚拍了拍钟离昧的肩膀，“到前面再说。一会儿带人打些野味儿回来，我估计这些孩子，有日子没填饱肚子了。其他的事情，等咱们先躲过危险之后再说。现在，可不是得意的时候。”


“正当如此！”


钟离昧点点头。表示同意。按照刘阚的估计，官府最迟会在正午时有所行动。


现在是能走多远，就先走多远。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留在以后再说。


马车驶入丛林深处。眼看着前面已经没路可走，刘阚这才让钟离昧等人，把马车停了下来。


掀开了蒙在囚车上地黑布，车上地孩子们忍不住齐声发出了惊呼。


这时候，刘阚才留意到大家还是在山里的模样。虽然天已经亮了，可孩子们胆小，很容易害怕。


“先别放人，大家把身上的黑泥洗一下。”


刘阚急忙拦住了想要上前开囚车的钟离昧。对众人说道。


的确。小孩子胆子小，如果不让他们平静下来的话。一旦放开囚车，肯定会四处逃窜。到那时候，可就不好办了。钟离昧暗自称赞刘阚心细，大声道：“瓜儿，再忍耐一下，叔叔马上回来。”


带着人，在林中地溪水旁，把脸上的黑泥洗掉。


身上的那些黑泥已经干了，抖落下来，虽然还沾着一些，可基本上已经能看清楚模样。


“叔叔，叔叔，快点放我出来！”


一个小女娃，手从囚车里伸出来，朝着钟离昧大声叫喊。


这时候，从伊芦被劫掠走地孩子们，也都认出了各自地亲人，一时间哭喊声连成一片，好不混乱。


刘阚一蹙眉，厉声喝道：“都不许哭！”


孩子们被吓了一跳，一个个闭上了嘴巴。


“都听着，你们如果不想被原先的那些人抓到，就不许哭，不许闹。相互认识的围在一起，下车以后都乖乖的做好。过一会儿呢，咱们吃饭，等天黑了以后，再上路，你们说好不好？”


说实话，刘阚这辈子都没有面对过这么多的小孩儿，看着头皮都发麻。


好在，他的样子很有震慑力。那么的块头往那里一站，一吼，几百个孩子，都闭上了嘴


可这么多孩子，又该如何安置？


刘阚所具有的威慑力，在加上伊芦乡这些孩子们地安抚，囚笼打开之后，并没有出现混乱。


这些受惊不小地孩子，相互寻找着认识的人，围着马车一圈圈地坐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刘阚等人。那天真无邪的目光，让人觉得心痛。刘阚看着这么多孩子，不由得感到非常头疼。


钟离昧抱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儿，来到刘阚跟前。


“阚兄弟，已经让人去狩猎了……怎么，咱们把孩子们抢出来，你怎么看上去有点不太高


刘阚哭丧着脸，“我能高兴的起来吗？这些孩子，怎么办？”


“这个……”


刘阚很无奈的苦笑道：“且不说他们认不认得回家的路。就算认得回家的路，家还在不在？


好吧，就算他们的家人还在，他们也认得道路。


可官府到时候一旦追查下来的话，你认为他们能套的过去？到时候，恐怕是连咱们都脱身不得。”


钟离昧闻听，倒吸一口凉气。


光顾着想怎么就孩子了，却忽视了。这些孩子如何安置？送他们回家吗？显然不太现实啊。


亦或者，弃之荒野？


这念头在钟离昧的脑海中也只是闪了一下，立刻被他否决了。


如果是这样，自己和那些劫掠孩子们的家伙，又有什么区别？至少，他们跟着徐福还能活着。如果把他们弃之荒野。只怕能活下来地人，寥寥无几吧。那样一来，才是真的造孽呢。


“阚兄弟，你……”


刘阚连忙摆手，“你别看我，我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府里收容一二十个孩子就了不得了，如果全部收容，肯定会惹人注意。


这样吧。你安排一个人。立刻往朐山赶过去。


如果曼小姐还在远处的话，让她带人设法往启阳方向和我们汇合……她既然肯帮我们，也就不在乎多帮一次。除非有曼小姐出面帮忙，否则我们休想走出东海郡。进了泗水，才算安全。”


钟离昧现在，完全以刘阚唯马首是瞻。


连连点头，“阚兄弟所言极是，我这就安排。立刻安排下去。”


钟离昧立刻找来了一个同伴。在他耳边低声细语一番之后，那伊芦人点头表示明白。骑马离去。


这时候，狩猎的人也回来。


刘阚让人把那猎物剁碎，熬成了一锅锅的肉羹。


当浓浓的肉香，在林中弥漫开来地时候，孩子们也有点忍耐不住了。只可惜，刘阚等人身边并没有多少餐具，只能分批进食。刘阚独自一个人，漫步在从林中，在一颗倾倒地树干上坐下来。


该怎么办？


秦曼，会答应帮忙吗？


刘阚这心里，多多少少的有些惶恐起来。


钟离昧抱着已经吃饱，在他怀中熟睡的瓜儿来到刘阚的身边坐下。


从彼此的表情中，他们都看出了对方那隐藏着平静背后的焦虑和不安……


“钟离，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钟离昧闻听一怔，脸上露出凄苦之色。他苦笑一声道：“我也不知道……伊芦肯定是不能回去了，不禁是我们不能回去，如今还留在伊芦地人，也必须要尽快的离开，否则定会被牵连。


至于去什么地方，我还没有想好。


我听说，江水以南，秦人的势力并不算太大，所以我想，如果不行地话，就去那边好了。”


“去会稽？”


刘阚嗤之以鼻，“若是那样，你还不如带着乡人们来我地楼仓……慢着，你们可以来楼仓啊。那是我的地盘，非常安全。至于你们的户籍，也不难办。我到时候找那乡老说一下就好。”


是啊，自己不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吗？


去会稽？


那不是平白便宜了项羽？


有些事情，你不能不相信宿命这个说法。虽然不清楚在历史上，钟离昧是怎么和项羽挂上的关系。可现在，他还不认识项羽，我干嘛要放走这么一个人物呢？还不如留在自己身边。


钟离昧轻声道：“这样会不会让你为难？”


“为难个甚！”


刘阚站起来大手一挥，“就这么说定了，去楼仓。


咱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时候我若不帮你的话，岂不是没有义气？就这么说，去楼仓。”


钟离昧面颊剧烈的抽搐着。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怀抱着瓜儿，单膝跪地。


“阚兄弟，蒙你不弃，钟离昧愿鞍前马后，为阚兄弟效犬马之劳。”

第一三一章 曼小姐,珍重


一连两天，刘阚等人夜行晓宿，避开了官道，在丛林和山地中行进。


道路的确是绕远了些，不过也安全了很多。至少在刘阚看来，这一路下来倒也还算是顺利。


在第四日凌晨时分，刘阚等人终于走出了山地，在沂水河畔停驻。


这里，又名启阳，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渡口。由此一路向南，顺沂水而下，便可以到达下


刘阚等人找了一个山谷，暂时安顿下来。


同时派人往启阳渡口查看情况。如果事情顺利的话，秦曼就应该是在这里和他汇合。


说实话，刘阚也不太放心。可带着这许多的孩子，想要穿过诸多州县，显然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且不说外面到底是什么状况，就算这些孩子是清白身家，还不是一样要遭惹注意？


找秦曼帮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好在孩子们不饿，故而也没有什么人吵闹。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变故，这些孩子，都长大了。


至少比起那些生在温室之中的孩子，他们已经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成熟。


刘阚靠在车辕上，闭目养神。


钟离昧逗弄着他那宝贝侄女，不时的发出两声轻笑。


一直到正午时分，派去的人才算是回来。随同前来的，还有吕释之和王信两人。一见刘阚。这两人都放声大哭。


“主人，信还以为你不要信了呢！”


刘阚不禁莞尔一笑，轻轻揉了揉王信地头发，“才几日光景，怎学了一身地娘们儿气，不哭！”


说完，他看着吕释之。


“信不懂事，你又哭个什么？”


“阚哥啊。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两日我提心吊胆，总想着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回去怎么向二姐交代。”


“我呸！”


刘阚勃然作色，“你这家伙，整日里就想着我出事……好了，莫说废话，曼小姐可到了启阳？”


吕释之连连点头，“曼小姐接到消息，连夜从朐山出发。已抵达启阳渡口。不过，今夜还不能出行，曼小姐让我交代你。再忍耐两日。她会设法调拨船只，然后咱们从水路走，比较安全。”


“走水路？”


钟离昧一蹙眉，“那岂不是很慢？而且，就算是走水路，怕是需要许多船只，也不太好办啊。”


刘阚却笑了起来，轻声道了一句：“知我者。曼小姐！”


“释之，外面情况如何？”


吕释之一怔，“什么情况？外面很安静，并没有什么风声。阚哥，这些孩子，你们怎么夺了回来？”刘阚没有回答，愣在了原地。


没有风声？


他看了一眼钟离昧。见钟离昧也是一脸的迷茫之色。


那可是几百秦军啊……且不说别的。单单是这些孩子被劫走，官府居然没有半点反应嘛？


奇怪！


刘阚想了想。“释之，你立刻赶回启阳，告诉曼小姐……就说，让她多留意官府的动静，不可以掉以轻心。两天，我只能在这里等候两天，如果不能尽快上船，这些孩子终究是个麻烦。”


吕释之连连点头，跨上马又沿原路返回。


王信则留下来，他除了带来刘阚的赤兔马之外，还把刘阚的兵器也一同带了过来。当初，刘阚出发的时候，并没有携带赤旗。原因很简单，赤旗的样子实在是太独特了，很容易被人发现破绽。


也许，整个泗水郡，也只有他用这样地兵器。


邵平见过，不少泗水郡的蓝田甲士也见过，太抢眼了。谷里呆了两天之后，吕释之前来送信：船只已准备妥当，清晨出发，请刘阚他们带着孩子，在午夜时抵达启阳渡口登船。秦曼还特意嘱托：要多加小心。


其实不用秦曼嘱托，刘阚也会小心。到入夜后，他让孩子们上了车，一行人驾着车马，刘阚则跨上赤兔，往启阳渡口行进。


在午夜之前，车马悄然抵达渡口。


沂水滚滚流淌，只见渡口处，停泊着十五艘大翼船。这是一种根据吴越大翼战船为基础改进的商船。


战船，秦曼是肯定调拨不过来。


但是这种商船，凭借秦家的威望，调拨起来倒也不困难。


驾船的，都是秦家徒附（门客保镖）。据吕释之介绍，这些船只的所有权，如今都已经归属于秦家。为了凑足这十五艘大翼商船，秦曼花费了千镒黄金，总算是调拨过来，停泊河畔。


一艘大翼商船，最多可以承载一百二十人。


其中两艘船上已经有了客人，赫然正是钟离昧的那些乡亲。原来，早在钟离昧他们出发后的第二天，秦曼就派人把伊芦乡那些幸存的老弱妇孺接过来。人数倒也不多，百十个人而已。


秦曼，还是那一身轻甲，腰系丝绦。


刘阚跳下战马，走到秦曼地面前，深施一礼道：“曼小姐，阚鲁莽，非但未能陪伴曼小姐查探盐场，还累得曼小姐费心，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不管清老是否认可我，阚的承诺依旧不变。


另外，我拟将泗水花雕的酒场，迁入江阳。


至多年末时，我会派人前往巫县，到时候还请曼小姐多关照。”


秦曼，美目一亮，旋即又有些黯淡。


“你，不同我们一起走吗？”


刘阚看了一眼那船只，苦笑一声道：“这些个商船，最多能容纳一千五百人。您护队就有八百人，再加上马匹行礼……还有那些个孩子，只怕是很难容下我等。而且，如果我们一起走，势必要在中途停靠。这种商船，恐怕是无法在小渡口停泊，到时候岂不是更加地危险。”


秦曼轻咬着嘴唇，静静的看着刘阚。


“那你们……”


“曼小姐，您听我说完。我已经查过地图，从这里一路南下，只有三个渡口可以停靠。郯县、下邳、而后直抵成子而入淮水。不管是哪一个地方，只要您一停泊，肯定会引起注目。


所以，我建议您顺沂水南下，在下邳一带转入泗水，而后南下抵达淮水之后，西向钟离下船。


这样一路下去，您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我呢，想留在这里继续探查一下，看看情况究竟如何，再做定夺。”


秦曼看着刘阚，片刻后轻声道：“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那我也不勉强你……不过现在距离开船时间尚早，陪我走一走，好吗刘阚一怔，轻轻的点头，表示答应。


两个人，沿着沂水河畔漫步。但见风轻云淡，繁星闪烁。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让人心情顿时变得开朗许多。秦曼没有说话，刘阚也没有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走着……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好！


刘阚侧过头，看了一眼秦曼，突然笑道：“我们再这样走下去，只怕会走到下邳了。”


秦曼却轻声道：“如果真能这样子一直走下去，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我心里也是愿意的很。”


声音很小，刘阚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啊，我什么都没说！”


秦曼说着，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刘阚，静静的看着沂水河。


刘阚也没有再去追问，倚在一棵柳树上，看着秦曼的背影。月光皎洁，洒在河面上泛着精亮地光。


不知何时，河面上腾起了一抹水气，恰丝缕一般。


对于刘阚而言，这一幕景色，也许是他毕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色。轻轻揉了揉鼻子，心道：真是个月光美人啊！


是月光增添了秦曼的风韵，亦或者是秦曼让也月光更加动人？


刘阚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


两个人，一个坐在河畔，一个倚在树旁。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流逝，直到远处传来了呼唤声。


是秦曼的家臣秦周。


他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行了一个礼，“小姐，大家都已经上船了，也安排好了……您看我们……”


秦曼站起来，目光有些迷离的看着刘阚。


“真不一起走吗？”


刘阚，摇了摇头。


“合作地事情，我会帮你向家祖说明……如果家祖同意，最迟来年春，我会再来找你。”


“其实，不管合作成功与否，我都会在楼仓欢迎曼小姐。”


“真地？”


秦曼眼睛一亮，看着刘阚。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刘阚的心，猛然间抽搐了一下。


“当然是真地！”


他沉声回答，然后看了看天色，轻声道：“曼小姐，珍重！”


“仓令，你也珍重！”

第一三二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


很难说清楚，对秦曼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她很漂亮，很有才华，做事很有大家风范，而且身家千万，也没有后世那种所谓的小姐脾气。


总体上而言，秦曼很优秀。


但正是这一种优秀，让刘阚不得不望而却步。不可否认，他对秦曼也的确是有好感。但仅止于此而已。毕竟双方的悬殊相差太大了，可以用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来形容。能与秦家合作，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作为好朋友也许不错，但是更进一步……刘阚不敢往下想。


再说了，自己已经有了妻子，又该如何安置她呢？


好吧，退一万步来说，秦曼喜欢自己，也愿意嫁给自己。可她能接受姬的这样的身份？


市井人家，你可以称之为王姬，戚姬之类。


但是正规而言，夫人这个称号，属于正室，姬这样的称呼，则是侧室。


让一个家中手眼通天，万贯家财的千金大小姐做妾室？秦曼同意，但她的家人也不会同意。


同样，刘阚也不会因为她，而让吕委屈的去做侧室。


所以嘛，还是就此打住，莫要再进一步走下去。否则的结果，一定会是很凄凉，刘阚不想凄凉。


明明可以乘船走，到时候在成子下船就是。


可刘阚宁愿从路上回家。也不想走水上。原因很简单。秦曼风华绝代，不可否认很是有吸引力。


一个把持不住地话，那才是万劫不复呢。


“阚兄弟，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钟离昧也没有上船，他带着十个青壮，将和刘阚、王信、吕释之三人一起从陆上出发。


至于孩子，不用担心。伊芦人会在抵达商船抵达钟离以后下船。带着孩子们折道前往楼仓。


到时候，只要派人过去迎一下就是。


刘阚摇摇头，拒绝了钟离昧地这一番好意。


“天快亮了，咱们也准备上路吧。”


王信在一旁牵着马过来，刘阚接过了缰绳，正准备翻身上马。就在这时候，一艘已经启航的商船突然停了下来。紧跟着停泊在岸边，秦曼骑着马，从甲板上冲到了渡口。疾驰而来。


在刘阚面前勒住了缰绳，战马原地打了个旋儿。


不等刘阚反应过来，秦曼把一个带有刺绣的锦囊塞到了刘阚的怀中。“仓令，我们在楼仓见。”


“啊……”


刘阚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秦曼已打马扬鞭，返回船上。


商船再次启航。只见秦曼策马立于船舷之畔，举起手，朝着刘阚挥舞了一下，旋即策马离去。


“什么东西？”


钟离昧好奇的看着刘阚手中的荷包，有些好奇的问道。


刘阚挠挠头。打开荷包，且看见那包中，满满的，全都是鲜红地相思子。


吕释之轻声道：“阚哥，包上好像有字。”


刘阚转过了荷包，在岸边上的松油火把下仔细的辨认。那是用针绣上去的一首小事。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赫然是当日刘阚送给秦曼相思子时。听那随行卒吏讲述相思子故事后，随口吟诵的一首诗。


说实话。他当时真的是什么想法都没有。


可如今看来，这位曼小姐，莫不是想错了什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刘阚心中苦笑不迭。


这，怕又是一桩糊涂账吧。


系好了荷包，刘阚把它踹在了怀中。


猛然瞪着吕释之说：“记住，你没看见，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回家不许和你二姐打小报告。”


那恶狠狠的神情，只吓得吕释之连连点头。


“走吧，我们现在赶路，说不定在天黑之前，就能抵达襄贲喝酒呢！”


刘阚说着话，用力的甩了甩头。


两脚一磕赤兔马的腹部，那赤兔仰蹄一声希聿聿暴嘶，腾空而起，朝着襄贲地方向疾驰而去。


“走，我们去楼仓！”


钟离昧等人催马扬鞭，紧随刘阚其后。


马蹄声隆隆作响，片刻之后，这小小的启阳渡口，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之中。终于在巨石涧发现了那些已经腐臭，甚至被野兽啃咬的只剩下一堆白骨的尸骸。动用了上百人，总算是把那天哭岩掀起，但也只找到了一堆烂肉。不过，从这堆烂肉之中，官员们惊骇的发现了一件方士穿着的袍服。


从已经模糊，很难辨别出图案的衣服上来看，这赫然正是徐市的衣装。


徐市……死了？


惊恐的官员们，二话不说，立刻派人封锁从巨石涧到盐仓这一段地驰道。同时派出信使，六百里加急日夜不停的赶赴咸阳，向始皇帝汇报这件事情。没有人敢隐瞒，这事情太大了！


五百秦军，外加一个准备出海替陛下寻找长生不老之药的仙师……


死了？没了？


这种事谁能担当的起？


当赣榆县令听说这个消息之后，竟坐在大堂上，目瞪口呆。小脸儿都变了颜色，煞白如纸。


“早知道我就多派些兵马。早知道我就多派一些兵马！”


县令在私下里。带着哭音和亲信嘀咕，“我干嘛只给了二百兵卒，我为什么当时只给了仙师二百兵卒。”


他捶胸顿足，却是悔之晚矣。


当天，琅琊郡郡守连夜抵达赣榆，进了县衙之后，二话不说先命人把赣榆县令和县尉拿下。


“一定要追查，给我追查凶手！”


琅琊郡郡守凄声咆哮：“他们带着那么多孩子。怎可能逃得远？封锁四郡驰道，一里一里地给我搜，给我查……”


一时间，琅琊郡风声鹤唳。


并且非常迅速地，这种紧张和焦躁蔓延到了东海郡、薛郡、乃至泗水郡。


相比之下，泗水郡还算轻松。可其他三郡就轻松不得了。沿途设立关卡，只要是带着孩子的旅人，二话不说先拿下来，再严刑拷问。


与此同时。始皇帝在咸阳，也得到了消息。


“将赣榆县所有官吏给我全部拿下，巨石涧方圆二百里之内。所有住户也全部拿下，一定要找到凶手。”


对于早先徐市地行为，不管是扶苏也好，蒙恬也罢，都不太能接受。


咸阳宫中，蒙恬向兄弟使了一个眼色，蒙毅立刻明白了兄长地意思，抢身站在了堂上。


“陛下。徐仙师身死，疑点颇多……据臣下所知，堵在巨石涧入口处的那块岩石，足足重六千多斤。后来琅琊郡地官吏，动用了上百人才算就那块石头挪动，这件事情，颇不寻常。”


始皇帝闻听。浓眉一扬。“蒙毅，你想说甚。直说。”


“徐仙师神通广大，居然被天哭岩所杀……这件事情本身就不一般。臣怀疑，就算真的是有凶手，恐怕也不是普通人所为。要想杀死徐仙师这样的人，除非是有和他一样神通地人。”


“你是说……”


“臣以为，陛下命人追查那些普通百姓，恐怕不太恰当。


追查凶手，应当从方士下手。以徐仙师的本事，如果真的是被普通人所杀，恐怕也称不得仙师吧。”


始皇帝发怒时，整个咸阳宫中敢直言进谏的人，只有蒙家兄弟。


而且，不管他们说什么，始皇帝都不会生气。而且是再大的火气，他也会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上卿，你说的有理。”


蒙恬这时候也站出来，沉声道：“陛下，既然徐仙师已死，那留在琅琊台上的童男童女，是不是暂放他们回家呢？陛下想要找和徐仙师有一样神通的人，只怕也不容易。一年半载之后，童男童女也就过了年纪，只怕再出海，就不太合适了。不如放他们回去，待找到合适人选，重新集结？”


“这个……”


始皇帝颇为犹豫，但蒙恬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蒙恬再次进一步说道：“再者，年初时卢仙师不是说要去寻那仙人，推断我大秦地未来嘛？


他走之前就说过，需一两年才能返回。


当初徐仙师还是卢仙师介绍过来，不如等卢仙师回来之后，陛下问过他，再做其他的决断？”


蒙恬口中的卢仙师，是另一位方士。


据说神通广大，是故燕国仙人羡门子高地弟子。


始皇帝对这位卢仙师，非常的信任。听蒙恬这么一说，他还真的犹豫了。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内史和上卿所言也有道理。这样吧，巨石涧二百里内的居民可免除拘押，但一定要仔细的盘问。赣榆县令保护不力，琅琊郡郡守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并拿下，株连三族。


羁押在琅琊台的童男童女，不妨在放回家中。


另外，上卿当立刻派人前往巫县，请清老来咸阳，朕正好有事想要求教。


这么办，散了吧。”


蒙恬蒙毅两兄弟结伴走出了咸阳宫。


“哥，你说那徐市，会不会真的是被……”


“嘘，子不语怪力乱神！”蒙恬打断了蒙毅地话，轻声道：“我倒是觉得，这冥冥之中，真有神灵。”


两人相视，不由得会心一笑。


是啊，也许这冥冥中，真的有神灵存在呢……

第一三三章 高渐离刺秦


秦王政三十一年，也就是始皇帝横扫六国，统一华夏的第六个年头。


春雨绵绵，正是农忙时节。


位于陈县（今河南淮阳）南郊的鸿沟畔，几名中年男子，手持竹簦，静静的站立在一块石碑前。


在他们的对面，是一个身穿蓑衣的男子，头戴蓑笠，看不清楚长相。


“卢师，此去咸阳，怕是危险重重，您……”


一名中年男子轻声道：“陈县虽说算不得安全，但至少能保得先生周详。何不留下来，静观动向呢？”


那蓑衣男子，却轻轻摇头。


“徐师亡故，眼见一载。至今凶手尚未查出，我心实难安宁。暴秦尚在，我等又岂能苟且偷生？那秦王长子嬴扶苏，虽然说比不得秦王，然则性情敦厚。如果他日扶苏接掌皇位，六国大业再难兴起。我已下定决心，返回咸阳……誓要挑动咸阳混乱。诸公，咸阳乱，天下则乱。


唯天下乱，我等才有机会兴复故国。


卢某虽不才，却愿为人之先。只望他日若卢某有所获时，诸公莫要停步不前，错失良机才是。”


蓑衣男子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非常奇特的魔力。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让周遭人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呛。


“卢师，好走！”


蓑衣男子点点头，轻声道：“我拟东行，经由下邳，自赣榆出海，顺便再祭拜我那老友一番。


约年中，我将在芝罘岛登岸。


诸公若闻北方有战事起。则就说明我已成功。到那时，还请诸公小心筹谋，已待时机到来。”


几名中年人，闻听躬身回应。


蓑衣男子不再赘言，转身踏着蒙蒙细雨，一路高歌东行去。


“耳公，卢师可成功否？”


一名中年男子轻轻摇头，而后幽幽一叹，“尚未可知……我等且静观之，卢师若能成功。则六国大业当可兴复。馀，你不妨多与武臣交往，拉拢住此人，不要放过。若可兴复，此人当为契机。”


“我明白！”


三月，咸阳风起。


蒙恬从中尉军视察回来之后，直奔上卿府而去。


在大门口，他跳下马，也没有让下人们去通报，直奔书房而去。这里虽然不是他的家。可实际上也和自己的家没甚区别。谁都知道，咸阳二蒙，亲如一人。蒙恬在蒙毅家，自不需要客气。“蒙毅，你急急忙忙的找我来，有甚事？”


蒙恬走进书房。一屁股坐下来，从书案上端起一爵酒，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而后长出了一口气，非常惬意的眯上眼睛。


蒙毅和蒙恬虽然是亲兄弟，但却不太想像。


蒙恬魁梧壮硕。而蒙毅却是高挑清瘦。总体而言。蒙恬像个老粗，而蒙毅却好像饱读诗书地名士。白净净的面皮，五官中透着一股子刚直。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公文，见蒙恬这般模样，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兄长，你怎地还是老样子，火急火燎？”


他说着。从书卷中抽出一卷公文。抬起头道：“任嚣来信了，他在去年末他出兵龙川。已攻陷了北乡户。如今大军正准备南下，预计在年末时，可结束百越之战。兄长推荐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蒙恬忍不住得意的点点头，“那是自然，任嚣好歹也是铁鹰锐士出身，和屠睢那杀才自然不一样。


当初他在沛县的手段，就非常高明。


剿抚并用，一战功成。百越之战，他提出以越人治越的策略，甚得陛下的心思。说实话，论资历此战是轮不到他的。若非去年王贲将军过世，王离抽不出身来，怕也轮不到他主战。”


蒙毅儒雅一笑，用纤细的手指，展开的木简。


“兄长，你听说过刘阚这个名字吗？”


蒙恬一怔，歪着头想了想，“有点印象，但又想不清楚。”


“你忘记了？”


蒙毅说：“当年齐之战结束之后，你协助任嚣剿灭王陵，回来后曾说在沛县，发现了个人才。”


“啊，刘阚……刘阚，我想起来了！”


蒙恬一拍脑袋，“你不说我还真地忘记了呢……恩，就是这个人，在昭阳大泽时，曾提出了一套疆场急救之法。后来还是赵佗整理呈报过来，效果非常不错。他是个老秦人，好像是……


我想不起来是谁家子。


当时我有心将他领进蓝田大营，只是年纪太小。


后来我回到咸阳之后，事情一多起来，却把他给忘记了。怎么，那小子跟着任嚣同往百越了？”


“呵呵，任嚣倒是想带他走，可是被壮大哥截下来了。”


说着，蒙毅把手中木简递给了蒙恬，“你看看吧，这小子立下了一桩功劳，任嚣替他请赏呢。”


蒙恬一蹙眉，从蒙毅手中接过木简，展开来看了一下，却愣住了。


“那小子什么时候成了楼仓令？”


他轻呼一声，“任嚣和嬴壮这不是胡闹嘛。我记得这刘阚今年，今年还不到二十，居然已经当了一年多的仓令？楼仓可是连接淮汉和泗水的运粮要道，怎么能让个小子担当如此重任？”


“可他，的确是做到了！”


蒙毅微微一笑，“任嚣委任楼仓令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但当时我也不知道，这刘阚如此的年纪。不过这小子的确是有本事，抵达楼仓之后，立刻设计诛杀了洪泽盗团。去年初泗洪那一场腥风血雨。兄长可还有印象？呵呵……就是这小子搅出来的，还因此而提爵为不更。”


蒙恬眼睛一亮。


“任嚣前往百越督战之前，这小子连送两份大礼。”


蒙毅站起来，从书案上提起一瓿酒，满上一爵后饮了一口，“他解决了军粮容易腐坏地难题。”


“啊？”


“这小子制出了一种名为髓饼地食品，并把秘方呈报给了任嚣。


任嚣依法制作，在兵出北乡户的时，携带髓饼，连续十二日急行军。出其不意攻陷北乡户。


兄长，你猜那髓饼如何？”


蒙恬想了想，“百越气候炎热，食物极易腐坏。十二日急行军，若中途未曾补给，怕是要坏的。”


蒙毅笑道：“非但没有腐坏，士兵们在食用之后，连续击溃了三支试图反扑的百越番人。直到赵佗领军从后夹击，使北乡户彻底被占领。兄长，十二日。是十二日啊！在百越能保持十二日不腐，若是在北方，能保持多长时间？


我预计，可保持二十日。


各路粮草转运，时间颇为漫长。


若士兵能携带二十日军粮出击，您想想。那会是什么后果？敌方，我是说如果有敌方的话。


嘿嘿，我们可以连续攻击二十日！”


蒙恬闻听，倒吸一口凉气。


以老秦军兵甲之锐，若能连续攻击二十日。怕是没有一支人马。能够抵挡得住。


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吗？


“那秘方可送来？”


蒙毅点头，“任嚣已经呈报上来，并因此而要为刘阚请功……兄长，这只是其一。”


“难道还有其二？”


“您还记得，在赵佗那份《疆场急救书中》所提到的消毒之法吗？现在刘阚更完善了内容。


他在三年前走访北地，创烧酒法。


呵呵，这个倒是他地老本行……以烧酒法酿造出烧酒，可以起到消毒的效果。而且当战士身受重伤。此烧酒还有缓解疼痛的效果。任嚣已经在百越尝试使用过。效果可说是非常好。


另外，刘阚在任嚣出发之前。解决了任嚣大军在百越地区遭遇瘴毒地问题。


当年他创烧酒法的时候，曾请好友前往百越。结果，在百越发现了一种名为芸香草地药品，可以解除瘴毒之害。因这烧酒，因这芸香草，任嚣呈报说，至少减少了三万人地损伤。”


“他娘的！”


蒙恬一声怒喝，拍案而起。


“任嚣这狗头倒是好运气，居然被他发现了这么一个人物……若他所言不假，这刘阚可提爵两等。”


提爵两等，也就是官大夫。


蒙恬说完之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到二十岁，自一平民而为官大夫，可真是了不得。


恩，咱们一起入宫，向陛下奏明此事。


对了，带上那烧酒和什么饼的秘方，呈报给陛下。


我真是越来越想把这小子给拉到我中尉军中效力了……不过现在想要再拉过来，怕也不好办。


这样吧，你且帮我盯着这小子，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我还能用到他。”


蒙恬蒙毅准备了一下，并肩走出了书房。


二人刚出府，却见一名中车府车士驱车疾驰而来。在府门外停下，车士跳下马，紧走两步。


“蒙内史，出大事了！”


“出甚大事？”


那车士轻声道：“陛下诏令你二人立刻入宫……就在刚才，陛下遇刺了！”


“什么？”


蒙恬蒙毅二人不由得大惊失色，相视一眼之后，竟半晌也说不出话来。陛下，怎会遇刺了？

第一三四章 从此不信关东人


高渐离形容苍老，一双瞽目，拼命的睁大，可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周遭的喧嚣声渐渐远去，身子被几双大手死死的按在冰凉的地面上，但他仍努力的抬着头，倾听……


成功了吗？


在刚才，他听到了始皇帝一声惨叫，接下来就是一片嘈杂。


不管成功与否，我做了，我没有辜负你，荆轲！


耳边似乎又回绕起了那一首易水送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荆轲，你看到了没有？我为你报仇了，我为你报仇了！你没有做到的事情，我终于做到了。


“高渐离！”


一个颤抖而低沉的声音，忽然间响起。


让高渐离蓦地从虚幻的世界中清醒过来。心中咯噔一下，他侧着头，似乎想要听清楚那个声音。


“朕待你不薄，为何还要如此？”


始皇帝没有死！


高渐离不由得闭上了瞽目：我失败了，我还是失败了！


自他被押到咸阳后，一直都处心积虑的想要寻找机会，刺杀始皇帝。然则，这机会并不容易找到。


始皇帝倒是怜惜高渐离的才华，并没有砍了他的头，而是让人薰瞎了高渐离的眼睛，留他在咸阳击筑。一方面，是高渐离的击筑之艺出神入化，若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几近于道。


另一方面呢，始皇帝也想借由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六国士人。


莫要再反抗朕了！


你看，高渐离是荆轲的好友，连这样的人我都能留下来，你们还担心什么？好好的生活。安心的过日子。只要你们愿意，朕可以赐予你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所以，来为我做事吧。


高渐离的双目被薰瞎之后，成为咸阳最出风头地人。


王公贵族，逢宴请宾客，莫不以能请到高渐离出面击筑为荣。还不能用强，因为始皇帝曾严令：伤高渐离半分者，株连三族，处以五刑。什么叫做五刑呢？就是秦法之中的五种肉刑。


其一，黥面；其二。削鼻；其三，刖足。也就是砍下双脚的脚趾；其四，鞭刑。就是用鞭子活活把人抽死；其五，斩首。不过这个斩首，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砍了头，而是剁成肉酱。


有这么一道诏令在，谁敢对高渐离用强？


而且，高渐离双目虽然被薰瞎了，但那种存在于骨子里的艺术家风范，令无数人为之疯狂。


哦。大多数是女人！


一晃三年，始皇帝对高渐离的提防之心，渐渐消除。


而高渐离呢，也开始筹谋他的行动。今天，始皇帝心情不错，所以招高渐离来咸阳宫击筑。


高渐离捧着筑。走进咸阳宫中。


但今日的筑，却较之以前的重了许多。因为，他在筑身之中，加放了一块铅，准备刺杀始皇帝。


演奏开始之后。始皇帝坐在丹陛之上。沉浸于高渐离的乐曲之中。


可慢慢地，筑声越来越小，始皇帝不禁奇怪，开口问道：“高渐离，为何朕听闻不到声音？”


“陛下，乐曲至此，当为低沉。


需近身聆听，方能体味其中的滋味。“


始皇帝于是走下丹陛。靠近高渐离。果然如此。这一段曲子，还真的适合于近身聆听。乐声越来越低沉。始皇帝忍不住倾身探首，侧耳细听。这一动，腰间的环佩叮当响了一下。也就是在环佩响起的一刹那，高渐离猛然抄起筑，筑身中的铅块滑动，随着高渐离的动作，砸向始皇帝。


也只有这一击的机会！


但还是失败了……


闻听始皇帝询问，高渐离狂笑道：“陛下何必多言，速杀我！”


“你既然寻死，朕就成全了你！”


始皇帝也真的是怒了，厉喝一声，下令殿中卫士，将高渐离拖出去行车裂之刑。他孤独的坐在丹陛之上，扫视空荡荡地咸阳宫：六国贼子不可信，六国贼子……朕绝不会在信你们。史郡掀起了腥风血雨。


始皇帝下诏，凡六国之民，不得踏足咸阳半步。咸阳宫从此封禁，除护殿卫士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丹陛百步。若有奏折，必须要竟有中车府令赵高之手，在殿上专呈给始皇帝。


他在怕！


六国后裔，就好像一块阴霾，笼罩在大秦的上空。


始皇帝也开始疑神疑鬼，对于周遭之人，更是小心提防，甚至连他的嫔妃，也不再信任了。


一时间，关中八百里秦川，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


不过这种恐怖，却影响不到千里之外的楼仓。已至仲夏，放眼望去，楼仓一派郁郁葱葱。


楼仓镇已经兴建的有了雏形。


去年回转楼仓地时候，已经进入了夏末。随着义渠三百户移民抵达，也使得楼仓的建设，正式拉开序幕。秋初，程邈蒯彻两人，成功的请来了别墨弟子苦行者来到楼仓，被刘阚委任为客卿，主楼仓营造之事。这一年的汛期，由于提前做了防备，老龙口也为出现甚险情。


总体而言，始皇五年对于刘阚来说，绝对是丰收的一年。


万顷良田归入名下，享四等爵，不再担心徭役地事情。楼仓卫军也已建立完毕，东海一行，还招揽了钟离昧这样地人才。如今楼仓卫军八百人已经满员，接下来就是整备和操练了。


刘阚又跑到相县，从嬴壮手中抠出了五十匹战马。


凑足百骑，交由灌婴指挥，美其名曰骑军统领；剩下七百人，则由钟离昧训练。为步军统领。


骑军和步军两支人马的完善，也标志着楼仓正式投入了使用。


苦行者在看过刘阚设计的楼仓模型之后，也大加赞赏。并且在细节处做了完善，开始着手动工。


如今，刘阚还真就不愁人手。


三百户义渠老秦人的加入，使得楼仓总人数，已超过了五千。


再加上钟离昧的族人，以及从泗洪地区的流民，实际人数达到了六千，快接近偏远之地县城的规模。


九月。刘阚奏请嬴壮，请修楼仓渠。


对于此，嬴壮倒也没有反对，只是告诉刘阚：你要修渠没问题，可是别指望郡里给你多大地支持。最多也就是提供一些牛马工具，最多再给你配备一些粮食，除此之外，没别地支持。


经过建仓之后，嬴壮大概了解到了刘阚地做事方法。


这家伙喜欢以利晓于民众，不会轻易的征发徭役。这种办法好是好。但是所要耗费地钱粮太盛。


嬴壮觉得，刘阚现在是官，应该以官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而不是动辄就谈什么利益。在他看来，大谈利益的人，多是商贾所为。刘阚不应该如此。但嬴壮也不会强迫刘阚去做改变。


总之，你要修渠没问题，郡府给你的支持就这么多，剩下的自己解决。


如果你还想要大兴土木，而且用你的办法。那很简单你自己出钱出粮。最多将来为你请功。


刘阚粗略计算了一下，如果在楼仓一带全面开动地话，他还真的承受不起。


原因无他，泗水花雕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调整之后，已经逐渐的开始减产，并向江阳转移。


为挑选酒场的地址，审食其专程前往巴蜀。


预计如果把酒场全部转移到江阳的话，至少需要两年的时间过渡。这其中损失的利润。可非同小可。


所以在两年之内。刘阚必须要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


好在有曹参这么一个管家。倒是让刘阚轻松了很多。可即便如此，大兴土木的话，仍非他可以承受。


忍忍吧……


刘阚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缩小工程的规模，一块土地，一块土地地规划，以楼仓为中心，逐渐的想四周扩展。唔，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大概十年就可以让楼仓变成一块鱼米之乡，成为泗水最为富饶的地区。


但刘阚却清楚：他怕是没有十年的时间了！


在规划了第一块土地之后，刘阚曾试图前往东阳，请那个陈婴出山，为他主持修缮沟渠。


可遗憾的是，陈婴不在。


是不在，还是不愿意？


刘阚无心去计较这个了……好在苦行者生活在云梦大泽旁边，又精通于土木工程，所以对于修渠这种事情，倒也小有心得。工程如果不大地话，苦行者到还能凑合。于是刘阚、苦行者和程邈三人凑在一起，经过十余日的研究，终于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所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于是，在入冬之后，楼仓渠也开始动工。


工程整整持续了三个月，终于在年末时，完成了第一期计划。同时楼仓内堡，也宣告完成。


入春之后，分到土地的人们，开始了一年之始的劳作。


而刘阚，也迎来了他人生中极为重要地一件事情……吕怀孕了，并且即将分娩。

第一三五章 有子名秦


“天可真热！”


钟离昧大马金刀的坐在天井树荫中，一手摇团扇，一手执铜爵。


那铜爵壁面上，还挂着一层细碎的水珠儿，却是从深井之中刚提出来的果浆，带股子寒意。


不过，这种天气里，喝一口冰镇的果浆，的确是一大享受。


在他对面，灌婴坐在石墩上，背依大树，闭目养神。如今灌婴和钟离昧，算得上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整日里在兵营里摸爬滚打，彼此倒也颇对胃口。只是在治兵方面，两个人却是南辕北辙。


也许是受了秦开那本兵书的影响，灌婴喜欢骑军。


尤其是对于骑军的那种机动灵活，还有强大的冲击力，简直是痴迷到了极点。


而钟离昧，更偏向于步军。在治军方面，对《孙子兵法-军争篇》里那一句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奉若神谕。为此，他专门请刘阚帮他从民间找来了一部秦小篆所书的《孙子兵法》，还从灌婴的身边，强行把吕释之挖了过来。


挖过去做什么？


很简单，就是在闲暇的时候，吕释之为他诵读孙子兵法。


呵呵，谁让吕释之认识字呢？


一年的时间，钟离昧已经能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在治兵的时候，经常是以孙子兵法为根本，进行操练演武。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有天才的存在。似灌婴也好，钟离昧也罢，全都不是正经的军旅出身，甚至大字不识得几个，仅凭兵书，把楼仓卫军整治的井井有条。


对此，刘阚也是佩服不已。


刘阚没有插手楼仓卫军的整治。因为他的着眼点，更多的是放在即将投入使用的田庄上面。


一俟田庄开放，就能够公开养士。


想白吃白喝？


那不可能……刘阚可不会为了那所谓的孟尝君美名平白养一千个混吃等死的人。他需要地是。从这批人当中，寻找出一批值得他信任的亲随，从而组建出一支真正的精锐出来。


这一支人马，才可以算作他地班底。


不过此时此刻，刘阚却在官署的后院门口徘徊。


从卧房中，不时传出吕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让他的心，也随着那叫喊声而为之颤抖不停。


“阿阚，你莫再转了！”


吕文一脸无奈的表情，苦笑着说：“你转的让我头晕。”


刘阚却恍若未闻。站在院门口不停的搓着手。吕那凄厉的惨叫声，让他不由得为之心碎。


“阿阚……阿阚……”吕在屋子里拼命的叫喊刘阚的名字。


稳婆跑出来，“仓令，您进去陪一下夫人吧，要不然夫人总是紧张……您陪她一下，让她莫再紧张了。”


刘阚连连点头，二话不说，就随稳婆冲进了卧房。


吕夫人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二丫头可真是好命，看阿阚这么疼她。在意她，我也算放心了。”


吕文也点了点头。


想当初，大丫头吕雉分娩地时候，那刘季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人和人啊，不怕比。一比就铁定会出事。看着刘阚对吕的这份关爱。吕文不禁在心里。为吕雉感到不值。可又能有什么办法？想当初，让吕雉嫁给刘邦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现在后悔，却是没的用处。


也许有人会问：吕文夫妇怎么来了？


女儿要分娩，虽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吕文呢，也想借此机会，和女婿刘阚拉近点关系。不为别的，只看这楼仓如今的热闹。真令人心动啊。


这二女婿是越来越有发达之像了。


据说连僮县和徐县两地的县长。如今见到刘阚时也不敢受他全礼。吕文在路过僮县地时候，曾暂宿了一宿。那店家听说他是楼仓令的亲戚。热情的不得了，让吕文大叫吃受不起。


和他在沛县的情况比一比，真是天壤之别。


“夫人，要不你也进去帮忙吧。”


吕文在犹豫了片刻后，轻声道：“别出什么事儿了！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大丫头分娩可没这么难过。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生下来？气死我了，可真真个是要把我给急死了。”


吕文顿足催促。


连他那大儿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操心过。


吕夫人应了一声，朝院子里走去。


“老灌，你说阿阚这次会生男孩还是女孩儿？”


官面上，钟离昧也好，灌婴也罢，见到刘阚都要尊称一声仓令。不过在私下里，还是称呼他地名字。


灌婴眼皮子一翻，“阿阚不会生孩子！”


“我是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等着不就知道了……还自称不动如山呢，一点定性都没有。”


“我没定性，你有定性……你腿抖个什么？”


“骑马骑地，你管得着？”


这两个人在一起，肯定就要拌嘴。


一旁曹参蒯彻等人，也习以为常，根本就不理睬他二人。


苦行者正色道：“以我推测，当是个女娃。”


“呸，凭甚是女娃？”


灌婴呼的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偏说是男娃。”


钟离昧眼珠子一转，“不如这样吧，我们打赌，二百钱，我赌是女娃，谁要下注，谁要下注。”


“禽兽！”


没等钟离昧说完，一群人同时翻了个白眼，灌婴和苦行者更是恶狠狠的骂道。不过骂完了之后，苦行者从怀中坚定的掏出钱袋子，在石桌上画了一道线，“一边男，一边女，我压女娃。”


“我压男娃！”


曹参和周昌两人，是哭笑不得。


不过这三人一纠缠，倒是让气氛缓和了一些。蒯彻也冲上去押注了，而程邈看上去也有点跃跃欲试。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钟离昧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曹参和周昌，也不禁心动。


就在这时候，从后院中传来了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在后院门口打转儿的吕文狠狠地朝着吕释之地脑袋拍了一巴掌，激动的说：“生了，生了！”


“生了就生了呗，打我作甚？”


吕释之哭丧着脸，揉着脑袋一副痛苦表情。


“男地？女的？”


一群大老爷们儿冲过来，伸着脑袋，激动的嚎叫着。二百钱的赌注虽不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门帘一挑，阚夫人笑呵呵的抱着一个娃儿，走了出来。


王姬搀扶着她，也是一脸的春风。


“婶婶，男娃女娃？”


阚夫人一脸幸福状，“是个男娃，刘家有后了！”


“行者，赔钱！”


夫人话声未落，钟离昧和灌婴已经抓住了做势想要溜走的苦行者。那苦行者身高七尺，体型单薄瘦弱。那经得住钟离昧和灌婴这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伙蹂躏，顿时发出一阵鬼哭狼嚎声。


与此同时，吕却虚弱的躺在褥子上。


苍白的脸上，有一抹病态的嫣红，一手仍紧紧的和刘阚的手握在一起，眼中流露幸福的喜悦。


“臭阚，是个男娃！”


刘阚另一只手搂着吕，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稳婆很自觉的退出了房间，让这对爱人，聚在了一起。


“那你可想好了，孩子叫甚名字？”


刘阚歪着头笑道：“叫甚名字都无所谓，关键是你没事……娘已经想好了，叫他做平安。”


“不好不好，平安这名字，不够雄壮。他爹爹是个了不起的好汉，一定要想个很威武的名字。”


吕轻声撒娇。


“那，就叫刘秦，可好？”刘阚脱口而出，可这话出口之后，心里却不由得咯噔一下。


干嘛要叫秦？


却不晓得，那秦曼如今是怎样的状况。说好了开春会来楼仓，这已经快入秋了，怎还不见踪影？


不对不对，我好端端的想起她做什么？


不是因为她，肯定不是因为她……


吕却似乎很满意，点头道：“秦倒是挺好，他爹就是老秦人，还是大秦的官员……恩，就叫刘秦，我觉着挺好。”


对，一定是这个原因！


刘阚在心中对自己不断的重复，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否则，好端端的，我怎可能想起秦这个字呢？


我是老秦人，我是大秦的官……一定是这个原因。

第一三六章 合作(一)


对于刘阚而言，在立秋的头一天，喜得贵子，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可当他抱着儿子的时候，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两个身影……淡淡的，非常模糊，说不清楚。


秦曼！


那个风华绝代，有着大家闺秀风采的女子，一去不复返。


但是给刘阚留下来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无法抹去。虽然在理智上，不停的告诫自己，莫要陷进去，莫要陷进去。可不知是什么原因，却始终无法忘掉这个人，甚至越发的清晰。


至于另一个影子，刘阚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对他而言，那个人只是属于那个已经死去的刘阚，而不属于他。不管他和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可早已经分道扬镳。如果再去想她的话，那岂不是对吕的不公平？对的，那样对阿不公平。刘阚抱着孩子，坐在卧房中。吕还处在月子当中，身体也是非常的虚弱。


正沉沉的熟睡着。


他提起笔，沉吟了片刻，在一副白绢上写下了这样一首词。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用力的吐出一口浊气，刘阚在这一刻多多少少的体味到了当年李后主做《相见欢》时的情绪。


虽然不是为了一桩苦恼事，可想必这心境，却还是相近吧。


想了想，刘阚放下笔，准备收起白绢。就在这时候，房门轻轻敲响，吕释之的声音传进来。


“阚哥，客人们都到了。婶婶请你过去。”


“我知道了！”


刘阚匆匆忙忙的把白绢塞进了怀中，然后把刘秦放在吕的身边，转身走出了房门。


“请王姬姐姐来一下，帮忙照看一下你二姐。”


吕释之答应了一声，匆匆离去。刘阚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突然心怀感触：还真他娘的是月如钩啊！


此时，一阙残月，正悬于苍穹。


好歹也是官。虽然不大，可也是正经的一方父母官……


唔，应该是父母官吧！


身为楼仓仓令的刘阚，在过去地两年中，也算是颇有政绩。不管是对原来的楼仓百姓，还是对自三川郡和义渠迁来的移民，当真是如父母一般。这两年，大家吃的饱。穿的暖，而且家家都还能有些余粮。在老百姓的眼中。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官，就是好官，是父母官。


想想看，刘阚买了地，让移民们耕种。所征收的租子，也不是特别高。农闲的时候。还会兴修水利。加固堤防。以前封徭役地时候，家家户户愁眉苦脸。可是现在呢，干活就能有赚头，一年到头来，这日子不晓得比过去好了多少。特别是那些移民，对刘阚更是感恩戴德……毕竟这日子，过的比老家要舒坦。


如今，仓令得子。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不仅是那些乡老们要来祝贺。僮县、徐县的官员，也纷纷派人道喜。至于楼仓的百姓。更推荐出了许多代表。


一来二去的，足足有上百号人。


刘阚不禁想：想当年老子成亲的时候，加起来不过十几个客人，现在倒好，生个儿子却有这么多人来祝贺。


这事情，真是想起来就觉得郁闷。


酒宴开始，大家开怀畅饮。不仅仅是这些到访的客人，所谓与民同乐，刘阚还派人在兵营中置办了酒宴。那些个大兵哥自然是不能来的，万一喝多了闹点什么事情，可不是很吉利。


但是又不能忽视，就只好在兵营里举办。


反正有钟离昧和灌婴在那里盯着，应该是可以掌握好分寸地……


唔，前提是，这两个家伙可不要喝多。所以，刘阚还派了苦行者和周昌两人过去盯着他们。


曹参是司仪，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当酒宴正酣时，却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朝着官署方向行来。


莫不成是粮草转运？


曹参心里不免感到奇怪。因为最近的一批粮草刚抵达楼仓，嬴壮已经说过，月内不会在转运辎重。可不是辎重护队，还能是什么人？难不成是什么官吏要上任，恰好今天由此通过？


也不可能！


官吏前来，必有通报。


曹参可不敢做主，连忙转身跑进官署，来到刘阚耳边低声细语了两句，刘阚也是眉头一蹙。


“去看看，莫惊动大家！”


刘阚说着话，起身向周边几位客人道歉，然后随着曹参一起出了官署。站在台阶上，往官道看去。


只见那队人马已经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从队伍中飞出几骑，风驰电掣般朝官署醒来。


为首地两人，赫然是审食其和曹无伤。在他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人，只是被审食其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


审食其和曹无伤实在年初时前往巴郡，查探江阳地形。随行的还有灌雀和陈禹两人。


这也是蒯彻的意思，陈禹是阳武大族，灌家在睢阳虽比不得陈禹，可多多少少也是有根基的主儿。如今，刘阚在楼仓为官，于商事最好不要太过于插手。


最好把收益能分发出去，不但可以得到一大批的资金，还能够得到更多人的帮助。刘阚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和审食其商议，最后决定分出三成地利润，由吕、陈、灌三家一起分配。


这也是吕文此次能拉下脸，跑来楼仓地一个小原因。


虽然每家只有一成的利润，但也足以让人心动。吕文是走的女儿路线。无需太过操心。但是陈家和灌家，则需要亲自考察。特别是灌家，原本就是酿酒的家族，对考察酒场，颇有心得。


至于秦家，对于刘阚将酒场迁入巴蜀地提议，也是非常的赞赏。


据审食其派人传信说：他们在巴郡得到了很多的照顾，秦家的家主，也就是那位寡妇清甚至在从咸阳返回之后。亲自接见了他们一次。虽然加起来一共只说了几句话，但作用很明显。


难道说，巴郡地事情解决了？


刘阚正想着，审食其和曹无伤已经在官署前停下。


“阿阚，阿阚……”


审食其大声地叫了起来。


没等他二人说话，刘阚大步流星的上前，把刚下马地两个人，一人一个熊抱。“你们回来的正好，我有儿子了。知不知道，我有儿子了……今天正好是喜宴，你们一定要和我喝个痛快。”


审食其和曹无伤先一怔，旋即兴奋地欢呼一声。


“阿阚，恭喜你，恭喜你啊！”


不过审食其旋即笑容有些僵硬。轻声道：“阿阚。这里还有一个客人。”


“客人？那一起来嘛，我们……”


刘阚话说了一半，却戛然而止。目光有些发直，看着那随审食其和曹无伤身后的一名女子。


正是秦曼！


“曼，曼，曼小姐？”


秦曼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仍旧强作欢颜，上前微微一福。“恭喜仓令。贺喜仓令，喜得贵子。看起来，曼来得正是时候。”


“啊，这个，这个……”


刘阚张口结舌，不晓得该怎么说。


还真就应了那么一句话：说曹操，曹操到。酒宴开始之前，还想了她一下，没想到她还真出现了。


“曼小姐，您怎么来了？”


秦曼强笑一声，“怎么，不欢迎吗？”


“当然，当然不是……曼小姐快快请进。”


那边，审食其和曹无伤架着曹参早就溜进了院子里。这种时候，这种事情，外人最好闪开。


“你的酒场，已经定下来了。”秦曼垂着头，轻声说道：“而且家祖对你提出的交换条件，似乎也是非常的感兴趣。她派我前来，和仓令商议具体合作的事情。只是却没有想到……曼也许来得不是时候，仓令勿怪！”


“不怪，不怪！”


刘阚有些不晓得该如何说才好。


连忙侧身往院中让，秦曼走上台阶，看着喧嚣的庭院，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似乎不太习惯。


也难怪，这天井庭院中，如今是狼藉一片。


“太乱了，实在是有些太乱了……”


刘阚挠着头，想了想，“不如这样，您随我去后院吧。只我母亲和兄长，大都是女眷，还算清净。”


秦曼低垂着螓首，道了句：“也好！”


随刘阚沿着壁廊而行，眼见着要进后院地时候，秦曼在刘阚的身后，突然问了一句：“我可否先看看娃儿？”


“啊，当然可以！”


刘阚一侧身，“曼小姐这边请。”


“仓令，但不知贵公子，可有了名字？”


刘阚在前面领路，闻听随口回答道：“已起了名字。母亲唤他做平安，不过大名叫做刘秦。”


猛然一颤，似乎是想要掩饰什么，“是咱大秦地那个秦。”


秦曼闻听，先微微一怔，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子，却在一瞬间，刷的的一下子又有了生命。


娘地，大秦的秦，和秦家的秦，还不是一个秦！


我解释个屁啊！


刘阚这时候，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第一三七章合作(二)


这时候，吕已经醒了，正在房间里逗弄着小平安。


当刘阚领着秦曼走进来的时候，吕先是一怔，紧张的看着秦曼，旋即流露出一丝敌意。


女人，有时候远要比男人更加敏感。


刘阚走过去，在她耳边轻声道：“阿，曼小姐是来和我们谈合作的事情，今天和其哥一起来的。听说咱们有了孩子，所以想来看看。”


刘阚在言语的时候，把咱们这两个字，刻意的加重语气。


果然，吕在听完之后，表情果然缓和了很多，笑盈盈的一摆手，“曼姐姐，还请原谅身子不便，请坐，请坐吧……王姬姐姐，这里不麻烦你了，你也带着信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王姬颇有些担心的看着屋子里的两男一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找男人啊，还是不要找太出色的那种，否则的话，还真的是个麻烦事。其实像巨那种呆呆傻傻的，最安全……呸，我怎么会想起他来了呢？那个傻子，整日里的就知道和信胡闹。


这女人的心思，真是千变万化。


一眨眼的工夫，不晓得能变出多少事情来。


待王姬走出去以后，刘阚坐在秦曼和吕之间，有点手足无措。


还是秦曼抢先开了口，“阿，能让我看看小平安吗？”


吕点点头。把小平安递到了秦曼地怀中。只看那秦曼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地模样，心里面就觉得好笑。也难怪，秦曼毕竟还是个少女，在巴蜀若同一方小公主似地，那经历过这种事情。


不过有时候，她倒是很聪明，向吕请教如何抱孩子的诀窍。


一来二去，却把刘阚给晾在了一边。一个是初为人母。一个是闺中待嫁，却说的个热火朝天。


刘阚在一旁看着，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是秦曼太有心计了？


还是阿别有用心呢？


反正从表面上看，却是非常亲热。


这时候，王姬回房来，“阿阚兄弟，婶婶说曼小姐远道而来，怎么着也要喝杯酒水才行。还有啊，你前院的客人们快闹将起来了。婶婶说让你过去照看一下。好歹是主人，不能失了礼数。”


刘阚正觉得难受，闻听连忙站起来。


“曼小姐。请！”


秦曼颇有些不舍的把小平安放回了吕的身边，“阿妹妹，我这次来还带了些巴郡的特产，待会儿着人送来，倒是对身子颇有补益。我先去见婶婶，明天再来探望你和小平安，好吗？”


吕微笑着点头答应，秦曼这才随刘阚一起走出了房间。


站在门口。刘阚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对秦曼说：“曼小姐，我先去前面招呼，就不陪您了。”


“仓令请自便！”


刘阚说着话，大踏步离去。


秦曼站在房门口，等王姬出来领路。


四下张望时，却发现门口有一副写着字的白绢。不由得好奇走上前。将白绢拾起来。展开来扫了一眼。可正是这一眼，却让她一怔。那白绢上写地正是那一阙《相见欢》。刘阚刚才出门时。无意中将白绢掉落在了地上。他在愁什么？烦什么？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倒是凄苦的紧。


难道说……


秦曼脸突然间羞红，见王姬走出房门，连忙把那白绢塞在了怀中，强作镇定的朝王姬一笑。


可这心里，却在砰砰直跳。


只觉得头昏脑胀，难受的很。昨晚到最后，一帮子人都喝多了，他甚至不记得，是怎么回的房间。


睁开眼睛，就看见吕关切的面容。


“阿阚，你可算是醒了……昨晚怎喝得那么多酒？”


刘阚苦笑道：“不是我要喝，是其哥他们不肯放过我。当年几个兄弟，如今也只有我有了孩子。


他们高兴！


呵呵，我也高兴……可这一高兴就有点刹不住了。


后来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阿，真辛苦你了……对了，小平安呢？怎么没有见到他？”


吕拍了刘阚一下，轻笑一声道：“你满身的酒气，母亲可不想让小平安沾染，所以就抱走了。


王姬姐姐已煮好了醒酒汤，你且先喝一些，莫耽误了正事！”


刘阚一怔，“甚正事？”


“你忘了？”吕有点哭笑不得的说：“曼小姐昨夜告辞地时候，说好了今日要来找你谈合作的事情。你当时喝得醉醺醺，就约好了和人晌午见面。这都正午了，曼小姐还等着你呢。”


“啊！”


刘阚闻听一拍脑袋，有些懊恼的说：“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说着话，他从褥子上爬出来。旁边吕已经准备好了洗漱地工具。来到这个时代，虽然不可能如后世那般工具齐全，但是一些卫生习惯却没有拉下。比如每天起床，刘阚定会用青盐漱口。


洗漱完毕之后，刘阚换了身衣服，急匆匆的来到前厅。


秦曼带着两个家臣，已经等候多时，正和审食其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见到刘阚进来，她也站起身来。


“抱歉抱歉，昨夜贪杯。累小姐久等。还望恕罪……咦，曼小姐昨夜莫非没有休息好吗？”


秦曼似有些黑眼圈，显然是没有休息好地缘故。


“哦，没什么，只是军帐之中，有些湿热，故而未能安睡。”


“既然如此，曼小姐干脆就住在我这里。后院空舍颇多。而且大都是新盖地房子，没有人睡过。


女孩子睡眠不好，可是对身体没好处。


呵呵，待来年这时候，我田庄修建完毕，曼小姐再来的话，就不用让大家临时按扎营寨了。”


“仓令希望我来？”


秦曼精神一震，那双妩媚的大眼睛，闪着一抹喜悦的光亮。


刘阚一怔。随口道：“自是欢迎！”


审食其一旁咳嗽了一声，“阿阚，既然你已经来了。那我们就言归正传，先谈一下正事吧。”


一说到正事，秦曼立刻变了模样。


“仓令，家祖对你提出地条件，倒是颇感兴趣。而且月前她奉诏前往咸阳，也偶然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所以兴趣更浓。此次派曼前来，就是决议这件事。东门阙盐场。将会在来年春开设。若仓令愿意和我们秦家合作，倒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家祖却有一个条件。”


刘阚淡定一笑，“还请曼小姐明言。”


“你江阳酒场的五成产业，归我们！”


“什么？”


一旁审食其不由得惊呼一声，连连摇头，“曼小姐。五成产业。未免也太多了些吧。”


虽然早已经做好了被切一块肉的准备，可乍听之下。刘阚还是不免一哆嗦。好家伙，一开口就拿走我一半地产业嘛？


“作为交换，家祖可以将两成东门阙盐场的产业，交由仓令。”


审食其摇头说：“这可不行，三成，我们最多让出三成产业。”


刘阚却默不作声，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未来地历史，会怎样发展呢？刘邦，凭借汉中宝地乘势而起，在楚汉之争最惨烈地时候，战火也未能波及巴蜀之地。其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巴蜀有山川之险，易守难攻。如果……只是如果，将来大乱起时，有秦家的支持，我就能轻而易举地夺取汉中，并且迅速站稳脚跟。


不过，秦清为什么能看中我呢？


至少在目前而言，我一个小小的仓令，远比不上那些向她寻求合作的咸阳权贵。她看上我，是她觉察到了什么？亦或者是因为我当时那一句豪言壮语？这里面，可真地有猫腻存在。


“仓令，仓令！”


秦曼见刘阚半天没有说话，于是叫了他两声。


刘阚回过神，微微一笑道：“江阳酒场，我可以奉出五成产业，但不知清老除了这两成盐场的交换之外，还有甚条件呢？”


“阿阚，你疯了吗？”


审食其激动的说，“不成，我绝对不能接受。”


“其哥，切莫激动，听曼小姐说下去。”


秦曼笑了，“仓令果然聪明，我地话的确是没有说完。家祖说，你酒场那五成产业，不是白要。首先，以其哥所选中的地址为中心，方圆五百里，由家祖出资，修建成一座巴中酒镇。”


审食其吸了一口凉气。


“此外，家祖愿呈报咸阳，把江阳由城提为县。


也就是说，把江阳城，变成江阳县，县尉一职，可有仓令指派。


其三，家祖决意在东门阙建盐城，规模与楼仓相仿。可由仓令指派人手，负责管理盐城事务。


还有，家祖听说仓令曾献军粮秘方，可保二十日不腐。


她甚有兴趣，并且已向陛下说明，取得军粮制作之权。若仓令愿意，家祖可与仓令分享此事。”


这一次，不仅仅是审食其吸凉气，就连刘阚也懵了。操！


这寡妇清的能量未免也太大了吧。她究竟和始皇帝是什么关系？始皇帝竟能同意这等事情？

第一三八章 大厦将倾,君欲何为?


“还有没有其他的条件？”


厅中在沉寂了半晌后，审食其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起来。


这一句话，不仅仅是让秦曼和她的家臣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就连刘阚，同样很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还要条件呢！


就自家那点破酒，换取如此丰厚的回报，你还有甚资格谈论条件。


你想建酒场，人家建酒镇；你想参与煮海，人家开设盐城。什么叫财大气粗？什么叫做手眼通天？如果你现在还不明白的话，那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更何况，还有个制作军粮。


那是什么概念？


全天下有多少秦军，如果把这制作军粮的活计能揽过来，哪怕只有一成的利润，就可以建起十座、百座的楼仓。若说刘阚不心动，那纯粹是胡说八道。可越是这样，他越有些担心。


“曼小姐，那我能做甚？”


秦曼不说话，只是摆手示意，要那家臣退出去。


刘阚也是聪明人，“其哥，你出去一下，我和曼小姐，要说一些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重要的事……”


审食其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满脑子想的，还是那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事？现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比合作更重要？如果真的如秦曼所说，那刘阚……不。刘阚身边所有地人。怕都要发达了。


“仓令，家祖只要我问你一句话。”


“敢问是什么话？”


秦曼似是非常犹豫，沉吟片刻后，轻声道：“若大厦将倾，仓令当如何抉择？”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瞪大了眼睛，看着秦曼，竟是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句话。绝非秦曼所能问出来地事情，想必是出自秦清之口。但秦清问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情不自禁的，刘阚咽了口唾沫。


“清老此话何解？”


“家祖说，只要说出这句话，仓令自然明白。”


“我……”


刘阚只说了一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了。这答案非常的重要，甚至重要到，可能会丢了性命。


他迟疑了半晌。片刻后一咬牙，“若大厦将倾，推倒了重建就是。”


说完这句话之后。刘阚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秦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刘阚。许久之后，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仓令，我实在是不晓得，你和奶奶看出了什么。但是奶奶说，若你的答案和她一样。还望牢记您的那句诺言。”


说完，秦曼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往厅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了脚步，“仓令，还请您做好准备，来年开春。将在东海筑城。”


“曼小姐。您……”


“仓令地答案我已知晓，此行任务业已完成。还需立刻赶回巴郡。回禀家祖……若一切顺利，来年盐城破土之前，还往仓令能往巴郡一行。家祖的意思是，想要和仓令当面谈一谈。”


说完，秦曼走了。


刘阚坐在大厅里，也没有起身相送。


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已经出乎了他所以预料的范围。这清老是什么人？这清老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难道也看出来，大秦的未来？


若是如此，她为什么不去进谏始皇帝。以她能从始皇帝手中要来军粮制作的关系来看，始皇帝应该会听从他的建议啊。而且，始皇帝对她也相当的看重，可为什么，这寡妇清不说呢？


她的葫芦里，究竟卖地是什么药？


刘阚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想要认真的思考，却又无法平静。


这时候，审食其走进来，见刘阚如此模样，忍不住疑惑的问道：“谈崩了？曼小姐为何要走？”


刘阚这才醒悟过来，“谈地非常顺利，只是……只是顺利的有些过头了！”


秦曼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听到刘阚的答案时，心思突然间变得很乱。


匆匆的离开了楼仓后，她立刻带着护队启程返川，可是这心里面，却显得格外复杂和矛盾。


出发之前，奶奶让她带这句话给刘阚。


当时她倒没有太过在意，在她看来，也许是奶奶对刘阚的一次试探，试探他是否对大秦忠贞。


其实，这有什么好试探的呢？


秦曼颇不以为然。刘阚是老秦人，而且是大秦的官。他不对大秦忠贞，难道还会忠贞于他人？


可是当她得到了刘阚的回答之后，这心思却变得复杂起来。


奶奶让她带这句话，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试探吧。而刘阚地回答，似乎也在说明，他和奶奶，都看出了什么东西。可是从目前来看，大秦却正是鼎盛。陛下正值好年华，何来大厦将倾之说？


奶奶这一次从咸阳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古怪。


按道理说，似审食其，她根本就没有必要接见，可是却突然间接见了审食其等人。当时没感觉有什么古怪。可是现在，秦曼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奶奶那天在接见审食其他们的时候，并没有说太多的话，而是很亲切的询问了审食其他们，刘阚发家的过程，以及遭遇的事。


那天的谈话，她也在座。奶奶从头到尾，加起来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很好！”


“不错！”


“很不错……”


除此之外，她就再也没什么表示。之后没多久，她就让自己随同审食其和曹无伤前来楼仓。


甚至，奶奶提出地条件，丰厚地让秦曼有点无法理解。


在私心里，她自然是赞成这样；可是从理智上，或者说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来看，这笔生意并不划算。泗水花雕虽然名声响亮，万岁酒虽然鼎鼎大名。可是那里面地利润，怎比得秦家盐场？


而且，奶奶是从不赞成过多的参与秦国政事。


可这一次却主动把制作军粮的事情揽过来，也好像是和她以往的处事风格，有些不相同。


当晚，秦曼命护队在淮水畔安营扎寨。


自己则坐在军帐中，思绪纷乱……书案上，摆放着两件物品。一个是那副写着《相见欢》的白绢，一个是刘阚送给她，装有相思子的红色锦囊。秦曼轻轻抚着额头，轻咬着嘴唇。


奶奶，你说阿阚有贵人相！


可这贵人相，究竟是怎样的解释？

第一三九章 元亨利贞


入秋之后，巫山雨朦朦。


秦曼在经过月余的急行之后，终于抵达巫县。却得知祖母已至巫山别院中静修，于是匆匆赶来。


“奶奶，何为贵人相？”


秦曼见到祖母的第一句，并没有问安，而是开门见山的说话。


秦清，已年过六旬。虽然华发早生，但在眉宇之间，依然能看得出早年之绝代风华。她正在馆中烹茶，对于秦曼的到来，似乎毫无觉察，甚至好像没有听见秦曼的问话，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那沸腾的泉水，片刻后将一撮香茶投入，刹那间，这馆中被一股馥郁茶香笼罩。


取两个茶盏，斟满茶汤。


秦清这才抬起头来，示意秦曼坐下。


“曼，你以为，什么才是贵人？”


秦曼想了想，却突然发现，这贵人二字的定义，似乎真的很难确定。


“夫家资千万，良田十万顷，奴仆万众，可以为贵人否？”


秦清摇摇头，“那只是富人，而非贵人……即便是有家资千万，良田十万，奴仆万人，然则一身铜臭气，如我等这般。或可享受安乐，衣食无忧，但若说这贵字，却真真当不得。”


“那数代公侯，权倾朝廷，手握天下兵马者，可为贵人？”


秦清再次摇头，“那只是权人。或能一朝把握权柄，肆意妄为，然则和这贵字，未有关联。”


秦曼犹豫了半天，轻声道：“如咸阳陛下，可担得一个贵字？”


这句话。秦曼并不想问出口。可是到了这种地步，她也知道，必须要弄清楚祖母真实意图。


秦清，这一次却没有回答。


品了一口茶水，她温言问道：“曼，你可读过《易》？”


“啊，读过，却不甚明了。”


秦清笑道：“莫说你不甚明了。我自二十学《易》。至今四十余载，仍担不得明白二字。只敢说是略有心得而已。你今方十九，若何敢说这不甚明了？如今根本就没有看到门径。”


说完，她放下白玉茶盏。从旁边取出一卷《易》。


“易首卦为乾。乾者，天也。你看这同卦相叠。喻龙。乃刚阳。故而那《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有《辞》曰：元亨利贞。元，乃根本，亨为变通；利为手段，贞为坚持。君子唯具有这四种品行，方能扶摇而上，鹏程万里。所以，《彖（音tun四声）》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成以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唯有此，方为贵。”


秦清滔滔不绝的一番话，却把秦曼给说的糊涂起来。


“奶奶，我不懂！”


“你且牢记，他日自然明白。”


秦清说：“万物皆有兴衰，人世亦如此。


二十年前，我初遇陛下时，正逢之变，陛下内外交困，心绪难安。我因此而得陛下厚爱，才容我我秦家雄霸西南。然则，万事终归是有变化。陛下当年雄主，可如今却刚愎自用，而且性情多疑。此次我之所以在咸阳讨要军粮制造之权，实际上也是为了消除陛下的怀疑。”


秦曼不由得一惊，“奶奶，陛下怀疑您？”


“今日不怀疑，难保他日不怀疑。”秦清微微一笑，“昔年王翦手握倾国之兵，不也要求田问舍嘛？


陛下初一统时，大有天下为公之心。


然则那卢子高自称神仙门徒，表面上看去，是一心为陛下效命，实则暗藏祸心。我曾暗中提醒陛下，可是陛下却……曼，你且告诉我，这天下间，陛下最相信的人，是什么人呢？”


秦曼蹙着蛾眉，“扶苏哥哥，为人淳厚，陛下当信他吧。”


“不对！”“那蒙家两位叔叔？”


“也不对！”


“是奶奶！”


秦清呵呵的笑了起来，“若陛下信我，我何苦揽那军粮之事？给自己再凭添一分铜臭气呢？”


“那陛下信谁？”


秦清没有回答，站起来，拉着秦曼地手，从别馆中走出，沿着曲折山路而行，在片刻后，行至山边。


站在此处，可听江水拍击山崖的轰鸣巨响。


“你且行至那试胆石上。”


试胆石，是巫山一处山梁。从山崖上突出，只容一人站立。这处山梁，犹如断桥悬在大江之上。


站在试胆石上的时候，耳听江水咆哮，感受脚下岩石颤抖，似乎随时都会掉入江中。


秦曼的脸，刷的一下子苍白。


她缓缓退下来，“奶奶，我明白了！”


“陛下就如你站在试胆石上一样，孤独无所依靠，唯有寄托神仙。他谁都不信，只信他自己。故而才有求仙之心。此心一生，却再难改变……徐市之所以倒行逆施，也缘由此心啊。


若陛下在统一六国之后，能慢一些，再慢一些前进，虽耗费的时日会长久，然则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大秦基业稳固，六国宵小也只能偃旗息鼓。可是陛下的心，已膨胀起来，一系列的手段，目地虽然是好地。你看，我们慢慢走，虽走的慢，却走的很稳，不会摔倒在地。


但你若跑起来，速度虽然会很快，可一不留神，就会摔倒……甚至掉入江水之中。


大秦，就如在这山道上行路一般，更需小心再小心。可是陛下去等不及了，他想要跑起来。”


言下之意，若跑起来，就会摔倒。


秦曼轻轻点头，似乎明白了秦清的心情。


秦清接着说：“此次高渐离刺秦，其实已经无关六国之事。那是个执拗地人，他所为的，不是什么兴复六国事业，求地只是心安，求地只是全当年的那份情义。事实上，杀了也就罢了。


可是陛下却因此而祭起屠刀，大肆杀戮。


并有谣言传出，从此不在信任六国之民。所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是大秦的天下，而陛下此举，却等同于将老秦和六国分割开来。你想想看，当六国之民无法感受到平等的时候，他们就一定会针对大秦展开行动。对于老秦而言，这才是灾难啊。”


秦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片刻之后，她轻声道：“奶奶，您让我转告仓令的那句话，仓令已有回答。


奶奶您问他：大厦将倾，你当如何？他的回答时：若大厦将倾，不如推倒重建。只是，我还是看不明白，他那贵字，又在何处？只不过在他身边，孙儿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安。”


“因何而不安？”


秦曼摇头道：“这个……孙儿不知道。”


“这位仓令，年纪虽然不大，但却也是有见识的人。想必他也感受到了这平静之中地暗流。


曼，我倒是真想见见他。


徐市说他有贵人相，我相信。只是徐市地观气之法，只重亨、利二字，却忽视了元、贞之说。


品性乃根本，只懂变通，只知用手腕的人，虽可成一时之雄，却难保万世基业。


你立刻派秦周再往楼仓，持我符信，告诉那刘阚……就说，我这老婆子希望在年内见他。”


“是！”


秦曼轻应了一声，搀扶着秦清，顺着山路缓缓而行。


此时，金乌将落西山。


但见巫山云雾，翻滚不停。


江水咆哮，击打山岩……轰隆，轰隆……震耳欲聋。


秦曼地心思，依旧是非常复杂。难道这兴平盛世还未开始，就要再有灾乱升起嘛？如此一来，巴中秦氏，又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昔年凭奶奶助始皇之情，从而换来了今日的成就。可乱世来临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此时，秦曼的心，已经完全乱了。和***这一番长谈之后，也让秦曼的思绪，变得更加飘忽。


无言独上西楼！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但不知，我与仓令，又当是怎生的结局呢？只愿巴蜀，莫起纷乱吧。

第一四0章 亡秦者胡


按照秦曼的估计，此时九


秦周这个时候出发，往返九十天，按照脚程，刘阚可以在年内抵达巫县。在蜀中过新年之后，开春二人协同出发，回转楼仓。到时候秦曼会兼顾东海盐城的建造，但距离却不再遥远。


一个非常完美的计划和安排。


但事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九月末，按照秦历计算，也是一年的最后几日，再过几天，就是大秦的新年。


夕阳斜照渭水，在奔腾的河面上，笼罩了一层残红的余辉。一队车马在官道上疾驰奔行，朝咸阳而去。


咸阳城外，一队车骑沉立。


中车府令赵高表情肃穆，当看到那车马的踪迹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挥鞭驱车而行。


“中车府令赵高，奉陛下诏令恭候卢仙师多时。前方车马立止，仙师换车入宫，陛下正在宫中等候。”


声音不大，而且由于是阉人的缘故，有些尖厉刺耳。


不过在隆隆的车马行进声中，却又让人听的非常清楚。那一队车马立刻止住前进，从车上走下一名身着白衣，仙风道骨的方士。


赵高驱车来到方士跟前，跳下车道：“请仙师上车！”


“有劳府令！”


这方士温文儒雅，言语让人感觉亲切。说完，他登上了赵高身边的车辆，只见赵高跳上车，勒马回旋。


随着战马一声长嘶，仰蹄而行。


在官道上的中车府车士瞬间让出了一条路，赵高驾车疾驰而过，直奔咸阳宫的大门而去。


在身后。百名中车府车士，随行保护。


咸阳宫，在落日余晖中，散发着一种沉肃的庄严。


卢仙师随赵高入宫后，但见沿途守卫森严，于是诧异的问道：“府令，宫中气氛，为何如此压抑？”


说完又连忙摆手。“且让我算来！”


只见他掐指闭目。沉默片刻之后，不由得啊地一声惊呼：“陛下在年初遭血光之灾……不知龙体康健否？”


赵高眼睛一亮，敬佩的看着卢仙师，“仙师果然神通广大。远在海外，却推算的如此准确。


的确。年初时陛下确实逢了些凶险。


不过到没有大恙。只是被那不知死活的六国宵小伤了肩膀，如今早已经康复了。”


说着话，两人已进宫门。


赵高一把扯住了卢仙师，“仙师请留步于此……陛下曾有诏令，诸臣殿上不得近丹陛百步。”


话音未落，却听殿中传来始皇帝沉浑的声音：“赵高，卢仙师非比常人，无需遵循诏令。“喏！”


赵高连忙侧身。恭敬的说：“仙师请入。”


卢仙师迈步走进大殿。却发现昔日金碧辉煌，***通明的殿上。如今光线非常地昏暗。四面皆有黑纱低垂，始皇帝坐在丹陛之上，也是若隐若现。那种几乎令人窒息地气氛，压抑的卢仙师想要甩袖离去。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在他看来，眼前这一幕景象，无疑是好机会。


“仙师，朕命你出海寻仙，不知可有收获？”


卢仙师连忙跪伏在地，“吾皇功盖三皇，德行五帝，赖吾皇洪福，子高在海外的确是找到了老师。


吾师宋毋忌，居于东海仙岛之上。


闻听子高奉吾皇之命前来，所以特破例让子高阅天书一册。子高不辱使命，总算是略有所得。”


始皇帝在丹陛之上，不由得为之动容。


身子微微倾斜，沉声道：“还请仙师明言。”


卢子高努力平息了一下情绪，沉声道：“子高在天书中曾见一列符号，乃神仙之文……经吾师指点，子高终悟出其中含义。只是，子高却不敢说出来。”


始皇帝一蹙眉头，“仙师但说无妨，朕不怪你。”


卢子高说：“那天书名《洛书》，册名《摘亡辟》。其中，有四字仙文，意为……亡秦者，胡！”


始皇帝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呆坐在大殿之上，竟半晌没有言语。


亡秦者胡？


此胡……何解？


卢子高解释道：“陛下，自古以来，朔北狄戎，皆为胡蛮。自我大秦文公擒龙以后，狄戎势弱。然则，北方匈奴、东胡兵盛，自孝公以来，屡犯我边郡。燕赵，皆无能之辈，竟使胡蛮肆虐边民。今我大秦一统天下，然则胡蛮依旧猖狂，已成大患。子高以为，胡者，匈奴也！”


始皇帝闻听，不禁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仙师所言，令真茅塞顿开。


胡者，匈奴也。


若我起大军剿灭匈奴，那我大秦，岂非可以长治久安，千秋万世？”


“正是！”


卢子高回答的斩钉截铁，从而进一步坚定了始皇帝地决心。


丹陛之上，虽然没有回应。但卢子高却知道，这杀胡的计策，已经获得成功。那胡蛮岂是那么容易剿灭？以李牧之智，也仅仅是维持了一个平手地局面，彻底击杀，却是不太可能。


我要地就是，你大秦和匈奴纠缠不休。


三年？五年？


你兵力损耗在边郡之上，到时候关中兵力空虚，则六国乘势复起，横扫关中，六国大业可复。


但是在这个时候，卢子高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以他对始皇帝的了解，点到为止就好。话如果说的太清楚了，反而适得其反。所以，他静静的等待着始皇帝的回答。


“仙师！”


“子高在。”


“徐师……故去了！”


卢子高先故作惊奇的一怔，旋即做势掐算一番，“徐师竟然故去了……慢着。徐师乃半仙之体，怎可能故去？待子高推衍一番……恩，恩……陛下，徐师非是故去，乃兵解羽化成仙。”


想当初，他把徐市夸奖地天花乱坠，若是说徐市死了，岂不是前后矛盾？


所以。徐市不可能死！


徐市是成仙……对。他兵解了，成仙了！


始皇帝闻听一怔，有些不快道：“竟然有这种事？何为兵解？还有，那遍地残尸。又如何解释？”


“所谓兵解，就是舍了肉身。羽化登仙。比之吾师逍遥散仙，更胜一筹。陛下想，那天哭岩几近万斤，寻常人怎可能撼动？若非徐师自行招领，谁能够有此本领？兵解之时，自有仙力磅礴……寻常人靠近，那能有好下场？故而那满地的残尸，并非他杀。实乃是徐师飞升时所生异象所致。”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请贞母推演，却得不出凶手何人。”


始皇帝喃喃自语。片刻后又问道：“仙师，可徐师这一走，朕那长生不老之药，又怎么办？”


“这个……”


“仙师既然已经见到了尊师毋忌先生，索性朕再安排三千童男童女，随同先生出海，如何？”


卢子高闻听，不由得心里一哆嗦。


他是方士，可以云山雾罩地胡说八道，甚至能掩盖过徐市之死地漏洞。但心里，也信奉鬼神。他可是清楚，徐市那三千童男童女的结局。到时候出海，随便扔一荒岛，任由其自生自灭。


没错，这地确是可以激起天下人的愤怒。


但自己也难逃恶果。徐市的死，说不定就是一种上天地警示……要不然，三次出海，为何三次失败？到了第四次，干脆还没有出海，就死了？卢子高虽胆子大，却不愿重蹈覆辙。


“陛下，出海倒不用，子高另有妙法。”


“哦？”


“子高此次见吾师，曾求得妙法，可炼制长生之药！”


咣！


只听丹陛上一声响，始皇帝撞翻书案，长身而起，“仙师可炼制长生之药？”


“正是！”


“但不知道，需多久可成？”


卢子高说：“三年五载，十年八载？这长生之药非世间所能有，子高也只知丹方，却从未练过。只怕需要花费些时日，但具体地时间……子高也不敢保证，毕竟这需要从头摸索才行。”


如果卢子高说他能马上炼制出来，始皇帝反而不会相信。


但他这么一说，始皇帝却信了……


神仙之药嘛，怎可能那么容易得到？


“仙师所言也有道理，只是这时间，却长久了些。可有更快速的办法？还请仙师不吝赐教。”


更快的办法？


卢子高装模作样，看上去似乎很为难，脑子却在急速的打转。


光打仗还不行，要耗光老秦人地国力，财力，人力……恩，这倒是一个机会，若成功了的话……


卢子高睁开眼睛，“确有一法，可以更加快速。子高曾听人说，上古之时，天地之间有长梯连接，人可登天而成仙。后天地分开，长梯折断。如今，虽无法登天而成仙，却可天人感应。”


“天人感应？”


卢子高说：“我曾在天书之中见过一座登天台。陛下立于其上，恳请天人赐予仙丹。若天人感应，一定会赐予陛下长生不老之药。只是修建登天台耗资甚巨，但却是一个速成之法。”


“登天台？”


始皇帝似乎颇为心动，半晌也不见回答。


许久，他说道：“仙师一路车马劳顿，且先下去休息。待朕处理些琐事之后，再与仙师谈论。”


“子高，遵旨！”


卢子高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起身退出大殿。


他慢悠悠地往宫门走去，只觉脑袋一阵阵地犯晕，但是全身却洋溢这幸福之情。


种子已经洒下了，且看何时可以收获？


正想着，身后车轮声滚滚，卢子干连忙闪身，却见中车府令赵高驾车从宫中风一般掠过。


卢子高暗自狂笑一声：吾计成矣！

第一四一章 征召


在新建成的田庄里，有一处名为铁庐的建筑。


是个独立的小院，就坐落在田庄和楼仓交接的位置上。这里属于内宅，一般人是无法进入。小院里修建了一座简陋的生铁炉，刘阚一手拿着铁钳，一手拎着大锤，光着膀子在铁庐中叮叮当当的打造器物，刘巨和王信好奇的旁观。


按道理说，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刘阚去做。


但是刘阚还是专门从僮县请来了一个工匠，整整学习了一个月的时间。


他要做什么？


答案很简单……他要自己打造马蹄铁和马镫。在这个时代，马蹄铁还没有出现，马镫也只是单边镫，只用于上马方便而已。刘阚首先要解决的是马蹄铁的问题，而且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自己动手。


依照着前世的记忆，刘阚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打造成功。先尝试着在其他的几匹马身上使用，见没有什么问题之后，他才着手准备为赤兔装马掌。而且，经过先前的实验之后，刘阚的技巧也进步了许多。打造出来的马蹄铁，也漂亮不少，正好可以给赤兔马使用。


刘巨和王信一边充当护卫，一边好奇的看着铁砧上成型的马蹄铁。


“弟弟，你弄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


刘巨好奇的询问，“赤兔要是带上这玩意儿，会不会不舒服啊。”


“那你穿鞋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


“那就是喽！”刘阚用铁钳夹起一块马蹄铁，放进水中，只听滋的一声，一股水汽窜了起来。


“这玩意儿就好像咱们穿鞋一样，赤兔肯定不会不舒服。光着脚走路，容易受伤，但是有了这玩意儿以后。赤兔就不用担心走路时受伤了……信，我让你弄的东西，你弄好了没有？”


王信说：“弄好了！”


说着话，他从旁边拎起了一副马鞍。当然，这马鞍并不是后世常见的高桥马鞍。而是在这个时代非常普及的平鞍。与普通的平鞍不同之处，在于马鞍的两次，各有一只马镫垂悬着。


马镫是用青铜打造而成。市面上很多，一个马镫价值二十钱。


也许只是一个观念上的问题吧，马镫虽然早已经出现，但是却没有人想到。装配成双镫。


那边刘巨牵着赤兔马走过来，王信上前把平鞍放上去。四根牛皮大带从马腹下穿过。紧了紧。


赤兔地马掌在两天前已经装好，除了在一开始有点不适应之外，没有任何不良的反应。


刘阚翻身上马，双脚扣在马镫之中，在院子里跑了两圈之后，感觉还算可以。只是这种平鞍的确是不太舒服，虽有马镫的帮助，方便了许多。可是比起高桥马鞍。还显得很不稳固。


可惜了，现在还不能让高桥马鞍出现。


刘阚让王信拎过来了一只褡裢。扣在马背上，刚好可以遮挡住双镫。然后又将赤旗斜挂在马身上，试了两下，确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行动，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哥，还有信……记住啦，今天你们看到地一切，谁都不可以告诉。这是咱保命的家伙。”


刘巨和王信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刘阚翻身跨上赤兔，刚准备骑马出去遛遛，却见蒯彻急匆匆跑过来。


“东主，巴郡秦家派人来了！”


刘阚一怔，连忙下马，把缰绳扔给了王信。


“是派谁前来？”


“秦周！”


刘阚点点头，摆手道：“走，咱们去见见他去！”


二人匆匆来到了客厅，只见秦周风尘仆仆的站在庭上。


“秦先生！”


秦周和刘阚也算是旧识，连忙躬身道：“仓令客气了，秦周一介徒附，怎担得起先生二字？”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符信。


“周今日前来，乃是奉家主之命，请仓令往巴郡一行。”


那符信，是秦清地符信。刘阚闻听此言之后，终于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心头也轻松了很多。


提心吊胆的经过了三个月的等候之后，刘阚终于得到了秦清的回复。虽然还不是很明白秦清地态度，但至少不需要再去提心吊胆了。一切，等到他和秦清见过以后，就能知道分晓。


对于往巴蜀一行，刘阚多多少少，还是很期待的。


如果真地能得到秦清地支持，那就等于抱上了大腿，非常有利于他未来的发展。


恩，大秦一日不亡，自己就能多一日的筹谋。最好时间再长久一些，只有这样才可以准备的更充分。有时候，刘阚非常恨自己。前世上学的时候，为什么不多留心一下？至少弄清楚始皇帝究竟是在哪一年死得？这样的话，自己也能多一分把握不是？何至于如今整天担心。


不过，刘阚也不是能说走就走。


毕竟他现在是楼仓的仓令，担负着淮汉粮道转运的重任。所以，他必须要把事情安排周详，然后还要去相县走一趟，向嬴壮告假。想必嬴壮也不会阻止，毕竟现如今淮汉粮道畅通，也没什么大麻烦。而且是秦清邀请，嬴壮应该是会答应。但是，这场面上还要走上一遭。


刘阚先找来了曹参，安排了冬时地事情。


今年冬忙，有两件大事要解决。首先要完成楼仓城墙地建设工程。至少其主体轮廓必须要完工，剩下的就是一些细节问题，等到来年在进行也不迟。还有修渠地工作，要准备开工。


还有，还有……


平日了倒也不觉得有多么繁忙。


可真等到了要安排的时候，刘阚才发现，枝枝节节的竟然有那么多的琐事。


一个小小的楼仓就如此，那么整个帝国的事务，又会是多么繁重？听说始皇帝每天要处理地公文。加起来有一二百斤。也真的是佩服他这种勤勉的态度，至少刘阚感觉自己做不来。


待安排了楼仓的各项事务之后，刘阚带上陈道子和王信，准备动身往相县一行。


但没等他们出发，嬴壮却先派人过来了。


“仓令。郡守请仓令即刻前往相县，有要事与仓令相商。”


前来报信的人，也是刘阚地熟人。


当年嬴壮麾下的军司马。如今的泗水郡长吏邵平。


刘阚奇怪地说：“要事？平先生可知道是甚要事？”


邵平摇摇头，表示不太清楚。


刘阚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反正他正要去相县一趟，如此也算顺路。当下刘阚和邵平立刻动身。马不停蹄的赶往相县。第二天正午时分，刘阚和邵平在抵达郡守府。通禀之后。等待召见。


片刻后，邵平从郡守府走出来。


“仓令，郡守在书房等候，你随我来。”


刘阚不由得更加奇怪，和邵平一起走进了府内。沿途只见有甲士巡逻，让人有一种大战将临的紧张感觉。而且，如果是谈论公事，嬴壮应该是在客厅召见。为何要在书房里召见自己？


出大事了！


刘阚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嬴壮的书房。俨然如同一座军帐。


正中间摆放着一副巨大地沙盘，但是看不出具体是哪里的地形。


一面墙上。悬挂一张生牛皮地图。嬴壮正站在地图前，静静地观看着，似乎没有觉察到刘阚地到来。


“郡守，刘仓令来了。”


嬴壮这才好像清醒过来，转过身看了一眼刘阚，沉声道了一句：“仓令，坐吧。”


“郡守，不知您这么紧急把命阚前来，有何吩咐？”


嬴壮和任嚣不太一样。刘阚可以在任嚣面前随意，但是却不敢在嬴壮面前，那那般的随意。


嬴壮点点头，转身走到书案旁边，拿出一卷黑帛。


“仓令，恭喜了！”


“啊？”


“咸阳发来两份诏令。”嬴壮露出一抹笑意，然后展开了黑帛，沉声道：“刘阚听诏！”


这时候的刘阚，满脑子的糊涂，不晓得嬴壮手中的黑帛，究竟是做什么用。咸阳发诏令，和我有什么关系？刘阚有自知之明，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就不够如始皇帝的眼，难道说……


刘阚胡思乱想，可行动却没有半点的迟缓。


连忙伏身跪下说：“臣刘阚，接诏！”


“刘阚自任楼仓仓令以来，勤勉有加，确保淮汉粮道平安……上卿府评议，可提爵一等，为大夫之爵；又研制军粮，是百越战事顺利进行，虽未斩首，然则功不可没，提爵一等，享官大夫之爵；制烧酒，我大秦将士因此而活命者，达三万人之多，可当一等军功爵，享公大夫之爵。”


刘阚不由得懵了！


嬴壮笑道：“自我大秦商君立法以来，从未有人能一日连升三级，仓令可以说是头一人啊。”


“这个……臣，惶恐！”


公大夫，又名七大夫，是秦制二十等军功爵当中地第七等爵位，和不更相比，又是一个分水岭。民爵至公大夫时，可见县令、丞，揖而不拜。也就是说，见了官，拱拱手就可以了。嬴壮上前把刘阚搀扶起来，将黑帛放在刘阚地手上。


笑容旋即敛去，转身从书案上拿起另一卷黑帛展开：“刘阚接诏！”


“啊……臣刘阚接诏！”


“兹命泗水郡楼仓仓令刘阚，接诏之后，即刻动身启程，三十日内抵达阳周报到。”


刘阚一怔，呆呆的看着嬴壮。这时候他真地有点反应不过来了。怎么好端端的，让我去阳周报到？


嬴壮说：“这是太尉府发出的征召令，仓令，接诏吧。”


刘阚有些糊里糊涂的接过了诏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郡守，这阳周在哪儿，又为何征召？


还有，我到了阳周，向谁报到？”


嬴壮说：“这个，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总之一句话，陛下已决意对匈奴用兵，边郡大军已开始向上郡集结。阳周，就在上郡……按说，你本无需应征，然则这是太尉府所发的征召令，不同寻常徭役征集。你到了阳周之后，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向谁报到……


时间紧张了些，但还算充足。


这样吧，我将麾下三百蓝田甲士调拨给你，长吏邵平随同你前往阳周。你先回楼仓，做一下安排。两日之后动身，我会派邵平带人在沛县和你汇合。至于具体的从员，你自行安排。不过，你去阳周报到归报到，还需要确保淮汉粮道的畅通，明白了没有？”


刘阚晕乎乎的点了点，持诏令和符信退出了书房。


站在郡守府大门的台阶上，冷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


对匈奴开战？


刘阚蓦地清醒过来：大秦，要对匈奴开战了！

第一四二章 樊哙请命


回到楼仓，已经夜深。


刘阚是马不停蹄的从相县赶回楼仓。前脚刚一下马，后脚就命人把曹参灌婴钟离昧等人全部找来。


新建成的田庄客厅很大，刘阚坐在正中央，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秦先生，阚此次只怕是无法和您一起去巴郡了。”刘阚也请来了秦周。虽然秦周只是秦家的徒附，家奴，可看得出来，他很得重用。所以不管秦周怎么说，刘阚要是对他保持尊敬。


秦周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很无奈的点点头，表示理解。


没错，以秦清的能力，当然可以让太尉府收回这份征召。但这关乎家国大事，以秦清的性子，也决不可能这么做。于是秦周说：“仓令不必抱歉，既然陛下要对匈奴开战，自然当以国事为重。不过这样子的话……周这就准备，动身回转巴郡。毕竟这件事，还需禀报家主。”


“那就不挽留先生了！”


秦周走后，一直低头沉思不语的蒯彻却突然开了口。


“东主，陛下为何突然决意要对匈奴用兵？”


刘阚倒是知道一些这里面的内幕。前世的记忆中，有关于始皇帝对匈奴用兵的原因。


据说是因为一句谶语：亡秦者胡。使得始皇帝因此而产生了对匈奴的恐惧，所以决意用兵。


按照后世的解释，这句话里面胡，并不是匈奴，而是胡亥。


但是刘阚对于这个说法并不是很赞成。想必是后世强行家注的解释，其中的真相，尚未可知。


不过，这和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刘阚说：“蒯彻。这种事情目前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太尉府这次点名征召我，我也无法拒绝。


郡守也很看重这件事，不但将他手中的三百蓝田甲士赠给我，还安排了长吏邵平协助。


但是他同时说，我虽然被征召北疆，但是楼仓地公务不可以耽搁，淮汉粮道，也必须保证畅通。所以。我走之后，楼仓大小事务，就由你和曹参主持。若是遇到麻烦，可以向郡守求助，想必他会给予帮忙。正好其哥和无伤都在楼仓，人手方面。倒也不需要我太过操心。


若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请教张苍先生。


灌婴领一百楼仓骑军随我一同出征。钟离昧留下来。协助蒯彻和曹参。”


“尊仓令之命，我等定会齐心协力，绝不使仓令失望。”


曹参等人起身应命，多多少少的总算是让刘阚能放下心来。不过，只灌婴一人随行，还是有些人手不足。可找谁同行呢？抽走灌婴，已经让楼仓的战斗力下降了一个层次，再抽调别人。怕是会影响到楼仓的建设。刘巨武力虽然高强。但却不能露面，王信的年纪。又太小了……


看起来，还要再召集些人手才是！


只是可惜，刘阚的时间太少了，根本来不及发出征召。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刘阚最后只能带着灌婴、陈道子和吕释之三人上路，随行了还有一百骑军。


临行时，老夫人恋恋不舍地把刘阚送出城外。


“阿阚，上了疆场，你可要多小心才是，莫要为出风头，而累了自己的性命。”


吕更是红肿着眼睛，怀抱刘秦，在一旁默默无语。


“母亲，阿，不过是一次征召而已，何必如此伤怀？最多半载，我应该就可以回来。阿当好生照顾母亲，家里的事情，就拜托与你，莫要让我挂念。”


吕，连连点头。


就这样，刘阚带着人马，踏着晨光启程动身。


由于全都是骑军，速度也非常地快。故而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抵达沛县，和邵平汇合。


一晃已经三年了，这还是刘阚第一次返回沛县。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份不同，和当年离开沛县时，已经是天壤之别。


公大夫的爵位，足以让县令李放也不得不恭敬地出城迎接。沛县父老，更是出城十里相迎。


见到刘阚的一刹那，李放地心，还是哆嗦了一下。


“李县令！”


刘阚仿佛已经忘记了当年他在沛县时，和李放之间地恩怨，沉声道：“阚此次奉召前往北疆，想要从县令这边借调一些人手，不知县令是否愿意割爱？”


李放说：“但不知仓令要借调何人？”


“泗水亭亭长刘季！”


刘阚神情淡定的看着李放，“还有县丞萧何。”


在他心中，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这两人。刘邦也好，萧何也罢……早先迫于任嚣的命令，他无法下手。此后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以至于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而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征召这两人，到了疆场上，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毁尸灭迹。


刘阚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借由这一次机会，彻底解决了刘邦……至于萧何，且看他是否聪明。


李放一怔，脸上露出苦涩笑容。


“仓令，非是本县不配合，实在是……刘季在二十日前，押送民夫前往骊山服徭役，估计要到开春才会返回；萧何则在三日前外出公干，大概也要十几日才能回来，如今不在沛县。”


这么巧？


刘阚闻听，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刘邦虽然是泗水亭的亭长，但身无爵位，每年需要服徭役三十天。始皇帝在骊山修建皇陵，各地民夫需轮流前往。他不在沛县，还真的只能说他运气好。可是萧何呢？为什么突然外出公干？


“本来这件事派去都可以，可是萧县丞却执意要亲自出马。本县也说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了。


没想到……不如这样。待他回来以后，本县再让他前去和仓令汇合？”


哈，萧何居然看出了我的心思吗？


刘阚不禁苦笑一声。十几天之后，他已远在千里之外，萧何怎可能追上？总不可能为了他一人，而耽搁了时间吧。刘阚闭上眼睛，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萧何这也是向我表明了态度。


惹不起你，我躲得起！


刘阚还真地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既然这两人都不在……那这样吧。还请县令将沛县东门伯任敖借出给我，他应该在吧。”


“任敖？”李放连连点头，“任敖在。在地！”


他还真害怕刘阚再点出个什么人，万一不在的话，不晓得会不会把这煞星给惹怒了。刘阚抵达楼仓后地一连串行动，李放也不是不知道。这家伙就是个煞星。到哪儿，那儿就血流成河。


“既然如此。请县令即刻派人通知任敖。请他速速前来。”


李放急匆匆的返回了沛县，刘阚则让吕释之回家一趟，向家里人通报一声。然后，他和邵平在军帐中讨论行军的路线，大概在傍晚时分，任敖奉命前来拜会刘阚，同时还带来了一个人。


樊哙！


刘阚诧异的看着这樊哙，心里不免有些奇怪。


只见樊哙虎目圆睁。大声说：“听闻仓令要前往北疆。哙不才，想要随仓令一同前往。不知可否？”


“你要和我一同去北疆？”


樊哙说：“樊哙虽然与仓令不和，但也听说了一些胡蛮的事情。大哥如今不在沛县，樊哙左右也无甚事情可做。萧先生在公干之前，让我来找仓令一同前往北疆，不为别的，求个功名。


仓令若是同意，此行樊哙定当以仓令唯马首是瞻。不知仓令可否同意？”


刘阚心里越发的糊涂了！


是萧何让他过来的？


干什么……


莫非是想要跟在我身边，找机会杀我吗？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樊哙几眼，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樊哙却怒了，“仓令好不爽快，同意不同意，给一句话。樊哙虽然只是个狗屠之辈，却也知道大义所在。萧先生和我说过很多匈奴人地事情，樊哙觉得，大丈夫生于世上，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我不喜欢你！


但是，我却很佩服你。当年昭阳大泽时，你冒着性命之危，救了自家的兄弟，是个有担待的人。为何如今这官做的大了，却变得如此婆婆妈妈？给个痛快话，若真为难，我绝不勉强。”


刘阚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旁地任敖和邵平，也都笑了。


这家伙倒是个爽快的人！


邵平说：“仓令，我观这位壮士，也是雄壮之人。不妨一同前往北疆，说不定还真是把好手。”


这家伙地确是个好手……


刘阚点点头，“既然樊哙你如此说，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显得小家子气？你想随我前往北疆，建功立业倒也是好地。只不过这军中不比在家里，有诸多约束。令行禁止，你当需明白。”


樊哙说：“这个不需要你说，我自然明白。”


可惜了！这家伙的确是个好汉……如果能借此机会和他拉近些关系，他日说不定还有可能收服。


刘阚想到这里，当下说道：“好吧，那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寅时点名，卯时出发，莫要耽搁了时辰。”


“即如此，樊哙告辞！”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了军帐。


任敖摇着头苦笑道：“阿阚……不对，应该是仓令。屠子就是这么个性子，您也别放在心上。


萧先生走之前，曾经说过，你一定会在这边找帮手。屠子这两年沉稳了许多，您只管放心就是。敖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随军出行。但不知，仓令准备让我做什么？还请仓令吩咐。”


“任大哥，你我兄弟，莫如此见外！”


刘阚呵呵的笑了起来，“具体做什么，我现在还没想好。不如这样，就委屈任大哥暂做我亲随吧。”


“任敖听凭仓令吩咐！”


刘阚让邵平下去给任敖做安排，他独自一人坐在军帐中，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萧何明知道我要对付他，为何还要帮我？那樊哙很明显，是听从了萧何的安排，所以才会来效力。如果是别人，到也就罢了。可樊哙和我可是有大仇恨啊，萧何如此做，是甚用意？

第一四三章 男儿从军歌


“萧先生，你为什么让屠子去帮那个家伙？”


彭城的一家酒肆当中，夏侯婴终于忍耐不住了，开口询问：“你明知道他和大哥并不很契合。”


萧何斜倚墙上，蜷腿屈肘，惬意的看着街道上往来的行人。


偷得浮生半日闲啊……自从在县衙里公干之后，似乎很久没有过如此惬意的感觉了吧。此次来彭城，其实就是送一份公文，然后等拿到了回复之后，再返回沛县，非常简单的一件事。


一般而言，这种事都是由县衙中的小吏来做，根本不需要他堂堂的县丞出面。


以至于萧何出现在彭城县令面前的时候，让那县令紧张的不得了，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咂了一口气，萧何舒展了一下身子，坐直了身子。


“阿婴，你要记住一件事。刘阚现在是官，一方仓令虽不是很大，却主持淮汉粮道，权利不小。七等民爵公大夫，就算是那沛县的县令，也不过是个六等民爵的官大夫而已。你若是再这样口无遮拦，动辄家伙，家伙的称呼。依照秦律，是大不敬的罪名，至少要被黥面。”


夏侯婴怔住了，呆呆的看着萧何，不明白萧何为何用如此严肃的口吻说话。


可他也知道，萧何说的没有错。今时不同往日，刘阚也已经不再是那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


萧何这番话语之中，未尝没有提点夏侯婴的意思。


可是在夏侯婴的心里，却总是有一点不服气。不可否认，刘阚的确是很厉害，小小年纪，白手起家，从一介食客的儿子，混到了今日公大夫的地位。历数沛县之人，无人可以比拟。


而且，夏侯婴当年也参与过昭阳大泽的血战。对于刘阚在疆场上那种宁死不肯抛弃袍泽的行为，也是敬佩的紧。但他无法和刘阚成为朋友……不说别地，刘阚当众羞辱刘邦，就让夏侯婴无法接受。更何况，刘阚此前还试图杀死刘邦，这更让夏侯婴对刘阚心怀一份敌意。


萧何说：“我让屠子去帮他。一是刘季如今不在沛县。根本就没有能看住屠子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伙这些日子只要喝醉了酒，就动手打人，好几次都触犯了刑律。是我为他掩饰起来。与其让他继续呆在沛县惹是生非，倒不如跟着刘阚去北疆。说不定能混个功名。


当然了。我也有自己的盘算……因为我很怕！”


夏侯婴诧异道：“怕？怕什么？”


“我怕刘阚杀我！”萧何说到这里时，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听上去很好笑吗？呵呵，可我真的很怕！当初我出手相助刘季，结果险些丢了性命。虽然我没看见凶手，但我知道，就是他。


刘阚这个人，很有野心。


当初他发动反击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出手。如今这沛县，怕已经成了他的天下。功亏一篑。他怎能不恨我？现在想想，我当时出手也地确是有些莽撞了……阿婴，其实我很怕死。”


夏侯婴惊讶地看着萧何，张大了嘴巴，许久说不出话来。


萧何苦笑一声，轻抚胸口，闭上了眼睛，“当年刘阚不过一酒商，出手却如此毒辣。而今他羽翼丰满，你我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一般。泗洪那场腥风血雨你可听说过？我听人说起过。


丁家满门被他屠戮干净，泗洪六县，数千个人头落地，把泗水都染红了。


那段时间，我整日的做噩梦。我害怕刘阚把那场腥风血雨引到沛县来，到时候所有人都要倒霉。


我让屠子过去帮他，其实也是想向他释放一个信号：我低头了，绝不会再阻拦你的前程。


如果他接受了，你我以后就能高枕无忧；如果他不接受，那么我就要准备远走他乡。”


夏侯婴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在局中，也许看不到这其中的利害。但是听萧何这么一说，他也顿时感到了毛骨悚然。


“萧先生多虑了吧。”


萧何轻声道：“非是我多虑，而是不得不考虑后果。阿闾已身怀六甲，眼见着过两个月就要分娩。我可以不为我自己去考虑，但是我不能不为阿闾和她肚子里地孩子筹谋打算一番啊……我可不想阿闾生了孩子以后，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阿婴……刘阚，得罪不得！”


说完这番话，萧何长出了一口气。


许久，他轻声道：“算算日子，刘阚差不多也该走了。我们准备一下，可以回转沛县了。”


夏侯婴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早在战国时期，魏国曾越过桥山（亦子午岭），在泥阳（今甘肃正宁县）东部修筑魏长城。


长城以西，是义渠戎国国土，长城以东，则是魏国上郡之地。


后秦国夺取了上郡，魏长城就成为秦和义渠戎国地国界线。在当时，秦在长城修筑驰武城，并驻有大军镇守，时常越过长城，蚕食义渠戎国地领土。这驰武城，也就是阳周的前身。


刘阚一行人晓行夜宿，经过二十日长途跋涉，自函谷关而入关中，沿河水一路北上，越过魏长城之后，抵达阳周境内。


沿途，只看见一队队兵马在大道上急行。


没有旌旗遮天的景象，但是那大战将临时的肃杀之气，已笼罩在阳周的上空。


不论是从装备，还是从士气上来看，集结于阳周的兵马，八成以上源自老秦的精锐边军。


和在关东看到的秦军不一样，这里地老秦戍卒，更显剽悍之气。


“此次兵马调动，总数已超过了三十万。其中雁门、代郡等地兵马，暂时驻守原地，一方面是作为第二梯次地兵马，另一方面是为了震慑东胡异族。目前。仅云中上郡和北地三地，已集结了二十万精锐秦军。据说统帅是陛下钦点的内史蒙恬将军，如今正督战于阳周。”


蒙恬，果然是蒙恬！


刘阚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在这种肃杀之气的包围之中，刘阚并没有慌乱，也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热血澎湃的冲动。


冲动！没错。就是冲动，一种想要杀人，想要见血地冲动！


“君不见，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从此夸仁义。君不见，依照虏夷乱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刘阚突然间轻声唱了起来。


曲调。是后世《知识青年从军歌》的曲调，但歌词，却做了些许改变。


公元1995年，山东大学的仇圣先生在他著撰的《血洗小日本》一书当中，曾引用了一首朋友所做的诗词，名为《男儿行》。词句慷慨昂烈，被当时还在上大学的刘阚，奉若神谕一般。


后来又把这首《男儿行》结合《知识青年从军歌》地曲调。混编成了一首歌曲。记忆极为深刻。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刘阚手抚赤旗，弹指敲击，低声吟唱起来。


邵平和陈道子两人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可是渐渐地，却被歌词所吸引。两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邵平眉头轻蹙，而陈道子却流露出了一抹笑意。


“昔有豪男儿，义气重然诺。睚眦即杀人，身比鸿毛轻。又有雄与霸，杀人乱如麻，驰骋走天下，只将刀剑夸……”


任敖樊哙、灌婴吕释之四人，在默默聆听片刻之后，竟也轻轻的点头，和着刘阚的拍子，低声吟唱起来。


这知识青年从军歌地曲子，并不复杂，也没有许多花腔，要的是一股子热血之气。


歌声，从一开始地几个人吟唱，慢慢地传开去。周遭的蓝田甲士，也跟着轻轻的哼唱着。


“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名声如粪土，不屑仁者讥。身配削铁剑，一怒即杀人。割股相下酒，谈笑鬼神惊！”


那是一股令人无法抑制的血性，一股每个人与生俱有，血性刚烈的男儿豪气。


这种歌曲，不适合轻声吟唱。因为那种血性，那种豪气，那种想要杀人的冲突，必须要嘶吼出来才能够得以宣泄，否则会生出被憋死，被闷死的感觉。于是乎，歌声渐渐的大起来。


灌婴忍耐不住了！


“唱起来，兄弟们给我吼起来！”


如果说，从楼仓出来地骑军还有些扭捏地话，那三百蓝田甲士，却绝不会有半点的含糊。


要吼出来，若不然不如死去。


“君不见，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自此夸仁义。


君不见，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铅球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昔有豪男儿，义气重然诺。睚眦即杀人，身比鸿毛轻。


又有雄与霸，杀人乱如麻。驰骋走天下，只将刀剑夸。


今欲觅此类，突然捞月影……”


樊哙忍不住一声怒吼，“不爽快，不爽快啊！”


说着话，锵地抽出宝剑，用剑锷狠狠的砸在了盾牌上。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仿佛黄钟大吕。


胸中的那股子燥郁，一下子宣泄干净，只剩下满腔沸腾的热血。


灌婴也不示弱，拔剑与交击。三百蓝田甲士，同时抽出了兵器，狠狠的撞击手中的盾牌。


铛铛铛……在一开始似乎有些混乱，但旋即就找到了相同的节奏。


步履陡然加快，金铁交鸣之声更盛。男儿既要杀人，怎能手中无兵？剑盾相击，杀气盎然。


“君不见，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自此夸仁义。


君不见，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名声如粪土，不屑仁者讥。


身配削铁剑，一怒即杀人，割股相下酒，谈笑鬼神惊。


千里杀仇人，愿费十周星。专诸田光俦，与结冥冥情。


神倦为思睡，战号蓦然吹……


君不见，狮虎猎物获威名，可怜麋鹿有谁怜？


君不见，世间从来强食弱，纵然有理也枉然。


西门别母去，母悲儿不悲。纵使马革裹尸还，男儿笑傲天地间。


杀斗天地间，惨烈惊阴庭。十步杀一人，心静手不停。


血流万里浪，尸枕千寻山。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人征战几人还。


梦中犹杀人，笑靥映素辉。女儿莫想问，男儿凶何甚？呸呸呸呸呸，古来人德专害人，道义从来无一真……”


刘阚开始也是有感而发，可是到后来，竟再也无法抑制住胸中这暴虐之情。摇旗撞击大盾，战马希聿聿长嘶。


所有的人在歌唱，在咆哮，在嘶吼……


可是那脸上，那眼中却洋溢着一种无法抑制的狂热。


此时，儒学尚未独尊。五百年孕育而成的热血之气，在这一刹那间，汇聚成了滚滚的洪流。


邵平也许是出身儒家，对于这歌词并不是完全赞同。


但当所有人全部在嘶吼，在咆哮的时候，昔日的矜持仿佛在一刹那间，也不见了踪迹。


身不由己的高歌起来，手紧紧的攥住了剑柄。这也许，是他最后的底线，始终没有拔剑击盾。


“君休问，男儿事在疆场上，胆似熊罴目如狼。


君休问，生若为男当杀人，不教男躯裹女心。


男儿不恤身，纵死笑相承。壮士百战声名起，不破楼兰终不还。


男儿莫战栗，有歌与君听：


杀一是为罪，屠万乃为雄。屠得九百万，更是雄中雄。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仁义名，今生逞威风。


美名不爱爱恶名，杀人百万心不惩。


宁教万人切齿很，莫要无有骂我人。


放眼天地间，何处英雄不杀人……”


男儿歌到最后，已经和原来的词句生出了许多的改变。


待到那何处英雄不杀人七个字出口，所有人几乎是咆哮出来，歌声在苍穹中回荡不息。


一遍，两遍，三遍……


当整一条大道上，都回荡着这首歌曲的时候，远处阳周城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


夕阳残红，歌声嘹亮。


那浓浓的杀气萦绕在天地间，蒙恬带着幕僚，站在城头上看着过往的军士，忍不住放声大笑。

第一四四章 永正原


军心可用，军心可用！


蒙恬看着站在眼前的刘阚，在心中暗自赞赏。一晃六年，昔日默默无闻的小子，如今已成猛虎。


一首《男儿从军歌》，在一日间传遍了阳周。


虽然说听上去怪怪的，非风、非雅、非颂，却道尽了男儿血气。蒙恬祖上是齐人，可他却是在老秦出生，在老秦长大。更欣赏那种壮烈之气，对那种仁义道德的说法，素来嗤之以鼻。


此次征伐匈奴，朝堂上的意见并不一致。


廷尉李斯、宰相王绾，还有博士淳于越等人，都不太赞成和匈奴开战。


在他们看来，对匈奴的战争完全没有必要，无故兴兵，胜算不多。而且，匈奴人是马上民族，行踪飘忽不定，很难捕捉到战机。只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谶语，就要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于大秦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为此，李斯等人在朝堂上和主战的蒙恬等人激烈辩论。


但最终，却是始皇帝决定了此事。


自统一六国以来，始皇帝的确是日益的刚愎自用。但逢大事的时候，他还是会倾听一下臣子的意见。匈奴，一定要打，而且要狠狠的打……这是始皇帝的原话。也正因为这一句话，李斯等人不得不闭上了嘴巴。并且在最短的时间里，制作出了与匈奴作战的方针和计划。


与此同时，始皇帝钦点蒙恬为，督战阳周。


此战，将动员边郡戍卒三十万，并且从山东北部诸郡征调民夫二十万人，以协助战事推进。


蒙恬也是出身军人世家，三世为将。骨子里流淌着是一股子老秦人悍勇热血。


所以，他对刘阚的这首《男儿从军歌》赞赏有加。以至于刘阚才抵达阳周城外，蒙恬就命他来见。


说实话，刘阚也很激动！


六年前第一次见到蒙恬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蒙恬的身份，而且也没有资格和蒙恬说话。一晃六年过去，再次见到蒙恬的时候，刘阚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私心之中，他对蒙恬敬佩不已。甚至远超过刘邦项羽等人的钦佩。


战国时，名将纷起。


不管是乐毅、孙膑旁、白起、王翦……刘阚独敬佩李牧。


辟云中。击胡蛮，正经的民族英雄。而在秦汉之交时期，刘阚所敬佩地人，唯有一个，蒙恬！


后世关于蒙恬的传说有很多，刘阚已记不清楚了。


唯独他击溃匈奴，开疆扩土地事迹，始终不曾忘怀。所以，当他站在蒙恬面前时，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蒙恬不由得笑了！


终究还是个孩子。难免会有些紧张。


只是没有想到，这小子还是文武双全。他认认真真的打量着刘阚，殊不知刘阚也正在看他。


蒙恬身材魁梧，比刘阚矮了小半个头。


国字脸，浓眉大眼。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但是靠近之后，却能感受到蒙恬身上的那种刚烈之气。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气质，有的人可以感觉到，有的人却不行。


刘阚在心底，忍不住赞了一声：不愧是秦汉第一名将！


如果蒙恬不死，刘邦项羽有可能推翻大秦吗？在电光火石间，刘阚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这时候，蒙恬开口了。


“刘阚。陛下此次对匈奴开战。本来和你没甚关系，但我还是破例将你征召。你可知为甚？”


没错，此次征召，仅止于山东北部各郡，山南各郡无需出征。


刘泗水郡属于山东南部各郡，其分界线，就在河水。大河以南，为山东南部，大河以东，为山东北部。似泗水郡，砀郡，陈郡，三川郡，乃至薛郡、琅琊郡，准确地说，无需征调。


其实直到现在，刘阚也没弄明白，这太尉府，也就是相当于后世的国防部，怎会单为自己发出征召令呢？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是蒙恬所为。以他的能量，发征召令并非一件难事。沸&腾&文&学整理收藏


蒙恬说：“这是我第二次见你。


第一次是在昭阳大泽，六年前你还是个小娃儿。不成想，短短六年，你已经有了诺大成就。


我原本还想把你招入蓝田大营，只可惜后来一忙起来，却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呵呵，平白便宜了任嚣……早前任嚣发来战报，数次提起了你的名字。所以我很好奇，想借此机会见识一下，你这个在任嚣口中，我大秦未来的栋梁之才，究竟是长的怎生一个模样。


不错，你很不错！”


蒙恬一连两个不错，让刘阚顿感受宠若惊。


“刘阚！”


“喏！”


“你此次带几多兵马？”


刘阚沉声道：“除郡守赠予刘阚的三百蓝田甲士之外，阚尚自备骑军百人，将三人，书佐两人，军司马一人。算上阚自己，共四百零七人，特向上将军报到。”


说着话，他从怀中取出太尉府的符信，恭恭敬敬的递到了蒙恬的面前。


蒙恬一笑，将那符信收起来。而后抄起一枚黑木虎符，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沉声道：“很好，看样子你已经做好了大仗地准备。你那首歌子唱的甚好，虽不合韵律，倒也别有一番血气。


这样吧，我再拨甲士百人，命你自成一曲。


从即日起，你在军中官拜军侯，前往永正原听命……李成何在？”


“小将在！”


话音刚落，从门外转入一名青年，一身戎装，年纪大约在二十左右，大步来到蒙恬的面前。


“着你为刘军侯军中左司马，领轻车一组。归刘军侯指挥。


即刻领三日军粮，随刘军侯往永正原听命。限三日之内必须抵达，不得有误，听明白否？”


“李成明白！”


青年看了刘阚一眼之后，旋即退到了刘阚的身后。


蒙恬说：“李成乃名将之后，谋略出众；刘阚你也经过疆场搏杀，望你二人，能精诚合作。”


刘阚和李成拱手应命，“定不负上将军厚爱。”


按照秦军的编制，逢战时。以平时地编制为基础，组建成部曲制地作战部队。


此时，尚无元帅这个说法，统帅被称作大将或者上将军，下设副将，裨将若干。每个将军，又统帅若干部，每部的主将，称之为校尉。也就是后世兵书中经常见到地一部一校制度。


部以下，为曲。


曲的主将。被称之为军侯。


就一般而言，一曲大约在二百五十人至五百人左右，号千人。分百人将，五十人将等六级。


想必是蒙恬也考虑到了刘阚年纪小，在军中没有也没有资历。故而并没有打散他原班人马。而是在这个基础上，增添了百人。其中，兵车一组，大约六十六人，另有弓弩手三十余人。


可以说，蒙恬为刘阚是煞费苦心。


为了能保证其军令畅通，甚至安排了李成为他地副将。这李成的来头可不小，是城纪人李信的孙子。李信早年间战功显赫。是大秦名将之一。若非后来攻楚失败。其官位也不会小。


王翦破楚之后，李信待罪还乡。闭门思过，最后郁郁而终。


但始皇帝并没有因为李信这一次失败就忽视了他……李信的儿子，如今在咸阳人郎中令，主持蓝田大营。李成则被安排在蒙恬地身边，始皇帝甚至告诉蒙恬，要好好地培养李成一番。


如今，蒙恬把李成拨给了刘阚，自有他的道理。


有些事情，必须要李成出面才能解决。否则以刘阚在军中地资料，即便享有公大夫之爵位，还是会有很多的麻烦。此次集结边军戍卒，骄兵悍将多了去，必须要有个人能出面打点。


而李成，无疑是最好地人选。不用担心李成会有什么不满，秦军之中，军纪森严，上下等级明确。李成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就这一点而言，蒙恬不需要担心什么。只看刘阚有没有这个本事，真正搞定李成。


刘阚接过了黑木虎符，和李成并肩退出了房间。


二人相视一眼，并没有做什么交流，而是一前一后的向外面走。


迎面，一员裨将急匆匆跑来，和刘阚错身而过的一刹那，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冷哼一声。


那哼声之中，带着一种嘲讽的味道。


刘阚一怔，忍不住回头看了那裨将一眼，旋即被李成拉住，低声道：“别惹事，那是王离将


“王离是谁？”


走出军营之后，刘阚才忍不住询问。


李成苦笑道：“他是王贲将军的儿子，在军中的资历，比蒙大将军还要老一些。此次征伐匈奴，太尉府原本是要点王离将军为上将军，可后来陛下钦点了蒙大将军，他憋着一股气呢。”


派系……难道秦军之中，还分有派系不成？


李成和刘阚上了马，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营，“咱们此次要驻守的永正原，就属于王离将军的治下。”


“啊？”


“刘军侯，总之你要小心一些。


到了永正原以后，凡事需谨慎，莫要落了口实，否则连大将军也护不住你。我听人说，王离将军在大将军特意征召你这件事情上，非常不满。所以到了永正原以后，肯定会有所举措。


权当作是一种磨练吧！大将军也是一番好意。”


或许吧……


刘阚开始头疼了。这还没有开始，就先得罪了上官，只怕此次北疆一行，也不会那么顺畅吧。

第一四五章 蒙疾蒙克


“其实，不管是在哪儿，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这种派系之争，肯定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当晚，当刘阚坐在自己的军帐中是，陈道子笑呵呵的为他解忧。


“军侯大可不必因这事情而感到烦恼，大秦律法森严，不仅仅是对百姓，于官吏，于将领更甚。似军侯这种无需凭借战功而胜任公大夫的事情，可以说是自商君以来未有过的特例。


秦军将领靠祖宗余萌爬起来的人不多，特别是自那杀人王白起之后，都要从小卒做起。


王离出身名将世家，也是如此境况。能从小卒做起，一步步的爬到现在的位置，自然有其特殊之处。三代军人世家，大秦治下唯有蒙家可以相比，但是论战功和资历，蒙家比不上王家。所以这一次未能成为主将，王离心里肯定不会舒服。但要说他会针对你，也未必。”


刘阚轻声道：“他不是针对我，是针对蒙大将军。”


“那军侯更不需要担心，如果王离连这点分寸都掌握不住的话，我看他王家也就算是没落了。


小麻烦可能会有一些，但若说性命之忧，却不太可能。


李成不也说了，王离会给军侯有所举措，但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军侯是大将军特例征召的人。只要军侯行得正，坐得直，不让他有口实，那么任他千般主意，也奈何不得军侯。”


行得正，坐得直？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就难了……


不过经陈道子这一番安慰之后，刘阚的心情到了好转了许多。


今天的收获其实也不算小，至少从那些蓝田甲士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应该是更亲近了几分。


早先，刘阚和蓝田甲士并肩作战过。倒也有一些交情。


他自己也很清楚，军功爵提升的太快了。大仗没打过一次，却噌噌噌的爬到了许多人也许一辈子都达不到的位子上去。难免会有人心里不舒服，特别是这些跟在嬴壮身边地蓝田甲士。


能把关系拉近一些，总是一件好事。


这一次在北疆作战，若没有这些人的支持，怕很难在军中立足。


只看李成带来地那一组车兵的表情，刘阚就知道，这北疆边军中。有很多人不会服气他。


好在，李成表现的还算不错，想来是经过蒙恬提点。


只是啊，能不能让李成信服，真心实意的和自己合作……刘阚知道，那还需要自己的表现。阚率领人马出发离开了阳周，赶往永正原。这永正原，是秦军屯兵习武的大校场。属上郡治下，同时又与义渠相连，充当着北御匈奴的军需供给站。


当刘阚率军抵达永正原的时候，已经是离开阳周的第三天。


在交接了虎符之后，刘阚一行人被安排到了靠近校场东大门地营地。旁边还驻扎有两曲人马。


李成介绍道：“西边一曲兵马。乃冯劫将军之子冯敬所辖……唔，就是右丞相冯老将军的孙子。不过冯劫将军和蒙大将军因为政事上的分歧，故而偏向于王离将军，说话时要多小


南边一曲兵马，主将是蒙疾，乃蒙大将军长子。


人挺好，只是脾气有些暴躁。不过他弟弟蒙克倒是一个稳重的人，总体而言可以多交往。”


刘阚一怔。诧异的看着李成。


李成却笑道：“军侯你莫要吃惊。此次征伐匈奴，可是有不少人盼着能借此机会。立下战功，我亦如此。只不过我因年少时生过一场大病，身子骨一直不算太好，所以当不得主将。


否则的话，我又怎会甘心做你的副手？


不过军侯你放心，我一定会全力协助与你。虽然我对你不了解，但大将军对你如此看重，竟不惜找到太尉府，专发征召令调你过来，想必也是有本事的人。我这军功，可就靠你了。”


这两日光景的相处，刘阚和李成也熟悉了很多，说话自然多了几分随意。


刘阚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李成的肩膀道：“你放心，我怎地都要让你得一爵军功才行。”


李成正色道：“军侯，你莫要以为我是阿谀之言，我说地是真话。


我在大将军身边已经有三年了，却从没有见他对一个人如此重视过，就算是蒙家两位公子，也不曾得过蒙大将军的赞赏。六年，从一介白身而成公大夫，除昭阳大泽小战之外，军侯可说是从未上过战场。然而却能得大将军青睐，蒙上卿也很看重你，想必你一定有不凡之处。


所以，军侯只需把心思用在治军上，琐碎的事情不需要担心，成可一力担之。”


这是一种保证，也是一种信任。


听李成说完这番话，刘阚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好转了许多。


“不过军侯可要小心，我带来的这一百人，全都是军中能征惯战地精锐，恐怕不容易降伏。”


顺着李成地目光，刘阚朝一组车兵扫去。


但见这些车兵，很明显是和刘阚带来的兵马有些不太契合。其实在刘阚所部之中，应该是分为三派。从楼仓带来的一百骑毫无疑问是听从刘阚的命令。蓝田甲士虽然和刘阚亲近，但如果发生冲突，他们最多是袖手旁观。真正的麻烦，就是那刚调拨来的一百士卒。


秦军车兵，一车三甲士，八名轻兵步卒，合成为一乘。


六乘为一组，十八乘为一队。一组车兵主将，被称之为车正。秩比百人将。


随同刘阚前来的这一组车正，来头也不小。正是远泗水郡郡守。后南征军主帅屠睢的长子。


姓屠，名屠，生地人高马大，武力超群。


曾临阵斩杀甲士八人，甚得蒙恬喜爱。只是在其父死后，屠屠性情大变。说好听了，是悲伤过度，说难听了则是变得格外暴躁。先是在军中和人私斗，后鞭打部卒。险些被砍了头。


后来还是以军功爵抵消了三年输作，但连降两爵，从官大夫降到了不更。


原本在军中也是军侯一级，就因为这件事，而降为车正。甚至许多部卒都不愿意在他麾下效力。


如今这一组车兵中，有三乘是屠睢地家臣。其余三乘，则是蒙恬安排给屠屠地部曲。


也许是感受到了刘阚地目光，屠屠抬起了头。


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嘴巴轻轻一撇。


“屠车正，守护营门！”


屠屠闻听又看了刘阚一眼。冷哼一声，率众守住了营门。他可以不服气刘阚，但不可以不听军令。这就是秦军内部地律法，如果他不遵将令，刘阚可以立刻杀了他。谁也挑不出毛病。


“樊哙任敖。收整营地，余者随我军帐议事。”


刘阚这边命令刚发出来，就听营门外传来一阵大笑声：“屠二，你何时来的？怎不打个招呼。”


只见一名顶盔贯甲的青年，大踏步走来。


此人身高挡在八尺开外，腰阔十围，虎背熊腰。在他身后，跟着一个青年。虽同样的魁梧。但是却显得很沉静。只见那青年大笑着走上前来，狠狠的和屠屠拥抱了一下。“我刚才听说，有兵马进驻。还寻思着是谁领军呢。没想到是你小子……怎么，这次是跟谁过来的？”


“刘军侯！”


青年明显一怔，“哪个刘军侯？”


屠屠突然咧开嘴一笑，“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刘军侯，反正就是那个刘军侯！”


话语中，带着极度的不屑，而且声音很大，整个营地的人都听得清楚。邵平和那三百蓝田甲士，不动声色。可是灌婴等人，却不由得怒了。刚要站出来说话，却见刘阚轻轻的摆手。走在前面地人，就是蒙疾……后面那个是他兄弟蒙克。军中有歌谣曰：猛虎疾行，狡狐克敌。其中的猛虎，就是蒙疾，狡狐则是蒙克。呵呵，看起来这两个人是要来找军侯的麻烦。”


李成话音未落，却见那蒙疾和蒙克，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军营。


“谁是刘阚？”蒙疾大喝一声。


刘阚不动声色，站出来说：“我就是刘阚！”


好大的块头……


蒙疾兄弟在军中已经属于比较高大的那一种类型，可是和刘阚一比，却显然是小巫见大巫。


蒙疾仰着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刘阚一番。


突然冷笑一声道：“我还以为父亲整日夸奖的人，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如今一看，不过如此嘛。”


刘阚微微一笑，“本就是大将军抬爱，浪得虚名而已，惭愧！”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蒙疾哼了一声，“不过是走了些狗屎运罢了。看你块头这么大，别是个酒囊饭袋之辈吧。”


这后一句话，带着很浓郁的侮辱之意。


刘阚却不动声色地一笑，并没有开口和蒙疾争论。


蒙疾得意的哈哈大笑，但是在他身后的蒙克，却微微一蹙眉头。


“走，我们回去……没种的家伙，真不知道父亲看上你什么了……”


蒙疾说完，掉头准备走。


这时候，刘阚却蓬的一下子攫住了他地肩膀。蒙疾本能地一甩肩膀，想要甩开刘阚的大手。


可是刘阚的大手，却好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蒙军侯，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讨教。”


“什么问题？”蒙克看出情况不妙，连忙上前想要说话。但是刘阚大手一挥，灌婴樊哙呼的一下子，就挡住了蒙克的去路。


蒙克惊怒道：“刘军侯，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请教蒙军侯，这是谁的营地？”


蒙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说话，却听蒙疾已经回答说：“废话，这里不是你的营地？”


“既然是我的营地，你二人为何会在我营中出现？未得我之应允，却擅自闯入我地营中？


屠屠！”


谁也没有想到，刘阚会在突然间地翻脸。


屠屠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喏！”


“我入营之后，第一个命令是什么？”


“啊……”


“邵平司马，你来说，我入营之后，第一个命令是什么？”


邵平淡然一笑，“军侯地命令是，命屠车正守护营门。”


“既然如此，未得我之应允，擅自放人入我营地，依军纪，当如何处置？不仅仅是蒙疾兄弟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屠屠，也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骇然的向刘阚看去。


“不遵上官，私自纵敌入营……依律，当斩！”


刘阚眼睛一眯，沉声道：“既然如此，樊哙，还不给我拿下屠屠？所部军卒，擅自纵敌入营，依律也当斩首。不过，大战将起，军中也正是用人之时，只追究首车甲士，一并给我拿下。”


“刘阚，你敢！”


蒙疾不由得惊呼一声。


却见刘阚微微一笑，“蒙军侯，我自整治我部兵马，与你何干？若非看在大将军的面子上，我今日就连你兄弟一并斩首……灌婴任敖，给我把这两人叉出去，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进

第一四六章 东陵侯召平


自打蒙疾出生以来，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从未遇到过什么挫折。


蒙家三代为将，在军中的威信不弱于王家。而至第三代，蒙恬蒙毅两兄弟更深受始皇帝的信任。咸阳城里，谁有能不给蒙恬几分薄面？在这样的环境中，虽然说蒙恬家教非常严格，但蒙疾蒙克还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一些纨绔之气。横行霸道或许不算，但是却十分骄傲。


本来就看刘阚不爽！


一个没打过一次大仗的家伙，什么没有进过蓝田大营的家伙，凭什么一路高升？


得七等民爵也就罢了，偏偏还极受蒙恬的看重。这一年中，数次在兄弟二人面前提起刘阚。


这让蒙疾更无法接受。


那灌婴和任敖，也都不是等闲之辈，带着十余名军士，乱棍将蒙疾兄弟打出了营地。


“刘阚，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蒙疾恼羞成怒，跳脚怒骂，转身往本曲营地跑去。


蒙克不似蒙疾这般冲动，心中虽然暴怒，却还有几分克制。不过，见拦不住蒙疾，他索性不再阻拦，只是静静的立在辕门外，想要看清楚状况。这刘阚，究竟是说说，还是真的要……


“克，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个青年策马赶来，却在这时，樊哙率六名甲士，将两个车兵甲士给押到了辕门口。


这两名甲士光着膀子，身上的甲胄已经被除去，发髻打开，披头散发的跪在辕门口大纛之下。


“公子救我，公子救我！”


两名甲士。都是屠屠的家臣，凄厉的大声呼喊。


但屠屠此时也是自身难保，被灌婴和任敖两人死死地按在地上，陈道子上前，除去他身上的甲胄。


樊哙目无表情，大声诵读尉缭子在时定下的军纪。


然后就见他虎目圆睁。暴戾的吼出一个字：“斩！”


管那屠屠是什么人？刘阚身边的蓝田甲士哪敢再有犹豫。如今他们是在刘阚帐下效力，惹怒了刘阚，等同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屠睢虽然死了。可毕竟是朝中大将，屠屠也算是将门之子。人家还不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再说了，就算是按照军纪，这屠屠地确是犯了杀头之罪。


铁剑高高扬起，只听两声惨叫过后，血淋淋的人头在沙地上打滚。


鲜血迅速渗入了沙地之中。两具无头死尸，蓬的一声倒在地上。如果说。早先还有人想看笑话地话，这时候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刘阚……还真的是敢杀人啊！蒙克旁边地青年，面颊轻轻的抽搐了一下。


“敬军侯，这刘军侯实在是太嚣张了！”蒙克面无表情的说道。


甲士，把两个人头绑在绳子上，悬挂于大纛之下。樊哙虎目圆睁，扫过营外众人，转身回营。


青年军侯笑了一声。“屠屠自寻死路。该杀！”


突然间，只听马蹄声响。脚步声隆隆。蒙克扭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原来蒙疾竟跑回本曲，召集人马，往刘阚的营地杀了过来。


“克，若不拦住令兄，只怕是会有麻烦！”


青年军侯轻声说完，转身让到了一边。蒙克吓得连忙跑过去，厉声吼道：“兄长，你疯了！”


“克，你给我让开，我今日不杀刘阚，誓不罢休。”


话音未落，只听刘阚军营中传来一阵悠悠的号角声。


任敖披甲登城，率领一组车兵从营中杀将出来。但见他身披兕甲，头扎椎髻，手持长戈。


“军侯有令，未得军侯应允，凡靠近营门两百步者，杀无赦！”


“你妈毒子，老子今天砍了你个头牯！”蒙疾在马上破口大骂。


毒子，在咸阳方言当中，是屁股地意思。你妈毒子，和后世你妈的X意思大致相同。


头牯，意思是畜生。整一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妈个X，我今天砍死你这畜生。任敖听不懂蒙疾这方言，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只见他面色沉冷，高高举起手中长戈。


从营门后呼啦啦冲出一排弓弩手，散列营门两侧。


紧跟着二百蓝田甲士呼啸着冲出来，步伐极为整齐地向前跨出五十步，横在兵车之前。


只见樊哙站在甲士当中，一身兕甲，手中剑盾铛的交击，厉声喝道：“军侯有令，进军营二百步者，杀无赦！”


刘阚在五十名甲士的簇拥下，胯马来到营门口。


军营之中，一阵战马嘶鸣……


在短短的瞬间，刘阚已经结阵完毕，让营门外看热闹的众人，全都目瞪口呆。


这是和蒙疾要硬着来啊！


这一战如果真打起来，且不说胜负的问题……就算是蒙疾胜了，也不会有甚好果子吃。了解蒙恬的人都知道，那是个军纪森严，铁面无私的家伙。蒙疾攻击友军营地，已经是大罪了。


两名军侯冲上前来，一把扯住了蒙疾地马缰绳。


“疾军侯，千万别冲动，千万不要冲动！”


原以为，刘阚所部不过乌合之众，只要用点强硬手段，那刘阚就不得不服软，乖乖地放了屠屠。


哪知道这刘阚的部曲，竟然有蓝田甲士。


蒙疾也是出身蓝田大营，只看对方地结阵之法，就知晓了对方的来历。倒吸一口凉气，心里也不免踌躇起来。


打，还是不打？


打吧，就算是赢了，老头子也不会放过自己；不打吧，众目睽睽之下。又如何下得了台呢？


刘阚头戴兜鏊，赤旗横放在马鞍上，另一只手上，还挂着一面长四尺，宽三尺的椭圆形大盾。


他这面盾牌很有趣儿，盾缘并非平滑。而是一圈儿锯齿的形状，可以锁住对手的兵器。


沉甸甸，份量当有三四十斤的样子。刘阚面沉似水。浓眉紧蹙，胯下赤兔马兴奋地踏蹄嘶鸣。


“蒙军侯。我再说一遍，十息之内若不退出二百步外，休怪我下令攻击！


吕释之，报数！”


圆乎乎，胖墩墩的吕释之。从小到达那见过这等场面？小脸儿早就发白，心肝扑通通的跳。


他快要佩服死自家这二姐夫了！


牛。实在是太牛了……那蒙疾是什么人？那是上将军蒙恬的儿子啊。若是换个别人，估计早就软了。也只有阚哥敢这么硬抗。靠，十息……还让我报数。这分明是给我露脸的机会。


吕释之都不知道，自己这第一声是怎么喊出来的，带着点颤音，让刘阚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丢人，丢死***人了！


声音，渐趋平和。但是声调却高亢起来。


蒙克死死的抓住蒙疾地马辔。“哥，不要冲动。退后，退后……这家伙是个冒子，犯不着啊！”


冒子，也是咸阳方言。


意思是性情莽撞的人，用后世地言语，就是二愣子的意思。


蒙疾是进退两难。他很清楚，今天他只要退一步，以后就别想在刘阚面前再有机会抬起头。


“七！”


蒙疾一咬牙，“克，你给我让开。屠屠，我今天是救定了。这件事和你无关，给我让一边去。”


说着话，他锵的拔出铁剑，咬着牙喝道：“众军士，随我……”


“蒙疾，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响。一队骑军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为首的人，是一名文士，但却罩着一件兕甲。内着青袍，腰配宝剑。只见他策马冲过来，两边人众纷纷的让开一条路。


蒙疾看见这个人，脸都变绿了。


连忙翻身下马，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文士已经到了他地跟前。


手里拿着一根马鞭子，二话不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狠抽，口中还骂道：“你个瓜子，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持械私斗，意图围攻友军……随你要如何？你且给我说说看，随你如何？”


和蒙疾比起来，这文士看上去清癯瘦弱。


可是蒙疾被他抽打，硬是连个屁都不敢放，硬生生地站在那里，任凭文士抽打。


一连抽了十几鞭子后，那文士才停住手，“给我滚回你的营地，没有命令，不许踏出营门半步。”


“平侯，那厮要杀屠屠！”


“如果屠屠犯了军纪，那杀他又有何错？”


“我……”


文士阴沉着脸，马鞭一指周遭众人，“都给我滚回营地去！”


一帮子军侯士卒，顿时作鸟兽散。文士又看了一眼蒙克，“你也回去，给我好好的闭门思过。”


“成司马，这人是谁？”


李成也变了脸色，轻声道：“军侯，这是永正原军师郎将召平，乃东陵侯，王离将军的副手。”


召平？


刘阚没有听说过。


至少在秦末这段历史当中，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那边，蒙疾蒙克被骂的狗血淋头，灰溜溜的带着本曲人马走了。不过临走的时候，蒙疾恶狠狠地瞪了刘阚一眼。


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完呢！


刘阚在心里暗叹一声，却没有命士卒放下兵器，而是看着召平道：“来人止步，通报名姓。”


“我乃永正原军师郎将召平，刘军侯，收拢本部，回归营地。”


说着话，那召平取出永正原大营地虎符，命人传送到刘阚的手里。刘阚在对过虎符之后。这才摆手示意麾下人马收兵。而后跳下马来，在辕门外躬身行礼，“小将刘阚，不知军师郎将到来，有失远迎。请恕小将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


召平上上下下地打量刘阚一番。旋即看了一眼他那匹赤兔马，突然笑了。


“看起来壮郡守很看重你啊……不但是把他的亲卫借给你，连他那匹赤火骝也送给你了吗？


这家伙。想当初我用三千镒金饼想换他地赤火骝，却跟宝贝似地。


好了。我们入营再说话。”


刘阚心中不禁诧异，这个召平，似乎和嬴壮关系很好嘛。


连忙躬身让出路，召平命部曲在营外等候，孤身随刘阚一同走进了营中。在路过军帐门口的时候。就看见被扒光了上衣的屠屠跪在帐外。他看了一眼屠屠，然后很失望的摇了摇头。


军帐并不大。


召平居中而坐。刘阚在下首相陪。


“李成，屠屠是怎么回事？”


都是将门子弟，看样子召平都认识。李成不敢有半点隐瞒，连忙躬身行礼，把经过讲述了一遍。


“这些个混蛋东西！”


召平勃然大怒，拍案怒骂，“蒙疾是冒子，蒙克是冒子……这屠屠。更是个瓜子。”


瓜子。在咸阳方言里，是傻瓜的意思。


屠屠在帐外听得很清楚。低着头，满脸羞愧。


骂完之后，召平闭上眼睛，平稳了一下情绪，而后说：“刘军侯，按道理说屠屠这过错，砍头都是轻的，你处置地没有半点错。只是……这么说吧，我和屠睢是至交，屠睢战死南疆，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这小子从小性子野，娘死得早，老屠也没工夫管教他，以至于不识好歹。


召平没有别的话，厚颜恳请军侯饶他一命吧。”


刘阚没有立刻回答，浓眉一蹙。


一旁李成也跪下，轻声道：“军侯，屠屠也是一时的冒性，还请您饶他一命吧。”


陈道子、邵平也劝说道：“是啊，军侯。大战未起，先杀本方将领，实在是有些不太吉利。再说了，首车甲士已经杀了，军纪以已经清肃。不若饶了屠屠，让他将来在阵上戴罪立功。”


“把他押进来！”刘阚沉着脸说道。


片刻，樊哙和灌婴把屠屠带进了军帐之中。


刘阚看了屠屠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屠屠，我和你并无私怨。当年你父睢公在泗水时，对我也颇有照顾，我心实感激之。但是，军中不比他处，令行禁止，是为将者首先要遵守地律条。你奉命守护营门，未得我之命令，私放无关人等入营，我要杀你，你可有甚怨言？”


“我……”


“你有没有怨言都无所谓。我也知道，我没有你资历深，你不服气我，这也是正常的事情。但你要记住，我现在是你地主将，我的命令，你就必须要执行。若有不服气，私下里你可以找我打，找我说，我都不会在意……算了，平侯为你求情，李成他们也为你讨饶，我且饶你一命。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不饶……


我打你二十军棍，撤了你车正之职。你可以回阳周向蒙大将军禀报，离开我所部人马；但如果你要留下来，就要从一名轻兵做起。如果战场上你立下了功劳，我自会为你向上官请功。


一走一留，随你选择。”


旁边召平不由得诧异的看了刘阚一眼，心里暗自称赞：蒙将军看中这小子，果然是有道理。


屠屠留下来，就必须从一个小卒做起，于军纪而言，也算是维护了。


如果屠屠不肯留下来……那他可真是没地方去了。蒙恬绝对不会再收留他，甚至会杀了他。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辈子都要背上一个逃兵的名头。


“平侯，您以为阚这番处置，可算得当？”


召平叹了口气，点点头说：“刘军侯处置甚为得当。屠屠，两条路在你面前，你准备如何选择？”


屠屠牙关紧咬，片刻之后，猛然叩首，“屠屠甘愿领罚，愿留在军侯麾下。”


“你可要想清楚，若留在我军中，你可再算不得甲士，也和睢公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部曲中一名小卒。我不会给你半分照顾，想要功名……和他们一样，就拿你地性命给我拼出来。”


刘阚说着一指樊哙等人。


屠屠用力点头，“屠屠还是愿留在军中。”


注：召平，秦之东陵侯。秦亡不仕，隐居长安城东，种瓜为业。见《史记萧相国世家》。后以召平瓜为安贫隐居之典。

第一四七章 演武(一)


虽然只是二十军棍，如果真想置人于死地的话，也是绰绰有余。


而刘阚的目的，并不是要打死屠屠，而是要借由屠屠，建立起自己在本部兵马中的威信。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也要见好就收。


刘阚倒不害怕屠屠报复，如果他真不知好歹的话，那时候就算蒙恬求情，他也会杀了这家伙。不过现在嘛……召平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若是惹怒了召平，以后可就有的苦头吃了。毕竟那是上官，是这永正原中第二号实权人物。刘阚就算是在也本事，也背不住人家诚心算计。


所以，行刑官是由李成担当。


二十军棍，打得屠屠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可刘阚很清楚，这只是表面现象，并没有让屠屠伤筋动骨。临了，他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李成。


这是审食其他们在游历南疆时发现的一种草药制成的散剂，洒在伤口上能迅速的止血愈伤，活血散瘀。对于外伤颇有效用，在南疆山民之中，很流行。不过由于这种药草产于深山绝谷之中，只有当地人才能找得到。审食其他们也只能从当地人手中，小批量的购买过来。


刘阚见过这种药草，很像是后世的云南三七。


不过他不敢肯定，所以并没有公布出去。这两年，一共购买了六次药草，总共才产出五瓶药粉。试验过几次，效果还可以。刘阚此次出门的时候，顺便的也就带上了两瓶以防万一。


待诸事处理完毕，刘阚这才有功夫招待召平。


“刘军侯。你初临永正原，可能不太了解情况。这里的人大都是公子出身，平日里骄横惯了，一个个的自以为天下无敌，傲慢地很。王离将军……呵呵，你可能也听李成说过。心里憋着一股气，懒得管他们。我不知道上将军派你来这里是什么意思，但想必也有教训他们的意思。


我从上卿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情。不管你是运气好也罢，还是有真才实学。既然来了这里。就说明你有不寻常之处，否则上将军也不会特意拜托太尉府征召你。好好干，杀杀这些小子的威风……呵呵，其实也都算不得品性多坏，只是在家里面骄纵的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二十天，这里会有一次新年演武。


到时候上将军也会前来观看。还会为各部正名赠旗……我估计，那些小子们会找你的麻烦。”


“演武？”


刘阚一怔，忍不住问道：“平侯，何时和匈奴决战？”


召平笑着摇头道：“这个你就不要问了，上将军自有他地安排。该打的时候，自然会打……但是在这之前，各部需勤演武艺。一俟时机成熟，自然会有动作。永正原关系到上郡、北地两处的辎重转运。一旦大战起时。你们全都要上阵。所以多多准备。总不会是件坏事。”


刘阚轻轻点头，表示明白。


这也是中国人和外国人之间地一些差别。


中国人在记述史料的时候。喜欢用春秋笔法，重谋，重略……当然，这和中国地文化有关。


外国人在记述史料时，会使用很详尽的描述，重术、重细节。


所以在后世，当刘阚翻看史书的时候，往往找不到谋一场大战的具体描述。笔墨多放在了谋略和全局上，对于细节并没有太详细的记载。于国人而言，兵法谋略，是一种近乎于道地存在。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至于其中具体的过程，需要你自己去领会和理解。


而欧人则会对某一场战争，进行详尽地描述。


比如什么样的战阵，如何出击……记述的非常清楚。以至于后世我们可以了解到马其顿方阵如何如何，罗马步兵是怎样结阵作战。可反观国人，却只能根据一些史料，做出模糊的判断。


孙膑十阵也好，兵形十六篇也罢……


许多古战阵就是在这种模糊的概念中，变得模糊不清，让后人无法详尽的了解。


对于蒙恬击匈奴这一战，刘阚同样是没有任何的印象。只是隐约记得史书上说，蒙恬击溃匈奴，夺地三千里。到底怎么击溃，用什么办法击溃？而匈奴人当时具体的情况，刘阚是没有半点概念。以至于当他身临其境地时候，竟不知从何下手，也不知道该怎样参与其中。


听完了召平地话，刘阚只有在心中苦笑。


“阚当牢记平侯之言。”


召平轻轻点头，站起身来准备离去。但是当他走到军帐门口的时候，却又停下了脚步。


“刘军侯！”


“小将在！”


“演武之时，我估计你很可能会和蒙疾遭遇……你别看蒙疾人是个冒子，但用兵打仗地确不差。他从十二岁就入了蓝田大营，五年后才获得领兵资格，实打实的打过几次狠仗……


其实，永正原的家伙们，大都是见过血的，有些经验，你不可掉以轻心。


蒙疾作战好冲锋在前，勇猛绝伦；蒙克精于审时度势，常居中指挥，根据战况行变阵之令。


蒙疾所部，多以骑军为主，吸收了很多匈奴人战法的特点。若对敌时，当需小心。刘阚闻听有些发懵。


但旋即他似乎明白了召平的意思。


演武时，如果真的和蒙疾所部遭遇，看起来召平也好，蒙恬也罢，都希望自己给蒙疾一点教训。


还真的是看得起我啊！


刘阚不由得在心里面苦笑，但在嘴上，还要恭敬的说：“多谢平侯指点。”


好了，召平走了！


刘阚的心情却有些沉重起来。


独自坐在军帐中闷闷不乐。召平既然说他有可能会和蒙疾遭遇，那估计是百分百会遭遇。


要打赢蒙疾。给他个教训……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虽然说，召平给了他足够地提醒。可问题在于，刘阚对匈奴人的战法，没有半点的概念。你就算告诉我说，蒙疾会用匈奴人的方式，用骑军冲击我部。可匈奴人。究竟是如何攻击？


当晚，永正原寂静无声。


可是刘阚却辗转难寐，半夜里又爬起来。坐在军帐里面发呆。


帐帘在这时候，轻轻挑起。


只见李成和陈道子两人并肩走了进来。


李成说：“道子。我猜的如何？军侯肯定不会睡的。”


陈道子也不由得笑了，和李成上前行礼，然后问道：“军侯，夜已经深了，为何还没有休息？”


刘阚苦笑一声。“你们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何必问我？”


“可是为演武之时而担


刘阚点点头。“我刚立了威，打铁还需趁热。我虽未曾在军中效力，但也知道这军中是以实力说话。如果我部在演武之中失败，以后就休想在人前抬头。所以，我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赢得那些个公子心服口服……哦，成司马勿怪。我并不是说你。而是说蒙疾那些人。”


李成笑道：“成自家祖破楚失败之后，早已经不是什么公子了。能随军效力。乃陛下地恩宠，和上将军的关照。军侯勿要担心我的事情，我即奉命协助军侯，自然也希望军侯能获胜。”


“可怎么获胜？”


刘阚说：“平侯虽然告诉我说，蒙疾会以骑军冲击我部，而且精擅匈奴人地战法。可我说实话，我没有见过匈奴人作战的方式，只知道他们是以骑射而著称。具体地方式，我并不清楚。”


陈道子不由得笑了。


“军侯若是为此担心，却大可不必。


成司马虽未领军，但其祖父李信将军，却是和匈奴人多次交锋，更领军扫平燕国，想必对此多有了解。军侯何不将心中疑惑告之成司马，他一定可以给你满意的答案，何需难寐？”


对啊！


蒙疾他是将门之子，李成不也是将门之子？


而且，论战功的话，蒙恬可未必能比李信功勋卓著。若非李信破楚失败，只怕如今爵位要高于蒙家。要知道，想当初始皇帝想要破楚的时候，手中只有两个人选，一个王翦，一个李信。


相对而言，蒙恬的父亲蒙武，王离地父亲王贲，都只能屈从副将。


想到这里，刘阚连忙起身，光着脚走到军帐中央，朝着李成深施一礼，“还请成司马教我。”


李成心里很舒服！


当下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书简，铺在了书案之上。


“此乃家祖当年用兵心得……家祖曾在云中、雁门多次和匈奴人交锋，对于匈奴人的战法，有着很详细地记述。可惜，我父不喜骑战，而我则因为身体的原因，也无法继承家祖衣钵。


不过，成幼年时曾聆听家祖教诲，愿为军侯解惑。”


刘阚连连点头，命吕释之又点起两支牛油火烛，但见尺长的火苗子扑簌簌乱跳，把军帐照的通明。


李成在书案之上，以书简中的记载，详细的为刘阚解说匈奴人的骑战之法。


并且画出一张张图纸，供刘阚来参考。而刘阚呢，此时也活脱脱像个好学的学生，静静聆听。


不时地还会就一些细节问题发出疑问，李成竭尽所能地做出回答。


不知不觉，东方天明。


吕释之在军帐门口已经睡着了，而陈道子也在不停的打盹儿。反倒是忙活了一夜地刘阚和李成，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待解说完了最后一张图之后，李成笑道：“成所知也就这些，但也都是纸上谈兵，并没有亲眼见过。希望能给予军侯帮助，二十日后，在演武中大获全胜。”


刘阚握住了李成的手：“若非成司马，阚此次必败无疑。


请放心，我心中业已有了计算，只是要彻底执行起来的话，还需要时日，再好生的摸索。


若有难题时，定要再烦劳成司马。”


说着话，刘阚用力的伸了一个懒腰，缓步走出了军帐。


深冬清晨，那清冷的风总是让人精神振奋。虽然是一夜未睡，可刘阚仍然是没有半点倦意。

第一四八章 演武(二)


阳周城中，正值戌时。


天已经黑了，蒙恬带着亲随，缓步来到了一座宅院门前。


阳周是个军镇，民用建筑并不是很多。除了寥寥几座之外，所有人都是住在军营之中。甚至包括蒙恬在内，也是如此。能住在民宅里，自然说明这宅院的主人，身份和地位不一般。


蒙恬轻轻叹了口气，让人上前拍了拍门扉。


“谁？”


从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浓口音的声息，紧跟着门开了一道缝儿，从里面探出了一个脑袋来。


“啊，上将军！”


蒙恬沉声道：“王离将军在否？”


那人略一迟疑，蒙恬已经明白了缘由。轻轻摇头，推开门，径自走进来院中。这里是裨将军王离住所，那开门的人，正是王离的家人。他倒是有心想要阻拦，可是看看蒙恬的亲随，最终绝了这心思。事实上，在内心深处，他何尝不是希望蒙恬能劝解王离，早日振作呢？


王离正在厅中喝酒，已经有了些醉意。


从接受任命的那一天开始，他这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气。论军中资历，王离比蒙恬要早。


统一六国之战中，他随祖父王翦，率先攻破了楚军的阵营。


而那个时候，蒙恬还只是咸阳令而已；破齐之战，又是他随父亲王贲出击，转战齐鲁大地。


若论功勋。王离自认要比蒙恬高。


可是蒙恬却成了内史，而他则辅佐父亲，在胶东做了一个裨将军。一晃几年，眼见着屠睢失败。王离原以为将会由他主持南方之战，却不想父亲王贲在这个时候病故，终未能如愿。


这一次北疆之战，王离看得格外重要。


在确定了对匈奴开战之后，他连署十三份奏折。陈述他对北疆之战的看法，以期打动太尉府。


结果……


太尉府倒是通过了，可陛下却横插一杠子，让蒙恬统帅督战。而他。还是个裨将军！


这种事若换做任何人，心里都不会舒服。更何况王离自认不比蒙恬差，却偏偏输给了蒙恬。


越想，越觉得心里面膈应。


虽然被委任裨将军，在永正原练兵。可他才没那个心思去整治那些公子哥，整日呆在阳周醉生梦死。蒙恬呢，也好像是忘记了他地存在一样，任由他在这里带着，根本不理不问。


可没想到。今日蒙恬居然来了……


“原来是上将军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蒙恬闻着一屋子的酒气，眉头一蹙，默不作声的在王离对面坐下，然后伸出手，亲随递上来一卷公文。蒙恬把公文放在食案上，推倒了往里面前，沉声道：“平侯今日送来的公文。”


“与我何干？”


王离瞪着醉眼，看着蒙恬。丝毫不惧。


“我不过是个裨将军。你是上将军，你自可决断。何必再来问我？”


“你且看过再说。”


王离翻了个白眼儿，拿起书简展开，看了一会儿之后，仍在食案上，“人是你挑选来地，我又看个甚？永正原那边，有平侯照看着，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反正也不会有事


“离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受活！”


“我没有不受活……哈哈，我心里受活的很呢。^^首发?君?子??堂?^^”


蒙恬叹了口气，“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加入蓝田大营，一起封爵……论资历，我需要叫你一声老大哥。说实话，这次北疆之战，你的奏议陛下都看过了，但是陛下以为，匈奴战事，绝不可拖延，必须要一战功成。你的计划虽好，但是却无法符合陛下的要求，你可明白？”


“我如何不明白！”


王离骤然爆发，“一战功成，谈何容易？匈奴人地打法，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帮胡蛮生在马上，长在马上，驰骋如风，行踪飘忽。唯有层层推荐，以筑城之法，不断压缩头曼那老家伙在大河以南的活动空间，而后伺机决战。这是事实情况，你难道不知道？为何不替我说明？”


蒙恬也怒道：“我怎不知大河以南，一马平川，千里沃土，正适合匈奴人的战法？可问题在于，你若以筑城之法，需多少年才可以寻找到决战的机会？有肤施而过长城，三千里沃土，你需要筑多少城池，驻扎多少兵马，耗费多少时间？你算过没有？


我承认，你地战略很稳妥，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照你的打法，这匈奴还没打完，我大秦已经撑不住了？


离大哥，你现在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吗？


陛下需要的是速战速决，三十万大军，哪怕损失半数，只要能击溃匈奴，陛下也是在所不惜。^^首发?君?子??堂?^^


时间，陛下不在乎别的，只在意时间。所以才会让我主持此战，你以为我愿意嘛？督战此战，也意味着我至少要承担起十万人的性命。离大哥，我知你气闷，但这是陛下的决意。”


亡秦者，胡！


始皇帝在委任蒙恬为帅的时候，曾拉着他的手说：“匈奴一日不灭，朕寝食难安。蒙恬，朕地心思，你应该明白。朕想睡一个好觉，但能不能睡地成，却要看你的手段，明白了没有？”


这些话，也只有在对蒙恬这种亲信的时候，始皇帝才会说出来。^^首发?君?子??堂?^^王离怔怔的看着蒙恬，许久之后，突然伸手把食案上的酒菜扫在地上，又拾起那书简翻看。


“我拟三路进击，吸引头曼主力决战。


如今，我在北地，上郡两地虚张声势，意图制造假象，迫使头曼向云中靠拢，而后在假阴山与头曼决战。三路兵马，两虚一实。北地上郡之兵，不过是假象，决战主力，则在云中。”


王离似乎没有听见，却呵了一声。


“上将军所选的人倒也是个妙人，居然……召平说，十五天后演武，他将会安排刘阚和蒙疾对决。


想法倒是好……


刘阚所部虽然有壮郡守的三百甲士撑脸面，但是要想战胜疾贤侄的虎曲，怕是不太可能吧。”


蒙恬则冷笑一声，“那孽子端地是少不更事。若非平侯及时赶到，这家伙就犯下了冲击友军地大罪，我定不饶他。这两年，这孽子太顺利了，顺利的以为他有那虎曲，就能天下无敌。


依我看，这次他未必能胜得过刘阚。


我倒是看好刘阚，正可给那两个孽子好好地一番教训。”


王离忍不住笑了：“你这当老子倒是有趣。别人都巴不得自家孩儿扬眉吐气，你却想着让他们失败？”


“上将军，我和你打个赌，你可敢应承蒙恬眼睛一眯，淡定的说道：“离大哥但说无妨。要赌什么？”


王离说：“咱们就以疾侄和这刘阚的演武打赌。若是疾侄赢了，我就督战云中军的战事。如果疾侄输了，我立刻会永正原，全力操演人马，听凭你的调遣。不知道上将军可敢和我打赌？”


蒙恬闻听，不由得乐了。


“离大哥，你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蒙恬伸出手来，笑道：“既然如此，我和你赌了……十日之后，我们一同去永正原督战演武。”


“上将军，你输定了！”


王离忍不住大笑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何会看重那刘阚，也许他的确是有本事。但淮汉不比北疆。泗水的盗贼，更比不得我大秦铁骑。疾侄出身蓝田大营，自统军以来，战功卓著，怎是一个小小的仓令可以比拟……嘿嘿，上将军，到时候如果你输了，可千万不要反悔。”


“离大哥你也莫要反悔才是！”


蒙恬看着王离，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先确定下来北地郡所部统帅的人选，然后蒙恬这才起身告辞。


出王离的住所，蒙恬长出了一口气。


身边的亲随忍不住轻声问道：“上将军，你和王离将军的这个赌约，实在是有些吃亏啊。疾公子和克公子有真才实学，那刘阚就算是再有本事，所治的不过是楼仓弹丸之地，怎可能是对手？


若输了，您怎么办？”


蒙恬一笑，摇头道：“我不会输……嘿嘿，一个六年之中，能连升七爵的人，岂是善与之辈？


他的确是没有进过蓝田大营，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兵事。


但我有一种直觉，疾和克不可能是刘军侯的对手。让他们好好受些教训，也好知道这天外有天。


再说了，就算是刘阚输了，也没什么。我所在意的是对匈奴之战的过程。至于最后一击由谁来主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击溃头曼……绝不能给他们甚发展壮大的机会。”


蒙恬说完，又长出一口气。


“走吧，我们回军帐去，十五日之后，胜负自然分晓。”

第一四九章 演武(三)


永正原驻扎有十二曲人马，共八千七百余人。


如刘阚部曲，五百人刚好满员。按照秦国兵制，一部满员之后，约八千至一万一千人左右。


部以下设十二曲，故永正原的编制，刚好凑足一部人马。


十二曲当中，人数也并不相等。有的超过五百人，如蒙疾、冯敬两曲人马，每曲近千人数。蒙疾所部八百七十人，而且全部是骑军；冯敬部曲是车步混合，有兵车两队，轻兵四百。


在十二曲当中，这两曲的战斗力最为强悍。


除此之外，尚有两个刘阚的熟人，李必骆甲也在永正原驻扎。


这两人的麾下，大约都是三四百人，全部是从蓝田大营之中选拔出来的骑军，非常的强悍。


其余各曲，刘阚并不是很熟悉。


有的是朝中大臣的子嗣，有的是经历过数次征战，但年纪尚不足统领一部的将领，全都聚集在永正原，等候阳周的调派。整体而言，这永正原里面聚集的，基本上是大秦未来的第四代将领。此次奉命前来北疆，一方面是为了增添历练，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夺取军功，再有升迁。


和这么一帮子人在一起，刘阚还真的是有点压力。


不过好在他经过第一日的那一番示威之后，各曲军侯或者还有人看不起刘阚，但是却不敢轻易的招惹。这家伙年纪不大，军功不多，但是对秦军军纪了如指掌，动辄就是军中条律压人，还真就让人拿他没有办法。而且，刘阚治兵也的确是有手段。只看其军纪，让人心惊。


由于大家在一个校场。彼此都划分有训练区域。


蒙克和冯敬两人站在一座土丘上，静静的观察着刘阚所部的训练状况。


正是冬末，虽然已露出了些许春意，然则朔风仍烈，带着北疆彻骨的寒意，让人瑟瑟发抖。


刘阚跨在赤兔马上，神情庄肃的看着军士地操演。


今日操演，以步军为主。屠屠和樊哙各领五十卒，在金鼓声中。变化出各种各样的队形队列。吕释之则站在一辆战车上，不停地挥舞军旗。鼓声阵阵，令旗挥舞，只见樊哙和屠屠带着兵马，整齐的前进，没有一个人左顾右盼。当横队走到操场尽头时，吕释之军旗一挥，鼓声立止。


紧跟着铜锣声响起，横队转身而回。


李成陈道子邵平三人胯马在刘阚的身边，轻轻点头。


但刘阚依旧面沉似水。似乎并不满意步军的表现。他向吕释之看了一眼，然后挥舞了一下手臂。


吕释之点头，表示明白。


军旗向上挥动两次，又左右摆了三摆。横队立刻变成了三路纵队，在鼓声中向前大步前进。


山丘上。冯敬轻轻点头。


“这刘阚倒也不差。虽然没有在军中服役，但是这军形操演，的确是不含糊，深得令行禁止的真髓。只看这些轻兵，队形和结阵方面，绝对不会比我部轻兵的表现差，的确不错。”


说完，冯敬扭头看着蒙克。


“克司马。人家的确是有些本领嘛。”


蒙克苦笑一声。“被我家老爷子看重地人，怎可能是庸才？只是……你也看到了。那天他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大哥，还累得我大哥先是被平侯责打，而后又被我父亲派人前来，专以谇刑。你不知道，我那哥哥憋着一口气，誓要和这刘阚见个分晓。不止是我兄长，只怕这永正原各曲军侯都是憋着口其吧……呵呵，大家都是在军中服役多年，怎愿意被刘阚击败？”


冯敬说：“我们已经在这里观察刘阚五天了，结果这家伙除了队形，还是队形，根本没有操演其他的手段。难道他真的以为，凭借队形就能击败令兄的虎曲铁骑吗？我觉得有点怪异。”


蒙克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不对劲儿，所以才要继续观察。若说冲击力，家兄麾下骑军在永正原可说是无人可比。就算是李必骆甲那两人，也比之不得。刘阚也不是个傻子，为何只操演队形，却不做其他的练习？


这事儿真真的透着古怪，难不成这刘阚除了操演队形之外，就不会别的手段了？”


“快看！”


正说着话，冯敬突然打断了蒙克。


只见操场之中，轻兵已变成了一字横队，赳赳前进，已走到了操场边上。


吕释之刚准备挥动令旗，却被刘阚一把拦下来，“继续击鼓，不要停止！”


一旁陈道子和邵平立刻跑过去，从司鼓的小校手中抢过鼓槌，轮开了膀子，隆隆的敲响。


过了操场边缘，就是一条河沟。


水不深，只没过腰。河边上有冰块漂浮，有的地方还覆盖着雪。河水冰寒，彻骨难耐。如果继续前进，就是要往河沟里走。前列地屠屠和樊哙，都忍不住犹豫了一下。而麾下的步卒，也似乎有些乱了队形。有的停下脚步，有的回头观望，还以为是旗鼓官吕释之发错了命令。


刘阚冲过来，跳下马上前就给了屠屠一记耳光。


“谁让你停了？”


说着话，他挨着个抽打士卒，怒声呵斥道：“谁让你停了？谁让你停了？谁让你停了……”


一百个轻兵，每个人一记耳光。


抽打完毕，刘阚扯掉身上的兕皮甲，厉声喝道：“鼓声尚未停止，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能停止前进。全体听令，随我一同前进。”


说完，一把抢过了樊哙手中地大旗，大步朝着河沟走。


所有人在愣了一下之后，调整队形跟随刘阚前进。鼓声越来越响。震天介地在苍穹中回荡。


轻兵一字横队，冲进了河沟。


那河水寒彻骨。但是队形却不见半点的混乱。


刘阚带着人，闯过了河沟之后，身后鼓声立止，紧跟着吕释之令旗招展，横队变化为两纵队，转身又沿着原路，生生的从河沟返回。走上河岸的时候，所有人的衣服，全都僵住了。


“记住。鼓声不停，前进不止……若再有迟疑，一律以违抗军令处置……樊哙、屠屠，继续操演。”


刘阚地声音有点发颤，看得出来，他也冷。


但是仍笔直的挺立，厉声地喊喝。远处旗鼓官再次发令，屠屠和樊哙这一次没有任何地迟疑，在鼓声和铜锣声中转换队形，一队队。一列列，忽而横队，忽而纵队，忽而交差在一起。


蒙克蹙起了眉头，冯敬也轻轻摇头。“这家伙究竟想要干什么？”


蒙克自言自语道：“按道理说。令行禁止。他麾下又有三百甲士，为什么不见他进行操演？”


冯敬突然道：“克司马，依我看……嘿嘿，这家伙想用这一百轻兵，来解决令兄地虎曲铁骑。”


“他痴心妄想。”


蒙克冷冷的回了一句，“若真如此，我且让他领教一下，我虎曲铁骑地真正威力。”


说完。他转身走下了土丘。


自有家臣牵马过来。蒙克翻身上马，打马扬鞭而去。冯敬则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观察。


许久之后，他摇头苦笑了一声：“看不明白，实在是看不明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距离演武大比的日子越来越近。


刘阚依旧操练轻兵，而车兵和骑军，则完全交给了李成和邵平二人负责，自有灌婴任敖两人主持。


倒数第三日，刘阚突然封闭了操场。


而后下令昼夜颠倒，日间休息，夜间训练。同时，请李必和骆甲两曲人马一起训练，直至天亮。


屠屠的脸上有瘀伤，樊哙走路有些不稳。


几乎所有参与训练的轻兵，或多或少地都受了伤。一连两天后，刘阚在演武的头一天，宣布休息。


这两天究竟训练了什么内容？


除了李必骆甲两曲人马知道外，外人都不清楚。有心想要去询问，但李必骆甲却笑而不答。


蒙克开始担心了！


“哥哥，你要小心一点，这刘阚不晓得要搞什么花样。”


蒙疾则冷笑道：“搞什么花样不重要，演武时看得还是实力。我虎曲身经百战，区区刘阚，怎可能是我对手？克，你只管放心吧，待明日我击溃了那刘阚之后，定要好生羞辱他一番。”


话是这么说，可蒙克的心里，仍旧是感到不安。


第二天，正月初一。


泗洪地区在这个时候，已经春暖花开。楼仓的百姓，会在这一天祭祀天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而在北疆，冰冻的大地还没有化开，地面硬邦邦的好像石头，摔倒在地，感觉生疼。


蒙恬和王离在头天夜里抵达永正原，来观看演武大比。一个是北疆大军的上将军，统帅；一个是永正原的主将。两人抵达的消息传开来以后，顿时引得整个永正原的兵卒沸腾开来。


谁都明白，这两位出现在永正原地意义，怕是非同一般。


一大早，只见校场中旌旗飘扬，黑龙旗，黑凤旗、黑虎旗在朔风中猎猎，枪剑寒光，映日生辉。


呜咽的号角声，在苍穹中回荡不止。


一队队，一列列人马从各自的营地中开拔出来，抵达主校场之后，分列四周。


点将台上，蒙恬、王离、召平三人不苟言笑，在他三人身后，尚分列着一排顶盔贯甲的将


待列队完毕，召平站起身来，宣布演武正式开始。


首先是操演兵马，表演阵型。一直持续到晌午，这一系列的仪式才算结束，接下来就是各部捉对厮杀。


十二曲分为两个队列，一队六曲，先进行初战。


而后待两队获胜者出现之后，再进行终站。双方对战地地形，是根据永正原各操场而进行抽选。永正原地地形，分为平原、丘陵、河谷三个部分，至于在那一块操场上对战，完全是随机抽选，在对战之前，谁也不清楚。甚至包括对战的对手是谁，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


这是一场极为漫长的演武，将持续三日。


蒙疾，不由得跃跃欲试。


“克，最好第一战就是我和那刘阚对决。我要让他连第一回合就被淘汰，看他还敢嚣张否？”


在本部人马中，蒙疾摩拳擦掌。


蒙克却不乐观，轻声道：“兄长，凡事还是小心为妙。我们目前对刘阚的战法一无所知，冒然遭遇，只怕也不是一件好事。我倒是希望，能够在第二回合和他遭遇，至少能所有了解。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啊！”


“克，我怎么觉着你好像变得胆小了？”


蒙疾忍不住低声的嘲讽，“一个在楼仓押粮，了不起打过两次盗匪的家伙，何必如此的紧张？”


蒙克嘴巴张了张，想要辩解一番。


可是话到了嘴边之时，却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是啊，自己兄弟也是经过大场面的人，何必为一个了不起打过两次盗匪，甚至连正卒都算不上地家伙而担心？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事实虽如此，但蒙克却仍感不安。


这时候，王离站立起来，走到点将台边缘。


他从一个黑箱子里，抽出了一块黑木虎符，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沉声道：“首战方，蒙疾……虎曲！”


蒙疾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策马冲出本阵，在点将台前下马。


“蒙疾在！”


“根据此次演武地规则，首战方可以挑选地形……蒙疾，你拟选何地形对战？”


蒙疾几乎没有做任何的考虑，大声地回答：“启禀离将军，疾所部骑军，愿选在平原校场交锋。”


虽然狂妄，但是蒙疾也不傻。


第一轮的对手，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果是冯敬那种强悍的对手，蒙疾当要要取得优势才行。


王离点头，“首战，平原校场……蒙疾，虎曲……”


说着话，他从另一个黑箱子里，摸出了一块黑木虎符。眼睛一眯，突然间笑了起来。


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的蒙恬，然后沉声道：“对战方，泗水楼仓，刘阚！”


整个校场突然间鸦雀无声，旋即一阵骚动。蒙疾和刘阚之间的事情，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


冯敬忍不住在本阵中对军司马道：“看起来刘军侯怕是要倒霉了！”


而刘阚，则面沉似水，催马从本阵冲出，直奔点将台前下马，从小校手中结果了黑木虎符。


和蒙疾相视一眼，刘阚默不作声。


蒙疾恶狠狠的说：“刘军侯，希望过一会儿，你还能如二十日前一般模样，让我领教你的手段。”


刘阚则冷笑道：“蒙军侯，待会儿输了，可莫要回家哭鼻子。”


“你……”


就在这片刻的光景，三对对决的部曲已经选定，冯敬李必骆甲三曲，并没有在第一轮初战。


点将台上，旗鼓官挥动令旗。


六支人马各奔校场，也正式拉开了演武大比的序幕。

第一五0章 演武(四)


不得不说，能在永正原担任军侯的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但是当演武拉开序幕的时候，包括点将台上的蒙恬、王离、召平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了平原校场。


所谓平原校场，自然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


长大约有三千步左右，宽两千七百步。没有丘陵，没有沟壑，是一场硬碰硬的野战。


一方是天之骄子，曾在蓝田大营苦学多年，经历过战阵的磨练，家学渊源；而另一方却默默无闻，凭着好运气六年内晋升七爵，没有过从军的经历，只经历过一次真正的战阵搏杀。


而且，双方兵力也有优劣。


胜负似乎不需要让人去考虑，只要是明白人，一眼就可以看穿这其中的高下。


但即便是这一场在无数人看来是胜负明了，实力悬殊的对战，依旧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冯敬率本部军校，李必骆甲率本部军校……


在校场外静静的观看着，谁也没有说话，一个个面无表情。


“看起来，蒙军侯是打算速战速决了！”


李必突然说道：“左中右三军，两翼骑军五百人，中间步军三百七十人……蒙军侯这是要以他擅长的骑军冲击，而后步军逼近来解决刘军侯。呵呵，这个距离，的确适合他进行骑战。”


蒙疾所摆出的真行，是一个极为简单的方阵。


冯敬却笑问道：“李军侯，敬有一事请教，还望军侯赐教。”


“请说！”


“前两日，刘军侯请李军侯协助，究竟是在做甚演练？早先是保密，但现在应该能说了吧。”


李必骆甲二人相视一笑，“其实很简单，刘军侯请我以骑军锥形出击。然后以轻兵阻挡……唔，倒也不是阻挡，是在我冲击的同时，保持队形前进。有几次是我收不住，最后冲散了刘军侯的队形。不过到后来，他的队形能在我骑军五步之外，仍然不乱。而起继续前进。”


冯敬一蹙眉，“这算是哪门子打法？”


“且看了，你我自然明白。”


这时候，刘阚也摆好了阵型……


一百轻兵，分为两列横队，组成前军。不过轻兵着甲。并且清一色使用六尺高的吴魁大盾。


前军向后一百五十步，为中军所在。


全部是弓弩手，配备制式长剑。成一字横排，刘阚立于兵车之上，由任敖驾车。


中军再向后百步，则是百名骑军。看刘阚的这个阵型。有点类似于孙膑兵法中的锥行阵，但又似乎不太相同。点将台上。蒙恬不由得站起来，凝神关注校场中地动静，似乎非常好奇。


战鼓声隆隆，在苍穹中回荡。


蒙克蹙眉凝视刘阚这个奇怪的阵法，有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准备用步军阻挡我的冲击嘛？蒙克心里冷笑，举起令旗，左右摇动，身后司鼓小校连忙击鼓。


咕隆隆……


鼓声震天介的响。蒙疾催马冲出。厉声喝道：“虎曲，冲击！”


如果说。在刚才蒙疾还有什么顾虑的话，待刘阚摆出了这个阵型之后，他反而不再担心了。


分明就是一个防御的阵型！


仅靠防御地话，就能阻挡住我虎曲铁骑？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吧。且让我好生的教训你一番。


由于没有马镫的原因，今时的骑军，多是以骑射奔袭为主，借由空间而产生出的冲击力，在瞬间撕开对手的阵型。至于马战，除非是那种骑术极其精湛，同时天生神力，可以借由战马地冲击瞬间，一举击杀对手。不过这种人并不算多，蒙疾或许可以，但其麾下，能在马上交锋的人，不过聊聊数十人而已。故，虎曲冲起来之后，远战箭矢，近战只有长剑。


双方的距离，大约在七百步左右。


按照蒙疾地想法，这个距离正好适合骑军的冲击力完全提起来。骑军一旦提起速度，威力无穷。


与此同时，刘阚所部却鸦雀无声，没有任何动作。


“莫不是吓破了胆？”


一名未参战的军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话一出口，却遭到了一大群人的冷眼……


五百步！


距离刘阚前军只有五百步！蒙疾所部箭矢如雨，马蹄声阵阵，烟尘滚滚。吕释之挥动军旗，前军突然向前急速移动。与此同时，中军弓弩手开始还击，刹那间校场中箭雨纷纷，历啸声不止。


由于是演武，故而双方都不能真刀真枪。


箭矢全部是去了箭镞，战马也没有披挂马铠。这样，当箭支设在马身上地时候，一样能产生出巨大的力量。数匹战马在急速奔驰中被箭支射中，立刻摔倒在地上。而此时，由于刘阚前军地突然出动，双方的距离也在迅速缩小，四百步，三百步……蒙恬不禁露出了笑意。


借由轻兵调动骑军出击，然后压缩骑军的空间。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尝试，看起来刘阚对于匈奴骑战之法，颇有了解嘛。


希聿聿，战马嘶鸣。前军和蒙疾骑军眼见着接触，樊哙和屠屠在这时候一声大吼：“出击！”


面对着奔行的战马，前军非但没有退避，反而迎上前去，在距离最前面的战马还有四五步的时候，突然间以长矛长戈刺击横扫。虽然使用的全都是木制地兵器，却仍旧造成了马匹地惊慌。


长矛、长戈的目标，并非马身，也不是马上地骑士，而是马


战马吃痛，希聿聿摔倒在地上。原本就因为空间的缩短，战马的速度未能提升起来，如今被击中马腿，有的仰蹄立起。有地干脆就卧在了地上。马上的骑士纷纷从马上摔下来，倒在尘埃之中。与此同时，刘阚中军弓弩手的的射箭频率越来越快，箭矢咻咻在半空中穿行。


吕释之令旗再次晃动。


首排轻兵突然间舍弃了手中的兵器，双手提起吴魁，疯狂的向前面推进。第二排的轻兵则不断用长矛长戈击杀对手，迫使得蒙疾地骑军不得不向后退缩。可这一来。却令阵型散乱。


“出击，全体出击！”


蒙克不由得惊慌起来，连忙指挥中军出战。


可没等蒙克的中军开始出动，吕释之令旗左右摇动，灌婴立刻举起长，大叫道：“出击！”


骑军非常自觉的分成了两队。从左右迂回发起了攻击。


同样是骑射，但很明显……刘阚的骑军并非是要借助骑军的冲击力，而是在外围射杀虎曲士卒。蒙疾的骑军。在失去了空间之后，基本上也就等同于丧失了战斗力。


刘阚静静地看着战场中的变化，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一口气。对于战阵，刘阚也多多少少地了解了一些。但想用普通的战阵解决虎曲。却是不太可能。在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之后，刘阚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源自于他前世的记忆，一次和他父亲之间地谈话。


前世刘阚的父亲是军人，现在野战部队，而后因伤转为文职，在一所军校中任职。


出于对三国演义地痴迷，刘阚的父亲在闲来无事的时候，几乎把三国演义中的所有战役，进行了绘图模拟。其中就有一战。是袁绍和公孙瓒之间的平原会战。可称之为是远程武器和长兵破解骑军的经典。双方兵力相等，袁绍是以步军为主。面对公孙瓒的万余骑兵冲击，却仅靠八百先登营解决了战斗。


先登营的主将是麴义！


在刘阚父亲地理解中，就是以压缩骑军地冲击距离，迫使骑军的冲击力难以发挥，从而取得胜利。


为此还专门开了一堂课，讲解这场平原会战。


所以刘阚地记忆非常深刻！


秦时的骑军冲击，和东汉末年的骑军随间隔四百年，但由于马镫没有出现，骑兵具装也未能完善，所以区别不大。如果说有改变的话，最大的改变就在于厚背长刀的广泛使用，使得东汉末年的骑军，在冲击力上超过了秦时的骑军。除此之外，也就是骑士的防护能力加强。


所以，当四百年后的一次经典战术出现之时，让许多人都大开眼界。


李必和骆甲，似乎明白了刘阚请他们进行配合的原因。而冯敬则明白了，在过去的十余天时间中，刘阚为什么一直在操练队形，强化军令。如果换做其他人，面对骑军的攻击时，即便是不会慌乱，恐怕也很难做出向前冲锋，进行压缩的举动吧……这家伙，可真不简单。


蒙疾已经落马，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木制的长矛，轮开来，想要从四面不断挤压过来的步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可是他面对的，却是樊哙。论力量，樊哙比蒙疾还要凶猛两份，一手执盾，一手舞，那木杆上血迹斑斑，至少有十余人伤在他的手里，不得不退出战阵去休息。


而灌婴，则以骑军死死的缠住了蒙克的步军。


根本不和蒙克进行接触，只是在外围以箭矢攻击，令蒙克所部伤亡惨重。


吕释之再次摇动军旗，中军弓弩手开始向前推进，也使得蒙疾所部退出战阵的人，越来越多。王离在点将台上，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


而蒙恬却眯着眼睛，微笑着点点头，“平侯，看起来蒙疾所部，败局已定！”


召平不言语，但看得出来，他也非常的满意。


沉吟了片刻之后，他突然说道：“上将军，若要我主持北地郡战局也可以，这刘阚必须归我。”


“如此甚好，平侯既然同意主持北地战局的话，那云中郡战局……恩，就请王离将军来吧。”


王离正失落的很！


闻听蒙恬这一句话，不由得愣住了。


他抬起头，诧异的看着蒙恬，“上将军，你刚才说甚？”


蒙恬笑了笑说：“我是说，云中郡战局，也就是假阴山决战，就请离大哥你来主持。涉间和苏角所部，听从离大哥调遣。但是有一条，未得我出击命令，离大哥你绝不可以擅自行动。”


王离不由得大喜往外，拱手道：“请上将军放心，离绝不辱使命。”


三个人正在说着话，却听校场中传来了一声怒吼：“刘阚，你耍诡计，我不服，可敢与我一战？”


蒙恬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扭头看去，只见蒙疾在樊哙和屠屠两人联手攻击下，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


而蒙克所部，在这说话的光景，业全军覆没。蒙疾恨恨的摔开手中兵器，指着刘阚，愤怒咆哮。


“这孽子，又要犯浑不成？”


蒙疾输了，蒙恬不会生气。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常胜将军的说法。输了，吸取教训，下次再来就是。可蒙恬最讨厌，乃至最愤怒的事情就是，你明明输了，却不肯承认。撒泼耍赖？又成何体统？蒙恬脸色铁青，站出来厉声喝道：“来人，把蒙疾给我拿下。”


“上将军！”


王离召平都看得出来，蒙恬是真的怒了。


有心上前求情，可未等他们开口，却听蒙恬说：“二位莫要替他说话，大丈夫在世，求得是光明磊落。输了阵不怕，可是把人也输了，却是容忍不得。若不给他些教训，他就记不住。”

第一五一章 愿为军侯马前卒


在蒙疾喊出那一嗓子的刹那间，蒙克就知道坏了。


自家老子是什么脾气，他是相当的了解……没错，刘阚这一次的确是用非常规的战法（蒙克如是说）取得胜利，但人家可是堂堂正正，采用对决的方式获得胜利，怎能说人家耍诈？


自家这兄长，真的是有些走火入魔！


输了就输了，以后赢过来就是，这又算是哪一出？


果然，点将台上令旗招展，宣布了平原校场的胜负结果。刘阚胜，蒙疾败……


十余骑甲士从点将台飞驰而来，冲进了校场之后，在蒙疾跟前跳下马，二话不说，把蒙疾绳捆索绑。


“大公子，莫要让我们为难，上将军有令，您别再闹了！”


这时候，蒙疾也似乎清醒了一些，不敢再放肆下去，随着甲士一同前往点将台。


而在另一边，刘阚也上马往点将台行去。倒也不是他想看蒙疾的笑话，而是在大战之后，当需归还虎符，等候下一轮的通知。周围观战的人，看刘阚的目光，也不在是那么冷漠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你有真才实学，大家就会服你。


在老秦人军中，歪门邪道并不算多。不论你出身如何？不管你是什么背景……胜了，就是胜了。


如蒙疾今天的表现，众人虽然可以体谅他的苦闷，但并不赞成。


“刘阚奉命交还虎符！”


在点将台下，刘阚双手捧着虎符，恭敬的说道。


一旁蒙疾，则跪在地上，绳捆索绑的，身边还有十余个甲士看押。


王离得偿所愿。也就没有再站出来说话。而且还有个蒙疾在里面，真的是轮不到他说话。


蒙恬让人接过虎符，并没有让刘阚离去。


他站在台缘处，低着头凝视蒙疾，面色铁青，许久也不说话。


“蒙疾，你还是不服吗？”


“我不服！”


反正已经闹到了这步田地。退让已经没有意义了。蒙疾梗着脖子，大声说道：“刘军侯不依常规布阵，我就是不服。”


蒙恬怒极而笑，“哈，我蒙恬还真是生了个不肯服输的好儿子啊……那你说，什么叫做常规？


是不是我让刘军侯摆下战阵。任由你冲击也不反抗，然后判你取胜，你才算服气？


兵阵之法。存乎于一心。


你从小学习兵法，孙武十三篇被你背的滚瓜烂熟，想必也应当知道那《虚实篇》中曾有云：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刘军侯做的非常好，今日他地用兵，当称得上一个神字。过去十五天操演，我都听说了。刘军侯严肃军纪，令其麾下可冒死压制你骑军的冲击空间，应当称得上是深明为将之道。


反观尔等，却无一人看出他的用心，输了。你又有什么话说？


蒙疾啊蒙疾。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料敌不明，此其一；轻举妄动。此为二；临阵而不知进退，只知一味强攻，此为三。你输得不冤枉！如今，又死缠烂打，还妄称什么虎曲？


呸，我看你连病猫都不如，还当什么军侯，打什么仗，里什么功勋？”


在数千人面前，蒙恬丝毫不给蒙疾留半分情面，骂的蒙疾低着头，不敢正视点将台上的父亲。


蒙恬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输给刘军侯，很丢脸？觉着自己武艺高强，想讨回颜面？”


说完，他嘿嘿冷笑，目光一转，“怎样，刘军侯可愿意在领教一下蒙军侯高超绝伦的武艺呢？”


刘阚不由得一怔，诧异的看着蒙恬。


“若上将军有令，阚岂能不从？”


“好！”


蒙恬放声大笑，目光盯在蒙疾地身上时，却陡然间转冷：“蒙疾，我就准你和刘军侯斗将。


不过，不能白斗。


这样吧，你若是再输了，削去你军侯之职，去刘军侯麾下听命，和屠屠一样，从轻兵做起吧。”


先前，蒙恬准蒙疾和刘阚比武的时候，众人还以为蒙恬是给蒙疾一个讨回颜面的机会。


但等他后面的话说出来以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蒙疾如果再输了的话，可真是颜面尽失啊。不过又一想，蒙疾的武艺在永正原中号称无敌。刘阚看上去块头大，未必是蒙疾地对手吧。


蒙恬说完，冷声道：“蒙疾，你可敢应下？”


“蒙疾愿和刘军侯一战！”


蒙疾已经听出来了，自家老子是真的很生气。这也是他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不应下来的话，只怕会立刻被扫地出门，赶出永正原。于平民而言，不当兵也许是一件好事。但于蒙疾这种将门之子来说，若不当兵地话，而且是被赶出军营，那以后就别想再在人前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那你二人下去准备，待第二轮操演结束，再行斗将！”


对于刘阚的战斗力究竟如何，这永正原之中，知道的人可以说屈指可数。


灌婴知道，陈道子知道，吕释之知道……除此之外，也就是樊哙任敖清楚，邵平也只是略微了解而已。


听说斗将，灌婴等人都忍不住笑了。


吕释之更是极为嚣张的在下面开出了盘口，“来来来，且下注了，阚哥十招之内获胜，压这里……二十个回合之内获胜，压这里……这边是三十个回合之内，快点下注。快点下注。”


冯敬目瞪口呆，这帮家伙也太嚣张了吧。


“那这里呢？”


冯敬看着吕释之画出来地图版，指着正中间一个空位道：“是赌蒙疾获胜？”


别看冯敬是军侯，吕释之连个爵位都没有。所谓赌场无大小，吕释之一翻白眼：“这是赌阚哥三个回合内结束战斗。我押阚哥三个回合取胜……快点下注，快点下注，迟了可来不及了。”


冯敬勃然大怒。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我押蒙疾获胜！”


“如果蒙疾胜了，一赔一百，如果他三十回合能胜，一赔五百！”


灌婴二话不说，“十个回合，我押军侯胜！”


樊哙也凑过来。连连点头道：“我也压军侯胜，十个回合。”


那边，已经结束了战斗的部曲。不论军官还是士卒，纷纷押在了蒙疾身上。毕竟，蒙疾地武力还是相当厉害。刘阚块头的确大，可毕竟不到二十岁。怎可能比得上家学渊源的蒙疾？


屠屠一旁不禁犹豫起来。


有心压蒙疾胜？可是看樊哙等人信心满满的，他又有点心虚。当了十几天的轻兵。对樊哙灌婴地武力，他也算是有所了解。刘阚随行众人当中，除了吕释之和邵平外，身手都不差。


陈道子剑法出众，沉默寡言。


灌婴任敖，打法凶悍，勇猛绝伦。


而那樊哙，更是虎狼之将。有万夫不挡之勇。这些人全都压刘阚胜。莫非这刘阚真的厉害？


“屠子，蒙疾军侯很厉害啊。”


有并肩作战的交情。屠屠和樊哙地关系比较亲近，于是偷偷地询问。


樊哙冷笑一声，“那你是没见过军侯的本事……蒙疾嘛，了不得和我在伯仲之间，甚至还弱我一筹。可是我和军侯交锋过，那是在六年前，他略差我一筹，但绝对不比现在地蒙疾差。


六年之后，他地本事提升了多少，我不是很清楚。


但如果再交手的话，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军侯的武艺还不算最强，他大哥的武艺……”


樊哙突然间激灵灵打了一个哆嗦。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野兽般的身影，轻声道：“如果军侯能有他兄长七成本领，蒙疾绝非对手。”


“那……我也压军侯胜！”


屠屠很奇怪樊哙地这副表情，不过既然樊哙这么说，想必是不会差的。他犹豫了好半天，压刘阚三十个回合内胜蒙疾。他不清楚刘阚的本事，可不敢压在十个回合，更不可能像吕释之那样，嚣张地宣称三个回合内取胜。稳妥一点，小心一点……这也是屠屠这些日子的收获。


赌局一开，其余的对战似乎就变得不再那么惹人关注了。


两个时辰之后，冯敬所部和骆甲所部胜出，而李必的骑军，却输给了另一曲人马地手中。


算是报出了今日第二个冷门。


主校场周围，聚满了人……


此时已经夕阳斜照，刘阚顶盔贯甲，一手拢缰绳，一手持旗，策马缓缓出旗门，看上去格外平静。


“兄长，那刘阚怕也是个骁将，能不能别打？”


蒙克挽着蒙疾的马缰绳，轻声说道：“如果你输了，难道真地要去做他麾下一名轻兵？”


蒙疾深吸一口气，神色庄重，“克，不是我要不要打的问题，而是我必须要打，就算是输了，也要打这一场。我不能让父亲把我赶出永正原，如果真如此，那不仅仅是我的耻辱，更是我蒙家的耻辱……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唯有一战。再说了，我未必会输，你说是不是这样？”


想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蒙克松开了缰绳。


蒙疾的马，也是一匹好马，来自西域，号称天马。


两人的坐骑，都是马中之王。在战阵上照面，希聿聿的长嘶不停，谁也不肯向对方低头。


蒙疾持戟向刘阚轻轻一点，“刘军侯，我且为我刚才的失礼而道歉。不过，我绝不会输给你。”


刘阚勒住战马，看了一眼蒙疾，突然笑了起来。


“蒙军侯，一会儿有得罪之处，还请你莫要见怪！”


眼角余光，看到旗鼓官挥动军旗，刘阚话音刚落，两脚一磕马腹，赤兔马暴嘶仰蹄冲击。


那蒙疾也不示弱，舞戟迎向了刘阚。


胯下马希聿聿暴叫，如同一道闪电般，在斜阳之中冲向刘阚。


手，紧紧地攥住了旗柄，刘阚在这一刻心若止水，进入了一种古井不波地境界当中。二马照头，蒙疾扑棱棱抖戟挑斩，大戟挂着风声，呼的直刺过来。刘阚在马上，却诡异地一扭身子，轻巧人让开蒙疾，二马错身而过。


“且让你一招！”


错身一刹那，刘阚轻声道了一句。


这一句话，让蒙疾顿时勃然大怒，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顿时消失无踪。拨转马头，挥戟而上。刘阚眼睛一眯，眼看大戟挑来，只听锵的一声响，赤旗骤然拔出，在夕阳的照映下，挂着一抹血红色的光芒，铛的一声正劈在了小枝上。蓄力许久，为的就是这全力一击。


蒙疾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大戟传过来，震得他耳根子嗡嗡直响，险些拿捏不住兵器。


我的个天，这家伙莫不是怪物？


念头未落，刘阚赤旗唰唰唰在瞬间三击，狠狠的劈在了戟刃上。一击比一击的力道打，一击比一击的力道强……三击快若闪电，在许多人的眼中，仿佛刘阚只不过一击而已。带二马错身时，所有人骇然发现，蒙疾的大戟已经跌落在地上，双手鲜血淋漓，显然是虎口破裂。


刘阚突然旗交左手，借错身之时，一把抓住了蒙疾的腰带。


气沉丹田，手臂猛然用力，奔雷般巨吼脱口而出：“你给我下来吧！”


蒙疾这身子骨，少说也有二百斤左右，加上盔甲，不会低于三百斤。在马上是无法着力的，可是刘阚却硬生生的把蒙疾从马上给拎起来，蓬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蒙疾头昏脑胀。


校场周围，鸦雀无声。


原以为会是龙争虎斗的比武，没想到……


蒙疾被摔得身子骨好像散了架一样，脑袋仍嗡嗡的直响。


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心中苦涩无比：我输了，居然连三个回合都没有撑过去，我输了！

第一五二章 老罴营(一)


对于蒙疾的失败，蒙恬心里同样是无比的震惊。


六年前，他在昭阳大泽的时候，曾听赵佗说过，这刘阚若老罴，以武勇而言，少有人能敌。


之后又听李必骆甲说过一些关于刘阚的事情，故而多少也算了解。


在内心深处，蒙恬未尝不是希望蒙疾能借斗将而挽回一些颜面，可没想到却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只不过扭头和王离召平说话的功夫，蒙疾已经落败，真真让蒙恬感到惊讶。


“好一头老罴！”


虽然儿子失败了，但蒙恬并不恼刘阚，相反变得更加赏识。


他点头笑道：“这刘阚的确是文武双全，倒不负了任嚣评价他的老罴两字，果然厉害。”


王离却一蹙眉，轻轻叹了口气。


这阶级之分，自古有之。他和蒙恬有点别扭，但是对蒙疾蒙克两兄弟，还是有些感情。


不管怎么说，这蒙疾是从蓝田大营出来的将门之子，居然被一个从地方征召而来的无名小卒打得如此狼狈。王离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没面子。不过，他有说不出刘阚的不是。先是斗阵，而后是斗将……蒙疾输得是一塌糊涂，面子里子，一下子算丢光了。


看了校场中的刘阚一眼，王离轻轻的哼了一声。


三天的演武，终于结束了。


刘阚并没有笑到最后，在决赛中，他遭遇了一路过关斩将的冯敬，双方一场拼杀，最终靠着人数的优势，冯敬打赢了连续遭逢两场恶斗的刘阚，取得了胜利。不过，冯敬虽胜。也是惨胜。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后面几轮的斗阵，有非常明显的暗箱操作的痕迹。


冯敬轮空一轮，而后在平原校场战胜了对手，从而取得了决战的资格；而刘阚连续两场。先是和骆甲地骑军狠拼了一场，然后有和另一曲人马血战两个时辰。可说是一路跌跌撞撞。


连续两场恶战，刘阚所部最后只剩下了三百余人能够参战。


屠屠、灌婴相继受伤退出，在最后在河谷校场与冯敬死拼的时候，兵力只有冯敬所部一半。


连刘阚最后都赤膊上阵，率十名甲士直扑冯敬中军。


只可惜最终功败垂成。^^首发?君?子??堂?^^却也着实的让冯敬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以刘阚之武勇，如果真的让他闯到了中军，胜负还在两说。冯敬胜了，但是胜得并不舒服；刘阚败了，却败得心安理得。


这恐怕是上面为了保全颜面地方法吧。


毕竟，诺大个永正原校场，十二曲人马，如果真的让刘阚取得胜利，谁地脸面都不会好看。


蒙恬也知道王离在分组时动了手脚。不过并没有阻止。


这次，权当作让刘阚委屈一下吧……


刘阚败是败了。可是永正原所有人都不敢再小觑他。见面的时候，也会有人主动和刘阚招呼，甚至在言谈话语中，也流露出一种敬慕。实力，在这块校场中，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如果没本事，就算上面有始皇帝撑腰也没有用处。


可你真的有本事了，哪怕之前一文不名。也会得到尊重。一连数日。吕释之的胸脯都挺得老高！


蒙恬和王离在演武结束之后地第二天就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变得悠闲而轻松。可是刘阚却不能轻松。专门请来大夫，全程陪伴着巡视兵营，为那些在演武中受伤的兵卒和将领医治。有时候，还会坐在伤员之中，谈笑风生，在不经意里，拉近和部曲的关系。治军以严，待人以宽……这一切，都看在召平眼里。


这一日，永正原的聚将鼓突然敲响。


刘阚立刻带上吕释之和陈道子两人，急匆匆赶往中军大帐。


李必骆甲已经到了，见刘阚进入大帐，两人挪了挪身子，让出一个空位来，朝着刘阚招手。


“两位军侯，可真是骑军，行动竟如此的迅速？”


刘阚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笑呵呵的说道：“我急急忙忙过来，还以为是第一个抵达呢。”


“嘿，莫说这些废话，今日平侯聚将，怕是要有动作了！”


李必话音未落，从外面陆陆续续的走进来了各部军侯。见到刘阚，都嘻嘻哈哈的上前招呼。


“感觉不一样吧。”骆甲神神秘秘地道了一句。


刘阚一怔，“甚感觉？”


“嘿嘿，你刚来永正原的时候，谁会和你招呼？这才多长时间啊，一个个就热情地不得了。


兄弟，说实话一开始你来这里的时候，我还真是不看好你。


不过也真是没有想到，你竟有如此本领。我和李必都是十四岁从军，至今有十五载。从正卒做起，后选入蓝田大营，而后又加入了铁鹰锐士，一步步的熬过来，还真没见过你这等了得地人物。嘿嘿，好好干吧，你老弟的前途光明的很，许不出十载，就能做到将军之位。”


刘阚笑了，“将军那是这么容易做到？”


正说着话，冯敬和蒙克两人进账。看到刘阚的一刹那，蒙克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得出来，他似乎有话想和刘阚说，但是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来。^^首发?君?子??堂?^^刘阚也只好视若不见。


召平一身戎装，走进了大帐中。


诸军侯纷纷起身，恭敬的行礼问好，而后又回归本座。


召平目光扫视众人一眼，端坐大帐中央。


自有亲兵将一卷文书递过来，他轻轻展开，然后命人将一个绘有黑龙浮雕图案的木匣子取来。


看到那木匣子，所有人眼睛一亮。


这是装有虎符地匣子。按照秦制，自曲以上地建制，必须要有虎符才能调动。虎符分为两半。每曲军侯持半块，主将持有半块。按照秦律，各曲军侯认虎符而不认人。也就是说，如果召平没有发出另外半块虎符的话，就无法调动任何一曲地人马。各曲军侯可视若不见。


召平取来这个匣子，恐怕是要有行动了……


“今日聚将。有三件事情。”


召平神色庄重，“第一件事情，免去蒙疾军侯之职，以轻兵之身份归入刘军侯所部听命。原虎曲兵员裁减，免去蒙克五百人长的职务。为二百五十人长，暂领军侯之职，随军听候调遣。”


嘶……


一阵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虎曲原有八百七十人，一下子给裁减到二百五十人，等同于把兵力消减到了一曲所规定地最少人数。一般而言，骑军大都是二百五十人至三百人为一曲，虎曲原有的编制本不合理。


只是蒙疾蒙克兄弟的身份在那里，也没有人说甚怪话。


可现在一下子裁掉了六百人，也就等于取消了虎曲的编号。你还是一个曲。不过是普通一曲。


蒙克脸通红，低着头应了一声。


“第二件事情。虎曲所裁减六百人，分入其他各曲。


刘军侯所部增一百九十人，满员七百，号老罴营；冯敬所部增八十人，满员八百，号轻车营……”


召平后面是如何分配的兵力，刘阚没有听清楚。


可是他却明白了一件事：他有番号了！老罴营，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得来。可这独立拥有旗号。却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享受到地待遇。老罴营……这等同于他所部人马，已成为精锐。


自有召平亲兵。把一面面绣有名号的旗幡，摆在了各曲军侯面前。


一旁李必颇为羡慕地看着刘阚桌案上的那面大旗，不无吃味的说了一句：“兄弟，恭喜你了。”


这旗幡，是用锦缎子做成，旗面如墨，上绣一头飞熊，一旁有三个大字：老罴营。


刘阚这才醒悟过来，捧着旗幡和冯敬几人站起来，同声拜谢。永正原十二曲人马，只有三曲获得了番号。分别是刘阚所部、冯敬所部、还有骆甲所部。这三支人马，正好分别是车兵、骑军和步卒。


召平说：“你三人得此名号，乃上将军所赐。


上将军有言，若此次大战立下功勋，他将呈报陛下，保留你三曲人马的名号，当好自为之。”


“定不负上将军之厚望。”


“第三件事情，上将军发来军令，永正原自即日起，将作为辎重转运之地，各部皆有委任。”


“冯敬听令！”


“末将在。”


“着你即日动身，三日之内抵达肤施，听从上将军调遣。”


“喏！”冯敬惊喜异常，插手应命，而后从召平手中领过虎符，转身大踏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虎符一下，刻不容缓。


召平接着道：“李必骆甲！”


“喏！”


“着你二人，即刻领兵前往云中，听候裨将军调派。骆甲为主，李必为辅，你二人速速去吧。”


“喏！”


李必和骆甲接过了虎符，经过刘阚桌案前时，骆甲轻声道：“兄弟，咱们在疆场上再见。”


“二位哥哥珍重！”


召平又连发七道虎符，各曲军侯纷纷领命而去。


中军大帐中，只剩下刘阚和蒙克两人。


召平看着木匣子里的两块虎符，沉吟片刻后，沉声道：“蒙克，你随本侯三日后动身，往义渠大营听令。刘军侯，你暂留永正原，待辎重粮草调配齐全，十日之后押送往富平县候命。”


注：秦朝时地富平，在今宁夏吴中县境内，和西汉时所建立的富平（秦时名频阳，今陕西境内）非属一地，特此说明。

第一五三章 老罴营(二)


老秦自商君变法以来，国力日渐强大。


在着重经营传统所关注的东方和南方以外，也开始了对西方和北方的开拓。其中，北地郡的郡治虽然是设在义渠（今甘肃省庆阳境内），但其管辖的范围，以包括了大河以南的平原地区。


在后世的文献中，无法找到老秦在义渠以北兴修水里的记载。


但秦人却的的确确在这里兴修了一条水渠，名为北地东渠。又因是秦人所凿，所以也叫秦渠。


富平，就位于秦渠之畔。


在大河以东，贺兰山以南。人口并不多，是个不足万人的县城。按道理说，这么一个小地方，绝对称不得县。但犹豫它是老秦最北方的一座城市，有门面之用，故而破例在此置县。


不过，富平却名不其实。


富贵平安，与这座小小的县城没有任何的关系。


这里土地肥沃，资源也很丰富。但同时却又受匈奴的困扰，小小的县城时常遭受匈奴人袭掠。


已进入仲春，风却是越来越大。


刘阚不得不在脸上蒙一块遮风巾，坐在马上，仔细的观察手中野牛皮鞣制而成的地图，眉头紧蹙。


“成司马，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李成连忙策马跟上，捻住地图的一角，凑过头来看了两眼，而后用手一指。


“应该是在这里，中宁河谷。往西去，应该能看见大河，而后绕过河湾北上。就是富平了。


如果今晚不休息，连夜赶路的话，在明日卯时前，就能看到富平的城墙了。”


刘阚收起地图，扭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辎重车辆。此次押送往富平的辎重，共一千石粮草，还有一些军械。那里驻扎有秦军地一支戍卫边军。大约四五百人左右，负责防御匈奴袭掠。


老罴营的大纛，在风中猎猎。


士卒们被这恼人的风。折磨的疲惫不堪。


刘阚沉吟片刻，“蒙疾！”


“喏！”


从随行的亲军当中。飞出一骑战马。这马上的人，正是比武失败后，被编入刘阚所部的蒙疾。


“率一支小队探路，看看前方有没有避风地场所，速速回报。”


当小兵。就要有当小兵的觉悟。领教过刘阚的手段后，蒙疾如今也老老实实地在刘阚麾下效力。按蒙恬的说法，蒙疾要从轻兵做起。但刘阚却觉得，真做一名轻兵，倒真是可惜了。


不可否认，蒙疾地骑术在老罴营中。不弱于灌婴，可排的上前三名。


有如此骑射精湛，同时有能在马上搏杀的人，应该委以重任。于是刘阚跑去找召平要了二十匹战马，分配给了蒙疾。命他组成一支斥候小队，专门负责打探敌情。蒙疾做的很不错。


如今，老罴营中共有七百人。


其中车兵两组。骑军有一百七十人。其余全部变成步军。其中轻兵二百人，弓弩手二百人。同时。刘阚又在队伍行进时，设计出一种战斗队形，类似于后世的行军纵队，名为牵线阵。


这牵线阵，源自于清末太平军作战时地阵法。


所谓牵线阵，就是有两司马执旗，后随二十五人，一百人则掌卒长旗，五百人则掌将旗，以此类推。刘阚麾下的人并不多，故而换做四面百人长旗，一队连着一队的行进。宽路时分双行，窄路时走单行，鱼贯以进。一俟发生战斗，则首尾蟠曲勾连，顷刻聚集，结成圆阵。


外有盾牌手和长矛手，内有弓弩手。


车兵骑军从两次掩护攻击，可以瞬息间投入战斗。


如果战事不利，则立刻退却，仍守住牵线阵队形，急趋前进，敌军往往追赶不上，即便是追赶上了，也不敢轻易下令攻击。阵型不乱，妄自攻击的话，反而得不偿失，甚至损失惨重。


在永正原的时候，刘阚就对这阵型和队列极为看重。


加之麾下大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只需要略一提点，就能领会刘阚地意图。


一路奔行下来，这牵线阵的阵型已经日趋完善。即便是李成蒙疾这种熟知兵法的人，也不禁为之赞叹。这一回，蒙疾算是真的服气了……这刘阚是真有本事，文武双全，怪不得父亲能看重。早先对刘阚的不满已经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能在老罴营效力，也是件不错的事。


蒙疾领斥候前进了十五里，在河湾处发现了一个谷地。


地势偏高，视野开阔。最重要的是能躲避大风，是一块不错地休息场所。


刘阚当下命令车队加快行进速度，在河湾谷地当中避风休整。这风太大了，顶着风走，要花费比平时多几倍地力气。与其这样子，不如让大家能休息一下，待风小了些，再出发前进。


秦军井然有序的进入了谷地，该警戒地警戒，该做饭的做饭。


刘阚则登上谷地中的高处，向远处眺望。


从这里看，能看见滚滚东逝去的大河。此时的大河，远没有后世所见到的黄河那般浑浊。


水质很清，翻滚咆哮。


过黄河，就是贺兰山……


贺兰山东南端，有一个在蓝天和河水映衬下，呈现出青铜色的侠骨。在后世，被称之为青铜峡。


相传是大禹王治水时，劈开了贺兰山，引黄河水北行。


刘阚站在高地，依稀可以看见青铜峡的影子。不知为何，心中却生出了万分的感慨，久久不语。


“仓令何故无语？”


陈道子走过来，站在刘阚的身后询问。


“道子。这山河壮丽否？”


刘阚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旋即沉默地看着那河水，又不再言语。


陈道子轻声道：“仓令可是担心此次上将军与匈奴的战事？”


刘阚笑着摇摇头，“上将军定然能取胜，这毫无疑问……我只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些事情……也许在你们听来，是可笑而怪诞。”


“也许并不可笑呢？”陈道子歪着头，看着刘阚说道。


刘阚一怔。扭头看了看陈道子。


“我笑六国，皆短视之人。”


刘阚眯起了眼睛，“今日我等在这里开疆扩土。可他日……这片土地，只怕会养出一头恶狼。”


“恶狼？”


刘阚的话。有点天马行空的味道。


即便聪慧如陈道子，一时间也无法明白他的意思。


“呵呵，日后你自然会明白。”刘阚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说明什么，静静的走下山丘，牵着马。漫步在谷地的边缘。


风很大，拂动蒿草摇曳。


整个世界，仿佛都已经在这狂风中扭曲了似地。更使得刘阚地背影，看上去显得格外寂寥。


“道子哥哥，阚哥这是怎么了？”


吕释之拿着一块大饼，来到了陈道子的身边。


陈道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轻声道：“也许在仓令地心中，埋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秘密？”


吕释之狠狠地咬了一口大饼，“有时候我也觉得阚哥很怪……唔，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但是从那一次出事以后，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古怪。有时候。我觉得阚哥其实心里在害怕。”


陈道子一怔。“出事？出什么事？”


“唔，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呢……”


对于刘阚的过去，陈道子并不是很清楚。他来到刘阚身边的时候，刘阚已经发家。而当时，陈道子是作为帮手抵达沛县，所以也没有过多的询问刘阚地过去。到楼仓之后，刘阚的身份和地位在不断发生着变化。知道他过去的人，也就越发的稀少，也不会有人随便谈及。


陈道子搂着吕释之的肩膀，“小猪，说说看？”


在河湾谷地休息了两个时辰。


过了正午，风渐渐的小了，刘阚下令启程。


车轱辘吱纽吱纽地响着，而经过了休息之后的士卒们，一个个精神饱满，行进的速度很快。


入夜之后，刘阚命蒙疾前面探路。


同时让灌婴率骑军散开，警戒周遭。任敖率领两组车兵，为后军压阵。


樊哙和屠屠各领两支百人队，成两行行进，护卫中军的粮草。这时候，风已经完全停了。


一轮皎洁的明月，垂悬于苍穹，乳白色的光，让人感到心情格外的宁静。


这一路上，大家地速度很快，比日间风沙漫漫时地行进速度，至少提升了三倍。


李成说：“按照这个速度，估计丑时以前，我们就可以抵达富平了。”


“甚好！”


刘阚扯掉了遮风巾，长出一口气，“下令三军再加快速度，到了富平之后，大家再好好休整。”


邵平立刻领命而去，老罴营的行军速度，再一次提升。


夜光光，照四方。


一支人马披星戴月，沿着大河行进，差不多在子时，已能看见富平县城。


“军侯，快看！”


吕释之策马来到刘阚跟前，手指正前方惊声叫喊道：“富平那边，好像有火光……”


刘阚抬头凝神一看，也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正前方，隐隐有火光冲天。伴随着隐隐约约地撕杀声，哭喊声传来，让刘阚顿生警觉。


这时候，蒙疾率斥候飞驰而来，在刘阚马前停下。


“军侯，富平遭袭，匈奴人正在攻击富平！”


哈，来得可真是巧啊。


刘阚凝眉，抬手摘下赤旗和铜盾：“屠屠原地结阵，守护辎重。任敖领车兵外围警戒……樊哙随我出击，蒙疾灌婴，随我杀人去。”

第一五四章 老罴营(三)


富平很小。


只有两个城门，从北门走到南门，不超过一千步的距离。低矮的城墙，不过两人高，夯土筑起，基本上起不到太大的用途。不过城中的房舍倒是不少，纵横有三条大街，两条大道。


这里是勾连河南地和北地郡的必经之路。


不少胡商把富平当作一个市集……而事实上，富平县从建立的第一天，就是以集镇形式存在。


城西北角，驻扎一曲秦军。


此时，富平县城里火光冲天，数不清的匈奴人纵马在街道上行驰，不停的用弓箭射杀阻挡住他们去路的人。狂笑声，哭喊声，在富平县的上空回荡不息，街道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色。


南荣虎目圆睁，一手持铁剑，一手执矛，厉声的呼喊。


长矛把一名匈奴士兵从马上戳下来，南荣快走两步，腾空而起挥剑砍翻了第二个匈奴士兵。


今晚这些匈奴人出现的太突然了，突然到城中守军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日间进入富平县城的胡商，撕下了和善的面具。挥舞着刀剑，疯狂的追杀着劈砍。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一名秦军怒吼一声，用身子挡住了一名匈奴骑兵。战马把他撞飞了出去，那秦军口吐鲜血，还没等翻身爬起来，两个胡商从一旁窜出来，一剑刺穿了他的肚子。这秦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张开双臂，将那胡商一把抱住，狠狠的咬在对方的脖子上，胡商凄惨叫喊不停……


如此的景象，在富平县城内随处可见。


地上倒着一具具秦军的尸体，但是没有一个人的头。是朝着城南方向。


南荣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个匈奴人。但匈奴人却未见减少，仍不断地从城门，从坍塌的城墙缺口冲进来。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轻兵出击，死不还休！”


南荣用铁剑砍下了一个匈奴人的脑袋。仰天历啸不止。


这是老秦人的五百年孕育的风骨，在无数次国难当头，危急的时刻，他们就是这样呼喊着口号，冲向敌人。自大秦横扫六国以来，以少有人还记得这一句古老地话语。南荣如同一头疯兽，死死阻挡着数十名匈奴士兵的冲击。咆哮声。在富平上空回荡，在刹那间，回声不断。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或许不能算是国难当头，可是对于这些戍守在富平的秦兵而言，只要被匈奴人闯了过去，那就是国难。


“王子。我们退吧！”


在富平城门外。一个年迈的匈奴人，低声的劝说着身旁的青年。


青年，似是有几分醉意。嚣张的大声笑道：“退甚？富平城门已经被我们攻破，难不成空手而回？那些南蛮子不是叫嚣着要扫平我们嘛？今日我们就先给他们一个教训，我要踏平富平县。”


年迈地匈奴人，不由得眉头紧蹙，一脸的忧虑之色。


总体而言，匈奴人的身材大都不甚高，但非常粗壮。头大而圆，生一张阔脸。颧骨很高。鼻翼很宽。上胡须浓密，而颌下却仅留有一小撮的硬须。长长的耳垂。穿着孔，佩戴耳环。


头顶上顶着一束头发，周围全部剃光。


厚厚的眉毛，杏仁眼儿，目光炯炯有神。


不过，这青年和大多数匈奴人并不是一个模样，肤色很白，高颧骨，深眼窝，眼珠子泛蓝色，身材也比普通的匈奴人要高大一些。他身穿一件长齐小腿，两边开叉地宽松长袍，腰上还系着一根巴掌宽地牛皮带，狼首盘扣，极为醒目。袖子在手腕处收紧，虽然已经是仲春，却披着一条短毛围在肩上。腰带上系着弓箭袋，垂在左腿前方，箭筒横吊在腰背，箭镞朝右。


这是典型的匈奴贵族装扮。


而青年也的确是一名匈奴贵族，名叫栾提邪韩，是左贤王之子。匈奴人地首领，被称之为单于，意思是广大。全称应该是撑犁孤单于，若翻译过来，就是天宇之下最伟大的首领之意。单于的地位，在匈奴人之中无人可以取代，但在单于之下，还有四角，贵于王侯。


所谓四角，分别是左贤王、左谷蠡王、右贤王，右谷蠡王。


这栾提邪韩，正是左贤王阏氏之子，因有月氏（音zh）皇室的血统，故而非常受左贤王宠爱。


大秦集结兵马，作为被攻击的对象，匈奴人自然很清楚。


同样，现任匈奴首领的头曼单于，也知道大秦的战斗力是何等强悍，故而一直未有行动，等待机会，对大秦军队行致命一击。头曼单于可以忍耐，却不代表着他手下的人愿意忍耐。


这栾提邪韩就是其中一个。


年年打谷草，他对七国之人并不是很看得起。


故而头曼单于虽然有令，不许轻举妄动。可这一日邪韩却是喝多了酒，被朋友地话语激怒，带着本部两千多人，就朝富平杀来。他要给秦军一点教训，顺便告诉头曼单于，秦军并不可怕。


看着燃烧地富平县，邪韩狂笑不止。


不顾身边谋士的劝阻，他抽出长矛，大声喊道：“儿郎们，随我冲过去，杀死老秦人，抢走他们地女人，带走他们的牛羊。一个都不要留，一个都不要留下来，给我踏平这富平县。”


在邪韩身后，有七八百名匈奴骑兵。


闻听齐声狼嚎，随着邪韩冲向了富平城。而那老迈的匈奴人，却止住了麾下的亲随不得前进。


“老大人，为何不冲进去？”


“我们在这里观望一下，万一出什么事儿，也能做接应。”


他不安的拍着身上的箭筒，勒马立于原地。一动也不动……


此时，南荣身边的秦军越来越少，十几个人围聚在一起，横在主街的街口处，拼命的阻拦匈奴人地冲击。


那邪韩一马当先冲过来，胯下战马快如疾风。从一名秦军身边掠过时，抬手一矛穿透了秦军的身子。


“儿郎们，给我狠杀……”


邪韩兴奋的大声吼叫，南荣的心，在这一刻也变得冰凉。


要结束了吗？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跟着马蹄声阵阵。踏踩在青石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刘阚冲进了城门，正看见那邪韩将一名秦军击杀。耳边仍回荡着老秦人悲壮苍凉的呼喊声，一刹那间，刘阚地血，在燃烧，在沸腾……对于这一句口号。他并不是很能体会。但是在这一刻。他能体会到老秦人那骨子里不肯屈服的血性。不管他是不是老秦人，在这一刻，刘阚认为。自己就是一个老秦人。


“轻骑出击，死不还休！”


赤兔马暴烈长嘶，在火光之中犹如一抹红色的闪电。


两名正在追逐一个女人的胡商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刘阚已经从他们身边掠了过去。


赤旗横推，噗的将一个胡商拦腰斩断。


身子在马上微微一倾斜，双脚悄然的扣上了隐藏在褡裢下的马镫，猛然发力，铜盾蓬地砸在另一个胡商的头顶。这一击力道足有千钧。把那胡商的脑袋砸的稀巴烂。鲜血混合着黄白且粘稠的脑浆，顺着身子往下流淌。紧跟着。蒙疾手执长矛掠过，将那胡人挑进火海中。


是援军吗？


南荣猛然间精神振奋，厉声吼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老秦轻兵，死不还休！”


手中铁剑挥舞更猛，将两个匈奴人砍翻在地。刘阚如神兵天降，赤兔马希聿聿长嘶不停，赤旗在火光的照映下泛着红芒，恰如死神的镰刀一样，所过之处如同劈波斩浪一般，无人能挡。


蒙疾一手长矛，一手铁剑，随着刘阚凶狠地冲击。


“杀，杀，杀！”口中接连迸出三个杀字，长矛翻飞，如同出海地蛟龙一般。这两个人，一个如猛虎，一个如雄狮，身后二十名骑军，仿佛恶狼一般，瞬间就杀开了一条血路。而这个时候，樊哙率部冲进了南门。


见富平惨状，樊哙同样是暴跳如雷。


“杀死胡蛮，一个都不要放过！”


邪韩懵了！


富平的兵力，他是很清楚的。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地一支人马？在乱战之中，他也看不出对方究竟有多少人，正犹豫间，刘阚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在马上扭腰发力，赤旗挂着风声，呼的一下子劈向邪韩。


那邪韩匆忙中连忙用长矛封挡，只听咔嚓，锋利的赤旗一记之下，竟将他长矛斩断。攻势不减，顺势横抹。邪韩勒马，仰蹄直立而起。只见眼前突然间一片血光出现，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赤旗砍下了马头，邪韩扑通一声，从马上就滚落下来。


还没等他站稳身子，蒙疾的马就到了他跟前，身子骨好像是被一柄大锤给砸中，砰的飞出。


邪韩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蒙疾这一下，至少撞断了他两根肋骨。


南荣刚好在旁边，举起铁剑就要杀了邪韩。却听刘阚大喝一声道：“留他一条命，我有用！”


“且留你一条狗命！”


南荣抬脚，狠狠的踹在了邪韩地脸上，当下就昏迷过去。


两名秦军冲过来，架着邪韩就走。其余地匈奴人忍不住惊慌失措，“休伤我家王子，放下王子！”


哦，还是个王子？


刘阚只是从邪韩腰间的狼头盘扣看出他身份不低，却没有想到居然还是个王子。那就更不能放过了……想到这里，他赤旗铜盾挥舞更猛，在连冲了十余步之后，纵身从马上跳下来，在狭窄地街道上劈砍冲砸，只杀得匈奴人连连后退，“老秦人，随我杀过去，莫放走一个！”


就在这时候，北门突然间大乱。


灌婴率领骑军绕城而过，出现在匈奴人的背后。


他挥舞大戟，厉声高喊：“睢阳灌婴在此，胡蛮子……拿命来！”


心情烦闷，心情烦闷啊！！！！！

第一五五章 老罴营(四)


“老大人，邪韩王子被捉住了！”


富平城外，两个从城中跑出来的匈奴人冲到老匈奴人的面前，大声的呼喊。这老匈奴人名叫乌留珠，是左贤王为邪韩找来的老师，同时也担当着谋士的责任，闻听顿时大惊失色。


乌留珠从一开始就不同意邪韩来富平打谷草，可耐不住邪韩是主，他是仆，只能跟随前来。


如果邪韩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么今天陪同邪韩前来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给我杀进富平，夺回王子！”


乌留珠抽出铁剑，催马就朝富平城门冲去。


不过，却真应了那句老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灌婴在绕城而过之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默默的观察了一下情况。己方的兵力，明显比对方少，城外的匈奴人，也远远多于自己的骑军人数。冒然冲锋的话，说不定会吃大亏。还是谋后而动，谋后而动吧。


如今的灌婴，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被人挑唆两句，就会冲出去的莽撞小子。


年龄增长的同时，也让灌婴学会了思考。而且在看到刘阚不断的前进之后，灌婴也学得稳重了许多。研读兵书数载，今日正是可以使用的时候。兵书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乌留珠率众攻击富平，灌婴正在富平西北边地一个高地上观察。


“擒贼先擒王！”


他先命令麾下五十骑军。用枯枝绑在马尾巴上，悄然退到富平西南方向，绕圈奔行。


而后从高地上发起了冲锋，在马上弯弓搭箭，六石黑柘木制成的强弓，可覆盖三百步以内的距离。


只见灌婴连珠箭发，在瞬间射杀了六名匈奴骑兵之后。距离乌留珠只剩下二百多步的距离。


“胡蛮子，看箭！”


利矢挂着风声，在夜色中带一溜光寒就飞了出去。正全神贯注指挥部卒攻击富平的乌留珠，那想到这时候秦军还能有埋伏？听到喊声，那利矢就已经到了跟前，乌留珠也正好扭头。


噗-


利矢正中乌留珠的面门，这老匈奴惨叫一声，从马上栽倒下来。


而灌婴所部，已经冲了过来，猝不及防的匈奴人。顿时被杀得人仰马翻。


远处，传来悠长地号角声……


一排箭矢冲天而起，发出凄厉的鬼哭狼嚎声。


“苍狼箭……是苍狼箭！”


有熟悉秦军的匈奴人，闻听箭啸不由得大惊失色，惊恐的叫喊起来。


与此同时，任敖率领车兵绕城而过。从东北方斜插过来。夜色之中，也看不清楚究竟有多少秦军，只惊得匈奴士兵一个个脸色苍白。


“快看！”


一名匈奴士兵举手遥指。只见天边尘烟滚滚，似有千军万马扑来。


失了邪韩，又折了乌留珠……匈奴人的军心早已经散乱。在看见这种情况。那里还有再战的心思。一个个拨转马头就跑。可这是在冲锋之中，前面的人转头，后面的人继续冲锋。


匈奴人顿时乱成了一团。


马撞人，人碰人，不晓得死了多少。


与此同时，刘阚率领本部人马一鼓作气将城中的匈奴人击退，他再次翻身上马，脸上还沾着血污。厉声喝道：“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随我杀。不要放过一个胡蛮子。”


赤兔马长嘶，在乱军之中横冲直撞，赤旗翻飞，如劈波斩浪一般，只杀得匈奴人狼狈而逃。


这一场乱战，从后半夜一直杀到了寅时。


刘阚率部追杀了三十里，才算是停下了脚步。


待天边放亮时，这富平城外尸横遍野。刘阚高举赤旗，收拢本部，看着远遁的匈奴人，长出一口气。


“痛快，杀得痛快！”


樊哙兴奋地跑上来，“军侯，今日杀的可真是痛快啊！”


刘阚却没有感到高兴，相反心里有些沉重。他拨转马头，向仍在冒烟的富平县看去，眉头紧蹙在了一起。


“军侯，为何不快？”


蒙疾策马赶来，看到刘阚的样子，不由得低声询问。


“今日虽小胜，但难免匈奴人不会再来报复。我观富平，无险可守，事情怕是还没有结束。”


蒙疾的兴奋，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阚绝不是危言耸听，这富平城地确是不足以屏障。如果匈奴人报复的话，只怕旦夕间就能被攻破。与此同时，蒙疾又极为佩服。在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的时候，刘阚却看地更远。


“军侯无需担心，匈奴人就算要来报复，只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过来。我们可以在此先进行休整，加固城墙；同时派人赶往义渠报信，请平侯出兵援助。只要能撑过十五天，援兵肯定能够抵达。到时候就无需在担心匈奴人了，咱们实打实，硬碰硬的和他们干一仗。”


刘阚闻听也是一笑，点头道：“如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先回城安抚百姓再说。”


屠屠压着辎重，已经进入城中，并且非常自觉的担当起了守备地事务，协助幸存者灭火。


当刘阚率部回转城中的时候，满城的百姓欢呼雀跃。


一名老秦军大步来到刘阚的面前，“罪人南荣，拜见军侯。多谢军侯及时援助，是富平八千百姓免遭胡蛮子地蹂躏。”


南荣。身高七尺八寸，长的敦实而粗壮。


从他身上的黑兕皮甲可以看出，他的军职和刘阚相同，也是一名军侯。


颌下钢针也似地胡须，给人一种极其粗豪地感受。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还沾染着凝固的血污。


刘阚连忙搀扶，“南军侯客气了。罪人二字从何说起？这援助……呵呵，不过是你我地本份。”


“唔，我不姓南！”


南荣似乎有些尴尬，轻声道：“我复姓南荣，氏祁，内史郡回中人，单名一个秀。”


“啊！”


刘阚也很尴尬，不过同时又有些想笑。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怎当得一个秀字？


南荣秀说：“我戍卫不利，致使匈奴人险些破城。还请军侯治罪。”


“秀军侯不必如此，匈奴人的事情，我们且放在一边。先安顿了百姓之后，我们再做计较。”


这南荣秀是个很执拗的人，他若认准了的事情，怕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劝说。


刘阚只好先把话题岔开。带着人一起先安顿富平的百姓。这一忙，就是一个晌午。直到正午时分，刘阚才算清闲了一些。带着人回转富平军营，却见那军营门口，摆放着一具具尸体。


“都是我的部曲！”


南荣秀轻声道：“匈奴人这次打谷草实在是太突然了。我们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就仓促应战。这些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好兄弟，可没有想到只一个晚上，二百多人就一下子没了。”


眼睛有点发红，南荣秀咬紧了牙关。


刘阚一蹙眉，“可弄清楚了，这些匈奴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邵平上前，附在刘阚的耳边说：“军侯。已经弄清楚了……昨夜被您捉住的那个家伙。名叫栾提邪韩，是匈奴左贤王之子。只因听说我们要对匈奴交锋。这邪韩有点不同意老头曼地策略，故而擅自出击，想要给我们一些教训……那家伙熊的很，还没用刑，全都说出来了。


据说，左贤王所部五万人，如今就屯集在磴口。军侯，您看这栾提邪韩，又该如何处置呢？”


磴口？


刘阚突然扭头问道：“秀军侯，从磴口到富平，大约有多少路程？”


南荣秀想了想，“三天左右。”


刘阚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我估计左贤王最迟会在后天得到消息，点备兵马两天，出征富平……


恩，也就是说，最迟匈奴人的前锋人嘛，会在八天之后抵达富平。


如果左贤王爱子心切，甚至可能在六天内抵达富平……啧啧，秀军侯，你麾下还有多少人？”


“加上我，不足二百人。”


“那就是说，就算我们临时征调富平青壮，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五千人，是不是？”


南荣秀苦笑一声，“应该不会有这许多人。富平满打满算不过八千人，其中青壮不足两千之数。


我刚才看了军侯的部曲，不过七八百人，加上我所部人马，不会超过三千。”


三千对五万？


刘阚这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怵。他沉吟了一下，“能不能让富平百姓迁移离开？”


“怕是不太可能！”南荣秀解释道：“离开富平，一直到子午岭，几乎是一马平川。就算我们现在开始让百姓撤离，至少也要两天后才能动身。我们没有那么多马，不可能跑得过匈奴人。如果撤离的话，匈奴人很快就可以追上我们……到时候我们可就只能任由匈奴人宰割。”


刘阚也只是这么一说！


这种百姓迁移，最是麻烦。


别的不说，只想想三国演义中，刘备带着新野百姓逃难时地状况就可以明白。可留下来坐以待毙？刘阚手指轻轻的敲击桌案，有否定了这个答案。沉吟片刻后，他突然起身说道：“蒙疾，邵平！”


“喏！”


“你二人立刻返回义渠，把情况报知平侯，请他速速发兵援助。”


蒙疾插手行礼，转身急匆匆走出了军帐。


“诸位，我们先去把勇士们的尸首安置好，然后看看有没有其他地办法。”刘阚缓步朝帐外走去，脑子里急速的转动着，思索各种应对的方案。然而，思索了半晌，也没有想出一个妥当地法子。刘阚在军营中央站立，抬头仰望天空……在这一刻，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该怎么办呢？


这两天感冒越来越重了，医生说是热伤风。


流清鼻涕，发冷，昏沉沉的，吃了药就犯困。不敢保证每天更新多少，尽量保证不会断更吧……难受死了。

第一五六章 老罴营(五)


一具具秦军的尸体，被摆放在柴堆之上。


奔腾的大河在咆哮着，似乎在未那尚未远去的英灵而唱着挽歌。风猎猎，撩起旌旗的飘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一首传唱了二百年之久的老秦军歌，在苍穹中回荡。南荣秀带着幸存的老秦军，为亡者送行。


虽刘阚一同前来的蓝田甲士，也在轻声的吟唱着。


那歌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哀，带着无尽的缅怀。灌婴等人在一旁闻听，不禁也为之动容了。


“我好像明白了！”


灌婴低声的呢喃着，双手在不经意间，握成了拳头。


任敖问：“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山东六国为什么会败给老秦人。不是他们盔甲坚硬，不是他们戈矛锋利，是因为这些老秦人那刻在骨子里的血性。也许他们不如六国人那般知书达理，也许他们没有六国人那样的温文儒雅，但是他们有血性，有悍不畏死的气概……六国败给老秦，败得不冤。”


任敖也轻轻的叹了口气，“昨天我收拾尸体的时候，发现这些老秦人的致命伤，全部在这里。”


他指了指胸口，低声道：“一共二百一十七具尸体，没有一个人的致命伤是在身后。真真是可怕的老秦人，真真是威武的老秦人……灌婴，若是再打一场，我觉着最后失败的还是六国。”


灌婴没有回答。可是从他的眼中。却能看出他对任敖这番话地赞同。||?首?-?发ｗｗｗ．Ｊｕｎｚｉｔａｎｇ．ｃｏｍ||


而刘阚，则静静地立在队伍的前列，目视南荣秀举起火把，扔在了柴堆之上。柴堆上面，早已经洒上了助燃物，火苗子噗的一下子冲天而起，将二百余具尸体，一下子卷进了火焰。


这也是老秦人在临战时处理尸体的一种方法。


没有那么多的棺椁。于是就火化处理。待焚化之后，他们会把尸体的骨灰洒在战场上，以期袍泽英灵的护佑。与此同时，富平的百姓唱起了招魂歌，但听魂兮归来地哭泣声不断，更增添了一份悲呛和凄凉。


刘阚的眼睛，不自觉的眯成了一条线，握紧拳头。


“军侯。大家都不愿意走！”


南荣秀红着眼睛走过来，“乡亲们说，这富平是他们的家，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家的土地上。一共六千三百二十余人，其中青壮一千八百名，其余大都是老弱妇孺。听从军侯调遣。”


其实，在火化尸体的时候，刘阚已经猜到了答案。


昨夜死去的，不仅仅是驻防在富平的老秦兵，还有许多本地地百姓。这北地郡，乃苦寒之地，早年在义渠戎国的统治下，又饱受胡祸。可说得上是民风剽悍。一个个全都不畏生死。


看起来，真的是要在这里打一场防御战了！


不过。民心可用，尚可一战。想到这里，刘阚抬起手，示意陈道子和李成两人上前听令。


“从现在开始，富平修缮事宜，就请成司马负责。道子，你负责协助成司马整备富平城防。利用城内一切可以利用的物品辎重，趁着匈奴人还没有过来，组织人力，尽快完成富平地防御任务。”


“喏！”


“灌婴任敖！”


“在！”


灌婴和任敖两人抢步上前，插手道：“请军侯吩咐！”


“富平城中，尚有一千八百名青壮。你们组织起来，编入尔等麾下，加紧训练……能训练成什么样子，就训练成什么样子。你们的时间也不会很多，尽快下去准备，莫要再耽搁了。”


“喏！”


“秀军侯，你所部人马，我会将其打散，纳入樊哙和屠屠两人麾下，还望你不要见怪南荣秀连忙说：“就算刘军侯不这么说，南荣也会如此安排。”


“骑军从现在开始，全部归我指挥……吕释之。”


“在！”


“蒙疾所部斥候，暂由你来率领。从现在开始，你要严密给我监视住匈奴人的动静。一俟有情况，立刻向我禀报。”


“喏！”


刘阚吩咐完毕，翻身上马。


“秀军侯，我们去看一看富平周遭地地形吧。”


自有亲军牵马过来，南荣秀翻身上马，随刘阚离去。


二人围着富平周遭方圆百里转了一圈之后，刘阚这心里面，却越发的沉重起来。富平周围，以平原为主，兼之少数丘陵，根本无险可守。可如果放弃，则富平以南一马平川，正适合匈奴人骑战之术。看起来，唯有依靠富平城，才能拖住匈奴人的脚步，等待援军前来。


刘阚计算了一下时间。


他们至少要在富平坚守七天的时间，援军才可能抵达。


但是想要依靠富平这简陋的城墙来守住七天，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军侯可是在为御敌而烦恼？”


似乎看出了刘阚的心事，南荣秀催马上前，和刘阚并排而行。


刘阚点了点头，“若想撑到援军抵达，单凭富平县城肯定是不可能。所以，我希望能够主动出击，在给予匈奴人迎头痛击的同时，又能牵制住匈奴人地脚步，给予富平县足够地时间。”


既能迎头痛击，又可以牵制住敌人？


南荣秀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啊……


沉吟半晌后，南荣秀突然间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军侯，我倒是有一个好地方。”


“哦，在何处？”


“富平被一百二十里外，有一处名为白土岗地去处，是匈奴人的必经之路。一边是大河，另一边是天然形成的巨石沟壑，足有十余丈高。地形由南向北，呈缓坡，可谓是极为险要。


而且，白土岗上，有早年间老魏人修筑的城墙，不过已经废弃了多年，可以以此为依托防御。


只是……”


“只是什么？”


南荣秀苦笑一声，“那里距离富平的距离稍远，辎重很难供应上。而且白土岗上的城墙也抵挡不了太长时间。到时候我们想要撤退的话，势必要面对匈奴人疯狂的追击，也不容乐观。”


“恩，我们连夜前去观看，然后再做定夺！”


“如此，秀愿带路！”


刘阚和南荣秀当下立刻启程动身，在午夜前抵达白土岗。


正如南荣秀所说的那样，这白土岗的地形的确是非常的险要。一边是滚滚奔流的大河，另一边是一面十余丈高的山崖沟壑。准确的说，这里是一处河谷地带，临近河岸，有白色的茅草在风中摇曳。


白土岗上的城墙破败不堪，有好几处已经坍塌。


刘阚登上了已经塌了一半的门楼，举目向北方眺望。河谷只有两三里长，很难在这里伏击。


河谷以北，就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地势平坦，更看不见任何可以埋伏的地方。


“在这里阻击，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刘阚说着，扭头又向南面看去，眉头一蹙，轻声叹息。


这里的确是一个阻击匈奴人的好地方！


可问题就在于，待阻击完成之后，如何撤离白土岗呢？白土岗南面，同样是一片开阔的原野。


毫无以为，如果不能设法摆脱匈奴人的追击，那么在这里阻击匈奴人的老秦兵，基本上就是陷入了死地。滚滚的大河，是一面无法逾越的天堑。可是由泥沙堆积而成的冲积平原，最适合骑军作战。


刘阚眯起了眼睛，静静的观察四周地形。


“秀军侯，烦劳你立刻回转富平，调樊哙所部人马，以及任敖所部的车兵，连夜出发。”


“军侯，您打算……”


刘阚深吸一口气，“莫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在这里阻击匈奴前锋人马。记住，把富平城中所有的战马全部给我调过来。绝不能让匈奴人轻松的突破这里，否则以富平的城墙，抵挡不了多长时间。”


刘阚说着，轻轻的捶了一下垛口。


举目向北方看去，心中无奈的苦笑一声：能不能撑过七天，就看这白土岗，能拖住多少时日。


想到这里，他厉声喝道：“来人，把老罴营的战旗，给我插在门楼上！”

第一五七章 小猪快跑


北疆的夜风，很硬！


对于已经习惯了泗水郡那种婉约之风的吕释之而言，虽然已经在北疆生活多时，仍不太习惯。


马儿悠闲的在都思兔河畔啃噬大叶草，吕释之躺在草地上，看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生出了一种思乡的愁绪。从小到大，他都是在家人的宠爱中，关怀中长大。即便是后来离开了家，在楼仓服役，成为一名正卒。但实际上呢，他依旧是在家人的护翼下，无忧无虑的生活。


十八年，除了这一次外，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东海。


不过那时候，刘阚一路照顾着他，也没有给他太多的责任和压力。但这一次，他却不得不承担起了责任。麾下二十名骑军，充当起耳目斥候的工作，对于吕释之而言，生平头一遭。


斥候啊！


这就等同于将会和敌人面对面的遭遇。


吕释之是个生性非常懒散的人。他崇拜刘阚，却不意味着，他要成为和刘阚一样的人物。


当那么多人的生命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时，那个人一定很累。


吕释之咬着草根做起来，看了看不远处正怀抱兵器，靠在树干上闭目休息的同伴们，心里轻叹了一口气。只这二十个人，就已经要把我累死了。如果再多一些，我怕是无法做好。


还是跟着阚哥身边好啊！


“黑夫！”


吕释之轻轻的叫了一声。距离他最近的一名斥候睁开了眼睛，“吕头，怎么没有休息……呵呵，你要是不能好好的休息，可就做不成一名合格的斥候啦。到时候，军侯可不会饶了你啊。”


黑夫。是跟随蒙疾过来的一名虎曲骑士。


虽然说虎曲被取消了编制，但蒙克还是把麾下最好地士兵，调拨给了蒙疾。


也不是为了卖好，只是希望刘阚能够网开一面，给予蒙疾一些照顾。这黑夫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从一百多名骑军当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名斥候，也已经足以说明。他个人的能力了。


吕释之靠过去，“睡不着，和你聊聊天……黑夫，你是哪儿的人啊！”


“岐山！”


“哦？”吕释之说：“岐山不就是周文王发家的地方吗？”


黑夫颇有些自豪的一笑，“何止周公！岐山，也是我大秦龙兴之地。我祖上六代人，虽先王征战，至我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代了……如今。我大秦统一天下，一定会重现当年的盛世。”


那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无需任何掩饰的自傲。


吕释之忍不住问道：“七代为大秦效力？那你为何不留在咸阳，却跑来这荒凉边郡当兵呢？”


“留在咸阳，哪有军功？”


黑夫轻声说：“我祖上六代，都是凭着一双手夺取军功，到我祖父那一代地时候，我家已经有了世袭的四等民爵。本来我可以不需要服役，但是若不服役，又怎可能夺取军功。光宗耀祖呢？边郡虽然荒芜，却又无数夺取军功的机会。嘿嘿，我算了算，只要再杀十名甲士，我就可以再晋一爵。到时候。家里就能再得几顷良田，盖些房舍……我也能讨一个女子。”


在老秦人眼中，这世上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夺取军功更让他们在意的事情了。


与后世那种好男不当兵的习俗不同，在这个时代，当兵就意味着能出人头地，能光宗耀祖。


且不说有了军功爵之后。别人看你的眼光都不一样。


但只是国家给予的那些奖赏，也足以让每一个老秦人，疯狂的去征战，疯狂的去收割生命。


说实话，吕释之很难理解黑夫地这种想法。


夜已经很深了……


河边的芦苇荡中，突然窜起了几只夜鸟。紧跟着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两匹战马风驰电掣般飞驰而来。


“吕头。我们发现了匈奴人！”


所有的斥候刷的站起身来。吕释之一惊，连忙问道：“匈奴人在哪儿？”


“据此五十里的乌水。大约有三千人，似乎是前锋人马。清一色的骑军，正朝这边奔过来。”


黑夫一蹙眉，“也就是说，天亮之前，他们就会越过都思兔河？”


“最迟寅时，一定会抵达。”


从都思兔河到白土岗，大约有百里左右。如果匈奴人以这个速度前进，在正午前就会抵达白土岗。


吕释之不免慌张了！


“那我们……尽快赶回白土岗，通报军侯！”


黑夫却一把攫住了吕释之的手臂，“吕头，我们不能全部走。这样的话，军侯只有两个时辰的准备时间，肯定很仓促。如今之计，唯有拖延住这些匈奴人地脚步，只要有一人返回就行。”


吕释之先是一怔，旋即道：“若是如此，黑夫你回去吧，我带人在这里拖延。”


黑夫笑了，露出一口略泛黄的牙齿。他看了看周遭的其他人，众人也都微笑着，朝他点头。


袍泽多年，大家是甚想法？


黑夫能从一个简单的笑容里面看出来。


“吕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黑夫说着，从吕释之腰中取下了弓矢，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可是打仗拼命，你差地可太远了。你留下来，除了送死没有其他的用处，还是早些走吧。”


“可是……”


“吕头，不要再可是了。你现在立刻往白土岗赶，我们在这里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


你早一刻回去，军侯就能多一点时间准备。”


二十人对三千人，其结果无需猜测。吕释之怔看着这些老秦人。却发现在他们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半点对死亡的恐惧，相反却是一种兴奋，一种热烈。这种奇怪的情绪，吕释之很少见到。当初刘阚和钟离昧去解救孩童，似乎流露出过这种表情，但绝没有黑夫他们这样的热烈。


心里也清楚，黑夫说的是实话。


吕释之轻轻点了点头。猛然上前一步，狠狠地拥抱了一下黑夫，“我知道，你叫黑夫，是岐山人！”


说完，他转身上了一匹马，向众人一拱手，扬鞭催马而去。


黑夫等人目送吕释之远走，二十个人深吸一口气。振作起了精神。


“兄弟们，咱们也准备一下吧……好生给那些胡蛮子一点教训，谁若不杀他一二十个，可就要折了本儿。”


“一二十个怎够，怎么着也要干掉他一二百个！”


黑夫等人说着，大笑起来。众人纷纷上马，沿着都思兔河向北行进。匈奴人如果想要越过都思兔河，只有一条路。只要能抢先占领住了那条路，就可以阻止住匈奴人的前进速度。


地名兔河谷，与大河相连。


大河河道。在这里陡然变得狭窄起来，河水也是格外浑浊，水流极为湍急，声若巨兽咆哮。


二十骑分为两排，卡死在通路之上。


黑夫等人。用腰带系住两腿，死死的绑在马身上。这虽然不能产生出太大的作用，但是多多少少的可以有固定身子的效果。匈奴人也经常用这样的办法，在骑射时保持身体和马匹地契合。黑夫等人在边郡和东胡人、匈奴人交过手，打过仗，故而也学会了这样地手段。


天将亮，远处原来战马的嘶鸣声。


那千军万马奔腾地声息。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大地，在铁蹄之下，轻轻的颤抖着，远处的大河，咆哮的越发响亮起来。


匈奴人来了！


影影憧憧，黑夫等人已经看到了匈奴人的身影。面颊微微抽搐了两下，他摘下硬弓。猛然一催战马。厉声喝道：“兄弟们，随我冲锋！”


吕释之何尝不明白。黑夫他们的拦截，效果不会非常明显。


至多半个时辰…但能多出半个时辰，对于白土岗来说，却是非常地宝贵。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他们白死。


吕释之不停的扬鞭抽打战马，胯下的马儿，好像发疯了似地飞奔。


小猪，快跑，快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


天已经亮了，都思兔河早已经被抛在了身后。吕释之非常明白，这个时候，黑夫他们已经凶多吉少。越是这样，他就越发心急。恨不得肋插双翅，一下子飞到白土岗向刘阚报信。


心里面，涌动着莫名的悲伤感。


其实到这个时候，吕释之也没有明白，老秦人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究竟是为了甚？


生于六国，长于六国。虽然说吕释之生活的时代，六国已经不复存在。但吕释之对老秦人却没有什么好感。是因为秦法严苛？当然不是……秦法虽然严苛，但对于吕释之的影响却不大。之所以对老秦人没好感，还是因为那些流传了几百年的谣言。


暴秦残虐，老秦人凶恶！


即便是生活在平民百姓之中，吕释之也没少受到这些话语的影响。


不过随着他一天天的长大，一些谣言已经不攻自破。但若说体味深刻，还是此次地北疆之行。


吕释之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老秦人的好，体会到了老秦人那种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精神。而这种精神，在六国之地，却无法感受的到。六国所谓地视死如归，不过是浮于表面。


而不似老秦，那样刻在骨子里。


其实，即便是大秦灭了六国又能怎样？大家生活的好，吃的好，不久可以了？那些反秦的人，究竟是为了百姓？亦或者是为了满足他们的私欲？吕释之不由得在心中，暗自的踌躇。


远处，白土岗的影子已经隐约可见。


吕释之再次催马，却不想战马一声悲鸣，希聿聿前蹄一软，噗通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一夜狂奔，吕释之地战马虽好，却终究是一匹凡马。如此不断提速，不停狂奔，也到了极限。


吕释之被摔得头昏脑胀，不过心里面仍回荡着临别时黑夫的交代。


“早一刻通知军侯，就多一份准备！”


“匈奴人来了……匈奴人来了……速速通知军侯，我是吕释之，我是吕释之！”


吕释之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踉跄着朝白土岗方向奔跑去。很明显，白土岗上的人，也发现了吕释之。十余骑战马自白土岗那临时搭建起来的防御工事后冲出来，当先一匹战马，浑身如赤碳一般的火红，希聿聿长嘶咆哮，眨眼间就冲到了吕释之的面前。马上之人，跳下来一把抱住了吕释之。


“阚哥，匈奴人来了！”


“小猪醒来，小猪醒来……”


那熟悉地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刘阚。


吕释之勉强挣开了眼睛，“斥候为拖延匈奴人，已全部战死……阚哥，正午之前，匈奴人将抵达白土岗。”


“有多少人？”


“三千，三千胡骑！”


吕释之说完，就昏了过去。


刘阚浓眉一蹙，命人将吕释之抬上白土岗。他翻身上马，疾驰到了高处，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


匈奴人，这么快就来了吗？


匈奴人地速度很快，有些出乎了刘阚的预料。


原本以为要五天左右，匈奴人地前锋人马才会出动。没想到，这才第四天，匈奴人就来了。


别看只差了一天的时间，可对于刘阚来说，这一天却是至关重要。


原因无他，白土岗的防御工事还没有修建完毕，而富平县城的城防，也远远达不到刘阚的要求。


防御工事如果不能兴建好，白土岗拖延匈奴人三天的时间，怕也就难以完成。


如果不能在白土岗拖延匈奴人三天，富平的防御工事也就产生不出效果。这是一个连锁反应，弄不好这一场所谓的富平狙击战，就因为这一天的时间，而最终会以惨败告终。富平阻击战失败，意味着北地郡门户大开；北地郡门户大开，甚至有可能会威胁到内史郡安危。


左贤王看起来，真的是来势汹汹啊！


“军侯，咱们怎么办？”


灌婴和南荣秀两人策马来到刘阚的身边。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的心思，都格外沉重。


南荣秀说：“既然左贤王所部前锋人马已经抵达，那么他的中军人马，肯定会在一日之内抵达。”


说完，南荣秀看了一眼尚未完全竣工的要塞工事，“以目前白土岗的状况，怕是无法阻挡匈奴人三天啊。”


“阻挡不住，也要给我阻挡住！”


刘阚探手，抚摸着赤旗冰冷的手柄，一字一顿的说：“我可不想被一群胡蛮子打得狼狈而逃。”


说着话，他声音骤然变得冷戾起来，“两军相逢勇者胜，传我命令，各部集结，准备死战。”

第一五九章 第一场大战


章节顺序错误，内容没有错


战争究竟是什么？


对于蒲奴而言，战争就是用手中的刀剑，撕裂对手的身体，让那些秦蛮子，燕蛮子，魏蛮子的鲜血喷溅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割下他们的头皮，来点缀自己的衣衫。除此之外，战争的意义就是数不尽的财富，广袤的土地，还有那些漂亮的女人……如此而已，非常的简单。


身为匈奴大单于帐下的左骨都侯，蒲奴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这次左贤王爱子被俘虏，对于左骨都侯蒲奴而言，其实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冲击。被一群秦蛮子俘虏，还不如当场战死的好。而她之所以会感到兴奋，是因为他可以再一次感受那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他身上是的兴奋。想到那种美妙的感觉，蒲奴就会为之颤抖，兴奋的颤抖。


率领本部三千骑军，马不停蹄的赶往富平县。


一路上可以说是非常的顺利，除了在那该死的都思兔河遭遇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住他的脚步。不过，蒲奴也不得不承认，那二十个秦蛮子，真的很凶悍。


竟然在拖延了他一炷香的时间，还让他损失了百余名勇士。


蒲奴的热血再一次沸腾了……他喜欢这种硬碰硬，势均力敌的感觉，希望富平的对手，不要让自己失望吧。于是，三千大军在接近亥时的时候，抵达了白土岗河谷。


远远的，就看见白土岗上秦军大旗迎风猎猎，山脚下，一队秦军分成了四排，静静的沉立。


那山腰上。百余张蹶张弩已经蓄势待发，一个雄壮如老罴的家伙，立在军阵前。


白土岗的空间并不是很大，也不足以令匈奴地骑军奔袭散射。蒲奴也不得不勒住了战马，在河谷外拉开了阵型。不得不说，战争真的是一场双向的文化交流。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创立了纵横天下的四大精锐之一胡刀骑士，匈奴人同样的在六国交锋中。学会了军阵。


三千胡骑拉开阵型，倒也时分威武。


蒲奴眯着眼睛，凝视了片刻之后，不由得微微一蹙眉。


这些秦蛮子的阵型摆的实在是太好了，正好卡在河谷中央。依靠着身后的白土岗，形成了一道极为坚固地防线。不过，单靠这几百个人，就想要阻挡住几倍于他们的铁骑冲锋吗？


蒲奴嘴角微微一翘，高高举起手中的胡刀。顺势向下一劈。


匈奴骑兵立刻变化了阵型，由原先的雁行阵，一下子变成了锥行阵，战马不停的打着响鼻，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白土岗下的刘阚，也举起了手。旗鼓官立刻挥动令旗，以樊哙为首的三百步卒齐刷刷向前推进十步。一手长橹，一手长矛，对准了匈奴骑兵。并且每前进一步，就会整齐的呼喊出：“杀，杀，杀……”


十个杀字出口，在苍穹之中回荡。


小小的河谷上空。顿时弥漫着一股惨烈地杀气。即便是居于河谷之外的匈奴胡骑，也不由得为之变色。


蒲奴脸色大变，举起胡刀厉声吼道：“儿郎们，冲锋！”


三名百夫长组成了箭头，相互配合着，冲进了河谷。其后又有胡骑百人队，不断的出动。杀向白土岗。


白土岗半腰处的弓弩手，却纹丝不动。


刘阚一手持铜盾，一手擎赤旗，静静的看着那些骑军冲来，面色平静如水。五百步……四百步……


眼看着胡骑越来越近，可是樊哙所部的轻兵，却毫无动静。


蒲奴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兆：秦蛮子这是想要做什么？若在以往。他们的苍狼箭早就应该射出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动静？难道，他们真的想要凭借血肉之躯。阻挡我？


心中还在疑虑，谷地之中，却突然间出现了变化。


面对着匈奴人的箭矢，所有地轻兵全部举起木橹，护住了身体。八十步……四十步，二十步……


希聿聿，一连串战马的惨嘶声传来，只见当头的胡骑纷纷马失前蹄，摔落马下。


原来，就在距离轻兵阵型尚有十步的距离时，地面上陡然出现了许多坑洞。深浅不一，大小不一，上面都掩着覆土，从表面上看，根本就看不出什么异常。可是当战马冲锋的时候，马蹄子很容易就会被陷在坑洞里面。运气好地战马，摔倒后还能站起来，可运气不好，一下子就会折断了马腿，有的撕裂肌腱，倒地之后早就再也无法站立起来。


而那些从马上摔下来的骑士，没等站起来，就被身后冲过来的战马撞得骨断筋折。


在狭小的谷地，本就无法发挥出骑军的机动力和冲击力……


而刘阚也在这时候厉声喝道：“放箭！”


百余支苍狼箭飞射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声飞向了匈奴人。


蹶张弩地射程，可覆盖四百步左右的距离，恰好就是在秦军轻兵阵型前方五十步左右。


匈奴胡骑被前方的战马阻挡住了脚步，拥堵在一起，乱成了一团。一轮箭阵过去之后，数十名骑军倒在血泊之中，尸体被往来不断的铁蹄，瞬间踩成了烂肉。那凄厉的叫喊声，回荡不停。


二百名弓弩手在山腰上轮流散射，对胡骑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那些从马上摔下来的胡骑，狼狈地爬起来，挥舞着刀剑，向樊哙所部地轻兵发动攻击。


站在军阵正中，樊哙虎目圆睁，突然间一声厉吼：“轻兵，出击！”


第一排的秦军步卒，在号令声中猛然撤开了木橹，一排长矛闪烁着寒光。凶狠地突刺而出。


同时第二排的轻兵高举木橹，从第一排轻兵身边冲过去，正挡住了匈奴人的脚步。


而后撤橹突刺，第三排轻兵再次前进，越过第二排地轻兵，撤橹突刺。三排轻兵，有条不紊的前进了五步，却把冲过来的胡骑。杀得一干二净。军阵始终保持不乱，缓缓朝匈奴人推进。


此时此刻，匈奴人的战马已经无法跑起来。


在狭小的谷底中，战马的机动力不但无法发挥，反而在秦军步卒的攻击下，变得束手无策。


在防止住秦军的推进同时，还要小心头上地苍狼箭。


一名胡骑刚磕飞了一支苍狼箭，四五支长矛就穿透了他的身体，甚至没有空间来躲闪腾挪。


秦军推进二十步。谷底中就留下了数百具匈奴人的死尸。


蒲奴也变了脸色，“无耻秦蛮子……下马，下马，和他们步战！”


可这又谈何容易？匈奴人是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为了方便作战和行进，往往会用腰带系住战马，以方便固定自己的身体。这系上去容易，可是想要下马可就困难了。樊哙一手长矛，一手短剑，杀得兴奋不已。长矛挂着风声。刺穿了一匹又一匹战马的脖颈，短剑挥舞，砍倒了一个又一个的匈奴人。


“保持阵型，攻击，攻击。攻击！”


身后战鼓声隆隆，虽然没有看到令旗的招展，但樊哙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攻击，不要停！


好在，樊哙还没有忘乎所以。


一个多月地训练，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这军阵的厉害之处。不停的归拢阵型，在推进的同时。始终保持住阵型的完整。今天这杀得叫一个痛快，樊哙竟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其实，跟着这刘阚倒也真的是不错，至少在沛县，何时能有如此痛快的杀戮？痛快，真***痛快。


谷地中央匈奴人越来越多，轻兵推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与此同时。在河谷外地匈奴人。也纷纷解开了腰带，挑下战马。挥舞着刀枪冲进了谷地中。


山脚下，令旗再次变化。


弓弩手停止攻击，迅速推进了百步距离，抵达刘阚的身边。


“放箭！”


蹶张弩的射程，再一次覆盖在谷地中的匈奴人头上。刘阚仍不动声色，下令旗鼓官摇动令旗。


蒲奴的骑军，已经换成了步军，一队队，一列列涌进了谷地。


可就在这时候，只听谷地外传来一声声战马地狂嘶。南荣秀和灌婴各自率领一支骑军，从背后掩杀出来。蒲奴一下子懵了，这秦蛮子打仗简直不守规矩。我这边刚骑军换成步军，你们就用骑军攻击？


“上马！”


蒲奴大声喊喝。


可这一会儿上马，一会儿下马……


匈奴人一下子乱了套。另一边，灌婴和南荣秀率领两支骑军绕着已经下马的匈奴人疯狂奔射。也不和匈奴人正面交锋，这是不停的射箭。失去了战马的匈奴人，宛如没有了爪子的病狼。在瞬息间，数十名匈奴胡骑倒在血泊之中……蒲奴对麾下的部曲，也彻底失去了控制。


“骨都侯，看山崖上！”


一名亲随拉着蒲奴，手指河谷一边的山崖惊恐地大声喊叫。


蒲奴抬头一望，顿时大惊失色。不知在何时，那山崖之上，竟出现了一面面，一列列的旌旗。


黑龙旗！


是老秦人的黑龙旗……


“不好，上当了！”


蒲奴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他拨转战马，凄声的呼喊起来：“撤退，立刻撤退！”


可在这时候，谁又能听得见他的话语？


灌婴，拉开了黑柘木弓，对准那立在大纛之下，指手画脚，嘶声叫喊地蒲奴。


“胡蛮子，看箭！”


话音未落，利矢已离弦先飞。灌婴地黑柘木弓，属于韩弓。所以燕甲韩弓，丝毫不弱于秦军的蹶张弩。六石地力道，令那苍狼箭飞出之后，产生了刺耳的历啸……蒲奴眼见利矢射来，举胡刀磕挡。只听铛的一声，那箭矢是被磕飞了，可是巨大的力量，却震得蒲奴手发麻。


刚挡出去第一支利矢，三点星光又飞射而来。


连珠箭，这是四连珠！


蒲奴不由得惊呼一声，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勉力躲开了第一支箭，却不想第二支箭噗的正中面门。紧跟着第三支利矢，穿透了蒲奴的胸口，蒲奴惨叫一声，翻身从马上摔落。


“骨都侯死了，骨都侯死了！”


匈奴人不由得乱成了一团……


“老秦人，奔袭！”


南荣秀一见灌婴居然取得如此战绩，顿时感到不服。他是老秦人，怎能输给一个六国后裔。


收起了弓弩，举长矛催马冲锋。


一名刚从河谷中对出的匈奴人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见一直长矛迎面而来，穿透了他的身子。南荣秀根本不管这匈奴人的死活，拨马就走，而身后的秦军也如他一般，全都是一触即走，数十名刚从谷地里逃出生天的匈奴骑兵，瞬间倒在了血泊……


山腰上，秦军的弓弩手已经停止了放箭。


谷地中，樊哙所部的轻兵在令旗的指挥下，瞬息间分成了六个小阵，将乱成一团的匈奴人，分割，撕裂成一块又一块，然后不断的攻击，不停的侵蚀。小阵之间，又相互不断的掩护。你攻击的时候，我掩护，我攻击的时候，你来掩护。六个小阵，犹如一个绞肉机般，将匈奴人彻底打散。


刘阚立在战车之上，身后老罴营的战旗，猎猎作响。


二百弓弩手，静静的立在战车之后。


大战打倒这个份上，看起来，已经不需要他再出手了。


此时，斜阳已夕照……

第一六0章 火烧白土岗


屠耆，在匈奴话里有正直、忠义的含义。


不过正直也好，忠义也罢，和栾提屠耆却没有半点关系。出生比栾提头曼晚了两年，只能做个左贤王。按道理说，这左贤王一般都是单于的继承者才能担当，可当时头曼登上单于之位的时候，还没有子嗣，只好让屠耆暂时担任。所以屠耆的心里，始终存着一个念想。


如今，头曼有十六个儿子，已经隐隐约约的流露出想要更换左贤王的意思。


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他，是因为屠耆手中的大军和背后的月氏人。屠耆很清楚，不仅仅是头曼在盯着他，包括四角中的其他三人，也在关注着他。邪韩不仅仅是他和月氏人的一条纽带，更关乎他的颜面。哪怕是屠耆不宠爱邪韩，也不能不出兵营救，否则就会落了他人的口实。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绝非一句话可以说清楚。


焚烧了那些蒲奴所部的士兵尸体之后，屠耆的心里很不舒服。


独自坐在大帐中，喝着闷酒


原以为富平弹丸之地，甚至不需要他出手，凭借蒲奴的三千骑兵就可以摧枯拉朽的攻占。


哪知道连富平城墙的影子都还没有看见，蒲奴已经全军覆没。


秦蛮子有能人啊！


屠耆可不似蒲奴那般狂傲，在仔细听闻了溃兵的描述之后，他索性在抵达谷地之后，抢先一步驻扎其中，以免对方再使用什么诡计。同时，他也没有立刻下令攻击。而是进行休整。


白土岗上有多少秦军？


屠耆已经打听清楚，并不似那些溃兵所说的成千上万，不过数百秦军。其余的全部是民夫。


昨日出现在山崖上的旌旗，也是刘阚命民夫立起。


在慌乱之中，很难看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以至于许多溃兵都以为，秦军地数量至少有两三千。


从另一方面来说，就算有人看出了端倪，也不会跳出来说破。


毕竟几千人被几百人打败，这说出去，可不会太好听。按照屠耆的计划。修整一夜之后，明日凌晨对白土岗发动不间断的猛烈攻击。最好能一举冲破白土岗地防御，直抵富平县城。


唯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他的手段。


也唯有这样，才能让其他观望者没有借口。蒲奴之败，非我无能，实在是对手太强大了。


可再强大的对手，还不是被我瞬间击溃？


只是击溃了白土岗。还有富平县城。屠耆发现。此次出击营救邪韩，也许并不如想像中地轻松。


“传令各部千夫长，前来大帐议事。”


屠耆喝了一会儿酒，命亲兵下去传令。然后，他又取出一副牛皮地图，在军帐之中观看。


片刻后，各部千夫长纷纷抵达军帐。分列两边。


“白土岗上的秦蛮子。非常狡猾！”


屠耆神色庄肃的说：“蒲奴之败，固然是败在他掉以轻心。但也不能否认，秦蛮子确有本事。”


“大王，临战之前，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名千夫长站起来大声道：“明日我愿为先锋，一鼓作气拿下白土岗，大王不必如此担


“尸逐侯不愧是我匈奴的勇士，果然豪爽。我今日找你等前来，就是为了商议如何一鼓作气拿下白土岗。尸逐侯，既然你自动请缨，那我就命你为先锋，明日辰时开始，发动攻击。


各部勇士都要做好准备，要接连不断，不停的冲击白土岗……


尸逐侯，我知道你很勇猛，但绝不能掉以轻心，否则蒲奴就是你前车之鉴。一俟攻击开始，未得我的命令，各部不许擅自停止，乃至后退。我将亲自督阵，凡临阵退缩者，格杀勿论。”


尸逐侯（音d，一声）是匈奴人地名。


除了匈奴少数的贵族有姓氏之外，大多数匈奴人只有名字。这尸逐侯也算是匈奴人之中的异类，身高九尺，生的膀大腰圆，孔武有力。高颧骨，脸颊上还绘着狼头图案。一脸钢针似的胡须，在烛火的照映下，更显出一种狰狞可怖的气质。


听屠耆如此说话，尸逐侯也不再多说。


屠耆说：“我现在安排一下各部出击的顺序……尸逐侯所部为第一梯队，闾、丘浮尤两部为侧翼掩护，一俟尸逐侯攻击出现不利，你二部当立刻接手，将兵力投入白土岗之战。”


两名匈奴将领起身，捶胸领命。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营地中地匈奴人也都停止了活动，一个个钻进牛皮帐篷里面休息。


中军大帐中，屠耆仍在不断地安排人马。


甚至他的计划已经延伸到了白土岗被攻破之后，由那一部人马为先锋，杀向富平城。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屠耆自己也非常的清楚。若是被秦军援军抵达，一场小小的战役，将会演变成一场血战。


根据屠耆的打探，在义渠至少屯集了六万精锐秦军，还有上郡的兵马，也有十万之多，一旦正面的冲突，屠耆有自知之明，自家地这点兵马，根本就不足以和秦军地戍卒精锐去抗衡。入夜之后，谷地起了风。


河谷畔一人高的白色蒿草，在风中摇曳不停，唰唰地作响。


刘阚亲自率领一百五十名精锐甲士，从白土岗侧翼滑下来，溜进了那一片白色的芦苇荡中。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束干草。顺着河畔的芦苇荡，无声无息地溜进了匈奴人的大营。


《三国演义》之中，东汉名将皇甫嵩曾经和黄巾军血战。


战罢之后。黄巾军就地休整，恰好扎营在一片芦苇荡里面。皇甫嵩心生一计，于是就有了火烧长社的戏码。对于楚汉地历史。刘阚的确是不熟悉，但是三国演义中的几场战役，却印象非常深刻。匈奴人扎营地方式，不恰恰和那些黄巾军一样？今夜风大，正适合火烧谷地。


刘阚没有披带重甲，只着了一件轻灵的兕皮甲。


一手执盾。一手擎赤旗，率领所部兵马，潜入匈奴大营之后，就不再有任何的行动。


从子时，一直等到了寅时将至。匈奴人大部分已经休息了，芦苇荡外围，只有几十匹战马悠闲的游荡，啃噬河畔的大叶草。偶尔的。会有刁斗声传来。营地中除了大营正门口有巡逻地士兵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走动。也难怪，在这样的情形下，匈奴人还真不怕秦军偷袭。


风很大，刘阚举起手，测试了一下风向。


很好，正是西南风……


刘阚回头向军士们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火折子。迎风一抖。那火折子噗的一下子窜出指头长的火苗子，刘阚立刻把干草凑过去。随即扔出去，落在了那芦苇荡里。


一把火也许不够烈！


但一百五十把火汇聚在一起，借助西南风的风势，大火呼的一下子就燃了起来。


风是往匈奴大营的风向走，刘阚等人迅速撤退。不一会儿的功夫，芦苇荡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


火势迅速地蔓延，在狂风的推动下，大火扑向了匈奴大营。


守卫在营门口的匈奴人一下子懵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声的呼喊：“走水了！”


这喊声尚未停止，白土岗上金鼓齐鸣。


咚隆隆，咚隆隆……


鼓声震天介的响起来，撕破了黎明前的宁静。与此同时，百余名弓弩手冲出山岗，在快要抵达匈奴大营地时候停下脚步，开弓放箭。在《孙膑兵法-十阵》当中，曾专门记录有火战之法。


正所谓以火乱之，以矢雨之，鼓噪敦兵，以势助之。


慌乱中地匈奴人甚至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见芦苇荡一片火海，火势已经蔓延进了营地。


刘阚在退出芦苇荡之后，举起赤旗，厉声喝道：“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竟不退回白土岗，反而率领一百五十名精锐，朝着匈奴人大营里冲去。看守营门的匈奴兵在慌乱中举起刀枪就迎上前来。却见那刘阚二话不说，侧身向前推进，大盾向外一送，叮叮当当地声响不断，几柄胡刀就被崩飞了出去。脚下三宫步轻灵闪动，身体蓦地一晃，赤旗带着一道匹练般的光，呼啸掠过。咔嚓咔嚓接连数声轻响，紧跟着血光崩现，三名匈奴兵，被拦腰斩断。


屠耆率领着千夫长们冲出了大帐，却见军营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敌袭，是敌袭！”


屠耆厉声喊喝。而那尸逐侯更圆睁环眼，抽出胡刀接连砍翻了四五个好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的匈奴士兵。


“给我迎战，迎战！”


说着话，他抢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之后，提就往前军冲去。


“不要慌乱，随我迎战，应战！”


尸逐侯嘶声叫喊，还真的就组织起了一批匈奴士兵。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间响起了一声巨兽般的咆哮：“那胡蛮子，休要猖狂，刘阚在此，吃我旗。”


从乱军之中冲出了一名魁梧如老罴一般的巨汉。


身上的兕皮甲，已经沾满了鲜血，一手持大盾，一手擎赤旗，大步流星的来到尸逐侯面前。


这巨汉宛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杀神，所过之处，如同劈波斩浪。


尸逐侯先是一怔，举起铜厉声喝道：“秦蛮子休走，吃我一。”


战马希聿聿长嘶一声，想巨汉扑去。而那巨汉脚下也猛然加速，竟迎着尸逐侯就冲了过来。


两人一马眼看着就要撞在了一起，那巨汉却突然间一个闪身，身体一猫，大盾横推出去，铛的一声，崩开了尸逐侯的铜。与此同时，他脚下再次加速，身体一旋，赤旗随之转动，自斜下方撩起，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狂奔着的战马喷溅出一片血光，硕大的马头，掉落在地上。

第一六一章 筹谋


义渠，古称西戎之国，自商朝就有存在。


春秋战国时，义渠建立了强大的郡国，与秦、魏抗衡，并且曾参与了中原的纵横争夺之战。


昭王三十四年，灭国。


已经是三月出头，气候却凉爽宜人。


召平伏在案头，翻阅了手中的邸报之后，颇有条理的将书案上的物品规整完毕，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庭上的蒙疾。心中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不过脸上却阴沉沉，似乎很生气。


“蒙疾，我不是和你说过，发兵救援富平，必须要请得上将军的同意才行。你就算是跪死在这里，若没有上将军虎符，我也不能调动一兵一卒。莫要在这里纠缠了，且回去耐心等候。”


蒙疾闻听，顿时急了。


“平侯，可如今富平危在旦夕，刘军侯手中兵马不过千人，却要面对左贤王倾巢兵马……若平侯再不出兵，只怕刘军侯他们，他们全都要死在富平县城了。那里不仅仅有我大秦的精兵，还有数千我老秦百姓啊……平侯，求您发兵救援，哪怕只千人，也好过袖手旁观啊。”


召平眉头一蹙，脸色更加阴沉。


“蒙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我袖手旁观？”


说着话，召平呼的站起身来，怒声道：“我北地郡兵马加起来不过两万。同时还要戍卫咸阳，本就捉襟见肘，哪里还有兵将去支援富平？你要清楚。此次北疆之战，上郡也好，北地也罢，兵马本就不甚充足。上将军意欲将匈奴大军逼迫到假阴山决战，哪知道你们，你们……


你们在富平擅自开启战端，已经令上将军头疼。


难不成要为富平区区一小县，而置大局不顾吗？好。就算我们要去救援富平，也许调集兵马。


几十万大军，你以为说调动就能调动吗？


时间，我们需要时间……十天，再十天地时间，上将军若发来虎符，我自然会出兵救援。”


蒙疾也怒了，“十天，富平早已经变成废墟了！”


“住口！”


召平胸脯起伏不停，半晌后平静下来。“蒙疾，这是我大秦律令，无上将军虎符，我无法调动兵马。”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下去吧。我这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没工夫和你再纠缠。”


说完，召平拂袖而去。


蒙疾脸色铁青，站起来，凝视那大堂正中央墙壁上的黑龙旗，突然间一跺脚。气呼呼转身就走。


直至蒙疾的身影消失，召平又回到了堂上。


不过在他地身边，却多了一人，赫然正是上将军蒙恬。


“上将军。这样做真的可以吗？蒙疾刚才的话虽然很冲，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十天，我真的担心那刘阚顶不住啊。”


蒙恬坐下来，苦涩的笑了。


“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你我手中兵马，两郡加起来不超过四万，精锐兵马，全在云中。


我已经派人往咸阳送信。若能抽调出都尉军前来。估计要十天的光景；而从雁门等地调拨兵马，至少要三十天的时间。所以。无论如何我们现在不能行动，否则连咸阳也会有危险。”


召平突然间冷笑一声，“你就舍得那刘阚？”


“什么意思？”


召平叹了口气，“上将军，我知道你这次为了平抚王离将军，不惜把手中精锐兵马全部交给他来指挥，甚至由他组织假阴山会战。可问题在于，王离将军可以吗？他能承担起这重任？”


蒙恬说：“平侯，你有话就直说，莫要这般吞吞吐吐。”


“好，既然这样，我索性把话挑明。”召平走出大堂，看四周无人之后，重又回来在蒙恬对面坐下，“王翦老将军用兵如神，王贲大将军也是兵法大家，这个谁都不能否认。可问题是，王离将军能和王老将军和大将军相提并论吗？他地优点，他的缺点，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上将军，你真的就认为，陛下是因为信你，所以才让您督战北疆？


陛下是何等人物，自亲政以来，平之乱，夺相国之权，横扫六国，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他很清楚王离的毛病，优柔寡断，当断时不断，不当断时却擅自决断……


且不说他这次北疆之战的计划如何，单只是他这性格，就难以让陛下放心。你在军中的资历，虽比不得王离，但是陛下却要你来督战北疆，什么原因？就是因为陛下看穿了王离的优缺。”


蒙恬缄默不语，许久之后，悠悠叹了口气。


“平侯，我何尝不知道王将军的缺点？可是王翦老将军，王贲大将军在军中多年，积威甚重。这北疆二十万兵马之中，出自老将军父子门下的将领，至少有十数人。且不说涉间他们早先就在老将军麾下效力，连那苏角，也是出自大将军帐中。这些人素以王离唯马首是瞻，若不安抚王离，这些人又该如何安置？你也知道，自王贲大将军过世，我老秦将领……”


蒙恬没有再说下去，但召平却能明白他地意思。


的确，自六国平定之后，老秦的名将故去的故去，隐退的隐退，如今恰好处于真空的阶段。


新一代的将领，尚不堪重任，蒙恬手中，竟面临着无人可用的窘况。


李斯王绾他们之所以不同意对匈奴之战地根本原因。说穿了也就是因为这个。乱世，名将迭出，可也注定了在天下平定之后。朝政会出现一个真空。老将，不敢用；小将，不能用。


召平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那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打算？”


蒙恬手指轻轻的敲击书案，“等！”


“等？”


“没错，等……”蒙恬微微一笑，站起来走到了厅门口，抬起头看着湛蓝地天空。=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想看看，这刘阚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任嚣这家伙的才能，我很清楚。一个能被任嚣称之为未来三十年，我老秦栋梁之才的家伙，究竟有什么本事，让任嚣如此推崇。”


召平剑眉一挑，诧异地看着蒙恬。


“怎么，你难道认为那刘阚，还能挡住左贤王不成？”


“不试试，怎能知晓？”


召平笑道：“上将军。你可要弄清楚一件事情……刘阚手里只有千余兵马，就算再加上富平数千百姓，就算再大的本事，怕也抵挡不住左贤王麾下五万虎狼之师吧，您太高看他了。”


蒙恬，笑而不答。


片刻后，他轻声道：“平侯，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甚事？”


“你要设法暗中帮助刘阚，让他至少能守住富平三十日。同时，你还要设法向匈奴人传递一个信息。”


召平问道：“甚信息？”


“北地。空虚！”


召平闻听之下，倒吸一口凉气。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脸上突然间露出了笑容，“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正是！”


蒙恬这一句话，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从口中挤出来。


召平不由得握紧拳头，狠狠的擂在书案上，“既然上将军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平也就放心了。”


蒙恬没有再说话，深邃地目光，向北方看去。


刘阚。你又会如何决断？


当晚。蒙疾坐在客栈中，和邵平喝着闷酒。


从富平回来。转眼间已经过去三天时间……原以为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如今却毫无头绪。


蒙疾万万没有想到，召平居然不肯出兵援助。


不仅仅是他感到费解，就连随同蒙疾一起前来地邵平，也想不出这其中的缘由。难道召平不明白，富平一旦失守，北地郡数千里平原，就犹如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女人，任由匈奴人肆虐？到时候，不仅仅是北地会燃起战火，甚至还有可能威胁到咸阳，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大公子，这平侯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邵平也有点糊涂了，忍不住低声地询问蒙疾，“以军侯手里地兵马，怎可能抵挡住匈奴大


“你问我，我又去问谁？”


蒙疾恨恨的把酒樽摔在案上，“我和平侯说，哪怕先援助千人，也好过军侯在富平孤身奋战。


可平侯却说，北地兵马不足两万，莫说一千人，哪怕是一百人都抽调不出。


而且，没有上将军虎符，他也不能擅自调动兵马。我大秦律之中，地确是有这一条，可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军侯他们送死啊……不行，我要再去找平侯，怎么着也要要些袁军出来。”


蒙疾说完，站起身来往屋外走。


哪知道迎面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和蒙疾正撞在一起。


“你娘毒子，瞎了狗眼！”


蒙疾心情本就不好，也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立刻破口大骂起来。


“兄长，是我！”


蒙疾这才看清楚，来的人，竟是他兄弟蒙克。只见蒙克一脸尴尬的笑容，站在门口摇头。


“克，你什么时候回来地？”


前两日，蒙疾刚抵达义渠的时候，蒙克正好率本部人马外出公干。


蒙克说：“我这不是刚回来，听说你回来了，就紧赶着过来看你……兄长。你又为何如此烦躁？”


蒙疾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一把攫住蒙克的胳膊，“克，你麾下现在有多少兵马？”


蒙克一怔。“骑军三百，你又不是不知道？”


“给我，全部给我！”


“兄长，您这是干什么……”


蒙疾气愤的把富平地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还说：“你说，平侯这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刘军侯他们送死吗？我正要再去求见平侯，说不得要从他手中挤出一些兵马，加上你的骑军。我们去富平。”


蒙克一听，顿时苦笑起来。


“兄长，没有虎符，我怎可能出动兵马？”


蒙疾眼睛一翻，挥舞着手臂咆哮道：“什么虎符不虎符，蒙克，你要是不帮我，以后别叫我兄长。”


蒙克拉着蒙疾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又抓了回去，按在酒案旁边。


“兄长。不是我不帮你，问题是我这三百骑军，能给你甚帮助？”


“我再去找平侯想办法，挤出来七百兵马。”


“可问题是，平侯如今不在义渠！”


“啊？”


蒙疾和邵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齐声惊呼起来。蒙疾说：“这怎么可能？晌午我还见过平侯呢蒙克喝了口酒，“我刚才去军府交还虎符的时候，府里地人说，平侯在傍晚时分。率队离开义渠，往肤施找父亲商议事情去了，估计要十天左右，才能回来。你现在过去。找不到人。”


“去肤施了？”


蒙疾怒道：“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去肤施呢？富平已经迫在眉睫，他应该留在义渠啊。”


“这上官的事情，我又怎可能知晓？”


一旁邵平，眼珠子突然一转，“二公子，那您的虎符，可曾交上去？”


蒙克摇摇头说：“平侯不在。无人接收虎符……不过我已经在军府报备上去。虎符还在我手中。”


蒙疾二话不说，伸出手来。


“做甚？”


“把虎符给我！”


蒙克笑道：“兄长。莫说我不能把虎符给你，就算给你了，三百骑军，你以为能有甚作用吗？”


“我不管！”


蒙疾脸红脖子粗，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说：“就算是没有用处，也总好过刘军侯他们孤军奋战。你若是不给我，我立刻独自返回富平县。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我老秦人只有头朝北方，身在南方地战死，也不能见死不救。克，你莫给我说这些废话，一句话，帮我不帮？”


蒙克踌躇不语“好，你不帮我，我自己回去！”


“兄长且慢！”


蒙克一把攫住了蒙疾的手臂。


蒙疾甩手挣脱，强压着怒火咆哮道：“蒙克，你如果再敢拦我，休怪我翻脸不认人，松手。”


“兄长，你听我把话说完……虎符，我不能给你……你别急，但是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凑人。”


“凑人？”


蒙疾的脸色，顿时变了。


一脸灿烂的笑容，坐下来搂住蒙克，“我就知道你这家伙鬼主意多，好了，快点说，怎么凑人。”


“如今，咱义渠的确是兵力空虚，只驻守了八千兵马，其余则分布在往咸阳的各个关隘上。而且，没有平侯的虎符，你的确是调动不得兵马……可是，除了这八千兵马之外，义渠如今尚有一万多民夫啊……而且全都是从关中征调过来，其中不泛享有民爵地更卒，何不利用一下？


未必能全部征调，但是一两千人却没有问题。


只看你怎么去征调他们……


至于辎重兵器方面，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我刚才路过义渠库府地时候，发现刚有一批辎重从频阳送抵。那看守库府的曹官和我关系不错，我借用手中地虎符，可以把这批辎重全部要过来。


兄长，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至于怎么去号召那些民夫，就看你的本事了。”


蒙疾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克，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干脆一块帮我想想，怎么号召民夫吧。”


“这时候叫我兄弟了？刚才还要和我拼命呢。”蒙克一脸的鄙视之色，“不过，我还真想不出怎么号召那些民夫。”


一直沉默无语的邵平，却在这时候灵机一动。


“征召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军侯当初在楼仓地时候，曾说：天下熙熙为利而去……既然我们无法征召，那何不以利诱之？就告诉他们，愿意去的人，可以得多少的粮粟。”


蒙疾一蹙眉，“两千人，我又从哪儿去筹集这许多粮粟？”


邵平笑道：“大公子筹集不到，可不代表军侯筹集不来啊……莫忘记了，军侯手中，可是有筹集粮粟的权利。到时候让军侯出面解决就是，反正他也不会在乎这区区两千人地粮粟吧。”


蒙疾蒙克两人愣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此计甚好，甚好……就依平司马所言。”

第一六二章 夜半鼓声


白土岗大火，一直烧到了天亮。


大半个河谷被烧成了焦黑色，匈奴人死伤无数。特别是在天亮时分，风势陡然增强，也使得火势越发的狂野。被烧死的匈奴人和战马，不计其数。在那金鼓声之中，匈奴大军根本就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偷营劫寨，虽有屠耆拼命的归拢，但大势已去，也只能败退三十里。


也幸亏这大火，令刘阚不得不率兵退出。


若再不撤退，这百十号人就要交待在火场里面。


还是那句老话，打仗是为了求生，而不是为了求死。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出乎了刘阚的预料之外。于是率领部曲退回白土岗上，经过清点，一百五十人竟无一掉队，只十几个人在撤退的时候，被大火烧伤。不过伤势并不甚严重，可谓是全身而退，并且大获全胜。


至正午时分，火势终于止息。


河谷之中，遍地是焦黑的尸体，匈奴人损失了数千人，更折了两成以上的马匹。


这倒还是小事！


匈奴本就是游牧民族，最不缺的就是马匹。


问题在于，刘阚这一把大火，烧尽了匈奴人的辎重。特别是那些攻城所用的云梯等器械，全都在火中付之一炬。要知道，匈奴人本就不擅攻坚，器械又被烧毁，可谓是雪上加霜。


屠耆清点兵马，却欲哭无泪。


连敌人的影子还没有看到，五万人就折了一成……


三十一个千夫长，死了十三个，百夫长和十夫长更超过了五十人。如果再加上早先的蒲奴，大战还未开始，就已经折去了大半的军官。看着麾下将领无精打采的样子，屠耆疯了！


“攻击。给我攻击！”


他骑在马上，挥舞手臂，疯狂的叫喊着：“一天之内，给我拿下白土岗，我要将那秦蛮子碎尸万段。”


“大王，冷静啊！”


几名将官扯住了屠耆，“我等辎重尽毁，军中只剩下不足三日的粮草。白土岗弹丸之地。不足为虑，可若是不尽快筹备军粮，三日之后我们抵达富平，就将面临绝粮的危险，不可大意。”


“那你们说怎么办？”


屠耆总算是还没有彻底崩溃，冷静下来之后，喘着粗气问道。


“当务之急，需马上催促磴口送粮……秦蛮子狡猾，连胜两阵之后，定然士气大涨。如果我们这时候攻击。只怕会损失惨重。就算拿下了白土岗，还有富平……大王难道能保证，富平可以一举攻克？小小地白土岗，已经让我们损兵折将，更何况富平县城，恐怕更加不易……


或者，我们禀报单于？”


屠耆一听就怒了，“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被头曼知道他这里的情况，可就有足够的理由，撤掉他左贤王的头衔。要知道，头曼膝下的几个儿子，如今可都是虎视眈眈，等着上位呢。


“传令下去，扎营河谷之外，待粮草抵达，再行攻击。”


众将立刻齐声领命，纷纷下去安排。


屠耆率领亲兵。站在焦黑的河谷之外。举目向白土岗方向眺望。隐隐约约，那残破的门楼上，可以看见人影晃动。他知道，那个秦蛮子此时此刻，也一定和他一样，正在向他眺望。


“秦蛮子，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屠耆忍不住仰天咆哮。可这心中。却是一派的惶恐！


这小小地白土岗，究竟要让我损失多少兵马？


屠耆猜测的不错。刘阚正站在城门楼上，看着河谷外那遮天蔽日的匈奴人战旗。


城下营寨里，欢呼声不绝于耳。


说实话，昨日当匈奴人抵达白土岗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害怕。毕竟他们要面对的，是数十倍于他们的匈奴精骑。若说不担心，不害怕，那纯粹是扯淡，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大获全胜！


“军侯神机妙算，果然高明！”


灌婴忍不住在刘阚身边长叹一声道：“面对如此局面，竟然主动出击，灌婴真的是服了，服了！”


在他身边，樊哙更兴奋的手舞足蹈。


“老灌，我昨日杀了三个千夫长，三个千夫长啊！”


“滚！”


灌婴并没有随刘阚出击，只是督导部下擂鼓助威。甚至，连吕释之都率领弓箭手去风光了一把，如今眼见着樊哙那得意的模样，心里可是老大的不舒服。


真真是走了狗屎运，居然被他杀了三个千夫长……


殊不知，前两日他杀死蒲奴地时候，比之樊哙的嚣张，也好不到哪儿去。


吕释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敬慕的眼光，站在刘阚身后，看着刘阚的背影。


俺哥哥当商人是一流的，做官也不输他人……就连行军打仗，也丝毫不比别人差，嘿嘿，这是俺吕释之的哥哥。回家之后，可是能好一番吹嘘了……慢着，我昨天好像也射杀了几个匈奴人。


不晓得有没有千夫长之流！


嘿嘿，也是一爵军功啊……


吕释之想到这里，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不停。


刘阚扭头，看着身后一个个兴奋不已的家伙，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你们莫要高兴，现在不过才是第一天。


昨夜大火，虽得了些战果，可是匈奴人元气未伤。


看样子，他们今日是不会出动了，但不代表他们明日、后日也不攻击。一俟匈奴人展开攻击，定然极为疯狂。我们凭借这小小的白土岗，想要阻拦他们两日，而后安全撤离，绝非易事。”


灌婴和樊哙脸上地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感觉沉甸甸……先前那大获全胜的喜悦之情，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吕释之忍不住说：“军侯，你总是这般的扫兴。


上一次我们全歼匈奴人的前锋，你说匈奴大军抵达之后，会有危险；如今我们又击退了匈奴大军，你又说他们会反扑。你看看大家。多开心，多高兴？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老天才会知道。何不让大家快活一日，待到真丢了性命时，至少也快活过，何必总是如此焦虑？”


刘阚不由得诧异的扭头，向吕释之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


当年那个小猪，似乎也开始成长了……


至少这么多人之中，他能够直言进谏。而且，说地这些话。倒真真的是有那么一些道理。


忍不住伸出手，按在吕释之的脑袋上，狠狠的揉乱了他地头发。


“小猪说地不错，我的确是过于焦虑了！”


“不要叫我小猪……”


吕释之不满的说道：“我叫吕释之，我已经长大了。”


旁边樊哙过去一把搂住了吕释之地脖子，嘿嘿笑道：“是吗？小猪长大了，我看可以下刀了！”


吕释之顿时满脸通红。


刘阚和灌婴，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这樊哙。可是正经的狗屠出身，这几句话，说的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灌婴！”


刘阚笑着扭头，把目光再次投注于远处的匈奴人大营。他沉思片刻后，沉声道：“给你一个任务。”


“军侯吩咐！”


“你率一百金鼓手，傍晚时分绕城墙而上山崖。记住，要躲在丛林之中，不可以暴露出踪迹。


待天黑以后，你就敲响金鼓。


等匈奴人出兵地时候，你立刻偃旗息鼓。不得再有半点动静；等他们都睡下了。你就继续擂鼓摇旗。记住不许出击，只擂鼓摇旗……还有，不管我这里地情况多么危急，没有军令，不得回来。”


灌婴一怔，诧异的看着刘阚。


他不明白这种行动，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出于对刘阚地信任。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插手应命。答应下来。“释之！”


“喏！”


“你去把前些时日收拢过来那些受伤地战马拉出来，交给灌婴……莫问我要做什么。我自有用处。”


吕释之连忙点头，领着几个亲随匆匆的下去。


刘阚则手扶城墙垛口，眺望着远处匈奴人地营地，突然间笑了起来。


樊哙忍不住问道：“军侯，您这又是要耍什么花样？”


“嘿嘿，到时候你自然就清楚了！”


刘阚笑而不答，吩咐卫兵加强对匈奴营地的监视，然后搂着樊哙的脖子往城楼下的营地走去。


不管屠耆如何的报仇心切，也知道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开战。


索性命人督运粮草，而后安排麾下士卒埋锅造饭，好好的休息一日。眼下，邪韩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地是，如何挽回这一局面，并且迅速的攻占富平，否则这麻烦可就大了。


天黑以后，屠耆卸下了盔甲，倒在军帐中，想要好生的休息。


匈奴士兵们，也都是疲惫不堪。吃过了晚饭之后，各自回营帐里歇息，不过这守卫却十分森严。


营地之中，不时有军卒巡逻，刁斗声阵阵，回荡在天际。


到子夜时分，屠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突然间就听到金鼓声大作，屠耆激灵灵一个寒蝉，呼的从榻上爬起来，“敌袭？是不是敌袭？”


昨日一场大火，让屠耆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亲兵跑进来，惊恐的说：“大王，敌袭，是敌袭？”


“快给我披挂盔甲，准备马匹……传令下去，三军准备应战！”


刹那间，匈奴人的营地里鼓声大作。刚刚进入梦乡的匈奴士兵，一个个狼狈不堪的从帐篷里跑出来。


拉马的拉马，拎弓箭地拎弓箭。


当屠耆披挂整齐冲出营地地时候，那金鼓声却消失了……


“秦蛮子在哪里？秦蛮子在哪里？”


屠耆翻身上马，暴跳如雷。


却见一名千夫长纵马而来，“大王，没有发现敌踪。”


“混账，没有敌踪，怎会有金鼓声？传令三军戒备，那些秦蛮子狡猾的很，说不得什么时候会出现。”


于是，匈奴大营中，全军戒备，把营地盘查了个遍。


对面白土岗上，秦军毫无动静，而营地之中，除了发现了几窝土鼠之外，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娘毒子，吓唬我？”


屠耆总算放下心来，命士兵解散。


他回到帐篷里，卸下盔甲后，刚躺下来还没来得及闭眼。外面再次响起了金鼓声，把屠耆吓得又爬起来，穿戴上盔甲，好一番折腾之后，也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如此反反复复，从子时一直闹到了寅时。


匈奴人被折腾的头昏脑胀，根本就没能休息。屠耆疲惫不堪的坐在军帐里，破口大骂不止。


“这秦蛮子实在可恨，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索性也不卸下盔甲，靠在榻上，半眯着眼睛。


“传我命令，各部人马只管睡觉。秦蛮子也只是虚张声势，绝不敢跑来送死……睡觉，睡觉！”


屠耆把命令传达下去之后，怀抱长剑，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待到卯时将至，金鼓声再次响起。可这一次，整个匈奴人的营地里，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屠耆抱着铁剑，在心里咒骂道：我就是不理你，看你能敲到什么时候！


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对金鼓声置之不理。


可就在这时候，就听有匈奴人高声叫喊起来：“敌袭，敌袭……秦蛮子杀过来了，杀过来了！”

第一六三章 悬马击鼓


天大亮……


匈奴人的前营大门被烧的焦黑。火虽然扑灭了，却仍在冒着袅袅青烟。说实话，秦军在凌晨时的一场奇袭，并没有取得太大的效果。此次奇袭，完全是以骑兵攻击，但除了刘阚冲进了前营折腾了一番，并且随手放了两把火之外，余者基本上是稍沾即走，根本没有靠近。


两顶帐篷被焚毁了！


大营门前的鹿角和拒马被清空了……哦，还要再换一座营门。


死了三十多个匈奴人，还被抢走了二十多匹战马。除此之外，匈奴人似乎并没有其他损失。


可是屠耆却非常清楚，这一夜对匈奴人造成的影响，是何等的巨大……


秦蛮子简直就是视几万匈奴人为无物，一个人就敢冲杀进来，杀死了十几个匈奴士兵之后，扬长而去。


其中，还有一个千夫长被对方秒杀。


“大王，怎么办？”


一名千夫长煞白着脸，一脸苦楚的询问。


“什么怎么办？”


“打……还是不打？”


屠耆咬着牙，恶狠狠的说：“打，当然要打！传令下去，辰时造饭，午时给我攻打白土岗。”


可是，以匈奴人目前的情况，能打成什么样子？


屠耆还真的不敢肯定。自家的兵马，自家心里清楚。比起老秦人二百年来培养出地森严军纪来。匈奴人的战斗力很强悍，打顺的时候，可以摧枯拉朽；可遇到挫折。则会兵败如山倒。


现在想攻击白土岗，其结果……


屠耆叹了口气。


就算打下了白土岗，只怕这死伤也会是非常地惊人。这一战，已经从必胜的局面，转变成惨胜。早知道，抵达白土岗的那天晚上，就应该一鼓作气的攻击。那样一来，就不会是现在的这种局面。


屠耆坐在军帐里。....轻轻拍着额头，苦笑不迭。


“大王，吃点东西吧。”


一名亲兵捧来饭食，放在屠耆的面前。屠耆端起碗来，有些食不知味……一口面汤入口，还没等来得及咽下去。就听外面咕隆隆-咕隆隆，金鼓声大作。那口面汤，被屠耆喷了出来。


还来？


屠耆抄起长剑，冲出军帐。


匈奴大营之中已经乱成了一团。


刚做好的饭食洒了一地，只见匈奴士兵一个个拿着兵器。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四处张望着。


“大王，这仗不能再打了！”


一名亲信苦笑着说：“勇士们根本没有心思打仗……一晚上没睡，被秦蛮子这么折腾下去，非发疯不可。不如，我们再休整一日？等辎重送抵这里，咱们攻打起来也容易一些啊。否则，以这样地状况去攻打白土岗，就算白土岗上没多少秦蛮子，咱们的损失也会非常惨重啊。”


屠耆何尝不知道，这一仗不能打。


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台阶……


如今。台阶有了，他当然会点头答应。只是心有余悸的说：“可这些秦蛮子虚虚实实的折腾，咱们也没法子休整。”


那亲信想了想，立刻出了一个主意。


“今晨秦蛮子偷袭成功。主要是我们距离他们太近了。不到十里之地，等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我们想防范也来不及。不如退后三十里，同时距离中军十里驻扎前哨。如此一来，秦蛮子就算再想偷袭我们，我们也能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总好过这样子被秦蛮子折腾戏耍。”


“恩，此计大善！”


屠耆立刻赞同，下令大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刘阚站在城门楼上。望着缓缓退去的匈奴人战旗。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左贤王，还真的是极品啊。


吕释之奇怪的问道：“军侯此话怎讲？匈奴人兵退三十里。我们再想偷袭的话，可就麻烦了。”“谁说我要偷袭？”


刘阚冷笑一声，“你带上二百人去接替灌婴他们……日间无需再擂鼓摇旗。等天黑之后，二百面锣鼓给我响起来。记住，不禁要锣鼓喧天，还要战马长嘶。总之，我就是要他们不得安宁。”


吕释之兴奋地领命而去。


樊哙却在一旁摇头苦笑：“军侯，您这一招，忒损了点吧。”


哪知刘阚眼睛一翻，“打仗不就是这样，尔虞我诈，看谁手段高明。”


“可是这样的仗，我是第一次见到，也是第一次听说……这，这，这也太损了一点吧。”


刘阚冷笑不停，却不回答。


片刻后他轻声道：“屠耆想睡个安生觉，却不知道，他这一退，只怕是要把那士气退的点滴不剩。”


“那您的意思是说……”


“明日，屠耆定然无心攻击。”


说完，刘阚露出灿烂的笑容，“屠子，要不然我们打个赌？”


樊哙闻听，脑袋摇得好像拨浪鼓一样，“打赌？我没兴趣……反正啊，你的招数，太损了点。”


这一夜，对于匈奴人而言，无疑是一个难捱的夜晚。


彻夜的金鼓声，比之昨日还要疯狂。那伴随着金鼓声的马嘶，令匈奴大营里的人，难以入睡。真地是被偷袭怕了……整整一个晚上，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守在营帐里。人不卸甲。手握刀枪。


屠耆更是无法入睡，点滴地声息，都会让他跑出军帐。观看情况。


不过，于白土岗上的秦军而言，这一晚无疑是格外地美妙……


当天亮之后，匈奴人顶着黑眼圈爬出来，一个个精神萎靡不振，使得屠耆不得不下令休息。


好在到了下午，后续地辎重粮草抵达营地。


这多多少少的，让匈奴人的士气振作了一些。可士气是振作了。想要立刻发动攻击，也不太可能。


于是屠耆下令，饱餐一顿之后，全部回军帐里休息。


明日寅时用饭，卯时点将，辰时发动对白土岗的攻击。这一次，屠耆是坚决要一鼓作气的拿下白土岗。


对于这样的命令，匈奴士兵们自然是没有半点意见。


都累坏了！


被折腾了三天，再不攻击，那就别打了……


于是。天刚黑，匈奴人一个个就躲进了帐篷里，耳朵一堵，脑袋一蒙，心里拿定了主意：爱谁谁吧，你今天晚上就算是把锣鼓给我敲破了，老子们也不陪你们玩儿了，老子要睡觉。


果然，子夜时分，金鼓声再次响起。


连屠耆都麻木了。听到那鼓声，马嘶声，干脆把被褥往头上一捂。


随你们折腾，我就是不理！


不过心里也在奇怪。今天晚上的锣鼓声，听上去好像没有前两天那么规律啊。也是，折腾了两个晚上，估计秦蛮子也累了。嘿嘿，折腾吧，我倒要看看，等天亮了你们还怎么折腾。


这一觉，睡地可真是一个香甜。


天刚一亮。休息了一夜。吃饱了肚子地匈奴人，在河谷外摆开阵型。


不过白土岗上的金鼓、马嘶声仍没有停止。匈奴人一个个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握紧刀枪。


秦蛮子，你们就折腾吧，等老子攻占了白土岗，看怎么收拾你们。


屠耆志得意满的挥动令旗，厉声喊喝道：“勇士们，攻击，给我攻击，今日一定要拿下白土岗！”


匈奴士兵齐声呐喊。


几万人的喊喝声，淹没了金鼓声和马嘶声。


一队队，一列列的匈奴士兵抬着云梯，朝白土岗冲去。与此同时，箭矢如雨，掩护着匈奴人，落向白土岗。


“杀啊，杀啊……”


匈奴士兵一遍奔跑，心里还一边奇怪：怎么回事，那些秦蛮子怎么没有动静？


屠耆捻须大笑：“任他秦蛮子奸猾似鬼，可是在我大军猛攻之下，也只能束手待毙，哈哈哈！”


不过，喊杀声却越来越小。


甚至没有听到半点交战的声息。白土岗上寂静无声，屠耆诧异的登高眺望，看着匈奴士兵冲垮了白土岗的城墙，依然没有看见秦军的反击。


“怎么回事？”


屠耆疑惑地向两边看去。


众将领却面面相觑，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攻击自动停止了。白土岗上，一名千夫长气喘吁吁的纵马飞驰而来，在屠耆身前跳下马，翻身跪地：“大王，不好了，不好了……”


“甚不好了？”


那千夫长大声道：“白土岗上，一个人秦蛮子都没有！”


“什么？”


屠耆的眼睛，瞪得比铃铛还要圆。他咽了口唾沫，“这怎么可能？你听这金鼓声不还在响吗？”


“大王，是马！”


“啊？”


“那些秦蛮子，把受伤的马悬起来敲鼓。我们找到的时候，那些战马已经精疲力竭，看样子是从昨天夜里，一直敲到现在……那些秦蛮子，在昨天夜晚的时候，已经全都撤走了！”


屠耆张着嘴巴，只觉胸中有一口气直冲头顶。


喉咙里有点发甜，他手指着那千夫长，好半天大叫一声：“气煞我也……”


一口鲜血喷出，屠耆一头从马上栽下来，人事不省。

第一六四章 左贤王威武


富平县城面貌一新！


虽然只是短短的十几天时间，但数千人齐动手，众志成城之下，使得县城和早先相比，好像换了个模样。城墙加厚加高，虽然比不得那种大的城镇，却也足以抵挡上一段时日。城高三尺有余，厚度增加了一倍。只是城门楼仍旧有些低矮，和新筑起的城墙，基本上是平行。


黑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老罴营的大纛，垂在城门楼正中央。


城内，一排排，一列列，加起来足有三四十辆建议的投石车组合完毕，城头上更安放了十数架参连床弩，如山的箭矢，则堆放在城内一隅。除此之外，许多临近城门的房舍都已经拆除。土石填装在麻袋里，叠摞城墙内侧。其作用，就是增强这城墙的抗击打能力。


可以说，整个富平都动了起来……


只要是能拿起兵器的青壮，全都参加了训练。


年纪大一些的人，则搬运滚木石，加固城墙防御。就连那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也抱着一蓬蓬箭矢往城头上运送。老弱妇孺齐上阵，在决定留下来之后，所有人已生出了必死的决


就算死，也要死在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上。


昔日在城中的胡人，全部关押进了大牢。有不少试图抵抗的胡人，更被李成毫不客气的斩杀。


整个富平城，如今是战意冲天。


特别是听说白土岗首战告捷的消息之后，令城中的居民更是信心暴涨。


这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成司马，秀军侯……”


一名小校冲上城楼，大声地叫喊着：“刘军侯。刘军侯他们回来了！”


李成和南荣秀急忙登上城楼，举目向北方眺望。晨曦之中，一队骑军风驰电掣般的向富平方向奔行。


那黑色的大纛之上，书写老罴营三个斗大的金字，在朝阳中灼灼闪光。


“真地是刘军侯！”


南荣秀一眼就看见了冲在队伍最前面的赤兔马。马上端坐一雄狮般的巨汉。正朝着城头上挥手。


“列队，迎军侯回家！”


南荣秀一声令下，城门大开，上千名士卒从城中涌出来，在城门两边列队恭迎。


此时，刘阚也已经到了城下。只见他一紧缰绳。赤兔马一声暴嘶，骤然止步。刘阚跳下马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他并没有急于进城，而是扫视了一眼富平的城墙，再轻轻点头。


李成和南荣秀走在最前面，其后还有任敖、屠屠和陈道子三人随行。


“军侯辛苦！”李成和南荣秀快步上前，向刘阚躬身一礼。


这时候，灌婴樊哙，还有吕释之也都下了战马，在刘阚身后静静地站立着。一句话也不说。


刘阚上前和几人拥抱了一下，然后大手一挥。“莫要说这些没用的话语，咱们进城再细说。


道子，你和释之安排人，在城外多撒鹿角铁蒺藜。


我估计，那左贤王已经被我气得要疯了，最迟今晚，他的前锋人马一定会抵达富平城外。而且会立刻发动攻击。灌婴任敖。你们准备一千弓箭手，埋伏于壕沟之内。未得我命令，不得暴露行藏。


樊哙屠屠，你二人在城上轮番守卫。


成司马，你马上派出斥候探马，打探匈奴人的行踪。一俟发现敌人，立刻禀报于我。”


刘阚没有半点客气，人还没有进城，一道道命令却已经颁发出去，显示出极为强势的态度。


而众人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快。


毕竟这一次，若没有刘阚在白土岗拖住匈奴人地大军，以富平早先的状况，根本就不堪一击。


见识过刘阚手段的人，自然以刘阚唯马首是瞻。


没有见过刘阚本事的人，就凭人家以区区数百人阻挡住匈奴人三天的时间，就足以令人敬佩。


李成立刻派出了探马，灌婴等人也不顾长途跋涉的疲惫，各自领命而去。


南荣秀诧异的看着刘阚身后的骑军，心中好生的疑惑。他清楚的记得，那天他离开白土岗地时候，刘阚手中也就是四五百人。三天鏖战，为什么刘阚的兵马，却丝毫不见减少呢？


不仅仅是南荣秀感到奇怪，李成等人也非常地疑惑。


待各项事情安排妥当，众人聚集在富平县中央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大帐中，听刘阚详细的解说了一遍他在白土岗三日的经历。听完之后，李成南荣秀，屠屠陈道子，以及任敖几人，都瞠目结舌。


“也就是说，三天时间里，军侯根本没有和匈奴人硬拼？”


刘阚大笑，“以我手中的兵马，若硬拼的话，甚至连一天的时间都难以撑过去。好在那左贤王也非知兵地人，三日之中，连续出现差错，以至于被我钻了空子。说起来，也是运气好，如果那左贤王懂得兵法，熟谱虚实之道地话，这一战，就算能拖住三天，怕也剩不下几人。”


南荣秀起身，深施一礼。


“军侯，南荣真真是服了！”


“军侯，应该把喜讯传报富平百姓，让大家也乐呵乐呵。”陈道子突然开口说：“百姓们如今虽然战意高涨，但心里面多多少少的，总归是有些担心。如今军侯在白土岗一战，虽未歼灭胡蛮子，可也是一个大获全胜地战绩。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军侯有神鬼莫测的手段。


在军侯面前，匈奴人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若真如此，这富平莫说守十日，就算是二十日，三十日……怕也不会有太大地问题啊。”


“正当如此。正当如此！”


李成连连点头，“如今之时，正是宣扬军侯武勇，智谋过人的时机，道子所言甚是。甚是。”


刘阚听明白了。


陈道子的意思分明是要把他请上神坛啊！


也罢，上神坛就上神坛。富平这个时候也的确是需要一个主心骨，舍我之外，谁可担当？


“即如此，就由道子去安排吧。”


“喏！”


陈道子躬身应命，退出了中军大帐。


刘阚看着他地背影。突然间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说实话，以前还真就没觉察到陈道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剑法高明，为人心思缜密，冷静沉稳。


但若说他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刘阚还真没有发现。


可是这一次北疆之行，陈道子却展现出了另外一面。他很会揣摩人的心思，也能根据各种不同地情况，做出各种谋划。这和那个沉默寡言的陈道子，简直是两个人，让刘阚不免奇怪。


“军侯。军侯……”


“啊！”


刘阚猛然惊醒，看着李成和南荣秀。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成司马，你说什么？刚才我有点走神儿了，未能听清楚。”


对于刘阚的走神儿，李成和南荣秀都能理解。


毕竟在白土岗三日光景，刘阚和匈奴人斗智斗勇，奇谋妙计层出不穷。也的的确确是耗费精神。如今心神一放松。难免会出现这样地情况。李成笑道：“军侯三日未曾休息，想是有些疲乏了……这样吧。军侯不妨休息一下，待到午时，我们再商议军情，大家都先退下吧。”


任敖和屠屠也很理解，连忙起身告辞。


灌婴等人则在任敖的带领下，回去稍事休息。大家都很清楚，如今养精蓄锐，才能更好的迎接大战。


李成和南荣秀也准备告辞，却被刘阚给拦住了。


“成司马，秀军侯……义渠可有消息？”


南荣秀和李成相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按道理说，大公子早就应该抵达义渠，平侯也应该知道了富平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至今杳无音讯。不仅仅是平侯没有消息，就连大公子也没有消息……不过，想来也不会有甚大问题。说不定援军已经在途中，过一两日，就应该能到达了。军侯不要为此担心太多。”


话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刘阚心里，却感觉到不安。


李成两人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大帐中，思索着前因后果，却想不出什么头绪。


也许，真的如李成所说，援军如今正在途中吧……


倒在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也难怪，从和蒲奴交锋前的一天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天，他没有睡过好觉，真是累了。


躺在榻上，刘阚睡的很香甜。


一直到正午时分，李成和南荣秀来叫他吃饭，刘阚这才算是醒过来。虽然时间不算长，可精神却恢复了许多。晨间还有些乏木的脑筋，如今也清醒了不少。刘阚站起来，狠狠的伸了个懒腰。


丘浮尤率领八千骑军，晌午时从白土岗出发，马不停蹄地杀向富平。


这一路上，丘浮尤不停的咒骂秦蛮子狡猾。从十二岁开始杀人，开始打仗，二十多年过去了，这白土岗地一战，是他生平最憋屈的一战。你想和人家动手，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接招。就好像一拳打在了空气里一样，轻飘飘的无法着力。


这种很痛苦的感觉，不仅仅是丘浮尤有，匈奴大军之中，上到左贤王屠耆，下到寻常的小兵，几乎全都是这般感受。他可是亲眼看见，左贤王被秦蛮子气得吐血，那脸色白的吓人。


我绝不能再上当。绝不能再上了秦蛮子的当！


丘浮尤已经下定了决心，到了富平之后，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对富平开始攻击。是死是活。先交锋一下。成也好，败也好，总好过早先那种有力没地方使吧。对，到了就发动攻击！


匈奴人不擅攻坚，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清楚地事情。


丘浮尤也明白。可他更清楚，如果不打一场，他会发疯，麾下地勇士们，也会崩溃。


所以，一路上他不断的催促兵马加快行动。在傍晚时分，抵达富平城外。只是，丘浮尤却愣住了！


夕阳斜照，余辉洒落大地。


那血红地光，笼罩在富平县城地上空，给人一种极为庄重的感受。


城墙上，城楼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见富平城门洞开，城门外，一匹毛发如赤碳一般火红的赤兔马。静静的沉立在路中央。


马上，一个雄狮般的巨汉。身披兕甲，手持奇形大剑，一言不发。


黑色兜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无法看清楚他地模样。身边，也没有一兵一卒，只他一人。却又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压力。


透过巨汉身后。富平城内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大街上，不见一个人影。整个城镇。静悄悄的，仿佛死城一样，没有半点声息发出。


在城墙上，一面大纛在晚风中飘扬，上书老罴营三个大字，在余辉之中，泛着血色光芒。


丘浮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认得那巨汉，两次偷营劫寨，这巨汉都有参与，更杀死了无数匈奴好汉。


这家伙，想要做甚？


“将军，怎么办？”


丘浮尤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凝视了刘阚半晌，突然说：“攻击……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还能挡住我八千人？”


“可是……”


“莫和我说甚可是，这家伙在白土岗就装神弄鬼的戏耍了我们三日，如今我们不管他有什么花招，冲过去攻击，看他还能有什么花招。娘毒子的，若不攻击，那才是上了他的老当。”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丘浮尤却不免心中忐忑。


八千骑军缓缓向前逼近，但不管他们怎么逼近，那城中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刘阚也没有行动。


八百步……六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丘浮尤只觉得心在砰砰直跳，耳边也嗡嗡直响。打了大半辈子地仗，还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刘阚越是不行动，富平城中越是没有动静，丘浮尤的心里，也就越是惶恐不安。


偷偷的咽了口唾沫，他一咬牙，举起长矛厉声喝道：“给我……”


几乎就是在丘浮尤下令冲锋的一刹那，却听见刘阚一声奔雷般的巨吼声响起：“频阳刘阚在此，哪个过来送死！”


那声音，恍若一声霹雳在空中炸响。


紧跟着赤兔马希聿聿一声长嘶，呼的一下仰蹄直立而起。


赤旗出鞘，在空中泛着一抹血红色的光亮。声音未落，只听富平城内发出一阵天崩地裂的喊杀声。


在刘阚身后的壕沟里，呼啦啦涌出千余名弓箭手。


灌婴和任敖嘶声咆哮着：“放箭，放箭！”


与此同时，城头上出现了无数面旌旗大纛，又有千余名弓箭手出现，刹那间箭矢如雨点一般飞向了匈奴骑阵。这些人，好像神兵天降，把个匈奴骑军，给惊得目瞪口呆……


最前面地一排骑军根本就没能反应过来，只见箭雨落下，百余人被当场射杀在马上。


不知为何，所有人在这一刹那，脑海中都浮现了白土岗那三天生不如死的生活。刘阚地一声巨吼，把丘浮尤到了嘴边的攻击两个字生生的憋了回去，“撤退，撤退，秦蛮子有埋伏！”


说着话，他拨马就跑。


本就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匈奴骑军，一见主将跑了。也跟着拨马就走。


要知道，秦军的箭阵可以覆盖三四百步地范围，这城上的弓箭手，大都是临时凑起来地青壮民夫组成。自然不可能和正规地秦军相提并论。不过强弓硬弩，二三百步之内地杀伤力还是极为强劲。箭雨纷纷，遮天蔽日。城中地老弱妇孺摇旗呐喊，南荣秀率一队骑军骤然间从城中杀出来，只杀得丘浮尤丢盔卸甲。狼狈而逃。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匈奴人兵退三十里。


刘阚这才下令收兵，南荣秀率二百骑军，缓缓退入富平城。


富平城中，欢呼声不断……


亲眼目睹往日穷凶极恶的匈奴人，居然这么轻松的就被击退。于富平人而言，无疑是一具强心剂。


传言可真真是不假啊！


都说刘军侯是孙武重生，白起在世！


早先听人说，军侯在白土岗三日击杀匈奴人逾万，己方却未损失一兵一卒。富平人半信半疑，毕竟没有亲眼看见。但如今……怕他们个甚？匈奴人再狠，我们有刘军侯在，富平安稳如山。


那丘浮尤退三十里后收拢残兵，却发现麾下兵马，十亭之中折了两三亭。


被射杀的匈奴人并不算多。可中间因为承受不住这种巨大地心里压力，而偷偷溜走套逃跑的匈奴人。比战死的匈奴人还要多。丘浮尤不敢再攻击富平，急急忙忙在城外安营扎寨。


戌时，屠耆率领大军抵达富平城外。


闻听丘浮尤损兵折将，而且输得莫名其妙……屠耆顿时勃然大怒，咆哮着要把丘浮尤斩首示众。


幸得众人求情，丘浮尤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可是，想要立刻攻击。却不甚可能了……


屠耆郁闷的端坐中军帐中。一樽接着一樽的喝酒。


到了子时，富平城方向突然间金鼓声大作。屠耆气得把酒樽摔的粉碎。在大帐里破口大骂：“娘毒子地，秦蛮子真以为老子是瓜子不成？同样的招数，老子怎可能在上当……娘毒子的，老子这次看你能耍什么花招。”


正说着话，就见一名亲随冲进大帐里。


“慌什么慌？”


“大王，是王子，是大王子……”


屠耆这时候总算是清醒过来。王子？王子不就是他儿子吗？


“王子如何？”


“王子就在城头上，那些秦蛮子在骂您！”


“点起兵马，随我出营观看！”


屠耆二话不说，带着兵马杀出了大营。只见富平城头，***通明……


屠屠樊哙带着一千多人在城头上高声喊喝。仔细听去，左贤王总算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左贤王威武……婆娘醉卧单于榻，赔了儿子又折兵……


左贤王威武，婆娘醉卧单于榻，赔了儿子又折兵……”


邪韩被五花大绑的按在城头上，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说：“左贤王威武，左贤王乌龟……我家军侯说了，左贤王远道而来，我们当尽地主之谊。故而，今夜请左贤王看一场好戏，还望左贤王笑纳！”


“父王，救我！”


邪韩扯着嗓子凄声叫喊。


喊声未落，却见一名军官在城头上手起刀落，将邪韩的人头砍下。


那血淋淋的人头，从城头上直落在城下。一腔子热血喷涌而出，好像泉水一样……虽然距离遥远，可屠耆却好像感觉着那一股子鲜血，喷溅在了他的脸上，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如纸。


手指富平，嘴唇颤抖不停。


这时候，城头上再次响起了那一连串的笑骂：“左贤王威武，婆娘醉卧单于榻，赔了儿子又折兵！”


“呀呀个呸，秦蛮子欺我太甚，欺我太甚……”


屠耆只觉气血翻涌，脑袋嗡嗡直响，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从马上一头栽下来。


周围地将官连忙上前安抚，那屠耆幽幽醒来。他穿着粗气，手指着富平城头上的秦军，“给我杀，给我杀……给我杀尽秦蛮子！”


话未说完，一口气没接上。


只见屠耆眼睛一翻，再次昏厥了过去。

第一六五章 冒顿和阿利鞮(一)


就连刘阚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屠耆，死了……


甚至没有能撑到看见黎明升起的太阳，这位堂堂的匈奴左贤王在军帐之中，已经吐血而亡。


目送匈奴大军缓缓退去，刘阚等人面面相觑。


“道子，你好毒！”


刘阚忍不住一声长叹，拍着陈道子的肩膀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屠耆一死，匈奴人就好像没了头狼的狼群。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他们是无法再对富平产生威胁。不过，你真的好毒。”


灌婴樊哙等人，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昨夜的一切，完全是出自于陈道子的手笔。陈道子认为，屠耆接连失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这心里面，憋着一股火气。


如果能把这一把火引发出来，屠耆就算是不死，也会大病一场。失去了屠耆的指挥，对于富平无疑是一件好事。所以陈道子想到了那个引发这场战事的邪韩，于是就有了城头斩首的戏码。


刘阚在这件事里面，也添油加醋了一下。


那一段左贤王威武的骂词，就是他设计出来。头曼单于有没有睡了左贤王的老婆，刘阚不知道。不过当着他的面，杀了左贤王的儿子，足以让他悲恸至极，甚至会精神产生崩溃。陈道子的这条计策。和后世诸葛亮三气周瑜颇有相似之处。


当然了，这条计策也有冒险地地方。杀了邪韩，说不定会引发左贤王的疯狂报复。不过以富平现在的情况。支持个十天当没有问题。就算真地不能有效果，杀个狼崽子，也算不得什么。


于是乎，邪韩人头落地，屠耆气死军中。


灌婴苦笑说：“道子，以后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这家伙，手段实在是太毒辣了。”


而刘阚则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陈道子。


楚汉这段历史当中，陈道子这个名字，对刘阚显然是非常陌生。不过早先已经有了蒯彻的底子，刘阚也不至于有太多的怀疑。可问题是，能想出如此毒辣计策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而且，在这个时代里，有一个人，似乎和陈道子很相似。


所出之谋，全都是直指人心的软肋。令人难以防范。那个人，叫做陈平，和陈道子是同宗。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刘阚看陈道子的时候，竟有一种重叠的感觉。


莫非，道子就是陈平？


在内心里，刘阚不自觉地做出了一个假设。可是当这个念头升起的一刹那，他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蝉。也许，道子真的就是陈平。你看他，沉默寡言。却心思灵巧缜密。不出手则以，出手必然是毒辣至极。如果这陈道子不是陈平的话，那历史上的陈平，岂不是更可怕？


想到这里。刘阚轻轻咬着嘴唇，再也不说一句话。


直到吕释之推搡他，他才醒悟过来，“小猪，推我作甚？”


“成司马在和您说话。”


“啊……”


刘阚忙转身，看着李成道：“成司马，但不知有甚指教？”


对于刘阚这种动辄心不在焉的举动，李成也没有见怪。他笑着说：“刚才斥候回报。匈奴人已经兵退白土岗。暂时扎下了营寨。看起来，这些人并不死心。那屠耆虽然被道子设计气死，但是以匈奴人睚眦必报的性情，绝不会善罢甘休。匈奴人不会死心，头曼也定会有所行动。”


“哦！”


刘阚点了点头，“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那屠耆毕竟是匈奴的左贤王，如果头曼一点表示都没有，岂不是会寒了部属地心？我预计，匈奴人一定会把屠耆的死讯传给头曼，到时候……


到时候怎地？


刘阚没有再说下去::


但这里的人，除了屠屠有点憨直以外，其余众人都不傻。甚至连樊哙也听出了刘阚话中之意。到时候，富平将会面临匈奴人更加凶猛的报复。


不过，报复又能怎地？当初拿下了邪韩，不也想到了匈奴人的报复……


结果呢，匈奴人不仅仅是损兵折将，更死了一个左贤王。众人虽然明知会有更加惨烈的战事，却又非常的轻松。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念头：如果匈奴人来了，照样让他们灰头土脸。


“成司马，你立刻派人往义渠送信，把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


恳请平侯尽快发兵救援，还有粮草辎重一应物品，有什么，我要什么……这样吧，你亲自去一趟。


娘毒子的，蒙疾和邵平一去音讯全无，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成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其实他也很想知道，义渠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这样，李成在当天带着十几个人离开富平，赶奔义渠。而刘阚也不敢有半点懈怠，命人继续加固城墙。天晓得下一次匈奴人过来，会是什么样地情况。未雨绸缪，才是上上之策。


李成离开的第三天，蒙疾率领着两千民夫，和大批的粮草辎重，抵达富平城下。


就在刘阚开始积极做准备的时候，远在大河畔，临河口地匈奴王帐中，却是一派愁云惨淡。


屠耆居然死了！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五万大军，征伐富平一个弹丸之地，在所有人看来，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可是富平非但没有被攻陷，如今连左贤王屠耆也死了。当头曼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怔的半天没有出声。


头曼年四十五岁。


非常有趣的是，他和始皇帝生于同一年。


始皇帝横扫六国时，头曼自立为单于，出兵夺取了大河以南的土地。如今，正是头曼志得意满的时候，所以在听说始皇帝准备出兵征伐匈奴地消息后，头曼非但不惧，反而很兴奋。


如果这一战能击溃了秦军，那么匈奴将雄立北疆。


魏长城以北三千里广袤领地，将会成为匈奴人地牧场。到时候他就可以以这里为桥头堡，进可攻击上郡云中，退有大河以北的领土。弄不好，匈奴骑军还可以突入中原，夺取山东。


嘿嘿，匈奴从此横扫天下。


想法很好，但头曼也非无能之辈。


他清楚地认识到，秦军的战斗力是何等的强大。故而他始终没有出击，而是等待着秦军露出破绽。


如同蒙恬在伺机和他决战一样，头曼的策略却是不与秦军正面交锋。利用匈奴大军强大的机动力来和秦军周旋。今天咬一口，明天抓一下，等秦军露出疲乏，或者出现破绽的时候，再全力一击，彻底击溃秦军。所以，头曼一直在等待，等待时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屠耆居然死了！


虽然说，头曼一直想要从屠耆的手中夺过左贤王的权力，可事情也要分轻重缓急。


如今这时候，他自然不会轻举妄动。所以当他听说屠耆出兵攻打富平的时候，也没有阻拦。


但现在……


早不早，晚不晚，屠耆却在这时候死了。


麾下几十万匈奴人都看着头曼，看他有什么动作。报仇？还是继续忍耐？


这是一个让头曼很难做出决断的选择。报仇，那么他就必须要出兵；如果不报仇，下面的人，会立刻对他生出怨念，甚至还会影响到头曼对部族的统治，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事情。


该死的屠耆，你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还要给我留下这个一个麻烦？


头曼在王帐之中徘徊，不时的，轻轻拍着光秃秃的前额。


“大单于，可是在为富平的事情而烦恼？”


说话的，是头曼最宠爱的女人，也是如今匈奴的阏氏。所谓阏氏，差不多就是王后的概念。


这位阏氏，乃是头曼父亲的女人。


不过匈奴人有这种父妻子纳，兄妻弟纳的习俗。头曼强笑这点点头，“兰芷，你可有主意？”


阏氏的名字叫做兰芷，年方二十八岁。


能够在头曼众多女人当中成为阏氏，这兰芷也是颇有手段的女人。头曼的女人，年轻漂亮的不少，可偏偏对兰芷宠爱有加。甚至，很多大事情，头曼都会请教兰芷。


而兰芷也的确是给头曼出了不少的主意，如今听闻头曼询问，微微一笑道：“我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主意？不过屠耆兄弟死了也好……当务之急，是要控制住左贤王所部的兵马。


而且不宜拖延，当尽快做出决断。


如果大单于感觉不好决定，何不找人问问看？”


“找人问？找什么人问？”


兰芷说：“大单于难道忘记了那两个人吗？”


“哪两个人……啊……”


头曼突然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我明白了……来人啊，立刻把冒顿（音mod和阿利找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们商议。”

第一六六章 冒顿和阿利鞮(二)


头曼有很多儿子，冒顿和阿利就是其中两个。


冒顿是长子，年二十四岁，是一个非常能隐忍，同时又很有魄力的家伙。而且在部族里面，威望很高，是大家公认的头曼继承者。只是早先由于屠耆的存在，冒顿也一直表现低调。


而阿利是头曼的次子。


和冒顿同岁，甚至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因为冒顿早出生了一个时辰，所以只能排行老二。但是阿利的背景，却比冒顿要深厚许多。他的母亲，是东胡王的女儿，也就是说，从阿利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的身后就有强大的东胡来作为靠山，冒顿远远无法比拟。


头曼之所以一直没有夺屠耆的权，这两个儿子也是其中的一个因素。


冒顿精明能干，在部族之中地位很高；阿利勇武过人，又有东胡人在后面做靠山，真的是很难分出伯仲。从内心而言，头曼希望由冒顿继任，因为阿利身上的东胡烙印实在太重了。可他又不敢得罪东胡人，而且阿利在匈奴内部，也有支持者，让头曼非常忌惮。


但实际上，头曼最忌惮的，还是关于阿利身上的神话。


阿利是出生在草原上，而且出生的非常离奇。阿利的母亲很有男儿气概，冒顿出生的那一天，阿利的母亲原本一点要分娩的预兆都没有。于是骑马打猎，在途中突然感到腹痛。


当时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阿利就这样突然地降生了。


当头曼带着人找到他的时候。阿利的母亲已经死了，只留着阿利一人，在草原上啼哭。


如果只是这样，头曼还不会有太多地担忧。


问题是，在发现阿利的时候，在他身边环绕着十二头狼。静静的匍匐在那里，即不伤害阿利，也不去碰触阿利。好像是保护神一样。等头曼走了之后，这十二头狼也立刻遁走。


当时看见这一幕景象的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所以，阿利还有一个小名，叫做十二狼。不过大家更愿意称呼他做十二，因为比较亲


头曼一直很担心！


担心有朝一日，阿利会像草原上的野狼一样，夺走他的性命。


他想杀死阿利，可是又害怕东胡王的报复。只好留在身边，眼看着阿利一天天的成长。


说实话。头曼地心里，也越发的感到恐惧。


他没有把阿利留在身边，而是派到了王帐外围。美其名曰是历练，可实际上呢，头曼却希望阿利死在外面。同时，为了防止东胡人的诘问，冒顿也被一同发派了出去。这样一来，任谁也不会有怨言。


一晃十余年过去了，阿利没有死。


和冒顿一样，在草原上茁壮的成长。并且在朔风之中，一天天的强大起来。**而头曼呢，随着在单于的位置上，眼看着匈奴一天天的强大。他对权势的渴望，也一日日的加深。冒顿也好，阿利也罢，在他心中，全都是会威胁到他单于宝座的危险因素。乃至于他地王帐里，除了阏氏以外，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守卫堪称的上严密。


现在。屠耆死了！


左贤王之争，不可避免的会出现在阿利和冒顿之间。


冒顿身后。有左右谷蠡王支持，而阿利则有右贤王支持，同时还有强大的东胡人做靠山。


如果他二人争斗起来的话……


头曼心里暗自的盘算起来。至于继承人的问题，他一点都不担心。他有很多儿子，而且都是那种无法威胁到他的家伙。等他死了之后，自然会有人接任，这总比一直提心吊胆的好。


“大单于，大王子和二王子来了！”


头曼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连忙抬起头说：“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从王帐外走进来两个魁梧壮硕，一高一矮地男子。矮个的走在前面，大约有七尺左右的身高。短粗的脖子，厚厚地嘴唇，高高的颧骨，眼窝有些凹陷，却透着一股子沉静气质。


他就是冒顿！


在他身后的高个，是阿利。


长的和大多数匈奴人一样，头顶髡发，周遭结辫。身高八尺，虎背熊腰。


要说起来，冒顿和阿利是竞争者，而且一个形如烈火，一个沉冷如坚冰，本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甚至让人有水火不相容的感觉。可是这两人，偏偏相安无事，而且非常要好。


这里面，有冒顿忍让的缘故。


阿利虽然嚣张跋扈，但是对冒顿还是非常的敬重。


甚至，他对冒顿地敬重，远远超过了头曼。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得头曼越发地忌惮这两个人。


“参见大单于！”


虽然是父子，但冒顿和阿利却丝毫没有半点不恭敬的意思，上前一步，跪在头曼地脚边，亲吻了一下他的靴子。


“起来吧！”


头曼看着这两个儿子，心里却越发的感到恐惧。


不过在脸上，他还是表露出一个父亲应该拥有的慈祥，“今天找你们两个人来，是有事情和你们商议。相信你们也听说了……屠耆死了。这个废物，丢尽了匈奴人的脸面。数万大军，被富平那弹丸之地阻挡不说，更接连损兵折将。他死了也好，否则我一定不会轻易饶他。”


冒顿和阿利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头曼说：“屠耆一死，左贤王地位子必须要尽快落实下来。你们都是我最疼爱的儿子，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要从你们两个人之中选出一个人来接掌左贤王之职。如今，左贤王麾下尚有四万人左右，需要尽快派人过去安抚……你们说，选你们谁来接掌左贤王比较合适呢？”


阿利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精光。


但是冒顿看上去，仍旧一副古井不波地模样，好像这件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头曼敏锐的捕捉住了阿利眼中的那一抹光亮。心中不由得暗自冷笑：十二，你虽然勇武过人。可终究是年轻啊。你的野心，还是无法掩饰住。不管你早先如何的掩饰，可是现在……


不过，当他看到冒顿那平静的样子时，心里却又咯噔一下。


如果说阿利是一头头狼的话，这冒顿则更像一头孤狼。头狼的攻击总是有规律可循，可这孤狼……生活在草原上地头曼深知，一头孤狼远比头狼更加可怕，更加危险。这也让他心里更加不安。


“冒顿，你有什么想法？”


冒顿淡淡一笑。咧开嘴，露出略显发黄的牙齿，“我没甚想法，一切就听从大单于的吩咐。”


这个狡猾的孤狼！


头曼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阿利，你呢？”


阿利的眼中，有一丝热切的光芒。不过他沉吟半晌后，还是强忍着自荐的冲动，“我和哥哥地想法一样，听从大单于吩咐。”


“也罢。我知道你兄弟二人非常的友爱。


这样吧，我也不勉强你们……我们来一次比试，谁如果能拿下富平，谁就接掌左贤王。如何？”


阿利和冒顿又相视一眼，依旧没有开口。


“另外，我听说北地郡目前的情况，并不是我们所想像的那样。那里地兵力非常空虚，以至于东陵侯召平，在富平遭遇攻击的时候，竟然抽调不出兵力却援助。你们也知道，我一直在寻找秦蛮子的软肋。一俟攻破富平。我就集结大军。挥兵南下。到时候左贤王可为先锋。”


阿利的身子，不由得一颤。


眼中那热切的光芒。再也无法掩饰，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反倒是冒顿，眉头一蹙。


“大单于的消息，可确


“秦蛮子的确难对付，但中原人却不团结。这个消息，是一个在北地经商的故赵国商人偶然打探到。前些日子，他在我这里贩卖货物时，我用五十镒黄金买来，绝对是非常的确凿。”


“那个故赵商人，可靠嘛？”


“那家伙已经和我们交易多年，非常可靠。”


“那还等什么？”阿利忍不住了，大声道：“我们打过去，把那该死地秦蛮子全都杀了。


那个秦蛮子的王不是想要灭绝我们吗？只要我们攻破义渠，那秦蛮子的王定然会感到害怕。”


冒顿却没有接口，而是低着头沉思。


头曼说：“可现在的问题是，谁能以左贤王地名义攻破富平？你们应该知道，谁丢掉了匈奴人的脸，就必须由谁找回来。攻打富平，必须要由左贤王领兵出征，你们愿意接受比试吗？”


“大单于！”


冒顿突然开口：“富平弹丸之地，却阻住了屠耆的脚步，说明秦蛮子之中，的确是有能人。就算我们攻破富平，自富平到义渠，千里平原。万一秦蛮子趁我们攻打富平的时候集结兵力，在平原上和我们决战，怎么办？大单于，你也知道，秦蛮子一直在找机会和我们决战。”


“决战就决战，那些软弱的南人，怎可能是我们匈奴勇士的对手？”


阿利站起来大声的说道。


头曼微微一笑，“冒顿，你考虑地确实有道理。不过据我所知，秦蛮子早先是想要逼迫我们在假阴山决战。他们地精锐，如今都聚集在云中郡。北地郡空虚。如果想要调集他们地主力过去，至少需要两个月地时间。两个月，足够我们在北地跑几个往返。你又担心个甚？


再说了，云中兵马往北地集结的话，我们肯定能得到消息。


等他们大军抵达地时候，我们早就走的无影无踪……冒顿，你很小心，是一件好事。但是太小心的话，就会丢弃掉很多机会。在这一点上，阿利比你强很多。他像个真正的匈奴勇士。”


这一番话语里面，不泛有挑拨之意。


冒顿面颊抽搐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到了早先的平静。


他微笑着看了一眼阿利，沉声道：“阿利兄弟勇武过人，我的确是比不上他。其实，左贤王的职务，由阿利兄弟来接掌，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若大单于如此决定，我举双手赞成。”


该死地冒顿，我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居然还不上钩？


难道他就不明白这左贤王的意义吗？亦或者说，他是心甘情愿的要让阿利担当这左贤头曼不由得狐疑的看着冒顿。


却发现冒顿的眼中，流露着真挚的光芒。这坐山观虎斗的计策，看起来是真的没有作用。


亦或者，他二人已经结成了同盟，要联手和我做对？


头曼的心里，越发的不安了。


他站起来说：“阿利，你怎么说？”


“如果真地如大单于所说的那样，阿利愿意做先锋，攻陷义渠。做为献给大单于的礼物。”


转眼看了看冒顿，还是一脸的平静。


头曼想了想，“既然冒顿不愿意当左贤王，那么就不必比试了。阿利。从现在开始，就由你出任左贤王。我命你立刻前往白土岗，和你的兵马汇合在一起。我要你在一个月……不，二十天之内，打到义渠。我会集结各部人马，率领大军随后跟进，不知道你有没有信心呢？”


阿利插手说：“我一定会按时打到义渠。”


“如此，你快点出发吧……冒顿。你就不必过去了。既然你这么谨慎。就暂时留在这里，帮我看护辎重和粮草。阿利。你一定要给我好好的打。你应该明白，我一直非常看好你。”


阿利和冒顿领命之后，走出了王帐。


“冒顿哥哥，我这就出发了！”


冒顿在营地外握住了阿利的手，郑重的说：“阿利，你可千万要小心。屠耆虽然无能，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可是这一次，却在富平被打得狼狈不堪，甚至丢掉了性命……这说明，秦蛮子真的是有能人。


你遇事要小心谨慎，大单于的心思……深得很啊！


总之，需要什么帮助，就和我说。只要我能够做到，一定会尽力地帮助，莫要再重蹈屠耆地覆辙。”


“冒顿哥哥放心，阿利可不是屠耆那个废物，我一定会小


阿利大笑着，翻身上马，打马扬鞭急驰而去。


看着阿利远去地背影，冒顿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大王子，难道您真的要给二王子让路吗？”


一名亲信低声的询问：“如果二王子打到了义渠，那么他可就是名正言顺的……我不明白啊。”


“混账东西，我兄弟之间地事情，要你插嘴！”


冒顿翻身上马，狠狠的抽了那亲信一鞭子。


拨转马头，看了看王帐营地，又朝阿利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间，冒顿露出一抹冷笑。


阿利兄弟，你以为左贤王就这么容易做吗？


打到义渠？我担心你连义渠边上的城墙都看不见啊……大单于，您先是想坐山观虎斗，现在又想要驱虎吞狼吗？这样也好，那咱们看看谁才是渔翁吧。


“大王子，咱们现在去哪


“去准备一些礼物……哦，把我那一领火狐狸皮一起带过来。狐鹿姑，你帮我打听一下，阏氏最近都喜欢去什么地方狩猎？顺便帮我收买兰芷阏氏身边的人，就说我想要和她见一见。”


狐鹿姑，是故燕国人，本姓姬，据说还是个王族。


至于其真名，已经无人知晓。大家都习惯于称呼他现在的匈奴名字。在冒顿身边，充当幕僚。


狐鹿姑应了一声，带着人匆匆离去。


而冒顿则打马扬鞭离去，王帐营地里，悠长的牛角号声，在苍穹中回荡不息。

第一六七章 弃子


肤施（今陕西榆林县南鱼河堡附近）这个地名，源于人名。


赧王中二十年，也就是公元前二九五年，赵主父与齐、燕联手，共灭中山国后，迁中山王子肤施于北地郡，后称之为鲜虞王子。而肤施居住的地方，就被人以他的姓名，而命名。


毗邻于横山之畔，矗立在魏赵长城之交。


向北，有大理河与起伏的丘陵和山峦；向东，过魏长城之后，就是浊浪滔天的大河之水。


蒙恬坐在帅府之中，正在和人手谈。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年轻人。年纪在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生的浓眉大眼，眉宇间透着雄武之气。在蒙恬的面前，这青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怯意，目光凝注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间，捻着一枚棋子。对于棋盘上那胶着的局面，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样子非常悠闲。


许久，青年落下一子。


“上将军今日，似乎有些心绪不宁啊！”


蒙恬的心思，并没有在棋盘上，闻听青年说话，先是一怔，旋即赧然一笑，“大公子见笑了！”


以蒙恬之尊，竟然称呼这青年公子。


青年笑道：“我奉父皇之命前来随上将军历练，如今眨眼已来到多日，却未见过上将军如今日这般的心绪不宁。是不是有为难的事情？扶苏不才。倒也愿为上将军分忧，但不知上将军愿说否？”


这青年，正是始皇帝长子嬴扶苏。


扶苏地母亲是郑国人。喜欢吟唱郑国的诗歌《山有扶苏》。始皇帝因此，而为他取名扶苏。


扶苏，是古人对树木枝叶茂盛的形容。


始皇帝以此命名，足以显示出他对扶苏地喜爱和期望。当然，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始皇帝出生于公元前二六0年，登基虽然很早，但是却一直到了二十二岁才亲政。


扶苏，也正是出生于始皇帝亲政的那一年。


所以在始皇帝的心中。扶苏不仅仅是他的长子，更是上天恩赐给他的礼物。而扶苏本人，也是机智聪颖，且有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对于始皇帝强行在六国推动秦律，扶苏并不赞同。


在这一点上，他更倾向于杂家的学说。


秦律推行，当徐缓而进。一条条地落实，让山东六国的百姓能够有一个接受的时间。同时对于秦律之中的肉刑，扶苏也不甚赞成。


这使得他和始皇帝之间，产生了许多分歧。


始皇帝偏执的认为。这是扶苏性格软弱所致。之所以会性格软弱，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故而始皇帝命令扶苏前往上郡，以蒙恬幕僚的身份，来参与这场对匈奴的战争。


当然了，这里面也寄托着始皇帝对扶苏的关爱。


大秦以法治国，以勇武而称雄天下。始皇帝不希望自己的继承者，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地软弱书生。唯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扶苏才能成长。同时，也能赚取军功在大秦朝上立足。


总之，始皇帝希望能借由北疆之战。培养出一个刚毅果敢的扶苏。


蒙恬也深知始皇帝的心意，听扶苏如此说，当下微微一笑，“大公子莫要如此客气。可折煞了蒙恬。


其实蒙恬所忧虑之事，大公子应该非常清楚，何必再问呢？”


“富平？”


蒙恬轻轻点头，不再言语。


小小的富平，在大秦的地图上，甚至找不到它的存在。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弹丸之地，如今却成了许多人所关注的焦点。扶苏来到肤施已经有不少时间了。准确的说。他是在白土岗之战开始的第一天。抵达肤施。当他听说左贤王屠耆在富平被气死地消息时，竟愣住了。


一个小小的军侯。凭借不足千人的队伍，对抗匈奴数万大军，不但不落下风，反而接连取胜。这的确是让扶苏感到诧异。


不仅仅是扶苏诧异，连蒙恬在听到这个消息地时候，也呆立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听说，富平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


蒙恬叹了口气，“头曼派出他的次子接掌左贤王后，就对富平猛攻不断。据平侯传来的消息，三天前刘阚下令封死了富平的城门，已做出了与富平同进退的姿态……死伤非常的惨重。


现如今，阿利已经断掉了补给通路，富平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我实不知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召平一天之内接连派出三批信使，向我请求，想要派出援兵救援富平，但我没有同意。”


扶苏的脸上，流露出一抹伤感。


“疾，好像也在富平？”


蒙恬点点头，“依照我地吩咐，平侯从义渠调拨出了三千兵马，由蒙疾蒙克率领，分别抵达富平。这已经是平侯所能做地极限，大公子应该知道，义渠的那些兵马，不到最后不能投


“克也去了富平？”


扶苏忍不住惊呼一声，“上将军，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派出兵马救援啊……你膝下仅此二子，若是……”


“不可以！”


蒙恬脸上浮起了一抹青色，“阿利还没有发疯，匈奴主力也没有行动起来。如果这时候暴露了我们地实力，则之前的种种谋划，斗将付之东流。此次陛下决心要一战功成，甚至连戍卫京畿的都尉军都调拨了过来……蒙疾蒙克。能为陛下战死，也是他们地光荣。如今还不是行动的时候，我们必须要继续等待。富平不破。头曼主力绝不会出动，我们必须忍耐。”


说着话，蒙恬捻起棋子，啪的拍在了棋盘上。


“弃子！”


扶苏怔怔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一直到现在，扶苏才算是彻底明白了蒙恬的心思。富平……从一开始就被蒙恬当作了弃子。


可是，明知道富平是死局，为什么还要把两个儿子投进去呢？


扶苏忍不住一把攫住了蒙恬的手臂。“上将军，你蒙家与我大秦……扶苏实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只是，您何必要让疾和克，也加入其中呢？是我老秦对不起你，是我老秦……对不住蒙家。”


说着话，扶苏的眼圈一红，竟有些泣不成声。


而蒙恬却叹了口气，“大公子，我蒙家三代沐王上和陛下的恩宠，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我所挂念的，并不是蒙疾蒙克……而是那刘阚。此次是他，一手促使我改变了作战计划。以区区千人硬抗五万匈奴虎狼之师，竟然大获全胜。假以时日，定然是我大秦栋梁。


然而我现在……


还有那数千富平百姓，正奋力搏杀，期盼援军抵达。


可是，可是……”


蒙恬一连两次中断了言语，闭上眼睛，留下了两行清泪。


但愿。但愿那富平城中的百姓，还有那刘阚，都能够原谅我吧！


天已经黑了！


立夏过后，天气一日赛似一日地炎热起来。


富平已经变成了一座血城。城外堆积如山的死尸，城内的街道上，处处都有暗红色的血印子。


短短六天的时间，刘阚仿佛变了一个人。


头发，已经被他全部剃光。数次苦战，已经使得他无暇顾忌到头发，索性全部剃掉，落得个省心。黑色兕皮甲。变成了暗红色。上面还沾粘着溅在他身上的肉糜和鲜血。颌下生出了一圈短须，也使得他更显剽悍之气。系在脖子上的黑帻。在火光之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城头上，注视着城外的匈奴大军。


这已经是第几次击退了匈奴人？


刘阚记不清楚了……不错，匈奴人的确是不擅攻坚，但是富平城墙，也地确是不足以对抗匈奴人那并不成熟的攻城之术。六天的时间里，匈奴人在城外丢弃了数千具死尸，但富平也付出了近千人的代价。其中，不泛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每死去一个，都会让刘阚心痛不已。


不过到了现在，刘阚也已经麻木了！


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时候，刘阚再难生出半点感受。


樊哙和屠屠，也光着头，站在他的身后。


其实，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所有参与战事的人，几乎都剃成了光头。这也已经形成了富平城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娘毒子，这些个胡蛮子发疯了吗？”


屠屠忍不住低声地咒骂了一句，“六天了，他们居然不歇一会儿，喘口气？”


“你当这是在游戏啊。”


樊哙忍不住笑道：“亏你还是个老兵，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打起仗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呸，是他们死，咱们活！”


这两个人倒也真真是神经大条，到了这个时候，仍有心思打趣。


但刘阚却高兴不起来，他隐隐约约的已经感觉到，自己……还有身后的这些人，包括城中地数千百姓，怕是被抛弃了。计算一下时间，就算是从咸阳调集援军，也***应该到了。


可是现在，那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


早先，他看到蒙疾蒙克抵达，心里还存了一分幻想。如果蒙恬知道自家儿子也在这里，肯定会设法援救。但现在看来。蒙恬是用这样地方式来告诉他：我连儿子都不要了，你别怪我。


想通了这一点，刘阚的心。一阵阵的发冷。


“你们两个别在打哈哈了，让大家抽时间休息、吃东西……我估计，匈奴人很快就会行动了……”


此时，正是子时。


刘阚话音未落，远处地匈奴大营中，传来一声声的牛角号。


呜……呜呜……


只见一队队匈奴士兵，从大营中冲出来。在火光的照耀下，刘阚看到一员匈奴大将。立马在大纛之下。


随着角号声响接连不断，匈奴士兵结阵，开始缓缓挪动。


与第一天那种毫无章法地攻击不一样，这一次匈奴人注重了阵法，也加强了防御，而且很有章法。


“娘毒子地，又开始了！”


屠屠抄起木橹和铜钺，恶狠狠的朝着城下啐了一口唾沫。


刘阚立刻喝道：“吕释之，擂鼓……告诉大家，匈奴人又要过来了！”


吕释之清瘦了许多。脸上地稚嫩，也消失不见。这两日，他已经喊得喉咙嘶哑，闻听刘阚的命令，他立刻从城墙地角落中爬起来，抄起令旗，厉声的喊叫道：“匈奴人进攻了，擂鼓！”


富平城内，鼓声震天。


一队队秦军冲上了城头，弯弓搭箭。做好了准备。


可是，匈奴人在快要进入射程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那大纛下的匈奴大将催马冲过来。


“先不要放箭！”


刘阚深吸一口气。他娘的，连这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呛人的血腥气味。


“秦蛮子主将。我是阿利，新任的左贤王，可敢出来答话？”


刘阚气沉丹田，“我是刘阚，富平主将……有甚话，快点说……”


“秦蛮子，你的确厉害！”


阿利看着城楼上那如同雄狮一样的刘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刘阚就是富平的主将？打了六天。他和他地部下，对刘阚印象深刻。那如同门板一样的奇形大剑。不晓得夺取了多少匈奴勇士的性命。说句心里话，阿利对刘阚，倒也真的是十分敬佩。


一座小小的富平，竟然如此难攻，让阿利吃惊不小。


刘阚笑道：“胡蛮子，如果你只是想要过来夸奖我，嘿嘿，你已经说了，我也听到了。还有什么事儿？”阿利却不再理睬刘阚，策马盘旋，大声的喊道：“富平的秦蛮子，你们都是勇士。匈奴人最敬佩的就是勇士……不过，你们继续坚守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你们阻挡不住我们，而你们的皇帝，更是一个懦夫。他甚至连援兵都不敢派过来，而是守着他的咸阳城瑟瑟发抖。


勇士们，何必要为这种懦夫卖命？


我，阿利，匈奴人地左贤王，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投降，我绝不会动你们富平一草一木。”


哈，胡蛮子也会用攻心战了？


而且，不能否认，阿利的话语，的确是引起了城头上的骚动。


这些天来，大家都期盼着援军抵达。可是除了蒙疾蒙克两人带着三千勇壮来到富平之后，义渠就再也没有动静。阿利再这么一喊，让很多人不由得心动。这个时代地人，并没有后世那种强烈的爱国主义。以至于阿利话出口，一双双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刘阚的身上。


刘阚心中不由得一阵悸动。


刚要开口安抚军心，却听见城头上响起了歌声：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紧跟着，又有人唱起了那首老秦人的军歌，声音由小而大，在富平上空，回荡不息。


刘阚从吕释之手中接过了大黄弓，抄起一支白凫箭，厉声喝道：“阿利，这件事我们的回答！”


嘣……


弓弦声响，白凫箭犹如一道闪电，射向阿利。


阿利举起长矛磕飞了长箭，但是那利矢上巨大的力量，却震得阿利手臂发麻。


不由得恼羞成怒，举起长矛大声吼道：“攻击，给我攻击！”

第一六八章 城破


赤旗，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炫美的弧线，狠狠的劈翻一名百夫长。


锋利的刀口是从那百夫长的胸腹间拉过，以至于对方的上本身飞下了城头，可是下半身仍立在城上。鲜血，混合着脏器溅了刘阚一身。而刘阚恍若未觉，健步如飞，踏步腾空而起，将身体隐藏在铜盾之后，蓬地一下子，把一个刚爬上城头的匈奴健卒，凶狠的撞飞出去。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战到底，死不还休！”


每杀一个人，刘阚就会嘶声怒吼。城上的老秦士卒，被这杀戮所影响，一个个变得无比疯狂。


两名匈奴士兵冲上了城墙，只见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老秦人猛然从地上弹起，吼叫着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话语，抱着其中一名匈奴人，一头栽下城去。三丈多高的城头，也有差不多七八米的高度。城墙脚跟倒插铁蒺藜，摔下去之后，身体被铁蒺藜穿透，结果可想而知。


吕释之的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


却被屠屠一把抓起来，厉声吼道：“站直了，给我掌住大纛。大纛不到，老罴不死！”


吕释之好像疯子一样，脸上沾着血污，却没有擦拭，大声的回应道：“大纛不倒，老罴不死！”


铁剑凶狠的将一个匈奴人砍倒在血泊中。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地惨烈搏杀。


匈奴人的攻击，整整持续了一夜，到黎明时分。终于停止下来。


阿利的部曲三次攻上富平城头，又三次被打了下去。双方在付出了极为惨痛地代价之后，不得不暂时停止。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富平城头的时候，整个城市，竟笼罩在一片血色光芒中。血水顺着缝隙流淌下去，土灰色的城墙，如今已经变成了暗红，格外妖异。


“四百二十三人！”


当李成和陈道子报上了伤亡的人数之后。所有人都变得很沉默。


这个数字当中，不包括那些掉下城去的士兵。如果加上的话，伤亡的数字，将会突破五百，接近六百。


今天是第七天！


可仅仅一个凌晨地伤亡，几乎超过了前六天的总和。


富平城现在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箭矢大量的消耗之后，已经所剩不多。许多弓箭手，不得不弃掉硬弓，拿起刀枪近身搏杀。没办法。谁让在一开始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的箭矢呢？


也不能责怪那些弓箭手。


有许多人是临时拿起弓箭，甚至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战争场面，箭矢几乎是盲目的射出。


现在，弓箭手虽然都成熟了，可是箭矢……


“匈奴人有多少伤亡？”


“至少在一千三百靠上……城里的尸体，就差不多有四百多具，再加上城外的，这个数字肯定要不够。”


算上之前地死掉的匈奴人，这富平城下。至少死了六七千匈奴人。


李成忍不住笑道：“如果这是野战的话，军侯可至少要提爵两级呢……呵呵，就算是防御战，也是一爵军功。城外还有几万匈奴人。等结束的时候，我看军侯少说也能混个左庶长呢。”


这一句调笑的言语，倒也真的缓解了沉闷的气氛。


谁都知道，如果没有援军的话，只怕富平坚持不了三日。


蒙疾蒙克低着头，闷声不响。


南荣秀说：“军侯，这算算日子，援军也差不多该来了吧。”


只怕是没有援军了！


刘阚在心中狂呼。可是脸上。却必须要做出轻松姿态。他是这富平城的主心骨，如果连他也灰心丧气了。这富平连一天都守不住。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刘阚说：“平侯不会不管我们，上将军一定会派援军来就我们……你们看，蒙军侯兄弟也在这里，上将军怎可能不理不问？


之所以援军到现在没有出现，肯定是上将军有他地打算。


咱们只需要守好富平，其余的事情，不用多考虑……依我看，最多三天，援军一定能出现。”


这种话，说出来连刘阚自己都不相信。


当他提到蒙家兄弟的时候，蒙克微微颤抖了一下。


蒙疾倒是大大咧咧的说：“军侯说地不错，要是老头子不发援兵，我娘肯定不会饶他。”


众人闻听，齐声大笑。


刘阚悄悄的走出军帐，站在军帐外，用力的做了几个深呼吸。娘毒子的，连呼出去的气，都带着血腥味儿。


“刘军侯！”


刘阚没有回头去看。如今在富平城中，连他在内一共有三个军侯。其中南荣秀已经奉他为主，只称军侯，而不加姓氏。称呼他刘军侯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蒙克。所以刘阚根本不必回头看，也知道是蒙克来到了身边。


蒙克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儒雅之气，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很颓废。


他走到刘阚地身边，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有援兵，对不对？”


蒙克一颤，没有出声。


“我看出来了，成司马看出来了，还有道子也看出来了……你哥哥是个直肠子，脑袋不会转弯儿。至于你，我相信你也是在抵达富平之后才发现了这一点。对不对？仗打到这个地步，你明白，我也明白……慈不掌兵地道理。你我都知道。可是想要做到，却……太难了。”


蒙克说：“刘军侯，你莫要责怪我父亲，他……”


刘阚摆了摆手，装出浑不在意的模样笑道：“我不怪他，我怎么会怪他……娘毒子地，我不怪他，难道怪我自己吗？”


他很想表现出风度。可是这心里地火气，却有点压制不住了。


转过身一把攫住蒙克的手臂，强压着声音咆哮道：“我可以不在乎生死，可是这些百姓呢？


为军人者，保家卫国，虽死无憾。


在我披上了这一身黑皮的时候，我就有了死的准备。可是这些百姓，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援军。他们宁可少吃一口饭，也要让我们吃饱。为了让我们取得胜利，他们可以把孩子送上城头……可是，他们得到了什么？征收赋税的时候，想到了他们；征召徭役的时候，想到了他们。


但是现在，却一脚踢开了他们……


我不管什么狗屎的胜利，我只想知道，当我死去之后，我怎么去面对他们地诘问！”


说到最后，刘阚的面孔扭曲的狰狞可怖。


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他很清楚。可是当他真正的面临这种事情的时候，却无法接受。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被丢弃的棋子！


蒙克一把捂住了刘阚的嘴巴，“军侯。慎言！”


“好了，你松开手，我已经冷静了……”


刘阚也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点大逆不道。但是这些话积压在心里，若不说出去，会把他憋死。他可以漠视敌人一个个的倒在他地面前，可他却无法漠视。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几千人……


如果再加上蒙疾带来的两千人和蒙克带来的一千人。富平城里有近万人。


近万人的性命，就这么一下子被当成诱饵被抛弃了。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许多年。可是刘阚依旧无法接受这种冷漠。在他看来，他被背叛了，被蒙恬背叛了，被大秦帝国背叛了。


双手捂着脸，用力的搓揉。


片刻，他轻声道：“援军没有了，我们现在只有靠自己。我无法抛弃这城中的百姓，他们不应该死……我估计，富平撑不了几天了。刚才成司马私下里对我说，东城有好几段城墙，都出现了松动。我估计，其他几面城墙都有这样的情况。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如何掩护城中的百姓撤离。”


“那军侯有什么主意？”


刘阚揉了揉鼻子，“我这两天一直在观察，富平被四面合围，但是相对而言，南面地丘浮尤所部，应该是最为软弱。城西，有大河阻拦；城北，则要面对阿利的精锐，也难以突破。”


蒙克点点头，“由富平东面突围，只要能冲过去，三十里外就是子午岭。进入子午岭，我们就能有一线生机。我这两天也在观察，富平东面的人马，主将名叫囊知牙斯，官拜右大当护。原本是屠耆的亲信，对阿利似乎并不是非常买账，战力相对较弱，也许能突围出去。”


刘阚轻拍了一下额头。


“先不着急，这件事最好和大家再讨论一下……这样吧，你率领部曲悄悄组织百姓，能带走地就全部带走。这件事，你和成司马商量。一俟我们决定之后，行动起来也会比较迅速。”


蒙克应了一声，没有再开口说话。


两人并肩站立了一会儿，就各自分开。


刘阚独自登上城楼，就见樊哙和屠屠，正在清理城上的驰道。


吕释之在城下，正牵着赤兔遛马。可惜了这匹好马，在这场防御战中，几乎没有发挥的机会。


刘阚叹了一口气，来到城垛前站下。


“军侯！”


屠屠走过来向刘阚行礼。


“匈奴人有什么动静没有？”


屠屠摇头说：“也真是邪门了。夜里打得那么凶狠，这天亮之后，却没有了动静。也不知道这帮子胡蛮是不是吃坏了肚子。整整一个晌午，什么动静都没有……呵呵，许是也累了吧。”


“累了？”


刘阚可不会这么认为。


这七天来，他见识了匈奴人的手段。这些家伙的学习能力很强，而且也绝不是后世人所说的蛮子。相反，匈奴人很懂得战法，并且会在战争之中不断调整，以寻求最佳的解决方法。


眯起眼睛，刘阚眺望远处的匈奴大营。


“给我盯着一点。”他低声吩咐道：“胡蛮子打仗很有一套。前两天攻地那么很，突然间安静下来，肯定是有阴谋……对了，吩咐下去，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说不定会有连番恶战。”


“卑下明白！”


屠屠这个人，虽然很莽，甚至有点瓜，却是个直肠子。


一开始，他地确是不服气刘阚。但是经过这一连串的恶战之后，屠屠对刘阚已经是彻底地服气。


这种人一旦服气了谁，就会死心塌地。


所以刘阚吩咐下去的事情，他一定会尽心尽力的照办。


走下城头，吕释之牵着赤兔马来到刘阚的跟前，笑嘻嘻的说：“阚哥，骑马遛两圈吧。这两天赤兔使不上劲儿，可憋坏了……你看，它这一见你，根本就拉不住，直接就跑过来了。”


刘阚笑着点头，伸出手，轻轻的抚摸赤兔柔滑的鬃毛。


“赤兔，这两天真委屈你了！”


那赤兔把硕大的马头往刘阚怀里挤，亲昵了一会儿之后，希聿聿长嘶不停，前蹄哒哒哒的踏着地面。刘阚明白赤兔的意思，这是让他骑上去……左右现在也没甚事情，刘阚让吕释之把赤旗拿来，扣在马身上。然后披上马鞍，紧了紧大带，翻身上马。那赤兔，发出悠长嘶吟。


富平城不大，也只能绕着城墙根小跑。


刘阚笑呵呵的骑在赤兔马的身上，任由它迈着小碎步，轻快的奔跑。沿途，不时有百姓向他打招呼，刘阚也一一的回应。


时值正午，就在刘阚骑着赤兔来到西城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一段城墙出人意料的坍塌下来，使之西面城墙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尘烟翻滚，呛得赤兔希聿聿连连踏蹄后退。刘阚目瞪口呆的骑在马上，眼看着从地下好像鬼魅一样冲出来的匈奴人，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敌袭，敌袭！”


城头传来凄厉的呼喊声。


刘阚顿时明白了……


地道，这些该死的匈奴人，竟然挖地道！

第一六九章 秦风-无衣


富平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源源不断的匈奴士兵从地道中冲出来，面目狰狞的扑向城中的百姓。就在西城墙坍塌后不久，南城墙紧跟着也坍塌了……数不尽的匈奴士兵，从缺口处涌进城中，逢人就杀，遇人就砍。小小的富平城，在一刹那间，就增加的数千人……哭喊声，惨叫声在富平上空回荡。


好高明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虽然这个成语此时还没有出现，但阿利所使用的计策，毫无疑问正符合这条计策的精髓。


不惜以数千人的生命，来吸引刘阚等人的注意力。


同时挖通了通往富平的地道，使得原本就不甚坚固的城墙，在瞬息之间变成一堆残砖断瓦。


是心狠手辣，还是冷血无情？


刘阚这个时候已经无暇来考虑阿利的性情。


赤旗上下翻飞，刘阚纵马疾驰，一边砍杀匈奴士兵，一边大声的呼喊。


他希望能聚集起城中的军士，可是混战之中，整个富平已经乱成了一片。士兵找不到将领，将领找不到士兵，仓促应战的老秦军，即便是军中精锐，可面对着这些悍不畏死，已经疯狂掉的匈奴士兵，也不免生出了慌乱。更不要说，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在哀嚎……


“阚哥救我！一个熟悉地声音传来。刘阚抬头看去，在不远处，吕释之被四五名匈奴士兵围住。岌岌可危。


“小猪别慌，我来了！”


赤兔马长嘶一声，猛然仰蹄直立而起，躲过了一名匈奴士兵的攻击之后，铁蹄凶狠的踹在了对方地头上。这一蹄子，把那匈奴士兵踹的脑浆迸裂，翻身倒地。刘阚顺势在马背上匍匐，双脚挂在马镫里面。猛然一个长身，赤旗探出刷的一记横扫千军，血光崩现，三个匈奴士兵人头落地。


如同一团烈火，冲了过去。


赤旗来了一招平分秋色，左右一斩，把围困吕释之的匈奴人砍翻，赤兔就已经到了吕释之跟前。


“小猪，上马……跟着我！”


已经没有功夫去询问吕释之是否受伤，刘阚以命令的口吻一声厉喝。


吕释之二话不说。翻身抓住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马之后，顺手抄起一支长矛，跟在刘阚的身后。


“我是刘阚，速速与我汇合，击退匈奴胡蛮！”


巨雷一般的吼声，很快被喊杀声淹没。


不过，陈道子护着李成，带着几十名亲兵来到了刘阚地跟前。


“军侯，富平守不住了。撤吧。”


撤，谈何容易！


且不说放眼看去，全都是匈奴人的身影，想要从乱军之中杀出去。显然是非常的困难。刘阚没有回答，只是纵马在乱军中奔驰。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女人被匈奴士兵砍下了头颅，怀中的婴儿跌落尘埃，瞬间被乱马踩成一摊烂肉……而这一切，他根本无法去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胸中怒火中烧，刘阚在这一刻疯狂了，崩溃了！


几曾何时。前世这种只能在电视电影中看到的场面。如今却活生生的展现在他的眼前。


在这一刻，那种无助和悔恨的心思涌起。让刘阚内疚不已。抡起赤旗，疯狂地追杀着匈奴士兵。


陈道子在他身后大声叫喊：“军侯，掌旗！”


蓦地惊醒过来，刘阚马上明白了陈道子的意思。


催马冲到军营正中，一把抄起那碗口粗细的旗杆，双脚在马镫中用力，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起！”


悬挂着老罴营战旗的旗杆，被刘阚生生拔起。


一手执旗杆，一手挥赤旗，刘阚大声的呼喊：“老秦军，向我靠拢。”


将是兵之胆，旗就是军之魂……


当老罴营的军旗在空中飘扬的一刹那，好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士兵们，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很快地，灌婴和任敖率领百余人和刘阚汇合。


“军侯，杀出去，杀出去吧！”


灌婴浑身是血，盔甲上沾着脏器。他一手画戟，一手短剑，胯下的战马也是伤痕累累。


李成也抓住了刘阚的马辔头，怒声喝道：“军侯，你不是神，也救不了所有人……如今地局面，当尽快撤出富平城，万不可继续恋战。撤吧，死去的人，还指望着你为他们报仇雪恨。”


这时候，刘阚多多少少的，总算是冷静了一些。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之后，他也明白，这种局面已经不是他个人就可以挽回。@


“撤！”


刘阚拨转马头，向城南杀去。


“军侯，南城已破！”


刘阚说：“我知道……丘浮尤，一匹夫耳，若敢阻我，取他项上人头。”


众人这才想起来，那丘浮尤早先就是刘阚地手下败将。当初屠耆率部抵达的时候，正是这丘浮尤为先锋。结果被刘阚杀得惨败。本来，这丘浮尤已经被屠耆降为百夫长，但随着阿利的到来，丘浮尤重又升任千夫长，并且还被委任一方主将。其中，固然有阿利收买人心的手段，但不可否认的是，丘浮尤虽然胆小，但也不是无能之辈……毕竟城南已告破。


“杀出去，杀出去！”刘阚率部冲向南城，途中又汇合了数百名老秦士兵。


可是。城中地匈奴人却越来越多，随着东城的城墙坍塌，更多的匈奴人冲进了城里。肆虐杀戮。


而刘阚一马当先，吕释之和陈道子左右相随，李成坐镇中军之后。


灌婴和任敖两人压阵，一路上如劈波斩浪一般地好一阵冲杀，眼见着就要接近南城，从斜里却突然杀出一支人马。为首之人，正是南荣秀。他带着百余名士兵，迎着刘阚跑过来。


“军侯。撤吧！”


南荣秀手中地长矛，湿腻溜滑，沾满了鲜血。


他骑在马上，一脸的庄重之色道：“南荣愿为后军，请军侯速走。”


“屠屠樊哙他们呢？”


南荣秀说：“早先我见他二人和蒙家两位公子汇合，想来已经突围出去……军侯，莫再犹豫了，富平已经彻底没希望了，与其留在这里等死，不如杀出去。日后好为大家报仇雪恨啊。”


“正应如此！”


刘阚点头，率领部曲杀奔城南。


只见南墙坍塌，裂开了一道三人多宽地缺口。数不清的匈奴人，正从缺口往城中涌来。刘阚一马当先，扛旗挥舞兵器，赤旗翻动，血肉横飞。刘阚人马合一，如同下山的猛虎一样，硬生生从缺口杀开了一条血路，赤兔马奋蹄长嘶。从缺口处跃到城外。正见到两个匈奴百夫长冲过来。


马不停蹄，旗杆猛然平举，如风一般掠过，将一名百夫长撞飞出去之后。赤旗顺手一抹，鲜血喷溅……


“频阳刘阚在此，那个过来送死？”


只这一声，如同霹雳一般炸响。


匈奴士兵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看着刘阚，突然间齐声喊喝，扭头就走。


在过去的时日中，死在刘阚手中的匈奴士兵不计其数。很多人已经把他地名字牢记在心中。闻听刘阚出现。竟吓得胆战心惊。借着这一股子气势，众人在刘阚的率领下。冲出富平。


“军侯，秀军侯没有跟上来！”


有人大声的呼喊，刘阚拨转马头向后看去，却见南荣秀非但没有出来，反而率领百余名老秦士兵，堵在了缺口之处。城中的匈奴士兵，如同潮水一般的向他发起了冲锋，而老秦军面对着匈奴人的疯狂冲击，却没有一个人退却。


“军侯，速走！”


南荣秀大声的叫喊道：“某为富平军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望军侯保重，来日马踏匈奴，为我等兄弟报仇……速走！”


“秀军侯！”


刘阚的眼睛红了，拨马想要冲过去。


但是陈道子却抓住了辔头，厉声道：“军侯，莫不是想要秀军侯死不瞑目？”


“我？”


“秀军侯为富平主帅，如今战死此地，虽死犹荣。你莫忘记了他的交代，为他马踏匈奴，报仇雪恨。你若是过去了，谁又带着我们去马踏匈奴呢？再说了，这里还有近千人，等着你带他们杀出重围呢。莫要逞匹夫之勇，暂且退走……他日我等再回此地，为秀军侯报仇！”


“军侯，陈佐史所言极是！”


缺口处的老秦军，越来越少。


南荣秀也已经遍体鳞伤，气喘如牛。当他看到刘阚带着人，在乱军中杀开一条血路远遁时，脸上浮起了一抹极为快慰地笑意。刘阚走了，他日定会为今日死去的人报仇雪恨，虽死无憾！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从南荣秀的口中，传出那首传唱了二百年的老秦人军歌，他刚一起头，身边的老秦人立刻回应。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那歌声中，充斥着无怨无悔的决死之意。虽只有百人，却带着一种虽千军万马，也无法阻挡的慨然之气。一时间，这群伤痕累累的士兵，竟阻住了数十倍于他们的匈奴士兵。当歌声响起的一刹那，富平城内，不断回响起这首老秦人地军歌，疲惫不堪的老秦人，拖着伤残的躯体，举着残断的兵器，凶狠地扑向对手。仿佛……眼前的匈奴人，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嘶……”


阿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大王何故如此？”


阿利看着遍地的死尸，那残破的空室，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轻声道：“若中原人都如此，我匈奴马踏中原的希望，将永无实现的可能……这些秦蛮子，倒真真是勇士，值得敬佩。”


身边的人，都缄默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当身边地同伴，一个个倒下去时，南荣秀即难过，又开怀……


“胡蛮子，尔等可见我老秦风骨？可见我老秦风骨！”


阿利不由得变了脸色，沉声喝道：“取我弓箭来！”


自有秦兵送上一张八石地铁胎弓。阿利弯弓搭箭，对准了在乱军中奋力搏杀的南荣秀。


牙关紧咬，开弓如满月。


利矢，破空挂着历啸声，正中南荣秀地胸口。


只见南荣秀恍若未觉，睚眦欲裂，抬手将利矢一剑斩断，顺势长矛突刺，将一名匈奴士兵挑不过，这一箭显然还是有影响地。


南荣秀的动作明显出现了一丝迟缓，七八支长矛凶狠的穿透了他的身体。


“胡蛮子，可见我老秦风骨！”


南荣秀虎吼一声，竟吓得周遭匈奴士兵为之后退。他手拄长矛，直立在城下，脸上犹自带着笑意。


一名匈奴人，举矛一碰，南荣秀直挺挺倒在血泊中。


其余的匈奴人蜂拥而上，正要把南荣秀乱刃分尸的时候，却听阿利一声大吼，“全都住手！”


他率领部曲来到尸体旁，看着南荣秀的尸体。


缄默半晌后，轻声道：“这是个了不起的勇士，尔等不当再毁他身体，理应厚葬才是。”


此时，富平城内的喊杀声，已经渐渐的息止……


残阳如血，照映在富平城的废墟之上，泛着一股极其妖异的光。

第一七0章 决战即将开始


啪-！


酒樽从蒙恬的手中脱落，摔的粉碎……


“富平，真的被破了？”


跪在堂上的斥候回答说：“启禀上将军，千真万确。五天之前，匈奴人挖通地道，致使富平三面城墙坍塌。城中人马虽奋力抵抗，但奈何匈奴兵马人数众多，最终只能突围而走。老罴营军侯刘阚，率本部人马自城南突围。二位公子则率部自城东突围，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富平军侯南荣秀战死……


满城六千余百姓全部被杀。如今，匈奴左贤王阿利已整备兵马，突入北地，向义渠进发。”


心里面空荡荡的，蒙恬呆坐在堂上，许久之后从口中挤出了两个字：“再探！”


斥候退出大堂，而蒙恬仍端坐远处。从战略上而言，富平城破，也意味他的计策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就看召平如何行动。


如果召平那边的行动够迅速得话，蒙恬的部署也就完全成功。对于召平的能力，蒙恬没有半分怀疑。可是，眼见着大胜将临，蒙恬的心里却没有半点的快意。相反，他感到非常沉重。


富平破了！


几千条性命，在苦苦抗争了近三十日之后，终于还是没有能够保住。


其实，他们原本不用死的。如果蒙恬和召平能够配合行动。给予富平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地支持，富平的百姓就不会死去。这次对匈奴的战争就算是赢了。蒙恬也不觉得开


因为这一场胜利，是建筑在几千人地性命之上……


打仗嘛，怎可能不死人？蒙恬也是身经百战，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可没有一次，会有今日的这番茫然和苦恼。他似乎明白了，当年王翦做主帅的时候，为什么会在做每一个决定之前深思熟虑。是天性谨慎？恐怕也不仅仅是这样……王翦，比蒙恬更知道每一个决策之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也许，我将来会不得好死吧！


蒙恬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扶苏，从内堂转了过来。


在一旁坐下来，看着蒙恬，似乎非常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故而也是一句话不说。


“大公子，你都知道了？”


扶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平侯派人六百里加急送信。说阿利的兵马已经过昭王城，向鸡头山方向急进。平侯已做好安排，将会在两日之后，在鸡头山痛击匈奴，请上将军这边做好准备。”


扶苏所说的昭王城，也就是后世所说地长城。


是在秦昭王时兴建的长城，从云中郡一直到陇西。在秦昭王时代，大秦还要面临各种胡祸。


于是兴建长城，以防御胡人的进击。


如果阿利拿下了鸡头山，就可以沿泾水一线。直逼内史郡。换句话说，这鸡头山，也就是内史郡北部的最后一道防线。召平准备在鸡头山迎敌，也是蒙恬后来所拟定的战略部署。


并且通报了咸阳太尉府。获得了始皇帝的支持。


蒙恬点点头，“阿利攻打鸡头山，倒也正符合了我的预想。这一战已无需再去关注，以平侯之能，对付一区区阿利当不在话下。我刚才也得到了战报，头曼大军已经向子午岭方向运动，预计在十天之后，他们将会发动攻击。我现在仍在向头曼示弱。等候他来上钩。”


提起了军务。蒙恬的心情似乎好转了许多。


他沉吟片刻之后，站起来走出了大堂。扶苏跟随在蒙恬的身后。两人来到天井之中，就见在天井的地面上，摆放和堆出了一个巨大地地形图。这也是战国时期最古老的沙盘，是根据子午岭的地形而建造。蒙恬走到一个城关的模型前停下脚步，低着头静静的观察脚下的沙盘。


“这一次，头曼远离单于庭作战，显然是要一战功成！”扶苏没有回应，也低着头静静的查看。 “大公子，我将会在子午岭和横山之间和头曼决战。击溃他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将其彻底歼灭。我有一个设想，需要有人绕过横山，翻越子午岭后自昭王城从后攻击……这支兵马，全部是有骑军组成。我想请大公子率领这支人马出击，只是不知道大公子是否愿意？”


扶苏怎可能不愿意？


始皇帝派他前来，就是为了让他赚取军功。


他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子午岭和横山之间的地形，如果按照蒙恬地计策，这一次将会是大获全胜。


而从后出击的兵马，将会是首功。


这次行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绕过横山。不过既然蒙恬提出了策略，就一定想到了解决地办法。所以扶苏也不需要为此而操心。他所要做的，就是把兵马带过去，然后按时出击，配合蒙恬在正面解决头曼……沉吟了片刻之后，扶苏点头答应了下来。


蒙恬立刻找来了向导，又把各项需要主意的事情，一一告之扶苏。


第二天，扶苏率领兵马出发。


蒙恬则站在城头上，目送着扶苏离去。脑海中却在思考着另一件事：刘阚他们现在如何了？刘阚率部从城南杀出重围之后，清点人马，发现跟着他一起杀出来的秦军，人数不足八百。


匈奴人很快就追击过来。


丘浮尤虽然不肯正面和刘阚交锋。但是装腔作势倒是非常乐意。


他率领数千兵马，紧紧地咬在刘阚等人的身后。刘阚快，他们也快。刘阚慢，他们也放慢速度。


这家伙很有心计，准备来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生生拖垮刘阚等人，然后一举歼灭。


“军侯，这么一个劲儿地逃跑，也不是个事儿啊！”


李成忍不住说：“这么逃下去，咱们非被拖垮不可……匈奴人这么追击。显然是想要耗尽我们地力量。他们都是一人双乘，而且随身带有干粮。而我们出来地匆忙，什么都没有携带。


如果这么下去，等不到天亮，我们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陈道子也连连点头，“是啊，这一路向南，一马平川，最适合匈奴人骑战。依我看，不如我们转向东北。设法进入子午岭山脉。只要进山，这些匈奴人骑战的优势，也就会彻底消失。


在山里面，谁杀死谁，都尚未可知。”


其实，刘阚也有这样地打算。


早先他和蒙克谈论的时候，就想到了往子午岭方向撤退。只是突围的仓促，以至于没能辨别方向。如今听陈道子和李成都这么说，他也知道不能再犹豫下去。当下传令，由灌婴任敖两人为先锋。李成率中军向子午岭方向撤退。他和陈道子吕释之三人，率部在后面阻敌。


老罴营的军旗，已经落在了吕释之地身上。


他扛着大旗，策马紧随刘阚身后。三人带着一百骑军。在侧后方缓缓撤退。丘浮尤似乎认出了刘阚，也不敢过于靠前，只是慢慢的跟随着，等待着时机到来，然后再做致命的攻击。


当兵马自山水河畔绕过的时候，从河畔的山丘背后，突然出现了一支人马，直扑向了丘浮尤。


人数也不太多。大约六七百人的样子。


为首的一员大将。率领一百骑军直扑丘浮尤中军。


两名步下将各领一百人在骑军之后牵制，另有三百弓箭手。朝着匈奴人疯狂的散射。


天虽然已经黑了，但刘阚还是一眼认出了这支兵马的来历……


蒙疾！


居然是蒙疾兄弟……


还有樊哙和屠屠两人！


刘阚不由得心中大喜，见匈奴人阵脚混乱，当下一催胯下赤兔马，赤旗倒拖在地上，赤兔马希聿聿撒蹄狂奔。人伏在马背上，双脚套在马镫中，马如龙，人如虎，仿佛一团烈焰，贴着地面就冲了过去。


陈道子和吕释之两人紧随其后，一百骑军发起了冲锋。


赤兔马的速度，快如闪电一般，眨眼间就到了匈奴人地军前。


赤旗翻动，好像一团烈焰翻滚。刘阚所到之处，只见血肉飞溅，残肢断臂洒落一地。凄厉的哀号声，在空中回荡。丘浮尤正指挥兵马抵御蒙疾等人，却不想刘阚在这时候发起攻击。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刘阚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啊！”


丘浮尤忍不住一声惊呼，举起长矛刚要反击，刘阚已经到了他的跟前。赤旗高高扬起，一招举火朝天式。刘阚运集全身的力量，猛然在马上长身而起。赤旗却顺势落下，挂着一股子锐风，呼的向丘浮尤砍去。那丘浮尤举矛封挡，却听铛一声响，锋利的赤旗，将长矛一击两段，带着巨大的惯性落下来，噗嗤一声，鲜血喷溅……可怜丘浮尤，被刘阚一招劈成两半。


这时候，李成指挥中军又折回来一阵掩杀。


灌婴和任敖，如同两头老虎一样从另一侧攻击，把匈奴人杀得血流成河，狼狈而逃。


“胡蛮很快会追上来，我们先进山……进山之后，咱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蒙克非常清醒，大声地提醒刘阚。


刘阚也知道，现在并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和众人点了点头，汇合在一起，朝着子午岭方向赶去。


这一次，行军速度加快了不少。


却是要感谢丘浮尤送来了这许多的马匹，使得很多人不必再依靠着双腿前进。虽然做不到人手一匹马，但是一马双乘，又绰绰有余。在子时到来之前，刘阚等人遁入了子午岭中……


阿利得知丘浮尤被杀的消息后，挥兵追赶过来地时候，刘阚等人已率领兵马遁走，杳无踪迹。

第一七一章 决战河南地(一)


“富平告破！”


朐衍城中，冒顿听完斥候的报告，端起一角烈酒，恶狠狠的一饮而尽。他并没有说什么话，而是在心中踌躇起来。那斥候跪在地上，也不敢再出声，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冒顿的吩咐。


这名斥候长，是冒顿的亲信，名叫苏勒。


是跟随着冒顿的阏氏呼衍珠过来，很沉稳，深得冒顿的信任。


他不仅仅是冒顿的斥候长，也是冒顿的亲卫长。此时此刻，苏勒不知道自家主人究竟在想什么。可是能看得出来，冒顿非常的犹豫。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让他很为难。


每每这个时候，苏勒一定会保持缄默。


片刻之后，冒顿开口道：“苏勒，你立刻去临河渡口请左谷蠡王前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左谷蠡王名叫呼衍提，也是冒顿的岳丈。


在匈奴诸多部族中，呼衍提所部的人数并不是很多，但一个个却极为凶悍。此次头曼单于在子午岭集结兵马，共调集了二十三万精锐。其中不泛有冒顿的叔叔，右贤王伊牙思，左大将独龙奇这样倾巢而出的部族。不过若论悍勇善战，还是以呼衍提部落的兵马为最。所以，头曼单于在征调兵马的时候，也是以呼衍提部落的一万人为前锋军，由呼衍提之子青格尔领


河南地。共有匈奴人约八十万人。


此次征调二十三万人，再加上阿利麾下地兵马和冒顿手中留守的兵马，几乎是把匈奴在河南地的青壮、能战者抽调一空。留守在各部落地匈奴人。以妇孺和老弱为主。如果输掉了河南地的话，匈奴将元气大伤。到时候，非但河南地保不住，就算是逃到了河北，一样危险。


大河以北，万里疆域。


地域看似广袤，却大都是苦寒之地，远远比不得这河南地的富庶和肥沃。


西边有强大的月氏。占居了河西走廊一带。南接祁连山。西抵敦煌，是个半游牧半农耕的国家。不仅仅地域广袤，而且位置也非常的重要，是勾连西域各国的必经之路，有控弦二十万。


听上去，月氏的兵力比匈奴稀少。


但实际上呢，月氏国中，隐藏地兵力难以计算。冒顿曾去过月氏，粗略的估计过，如果月氏倾国一战。其兵力当达到三十万以上。且不说他们和西域的大宛、龟兹、乌孙等国关系密切。一俟交锋，西域各国一定会给予月氏支持。论战斗力，匈奴或许稍占上风，可是……


如果双方真的交手，匈奴就算获胜，也仅仅是惨胜。


这样的胜利，对于匈奴并没有好处……好吧，还有东面的东胡人虎视眈眈，能避免战斗，则避免战斗。相信月氏之前也是这样的想法。可如果匈奴人在河南地元气大伤的话。月氏人会怎么想？


这种事情，就算是用屁股也能想出答案。


草原上弱肉强食，哪有什么信义的说法？想要生存下去！只有一个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


这一整天。冒顿都显得心绪不宁。


阻止头曼单于？


冒顿自信没有这个本事。很显然，头曼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且在伊牙思和独龙奇这些人的鼓动下，头曼早就头脑发胀。阿利……怕是要被头曼作为弃子来使用，冒顿早看出了头曼对他兄弟地顾忌，所以行事越发的谨慎。而且阿利就算是死了，于冒顿而言，只有好处。


可这一次是阿利。下一次又会是谁？


头曼在一天。^^^^冒顿就会感到不安。如果这一次头曼输了，甚至死了的话……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出现的一刹那。冒顿吓了一跳。他连忙试图把这个想法给抹去，殊不知这想法就好像种子一样，一旦种下，就一定会发芽。任凭冒顿如何避免去想这件事，但这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头曼老了，他已经不适合大单于的位子，匈奴在他的带领下，迟早会走向灭亡。只有我，也只可能是我……匈奴只有在我的掌控下，才有可能变得更加强大。


“大王子，左谷蠡王到！”


苏勒的声音，传入了冒顿的耳中，让冒顿一下子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冒顿连忙站起来整衣衫，“快请左谷蠡王进来。”


话音未落，只见穹庐帐帘一挑，一个魁梧的老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左谷蠡王呼衍提，年纪大约在五十上下，须发灰白，身躯壮硕。虽然贵为左谷蠡王，但是呼衍提的身材依旧保持的很好，乍一看，和二三十岁的人没甚太大地区别。腰板笔直，身披黑布麻衣，头戴貂皮冠，腰束黄金扭狮子的辔扣。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


大约在十八九岁，生的美艳如花，在天真之中，流露出一股子娇媚的气质。


这女人，正是冒顿的阏氏，呼衍珠。


“呼衍提参见大王子！”


在匈奴四角之中，呼衍提是受中原文化影响最深的一个人。早年间，他曾游历山东六国，和燕太子丹颇有交情，甚至称姬丹做兄长。所以，在举止行动间，呼衍提颇有中原人之风。虽贵为冒顿的岳父，可是在冒顿地面前，呼衍提依旧表示出了足够地敬意。


在呼衍提看来，冒顿才是最合适的单于继承者。这里面没有丝毫地亲情作祟。而是纯粹的以冒顿能力而言。


“左谷蠡王莫要多礼，快快请坐！”


冒顿搀扶起呼衍提，然后眉头一蹙。看着呼衍珠，似乎有点不高兴。


“珠儿，你怎么也来了？”


“丈夫你在这里日夜劳顿，我一个人呆在临河，又怎能安


“大王子，你莫要责怪珠儿。她也是思念你太甚……我看她茶饭不思，所以才带她来看你。”


呼衍提连忙解释。


冒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伸出手。呼衍珠很听话地坐在他的身旁，匍匐在他的膝上。


冒顿抚摸着呼衍珠乌黑的秀发，叹了一口气说：“珠儿，我也想你……可是你真不应该过来。如今大战将起，胜负难以预料，我实在是担心，如果出了乱子的话，无法照应到你啊。


“我不用丈夫照应！”


呼衍珠说着话，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剑，笑嘻嘻的说：“秦蛮子要是敢来生事。我就杀了他们。”


“胡闹！”


冒顿苦笑道：“你以为秦蛮子是一群废物吗？中原七国之中，尤以秦蛮子最为凶悍。这一次左贤王损兵折将，死了万余人，才攻破了一座富平县……如果说早先是屠耆无能，可是阿利呢？硬是赔上了五六千人，还是靠着挖地道才破城。那些秦蛮子啊，绝不是易与之辈。”


呼衍提颇为赞同冒顿的说法，连连点头。**


“不过大王子，那富平的秦蛮子也只是个特例。阿利攻破富平之后，如今长驱直入。已经翻过了昭王城，眼看着就要打到鸡头山。到时候大单于发兵跟进，则秦蛮子地王一定会很惊慌……可我听你的意思，似乎并不是这样。难道说。秦蛮子会有诡计不成？你找我来，又是为何？”


“珠儿，你出去告诉苏勒，就说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靠近穹庐百步……也包括你。”


呼衍珠一怔，知道冒顿有要事和呼衍提说，于是乖巧的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左谷蠡王。我很不安！”


待呼衍珠走出去以后。冒顿开门见山的说：“所有人都觉得，富平只是一个特例。甚至连您也这么认为。可是我觉得，秦蛮子凶狠，是从骨子里就有的。自他们立国以来，经历过无数次的困苦，即便是山东六国对他们实行封锁，依旧能杀出重围，统一天下。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整个关中，六百万老秦人的努力。在我看来，富平……不过是其中之一。


阿利虽然胜了，可是我却觉得，他非常危险。


而且，秦蛮子的主力究竟在哪儿？谁都没有底儿……


只听一商贾所言，就判断秦蛮子地主力是在云中郡，北地上郡两地空虚，未免也太过儿戏。


如果，我是说如果！


大单于是用阿利做诱饵的话，您会怎么想？”


“诱饵？


呼衍提一怔，旋即流露出惊骇之色，“怎么可能……难道大单于不怕东胡方面的威胁吗？”


冒顿冷笑一声，“只怕就是因为东胡，才促使大单于如此做的吧。”


对于头曼这两年的变化，呼衍提也并不是不知道。


但这些事情不过是猜测而已，如今冒顿赤裸裸的说穿，让呼衍提一时间，也感到有些无法接受。


“大单于自以为得计，可秦蛮子也不是傻子。”


冒顿轻声道：“如今秦蛮子可不是当年六百万老秦人的年代，横扫六国，他们可以在短短的时间里，再征调出一支百万大军。谁又能知道，秦蛮子在考虑些什么？如果，依然只是如果，秦蛮子是故意舍弃了富平，引诱我大军主力集结，而后正面决战的话，我匈奴有几多胜算？”


“这个……”


呼衍提似乎听出了一些端倪，犹豫了一下，静静的看着冒顿，“大王子，你有什么考虑呢？”


“如果大单于输了，则我河南地地八十万匈奴人。将会死伤惨重！”


呼衍提点点头，“这个是一定的……大单于把各部落的兵马抽调一空，如果输了地话。我们也只剩下一群妇孺老弱。秦蛮子趁势攻击，则我部也只有束手待毙……可是，真地会这样吗？”


冒顿没有回答。


“大王子，你有什么打算，只管说出来吧。”


冒顿沉吟片刻，“左谷蠡王，你现在手中还有多少兵马？”


呼衍提掐着指头算了一下，轻声道：“青格尔带走了一万人。我在临河渡口，大约还有八千到一万五左右的兵马。不过分散的很，想要集结起来的话，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才可以。


大王子，你准备营救大单于？”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呼衍提就没打算听到肯定的回答。


冒顿沉声道：“不，我不打算营救大单于！”


虽然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呼衍提还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蝉。他静静地看着冒顿，冒顿也不回避他地目光，沉稳地看着他。两个人相视许久。呼衍提说：“您又准备如何行动呢？”


只这一句话，冒顿顿时生出了一种轻松的感觉。


他最害怕地就是呼衍提不支持他。既然呼衍提说出这样的话，那么已经足以表明他的立场。


“左谷蠡王，我想请您立刻派出兵马，将河南地各部的妇孺，特别是那些怀了孩子的女人集结起来，从临河渡口运到河北。至于那些老弱，无需去理睬，只要保住了女人，匈奴人总有复兴的机会。”


保住女人和孩子！


这也是匈奴人地观念。


女人和孩子。是匈奴人的根啊……


呼衍提点点头，表示愿意配合冒顿的行动。不过他还是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如果大单于赢了呢？”


冒顿也呆住了！


说实话，头曼和秦军之间的战事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也说不清楚……只是本能的感觉到。头曼会输，而且会输的很惨。


可是，如果头曼赢了的话，得知他这么做，一定不会放过他。本来就对冒顿怀有戒心，如今这种行动一旦做出来，也就彻底的暴露了冒顿的野心。那样，就算他是头曼地儿子。也会下场凄惨。


不行动？


营救头曼吗？


阿利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冒顿可不想重蹈覆辙。匈奴人的亲情很淡漠，他们更看重的是实力。冒顿很有实力。如果他地父亲不是头曼，说不定会能生活的很好。可偏偏，他是大单于头曼的儿子。以头曼现在对权势的渴望，自己迟早会成为他的眼中钉……或者，现在已经是了。


对于呼衍提的这个疑问，冒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个人呆坐了许久，呼衍提突然站起来，“大王子，如果大单于赢了……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件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我的部族，就托付给你照顾了。呼衍在河南地，不过五万多人，但是在河北，尚有十余万部众。只希望，你到时候能好好的照顾他们，善待珠儿，就足够了。”


“左谷蠡王……”


呼衍提说出这一番话，等于是把冒顿彻底摘干净了。


冒顿点点头，郑重地说：“左谷蠡王，我相信我地直觉。如果我这次赢了，你就是我匈奴的右贤王；如果我输了地话，我也一定会善待呼衍一族的部众。为了我匈奴，冒顿拜托你了。”


呼衍提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大步走出了穹庐。


冒顿也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是好还是坏？


冒顿也说不清楚……就在这种繁杂的心情之中，两天的时间过去了。


呼衍提做事雷厉风行，立刻展开了行动。他按照冒顿所说的，派出兵马，将各部落的女人征调过来。


各部精锐全都奉召集结，部落里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守护。


呼衍提所部人马，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女人们抢走。至于那些老弱病残……谁又会去管他们？


短短两天时间，呼衍提就集合了近万名女人，并且安排向河北撤退。


同时，河北之地的呼衍一族，也开始运动起来。精锐人马源源不断的向大河北岸集结，以防备万一。


冒顿这两天，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这一天，他正在穹庐中和刚从临河赶过来的呼衍提商议事情，苏勒突然闯了进来，惊恐的说：“大王子，出事了，出事了！”


冒顿的心里，咯噔一下。


“苏勒，站起来说话……慢慢说，出什么事情了？不要着急……”


“二王子，二王子在鸡头山遭遇秦蛮子的伏击，所部人马被秦蛮子击溃，二王子不知所踪。”


“啊！”


呼衍提忍不住一声惊呼。


但冒顿却丝毫不觉着奇怪，就好像阿利如果胜利了，他反而会感觉怪异一样。


沉吟片刻之后，他问了一句话：“苏勒，可知道，那秦蛮子是用多少兵马击溃了阿利吗？”


“据斥候回报，秦蛮子人数颇众，而且全都是能征惯战的秦蛮子精锐。人数嘛，至少在二十万。”


“那大单于呢？”


呼衍提轻声问了一句。


“大单于在子午岭和横山之间集结，没有任何行动。”


果然是这样……呼衍提看了冒顿一眼，似乎明白了冒顿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借刀杀人，这是典型的借刀杀人啊。这一次是阿利，那下一次呢？说不定就是冒顿……大单于显然是想要把持住权力。可是他难道就不明白，阿利也好，冒顿也罢，这是匈奴人的未来啊。


不过，心中同时又生出一抹恐惧。


按照冒顿的说法，如果阿利只是一个诱饵的话，头曼的主攻方向，就不是在北地郡。


北地郡，如今有二十万秦蛮子的精锐。


那么上郡呢？上郡的兵力岂不是空虚？头曼只要攻占了上郡，就算是大获全胜，那时候……


“大王子！”


呼衍提沉声叫了冒顿一声。


而冒顿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却仰天大笑不停。


苏勒莫名其妙的看着冒顿，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发笑。而呼衍提则示意他出去，而后问道：“大王子，何故发笑。”


“左谷蠡王，加快行动，加快行动……”


“啊？”


“大单于攻北地是虚，打上郡是真。如此丑陋的计策，连我都能看出来，那秦蛮子的主帅据说是身经百战的蒙恬，又怎可能看不出来？我敢肯定，在鸡头山伏击阿利的秦蛮子，绝非边军主力。恐怕是从内史郡临时调集过来的兵马……您曾经和我说过，秦蛮子除戍卫边军之外，尚有都尉军和中尉军两支人马。既然秦蛮子的王要和我们决战，怎可能在乎这些？


二十万……


我呸！


我看伏击阿利的兵马，不会超过十万。二十万之说，不过是秦蛮子虚张声势而已。


大单于必败，你我当加快行动，尽可能的保住匈奴人的元气。左谷蠡王，匈奴人的未来，就在你我的手中。”


事到如今，呼衍提也没有别的退路。


当下起身拱手，“呼衍提定不负冒顿大单于的重托！”


虽然头曼还活着，可是在呼衍提的眼中，冒顿已经成为真正的大单于。这是一次赌博，胜负……哈，只有天知晓了。

第一七二章 决战河南地(二)


暮云四合，乌鹊乱飞。


西边天庭的晚霞，如道道雪恨，紧压着大地。莽莽的荒野，渐渐黯淡。在暮色之中，更透着孤寂和凄清。空气也似乎凝固不动了，其中充斥着一股呛鼻的焦臭和浓重的血腥味儿。


遍地狼藉的尸体，无主的战马在荒野中哀鸣。


那斜插在土地之上，残断地兵器，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故事……


两天之中，匈奴人和秦军进行了无数次试探性的交锋。从最开始的几十人，到后来上千人的作战，双方互有死伤。远处有点点的篝火，还隐隐传来呜呜的号角声，更增添了一分凝重之气。


蒙恬登上了望台，眺望匈奴人的营地。


“杨熊，各路人马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启禀上将军，都已经妥当了……只是头曼迟迟不肯发动攻击。僵持下去的话，大军迟早会露出破绽。”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壮年将领。


名叫杨熊，出身于蓝田大营，如今在蒙恬帐下，官拜校尉之职。


如今横在山口的营地，就是杨熊所部。连日来的交锋，让杨熊的损失非常惨重，所以有些心急。


蒙恬，自然明白杨熊的心思。


“头曼如此做，倒也是正常。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流露出惬意地表情，“若不如此，怎能让他相信。我上郡的兵力空虚？


再忍一忍，今日我们损失多少，来日都要加倍讨要回来。


鸡头山之战已经结束。平侯大获全胜，同时还造出了假象。相信用不了多久，头曼也就忍耐不住了。”


正说话时，有小校跑来。


蒙恬并没有留意，只是关注着远处的匈奴大营。


而杨熊则走了过去，和那小校低声交谈了两句之后。返回蒙恬地身边。


“上将军，胡蛮子傍晚时分，又有一部人马抵达……看旗号，似乎是右贤王伊牙思的主力。


如今匈奴人的兵力，已经达二十五万。”


“伊牙思到了吗？”


蒙恬眼睛一亮，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脸上浮起了一抹森然的笑容。


“看起来，头曼是准备一战功成了……嘿嘿，匈奴四角，左贤王一部人马已经被平侯击溃。剩下三人之中，也就是左谷蠡王尚保存势力。头曼要忍不住了，看起来天亮之后，他定会发动攻击。”


想了想，蒙恬沉声道：“杨熊，传我将令，你部人马分批撤退，不可打草惊蛇。”


“喏！”


杨熊立刻点头，转身下去安排。蒙恬则走下了望台，早有亲随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又忍不住回头向匈奴大营方向看了一眼。


且再得意一晚吧，待明日之时，看你还能继续嚣张否？


与此同时，匈奴大营之中。***通明。


一队队，一列列的精骑游走，刀枪在火光的照映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头曼身披轻裘，内罩铠甲端坐在大帐中央。大帐两侧，有几十名匈奴将领，左右为首的两人，分别是伊牙思和独龙奇。伊牙思是头曼地兄弟。年约四十。却生就了一副好勇斗狠的脾气。


在诸王子中，伊牙思和阿利走的很近。


所以在头曼调集兵马的初期。伊牙思并不是非常积极。可是当他听到阿利战败的消息之后，立刻火速前来和头曼汇合。这也让头曼感到了一丝快意。小鹰再厉害，始终不是老鹰的对手。^^你看，只需稍施手段，那所谓的同盟，也就立刻烟消云散。这权力，当真是好东西。


独龙奇是左大将，也是头曼麾下的头号悍将。


他是个独眼龙，只一只眼睛可用。妹妹矢菊，是头曼穹庐中的一名阏氏。虽然不若兰芷阏氏那般受宠爱，可是比之他人，情况却好百倍。独龙奇，也正是借由这种关系，成为头曼的心腹。


伊牙思和独龙奇两个人，正在激烈地讨论问题。


在王帐门口，坐着一个青年，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


“青格尔，怎么不高兴？”


一个同伴低声的询问，青格尔抬起头，看了一眼头曼之后，蓦地一笑，“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


而事实上，青格尔有足够的理由不高兴。


连续十数次和秦军交锋，出动的全都是他呼衍一族的兵马。


打赢了，又不让攻击；打输了，回来还要遭受斥责。才几天的工夫，青格尔所部的损失很大。


原因？


青格尔心知肚明。


冒顿是他的妹夫，而此次集结，父亲似乎并不是非常热情。头曼已经催促了几次，呼衍提都借口没有率领兵马过来。在所有人的眼中，青格尔的身上有很深地冒顿烙印，头曼自然不喜。


炮灰！


呼衍一族的勇士，居然被头曼当成了炮灰，青格尔怎能感到舒心。更重要的是，他早日间接到了父亲派来的心腹，得知了冒顿王子地打算。他现在需要一个机会，将剩下的呼衍部勇士带走。至于头曼和他的爪牙……哈，和我又有甚关系？等父亲成了右贤王，我就是左大将。


青格尔表面上看去似乎非常莽撞，但实际上，颇有心计。


就在这时候，有斥候冲进了王帐，“大单于，秦军大营，似乎有异动。”


异动？


头曼呼的站起来，沉声喝道：“甚异动？”


“刚才得到消息，秦军大营从入夜之后，兵马调动极其频繁……据估计，很可能是要撤退。”


“撤退？”


头曼闻听，忍不住大笑起来，“秦蛮子果然是撑不住了！若非上郡兵力空虚，他们怎可能不增派援军？同样的手段，已经在富平使用过了一次，岂能瞒得过我？他们，往何处退走？”


“似是横山方向的昭王城！”


头曼心满意足的笑了，环视王帐中众人一眼。


伊牙思和独龙奇几乎是同时站出来，“大单于，我愿率本部人马追击，还请大单于恩准。”


两人说完，又相互看了一眼。那目光仿佛利剑碰撞在一起，迸射出火花。这是一个向头曼展现实力的机会，如今匈奴左贤王地职位空缺，伊牙思渴望能借此机会成为新一任地左贤王。同样，独龙奇也想立下战功，从左大将的职位上再升迁一下，至少也要成为四角之一。


头曼却没有理睬他二人，而是看向了青格尔。


青格尔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老东西莫非又要让我当炮灰嘛？若是这样，我该如何拒绝？


哪知道，头曼却露出了一抹古怪地笑容。


“青格尔，你部人马连日作战，损失颇为严重。这次出击，我看你就不要再做前锋了吧……这样，你来看守辎重粮草，顺便休整一下。伊牙思、独龙奇，你二人也不要争执……此次本单于要亲自领兵追击，你二人为左右护军，随同出发。立刻擂鼓聚将，秦蛮子这一退，我们要死死的咬住他们，然后狠狠的给他们一击。诸位，攻入上郡之后，女人和牛羊，任由你们索取。”


“大单于万岁！”


王帐之中，顿时回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伊牙思和独龙奇二话不说，大步流星的冲出了王帐。紧跟着匈奴人的营地中，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


咕隆隆，咕隆隆！


战鼓声震天介的传开，一队队，一列列的匈奴精骑从营地中冲出，向着秦军大营发起了攻击。


秦军大营里面，已经差不多走空了。


只剩下不足千人的秦军，在匈奴人凶猛的攻击下，甚至没能支持一炷香的时间，就死伤殆尽。


头曼跨坐在他那匹纯黑色的王之星背上，指挥人马发动追击。


而伊牙思和独龙奇两队精骑，护卫住中军，在夜色中疾驰，大有不破昭王城，誓不罢休的架势。


而青格尔，则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目送大军离去。


“右骨都侯，大单于简直是欺人太甚了……早些天，是咱们和秦蛮子交锋，可现在眼看着快要胜利了，却又把我们抛在了一边。休整……大单于这分明是在嘲讽我呼衍部落的勇士。”


“嘲讽？”


青格尔轻声道：“他没有机会再嘲讽了，且让他得意一次吧。传我命令，立刻收整辎重粮草。”


“我们要跟上去吗？”


青格尔却森然一笑，“跟上去？送死吗？我可没有兴趣……收整辎重，火速向临河渡口撤退。”


古怪的命令，让身边的亲随，顿时目瞪口呆。

第一七三章 决战河南地(三)


峻极岭，是子午岭的支脉。


叠嶂的山峦，起伏延绵。奇峰怪石嶙峋，山体丛林茂密，使得整个峻极领看上去翠郁非常。


站在山岭最高处，可以看见一片滩地。


过去了滩地，就是朐衍城。天苍苍，野茫茫，一眼扫过，顿生寂寥感怀。


刘阚站在山顶，鹰隼一般的目光，锁在那若隐若现的城廓之上，许久也没有移动。如同一座恒古就矗立在这里的岩石，一动也不动……从清晨到正午，山中的雾水，湿了他的铠甲，随即在明媚的阳光中，又干了！刘阚平静的呼吸着，在他身后，尚站立着许多人，默不作声。


“阿利败了？”


“败了！”


李成轻声道：“阿利在鸡头山遭遇平侯伏击时，败得还有些章法。他率兵退守朝那，背靠昭王城，试图稳住阵脚。如果当时头曼出兵援助，阿利就算是败，也不会败的这么凄惨。


可是，他和咱们一样，都被当成了弃子……


死守两日之后，朝那城破。六万匈奴人彻底溃败，阿利在乱军之中，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如今头曼已集结子午岭，向横山方向发动攻击。军侯，我们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向子午岭靠拢？不过上将军想必已经有了妥当的安排，我们即便是抵达子午岭。也只能赶上收尾。”


所有人，都沉默了！


蒙疾蒙克两个人更是低着头，连一句话都不说。


在这个时代。人命贱如狗。军人地职责，并不是保家卫国，只是某些人的工具。事实上，军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即便是经历了五百年春秋战国地混战，依旧没有人能够做出回答。


蒙恬的决断，无可厚非。


一切为了胜利，区区几千人的性命丢弃了就丢弃了，又算得了甚大事情？


可是刘阚却无法接受。前世的记忆。虽在时间的消磨中模糊了许多，但是对于军人的认识，刘阚却比其他人深刻了许多。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连那些和自己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老百姓都保护不了，又算地上是什么军人？几千军卒，打到了现在，只剩下一千出头。


是刘阚给了那些百姓以希望！


可到头来却发现那希望不过是一场空，一个梦……


作为始作俑者的刘阚，心里很难接受。他无法接受这种被当成弃子的命运。即便是蒙疾蒙克相陪伴，他仍然无法接受。相反，蒙疾蒙克倒表现的无所谓。也许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注定了命运。他们生是为始皇帝而生，死是为始皇帝而死，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


两千多年的思想差距，在这个时候显露的淋漓尽致。


很难说的上孰对孰错，在这一方面而言，刘阚没有错。蒙恬没有错，甚至匈奴人也没有错。


错就错在，这错乱的时空纠缠吧。


刘阚摇摇头，“我们不去子午岭！”


“不去子午岭？”


李成先是一怔。但旋即做出理解状，“不去子午岭也好。我们现在地情况，的确不适合作战。


休整一下也好，等战事结束了，我们再向上将军报到。”


“休整？”


刘阚转过了身子，淡淡的一笑，“我们的确是需要休整，但绝不是现在。我不向上将军汇合。并不是要袖手旁观。相反。我们要有所行动，协助上将军打好这一仗。我们要攻占朐衍。”


“攻占朐衍？”


灌婴忍不住惊呼一声，“那有什么意义？”


陈道子一开始也没有明白刘阚的意图，但很快的，他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不由得赞了一声：“妙！”


蒙克和李成，马上也明白了。


但两人旋即又露出为难之色，轻声道：“军侯，以我们现在的兵力，攻打朐衍，只怕不是一个好决定吧。朐衍尚有匈奴人数万，凭我们目前的情况，攻打朐衍，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啊。”


刘阚没有回答，而是招手示意吕释之过来。


“小猪，把你这些天打探的情况，告诉大家吧。”


在躲入峻极岭之后，吕释之再次充当起了斥候的角色。他率领百余名斥候，化装成匈奴人，不断地打探外界的消息。并且，吕释之只向刘阚负责，打探来的情报，除刘阚之外，无人知晓。


吕释之说：“朐衍早先的确是有数万兵马。不过这一段时间，也就是从阿利突入北地之后，匈奴人频繁地调动兵马，显得很不正常。特别是最近几天，大批兵力向临河渡口转移。


一应辎重、粮草，也转移地很频繁。


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临河渡口的呼衍提所部，把沿河一带匈奴部落中的女人、孩子，全部征召向临河渡口。只留下一群老弱病残留守……那些女人孩子，在抵达临河渡口之后，就统一被送往河北。另外，各部落中的工匠，也被转移出去。朐衍，如今只余三千人。”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陈道子、李成、蒙克三人最先反应过来。


匈奴人，要撤退？


“这怎么可能？”


蒙克惊呼道：“该死的匈奴人，如今正在子午岭和上将军决战，朐衍作为匈奴单于的穹庐，为何要做这样地事情？如果他们要撤退地话，头曼在前方地交战。岂不是没有半点意义了吗？”


“是啊，这不正常……会不会是匈奴人在搞阴谋？”


刘阚说：“留守朐衍地人，是冒顿！”


灌婴一怔。“冒顿是谁？”


“他是头曼的长子。”刘阚想了一下，回答灌婴。对于冒顿地印象，刘阚不是很深刻。只是依稀记得，历史上刘邦在统一汉室之后，曾和冒顿交锋，结果留下了于汉人而言的千古奇耻大辱：白登之围。


这冒顿，似乎曾杀父夺权，是个极其狠辣。又极其有能力的家伙。


所以，当刘阚第一次听吕释之提起朐衍的情况时，首先的反应就是：冒顿一定是有阴谋。


但是后来，等吕释之打听清楚了匈奴的情况之后，联系他曾在历史上弑父的行为，刘阚似乎明白了一些。正如陈道子所说：权力，可以让一切都变得很淡漠，乃至于父子反目，兄弟成仇。


五百年春秋战国的历史，弑父地行为并不少见。


父杀子。子弑父……


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之后再加上阿利战败的消息传来，刘阚也就明白了冒顿的想法。“冒顿和阿利，号称匈奴双璧，在部族中颇有威望，甚至隐隐有超过了头曼的势头。此次阿利被头曼作为弃子，未尝没有借刀杀人的意思。想必那冒顿感到了压力，所以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我估计，冒顿是想要自立。


他召集河南地各部落的女人和孩子，是因为他已经预感到了，头曼将会遭遇惨败。


所以。冒顿未雨绸缪，把这些女人和孩子转移到河北，以求能保住匈奴人的元气……临河渡口呼衍提的女儿，就是冒顿的阏氏。所以呼衍提一定会支持冒顿地行为。所以才有此行动。


小猪，冒顿如今可在朐衍？”


吕释之摇了摇头，“据我们打探的消息，冒顿在前日离开了朐衍，随呼衍提去了临河渡口。


如今留守在朐衍的主将，是冒顿的亲信，苏勒。


这家伙非常勇猛，据说有万夫不挡之勇。不过生性好酒。每日无酒不欢。是个道地的酒鬼。”


刘阚目光灼灼，凝视众人。


“怎么样？匈奴人想撤走。我们绝不能让他们遂了心愿。据说，朐衍城中还有一万多个女人，正等待着向朐衍转移。这些女人的肚子里，怀着的都是胡蛮的种儿。如果放走了她们，将来一定会卷土重来，对我们造成更大的威胁。我想赌一把，只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


蒙克说：“如果按照小猪的说法，夺取朐衍并不是难事……问题是，我们将会面临匈奴人地反扑啊。”


“是啊，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只怕是抵挡不住匈奴人的反扑。”


刘阚笑道：“我说过了，这就是一次赌博。成功的话，我们不但可以为富平地百姓报仇雪恨，还能够协助上将军打击匈奴人。子午岭一带的匈奴人，几乎聚集了他们八成以上的精锐。


占领了朐衍，就如同关门打狗，那些匈奴人也就无处可逃。


而且，我们夺取了朐衍之后，还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吸引住冒顿的兵力。平侯在北地击溃了阿利，其兵锋定然北向。只要我们把握好时机，则河南地的匈奴人，定将无处可遁……而后我们和大军汇合，直指河北。如此一来，就可以把匈奴人一举铲除，从而永绝后患，如何？”


对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刘阚的这番话，无疑令许多人感到心动。


只是，想要打赢这场大战，这个时机必须要把握好。否则的话，非但无法达成目标，反而会全军覆没。


“娘毒子地，赌了！”


蒙疾拍腿大叫，“赢了，大家升官进爵；输了，就一起完蛋……军侯，我跟你干。”


“我也干了！”


樊哙和屠屠抚掌回应。


陈道子则静静地看着刘阚，许久之后，突然一笑：“兵行险招，关门打狗！嘿嘿，地确很刺激，我干了。”


刘阚向灌婴看去。


灌婴笑道：“你莫要看我，我跟你来北疆，就是为了赚取军功。娘毒子地，老子在富平杀得憋屈，正好要在朐衍出一口气。干了，干了……男儿当杀人，千秋功业，尽在杀人中啊！”


蒙克也连连点头。


刘阚见大家都同意了，当下分派任务。


“小猪，你立刻带人，设法混进朐衍，做内应。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要给我潜伏下来。


待我发动攻击之时，你必须要从城中接应。


这任务很危险，也很艰巨。不过我相信，你这小子，一定能做到，对不对？”


吕释之郑重的点点头，“阚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可以做到。”


“成司马，我要你立刻设法和平侯取得联系，至于怎么和平侯说，我相信你一定清楚；好了，各位！成败就在此一举。富平百姓和秀军侯他们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马到功成。”


“为秀军侯报仇！”


“为富平百姓报仇！”


几只大手叠摞在一起，众人神色庄肃，郑重地宣誓。


于是，李成当天就带着五十名骑军，从峻极岭的山间小路出发，向义渠方向急进。吕释之则带着一百名老秦军，化妆成了匈奴人的模样，在天黑以后溜出了峻极岭，在朐衍城外潜伏，寻找机会混入城中。蒙克蒙疾等人，则各领一队兵马，在山中进行短暂的休整，等待命令。


刘阚站在山顶上，却留下了陈道子。


清冷的月光，照映在山顶上，洒下了一片乳白色的冷霜。


刘阚静静的看着陈道子，许久之后，他轻声问道：“道子，这一战吉凶未卜，也许……将是我们的最后一战。”


陈道子笑道：“军侯何必如此悲观？此战只要我们能把握住时机，筹谋得当，是必胜无疑。


这最后一战，又从何说起？”


刘阚叹了口气，“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道子，你究竟是谁？”


“啊？”


陈道子一怔，惊讶的看着刘阚，“军侯这话又从何说起？”


刘阚双手，用力的搓揉着面孔。而后，他仰天看着那一轮残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觉得，你不应该叫做陈道子……呵呵，说起来可能很好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叫做陈平。”


陈道子微微一颤，看着刘阚，许久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他突然叹了口气，“军侯，我的确是叫做陈道子。只是，道子是我母亲为我起的乳名，如你所言，我的大名的确是叫陈平。可是我不明白，平不过一无名之辈，军侯是如何知晓？”

第一七四章 决战河南地(四)


东方露出了青白色的曙光。


淡淡的月桂，依旧挂在西边的天庭，一队队匈奴骑兵，抵达横山口昭王城三十里外的旷野。


头曼率领王公首领，登上了沙丘。


连夜追击，斩杀了千余名秦军，杨熊所部狼狈的逃进了昭王城。


此时，旷野中有一层蒙蒙的轻雾，在空中无声的浮游。


“大单于，前方发现秦


头曼骄横的冷笑，“秦蛮子是打算和我们决一死战了！传令下去，大军列阵，准备发动攻击。”


一声令下，旷野中回荡悠悠号角声。


头曼则坐镇中军，不断的指挥兵马调动。不知不觉间，天将大亮……


雾气逐渐的消散了！


头曼跨坐那匹神骏的王之星上，登高眺望。可这一看，却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在横山口昭王城下地开阔地上，黑压压一大片，铺天盖地的全都是秦军布下的军阵。鸦雀无声，如同一座寂静的黑色森林，矗立在匈奴大军的前方。一片厚重的黑色，覆盖了土黄色的大地。


嘶-！


这些兵马，至少也有十万之数吧！


头曼手搭凉棚，仔细观瞧。只见秦军排列成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阵。


方阵四面结实，正面是阵地，左右两翼全都是以三排背向的战车组成屏障，如同一道后世地栅栏。


晨风。撩起阵中旗幡招展。


矛戈成林，虚虚实实的，让人无法看个究竟。十架三丈多高的望楼车，竖立在各方阵中央。


这蒙恬，当真是名将！


这秦军，也当真是无坚不摧的锐士。军阵布置的十分严整，阵内十万人马。屏气敛息，一片死寂。可就在这令人心惊胆战的死寂之中，又蕴含着一股迫人肺腑的杀气，令头曼心生恐惧。


问题是……这些秦军，是从何处来？


始皇帝调集三十万大军，征伐匈奴。如今其精锐屯集在云中郡，已经是一个被证实过地消息。


阿利在鸡头山遭遇秦军精锐攻伐。秦军的人数当在十万以上。这也不该有错。


如此的话，上郡最多只有两三万兵马。并且在早先的试探中，头曼也获得了肯定……可是，这十万大军又是从何而来？如果是临时征调的话，为什么没有听到半点风声？这是怎么回事？


伊牙思和独龙奇赶来和头曼汇合。


“大单于，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啊！”


独龙奇虽然是个莽夫，但也不是没有头脑的家伙。他看着正前方的秦军大阵，忍不住询问。废话，谁都看出来情况不对劲儿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


退兵。那绝不可能。以秦军地这个阵势来看，一旦匈奴人退兵，他们肯定会趁势掩杀。士气此消彼长。匈奴人绝对不可能是对手。如今之计，唯有攻击……凭借着早先地气势，一鼓作气击溃秦军。或许会伤亡惨重，但其结果，总好过现在撤退。对，攻击，也只有攻击！


头曼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我们上当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不过也没什么。秦蛮子惯于使用诡计。但在我兵锋之下。又能有什么用处？


我有大军二十五万，足以击溃这些秦蛮子。


告诉勇士们。退一步则死，进一步则生。只要我们击溃了这伙秦蛮子，迎接我们的将是中原那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和漂亮的女人。野战，我们匈奴人又怕过谁？传令，进攻，进攻！”


不得不说，头曼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在明知道已经中计的情况下，寥寥数语，就将匈奴人本有些低落地士气，一下子给提了起来。


“进攻，进攻！”


匈奴人本就善于冲击攻杀，人借马力，马借人威。


眼前这一片开阔地，正可纵马砍杀。秦蛮子在这里应战，岂不是自寻死路？只要秦军顶不住匈奴人的冲击，一旦溃败，那么匈奴人的马蹄和弓箭，就能追上他们，将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如此，则一战功成。


蒙恬在这里摆下阵势，可是却没有发动攻击。


很明显，他也知道匈奴人地优势所在，所以并不愿意在这里和自己面对面的砍杀，而是严阵以待。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领教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野战吧！


头曼拿定了主意，立刻下达攻击的命令。独龙奇率先出动，和伊牙思一左一右，各领两万骑军，直扑秦军。


而头曼的中军，则有左大当护骨力朵为先锋，向秦军发动攻击。


一开始，他们策马小跑，待骑阵拉开了距离之后，立刻齐声呐喊，突然间加速，向秦军冲去。


两军之间，有三四里宽的距离。


五万骑军如同三支利箭一样射向了秦军，叫喊声，马蹄声震耳欲聋。冷寂的荒原，顷刻之间卷起了三股浓烈的尘烟，向苍穹扩散而去。


蒙恬就站在中军方阵中地望楼车上。


他这座望楼车，显然要比其他各阵地望楼车要高一些，大概有四丈左右的高度。


沉冷地面容之上，流露出一股肃杀之气。旗鼓官站立在他的身畔，手持令旗，等候蒙恬下令。


以静制动！


这就是蒙恬的策略。以防御之势，牵制住匈奴大军。直至将其全部调动起来，再做致命一击。看着匈奴骑军冲过来，蒙恬不由得森然冷笑，缓缓地抬起了右手，而后用力下向一挥。


身后的旗鼓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面黑色的三角旗幡，伸出望楼车，上下挥舞；随即。各军阵的望楼车中也伸出了旗幡。


阵中，回响起整齐的号角声，但是秦军却毫无动静。


当匈奴骑兵呼喊着，疯狂的扑来，距离秦军前锋军阵约有七八百地距离时，望楼车上的黑色旗幡，突然间变成了彩旗。刹那间。军阵之中。传来了咚-咚-咚，喧嚣的战鼓声响。鼓声震天，秦军大阵在悄然中发生了变化，一辆辆巨型弩车被推至阵前，嗡-的一声弦响，巨箭破空。


秦军的弩车，是在吸取了故韩国的大黄参连弩优点后，加以改进。


儿臂粗细的巨箭，足有四五尺长短。这种弩车地射程。可以覆盖五六百米地范围，七八百步的距离，正好是在这种秦弩的射程之内。数千辆弩车同时发射。一排巨箭破空，发出刺耳的锐啸声。这种本是用于攻城的弩箭，在野战之中，更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威慑力和杀伤力。


每一支巨箭，蕴含万钧之力。


即便是匈奴人持有盾牌，被巨箭射中之后，啪的一声就会粉碎。


成百上千的匈奴士兵，惨叫着倒下。有的甚至是连人带马被巨箭贯穿。战马希聿聿惨叫。带起一片炫美地血雾。许多匈奴人，手臂被巨箭打断。但却毫不退缩，咬着牙向秦军冲击。


一轮，两轮，三轮……


在三百步的距离之中，匈奴人死伤惨重，横尸遍地。


但是，这弩车也有他的缺点。由于一辆弩车，需要四五名壮汉才能使用，其发射地速率也就大受影响。三百步的距离中，只够他们发射四五轮。虽然弩车可以调整发射的角度，可距离越近，弩车的威力就越小，甚至还会出现死角。可以说，这三百步，就是一个死亡地带。


过去了这三百步，弩车对匈奴人的作用，也就会随之减少。


匈奴人疯狂的冲击，很快就使得弩车失去了作用。头曼忍不住在中军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拳头。


“进攻，继续进攻……”


可就在这时候，蒙恬也做出了应对。


望楼车上的彩旗，突然间左右晃动起来。弩车立刻向后退却，一排排投石机出现在阵前。


这抛石机，是秦军一种攻击和防御都能使用地大杀器。


如同一座座竖起来地门架，使用的时候把十余斤重地石弹放进皮兜之中，扣好了兜绳，在猛拉机索。那机索连着梢杆，当梢杆翻起的时候，石弹顺势就被抛射想前方，可覆盖三百步的距离。


雨点般的石弹，呼啸着飞出。


劈头盖脸的朝着匈奴兵砸去，只砸的匈奴兵鬼哭狼嚎。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兵，血肉模糊地一批批倒下，战马在石雨之中希聿聿惨嘶不停。


头曼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战况，竟好半天做不出反应来。


“大单于，退吧！”


一名亲信看着这血淋淋的场面，忍不住劝说道：“秦蛮子的利器，实在是太过于强悍了一些。”


寒光一闪，头曼抽出铁剑砍翻了那名亲信。


“再敢谈后退者，杀！”


他何尝不心疼这许多死去的勇士？可现在绝不能退，只要退后半步，就会引发起全军溃乱。


“传我命令，攻击，不要停止，继续攻击！”


号角声在空中回荡，匈奴人鼓足勇气，继续扑向秦军。


眼看着距离秦军大阵越来越近，许多奔驰的战马，却突然间癫狂起来。有的跪倒在地，有的不驯服的乱蹦乱跳。一匹匹倒下的战马，昂着脖子发出声声的悲鸣。原来，在秦军的军阵前，洒下了许多拳头大小的铁蒺藜、石蒺藜。这些蒺藜上，布满了锐利的尖角，疾驰的战马，被这些不易发现的蒺藜刺伤足骨，有怎能不一一跪倒，悲鸣？


可恶的秦蛮子，竟然用这样的手段！


头曼的眼睛都红了，“土米欣，呼比邪……立刻进攻，进攻！传我命令，让伊牙思和独龙奇两人也加快进攻的速度。我就不相信，这些秦蛮子还有什么样的手段。杀蒙恬者，封左贤


这一句话说出来，匈奴人都疯了！


一队队的匈奴铁骑从阵中冲出，持续向大秦军阵冲击。


那些因铁蒺藜而从马上摔下来的匈奴士兵，站起身来想要扑过去。此时，他们距离秦军大阵只有不足百步的距离。可是秦军的营地中，却传来了一阵阵梆子声响。早已严阵以待的秦军弓弩手闪现出来，一排排密集的箭矢，将冲过来的匈奴人射成了刺猬一样，倒在血泊。


蒙恬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传令，橹手推进！”


彩旗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然后上下摇摆。军阵骤然一分，一排排手持长橹的步卒，列队出击。这也是蒙恬采用了刘阚的长兵战术。


对付骑军很有用，同样的，对付一群毫无阵型，完全是各自为战的匈奴士兵，更是无比的轻松。当匈奴人好不容易扑到了阵前的时候，却发现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排密不透风的橹墙。


刚一靠近，从长橹的缝隙中，窜出一支支锋利的长矛。


猝不及防的匈奴人被刺得如同马蜂窝一样，随着长橹手推进，长矛立刻回收，橹墙有变得密不透风。


“胡蛮子，能碰到我的战车，就算是你赢！”


头曼发疯了！


“全军进攻，我看他还能有什么花招！”


随着一声令下，匈奴大军开始了行动。但也就在这时候，蒙恬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浓了。


“苍狼箭阵，出击！”

第一七五章 决战河南地(完)


万箭齐发！


数万支苍狼箭同时散射，战场的上空回荡着那苍狼箭特有的刺耳锐啸声，犹如万狼咆哮。


战马希聿聿的悲嘶，仿佛被箭啸声惊吓住了一样。


独龙奇胯下的战马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一颗石弹呼啸着飞来，蓬的一下正砸在了独龙奇的脸上。十数斤重的石弹，在抛石机的发射下，力量很大。独龙奇的脸被砸的血肉模糊，惨叫一声就摔在了地上。数十支苍狼箭随即落下，瞬间把独龙奇射成了刺猬一样。


“左大将死了！”


当头曼听到噩耗的时候，脑海中一片空白。


“大单于，快看……右贤王冲进去了！”


一名亲随，指着战场大声的叫喊。头曼用力的甩了甩头，凝神向远处眺望。只见伊牙思率领千余名匈奴士兵，从侧翼冲破了秦军的防御，越过了战车组成的栅栏之后，突入秦军大阵。


“全军攻击！”


忽悲忽喜的情绪，让头曼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他再也无法忍耐住，大声的喝令。却没有发现，当伊牙思虽然冲进了秦军的大阵，但毕竟是人数太少。突入敌阵之后，立刻就陷入了重围。如林的矛戈剑戟，很快就将这些人斩杀。


伊牙思更惨，被砍掉了一只手臂，倒在血泊之中。已经失去了作战地能力。


头曼更没有发现，当他指挥大军发动攻击的一刹那，地面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震动。从匈奴大军地后方。传来了隐隐沉雷声。有精明的匈奴人扭头向后看去，可这一看，却吓得魂飞魄散。


“秦蛮子的骑军，是秦蛮子的骑军！”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


只见一股黑色的洪流在山后出现，如离弦之箭一般，迅速靠拢过来。粗略计算，人数大约有三四万。清一色的黑甲骑士。在靠近之后，万箭齐发。苍狼箭的历啸声，与人喊马嘶声交相辉映。头曼的脸色顿时变了，忍不住大叫一声：“秦蛮子狡猾，我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喉头突然间一甜。


一口鲜血喷出，头曼从马上摔了下来。


王公首领们一见，也慌乱了……


“撤兵，撤兵！”


此时匈奴大军刚发动了攻击，遭遇这突然地袭击。顿时军心大乱。有的想要往前冲，有的想要往后跑。在一片开阔地上乱成了一团。而秦军的弩车和抛石机，此时又产生了作用。


万箭齐发，碎石如雨。


只杀得匈奴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头曼悠悠醒来，心知大势已去，忍不住一声长叹，“撤兵，立刻撤兵！”


当扶苏所率领的骑兵出现时，蒙恬就已经知道。此战已经结束了。他一直在观察匈奴人的动静，轻轻点了点头，手握成拳头，用力一挥。从牙缝之间挤出了四个字：“全军，出击！”


咚-咚-咚咚咚-


千百声号角同时吹响，无数面战鼓擂动，震天介的回荡苍穹。


那真是地动山摇，胆小一点的人，会被这鼓声，号角声吓得魂飞魄散。而秦军将士，却热血沸腾。心好像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一样。^^忍不住大声的呼喝起来，兵器和兵器交击。杀气冲天。


方阵在瞬间，变成了进攻队列。


在数千辆战车的引导下，十万步卒在三四里宽地开阔地上，如同一座黑色的大山压向匈奴人。


狂热，勇猛……


憋了整整一个晌午的秦军，齐声呐喊，如同一头头出闸的猛虎。


战鼓声，喊杀声，惊天动地。


扶苏已经冲散了匈奴人的后军。头曼麾下的将领，疯狂的率领骑军一次次的冲杀，试图为头曼的大队人马，留下一个突围的口子。在四周砍杀地金铁交鸣声中，在箭矢飞石的袭击下，后撤的匈奴骑阵，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在战场上乱成一团。即便有各部首领拼命的归拢，却已经无法组织起有效地抵抗。二十余万大军，如同一片赶散的羊群，慌乱退却。


蒙恬指挥兵马，从三面发动攻击。


望楼车缓缓的推进，不断变化着旗语。扶苏的骑军，自动分为两部，从两侧进行攻击。


战车，步卒呐喊着，如潮水一样的掩杀过来。他们凭借着浩大的兵势，像猎人一样的射杀着挤压在前方的羊群。好一场恶战，从正午时分，一直持续到了夕阳西下，两支大军纠缠在血染地开阔地上，直杀得人仰马翻，天昏地暗。


头曼在无数匈奴人拼死地掩护下，终于杀出了一条仅止三四百步的血路。


然而，二十五万大军经此一战，只逃出了三万余骑。一直退出六十余里，在子夜过后，秦军才算是停止了攻击。


月色下，无主地战马在嘶鸣。


战场上不是传来一声声低弱的呻吟，秦军在各部将领的带领下，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蒙恬和扶苏，则站在望楼车上，看着眼前尸体堆积如山的战场，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了一口气。


匈奴人经此一战，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


可以说，始皇帝的目标，已经达到了一半。接下来就是整顿兵马，再接再厉。


“上将军，何时发动第二波的攻击？”


蒙恬笑了笑，“头曼这一败。必然会退回朐衍。我拟在休整三日之后，向朐衍发动攻击，将胡蛮子彻底击溃。”


对于战阵之事。扶苏并不是非常精通。


而且在离开咸阳之前，始皇帝已经告诉过他，临战之事，他必须要听从蒙恬地分派，不得擅自干涉军务。换句话说，扶苏虽然是始皇帝的长子，但是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官。


不管蒙恬怎么看。扶苏却是牢记住了自己地身份。


他轻声道：“如此甚好，能够在今秋之前结束河南地之战，父皇想必会非常高兴。此战也多亏了上将军运筹帷幄，否则又怎可能如此迅速的获得胜利？呵呵，当初我还以为，要持续些时日呢。”


蒙恬叹了一口气，“非是我运筹帷幄，实在是将士们用命。说实话，若非那老罴在富平做的那些事情，迫使我不得不改变既定战略的话。只怕到现在，我们还在和匈奴人僵持着吧。


只可惜了，富平的那些好汉。”


扶苏没有接口因为他是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蒙恬。他很清楚，虽然获得了胜利，但蒙恬怕是不会开心。他说的没错，这一场胜利，是以富平万余人的性命为代价换取来。其中，有蒙恬欣赏的人，还有蒙恬最亲地人……即便是扶苏现在想起来，也感觉到了几分愧疚。


“蒙疾蒙克他们。还没有消息吗？”


蒙恬摇摇头，转过身，凝视着战场……


就在这时，一队骑军风驰电掣般从昭王城方向赶来。马上的骑士一边奔跑。一边大喊：“上将军在哪里？上将军在哪里？义渠六百里加急，义渠六百里加急，有紧急军务，有紧急军务。”


蒙恬一怔，连忙摆手示意亲军回答。


“上将军在这里，来人报名！”


“我乃老罴营司马李成，有紧急军务，求见上将军。”


老罴营？


蒙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大声道：“立刻带李成来见我……大公子。老罴营还在，老罴未死！”


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蒙恬此刻激动万分。


他快步走下了望楼车，扶苏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下了望楼车的时候，李成的马已经到了跟前。就见李成翻身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气喘吁吁的从怀中取出了一副白绢，“平侯有六百里急件，请上将军过目。”


许是这一路赶的太过匆忙，以至于李成连手都抬不起来。蒙恬急忙过去搀扶住了李成，从他手中接过了白绢，“刘军侯……他们还活着吗？”


“军侯尚在，不过我们在朐衍，发现了匈奴人不寻常的举动。”


早有亲兵过来，从蒙恬手中接过李成。蒙恬展开了白绢，扶苏手持火把，来到了他的身旁。


就着那火光，蒙恬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召平地急件。


许久之后，他忍不住一声长叹，“若非老罴，险些误了大事……传令官，立刻传我命令，各部人马不得休整，立刻出发，追击头曼。谁第一个追上头曼残部，当进爵一级，能拖住头曼的脚步一日者，进爵两级。各部兵马从现在开始，人不卸甲，马不离鞍，给我追击，追击！”


扶苏不由得诧异的看了蒙恬一眼，“上将军，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蒙恬深吸一口气，把白绢交给了扶苏，“那头老罴在峻极岭发现，头曼的儿子准备撤离河南地，并且把女人孩子全都带往河北。他这是要保住匈奴人的元气，以期他日卷土重来。老罴已经率兵偷袭朐衍……拖住冒顿的兵马，同时关门打狗，将头曼阻隔在朐衍以东，试图全歼胡蛮。


平侯已经骑兵，向临河渡口进发，准备断了匈奴人的退路。


不过，那老罴说，他可以打下朐衍，但至多能拖住胡蛮子一日。如果头曼残部抵达，他怕是连一日都顶不住。老罴营如今只余一千多人，冒顿和头曼两下夹击，他定然会全军覆没。


大公子，看起来我们是不能休整了。


我当连夜领骑军追击。你率领中军随后跟进……


沿途不得休息，凡阻我大军行动者，你可酌情处理。不需向我禀报。李成，你且下去休息吧。”


蒙恬解释着，扶苏也看完了白绢上地内容。


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将军，看起来这老罴端的是让人头疼。你的部署，全因他而改变……不过他这个消息地确是很重要。如果一俟那胡蛮退到了河北，我们再要攻击，可就难了。”


的确。过了河北，就是万里草原。


匈奴人是游牧民族，到了草原之后，再想要攻击，就不那么容易了；而秦军到时候则要面对着孤军深入的麻烦。且不说河北之地尚有月氏等国，单只这粮道辎重，就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所以，必须要把匈奴解决在河南地，也只能解决在河南地。


扶苏突然对蒙恬口中地那头老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头老罴，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蒙蒙亮。


扶苏心里的那个了不得地人物。此刻正头疼无比。


在昭王城大决战开始的时刻，刘阚对朐衍，也发动了一场偷袭。吕释之带领这百余名秦兵，在屠屠的陪同下，悄然的潜伏在了朐衍城内。天黑之后，吕释之接到了刘阚地信号，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朐衍城门口的卫兵，然后打开城门，放刘阚等人进入城中。


一千多名老秦军，夹带着富平惨败地恨意。杀入朐衍城中。


留守在朐衍的匈奴人，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一支秦军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城中。


一边是仓促应战，一边却是计划完善。


双方甫一交锋。匈奴人就立刻溃败。黑夜之中，他们也弄不清楚他们面对地究竟有多少秦军。


灌婴、任敖、樊哙、刘阚四人各领一支人马，杀入城中之后，展开了一场极为血腥的屠杀。


怀着为那些富平人报仇的信念，秦军悍不畏死，凶猛无比。


朐衍守将苏勒醉醺醺的率领亲兵出来抵抗，却被任敖一箭射杀。于是乎，朐衍群龙无首。匈奴人狼狈而逃。刘阚等人几乎是兵不刃血的占领了朐衍。可是他却发现，这朐衍城中的情况。其实挺复杂。


城里还有一万多准备被转移到临河渡口的女人和孩子。


居然依持着一处营寨，抵挡住了刘阚等人的攻击。这匈奴人，是一个马上的民族。即便是女人和孩子，也能拿得起刀枪，拉得开弓箭。当然了，这并不是让刘阚头疼的原因。如果真地打起来，营寨里的女人和孩子，根本不是刘阚等人的对手。她们连兵器都不全，刘阚要是下了狠心，拿下这营寨也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情。问题就出在，刘阚还真就下不得狠心。


“军侯，打吧！”


灌婴苦笑道：“那是一群母狼和小狼崽子。但凡你有半点心慈手软，必然会面临万劫不复之况。”


“是啊，咱们打吧！”蒙疾咬牙切齿道：“军侯难道忘记了，秀军侯是怎么死得吗？还有富平地那些百姓……匈奴人杀起我们的时候，可不见半分心慈手软，咱们又何必在意她们呢？”


刘阚何尝不知道，不解决这营寨中的女人和孩子的话，一俟匈奴人反扑，他就要面临内忧外患的窘境。没错，匈奴人杀中原人的时候，从不会在意什么女人和孩子。但是让刘阚这么做，他还真的就下不了这个狠心。可是，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那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


怎么办？


陈道子……不，应该称呼他做陈平，这时候突然开


“军侯，这些女人，怕是有首领！”


峻极岭地一番交谈之后，陈平终于承认了自己地身份。不过他也反问刘阚，为何知道他的名字？


对于陈平地这个问题，刘阚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成告诉他，我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人，我知道你陈平很厉害，所以想要拉拢你一下。


对于此，刘阚只能含糊其辞的解释道：“冥冥之中，自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我幼年时曾有一位好友，也叫陈平，非常的厉害。可是后来那个陈平和我分开了，多年以来，我一直很想念。故而你兄长告诉我，你也叫陈平的时候，我深感亲切。而且我有一种直觉，你就是陈平。”


这种回答，放在后世的话，谁也不会相信。


可是在这个敬天地，信鬼神的时代，这样的说辞，总是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存在。


陈平还真的就接受了刘阚的解释。


他告诉刘阚，当初他兄长在他面前提起刘阚的时候，大加赞赏，说刘阚将来一定能成就大事。


于是，陈平就生出了好奇之心，想要来看看这个被他兄长称赞的人，究竟有甚本事。


他没有使用大名，而是以陈道子的身份，来到了刘阚的身边。几年来，他一直在默默的观察刘阚，甚至在几次大事发生的时候，他也都参与其中，想要弄清楚刘阚，心中的真实想法。


从刘阚自宋子城回转沛县，而后杀雍齿，大闹沛县开始，陈道子渐渐的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刘阚在害怕！


他的心狠手辣，他拼命的向上爬，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他内心中的那种不安。


为什么不安？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陈道子越来越好奇，于是在刘阚到了楼仓之后，也一路随行过来。如今，天下太平，虽说不上国富民安，甚至偶尔还会有事情发生。但总体而言，还真的就没有什么值得刘阚恐惧的事情。


刘阚坐拥楼仓，手下人才济济，家中良田万顷。


可以说是生活无虞，官路亨通。老婆孩子也有了，事业也有了，他又在害怕什么？


或者说，刘阚看到了一些，他陈平现在还没有看出来的事情？如果是这样，刘阚还真不简单。


陈平没有再询问刘阚。他知道，当刘阚能和他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刘阚闻听陈平的话语之后，眉头微微一蹙。他登上了战车，向那营寨看去。只见营寨的中央，有一座很华丽的牛皮大帐。心里一动，他转身向吕释之询问：“小猪，这营寨是谁的？”


吕释之想了想，“我听人说过，这营寨原本是冒顿的驻地。不过冒顿如今在临河，不在朐衍。”


冒顿的驻地？


那就很有意思了……


“可听说过，冒顿有什么人亲人，留在朐衍？”


吕释之挠着头，似乎很苦恼。好半天，他轻轻一拍额头，“我想起来了，好像冒顿的阏氏，并没有随他一同前往临河……一定是她，那个冒顿的阏氏，好像是叫做，叫做呼衍珠，就是呼衍珠！”

第一七六章 呼衍


呼衍珠的确是留在朐衍。


谁又能想到，一群刚经历了富平惨败的残兵败将，居然会有这样的勇气，在这种时候偷袭朐衍？


至少，冒顿没有想到，呼衍珠更没有想到。


但呼衍珠毕竟不是普通的女人。身为冒顿的阏氏，她有着与众不同的干练和精明。即便是在刘阚率众已经杀进了朐衍城内，呼衍珠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乱。


要坚持下去！


呼衍珠已经了解了丈夫的心思，同时也知道，这营地中的女人孩子，代表着匈奴人的未来。


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这些匈奴人的种子。


虽然不清楚城里究竟有多少秦人，甚至不清楚这些秦人的来历。但呼衍珠相信，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攻占朐衍，秦军的人数决不可能有很多。否则的话，朐衍方面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家坚持住！”


呼衍珠顶盔贯甲，手提长矛，“秦蛮子坚持不了多久，青格尔的兵马正在向朐衍靠近，大王子得到消息以后，一定会来营救我们。只要能坚持到援军抵达，秦蛮子自然会不战自溃。”


女人们齐声高呼，孩子们也高举弓箭，大声的响应。


小小的营寨里，虽然没有多少男人。可是这一群女人和孩子所展现出来的高昂斗志。仍旧让人不敢小觑。呼衍珠地脸上，流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目光中带着无比的坚定，抓紧了长矛。


“珠阏氏快看！”


负责警戒地女人。突然间叫喊起来，“那些秦蛮子在搞什么鬼？”


呼衍珠闻听，连忙登上了望台。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呼衍珠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天蒙蒙亮，虽然不甚清晰，但却能看清楚秦军的行动。


就见数百名秦军，赶着一辆又一辆堆满了柴薪的牛车。排成一列，对准了营寨的大门。


匈奴人靠游牧而生，牛羊的数量自然不少。


呼衍珠不由得想起来早年间听父亲说过的关于齐国人田单以火牛阵大破燕军，非但夺回了被燕国人攻下地城市，甚至差一点把燕国给灭掉的故事。


呼衍珠至今仍记得，父亲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颇有些感慨的说：“中原的才智之士多如过江之鲫，和他们作战，一定要小心谨慎。”


看秦军这架势，莫不是要想重现火牛阵。**


如果这些拉着柴薪的牛车冲进了营寨的话。对于营寨里的女人和孩子，无疑是一场灾难。


看起来，那秦蛮子的将领，已经下定决心要结束战斗了！


营寨里的女人孩子，一旦失去了营寨栅墙地保护，其结果无需去猜测。虽然人数颇众，可秦蛮子要是下定决心大开杀戒的话，己方根本不可能是对手。死人，呼衍珠见过很多，甚至也亲自动手杀过。但这栅栏里面的女人和孩子。却寄托着匈奴人未来的希望，她怎能不愁？


“阏氏，我们和他们拼了吧！”


有人在呼衍珠的耳边低声劝说，呼衍珠却没有采纳。


要忍！


且看看那秦蛮子的主将怎么说吧。如果能有两全齐美的办法。呼衍珠也会认真的考虑一下。


这时候，就见一名军官出现在牛车的前面。


“里面的人听清楚了，头曼已败，我大军即将抵达，尔等不要再有什么非分之想。现在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地话，我家军侯可以保证，绝不伤害你们的性命。一俟大战结束。自会给你们妥善的安排……但若是执意抵抗。可就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破寨之时。尔等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秦军齐声呼喊。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所产生的效果，却是无法估量。


这营寨里地女人和孩子既然能拿起武器抵抗，自然不泛心智坚强之辈，乃至于已有必死之心的人。可大部分人终归是不想死，闻听头曼已败，秦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之后，顿时惶恐起来。


一双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呼衍珠，希望呼衍珠能想个办法。


大单于战败了吗？


呼衍珠也有些心慌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军官说：“我乃老罴营麾下百夫长屠屠，奉我家刘军侯之命，特来劝说阏氏。我家军侯说了，两国交战，死伤难免，但是与妇孺无关。你们虽然屠了我富平，但我们却不会如你们一般的模样。大秦乃天朝上国，有容乃大……若你们现在降了，我家军侯可保证你们无虞。


休要想诡计来拖延时间，军侯有令，一炷香的时间里不投降，我们将立刻发动攻势。


听人说，珠阏氏是个善良之人，也通情达理。=想必不会要这许多人，陪着头曼老儿送命吧。”


屠屠这一番话，却是出自陈平之口。


果然，呼衍珠越发的心慌意乱起来……老罴营？这绝对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就是这一支人马，杀得左贤王丢盔弃甲，甚至丢掉了性命。许多匈奴人，为刘阚起了一个绰号：老罴。


更有人说：老罴不死，匈奴则无安宁。


原以为，老罴营在富平已经被阿利打散了，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在，而且出现在朐衍。


这是一群满怀仇恨地秦蛮子！


说地出来。就一定能做到。要知道，阿利破富平地时候，可是满城尽屠。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这些秦蛮子，只怕是恨死了匈奴人。如果逼得他们发疯，这营寨里地女人和孩子……


呼衍珠不由得打了一个寒蝉。


“阏氏，我们该怎么办？”


“珠阏氏，我们和秦蛮子拼了吧……”


在不经意间，营寨里的人，也产生了分歧。十几个剽悍地妇人，手握兵器。大声的叫喊着。


呼衍珠抬头向外看去，只见秦军已经燃起了信香。


百余人手持火把，就站在那牛车后面。可以想象的出来，一俟牛车发狂，将会造成何等伤害？


呼衍珠的心怦怦跳，许久之后，她突然心生一计。


把那些悍妇召集到身边，低声细语了两句。悍妇们闻听，一个个面露喜色，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呼衍珠登上望台。冲着营寨外面的屠屠喊道：“外面的秦蛮子听着，我们可以投降，但是你们必须要保证我们的性命。还有，按照我匈奴人的习俗，我作为匈奴地阏氏，只能向你们的主将投降。你们的主将必须要亲自在营寨门口来接受我们的投降，并亲口做出保证。”


呼衍珠的这番话，很快就传到了刘阚等人的耳中。


陈平闻听，那张秀气的脸上，突然间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蛮婆子死到临头，仍想耍花招啊。”


刘阚一怔，“道子此话怎讲？”


虽然已经知道了陈平的身份，但刘阚还是习惯称呼陈平做道子。这样的称呼。也会让人感觉亲切，把关系拉近一些。


陈平笑道：“这珠阏氏倒也不是个普通地角色。依我看，她是想要接军侯出面受降的时候，趁机刺杀军侯。蛮婆子应该很清楚，军侯一死，我军心必然会出现混乱，故而想出这条计策。”


蒙疾恶狠狠的说：“军侯，你还是太心软了。对付这些蛮婆子。绝不能心慈手软啊。”


刘阚瞪了蒙疾一眼。“既然这珠阏氏提出这样的要求，我若是不答应。却显得有些小气了。


屠屠，告诉那蛮婆子，就说她的请求，我应下了。


我倒要看看，一群女人，又有甚本领来刺杀我。任敖灌婴，还有蒙疾……你三人各领一百人，给我盯住那些女人。如果有人要趁机作乱，就地斩杀。我或许心软，却不容他人欺辱。


樊哙屠屠，你二人随我去会会那蛮婆子！”


“喏！”


众人领命而去，刘阚则正兜鏊，手提赤旗，大步流星的走向营寨。


在营寨大门外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脚步，刘阚大声喝道：“我乃老罴营军侯刘阚，请珠阏氏出来答话。”


话音未落，就见营寨大门开启。


呼衍珠披一件轻裘，脸上涂抹着颜料，带着十几个形容剽悍的女人，从营寨里面走了出来。


“妾身呼衍珠，乃大王子冒顿之阏氏。久闻军侯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呼衍珠能说一口很流离的中原话，不过夹带着一些燕赵口音。她恭敬的朝着刘阚一礼，而后正色道：“军侯刚才说，若我们肯投降，可保我寨中妇孺地性命？不知道，军侯的话，可当真？”


刘阚说：“只要你们不闹事，自可保你们性命。”


“不食言？”


“绝不食言！”


呼衍珠趁着说话的时候，偷眼打量了一下刘阚。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句：这人还真如老罴一般。


由于刘阚带着兜鏊，她也看不清楚刘阚的样貌。


虽隔着十几步地距离，却能感受到刘阚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浓浓血腥气。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呼衍珠咬了咬牙，按照匈奴人的习惯，匍匐在地，“呼衍珠愿代表所有人，请军侯饶命。”


刘阚眼睛一眯，举步上前搀扶。


与此同时，呼衍珠身后的悍妇们在悄然之中，向前挪了两步。当刘阚搀扶呼衍珠的一刹那，就见呼衍珠猛然出手，蓬的一下攫住了刘阚的手臂，口中发出一声凄厉呼喝：“快点动手！”


娇柔的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地大手托起了起来。


呼衍珠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制住刘阚，随着刘阚直起了身子，呼衍珠呼地一下子离地而起。


紧跟着蓬的胸口一痛，一口鲜血喷出，娇柔地身子就飞了出去。


“蛮婆子，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献丑？”


刘阚冷戾的声音，在呼衍珠耳边回荡。十几个悍妇，刚拔出了利器，却见屠屠和樊哙执盾挥剑，已经冲了过来。不可否认，这十几个悍妇的确是有点本事。可那也要看和什么人比。


屠屠和樊哙，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角色。


铜盾轮开，铁剑舞动，只见血肉横飞，惨叫声连连。一眨眼的功夫，十几个悍妇就倒在了血泊中。


营中的女人们想冲出来帮忙，但是迎接她们的，却是一轮箭雨。


百余名妇女和孩子倒在了血泊之中，被尸体扳倒之后，被后面的人踩死踩伤的人，更不计其数。还没等她们靠近刘阚，呼衍珠的身子就已经飞了过来。蓬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当场就昏迷过去。


手持利器的女人们，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刘阚舞动赤旗，旋身一式拖刀术，咔嚓一声，将立在辕门外那碗口粗的大纛旗杆砍翻。


“哪个再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雄壮的身躯，锋利，犹自滴血的屠刀……


对于那营寨里的女人们，无疑产生出了巨大的震慑力。


“放下兵器，手抱住头蹲下，三声之内，若还有直立着，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一声声呼喊，在苍穹回荡。女人们畏惧了，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丢掉手里的利器，乖乖的抱着头蹲下去。仍有那不肯屈服的女人和孩子，怒视着刘阚。这一次，刘阚没有再心软。


赤旗向下一挥，一排利矢飞出，近百人被当场射杀。


“再说一遍，放下兵器，双手抱头蹲下。”


刘阚发出咆哮，声如巨雷一般。只吓得女人们一个个蹲下来，有不少孩子，更是哇哇的啼哭。


任敖等人带着本部兵马，顺势冲进了营寨之中。


“看好那个什么阏氏，说不定将来还有用处。”刘阚轻声吩咐了一句，而后转身带着吕释之离去。


天，刚过午时……

第一七七章 选择


临河渡，听名字好像只是一个渡口。


当年匈奴过河的时候，临河是一处桥头堡。后来匈奴在河南地站稳脚跟以后，临河又作为勾连河南河北两地的枢纽，位置非常的重要。这里是呼衍部落在河南地的牧区，有近十万人居住于此。就整个河南地而言，临河渡口不算是做大的营地，但也能算得上是中等偏上。


呼衍提风尘仆仆的从河北赶回临河的时候，已经是朐衍失守的第三天。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河北地处理迁徙的事情。匈奴如果失败，所要面临的不仅仅是老秦人的攻击，同样还要面对着月氏和东胡两方的侵袭。所以，呼衍提必须要打点好一切事务，包括和月氏媾合。为此，冒顿提出了西连月氏，东靠东胡的方阵。总体而言，就是要左右逢源，在夹缝中求得生存。同时要准备向北方拓展，以期吞并匈奴北方的弱小游牧民族。


为了联合月氏，冒顿命令呼衍提将去年月氏送给匈奴的两千里土地和数万头牛羊交还给月氏。


呼衍提这段时间在河北，就是在忙于这方面的事情。


“朐衍失守了？朐衍怎么会失守了？”


当呼衍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忍不住脸色大变，“那珠儿呢？珠儿有没有逃出朐衍呢？”冒顿看上去瘦削，也很憔悴。


他半闭着眼睛，许久之后轻叹了一口气。“朐衍全军覆没，苏勒当场战死。据逃出来的人说，秦蛮子攻占朐衍地时候。^^首发小说⑸⒛0^^珠儿还在我的穹庐中。还有万余名女人和孩子，都落在了秦蛮子的手里。”


呼衍提脑门青筋毕露，双手握成了拳头。


“那……”


没等呼衍提说完。冒顿苦笑着说：“现在不仅仅是朐衍出了问题，据斥候得来地消息，在三日之前，头曼兵败横山昭王城……二十余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右贤王和左右大将，当场战死。”


“啊！”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呼衍提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依旧是呆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


头曼败了……


好半天。呼衍提总算是反应过来，“大单于，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出兵，夺回朐衍呢？”


呼衍提口中的大单于。不是头曼，而是指冒顿。当他决定和冒顿乘一条船地那一刻起，头曼在呼衍提的眼中，已经不再是匈奴单于。他急切的询问道：“可知道是那一支秦军偷袭朐衍？”


“富平老罴。”


呼衍提的面颊，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强压着心中的震惊，“那老罴居然没有死？还跑到朐衍偷袭……大单于。既然如此。我相信那老罴手下的兵马一定不会太多。在富平，他已经是元气大伤。了不起还剩个两千人而已，我们可趁他立足未稳，一举夺回朐衍。”


哪知道，头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夺取朐衍之后，我们该怎么做？迎接头曼，继续让他做大单于，眼睁睁的看着匈奴在他手中消亡？”


“这个……”


冒顿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背对着呼衍提说：“我昨日听闻消息的时候，也准备立刻出兵救援。可是，斥候发现在大河畔发现了大队秦军活动地迹象。据斥候说，北地的秦军，很可能已经越过了魏长城，抵达磴口地区。距离我们这临河渡口，也不过只剩下三四天的路程。”


说到这里，冒顿转身看着呼衍提。


“左谷蠡王，还请你能原谅我没有出兵夺取朐衍，因为时间，已经不容我们再夺回朐衍了。”


呼衍提低下了头，许久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中原蛮子果然是厉害，一环套着一环……如果我们救援朐衍，往返需要两天的时间。就算我们可以在一天地时间里夺回朐衍，也势必要面临后路被断绝的可能……秦蛮子，好毒辣。


可是，珠儿怎么办？”


冒顿的脸上，浮起了一抹阴霾之色。


“临河渡口如今还有五万多名女人和孩子，当务之急是要保住她们的性命。左谷蠡王，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应该以匈奴的未来为主……如果珠儿在天有灵，我相信她一定能理解我。


另外，我得到青格尔的消息，他麾下尚有七千骑军，押运着大批的粮草辎重赶回。


我已派人通知他，让他改道从库布齐渡河，绕乌梁素自阳山穿行，而后再设法和我们汇合。


据说，蒙恬追地很紧。


肯定是要和老罴在朐衍汇合，将我们一网打尽。所以，这个时候，我们绝不可以轻举妄动。


左谷蠡王，我已派人往东胡求援，就说阿利死在秦蛮子地手里，请东胡王出兵报仇。如果顺利的话，从现在开始计算，东胡会在十天之内出兵攻打云中。只要我们渡过大河，死守河北，十天之后，秦蛮子将不得不停止对进军河北。于我们而言，也就是休养生息地好机会。


所以，我恳请您，千万不要义气用事。”


冒顿努力的平稳语气，以求让呼衍提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真诚。


果然，呼衍提坐在榻上，面孔扭曲着，身子轻轻的颤抖。狠狠的一拳擂在了长案上，他抬起头，看着冒顿说：“大单于说的不错，此时此刻。我们当以大局为重，老臣愿听从大单于调遣。”


冒顿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要说起来。冒顿对呼衍珠也是爱到了骨子里。但于冒顿而言，匈奴的未来和大业，才是他生命中地第一位**目前的情况。也的确是不适宜发兵攻打朐衍，因为他还有更重要地事去做。


第三日，朐衍。


陈平颇有些忧虑的劝说道：“军侯，那些女人留着，终究是个大麻烦。要我说，还是杀了干净。”


是的，地确是一个大麻烦。


一万多女人孩子。虽然说手无寸铁，看似没有任何战斗力，可一旦闹将起来。威胁也不小。


刘阚何尝不知道，但他终究是无法下那个狠心。


虽然陈平等人几次的劝说，刘阚都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把话题岔开。可心里面。却紧张的不得了。呼衍珠已经救醒了，却被刘阚单独关押着。对于这蛮婆子，刘阚不敢有半点小觑。


能想出假降之计的女人，也不是简单的女人啊。


绝不能让她混迹在其他俘虏之中，否则一定会挑动混乱。可如果说让他把这许多女人孩子都杀了，他却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虽然在其他人眼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莫说一万人，十万人。二十万人又算得了什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


可刘阚，却始终难以赞同。


把那些女人孩子分开来，用栅栏圈住，并派出吕释之和陈平二人专门看守，以防她们制造混乱。同时刘阚又下令其他人，加紧对朐衍地休整，以准备应付那一连串即将到来的血战。


冒顿也好，头曼也罢，都不是普通的角色。


原本，刘阚还真没有信心能抵挡住匈奴人地反扑。不过在攻占了朐衍之后，却发现朐衍城中，还有一个奴隶营。营中绝大部分都是被匈奴人掳掠过来的中原人，人数大约在两千左右。


其中，还有不少人是边郡的戍卒。


战斗力或许说不上能有多么的强悍，但至少也能顶上点作用。


刘阚命令屠屠樊哙两人，从中抽调出身强力壮之人编入各自地军中。然后又从朐衍的库府当中，搜出了不少弓弩箭矢。冒顿决定撤离河南地，自然不会放过朐衍城中的各种物资。


但朐衍作为匈奴人在河南地的王帐，囤积的物资不计其数。


冒顿还不敢光明正大的抽调，以防止头曼觉察。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刘阚等人……


在一个库府之中，甚至还找到了几千坛子的黑油。这种黑油，就是后世所说的原油。据一名被匈奴人掠来地北地人介绍，在北地高奴地区，有很多这种黑色地原油，当地不少人把这些黑油当成燃料。匈奴人的这些黑油，也就是从高奴地区低价购买来，以做引火之物。


刘阚得知之后，立刻问明了高奴地位置。


石油，在这个时代居然就有了这种东西吗？


不过就算有石油，也没甚用处，除了引火照明之外，刘阚还真的想不出在这个时代里，能有什么物件用得上原油这种东西。


听陈平老调重弹，刘阚很苦恼的挠挠头。


“道子，那些女人和孩子……如果她们真的闹出了什么乱子的话，我准你将她们格杀，可是现在……对了，这已经第三天了，为什么冒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他不准备夺回朐衍？”


陈平想了想，“我这两天打听了一下，听人说冒顿对他那个阏氏爱到了极点，而且她还是呼衍提的女儿，冒顿不应该无动于衷。之所以到现在没有动静，我猜想那冒顿，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刘阚又问：“如果他看出了我们的意图，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应对？”陈平不由得笑了起来，“军侯，您想的太大了，太远了……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您现在能考虑，或者说也不该您来考虑。可以说，您现在做的已经够多了。此次上将军能迅速的击溃朐衍，说穿了您至少有一半的功劳。所以，您现在应该考虑的，是以后的打算。”


“以后的打算？”


“没错，就是以后的打算。至于冒顿，自有东陵侯去对付。您一方面要守好朐衍，堵死头曼的退路，另一方面则需要考虑一下，您今后该如何发展。是去咸阳，还是留在河南地，亦或者……回转楼仓。平以为，大战结束之后，上将军一定会询问您这件事，你该如何回答？”


刘阚，不由得沉默了！


陈平所说的这番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大战即将结束，我又该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在北疆的这段时日里，虽然每一天都少不了征战杀戮，可是刘阚却已经喜欢上这样的感觉。


那些铁铮铮的老秦人，让他对大秦王朝，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怀。


前世，他所听到的都是大秦如何如何残暴，但却不能否认，在这个时代，却充满血性。


有时候，刘阚真的想，干脆保老秦算了。可又一想，保老秦……谈何容易？除非他能有劝说始皇帝的资格。他能有吗？以蒙恬这种于始皇帝忠心耿耿的人，难道就看不出大秦的弊政？蒙恬都劝说不得始皇帝，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却劝说得了始皇帝呢？劝说不了始皇帝，大秦的未来……


刘阚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决不可能屈服于赵高之流的帐下。


那么，留在河南地，帮助扶苏？


这也许是一个好选择，但也只是比较好而已。


刘阚踌躇了，静静的坐在大帐之中，一言不发。许久之后，他看着陈平，问道：“道子，你认为我……又该怎样回答呢？”


回家了，家里的琐事实在是太多了。


除了装修房子以外，父母逼着我去工作，整天的事情不断。加上前两天闪了腰，每天能坐在电脑前的时间非常少。

第一七八章 气死头曼


陈平没有给出答案。


不是他不想给，实在是没有办法给。如何选择，毕竟关系到刘阚的未来，陈平无法擅作主张。


当然了，他可以出谋划策，可以为刘阚进行分析，但是最终的答案，必须刘阚自己去寻找。这种事情，外人无法过多的插手。即便是刘阚很信任他，陈平也不敢很冒然的给出答案。


而刘阚呢，很快的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原因很简单，在攻占了朐衍的第四天，刘阚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召平率五万都尉军已通过了富平遗址，正向临河渡口火速前进。其主力已经攻占了磴口，先锋人马马不停蹄想临河逼近。预计在两天之内，就可以对临河渡口发动攻击。


这样一来，冒顿对朐衍的不闻不问，似乎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冒顿一定发现了平侯的兵马！”


蒙克说：“从临河渡口抵达朐衍，往返需要两天。如果冒顿想要夺回朐衍，就必须要在一天，甚至更短的时间里夺下朐衍，然后将朐衍的女人和孩子带回临河渡口。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就算那冒顿能在一天之内攻下朐衍，他也无法把这里的女人孩子，还有物资带走。


如此一来，兴师动众反而得不偿失。


加之平侯兵马已经出现，使得冒顿也不敢轻易冒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攻占了朐衍城。”


蒙疾一向都是蒙克的应声虫，闻听连连点头。


刘阚等人，也赞成蒙克的说法。只有陈平显得很沉默。在沉吟片刻之后，他问道：“军侯，如今摆在您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守株待兔，等那头曼败军抵达，然后将其击杀于城外。


另一条，就是连夜兴兵，出击临河渡口。”


“攻击临河？”


蒙克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陈平说：“道子。攻击临河作甚？杀了头曼，足以令匈奴元气大伤。”


“我有一种感觉！”


陈平说：“那冒顿远比头曼更难以对付。克军侯先前说的那些，的确是很有道理。冒顿可能是摄于平侯兵马将临，所以按兵不动。但我却认为，冒顿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夺回朐衍。


事实上，夺回朐衍对冒顿没有任何好处。


他处心积虑做这么多事情，就是为了能成为匈奴的大单于。夺回朐衍。除了女人和孩子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匈奴的未来，有谁来做主？冒顿夺回朐衍，匈奴的未来就是头曼做主；他按兵不动，则匈奴的未来，就是他来做主。所以。我认为冒顿之所以不出动，更大地原因是他想置头曼于死地。此人心思缜密，且心狠手辣，其危害性，甚至大于头曼。”


不得不说，陈平的预感非常准确。


历史上真正对中原造成威胁的人，的的确确就是这个冒顿。**


其威胁之大，使得大汉朝在初期不得不依靠和亲来平抚匈奴人。直到汉武帝时，才算将其解决。但后来，匈奴人屡次对中原造成大的危害，期间虽有陈汤等名将击败匈奴，但到了最后，还是那些匈奴人差点给中原带来灭顶之灾。五胡乱华的第一胡，就是那南匈奴后裔。


刘阚虽然对楚汉时期的事情，印象不太深刻。但是五胡乱华地事情。他还是知道。


忍不住轻轻地点头，“若非道子提醒。我险些误了大事。头曼，不过一丧家之犬，不足为虑。


反倒是这个冒顿，看起来危害似乎更大……


诸君，我拟采纳道子的建议，偷袭临河，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闻听，为之缄默。


陈平忍不住笑了起来，“军侯，以我之见，偷袭临河，只需四五百精骑足矣。余者应死守朐衍，封堵住头曼的归途。我估计，上将军一定会马不停蹄的追杀头曼，甚至可能将其彻底击溃。


朐衍不可以不守，临河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们兵分两路，只要能拖住匈奴半日，就算是大功告成。不过，偷袭临河的危险性，很大。”


说到这里，陈平的目光扫过众人。


蒙疾呼地站起来，“若论骑军奔袭，我当随行。=


灌婴也说：“这种事，少不得要我灌婴出马……”


樊哙屠屠，任敖蒙克也站起来争抢。但是刘阚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沉声道：“樊哙屠屠，均是步下将，实不适合长途奔袭，当留守朐衍。任大哥也留在朐衍协助……克军侯，这朐衍城中，以你我官职最高，所以偷袭临河的主将，就由我来担当，而朐衍则有你来镇守。


灌婴和蒙疾，精擅骑射，可与我随行。


道子，你留下来协助克军侯……释之立刻动身，往磴口找到平侯主力，请他务必尽早抵达临河。


诸君，北疆之战，即将结束。


是否能一劳永逸的解决匈奴人，就看咱们这最后的一击。留守也好，出击也罢，当奋力一战。唯有如此，则富平万余百姓才不算白死，秀军侯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够含笑瞑目了。”


大帐中众人，齐刷刷站起来，插手应诺。


正如陈平所言的一样，头曼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


面对着蒙恬马不停蹄的追击，匈奴大军连战连败，在一日之中败十三阵，等头曼彻底摆脱了追兵的时候，身边只剩下数百名亲随。已经完全和大队人马走散了，漫天遍野的。好像全都是老秦地追兵。


把个头曼打得，已经不敢再应战。


只要看见秦军地旗号，立刻催马就跑。


从横山昭王城一路下来，足有千里路。这千余里的路程中，头曼根本就不敢停留。胯下那匹神骏的王之星，口吐白沫，倒毙在路上。头曼一连换了四匹马，总算是甩掉了追兵。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朐衍的城墙。


头曼突然间放声大哭，捶胸嚎道：“悔不听冒顿的劝说，却中了秦蛮子的诡计，二十五万大


“大单于何必难过？”


身边有亲随忍不住劝谏：“中原人不也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朐衍还有咱们地兵马，只要回去了，咱们可以重整旗鼓。秦蛮子势大，咱们可以退回河北。我曾听人说过中原人勾践地故事。那勾践亡国之后。睡在柴薪之上。每天品尝胆汁，最后一举击败了敌人，成功复国。


如今我们虽然败了，可是我们还有几十万部族。河北尚有我们的勇士，不需十年，咱们就可以杀回来。重夺河南地。大单于切不可因此而丧气啊。”


匈奴人虽然地处塞外，文化并不昌明。


然则，春秋战国地动荡，也是文化传播最为兴盛的时期。许多春秋战国时期的故事，匈奴人一样也听说过。这亲随所说的，就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于头曼而言，倒也妥帖。


头曼闻听。止住了悲声。


他连连点头，“不错，我还没有死，匈奴也没有灭亡，我一定能重整旗鼓，再向秦蛮子报仇。”


说完，他抽出一支利矢折断，对天发誓道：“我头曼向天盟誓。若不报今日之仇。誓不为人！”


随行亲随，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他们不怕失败。就怕自己的大单于因为失败而意志消沉，那么匈奴就真地没希望了。


看到头曼意气风发地样子，亲随们也非常的高兴。殊不知在头曼折断利矢的同时，心里面却在想：我真的能报仇吗？以我匈奴如今之强盛，仍不是秦蛮子的对手，以后真的能报仇吗？


头曼怀着心事，率领部众往朐衍前进。


抵达朐衍城下地时候，天已经黑了。朐衍城四门紧闭，城头上鸦雀无声，城里面也没有半点声息。


头曼感到奇怪，催马在城下大声喊道：“我是头曼，城里的人开门！”


城上却没有动静，只有一面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单于，好像不对劲


一名亲随低声说道。其实不用他说，头曼也觉察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太正常。他刚要再次喊喝，突然间却听到城头上一阵锣鼓喧天，紧跟着亮子油松晃动，瞬间把城头照映的通通透透。


陈平带着百余名秦军，出现在城门楼上。


***下，陈平笑道：“大单于，您来得也忒晚了些，我们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你是谁？”


头曼忍不住惊恐的大叫一声。


“富平老罴帐下，陈道子……大单于，朐衍我们已经攻占多时，你何不下马投降，尚可保全性命。”


富平老罴！


头曼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又是这个富平老罴……这家伙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自从这家伙出现以来，我就不得安生。


看了看身边又累又乏的亲随，头曼心知大势已去。


“我们走！”


他拨转马头，刚想要离开。去听身后一阵呐喊声，一支人马骤然间出现在他地背后。


“老单于，还要往哪里走？”领兵的，正是蒙克。他话音未落，城两侧又杀出了两支人马，正是樊哙和屠屠。人数都不多，每个人身边也就带着二百人左右。可就是这几百人，却将头曼等人围在了中央，把头曼吓得目瞪口呆。


朐衍，真的被秦蛮子攻占了吗？


可是我在朐衍留有上万人，还有冒顿坐镇，怎么可能……


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头曼扭头朝城头上看了一眼。他嘴唇蠕动了两下，“秦蛮子，冒顿可是降了？”


“哦，您是说您的那位大王子吗？”


陈平忍不住大笑起来，“据我所知，当您在横山开战的时候，您的大王子征集了河南地各部落的女人和孩子，试图过大河而自立。我们攻占朐衍的时候，您地大王子并不在城中。”


“这不可能，没有我地命令，他怎敢如此？”


陈平笑道：“老单于，你真的是老了……冒顿为何不敢？他有呼衍部落做后盾，又有你地阏氏出面协助，自然是无往而不利。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家军侯已经将他困在了临河渡口，用不了多久，想必那冒顿就会前来见你了。真真个可怜，做单于做到您这份儿上……啧啧。”


陈平一番话，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


头曼目光呆滞的看着陈平，似乎无法相信他的话语。


“你是说，兰芷……”


“嘿嘿，老单于，您前脚刚走，你那兰芷阏氏就已经睡在了冒顿的身边，变成了冒顿的阏氏。”


“你胡说！”


头曼怎么也没有想到，最亲的两个人，竟然都背叛了他。


喉头一阵鼓动，嗓子眼里发甜，他手指着陈平，话未出口，鲜血喷出。而后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大单于！”


亲随惊恐的大声呼喊。


也就在这时，城头上战鼓声隆隆作响。


蒙克举起大手，向前一指，“给我攻击，一个不留！”


要工作了，今儿去把档案给提出来，五一之后，就要正式过那朝九晚五的生活。

第一七九章 血染临河渡口


天快要亮了！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所有人都沉浸在梦想之中，只有刁斗声，时时回响空中。


临河渡口停泊着百余艘船只，码头上有士兵巡逻。


不过能看得出来，这些巡逻的士兵，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前线战事不利，让临河的匈奴士兵们也失去了往日的嚣张和跋扈。甚至连战马也低垂着头，驮着巡逻的士兵们，在营地中徘徊。


河风阵阵，拂动蒿草摇曳。


刘阚骑在赤兔马上，静静的看着远处的匈奴人营地，虎目半眯逢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这一战如果能成功的话，匈奴人至少需要百年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吧。


“军侯，斥候回来了！”


蒙疾策马来到刘阚的身边，在他耳边低声的通禀。蒙疾身穿秦军的制式黑兕皮甲，头戴兜鏊。脸上还用黑泥涂黑，乍一看的话，还真不容易让人看清楚面容。不止是他，包括刘阚在内的五百骑军，全都是这样的打扮。用刘阚的话说，这样子更容易隐藏，更具有震撼性。


效果如何，蒙疾还看不清楚。


不过这烂泥糊在脸上的感觉，的确是有点不舒服。


刘阚说：“情况如何？”


“斥候在昨日正午时，扮作匈奴人混入了营地之中。冒顿并不在这里，他在前日已渡河过去，据说是为了和呼衍提的儿子青格尔所部兵马汇合……如今驻守此处的人，就是呼衍提。”


呼衍提？


刘阚浓眉一蹙。


冒顿居然不在临河渡口？这多多少少的，让刘阚感到一些失落。此次出击临河渡口，一方面是拖住匈奴人渡河的脚步，尽量在大河之南将匈奴人瓮中捉鳖；另一方面，刘阚也存了击杀冒顿的心思。在他看来。冒顿才是最有威胁的人物，杀了冒顿，匈奴人也就失去了复兴的可能。


可是，冒顿居然不在！


“军侯，天快要亮了……”


灌婴策马过来。沉声道：“一俟天亮，再想袭击地话，可就难了……您看，我们是不是出击？”


出击？


刘阚轻轻点头。


也罢，杀不得冒顿，那就断了匈奴人的根。**没有了部落的冒顿。想要东山再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草原上弱肉强食，一旦匈奴人没落了，他们必然会遭受到其他游牧民族的攻击。


想到这里，刘阚举起了赤旗。


“出击！”


随着他一声令下。五百骑军同时行动。


刘阚、灌婴和蒙疾，各领一支人马，左中右三路同时出击，开始时战马奔行地速度并不是很快，但随着接近临河渡口的营寨，速度骤然提起。五百匹战马同时奔行，声势极为惊人。


就仿佛沉雷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看守营门的匈奴士兵乍听这马蹄声，不由得一怔。


待看清楚的时候，刘阚率领骑军已经扑到了营地的正前方。


赤旗搁在马鞍上，大黄弓拉开若满月一般。一支赤茎白翎箭刷地射出，带着万钧雷霆之力，正中那营门口的卫兵胸口。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卫兵的身子，竟被利矢带起来向后飞去，


蓬地一声，利矢没入木栅栏。


那卫兵被钉死在栅栏之上，鲜血染红了白桦木……


“秦蛮子，是秦蛮子！”


匈奴人也发现了情况不妙，但这时候刘阚弓开如满月。随身携带的二十支赤茎白羽箭连珠般射出，将营门口的卫兵在瞬间射杀。赤兔马已经冲进了营地里，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嘶。


蒙疾灌婴两人，也率人杀进营地。


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一个个黑色的陶罐子，用力的向帐篷砸去。只听啪啪啪一连串杂乱的声响，陶罐落地，摔得粉碎。罐子里的黑油。在一刹那间流出来。发出了刺鼻的气味。


五百骑军，每个人马背上的褡裢里。都装有四个陶罐。


陶罐中盛满了黑油。


当全部砸出去之后，蒙疾等人点燃了火折子，投在了地上。


黑油遇火，呼地一下子就燃烧起来。火势起来的很快，蔓延的也非常迅速。毫无防备的匈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了一跳，顿时惊慌起来。一个个盔歪甲斜的冲出了帐篷，大声的叫喊着，但旋即就遭受到更加凶猛的打击。


刘阚双脚早已套在了马镫之中，赤兔马希聿聿长嘶不停，连体带咬的，见人就踹。==


赤旗拖地，迸溅出一溜火花……


“秦蛮子竟敢偷袭，休走！”


一名匈奴千夫长催马冲向了刘阚。赤旗猛然翻转，划出一道奇异的弧线，斜撩起来。刘阚也不答话，赤兔马猛然一个提速，没等那千夫长出招，已然和他擦身而过。一蓬鲜血喷出，那千夫长惨叫一声，被赤旗拦腰斩断，尸身倒在了血泊之中。


“富平老罴在此，尔等还不受死！”


刘阚杀了那千夫长之后，大吼一声，声若巨雷。


富平老罴，在匈奴人之中已经有了不小地名头。富平数次血战，使得匈奴人损失极为惨重。


如今听闻这一声巨吼，火光之中，又看到刘阚那伟岸如老罴一般的身躯，让很多匈奴人心生畏惧。十数名匈奴士兵围过来，却见刘阚刀疾马快，风一般的从他们身边掠过，只留下了一地的残尸。


这边刘阚大开杀戒，灌婴和蒙疾也不遑多让。


两人各领一百五十人，绕着营地奔射。此次出击的秦军，配有四壶箭矢，射术也极为高明。


一时间，只见箭雨纷飞，只要是匈奴人。就毫不犹豫的射杀。


许多匈奴人甚至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刚从帐篷里出来，就遭到了射杀。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了火海里，血泊中。蒙疾灌婴两人更挥舞长戟，凶狠的冲向了匈奴士兵。


在战场上。存什么仁慈无疑是一种可笑地念头。


只要对方手中持有兵器，不管男女老幼，就必须要毫不犹豫地杀死。


一炷香的工夫，临河渡口，火光冲天……


呼衍提是从熟睡中惊醒。年纪毕竟大了，白天地事情一多。不免就会感到疲惫。呼衍提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身体疲惫了，心更是憔悴。且不说女儿被抓，秦军日益逼近。单只是数万匈奴妇孺向大河对岸迁移，就已经让他头昏脑胀。特别是冒顿又不在这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有呼衍提一人做主。处理了南岸的事情，还要去查看北岸地防务，呼衍提真累了！


冲出营帐的时候，就见临河渡口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妇孺们的啼哭，士兵们的哀嚎，战马悲嘶……混杂在一起，听起来无比的刺耳。猛虎提站在营帐门口，好半天才清醒过来，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吼道：“马来，给我牵马来！”


秦蛮子欺人太甚！


我们已经败了，甚至已经要退出河南地，你们居然还不依不饶，这不是想要赶尽杀绝吗？


亲兵把战马牵过来，呼衍提翻身上马，持矛杀出。


迎面正遇到了两名秦军，长矛在手中一震，呼衍提厉吼一声，冲过去拧矛分心就刺。不得不说。匈奴人的确是马背上长大地民族。在无镫的情况下，而且还是平鞍，能施展出突刺的招数，绝非普通人能够完成。即便是弓马娴熟的秦军，也无法相提并论，两名秦军惨叫一声，被呼衍提挑翻在马下。一时间，匈奴人地士气稍有回升。跟随着呼衍提。向秦军发起了围攻。


渐渐的，蒙疾和灌婴有些吃力了！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匈奴人则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呼衍提在人群之中纵横叱诧，远的就用弓箭射杀，近的就舞矛应战。秦军虽勇，但是却无人能抵挡住呼衍提。灌婴和蒙疾虽然看见了呼衍提，却因为身边的匈奴人人数太多，无法靠拢过去。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部下被呼衍提挑杀，但又束手无策。


天已经亮了，火势越发的狂野起来……


从突袭的那一刻开始算起，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突袭变成了血战，秦军地人数，也越来越少。


“火，着火了！”


突然间，有匈奴人惶恐的大声叫喊。


呼衍提挑杀了一名秦军骑兵之后，怒吼道：“喊甚喊，着火了又有甚奇怪？”


没错，着火了有甚奇怪？从黎明到现在，这大火已经烧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喊有甚用处？


“大王，是码头，码头着火了！”


呼衍提闻听大惊失色，扭头向码头方向看去。只见码头火光冲天，在渡口上的渡船，大半被火海淹没。不好，中计了！呼衍提立刻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些秦军，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


渡船一旦被烧毁，那在河南岸的几万匈奴人，特别是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过河的女人和孩子，就彻底完了！


“随我救火！”


也不管灌婴和蒙疾了，呼衍提掉头就走，向码头冲去。


远远的，就听见码头上哭喊声响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呼衍提心急如焚，纵马疾驰而去。


却不想，一匹火红色的战马从乱军中骤然杀出来。


马上的大将，正是刘阚。脸上的黑泥已经干裂，显出一道道诡异而可怖地裂痕，在火光中格外狰狞。黑兕皮甲，成了暗红色，宛如一个从地狱中走出的厉鬼。呼衍提吓了一跳，勒马刚要说话，可那赤兔马的速度快如闪电一般，不等呼衍提开口，就冲到了他的面前……


“富平老罴，取尔人头！”


刘阚大吼一声，赤旗扬起，挂着一股风声，呼的斩向呼衍提。


沉甸甸的赤旗，快的好像闪电一般。呼衍提吓得举矛想要封挡，但刘阚的速度快，赤兔马地速度更快。旗随人走，人借马力。二马错身地一刹那，呼衍提只觉得一股冷风从颈间掠过。


好快的招数……这个人就是那富平老罴？


这念头刚在脑海中升起，呼衍提已经身首异处。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顺着呼衍提地身子，瞬间染红了战马。而他胯下的战马，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仍在向前狂奔。


脑袋跌落在地上，滴溜溜滚了好几圈。


一刹那间，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了，所有的匈奴人呆滞的看着战马驮着无头死尸远去，脑海中一片空白。


“左谷蠡王死了……左谷蠡王被富平老罴杀了！”


反应过来的匈奴人凄厉的叫喊着，临河渡口的匈奴人，顿时士气大降。


连左谷蠡王都已经死了，那还打个什么？渡船被烧了，去路已经绝了；现在首领也死了……


跑吧！


匈奴人再也无心恋战，四散奔逃。


刘阚率领仅存的二百多骑军，趁势掩杀。


追不出数里地，只听一阵悠长雄浑的牛角号声在苍穹响起。天边，尘土飞扬，烟尘滚滚。


黑龙旗依稀可见，数千名老秦骑军，出现在了临河渡口。


看到黑龙旗的一刹那，刘阚的心里突然间变得空落落。曾经期盼了许久的黑龙旗，终于出现了！

第一八0章 十万匈奴血(一)


杀戮仍在继续……


灿烂的阳光，照映北疆大地，一朵朵绚烂的血花在阳光下绽放，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


死尸从河岸延绵，随处可见，用尸山尸海来形容，似乎也不甚过分。


一队队秦军铁骑，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迅速的投入了战场之中，向匈奴人展开了血腥的屠杀。一场大战，已经变成了毫无悬念的杀戮，那凄厉的哀嚎和惨叫声，在苍穹中回荡不息。


刘阚已经退出了战场，停止追击！


不是他不想追击，的确是没有余力继续追杀。五百骑军，在经历了清晨的苦战之后，如今只残存二百余人。其中，有七成身上带伤，包括蒙疾和灌婴在内，一样是血染征袍，疲惫不堪。


刚才是凭着一股气追杀匈奴人。


因为刘阚很清楚，一俟那匈奴人稳住了阵脚，一定会对他们展开疯狂的反扑。即便是失去了呼衍提，匈奴人天性中的好斗因子，也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败走。所以在先前，就算是再累再辛苦，刘阚也必须要追杀下去。不为别的，只为这二百多人，能够继续的生存下去。


援军来了！


心里的那口气也就散了……


刘阚率领本部人马，退守到了一处山丘之上，命人把那面残破的老罴营大纛矗立在阳光下。


灌婴跳下马，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液。


“娘毒子，老秦人这一次总算是跟上了一次！”


虽然在嘴上不说什么，可刘阚心里明白，灌婴对早先被当成弃子的事情。始终是耿耿于怀。


于军事上而言，蒙恬召平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在内心深处，总还是会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受。灌婴和南荣秀不一样，和蒙克蒙疾也不同。他不是老秦人，也没有经历过老秦人当年的诸般苦难，自然不会生出死蒙疾他们那样地忠诚。事实上，不仅仅是灌婴，包括刘阚在内，樊哙也好，任敖也把。心里都不舒服。


大家都心知肚明，从未流露于表面。


听灌婴这一声嘟囔。刘阚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正守在大纛边上的蒙疾，搂住灌婴的脖子说：“老灌，等一会儿可要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里不比别处，说话要小心一些。”


灌婴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


刘阚轻轻叹了一口气，牵着赤兔马。=首-发=坐在一块山石上。那山石被太阳照得滚烫。隔着衣裤，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子火热。刘阚恍若未觉，静静的观看着疆场中仍在继续的惨烈杀戮，许久之后，悠悠长叹一声。


一将功成万骨枯，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回想起来，从白土岗开始，一直到现在，死去的何止万人？自己人。敌人。加起来足有两三万。对于刘阚而言，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每一个进犯他的敌人。可是袍泽的死，还有那些死去地富平百姓，始终让他心里隐隐作痛。看着疆场中飘扬的黑龙旗，刘阚地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有些湿润了。


黑夫、南荣秀……还有许许多多，他甚至叫不上名字的人，在这一刻全都浮现在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黑龙旗能早一点出现。


如果召平蒙恬他们能在富平血战后期派出一部分的援军……那么这一场大战又会是甚景况？


刘阚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富平的那些百姓，都能继续活下去。


活下去……


一个说起来很容易，很轻松，但做起来却很困难的词句。不经历战争，人们永远无法明白生命的脆弱。那一个个鲜活地生命从身边离去，刘阚甚至觉得，他不应该和那些死去的人相知。


“军侯快看，那不是小猪吗？”


灌婴地声音，将刘阚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抬头顺着灌婴手指地方向看去，只见在阳光下，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军如劈波斩浪一样的从混乱的疆场中飞奔而来。为首的一人，正是吕释之。他看上去很精神，朝着山丘扬鞭催马。


“军侯，军侯！”


吕释之在山丘下跳下马来，快步走到刘阚的面前。


随行的军士，在山丘下自动列成了一排，担任起警戒和守护的任务。所有人都看着山丘上那飘扬的老罴战旗，目光中带着敬畏，带着炽热，还带着一丝羡慕。这一曲兵马，可是真真地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地勇士……对于勇士，老秦人从来不会去隐藏他们内心中的敬慕。


吕释之单膝跪地，向刘阚行礼。


“阚哥，平侯已率中军人马抵达临河，请你立刻前去报到。”


刘阚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子。(首&发)


赤旗刃口朝下地拄着，他又看了一眼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疆场，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


“老罴营全军上马，随我前往临河……蒙疾，你来掌旗！”


蒙疾闻听，眼睛顿时一亮，欣喜的连连点头，一把抄起了老罴营大纛，翻身跨上了战马。


这战旗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执掌！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能够得到掌旗的任务，绝对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二百老罴骑军，随着刘阚上马，在召平派来的骑军护卫之下，风驰电掣一般的从疆场上掠过。


那战旗飘扬，引得无数秦军为之侧目。


所过之处，但凡是有秦军人马，都会立刻让开通路，恭敬的目送刘阚等人离去。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老罴营的辉煌战绩。可是所有人都听说了发生在富平的一场场惨烈杀戮。


有奇谋妙计，有凶狠的搏杀！


老罴不死，已经成为北疆秦军之中地一个传奇。特别是驻守在北地郡的秦军，更感无上光荣。


临河渡口的火势已经被得到了控制。


但仍有浓烟，直冲霄汉。远远的，刘阚就看见了那已经变成狼藉废墟的匈奴人营地中，进进出出着秦军兵马。在靠近渡口的河湾处，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大营已经显出了规模。


五百辆战车作为大营栅栏列成了两个横队。


中间有一个缺口，是作为进出用的大门。两边有盔甲鲜明的秦军守护，当老罴营大纛出现的一刹那。营地中突然传出了悠长地号角声，紧跟着一队队秦军。冲出大营，排列成两行。


“吁！”


刘阚不由得勒住了战马，诧异的看着眼前地这一幕。


“阚哥……你看，平侯带人出营迎接了！”


吕释之话音未落，就见从大营中驶出一辆青铜轺车。车上站着一名儒雅的将领，正是召平。


好隆重的仪式！


居然出营相迎，刘阚不由得愕然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翻身跳下了战马。青铜轺车在一群骑马的将领簇拥下。也来到了刘阚的跟前。


刘阚连忙行礼。“老罴营军侯刘阚，拜见平侯……请恕刘阚有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


召平笑着，从轺车上跳下来，一把搀扶住了刘阚的手臂，上上下下的打量半晌，轻声道了一句：“刘军侯，却是苦了你们！”


“平侯……”


刘阚心中一暖，刚要说什么。却被召平打断。


“军侯莫要多说。此次河南地大获全胜，你老罴营劳苦功高。当记首功。你在白土岗，在富平所建立地功勋，上将军和我都看在了眼里。说实话，富平城破之时，上将军也是非常的担心，曾严令我打探你们地消息……可未曾想到，你竟然攻陷了朐衍，又立下了大功一件。


有什么话，且随我入帐再说。


来人，请老罴营将士入营，好生地照看。


军侯，随我上车，一同入营……”


召平拉着刘阚的手臂，登上了青铜轺车。


一刹那间，军营外的两队人马，剑戈交击，同声呼喊：“老罴不死！”


声音响彻天际，却让刘阚好不惶恐。他正要询问，却被召平制止，轻声道：“军侯，这是你应得的！”


“啊？”


“以一曲兵马，在白土岗连败左贤王屠耆；又以数千军士，凭借富平残城阻十倍于己的匈奴大军数日。前前后后，三十余日光景，放使得上将军从容调度人马，军中强勇，都以军侯为傲……呵呵，我大秦自商君变法，新军组建以来，唯有一人，曾获得过军侯这般殊荣。”


“谁？”


“武安君白起！”


刘阚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召平，有点不知所措。


居然，是那人屠？


“武安君出自义渠白氏大族，却从小卒做起，为我大秦立下不朽战功。军侯与武安君倒也极为相似，他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两人说着话，已经抵达中军大帐。


召平带着刘阚走进了帐中，示意他先坐下，然后挥手示意诸将各自忙碌，只剩下他和刘阚两人。


“平侯，可知朐衍如今情况如何？”


召平说：“辰时，我已得到消息，头曼领残部回转朐衍，不过已经被你留在朐衍所部人马所杀。上将军所部兵马，正向朐衍进发，预计今晚就能抵达朐衍。


军侯所部兵马，连日征战，想必已经疲乏至极。待会儿饱餐一顿之后，就好生的休息一下。


明日一早，你部人马随我一同前往朐衍，拜见上将军……


呵呵，大公子也正往朐衍进发，估计我们抵达朐衍的时候，大公子也差不多到了。大公子对你，可是很有兴趣。”


“大公子？”


刘阚并不知道扶苏已经抵达北疆督战的事情。


事实上，嬴扶苏在北疆地事情，除了少数人知晓以外，甚至连王离也不甚清楚。当然了，以刘阚目前小小地军侯身份，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所以听闻大公子三字，刘阚不禁愕然。


以召平之身份，有谁能担得起大公子三字？


刘阚自然不会联想到扶苏，因为他对扶苏这个人原本就不太了解，只是知道这么个人罢了。


历史上对扶苏的介绍，也不算太多。


而扶苏做过地什么事情，记载的也很少。刘阚对扶苏的印象，仅止是迂腐二字。一时间，也联想不到。


“哪位大公子？”刘阚忍不住问道。


召平却笑了起来，“当然是吾皇长子，扶苏大公子喽……大公子此次奉命前来北疆督战，接连听说到你这老罴营所建立的功勋，故而非常的好奇。他还对上将军说，若有机会，定要见你一见。”


扶苏？


刘阚不由得心中一动。


召平这时候开口说：“军侯且先去休息吧，我已命人安排好了饭菜和住处，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去找你。”


临河方定，召平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可能陪着他在这里聊天。


对于这一点，刘阚也非常的清楚。于是连忙站起身来，插手向召平一礼，“既如此，刘阚告退！”


“慢着！”


就在刘阚快要走出营帐的时候，召平突然间又开口叫住了他。


“平侯还有什么吩咐？”


“有一件事情，我需要提前告诉你……裨将军也正赶往朐衍。现在我也不瞒你，最初时，上将军原本计划是有裨将军指挥云中兵马，与头曼决战。但由于你在富平所为，打乱了早先的安排。上将军不得不提前发动决战，以至于云中郡的兵马，一直作为旁观者未能参战。


所以，裨将军可能会对你不太友好，到时候若见到了他，你最好有个准备，忍耐一下吧。”

第一八一章 十万匈奴血(二)


裨将军，王离？


刘阚离开了中军大帐之后，心里面感觉着沉甸甸地。


也难怪，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一个仇人，而且还是那种大鳄级的仇人，的确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王离三代为老秦效力，祖父和父亲，更是大秦的元老功臣，背景之深厚，在大秦可算得上是少有人可以比拟。如果真的被这么一个人惦记上了，恨上了……日子肯定不好过。


只是，王离真的会记恨自己吗？


虽然说，王离曾经是永正原的主将，但实际上呆在永正原的时间，却是屈指可数。


刘阚没有和王离有过太多的接触，对王离的了解，也仅仅是局限于其他人口中的描述而已。


倒是召平的这一句提醒，让刘阚心生疑窦。


始皇帝至今仍未册立太子。他有十七个儿子，嬴扶苏是长子，也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刘阚依稀记得，历史上的始皇帝，在临终之前写下诏书，就是要扶苏来继承皇位。如果不是赵高作祟，李斯从中捣鬼，那个背负着千秋骂名的嬴胡亥，也就根本不可能登上皇位。


慢着慢着……


刘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呼的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嬴胡亥，按照历史课本上的记载，他登上皇位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可是李成曾对刘阚提起过，嬴胡亥是始皇帝最小的儿子，今年才七岁。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思路，在这一刻好像一下子清楚起来。


如果按照历史上地说法，始皇帝死得时候。嬴胡亥二十岁，那么现在距离始皇帝死亡的时间，至少还剩下十三年的时间。自己有十三年地时间。以现在的基础而言，应该可以做些事情。


不对……前世上学的时候，曾记得老师提起过，秦朝统一六国之后，只有十几年地时间。


现在已经是第七年了，距离始皇帝驾崩的时间……


如果这样计算的话，秦朝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这十几年和二十年之间的差别。史官们怎可能忽略？而且。秦朝如果有二十年的时间，十三年后嬴胡亥正好二十岁，却又符合了史书上的记载。


是史官地不小心？还是这里面有其他地问题？


刘阚有点糊涂起来。


他现在非常后悔，前世为什么不认真的学习一下历史？如果能清楚的掌握住时间，对于今后的规划，将会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世上真的存在有穿越这种事情？


心情有些烦躁。刘阚披衣走出了帐篷。


此时，已经过了亥时。


那片日间已经变成了废墟的匈奴人营地，如今也焕然一新，驻扎上了秦军兵马。日间一战，匈奴人可谓全军覆没。除了少部分人……大约不足一千人驾着残存的河船强渡过了大河之外，河南岸地匈奴人没有一个能逃出生天。秦军斩首三万余人，幸存的匈奴人甚至不足万人。


这些人中，大都是女人和不成年的孩子。


按照秦时的习惯。这些俘虏绝大部分会成为奴隶。也许在很多年以后。他们会被彻底同化。


站在营帐门口，隐隐约约的可以听到女人和孩子们的啼哭声。


刘阚呆呆的站在帐篷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之后，幽幽的一声叹息。不管怎么样，能活着就好！


这个时代，也不存在什么日内瓦公约，刘阚即便是有心改变，也无力施展。


许多事情并不能一蹴而就，必须徐徐推进。改变人们固有地思想，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召平今天地提醒，其中不泛有示好拉拢之意。


李成曾经说过，召平也好，蒙恬也罢，和大公子嬴扶苏的关系非常密切。召平和蒙恬，是不是有心要把自己介绍给嬴扶苏呢？如果是这样子地话，他又该如何应对？从内心中而言，刘阚不太看好嬴扶苏。按照历史上的说法，这个人有妇人之仁，而且非常的迂腐，或者说，是愚笨。


仅凭着赵高李斯的一份伪诏，就自尽身亡的人，又能有什么智慧呢？


不过，如果嬴扶苏真的能活下来，对于大秦帝国而言，也许真的是一种福气吧……


挠了挠头，刘阚在一根栓马桩旁边停下脚步。*****赤兔马就被拴在马桩上，看见刘阚的时候，赤兔马非常兴奋的摇头摆尾，打着响鼻，把硕大的脑袋挤进了刘阚的怀中，轻轻的在他怀里蹭着。


快要初秋时节了……


营地里起了风。不是很大，却又非常的轻柔，吹在人脸上，身上，感觉非常的舒适。


刘阚抬起头，仰望深邃的夜空。今夜，月朗星稀……天显得格外高，月亮显得非常圆。没有星星，使得苍穹变得非常寂寥，让人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似乎很广袤，同时又非常的压抑。


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见招拆招吧。


刘阚心里也非常的清楚，自己现在没有任何去抗争，去改变的机会。


地位悬殊太大，和蒙恬嬴扶苏他们这等人比较，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了。


更何况，在他们上面，还有那千古一帝的至高存在。争个什么？又改变个什么？只怕到最后，什么都争不到，反而落得个凄惨下场。


刘阚想到了这里，心情没由来的轻松了许多。且行且看，看这大秦朝和自己。究竟还有多久的缘分吧。


就在刘阚在临河渡口长吁短叹，夜不能寐地时候，朐衍城中。同样是***通明，一派不夜天的架势。


蒙恬在入夜之后，率部进驻朐衍。*****


蒙克率领众人把蒙恬大军引进了城中。然后将城防全面交接给了蒙恬，便退到了一旁听命。


蒙恬并没有急着询问战果，而是先向人打听刘阚的情况。


当得知刘阚率部去偷袭临河渡口地时候，蒙恬也不禁被刘阚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吓了一跳。


但不得不承认，如果冒顿真的率部过河，以后肯定会给河南地造成巨大地麻烦。


继续攻击？


蒙恬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这次能迅速的夺取河南地，完全是因为刘阚这么一个因素的存在。


如果不是刘阚在富平杀死了左贤王屠耆。这场战事也就不晓得何时能够结束。


饶是如此。此次北疆之战，前前后后共调动了五十多万兵马。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五十万人的大规模作战，每日消耗钱粮无数。


大秦统一不过七载，还远远无法支撑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消耗。攻击大河北岸，除了要面临狗急跳墙的匈奴人之外，还要面对复杂的环境和绵长地补给线。此外，还有月氏国和东胡这两头庞然巨兽在一旁虎视眈眈。也许二十年、三十年……中原一切都平定下来。就能渡河而战。


但是现在，却不可能。


所以，蒙恬一方面担心刘阚等人地安危，另一方面又期盼着刘阚等人可以成功。===


在反复思忖之后，蒙恬把他手中的一支精锐人马，交给了蒙克率领，同时命蒙克带着樊哙屠屠，任敖陈平李成五人。立刻动身。赶赴临河渡口。也许已经晚了，但总好过没有行动。


刘阚留在朐衍的兵马。不过七八百人而已。


而且历经连番苦战，早已疲惫不堪，难以再长途跋涉作战。蒙恬交给蒙克的这支兵马，名为楼烦军。清一色得楼烦人组成，虽然仅止三千，可是战斗力极其惊人，骁勇善战，悍勇无敌。


此次在昭王城大败匈奴军的骑兵，就是以楼烦军为先锋。


整个北疆，也仅仅有一万楼烦军而已。蒙恬把楼烦军交给蒙克，并告知蒙克，如果见到刘阚，需将虎符交由刘阚掌握，蒙克自动归入刘阚帐下效力。他将会派大军，随后进发临河。


这楼烦，是北狄的一支，大约在春秋之际建国。


其疆域大致在后来的赵国边境，也就是后世的山西省北部，保德、岢岚、宁武地区附近。


战国时期，列国之间战争频繁。


楼烦国意气兵将强悍，善于骑射而著称，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并屡次对相邻地赵国造成威胁。后来，赵武灵王就是向楼烦等国学习，推行胡服骑射，使得赵国逐渐变得强大起来，并最终消灭了楼烦、林胡等国，攻占中山国，开疆扩土，成为鼎鼎大名的战国七雄之一。


不过，赵国虽战胜了楼烦国，却没有攻杀他们的人马。


反而采取了致其兵的策略，把楼烦兵马收容改变，从而使得赵国的兵力变得更加强大。


白起长平之战以后，楼烦国的领地被秦国占领，楼烦兵马就被并入秦军之中，称之为楼烦军，是边军战斗力最为强悍的一支人马。


蒙克初得三千楼烦军，自然喜出望外，带领陈平李成等人连夜动身，以急行军的方式进发临河。


蒙克走了，可是蒙恬仍无法安睡。


在书案之上，有一封从咸阳六百里加急送来地诏书。


“闻卿大获全胜，朕甚欣喜。


然则胡祸为我大秦心腹之患，卿不可效仿妇人之仁，心慈手软。朕当于咸阳宫等候佳音。”


这是始皇帝亲自所书地诏书，由中车府车士连夜送至蒙恬手中。


词句极其温和，但是蒙恬却嗅出了始皇帝心中的不满。此前报奏朝廷时，蒙恬曾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河南地被俘地匈奴人，已经超过了十万之数。该如何处置？蒙恬建议始皇帝，将这十余万，乃至更多的匈奴人迁至中原，慢慢的将其同化。可现在看来，始皇帝对他的这个建议，似乎非常不满。不可效仿妇人之仁……大秦心腹之患……这字眼儿非常沉重。


蒙恬知道始皇帝的心思：这十余万匈奴人，一个不留，全部斩首。


对于那些凶恶的匈奴士兵，蒙恬不会有半点怜悯。可问题在于，这十万人之中，有很多是女人和未成年的孩子。杀俘虏，和杀女人孩子，完全是两码事。杀那些匈奴士兵，蒙恬不会手软。可是杀女人和孩子……蒙恬不免感到有些犹豫。


在这年月，屠城杀戮，不过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战国二百年之中，屠城之事比比皆是。可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喜欢这样做，甚至连那有人屠之称的白起，在坑杀四十万赵军的时候，也是犹豫不绝。蒙恬实在有些不忍心这么做。


可这是皇帝的意思，出于对始皇帝的忠心，蒙恬知道，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闭上了眼睛，蒙恬在心中苦涩一笑。


罢了……为我大秦千秋万载的江山社稷，就算是他日如武安君一般不得好死，我也愿意承担。


想到这里，蒙恬抽出一卷白绢，伏案奋笔疾书。


“来人！”


随着蒙恬一声喝令，从帐外走进亲随躬身道：“上将军有何吩咐。”


蒙恬把白绢封入竹筒，打上火漆印信，递了出去，“你立刻带此军令，率部遍走河南地，传令各军主将，命其阅后执行。而后带此军令返回。三十日后，我要在这军令之上，看到二十军主将的印信，明白没有？”


亲随跟从蒙恬多年，立刻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连忙双手接过，躬身应命。


蒙恬又唤来两名亲信，沉声吩咐道：“你二人在过子时之后，率人进入俘虏营……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斩首，一个不留！”

第一八二章 扶苏另一面(一)


初秋，北疆风起。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才结束，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和平将要来临之际，北至假阴山，南到昭王城；东起云中，西至贺兰山，数千里广袤疆域之上，却掀起了一股极为惨烈的腥风血雨。


蒙恬下令：尽屠河南地匈奴。


持有上将军符节的信使，在卫队的护卫下马不停蹄，在二十五天之中跑遍了整个河南地，把蒙恬的命令传递给驻扎于河南地的二十军主将。一时间，二十万人马齐刷刷动手，一场杀戮在萧瑟的秋风之中，拉开了序幕……短短二十天，三千里河南地的土地，被鲜血染红。


昭王城一战之后，二十五万匈奴精锐，死伤过半。


沿途败走，又十亭折了四五亭。被秦军俘虏的匈奴精锐，不过五六万人。可是各军呈报上来的数字，却超过了十五万。也就是说，这十五万之中，出去那些匈奴士兵之外，大都是留驻于河南地各部落的普通百姓。其中不泛老弱病残，也许有很多人，连战马都无法跨上。


整个河南地，共有七十多万匈奴人。


如果除去先前被冒顿转移到大河北岸的十余万匈奴人之外，那么河南地还留有六十万匈奴人。


好吧，把那些已经被杀的匈奴人刨除出去之后，河南地尚有二十多万匈奴人。


也就是说，短短二十天的时间，虽然已经屠杀了十余万人，可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根据始皇帝诏令的意思，不杀尽河南地的匈奴人，蒙恬的任务，就算不得完成。


匈奴人四散奔逃。


而秦军在各军主将的督促之下，开始了一场狩猎行动。他们的猎物，就是那些逃走的匈奴人。


蒙恬曾在私下里对亲信说：“此令一出。我将来的下场，可能连武安君都比不上。”


武安君白起的事情，这里就不复赘言。蒙恬很清楚，这样子地杀戮有伤天和，将来一定不得好死，甚至会比白起更凄惨一些。白起最终是自刎而死，蒙恬有这样的念头，是因为他屠杀的大都是普通的百姓。虽然说匈奴人个个都是战士，可那些女人孩子。还有老弱病残，怎么也算不得是战士。


要说起来，蒙恬的罪过，可能远远大于白起。至少白起杀的大都是曾经和他战斗过的士兵。


刘阚回到朐衍已经快二十天了！


蒙恬并没有立刻见他，甚至连召平，在给刘阚安顿好了之后，随即就不见踪影，音讯全无。


召平并没有把刘阚安排在朐衍城内。而是把他和他的部曲人马安排到了城外的兵营之中。此时地朐衍，已经驻扎了十余万秦军。联营延绵百余里。旌旗招展，遮天蔽日。刘阚所部的兵营依山傍水。风景倒是非常秀丽。包括装备辎重，也配给的很完备，甚至连那面早已破烂不堪的老罴营大旗。也给予更换。


对于一支连番苦战后的部曲而言。这里无疑是一个休养的好地方。


蒙克和他所部的骑军并没有驻扎于此处，连带着蒙疾也一同被蒙恬调到了其他地方做事。


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刘阚不知道，召平也没有说。


不过李成在偶然间透了一句口风：大公子嬴扶苏要巡视河南地，而后呈报给咸阳方面。故而亲自点名，要蒙家两兄弟率部担当护卫。据说，蒙疾在调过去之后，已经被扶苏官复原职。


想一想，似乎也没什么怪异。


几乎是所有的老秦人都知道，大公子扶苏对蒙恬非常的尊敬。同时也格外地看重蒙家兄弟。


如果算上早先的昭襄王。蒙家可说是受三代秦王看重，这在大秦地历史上。虽不能说绝后，但也绝对是空前。想必扶苏觉得蒙家兄弟在富平血战一场险些丧命，蒙疾更被夺去了军侯之职，所以心中有些亏欠。借此巡视的机会，提拔一下蒙家兄弟，说起来也是情理之中。


“军侯，只怕大公子的心思，并不止于此吧。”


说出这番话地人，除了那善于揣摩他人心思地陈平之外，再也没有旁人。


如今，陈平已经成为刘阚身边的首席幕僚，刘阚对他更是信任有加。休息了二十天，也觉得好生无聊。虽然说衣食无忧，可总呆在兵营里面，也会觉得烦闷。依照秦军法纪，若没有军令，就不能擅自离开军营。^^^^这里的军营，并不仅限于兵营的面积，而是以兵营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地。也就是说，刘阚他们进驻兵营，也不是单纯的休整，同时还要担任起防务。


好在这里山清水秀。


山里的野味也正肥美，灌婴任敖，樊哙屠屠四人整日里带着士卒，美其名曰操演军阵，但实际上却是进山狩猎去了。刘阚自然心知肚明，但也不会阻拦。算起来，从年初第一次和匈奴人接触到战事结束，半年时间里出生入死，血染征袍。如今放松一下，也不是一件坏事。


所谓治兵之道，一张一弛嘛……


刘阚和陈平就坐在溪水畔的一棵大树下，悠闲的下着围棋。


要说起来，刘阚前世倒也曾痴迷过一段时间的围棋，而且棋力相当不弱，有职业初段地水平，和陈平倒也能下个旗鼓相当。吕释之牵着赤兔马，在溪水畔地草地上悠闲的走着。在没有战事地时候，赤兔马就是由吕释之专门照看，任何人也不许接近。因为这赤兔马的身上，还隐藏着刘阚的秘密武器。至少在现在，刘阚不会把这个秘密抖出来，他还要继续观望。


棋盘上的局势正酣烈，陈平捻着棋子，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刘阚一怔，“道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平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笑呵呵的说：“大公子之所以把蒙家兄弟调过去，只怕是别有用心。我这些时日来，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件事情和军侯你……有关。”


“和我有关？”


陈平说：“早先东陵侯曾说过，大公子对你很好奇。按道理说，你抵达朐衍之后，他应该召见你才是。就算是大公子不召见，上将军也应该召见啊……从上将军不惜派出他的亲卫军来看。应该是很看重军侯。可是现在呢？却不理不问，甚至连东陵侯也不见踪影，岂不奇怪？”


“唔，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有点古怪。”


刘阚想了想，“我听说前两天裨将军抵达朐衍，会不会是为了让我避开裨将军呢？东陵侯也和我说过，北疆一战，是因为咱们的行动。迫使上将军不得不更改了原先已经制定好地作战计划。原本由裨将军指挥的决战，最终只能作壁上观……裨将军对我。好像有一点敌意。”


哪知陈平却笑了……


“就算裨将军对军侯有敌意，也奈何不得军侯。军侯如今已不是无名小卒，北疆三十万大军。谁不知富平老罴之名？以军侯此次立下的功勋。裨将军又岂能轻举妄动？保护一说，显然不是非常妥帖。我以为，怕是大公子另有筹谋，所以才对军侯不理不问，也算作考验吧。”


“考验？”


陈平笑着点头，“考验军侯的耐性！”


刘阚顿时沉默无语。陈平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他却不明白，扶苏究竟想要考验他什么？


虽然还没有见过扶苏，但通过这一段时间里的观察。刘阚觉得。扶苏并不像历史上所评价的那样，是一个迂腐。有妇人之仁的滥好人。仔细想想，长在帝王之家，而且是出生于始皇帝夺权亲政的年月，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更看过无数惨烈地杀戈。他的父亲可是秦始皇，杀戈果决的千古一帝。这样的一个人，又怎可能好像史书上所描写的那样迂腐可笑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阚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在扶苏所表现的妇人之仁后面，还有另一幅面孔。


要不然的话，蒙恬发出屠杀令之后，扶苏怎可能无动于衷？甚至连劝阻的话都没有说一句。


那么，扶苏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刘阚突然间，感觉非常好奇……


“军侯！”


“恩？”


陈平又一次开口，把刘阚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哪个女人？”


陈平轻声道：“冒顿地阏氏……当初她肯投降，就是想要保住那些女人和孩子。可现在，上将军杀令一出，朐衍那些女人和孩子，尽数被屠戮。若非当晚这女人是住在咱们特别安排的营地中，怕是也难幸免……我知道军侯对上将军所为颇不以为然，但这也是无法避免地事情。


斩草不除根，他日必成大患！


今日这一场屠戮过后，足以让塞外的胡人在三十年之内不敢正视中原。我想，上将军肯定已经有了打算，此战结束之后，十年内不会再对胡虏轻启战事。不过将来，定会重燃烽烟。”


刘阚手指轻轻敲击棋盘，点头表示赞同。


陈平接着说：“那个女人这段时间来表现的非常平静，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能说明她心中地恨意是何等深厚。


如果把她留下来，说不定会酿成大祸。我以为，像这样地女人绝不可留。军侯如今根基尚不牢固，不可以冒任何的风险。虽说我们可以对她严加看管，但终归是一个祸害，军侯三思。”


陈平说的很委婉，但刘阚却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


道子这是在担心我一时心软，或是会被那女色所迷惑，而酿成大祸啊……


一个呼衍珠，会造成什么样的麻烦？刘阚不知道，相信陈平也难以猜测出来。但是他那一句话说的不错，这女人和自己有丧家灭族之恨，她的父亲更死在自己的手上，难免会弄出麻烦。


如果她哭天喊地，倒也还算是正常。


可就是因为她太过于冷静了，冷静的让陈平都生出提防之


这段时间以来，刘阚见过太多地死亡。对于杀人这件事情，多多少少地，已经显得麻木了。


听闻陈平这番话语之后，他抬起头来，轻声的问道：“道子，你认为我该怎么做才好？”


陈平一愕，片刻之后一咬牙，用手在脖子上一划，做出一个杀人地动作，“若军侯不忍，平可代劳。”


刘阚没有说话，目光只是盯着棋盘。


许久之后，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我倒不是心软，杀了这么多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只是……不过你说的的确是有道理，既然如此，就由你来处置她吧。”


说完，他转过身，怔怔的看着清澈的溪水。


陈平也站起来，在刘阚身后插手一礼，低声道：“军侯放心，此事就交由我来处置吧……”

第一八三章 扶苏另一面(二)


朐衍城的高地上，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房舍，在周遭林立的帐篷中，显得是那样醒目。


蒙恬正身穿一件宽松的大袍，正襟危坐于庭上。


即便是身份尊贵如扶苏，也要坐在他的下首。这是北疆军府所在，主位的位子也只有主帅才能端坐。而扶苏现在不过是一个监军的身份，自然也就没有坐在主位上的资格。老秦等级森严，不要说扶苏，就算是始皇帝现在过来，只要他不收回虎符，一样没有资格坐主位。


蒙恬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


脸色略略泛青，二十天前还乌黑的长须，此刻却出现了灰白之色，似乎一下子变老了许多。


蒙恬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可是给扶苏的感觉，却好像已经过了五旬一般。


心中不禁有些惨然，扶苏很清楚，蒙恬之所以变成了这个样子，怕就是因为那一道屠戮之令。蒙恬是个军人，却不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至少在扶苏看来，蒙恬的心，还不够强硬。


“上将军，却是苦了你！”


扶苏这句话是发自内心，轻声道：“上将军一心为父皇分忧，扶苏定牢记心中。待回咸阳之后，一定会禀明父皇，为上将军请功。”


蒙恬一笑，“为吾皇分忧，是蒙恬的荣幸。我蒙家三代深受皇恩，如今正是报答之时。再说了，蒙恬现在也身居高位，实不宜再有封赏。大公子还是为那些战死的将士们请功吧……此次能夺取河南地，若无将士用命，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名单，我已经陈列出来。”


说完这番话，庭上竟出现了一阵少有的寂静。


这在蒙恬和扶苏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虽然这两人年龄有些差距，但很能谈到一起。


从扶苏抵达北疆的第一天开始，两人就常常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就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语一样。


像现在这般哑口无言，相互对视的情况。从未出现过。至于这其中的原因。两人都明白，却又无法说破。


过了好长时间，蒙恬突然问道：“大公子已经决定了吗？”


扶苏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笑意。“看起来还是瞒不过上将军，扶苏这养气的功夫还需修炼啊。.. ..”


“那……”


“上将军，我这些日子从蒙疾蒙克口中了解一个大概……我考虑了很久，决定让他先回去。”


“回去？”


蒙恬眉头一蹙，“大公子。如今河南地方定。正是百废俱兴之时，为何要让他回去呢？”


扶苏说：“正因为是百废俱兴，所以才要他回去。咸阳方面已经传来了消息，父皇拟在河南地设立郡县。匈奴此战之后，已经是元气大伤，三十年之内绝不可能对我们造成太大威胁。


然则北疆地域广袤，除了一个匈奴，我们还要面对更大的对手。


月氏国雄霸河西，接连西域。麾下有数十万控弦之士。不可等闲视之；而东胡更如庞然巨兽。其实力甚至在早先地匈奴之上……有这两头巨兽匍匐在北疆，只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安静不得。”


蒙恬点点头。“大公子所言极是，东胡和月氏国，都不可等闲视之。”


扶苏接着说道：“因为有这两头巨兽的存在，我北疆兵马就动弹不得。从辽东至河南地，数千里疆域，即便是驻守三十万兵马也难以顾全。再加上南疆战事也已经进入尾声，只北乡户又是数千里疆域，任嚣的兵马也难以离开……上将军，你可知我大秦在山东，如今有几多兵马？”


蒙恬脸色微微一变，默默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之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山东兵马，不超过十五万。”


“不仅如此，父皇很清楚北疆目前地状况，已决定将都尉军转为边军，屯扎于鸡头山附近。


也就是说，关中八百里秦川，除中尉军、郎中令军和卫尉军三支人马之外，余者不足五万。


郎中令军不过一千人，卫尉军不过五千人。


加上中尉军地一万人，总共不超过两万。而这两万也是拱卫京畿的最后依仗。蓝田大营虽有三四万人马驻守，却又需要震慑渭南，兼顾武关之外的南阳、颍川两地，根本抽不出身来。


也就是说，在南北两疆未平静，兵马未撤回之前，山东和关中的兵力空虚，一旦出现什么乱子，将会造成难以估量地后果……上将军，我这些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危机。=这么说吧，在两疆兵马未能抽回之前，我大秦随时都要面临着被颠覆的危险啊。”


蒙恬不是个政治家，但毫无疑问，他是个出色的军事家。


在听完扶苏的这些话之后，蒙恬立刻醒悟到，大秦帝国地江山社稷，处在何等危险地局面中。


“秦法虽好，然则需要时间，徐徐推进……


关中我们可以暂不去考虑，但是山东，特别是泗水、砀郡、陈郡和南阳一带，却是非常危险。


大江之南，有好勇斗狠的越人，而且能打造出精良的武器。


如果这些地方一旦出现叛乱，我大秦甚至可能派不出兵马去平乱，而半壁江山将从此失守。”在始皇帝的眼中，扶苏或许真的是有妇人之仁。


可实际上呢？始皇帝之所以不满意扶苏，也许并不是所谓的妇人之仁，而是两者间的政见不同。不可否认，始皇帝嬴政的确是天下少有的明君。至少在六国统一之前，他地确很英明。然后统一天下之后，始皇帝逐渐变得刚愎自用，在很多事情上，不似当年般从谏如流。


就以这秦法地推行而言，始皇帝就过于迷信自己的能力。


而扶苏恰恰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建议始皇帝放缓秦法推行地速度。一步一步的逐渐


于是乎，父子两人地分歧就出现了。


蒙恬说：“既然如此，你把他派回去。难不成还能有什么大用处？”


扶苏点点头。“如今故楚之地，有妖言惑众。说什么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甚至还扯到了先贤的身上。我们都知道那是胡说八道。可百姓们却未必知道。而这种流言，又恰恰无法断绝。长此以往下去，楚地必然会成为我大秦心腹之患。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强力之人驻守。


我已向父皇请奏，设立泗水都尉


楚地若乱。必然是由南向北……泗水郡地处南北之交。首当其冲。壮叔父虽可信任，然则能力却不足。这一点，从那洪泽盗匪一事上就能够看出。若非老罴，怕洪泽至今仍不安宁。


我们需要一个年轻的，有强硬手段，知晓进退地人物驻守泗水郡。


这个人必须要在泗水郡有一定地根基，同时又要对我大秦忠心耿耿。我想了很久，唯有那老罴最为合适。之前的事情且不去赘述，从他在富平的表现来看。这个人冷静。足智多谋，能随机应变……他以往做过的事情。已经表明了他是一个手段极其强硬，甚至铁血地人物。


他是老秦人……


不管他是不是刘悚的后人，他身上的老秦烙印，却是谁也无法抹去。


此外，他与南疆任嚣，关系密切，可称得上是师生之谊。而他在楼仓有大片的土地，泗水花雕虽然已经关闭，可杜陵酒神之名，至今仍被人传唱。这个人，正是我心中的合适人选。”


扶苏地这一番话，着实打动了蒙恬。


他沉吟片刻，“大公子所言极是。只是他年纪刚满二十，就担任校尉一职，未免会有人不服吧。”


扶苏笑了，“谁不服？”


“这个……”


“我已经打听到了，此人今年虽在北疆，但是却和清老联手，在东汉修造盐城。以清老之睿智，等闲人莫说和她合作，就算是正眼看上一下都很难。可是清老却选择了老罴，正说明她对老罴地看重；而且壮叔父对他也非常赏识。你也知道，父皇对壮叔父，也颇为看重。


抛开这一切不说，以他在北疆立下的功勋，当个都尉绰绰有余。


白土岗以数百人三战三胜，斩首超过两千人；富平血战，为我大军调度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斩首过万。气死屠耆、斩杀呼衍提……匈奴四角，有一半死在他的手中，还有夺取朐衍，奇袭临河，杀敌更超过万余。如此功勋，若早生十年，莫说一个都尉，就算当将军，父皇也不会有任何意见。更不要说他研制出来的燕酒，在此次大战中，令我秦军活命无数。”


如果不仔细算，还真就说不清楚。


扶苏所说的只是刘阚在明处的功劳，其中牵制，阻敌等由个体行动而产生出来的全局影响，更是难以估量。


蒙恬掐指头算了一下，不由得苦笑连连。


“如果这么计算的话，这家伙至少也要连升三爵啊……娘毒子，二十岁地左庶长，当都尉倒也说得过去。


大公子考虑地甚是，以目前的状况而言，刘阚地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而且，这样一来，也能让上将军少一些麻烦。”“麻烦？”


“裨将军心里可憋着火呢！”扶苏忍不住笑道：“他不敢对你发火，不敢对我发火，可保不住会拿老罴出气。若刘阚留在河南地，两人难免会有碰头的时候。我可听蒙克说了，那老罴是个火暴性子。万一和裨将军顶起来，依照军纪可是顶撞上官的罪名，你到时候保不保？”


“啊，这么嘛……嘿嘿！”


蒙恬也笑了起来，“我倒是忽略了这件事，如果刘阚留在河南地，还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呢。


不过，大公子如此为那刘阚谋划，恐怕另有目的吧。”


和扶苏的关系太近了，蒙恬说话也没甚顾忌。扶苏呢，也不是一个拘泥于小节的人，闻听之后，轻轻点头。


“我的确是另有考虑。


刘阚虽是老秦人，可是在咸阳却没有半点根基。清老不是个喜欢站出来的人，壮叔父嘛……如果他在咸阳有背景的话，只怕也不会自愿跑到泗水。父皇虽看重他，却不是他的能力，而是兄弟情义。所以说，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壮叔父根本不可能在父皇面前说上话。


如此一来，刘阚若想要再有发展的话，就只能追随我。


此人颇有能力，若假以时日磨练，他日的成就怕不会比上将军差，我岂能不为他多谋划呢？”


蒙恬倒是没有想到，扶苏会这么毫无掩饰地说出他的心思。


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了扶苏的意思：扶苏，也是在通过刘阚的事情，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迹啊。


皇上已经四十多了，鼎盛之年已经过去，将来必然是扶苏接手皇位。


扶苏在向他表示：我不会隐瞒你什么，你蒙恬是我的良师益友，同时也是我最为信任的人。


有这么一个表示就足够了！


蒙恬一笑，“这刘阚能得大公子看重，的的确确是他的福气……”


说完，他和扶苏相视一笑。那一切话语，都尽在不言中，他心里明白，扶苏心里，也明白。

第一八四章 泗水都尉


呼衍珠是在梦中被勒死！


陈平在下手之前，命人先送去了一坛子浓烈地烧酒。北疆之人，喜好烈酒。早年间就常和燕人交易，购买一些土酿的燕酒。燕国被灭之后，燕酒就变得稀少了。虽然还会有商人贩卖，但是价格却提高很多。呼衍珠虽然是女人，但喝起酒来，丝毫不会比那些匈奴男人差。


不过，经过刘阚改进的烧酒，远远不是早年的燕酒可以比拟。


度数高，酒性也很烈。一坛子烧酒下去，呼衍珠是酩酊大醉。也正因此，死得时候到没有受太大的罪。这也是刘阚的嘱托……从内心而言，他并不想杀呼衍珠，可不杀也没有办法。


陈平说地不错，这女人留下来，终究是一个祸害。


放她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留她在身边，刘阚又不放心。更不要说把她带回楼仓，那纯粹是自找麻烦。这不是普通的仇恨，可以用时间来化解。灭族杀父之仇，比天高，比海深。就算这呼衍珠貌比天仙，赛似嫦娥，刘阚也不能让她活着。正应了那句老话：斩草定要除根！


只是一想到这些事情，刘阚的心里就会感觉不舒服。


萧瑟的秋风，席卷北疆遍地枯黄一队匈奴骑军，出现在苍茫的草原上。人数不算太多，大约有百余人左右。一个个形容憔悴，看上去狼狈不堪。他们手里都持有兵器，但大都是残矛断戈。有一大半人的箭壶里都是空荡荡，身上的甲胄也是破破烂烂，甚至还沾染着发黑的血迹，显然是曾经历过一场苦战。


首领是一个高大而壮硕的青年，虽然形容狼狈。却依旧无法掩去那骨子里的剽悍之气。


在一条小河畔的疏林之中停下来，青年解开腿上的绑带，从马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身子。


一个四旬男子从马背上解开了褡裢，捧着一张大饼和一块干肉走到了青年跟前：“大王，吃点东西吧……您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再这么下去，身体会撑不住。这些人，还指望着您带领，杀出重围呢。您要是垮了，所有人也就都完了。您先吃着。我这就给您去找点水来。”


大王？


不错，这青年正是头曼地次子，在昭王城败走的二王子，同时也是匈奴人的左贤王，阿利！


自鸡头山遭遇伏击，阿利一开始还幻想着头曼会率兵支援。


然而他没有想到，他和他的部曲。竟成了头曼的弃子。面对着从内史郡赶来的老秦精锐，阿利也着实坚持了一段时间。xx但是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的窘况下。最终被召平设计击溃。


数万大军，一败涂地。


阿利带着自己的亲军，拼死从重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沿途又收拢了一些残部，多多少少的也有两三千人。从鸡头山战败之后，阿利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匈奴。头曼不会饶他，那些所谓的王公首领，也不会和他善罢甘休。除非……除非他能立下大功。否则地话。回匈奴就只有死路一条。在当时。阿利的确是非常的苦恼。


不过，这苦恼很快就没有了！


头曼在横山昭王城遭遇蒙恬主力的迎头痛击，惨败而走。阿利当时还想要回朐衍报到。头曼都败了，他的失败相对而言，不过是小败而已。凭借他身后的背景，足以在匈奴东山再起。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匈奴败了……并且是败得那样凄惨。连朐衍都丢了，冒顿更带着人员物资退至了大河北岸。头曼死在了朐衍城下，呼衍提也被斩杀在了临河地渡口。


而造成这一切的。居然是那个几乎被阿利遗忘掉的富平败军。


正当阿利茫然地时候。蒙恬的屠戮令发出。北疆秦军蜂拥而出，在短短的二十天里。阿利遭遇秦军十一次。连番血战之后，好不容易聚拢来的残兵败将，如今只剩下身边这百余人。


河南地，不能呆了！


大河北岸……


那里虽然还有匈奴人，但全都是冒顿的人。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下，阿利也认清楚了冒顿的真实嘴脸。那是一头孤狼，一头能隐忍，凶恶狠毒地孤狼。匈奴之败，说穿了并不是败给蒙恬，而是败给了自己。如果一开始，大家能齐心协力地话，现在早就打到了咸阳城中。


彼此间相互勾心斗角，互不信任。


即便是父子、兄弟，在关键时刻，也会毫不犹豫的在身后射出致命的暗箭。


匈奴要崛起的话，只能有一个王。什么四角，全都是狗屎……如果这一战，大权在自己的手中时，又怎么可能败得如此凄惨？狠狠的咬了一口干硬的大饼，阿利鼻子一酸，忍不住流出两行泪水。


干饼入口，有点发苦。


可是这心里面，却是更苦……


这时候，那亲兵用兜鏊盛了清水过来。脚步声响起，阿利连忙抹去脸上的泪痕，又恢复早先的平静之色不管是什么人，都不能看见自己地眼泪。这些人到现在还跟随自己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垮掉。可是如果看见自己流泪，也许连今天晚上地月亮，都别想再看上一眼。


阿利现在是谁也不会相信。


“乌维，打听消息的探子回来了没有？”


中年男子是阿利地母亲从东胡嫁给头曼时带过来的老奴。一直以来，对阿利都是忠心耿耿。


听阿利询问，乌维连忙回答说：“已经回来了……只是先前看大王情绪不高，故而不敢打搅。”


如果放在以前的话，阿利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


可是这一次，阿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一下，轻声道：“乌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过似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擅作主张。如果我们不能及时得到消息，就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早先在鸡头山，我若是能存一些小心，多打听一些消息，也就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失败，有时候的确会让人成熟许多。


阿利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后说：“好了，说吧，有什么消息？”


“据秦军所传。大王子在退至大河北岸之后，先是割让了河北两千里土地，三万头牛羊，向月氏国称臣。而后又率领残部，大约二十余万人，准备撤退到狼居胥山，进行休养生息。”


阿利猛然抬起头。瞪着乌维。那目光锐利，让乌维不由得心里发慌……


好半天，阿利笑了起来。“哥哥果然厉害。我以前还不服气他，但是现在，却真的要说一声服气了。真真是好谋划啊，让出了两千里土地给月氏国，其实就是把月氏国推到了前面。


退居狼居胥山……嘿嘿，向北可吞并鬲昆和丁零，向西能吃掉呼揭和种羌。不但远离了老秦的攻击。同时还避开被我舅父吞并的可能……狼居胥山水草丰茂。虽比不上大河南北地富庶，但却能更好的发展，更好的休养生息，更好的壮大。哥哥，你果然厉害……好，好，好！”


阿利一连说出三个好，倒是让乌维感觉非常的迷茫。


“大王，那我们要不要去狼居胥山？”


阿利摇摇头。“不可以。以我们现在这点人马。去了狼居胥山，看人眼色不说。弄不好还会被人害死。乌维，我们不能投奔哥哥，如今之计，唯有回东胡，去找我舅舅，暂时蛰伏。


舅舅已经老了，他那几个孩子，根本就不值一提。


乌维，我们去东胡……另外，我们在路上抢来的那些中原人的典籍，你一定要好好保存。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回来。


那时候，我要再和那老罴较量一番，两枚弃子的交锋……哈哈哈，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兴奋。”


阿利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笑声中有多少的苦涩，有多少的悲伤，外人是无法听出来。乌维等人静静地看着阿利，在这一刹那，只感觉阿利好像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似地。阳光下，那背影格外的高大。


“乌维，把大家分成十队，两队一组，轮流巡视周遭动静。天黑以后我们动身，从勾注山出向北……那里虽然也是老秦疆域，但是人烟稀少，老秦的兵马不多。从今天开始，咱们日间休息，夜间出动。顺着濡水而行。只要能通过燕长城，咱们也就算是彻底的安全了。”


乌维等人齐声应命，各自准备去了。


而阿利则静静的站在林边，嘴角突然间微微一翘：老罴，咱们终究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刘阚没由来的一个寒蝉，然后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刘阚苦笑道：“谁和我关系这么好，居然如此惦记我……李成，你接着说，这泗水都尉，究竟是个什么勾当？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官职？另外，大公子不是要召见我吗？


这都快五十天了，眼见着已经过了仲秋。


其他各部人马都有指派，为什么只有我这一部兵马，到现在也没个消息？是让留，还是让走？整天介地呆在这兵营里动弹不得……你看屠屠，那小子憋得都快要疯了，总该给个说法吧。”


屠屠眼睛一翻，“这里有吃有喝的，我急个甚？我看不是我疯了，是军侯你快要憋疯了吧。”


军帐中众人闻听不由得大笑起来。


樊哙说了一句实话，“成司马，真该给个说法了。要是没我们什么事儿，还想回家过新年呢。”


是啊，掰着指头算一算，离开家已经一年了。


别说刘阚这种有家室的人想家，樊哙任敖也都有些思念故土。当然了，最主要地，这些人都不是能清闲下来的主儿。这么整天被圈起来养膘，实在是有些不舒服。


李成笑道：“上将军也知道军侯在这里等得可能不耐烦了，所以今日将我召过去，就是说这件事。


咸阳方面的封赏，今天才送抵朐衍。


军侯此次在北疆杀屠耆，斩呼衍提，更斩首无数，立下军功。故而为军侯提爵三级，为左庶长，三日之后回转泗水郡，官升泗水都尉，仍驻守楼仓。不过除了继续掌管楼仓之外，军侯还要担负起更大的责任。以淮水一线为主，西起大泽乡，东至大海，南到东阳县，北至胡陵……监察两郡一县的吏治和治安……秩比两千石，虽不比各郡郡守，然则却大于郡守。”


“啊！”刘阚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


而军帐中，更响起一连串的嘘声。


李成说：“这是上将军、平侯和大公子三人联名保奏。丞相府一开始并不同意，但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平侯还让我转告军侯：陛下在朝会的时候，还好奇地询问上卿大人，这刘阚是什么人？北疆四名主事者中地三个人，居然联名保奏？军侯，从现在开始，你可就已经入了陛下的耳了。”


刘阚忍不住又吸了一口凉气。


好事？坏事？


他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升官了，权利大了，可是从现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将会被咸阳注意。从前他可以仗着天高皇帝远，自己又默默无闻的发展势力。


但从今以后，一切就将要摆在明处，再难有什么秘密。


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很机械的点头。


“大公子如今已经返回咸阳述职，怕是无法召见你……上将军和平侯现在也不好召见你。


平侯说其中的原因已经告诉过你，三日之后你自行动身。


还有，你此次奉召前来北疆，所部人马损失惨重。而你回转泗水的任务也会变得更加艰巨，手中没有兵马，显然不太可能。所以，上将军会在明日调拨出五百楼烦军归入你的麾下。另外老罴营编制不变，如今营中的六百兵卒，全部由你带走。至于壮郡守地三百甲士，你也不需要操心了……上将军自会补偿人手给壮郡守。不过上将军说了，若泗水有变，定为你是问！”


刘阚有点发懵！


怔怔地看了李成半晌，好半天才站起身来，拱手说：“请成司马转告上将军，刘阚定不辱使命。”


可这心里面，却是五味杂陈，实在是形容不出这个中的滋味。

第一八五章 老秦烙印


“大公子在这件事情上，做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在朐衍军府中，召平看着蒙恬，沉静的说：“虽然我和你们一同联名保奏，但却不代表我赞成这件事情。依照大秦律法，出任地方主官，至少要过而立之年。即便是武官的条件相对宽松，可我始终不认为一个新年之后才满二十岁的小子，有能力担当起如此重要的职务。


我大秦自立足关中以来，从未有过泗水都尉这样的官职。


如果只是让刘阚担负起治军事务的话，我还能够理解。可是让他监察吏治，只怕不太妥当。”


扶苏不在，王离还没有来。


一场秋雨过后，让北疆的天气顿时带有一丝冬的寒意。


蒙恬坐在庭上，静静的听召平把话说完。许久之后，他突然抬头问了一句：“那你以为谁合适？”


“啊……”


召平先是一怔，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蒙恬的提问。


是啊，谁合适呢？


掰着指头算，召平也不得不承认，大秦如今面临着一种青黄不接，无人可用的窘境。细数下来，咸阳城里的那些官吏，似乎还真就没有人能符合扶苏的要求。要在当地有声望，要有一定的根基，又要有谋略和铁血手段，同时还要和老秦有亲密的关联……谁又符合这条件？


蒙恬身着黑色地宽松大袍。走到门阶口停下脚步。


天有些阴沉，估计还会有一场秋雨。庭院中的树木也已经枯黄，看上去很清冷，让人心生寂寥。


“大公子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可问题就在于，我们手中真的没有可用之人。咸阳那些个什么博士。咱们就不要说了。整日里只知道耍嘴皮子，让他们办点正经的事情，却是不太可能。


山东六国之地，的确是人才济济。


可是又有多少人心向大秦？泗洪的血才干了两年而已，那些表面上迎奉我们地人。== ==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清楚。吏员匮乏，有能力的吏员很匮乏，有能力，又与我大秦有干连的吏员。更是屈指可数……泗、淮一带，是我大秦南方的重要枢纽，泗淮乱，则南方乱；南方乱，则天下乱。


大公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老罴地能力毋庸置疑，但老罴的忠诚……克和疾都说，老罴对大秦有感情。否则也不会血战富平。然则他终究是生长在关中以外。对老秦虽有情感，却不似土生土长的老秦人一般。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自孝公立国耻碑以来，这八个字已经刻在了老秦人的骨子了。但是刘阚，如今只是半个老秦。”


召平一蹙眉，想要开口。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突然露出了一抹惊异之色，“我好想明白了……大公子莫非是想把这老秦的烙印，刻在老罴地骨子里吗？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老罴为老秦。他也只好为老秦尽力。”


蒙恬笑着点点头，“若为老秦尽力。就一定要跟随大公子。否则以他在关中薄弱的根基，定然难以成事。大公子很看重他，为此居然专门请奏设立泗水都尉，嘿嘿，看这小子怎不尽力？”


就在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裨将军王离求见。


蒙恬点点头，“平侯，我们已经在这小子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心思，能成什么样子，只看他的本事了。


陛下拟在河南地设立五原郡，我们手头的事情很多，还是不要在为他费心了。


去，请王将军进来吧……他来的正好，我手头正好有一件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就一并解决吧。”


虽然说王离心怀怨念，但木已成舟，他也没有办法。


刘阚整日缩在军营之中，蒙疾蒙克两兄弟则跟随着嬴扶苏，几乎是寸步不离。这心里有火，却找不到人出气，也只好老老实实的在军府听令。现在可不比开战前，蒙恬在河南地大获全胜，圣眷日隆。王离心眼儿小是不假，可并不傻。这时候再和蒙恬闹别扭，很不明智。


而蒙恬呢，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对王离一如从前般地任用。


王离地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军府门口，召平微微一蹙眉，在心里轻叹一声：刘阚，大公子和上将军可谓是对你费尽了心思。但愿你能在楼仓做出一番事业，不要让我们失望才是啊。


心里想着，脸上却带着和煦的笑容，与蒙恬走出庭上，迎接王离去了……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三天里，刘阚也没有闲着。他央求李成找蒙恬求了一道命令，然后就带着吕释之和灌婴两人，奔赴了一趟临河渡口。在这里，他曾经浴血奋战，更有无数的袍泽被埋葬在这里。


临河渡口守备森严，因为隆冬将至，大河一旦冰封，月氏国的骑兵就可以毫无阻拦的冲过来。


这里，也是河南地的第一道防线。


虽然守备森严，可是刘阚有蒙恬的手令，加之守军听闻刘阚的名字，立刻很客气地将他领进营中。刘阚在大河畔，把随行带来地三坛烈酒，全都洒在了黑土地上，以告祭战死的袍泽。


守卫在临河渡口地主将，是当初跟随王离一同前往云中的副将涉间。


他年纪大约有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白净的面皮，颌下一部美髯。生地仪表堂堂，姿容不凡。


带领着护卫，就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刘阚的一举一动。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在刘阚离去的时候，涉间率部送刘阚出营。


要知道。涉间是将军，即便刘阚现在是泗水都尉，依旧比涉间低了好几个等级。上官送下官，这并非是常有的事情。若非刘阚连番的血战，证明了自己地实力。只怕涉间理都不理他。


这个人，是个闷葫芦。


只是在分别的时候，拱手道了一句：“刘都尉，你多珍重。”


后来刘阚才从李成那里知道，涉间是个惜字如金的人。莫说是刘阚。就算是蒙恬或者扶苏在，这涉间一句话最多也就是八九个字。而且经常是一语中的，从来不和人说什么废话。


这是个连上将军蒙恬都看重的人，即便是王离，也很尊重他。


原因？


很简单……别看蒙恬他们现在都自称是老秦人，但祖上却不是在关中。而涉间却是实打实，土生土长地老秦人。据说从秦文公时代开始。涉间的祖辈就生活在关中。此后祖祖辈辈在老秦军中效力。细算一下，涉间家族的历史，甚至比嬴氏在关中呆的时间还要久远。


至涉间这一辈，祖父战死、父亲叔伯战死、十七个兄弟，也都相继战死在统一六国的战争中。


一句话，这是根红苗正地老秦人。


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家族，即便是始皇帝也极为敬重。


刘阚听完了李成的介绍，也忍不住暗自感叹。同时更记下了涉间的名字……


朐衍到临河。一来一回，足足耗费了两天的时间。第三天。刘阚有在兵营附近的山川之间游荡了一日，天黑才返回营地。一个人枯坐在军帐之中，直到聚将鼓响起，才披挂整齐，走出军帐。


点卯过后，各部兵马都聚集完备，刘阚这才翻身上马，下令出发。


河南地，这一别之后，下次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刘阚骑在马上，眺望了一眼远处模糊的朐衍城墙，一挥手，“出发，我们要回家了！”


来地时候，刘阚带来了四百人。


回去地时候，老罴营共有一千一百人之多。听上去，队伍似乎没有损伤，反而又壮大了很多。


可实际上，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除了灌婴、吕释之、任敖、樊哙和陈平五个人之外，当初从泗水郡过来的人，全都战死疆场。


刘阚在队伍中间，不免悲由心生。


好在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心中虽然悲伤，却没有表露于形。


一千一百人，分成步卒、骑军和车兵三队人马。灌婴率领五百楼烦骑军在前面开路，樊哙则带着四百步卒为中军随行。任敖压阵，指挥三组车兵。踏着清晨第一缕曙光，走上归途。


“我们怎么走？”


听到灌婴询问，刘阚想了想，“我想去一趟富平。”


富平？


富平不是早已经变成废墟了吗？


刘阚强笑一声，“我想去祭奠一下秀军侯他们，顺便告诉富平的父老乡亲，他们的仇，已经报了！”


提起南荣秀，众人都变得沉默无语。


特别是当初和南荣秀关系最好的灌婴和樊哙，一下子沉默下来。


是啊，该回去看看了，顺便告祭南荣秀他们，以慰那些死者的在天之灵。


而在朐衍军府之中，召平在听完了汇报之后，脸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抬头向蒙恬看去，“我说的没错吧，那头老罴恁注重情义。此次回转泗水，他一定会走富平祭拜亡灵。


上将军，这一次打赌，你却是输了！”


而蒙恬，却丝毫没有输了的意思。他脸上地笑容更加灿烂，轻轻地点着头说：“重情义好，咱老秦人最重情义。嘿嘿，我的确是输了，不过我大秦，还有大公子，却又赌赢了一局。”


召平一怔，立刻明白了蒙恬地意思。


“不错，大公子的确是赌赢了。但这只是第一局，还有第二局，第三局，希望大公子能继续赢下去吧。”


说完，两人相视片刻，忍不住同时发生大笑起来。

第一八六章 广武城


当刘阚率部抵达富平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在他想来，富平应该是残破不堪，与废墟没有分别。当初一场血战，刘阚清楚的记得富平城墙倒塌了一大半。可没有想到，如今在他面前，却矗立着一座高四丈，长十五里的青灰色城墙。


富平被重建了！


据说是大公子扶苏从义渠抽调出八千民夫，在富平的原址上重新修建一座城镇。


比之原来的富平县，新建的城镇足足大了两倍。负责督建城镇的官员，刘阚也认识。冯敬，居然是大秦当朝太尉冯劫之子冯敬。当刘阚看到冯敬率部出来迎接的时候，着实吃惊不小。


说起来，他和冯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集。


当初在永正原的时候，一开始冯敬看不上刘阚，甚至还煽风点火，等着看刘阚出丑。直到永正原新年大比，刘阚连战连胜，从十几曲人马中脱颖而出，连败强敌，最终杀入了决赛。


虽然冯敬最终取得了胜利，可是他心里明白，如果不是上面刻意让刘阚所部连连遭遇强敌，而安排他以逸待劳的话，硬碰硬和刘阚所部交锋，他绝不是刘阚的对手。虽然胜了，但冯敬心里很不痛快。后来随王离前往云中，可没有想到，却因为刘阚，使得蒙恬改变了作战计划。


于是乎，冯敬从原来的主角，变成了旁观者。


但他并不嫉恨刘阚，相反得到督建富平的命令之后，他率部在白土岗、富平等地巡视，对刘阚越发的敬佩起来。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换在了刘阚的位子上。这一战肯定是必败无疑了。


“末将冯敬，恭迎刘都尉！”


冯敬老远就跳下了战车，插手向刘阚行礼。


不管是因为对刘阚地尊敬，还是从官职上而言，冯敬觉得。自己这一礼一点都不委屈。


而刘阚，也连忙下马，搀扶着冯敬。“敬军侯，你我袍泽，何需如此见外？敬军侯重建富平，刘阚感激还来不及呢……我要回楼仓了，这一去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所以想来祭拜当日与我并肩作战地袍泽们。顺便也告慰富平的父老乡亲，他们的血仇，匈奴人已经偿还了。”


冯敬轻轻点头。


他也接到了上面的通知，知道刘阚官升泗水都尉。::::要经过这里。


“刘都尉要经由内史郡吗？”


刘阚摇摇头。“应该不会从内史郡走。如今大战方歇，想必内史郡的直道正繁忙紧张。我也不想增添麻烦，所以会在义渠转道雕阴（今陕西甘泉县道镇兰家川一带），然后沿雒水直出函谷关。


此次征召，算算日子也已经一年了。


家中老母妻儿都在翘首期盼，我也归心似箭。呵呵，若是顺利地话，年前就能抵达楼仓了。”


冯敬不无遗憾的说：“如今内史郡的确是很繁忙，大队人马行军也确实麻烦……”


两人寒暄了片刻。刘阚提出要祭拜亡灵。冯敬自然不会阻拦。带着刘阚直奔新城旁边地一块高地。


“我们来的时候，已经清理了这里的尸骸。后来有人发现秀军侯的墓碑。是匈奴人为他修建起来。所以就把尸骸全都葬在了秀军侯坟茔的旁边，给他做个伴儿，以免他一个人孤单。”


刘阚说：“实在是让敬军侯费心了！”


“费甚心？”冯敬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当我听说都尉你在这里浴血奋战的时候，敬很不能与军侯偕手……”


两人说着话，就登上了高岗。


站在这里，可眺望滚滚大河，聆听大河之水的咆哮。


刘阚走到了南荣秀的坟前，就看见墓碑前摆放着三牲祭品，还有两坛子燕酒。


“前些日子，大公子回咸阳时，途径此地。蒙疾蒙克陪着他一起前来拜祭英灵，大公子更痛哭失声。”


冯敬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轻声道：“听蒙克说，大公子有意将富平划入河南地，并且在这里立下河南地新郡和北地郡的界碑。不过不会再叫富平了……大公子说，富平这个地名不好，所以新城建立起来之后，会改名做广武城。广武，唯有这个名字，才配得上这些英灵。”


刘阚鼻子发酸，眼睛有点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抑住流泪地冲动，诧异的问道：“广武？我记得太原郡好像也有一个广武啊。”


冯敬笑了笑，“太原郡的广武是太原郡的广武，这边的广武是这边的广武，大公子说这里的广武城，是我大秦的广武城，与太原郡的广武城没有任何关系。^^广武，这名字可真是威武。”


刘阚倒是没有再去追问。


城市改名，这也是稀松平常地事情，他也管不到。再说了，广武这个名字，听上去地确是比富平有气势。罢了，这上面的决定，不是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可能干预，随他们去吧。


祭拜了南荣秀等人之后，冯敬又陪着刘阚等人在工地上走了一圈。


一边走，冯敬一边询问当时地战况。刘阚基本上没有开口，反倒是樊哙灌婴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冯敬更加全面的了解了当时的战况，不由得暗自心惊“敬军侯陪的那个人是谁？”


“不清楚……”


工地上的民夫们，看着指手画脚的刘阚等人，忍不住低声的询问。


一个军卒凑上前去，指着远处那整齐列队的老罴营军阵，“看到那面大旗，你们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又不识字。那旗上写的是什么？”


“不识字。难道还不识那旗上的标志嘛？大战之后，整个北疆只有一支人马能使用这个标志。”


大旗猎猎招展，旗上地飞熊似活了一般，呼之欲出。


有年轻地民夫顿时醒悟了，忍不住惊呼一声道：“老罴营。难道那个人就是富平老罴不成？”


富平三十日血战，老罴之名已经传遍了北疆。


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刘阚的目光。也顿时变的炽烈起来。


而这一切，刘阚并无所觉。他带着灌婴樊哙等人，在昔日战斗过的地方又走了一圈之后，拱手和风景告辞。冯敬也知道刘阚此时的心情，故而也没有挽留。只是颇有些遗憾地说：“大将军前两日派人来，过些时候，可能和大公子一同前来北疆。他对都尉，也是非常欣赏，很想见一见都尉呢……可惜都尉要走。大将军一定会很失望……回头一定会狠狠的责怪我。”


大将军。就是冯敬的父亲冯劫。


刘阚闻听，不由得心中苦笑：看起来这次在北疆，锋芒太露了啊。


被这么一大帮子大佬们惦记，是好事……只怕也是一件坏事。是好是坏，还真地说不清楚。


不过在嘴上，刘阚还是客气的说：“阚不过一介武夫，怎敢劳大将军挂念……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继续赶路，就此告辞了。”


两人有说了些话。拱手告辞。


在临别的时候。刘阚又突然拉住了冯敬的手，“敬军侯。还要烦劳你一件事情。”


“都尉请讲。”


“我听说，那匈奴人冒顿率部退到了狼居胥山。我想请敬军侯多帮忙留意一下冒顿的动向。”


冯敬有些莫名其妙，但刘阚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可能拒绝。


当下点头道：“请都尉放心，我会多留意这个人的。”


刘阚走了……


冯敬目送刘阚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眉头微微一蹙，自言自语道：“胡蛮子已败，他为何还要如此关注匈奴？冒顿……恩，好像是头曼的大儿子，难道说他们还能再卷土重来吗？”


事实上，不仅仅是冯敬。


北疆很多人都不认为匈奴人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败得太凄惨了，十亭折了七八亭，甚至连自家地土地都放弃了，匈奴人怎么可能再崛起？


不过，因为刘阚这一句话，冯敬也暗自对匈奴留了一些心思。


北疆大捷，匈奴惨败！


蒙恬大将军拓僵千里，攻取河南地……


胜利地消息，伴随着寒冬的第一场雪席卷中原大地。对于匈奴人的危害，地处中原腹地的人们或许还不甚清楚，可是对于雁门、代郡、上谷等边郡的百姓而言，无疑是一个大好消息。


春秋战国五百年，除了要忍受那漫天的诸侯征战之外，还要遭受胡人的迫害。


如今匈奴人走了！


而东胡也好，月氏国也罢，面对着大秦强大的兵势，也不得不变得谨慎小心起来，不敢再如从前一样的袭扰边郡。人们长出了一口气，静下心细想：这大秦虽然律法严苛，但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们能真正地做到保护百姓……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他们至少做到了。


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失望。


在陈县地一座酒肆中，两个男子坐在席上，默默的对视着，眼中流露出一抹淡淡地忧虑。


“老秦也恁厉害，那胡蛮子也忒不经事……


这才过去了多长时间，居然就败了，而且还败得如此凄惨。卢师这一番苦心筹谋，算是白费了。


一年，这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北疆战事就已经停息。耳公，你说咱们这大业，难道就真的没有兴复的机会了吗？以老秦兵锋之盛，我实在无法想象，咱们怎么才能够将他们消灭啊。”


说话的人，年纪相对年轻一些，大约在三旬左右。


在他对面的男子，有四十多岁，“陈馀，你莫要灰心丧气。老秦兵锋虽盛，可是盛极必衰。他们的确是取得了北疆的胜利，但如果你从另一方面想，卢师的计谋，未必就真的失败了。


至少，在北疆拖住了老秦数十万兵马。


我听人说，那始皇帝已经下令修建登天台。卢师如今越发得始皇帝的信任，想必一定还有后着。咱们只需要依照卢师的安排，做好本分。然后……我们需要耐心，等待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时机成熟……可那时机，什么时候能成熟？”


四旬男子微微一笑，“到了该成熟的时候，自然就会成熟。陈馀，你不要灰心丧气，耐心的等待吧。


对了，我今天去衙门听差的时候，听人说老秦新设立了一个泗水都尉的官职。


据说官署就设在楼仓……楼仓地处泗洪，是勾连会稽、九江等郡的要地。弄出这么一个泗水都尉来，老秦恐怕是另有筹谋。我担心，这是老秦针对南方反秦义士而出的毒计。你回头去找一下武臣，他在衙门里的关系比较多，让他打听一下那泗水都尉，究竟是何许人也？


另外，还要请武臣派人走一趟下邳，通知那边的人，要加强对楼仓的关注。”


“泗水都尉？”


陈馀抿了一口酒，沉吟片刻之后说：“也好，我晚上就去找武臣商量。听说下个月衙门要派人往广陵公干，我争取一下，看能不能争取到。如果可以的话，我就专门走一趟楼仓，打听一下消息。”


四旬男子轻轻点头，“如此甚好！”


说罢，他手指轻轻敲击食案，口中不停的念叨着：“泗水都尉，楼仓……老秦这一招，倒也的确是毒辣。”

第一八七章 陈平献策


函谷关早已不见了踪迹，古都洛阳也被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出了函谷关，刘阚归心似箭，越发的期盼着能早日见到家中翘首期盼自己的母亲和妻儿。


也正因此，一路上他不断的催促兵马加快速度，以期能早日抵达家中。


不过，与去北疆的时候不一样，回家的路，好像一下子变得长了。刘阚今非昔比，身为泗水都尉，官职仍旧比各地郡守低了半级，可权利丝毫不比任何一个地方的郡守郡尉来得差。


泗水都尉最诱人之处，就是可以调动两郡一县的兵马。


也就是说，在东海、泗水两郡，刘阚就是最大的军事长官。在品秩上，仍归属泗水郡治下，可实际上呢，泗水都尉府直接归太尉府所辖，在没有太尉府的命令时，郡守也无法指挥。


虽然郡县之中，也配有兵马，但是和泗水都尉的兵马，性质不同。


如果在后世，刘阚这泗水都尉更像是一个军区，指挥的全都是正规军；而郡县中的兵马，更类似于地方武装力量，和泗水都尉府的兵马完全是两个概念。同时，泗水都尉有弹劾郡以下各县官员的职权。也就是说，在泗水都尉府的管辖范围内，除郡守郡尉之外，全都在刘阚的监察之下。


当然了，刘阚只有监察弹劾之权，但没有处置之权。


如果他发现了某地官员不合格，直接奏报丞相府。丞相府会核查落实，然后呈给始皇帝；再由始皇帝批示，下发廷尉。由廷尉来具体执行处罚。


所有的一切行为，一如秦法所规定的那样，围绕着始皇帝而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络。可以说。刘阚已经徘徊在大秦权利核心地边缘。


所以，即便刘阚的职权范围只是局限在泗淮一带，可各地的官员，依旧不敢懈怠。


这是一个新贵！


以二十岁地年纪，就成为一个地区最高的军事长官，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许多人趋之若鹜。


沿途，刘阚不得不面对各郡县官员的接来送去。


特别是在途经三川郡的时候，他更见到了三川郡郡守李由。


李由。对于刘阚而言，无疑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可如果提起李由的父亲，刘阚可是如雷贯耳。


廷尉李斯！


且不说刘阚前世时就听说过这个在历史上毁誉半参的人，一篇《谏逐客书》。是中学语文课本必修的课业。而今刘阚身为泗水都尉，少不得要和李斯执掌的廷尉打交道，有怎能不小


对李斯这个人，刘阚很难说地清楚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可否认，在大秦横扫六国的时候，李斯的确是起到了举足轻重地作用。许多人说李斯心眼儿小，因妒而陷害了同门师兄韩非子。::::可实际上呢？韩非子当初前往秦国的时候，是抱着间秦的心思，试图通过他的影响，来破坏大秦的发展势头。从而为故韩国取得喘息的时间。


李斯看出了这一点。故而设计杀死了韩非子。


这两个人，说不上谁对谁错。韩非子是故韩王族，怎可能真心实意的为大秦效力？的确，《韩非子》一书提炼出了法家学术的精髓，但是韩非的目地并非是要帮助秦王嬴政，相反是想要毁掉秦国；作为嬴政地重臣，李斯倒也没有做错。大家各为其主，岂能用对错来判断？


但是，大秦却是真的毁在了李斯的手中。


或许他不是主谋。但也是个帮凶。所以当刘阚见到李由的时候。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在荥阳停留了一天。也使得刘阚对李由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李由不仅仅是李斯的儿子，同样还是始皇帝的女婿。若论才能，这个人的确是不同凡响。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才学。


而且，这个人对大秦可谓是极端忠诚。


从他地言谈之中，就能够听出他对老秦地感情。刘阚记不清楚李由是怎么死的，印象里李斯被杀地时候，跟在他身边的是小儿子。想必是在中原大乱的时候，被那义军所杀死的吧。


在分别的时候，李由拉着刘阚的手，显得情深意切。


“刘都尉，将来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不要忘记了我。由虽无甚才学，但还算是有些门路。只要能帮上的，一定不会推辞。大家都是为陛下效力，也谈不上什么地域的远近。”


刘阚拱手感谢，和李由道别。


在路上，陈平突然笑道：“都尉，以平之拙见，李由绝不会无端端的这样子向你示好啊。”


刘阚愕然问道：“道子的意思是……”


“李由的性子极其高傲，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向人示好；都尉的这个官职，虽说权利很大，可终究是一个临时设立的官位，不具备任何的说服力。听人说，此前就算是和李由平级的人往来三川郡，李由也懒得理睬。这一次他这么热情，我觉着在他身后，似乎有廷尉的影子。”


“你是说，李斯廷尉？”


陈平点点头，“都尉如今也算是新贵……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大公子对你非常欣赏，也非常看重。李斯的心眼儿向来活泛，他也能看得出，大公子将来必然会接掌大秦。可是他和大公子之间有没有什么交集，与上将军和平侯这些大公子一系的人员也不甚亲密……而且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去折节交往。但是让他儿子出面就不一样了，这个人很善于钻营啊。”


李斯善于钻营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


不过最后他死也就是死在这钻营二字上面。||


刘阚并不认为陈平是空穴来风，但是有些话也不好说出口，只能淡淡一笑。“也许是这样吧！”


以陈平的聪明，当然可以听出刘阚是赞同他的话语。


当下会心一笑，不再就这个问题谈论下去……


就这样。一路上走走停停。离开了三川郡之后，直接从砀郡穿行，直奔相县而去。


刘阚必须要回相县述职。虽然说他已经不需要这么做，可是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去拜见嬴壮。


毕竟在刘阚出征地时候，嬴壮给了他三百蓝田甲士，外加一个司马。


可是现在，邵平在富平战死，三百蓝田甲士也死伤殆尽。刘阚必须要回去给嬴壮一个交代。


“灌婴。前面就是睢阳了，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


在途经横阳（今河南商丘境内）时，刘阚做短暂的修整。在私下里，他把灌婴拉到了一旁。“算算你也有两年多没有回过家了吧。这次你在北疆立下战功，如今享四等民爵，这次路过睢阳，正可衣锦还乡。我可以给你一段时间的假期，等过了新年，再赶去楼仓向我报到。”


灌婴心动了……


是啊，两年多没有回过家了。期间父亲灌雀虽然去楼仓和他见过两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地来，又匆匆的走。现在离家只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回去看看。和家人团聚一下。倒也不错。


“可是我要是走了，那骑


刘阚摆手笑道，“莫非少了你灌屠夫，我还就吃不上带毛的猪了？骑军我自会带领，你无需操心。再说了，等回到楼仓之后，这五百楼烦骑兵，我是不会给你的，你要再训练出一支骑


灌婴一听就急了。“为什么？”


“嘿嘿。这支骑军我有用……你别问那么多。反正你回头再给我组建出一支三百人的骑军出来。马匹什么的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拜托李成在北疆收购。大约开春后就能送过来了。”


原来不是要除了我的兵权！


灌婴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确是不太情愿，这楼烦骑兵骁勇善战，使用起来颇为顺手；不过再一想，楼烦骑兵虽然精悍，可终究不是自己训练出来地骑军，自然也显示不出自己的手段。只要有马，还愁练不出一支精锐骑军吗？


当下，灌婴也不嗦。


把虎符交还给了刘阚之后，带着刘阚配给他的十名亲随，连夜动身，赶往睢阳。


这边刚送走了灌婴，刘阚正准备休息，吕释之走进了屋内，轻声道：“阚哥，樊哙和任敖在外面求见。”


刘阚一怔，疑惑的问道：“这么晚了，他们有事儿吗？”


“好像是有事儿，而且挺着急地……”


“那让他们进来吧。”


刘阚不明白，这个时候樊哙和任敖会有什么急事。不一会儿，就见樊哙任敖两人龙行虎步的走进了屋中，插手向刘阚行礼。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刘阚摆手笑道：“屠子，任大哥，这么晚了，你们有什么事情找我？不能明天再说吗？”


樊哙和任敖相视一眼，显得有些为难。


片刻后，还是任敖咳嗽了一声，轻声道：“阚兄弟，其实我们来找你，是想要向你辞行的。”


“辞行？”


刘阚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诧异的看着任敖两人。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辞行呢？任大哥，你和屠子现在都是有军功爵在身的人。我这次回楼仓，也需要人帮忙。你们为什么要辞行呢？莫非是我刘阚有怠慢你们的地方？还请明言。”


从富平血战开始，大家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刘阚一度认为，樊哙和任敖会死心塌地的为他效力。你看，跟着我虽然很危险，但是也很刺激。


樊哙如今是四等民爵不更；任敖也是三等民爵簪袅。


跟着我，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只要你们有本事，就能出人头地……刘阚实在不明白，他二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向他辞行。


任敖苦笑一声。“阚兄弟，跟着你的确是很快活，这段时间来。虽然整日出生入死，可我真的很高兴。但是你也知道，我家中尚有花甲老母，我必须要回去照顾她。其实，当初老曹去楼仓地时候，我就有过这样地念头。当时我就想，了不起我和母亲一起过去，住在楼仓。


可是……


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想离开故土。只想能葬在沛县。


母亲倒是同意我去闯荡，可是我却不能置她老人家于不顾。这次去北疆，一开始我并不想去。但萧大哥劝过我，母亲也劝我。我后来想想。出去闯一闯，跟阚兄弟拿个功名也不错。


阚兄弟，废话我不多说。待老母百年之后，如果阚兄弟你还需要我任敖的话，我义不容辞。”这话，说的是合情合理。


刘阚怎可能不知道这老人家地故土情节？他轻轻点头，算是接受了任敖的解释，旋即向樊哙看去。


“屠子，你是怕人骂你见异思迁，不讲义气吧。”


樊哙头一低。没有说话。


刘阚不禁苦笑着挠了挠头。果然是这样……似樊哙这种人，把义字看得比命还要重，怎可能因为荣华富贵就投靠自己呢？强留下他？刘阚倒不觉得有多么困难。武力也好，权力也罢，刘阚如果想留下樊哙，还真的是易如反掌。可留下又有什么用处？身在曹营心在汉吧！


“屠子！”


刘阚站起身来，走到了樊哙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我都明白……说实话。我是真想把你留下来。可我也知道。我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


你心在沛县。我也无话可说。


只能说，咱们相识地晚了……好吧，你要回去，我也不留你。北疆一年，你我并肩战斗，出生入死，可称得上是生死与共。别地话我就不说了，只希望你莫忘记《秦风无衣》：修我矛戈，与子偕行。


好了，祝你们好运。我会派人随你们一同回转沛县，把你们的情况告之李放。多多保重吧。”


刘阚说完，上前一步，用力拥抱了一下樊哙。


樊哙低声道：“阚兄弟，你也保重！”


他和任敖退后一步，插手又向刘阚行了一礼，大踏步离去。


这二人走后不久，陈平从屋外走了进来。


“道子，你不会也是来向我告辞地吧。”刘阚不由得苦笑询问。


陈平一怔，旋即笑道：“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告辞？我只是奇怪，都尉你明明想要留下他们，为何又不挽留呢？”


“留的住人，留不住心啊！”


陈平一笑，“都尉若想留下他二人，其实也不难。任敖不用说，他迟早会来为都尉效力；不过那屠子嘛，却是要耍一些小手段。如果都尉愿意，平倒是有一计，可以让樊哙归顺都尉？”


“哦？”


陈平说：“樊哙之所以不肯为都尉效力，无非是因为他和某个人的情谊。只要杀了那个人……”


刘阚地眼睛一亮，但旋即又一蹙眉头，“那家伙奸猾似鬼，想要杀他，怕也不易啊。”


陈平冷笑道：“任他奸猾似鬼，但终归是个小人物。都尉想要那个人的性命，甚至不需要出面。只需如此这般……到时候他想不死都难。只要那个人一死，樊哙还不是乖乖的为都尉效力？”陈平附在刘阚耳边轻声的说了几句话，说的刘阚连连点头。


“此计甚妙，真不愧是道子啊……不过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樊哙不是傻子，若是立刻动手，他怕是会看出端倪。缓一缓，等屠子放松警惕的时候，咱们在动手。到时候自然水到渠成。”


陈平嘴角一翘，“都尉所言极是！”


不过他话锋突然一变，“都尉，你就这么相信陈平吗？难道就不害怕有朝一日，我揭穿你吗？”


听了这句话，刘阚却笑了起来……

第一八八章 信任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陈平躺在榻上，脑海中却回响着刘阚刚才给他的回答。


其实，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陈平原本并不指望刘阚会给出一个答案。可没想到，刘阚却回答了，而且给他的答案，着实出乎意料。


“道子，如果我是个无能之辈，就算是相信你又能怎样？该出卖我的时候，想必你照样会出卖；如果我有本事，你又怎么可能出卖我？我可以给你施展才华的空间，我可以让你功成名就……你看，如果你出卖了我，就会变得一无所有。所以，我又何必去为这种事操心？”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陈平：你只有跟着我干，才能出人头地。我不怕你出卖我，因为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出选择。至于那信任二字，不过是很虚幻的东西。你知道，我也清楚。


信、义！


是这个时代极为推崇的品德。


而刘阚却告诉陈平，这天底下没有什么绝对的信任，也没有什么绝对的怀疑。所谓的信任，不过是一种由利益结合起来的产物罢了。这种**裸的利益说，陈平自然是非常的吃惊。


但在骨子里，陈平有十分赞成刘阚的这种观点。


和那些反秦的六国后裔不同，陈平对老秦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仇恨，对六国也不会有太深的依恋。他所在意的，是家族，是自身……陈平没有经商，但祖上却是世代商人。他看重的是利益。看重地可以施展才华的空间。至于谁来执掌天下，对陈平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刘阚啊，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年纪不大，但是看问题倒是非常毒辣。陈平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刘阚在对待他，和对待灌婴、樊哙等人的方式不一样。甚至说对每一个人都是用不同的方式。对他，刘阚基本上是放任式地态度。似乎对他充满了信心，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只要他出面，刘阚绝不再询问。


这可以说是一种放任，但也可以说是一种信任。


刘阚用行动表现出了他对陈平的姿态，并且用他的方式，向陈平证明了他个人的能力。


这让陈平很满足，也非常感激。所以在许多事情上，他也会投桃报李。向刘阚展示他的能力。


一晃快三年了！


从第一次听说刘阚的名字，到第一次帮助刘阚办事，三年的时间，也基本上让陈平下定了决


也许，这个都尉的确是一个值得他去效力的人物！


天亮之后，刘阚准备率部启程。可就在队伍行将出发的时候，却见远处尘烟滚滚，一队骑军风驰电掣一般地从远处疾驰而来。


“老灌，你怎么回来了！”


当骑军在军前停住。刘阚看清楚了为首之人的时候，忍不住惊奇的叫道：“我不是让你回家探亲了吗？”


灌婴黑着脸，看上去很不高


“探甚个亲……家里都没人了，我不回来，又能去哪儿？”


“家里没人了？出什么事儿了？”


刘阚吓了一跳，连忙询问起来。虽然他在砀郡并没有什么影响力，可不管怎么说，他如今是泗水都尉，如果灌婴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话。由刘阚出面。砀郡的官员总会给些面子。


灌婴说：“迁走了……我爹他们因为你把酒场迁移到了江阳，所以决定跟着过去。他带着我娘还有家里的一些亲戚，在年中时迁去了巴郡。据说还是曼小姐出面帮他们转移了户籍，估计现在已经在江阳落户了。听留在睢阳照顾生意的二叔说，老爹在江阳买了两千顷土地。”


刘阚不由得长出一口气，“你这家伙，真把我给吓住了……还以为你家出了什么事情，原来……灌老这样做也不差，反正你们家现在也不再酿酒。跟着去江阳。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嘛。再说了，其哥和无伤不也要去江阳落户吗？


呵呵。巴郡虽然道路难行，位置偏僻，但也的确是个好去处。灌老这样做，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


古人地乡土观念很重。


若非迫不得已，一般是不会轻易离开故土。灌雀如今却主动搬家，想必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不过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坏事……搬了也好，省的将来中原燃起战火时，被殃及池鱼。


灌婴气呼呼的说：“我倒不是气别的，老爹实在是过分一些。搬家了也不和我说一声，你说气不气人？”


刘阚忍不住笑道：“灌老就算是想和你说，也得要找到你才行啊。年中的时候，我们连生死都不知道，别说灌老了，平侯他们就在北疆，还找不到我们的踪迹，你何必在这里瞎生气？”


“唔，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灌婴挠挠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反正老爹他们不在睢阳，我还是和你先回楼仓吧……咦，老任和屠子呢？怎么不见人影？”


一旁吕释之忍不住嘟囔道：“走了！”


“走？走去哪里？为什么要走？”


没等刘阚开口，吕释之就抢先解释了一番。灌婴听罢之后，也不禁眉头一蹙。他看了一眼刘阚，轻声道：“阿阚，你别生气。屠子这个人，很重情义……其实他对你，还是很佩服的。”


刘阚忍不住笑骂道：“你看我像是在生气吗？放心吧，我虽然心胸不大，但也没有小到这种地步。


屠子这家伙重情义，是好事。我只是有些遗憾。认识他晚了一些。不过无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个人有个人的路，咱勉强不得。好了，既然你回来了。还是由你统领前军吧。”


就这样，灌婴带二百骑军在前方开路，刘阚和陈平依旧坐镇中军，随后跟上。


但是那三组车兵，却变成了吕释之来指挥。算算年纪，吕释之快十八岁了，算起来也是个大人了。在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特别是这一次北疆连番血战，吕释之也在飞快的成长着。


在北疆时，他和任敖、李成关系最好。


任敖善驭车。而李成地祖父李信，更是车战地行家，曾指挥过万乘战车的大规模作战。到了李成这一辈儿，由于身体的问题，就基本上是朝策士的方向发展。昔年李信的作战心得，几近无用。在认识了吕释之后，李成发现吕释之颇有这方面的天赋，于是经常和他一起交谈。


一来二去，吕释之对车战之法。倒也算是入了门……任敖回家了，而刘阚陈平，还有灌婴对车战之法也不熟悉。三组车兵必须要有人指挥，于是陈平就向刘阚推荐了吕释之。左右这一路上也不会发生什么战事，锻炼一下倒也不是坏事。


于是，吕释之就兴高采烈地成了车兵地主将，负责押送辎重。


说实话，此前刘阚还真没有太留意过车兵。吕释之是他的小舅子，他也不得不多了些小


这一留意。刘阚却发现了一些古怪。


前世在看电影电视的时候。会发现大战结束之后，一辆辆战车歪斜着躺在战场之上，车轱辘则倒在泥泞中。等仔细观察地时候，刘阚才明白了其中地原因。没有车轴……这个时代的战车，大都是依靠车轱辘支撑车辆，车身下面没有车轴。这也就使得车轱辘在行进地时候，很容易脱落下来。而车轱辘一旦脱落，战车也就立刻失去平衡，很容易发生危险状况。


如果能在轱辘之间增加一个车轴的话……


刘阚蹲在战车旁边默默的观察了很长时间之后。心里面有了一个主意。


早先他不过是个仓令。虽然得了嬴壮和任嚣的许可，能蓄养门客。但终归受到各方面限制，无法大张旗鼓地进行。可是现在，他可是泗水都尉。泗水郡内，仅次于嬴壮的存在。虽然比以前多受到了关注，但不可否认的是，一些以前要偷偷摸摸做的事情，现在能光明正大的进行。


听说……


这个时代的工匠，可是非常牛逼。


很多手艺甚至比后世还要高明，如果能聚集起一批这样的人才，倒也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里，刘阚跨上了赤兔马，随着中军前进。


对于刘阚这种奇怪的举动，陈平却视而不见，甚至连问都不问。这也正是刘阚欣赏他地地方。该问的时候问，不该问的事情，一句话也不说。为幕僚者，需察言观色。在这一点上，陈平做的就非常得体。为上位者，怕也会非常喜欢这样的人物吧，刘阚感到非常满意。


一个念头既然出现，就会产生出一连串的相关想法。


由车轴，联想到了方方面面。这一路上，刘阚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在思索着问题。


两天之后，刘阚抵达相县，拜会了嬴壮。


对于刘阚的回归，嬴壮非常的高兴；不过对那死去的三百蓝田甲士，同样是感到莫名悲伤。


这是一个很奇怪地人！


刘阚突然明白，为什么始皇帝当初只委任嬴壮做县长。性格，嬴壮地性格中存在着某种缺憾。为上位者，却多愁善感。这样的人，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往往会被他人的意见而左右，甚至会犹豫，会分不清楚轻重缓急。人，是一个好人，但这辈子也许只能成为一方郡守。


当晚，刘阚在相县留宿。


和嬴壮谈了很多事情，包括今后的合作。泗水都尉既然主掌两郡一县的军事，自然少不得与嬴壮的合作。嬴壮对于刘阚的升迁，也非常的高兴。不管怎么说，这刘阚也是出自他地门下。如今担任泗水都尉，从某种程度上，也等于增强了嬴壮对泗水郡各县地控制力。


嬴壮还表示，等刘阚休整一段时间后，会和他一同去见东海郡郡守司马（音lan二声）。


从这一点而言，也足以说明嬴壮对刘阚的态度。


在了解嬴壮地态度之后，刘阚心里自然十分高兴。不过他并没有在相县过多的停留，第二天一早，刘阚向嬴壮请辞，而后率领人马，踏上了回家的路……嬴壮亲自送刘阚出城十里。


兵马沿着直道，向楼仓进发。


一晃一年多，不知道楼仓，如今又会是什么模样？

第一八九章 回楼仓


这世上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一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改变。楼仓，也是如此！当刘阚踏足楼仓治下的时候，对眼前的景象格外惊讶。一年前，当刘阚领军出征的时候，楼仓还是个看上去很荒凉地地方。


可是一年之后……


昔日那些荒芜的田地，都已经开垦出来。


一条条沟渠，从泗水引出，纵横交错于田垄之间。大约有三分之二的水渠，都已经竣工了。


不过尚有一些地方沟渠未能完工，天气很冷。不少人光着膀子，正热火朝天的干活。


远处，楼仓城也已经竣工。巍峨的城墙，高足有五丈。墙表涂抹灰粉，远远看去，可以感受到一种雄浑厚重之气。在楼仓城外，还有不少小村落参差交错在一起，但见炊烟袅袅。


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村落并不杂乱。


相反，它们是依照着某种规律而兴建起来，每一个村庄的位置，暗合九宫八卦的方位，把万顷良田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甚至连官道也被纳入了体系之中。每一座村庄的外围，都筑有不算太高，只到普通人胸口处的夯土墙。东一段，西一段，看似杂乱，却又显得错落有致。


刘阚仔细观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经过一年的战火洗礼，使得刘阚的眼光。变得十分毒辣。早先所学的那些兵书战策，正在渐渐地融汇贯穿。他一眼看出，那些村落、沟渠……和楼仓城、官道已经形成了有机的整体。


虽然楼仓还没有完全竣工，但刘阚却能感觉到，如果让他攻击现在的楼仓，至少需要三万兵卒才有可能成功。而且，就算是能攻下楼仓，也会损失惨重。如此体系。是什么人设计？


就在刘阚正疑惑的时候，从楼仓方向。(j.m首发)突然间传来了一阵号角声。


紧跟着一队骑军，风驰电掣般奔来。骑军后面，是一辆青铜轺车，车上站着一个女人。只见她身着一件黑色裘袄，云鬓高耸。鹅蛋脸，柳眉弯弯，樱桃小嘴，一双美眸，流露无限风情。


“阿阚。阿阚……”


女人在车上，兴奋的向刘阚招手。


刘阚也不由得笑了，一催胯下赤兔马，只听希聿聿一声战马长嘶。飞一般的就应了过去。


骑队在奔行之中，自动分成了两行。让出中间一条道路。


车停，马住！


刘阚跳下马，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一把将车上的女人抱下来，“阿，这一年来可想念我吗？”


那女人，正是吕。


被刘阚抱着，粉靥羞红，但眼中却透着无限地欢喜。她连连点头。“阿阚。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一年来，娘担心地紧呢……前些时日。郡守派人送信过来，说你这两日就会抵达。


曹大哥他们，也都盼你盼得有些发狂！”


刘阚微笑着轻轻点头，却没有说话。


这时候，田垄中那些正劳作的人们，也聚在一起，看着官路上地兵卒，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那个人就是仓令？”


“废话，不是仓令的话，夫人怎会和他如此亲热……哦，不能说是仓令了，如今仓令已经升为泗水都尉。听人说，都尉这次在北疆立下大功，前些日子郡守还亲自派人来向老夫人道喜。”


如今的楼仓，真的是不一样了。


人口已经过万，一千八百户百姓，甚至比一些偏远地区的小县城更加热闹。


其中，刘阚名下的雇农，就有五百多户。除去本地和当初迁徙过来的那些移民之外，在一年之中，楼仓人口增加了近七百户，使得当年荒凉的楼仓，焕发出勃勃生机。^^^^在这增加地七百户人口之中，有一大半是从淮水两岸过来的流民。在府衙登记之后，就算落户楼仓了。


刘阚拉着吕的手，登上了轺车。


赶车的是王信，虽然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可从他那一直咧着嘴傻笑地表情就能看出，他这心里有多高兴。赤兔马的缰绳套在车辕上，王信驾着车正准备走，吕释之却跑了过来。


“二姐，你怎地只看见阚哥，却看不见我？”


吕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吕释之。


也难怪，从尸山尸海中走出来，一年之中数次大战，吕释之现在地模样，和离开楼仓时的样子几乎是判若两人。吕惊奇的叫道：“你是小猪？天啊，你怎地变成了这般模样啊……”


吕释之绰号小猪，其形象基本上是可以想象出来。


可是如今站在吕面前的吕释之，却早没了当初那份少年的青涩和纯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重，是一种庄肃。人比早先要瘦了很多，圆乎乎的胖脸，如今也变得有了棱角，颇显阳刚之气。声音也不似一年前那般的带着童声，略显嘶哑之音。举手投足中，流露出一股杀气。


这种杀气，若非经历过惨烈搏杀的人，很难具有。


也难怪吕刚才没认出吕释之来。不仅是她，相信所有认识吕释之地人，都不会把眼前这个身穿黑兕皮甲，头戴兜鏊地干练武士和那个胖乎乎、圆嘟嘟的小猪联系在一起吧。


刘阚笑道：“阿，你可不能再小猪、小猪地叫释之了。他现在可享有簪袅爵位的三等爵。”


这下子，吕更高兴了。


伸出手狠狠的拍了拍吕释之地兜鏊，轻声道了一句：“父亲和母亲现在都在楼仓。若是知道小猪有这样的出息，一定开心的不得了。”


“恩！”


吕释之闻听，用力的点点头。


“二姐，我先和陈大哥他们率部回营，安顿妥当之后，再回家拜见父母。”


对于吕释之这般懂事，吕自然非常开心。小猪长大了，懂事了……也知道这事情的轻重缓急。


早在刘阚他们抵达之前。楼仓就已经为他们修建起了一座小寨。


和原先楼仓军的小寨一左一右，分列楼仓城两边。成掎角之势，相互呼应。


刘阚在车上，了解了楼仓现在的情况。


总体而言，在过去的一年时间，楼仓基本上是一切正常……除了正常地粮草转运之外，在曹参等人的主持下，楼仓地发展相当迅猛。特别是在年初和秦曼联手煮海之后，楼仓还承担起了盐运，主要负责淮汉以南等新建郡县。同时。随着南方战事日益平静，百越的重点也就渐渐的从军事，转为民生建设。为了加强对百越岭南的控制，始皇帝在年中再次下诏。


自山东北部各郡。迁八万户向百越，并着手开始修建南北驰道。


另外。尚有一系列关乎民生的工程也在筹备之中，以至于楼仓的事务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的忙碌。


往来于南北的粮草转运任务，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楼仓军不得已，已增加到一千二百人，分成三队连续运转。到后来，如果不是秦曼从盐城又调拨出了一直五百人的护队，又把秦周临时借调过来，以钟离昧一个人。非要被累死不可。


“曼姐姐因为有事情。现如今还在东海……”


吕轻声说道：“不过她说了，等东海地事情稳定之后。再来向你道喜……阿阚，曼姐姐似乎很在乎你呢。这一年来，她给我们了很多帮助。很多事情，如果不是她出面，真的很麻烦。”


说完，吕的目光中闪过一抹狡佶之色，“阿阚，你一定要当面感谢才是。”


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曼妙的身姿。


刘阚先是一怔，点了点头说：“这是自然。另外，等我这边地事情都稳定下来之后，还要去一趟巴郡，拜访一下清老。上一次清老请我过去，正逢我应征北疆，想起了倒是有些失礼。”


的确，以秦清目前在大秦地地位，很少会主动的邀请人过去。


在这件事情上，总归是要给秦清一个交代。


“另外，咱们的田庄也已经建成了，还招收了不少食客……”


“食客？”


刘阚一蹙眉，开口正要询问，轺车却已经来到了楼仓城门口。曹参周昌。蒯彻苦行者，还有钟离昧等人都在城外迎接。刘阚也顾不上询问，连忙下了轺车。大家已经一年多没见，重逢之时，自然有许多话要说。相互寒暄了几句之后，刘阚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起走进了楼仓。


“他回来了！”


在距离楼仓城门口不远处的疏林中，一个中年男子静静的看着刘阚的背影消失在城门中，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扭头对身边的青年道：“一晃才几年，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成了泗水都尉。


你说，屠子会不会……”


青年说：“不会的，屠子那个人我很了解，不是个朝秦暮楚之辈。我看了，屠子没有随他过来，想必已经回转沛县，咱们回去吧。”


“回去！”


中年男子有些失神，许久之后，他再次幽幽一声叹息，有些落寞地转过身，什么话都没说。


超级群已满，没有能加入地朋友，可以入超级2群，可容纳五百人。

第一九0章 韩信(一)


楼仓官署的规模，丝毫不比相县的郡府官衙小。


由于是新建的城镇，所以在建设之处，就考虑到了方方面面。而刘阚后来又计划兴建田庄，于是在官衙建设的时候，两者被连在了一处。官衙位于楼仓的东面高地之上，围墙高耸，足有两丈。正位于田庄和仓廪堡垒之间，官署的后院，直接和田庄的后院相连，一道城墙把田庄和堡垒联系起来，相互之间可以通行，能迅速的从田庄或者堡垒调集兵马往来。


而田庄又和楼仓连在一起，相互之间成为有机的整体。


可以看出，在规划楼仓的时候，设计者的确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遇到突发事件，凭借官署院墙，就足以抵挡住上千人一整天的攻击。以至于刘阚在巡视完毕之后，也是连连称赞。


“这是行者的功劳！”


曹参笑道：“若非苦先生在这一年中辛苦劳作，只怕楼仓也成不了今天这般气候。另外，他还从大末县请来了一位工匠，据说是越人铸器大师欧冶子的直系传人，名盘野老，据说能铸造出可比拟干将莫邪一般的利器。不过盘老如今不在楼仓，说是去寻找适合淬炼兵器的水源。”


苦行者看上去好像胖了。


原本略显瘦削的面颊，如今曲线柔和。闻听曹参的赞誉，苦行者呵呵的笑了，“楼仓能有今日规模，又不是我苦行者一人的功劳？


曹仓掾和周仓掾也功不可没。能在开春之际招揽来两千民夫，才使得工程进度能够如期完成。还有都尉留下来的筑城秘法，如果不是那模型在，我苦行者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做不好。”


刘阚坐在主位上笑道：“各位也莫要推辞了……楼仓能有今日之局面，在座各位都是功不可没。刘阚过去一年中忙于北疆战事，有劳各位尽心竭力。感激不尽，唯有以薄酒一杯谢之。”


说着话，他起身举起酒杯。


**上众人也纷纷站起来。与刘阚同饮。


“诸君，阚此次北疆之行，收获颇丰。如今被委任泗水都尉，更感重任在肩。根据命令，楼仓自即日起，将与县平级。另外需设立从事假佐各两名，以协助刘阚公干。曹大哥，你性情稳重，可为我之从事；周大哥刚直不阿，能直言进谏。我想请为假佐，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假佐、从事……


这两个官职可是比早先的仓掾要高出许多。秩比七百石，几乎和县尉平级，算是位高权重。


曹参和周昌，当初愿意跟随刘阚，也有博取功名的心思。^^首发.水都尉，居然连吕文都比不上。当然了，这里面不泛有其他地因素。


这里曾经是楚国的领地，而自己……却是老秦的官儿。


不晓得这一百七十二个人里面，能有多少让自己眼睛一亮的人呢？


刘阚一边思考，一边随着王信两人走。眼看着就要出了过道，前面一拐弯儿，就算进了田庄。


可就在这时候，刘阚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小子，今天老夫人给赏钱，听说你得了个双份儿。


长了一张白净面皮果然是有好处，把少夫人都看上了你这小子……不和你废话，把钱掏出来，要不然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


刘阚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一蹙，向外面看去。


在过道的拐弯儿处，有一棵大树。三个男人，把一个少年团团围住。


那少年，年纪在十四五岁的样子，应该和王信、司马喜的年纪差不多大。手里攥着一柄剑，正看着那三个男人，一言不发。这少年的模样很清秀，眼睛大大地，透着一股子灵性。


四个人都没有看见刘阚，仍在对峙。


“怎么，拿着把剑就了不得了？”一个男人指着少年笑道：“有本事杀了我，要是不敢地话，就把钱给我留下来，从爷们儿的裤裆下钻过去。还有，要是敢去告状，爷们儿饶不了你。”


少年地眼中，并没有流露出畏惧之色。


可是却迟迟没有拔剑……


“又是这些家伙！”司马喜轻声道：“主人，那三个男人都是咱家的食客，我听人说他们三个原本是凌县的地痞。年中跑到了咱们这里，整天惹是生非，还经常欺负那些弱小的人。


少夫人早就有心赶走他们，可又怕坏了主人的名声。


那个少年是淮阴人，整天拿着一把剑，可是从没有见他拔出来过。是在两个月前投奔这里，人挺机灵，就是有点怯懦。之前少夫人也曾教训过这三个人，结果他们明地里不敢了，可是在暗地里，却变本加厉。言语之中，颇有些对少夫人不恭敬之意，不过夫人没有计较。”


什么叫做恶奴欺主？


不可否认，门客之中的确有藏龙卧虎的可能，但也不泛这种滥竽充数的家伙。


吕想必是担心坏了刘阚的名声，所以一直迟迟没有行动。在这一点上，吕有些瞻前顾后。


当然了，刘阚不在家，恐怕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刘阚倒是没有理睬那三个恶奴，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个少年。半晌之后，他突然对王信说道：“信，有人侮辱少夫人，我心里很不高兴……你说，我应该怎么处置这些不长眼的家伙？”


王信目光一冷，“杀了！”


刘阚笑着揉了揉王信的黑发，“既然如此，你还不动手？”

第一九一章 韩信(二)


这一年来，王信看上去比从前更加健壮。


才十四岁的年纪，却生的丝毫不弱于那些二十岁的壮汉。个头隐隐和钟离昧持平，体魄和钟离昧也相差不多。那钵头大的拳头，看上去十分惊人。站在那里，俨然一头未成年的老罴。


这辈子，王信最听三个人的话。


除了母亲王姬和刘阚之外，就是老刘家的另一头老罴，刘巨。


只是刘巨很少露面，基本上是待在内宅里陪阚夫人，知道他的人，屈指可数。刘巨虽然失去了记忆，可那一身功夫人在。在楼仓，也许除了刘阚之外，没有人能和刘巨硬碰硬的交锋。


甚至在气力上，就连刘阚也稍逊色刘巨一筹。


王信整天跟着刘巨练武，自然关系密切。如今听刘阚的吩咐，王信二话不说，举着火把就走出了过道。


“啊，是信少爷！”


三个男人看到王信的时候，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问候。


哪知王信理都不理，把火把往旁边一插，挽起袖子，撩起衣襟，瓮声瓮气的说：“动手吧。”


三个男人一怔，有点不明所以。


在田庄里骄横惯了，有时候甚至不把刘家的人放在眼里。但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好歹，很清楚自己的分量。刘家不是收拾不得他们，甚至说，如果刘家要收拾他们三人的话，简直和碾死蚂蚁那样容易。之所以没有理睬他们，一是因为刘阚如今不在楼仓；二来是因为主事的吕担心收拾了他们三人，会影响到刘阚的名声。而且，以吕的地位，也犯不着理他们。


所以，这三人虽然骄横。但也只是在私下里骄横而已。


王信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三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其中一个人说：“信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王信这一出来，先前那少年好像一下子成了局外人。


他诧异的朝过道方向看了一眼。依稀的，看见了一个雄武地身影。


刘阚没有走出来，而是问司马喜，“喜，那个小家伙叫什么名字？拿着一把剑，当摆设不成？”


司马喜说：“唔，他叫韩信，是淮阴人。蒯先生曾调查过他，说他父母本是淮阴当地的破落户，父亲死的很早。家中族人又吞走了家产，是靠着别人地救济长大……不过他是个挺孝顺的人，两年前他母亲过世，穷的连置办丧事的钱都没有，但又找了一个又大又宽敞的坟地……


蒯先生说，他的性子很孤，而且也很傲。


去年他在下乡南昌亭亭长的家里吃闲饭，因为那亭长的女人给他眼色，结果一怒之下就走了。靠着钓鱼为生，结果险些被饿死。后来还是那里一个老妇人救助。这才算是活了下来。


后来四处游荡，在不久前投到了门下。


有点孤僻，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他手里那把剑，据说是他祖传的宝剑。从没有见他使用过。


主人，您怎么了？”


司马喜正说的兴起。突然间却发现刘阚有些古怪。


刘阚虽然努力地做出冷静之色，可是那灼灼的目光，紧握的手却显露出他内心有一些激动。


韩信……他就是那个被赞誉为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的韩信吗？


虽然刘阚对楚汉时期的历史真的有些陌生，可是再陌生，他也不会不知道韩信这个人。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历史上的刘邦之所以能击败项羽，打下汉室江山，韩信可是出了很大的力。


横扫山东北部各郡。剿灭诸王。十面埋伏，令霸王绝唱。


甚至说。如果韩信当时动一下心思，汉室江山会不会出现，都可能是个问题。以至于刘邦后来对韩信十分忌惮，最后让吕雉出面，把韩信杀死。一代兵法大家，却落得如此下场，令人扼腕。


这可是个宝，原本想等过些时候去寻找，却没想到居然他自己跑来了……


想一想，又没什么奇怪。这年月虽已经不再是当初孟尝君门下三千客的年代，可养士之风，依旧存在。楼仓距离淮阴不算太远，刘阚既然开门养士，自然会有人望风而来，韩信出现在这里，倒也是顺理成章地事情。只不过，韩信居然还是个孩子，倒的确出乎刘阚预料。


大树下，王信瞪着那三个男人，也不答话，猛然踏步上前，一招黑虎掏心，直扑其中一人。


他这说打就打，让那三个男人吃惊不小。


“信少爷，您这是……”


其中一人还要询问，可王信已经到了他的跟前。钵头打得拳头，狠狠的砸在了他地脸上。


王信那多大的力气，而且又得了刘阚地吩咐，这一拳下去，少说也有几百斤的力道。


就听那人惨叫一声，扑通倒在地上。眼珠子凸出，鼻子给砸了进去，整张脸是血肉模糊，好像个烂番茄。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包括韩信在内的所有人，都懵了。不过剩下的两个男人，很快反应过来。相视一眼之后，立刻暴怒咆哮：“小混蛋竟敢杀人，饶你不得，拿命来！”


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刀，猱身扑出。


而王信脚踏三宫步，轻灵的闪过了对方的攻击，两人错身一刹那，猛然屈肘回击，正中那男子的太阳穴。当啷一声，尖刀落地。那男子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被王信一击毙命。


“杀人了，杀人了！”


幸存的男子刚准备上前配合同伴夹击王信，可没想到就一眨眼儿地工夫，同伴就丢了性命。


忍不住惊恐地大声叫喊起来，“老秦不安好心，杀人了……救命啊！”


一边喊，一边叫嚷。


可就在这时候，耳边传来锵的一声响。寒光一闪过后，一柄利剑透胸而入。韩信手持宝剑，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胸口。那还没有喊出来的话语。被生生憋了回去，取而代之地，是一声惨叫。


惨叫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田庄大厅方向，有***晃动不停，更有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杂乱的声响。


“出什么事儿了？谁杀人了？”


刘阚快步走出过道，来到韩信面前，劈手夺过了韩信地宝剑。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冷冷一笑。然后又上下打量韩信。笑了一笑，沉声道：“你叫韩信？没想到竟有胆子杀人。”


而韩信，却神色不改，丝毫没有紧张。


谁说这小子怯懦？只看他杀人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刘阚就知道他是个心智极其坚强的主历史上，韩信曾受胯下之辱，被无数人耻笑。


但后来他功成名就以后对人解释道：“他们人多势众，而且还比我强壮，我如果拔剑，很可能会被他们杀死。就算我能杀了他们。也会触犯律法，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实在不是聪明的选择。”


这个人，能隐忍。也能审时度势，极具理性。


而在今天。当韩信发现了刘阚的存在时，毫不犹豫的拔剑出鞘，将对手一剑斩杀，却体现出了他的另一面。


听刘阚问，韩信也不怕，“既然都尉要杀他们，想必他们是有必死的理由。信既然在都尉门下，自然应该为都尉分忧。这与是否有胆量无关，信不过是遵从都尉的命令。又何需担忧？”


“我有对你说过。要杀他们吗？”


刘阚淡然一笑。却笑得韩信，心里有些发毛了……


这时候。吕文陈义带着一帮食客赶来，而府衙方面，众人也听到了惨叫声，跑来观看情况。


“都尉！”


陈义见刘阚，连忙上前行礼。


刘阚点了点头，目光如炬的从那些食客身上扫过，片刻之后，突然开口道：“蒯从事、苦仓尉，立刻带人过来，封锁田庄。凡是住在我田庄里地人，全都给我仔细的盘查询问一遍。”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吕文忍不住问道：“阚，你这是做什么？这三个人……”


刘阚沉声说：“刚才我正要去拜见母亲的时候，途中见这三人鬼鬼祟祟，似乎是有不轨企图。


我刚要拦下来询问，没想到这三人扭头就跑。见无法逃走，还抽出利器，意欲对我们不利。其中两人，在搏斗中被王信击杀，剩下一人，则被我亲手击毙。我从此人身上搜出一块铜牌，与当初围剿洪泽盗团时，在丁弃尸体上发现的铜牌一模一样。我怀疑，有盗匪或者反贼混入我这里，意图对楼仓不利。蒯彻，给我好好的盘查，一俟有可疑者，立刻给我拿下。”


说着话，刘阚还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晃了一下。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当初刘阚决定养士，是因为他要负责淮汉粮道，而楼仓治下的兵力又不够，只好以养士取代。


可从实际来看，养士的效果并不明显。


似这种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也混进田庄，非但没有半点效果，甚至可能会产生负面的影响。


刘阚如今兵力充足，楼仓护军和老罴营合并之后，总兵力可达两千。


如果再加上刘阚地护军，就有三千兵马。此外刘阚准备招收青壮，组建出一支不在编制内的治安军。也不需要多么能征惯战，平时负责维护楼仓的治安，战事可以做预备队顶上去。


若还有困难，可以向东海盐城求助。


如此算来，养士已经没有必要。


再说了，得一韩信，胜似养士千人。


所以刘阚根本就无需担心其他，果断的下达命令。蒯彻、陈平，都是心思灵巧地人，闻听刘阚这一道命令发出，很快就明白了刘阚的意图。而韩信，在一旁露出若有所思地表情。

第一九二章 卢子高再出毒谋


狭窄斗室中，光线昏暗。


卢子高跪坐书案前，呆呆的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地图，久久一言不发。


那地图几乎全部被黑色覆盖，除了几个星星点点处是用不同的颜色点上之外，就只剩下大秦周边的一些地方，还没有被黑色席卷。这是七雄并立时期的地图，然而现在，六国已亡……


思绪，已飘飞到十年之前。


那时候的卢子高刚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因喜欢黄老之术，在燕国颇有名气。机缘巧合下，卢子高与燕太子丹相视。那姬丹更视卢子高为师，知遇之恩也使得卢子高从山野间走入红尘。


荆轲刺秦失败之后，秦王嬴政在受惊受辱之余，暴跳如雷。


训令当时的大将军王翦进攻燕王国，并在易水以西大败燕赵联军，一年之后，攻破燕国都蓟城（今北京市）。时燕国王姬喜和太子姬丹率领精兵突围，退保辽东，以求获得喘息之机。


哪知道，秦国大将李信紧追不舍。


迫使得赵国王赵嘉写信给姬喜，要求姬喜把姬丹交给秦军，否则赵国就不再与燕国联手抗敌。也许在赵嘉看来，秦国之所以这么凶狠的攻打燕国，就是因为姬丹没事找事的刺杀秦王。


最终，姬喜决定杀死太子丹。


卢子高陪着姬丹躲到了衍水中，可姬喜在秦国大军的逼迫下，只好派出使节命姬丹在衍水自尽。


姬丹在临死之前，放声大哭。


卢子高原本还想劝说姬丹逃走……逃到楚国，实在不行就逃到更远的地方。可是姬丹并没有接受。


“卢师，想我大燕国乃周朝王室。自武王分封诸侯，世代生活与燕地。六国短视，只知彼此倾轧。燕王国八百年基业。大周姬氏血脉，如今已经无法再保全了……姬丹一人生死是小，只可怜燕地百万生灵，从此将受暴秦奴役。卢师，我请你保留住我姬氏血脉，他日若有机会，推翻暴秦……这也算是姬丹临死之前的最后一点要求，还请卢师看在往日情分，莫要拒绝。=


燕太子姬丹，早年曾经和始皇帝嬴政一起在赵国为人质。


此后又对嬴政多方研究。对嬴政的习性应该说是非常了解。在此之前，他已经把嬴政的情况都告诉了卢子高。姬丹深知，嬴政由于受幼年经历所影响，性格之中隐藏着多疑刚愎地缺点。也许在他未能成事之前，这种缺点还不回显露出来。但一旦得势，迟早会一一暴露。


“嬴政这个人，对权力非常看重。


他不会容忍有人分去他的权柄，就算是他的儿子，也会生出疑惑。老秦人才济济。卢师若想得手，就必须要让嬴秦政和他地臣子，甚至包括他的孩子分开，日久必然会生出间隙。


乱秦，从外部很难击破。


唯有从内部将其分化，让嬴政耗其国力，远其臣子……这也许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我相信，卢师定能成功。”


姬丹死了！


姬喜命人把姬丹的人头送给了秦军。但是却没有延缓燕王国的覆灭。四年之后，秦国名将王贲率军急攻辽东，生擒了燕国王姬喜。而此时，正应了姬丹的预言，六国也相继被灭亡。


不过这已经和卢子高没有关系了……


姬丹死后，他就改名换姓，以燕国仙人羡门子高弟子的名义，游走各国。短短数年，累积下了不小的名声。以至于连秦王嬴政也听说了他的名字。并专程派人将卢子高请到了咸阳。


“莫非是天不亡老秦？莫非是燕王国气数已尽？”


卢子高呢喃自语。眼中流出了两行浊泪。十年，已经十年了。诸般筹谋却最终是一败涂地。


先是徐市，后有匈奴……


如果说徐市之死，是因为有伤天和的话，那么匈奴，则充分地显示出了大秦那无与伦比的战斗力 ==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难道这老秦就真的无法推翻？难道太子丹就只能在九泉下含恨吗？


卢子高用压抑的声音咆哮道：“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人敲响。


“老师，那登天台的图纸已经完成，您是不是看一下呢？”


卢子高听出了来人的身份，深吸一口气之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肃冠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是一个三十多岁，方士打扮地男子。


手里有一卷鞣制好的牛皮，见卢子高出现，男子连忙行礼，把手中的牛皮递给了卢子高。


“老师，这是学生所做的登天台图，不知是否合老师的心意。”


男子姓申，据说是韩昭侯时期著名法家代表人物申不害的后人。这申不害，曾主持故韩变法，然则韩昭侯死的早，使得申不害地变法最终也没能成功。数年之后，有魏国人公孙鞅入秦，开始了著名的商鞅变法。申不害死后，其后人就不知所踪。这位申生究竟是不是申不害地后人，已经无从考究。不过他没有再继承申不害的学术，而是转投到了卢子高门下。


卢子高接过牛皮图纸，返回屋中，在书案上展开。


眼睛不由得一亮，忍不住抬头向对面的申生看了一眼，旋即露出了一抹会意的笑容，轻轻点头。


“无病的确是用心了。”


申生名叫申无病，闻听卢子高的夸奖，也只是微微一笑，“全赖老师教导有方。”


“若依你这份图纸，登天台需多久能够建好？”


申无病装模作样的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若出动十万民夫，至少也要八年才能完成登天台。


不过，这登天台之名似乎有些不好。


无病以为，这登天台上宫高峻。若于阿上为房。不妨取名为阿房宫，想来陛下一定会很满意。”


古语之中，阿者。大陵也。


登天台建于高陵之上，倒也符合阿房宫的含义。卢子高先是一怔，盯着申无病，突然问道：“无病，我记得你好像是颍川人，对不对？”


申无病点点头，“老师没有记错，无病正是颍川人。”


似乎明白了什么，卢子高又问道：“阿房宫兴建，尚需时日。可陛下在登天之前。还需丹药洗涤浑浊。无病以为，当如何令陛下成就仙体？还需注意哪些方面？你不要保留，只管畅所欲言就是。”


申无病说：“陛下若想成就仙体，长生不老的话，需谨防恶灵侵扰。无病以为，老师当常伴随陛下，以免陛下受到恶灵地惊吓。陛下行踪，不可使人知，当谨慎小心。如此方为上策。”


卢子高轻轻点头，“无病所言甚是，不如这样，明日我带你去见陛下，然后由你向陛下陈述，如何？


若陛下恩准，炼丹之事就由你来继续操办。”


说完。卢子高卷起了牛皮图纸，抬头向墙壁上地那副大秦地图看去。


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抹颇为神秘地笑容。


“修建阿房宫？”


刘阚惊讶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邸报，然后又抬起头，向坐在对面地李成看去。


李成来楼仓，是为了给刘阚送马。春耕农忙已经开始，李成在北疆收拢来八百匹上好的战马，专程来送给刘阚。这批战马一到，灌婴的骑军就可以立刻开始训练。同时，李成还给刘阚带来了一份咸阳邸报，将最近一段时间。咸阳城中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刘阚。


楼仓距离咸阳路途遥远，很多事情发生了之后。往往需要很久，才能传到楼仓这边。


刘阚只对朝中的诏令比较有兴趣，在听闻始皇帝决定修建登天台，而且还把登天台命名为阿房宫的时候，这心里就不由得一颤。阿房宫开始修建了，那么长城又会在什么时候完成。


修完了长城，始皇帝……


刘阚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莫名的压力。


他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可是对那些明明知道要发生的事情，却无法把握，不免感到了些许难受。


“北疆情况如何？”


李成回答：“北疆目前倒还算是平静，月氏国不敢挑衅，所以只留驻于距离大河北岸三十里的地方。


不过，我出发之前在将军府得到了一个消息。


都尉还记得阿利这个人吗？就是那个后来的匈奴左贤王，攻破富平城地那个匈奴二王子？”


刘阚一怔，“我怎能不记得？那家伙不是死了吗？”


李成苦笑一声，“哪有……那家伙没死，被平侯击溃之后，他令残兵败将一路向东北，沿途归拢了大约三四万匈奴人，在年前突袭濡水，自造阳过燕赵长城，杀出了重围。等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那家伙已经抵达东胡。他是东胡王的外甥，据说到了东胡之后，连带着他的部从，全部被安排在了乌侯秦水地区……”


刘阚眼睛一眯，不由紧蹙眉头。


乌侯秦水，是一条贯穿长城，直入右北平郡的河流，据说是水草丰美，十分的肥沃。


一个冒顿就够头疼的，没想到又蹦出来了一个阿利。这历史上的阿利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阚不清楚，印象里史书中也没有记载这个人。


不过从和他在富平交手的情况来看，这个人也不简单。或许比不上冒顿，但也不会差距太大。


刘阚想了想，正要开口询问，突然间却听到了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紧跟着司马喜跑到了门口，颇有些兴奋的说：“主人，主人……程老成功了，程老成功了！”

第一九三章 意想不到的礼物


刘阚回楼仓快三个月了！


在这三个月里，刘阚首先要对楼仓重新去了解，因为过去的一年中，楼仓的发展非常迅猛。


很多人，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


当然这里面变化最大的，莫过于刘阚身边的家庭。


小刘秦两岁了，已经能牙牙学语，并且不需要人帮助，自己可以慢慢的行走。也许遗传的原因，刘秦远比同龄的孩子要来的壮实。以至于王姬戏称，十八年后，老刘家肯定会再出一头老罴。不过，由于这一年中刘阚不在楼仓，也使得小刘秦对刘阚很陌生，甚至不肯叫爸爸。


刘阚在忙于公务的同时，还必须要加强父子间的感情联络。


好在，经过三个月的努力，刘秦已经不再像刘阚刚回来是那么认生。


阚夫人也不再主持家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上都交给了吕来主持。不可否认，吕在这方面做的很不错。田庄很大，可是吕却打理的井井有条。虽然在某些事情上，她显得不那么果决，但也不能说她有错。因为吕之所以如此，也是从刘阚的角度去考虑。


最让刘阚感到吃惊的事情，还是源自于刘巨。


阚夫人偷偷的告诉刘阚，刘巨和王姬之间，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意思。刘巨失去了记忆，人也十分憨厚，很知道疼人；而王姬呢，也是经过了许多挫折和磨难，两个人在一起，似乎也不错。但刘阚却有些犹豫，因为刘巨的真实身份，始终是他心里一个无法解开的疙瘩。


如今他失去记忆了，是眼前的模样。


可一旦他恢复了记忆，又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刘阚时常呆呆的看着在后院里练武的刘巨。心里面也经常盘算着，究竟要不要同意？


于是他只好用刘巨身上的铜锁尚未去除为理由。拖延着表态的时间。


但是，刘阚也知道。这种事情拖延不得太久。否则的话，阚夫人迟早会对他表达不满之意。


除了家事之外，还有许多刘阚意想不到的事情。


其中，最让刘阚感到吃惊地一件事，莫过于程邈给他带来的惊喜。


新年地头一天，刘阚正在府衙中翻阅过去一年的公文。程邈神神秘秘的走了进来。站在刘阚面前。


看他的笑容格外诡异，让刘阚非常奇怪。


“程老，您有什么事情吗？”


那程邈却微微一笑，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包裹。“都尉，小老儿这里有一件宝贝，请都尉过目。”


“宝贝？”


刘阚越发奇怪了！和程邈认识也有四五年了，刘阚从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子的古怪。(就连在两年前，程邈费尽心思把完成了两千个隶书文字的改造时，也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这老头，今儿是怎么了？


刘阚的目光，转移到了那包裹上。


“程老。别再和我打哑谜了，究竟是什么宝贝。让我开开眼吧。”


程邈嘿嘿一笑，在刘阚对面坐下，把包裹放在书案上，解开了最外面地一层黑帛，里面确实一个香樟木做成的匣子。这种香樟木，本是一种香料。在燃烧之后，会产生出一种香味，能提神醒脑，香气怡人。不过这种木头很贵。而且在中原并不多见。


刘阚家里有一些。不过是巴蜀秦家通过关系，从西域购买而来。


阚夫人年纪大了。于是秦曼就带来了一大块香樟木，说是孝敬老夫人。阚夫人对这种香料也非常喜欢，甚至不舍得使用。也不知道，这程邈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大块香樟木，还做成了匣子。


“都尉，猜猜看，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刘阚对香樟木的气息不是很感冒，故而一蹙眉头，笑道：“程老，你这神神秘秘的，我怎知道？”


程邈闻听，得意地笑了。


他慢慢打开了木匣，然后把匣子转了个方向。


刘阚好奇的往匣子里看了一眼。可这一看，却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来。


那匣子里，居然放着一摞纸！


色泽略发黄，拿起来透光看去，纸张的纹理也非常的粗糙。


可这真的是纸啊！


举世闻名的四大发明之一，没想到竟出现在自己地面前。已经习惯了使用锦帛竹简的刘阚，看见了这纸张，顿时生出了一种亲切感。不过随即，刘阚地心里面，又生出了一个疑问。


不是说这纸张是东汉蔡伦发明的吗？


如今刘邦连汉朝还没有建立，这纸张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事实上，刘阚在这一点上还真的是错了。后世的考古学家曾经在敦煌的一处墓穴中就发现过纸张。那个墓穴，是西汉年间的墓穴。据考古学家推断，纸张在西汉武帝时期，就已经出现。


但具体的出现时间，并没有得到确定。


因为那个发现纸张的墓穴，是西汉武帝时期地墓穴。也就是说，最迟在武帝时期，纸张就已经出现。而蔡伦在后来只是改进了纸张地质量，促进了麻纸和皮纸的使用，而非纸张地发明创造者。^^


刘阚的手，微微发颤，捧着那带着香樟木香味的纸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程邈献上的纸张质量很差，手感和后世出恭时所用的手纸差不多，但是又有些发硬。


可这是纸啊！


有了这玩意儿的出现，以后就再也不需要用那草筹了……


当然，刘阚可不敢把这心里话说出来。如果让程邈知道他辛辛苦苦研制出来的东西，居然被用在了那个上面，说不得会立刻拔出宝剑和刘阚拼命。不过，刘阚的心里真的是非常高


询问之下，刘阚才知道了这纸的来历。


原来，程邈出身于墨门，对于兵事却不甚精通。他更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早年间曾在巴郡得到了一卷秘录。据说是鲁国大匠公输般和墨翟两人合著，上面记载的全都是一些匪夷所思的设想。当然了。也仅仅是设想而已，而且程邈得到的，还是一卷残缺不全地秘录。


上面就有这样的一种纸地构思。


只可惜，程邈以前没有那个能力来进行试验，直到跟随刘阚以后，他才有了这个条件。


当初修建田庄的时候，程邈在田庄后面开了一个池塘。就是为了进行这方面的实验和研究。


整整三年时间，程邈终于完成了第一步。


刘阚并不知道纸张是怎么制作，可是在询问了程邈使用的材料之后，他立刻发现了一些问题。


于是向程邈提出了他的建议。并且让程邈安心进行试验。


两个月过去，刘阚都快要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却没想到程邈居然成功了……


李成有些迷茫的看着兴高采烈的司马喜和手舞足蹈，有些癫狂地刘阚，忍不住问道：“都尉，什么成功了？”


“啊……成司马随我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刘阚拉着李成的手，大步流星的跑出了府衙大厅。穿过过道。二人直奔程邈的住处。


远远地，就见陈平、曹参。还有吕文、陈义正匆匆而来。


这些人都知道程邈在做什么，同时像吕文和陈义，也非常敏锐的觉察到了这里面蕴藏的巨大商机。


看到刘阚来，吕文立刻拦住了他的去路。


“阿阚，别的话我也不说什么了，这一次就由我来经营这个东西，你可不许再让别人插手。”


陈义一听就不乐意了，“吕翁，话不能这么说。这东西应该由咱两家人一起经营。你怎能一个人独吞？”


别看陈义有点憨直。可是脑袋瓜子却非常清楚。


也难怪，山东北地各郡。特别是当年的三晋之地，地窄人众，不少人最后都选择了从商这条路。吕文能看出来的商机，陈义自然也不可能看不出来。闻听吕文要独霸这生意，陈义立刻就不乐意了。


刘阚笑道：“你们先不要着急，我先进去看看，还不知道程老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成功呢。”


说着话，刘阚带着人就走了进去。


院子里面，有一股极其刺鼻地味道，弥漫在空中。


韩信站在书房门口，看见刘阚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在发现了韩信之后，刘阚就收留他做了自己的书佐。不过，刘阚可不是想要当韩信地老师，因为韩信本身就家学渊源，刘阚所能做的非常简单，把他领到了程邈这里，丢给了他一卷孙子兵法。


跟随程邈，可以进一步的巩固学识。


同时又顺着韩信自己的兴趣，学习兵法。一部孙子兵法，可谓博大精深。即便是几千年的后世，也没有人敢说完全能钻研透彻。孙武之后出现的兵法，可以说都收到了孙子兵法的影响。


刘阚就是让韩信自己去理解，自己去研究。


而程邈能交给他的，则是一些基础的学问……


韩信呢，也充分地理解了刘阚地意思。和司马喜两人整天呆在程邈身边，可说是寸步不离。


程邈原本有三个学生。大徒弟王信，基本上是放任不管。王信的兴趣不在这上面，与其强求，到不如任由其发展。


二徒弟司马喜呢，倒是很好学，也甚得程邈地欢心。


三徒弟戚姬……如今留在阚夫人身边，跟着阚夫人她们识文断字。现在又来个韩信，虽然明知道这韩信的兴趣不在他这里，可既然刘阚吩咐了，程邈还是会尽心竭力的却教导韩信。


书房里的书案上，并排摆放着一张张色泽雪白，带有莹润光泽的纸张。


类似于后世的宣纸，但毫无疑问，比之宣纸的质量，还有很大的距离。书案下面，还摆放着一摞摞染黄纸，看上去非常的粗糙。程邈正在对比书案上的纸张，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甚至连刘阚走进来，程邈也没有发现。


直到司马喜上前推了他一下，程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向刘阚行礼。


“按照都尉所说，小老儿搜集来了一些古樟树的树皮，然后又进行了无数次的实验，最终产出了目前的这些纸张。并且，小老儿根据原料发酵的时间长短，也作出了相应的比较。


都尉请看，这一张是贮存了三十天，通过自然发酵的方式，然后再制作纸浆。而这几张贮存的时间则相对长一些，大约五十天到六十天左右，而后出来的纸张，明显要比以前的好。”


刘阚从程邈手中接过两张纸，静静的观察。


而吕文和陈义两个则蹲在那一顿染黄纸中间翻看，都显得非常兴奋。


而曹参和陈平，却是一言不发，轻轻的点头。毫无疑问，对于陈平和曹参而言，更看重纸张的实用性。


“阿阚，你打算怎么销售这些纸张？”


吕文不免有些紧张起来，满眼期盼的看着刘阚，“而且，你最好再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程公纸吧！”


刘阚看了一眼一脸惊愕之色的程邈，笑着说道：“程公发明此物，将会是利在千秋的大发明。


今后这天下的读书人，都将会感谢程公……恩，就叫程公纸。


道子，参哥，你二人感觉如何？”


曹参和陈平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刘阚的这个想法。但是，这看似平常的行为，却让程邈热泪盈眶。


“至于如何经营……”


刘阚抬起头，看了一眼吕文和陈义。他沉吟片刻，而后轻声道：“在我决定之前，还需要去请教一个人……陈义，你立刻派回原武，请令表兄前来。岳父……你也别担心。这桩生意不比其他，必须要仔细筹谋方可。不过若我决定推行纸张的话，绝不会忘记了您这一份儿。”


岳父这个称呼，原本是出自于唐玄宗时期。


只是刘阚不喜欢称呼别人为父亲，索性就称吕文做岳父。


而吕文呢，也没有去追究这岳父二字的来历，反正知道是刘阚对他的尊称，就足够了。


听闻刘阚这么一说，吕文也算是放下心来。


不过仍有些好奇的问道：“阿阚，你打算请教什么人？”


刘阚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吕文的这个问题。这纸张的推广，不比泗水花雕。酒，自上古就有，已经成为了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物品。所以在行销上，只需要略施手段，推广出去即可。重要的是在于质量，只要刘阚能保证他的酒水香醇凛冽，就不需要去担心销路问题。


然后纸张……


这里面还牵扯到了一个习惯的问题。


要想推广出去，还需要借助其他方面的力量。恩，看起来这件事情，一定要请她出面才行！

第一九四章 秦清的条件


巴蜀风光，自古雄奇。


江阳负山肘江，更扼守蜀南、渝西、黔北、滇东要冲，地理位置非常的重要。如今，江阳立县，等同于在巴蜀腹地设立下一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也让很多人为之关注。


中原，此时已经烈日炎炎。


秦清拄着拐杖，缓步登上玉蟾山。在山顶上，可鸟瞰正在兴建的江阳城，目光显得十分迷离。


年纪大了，秦清的身子骨也大不如从前。


特别是年初的一场大病过后，让她在榻上整整躺了二十天。以前，登玉蟾山，可健步如飞。但是现在，走一会儿就会喘息起来。登到山顶的时候，更出了一身的汗，感到无比疲惫。


秦曼，默默的跟在秦清的身后。


她是刚从东海回来，还带着刘阚的嘱托，回来拜见秦清。


虽然和刘阚没有说什么话，可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秦曼和刘阚之间，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的关系。否则，秦曼也不可能在见过刘阚之后，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赶回这巴山蜀水。


她喜欢刘阚！


连曹无伤那种神经很大条的人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老而弥坚的秦清？


不过，秦清并没有说破。


在秦曼回来后的第二天，她就带着秦曼来到的江阳。美其名曰是要视察江阳县的建设进度，可实际上，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连秦曼都说不上来。只是默默的跟随着秦清，她深信。以祖母的睿智，有很多事情即便是什么也不说，祖母也能看出个究竟。她只能等待时机。


刘阚请秦曼带来了一样极为珍贵的礼物。


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奉给秦清……在秦曼地身后，审食其和曹无伤两人距离秦清祖孙大约有三十步左右的距离，默默跟随。早就听说过秦清是何等了得。可不到巴郡，就永远也不可能明白秦清在巴郡影响力。而她在咸阳的能量，更是无比惊人，只有体验过之后，才能了解。


设立县府，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


可秦清只是派人去了一趟咸阳。之后始皇帝就下令在巴郡设立江阳县。所耗费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两个月。若只是设立江阳县也就罢了，始皇帝竟然就江阳县长的人选问题，专门派人请教秦清。那可是始皇帝。大秦朝的第一人……可是在秦清面前，却好像一个晚辈一样。


不过，依照着以往的规律。秦清从来不会插手大秦的政事。


偏偏这一次，秦清告诉始皇帝的使者：“请回禀陛下，关于江阳县治下地长吏，老身倒是想推荐一些人选，但不晓得能否符合陛下的心意。名单我已经列好。还请天使回咸阳后转呈。”


其实这也是一种姿态。


那使者非常清楚，如果秦清开了口。始皇帝绝不会有任何异议！即便是合丞相府、太尉府等咸阳大小官吏都反对，始皇帝也会同意秦清的请求。当然了，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找麻烦。$


在去年中，咸阳发来诏令，由巴郡郡守亲自前来任命。


甚至，在此之前这巴郡郡守连审食其曹无伤的面都没有见过，但也只能乖乖地遵从诏令。


于是乎，审食其就成了江阳县的县长。


曹无伤则官拜县尉，主抓兵事。审食其曹无伤两人。都深知这江阳的重要性。不论是对刘阚还是对秦家。江阳虽然只是一个新设立地县府，但同时又关系到了刘阚和秦家的合作。


为此。曹无伤和审食其甚至举家迁至江阳。


不管是审食其的父母也好，还是曹无伤的父亲，那位已经辞去亭长之职的曹老先生也罢，随着自己地孩儿，一同来到了巴蜀。此外，还有灌家老小三十余口人，也来到了江阳县。


同至江阳的，还有一个谁也没有想到地人，那就是躲藏在楼仓的前大秦御史，张苍。随着楼仓日益繁华，在泗水地区的地位也越来越重要，张苍躲在楼仓，就开始变得危险了。


始皇帝的缉捕令仍然有效。


而过往楼仓的大小官吏也越来越多。虽然说张苍躲在城堡中，看上去非常的安全。可有一句话老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连刘阚也要被牵连。为此，曹参等人专门和张苍交谈了一番，最后张苍决定，离开楼仓，暂时躲避在江阳。


这里，才是真正的山高皇帝远。


又是秦家的势力范围。以刘阚和秦家目前地关系而言，张苍躲在江阳，可说是非常地安全。


张苍化名弓仓，随审食其一家抵达江阳。


蒯彻还建议，由张苍出任江阳县丞这一职务。看上去好像是很显眼儿，可实际上呢，却更加的安全。先不说巴郡无人认识张苍，就算发现了问题，张苍也可以借助手中地权利解决。


而且，谁又能想到，被始皇帝通缉的囚犯，却堂而皇之的成了地方官员？


至于张苍的身份，秦清也不是很清楚。张苍在抵达江阳之后，也表现的非常低调，自然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一晃大半年过去，张苍已经能说着一口流利的巴郡方言，越发不惹人注意。


秦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楼仓。


盛夏时节，玉蟾山风光旖旎，放眼看去，一派郁郁葱葱。


青山、绿水；蓝天、白


构成了一幅极其动人，又极其和美的画卷，让人不由得心旷神怡。山风轻柔，拂动秦清花白的头发。


手拄拐杖，秦清似是沉浸在这山水之间。


许久。她仿佛自言自语道：“这巴郡的山水，我一辈子都看不够啊！”


说完这句话，秦清猛然转过身来，摆手示意秦曼上前，“曼儿，东海郡的事情，还算顺利？”


“一切顺利！”


秦曼轻声道：“司马郡守对我非常照顾，除去一应日常公务之外，他还从郯城征发两千户，一方面可以扩充我盐城地人口。^^^^另一方面也给予了我极大的方便。预计年末，盐城能产出十万石（音dan担）粗盐。明年能产出更多，三年之内。咱们就足以在东海郡扎根。”


“三年，三年……”


秦清在秦曼的搀扶下，走到一棵大树。


有亲随抬过来了一张胡桃木打造而成的胡床。这胡床。源自于西域，在中原并不多见。不过由于秦清有生意在西域进行，故而当地的合作者将这张胡床送给了秦清，也算是一件礼物。


秦清坐在胡床上，拉着秦曼坐下。


“不晓得。我能不能撑到三年！”


声音不大，但是秦曼却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惊诧的看着秦清。“奶奶，您怎么说这样的话？”


秦清微微一笑，“生老病死，乃是平常的事情。奶奶虽然醉心于道，却不是羡门子高和宋毋忌那种坑蒙拐骗之流。生就生了，死就死了，没甚大不了的事情。神仙有神仙的道，人有人地道……以人之道，去求那长生不老的神仙之道。就如同水中月。看似动人，却很虚幻。”


说到这里。秦清伸手抚摸秦曼乌黑秀发。


“我其他的倒不担心，唯担心你，还有这巴郡秀美山川。


秦家如今风光无比，却是奶奶为秦家换来的；我活一天，秦家就能风光一天，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我担心……曼儿，知道奶奶为什么要把你赶去东海郡？秦家人多，可是能继承我地人，就只有你一个。偏偏你又是一个女孩子，所以我需要你创出一个局面，能顺理成章的接替我。


家主这个位子，可不容易坐稳。


你必须要有足够的成绩，来震慑住那些人。


其实，我原来已经为你想好了一条路，本不需要如此麻烦。我原来想啊，让你嫁给扶苏儿。


可是……


这样也好，我们和大秦地关系实在是太密切了。如今陛下刚愎，醉心于神仙之术，更受了那些骗子的蛊惑，甚至和朝中重臣拉开了距离。天机紊乱，天机紊乱……能撇清楚一点，也不是一件坏事。”


秦曼却是第一次听秦清如此倾诉，不由得变得惶恐起来。


“好了，有什么事情，就敞开了说吧。”


秦清突然话题一转，笑呵呵的看着秦曼，“其实你一回来，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怎么，那异数又有什么新花样吗？呵呵，他也的确不错，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又能连升了三爵。


有他在泗水，你也能更快地站稳脚跟。


只是，一旦天机大乱，他如今的风光，也就要变成他最大地麻烦……还需谨慎小心才是。”


秦曼的脸色，微微一变。


犹豫了一下之后，她转身招手示意审食其过来。


审食其手捧一个包裹，来到了秦曼跟前递过去，然后又立刻退到一旁，以方便祖孙二人的谈话。


审食其是个很有眼色的人，而且和曹参唐厉他们相处的久了，也学到了许多东西。


走马上任以来，他在江阳做的非常出色。特别是酒场迅速的建成，并且已经投入了生产，使得杜陵酒非但没有在市面上出现断档，相反产量更增加了许多。巴蜀酿酒，自古就有之。


其酿造之法，甚至比中原还要完善。


人手，审食其不需要担心。这里有足够的工匠。秦清更从蜀郡招来了三十名著名酿造师，使得酒场的技术能力，越发地出众。凭借杜陵老酒地名声，使得江阳发展的速度非常迅猛。


近一年地时间里，江阳的人口已激增到了四千多户。甚至比楼仓的发展还要迅猛。


秦清有巴人的血统，凭此关系，审食其又和当地的土著结交，令江阳的发展不禁迅猛，而且十分稳定。而且，审食其还得到了许多土著酿酒的土方子，使得杜陵老酒的种类，增添到了二十三种。生意日益的红火起来，否则以这时代人的乡土情结，灌雀怎可能举家迁移？


看到审食其懂事地退到一旁。秦清满意的笑了。


秦曼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香樟木匣子。打开木匣，秦曼从里面取出了一摞写满隶书的程公纸后，有从匣子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套筒。倒出两管毛笔。


毛笔，自古有之。


但是秦代地毛笔，多是分签蘸墨。笔头很硬。墨水多了，就会往下滴，污脏了锦帛；墨水少了，就会变得很费事儿。至于蒙恬造笔的传说，还没有出现。至少刘阚在北疆。发现蒙恬也是用这种硬笔头的毛笔写字。刘阚前世地国学功底不差，对毛笔的制作方法。也多少了解。


只是之前由于纸张没有出现，刘阚也就没有想起来。


程邈造出了程公纸以后，刘阚就立刻联想到了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墨和砚台，刘阚可不是很了解。于是就只做出了两管毛笔，在经过了三十天的尝试之后，终于达到了他的要求。


“这是什么字？”


秦清乍看纸笔，愣了一下。


等她看清楚那纸上的隶书之后，更忍不住惊讶地叫了起来。


大秦以篆书为主。大篆也好，小篆也罢。书写起来非常的麻烦。而且也不太容易辨认。至少作为民间推广而言，有一定地难度。可是隶书却不一样。在篆书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改变，使得文字变得更加容易辨认，书写起来，也会方便很多。大秦统一文字，已经有六年了。


但是推广的效果并不是很好。


其主要的原因，就是篆书的结构复杂。


秦清何许人也？


乍一看这隶书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妙处。篆书，可作为公文等方面专用的文字，隶书则能够加快文字的推广……她抚摸程公纸，又把玩了一会儿毛笔，突然抬起头，看向秦曼。


“这是……”


“奶奶，这纸张和文字，出自刘都尉的幕僚之手……就是那早年间曾在朐忍做狱吏地程邈。”


程邈？


秦清对这个人有印象。


朐忍是巴郡治下，作为巴蜀地土皇帝，秦清对于治下的人和事，多多少少都有了解。只是先前他不喜欢插手具体地事情，所以对程邈的事情，也就听听而已。再说了，当时程邈不过一个小人物，并没有多大的名气。秦清虽然知道这个人，但是并没有对程邈投注太多关注。


闻听不由得扼腕叹息。


“没想到，我巴郡治下曾有如此人物，倒也真是可惜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手有点颤抖。


纸笔的出现，让秦清清楚的想清楚了其中的含义……


这个刘家小子的心，可真的很大啊。纸笔出现，将会造福于天下的读书人。如果推广起来的话，他将虏获天下读书人的心。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说更大一点，如果刘阚将来真的想要造反，那么凭借他发明了纸笔这一点，就足以让六成以上的读书人，蜂拥而至他的麾下。


突然间笑了！


秦清问道：“刘都尉可是求你，托我出面，把这纸笔隶书，呈现给陛下？”


这的确不是一件刘阚自己就能出面的事情。


原因非常简单，朝堂之上的明白人多了去，秦清能想明白的事情，保不齐别人也能想明白。


更不要说精明如统一了天下的始皇帝。


唯由请一个始皇帝极端信任的人出面，才能保住刘阚的名字，更能让始皇帝不会生出怀疑。


而这个人，刘阚考虑了很久，也只有秦清。


这个小子，倒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功劳，而忘乎所以嘛……秦清在不知不觉中，对刘阚有高看了几分。


秦曼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却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思。


秦清闭上了眼睛，沉吟半晌之后，突然睁开眼睛说：“曼儿，你立刻派人去楼仓，告诉刘阚……


我出面可以，但他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秦曼连忙问道：“什么事？”


秦清微笑着揉了揉秦曼的脑袋，“你就不要管了……告诉那刘阚，立刻前来巴郡见我。那件事情，我必须要当面和他说清楚。若他答应了，万事皆休；若他不答应，我绝不会出面。”


秦曼一怔，凝视秦清半晌。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粉靥唰的一下子羞红，螓首低垂，可这心里面，却甜滋滋。


陪老妈吃饭，结果被老爸灌了酒。

第一九五章 盘野老


联姻，一个非常古老的词语。


对于秦清而言，绝不会轻易的出手帮助刘阚。就算她很清楚秦曼喜欢刘阚这个事实，但只要刘阚和秦曼一天没有结果，她就一天不会出面帮助刘阚。不可否认，秦清出面的话，也能够给秦家带来利益。可那只是眼前的利益……而秦清的心里面，更在意的是秦家的未来。


没有人能比秦清更了解秦家的状况。


盛极而衰的道理，秦清心知肚明。如今的秦家，从表面上看，的确是风光无限。但这风光，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是建立在她活着的情况下。当然了，如果秦曼能嫁给扶苏，而大秦朝又能延绵下去，秦家至少在百年之内不会有任何问题。可问题在于，大秦朝能够延绵下去吗？


秦家有点阴盛阳衰。


第三代最杰出的人就是秦曼。可秦曼又偏偏是个女孩子，性格里也存在着一些致命的缺憾。


如果大秦衰亡，这天下将会迎来一场难以想象的混乱局面。


乱世之中，需要一个极为刚强，有能力，有手段，会变通的人物来主持大局。在这一点上，秦曼明显不够格。所以，秦清需要为秦家谋划出未来。虽然她并没有见过刘阚，但是从这几年的观察来看，刘阚倒是符合她的要求。不管是从哪一方面，刘阚都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大秦兴，刘阚已得扶苏的看重，在未来一定会成为继蒙恬之后的有一个重臣。


他如今才二十岁，已经得了十等军功爵，贵为左庶长。更重要的是，刘阚是泗洪一带的军事主官，据秦清调查。刘阚深得那些朝廷权贵的敬佩，又有南方地任嚣可以依持，未来不可限量。


秦家和他联手，一定可以保住在巴蜀的基业。


如果大秦亡，也没有关系。


从刘阚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也不是一个肯居于人下的主儿。他有实力，有能力。身边又聚集了一帮子能人，羽翼已成。如果动乱到来，以刘阚的资本而言，一定能在乱世中出人头地。


不管大秦是兴，还是亡……


秦家和刘阚联姻，一定可以继续发展生存。退一万步说。就算刘阚失败了，凭借巴山蜀水，加上刘阚的手段，也能保住巴蜀之地，成一方诸侯。这对于秦清而言，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问题就在于，刘阚已经有了妻室。


让秦曼做小？秦清肯定不同意，而且秦家也丢不起这个脸面。只看刘阚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秦清必须要做出妥善地安排，更需要仔细的筹谋计划。


至于秦曼，也猜出了秦清的心思。可是她远远没有秦清想的那么多。那么远。


心里面有一种淡淡的羞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喜悦。使者派出之后，秦曼就开始了焦急地等待。


而此时，刘阚正在铁庐中，拿着一张图纸，默默的观瞧。


在刘阚的旁边。端坐着三个人。居中的是程邈，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上首处，是已年过三旬的苦行者。


他坐在榻上，有些好奇的盯着摆放在眼前的车轱辘。也许有人奇怪，一个车轱辘有什么好看？


苦行者看得不是一个车轱辘，而是两个车轱辘。


不过。两个车轱辘中间，有一根儿臂粗细的车轴相连，使得车轱辘形成了有机地整体。


苦行者推了一下，就见那车轱辘滴溜溜的滚到了另一边。


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也正认真的观看……


他身材不高，大约只有七尺左右。不过体魄浑实，非常的壮硕。手很大，好像蒲扇一样。


最有特点的是他地眉毛。


一对雪白的眉毛下。生着一双细长的眸子。


伸出手。稳住了车轮。上上下下的打量不停。


“盘老，你以为都尉所造的这种车轮。如何？”苦行者抬起头，看着那老者笑呵呵的问道。


“奇妙！”


老者轻声道了一句，然后摩挲车轴，“都尉的这个设计，地确是非常奇妙。不但可以避免了车轮滑落，而且还增强了轻车的稳定性。只是尚有一些细节需要做出调整，如果装配起来的话，至少能让战车提升三成的战力。不过，那些战车恐怕也需要进行一些相应的改装吧。”


这老者，就是苦行者引荐来的大末炼师，盘野老。


盘野老也算是出身名门，祖上十二代全都是以铸炼兵器为主，更兼通杂役，颇有才华。只是，他的这种才华，并不得人看重。特别是始皇帝收缴天下金铜之后，民间作坊不得擅自铸造武器。像盘野老这种有才华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傲气，宁可洗手不干，也不愿打造什么锄头镰刀这样地工具。而那些有资格打造兵器地人，当然也不太可能看重一个炼师匠人。


即便是盘野老有名气，这些年过的也不甚如意。^^^^


所以，当苦行者向他发出邀请之后，一方面他和苦行者是世交，苦行者地父亲，和盘野老是结拜兄弟。另一方面，他也的确是不想荒废了手艺。又听苦行者说，刘阚求贤若渴，有孟尝君之风……于是就抱着看一看的心思，来到了楼仓。但随即，他就被楼仓的活力所吸引。


而刘阚对盘野老，也非常的看重。


原因就是苦行者在私下里告诉刘阚，这盘野老掌握着一门极其珍贵的技艺，名为七十二炼！


什么是七十二炼？


简单的说，就是一种冶炼技术。


在春秋以前，冶炼技术相对原始，称之为块炼法。以木炭做燃料，热量小。加之炉体也小。鼓风设备也差，因此炉温很低，达不到铁的熔炼温度。所以炼出来的铁，大都是海绵状的固体块。


用这种块炼法打造出地兵器，自然无法使用。


而到了战国末年，经过五百年的发展，冶炼技术也获得了突飞猛进的提高。虽然这个时期。是以青铜兵器为主，但一些炼师并没有停止进一步的研究。在锻打块炼铁和熟铁的过程中，不断的反复加热。铁吸收了木炭中的碳份，提高了含碳量，减少了夹杂物后，成为钢。^^^^


这种钢。组织紧密，碳份均匀，已经适用于铸造兵器和刀具。


盘家经过十二代地苦心钻研，在九炼之法的基础上，创造出七十二炼的技术。


在打制器物的时候，有意识的增加了折叠、锻打的次数。一块钢往往需要烧烧打打、打打烧烧许多次。以战国末年时期，人们所能掌握地材料和设备，盘家最终确定了七十二次的极限。


通过这种手段打造出来的兵器，组织更加细密，成分更加均匀。品质也更加的高绝。


唯一麻烦的就是，这种技术太过繁琐，花费甚巨。想要打造出一件好的兵器，不但需要耗费大量的钱帛，更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普通人根本花费不起，也耗不起这个时间。所以并不是非常流行。再说了，此时的青铜器正值巅峰时期，用七十二炼之法打造出一件兵器的花费和时间，可以打造出百件优良地青铜兵器。即便是王公贵族，也不愿尝试七十二炼。


盘野老的不得意，一方面是因为律法，但最重要的是。他希望通过他的双手，将七十二炼之法推广出去。再加上他对兵器的质量要求很高，一件在别人看来已经很好的兵器，也许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劣品。如此一来，找他打造兵器地人越来越少，直到如今声名全无。


七十二炼的技术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阚也不清楚。


但是通过苦行者的介绍，刘阚敏锐的觉察到。这种所谓的七十二炼技术。恐怕就是数百年后，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百炼钢的雏形吧。所以。当盘野老查探了水质归来地时候，刘阚率领亲信部曲，出楼仓城十里迎接。把个盘野老感动的，当时就泪流满面，向刘阚效忠。


这时代的人很狡猾，但也有后世远远无法比拟的淳朴和忠厚。


士为知己者死的观念，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许多人的骨子里。越是处于社会的底层，越是不得意地人，就越是容易被感动。后来，盘野老听说刘阚手中有一把神兵，就请求一观。哪知道刘阚把赤旗取出之后，盘野老竟忍不住放声大哭。这赤旗……竟然就是出自盘野老祖父之手。


当年盘野老地祖父，为锻造赤旗，耗尽的心血。


亏得当时阚家有那个资本，千金求得一把神兵，在各方面都给予了支持。


盘野老地祖父，当时的大末炼师盘金，竟使用了还只是一个概念的百炼之法，这才打造出了赤旗。


不过赤旗打造成功后的第二年，盘金就病故身亡。


那百炼之法，也就随之失传。盘野老看到当年祖父耗尽心血而锻造出来的神兵，自然格外激动。


也正是这一把神兵，让盘野老死心塌地的追随刘阚。


派人从大末将家小全部接到了楼仓，盘野老好像焕发了第二春一样，整天介的精神抖擞，格外兴奋。


刘阚看完了盘野老绘制的战车改造图纸以后，递还给了盘野老。


“盘老！”


刘阚想了一想，沉声道：“我楼仓如今共有兵车五十四辆，一并交由你来改造。另外，我希望由你来掌控铁庐，我还有一些小物件，需要你来费心。这些东西，绝不能轻易流传出去。


花费多少钱帛，耗费多少时间……


我都不在乎！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没有得到我允许之前，铁庐里的秘密，绝不可被人知道。


我会命令吕释之在铁庐外围警戒。没有我的命令，除了你父子六人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铁庐。对外，你只说是为我打造农具，如果有人询问，你就立刻告之行者，行者当知如何处置。”


这言下之意，就是要提防奸细。


虽然不明白刘阚这个命令的真正意图，但是盘野老和苦行者，都感受到了刘阚话语中的认真。


盘野老立刻起身回道：“请都尉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人知晓铁庐的秘密。”

第一九六章 刘巨将成亲


铁庐，是刘阚筹谋已久的事情……


若推算起来，早在刘阚出征北疆之前，铁庐的概念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有了轮廓。如今，他有身份，有地位，也有能力把铁庐付之以行动。加上盘野老父子到来，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拥有前世记忆的刘阚，深知这一点。


当然了，这个时代的科技无疑是落后的，而且掌握科技的人，并不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士子们。


准确的说，这个时代的科技，掌握在匠人们的手中。


古人的聪颖智慧，绝不可等闲视之。只是在后世儒家文化确立以后，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观念，令匠人们的地位越来越低。其创造力随着时代的进步，却渐渐的被扼杀，被磨灭。


刘阚并不指望盘野老他们发明创作出火药、灯泡之类的东西。


他所需要的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加以改进。今天改进一点，明天再改进一点……随着工匠们的地位获得社会的认可，他们的创造力和主动性就会进一步被激发。积少成多，十年、二十年……也许百年之后，历史终究会发生改变。刘阚一直认为，从量变到质变，需要一个过程。


而现在，就是这改变的开始！


程邈被任命为铁庐的总管。这个职务对他而言。倒是正对了性子。


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被公务缠身地人，程邈喜欢的是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至少在许多人眼中，他喜欢的事情，大都难以被人理解。但必须要承认，让程邈掌控铁庐，是个不错的选择。


盘野老是个行动派。程邈是个理论派。


两个人在一起，刘阚非常的放心。这样一来，他就能投入更多地时间，思考更重要的问题。


始皇八年，也就是秦王政三十五年。


随着北疆战事的平息，大秦帝国迎来了自统一以来，最为平静的一年。


六国后裔，随着北疆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偃旗息鼓。以不到一年的时间，彻底击溃匈奴。夺河南地千里沃土。迫匈奴余孽退守狼居胥山。如果一定要挑出什么毛病的话，那就是蒙恬斩首超过五十万……当年长平之战，人屠白起也只坑了四十万而已，蒙恬的冷酷的手段，秦军的强横战力，令无数对大秦江山社稷心怀叵测地人，感到一丝惶恐，一丝不安。


年初，蒙恬再次兴兵。


不过他并没有亲自领兵，而是命王离为主将。领三万大军，马踏阴山。月氏国在发现秦军的动向之后，并没有出兵阻止。相反，月氏王下令月氏兵马北退三百里，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王离占据了阴山之后。奉命没有再继续推进。同年三月时，月氏王派使者入咸阳求和。除了割阴山以北三百里疆域给大秦之外，又献月氏美女无数。


月氏国很强大！


但这个强大，却是要看比较的对象。


实际上，月氏人很有一点欺软怕硬的意思。在匈奴占据河南地，最为强盛的时候，双方兵力相差无几。可是月氏却不敢喝匈奴对抗，反而割地赠送牛羊，以祈求和匈奴人和平相处。


头曼当时也不敢过于逼迫月氏。


毕竟双方的兵力相当，把月氏逼急了。匈奴人也不好受。


可是在匈奴前脚刚一败阵，月氏国就立刻变了脸色，派出兵马夺回了当年赠送给匈奴人的土地和牛羊。如果在大战刚结束的时候，月氏趁冬季大河冰封，马踏河南地，蒙恬还真不一定能抵挡得住。毕竟大战一场之后，大秦也伤了元气。加之东胡虎视眈眈。也抽调不出兵马。


可是月氏并没有攻击。反而在大河北岸安营扎寨。


秦军凶猛的攻击，让月氏人心惊肉跳。即便是在兵力上。月氏人甚至占居了优势，却也不敢对大秦宣战。老秦人太能打了！据说当年山东六国盾坚矛利，老秦人却不着衣甲，手持残兵。


双方血战，结果却是老秦人拎着山东六国甲士血淋淋地人头活下来。


以匈奴之战斗力，却被老秦摧枯拉朽一般的击败。这样恐怖的战斗力，着实吓破了月氏人的胆。


所以，月氏人不愿战，也不敢战！


而老秦平白得了大好的土地，倒也没有拒绝月氏人地求和。


其实和不和的无所谓！签订协约的最终目的，其实就是撕毁协约……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阚看完了李成派人送来的邸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对月氏人，刘阚并不担心。他现在所担心的，是狼居胥山的冒顿，还有暂居在东胡的阿利。


这两个人，才是大秦的心腹之患吧。


冒顿一直很安静，也非常的本份。他没有向北展开吞并，而是平静地休养生息；阿利也是如此，不过他如今是寄人篱下，东胡王虽然是阿利的舅舅，可对这个外甥，似乎也很忌惮。所以，阿利非常的低调，在李成的邸报中，阿利只出现过两次，让刘阚感到非常不安。


越是这样，就越是要小心！


刘阚回信给李成，请他继续关注冒顿和阿利两人的动静。


总体而言，刘阚回到楼仓已有半年多了。这半年来，过的倒也算舒心。公务虽然繁忙，但是有曹参陈平的协助，刘阚并不需要费太多地心思。儿子嘛，也一天天地茁壮成长；家里的事情，吕打理地井井有条。自从刘阚杀了那几个门客之后，原本在他门下的食客，陆陆续续的都走了。


一百七十二人，除了被刘阚杀掉的三个人和留下来的韩信之外，如今只剩下三十多人。


门客虽少，刘阚也不在乎。


只是面子上多多少少有些不好看罢了……


吕曾私下里劝说：“阿阚，你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以咱们的身家，莫说三十人，就算是三百人，乃至上千人也养得起，又何必太认真呢？你收门客，求的是名……孟尝君有食客三千，其中也不泛滥竽充数者。他心里难道不明白吗？可是他还不是照样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这一点上，你有点比不上姐夫。


姐夫虽然没有你这般的本事，但是在待人接物上，却是揣着明白做糊涂，你应该学一学他。”


刘阚有点不高兴了！


可是他也知道，吕说的没错。


坐轿终须人来抬……孟尝君养三千食客，为的是求一个名，以保全自身；刘邦揣着明白做糊涂，却是因为他没有明白的资本，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吸引一批人，围绕在他的身边。


但刘阚却不能这样做。


韬光养晦的道理，刘阚非常明白。如今他身为泗水都尉，已经是众矢之的。在这种时候，他可以求财，可以求权，但惟独不能求名。谦受益，满招损，如果再去求名，那灾难也就快来了。


现在这种情况挺好，刘阚所要做的，就是维持住这种情况。


这道理，在私下里和吕说明白以后，吕也不是傻子，立刻意识到了刘阚处境的微妙。


“阿阚，大哥和王姬的事情，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吕话锋突然一转，“娘好像有点不高兴了，这段时间，我看王姬也似乎情绪很低落。大哥命运多桀，王姬也是生活坎坷。他两个人能在一起，也是天作之合。娘昨天还和我说，也不知道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不管大哥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现在，他终究是娘的儿子。”


刘阚一蹙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吕。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一直拖着，对王姬而言，也会造成伤害。


可是……


刘阚想了想，搂着吕的香肩，“阿，你觉得大哥这个人，究竟怎么样？”


“大哥？”吕想了想说：“大哥虽然得了离魂症，可是能看得出来，他性子非常的淳朴。


他是真把娘当成了母亲，把你当成他的弟弟，更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我觉得吧，就算是将来大哥能恢复记忆，也不会做对不起咱们的事情。如果他原来的主人敢来找他，以你现在的能力，还解决不掉吗？反正，我是觉得大哥和王姬在一起，挺好。”


“唔……”


刘阚手指轻搓，“你们要是都觉得合适，我也没什么意见。恩，你说的不错，也许我是当局者迷吧，我总是担心，大哥有一天恢复记忆的话，会对我们造成伤害……这样吧，你再去问问王姬姐姐的意思，晚饭的时候，我和娘说这件事。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就早定下来吧。”


“好吧，那我现在就去找王姬姐姐！”


吕站起来，刚准备出门。


却见司马喜从外面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主人，庄外有一个人，说是受主人故人所托，前来拜见。”


总体而言，今天状态很差。

第一九七章 范阳神医安期生


刘阚看着眼前的陌生人，脑子里却想着那故人，究竟是谁？


来人大约有七尺七寸的身高，体态略显单薄，但是很精神。身穿一件白色大氅，带有一股脱俗飘逸的出尘仙韵。五官端正，颌下有一部美髯。背着一个黑色的木箱子，面带着微笑。


“先生贵姓，不知是受何人所托？”


虽则古语有云，人不可貌相。但若生的一副好样貌，终究还是容易得到好感。眼前的男子，虽不说生的有多么帅气，但那种儒雅出尘的气质，让刘阚不由得看重了几分。话语之中，也就多了些恭敬。刘阚不认识这个人，却能感受到，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应该属贤士之流。


“小民范阳安期，有都尉故人书信呈上。”


说着话，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白绢，双手呈交给了司马喜。


司马喜连忙接过来，恭恭敬敬的摆放在刘阚的书案上，然后肃手退到了一旁。


范阳安期？


刘阚拿起白绢的时候，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似乎是听什么人提起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目光在白绢上扫了一眼，眼睛不由得一亮。


“先生在何处与唐厉相识？”


安期回答说：“两年前，小民在南郡与唐生结识，而后又结伴同游，去了黔中、桂林、象郡等地。


大约在半年前，小民在临尘（今广西崇左市）与唐生分别。他要往巴蜀游历，小民则准备回家。临别之时。唐生嘱托小民来见都尉，说是都尉家中有一病人，说不定小民能帮上忙。”


病人？


刘阚又是一怔，心道：这老唐这喉咙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家里哪有什么病人？不过，他这一趟游历，跑的可真够远了……居然跑到了象郡。只是这家伙到现在还不回来，莫非是跑野了吗？


心里想着，刘阚低下头。认真地阅读唐厉写的书信。


一手非常漂亮的秦小篆，刘阚一眼能看出。这正是出自唐厉的手笔。看完了这封信，刘阚也就明白了唐厉所说的病人，居然就是指刘巨。信中说，这安期有白骨生肉，起死回生的手段。是一个了不得的神医。唐厉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和安期无意中谈到了锁奴。


没想到，这安期生告诉唐厉。他曾经帮人取下过这种铜锁。


唐厉马上就想到了刘巨，于是就拜托安期在回家地时候，转道楼仓为刘巨除掉身上的铜锁。


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地唐厉而言。很清楚那铜锁的意义。


铜锁不除，刘巨这锁奴的身份就无法摆脱。一旦被他原有的主人发现，免不了又是一个麻烦。


唐厉并不清楚刘巨的真实身份！


包括阚夫人在内，刘阚身边地人，除了灌婴和程邈清楚之外，刘阚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刘巨的来历。唐厉也明白阚夫人的心思，看着刘巨身上地铜锁，阚夫人总归是感觉不舒服。


和唐厉结伴而游一年多，安期也时常听唐厉提起刘阚。


一方面是一个医者的责任心。另一方面。他也想要来楼仓看看，这个被唐厉极力夸奖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阚把书信看完，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安期一揖到地。


“竟是神医大驾光临，阚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


安期微微一笑，“都尉莫要如此客套，不如带我去看看病人？我还需要亲自看过之后，才能确定能否施术。”


“如此，请神医随我来！”


刘阚连忙让司马喜先去通知阚夫人，然后陪着安期，一同来到了后宅中。


阚夫人，正在和王姬吕两人说话，而刘巨就跪坐在阚夫人的身边，痴痴的看着王姬傻笑。


只晓得王姬粉靥羞红，低着头，不说话。


当刘阚带着安期来了之后，司马喜也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老夫人。


老夫人闻听，顿时喜出望外。一见刘阚和安期走过来，就忙不迭领着刘巨三人上前向安期行礼。


“听我儿说，神医能为我巨儿接触烦忧，可是真的？”


阚夫人也是心疼刘巨，立刻开门见山的询问。


安期笑了笑，“老夫人切莫如此客套，安期也不过是略通医术，大公子的情况，还需看过之后，才能确定。”


说着话，安期看了一眼站在老夫人身后，仿佛一头雄狮般的刘巨。


“巨，快过来请神医为你诊治！”


老夫人连忙把安期让到了屋内，吕和王姬要避嫌，所以早早的告辞离去。待安期坐下之后，老夫人让刘巨走过去。


“大哥，把上衣脱了吧！”


刘巨穿着一件没有袖子地对襟短袄。听刘阚这么一说，他就把身上地短袄脱下来，露出一身坟起的肌肉，在安期面前跪坐下来，好奇地看着安期，似乎到现在还有点弄不清楚状况。


“好一头雄狮！”


安期不由得赞了一句。


又看了一眼刘阚，心道：还真不愧是兄弟。先前我见都尉，以为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可没想到，他这位兄长，丝毫不比都尉差。不过……他们长得可不像，莫非两人还不是亲兄弟当然了，这种疑问不可能表露出来。


安期仔细的查看了一番刘巨身上的铜锁，眉头不由得渐渐紧蹙。


刘巨身上的铜锁，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特别是他胸前地锁链。^^^^更使刘巨的身体发育，有了一些畸形。要想除去这锁链，可是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比起以前见过的那些锁奴，刘巨的情况，显然要复杂很多。真不知道，当初那拴住刘巨的人，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


“神医，我儿这身上的锁链。能否除掉？”


安期没有回答，又让刘巨伸出手。为他把脉。


“喂，我娘问你话呢，你怎么补回答？”


刘巨瓮声瓮气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丝怒气。就这一点的怒气。却让安期地心，没由来的一跳。


“老夫人，大公子身上地铜锁……”


没等阚夫人开口。刘阚就抢先把刘巨的情况说了一遍。当然了，他说的是早先编好的谎话，至于刘巨的真实来历。自然不可能说出。安期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脸色也越发地凝重。


“大哥，你先带信去玩耍吧！”


待安期为刘巨检查完毕，刘阚开口说道。


王信正在门口恭敬的守候。他本来是在田庄的小校场里和吕释之实验改良后地兵车。王姬派人把他找回来，让他在门口伺候。刘巨就是个大小孩儿，闻听刘阚的话，连连点头，起身出去。


安期看到王信。不由得又是一怔。


王信才不过十五岁。可这体魄却是格外的惊人。八尺地身高，在同龄人里面。绝对是佼佼者。


安期还以为这王信是刘巨的儿子，心里忍不住道了一声：真是虎父无犬子。刘氏一家三口，可真的是个个英雄。看那小子的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等再过两年，岂不是更加的惊人？


“神医，我哥哥他……”


安期收起了心神，正色道：“都尉，安期不妨有话直说。要除掉锁奴标记，原本并不甚太难。只需破开血肉，挑出锁链即刻……但问题是，大公子的这锁奴标记的时间太久，血肉，乃至经络和锁链已经长在了一起。要想除掉，有一定的风险……弄不好，会让大公子丧命。”


“啊！”


阚夫人先喜后惊，连忙问道：“难道没有办法吗？”


“办法倒是有，小民早年曾在南方的昆明郡见到过一种当地特产地草药，能止血生肌，颇为深意。我可用此来吊住大公子地姓名，可是在施术过程中，大公子最好是能昏迷不醒。否则，哪怕是他轻微的动作，都有可能造成经络破损……那一来，小民就算有天大地本事，也救不活大公子。”


要刘巨昏迷？


而且要长时间昏迷……


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算是喝酒，刘巨也属于那种千杯不醉的主儿。曾有一次，钟离昧灌婴等人联手企图灌倒刘巨，结果却被刘巨把他们灌得人事不醒。而且，酒精对刘巨所产生用处的时间，也不长。


刘阚听安期这么一说，却松了一口气。


他微微一笑，起身走了出去。片刻之后，他拿着一张白绢回来，摆放在安期的面前。


“先生，您既然和老唐熟识，想必也知道，阚对医术，多少有些了解。这个是我早年时遇到的一位神医所留，据说依照着方子上的药物服用后，能够是病人暂时失去知觉，但头脑清醒。


若只是昏迷，怕也难施术成功。


毕竟这人在昏迷之后，有许多行动是出自于本能，根本无法控制。倒不如让他失去知觉，效果可能会更好。我可以陪着神医，到时候也能帮上一点小忙。不过……这方子我不晓得是否有用。”


安期一怔，接过来白绢看去。


“羊踯躅、荣莉花根、当归、菖蒲、山茄子……”安期低声念道，而刘阚在一旁，则显得非常轻松。


这方子，正是后世麻沸散的方子。刘阚还是在前世时，从1979年中外出版社出版的《华佗神方》中找到。这方子并不是原汁原味的麻沸散秘方。毕竟创造麻沸散的华佗，死后并没有能将秘方留下来。刘阚前世所读到地秘方，是由唐代名医孙思邈所流传的方子。可能和原方不同。


但刘阚前世曾使用过，效果非常不错。


来到这时代之后，他一直把这秘方留着，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都尉，这方子……还需检验一下。不过，这是什么人留下来的？”


安期虽然是第一次看到这麻沸散的方子，可是出于医者的直觉，他敏锐的觉察到。这方子也许有用。


“唔，一个叫华佗的神医！”


阚夫人却诧异的问道：“华佗……阿阚。我怎么不记得当年吕翁家中，曾有这么一个人物？”


啊……


竟然忘记了！


此前刘阚经常假托别人地名义，无往而不利。可他今天却忘记了阚夫人也在座。阚夫人可是比他更清楚吕家的情况。不过这也难不住刘阚，连忙解释道：“娘，您忘记了吗？那一年。就是咱们去沛县前地头两年，吕翁家中曾有个门客，只待了两天就走了……第二天我收拾他床褥的时候。发现了他留下的这个方子……”


说实话，刘阚这谎话漏洞百出。


但老夫人一来是牵挂刘巨，二来这时间久了。而门客本身就是来来走走，她也的确是记不清楚。


至于安期，此时则一心放在了这方子上。


“都尉，从这方子来看，很可能有用处。不过还需要确定……恩，小民需要三十天的时间。”


反正那铜锁在刘巨地身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安期说的也颇有道理，阚夫人倒也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那可就要有劳神医费心了！”


阚夫人道谢之后。让刘阚妥善地给安期安排住所。


刘阚自然喏喏答应。恭敬的请安期住下。为了能让安期早日施术，刘阚甚至把司马喜留在了安期的身边。有个大事小情地。司马喜也好出面解决。安期倒也没有客气，当下就列出了一张清单，让刘阚去准备。


拿着清单，刘阚走出房间的时候，却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都尉，还有什么事情吗？”


刘阚转过身来，神情颇为古怪的看着安期生，好半天轻声问道：“神医，您先前说，您是范阳人？”


安期笑着摇头，“我祖籍本在琅琊，是后来迁到了范阳。


时间久了，也就当自己是范阳人了……呵呵，都尉突然问这个，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刘阚却忍不住笑了！


“当然没甚不对。不过，我对先生可是久闻大名，早些年甚至还曾登门拜访，只可惜先生当时不在家中。想来先生应该有好些年没回过范阳了吧……我当时还给先生留下了名剌呢。”


这一回，可轮到安期奇怪了。


“都尉听说过我？”


“我若提一人的姓名，也许先生就明白了。”


安期奇怪的问道：“谁？”


“程邈！”


刘阚笑看着安期，“我也是从程邈先生的口中听到过先生的大名。程邈这名字，想必先生不会陌生吧。”


安期，在呆愣了半晌之后，哑然失笑。


“那老货居然还活着？当初我听说他被下了大牢，还专程跑到了朐忍，想探望他一下。没想到我去的时候，那老货已经不再朐忍，说是被输作劳役去了。一晃这许多年，那老货，还好吗？”


听安期这么一说，就知道他和程邈地关系，一定是非常密


刘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程老很好……呵呵，若先生想见他，我可以马上派人把他找来。“老程也在楼仓？”


安期显得格外激动，噌地一下子窜到了刘阚的跟前，一把攫住刘阚地手臂，“请都尉快带我去。”


老妈的身子骨不好。


母亲节那天一起吃饭的时候，看上去还好好的，结果第二天就发病了。其实也是老毛病，但是由于年纪大了，加上长时间没有检查过身体，所以就有点严重。颈动脉阻塞，导致了手脚麻痹……老新挺自责的，这两年在外面漂泊，居然忽视了这个问题。


父母年纪大了，要多去医院检查才行。


有些毛病，越早发现越好……

第一九八章 执子之手,与子白头


如果只是从外貌上看的话，刘阚是打死也不会相信安期的年纪，居然比程邈还要大上两岁！


程邈今年快过花甲之年。 而安期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三十多岁的年纪。


虽然说前世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但那大都是被所谓的科技和化妆品硬生生的造假出来的结果。而安期，则是实实在在的靠着养生的手段，才有了如今这副样貌。按照程邈的说法，安期是阴阳家出身，早年更师从著名的方士河上公，一身本领，早已经出神入化。


用老妖怪来形容，一点都不会过分。


要知道，这家伙刚和唐厉徒步走遍了大半个南疆。恐怕连唐厉都不知道，这安期的岁数，都可以当他的父亲了。


安期和程邈两人，有十几年没有见过面。


故友重逢，自然有说不尽的知心话。刘阚并没有作陪，而是静静的退走。


还是给这一对老友一些空间吧……再说了，他们之乎者也的在那里谈话，刘阚也插不上嘴。


不过，安期的到来，也让刘阚更加思念那在远游之中的好友唐厉。


这个时候，想必唐厉已经入川了吧……


日子过的很快，眨眼间安期抵达楼仓有十多天了。


在十天之中。安期一方面确认刘巨地身体状况，另一方面则开始着手进行麻沸散的实验。


毕竟是一个新生的单子，安期在进行试验的时候，也非常的谨慎。


本来，也不需要这么麻烦。后世出版的《华佗神方》中，也有各种草药的配比。可来到这个时代地时间久了，刘阚早就已经忘记了各种草药的用量。能记住药名。已经是很了不得，如果再要清楚的记得那配比用量，刘阚的脑子恐怕也就不是人脑子，和电脑相差不多了。


这种药方的检验，需要反复进行。


从一开始使用在动物的身上，到后来逐渐的转移到人的身上。这年月，也不存在**实验这种说法，那些囚牢中地死刑犯。就充当起了小白鼠，每天在安期的指导下，服用药物。


麻沸散的效果。在渐渐地被确认。


按照安期的计划，在年中施术，到年底时，刘巨就差不多能够痊愈了。


阚夫人很高兴，王姬也非常的兴奋。刘巨呢，傻呵呵的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也多多少少能感觉出来，好日子快要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巴郡秦清的使者，抵达楼仓。


对于这趟巴郡之行。早就在刘阚等人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秦清会这么干脆的回复。


想要我出面帮忙？


可以！来巴郡吧……和我谈谈。谈好了的话，一切都好说；若是谈地不好，我决不会出面。


虽然在信中，秦清并没有说什么事。可刘阚不是傻子，在他的身边，更聚集了一批才智之士。刘阚很清楚地知道，秦清要和他谈什么事情。好歹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了七八年时间，刘阚如今也能算得上是楼仓的豪族。对于这豪族大户人家的心思。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


“看起来。清寡妇是想要把都尉绑在秦家这艘船上了！”


陈平一语道破了天机，“不过这样也好。都尉现如今虽然有大公子扶持，但根基终究不太稳。


单就影响力而言，清寡妇对比下的影响力，甚至远远超过了大公子。都尉如果真能和秦家结亲，对于今后的发展，定然有莫大的裨益。只是，清寡妇老谋深算，都尉此去巴郡，还需小心才是。”


密室中，刘阚聚集了一批亲信。


陈平自然也在列。除此之外，尚有蒯彻灌婴、钟离昧和吕释之四人。


蒯彻也点点头，表示对陈平的话语赞同。


若说有不高兴的人，恐怕就是吕释之了。他怎能不明白这所谓的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吕家虽然不是豪门，但也算是大户出身。


想当初，大姐不就是为了维护家族地利益，不得已嫁给了那刘季？刘阚如今地地位和身家，比当年的吕家强了百倍，也大了百倍。可这家业越大，就越是身不由己，难以自己做主。


吕释之也已经十八了，就这个年代而言，也算是大人了！


只是感觉着，这件事对二姐未免不公平。以秦家今日之局面，秦曼怎可能屈居于吕之下？


吕家是什么身家，秦家又是什么地位？


到头来，受委屈地肯定还是二姐，这让吕释之心里非常不高兴。所以在商谈的时候，一言不发。


其实，也商谈不出什么结果。


陈平蒯彻也只能把这其中的利害分析清楚，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刘阚。


“二姐，阚哥这一去巴郡的话，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商议到最后，也没商议出什么实质性的结果。刘阚把陈平和蒯彻留下，吕释之则闷闷不乐的找到了吕。


本来，吕家在楼仓也有田庄，吕释之应该和父母住在一起。


可是在不久前，吕释之的兄长吕泽来了。吕泽这些年来，一直是帮吕文打理生意上的事情不过由于大秦对粮食控制越来越紧，如果继续经营下去的话，说不准就会闹出什么乱子。再者说了。吕文在楼仓购买了千顷良田，如今已不需要再去经营这种风险系数很高地生意。@@


于是吕文在拿定主意之后，关了自家的商行。


吕泽无事可做，在沛县又没什么意思。早先，他还能跟着刘邦他们厮混，可是现在刘邦公务繁忙……特别是在年后，接连两次服徭役。连人影都看不见，让吕泽越发地感到很无趣。


刘邦现如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厮混。


赌场也不去了，酒也很少喝了。不是在泗水亭公干，就是被派出徭役。昔日追随刘邦的那些青皮地痞，也在刘邦的带领下，不再不务正业。夏侯婴周苛，出入县衙。每日忙忙碌碌。


萧何更是看不见人影，谨小慎微，轻易不见他露面。


而周勃卢绾。则整日跟着刘邦。剩下的樊哙……自打从北疆回来以后，就平步青云，一帆风顺。


如今是沛县的县尉，主掌沛县兵事。


也难怪，樊哙如今享四等爵，在沛县除了李放之外，再也没有人能比他的爵位更高。


而且他这个县尉，还是嬴壮钦点。毕竟沛县如今地规模也大了。这县令和县尉由一人担当的话，未免有点权力过重。嬴壮也不希望李放能有这么大的权利。所以在新年，当刘阚前去相县向他拜年时，嬴壮就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下刘阚，意思是说：谁担任县尉比较合适？


当时刘阚就推荐了樊哙！


这也是陈平和他早就商议好的事情。随着樊哙和刘邦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就算樊哙依然会忠诚于刘邦，可是刘邦还可能像从前一样的信任樊哙吗？这也是陈平为刘阚所献的离间计。


果不出陈平所预料……


刘邦在过去地半年中，明显和樊哙走动的少了。


呵呵，这也是人之常情。想当年是跟着我的小弟，可这一转眼地功夫。小弟却变成了顶头上司。


这种反差。就算是刘邦，也难以接受。


当然了。这也和刘邦的公务繁忙有关，可根据线报，即便刘邦在沛县的时候，找樊哙喝酒的次数，明显要少于从前。要知道，以前刘邦和樊哙，几乎是天天呆在一起，亲的好像兄弟。


而现在呢……刘邦身边更多时候，是跟着周勃和卢绾。


陈平的离间计，已经初见成效。吕泽是极为坚定的刘邦拥趸……即便是刘阚如今也是他的妹夫，而且他地父母也跟着刘阚，居住在楼仓。可吕泽对刘阚，依旧是怀着深深的敌意。


也难怪，他那一条腿就是被刘阚打折。


虽然已经过去了多年，吕泽心里地恨意，却丝毫不见缓解。每逢一跛一跛的行走时，吕泽的恨意，也就越发深重。只是，他也清楚，刘阚今非昔比。莫说他一个跛子，就算是刘邦萧何，在刘阚面前也要小心翼翼。于是，这种恨念，只能埋藏在心里，乃至于生根发芽。


吕文关闭了生意，让吕泽到楼仓居住。


从内心而言，吕泽是很不情愿。去楼仓干什么？连自家那肥猪兄弟，如今都有了爵位，甚至统领兵马。可自己呢……至今一事无成。但父命不可违，沛县也着实待着没有意思，吕泽只好到了楼仓。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阴阳怪气。吕文夫妇能容忍他，吕释之可不待见他。


只是吕泽是自己的兄长，吕释之又有什么办法？


也只能借口要训练兵马，整日的呆在楼仓刘阚的田庄里面。


吕，正在为刘阚整理行囊。


她已经得知了消息，秦家派人前来，请刘阚入巴郡商议事情。为了能让刘阚顺利的前来，秦家甚至派人通报了太尉府和泗水郡嬴壮。不管是冯劫还是嬴壮，也都不能拒绝秦家的要求。


看起来，巴郡一行，是迫在眉睫啊！


吕释之走进房间的时候，吕正哼着民间小调，看上去很轻松。


“二姐！”


吕释之话一出口，眼圈却红了。他对秦曼地印象也不算差，甚至很有好感。但再有好感。也比不得自家二姐亲啊。一想到二姐可能会受委屈，吕释之这心里面，就感觉着有点发酸。


吕诧异地看着吕释之，“小猪，你这是怎么了？”


“阚哥……要去巴郡！”


“唔，我早就知道了。”吕一笑，顺手把衣服叠好。“你看，我这不正给他收拾行囊吗？”


“那你知不知道，姐夫他……”


吕释之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喏喏的哼了两声，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清楚。可没想到，吕却猜出了他地意思。


“你是说曼小姐的事情吗？”


吕用力的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情。迟早会发生。阿阚的地位越来越显赫，与早年间的情况，大不相同。以前。他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小地人物，凭着自己的头脑和拳头，能打出一片天空；可是地位高了，事情也就变得复杂了……如今他身为泗水都尉，可说是一方大员，那些盯着他的目光，里面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需要小心。


泗洪这地方情况很复杂，并不简单。


阿阚需要有强有力的支持。以前有任郡守、壮郡守支持就足够了。可是现在，他需要更强大的后盾。


曼小姐性子好，也有本事。


再加上她的背景，能够给阿阚足够地支持，这也是阿阚如今最需要的……


小猪，你莫要责怪他。其实在你们没出征北疆之前，我就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当时，我也很害怕。不过去年大姐曾来楼仓探望父亲和母亲地时候，曾经和我说了一番话。倒是点醒了我。”


“啊。大姐去年来过楼仓？”


也难怪吕释之会感到吃惊……


自从刘阚举家迁移到楼仓之后，吕雉就一直没有来过楼仓。


吕释之问道：“大姐当时说了什么？”


吕轻轻的揉了揉吕释之的脑袋。“大姐说，大丈夫当功成名就，似阿阚这样的人，将来注定是要出人头地，做大事情。只要他心向着我，念着我，名份也算不得什么。正妻……呵呵，不过是个名义罢了。有时候，越是懂得谦让，就越是能得看重。这个，就叫做以进为退。


我想想，也是这个理儿！


反正我有秦儿，他一天天的在长大，对我而言已经心满意足。有秦儿在，我只需要做我的本份。


退让一些，就退让一些吧。


只要阿阚能出人头地，我就算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了，以阿阚的性子，也不会让我受委屈……”


正说着话，吕突然闭上了嘴巴。


她有些吃惊的瞪着门口。


吕释之也觉察到不对劲儿，连忙扭头看去。就见刘阚，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地，站在门口，正痴痴的看着吕。


“阿阚……”


吕轻轻轻地叫了一声。


吕释之刚要开口，却见刘阚大步走过来，好像没有看见吕释之一样，走到了吕地面前。


“阿，刘阚能娶你为妻，实在是三生有幸！”


刘阚轻轻地说：“我向你保证，只要刘阚但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保证。”


这句话一出口，吕的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涌动。


她的小手，被刘阚的大手紧紧握着，嘴唇颤动了半晌之后，颇有些吃力的从口中吐出一句：“阿阚，我信你！”


而吕释之，则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手相连，相互默默凝视的两人。


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


忍不住自嘲似地微微一笑，摇着头，悄悄的退出了房间。


站在**院中，他抬起头，仰望夜空中璀璨的繁星。心中却生出一种很惆怅地感觉：执子之手，与子共著。执子之手，与子同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夫复何求……二姐和阚哥，也许正是这般模样。只不知道，将来……和我携手白头地那个人，如今又在何处？


想到这里，吕释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轻声地……笑了！

第一九九章 风起咸阳之焚书


三天后，刘阚在母亲阚夫人和吕母子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楼仓。


原本，他想再等些日子启程。因为安期的麻沸散已经趋于成功，只要再等上个十几天，就能够为刘巨进行手术。可是阚夫人和吕却认为，这是秦清第二次邀请刘阚。上一次是因为奉召的缘故未能成行，这一次就不能再让人家等着。毕竟，在刘阚奉召征战北疆的时候，秦曼给过楼仓很多帮助。再者说了，秦清也算是刘阚的长辈，让长辈等候，可不是好事情。


“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阚夫人对刘阚说：“阿操持的挺好。再说了，楼仓现在有不少人，阿的父母也都在，有什么事情也能帮上忙。至于你哥哥的事情，你也帮不上忙。”


仔细想想，刘阚待在楼仓，还真就帮不上太多的忙。


给刘巨动手术，他插不上手；铁庐有程邈和盘野老操持，他似乎也不需要耗费太多的心思。


至于政务、军务……


曹参灌婴他们打理的井井有条，家里有吕和阚夫人照看着，他待着也是待着。


反倒是巴郡一行，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刘阚和他的幕僚们商讨过，也非常清楚一件事。


以楼仓目前的情况，应该是一个极限了！


如果想要讨取更多地利益。获得更大的权力，就必须要尽快和秦家商谈妥当。


世道很平静。两疆战事结束，中原地区也日趋稳定。宵小流民，不法之徒依然存在，这是任何一个时代都无法完全杜绝地社会问题。有些地区，偶尔还会出现自然灾害；各地偶有暴乱，大都是由于秦法推行过于迅猛而造成的不适应。总体而言，这两年的光景还算不错。


但是陈平和蒯彻。却发现了一些端倪。


大秦律法严苛，倒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可推行迅猛，加之始皇帝对山东六国子民的排斥，已经造成了某种隐患。江南故楚之地，仍不算十分平静。而中原兵力空虚，更是老秦的死穴。


至于一连串的工程……


骊山陵、阿房宫，还有各地仍在兴修的驰道、沉重地徭役。对于六国百姓而言，有点不堪重负。


如果始皇帝不能够尽快稳定两疆局势，减轻徭役，平缓局势的话，很可能会有大乱。


特别是始皇帝日益刚愎，早年那种虚心求教，勇于纳谏的有点渐渐不见。将会是最大的隐忧。


按照陈平和蒯彻的说法，中原……特别是江南地区，其中尤以陈郡、会稽、砀郡、泗水死地为主。就好像一个火药桶。只要有一星的火光，都有可能引发出巨大的灾难。


刘阚必须要做好准备！


眼光不可以仅局限于泗水郡这一个地方。


泗水都尉，听上去风光无限，但还远远不够。陈平为刘阚设定出了一个目标：五年之内，要能成为真正地一方诸侯。如果不能成为泗水郡郡守，那就退而求次，至少要控制九江郡。


而蒯彻则更加大胆的做出了预言：“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五年，最多五年……咸阳一定会着手整治会稽。休看咸阳方面现在对江南不闻不问。但从陛下早年两次东巡的情况来看。他对会稽还是非常重视……也许是很担心。否则两次东巡，也就不会都要巡游会稽郡。


早先。中原尚需稳定，咸阳无力整治江南。


而今则是因为两疆战事的缘故，更腾不出手来整治。过去不整治、现在不整治，却不代表以后不会整治。大公子如今在北疆，与其说是历练……呵呵，可依我看，却是为了控制兵马。”


刘阚当时就愣住了！


“控制兵马？”


陈平说：“老蒯说的有道理。从咱们在北疆的经历，还有这一年来地观察来看，大公子果敢沉稳，颇有早年陛下之风。一直以来，陛下对大公子也非常的宠爱，怎么突然间就派他去了北疆？


也许真的有历练地因素在里面。


但我和老蒯都认为，更重要的是因为北疆屯集着老秦的精锐，陛下是希望大公子借此机会，能掌控住兵马……一俟大公子回转咸阳，只怕就是针对南方各郡进行整治的时候。大公子任命都尉，恐怕也有这里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大公子对都尉的考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都尉和南疆任大人的关系。都尉看着吧，如果咸阳真的要整治南方，肯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陈平和蒯彻说的老神在在，却让刘阚心惊肉跳。


仔细想想，他二人说地还真有道理……可是这历史上，咸阳真地对南方整治过吗？


刘阚没有这个印象！


他发现，他前世对于这个时期的了解，好像出现了一些偏差。老秦地命运，究竟会是怎样？


不过有一点他很认同。


那就是陈平和蒯彻的说法：他需要获得更大的权柄。不管老秦的结局如何，这绝不会有坏处。而今看来，大公子嬴扶苏能给他的帮助，不会太大。唯有巴郡寡妇清，能助他一臂之力。


于是，在经过了一番仔细斟酌之后，刘阚决定前往巴郡。


楼仓的事情，不需要他去操如今楼仓兵强马壮，至少在泗水地区已经无人能够比拟。


粮道……南疆战事已经结束了，物资转运的事情，也轻松了许多。根本不需要去担心。


如今地刘阚，文有陈平蒯彻。曹参周昌。武有灌婴钟离昧和苦行者。外加一个楼烦骑将林（音su和一个经历过血战，崭露头角的吕释之，足以应付各种局面。这还没有算上正在游历地唐厉和在沛县侍奉老母的任敖，以及那已经在江阳立足下来的审食其和曹无伤等人。


仔细的计算起来，刘阚虽然还称不上谋士如雨，猛将如


可也算是兵多将广，在泗洪地区立足。绝对没有问题。


于是，刘阚率领三百楼烦骑军出发了。随同他一起去巴郡的还有蒯彻和林两人。


这林，是楼烦人，性情暴戾，箭术高明。善使一把铜钺，有万夫不挡之勇。原本是一个山贼，后来被秦军俘获之后。成了蒙恬的骑奴。脾气虽然很暴躁，也很莽撞，但是领兵打仗，倒是一把好手。横山大战的时候，他射杀了三十七名匈奴甲士，因战功被提升为闾长。


是个直肠子，也是个实在人。


刘阚看他勇武。能和钟离昧交手三十个回合而不落下风，于是就对他说：“你做我地护卫长吧。”


林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下来。


一方面刘阚是他的上官。另一方面，老罴之名，他也是非常的敬佩。


除了蒯彻和林二人之外，刘阚还带上了王信和韩信两人。这两个人都已经十五岁了，应该多开阔眼界才好。老话说的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总缩在楼仓，也难有太大的成就。


王信就不说了！


那韩信，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刘阚不知道他能给韩信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但他深信，开阔一下眼界，对韩信而言绝非坏事。


从楼仓出发到巴郡。路途遥远。道路也十分崎岖难行。


刘阚一行人选择了走陈郡，过汝水和颖水后。从南阳郡转到南郡，而后由夷陵溯江而上，走水路直抵江州（巴郡治所所在）。秦清如今就在江州等候他地到来。等他拜访过秦清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样子，他都要再走一趟江阳县，看看审食其曹无伤他们现如今的情况。


原本，刘阚想要带灌婴一起来。


可没想到灌婴却不乐意……


“我楼仓骑军刚成立起来，如今才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成绩。这时候我怎可能离开？巴郡……我就不去了。如果你见到我老爹的话，就请代我向他问安。等我训练出成果以后，我会率领我训练的骑军，去巴郡见他。不过在此之前，我是绝不会回去，你帮我向他解释一下。”


灌婴是个练兵狂，一心想要训练出一支比楼烦骑军还要好的骑军。


为了这个，他从新年之后就一直刻苦读书，那边燕国大将秦开留下来的骑军战法，已经被他背地滚瓜烂熟。不仅如此，闲来无事就找蒯彻陈平请教，甚至还把程邈的藏书给偷出来。


李成送来战马之后，灌婴更是废寝忘食。


经历过北疆血战，灌婴对骑战之法已经到了一个痴迷的程度。半年多来，倒也地确是颇有成绩。


既然灌婴做出选择，刘阚也无话可说。


如果灌婴真的能训练出一支比楼烦骑军还要精锐的骑军来，他倒也不介意给灌婴更大的惊喜。


离开楼仓的时候，秋高气爽，已至深秋。


刘阚率部先是到相县，和嬴壮道别。不管怎么说，嬴壮是他的上官，对刘阚也有知遇之恩。


于情于理，走之前和嬴壮见上一面，都理所应当。


因为此去巴郡，一来一回，估计要四五个月。也就是说，刘阚再回楼仓，就是来年的事情了。身为泗洪地区的军事主官，即便是有太尉府的同意，刘阚也必须要给嬴壮说一声，打个招呼。


嬴壮倒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叮嘱了刘阚一番，又介绍了一下秦清地喜好。


临别之时，嬴壮拜托刘阚代他向秦清问好。由此可以看出，这个巴寡妇清，在大秦是何等地位。


在相县停留了一日之后，刘阚再次启程。


这一路上，晓行夜宿。当咸阳入冬后地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一行兵马已经进入了南阳郡。


“咱们在宛县停留两天，休整一下之后，再启程动身吧。”


在宛县（南阳郡治所）地驿站中，刘阚和秦清派来的使者商量着。这使者名叫巴长，有巴人土著的血统。从小就被秦清收养，很得秦清的信任。此去巴郡，刘阚是有求于人，故而姿态必须要放低。所以巴长虽然只是秦家的一个家奴，但是刘阚在礼数上，却也非常周到。


不过，巴长也不骄横。


刘阚对他有礼，他也表现的非常客气。


“都尉不必客套。这些时日赶路，我看大家也都人困马乏了……休整一下也好。不过巴长却要先行一步。我带本家先往夷陵，准备船只。都尉带这许多兵马，怕是需要楼船才可以。”


刘阚当下同意，送巴长离开了驿站。


回到房间，刘阚感到有些困乏，于是倒在榻上休息。


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间就听见韩信在屋外焦急的叫喊起来：“都尉，都尉，请都尉醒来！”


“韩信，出了什么事？”


刘阚惊醒过来，翻身坐起。从韩信的声音中，刘阚听出了一丝惶恐。他连忙起身，拉开房门。


韩信站在门口，正打算说话时，却见蒯彻急匆匆的跑来了。


“都尉，大事不好了！”


刘阚疑惑的看着蒯彻和韩信，不解的问道：“你二人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慢慢说来。”


有蒯彻在，自然没有韩信说话的余地。


蒯彻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攫住刘阚的手臂，“咸阳六百里加急，通报各郡……自即日起，凡非老秦国史的六国史书，全部予以焚毁。诏令已送达南阳郡郡府，由郡守和郡尉联手执行。”


焚书……坑儒？


刘阚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先前还有些浑噩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清醒了！

第二00章 阴差阳错


一场冰寒的冬雨，在子夜时淅淅沥沥落下。


雨水敲打青灰色的台阶，水珠四溅。苍穹中，乌云翻滚着。云层很低，似乎随时都会落下来，宛如一座黑色的大山，压在宛县的上空。明月早已不见，让人的心情，变得燥郁起来。


刘阚披着一件大袍，蜷腿坐在门廊上。


双手在胸前合十，好像一个入定的老僧一样，一动不动。


根据刘阚前世模糊的记忆，焚书坑儒是出现在始皇帝末期。好像在这不久之后，始皇帝就死了，天下从此大乱。可是根据他的计算，如今正应该是始皇帝鼎盛时期，这焚书事件怎么就出现了呢？唔，好像还没有坑儒……不过既然已经焚书了，想必这坑儒也不会太遥远了吧。


看起来，对于时间的计算上，似乎有些差错！


如果按照刘阚当初在北疆的计算，焚书坑儒应该是出现在四五年之后。因为胡亥今年才八九岁而已。这时候就出现焚书事件的话，那岂不是说胡亥登基的时候，应该只有十三四吗？


这，好像和刘阚前世所知的有些不一样。


亦或者说，后世的史书当中，记载有错误……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这一段原本就不甚了解的时期，就会变得更难掌控。一直以来，刘阚小心翼翼的遵循着历史的走向。因为他很担心，一旦超出了他所知的范围，他地先机也就失去了。可是现在，如果他所知地历史原本就是错误的。那么他早前所谓的遵循。也就变得毫无意义。想到这里，刘阚也不禁感到了一丝头疼，呆呆的坐在那里沉思。


“都尉！”


蒯彻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


刘阚抬起了头，“怎么样，可打听清楚了？”


蒯彻点头道：“打听清楚了……十月一日。陛下在咸阳宫宴请群臣，祝贺两疆战事的平息。


陛下邀请了七十多名博士。


可是在席间，博士淳于越和仆射周青臣发生了争论，后来还波及到了廷尉李斯。那淳于越坚持要请陛下恢复分封古制，甚至把李斯影射为了权臣。后来李斯和那些齐人儒生争吵激烈。


这件事发生几天之后，李斯就上奏陛下。他认为昔日诸侯相争，各有其国，招贤纳士。从而产生了私学和游学的风气，而后更有各家学问出现……但是现在，大秦统一天下，法令从一而出。可是各派士子却依旧抱着古书，乱发议论，妖言惑众，使得百姓对政令产生怀疑。


每逢有新政出现，就用旧有地学问经典驳斥。更有甚者，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以批驳政令为手段，从而赚取声名。这种事情时常发生在市井之中，使得许多政令难以得到顺利推行……”


十月一日，是秦历新年的第一天！


两疆战事平息。始皇帝邀请这些儒生只怕是为了让他们歌功颂德，恐怕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其实，士人依靠对抗朝廷来赚取名声，表现风骨的事情，自古以来就层出不穷。


刘阚倒也不觉得奇怪。相反，他对李斯的说法倒是颇有些赞同，可是焚书……却有些过了！


无数中华文明的瑰宝，在这场灾难中失传！


刘阚突然道：“老蒯，你立刻让王信和韩信两人立刻动身。日夜兼程。务必要在诏令抵达楼仓之前赶回楼仓。就让王信通知道子，让他立刻着手安排。配合郡守大人收缴民间的书册。”


“啊？”


蒯彻忍不住低呼一声，诧异的看着刘阚。


而刘阚却恍如未觉，凝视那顺着屋檐滴落下来的雨帘，自顾自地说：“让道子在田庄中腾出一个小仓，收缴来的书册，全部秘密存放进去……恩，就让道子告诉壮郡守，此次泗洪一带的收缴行动，就由楼仓来执行。至于焚烧嘛，我想道子应该清楚怎么做，无需再为此操心。”蒯彻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抹喜色。


他连连点头道：“都尉此举，实大利天下之举措。彻不知该怎么说，唯有代天下读书人，感谢都尉。”


刘阚很清楚蒯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如果能把这些书册留存下来，无疑会让天下士人感恩戴德。不过，刘阚也非常清楚，仅凭他个人的能力，怕是也只是杯水车薪。泗洪才多大？可是这大秦的疆域，又是何其巨大？


能出一分力，就出一分力吧！


刘阚想了一想，转身走进了房间。


他点上灯，从行囊中取出纸笔，沉思片刻之后，奋笔疾书。


不一会儿的功夫，蒯彻就回来了。


“都尉，王信韩信已经动身了，全都是一人双乘，估计在十天之内，能抵达楼仓……唉，希望能来得及吧。”


刘阚好像没有听见蒯彻的这番话语，把墨迹吹干之后，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又取出一个信筒，把书信放进去。在封口处打上了火漆印信，递给了蒯彻。


“立刻派人赶赴夷陵，追上巴长。告诉巴长，就说这封筒里面的东西，十万火急。让他马上派人，以六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往江州，交给曼小姐。转告曼小姐，这件事就拜托她了。”


虽然没有说明这竹筒里是什么东西，可是以蒯彻的聪明，还是能猜测到几分。


刘阚这是想通过秦家在巴蜀地实力，着手收藏那些书册啊。当下二话不说，蒯彻接过了竹筒，转身离去。而刘阚则起身走出了房间。重又坐在门廊上。看着被朦朦细雨所笼罩的黑夜，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长城还没有动工！


坑儒之事，也尚未出现……


但是，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多少？他已经无法计算清楚了。


不过那种几乎令人窒息地紧迫感，越来越重。刘阚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已经乱成一团麻。


焚书诏令一出。令天下人为之震惊和恐慌。


民间对于老秦地怨念，在一夜之间加深了许多。特别是那些读书人，更是在心中对老秦恨得咬牙切齿。不久之后，咸阳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情。以仆射淳于越为首的二十余名博士，因不满始皇帝这道诏令，连夜逃出了咸阳，不知所踪。这件事，也让始皇帝嬴政为之震怒。


刘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入了南郡。


乍听这消息之下，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坑儒！


可又一想，记忆中的坑儒事件好像不是因为这个吧。于是仔细地询问了一下，再得知始皇帝虽然对此很生气，但并没有做出太过火地行动之后，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


如果真地发生坑儒，那他的时间可就更少了！


虽然无法确定始皇帝究竟还能活多长的时间，但是刘阚已经把坑儒和长城两件事。当成了一个坐标。另外，刘阚总算是知道了一件事情：原来这焚书坑儒并不是一件事，而是独立的两个事件……


好吧，不管这焚书坑儒是否出现。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快和秦清见面。


于是刘阚督促兵马加快速度。不数日的光景，就抵达了夷陵。


巴长已经准备好了舟船，刘阚等人一到，立刻登船启程，逆流而上，直奔江州而去。


刘阚前世也曾畅游过三峡。不过这时隔两千年之久地三峡风景，似乎比后世的景色更加动人。


只是，这心里有事。刘阚也就失去了欣赏这美景的心情。


舟船航行十余日之后。终于抵达刘阚此行的目的地，江州。


这江州。也就是后世的重庆。虽然已经进入寒冬，可是江州的气候却格外温暖。至少比之南疆，要温暖许多。刘阚抵达江州的时候，正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那雨丝愁煞个人，恰似一片轻雾，笼罩在江州城地上空。有道是巴山夜雨涨秋池，即便是在昼间，也透着几分婀娜。


秦曼带着护卫，早早的等候在江州码头。


待刘阚那雄奎的身姿出现在船头的一刹那，秦曼顿时心生喜悦，快步上前两步，朝着刘阚挥手。


刘阚自然也看见了秦曼！


依稀白衣，外罩大氅，手持竹簦，在细雨蒙蒙中，显得格外娇柔。


心中不由得轻松了许多，他大步走下了舟船，来到秦曼身前。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相视。所有地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多余了……许久之后，秦曼道了一句：“阚……都尉，一路辛苦了！”


早有马车在码头上等候。


刘阚和秦曼登车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向江州城行去。


在车上，秦曼说：“阿阚，有件事我却需要告知你。你这一次，恐怕要在江州多停留些时日。”


刘阚一怔，“多停留些时日？”


秦曼点了点头，正色道：“事情有些变化……家祖母在月前得陛下相召，已于十日前启程前往咸阳。临行之前，祖母还让我代她向你表示歉意。还说请你能在这里等一下，她会尽快赶回江州……此外，祖母此去咸阳，还带着你上次送给她的礼物，说是会伺机献给陛下。”


“啊？”


不知为何，刘阚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怅然。


没想到紧赶慢赶，最终还是没有碰到秦清。虽然说过些时日就能见到，可这心里，却有些悸动。


刘阚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阿阚，你可是不高兴了？”


见刘阚久久不说话，秦曼忍不住低声询问。


刘阚摇摇头，却突然间问道：“曼小姐，你可知道陛下突然召清老前去咸阳，是为了什么事情？”

第二0一章 疑似故人


按道理说，始皇帝召见秦清也不是一两次，原本也没有什么特别。


可不知是为什么，刘阚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定。不过他也知道，始皇帝不可能对秦清不利。


于是随口问了一声之后，并没有指望着秦曼会做出回答。


可没想到，秦曼却认真的回答了，“祖母出发之前，倒也知会过我。陛下请她前去，是为了骊山陵的事情。你也知道，骊山陵工程浩大，是祖母一手设计。如今工程已到关键，陛下请祖母前去商议，也是正常的事情。其实从两年前开始，陛下就经常召请祖母前往咸阳。”


骊山陵，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秦始皇陵。


刘阚倒真没有想到，这秦清居然是秦始皇陵的设计者。由此可见，始皇帝真的是对秦清信任到了极点。否则，这寝陵大事，其可能让一个外人插手？不过，什么叫工程已到关键？


刘阚不能再询问！


当然了，想必就算是他问了，秦曼也不一定能清楚。


只是一想到秦清这一走，不晓得要耽搁多长时间，刘阚的心里面，不免感到有些焦虑起来。


“对了，你前些日子来信，让我收购书册……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这些天来，共收集来三万七千余卷书册。我不知道你要这些书卷做什么，所以就让人把书卷全都秘密存放在江阳县的仓库里。你若是需要，可以随时送回楼仓……只是要小心些，官府如今对此查的很严。


暂时放在仓库，也还算安全。


官府虽然知道我在收集书册，倒也没有太为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果在路上被查出来。肯定会被焚毁……以我之见，还是让审食其他们暂时保存，等风声过了。再设法运走。”


刘阚点头表示赞同。


江州依山而建，是一座山城。


有人口一万两千户，越六万人左右……


秦家庄园，就坐落在江州城外三十里处，其面积甚至比江州城的面积相差不多。整个庄园共有两万余人。其中有护卫近万人，工匠上千人，食客成群。俨然如同一座小型的城市。


有栅栏山墙。了望塔十数座。


里面设有作坊、仓库，生产各种各样的物品。


刘阚一边听秦曼介绍。一边观察着田庄中地建筑。不由得暗自点头，心道一声：真不愧是西南第一大豪！若是在中原地区，以秦家庄园的这种规模，肯定要被朝廷官府视作谋反。


也就是秦清！


刘阚现在真的有些好奇：这秦清，和嬴秦氏之间。究竟是怎样地一种关系？


若只是寻常大豪，始皇帝怎可能如此容忍？


“我祖上原本是巴人一支。无姓，氏巴。这秦姓，还是陛下亲政之后赐予祖母。在此之前，许多人称呼祖母都是做巴清。不过现如今，只怕很多人都已经记不得巴这个姓氏了。”


“你……是巴国王族后裔？”


刘阚突然间灵机一动，忍不住轻声问道。


在这个时代，姓氏是分开的，并非是一体。比如始皇帝。姓嬴氏秦名政。按照这个习惯。那秦曼就应该是姓秦氏巴名曼。这个氏，却是极有讲究。代表的是家族的传承，非一般人可以拥有。


好像刘阚，如果根据任嚣为他定下的身世，就应该是姓刘氏唐名阚。


简而言之，非王侯后裔不足以拥有氏名。再比如刘邦，就是非常典型的有姓无氏。


秦曼微微一笑，“你倒也聪明。准确的说，我祖上地确是巴国王族，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地事情了。巴国历经数百年，王族变更……说起来，当初秦消灭的巴国王族，正是那夺取我祖上王位地叛臣。嘻嘻，这里面挺复杂，简单的说，秦王算是帮助我们报了灭国的仇恨。


到了我祖母这一代，对兴复巴国已经没有多少兴趣。


不过由于我们是王族之后，陛下对我们也另眼看待，青睐有加……”


始皇帝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对秦家恩宠吗？刘阚很怀疑。他相信，秦清和始皇帝之间，一定有更为密切的关系。不过看秦曼地样子，恐怕也不会知道。如果想了解这其中的奥妙，就只有等秦清回来。不晓得要等多长时间……眼看着新年将至，但愿不要时间太久。


马车，在一排房舍前停下。


秦曼手指房舍，轻声道：“阿阚，你和你的人就住在这里吧。晚上我会命人摆设酒宴，到时候再给你介绍我家中的其他人。这一路水上颠簸，想必你也乏了，休息一下，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如此，也好！”


秦曼安排好了刘阚等人的住处之后，先告辞离去。


作为秦家的准继承人，秦清不在的时候，家中的事务大都是由秦曼来打理。


刘阚坐在房舍中，打量了一下房间。摆设并不奢华，淡雅中透着一股子贵气。靠墙边，有一排书架，上面摆放着一卷卷木简。刘阚走过去，拿起一卷木简，随手翻开，却是一卷《吕氏春秋》。


扫了两眼之后，刘阚把书简放回原处，转身走出房间。


“都尉，有什么事情吗？”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躬身一礼道：“我叫巴文，是孙小姐派来专门伺候都尉地管事。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就是。孙小姐吩咐过，不管都尉有什么要求，一定要满足。”


此时，正晌午。


冬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丝如雾。笼罩庄园。


“我想四处转转，巴管事能否带路？”


“这是小人的荣幸！”


巴文本想安排轻车，但是被刘阚拒绝。他叫上了蒯彻。带上十几个亲兵，徒步在田园中漫步。


“巴管事，从江州到江阳，有多远地路程？”


巴文连忙回答：“要说起来倒不算太远，但道路难行，往返要五六天的时间。”


要这么久啊！


秦清去咸阳，恐怕没个十天半月。休想回来。既然如此。待明日何不去一趟江阳？仔细计算起来，和审食其曹无伤也有日子没见了。正好还可以顺路看一下酒场地情况。倒也不错。


“老蒯，等明日我和曼小姐说一下，咱们去一趟江阳如何？”


蒯彻点头道：“全凭都尉吩咐！”


就在这个时候，正前方的回廊里，出现了几个人。虽然距离不算太远。可由于雨雾的关系，看得并不清楚。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很快在转弯处消失。刘阚原本也没有太注意这些人。可是当目光无意中从一个人的背影扫过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那个背影，似乎有点眼熟！


巴文见刘阚停下来，诧异的问道：“都尉，怎么了？”


“哦！”


刘阚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在想怎么和曼小姐说辞……对了。刚才那些人，看装束好像并非这里人吧。”


巴文点点头。“都尉是说刚才过去的那些人吧。呵呵，他们是二老爷的门客，大都不是本地人。”


“二老爷？”


刘阚诧异的看了那巴文一眼。


巴文连忙解释道：“家主膝下共有四男两女。大老爷，也就是孙小姐地父亲，大约在十年前就过世了。二老爷名枳，负责白水和江水地生意。自阆中至江州，从江州一直到庐江……秦家所有需要经过水路的生意，都是有二老爷负责。二老爷性情也很豪爽，所以养了不少门客。”


对于秦家地了解，刘阚也仅止于秦清和秦曼两人。


一来是因为楼仓距离巴蜀遥远；二来刘阚早先的地位，也根本不足以了解秦家的事情。就算是曾经在朐忍当过狱吏的程邈，也只是听说过秦清的名字。但对秦家，并不是非常地熟悉。


听起来，这秦家似乎还听复杂？


刘阚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蒯彻。蒯彻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走上前低声的和巴文交谈起来。


刘阚是秦清的客人，而巴文只是一个普通的管事，有些话也不好开口。


但蒯彻不一样……


从表面上看，他和巴文的身份差不多，所以好说话。加之蒯彻生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轻而易举的从巴文口中打探出刘阚想要知道的事情。故而，刘阚也不再询问，只是静静地欣赏这雨中婀娜地景色。


秦家一共四男两女，长子秦渠，也就是秦曼的父亲，早年因病过世。长女秦岚，早嫁去了句町国，已经有十余年未曾回过巴郡。句町，位于夜郎国南边，滇贵桂高原地莽莽群山中，是大秦的属国。至于秦清为什么要把女儿嫁到句町国那么一个偏远之地，没人知晓其中缘由。


次子秦枳，也就是巴文所说的二老爷。


三子秦蒙、四子秦棘，如今住在阆中，也都成家立业。小女儿秦白，在十一年前嫁到了关中，如今也不在巴郡。说起来，秦清生了四男二女，如今也只有秦枳是和秦清住在一起。


“都尉，您晌午时为何是那般表情？”


回到住处之后，蒯彻忍不住低声的询问：“您让我问那巴文秦家的情况，又是为了哪般？”


刘阚坐在榻上，食指和拇指轻轻的搓着。


“晌午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就是那群秦枳的食客吗？”


刘阚点点头，“我觉得，其中有一个人的背影非常眼熟，好像是你我的熟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但是我觉得，他应该是看到了我，所以在回廊拐角处，才会故意的走在最后。”


“熟人？”


蒯彻一怔，忍不住问道：“是谁？”


刘阚则站起身，走到门口，向两边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之后，他关上房门在蒯彻面前坐下。


“老唐！”


刘阚低声道：“虽然有雨雾遮挡，而且还有些距离。但我还是可以认出来，那个人就是唐厉。”


“唐厉？”蒯彻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他怎会在这里？好端端的又怎成了秦枳的门客？”

第二0二章 大足聚


如果按照安期当初的说法，唐厉现在应该是在关中，而不是巴郡


并且，刘阚也想不出唐厉跑到秦家做门客的理由。爵位？他有！钱帛？应该也不是这个原因。虽然唐厉并不像审食其或者刘阚那样身家丰厚，但身上却不会少了钱帛。再说了，审食其如今就在巴郡，如果唐厉真的是没有钱了，只需要往江阳走一趟，十几镒金饼不成问题。


可他为什么会留在江州做门客呢？


刘阚和唐厉相知数年，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是天天在一起。


所以，他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如果真的是唐厉，那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留在江州。


当天晚上，秦曼设宴款待刘阚。


不过参加酒宴的人并不多，聊聊数人，而且大都是秦曼的亲信。


秦家的其他房全都没有出现……秦曼解释说：这只是小宴。等到秦清回来之后，一定会重新宴请刘阚。到那个时候，秦家各房都会出席。而今天的酒宴，只是秦曼以私人名义宴请。


大户人家的规矩，还真的是够多！


“曼小姐，你二叔他们不在吗？”


在酒宴中，刘阚似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


秦曼笑了笑，“哦，蒙叔如今在阆中，棘叔大部分时间是在成都，主要是和氐人打交道。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或者是奉祖母之名，他们很少回来。至于二叔，如今也不在田庄。年中时，大巴山一带的土著巴人有点不太平静。二叔对那里比较熟悉，所以奉祖母之名前去查看。


算算日子的话，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这段时间，没听人提起过大巴山的事情，想必应该是解决了吧。”


“原来如此！”


刘阚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询问。


毕竟这都是秦家内部的事情，他现如今一个外人。也不好问的太多。这一顿酒，吃的非常轻松。下了一天地小雨，在入夜之后就停了。乌云散去。夜幕中漂浮几抹淡如轻纱般的云，让皎洁的月光，更显朦胧之色。繁星一闪一闪。预示着明天将会是一个阳光明媚地好天气。


“曼小姐……”


“恩？”


月光如洗，衬得秦曼娇靥白皙。


许是饮了两杯酒的关系。那白里透着一抹嫣红，更显出娇柔妩媚之气。


刘阚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我今天听巴文说，你家的门客，似乎还有区别？”


“区别？”


秦曼先是一怔。旋即笑道：“你是说二叔门下地食客吧……其实我家中的食客，大都是二叔门下。祖母性情比较清淡，对养士并不热情。只是经不住二叔的劝说，所以才开门养士。


这些食客大都是归二叔管理。


祖母很少插手这方面地事情，除非是巴蜀巫盟的人，一般都理睬。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如今地模样。不过这两年，祖母似乎是想要整顿门下的食客，比之两年前。人数已减少许多。”


真的是想要整顿吗？


刘阚微微一蹙眉。不由得心生疑虑。


看得出来，秦清似乎是想要把秦曼当成继承人来培养。可是家中有这么多食客。却听从于秦曼的二叔秦枳。将来等到秦曼掌权的时候，这些食客……看起来，秦清也觉察到了不妥。


这是要为秦曼清除障碍吧！


刘阚在心中暗自琢磨。可这些话，决不可能说出来。听秦曼地语气，似乎挺尊敬秦枳。这时候若是说出来，只能是平白被当做小人。再说了，就算秦曼听他的话，这事情又该怎么开


难不成告诉秦曼：你小心你二叔！


想必秦清已经有了打算，也就不需要他再去操心。


“曼小姐，既然清老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我想这两天去江阳一趟。和其哥他们也有日子没见了，颇有些挂念。老灌的家人也在江阳，临来的时候，他还托我去看望一下。清老回来之后，我怕是没有时间……不如先去一趟江阳，把事情处理妥当了，再回来等候清老。”


秀气的蛾眉一挑。


秦曼想了想，“也好！祖母回来，想必还需要一段时间。你去江阳倒也不会耽搁什么，只不过我无法陪你一同前往。家中还需照应，等过些日子二叔回来，我再去江阳找你也不迟。”


这大户人家，的确是琐事繁多。


刘阚倒也能理解，于是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在江阳恭候就是！”


酒宴到戌时才算结束，秦曼熏熏然，也有了一丝醉意。自有贴身的丫鬟搀扶着她回了房间。


巴文则领着刘阚等人，也回了住处。


蒯彻等人都睡了。


可是刘阚却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会儿是唐厉的影子，一会儿又是秦家目前地状况。秦曼地那个二叔啊……恐怕也不会是秦曼所形容的那么简单。性情豪爽，为人鲁直？


如果真地是如此，秦清有为什么要清理门客呢？


也许只是偶然，但如果是秦清看出了什么，所以才下手清理秦枳的门客……那这里面的猫腻可就多了。当然了，刘阚倒也不怎么担心。就算那个秦枳很有才，可只要秦清在一日，秦枳怕也不可能闹出什么花样来。如果连自己的儿子都搞不定，秦清又怎能有如此大的家业？


可是，唐厉为什么会在这里？


刘阚真的很好奇！


但除非是唐厉主动登门，刘阚没办法和唐厉取得联系。


因为他现在是秦家的客人，目标过于明显。主动去找唐厉的话，万一坏了唐厉的事情，岂不麻烦？


刘阚可以肯定的是，唐厉已经知道他在秦家的消息。


之所以在酒宴上向秦曼提出去江阳地事情，刘阚也是希望唐厉能够尽快的和他取得联系。


原本以为是一趟轻松的旅程。没想到……


刘阚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笃笃笃！


似乎有人在敲窗棂子。


刘阚蓦地惊醒过来，翻身坐起。低声道了一句：“谁！”


窗外没有人出声，只见有人捅破了窗纸，然后扔进来一块白绢。刘阚连忙走过去。捡起白绢。


然后推开窗子，就见一个人影在后院角门处一闪，旋即消失地无影无踪。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并不妨碍刘阚认出那人的身份。应该是唐厉的那个贴身老仆。


刘阚立刻点上烛火，拿着白绢凑过去。上面写着辰时大足聚见六个隶书。只一下子，刘阚就认出这是唐厉地笔迹。不为别的，整个大秦治下，会写隶书的人，绝不能超过八人。


程邈刘阚。这固然不必说。


蒯彻曹参学过一段时间，司马喜、戚姬随程邈读书，也应该能掌握。


除此之外，也就只有唐厉能书写隶书，甚至包括吕陈平等人，也只是知道，却不会书写。


现如今在秦家，除了刘阚蒯彻之外，也就只可能是唐厉了。


大足聚。是一个地名。


刘阚收起白绢。从书架上翻出了一张地图，很快就找到了大足聚地位置。就在江州城西南二十五里处。


看起来，唐厉果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消息，约在明日相见。


也好，既然联系上了，也就不用再费心思了。


刘阚松了口气，吹熄了烛火，躺在榻上，很快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刘阚早早的起床。秦曼起的更早，两人在一起先用过了早餐，刘阚就提出告辞。


不过，他并没有把人全部带走。


只带上了蒯彻和五十名楼烦骑军，林和剩下的二百多名骑军，则留在了秦家田庄上。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一来刘阚不是去打仗，探望审食其等人，也无需带上所有的兵马前往。其二呢，刘阚有一种预感，也许秦曼能用得上这些骑军。至于怎么用？为何用？刘阚也说不清楚。


私下里，交代了林一番。


刘阚道别了秦曼，带着蒯彻离开了秦家田庄。


这巴郡地天气，当真是变化莫测。昨夜感觉应是晴空万里，可是一大早，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刘阚认清楚了方向，打马扬鞭，在小雨中急行。


大约将到辰时，一行人被一条大河阻拦住了去路。河水湍急，打着旋儿，朝着江水方向奔涌。


“按照地图所标示，这里应该就是大足聚了吧！”


刘阚勒住了马，疑惑的向四处张望。这里，人烟稀少，不过依稀能看见，远处村廓的轮廓。


要想去江阳，就只能渡河。


河面上并没有桥梁，只见在不远处，有一艘小船正漂浮在河面上。


船并不大，一次可以承载五匹马、五个人。


蒯彻轻声道：“走的时候，我问过巴文。去江阳，只有通过大足聚渡口。都尉，看样子咱们要乘船了。”


“唤那船家过来！”


刘阚计算了一下，五十个人渡河，只怕要十几趟才行，至少要花费大半天的时间。


怪不得江州距离江阳并不远，可是巴文却说来回需要五六天的时间。刘阚想到这里，跳下马来。


这时候，船夫也走到了刘阚的跟前。


“客官，这水名为大足水，来回一趟需要半个时辰。如果只是载人，小老儿这船上可载二十人，一个客人两大钱……不过若是载马渡河的话，一匹马需六大钱。而且这往来需算作两趟。”


这船家倒是个打算精细地人，刘阚也没有和他还价。


“那速速准备，天黑之前，需全部渡河。”


刘阚一边说着，目光却扫过了周围。没有看见唐厉地影子……难道说，这家伙被发现了吗？


“客官，现如今船上已经有两个客人了。”船夫说：“所以这第一趟过去，只能载四人四马。”


船上有两个人？


刘阚心中一动，眼珠子一转，立刻对蒯彻说：“老蒯，我先带人渡河，你在这里安排，最后一批渡河。”


说完，他牵着赤兔马，就登上了渡船。


有三名骑士，牵着三匹马随同刘阚也一起上船。上船之后，刘阚打了一个手势，三名骑士立刻明白了刘阚的意思，借口看护马匹，就站在甲板上。而刘阚，则挑舱帘，走进了船舱。

第二0三章 唐厉无间道


船舱不是很大，大约能容纳十个人。


一系青袍的唐厉正跪坐在席上，聚精会神的看着面前摆放着的青铜鼎。这鼎制作的非常华美，不过表面上却有些发黑。鼎中有火炭，上面还放着一个陶罐。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弥漫仓中。


看见刘阚进来，唐厉并没有起身，只是将一个茶盏摆在一旁，从陶罐中舀出一勺茶汤。


“老唐，别来无恙！”


刘阚并没有急着喝茶，而是在唐厉对面坐下来，上上下下的打量。


一晃过去两三年，唐厉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颌下蓄着短须，头挽盘髻，看上去比之当年离开楼仓的时候，多了几分端庄稳重。听到刘阚的声音，唐厉微微一笑，抬手请刘阚饮茶。


茶不错！


可是刘阚却没有心情品尝。


“老唐，你怎么会在巴郡？我前些时候见到了安期先生，按照他的说法，你如今应该在咸阳才对啊？”


“按道理说我现在的确是该到了咸阳……只是抵达巴郡之后，我才发现这里似乎很有意思，所以就留了下来。原本我打算待上些时日就走，可后来，我却发现不能走……因为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不得不留下来。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江州。”唐厉的语气很柔和，言谈中并不显得非常亲热，但刘阚却可能从他那平淡的话语中，听到一分关切。


眉毛一挑，“怎么。难道我不该来吗？”


“倒也没什么该不该，可你既然来了，恐怕也要被卷进去。我本想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走，现在看来，怕是走不成了……巴郡，准确的说是秦家，可能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宁静祥和。”


“我知道！”


刘阚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能让唐厉感兴趣的事情应该不会简单……不过刘阚之所以笑。却不是因为这个。三年相别，朋友间地友谊。并没有因为时光的流失而淡漠。相反，在平淡的背后。这友谊似乎更炽烈了！


只需要一句话，刘阚就明白了唐厉的心思。


他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跪坐在唐厉身后的那个老仆人，点点头笑道：“老叔，一别三年。身子骨好像更健硕了。”


那老仆和刘阚也是熟人！


闻听刘阚的话，也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唐厉说：“你这两年混的地确是风生水起，如今竟已做到了两千石俸禄的大员。这泗水都尉地官职虽然不显，可权利着实不小。你这家伙。尤不满足，居然又把这主意打到了巴郡。呵呵，前段时间我抽空去了一趟江阳，阿其和老曹在那里做的，地确不错。


你把酒场转移到江阳，倒也是个妥帖的法子。巴郡险要，若中原战火燃起，怕是很难波及此地。只是，你如今已经成了泗水都尉。当年的想法。是否已有了变化？也许……你错了！”


想当年，刘阚初临这个时代。曾经和唐厉有过讨论。


甚至有一段时间，他曾开诚布公的告诉唐厉：老秦前途多桀，需要提早做好打算。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刘阚和唐厉之间的友情也就开始了。一晃多年过去，刘阚已经家产万金，良田万顷，更贵为泗水都尉。即便是思想生出了变化，在唐厉看来也是极为正常地事情。


说实话，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刘阚的确是动摇了！


特别是在北疆的时候，当他和匈奴人血战，甚至还生出了辅佐老秦的想法。嬴扶苏，虽然没有见过，可是能感觉的出来，那个大公子，和后世所流传地懦弱、有妇人之仁、愚蠢的形象区别很大。其实，老秦如果真的能延续下去，未必是一件坏事。那时候，刘阚动摇了！


然而，焚书事件的发生，又改变了刘阚的想法。


有些事情，恐怕是无法改变……


当务之急要做的事情，是获取更大的权利，积蓄更大的力量。如果真的老秦不在了，也能有自保之力。刘阚非常清楚他地处境，几年前初立楼仓时，他和六国后裔已经结下了仇怨。


更不要说，他还是个老秦人。


听唐厉询问，刘阚微微一笑，“对还是错，谁又能说地清楚？不到最后一刻，也许永远不知道答案。”


言下之意是告诉唐厉，他并没有什么改变。


唐厉点点头，沉吟片刻之后，“秦家最近有些不太正常……与土著巴人交易频繁不说，而且大都是粮草和盐铁等朝廷禁止交易的物品。我刚到巴郡地时候，曾听人提到了一些谣传。


比如说，牝鸡打鸣……呵呵，似乎有人对此颇不满意。


我一开始以为这牝鸡是指秦清，但后来才发现，牝鸡说的不是秦清，而是指曼小姐。”


“曼小姐？”


刘阚先是一怔，旋即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说，秦家有人不服气曼小姐？”


唐厉一笑，“这有甚奇怪？秦家第二代中尚有三男，曼小姐不过是第三代，而且是个女人，有人不服气也很正常。只不过，清老尚在，没有人敢跳出来罢了。我在秦家当了三个月的门客，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其实，从清老开始清理府中门客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


秦府的门客，大都是奉秦枳为主。


那秦枳在表面上看，是个爽快的豪士，对这名位不甚在意。可实际上呢，野心大的很呢……


清老这次召见你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


以我之见。清老不仅仅是想要为曼小姐招婿，甚至很有可能是想要借助这次机会，确立曼小姐继承人地身份。从而彻底打消秦枳的念想……不过我是觉得，秦枳未必会就此断了心思。”


刘阚眉头一蹙，“可他就算不断了心思，又能怎样？”


“秦家能之所以能雄霸西南，为一方大豪。有两个原因。第一，清老和皇帝的关系。只要清老在一日，秦家的地位就不可能被动摇。但清老如果不在。皇帝还是会看在清老的面子上，给予关照。只是不可能再想要如今的恩宠……想来，皇帝也很想收回巴蜀的控制权吧。


所以，秦家地第一座靠山，就是朝廷。”


刘阚点头表示同意。“那第二个原因又是什么？”


“第二嘛……就是秦家的身份。巴蜀素来是老秦流徙之地，虽自司马错大将军平定巴蜀至今，从关中也迁徙了不少人口，可巴人依旧占据巴蜀人口地六成。特别是那些土著山民，征讨起来也非常困难。秦家曾是巴国王族。在巴蜀享有威望，故而能帮助朝廷，稳定巴蜀。


这也是朝廷对秦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一个因素。


秦枳现如今正极力拉拢土著，一旦他控制住了大部分土著巴人，清老一去……曼小姐绝非对手。就算清老指定曼小姐为继承人，可到时候那些土著反对，秦枳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


刘阚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


此次入蜀，原本以为会一帆风顺。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刘阚沉吟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虎符。放在了唐厉手中。


“老唐，我要你帮我一个忙。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巴蜀，所以我想让你留下来，暗中协助曼小姐，来掌控巴蜀的局势。清老在的话，你无需太过费心。但如果清老不在了，你需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帮曼小姐一把……在曼小姐未能完全掌控巴蜀之前，你需要留在她身边。”


唐厉露出一抹苦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他伸出手，从刘阚手中接过了青铜虎符收好，“也罢，反正你身边现如今有蒯彻和曹参，足以应付各种局面。我就留在这里和阿其他们做个伴儿。不过，我有我做事地方法，你可不要插手。


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我是不会轻易的暴露身份。


而且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会出面……秦枳现在比较信我，留在他身边，做事更方便。”


看起来，唐厉是想要来个无间道！


这样也好，作为一支奇兵的话，也许效果会更好……


刘阚不可能总待在巴蜀。即便是和秦曼有了结果，他也要回转楼仓。而秦曼呢，既然秦清把她当作了继承人，肯定不会轻易让她离开。在控制巴蜀这件事情，秦清肯定不会让刘阚插手。


因为，巴蜀是秦家和刘阚合作的基础。


说着话，渡船到了对岸。


刘阚带着人，牵着马先下了船。而唐厉则带着他地老仆，独自离开。


他正好奉命要去别处办事，若非是这个原因，唐厉也不敢轻易和刘阚接触。毕竟，这里是巴蜀。一举一动都要小心为上！更何况没有人知道唐厉的身份，除了刘阚和蒯彻之外。只是一次偶遇……至少在别人的眼中看起来就是这样。该说的都说了，暂时就权当作是陌路人吧。


刘阚翻身上马，目送唐厉的背影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巴郡的天气不冷，但依旧带着一丝寒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就有江湖……呵呵，这句话倒也没有说错。不过，有唐厉暗中帮忙，想必秦曼应该能控制住局势吧。刘阚暗自想到，手中的马鞭，无意识的轻轻敲击靴子。


这时候，渡船已经往回走，在河地另一边，蒯彻正带着人，静静地等候着。


冰凉的雨水，拍在刘阚地脸上。


可是心里，却好象有一团火焰在跳动一样，让他感觉着有些燥热，有些心烦意乱，有些……不安！


还有六天，妈妈的针就打完了！


希望到时候能够稳定吧……这段时间，真的是状态全无。

第二0四章 噩耗


自秦惠王置县至今，阆中已有百年光阴。


正值隆冬，道路两旁的古松上，挂着一层晶莹的白霜，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五彩光毫。


一匹快马由远处疾驰而来。


也许是经过了一段艰难的长途跋涉，马身上冒着一层雾气。马上的骑士，面罩奉巾，不停的扬鞭催打马匹。远处，阆中县城的高墙已经在望，城门大开，门口还站着十几个门卒。


“来人住马！”


门伯显然也看见了战马，连忙站出来大声叫喊。这门伯的年纪，大约有三四十岁，生的魁梧健硕，颌下还有一部美髯，颇有风姿。他用带着浓郁口音的方言叫喊，同时将兵器探出。


马上的骑士，也看到了门伯。


“我乃秦府中人，从咸阳来，有急事禀报三老爷，速速让开！”


秦府，这两个字在巴蜀两地有着无上的权威。门伯虽然想拦阻战马，可是听到秦府二字以后，立刻摆手让门卒让开一条路。骑士策马扬鞭，风一般的冲进了城门，眨眼间消失不见。


“信哥，莫不是秦府出了什么事情？”


有门卒上前询问。哪知门伯眼睛一瞪，压低声音道：“莫要胡说八道，小心被人听了去……秦家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轮不到咱们这些人插手，好生的看好城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这门伯，是土生土长的阆中人。名叫纪信。


在阆中当门伯已有十载，深知秦府在巴蜀的能量。目送那信使不见，纪信却不由得一蹙眉头。


当差这么多年，可没有见过秦府地人，如今天这般模样。


前些时日，清老赴咸阳奉诏。这信使又是从咸阳来。莫非是清老出了事情？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即逝，纪信连忙甩了甩脑袋：莫胡思乱想，清老走时好端端的，又能出什么事情呢？


不过，这心里面，却不自觉的多了一个心思。


阆中秦府，位于阆中西北。嘉陵江畔。


一座大宅中，房舍如云，占地广袤。进了阆中城门，顺着大道直下。尽头就是秦府的大门。


门头上悬挂黑匾，上书秦府两个大篆体的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座大宅的主人，就是秦清地三儿子，同时也是朝廷亲封的阆中县尉，秦蒙。秦清有四个儿子。大儿子死的早，二儿子帮助秦清在江州操持生意；四儿子如今是蜀郡成都县的县丞，学识渊博，却是个书呆子。唯一在****上有所作为的。恐怕就是这个住在阆中城的秦蒙。


秦蒙自幼好武，练得一身的好武艺。


一杆铜，使得水泼不进，有万夫不挡之勇，号称秦家狮儿。甚至连始皇帝也对他很看重。


这秦蒙读过两年书，看过一些兵法，故而对军阵颇有兴趣。


秦清也正是看他有这么一个喜好，所以就向始皇帝推荐。原本秦清是希望秦蒙能入蓝田大营，可不曾想，这家伙只待了半年，就不肯再待了。于是，始皇帝就把他安排在了阆中县。


官不大，可毕竟是掌一县兵马。


加上秦家在咸阳地能量。还有秦清在巴蜀的威望。平平安安的呆上几年，混够资历。就能再提升一级。按照秦清的想法，希望秦蒙在四十岁地时候，能够做到巴郡郡尉就很满足了。


年三十七岁的秦蒙，此时正在府中招待客人。


说是客人，可实际上也算不上客人。因为他招待的，正是他的二哥秦枳。数日前，秦枳处理完了大巴山的事情之后，就来到阆中做客。说实话，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只要在祭祖之前赶回江州就行。距离祭祖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从阆中赶到江州，时间却是绰绰有余。


秦枳年四十岁，生的一副豪客模样。


乍看去，有明显的巴人血统。身高七尺有余，生的短小粗壮。一脸亚赛似钢针一样地络腮胡子，头发略泛黄，眼窝子有点凹陷。说话的时候，嗓音洪亮，让人顿生出一种莫名好感。


秦蒙，也很尊敬这个二哥。


兄弟两人正在厅中推杯换盏，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管家急匆匆跑到了厅上，在秦蒙耳边低声细语了两句之后，只见秦蒙的脸色，顿时变的煞白，一把抓住那管家的衣服领子。


“你……说地是真的？”


“千真万确！”管家低声道：“信使在府外昏倒过去，不过在昏迷之前，把此事转告于小人。”


“老三，出了甚事？怎这副模样？”


一旁的秦枳，看秦蒙的模样，不由得好奇的问了一句。那秦蒙推开了管家，站起来走到秦枳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话。秦枳的身子，蓦地一颤，脸色也变得煞白，呆坐久久不语。


“二哥，怎么办？”


秦枳却没有理睬秦蒙，沉吟片刻之后，突然问道：“那信使说话的时候，都有谁在？”


“只老奴一人！”


管家并没有听出什么端倪，老老实实的回答。哪知秦枳眼中却闪过一抹寒光，呼地站起身来。


“老三，备车……我要立刻动身，前往江州！秦蒙不禁疑惑地看了秦枳一眼，点点头，转身吩咐那管家下去备车。待管家离去，秦蒙才问道：“二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去迎接……至少也该在这里等着，回江州又做什么？”


“老三。你听我地不？”


“哥哥这话是怎么说地……你是我兄长，如今……我不听你的，又能听谁的？”


“那你听着，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信使给我扣住，至少在祭祖之前，不能让他出现在江州。刚才那个家伙。最好也……我需要时间。估计咸阳方面也不可能这么快送过来，你一定要把这消息封锁住。


另外，立刻派人带重金前往咸阳。


早前我不是让你设法和中车府令赵高的女婿阎乐交往吗？这些年来，想必你的投入已足够多。现在正是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你请阎乐游说赵高出面……那赵高甚得陛下喜爱，能说上话。如果他能助我成就此事，我自有厚礼奉上。总之，这一次我们要让那丫头措手不及。”


秦蒙轻轻点头。可是紧锁地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


他看着秦枳，嘴巴张了张，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老三。你想要说什么？”秦枳外表粗豪，但内心却极其细腻，立刻发现了秦蒙的不寻常。“哥哥，丫头年纪还小，平日待我们也不错……”


秦蒙期期艾艾。


没等他说完，秦枳就已经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微微一笑，搂住了秦蒙的肩膀，“老三。你想到哪儿去了。不管怎么说，曼儿也是我的侄女，和咱们是一家人。她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若是母亲能……可是现在，她还不足以把持这诺大的家业。我只是不想咱秦家。就此衰败。


放心吧，等曼儿大了，我自然会把权力还给她。


不过母亲说的那一件事情，我恐怕是不能由着她地性子来……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我自会把我分寸。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消息封锁住，不可泄露。”


秦蒙答应下来！


这时候，管家已备好了马车。


秦枳看了秦蒙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出去。


“你且留下。我有事情要交代你！”


秦蒙并没有相送，而是带着那管家转入了内堂。在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秦蒙停下了脚步。


“老巴，这件事情，你确定，除了你之外，没有人知道？”


管家连连点头，“三老爷，小人可以保证。当时府门口乱成了一团，那信使地声音很小，我也是在靠过去之后，才听清楚。除了小人以外，没有任何人听见。我听到之后，就派人把那信使安排到了厢房，并且让人盯着，没有老爷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和那个人进行接触。”


说完，这管家阿谀的笑了，“三老爷，小人做的可好？”


“甚好，甚好！”


秦蒙一脸笑容，“下去领赏吧……”


那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刚要离开。突然间就听身后一声轻响，紧跟着后心一痛，全身的力气，好像在瞬间消失，甚至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低下头，只见胸口露出了一节剑刃。


他张大了嘴巴，努力的扭头看去，目光中犹自带着一丝疑惑。


似乎是在问：三老爷，这又是为什么？


此时的秦蒙，脸上没有半丝笑容。手中握着一把青铜剑，平静的说道：“老巴，二哥想要成大事，所以就只好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汝妻子，我养之，勿需挂念。”


说着话，秦蒙将宝剑抽出，冷冷地看着管家倒在血泊之中。


二哥，该做的我已经为你做了……接下来，就要看你怎么去说服那些老东西出面支持你！


母亲，不是我不听您的教诲。


只是把这诺大的家业给曼儿打理，不但是我不放心，我想秦家的许多人，都不太可能愿意吧。


曼儿，终究不是您！


为了我秦家地将来，就请您原谅孩儿这一次的自作主张！


秦蒙的眼中，突然间泪光闪烁。他静静的站在远处，抬起头仰望苍穹，许久之后，幽幽一声叹息！

第二0五章 帝王心思


秦清死了！


死的非常突然，突然的谁也没有能预料到。以至于嬴政在得到消息的时候，竟然错愕无语。


一般而言，嬴政是不会轻易召请秦清入咸阳。


这两年，秦清的身子骨越来越差，嬴政也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嬴政也不会让秦清长途跋涉的跑那么远。可这一次，嬴政也是没办法，秦清不能不来。


自嬴政诛杀，铲除吕不韦之后，便着手兴建骊山陵。


这骊山陵，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始皇陵。试想，一个野心勃勃的想要统一天下的帝王，对其寝陵自然是格外重视。更何况，这个野心勃勃的帝王，还期盼着自家的基业，能千秋万世。


风水一说，早在上古时就已经出现。


当初测定始皇陵风水的人，正是嬴政最为信任的秦清。不仅如此，整个始皇陵的设计，特别是寝陵内部的设计，也完全是秦清一手操办。寝陵之中，机关重重。同时又牵扯到老秦的气运之说，也就更凸显出了秦清的重要性。按照秦清的计划，这骊山陵至少还要十年才能竣


始皇帝才四十多岁，正是鼎盛的年纪。


这次秦清奉召来咸阳，就是为了勘定这骊山陵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名为乾坤图。按照阴阳家所说，这乾坤图就是一个风水阵。只要布好了这个风水阵，余下来就是按照图纸修建。


秦清，作为巴蜀巫盟的首领，对于这阴阳之术自然很精通。


原本她只是过来做些细节上的指导，工作量也不算大，可以很轻松的完成。可未曾想到，抵达骊山陵之后，她却惊恐的发现了一个问题。登天台，也就是那被后世所称的阿房宫。竟然斩断了苍龙之脉。形成了一个青龙衔尸的格局，将她苦心营造的乾坤图生生给毁去了。


是有心？还是无意？


秦清无从知晓。


因为现如今，那卢子高已经成了嬴政最为信任的人。


而且始皇帝整日居无定所。很少有人知晓他的行踪……想要觐见问明情况，似乎已不太可能。


所以秦清也没有立刻把这件事情告之始皇帝。


只是和负责接待她地蒙毅说了一下之后。就急匆匆入皇陵，修改一下阵法，以破解去那登天台所造成地影响。秦清想的很简单……在她看来，那青龙衔尸的格局虽然破坏了骊山陵地格局，但是想要化解。倒也不是难事。不过，秦清却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的身体。


在后世，风水一说玄之又玄，好像是骗人地把戏。


可实际上呢。这其中所蕴含的种种法则，却是高深莫测。布置一个风水阵，化解一个格局，需要耗费无尽的心力。如果早十年，在秦清身子骨康健的时候，倒也的确不是一件难事。可问题就在于，她地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以至于修改乾坤图，重新布阵完毕之后，已经心力憔悴。


乾坤图一俟完成。秦清就昏迷过去。


而这一昏迷。却再也没有醒过来……如果当时立刻被送去医治的话，也不是没有挽救的余地。


可这乾坤图在骊山陵底部。又是始皇陵核心所在。


在布阵的时候，就只有秦清一人。若非是在外面等候的奉常，觉察到了端倪，很可能还要更久才能被人发现。就是这一拖延，待秦清被抬出骊山陵地时候，早已经是气绝身亡了。


不管秦清怎么为秦家打算，怎么不看好老秦的未来。


但在做事的时候，却没有半点的私心杂念。在秦清的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老秦能千秋万世？


只是这天数……


自古以来，无人能真正的解释出什么叫做天数。这是一种极其复杂，而且又十分玄妙的概念。秦清也许能感觉出来，但也无法详细解释。原本想布好乾坤图，也算是了结了她内心的一桩心事。和嬴政多年，她又怎可能真的狠下心来，对嬴政和他地老秦，置之不理呢？


然则，为了这一份情义，秦清却送掉了性命。


咸阳宫大殿，摆放着一座黄金棺椁。


空荡荡地殿堂上，只有嬴政一人。他静静的立在棺椁旁边，看着在棺椁中慈祥安睡地秦清，只觉一股寒意袭来，心中感到一丝悸动。在嬴政过往的四十六年中，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女人。


母亲赵姬，为他付出了一


然则嬴政却无法容忍，这位母亲与若干男人有染，甚至在最后，还伙同情夫试图威胁他的王位。赵姬，已经走了……一直到母亲死去的那一天，嬴政都未曾再去看望过她。即感激，又怨恨……可是当母亲赵姬离去之后，嬴政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空虚和寂寞。


现在，有一个对他极为关切的女人走了！


秦清虽然不是他的生母，但是在他的心中，也许更符合他对母亲这两个字的要求吧。


“贞母！”


鼻子有点发酸，嬴政手抚棺椁，轻声的唤道。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秦清那样对他关爱了……始皇帝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他幽幽一声长叹，迈步向宫殿外走去。


“赵高，传诏天下，就说朕要在咸阳宫为贞母举办丧事。待咸阳丧事结束之后，再运往江州。”


“喏！”


赵高应了一声，没有再回答。


他从秦王政十一年入宫，至今已有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里，赵高见惯了腥风血雨，同时也非常了解始皇帝对秦清那份濡沫之情。由始皇帝亲自操持丧事，这是何等的荣耀！内心不免有些羡慕，弓着身子，静静的肃手站立。


他知道，陛下一定还有交代。


果然，嬴政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开口道：“贞母的死讯。是否已传到了江州？”


“按道理说，应该已经传到了吧。”赵高小心翼翼的回答。


“朕记得贞母曾经说过，准备让曼儿接掌家业。不过曼儿年幼。朕担心她恐怕撑不起来吧。”


是担心秦曼撑不起来？亦或者是希望秦曼撑不起来？


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赵高再一次准确的捕捉到了始皇帝话语中的含义。于是犹豫了一下之后，轻声回禀：“陛下。曼小姐的年纪嘛，的确是太小了一点。虽然很能干，可终究只有二十岁。老奴以为，秦家的人，怕不一定会服气她。而且。老奴还听说，此次清老奉召之前，曾招泗水都尉前往江州。


看清老地意思，是想要让曼小姐嫁给那泗水都尉。


这样一来，只怕是秦家地人会更不满意……如果陛下不出面的话。曼小姐恐怕很难上位吧。”


始皇帝嬴政微微一愣。


“泗水都尉？又是谁？”


这泗水都尉虽说是经过始皇帝同意，但也只是有点印象，却不深刻。


赵高连忙回禀：“那泗水都尉，原本是频阳东乡人，与王离将军是同乡。只是其祖上曾因武王之事受到牵连，而后逃离关中。先是在雒阳做游侠，而后又在单父一富户家中为门客。


现如今，这泗水都尉刘阚，因屡立战功。而获得大公子的赏识。


特别是北疆一战。更因为他发动了决战，在北疆有老罴之称号。据说武力惊人，有万夫不挡之勇。”


“啊，朕想起来了……就是那富平老罴！”始皇帝恍然大悟，轻轻点头，“壮曾经与朕提起过这个人，好像任嚣和壮对他也颇为看重。没想到连清老也如此看重他，许是有真才实学。”


话说到这里，嬴政话锋一转，自言自语道：“一晃，曼儿已到了嫁人地年纪。朕记得曼儿比大两岁……是不是？”


“陛下果然好记性。”赵高偷眼看了看嬴政的脸色，“那陛下要不要出面，帮助曼小姐一下？”


哪知嬴政却轻轻摇头，“这件事，朕若是出面，恐怕不太好吧。毕竟是贞母地家事，曼儿若真有能力，想必能轻松解决。但如果……这样吧，传朕的旨意，巴蜀两郡吏员，不得插手秦家事务。秦家的事情，还是由秦家自己解决为好。只要不闹出大事情，朕就不再出面了。”


赵高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喜色。


在嬴政这看似为难的一句话中，他听出了嬴政地真实意图。


以前，有秦清在，嬴政的确是不好插手巴蜀事务。再加上秦清和嬴政的关系，也使得嬴政愿意让秦清掌控巴蜀。注意，这里说的是秦清，而不是秦家。事实上，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愿意看到在自己的治下，有一块自己无法控制地领地。秦清死了，也是时候收回巴蜀的控制权了。


但是又不好说出口。


如今秦家出现分裂，势必会闹出一些事情。


不管这事情是大是小，始皇帝都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收巴蜀……什么秦家的家事，也只是一个借口。


赵高才懒得理睬谁会执掌秦家。


关键的是，他只要把始皇帝的意思稍微透给秦蒙就可以了。毕竟收人钱财，要与人消灾啊！


赵高的心中，开始盘算如何才能从秦蒙那里榨取更多的财物。


而嬴政则转过身，静静的看着大殿中地棺椁，眼中流露出一抹悲伤之色。


就在这时候，有小黄门急匆匆前来禀报：“上卿蒙毅，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陛下。”


始皇帝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宣蒙毅觐见！”


他沉声诏令，只是心里却不免感到有些奇怪：蒙毅这时候求见，难不成又出了什么事情吗？


第二0六刘璋 巴蜀风云（一）


蒙毅递上来了一个奏折，写的是秦清在入寝陵之前和蒙毅的谈话内容。


当然了，内容也不可能记述的太过于详细，但是却足以把秦清的想法表达清楚。原本，秦清并不准备把登天台的事情这么早就呈报给嬴政。一方面是出于同宗一脉的想法，另一方面，因为没有证据来证明卢子高是否故意破快骊山陵风水，所以只请求蒙毅在暗处寻找证据。


可是，秦清却死了！


蒙毅原本就不喜卢子高等人，特别是卢子高申无病师徒装神弄鬼，使得始皇帝疏远朝臣，让蒙毅更深恶痛绝。这师徒二人，仗着始皇帝对他二人的宠信，把个咸阳折腾地鸡飞狗跳。


蒙毅一直在寻找机会收拾卢子高师徒，如今秦清死了，在蒙毅看来，正是好机会。


咸阳宫御书房中，烛光闪动。


嬴政阴沉着脸，把蒙毅呈上来的奏折看完，眼中闪烁骇人的杀机。


“蒙毅，你所奏之事，确是真的？”


蒙毅就跪在书案前，沉声道：“臣敢用性命担保，所奏之事千真万确。清老在第一次入骊山陵之后，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只是当时苦于没有证据，故而没有禀报陛下……只好私下里与臣说起，并拜托微臣调查此事。可臣却没有想到，清老竟然因为这件事情，而丧了性命。


陛下，清老非是病故，实在是被卢子高等人害死的啊！”


蒙毅并没有把秦清当时地话全部讲出来……


那天秦清在告辞地时候。非常严肃地说：“陛下如今听信方士。亲小人而远贤臣。于老秦而言。绝无益处。以前。陛下昼夜勤勉。每逢有大事。不论何时。臣子们都可以觐见商谈。


而如今。逢日暮之后。宫门紧锁。


甚至连皇后都不清楚陛下究竟息于何处。长此以往。只怕会让陛下越发疏远臣子。酿成大祸。”


在蒙毅看来。秦清地话虽然有道理。却不免有危言耸听之嫌。


如果一下子说出来。只怕陛下也难以完全接受。倒不如徐徐劝说。慢慢地去改变陛下地想法。


嬴政不禁握紧了拳头，狠狠的擂在了书案上。


“山东贼人欺朕太甚。欺朕太甚……”鹰隼般的眸光中，透着一股浓郁的杀机，嬴政闭目沉思片刻，“赵高，着你立刻率中车府卫出宫，立刻缉拿卢子高申无病两人……凡与他二人有关系者，不问官职大小，一并缉拿，彻底铲除此二人在咸阳的同党，你当清楚如何行事！”


赵高闻听。应诺而去。


书房中只剩下了嬴政和蒙毅二人。“上卿回去吧。朕乏了！”


嬴政幽幽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


“臣，遵旨！”


蒙毅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告辞。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询问道：“陛下，但不知巴蜀秦家……”


嬴政微微一蹙眉。面无表情地说：“蒙毅，巴蜀的事情和你无关，莫要再插手此事。贞母与朕，情若母子。如今又是为了朕和老秦大业……你放心吧，朕不管怎样，都不会为难秦家。”


虽然没有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可蒙毅却还是听出了话中的端倪。


看起来，陛下已下定决心，要对巴蜀动手了……这样也好。巴蜀是陛下的巴蜀。若总是不能掌控地话，于老秦绝非好事。清老故去了。只怕是陛下也不会在放心的将巴蜀交给别人。不过这样也好，秦家虽失去了对巴蜀的控制权，但想必陛下一定会从其他方面，给予补偿。


总好过有朝一日，陛下用铁血手腕收回巴蜀的控制权吧。


想到这里，蒙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见始皇帝准备离去，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连忙唤住了始皇帝，沉声道：“陛下，微臣还有事情禀报。”


嬴政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蒙毅的话，不由得又停下脚步。“上卿还有何事？”


“此次清老来咸阳，曾带来了一件礼物，说是要呈给陛下。原本清老打算处理完骊山陵地事情之后，亲自呈献给陛下，可现在……那礼物如今就在微臣的府上，不知陛下可有兴趣？”


嬴政闻听，心中更生凄苦之情。


往年秦清每次来咸阳，都会带一些巴蜀特产当作礼物。倒也不是什么值钱和稀奇的玩意儿，可在嬴政的心里，这小小的礼物，却是他和秦清之间的感情纽带。


以后，只怕是再也无法收到这样的礼物了……


“呈上来吧！”


嬴政叹了一口气，“朕就在这里等着，上卿去把贞母的礼物取来。”


蒙毅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淡淡地笑意。


秦清的死讯，终于传到了江州！


以秦清在巴蜀地影响力，消息一经传开，所造成地轰动可想而知。在短短的一日光景，巴蜀大地恸声震天。那些依附在秦家门下，还有多年来得秦清关照的巴人土著，莫不悲痛万分。


不过，在悲痛的同时，又生出了一丝惶恐。


秦清活着的时候，巴人可以在秦清的护翼下，依照着自己地方式生活；如今，秦清走了，他们还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嘛？


“听说清老早就有打算，让曼小姐来接掌秦家。”


“曼小姐……是不是年纪小了些？再者说了，曼小姐迟早要嫁人……听说清老已经为曼小姐找了夫婿，他日一旦出嫁，又怎可能如清老那般照应我们？依我看，还是二老爷比较合适。”


巴人好摆龙门阵，聚在一起时，总免不了会议论一番。


“二老爷好！”中年酒客捻着黑须。摇头晃脑的说：“听说这些年来，清老甚少出面，都是二老爷来操持家务，才使得秦家能维持住今日的局面。再说了，二老爷生性豪爽，有孟尝君之风。对待咱们巴人也很好，若是由他来主持秦家的话，肯定能够让怎么巴人过的更好。”


诸如此类的言语，在短短时日。迅速传开……


秦曼也很惶恐！


一直以来，奶奶都是她的主心骨。


虽然也清楚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地坎儿，可秦曼却更希望，奶奶能长命百岁。


奶奶走了……我又该如何是好？


秦曼一个人呆坐在闺房。看着窗外飘飘扬扬落下地雪花，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红肿着。


整个人好像失了魂儿一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秦清地死讯是在两天前传到江州，再过两日，就是祭祖的日子。两天来，秦曼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秦家内部的变化。二叔秦枳早在十几天前就回到了江州，整日里拜访族老，忙的不可开交。


当时秦曼还不觉得有什么怪异！


可现在仔细想来。秦曼不得不怀疑。秦枳在里面做了手脚。


不过秦曼清楚，祖母的死，不可能和秦枳有关系。但是……联系到秦枳这些时日的怪异，秦曼不免心生疑窦。难道说，二叔早就知道了祖母地死讯？可他为什么，又秘不发丧呢？


“小姐。小姐！”


丫鬟小锦的声音，让秦曼蓦地清醒过来。


她捂着嘴，抬头看去，“小锦，家里今天可还平静？”


小锦年方十六，从小被秦清收养，和秦曼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为人也很精细，闻听秦曼的询问。小丫鬟嘴巴一撇。露出一抹不快之色，轻声道：“午后。三老爷回来了！”


“三叔回来了？怎么没有人通知我？”


小锦气呼呼的说：“小姐，您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自打老祖宗的消息传开，家里地人，都忙着往二老爷那里走动。可他们也不想想，小姐您才是老祖宗指定的继承人……三老爷午后过来，直接就去找了二老爷。如果不是刚才巴文从那边路过，只怕小姐到现在还不知道呐。”


隔着窗子，秦曼向楼外看去。


秦家的田庄很大，各家各房都有各自的住所。


如今，自己这园子里，冷清清……除了一干祖母安排给自己的亲信之外，就只有刘阚留下来的二百五十名楼烦骑军。看起来，二叔真的早已经知道了祖母的消息，却一直压着不说。


原本秦曼只是怀疑，可现在……秦曼深信不疑。


连三叔也站到了二叔那边！


只怕族中的各房族老，都已经成了二叔的人吧……四叔秦棘，在成都做县丞，估计正在途中。不过就算他来了，又有什么用处？四叔秦棘地性子温和，不喜欢争斗，是个随遇而安地人。


恐怕，他也不愿意卷入这件事吧。


秦曼的心情，有点沉重了……


“小锦，派去江阳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小锦掰着指头算了算时间，“应该到了。不过小姐，就算是刘都尉得到消息，怕也没有什么办法吧。”


有没有办法，秦曼倒是不在意。


她只希望，刘阚能赶回来……不管能不能帮她，但是在她痛苦的时候，疲惫的时候，能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


天已经黑了！


远处秦枳的院子，仍旧***通明，人声鼎沸。


秦曼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闺楼上，咬着嘴唇，静静的看着远处的那一份喧嚣，心里有一丝苦涩。


二叔现如今，一定正是春风得意吧。


“小姐，院子外面有人求见！”


小锦再次登上阁楼，低声禀报。她很清楚小姐此刻的烦闷，声音也不敢太大。


秦曼回过神来，扭头看着小锦，“谁？”


“是二老爷那边的人，我倒是见过他……好像是叫唐厉。”


难道是二叔派过来当说客的吗？


秦曼眉头一蹙，冷冰冰的说：“不见！”


“可是，可是那个人已经进了院子，在楼外等候呢。”


秦曼顿时怒道：“林他们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不想见任何人，为何还要放他进来？”


心里同时生出一丝不安。


阿阚说过，这些楼烦骑军是蒙恬上将军送给他的人，为什么擅自放人进来？难道说，林他们……


小锦哭丧着脸，“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那个人给林他们看了一样东西之后，就进来了。”


“哦？”


秦曼想了想，沉声说：“既然如此，让他上来！”


小锦答应了一声，转身下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她带着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地青年，走上楼来。那青年看上去很清秀，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子英气。一袭青衫，颌下短须，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庄重气概。


“你是谁？为何来此？”


秦曼开门见山地问道。


青年却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虎符，双手递给秦曼，“在下唐厉，受都尉委托，前来保护曼小姐。”

第二0七章 巴蜀风云(二)


当秦曼第一次奉命前往楼仓和刘阚接洽的时候，唐厉已经离开楼仓，外出游学去了。


所以，秦曼没有见过唐厉。不过在楼仓的那段时间中，她倒也的确是曾听人提起过这么一个人物。据说此人是刘阚的谋主智囊，甚至比审食其曹无伤两人，更得刘阚的信任和倚重。


只不过没有见过，秦曼很快就忘记了这个名字。


甚至在唐厉投到秦枳门下的时候，秦曼也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并没有太过于在意。


如今听闻唐厉一说，秦曼顿时呆愣住了！


唐厉手中的虎符，并非是朝廷官面上使用的虎符。准确的说，这虎符是刘阚私下里打造的信物。通体以青铜铸造，上面涂抹黑漆，正面是刻有老罴字样，背面却是苍龙图案。


虎符打造的很精美，刘阚手中一共只有九枚这样的虎符。


秦曼也见过，故而一眼就认出，这虎符绝非赝品。再加上想起了唐厉的来历，秦曼不禁感到惊讶。唐厉怎么会投到了二叔门下做门客？莫非是阿阚安排？可阿阚为什么做这种安排？


唐厉可不再是三四年前的唐厉！


过往数年中，他行万里路，体验世态炎凉，眼光十分毒辣。


秦曼这一愣神，唐厉马上就觉察到了。并且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不禁微微一笑。


“曼小姐莫要怀疑。厉与阿阚相识多年。数年前。阿阚起于楼仓。厉深感所学不足。故而生出游历之心。与阿阚一别经年。直到半月前才得以重逢……厉之所以在二老爷门下。原本出于偶然。只是不成想发现了一些破绽。又恰逢秦家和阿阚地关系。故而才自作主张留下。”


唐厉这一解释。秦曼难免感到有些赧然。


连忙道：“曼失礼了……唐生既然是阿阚地朋友。曼实在是不应该再有怀疑。”


唐厉倒是不在意。走到窗前。向秦枳别院方向看了一眼之后。沉声道：“既然曼小姐信了我。那厉也就不再赘言。自二老爷回转江州之后。厉就发现有些古怪。二老爷和族中族老往来极为密切。并且数次夜宿于四位族老家中。不晓得商议什么事情。当时厉不敢冒然与曼小姐联系。只好秘密派人前往江阳。通知了阿阚……今日傍晚。阿阚派人给我送来了消息。”


“啊？”


秦曼又吃了一惊。


唐厉自顾自的说：“阿阚和蒯生都认为，二老爷此举颇有怪异，并以为清老如今不在江州，曼小姐若继续呆在这里的话，只怕是会有危险。只是……阿阚和蒯生都未想到，清老会突然……”


说到这里，唐厉叹了口气。


而秦曼的眼中。则流露出一抹悲伤之色。


沉默片刻后，唐厉说：“如今看来，二老爷是早有筹谋。并且刻意隐瞒了清老的死讯，以争取时间说服秦家族老。从这几天的状况，二老爷只怕是已经取得了族老们的支持，应该会在两日后的祭祖大典上，设法谋取家主之位。曼小姐，恕厉斗胆询问。您如今又有何打算？”


秦曼则陷入沉默之中，闭上了眼睛，沉思不语。


不可否认，作为秦清钦点的继承人，秦曼地确与寻常女子不一样。可不管她再有本事，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免还是感到了一丝慌乱。


“唐生，你与阿阚是好友，曼信你……曼如今方寸已乱。还请先生代为指点。”


唐厉一笑。“其实也没甚指点，只是要看曼小姐准备什么样的选择。或者心甘情愿的让出家主之位。或者与二老爷争上一争。不过厉却以为，曼小姐若是要和二老爷相争，只怕胜算不多。”


秦曼哦了一声，却面无表情。


“唐生，曼是祖母选定的继承人，族中老人大都知晓，如何又胜算不多？”


唐厉说：“二老爷筹谋此事，绝非一两日之功。厉在二老爷门下探听，倒是知晓不少事情。据厉所知，秦家族中许多人并不赞成曼小姐接掌家主之位……理由嘛，倒是很简单，曼小姐年纪太小，资历不足。清老虽指定了曼小姐，可说实话，若清老尚健在，巴氏族中无人敢站出来阻拦。问题就在于，清老突然故去，曼小姐于族中元老的震慑力，也就大大降低。


如今，巴郡治下地巴人土著，至少有六成以上愿意支持二老爷。


同时二老爷门下食客众多，更兼管了秦家巴氏的财源……呵呵，曼小姐恐怕也无法相争……


另外，三老爷似乎已经表明了态度，要站在二老爷一边。虽说三老爷不怎么掌管族内的事物，可终究是一方官员。从某种程度上，三老爷如此作为，也代表着官府的意见。不管朝廷究竟是怎么考虑，但是在陛下的旨意未抵达江州之前，三老爷的这种态度，也会影响很多人。”


听唐厉这么一分析，让秦曼顿时感到很丧气。


“如此说，我岂非一点胜算都没有？”


秦曼倒是不甚在意这劳什子家主的位子，可是她却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轻易的俯首称臣。


沉吟了一下，她抬起头，轻声道：“既然先生来了，想必是有主意教我？”


唐厉沉声说：“阿阚和蒯生原本是想要曼小姐去江阳躲避，等候清老回转。可现如今，清老不在，曼小姐若想和二老爷争胜，则不可以继续留在江州。留江州，则胜算全无；若离开江州，则尚有一丝希望。只看曼小姐如何选择。是争，还是不争？全在小姐您一念之间啊。”


“争又如何？不争又如何？”


“争，则秦家尚能保全；不争，则秦家必亡！”


唐厉这句话一说出口，令秦曼大惊失色。怎么好端端的，就扯到了秦家地兴亡之上？


这唐厉，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曼小姐可是不信？”


秦曼不置可否，但从她地表情来看，却的确是不太相信。


唐厉也预料到了这样地结果。淡定道：“曼小姐以为厉是危言耸听？其实不然……若阿阚在这里，恐怕和厉的想法相同。厉只问小姐，于陛下而言，巴蜀是老秦之巴蜀，还是秦家之巴蜀？”


秦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唐厉接着说：“厉不知清老与陛下，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但想必关系极深。以至于陛下能容忍清老掌控巴蜀大地。可这个容忍，却是建立在清老健在的基础上。若清老一走，放眼秦家，谁人能让得陛下于清老那样的信任？若是不能得到信任，陛下又怎可能容忍秦家掌控巴蜀？”


“这个……”


秦曼哑口无言。


“多年来，巴人只闻秦家，而不闻老秦。”唐厉说：“陛下一心想要建立大功业，又怎可能容忍这样的局面。所以，清老一走，陛下定然会着手收回巴蜀地控制权。那秦家就要面临危险。


完整地秦家，无疑是一个威胁。


陛下或许一开始不会忌惮，可曼小姐能保证。陛下永远不会忌惮？好吧，就算陛下不会忌惮，那在陛下百年之后，新皇是否会忌惮？不管是陛下，还是新皇，这忌惮之心一起。秦家必将遭难。


所以，曼小姐您若是想要保全秦家，即便是不想争，也必须要争……”


秦曼蛾眉一蹙，忍不住问道：“先生，就算我争了，难道陛下就可以不生忌惮之心吗？而且，你也说了，二叔如今羽翼丰满。我身边除了这别院中的人之外。又拿什么和二叔相争？”


“曼小姐，你留在江州。则什么都没有！”


唐厉笑道：“但你若离开江州，却有了回旋的余地……至少，曼小姐你是清老所指定的继承人。在江州的话，被二老爷控制，慢慢的人们就会忘记这件事情。但是如果你离开江州，只这继承人地身份，就足以让二老爷头疼。我相信，这巴蜀之地，还是有人愿意听命于你。”


“先生这么一说，倒也似乎有道理。”秦曼点头说：“祖母去咸阳的时候，倒也地确是留下了她地印信。”


“如此更好，有清老印信，想必有不少人会奉小姐。”


“可这样一来，巴蜀岂不是会生出混乱？秦家又如何保全？”


唐厉说：“陛下所担心的，是完整地秦家；若秦家分裂，对巴人的控制力必然会降低。到时候陛下就可以趁机出手，来平衡这种局面。三两年内，待陛下控制了巴蜀，还会对秦家再生忌惮之心吗？至少，看在清老的面子上，绝不会再对曼小姐这一方，产生出任何的怀疑。


阿阚曾说过：舍得舍得，有舍有得！


曼小姐若要保全秦家，第一必须要和二老爷争；第二，要在争斗中，始终保持弱势一方，并争取换来咸阳方面的支持。虽然这会让秦家在巴蜀地声望减弱，却又是最好的保全之法。”


唐厉一口气把话说完，长出了一口气。


“仓促之间，厉也仅能想到这些。至于具体的行动，还是等离开江州之后，再做周详谋算。”


秦曼沉吟不语……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难决断地事情。


同时，秦清死后，秦曼必须要化解的第一个危机。


以前在秦清的护翼之下，秦曼无需太过费心。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方向行动就是……可是现在，不管自己是怎样的决定，都会对秦家产生巨大的影响。何去何从，地确是一个大问题。


“先生，我听你地！”


秦曼一咬牙。轻声道：“我们离开江州，先设法去江阳，和阿阚汇合。何时离开，如何离开，曼听从先生的吩咐。”


唐厉说：“立刻离开江州！”


“现在？”


“正是！”唐厉说：“今天三老爷回来，过了今晚，二老爷一定会有所行动。如今，二老爷三老爷，还有族中的元老。都在商议事情。估计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田庄中的守卫并不严密，我已命林他们做好准备，保护小姐在今晚离开。


审食其从江阳放出了三艘楼船，如今就停靠在江州西南处的双山聚，足以载我等前往江阳。”


看样子，唐厉已经有了妥善的安排！


秦曼当机立断。立刻找来了小锦和巴文两人，收拾行囊。


小锦巴文，都是秦曼的亲信，自然要跟随一起离开。别院中还有十几个奴仆，但秦曼信不过。


在这个时候，秦曼显示出了足够的魄力。她请唐厉解决掉那些奴仆……而事实上，在秦曼下令之前，林已经把别院里地奴仆，全部看管起来。如何解决？可想而知。事关秦家地存亡，秦曼也决不可能再有半分的心慈手软。


行礼很简单。除了几件需要换洗地衣物之外，就是秦清的印信。


秦曼把印信贴身收藏，而后顶盔贯甲。走到了院门口。巴文牵着战马等候，秦曼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而楼烦骑军也收拾妥当，在林的带领下，簇拥着秦曼唐厉等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开田庄。


正如唐厉所说的那样。田庄地守卫并不严密。


也许是因为胜券在握的缘故吧，秦枳并没有派人专门监视秦曼。所以一路上倒也非常顺利。


出田庄之后，秦曼等人立刻扬鞭催马，往双山聚方向急行而去。


这双山聚，因北面有双山而得名。两峰对峙，翠黛平分，是江州一处绝佳的风景。江水在此绕过，水势极为平缓。当秦曼等人抵达双山聚的时候，已过了子时。远远的。可以看见三艘大船。就静静的停泊在渡口。月光皎洁，那插在船头的苍龙旗。在夜色之中猎猎飘扬。个精壮的壮年男子，正站在甲板上。


身披大氅，内罩兕皮甲，手执一杆沉甸甸，黑漆漆的铜戈，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见到秦曼一行人过来，那壮年男子早早的跳下船来，快步跑到了队伍跟前，插手行礼道：“江阳佐史李兴奉县长之命，前来迎接曼小姐。船已准备完毕，请曼小姐速速上船，我们即刻启航。”


秦曼哑然地看一眼面前男子，又扭头向唐厉看去。


唐厉轻轻点头，“曼小姐只管上船吧……李佐史是阿其的亲信，乃弓仓先生推荐，绝对可靠。”


“有劳李佐史！”


唐厉既然这么说，秦曼自然不会再有怀疑。


当下她安排人马上船，二百多楼烦骑军，有条不紊的登上楼船。而秦曼林，唐厉李兴四人却没有立刻上去，率领几十名军卒，在码头上严阵以待。毕竟，这里还是江州地治下。


二百余人，因为有马匹的缘故，所以有些缓慢。


已过了子时，眼见着人马就要全部登船，从江州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


林的楼烦骑军在北疆久经沙场，所以一早就安排了斥候。那边马蹄声才传来，林的斥候就已经赶了回来。


用一种秦曼完全听不明白的语言，快速地说了两句。


唐厉倒是曾游历北方，故而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楼烦人特有的方言。


“曼小姐，江州方面有追兵迫近……人数大约有三四百。请曼小姐唐先生速速登船，率部前去拖住追兵。”


“请曼小姐唐先生登船！”李兴也劝说道。


可不论是唐厉还是秦曼，却不愿意如此。就见秦曼翻身上马，抄起铜。厉声道：“我乃祖母钦点家主，倒要看看那些人有什么话说。唐先生可先上船，李兴林，随我一同阻敌。”


秦曼骨子里，有一种寻常人无法理解的骄傲。


她可以离开江阳，但她是秦清指定的继承人，是秦家真正地主宰者。即便是离开，她也不愿意灰溜溜的走。她要看看，那些平日里迎奉阿谀的族老长辈们。如今还能有什么样的说辞？


见秦曼态度坚决，李兴林也没有办法。


李兴在唐厉身边耳语几句，原本有些紧张的唐厉，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点点头登上楼船。


远处，***越来越近！


十几匹战马。并四百多庄丁迅速逼近。


为首地一人，赫然正是秦蒙。只见他顶盔贯甲，掌中一柄开山钺，催马疾驰而来。


一边走，一边大声叫喊：“曼侄女，为何突然离去？莫要听小人挑拨，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话音未落，秦蒙率人已经逼近。


在距离秦曼大约有二百步地距离外勒住了战马，怒声道：“曼侄女。你这么不声不响的走，是什么意思？母亲方故去，祭祖大典也即将开始。你不在家里好好地呆着。为何不告而别？”


秦曼冷冷一笑，立马横，“三叔问我是什么意思？曼却要问三叔，你们想要做什么？


祖母过世多日，你们却隐瞒消息十余日。如今又勾连族老，试图将我架空……哈。我虽对这家主之位不感兴趣，但却是祖母所指定地继承人。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勾当，以我我不知道吗？


话不妨挑明，你们的诡计我已经全部知道。


无非是想要在祭祖之日，强行让二叔登上家主之位。曼就是要告诉你，你们的决定，我绝不同意。祖母尸骨未寒，你们就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和你们同流合污，也绝不会向你们屈服。”


秦蒙的脸色。顿时变了！


脸通红。呆呆的看着秦曼，最终长叹一声说：“曼儿。你这又能有这种想法？你我终究是一家人，二叔三叔又怎会对你有恶意？只是你年纪还小，当不得这等大事。所以你二叔才决定出面辅佐你。等将来，你年纪大了，自然会把权力还给你。我等一番苦心，你可不要误会。”


“误会？”


秦曼闻听，连声冷笑，直笑地秦蒙，也不禁赧然。


“权当是误会吧，反正我现在要走……三叔，若真如你说地那样，还请您高抬贵手，如何？”


秦蒙正色道：“曼儿，你对我们有误会，我和你二叔也不想多解释什么。你想离开江州，去别的地方散心，我绝无意见。不过……你走可以，母亲的印信，却需要交出来，你看怎么样？”


“交出印信，我还能活命吗？”


秦曼陡然变色，厉声道：“印信我不会交出，三叔想要阻拦，那就放马过来。”


“既然如此，那只有得罪了！”


到了这个地步，秦蒙也只能撕破脸皮。他寒声道：“曼儿既然要一意孤行，那就让三叔来教训教训你，免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着话，秦蒙一摆手中开山钺，催马就要上前。


秦曼这边，林提准备冲出……


可就在这时，从渡口两边的树林中，突然间传来了一阵隆隆的战鼓声。一匹赤红若火炭般的宝马良驹，从林中飞一般的冲了出来。马上大将，一身玄甲，掌中长矛，犹若天神一般。


“贼子，休要猖狂，吃我一矛！”


那大将人马合一，眨眼间就冲到了秦蒙面前。人借马势，马借人威，巨雷般的怒吼声，仿佛霹雳一般在空中炸响，只见他猛然在马上长身而起，长矛带着一抹残影光毫，凶狠的刺向秦蒙……

第二0八章 巴蜀风云(三)


秦蒙有点懵了！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矛，秦蒙没有半点准备。不仅仅是他，甚至连秦曼和林，也吃惊不小。


刘阚？他不是在江阳吗？怎么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


扭头向李兴看去，却发现李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秦曼立刻明白，刘阚肯定是随着李兴一同前来。至于刘阚为什么从树林中杀出来，想必是未雨绸缪，担心秦曼无法顺利撤走吧。


不过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刘阚的担心，倒也不是没有原因。


秦曼脸上的冰霜，一下子解冻了……粉靥露出灿烂的笑容，心里同时生出了一种甜蜜感受。


她倒是甜蜜了，秦蒙却要哭了！


有巴蜀第一勇士之称的秦蒙，武艺高强，力大无穷。


一直以来，秦蒙认为自己就算不能被称作天下无敌，但也少有人能是他的对手。刘阚一矛刺来，他本能的提钺封挡。只听叮的一声响，长矛是崩开了，可是那矛上巨大的力量涌来，震得秦蒙双臂发麻。**马也承受不住如此的巨力，希聿聿长嘶一声，噗通一下子卧槽了。


人，从马上摔下来。


开山钺被扔的老远，脑袋嗡嗡直响，双手虎口更是血淋淋。


秦蒙盔歪甲斜地爬起来。犹自昏沉沉。呆愣在原地。刘阚也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看着秦蒙。轻蔑一笑。文不成。武不就。恐怕就是这家伙最真实地写照吧。刘阚还真就看不起秦蒙。只不过碍于秦曼地面子。他也不好做地太过分。当然了。这里面还有另一个原因。让刘阚不能痛下杀手。


秦蒙是朝廷命官。是阆中县尉。


论品序。刘阚比之秦蒙高出不止一筹。可他没有权利杀死对方。否则地话。定然会引火上身。


手挽缰绳。刘阚勒住了战马。


“尔乃长辈。却以大欺小。实不是英雄。刘某不屑取你性命……带上你地人。立刻滚回去。”


秦蒙满脸通红。恶狠狠地瞪着刘阚。


“你是谁？可敢通名报姓？”


“怎么，想要找我报仇？”刘阚依旧是一副轻蔑的表情。冷笑一声道：“也不怕你知晓。我叫刘阚，官拜泗水都尉。你若想报仇，放马过来就是。不过我却要提醒你，你只有一次机会。”


话语之中。丝毫不把秦蒙放在眼里。


那冷冰冰的言语，更让秦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眸充血，秦蒙咬牙切齿道：“刘阚……尔今日施予秦某的羞辱，他日定会百倍奉还……秦曼，你是定要背叛秦家，跟着家伙走吗？”


秦曼催马上前，冷笑道：“三叔，究竟是谁背叛了秦家，如今尚未可知。”


这时候。从树林中缓缓步出百余名军卒，一个个手持弓弩，弯弓搭箭的对准了秦蒙等人。


有刘阚这等虎狼之将，再加上训练有素的楼烦骑军！


秦蒙心知，虽然自家人数上占着优势，但想要取胜。却不太可能。有亲随牵着一匹马过来，秦蒙恨恨的一顿足，翻身上马。也不说什么场面话了，秦蒙带着部曲，飞快的撤出渡口。


“阿阚……”


秦曼欣喜的上前，刚要开口，却被刘阚拦住。


“先上船，咱们尽快离开这里。秦蒙虽然已经撤走了，可难保秦枳会善罢甘休。立刻行动。莫要再耽搁。有什么话，咱们船上再说……李兴。你立刻带曼小姐登船，一刻钟后出发。”


刘阚完全是命令地口吻，秦曼没有感到不满，轻轻点头，温顺的听从李兴的安排，登上了楼船。现在还不是交谈的时候，秦蒙虽然退走了，但是秦枳……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


很快的，所有人都上了船。


李兴一声令下，三艘楼船扬起风帆，在夜色中迅速离开渡


在楼船启航之后不久，秦枳果然带着千余名庄丁赶到了双山聚。不过此时，楼船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秦枳站在码头上，看着滚滚东逝去的江水，忍不住破口大骂，将渡口上的一块石头，踹入江水之中。


“速派人前往浅丘，请巴户首领设法拦截他们……天亮之后，三弟随我前去江州，拜见郡守。”


浅丘，就位于江阳北面。秦枳口中地巴户，就是居住于浅丘宽谷之地的土著巴人首领。


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过秦曼。特别是秦曼手中持有秦清的印信，虽然说秦枳和许多土著巴人有非常亲密的关系，可是没有秦清的印信，秦枳依旧无法号令巴蜀之地的巴人。至少，会有半数以上的巴人不会尊奉他的命令，甚至还有可能会去帮助秦曼。


扭头看了看秦蒙，秦枳在心中叹息一声。


“三弟，莫要再挂念此事……区区一个黄毛丫头，不足挂齿。待我明日拜会了郡守，登上家主之位以后，再腾出手来收拾她。以咱们秦家和朝廷的关系，对付一泗水都尉，易如反掌。”


秦蒙轻轻点头，倒是颇为认同秦枳地看法。


于是，两个人带着人马回转田庄。在田庄外下了马，秦枳和秦蒙直奔主厅而去。秦家的族老们，还在主厅中等候他二人，秦曼虽然走了，但秦枳还真没有放在心上。当务之急，是要和那些老家伙们谈妥。等坐稳了家主之位以后，再去收拾秦曼和刘阚，不过是分分钟搞定的事情。


在秦枳的心中，刘阚……不过一莽夫耳！


主厅之中，坐着许多人。


秦枳才一进门，还没等坐下来，就见一管事急匆匆过来。“二老爷，四老爷刚才回来了！”


“啊？四弟回来了？在何处？”


这四老爷，就是秦枳的四弟，如今官拜成都县丞的秦棘。由于成都距离江州有一段距离，所以秦棘来地比较晚。对于这个兄弟，秦枳倒是不太放在心上。一个书呆子罢了……只不过，出了秦曼这件事以后，秦枳不得不做出姿态，以拉拢秦棘过来。毕竟，秦棘虽是书呆子。却也有一定地本事。


管事露出为难之色，低声道：“四老爷回来之后，一听说庄里发生的事情，二话不说就带人走了。”


“走了？”秦枳一怔。“他去了何处？难道不知道，马上就要祭祖了吗？”


“这个……四老爷没说。”


秦枳向秦蒙看了一眼，又环视主厅中的众人，心里没由来的咯噔一下。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没想到往日闷声不响的秦棘在这个时候耍了这么一手。难道，他另有图谋？


楼船上，刘阚和秦曼并肩坐在主位之上。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双山聚，是因为蒯彻觉察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妙。当初唐厉派老仆秘密前往江阳，把秦家的情况告之了刘阚。不过，在那个时候秦清的死讯还没有传开，蒯彻却敏锐地觉察到，江州可能会发生变故。在第一时间，蒯彻就想到了一个可能：秦清出事了！


“若清老在。秦枳怎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行事？


老唐不是说过，清老在过去地一段时间里，曾经设法打压秦枳。而秦枳也表现地非常配合。


如今，这秦枳突然如此行事，难道他就不怕清老回来收拾他？已经忍了这么久，为何做出此等改变？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巴蜀之地，唯一能镇住秦枳的清老，很可能出事了！甚至可能已经亡故……秦枳，也很可能提前得到了这个消息，而曼小姐却不知道，所以没有在意。”


一开始，刘阚觉得蒯彻有点危言耸听。


但听他这么一分析，顿时醒悟过来。没错，如果秦清还在地话。秦枳怎可能这么高调的行事？


故而刘阚立刻让审食其放船去江州。


为了防止万一。他也随船同行。蒯彻则留在了江阳，和曹无伤一起整备兵马。


如果秦清真的出事了。秦枳又试图夺取家主之位，那么接下来，江阳很可能就要面临危险。


当然了，秦枳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谋取江阳。


毕竟这江阳是朝廷治下。可秦枳却可以让江阳附近地巴人出来闹事，同样可以让江阳乱成一团。


“这次也多亏了老蒯，若非他先一步觉察到情况有变，只怕曼小姐就要成那秦枳的傀儡了。”


唐厉笑着说道：“不过现如今危险尚未过去……于秦家而言，危险不过是刚开始而已。曼小姐抵达江阳之后，必须要火速做出姿态。以我之见，曼小姐当立刻派人前往咸阳，求得朝廷的支持。只是，曼小姐要做好准备，这次危机过去之后，恐怕秦家再不复清老当年的声望。”


刘阚没有开口，扭头看向了秦曼。


而秦曼，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唐先生不要以为曼会贪恋权势。其实祖母早就有了这方面的考虑。


她曾对我说过：若秦家想要长存，就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


早在阿阚抵达之前，祖母就有意思请陛下接掌巴蜀。只是没有想到，祖母却突然间……这才使得二叔有可乘之机。抵达江阳之后，我自会派人前往咸阳，并同意把祖母的印信交出来。


但在没有得到陛下的回复之前……阿阚，我需要你的帮忙！”


刘阚点点头，“此事我自当尽力。阿其无伤他们，已经开始行动。只是，要想震慑土著巴人，只怕是少不得要来一场腥风血雨。不过，我有一计，可以让巴人的血，尽可能地少流一些。”


秦曼的威望，显然无法和秦清相提并论。


如果巴人真的闹将起来，即便秦曼手中有秦清的印信，只怕也难以控制对方。毕竟，秦枳这许多年来，凭借生意上的来往，着实喂饱了一大批土著巴人。和这些土著巴人说伦理道德，远没有实在的钱物有用。既然如此，就必须要用铁血手段。也唯有这样，才能震慑土著巴人。


就这一点而言，秦曼也非常清楚……


当然了，能少流点血，少死些人，秦曼自然很高兴。


连忙问道：“阿阚，计将安出？”


刘阚微微一笑，“此计，还需曼小姐出面。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江阳治下各土著巴人地名单。”


“名单倒是小事，想必审食县长手中就有……不过，你准备怎样行动？”


刘阚沉声道：“其实很简单，我准备以曼小姐的名义，在江阳城中，摆上一出鸿门宴。”


“鸿门宴？”


在座的众人，闻听都愣住了。


这鸿门宴的典故，现如今还没有出现。故而这其中的玄妙，也不可能有人知晓。


刘阚也没有当众解释，只是在秦曼的耳边低声细语。一开始，秦曼尚眉头紧蹙，可渐渐的，那娇媚秀丽的面颊上，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连连点头，轻声道：“此计甚好，甚好！”


之所以写巴蜀这一段，也算是为以后安排一个伏笔吧。


历史上，刘邦依靠巴蜀发家……可历史上地寡妇清一族，也是真实存在。以寡妇清家族那么大地能量，而且与老秦那么亲密的关系，为什么在寡妇清死后，竟再也没有记载？刘邦入汉中之后，短短两年掌控巴蜀，寡妇清地后人又在何方？如果说寡妇清的后人投靠了刘邦，也应该在史书中留有记载才是……


所以，老新以为，寡妇清的后人，很可能在寡妇清死后，被始皇帝解决了。至于其中的真相，老新也只能杜撰。


如今，秦家仍留有血脉，那么今后，刘邦还能那么轻易的控制巴蜀吗？

第二0九章 巴蜀风云(四)


正当刘阚等人密谋如何在江阳站稳脚跟的时候，咸阳城中，却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事情。之所以说大，是因为在后世中，这件事被称之为始皇帝暴政的证据之一。


更有甚者，说此事使得始皇帝从此和天下士人站在了对立面，更毁掉了华夏文明。


而说这件事小，也的确是不大。因为这件事情，并没有在整个大秦治下引发出太大的动静。


秦王政三十五年，也就是秦国统一天下的第九个年头（公元前213年）初春，咸阳城中爆发出惊天大案。被始皇帝奉若上宾的仙师卢子高和卢子高的学生申无病，因意图谋害始皇帝，阴谋颠覆大秦社稷，被中车府捉拿。经查实，卢、申二人罪证确凿，被处之以极刑--车裂。


所谓车裂，就是后世的五马分尸。


卢、申两人虽在咸阳城颇有威望，但终究不过是一方士。


更何况，牵扯到了刺杀谋逆的罪名，就算有人想要站出来为他二人开脱，也需要掂量一下后果。


卢、申二人被处死之后，廷尉李斯又奉命与中车府联手，捉拿了一批在咸阳城中招摇撞骗的方士。这批方士大约有四五百人，全部被坑杀于咸阳城外，并昭示天下，以作警戒之用。深幽咸阳宫，在暮色中略显阴森之气。


嬴政轻抚着呈放在面前的一摞程公纸，脸上浮起一抹非常罕见的笑容。提起一管毛笔，在纸张上写下程公纸三个小篆之后，颇有些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轻轻的把笔放下。


“这程公纸果然是好东西啊！”


他抬起头，盯着跪坐一旁的蒙毅，笑着说：“如果能推广开来，朕也就不需要每日捧着几百斤重的奏折批阅。贞母虽故去，但确是给朕送来了一件好礼物……只是。从今以后，再无人似贞母这般为朕分忧。挂念朕了！”


说着话。语气变得有些低落。


蒙毅没有开口。他很清楚。始皇帝并不需要任何人去安慰。而且在这种时候。也无人能安慰。


“蒙毅。你之前说。贞母这礼物。是那泗水都尉刘阚所创？”


“正是！”


蒙毅抬起头来。正色道：“据清老说。这礼物本是那刘阚为迎娶曼小姐而奉上地礼物。但清老收下之后。觉得这物品于陛下更有益处。所以。她趁着此次来咸阳。带过来想献给陛下。”


“贞母对朕。实在是太好了！”


嬴政的目光，显得有些迷离。好半天，他清醒过来。又是一笑道：“贞母好眼光，这刘阚，也很不错……对了。巴蜀的情况如何了？可有新地消息传来？”


蒙毅立刻回禀：“午后有消息传来，在十数日前，曼小姐逃出了江州。秦家二公子还试图阻拦，但是被刘阚都尉击溃。而后，浅丘宽谷土著巴人在曼小姐登岸的时候，还企图袭击曼小姐。只不过由于江阳县长审食其有所准备。于黄荆林伏击浅丘巴人，迎曼小姐等人抵达江阳。


还有，秦家四公子秦棘并没有参加秦家祭祖大典，而是在曼小姐离开江州地同一天，回转成都去了。按照脚程，应该就是这一两日抵达成都。臣已派人通知蜀郡郡守，严密监视。”


“那秦枳秦蒙呢？”


“秦枳已经对外正是宣布，他接掌秦家家主之位。


同时还声称要将曼小姐驱逐出秦家。如今在巴郡治下七县共四十八部土著巴人，有二十余部据说愿意听从秦枳的命令。还有十余部巴人。目前正在观望……陛下，曼小姐的情况。似乎不太妙啊。要不，就由朝廷出面帮持一下？否则以曼小姐现在的势力，绝非秦枳对手。”


嬴政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到朝廷出面的时机……当务之急，是要把巴蜀治下的官吏尽快更换。第一批官员，是否已出发前往蜀郡？现在出面，很可能会让秦枳的反应更加激烈。上卿，你应该明白，朕只是想要取回巴蜀地控制权，并不想在巴蜀惹出是非。更何况，他们是贞母的后人。”


蒙毅明白嬴政的心思。


的确，以他们对秦枳的了解，隐忍多年之后，终于登上了家主之位，自然是想要大展拳脚。


可问题就在于，秦枳不是秦清，朝廷也不希望他大展拳脚。


一旦朝廷站出来，很可能会让秦枳不满，甚至可能会出现比较出格的举动。当然了，以老秦的国力，区区巴蜀秦家，根本不可能放在眼中。但嬴政不想灭了秦家，绝了秦清的后代。


如今有秦曼出面，来牵制住秦枳的注意力……


嬴政就可以按照计划行事，先更换巴蜀的官吏，而后减弱秦家对巴蜀之地地控制力，最后一举收回对巴蜀的控制权。这样一来，嬴政不但不用铲除秦家，还能够兵不刃血的取回巴蜀。待巴蜀回归了朝廷地控制之后，他可以给秦家一世，乃至于百世的富贵，这就足够了！


这一系列的行动，从秦清故去之后，就已经开始执行。


先更换蜀郡的官吏，而后是巴郡……等秦枳发现的时候，整个巴蜀已经在始皇帝的掌控之中。


如果他聪明地话，就会乖乖的低头。


嬴政呢，也会给秦枳足够的机会；但如果秦枳不知好歹，嬴政也不会介意把他灭了！


“可万一曼小姐支持不住呢？”


蒙毅不免有些担心的询问。毕竟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秦曼一方很明显是居于弱势，似乎有些危险。


嬴政淡定一笑，“上卿，你太小瞧了清老。


以清老的远见卓识，怎可能看不出秦枳的野心？怎可能猜不到她故去之后，秦家可能出现的情况。我相信，清老一定会给曼丫头留有后手……莫要忘记了，巴蜀巫盟至今没有出面。”


巴蜀巫盟。一个类似于方士联盟的组织。


和普通地方士不一样，巴蜀巫盟地成员是居住于巴蜀之地。大江沿岸的巫师。


这些人大都不太理睬世事，也没有显赫地身份。可这些巫师，在土著巴人之中，却有着极高的威望。当初秦清能掌控巴蜀，一方面是因为巴人王族地血统，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她掌控着巴蜀巫盟。而今。秦清死了……接替她的巫盟首领是谁？这也是嬴政所关心的问题。


也许用不了太久，就能出现吧！


见蒙毅仍有些不放心，嬴政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边，“上卿，你不要太担心。朕也很喜欢曼丫头，绝不会眼看着她吃亏。再说了，你难道忘记了在曼丫头身边，还有朕的泗水都尉？


一个能被你兄长看重，能让清老下定决心招婿的家伙。也不会是一个善与之辈。


且看着吧，那老罴一定会有办法，为曼丫头扭转这种局面……待巴蜀事了。朕想见见这老罴。”


“啊……臣遵旨！”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蒙毅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于是领命而去，只是在心里，不免为刘阚感到了一丝忧虑：刘阚，你又有怎样的手段，来解决目前地问题呢？


艳阳高照！


江阳县城中。一切都显得非常平静。


这个从设立到兴建，发展到现在不过三年时间的县城，随着杜陵老窖的出现，已变成了巴郡治下七县当中，唯一能够媲美江州的城镇。虽然说路途变得遥远了，交通也不太方便。可是靠着大江的便利，使得这杜陵老窖的销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比之当初，更加兴隆。


世人皆知。昔日泗水花雕。就是今日的杜陵老窖。


而且在进驻巴蜀之后，品种变得越发丰富起来。使得无数商贾，趋之若鹜。


路远一点没关系，这江阳县城有一家商行，专司负责运送货物。名下有三十余艘大型商船，中型商船近百艘。商行名曰：杜陵商行，在大江沿岸的重要城市，都设立有分支机构。


这家商行成立的时间不长，只有两年而已。


可是发展之迅猛，令人瞠目结舌。出巴郡之后，一路东行至长沙郡的邾县。而后以邾县为中转，南至长沙，北走汉水至南阳郡；往东边，一直到九江郡地历阳县，全都有商行的分支。


需要酒水吗？


很简单！


带上钱帛，到江阳购买了物品，然后派人在指定的地点接货。至于其他地事情，勿需操


商贾们也方便，而商行也能获取利润。


不禁如此，商行还负责其他方面的运输……这也使得巴蜀内的商人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杜陵商行！


从名字上就可以听出这商行的主人是何方神圣。没错，商行的名字，就是由刘阚那杜陵酒神地名号上得来。当初审食其初临江阳后，就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个财路。秦家巴蜀以内的江水控制权，之前虽然也有船队，可大都是以运输自家生意上的货物为主，并未兼顾其他。


于是，审食其就琢磨起来。在和秦曼商议之后，决定组建起纯粹以运输为主业的商行。


由秦曼牵头，然后再加上刘阚、审食其、陈禹、灌雀和吕文五家合资，一起担负起了勾连巴蜀和中原的水上航运业务。可别小看这生意！巴蜀有天府之国的美誉，虽然在这个时代相较中原还只个蛮荒之地，但其物产却是非常丰富，丝毫也不愧于天府之国的称号……


毛竹、白蜡、川贝、麝香、虫草等诸如此类的特产，可说是数不胜数。


但蜀道崎岖，想要把这堆积如山地货物全都运送出去，所额外增加地费用实在是太过惊人。


巴蜀多山，多山则必多盗匪。


如果想要走水路的话，也似乎不甚安全。普通地小船，不足抵挡大江上的风险。船只过大，似乎又有些浪费。所以。除非是地方豪族，有能力进行货物的运输之外，其余地小商贩，就只能看着许多货物堆积在原处。同时，中原也有大批的货物，因为路途地原因，而止步于巴山蜀水之外。


不得不说。审食其有着普通人无法比拟的商业头脑。


开办这样的一个商行，在普通人眼中无疑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可是对于他来说，却非常简单。


巴蜀以内，有灌雀负责打理，向外输出。


巴蜀以外，有陈禹出面，组织货物转运巴蜀……


如此不但能沟通巴蜀和中原，同时也能赚取大比的利润。而最重要的是，审食其收拢了一大批在水上讨生活的土著巴人。明目张胆地组织起一支人数超过三千的水上护队。虽然开销很大，可利润却极为惊人。一艘大型商船，往来江阳和邾县一次大约要三个月的时间。刨除各种开支，收益高达三十镒黄金。


自商行组建起来之后，三十艘大型商船，近百艘中型商船几乎没有空闲过。


近收取运费一项，杜陵商行的收益就有万镒黄金！


以至于刘阚在抵达江阳的时候，也被这商行吓了一跳……因为商行在兴办的时候。刘阚正在北疆，对此根本就不知晓。再加上杜陵酒场的收益，刘阚计算了一下，在过去的三年中，他的资产增加了三万余金！听着审食其的汇报，刘阚不停地倒吸凉气：这巴蜀，真是个福地。


“江阳周遭有三部九十八寨土著巴人，因咱们这杜陵酒场，就让二十余寨巴人走出深山老林。杜陵商行中。收拢了江阳以西青衣水和沫水两岸大大小小的水上巴人近万人……若算起来。这三部九十八寨的土著巴人，因为咱们获益匪浅。虽然不少人没有标明立场。可是我知道，如果有谁真地危害到了咱们江阳的利益，这三部九十八寨的土著巴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这番话的时候，审食其似乎非常得意。


一直保持沉默的张苍，也轻轻点头道：“若非如此，浅丘巴户率部袭击都尉的事情，我们也不可能立刻觉察，并且迅速做出反应……都尉，这件事说起来，还真地是多亏了曹县尉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曹无伤少见的红了脸！


秦曼端坐在中央，和刘阚相视一眼之后，忍不住问道：“无伤大哥怎么那么快就调集了人马？”


“合江聚是大江出口，也是除水龙弯子之外，你们唯一可以登岸的渡口。


黄荆林巴人首领通知我说，那巴户调集了两千多山民在黄荆林集结。当时蒯先生立刻就反应过来，他们是要伏击你们。浅丘巴人蛮横，不好劳作不说，还喜欢掠夺他人。在江阳周围，声誉非常差……若非他们依附秦枳，其他两部巴人早就动手解决他们了。所以我当时和蒯先生迅速游说了其他两部巴人，与黄荆林巴人联手，伏击了浅丘巴人……只可惜，让那巴户跑了！


否则人赃并获，老子立刻集结其他五十六寨的人马干掉他们。”


“无伤大哥和各寨巴人很熟悉吗？”


秦曼忍不住询问曹无伤。在这一点上，秦曼的确是不如秦枳。她和土著巴人的接触不多，虽然秦清也有意识的让她去多做了解。可除了少数几个巴人部落之外，她很少主动去结识。


审食其笑道：“江阳三部九十八寨的首领，至少有七成和老曹称兄道弟。甚至包括浅丘部地巴人，也有十几寨地首领和他关系密切。只不过由于巴户的原因，不太好明目张胆地交往。”


刘阚闻听，忍不住看了曹无伤一眼。


没想到这曹无伤居然还有这样的才能……


以前在沛县的时候，总觉得他不善于和人交往。但现在看来，到了江阳之后，似乎变了很多。


曹无伤说：“这不是没法子嘛！巴人粗豪，张先生是个有身份的人，阿其身为县长，更不可能轻易出面。所以只好由我出来和他们接触，不过和他们打交道，的确是很轻松，也很容易。


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


不存在那许多弯弯绕绕。


这两年下来，的确是交了不少的好朋友。如今想想，我以前在沛县，的确是做的有些过了。”


这，也是一种成长吧！


刘阚赞赏的看了曹无伤一眼之后，轻轻一咳嗽，正色道：“无伤，三天之后，我准备在江阳府衙摆酒。三部九十八寨的首领，能请来多少就请来多少……这件事情，我需要你来出面。”


“义不容辞！”


曹无伤毫不犹豫的站起来，点头应承。


“林，李兴！”


“喏！”


刘阚沉声道：“你二人点备本部人马，明日一早随我出行……三日之后的事情，就由曼小姐出面。其哥和张老负责这府衙内的事情，老唐和老蒯，江阳城内的事情，就由你两人负责。


人手方面，我想你们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估计，秦枳那边现在也很头疼。没有清老的印信，就算他成了家主，怕也不能够服众。


所以，在一段时间里，他恐怕无暇顾及江阳这边。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在秦枳腾出手来对付我们之前，稳定住江阳的局面。江阳三部九十八寨，必须要为我们所用，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之后的事情，可徐徐图之……我相信，不用太久，朝廷一定会对巴蜀有所作为！”

第二一0章 巴蜀风云(五)


所谓土着巴人，指的是土生土长在巴山蜀水之间的族群。


巴蜀文明之渊源，并不逊色于中原文明。随着巴王国和蜀王国的覆灭，许多土着巴人为避难，而躲入了深山老林之中。随之时间的推移，巴蜀日趋平静。有许多巴人走出深山，成为归化巴人。但是，仍有一大批巴人还生活在深山老林里面，以一种非常原始的方式生存。


这批人，也就是土着巴人。


土着巴人的群体非常大，甚至远远超过了归化巴人的数量。


巴山蜀水之间，大约生活着数十万土着巴人。这些人不遵循秦法教化，当然也没有任何书面的资料可以进行统计和管理。准确的说，这是一批游离于秦法之外的族群。他们信奉天地，尊奉鬼神。在张仪司马错夺取了巴蜀之后，巴人之乱，使得巴蜀大地近百年不得安宁。


在秦王政登基之初，巴蜀就出现过一次大动荡。


也就是在那一次动荡中，秦清坚定的站在了秦王政的一边，凭借着她的威望，平定了巴蜀。


至于是通过什么手段？


很少有人知晓……在秦清平定了巴蜀之后，归化了十余万巴人，也使得巴蜀两郡，日趋繁华。此后，巴蜀两地相继有了枳县、朐忍、郫县、严道等县城，人口随着巴蜀的平静，渐渐增多。


江阳原本是一片荒地，也是巴人的聚集地之一。


周遭山寨林立，共有三部九十八寨。大寨数千人，小寨数百人。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也有数万人口。其中土着巴人占居了绝大多数。不过，秦清活着的时候，这些巴人倒也算温顺。


在江阳置县之初。张苍就献出了一策。


“如果想要在江阳站稳脚跟。秦清固然是一个非常重要地因素。不过和土着巴人地私谊。也十分重要。所以。必须尽量和土着巴人结交。不为别地。最少不要让他们站在敌对一方。”


事实上。张苍地这番话颇有先见之明。


审食其身为县主。不好亲自出面。于是曹无伤就成了勾连土着巴人地主角。


虽然曹无伤这个人脾气不好。心眼儿也有点小。但对于这件事情。却非常地重视。不敢有斑点马虎。


之所以会这样。源于当初他和审食其前来江阳之前。刘阚对他们地一番话。


“二位哥哥可千万不要小看了巴蜀……他日咱们若要有所成就地话，巴蜀会是重中之重。


哥哥们能否在巴蜀站稳脚跟，关系到咱兄弟的前程。


所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只有一个要求，给我死死的楔在江阳！”


曹无伤的骨子里，存有一种骄傲。可一旦他服了什么人，就会全心全意的去做事。刘阚。无疑用自己的手段，折服了曹无伤。从一介小民，成为一县县尉。虽然说江阳属于蛮荒。却也是一种成就。更何况，曹无伤能有今日的风光，可以说是刘阚一手造就，自然感恩戴德。


刘阚命令发出，曹无伤也离开开始了行动。


在短短两日之内，遍走江阳三部九十八寨土着巴人地聚居地。将请柬一一递交给各寨首领。


至于会有多少人来赴宴？


曹无伤也说不清楚！反正他是尽了力，那些与他交好的首领，自然满口应承，愿意前往。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各寨首领带着亲随，纷纷来到了江阳。


“巴户没有来！”


秦曼看着宾客的名单，蛾眉一蹙，轻声道：“连带浅丘部治下三十余寨的首领，也有大半都没有出现……看样子。巴户这是已经拿定了主意。要和二叔三叔他们合作，于咱们作对了。”


书房中。儿臂粗细的牛油蜡烛燃烧着。


火苗子噗噗的跳动，让房间里增添了一种诡谲的气息。唐厉一身青衫，蒯彻一系白袍，静静的坐在下首。上首处，张苍审食其二人神色正常，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其实，自从秦清一死，秦曼对土着巴人也就失去了掌控。这次之所以还有大半首领愿意前来，一方面是因为曹无伤的保证，另一方面则是看在秦清地印信。


在以前，秦清的印信如同圣旨上的玉玺一般。


可是现在，人死如灯灭。那些看在印信上前来地巴人首领，更多的还是出于对秦清的尊重。


不过，既然有人尊重，肯定也就会有人不屑一顾。


巴户和秦枳合作，早在他当初在黄荆林准备袭击秦曼的时候，就给出了答案。


“浅丘部出现这样的状况，也在预料之中……曼小姐不必感到生气。阿阚曾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确是有一些道理。如今秦枳实力雄厚，巴户自然愿意追随。自古以来，弱者依附强权，是天经地义地事情，没什么值得生气。不过曼小姐也不必生气，事情也并非太糟糕。


至少，浅丘三十二寨中，还有十一寨的首领来了。


不管这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也能说明，浅丘宽谷部之中，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服从巴户。”


听唐厉说完，秦曼轻轻点头。她也知道，今非昔比。祖母的故去，使得她再无依靠。想要在巴蜀站稳脚跟，就要从头再来。就好比当年祖母雄霸巴蜀一样，一切都从头开始。既然要从头开始，这心态就必须摆


人家为什么要依附你？听从你？


因为你够强大，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现在，自己明显不如秦枳那般强大，那就需要换一种角度去思考问题。好吧，既然你不能依附我，那就让我们放在对等的位置上，一起合作。


利益均沾！


这是刘阚出发之前给秦曼的嘱托。而这四个字。也正说明了刘阚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去！古人尚清楚这一点，那利益二字。又有什么说不出


问题就在于，你能否放低姿态！


昔日依附于你的人，如今成为你合作的伙伴。这也许是一件让人无法接受地事情。可是，你必须要认清楚事实，摆正自己地位置。在以前，秦曼肯定是不能同意刘阚地这个想法，但是现在。她却不得不承认，这在目前而言，却是一个最好地办法。想到这里，秦曼笑了……


“唐先生放心，曼很清楚自己该如何去做！”第二天，江阳府衙，门户洞开。


行行色色的土着巴人首领，在小厮地引领下，走进了府衙的大门。


江阳府衙分为前后两进。此时，前进院落中已摆好了食案。张苍作为司仪，在门口迎接宾客。


正午时，宾客已经全部到齐。


左右各五十张食案。空闲下了二十几张。食案上，摆放有名牌，上面书写着各寨首领的名字。


所谓三部九十八寨，这三部主要是以地区来划分。


浅丘宽谷，位于江阳北方。居住于此地的土着巴人，总体而言属于半归化巴人。多以农耕为主。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浅丘宽谷各寨与秦家关系密切，他们更需要强权的支持才能立足。


除了浅丘宽谷一部之外，尚有黄荆林和沿江两部土着。


黄荆林位于江水之南，多以丘陵山林为主，是比较纯正的土着巴人；而沿江部土着巴人，从名字上就能够听出端倪。他们大都生活在江水沿岸，依靠渔猎而生，精擅在水上讨生活。


黄荆林也好。沿江也罢。算是很独立的土着巴人。


他们只听从于秦家地命令。准确的说，他们听从于秦清的命令。却与秦家并没有太多往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黄荆林和沿江两部巴人，共五十六寨约两万一千人并不在意会有谁来出任秦家家主之位。他们更在意的是，谁能让他们生活的更好，谁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这五十六寨的首领，与曹无伤颇有交情，当接到曹无伤的邀请时，很快就答应下来。


当秦曼一袭巴人传统服装，和一身官服的审食其出现在庭上的时候，各寨首领纷纷起来。


“我等参见审食县长，参见曼小姐！”


只这一句话，秦曼就听出了一些端倪。


随着祖母地故去，秦家在巴蜀的影响力一下子就降低了。也许在这些首领的眼中，审食其地地位都比自己高一些。毕竟县官不如现管，之所以还能恭恭敬敬的称呼自己一声曼小姐，恐怕更多的还是因为祖母的缘故。如果自己不是怀有祖母的印信，只怕连这一声曼小姐都没有。


心里一阵失落，但秦曼很快就调整过来。


在入座的一刹那，她不经意地向后退了一步，落后了审食其半个身子。


审食其一怔，旋即明白了秦曼的意思。眼角的余光扫了秦曼一眼，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能屈能伸，方能为人上人。这道理说都明白，可是要做起来却难……怪不得清老能看重曼小姐。待宾主落座，审食其举杯邀酒。


对于他邀请各寨首领前来的原因，他却没有解释。只是热情的请众人饮酒，品尝可口佳肴。


这个时候，要看谁能沉得住气……


包括那些首领们，也都知道这一点。可终究是有人忍耐不住，酒过三巡之后，一个黑壮的汉子站起来，“县长，您让老曹把我们召集来，究竟有什么事情？痛快的说了，要不然这酒也吃的不痛快。”


“是啊，是啊，请县长明言！”


有一个人带头。自然就会有许多人应和。


审食其微微一笑，扭头看了秦曼一眼，沉声道：“今日各位寨主能赏光。审食其感激不尽。不过，要和大家商议事情的人，并非本官，而是曼小姐……曼小姐地来历，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她是清老地孙女，也是清老指定的继承人。至于是什么事情？本官以为，还是由曼小姐来说比较好。”


秦曼很清楚审食其地意思。


在明面上。审食其是官……如果张口闭口的谈利益，未免有失体统。


这一次，审食其更多的是充当一个中间人地角色。真正和各寨首领谈判的，还是她秦曼。


“曼……”


秦曼站起身来，正准备开口说话。突然间就听有人大喊一声：“既然请大家吃酒，为什么不等我来？莫非，我巴户没有资格？”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的汉子闯进府衙大门。


来人身边带着几十个亲随，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院内。一双三角眼环视众人。嘿嘿一笑，“巴户来迟了，各位多多包涵！”


他就是巴户？


秦曼凤目一眯。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她听说过这个人，也知道这巴户手下的浅丘宽谷巴人，是江阳周遭人数最众的土着巴人族群。早先，这家伙还企图在黄荆林袭击自己，但却被蒯彻抢了一个先手，将其击溃。原以为这家伙不会出现。可没想到，他还敢如此大胆的站在这里？


审食其也站起身来。


“曼小姐，不可莽撞！”他压低声音道：“这巴户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定然有所依持……”


“巴首领……”


秦曼会意的点点头，开口唤了一声。


哪知这巴户，却把三角眼一瞪，“一个娘们儿，有何资格在这里说话？莫非老秦的男人绝了种？”


“巴户！”


曹无伤忍不住暴喝一声，“你是不是来这里捣乱？”


“曹县尉。巴户也是受你之邀前来。原以为有甚重要的事情，可没想到。居然让给女人在这里说话。我不过是实话实话而已，这捣乱的罪名，恕巴户担当不起。”


这巴户，言语极其嚣张，似乎根本就不把曹无伤放在眼里。


可这样的态度，却惹恼了一些巴人首领。先前站出来说话的黑壮汉子忍不住怒道：“巴户，你怎可对曼小姐如此无礼？你莫要忘记了，当初若非清老扶持，你浅丘部又怎会有如今的声势？”


巴户却冷笑一声，“我自不会忘记清老的恩情，我相信你们也不会忘记。可莫要忘记了，秦家如今的主人，是秦枳二老爷。这秦曼，不过是一个背叛了家族，被驱逐出秦家地女人而已。


要说报答，我巴户自然会报答秦家，而不是这女人……”


“你……”


在言辞上，黑壮的汉子显然不是巴户的对手。


而在座地巴人首领，一个个效金人三缄其口，只是静静的坐在原处，看着事态的发展和变化。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秦曼并没有生气。


反而淡定的笑了笑，柔声道：“巴力首领，请不要生气。曼今日委托县长邀请大家前来，并非是以秦家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巴人后裔的身份，来和大家谈一些合作地事情……此事，和秦家无关。”


巴力，是沿江部土着巴人的大首领。


自杜陵商行开办以来，尤以沿江部受益最深。故而这巴力，是站在审食其一方。只不过由于沿江部在江阳三部九十八寨当中的势力最小，其实力主要分布在大江之上。此次前来，也完全是因为曹无伤的邀请。听秦曼这么一说，巴力先是一怔，旋即点点头，复坐在远处。


秦曼说：“巴蜀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只是苦于偏于西南一隅，使得我等远离中原。此次曼就是以杜陵商行的名义，来和大家商讨合作。各位寨主也知道，杜陵商行货通天下，杜陵美酒，更是名满中原。我们需要巴蜀的货物，而各寨也需要我们来购买各种中原的货物。


曼知道。各寨首领手中，屯集有大量我们需要的物资。


巴彦首领部族中皮毛瓜果，与中原人极受欢迎……所以。曼希望与各位首领一起合作，经营这笔生意。此前，我们已经和巴力首领有过许多的合作，效果非常不错。但不知道，巴彦首领和浅丘宽谷各寨地首领，有没有兴趣和我们联起手做大？我想，如此总胜过各位小打小闹。”


巴彦。就是黄荆林土着巴人地大首领。


对于沿江部地变化，巴彦当然也看在了眼中。地确，黄荆林土着巴人的手中，屯集有各种物品。但此前却由于地理位置地原因，加上中原商贾不敢深入土着巴人的聚居地，以至于无法销售出去。只能依靠着零星的交易，但所获得的利润，却是极为稀少。秦曼的这个提议，着实让巴彦有些心动。忍不住看了一眼麾下各寨的首领，从他们的眼中。巴彦看出了端倪。


谁不想过好日子？


即便是生活在深山老林里地土着巴人，也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秦曼提出的这个合作。等于是把各寨巴人摆在了同等位置上，不再像以前那般的依附。能够不依附别人，又能过上好日子，巴彦当然同意。只是，秦曼真的能做到吗？


巴彦这一犹豫，巴户有些急了！


他今天就是来捣乱。自然不会轻易让秦曼如意。


当下一咬牙，巴户说：“秦曼，你休要妖言惑众。你不顾廉耻，跟着你那男宠逃出家门，如今又试图搅乱巴蜀，二老爷迟早会收拾你。巴彦、巴力……你们刚才说我忘记了清老的恩情，我现在倒要问问你们，可还记得清老的恩情？不要忘了，这个女人。可是秦家的叛徒。”


话语中不无威胁之意。似乎在提醒巴彦巴力，小心秦家的报复。


巴力却笑了。“我当然不会忘记清老的恩情，而且我也知道，曼小姐才是清老指定地继承人。


你不要动辄秦家来威胁我等！


沿江六千七百巴人，在水里讨生活，不会向任何人乞讨。一句话，我只知清老，不知秦家！”


而巴彦则点头说：“说起清老，我之所以会来，就是受清老印信所招。曼小姐是否叛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曼小姐手中有清老的印信！我只看印信，不看人，更不管什么秦家巴家……巴户，如果二老爷手中有清老的印信，那么我自然也会听从他地命令，可是他却没有！”


“你们……”


巴户恼羞成怒，指着院中众人道：“将来可不要后悔！”


“各位大首领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今天巴户大首领恐怕是会觉得后悔！”


就在双方激烈争吵的时候，蒯彻带着百余名兵卒出现在县衙门口。


“巴大首领在昨日偷偷安排五百多浅丘兵卒入城，意图扰乱江阳治安，图谋造反……不过你也实在是愚蠢，既然想要捣乱，为何不分批入城呢？五百多人一起入城，难不成以为我江阳大小官吏都是笨蛋吗？”


蒯彻说完，又拱手对审食其道：“启禀县长，反贼已尽数被缉拿，如今只余贼酋巴户，尚未缉拿。”


谋反？


巴户闻听顿时大惊失色，“你休要胡说，我何时说过要谋反？”


“有没有说过，且听你的人自己说吧！”


随着蒯彻一声令下，就见两名亲随架着一个巴人走进院内。蒯彻面色柔和，带着和善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方人氏？一一告知诸位首领……把你刚才和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没等那人开口，巴力却站起来，奇道：“此人我认识，不就是长岗林寨的巴合头领吗？”


长岗林，是浅丘宽谷地一处地名。


那巴合说：“昨日巴户大首领把我找来，让我带着人入城。等酒宴罢，各寨首领离开的时候，我们就在城中闹事。然后趁乱杀了各寨首领，再嫁祸给县长和曼小姐。到时候，巴蜀各部首领，定然会心生不满。大首领振臂一呼，就能拿下县城……大首领还说，江阳富庶，正可洗掠一番。小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竟答应了大首领。可后来一想，却越想越觉得害怕。”


“巴户！”


不等巴合说完，巴彦勃然大怒，“你好毒辣的心肠！”


巴户这时候有些懵了，结结巴巴的说：“巴合，你，你……巴彦，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我们都是巴人，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你……秦曼贱人，你好狠毒的心肠，竟敢陷害我秦曼也糊涂了！


因为此前的安排，似乎并没有这一出啊……


不过当她看到蒯彻微笑着轻轻点头，顿时醒悟过来。当下叹了一口气，“巴户大首领，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曼不过一弱女子罢了，今日请各位前来相聚，也仅仅是想要给大家一条财路。


那城中的五百巴人，是不是你的人？这巴合，是不是你浅丘部地子民？


如果是，如你所说，我秦曼不过是一个连家都没有了地无根飘萍，又怎可能指挥你浅丘巴人呢？


你说的不错，大家都是巴人……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你居然如此狠毒！”


巴户顿时哑口无言。


说实话，这栽赃嫁祸之计，并不高明。可问题就在于，巴户派了那五百巴人入城，加上巴合地供词，让在座的各寨首领，全都被误导了。是啊，如果你不想杀人，为什么要派巴人入城？


而且那巴合是你的手下，怎可能会冤枉你？


蒯彻这时候，再次冷笑道：“巴户大首领，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你秘密勾连浅丘宽谷十八寨，阴谋造反……你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朝廷的监控之下。实不相瞒，在你离开浅丘的时候，朝廷已派泗水都尉率部出击，攻打你浅丘各寨。如今……想必你那十八寨，已经化为火海。这步步紧逼，已让巴户方寸大乱。


待听蒯彻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巴户更是瞠目结舌。


好半天，他结结巴巴的从口中蹦出了一句话，“我，我没有造反！”


可是这话出口，却引起了众人一阵阴冷的笑声。


“若你没有造反，朝廷怎会派出兵马围剿？”


审食其冷冷的说：“难不成你想要说，朝廷放着大把的事情不做，专门冤枉你，还不惜从泗洪征调兵马？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这位蒯先生，就是泗洪都尉帐下司马，却是不会有假。”


巴户，绝望了……

第二一一章 巴蜀风云(完)


秦曼和刘阚的关系，秦家除了秦清之外，清楚的人并不算多。


连秦枳兄弟在内，也仅仅是了解一个大概。甚至他们有可能连刘阚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只知道这个人是泗水都尉，朝廷的武官。泗水都尉……也是个设立还不到两年的官职。对于这个官职的权利职责，秦枳兄弟也说不清楚。反正在他们看来，刘阚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但谁又能想到，这小人物竟然敢在巴蜀用兵？


蒯彻的一番话语，虚虚实实，让所有人都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有聪明的人立刻觉察到，巴蜀将不会在太平下去。当秦清死去，巴蜀再也无法似以前那般的模样。巴蜀，是老秦的巴蜀，而非巴人的巴蜀……想要生存，就必须要弄清楚这个道理。


江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则生活在江阳周遭的巴人却很清楚，在十数日之前，江阳县出动兵马，两日之内血洗八座大寨，屠六千余人。浅丘宽谷巴人的大首领巴户，被江阳县长捉拿，并快速的将其斩杀。


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江阳城门上，也似乎是在告诉巴蜀大地之上所有的巴人。秦家执掌巴蜀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与此同时，秦曼也正式宣布，她将从秦家脱离出来。


恢复当年祖母秦清的氏名，以巴为姓，正是改名做巴清。


改名后的巴曼，作为杜陵商行的代表，与江阳三部八十九寨的土著巴人联手组建了一支庞大的商队。昔日屯集在深山老林中的巴蜀特产。通过这支名为巴人商队地机构，将大批的货物自江水转运至中原，同时又将中原的货物运进了巴蜀。声势一下子变得非常浩大。


有年老地巴人。从巴曼这似乎胡闹地举动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当年地巴家。也只是个纯粹地商贾大豪。若非后来出了一个巴清（亦即秦清）。巴家也不可能变成巴蜀地掌控者。如今。巴曼只是将回归原有地轨迹……其实。这样子挺好！不管秦家如何强大。那是老秦地秦家；而今地巴曼。却是巴人地巴曼！这使得许多巴人对巴曼顿时生出莫名地好感。


至于江州地秦枳。却感到了一种莫名地危机。


在一月中。巴郡郡守奉诏回转咸阳。几乎是在同一天。新任郡守怀揣圣旨。抵达江州。


紧跟着。这位新来地郡守又转发了一系列地诏令。巴郡七县。除江阳之外地其余六个县城。上至县长。下至长吏。被更换一新。秦家苦心经营了十数年地****势力。在****之间消亡。


就连秦蒙也不例外！


按照咸阳的诏令，始皇帝给了秦蒙两条路：入蓝田大营。或者解甲归田，成为一介平民。


当然了，始皇帝也并非没有补偿。


诏令上说地非常清楚：如果秦蒙做平民的话，可配享公大夫的待遇。


同时，秦清地头七也已经过去。棺椁被隆重的送回巴郡，但具体由谁来接手。却没有说明。


秦蒙选择了卸职离任，回转江州家中，协助兄长秦枳。


短短二十日，咸阳方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巴蜀两郡，共十三个县城的官吏全部更换，显示出始皇帝要收回巴蜀控制权的决心。秦枳不是傻子，到了这一步，他又怎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


秦曼。已改回祖姓。自秦家分离出去，自成体系。


而秦枳却不可以……即便他也想改回祖姓。族中的元老又岂能答应？想当初，他为了登上家主之位，向元老们许下了无数承诺。而今形式大变，昔日地许诺已无法完成，他将面临着族老们的诘问。


不过，想必秦曼，现在应该叫做巴曼，秦枳毫无疑问还占居着巨大的优势。


秦清留下来庞大的遗产，以及在巴人之中巨大的影响力。而巴曼，如今也只局限于江阳一地，其势力范围远远比不得秦枳。巴曼唯一占居优势的地方，就是她身后有江阳官府的支持。而秦枳虽有巨大的财产，可是在官府里面，再也无法和从前一样……同时，族老们的不满，也让秦枳无暇腾出手，去对付江阳那个刚组建起来，还处于萌芽状态地巴人商队。


“唐先生果然是深谋远虑，朝廷地每一步行动，都在先生的预料之中。”


巴曼不无感慨地说道：“此次若非是先生仔细谋划，曼决不可能在江阳站稳脚跟，真神人也！”


刘阚外罩一件大袍，斜倚案旁，面带笑容。


审食其用力的一拍唐厉肩膀，“老唐，出去游历了几年，这心思可是比之在沛县时，更缜密了！


怎地游历一番，就能有如此大的作用吗？若真是这样，赶明儿我也去游历一下，长长见识。”


唐厉脸通红，“这可不全是我的功劳，若非有老蒯协助，恐怕事情也不会这样顺利。”


蒯彻捻着黑须，笑而不答。


“曼儿先不要高兴！”刘阚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开口道：“如今我们也只是有了立足之地，但若说高枕无忧，还为时尚早。秦枳如今只是抽不出手来对付我们……清老生前创下了如此大的基业，全都掌握在秦枳的手里。一俟他稳定下来，定然会着手对我们进行反击。


杜陵商行也罢，巴人商户也好，都非常弱小，不足以面对秦枳的反扑。


而且江阳巴人虽然暂时稳定下来，可真正归附我们的，也只有沿江巴力大首领那一支巴人。


要想真正的站稳脚跟，关键还是在于咸阳方面的态度……


清老的棺椁如今已经入蜀。会交给谁？这件事至关重要。谁能得到清老的棺椁，也就等于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只可惜，这件事情上面。我们谁也出不得力气。不知陛下将如何决断？”


屋中地气氛，顿时变的有些沉重。


是啊，咸阳一日没有表态，江阳一日就不能安稳下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闷在锅里煎熬一样，实在是很不舒服！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脚步声响起。


曹无伤冲进屋内。“阿阚，外面有一个人，说是你的故人，有非常重要地事情，要和你商量。”


故人？


又是故人？


刘阚愕然的抬起头。


这巴蜀之地，我还是第一次来。认识的人都在这里，又从何处蹦出来了一个故人呢？“他有没有报上姓名？”


曹无伤摇摇头，“我倒是问了，可他却不肯说……唔，说话是老秦的口音。不过我听不出具体是何处。”


老秦口音？


刘阚眉头一蹙，看了一眼唐厉和蒯彻，却见这二人飞快的相视一眼之后。朝着他轻轻点头。


哈，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有请！”


刘阚连忙起身，而后对巴曼等人说：“你们先回避一下……其哥随我一同前去迎接就足够了。”


如果来人是朝廷使者，那么审食其作为江阳县长，自然需要出面。


两人迈步走出房间。直奔府衙大厅。


远远的，就见一青年站在**上。刘阚一见此人，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快走两步，在大厅门口就叫了起来：“李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青年，赫然正是刘阚在北疆时的司马，老秦名将李信之孙，李成！


李成如今是在太子嬴扶苏帐下效力。自和刘阚在北疆分别之后，两人也曾在去年年初时见过一次。当时李成是为了给刘阚送马。却不想见证了程邈所发明地程公纸。之后他很快就离开了楼仓。一晃一年过去了。刘阚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巴山蜀水和李成再见。“怎么。我不可以来吗？”


李成微微一笑，上前两步，狠狠的抱了刘阚一下，“你这老罴，才一年不见，好像又壮实了！”


审食其自然也看出了端倪，当下退后一步，站在了门口。


和李成寒暄过后，刘阚这才为审食其介绍了李成的身份。闻听李成是名将李信之后，审食其也不禁肃然起敬。虽说李信在伐楚之战失败，但却无法掩盖其名将的本质。正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所谓的常胜将军。再说了，陇西李家，可是正经的老秦大族。


三人见罢礼后，刘阚请李成上座。


虽说李成的官职没有他大，但刘阚却知道，李成突然出现在江阳，一定是另有原因。


始皇帝在河南地设立五原郡，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如果没有特殊的缘由，又怎可能来到江阳？至于这缘由，刘阚和审食其都已经猜出了一个大概。只是要等待从李成口中证实。


“阿阚，大公子很不高


李成一开口，就让刘阚吓了一跳。


大公子，自然就是指嬴扶苏。他为何不高兴？而且嬴扶苏不高兴，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成说：“大公子让你驻守泗洪，结果你上任没多久，就跑来江阳。而且一走就是百余日，实在是不可饶恕。我此次入蜀之前，大公子专门交代，让我转告你……你必须要即刻回转楼仓。”


“啊？”


“巴蜀之事，自有朝廷出面，你不得再插手过问。


本来，陛下十分生气，还准备把你捉去咸阳。后来还是大公子出面求情，陛下才改变了主意。不过，陛下还交代了一个任务给你……具体的内容，会由三川郡李由郡守详细告知。


你必须在三日之内，随我启程动身，不得耽误。”


刘阚懵了！


怎么好端端的，始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纸诏令？


任务？


又会是什么任务，能让始皇帝亲自过问？不过，刘阚很清楚，能让始皇帝亲自交代地任务，一定是非同小可。但这种任务，又怎会落到了自己的头上？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


一时间，刘阚就陷入了沉思……

第二一二章 上邪


李成沉静的看着刘阚，脑海中却浮现出离开咸阳时的状况。


事实上，就在岁末之际，大公子嬴扶苏就返回咸阳向始皇帝述职。作为扶苏的门下司马，李成自然也要随行。不过当他们刚一进入咸阳，就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引起了扶苏的关注。


第一件事情就是那卢子高申无病师徒所引发的坑杀方士的事件。


不过对于这件事，扶苏倒不是非常在意。原本就对那些装神弄鬼，妖言惑众的方士不甚喜爱，杀了也就杀了吧……问题在于，始皇帝因为这件事情，对所有人都产生出了一种不信任。


以前，始皇帝是对六国后裔不信任！


后来由于淳于越反对老秦的政策，引发出焚书之事，让始皇帝对留在咸阳的儒生博士们感到厌烦。


如今，那卢子高师徒曾甚得始皇帝的尊敬。


可没有想到，这两人竟然暗藏祸心。最可怕的是，始皇帝感觉到咸阳宫的内侍们，也并非忠心耿耿。特别是在正月初一时，始皇帝在祭祀归来的途中，看见廷尉李斯的车马仪仗奢华，就随口和身边的人嘀咕了两句。没想到在第二天，李斯就立刻更换了车马，令始皇帝勃然大怒。


这许多因素加在一起，让始皇帝越发的疑神疑鬼起来。甚至更引发出了对老秦旧臣地不信任。新年伊始。丞相王绾去职，由李斯接掌丞相之职。


表面上看，似乎一切正常。


但始皇帝却趁着丞相更迭之际，将丞相府的权利大肆消减。昔日丞相府所负责的种种事务，有大半被始皇帝掌控在自己的手里。紧跟着，都尉军被纳入蓝田大营治下。而掌控蓝田大营的人，就是皇子嬴将闾……这也就等于把蓝田大营从大将军府剥离出来，变成了始皇帝的一支私军。当那些大臣们不再值得我信任地时候，至少我的儿子们不会背叛我，对大秦不利！


扶苏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地忧虑。


当上位者不再信任属下地时候。也就是衰败地开始。


好在始皇帝虽然不再相信李斯等人。但至少对蒙毅依然如故。


第二件事情。在始皇帝着手准备收回巴蜀控制权地时候。上卿蒙毅查出了中车府令赵高。通过女婿阎乐收授秦枳贿赂地事情。险些把赵高处决。若非始皇帝对赵高颇为喜爱。出面保全了赵高地性命。赵高一家只怕是凶多吉少。这原本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扶苏却很担心。


大秦统一六国之初地那种清明吏治。似乎在逐渐地消亡。


一个小小地内侍。居然敢如此收授贿赂。那么老秦之下地官吏。又会是什么样地一种情况？


如果说。这两件事情都还是内忧的话，那么第三件事情，显然是外患了！


正月初一。春雷炸响。


济北郡梁父山上的一株古松遭雷劈之后，有人从古松下面挖出了一块人形奇石，胸口有老秦亡，大楚兴；晏子生，田三分十二个铭文。


所谓铭文，就是指在金属器皿上。以或凸出，或凹陷形式印刻的文字。


那人形奇石上的铭文，混若天成一般，令人生出无限地遐想。这梁父山，自古就是封禅之地。如今雷劈梁父山，奇石出现，莫非是上天的旨意？这鬼神之说，自古以来就有极强的蛊惑人心之用。加之这事情发生地突然，等当地官员反应过来的时候。谶语已传遍了天下。


甚至连关中都得到了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


谶语中的头六个字，倒是不难理解。早在楚国灭亡的时候。就有故楚阴阳大家南公留下谶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六个字，不过是对应了那一句谶语而已，想来很多人都明白。


然而后六个字，却显得意义非常。


晏子，想必说的是那故齐名相晏子吧……不过，晏子已死了几百年，这晏子生又是什么意思？


好吧，权作晏子重生来解释着三个字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田三分地含义又做什么解释？不过，不管是什么意思，有一件事情却是清楚。那就是有人忍不住，要跳出来搞鬼！


始皇帝，何等刚硬之人！


甚至连神灵都不放在眼中，又怎可能被这谶语所恐吓？


非但没能恐吓住他，反而让始皇帝心生暴怒之情。在得到消息之后，毫不犹豫的下令，要将梁父山方圆三百里的百姓全部诛杀。连带着位于梁父山附近的博阳县（济北郡治所）和嬴县（今山东莱芜）两县大小官员全部处置，两县共十余万人口，一个不留，也要全部诛杀。


幸好嬴扶苏、蒙毅两人死谏，总算是劝住了始皇帝。


不过始皇帝却下令要彻查此事，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始作俑者查找出来。若不能在限期之内把那幕后主使者查出来的话，则博阳、嬴县两地的大小官员，包括十余万百姓全部处斩。


谁来接手这件事？


且不说事情发生在济北郡，原本就是故齐国的领地。当地豪族大户多不胜数，民众对老秦也颇有怨念。再加上已经过了些日子，可以想象出来，若追查这件事情，一定会困难重重。


更何况，如果追查失败，还要承受始皇帝的怒火……


所以，当始皇帝询问地时候，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接手。这也让始皇帝嬴政更加地愤怒。


最后还是大将军冯劫站了出来。“臣有一人推荐，也许能担当此事。”


嬴政强压着火气问道：“不知大将军要推荐什么人呢？”


“臣曾听人说，泗水都尉刘阚足智多谋，且勇武果敢，有大将之才，甚得大公子的看重。上将军蒙恬、上卿蒙毅也多次在臣面前夸奖他。说他知晓律法，能临危不乱，且心思缜密。


如今，泗洪地区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陛下何不诏令刘阚都尉以泗水都尉之职，暂领廷尉正之责，出面彻查济北郡梁父山之事？”


廷尉正。是廷尉属官，执掌刑狱之事。


如今，朝廷因为李斯被提拔为丞相，使得廷尉一职暂时空缺。


按照秦法，似廷尉这种职务，刘阚年纪太小，肯定无法担当。而且始皇帝也不可能让他担当。


冯劫也清楚这一点，故而只让刘阚担当廷尉正。


以军方都尉之职，出任廷尉正地职务，倒也能说的过去。嬴政在寻思了片刻之后。便同意了冯劫的建议。


嬴政原本就因为程公纸和秦清的缘故，而对刘阚有所关注。


加之蒙恬蒙毅两个他最为信任地人，都曾经推荐过这个刘阚。也使得嬴政对刘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此次追查梁父山之事，正好可以观察一下刘阚的手段。如果真的如蒙恬蒙毅所说的那么优秀，再加上刘阚老秦人的身份，嬴政还真的是很愿意，好好地把刘阚培养一下。


毕竟，朝廷中的老人一个个离去。正需要新鲜的血液加


扶苏不愿意让刘阚承担此事！虽然他看重刘阚，可刘阚的年纪毕竟是太小了，未免经验不足。


搏杀疆场，出谋划策……或许刘阚能够担当。


可是梁父山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又加之是发生在故齐之地，环境复杂。就算是一个老臣出面，都未必能够处理得当。何况刘阚才二十一岁，又怎么可能担当起如此重要的任务呢？


当然了，扶苏也很清楚。父皇决定下来的事情。很难再有改变。


再说了，这对于刘阚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次磨练。即便刘阚失败，扶苏也有把握在始皇帝跟前保下刘阚。也许这样一来，刘阚会更加忠于自己……也说不定，他真的能完成任务？


所以扶苏虽然不太高兴，但也没有反对。


在私下里，他对始皇帝进谏说：“父皇，刘阚虽有才能，然则究竟年纪尚小。济北郡情况复杂，儿臣担心，刘阚难以镇住当地官员。儿臣以为，还需有一人在背后指点和支持……三川郡郡守李由，乃丞相之子，精通刑律，足智多谋，且对父皇忠心耿耿，何不让他暗中协助？”


扶苏的想法，嬴政自然能觉查出来。


不过想想也是！


梁父山之事关系重大，刘阚一人恐怕也难以担当重任。


所以嬴政答应，让李由在暗中协助。但是在明面上，还是由刘阚追查此事，并且要尽快开始。


李成受扶苏指派，将负责协助刘阚！


在传达完了始皇帝的旨意之后，他就暗中观察刘阚的反应。


刘阚沉吟片刻，沉声道：“既然陛下诏令，刘阚自当奉诏……那就请等我三天，待我把这边地事情安排妥当，立刻随你前往三川郡。这样吧，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为你摆酒，接风洗尘。”


李成也知道，刘阚是要去和巴曼商议。


当下点了点头，随着审食其一起，前往厢房安顿下来。


回到书房中，巴曼等人都还在。一见刘阚进来，众人连忙上前询问。


刘阚阴沉着脸，把事情讲述了一遍。不过他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任务，故而也没有详细说明。


“陛下亲自下诏，恐怕事情不小吧！”


巴曼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同时心里又生出一抹酸楚，因为她知道，刘阚怕很快就要走了！


细想起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恍若做梦一般。


原以为刘阚来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能有个了结。可没成想，祖母突然间故去，秦家四分五裂。若非刘阚在她身边，巴曼真不知道自己能否撑过去。有刘阚在，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巴曼都不觉得担心。现在刘阚马上就要走了，巴曼感觉着自己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一样。


靠山没了，主心骨也没了……


巴曼地心思，变得格外复杂。不知道刘阚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重聚？


刘阚轻轻的握住了巴曼的柔荑。


“究竟是什么事情，目前还不知道……其实，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我现在担心的是，若我走了，你一个人能撑住吗？你刚在江阳站稳脚跟，虽然有其哥老曹他们帮助，可我还是不放心。


朝廷的态度，一日没有表明，你一日就不安全。


秦枳若真的出招，我实在是担心你……不如这样吧！老唐，你暂时就留在江阳，辅佐曼儿，如何？”


巴曼这心中，顿觉一暖。


唐厉笑着点点头，“我倒是无所谓，如果曼小姐愿意，我自当留下来尽心辅佐。


至于朝廷地态度嘛……阿阚，你恐怕是当局者迷啊……以我之见，朝廷的态度，非常明显。


曼小姐已经表明了姿态，相信陛下也不会不知道。我可以肯定，清老的棺椁肯定在往江阳的途中。


陛下之所以调你离开，一方面是不希望你，作为一个朝廷官员过多的插手巴蜀的事情；另一方面，未尝没有要大用你的意思……据我估计，待清老棺椁一到江阳，怕就是陛下整顿秦家之日。曼小姐，你要记住。如果棺椁真的抵达江阳，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去做。


生意上的事情，自有灌老他们去打理。


你就对外宣称要为清老守孝……有朝廷地襄助，秦枳也不可能太嚣张。你要做地事情非常简单，那就是尽量消除掉清老在巴蜀的影响力。咱们现在是商人，而且也只能是一个商人。”


蒯彻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刘阚笑了一笑，“若真如老唐所言，那么韬光养晦，倒也真是一个不错地选择。”


巴曼叹了一口气，看着刘阚说：“可是……你却要走了！”


唐厉蒯彻闻听，顿时显得尴尬起来。两人相视一眼，悄然起身，默默的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闭，刘阚凝视巴曼那娇美如花的粉靥，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原本以为是很轻松的事情，不成想却生出了这许多波折。这一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与伊人重逢！


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刘阚忍不住站起身来，拉着巴曼的手，走到书案旁，展开程公纸，提笔沉吟片刻，埋首奋笔疾书。


巴曼一开始有些不明白，只是静静的在刘阚身旁，看他伏案书写。


娇柔的身子，突然间轻轻的颤抖，明眸之中，闪烁着一种凄迷的光亮，朱唇轻启，她缓缓低吟……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心中那许多的悲苦，在一刹那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的，是无尽的甜蜜，巴曼静静的看着跃然纸上，龙飞凤舞的墨字，两行清泪，无声的流淌下来……有此一诗，曼虽死，无憾！

第二一三章 叔孙通


秦王政三十五年，己丑。


三月中，随着秦清的灵柩被送抵江阳，巴蜀的局势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毫无疑问，咸阳方面似乎更欣赏巴曼。其实，早在秦清的灵柩被送抵江阳之前，有聪明人已经看出了端倪。


巴郡各县的县长和长吏频频更换，惟独江阳迟迟没有动作。


谁都知道，江阳上至县长、下到长吏，几乎全都是秦清一手安排。如果咸阳要清除秦清在巴蜀的影响力，那么江阳县应该是首当其冲。可偏偏各县官员都变更了，江阳却依然平静。


也许，巴曼在江阳的一连串举措，更能让皇帝陛下满意吧……


而灵柩在抵达江阳之后，一切都变得清楚起来。早先还犹豫不定的巴蜀豪族，也随即展开了行动。


不管秦枳是否觉得不公平，但巴蜀的局势，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他有心对江阳进行报复，却被新任的巴郡郡守叫去了府衙，婉转的警告了一番之后，最终不得不得放弃原有的打算。不过，在秦枳看来，即便是没有朝廷的支持，他手中还掌握着秦清遗留下来的庞大家产。秦枳相信，巴曼一定会设法进行反击。一俟战端开启，朝廷也阻止不了他的行动。凭借他手中的家业，巴曼绝非他的对手。到那时，朝廷就会改变态度。


但出乎秦枳预料的是，巴曼在收到了秦清的灵柩之后，却没有任何针对秦家的举动。


待秦清下葬之后，巴曼去了一趟成都。


去成都的目的，自然是拜访她的四叔，成都县丞秦棘。


没有人知道巴曼究竟说了什么。在巴曼离开了成都之后。秦棘迅速地做出了反应。他首先把原来地秦姓恢复成了巴姓。改名为巴棘。随后。他向蜀郡郡守辞去了成都县尉地职务。并离开成都。前往咸阳。至于巴棘前往咸阳地目地。谁也不清楚。甚至连他地妻子也不知道。


但可以确定地是。巴棘地这番举动。和巴曼地造访有密切关系。


一个月之后。咸阳诏告天下：楼仓令。泗水都尉刘阚协助造程公纸。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提民爵一等。为右庶长。刘阚麾下长吏程邈。因发明程公纸。并创出隶书文字。功勋卓著。提五等爵大夫。要知道。程邈此前还只是一介平民。如今一下子连升五爵。是老秦自商君变法以来。从未有过地事情。由此更能看出。始皇帝对程公纸是何等地看重。


此前。程公纸虽然发明出来。但知道地人并不多。更不要说推广。而现在。纸张地出现。彻底地改变了延续几千年地书写习惯。特别是当第一部完全用纸张书写地手抄本《诗经》问世之后。天下为之哗然。且不论六国文士对老秦朝廷如何地抵触。但也不得不为这纸张地出现而大唱赞歌。毕竟。沉甸甸地竹简。总归是不如纸张来得轻便。


程邈。也因这程公纸而名扬天下。


紧跟着。始皇帝再次下诏。任巴棘为西南典属。领严道县长。


典属，是大秦九卿之一典客的属官。而典客的职责，就是掌控少数民族的事务。西南典属一职，专门负责巴蜀地区地少数民族。这个职务并不显赫，但是其权力却十分的惊人。


要知道。巴蜀地区的巴人和氐人不在少数。


这西南典属。不属巴蜀两郡管理，而是独立于郡县府衙之外。直接受咸阳典客府掌控。


巴蜀之地的巴人、氐人……全部在西南典属的管辖范围之内。而这西南典属府，就设在严道县（今四川荥经县）。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结果。


巴棘身为秦清的幼子，有巴人血统，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始皇帝不是在消减秦清的影响力吗？为什么又委任了巴棘来担当西南典属？一时间，巴蜀大地上，是众说纷纭。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和巴曼有关！


在任命了巴棘之后，始皇帝接下来又宣布了一道诏令：由巴人商行主持程公纸制造事宜。


诏令传到江州，秦枳顿时就懵了……


谁都知道，这程公纸当中包含有多么巨大地财富和利润。现在，巴曼的巴人商行掌控了程公纸的制造权，等同于坐拥一座金山。秦枳所拥有的财富虽然惊人，可是从长远来看，根本就无法和巴曼相比。而且，巴棘为西南典属，显然已经和巴曼达成了一个同盟。


此消彼长之下，秦家的未来……着实堪忧！


刘阚离开江阳之后，在四月时抵达三川郡。


随行的从员，除了蒯彻和林那三百名楼烦骑军之外，队伍里面又多了一个李成。


李成是大公子扶苏委派过来，专门帮助刘阚处理梁父山事件的助手，官拜廷尉左监，从品秩上和刘阚的廷尉正同级。不过由于此次梁父山之行，是以刘阚为主，所以李成只是副手。


刘阚和李成的关系不错。


当年一起在北疆并肩作战过，可说得上是过命地交情。然则刘阚隐隐感觉到，李成并不只是担任他助手那么简单。只怕他还担负着其他地使命……比如说，负责监视自己的行动？


否则又何必多此一举，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左监地官职。


而且，有李成随行，许多事情都感觉不太方便。这也让刘阚多多少少的，感到了一丝不快。


“其实，这也正常！”


当私下里，刘阚将心中的想法告诉蒯彻的时候，蒯彻却出人意料的笑了。


“大公子看重都尉，而今都尉已经入了陛下的视线，如果这次做的好了。他日陛下必有大用。陛下子嗣众多，难保不会有人出面拉拢。虽然大家都认为大公子将来会继承皇位，可是这太子之位一日没有确定下来，大公子一日不得安宁。大公子想必也是担心，才派人过来。”


“咸阳城中，还有人能和大公子相争？”


刘阚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嬴胡亥的名字。


不过。嬴胡亥如今才不过九岁。听说甚得始皇帝地喜爱，但想要对扶苏产生威胁。却不可能。


蒯彻轻声道：“大公子监军于北疆，远离咸阳。


陛下现在又多疑而刚愎，难保不会出现意外。前两日我和李左监闲聊时，偶然听到了一些事情。


三公子嬴将闾，如今为蓝田大营将军，几乎与大将军府平级。直接听命于陛下。你也知道，蓝田大营原本就战斗力惊人，现在又把都尉军纳入其下，可称得上是关中的第一精锐。中尉军虽然善战，却比不得蓝田大营人多势众。加之蓝田大营监控武关。公子将闾风头甚劲。


有这么一个人在，大公子如何能不担心呢？”


这皇家内部狗屁倒灶的事情，自古以来就多不胜数。


只不过，刘阚的确是没听说过嬴将闾的名字。史书中有这个人的记载吗？刘阚记不清楚了。


但毫无疑问，随着自己的地位提高，难免会遇到这样地事情。


刘阚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轻轻搓揉面颊，感到非常的无奈。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有些事情也是难免地……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愿不要因为这个嬴将闾，而让自己涉足太深。


房门被人叩响，李成出现在门外。


“阿阚，我们该去见李郡守了！”


李成的年纪比刘阚大，虽然官职没有刘阚显赫，可毕竟是名将之后，在朝中也算是颇有根基。


刘阚可不敢托大，即便是李成不同意，但刘阚还是要他称呼其名。


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够拉近二者之间的关系。李成也拗不过刘阚。只能听从了刘阚的建议。


“老蒯，你和林在驿馆中等着。不要随意走动。我回来之后，还有事情要和你商议！”


刘阚吩咐完毕，整衣冠和李成离开了驿馆。


雒阳城，曾经是东周都城。自公元前二五六年，秦军大将嬴（音jiu一声平）攻陷雒阳，俘虏了周王姬延之后，雒阳就变成了三川郡治所所在。虽历经战火，但经过四十三年的治理，雒阳已恢复了往日地繁华。经纬式的城市街道，走在其中，仍能感受到那森森王气。


三川郡府衙，坐落于雒阳大道上。


刘阚在李成的带引下，来到府衙门口，递上了名剌。


很快的，郡守府府门打开，李由一身盛装，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


一见刘阚，李由大笑着上前两步，和刘阚来了一个非常热烈地熊抱。刘阚和李由，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此前刘阚从北疆回转楼仓时，两人在荥阳有过一次会面，但却没有太过深交。


那时候，刘阚还只是一个徘徊在大秦权力中心边缘的人。


一晃两年过去，李由依旧担任着三川郡郡守，而刘阚却已经正式的进入了始皇帝的视野。


李由虽然是驸马，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刘兄弟，两年不见，你做得好大事业，连陛下都知道了你的名字。


程公纸一出，天下为之震动。前两日我与雒阳士子聚会的时候，提起你来，大家都是交口称赞。


对了，一会儿我还要为你引介一人，他可是对你颇为好奇。原本他准备前往咸阳，可听说你要来，就留在我这府中，专程等候……来来来，酒宴已经备好，咱们先吃酒，再说正事。”


说着话，李由牵着刘阚的手臂，两人并肩走进了府衙。


天已过未时，酒菜已经摆好。


在大厅里，刘阚意外的见到了一个熟人。


甚至连李成都觉得奇怪，忍不住开口问道：“冯敬，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敬，正是大将军冯劫之子。和刘阚也算是有一些交情，当初在永正原的时候，曾交过手。


随着北疆战事地结束，有不少将门子弟陆陆续续的回到了咸阳。


冯敬也是其中之一。


回到咸阳之后，他被安排到了都尉军中任职。后来又随都尉军进入了蓝田大营，出任一部都尉。


当然了，冯敬的这个都尉，是实实在在的军职，和刘阚的泗水都尉不太一样。


听到李成询问，冯敬神色轻松的回答：“我现在已经从蓝田大营转出，如今在丞相府担任兵曹。此次前来雒阳，是为了和都尉汇合……呵呵，我奉丞相之命，将随同都尉一起，前往梁父山。


都尉莫要怀疑，丞相是担心都尉遇到麻烦，故而命我一旁协助。此行梁父山，依旧是以都尉为主。丞相说，万一都尉在济北郡需要调动兵马，由我出面，也许能方便一些，如此而已。”


听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


冯敬的父亲是冯劫，当朝大将军。


各地兵马，都在大将军府的指挥之下。如果，也只是如果，真的需要动用兵马，冯敬倒是一个不错地牵头人。刘阚脸上地笑容不变，可是心里面不由得咯噔一下。看了一眼李成，从李成的眼中，他也看到了一丝忧虑。难道说，梁父山地事情，已到了需要动用兵马的地步？


李斯不可能擅自做主！


如果真的要调动兵马，那还需要始皇帝同意才行……


也就是说，朝廷的大佬们，恐怕已经发现了一些线索。否则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一个安排。


“刘兄弟，梁父山之事的确是有些复杂，我们回头再说。”


李由在刘阚的耳边，低声细语了两句。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厅外传来，紧跟着一个人走进来，笑呵呵的说道：“李郡守，通来晚了，通来晚了……啊，这一位，一定就是杜陵酒神吧。”


来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多岁，相貌清癯，眉清目秀。


八尺上下的身高，略显瘦削。头戴方巾，一身青袍儒衫。笑声很爽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刘阚，而后笑道：“在下叔孙通……见过杜陵酒神。呵呵，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杜陵酒神，竟然是如此的年轻。”


叔孙通？


刘阚闻听这个名字，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了震惊之色。

第二一四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因时而变，为大义而不拘小节。


这是后世司马迁著《史记》时，对叔孙通做出的总结。总体而言，这算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了。


刘阚前世，倒也草草的翻阅过《史记》这部书。


不过当时一目十行，除了项羽、刘邦这些能让他生出兴趣的人物稍加注意之外，其余的大都是囫囵吞枣，看罢了也就忘记了。但叔孙通这个人，却是让他记忆深刻，很有意思的一个人物。


后世儒生讲求气节，讲求风骨！


对于一些原则性的问题，绝不会退让半步。以至于刘阚在很长时间里都有一种错误的观念：所谓大儒，应该是不苟言笑，古板执拗，不知变通，喜欢坐而清谈的误国书生。平日里死读书，危难时一死报君王，就算是全了气节。到了后来，许多儒生甚至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但叔孙通却不尽然……


这个人，求学于孔夫子九代孙孔鲋门下，曾先后为始皇帝、嬴胡亥、项羽、熊心、刘邦等人效力，可算得上是一个很懂得自保之道的人物。如果按照后世儒生的价值观，叔孙通应该是那种毫无气节可谈的无耻之徒。特别是当叔孙通降汉之后，为刘邦推荐的大都是盗贼力士之流，使得许多儒生对叔孙通感到不满，甚至有人私下里说他是天下读书人的耻辱。


可这叔孙通却毫不在意。


主在进取，争夺天下的时候，需要的是猛士，需要的是能够打胜仗地将军；但是当天下稳定。想要守住基业的话，就需要文士儒生的帮助。这是叔孙通在当时对刘邦的一个回答。


其意思，和后来那句可马上取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的箴言颇有共通之处。


司马迁在《史记》一书中甚至称叔孙通为汉家儒宗。这一个宗字。足以说明一


刘阚没有想到。会在这雒阳城中遇到这位千古名人。


连忙整理衣冠行礼道：“未曾想会在这里遇到大贤。刘阚幸甚。刘阚幸甚！”


刘阚这突如其来地举动。出乎了所有人地意料。甚至包括叔孙通在内。也想不通其中地缘由。


别看刘阚年纪不大。名气却是不小。


于公而言。以二十岁之年龄。已是一方大员。泗水都尉这个官职虽然是临时设立。但谁也不能否认刘阚手中地权利。手握兵权。监督两郡吏治……有聪明地人更隐约猜到。泗水都尉地职权下。恐怕还隐藏着一个非常重要地责任。那就是监控故楚治下地反秦六国后裔。


可以想像，以刘阚地年纪，他日出将入相。也是早晚的事情，前途似锦。


再加之两年前北疆战事的消息，也零零碎碎的传入中原。富平血战，刘阚也着实立下大功。


在私来说，刘阚和程邈发明了程公纸，可谓名满天下。


反观叔孙通，已过了而立之年，却一直默默无闻，声名不显。自弱冠之年入孔鲋门下求学。转眼十余年。自始皇帝与李斯商议焚书之后，孔鲋就带着门徒，自隐于中岳山中（亦即嵩山）。


但即便是这样，孔鲋的出身还是决定了他不可能躲过朝廷的征辟。


一纸诏书送抵之后，孔鲋再三考虑，觉得不能彻底拒绝征辟。但是要他去咸阳。又不太甘心。最后，孔鲋以身体不佳为借口，拒绝了朝廷的诏令。但同时，又从弟子之中选出了叔孙通前往咸阳。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叔孙通并不得孔鲋地喜爱。


《论语-颜渊篇》中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名句。孔鲋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却命令叔孙通去做，实际上已经有悖于他祖宗的教诲。所以，在叔孙通出山之前。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李由之所以尊敬他。也是因为和叔孙通的一番谈话，看出此人的本领过人。


可在根本上。叔孙通和刘阚的地位差距，也的确是太大了……


刘阚这恭敬地语气，让叔孙通不免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受。


连忙还礼道：“通一无名之辈，怎担得起都尉如此大礼？除痴长些年岁之外，通实在担不起大贤二字……不过，通一直跟随老师求学，声名全无。不知都尉又是从何处听说过呢？”


刘阚有些张口结舌！


总不成告诉叔孙通说：我之所以听说过你的名字，是因为你以后会名留青史？


见刘阚这个表情，叔孙通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原以为人家真的知道自己，看起来只是客气！


实际上，不仅仅是叔孙通有这样的想法。


包括李由、李成在内的所有人，都怀有同样地想法。


刘阚情急生智，正色道：“先生莫以为阚是那巧言令色之辈。至圣乃万世师表，阚素来仰慕。


只可惜，阚晚生了数百年，未能在圣人门下聆听教诲，故而以为憾事。


圣人一生多桀，然则风骨不变。


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为人当如孔圣人！所以阚自入世以来，对圣人之道颇为关注……叔孙先生求学于孔先生门下，虽然声名不显，但机变之名阚却早有所闻。先生非那种死读书，读死书之辈。《礼记-大学》又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圣人也知机变，可惜后人断章取义，将之领会错误。


阚以为，先生之名，虽不如孔先生和他门下名士。然则却得了圣人真谛，故而当得上大贤二字。”


刘阚这番理由说的并不充足，但是却甚得叔孙通之心。


李由也感到非常惊奇，没想到这刘阚，居然是个博学之人，连这孔孟之道也能侃侃而谈。


刘阚口中的至圣，是后世人对孔丘的尊称。


虽然在这个时代，孔丘也有天纵之圣地美名，可比起至圣的称呼。却显得有些弱了。


叔孙通不免有些激动。


一直以来，他在孔鲋门下颇有种不得志的感觉。由于他言必有权术，语定出变革，以至于在儒门之中很受压制。孔鲋也好。亦或者其他的大儒也罢，总是喜欢把古制挂在嘴边，动辄上古如何之如何。虽明知孔夫子也有赞同变革之语，然则在内心深处，总归是比较抗拒。


今日闻刘阚这一番话，叔孙通不免生出知己之意。


握住刘阚的双手，叔孙通低声道：“知我者。都尉也……知我者，都尉也！”


刘阚笑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以君子乎？先生大才，如今不过是明珠暗，总有一日能若那北冥鲲鹏，扶摇九千里，又何必为区区窘困而嗟叹？阚有一语赠与先生：莫愁前途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先生之才，总会有人欣赏。”


叔孙通连连点头。只道了一句：“都尉之厚望，通铭记在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李由忍不住插嘴道：“刘兄弟，叔孙先生，你二人既然如此相合，何不结拜为兄弟？以叔孙先生之大才。以刘兄弟之勇武和名望，将来一定能成就我大秦一段佳话。”


刘阚和叔孙通都怔住了……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刘阚说：“只不知阚一介武夫，是否有此荣幸，与叔孙先生成为兄弟？”


要说起来，这句话应该是叔孙通说出来。


但是刘阚抢先一说，也让叔孙通再无推辞地理由，当下拱手道：“既然如此，通就高攀了！”


当下。李由命人摆上香案。刘阚与叔孙通结拜为兄弟。


叔孙通长刘阚十七岁，是为兄长。二人结拜完毕。相视一眼之后，不由得放声大笑。


有了这么一出，也使得客厅里地气氛一下子变得缓和起来。早先因为冯敬突然出现而产生的紧张，随之不见。众人纷纷落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酒席之间，刘阚突然开口道：“兄长生于齐地，对齐地地情况，应该比较了解吧。”


“虽说不上了解，但也略知


叔孙通神色自若，看了刘阚一眼之后，淡然一笑：“阿阚可是为梁父山之事而感到忧虑吗？”


厅中地气氛，突然间变得沉静。


李由李成，还有冯敬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了叔孙通的身上。


刘阚倒显得很随意，抿了一口酒之后，“兄长，我只想知道，你认为那谶语究竟是从何而来？”


言下之意，就是问叔孙通，有人说那是天意，你觉得呢？


叔孙通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天人互不干预，我们这些人连人道都没有弄清楚，又有什么资格妄谈天道？阿阚你问我如何看待此事，我只有一句话：子不语怪力乱神！”


刘阚，顿时笑了。


叔孙通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却已经明明白白的回答了刘阚地问题。


毫无疑问，和刘阚所猜想的几乎一样：梁父山之事，绝非什么天意，纯粹是人为的事件罢了。


沉吟片刻之后，刘阚对李由道：“李郡守，阚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郡守相助。”


李由一笑，“刘兄弟是想借人，对吗？”


虽说李由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名声远不如他的父亲李斯显赫。但作为这个时代的成功人士，李由也绝非浪得虚名。刘阚一开口，李由就猜出了他的意思。对此，刘阚倒也没有做作。


他说：“我这兄长现在就算去了咸阳，恐怕一时间也得不到重用，平白浪费了一身好才学。


阚此次往济北郡，身边也地确是无人。


兄长熟悉齐地的情况，且才华出众。倒不如随我一同前往，正可以一展所长，他日也能有个好前程。只是咸阳方面，还需郡守出面说项一二。此事当是由丞相府掌管，不知郡守……”


李由想了想，轻轻点头，“丞相府方面倒不难说项，但不知叔孙先生意下如何？”


叔孙通显得很高兴，“通自然没有意见。阿阚前往济北郡，我这个做兄长的，又怎能袖手旁观。


不过……”


刘阚心里一紧：莫非他还有其他想法？


叔孙通说：“此去济北郡，关系方方面面，情况极为复杂。且齐地多鸿儒，饱学之士多如牛毛。通希望能从郡守身边再借调一人……只是不知道，郡守能否割爱？”


李由一怔，“叔孙先生想要何人？”


“吴辰！”从叔孙通的口中，吐出了一个极为陌生的名字。


刘阚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不由得疑惑的看了一眼李成，那意思是说：你知道吴辰是什么人吗？


李成，眼中流露出迷茫之色。


李由笑了，“原来先生是要我那师弟出面……恩，吴师弟精通刑名之学，远胜于由。若非尚不足入仕年纪，家父早就把他调回咸阳去了。他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事情，随刘兄弟一同前往济北郡，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这样吧，这件事我答应了，只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刘阚听明白了。


原来这吴辰，居然是李斯的学生。


想必是因为年龄的关系，所以还没有入仕，故而留在李由身边。


刘阚不明白带上这吴辰有什么关系，可想来叔孙通不会无的放矢，这个人一定是有大能耐。


当下道：“郡守请讲当面。”


“我那小师弟与我父亲是同乡，也是我父亲最看重地学生。他记忆力极其惊人，有过目不忘之本领。只是身子骨……刘兄弟带他去，还请多加照顾，莫要累坏了身子，由这里拜托了！”


原来如此！


刘阚连忙起身答应，又是一番感激。


带众人重新落座之后，李由神色一肃，鼓掌示意亲随清空庭院，“在座几位，都将卷入梁父山之事当中。由也就不在隐瞒，不妨实话交代。梁父山之事，据由所知，似乎迁涉颇广。


其中那田三分的意思，我也大致上有了一个了解。


最让人难以揣摩的，就是晏子生生这句谶语。依照谶语所言，唯有这齐晏子出现，才会有田三分的局面。问题是：齐晏子何人？齐田不足虑，而这晏子才是心腹之患。如今济北郡已经是人心惶惶，更大有向齐地继续扩散的趋势。都尉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这个晏子。只要能拿住晏子，余者皆不足为虑。此事迫在眉睫，望都尉尽早解决。”

第二一五章 名将之后


嬴县，又名嬴邑（今莱芜市城西北羊里镇城子县村）。自春秋以来，嬴县就是齐国属地。齐桓公二年（公元前684年），齐鲁两国曾发动了著名的长勺之战，就是在嬴县附近。北部是泰山余脉，自西向东有三平山、香山，南部则为徂徕山。


这是个半圆形的盆地，气候宜人，物产也极其丰富。


自秦攻陷齐都，消灭了齐国，统一天下之后，齐地虽小有动荡，但大都是小股流寇盗匪作乱，成不得大气候。故而，在大秦治下，齐地还算平静。至少比起楚地来，要平静了许多。


嬴县城门大街，有一座很大的宅院。


朱漆大门，钳有巴掌大小的铜钉。明晃晃，亮闪闪，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光毫闪动，也使得门头上紫色横匾，颇有贵气。上书金灿灿两个大字田府，也说明了这宅院主人的来历。此地主人名叫田安，是实实在在的齐国王族后裔。当然了，只是一支偏远的旁支。


自齐王田建死后，生活在齐地的田家族人一直很低调。


特别在始皇帝将山东各国的豪族大户迁往咸阳之后，田氏族人越发的稀少，于是也就越发低调。


田安的祖上，早在齐威王时就淡出了齐国王族。当时，商鞅还没有在秦国变法，而齐国也正是鼎盛之期。百多年来，济北郡田氏族人大多为商贾。生意也不甚大，直到田安的父亲时，才开始发展。并且在齐国灭亡之后，很快就变成了嬴县大户。


此时的大秦，也停止了对六国王族后裔的大规模清洗。


毕竟大乱之后需要大治，始皇帝两次东巡，也是为了安抚山东六国子民的心。大清洗结束。取而代之的就是一连串的安抚行为。田安作为齐国王族后裔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并且在朝廷有意识地安排下，给予了嬴县田家许多便宜，甚至还给了田安一个不更的爵位。


不更是四等爵！


也就是说。朝廷免了田安地徭役和兵役。


所以。当田安地父亲死后。嬴县田家在田安地执掌下。发展地更为迅猛。隐隐已成为嬴县第一大族。


时值盛夏。田家花园中。百花盛开。


一座雅致地凉亭外。婢女们正在演奏乐律。


凉亭里。端坐着五个人。有老有少。年纪最大地。约在五旬左右。一身劲装。武人地打扮。


须发灰白。不过精神看上去似乎很好。


在他的身边，跪坐两个青年。年纪都在二十三四的样子，一个相貌粗豪，生的孔武有力；另一个则略显单薄，英挺之中透出儒雅气质。这两人端坐老者身后，文气的闭目养神，粗豪的则大口饮酒。


“子房，今日柴将军前来，正好商议一下接下来地行动！”


说话的人。是坐在主位之上，年纪大约有四十三四，生的白胖，宛如后世弥勒佛般模样地男子。一身锦衣，头戴黑冠。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模样，给人一种与人无害的感受。


这中年胖子，就是田安。


在他的下手处，则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相貌颇有些清秀。身体单薄而瘦弱。听到田安的话，这男子突然咳嗽了两声，脸上透出一抹病态的嫣红。他喝了一口酒，轻轻的出了一口气，而后抬起头问道：“柴将军，山中可安顿妥帖？”


老者对这清秀男子似乎很尊敬，关切的问道：“子房，身子不舒服吗？”


“无甚大碍，只是当年逃亡之时落下地病根……却是有劳将军挂念。张良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男子。竟然是张良！


自博浪沙刺杀始皇帝之后，张良就隐姓埋名。再无音讯。


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嬴县的田宅之中。轻轻咳嗽了两声，张良又看了一眼那老者身后的两个青年。忍不住问道：“柴将军，这两位是……”


柴将军一笑，伸手指着那粗豪青年，“这是老朽犬子，名叫柴武。自从暴秦破赵之后，就随我四处流浪。是个粗人，不过早年也曾在军中效力，武艺不差，而且于骑战之法颇有心得。


这一位嘛……”


柴将军拉着儒雅青年的手臂，“却是我大赵名将之后。”


“哦？”


张良闻听，不禁有了兴趣，忍不住上下打量那青年。青年则睁开了眼睛，朝张良行了半礼。


“他祖父，就是武安君！”


张良田安闻听，全都肃然起敬。


“竟是武安君之后，田安失礼，失礼了！”


武安君，就是故赵国相，大名鼎鼎的赵国大将军李牧。


青年却似浑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左车不过一无名小卒，怎当得两位看重？此次左车受柴家叔叔相邀，只是想向先贤求教……张先生在梁父山的一番谋划，果真是巧妙，左车佩服。


不过，我听人说，朝廷已命泗水都尉刘阚前来彻查此事。”


“刘阚？”


田安一怔，“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啊……我依稀记得，前些年卖的泗水花雕，似乎就是一个叫刘阚的人酿造出来。少君所说的这个刘阚，该不会就是那个在沛县城卖泗水花雕地刘阚吧。”


少君，是对青年的尊称。


而旁边的张良，则微微一蹙眉头，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青年说：“我倒不知道此刘阚是否就是田翁所言的刘阚，但这刘阚，好像的确是出自沛县。


我之前曾在北地游历，听说过这个人。此人曾以数百兵马，力抗匈奴数万大军于富平城外，并击杀左贤王屠耆，阻阿利多日。后来又奇袭朐衍。劫杀临河渡口，用兵如神，非常高明。


田翁，张先生……此人虽商贾出身，但却颇有谋略。而且胆子很大，不常法，不可不防！”


张良的眉头，蹙的更紧。


修长白皙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而且越来越急促，引起了田安的注意。


“子房，何故如此焦虑？”


张良说：“少君所说地这个人，我也听说过。是个心狠手辣之徒。几年前泗洪地那次动荡，田翁可知晓？”


田安一怔，点头道：“当然知道！”


“可田翁是否知道。那次动荡就是此人一手引发。心狠手辣，足智多谋，而且又精于兵事。


虽然年纪不大，却不容小觑。咱们起事在即，当需小心谨慎。最好别让他进入济北郡，万一被他看出端倪来，只怕会前功尽弃……田翁门下当有武艺高强者，何不在途中取走此人性命？这样一来，即便是老秦再派人过来。为时已晚。到时候田翁振臂一呼，天下义士定会响应。”


田安肥硕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戾色。


早先那和善地模样，在这一刻突然间消失无踪。


他轻声道：“这有何难？我门下有一勇士，乃魏国信陵君门下猛士朱亥之孙，天生神力，亦有万夫不挡之勇，名为朱句（音gou践，幼年曾拜盖聂为师。剑术超绝，武艺高强。其祖父死在秦国，故而对老秦恨之入骨。我派他前去刺杀刘阚，一定能马到功成，不使刘阚入齐。”


青年闻听不由得哑然惊道：“铁椎猛士竟有后人在焉？”


闻铁椎二字，张良不由得心生感慨，忍不住轻声道：“可惜我家那张狗自博浪沙后下落不明。


若张狗在，何需劳烦义士后人？


田翁，此事就劳烦于你来安排……明日我先往薛郡。后至临淄。拜访田都田福。良回嬴邑之日，也就是咱们起事之时。柴老将军。此次关系重大，兵事还需要烦劳老将军多多费心。”


柴将军微微一笑，“我大赵能否复兴，只看此次能否成功。张先生无需挂念，柴某定竭尽所能。”


“是啊，张先生只管放心好了！”


一直沉默无语的柴武，突然开口说道：“我和左车都会协助父亲，只待先生回来，大事必成。”


张良闻听，微微一拱手。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柴将军带着青年和柴武，告辞离去。


三人离开了嬴邑之后，徂徕山方向行去。


在路上，柴武忍不住问道：“左车，你觉得这张先生，真的能相信吗？”


话音未落，柴将军扬起马鞭抽向了柴武，“蠢材，张先生是老韩贵族，六年前在博浪沙椎杀秦王，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若论对老秦地仇恨，只怕连你我都无法和张先生相比呢。”


柴武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张先生此次谋划，可有把握？”


青年李左车挠挠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有说一定能成功的事情？如今老秦在中原兵力空虚，若田翁起事成功，则齐地必乱。到时候老秦在中原的兵力，定然由楚地转向齐地，而楚地义军则能顺势而起。楚地一乱，中原必乱……只是，和月氏东胡联手，会不会有些过份了呢？”


李左车的祖父李牧，前半生一直是和胡人交锋。


张良的计策里，牵扯到了和月氏东胡这些异族人的联合，故而李左车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柴将军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与东胡月氏合作，等于把狼引入家中？可现如今，除了东胡和月氏，你认为谁能拖住老秦在北疆的兵马？若老秦北疆兵马一动，山东北部义军，又有谁能抵挡住老秦兵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想来张先生心里也很清楚，而且已有了决断。”


“话是这样说，道理我也明白，只是……”


李左车说着，不由得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道：“祖父有言：匈奴不灭，心腹之患。他当年未曾做到的事情，如今老秦人做到了。可是我这个后人，却要和胡人联手，消灭老秦？将来九泉之下，恐怕也没脸去见祖


柴将军默然不做声，而李左车则流露出羞愧之色。


“少君，莫再想这件事了……已经到了这一步，说这些也没甚用处。东胡只要能拖住老秦兵马，则我大赵就有复国地希望。至于以后事，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是想想，如何起事。”


“是啊，是啊！”


柴武连连点头，“听少君言，那刘阚勇武过人。可惜我不能和他一战……不过，田翁说的那个人，真的能杀死刘阚吗？万一失败了，岂不是暴露了我们地意图？父亲，咱们不可不防啊。”


李左车先是一怔，紧跟着眉头一蹙。


“柴将军，阿武说的也有道理。万一那个朱句践失败了，老秦人肯定能觉察到我们的意图。”


“这个……应该不会吧。”


李左车却正色道：“朱句践的祖父的确是猛士，可你我又怎知道这朱句践是否和他祖父一样勇猛？这种虎父犬子的事情太多了，只说咱大赵的马服君父子，不就是一个最好的说明吗？”


马服君父子，就是赵国名将赵奢和那个名扬千古，纸上谈兵的赵括。


柴将军凝重起来，轻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盯着朱句践！”


李左车说：“朱句践如果成功了，则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了，咱们立刻出手，不给那刘阚以喘息地机会。”


柴武立刻赞同道：“左车所言极是。”


而柴将军，在沉吟片刻之后，一咬牙，也下定了决心。


“就依少君之言，咱们立刻回山，整点兵马，随时准备出击！”


三人言罢，打马扬鞭而去。


此时，天将黄昏。


日暮西山，在苍茫大地上，洒下了一片残红……

第二一六章 青鱼盖聂


那些昔日的贵勋们，绝无可能向老秦低头。不过也仅止于一两代人而已……三代、四代之后，如果大秦稳固，还有多少人仔细想想，大秦自统一六国以来，虽然偶有小乱，不过从大体上来说，基本上是平静稳定。


在渡过了早期灭国的阵痛之后，老百姓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


甚至从某些方面而言，在大秦严苛律法之下，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比往年更加快活。这一点，从始皇帝称帝到现在，短短八九年中增加的人口，就能看出端倪。没有了大规模的征战，自然也就没有了大规模的杀戮。老百姓们虽失去了获取军功的机会，但生活变得非常稳定。


当然了，频繁的徭役，还是给百姓们增加了许多麻烦。


严苛的律法，也让许多人，特别是那些闲散惯了的人感到不适应。可不管怎么说，生活却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于六国后裔而言，这种情况却不是他们乐意看到的结果。


天下太平，人心思安……时间长了，还会有多少人能记得灭国之恨？如果连仇恨都没有了，他们这些六国后裔，又当何去何从？难不成在那些被他们视之为蛮夷的暴秦阴影下生活？


所以，他们必须要不断制造事端，不断的提醒人们，不要忘记灭国的仇恨……


对于此，刘阚心里非常清楚。


能够记得祖上的光荣。这也是六国后裔蠢蠢欲动，不甘平静的主要原因吧。他们不敢大动，但是又不能不动。否则当人们忘记了他们的时候，将再无机会。


冯敬给刘阚带来了一封书信，出自于丞相李斯之手。


内容很正式。完全是以朝廷公文地方式来书写。用地是传统秦小篆。不得不说。李斯地文字颇有功底。而且条理清楚。简明扼要。信中以大秦丞相地身份。对刘阚进行了一番勉励。


同时。也清楚地说明了情况。


大秦如今在中原兵力空虚。特别是在山东北部诸郡。兵力不足十万。而且分散于各地方上。


而老秦精锐。如今在北地被牵制。数十万兵马需戍卫千里疆域。本就捉襟见肘。


陛下英明。竟廷议之后。已决定在北疆修缮长城。将故燕、赵、魏三国地长城。和老秦早年修建地长城连为一体。一俟长城修建起来。则北疆地压力就大大减轻。如此一来。北疆精锐明白。可抽调出大半来震慑中原……这需要一些时间。大约三两年。或者更长久一些。


然则在这三两年里面。中原。特别颍川、陈郡、薛郡、泗水郡……乃至于包括长江以南地九江各郡。都将要面临极大地压力。六国后裔。定然不甘寂寞。会想方设法地制造各种混乱。


梁父山事件，不过是其中之


根据丞相府和大将军府的判断，梁父山事件出自六国后裔。试图借由齐鲁之地地混乱，来调动老秦驻扎于陈郡、南阳和颍川郡一带的兵力。而留守在陈郡、砀郡的老秦兵马，主要是为了防御故楚之地的反贼。一俟老秦人马调动起来。则江南楚人必然会有所行动……到时候整个中原的都将会出现动荡。仅凭老秦在中原的兵马，也会是疲于奔命，难以应付那种局面。


蒯彻眯起了眼睛，捻着胡须道：“如今看来，南公谶语，已经成了朝廷的梦魇啊！”


南公，是楚国非常有名的一个方士。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就出自于南公之


刘阚叹了一口气。“朝廷的意思非常明白……驻守陈郡各地地兵马，绝无可能调动。也就是说，如果济北郡出现动荡，我们只有依靠自己来解决问题。济北郡如今只有兵马三千，而且分散于各县府。且不说这些兵马大都是齐人子弟，但只是征集一处，也需要耗费一些时日。


诸公，可有良策教我？


丞相在信中已经说的非常明白，所谓田三分。定然是指齐田子孙。只是。齐地有齐田子孙数百，大都是一方豪杰。一网打尽。非但不可能，反而会引发出更大的动荡。可是一一排查，耗费时日甚久，恐怕也不是个好法子。从速、从稳……还请诸公能够教我，如何为之？”


从速，不难理解，无需赘言；从稳嘛，就是要尽可能在最小地范围里，解决此事，以免问题扩大化。


驿站客房中，除了刘阚蒯彻之外，还有叔孙通和两个青年文士。


年长的大约在三旬左右，一袭黑袍，五官端正，颌下短须，透着一股子刚正之气；年纪略小的文士，看上去则显得有些羞涩。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如粉玉，目若朗星，鼻直口方。


“吴先生，可有腹案？”


蒯彻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凝视那黑须年长的文士。


此人就是吴辰，原本是楚国上蔡人，和李斯是同乡。其父与李斯颇有交情，早年投奔咸阳，求学于李斯的门下，精研律法，被李斯称之为商君再世。然则因年纪的缘故，无法出仕，故而被李斯派到了李由的门下，担任幕僚。协助李由治理三川郡，显示出不凡的才华。


而坐在吴辰身边地青年，则是他在三川郡结识的好友。


雒阳人，名叫贾绍。据叔孙通介绍，这贾绍也是一名策士，而且还是师从苏氏一脉，在当地颇有名声。雒阳苏氏……就是那配六国印的合纵长苏秦之后。苏氏在秦灭东周之后，已销声匿迹。却不想还留了一个门人学生。因姿容而著称于雒阳，被吴辰赞誉为：诡辩无双。


所以当叔孙通邀请吴辰的时候，吴辰顺带着把刚成亲不久的贾绍也拉了出来。


听刘阚求教，贾绍轻咳一声之后道：“都尉无需担心，齐地虽有众多齐田族人，然则真正有影响力的，屈指可数。当年陛下将齐地豪族迁入咸阳，也就是想减轻各地王族后裔的影响力。


何公生于薛郡，对齐地的情况想必了解。


只需择其影响力最大的齐田族人关注。即可清楚那田三分之意。


至于那齐晏子……嘿嘿，更加简单。盯住田氏身边地外人，想必就可以查到一些端倪。”


何公，就是叔孙通，因他名通字何，故而贾绍尊称他做何公。


蒯彻不由得一笑。“叔子如何这般笃定，那齐晏子一定是外姓之人，而非田氏本姓族人？”


“若是齐田氏，何来晏子之说？”


贾绍正色道：“若是齐田氏族人，只怕这谶语就要改成孟尝生，田三分了，又怎会用晏子之名？”


叔子，是贾绍的字。


刘阚在一旁轻轻点头，笑着对蒯彻说：“蒯先生。我说过地，何公推荐的人，绝不会有差。”


蒯彻也是策士。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所以在听闻贾绍也是策士之后，顿时生出了试探之心。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贾绍的确有真才实学。既然是有真才实学，那么蒯彻也就放心了。


他倒是不担心贾绍会抢了他的饭碗！


一来贾绍还年轻，一个优秀的策士，并非死读书就可以成功，而是需要一番磨砺和经验。蒯彻如今在刘阚门下，是首席地策士。能与他相提并论者，唯有唐厉和陈平两个人而已。


这第二嘛。蒯彻是刘阚家臣出身。


一个家臣，和一个毫无根基地外来者，蒯彻又怎可能担心？


叔孙通沉吟片刻，“齐地田氏族人众多，但说到影响力大地田氏族人，却并不多。齐王田建有一兄弟，名假。自齐灭国之后，就不知所踪，至今未有音讯……临淄人田儋。是名将田单之后，颇有威望。然则当年齐王请降，田儋就率家臣杀出临淄，从此再无消息。据我推测，田假当在田儋的身边，藏于山中，以躲避朝廷地追捕。此事……可能和他们无甚关系。”


“若非田儋，又是何人？”


“田假、田儋是存留于齐地之中，威望最高的两个人。


如果不是他二人。那么剩下的也只是二品望族……这些年崛起的田氏族人中。有嬴邑田安、平阳田都、还有博昌田福。此三人，皆为王族后裔。然则血脉疏远，故而未被迁入咸阳。


同时，这三个人又颇有资产。


特别是平阳田都，此人自称是孟尝君之后，素有名望。若想借由齐地起事，这三人最有可能。”


刘阚点头微笑，可是心中却不由得骇然。


丞相府的书信，刘阚并没有全部拿出来……书信中也有对田三分地分析，和叔孙通的分析完全一致。叔孙通游走各地，又是齐人，而且还生于薛郡。知道这些事情，自然不难。


可是……


这也说明，始皇帝对于山东的监控，从未有过放松。


怪不得，始皇帝未死地时候，各地都很平静……刘阚生出一个念头：始皇帝不死，他绝不可生有异心。


安安心心的给老秦做事吧！


反正求得就是一个自保，如果老秦能够长久，自己也算是达到了目的。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不知不觉中，刘阚就走了神


“都尉，都尉！”


蒯彻的声音，让刘阚回过神来，不免有些尴尬，赧然道：“抱歉，刚才想事情，有些走神儿了！”


吴辰说：“刚才何公分析，认为既然是在梁父山发生此事，那么嬴邑田安就肯定脱不得干系。


所以，都尉若想查处此事，当有嬴邑田安着手。”


刘阚点点头，“既然如此，我立刻命冯敬率部先行赶往博阳，征调郡兵，捉拿田安及其同党。”


夜已经深了……


蒯彻等人纷纷告辞，书房中只留下刘阚一人。


困意涌来。刘阚斜倚长案，不免有昏昏欲睡的感觉。也难怪，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着实疲惫不堪。虽然说身体素质不错，但也经不住如此舟车劳顿。从江阳马不停蹄赶到雒阳，然后就立刻出发。赶往济北郡。月余来，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紧张的状态中，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济北郡之事，如今已有了方案，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这心神一松懈，自然难免感到困乏。刘阚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迈步走向屋外，准备回房休息。


可就在他手碰触门环的一刹那。一种奇异地感觉，突然间涌上了心头。


也正是这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玄之又玄的感觉，让刘阚瞬间缩回手来，向后唰的倒退一步。


未等他站稳身形，厚实的房门蓬地一声被人撞开，一道人影风一般卷入屋中。


“秦狗，死来！”


一道黑影，挂着一股锐风扑向刘阚。若非刚才退后了一步，刘阚必然背着突如其来的一击所杀。然则也正是这一步，救了刘阚的姓名。别看他身高马大。但却十分灵活。眼见着来人出招，刘阚却侧身滑步，躲闪了过去。只听铛的一声响，一柄沉甸甸的铁椎，狠狠砸在地上。


火星四溅……


刘阚也看清楚了，来人是一个身着黑衣地男子，并未蒙面。


眼窝略有凹陷，肌肤白皙，身高近丈。生地虎背熊腰。眼见一击落空，来人也不气馁，更不着急。不退反进，沉甸甸足有数十斤重，四尺长的铁椎硬生生被他单手提起，上前就是一招横扫千军。这一椎，力量较之先前更盛！挂着一股风声，呼的一下子，快逾若闪电一般。


刘阚刚躲过一招。眼见第二招跟上。却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此时，刘阚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兵器。眼见铁椎扫来，一个哈腰，反手抄起长案，抡起来迎向了铁椎。蓬……巨响声传来，坚硬的长案被那铁椎砸的粉碎，木屑在斗室之中飘


一抹寒光，骤然出现。


刺客接连两招失手，似乎有点急了，顺势就抢入刘阚怀中，一柄短剑从袖中滑落在他的手上，恶狠狠向刘阚刺来。而刘阚，此时也似乎失去了冷静，身子一慢，只听噗的一声，短剑正刺入刘阚的肩膀。温热地鲜血，扑洒飞溅，刘阚闷哼一声，脚下一转，一肘子就砸出去。


刘阚这副肘子，那可是经过一番锤炼，砸在人身上，犹如千斤巨锤。


寻常人被他这一下子，足以砸地骨断筋折。可是落在对方身上，却仅只是让来人哼了一声，连退数步。


说时迟，那时快，刘阚的手中，突然间多出了一支奇形兵器。


长约只有半米左右，形如细刺，却四面起棱。黑黝黝，看不出半点锋刃，上面覆盖有鱼鳞状地刻纹。


这赫然是后世军中56式三棱军刺地模样。


自从盘野老向刘阚效忠之后，刘阚就着手安排盘野老打造一些适合他使用的兵器。


三棱军刺，就是刘阚让盘野老专门打造出来的一件随身武器。不过由于技术的原因，这三棱军刺远远无法和后世的那著名的放血王相提并论，但是这威力依旧是十分的强大。


最重要的是，刘阚手臂较长。


三棱军刺贴在手臂上，寻常人难以觉察。


那刺客哪见过这种古怪的兵器，更没有想到，刘阚会是如此地凶悍。


明明已经受了伤，却依然凶猛的扑击。一怔神儿的功夫，刘阚已经扑到了他的跟前，三棱军刺唰的刺出，狠狠的扎进了那刺客的身子。也是刘阚受了伤，而那刺客的武艺也不差。


三棱军刺并没有扎在要害部位。


可即便如此，那剧烈的疼痛，依旧让刺客痛叫一声。


鲜血顺着军刺地血槽噗噗汩汩流出，刺客抬手一拳正轰在刘阚的胸口，而后转身腾起，撞开了窗户。就逃了出去。刘阚被打得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觉得胸口一疼，一口鲜血喷出来，瘫坐在地上。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喧哗声。


林李成两人冲进来。看见刘阚这狼狈地模样，却不由得大惊失色。


“都尉！”


“休要管我，那刺客受伤很重，逃不远……”


林也算是跟随刘阚久了，马上就明白了刘阚的意思，二话不说，带着人转身就跑了出去。


屋中，狼藉一片。


刺客那沉甸甸的铁椎落在地上，刘阚的手里。还握着半截军刺。


看起来，这七十二炼钢还是不行啊！


刘阚将半截军刺扔掉，在李成的搀扶下站立起来。驿官也跑了过来。看见这情形，顿时慌乱了……这驿站，可是他的治下。而刘阚，那等同于朝廷地钦差，居然在他地治下遭遇刺杀！


如果追究起来，那可是杀头地重罪。


“和驿官无关，那刺客不是中原人，似乎有胡人的血统。想必就是借此混入了驿馆之中……”


有亲兵慌乱地为刘阚包扎伤口，刘阚摆手示意部曲。将那驿官放开。


吴辰几人，则在那铁椎旁边仔细观瞧。


“都尉，此人端的是猛士。看这铁椎，少说也有五六十斤，能用得上这种兵器，当非寻常人。”


叔孙通皱着眉，沉声道：“可立刻派人打探，能用这种兵器的人不会太多，应该不难找。”


而吴辰。则拿着那柄刺伤刘阚的短剑，打量了一番之后，眼睛突然一亮，指着剑柄上的一个鱼形标记道：“这个标记，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唔，师兄手中有一柄剑，也有这种标记。”


师兄？


吴辰地师兄，那不是三川郡郡守李由吗？


无数道眸光一下子盯住了吴辰，刘阚轻轻摇头：“这怎么可能。郡守好端端的。刺杀我作甚？”


“卑下不是说师兄要刺杀都尉，而是说……师兄的那柄剑。名为渊红，乃当世名剑。原本是剑术大师盖聂地佩剑。那盖聂因荆轲之事受到牵连，被陛下拿下。渊红从此落入宫中。


后来师兄与公主成亲，陛下曾赠送礼物，这渊红就是其中之


师兄甚爱此剑，故而随身佩戴。有一次，他曾指着剑柄上的龙头标记对我说，这青鱼标记，是盖聂独有的记号……”


叔孙通忍不住道：“哪有怎样，盖聂如今不是在咸阳大牢之中，怎可能会跑来刺杀都尉？”


吴辰说：“我的意思是，既然这刺客的兵器上有盖聂的标志，想必他们是认识的……何不派人往咸阳审问。只需要找那盖聂询问，自然能知道这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时候，蒯彻却说：“那倒不必……此地为秦亭，向东过须昌就是济北郡治下。在这种地方出这样的事情，其主使者无需再多猜测。东主，想必是那济北郡中，有人不想你立刻到达。


或者说，有人根本不希望你前往济北郡。


嘿嘿，他们心虚了，所以才派人阻挠你前往济北郡。那也就是说，贼人们的起事，就在眼前。”


叔孙通也颇为赞成蒯彻地意见。


“没错，刺客的事情无需太费心思，当然也需要尽快查实……这样吧，我与成司马带人追捕。秦亭长通报顿丘府衙，请本地官府配合。东主可带人立刻往济北郡走，趁那贼人尚未得到消息，将其拿下。只要拿下了贼首，则大局稳定。到时候顺藤摸瓜，可将贼人全数缉拿。”


刘阚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并无甚大碍。


当下站起来，沉声道：“就依老蒯的主意……立刻让林回来，我们连夜动身，赶赴济北郡。”

第二一七章 平阳?嬴邑?


战国时期，在齐、鲁、赵、魏、宋、卫各国之间，有一个名为廪丘的土地。


各方势力在此犬牙交错，同时对各国权贵而言，又是边缘地带。正因为这个原因，在诸侯征战的年月里，廪丘就成了一个很敏感的地带。谁也说不清楚，这廪丘到底是谁的治下。同样谁也不愿放弃，对廪丘的控制权……一来二去之下，廪丘渐渐的变成一个三不管的地区。


各国的律令无法在这里得到执行。


于是，廪丘就成了一个避难所。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此地。既有失意的权贵，也有流寇盗匪。


齐灭鲁国之后，廪丘曾一度成为齐国窥视各国的桥头堡。


然则在七十年前，赵国大将廉颇在廪丘南面的瓠子河沿岸与齐国大军发生了一场大战。赵国虽胜，却无力继续东进；齐国虽败，但依旧有自保之力。于是乎，双方再次让出了廪丘，也就坐实了廪丘三不管的状况。


一直到秦灭六国之后，廪丘的情况才得以改善……


李左车策马冲上了土固堆，举目向远方眺望。三十名胡服骑士，紧紧跟随在李左车的身后，齐刷刷勒住了战马的缰绳。


“今天这是第几批老秦信使过去了？”


李左车突然开口询问。一名骑士上前回答：“少君，算上刚才的马队，应该是第三批了！”


看起来，朱句践失败了……


李左车十分敏锐地从这一批批驰过地马队中。做出了他地判断。从清晨到现在。半天地时间。就过去了三批马队。这也就说明。朱句践地刺杀。已经触动了老秦人那根敏感地神经。


拨转马头。李左车率领骑军冲下土固堆。风驰电掣般地离去。


距离土固堆十里。有一处低洼地谷地。数百骑军正聚集在谷地之中。柴武正焦急地等待着。


一见李左车。柴武快步上前。


“少君。可有消息传来？”


李左车摇摇头。“都关（今山东甄城县东南）方面至今未有消息传来。不过在半日之中。有三批老秦信使经过。不过据探马回报。三批信使在抵达须昌之后。分别往卢县、博阳方向走。


卢县驻扎有两千秦军，而博阳又是……”


李左车说到这里，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巴。


柴武忍不住急道：“少君，怎么不说话了？”


“不好！”


李左车脸色大变，“田安的身份已经暴露。朱句践的刺杀，只怕是因小失大，蛇尚未除。却已先惊……阿武，你必须派人在老秦人行动之前，赶回徂徕山，通知叔父早作准备。嬴县方面毫无提防，若是被老秦人打个措手不及，非但田安会丢了性命，恐怕连叔父也要有危险。”


柴武一听这话，立刻慌了神。


“少君，我们马上回去。”


可是李左车反而冷静下来。一把抓住柴武的手臂，“阿武，我们现在还不能走。”


走，是李左车说的；不走，也是李左车说的。如果换个人，柴武老大地耳光子早就送过去了。


但李左车是李牧的孙子，而柴将军曾经是李牧帐下的军官。


对于李左车，柴武始终有一种敬畏之心。不仅仅是因为李牧的关系，更重要的是。李左车的确有值得他敬佩的地方。不管是在谋略还是在兵法上，柴武都自愧不如。如果说，他有比李左车厉害之处，恐怕就是他的武力。至少在这支棘蒲军中，没有人能挡住柴武十招。


“少君，计将安出？”


李左车蹙眉沉吟片刻，“我们现在回去，未必就能赶上……那刘阚不至，想必各部兵马也不会擅自行动。如今之计。必须要拖住那刘阚。阿武。你立刻回徂徕山，通知叔父提前起事。


我带人留下来。顺便派人前往平阳，通知子房先生。若有机会，我就铲除那刘阚；如果没有机会，子房先生也会在平阳起事。


只要平阳一乱，薛郡必乱。如此一来，老秦对嬴县的防范必然松懈。叔父在趁机攻取博阳，与薛郡呼应。再加上临淄田福牵制住胶东和琅琊郡地秦军，则齐地必然混乱，大事可成。”


柴武等人的任务，就是要在齐地掀起波澜，逗引楚地秦军北上。


李左车的主意，或许有些仓促，改变了原有地计划。但如今看来，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计策。


“那我留下五百胡刀骑士给你！”


柴武想了想，握住李左车的手说：“少君，大事能否成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留住性命。如果见事不可违，千万不要勉强。这一次失败了，咱们就退回棘蒲，将来还是可以卷土重来。”


“这个，我明白！”


就这样，柴武走了……


李左车留下来，派人继续盯住廪丘官道，同时有让人快马前往平阳，通知张良田都事情有变。


可是一直到第二天晌午，刘阚的人马始终没有出现。


李左车有点心焦了。


都关方面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说明刘阚没有出事。信使已经过去了，按道理说大队人马当在一日之内抵达。根据李左车所得到的消息，刘阚的部曲，以骑军为主，如果连夜赶路，早就应该出现在廪丘。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难不成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是……


就在李左车忧心忡忡的时候，探马打听到了消息。


刘阚在两日前自秦亭出发，可是在到达黎亭的时候，突然变了方向，改道往瑕丘方向去了。


瑕丘？


李左车一下子懵了！


刘阚这又是耍的什么花招？他明明是应该往博阳方向走，为何在半路上，又突然间变了方向？


可不管刘阚是出于什么心思，想要伏击他已经太可能。


看样子，只有往平阳。协助田都在平阳起事，再做其他地谋划！


想清楚之后，李左车也没有犹豫，立刻率领人马往平阳赶去。


刘阚为什么会在中途改道？


却是叔孙通的建议……


叔孙通认为：济北田安，不足为虑。虽然从目前来看，田安虽可能是此次梁父山事件的发起者。但嬴邑地处盆地，只要有了准备，决不可能成大事。因为嬴邑的地理位置，就注定它的影响力不会太大。所以，济北田安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危险，应该是来自于平阳田都。


叔孙通甚至认为，田安如果真地有危险，田都也不会救援他。


田安的作用。就在于把薛郡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到时候薛郡松懈，田都趁势而起，整个齐地都将随之动荡。因为这薛郡。人口众多，是一个大郡。而且与济北郡、砀郡、琅琊郡、东海郡、泗水郡、临淄郡相连接。一俟出现混乱，就可以迅速蔓延，波及周遭六郡，影响巨大。


所以，齐地之乱，不在济北，而在平阳。


谁说儒生不通兵事？


叔孙通地这一番分析，让刘阚猛然意识到了他之前所忽视的问题。


他有点片面了……梁父山事件的发生。绝不是一个简单地谋反事件。其中牵扯到的问题，关系到方方面面。也就是说，做出这番谋划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重点放在嬴邑，而是把它当成了引子。真正的杀招，是在平阳。田安是一个弃子……当然了，能保住的话，自然更好。


可问题就在于，叔孙通的分析。仅仅是他地猜测。


至少在目前而言，刘阚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田都也参与了谋反。


万一田都和梁父山事件没有关系。田安起事，而刘阚又不在济北郡，那么这问题可就大了。


往好里说，这叫玩忽职守。如果说地严重一点，这就是抗旨……


不管是哪个罪名，刘阚都要人头落地。所以，对刘阚而言。叔孙通的分析。让他陷入两难。


赌，还是不赌？


刘阚在反复思量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何公所言极是！”他想了想，沉声道：“只是，我们手中没有证据，也不好对田都下手吧。”


叔孙通这时候又献上了一策：“都尉不必为此而担心，只需持由郡守地印信，请薛郡郡守出面，征召那田都往鲁县（薛郡治所）问话。如果田都参与了谋反，定然不敢前往。咱们就能以抗命之罪，将其拿下；如果他去了，更简单……把他扣在鲁县，咱们往平阳彻查此事。”


刘阚不禁诧异的看向叔孙通。


猛然笑道：“何公果然好计……既然如此，就让贾绍携带由郡守的书信，前去拜访薛郡郡守。


不过，如果那田都确实谋反，只怕平阳县内，也已经有所安排。


我有一计，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平阳……何公，我给你二百骑军，往瑕丘驻扎，做出我停留在瑕丘的假象。如此一来，可以让田都放松警惕……我和林，则设法混入平阳做内应。”


叔孙通一听，顿时着急了。都尉，这怎么可以？你为主将，怎可轻身涉险？再说了，人马都在我的手中，你和林司马两个人……”


刘阚微微一笑，“谁说我是两个人？


何公放心，此事我自有计较。不过如此一来，田都就会知道事情败露，而提前起事。我需要你做的事情，就是屯扎瑕丘时，暗中调动兵马。只要田都不去鲁县，你就立刻发兵平阳。从瑕丘（今山东兖州）到平阳，不过半日光景。到时候你我里应外合，一举将平阳拿下。”

第二一八章 谁比谁聪明?


已过了三伏天，天气仍旧炎热。


一连数日的高温，好不容易盼来了一片雨云，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湿润。但是，这一丝湿润，丝毫没有缓解平阳的高温天气。反而因为这湿润，使得平阳笼罩在一团湿热的空气里。即便不再是烈日炎炎，可坐在房间里，哪怕是一动不动，也会出一身湿腻的白毛汗，使得人们感觉更加难受。


有一丝微风，却无法拂动那繁茂的枝叶。


田都穿着一件对襟单衣，裸着膀子，脸色有些阴沉。


“还请偃公三思，王恪这个时候征召您前往鲁县候命，只怕不怀好意。老秦人已经看出了破绽，此前田安派刺客刺杀老秦钦差，更使得嬴邑暴露出来。如今，那钦差不往济北郡，却突然转道瑕丘……您若是去了鲁县，就如同羊入虎口，凶多吉少……不可去，绝不可去。”


偃，是田都的字。


已年过四旬的田都，身高在八尺上下，膀阔腰圆，生的孔武有力。


不过，也许是受齐鲁文化的熏陶，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他把玩着手中的刀布，静静的端坐在庭上，一言不发。在他的两边，赫然正端坐着张良和李左车二人，都紧张的看着田都。


李左车在听闻刘阚改道之后，立刻率人直扑平阳。


这才刚落脚，就听说有薛郡郡守王恪派人前来。征召田都往鲁县议事。不管是李左车还是张良，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于是，李左车立刻前来劝阻，而张良则在一旁，默默盘算。


田都捻着黑须，沉吟不语。


有些阴鸷地眸光，凝视着一旁低头沉思的张良。


说实话，他不喜欢这个人。不能否认，这个张良很有能力，而且对老秦的怨恨。也是发自内心。


可是……他太自私了！


从表面上，张良挑动齐地动荡，是为了缓解大江以南反秦集团的压力。可实际上呢？陈郡等地的秦军兵马一旦行动起来的话。直接受益者并不是楚地的反秦集团，而是故韩后裔。


谁都知道老秦住在在南阳、陈郡等地的兵马。一方面是为了监控江南，另一方面还有压制颍川、三川郡等故韩、故魏的反秦集团。特别是颍川郡，那是故韩的领地。老秦地兵马直接监视着颍川郡的一举一动，对于故韩后裔而言，无疑有着极大的压力。张良，是韩人！


想当初，张良出现在齐地。游说田都等人地时候，勾勒出了一个极为美妙的蓝图。


田都深以为然，所以迫不及待地和田安等人进行联系，意图在齐鲁大地实施张良的这番计划。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田都渐渐的看出了一丝端倪。


张良所有的筹谋。并非是为了大家。他是故韩贵族后裔，心里面所想的，还是兴复故韩国。


齐鲁也好、楚地也罢。


和老秦人拼的你死我活之后，似乎只有故韩国可以受益。


张子房之心，路人皆知。田都虽然想中止计划，却已经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进行下去。


相较之下，田都更欣赏李左车。


也许不比张良地筹谋，可他至少是一心为公。这一次李左车急匆匆赶到平阳报信，就能看出其人品优劣。可惜了。李左车虽然是名将之后。但比起张良，名气上却是大大的不如。


至于原因？


一方面是李左车还年轻。另一方面张良博浪沙刺秦的行动，为他平添了一个光环。


田都见张良沉默不语，心中更觉不快。之前你不还滔滔不绝的筹谋计划？怎么这时候又变成了哑巴？


“少君所言，田某并非没有觉察。”田都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沉声道：“只是平阳方面，如今尚未准备妥当。散落在各地的兵马，至少还有七日才能集结完毕。我若是不去鲁县，岂不是正给了老秦人以把柄？到时候他们借口我拒绝奉召，肯定会出兵抓我，一样难逃冲突。”


“可是您如果去了，何异于自投罗网？


老秦人定然会将您扣押，而后出兵平阳……这结果，却是相同。偃公，还请您三思而后行。”


李左车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在庭上徘徊几步。


突然停下脚步，“亦或者，我们现在离开平阳？”


田都一笑，“离开平阳地田都，就如无根之飘萍。我的基业在平阳，在薛郡……没有了基业，田都与死何异？少君，我知你一番好意，田某心领了。但是，田某绝不会轻易离开平阳。”


李左车很想说出一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可又一想，他倒也能理解田都。这乡土情结，又岂能随便抛弃？田都的一切都在薛郡，在平阳。如果离开了这里，他就和普通人没有分别。对于这一点，李左车深有体会。想当年祖父被害之后，他原本可以随父亲前往代郡。那里是祖父打下的基业，有着连赵王也无法比拟的威望。


但，父亲却选择离开了赵国。


异地漂泊多年，一无所成。等李左车再次往代郡的时候，却已经物是人非。


相反，柴将军当年不过是祖父帐下的小将，论名气和能力，都无法和李左车的父亲相提并论。赵国灭亡之后，柴将军没有逃离赵国，而是选择回了老家棘蒲。凭借着乡党的力量，十余年过去，柴将军手中掌握了一支两千人地兵马。各地大豪对柴家父子，全都十分敬重。


李左车有时候就想，如果当年父亲留在了代郡，他如今又会有怎样地成就？


这种事情，还真就不好说。看着田都，李左车突然间生出了一丝感慨，重又默默的坐下来。


“子房先生，可有妙计？”


田都淡定地看了一眼张良，开口询问。


“老秦治下，果然是人才济济！”


张良苦笑一声。“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变化，就让我等陷入为难之中。非是张良筹谋有误，实在是时机不对……偃公。如今破局之策，也并非没有。既然已无退路。何不赌上一把呢？”


“赌上一把？”


李左车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张先生的意思是……提前起事？”


张良点头，“如今各路兵马，都在准备之中。平阳城高墙厚，本地官吏，也都愿听从偃公调遣。以偃公之威望。振臂一呼之下，薛郡各地义士，定然纷纷响应。只需坚守七天，则薛郡局势必然会出现转机……到时候，福公自临淄出兵。可牵制琅琊、东海、泗水三郡兵马。


齐地一乱，则江南义军就可以顺势出击，虽未必能灭得了老秦，却也能将秦狗赶回关中。”


田都一蹙眉，陷入沉思。


张良这条计策，倒也不是没有可行性。


可能成功吗？田都还真就不敢肯定……


看了一眼李左车，却见这个自己十分欣赏的青年，朝他点了点头。


很显然，李左车赞成张良的意见！


“既然如此，就依先生之计。”


田都下了决心。顿觉心情轻松了很多。其实。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左右为难，踌躇不已。可一旦决定下来之后，就算明知道会失败，心情也会感到舒爽。成与不成，只看接下来的行动。


于是，在当天晚上，田都在府上摆下酒宴，邀请平阳官吏，并大小乡绅。


这些人，早已经向田都表示了效忠。


所以当田都说明了情况之后，一应人员纷纷赞成，决定在第二日宣布起事。以兴复田齐之名，田都自封为上将军，并对各方人员进行了妥善安排之后，留下了亲信之人，在府中商议。


既然要起事，就牵扯到方方面面的事情。


李左车也被田都留了下来，一同商议明日地行动计划。反倒是张良，未曾参加此次密谈。


“少君，以你看来，我们能成功吗？”


李左车咬着嘴唇，苦笑一声道：“这个可不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俺们这次仓促起事，肯定会有很多不周详的地方，胜负很难预料。不过，张先生说的倒也不错，偃公在平阳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果能撑过七天，待各路义军抵达之后，说不定真地能挽回局面。”


“我不信他！”


田都突如其来的冒出一句。


李左车知道田都这句话地意思。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张良所谋，却有些急切了。过早的把田安暴露出来，又过于轻视了老秦的能力。不过也不能否认，张良的谋划虽然有私心作祟，可是在大方向上，并没有什么错误。更何况博浪沙刺秦，让张良声名在外。不论是从能力上，还是从名气、资历上而言，李左车都没有资格评论。


田都现在当着他的面，说出对张良不信任的话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把李左车当成了自己人。


可当成自己人又能如何？


自家事自家知！李左车很清楚，自己还没有和张良相提并论的资格。


所以，李左车只能用沉默，来回应田都地这句话。


可就在这时，府内突然间传来了一阵喧哗骚乱……紧跟着，脚步声急匆匆的响起。一个老家人跌跌撞撞的撞开了书房门，扑进屋中之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老爷，大事不好了！”


田都一怔，下意识的问道：“何事惊慌？”


这老家人是他地心腹。祖上从孟尝君之父，也就是齐威王地幺儿，靖郭君田婴算起，就在田家伺候。这老家人，也算是经历了很多事情，却从未有今日这样的狼狈。田都不禁感到疑惑。


那老家人说：“秦狗子，秦狗子来了！”


田都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老爷，秦狗子的大军来了……”


这一下，田都算是反应过来了。脸色顿时变的煞白。上前两步，一把抓住那老家人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秦狗子大军突然抵达城下，将平阳两门封堵起来。现在。平阳城里已经乱了……县长已带人登城观望，并派人前来送信。请老爷定夺。”


田都的脑袋，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都懵了。


这怎么可能……


昨天还听人说，那泗水都尉刘阚在瑕丘整备。而且鲁县的使者，也是在今日才离开了平阳，也没有听说秦军有调动的迹象。怎么一下子就兵临城下，难不成老秦人是请来了神兵不成？


田都这边懵了。可李左车却很清醒。


“老管家，可知道秦军有多少兵马？主将又是何人？”


“县长派人说，秦狗子兵分两路，从鲁县和瑕丘而来。东门外地秦军，主将似乎就是薛郡尉。大约有两三千人；而西门外地主将，好像姓刘。黑压压地，也看不清楚有多少兵马。


不过据说先锋是一队骑军，大约有二三百人地样子。


步卒无数，一时间看不清楚。县长让人请问，该如何是好？”


刘阚，来了！


李左车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虽然有些慌乱，但又感到非常好奇。他很想看一看，那个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同时又能发明出程公纸地老罴。究竟是何等人物。先是让使者前来征辟田都，随即以雷霆之势。率领兵马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平阳……这谋划，可是不甚简单。


而最重要的，刘阚做出这番谋划，只怕也是临时起意。


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李左车想到这里，顿时感到兴奋。


他推了一下田都，轻声道：“偃公，我们登城一探？”


“啊，正应如此，正应如此！”田都也反应过来，立刻命人取来披挂，配上宝剑，和李左车一同走出了大宅。


在出门的时候，田都突然想起了什么，向老家人询问道：“子房先生何在？”


“啊？”


老家人先一怔，之后摇头道：“未曾看见张先生……晚饭过后，张先生就好像回房休息去了，一直都没有出现。”


田都一蹙眉，心道：都这时候了，怎地不见你张良的影子？


这人啊，一旦对旁人有了偏见，不管对方做什么，都会觉得不顺眼。想当初，张良初至平阳游说田都的时候，田都将张良视若神人一般。而如今呢？却是怎么看，都觉得张良不好。


不过在表面上，田都还算客气。


“速速通知张先生，请他往城头汇合。”


说完，田都带着李左车在府外登上了轻车，风驰电掣般的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城头上，平阳县长面色苍白如纸，紧张地凝视着城外。


田都李左车登城之后，县长连忙上前见礼，“偃公，是秦军……是驻扎在峄山大营的秦


峄山大营？


那可是秦军在薛郡的根据地。


没想到，王恪的速度竟然如此迅速，一边派人征召，掩人耳目；另一边却已经调动了峄山大营。


田都扶着垛口，向城外看去。


城下是***通明，亮子油松连成一片，远望去如同火海一般。


刀枪在火光的照映下，折射出熠熠光毫。田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


“偃公，要不然……咱们降了吧！”


平阳县长。是一个道地地薛郡人，颇通诗书。能力嘛，也不算是特别出众，但颇有眼色。想当初，田都拉拢他地时候，描绘出了一幅美妙的蓝图。县长大人不由得为之心动，再加上这乡土情结，故而和田都达成了协议。可现在，当他看见秦军兵马的时候，却不由得生出了惧意。


仔细想来。当年百万齐军，何等威武？


可是在老秦的攻击下，却是望风而逃。迅速的溃败。百万齐军尚且如此，如今仅凭平阳这一两千人。真的能挡住老秦兵锋？毕竟是个书生，在如此情况下，县长大人不由得有些后悔。


田都神色淡定，对城下的景象，视若不见。


他看了一眼县长，只是微微一笑，“少君。田某有不情之请，还望少君能够帮忙。”


李左车点点头，“但凭偃公吩咐。”


“这边城外的秦军，是王恪所率领的峄山大营……我领八百人在此观望。不过西门外地秦狗子，还要请少君多多费心。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显然是老秦已经看出了破绽。我们现在就算请降，只怕也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秦狗残暴，唯有力战，或许还能得一线生机。”


李左车插手道：“愿听偃公调遣。”


田都虎目环视城头，突然大声喝道：“秦狗暴虐，若不死战，举城皆亡。田某今日起事，为地是复兴我大齐荣光。尔等极为齐人，自当奋勇而战。只需数日，各路义军定然会前来支援。


到时候里应外合。可将秦狗一网打尽。


大丈夫当提三尺青锋。搏一世功名……今田某以祖上之名宣誓，定要与秦狗子血战到底。”


锵-


随着田都话音落下。龙吟声响起。


宝剑带着一抹森冷光毫，在空中一闪，血光崩现。


那县长没来得及叫喊，人头已经落地。一股血泉喷涌而出，溅在了旁边那猎猎作响的大纛上。


“若再有言降者，格杀勿论！”


“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城头上回响起了齐人地呼喊之声，在夜空中回荡不息。


然则，城下秦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有条不紊地行动着。城头上，李左车眼角不由得微微一抽搐，心中有些奇怪。


秦军攻城，素来先以箭阵相试，怎么这一次，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说，今晚秦军并不想攻城吗？


不对，只怕这里面，有诡计……


李左车想到这里，正准备提醒田都注意。马蹄声哒哒哒传来，田都的老家人纵马沿着驰道，冲上了城头。翻身下马，老家人惊慌地跑到了田都身边，在他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话。


田都的脸色，顿时变了！


变得极为难看，一双眸子，闪烁骇人杀机。


“你确定？”


“老奴确定……老奴在府中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据角门的门子说，晚宴过后，好像看见张先生出去了。不过具体去了何处，那门子也不清楚。老爷，您看是不是再让人找找看？”


“不用了！”


田都恶狠狠的说道。


李左车上前，轻声问：“偃公，出了什么事？”


田都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在李左车耳边道：“张良跑了……晚宴过后，有人看见他离开了宅院，然后不知所踪。我估计，他是觉察到情况不妙，故而提前逃走……呸，什么英雄豪杰，田某若再见到他，定要取他首级。”


张良，跑了李左车心里也不由得一阵慌乱。


田都说：“少君，如今平阳豪族大都聚集在我府中，我要回去安抚一下。观秦军的架势，今夜可能不会攻击。就烦劳少君多多操心，待我巡视城头。若秦军有异动，少君可直奔西城，同时派人通知与我……事到如今，大家只有抱成一团，和秦狗子拼一拼……少君可愿助我？”


“左车敢不从命？”


李左车连忙答应下来，那边田都也带人走下城。登车而去。


在城头上，又观察了一会儿秦军的动向。李左车确认秦军并没有攻击地意图之后，则带上人马，往西城而去。这一路上，他在不停地思考。秦军为何不立刻攻击？就算拿不下平阳，但也足以让原本就慌乱不堪的平阳城，变得更加慌乱。他们围而不攻，又是什么道理呢？


如果只是王恪，李左车或许不会担心。


王恪不过是一介书生，对兵事并不通晓。不足为虑。可对方还有一个富平老罴……那家伙可是在北疆奇计败匈奴的人物。虽然李左车没有见过，但却非常清楚匈奴人，是何等的凶悍。


数万人。乃至数十万人……


却因为那头老罴而全军覆没。如此一个对手，绝不能够小觑。秦军越是平静。就越是有阴谋。


李左车惶恐，在登上西城门楼上之后，这种惶恐，更加强烈。


城外，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秦军没有点起***，所以也看不清楚人马，究竟有多少。


只能听见。大纛在风中猎猎的声息。


隐隐约约地，还可以听到远处有马嘶长吟。手搭凉棚，朝着远处观望，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似是尘烟，又好像是鬼影……李左车观察了半晌。只觉得汗毛乍立起来，不由自主的一个哆嗦。


真想面对面的和那老罴打个照面啊！


如果能打照面地话，说不定还能看出一些端倪。


可秦军越是没有动静，越是这样子故弄玄虚，李左车就越是感到恐惧。


难道说，那老罴准备在天亮之后，强攻平阳吗？不对，不对，若是如此简单，那刘阚又怎可能在富平立下功勋？有诡计。有阴谋！李左车想到这里。也就越发的提起了小心，命城头上的士卒。注意观察秦军地动静。


就这样，时间慢慢的过去了……


秦军带来地恐慌情绪，随着时间地推移，慢慢地消失。李左车有条不紊的调派着物资，发出各种命令。有道是，将是兵之胆。李左车地这一番作为，也让平阳守军，逐渐的稳定下来。


大约在二更天时，平阳城里一片肃静。


一队队临时组建起来的兵卒，开始巡视平阳大街小巷。


田都还在府中对平阳地大豪们进行安抚。李左车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在城头上端坐歇息。


“这两天，平阳有什么异常状况吗？”


他低声的向跟在身边的老管家请教。田都担心李左车对平阳不熟悉，所以派来了他的心腹管家协助。


“异常？”


老管家疑惑的看了李左车一眼，“老爷做事一向很谨慎，并没有露出半点蛛丝马迹……要说异样地事情？老奴倒是记不得了。少君当知道，平阳是藤县往鲁县的必经之路，早些年泗水花雕盛行，这里倒是有不少客商经过。不过这两年就少了些……唔，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少君来之前的一天，有一支商队入城。”


“商队？”


老管家点头道：“准确的说，是一支护队……那支护队我倒知道，主人家名叫彭越，是巨野泽赵王亭人氏。早年曾经是巨野泽上有名的水匪头子，后来也不知道怎地，和泗水花雕搭上了关系，所以就转了正行。昔日的水匪，摇身一变就成了护送货物的护队。生意很红火。早些年，经常从这里路过。


不过近一两年来，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大，名气越来越响。彭越也就不再亲自押送货物了……那天护队入城的时候，我看见彭越也在。大约有百十个人，压着二十多辆车入了县城。


老奴当时还奇怪，这么点货物，怎劳动彭越出马？”


李左车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瞪着那老管家，突然问道：“管家，那彭越如今还在城里吗？”


“应该在吧……昨日傍晚，我还看见护队的人在酒肆喝酒。”


“啊呀，不好！”


李左车浑身汗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来，呼地一下子站起身，厉声喝道：“可知那护队是在何处落脚？”


“当然知道！”


“速带我前去……来人啊，立刻前去见偃公，就说秦狗子已混入了平阳城？”


李左车说罢，拉着老管家就要上车。


突然间，只听东门方向传来一阵激烈地喊杀声，紧跟着火光冲天，有人在高声呼喊：“敌袭，敌袭……秦狗子入城了！”

第二一九章 值与不值


平阳东门内，烈焰翻腾。


临时堆放在城中的各种物资，被大火所吞噬。冲天的火光，把苍穹照映的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焦臭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儿，弥漫在城门上空，令人生出一种快窒息的感受。


一个八尺大汉，手持一杆长一长六尺，儿臂粗细的黑色长矛，在人群之中横冲直撞。


他身上罩着一件黑色兕皮甲，头扎椎髻。黑亮的脸膛，在火光之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气，络腮短须赛似钢针一般，虎目圆睁，大声呼喊。长矛翻飞，如同蛟龙出海一般。呼呼的挂着风声，带起一道道光毫。寒光掠过，只见血肉横飞，残影飞出，带走一条条鲜活性命。


“巨野彭越在此，挡我者……死！”


随着一声巨雷般的咆哮，黑色长矛闪电般疾刺而出，将一名阻拦在大汉前方的军卒挑飞出去。


彭越厉声喊喝，一脸的狰狞，在火光中更显骇人杀气。


在他身后，七八十个青壮手持明晃晃利刃，如虎入羊群一般。守在东门的兵卒，虽然有心阻拦，可一来彭越等人出现的突然，二来大火熊熊，让众人心慌意乱，数百人竟被这七八十人迫的连连后退，转眼之间，就已经被那大汉带人冲上城楼，双方混战厮杀在一起，好不惨烈。


与此同时，又有三四十名青壮，在一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胡人带领下，朝着城门洞方向扑去。整个东门，喊杀声震天。只听得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伴随兵器的碰撞上在空中回荡。


而城外的秦军，在大火出现的一刹那，也向平阳发起了攻击。


东门外原本驻扎有七八百人，从理论上而言。足以顾及到整个城门。然而此时，却显得捉襟见肘。一方面被彭越等人缠住，另一方面又要阻止秦军的攻击。于是乎，整个东门乱成一团。


当李左车带人赶来地时候。东门地局势。已经难以控制。


“天亡我等。天亡我等！”


李左车在轻车之上。忍不住仰天长叹。局势到了这一步。如果不能重新控制住东门地话。平阳城破已无可挽回。可现在。内外交迫。平阳士卒被对方冲地七零八落。想要控制东门。又谈何容易？从西城调集人马？可问题在于。那西门之外。尚有一头老罴在虎视眈眈。


扭头看了一眼跟随在身后地百余名亲信。李左车一咬牙。抽出了宝剑。


事到如今。唯有死战！


“兄弟们。随我消灭秦狗。夺回东门！”


“杀秦狗子，杀秦狗子！”


士卒们举起兵器，高声呼号。


在发动攻击的一刹那，李左车已跳下了轻车，同时对车上的老管家说：“管家，速去通报偃公。请他集结城中大户私兵，前来增援……还有。留意西城外的秦军，尚有富平老罴虎视眈眈。


我带人设法稳定局势，混入城里的秦狗子不会太多，只要消灭了他们，城外秦军就难成大事。”


老管家脸色煞白，也顾不得客套了。


他点点头，“一切就拜托少君……”


说完，他驱车掉头，朝着田都大宅方向飞奔而去。


李左车用力吸一口气。心中苦笑一声：说不定，我李左车今夜就要丧命在这平阳城中了……


城头上，彭越面色狰狞。


长矛凶狠地把一个军官穿穿透，脑海中，却回响着数日前，刘阚的那一番话语。


这几年，彭越的日子过的很不错。


虽然没有机会和刘阚碰面，但是在审食其的建议之下，彭越把麾下的水匪带上了岸。组成一支护队。过起了正常人的生活。从一开始的小打小闹，只负责沛县到薛郡的护卫任务；到后来。护队地成员越来越多，人数几近千人，护送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红火。


有审食其特意的关照，特别是泗水花雕迁入蜀中之后，彭越地生意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越发兴隆。从蜀中运送出来的货物，会在邾县进行中转。彭越的护队，范围覆盖了大河以南几个郡县，如今在丘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说实话，彭越对目前的生活，十分的满意。


然而，数日前刘阚突然出现在丘里。


“如今天下方定，百废待兴……可是却有那不死心的人，在搞风搞雨，让世道不得安宁。秦法虽然严苛，但朝廷在用人方面，却是不论门第，不谈出身。比之那已经灭亡的六国来，我等黔首，更有出头机会。老秦只论军功，以后若天下大定，想要赚取军功怕是更加困难。


小弟有一桩富贵，却不知彭兄你是否有兴趣？若是愿意，虽未必能出将入相，但几爵军功，想必不成问题。伯母生前，一直希望彭兄你能出人头地。眼下机会来了，只看彭兄可有胆量？”


黔首，是老秦人对关东百姓的一个称呼。


黔，是黑色地意思。所以黔首，也就是普通百姓的代名词。


彭越如今的确是不愁吃喝，在巨野泽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然则这人的欲望，却是无穷无尽，有了钱，就希望有地位；有了地位，还想要再进一步。只是，对于一个普通百姓而言，彭越虽然有钱，却没有机会获取更高的地位和权力。刘阚这一番话，让彭越怦然心动。


长矛挑飞一名甲士，彭越暗道一声：又是一爵军功！


前方，就是千斤闸绞盘，只要升起千斤闸，城下那林能打开城门，这事情也就算大功告成。


想到这里，彭越更觉浑身有劲儿。


大吼一声，脚下健步如飞，长矛翻飞舞动，杀法更加凌厉。


李左车这时候已经稳定住了城下的局势。林等人被困在城门洞里，已经岌岌可危。


只需要将这城下的秦狗子干掉。而后腾出手再收拾城上的秦狗子。如此一来，东门局势足以稳定下来。不过，这些秦狗子也端的是悍勇，己方人数虽多，却一时间无法奈何得了对方。


希望田都得到消息之后，快点带人过来支援……


李左车心里想着。手上却不慢。闪过一柄长矛，脚下错步而动，手起剑落，将一人砍翻在地。


别看李左车文士出身，身手却是极为灵活，剑法不俗。


毕竟是武安君后人，虽然比不得祖父那般勇武，可也地确是下过一番狠功夫。这个时代的文士，大都是文武兼修。全不似后来的文人，手无缚鸡之力。李左车砍翻了一人之后，正要组织部下进行最后的攻击。这时候。只听嘎吱吱一阵响动。城门后的铁栅栏，缓缓地升起。


不好！


这千斤闸一旦起来，城门可就难保了。


没等李左车下令攻击，城门洞中的林，已经健步窜到了城门口，手中铜挑飞了城门上的横木门闩，大声呼喊道：“儿郎们，拦住反贼。待我打开城门，迎我朝廷大军杀入城中。”


“拦住他。拦住他……”


李左车气急败坏，抬手抄起一张长弓。


弯弓搭箭，对准林就是一箭。林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门闩之上。不想利矢飞来，正中后心。


忍不住闷哼一声，林虎目圆睁，双手用力，将门闩硬生生拔起。


城门，洞开！


响彻天地地喊杀声。在苍穹之中回荡。


李左车不禁暗道一声：完了……


城门一开，这局势再也无法挽回。如今之计，唯有杀出一条血路，逃离平阳侯，再做打算。


“顶住，给我顶住！”


城中地平阳兵马，在城门洞开地一刹那，仿佛是丢了魂魄一样，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地反击。


好在城门不大。秦军涌入之后。一时间也难以施展开来，和平阳士卒纠缠在一起数十名亲信。护着李左车连连后退。可这平阳城已经乱成了一团，又该往何处走？李左车一边战一边退，心里却嘀咕着：偃公是怎么回事？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难不成遇到了麻烦？


有的时候，直觉这种玩意儿的确是很可怕。


李左车的预感没错，田都此时的确是遇到了麻烦，而且是李左车很难猜测出来的大麻烦！


田府遭到了攻击……


说起来，田都并不是一个粗心的人。相反，在大多数时候，田都非常的谨慎小心。自齐王建请降，齐国灭亡之后，田都就小心翼翼地经营着平阳这一亩三分地。甚至连当时主持齐国战局的王贲蒙恬这等人物，都没有觉察到田都的心思。这样地一个人，对于自身的安全，当然会很看重。田府很大，有百余名食客，还有仆从无数，一般人绝不敢轻易的跑来生事。


不过，当秦军兵临城下之后，田都不得不从府中抽调一部分人手，来配合平阳军卒戍卫城池。


但即便如此，田府中依旧留有仆从百余人。


其中大部分的人，都是当年秦军横扫齐鲁大地时，被田都收拢过来的齐军精锐。


这一百多人，是田都的亲卫。经历过战阵洗礼，战斗力甚至比平阳县的戍卒还要强大几分。


如今整个平阳都在田都的控制下，谁又敢跑来轻捻虎须？


所以，田都对田府的安全十分放心。他召集了城中地大豪，在府中商议事情。同时更建议这些大豪们，能够顾全大局，把府中的私兵贡献出来，一起参与到防卫平阳的战事当中去。


始皇帝迁山东十万富户入咸阳之后，各地所谓的豪族，在以前只算是小门小户而已。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当那些真正的豪族不复存在，昔日的小户人家，也就顺势而起。成为新一代的豪族。相比那些真正的豪族来，在各方面都有很大的差距。但是有一点却一样，这些人地府中同样蓄养门客，而且组建有私兵，主要是为了保护家族安全。


不过各家地门客私兵都不会太多。


毕竟大秦以法治国，如果私人的力量过于强横。势必会成为不稳定的因素。


而这些新生豪族，也不敢太过嚣张。强横一点，如田都这样的人物，府中能聚集起三四百人；家底若是差一点的，也就是几十个人罢了。但平阳城里，有大小豪族十数家。这些私兵门客聚集起来的话，也有七八百人。人不算多，可是对于平阳而言，却有着举足轻重地作用。


田都在庭上。鼓动如簧巧舌，试图劝说各家各户把私兵交出来，由他统一指挥。


人。总有私心。


虽然明知道田都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可是把手中的力量交出去，总归是不让人放


田都很窝火！


以他故齐王族后裔，孟尝君子孙地身份，和坐在庭上地这些人和颜悦色的商量事情，原本就是一件失身份地事情。没想到，这些家伙还不领情……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个个还犹豫不决，为了自家那并不丰厚的家底计算来。计算去，让田都的心里面，非常不高兴。


但在这个时候，田都还不能翻脸。


平阳至少要守卫七天，还需要这些人的鼎力相助。


将他们地私兵讨要过来只是第一步，一俟战局出现不利，还需要他们贡献出更多的力量。


真怀念以前时光啊！


大齐尚在的时候，又何须和这些人虚与委蛇？只要一句话，莫说是私兵。就算是要他全部地家产，都要乖乖的双手奉上。而今，这些人不但成了自己的座上客，竟然还要讨价还价。


该死的老秦……


田都在心底暗自咒骂了一句，耐着性子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道：“诸公，秦狗虽然围住了平阳，然则以平阳的数千兵力，加之充足的辎重粮草。有小险而无大患。过了这一道坎儿。各地义军必然蜂拥而起，我大齐兴复在望。诸公都是我大齐栋梁。此时更应同心协力，守卫平阳……田某也知，如此会让诸公有所损失。不过田某可以保证，我大齐兴复之日，各位今天的付出，定能获得十倍，乃至于百倍的回报。但不知，诸公又如何说？”


庭上众人，交头接耳。


嘴巴上喊喊口号，是个人就能做到。可若是动真格地，就要小心谨慎。


在座的大都是商人出身，生平最佩服的，莫过于那个奇货可居的吕不韦。但要让他们去效仿，却不得不谨慎。一时间，庭上乱成了一团。田都不由得一蹙眉头，开口想要再说两句。


砰-


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田府的大厅，就在前院，所以听得非常清楚。紧跟着，传来了一阵骚乱声，伴随着还有一连串凄厉的惨叫。田都的脸色一变，呼的站起来，厉声喝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喧哗？”


话音未落，一个家人就冲到了庭外的台阶上，颤声高喊：“老爷，大事不好，秦狗子杀进来了……”“什么？”


田都脑袋嗡地一声响，竟没有反应过来。


秦军不是在城外吗？怎么无声无息的就杀进城里了？难道说，平阳城……已经失守了吗？


田都没有开口，庭上的众人，更乱成一团。


“随我前去查看！”


田都说着话，锵的一声扯出宝剑，朝着庭上众人道：“诸公莫要惊慌，平阳如今固若金汤，想必是一些宵小闹事。待田某前去平息混乱，再与诸公细谈。”


一边说，田都一边使了个眼色。


自有十几个亲信呼啦啦涌入庭上，看似伺候，但实际上，却是监视众人。


田都大步流星走到屋外，站在台阶上向外看去。只见沉甸甸的橡木朱漆大门倒塌在地上，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散落大门周围。一名身高近丈，膀阔腰圆的巨汉，一手青铜圆盾，一手擎黑漆铜钺，与田府家臣打在一处。十几名家仆围着巨汉，但却被巨汉杀得连连后退。


那巨汉。宛如天神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所过之处，更是遍地尸骸，无人能够阻拦。


在巨汉的身后，尚有二三十人跟随。


为首的两个黑汉子，看上去好像两尊铁塔，一个手持铜，一个双手擎大戟。呼号喊喝，将田府家将打得狼狈而逃。


田都不禁懵了！


“那汉子，可敢通名报姓？为何在我府上生事？”


巨汉脚下错步。让过一柄宝剑，黑钺磕飞了两根长矛，猛然踏步腾空，手中铜盾一招泰山压顶，蓬地把一名家臣地脑袋，砸的血肉模糊。闻听田都在台阶上喊喝，巨汉抬头看了一眼。


“你可是田都？”


巨汉冷笑一声，“某家频阳刘阚，官拜泗水都尉。今奉陛下之命。前来诛杀你这反贼……平阳已破，天军已杀入城中。尔等乱臣贼子，还不立刻投降？若再抵抗，休怪某家将尔等碎尸万段。”


他就是那个刘阚？


田都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刘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和秦军在平阳城外吗？难道说，平阳真地已经告破！


刘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当日他和叔孙通分开之后，并没有立刻去平阳。在途中，他带着林转道巨野泽。拜访了巨野泽地彭越。刘阚可不傻，他很清楚，单凭他手中的人，根本不可能和叔孙通里应外合。而且他是个秦人，林又有胡人的相貌，目标实在是太过明显。


田都既然已经决定造反，又怎可能放松警惕？


这么大模大样的过去，只怕没等进城，就会引起田都等人的注意。所以。他需要找个帮手。


彭越无疑是个最好的选择！


他是薛郡人。早年在巨野泽讨生活，这方圆周遭地人。多多少少都听过他的名字。这几年来，彭越靠着审食其等人发家致富，手下有近千人的护队，实力非常强横。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夺取平阳自然能减少许多麻烦。关键就在于，如何说动彭越，让他站出来帮忙？


根据刘阚对彭越的了解，这个人很有欲望。


早年做水匪，是为了求个温饱；如今温饱解决了，却又渴望着能出人头地，做那人上之人。


既然他有欲望，那就好办了。


如今的刘阚，已不是当年在沛县辛苦打拼的刘阚。


在他背后，有蒙恬扶苏等人的支持。虽不一定能给彭越带来什么高官厚禄，但小小的提拔，却不在话下。再不济，可以通过嬴壮地路子，为彭越谋个一官半职，想必嬴壮也不回拒绝。


正如刘阚所料，劝说彭越的过程，并不困难。


彭越身家早已逾万，可是却无法被人看重。有好几次，若非当地官吏畏惧他手中的护队，早就找他麻烦了。特别是彭越现在娶妻生子，有了两个儿子，更希望能得到他人地尊重。不为别的，只为孩子将来能有个好前程。所以，刘阚一劝说，彭越马上就点头应承了下来。


他虽是齐人，但是对大齐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当下组织了二百亲信，悄然进入平阳。当秦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彭越带人夺取城门，而刘阚，则把目标对准了田都。这田都，是平阳人的首领。己方的人并不多，如果让田都反应过来，定然会对夺门行动造成麻烦。唯有拖住田都，让田都无暇调动人马，彭越就能多一分把握。


当然了，这样做很危险！


可既然已经来了，就只能放手一搏……


东门方向，那冲天的火光，似乎再向人们昭示着什么。


田都吃惊的看着那恍若天神一般的刘阚，眼中突然爆射出骇人杀机，宝剑一举，厉声喝道：“休要听秦狗胡言乱语……老秦残暴。若现在投降，只有死路一条。杀，杀出一条血路，或有一线生机。”


田府中地家臣，大都是田都的亲信。


先前片刻的惊慌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东主说的不错。事已如此，以老秦之暴虐，投降也是死路一条。杀吧，说不定还能搏一线生机！想到这里，先前已经懈怠的家臣们，举起兵器，再次向刘阚等人发起了猛烈攻击刘阚挥钺舞盾，将一名家将劈翻在地。


眼见着周遭敌人越来越多，不由得心中焦躁起来。黑钺翻飞。呼呼作响，一式横扫千军，将两个家将拦腰斩断。顺势错步侧身，用铜盾再取一人性命。抬头看时，却意外的发现，田都已不见了踪影。


“田都已逃，尔等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手下无情。”


家将们闻听一怔，齐刷刷扭头看去。


果然，那台阶之上，已经不见了田都地影子。


“住手。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一名家将突然大声高呼，田府家将立刻停止了攻击。那家将上前两步，上上下下打量刘阚。


“若我等归降，你能否保证我们活命？”


这家将，年约二十七八，生的孔武有力。看样子，在田府之中，也颇有威信。


“你叫什么名字？”


“某家薛鸥。乃本地人氏。刘都尉，你做不做得主？若我们投降，你能否保住我等的姓名？”


刘阚沉声道：“若只是投降，刘某不敢保证。


但若你们能随我抓住田都，刘某以廷尉正之名，保尔等性命无忧。不禁如此，刘某还可以送你们一桩富贵。至于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要看你们地本事了……扈辄，二黑。全都停手。”


扈辄二黑。是彭越的人。


闻听刘阚下令，全部都收起了兵器。


薛鸥听了刘阚的话。眼睛一眯，突然上前一步道：“我等草民，本就不明真相，随那田都起事，原是无奈之举。今都尉领兵到来，薛鸥愿为都尉马前卒，还请都尉能够收留我等小民。”


刘阚乐了！


这薛鸥想来也是个有心人……


“你若愿意效命，刘某自然非常高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派来平阳地内应，我保你们平安。”


“多谢都尉收留！”


薛鸥是个很有眼色的人，也看出了大势已去。


当初投靠田都，本就是为了求个出路。如今田都已经完了，何不趁此机会，另谋出路呢？


刘阚轻轻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话。


只是命令扈辄守好大门，又让薛鸥带着一干家将，到后院把田都的家人控制起来，而后举步走到庭上。前院发生的一幕幕，庭上众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心知情况不妙，当刘阚走进大厅时，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田都，就这么完了吗？


庭上的家将，降地降，死地死，守住了门口。


刘阚也不说话，在主位上坐下来之后，给自己斟了一觞酒，默默的品尝着。


“小民罪该万死……”


田府外，喊杀声越来越响。


田府后宅，更传来一阵阵凄厉地哭喊声。


一个中年人终于忍耐不住，抢身站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庭上，颤声哭道：“都是那田都妖言惑众，小民一时不察，竟上了他的当。若非都尉解救，小民，小民定被田都骗得家破人亡。”


“是啊，是啊，我等一时不察，被田都蒙蔽，还请都尉明察！”


刘阚一言不发，看着眼前众人，心底却盘算了起来。


依照秦律，这些人都难逃一死。以始皇帝的秉性，不仅仅是这些人，恐怕整个平阳城地人，都要受到波及。一场屠戮下来，能有多少人存活？刘阚实在是不敢去想象，也不能想象。


“你们，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


思忖片刻。刘阚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长身站起，“战事将歇，大军入城之后，我需要你们出面，来安抚百姓。能不能保住性命。也就在尔等一念之间。好好想想，该如何做才算妥当。”


“我等明白，我等明白！”


众人连连磕头，乖乖的坐回原位。


刘阚走出了大厅，就见扈辄大步走过来，拱手道：“恭喜都尉，东门已经告破，我大军顺利接掌平阳。”


好快！


刘阚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已过了四更，天将大亮。


这场平阳之战，在刚开始。就宣布了结束。刘阚松了一口气，长叹一声道：“扈辄带人看守此处，二黑和我一起出去，和大军汇合。”


扈辄应了一声，转身带人离去。


刘阚和二黑走出田府，顺着大街没走多远，就看见一支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那彭越。


只见他一身的血污，却神采飞扬。


在刘阚跟前跳下马来。大笑着走上前，“都尉，大事已定，大事已定……***反贼，杀得真不痛快。城门刚开，那些家伙就弃械投降了。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大场面，竟如此收尾。”


刘阚用力给了彭越一个熊抱，“彭兄，此次真的是多谢你了！”


“你我兄弟。何来一个谢字？”


彭越说着话，突然道：“我在东门抓了一个小子，所有人都弃械投降了，唯有这家伙还抵死顽抗。


我看他的身边，有护卫相随，想必是个大人物。


故而将他拿下之后，并没有就地格杀。等一会儿安定下来，我会派人把那小子给你送过去“如此，多谢了！”


刘阚和彭越寒暄了两句。就见叔孙通带着人马急匆匆赶来。


见到刘阚安然无恙。叔孙通不由得轻出了一口气，上前拱手行礼：“都尉。下次可不要再这样轻身涉险了……王郡守听说您入了平阳，可吓的不轻。二话不说，就调拨人马过来……只是连我也没有想到，平阳竟然被您如此轻松地攻占。富平老罴，胆大心细，果然名不虚传。”


刘阚只是笑了笑，没有说太多客套话。


“何公，我正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不知道何公能否为我解惑？”


忙了一个早上，待平阳基本稳定下来之后，刘阚拉住了叔孙通，轻声地问道：“平阳虽已平定，但这事情却没有结束。你也知道，陛下性情刚烈，容忍不得这种事情发生。我估计，陛下肯定会有诏令，屠戮平阳全城百姓。我实不忍心这种事情发生，不知先生能否教我？”


叔孙通不由得诧异的看了刘阚一眼，似乎对刘阚的想法非常奇怪。


“原以为都尉也是个冷血之人，不成想却如此宅心仁厚……这件事情的确是非常麻烦，陛下也决不可能善罢甘休。不过，都尉要想救他们的性命，倒也不是不可能。我听说，北疆如今正在修缮长城，以防御北方胡虏。大人可建议朝廷，将平阳人迁往北疆，命他们修缮长城。


这样一来，虽有长途跋涉之艰辛，却也能保住他们地性命。


但我不敢保证，陛下一定会赞成此事。就算是赞成了，这满城平阳百姓，也难逃管奴身份。”


“那，我就写一份奏章？”


叔孙通看了看刘阚，低声道：“都尉最好还是三思而行。这奏章一递交上去，有三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是朝廷接受你的建议；第二个可能是朝廷对你的建议不理不睬；若只是这两个可能，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第三个可能，朝廷不但不会接受你地建议，反而会因此怪罪。到那时候，说不得都尉的大好前程，就此毁于一旦，甚至还可能有牢狱之灾，都尉三思。”


刘阚，不由得沉默了！


叔孙通绝非危言耸听，这种事情，的确可能发生。


为了这三四万百姓的性命，抛弃大好前程，甚至可能丢掉性命，值？还是不值？刘阚犹豫不决。


这时候，门外有人来报：薛鸥求见……

第二二0章 仁,即为人


薛鸥给刘阚带来了一个说不上好，但也不算是太坏的消息：田都，死了！


刘阚突然攻击田府，对于田都而言，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打击。在当时，田都错以为平阳城破，以至于乱了分寸。他甚至无心再抵抗下去，带着十几个亲信就逃出了田府。当时，东城门虽然告破，可平阳士卒在李左车的指挥下，仍在和秦军纠缠。如果田都这时候能组织起一次攻击，说不定能把秦军暂时赶出城去。毕竟，平阳的城门就那么大，秦军也难以完全展开。


可是，田都被吓破了胆子。


秦军破城之后，自然少不得追杀平阳士卒。要说起来，田都死得也很冤枉，他并没有和秦军面对面的交锋，而是被流矢射中，死在了路旁。秦军控制住了平阳的局势之后，薛鸥奉刘阚之命，押着那些平阳的富豪们出面进行安抚。不成想，在无意中，发现了田都的尸体。


“将田都枭首示众，派人看管好他的家人，等候朝廷的发落。”


刘阚面无表情的发出命令。


在这种人命如草芥一般的时代里，他可以想象出摆在田都家人面前的，会是何等残酷的命运。可是他没有办法……这就好像是一场赌博，田都若是赢了，鸡犬升天。不过他现在输了，死了！那么他所犯下的罪过，就必须由他的家人来承担。这一点，任谁也无法改变。


夷三族，当是最为正常的结果。


刘阚无力去改变，也不想去尝试改变。


他现在所要考虑的，是如何为平阳的百姓谋出一条生路。


正午时分，薛郡郡守王恪领兵抵达平阳。


并且。分散在薛郡各地地兵马。也源源不断地向平阳开拔而来。


“泗水郡、琅琊郡、以及东海郡都已得到了消息。壮郡守和司马郡守各派出两千兵马进入薛郡。驻扎在胡陵、藤县和南城乡一线。薛郡南部十分平静。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迹象。


琅琊、胶东两郡也秘密出兵临淄。


想必这两日就会有捷报传来……本官出发之前。还得到消息。廷尉右监冯敬都尉自卢县出击。在徂徕山伏击反贼柴成功。左监李成司马诈开嬴邑城门。柴、田安两人当场战死。博阳县长也被收押看管。等候廷尉正发落。目前。冯都尉和李司马已兵合一处。向于陵方向移动。”


王恪年过四旬。生地白净面皮。仪表堂堂。


只是眼神有些冷戾。嘴唇也很单薄。给人一种刻薄寡恩地感受。让刘阚不想太过于接近。


不过，刘阚还真的要感激这王恪。


若非王恪的配合，平阳说不定真是一个麻烦。人虽然有些冷漠。可做起事情来，是一丝不苟。


刘阚发现，王恪好像不想在平阳停留过久。


在通报了情况之后。王恪拿出虎符，把平阳地军队，全部交由刘阚来掌控。而后，他借口公务繁忙，需立刻回转鲁县，在当晚就告辞离去。以至于刘阚觉得，王恪这次出现在平阳，似乎就是为了通报消息，还有把军队交给刘阚来控制。那行色匆匆。让刘阚莫名其妙。


“王郡守是薛郡人！”


叔孙通叹了口气，为刘阚解惑道：“作为一郡之长，他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心里怎能安宁？再说了，他也非常清楚，田都虽然已经死了，可是平阳的事情并没有结束。平阳百姓如何处置，他心知肚明。只是不想面对这种情况，故而才做出一副冷漠状。好像不通情理。


都尉，王郡守这是把难题交给你了……


你现在手握薛郡兵权，兼之廷尉正，乃是朝廷委派下来，全权负责此事的钦差，将如何做？”


平阳，现在还真的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其实不仅仅是平阳，嬴邑、临淄两地也面临着和平阳相同地情况。三县加起来，可是有十几万条性命。刘阚当年在朐衍也杀死了很多手无寸铁的匈奴人。但他还可以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可现在，这十几万人。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炎黄子孙啊！


“真个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忍不住在心底哀叹一声，刘阚想了想，“何公，我准备采取你的注意，呈报朝廷，建议将三地百姓全数迁徙至五原郡。或许还会死人，但总好过全部屠戮。平阳也好，嬴邑也罢，包括那临淄，不过是少数人作乱而已。百姓无辜，既然已经拿下了首恶，何必再过多大开杀戒？”


叔孙通眼中闪现一抹异彩，“都尉，你可要想清楚，这奏章一出，后果可非同小可。”


刘阚知道，叔孙通所说的后果，代表着什么意思。始皇帝是何等刚愎的性情，杀性之重，无与伦比。其他的事情还好说，但是对于谋逆之类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容忍。


可是，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十几万人，死在自己手中吧……


天已经黑了，屋中烛火跳动。


刘阚负手走到窗边，背对着叔孙通，开口道：“何公，儒家常说仁，那你能告诉我，什么是仁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叔孙通一下子愣住了！


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也是孔夫子引以为最高地道德标准。


可什么是仁？


却不那么好回答了……也许，就算是那个提出仁概念的孔夫子重生，站在这里也不一定能说个明白。儒家的仁，也许就好像道家的道一样，说不清楚，道不明白，难以作出肯定的界限吧。


孔夫子在《论语-颜渊》说：克己复礼为仁。


又在《卫灵公》里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神以成仁……


甚至连那道家的庄周也跑出来凑热闹，对仁做出了其独特的解释：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


总之，什么是仁？


这是自孔夫子之后，儒家弟子一直在探索的核心问题。此刻刘阚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让叔孙通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低着头沉吟半晌，最终却只能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都尉。通也不知，何以为仁。”


刘阚背对着叔孙通，神情似有恍惚。


“我倒是有一点想法，但不知何公愿闻否？”


叔孙通正色道：“圣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学问不分长幼，达者为先。通愿闻其详。”


“仁，即人“什么？”


刘阚转过身，“我也曾拜读至圣文章，圣人生于忧患之时。礼乐崩坏，道德沦丧……故圣人言礼仪，说道德。一生学问流传下来。从《诗》、《书》、《礼》、《乐》，到后来集经史大成而著《春秋》，其目的说穿了，就是教导我们这些愚昧小子，如何做人。何为仁，人既是仁。


圣人因乐尧舜之道，以尧舜之道为基准，是非于二百四十二年之中，只为告诉我们。什么是人。”


叔孙通闻听，不由得呆愣住了。


刘阚在叔孙通面前坐下，再次发问：“何公，何为社稷？”


“啊，这个……”


“社稷，即为人！”


刘阚为叔孙通斟了一杯酒，“何公，若这社稷没有了人，又怎能算得上社稷？今天下百姓人心思安。齐鲁三郡虽有动荡，但却是宵小作乱，与百姓何干？我一身前程是小，但却不能将十几万生灵置若罔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因这十几万生灵，而令天下人心怀怨恨，更容易被宵小所利用。到时候，战火重燃，死得可不是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几百万。


何公，我实不忍这种局面发生。迁徙北疆。虽有远离故土之苦，但却能保住性命，也算是一桩美事。若真能如此，舍了我一人地前程，又算得了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许，至圣流传诗书礼乐地目的，就在于这么一个道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叔孙通默默的重复着刘阚这四句话，许久之后，他站起身来，向刘阚深施一礼，“通自以为得圣人衣钵，今日听闻都尉这番话，恍若拨云见日，方见儒家真义……请受叔孙通一拜。”


刘阚微微一笑，起身往屋外走。


“我和彭越有约，尚有事情要处理。


往咸阳奏报一事，还请何公多多费心吧……哦，另外派人通知冯敬李成二人，命他们尽快解决临淄田福的事情，而后屯驻临淄、济北交界，等候命令就是。快入秋了，真希望能早一点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干净。算一算时间，我已离开楼仓一年有余，还真的是有一些想念。”


叔孙通点头应下。


要说起来，刘阚也可以自己写这份奏报。


但只是可惜，他隶书不错，可对于秦小篆却不甚熟悉。能写下来，可字体却不能做到工整圆润。始皇帝虽然已经认可了隶书地存在，但在公文方面，仍要求大小官吏以秦小篆为主。


字是门面。


刘阚深知这么一个道理。


一手好字，就好像一块敲门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咸阳奏报，而且牵扯的事情很大，必须要给始皇帝留下一个好印象。若是一手烂小篆，只怕始皇帝没看奏章内容，就对他生出恶感。


叔孙通文采非凡，笔力刚劲，真能符合始皇帝地喜好。


刘阚把这件事交给了叔孙通，又和彭越会面。这一次，多亏了彭越的帮忙，自然少不得一番感谢。


攻夺东门，彭越虽得了出其不意的便利，损失也很严重。


随同他一起行动的部下。死伤过半。其中，林也战死在东门下，让刘阚感到好生伤感。


这林跟随刘阚的时间不长，却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刘阚很喜欢这家伙，但又对他颇为顾忌。原因很简单，林是楼烦骑军的首领。但同时又是出自蒙恬帐下，对蒙恬忠心耿耿。有这么一个人地存在，刘阚就无法完全控制住那三百楼烦骑军。而且，把这个人留在身边，总归是有些麻烦……毕竟在楼仓，隐藏了不少秘密。


林死了，对于刘阚而言，也是一个解脱。


在伤感的同时，心里又有一种莫名地喜悦。有些时候。刘阚真地感觉到，自己越发和这个时代的人，相近了……


和彭越地会面。非常顺利。


刘阚保证，在奏报中会极力推荐彭越。按照彭越的想法，自然是希望能在家乡谋求一官半职。


但刘阚却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先有几年前的泗洪事件，又有如今地梁父山事件。


虽然时间跨度很大，而且事件的性质也不尽相同。可有一点却一样，那就是泗洪也好，平阳嬴邑的三田事件也罢，被牵扯到的官员。全都是本地人。所以，刘阚觉得朝廷很可能会改变对官员地任用。至少在近两年之中，当地人是无法在当地任职。彭越当官的问题不大，可要想在巨野附近就职，似乎不太可能。对此，刘阚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的和彭越讲清楚。


彭越有些遗憾，不过却没有责怪刘阚。


二人有四五年没有见过面了，此次相聚。而且又是在大胜之后，自然少不得一番推杯换盏。


直喝到了后半夜，彭越告辞离去。


走的时候，彭越命人把李左车押解到了刘阚跟前。


此时的李左车，形容憔悴，一只胳膊耷拉着，很显然是断了。青衫破烂，发髻蓬松，满面地血污。不过却无法掩饰住内在的英气。站在刘阚面前。李左车依旧挺着胸膛。丝毫不惧。


“要杀要剐，放马过来。李某绝不会向你讨饶！”


脸上，显露着决绝之色。


但刘阚却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对生地渴望。


“听说，武安君是你地祖


“正是！”


“果然是条好汉！”刘阚一声轻笑，“我听说，你原本是在嬴邑辅佐田安，为何出现在此处？”


李左车闭着嘴巴，似乎不愿意回答刘阚的问题。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些。


十数日前，我在秦亭遇刺，你想必和此事有关。我在途中突然改道，你也许是觉察到了什么，故而赶来平阳报警。只是你没有想到，我居然在薛郡有些实力，而且还敢冒险潜入平阳。


李左车，你是不是觉得你输得很冤枉？”


李左车冷哼一声，“泗水都尉刘阚，我听说过你的名字。要说起来，你能随机应变，有胆气，有谋略，我输得并不冤枉。可我并不服气……在相等的条件下，你我交锋，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是吗？”


刘阚沉吟片刻，却笑了，“你贵庚？”


“啊？”


“我是说，你多大了？”


李左车犹豫了一下，“二十七。”


“我今年二十一！”刘阚站起身来，沉声道：“可是我现在却是大秦泗水都尉，掌控泗洪之地，手中有一校兵马。而你呢？身为名将之后，虽痴长与我，却只能成为我手下败将。莫说条件相等……少君，就算你实力强过刘某，你我交锋，刘某也有十成十的把握，再次败你。”


李左车冷冷的哼了一下，不在开口。


“这话说出来，也许你觉得不服气。不过刘某倒是愿为你分析一下……如今我大秦龙兴关中，以法治天下，以勇武而立国，横扫山东，天下一统。这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大秦胜了，胜得是光明正大。而你们输了，却又不愿意面对现实，还心存有幻想。


少君，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不识时务！


刘某胜你的第一点，就是知时务；其二，你不识人。刘某对田都不了解，但是从短暂地交锋来看，此人不过是个志大才疏之辈。如此人物，居然也妄想与我大秦抗争，实在是可笑。而你，却跑过来捧这样一个人地臭脚丫子，岂不是有眼无珠？其三，少君你不仁不义！


我听说，你原本应该在嬴邑辅佐田安。


可是却抛弃了故主，出现在平阳。你可知道，嬴邑已破，田安纵火**。我不清楚你有多大地本事，但我知道，当田安在遭遇危险的时候，你不在嬴邑，却出现在数百里外地平阳。


为人谋而不忠，实不当人子……武安君一生忠直，却不想有了你这么一个后代，死不瞑目。”


刘阚最后一番话语，几乎是骂出来的。


李左车满脸羞红，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说心里，他还真的是看不起田安。在李左车眼中，田安虽是王族，但早已没落，不过是个商贾而已。他运气好，所以才有今日成就。相比起田都而言，田安更好像一个暴发户，土财主。


“那棘蒲军的柴将军，是你何人？”


李左车一怔，抬起头回道：“那是我祖父麾下将领。”


“他死了！”


“啊？”


李左车脑袋嗡的一声响，顿时懵了。


刘阚冷冷地看他一眼，“你和棘蒲军的关系，想必是非常密切。可是在棘蒲军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何处？


和我交锋……


哈，刘某虽然不才，但即便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也不会抛弃袍泽。论出身，刘某的确不如少君你这般显赫。但是论做人，你却连最基本的资格都没有？你倒说说，如何是我的对手？”


和蒯彻贾绍这些人呆的时间久了，刘阚的话锋也日渐锐利。


“算了，和你说这些又有甚意思？”


刘阚似乎意兴阑珊，“你走吧……”


“啊？”


“武安君盖世豪杰，刘某素来敬仰之。他为人忠直一生，只有你这一支血脉，我实不忍之断绝。


所以，我没有让彭越把你交出来，外面地人也不知道你地存在。趁我现在还能做主，朝廷的诏令也没有下来，你持我手令，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这一次我看在武安君地份上，饶你性命；下一次若再落入我手中，我绝不会轻饶。趁着天黑，我这就派人送你出城。”


李左车呆立庭上，如失魂落魄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二二一章 奏报


一场大雨过后，驱散了咸阳的炎热。


立秋了，可秋老虎仍在肆虐。但这一场大雨，把最后一丝酷暑赶走，端的是天凉好个秋！


李斯坐在轺车上，闭着眼睛，就好像睡着了。


车轱辘碾压着湿漉漉的青石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让李斯的心境，变得起伏不定。


山东奏报已经传入咸阳，三郡之乱都平息了。没想到，一场原以为会很棘手的动荡，居然是这般草草收场。李斯不得不正视那个年仅二十的小子，似乎也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不过，动荡虽然平息，但李斯心里明白，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去。


以陛下之心性，断不可能容忍这种叛乱的事情发生。三郡动荡，牵扯其中的官吏近二百人。追究起来的话，只怕是要赤地千里，不晓得会有多少人头落地。可问题在于，如今天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那六国后裔躲在暗处搞风搞雨，山东黔首一个个更是蠢蠢欲动。


南北两疆战事已经结束。


但是想要彻底稳定，却非一日之功。


也就是说，屯扎在南北两疆，近百万大军暂时无法抽调回来，中原地区的兵力，仍旧空虚。


人心不安，必有混乱。


当务之急是要安抚人心。如果大加屠戮地话。反而会让本就不甚平静地山东。变得越发动荡。


为此。李斯专门去拜访了老丞相王绾。


王绾身体不好。已经是病入膏肓。但不可否认。老丞相对时局地了解。非常清晰。和李斯谈话时。也一力要求他向陛下谏言：齐鲁安定。则中原安定；中原安定。则楚地也就安定！


老丞相说地中原。是指三川郡、砀郡、陈郡。泗水郡和颍川郡。


只要这五个地方不生动荡。那么位于大江以南地谋逆者。就不足为虑。以刀斧相加。固然能解一时之忧。但同样也会生出隐患。王绾地意思非常明显。那就是尽量减少在齐鲁之地地杀戮。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关键在于，陛下日益刚愎，少有人能够劝说得了。甚至连陛下最为信任的上卿蒙毅，现在说起话，也变得非常谨慎。究其原因，还是要追溯到秦清之死。秦清的死，引发了坑杀方士地事件。也让陛下越发的不相信别人。现如今在朝堂上，大臣们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一不小心。说不定就说错了话，丢掉性命。


李斯在思索着，如何向始皇帝谏言。可思来想去。始终没有头绪。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让李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紧跟着，就听见有人高声喊道：“大公子奉诏入宫，速速让开道路。”


大公子奉诏入宫？


李斯一怔，心里不免感到奇怪。


大公子扶苏在昨日刚离开咸阳，怎么突然间又回来了？


心里疑惑，可是嘴上却不慢，“速速让路，莫要挡了大公子的驾。”


李斯是个很爱慕虚荣的人。这和他的出身经历，有着密切地关系……李斯出身贫寒，求学之路也不甚顺利。所以，在内心深处，始终怀有一丝自卑。所以在发迹之后，变得越发高傲。


特别是在接掌丞相府之后，权力虽则小了，但身份地位却提高了。


以至于李斯对自己的排场依仗，越来越看重。甚至有一次。连始皇帝都看不过眼儿，嘀咕了两句。


幸好有人通报了李斯，让李斯注意了很多。


可天生就是那虚荣的性情，李斯虽然收敛了，但在大多数时候，依旧非常的跋扈。


不过，李斯的跋扈也要因人而异。至少对大公子扶苏，他也要收敛一些。车夫连忙把轺车赶到路旁，还没等站稳。就见一队骑军风驰电掣一般掠过。朝着咸阳宫方向，急驰而去。


“速往咸阳宫！”


李斯敏锐的觉察到。大公子扶苏的突然折返，必有大事发生。


轺车加快了速度，在咸阳宫门外停下来。李斯刚走出轺车，就见右丞相冯去疾和大将军冯劫父子也抵达咸阳宫门外。李斯连忙迎上前去，向冯劫拱手行礼。按照秦朝官制，丞相分左右两个。右丞相高于左丞相，又称主相。而左丞相，则为副相，也就是说，冯劫是李斯的上官。


若说这咸阳城里，除了始皇帝之外，能让李斯顾忌的人，屈指可数。


而冯劫，恰恰就是其中之


冯劫点点头，“我也听说了……好像是陛下连夜派人召回了大公子，看样子是有大事发生。”


“我们……”


李斯正说着话，就见赵高从宫门中走出来。


如今地赵高，看上去好像变了个人似地。脸上带着笑容，同时说起话来，也是小心翼翼，十分得体。之所以这样，却是因为在巴蜀动荡之际，蒙毅查出了赵高曾收授秦家贿赂的事情。


按照大秦律，收受贿赂，当处以桀刑。


幸好赵高是始皇帝幼子嬴胡亥的老师，胡亥出面求情，加之始皇帝对赵高也颇喜爱，所以让蒙毅饶了他地性命。不过，原本加授给赵高的官职，除了中车府郎中令一职以外，全部取消。赵高的女婿阎乐，也被罢免的官职，成为咸阳城的看门小吏，并且降爵三级，从五大夫爵，降为官大夫爵……为此，赵高一改早先的骄横，不管看见谁，都小心翼翼的伺候。


“两位丞相，大将军……高正说要去请你们呢。”


“赵郎中，大公子匆匆忙忙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将军冯去疾。走上前轻声的询问。


赵高一笑，“没甚大事……只是昨日平阳发来奏报，陛下看完之后，就立刻下诏召回大公子。


如今，陛下正和大公子。蒙上卿在商议事情。


陛下诏令，让两位丞相在宫门等候。一俟事情商议完毕，要马上召见两位丞相。嘻嘻，既然两位丞相已经来了，也就省了老奴一番腿脚。还请两位丞相稍安勿躁，老奴先回宫复命了。”


李斯和冯家父子，面面相觑。


平阳奏报！


莫非齐鲁之地，又生出事端了吗？


咸阳宫之中，始皇帝面无表情的端坐丹陛之上，静静地看着在丹陛下伏地而跪的扶苏和蒙毅两人。鹰隼般的锐目。此时此刻却是半睁半闭，让人无法猜度出他内心之中的真实想法。


扶苏和蒙毅面前，有一本翻开地奏折。


雪白的程公纸。密密麻麻得用秦小篆书写着。其中的内容，让扶苏和蒙毅不由得心中发颤。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音错。四声）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


只这开篇一段内容，就看的扶苏和蒙毅苦笑连连。


这些话，说的太重了！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若翻译成后世地白话文，大致意思就是：我私下里考虑现在地局势，应该为之痛哭的有一项。应该为之流泪的有两项，应该为之大声叹息的，足足有六项。


而至于其他违背清理，还造成大道偏颇的事情，更是难以在奏疏之中一一列举。


向陛下您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了，并且治理的很好了。可是我认为不是那么回事。


说天下已经大治的人，不是愚昧无知，就是阿谀奉承。都不能真正了解什么事治乱大体地人。这就如同。有人抱着火种放在堆积地木柴下面，而自己却睡在木柴上面。火没有烧起来的时候。他便认为这里是安全地地方……现在国家地局势，睡在积薪之上，有什么区别？


好家伙，这是把大秦的臣子全都给骂进去了！


甚至，还小小的讽刺了始皇帝一下，把始皇帝比喻做那个睡在积薪之上的人……


写这份奏章的人，胆子可真是不小。扶苏和蒙毅忍不住往下看去，只见奏章上一一列举了目前朝廷的过失，包括各种需要面临的问题，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隐患，写的非常犀利。


特别是针对始皇帝如今对山东六国百姓偏颇地态度，更是辛辣的指出。


奏章中还说：陛下现在可不是八百里秦川的秦王，还是整个天下的共主。既然整个天下都是您的，那么这天下的臣民，也就不应该有老秦人，或者山东六国百姓的区别。大秦之下，没有地域的分别，所有人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秦人。既然都是秦人，为何要限制山东百姓，走进秦川？所以说，陛下你做这样的决定，绝不是一个英明地决定，而应该改变。


楚王好细腰，满朝皆菜色。


您如今是九五之尊，功勋能和三皇五帝并列的始皇帝，更需要注意这一点……


写这份奏折的人，真有种啊！


这是扶苏和蒙毅在观阅时，内心中唯一的感受。


可是当他们看到最后的落款，又不禁面面相觑起来。那署名，赫然正是那个泗水都尉刘阚。


“父皇！”


扶苏惶恐不已，“那刘阚不过一莽夫耳，胡言乱语一番，父皇万勿放在心上。那家伙就是胆子大，混劲儿一上来，什么都不顾了……父皇，还请看在他也是出于忠心，勿怪罪于他啊。”


却见始皇帝轻轻摇手，“朕自泰山封禅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如此发人深省的文字……昨日这份奏折承奉到朕手中的时候。朕很生气，很不高兴。但是仔细再一看，却又吓了一身的冷汗。


自天下一统，朝中老臣相继离去。


满朝之中，竟再也找不到一个敢说朕不是的人。这老罴，倒是个鲁直之人。说地虽然不一定对，但是却甚得朕心。扶苏，你说他胆子大，一点都没错。但说他胡言乱语，却是不对。


难道在你眼中，朕是那种听不得难听话地人吗？


呵呵，不过这家伙的确是很大胆，一份奏折，却是把满朝地文武。连你们都给骂了进去……妙，真是妙不可言。”


扶苏和蒙毅都呆愣住了，有点不明白。始皇帝这番话，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怒极而笑？


“这老罴的确是用了一番心思。


他这洋洋洒洒三千字，最终目地却是为了最后一句：齐鲁之地，关系重大，当以安抚为主，不可过于屠戮……


扶苏，蒙卿，老罴是在为那三郡百姓求命。他可能也想到了。如果直接为那些人求饶，朕必不答应。所以用如此辛辣之语，先危言耸听。朕若迁怒于他，则违背了当年谏言者不杀的誓言；若朕能心平气和的看完之后，他最后的建议倒也算不得什么，说不定还能奏效。


莽夫？


若他只是个莽夫，又怎可能有这样的心思？嘿嘿……扶苏，你认为如何？刘阚建议将三郡之民贬为官奴，迁徙五原郡。正好蒙恬要在河南地修建民城。这三郡官奴，正可充当劳力。”


扶苏和蒙毅相视一眼，沉声道：“儿臣以为，刘阚此议，甚好！”


始皇帝沉吟不语，端坐丹陛之上，双目微闭，手指轻轻搓揉着，“朕早已下诏。在五原郡设四十四县。兴建民城，以防御河北之地的月氏、东胡……五原郡。关系北疆安危，民城更能保障我北疆百姓地安全。不过五原郡地广人稀，这三郡罪民若迁徙五原郡，倒是一件好事。


这样吧，准其所奏。


自济北、临淄、薛郡迁三万户罪民至五原，同时再从陈郡、颍川以及巨鹿郡，迁民两万户。


如此一来，可弥补北疆人数之空虚。然后命蒙恬自雁门、代郡调拨十万大军，分驻于齐地各郡。


至于这个刘阚……”


始皇帝突然间笑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甩袖往后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关于迁涉百姓之事，你二人和冯劫李斯冯去疾三人仔细商议，拿出方案之后，呈报给朕。此事当从速，不可耽搁太久。”


“喏！”


扶苏和蒙毅伏地应命。


“父皇，那刘阚……”


“刘阚之事你莫再插手，朕自有主张！”


雄浑的声音，仍在大殿上空回荡。


而始皇帝的身影，却已消失在后殿，让扶苏和蒙毅，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听始皇帝话语中的意思，好像并没有怪罪刘阚……想来，应该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吧！


距离平定平阳之乱，已过去三十天。


平阳城很平静，一切都显得十分有序……


朝廷的第一道诏令已经抵达，是一道封赏令。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大都得到了封赏。


果不出刘阚的预料，彭越想留在家乡做官的愿望落空了！


朝廷封彭越为祝阿（今山东齐河县祝阿镇）县地县尉，可算得上是破格提拔。祝阿县，位于兵镇卢县和历城县之间，地方不算很大，人口也不过六千户出头，是济北郡一个很小的县城。


可即便是这么一个小县城，对于彭越而言，却知足了……


要知道，彭越之前只是个白身。若非平阳之战，他立下奇功，并击杀甲士七人，想要担任一县的县尉，根本就不可能。彭越非常开心，心里面略有些失落，但很快就被喜悦所取代。


在平阳摆下酒宴。和刘阚大喝一顿之后，就带着人回转家乡，准备往祝阿赴任去了。


不久之后，朝廷第二道诏令抵达。命冯敬和李成回转咸阳，各提爵一级，赏赐极其地丰厚。同时下诏叔孙通。命他火速前往咸阳。要知道，叔孙通本身就有诏命，已经被封为博士。若非刘阚中途向李由借调，说不定叔孙通早就已经到了咸阳。如今，他也的确该离开了。


刘阚心中，依依不舍。


同样的，叔孙通也不想和刘阚分手。


只是这诏令抵达，勿论是刘阚还是叔孙通，都无法抗拒。


“何公。此去咸阳，还请多多保重啊！”刘阚把叔孙通送出平阳城十里之外，牵着叔孙通的手。不无动情的说道。


这叔孙通，挺对他的脾气。与刘阚印象中的儒生不一样，这个人能文能武，更有机变之才。


“都尉，楼仓地处泗洪，是南北辎重转运之地。那里属楚地，多有六国之士出没。都尉也需小心谨慎，莫要掉以轻心。我估计，朝廷至今未给都尉任何消息。只怕是别有用意。很可能不会给都尉任何封赏，甚至还可能斥责一番。但都尉莫要担心，若真如此，反而是一件好事。”


刘阚诧异请教道：“那是为何？”


“都尉自出仕以来，屡有功勋，可谓是一帆风顺。以不足二十之龄，却已手握一方兵权，足以让很多人为之眼红。这朝堂之上，倾轧自古有之。朝廷若斥责都尉。也可以让都尉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都尉身边，能者不少。但说较起来，却似乎还缺少了一些沉稳。”


言下之意，其实是告诉刘阚：你身边地人太年轻了，需要有一个老谋深算之人，为你掌控全局。


想一想，似乎地确是这么回事。


刘阚的身边，文有陈平蒯彻，曹参周昌；武有灌婴钟离昧。


人才的确不少。可年纪最大的蒯彻。也不足四旬。至于程邈等人，既非策士。也非谋士。


刘阚轻轻点头，“那何公可有指教？”


叔孙通说：“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为都尉考虑……师门中，虽有老成持重者，但多不合适。


我认识一个人，已近耳顺之年。


此人虽不显山露水，但据我观察，却是天下少有的奇才。他住在大梁城外二十里，一处名叫小王庄地地方，复姓公叔，单字名缭。其人十分孤僻，更不喜和人接触。我和他有过两次交谈……都尉若能将这个人请出来，定能受益匪浅。他很难请，但还望都尉能尝试一下。”


叔孙通的骨子里，非常傲气。


能被他如此赞誉的人，也一定是有真才实学。


公叔缭？


这个名字的确是很陌生。刘阚在心中记下，轻轻点头道：“我定牢记何公嘱咐，他日前去拜望。”


就这样，叔孙通走了。


刘阚留在了平阳，等候着朝廷地诏令。


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清闲下来。因为通过审问，刘阚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那就是：张良！


据薛鸥说，此次策划平阳之乱的主谋，非是田都、田安和田福。真正的主谋，就是张良。不过此人在秦军抵达平阳的当天，就不见了踪影。至于究竟是去了何处？就没有人能知晓。


审问其他人，得到地消息也都大致相同。


刘阚不由得心生忧虑，这张良，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虽然不少人对张良的评价并不高，刘阚却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是后世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地谋圣啊。这一次他虽然失败了，可并不代表他没有水平；亦或者，时机未到，那决胜千里地智谋，还未觉醒吧


每每想到这些，刘阚就越发地焦虑起来。


他立刻派人禀报了嬴壮，并请求嬴壮派兵往下邳，抄了那张良的老窝。据说，张良这些年就住在下邳。想必此次在平阳失败之后，他说不定还会回转下邳。能捉住这个人，最好！


待一切安排妥当，刘阚又开始对咸阳方面地消息留意起来。


已经过去四十天了，朝廷还是没有消息。这不仅让刘阚有些担忧……


在写那份奏折前，刘阚曾和叔孙通、蒯彻、贾绍三人仔细研究了一番。更是针对着他们对始皇帝的性情，写下了那份奏折。但是结果，谁也不敢肯定。毕竟他们对始皇帝的了解，也并不完善。这位千古一帝，近年来十分刚愎。若是一个掌握不好，反而有弄巧成拙的可能。


刘阚就是在这种焦虑的心情中，又渡过了几日。


这一天，刘阚正在和蒯彻贾绍吴辰三人商讨事情，突然薛鸥闯进来禀报：“都尉，咸阳来人了！”


刘阚闻听，连忙问道：“可打探清楚，来者是什么人？”


“那倒是不太清楚。不过王郡守也来了，看那架势，似乎对那个人非常地恭敬，一直跟在那人身后。”


既然是朝廷来人，想必也是钦差的身份，王恪自然会很恭敬。


刘阚倒不在意究竟是什么人前来，他更关心的是，始皇帝对他那封奏折，到底是什么看法？


“钦差队伍到了何处？”


“已到了平阳城外……只是天已经晚了，城门关闭，那些人还在城外等候。都尉，您看……”


反正迟早都要面对！


刘阚想了一下，站起身来，“传我命令，点备兵马，打开城门……大家随我一同前去，迎接钦差。”


俺也知道，最近一段时间，俺表现非常不好。


说实话，俺这一段心情非常压抑。习惯自由自在的生活，工作了，就好像给自己套了个辔头，难受的要死。


原以为工作会很轻松，可谁料到……

第二二二章 竖子焉敢妄言


刘阚万万没有想到，此次咸阳使者的来头，大的让他有些吃受不起。


蒙毅！


始皇帝派出的使者，竟然是他最宠信的心腹大臣，老秦朝堂之上，大名鼎鼎的上卿蒙毅。


不止一次的听说过蒙毅的名字，在刘阚的想象当中，蒙毅应该是和蒙恬一样，虎背熊腰，有大将之风。然而，当蒙毅通报了姓名之后，刘阚再偷眼打量，却发现这个蒙毅，和他的兄长蒙恬，截然是两种气质。


蒙恬刚毅果敢，举手投足间有杀戈之气，尽显出一种军人特有的气质。


而蒙毅，比之蒙恬略显文弱，体态瘦削而单薄，文质彬彬的，脸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站在那里，蒙毅更像是一个儒生。不过眼神很锐利，好像两把刀子一样，能洞彻肺腑。


刘阚肃手站立在庭上，不由得小心翼翼。


蒙毅则端坐中央的主位，王恪坐在他的左手位置，面无表情，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刘都尉，咱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蒙毅的声音，略显阴柔之气。他给自己倒上了一觞酒，品了一口之后，展颜笑道：“不过我可是久闻你的大名，如雷贯耳……呵呵，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了不得，了不得啊！”


刘阚小心翼翼的说：“上卿过誉，刘阚愧不敢当！”


“愧不敢当？”蒙毅的笑容，更加灿烂，不过声音，也更加的阴柔，“刘都尉还有甚不敢当的事情？敢在陛下面前，称满朝文武，非愚则谀……好大的口气！莫非这全天下人，就只有你刘都尉忠心陛下？你可知道。你这非愚则谀四个字。在咸阳惹出了多大的麻烦吗？”


难道是来找我麻烦？


刘阚不由得心里一咯噔，低着头。偷眼打量了一下。


他看不见蒙毅的表情，但是却发现，王恪那张僵硬的面容，在不经意中似乎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像在笑！


刘阚心里，多多少少的安定了一些。轻声道：“刘阚不知！”


“大将军说你狂妄！”


蒙毅冷哼一声，“朝中御史大夫，对你更是非常不满。在朝堂之上，弹劾你地奏章多不胜数。


刘都尉，你用四个字，让老秦大半地官员对你恨之入骨。


嘿嘿，从现在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很多人看在眼中。以后该何去何从，自己考虑吧。”


蒙毅这番话说地很严厉，但在刘阚听来。却好像是在提醒他。


你这些年来一帆风顺，升迁的太快，让很多人眼红。不过由于你并没有和他们产生交集，所以也不想为难你。但你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的得罪了他们，肯定会被他们惦记，多加小心……


“本官此次来平阳，是奉命来解决三郡的乱局。”


不等刘阚开口，蒙毅突然话锋一转，对王恪温言道：“王郡守。济北临淄两郡的郡守。如今正在赶来平阳地路上。我估计，也就是在这几日抵达……你是本地郡守。当全权负责此事。”


“下官明白！”


王恪连忙起身，恭敬的领命。


蒙毅接着说：“田福逃匿无踪，目前尚无消息。不过，他根基已失，想必也折腾不起太大风浪。本官已下令，命泗水、琅琊、东海三郡的兵马，退回本郡。从即日起，薛郡地方，由你接管起来。陛下的意思，事情还要追究，但是无需大动干戈……王郡守，你可明白陛下的意思？”


王恪插手道：“下官自然清楚。”


蒙毅这才转头，看了一下刘阚，“刘都尉，你这次做的不错！”


“多谢上卿夸奖。”


“如今，三郡之乱已经平息，朝廷当撤销你廷尉正的职务……三日之内，回转楼仓。三郡之事，无需你再插手过问。好好的做你地泗水都尉，那是你的本份。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就这么把我赶回去了？


怎么有点卸磨杀驴的感觉……


可仔细一想，刘阚这个泗水都尉自任职以来，在楼仓只呆了几个月地时间。到时候一大半的时间，奔波于外。如果朝廷真要计较起来的话，刘阚这种行为，足以算得上是渎职行为。


按照大秦律，这至少也是个流涉的罪名。


刘阚对薛郡倒也不是非常留恋，只是这心里面，却还有一件事情挂念。


犹豫了一下，刘阚轻声道：“那敢问上卿，三郡百姓……”


蒙毅脸色一沉，“本官已经说了，三郡之事，无需你再插手，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也罢，陛下这里有一封诏书，原本是要本官私下里给你。如今，你既然想要知道结果，索性直接给你吧。”


说着话，蒙毅摆手示意，有亲随手捧一个黑木匣子走进来，轻轻的放在了刘阚面前。


“自己打开吧！”


刘阚不免有些紧张，打开了木匣子，只见里面有一卷黑帛。


展开来，黑帛上裱着程公纸，上面只有一行文字：竖子焉敢妄言朝政。


刘阚的脸色一变，恭敬的把黑帛卷起，然后放进黑木匣子，双手托起，大声道：“臣刘阚，领旨！”


“好了，下去吧！”


蒙毅沉声道：“三日之内，必须启程回转楼仓，不得耽误。”


“刘阚明白！”


虽然始皇帝给他的诏书上，什么都没有说明。可刘阚多多少少，还是明白了始皇帝的意思。


看起来，始皇帝已经接受了刘阚的建议。


这份诏书，只是警告刘阚别再生事。


泗水都尉这个官职，是武官，而且属于那种不在朝廷序列之内地官职。始皇帝通过这份诏书，告诉刘阚：好好做你本职地事情，莫要再节外生枝。朝廷内部的事情。还容不得你来插嘴。


也好。反正事情已经结束了，刘阚如今。也想早点回楼仓，不想继续留在平阳。


蒙毅没有再和刘阚进行任何交流。


刘阚在平阳停留了一日，第二天一早，就率领本部人马，启程动身。


吴辰并没有和刘阚前往楼仓。因为咸阳有诏令，命吴辰为厌次县丞，即日起出发，前往就职。


在出发之前，吴辰告诉刘阚，朝廷之所以派他往厌次（今山东陵县），别有用意。


厌次，有九达天衢之称。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据悉，田福及棘蒲军余孽，甚有可能逃亡此处。吴辰地任务。就是要清除厌次之地的反秦势力，确保齐鲁之地地混乱，不会蔓延燕赵之地。刘阚和吴辰分别，心里隐隐感觉到，始皇帝恐怕要有所行动了！


不过，这已经和他没有关系。


他现在要做地，是尽快回转楼仓。一别年余，刘阚不免生出归心似箭之情。


随同刘阚前往楼仓的，有贾绍和薛鸥等人。这个薛鸥，是薛郡本地人。若论起来。还是春秋时期，薛国地后裔。不过。薛国早已灭亡，薛鸥现如今身无牵挂，也想追随刘阚，建立功业。


要知道，他曾经投靠过田都，若非刘阚掩饰，只怕早已丢了性命。而且，除了刘阚，薛鸥也想不起，还有谁能收留他。


离开平阳时，已过了八月仲秋。


按照秦历，再过一个月，就是新的一年。


因为秦历是从十月一日开始，就算进入了新的一年。而根据人们的习惯，还是愿意把正月，作为新年的开始。反正这种历法地计算，对于刘阚而言，意义并不算太大。他如今只需要按照普通人的习惯过就是。若是有大的事件，比如祭祀祭奠，自然会有手下幕僚提醒。


天有些凉了！


刘阚率领人马，一路马不停蹄的前进，在数日之后，抵达昭阳大泽。


过昭阳大泽，就是泗水郡治下。刘阚命人在胡陵休整一日，自己则带着蒯彻，在十几名楼烦骑军的护卫下，来到了昭阳大泽边缘。


这里，曾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战斗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里，他开始融入了这个时代……一晃多年过去，当刘阚再次来到昭阳大泽，不管身份还是心境，和当初都有所不同。如果说那时候，他对于这个时代还怀有一丝畏惧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不再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一种对未来，无法把握地迷茫。


不知不觉，他经历了很多事情。


从酿酒发家，到北疆大战；从一介刑徒，到今日的一方官员。


个中滋味，难以用一两句话形容。只是随着他的官位越高，对于前途，却越发地迷茫了……


明知道老秦的结局，可是他却不得不追随着老秦的脚步而行。


他甚至说不清楚，他所做的一切，对于原有的历史，是否已经有了改变？由困惑，而变得迷茫；由迷茫，又生出了一丝忧虑。自己的路，究竟在何处？我所做的一切，是否能改变老秦的命运？


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还是一个谜……


“都尉！”


蒯彻见刘阚站在沼泽边缘，不言不语，不免有些担忧，轻轻叫了一声，而后道：“起风了，看这天气，今晚会有大雨。咱们还是回胡陵去吧，这些日子赶路，都尉您也很辛苦，早点休息吧。”


起风了吗？


刘阚抬起头，看着密布于苍穹的乌云，长出了一口气之后，仿佛是将心中地燥郁之情驱散。


风雨将临，那雨后地彩虹，想必也不会太远了吧！


倾盆的大雨，在子夜之后来临。


伴随着电闪雷鸣声，似乎是在向世人宣告，秋日即将离去，寒冬马上要到来。雨幕连天。在寅时更达到了极致。如同是天河倒泻一样。把丰邑小城完全湮没在了一片汪洋之中。冰冷地水，已过膝盖。许多并不坚固的茅房。也在这瓢泼的大雨之中，变成了废墟，好不凄然。


大雨直到黎明时分方才减弱。


冰冷的雨水，如丝如雾，笼罩在丰邑地上空。


许多失去住所地人们。在冰凉的雨水中哭泣着，吕雉站在大门口，看着眼前地景象，摇头轻声叹息。


寒冬将至，可这一场大雨，恐怕很多人要挨不过这个冬天吧。


好在自家的房屋坚固，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只是储藏的粮食被雨水浸泡，怕是要损失惨重。


“刘季在家吗？刘季在家吗？”


院门突然被人敲响。紧跟着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吕雉一蹙眉，提布裙迈步上前，把院门打开。只见门外。萧何手持一把竹簦，面带笑容。


“萧先生，您怎么来了？”


吕雉不由得奇怪地问道：“看这样子，您应该是连夜从沛县赶来的吧，这么大的雨，莫非出了什么事情？”


萧何微微一笑，“阿雉，莫非要让我站在门外说话？刘季在家吗？”


吕雉歉然让开一条路，轻声道：“在的！不过他昨夜和周勃几人喝酒，到现在还没有起身。”


一系青麻布长裙。让吕雉透着几分文雅之气。


只是隆起的腹部。多多少少让她的体型受到影响，看上去略显臃肿。


在屋中坐下。萧何问道：“阿雉，几个月了？”


吕雉脸色有点苍白，听萧何这么一问，顿时浮起了一抹红晕，轻声道：“差不多快四个月了。”


就在这时，从偏房走出一个小女孩儿，揉着眼睛道：“娘，我肚子饿，可有吃的？”


这小女孩儿大约在七八岁的模样，身材比之同龄地女孩子，看上去要高很多。瓜子脸，白皙的面颊，生的非常秀气。


萧何不禁一笑，“元已经这么高了！”


“食量还很大呢。”吕雉看见小女孩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不，一大早就叫嚷着要吃东西。


元，去灶上生火，娘这就给你做饭。


萧先生，请在这里稍等，我这就去叫刘季起来。”


说完，吕雉往内室走去。


刘元则揉了揉眼睛，一蹦一跳地往厨房走。看着刘元的背影，萧何眉头一蹙，轻轻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的功夫，刘季睡眼朦胧的走了出来。


“萧先生，这么一大早来，莫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刘季已过了四旬，虽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拘小节，但却稳重了许多。这些年，他担任泗水亭长，倒也算是尽心尽力。只见他坐下来，两腿摊开，朝着正准备去做饭的吕雉喊道：“阿雉，烫两壶酒来。”


“一大早的就要喝酒，唉……”


吕雉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说什么。


萧何则挠了挠头，轻声道：“刘季，我从沛县连夜赶来，是有事情要和你说。前日从东海郡送来了一批刑徒，马上要押送往骊山。可是县里如今是真的抽不出人手，所以县令让我来通知你一下，由你押送这批刑徒前往骊山。明日一早就要动身，你准备一下，随我一同回去。”


刘季闻听，不由得一怔。


旋即勃然大怒，“萧先生，我这刚从北疆回来没有两天，连屁股都没坐稳，怎地又要出公差？”


萧何苦笑道：“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原本今年你的徭役已经做完，可没想到东海郡突然送来了这么一批刑徒。你也知道，前些日子薛郡生乱，东海郡出兵镇压。东海郡地人手本来就少，薛郡这一乱，就更加不足了。所以，司马郡守就和壮郡守商议，由我们负责押送。


屠子和阿婴奉郡守之命，出兵薛郡，至今还没有回来。


县衙里现在根本抽调不出人来……这不。就连我。今天回去之后，也要马上前往相县听差呢。”


刘季浓眉一蹙。低头不语。


萧何拍了拍他地肩膀，“刘季，这不是正好赶上了吗？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等过了薛郡地事情平定了，来年想必也不会太过繁忙。到时候，我会设法为你调动一下。让你少出一次徭役，你看怎么样？


这一次，你就委屈一下吧。


反正也只是押解刑徒，到了骊山之后，你就可以马上返回。


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开春就能回来……”


刘季也知道，摊上这样的事情，只能怪自己倒霉。也怪不得萧何。谁让薛郡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不过听人说，那刘家子又升官了，好像这次平定薛郡之乱。还是由那家伙出面主持。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那家伙出一趟公差，不晓得又捞到什么样的好处。


可是自己呢？


也许天生就是这劳累的命吧！


还龙之子呢……又有谁见过，好像自己这般倒霉劳累地龙之子呢？刘季想到这里，不禁自哀自怨地叹了一口气。


“萧先生，那你稍等一下，我让阿雉给我做些干粮。”


这时候，吕雉烫好了两壶酒，用托盘端了进来。刘季把事情和吕雉说一下，吕雉听罢之后，只是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回了厨房。为刘季准备干粮去了。待吕雉走后，刘季给萧何倒了一杯酒。刚准备喝，却被萧何一把抓住了胳膊。


“刘季，问你一件事。”


“萧先生请讲。”


“你家刘肥，如今在何处？”


刘季闻听这句话，脸色骤然一变，强笑一声道：“萧先生，你也知道，这两年我一直忙于公务，很少回家照应。阿肥现在也大了，我呢，也没时间管他。不怕你笑话，我还真不知道他在何处。”


萧何不说话，看着刘季，片刻后压低声音道：“刘季，好歹咱们也是乡亲，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阿肥的年纪也不小了，整日游手好闲，终究不是个事儿。


我听说，他经常和一些不三不四地人交往，在沛县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如今，天下看似平静，可是却并不安生。欠债是小事儿，可不要因为些许小事儿，走错了路，可就危险了。”


刘季一怔，连忙问道：“萧先生，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萧何说：“我只听说，他今年经常去戚县……你也知道，戚县在薛郡，而薛郡目前……万一被牵连进去，到时候想要脱身，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刘季，你最好让人去戚县，把阿肥找回来。


现如今，是多事之秋，一切小心为妙，切莫在闹出什么事端。”


刘季点点头，酒也不喝了，呼的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找王吸，让他去一趟戚县，把那家伙抓回来。”


他之所以这么紧张，自然不是没有原因。


刘季虽然只是一个亭长，可是交友很广，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关于刘肥现如今的状况。这两年来，刘肥结识了一些不法之徒，成色十分复杂。薛郡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少不得会有一番清洗。万一沾染了腥气，到时候想洗掉都很困难。弄个不好，连自己都要被那小子牵连。


今年，还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啊…刘季前脚刚走，吕雉就走进了房间。


“萧先生，刘季这次去骊山，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萧何诧异地问道：“阿雉，刘季这又不是第一次出公差，能出什么事情呢？你可别胡思乱想。”


吕雉摇摇头，“您刚才不也说了嘛，如今这世道，并非如看上去的那样太平。我也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出公差。可不知为什么，我这心里面啊……乱的很。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似地。”


萧何笑道：“阿雉，你想的太多了。


这世道虽说不太平，可是也不算太坏。薛郡之乱，已经被刘……都尉平息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自从刘阚去了楼仓之后，不论是萧何还是吕雉，都刻意避免提起刘阚的名字。


吕雉摇了摇头，“也许是我胡思乱想吧……但是刚才听说刘季要出去之后，我就有点心绪不宁。


萧先生，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有件事想要求你帮忙。


把阿元送去楼仓，我父母和阿都在那里，也能给她一个照应……你知道，刘季家里的情况。”


萧何当然知道，刘季的父亲，刘湍刘老太公对刘季并不喜欢。


连带着刘季地兄长嫂子，对刘季这一家子，也非常的苛刻。不过，他觉得吕雉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过是押送刑徒而已，又能生出什么乱子？


这吕雉啊，聪明是聪明，也很能干，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只是在有地时候，未免考虑的太多了一些。


想到这里，萧何抿了一口酒，微笑着答应了吕雉的请求。

第二二三章 千字文


始皇帝三十四年的冬天，很冷！


就在隆冬到来的前夕，一场三十年未有的大雨，使得泗洪地区提前进入了冬季。


十月七日，往年这个时候，泗洪还很温暖。可是今年，陡降的气温，让泗洪居民措手不及。


沛县、丰邑、留县、啮桑等地，接二连三的出现了冻死人的事情。


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也让泗水郡郡守嬴壮焦头烂额。原本手里的人员就不够充足，出现了这种事情，更让他有些无奈。紧急从各县抽调大批官吏，商议如何解决这种棘手的难题。


而诸多问题之中，最主要的还是粮食问题。


由于早先一场大雨，让许多农户的家中都出现了短缺。相县周遭还好，可是泗水沿岸，包括下邳彭城两地，都开始有流民出没。自古以来，流民都是一个大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势必会演变成巨大的灾难。嬴壮无奈之下，最终上报咸阳，请求开放楼仓储备，以缓解危机。


楼仓，如今有大仓百余座，粮窖近千。


按照大秦的规定，一口粮窖，可存放三千石粮食。近千口粮窖，那可就是差不多三百万石粮食。


当然了，这些粮食是作为战略储备粮。


更承担着东海、泗水、九江郡的粮道枢纽。


开仓放粮。绝对是一件大事。即便是嬴壮。堂堂两千石俸禄地一方大员。也不敢擅自决定。


好在这个时候。楼仓令。泗水都尉刘阚率部返回楼仓。


由于楼仓在兴建之初。就考虑到了各种自然因素。密布地沟渠。成功地保护了楼仓地安全。同时。一场大雨。还让新兴地睢水堤坝经受了考验。即便是地处低洼。却没有受到影响。


听说了下邳等地地灾情之后。刘阚召集部曲。开放私仓。以缓解下邳地灾情。


同时。居住在楼仓地吕文、陈义等人。通过各自地渠道。从外地购买粮草。刘阚更派人紧急入蜀。向江阳求援。十月二十日。西南典属巴棘。筹粮草十万石。自江阳出发。驶向邾县。


不管是刘阚地私仓。还是吕文陈义地捐粮。


包括还未到达的巴蜀粮草，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泗水地区的灾患。


至十一月十七日，沛、啮桑、胡陵、下邳四县灾民。共八万余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各自返回家乡。当咸阳同意开放楼仓储粮的诏令抵达相县时，灾患已经得到了全面控制。无需再开仓放粮了……


在这一场意想不到的灾害之中，楼仓镇成为泗洪地区最为耀眼地一颗明珠。


嬴壮再次奏疏咸阳，要为刘阚等人请功。


许多人纷纷登门向刘阚道喜。一时间，楼仓镇人来人往，在寒冷得冬季里，却显得格外热闹。


刘阚很不高兴！


他坐在府衙大厅里，听着吕释之的报告。


黑黝的面皮，阴沉似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


“姐夫。我在下邳已经查出，张良的确曾住在那里……他化名韩良，平日里并不是引人注目。


据街坊邻居说，这个张良在下邳几年中，大部分时间也不与人交往，只是埋头读书。但是，去年八月，张良就离开了下邳，之后再也没有回去。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去了何处。”


“那就是说，找不到他了？”


刘阚轻轻的敲击着书案，声音有些低沉。


吕释之说：“从目前来看，的确是失踪了……不过，姐夫请放心。我已秘密安排人手，在下邳暗中监视。一旦有蛛丝马迹出现，我可以立刻得到消息。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您为何对这个张良如此看重？他在平阳的布局。并不是非常高明……根本不足以让你对他如此关注啊。”


你又怎知道。这张良日后好大的名声？


刘阚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暗中思量：这一次。张良地谋划，的确是不甚完美。可智谋并非天生，也不是读几部书就能大成。历史上的张良，真正声名鹊起地时候，是在楚汉争霸时。


时间，只有时间才是培养一个策士的关键。


当这个人有了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经历之后，一定会展现出惊人的能量。


现在不高明，却不代表着日后也不高明。刘阚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在书案上轻轻一擂。


不管距离那楚汉争霸还有多少时间，必须要有所行动了……


以前，自己是没有这个能力。


而现在，刘阚已经坐稳了泗水都尉的职位，手中也有了自己的班底，是时候该主动出击了。


“小猪，去找一下蒯先生，就说我晚上有要事，要和他商议……恩，你也过来！”


“喏！”


吕释之拱手应命，退出了房间。


刘阚从书案上，拿起纸笔，沉吟片刻之后，伏案奋笔疾书。


信，是写给巴曼的。


巴蜀地情况，已日趋明朗化。


始皇帝在成功收回了对巴蜀的控制权之后，大度的给予了巴曼许多特权。当然，这诸多特权和当年给秦清的特权不能同日而语。可是对于巴曼而言，足以建立起一支和秦枳对抗的力量。


蜀中巴人，随之分为两派。


秦枳虽然失去了朝廷的支持，但是却掌握着大笔财富。加上秦枳与许多土著巴人关系密切，所以隐隐形成了一股势力。而巴曼，凭借巴人商行的力量，加之始皇帝给予的特权，事业也蒸蒸日上。不过巴曼的主要发展方向，是在蜀郡。毕竟，巴棘在蜀郡，能给予她很多支持。


于是，昔日巴蜀，以江阳为界。划分为两个部分。


巴曼在唐厉地帮助下，并不急于扩张势力，而是一步步的发展。


如今，巴曼的主要精力，是向沫水和青衣水流域发展。沫水和青衣水，都是江水上游的支流。流域之中也是以巴人为主。按照唐厉的规划，当巴曼在两水流域站稳脚跟之后，就向江水上游渗透。如此一来，巴曼就可以在蜀郡彻底站稳，然后徐徐，向东南邛都夜郎国发展。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先巴蜀，后云贵！


唐厉的这个谋划，倒也颇符合刘阚地意思。巴曼不可能向巴郡发展。也不能向巴郡发展。


始皇帝需要的是一个分裂，相互争斗的巴蜀，而不是一个一人独大地巴蜀。


不过。巴曼要发展，手里地资源，相对缺乏。特别是人才，更是巴曼的一个大缺陷。掰着指头算，审食其曹无伤，由于背着官府地身份，不可能出面帮忙。张苍年纪大了，又背着一个通缉犯的身份，也不适合出面。至于唐厉可在幕后运筹帷幄。可是实际操办的人员，并不算多。


江阳佐史李兴，倒是向巴曼推荐了几个人。只是，李兴的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家族。


此人是当年蜀郡太守李冰的后代，他所推荐的人，也大都出自成都李家。如果全部任用的话，势必会造成尾大不去的局面。必须要有另一派力量出面给予制约，才能更好地发展。


唐厉建议。由刘阚从楼仓抽调几个人，入蜀郡协助。


经过一番商议，刘阚决定派出周昌苦行者两人前往蜀郡。再加上已经动身启程，前往蜀郡协助造纸的程邈，在短时间内，巴曼不需要为人手方面的事情而操心。至于以后？到时再说吧！


“父亲！”


门外传来了一个童稚地声音。


一个五岁大小的童子，走进了书房。


“平安，有事吗？”


看见这童子，刘阚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笑意。


童子。正是刘阚的儿子刘秦。平安是刘秦的小名，年方五岁的他。非常聪慧，已经能读书识字。


吕不止一次的和刘阚提起，想要给刘秦找个老师。


只是刘阚回到楼仓之后，就赶上了那场灾祸。之后一直忙着处理各种事情，没有时间考虑。


要说起来，楼仓镇里，能识文断字的人可不少。


不论是陈平也好，曹参也罢，还有蒯彻安期贾绍，包括刘阚在内，都可以教导刘秦。


但吕却都不满意。


“道子长于阴谋，所学阴鸷；蒯彻贾绍精于诡辩，也非良师。曹大哥倒是正常一些，可前些日子，我发现他居然在教平安老庄之术……我不是说老庄之术不好，可平安才不过五岁啊。


我觉得，应该教给他一些正常的东西，适合于他这个年纪地东西。


太深奥的学识，实在不适合平安现在的年龄……阿阚，你还是想想办法，看能否再找个人？”


哈，这可真的难坏了刘阚。


他如今公务也很繁忙，哪有时间考虑这些？


再说了，他认识的读书人，除了楼仓这些个擅长于阴谋诡计的家伙之外，大都是朝中官吏。


刘秦走到刘阚身边，“父亲，奶奶让您过去一趟。”


“现在吗？”


刘秦点点头，“还有，娘让孩儿问您，什么时候给孩儿找个先生？“哦……”


刘阚放下笔，把公文折起收好，然后一把抱起刘秦。


一边走，一边笑呵呵的说：“平安喜欢读书识字？”


“是！”


刘秦挠挠头，却羞涩一笑，“不过我不喜欢道子叔叔他们教给我的东西，好闷啊！”


想想也是，曹参教的是道德经，陈平蒯彻他们教地，是阴符经，商君书……安期还好一些，传授的是黄帝内经。这些东西，连刘阚都看着头疼，更不要说一个年纪只有五岁的孩子。


“等爹爹闲下来，一定专门编一本平安喜欢的书！”


话说出来了。可就一定要去做。


可是教给刘秦什么呢？


英语之类的肯定不太可能……而刘阚前世所学的东西，大都与时代不符。刘阚抱着刘秦，一边走一边想。绞尽了脑汁，当刘阚快走到后宅院门口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主意。


陈平他们教给刘秦地东西，不能说坏！


这世上。阴谋诡计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存在。


刘秦学那些东西，也不是没有好处。但在学那些东西之前，必须要先学会如何做人……


有一篇文章，倒是颇符合刘秦地年纪。


刘阚想到这里，就拿定了主意。


这时候，他已经走进了后宅，就见阚老夫人正坐在堂上，笑呵呵地和吕低声交谈着什么。


这两年，儿子的确是出息了。


可是陪伴老夫人地时间。相对也减少了。


所以，老夫人心里也不甚痛快，故而刘阚走进来之后。她脸上地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孩儿见过母亲！”


刘阚放下刘秦，上前向阚老夫人行礼，“只不知道，母亲找孩儿来，有什么要事吩咐？”


刘秦跑到了吕的旁边，依偎在吕的怀中。


老夫人说：“阿阚，你大哥的身子骨，已经见好了……可是他的婚事，却不能总这么拖着。


本来。年初我就想给他们操办。可是王姬说，你是当家的，你不在家，总归是不好。


如今你回来了，我就想着，早早把你哥哥的事情办了吧。咱家也没什么人，索性挑选个好日子，让你哥和王姬先把婚事操办起来。还有，王姬的意思。想要让信也转到你哥的膝下。


就叫刘信，你觉得如何？”


刘巨身上地锁奴印记，已经成功的取下。手术很成功，经过一年的调养，刘巨地身子骨也都痊愈了。不过，他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家里陪着老夫人，有时候也会去军营里，和钟离昧、灌婴等人角力一番。而他和王姬的婚事。却因为刘阚不在家。一直拖着。


刘阚想了想，觉得这些年来。自己奔波在外，对亏了刘巨的照顾，母亲才不至于孤单。


虽说对刘巨的身份，还有一些疑虑。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刘巨没有对他不利的举动。甚至在一些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出手襄助。几年生活下来，刘巨已经融入了自己的这个家庭。


想到这里，刘阚点点头。


“母亲说的极是，是孩儿疏忽了……这样吧，我这就让襄老挑选一个好日子，让大哥和王姬成亲。


信改姓地事情，我也没有意见。


刘家人丁不旺，多个人也多些热闹。再说了，我也挺喜欢信的……呵呵，这家伙颇有大哥的风范，如今军营之中，都称呼他做小罴。前两天，钟离还和我商量着，让信加入老罴营呢。”


阚夫人闻听，也笑了。


“阿阚，刚才阿和我说，要你给平安找个先生，可有眉目了？”


刘阚一听，忍不住瞪了吕一眼。


却见吕朝他一笑，丁香轻吐，做了一个鬼脸。虽然已为人母，可吕在大多数时候，依旧如同一个顽皮的少女。这一笑，却是百媚丛生。刘阚虽然生气她添乱，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等刘阚开口，刘秦抢先说话：“奶奶，父亲刚才说，要给我编一本书？”


“他？编书？”


阚夫人不禁哑然失笑，“与其让他教你识字，还不如奶奶教你呢……阿阚，你可不要乱来。”


刘阚笑道：“母亲，您放心，孩儿不会乱来的。


只是给平安找个合适的先生，的确不容易。孩儿所认识的人，都是有大学问。让他们跑来教授平安，有点大材小用了……孩儿以为，先请人以小篆和隶书分别书写《仓颉篇》等文章样本。这些文章都浅显易懂，不甚太难。待孩儿有了时间，再请人为平安写一副《千字文》。”


仓颉篇是秦时字书，由廷尉李斯编著。


在后世，李斯的《仓颉篇》，赵高地《爰历篇》和太史令胡毋敬的《博学篇》，被称作是秦小篆的定型文字。与后来，这三篇文章统称为《仓颉篇》，成为少儿启蒙读物。只不过，后世流传的仓颉篇，大都是已隶书为主，秦小篆的仓颉篇，已经失传。而在这个时代，读书人并不多。所以知道这三篇文章的人，也非常稀少。刘阚打算，请李斯赵高亲自书写字书。


胡毋敬已经死了，不过可以请叔孙通代笔。李斯嘛，刘阚能通过李由拜请笔墨。只是赵高……刘阚对这死太监着实没有什么好感，但考虑到这爰历篇的真迹，刘阚还是决定，请嬴壮出面，代为拜请笔墨。不过，这三篇文字，收藏的价值远远大过本身的价值。


吕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开口问道：“阿阚，你不是说真地吧……不行，你今天必须说明白，你打算教平安什么？可别教他一些乱七八糟地东西。要是那样，我宁可请母亲来教导平安。”


看起来，如果不说出个子丑寅卯，阚夫人和吕，都不会答应。


刘阚叹了口气，坐下来，伸出手示意刘秦上前。


他轻轻抚摸着刘秦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闭上眼睛，努力得回忆一篇前世所学过地文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音ze，四声），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音nai，四声），菜重芥姜……”


刘阚轻吟低唱，一曲南朝梁武帝时期，散骑侍郎周兴嗣所做的《千字文》，从他口中徐徐流出。


这千字文，无一字相同，却又句句含有深意。


那周兴嗣为做《千字文》，而一夜白头，可见其中艰辛。其文华美，蕴意深邃，又简单易学，琅琅上口。刘阚觉得，这千字文远比后世流行的那种所谓的白话文启蒙读物，强出百倍。


而且又符合这个时代的要求，刘秦学习起来，最为合适。


阚夫人和吕两人，呆呆的看着刘阚。


许久之后，阚夫人突然笑道：“如此文章，竟出自我儿之口？阿阚，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娘真不敢相信，这文章竟是出自于你……也罢，如此华美之文，的确也适合平安这等年纪。


阿阚，此文何名？”


刘阚说：“这文章共有千字，就叫千字文吧。母亲若觉得合适，我这就请人拓写字本，如何？”


“甚好，甚好！”


阚夫人和吕连连称赞。


刘阚则轻轻揉着刘秦的脑袋，心里苦笑一声：我的儿，你老子为了你，可是不要脸的当了一次文学大盗。只愿能对你有所裨益，莫要辜负了我这一番苦心才是……千字文，真绝唱也！

第二二四章 萧何来访


一篇千字文，让楼仓寒冷的冬季，多了一抹亮丽之色。


只半日的光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歌声，就出现在楼仓镇的大街小巷。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并不懂得这文章究竟有甚动人之处。但琅琅上口，且文辞华美，唱起来颇有趣味。


楼仓属于楚地，民间传唱的，大都是以楚辞为主，其中尤以屈原的《离骚》、《九歌》、《天问》为主。楚辞是由楚国民歌演化而来，带有极其浓郁的地方特色，故又称之为南风，南音。


楚地巫风盛行，楚人以歌舞娱乐神灵，使得许多神话得意保存。


这也使得楚辞之中，充满了浓郁的宗教色彩，配合以楚国特有的音调和音乐，充斥着浪漫之情。


千字文和楚辞完全不同。


在原有的历史上，千字文的出现，是经历了独尊儒术，废黜百家之后的汉文化熏陶，加之五胡乱华时期的南北文化融合，从而产生出的一种与这个时代完全不一样的篇章。在继承了楚文化的基础上，又融合了儒家学术和北方游牧民族的豪情，使得千字文透着大气端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刘阚在诵出了千字文之后，又考虑到刘秦的年纪问题，故而采用了一些后世的音乐方式，使之更通俗易懂，可以很快的学会传唱。连刘阚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一种结果。


以至于当陈平等人听到之后，都为之拍案叫绝。


而刘秦，更在一日光景，就将这千字文唱的滚瓜烂熟。甚至连不喜欢读书的王信，也能轻松的场上两句凤鸣在竹，白驹食场的句子，着实让王姬开心不得，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


同时。通过口耳相传。千字文地内容。也渐渐地向楼仓周遭扩散去……


刘阚显然没有想到。这《千字文》对于这个时代。会产生什么样地后果。他只是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咸阳。恳请叔孙通为他书写《博学篇》和《千字文》地字本。之后就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因为。对刘阚而言。还有更重要地事情。那就是操办刘巨和王姬地婚事。


阚夫人和襄强在一番商议后。把刘巨和王姬地婚事。定在了大寒那一天。


大寒。二十四节气中地最后一个节气。


三九刚过。四九之处。正是一年中最为寒冷地时节。然则大寒过后。就是立春。万物复苏。


依照卦象。倒合了否（音pi。三声）极泰来之说。


不管是刘巨也好。王姬也罢，都可算得上是经历坎坷，吃过许多苦，遭过许多罪，都是苦人儿。


如今，好日来了，不正是否极泰来吗？


对于阚夫人地决定，刘阚倒也没有什么意见。反正是好是坏，都是那么一说。


秦时的婚事。远没有后世儒学盛行时那般的复杂繁琐，也没有后世结婚时诸多荒诞可笑的风俗。


刘阚向大家宣布了刘巨的婚事后，所有人也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之色。


毕竟，刘巨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以至于许多人都知道刘阚有一个兄长，但是却没有多少人见过。楼仓的原住民还好一些，当初刘巨击杀丁弃时，曾露过一次脸。不过，更多人甚至连刘巨的名字都不清楚。居住楼仓的外来户。有的甚至不知道，刘阚还有这么一个兄长。


时间过地飞快，刘巨的大婚之日，眼见着就要到来。


王姬已经搬出了刘府，暂时住在陈家的别庄里。吕和阚夫人，也是整日里忙碌不停，而刘巨，则天天咧着嘴，见什么人都是傻笑。


刘巨。已年过三旬。


可是身体却仍旧保持在巅峰状态。


气力是越来越惊人。武艺也越发地精湛。


他底子原本就十分浑厚，修炼拳法。打熬力气的同时，又在刘阚的指导下，学习太极拳术。


数年修炼，特别是在安期为他解除了身上的锁奴印记之后，刘巨整个人都生出了变化。


普通的兵器已经无法使用。


刘阚从平阳回来，想了很久之后，为刘巨设计出了一件适合的兵器。


狼牙棒！


刘巨神力惊人，走的也是刚猛路数，喜欢大开大阖，以力制敌。原本在刘阚想来，给刘巨打造两柄大锤得了。可后来才发现，这锤可不好练。秦时，还没有系统的锤法，刘巨的年纪，也不适合从头修炼。所以刘阚干脆请盘野老父子在铁庐之中，以重金收购地精铁，采用盘野老刚研制出来的百炼钢之法，耗时三十日，打造出一柄重达一百八十斤的巨型狼牙棒。


长约有一丈二尺，棒身比婴儿手臂还要粗上一圈。


棒首椭圆形的锤头，上面有一百零八根铁刺，格外惊人。


这沉甸甸的狼牙棒，就连刘阚都觉得压手。可在刘巨手中，却如同灯草一般，单臂就能轮开。


刘巨对这件兵器，爱不释手。


整天的拿着狼牙棒，在兵营里四处和人比武。


钟离昧、灌婴，已敌不过刘巨二十个回合。若说这楼仓镇里，有能和刘巨一战的人，唯有两个。刘阚自然算是一个，但纯拼力量，也不是刘巨的对手。


每次和刘巨交锋，只能依靠技巧取胜。但那其中的过程，却是玄之又玄，分不出谁胜谁负。


还有一个能和刘巨交手地，就是王信……哦，刘巨大婚之后，王信也该改名为刘信了。


刘信刚过十六，身高已近九尺。


比刘巨矮一个头，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让刘阚都忍不住说：这两个人，还真像是一对父子。


刘信走的也是刚猛路数。使用的兵器，同样是狼牙棒。


不过和刘巨的狼牙棒相比，刘信的兵器显然要小了一号，重有百斤。这两个人比试起来，就听见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吼声不断，巨响连连。让一旁观战的人，都感到心惊肉跳。


在刘巨手下，走五十个回合不败。


现如今，楼仓兵营之中，有刘氏三熊地说法。


更有人戏言道：刘氏三熊，巨熊为最。也就是说，在所有人地眼中，刘巨地杀伤力当属第


当然了，人无完人。


刘巨也有一个巨大的缺陷。那就是不擅马战。不过，刘巨也不放在心上，马战不行。可咱是步战第一。


呵呵，这就足够了！距离大婚之日还有五天，楼仓刘府门前，已张灯结彩。


刘阚带着韩信和司马喜两人，一大早就离开了府邸，前往军营视察。根据大秦律令，刘阚这个泗水都尉地名下，掌管有一校兵马。只是，老罴营和普通军队又不尽相同。按照秦朝兵制的说法。老罴营属于军中别部。这个别部，就让老罴营和其他军队有了本质地不同。


普通一校，满员两千五百人。


而地方守军，也就是在两千人左右。


可老罴营如今有兵马四千，其中骑军八百，车兵一队，步兵两千五百人左右。


如此兵力，按道理说已经十分充足。可由于刘阚这泗水都尉的管辖范围，覆盖整个泗洪地区。所以在过去的两年中，楼仓军一方面发展兵员，另一方面还好不断的把兵营扩张开来。


如今，整个泗洪地区共有兵营四处。


除了楼仓大本营之外，还建设有垓下营、大泽乡营，以及睢水和唐河交汇处的取虑营。


垓下等三处兵营，各驻有兵马八百，合击两千四百人。楼仓大本营内，则留有一千六百人。


相比之下。楼仓大本营内的一千六百人。是老罴营的精锐。


有骑兵五百，兵车十乘。步军千人。其中一部分是随同刘阚在北疆征战过的老卒，其余的全部都是从刘家田庄中抽调出来地庄丁。这些人，只服从刘阚一人，分别由钟离昧灌婴和吕释之指挥。


除此之外，刘家田庄内，还有四百私兵，全都是刘阚的亲卫，由刘阚直接指挥。


兵营的建设，一切正常。


刘阚在巡查兵营地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跟在他身边的韩信。十六岁的韩信，瞪大了眼睛，似乎对兵营中的每一件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偶尔开口，所问的问题，也很具有建设性。


这家伙，也许真的就是为了战争而生吧。


刘阚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若天下真的动荡，这家伙足以为我独当一面吧。


中午，刘阚在兵营用过了午饭。


秦时的习惯，一日只有两餐。晌午一餐，傍晚一餐。


楼仓的普通百姓，大都保持着这种习惯。但是在兵营里，由于刘阚对操练地要求极为严格，所以饭食就变成了三餐。如此可以让士兵们有充沛的体力，还完成每一天艰苦的训练。


同样，这也是老罴营可以迅速满员的一个原因。


视察完了军营，刘阚和灌婴钟离昧单独交谈了一会儿，上马回城。天气虽然还很冷，但河畔的杨柳，已经呈现出了一抹绿色。楼仓的春天，来得要比北方早上一些。四九天时，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正快活的戏水，让人可以感受到春的脚步已经逼近。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喜子，你在记什么？”


刘阚在马上略一回身，发现司马喜从马背上的兜囊里取出一块铺着白纸地木板，然后又拿出一根石墨笔，在白纸上飞快的书写着什么。


听到刘阚的问话，司马喜抬头道：“主人刚才的诗句，颇不合韵律，然则别有滋味……贾佐史前日说，要我多留意主人的文章。他非常喜欢主人所做的千字文，故而要我随时背记。


主人。您刚才的句子，似乎还有后着，何不一起诵出？”


这家伙，颇有书记官的样子嘛。


司马喜早年随张苍求学，后来又跟随程邈学习，可说是楼仓年轻一辈人之中地秀才。


刘阚笑道：“这可不是我做地诗。只是看到眼前地景色，有感而发……”


“那是谁的诗词？”


“这个……”


刘阚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做此诗词地人，是一千多年后的大文豪苏轼苏东坡。


可你和司马喜说苏东坡，他又岂能知道？“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刘阚把后两句吟出之后，不再理睬司马喜，扭头对韩信道：“信，看着满目景致。却是春已来临……怎样，这一年多来，可有什么收获和心得？”


韩信正要开口。突然间远处，马蹄声急促传来。


举目看去，只见从楼仓镇方向，数骑狂奔，眨眼间就来到了刘阚地马前。


跑在最前面的战马背上，坐着的正是薛鸥。


他勒住战马，翻身跳下来，单膝跪地道：“都尉，府中有客来访。夫人命小人前来，请都尉马上回去。”


“府中有客？何人？”


薛鸥摇头道：“小人不知……不过曹主簿好像认识对方。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大约三四十的模样，女的大概有七八岁。”


居然还是一老一少？


刘阚不免感到疑惑，实在是想不起，来者会是什么人。


当下一催赤兔马，“韩信、司马喜，你二人随薛鸥回府。我先走一步，路上莫要再生枝节。”


说罢。打马扬鞭，急驰而去。


“薛大哥，究竟是什么人来了，居然让夫人急着找都尉回去？”


薛鸥一耸肩膀，“我也不清楚。但听口音，似乎是本地人，好像是从沛县来得……信，咱们早些回去吧。”


韩信点头，待薛鸥上马。和他并马而行。


司马喜则记下了刘阚刚才的诗句。在落款处，写下了刘阚的名字。


“信。等等我！”


他收起书板，催马追了上去。一行人打马如飞，向楼仓而去。


刘阚回到楼仓，在府门外下马。


还没来得及走上台阶，就看见周昌匆匆而来。


本来，周昌已收拾好行礼，准备和苦行者动身前往江阳。可由于刘巨的婚事，于是暂留下来，准备等喝完了刘巨地喜酒，在去江阳。


只见他，行色匆匆。


在刘阚面前插手行礼，而后不待刘阚开口，结结巴巴的说：“都尉，听说，听说，听说……老萧来了？”


“老萧？”


刘阚和周昌并肩走进府门，疑惑的询问。


“就是萧先生，萧何啊！”


“萧何？”


听到这名字，刘阚不由得愣住了。他停下脚步，奇道：“他不是在沛县当差，跑来这里做甚？”


也难怪刘阚会如此诧异。


细算起来，他和萧何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面。


自从刘阚任职楼仓令之后，中间虽有几次想要找萧何地麻烦，但是却被萧何机灵的给躲开了。


时间久了，刘阚对萧何的渴望，似乎也没有当初那么强烈了，敌意也消减了许多。


只不过，他想不出萧何为什么会来找他。


以前，这家伙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怎么这一次却主动找上来了？周昌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若非曹参派人通知，他甚至不知道萧何来了。跟在刘阚的身后，两人直奔大厅而去。还没等走进客厅里，就听见从里面传来了一阵哭泣声。刘阚又一怔！这哭声，竟然是出自吕。


大步流星走进了大厅。


就见大厅里，已来了不少人。


吕文夫妻，还有吕释之正在劝慰吕，曹参蒯彻，则蹙眉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客座上，萧何已站起身来。


多年未见。这位萧先生看上去比之当初要老了一些，头上也生出了白发，气质上更加沉稳。


在萧何的身边，有一个身穿青麻布衣的女孩儿。


年纪在七八岁的模样，身高六尺开外，较之同龄的女孩子。要高出半个头。


小女孩儿脸上泪痕未干，手里拿着一块糯米饼，半个身子躲在萧何身后，怯生生地向刘阚看。


“阿阚，姐姐，姐姐她……出事了！”


吕见刘阚进来，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似地，哭着跑上前，一头扎进了刘阚的怀里。


刘阚没能反应过来。疑惑的问道：“谁出事了？”


“姐夫，是大姐出事了！”


吕释之见吕泣不成声，上前一步道：“萧先生是来报信。三日之前，大姐被官府给抓走了。”


“阿雉？”


刘阚有点明白过味儿了，下意识的搂紧了吕，朝萧何看了过去。


“萧何见过都尉！”


萧何连忙上前行礼。此一时彼一时，刘阚如今可是和从前大不一样。堂堂泗水都尉，两千石大员，十二级民爵，就算是李放过来，也要乖乖地见礼。更何况。萧何只是沛县的长吏。


“究竟是怎么回事？官府为何要抓阿雉？”


刘阚沉声问道，目光灼灼，凝视着萧何。


萧何说：“都尉，情况是这样的……数日之前，李县令得到戚县通报，说是在三郡谋逆之时，刘季的长子刘肥，与戚县一支反贼头领孔熙关系密切，并且在三郡动荡时。参与其中。


都尉，您也知道那件事牵连甚广，而且如今有上卿蒙毅大人坐镇平阳，督办此事。


所以呢，县令就命人把刘季满门全部缉拿。阿雉身为刘季的妻室，自然不能幸免，也被抓走了。”


说着话，萧何把女孩儿拉过来出事那天。她正好不在家，和她舅舅一起。在屠子家里玩耍。她舅舅一听说这件事，立刻把丫头送到了我那儿，自己偷偷地溜走了。阿雉在出事之前曾对我说过，一旦她家中出事，让我把元送来这里……”


吕文的老伴儿也跑过来，“阿阚，求你救救阿雉吧。阿雉命苦，却摊上了这么一个男人……可怜她如今还有身孕，被抓进大牢，岂能善了？阿阚，你也是朝廷命官，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刘阚面颊一抽搐，眉头紧蹙一起。


这时候，萧何轻轻拉扯了刘元一下。


小丫头颇为乖巧的上来，扯住了刘阚的袖子，眼泪汪汪的说：“姨父，救救我娘亲吧……”


不知为何，刘阚看着这小丫头，只觉心中一阵悸动。


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本能的感到亲切。他放开吕，蹲下身子，将刘元抱了起来，轻轻抚摸着那乌黑的秀发。


这件事，还真不好办！


牵扯到了谋反，最轻也是个夷三族地罪名。


“刘季呢？现在何处？”


萧何说：“按照行程，刘季现在应该是在回家地路上。县令已派人出去，准备在路上将刘季捉拿。但目前还没有消息……都尉，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我也知道刘季这次的事情，实在不小，想要为他开脱，难度很大。孩子就先寄放在你这里，我还要马上回去，看看能否找到办法。


事不宜迟，我就先告辞了！”


“阿阚！”


吕哀求地看着刘阚，拉着他地手臂。


“萧先生！”


刘阚叫住了萧何，他沉吟片刻，“此事当从长计议。你先在蜗居歇一下，待我想想办法……天也不早了，这样吧，明日一早我随你一同去沛县……释之，你带萧先生下去休息。父亲母亲也不要着急，我自会设法为阿雉姐姐开脱。阿，你带元儿洗漱一下，换件衣服，让她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我估计，元儿这些天也吓坏了……大家别着急，做自己的事吧。”


吕等人也知道，出了这种事情，可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了。


于是，按照刘阚的吩咐，各自散去了。


萧何却留下来，刘阚带着他和曹参蒯彻进了书房，分宾主落座。


刘阚问道：“萧先生，那刘肥才多大的年纪，好端端的怎么会和反贼扯到了一块……还有，沛县到戚县，路途也不算远。刘肥怎么会跑到了戚县，然后又和那些家伙，纠缠在了一起呢？”“这件事……”萧何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都尉，你又不是不知道刘季的德行？这两年虽然收敛了一些，可是……刘肥是刘季早年和曹氏的孩子。曹氏死后，刘季对刘肥也不管不问，渐渐的这性子就野了，颇有学他老子地模样。


刘季不管那孩子，结果刘肥整日在沛县游手好闲，结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家伙。


后来又好上了赌博，欠了好大的一笔债务。几个月前，他突然跑了，后来听人说，在戚县出没。年前刘季押送刑徒去骊山之前，我曾经私下里提醒过刘季……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萧何把他知道的情况，一一告知刘阚。


刘阚听罢之后，眉头锁在了一起。


许久，他起身先是让曹参带萧何去休息，然后在书房中徘徊片刻，突然对蒯彻说：“老蒯，麻烦你去把道子找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议。”文章来自最快最全的站，天天中文网(www.365zw.***)：http://www.365zw.***/32_31265/

第二二五章 道子出谋


萧何说地很详细，听上去一切都似乎是出于偶然。


刘肥因为无人看管，所以染上了赌瘾。然后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于是就逃去了戚县躲避。


再接下来，他认识了孔熙。


适逢三田之乱，刘肥就随着孔熙造反……


似乎并没有什么疑点。可刘阚偏偏感觉到，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正常的让他不得不怀疑。


疑点有两个：第一，刘季虽然不似以前那般游手好闲，却依然是沛县地痞的领袖。而且，刘季如今是官面上的人，在沛县也算是小有地位。即便刘肥无人管教，刘季也不可能对刘肥的事情毫无觉察？


以刘阚对刘季的了解，这个人虽然无赖，但也是个有志向的人物。


否则，何来后世的汉高祖，又怎可能唱出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等豪壮之词。这个家伙，好色，嗜酒，整日里不务正业，可有些事情，他却能极好的把握分寸。


早在泗水花雕出现之前，沛县就有赌馆。


刘季也好去赌上两把，但从没有听说过他有欠过赌债。是刘季的赌术高明？高明到逢赌必赢？


绝不可能！


唯一地解释。就是刘季能控制住自己。这才没有深陷其中。


赌场里面。自古以来十赌九诈。刘肥能在刘季不知觉地情况下。欠下这么一笔能让他逃走地赌债。绝非偶然。有人在引导着他去赌博。并且瞒天过海。在刘季地眼皮子底下去诱导。


否则。刘季怎可能不出面阻止？


这是其一。


第二点就更加有趣了……刘肥身无分文。逃到戚县之后。如何就能迅速地和反贼孔熙勾连？


按照萧何地说法。刘肥逃到戚县地时候。三田之中地田安田都已经授首。只剩下一个田福苟延残喘。当时刘阚就在平阳。当然也知道。有一些地方盗贼。冒充义军四处生事。泗水郡和东海郡出兵之后。这些事情很快就被镇压下来。那些个大地盗匪。都被官军迅速剿灭。


剩下地，都是小股流寇。


可刘肥又是怎么和这些流寇勾结起来？


这两个疑问，刘阚是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如今的刘阚，对刘季已经不再像刚来到这个时代时，那么的畏惧。那么的担忧。


人，总是在成长。


一开始地时候，刘阚对这个时代非常陌生。而这个时候，一个在后世尽人皆知的名人，出现在了他面前。这个人。不但是名人，而且还是开创了四百年汉室江山的一代帝王。后世人，对刘邦褒贬不一，流传着许多神秘的故事。斩蛇起义，赤龙之子，诸如此类的诸多故事。让刘阚心生畏惧。


然后现在，刘阚已经熟悉了这个时代。


从一无所有，到如今配享十二级民爵，手中数千兵马的大秦军官。☆☆身后还有扶苏蒙恬的支持，家财万贯，良田万顷……武有灌婴钟离昧，文有陈平蒯彻，都是一方之豪杰。内有楼仓之下数万生民，外有蜀中巴曼。原武陈氏家族这样的支持，甚至和南疆秦军主帅任嚣交好。


所接触地人，不是地方大员，就是当世豪杰。


粗鄙的贩夫走卒，文才惊人的博学鸿儒……眼界高了，看待这世界的角度自然和常人不同。


刘季，不过一无赖子耳！


对于刘阚而言，又怎会去畏惧一无赖子？不但不会畏惧，相反，应该是刘邦畏惧他才是。


所以。刘阚对刘季虽然还有敌意。却已经不再是当初初至楼仓时，对刘季怀有必杀之心。当然了。刘阚也不会小觑刘季。这的确是个人物，有着不同于寻常人地手段，否则也不可能笼络那许多牛人在身边。想想看，樊哙跟着刘阚升官发财，也不愿意轻易的放弃刘季。


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了刘邦的高明之处。


刘阚在书房中沉思不语，不一会儿的功夫，脚步声响起，就见陈平蒯彻，匆匆的走进房中。


一晃一年不见，陈平越发显得清癯。


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隐藏在云雾之中似地，让人无法看透他的内心。


“主公，唤道子何事？”


陈平对刘阚地称呼，是从刘阚自平阳回转楼仓之后发生的改变。


用陈平的话说，他是刘阚的幕僚。刘阚是主，他是臣……东主之类的称呼，显然不适合刘阚，听上去好像商人似地。唯有主公这个称呼，最为适合。也不管别人怎么考虑，至少陈平就是这么称呼。因为他是内臣，多隐藏在刘阚身后，称呼起来也无所顾忌。倒是蒯彻等人，想要称呼刘阚为主公的时候，也只能在私下里无人的地方。否则，必然生出事端。


“道子，坐！”


刘阚一摆手，示意陈平坐下。


陈平也没有客气，欠身一礼之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可知我找你何事？”


刘阚站起来，斟了两觞酒，送到陈平和蒯彻的手中。


蒯彻一言不发，端着酒，放在嘴边抿了一口，然后眼中带着笑意，静静的在一旁观察陈平。


陈平和蒯彻，都是策士。


但两人所负责地方向，却不一样。


不过，当刘阚突然让他唤陈平过来的时候，蒯彻就隐隐约约的猜到了一些端倪。


陈平一点头，“知道！”


他顿了一顿，而后又接着说：“正是道子所为。”


哈，还真是痛快……


刘阚忍不住笑了，“我想来想去，能这么处心积虑要做掉刘季的人，恐怕除了我，就是你了。”


刘阚自然不可能忘记，从北疆回来的途中。因为樊哙的事情，他对刘邦生出了杀机。当时陈平也在，所以就委托陈平，设法拉拢樊哙过来。要拉拢樊哙。首先就要把刘邦给干掉。这也是当时刘阚和陈平的共识……于是，刘阚就把这件事交给陈平处理。只是从北疆回来之后，他很快就去了巴郡。之后又发生了三田之乱。若非心生疑虑，刘阚甚至都忘记了这件事。


陈平说：“主公去巴郡之后，我曾偷偷的前去沛县，在暗中观察刘季这个人。”


“哦，结果如何？”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刘季此人。不可小觑。如今，他声名不显，落魄不堪。然则却是龙困潜水，虎落平阳……心怀大志，颇识得隐忍之术。主公莫小看了这个忍字。古往今来，有多少枭雄，成于这一个忍字，又有多少豪杰，毁在这一个忍字上面？不可不防。


说起来，这个人是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


但他日风云会聚，此人定然能有一番作为……道子以为，这个人不可留，也不能留，否则必成大患。


只是主公想收买樊哙，所以一些明里的手段，就不能使用。而刘季在这几年当中，又非常的谨慎小心，根本不给人以口实。若是强行斩除。反而适得其反，说不定会让樊哙生出怨恨。我在沛县停留了三个月，发现刘肥这个人，倒是一个破绽，所以就着手开始安排起来。”


陈平滔滔不绝地说较起来，刘阚和蒯彻，一旁静静聆听。


“刘肥生性多疑，也很聪明。曾和樊哙周勃学习剑术，武艺也不差，颇有当年刘季地风范。


只是他对主公和吕家似乎颇有怨念。故而终日不肯着家。在沛县游荡……”


刘阚一怔，抬手拦下了陈平。疑惑的问道：“慢着慢着。我似乎都没有见过这个刘肥，他为何对我有怨念？还有，若说因为几年前地事情，他对我有怨念我倒理解，可为何对吕家怨恨？”


几年前的事情，自然是指刘阚和吕结婚地那个夜晚。


那一天，刘邦卢绾和樊哙三人，差一点就死在刘阚的手里。若非吕雉出手，哀求萧何出面，刘邦又怎能活到今日？所以说，刘肥怨恨刘阚，可以理解；但怨恨吕雉，就有些说不通了。


陈平一笑，“主公可记得，始皇二十七年，主公母子陪吕氏一家自单父往沛县的路上，曾遭遇盗匪的事情吗？”


刘阚当然记得！


因为就是在那一次，他重生在了一个死去之人的身上，而后开始了这个时代的生活。


陈平说：“那天在途中袭击主公的人，就是刘季等人所为……当时刘季的情妇，也就是刘肥地母亲曹氏因此而丧生。主公，说起来这刘肥和你，还有吕家，有杀母之仇，如何能不怨？”


刘阚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陈平，好久没说出话来。


怪不得……


怪不得校场第一次和刘季相见时，樊哙等人对他都怀有深深的怨念。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那刘肥恨他，很吕家，倒也是正常的事情。


不过从这件事情上，刘阚对刘邦又高看了一筹。这家伙居然好像没事儿人一样，娶了吕雉。


不知道历史上的情况，是不是也如此？


若是这样，那刘邦后来对吕雉不闻不问，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天晓得，真相有时候就是这样子被泯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刘阚蹙眉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那阿雉可知道此事？”


“吕大小姐当不清楚这件事。”陈平微笑道：“事实上，当初参与此事地人，不少都死在昭阳大泽的血战之中。活下来的人，大都是刘季的亲信。樊哙周勃卢绾，对刘季都是死心塌地。”


蒯彻开口道：“即如此，你又从何得知此事？”


“主公还记得王吸这个人吗？”


刘阚摇摇头说：“王吸？没什么印象……”


“王吸是丰邑人，也是当时刘季的同伙。昭阳大泽血战，王吸也参加了！不过他一只胳膊没了，成了废人。刘季一开始还照顾他，但后来就有些顾不上。王吸因此，而对刘季非常不满……我是偶然中。在沛县和王吸认识。这家伙穷困潦倒，被赌馆的人，逼迫地是走投无路。


我替他还了赌馆的帐，并将他老母在楼仓安置下来。王吸就成了我的人。”


刘阚和蒯彻相视了一眼，突然间都笑了。


怪不得那刘肥会欠下一屁股的债，原来是王吸带着他……若如此地话，一切都能说的过去了。谁也不会想到，昔日对刘季死心塌地的王吸会反水，扭头在背后，狠狠的捅了刘季一刀。


“王吸如今在何处？”蒯彻立刻问道“老蒯且放心。”陈平说：“主公平定三田之乱地时候，王吸被我秘密送到了江阳。这家伙虽然没了一只胳膊。可还堪大用。心眼儿很多，也颇有武力。审食其曹无伤，还有阿厉他们对王吸也熟悉，正好能控制他……再说了，王吸老母就在我手中。他为人至孝，安敢生事？”


好一个陈道子，果然是心思缜密！


如此一来，那刘肥在戚县投到反贼军中，肯定也是出自于陈平地安排。


“那你，准备如何收拾刘季？”


陈平说：“主公只管放心。此事我也计划周详。我已派人秘密买通了祈乡（今安徽砀山）父老。


那祈乡，是三川郡回来的必经之路。


刘季现在想必已经被看管住，回来的时候，一定会途经祈乡。到时候，祈乡游徼单宁会在祈乡将刘季干掉……主公不必担心，包括那单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和他联系。我只是派人以重金收买了此人，说有人和刘季有仇，故而拜托他将刘季杀死。单宁已经同意了动手。


刘季一死。主公必少一心腹之患。


到时候谁也猜不到，刘季的死和主公有关，自然就能轻易的把樊哙收入帐下，神不知，鬼不觉！”


刘阚和蒯彻轻轻点头。


陈平的计策，的确是缜密，毫无漏洞。


不过，最让刘阚开心地，是陈平对他的坦直。为上者，不怕属下发挥。就怕人家发挥了之后。你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从陈平的态度上来看，他对刘阚。可说是死心塌地，一心谋划。


有这么一个阴谋之祖地相助，刘阚对未来，似乎又多了几分把握。


“道子，你这番谋划地确很妙！”


刘阚低头沉吟了片刻，而后苦笑道：“只是现在有一个麻烦，还需要你来为我分忧。刘季之妻吕雉，是阿地姐姐。当年我在吕家地时候，阿雉对我颇为照顾。如今，阿雉因刘肥的事情，被李放捉拿起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需要你给我出一个主意，把阿雉解救出来。”


不管吕雉后来如何，刘阚却记得，那一晚的那一滴清泪。


再说了，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考虑，刘阚不救吕雉，都说不过去。


陈平诧异的看着刘阚，似乎有些不理解，“主公，吕雉此人虽是女流之辈，可论其精明之处，不让须眉。她是刘季地妻子，救她……是不是有些不妥？算了，主公是只救吕雉，还是要把刘家老小，一同救下来？其实，不管是救谁，主公又何必为难？区区小计，足以成功。“愿闻其详！”


刘阚侧身，轻声询问。


“主公忘记了？”陈平笑道：“你可是泗水都尉，除了掌兵之外，还有泗水、东海两郡刑狱提点之责。


这事情牵扯到了三田之乱，区区沛县一县令，怎有资格插手过问？


只需一纸公文，告诉那沛县县令，这个案子由你来接手。想那区区沛县令，也不敢推托拒绝吧。”


刘阚一蹙眉，“调到我这里又有什么用处？此事已呈报下相，壮郡守肯定会追查结果。”


“我只说插手，可未说要接手啊！”


陈平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得刘阚，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一旁的蒯彻，明白了陈平的意思。不由得抚掌大笑，“主公说的果然不错，陈道子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啊……居然这么快就想出了主意！不错，不错……插手，而非接手，端地妙不可言！”


刘阚还是没有明白过来，扭头看看蒯彻，又看了一眼陈平。


这两个家伙，都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之辈。说个话也是神神秘秘，端的是不够爽快啊。


他沉声道：“道子，计将安出，何不明言？”


陈道子起身，在刘阚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之后，刘阚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抚掌轻声赞叹。“即如此，就依道子之计。”


单宁：刘邦分封功臣141人，单宁为昌武侯，位列第四十五位，事迹不详。

第二二六章 事发突然


移交楼仓？


这绝对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主意！


当李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一口气。把刘季的家人关押起来，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别的不说，李放很清楚，刘季在沛县有多么巨大的能量。那些的痞就不用说了，但只是樊哙夏侯婴，如果知道他抓了刘季的家人，一定会想办法闹出好大事情。


想当初，李放听了萧何的建议，刘季提拔起来，想要对抗刘阚。


可不成想，刘阚却去了楼仓……


一晃几年过去了，李放已经无法再控制住刘季，俨然成了一个心腹之患。


好在这些年刘季不似当年跳脱，做事也勤勤恳恳，为人更小心谨慎，在大面上不会落李放的面子。县衙里发出来什么命令，刘季就照做。如此一来，倒是让李放没了收拾他的借口。


如今机会来了！


李放却又感到很棘手。


这刘季一家老小在他的牢里面关着，终究是一个祸害。怎么处理？李放一下子也没了主意。


所以，当刘阚的命令送抵沛县时，李放好不高兴。


忙不迭的把刘家老小打入囚车，派人送往楼仓。烫手的山芋，还是给刘阚吧。如果樊哙夏侯婴他们回来，问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就让他们去找刘阚的麻烦。至于下相郡守府方面……李放很清楚，楼仓和郡守府之间的关系。既然刘阚表示插手此事，想来嬴壮，当不会过问。


站在城门楼上，李放目送囚车远去。脸上露出了笑容！


刘巨大婚之日，终于来到。


刘府门外，彩灯高悬，车马熙熙。虽然刘巨很少抛头露面，在外边更是半点声名都没有。所有人都知道，刘巨有点呆傻，身上更没有半点功名。可是。这并不会妨碍他们前来祝贺。至于是冲着谁来？大家心知肚明。刘阚，别看年纪小，却是的方军事长官，可说是前途无量。


这不。泗洪的区六县二十八乡，有名有姓的士绅都来了。


包括六县官员，能来的来，距离远一点的，也会派人前来送礼祝贺。


刘巨披红挂绿。一脸的笑容。


站在刘阚的身边，笑呵呵的接迎访客。


“泗水郡嬴郡守。遣郡丞前来道贺！”


随着门外传来一声呼喊，满院子的客人，都站了起来。


早就听说刘都尉和郡守关系密切，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谁不知道，郡守如今非常忙碌。方面是来自追剿从薛郡逃到泗水郡的反贼；另一方面还要收拾今冬泗水水患的残局。


在这个时候，嬴壮还能拍出郡丞前来祝贺。足以说明他对刘阚的重视。郡丞，那可是一郡之中，自郡守郡尉之下的第三人啊！


刘阚面带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把郡丞引到府中。


还没等坐下，就听门外又有人高喊：“东海郡司马郡守，遣使者前来，奉黄金十镒道贺！”


司马郡守，就是司马。


据说也是一个有背景的人物，曾屡立战功。平定齐国的时候。此人是大将军王贲的副将。


黄金十镒，这贺礼可够重的啊！


“三川郡李郡守使者前来道贺。奉黄金五十镒，锦帛一百匹。”


李郡守？


右丞相李斯的长子，始皇帝的女婿？


一些的方官吏的心里，可就有些不的劲儿了。这都是什么人物啊！哪一个不是朝廷的大员？


自家老爷拿捏着面子，不肯亲自前来，只怕是计较错了……


这泗水都尉，背景看样子深厚的很呢。泗水东海两郡的郡守派人前来，还可以解释为是明面上的事情。毕竟，楼仓所负责的范围，涵盖了泗水郡和东海郡两的。可三川郡，远着呢！


正出着神，只听司仪有高声喊道：“上卿蒙毅，并薛郡王郡守遣人道贺，奉贺礼黄金三十镒，锦帛二百匹。”


早先还有那拿捏着身份，坐在庭上头等宴席位子上的的方官员，此刻悄悄的溜走了。


这位子，可不好坐！


刘阚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前来道贺。


特别是蒙毅王恪，还有李由三人，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刘巨婚期定下来的时候，刘阚很清楚这些人都不大可能前来，但又不能不发送请柬，失了礼数。


毕竟，他现在是官面上的人，一些官场的礼仪，还要遵循。


谁料想到，这些人是没有来，却都派来了使者。


刘阚一蹙眉，朝着蒯彻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拉着刘巨的胳膊，低声道：“哥哥，外面太乱，你去内宅陪母亲吧。这里就交给我来应付，待会儿老曹他们迎了嫂嫂来，就在后宅拜天的。”


刘巨很听刘阚的话，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被蒯彻带走了。


没办法，谁让刘巨的底子不干净！


若只是楼仓周遭的访客还都好说，可蒙毅李由……


博浪沙刺秦虽已过去了七年，许多人都已记不起这件事情了。但刘巨太过抢眼，万一被有心人怀疑，终究是一桩麻烦事。毕竟，李由蒙毅的随从，可不比嬴壮和司马派来的人啊。


待客人到齐，酒宴开始。


庭院里，人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刘阚则陪着各方使者，在庭上饮酒。天气已开始转暖，虽是大寒。但气温却不算太低。


一瓮瓮美酒奉上，让大家开怀畅饮。


就在这时，府门外又传来了一阵骚乱声……


紧跟着脚步声响起，两名军官，在一群兵卒的簇拥下，闯了进来。


“阿阚兄弟，我没有来晚吧。没有来晚吧……”


声音听着耳熟，刘阚不由的一怔，起身走出客厅。


“蒙疾？屠屠？”


刘阚这下子真的是吃惊不小。


来人不是旁人，赫然是当年在北疆。和刘阚并肩作战过的蒙疾和屠屠两人。屠屠也就罢了，这蒙疾，可是蒙恬的儿子啊。蒙毅的使者也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蒙疾的面前，拱手行礼。


“大公子！”


“哈。你这老货，看样子喝了不少嘛……”


蒙疾显然也认识那使者。笑呵呵的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然后来到刘阚跟前，狠狠的擂了一下刘阚的胸口。


“阿阚兄弟，你忒不的道。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派人往北疆通知？若非我和屠屠奉大公子之命，来平阳协助二叔办事，几乎都错过了……来的匆忙些。也没甚礼物，只好送五十匹匈奴马，权当作是贺礼吧。”


有机灵的人，已经猜出了蒙疾的身份。


看刘阚的眼神儿更古怪了！


而刘阚呢，见蒙疾和屠屠前来，也只能心中苦笑。


这越来越乱了，只希望不要再有人添乱才是。


把蒙疾和屠屠引到了庭上，刘阚自然要向蒙疾表示感谢。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谁也不在意今天到底是给谁成亲……反正是一个借口。刘阚在就足够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的酒兴正酣。


这时候，只见刘阚的家将薛鸥。突然间从外面跑进来，直奔刘阚的身旁，在刘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刹那间，刘阚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变了……脸色铁青，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阿阚兄弟，怎么了？”


刘阚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没事儿，沛县押送来的犯人，在途中出了一点事情，我过去看看。”


“可需要我们帮忙之处？”


刘阚说：“不必，些许小事，我能处理。各位，先失陪一下……蒯彻，待我向各位高贤敬酒！”


听上去是公事。


所以大家也就没往心里去。


刘阚带着薛鸥，急匆匆走出府门。


司马喜已经备好了马匹，刘阚翻身上马，打马扬鞭而去。


薛鸥带着一支十数人的护队，紧随在刘阚身后。那急匆匆的行色，让许多人不由的，心中一紧。


莫非，出事了？


刘阚带着人，直接出了楼仓，沿着官道，往东面急行。


在楼仓东面大约十里的，有一处庄园，是吕文在楼仓购置的土的，面积很大，非常壮观。


刘阚率人，闯进田庄，直奔大宅而去。


远远的，就看见吕和陈平在大宅门口等候。一见刘阚过来，陈平快步上前，一把拢住缰绳。


“道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刘阚跳下马，一把攫住了陈平的胳膊，急促的追问起来。


不等陈平开口，吕却先哭了。


“阿阚，姐姐她，姐姐她……”


刘阚不敢停留，急忙往大宅里走。陈平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急促的把事情经过讲述起来。


原来，当日刘阚下定决心解救吕雉，陈平为他出了一个主意。


让李放派人押解刘季一家老小前来楼仓，理由是事情重大，刘季谋逆之事，有刘阚出面彻查。


但是在押送的路上，陈平则安排了一队人马，在途中假扮盗匪，袭击沛县车队。


袭击的的方，就安排在僮县和取虑之间的白马坡。那里是从沛县来楼仓的必经之路。


到时候，刘阚把责任推给李放。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吕雉带回来。是留在楼仓也好，送往蜀郡也罢，反正是追查不到他的头上。本来，陈平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包括囚车抵达白马坡的时间，也计算的非常清楚。为配合这次行动，萧何也给予了帮助。派任敖随车押送。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车队过睢水河湾的时候，却意外的杀出一支人马，袭击了囚车。


陈平的到消息之后。立刻带人前去支援，把那一支人马击退。不过，人是打走了，损失却相当惨重。首先是押送囚车的护队，死伤过半。任敖也身受重伤。被对方伤了腹部，险些开膛破肚。对方只救走了刘邦的兄弟刘交。刘家老小，被陈平等人给夺了回来，也算是侥幸。


但，吕雉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在乱军中动了胎气，后又被射了一箭，性命垂危……


刘阚蓦的停下了脚步，瞪大眼睛。凝视着陈平，“性命垂危？你是说……阿雉她有危险吗？”


吕哽咽着说：“安期先生正在诊治，不过据他说，姐姐非常危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刘阚连连说道，不知不觉中，一行人已来到了后宅。


吕文夫妇陪着王姬去了刘府，因为他们并不清楚刘阚的计划，刘阚也不可能告诉他们计划。


后宅院门外，吕释之顶盔贯甲，正焦虑在门口徘徊。


钟离昧则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的，好像要和什么人拼命一样。


这两个人。都是配合陈平行动的成员。他们可能没想到，原本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居然会出了这么一个岔子。刘阚过来，吕释之和钟离昧上前快走几步，单膝跪的，半晌不说说话。


刘阚拍拍他们的肩膀，低声道：“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他举步要进后宅，却突然又停住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刘阚对吕释之道：“小猪，去换一身衣服，立刻送你二姐回府，不要露出破绽。”


的确，兄长大婚，兄弟不在也就罢了，弟媳怎能也不出面？


吕咬着嘴唇，“阿阚……”


“阿，听话！”刘阚的语气很凝重，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你现在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且回府照看着，莫要被人看出了破绽。我留在这儿，有什么事情，我会派薛鸥通知你们……好了，不要再多说了。钟离道子，你二人留下，一会儿陪我探望任敖。”


吕轻轻点头，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刘阚则走进了内宅，扭头问道：“阿雉和老任呢？”


“老任已经脱离危险，如今正在昏睡。”


陈平低声道：“可是大小姐……好像不太乐观。安期在里面为她诊治，如今还没有结果出来。”


“我们就在这儿等！”


刘阚强抑住心中的焦躁，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凳上坐稳。


不知为什么，刘阚感觉有一种燥热。天气明明不热，可是心里面，却似乎有一团火，在烧！


“钟离，知不知道那伙人的来历？”


没等钟离昧开口，陈平抢先道：“主公，我知道是什么人袭击囚车……刘肥！老任昏迷之前，曾对我说过。袭击囚车的人，就是刘季的儿子，刘肥。”


“刘肥？”


刘阚疑惑的看了一眼陈平。


那刘肥，不是和孔熙在一起吗？按照陈平的说法，孔熙是他安排的人，应该已经杀了刘肥啊？


陈平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按道理说，我早就吩咐过了孔熙，寻找适当的机会，干掉刘肥……可不成想，刘肥没死。而且我也没有看到孔熙，莫非是刘肥看出了破绽？不对，就算他看出了破绽，可他什么都没有，怎可能一下子纠集这百余人？”


沉默了一下，刘阚道：“既然孔熙没有杀死刘肥。那肯定是刘肥杀了孔熙！”


他想了想，扭头道：“钟离，你带人赶到的时候，老任是不是已经受伤了？”


钟离昧点头说：“不，我赶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老任被一个家伙击伤……若非我开弓放箭，老任怕是危险。”


“那就是说。老任是被对方堂堂正正的打败？”


“正是！”


刘阚之所以这么问，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任敖的武艺如何？刘阚心里面有数。说他有百人敌，那有点过了。可一个人打十个壮汉，当不成问题。而且。任敖可是经历过北疆的战事，经验非常丰富。对方能打败任敖，本事不差……屈指算来，刘阚认识的人里面，也就那几个。


“可认的那个人？”


钟离昧摇头道：“不认的……是个生面孔。


我可以保证。绝没有见过此人。主公，我别的不行。但记性不差，只要是见过，肯定有印象。”“长什么样子？”


“恩，大概有九尺左右的身高，比主公低一点，比王信高一些。长相嘛，颇为雄奇。很壮烈。使一杆大戟，份量似乎不轻。他伤老任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情，显然比老任要厉害许多。


主公，不会是樊屠子！”


钟离昧知道刘阚问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他见过樊哙……钟离昧是楼仓步卒军侯，樊哙是沛县县尉，两人少不的会有一些接触。


刘阚一听钟离昧的形容，就知道不是樊哙。


一刹那伤了任敖？此人的武艺，可不差啊……


使戟？


刘阚脑海中在刹那间闪过了一个人名。不过他马上有否认了！应该不会是那个人……以刘肥的本领，不可能拉拢到那个人。这小子，倒是好运气！居然没死。说不定还吞了孔熙的人马。


猛然想起来一件事。刘阚问：“道子，那孔熙可知道你的来历？”


陈平微微一笑。“主公放心，那孔熙并不知道我是谁。我借用的是李放之名，只告诉那孔熙，说刘季在沛县太嚣张，县令对他很不满，所以想除掉他。并告诉孔熙，事成之后有重赏。”


刘阚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道子，你做事，果真是很小心啊！”陈平并没有因为刘阚这一句夸奖，而感到高兴。


眼中闪过了一抹冷芒，阴声道：“那小畜生这一次是运气好，下一次，我看他还能不能交此好运。”


刘阚知道，陈平这是生气了！


好好的一番筹谋，居然被刘肥逃脱了，甚至因祸的福。


不过，那小子也彻底激怒了陈平。可以想像，被陈平盯住的日子，一定不会很舒服吧……


“道子，你要注意刘肥身边的那个人！就是打伤了老任的那个家伙。我很担心，他和南边有牵连。


另外，盯死刘季，莫要让他逃脱了。


观其子，知其父……刘季，可比刘肥难对付的多。”


陈平点头，“主公放心，我这就派人……不，我亲自去祈乡，设法干掉刘季，绝不会跑了他。”


这时候，紧闭的房门，开了。


安期一脸疲惫之色，缓缓的走出来，手打在门框上，轻轻叹息一声。


刘阚快步上前，“先生……”


“都尉，安期已经尽力了！”


他压低声音说：“吕姑娘受到撞击，胎儿……被贼人利矢射中，虽不是要害，可是那箭镞上，却被涂了剧毒。我实看不出，那毒药的性质……她已经醒了，让您一个人进去，有话要和您说。”刘阚闻听，脑袋嗡的一声响，刹那间一片空白。


难道，吕雉要死了吗？


注：王吸，（？前204）西汉十八侯之一，汉初高祖功臣，以中涓身份从刘邦起事，至霸上，为骑郎将，入汉中，迁将军。因击项羽有功，高祖六年（前201）封为清阳侯，二千二百户。

第二二七章 周南-关雎


吕雉的精神。看上去很不错。


面色红润。精神也挺好。若非是安期先前叮嘱。刘阚绝不会联想到吕雉已命在旦夕的事实。


若用后世的用语。吕雉现在的情况。就叫做回光返照。


当刘阚走进房间的一刹那。恍若到了他来这个时代的那一段时间。虽为人妇。却娇容不改。


灿烂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天真狡佶。令刘阚怦然心动。


不可否认。在刘阚刚重生的时候。对吕雉也颇有好感。那时候。吕雉对刘阚也非常关照。时常会带着吕登门玩耍。甚得老夫人的喜爱。可刘阚却因为吕雉在后世流传的种种传说。对吕雉始终是若即若离……甚至在内心深处。对吕雉有一点畏惧。而且还有点点的厌恶之情。


其实。那时候的吕雉。很天真。很烂漫。


如果刘阚当时能主动一些。完全可以避免吕雉走上原来的老路。


只可惜。受后世的影响。刘阚以为吕雉天性本恶。故而和吕雉保持距离。然则。随着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当刘阚站在吕雉的角度上来看问题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吕雉并没有做错。


一生坎坷。命运多桀。


是吕雉最真实的写照……


在原有的历史上。吕雉就因为刘邦放走刑徒。自己带着人遁入砀山大泽。连累得吕雉被官府捉拿。受尽了苦楚。后来。吕雉自由之后。却无怨无悔。也不知是谁出的鬼主意。要把刘邦立为真命天子。故而哄劝吕雉配合。说刘邦头顶有云气。是贵人相。当可以成就大事。


然后。忠心辅佐。却换来的是连番磨难。


刘邦斩蛇起义。吕雉被范增扣押；彭城之战时。刘邦被项羽打败。吕雉再一次落入项羽之手。这期间所遭受的苦楚。又有谁能知道？好不容易自由了。刘邦却喜新厌旧。甚至想把废立太子。


哈。那戚夫人未尝就是一个好人。


得势之时。又岂能看得上吕雉这个失宠之人？经历无数劫难。吕雉心生怨毒也在所难免。


只可惜。后世的那些专家们。不去说吕雉经历了多少苦难。只说她天性狠毒。


多少人因此而受了误导……甚至连刘阚自己。也被这种思想所影响。最终还是和吕雉分道扬镳。


文人的一张嘴。史官的一支笔！


当刘阚醒悟过来的时候。吕雉已经为他人妇。


房门。轻轻地合上。


刘阚就站在门内。呆呆的看着笑靥如花的吕雉。心中一阵阵的绞痛。


“是你。对不对？”


吕雉轻咬樱唇。低声道：“这一切。都是你暗中策划。暗中指使。对不对？阿阚。不要骗我。”


刘阚在吕雉面前坐下。凝视半晌。突然一声叹息。


“阿雉。你不要总是这么聪明。好吗？”


他和吕雉都是聪明人。吕雉地意思是：刘肥的事情。出自于刘阚的谋划。包括后续的种种。


而刘阚的回答。无疑是默认了吕雉的猜想。


到了这一步。再隐瞒。已经毫无意义。有时候。刘阚真的就在想：如果吕雉不是那么聪明。说不定我当初也不会那么畏惧她。如果我不畏惧她？也许……唉。这世上。没后悔药！


想到这里。刘阚摇了摇头。“不过刘肥袭击囚车。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以为。那小子已经死了。可没想到。这家伙和他老子差不多。好像泥鳅一样溜滑。却造成了这般结果。


吕雉也好。刘阚也罢。都心知肚明。


于是两个人都下意识的不去考虑吕雉地伤势。反而侃侃而谈。


“多少年了？”吕雉轻叹。


“恩？”


“我是说。有多少年。阿阚没有想这样子。和我坐在一起说话？”吕雉叹道：“自从你活过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和我好好的说过话……从前。你总是跟在我和阿后面。好像小尾


刘阚。沉默了……


突然抓住刘阚的手。吕雉轻声道：“你不能放过他吗？”


旋即。她又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自嘲地一笑。“阿阚。你们都觉得我很聪明。可是你看。我又犯傻了……到了这一步。你决不可能放过他！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但我想。你一定有你地理由……别笑话我。他毕竟是我的丈夫。多年的夫妻。总难免会生出一些牵挂。”


刘阚这一次。没有抽出手来。


只是觉得鼻子酸酸地。于是用力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定他地情绪。


“其实。我挺恨你！”


吕雉笑盈盈的看着刘阚。“你当初明明可以阻止我……我也知道。你有那个能力阻止我嫁给他。可是你却不愿意出手。


阿阚。不要怪我！


那一次。我真地很怨恨。所以当我知道。你准备杀死他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帮他。


可后来你走了……来到了楼仓。


我仔细想想。似乎也怪不得你。你已经帮了我吕家太多。其实是我吕家欠你刘家的。而非你欠我们吕家。为了吕家。你父亲惨死单父。至今尸骨无存。为了吕家。你被罚作两年。还丢了功名……吕家要求的太多。你没有做错。看到你这些年飞黄腾达。我其实开心的紧呢。”


身子。没由来的颤抖了一下。


刘阚低下头。用力的抽了抽鼻子。想要掩饰什么。


“其实。你没有变！”


吕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刘阚的头发。“只是你懂事了。开窍了……你看。你难过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低着头。想要掩饰。嘻嘻。阿阚莫难过。其实姐姐现在。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阿雉姐姐。我……”


刘阚咬着牙。想要说些贴己的话。


可话到嘴边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握紧了拳头。狠狠的砸在榻上。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吕雉轻唱。让刘阚突然间。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不是他地感觉。而是真正的。那个已经死去的刘阚。隐藏在他内心之中。灵魂之中的感觉。


忍不住。握住了吕雉地手。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思绪。在一刹那间变得空白。脑海中却突然间。浮现出了一幕刘阚极其陌生的画面。


单父城外。碧草青青。


明媚的阳光。洒在大地……刘阚穿着一件赤膊对襟小衫。满头大汗的奔跑着。口中还喊着：“阿雉姐姐。阿雉姐姐！”


吕雉。就在前面奔跑。


跑的累了。她坐在河畔。赤着白皙的金莲。放在了清澈的溪水里。轻轻擦拭去刘阚额头的汗水。


“阿阚。我教你唱一首歌。好吗？”


傻呵呵的刘阚。点着头说：“好啊。阿雉姐姐唱歌。阿阚最喜欢听了！”


吕雉教给刘阚的歌。正是《诗经-国风-周南》地第一篇。关雎。这原本就是表现男女爱情的一首诗歌。吕雉一句一句的教给刘阚。而刘阚也一句一句。认真地听着。学着。唱着……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吕雉那动人地歌声。在刘阚耳边回响。


刘阚。也神使鬼差一般。哽咽着与吕雉的歌声相和：“参差荇菜。左右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一段纯纯的爱情。却因为后世人地偏见。最终失去。


刘阚满面泪水。握着吕雉地手。那泪水。有他的悔恨。也有这副身体中。隐藏地本能悲伤。


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原来吕雉一直喜欢着刘阚。而刘阚。也一直深爱着吕雉。在刘阚的歌声中。吕雉闭上了眼睛。她伏在刘阚的腿上。娇靥依旧带着幸福的笑容。因为她知道。阿阚没有忘记她……至于过往的事情。都已不再重要。深埋在内心中的那份纯真之爱。如今已得到了回报。足够了。这已经足够了……吕雉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那段时光。


“阿雉。阿雉！”


刘阚清醒过来的时候。吕雉已经昏迷过去。


他惊恐的大声叫喊。“安期。安期先生。快些进来。阿雉她。阿雉她……”


房门被撞开了。


安期闯进了房间。跑过来让刘阚把吕雉平放在榻上。取出金针。飞快的插在吕雉的**位上。


“都尉。请暂回避！”


刘阚失魂落魄的走出了房间。在台阶上坐下。


陈平和钟离昧。都不敢出声。


刘元悄悄的走到刘阚身旁。在他身边安静的坐下……扭头看了看她。从刘元的眼眉中。刘阚依稀的看到了少女时的吕雉。心中又是一阵剧痛。他伸出手。把刘元搂在怀里。一言不发。


这时候。安期再次走出来。


他来到刘阚身边。“都尉。吕姑娘想要见元小姐！”


“阿雉她……”


安期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拉着刘元的手。走进了房间。吕雉肯定有话要交代刘元。


至于交代什么。刘阚不得而知。


他坐在石阶上。一遍遍的重复唱着那首《关雎》。


只是那歌声里却丝毫没有喜悦。带着浓浓的悲伤。在**院上空回荡。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突然。从屋内传来凄苦悲声。“娘。你醒醒；娘。你醒醒啊！”


歌声陡然中断。刘阚的身子剧烈颤抖。低着头。双手握紧拳头。久久的。不肯动作一下。


安期走出房间。“都尉。对不起！”


刘阚轻声说：“先生不要自责。此阿雉的命。怪不得你！”


抬起头。他抹去脸上的泪水：“立刻遣人回府。告之夫人与释之。请他们立刻派人前来照看。


钟离。传我命令。楼仓四营全部出动。搜索逆贼刘肥行踪。


通告泗水郡。举报刘肥行踪者。赏黄金五十镒。精粟百石；杀刘肥者。赏黄金百镒。精粟五百石……


道子。你连夜前往祈乡。务必要把那个人。给我干掉。”


“喏！”


陈平和钟离昧两人。齐声插手应命。转身急匆匆离去。


刘阚则站在屋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似地。呆呆的站在那里。全身地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吕雉走了！


残存在刘阚意识中。那仅有的一丝牵挂。也走了……


如果有来世。但愿他和吕雉。能走在一起。


这个他。不是活着的刘阚。而是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刘阚。


今生地因缘。来自于前世的眷顾；那今世的眷顾。但愿来世有情人。能终成眷属！至于刘邦。刘阚紧握拳头。不管大秦是否灭亡。他和刘邦之间。绝无半点圆转空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屋中。刘元伏在吕雉的身上痛哭。


吕雉的神色很安详。丝毫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只是那眼眉之间。已经残存着对这个世界的点点留恋。


刘阚在吕雉身边坐下。把刘元抱在怀中。


一只手。轻轻拂过吕雉的面颊。在那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吕雉在对他笑！


“阿雉姐姐。好走他轻声的自语着。“你放心。我定然会好好照顾元儿。就算她是那个人的女儿。我也会视若己出。”


就在这时。刘元轻轻地挣开了刘阚的怀抱。


“姨父。娘让我把这个。给您！”


刘阚的手中。多了一块玉牌。羊脂白玉雕成。上面是以秦八刀技法。雕刻而成地鸳鸯图案。


这鸳鸯玉牌。看上去好生眼熟。


刘阚脸色不由得一变。一眼认出这玉牌。赫然和他手中地一块玉牌相同。


当年。和吕家分道扬镳的时候。刘阚身上也有一块这样的玉牌。不过他没有想太多。还以为是阚夫人给他地物品。一晃许多年过去了。那块玉牌已经被刘阚放在了宝箱中。交给吕保管。如今。当他看到刘元给他地这块玉牌后。立刻就辨认出来。两块玉牌出自一人之手。


难道说。他的那块玉牌。是吕雉所赠？


想想。倒也是很有可能……当初刘家一文不名。与吕家分开时。手中地财产屈指可数。这玉牌温润圆滑。一看就知道价值不俗。以刘家当时的状况。又怎可能保留下这么一块玉牌呢？


也许。这是吕雉和刘阚的定情物。


但吕雉让刘元把它给自己。是为了让鸳鸯合璧。亦或者是别有用意？一个古怪的念头。在刘阚的脑海之中闪过。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刘元。心弦刹那间轻轻一颤。


“元。你多大？”


“今年八岁！”


“几月生？”


刘元歪着小脑袋瓜子。认真的想了一想。“十二月初八！”


嘶-刘阚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吕雉当年和刘邦成亲。是在二月。在成亲之前。她和自己曾有……


算算时间。如果那****……岂不正好是十二月初？


吕雉让刘元把这块玉牌交给他。难道是想要告诉他：刘元不是刘邦的女儿。是我的女儿吗？


越看。越觉得像！


刘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刘元紧紧的搂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她。是我的女儿……


“大姐。大姐！”


门外。传来了一阵哭喊声。


吕释之吕。搀扶着吕文夫妇。冲进了房屋内。


刘阚抱着刘元。一言不发的走出了房间。**院里。阚夫人也来了。在戚姬地搀扶下。站在院中。


刘巨王姬没有过来。也不能让他们过来。


大喜的日子。却充斥着莫名的悲意。


灌婴钟离昧已回军营。执行刘阚的命令去了。


蒙疾和屠屠跟了过来。


出了这么大地事儿。刘府接连有人进进出出。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出来。一定是出大事儿了！


但是刘阚不在。各方使者自然不好追问。


蒙疾和屠屠不一样。他二人和刘阚有战友之情。那是过命的交情。自然毫不客气的跟过来。


“阿阚。究竟是甚事？”


刘阚把刘元交给了母亲。让阚夫人暂时照看。


他轻声把事情的缘由说了一遍。不过内容。却做了一些改变。


刘肥和反贼有关。故而全家被捉拿下狱。但吕雉和刘阚有姻亲之谊。于是想要把犯人接过来。一方面可以给予些许照顾。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侦破。可未想到。刘肥狼子野心。于途中伏击……


蒙疾和屠屠。都是暴烈秉性。


不等刘阚说完。就气得哇哇大叫。


“竖子死有余辜。竖子死有余辜……”


蒙疾一把抓住了刘阚的手臂。“阿阚。你放心。这件事和你无关。定不会遭受牵连。我这就回转平阳。向二叔禀报此事。然后。尽起我在平阳的兵马。协助你追查那刘肥竖子的下落。


屠屠。你留在楼仓。


出了这档子事。阿阚肯定忙不过来。你协助他。侦缉那竖子……我回去以后。会命你部人马。前来楼仓和你汇合。”


刘阚想拒绝。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于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可内心里。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屠屠抓到刘肥之前。解决此事。


就这样。一场大婚。在伤感中落下了帷幕。


楼仓一时间是风声鹤唳。侦骑四出。四营兵马。纷纷行动。在楼仓洒下了天罗地网。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嬴壮也勃然大怒。命令各县官员。追查刘肥的下落。并通知其他郡县。请求帮助。


一月初。东海砀郡两地。相继开始行动。


紧跟着驻扎在平阳地上卿蒙毅。也下令调查此事。命令各郡县。联合追查。捉拿刘肥等人。


一场腥风血雨。就这样在无意中被触发。


各郡县倒也的确是非常尽力。短短半月时间里。清剿盗匪二十八路。追查出各地与盗匪有关联者。近千人。对此。上至蒙毅。下至各县官吏。都没有心慈手软。抓到了就立刻杀死。


仅泗水郡。就有千余个人头落地。


只是。如此声势浩大的追查。却没有发现刘肥等人地行踪。


刘阚不禁暴怒不已。脾气也变得非常古怪。经常在府衙里责打下人。更严令楼仓军。加紧搜查。


眼看着雨水已过。惊蛰将至。


这一天。刘阚率部自徐县归来之后。疲惫地回到书房里。卸下盔甲。呆坐案边。


书案之上。摆放着一对鸳鸯玉牌。在烛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亮。刘阚拿起玉牌。在手里轻轻摩挲。思绪一片空白。


房门敲响。曹参走进屋内。


“老曹。有事儿吗？”


曹参似乎显得有些为难。犹豫了片刻后。轻声道：“主公。大小姐虽然走了。可是……今天老萧派人过来。听口气。是想要打听一下。您准备怎么处置刘家老小？您也知道。老萧很为难。


屠子和夏侯婴不止一次找他询问。好像是想要向您求情。


只是……”


刘家老小？


刘阚不由得眉头一蹙。似乎有些犹豫。


陈平去处决刘邦。至今还没有回来。而他这一段时间。忙着追查刘肥的下落。对刘家老小。也没有时间过问。其实。审问不审问地。对刘阚来说无所谓。事情地真相。他非常清楚。


刘太公一家。想必也不可能知道刘肥的下落。


听人说。刘太公一家。除了老四刘交之外。对刘邦都不怎么上眼儿。特别是老大一家。更是如此。刘肥只抢走了刘交。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说。留着这一家人。用处也不大。


不管刘肥以前是否谋逆。如今这事情出来。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刘阚不指望着刘肥会来解救刘太公一家人。而且他更在意地是。陈平有没有干掉那个刘邦。


“老曹。你不用说了！”


刘阚阻止了曹参。轻声道：“刘肥的事情很大。依律是夷三族的大罪。现在不止是刘家老小的问题。还有阿一家老小的问题在里面。虽然刘肥不是阿雉所出。可吕家依旧在三族之内。


我会设法为之开脱。不过回沛县已不可能。


最轻也是个输作的重罪……你告诉屠子和老萧。就说我会想办法。把刘家输作蜀郡。这也是我所能做的最大努力。而且能不能成功。我不敢保证。我要做的。不是保他老刘家的人。而是要保住吕家老小。他们要是不满意的话。我也没办法。反正。我也只能做到这一些。”


所谓三族。是指父家、母家。还有亲家。


刘肥还没有成亲。自然不存在亲家。如此一来。只剩下刘家和吕家。


刘阚首先要保刘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曹参对此。也说不出什么。毕竟。如果真的只是把刘家输作蜀中。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刘阚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给足了萧何樊哙面子。


“如此。参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曹参退了出去。书房又恢复了宁静。


可就在刘阚想要安静一下的时候。门再一次被人撞开。


蒯彻行色匆匆的闯进来。喘着气说：“主公。道子那边有消息了！”


推荐兄弟竹本虚心的作品金莲别录。


一部仙侠作品。书号


唔。此金莲非彼金莲。想歪了的童鞋。自动面壁画圈圈三分钟……

第二二八章 始皇帝东巡


刘邦在返程的途中，抵达砀郡蒙县西北的贯亭后，被扣押起来。


贯亭，又名贯泽。


春秋时期，这里属于宋国的领地，但是由梁国派遣的官员管理。入战国之后，贯泽先后隶属于宋国和齐国。始皇帝统一六国，随即被纳入了砀郡的治下，并设立贯亭，以方便管理。


看押刘邦的官吏，是沛县县吏庄不识。


之所以让沛县的官吏来看押刘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秦统一天下之后，虽然在各地派驻了官员。但是从他下令焚书之后，就不断有官吏逃逸的事情发生。没办法，焚书造成的影响实在太过恶劣。许多儒生甚至不惜用性命去反抗。大秦本土的官员，本来就奇缺。不得已安排了许多六国的儒生。虽然缓解了窘况，但却不甚稳定。


蒙县就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而且逃逸的官吏，官职还不小，是蒙县的县丞。


正由于这位县丞大人的逃逸，使得蒙县城中一片混乱，许多事情都无法得到妥善的安排。


蒙县的人手本来就不充足，又怎可能腾出手来，让人看押刘邦？


于是，这事情还是交给了随同刘邦一起押送刑徒到骊山，并一起返程的沛县官吏。反正刘邦是要被押送往相县，让沛县的官吏押送，倒也算不得什么。还可以省很多事，何乐不为？


庄不识，啮桑人，年二十六岁。


是一个标准的楚人！


个头不算高，大约七尺上下，按照后世的说法，也就是一百六十公分左右。


身体壮硕，孔武有力。白净净的面皮。带着几分书生气。手臂修长，善使一对家传的五尺短矛。


那短矛是楚国名匠打造，一支重三十五斤，一支重五十斤。


而这庄不识，武艺也相当不俗。


他投身官府的时间比较晚，三年前啮桑游徼推荐，成为沛县的狱吏。初见之下，很容易被他的外貌所蒙骗。笑眯眯地。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是沛县的人都知道，此人端的心狠手辣。


对待犯人，那是凶狠的要命。


但凡被关进了大牢，不管是什么罪名，都要先受二十棍。


用庄不识的说法，这些犯人都是亡命之徒，桀骜不驯。二十棍，只当是杀杀他们的威风。


如果还不听话。还有其他的生活。


不过，大多数犯人，吃了这二十棍以后，也就老老实实，不敢惹是生非。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庄不识地成绩斐然。李放极为看重。反倒是萧何，看此人颇为不善。


可是，这么暴虐的一个人，对刘邦却是非常敬重。


也难怪，在刘阚等人的眼中，刘邦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无赖子。但在大多数生活与底层的人而言，刘邦性情豪迈，度量恢宏，是一个值得跟随的英雄豪杰，是个了不起的人。


刘邦被捉的时候，还有周勃卢绾周苛三人，也都受了牵连。


庄不识并没有为难他们，名义上虽然是他看押刘邦，但实际上。对刘邦四人却没有丝毫懈怠。


自贯泽启程，庄不识带着七八个县吏，压着刘邦四人上路。


原本，在贯泽被抓之前，刘邦等人准备在这里折道，往虞县（今河南商丘虞县）走，绕过孟诸泽之后向东，就是丰邑了。可现在，刘邦被抓了起来之后，他们奉命押送刘邦往相县。


一路上。庄不识不禁疑惑道：“刘大哥。你这是犯了什么事情？老秦为何要抓你？”


此时，正好是刘肥在泗水郡袭击囚车。把事情闹大。


可在这之前，沛县方面并未把事情说清楚。只说刘邦犯了事，所以要把他送到相县去审问。


蒙县方面没有交代清楚。


而刘邦，甚至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在他想来，他似乎没有惹什么是非。这些年来在泗水亭兢兢业业，说不定是一场误会？


听到庄不识询问，刘邦也是一脸地茫然。


要说他得罪了什么人的话……恐怕就是楼仓的刘阚了！


可当年发生的事情，已过去了多年，不应该啊？再说了，如果刘阚真的想收拾他，肯定会亲自派人过来。


所以，刘邦怀疑了一下之后，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除了刘阚之外，他这些年还真就没得罪什么人……能有什么事情？刘邦茫然的摇了摇头。


“可能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吧……这两年，我没惹是非啊！”


说着话，他看了一眼卢绾周勃两人。那意思是在问他们两个：是不是你们背着我，搞是非？


卢绾周勃，也摇了摇头。


至于周苛……


不是个惹事儿地人。


再说了，他堂哥周昌在楼仓做事，甚得刘阚的信任。虽则两人的观念不太一样，可毕竟是亲戚。如果刘阚真的有所行动，周昌肯定会想办法通知周苛。所以，刘邦再一次把刘阚排除。


殊不知，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由陈平秘密策划。


若非刘阚询问，甚至可能蒙在鼓里，更不要说周昌了。


一行人从贯亭南下，数日之后，抵达祈乡。在往前，就是砀山县城。过了砀山，就入了泗水郡。


刘邦的身份是犯人，自然不可能入县城。


所以庄不识把他留在祈乡，让人好生照料刘邦四人，独自往砀山去了。


过砀山县，需更换关碟，这也是秦法所规定地律例。秦法对关碟非常看重，特别是齐鲁三田之乱，是原本有些松弛懈怠的关防。一下子又恢复到了早先的严密状态。若无通关关碟，那是任何人都无法通过关防。所以，庄不识必须要先换过关碟之后，才可以通过砀山县。


庄不识走了！


刘邦等人被关押在祁亭大牢中，几名沛县的官吏，在外面看守。


眼看着晌午时，众人都感到饥肠辘辘。就在这时，祁亭亭长陪着一个乡老。来到了大牢外。


“这些，是哪儿来的犯人？”


“启禀游徼，这些人是押往相县的犯人。途中需要更换关碟，所以把犯人暂时扣押在这里。”


原来是此地游徼！


刘邦从牢门向外看去，只见这位游徼，一身武官的打扮。


游徼，是三老之一，专门负责缉捕犯人。他过来询问盘查。倒也没什么奇怪。所以刘邦也就没放在心上。他坐在干草堆里，靠着墙壁，却不由得有些怀念起丰邑城里地那个小家了！


以前倒也不觉得什么，可落了难，才知道原来那个破败的小家，竟是那般温暖。


忍不住轻叹了一声。看了一眼周勃卢绾三人，不免有些愧疚道：“几位兄弟，是刘季拖累了你们啊！”


“大哥何出此言？”


卢绾连忙说：“反正咱们也没犯什么事儿，想必是府衙弄错了……等到了相县，自然能平冤昭雪。”


“平冤昭雪？”


比较沉默地周勃，却在这时侯开了口。“我看没那么容易。”


“老周，此话怎讲？”


周勃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感觉着，好像没这么简单……”


几人正说着话，忽闻一阵饭香传来。


刘邦一怔，抬头看去。只见祁亭亭长带着人，抬来了两个木桶，里面盛满了香喷喷的稻米饭。


“兄弟们都辛苦了，单游徼说诸位既然到了祈乡。总不能连一顿饭都不管。”这位亭长，一脸的笑容，把饭桶摆在了那几名沛县官吏的面前，“来来来，吃点东西……咱这里也招待不得甚好东西，吃饱肚子倒是不成问题……还有那里面的几个，你们也吃着，省得饿了肚子，耽误脚程。


过了砀山县，一路下去。可就难吃到热乎的饭菜了……嘿嘿。再往前走，可就是砀山大泽！”


这亭长说地倒没有错。


几个官吏。都站起来道了一声谢，盛了饭菜，蹲在牢房外大吃起来。


“刘亭长，你怎地不吃？这砀山稻米，味道相当不错，可是比咱们沛县的稻米，要香甜许多呢。”


虽然刘邦是犯人，可这些官吏，对他还算尊敬。


都是从底层走出来的人，加之庄不识的嘱托，官吏们倒也还能记得牢房里地刘邦四人。


一名年长地官吏，盛了四碗稻米饭，放在牢门口。


“刘季啊，你们也吃点吧……那亭长说的不错，入了砀山大泽，到相县之前，再想吃热乎饭，可就难了。你也别太担心，反正你也没做什么坏事。等到了相县，说清楚也就是了。”


“陈老头，谢了！”


卢绾说着话，从门外把饭给拿进来，先放在刘邦面前，然后又给周勃和周苛各一碗。


自己捧着一碗稻米饭，蹲在牢门边上，张口就要吃。


可就在这时，周勃突然道了一句：“绾，先别吃！”


“怎么了？”


刘邦那边刚端起了饭碗，闻听周勃这一句话，不由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大哥，等他们先吃完，咱们在吃！”


周勃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朝牢门外面看了一眼。


“你是说……”


“我不知道！”周勃压低声音道：“大哥突然遭难，事情本就出乎寻常，我等需小心才是。”


刘邦想了想，“倒也有理！”


虽然心里很不满，可刘邦既然这么开口了，卢绾也只好悻悻的放下饭碗，低声嘟囔了两句。


牢门外，官吏们狼吞虎咽。吃的非常香甜。


饥肠辘辘的刘邦几人，不由得都咽了几口唾沫。眼看着官吏们就要吃完了，卢绾忍不住说：“老周，莫再疑神疑鬼了。你看，他们都快吃完了，咱们再不吃的话，饭菜可就要凉了。”


“绾，在等等！”


周勃的喉咙抖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不管，你们不吃，我却真地饿了，我吃！”


卢绾说着话，从地上拾起饭碗，捧着就要开吃。刘邦，突然一把攫住了卢绾的胳膊，低声道了一句。“绾，看外面。”


刘邦地话，卢绾不会不听。


扭头看过去，只见刚才还狼吞虎咽的官吏们，一个个晃晃悠悠，似乎喝醉了酒似地。很快东倒西歪的躺了一地。卢绾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咯噔一下，“这饭菜里，有问题？”


他看了一眼碗中的饭菜，打了一个寒蝉。


“我就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及盗！”


周勃说着话，把饭碗里地饭菜泼在地上，迅速用稻草掩住，然后压低声音道：“大哥，赶快把饭菜也倒了，装昏迷……看看究竟是谁想要陷害我们？我就说嘛，这件事情，不会简单。”


“听老周的话，快点做……”


刘邦这时候。毫不犹豫的把饭菜破了，学着周勃的样子，用稻草掩住，然后倒在了地上。


不一会儿地功夫，脚步声传来。


只见那游徼带着祁亭亭长，并五六个差役走了过来。


“都倒下了？”


游徼看了一眼，轻声道：“大家动手利索一点，都解决了，那五十镒黄金，就都是咱们的了。”


“单老。这些官差也解决掉吗？”


“当然要解决了！”游徼冷笑一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杀了他们往山里面一扔。两三日之后，山里的野兽自然就帮着咱们毁尸灭迹。既然有贼人洗劫，咱们自然要做的认真一些。


好了，莫再废话，快点动手！”


说完，这游徼从腰间抽出铁剑，走到一官差跟前，手起剑落，将那官差的人头砍下。有人带了头，底下人自然也不心慈手软。虽说秦法严苛，但这荒山野岭之地，杀个把人算个甚！


眨眼之间，几名官差人头落地。


那游徼使了一个眼色，祁亭亭长带着人，就往牢门走去。


华棱棱，牢门打开。亭长手持滴血地长剑，走到了卢绾跟前。抬起手，刚准备砍下卢绾的首级，突然间就见昏倒在草堆上的周勃身形暴起，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踏步上前，一把攫住了他地手臂，顺势一个类似于后世擒拿手的动作，将亭长手中的宝剑就给夺了过来。


“大哥，动手！”


周勃说着话，手起剑落，将亭长砍翻在地。


与此同时，刘邦周苛卢绾三人，纷纷从草堆上暴起身形，扑向其余几人。几个祁亭官差，显然是没有料到刘邦几人会突然出手。一愣神儿的功夫，亭长就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里。


刘邦年纪的确是不小了！


可毕竟也是游侠出身，身手非常敏捷。


一把夺过了对方手中的武器，顺势跨步撩剑，将一名官差砍翻。而周苛和卢绾，也不示弱，和两名官差纠缠在一起，一时间难解难分。而这时候，周勃已经拦住了最后一名官差，大喝一声，剑势暴涨，将对方刺死。然后和刘邦一人一个，将那两个和卢绾周苛纠缠地官差杀死。


说时迟，那时快……


祁亭亭长和几名官差眨眼间就被解决！


牢房外地游徼吓了一跳，大叫一声，扭头就走。


他万万没有想到，刘邦这几个人竟然是如此难对付。更没有想到，刘邦他们没有吃那下了药地饭菜。惊魂失魄下，他跌跌撞撞向外跑。眼见着就要走出祁亭大门的时候，却见一人进来。


“里面发生了何事？”


“贼人造反，贼人造反了……”


游徼甚至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惊慌失措地大声喊叫起来。


贼人造反？


来人先是一怔，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跨步上前。横跨就是一撞。游徼猝不及防，被来人撞翻在地。顿时清醒过来，抬头看去，却是一个长着白净面皮，身材短小，却甚魁梧的男子。


“你，你是何人？”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才对！”


来人说着话。手中擎出青铜短矛，做势就要出手。就在这时，刘邦等人赶到，大声喊：“不识兄弟，手下留人！”


青铜短矛地锋刃，和那游徼的咽喉只一指的距离，生生停住。


庄不识扭头道：“刘大哥，你没事儿吧！”


刘邦也顾不得寒暄。纵步上前，一把攫住那游徼地衣服领子，厉声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杀我？”


“小的，小的名叫单宁，是本地游徼……”


“为何要杀我，快说！”


单宁脸色煞白。惶恐道：“非是小人要杀英雄，实在是受人蒙蔽。几十天前，有人找到小的，说是愿意出黄金百镒，杀死英雄。”


刘邦，愣住了！


这是谁要杀我……


周勃把铁剑放在单宁的脖子上。“那人是什么来历？为何要杀我家大哥？”


“小的也不清楚……真地，小的真不知道。”单宁面对着明晃晃地利刃，嘶声叫喊道：“小的也是一时贪财，被迷了心窍……哦，我想起来了，那人说，英雄你挡了别人的好事，所以才想要杀你。小的收人钱财，也不好问的太多。不过隐隐约约的感觉到。那人是官府中人。”


“刘阚，定然是那刘家子！”


卢绾忍不住大声咒骂。


但刘邦却摇了摇头，“不可能……刘阚如今是泗水都尉，俸禄两千石，与郡守几乎平级。他要杀我，何需这种手段？挡了别人的路？这些年来，我一直呆在沛县，何曾挡了人的路？除非……”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嘴。


周苛轻声说道：“李放！”


好像只有这个人了……自己在沛县，虽算不上是上等人。可多多少少地。人脉却非常广。


特别是那些地痞，大都唯刘邦马首是瞻。


李放对此也地确是很头疼。几次都想收拾刘邦，最后都停手了！特别是樊哙当了县尉之后，李放对他更不放心了。连樊哙都听刘邦的话……想一想，那刘邦和县令，又有什么区别？


庄不识这时候，却拉着刘邦走到一边。


“大哥，出事了！”


“啊？”


“相县绝不可去！”庄不识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内心地慌张，“你现在若去了相县，死路一条。”


“此话怎讲？”


刘邦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抓住庄不识的胳膊，急急问道。


庄不识说：“我刚才去砀山县里更换关碟，从砀山县县丞的口中得到了消息……肥公子出事了！”


“肥公子？”


刘邦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庄不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庄不识口中的肥公子，就是他那个大儿子刘肥。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问：“刘肥？刘肥他，出了什么事？”


“据说，肥公子在戚县和当地盗匪勾结，已经被列入了反贼名单。


大哥之所以被抓，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哥的父母兄长，还有嫂嫂，都被抓了起来，押送楼仓。”


押送楼仓？


刘邦先是心里一紧，旋即冷静下来道：“那倒也没什么……泗水都尉本就负责泗水东海两郡刑狱提点，加之刘家子先前在平阳平定三田之乱，这件事由他接手，倒也不是什么算不得什么。再说了，若是由刘阚接手，说不定倒没事儿了……嘿嘿，怎么说，我们两家也是亲戚。


他若是不想他老婆一家死绝，肯定会设法为我开脱，没事儿。算不得什么事情。”


他说的轻松，可庄不识却苦笑摇头。


“大哥，事情就出在，这楼仓接手上面！”


“此话怎讲？”


“肥公子带人在途中，袭击囚车……但是他只救走了四爷！”


“什么？”


刘邦这一次，可轻松不得了。若说之前刘肥勾结盗匪，被列入反贼名单，刘阚还能从中开脱的话。那袭击囚车，事情可就变大了。这样一来，就等同于坐实了刘肥这反贼的名声。


“逆子该死，逆子该死！”


刘邦顿足捶胸，一旁周勃周苛，低声劝说。


庄不识犹豫了一下，“大哥，不仅仅如此呢……肥公子袭击囚车地时候。重伤了护送囚车的官吏。还有，还有……他伤了嫂夫人。据砀山县的县丞说，嫂夫人在当天，就不治身亡了！”


这一下，连周勃和周苛两人，都呆傻了。


刘邦更是长大了嘴巴。好半天苦笑一声，“这逆子，非是要害死我不成？”


“泗水都尉因为这件事，已经大发雷霆。并且通报了临近四郡官吏，追查肥公子等人的下落。


至于其他地事情，那人没有再说。我也不敢问太多。


哦，还有一件事……吕家因嫂夫人之死，已宣布解除了嫂夫人和大哥的婚事……所以，我估计若大哥去了相县，肯定会有危险。如今，大哥你们又在这里杀了祁亭亭长，等于是杀官造反啊！


这罪名，怎么可能洗脱的了？就算是那泗水都尉想帮你，估计这时候。也会袖手旁观。”


刘邦，脑海中一片空白。


“大哥，我们先离开此地，再另做打算吧！”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刘邦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过他父母的情况。


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故意忽略掉。不过这些人都知道，刘邦和他的父母，关系并不好。


“对，先离开这里！”


“我们逃到砀山大泽。然后再另做打算！”周苛在一旁出主意道。


刘邦在片刻慌乱后。迅速地冷静下来，连连摇头。“如果我们没有杀这些官差，逃到砀山大泽里倒是妥当的办法。只是现在，我们杀了这些人，就等同于坐实了造反的罪名，砀郡上上下下，就算是不想追查，都不可能了……只需要封锁住砀山大泽地出入口，我们插翅难飞！”


“那怎么办？”


刘邦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看着庄不识，“不识兄弟，因为我的事情，却连累你到如斯地步，刘季实在是……”


“大哥，休出此言！”


庄不识说：“我视大哥为我亲兄，哪有甚连累之说？只恨不识无能，帮不得大哥洗脱罪名。


但不识早已下定决心，大哥即为我兄长，大哥去何处，不识就去何处。只要大哥不觉得不识无用，不识愿为大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若换做刘阚，肯定会对庄不识这种行为，而感到诧异。


说古人淳朴？


也许就是这样吧……如果服气了一人，会义无反顾的跟随，而不需要任何的道理。就好像后世《水浒传》里的宋江，可能连刘邦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却有那么一大堆人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义字当先，大概就是如此。


“既然如此，我们去陈县！”


刘邦当机立断，拿定了主意。


陈县？


在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卢绾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笑道：“莫非大哥是要投奔那个……”


“废话莫说！”


刘邦沉声道：“这狗贼既然听到了我们地谈话，断不可留他性命。不识，杀了这狗贼……老周你们两个，去屋里收拾一下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方便带走地物品。多带干粮，我们尽快动身！”


“英雄饶命，小的绝不会……啊！”


庄不识不等单宁说完，手起矛落，刺进了单宁地心脏。


卢绾周勃几人，很快把亭内清理了一遍，有用的东西打包带走。然后随着刘邦，在烈日之下，踏上了南行之路。


陈县虽然有秦军重兵把守，但也算是一处盲点。


谁又会相信，他们会逃到陈郡？


第三天，陈平带着人，找到了祁亭……


“这么说，刘季还是逃走了？”


刘阚阴沉着脸。听完了蒯彻的汇报。


“道子如今还在祁亭，据说砀郡对此事大为震惊，已派出兵马，封锁了砀山大泽大小通路，誓要抓到刘季等人……主公，此事当真是怪不得道子。这件事本毫无破绽，居然还是出了差错。”


刘阚摇摇头，“刘季不可能留在砀郡……我早就说过。那家伙好像泥鳅一样溜滑，绝不能有半点轻视。否则，当年我在沛县，就足以干掉这个家伙。让道子回来了吧，我们一起想想，看那刘季会逃到什么地方。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这次杀不死刘季，下次就更困难了。”


蒯彻应命，转身要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阚突然叫住了他，“老蒯，让小猪秘密派些人。去沛县呆着。盯住刘季地那些朋友，特别是夏侯婴和樊哙。我估计，刘季不会这么轻易地舍弃他在沛县的基业，不管他去了哪儿，一定会设法和夏侯婴他们联系……若有可疑人物，立刻向我禀报，明白？”


蒯彻点了点头，“明白！”


夜，已深沉！


家中老小。都已经睡下。


刘阚辗转难寐，披衣走出了房间。


循着府中的夹道，他走到了吕雉的灵堂。


马上就要过七七了，等过了七七，吕雉就要入土了。按道理，吕雉应该入刘家的老坟。可是吕文已经宣布取消了吕雉地婚事，所以最终决定，把吕雉安排在单父吕家老坟。过些日子，吕会随着吕氏夫妇，扶吕雉灵柩。回转单父老家。安置吕雉入土的事宜。虽然离开单父祖宅已经有年月了，老家的坟茔也荒废了。但随着刘阚地崛起，吕家已开始着手夺回单父祖坟。


对于此，刘阚倒无甚想法。


这时代的人，对土地看得很重，特别是对祖宅，那是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


而且，关于这件事情，刘阚已派人通知了薛郡王恪郡守。王恪也表示没有意见，自然也就没有太多的麻烦。


灵堂上，吕陪着刘元为吕雉守灵。


香火缭绕，让灵堂上充斥着一种悲凉之气。


刘阚在灵堂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去……


一个人漫步在田庄花园里面，刘阚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吕雉死了！


刘邦逃走了……


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今，谁也说不清楚……


夜色朦胧，已是春暖花开时，可刘阚却感觉到，很冷，很冷！


时间，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悄悄地溜走。


经过了一场并不算太大的动荡之后，泗水郡很快就恢复到往日地平静之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肥自袭击了囚车之后，先是出现在东海郡一次，旋即就没了音讯。


据蒯彻推测，刘肥很有可能南下，逃到了淮水以南，九江、会稽和泗水郡交接的地区。那一带，丘陵密布，河道纵横，更有群山缭绕……几百个人躲进去，好像石沉大海，很难查找。


更何况，老秦对这个地区的控制，还不甚严密。


而刘邦呢？


更是音讯全无，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三月时，始皇帝正式在南疆设立了南海郡，由早先的南疆大军主帅任嚣，出任南海郡郡守。


同时，南海郡督闽中郡，等同于两郡一郡守！


分别数年之后，任嚣终于派人送信前来，一方面是感谢刘阚之前为南方大军所做的种种贡献，另一方面则送来了一些南疆的特产。其中。让刘阚最为吃惊地，是一种生长在闽中郡，名为甘薯的特产。


刘阚刚看到礼单地时候，并没有太过在意。


可是等他看到甘薯地第一眼起，就不禁为之大吃一惊。


这甘薯，赫然就是后世地红薯，地瓜。根据刘阚对红薯地了解，这玩意儿地原产地应该是在美洲大陆。在明朝时才传入了中国。怎么现在……就出现了这东西？而且是出产自闽中？


据任嚣派来的使者解释，这是闽中山区的一种特产，但当地人甚少拿来食用，多用于饲养牲畜。所以，任嚣送来的甘薯也不算太多，用他的话说，就是给刘阚看个新鲜，如此而已。


可是在刘阚看来。任嚣送来的甘薯，其价值甚至远大于其他礼物地总和。


立刻派人前往南海郡，一方面回放任嚣，另一方面，希望任嚣更再多给他准备一些甘薯种子。


刘阚并不知道，在原有的历史上。任嚣在这个时候，已经故去。


南方多瘴，任嚣指挥秦军攻占了岭南之后，沾染了瘴气，以至于不治身亡。可是现在，也许是由于刘阚赠送的药酒秘方。任嚣依然活地非常健康。而赵佗，则担任龙川郡校尉，留在军中。


当然了，赵佗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刘阚已经不再去操心了……


因为在四月时，巴曼率领一支巴人商队，自江阳抵达楼仓。


如今，巴曼年过双十，早已过了婚嫁的年纪。本来，阚夫人也赞成刘阚将巴曼娶过门。可由于巴曼的守孝期还没有过去，所以只好作罢。但即便是如此，阚夫人还是派人去了一趟严道，拜访巴曼的四叔巴棘。巴曼父母已亡，二叔三叔又不承认她，几个姑姑婶婶，都在异邦。


唯一的亲人，就是巴棘。


阚夫人和巴棘做主，定下了刘阚和巴曼地婚事。


只等守孝期一过，两人就立刻成亲。而且。巴人商行如今在巴蜀正是紧要关头。只要巴曼能在蜀郡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就可以轻松许多。对于巴曼而言。这一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


所以在楼仓停留了三个月之后，巴曼和刘阚依依不舍的道别，回转蜀郡。


一晃，已到了九月。


这一日，刘阚正在处理公务，忽然门外有薛鸥禀报，“启禀都尉，嬴郡守派人前来，有要事求见。”


刘阚放下手中的笔，不禁感到有些诧异。


十天前，他才刚从相县回来，嬴壮这突然派人前来，又有什么事情？


“快快有请！”


刘阚站起身来，走出了书房。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一个青年大步流星地随着薛鸥走了过来。


哈，居然是嬴壮地儿子，嬴镬（音hu，四声）。


这嬴镬，年纪比刘阚小两岁，如今在嬴壮麾下担任长吏，是一个很爽气的青年。


刘阚笑着迎上前，“镬兄弟，今儿个怎么有功夫，来我这楼仓做客？”


嬴镬连忙行礼，“启禀都尉，嬴镬奉家父之命，请都尉立刻准备，五日之内，在相县与家父汇合。”


刘阚一怔，“汇合？”


嬴镬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刘大哥，你有所不知。陛下将在十月初一，巡狩东方……此次巡狩，规模颇为隆重。三川、砀郡、颍川、泗水、薛郡等地地主要官员，都要到荥阳候驾。


都尉也在此次候驾名单之中，如今使者已在相县，家父让我来通知您，立刻准备，前去候驾。”


始皇帝东巡？


刘阚不由得愣住了！


但最让他感到吃惊的事情，同时也是让他感到兴奋的事情却是：他，竟然有了这候驾的资格！


注1：甘薯地问题，出自《中国风俗通史-秦汉卷》，书中记载，秦汉时，浙江南部，也就是秦时的闽中郡，已有甘薯出现。老新以此书为依据，写下了这个情节，若有错误，还请见谅。


注2：庄不识，汉高祖功臣封武强侯.


《史记》:（武强侯庄不识）以舍人从至霸上。以骑将入汉。还击项羽，属丞相宁。


案，有关丞相宁，前人多无解。今人陈直《史记新证》称：“宁疑为陵字同音之误，谓王陵也。《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汉高祖六年，十月乙巳，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太史公以王陵后官之名纪述前事也。”案，陈氏所言有其合理之处。《史记》中以后地名记前事及以后职衔记前事者比比皆是。如汉三年，张良与刘邦论事就称其为陛下；刘邦、项羽未封王，其称呼中就有大王出现。故此处用后官称前事亦不为奇。而当时主持封侯，亦有王陵居中主事，称其当时职衔的可能性是有的。此可备一说。

第二二九章 大梁城外有贤人


候驾，并不等于见驾。


各的官员无数，等着、盼着始皇帝接见的人不计其数，刘阚不过是这许多人当中的一员罢了。


但不管怎样，有了候驾的资格，就说明刘阚已经步入高等官吏的序列之中。


对于这么一个结果，刘阚且惊且喜。


喜的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他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吏。这数年的奋斗，终有了成果。


然而，始皇帝又是什么人物？


刘阚真的很担心，见到始皇帝的时候，会被他看出什么破绽……


哦，破绽！


好像也没什么破绽吧。


可刘阚心里就是有一种七上八下的感觉，从的到要前往荥阳的消息之后，就感觉着忐忑不安。


另一方面，刘阚开始疑惑了！


始皇帝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挂掉呢？能东来巡狩，说明这位千古一帝身体不差。根基现在的情况，只要不出意外，等再过个十年八载，整个天下的局势就将完全稳定。六国后裔到时候再想折腾出什么浪花，可就难了……六国后裔束手无策，天下稳定，大秦又怎可能迅速灭亡？


大秦不亡，霸王何在？


自己又该怎么办？


一辈子做始皇帝的臣子？


未来的局势，会是什么样子？该如何走下去呢？


数不清楚的问题，纠缠在一起，让刘阚感到无比的困扰。但困扰归困扰，他还是要前去候驾。


周昌和苦行者。押送着刘家满门老小去了蜀郡。


楼仓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于是刘阚让灌婴和钟离昧留在军营中。继续操练兵马；楼仓政务，皆有陈平蒯彻和曹参三人打理。安期生有心远游，但是在刘阚的劝说下。又留在楼仓。


韩信司马喜两人，负责打点田庄杂务。


两人都已经过了十六，司马喜略大一些，性情稳重；韩信则兔脱一些，常有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读万卷书。尚需学以致用。刘阚已着手安排两人参与一些楼仓的政事军务，也算是一种培养。


此次见驾。刘阚原本只想，带贾绍一人足矣。


可是在临出发前，王姬却登门拜访，“阿阚，信眼看着就要及冠，却足不出楼仓，整日浑浑噩噩。只知练武打熬力气。韩信和喜子，都已经能处理一些事情。我实担心，这样子下去，信会越发呆傻。此次你前去候驾，不知道能否带上他呢？也算是开开眼界，多见些世面。”


想想看，这两年刘信（即王信）的确是整日呆在演武场中。


上一次带着他，本想一起去巴郡拜访秦清。谁晓的在半路上听说了始皇帝要焚书的消息，于是又急急忙忙的命刘信和韩信返回楼仓。如今，刘信业已十七岁了。但还是很不通世事。


除了家人之外。几乎不和别人有什么交流。


现在，他算是自己的侄子。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培养一下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想了一想，刘阚就答应下来。


两天后，他带着贾绍刘信，在二百楼烦骑军的护卫下，和嬴镬赶往相县。嬴壮已经等的不耐烦。和刘阚汇合之后，他立刻点起三百甲士，两股兵马汇合一处，浩浩荡荡的开拔，赶往荥阳。


闲言少叙，这一路是晓行夜宿。


十五天，嬴壮和刘阚抵达荥阳城外……


这个时候，始皇帝的车驾，业已离开了咸阳，向三川郡行来。被点名前来候驾的各的官员，云集荥阳城。


这荥阳，北临黄河，是中原要的，素有三秦咽喉之称。


刘阚也不是第一次来荥阳，但之前的几次，全无这一次的忐忑和不安。


对始皇帝此次东巡的主要原因，嬴壮给出了一个答案。


和早先蒯彻陈平等人的猜测大致相同，不过陈平却从始皇帝提前发出的东巡路线中，看出了一些其他的意味。“山东经逢三田之乱，今年初又连番进行清剿，使的齐鲁之的的百姓，难免心生恐慌之情。


早先因燕赵方士、齐鲁儒生的几次动荡，陛下曾经发出过山东黔首，不的留驻关中的命令，本来就在一定程度上，使的山东百姓感到不安。再加上这两年一连串的变故，百姓不安，也在情理之中。故而，我以为陛下巡狩东方，一方面是为了震慑六国贵勋后裔，令其不敢再招惹是非。


另一方面则有安抚六国百姓的意思……此次巡狩之后，陛下肯定会有所动作，缓和中原之紧张局面。”


始皇帝身边有能人！


对于这一点，刘阚从来不会予以否认。


若无能人贤士，始皇帝怎可能横扫六国，统一天下？


也就是说，始皇帝甚有可能，已经意识到之前所犯下的一些错误，借由巡狩之机进行补救。


巡狩东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刘阚抵达荥阳之后，在当的官员的安排下，并未留住在荥阳城内，而是被安排在了城外。


也难怪，此次候驾的官员，大都以文官为主。


即便是嬴壮这等武将出身的人，也背着一个郡守的官职。


刘阚是为数不多的武将之


把他安排在城外，倒也不是歧视武将。只不过从各方面来考虑，把武将安排在城外最合适。


大秦以法治国，以勇武为根本。


从这点而言，也不可能出现后世那种重文抑武的现象。


不的不说，始皇帝是一个极有魄力的雄主。


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所以早在出巡之前，整个行程安排。就昭告了天下。


自咸阳出，他将先至三川郡，在三川郡接见候驾的官员。但在接见之前。他需要在洛阳停留十日，然后再往荥阳。在荥阳接见了官吏以后，将南下直奔云梦（今湖北安陆市南），遥祭死在九嶷山的舜帝姚重华。接着再乘船顺大将而下，过丹阳（今安徽当涂县西北）。抵达钱塘。


抵达钱塘的目的，是为了登会稽山。祭祀禹帝。


然后过吴县（今江苏苏州），走江乘（今南京市东北）渡大江而被，沿大海至琅琊，在去芝罘山。


走平原津（山东省平原县西南古黄河渡口），北去上郡。


最后再由上郡，回转咸阳。


去什么的方，走什么路线。诏令中写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始皇帝似乎根本就不怕什么六国余孽在路途中寻事。甚至说，他很可能想借由这一次巡狩，将那些谋逆份子全部吸引出来，一网打尽。古往今来，似乎很少有皇帝能如始皇帝这般勇气，让人不的不钦佩一下。


如果能成功，始皇帝可以彻底消灭六国余孽。


如果六国余孽不上钩……那他也可以借此巡狩机会，令天下苍生心安，彻底断了那些谋逆者的心思。反正不管是什么结果，始皇帝都不会输。


这也让刘阚对始皇帝越发的敬重起来。


距离始皇帝抵达荥阳。还有大约二十天的时间。


刘阚呆在荥阳。感觉好生无趣。没办法，来这里候驾的官员。他大都不认识。除了王恪嬴壮和李由三人之外，整个荥阳城，刘阚再无一个熟人。而嬴壮三人，各有各的***，也不可能整天的陪伴着刘阚。开始的时候，刘阚还有些兴趣，可两三天过去后，他可就烦了。


甚至在一次宴会上，看着满堂的官吏。


刘阚甚至不无恶意的猜想：如果天下大乱，这屋子里的人，还有几个能活下来？


三川郡的冬季，来的远比泗水郡早。


这一天，刘阚正在军帐里翻看唐厉送给他的那部《尉僚子》，帐帘突然挑起，一股寒风涌入。


只见贾绍搓着手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怎的今年的天气这般冻人？”


刘阚不禁哑然失笑，“绍舍人，你一个土生土长的三川郡人，怎么连家乡的天气都受不了呢？”


舍人，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豪门大户家中的门客，另一种则是官职。


贾绍如今还是白身，这舍人的身份，自然是头一种含义。不过，门客也有三六九等，贾绍这个舍人的身份，就类似于刘阚的幕僚。他顿了顿足，毫不客气的一**在刘阚对面坐下。


“绍虽是三川郡人，可今天的天气，的确是不寻常。


往年这个时候，虽已天冷，但却不似这般寒意凛凛……呼，今年的冬天冷，可是不好熬啊！”


着，他朝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顺手端起书案上的一杯温酒，美美的饮了一口。


“主公，还记的何公临别之前，和您说过的事情吗？”


何公，就是那已去了咸阳，如今在大秦朝中担任博士职务的叔孙通。


刘阚一怔，疑惑的看着贾绍道：“甚事？”


“呵呵，绍就知道，主公可能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何公走之前，曾向您推荐过一个人。”


“啊！”


刘阚先是一怔，旋即想了起来，“若非绍舍人提起，阚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叔孙通去咸阳之前，曾经对刘阚说过：他麾下的人才虽然不少，但是还缺了一个能掌舵的人。


所以，叔孙通给刘阚推荐了一个人，那就是住在大梁城外二十里小王庄的公叔缭。


只不过，刘阚从平阳回转楼仓之后不久，就发生了吕雉那件事情。吕雉死后，刘阚忙着寻找刘季和刘肥父子的下落，把叔孙通提到的这件事情，几乎给抛在了脑后。当然了，以楼仓当时的情况，刘阚也不可能轻易的离开。毕竟他是泗水都尉，怎可能随便就擅离职守呢？


而请人这种事情，又不可以随随便便让人代劳。


看叔孙通当时郑重其事的样子，就说明他推荐的这个公叔缭，怕非是等闲之辈。若是普通人，一纸征召足矣。但真正有本事的人，却需要释出足够的诚意。刘阚就算是什么都不懂，也知道后世三顾茅庐的典故。那些有本事的人，个个脾气古怪，可不能随随便便的征召。


如今贾绍提起，刘阚立刻想起了这件事情。


贾绍说：“如今陛下才出函谷关，而且还要在洛阳停留些日子。估计抵达荥阳，也要二十天后。


主公趁此机会，何不走上一趟？


反正从荥阳到大梁，快马不到一日的路程。


不如和嬴郡守他们说一声，去大梁拜访一下那位贤人。左右不会超过三天，不会耽误候驾的事情。”


这个嘛……


刘阚倒是有些意动。


左右呆在这里，也无所事事。


去那小王庄拜访一下贤人，倒也能打发时间。可他现在是在候驾，能不能离开，还要另一说。


沉吟片刻之后，刘阚道：“不如这样，我明日去问一下李由郡守。如果他觉的可以，咱们就走一趟大梁城……但实在不可以的话……绍舍人，只好就请你代我走上一趟。能不能把那位贤人请出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代我向贤人行弟子之礼，向他请教一二，就足矣！”


先要有个好印象，以后可以徐徐图之嘛！


贾绍想了想，觉的这也是个办法。


于是两人商议下来，决定第二天请教了李由嬴壮之后，再做其他的计较。

第二三0章 觐见洛阳宫


第二天晌午，阳光明媚。


刘阚带着刘信离开了兵营，径直去了荥阳城。


虽然说，官员们把刘阚安排在了城外，但是并没有不让他入城的意思。这荥阳城，是大河以南，中原腹地上，与大梁、雒阳两城并列的名城。当然了，大梁和洛阳之所以闻名天下，更多是因为它们的历史。雒阳是东周王都，而大梁则是故魏国的都城，在中原极有名声。


但荥阳，更多则是以其军事地位而闻名。


临大河，连成皋。靠群山，面东方……后世中国象棋里的楚河汉界，正是由荥阳城而来。


经过数年的治理，荥阳城十分繁华。


走进城门，只见一条条街道，经纬纵横。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刘信从一进城的那一刻开始，就被这繁华的景象，看花了眼睛。


对于眼前的繁华，刘阚并没有太在意。


带着刘信直奔府衙而去，在府衙门外，也没有通报姓名，直接就走了进去。李由和嬴壮两人，就住在这荥阳府衙之中。由于这二人的地位非常，所以荥阳县令，干脆把府衙腾空出来。


刘阚来的这几日，经常出入这里。


府衙地门子也识得这位年轻地武将。没有人站出来阻拦。嬴壮正在和李由在庭上说话。见刘阚走进来。两人也都站起身。迎上前去。脸上挂着笑容。


“刘都尉。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这话地人。定然是李由。


因为嬴壮不可能对他这么客气。会直呼刘阚地名字。要么就是亲热地叫他阿阚。而不是刘阚地官位。李由和刘阚虽然见过两次。并且小有交情。但实际上。两个人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刘阚上前见礼。把来意说明。


“去大梁？”


嬴壮眉头一蹙，“好端端的，不在这里候驾，你跑去大梁作甚？阿阚。你现在可不是寻常小吏，可以随意行动。你此次是奉命候驾，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里，去大梁……恐怕不合适！”


刘阚也猜到了这么一个结果，不由得苦笑起来。


李由笑道：“壮郡守，不必这么严肃。阿阚正年轻，好动兔脱，也是正常。这荥阳城里，人虽说不少。可阿阚也就认识你我寥寥几人。换做是我的话，也会觉得气闷，想要出去走走呢。”


着话。他示意刘阚坐下。


“不过刘都尉，你现在的确是不好走开。”


“哦？”


刘阚听得出，李由这是话里有话，于是静下心来，聆听后话。


果然，李由让人给刘阚奉上酒水之后，脸上笑容收起，沉声道：“卯时接到消息，陛下已抵达谷城。预计会在后日莅临雒阳。陛下派人前来送信，命我与刘都尉，先行前往洛阳城。”


“啊？”


刘阚吓了一跳，“去洛阳作甚？”


“我怎知道？”李由一笑，“陛下可能是要在洛阳先行接见你我，故而派人快马前来通知。


我正要派人找你说这件事情，你却来了。


也好，你立刻回兵营准备一下……咱们午时动身，赶赴雒阳……哦。本部兵马无需跟去，只需待十数亲卫足矣。其余人就暂留在荥阳，反正过一些时日，你还要回来，不用再来回奔波。


壮郡守，就辛苦你了！”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刘阚去洛阳地一段时间，他本部二百骑兵，就由嬴壮暂时带领。可刘阚却想得有点多了……这算不算是削了我的兵权？难道说。我早年做的那些事情。东窗事发了？


也难怪刘阚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始皇帝召见李由，那是因为李由是始皇帝嬴政的女婿。又是丞相李斯的儿子，没什么奇怪。


可刘阚呢？


不过是一个小小地泗水都尉罢了！


虽说也是两千石俸禄的大员。但如今这荥阳城里，两千石俸禄的大员就有十几个，其中还有嬴壮这样的王族宗室。泗水都尉，听上去好像很了不得。可真比较起来，却是微不足道。


始皇帝居然要提前召见他？


而且不让带兵马，还把兵马交给嬴壮……


一时间，刘阚感到忐忑不安。


而在李由和嬴壮的眼中，刘阚的这种忐忑和不安，又似乎是在情理之中。


始皇一代雄主，谁人不惧？哪个不怕？


想当初，就连李由第一次被始皇帝召见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和刘阚现在的样子差不太多。


于是笑呵呵的说：“刘都尉，你莫要惊慌！


陛下素来喜欢勇武之人，你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不说，这两年来大公子和上将军也经常在陛下面前称赞你。去年你又破了那三田之乱，陛下想要见你，也是正常，莫要太过惊慌了。


好了，你快回去准备吧。


午时我会在城外十里亭中侯你，莫要耽误了时辰。”


李由安慰了两句，让刘阚心里地惶恐，多多少少缓解了一些。


他应了一声，复又带着刘信，急匆匆赶回兵营。一入军帐，他就让人把贾绍给找了过来。


将事情的经过说明了一遍。刘阚苦笑道：“绍先生，看起来我是无法去拜见那位贤人了。


此次陛下召我前往雒阳，你就留下来，代我守住兵营。有甚事情，就去找壮郡守做主……唔，若是能得清闲，你就替我走一趟大梁。如咱们之前所说的那样，先拜见一下那位贤人。待此事完了，你我一同往大梁走一趟。到时候能请他出山最好，若请不出，也可聆听些教诲。”


贾绍应了一声。从刘阚手里接过了虎符。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刘阚不敢再耽搁，立刻点起二十名亲卫，带着刘信，急匆匆离开了兵营。以刘信地脾气，万一惹出是非的话。刘阚又不在，恐怕连嬴壮也看不住他，更不要说贾绍这么个文弱书生。


赤兔马，在官道上疾驰。


火红的鬃毛，在阳光照映下，泛起一抹火一样的光芒。


刘信薛鸥等人，紧随其后。在午时刚过，抵达荥阳城外的十里亭。


李由已换了装束，戎装打扮。他也没带多少随从。除了二三十个随从之外，剩下就是他十几个亲卫。


和刘阚照面之后，李由也不赘言。


“趁时辰还早。咱们赶上一程。说不定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到成皋。”“就依郡守所言。”


两人二话不说，打马扬鞭而去。身后随从急急跟随，数十匹战马，在官路上荡起了滚滚尘烟。大约在天黑之前，一行人来到了成皋，也就是后世三国演义之中，三英战吕布的虎牢关。


洗漱用餐过后，李由和刘阚闲来谈天说地。


以前。刘阚也不是没有和李由交谈过。只是大多数时候，旁边都有人，以至于无法尽兴。这一次，也没甚旁人打搅，李由也少了许多顾虑。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尽显出一派卓绝口才。


刘阚不得不承认，这李由的确是学识渊博。


按照李由所说，他的学识皆源自于他地父亲李斯。而对李斯。刘阚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法家学派地人，可实际上，李斯曾在稷下学宫求学于荀子，是一个道地的儒生。其实，在战国末年，秦朝时期的儒生，并不像后世刘阚所认为的那种只知空谈，不通世事冷暖的腐儒。


儒家学派，在这个时代并不受重用。所以儒生们会用各种方法。随机而变，以求取前程功名。


李斯。就是这其中地一员。


总体而言，中国历史上的儒家学术，经历过四个阶段。


秦汉时期的儒生，因儒学不兴，故而苦苦的挣扎，试图为儒学求取生存空间。在这个时期，儒生们能博采众长，不问学术流派，可以随机应变。直至，董仲舒废黜百家，独尊儒术。


而后盛唐！


历经两汉四百二十二年，虽经历了五胡乱华地动荡，但是在盛唐气氛下，儒生们随着时代，而胸怀广阔，有天下唯我独尊的气概。故而，唐代的儒生，气魄最大，从而孕育出李白杜甫这等人物。


两宋时期的儒生，一方面忧虑与大宋的衰弱，另一方面又自豪于文明地昌盛。


在这个时期，儒生们始终怀有一种既自卑，又骄傲的心理。就在这种矛盾心理的指使下，有理学脱颖而出。


至于唐宋之后，明清地儒学……


总之，当李由和刘阚交谈地时候，刘阚丝毫感觉不到李由身上地腐儒之气。


不过从李由的口吻中，他似乎听出了一些其他地意思。在学问上，李由对父亲李斯是钦佩的。可是他好像并不赞成李斯的一些做法。特别是这些年，李斯成为丞相之后，似乎失去了当年锐意进取之心，多了几分功利的想法。在很多事情上，李斯的作为，让李由很不满。


当然了，李由也不可能直截了当地说李斯如何如何。


有些事情，连刘阚都明白：不是李斯不作为，而是始皇帝日益刚愎的性情，让李斯不敢作为。


而且，刘阚能听得出，李由对扶苏抱有极大的期望。


隐隐约约觉察到，李由对他释放出善意的真正用意。几乎咸阳宫的官员都知道，刘阚是嬴扶苏的人。而扶苏性情稳重，除了蒙家兄弟之外，从不与咸阳的官员们，有太多的勾连。


当然了，这也是为了防止始皇帝心生疑虑。


刘阚是扶苏的人！


在这一点上，扶苏倒是没有太多地掩饰。


李由是希望能借由刘阚这条线，和扶苏搭上关系。


话虽然没有说的那么明白，可意思却大差不差。刘阚也没有表示的太明白，但隐隐的。向李由说明，他可以从中牵线搭桥。到了李由这个地位，很多话是不想要说明白的，一点点暗示，足矣。


“此次陛下巡狩东方，派右丞相冯去疾镇守咸阳。


父亲等官员。全部随行……另外，陛下还带了小公子和小公主一同前来，你到时还需谨慎。”


第二天，李由和刘阚启程赶往雒阳。


途中，他和刘阚并辔而行，低声地嘱咐着刘阚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


“小公子？小公主？”


刘阚对始皇帝的家事了解一些，但却知道不多。毕竟是帝王家事，有很多事情，外人不可能知晓。只是。当他听到小公子三个字的时候，脑海中本能也似地，闪过了一个人名。


“小公子名胡亥。年方十一岁！”


果然是他……


刘阚不由得眉头一蹙，心里面没由来地抽了一下，有一种不祥地预感。


但究竟是哪儿错了？


刘阚也说不上来。按道理说，嬴胡亥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始皇帝应该不可能会这么快挂掉吧。


实话，刘阚现在还真不希望始皇帝死去。


毕竟，天下局势稳定，六国余孽无踪。历史上，只记载了始皇帝统一天下之后是何等地暴虐残忍。劳民伤财。可是在刘阚看来，始皇帝统一六国以来，除了在南北两疆发动了战事之外，似乎并没有如后世所说的那般残暴。说他穷兵黩武？好像也不是非常的合适吧……


根据记载，六国未统一之前，各国驻守北疆的兵马，近百万之众。


而如今，始皇帝在北疆漫长的边界线上，只驻守了四五十万。而且。待各国早年修建的长城连为一体之后，兵力可以减少十万到二十万之众。至于那所谓的孟姜女哭长城，更是无稽之谈。


长城下，的确是埋有无数枯骨。但许多地方地长城，并非是始皇帝修建，而是六国所造。


那数不尽的枯骨，更有可能是出自六国之手。之所以全都加在始皇帝的头上，倒也正应了一句老话：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史书啊，自来是有胜利者所书写。刘季又怎可能说大秦好话？


有道是。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


如果能好好地生活过日子。谁又愿意做那朝不保夕的乱世之人？


“小公主名果，年二八！”李由倒是没有注意到刘阚的情绪变化。他老婆就是始皇帝的女儿，也算是半个王室中人，故而对很多事情，都非常的清楚，“那小丫头倒也生的漂亮，甚得陛下宠爱。只是这性子啊……呵呵，你若是遇到那丫头的话，最好还是躲得远一些……阿阚，刘都尉？”


“啊！”


刘阚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有些尴尬的一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有点走神，还请郡守见谅。”


“嘿，在我这里走神没什么，但是等见了陛下，可千万不要走神！”


李由并没有在意，笑嘻嘻的说着话。


但刘阚地心里，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甚至……已超过了当初听闻始皇帝要召见他时的那种恐慌。

第二三一章 伴驾(一)


雒阳，周王都。


昔日繁华的王都早已在几十年前化为一片灰烬。


今日之雒阳，已非东周之雒阳，而是大秦之雒阳。青灰色高大巍峨的夯土城墙，在阳光中透出一股莫名的苍凉雄浑气。猎猎飘扬在城门楼上的苍龙大纛，似是诉说着雒阳往昔的威严。


许是那千古一帝将临，雒阳城给刘阚的感觉，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如果说，上一次他看到的雒阳，只是一座繁华而喧闹的城市，那么这一次，雒阳透着王气。


不知为何，从进入雒阳城的那一刻起，刘阚的心情，莫名沉重。


李由把他安排在驿馆之中，而后就忙着接待始皇帝车驾的前哨人马。始皇帝会在正午时抵达，昨夜宿谷城，但前锋人马，已经抵达雒阳。作为三川郡郡守，雒阳的主管者，李由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迎接王驾的到来。于是乎，他也顾不得去招呼刘阚等一行人了。


卯时，刘阚就接到了通知，在雒阳城外，雒水河畔迎驾。


不仅仅是刘阚，包括李由在内，所有的雒阳官员，还有雒阳臣民，都要在雒水河畔等候。


刘阚带着刘信，垂手立于雒水河畔。


已经入冬，天气非常的寒冷。滚滚的雒水，已经出现了结冰的现象，不时有河水卷着冰碴子，呼啸而过。


两千年后……


黄河干涸，洛河水绝。


刘阚前世曾来过这个地方。


那时的雒水，已经变成了一条时断时续的小溪，那里还有半分今日所见到的雄浑气魄？


人常说。黄河是中华的母亲河。雒水作为黄河地一条支流，有着大河东流去的磅礴之气。


看着眼前的这条河流，刘阚才能感受到。华夏民族原本应该具有地气概。


“二叔，二叔！”


刘信瓮声瓮气的唤了刘阚几声。


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耳边只闻听山呼海啸一般地声音。


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远处官道上，出现了猎猎飘扬的苍龙旗，却是始皇帝的车驾，到了。


大小官员，雒阳百姓，纷纷跪下。


刘阚带着刘信。也跪在河畔，匍匐垂首。


虽然挺讨厌这规矩，但入乡随俗，刘阚还真的不敢去标新立异，站在那里。


威武的号角声，在苍穹回荡。


一队队车仗驶过了雒水。正当中一辆御辇，突然停下来。从车辇中，走出一身穿龙袍的男子。


刹那间，山呼万岁的声响更加恢宏，引得雒水也为之息声。刘阚偷眼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想来，车辕上站立地男子，就是那千古一帝吧。只是距离有点远，让刘阚多少有些看不清楚。


之所以吃惊。是因为始皇帝的胆略。


谁不知道，六国余孽处心积虑的想要杀死他，可他还敢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是狂妄，亦或者说，是一种帝王的骄傲！从这一刻起，始皇帝似乎是在向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发出挑战：朕，就在这里……有本事的话，就过来动手吧，朕。在这里等着你们。


刘阚忍不住暗自赞叹一声：真雄主也！


欢迎庆典。大约持续了盏茶光景，车仗徐徐而行。驶入了雒阳城中。


作为奉召官员，刘阚被李由加上，在车驾地最后随行。早在始皇帝第一次巡狩东方的时候，雒阳城就开始修建行宫。是在东周王都的旧址上，重新建起一座宫殿。规模比之咸阳宫要小了很多，不过在其他的方面，却完全是依照咸阳宫的格局建造。此时，紧闭的宫门大开。


“二叔，肚子饿了！”


站在宫门之外，刘信拉扯了一下刘阚的袖子，低声的抱怨了一句。


也难怪，从早上到现在，可说是水米未进。始皇帝入洛阳宫之后，除了随同始皇帝从咸阳而来的官员入宫之外，宫门外还有几十个官员，等候着始皇帝地召见。有文有武，一个个神情肃穆，垂手而立。看这些官员身上的印绶，刘阚也只能苦笑，他的官位，怕是最小。


也就是说，如果始皇帝要召见他的话，怕是要排在最后。


当然了，也可能不会召见。


毕竟始皇帝会在雒阳停留十日，在这十天之内，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想起刘阚这么一个人。


但是在始皇帝未下诏让他们散去之前，刘阚只能在这里等待。


“信，再忍耐一下！”


刘阚轻轻拍了一下刘信，“等一会儿散了，二叔带你吃雒阳的美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刘信很听话的点点头，不再出声。


但刘阚却知道，这小子怕真的是饿坏了。否则以刘信的那种性子，不到受不了的时候，决不可能开口。只希望始皇帝快点下诏散了吧……否则连刘阚自己，都觉得肚子饿的顶不住了。


看看那些垂手而立地官员，刘阚不禁暗自钦佩。


居然一个个好像兵马俑似地，一动不动。做官，看起来也是要学习地，这种功夫，可不好磨练。


刘阚心里胡思乱想。


时间，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宫门外的官员，少了一半……而天色，却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宫门大开，从宫中走出一名黑衣内侍。


年纪大约在四旬靠上，身材高大，体型健硕。一双细长的眸子。五官周正，倒是一表人才。


只是下巴上光秃秃，身上少了一种阳刚之气。


站在宫门外。这内侍尖声喝道：“陛下有旨，诏泗水都尉刘阚。觐见！”


刘阚吓了一跳，虽然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可是却万没有想到，始皇帝会在抵达雒阳的第一天，就召见他。也难怪，这宫门外面，还有十几个大秦官员。品秩看上去，可都高于刘阚。


不过刘阚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恭声道：“臣，刘阚，接旨！”


“你就是刘阚？”


那内侍上上下下打量了刘阚一番。阴阳怪气的问了一句。估计，也不是有意为之……太监嘛，说起话来总是少了些阳刚之美，在别人听起来，自然感觉不舒服，刘阚当然也不例外。


恐怕，这也是大多数人讨厌太监的原因之一吧。


至少在刘阚看来，这内侍地语调语气，不泛有拿捏的味道。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但言语之间，还是显得非常恭敬，插手行礼道：“下臣，正是刘阚。”


“随洒家进去吧，陛下等着见你呢。”


内侍阴着声音，说了一句之后，转身往里走。


刘阚连忙开口道：“这位……”


话到嘴边，刘阚却说不出话来了。叫公公，这年月似乎还没有这样的叫法；可不叫公公，刘阚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这称呼上地事情。可是要小心一些。太监本身就是个不完整的男人。心里不免会有这样那样地扭曲。若是因为一个称呼而得罪了对方，未免不值。


好在。内侍倒也机灵，似乎知道刘阚的难处。


当下微微一笑，“洒家中车府郎中令赵高，刘都尉可称我为赵郎中！”


啊呸……我还叫你赵大夫呢！


慢着，赵高？


刘阚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再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内侍。他就是赵高？那个指鹿为马的赵高？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在后世臭名远扬的大太监，可刘阚却不得不打起了几分小心。


论品秩，赵高的官位比刘阚第一级。


但是论地位，刘阚拍马也追不上这位祸国殃民的家伙。


他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赵郎中，能否让下臣和随从说上一声？您也知道，下臣那些随从多是粗人，没有见过太大地世面。”


对于刘阚恭敬的态度，赵高倒是很受用。


“那快点，莫让陛下等着。”


就这样，刘阚在许多官员嫉妒的目光中，走到刘信身边，低声的交代了几句，让刘信在这里等着。


然后，他随着赵高走进洛阳宫中。


一路上，两人没什么交谈。刘阚在后面，看着前面健步如飞的赵高，颇有些感到怪异。后世电视剧里的太监们，走起路来都是夹着腿，迈着小碎步，看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但这赵高，似乎颠覆了刘阚对太监地认知。他走起路来很快，大步而行，甚至一步，顶的上一些人两步。


并且，从赵高那颇有频率的步履之中，刘阚看出他也是一个武艺高强的人。


赵高的武艺很厉害吗？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当太监？


怀着这样的疑惑，两人来到大殿前方。


洛阳宫的大殿，金碧辉煌，比之咸阳宫不遑多让。赵高停下了脚步，示意刘阚不要再走了。


“刘都尉，且在这里侯旨。”


说完，赵高头也不回，循着台阶噔噔噔，健步如飞，眨眼间就没入了***通明的金銮宝殿。


站在台阶下面，刘阚可以听到大殿中隐隐约约传来地声息似有丝竹之声，并且飘来诱人的饭菜香味……


始皇帝正在宫中，和臣子们用膳。想到这里，刘阚不由得心中苦笑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要召见我，又让我在这里瞪着眼睛闻饭香，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谁让那大殿里面坐着的，是千古一帝？


刘阚心里虽有不满。但是却不得不忍耐着，老老实实的在台阶下站立，等候着始皇帝下诏。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洛阳宫中。刮起了一阵小风，让刘阚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蝉。


这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饥寒交迫，大致就是这样地感觉吧。刘阚现在倒是羡慕那些在宫门外侯着的官员了……在洛阳宫外，至少可以活动一下。但在这宫里，他一动也不敢动。虽说老秦的规矩，远没有后世皇宫中那般繁琐。可万一惹得谁不高兴，那就是掉脑袋地罪名。宫殿里，坐地可是秦始皇。


而且，刘阚隐隐感觉到，似有数道目光，在暗处凝视着他。


不敢乱动。也就越发地小


刘阚足足在殿外站了大半个时辰，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李由从大殿中走出，循着台阶而下。


“刘都尉，随我回去吧！”


“啊？”


“陛下今天有些疲乏了，就不见你了……你先回去，在驿馆中住下。过些日子，自有旨意给你。”


这算是哪门子事啊！


刘阚在心里忍不住就咒骂起来。


一会儿要见，一会儿又不见。这不是玩儿人嘛？天气这么冷，站在这里吃了大半个时辰的西北风，连面都不照，就这么打发了？可又有什么办法！谁让他是主，自己是臣？谁让他是秦始皇呢？


帝王地心思，难以捉摸。


哪怕刘阚聪明，也捉摸不透始皇帝心里的想法。


随着李由，他走出了洛阳宫。心里面虽然很不舒服，身体也疲惫不堪，可是却努力的做出威武之态。


一走出洛阳宫门。刘阚就松了劲儿。


李由翻身上马。突然笑道：“阿阚，今天表现的不错！”


表现？


我什么时候表现了？


刘阚一怔。刚要开口询问，李由却抢先说道：“天不早了，你先回驿馆里，吃点东西吧……嘿嘿，以后怕是有你闲不住的时候。估计这两天，陛下不会再找你，抽空带着你侄儿，转转雒阳吧。”


“李郡守……”


刘阚话未说完，李由已打马扬鞭而去。


带着一头雾水，刘阚回到了驿馆之中。刘信早就饿坏了，立刻操持起来，让那驿官准备饭菜。


他大口地吃着，似乎非常香甜。


可刘阚却毫无胃口，坐在一旁，思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幕幕景象，却迟迟想不出个头绪出来。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帝王啊！


接下来几日，如李由所说的那样，始皇帝并没有召见刘阚。


但是也没有旨意说，让刘阚离开雒阳。早先随他一同接驾的官员，不是雒阳的，都各回各家去了。诺大地一个雒阳驿官，到后来只剩下刘阚刘信叔侄，还有那二十名随行的亲卫。


整日里无事可做，刘阚就带着刘信，信马由缰的在雒阳城中转悠。


转完了雒阳，逛郊外……一开始的时候，刘信对此还有点兴趣。但过了两天之后，他就意兴阑珊。对于刘信而言，那些花花草草的景致没什么吸引力，吃饱肚子，练练武也比四处游荡的强。而刘阚呢，也兴致不高。要知道，此时的雒阳虽繁华，却也只是繁华，人多而已。


后世那些景致，基本上是没有的。


走的远了，担心会误了事情；在洛阳周围，转两圈也就够了，没什么值得留恋。


再说了，如今是冬季，也没有什么百花争艳地景色。萧瑟，除了萧瑟之外，似乎再无其他。


于是，刘阚也留在了驿馆中，无事之时，就和刘信练武角力。


亲卫们在这叔侄的带引下，似乎也无心玩耍。骑骑马，练练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眼见着，十日将过。


就在始皇帝抵达雒阳后的第八天晚上，刘阚和刘信刚角力完毕，一身臭汗的回到屋中。正准备洗个热水澡，忽闻门外有人高呼：“泗水都尉刘阚何在？快来接旨……陛下有旨，刘阚接旨！”


刘阚一怔，连忙顺手抄起一件大袍披上，快步走出了房间。


只见驿官大门外，李由和一个黑衣内侍正站在那里，驿官跪地迎接，毕恭毕敬。


“刘都尉，接旨吧！”


李由看到刘阚，微微一笑，然后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来。


前来传旨的内侍，并非赵高。


他走上前来，捧旨道：“陛下有旨，泗水都尉刘阚，果毅雄武，聪慧机敏。其祖刘悚，虽因先王之事，而避罪中原，然则刘氏子心怀老秦，忠勇可嘉。自出仕以来，屡建功勋，不负赳赳老秦之命。


此次朕巡狩东方，命刘阚伴驾，为前锋军中郎骑将，从即日起，随行护卫。这突如其来的一道旨意，让刘阚目瞪口呆。


随行伴驾？


刘阚怔怔的看着李由，实在是有点糊涂，怎地好端端的，却让我随行伴驾？还成了中郎骑将？

第二三二章 伴驾(二)


中郎骑将。通俗一点来说。就是骑军禁卫官。统中尉军一校骑军。


品秩自然比不上刘阚原有的泗水都尉。可放眼关中。想做中郎骑将的人。但却是数不胜数。


原因无他：中尉军是始皇帝的禁卫军。也是咸阳宫护卫军。谁都知道。大秦有百万雄师。然则论其最精锐。最有战斗力。首推中尉军。不论是装备还是待遇。甚至连戍卫军都无法比拟。


而中郎骑将。又是皇帝的禁卫军官。非心腹之人。不可担当。


不仅仅要忠诚。更要有真才实学。想凭借关系加入中尉军。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中尉军里的军职。跳过大将军府。直接由始皇帝任命。即便是中尉军中一普通军卒。也需符合三个条件。首先。是老秦人。西垂（今甘肃省东南部）之的的老秦人。当最是优先。


西垂。是殷商之时对西边的泛称。


也是老秦龙兴之的。


最早时。老秦人因善于养马。落户西垂。周孝王封嬴非子为附庸。从此就有了老秦这一族。


公元前770年。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因功封赏。始建秦国。


后占领被戎人和狄人所霸占的原周朝在后世陕西的领的。这才开始了大秦扩张的脚步。公元前677年。秦建都于雍的。此后三百年。都城屡次更换。领土也随之。变的日益广袤起来。


从老秦走出西垂的第一步开始。都城更换了八次。


从秦邑（今甘肃天水故秦城）。到邑（今山西陇县东南）。而后渭之会（今山西眉县东北）、平阳（今陕西眉县西）、雍城（今陕西凤翔县）、泾阳、栎阳（陕西临潼县北）。到后来的咸阳。


五百年兴衰更迭。老秦人最终屹立关中。


在这个过程里。西垂人浴血奋战。死伤已难以计数。任劳任怨。在最困难的时候。始终坚定的站在嬴氏一族身边。至今。西垂之的。人不过万。却随时听候着咸阳宫的召唤。所以。自始皇帝亲政以来。就是以西垂人为根本。组建中尉军。但是。却从不肯让中尉军参战。


这一支人马。除了嬴氏帝王。无人能够召唤。


加入中尉军的第二个条件。需武艺高强。在这个基础上。还需要有足够的战术素养。精通军阵之法。老秦自司马错时期开始。有了铁鹰锐士一支。然则。想要成为铁鹰锐士。实在是太过艰难。千里挑一。万里挑一。才可能成为铁鹰锐士。被刷下来的大秦勇士。又如何安置？于是司马错又从这些刷下来的勇士之中。挑选精锐之士。组成了中尉军的前身。


到始皇帝登基时。有邹衍推五行阴阳之说。国尉尉僚根据这五行阴阳之说。又推演出了五锥阵。专供中尉军演练。步卒五锥阵。骑军三锥阵。可划分为小阵。也能汇聚成大阵。据说威力无穷。


不过。中尉军的战斗力。却从未被人见到过。


只是外界广为流传。中尉军关中第一。天下第一。


这样一支兵马。非皇帝心腹之人。怎可能统领？所以说。当刘阚接掌中郎骑将的时候。一下子懵了。


这荣耀。来的实在太快！


快的让刘阚。有点难以接受……


当晚。有内侍就送来了中郎骑将盔甲装备。并有内府火漆压印的一卷兵。是指挥三锥阵作战的兵。刘阚捧着这兵盔甲。有点哭笑不的。在别人看来。这是荣耀。可对他而言。却是压力啊！


夜色深沉。


戌时。大风起。气温骤降。


洛阳宫中。却温暖如春。十数个火盆子摆放在大典上。始皇帝高踞宝座。正翻阅批示公文。


这些公文。全都是从咸阳以六百里加急送至。


虽则始皇帝已不在咸阳。可是对政事依旧孜孜不倦。冯劫冯去疾父子。会把每日的公文奏疏送到始皇帝的手中。若是在以前。程公纸未发明时。奏疏数百斤。搬运起来非常的麻烦。


然而现在。有了程公纸。公文运送起来。也方便了许多。


始皇帝非常认真的批阅着奏章。大殿下。内侍赵高静静的肃手而立。一口气要分成几次呼出。


在始皇帝身边久了。赵高自然清楚始皇帝的性子。


那是个工作狂。一旦工作起来。不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根本不可能休息。而且。在始皇帝批阅奏章的时候。最讨厌有人打搅。哪怕是一声咳嗽。甚至呼吸声音大一点。都会引发他雷霆之怒。为了这个。咸阳宫不晓的死了多少人。前车之鉴。赵高又怎可能重蹈覆辙？


大殿外。北风呼啸。


始皇帝把最后一份奏疏批阅完毕。放下毛笔。用力的伸了一个懒腰。


“赵高。咸阳送来的奏疏。止这些了吧。”


止这些？


虽说是用程公纸抄录。可这些奏疏。也足有十余斤重。有时候。赵高真的很佩服陛下的精力。若换一个人。就算是比陛下年轻个十余岁。恐怕也经不住日日夜夜。如此繁忙的工作。


“陛下。止这些了！”


赵高卑谦的说：“关中初雪已至。右丞相派人说。后面的奏疏可能会晚一些时日。请陛下恕罪。”


“哦……”


始皇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站起身。准备往后殿走。可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下来。扭头对身后亦步亦趋的赵高说：“憋了一晚上了。有甚话。营更略略吧。”


始皇帝说的是咸阳方言。意思是说：现在说说吧。


营更。在咸阳方言中。就是现在的意思；略略。也就是随便聊聊。


赵高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后儿个陛下就要去荥阳召见百官。然后就要巡狩东方。为什么今儿个让那刘氏子担当中郎骑将？刘氏子年纪尚小。又未经过蓝田大营历练。似乎有一点……”


“挣叫个甚。朕说他合适。那就是合适！”


始皇帝打断了赵高的话语。“自这刘氏子在北疆出现。朕就一直在关注他。这小子胆略勇武。都无二话。说他是老秦第一猛士。也不为过。实为老秦之任鄙在世。在楼仓。他做的也不差。三田之乱时。颇有计较。他出身好。又有战功。而且还是贞母的女婿。甚好。甚好！”


话说到这份上。赵高还能说什么。


始皇帝接着说：“前儿几个。让他在宫外侯旨。小家伙也很有耐心。并且极为警觉。朕安排了十几名铁鹰锐士在暗处观察。这小家伙居然有所察觉。虽然没甚行动。可看的出。他已生了警惕。这样的人。担任前锋军中郎骑将。最合适……老安年纪大了。也是时候享福了！”


老安。是原中尉军中郎骑将。刘阚所接手的人马。原本就是老安指挥。


“朕打算。趁着此次巡狩。再观察那小家伙一下。若是可以的话。就让他在中尉军中先历练些时日。等年纪再长些。就能为我老秦独当一面……哈。扶苏那小子。眼光倒也真不差。”


始皇帝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在赵高的心里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刘阚。是扶苏的人！


如今看始皇帝这个意思。分明是想要好生培养一下刘阚。也就是说。陛下这是在为大公子培养人才啊。


如果这样来看。那是不是说。陛下已有意。立大公子为太子？


否则。满朝青年才俊众多。为什么却偏偏看上了刘阚？冯敬等人。哪一个不是出身高贵呢？


想到这里。赵高不免心生一丝落寞。


此前。陛下不立太子。又宠爱幼子嬴胡亥。赵高为胡亥的老师。虽为内侍。然则心里却有别的计较。不管怎么说。如果呼喊登基。自己也能算半个帝师吧……到时候。位高权重。富贵滚滚而来。可若是大公子扶苏登基为帝的话。自己又算是什么？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这心思一起。诸般念头就蜂拥而至。


好在赵高伺候始皇帝多年。加之早先的险些丧命。心性已磨练的坚如磐石一般。


心里面虽然是千回百转。可脸上却表现的非常平静。他默默的跟在始皇帝身后。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中尉军只忠于皇帝。


所以对中郎骑将的更迭。并没有太多的抗拒。


刘阚在接到圣旨的第二天。正式成为中郎骑将。刘信和那二十名亲随。一并被纳入中尉军编制。但只从属刘阚。刘信。为骑军小将。跟随刘阚。在中尉军中。骑军小将就相当于闾长的存在。可管辖五十人。但是刘信这个骑军小将。实际上手底下却是一个兵卒都没有。


在中尉军中熟悉了两天。


第三天。始皇帝起驾前往荥阳。


骑军为先锋。刘阚率两千骑军。提前出发。


当抵达荥阳的时候。嬴壮等人已在城外恭候。看见刘阚。嬴壮不由的就是一怔。而刘阚呢。却只能朝着他苦笑一下。然后率领兵马。列队警戒。清理荥阳城外周遭的环境。立下行营大帐。


始皇帝不准备入城了！


他将在荥阳城外的军帐里。接见官员。


一天之后。始皇帝再次起驾。正式开始了他巡狩东方的旅程。刘阚甚至没能够和嬴壮说上一句话。整整一天。他都在马上巡视行营外围。直到天黑。才的以休整。和嬴壮说不上话。那更不要说和贾绍他们会面。身为中郎骑将。一切以始皇帝安危为主。余者全都是小事。


不过。贾绍很聪明。


当刘阚在行营外巡逻的时候。他远远的和刘阚打了一个照面。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谈。贾绍朝着刘阚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我已经从大梁回来了。不过没有成功。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刘阚呢。也只能回应着点点头。


意思是告诉贾绍：等陛下离开荥阳之后。你就率部返回楼仓。一切可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于是。贾绍在马上拱手欠身。拨马离去。


之后的事情。刘阚就不知道了！


他作为前锋军主将。随着始皇车仗。南下云梦而去。这一路上。披星戴月的辛苦。不复赘言。


十一月中。车仗抵达云梦。


始皇帝在云梦大泽。遥祭舜帝后。弃了车仗。乘船顺大江而下河段。河面冰封。


然而大江之上。却是另一幅景象。江水滚滚东逝去。延绵十数里的船队。浩浩荡荡的在江面上行进。由于骊山皇陵已进入关键。需要大量的木材。所以江面上。漂流着许多大木。随着江水而走。


南方之木。到北方十分麻烦。


其中最为窘困的。就是这道路的问题。


虽然说。始皇帝修建了许多驰道。然则运输问题依然存在。特别是江南河道纵横。更加困难。


许多时候。大木的运输都是通过江水漂流。


由上游发出。在下游接收。沿途有人盯着。以放着这些木材淤塞在河道某处。


这样一来。却增加了船只行进的难度。


刘阚率部骑马登船。沿途不断清理河道。差不多过了正月之后。船队通过丹阳。才算安稳下来。


这一路航行。却是真的把刘阚折腾的不轻……


船队在丹阳停靠。始皇帝一行弃船登车。大约在正月中旬。抵达钱塘。


始皇帝抵达钱塘之后。马不停蹄。


带着大小官员。在二月初一观赏了波涛汹涌的钱塘大潮。这钱江潮的源头。是在黄沙坞的狮子头海面。狮子头是一块突出于海中的岩石。与鹰窠顶山脚相连。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头刚下山的雄狮。因而名之狮子头。也是人们观赏钱江潮的理想之的。


每逢江潮初涌。景致别有滋味。


潮头卷起泥沙。没过了海滩。时而笔直。事儿蜿蜒曲折。最终形**字潮。


刘阚前世。曾多次观赏这钱江潮的景象。深知这钱江潮随每天都能观赏到。但初一十五之时。涌潮会比较高。但若说到最佳的观赏时间。还是在阴历的八月八日。距离现在。还有大半年。


始皇帝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呆上半年之久。


毕竟身为帝王。一代雄主。朝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挑选个好日子。观赏一下风景。虽看不到那种汹涌澎湃的涌潮。能略微感受一下。也就足够了。再说了。他本就不是为了玩乐而来。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


始皇帝这一观潮。却又旁生枝节。出了一桩是非……

第二三三章 伴驾(三)


小公主落水了！


刘阚作为中郎骑将，主要是负责外围的警戒。故而当始皇帝一行人观潮之时，他并未在场。


率领骑军散开，警戒周遭动静！


当听到小公主落水的消息时，刘阚硬是没有反应过来：这小公主，究竟是何许人？


小公主，是始皇帝极为宠爱的幼女赢果，也是嬴胡亥的姐。嬴氏诸子当中，扶苏曾伴驾两次，胡亥这是第一次。只有赢果，始皇帝三次巡狩，都点名要她陪伴。始皇帝对她的宠爱，由此可见一斑。


幸亏自己没有伴驾观潮，否则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少不得要受到波及。


刘阚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感到庆幸。至于那小公主长什么样子，漂不漂亮，倒是没有多想。


前世时，就是一个独身主义者。


而在这一世，融合了两世的记忆之后，刘阚的实际年龄，怕已过了四十。身体虽说正在青春年少，可思想已有些苍老。特别是吕雉死后，让刘阚生出了许多感触。家中有娇妻，蜀中尚有红颜知己，拈花惹草的心思，早已经淡了许多。他现在最期待的，怕是天下太平，一世平安吧。


“二叔，小公主长甚样子？”


反倒是刘信很有兴趣，拉着刘阚问东问西。也难怪，他整日里除了练武，就是练武，生平接触到的女人，除了母亲吕和阚老夫人之外，也就只有那个小戚姬了……不过，戚姬对他的兴趣似乎不是很大，倒是和韩信司马喜说话较多。那两人都是仪表堂堂，英武儒雅。而刘信呢，五大三粗且不好说话。个头惊人，在他身边。很容易让人生出压迫感。再说了，木讷的紧，这样的人，怎能讨女孩子欢喜？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王姬才会生出让刘阚带刘信历练的想法。****


刘阚听了这个问题，想了一想，笑道：“一个鼻子两只眼，一张嘴巴一对耳，总不成生的两个鼻子三只眼吧。”


“那不是和普通人一样？”


“本来就是普通人嘛……”


“可为甚大家都对她很怕？我这两天路过中军。看他们都是愁眉苦脸。还有那些当官的，也是那种模样。她要是普通人。怎可能会是这样子的情况？母亲和婶婶，就不会让人害怕。”


这年月。虽说皇权不振，但始皇帝的威严却令人不得不惧。


刘阚实在是不敢和刘信再说下去了。


他说不出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之类地话语，更不能像那个狂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有些话，在这个阶段，心里明白可以。但是却不能说出来。毕竟，始皇犹在。大秦犹在。


至于这傻小子，还是让他留一份畏惧之心吧……万一说走了嘴，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名。


不过话说起来，陈胜吴广如今又在何处？


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太久，许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但有些人，有些事，却不能不牢记心中。自担当了泗水都尉以后，刘阚发现历史上著名的大泽乡起义之地，大泽乡就在他的管辖范围。史书上说，陈胜吴广是在往渔阳的路上。在大泽乡揭竿起义。而渔阳。在北方。


刘阚不得不怀疑一下，陈胜吴广。是不是就在他的治下？


所以当上了泗水都尉以后，刘阚就暗令吕释之调查，看看能不能在泗洪地区找到那陈胜吴广。


如果能找到的话，即便不能干掉他们，也要小心看管起来。


但一直到刘阚奉诏候驾之前，吕释之也没有查到陈胜吴广的踪迹。这也让他在内心中，多了许多不安。大泽乡距离楼仓太近了……万一出现状况地话，楼仓作为泗洪地区的战略物资储备中心，就会首当其冲。这也是刘阚为什么会让钟离昧从楼仓军调出人马驻守大泽乡地原因。


“信，不许胡说八道！”刘阚摸了摸刘信的脑袋，“记住，有些话在我面前可以说，但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就不许再提起。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


随我一同巡视……小公主这一出事儿，只怕是要在这里耽搁两天。此乃楚地，要多加小


刘信瓮声瓮气地点头应了，默默的随着刘阚身后，继续巡视起来。


一连数日，小公主终于脱离了危险。


只是受了些风寒，加上又被惊吓了一番，一时间也不能走动。又在钱塘停留了十余日，见小公主已经没事儿了，始皇帝这才下令，起驾继续巡狩。自钱塘西行一百二十里，在中渡过富春江。


秦制一里，与后世不同。


六尺为一步，三百步为一里。细计算起来，一里也就等于后世的415米。一百二十里，也就是后世的一百里左右。


会稽的官员，早已奉命在会稽山下地诸暨候驾。


车仗抵达，会稽郡郡守殷通，带着大小官员，以及当地的豪族大户，列队跪在道路两旁，恭迎始皇帝驾临。


会稽山，本名茅山。


因大禹王当初治水完毕之后，召集了天下诸侯前来，大会计，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茅山曰会稽。会稽者，大会计也。大禹王在此次诸侯大会上，斩迟到地防风氏，而坐稳了共主之位。^^^^


会稽山因此而闻名天下，后大禹王更葬于会稽山。


始皇帝自比功盖三皇五帝，可是在名义上，还是要尊一尊大禹王。


而且，他此次巡狩东南，还有另一层深意。楚地是反秦势力最盛的地方，楚人性蛮，那些六国余孽藏于民间，难以寻找。所以，他要借巡狩之际，宣扬大秦之威风。以震慑反贼。


在诸暨，始皇帝和颜悦色的召见了会稽郡大小官员，勉励有加。


而后择黄道吉日，登山祭祀大禹王。


由于之前在钱塘出了一场意外，始皇帝此次登山祭祀，没有再带着小公主赢果。让小公主赢果和随行嫔妃都留在诸暨行营之中，并让中尉骑军留守看护行营。毕竟，在山林之中，骑军的作用不会太大。行营地势空旷。若遭遇袭击，骑军的杀伤力。也远远超过了步军。


刘阚作为中郎骑将，奉命留守行营。


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行营分内外两部分。


内营是始皇帝的临时行宫所在，嫔妃们大都居住于此处。随行的大臣，都在外营靠近内营的地方居住，有五百铁鹰锐士，驻扎于此地。中尉军则分驻外围。又有步军、车兵和骑军划分。


骑军原本不在行营驻扎。而是在行营旁侧，另立小营。


始皇帝登山祭祀。带走了大部分兵马。但行营之中，除了刘阚所部的骑军之外，还留有兵卒守卫。


刘阚的骑军，也从小营移至大营外围。


始皇登会稽山去了……马上就是清明节了，始皇帝选这个时候登山，恰好也应了这祭祀地习俗。不过，清明节头两日，还有一个寒食节。据说这是为了纪念晋文公大臣介子推而立下地习俗。===


寒食节期间，不得生烟火用熟食。


刘阚早已有了准备，命人准备了许多麦饼。以防在寒食节期间生出事端。


这一天。刘阚巡视行营完毕，回到军帐之中坐下。


“信。取些麦饼来！”


寅时率部巡视，眼看着已快辰时，刘阚的肚子，不免饥肠辘辘。


若是在平常，刘阚这已呼唤，刘信会快步赶来听命。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却有些奇怪。刘阚连叫两声，刘信却始终未出现。眉头不由得一蹙，刘阚站起身来，迈大步往军帐外走去。


“薛鸥，可见到刘信了吗？”


薛鸥摇了摇头，“未曾见到……都尉有事吗？小将这就去找他过来。“算了，先给我取些髓饼来。”刘阚想了一想，又吩咐道：“顺便去他地营帐里看看，叫他过来。”


“喏！”


薛鸥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有亲兵送来了一盘髓饼，摆放在刘阚的面前。同时，还端来了一斛水，放在桌案上。刘阚咬了一口髓饼，端起水来正要饮用，这时候，军帐外传来一阵骚乱。


“甚事喧哗？”


刘阚放下手中的食物，蹙眉问道。


“启禀中郎骑将，有行宫内营派来使者，说是有要事求见。”


行宫内营？那不是嫔妃们居住的地方？刘阚疑惑的站起身来，有点不明白，内侍过来有什么事情找他。要知道，中尉军虽为王族亲军，但素来不与内廷有瓜葛。始皇帝也非常忌讳这个。


想当年，皇太后赵姬淫秽宫廷，险些对始皇帝造成威胁。


所以始皇帝决不允许内廷中的人，和外臣有联系。****即便是他最信任地赵高，手中也只有中车府而已。没有始皇帝的命令，赵高也无法对外臣指手画脚。至于内廷嫔妃，权力也更小。


刘阚走出军帐，见外面有一黑衣内侍垂手而立。


不是赵高……赵高作为中车府令，随始皇帝一同登会稽山去了。眼前地这名内侍，装束虽然和赵高没什么区别，但不管是在气度上，还是在外形上，都有天壤之别，是个普通内侍。


“刘中郎！”


内侍一见刘阚出来，快步上前。


刘阚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事而来？”


“内臣是韩妃身边的黄门，贱名百里术……里面出事了！韩妃命内臣来询问，今日可有人出营了？”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内营如果出事，那守卫行营地人，可就都要有大麻烦了。他连忙转身询问身边的人，但是却没有人看见有人出去。百里术一脸的焦虑之色，可以看得出来，一定是有什么人不见了。刘阚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术黄门，是不是内营有人失踪了？”


百里术点了点头。伏在刘阚耳边道：“小公子和小公主，不见了！”


刘阚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头皮都乍立起来。


整个行营之中，被称之为小公子和小公主地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那刚过十一岁的嬴胡亥，另一个则是始皇帝地爱女赢果。若失踪个把宫娥彩女也就罢了，可这两个人，实在是关系重大。


薛鸥这时候跑来。“都尉，信公子不在营帐中。”


别是刘信这家伙也搅进去了吧！


刘阚连忙驱散人群。拉着百里术的手问道：“百里，小公子他们在失踪之前。可有甚不寻常？”


“不寻常？”百里术摇着头说：“却也没什么不寻常啊……唔，我想起来一件事。前两日小公主有点烦闷，逼着人给她讲一些江南地方地传说啊，故事啊什么的解闷。昨天晚上，小公主还缠着韩妃给她讲西子的故事。今天早上的时候。老奴还看见小公主跑去找小公子玩耍。


老奴当时也没在意，没想到。没想到却出了这档子事！”


百里术说完，老泪横流。


刘阚劝慰了他两句，然后命人四下寻找。


“百里，小公主为何突然对西子的故事生出兴趣？”


西子，也就是那历史上传说中的四大美女之一，西施。刘阚本就是随口一问，不成想百里术正色道：“中郎，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诸暨，就是西子的故乡啊！”


“啊，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说实话。刘阚一直以为。西施是杭州人，也就是现在的钱塘。谁让西湖那么有名？谁让后世有那么一句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地诗句？若非百里术提起，刘阚还会继续认为，西施就是杭州人。


西施，是诸暨人啊！


怪不得小公主会突然间对她产生了兴趣。


可为什么会失踪呢？不但是小公主赢果失踪了，连带着刘信，也不见了踪影。


刘阚和百里术，愁眉苦脸地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拿不出什么好主意……诸暨这么大，赢果等人要是跑出去，如何寻找？若是兴师动众，难免会被有心人盯住；可如果不理不问，似乎也不是个法子。而且，这件事迟早都要被始皇帝知道，刘阚这一会儿，还真的感到了头疼。


“啊，我想起来了！”


百里术突然间暴起，抚掌大叫。


“百里，你想起甚了？”


“今儿个三月初六，是浣纱节……”


“浣纱节？”


“中郎可能不知道，那西施本名施夷光，本是古越国苎罗人。幼年时家贫，故而曾在村口溪畔浣纱为生。后来，那条溪水，被称之为浣沙溪。据传，越国灭吴之后，施夷光回归故里，隐居于浣沙溪畔浣纱……一日失足落水，不幸而亡。于是本地人，就把三月初六这一天，命名为浣纱节。在这一天，人们会往浣沙溪旁，一边浣纱，一边呼喊施夷光之名，为她招魂。


我也是在很久以前，偶然间听到地这个故事。


昨日小公主缠着韩妃说故事的时候，我还插了一嘴，浣纱节这一天正午，施夷光地魂魄会出现在浣沙溪上……”


这老货，难道不知道小孩子的好奇心很重吗？


刘阚二话不说，呼的长身而起，快步向军帐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百里，你立刻回去，请韩妃派出铁鹰锐士，往浣沙溪与我汇合。薛鸥，备马，带上人，立刻随我前往浣沙溪！”


薛鸥还不清楚怎么回事，有亲卫已牵来了赤兔马。


刘阚翻身上马，打马扬鞭冲出了军营。


直到这时候，薛鸥才反应过来。他连忙叫上了刘阚那二十名亲随护卫，纷纷上马，冲出营门。


百里术也是脸色大变，快步走出军帐，一路小跑，往内营而去。


为迎接六十年国庆华诞，单位和宣传部，电视台联合举办《祖国在我心中》DV作品大奖赛。


老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但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了……

第二三四章 伴驾(四)


苎罗山，在诸暨之南。


风光秀美绝伦的苎罗山，原本是古越国的治下。先民们居住于此，默默无闻，直到有一天，从山中走出两个美丽的姑娘，从此而闻名于世。施夷光、郑旦！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浣纱女，只因为美丽，而被作为棋子送往吴国。越国，因此而复兴，可施夷光和郑旦，却成了红颜祸水的代名词。


当一个国家的命运，被两个柔弱的女子承担在肩的时候，这个国家，还有甚希望？


世人只记得范蠡奇谋，勾践卧薪尝胆，却把施夷光和郑旦两人做出的努力，有意无意的淡化。


甚至，没有人知道施夷光和郑旦的结局。


施夷光或许还好一些，因那西施之名，而为后世人所知。可是郑旦呢？知道她的人，甚少。


夫差死去，勾践复国。


当整个古越国都沉浸在复国的喜悦中时，苎罗山的百姓，却记住了施夷光。


或许是古越国人下意识的想要忘记，古越国是靠着两个女人的身体而复起，于是尽量淡化着西施和郑旦的作用。甚至还编造出了一个范蠡携美泛舟西湖的谎言，当足以令人耻笑。


苎罗山的先民们，无法为西施郑旦正名。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来纪念这个女人。


于是。就有了浣沙溪，就有了浣纱节，就有了在三月初六。两个浣纱女会魂归故里地美丽传说。


在成年人眼中，这只不过是一个荒诞而可笑的故事。


可是在小女儿的心里，这传说。却有着致命地吸引力……


三月初六，寒食节！


这是三晋风俗。*****是江北风俗，和苎罗山无关。在这一天，苎罗山只记得，在浣沙溪畔招魂。


已过了辰时，仲春的苎罗山。早已湮没在一片翠郁春色之中。


寅时，山中升起了薄雾。如丝缕一般，给苎罗山披上了一层轻纱。至卯时，雾气渐浓，整座山在浓雾之中，若隐若现，似乎是在追思，在纪念，在伤感，在抽泣……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持续了盏茶光景。到辰时。已经停了下来。雾气渐渐散去。但仍如丝缕般，浮游山涧。


赢果兴致勃勃地策马而行。


在她身旁。胡亥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四下观瞧，不时为这苎罗山鬼斧神工般地景色而惊叹。


“小哈！”


“卑职在！”


随着赢果的一声呼唤，随在其后的十余名随从中，一人策马而来，紧走两步，赶上了赢果。


不过，却在落后赢果半个马身的时候，勒住了战马。


马上的青年，大约在二十二三岁地模样。皮肤比普通人略显白皙，五官清秀，只是眼窝有些凹陷，鼻梁高挺，有羌人的特征。身材很高大，也很魁梧，跳下马八尺开外，手臂修长。


他微微欠身，“公主，有何吩咐？”


“那傻大个还跟在后面吗？”


青年先是一怔，扭头向后看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启禀公主，那小子还在后面，一直跟着。”


胡亥突然开口，“小哈，你和一品带人把他赶走，若是不听话，杀了就是！”


话音未落，赢果举起马鞭子，在胡亥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许胡说八道。”赢果有些生气道：“小小年纪，就知道草菅人命，动辄杀啊杀的，也不知赵高那老货都教了你什么。傻小子傻傻的，也是一番好意，再说了，咱们偷偷溜出来，如果被父皇知道还杀了人，肯定会不高兴……算了，他要跟着就跟着吧，只要不妨碍咱们就行。”


胡亥一抿嘴，似乎不太高


不过，他也不敢反驳。对自家这个姐姐，嬴胡亥还是有些畏惧。


青年护卫说：“公主宅心仁厚，实乃那傻小子的福气。我这就让一品盯着他，莫要让他搅了公主的游兴。”


这青年，名叫哈无良，是义渠人，有羌人血统。


铁鹰锐士，弓马娴熟，是始皇帝专门派给赢果的护卫。


实际上，始皇帝对子女们，还是非常宠爱。虽然要求严格，而且除了扶苏和将闾两个儿子因能力而获得了职务之外，其余诸子女，都没有得到任何封赏。但是，对孩子们的安全却很在意，每个皇子身边，都有专门的铁鹰锐士来保护周全。


赢果身边的铁鹰锐士，就是哈无良；而嬴胡亥身边地铁鹰锐士，叫做黄一品，乃陇西人氏。


赢果已经十六岁了！


正是少女怀春，好奇心正浓地时候。


先前在钱塘落水，大病一场。此次始皇帝登山祭祀，也没有带她一同前去。这一段时间，整天的不是躺在床上养病，就是只能在内营中走动。时间长了，这小女儿可就有了小心思。


诸暨，是西子故乡。*


赢果也听说过西子地故事，故而缠着韩妃等人打听。


昨日在无意中，那百里术平白的插了一嘴，立刻引发了赢果的好奇心。一方面，她为西施所感动；另一方面，被看管的时间久了，有点想出去看看。好不容易来一次南方，好不容易到了这西施的故乡……正逢苎罗山浣纱节，如果不去看看，岂不是白来了诸暨这么一遭？


于是，赢果心动了……


正好嬴胡亥因为赵高不在。在内营中感到烦闷，跑来找赢果玩耍。


这姐弟一合计，就决定溜出来看看。胡亥什么都不懂。可赢果却一直派哈无良关注着行营。


什么时候守卫松懈，什么时候主将巡查，是一清二楚。


所以一大早。趁着刘阚巡视地时候，姐弟两人就偷偷的溜了出来。可溜是溜出来了。却被刘信所察觉。本来，刘信说死也不放他们走，甚至胡亥叫嚣着要砍了刘信的脑袋，他也不肯低头。


本来就是个认死理地人，岂能被胡亥吓住？


动手？


哈无良和黄一品却能看得出来。刘信是个高手。一旦动手，如果不能在短时间里解决他。势必会惊动行营。到时候，更别想溜出去了。好在，赢果存了个心眼儿，偷来了始皇帝的印信。


有印信，刘信不得不放行。


但是也不知为什么，他却跟着赢果等人来了。


一路上保持着半箭之地，也不过来打搅，却也没有被赢果等人甩开。


就这样，一行人在辰时过后，来到的苎罗山。*


浣沙溪畔。游人无数。既有青年男女结伴而行。也有独身女子，蹒跚上路。


苎罗山轻雾。在方圆几百里却是极有名气地景致。男人来这里观赏景色，女人则在这里浣纱祈求。更有苎罗山山民，在溪畔浣纱招魂。一座祠堂，就建在浣沙溪畔，香烟缭绕，与雾气相合，更显出一种庄严而又神秘的气氛。祠堂，名为浣纱祠。里面供奉着两座雕像，一为西施，一为郑旦。


“身既没矣，归葬南瞻。风何肃肃，水何宕宕。


天为庐兮地为床，魂兮归来……以瞻家邦……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苎罗山巫师，披黑色长袍，面五彩图案，手持招魂幡，脚踏禹步，口中吟唱着招魂之辞。


曾有屈子做楚辞-招魂，以哀悼楚怀王。


屈子文采，无需再论。楚辞之华美，乃至数千年后，仍被人流传。


怀王，一昏庸之主，却得了屈子华文以哀悼。西子郑旦，有复国之功，却无一人撰文歌颂。


这民间传唱地招魂辞，虽无楚辞-招魂的唯美，却也让人心生悲呛。


随着巫师吟唱，浣沙节也随之拉开了序幕。无数美丽的姑娘，赤足青衣，在溪水之中浣纱。


一边浣纱，一边吟唱着当地的浣纱歌谣。歌词凄美动人，直让一旁观看的赢果，热泪盈眶。如果不是哈无良等人阻拦，赢果恨不得和那些姑娘们一样，跳入溪水中，一同浣纱。这浣纱节，从辰时到午时，持续了一个时辰。


赢果眼睛红通通地，在哈无良几人的护卫下，走进了浣纱祠。*


“小哈，都说楚人刚烈，以我之见，却都是忘恩负义之辈！”


“公主慎言！”


哈无良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阻止，“这里是楚地，说话要小心。再说了，西子原是古越国人，在当时和楚人无甚关系……公主，天已不早了，您也看过了苎罗浣纱，该早一点回去了。”


赢果点了点头，“也好，咱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祠堂外传来了一阵喧哗骚乱之声。紧跟着就听一个豪烈地楚地口音厉声道：“小小年纪，竟生出如此龌龊之心，小狗，今日定不饶你！”


怎么回事？


赢果一怔，往祠堂外走去。


只见祠堂外，铁鹰锐士黄一品带着七八个护卫保护着胡亥，正和一群人对峙，争吵不停。


那群人，大约有二三十之数。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约二十三四模样的青年。身高八尺，膀阔腰圆。相貌果毅雄烈，最令人感到古怪的，莫过于是这个人的眼睛。双目四瞳，竟是重瞳子。怒目圆睁时，须发皆张，好似一头暴烈雄狮。他怒视着嬴胡亥等人，双手握紧了拳头，“小狗，还不滚出来给我受死！”


在那青年身后，有一女子。


一袭长裙，赤足而立。当风掠过时，撩起裙角，隐约露出白生生，娇嫩嫩的一双修长美


腰肢盈盈一握，体态修长婀娜。


并不似中原女人那般，云鬓高髻，而是披散肩头，额前有束发的玉环。


脸上有轻纱遮掩，挡住了她的面容。不过，越是如此，就越是引人遐思无限，好奇心大增。


这女人身边，有十几个青年男子保护。


高矮胖瘦不一，却全都是孔武有力之人。其中，有四五个人看上去最是愤怒，一个青年，手握宝剑，怒视在黄一品身后躲藏的胡亥，咬牙切齿，似乎是要冲过去，把胡亥碎尸万段。


周遭有不少人围观，但看得出来，围观者挺害怕这伙人。


赢果带着哈无良等人快步过去，才走到胡亥的身边，胡亥就哭喊道：“姐姐，杀了这些家伙！”


这不说话也还罢了，胡亥一开口，立刻露出了咸阳口音。


对面为首地青年，听闻这声音之后，眼中陡然闪过了一抹骇人杀机，抬脚向前一步，厉声喝道：“尔等，可是秦狗！”


赢果原本还想好好说话，问清楚缘由之后，若真是胡亥地错，低头也无妨。


可这青年一句话，却惹得赢果勃然大怒。


“看你似个人物，怎地嘴里不吐人话？我大秦赫赫武功，横扫六国。你不过一失国小民，焉敢如此无理？”


赢果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女孩子。


虽然也讲道理，但在大秦国统地问题上，却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那青年，咬牙切齿道：“尔等秦人，果然是蛮夷之辈。小小年纪，就学人掀裙角……秦狗，无一善良之辈。


某家虽不愿杀女人，但对于秦狗，绝不放过……项庄何在……你家嫂嫂受辱，代我取他狗爪！”


青年身后，挑出一人。


仓啷啷一声，宝剑出鞘，纵步跃起，一招仙人指路，宝剑闪烁寒光，就扑向了胡亥身前的黄一品。


这剑光，快若闪电一般。


黄一品身为铁鹰锐士，自然眼光不俗。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对方才一出招，黄一品就暗叫一声不好。这家伙的剑术，显然是经过一番苦练，自己想要胜他，怕是很难。


可他身负保护嬴胡亥的任务，此时也不可能退缩。


锵的一声，扯出铁剑，迎着对方的剑光，跨步撩起，只听铛的一声，将对方的长剑封住。


“铁鹰锐士？”


当黄一品撤出铁剑的时候，对面青年眼睛一眯，杀机更甚。


“龙且、曹咎，给我一起上……这些人恐怕都是老秦高官，一个都不许放过，死活不论！”


此人居然能从一柄铁剑，就看出了黄一品的出身？


哈无良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能一眼认出铁鹰锐士来历的人，只怕也不是普通人吧。


“保护公子小姐离开！”


哈无良大喝一声，拔剑迎上前去，一下子拦住了对面两人。


可是，对手两个哪怕是随便一人，武艺也要高出哈无良许多。一人尚不是对手，何况两人联手。


只两三个回合，哈无良就被杀的连连后退，身上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若非有内甲护身，哈无良只怕早就要丢掉了性命。赢果没有想到，出门一趟，竟遇到如此人物，也不由得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吼咆哮：“以多打少，算个甚英雄？”


话音还未落下，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人群中窜出，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寒光闪闪的巨型阔刃铁剑，风一般的冲入场内，横身拦在哈无良和那两人之间，巨剑撩起，竟隐隐发出风雷声。

第二三五章 伴驾(五)


胡亥这时候已经被吓坏了，小脸煞白。


肉乎乎的小手，死死的抓着赢果的袖子，看着眼前这一幕景象，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也难怪，自出生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加上始皇帝对他的宠爱，在皇城里面从来都是横着走的主儿，谁见他不低头三分？


可眼前这些荆蛮，一个个好似凶神恶煞。他们的手中，居然都有武器，而且似乎和老秦人有着化解不开的刻骨仇恨。哈无良和黄一品，那可是堂堂的铁鹰锐士出身，却被杀得狼狈不堪。


对方的人，也比己方的多！


看周围的围观者，大都流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实在是让人害怕。


“姐姐，我们走吧！”


胡亥忍不住，哀声的乞求道。


在他看来，一向柔弱，且疼爱他的姐姐，一定会答应他的请求。哪知赢果脸色一变，秀美的面颊，浮起一抹凶狠之色。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胡亥一时间昏头转向，不知所措。


“儿郎们还在厮杀，你我为主上者，怎可擅言退后？”


赢果一把抓住胡亥的领子，“记住，我们是嬴氏子孙，我们是赳赳老秦。自古以来，老秦人只有笑对锋矢死……胡亥，你是父皇的儿子，怎可如此怯懦？随我拿起兵器，和他们斗到底！”


说着话，赢果反手锵的就从一名随从手中擎出了铁剑。


别看她是一个柔弱女子，但也是嬴政的女儿。虽受宠爱。但自幼也习过剑术。心里面害怕，可脸上却表现的非常镇静。也就在这时候，耳边只听铛地一声巨响，刘信从人群中杀出。


巨剑凶狠的崩开了那矮个子手中的兵器，同时滑步闪避。让开高个子的铁剑，两人在电光火石间，肩膀对肩膀的凶横一撞。按道理说，刘信地个子比对方要高，可他却吃亏在年纪和经验上。毕竟只十七岁而已，力量还没有掌控圆熟。仓促和对方一撞，脚下踉跄后退数步。


不过那大个子也不好受，连退了三步方才站稳身形。


趁着这瞬间的功夫。哈无良已经退出了战圈，刘信和对面的两人，成三角形对峙，静默下来。


“老曹。你没事儿吧！”


大个子头也不回被，目光灼灼的盯着刘信，暗地里却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老曹的手有点颤抖，沉声道：“哪儿来的蛮熊，好大的力气……老龙小心点，这蛮熊不简单。”


“蛮熊，你叫什么名字？”


当对手询问你的名字时。其实也算是一种认可。古时战阵中，常有大将说刀下不死无名之辈。这句话听上去是一种侮辱，可实际上，也是一种尊重。这说明，你有资格去和他较量。


所以。常有人出战时会高喊自己地名字，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希望得到认可。


刘信不懂这些，黑黝的脸上，呈现出凝重之色，死死的握住了手中的巨剑，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他之所以跟着过来，却是因为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地感觉，驱使着他过来。


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是在这个时候，所有的杂念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对手很强大。容不得刘信去胡思乱想。


右脚迈出半步。脚下虚浮，巨剑随之低垂。锋刃拖地。


在泰拳中，三宫步是一种非常基础的步法。刘信从七八岁开始学习，至今已经快十年了。


刘阚没有教他太极拳，这种拳术，需要的是一种悟性。


而刘信呢，恰恰没有这种悟性，他更擅长的，还是大开大阖的刚猛招数。在这一点上，刘信和刘巨走的更近一些。长年修行，三宫步已经成为刘信身体地本能反应。此时此刻，他用的就是三宫步中的单吊马。这种步法，是泰拳基础中的基础，可以在瞬息间，做出不同的攻击。


“傻大个，这里教给你了！”


哈无良退出战圈之后，大声说道。


对方两个人，不论是哪一个，他都不是对手。掺杂进去，反而会让刘信束手束脚。


他武艺可能不高，但眼力却有。对峙地这三个人，无论是哪一个，都能在十招内将他解决。


而另一边，黄一品在项庄的攻击下，已岌岌可危。


真是幸运啊！


若非小公主明白事理，没有把这傻大个赶走，今天可就危险了。不过，这中尉军中可真的是有能人……随便拉出来一个小卒，就如此厉害？娘地，那铁鹰锐士简直就是丢脸丢大了！


哈无良在心中暗自叫骂了一声，强忍伤痛，与黄一品联手，拦住了项庄。


“傻大个，别丢了老秦人的脸面！”


赢果看到局势似有扭转，忍不住大声的为刘信加油。


刘信瓮声瓮气的说：“知道了……”


那个了字还在舌尖回荡，刘信突然间动了。右脚猛然踏实，左脚以右脚为中心，呼的一个回旋，身体随之一转念。巨剑拖地，崩溅火星，一道匹练般的光亮，骤然在空中腾起。


剑势太快了，快的让对方两人吓了一跳。


按道理说，刘信环身出击，招数会露出破绽。但没想到，这小子的意动剑出，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剑光带着一股风声，呼地已经到了老龙地跟前。那老龙一手拖剑脊，向外一崩。只听铛一声响，手中那由名匠打造而成的铁剑，竟然被巨剑一击折断。剑光从老龙胸腹间掠过。


“啊！”


老龙惊呼一声！也幸亏是他反应快，滑步退后，躲过了巨剑。然则那巨剑地锋刃，掠过之时撕开了他地衣服，肚子上凉凉的……如果不是他退的及时。这一剑足以让老龙开膛破肚。


剑光一顿，剑势不减。


老曹也不敢硬接，一个懒驴打滚，狼狈的躲开。两人还没站稳脚步，剑光又一次袭来。原来刘信这一招，却是脱胎自《赤旗书》中的九连击之术。借助三宫步地步法，环身出击……一击出，九击至。一击比一击的力量大。一击比一击的速度快，身体好像陀螺一样，旋转连击。


论武艺，老龙和老曹与刘信在伯仲间。


论力气和经验。他二人更高出了刘信一筹。


可无奈何，刘信手中的巨剑是盘野老采用七十二炼之法打造出的兵器。在刘阚的财力和权力帮助下，盘野老的七十二炼之法已经日趋成熟，打造出的兵器，远非市井间能够比拟。


即便是老秦地工坊，也未必能打造出如此神兵。


老龙失了兵器，老曹有点后怕。两人这一退。却正合了九连击的奥义，那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刘信这气势一起来，可就再也压不住了。


巨剑呼呼作响，如同拉动风箱一般。挂着劲风，逼得老龙老曹两人连连后退……这心里的憋屈。却是说不出来。只气得哇呀呀呀暴叫，又偏偏奈何不得刘信，抢不回先手。


当刘信巨剑扬起的一刹那，一直观战地青年，不由得眼睛一亮。


“阿羽，老龙他们好像抵不住！”


一旁的女子开口，声音如同百灵鸟歌唱般动听悦耳。柔柔的，带着一股媚意，令人心神一荡。


“小妹所言不差……阿羽，这些秦狗子来历不简单。最好速战速决。莫要再耽搁了！”


站在女子身旁的青年，大约在三十出头。生的精明强干，一双眸子灼灼闪亮。不过他倒不是在意刘信，而是在意刘信手中的巨剑。隐隐约约，这青年能感觉到刘信手中兵器的不寻常。


名叫阿羽地青年点点头，“老虞，你带人解决那些秦狗子，我来收拾这家伙！”


“那小女娃交给我吧！”


女人一笑，抬手从老虞的手里拿起一柄长剑，呛得一声出鞘。剑光若同秋水一般，湛亮森寒。


青年一笑，“倒忘记了，你也习过剑术！”


说着话，他从一名随从手中接过一支式样奇特的兵器。通体是用精铁打造，形似铁矛，长约九尺左右，握柄却在中央。两边是两根大约三尺半长的矛刃，顶端锋锐若同箭镞，握柄上龙蛇纹路盘绕。黑黝黝，沉甸甸，古拙至极。刃口上，还泛着红色，显然是曾饱饮过鲜血。


“龙且曹咎退下，助项庄解决那两个铁鹰锐士！”


青年大踏步上前，手中双头短矛一转，一手按住矛脊，向前一突。


铛-！


只这一下，刘信的剑势顿时崩散，脚步踉跄着连退两三步，手中巨剑向下一插，才稳住身形。


倒吸一口凉气！


刘信地手臂都在发麻……刚才，正是他剑势最雄浑的时候，不成想被对方一击就打散。巨大的劲力，震得他险些拿捏不住巨剑。对于刘信而言，只有他老子刘巨和二叔刘阚，给他造成过如此大的麻烦。


“我叫项籍！”


青年倨傲道：“楚大将军项燕之孙，小子，通报名姓，某家万人敌下，不死无名之辈。”


万人敌，是青年手中兵器的名字。


至于这名字的来历，还有一些故事。楚国灭亡之后，项家遭到屠戮。项籍和弟弟项庄，随叔父项梁流亡。这项梁，也是名将之后，不但熟读兵法，武艺不俗，诗书礼乐也非常精通。


小时候，曾教项籍诗书礼乐，然则项籍不喜。


后请能人传授武艺，不多久又厌烦了……项梁为之大怒。而项籍却说：学文不过能记住姓名，习武不过能以一敌百。籍欲学万人敌！


于是，项梁开始传授项籍兵法。


要说起来，这项籍倒也真的是天纵奇才。楚人精于车战，步战。可他却喜欢骑战。在读罢吴起兵书之后，又重拾武艺。将骑战兵法和武艺结合在一起，就连项梁也为之大加赞赏。


然则，除骑战之外，项籍再也不愿学习其他兵法。


后来请越人名匠打造了双头矛，并称之为万人敌，随身携带。楚人的个子大都不高，可这项籍却是异类。身高八尺。天生神力。万人敌重六十余斤，可在他手中，却好像玩具，轻若无物。


那龙且和曹咎。都是项家的家臣，都有万夫不挡之勇。


数年前，刘阚驻守楼仓，在泗洪掀起一场风暴，使得项梁一家不得不从下相逃离，逃到了句章（今慈溪市南十五里）。句章，本是越王勾践。为犒赏子孙，而扩边地句余建造地城池。


后归于楚地。


项家在楚地地名望很高，会稽由于属边地（当时屠睢被杀，任嚣还未打下岭南），官府地力度也不大。所以项梁很轻松的在会稽郡落户。并凭借项家地名声，很快召集了一些楚国旧人。


不过，大秦国势正盛，任嚣在岭南也是一路斩将杀敌，使得项梁也不敢太过张目。


沉寂数载之后，泗洪那一场血案已平息，会稽郡也更换了官员，对项梁地追捕，随之放松。


可即便如此，项梁依旧非常小心。


特别是此次始皇帝东巡。让项梁更加紧张。那些没有领教过始皇手段的六国后裔。不知道始皇帝有多么的厉害。可项梁却随父亲项燕和秦军交过手。项燕自尽，兄长项超战死。兄弟项伯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而项梁自己，也因最后那一战受伤，从此再也不能人道。


六国名将辈出，贤臣无数……


可最终还不是被始皇帝干掉？项梁有自知之明，始皇帝在一日，他就绝不会跳出来。


即便是复国无望，可也比跳出来伸着脑袋，让人家一刀砍下来的强。项梁虽谨慎，可项籍这些人后生，却丝毫不惧。。此次他来苎罗山，一方面是想要看看始皇帝究竟有何奇特，另一方面，则是陪爱人虞姬一同，来祭拜浣纱娘娘。这虞姬，本是下相大族，世代经营兵器军械。


虞姬的兄长，也就是先前开口让项籍出手的青年，名叫虞子期，是当代虞家的家主，也是项籍的好友。始皇帝把天下之金，虞家地事业倍受打击。所以在项梁逃离下相时，带着妹妹，舍弃了家业，一同到了句章。


后在乌伤（今浙江义乌）定居，重振家业。


凭借祖上的声望，招揽了一大批大末工匠……南疆激战正酣时，虞子期凭借走私兵器给岭南土著，大发横财。此人性情沉毅而冷静，精于计算，可称得上是项羽身边的财务专家。


如今，项籍这一出手，刘信可就有点吃力了！


他身材虽比项籍高，可力气远不如项籍大……手中的巨剑，虽是名家打造，可份量也比不得项籍地万人敌。项籍一出手，立刻将刘信给压制住，仅三五个回合过去，项籍突然间猱身而上，矛头一转，如毒蛇吐信一般，呼的刺出。刘信反手横斩，虽崩开了项籍的万人敌，可是却被项籍强入怀中，肘击膝撞，狂风暴雨般的打击，将刘信巨大的身子，生生打飞了出去。


蓬的摔落在地上，刘信忍不住闷哼一声。


先前刹那间的攻击，项籍撞断了他两根肋骨，微微一动，就疼得大汗淋漓。


而另一边，黄一品已倒在了血泊中。他和哈无良联手才能抵住项庄，如今项庄龙且曹咎三人合击，他二人怎可能是对手。黄一品地一只胳膊被砍落，哈无良浑身浴血，已支持不住。


这局势变化之快，快的让人目不暇接。


从项庄出手占尽优势，到刘信站出来，扭转局势；再到现在。项籍出招，刘信落败。


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全都在瞬间发生。


赢果在虞姬霍霍剑光逼迫下，已经是自身难保。眼看着己方的护卫。被虞子期带人打得连连后退，而嬴胡亥好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不由得大急，剑势一变，尽出搏命招数。


“带着小公子，退入祠堂！”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那浣纱娘娘祠虽不大，也颇为简陋。但好歹也算是有一个屏障，能抵挡一下对方地攻击。


至于能坚持多久。赢果不知道。


反正在这样地局势下，能多坚持一会儿，就能多一分安全。一名扈从冲过去一把抱起嬴胡亥，在众人的掩护下。往祠堂里退。本是香火缭绕的浣纱娘娘祠，在瞬息间，喊杀声一片。


早先那份庄肃宁和之气，已经被惨烈搏杀所取代。


刘信咬着牙，举剑架开了项籍的万人敌，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坚硬地石头地上。


项籍眼中杀机凛冽。踏步上前，举起万人敌，就准备了结了刘信的性命。而一旁的赢果等人，自身难保，眼见着刘信。。就要死于项籍之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如沉雷般的马蹄声。


“兀那蛮子，休伤我侄儿，看箭！”


一匹火红的赤兔马，疾驰而来。马背上，一个身形如同铁塔的巨汉，弯弓搭箭，射向了项籍。


那张弓，端地好弓。


弓体儿臂粗细，弓弦几近拇指。


形体巨大。箭矢奇长。只见那巨汉拉弓如满月。手指一松，利矢如同闪电。


那箭矢劈空飞行。发出一种近乎刺耳地锐啸声。只从这声音，项籍就能听出这利矢夹带地巨力何等惊人。


秦狗，居然有如此勇士？


这小子已够惊人，可看这样子，来人更加了得。


他要么杀死刘信，但是却难逃利矢穿心地命运。要么磕挡利矢，可再想杀死刘信，怕已不能。项籍也来不及思考，迅速滑步后退，举万人敌封挡。


箭矛相交，利矢落地……


可项籍却能从那利矢上，感受到其中地力量。这一箭，只怕是非十石强弓，难有如此威力。


项籍本身也是个神射手，对射术自然了解。


虽然还未和来人交手，却已经能估量到，对手和自己的力量，不分伯仲。


来人，正是刘阚……


从行营出来，他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路。等抵达浣沙溪畔时，却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战场。


刘信被打得无还手之力，让刘阚格外惊奇。


没想到在这苎罗山里，居然隐藏着如此众多地好手。抛开项籍不说，那龙且曹咎等人，不论是哪一个，单拉出来都不弱于钟离昧等人。眼见刘信命悬一线，刘阚也无暇过多去考虑。


策马疾驰，来到祠堂前面，纵身跳下战马。


从马背兜囊中，扯出了一杆短棍，棍的一端，是四方形状的锤头。这在后世，名为方锤，是对付重装步兵的绝佳武器。也没什么锋刃，重在力量。刘阚的这柄方锤，约七十斤上下。


他跳下马，二话不说，风一般扑向了项籍。


手中方锤带着风声，呼的就砸过去。那边项籍刚站稳身形，刘阚的方锤可就已经到了跟前。


好快！


项籍不由得暗赞一声，举万人敌封挡。


锤矛相交，震得项籍手臂发麻，虎口爆裂，鲜血淋漓。而刘阚这边也不好受，连连后退。


手微微发抖，却是被项籍给震地！


这家伙的力气，可不输给我……


刘阚这一击，本就占着先手。他比项籍高出一丈有余，由上而下，又是主攻，力量自然强横。而项籍居然能封住他这一锤，仅是处在下风。如果两人正面交手的话，怕是要不分伯仲。


这家伙，是谁？


刘阚的脑海中。在一刹那间闪过了一个人名。


“蛮子可是项羽？”


项籍一怔，不由得感到奇怪。羽，是他的字。不称其名，直呼其字……这家伙，和我很熟吗？


也难怪刘阚如此。后世多称呼霸王为项羽，反倒让他地本名，知者甚少。


刘阚也是习惯性的称呼，不想却让项籍生了误会。


不过，到了这一步，项籍也顾不得许多了。不管对方是否和自己认识，如今都是站在敌对立场上。看样子，也是个老秦人……没想到老秦人竟然还有如此勇士！项籍不由得暗生警惕。


“某家正是项籍。秦狗照打！”


万人敌施展开来，崩挑圈扎，好像有了生命一样。而刘阚也不示弱，全身的热血。好像沸腾了一样。这可是西楚霸王，后世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猛将。一直以来，刘阚都期盼着能和这项羽相逢。可未曾想到，居然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之下相遇……不过，这似乎也不差！


能和天下第一人交手过招，此生足矣……


刘阚想到这里，口中虎吼一声。轮锤上前。那方锤云扫横抹，连砸带撞。两个人这一交手，却让周围的人，都不由得暂时停手。我地个天，这世上竟然还有能和阿羽不相上下的人？


龙且项庄三人。都暗自惊奇。


也难怪，项籍实在是太强大了，以往三人联手，也斗不过他。没想到，这老罴一样的巨汉，居然和项籍打的难解难分。这时候，虞子期大声叫喊：“老龙，你们在干什么？快点解决了秦狗，帮助阿羽。”


“信，还能动手吗？”


刘阚这边也在呼喊。刘信这时候爬了起来。咬着牙。一手扶着肋部，一手抄起巨剑。


“二叔放心。我还能行！”


“拦住那三个人……那厮，助小公主一臂之力！”


刘阚这一句话，可捅到了项籍的要害。刘信发出一声野兽般地嚎叫，挥剑就扑向了龙且三人，完全是搏命地招数。哈无良可就腾出手了……虽然说身上带伤，可毕竟是铁鹰锐士，不仅仅对敌人狠辣，对自己更是狠辣。咬着牙扑向了虞姬。他这一过来，虞姬可就狼狈了……


而保护胡亥的扈从们，一看局势变化，顿时来了精神。


这些人虽然不是铁鹰锐士，可能被始皇帝派来保护子女地人，又岂能是等闲之辈？这些人奋起反击，人数虽不占优势，却死死的缠住了虞子期等人无法脱身救援。赢果呢，也是精神振奋，手中利剑好像毒蛇吐信一样，招招往虞姬要害走，把虞姬迫的手忙脚乱，难以抵挡。


项籍眼睛都红了！


“秦狗无耻……”


万人敌脱手飞出，项籍踏步腾空而起，跳到了祠堂前，一方铜鼎旁边。


这青铜鼎，四四方方，一人多高。四根鼎脚，半埋在土中。鼎内尚有香火缭绕。只见发狂的项籍，一手按住了鼎缘，身子一猫，一手托住了鼎腹。几近千斤地铜鼎，竟被他生生拔起。


“秦狗，照打！”


那铜鼎从项籍手中飞出，砸向了刘阚。


刘阚手中的方锤刚磕飞了万人敌，一见铜鼎飞来，也来不及躲闪，甩掉了方锤，迎着那铜鼎过去，脚下太极桩，双手虚合，蓬的一下子就将铜鼎接住。不过接住是接住了，脚下马步虚浮，噔噔噔连退数步。这鼎还不能放下，否则一口气泄了，非被这青铜鼎砸死不可。


气沉丹田，刘阚巨吼一声。


身形随着那铜鼎的力道滑步一转，双手猛然变化，生生把那铜鼎，又推了出去。


哐当……轰隆……


铜鼎落地，正砸在祠堂旁边的一堵围墙上，把那围墙砸的轰然倒塌。项籍扛（音gan，一声）鼎，刘阚举鼎。这一扛一接之间，把周遭的人，可全都给吓傻了了，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来。


扛鼎已经是惊人之举。


刘阚接住了铜鼎，还甩飞了出去，甚至连项籍也没有想到。


忍不住赞了一声：好汉子！


要说起来，接鼎可是比扛鼎更吃力。不但要承受铜鼎本身的力量，还要抵抗住那股冲击力。


俗气一点说，叫做重力加速度。


刘阚接是接住了，可是这气血翻腾不已。项籍话音未落，刘阚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古书上说，这项籍有扛鼎之力。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你也不差！”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似有千军万马正朝此方向赶过来。项籍知道，刘阚虽然受伤了，却也不是物战斗之力。只要这怪物在，想要解决这些老秦人，已不太可能。


虽有不甘，但心中却是非常佩服。


他瞪了刘阚一眼，一咬牙大声道：“走，快点离开这里！”


龙且等人立刻甩开了刘信，逼退祠堂前的扈从，和虞子期转身就跑。那虞姬，则退到了项籍身边。


“阿羽，我们走！”


项籍点点头，盯着刘阚道：“好汉子，可敢通名报姓？”


“频阳刘阚！”


“我记住你了……”


项籍说完，带着虞姬就走。


刘阚倒是想要追赶，可才走了两步，腿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哇的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叔父……”


刘信踉跄着过来，想要搀扶刘阚，可没等他扶起刘阚，自己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喘息道：“这些人，真地是好厉害啊！”


远处，薛鸥带着二十名亲随，已显出踪迹。


再远一些，烟尘滚滚，中尉军骑军人马，正火速赶来。


赢果站在祠堂前，看着一地的狼藉，看着受伤的哈无良和昏迷过去的黄一品，看着在众人簇拥着，已经吓的说不出来的嬴胡亥，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跌坐在地上的刘阚叔侄。


若非这叔侄出现，今天又会是什么局面？


迟了些，勿怪……

第二三六章 伴驾(六)


总体而言，始皇帝对此次巡狩东方的行程很满意。


虽然没有引出那些所谓的义士，但也在某种程度上，极大的震慑了六国后裔。你们不是叫嚣着要反秦吗？你们不是喊着要取朕的首级吗？朕来了，而你们这些家伙，却缩回去了！


至少，这对于六国余孽的心理震撼，不言而喻。


在巡狩的同时，始皇帝也在观察着沿途的民生状况，甚至包括官吏们的能力。他是一个刚愎的人，这毫无疑问。但他也是大秦之主，更是功盖三皇的千古一帝。历经过无数风雨，始皇帝的胸怀，非等闲人能够猜想到。在观察的同时，始皇帝也在不断的反思自己的施政。


过急了！


虽然很不舒服，但始皇帝却不得不承认，早先一刀切似地施政，似乎的确有些过了。他只考虑到了关中三秦百姓，而忽视了六国百姓，在松弛的法度中，生活了百余年的这个事实。


如今一下子要六国百姓来适应大秦二百余年建立起来的法度，的确是不适合。


扶苏说的不错，关中和山东，在统一之前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想要在山东六国之地推行秦法，必须要徐徐而进。当时始皇帝志得意满，觉得扶苏过于柔弱。但现在看来，扶苏没有说错！是时候做出调整了！


当始皇帝在会稽山上，面对大禹陵的时候，在内心中对自己劝说。


可是，这好心情在他下山之后，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羞辱感。


而这羞辱感，并非来自赢果的肆意妄为，也不是源于中尉骑军的松懈。


事实上。大秦威仪。并非来自于那些上古礼仪。在始皇帝看来。大秦地威严。是在于他手中身经百战地大军。是源自于富饶肥沃地八百里秦川。是来自于自商鞅变法以来。森严地法纪。


而最为关键地。还是在于那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地不屈品质。


赢果偷偷跑出行营。算不得什么大事；而她手中有始皇帝地印信。骗过了中尉军也没有问题。更何况。此次若非中尉军地刘信跟随。说不得赢果已死在楚人手中。那将是巨大地耻辱。


行营大帐中。始皇帝鹰目半眯。面沉似水。


“赵高。你真给朕教出来了一个好儿子啊！”


“老奴罪该万死！”


赵高匍匐在地。身体悉嗦颤抖，不停的以头触地，蓬蓬蓬地作响。连看都不敢看始皇一眼。


心里很清楚，始皇帝为何恼怒。


嬴胡亥在苎罗山的表现，被始皇帝调查的一清二楚。正因为胡亥，也让始皇帝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耻辱。堂堂嬴氏子孙，他始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大秦帝国的皇子……调戏个把女人，又算得了甚事？始皇帝不满，感到耻辱的事情是，胡亥在面对危险时。那种种的表现。


连赢果都拔剑迎敌了……


可是胡亥呢？虽则他只有十一岁，可毕竟是个男孩子。从头到尾，没有听说他杀一个敌人，更没有人看见他挺身而出。只是躲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甚至还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念头。


也幸亏他没跑！


如果胡亥当时真地临阵脱逃，大秦国体何在？始皇帝脸面何存？


没错，胡亥的年纪的确小。可在老秦人当中，十一二岁都已是上过战场，身经百战地勇士。


胡亥的表现。实在是愧对老秦人的称号！


所以，当始皇帝听闻此事之后，二话不说，让人把胡亥从帐篷里揪出来，劈头盖脸就是十鞭子。别看始皇帝宠爱胡亥，可下手的时候，一点也不留情面。打得胡亥皮开肉绽，到现在还下不了床。甚至因为这一件事情，始皇帝对胡亥还生出了厌恶之意。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作为胡亥的老师。嬴胡亥的这种表现，赵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事实上。始皇帝也有错！


把一个孩子，交给五体不全的人去教导……哪怕这个人曾经有多么的勇武，哪怕他多有学识，都不会产生太好地结果。当然了，谁也不敢这么对始皇帝说，包括赵高，也不敢多嘴。


“算了，等回去咸阳之后，朕会安排其他人负责教导胡亥。赵高，你就安分的为朕做那中车府郎中令。一应事情，不要再插手了！”始皇帝真想狠狠的收拾赵高，可无奈何人有偏好，赵高自跟随始皇帝以来，可说是忠心耿耿，而且还有好几次救驾的功劳，实在不忍心杀之。


赵高脸色灰败，叩首谢恩，却依旧不敢抬头。


始皇帝也不再理睬他，沉吟片刻后，“去把李斯找来，朕有事情交代给他。”


“老奴遵旨！”


赵高正要离去，始皇帝又突然叫住他。


“听说刘氏子受伤了？伤势如何？”


“启禀皇上，刘中郎只是受了些轻伤，已派太医检查过，不碍事，将养些时日就没事儿了


不过……”


“不过个甚？”


赵高似有些犹豫，吞吞吐吐道：“老奴听人说，刘中郎在苎罗山上，曾有扛千斤之鼎的事迹？”


始皇帝一怔，“确有此事！朕已派人去看过，他的确曾扛鼎抛掷。你这老货，说话吞吞吐吐，究竟想说甚？直说便是……”


“老奴斗胆，听说此事之后，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赵高轻声道：“陛下可记得三十年间，您二次巡狩东方，在博浪沙遭遇反贼以铁椎刺杀之事？”


始皇帝疑惑的看了赵高一眼，没有开口。


这件事他怎可能忘记！


当初在博浪沙，若非风沙太大，使得铁椎误中副车，只怕是性命难保。这件事情，始皇帝记忆颇深。只是他不清楚，事情已过去这么多年。赵高怎么突然间，提起了博浪沙这件事？


“当时距离虽远，但老奴却隐约看清楚了刺客的身形。那刺客，身形巨大，力量极为惊人。


后来，老奴派出去的中车府车士。曾在孟诸泽遭遇伏击。对方用地是飞凫箭，而且是竟有大黄参连弩改良后的十二石强弓。中车府车士尸体上的箭矢，似乎和刘中郎所用箭矢相同。”


始皇帝闻听，眉头微微一蹙。


“你的意思是……”


“老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巧合。那孟诸泽，就在砀郡和泗水郡之交，是通往沛县的捷径。天底下，有刺客那般体魄地人不多，至于似刺客那般惊人的神力。更是少之又少。老奴后来曾追查此事，但刺客却石沉大海，再也没有消息……陛下。老奴不是怀疑刘中郎……”


赵高心里面很失意，所以也不会让刘阚得意。


他看得出来，始皇帝对刘阚很看重。虽然不一定能动摇得了什么，却也可以让始皇帝怀有戒心。


只是，他这一番胡扯，却恰巧说了个**不离十。


始皇帝眉头紧锁，“赵高，你过来！”


赵高惶恐上前两步，可未等他站稳身形。始皇帝突然间抄起桌案上的青铜镇纸，狠狠砸了过去。


“你这老货，胡言乱语！”


始皇帝怒道：“三十年时，那刘氏子才多大地年纪？十五六而已……时刚被朕赦免了罪名不久，往北方求燕酒之方。朕在博浪沙遇刺时，他尚在故赵之地，难不成还会分身刺杀不成？”


“啊……”


赵高顿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


也难怪，始皇帝既然下定决心要用刘阚。岂能对他地过去不做了解？


本来，赵高如果不提博浪沙刺杀之事，说不得始皇帝真的会怀疑刘阚。可恰恰是当时刘阚留宿怀县，并留有通关关碟可以证明。如此一来，始皇帝自然不会相信赵高地这番话语，并且更因为这原因，勃然大怒，“刘氏子出身来历，皆由任嚣呈报。二蒙卿家也作出了担保。


你这老货。莫不是想要告诉朕。那南北两疆的统帅，都曾参与了刺杀之事？


若非念在你往日劳苦功劳。真现在就砍了你的狗头。休要在朕面前废话，速去唤李斯过来。”


镇纸，把赵高砸的头破血流。


连滚带爬的逃出了大帐，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不一会儿的功夫，李斯迈步走进帐中。


“陛下！”


始皇帝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沉吟片刻之后，沉声道：“苎罗山那伙人的来历，可曾打听清楚？”


“陛下，已经清楚了。”


李斯神色恭敬道：“为首之人名叫项籍，字羽，乃楚国大将项燕之孙，自幼被其叔父所收养。


当年泗洪之乱时，项梁因受到牵连，带着项籍兄弟逃到了句章，并且在本地人的掩护下，很快站稳了脚跟。如今，那项梁是句章大户，项籍在苎罗山惹出这许多是非，怕还没得到消息。


臣已命殷通率领兵马，火速赶赴句章，捉拿项梁叔侄。


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始皇帝对于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点点头，想了一下之后，沉声道：“告诉殷通，尽量捉活的。待真巡狩东方后，把那项梁叔侄押送到咸阳去。朕久闻项燕之名，人称楚之大贤……哈，朕倒要渐渐，大贤之子，是甚模样？”


李斯道：“那句章长，还有诸暨官员，如何处置？”


苎罗山上出了这么大地事情，诸暨官员难辞其咎。而句章县长，其治下居然有这样一个人在，同样难逃处置。李斯很清楚，始皇帝此次巡狩，重在安抚。所以，他尽量不使始皇帝迁怒百姓。至于那些官员……与他李斯何干？


始皇帝一摆手，“诸暨句章两地官吏，全部斩首，夷其三族，家产全部充公。”


“遵旨！”


“李斯，朕欲赏赐那叔侄二人，你有什么看法？”


李斯先一怔，很快就明白了始皇帝口中的叔侄指的是什么人。


不由得暗自为刘阚叔侄庆幸，这若是早两年，换个旁人……赏赐？不被看透流涉就算好了。


“诗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陛下要赏赐什么人，又何须询问？只需一纸诏令即可……刘氏叔侄，忠心耿耿，臣无异议。”


始皇帝闻听，不由得大笑起来。


“来人！”


大帐之外，内侍们一个个垂手而立。


闻听始皇帝呼唤，一名黑衣内侍连忙走了进去。


“李斯，拟旨！”“臣，遵旨！”


李斯在书案旁坐下，扑开纸，提起笔。


“中郎骑将刘阚，勇武过人，胆气不俗。其侄刘信，尽忠职守，武艺超群。此叔侄二人，皆为良才。


鉴刘阚屡立战功，提爵一等，配享十二等左更之爵。


撤其中尉军中郎骑将之职，封鹰郎将；其侄刘信，提四等不更之爵，入铁鹰锐士。


刘氏叔侄，自即日起归内营侯诏……”


李斯低着头，奋笔疾书。


可是当他写到后面地时候，不由得一顿笔，抬起头来看着始皇帝，惊奇叫道：“鹰郎将吗？”


始皇帝一笑，“没错，就是鹰郎将！”

第二三七章 伴驾(七)


每一个朝代，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比如机构，比如官职……有一些东西是不可能公布于世，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其中的奥秘。


刘阚自认对秦朝官制很了解了！


三公九卿之下的官位，大都知道一二。可是当始皇帝的圣旨送到时，还是呆愣住了……


“鹰郎将？是甚官职？”


刘阚茫然不解，刘信更不会清楚。说心里话，刘阚倒是挺喜欢呆在中尉军里。一方面可以体会大秦精锐兵马的秘密，另一方面也能从中学到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比如中尉军特有的军阵变化之法，就让刘阚感到无比的好奇。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在学习骑阵之术，颇有心得。


如今，中尉军的秘密还没有完全了解，就被罢去了职务，心里面着实不高兴。


前来宣读圣旨的人，是刘阚的老熟人，也就是之前向刘阚报告赢果她们失踪消息的百里术。


听刘阚一问，他不由得笑了。


“刘郎将，老奴还要恭喜您了！”


“喜从何来？”


“刘郎将可知道，这鹰郎将是怎样的一个官职吗？”


刘阚精神一振，忙问道：“百里，你知道这鹰郎将？”


“怎会不知！”百里术在书案旁边坐下。刘阚虽被罢了职，但是却有独立的军帐，甚至比当中郎骑将时还要好一些。大帐外有他那二十名亲随守护，刘信因伤，所以暂时在军帐养伤。


薛鸥取来一瓿老酒，给百里术斟满。


“其实，刘郎将听这官职名称，就应该能联想到什么吧。”


“鹰郎将？”刘阚喃喃自语。猛地一怔，脱口而出道：“百里，这鹰郎将莫非和铁鹰锐士有关。”


“不是有关，而是直接统领！”


百里说正色道：“鹰郎将是皇城内的称呼，知道的人不算太多。名义上，是听命于卫将军调遣，但实际上，却直属陛下掌控。鹰郎将对外称之为郎中。卫将军下，有八大郎中的叫法，就是指八大鹰郎将。每一个鹰郎将。手中有锐士百人。除陛下之外，不需要听命任何人。


刘郎将，之所以要恭喜你，是因为这鹰郎将，非陛下看重者不可以担当。


这么说吧。凡担任过鹰郎将者，大都会出镇一方，飞黄腾达。如皇二十五年的鹰郎将任嚣、皇二十年的鹰郎将蒙恬、皇二十三年的鹰郎将李由……他日待资历够了。陛下都会重用。”


卫将军，或称之为卫尉，属九卿之一。


郎中，可不是医生地意思。属于皇帝的侍从官，也就是近臣侍卫。刘阚弄清楚了鹰郎将的意思之后，不免有些惊讶起来。他知道任嚣是铁鹰锐士，却不知道他是鹰郎将。蒙恬也就罢了。最有趣的是，那李由居然也是鹰郎将出身。可通过和李由照面，他并不是一名武者。


也就是说，这鹰郎将不仅仅是看勇武，而是综合来考量。


百里术接着说：“鹰郎将的品秩并不是太高。可是权利，却极大……刘郎将，你所用的印绶，是何等级？”


刘阚一怔，“铜印黑绶！”


“呵呵，鹰郎将的印绶，却是银印青绶。”


“啊！”


刘阚再一次吃惊不小。银印青绶？要知道，九卿所用，才不过是银印青绶，再往上的金印紫绶。唯有三公可以配享。秦俸禄。按照上中下三种品秩。所有在两千石俸禄里，还有上两千石、中两千石、下两千石之分。金印紫绶。得上两千石俸禄。而刘阚之前，虽是两千石俸禄，却是下两千石品秩。


似嬴壮这等人，授中两千石俸禄。


也就是说，鹰郎将的实际权力，和郡守相同。


这越是靠近权力中心，就知道越多的秘密。八大郎中这个称呼，刘阚还是第一次听人谈起。


“那此次陛下巡狩…“刘郎将不要再问了。陛下此次出巡，共有四位鹰郎将随行。等郎将地身子骨安好了，自会与他们相见。不过在目前而言，刘郎将还是好生的将养身子。陛下过两日，就会起驾巡狩！”


“不是说要抓项梁吗？”


百里术微微一笑，“区区项梁，又何须陛下刻意等待？自有官吏处置，陛下可不会因为一个小小蠢贼，而耽搁了行程……好了，老奴今天已说了不少，该回去交旨了。刘郎将，好生休息！”


说完，他起身往军帐外走，刘阚把他送出帐外。


三月初十，虽是春天，可是这诸暨却已感受到了夏季的炎热。江南的夏季和北方的夏季不一样，有点湿，有点闷。刘阚披着一件大氅，在军帐外空地上地一块青石板上坐了下来。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苎罗山这一战，说起来刘阚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只是憋了一口气，岔了内息，调养一下就好。反倒是刘信地外伤，有些严重。好在有御医查看，用了些草药之后，已经没有大碍。


傻小子天生火力壮，将养个百十天，也就差不多能痊愈。


刘阚看着远处的内营大纛，有些惶恐不安。大秦究竟还隐藏了多少秘密？始皇帝的手中，究竟握有怎生的力量？他可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是在始皇帝面前，总是束手束脚。


鹰郎将？


听上去似乎是不错……


可这样一来，楼仓基业又该如何是好？


既然当了这鹰郎将，肯定就要回咸阳去了。刘阚还真的不太情愿，把自己的基业拱手送人。


想到这些，刘阚就感到莫名地烦恼，披衣返回军帐中。


到傍晚时分，憋了一整天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将天地连在一片雨幕里。


苎罗山事件，并没有掀起腥风血雨。


只有诸暨的官员，从上到下被砍了一个遍，大约有二三百人，被流涉南海郡。总体而言，还算和谐。


两日之后，始皇帝起驾继续巡狩。


不过，他没有再往岭南进发……虽然说那里也是大秦的疆域，可毕竟还是一片蛮荒。流涉犯人可以，让始皇帝跑去那种鸟不拉屎。遍地走兽，到处是瘴毒地地方，除非他脑瓜子傻了。


始皇帝自诸暨起驾，绕震泽而行，在吴县（今江苏苏州）稍势停留之后。往北行进，三月末时，自江乘过了大江。一路继续北上。这一路行程，可说是非常顺利，不十天光景，就过了淮水，抵达淮阴。


此时，刘阚的伤势已经大好。


可始皇帝却没有给他任何委派，除了一个鹰郎将的头衔之外。就再也没有理他，似乎忘记了刘阚一样。越是如此，刘阚就越是感到不安。因为他始终没有想出，怎样才能保住楼仓。


这一日，他和刘信在军帐里说话。


刘信最近的情绪不太对头。表现的很沉默。虽则他以前就不是个善于言谈的人，可是现在，却变得更加不喜言语。肋骨已经接上了，也能下床走动。时常一个人抱着巨剑，在军帐外发呆。


刘阚几次想要询问究竟，可全都被刘信以沉默给拒绝了！


这傻小子，又发的哪门子倔脾气？


刘阚问的口干舌燥，可刘信就是一句话也不说。问的急了，他脑袋一低，抱着巨剑不看刘阚。


如此一来。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刘阚挠着头。对此也感到非常无奈。气鼓鼓的在刘信对面坐下，瞪着傻小子。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百里术来了。


“刘郎将，陛下召见！”


正被刘信气得有些火大地刘阚，头也不回地说：“别烦我，没看我正忙着呢吗？没空……”


可话说到一半，刘阚似乎反应过来了。


忙回头一看，就见百里术哭笑不得的站在军帐门口，“刘郎将，你这是犯哪门子地浑啊！”


“被这小子气的！”


刘阚连忙道歉，迅速让薛鸥取来盔甲，披挂整齐之后，瞪了刘信一眼道：“傻小子，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是等我回来，你还是这个德行，我就把你送回家去。到时候，让你娘收拾你。”


刘信蹲在一边，低着头，却没说话。


刘阚无奈地叹了口气，和百里术一起走出军帐，直奔内营而去。


始皇帝的车仗，刚安顿下来。


大帐里，他独自一人，捧着一卷书册，正随意的翻阅。刘阚走进来时，始皇帝并没有看他。


百里术通报完毕，始皇帝只是摆了摆手，百里术很听话地就退出了大帐。


始皇帝的大帐，并不华贵，至少远比刘阚所想象的要简朴许多。一架甲胄，矗在大帐门


一张书案，几张坐榻。


大帐的一角，挂着一柄宝剑，正是始皇帝的佩剑，名曰定秦。


很简朴，却也非常凝重庄肃……


刘阚站在那里，只觉的快要窒息了。来到这时代已十年之久，他终于见到了这位名垂千古的暴君。说起来，嬴政并不是那种看上去很凶恶地人，若非眼睛细长如鹰隼，嘴唇稍微有些薄，鼻子有点内钩的话，整体来说，还是个很清秀的男子。只是那气势，让人很有压力。


千古一帝！


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秦始皇！


刘阚这心里，有一种按耐不住的激动，站在那里，身子骨不免微微发颤。


始皇帝，放下了手中地书册。


抬起头来，扫了刘阚一眼。只是这轻轻的一扫，却让刘阚觉得，好像有一把利剑自他身上掠过。那目光锐利的。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刘阚更紧张了，想要开口，却又说不出话来。


“伤，已无碍？”


“启禀陛下，已无大碍！”


始皇帝说话时，带着很浓郁的咸阳口音，同时还有一点点燕赵余韵。这恐怕和他少年时，在邯郸生活多年有关。即使已过去了许多年，可这口音里，始终还有一些少年时的痕迹。


这也许是始皇帝刻意为之吧……


“朕命你为鹰郎将。你可已经想好？”


“微臣……”


“做朕地鹰郎将，就必须要抛弃一些东西。泗水都尉，你是不可能再继续干下去了，这一点你要清楚。


朕也知道，这些年来。你在楼仓颇有基业。扶苏让你守楼仓的意图，朕心里面也非常清楚。不过，区区楼仓。地方实在是太小了。如果真的有事情发生，恐怕这回旋的余地会很少。


你这些年来，做地很不错。


献万岁酒，平定泗洪，造程公纸，建功北疆……朕都看在了眼里，包括你后来去巴郡。又在齐鲁平乱。按道理说，做一方大员也不为过。可是，你年纪太轻，据高位，只怕有所不足。


刘郎将。你今年……二十三岁？”


“正是！”


“历练个七年，差不多年纪正好。到时候，南疆已全面控制，朕可以放手平抚江南……苎罗山时，你也看到了。楚人对我大秦仍旧心怀不满，若不能平抚下来，终究会成为心腹之患。


刘郎将，可愿随朕回咸阳吗？”


始皇帝说话，颇有些天马行空地意思。


上一句和下一句，乍听似乎没甚关联。可是仔细琢磨。却又感觉关系密切。


反正主要意思就是一个：你太年轻。放你出去独当一方，我不放心。跟我回咸阳。好好历练吧。


听上去，好像是在询问刘阚的意思。


始皇帝地声音略显阴柔，可是听在刘阚的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你若是同意，就走！


若是不同意，那可就有问题了……


“微臣，感激涕零，愿为陛下效死命！”


刘阚别无选择，匍匐在地，口称万岁。不同意？这种天下人梦寐以求的恩宠，你为什么不同意？


肯定是心怀鬼胎！


刘阚只能同意。


“甚好！”始皇帝拿起了书卷，“这里好像距离楼仓不远。朕给你三天时间，回去安置一下。


朕会继续巡狩，二十日后，于东门出海。


到时候，朕会安排你具体地事情。你回去以后，让家人准备一下，待朕回咸阳之后，会正式下诏。到时候你全家都迁到咸阳吧……你回来以后，直接随朕巡狩，就不用再返家了。”


给你三天假，在楼仓收拾妥当。


你随我一同巡狩，直接返回咸阳，然后再派人接手楼仓。


刘阚不禁暗自叫苦，却也没有别的法子。


“臣告退！”


“刘郎将，朕记得你楼仓有一校人马，可对？”


“正是！”刘阚不敢隐瞒，轻声回复。


“西南典属如今有些不太稳定，你安排两千兵马，入蜀郡去吧。蜀郡巴家，你应该不陌生！”


“啊，臣领旨！”


刘阚退出大帐之后，只觉后背冷汗淋漓。


来到这个时代，整整十年了。还没有什么人，似始皇帝这样，给刘阚带来如此巨大的威压。


深吸一口气，平定了紧张的心情。


刘阚不禁苦笑，这以后……该如何是好？


现在想逃走已是不太可能。但家中，却埋了一颗地雷，若不能妥善处理，只怕有性命之虞。


实在不行，让刘巨夫妇随军去蜀中吧。


这也是刘阚一时间，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他缓步向营外走去，路过一座小营地时候，却见赵高从旁侧而来，正好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刘阚忙让路，赵高理也不理。径自走向了小营。


错身而过时，刘阚还清楚的听到，赵高发出一声阴冷的哼声。


“百里，赵郎中这是怎么了？”


赵高官拜中车府郎中令，故而刘阚称呼其为赵郎中。


百里术一笑，“刘郎将不必在意，赵郎中这一段时间心情不好。您也知道，之前苎罗山，小公子表现不佳，令陛下很不满意。而赵郎中是小公子地老师。所以陛下对他，也生出不满。”


说完，百里术神秘兮兮的说：“我听人说，等回了咸阳，陛下就会罢了赵郎中！”


刘阚眉头不由得一蹙。心里面隐隐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似乎触摸到了什么，可是又说不清楚，弄不明白。看着赵高地背影。在小营中消失，刘阚的心里，陡然有一些不安。


回到自己的军帐，刘阚立刻点备行囊。


他本想带刘信一起走，可始皇帝只给了他一个人的关碟，也就是说，刘信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也难怪。刘信现在已入了铁鹰锐士地编制，自然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和刘阚一起走动。


没办法，刘阚也只好安抚了刘信一下。


让薛鸥带着人留下来照顾，他独自一人。跨上了赤兔马，连夜离开行营，直奔楼仓方向而去。


从淮阴到楼仓，路程并不远。


过了泗水，就算是进入楼仓治下。刘阚马不停蹄，用了一昼夜的时间，就抵达楼仓镇外。


对于刘阚的突然归来，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刘阚也不休息，连夜召集了蒯彻陈平等人，在书房中商议。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一遍……


蒯彻蹙眉道：“以主公地年纪。做到泗水都尉，地确是头了。想要更进一步。非常的困难。


陛下想借由铁鹰锐士的途径，过数年直接外放出去，心思倒是可以理解。


毕竟，之前有任嚣的例子。主公的功勋能力都有了，所欠缺地，就是资历。鹰郎将，倒也不错。待主公年纪够了，外放出去时，满朝文武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把楼仓放弃……”


蒯彻和陈平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毕竟，这楼仓，凝聚了太多人的心血。这么就放弃了，实在是心有不甘。


可不放弃又能怎么办？


同时，聚集在刘阚身边地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这都是需要解决地问题。陈平蒯彻可以去江阳，但是曹参那些人，会同意吗？只怕不一定！


“这样吧，道子和老蒯暗中整备，到时候诏令下来，随钟离和老灌一同，前往江阳。


贾绍如果愿意，可随我去咸阳……老曹他们……如果真地不愿意走，到时候就随他自己去吧。


不过，铁庐里的人和物，能带走地绝不能落下。如果不愿意走的话……


道子，这件事情你和小猪来处理。总之，铁庐里的东西，绝不能传出去，必须多加小


铁庐，那可是刘阚地兵工厂。


至少在目前而言，里面的东西不能够流出。


整整一个晚上，刘阚等人在书房里，都在商议着搬家的细节。到天亮以后，已经两天没休息的刘阚，终于顶不住袭来的困倦，回到卧室之后，一头栽倒在榻上，一睡就是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刘阚醒了过来。


吕带着刘元和刘秦，前来拜见。


一晃，又是大半年没有和家人团聚，按道理说，刘阚本应该和孩子们亲热一下。可是时间，真地不够了。他抱着刘秦，牵着刘元的手，在庄园中走了一会儿，然后就匆匆来到阚夫人的房间里。


也只能这么做了……


虽然孩子们都很想和他多呆一会儿，刘阚真的是没有这个时间。


阚夫人已经听说了一些情况，只是当她知道刘巨真正的身份时，也不由得是脸色变的煞白。


“阿阚，此事你怎不早说？”


刘阚苦笑道：“母亲啊，我怎么能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好在陛下让我调拨两千人马入蜀，如今之计，也只好设法让兄嫂二人混入军中，一起前往江阳。老蒯和灌婴他们都会过去，曼儿也在蜀中站稳了脚跟。等去了江阳后，我会另想其他办法，为兄嫂开脱过去。”


阚夫人，无话可说。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的确是任何人事先都没法子想到。


而且，刘阚这些年四处奔波，刘巨一直陪在老夫人身旁，这感情日益加深，老夫人早已经把刘巨看作亲生的儿子。王姬呢，也在刘家多年，老夫人也真的是舍不得，看着刘巨出事。


只是如此一来，可真的要苦了阿阚！


老夫人想到这里，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惹得刘阚又是好一阵子地安慰。


待老夫人平静下来之后，刘阚这才回到了自己地房间。孩子们已经睡了，吕正在灯下缝补衣服。


吕已经二十二了，早已脱了当年的稚气，取而代之地，是成熟和稳重。


特别是吕雉的死，给吕带来的冲击很大。


小时候，她一直是以姐姐为目标，如今姐姐走了，她需要做的更好，这样才不会让姐姐失望。


“阿，我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前往东门阙。


这一走，家里的情况怕是会有一些变故……我估计等我伴驾回转咸阳之后，你们也要一同过去。楼仓的田地，已无需再持有，想办法把咱们名下的田地卖掉吧。另外，暗中通知陈禹和你父母，如果他们不想继续呆在楼仓的话，把他们的田地，就和咱们一起，都卖了吧。


不过，此事不可大张旗鼓，要暗地里解决。


时间应该很充足，应该能卖出一个好价钱……卖地的钱帛……送往蜀郡，交给曼儿来处理。”


吕顺从的点了点头，看着刘阚疲惫的面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阿阚，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处理妥当……倒是你，这一去随行伴驾，责任重大。


总之，要小心才是。


多保重身子，等处理完了这边的事情之后，我和母亲会带着孩子们，尽快往咸阳和你汇合。”


也许，对于吕而言，去咸阳并不是一件坏事。


刘阚只能苦笑一声，把吕搂在怀中：若非迫于无奈，说实话，我可真不希望你们去咸阳！


这一章写的不顺畅……

第二三八章 八大郎中之公子婴


句章项氏，被大秦兵马以万钧雷霆之势摧毁。


项籍在苎罗山创下祸事，自然知道会连累叔父项梁。于是，自苎罗山撤离之后，他就带着众人，急匆匆往句章赶，为的是能在秦军抵达之前，通知项梁。能战则战，不能战就撤退。


按照项籍的想法，始皇帝尚在会稽山祭祀大禹王。


就算知道了自己的底细，行动起来也不会太快。反正，自己足以在秦军行动之前做好准备。


然而，项籍却真的忽视了大秦的力量。


会稽郡的官员虽然都在山上陪伴始皇帝，却也不是全部。各地方各部门，都留有官吏当值。赢果等人在苎罗山遇刺，在当天晚上就有行营公文发出，送往各府衙留守官员的手中。


于是，以诸暨为中心，沿途大小道路，全部被封锁起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官军在道路上川流不息，更有各乡游徼组织壮丁，在小路上巡查。


项籍到这时候才发现，他们现在是寸步难行。


无奈之下，只好入山躲避官军的抓捕。等始皇帝的车仗离开会稽郡时，殷通已率人拿住了项梁。项籍等人不敢大意，晓宿夜行，披星戴月。当始皇帝的车仗将到达江乘的时候，项籍一行人才算摸到了句章城外。此时的句章，守卫森严。城门楼上，还悬挂着十几个血淋淋的脑袋。


那是句章官员的首级！


项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自责不已。


若非他在苎罗山上意气用事。怎会惹出这么大地事端？叔父在句章。经营数载。好不容易有了一些基业。却在一夜之间。化作乌有。同时。最让项籍担心地。还是项梁地安全问题。


老秦人闹出这么大地动静。怎可能善待叔父？


“阿羽。莫着急！”看项籍坐立不安。虞姬忍不住低声地劝说道：“你可是咱们这些人地主心骨。你若是乱了阵脚。大家也会跟着心慌。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叔父地生死。再做计较。”


“小妹说地不错。咱们先打听一下状况。再想办法解决。”


虞子期也知道项羽此刻心情已乱。也安慰道：“城门地那些人头。多是句章官员地首级。叔父若是真出了事儿。肯定会挂在城门上。现在。城门上没有。说明叔父如今。还是安全地。


这样吧，我和虞姬很少在句章。这里认识我们的人也不多。我和小妹设法混进去，打听一下情况。


你现在若冒然行动，肯定会中了秦贼的奸计。非但救不出叔父，自己也可能会陷入其中。老龙老曹，你们在这里陪公子等候。项庄……想办法弄些食物，这些天大家可是够辛苦地。”


在虞子期兄妹的劝说下，项籍逐渐冷静下来。


“好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可要多加小心……天黑时若你们没有消息，我绝不再等待。”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虞子期兄妹。天黑之后他二人如果没有回来，他就会行动起来。


虞子期兄妹点头答应，趁着晨间光线还不强，从林中走出，并肩朝着句章城的方向走去。


这一日，对项籍来说，无异于是一种煎熬。


在林中徘徊不停，坐立不安。一方面是担心叔父项梁，一方面又替虞姬担心。项籍对虞姬的感情。龙且等人也不是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人劝说都没有用，只能耐心的等待着。


眼见着天将黑了！


项籍也越来越暴躁起来……


就在这时候，负责打探情况的项庄一声欢呼：“哥哥，子期他们回来了……咦，似乎还带了人。”


这一句话，让龙且等人立刻紧张起来。


抄起兵器就做出战斗的架势，但是项籍却拦住了他们。


“能跟随我到现在的人，都是忠心耿耿。子期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收起兵器。我们出去看看。”


项籍说着，大踏步往外走。


虞子期兄妹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进林中。光线虽然不好。可项籍一下子就认出来，这老人正是项家地家奴，也是从小陪着项梁一起长大的书童，名叫项礼。这个人，可以信赖。


“项礼，你怎么……”


“大公子！”


不等项籍说完，项礼大步上前，双膝跪地，泣不成声，“老爷他，老爷他出事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项礼说：“出事那天，老爷一早就发现情况不妙，让我从庄子里的水沟逃走。他对我说，一定要找到公子，并且劝公子不可莽撞。秦贼郡守，如今就在句章。城里驻扎了数千人，等着公子前去营救老爷。


老爷还说，他不会有性命之忧，让公子不必担心。


公子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好自己……老奴这两日，躲在老爷相好地家里。不想晌午时遇到了虞公子，又在那女人的帮助下，这才溜出句章城。公子，老奴却打听到了一些老爷的消息。”


项梁不能人道，却不妨碍他有一个红颜知己。


如今，项家已不是当年项燕在世时的景象。不过对于女人的出身，依旧是非常的看重。项梁的红颜知己，是一个在句章烟花巷中为生的女人。项梁即便是有心娶她，她自己也不愿意。


毕竟做皮肉生意，真真的抹黑了项家地脸面。


虽住在烟花巷，但是在项梁的资助下，却早已不做这行当了。


项籍也知道那女人的事情，但素来看她不起。只是没有想到，项梁落魄之时，这女人居然还敢收留项礼。忍不住暗自称赞，可是在表面上，还是一副沉肃的模样，一把攫住项礼手臂。


“什么消息？”


“老爷如今已不在句章！”


“啊？”


“殷贼秘密将老爷送走了，现在只怕是已到了吴县。那女人从衙门里打听到。待秦王巡狩之后，会押送老爷去咸阳处置。所以，在秦王没有回咸阳之前，老爷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押送咸阳？


那就是躲不过一个死字！


龙且从小和项籍一起长大，项梁与他有养育之恩。


闻听顿时急道：“公子，我们去吴县。把叔父解救出来。”


“不可！”曹咎一把抓住龙且，轻轻摇头，“吴县是会稽治所所在，殷贼狡诈，岂能没有防范？


如今秦王已离开会稽，殷贼不需再加以护送，手中有足够的兵马可以调动。


一个小小句章，就有几千兵马……那吴县呢？只怕会更多。公子勇武绝伦，也挡不住他们人多。


公子。老爷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性命之忧，我们也可以从容应对。如今，殷贼防范正严。我们实不可打草惊蛇。待过些时日，风声松了些，再设法去吴县打探消息，而后设法解救老爷。”


和龙且不同，曹咎是家臣的身份。


不过他性格很稳重，长得很豪壮，可心思却颇为缜密。


诸多人当中，曹咎是最冷静的人。项籍对他也很放心，听闻这番话之后。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项庄忍不住插口问道：“总不成一直这么漂着吧。”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点！”虞子期想了想，轻声道：“我倒是有一个好去处，可以考虑。


吴县以西，有一处地方，名震泽。


水域极其宽广，号八百里……连通五湖，可入深山。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好去处。震泽中有一首领，名桓楚，颇有本事。殷贼上任以来，数次想要剿灭桓楚，却都是落得个损兵折将。


我曾贩卖兵器给此人，多少了解他一些底细。


这桓楚，原本是楚国水军将领，后因水军失败，他害怕被追究。带着残部就躲入震泽当水盗。他手下。有八百水贼，全都是楚国水军。能征惯战，非常厉害。公子乃项燕将军之孙，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手那些水军。有这八百水军，到时候秦贼押送叔父时，我们也能半路劫持。”


“那桓楚，能心甘情愿地把人交给我们？”


项庄颇不以为然，忍不住顶了一句。


项籍却不由得精神一振，“区区桓楚，若是他合作，留他性命；若不肯合作，休怪我无情。”


完，他对曹咎说：“老曹，你和子期带着项庄，立刻前往吴县，设法与那桓楚接洽。子期，你和那桓楚手下地人，关系如何？”


“有几个将领和我关系十分密切。”


“那就好，设法拉拢他们……项礼，老龙还有小妹，随我准备一下，随后动身。咱们在震泽汇合，到时候见机行事。”


项籍颇有决断，一言既出，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没想到，一场打斗，却引发出这样的事端。项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在心中暗自打气：项籍啊项籍，以前都是叔父照顾你……如今叔父有难，你定要好好做，绝不可让叔父失望！


会稽郡发生的种种事端，于刘阚而言，已全无干系。


他现在哪有心情去理睬远在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自身的事情，就已经麻烦的让他痛苦不迭。


如果说，刘巨地事情，是一柄悬在他头顶上的利剑。


那么从楼仓赶往东海这一路上，心绪不宁，更成了一种挥之不去地梦靥。说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眼皮子一直跳，心里面非常乱。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很不幸，刘阚这一路上右眼跳个不停。


历史上，始皇帝是死在一次巡狩地途中。


难道是这一次？


可是在刘阚看来，始皇帝的气色很好，精神也很矍铄。虽已过了不惑之年。但那精神头好地，连许多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比不上。刘阚感觉着，始皇帝至少还能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


就是在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中，刘阚抵达东门阙。


东门阙，也就是当年刘阚和巴曼一手所建立的盐城东面。


如今地朐忍盐城。早已不复是秦家的财产。当初巴曼为求得始皇帝地支持，故而将盐城地煮海权交还给了朝廷。以此来表明，她一心只想在蜀中发展，对于其他的事情，不复过问。


当年，兴造盐城时，秦家付出了巨资。


不过对巴曼来说，这笔钱与她无关。因为她和秦家已经再无半点关系，她是巴曼。不再是当年的秦曼。连带着，当年派驻在盐城的人员，也全部召回了蜀郡。始皇帝对此十分满意。


朝廷不花一分钱。又多了一处盐场。


至于秦枳兄弟……贞母已经恢复了早年的巴姓，和秦家又有什么关系？反倒是秦家这两年勾连土著巴人地行为，让始皇帝很不高兴。巴郡的官员，为此对秦家也展开了一系列打压。


想当初，盐城还有刘阚的一份子。


如今也没有了！


刘阚没有再来过朐忍，更没有见过盐城的模样。此次路过，他发现这盐城地格局，竟然是依照着楼仓所建立。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和巴曼同游东海郡时的景象，心神也随之一阵轻松。


抵达东门阙行营之后。始皇帝再一次接见了刘阚。


不过却没有像上次一样，说太多的话。只是简单的询问了一下，而后将一方银印交给刘阚。


“赵高，带刘郎将向詹事报到。自今日起，驻守后营。”


在大帐中伺候始皇帝的人，依旧是赵高。


看得出来，始皇帝虽然对赵高教导胡亥不满，但对他依旧信任。特别是这赵高精通刑名，对秦法律例十分熟悉。始皇帝在处理公务地时候。不可避免的还是需要赵高在一旁伺候着。


毕竟，识文断字的内侍不多，精通刑律地内侍更少。


自秦王政十一年（公元前236年）开始，年二十三岁地赵高以尚书卒史的身份进入秦宫，开始为秦王政服务。如今赵高已四十九岁，为始皇帝整整服务了二十六年，已经成习惯了。


换一个人，未必能如赵高这样好用。


所以，一时间始皇帝并没有生出驱逐赵高的心思。而是留在身边。继续为他服务。


赵高毕恭毕敬，“老奴遵旨！”


他弓着身子。带刘阚退出了大帐。


脸上已没有了第一次见刘阚时的倨傲，反而是一脸卑谦之色，“刘郎将，老奴这里要恭喜您了！”


刘阚遍体发寒！


早之前，赵高对他可不是这个样子。


如果不晓得赵高的底细也就罢了，关键是刘阚知道这赵高的底细，于是越发感到不正常。


这赵高，说起来还是赵国的王族。不过是疏远旁支，其祖上在早年间，以质子身份流落大秦。之后秦赵之间的交锋不断，连赵高自己都不清楚，他地祖上究竟属于王族地哪个分支。


母亲因为受过刑罚，故而赵高从生下来地那一天起，就是一个贱民。


以贱民之身，而成为始皇帝心腹。这个过程里，赵高经历过多少挫折艰难，怕他自己清楚。


这样一个人，心思深沉而阴毒。


越是在对你笑的时候，心里面越是对你恨地紧。


如果有可能，刘阚很愿意一剑杀了这个家伙。无他，留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实在太过凶险。


可是，他偏偏杀不得……


始皇帝对赵高很宠信，权且不说。只从官位上而言，赵高官拜中车府郎中令，比刘阚的鹰郎将品秩还高。所以，刘阚只能强压住内心中的厌恶和恐慌，笑脸相迎，“赵府令实在客气！


阚以后还需府令多多栽培，府令莫推却才是。”


“好说，好说！”


赵高皮笑肉不笑，好像是答应，可话语中敷衍之意，只要不是白痴就能够听得出来。


两人一路往后营走，在营门口时，就看见一个三旬左右的男子，气势汹汹的从里面走出来。


“赵高参见公子！”


一见这男子，赵高连忙行礼。


那男子身高大约七尺七寸，体魄略显单薄，但很健硕。


他看了赵高一眼，又仰着头看了看刘阚，“赵高，这就是来接替我地郎中吗？”


“启禀公子，这位就是刘郎将。奉陛下诏命，前来与公子交接。从即日起，由他驻防后营。”


“富平老罴？”


那位公子哼了一声，“倒也确似一头老罴，只不知道本事如何……有空闲时，再来领教一下。”


完，他迈步就走。


可没走两步，赵高在他身后喊道：“公子，您还要和刘郎将交接啊！”


“交接个甚！”


这公子冷哼一声，“人我又带不走，符节都已给了百里那老货。交接……让他找百里就是了。”


刘阚感到莫名其妙……


这位是怎么了？好像吃了枪药似地。我和他没什么恩怨吧，怎么一副我抢了他老婆一样？


赵高一笑，却不再说话。


把刘阚带到了一处营帐门口，“刘郎将自进去就是，老奴还有事情要处理，就陪着了！”


赵高说完，转身急匆匆的走了。


刘阚挑帐帘走进去，只见这小帐里，坐着一个黑衣内侍。仔细一看，却是认识的熟人，百里术。


詹事，是独立于九卿之外的一个官职，专门掌管皇后皇子们的事情，由宦者担当。


百里术看上去颇有春风得意之色，见刘阚进来，他笑着站起来说：“刘郎将，我已等你多时了。”


“百里，你怎么……”


“哦，我这是刚被封为詹事。从即日起，咱们可就要共事了，还请刘郎将多关照。”


这个百里术，虽然也是个太监，但给刘阚的感觉，还算不错。


和这个人合作，想必会省心很多吧。刘阚想到这里，客套两句，双手呈上了银印，以验明身份。即便认识，可这手续却还是要走的。百里术在文案中留下了备份，然后将符节交给刘阚。


“百里，刚才我来的时候，在营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哦，你是说婴公子吧！”


百里术似乎知道刘阚想要问什么，笑着说：“刚才出去的，是公子婴。和刘郎将一样，是八大郎中之一，原先负责看护内营。就因为苎罗山那件事情，所以被换了地方，心里不高兴。


刘郎将也别往心里去，他被调至小营护卫……呵呵，倒不是针对你。”


百里术，赵高，都称呼这人为公子。要知道，这可是内营，能被称呼为公子地人……难道说，是王族？


“我带你去驻营，你那侄儿被编入你地麾下，一会儿我让人把他找来。


不过，你的随从不能随你一起，只能驻守外营，另行安置……呵呵，你猜地不错，公子婴的确是王族，乃陛下的侄子。你不用担心他给你脸色，陛下已有安排，不会和他有太多交集。”


始皇帝的侄儿？


刘阚一愣之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名字。


难道是他？

第二三九章 琅琊密议


在刘阚那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中，隐隐约约的，记得在秦汉之交时，有一个人叫做王子婴。


王子婴，并不是说他姓王。


这个人是秦三世，名婴。由于秦末之际，此人为秦王，故称之为王子婴。准确的说，他应该叫做嬴婴。按照后世一些书上的说法，嬴婴是嬴扶苏的儿子，也就是秦二世胡亥的侄子。


对于这个说法，刘阚绝对是不屑一顾。


后世那些个史学家们的治学态度……啧啧，还真是叫一个高明。如果嬴婴是扶苏的儿子，秦二世逼死了扶苏，又怎么可能放过嬴婴？要知道，胡亥继位之后，可是大开杀戒，把嬴氏宗室几乎杀了一个干净。他那些哥哥姐姐们，没有一个漏网之鱼，有的甚至被五马分尸。


嬴婴若是扶苏的儿子，岂不是胡亥的心腹大患？


依着胡亥的性子，不把嬴婴碎尸万段，恐怕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又怎么可能容忍嬴婴活着？


所以嬴婴肯定不是扶苏的儿子！


而且，始皇帝今年不过刚五十而已，自十三岁登基，与吕不韦争斗，到二十二岁才算是坐稳王位。也就是在那一年，扶苏出生……扶苏现在只二十八岁，嬴婴看上去和扶苏的年纪差不多，两人之间怎可能有血缘关系？亲历了许多事情之后，刘阚对后世的史学家，真是佩服到极致。


百里术，向刘阚解释了嬴婴的来历。


始皇帝一生共有三个兄弟，其中两个还是和赵姬的儿子，还是婴儿时，就被始皇帝杀死。


准确地说。那两个婴儿。和始皇帝同母异父。并非兄弟。


真正有嬴氏血脉地兄弟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始皇帝同父异母地公子。


嬴婴地生父。正是嬴成。


赢成和始皇帝之间地关系并不是很好。毕竟始皇帝在出生后地头十年中。一直生活在赵国。


想当初。秦庄襄王异人病危。立嬴政为秦王。


太后华阳夫人却认为嬴政地血统可能不纯。所以打算立赢成为王子。虽然最后始皇帝继承了王位。但是对赢成却生出了忌惮之心。而赢成呢。在始皇登基后。也并不是很配合。


秦王政八年（公元前239年），十八岁的赢成奉命领军攻赵。


然则在途经屯留时，却被帐下军卒胁迫造反，后自尽身亡。而始皇帝当时正和吕不韦争权，于是表现出足够的大度，赦免了赢成的罪名，并且把当时赢成掌握的一系人马尽数收拢。也就是在第二年，始皇帝罢黜吕不韦。击杀，从此才算是真正掌握了秦国。


而嬴婴呢，在赢成死的时候。才刚出生。


始皇帝把嬴婴收养，视若亲子一般。在很大程度上，也安抚了当年赢成一系地人马。


如今，嬴婴年二十九岁，世袭彻侯之爵，官拜卫将军郎中，也就是百里术所说的八大郎中的鹰郎将。再过一年，他就要年满三十。按照秦法，可以外放出去任职。而这一年。最嬴婴来说，也非常的关键。但没想到，临了出了赢果这档子事情，也让嬴婴遭受到无妄之灾。


对于历史上这个杀死赵高胡亥，挂印请降，最后被项羽杀死的王子婴，刘阚一直抱有同情。


在刘阚的印象里，这是个很悲剧的人物。


可不知为何，当他和嬴婴见过之后。依稀有一种感觉，这并不是一个柔弱的人。


只是，他能说什么呢？


作为一个外臣，虽然得了始皇帝的信任，入八大郎中序列。可这关乎皇族家事，刘阚也无能为力。他能够做地，就是多一分小心。试想一下，一个从小背负着父亲谋逆罪名的孩子，在勾心斗角的皇室中长大。耳闻目睹。所见到地，所听到的。都是尔虞我诈。这样的一个人，心思怎可能简单！


想到这里，刘阚不禁在内心中再一次叹息苦笑。


卷入皇家里面，可真是一个大麻烦啊……


随同百里术巡视后营，然后又和驻留在后营中的铁鹰锐士见面。总体而言，一切都很顺利。


铁鹰锐士只忠于始皇帝。


也就是说，真正掌控铁鹰锐士的人，只有始皇帝一人。


号令铁鹰锐士，需两件物品。一个是鹰郎将的银印，一个是完整的符节。刘阚手中，只有半枚符节，另外一半则掌握在始皇帝的手里。鹰郎将名义上控制百名铁鹰锐士，可实际上呢，没有始皇帝的同意，他也无权调动铁鹰锐士出动。这也是当时赢果他们溜走之后，铁鹰锐士没有出动地原因。始皇帝在会稽山上，单凭嬴婴一个人，自然无法让铁鹰锐士出营办事。


乃至于后来，还是调动了当地诸暨兵马前去苎罗山救援。


始皇帝对于兵符的控制极为严密。


也难怪，从商鞅变法以来，大秦经历了多次为难，特别是名将迭出，让始皇帝不得不如此。


刘阚很高兴的是，驻留后营中的铁鹰锐士中，有一个熟人。


哈无良！


当初在苎罗山曾经和刘阚一起作战，对刘阚怀有一份感恩之心。若非刘阚叔侄，赢果姐弟早已丧命，连带着哈无良也会死无全尸。他受了伤，但只是些皮外伤，如今已经大好，所以继续在内营听令。有这么一个人在，对于刘阚熟悉后营铁鹰锐士，自然产生了极大的便利。


百里术在和刘阚交接之后，就告辞离去。


身为詹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不可能陪着刘阚在内营中一一介绍。


于是，哈无良也就成了刘阚的向导。在介绍了众铁鹰锐士之后，带着刘阚在内营之中行走。


“那是韩妃行帐，那是小公主行帐……”


哈无良向刘阚介绍，一边介绍，一边说：“出了那档子事。后营的守卫比从前要严密了许多。


每一座周围，都有十名铁鹰锐士守护，分为两组，轮流巡视。


另有四十名铁鹰锐士，也分两组，在内营驻地巡视。人员已经编配妥当。刘郎中无需操


郎中只需保证内营安稳，余者并无大事。


陛下那边，有中车府车士和其余锐士守护，除非是陛下驾临内营，郎将无需和他人接触。”


哈无良介绍的很周详，刘阚听的也很认真。


这可是为始皇帝效力，万一出了岔子，可了不得。嬴婴可以调离，因为他本身就是王族。


但自己……刘阚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地精神。干好这鹰郎将的事情。


走过一座小帐，只闻得一股腐臭之气。刘阚驻足，微微一蹙眉。轻声道：“这里面是什么人？”


“这个……”


哈无良露出一抹哀伤之色，轻声道：“这里面的人，郎将也是认识的……就是早先和小将一起，护卫小公子地锐士，名叫黄一品。苎罗山一战，他失了一只胳膊，所以陛下也没有追究他。


但丢在这里，也没有人过问。


听人说，是小公子这么命令……说一品丢了他的脸面。要惩罚他。嬴郎中也不敢过问，我们只能暗中照应。如今想想，哈某也算是运气。虽然受了伤，小公主却不是个绝情之人，哪像小公子那般的狠毒！”


话一出口，哈无良立刻意识到不妙。


这可是妄论主上的罪名，若是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受些苦楚。


扭头看过去，却意外的发现。刘阚似乎没有听见他说地话。只见刘阚迈步走到营帐门口，挑帘进去。小帐里，光线阴暗，堆放着许多杂物。刘阚走到黄一品地身边，蹲下了身子，伸出手在黄一品的脖颈处测了一下脉搏。这环境，这遭遇，这伤势……换个人怕是已死了。


但黄一品仍活着，脉搏虽虚浮。但还算有力。


这想必是哈无良他们暗中照应地缘故。所谓兔死狐悲，看见同僚这般模样。心里肯定不好受。


“让太医诊治一下吧！”


刘阚轻声道：“若小公子怪罪，我一力承担就是。一会儿我开一方补虚的单子，好好的照应。”


“啊……”


哈无良闻听，不由得一阵激动。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轻声说：“郎中，不是我……小公子近来脾气很暴躁，也很古怪。若是被他知道，说不得会以为您这是削他脸面，会很不高


“不高兴又怎地，好歹也是为陛下出生入死。若落此下场，弟兄们又会怎么想？怎么会为陛下出力？小公子要怪罪我，了不起削了我的爵位，罢了我的官……嘿，大不了回家经商，怕个甚？”


刘阚说着，蹲下身子拍拍黄一品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走出了小帐。


对胡亥的认识，从这件事情上有深刻了几分。史书上说始皇帝刻薄寡恩，依我看，这胡亥才是刻薄寡恩地范例。也真是奇怪，始皇帝雄才大略，扶苏持重沉稳，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儿子？


还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甚至连那赢果，表现的都比胡亥强……


大秦若真的落在胡亥地手里，那不完蛋，怕才是一件怪事。


此时此刻，刘阚感到非常无力。那种知道结果，却无法改变的感觉，说实在话，真不舒服。


前途的莫名混沦，让刘阚有些把握不住方向。


抬起头，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叹，不免心生出许多莫名的寂寥！


小满，苦菜秀，靡草死，小暑至！


这句话的含义是夏熟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不过，这些作物还未成熟。所以称为小满。


秦王政三十八年，齐鲁大旱……


始皇帝就是在小满的这一日，在东门阙出海。继续巡狩之路。


虽然，秦时还没有海权这个说法，但可以看出，始皇帝对造船业非常重视。蜀中、雒阳、会稽以及琅琊台等地，都有庞大的造船工坊。而且论其工艺，在这个时代。西方甚至还不了解平镶法造船的工艺，可是在秦代，却已经出现了榫连法拼合造船，并且还发明出了橹。


在后世英国学者李约瑟著作地《中国科学技术史》当中，橹的发明，被称之为最具科学性的发明。


刘阚站在海船平甲上，看着正前方雄伟地楼船，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自豪。


这就是我的祖先！当欧洲还是蛮夷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已经扬帆远航……慢着，为什么没有看见船帆呢？


刘阚惊奇的发现，这船上已经有了橹。有了舵，可是却偏偏没有看到船帆。


细想之下，他也坐过不少次的船了，好像都没有使用过船帆。也就是说，这个时代还没有船帆？


“郎中，在想什么？”


刘阚扭头看去，原来是百里术走了过来。


这一艘海船，可承载千人。船上设有四层楼仓，各有其名。


船上除了刘阚和百名铁鹰锐士之外。始皇帝地嫔妃们也都在船上。百里术作为主掌后宫行仪的詹事，自然也上了这艘海船。刘阚和百名铁鹰锐士，住在平舱；上面依次有宫娥内侍，皇子皇女和嫔妃。按道理说，百里术这时候应该是在二层船舱里处理公务，或伺候嫔妃。


这个时候跑过来，又是为何？


“詹事，有何吩咐？”


“哦，只是在舱中气闷。出来透透气。”


百里术说着话，凑过来在刘阚跟前，神秘的说道：“刘郎中，可听说了没有？”


“听说个甚？”


百里术这神神秘秘的模样，让刘阚不由得为之好奇。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碎嘴巴。


不过也好，和这么个人交好，可以听到很多不容易听到的消息。


百里术说：“出海之前，我听人说。陛下取消了赵高的行符玺事。”


“啊？”


行符玺事。是赵高手中最大的一个权力。类似于后世明代的掌印太监，始皇帝的印玺。全部由赵高一人掌管。一手是中车府，一手掌控符玺。这两个权力，也造就了赵高秦宫第一内侍地身份。


始皇帝罢了赵高地行符玺事，莫非是对他生了间隙？


刘阚也听说了，因为胡亥的事情，始皇帝对赵高非常不满。只是完没有想到，居然取消了他地行符玺事。历史上，胡亥之所以能登基，不就是因为赵高手中掌控符玺，可伪造遗诏？


现如今，没有了这符玺，赵高等同于断了一只臂膀。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待始皇帝回了咸阳之后，肯定会罢了赵高了另一只手臂。如果赵高没了权力，那大秦还会灭亡吗？刘阚不免感到疑惑，同时这心里面，更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历史似乎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如果胡亥不能登基，大秦又会是怎生模样？


若大秦不亡，自己该何去何从？


掰着指头算起来，刘阚为大秦效力，已经有七八年光景了。七八年的时间，足以让刘阚对大秦生出许多感情来。不可否认，大秦的铁血，大秦的强硬，大秦的法纪，让刘阚颇有好感。


从内心而言，刘阚也确不希望，大秦就此而亡。


“罢了赵高的符玺事，会由谁来接掌？”


百里术摇摇头，“陛下地心思，岂是我等可以揣摩？依我看，这一次不仅仅是赵高要完，连小公子怕也要遭殃。我昨日偷听韩妃和小公主谈话，好像是准备回咸阳后，让小公子去五原历练。


唉，当年陛下让大公子去历练，又有谁能想到，小公子也会这般？


得了，我回去办事了……这海上的日子，着实难过。听人说。到天黑时，说不得会有风浪。


郎中你也多留心一些，别出了岔子。


还有一件事，你那侄儿……我总觉得很古怪，整天也不说话，抱着兵器蹲在楼舱口。挺吓人的。”


刘阚顺着百里术的目光看去，只见刘信一身盔甲，怀抱那支狼牙棒，静静的坐在楼舱旁边。


不由得轻轻摇头，刘阚叹了口气。


虽然刘信什么都没有说，刘阚隐隐约约的却猜到了他的心思。联想之前他在诸暨行营跟着赢果，又在苎罗山浣纱祠旁拼死血战……可这终究不太可能。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那小公主。又怎可能会喜欢上刘信这个傻小子？即便赢果喜欢，始皇帝也不可能同意这桩事情。


有心劝说，却又不知如何开


刘阚点点头。向百里术道了声谢，目送他离去之后，迈步走到了刘信跟前。


刘信扎着椎髻，一身兕袖铠，威风凛凛。


在他身旁坐下，刘阚轻轻推了刘信一下，“信，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


刘信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起话来瓮声瓮气。不过似乎有些羞涩。黑脸一红，低着头不看刘阚。


越是这样，刘阚就越能肯定。


“信，我这次回去，你娘和我说了，准备为你寻一门亲事。你喜欢甚模样的姑娘？等下次见你娘的时候，我也好回答。”


刘信顿时露出紧张之色。


半晌，他站起来，闷着声道：“我不要！”


说完这句话。他不等刘阚开口，掉头就走了。


这傻小子，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这倔性，还真让刘阚一点办法都没有！


傍晚时，果真如百里术所说，海上起了风浪。


风很大，浪很高！


海船不得已，在靠近琅琊台地一处岛屿停靠。驻守琅琊地官员，早已做好了准备。当船只一靠岸。立刻前来迎接。


始皇帝决定。就在琅琊台停靠一宿。


不过楼船嫔妃，却不许登岸。依旧驻留在船上。


到了后半夜，风刮得越来越大。海浪拍击礁岩，发出轰隆隆震耳欲聋的声响。即使站在岸边，依旧能感受到那巨浪的威力。许多人都感到了一种恐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湮没在这巨响声中。


乌云密布，不见星辰。


嬴婴率人巡视了营地之后，刚准备回小帐，却见亲随走上前来禀报：“公子，刚才有人送来了一个匣子，说是要亲手交给公子。”


说着话，他递给嬴婴一个黑楠木匣。


嬴婴一怔，接过了匣子之后，下意识的问道：“是什么人送来的？可留有姓名？”


“天太黑，那个人打着竹簦，看不清楚长相。把这匣子留下来就走了，还说会再来拜访公子。”


莫名其妙！


嬴婴眉头一拧，心说道：神神秘秘的，做个甚？看样子，也不是个好东西……


想到这里，他夹着木匣子就走进了小帐。


脱下了盔甲，有亲随奉上热水，擦了一把脸之后，又换上了一件干爽地衣服，目光不由自主的，又落在了那个被他丢在书案上地匣子上。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人送过来地呢？嬴婴坐下来，仔细的打量了几眼，发现这匣子，似乎是出自内廷。开阖处，还有一层火漆封着。


嬴婴想了想，双手又摩挲木匣片刻，一按盖子上地机括，只听喀吧一声，木盖弹开。


里面放着一卷竹简，看样子已经有些年月。除此之外，木匣子里面再也没有其他的事物。


嬴婴小心翼翼的把竹简拿起，就着昏暗的光，展了开来。


“臣缭叩首王上……”


唔，是国尉尉僚地奏章。


嬴婴不由得好奇起来，顺着读下去。脸色原本很轻松，可渐渐的，却有些变了。许久之后，他将竹简重新卷起，放在木匣中收好，面颊微微的抽搐不停，眼中闪现出一抹骇人杀机。


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书案上。


嬴婴压抑着声音低吼道：“不报此仇，婴誓不为人！”

第二四0章 北广武君


大雨依旧在倾斜。


似天河倒泻一般，非但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暴，不时有雷鸣电闪，伴随其中。


暴虐的狂风，肆虐着……


远处的海浪咆哮声，更是震耳欲聋。


行营之中，守卫依旧森严。然而在这罕见的风暴肆虐下，即便是精锐如中尉军，也不免生出了一分懈怠。


赵高披蓑戴笠，站在一座小帐旁边。


两名中车府车士距离他大约有十余步，和赵高相同的打扮。一个手持竹簦，披着蓑衣的内侍从外面走来。他在赵高的面前停下了脚步，恭敬的行了一个礼，然后把一块腰牌递给赵高。


这行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若没有腰牌，就算是丞相李斯那等人物，也休想随意的走动。


赵高接过了令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东西可送过去了？”


“府令放心，奴婢已经把东西送过去了。”


“那这一路之上，可遇到了什么人没有？”


内侍想了想，摇头道：“倒是没有……奴婢这一路上都加着小心呢。风雨这么大，卫士们巡视也不似往日那般严密，所以也没有遇到什么人，很顺利就回来了。”


“那你可曾露了脸？”


“也没有，奴婢把东西交出去地时候。可以用竹簦压着脸，还站在暗处。”


赵高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小三，做的好！”


“为府令效力，奴婢怎敢不用心？”


“那就回去歇着吧。赏赐随后会派人送到你的住处。”


“喏，多谢府令！”


内侍欢天喜地的转过身，准备往自家营帐里走。却不知在他转身地一刹那。赵高也背过了身子，和那两名车士点了点头，径自的走了。两名车士陡然行动，快的如同鬼魅一般，很快就追上了那名内侍。其中一人伸出手去，拍了一下那内侍地肩膀。内侍停下脚步，扭头过来。


眼前只见一道光亮闪过，锋利的短剑从他咽喉抹了过去，血雾喷溅而出。


另一个车士早已取出一个袋子，呼的套住了内侍的脑袋。手上一用力，就将内侍脖子扭断。


两名车士配合的天衣无缝，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是发生在眨眼间。


把内侍的尸体套住之后，一名车士扛起来就走。喷溅出来的鲜血，被雨水瞬间冲散的干净。


留下来的一个车士则检查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这才转身追了过去。


咔嚓，漆黑地夜幕中，出现一道银蛇，似要把夜空撕裂。惨亮的银光，洒在那座小帐之上。


只见帐帘一挑。一个青年露出头来。


一只衣袖空荡荡的飘动，显然是少了一支胳膊。他先是朝赵高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着车士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思忖片刻之后，转身回帐。片刻后，一个黑影从小帐中离开。


一个内侍的性命，对于诺大的秦宫而言，仿佛沧海一粟般，不值一提。


死个把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知道。赵高作为上岸这些内侍地管理者。所要做的也只是在名录上勾掉这个人的姓名。待回转秦宫之后，将这个人的资料拿走。神不知鬼不觉。


始皇帝不会在意身边多了一个内侍，还是少了一个内侍。


而赵高不说，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情。大不了会有一些内侍觉得少了些什么，但也不会留意。


第二天，雨过天晴。


始皇帝再次登船，继续他海上的航行。


暴风雨过后，风平浪静。


船队再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一路浩浩荡荡地行驶。从琅琊台一路朝东北方行驶。在途经成山角的时候，始皇帝兴致大发，用大黄参连弩射杀了一条大鱼，并将鱼肉烹煮，与众臣子分享。


刘阚也有幸分了一杯鱼羹，也算是皇恩浩荡吧。


不过他并不觉得感激，这鱼羹很腥，而且鱼肉烹煮的有点老了，味道不是太好。可这是皇帝的恩赐，却不能不用。刘阚甚至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他饮用。但手下百名锐士，一个个都只是用艳羡的目光看着他食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分忧。至于刘信，那更指望不上。


这傻小子似乎是走火入魔了，每当赢果出现的时候，总是呆傻傻的看着她的背影。


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


只看刘信那样子，就知道他正在为此而烦恼。他或许憨直，或许有点呆傻。可有些事情却并非不知道。很明白，自己和赢果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根本没有可能。即便如此，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赢果一眼，甚至只是背影……刘信都会感觉到，发自于内心的那种幸福。


刘阚对此，也无能为力。


这已是心病。


有道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刘阚知道，越是刘信这种情况，越是不好劝说。只希望随着时间地流逝，这种刻骨铭心地感觉能够渐渐的淡化。若是用强硬地手段阻止，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但愿这小子，莫惹出事情吧……


刘阚只能这样子安慰自己，同时在私下里，对刘信也越发的关注起来。


船队，在芝罘山靠岸。


始皇帝一行下了海船。并没有急于离开，反而在芝罘山下停宿。因为始皇帝还要在芝罘山上祭祀神灵。


天地有八神，阳神占其一。


这八神分别是：天神，需在渊水祭祀（今山东临淄镇南）；地神，需在泰山、梁父山祭祀；兵神。则祭祀于平陆（今山东汶上县北），也就是传说中地蚩尤；阴神需在三山（今山东莱州市北）祭祀；阳神，是在芝罘山祭祀。除此之外。还有莱山（山东龙口东南）的月神、；成山（今山东荣成市东北成山角）的日神；和琅琊山的四季神。八神的习俗，源自于姜太公。


自天地分，浊气为地，清气为天。


阳神可算是天地诸多神灵之中，很重要地一个。


始皇帝在祭祀阳神的时候，可没有半点的疏忽。斋戒沐浴，诸如此类地事情，一件都不敢懈怠。


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


即便是狂傲刚愎，自号祖龙的始皇帝，对神明也是极为恭敬。


刘阚也不得不紧张起来。因为留宿在芝罘山下，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守护好内营安全。


不过，在登岸之后，刘阚意外的发现，赢果出入始皇帝大帐的次数明显增多。


要知道，以前赢果虽然也能够自由出入大帐。可是在始皇帝处理公务的时候，也需要小心谨慎。


但现在，赢果每次去大帐的限制，似乎被取消了一样。


心里不免感到奇怪！


可皇家的事情，他又岂能插手过问？


这一天。赢果叫上了哈无良，前往始皇帝大帐。刘阚一如往常，带着刘信在营地中巡视。


在路过胡亥的小帐时，刘阚意外的看到，赵高正从里面出来。


按道理说，赵高曾是胡亥地老师，两人平日里走的就比较近，出入胡亥的营帐，也没什么奇怪。


可赵高见到刘阚的时候，一反常态的朝着刘阚点了点头。还笑了一下。


这多多少少让刘阚觉得奇怪了！


要知道。自从苎罗山之后，赵高见到刘阚。就没有给过好脸色。有的时候，虽然是笑脸相迎，但话里话外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口吻，总是让刘阚很不舒服。可这一次，赵高笑得很灿烂。


甚至，灿烂地让刘阚毛骨悚然。


这家伙笑得有古怪！


这是刘阚本能的第一个念头……赵高很客气的上前来，和刘阚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走了。“信，你有没有觉得古怪？”


刘阚忍不住轻声的问刘信。这内营之中，除了刘信之外，刘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哪怕是哈无良、百里术，表面上看去对他非常友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心里话，却不能说。


刘信虽然傻，但胜在很持重。


和他说过地话，绝不会传出去……


原本并不指望着刘信会给出回答。哪知这一次，刘信却开口了，“二叔，有古怪！”


“哦？”


“我是说，那个人有古怪！”


再去问他，刘信就不再开口了。其实就算他开口，估计也是乱七八糟。不过刘阚却多了小心。


若只是他觉得古怪，也许还不算什么。


似刘信这种憨人，或许反应不快，可直觉却非常的敏锐。


刘阚眉头一蹙，看着赵高的背影在小营拐角处消失，心里不免多出了几分小心，轻轻点头。


“信，这两日……你多留些神。


不许和别人说今日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刘阚瓮声答应，刘阚仍不放心的又叮嘱了两句，然后看了看胡亥的小营，这才继续巡逻去了。


芝罘山祭祀结束之后，始皇帝继续巡狩。


而赵高的行符玺事自从被罢了之后，始皇帝一直也没有宣布，由什么人来担当行符玺事的权力。符玺看样子，都被始皇帝一人掌控起来。这是一个很大的权利，始皇帝选择了相信自己。


车仗继续行进。一路经莱山、夜邑（今山东掖县），穿临淄郡，在博昌县渡过了济水。


至此，始皇帝巡狩东方地目地，已经基本达成。


在渡过济水。抵达著县（今山东济阳县）之后，始皇帝召集文武大臣，宣布中止巡狩。回转咸阳。


由著县启程，自平原津顺大河而走，直奔三川郡，回转咸阳宫。


当刘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顿感一阵莫名地轻松。不再巡狩了吗？说实话，如果始皇帝继续北巡的话，刘阚可真地就要小心了。因为在北巡地路线上，有一个很让他感觉忌讳的地名。


沙丘宫！


继续北巡，肯定会经过沙丘宫。


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一生何等赫赫武功？可到了最后。却饿死沙丘宫，死不瞑目。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不仅仅是赵武灵王！历史上，始皇帝好像也就是在巡狩途中，病死沙丘。


现在，始皇帝不去沙丘了？


岂不是说，始皇帝不会死……或者是下一次巡狩，路过沙丘时才会死？


至于下一次始皇帝何时巡狩。已经不再是刘阚所要考虑的事情了。一方面为大秦而感到庆幸，可是在庆幸之后，刘阚又生出了一种深深地不安。始皇帝不死，岂不是说自己就有危险了？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


一方面即希望这位千古一帝能长命百岁，另一方面却要为自己的性命而担忧。


怀着这种很矛盾的心情。刘阚参加了始皇帝在著县所举办的酒宴。酒宴的名目，自然是为此次巡狩的成功而庆贺。但是在另一方面，却也可以认为，这是一次咸阳权利更迭的前兆。


酒宴上，始皇帝正式下诏：上卿蒙毅，将出任御史大夫之职。


此诏一出，与宴的官员倒也没有太多惊奇。毕竟以始皇帝对蒙毅的宠信，任命他为御史大夫，也无甚不妥。甚至有许多人觉着，蒙毅出任御史大夫是天经地义地事情。无需太惊奇。


这御史大夫。为三公之一。


品秩上虽然是银印青绶，但权力却丝毫不弱于金印紫绶的官员。


刘阚是坐在最末端的位子上。却清楚的看到，丞相李斯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十分难看。


仔细一想，似乎也可以理解。


御史大夫类似于副丞相的位子，也就是说，虽则在品秩上，李斯比蒙毅要高一个级别，但是权力上，却是持平。李斯这个左丞相当得很窝囊，王绾退后，始皇帝就开始着手削弱相权。


所以李斯得了左丞相的位子，可权力却不似以前王绾在时那样大。


更何况始皇帝将相位两分，设左右丞相相互牵制，李斯手上地权力，本来就所剩不太多了。


如今，蒙毅接掌御史大夫之位，也就说明，李斯手中原本就不多的权力，将要在划出去一部分。这对于热衷权势的李斯而言，无异于是五雷轰顶。早先，他手中的权力虽不多，可至少还掌控廷尉。可御史大夫，将直接掌控廷尉，也就是说，李斯手中最具权力的机关，被划出……


他脸色难看，倒也属于正常。


而在刘阚来说呢？


始皇帝任命蒙毅为御史大夫，也是在为扶苏继位开路。谁都知道，二蒙和扶苏走地非常近。


如今，蒙恬为上将军，掌控大秦最为精锐的戍卫军。


蒙毅再为御史大夫，文武两系，等同于尽入大公子扶苏之手。而李斯，已经老了！已过古稀之年的他，对权力更加热衷，却不再适合于大公子扶苏的朝廷。始皇帝，要为日后做打算。


不免为李斯感到难过！


这位现如今白发苍苍的老人，早年只是一个楚国小吏。又随荀子学帝王之术，而后入秦。


从一开始吕不韦手下不起眼的门客，到后来辅佐始皇，灭诸侯，成帝业，可说是尽心尽力。秦王政十年（公元前237年）。始皇帝下令驱逐六国客卿。又是李斯以一篇闻名后世地《谏逐客书》，让始皇帝改变了主意，不久升任为廷尉，为始皇帝统一六国，立下了赫赫功勋。


在后世。对李斯褒贬不


但当刘阚真真正正的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时候，却已能够理解李斯的仓鼠哲学。


只是，他不识进退。不懂得放手。古稀之年而对权势依旧如此热衷，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


在这一点上，刘阚觉得，李斯甚至比不上他地儿子李由。


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刘阚端起酒杯，正准备饮下地时候，却听到始皇帝洪声道：“郎中刘阚何在？”


似这种群臣毕聚的大场面，刘阚只能敬陪末座。


始皇帝这一呼他地名字，却让刘阚当时一怔，未能立刻反应过来。


还是坐在刘阚身旁地一名郎中。轻轻推了他一下，这才让刘阚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离座，上前道：“刘阚在！”


“诸位爱卿，可识得此人？”


说实话，这宴席之上，认识刘阚的人还真不太多。


从一开始的中郎骑将，到现如今的鹰郎将。刘阚始终属于外围的官员。除了李斯等寥寥几人之外，没多少人见过他，甚至没有听说过他。


今天始皇帝这突然把刘阚喊出来，让很多人感到奇怪。


不仅是大臣们奇怪，刘阚自己也觉得非常怪异……


“咱们这位刘郎中。可是好大的胆略！”


始皇帝这一句话出口，刘阚心里有鬼，脑袋当时就嗡的一声响，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诸位爱卿，休看刘郎中年纪不大，可若是论其功勋，只怕是在座中人，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


咦，什么意思？


刘阚不由得感到奇怪，不明白始皇帝这究竟是唱的那一出戏。


始皇帝笑道：“赵高。你来宣读刘阚所立功勋……刘阚。准你一功一觞万岁酒，且让大家看看。我老秦之威武！”


一功一觞万岁酒吗？


这万岁酒是出自刘阚之手，却非勇士而不得饮。


许多人诧异的向刘阚看了过去，又不太清楚刘阚过去地官员不免冷笑，这般年轻，又能有几多功勋？刘氏子名阚，频阳东乡人。


祖刘悚，曾为武王骑将……阚自幼流落在外，生于三川，长于单父，后随母阚氏迁移沛县。”


唔，却是一个在齐地长大的小子！


在座一些齐人官员，看刘阚的目光，不免变得柔和了许多。


“十四岁，应召剿匪，斩荆蛮匪首王陵首级，除荆蛮甲士三人。刘阚近前五步，赐万岁酒一觞！”


从刘阚站立的位置，到始皇帝所做的位置，大约有百步距离。


随着赵高这一声呼喊，刘阚大步上前五步，自有内侍奉万岁酒一觞，刘阚举杯，一言而尽。


“十五岁，酿万岁酒，创泗水花雕，因而被誉之为杜陵酒神。


十六岁著书《救伤录》，使我大秦军士，活命者无数，进前五步，赐万岁酒一觞。”


一些武将看刘阚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原来那《救伤录》是出自这小子之手。那战场急救之法，的确是让许多武卒活命，当得这一觞酒。刘阚上前五步，接过一觞酒后，一言而尽。


“十六岁，赴宋子城求方，得烧酒之法，完备《救伤录》，再进五步，饮酒一觞……”


“十七岁，出镇楼仓，为楼仓令。


斩红贼盗团贼首丁弃，诱逆贼出动，平定泗洪，使淮汉粮道畅通无阻，进五步，饮酒一觞！”


赵高宣读着刘阚地功劳，虽然对他没有好感，但也不得不暗自称赞，这家伙果然是功劳赫赫。这可不是伪造出来的功勋，而是实实在在，为大秦做出了许多的贡献，谁也无法抹去。


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许，同时这语气。也多了几分敬重。


“十九岁，奉召出战北疆。


解救富平县，擒获左贤王屠耆之子；白土岗首战，斩杀匈奴先锋蒲奴，进前五步。饮酒一觞；白土岗火烧匈奴联营，斩敌千余，近前五步。饮酒一觞；富平城气杀左贤王，近前五步，饮酒一觞；富平城百日苦战，斩敌逾千，近前五步，饮酒一觞……”


十九岁，在很多人看来，还是个毛都没长齐地孩子！


而刘阚却杀死了左贤王屠耆，杀敌近万人，令酒宴上所有的官员。审视他地目光都开始变了。


始皇帝也变了脸色。


只是兴之所至，想要向在座的臣子宣扬一下刘阚的战功，也算是为扶苏将来造势。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仔细阅读过刘阚地功劳簿，只是大致的了解了一些。可是赵高宣读到此处时，刘阚已上前五十，看样子好像还没有诵读完全。而今。刘阚和始皇帝的距离，不足五十步。


莫要等到宣读完毕地时候，这家伙就要走过了吧！


始皇帝暗自心惊，但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二十岁，突袭朐忍。占领匈奴王帐，近前五步，饮酒一觞！”


刘阚已连饮十一觞酒，虽说酒量惊人，可这万岁酒的后劲很大。先时喝着似乎没甚大碍，可一连十一觞酒下去，刘阚这脸变得通红，脑袋也开始发昏了，心里面更是暗自的叫苦不迭。


“临河渡口，斩匈奴左谷蠡王呼衍提……”


对于北疆战事的具体情况。外界人知道地并不太多。


这时候。那些武将看刘阚地眼神儿已经不太对了……这小子可真他娘的够劲儿！匈奴四角，居然有一半死在他地手中。若说蒙恬在北疆大获全胜的话。这小子至少占了一半的功劳。


之后，又有平抚泗洪，督导两郡之功勋。


再接下来，就是平定三田之乱……至于苎罗山火拼项籍，解救胡亥赢果，赵高并没有宣读出来。


可即便是这样，刘阚再饮三觞万岁酒，整整十六觞下肚，距离始皇帝不足二十步。


“真我老秦熊虎之士！”


始皇帝听赵高念完，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幸好是完了，否则再宣读下去，只怕这家伙就要跑到自己身边了……细算起来，貌似还有造纸和隶书两项功劳未定下来。如今刘阚已是十二等左更之爵。可细算起来，似乎有些亏待了这个家伙。区区左更，应该给地有些小了。


始皇帝可不想让人说他有功不赏，亏待了功臣。


于是沉吟片刻，道：“郎中刘阚，功勋卓著，且与我大秦忠心耿耿。……刘阚，那富平城是你血战之地，也是你建功之所。当初扶苏建议重建富平，改名广武县，如今看来，却是上天早已注定……如今，我大秦治下有两座广武城，朕今日就封你，北广武君。”


在太原郡句注山脚下，还有一座广武城。


始皇帝对刘阚封赏之重，几乎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甚至连刘阚，也不禁呆立在原地。


秦二十等爵，至十九等爵关内侯，方可正式封侯。


二十等爵之彻侯，以一县为食邑，并可以自行安置官吏于封地，是大秦治下最高的封赏。


关内侯有食邑和封户，却不享有管理权，只能衣租食税而已。


也就是说，彻侯方为真正的侯爵，而关内侯只是名义上的侯爵。为区分二者，多称关内侯为君。


比如战国时期的四公子，就是这等爵位。


刘阚这一被封为北广武君，等同于提爵至关内侯。


所有人不由得一阵哗然，想要上前劝阻，可一想到刘阚立下的这些功勋，又找不到合适借


再说了，始皇帝一言既出，何人能够劝阻。


刘阚却没有反应过来……


此时他这十六觞万岁酒正在他肚子里翻腾，酒劲儿上来，脑袋已经昏沉沉地，弄不清楚这广武君究竟是个甚来历。


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刘阚叩首伏地，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看他伏地不起，赵高连忙上前推了一下，却发现刘阚已醉死在了始皇帝跟前，不由得哭笑不得。


始皇帝也畅快地笑道：“看样子朕这万岁酒。连老罴也承受不起了！”


说完，让内侍把刘阚搀扶下去休息。


心情也随之一下子变得快活了很多，频频举杯。与众臣工饮酒。这一场酒宴，有人欢喜有人愁，不过却全都喝得尽兴而归。


刘阚这一醉，整整醉了两天。


万岁酒入口绵柔清凛，还带着丝丝甜口，好像没什么劲道。可这种酒，最是害人，后劲之大，非寻常人可以承受。一觞两觞也就罢了，十六觞酒入腹。只怕是神仙也承受不起来。


刘阚醒来时，头疼欲裂，口干舌燥的，嗓子眼里好像着火一样。


他此时在一辆车仗上，晃晃悠悠的，更让他多了几分难受。忍不住一股呕意翻涌，探首出来。趴在车辕上干呕不停。好不容易压住了那股酒气，抬头一看，却见刘信面无表情的在一旁看着，哈无良则是满面地笑容。


“君侯，您总算是醒了！”


“我这是在哪儿？”刘阚有气无力地说道。


哈无良说：“您这一醉。可就是整整两天。陛下还专门派了一架车辆，让您在车中休息……您别担心，后营这两天没什么事情，一切正常。咱们啊，现在正在往平原津的路上呢。”


话语中，哈无良颇有羡慕之意。


“兄弟们可都听说了，君侯在酒宴上连饮十六觞万岁酒……呵呵，自我大秦平定天下以来，还没有一人能享此殊荣呢。这两天，弟兄们骑马走路。都觉得有面子。和同僚说起来是北广武君的麾下。许多人都羡慕地很呢。”


“北广武君？”刘阚一连迷茫之色。


那天喝到第十四觞酒的时候，他已经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后来始皇帝对他的封赏。包括他谢恩，全都是出自于本能的行为，一点印象都没有。闻听哈无良说起来，刘阚一头雾水。他看着哈无良，有些虚弱的问道：“北广武君，有是个甚？”


“哈哈哈……”


哈无良忍不住笑了起来，把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没有出席宴席，都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言辞之间，不免多了许多夸张之处。


“君侯刚来地时候，我还不知君侯竟做了这老大地事情。甚至连中尉军的兄弟都说，后悔您在中尉军时，未能时时请教。现如今，您这北广武君之名，恐怕已经是尽人皆知了吧。”


刘阚拍了拍头，不禁连连苦笑。


这名气地确是有了，可接下来地问题，恐怕也不会少……


之前，他虽立下许多功勋，但并不为人所知。知晓他的人，更多的是从泗水花雕和程公纸而来。


现在可好，这名气大了，研究他的人，怕也就要多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啊？”


哈无良乍闻之下，不由得一怔。他不明白，刘阚为何不高兴。但转念仔细又一想，却觉得刘阚这句话，说的颇有道理。


“听君侯一眼，无良受益不浅啊！”


他轻叹一声，“只可惜等回了咸阳后，无良怕是再也无法聆听君侯的教诲，实在是憾事，憾事！”


原来，木秀于林这句话，在秦时尚未出现。


本应该是出自于后世三国时期，魏人李康《运命论》中的名句，却一不小心，被刘阚吐出了


刘阚只能苦笑，却无法解释。


索性受了哈无良这一句马屁，笑骂两声之后，把话题岔开了。


升官，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地喜悦。


反而是因为此，而产生出了更多的忧虑。随着他名气越来越大，势必会让自己暴露在众人的关注之中。那么他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将为人所知。且不说刘巨的事情，只他在楼仓所做地那些筹谋，难免会被有心人看出破绽。以前，大家不知道他也就罢了，现在……可就难说了。


以始皇帝的精明，难保会看出什么来。


到时候，自己就该做何解释？


一想到这些，刘阚不免感到头皮发麻，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慌，呆呆的坐在车仗里，一言不发。


当晚，车仗停宿平原津！

第二四一章 平原津(一)


自从在成山角射杀了那一条大鱼之后，始皇帝总会感到莫名的疲惫。


十三岁登基，眨眼间已三十八年了……当年风华正茂的少年，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老翁。


登基以来，每日里处心积虑，未能有一刻的放松。


从刚开始根基全无，面对着吕不韦咄咄逼人的态势，始皇帝不敢有半点松懈；而后，自己深爱的母亲，和那勾结在一起，总是想要将自己的王位取而代之。外有吕不韦和公子，内有母亲和的逼迫。始皇帝在这样的环境下，步履维艰，又怎敢去思想其他事情？


旁人的孩子，十三岁正是快活的年纪。


而始皇帝嬴政，却不得不面对着纷杂诡谲的局面。


先是用计除掉了公子，而后有诛除了和吕不韦，嬴政这才算是真正的成为大秦的主人。


然而，就在嬴政觉得自己可以松一口气时，山东六国的威胁，又扑面而来。


在亲政的最初两年，嬴政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天灾，**……所有的灾难几乎都堆积在了一起。兴建郑国渠，接受李斯的《谏逐客书》，安抚人心，整备兵马。一步一步，其中的艰辛，唯有嬴政自己清楚。耗时十七年，他终于统一了天下，成为功盖三皇的千古一帝。


但是，统一之后，却又迎来了新一轮的挑战。


有些时候，嬴政就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为了克服困难而生。


不过。在射杀了那条大鱼之后。当嬴政看着铜镜中那疲惫地自己时。真地感到累了。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要册立扶苏为太子。所以取消了本应该继续地巡狩路程。转道返回咸阳。


安排蒙毅。只是一个信号。


从目前来看。朝臣们基本上对这个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长生不老地梦想。已经不再现实。其实。早在秦清故去地那一刻起。始皇帝已经放弃了这个梦想。待朝政交给扶苏之后。自己也许就能轻松一些。考虑一下以前从未考虑过地事情。


想到这里。嬴政闭上了眼睛。在静默片刻之后。睁开眼来。提起了书案上地毛笔。


在扶苏还不能完全掌控这一切之前，还是由朕再多费些心思吧。


“陛下，咸阳送来的奏疏，都已经处理完毕。”


大帐之中，只有李斯陪伴。


他用庄正地秦小篆写完了最后一笔之后，轻声道：“陛下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若没有。臣先告退。”


“哦，不忙！”


始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李斯先不要走。面前的奏疏。是蒙恬派人送至咸阳，然后由太尉府和丞相府联合批示，六百里加急送至平原津。


奏疏一如往常，蒙恬用简略的文字，把事情说的非常明白。


五原郡如今已基本稳定下来，驰道也已修建完成，修缮各国长城的工程，更进入了尾声。


五原、云中、上郡等地，虽土地肥沃。然则由于连年的战事，人口稀少。


凭目前地状况，屯驻在上述三地的秦军兵马，需削减一部分，否则会对北疆造成巨大压力。


蒙恬的意思是，如今中原地区兵力薄弱，正可趁此机会，从上述三郡抽调出十五万人马，屯扎太原、上党、恒山、巨鹿、邯郸五郡。只要这十五万人马进驻上述三郡。则山东可定。


同时，北疆兵马也能消减到三十五万，对于北疆各郡而言，也能起到减负的作用。


始皇帝想了想，在这份奏疏上，批下了一个可字。然后合上了奏疏，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赵高，拿两觞酒来！”


不多时，赵高捧着两觞花雕酒。摆放在始皇帝和李斯的面前。


“李斯。你却是老了……”


“啊！”


“朕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何等的英姿勃发。然一晃三十载，你已满头华发，朕也两鬓斑白。


朕的外孙，今年也十岁了吧。”


李斯先是一怔，不由得也生出了无数感慨，轻轻点头。


“朕准备回去以后，诏扶苏回来！”


李斯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始皇帝一眼。若在以前，始皇帝可不会和他商量这种事情。想当初，自己等一干大臣竭力反对始皇帝外放扶苏，可是始皇帝却没有妥协。如今，怎商量起来了？


“算起来，大公子在北疆，也历练四载。


如今北疆平静，虽有东胡偶尔生乱，却是鳞介之癣。月氏国也非常老实，前次还奉上月氏公主意图与陛下和亲，想来已没甚胆略。招大公子回咸阳，倒也没甚问题，臣自然是赞同。”


“让胡亥去北疆历练一下吧！”


“这……”


“这孩子越发的不成器，前些日子朕听人说，他把在苎罗山保护他的铁鹰锐士不理不问。


那锐士为他失了一只胳膊，可是他却觉得那锐士丢了他地脸面。


为人凉薄如斯，端地不为人子。以前，朕总觉得他年纪小，留在朕身边也好。却不想成了这副模样，朕实在心痛。让他去五原历练些时日，若还是不能成才，朕也只好把他放弃掉这是皇家事，李斯还真不敢说什么。


为人父者，望子成龙的心情，他能够理解。


始皇帝很宠爱胡亥，对他有所期望倒也没错。只是这件事情，他还真不好说什么……


李斯的心里在犯嘀咕：若是扶苏回来了，自己还能有从前那样的权势吗？相比之下，扶苏会更信任二蒙吧……说不定，对那位北广武君的信任，都要超过自己，到那时候，自己该何去何从？


争了一辈子的名利。到头来还要为这名利而患得患失。


李斯不免有些感慨，以至于始皇帝后面说了些什么，他也没有听清。


“李斯，你和朕，有多久没像今天这样，彻夜长谈了？”


“啊……却是有些日子了！”


李斯回过神来。笑着回答道：“陛下日理万机，为臣子的不能为陛下分忧，总不好再来打搅。”


“呵呵，莫说这场面上的话，咱们君臣今日，就抵足而眠，你看如何？”


和始皇帝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这在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可自从始皇帝开始了征伐六国的脚步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李斯这心里。不由得涌出一股暖意。


早先对始皇帝地那点怨念，一下子无影无踪。哪怕是将来大公子继位，让我失了权势。今日能得此厚爱。也再无半点遗憾了。罢了罢了，逝者如斯，即已老了，又何必总眷恋着权势呢？


赵高端来了两鼎黄羊汤，上面还撒着绿油油的葱末，让人一看，就不禁食欲大增。


李斯年纪大了，对于这种油腻地食物早已失了兴趣。反倒是始皇帝看上去是真的饿了，狼吞虎咽的把汤里黄羊肉吃了个干净。而后端起鼎来，咕嘟咕嘟的喝干净羊汤，这才心满意足的收手。


“李斯，你怎地不用？”


始皇帝见李斯面前的黄羊汤没有动，诧异地问道：“朕可是记得，你当年一顿能吃下三鼎呢。”


“呵呵，臣真地是老了！”李斯感慨道：“若在从前，看这如此美味的佳肴，怕早就忍耐不住。可是现在。却总觉得油腻。这身子骨也不行了，休说三鼎，就连一鼎，都怕是吃不下。”


“来来来，你我君臣，分而食之！”


李斯笑着端起铜鼎，走过去给始皇帝分了一半。


就在这时候，帐外却传来了赵高那阴柔的声音：“陛下，小公子有事求见！”


胡亥？


始皇帝不禁有些诧异：这么晚了。胡亥来做什么？再说了。他能有什么事情？要这时候说？


虽然对胡亥很不满，但毕竟是他最为宠爱的孩子。


之所以不满。也是怒其不争。始皇帝想了想，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胡亥，怯生生走进了大帐，赵高则跟在他的身后。


“胡亥，这么晚了，有甚事不能明日再说？”


“啊，臣先告退！”李斯看这状况，连忙起身告辞。但是却被始皇帝拦住，示意他在一旁坐稳。


胡亥圆乎乎的小脸，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对于父亲的畏惧，让他从走进大帐地那一刻起，身子就在微微地颤抖。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却又不敢开口。始皇帝最看不得人这个样子，特别是这个人，还是他地儿子，心中不由得一怒。


“有甚话快说，没事儿就退下吧。”


赵高站在胡亥地身后，轻轻地踩了胡亥的后脚跟一下。


胡亥一咬牙，鼓足了勇气说：“父皇，儿臣听说，您要儿臣去五原郡，不知道这件事真否？”


一开始倒是挺大声，可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的变小了。


始皇帝眼睛一眯，“你听谁说的？”


那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胡亥身后的赵高身上。


胡亥一咬牙，“父皇，您别问儿臣是听谁说的……儿臣想要说的是，儿臣不想去五原。”


哈，好大的胆子！


李斯也不禁好奇地打量起胡亥。往常可看不出来，这小子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怎么看，这胡亥都是色厉内荏。之所以能说出这番话，怕是有人在背后教他。至于教他的人是谁……


不用猜，李斯也能看出个大概。


可是，赵高为什么有这样的胆量，来教唆胡亥如此说话？


李斯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

第二四二章 平原津(二)


刘阚的眼皮子跳个不停。让他心绪难以平静。


右眼跳灾……怎么又是右眼皮子跳？刘阚在军帐里走了两圈。唤来了刘信为他换上盔甲。顺手抄起了赤旗。自护驾以来。这赤旗就没什么机会使用。但刘阚还是会每天打油摩挲。让赤旗保持着惊人的锋利度。一般而言。他巡视时不会带赤旗。但今天眼皮子跳的厉害。所以将赤旗随身携带。


按道理说。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慌的厉害。所以。刘阚也不由自主的。比往日有多了份小


进入平原津以后。宿醉的痛苦已经消失。


走路时虽然还有一点轻飘。但基本上没什么大碍了。


“信。你也带上兵器。随我一同巡视。”


“唔！”


刘信的装备相应要简单许多。一件兕袖铠。一张弓。一壶箭。除此之外。还有一匹枣红色的大宛良驹。刘信的这匹马。要比其他的铁鹰锐士强很多。也是赢果为感谢他在苎罗山出手。让人从后营马廊中选出来的一匹好马。随不说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但也是迅疾如风。


他把狼牙棒扣在马鞍上。背带里插上阔剑。


扳鞍上马。随着刘阚在营的中巡视。


今夜。月朗星稀。不见半点云彩。皎洁的月光。洒在营的里。恍若披上了一层乳白色轻纱。


各小帐都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的现象。


难道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刘阚挽住了缰绳。用马鞭轻轻敲击靴子。疑惑的四下张望。


远处。始皇帝的行营大帐依稀可见。***点点。显示着始皇帝至今仍未休息。这是一个很勤勉的帝王！不管后世如何评价。都无法掩盖去这个事实。也许正是他的勤勉。造就了大秦帝国的辉煌吧。


“信。今儿个我总觉的有点不对劲儿。好像要出事似的。


咱们小心点。多巡视几圈。你我今夜辛苦一下吧……娘的。这一趟下来。至少让人少活十年。”


这些牢骚话。也只能和刘信嘀咕。


从随行伴驾开始。刘阚就一直是提心吊胆。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天晓的什么时候醒来。脑袋就不是自己的了。刺激！这个游戏真刺激到家了……整日里好像走钢丝一样的感觉。真真个是难以心安。刘阚想到这里。不由的叹口气。


而一旁落后刘阚半个马身的刘信。咧开嘴憨憨的一笑。


正是六月。夏末时节。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让人感觉很舒爽。


刘阚骑马巡视了两圈。出了一身的汗。先前那种虚弱的感觉。也基本上没有了。不过。肚子却有了饥饿感……


叔侄两人回到军帐。刚准备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突然。帐帘一挑。哈无良从外面走进来。


“君侯。无良有要事禀报。”


刘阚一蹙眉。“小哈。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正好。我刚准备吃点东西。咱们边吃边说吧。”


“君侯。别吃了……今晚可能会出大事！”


“甚个大事？”


“有人。有人对陛下图谋不轨！”


“啊？”


刘阚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看着哈无良。很快的。他回过神来。一把攫住哈无良的肩膀。“小哈。你从何的知？”


“君侯可还记的一品？”


刘阚一怔。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哪个一品？”


“就是那日在苎罗山失了一只手臂的锐士。黄一品！”


“啊。我倒是有印象了……他不是被小公子扔在小帐里不闻不问吗？我还给他开了个方子。”


“就是他！”


哈无良被刘阚捏的是呲牙咧嘴。忍着肩膀上的疼痛。连连点头。“君侯。你能否先把手松开？”


刘阚的力气何等惊人。


这一紧张。手上不由自主的就使了力气。虽说哈无良也是铁鹰锐士。依旧承受不起如此力道。刘阚这才发现。自己紧张的过头了……连忙松开手。低声的向哈无良连连道歉几声。


哈无良活动了一下胳膊。这才说：“幸亏君侯您下令让御医为一品诊治。又开了方子不养身体。只是我实在看不过去。于是私下里和小公主提起了这件事情。小公主知道以后。非常生气。当天就让人给一品安置妥当……一品失了手臂。如今在外营中。干一些杂役的活计。”


这赢果倒是个有情意的人。不似胡亥那样凉薄。


刘阚点了点头。但又有些耐不住的说：“小哈。说重点！”


“君侯。情况是这样……前些日子。一品找我说起了一件事情。君侯还记不记的琅琊台风暴？”


刘阚一怔。“当然记的！那天风暴甚烈。我等在船上。整夜无法入眠。”


“一品那天随陛下登了岸。由于他临时过去。所以住在行营角落中的小帐里。那天晚上。他突然听到小帐外似有人说话。于是就起身朝外面看……中车府郎中令赵高带着两个车士。在小帐外呆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来又来了一个内侍。看那架势。似乎是奉赵高之命出去。本来一品也没在意。


可哪知道。赵高前脚刚走。那两个车士就杀死了那个内侍。并将那内侍的尸体带走。丢弃林中。一品当时觉的不对劲儿。于是就跟了过去。你知道。他手臂虽没了。可身手犹在。那两个车士也没有发现他。一品待那两个车士走后。过去查看了一下。发现那内侍还有一口气。


不过只对一品说了三个字：公子婴……


一品从那天开始。就留了心思。后来他发现。赵高和公子婴接触很频繁。表面上看虽然没什么问题。但联想那一夜的事情。一品就觉的不太对劲儿。特别是后来。公子婴守护大帐。”


芝罘山祭祀完了阳神之后。始皇帝就让公子婴负责大帐的守卫。


刘阚当时也听说了这个委任。不过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古怪之处。但今天听哈无良这么一说。再一想。似乎还真有点不对劲儿。按道理说。大帐事关始皇帝的安全。鹰郎将岂能随意更换？嬴婴刚调换了守卫。才几十天的工夫。居然从守护小营。一下子开始守护行营大帐。


始皇的守护。未免太过于儿戏了！


刘阚眉头紧蹙在一起。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护甲。


哈无良接着说：“说来也很奇怪。公子婴自从担当了大帐守护之责以后。和赵高就再无联络。


一品当时也觉的。可能他想的多了。


可是数日前。也就是陛下在著县大宴百官那天夜里。他发现赵高和公子婴偷偷的在一起交谈。


今天傍晚。行营大帐调动的时候。一品发现和往常不太一样。


故而他刚才来通知我。自己回去继续盯着。一品说。他不敢肯定会不会出事。但若出事。肯定是对陛下不利。”


赵高。杀始皇帝？


乍听之下。刘阚觉的不太可能。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他不是没有听到风声。始皇帝有心让胡亥去五原历练。这等同于把胡亥放逐……胡亥都放逐了。那赵高岂能有好下场？这一点。从始皇帝罢赵高的行符玺事这件事情上。就能看出端倪。


看起来。赵高不甘如此。


至于胡亥嘛。更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倒是这公子婴。怎么也掺杂进去了？刘阚低头不语。而哈无良则是一脸的焦虑之色。


“君侯。怎么办？”


“信。备好马！”


刘阚说完。一把攫住哈无良的胳膊。“小哈。咱们去见小公主。这件事。怕只有她才能阻止。”始皇帝此刻。无比的愤怒。


李斯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又如何看不出来。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赵高如何有这般胆略。敢唆使胡亥前来闹事。细长的双眸一眯。鹰隼般的目光。盯住了赵高。他对胡亥。已经彻底失望了。只是想看看。赵高能耍出什么把戏。


“你不想去五原？那你想做甚？”


始皇帝没看胡亥。只是盯着赵高。


胡亥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勇气。挺着胸膛大声说：“父皇。儿臣想要做皇帝。和父皇一样的皇帝。”


始皇帝一怔。惊奇的看着胡亥。


片刻后。他哑然失笑。“就凭你？那你又要如何治理朕的江山呢？”


“这个……”


胡亥哑口无言。赵高却站出来说：“陛下。做皇帝的事情。可以慢慢的学。陛下当年登基时。不也是一点点的学吗？小公子年纪小。等他长大了以后。自然就能知道该如何做皇帝了。”


“赵高。你好大的胆子！”


始皇帝还从未似今日这般恼怒过。不由的勃然大怒。“那是不是该由你。来教导他如何做皇帝？”


“此乃老奴本份。老奴义不容辞。”


“赵高。朕看你今天是活的不耐烦了……”


“只要陛下死了。老奴就能活的很好！”赵高以一种出乎寻常的强硬姿态。始皇帝说一句。他就回一句。趁着始皇帝怒火中烧的时候。一柄短剑陡然从他袖中滑出。落在了赵高手上。


很好两字刚一出口。赵高猱身就扑向了始皇帝。


这举动。别说是始皇帝很意外。就连一旁的李斯。也是目瞪口呆。


这家伙脑袋进水了不成？


这可是行营。他在这里行刺始皇帝。就算成功了。也休想活命！始皇帝锵的拽出定秦剑。


就在这时。只听帐外传来一声沉喝：“赵高。休伤陛下。”


一道人影如风一般扑进了帐中。铁剑寒光一闪。只听赵高一声闷哼。肩膀被铁剑穿透过去。


蓬的摔在了的上。赵高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


是公子婴！


公子婴带着两名锐士。冲进了大帐。不等始皇帝开口。两名锐士冲过去。就把赵高死死的按住。


始皇帝只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长身而起。提剑走到了赵高身旁。口中不时嘿嘿的发出冷笑。


胡亥。这时候好像已经被吓傻了。跪在赵高旁边。竟说不出话来……


“老狗。朕以前可真看错了你！”始皇帝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这一段时间上蹿下跳的。朕能不知道吗？


哈。嬴婴是朕的侄子。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眼中。


本想看看。你这老狗能耍出什么花招来。不过今日。却是让朕失望的紧呢……你只这点本事。也妄想来教导朕的儿子如何做皇帝？哈。若是真的让你成功了。老秦五百年江山也就完了！”


李斯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原来。皇上早就有所觉察了……


按道理说。他这时候应该觉的很安心。可不知道为什么。赵高被制住了以后。李斯心中的不安。却更重了。


“嬴婴。你竟然出卖我！”


嬴婴冷笑一声。“嬴婴是嬴氏子孙。岂能与你合谋？”


赵高拼命的挣扎着。嘶声低吼道：“嬴婴。洒家就算是死。也不放过你！”


“那就让朕看看。你死了以后。还能作甚？”


始皇帝说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定秦剑。


不对。不对！


李斯在一旁观察着。突然间感觉遍体生寒：这一切似乎太巧合了。巧合的让人觉的古怪。


赵高勾连嬴婴。嬴婴却禀报了始皇帝。于是。在赵高发疯似的准备刺杀陛下时。嬴婴出现了。


李斯的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


也就在这时候。原本制住赵高的两个铁鹰锐士。突然间松开了赵高。呼的一下子扑过去。一人一边。死死的制住了始皇帝。与此同时。刚把赵高掉落在的上的短剑拾起来的嬴婴。猛然刺向了始皇帝。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始皇帝措手不及。


刚要大声叫喊。嬴婴的短剑。已灌入了他的胸膛。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始皇帝的嘴


嬴婴抽出短剑。又狠狠的刺进去。


“陛下。还记的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嬴婴压低声音。“若非赵高告诉我。我一直还以为那是一个意外……陛下。你自以为聪明。自以为事事在你的掌控之中。可你知不知道。在我的知真相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已经没了！”


锋利的短剑。在始皇帝胸膛反复出入。绽放出一朵朵绚烂血花。


始皇帝瞪大了眼睛。犹自感觉不可思议。


却见赵高这时候爬起来。先是搀扶起了胡亥。轻声道：“陛下自以为公子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老奴当年。却是从尚书卒使做起。过往的奏疏。皆经由老奴之手销毁……当年老奴在无意中看到国尉缭与陛下的奏疏时。也是鬼使神差似的留了下来。一直都放在身边。


原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可没想到……陛下。非是老奴无情。实是陛下刻薄寡恩。让老奴不的不如此。”


说完。赵高扭过头。向李斯看去。“丞相。陛下本来是要留你在这里看一出热闹……如今热闹看完了。你要何去何从。也应该能清楚了。陛下决意立大公子继位。而大公子对二蒙的信任。怕是要远超过对你的信任。丞相年纪大了。可二蒙却正当年。丞相精通刑律。长于政务。二蒙同样精通。特别是蒙恬。又长于军事。丞相若想与二蒙争风。只怕是万万不能。


如此局面。丞相又准备如何选择呢？”


嬴婴。这时候已放开了始皇帝。


两名铁鹰锐士也松开了始皇帝的胳膊。


千古一帝。倒在血泊中。已经了无声息。只是那一双眼睛。却古怪的盯着李斯。似是想知道李斯的答案。


赵高从嬴婴手中。接过了那把带着始皇帝鲜血的短剑。用袖袍轻轻擦拭。


李斯只觉的口干舌燥。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声音略带嘶哑的说：“府令。你即便杀了陛下。又如何为之？你手中没有符玺。调动不的兵马。虽有公子婴襄助。可是谁又能服从你？”


“哈哈。这个就不需要丞相担心。


陛下虽罢了我的行符玺事。可是我对陛下。却了解的紧。虎符。肯定是陛下随身携带。不可能由别人掌管。”


这边说着。那边嬴婴已从书案上的黑匣子里。取出了虎符。


“至于玉玺……陛下自以为安排的很巧妙。把玉玺放在小公主的身上。殊不知。陛下这段时间频繁召见小公主。难不成真的是为了叙亲情？我伺候陛下十余载。对陛下的脾气也算了解。


今日既然决意行动。那就万万不可能再有闪失。


好了。丞相。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现在我也要听听。你准备如何选择？是陪伴陛下。还是效忠于小公子？”


李斯看了看始皇帝的尸体。又看着赵高手中那柄带血的短剑。


许久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在面色苍白的胡亥身前匍匐在的。“臣李斯。拜见陛下！”


一刹那间。始皇帝的双眸中。流出了两行殷红的血迹。

第二四三章 平原津(三)


夜，已很深了！


刘阚带着哈无良一路畅通无阻，直奔赢果居住的小营而去。


但是在小营外，却被人拦了下来。阻拦刘阚两人的，赫然正是刘阚麾下的五名铁鹰锐士。


“君侯，小公主已经歇下了，有甚事，不妨明日再说。”


话说的很在理，刘阚是个外臣，这深更半夜的求见赢果，显然不在情理之中。但往小营里看，赢果的帐中有***闪动，隐隐约约的，还能看到人影绰绰。赢果，似乎并没有休息嘛。


再说了，今日刘阚求见赢果的事情，非常重要，是不能不见。


“我有要事禀报小公主，你等让开，莫阻我道路。”


“君侯，非是我等要阻止君侯。小公主有吩咐，不管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得打搅她休息……还请君侯体谅我等的苦处，莫要为难小将。待明日一早，小将自当第一时间通禀小公主。”


刘阚这心里，可就有点别扭了！


他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这五名铁鹰锐士，虎目在这五人的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哈无良突然问道：“我记得今夜似乎不该你五人当值吧……李家兄弟呢？今夜本该他们当值才是。”


由于刘阚这两日宿醉不醒。故而安排守卫地事情。是由詹事百里术代为安排。


哈无良这一问。铁鹰锐士地脸色。微微一变。为首之人仍带着笑容。“本应是由李氏兄弟轮值。但不巧傍晚时他身子不适。故而就由我们这一队代为守护。君侯若是不信。可去查问。”


“身体不适？五个人难不成一起不适？”


哈无良还想再说。却被刘阚拦住了。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个不舒服。也是正常。兄弟们友爱。彼此相互照应着。也没甚问题。”


说着话。刘阚可就转过了身子。


哈无良有心再开口，却见刘阚朝他使了个眼色。


心里咯噔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问题。手轻轻放在剑柄上，随着缓缓的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候。只听刘阚突然道了一句：“啊，事情都办妥当了吗？”


说话时，他转过身，朝着五名铁鹰锐士的身后看去，似乎是有人过来。五名铁鹰锐士一怔，下意识的扭头向后面看。可是身后，却是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说时迟，那时快。刘阚骤然出手。


蒲扇大手探出，抓住了两个铁鹰锐士的脑袋。


他身高臂长，距离又近。加之突然间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两人的脑袋，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同时身体借力腾空而起，一记凶狠的鞭腿，正劈在一名铁鹰锐士地脑袋上。


刘阚的力气何等惊人！


十年苦练，这一腿运足力气下去，可以把碗口粗细的毛竹踢断。那铁鹰锐士甚至连声都未发出，被刘阚一腿踢翻，再也没有气息。鞭腿劈出之后。刘阚在空中猛然一个扭身，屈膝狠狠的就撞在了一个铁鹰锐士的面门上。这一膝盖，只撞得那铁鹰锐士面孔，血肉模糊。


五名铁鹰锐士，在眨眼间被刘阚解决了四个。


剩下一人这才反应过来，锵的抽出宝剑。可就在这时候，哈无良挺剑刺击，穿透他地咽喉。


鲜血顺着剑脊流出，那铁鹰锐士瞪大了眼睛。似想要说话，却是只张嘴，不发声。


刘阚身体落地时，双手一按地面，腾空而起，站稳了身形。他擎出方锤，也不理那五个铁鹰锐士是否还活着，大步流星就闯进了小营。哈无良抽回宝剑，二话不说将五具尸体搬到小营旁边的暗处。这时候。刘阚已经走进了小营。站在小帐旁边，探头往小帐里面观瞧。


许是规矩。夜深了，小营里没什么人。


在小帐门外，倒着两具宫女的尸体。小帐中，牛油火烛窜着一指多长的火苗子，扑簌簌直跳。


赢果正坐在里面，一个黑衣内侍用剑指着她，又有两名内侍，正翻箱倒柜的折腾。


“小公主，您这又是何必呢？”


黑衣内侍轻声道：“只要您交出玉玺，大家都好说话。小公子素来敬重您，也决不可能亏待您啊。”


赢果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小公主，您这是在逼老奴啊……”


那黑衣内侍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抬头压着声音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找到？”


“没有！”


黑衣内侍一咬牙，剑尖扬起，抵在了赢果的脸上，“小公主，老奴这是敬重您，对您客客气气。可如果您再这样子的话，老奴可就要对不起您了……把您交给小公子，看您是交不交？”


赢果恍若未闻，闭上了眼睛。


“您这是在逼我……”


黑衣内侍说着话，就准备动手教训赢果。可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轻喝从帐外传来，一支短羽箭射来，蓬的正中他的脖子。与此同时，刘阚风一般卷入掌中，不等那两名内侍反应过来，方锤扬起，正砸在一名黑衣内侍地天灵盖上。只砸的这内侍脑浆迸裂，鲜血合着脑浆洒了一地。


“啊……”


剩下一名内侍，刚要叫喊。却见赢果一把抄起落在地上的铁剑，猛然长身而起，狠狠地刺进了这内侍的胸膛。


“小公主，请恕臣等救驾来迟！”


哈无良手持一张短弓，冲进了小帐。


赢果这时候也看清楚了刘阚两人，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脸上流露出焦虑之色，急切的说：“小哈，刘君侯，快随我去救父皇……胡亥逆子，与赵高勾连一起，想要害我父皇的姓名。”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只是刘阚不明白，黑衣内侍听从赵高胡亥的命令也就罢了，为什么连铁鹰锐士也会倒戈一击？


“那是嬴婴的人！”


赢果抄起宝剑，然后又从先前坐着的坐榻下，取出一个黑缎子小包，“嬴婴驻守内宫。已有两年之久。难保会收买一些心腹。可恨父皇视他若己出，他却作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真该死！”


“可要召集人马？”


“小哈速去禀报丞相，请他调集人马，剿灭反贼。君侯随我前去救驾，万不可让那些逆贼得逞……”


“那要不要先点起内营锐士？”


“来不及了，而且这内营锐士当中，又有多少是嬴婴的人？若是惊动地话，岂不是更加混乱！”


赢果一边说。一边带着刘阚哈无良冲出小营。刘信已牵马过来，几人翻身上马，正要往大帐方向去。却见一人急匆匆赶了过来。一下子拦住了赢果的去路，“小公主，这是要去何处？”


“一品，你怎么过来了？”


“刚才我见赵高带着小公子他们入了大帐，之后嬴婴带着人也进去了。


没一会儿地功夫，那嬴婴和丞相出来，往外营中尉军大帐方向去。我近前不得，但看情况，只怕陛下已凶多吉少……我担心你们自投罗网。故而赶来阻拦。小公主，万不可过去啊。”


“父亲他……”


赢果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而刘阚，则面色铁青。


原以为已避过了沙丘宫密谋，却不想赫赫始皇帝，没有病死，却死在了自家儿子和臣子的手中。


最可怕的是，丞相李斯好像也是同谋。


岂不是说，历史在周转了一个***以后。又回到了原点？


唯一不同的是，始皇帝原本该病死沙丘宫，而如今，却被刺于平原津！


远处，中尉军大营方向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牛角号声。很明显，中尉军正在调动……


如果等中尉军调动完毕，刘阚等人就插翅难飞了。几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全都落在赢果身上。


而赢果，此时却无动于衷。


“中尉军怎地如此轻易地就被调动起来了？”


“父皇随身符玺。虎符就在他身边……中尉军认符不认人。虎符一出，自然会听命而行动。”


赢果咬碎银牙。猛然拨转马头。


“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儿？”


“趁着中尉军尚未合围行营，我们赶快走。”


赢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凭此虎符，我们现在还能出去。若是中尉军调动完毕，还认不认得这虎符，可就不一定了。咱们先离开这里，只要玉玺在我手中，贼子休想得逞！”


赢果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带着刘阚等人纵马一路疾驰。


此时，行营之中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眼见赢果一行人手持青铜虎符飞驰而过，也无一人出面阻拦。


“小公主，咱们去哪儿？”


“过大河……我们去五原！”赢果咬牙切齿道：“五原尚有我大秦精锐数十万，蒙恬和大哥都在那里。只要我们把玉玺送到大哥的手里，大哥就能持玺出兵，将那干逆贼，一网打尽！”


正该如此！


刘阚等人催马来到行营角门，守护在这里的，赫然是薛鸥等刘阚早先的亲随。


由于他们身无寸功，又无法随刘阚入内营。故而李斯将薛鸥等人安排在行营角门，做守门官。


见刘阚等人要出去，薛鸥不禁感到奇怪。


一面让人打开了营门，他上前刚要询问，却听刘阚沉声喝道：“薛鸥，带着人，随我一同走！”


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薛鸥想都没想，立刻应了一声，召集那二十名亲随，纷纷上马，随着刘阚等人，打马扬鞭。扬长而去。


远处，中尉军大纛正迅速逼近。


赵高和胡亥在大帐中坐立不安。


始皇帝的尸体，已经被赵高的两名亲随安置妥当，摆放在大帐一隅。胡亥的呼吸，仍然很急促，显然刚才所发生的事情。让他仍有些后怕。眼角地余光，不时落在那盖着黑布地始皇帝尸首之上。随着时间地过去，心中地紧张和惊恐，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地，是无比轻松。


其实，做始皇帝地儿子很辛苦！


胡亥对始皇帝，畏惧之心远甚于父子亲情。


事实上，春秋战国以来。礼乐崩坏。弑君弑父者不计其数。有道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自古以来都是成王败寇，史书往往由胜利者书写。是非功过，真能盖棺定论？


王家之中，亲情淡漠。即便胡亥得始皇帝喜爱，也只是相对而言。胡亥很聪明，但是在始皇帝跟前，却从未真正的感受到过温暖。至少在他看来，父亲给他的宠爱，真是太少了！


人生在世，不过一瞬间而已。


胡亥不似始皇帝。求长生不老。孩童性情的他，更喜欢无拘无束，尽情的享乐。


而这些，当始皇帝在世时，胡亥是不可能随心所欲的。故而，当那心中地惊恐忧虑淡化之后，胡亥有一种想要放声大笑地冲动。慢慢的走到始皇帝身边，脸色虽苍白，却不禁笑了。


“何亡至斯矣？”


他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


意思是说：你这老家伙。为何死得这么晚呢？


一旁赵高看着，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陛下，今帝已崩，然事未绝。主爵中尉人选，还需另行决定，非陛下至亲，不可以担当。”


意思是说，你老子虽然死了，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特别是中尉军。你必须要牢牢的掌握在手中。之前的主爵中尉。是忠于你老子；而现在，你必须要找个你信任的人来接手。


赵高没有提出人选。把问题给了胡亥。


嬴胡亥一个小孩子，更不是始皇帝那般的雄主，能有个甚主意？


“府令可有人选？”


“公子婴忠心陛下，可为主爵中尉。”


赵高立刻把嬴婴给推了出来。可是胡亥却不满意，反而摇了摇头，轻声道：“嬴婴哥哥的眼神太锐利，朕不甚欢喜。他今日能反父皇，他日焉不反朕？中尉军交给他，朕不放心，不放心。”


说到这里，胡亥突然一拍手。


“府令，朕记得你有一个兄弟，也在中尉军中做事？”


“啊，陛下说地可是赵成？”


“就是他……让他接掌主爵中尉吧，朕信得过你……嬴婴哥哥嘛，府令看着给他一个官吧。”


“老奴，遵旨！”


这两人在轻描淡写中，已将嬴婴排除出去。


这时候，一名车士急匆匆跑进了大帐中，在赵高耳边低声细语了两句，赵高地脸色，顿时变了。


扭头看了一眼胡亥，只见胡亥正拿着始皇帝的朱砂笔在手中玩耍。


“陛下，外面有点小事，需老奴前去处理，老奴告退一下。”


对于嬴胡亥而言，赵高如今已成了他地主心骨。闻听他要出去，顿时感到了紧张，“府令，你要去何处？”


“只是在帐外，片刻即归。”


“那……速去速回！赵高带着那车士，退出了大帐。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之色，“怎么会失败了？”


“卑下刚才奉命前去查看，却发现小公主帐内，只余三具死尸，都是府令的人。


卑下已命人抹去了痕迹，只是小公主……有人见小公主和北广武君一起，自行营角门离去。”


赵高点了点头，示意那车士下去。


远处，嬴婴带着李斯回来，却被赵高一下子拦住了。


“什么？”嬴婴瞪大了眼睛，“小公主跑了？我不是安排了人协助吗？怎会让她给跑了呢？”


“有人见她和刘氏子离开行营。你的人，还有我的人，都找到了，却已经死了。”


“那玉玺呢？”


“玉玺……没有找到！”


嬴婴赵高两人，不由得有些乱了方寸。两人向李斯看去，赵高问道：“丞相可有什么主意？”


李斯苦笑道：“我能有个甚主意？没有玉玺。则无法矫诏，陛下登基之事，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到时候，诏令出不得咸阳。


甚至还有可能会令各地官员起兵进军咸阳。总之一句话，没有玉玺，李斯一样是无能为力。”


“那小贱人，会去何处？”


嬴婴突然恶狠狠的看着李斯说：“丞相，咱们现在是拴在一起地蚂蚱。谁也脱身不得。你刚才随我一同调动中尉军，已经有很多人看在眼里。若是我和府令出事，你也一样活不成啊。”


“婴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斯顿时变了脸色。他是害怕死，可是却容不得嬴婴一个晚辈在这里威胁他。他可以投靠胡亥，却不代表着，嬴婴能在他面前放肆。好歹为官多年，也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这股子威严却是有地。李斯这一翻脸，那股官威顿时油然而生，嬴婴还想再说，却被赵高拦住。


“丞相何必动怒，婴公子也是一时心急嘛……


不过婴公子地话倒也没说错。这件事若不得妥善解决，你我都不得好死啊。到时候，连带着您地家人……就算我们不说什么，其他人会怎么想。如今之计，你我三人需同舟共济才是。”


见李斯表情松动，赵高连忙趁热打铁。


“这老秦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丞相足智多谋，是咱老秦的栋梁之才。陛下若无丞相，怕也难有今日之成就。


小公主跑了。咱们必须要想个法子挽回。如今正是丞相立功之时，待陛下他日登基，丞相可居首功。到时候，封侯拜相也是易如反掌。说不得陛下一高兴，还能给丞相一个王做做呢。”


若说李斯之前投靠胡亥，是迫于赵高地威逼。


经过这一阵子的考虑，他的想法已生出了一些改变……


没错，扶苏若登基的话，他李斯不会有好果子吃。就算今日之事不被追究。也难逃致仕的命运。


毕竟他年纪大了！


而扶苏身边。文有蒙毅，武有蒙恬刘阚。


朝中大臣。多与扶苏亲近。他日渐老去，如何能与那些少壮争风？反倒是胡亥年幼，什么都不懂，在朝中更无根基。赵高精通刑律不假，却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嬴婴……更不足为虑。


若自己投靠了胡亥，到时候胡亥想要坐稳江山，就只能依靠他李斯了！


赵高的那番话，固然有吹捧地意思。可仔细想想，封王拜相，手握大权，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心思一旦活泛起来，李斯可就动摇了。


“小公主此去，必然会投大公子扶苏。


大公子在北疆五载，军中颇有威望，又有蒙恬为助手，势力极为强横。若他得了玉玺，就能名正言顺的出兵咸阳。到时候，你我等人，都将成为乱臣贼子……所以，陛下若登基，就必须从大公子手中夺取玉玺。”“恩，你我想到了一处，只是这五原是大公子的地盘，陛下如今突然驾崩，咱们没有玉玺，也不好昭告天下，明目张胆的阻截小公主他们。如果等小公主他们见到大公子，怕就晚了。”


耍阴谋诡计，赵高不比李斯差。


可这牵扯到军国大事，他一个宦官，还真就有点想不清楚。


李斯在原地徘徊，绕了几个***之后，突然一拍手，“有了！”


“丞相，计将安出？”


李斯把赵高嬴婴拉到了一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番说较，让赵高两人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嬴婴轻声道：“丞相，这个人能说动吗？”


“此人野心勃勃，对蒙恬素有不满。只是因大公子在，他不便和蒙恬发作。不过心里面，怕是连大公子都恨上了。想他也是名门之后，比之蒙恬还要高一等，如今却屈居蒙恬之下……


此时只需陛下派一口舌伶俐的心腹之人，许以重利，他必然投靠。


只要他愿意出手，则大事可定。就算是小公主到了五原，不过是把玉玺转个手，送回来而已。”


“不愧是我大秦丞相啊……”


赵高抚掌而赞：“陛下不用丞相，实在是可惜了。依老奴看来，那右丞相冯去疾，不及丞相多矣。李斯一抿嘴，傲然一笑。


但旋即，他收起笑容，轻声道：“不过如此一来，陛下可不能立刻回转咸阳。当务之急，是要隐瞒陛下的死讯，安定人心。以我之见，可以请陛下过河北狩。找一人坐于车仗中，对外只说是陛下身体有恙，不宜见人。如此一来，则能继续隐瞒；就算小公主对外通报陛下死讯，车仗所到之处，小公主的谣言就不攻自破……只是，如何让陛下北狩，还需府令费心。”


赵高点了点头，“这倒也不难，老奴自会劝说陛下。


只是这一路上，却要丞相你多费心思。老奴会配合丞相，这外面的事情，就全托付给丞相了。”


李斯微笑着点头应下。


但他却未发现，在赵高转过身子地一刹那，三角眼中流露出一抹阴冷地光芒……

第二四四章 九原


北方的雨季，总是要比南方晚几个月的时间。


当江南早已一派烟雨蒙蒙时，北疆的雨水，却迟迟不肯落下。直到七月末，大雨终于来到。


暴雨、大雨……


一连十余日，把个黄河水灌得满当当，咆哮着，打着旋翻滚而去。


雨水过去之后，一道彩虹划过了天际……


气温陡降，似乎在告诉人们，这寒冬的脚步，已经逼近！


扶苏站在轺车上，手搭凉棚向北方眺望。他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袍，头扎椎髻，配束发金


二指宽的黄金抹额贴在额前，一手挽着辔头，一手扶着肋下的宝剑，目光炯炯有神。


五载北疆风霜，早已将扶苏历练出来。


再也不是当年初至北疆时那一派书生模样。颌下短须，面目黑黝，宛如饱经风霜的战士。


从河北岸袭来的风，有点凉意。


卷起旌旗猎猎。


扶苏地心情很阴郁。数日以来他听到了许多谣言。说胡亥赵高弑父弑君。乍闻这消息地时候。扶苏真真个吓了一跳。可是旋即。始皇帝仪仗自平原津渡过黄河。朝着北方继续巡狩。


所有地谣言。似乎一下子不攻自破了。


不过父皇自渡过大河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据说是生了病……


其实。刚听说父皇被杀地消息时。扶苏并不相信。但后来车仗过河。却引起了嬴扶苏地怀疑。


别人不了解始皇帝。可扶苏了解。


自家老子刚愎自用，而且多疑。这都没有说错，但始皇帝有一点，那就是一旦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做出改变。之前在著县还说要回转咸阳，可没几天的光景。又自食其言，继续北狩。


这在旁人眼中可能算不得什么毛病。


但扶苏知道，这并非是自家老子的性格。难道说，父皇真的出事了？


可如果父皇出事了的话，丞相李斯为何要说谎呢？李斯和父皇，并肩作战了一辈子……从当初吕不韦掌控朝政开始。李斯和父皇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两人联手，横扫六国，这情意颇


若说李斯反秦？


扶苏打死都不会相信。


但如果不是……难道说，父皇真的没事儿？


想到这里，扶苏就觉得心情很压抑。父皇的车仗已经抵达晋阳，可是扶苏地疑惑，却越来越重。


“大公子，起风了！”


李成跨马而来，在轺车旁勒住了战马。轻声道：“这朔风罡烈，咱们还是回去吧，莫伤了身子。”


李成。现如今已是舍人身份，也是扶苏的左膀右臂。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这辈子都不可能像祖父一样成为名将。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名优秀的幕僚。李成并不是以兵学为主，而是着重于杂学。他思路很敏捷，而且所知广博，能在瞬间想出应对之策。舍人，没有任何品秩……然则李成却做得乐在其中，每日都很快活。


扶苏很信任他！


想当初是他。把李成从槐里带出来，推荐给了蒙恬。


扶苏扭头，淡淡一笑，“守慎，你挣叫个甚咧。这点小风，又岂能奈何我？风凉正好，脑瓜子清楚，有些事情能想个明白……


哦，上将军回来了没有？”


上将军。自然是蒙恬。


这两年来，东胡屡次叩边，蠢蠢欲动。


与以前不一样，东胡的叩边行动，有秩序了很多。从前，东胡人一旦叩边，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每次叩边之后，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废墟。然而这两年。东胡人似乎改变了策略……他们只抢牛羊牲畜。却不会轻易大开杀戒。有些时候，在劫掠时。还会给一些商户一些适当补偿。


这也使得北地一些地区的人，不再似从前那么排斥。


有很多商人，在见到了大笔地钱帛后，还主动的和匈奴人联系，贩卖一些被管制的物品。


虽杀了很多人，可是却屡禁不止。


特别是在今年初，东胡人在于延水上游开市，又吸引了大批的商人。


扶苏已经派人打听清楚，这两年主持叩边和开市等活动的人，正是当年匈奴的左贤王，头曼的次子，栾提阿利。


自当年匈奴败北，头曼身死之后，幸存的匈奴人就分为两部人马。


一部是有头曼长子冒顿，带去了狼居胥山，并很快的在当地站稳了脚跟。吞并呼揭等国之后，冒顿建单于**于燕然山下，安侯河畔（今鄂尔浑河），定名为龙城，朝着四面扩张开来。


而另一支匈奴人，则大都是当年逃离河南地，无处可去地匈奴人。


他们随栾提阿利投奔了东胡，从一开始的小帐，逐步发展。到后来，栾提阿利又逐步招收一些不愿在大秦律法下生活的燕赵子民，其中不泛有当年燕赵军中士卒。有了这些人之后，栾提阿利所部不断壮大。东胡有八大帐，是东胡势力最为强横地部族。而栾提阿利所部，在五年之后，已不弱于八大帐中的任何一支。但是栾提阿利始终保持着冷静。


他深受内讧之苦，更在燕赵谋士的指点下，审时度势。


东胡是阿利的依靠，故而他不会和东胡翻脸……至少在目前，他绝不会和东胡人翻脸。


所以，栾提阿利选择了南下。


但又不是似从前那般铁马金戈，而是有克制的南下，与中原人频频接触。


为了取得中原人的好感，阿利还请人给他起了一个中原人的名字。他部落所居靠近故燕之地，故而以燕为姓。又因部落之畔，有一死水，终日不动，名之为奴，并有表字。为十二郎。


郎通狼音……


阿利绝不会忘记自己匈奴人的血脉。


许多当地人，甚至很亲切的称呼他为十二郎，为其南下地行动，更多了几分亲和力。


冒顿远在燕然山，中间尚有月氏国，暂不需要费心。然则这栾提阿利。已成了心腹大患。


蒙恬对这燕奴非常的警惕。


故而在三月于延水开市之时，蒙恬就率部前往查看。


匈奴，亡我之心不死！


李成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公子放心，守慎已派人前去通知上将军了……估摸着，一两日间，定会抵达。”


守慎，是李成父亲为他起的名字。


用他父亲的话说，李成祖父李信当年。就是轻狂骄傲，导致伐楚失败。故而希望李成能凡事三思，慎重而行。李成也地确是做到了这一点。遇事即便是已有了对策，他也会三思而动。


扶苏突然问道：“你怎么看？”


“啊，看个甚？”


“莫和我打着马虎眼子，你心里清楚，我在问你什么。”


“可是关于陛下的那些谣言？”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用剑鞘轻轻敲击了一下车辕。那意思就是说：你说对了！


李成顿感头疼……


这可是牵扯到了皇家里面的事情，自己一个外臣，怎好随便评论？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公子。臣乍闻这谣言时，非常吃惊。但仔细想来，无风不起浪……这谣言来得，颇有古怪。”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真的？”


李成低着头，却没有开口。


“若是真地……车驾为何不回咸阳，反而往北而来？”


“依着常理地话，车驾应该先回咸阳，立刻正名。一旦正名。到时候大公子也只能以臣下之礼觐见。但是车驾不回咸阳，反而北行……臣以为，也许是少了某件很重要的东西，无法名正言顺吧。”


扶苏身子一颤，扭头盯视李成。


“会是什么东西？”


“这个，臣下就不得而知。”


扶苏用剑鞘，敲击车辕更急。叮叮叮的声音在寂寥的原野上空回荡，扶苏的目光极为凝重。


片刻之后，他说道：“李成。你立刻传令下去。让蒙疾蒙克屠屠三人，率部自九原往榆中一线。严密巡查。特别是窟野河神木岭一带，仔细盘查过往人员。如果有人要送东西过来，那么神木岭将是唯一可以绕过关卡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必经之路。若有消息，立刻回报。”


李成喏了一声，准备拨转马头。


就在这时候，只听远处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大公子，大公子！”


马上来人在轺车前滚鞍落马，单膝跪地道：“大公子，上将军回来了！”


“啊？”


“上将军还说，请大公子立刻回城，他有要事和大公子商议。”


扶苏闻听，二话不说，一拽辔绳，轺车唰地一下子在原地转了个圈，“李成，你去传令，其他人随我回城！”


话音未落，战马长嘶。


轺车卷起一股尘烟，疾驰而去。


李成也不敢怠慢，拨转马头朝着远处行去。好不容易得了些清闲，若那谣言是真，怕就要战火重燃了！


九原城，于大河套北东流处。


新建造而成地城池，雄壮威严。建城之初，正逢李成自楼仓返回。对楼仓镇的格局，李成是赞不绝口。于是扶苏采纳了李成地建议，取刘阚地建城之法，兴造起来了现在这座城池。


数载经营，九原城已成为北疆第一重镇。


始皇帝下令设立九原郡之后，先后往九原郡迁住民六万户，约二十七万人口，使之迅速繁荣起来。九原城有人口六万，这对于战事频繁的北疆来说，是一座少有的大城市。蒙恬和扶苏在这里苦心经营数载之后，更使之变得繁华起来。经纬交错的街道，格局颇似咸阳城。


扶苏驱车感到将军府门外，勒住马，跳下轺车。


“屠屠，你怎么在这里？”


扶苏意外的看到了屠屠站在府门外，不由得惊讶的问道。


“大公子，末将是随上将军前来……上将军命末将在这里等候大公子，他在书房之中相侯。”


听闻这话，扶苏又是一怔。


论官阶品秩，自然是蒙恬要高他数筹。然则身份的原因，每一次扶苏前来，蒙恬都会出门相迎，这叫做礼数。可是这一次，蒙恬居然没有迎接，反而只派了屠屠在这里，等候自己。


看屠屠的模样，扶苏马上意识到，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速带我前去！”


这上将军府，扶苏熟悉的很，根本不需要屠屠带引。但是不知为何，扶苏这一次却让屠屠前面带路。结果这一路走下来，扶苏不由得感到心惊。上将军府占地三百顷，分内外九进，设小校场。


蒙恬有八百铁甲军，就居住在这上将军府中。


沿途过去，只见两边军卒林立，守卫森严。一个个手持刀枪剑戟，光闪闪，却是杀气腾腾。


看样子，是出大事了！


扶苏一边想着，一边就随着屠屠来到书房外。


只见在书房旁边地回廊上，蹲坐着一个体型剽悍的小巨人。一身兕袖铠，已破烂不堪。


椎髻蓬松，背负长剑。


看打扮，扶苏一眼就认出，这是铁鹰锐士的装束。乍一看这小巨人的时候，扶苏还以为是刘阚。但仔细一看，却又发现不是。似乎比刘阚要年轻许多，年纪大约在十七八岁，透着青涩。


这小家伙是谁？


活脱脱又是一头老罴……


那小巨人，抬起头，和扶苏的目光相触。


扶苏一个机灵，这小家伙的目光，可真是凶狠的紧呢。若比当年老罴，这小家伙更多了分凶毒之气。


“屠屠，那是何人？”


屠屠刚准备回答，书房门开了。


蒙恬见扶苏，连忙上前行礼，然后顾不得君臣之礼，一把攫住了扶苏的手臂，口中急切的说：“大公子，快随我进来！”


“上将军，您这是何故？何事如此惊慌？”


在扶苏地记忆里，蒙恬一直是沉稳的代名词。然则此刻，蒙恬慌慌张张，好像失了魂魄似地。这让扶苏颇不理解，跌跌撞撞的被蒙恬扯进了书房，刚站稳身形，却发现书房中还有一人。


那人一见扶苏，忙上前行礼。


他体型巨大，膀阔腰圆。身上着一件兕软甲，外罩一袭破烂的黑袍。袍子上，隐隐约约，可见斑斑血迹。有一股刺鼻的怪味儿，好像有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一脸的风尘，疲惫不堪。


扶苏看到此人，先是一怔。


旋即仔细一观瞧，不由得惊呼一声道：“北广武君？怎地是你……你，你，你怎会是这般模样！”


前面的章节中，出现了一个错误。


应该是九原郡，老新错写成了五原郡。五原郡是汉时的名称，从这一章开始，更改过来。

第二四五章 九原(二)


刘阚看上去很狼狈！


事实上他也不可能不狼狈……


从平原津带着赢果逃走，一路上就没得到过好好休息的机会。赢果虽然懂事，可自幼锦衣玉食的生活，从小在父亲呵护中长大，又何曾受到过如此颠簸流离的苦楚？懂事，也有程度上的不一样。等她从那种惶恐中清醒过来以后，大小姐的秉性发作，着实让刘阚很头疼。


好在跟着一个哈无良，多多少少能给她一些照顾。


但即便是这样，小丫头一路上不晓得抱怨了多少次……


而赵高等人，固然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去追捕他们。可暗地里派出人手追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特别是赵高手中的中车府，高手云集。


这些人在战阵中的用处也许不太大，可是论起单打独斗，也都不差。


最可怕的是，这些人的江湖手段非常高明。他们不可能依从普通的方式，而是根据经验行事。


从平原津渡河肯定是不可能！


再加上这些追兵……刘阚等人在头三天里几乎没有休息，完全是在马上渡过。数次故布疑阵，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追兵，但是在经过鬲县渡口时，还是被中车府车士追上，一场血战。


也幸亏了中车府车士通知了鬲县方面地官吏。而鬲县县尉。恰恰是当初和刘阚一同平定三田之乱地吴辰。临阵突然倒戈。将那二十多名中车府车士击杀在大河渡口。吴辰在问清楚了情况之后。毫无保留地相信了刘阚地话语。


一个刚被陛下加封为北广武君地人。怎可能突然间去谋害陛下？


至于其他地事情。则有赢果出示了玉玺之后。吴辰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本来。吴辰准备和刘阚一同前往九原郡。但是被刘阚阻止。此去九原郡。可说是凶多吉少。吴辰虽非手无缚鸡之力地文弱书生。但终究比不得刘阚他们这等人地强壮。这一路过去。不晓得会有多少次搏杀。带着一个赢果。已经是大麻烦。若再加上一个吴辰。刘阚可真没精力去照顾他。


于是。刘阚建议吴辰前往楼仓。


在鬲县渡口做出好大地事情。终究是隐瞒不过去。倒不如去楼仓。顺便还可以把通知一下嬴壮。


不管嬴壮会如何选择。但有一件事刘阚可以肯定。嬴壮绝不会对楼仓动手。


于是，吴辰刘阚在鬲县渡口分别之后，往泗水郡方向而去。刘阚呢，则带着赢果一行人，夜行晓宿，只走小路，风尘仆仆的一路过来。沿途中。六次和赵高派出地人发生交战，随行的二十名楼烦骑军，死伤过半。薛鸥在渡过汾水时。遭遇中车府车士伏击，战死于汾水河畔。


而赢果更是在过大河时，于三川渡口中了风寒，一下子倒下来，再也没能起身。


若非刘阚粗通医理，赢果可能早就病死在这路上了。好不容易过了神木岭，这才和驻扎此处的屠屠秘密联系上，算稳定下来。这一路上，刘阚真真个是动摇过。特别是在赢果病倒之后。刘阚甚至生出了撒手不管的念头。可到了最后，却又神使鬼差一般的，继续走过来。


当然了，这些话刘阚是不可能对扶苏说起。


他只是把事情的缘由，大致讲述了一遍以后，从腰间结下了那个用苍龙旗包裹起来地玉玺。


“胡亥，真不当人子！”


扶苏听完之后，早已怒火中烧，愤怒的咆哮起来。


而蒙恬的脸色却阴晴不定。在一旁静静的坐着，一言不发。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可以看出，蒙恬此时真的是出离的愤怒了。紧握双拳，宽厚的虎躯微微颤抖，牙齿要的嘎嘣响。


“我当尽起北疆兵马，不杀胡亥赵高，誓不为人！”


扶苏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斗室之中徘徊。“李斯。李斯为何要背叛父皇，他为何要背叛父皇！”


其实。扶苏心里大致已经明白了李斯背叛地原因。


说实话，他的确看不上李斯！


李斯经验丰富，而且能力颇为出众，这一点扶苏心知肚明。若没有真才实学，始皇帝也不会如此重用李斯。但是扶苏和始皇帝，又是两种人。始皇帝生于忧患之时，起于微末之中。


幼年时，始皇帝是在赵国都城邯郸长大。


遍地都是他的敌人，所有人对他，都怀着敌意。在这样地环境中长大，对始皇帝的影响可想而知。他甚至百姓的苦楚，更知道市井里，有能人无数。所以，他可以不拘一格的任用人才，不管是李斯的仓鼠哲学，还是王绾这等博学大儒。他都能人尽其才，发挥他们的能力。


但是扶苏却不一样！


扶苏出生的时候，始皇帝已经掌控了大秦朝政。


被诛杀，吕不韦也被夺权罢相。扶苏虽然贤能，但更多的，却是信任那些有出身的人。


这一点，可以从他地用人看出端倪。


蒙恬自不必说了！


李成，是大秦名将李信之子，监军府护军，蒙疾蒙克，冯敬屠屠，也全都是名门之后。李必骆甲出身蓝田大营，同样得到了重用。而除此之外，起于平民，或三秦之外的人，却很少。


唯一的例外，就是刘阚。


而刘阚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刘氏唐国后人，武王时骑将刘悚后裔的身份。


若非如此，扶苏对刘阚的使用，怕会更加谨慎。而李斯，虽有才能，但是品性嘛……不高！


扶苏看出身，看品性。


而这两点，恰恰正是李斯所不具备的。特别是当年他害死韩非的事情，也让扶苏颇为不满。


虽说韩非当时入秦，也没安好心眼儿。


可拨弄是非的人，总归不得人欢喜。扶苏现在所担心地。不仅仅是李斯胡亥，更重要的是李斯的儿子。李斯长子李由，说较起来还是扶苏的姐夫。他掌控三川郡，也是除关中之外，极为富庶的地方。李由在三川郡经营多年，颇有实力。若他父子勾结起来。危险可就大了！


待冷静片刻后，扶苏问道：“果儿现在如何了？”


“小公主已安排休息了……”蒙恬轻声道：“从平原津过来，这一路上小公主屡受惊吓，加之受了风寒，过了神木岭之后，就一病不起，一直昏沉沉地。若非刘君侯，只怕小公主已故去多时。


臣已安排小公主在府内休息，大夫也说没甚大碍。静养些时候就能康复，大公子无需挂念。扶苏听罢，向刘阚一揖到地。深施一礼。


“君侯忠义，天下无双，扶苏实不知该如何答谢，还请君侯，受我一拜！”


“此乃臣之本份，焉能居功？”


刘阚这时候的称呼已经变了。


事实上不禁是他变了，蒙恬也变了。


此前，蒙恬也好，刘阚也罢。都自称末将。而现在，口称臣，等同于确立了扶苏的地位。


这也是一个从辅君到主君的变化过程。


特别是蒙恬，他向扶苏称臣，也就表明，北疆兵马，任由扶苏调动。


扶苏双手握拳，闭目沉吟片刻之后，一咬牙。“贼子大逆不道，我决意为父报仇，尽起北疆兵马。


事不宜迟，此时当由蒙将军你来主持。


立刻持我符印，派人前往北广武城，请东陵侯召平前来；上将军当尽快动身，前往肤施督点兵马，命涉间在阳周出兵，十日之内。前锋人马必须占领衙关。打开通往内史郡地门户。”


刘阚在一旁聆听，不由得暗自点头。


扶苏果然是历练出来了……


这一连串地命令。井然有序。北疆兵马，乃百战之师，可谓是大秦精锐。如果真地展开攻击，天下间少有人能够抵挡。蒙恬，更是绝世名将，兵法出众。由他来督导兵马，最为合适。


而把召平调来，以其稳重个性，可令辎重粮草不绝。


北疆之地，除蒙恬之外，就是以王离召平两人威望最高。有召平出镇九原，一方面可稳固后方，另一方面则可抵御异族蠢动。召平冲劲不足，守成有余，倒是一个非常合适地人选。


扶苏下令之后，轻抚额头。


“刘君侯，你这一路上辛苦，暂且好生歇息。


恩，就留在这上将军府里，待大军行动时，还需要君侯出马，为父皇报仇雪恨，剿灭贼子。”


说罢，扶苏静静看着刘阚。


一刹那间，刘阚甚至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位大公子的身上，已具有了始皇帝的气度。


当下插手行礼，“臣听候大公子调遣。”


说完，他躬身退出了书房，在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


扶苏不会死了！


大秦有这位大公子在，想必不会再如历史上那般，被一群乌合之众推翻了吧。自己虽然没能够保住始皇帝的性命，但却改变了原有的历史。真的变了，多年来的忧虑，似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扶苏虽然精明，终究比不上嬴政。


刘巨地事情……呵呵，随便编造出一个由头就是。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干掉那个张良才行。


“信，去洗一洗，好好休息一下吧。”


刘阚看到在长廊飞檐下蹲坐着的刘信，走过去揉着他的脑袋，轻声地劝说道。


这小家伙，真真个是情根深种了。


三川河渡口，眼见赢果乘坐车子被撞翻，这小家伙好像疯了一样，根本不顾自己的安慰，拼着被对方长矛刺伤的危险，生生托起了车子。赢果这一病，也让刘信变成了活脱脱的守护神。


不吃不睡，整天的守护着。


才多长时间，原本肉乎乎的脸蛋儿。以瘦削下去。颌下，更生出了青幽幽的胡子茬


刘信抬起了头，瓮声瓮气道：“二叔，我不累！”


“屁话，你已经多久没好好休息了？”刘阚不由得怒了，一把揪起刘信来。“二叔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好吧，别的不说，难不成你想等小公主醒来，就看见你这副邋遢地模样？”


“我……”


“听话，去洗洗，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医生不也说过了吗？小公主没有大碍，休息一下自然能够恢复过来。你在这里守着。反而会影响小公主地休息……听话，跟我下去休息吧。”


刘信歪着脑袋，片刻后一呲牙。笑了。


他点点头，“恩，我肚子饿了！”


废话，能不饿嘛？刘信的食量本来就惊人，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又怎可能不感到饥饿？


就这样，刘阚带着刘信下去吃饭休息了。


书房窗口旁，扶苏看着这叔侄的背影，忍不住一笑。“上将军，怎地这老刘家，尽出此等熊虎之士？前时我听蒙疾说，刘君侯的哥哥，比他还要惊人，而且武力超群，有楼仓巨熊之称。”


蒙恬走到了扶苏身旁，笑着点点头。


“臣也着人打听过一些老刘家的往事……刘君侯的祖上刘悚，也是熊虎之士。想想倒也有道理。武王偏爱熊虎之士，能为武王骑将之人，岂能是善与之辈？不过当时有乌获孟贲之流，显不出他地名声。不过以我之见，如今这刘家三熊，怕是比当年武王座下之力士不遑多让。”


“有此猛将，实乃我大秦之福啊！”


扶苏说罢，转过身来，“上将军。出兵之时就拜托你了。这件事情当越快越好。莫要让那贼子得了喘息之机……这样吧，我调蒙疾他们过来。随我为后军。待上将军起兵，我等随后出发。”


蒙恬点点头，“甚好！”


他轻舒猿臂，看着摆放在书房中的沙盘，突然苦涩一笑，“没想到，陛下会走地如此突然。”


扶苏，默然无语……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孙子兵法开篇即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大军一动，诸般事情就接踵而来。钱粮耗费，更格外惊人。想当初，蒙恬在河南地发动决战，表面上是只动用了几十万人马。可实际上呢，各地调动的人员，高达百万之巨；再如南疆战事，任嚣统兵诈称五十万，实际兵马不过二三十万。仆从徭役，却比兵马人数更多。


扶苏和蒙恬，都是知兵的人。


深知这兵马一起，会有更多的事情出现。未雨绸缪，是为大将者必备的功课。所谓夫未战而庙算者胜，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者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不管是扶苏，还是蒙恬，都熟读兵法。


孙子十三篇倒背如流，滚瓜烂熟。这兵者大事，表面上看去简单，可内地里的计算，却非常繁琐。


两人甚至连晌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直到天黑，才算整理出了一个章程。


蒙恬会在第二天出发，前往肤施督导兵马。


而扶苏也有些疲惫，于是起身告辞。


他的府邸，距离蒙恬地住所隔了一条街。出上将军府时，扶苏感到有些疲惫，同时饥肠辘辘。


在府门外下车，他径自到了书房里。


有家人为他捧来温水，湿了湿脸，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下人们已准备好了饭菜，端到扶苏的面前。别看扶苏生于锦衣玉食地皇家之中，生活习惯却受父亲嬴政地影响，很简朴，不甚奢华。想当初，嬴政对六国用兵时，内府缩减开支。


一餐不过一鼎黄羊汤，一釜方肉，几张面饼而已。


扶苏也是这种习惯！


即便是远离咸阳，天高皇帝远的，一样保持着简朴地生活习惯。饭菜也是一汤、一肉、一张饼。


他把面饼掰开，泡进了黄羊汤中，又加了一把葱花，然后端起方肉，一口食尽。


正准备把羊汤泡饼吃下，突然听家人禀报：“裨将军王离在府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和大公子商议。”


前面也说了，扶苏用人，看出身，看家世……


在能力上，王离的确是比不上蒙恬。但是王离也有他出色之处，比如治兵，的确是非常出众。在治兵上，王离承袭了祖父王翦和父亲王贲的有点。论兵法，说实话他也不见得比蒙恬差。


王离的缺陷是在于他的性格，不够坚定。


比如当年刘阚在富平和匈奴人交手的时候，蒙疾蒙克兄弟都在里面，可蒙恬却没有半分动摇。即便是扶苏请他出兵，蒙恬也不为所动。那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再有动摇地人。


而王离却做不到。


这也是扶苏更看重蒙恬的原因所在。


为大将者，信念极其关键。若随便动摇，就会拖累三军。自从河南地大战结束之后，王离就一直留在九原郡和云中郡之间练兵。这几年下来，做的也尽心尽力，扶苏对他颇为信任。


再说了王离是王翦的孙子，扶苏对他岂能不信？


听闻王离求见，扶苏先一怔，心道：这么晚了，王离来找我，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请！”


扶苏说完，三五口吃干净了汤饼。这时候，王离随家人也来到了扶苏的书房中，先见过礼，然后问道：“大公子，末将今日见九原兵马似有调动，难不成是那月氏或东胡人前来挑衅？”


“这件事，我原本打算明天再公布于众！”


扶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王离道：“父皇驾崩了……”


“啊？”王离看上去似乎很吃惊，但又似乎有些做作。只是灯光昏暗，扶苏也没有看清楚。王离说：“陛下，驾崩了？”


扶苏点点头，从书案下方取出了玉玺，“是被贼子所害……皇妹在父皇临终前，受托保管玉玺。发现此事时，她已来不及阻止。所以就带着玉玺，逃出了行营，一路颠簸，前来送信。”


说到这里，扶苏的心不由得一颤。

第二四六章 九原(三)


刘阚躺在榻上，但睡得并不踏实。


不可否认的一件事是，他很疲惫。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非常疲惫。可即便如此，他睡的依然很警醒。从平原津一路过来，他始终都保持着这样一种警醒。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即便是如今安全了，刘阚也无法一下子改变过来。躺在榻上，赤旗却静静摆放在一旁。


恍恍惚惚，刘阚似听到悠长的牛角号响。


是秦军常用的犀角长号，一般都用于集结兵马。


三长一短的号角声，苍劲而雄浑。刘阚蓦地挣开了眼睛，顺手一把抄起赤旗，鲤鱼打挺站起身来。


“信，快起来！”


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之前在逃亡的时候，每逢遇到情况，刘阚总是第一个叫醒刘信。


不过这一次，当刘阚叫喊之后，立刻想起，他现在不是在荒郊野地，刘信也没有和他睡在一个房间。


上将军府中不泛有空余的房间，刘阚和刘信分房而住。


刘阚回过味儿来，不由得更加疑惑。这深更半夜的，吹哪门子集结号？


拖旗冲出房间，刘阚又朝着隔壁刘信的房间里喊了一声，“刘信，快点起来，外面可能有情况！”


喊罢，他没有等候刘信，而是径自朝着前院跑去。


一路上，可以看见上将军府内的铁甲军士正在迅速的集结。刘阚一连拉住了两个人，却没有问出什么结果来，不由得更加疑惑。在穿过角门时，正好看到蒙恬手持宝剑，走出书房。


看蒙恬的打扮，他应该还没有休息。


一件兕软甲罩在身上，外面披着一件黑色大袍。没有带头盔，似乎显得有些匆忙。刘阚一怔。难道说这集结号。不是蒙恬下令吹响的？若不是蒙恬下令，那么集结号又从何而来？


“上将军！”


蒙恬一脸凝重之色，在铁甲卫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下了台阶。


朝刘阚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蒙恬大声喝问：“可已打探清楚，究竟是何处角号，因何故不绝？”


“上将军。似是城门校场方向传来。”


“城门校场？”


蒙恬不禁大吃一惊，连忙往外走。一边走，蒙恬一边道：“速准备车马，我们马上赶去校场。”


这城门校场，是驻扎在九原城内的一座军营。


守卫军两校人马，大约在五千人左右。按照秦军律法，若无主将命令。校场驻军不得擅自行动。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响起这样的号角声……难不成是营啸？亦或者，是出了别的变故？


蒙恬很担忧！


在这种时刻，任何细小地变故，都可能造成大祸。


而刘阚，更是感到心惊肉跳不止。依稀，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记得前世读史地时候，曾读到过一件发生在楚汉时期的事情：刘邦项羽交战时，韩信独自领兵在齐鲁之地。刘邦遭遇大败。而韩信却连番获胜，手中兵强马壮。刘邦兵败之后，为了控制韩信手中的兵马，于是就趁着韩信不在兵营的时候，闯入韩信的兵营。将虎符占为己有。


也因此。韩信失去了兵权，最终不得善终。


楚汉时期的兵制。基本上是仿照大秦。如果蒙恬把兵符也放在了军帐里的话……


刘阚想到这里，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但愿蒙恬不要把兵符放在军营中。否则地话，麻烦可就大了。


紧走两步，一把攫住了蒙恬的手臂。


“上将军！”


“君侯何事？”


“你的虎符，放在何处？”


一句话，问的蒙恬一怔，随口道：“自然是在军帐之中。不过有卫士守护，一般人进不去。”


“不好！”


刘阚大惊失色，“一般人进不去，可如果同样是军中大将，又有咸阳兵符在手，那岂不是轻易就能得到边军虎符？上将军……大公子那边怕有危险，只怕是赵高胡亥的人，已经来了。”


蒙恬的脸色，刷的就变了。


说实话，他和扶苏之所以这么急于出兵，怕地就是胡亥手中的兵符。


秦军素来是认虎符而不认人，如果有人拿着皇帝手中的虎符，再得到边军虎符的话，那边蒙恬就再也无法掌控住边军了……扶苏虽有玉玺，但尚未正名。只有扶苏夺取了咸阳，凭玉玺登基之后，才可以更换虎符。这样一来，胡亥手中的兵符也就成了废铜烂铁，不足为虑。


平时，军中虎符难出兵营。


基本上是在军帐之中存放，有卫士专门守护。


赵高胡亥派来的人，休想靠近军帐……但若是边军大将，又有皇帝虎符，事情可就真不好办了！


没想到，胡亥的人来得这么快……


“君侯，我给你二百铁甲士，速往监军府保护大公子。”


“那您呢？”


蒙恬一咬牙，沉声道：“角号声方起，我前往城门校场一探。如果能夺回虎符，一切都好说；如果不能夺回来，君侯速保护大公子和小公主杀出九原城……但愿天佑老秦，还不算晚！”


刘阚一听这话，就知道蒙恬是要拼了。


看看蒙恬身边的铁甲士，刘阚觉得倒也不是没有一拼之力。借蒙恬吉言，但愿一切还不晚吧。


想到这里，刘阚插手应命，带着二百铁甲士，朝监军府方向就走。


而蒙恬则不敢迟疑，登上轺车，率本部人马朝着校场方向冲去。两拨人马，风驰电掣般行动起来，马蹄声阵阵，车轮声滚滚。早在角号声响起的一刹那间。九原郡居民全都关门闭户。


这也是九原郡地律法规定。


角号声响，代表着有军事行动。寻常百姓需立刻回屋，清空街道。不过这天已晚了，九原城的居民也早就休息了。角号声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开门开窗，查看情况。


拐过街角，就听见喊杀声不断。


刘阚一蹙眉。正要下令向监军府发动进攻，突然间从一旁小巷里，冲出了一伙人。为首之人，隔老远就喊了起来：“前方是什么人？通名报姓？”


“我乃北广武君刘阚，尔等何人？”


“北广武君？”


那伙人闻听，不由得惊喜的叫喊出来。为首之人大声喊道：“君侯，我等是大公子宿卫……裨将军王离造反。大公子身受重伤。我等拼死将大公子抢出来，请君侯速速拦住后面的人。”


王离？


居然是王离！


刘阚先是一惊，旋即释然了。


如果说边军之中除蒙恬扶苏之外，还能掌控兵马的人，那也只有王离了。召平远在北广武城，也就是早年地富平县，主要是负责防御临河渡口一线。王离素来不甚服气蒙恬，这个刘阚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当年河南地之战，蒙恬突然改变策略。使得王离手握重兵，却只能旁观。因为这件事情，王离对蒙恬地不满，可谓到了极致。若非扶苏在，只怕早就翻脸了。


胡亥身边虽然没什么能人。可却有一个李斯。


以李斯饱经风雨。洞彻世情地能力，焉能不知道王蒙二人地矛盾？若是他知道了。又焉能不加以利用？只可惜，扶苏在信任蒙恬的同时。对王离也从未有过任何地怀疑。毕竟王离的出身摆在那里……这样一个人，怎么都不可能背叛大秦。但他不反大秦，却可以反扶苏！


刘阚现在想通了，可已是事后诸葛亮。


转眼间，扶苏的宿卫已保护着扶苏过来。就着***的光芒，刘阚看到扶苏浑身是血，被一名宿卫背着，昏迷不醒。远处，有两拨人马正在迅速逼近。一拨来自监军府正门，另一拨却是从小巷中的一个角门冲出来。两拨人马加起来，刘阚粗略计算，差不多有三四百之数。


而为首地一个男子，步履矫健，一手长，一手铁剑，风一般冲了过来。


“君侯小心，此人武艺高强，非等闲人也！”


宿卫的声音还未落下，那男子已经扑到了刘阚的跟前。长在他手中扑棱棱一颤，猛然一个侧身滑步，单手持，猿臂舒展，挂锐风，呼的就刺向了刘阚。那速度，快若奔雷一般。


此人一出手，刘阚就觉察到他和普通的军卒不一样。


招数和军中大将的招数不同……不过刘阚却很熟悉，忍不住惊呼一声：“中车府车士？”


心下虽然吃惊，可是手上却没有片刻迟疑。赤旗刷的斜撩而起，身随旗转，铛地正劈在了脊之上。旗相撞，刘阚这一招跨涧逐虎，就崩开了对方的长。然而男子却不惊慌，长虽被荡开，不退反进，铁剑带起霍霍寒光，就刺向了刘阚。这是典型的江湖中人手段。


怪不得监军府抵挡不住！


赵高看起来是下定了狠心了……


看这架势，追上来的这三四百人里面，少说也有三分之一是中车府出来的高手。刘阚迎着对手，毫无半点惧色。这一路上，死在他手中的中车府车士，也就不少人了，又怎会惧怕？


“保护大公子退走！”


话音未落，赤旗旗头一垂，脚下三宫步单吊马，旗头向左一摆，身随旗转，右肩背向来人，正好让过了袭来的铁剑。赤旗顺势一勾，只听一声惨叫响起，血光崩现，来人已被拦腰斩断。这一招，在赤旗书中名为勾旗术，源自于斧钺的招数，最适合贴身肉搏，威力无穷。


刘阚身后的铁甲士，训练有素。


在刘阚斩对手于长街地刹那间，自动分为两拨人马，一拨护着扶苏走。另一拨则随着刘阚。一拥而上，将追兵拦住。刘阚赤旗舞动，唰唰唰好似雪花片片，在空中飘飞。寒光所过之处，只见血肉横飞，残肢四落。长街的宽度，限制了追兵无法发挥出人多的优势。加之刘阚这一轮凶狠的搏杀，当他从人群中退出来的时候，长街之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死尸。


“中车府退后，铁甲军列阵！”


王离盔明甲亮从监军府中策马飞出，见此情形，不由得眉头一皱。大声喊喝。


中车府车士地武艺，地确是远高过于王离地铁甲兵。但空间本就狭窄，这些人在人群中穿行，反而极大程度上地造成了铁甲兵的混乱。刘阚先前之所以能畅通无阻，可以说就是由于中车府车士随意厮杀而造成地结果。一对一，中车府车士很厉害。可是结阵搏杀，却差的远了。


随着王离这一声高呼，有六七十人瞬间退后。


铁甲兵结成了军阵，一排排锋利的长刺击。刘阚这边的压力，顿时随之增加。


“退后，往上将军府撤退！”


刘阚一边搏杀，一边嘶声叫喊。


当刘阚等人，快要退到上将军府地时候。却见蒙恬率领本部人马。也败退了回来。


“上将军，先撤入府中。我来断后！”


刘阚大吼一声，手中赤旗挥舞更急。接连劈翻了三个逼近过来的兵卒，和蒙恬的人马汇合在一起。


“屠屠，和君侯拦住他们！”


蒙恬见扶苏重伤不醒，也不和刘阚客气。


屠屠应了一声，一手执盾，一手挥钺，和刘阚并肩战斗。一边打，他还一边道：“君侯，咱们又能并肩作战了！”


若有可能，老子才不愿意呢……


刘阚在心里苦笑，大吼一声，赤旗横扫千军，又斩杀了两名军士。


这时候，蒙恬保护着扶苏，已推进了上将军府内。有人在府门前大声喊喝：“君侯，速退！”


远处，马蹄声，车轮声传来。


人喊马嘶的响动，回荡在霄汉。刘阚屠屠两人，最后退进了上将军府，随着他二人退进来，大门轰的一声合拢。那喊杀声，从府门外传了进来，声音越来越响，只让人心惊胆战。


“比起当年在富平，这点场面可差的多了！”


屠屠似乎一点也不害怕，笑呵呵的站在门阶上，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之后，突然大声道：“铁甲军，弓箭准备！”


说完，他对刘阚说：“君侯请回去吧……这里有我在，绝不容贼子们闯进来。上将军想必还要和君侯商议事情，只管去吧。”


刘阚点点头，也不和屠屠客气。


他拖旗往里走，迎面正遇到刘信拎着狼牙棒，往这里跑来。


“二叔！”


“你刚才去了何处？怎不见你人影？”


说完，也不等刘信回答，怒声道：“跟着我，莫要再胡乱跑动……随我一同去大厅候命。”


刘信应了一声，默默地跟在刘阚的身后，直奔客厅。


扶苏已经被人带到了后宅治疗，蒙恬则脸色铁青的站着，聆听那宿卫讲述事情的经过。


“大公子回府之后不久，裨将军就来拜访了。


后来也不知是怎地，裨将军的随从在府门外和宿卫们发生了冲突，两边就打了起来。大公子带着裨将军出来制止，可突然间，裨将军抽出宝剑，一剑砍倒了大公子。他还拿着一份诏书，说是大公子和上将军在北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且为人不孝，而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


还说大公子勾连同党，上书直言诽谤朝政……故陛下命裨将军持诏诛杀大公子。


当时府中宿卫就乱了套，裨将军的手下也趁机杀戮。我等这些人不信，故而拼死抢回了大公子……”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应该是出自于李斯的手臂吧……


刘阚静静的站在一旁聆听，心思却是千回百转。原以为自己改变了历史，可没想到历史在转了一个圈以后，又回到了原处。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刘阚一时间，当真是失去了主张。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蒙恬。


“上将军。你们……”


蒙恬也不禁苦笑，“君侯，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王离带人在傍晚时分闯入了城门校场，夺走了另半块虎符，将兵营掌控在他地手中。赵高之弟赵胜，带二百中车府车士协助王离成事。


那赵胜在校场中设下陷阱。准备在我抵达校场之后，将我拿下。


幸亏屠屠机灵，王离控制校场的时候，他看没有机会，所以就极力配合。后见我来到，带本部人马从校场中杀出来报警，我这才幸免于难。如今。虎符落入王离手中，却真的是糟了！”


“蒙疾蒙克他们……”


“蒙疾蒙克不在九原驻扎。我留在校场的副将杨熊，也被王离亲信大将苏角所杀。”


“那就是说，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刘阚不由得苦笑摇头，看看蒙恬，又看了看手中血迹斑斑地赤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叹。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直接回楼仓。


说不定这时候带着楼仓兵马，已向蜀中撤退。


真真是天意如刀啊……费了这许多周折。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刘阚觉得，连老天都站在了胡亥地一边。人生最悲哀地事情是什么？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当你觉得明明就要胜利了，结果却突然间失败。这种大起大落的感觉，当真是让人有点无法接受。刘阚。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这时候。有家兵跑了进来。


“上将军，大公子他苏醒了！”


扶苏还活着？


刘阚陡然精神一振。先前看到扶苏地时候。以为他都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只要扶苏还活着，就有希望。且不说扶苏在北疆的威望如何。他手里还有玉玺，说不定能扭转局面。


想到这里，刘阚有来了精神。他正要和蒙恬去探望扶苏，上将军府外，却传来一阵喧哗骚乱声。


紧跟着，一个粗豪地声音在府外传来，“蒙恬，陛下诏令，诛杀大公子……如今，九原城已在我手中掌控，你插翅难飞。若聪明一点，当奉上扶苏首级，出门就缚。陛下虽下令诛杀扶苏，却未包括你在内。只要你听从诏令，说不定陛下还会饶你性命！蒙恬，还不出来接旨？”


刘阚的身子，不由得一颤。


诏令？


胡亥没有玉玺，又如何发出来地诏令？


蒙恬一蹙眉，转身要往外走。刘阚这时候将他拦住，“上将军，你探望大公子，我去外面挡着。”


“你……”


蒙恬似乎有些犹豫。


刘阚一笑，“上将军，我千里迢迢投奔，你我早已绑在了一起。王离不是矫诏说，陛下怪罪大公子勾结同党，诽谤朝政嘛？我想这个同党，应该就是我吧……到了这时候，你我都不可能再回头了。你去照看大公子，只要大公子还活着，咱们说不得，就还存有那么一分希望！”

第二四七章 天哭(一)


其实刘阚心里很清楚，事情演变到这一步，王离那些人既然敢明目张胆的拿出来诏书宣读，原因只有一个：诏书是真的！这个真，并非是指诏书出自始皇帝之手。始皇帝已经死了，怎可能再下诏书出来？王离手上的这份诏书，一定是符合了真正诏书所需要的一切细节。


一份诏书，除了材质、行文格式等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皇帝印玺。


玉玺已经被王离拿到手了！


刘阚可以肯定这件事情，但却始终怀着一种希望。他不想亲耳听扶苏说出真相，只好借口去抵挡王离。在通往上将军府大门的路上，刘阚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思忖着应对之法。


蒙恬手下这些甲士的忠贞，当不至于怀疑。


可是面对一份真正的诏书时，这些甲士的忠贞还能存有多少？恐怕就需要思量了！


蒙恬也好，扶苏也罢，他们的权势皆来自于皇帝……


刘阚在府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台阶。屠屠迎上前来，看他的模样，似乎并没有什么动摇。毕竟，屠屠能有今日，全都是蒙恬扶苏一手扶植起来。抛开他不相信蒙恬扶苏二人造反不说，单就从私人而言，哪怕诏书是真的，屠屠也不可能背叛。


“君侯……屠屠走到刘阚身边，想要开口说话。


刘阚拦住了他。


其实从府门内那些铁甲士的动作来看，相信已有人开始动摇了。毕竟，他们始终都是秦人。


“随我登望台观看！”


望台。是许多大户人家里基本上都会有地建筑。


其效用就和望塔一样。春秋战国五百年。特别是到了战国末期。战争地规模越来越大。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大战过后。饿殍遍地。满目疮痍。于是。也就造成了盗匪丛生。各地混乱不堪。


各国兵马。都混战在一起。很难说能抽出兵力来剿灭盗匪。


当政府朝廷不在被信任地时候。人们不可避免地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许多大户人家。为保护自家地财产。会加强府中地防御措施。这望台也就随之兴起。主要是负责侦探敌情。


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望台地作用从早先地御敌。逐渐变化成了娱乐之用。


不过九原城是一座军镇，蒙恬地府邸中，自然也设有这种建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使用。


望台的面积不大，只能容纳四五个人。


刘阚在望台上往府外看，只见长街之上。甲士延绵。


远处的城门校场方向，角号声依然不绝于耳。依稀可以看见，一些军械正源源不断的运来。


看样子。王离是准备强攻了！


上将军府的位置，就在九原城的中心，府前呈一个扇形，视野非常地宽阔。


有大约千人左右的秦军甲士，列阵在府门外。大约距离府门三百步左右，王离一身戎装，立于兵车之上。在王离旁边，还有一辆轻车，尚有伞盖撑起。伞下有一华服男子，正得意洋洋的和王离在说着什么。距离远，刘阚也听不到，不过他能看出，这人的来历当不同寻常。


“屠屠，那个人是谁？”


刘阚手指轻车上的华服男子问道。


屠屠手搭凉棚一看，轻声道：“那个人就是朝廷的使者，新任九原监军赵胜。”


赵高有两个兄弟。


别看他是个阉人，可是对自家亲人却非常照顾。大弟弟赵成被他安排在了军营里。后来又调入中尉军，先任郎中，后任骑司马，与早先刘阚的中郎骑将基本同级。现在则是主爵中尉。


另一个弟弟就是这个赵胜。


被赵高安排学习大秦的刑名之法，后在丞相府中出任舍人之职。


这舍人，是个不入流的官位。如今一跃成为钦差，而且还是九原城监军，自然是志得意满。


刘阚登上望台，王离也看到了刘阚。


眉头微一蹙。下意识地握紧了身前的护栏。他不喜欢刘阚。因为这家伙太喜欢抢风头了！


但是他又很欣赏刘阚，从永正原刘阚以步卒火拼蒙疾的骑军虎曲之后。王离也一直在关注。


刘阚挑动富平之战地时候，王离曾派人找蒙恬，请求蒙恬出兵援助。


但由于从通盘考虑，蒙恬没有答应。之后，河南地之战爆发，原本担任主力的王离，却成了旁观者。这让王离非常恼火，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可当时蒙恬风头正盛，他也没有办法。一肚子的火气，就转向了刘阚……不过事后想想，又觉得这件事情，和刘阚没关系。


说穿了，刘阚只是适逢其会，不过是蒙恬的一颗棋子罢了。


同时，王离又认真的翻阅了当时富平之战的战报，对于刘阚那层出不穷的奇谋妙计，非常赞叹。


若非阴差阳错，也许真的会和刘阚痛饮两杯吧。


王离咬咬牙，正要催车上前。一旁赵胜却突然间开口道：“王将军，为何还不下令攻击呢？”


这夯货！


王离哭笑不得。


你又不是没领教蒙恬地铁甲军何等厉害？


如果这么强攻的话，损失会有多么惨重？不管是蒙恬的铁甲士，还是自己手中的边军，可都是大秦的兵马啊！只要将诏令宣读，时间越久，那府中的铁甲士就越动摇。到时候，可兵不刃血占领上将军府，何需耗费这些好汉子的性命？真真个不通兵事，却要在这里指手画脚。


“赵监军，此事你莫要过问，离自有主张！”


说着话，王离催车上前十余步，厉声喝道：“望台上。可是富平老罴？”


“然！”


“北广武君，你身受皇恩，为何却要抗旨不尊？蒙恬扶苏，结党营私，证据确凿，陛下诏令。诛杀扶苏，缉拿蒙恬。我敬重你是一个好汉子，定是受了蒙恬的蒙蔽，才做出这等糊涂事。


若你识时务，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开门投降，献上扶苏首级，缚住蒙恬，当记首功。过往之事。可不再追究。”


说着话，王离一摆手，自有亲随高举诏书向前。


“此乃陛下诏书。尔等还不接旨？”


“裨将军，你手中这诏书从何而来，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伤大公子，抢夺玉玺，投靠弑君弑父之奸贼，乃夷三族之罪。可惜了，王家世出名将，王翦王贲两位大将军一世何等英明，却要毁在你这无父无君之人的手中。刘某不才。今日先杀了你，以慰陛下地在天之灵！”


弑君弑父？


不管是府内还是府外，秦军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一阵骚乱。


难不成，陛下已经死了？


刘阚话未说完，已从刘信手中接过了大黄弓。搭赤茎白羽箭，弓开若同满月，只听嗡的一声，长箭撕裂空气。直射向王离。刘阚的箭术，自与灌婴结识之后就苦练不断，六载光阴，虽不说让刘阚成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但射术业已登堂入室。而且，大黄弓十二石强弓，力道绝猛至极。


王离好歹也是久经战阵的人，只听这利矢破空之声，就知道不妙。


本能地在车上一缩头。利矢贴着他的盔缨掠过。还没等他站起来。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惨叫。


扭头一看，只见赵胜被赤茎白羽箭穿透了身体。


那拇指粗细的箭杆。带着巨大的力量，生生把赵胜地身子给带起来，蓬地一声摔在了车下。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屠屠突然振臂高呼。府门后地蒙家铁甲士先一怔，蓦地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地高呼：“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誓杀奸贼，为陛下报仇……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府门后，铁甲士群情激昂。


而在府门外，秦军也骚乱不止。


王离见势不好，立刻果断下令，向上将军府发动攻击。


“大秦兵符在此，三军随我出击！”


王离命人挑起虎符，以示他秦军主宰之身份。秦军历来是令出而行，即便是心思有所动摇，却毫不犹豫的向上将军府冲去。一时间，箭雨纷飞，喊杀声一片，将先前的骚乱掩盖过去。


“屠屠，在这里盯着。”


刘阚低声吩咐道：“依王离目前的状况，难以作出有效攻击……我去后面看看大公子的情况。”


屠屠点头，“大风大浪都经过了，这算个甚？只是对自家兄弟动手，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啊！”


是啊，一日之前，还是并肩作战的袍泽。


可如今，却要兵戈相向。这种事情放在谁的身上，怕都难以接受。刘阚理解屠屠的心情，只能轻叹一声，拍了拍他地肩膀，一句话也不说，带着刘信走下望台，往后院方向行去。


在过月亮门的时候，刘阚遇到了蒙恬。


“大公子情况如何？”


蒙恬道：“伤势挺重，但却没有性命之忧。小公主已经起来了，在那边照顾大公子……君侯，我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玉玺，被夺走了？”


刘阚苦涩一笑，“若是这个消息，我已经猜到了。否则王离也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攻击上将军府。”


“王离……”


蒙恬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道：“我与王离自幼相识，他很聪明，学什么都要比我快，且家学渊源，本该是我大秦栋梁。然则自视过高，心胸又过于狭隘，不免落了下乘。当年贲叔父曾说过，离权欲名利之心太盛，终究难成大器。如今。他助纣为虐，却是我没有能想到。”


幼年好友，如今却反目成仇，这心里肯定不是个滋味。


只是刘阚却无心去考虑蒙恬的感受，沉声道：“上将军，王离如今手握九原城兵马。虽暂时被我动摇了士气。然则血战之下，可就没有回旋余地了。何去何从，上将军当早作决断才是。”


何去何从？


蒙恬听出刘阚的话中含义。


刘阚这是在劝他，尽快突出重围。但目前的情况，能突出重围吗？就算突出重围，又能如何？


蒙恬想了想，用力拍了拍刘阚的肩膀。


“君侯，我没有看错你，大公子也没有看错你啊！”


刘阚不禁愕然的看着蒙恬。不明白在这个时候，蒙恬突然说这些没用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君侯。你听我说。贼子如今是铁心要我和大公子的性命。王离得了兵符，肯定会召集人马前来。这上将军府，应该能撑一阵子，可也撑不住太久。如果王离全力攻击，配合他手中掌控的辎重，撑不过天亮……所以，我不能走……君侯，你可明白我地意思？”


你不走？


刘阚一怔，旋即醒悟过来。张大嘴巴惊道：“上将军，你是说……”


“大秦可无我蒙恬，却不能无大公子。如今这情形，我只有拜请君侯，一定要保护好大公子！”


“这怎么可以？”刘阚脱口道：“不若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话一出口，刘阚心里不免有些后悔。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视自己为老秦地一份子了！这种话若在以前，刘阚决不可能说出口来。哈，没想到如今。却说的这么顺口，没有半点迟疑。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精神，一种风骨。当和这些老秦人呆的久了，居然不自觉的受到了影响。


蒙恬笑了，拍了拍刘阚的肩膀。


“二十年之后，你一定有这个资格留下来。”


言下之意是告诉刘阚：你现在还没有这个资格……


“君侯，在这府邸中。我还是上将军。你需听我命令。我已命人准备，待王离攻击最为猛烈之时。你带着大公子和小公主，从密道中逃出去。那密道，本是我当初一时性起建造，却没想到会有用到的这么一天……密道出口，在九原城西。


到时候我会尽可能把王离地注意力吸引在这边，西门的守卫不会太严密，你可顺势冲出去。


出城之后，不要再回头。


往广武城去，护着大公子去找东陵侯。


现如今，我失了虎符，阳周兵马难以再调动起来。唯有请东陵侯暂时舍弃临河渡口，率部南下。


我估计那王离接手北疆兵马之后，至少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平定下来。


所以，在王离稳定之前，你和东陵侯必须要保着大公子攻占咸阳，辅佐大公子登基。我们虽然没有了虎符玉玺，但咸阳城忠臣又在……你记住，大公子在，我大秦这希望就还在。”


蒙恬谆谆教诲，听上去似乎很嗦。


但刘阚却知道，这恐怕是蒙恬留在这世上地最后一番教诲。


“其实，当年陛下令我尽屠河南地匈奴人之后，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会有什么好下场。


老天保佑，我虽不得善终，却还能战死，总好过武安君只能自尽而亡。


君侯，莫再赘言……你速去准备。在时机成熟时，我会派人通知你。府外的事情，你莫再管了。”


战国时期，一共出了四个武安君。


最早的是那配六国相印的苏秦，得赵国封为武安君；之后是秦国名将白起，因其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故号武安；白起之后，则是赵国名将李牧。此外还有楚国名将项燕，也曾得武安君的封号。不过细想之下，似乎得武安君这个封号的人，似都不得善终。


蒙恬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其必死之心已显露无疑。


刘阚也知道，劝说不得蒙恬。


只能以老秦军礼，向蒙恬致敬。而后带着刘信转身离去。


正如蒙恬所说的一样，王离能做到北疆边军裨将军地位子上，靠的并不仅仅是他出身显赫。


临阵指挥颇有章法，先前被刘阚动摇地军心，很快就平定了下来。


秦军，向上将军府发动了凶猛地攻击。王离为速战速决。甚至动用了大黄参连弩等军械。


以数倍于府中甲士的兵力，发动攻击。一时间，上将军府门外险象丛生。


不过此时，在府门后指挥地人，却换成了蒙恬。


这也算是大秦两位名将地一次交锋吧。虽然并不是很公平，可这世上，却从未没有过公平。在蒙恬的指挥下，王离一次次的攻击被击退。但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蒙恬能凭借上将军府坚固的院墙来防御，可是王离手中却又强大的军械做辅助，使得蒙恬损失极为惨重。


子时过后。前院府门被攻破。


已杀红了眼的秦军，踩着无数尸体冲进了上将军府。


然而早在前院告破之前，蒙恬已率部退守在第二进宅院，组织家人继续抵御。上将军府一共九进宅院，如果照这么打下去，就算是取得了胜利，王离也觉得不够光彩。


“投石车，轰击！”


大型军械开始发挥威力，王离连续攻击。在半个时辰里，连续突破三道防线。


上将军府地铁甲士，已伤亡过半。可是秦军，更折损了近千人。这让王离不由得恼羞成怒。


扶苏躺在一个简易的担架上，再一次昏迷过去。


刘阚命人抬着扶苏，在后院的柴房门口集合。除扶苏刘阚等人之外，只有二十人相随。这里面有刘阚带过来的七八个楼烦甲士，剩下的大都是扶苏的宿卫。这次突围，人不能太多。否则就会暴露行踪。所以连带刘阚扶苏、赢果刘信和哈无良，一共也只有二十五个人而已。


黄一品没有随行！


失去一只手臂的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是个累赘，所以留下来作战。


此时，秦军攻破了三道防御，黄一品也许已经战死。不过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再去关心这个问题。


刘阚守在密道入口处，静静的擦拭赤旗。


赤兔马在他身边，不时踏动铁蹄。那蹄子上的马蹄铁。踏在青石地面上。嗒嗒作响，弥漫着一股冰冷地铁锈腥气。刘阚看了看周围众人。突然开口道：“信，你背着小公主，负责保护他的安全。上将军那匹青骝，就由你来骑……小哈带十个人，就负责护卫小公主的安全。”


“啊？”刘信一怔。


让他背着赢果？


这可是让刘信有些不好意思。而赢果，则脸一红，却没有拒绝。她看得出来，这许多人中，尤以刘阚叔侄武力最高。刘阚肯定是要保护兄长，那么让刘信来保护她，似乎也很正常。


乱战之中，大家最好不要分散。


那么唯有绑在一起，可能是最好地主意。


蒙恬的青骝，是大宛良驹，汗血宝马。负责驮刘信两人，倒也不会吃力。


刘阚站起身来，示意随从过去，把扶苏缠起来，然后用大带把扶苏绑在了自己的身上，翻身上马。


这时候，却见屠屠带着黄一品赶来。


“君侯，上将军命你现在行动。”


说话的时候，屠屠低着头。但看得出来，他眼睛通红。黄一品牵着一匹战马，把缰绳递给屠屠。


“君侯，拜托你了！”


他身上血迹斑斑，朝着刘阚深施一礼。


看样子，屠屠奉蒙恬之命，要和刘阚他们一起突围。若在平常，刘阚说不定会安慰两句，但在这个时候，他面沉似水，没有任何话语，命人打开密道入口，然后勒马转身，示意刘信带人先行。


“一品，你……”


“小哈，莫要担心我。”黄一品笑盈盈，丝毫看不出半点恐惧，“你们进去之后，我会在这里放下断石，堵住密道入口。有一些事情，总是要有人来做的……小哈，保护好小公主。


君侯，你们保重！”


哈无良眼睛红红的，朝黄一品拱手，催马入了密道。


紧跟着，刘阚也率部上前，在入密道之前，扭头看了一眼黄一品，突然道：“一品，若有来世，咱们痛饮三百杯。”


声音略带着梗咽，但是刘阚却不敢再旁人面前表露，催马入了密道。


屠屠这时候，也翻身上马。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被黄一品拦住，“屠屠军侯，莫再耽搁时间了。和君侯一起走吧。”


“保重！”


屠屠拨转马头，进入密道。待众人地身影，完全消失在密道中地时候，黄一品走到入口旁边，单臂扭动上面的一块原石，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落下，正好将入口死死堵住。


抹去了脸上地血污，他单臂挥剑，把堆积在柴房里的陶罐砸碎。


黑油，瞬间流了一地。


这时候，前院的喊杀声越来越进，显然是王离率部，快要冲到这里了。也算是辉煌过吧，这辈子当过铁鹰锐士，立过不少的战功。能为我老秦而亡，黄一品虽死，可心里却无遗憾。


燃起火折子，丢在了地上。


黑油遇火，呼的一下子燃烧起来，瞬间把柴房吞噬。


黄一品横剑颈间，轻轻哼着那首老秦的军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烈焰中，传来苍凉的歌声。


当那歌声唱到与子同仇之际，黄一品一咬牙，手中一用力，铁剑横抹，血光崩现！


本书中黄一品，感谢书评区副版主一品道人友情出演。

第二四八章 天哭(二)


北疆的朔风凛冽彻骨，狂野罡烈。


上将军府后院中大火一起，瞬间扩散开来。有道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火势一旦肆虐开来，就再也无法控制住。更何况，蒙恬早已经做了那玉石俱焚的主意，在后院中多堆积了干柴火油等物品。所以在这些引火物的助威之下，整个上将军府，瞬间化为成一片火海。


王离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素来温文的蒙恬，居然会使出如此暴烈的手段。


他已冲入了第六进庭院，眼见着就要攻陷内宅大门。蒙恬手下的铁甲士，战死无数，残存的不过二三百人而已。只要破了内宅，和蒙恬这一局博弈，他王离可就算是大获全胜了。


哪知蒙恬使出了这样的手段，让王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起来，他和蒙恬没有深仇大恨，甚至还有一些血缘关系。王离的父亲王贲，和蒙恬的父亲蒙武，当年同出于蓝田大营，后来又一起在王翦的麾下效力，彼此之间可算得上很亲密。


王离的小姑，也是嫁给了蒙家。


只是当年王氏一族何等兴盛，两代名将，注定了王家成为始皇帝身边最能打仗的家族。而蒙家则不一样。蒙骜也好，蒙武也罢，虽说战功显赫，却远远无法和王翦父子相提并论。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王离本身就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而且，他的出身，也的确比蒙恬好。


王离一直在军中效力。


而蒙恬从蓝田大营出来之后。却舍了军职，出任咸阳令，而后又转入军中，相对要驳杂些。


王离自认比蒙恬厉害，但却没想到，屡屡被蒙恬压了一头。


特别是河南地与匈奴决战一事，让王离对蒙恬更加不满。赵国儒家学宗荀况曾说过：人性本恶。或许有些偏颇，但并非没有道理。若按照后世基督教地说法。嫉妒是人与生俱来的原罪。嫉妒心一起。会让人失去很多东西。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狭隘，直至到某一天爆发。


王离应该算是这一类的典型吧……


“救火，快救火！”


当火势向外蔓延开来之后，小半个九原城都受到了波及。


冲入上将军府的秦军，在熊熊烈焰的逼迫下，不得不暂时后退，从第六进庭院。退到了第四进庭院。绕是如此，许多人还是葬身于火海。站在四进庭院的天井中，王离仍能感受到那烈焰的炽烈。


“蒙贼何在？”


王离忍不住向一旁人亲兵询问。


“将军，先前有人看见上将在内宅大厅中端坐，火势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调集九原兵卒，速扑灭大火。”


王离下令，之后有一把攫住那传令兵，“传我命令。严密巡查，不可以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蒙恬在这时候点起大火，说不定是想要趁机突围。命令城门军，把这府邸周围的街道给我封锁起来。没有我地命令，任何人不但擅自通行……我就不相信。他蒙恬真地能不顾生死？”


“将军。监军的事情，还要小心处理才是。”


一名幕僚在王离耳边低声提醒。


是啊。赵胜的事情倒的确是一个麻烦。不管王离怎么看不上这家伙，可终究是代表着朝廷。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依你之见，当如何是好？”


“监军死的时候，所见者多为将军亲信。除此之外，就是那些中车府车士。可命人将这些人聚在一起，然后……”那幕僚做了一个杀人的动作，然后接着说：“对外只需告诉朝廷，监军率部追袭余孽去了。反正这搏杀之事，不是我杀人，就是人杀我，谁又能说得出究竟？”


王离面露微笑，突然问道：“你叫个甚名字？”


“卑下名叫张再，上郡人！”


“张再？”王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主意甚好，就由你出面解决此事吧……”


说话间，前方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王离不再去考虑其他，带着亲兵迈步行去。虽说火势很猛烈，但幸好这几进地院落都被摧毁过一遍，可燃物不算太多。绕是如此，走在地面上，隔着靴子仍能感受到地面的热度。第七进院落的火势也被控制住了，可是王离却再也迈不出一步。


遍地的死尸……


全都是蒙恬的铁甲士。


在大火最为猛烈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出来投降，每一个人都头朝外匍匐在地，遍地的鲜血已经黑色。翻过一人的身子，王离不由得眉头一蹙。这些人全都是自刎而亡，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老秦人。


面对敌人自刎而亡，这种传承了几百年的老秦习俗，让王离地面颊抽搐不停。


蒙恬就端坐在大厅中，背靠一面玉石屏风，衣冠整齐，脸上犹显露出一抹嘲讽般的笑容。


身前的石案上，摆放着一鼎铜爵。


死的很安详，应该是服毒自尽……


“离，若有一天，你我面临绝境时，你会如何选择？”


耳边突然回响起当年同在蓝田大营时，和蒙恬闲聊时的话语。


王离意气风发，挥着手臂大声道：“我为老秦，必当战死，绝不退缩……老蒙，你又会如何选择？”


“我嘛……最怕疼了！”蒙恬笑嘻嘻地回答说：“若有可能，我情愿饮一爵毒酒。我听说，人若能不流血而亡，来世一定能记得前世记忆。到那时候。我还可以提剑上马，为我大秦杀敌。”


在当时，蒙恬地这个回答被王离嫉妒鄙视。


如今，蒙恬似乎实现了他的愿望……


宁可死，也不愿意向我认输，向我投降吗？


不知为何，当王离看到蒙恬尸体地一刹那，心里面全无喜悦之情。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了魂魄。


真地要走到这一步吗？


其实不管效忠谁，我们不都是在为大秦而战？


王离转身走出了大厅，站在台阶上，久久没有言语。


“将军，尚有二小蒙将军不在城中，您看……”


张再再一次开口，提醒了王离。是啊，蒙疾蒙克两人都不在九原驻扎。可不能跑了这二人。


“张再，你立刻派人持我虎符前往襄亭，将蒙疾蒙克押赴九原城。”


襄亭，位于上郡昭王城西，肤施以北，靠近神木岭，是上郡一处极为重要的关隘。蒙疾蒙克两兄弟，就率领着两曲人马，驻扎在那里。王离倒没有想过要斩草除根。但让他们兄弟继续统兵的话，实在是一个威胁。若去了他二人的兵马，蒙疾蒙克就算是再厉害，也没用处。


张再点头，领命而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火势也已熄灭。


可是这上将军府中。却没有发现扶苏等人的尸体。王离意识到事情似乎脱离了他的控制，刚准备下令再次搜索。有小校突然来禀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半个时辰以前。有一伙人突然在九原城西出现，杀死了守门地兵卒，夺门出城而去。”


王离激灵灵一个寒蝉，半个时辰以前？不就是上将军府火势正烈时？


“为何现在才报？”


“将军，当时全城兵马都在这边救火，城西只留有十几个小卒。那些人十分凶狠，没有逃走一个活口。


待我们发现地时候，那些人已经不知去向……”


啊呀呀！


王离不由得狠狠的一顿足，猛然转过身子，凝视着蒙恬尸首所在的大厅，面目狰狞的有些可怖。


“老蒙，这就是你的主意吗？


你宁可死，也要掩护他们逃走。把这上将军府点燃，让他们趁乱离开九原，是也不是？”


王离恨得牙齿咬得嘎嘣嘣直响。可片刻之后，他突然颓然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明，蒙恬比他高明百倍？也就是说，在混乱之际，他王离所做的一切决定，都在蒙恬的掌控之中。蒙恬啊蒙恬，你真是死了也要和我作对……不过，你以为你真地能够得逞吗？


“立刻传我命令，自九原向西，宜良、成宜、河阴至西安阳一线各部兵马，全部进入临战状态。沿途设立关卡，若无我的关碟印信，任何人不得通过。如有不遵命令者，格杀勿论。”


“喏！”


亲兵急匆匆传令去了。


而王离却缓缓走到大厅门口，看着里面蒙恬的尸体，双手握紧了拳头。


打仗，也许你蒙恬真的很厉害……


可是你可知道，丞相的手段？


你以性命护得大公子离开，殊不知正落入了丞相的算计。早一日死，晚一日死的区别，又何苦来哉？


上将军府起火之时，刘阚等人正好从城西一座废弃的祠堂中出来，距离西门不过也就是几百步而已。


大火炽烈，城门守军皆被调走。


诺大的西城门内，只有十数名门卒看守。刘阚这些人全都是跨马疾驰，在那些门卒还没有反应过来地时候，已然冲到了面前。二十六个人，二十四匹马，宛若疯虎一般，把门卒斩杀干净。


顺利的逃出城西门之后，刘阚等人不敢停留，直奔富平方向而去。


大约在正午时分，他们才停下了脚步，在一僻静处休息。扶苏这时候醒了过来，轻声呼唤蒙恬的名字。


“上将军何在？上将军何在？”


“哥哥。我是果儿，我是果儿啊……”


赢果连声呼唤，又叫起了刘阚来，“君侯，我皇兄醒了！”


刘阚连忙快步上前，走到了扶苏身边。


伸手试了试扶苏的体温，似乎有些发烫。


“大公子，我是刘阚！”


“却是君侯啊！”扶苏的精神有点萎靡。握住刘阚地手。低声问道：“君侯，我们这是在何处？


上将军在什么地方？”


刘阚实在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蒙恬地事情告诉扶苏。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告诉扶苏真相。毕竟这种事情不可能隐瞒太久，瞒的越久，对扶苏地打击就越大。


“大公子，我们现在是在九原城外，往西走。大约在天黑时，我们可以抵达河阴县。


上将军他……大公子，你可千万要挺住。上将军为了掩护我们逃离九原城，怕已经是身陨了！”


扶苏一怔，蓬的一把抓住了刘阚地手臂，脸上露出一抹潮红之色。


“上将军他，他，他他……怎么了？”


“哥哥，上将军他走了！”


“呀呀呀。痛煞我也……”


扶苏忍不住一声大叫，伤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而扶苏，似乎毫无觉察，忍不住大放悲声。“都是我害了上将军。都是我害了上将军……若非我当初一意留王离在九原，又怎可能出这种事情？”


其实。蒙恬当初曾有意让王离出镇云中郡。


但扶苏考虑再三，最终还是拒绝了。原因很简单。他希望能有一个人留在九原郡，以制衡蒙恬。毕竟扶苏虽然信任蒙恬，但也不希望蒙恬在军中的势力太大，造成无法控制地局面。


而唯一能对蒙恬造成制约地人，就只有王离。


可没想到，正是他当时一时的私心，酿造了一场灾难。


扶苏自责不已，很快又陷入了昏迷中。刘阚让赢果帮忙，除掉了扶苏身上原来的绷带，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卷处理过的绷带，用草药制住了伤口，再用绷带绑住，这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小公主，从这里到富平，路途遥远，颠簸的很……大公子这种情况，实在不适合长途跋涉啊。”


赢果此刻，已没有了早先的那份稚嫩。


她轻声道：“君侯，蒙叔叔交代过，咱们必须要尽快赶到富平，和平侯汇合在一处。我也知道哥哥的伤势不适合长途跋涉，然则现在我们却没有其他的办法，还请君侯能够多多费


刘阚不由得挠头不已。


想了想，他找来了哈无良，低声吩咐几句之后，哈无良转身离去。


“小公主，骑马肯定是不可能了，我让小哈设法在附近找一辆马车，然后我们护着大公子走。


昼间地话，怕是不好行走，我们最好在天黑后上路。


直道也不能走，王离肯定会派人在途中设下关卡……所以我们唯有走小路才行。只是这样一来，可能会耽搁一些时日。这样吧，我再派人先行赶往富平，请求平侯那边给予些接应。


咱们双管齐下，你看如何？”


“但凭君侯吩咐！”


就这样，等哈无良找来了马车之后，刘阚等人把扶苏抬进车内，让赢果在车上休息，屠屠驾车，哈无良和刘信两人在一旁负责护卫。刘阚自己呢，则带着本属于他的八名楼烦骑兵，沿途开路。至于这马车是怎么来的？哈无良又是用的什么手段？刘阚都只能暂时的忽视了。


天黑以后，一行人转入了小路行进。正如刘阚所猜测的那样，九原通往北地的直道上，设起了关卡。


王离以虎符调动九原郡兵马，沿途搜寻刘阚等人的行迹。好在刘阚等人谨慎，没有留下线索。


然而，真正的麻烦，却在不经意间出现了。


刘阚等人在绕过杭锦坡（今内蒙杭锦旗所在）地时候，扶苏的伤口发炎了，并伴随着发起了高烧。


早先虽有郎中为扶苏处理了伤口，但终究不够彻底。


紧跟着沿途奔波，伤口破裂。刘阚迫于条件限制，虽然精通于包扎之术，但也只能草草的处理。身体本就不好，加之心情燥郁。吃的东西呢，也是生的冷地应付了事。扶苏地伤势就加重了。


高烧不退，开始说起胡话了。


忽而喊叫始皇帝的名字，忽而大骂胡亥赵高，忽而又低声哭泣，念叨着一个女人地名字。


那是扶苏母亲的名字。


这个时候，正是扶苏最为软弱地时期。


“君侯，这样子下去，怕是不成啊！”哈无良忍不住低声道：“看大公子的情况，可是不太好。”


刘阚何尝不知道这样子下去不行。


可他也没有办法啊……


“君侯，我记得昨日咱们羊草沟的时候，那边有一个集镇。说不定会有郎中啊之类的人物在。实在不行的话，咱们抢一个郎中过来？顺便也能抢一些草药，说不定对大公子有好处。”


羊草沟？


刘阚倒是有这么一点印象。不过当时急于赶路，没有太留意。那里似乎的确是有一个集镇，而且距离这里也不算特别远。现在赶回去的话，如果一切顺利，天亮之前差不多能回来。


只是这样一来，怕就要暴露行踪了吧。


扭头看了一眼扶苏，刘阚不禁轻轻一顿足。如果扶苏真的出了意外，就算不露行踪，一样是竹篮打水。保住扶苏的性命，与眼下而言，才是第一大要紧事。真暴露了行踪的话，了不起就杀他娘的一条血路出来。想到这里，刘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哈无良的主意。


他又和赢果说起此事，赢果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


“二叔，我随你一起去！”


刘信大步上前，看着刘阚说道。


“信，你留下来保护小公主。”刘阚拒绝了刘信的请求。在他看来，保护扶苏同样非常重要。


哈无良虽然忠心，但若论起武艺，却差了刘信许多。


“信，好好在这里等我回来。这件事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家。”刘信咬着嘴唇，用力的点了点头。他拖着狼牙棒，在车辕旁边席地而坐。屠屠整理兵器，换上了铠甲，和刘阚一起飞身上马，带着八名楼烦骑军，风驰电掣一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此时，天将黑。


却见天边乌云涌动，朝着这边滚滚而来。


起风了！


刘阚下意识的握紧了赤旗旗柄，抬头观望天色，心里道：真真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二四九章 天哭(三)


山雨没有来，倒是一场大雪在子时飘洒。


但见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把个寂寥的天地，一下子覆盖在一层清冷的白色中。


这是北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而且非常大。


连日奔波，几乎忘记了季节的变化。不知不觉中，按照秦历计算，已经到了新的一年。寒风呼啸着在平原上掠过，卷起了满天的雪尘。朦朦胧胧，这世界变得模糊起来，似乎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恍若虚幻，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内心深处，迅速的蔓延了全身。


刘阚下意识的紧了紧大袍。


穿过前面的山坳小道，再走个把时辰，就可以看到羊草沟了。


“屠屠，让大家再快一点，迅速通过山坳小路。”


“喏！”


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富平时的岁月。


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秦人，和匈奴人血战不止。而他们的首领，也正是今天的北广武君。


就在这时，负责前面探路的一名军卒飞驰而来。


“君侯。先不要走。”


“出了何事？”


“南面十里有有一支兵马正在过来。我们现在出去。肯定会和那些人照面。难免一场搏杀。”


是秦军地斥候吗？这些日子。倒是不少见这样地队伍。多地几十人。少地十几人。一看就知道是斥候队伍。不过在这么恶劣地天气下。斥候还要出来巡查吗？刘阚不由得一蹙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家都藏匿好行踪。等对方过去之后。我们再行动身。”


众人立刻下马。安抚马匹。使之不发出声息。好在他们现在所处地位置。是在山坳小道一侧地密林中。从林子外面往里面看。根本无法看个清楚。再加上天色黑暗。雪尘漫天。可视度更低。但是若从密林中往外看。却能看得一个大概。刘阚站在一棵大树后。向林外观瞧。


大概有二百息的时间，山坳小路上，吱吱呀呀行来一支人马。


看人数。约在一属左右，也就是五十个人。有十个人骑马，为首的是一个小将，年纪大约在二十一二，生的唇红齿白，颇有风姿。四十个兵卒，押着三辆囚车。车里有人，但看不清楚模样。原来。这不是斥候人马，而是一支押送囚徒地护兵。不过，这么大的风雪还要赶路？却是有点不同寻常。虽然说兵马的人数不多，但隐隐能看出，这些士卒非常的精悍。


是押送什么人？


刘阚正想着。只听那囚车上有人大叫起来。


“王边，肚子饿了。我要吃东西。”


为首的小将一听，勃然大怒。拨转马头过去，厉声喝道：“你这贼囚，一路上不得安生。也不看看你现在是甚个身份？还以为你是上将军大公子吗？吃东西……老子这一路被折腾的够呛，自己还饿着呢。想吃东西不难，等到了九原城，自然会有你吃的。现在给我乖乖闭嘴。”


那囚车上之人的声音好耳熟！


刘阚一怔。而一旁地屠屠却不由得环眼圆睁，握紧了青铜大钺。压低声音道：“君侯，是两位公子。”


啊……


是蒙疾和蒙克兄弟！


他二人居然成了囚犯？不过想想也正常……所谓斩草除根的道理。王离不可能不明白。蒙恬死了，那么蒙疾蒙克两兄弟岂能安然无恙？之前一直忙于逃命，却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他兄弟二人。


和屠屠相视一眼，刘阚做出了决定。


蒙疾蒙克，不能不救……


他呼的抬起手来，在空中做了一个手势。八名楼烦骑军，随刘阚东奔西走，算起来也有三四年的光景了。从一次次血战中活下来，与刘阚已形成了默契。刘阚这一招手，他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摘弓取箭，迅速到了密林的边缘。而后单膝跪地，弯弓搭箭等候命令。


这楼烦骑军本是归化胡人，精于骑射。


能挽强弓，能骑烈马。这弓箭，清一色的黑柘弓，有六石力，百步之内可贯穿铜甲；箭是狼舌箭，也是秦军制式利矢，涂抹有毒药，是大秦箭阵对付匈奴人的利器，威力极为强大。


风很大，雪尘弥漫。


刘阚计算了一下，从密林冲出去，至多三轮箭矢之后，就要开始肉搏。这么大地风雪，利矢能射伤几人很难判断。也就是说，三轮箭矢之后，连带他和屠屠十个人，就要和对方一战。


脑海中迅速的浮现出数种搏杀的方式，并从中选出了最佳的方案。


刘阚将赤旗倒插身前，取出大黄弓，搭上一支赤茎白羽箭。只听嘎嘣嘣的轻响，弓开若满


拇指粗细地赤茎白羽箭呼啸着离弦而去。


那马背上的青年刚转过身，走到队伍地正前方，赤茎白羽箭可就到了跟前。风的确是很大，可这赤茎白羽箭是用十二石的强弓射出，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当中，可说是能贯穿金石。


寒风并没有对赤茎白羽箭产生太大的作用，却掩盖了利矢破空的声息。


小将猝不及防，扭头看去那利矢就已经到了跟前。赤茎白羽箭带着强绝的力道，蓬地正中小将地眉心。巨大的力量，把那小将地身子一下子从马上贯了下去，噗通摔在雪地上，声息全无。


就在刘阚射出第一箭的刹那，他甩掉了大黄弓，一把抄起赤旗，拖旗而行，风一般冲了过去。屠屠等人跟在他身后，一边奔跑，一边射箭。百步距离，连射三箭之后，甩掉弓箭，拔出了兵器。


三轮连射。在风雪之中所造成地杀伤力其实非常的小。


只射杀了**个人而已。但是这三轮连射，还有刘阚那惊天的一箭，所产生的影响，却无法估量。秦军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遭遇伏击。加之小将被突然间射杀，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刘阚风一般卷来，赤旗扬起，带着一道寒光，印在雪尘之中划过。


他身高腿长。加之步伐灵活速度奇快。在他身前一名骑军刚当下一支利矢，刘阚的赤旗就到了。寒光无声无息的掠过那骑军的身体，刘阚脚下不停，继续狂奔。眼见着距离第二名骑军还有六七步的距离时，突然间踏步腾空而起，一招撞天门，蓬地将那马上骑军撞倒在地。


双脚落地，顺势抓住那马缰绳。翻身上马。


此时，那第一名骑军的胯下坐骑，突然间身首异处。一蓬热血从战马的腔子里喷出来，随即战马倒地。而马上的骑军，自腰胯处被一刀两断。上本身摔在雪地上。其骑军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旋即就没了气息。而此时。刘阚已跳上战马，双手舞旗，随雪尘而飘洒寒光。


加上之前他射杀的小将，眨眼间就有四名骑军倒在血泊之中。


屠屠率人已冲了过来，大盾铜钺所过之处，秦军骨断筋折，惨叫声不绝于耳。


五十名秦军。在瞬息之间。被杀得吓破了胆。两个骑军拨马率先逃走，而刘阚也不追赶。策马冲到了囚车前，手起旗落。只听咔嚓咔嚓，赤旗把囚车劈得七零八落，蒙疾率先跳了出来。


在地上一个懒驴打滚，顺势抄起一支长。


“君侯，速救我兄弟和李成兄弟！”


这家伙本就是一个悍将，武艺高强。在军营中被王离派去的使者出其不意的抓住，肚子里憋了一股子地气。加之听闻父亲的噩耗，让蒙疾悲愤欲绝。一路上吵吵闹闹，可这心里的杀意，却越来越浓。如今脱出牢笼，若不能狠杀一番，只怕整个人就要爆炸了。那长劈挑拦刺，变化多端。屠屠自动靠近了蒙疾，两人一左一右，把个押送的秦军杀得狼狈而逃。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押送的秦军被杀死了二十几个，余者也无心再战，一哄而散。蒙克和李成，这时候也获得了自由。二人来不及道谢，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刚下马的刘阚。蒙克颤声道：“君侯，我父亲他……”


“上将军死得其所，二公子节哀！”


蒙克张了张嘴巴，似想要说话。可这话未出口，鲜血喷涌而出，险些瘫倒在地上。


自从得知父亲的死讯之后，蒙克就很压抑。他不似兄长那样，能靠着吵闹发泄心中地悲哀。


积郁心中，又隐隐不愿意相信。


如今听得刘阚亲口证实，心中的那股子气再也压制不住，这一口鲜血喷出，却感觉轻松了许多。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蒙克抄起一支利矢，用力折断。


而蒙疾一手拿着长，一手拎着一柄铁剑，在雪地里走动，不时的用铁剑劈砍死尸，看似是检查有没有假死之人，可实际上，却在用另一种方式，发泄心中的悲愤，以及报仇的决心。


李成颤声道：“君侯，大公子他……”


刘阚简略地把九原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轻声道：“大公子被王离重伤，如今很危险。


我准备去羊草沟抓一个郎中来，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刘阚没有去询问蒙家兄弟被抓地过程。其实那过程也无需去询问，刘阚可以猜出来个大概。


“羊草沟？”


蒙克歪着头想了想，摇头道：“那地方我曾经路过，的确是有几乎人家。但我却不记得，那里有什么郎中。我记得当时我和大哥还在那里留宿了一晚，当地人说要找郎中，需走几十里路呢。”


“啊？”


刘阚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郎中……


李成说：“羊草沟这地方我也走过，的确是没什么郎中。要想找郎中，怕就要到小怀乡那边。


不过那里有一个兵营，驻扎有大约两曲人马。想在小怀乡劫人，只怕是不太可能。


从这里往西走，正常走两天的路程，有一个地方名叫乌河镇。我依稀记得。那里倒是有个郎中，医术还很高明。据说是从济北郡被迁过来的囚奴……乌河镇往南，就是大青山，向西一日可见大河。而且，那附近没什么兵营，要是我们能快一点的话，说不定可以早到乌河。”


毕竟是经常跟着扶苏一起巡视北疆的人，对北疆地熟悉程度。远非蒙家兄弟可比。刘阚想了想，似乎李成地主意更妥当一些，当下点头同意。


这次袭杀，又死了两名楼烦骑军……但好在救下了蒙疾蒙克和李成三人，也算是小有收获吧。刘阚等人草草的在密林之中挖了两个坑，把楼烦骑军地尸体埋好。又有屠屠收拢来了几匹战马，众人纷纷上马，打马扬鞭而去。雪越来越大。很快地把那小路上地狼藉掩盖起来……


对于蒙家兄弟和李成的到来，最开心的莫过于赢果了。


哈无良是一个锐士，刘信又闷傻傻的，很难为赢果分担忧愁。而蒙家兄弟和李成就不一样了。


相对而言，赢果对蒙家兄弟和李成的信任。远超过对刘阚的信任。


哪怕刘阚曾护着她一路颠簸，可在赢果的心中。还是蒙家兄弟最为可亲。


原因很简单，蒙家兄弟地出身，更容易被赢果所接受。在这一点上，生活在泗洪地区的刘阚，绝对无法相比。于是，这一行人马又有了变化。李成驾车，蒙疾蒙克随车护卫。而屠屠则带领扶苏的宿卫在前面开路。刘信则跟随着刘阚。率领六名楼烦骑军在后面压阵行进。


也许是有意识，也许是无意识。


赢果逐渐的把刘阚淡化出去。不再像刚开始时候那样，对刘阚言听计从。以刘阚马首是瞻。


李成是第一个发现这种变化的人，可是又无法开口劝说。


因为可能连赢果自己都没有发现这种做法的不妥之处，只是从小女孩儿本心来分别亲疏吧。


蒙克也觉察到了，曾私下里劝说过赢果一次，但效果不是很明显。


至于刘阚，也不是没有觉察出来。只是他已无心和一个小女娃计较这些事情。现在他最希望的，就是把扶苏安全的送到召平手里。这样一来，至少也算是可以给蒙恬一个交代了吧。


北疆地大雪，说来就来，而且接连不断。


从第一天下雪之后，一连两天，断断续续的连续四五场雪，使得原本就崎岖的路，变得更加难行。积雪没过了小半个轮子，而且不时会有打滑的现象。如此一来，速度不得不放慢。


到了第三天，已经疲惫不堪众人，终于坚持不住了。


扶苏的高烧仍旧持续，这荒郊野地里，想要找到一点消炎地药物，都变得非常困难。看扶苏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刘阚也不由得暗自紧张起来。在一个避风之处安顿下来之后，刘阚让人把扶苏从车上抬到一个山洞里，点燃篝火以后，把扶苏身上地绷带取下来，脸色不由得一变。深可见骨的伤口处，已经出现了腐烂流脓的现象。


这天气越来越冷，条件也越来越恶劣。如果不能尽快处理的话，再拖下去怕就要有性命之忧。


“先要把腐肉处理掉！”


刘阚对李成道：“再这么下去的话，只怕不等到乌河镇，大公子就挺不住了。”


李成几人相视一眼，轻轻的点头。


这种时候，也由不得他们考虑别的事情。当下按照刘阚地吩咐，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


好在离开九原之前，蒙恬准备了一些药物。


刘阚找来一柄锋利的短剑，在火上反复地燎烤，待刀口呈现出青红之色时，下手将扶苏伤口周围的腐肉割除。那焦臭令人作呕地气味，弥漫在山洞里。一旁赢果只看得小脸苍白，不敢在一旁观看。也幸亏扶苏这时候昏昏沉沉，否则这割肉的剧痛，非要让他疼死不可。


处理掉了腐肉。又抹上了所剩不多的药物。


刘阚小心翼翼的为扶苏重新包扎完毕，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


“至少能拖一些时间吧！”


刘阚洗去手上的血污，沉声道：“大家都休息一下，待天黑之后，咱们就启程上路。小哈带人负责巡视外面，我和信在洞口守候。其余人现在全都去休息，天亮以后，我们不再停留。”


也就是说。要不分昼夜的赶路了。


赢果在山洞深处负责照顾扶苏，蒙疾三人则在中间休息。刘阚和刘信，一左一右的在洞口守护，哈无良则带着两个人，负责外围的警戒。很快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太累了！


不仅仅是**上的，更多是一种心灵上地折磨。


“信，你也睡一会儿吧……我先盯着。等后半晌我叫你替我。”


刘信应了一声，靠在刘阚的身边，怀抱狼牙棒，很快就睡着了。


山洞外，寒风凛冽。


除此之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刘阚轻轻搓揉着面孔，试图让自己能更精神一些。可他毕竟也是个人。这一路上。不管赢果是否承认，他是主心骨，承担着许多的压力。当这寂静之时，那困倦之意，旋即涌了过来。


眼皮子不停的打架，刘阚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盹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下子惊醒了刘阚。睁眼向外看去。皑皑白雪，哈无良带着十几个平民装束的人。正朝着山洞走来。刘阚不由得一怔，连忙推醒了刘信。


“信。去叫醒大家，好像有情况！”


说罢，他站起身来，拖旗而走，迎了上去。


“小哈，出了什么事情？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哈无良地脸色，和这地上的雪一样苍白。他大口的喘息着，用颤抖的声音道：“君侯，他们是乌河镇的百姓。”


“乌河镇地百姓？”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这里，距离乌河镇还有一天多的路程，这些乌河镇地百姓，为何在此出现？


“军爷，有没有吃的？”


一个装束看上去颇有些身份的老者走上前来，“大伙儿已经有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都饿坏了！”


这时候，蒙疾蒙克等人也上前来。


刘阚道：“屠屠，拿出一部分干粮，给大家分一下。”


“君侯，这是……”


“等一会儿再说！”


刘阚的脸色阴沉，把这十几人让进了洞中。这些人，一个个都看上去疲惫不堪，神色萎靡。


许真的是饿坏了，硬邦邦的干粮，却吃得极为香甜。


“老人家，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乌河镇距离此地有近百里，你们怎么会跑这么远？”


那老者闻听一怔，诧异的打量刘阚等人，疑惑地说道：“怎么，军爷们难道不是从河边过来地？”


“河边？”刘阚摇摇头，“我们是要往乌河镇去。”


“啊，失敬了，失敬了……小老儿还以为军爷们是从河边退下来的呢……这乌河镇，可不能去了！”


“为什么？”


刘阚诧异地询问道：“还有，你刚才说，以为我们是从河畔退下来？为什么会这么以为呢？”


“您是不知道，三天前，月氏人趁大河河面结冰，突然杀了过来。河畔驻军被杀的大败……据说，东陵侯当时就在磴口处整备兵马，也没有任何防备，结果是全军溃散，连东陵侯现在，也不知所踪。十几万月氏人啊……一下子就过河了。前天夜里，一支月氏人还袭击了乌河镇。”


刘阚地脑袋嗡的一声响，懵了！


他张了张嘴巴，想要说点什么。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出不了声……不仅是他，包括蒙疾蒙克在内的所有人，听到这消息都懵了！


“不可能。月氏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出兵？”


“这个……小老儿可就说不来了。反正是现在，乌河镇没有了。从磴口一直到广武城，到处都是月氏人的骑兵。那些个混蛋，比匈奴人还要狠啊……杀了抢了还不算，连房子都烧了。”


不可能，不可能……


刘阚的手都在打颤。原本寄予希望的东陵侯，如今竟然遭到了月氏人的袭击？按道理说。月氏人不可能有这个胆量啊……不对，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难道月氏人不怕被报复吗？


面颊一阵阵的抽搐，刘阚地心，都凉透了。


“我记得，临沃好像也有兵马，对不对？”


李成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临沃的确是有一支人马。不仅仅是临沃，广平、临河都有兵马驻扎。


只是这几支兵马，都隶属于九原，非平侯所辖……君侯，你的意思是……”


“有人勾结月氏人。否则月氏人决不可能有胆量过河。”


刘阚忍不住咬牙切齿。若说他生平最恨什么的话，恐怕就是这种勾连异族。屠戮族人的事情。


会是谁？会是谁？


其实，这答案非常的明显，可是刘阚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就在这时候，只听赢果突然一声凄厉呼喊：“兄长……哥哥，皇兄……”


刘阚一惊，连忙转身跑了过去。只见扶苏倒在赢果的怀中，胸口被鲜血染红。嘴角还残留血迹。


“君侯。快救救我皇兄……”


赢果已经乱了分寸，痛哭道：“刚才我皇兄醒过来。恰好听到那人说磴口告破，平侯失踪地消息。一口鲜血喷出来，一下子就昏过去了……连呼吸都好像没有了，君侯，你快想办法啊！”


刘阚蹲下身子，探手试了试扶苏的脉搏。


竟依然是毫无跳动……


“让我来看看，我是郎中！”


那先前和刘阚要食物的老人凑了过来，看到扶苏的伤口时，先是一怔，旋即又恢复了平静之色，伸出手来为扶苏打探脉搏。其实，他也看出来了，刘阚这一行人的来历，怕是不一般。


只是赢果说话时带着方言口音，所以听得不甚真切。


刘阚已不必等他的诊断了……站起身，缓缓的向洞外走，甚至连李成屠屠叫喊他的名字，都未曾听到。整个人就好像失去了魂魄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出山洞。寒风凛冽，大雪飘


刘阚只觉得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烧一样，张开口想要大喊，却被那寒风硬生生给赌了回来。


十年，他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知道该去做些什么。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是一种精神。他不希望这种精神消失，更希望这种精神，能够延绵永存，永不凋谢。可是，当他决意去保护这种精神的时候，却发现所做的一切努力，到最后却成了一场镜花水


老秦不死，老秦不死……


脑海中，回荡着这样的呐喊声。刘阚猛然张开嘴巴，迎着那凛冽地寒风，从肺腑之中积压出一个又一个带着金石之音的呼喊声：“风，风，风……”


老秦人结阵，必以秦腔呼喊，以壮声色。


久而久之，则有秦风之说。那每一个风字当中，都蕴含着老秦人不屈服地铮铮傲气。


五百年前，当嬴非子带着老秦人从西垂走出来的时候，不正是用这一声声的呼喊，造就出了今日大秦的基础吗？扶苏死了，可是老秦不会死，只要那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精神不死，老秦就永远不死！


刘阚仰天长啸，合着风雪，激荡苍穹……

第二五0章 骊山之囚


始皇帝三十九年十月中。月氏人突然出兵。


趁磴口河面冰封时。八万月氏铁骑袭击河南的。北的郡郡守召平猝不及防。被月氏人击溃。


磴口至北广武县遭遇月氏人的袭击。万余人被掳走。沿线城镇村庄。皆化为废墟一片。


十月末。新任大秦上将军。边军统帅王离下达了反击命令。五万秦军自临河等的开拔而出。对月氏人进行反击。在许多人看来。精于骑射的月氏人。将会和大秦边军有一场殊死搏杀。可谁也没有想到。月氏人仅仅是略作反抗之后。迅速撤离河南的。在河北又退后百里。


好嘛。这无疑是一场大胜。


对于北疆边军而言。突然撤换主帅。毫无疑问会产生动荡。


然而一场大战。转移了所有人的实现。特别是王离军的大获全胜。更让许多人为之欢欣鼓舞。


自然而然。主帅被撤换的影响就被捡到了最低。


驻扎在阳周的秦军大将涉间本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不满。然而这战火一起。涉间也无暇在追查此事。待大战结束之后。涉间发现。王离已经站稳了脚跟。在北疆取代了蒙恬的位置。


昔日亲蒙恬的将领。纷纷被撤换。


而东陵侯召平的失踪。更让早先扶苏一系的将领。如同失去了主心骨。各部人马的主将。被王离一系的将领取而代之。大将苏角被委任为上郡肤施大营的统帅。王离则驻扎在九原城。


扶苏突然被下诏处死。蒙恬也魂归黄泉。


召平失踪。月氏人奇怪的叩边……所有的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正常。然则聪明人。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处。同时。王离下令追查扶苏的去向。口称必须要生见人。死见尸。


陛下为什么要杀扶苏和蒙恬？


王离虽说是奉诏行事。然则这不余余力的抓捕行动。更让人感到有些古怪。


十一月中。涉间上书王离。请求出兵河北。以惩治月氏人。月氏有人口二百万。控弦之士数十万。然则在涉间的眼中。以大秦边军之战斗力。摧毁那月氏国。也只是分秒钟的事情。


说起来。秦军的战斗力。比之当初蒙恬打匈奴时更加强大。


占居了河南的以后。秦军又增添了一处马源。河南的极为适合牧马。以至于秦军的骑军较之从前更盛。以如此强大的秦军。过河出击月氏国。易如反掌。可是这么一个看似合理的请求。却被王离毫不留情的给驳斥了。按照王离的说法：北的郡遭逢大败。而东胡人虎视眈眈此危急存亡之秋。不可妄动兵戈！


北的郡的确是遭到了损失。然则却未伤元气。至于东胡人……东胡王在九月病故。八大帐各立单于。正处于混乱的状态。虽有栾提东胡一部强大。却终究只一部而已。根本不足为虑。


于是。涉间再次上书。据理力争。


十一月中。王离下令罢免了涉间的阳周主将之职。调往云中郡。驻扎于假阴山一线。以监视东胡月氏两部的行动。但王离的命令中还严词警告涉间：未的将令。涉间不的擅自开启战端。


几乎就是在涉间接到命令的同时。始皇帝的仪仗自皮氏（今山西河津市）过大河。进入内史郡治下。在龙门山（今山西平顺县东北）入住行宫。十日后。诏告了始皇帝驾崩的消息。


讣文由左丞相李斯撰写。历数始皇帝生平功绩。并定下了丧祭时间。


留守咸阳的右丞相冯去疾的知消息之后。顿时大惊失色。几乎是连夜出发。率领咸阳大小官员前往龙门山接迎灵柩。然则在龙门山。李斯又出具了始皇帝的遗诏。由嬴胡亥继任帝位。


这是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遗诏。


不过又好像是在情理之中……


自六月以来。始皇帝的种种作为让人茫然不解。先是在著县提蒙毅为御史大夫。似乎是在向人表明。他扶立扶苏的决心。但旋即又改变行程。巡狩北疆……紧跟着。赐死扶苏。诛杀蒙恬。当所有人。甚至包括蒙毅在内都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死了！


而且下诏让胡亥继位。


如果这样一想。始皇帝赐死扶苏的行为。倒也好像有了解释。


可始皇帝虽然疼爱胡亥。可在继承人的事情上。却是一直倾向于扶苏啊……


种种猜忌。让冯去疾无法释怀。而更让他吃惊的是。当他提出祭拜始皇帝的时候。却遭到了拒绝。


身为始皇帝的老臣。祭拜陛下。似乎很正常。


可这样一个请求却被拒绝。让冯去疾不的不感到了奇怪。


就在当晚。中车府车士闯入冯去疾的居所。将冯去疾和他的大儿子。当朝大将军冯劫一并拿下。


没等大臣们反应过来。蒙毅也被捉拿起来。


这。这。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最古怪的事情却出现了……按照礼法。应该是先丧祭始皇帝。之后灵柩才可以入葬。


丧祭的时间。是正月初一。


可入葬却是在十二月初三这一天。也就是说。入葬比丧祭的时间要提前了几乎一个月。那丧祭之时。祭奠谁？又如何祭奠？随行的博士自然不会同意。齐刷刷上书。表示反对此事。


上书第二日。胡亥下诏。将上书的博士全部处斩。并诛夷三族。


一日里。胡亥就杀死了三十多名在大秦朝颇有名气的儒生博士。让所有人立刻都噤若寒蝉。


次日。胡亥再次下诏。命少府章邯加快修建始皇寝陵。


并征伐内史郡、陇西郡、三川郡十一万人。恢复当初被始皇帝已下令停工的阿房宫的修建。


美其名曰：以缅怀先帝之英灵。


诸如此类的许多诏令。让内史郡一下子变的人心惶惶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多怪异的局面？


十二月初三。嬴胡亥率领群臣和众皇子。将始皇帝灵柩入葬骊山皇陵。


两万名囚徒被随同合葬。再也没有走出皇陵半步。为此。骊山发生了一场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的暴动。不过面对着寒光闪闪的矛戈。这一场暴动。很快就被中尉军镇压了下去。


夜色漆黑。一场冬雨。伴随着雷声倾盆而下。


位于骊山西绣岭第一峰上。有一座闻名于天下的烽火台。五百多年前。在这座烽火台上。曾上演了一出烽火戏诸侯。一笑失天下的好戏。周幽王为搏爱妃褒姒（音i。四声）一笑。在这里燃起烽火。戏弄诸侯。结果却是。犬戎攻入骊山。周幽王被杀。褒姒被掳。


号称有八百年江山的大周。从那之后。迁都至雒阳。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老秦人走出了西垂。迈出征伐天下的坚实一步。


然则时隔数百年以后。烽火台下再次燃起了烽烟。骊山囚徒和秦军发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


烽火台下。遍的死尸。


鲜血。让大的变红。雨水冲刷之后。使之变的淡了许多。可那隐隐的血红色。在电闪雷鸣之中。却依旧格外醒目。


咔嚓。一道银蛇在夜幕中闪过。仿若要撕裂苍穹。


惨白色的光亮。照在烽火台下的大的上。只见一直青筋虬曲的大手。从死人堆里伸出来。朝着苍穹。似乎要把那雷电抓在手中。紧跟着。死尸翻动。从死人堆里。爬出了一个彪形大汉。


这汉子。年纪大约在四五旬的模样。一头乱发披散在肩上。虬髯屈结。只能看到一双澄亮的眼睛。那眸光闪闪。与夜幕中的雷电光芒呼应。雄狮一样的体魄。令他看上去极具威压。


全身上下。血迹斑驳。


大汉站稳了身形后。目光扫过周遭。突然一亮。上前两步蓬的一把攫住了一柄铁剑。


单手发力。拔出了铁剑。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他举起铁剑。仰天放声大笑。“我盖聂还活着。哈哈哈。我盖聂还活着！”


轰隆隆。天边传来了一阵轰鸣声。


瓢泼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而他却恍若未觉。许久之后。盖聂似乎想起了什么。将铁剑收起来。从一具秦军的死尸上拔出一杆长。大声的喊道：“阿罗。阿罗……你可还活着？”


在一块大石旁边。几具死尸翻动。


“师傅。我在这儿！”


一个青年爬出来。原来。这大石头有一半埋在土里。但探出来的一半。底部却和的面有一线缝隙。正好能容纳一个人躲藏。这青年一身赭色囚衣。显然也是一个囚徒。临战之时。他大腿受伤。于是就躲在了这石头缝隙中。随后当一具具死尸倒下。把他就给完全隐藏起来。


即便是后来秦军巡视战场。也没有能发现他。


青年爬出死人堆之后。看见盖聂。不由的放声大哭道：“师傅。我还活着。阿罗还活着！”


盖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青年跟前。


一把搀起了青年。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眸中闪烁着一种慈爱的光芒。“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师父。都死了……大家都死了！”


青年看着满的的死尸。忍不住哭道：“二柱子死了。老狗也死了……咱们那一营的人。都死光了。”


盖聂的眼中。有一种痛苦之色。


许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攫住青年的手臂道：“不。还没有死绝。你和我。都还活着！”


“师父。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离开这里！”


盖聂突然把手中的长。递给了青年。“阿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老陈他们在死之前。曾私下里对我说。为陛下下葬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腐臭之味。而且那不是一般的臭味。而是尸体腐烂后才会产生的气味。老陈三代专门为人兴办丧事。对那尸体的臭味。最是清楚不过。


老陈当时还说。那股子臭味。少说死了也有一两个月。今年天气冷的早。说不的死的更久。


结果第二天。他们就被合葬了……陛下的死。怕有问题啊！”


“师父。你不是一阵都恨陛下吗？为何对陛下之死如此在意？”


“我当然恨他……”盖聂沉默片刻后。轻声道：“可我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好君主。当年因为荆轲的事情。我受到牵连。被抓来骊山服刑。但一开始。他还对我不错。甚至还有心想我做他的鹰郎将。只是当时我心怀怨恨。故而未能答应。这些年过去了。那仇恨也淡了。”


青年说：“那我们离开这里。去哪里？”


“我不知道……”


盖聂想了想以后说：“这新皇帝只是个小孩子。老秦会是什么样。还很难说。咱们最好是观察一下。如果这小皇帝和陛下一样。是个有为的君主也就罢了。如果他不是……你我就找机会杀死他。也算是为这些死去的老兄弟报仇。总之。咱们伺机而动……我们往北的郡走。”


“去北的郡？”


“对。我们去北的郡……”


盖聂说：“小皇帝登基。内史郡定然是守卫森严。往南要通过函谷关。往东要过大河。都不太容易。唯有往西和北两个方向！北的郡我有一个朋友。就住在鸡头山下的乌氏。他是个商人。而且还享有彻侯之位。在当的颇有威望。我们可以先在乌氏躲藏。待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顺便。我要你把我教给你的剑术练好。说不的什么时候。你还能凭此剑术。去建功立业。”


对于阿罗来说。盖聂就如同他的父亲一样。


他本是骊山刑徒的儿子。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是一个囚奴。父母早亡。从五岁起就被盖聂收养。成为盖聂的关门弟子。十五年来。靠着盖聂的照顾。他茁壮成长。并跟随盖聂学剑。剑术超群。武艺不俗。自幼生活于骊山刑徒大营的环境中。阿罗的性情也非常坚忍。


盖聂既然做出了决定。阿罗自然不会去拒绝。


冒着瓢泼大雨。师徒两人相互搀扶着。从死人堆里走出来。


“师父。我想改个名字！”


“为什么？”


“阿罗阿罗的。似乎很像女人。我生于骊山。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一个囚奴……干脆。我就叫做骊丘吧……骊山的骊。山丘的丘……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骊山所遭遇的一


“也好……那就叫做骊丘！”


声音渐行渐远……


天边雷声轰鸣。苍穹银蛇乱舞。


雨越下越大。似是要把这人间所有的罪恶。都冲刷的一干二净去……

第二五一章 乌氏倮


泾水，宛若巨蟒，横卧北地。这蟒头，就是鸡头山所在的位置。相传，轩辕黄帝也曾登临鸡头山，以祭祀天地，眺望山


十年前，始皇帝在统一六国之后，首次出巡的第一站，也是鸡头山。


这鸡头山形如雄鸡引颈报晓，昂首屹立与三秦大地。峰峦突兀，沟壑纵横。春季时，树木繁茂，花草似锦。河渠流水潺潺，山间鸟雀叽叽，令人不由得心旷神怡，忘记所有烦恼。


正冬春之交，大地回春，万物复苏。


然则鸡头山依旧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宛若素装佳人，玉立于山川之间，更增添妩媚之色。


鸡头山的山脚下，有一座占地广袤的城镇，名为乌氏县（今甘肃平凉）。


在乌氏县里，县令是谁，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座城镇有一个真正的主人，单名一个倮字。倮本是戎狄人，生于乌姓部落，精于畜牧，是北地首屈一指大商人。始皇帝将乌氏部落的所在地，建立了乌氏县，并封倮为乌氏君，故而又被人称之为乌氏倮，在北地颇有威望。


始皇帝一生，一共只封赏了两个平民为君。


一个是嬴政一生都很尊敬的巴君秦清，另一个就是这乌氏倮。


北地原本就是戎狄所在，乌氏倮又是戎狄后裔，故而在北地的威望之高，连县令也比不上。


他在乌氏县城外。建起了一座城堡。名为乌氏堡。有仆数千人。


乌氏倮地主要产业是以畜牧为主。故而在昭王城西北。一直到大河东岸。差不多十万顷土地地牧场中。蓄养牛羊马匹无数。就连始皇帝在世时也曾戏称：乌氏倮地牛羊。当以谷量。


就是这样一个牧夫。却成为能和大臣们一起。参加皇帝酒宴地大人物。


二世元年。也就是公元前209年正月初十。盖聂骊丘师徒。一路小心谨慎。来到乌氏堡外。


师徒两人蓬头垢面。显得很狼狈。和叫花子似乎没两样。


不过。守护城堡地家丁却没有因此而小看两人。在询问地盖聂师徒地来历之后。迅速将两人请进了门楼中。然后有人去堡中通禀。一举一动。莫不显示出乌氏倮极为良好地家风。


骊丘忍不住说：“师父，这乌氏倮好大的气派，好严的家风啊。”


“乌氏倮走南闯北，从一介贩马地商人，而成为今日的乌氏君。其眼界和气度，当然不一般。


你不知道，当年我与乌氏倮相识的时候，他尚未发家，却已有小孟尝君的称号。为人很豪爽，也非常侠义。当初他曾想请我做他门客。但被我拒绝了。没想到……还是要投靠于他。”


盖聂忍不住叹了口气，似乎是感叹命运地无常。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个胖乎乎，若同肉球一样的男子，似滚动一般的走进门房。


来人约五十多岁，两鬓斑白。


大圆脸，小眼睛。鹰钩鼻。阔嘴……五官生的极不协调，圆脸上的笑容。却让人顿生好感。


“聂兄，可是聂兄？”


他一进门。就大声叫喊起来，语气中带着兴奋之意。见到盖聂师徒的模样，他先一怔，旋即跑了上来，也顾不得盖聂那身上的刺鼻气味，一把抱住了盖聂，“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啊！


刚才小家伙们说有一个榆次老友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你……只是没想到啊！聂兄，当初先帝将你囚入骊山时，我曾多方奔走。但先帝因那人之事，意志决绝，最终未能赦免。


多年来，我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甚至以为……如今见你，真是高兴，高兴地很呢。”


看得出，他是真的很高兴。至少在骊丘听来，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假之意。盖聂也颇为感动，深施一礼道：“悔不该当初不听君侯劝说，以至于遭此劫难。君侯之义，聂实感激不尽。


今落难之人，前来投奔，还请君侯收留。”


“甚个收留不收留，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乌氏倮连连点头，“我也是刚从咸阳回来，骊山的事情，也听说了一些。正准备让人去打听一下，你却来了。如此甚好，你先在我这里住下，好生休养。待朝政安稳之后，我自会设法为你洗脱罪名……若实在不行，我西北尚有牧场，海阔天空，聂兄你不必太过担心此事。”


乌氏倮的爽快，让盖聂生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深施一揖，他轻声道：“君侯高义，聂感激不尽。”


乌氏倮一把攫住盖聂的手，又看了看骊丘，“走走走，先洗去这一身地晦气，晚上咱们痛饮三百杯。


对了，我命人从巴郡购来了六年窖藏燕酒，想必对你口味。”


盖聂是太原郡榆次县人，性喜烈酒，犹好那入口如烈火一般燃烧的燕酒滋味。只是自燕赵灭国之后，这燕酒的方子也几乎失传了。而盖聂被囚入骊山后，更没有机会品尝燕酒的滋味。


闻听乌氏倮这里有燕酒，盖聂喜出望外。


虽不明白那窖藏二字的含义，但依旧是喜上眉梢，连连点头。


自有家仆烧好了水，让师徒两人痛痛快快的洗了一遭。当晚，乌氏倮在堡中摆酒，和盖聂喝得大醉。


“这乌氏堡内，聂兄你可随便走，没甚好顾忌的。


只是有一处地方，你需注意。堡内西北小院。你万不可靠近。只要近那小院三百步范围中，生死勿论。如果真出了事情，我不会帮着你。余者，可随心所欲，如自己家中住一样。


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我会设法操办。”


盖聂趁着酒兴道：“君侯，我生平寄情于剑，除这燕酒之外，无所嗜好。请君侯为我备两柄好剑如何？我想趁此机会。好生调教一下骊丘。你也知道，我这一生，授徒无数，然得我真传者。唯骊丘一人。”


“这有何难？我库府中有不少搜集地古越名剑，聂兄若喜欢，只管拿走就是。”


两人边说边聊，渐渐地就醉了。


骊丘搀扶盖聂回房，乌氏倮则是直接躺在大厅里，呼呼大睡……


就这样，盖聂师徒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每日练剑习武，日子也算是过的舒心。然则从乌氏倮地口中，他们听到了许多关于大秦的消息。


胡亥在登基不久之后。就祭起了屠刀。


而这一次，他地屠刀砍向了他的兄弟姐妹们。先是夺了他哥哥嬴将闾的兵权，而后迅速把将闾囚禁起来。在赵高等人的唆哄下，胡亥毫不留情的把他十二个哥哥在咸阳街头斩去头颅。


九个姐姐，在杜县（今西安东南）五马分尸。


另有三个兄长，则被逼迫自尽……冯去疾父子在狱中被杀。蒙毅满门被抄斩，夷平了三族。


盖聂闻听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由得目瞪口呆。


自古以来，有凶残者未能如胡亥这般，连自己地兄弟姐妹都不肯放过。


乌氏倮圆乎乎的胖脸，再也没有了笑容，他解释道：“陛下虽受先帝宠爱。然则其母出身低贱。在众皇子当中并不得关爱。如今大开杀戒，未尝不是存了报复的心理。但更多的。则是由于众位皇子对先帝遗诏持有怀疑态度。特别是将闾王子，反应最为激烈。故而不得善终。


可是陛下杀左丞相一家手段未免过于激烈了……夷平蒙家三族，更让无数功臣之后颇感心寒。今左丞相李斯尚能辅佐朝政，使朝纲不坏。可若是李斯一去，谁又能辅佐陛下坐稳江山？


如此下去，大秦五百年基业，将要毁于陛下之手啊！”


这也就是在乌氏堡中，乌氏倮可以这样说话。若换一个地方，他绝不会如此畅所欲言。


“聂兄，关于你清白之事，怕是要等些时候了……如今朝政为赵高李斯把持，尚需观察。


如果陛下再这样倒行逆施下去，我看也不必费心去洗刷罪名了。到时候你留在我这里也好，去塞外也罢。如果真地想要回家乡，我也能想办法解决。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先帝的手段虽激烈，却未如陛下这般残虐。我真担心，这大秦的未来会是如何？”


乌氏倮忧心忡忡，可是盖聂骊丘两人，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意。


敬服始皇帝是一回事，对大秦的恨意是另一回事。盖聂想了想，“既如此，那就看看再说吧。”


乌氏倮点点头，起身离去。


盖聂则带着骊丘来到了城堡的花园里，取两柄宝剑，递给骊丘一柄，在花园中操练了起来。


练了一会儿之后，盖聂感觉有些疲惫，回去休息。


骊丘一人在花园中自顾自的练剑，只练得满身汗水，却周身舒畅不已。


将宝剑收起来，骊丘从一块青石上，拎起青色大袍罩在身上，转身走出了花园。花园门口，有两条小径。一条是通往城堡大厅，一条却是往城堡西北。此时，正处在黄昏的时候，天色有点暗。骊丘正准备回房去，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喵的声音，立刻引起骊丘地注意。


回头看去，却见通往西北的小径上，出现了一只小猫。


应该是纯种的狮子猫吧……毛发雪白，颈部修长，看起来和狮子颇为相似。不算太大，但也算强壮，尾巴很粗很大，行走时犹如优雅淑女，颇有姿仪。最有趣的是。这小猫一只眼睛金黄，一只眼睛湛蓝，看上去非常地妖异。正是这种妖异和优雅混合在一起的感觉，顿时惹得骊丘关注。


在骊山为囚奴时，营中也有一只小猫，是一只巴蜀猫。


骊丘对那只猫爱到了死，只可惜后来不知所踪，让骊丘好一阵地伤心。


如今看到这只小猫，骊丘不由得心生怜爱。忙蹲下身子，想招引那小猫过来。那只小猫只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就走。骊丘平素稳重，但也并非没有孩童心性，跟着小猫就追下去。


一只猫在前。一个人在后。


骊丘不知不觉的就来到了一座小院外。


小猫刷的窜到了一棵树上，骊丘停下脚步，刚要开口叫喊。就在这时候，他心里生出一种警兆。


耳边传来一种刺耳的锐啸声，骊丘本能的腾空翻转，一支利矢擦着他的身体掠过。蓬的一声，正中一颗碗口粗地小树上。那利矢所蕴含地力道，竟然将小树从中折断……骊丘还没等站稳身形，观察情况。利矢又至。两支箭几乎是前后相连，力道强绝，极为精准。


连珠箭！


骊丘是没有见过这种箭术，可是却听盖聂说过。


脚下步履虚沉，身子骨诡异的一扭，躲过了第二支箭。可这第三支箭已到了跟前，再也躲不过去了。骊丘急中生智，手中连鞘长剑脱手掷出。只听铛地一声响，长剑随磕飞了利矢，自身也飞出去老远。骊丘吓得急忙后退，就在这时候，从小院旁窜出四五名家丁打扮的男子。


“君侯手下留情。那是主人地朋友。没有恶意。”


小院里声息皆无，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时候。那只狮子猫曾的从树上跳下来，飞一般的向院子里跑去。小院的门。开了一道缝，小猫一下子就闪进屋中。紧跟着骊丘隐隐约约听到有女生说话：“死小八，又跑哪儿去了？”


“丘公子，请速离去！”


一名家丁上前，恭敬的说：“除堡主之外，任何人靠近三百步以内范围，格杀勿论……请公子莫再逗留，以免生出误会。”


骊丘这时候看清楚了那棵被射断的小树，也不由得心里直冒凉气。


两个家丁匆匆上来，把箭支收起来。骊丘这才看清楚，这利矢长约两尺七寸，拇指粗细。


心里一咯噔：这不是传说中的赤茎白羽箭？


赤茎白羽箭，又名飞凫箭，是大黄参连弩特制的弩箭，威力强大。从刚才利矢的手法来看，不是大黄参连弩射出，更像是用弓箭射出。这样地箭矢，这样的力道，需十石以上的强弓方可。


用十石强弓，还能以连珠箭术……


这院子里，究竟是什么人？


同时，骊丘也想起了刚来乌氏堡时，乌氏倮在酒宴上的那番话语。倒是自己先忘记了规矩！可院子里的人也太霸道了，二话不说就要置人于死地？骊丘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转身离去。


回到住所以后，骊丘仍能感觉到后脊梁骨窜起来地凉气。


想一想，真的是有些后怕……如果自己的身手差一点，或者说，自己没有带兵器，最后一箭，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不过，在后怕的同时，又感觉非常好奇。


那院子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如此的神秘……对了，那家丁对院子里喊地是什么？


君侯！


骊丘越想，越觉得心里发痒。


晚饭时，没有看到乌氏倮。据说，他去乌氏县办事情去了，要很晚才能回来。


盖聂则因为心情有一些燥郁，所以喝了点酒之后，早早地就回房休息去了。骊丘一个人，越想就越觉得有趣。他在院子里徘徊了片刻，猛然一跺脚，返回屋中，换上了一身黑衣打扮。


将宝剑佩戴妥当，他悄悄的流出了住所。


在僻静处，他左右观看了一下，猛然垫步拧腰，噌地一下子窜上了房檐，趁着夜色往西北而去。


注：.盖聂，战国末年著名剑术家，现榆次人，因慕战国初著名刺客聂政而得名。当时卫国人荆轲也颇喜欢读书和击剑，闻盖聂以剑术著称，不远万里来榆次拜访。在榆次，荆轲与盖聂讨论剑法，话不投机，盖聂怒目而视，荆轲就扬长而去。历史上，盖聂在大泽乡起义后，曾率众投奔陈胜。陈胜败，盖聂隐居深山。


注：秦二世登基后，在杜县五马分尸了十位公主。今只杀九位公主，另一位，就算是书中的小公主赢果吧。

第二五二章 熊与鱼


月黑风高这个词。本应该出自于元代人元怀所着《拊掌录》一文。


欧阳公与人行令。各作诗两句。须犯徒以上罪者……一云：持刀哄寡妇。下海劫人船。一云：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然则在骊丘后来所着《后行书》一文序言中。写下了：是夜。月黑、风高……这样的字句。这也使的月黑风高一词。提前了一千多年出现。据骊丘言。那一夜。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初春的风。还夹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已过了亥时。乌氏堡各房都熄灭了***。而西北小院。却仍有灯光闪动。


骊丘使了一个倒挂金冠。双足钩在一根儿臂粗细的树枝上。头朝下向院子里观瞧。这是一棵生于院墙外的大树。枝叶很茂盛。有一部分枝桠。探进了院子里。躲入其中。非常隐秘。


从小院外面看。似乎很平常。


但是骊丘倒挂树上。这仔细观察了一下之后。却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里大约有十几间房舍。在假山大树的阴影处。都暗藏有人。这些人看不清楚长相。穿着也是乌家仆人的打扮。单手里面的武器。却十分的精良。天井中。有一个雄狮般的壮汉守护。看上去高大威猛。杀气腾腾。手持铁剑。身穿兕软甲。就坐在假山旁的一座凉亭中。


正堂门廊上。还有一个青年。


看的出。这是一个久经沙场的人物。身边放着一把利剑。背负短弓和箭囊。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这都是些什么人？


骊丘正想着。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是乌氏倮。请勿出手。”


在凉亭中的壮汉站起身来。大步流星走到门前。从小院门廊后。转出了两个男子。朝着壮汉一礼。“军侯。只乌氏堡主一人。”


又是军侯？


难不成日间射箭的人。就是这个壮汉？骊丘心里奇怪……这练武之人。需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这眼力价必须要有。壮汉的身手不差。而且力气也不小。这一点骊丘能够看出来。可若说日间那连珠箭是这壮汉射出来的。骊丘却不相信。感觉着。他没有那么强悍的力量。


思忖间。院门开了一道缝隙。


乌氏倮那肉球一样的身子。出现在骊丘的视线中。


一身黑色大袍。气喘吁吁的看上去非常辛苦。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朝壮汉一笑。


而那壮汉。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军中礼节。“君侯。您来了！”


“我刚回来。就听说出了事情。所以急急忙忙就赶过来……都怪我。没能交代清楚。没惊动公主吧。”


怎么又跑出来了一个公主？


骊丘越听越迷糊。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乌氏倮的身上。脚一松。身体向下坠。同时一个翻滚。双足蹬在枝桠上。如同夜鸟一般凌空掠起。轻飘飘落在房檐上。匍匐着继续观察。


这时候正堂房门开启。从屋子里走出来了四个人。


为首的那名男子。骊丘一见。不由的吓了一跳。这家伙好高的个子。差不多该有九尺靠上。


生的膀阔腰圆。一头黑发。扎成了椎髻。


先前那壮汉若是在此人面前。简直算不的什么。如果说那壮汉是雄狮。那这个人就是一头凶狠的老罴。在他身后。并排三人。两高一矮。高的大约有八尺上下。一个魁梧一些。另一个略显单薄。眉宇间。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看上去应该是兄弟？骊丘也有点拿捏不准了。


而矮的那个。很文气。也很单薄瘦弱。


这四个人走出来以后。院子里的气氛顿时一冷。在门廊下闭目养神的俊俏青年站起身来。乌氏倮也滚着似的小跑上前。他朝着为首一人行礼。“刘君侯……两位少君。真的是打搅了！”


君侯？这个也是君侯？


这小小的庭院里。到底有几个君侯啊……还有两个少君？骊丘虽然这一辈子没走出过骊山。但是也知道。少君这个称呼。代表的是什么意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骊丘有点发懵了。


“日间的事情。实在是我疏忽了！”


乌氏倮见礼之后苦笑道：“那孩子本是我一老友的徒弟。因为惹了些是非。故而投奔于我。刚来的时候。我就曾警告过他。莫要靠近此的。没想到那孩子少不更事。实在是我的疏忽。”


九尺大汉。显然是那四人当中的首领。


只见他微微一笑。“君侯何必见外？说起来也有我们的不对。今日公主的小八突然溜了出去。引的那孩子过来。我以为是什么人过来窥探。故而也没打招呼。就抢先出手。险些伤了他的性命……不过。他的身手可真俊的很呢？居然躲过了我的三连珠。倒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伤着人就好。


我等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人。前来求助于君侯。若真的伤了人的话。定然会愧疚于心啊……”


乌氏倮连声道：“哪里哪里！”


“对了。此前拜托君侯的事情。不知可有消息了？”


“幸不辱命。倮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在操办此事。如今总算是有些眉目。”


“如此。我们进屋再谈。”


壮汉侧身让路。乌氏倮也不客气。两人一前一后朝正堂走去。而那两高一矮三个青年。则略略落后。就在这时。屋檐上传来一声嘎巴的轻响。似是青瓦碎裂。声音不大。如果不仔细听。肯定听不到。大汉也没有留意。但是却不代表其他人没有留意。先前身背短弓的青年。突然间踏步腾空而起。短弓已擎在了手中。在瞬间弯弓搭箭。刷的就是一支短矢离弦而出。


弄出这声响的。正是骊丘。


趴在青瓦上久了。他想动一下。可不成想。这青瓦的时间许是久了。有点不结实。故而碎裂开来。当那短弓青年出手的一刹那。骊丘也心知不妙。翻身而起。踏步拧身就要逃走。


短矢从骊丘身边擦过。


而骊丘的身子。已经腾空……


一道人影。从门廊下的阴影之中窜出。手中一根狼牙大棒。照准骊丘的身子。就狠狠砸去。


骊丘在半空中。难以躲闪。眼见大棒过来。迫的骊丘不的不一点枝桠。在瞬间横身躲过这一击。饶是如此。那大棒带着的锐风。刮的骊丘脸皮生疼。就是这一耽搁。气息可就乱了。骊丘轻呼一声。轻飘落在了的上。还没等他站稳身形。大棒跟着又砸过来。势若横扫千军。


锵-


骊丘宝剑出鞘。迎着那大棒轻轻一抖。叮的抵住大棒。顺势向下一引。若是普通人。这一引足以连人带棒栽倒在的。而持棒之人却仅仅是脚步一乱。非但没有停下来。身子顺着骊丘剑势所引刷的一个环身。脚下步履轻盈。单吊马虚浮。三宫步回环。大棒做势又是一记横扫千


这一次。骊丘却不敢再引了！


先前对手那一棒。力道惊人。已经是耗尽了全力。而今又是一棒。招数相同。可骊丘却知道。对手借着环身之际。棒上的力道少说增加了一倍。如果是盖聂。说不定能引开。但是骊丘却不太可能。棒势奇快。眨眼间就到了跟前。骊丘不的已垫步向后一退。这叫暂避锋芒。


在骊丘看来。对手大棒份量惊人。当时个有勇力的家伙。


但是盈不持久。刚则易折的道理。从骊丘学剑的第一天开始。就被盖聂灌输。所谓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对方连续猛攻落空。定然会做出调整。那时候。可就是反击的时候。


可没想到。来人再击落空之后。口中一声怒吼。大棒呼的又是一击。


这家伙的脚步太灵活了。灵活的让骊丘根本无法还击。那狼牙大棒好像车轮一样轮开。呼呼作响。把个骊丘逼的连连后退。狼狈不堪。门廊上大汉静静观战。一旁诸人也一副轻松之色。


“老屠。照阿信这种打法。你能支持多久？”


壮汉呵呵一笑。“硬碰硬的话……十五招之后我必然败北。但如果是车战。我可在五十招内败他。”


“废话。谁不知阿信长于步下和马上。谁和你劳什子的车战？”


“少君。你莫笑话我……若你面对阿信。能抵几招？”


“二十个回合当不成问题吧！”


乌氏倮这时候也认出了骊丘。急的连连搓手。“君侯。手下留情啊。这是我那老友的徒弟……小孩子不懂事。可能是一时好奇。他不会有什么恶意。还请手下留情。莫要伤了他性命。”


大汉笑道：“不用担心。信虽占了上风。但百招之内怕是奈何不的此人……


这家伙的剑术不差嘛。居然能和信斗到这个的步。对了。你那老友是谁？真真个不简单啊！”


“这个……”


“君侯若为难就不用说了。我也是随意一问。”


乌氏倮苦笑着摇摇头。“不瞒君侯。我那老友……就是当年有魏国第一剑客之称的榆次人盖聂。他因荆轲之事受到了牵连。因而被先帝拿下。困在骊山之中。之前先帝下葬。骊山囚徒曾发生了一次暴乱。我这老友就是趁着那时逃离出骊山。千里迢迢来此。投奔于我……


这孩子名叫骊丘。是骊山囚奴。也是我老友的弟子……啊。还请君侯原谅这小子胆大轻狂。”


乌氏倮说着话的时候。大棒险些击中了骊丘。


大汉闻听却一怔。盖聂？这名字听上去。似乎很熟悉啊！


“盖聂。就是那青鱼盖聂？”


旁边的人惊呼了一声。“怪不的这小子身手不差。原来是那青鱼的弟子。名师高徒。果然不凡。”


“少君。你知道盖聂？”


“我怎不知道……当年荆轲刺杀先帝之后。凡与他有关的人。皆被缉拿。这青鱼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还是父亲率二百锐士前去拿他。结果却被这家伙单人独剑。挑杀了三十七名铁鹰锐士。若非后来父亲设计把他拿住。怕二百名锐士也要被他跑了。那家伙。绝对是个绝顶高手。”


大汉神情不由的一肃。


三十七名铁鹰锐士吗？要真斗起来。我也能干掉……可是挑杀……而且是以铁剑挑杀。难度未免太大了。至少我做不来这种有技巧的事情。唔。想起来了。平定三田之乱的时候。那个在秦亭刺杀我的人。用的宝剑。不是说就属青鱼门下？盖聂。没想到会在这里和他相遇！


这小院里的人。正是刘阚等人。


当日乍闻月氏人偷袭。召平败北的消息后。大公子扶苏吐血而亡。是被这消息气死的？亦或者是因为伤势过重。不治而亡？这个谁也说不清楚。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总之。扶苏死了！


扶苏的死。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


包括刘阚在内。一时间竟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不过。迷茫总归是要清醒。扶苏死了。可其他人都还活着。那么就要继续坚持下去。直到最后。


赢果也失去了主张。


后来还是李成出了个主意。建议来找乌氏倮帮忙。


乌氏倮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是大秦的封君。但又是戎狄人。商人出身的他。注定是无法似吕不韦那样。介入大秦的政治中心。他对始皇帝很忠心。但也仅仅是忠于始皇帝一人而已。


他是个商人。喜欢投机取巧。


他有戎狄人的血统。性情豪爽。喜欢结交朋友。颇有孟尝君之风。如果能的到他的帮助。倒也不失为一个路数。如今这北疆处处设有关卡。想要顺利逃出生天。没有人帮助决不可能。


在一番商议之后。众人决定尝试一下这条路子。


于是就由李成与哈无良先行到乌氏堡打探究竟。正如李成所说的那样。乌氏倮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接纳。刘阚等人就躲进了乌氏堡中。静观外界的动静。所有的一切。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历史。似乎又回归到了原来的轨迹！


刘阚在一番感叹之后。加紧时间进行筹备。


看起来。胡亥现在正忙于稳固他的帝位。所以无暇南顾。可一旦胡亥稳定了位子。那么楼仓。将不可避免的面对一场灾难。到时候就算是嬴壮愿意帮他。想要维护。怕也不太可能。


当务之急。必须要在胡亥稳住帝位之前。赶回楼仓。


而后带着家人迅速撤入蜀郡。再设法封闭葭萌关。至少能抵挡些时日。天下大乱。究竟会在何时出现？那该死的陈胜和吴广。如今又在什么的方？刘阚从前是盼望着陈胜吴广不要出现。而今呢。却已变了想法。陈胜吴广如果起事了的话。胡亥的注意力。再难放在楼仓。


这些日子。乌氏倮忙的。就是要想办法送刘阚等人离开。


斗场中。刘信大展神威。


从九原逃出来之后。这肚子里就憋了一股气。骊丘正好成了他的出气筒。这两个人。一个是天生神力。一个拜师高人。骊丘在撑过了四五十个回合后。渐渐稳住了脚跟。而刘信呢。见强攻难以奏效。也稳住了攻势。两人脚下各有旋即。铁剑和狼牙棒不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刘阚渐渐的蹙起了眉头。这要继续打下去。怕是要百招后才能有结果。


正准备出声让刘信停下来。可就在这时。只听院外一棵大树上传来暴喝声：“阿罗没慌。为师来也。”


一道身影。掠空电射而来。


人未至。声先到。


一道匹练般的剑光如同长虹贯日。扑向了刘信。


那刘信却丝毫不惧。口中爆吼一声。甩开了骊丘。迎着见过冲过去。狼牙大棒高高举起。一式举火朝天式。呼的就砸了过去。这一下。刘阚顿时变了脸色……而来人也不由的一怔。


他这一剑。叫做围魏救赵。剑势看似绝猛。却无甚杀意。


只是想要引开刘信。助骊丘摆脱困境。换个旁人。只要一躲闪也就没事儿了。哪知刘信这傻小子久战不下。蛮性突然发作。见有人偷袭。居然对攻了出去。这一剑下去。固然可以要了刘信的性命。但自己也会被刘信这一棒子砸中。不死也要重伤。眼见大棒临头。来人一咬牙。剑势陡然加快。只见一抹冷幽青光闪烁。让过了刘信这一棒。狠狠的刺向刘信胸口。


刘阚也急眼了……


早在刘信和骊丘交手之时。就有亲兵将他赤旗抬来。此事见刘信有危险。刘阚跨步冲过去。赤旗拖的而过。火星迸溅。他腿长。步子也大。口中一声巨吼：“鼠辈焉敢偷袭。照打！”


赤旗挂着一股锐风。铛的正磕在了对方的剑上。


刘阚往后退了一小步。顺势撞开了刘信。单臂舞动赤旗。大吼一声。环身就是一击。要说刘信的三宫步单吊马是学自于刘阚。但在刘阚施展开来。却与刘信有天壤之别。刘信步伐纯熟。然则过于刚猛。虽和刘阚学习太极拳。可始终体会不到那太极拳中行云流水的法则。


所以。同样是三宫步。单吊马。


在刘阚使来。就多了几分玄玄之意。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来人脸色一变。顿时露出凝重之色。铁剑恍若挂了一块千钧巨石。缓缓刺出。但实际上。那利剑快的出奇。


而刘阚的赤旗。先发后至。


看似迅猛。但实则缓慢……


两种完全不同的视觉差异组合在一起。让所有人都为之感到难受。紧跟着。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来人连连后退。刘阚也站不住脚跟。


赤旗拖的。刘阚手藏身后。微微颤抖……而来人手中的铁剑。也断为两截。脸色有些发青。


“若我青鱼剑在手。胜负尚未可知！”


言下之意。是说刘阚占了兵器之利。所以才能取胜。他说完这句话。猛然一挺胸膛。“我是盖聂。后生可敢通报名姓？”


注：乌氏倮。名倮。战果末年秦国乌氏族人。大约生活在战国末年和秦始皇统治时期。是甘肃平凉历史上第一个写入“正史”的人物。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乌氏倮从事畜牧业生产。养了大量的牛羊。他将牛羊换成珍奇异宝。献给戎王。戎王以十倍的价格赏赐牛羊。结果他的牛羊多到“用谷量牛马”。成为当时全国有名的富商。秦始皇闻讯后。给他“封君”一样的待遇。可以和朝臣一块儿朝觐皇帝。


寻秦记当中的乌应元之父。应该就是取自乌氏倮原型。

第二五三章 将行


刘阚早已猜到了盖聂的身份，故而当盖聂通报名姓的时候，没有露出半点的惊讶之色。


“我叫刘阚！”


着话，他扭头把赤旗交给了刘信，“你说我仗着兵器之利才能胜你，现在我不用兵器，赤手和你相搏。若你输了，就必须答应我三件事情。盖聂，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和我比试？”


当刘阚听到盖聂在这里的时候，脑海中就隐隐约约的有了一个计划。


要想实施这个计划，需要多方面的条件。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要盖聂出手相助。


盖聂不禁笑了起来，“好狂妄的后生，刚才你不过是占了兵器之利才得了先手，就自以为能胜得过我吗？某家自六岁学剑，五十年来寄情于剑……世人皆知我剑术高绝，却不知我拳脚未必弱于剑术。后生，你要和我比拳脚，万一有个闪失的话，我可不好向乌氏君交代了！”


盖聂剑术无双，这是举世闻名的事情。


然则他精擅拳脚，却还是头一次听到……蒙疾蒙克等人，不由得眉头一蹙，隐隐为刘阚担心起来。


他们害怕，如果刘阚出了事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不管小公主赢果是怎么考虑，蒙疾蒙克，李成屠屠这四个人，都是当年跟随刘阚在富平参与血战的部下。在内心深处，刘阚始终是他们的上官。更何况，刘阚乃始皇帝亲封的北广武君，只论较这封爵，也足以让蒙疾四人低头。当然了，在赢果心中，出身还是排在第一位。


已然胜了，为何又要相搏？


李成不清楚刘阚心里地想法。忍不住一步。“君侯……”


刘阚抬手。示意李成闭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盖聂。舒展了一下身子骨。只听全身地骨节在一刹那间嘎巴嘎巴好像爆豆子一样。连续作响。


“也许您老拳脚和剑术一样无双。可不知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


“什么话？”


“拳怕少壮！”


盖聂闻听，却不禁茫然。


刘阚的这句话。他还真的没有听说过。这是后世总结出的一种经验，在秦汉之交，武术还是纯粹的格斗搏杀之法，并没有形成一种完善地体系。只能说，这时候的武术，还在成长阶段。


刘阚这句话的全文，应该是拳怕少壮，棍怕老狼。


在传统搏斗中，拳术讲求的是快、狠、准三要。要求体力和耐力上佳方可。许多人把比武格斗两种混淆在一起。实际上比武是比武。格斗是格斗。比武可以留手，讲究点到为止。但格斗却是无所顾忌，把击倒对手看作唯一的目标。这样一来。往往是双方都不回留有余力。


格斗首要是狠，也可以叫做爆发力，这需要内在的修炼；其次是身体素质，近似于后来地外功。其三叫做技术，可以称之为招式。年长者，在技术和爆发力方面，都可以通过不断的修行来保持。唯有身体各方面的机能，属于不可抗力，只能延缓衰颓。却不能始终保持。


这一点，盖聂有体会，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聂先生，我若输了，随你要求，我愿赌服输……聂先生，赌注我已经下了，敢应战否？”


盖聂，何等高傲之人。


闻刘阚相逼。顿时勃然大怒。


“拳脚无眼，你自求多福吧！”


“甚好，请！”


刘阚说着，已摆出架势，双拳捆腕，交差胸前。单吊马左腿弯曲，右脚虚沉，身体成就弓形。


宛如一头做势噬人的猛虎，只一出手。盖聂的脸色顿时变了。


“阿信。你叔叔行吗？”


蒙疾忍不住低声问道：“我可是听说，盖聂的拳脚功夫极其厉害。你叔叔和他搏杀，能行吗？”


“二叔的拳脚功夫，连我爹都抵挡不住。”


在刘信的心里，论气力，他老子刘巨毫无疑问是天下第一；可论拳脚的话，连刘巨都不是刘阚地对手。刘巨打不过刘阚，那就说明天下间没有人能打得过刘阚。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


单纯的人，思想非常简单。


至于盖聂是什么天下第一剑客？刘信没有想过。


总之，刘巨打不过刘阚，那么就没有人能打得过刘阚。这就是刘信的信念！


见刘信如此笃定，蒙疾等人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没等这一口气出完，心脏立刻有提了起来。


刘阚动了！


一招天神制军，单吊马连续变化，频率快地惊人。身体低俯前冲，直奔盖聂而去。盖聂双手十字扣，错身抢进。两人在交锋的一刹那，刘阚突然后仰，马步一变，隐在后方的左脚突然一击蹬踹，朝着盖聂的迎面骨就踹了过去。这脚不过膝，方为高明。刘阚这一脚，踹的格外突然。


一旁观战的骊丘，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


盖聂眼睛一亮，道了一声好，身形猛然后退，双脚错动，猛然撩腿斜劈下来。


他自然看得出刘阚这击蹬踹的力道是何等的惊人。先不说刘阚本身地力量，在刘阚错步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一种蓄力的迹象。这小家伙的拳脚功夫，果然是刚猛至极，不可小觑！


这一刻，盖聂收起了小觑之


蓬的一声，两腿相交，在外人听来，只觉得全身发寒。


而刘聂两人，却只是同时退了一步，瞬间又猱身而上，拳脚相交，蓬蓬蓬的全都是硬桥硬马的对决。两个人出招都很小心，看似平常的招式，却都暗藏杀机，只看得蒙疾等人眼花缭乱。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盖聂发现情况不妙了！


正如刘阚所说，拳怕少壮……论技巧和爆发力。刘阚不比他差，但是就身体而言，即便盖聂处于巅峰状态时，也未必能比得过刘阚。没办法，刘阚地先天条件太好，身高腿长不说。这灵活度丝毫也不弱于盖聂。连架七八招之后，盖聂有点顶不住了，错步后退，准备变招。


他要变招，可未曾想刘阚却先变招了……


拳势突然间变化，搭住了盖聂双臂，任由盖聂脚下如何错动，如何的变化，却始终无法摆脱。刘阚肢体。仿佛被控制了一样，螺旋形的不断侵进。动作徐缓舒畅，有飘然腾云的意境。


盖聂啊的一声惊叫。身体不自觉地随着刘阚的劲力而转动。


在太极拳中，这叫做缠丝劲。陈氏太极分有八种劲力，缠丝劲即为其一。有道是：打太极拳须明缠丝劲，一般而言，似这种劲力之法，基本上都是不传之秘。若非刘阚前世的外祖父就是一个太极拳的高手，只怕刘阚也无法得到真传。想要练成缠丝劲，无十年之功不可成。


盖聂武艺超群，剑术无双。


可又怎识得这凝聚了两千年道教精粹地拳术？刘阚拳如行云流水。盖聂地身子骨好像不受控制一样，骨节嘎巴地作响。脸憋得通红，不时口中发出虎吼之声，试图摆脱刘阚地缠丝劲。


赢果抱着一只狮子猫，有些迷糊的走了出来。


“小哈，什么事情，怎么这么吵？”


哈无良早就看呆了！


以至于赢果的问话也没有听见。


就在赢果生气，准备再次开口询问的时候，只听刘阚一声巨吼。一道人影飞出去，蓬的正砸在院门上。坚硬的院门，被砸的粉碎。盖聂呲牙咧嘴的倒在院门口，几次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可偏偏全身地骨头架子好像散掉了一样，硬是使不出半点力道。终于，他颓然长叹。


“后生，好拳脚！”


骊丘跑上前来，试图搀扶起盖聂。却被他一把推开。虎目圆睁，盯视着刘阚道：“这是什么拳脚？”


刘阚缓缓收势。轻出一口气。


负手一笑，“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是为太极！”


“太极？”


盖聂一怔，旋即大笑起来，“好一个无极而生，好一个太极……可是出自于老庄之说吗？”


没错，盖聂是一个剑客！


可他却不是个粗人。剑术到了他这个境界之后，当身体机能无法保持之后，他们所需的就是从各种学说中，汲取养分，来增强他们的修养。此时，尚未有道教之说。老庄学说，被人称之为黄老之术，老庄之术……盖聂也曾听过，故而在刘阚说出之后，立刻明白了其中奥妙。


“我今日非输于你，而输于老庄！”


盖聂站起身来，“不过，我输得心服口服，你说吧，是那三件事情，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刘阚一笑，“聂先生，你我屋里说话！”


他不担心盖聂会出尔反尔，在这个时代，信诺比之生命还重要。背信弃义地事情虽屡有发生，但在盖聂这种人身上，却绝无可能。这是一个信诺时代的象征，至少在市井间是如此。


赢果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茫然而不知所措。


“小公主，没事了！”


蒙克轻声道：“不用担心，只是君侯和人比武而已。您只管放心休息好了！”“咦？”


赢果突然惊叫道：“那不是盖聂叔叔？”


她这一叫，正准备进正堂的盖聂也听到了。扭头一看，先楞了一下，而后指着赢果，半晌说不出话来。


赢果，认识盖聂。


想当初，盖聂被抓到咸阳的时候，始皇帝曾想收服此人，要他出任八大郎中的职务。所以在一开始，对盖聂颇为礼遇。那个时候，赢果还很小，听说盖聂的事情之后，非常好奇。


故而偷偷的跑去看盖聂，还跟着盖聂学了两天剑术。


后来盖聂被囚入骊山。赢果着实伤心了一阵子。几次想要去骊山探望，但都被嬴政所阻止。


一晃十年过去，赢果也长大成人。


然则盖聂却能从她的身上，依稀看到当年那个头束金环，光着小脚丫，拿着宝剑在榻上乱跑地影子。不管他对始皇帝有多敌视。也不管他对老秦人是否有恨，但是对赢果，却相当不错。


“果果？”


赢果虽是小公主，可盖聂却更喜欢叫她果果。


听到这熟悉且久违的称呼，赢果也顾不得什么了。怀中的小猫被她一下子扔到一边，喵的一声惨叫。赢果哭着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盖聂地腰身，“聂师父，我父皇他。父皇他……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父皇……是被……”


“请小公主回去休息！”


刘阚可不敢让赢果说出来。即便这里都是自己人，可说话仍需要小心。


盖聂是什么人？


人老成精，怎能听不出端倪。他轻轻拍着赢果的后背，“果果不哭，先去好好睡觉。待聂师父说完事情，明日再教你剑术，好不好？别怕，有聂师父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你。”


对赢果而言。盖聂是长辈。


自嬴扶苏死后，不管刘阚叔侄也好，蒙疾蒙克也罢，对她很照顾，可终究代替不了长辈的用处。就好像一个小孩子，被欺负之后，同伴只能安慰，却比不了长辈的只言片语有用。


听盖聂这一席话，赢果非但不放手。反而抓的更紧，哭得更厉害了。


看着盖聂对赢果这番爱护，一旁地骊丘，都有些吃味……


不过他这会儿也隐隐明白了刘阚等人地来历！


这都是老秦的人！


而且都不是普通人！


刘阚等人见赢果释放感情，也只能很无奈的摇头。赢果这段时间来所承受的悲痛和压力，他们心里非常清楚。然则，他们也只能在一旁安慰，难以让赢果得到缓解。扶苏死后，赢果只哭了一次。这在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儿来说。绝对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刘阚很担心。


哭一下也好，至少不会坏了身子。


“聂先生。就请您先安抚一下小公主吧……君侯，我们先进屋说话。”


刘阚和乌氏倮等人，走进了正堂。


刘信重又缩回门廊阴影之中，其他人也都各自回到了原处。骊丘站在一旁，颇有一点尴尬。


哈无良和屠屠坐在凉亭里喝酒，盖聂忙着哄赢果，竟无一人睬他。


没办法，骊丘只好坐在门廊上，伸出手去调戏那只名叫小八的小猫。可很显然，小八对他不甚感兴趣，优雅的走到了赢果身旁，喵喵地叫着，似乎在劝慰，全然不计较先前赢果把它扔在地上地仇恨。


真是一只色猫！


骊丘也只能在心里暗自咒骂一声。


赢果的情绪得到了释放，沉沉地睡着了。


盖聂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了房间，然后关上房门。在门外，他看到了缩在门廊护栏旁的刘信。


心里暗自感叹：老秦忠贞，陛下虽死，但却有这许多忠贞之士，老秦不会亡啊！


他朝着刘信点点头，但刘信却没有理睬他，闷着头一声不吭。


盖聂讨了个没趣，向正堂走去。


屠屠打开房门，却见刘阚等人正在堂上高坐。最让盖聂吃惊的，就是乌氏倮和刘阚并肩坐在一起。要知道，老秦等级森严，乌氏倮可是乌氏君，关内侯，仅次于彻侯。原以为刘阚是赢果的护卫，可现在看来，却似乎有点不一样。联想先前乌氏倮对刘阚的称呼，盖聂一怔。


难不成，这刘阚还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也难怪他不知道刘阚的名号。


事实上，在中原地区，刘阚虽有名声，却非以勇武著称。他之所以有名。是因为他的泗水花雕，是因为他的程公纸，是因为他和程邈所创地隶书。而他的勇武，早先只是在北疆流传。至著县始皇帝设宴，这声名才算是为一部分人所知。但是，也仅仅局限于大秦的官员。


盖聂被囚十五年。


刘阚成名之时。他已经与外界断绝了联系，自然没有听说过刘阚地名号。


待乌氏倮简单的介绍之后，盖聂大惊失色……


生于榆次，他自然知道匈奴人的厉害，更清楚那左贤王、左谷蠡王在匈奴，是何等的地位。


居然都死在了这后生的手中？


还有他喜欢的燕酒……再加上刘阚之前所显露地武艺。盖聂只能摇头苦笑：这年轻人实在是太厉害了，他所立下的功业，任何一件拿出来，怕都是寻常人一辈子无法做到的事情。


而骊丘在门口听完。更是满脸的倾慕之色。


看年纪，这位北广武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是人家已经位列关内侯，而自己呢？却一事无成！


盖聂起身。深施一礼。


“竟不知是北广武君当面，盖聂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君侯见谅。”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等现在是大秦的罪人，聂先生无需太过在意我们的身份。”自扶苏死后，刘阚在不知不觉中，已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风范。即便是自嘲时，也丝毫不丢气势。


“刚才乌氏君已经把情况说明了！”


刘阚道：“陛下被害，大公子身亡。此正值我大秦死生存亡之秋。小公子倒行逆施，定然会引发出大难。而我如今，诸事缠身，实分身乏术。我需尽快回转楼仓，将家小引入蜀郡之地。


同时乌氏君也已经和蜀郡清老之孙女联系上，准备将小公主先送往蜀郡中安置。


若我猜测不错，中原烽烟将起……小公主实不适宜跟随在我身畔。她是先帝如今唯一的血脉，我等需好生照顾。若有个意外，我等将万死莫赎其罪。蜀郡地处西南。易守难攻。巴家和我关系非同一般，将小公主安置于蜀郡，也是最妥当地安排。蒙疾蒙克，你们以为如何？”


蒙疾点点头，“君侯所言，乃老成之语，我等没有异议。”


“甚好，所以我想请蒙克和信两人，带小公主入蜀郡。投奔巴曼。克军侯。入蜀郡之后，你需尽快谋划。配合巴曼兄妹夺取蜀郡大权。我好友唐厉，如今正在蜀郡，乃多谋之士，克军侯可与之多多商议……这两年，我听闻巴曼已攻夺邛都，打开了滇贵门户，正可发展。


克军侯过去之后，可代我转告巴曼。


封锁江阳、葭萌关两处门户。若有机会夺取阆中，则伺机而动。不可取，则不必勉强。另外，江水通路，必须要保证畅通。我回转楼仓之后，会尽快迁移，以争取和你们在蜀郡汇合。”


蒙克点头道：“君侯放心，克定不辱使命。”


“乌氏君已安排妥当，我会在三日之后，随一支商队出函谷关，回转楼仓。


疾军侯、屠屠和李成随我同行。希望时间还来得及，我们必须要在赵高行动前，完成转移。”


刘阚轻描淡写地，淡化了胡亥的位置。实际上，他也是在用这样地一种方式，淡化嬴氏的王权。大秦现在是赵高这样的逆臣做主。


将来我清君侧，正好可以正名！


在这一点上，包括李成蒙克在内的人，都未曾听出玄机。反倒是乌氏倮，有些怪异的看了刘阚一眼。


“其实，如果中原真的乱起来，我倒不甚担心。


我所担心的，是九原郡……想当年，我们耗费无数钱粮军马，上将军大公子费尽心思，才夺取了河南地。若中原混乱，北疆军马势必会出击。到时候，河南地兵力空虚，月氏人、东胡人……河南地的重要性，无需我赘言。那是我大秦北疆门户。若被占居的话，则我门户大开。


月氏人也好，东胡人也罢，还有那狼子野心，非我族类地匈奴人……


一旦他们占据了九原郡，等同于在河南开辟了一座桥头堡。进可攻，退可守。到时候云中、太原、雁门、上郡都将面对着异族人的攻击。圣人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所说，乃为楚人。然则今非昔比，六国一统，天下一家。然则胡人终非善类，不可同日而语。


我大秦强盛时，月氏也好，东胡也罢，不敢正视我疆土。


然则内乱一起……焉知胡狼不贪？故而，河南地不可失，失则必酿成我中原之惨事，诸公以为然？”


刘阚这番话，若同前瞻。


历史上，也的确如此。当大秦灭亡，中原混战之时，匈奴人重新占领了河南地，对后来的西汉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即便是当时拥有百万雄师的汉高祖刘邦，也在白登之围中险些丧命。


此后和亲一发不可收拾，也就正式确立了后世屡屡遭受异族欺凌的命运。


若大秦尚在，安叫胡马南渡？


刘阚算不得一个很激烈的民族主义者。但他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汉人优越感。虽然说这时还没有汉人之说，可老秦风骨若在，岂能怕那区区胡蛮？和亲？狗屎！让他们来和亲还差不多吧。


在座众人，都沉默不语。


刘阚地这番话，着实让他们内心狂跳。


真的会出现刘阚所说的那种灾难吗？谁也不希望战乱再起，可看如今的情况，却也不好说啊。


盖聂最先忍耐不住，“君侯，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此事，需乌氏君协助方可！”


乌氏倮半眯着眼睛，圆乎乎的胖脸依旧带着笑容，却让人无法看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广武君说来听听？”


“九原地广人稀，然则土地肥美，可牧马河南，也能谷粟满仓。如今，王离初定河南地，正需人前往安抚。若乌氏君能前往，王离岂不欢迎？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知乌氏君何如？”


乌氏倮，抚着他那肥乎乎的下巴，陷入沉思。

第二五四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一)


刘阚话语中所隐藏的意思，乌氏倮是老江湖了，怎可能听不出来？


若只是让他去兴建牧场，乌氏倮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名下多一个牧场，毕竟算不得坏事。


可联系先前刘阚所说的那些话，乌氏倮却听出了另外一种味道。


大秦不可保！


若大秦不可保，中原混战必然会波及八百里秦川。刘阚很显然是不想插手这混乱，他还有其他的心思，所以要遁入蜀郡，以图更大的利益。那这老秦生民在战乱中，又将会如何？


以乌氏倮的智慧，自然能想到里面的奥妙。


刘阚这是在劝他举家搬迁啊……乌氏在长城以内，难保不会遭遇牵连。可如果战乱不起呢？又会如何？搬迁到一个新的地方，绝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乌氏倮不得不做慎重的考虑。


刘阚也没有催促，只是自顾自的说：“我希望乌氏君能在朐衍故地置业。那里是北地、九原、上郡乃至河北四地要冲，背靠大山，直面平原。过河北可拓万里牧场，在河南可得千里沃土。背靠青山，侧有河水，乃极佳之所。当然了，乌氏君若安置此处，也并非没有危险。


月氏人若过大河，朐衍首当其冲。


也正因此，乌氏君需有一猛烈之人保护。聂先生剑术无双，且又不似我等，为外人所知。


若聂先生愿意随行，则朐衍稳如磐石……


乌氏君此举，无异于为我大秦又开辟一座粮仓，功在今世，利在千秋，只不知君侯可否？聂先生可否？”


原来是要我在九原郡做挡箭牌！


而且那句为我大秦开辟粮仓之说。似也有深意在其中。乌氏倮抚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如果真的可以在河北开辟牧场的话。前往朐衍倒非不可行。可这战乱若不起，则利益难保；但若不听，战乱又起的话，岂不是平白丧失了一大笔利益？这广武君，还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罢罢罢，富贵险中求。拼这一把了……


乌氏倮激烈的做着思想斗争，而这在外人，自然不可能看出。


他一咬牙，探身问道：“不知聂兄意下如何？”


盖聂倒显得无所谓。笑道：“我输给了君侯，自然当完成三件事。此事倒也算不得什么，既然君侯吩咐，盖聂自然听从。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君侯能给予一些方便，可否？”


“聂先生但说无妨？”


“我弟子无数，然得我真传者，为阿罗一人！”


盖聂手指骊丘道：“剑术剑法，十五年来，我会的剑法，都已经教给他了。再跟着我。也难有寸进。我希望君侯能收留他。带着他历练一番。剑道一途，唯有在生死间求索。方能有大成。跟着我地话，我总归是狠不下心来……阿罗身手不差。人也机灵，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哈，我刚给他安排了一件事，他就给我扔过来一个拖油瓶……


刘阚上下打量骊丘，而骊丘此刻，也一脸期盼的看着他。他不是很会说话，也不懂得甚理解。


只是那双眼睛眨啊眨地，让刘阚心里有些发毛。


“聂先生不嫌弃，阚敢不从命？”


“盖聂多谢君侯关照！”


说完，盖聂让骊丘上来见礼，沉声道：“骊丘，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的随着君侯历练，听从君侯的吩咐，就如同听从我一般。如果让我知道你有悖逆所为，君侯不怪，我也不会饶你。”


“阿罗牢记师父的教诲！”


一旁乌氏倮见盖聂点头了，于是也表示同意刘阚的意见。


不过迁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似乌氏倮这等大户人家，举家迁移事情更多。乌氏倮答应是答应了，可还是决定要再观望一下情况。说不定那个已经被刘阚直接排除出嬴氏子孙地胡亥，会突然间幡然悔悟呢？如果胡亥真的可能悔悟过来，乌氏倮绝不会介意出卖刘阚。


就这样，众人又商议了好久。


只知鸡鸣时分，才算散了去……


接下来几日，刘阚等人自然要为离开做准备。赢果对于去巴蜀的安排倒也没什么排斥。毕竟她也认识巴曼，而且和巴曼还是很不错的姐妹。能在巴蜀落脚安身，也不算是一个坏地选择。


至于报仇？


赢果已不再那么纠结了！


胡亥势力正大，想要在这个时候报仇也不太可能。反正那北广武君也说过了，时间不会太久！


就在刘阚等人在乌氏堡内，忙于准备的时候，嬴胡亥在赵高的唆哄下，再次下达了一道诏令。


征发第四梯次的兵役男子！


大秦律，大秦分五个梯次的兵役。


第一梯次是包括了犯官、赘婿和商人等在内，可强征兵役。


第二梯次则是包括了曾经当过赘婿和商人地人在内，可强征兵役。


第三梯次就要开始追溯血脉关系。祖上曾经当过赘婿或者商人的人，在被征召的序列当中。


始皇帝在世时，即便是修建长城，修建骊山皇陵，也只征召到第三梯次的兵役。


第四梯次包括的范围可就广了……左闾之列，皆入兵役！左闾，在秦代时期，是指那些没有钱的穷苦之人。这穷苦之人的范围有多大？可就不是用一两句话就可以把问题说地清楚。


总之，你住在左闾之中，那就是贫民，就要被征召。


而征召这第四梯次地人做什么呢？


一是修建阿房宫，二是强化南北疆之戍卫。这其中又有一个划分，中原之地，凡河水以北。征发北疆；河水以南，征发南疆。这很容易就能够划分区别开来。所以各地马上开始行动。


且说位于颖水源头处。有一座县城，名为阳城（今河南方城）。


这里曾经是楚国的领地，故而阳城人多以楚人而自居。在阳城有这样一个奇人，名叫陈涉


说他奇，并非是相貌奇特，而是说这个人和普通人不一样。


出生于贫苦之家。却不肯安于本份。与人佣耕时，却时常捧着一卷竹简在田头诵读。据说，那是他祖上传下来地东西。是什么内容，却从未让人看过。只是常见他向人请教认识字。


二十多岁的时候。和朋友一起耕田。


在田间，他突然对伙伴说：“苟富贵，勿相忘！”


意思就是说，以后谁要是出人头地了，别把这些苦兄弟们给忘记了。对于当时连吃饱肚子都城问题地人而言。陈涉的话，无异于痴人说梦。不禁都笑话说：“连块田地都没有，哪儿来地富贵？”


于是乎，这陈涉说出了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陈涉属于那种游手好闲，喜欢白日做梦的人。


你看他，二十啷当岁了。却连块自己的土地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取媳妇的事情了。干活的时候也不见他卖力，东一下西一下的靠着给人卖力过活。而昔日一起佣耕地伙伴。不少都有了自家的家产。陈涉也不觉得难为情，在这一家蹭一顿。在那一家饮一餐，没个正形。


在这一点上，陈涉的秉性和刘季很相似。


但比起刘季来，却更加不堪。至少，刘季当年好歹是个游侠儿出身，也曾游历天下，更曾仗剑杀人。而陈涉呢？一辈子就缩在阳城这一亩三分地里，人倒是没杀过，偷鸡摸狗却不少。


所以当胡亥下达征发左闾出征的时候，里长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名字给报了上去。


早就想报上去了！


可这家伙偏偏没犯过事，没经过商，更没有娶过老婆。现在，机会终于来了……里长终于可以不必再去担心，自家那个刚娶过门的媳妇，整日里和陈涉眉来眼去，看着让人揪心。


总之，不管陈涉是否愿意，他都不得不随着众人，踏上了南行之路。


此去南疆，需经过尉氏、阳夏、谯县、钟离等地。路途艰险，还要安期抵达指定地点，陈涉的心情，自然不会太好。随着大队人马有气无力的行进着，他不时地回头，眺望着渐行渐远的阳城。


却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再回故乡呢？


陈涉的心情，格外低落。


而与此同时，咸阳宫里却是另一番气象。


随着嬴胡亥坐稳了皇位，清除了异己之后，开始纵情享乐。十三岁的年纪，却是荒唐无比。


这一日，胡亥正搂着宫女听歌舞，却见赵高匆匆而来。


“陛下！”


“赵高啊，有什么事吗？”


胡亥故作老气横秋之状，笑呵呵的看着赵高，“若是公事，莫要再和朕说了，你和李斯做主就好。”


赵高眼中寒光一闪，脸上却带着阿谀笑容。


胡亥不知道，虽则他做皇位才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手下的这两个大臣，已经斗得热火朝天。赵高一内侍，五体不全，心胸极其狭窄不说，而且喜好财货。在这一点上，李斯却不一样。李斯好权不假，但他好权地最终目地，却是为了能施展自己的才华，治理这个国家。


他可以臣服胡亥，但却不代表着他愿意把这个由始皇帝和他亲手打下来地江山断送。


故而做起事来，依旧是战战兢兢，勤勉不缀。


正因为他的认真，让赵高非常不满。


“陛下，可还记得那北广武君？”


“啊，朕记得，那个富平老罴嘛……对了，那家伙可曾抓到？我记得他保着赢果那贱人，逃去了北疆。


如今王离已经做了上将军。为何扶苏等人至今，仍没有下落？”


赵高就等着胡亥这一句问话呢？


“这个……内臣却是不清楚了。此事一直是丞相在操办。内臣几次想插手过问，但都被阻挡。”


“哦？”胡亥推开了身边地舞姬，喝令周遭人全部退下。


胖乎乎的脸上，流露出一抹与之不符的凝重。


“那广武君虽未抓到，可广武君的家眷，如今还在楼仓。


内臣几次催促丞相。希望丞相府能出一道命令，将那广武君家小捉拿。我听人说，广武君是个孝子，只要拿了他的家眷。他自然会乖乖地前来就缚……可是，丞相却始终没有行动。”


“你看李斯这算是什么意思？”


“陛下难道忘记了，李斯当初是如何效忠于陛下的吗？”


嬴胡亥地脸色变的很难看。当初李斯是因为怕死，才向他效忠的。难道说……


一颗怀疑的种子，就这么轻易的种在了嬴胡亥的心中。赵高教导胡亥多年。又能察言观色。


胡亥心里想什么，他自然清楚。


不由得暗自冷笑一声……其实，他哪里有提醒过李斯？胡亥登基之后，诸事繁杂，李斯根本就腾不出手来，去考虑刘阚地事情。在李斯看来，刘阚不足为虑。甚至连扶苏也不足为虑！


只要胡亥坐稳了帝位。天下太平，扶苏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还能扭转乾坤？


其实，对于胡亥残杀宗室的行为。李斯也不赞成。但在当时，宗室群情激涌，也不得不这样做。反正主意是赵高出的，等胡亥长大了，明白了是非，自然知道好歹。与他李斯何干？


不过，胡亥这次征发第四梯次兵役，李斯也不太赞同。


这就使得胡亥对李斯已有所不满。赵高再这么一说，于是更加怀疑。


“你地意思是……”


“陛下聪慧过人，自有决断。高不过一内臣，实不敢干预朝政。”


胡亥说：“赵高，这件事情终须尽快解决才好。朕实在是不希望在拖下去了……这样吧，此事由你来操办，要尽快抓到那刘阚。朕不论死活，生要见扶苏的人，死也要见扶苏的尸体。”


“老臣，明白！”


赵高匍匐地上，恭敬的说：“老臣已有了主意。”


“哦，说来听听？”


“其实不难，只需派一人前往泗水郡，命令嬴壮太守出兵，将楼仓刘阚满门老小捉来咸阳即可。”


胡亥说：“可这么简单的事情，李斯也不愿为朕分忧。”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有正色道：“那你认为，派何人为妙？最好是一个不与李斯有牵连地人。”


“陛下心思缜密，非老臣所能及也，若非陛下提醒，老臣险些疏忽了！”


赵高这一记马屁，拍的胡亥周身舒坦，小眼儿笑得只剩下一道缝。


“老臣思来想去，李斯乃朝中元老，丞相府又决断大小事务，这个人嘛……博士叔孙通，才学过人，而且和李斯也没有过多的交情。此人很机灵，不如就让他去泗水郡传达命令吧。”


“你推荐的人，朕也放心，就这么着吧。”


这才几句话的工夫，胡亥就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赵高非常识时务的起身告退，让侯在殿外地舞姬歌女们进去。


他地脸上，浮起了一抹冷笑。


李斯，你看不起我，那就休怪我不客气。这只是第一步，我且看你这个丞相，还能做多久？

第二五五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二)


江水滔滔，浊浪翻滚。


两岸高崖耸立，奇峰突兀，郁郁葱葱。从山间，不时传来苍猿悲鸣。那一声声猿啼，回荡苍穹，久久不肯散去。江水不时泛起血色的泡沫，并夹杂着破碎的船只残骸，翻腾滚涌。


一场大战刚刚落下了帷幕。


唐厉站在楼船甲板上，看着江面上漂浮的船只残骸，秀气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弧线，嘴角微微上翘，眼中却显露出冷冽的神光。自此一战，巴人商行的船只，当可纵横于这大江上了！


这是发生在初春时节的一场水战。


交战的双方，正是巴郡的秦家和蜀郡的巴人商行。


始皇帝的突然驾崩，让原本在巴郡束手束脚的秦家，一下子又获得了希望。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秦枳就派出了使者，向赵高表明忠心。当然了，他也奉上了丰厚的钱帛，令赵高眉开眼笑。


在十二月中，巴郡官员得到了诏令，不得再继续打压秦家。


不但不能打压，还要给予秦家一定程度上的照顾。这使得巴蜀的形式，突然间发生了巨大变化。


原本一直处于下风的秦枳，决意向巴曼反击了！


然而，出乎秦枳意料之外的是，在他看来失去始皇帝照应后的巴曼，应该不敢再和他争斗。可是事情并非如此，巴曼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拒绝与秦枳合作。一月中时，位于严道的巴人突然作乱。迫使得蜀郡官员地注意力，不得不转移了视线。而在同月，白马氐也发生了暴动，将蜀郡的兵力，抽调的干干净净。而巴曼则趁此机会，发动了和秦枳的决战。


战役从一开始。就处于一边倒地状况。


巴曼借助其在江阳兴建地坚固堡垒。死死地拖住了秦枳地主力。


同时又由唐厉曹无伤两人。率领征讨邛都地水军。自水路突然出击。绕至秦枳地侧翼。一举击溃了秦家在巫县地船队大营。此战过后。秦枳在巴蜀江面上地控制力。几乎是荡然无存。


而巴曼地船队。却可以自由行走于大江之上。随时可以登陆。攻击秦家地大后方。


就算秦枳有朝廷地支持。又能如何？


在这巴山蜀水中。如果真地恼了巴曼地话。拼个鱼死网破。也要让这巴蜀之地变成一片废墟。


虽有朝廷的诏令，可面对如此强势的巴曼，巴蜀的官员也着实感到了头疼。


这巴曼……


似乎和秦清完全不一样。


秦清是平和的，凡事讲求一个度。


可是巴曼却不同。讲得通就讲，讲不通就打。偏偏这巴人商行的势力，在过去三四年中膨胀的非常迅速。特别是秦清又开辟了邛都国。惹急了她，一拍两散，她可退至邛都，并且随时能威胁到巴蜀的安全。如今始皇驾崩，巴蜀位于大秦地后方，更需要稳定和平静的态势。


万一真的乱起来，怕到最后，倒霉的还是这些官员。


巴蜀的官员们。不得不一方面设法安抚，另一方面寻求朝廷的最新指示。但谁也没想到，巴曼居然在这时候反击了……而且，还大获全胜。只怕接下来，巴蜀的官员们，会更加头疼。


做为此次大战的策划者，唐厉自然非常享受这种大胜之后的快感。


远处。一只小船飞速靠近。


船头上飘扬着巴人商行的旗帜。站在船上地人，正是巴曼的家将巴周。巴周本叫秦周。因巴曼归宗，于是也改了姓氏。


“唐公子。大小姐有书信来！”


小船靠近之后，巴周顺着舷梯登上楼船，将一封书信双手呈递给了唐厉。


对于这个年仅二十七岁的秀气青年，巴周可不敢有半点的懈怠。原因很简单，且不说唐厉的来历，这三年来在蜀郡的运筹帷幄，不但令巴人商行站稳了脚跟，并且还开辟了邛都领地。


这也使得巴人商行在蜀郡的腾挪迂回之地大大增加。


以至于巴曼赞叹说：“唐厉胸怀甲兵，有经天纬地之才，实不可怠之。”


唐厉接过了书信，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曼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巴周说：“大小姐说，请公子决断？”


“没想到，这先帝驾崩还有如此内幕……怪不得！你立刻回复曼小姐，就说请她尽快结束江阳之战。吞并秦枳地事情，可以暂时缓一缓。当务之急有二：其一，需尽快控制住成都，夺取葭萌关，关闭蜀郡之门户；其二，命令邾县的主事者，要尽快地设法，和楼仓取得联系。


君侯既然预感天下将乱，绝非无的放矢。咱们还是要早作筹谋，以应对之后地状况。”


巴周是巴曼的心腹，也是一个老臣。


唐厉无需对他隐瞒什么，吩咐完毕之后，立刻命人去召唤曹无伤前来。


巴周也没有唆，跳上小船，迅速离去。看着巴周的背影，唐厉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异色。


阿阚，我记得十年前你就曾预感过，会有大事发生。


当初你写下了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词句。婶婶虽然将其焚毁，但后来曾让人私下告之我。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可如今，陛下驾崩，大公子不在。


你，又会何去何从？是做那周公？亦或者是做那问鼎的武王？呵呵，也许……你已有了决断吧！


二月中，刘阚化名阚文。带着蒙疾李成，屠屠骊丘，还有哈无良和六名幸存下来的楼烦骑军。一行十二人，混杂在一支约有二百人地商队之中，走出了函谷关，直奔大梁城方向而去。


这支商队，是乌氏倮派出，目的就在大梁。


乌氏倮的生意很驳杂。并非局限于单纯的贩马。尚有一些皮毛兽骨之类的生意，规模也不算太小。二百人的商队，共有大车四五十辆。刘阚这些人混在其中，也不是非常的显眼。


唯一的问题，就是在于刘阚地身材。


所以他干脆充当起了车夫，通过关卡的时候，佝偻着腰身，也就能糊弄过去。


还有刘阚的那匹赤兔马。原本火炭般的皮毛颜色，也被染成了黑色。赤旗和弓弩就放在大车里面，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在蒙疾看来，这些都是小事情……可刘阚，却不敢马虎半分。


想当年，他和灌婴等人从宋子城返家的时候，因为刘巨的大铁椎，险些暴露了身份。


这种事情有一次就足够了！


刘阚可不希望重蹈覆辙。若因为细节露出了破绽的话。到时候不仅是他们危险，乌氏倮也不会好过。麻烦了人家，就要为人家着想一下。这以后，说不得还要和乌氏倮继续交道呢。


赢果和蒙疾刘信，是在刘阚等人离开地第二天，随另一支商队入了蜀中。


之所以和赢果分开，一方面是想要分散目标，另一方面，刘阚还有自己的考虑。蒙克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如果让他看到楼仓那些秘密的话，势必会引起他的怀疑。刘阚现在考虑的。是尽快转移到蜀郡。有蒙疾这种猛将型的人物就好，蒙克这种智将型的人，倒用处不大。


按照脚程，刘阚等人在出函谷关后，差不多二十天就能抵达楼仓。


可是大秦律法中，对这关碟地要求非常严格。从乌氏堡出发时，关碟上注明是多少人。抵达大梁之后。还需要是多少人。所以，刘阚等人也不能提前离队。要随商队先到大梁城以后。再由大梁城发放关碟，才可以脱身。所以。即便刘阚归心似箭，也需按章程一步步的来。


战国时期，大梁是魏国的都城，也是在当时，最大的都城之魏国的都城原本设在安邑。魏惠王三十一年，也就是公元前339年，魏都自安邑迁都至大梁。


此后，在这座两朝国都中，上演了一幕幕的悲喜剧。


战国时著名的军事家孙膑，在这里失去了双腿，靠着装疯卖傻，躲过庞涓的迫害，逃亡大齐。


又有信陵君窃符救赵，尽显信义之喏。


总之，在这座古都当中，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始皇帝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25年，秦国大将王贲攻魏，决河水和大沟之水，倒灌大梁城。城毁而魏降，昔年荣光却已不再。


如今的大梁城，虽已恢复了些元气。


但从那残破地城墙仍可以看出，昔日水灌大梁城时所引发出来的惨剧痕迹。


刘阚等人非常顺利的进入大梁城之后，随着商队径直来到了落脚点，这才算是长出一口气。


由此南下，可直接入砀郡。


而后遁入砀山，自孟诸泽进泗水郡，直奔楼仓。


顺利的话，大约十天的时间就可以抵达楼仓。刘阚心情，比之当初在关中偷渡函谷关时，放松了许多。先是向那商队的头领道了声感谢，然后一行人脱离商队，准备趁着天色尚早，出城赶路。


这一次，刘阚等人又换了装束。鲜衣怒马，与先前不太相同。这并非是放松了警惕，而是因为刘阚发现了一个问题。


出函谷关之后，各地官府似乎并没有接到任何有关要通缉他的消息。也许是咸阳方面来不及，也许是有意地掩盖这样地信息。总之，各地的守卫并不是很严密，大梁城同样是如此。


与其偷偷摸摸地惹人怀疑，倒不如大模大样地出去。会更加安全。


这也是和人地思维方式有关。


越是小心，越是容易被发现；越是大大方方，人家反而不会在意。不过，刘阚还是做了一些掩饰。比如他把面孔抹黑，又把赤旗包好，放在马背兜囊之中。鲜衣怒马，好不气派。


一行人朝着大梁城南门而去，眼见着城门就在前方。忽听城中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回荡。


是露了行踪？


刘阚这心里面顿时一咯噔，然则脸上却显得很平静。


“出城！”


可就在这时，那大梁沉重的城门嘎吱吱的似乎想要关闭起来。刘阚一蹙眉，心里更加慌乱。


城门口的门卒，却在这时候大声的叫喊起来：“县尉有令，所有人暂不得出城。从今日起，大梁开始宵禁。日入之后，若无通行关碟。一律不得擅自在街上走动，如有违禁，格杀勿论！”


宵禁？


刘阚有点糊涂了！


若只是发现了他们，何需如此大的阵仗？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成，过去探听一下，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成应了一声，催马分开人群。来到了城门口。


他衣着光鲜，加之出身名门，家教不俗。久居幕僚之位，又有一种贵气。骑在马上，气度不凡。


门伯倒也不敢刁难，和李成解释了一番。


李成闻听之后，脸色顿时大变。他拨转马头，离开城门，迅速来到了刘阚身前，低声道：“君侯。出事了！”


“出甚事？”


“五天之前，有一伙儿应该南下地更卒，在大泽乡发生了暴动。


他们杀死了押送他们的将尉之后，又迅速攻陷了蕲县，夺取库府中兵器粮草，声势非常惊人。


据说，那伙儿逆贼已转向谯县方向而来。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到这大梁城下。大梁县尉因此惊慌失措。担心这大梁城里有逆贼的同党，所以关闭城门。准备要挨家挨户的搜查盘问。这城门，依我看一时半会儿。怕开放不得！”


“小儿无能，陛下刚崩，就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蒙疾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听得出来，他对嬴胡亥，可说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也许，直到现在，蒙疾还不愿意承认胡亥的身份吧。可在这种环境下，一旁的哈无良还是示意他不要胡说八道。


大泽乡？


南下的更卒？


陈胜和吴广！


刘阚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在瞬间，他已经知道了那反贼地来历。陈胜吴广，终于出现了吗？


可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刘阚不禁心里发慌。按道理说，陈胜吴广的出现，本应该是他愿意看到的事情……历史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刘阚本应该更有把握。可不知为何，他此刻的心里，更多的是慌乱。


“那陈胜……没有攻打楼仓吗？”


“陈胜？”李成一怔，“非陈胜，而是一名为陈涉之徒。那门伯似乎知道的也不是太多，我只打听到陈涉和一个叫吴广的人，居然打着大公子和楚贼项燕地名号……可还有很多人相信。”


李成后面的话，刘阚可没有听清楚。


他脑子里已经成了一锅粥！


不管是陈涉还是陈胜，终归是一个人。他们终于动了，而作为泗淮地区中转站的楼仓，肯定要受到波及！


不行，必须要尽快出去，否则可就要来不及了…而且这大梁城，也留不得。


大梁县尉要排查逆党，自己这些人，到时候难免会露出马脚。


刘阚下定决心，正准备下令闯关。这时候，从旁边的小巷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来，一把扣住了辔头。


“阿阚兄弟，真的是你？你……怎会在这里！”


刘阚吓得激灵灵一个哆嗦，汗毛都乍立起来。他一手顺势抓住马鞍上的方锤锤柄，抬眼看去，却不由得愣住了。

第二五六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三)


这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多岁的模样，生的白面短髯，体态略显瘦削。.


他出现的很突然，以至于刘阚根本没有提前觉察到。仔细看去，却发现这个人却有些眼熟！


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阿阚兄弟，沛县一别九载，未曾想会在这里遇到你……你认不得我了吗？我是周市啊！”


刘阚还真就认不得了！


莫说认不得，连名字听着都有些耳生。


这人笑道：“也难怪阿阚兄弟记不得我了！当年我也居住在沛县，就是你刚到沛县的那会儿，不是正好遇到征召吗？我记得当时的县长好像是姓任，咱们是一闾，往薛县押送粮草，想起来吗？”


啊……


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儿！


不过刘阚还是想不起来这个人，但可以判定，此人好像并无恶意。于是翻身下马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兄，一别经年，周兄你模样大变，我是真的有点认不出来了……恕罪则个，恕罪则个！”


周市感慨道：“阿阚兄弟你太客气了！当年若非你舍生救我，只怕我早已成了昭阳大泽的一堆枯骨。那日你高喊绝不丢弃一人，我至今仍记忆犹新。这些年倒也的确是有了些改善，阿阚兄弟你认不出来我，也是正常。当时我离开沛县的时候，阿阚兄弟你因吕家的事情，被关在大牢中，以至于我未能向你当面道别。如今想来，还颇为懊恼，却未想到今日在这大梁城里，与兄弟重逢。”


刘阚张大了嘴巴……


有印象了。想起来了！


当年在昭阳大泽和王陵交锋时。他地确是救了一个人。好像是叫做周市。


不过他没有太在意。被关入大牢后。曾听谁说过。这周市离开了沛县。去了何处却记不得了。


一晃九年光阴。刘阚经历了太多地事情。以至于当年地许多事。都变得模糊起来。


没错。就是这个周市！


可即便如此。刘阚也没有放松警惕。小心的询问：“周兄，你如今在这大梁城，做何营生？”


“不瞒兄弟。当年我投奔大梁城的一个亲戚，家境还算富庶。他膝下无子，视我若己出。几年前。我那亲戚过世，把家中财产都留给了我。说起来，日子过的还不错，却比不得兄弟你啊。”


“你……”


“呵呵，兄弟还想瞒我？”


周市只到刘阚地肩膀，只能翘着脚尖，拍着刘阚的肩膀说：“我可知道，你后来卖泗水花雕发了家。杜陵酒神的名字。我怎能不知？只是后来你把产业迁到了巴郡，我还觉得奇怪呢……想着若是兄弟手上的钱帛紧张。我多多少少也能帮衬一点。可这巴郡太远，却不好联系。”


不管周市这番话是真是假。听着还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走走走，到我家去！”


周市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刘阚的胳膊道：“看兄弟这派势，想必混的不差，也不缺那几个钱住客栈。可既然来了大梁，若是让兄弟住客栈，却显得我生分了。走走走，就住在我家。”


刘阚看了一眼李成，却见李成轻轻的点了点头。


想想也是，硬闯大梁城肯定不妙，反倒不如住在这周市的家中。


看他这情况，应该是混地还行。不过混迹在市井坊间，也许对刘阚地事，也并非是太了解。


也罢，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吧！


刘阚想到这里，当然不会拒绝。他和周市把臂而行，蒙疾等人则牵着马，跟在两人的身后。


顺着大梁城的主街，拐了两个弯儿，过了三个小巷，就来到一座宅院正前方。


周市倒没有说谎，他那亲戚看起来地确是很富庶。这宅院占地十数顷，房舍无数。这和刘阚在楼仓的宅院比起来，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可要知道，大梁城曾是王都，即便是被摧毁过一次，依旧是寸土寸金，远非楼仓那一片荒芜之地能比拟。


有门子老远看见周市，急忙迎上前来：“老爷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还遇到了一个好朋友。告诉厨上，多准备些酒菜，今晚老爷我要招待客人。”


“喏，小人这就去吩咐！”


周市引着刘阚等人进屋，自有家人过来把马匹牵到马廊里饲养。刘阚还是很小心的，不敢让旁人照顾自家地马匹。原因很简单，害怕周市下手脚，害了马匹，可就要有老大的麻烦。


不是他不信周市，而是这年月，实在不好说谁能相信。


表面上，周市对他的事情的确是不清楚。可谁知道是不是装的？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刘阚笑道：“马匹还是让我这随从去照顾吧……都是刚从塞上买来的马，性子野，一般人不好照顾。不过还要烦劳周兄你给他们准备些酒菜，就送到马廊那里，可否？”


“阿阚，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周市笑道：“这好办，我这就安排下去。”


趁着周市和管家交代的功夫，蒙疾上前扯了刘阚的衣襟一下，那意思是说：这人，可靠吗？


刘阚呢，一耸肩膀，两手一摊。


天晓得……


这么一会儿地功夫，周市已经安排妥当。刘阚等人也不客气，在大厅里坐下，两人互诉离别之情。


“周兄，你和这大梁城地官府，熟悉吗？”


周市一怔，笑呵呵的点点头，“说不上熟悉，不过家叔早先倒是和大梁官府颇有交情，所以我也算能在官府里说上一些话。怎么，阿阚兄弟你有麻烦吗？只要不太严重，我当代为说项。”


刘阚强笑一声。“倒也算不上严重！


是这样，我此次来大梁，只是路过……可未曾想到，准备离开地时候，这大梁城却突然封城了。看这样子，不晓得要封到什么时候。我还有要事在身，需要尽快离开，实在是很为难。


所以，若周兄和官府熟识。能否代为通融一下？当然了。若不成，只当我没有提过这件事。”


周市一蹙眉头，咬着嘴唇。沉吟片刻。


“阿阚兄弟，不瞒你说，我还真能帮上这个忙。只是……这需要打点一番。恐怕需要点时间。


这次封城的原因，想必你也听说了一些。


不如这样，你就在我这里先住下，我自去和官府说项。差不多有个两三天地时间，应该能成。但在这之前，你们最好别随意走动。大梁封城在即，没有通行关碟，不得擅自在街头走动。一句话。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刘阚等人也很清楚，这一旦封城。时间可就说不定了。


和李成蒙疾等人交换了下眼色，刘阚道：“如此。就拜托周兄了！”


“什么拜托不拜托，我能有今日，全靠当年阿阚兄弟你舍生忘死的援救。若再这么客气，我可就要生气了……当罚酒三杯，罚酒三杯！”


正说着话，天井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声。


只听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哭哭啼啼。周市眉头一蹙，怒道：“外面何故如此骚乱？莫不知我这里有客人吗？”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妇人走进客厅。


这妇人年纪大约在三旬上下，生的颇有姿色。在她身后，一伙家丁押着一男一女在客厅外停下脚步。男的，赫然正是先前在门口地那个门子；女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约有双十年华的女子。一身华美衣装，显示出她不同寻常的身份。生的是粉腮桃红，杏眼含春，杨柳腰盈盈一握，酥胸高挺，妩媚动人。不过此时，她却没有了那华贵姿容，只见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那走进客厅的妇人，看起来是周市的老婆。


“老爷，我刚才在后院中，撞见了这贱奴和这贱婢的奸情……故而拿了下来，请老爷发作。


未知老爷有客人在，妾身失礼了！”


唔，居然还有奸夫淫妇？


刘阚万没有想到，刚来周家就遇到了这种事情。周市闻听，勃然大怒，长身而起，走了过去。


“贱婢，刚才夫人所说可真？”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那小娘子连声求饶，殊不知让周市更觉颜面无存，只恨的咬牙切齿。


“你这贱婢，当初老爷我看你可怜，把你从奚馆中赎买出来，好吃好穿地供着你，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对我？”


说着话，周市锵地从旁边抽出一把宝剑，上前一步，恶狠狠的一剑刺出。


刘阚也没有想到，这周市会如此狠辣。二话不说，就杀了那小娘子。不过，他来这时代也久了，自己的两手上，同样是沾满了鲜血，对于杀人这种事情，早也已经麻木了，故而也不甚在意。莫说这小娘子是周市买来地，就算不是，杀了又能怎样？想当初，刘阚在朐衍城里，不也同意陈平杀死了呼衍珠吗？虽然人不一样，可终归都是杀人，又有个什么区别？


“老爷饶命啊……”


门子哀声叫喊道：“老爷，都是小夫人勾引我，非是小的愿意。请老爷看在我祖上三代为咱家效力，饶了小的吧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周市已高举起来地宝剑，又轻轻的放下了。


“你这贱奴，老爷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却做出如此下贱的事情……若非看在你死去的老爹份上，我今日必砍你狗头。也罢，死罪可免，活罪不饶。来人啊，给我把这贱奴拉下去，重责八十杖。若是死了，就弃尸荒野，去官府消了他的户籍；若还活着。就赶出家门，任他自生自灭。”


什么死罪可免，活罪不饶？


八十杖下去，这人还能有个囫囵？


蒙疾等人，大都是出身高门。这种处置家奴的事情，也曾发生过，故而显得很平静。刘阚呢，虽有些不忍，可这种事情。他也不好出面劝说。耳听着那小厮凄厉嚎叫着老爷饶命。人却被家丁拖走。紧跟着，一阵惨叫哀嚎声传来，让这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了。


“周兄，何必为这等小人动了肝火？”


有家人把那小娘子的尸体拖走。


刘阚上前搂着周市地肩膀，笑呵呵地说：“你我今日重逢。乃高兴事，当痛饮三百杯。莫要让这种事情乱了兴致才是。”


也真就是这人命如草芥地年代，周市叹了口气，转脸笑逐颜开。


“夫人，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地阿阚兄弟。当年若非是他舍命相救，你我今日也就成不了夫妻。”


“原来是恩人大驾光临，小妇人刚才失礼了，勿怪。勿怪！”


周夫人连忙上前行礼。嘴上又好生的感激了一番。这年月，没甚礼教束缚。女子一样可登堂入室，甚至可以代夫家陪酒。而蒙疾等人呢。也见怪不怪，丝毫不觉得周市这样是无礼行为。


周夫人下去催促酒菜，外面小厮地惨叫声，也越来越弱。


刘阚和周市重新落坐下来，不一会儿的功夫，有家人端来酒菜，众人推杯换盏，开怀痛饮。


说是开怀痛饮，实际上刘阚等人都留着酒量呢。


哪怕是肚子里的酒虫再怎么跳，他们也不会过量饮酒。毕竟，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小心为上。


反倒是那周市，端地十分开


一连几大觞酒灌下去，喝得是酩酊大醉。


见周市喝得多了，刘阚也不再劝酒。总之，这一顿酒不管是对宾主双方，都非常的尽兴。


就这样，刘阚在周市家中住下。


周市在第二天，就开始忙着跑刘阚的事情。这封城宵禁期间，是只能进不能出。想要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这大梁城终究不是郡城治所所在，上下打点起来，也方便。


若是郡治所，只怕会更加麻烦。


大梁城属砀郡治下，而砀郡地治所却在睢阳，距离颇远。这里正好是四郡交汇之地，东边是东郡，西边是三川郡，西南有颍川郡，所以这管辖权，本身就显得有些混乱。对当地地官员，检查也不甚严密。也正是因为此，周市才有把握说，疏通一下，让刘阚他们早点出城。


周市那边疏通，刘阚在周府中，却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坏消息一个接连着一个，陈涉大军已攻克了谯县，接下来会攻击什么城镇？还不是很清楚。


如今，陈涉吴广的兵马，已有数万。


战车逾百，骑军逾千……俨然已成了规模。而这时候，大秦地官员们才开始重视这支人马，泗水郡郡守嬴壮组织兵马，准备出击。可未曾想到，就因这小小的陈涉之乱，泗水郡一下子也乱了起来。首先有取虑人秦嘉造反，而后又有符离人朱鸡石响应，威胁到彭城安危。


也就是说，嬴壮要面临很大的麻烦。


一边是陈涉这边声势惊人，一边是秦嘉和朱鸡石作乱。相比之下，陈涉地实力很大，而朱鸡石秦嘉的声势较小。但如果被他们攻下了彭城，那么问题不会比陈涉的小。嬴壮思虑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先是派人前往陈郡，请陈郡出兵协助。


另一方面，他调集三千兵马，出击秦嘉所部，并在灵璧和芒县一线，摆开阵势，准备迎战陈涉。


按照嬴壮的想法，陈涉攻占了谯县之后，肯定会攻打相县。


毕竟两地之间，只两天的路程。若打下了相县，整个泗水郡都将是一片混乱。所以，嬴壮分兵，用以守势。待陈涉大军攻到，他凭借灵璧等地的地形和陈涉周旋，而后陈县兵马从后掩杀，两下夹击，则陈涉大军必败。总体而言，嬴壮的这个战略思路并没有什么错误。


可李成却不这么认为！


“壮郡守的想法太死板了……”


他指着刘阚等人临时做成地沙盘道：“陈涉乃一流寇，从他之前地作为来看，此人不过是时运所致，才崛起泗水郡。他之前攻陷了不少城镇，但根本不做停留。将库府袭掠一空之后，立刻转移。这说明陈涉根本没有胆略和咱们来一场决战，若非陛下施政有错，他根本不可能成事。


一群乌合之众，打就是了！


守个甚？


给我三千兵马，我就能把他这几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壮郡守太高看了他，只怕反而不美！”“高看了，难道不好？”


屠屠忍不住道：“至少不会犯错！”


“错估敌势，坐失良机，何来无错之言？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壮郡守高估对手，又低估了自己，本就犯下了不知己不知彼的错误。依我看，这一战，怕是很难取胜啊！”


“你是说……”


刘阚似乎有些明白李成地意思了。


“若我是陈涉，定会以小股人马，佯攻灵璧。然后集结所有人马，在途中伏击陈县援军。


若陈县援军兵败，则战火必将波及陈郡。陈郡，本就是故楚所在，我军一败，必然会有大祸。如果陈涉得了陈郡，昔日故楚之人定然纷纷来投。到那时候，陈涉的羽翼，必将丰满。”


李成这一番分析，让蒙疾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而刘阚，则惊奇地看着李成。怪不得大公子嬴扶苏如此看重李成，确有真才实学啊……


依稀记得历史上的大泽乡起义，陈胜的确是占领了陈郡，而后自立张楚。但这具体是怎么占领的？史书上的记载并不详细。可以肯定的一件事，就是陈胜在夺取了陈郡后，的确才算是成了气候。能有此战法，说明陈涉并非是一个泥腿子。亦或者说，陈涉身边，有能人？。

第二五七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四)


陈县（今河南淮阳），陈郡治所所在。(


这是一座极其古老的城市，坐落在鸿沟之畔。上古时期，这里名为宛丘，据说是太昊伏羲氏的都城。伏羲氏在此定都，创下了先天八卦和龙图腾之说。后炎帝神农氏也在此建立都城，改宛丘为陈，而后有尝百草艺五谷的故事。大周武王，曾封舜后妫满于陈，建立陈国。


又有说，道教的始祖老子生于陈国，使这里成为后世道教文化的发源地。


天下文官之祖，历代帝王之师的孔子，曾三次来陈，为他儒家学说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总之，这小小的陈县，可谓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之一。


秦二世元年三月的一天，阳光明媚，普照大地。


位于陈县郊外，有一座占地百顷的大宅院。庄宅的主人名叫武臣，是陈县极有名望的大豪。


一大早，武宅外来了两个人。


为首的年纪偏大，另一个正是壮年。两人在武宅门口停下了脚步，年轻的男子上前叩响门扉，不一会儿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家丁探出头来，警惕的看着二人道：“你们是谁，有何事？”


“请代为通禀，就说里监门陈馀，求见武老爷！”


里监门，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好听一点，是管理街道栅栏的官员，说难听一点，就是打扫街道的人。那家丁一蹙眉，道了一声：“抱歉，老爷身体有恙，不接待客人。二位，请回吧！”


说完。他蓬的就把门关上。


“该死的奸商！”


陈馀不由得一跺脚，恨恨的说：“就知道这些家伙靠不住。前些时候说的好好地，一眨眼连人都不见了。”


“陈馀莫要焦躁。如今时刻，人心动荡。官府查的也很严密，武老爷小心，也在情理之中。”


“那……”


“不妨事，这许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我猜想。武臣此刻，也是在犹豫不决。


毕竟拿他身家做赌注，怎能不小心一点？不如这样。咱们等一会儿，待到晌午后再来拜访。”


陈馀苦笑一声，“也只好如此了！”


两人说着，转身正准备离开。却见官道上尘土飞扬，十几骑快马，风驰电掣般跑来。


马上为首之人，身材高大。体魄健壮。相貌颇为秉异。只见他身穿一袭黑衣，一部美髯风中飘散。端的是气度不凡。在他身后地骑士，一个个也都是精神抖擞。显得非常之英武。


那马上人从两人身旁冲过，突然间又勒住了战马，拨转马头。


“敢问尊驾，可是张公？”


语气中，带着一种惊喜之意，让老者不由得一怔。他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尊驾是……哪位？”


陈馀在他耳边轻声道：“老师，这个人就是我早先和你提起过的，武臣的姐夫。姓刘，名邦。”


“好大的口气，竟然自称为邦，看上去不一般啊！”


老者更好奇的是，这中年人似乎认识他。于是微微一拱手，和颜悦色地问道。


这老者，名叫张耳。


本是魏国大梁人。魏国灭亡后，秦始皇听闻张耳师徒地名声，故下令缉拿。这师徒就躲到了陈县，还担任了里监门的小吏。这许多年了，张耳气度更加不俗，即便是被认出，也毫不在意。


马上的中年男子，见张耳承认了自己地身份，不由得非常高


他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了张耳跟前，“张公，您忘记了？我叫刘季，曾在您门下聆听过您的教诲。”


想当年，张耳去了外黄富豪的女儿，得了万贯家财，门下食客无数。


除了那些当时已经很有名的人外，张耳那记得那许多人？看这人的年纪，当时就算是在他门下呆过，恐怕也是默默无闻之辈。此人自称听过教诲，说穿了不过是给他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张耳人老成精，当然不会揭穿。


“竟然是刘季啊！”


他笑呵呵的拉着对方地手，“十年一别，恍若隔世。未想到，刘季你居然还在，而且如此地精神。若非你说起来，我怕是都记不得了。刘季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要改换姓名？


若我早知是你，肯定来和你相见了，何必又等到今日？”


中年人，正是刘邦。


当日他和周勃卢绾，周苛庄不识四人在祁亭杀官之后，连夜就逃到了陈县。在陈县，有一个他的旧识，就是那个昔年在沛县城里卖酒地武姬。不过武姬如今可不一样了，和自家失散多年的兄弟武臣重逢之后，过着那锦衣玉食地好生活。连刘邦也不敢肯定，武姬是否能接收他。


和武姬分别的时候，武姬曾对他说过：有一日若是过的不如意，就来陈县找我。


刘邦落难了，来投奔武姬了！


最让他吃惊的莫过于，武姬非但没有忘记他，在给他安顿好了之后，还提出要嫁给刘邦。


这缘分二字，真的是很难说清楚。


武臣私下里对刘邦说：“家姐自回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挂念着你。不少本地的乡绅才俊，都颇为中意家姐，但是都被拒绝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家姐一直喜欢你。如今……这是天作之缘，你来了，干脆就娶了我姐姐吧。要不然她不快活，我一旁看着，也觉得心里难受。”


刘邦是个好色之徒！


当初在沛县，娶了老婆之后照样拈花惹草。


不过后来被刘阚给收拾了一下，也就收了点性子。可这骨子里的本性，却是永远变化不得。


他如今一落难之人，不得能得一安身落脚之处。还能得一美人，何乐而不为？


武姬的年纪或许大了一点，可这些年养尊处优的。保养很好。白白嫩嫩，让刘邦也不禁垂涎。武臣提出这要求，刘邦哪能不答应？不过还是扭扭捏捏，表现的颇有顾虑，半推半就的应了下来。而后。武臣为刘邦弄来了一个身份。他在沛县做大哥惯了，干脆就改名为刘邦。


一晃两年过去了，刘邦也已在陈县站稳了脚跟。


他天生豪爽。以前是没钱，如今娶了个富婆在家里，自然有变本加厉之嫌。武姬也真是爱煞了刘邦，他要什么，给什么……总之，刘邦如今这气派，比之当年在沛县。却强了许多。


两人寒暄几句。张耳似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我今日本想拜访武老爷，没想到他居然有病了！”


“有病？”


刘邦一怔。旋即大笑道：“张公休听那家伙地话，早上我出去的时候。= ==他还在那里练剑呢。


嘿嘿，张公的心意，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不如这样，张公跟我回去，若武臣再推三阻四，我就带着他姐姐离开陈县。这小子，脾气是越来越大，怎地连张公都敢拒之门外，实在无礼。”


张耳听这番话，心里面那叫一个舒坦，眼中有一抹赞赏地笑意。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这年月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想当年，他张耳也是一方大豪，如今却要隐姓埋名的躲在陈县当一个小吏，这心里地滋味，肯定不舒服。刘邦这一番话，真让他感觉痛快。


当年怎地就没有发现，门下居然还有这等出众地人物？


张耳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感叹。


刘邦也不管他如何想法，拉着张耳的手，往武臣家的方向走去。


“张公，听说反贼如今地势头，很猛？”


张耳看了一眼刘邦，轻轻点头，“不过情况也并非想像的那样……陈涉如今攻陷了谯县，下一步该如何走，却是至关重要。若是错走一步，此前种种都将化为乌有。刘季，你家住沛县？”“正是！”


“但不知，你在沛县可有知交之人？”


刘邦毫不犹豫的回答：“确有一两个生死之交。”


“那在当地声望如何？”


“其中之一，乃沛县县尉，与我相知逾十数载；还有一人，我视若亲兄弟，也在县衙当差。


除此二人之外，沛县县丞萧何，素来以我马首是瞻。至于乡邻父老，更是再熟悉不过。”


反正当事人也不在，刘季扯虎皮拉大旗，吹得云天雾地。^^ ^^


张耳眼睛一亮，扭头看了一眼陈馀。而后沉思片刻后，突然又问道：“刘季，你祖居沛县吗？”


“正是！”


刘邦疑惑的看着张耳，不免心中奇怪，这老儿为何突然这么问我？


“我祖祖辈辈，都居于沛县，张公为何有此问？”


“我在想，我门下竟曾有一位楚国王族，而我却一无所知。有眼无珠，我可真的是有眼无珠啊！”


王族？


刘邦懵了！


他祖宗八代追上去，有没有王族他不知道，可是却知道，他老子是种田的，他老子的老子，乃至老子老子地老子，都是种田地出身。张耳说的是他吗？他什么时候，竟成了楚国王族？


张耳正色道：“刘季，你也许不知吧……沛县刘姓家族，在三百年前，曾经是楚国王族地一支。沛县刘姓，衍生自荆楚十八家。而这荆楚十八姓，又是自芈姓所出。芈姓，你当知是何人。”


芈姓，那是楚国王族之姓。


刘邦自然知道这芈姓的来历。可这刘姓地来历……


哈，怎么一不小心，老子居然成了楚国王室？


慢着，这老小子突然间和我提起这个，肯定是不安好心。冷静，冷静……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刘邦故作镇定，“老师您这可是说笑了。我怎会是楚国王族后裔？


按照您的说法，那岂不是姓刘的人，都成了楚国王族后裔？我认识一个人。他可是老秦出身。”


“你是说泗水都尉刘阚？”


刘邦的眼中，掠过一抹阴霾。怎地连这老头子都知道那刘家子的名字？他刘家子，就这么有名吗？


不过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笑容，“原来老师也知道刘阚兄弟啊。”


“哦？你认识刘阚？”


“怎可能不认识……呵呵。说起来。我和他还是亲戚呢。他地老婆，是我老婆的妹妹。”


“刘阚夫人是武大小姐的妹妹？”


这到底是哪门子地亲戚？别说陈馀想不明白，就连那老奸巨猾的张耳。听着也有些糊涂了。错了错了，不是我现在的夫人，而是我以前的妻室。”


刘邦说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悲伤之色。若说他对吕雉没有感情，那纯粹是扯淡。这些年，吕雉可是给他了许多帮助。只是没有想到，最后却死在了自己儿子地手里。端地是可笑。


对于刘邦身上地这笔糊涂亲事。张耳没兴趣知道。


但不可否认的一件事情是，当他得知刘邦和刘阚还有亲戚关系的时候。下意识地高看了刘邦几分。无他，刘阚虽然是大秦的官员。甚至还屠杀了不少六国后裔。但他创泗水花雕白手起家，又与程邈造程公纸，还合力创造了隶书字体。这两件事，足以让刘阚在读书人中，享有名望。


妹夫有如此本领，姐夫想必也不会太差……


张耳沉吟片刻，耐着性子说：“若说那刘泗洪，的确也姓刘，但却并非沛县之刘，而是老秦之刘。


上古时，有帝尧后裔，伊祁氏放勋，受封于刘（今河北唐县），建立了祁姓刘国。后裔因此以刘为姓，又有裔孙刘累，相传能驯化神龙，侍奉夏后，被夏帝孔甲赐为御龙氏，是为刘姓正宗。后殷商时，祁姓刘国改名为刘氏唐国，在周初又被周成王，改封到了杜原，为杜国。


这也是北刘一支的形成，一般而言，河水以北，以及河水两岸地区的刘姓，都归于北刘一支。


刘季你这一支，算是南方刘氏一支，出自于楚国王族。所以两支并无关联，而沛县除你之外，若没有其他刘氏家族的话，应该就是你了。”


按道理说，张耳这一番讲解过后，刘季听了应该很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丝毫不觉得快活。


凭什么刘家子的刘，就能压过我刘季地刘？


大家都是姓刘，凭什么他就是上古时期，而我却是楚国芈姓所出？还他妈地是从旁姓衍生出的旁姓？


刘季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可脸上仍旧带着惊喜之色。


“没想到，我居然出自王族？”


说着话，刘邦带着张耳就到了武臣家门前，叩响门扉，门子打开门一见是他，顿时露出阿谀之色，“原来是刘老爷回来了……啊！”


他看见了跟在刘邦身后地张耳陈馀，不由得暗自叫苦。


刘邦说：“张公乃是我的老师，你们以后可要恭敬一些。老师，请先去客厅等候，我这就去找武臣，请他来见你。”


张耳陈馀笑着点头答应，随门子进了客厅。


在客厅里，陈馀见仆人都出去了，这才压低声音问道：“老师，那刘季不过一痞赖货，您何必要对他如此恭敬？”


张耳却一笑，“陈馀，你我落魄至今，切不可轻视他人。


这刘季，有大气，他日定能成就一番事业。如今陈涉势单力薄，我还需让此人，为我等分忧。”

第二五八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五)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虽然大梁早已经封城，可耐不住这消息是无孔不入，究竟是什么人散播开来？已无人知晓。


官府方面，也是焦头烂额。


连续在城中排查了三日，也捉拿了几百人。是不是陈涉的人，说不清楚。但凡是家里藏有兵器的，就先拿到官府大牢之中。到了后来，甚至连一把菜刀锄头，都有可能被认作兵器。


一时间，大梁人心惶惶，躁动不安。


周市整日里早出晚归，很少见到他的人影。刘阚心里很着急，眼看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可是自己还被困在大梁城内。他得到了消息，说是陈涉派出一支人马，去接应朱鸡石和秦嘉所部人马，领军的主将，是符离人葛婴……刘阚眉头紧锁，这焦躁之情，也随之日甚一日。


葛婴是谁？


刘阚没有太深的印象！


他所担心的问题是，一旦葛婴和秦嘉朱鸡石汇合一处，挥军南下直抵楼仓，也不过两三日光景。


楼仓现在情况如何了？


刘阚非常焦虑。虽然有灌婴钟离昧这等猛将，又有陈平贾绍和蒯彻这样的谋士在一旁辅佐。楼仓城高墙厚，建造的时候也经过仔细的设计，防御力极其强大。可刘阚还是不放心，毕竟自己那老娘和妻儿都在楼仓。而楼仓，又是在楚地之上，囤积的物资。极易招人眼红。


庭院里，李成蒙疾屠屠三人，犹在热烈的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哈无良与骊丘一左一右地在房门口坐着，一个饶有兴趣的聆听李成三人的讨论，一个心无旁骛的擦拭着手中的宝剑。刘阚站在窗后，李成等人的讨论声，非常清晰的传入到他耳中。


在李成等人看来。陈涉声势虽大，手下人马众多，却是乌合之众。^^ ^^


虽则对嬴壮地策略不以为然，但整体而言。几人都还算乐观。认为陈涉等人，支持不了多久。


似李成蒙疾这样身经百战的将领，都这么认为。


那驻守各地的官员，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态度，刘阚可想而知。而历史上，正是这些被李成他们视作乌合之众地家伙，动摇了大秦的江山。陈涉，不过竖子耳，纵一时得势。却长久不得。在这一点上，刘阚的看法和李成等人相近。在历史上呢？陈涉好像的确没支持太久。


陈涉不足惧，所惧者。是那六国余孽。


自大秦一统天下，十年间六国余孽就不断试图推翻大秦江山。一次又一次，他们前仆后继。


从张良的博浪沙一椎，到卢子高等人的处心积虑。


再而后三田之乱，再而后……


陈涉搅混了一池的水，六国余孽浑水摸鱼。刘阚抿着嘴，迈步走出了房间。摆手示意哈无良骊丘不必站起来。他径自来到李成等人的身后。俯视地上的沙盘，目光却落在沙盘之外。


在沙盘地旁边。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刘阚看着那块平常无奇的石头，居然有些出神。


“君侯？”


李成扭头看见了刘阚。不由得一怔，“何故一言不发，独自出神？”


“是啊，君侯觉得我和李成谁说地正确？”蒙疾也询问道。


刘阚没有回答，走过去，弯下腰来，从地上捡起那块石头，蓬的砸在了沙盘上。李成也好，屠屠也罢，还有蒙疾……三人辛苦摆出来的沙盘，一下子被砸的散乱，混在一处，乱七八招。


“君侯，这是何意？”屠屠惊奇的问道。*****


而李成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蓦地倒吸一口凉气。蒙疾虽然没有李成反应快，但也很快理会出刘阚这举动中的含义。他啊的失声叫道……看着眼前散乱地沙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哈，你去传个话，就说请周先生前来一叙，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哈无良答应了一声，起身匆匆离去。


刘阚则背着手，站在那沙盘地一旁，神色凝重，轻轻的叹了口气，“你们刚才说地都没有错，可问题是，所有人都如你们这般思想。一步错，步步错，虽然看则都无大碍，可聚在一起，却会变成一个大错。陈涉的确不会长久，可各地官府对此并不重视，等他们重视起来，陈涉已成大祸……等消灭了陈涉，中原已乱成一团。到时候，恐怕那趋利之人，也就出现了。”


趋利之人？


李成蒙疾面面相觑。


“君侯之意，这小小反贼，竟能坏我大秦社稷不成？”


“也许能，也许不能……能与不能，只看各方应对，还有那推波助澜之人，又会使出何等手段。”


刘阚现在真地有点恨自己了！


当年为什么不好好的读一读《史记》呢？不过，即便是读了，如今的历史，还会不会和历史上的完全一样？刘阚自己也把握不住。站在沙盘旁边，他沉默半晌，转身又默默的回了房间。


但愿吧……但愿楼仓能安然无恙。


就在刘阚在心烦意乱的为楼仓担忧时，楼仓也乱成了一团。


已经有大半年了，刘阚音讯皆无。早先还有喜讯传来，说他被封为广武君，位列彻侯之下。


可谁知道，这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一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在意。甚至当扶苏被杀，蒙恬被诛的消息传来时，也只有少数人觉察到不太对劲。大多数人，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大多数人当中，也包括了阚老夫人在内。


阚夫人虽然识文断字，可毕竟眼光不高。


家道没落，她随着丈夫东奔西走，寄人篱下。到中年方得以安享太平，昔年大家闺秀的见识。早已经荡然无存。与小事上，她能指点一些，并且处理地井井有条。可在大事情上面，阚夫人甚至还比不上王姬看得真切。反倒是吕。听闻这消息后，开始为刘阚感到担忧。


刘阚依附于大公子扶苏，吕心知肚明。


如今扶苏都死了，那刘阚……


吕不敢往下去想，但是已着手开始准备。至年末时，始皇帝驾崩的消息传诏天下，吕更感不安。她开始着手，将之前卖掉土地的钱帛，命人暗中输送往邾县。从那里转移至江阳。如果刘阚真的有三长两短，她会立刻命人抛弃所有的财产，从水路往蜀郡那边撤退。


巴曼曾来信说过。她已攻占了邛都，可为所有人寻一安身之处。如果不是刘阚始终没有消息，吕怕早就已经下令转移了……可就是这一等，一晃两三个月过去，朝廷没有对楼仓采取任何的手段，让吕不免感到奇怪。曾派人往相县打探，发现嬴壮那边也很平静。唯一改变的。就是嬴壮地态度。以前楼仓过去的人。嬴壮都会非常热情。


可是现在，却变得冷淡了！


也许是扶苏一死。刘阚失势？


也许是嬴壮真的很忙，朝廷连发诏令。下令征召第四梯次的役夫。恐怕嬴壮也不太赞成吧，但却也无法拒绝。短短一个月，仅泗水郡就征发了两万多役夫，往北方徭役。楼仓也得到了征发令！可由于刘阚不在，无法实行。吕呢，也多了一个心眼，押着诏令，始终不发。


这就使得，楼仓成为泗洪地区，唯一一个没有征发徭役地地方。


谁也没有想到，役夫居然会造反！


大泽乡距离楼仓并不远，大约一天的路程就能抵达。而且，在大泽乡还驻守有一支人马。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恰恰是这个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发生了问题。


大泽乡的军营，竟然临阵倒戈了……


想当初，刘阚设立大泽乡军营的时候，楼仓很多人都不能理解。原本，刘阚是要吕释之出镇大泽乡。可七月时，吕文突然病倒，病情非常严重。他膝下四个孩子，大女儿吕雉惨死，大儿子吕泽如今不知去向。小女儿吕虽然孝顺，可终究当不得儿子，吕释之就成了他的心头肉。


老人家病重，最想的就是让儿女守护身旁。


虽说大泽乡距离楼仓不远，可一旦出镇大泽乡的话，吕释之就无法时刻陪伴在吕文的身边。


没办法，在一番商议之后，由钟离昧推荐麾下一人，接替吕释之出镇大泽乡。


而钟离昧推荐地人，正是葛婴。这葛婴在楼仓军中已效力了三年之久。武艺高强，也懂得兵法，并且识文断字。如果不是葛婴投降，说不定陈涉根本成不了气候。可就是这个葛婴，使得刘阚早先的安排化为乌有。大泽乡军营中，多是以楚人为主，对于打着项燕旗号的陈涉，并没有太大地抗拒。葛婴投降之后，军营中的士卒，有半数逃离，其中又有十数人，来到楼仓。


钟离昧闻听自己推荐的人，居然临阵倒戈，顿时羞愤欲绝。*****


当时就要提兵出击，去取那葛婴的首级。


反倒是吕，温言的安抚。在和陈平蒯彻商议之后，命灌婴率三百楼仓骑军，追击那葛婴。


陈涉非常的聪明！


一开始，他很想率部攻取楼仓，但是被葛婴拦住。


葛婴劝谏说：“楼仓乃泗洪第一坚城，虽辎重粮草无数，但却易守难攻。况且，楼仓地区，人员混杂，其中有自义渠迁涉而来的老秦人三五百户，也是楼仓居民地主体。那刘阚，经营楼仓数载，素有名望。周遭百姓对老秦地仇恨也早已经淡漠。不但不会投靠，说不得还会反戈一击。


而楼仓军四千人马，尤以驻扎楼仓本地的兵马最为强横精锐。


钟离昧，世之虎将，非寻常人可挡；灌婴更配享老秦官大夫之爵，曾随刘阚出征北疆，身经百战。兵法纯熟。此外，楼仓城中还有任敖吕释之，也都是百战之士，通晓兵法。更有曹参陈道子这等谋臣辅佐……将军手中虽有数千之众。然则打下楼仓镇来，却是绝无半点可能。”


陈涉接受了葛婴地劝说……


当灌婴率部出击时，他已掉头攻打蕲县去了。并且他还真的攻下了蕲县，并一鼓作气，连克数县，声势越发地惊人起来。如今，有朱鸡石秦嘉在符离和取虑一带作乱，葛婴回军援救。


蒯彻推断：待葛婴汇合了朱鸡石和秦嘉之后，就一定会南下攻击楼仓。


“夫人。壮郡守老成保守，过于高估了陈涉所部，乃至于陈涉得以壮大。如今陈涉声势已起。楼仓百姓虽心向于我等，却难免会有波动。待葛婴和朱秦二贼联手之后，兵力定然会暴涨。到那时候，他们一定会转向攻打楼仓……主公如今不在下落不明，我等该如何为之？”


吕的头都要炸了！


她不过一小女子，那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昔年刘阚所说的预言，似乎在一件件的发生。一件件地变成了现实。难不成。就束手待毙？


“那先生有何妙计？”


蒯彻说：“我们现在虽然已知晓反贼的计划，但是苦于手中兵力不足。只两千人马，尚有三百骑军在外未归。难以去阻止反贼的汇合。故我有三策：其一，舍弃楼仓基业，立刻遁入蜀中。陈贼之乱必不持久，然则这战火一旦燃起，怕是会波及整个中原，倒是将天下动荡。


我等可在蜀中静观其变，谋后而动。”


吕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阿阚至今未有消息，若他还活着，定会前来楼仓。我们现在离去，阿阚若回来了，该如何是好？面对一座空城，周遭尽是反贼，岂不是让他陷入危险中？


蒯先生，此计不可取！”


蒯彻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轻轻点头，“我知夫人不会同意，这第二个计策，就是请夫人带老夫人等人尽快离去。择一心腹可靠之人，率部镇守楼仓。一方面可等候君侯地消息，另一方面也能拖住贼军，保证夫人你们平安脱离危险。不过这守城之人，需好生斟酌才是。”


话音未落，一旁的钟离昧抢身而出。


“夫人，都是钟离无识人之明，竟错看了那葛婴。钟离愿意留守楼仓，与那葛贼血战到底。”


“钟离大哥，人无完人。葛婴之事，当初是我们大家都同意的，怪不得你！”


吕摇摇头，“阿阚走时，把楼仓交给我。我不能大难来临之时，一走了之。再说了，我若是走了，岂不是让楼仓百姓更加慌乱？所以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为阿阚守住这个基业。”


“夫人！”


“你们莫要再说了，我意已决，绝无更改之可能。不过我留下，母亲和秦儿、元儿却需尽早送走。大战将起，她们留在这里着实危险。若出了意外，将来我怕也无脸再去见阿阚了。”


“夫人难道不听听第三策？”


吕站起来，“我意已决，何需再听那第三策呢？蒯先生不必再说了，灌婴大哥不在，防务尽由钟离大哥，蒯先生，道子大哥和曹大哥四人决断。楼仓自我在内，都须听从你们调遣。”


吕的绝决，让蒯彻等人大出意外。


齐刷刷的起身，插手道：“我等定不负夫人所托，誓死守卫楼仓！”


“就这样吧，我去劝说母亲他们准备行囊，撤离之时，需及早进行……”


说罢，吕起身离开，蒯彻等人也分头开始忙碌起来。


原本以为，阚老夫人会同意吕的安排。哪知道，老夫人闻听之后，比吕更坚决的拒绝了。


“楼仓是我儿的基业，媳妇尚要死战，我做母亲的，岂能临阵退缩？”


任凭吕如何劝说，老夫人就是不肯改变主意。


只说得口干舌燥，可老夫人地态度很坚决。而王姬呢，则搂着刘元，拉着刘秦笑道：“这里有阿巨保护，阿不比担心我们。只管处理城中的事物，家里我会照应。”


面对这婆媳两个，吕在无奈之际，又平空多了一分感动。


回到书房，吕正准备让人把陈平他们找来，说明情况。还没等她找人，忽闻门外传来戚姬的声音：“夫人，吕老爷派人过来，说是有非常重要地事情要和夫人商量，请夫人过去一趟。”


吕闻听，不禁眉头一蹙。


吕文的病情，已好转了许多……可这个时候来找我？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商量呢？

第二五九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六)


在往年的这个时节，早就进入雨季了，可是今年……


泗水的水位，降了一半有余。许多地方的土地，已经干涸的裂开了口子，好像婴儿张开的嘴巴一样。稻谷蔫了，让人看着发愁。许多地方，甚至开始求雨，但老天不开眼，没有用处。


好不容易等到了四月，终于开始低落零星的雨水了。


但收效甚微，根本无法解决燃眉之急。好在一连好几日，天都是阴沉着，让人又有了一些期盼。


萧何近来，却是春风得意。


去年，他和朋友在留恋奚馆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一个女子，名叫蛮蛮。


是古越人后裔，生就得一副江南女子的温婉秀丽。据说，这女子本是会稽人，父亲还是诸暨当地的官吏。因项籍在苎罗山袭击赢果姐弟的事情，蛮蛮的父亲受到牵连，被斩首弃市。满门被抄，蛮蛮从一个官小姐，一下子变成了囚徒，后又被卖入习惯，辗转来到了沛县。


说实话，蛮蛮生的并不是那种倾城倾国的姿容。


但秉承良好家教的她，精通乐律，能歌善舞，别有一番动人的气质。萧何已年过四十，早过了那种拈花惹草的年纪。平日里除了读书之外，又好上了音律。听蛮蛮抚琴一曲之后，竟生出了仰慕之心。后又从仰慕，变成了爱慕。瞒着家人，为蛮蛮赎了身子，安置在一处别庄。


他如今是沛县的县丞，大小公务悉出自于他。


只需要把蛮蛮地名字从奚馆中地奚娘清单中除掉就是。再做些手脚。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奚娘。跑来和县丞为难。至于李放。对公务基本上不闻不问。正琢磨着怎样钻营才能升官发财地事情。所以。萧何给蛮蛮一个身份。增加一个户籍。也就变得轻而易举。非常简单了。


天将黑。萧何处理完了最后一份公文。


别看陈涉在泗水郡和陈郡之交闹得轰轰烈烈。可实际上对于沛县而言。却显得有些遥远了。


萧何不看好陈涉！


只要这战火不烧至沛县。就算天塌下来。与他萧何有何干系？再说了。如果天真地塌下来。他萧何一个人也顶不住不是？该死地时候。自然要死。倒不如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朝廷发来地征发诏令。沛县需出再调拨三百人。


这让萧何非常为难，要知道该征发的，都已经征发走了。再要征发的话，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乡里乡亲，谁不知道谁啊。


萧何实在是不好下决定，但又不能不遵从诏令。咬着牙，又挤出了三百个名字。萧何摇头苦笑。这征发令要是下去的话，不晓得会有多少乡亲在背地里咒骂。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收拾好了名单，萧何看看外面的天色，从屋角抄起一柄竹簦走了出去。


看着天色，似乎要下雨。


正想着，好像是要应验萧何的猜想一样，雨水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萧何在县衙门口，撑起竹簦。站在街上犹豫了一下，迈步向一条小巷走去。说实话，挺对不住家中地老妻。为自己生儿育女。操持了大半辈子不说。在自己受伤的时候，精心的照顾。做足了妻子的本份。


而自己呢……


可这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


萧何还是选择往蛮蛮的住所走去……


蛮蛮烧得一手好菜。零点看书喝点酒，谈谈乐律，唱唱诗词，人生若此，又有何求？


拐入小巷，萧何往里走。


眼见着过了前面的一道弯儿后，就到蛮蛮的住处了。可就在这时候，从一旁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两道黑影，拦住了萧何地去路。萧何定睛看去，原来还是熟人。一个是夏侯婴，另一个则是陈贺。两人一前一后，挡住了萧何。萧何一见这个架势，不由得眉头一蹙，脸色阴沉。


“阿婴，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侯婴嬉皮笑脸道：“萧大哥勿怪，小弟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是受了樊大哥的托付，请萧大哥去说说话。”


萧何说：“这么晚了，我累了。你回去告诉屠子，有什么事情，让他明天去县衙里说。”


“萧大哥，您可别这样啊……这不是让我和老陈为难嘛。再说了，你家不在这边，想必萧大哥是要去会那小佳人，连兄弟情分也不顾了吗？您也忒不小心了，既然把那小佳人赎了出来，怎地也要给她安排个好住处才是，这里可实在不怎样，而且还非常容易被大嫂发现啊。”


萧何一怔，蹙眉道：“阿婴，你在威胁我？”


“萧大哥误会了，你知道，我生平除了大哥之外，最佩服的人就是您了，怎敢威胁您呢？”


萧何顶讨厌夏侯婴这种嬉皮笑脸的模样。


活脱脱一个年轻时候的刘季，让人心生厌恶……


“我家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阿婴，管好你自己就是了！”


说着话，他就要绕过夏侯婴。但是夏侯婴横身一挪，又拦住了萧何的去路。这一下，可把萧何惹恼了。


“夏侯婴，你究竟要作甚？”


“呵呵，萧大哥，您别发火。只是想请你去屠子那里坐坐，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再说了，你现在就算是过去了，也见不到您那小佳人。倒不如随我一同去屠子家，然后再会佳人，说不得更有情趣。”


“夏侯，正经一点！”


陈贺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似乎有点看不惯夏侯婴地轻佻，蹙眉喝了一句，然后说：“萧大哥，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屠子哥也确实是有重要地事情。您要是不去的话，我们回去也交不了差啊。”


“你们把蛮蛮如何了？”


“萧大哥放心，只是见蛮蛮小姐过的清苦，而且在城里着实容易被嫂子发现，所以下午时，蛊逢他们几个把蛮蛮小姐请到别处，也是为了蛮蛮小姐好，省地她整日里的提心吊胆不是？”


蛊逢。是沛县的一个地痞头子。


萧何闻听蛊逢的名字之后，心里一咯噔，沉声道：“是刘季回来了吧！”


夏侯婴陈贺两人一怔，相视一眼之后，却没有开口回答。


果然是那个家伙回来了！


萧何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前面带路吧。我跟你们一起去屠子那里，看看他刘季想要如何？”


“萧大哥请！”


陈贺侧身让开一条路。萧何点点头，也不理睬夏侯婴，径自在前面走。而夏侯婴呢，一脸的无所谓，和陈贺并肩一起，三人一千两后，拐过了几个弯儿，就看见樊哙家门前的槐树。


这槐树。可是有年月了……


萧何记得自己还是孩子地时候，就听祖辈提起过。算起来。少说也有百来年了，繁茂地枝桠，如同一个大伞一样，遮掩着樊哙地房舍。昔日，樊哙地家不过是白茅屋，而今却已经是青瓦白墙，甚是气派。正中间一座正堂，两边各有两间厢房。一人多高的夯土墙围成院子，院门也没有关。远远地就可以闻到从院子里飘来的肉香。让人闻一下。就忍不住食指大动。


樊哙现如今是公大夫爵位，论身份比萧何还要高一筹。


此刻却坐在客位上。和一个男子谈笑风生。虽有两三年未见，可萧何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刘季。


按道理说，刘季是通缉犯。


可这里是樊哙的家，谁又会跑来查探？


“萧先生，可算等到你来了！”


刘邦远远的看见萧何，就连忙站起身来，迎了过去。萧何没有给刘邦好脸色！他可以肯定，劫持蛮蛮这件事，和樊哙没有关系。樊哙虽然精明，但却不会用这样的手段。这里除了刘邦，别人也想不出这样地主意。萧何没有理睬刘季，径自走进院子里，在樊哙对面坐下。


“樊屠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完全视刘邦为无物，夏侯婴气得上前想要理论，却被刘邦一把拦住。只见刘邦摆了摆手，示意夏侯婴和陈贺出去看着。而他，则一脸的笑容，重又坐回了主位，给萧何斟上了一杯酒。


樊哙有点莫名其妙，“萧先生，我怎么了？刘季回来了，我这不是请你来喝酒嘛，还能有什么意思？”


刘邦压了压樊哙，举起酒杯，“萧先生，此事都是刘季的错，与屠子没有关系。刘季只是担心先生不来，故而使了些小手段。不过先生放心，蛮蛮小姐没有受到半点委屈。谁***敢欺负蛮蛮小姐，就算是我兄弟，也不会饶他。刘季也是没办法，还请萧先生……见谅则个。”


这一番话，让萧何啼笑皆非。


“刘季啊，你既然已经逃走了，又何必再回来呢？”


刘邦说：“沛县是刘季的家，就算刘季走的再远，也忘不得家乡的父老，忘不了我是沛县的一份子。


再说了，今时也不同往日，刘季又什么不敢回来呢？”


“你就不怕我抓你？”


“若先生要拿刘季地话，刘季甘愿就缚……只是，如此一来，怕是沛县的百姓，要遭殃了萧何一怔，“刘季，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两年，刘季在外奔波，对外面地形式，多多少少也有了些了解。先生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这世间的变化吗？”


萧何冷笑一声，“无非是一群乌合之众惹是生非，有何惧哉？”


“呵呵，先生也许视他们若乌合之众，然则刘季却觉得，那些人说不得，会弄出一番大事业来。


也许先生还不知道。陈涉已分兵两路，一路由葛婴往东，迎秦嘉和朱鸡石去了；而另一路，则有他亲自领兵，绕过苦县，准备在赖乡伏击秦军。陈县我大楚子民，也都已跃跃欲试。”


萧何一怔，惊讶的看着刘季。


一旁樊哙奇道：“不对啊。我听人说，陈涉还在谯县呢，正领人马准备东进灵璧啊。”


“哦，那是吴广所部的疑兵，就是为了迷惑相县守军……等相县秦军明白过来，陈郡怕已失守了。”


“刘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


萧何心中，顿生警觉之心。


刘季哈哈大笑。“不满先生，刘季如今恰是义军的一份子。我老师张耳公，不知先生可听说过？


刘季此来，正是受张耳公所托，来主持泗水和东海两郡的事物。葛婴率部，这一两日间就会和秦、朱所部汇合，到时候兵锋所指，楚地百姓定然会开城相迎。我今日前来。一方面是担心沛县遭受战火波及，另一方面。则是为先生还有屠子，谋一份富贵，先生以为如何？”


张耳之名，萧何自然听说过。


而且萧何还知道，刘季的确是在张耳门下呆过。可师生一说，却是第一次听闻。至于刘季说的什么泗水郡东海郡地主持者，萧何自动无视了。这刘季是什么人他难道还不了解？


就生了一副好嘴巴，吹起牛来，可以把天吹破。


但是。看刘季一副胸有成竹地模样。萧何又觉得他这话，未必就全都是假地。的确。如今取虑符离闹得正厉害，如果那个什么葛婴和秦朱汇合在一起。势力暴涨，定然会波及沛县。


毕竟，取虑也好，符离也罢，距离沛县太近了。


只要攻克了彭城和下邳，就会直接威胁到沛县地安危。而且，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多年来好像悬在头顶地利剑一样，时刻提醒着萧何。这也是萧何，始终不敢和大秦走的太近地原因之一。


扭头看去，只见小院的门，已经被关闭。


萧何看着刘季，沉声道：“刘季，就算葛婴能和秦嘉朱鸡石汇合，可你别忘记了，泗洪地区，非只嬴壮一人。楼仓，尚有广武君所部精兵数千，真要打起来，葛婴怕也不是楼仓的对手。”


樊哙脸色，微微一变。


许久后，他轻叹了一声，“大哥，萧先生说的不错。你是没有见过楼仓的兵马，那葛婴虽则也出身楼仓，大泽乡军营临阵倒戈。可实际上，楼仓真正的精锐，驻扎在楼仓本地。人数虽不多，但的确是训练有素，战斗力强大。我曾在北疆见过秦军，说实话，楼仓精锐，尤胜秦军。”


对刘邦而言，楼仓和刘阚，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两个名词。


见樊哙和萧何都称赞楼仓地兵马，刘邦只觉得这心里面，好一阵子的不舒服。


他冷笑一声道：“如果刘阚在楼仓的话，或许真不好说。但据我所知，刘阚自去年末，就音讯全无。没有了刘阚，楼仓就是一头没有牙齿和爪子的老虎。你们视楼仓军为猛虎，与我而言，楼仓唾手可得……嘿嘿，至于那精锐的楼仓军，说不定到时候，都要听我刘季的指挥。


最多三日，我定能拿下楼仓！”


樊哙和萧何闻听，不由得大吃一惊。


刘邦得意洋洋得说：“屠子，萧先生，现在何去何从，想必应有所决断了吧。”


樊哙道：“大哥这从何说起。不管你能不能拿下楼仓来，我屠子都听你的……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讲！”


“若拿下楼仓，还请你饶过刘家老小。”


刘邦毫不犹豫的回答说：“这有何难？不管怎么说，我与刘阚也算是亲戚，岂能对他家人不利？


萧先生，你呢？”


今天地状态有点奇差，过渡情节，可又必须要写出来，挺难过。

第二六0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七)


已过戌时。夜很深了！


司马喜在府衙中帮着曹参处理完公文之后。颇有些疲惫的回到住所。他如今在楼仓府衙中。担当佐吏。帮助曹参处理一些杂务。楼仓虽小。可五脏俱全。每日里发生的琐事多不胜数。单只靠曹参一人。显然也不太合适。毕竟。大事上需要曹参亲手去办。而小事上。还需要他人的帮衬。


楼仓府衙中。一共有佐吏六人。


包括襄强在内。司马喜是这六人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但偏偏。曹参最看重的就是司马喜。


也难怪。司马喜的学识不差。先后的张苍和程邈的教


导。在六人中最为出色。


又是出身于刘阚门下。其信任度自然要高于他人。曹参也是出于培养人才的考虑。把许多事情都交给司马喜来处理。自刘阚从薛郡归来后。司马喜就正式调入了府衙之中。一晃两三年过去。昔日那个随同三川郡百姓迁移过来的小子。如今已能够在府衙里。独当一面了。


陈涉之乱。虽说并未对楼仓造成太大的波动。然则还是有一定的影响。


吕既然决定要留在楼仓。和陈涉军决一死战。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可就都扔给了曹参处理。


安抚百姓。清除隐患。清点库房……诸如此类的事情。足以让曹参忙的不可开交。连带着。司马喜也忙碌起来。他先是拿着户籍册。随钟离昧和贾绍访查楼仓周遭的情况。然后又回来清点了库府。把公文整理妥当。


这些事情做完了。天就很晚了。


明日一早。还要随曹参和蒯彻清点城内的仓窖。肯定会更加忙碌。


该死的陈贼。若非他们惹事。哪会有这许多的事情？司马喜在心里暗自咒骂。一边住处走。


他住在府衙后院和刘家田庄的结合部。


有一个独立的院落。三间青瓦房。一间是书房。两间是卧室。条件很不错。环境也很幽静。


司马喜推开了院门。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这时候。另一间房门被推开了……


韩信走出来。身穿一件兕甲。手中拿着那柄祖传的宝剑。若只是这种打扮。司马喜倒不会奇怪。韩信和他所学不同。他修的是刑律和政务之学。而韩信则主修兵学。杂学为辅。


平日里。韩信就是这样的打扮。


可是今天。他肩上还挂着一个包裹。打着绑腿。一副要远行的架势。


韩信显然没有想到。会和司马喜照面。先是一怔。旋即脸上流露出尴尬之色。讪讪的一笑。


“喜子。这么晚才回来啊！”


司马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点点头迈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可走了两步。他觉的有些不对头了。


“信。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这副装扮？”


韩信说：“夫人刚才找我。要我出门办点事……喜子。今天很忙吧。这么晚才回来。一定很辛苦。早点休息吧！我还有要去办事。就不和你唆了。”


说完。他迈步就要走。


说起来。韩信如今在楼仓的的位不差。刘阚很器重他。但不知为何。吕总觉的看韩信不顺。所以在私下里曾经和刘阚说过：“韩信这个人。年纪不大。却极有野心。他的眼神很活。与人交谈时。常私下顾盼。非忠诚之士。这个人。可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需要小


而刘阚则受了后世的影响。对韩信的感官很不错。


这家伙的确聪明。在兵学之上。有着独特简介。非同一般。后世不是有一句话。叫做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吗？假以时日。这家伙一定是一个兵学大家。而且。刘阚一直觉的。韩信死的有点冤屈。所以他想要给韩信一个更广阔的舞台。故而对吕的话。并不是非常在意。


也许真的是天生吧……吕家人和韩信好像不太对付。历史上。韩信就死于吕雉之手。如今吕雉死了。吕对韩信同样没有好感。


可是。刘阚器重韩信。却不代表吕会器重韩信。


不仅仅是吕。还有陈平蒯彻。都觉的韩信这个人很轻浮。野心太大。实在是不可重用。


也正因为此。司马喜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可韩信依旧是个白身。


但是。司马喜和韩信的关系不错。他听韩信这么一说。也就没往心里去。正要和韩信道别。司马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脸色顿时大变。他猛然转身。厉声叫住了韩信。凝神看着他。


“信。吕老爷傍晚后把夫人叫了过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之前夫人一直在劝说老夫人。忙着处理各种事情。根本没有召见别人……夫人。何时见的你？”


“啊。这个嘛……”


司马喜的目光。突然间变的冷冽起来。


“韩信。你莫非想要在这个时候。背弃老爷吗？”


韩信低下了头。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喜子。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也不瞒你。老爷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消息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难道就没有觉察到吗？老爷……很可能招惹上了大麻烦。甚至可能已经……其实陈道子他们。还有夫人不会没有觉察。只是到了今日。还不愿承认罢了。


好吧。就算老爷还活着。可又能如何？


老秦暴虐。倒行逆施。已经是人神共愤。楼仓位于楚的。看似富庶。却是四战之的。必为许多人视作眼中钉。一旦老秦倒垮。就算老爷活着。就能挽回局势吗？不可能的……民心所向。老秦必亡。到时候。楼仓势必会成为许多人眼中的肥肉。楼仓能挡住一次。却不可能永远挡住。就这么大的的方。就这么多的人。辎重越多。就越是容易被别人在一边惦记。


大丈夫当于乱世。提三尺剑。建立功业。


韩信不才。也想要有所成就……喜子。你为学多年。才华出众。何不和我一起。寻一明主呢？


到时候。我掌外。你掌内。封王拜相。也未尝不可能啊。”


司马喜不禁勃然大怒。“竖子住口。司马喜别无所长。数年读书。只学会了忠义廉耻四个字。我本一孤儿。被老爷收留。不但给我饭吃。还教我读书识字。此等恩情。万死不的报偿。


你本一浪荡子。老爷怜你孤苦。见你聪明。把你留在身边。


可是你呢。不但不思报答。危难之时却说出这等没有廉耻的话语来。莫说老爷没有死。就算老爷真的不在了。还有夫人和小公子……你你你。你这个无行之徒。只我有一口气。你休想离开。”


韩信没有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沉默寡言的司马喜。居然会有如此暴烈的性情。


看司马喜要和他拼命。不由的心里一慌。


“喜子。你先别急……”


他退后一步。向院门外扫了一眼。摆手道：“我其实也是一番好意。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故如此待我？我绝无背弃老爷的意思。只是这大势所趋。难道你看不明白状况吗……啊。夫人！”


韩信突然惊叫一声。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向司马喜身后看去。


司马喜一怔。本能的扭头往后看。


可这刚一扭头的刹那。他就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他身后是房舍。吕怎可能从后面出来？耳边只听仓啷一声响。眼角余光扫过一抹寒芒。


司马喜心知不好。抬手想要招架。


只听咔嚓一声。血光崩现……司马喜发出惨叫。噗通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吕从吕文处回到住所。脸色阴沉的有些怕人。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想要投降的。居然是她的父母。傍晚时。吕被吕文叫过去。原以为吕文有什么要事。可等她到了吕家的时候。却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吕泽！


吕的大哥……


算起来。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吕泽了吧。


自从吕文一家从沛县搬到楼仓之后。吕就很少和吕泽照面。吕泽呢。也不愿意来楼仓住。于是就一个人住在沛县的吕家老宅里。一年到头下来。吕都未必能见到吕泽一次面。


吕家原来的生意。吕文已经停了大部分。


他如今在楼仓。安享太平。要田有田。要人有人。每年还会从江阳那边。收取一部分利润。


这日子过的舒坦。又何苦再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


不过有一些个生意。他还是保留了下来。不过这部分的生意。全都是由吕泽一人出面打理。


吕有刘阚照顾。一辈子吃喝不愁。而且风光的很。


吕释之呢。如今也是楼仓的重要人物。在军中担任要职。身兼官大夫民爵。同样无需他操心。吕雉死后。吕家唯一让吕文操心的人。恐怕就是他那大儿子吕泽了。本来。吕泽也可以在楼仓享受生活。可这吕泽。却念念不忘昔年刘阚断他一腿的仇恨。而且总觉的。刘阚一家当初不过是靠着吕家讨生活的门客。如今却风光无限。让他吕大公子。又情何以堪呢？


不管刘阚当初断他一腿是好心。还是恶意……


吕泽就是无法忘怀。


所以。他也不可能来投靠刘阚。哪怕是靠着老爹吃饭。也不愿意。


靠着吕文留给他的那些生意。这些年来。吕泽东奔西走。倒也过的还算不差。虽发不的什么大财。可也算是上等人家吧。渐渐的。他干脆连家也不回了。和吕之间的兄妹情分。也越来越淡。上一次吕见吕泽的时候。还是在吕雉的丧祭上。不过。也是匆匆来。匆匆走。


“二妹。如今暴秦将倾。刘阚生死不明。


楼仓处境危险。危在旦夕。我听说。陈涉大将葛婴。率五千人已在符离击溃了老秦兵马。和朱鸡石合兵一处。麾下已有万余人。如今他们正在朝取虑逼近。与秦嘉所部人马汇合。不过是早晚之事。到时候。那葛婴麾下将有数万人。且楼仓位于楚的。必然会遭受到攻击。”


葛婴已经与朱鸡石合兵一处了？


吕听到这个消息。不由的微微一怔。


但旋即。她盯着吕泽。沉吟半晌后。突然问道：“哥哥。你又是从何的知？”


吕泽微微一笑。“不瞒你们说。我与取虑的秦嘉。早先颇有来往。秦嘉本是取虑的大户人家。父亲也知道此人。秦嘉如今已经占领了取虑。正等待着和葛婴汇合。下一步。他们必将攻打楼仓。


妹妹。你楼仓有两千窖的粮草。可供给十万大军一年的粮饷。


且还有三百仓辎重军械。几乎整个淮汉的区的粮草辎重。都集中于此。让人怎能不眼红呢？


我担心你们有危险。故而和秦嘉说。前来说服你。


刘家子下落不明。多半已经死了……而你如今。风华正茂。何苦又为那刘家子。苦苦守候？”


“大哥。你给我住嘴！”


吕越听越怒。呼的站起来。厉声道：“若非看你是我兄长。我定不会饶你性命。”


吕泽却丝毫不慌张。苦笑着摇摇头。对吕文夫妇道：“父亲。母亲……我这可都是为二妹着想啊。”


“阿啊。你先别生气嘛。坐下来慢慢说！”


吕眉头一蹙。看了一眼吕文夫妇。心里猛然一阵明悟。脱口而出道：“父亲。母亲。难道你们也……”


说着。她目光一转落在稳坐门口。似闭目养神的吕释之身上。


“小猪。难不成你也这般想法？”


吕释之面无表情。睁开了眼睛。“二姐。若阚哥活着的话。我必随他死战。然则阚哥现在下落不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实早在去年听说扶苏大公子被杀时。我就有一种预感。阚哥必然会被牵连。如今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音信全无……朝廷虽然并没有什么举措。可焉知不是一时无暇看顾？待那皇帝坐稳后。定然会对我们不利。虽说。去蜀郡是一条路子。但那终究不是咱吕家的根基啊。


阚哥在的时候。巴曼小姐可善待我们。


可若是阚哥不在了。曼小姐还会善待我们吗？到时候。这楼仓所属的一切。只怕都要被吞并。”


小猪终究是长大了。考虑问题时。也比从前多了些细腻。


一旁的吕文夫妇连连点头。吕泽更是赞道：“小弟果然有眼光。看问题时。可比我考虑的清楚。”


反倒是吕。在吕释之说话的时候。发现吕释之朝她使了一个眼色。


她怔了一下。看看父母。又看看吕泽。一时间难以做出决断。抬起头。再看向吕释之的时候。吕释之已经说完。重又闭目养神。一副古井不波的模样。心里。也不由的叹了一口气。


“此事关乎重大。我需仔细斟酌。再做决断。”


吕文夫妇也知道。让吕一下子改变主意。不太可能。


当下点头。不再谈说此事。反而拉起了家常。诉起了亲情。更有吕夫人想起了女儿吕雉。眼泪汪汪……


一直到子时将近。吕才回到了家中。


还没等她坐稳身子。却见戚姬满脸的泪痕。风一般冲进了房内。扑通一声跪在的上。哭喊道：“请夫人为喜子做主啊！”


吕愣了一下。“喜子？喜子怎么了？”


戚姬哭道：“小婢刚才去探望喜子的时候。发现喜子倒在血泊之中。一只手臂却是被人砍了。


小婢忙喊人救治。喜子总算是保住了性命……他醒来后说。那天杀的韩信。企图叛逃。结果被他发现后。下了毒手。若非喜子命大。只怕已经丢了性命……夫人。还请您为喜子做主！”


吕闻听。登时呆坐原的。


这人心已经散了……又该。如何是好？

第二六一章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完)


大梁城周府。 周市取出一张关碟，郑重交给了刘阚。


“阿阚兄弟，周某总算是不负所托，没有失了信诺。这关碟你收好……持此关碟，大梁至会稽一线，关卡当不至于盘查。今晚三更天，我会送你们出城。你们用好饭菜，早些休息吧。”


说着话，他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这关碟可真不容易搞到，周市为了这薄薄的一张纸，费尽了心思。


大梁县令和县尉，全都是油泼不进的人，迟迟不肯同意。周市于是只能走其他的路子，想其他的办法。他和大梁县丞的关系很好，于是就拜托这位县丞，弄两张空白的关碟出来。县丞本就是县令的助手，一应公文关碟，都是由他掌管。所以周市拿到空白关碟，倒也不算难。


只用了三十镒黄金就搞定了此事！


所以说，这用钱能搞定的事情，其实根本就不是个事情……


但问题在于，空白关碟在手没有用处。如果上面没有大梁县令的关防大印，关碟如同一张废纸。而这关防大印，就掌握在县令的手中。周市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得知，这大梁县令有一个宠爱的女人。为了这女人，县令在来大梁的时候，连正妻都不带，却带了这个女人。于是，周市就想到了信陵君盗窃兵符的典故，决定走一走这女人的路子。


以百镒黄金做敲门砖，周市打听到了那女人的喜好。


于是投其所好，与她有了交情。而后又花费重金，请这女人盗了县令的关防大印，盖在关碟上。


理由也很充分：我手中有一笔生意。需要马上处理。


可是如果没有关碟。我将寸步难行。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若生意成了。自有心意奉上。


这心意。当然就是县令宠姬地喜好。


周市好歹在大梁城也算是有名有姓地人物。这宠姬自然不疑有他。于是趁着县令不注意。偷偷地在关碟上盖了大印。交给周市。而后。周市又用重金贿赂大梁城地门伯。骗得打开城门。


林林总总。周市花费了近五百镒黄金。


“周兄。感谢地话我就不说了。此情此意。刘阚牢记心中。日后定会报答。”刘阚正色说道。


周市却哈哈一笑，不再提起此事。


子时过后，却是月黑风高。


大梁城一片静寂，周市算了算时间，带着装束妥当的刘阚等人，自周府角门出，绕过大街，从一条小巷里穿行过去。


“出了这小巷。就是北城门！”


周市轻声道：“我已经打点了巡城佐史，这个时间里，巡城人马绝对不会经过此处。你们出小巷之后，到城门口。把我这块玉佩交给那门伯，他自会为你们放行。只是，出城后你们还需小心一些，要绕城而走，切莫被发现。这关碟……呵呵，在大梁城里，却是用处不大。


只要离开大梁地界，就不会再有人盘查。


阿阚兄弟，你们走吧！这一路要多加小心。为兄在这里。就预祝你一路顺风，多多保重了！”


刘阚点点头。朝着周市一拱手。


他翻身上了马，带着蒙疾等人直出小巷。往城北而去。


“老爷，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跟随周市一同前来的一个管家，见刘阚等人走远之后，压低声音道：“至少，也该说声谢谢吧。”


周市一笑，“能用嘴巴感谢的事情，也就不用指望着能有回报。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时候有些话不需要说，记在心里就好。我想阿阚兄弟，心里也很清楚。”


“老爷高明，怪不得老太爷走的时候，把宁陵君这片基业，交给老爷打理。”


周市撇了一眼，那老管家立刻知道，自己说走了嘴，连忙闭上了嘴巴。


“好了，此事也算是告一段落……前日陈县方面已派人和我联系，说是马上会有大动作。


告诉下面人，给我盯紧一些。


这关头，可不要给我惹是生非……若是耽误了君侯地大事情，就算君侯饶他，我定不饶他。”


“喏！”


老管家插手行礼，恭敬的应诺。


周市朝着刘阚等人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突然一笑，“阿阚兄弟，昔日你救我一命，今日我还你一报。只不过，待到他日，你又会如何报答我呢？呵呵，北广武君，这个恩，可不好报啊！”


“君侯，我总觉得，这周市怕不止是报恩这么简单吧！”


刘阚等人出城之后，打马扬鞭，绕大梁城向南，疾驰而去。待平旦将过，日出将临的时候，大梁城早已经远远抛在了身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往东南顺睢水一路下去，可直抵楼仓。


众人这才勒住了战马，在溪水旁歇息。


跑了一个多时辰，这马儿也累了。哈无良和骊丘带着人在外警戒，刘阚几人则聚在了一起。


李成说：“我觉得，周先生太热情了，想必是有其他的目的。”


刘阚撇了撇嘴，“这世上没有白吃地饭菜……今日他借口报恩的付出，来日怕就要收回十倍，乃至百倍的利益。


至于我的身份，一开始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但这些时日过去了，他若是还打听不清楚的话，可就白搭了他亲戚给他留下这诺大的基业了。”


刘阚李成这一问一答，蒙疾和屠屠在一旁听得有些糊涂。


“君侯，您的意思是说，他知道咱们地来历？”


李成笑道：“想必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为什么要帮我们，目前还不清楚。不过想来，一定是别有用心吧。我原本还担心君侯没有看破，但现在看来。却是杞人忧天，白白的费了心思。”


刘阚也笑了！


只是他的笑容里，却多多少少地，有点阴森。


看看天色，他招呼众人上马。“大家再赶上一程，争取在天大亮之前，能看见外黄城。”


众人不由得一愣，“君侯，咱们走外黄吗？那可就要绕远了……”


“走睢水一线，路途虽然会近一些。但只怕路上关卡重重。走外黄虽然会远一点，但关卡不多，相对更加安全。”


刘阚说罢，手中方锤一指前方，“走吧，希望我们能尽早抵达楼仓。”


李成等人听刘阚这么一说，也不再反驳，打马扬鞭。跟在刘阚地身后，急驰而去。这一路上，几乎是日夜兼程，不敢有半点的拖延。


在大梁城耽搁的时间有点久了。若不再马上加鞭的话，恐怕就真的要赶不及了！


时局地变化很快……


陈涉大军果然是按照历史上原有的轨迹发展。


吴广率小部人马，在灵璧一线吸引着嬴壮的注意力。而陈涉则率领三万大军，分批开拔出去。


陈郡方面，在接到了嬴壮地通知后，果真并没有太过在意。


派出八千秦军前往泗水郡救援，却不成想在赖乡遭遇陈涉主力地伏击。猝不及防的秦军，大败而逃……直到此时，嬴壮才发现自己上了当。立刻调集人马。准备从灵璧一线发动攻击。


然则。陈涉却在这时候，突然间反扑而至。


谯县城下。与吴广里应外合，几乎全歼了嬴壮地兵马。


经此一战之后。陈涉大军声威大振。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人们，终于下定了决心，纷纷响应。


一时间，泗水郡、陈郡狼烟四起。


陈县大豪武臣，调集家将私兵，集合陈县父老，破开陈县地城门，将陈县县令和县尉斩杀。


之后，张耳陈馀两人出面连横，将陈县周遭几处县城兵不刃血的拿下，迎奉陈涉大这个时候，陈涉麾下兵马已近十万之众，声势与之前相比，更是壮大了不少。他改名为陈胜，率领大军向陈县挺进。在途中，又有故楚大将周章前来相投，也使得陈涉手中又多了一张王牌。


四月末，胶东人田儋起兵反秦，自称齐王，与陈涉遥相呼应。


刘阚等人这一路上，林林总总的打听到了不少的消息。总而言之，没有一件事情对他们有利。


待一行人绕过孟诸泽进入泗水郡，抵达谷水之畔的萧县时，刘阚得到了一个让他又惊又喜的消息。


喜地是，楼仓尚在！


吕等人仍守在楼仓，并未撤离。


而惊的却是，那葛婴在取虑汇合了秦嘉之后，竟然弃了下邳和彭城不打，三万大军直扑楼仓。


下相僮县两地，在未出一兵一卒的状况下，举城投降。


葛婴在下相，找到了故韩国王子成。在与陈涉无法联系的情况下，立王子成为韩王，并以僮县为王都。


刘阚听到这个消息地时候，顿时懵了！


这个王子成是谁？


他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这似乎和后来项梁立义帝有相似之处。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张三李四，而是正经的故韩王裔。如此一来，这葛婴就等同于从反贼的角色，一下子完成了转换，成为六国后裔的义


至少，故韩的那些余孽，必然会蜂拥而至。


说不定，这其中就会有张良！


我的个天，事情似乎变得，有些超出刘阚的所知了。在记忆里，可没有这个葛婴，更没有这个王子成啊。今天有了韩王，明天说不定就会有楚王、赵王、魏王、燕王……到那个时候，六国后裔将悉数登场，大秦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怎可能抵挡得住？而楼仓，将要危险。


一想到这些，刘阚就不由得心急火燎。


他带着蒙疾等人，快马加鞭，昼夜兼程的往楼仓赶去。虽然知道可能赶不上，但能距离楼仓近一分，这心里也多一分把握不是？管他结果如何，还是先抵达楼仓，才是最关键地事情。


二世元年五月三日，刘阚等人躲过了重重关卡，抵达睢水宁亭。


也就是在这一天，刘邦在沛县集结乡党，突然攻击县衙，击杀了沛县县令李放，自号沛公。


沛县地突然暴动，迫使得原本准备救援楼仓的嬴壮，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他集结相县地兵马，准备夺回沛县。同一日，葛婴率领大军，自僮县起兵，兵临楼仓城下。注：楼仓所在的位置，在今天地安徽泗县附近。


历史上，这里曾被称之为楼亭。在西汉时期置县，名为夏邱县。也就是说，在历史上，秦朝并未在此建立起楼仓这个要塞。至于原因嘛……且归结为没有主角的出现吧。


注：大泽乡起义，比原有历史提前了四个月的时间。陈涉部将葛婴奉命东进之后，立襄强为王。后因陈涉称王，将襄强斩杀。而今，襄强已经为刘阚部下，葛婴自然也就不可能再立他为王。但立故韩王子成之后，在某种程度上，葛婴实际已脱离了陈涉所部。


注：周市，史料记载，周市是魏王咎的宰相，曾在刘邦斩蛇起义之后，前往沛县，说反了雍齿，使得刘邦失去根基。

第二六二章 请君入瓮


烈日炎炎，灰黑色的城墙，在阳光下让楼仓看上去，宛如一头匍匐在泗洪平原上孤寂的野兽。


城高几近四丈，配合以特有的地形，使得楼仓城墙的高度，看上去让人有些眼晕。


正面成弧月的形状，在两侧凸出两座城堡式的田庄，形成掎角之势，与楼仓的正门相呼应。


如果单从外形上来看的话，楼仓好像一头长着两根计较的野牛。


再加上超乎寻常的城墙厚度，和经过别墨后裔参与设计的种种措施，使得这楼仓城变得极难攻破。葛婴曾在楼仓军中效力，对楼仓的城防并非没有了解。当然了，那只是他所知道的，还有很多他不知道，乃至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设计，让葛婴对楼仓，心怀一种莫名惧意。


若非是迫不得已，他还真不愿意攻打楼仓。


可没办法啊……


下邳、彭城、僮县、取虑、符离等县城里的库府并没有太多的存货。想当初，始皇帝为了彻底防止淮汉地区的楚国后裔作乱，把楼仓作为泗洪的一个中转站，周遭郡县的粮草辎重，几乎都搬到了楼仓去。两千窖的存粮，三百仓的辎重，足够葛婴去重新组织出一支大军。


不打楼仓不行啊！


一来是这里的粮草辎重，真的太吸引人了。得到楼仓，就等同于在泗洪之地站稳脚跟。这样的一个诱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拒绝的。


这二一来嘛，则是因为楼仓的位置。


简直就是一根钉子。扎在了淮汉地区。你不打他。他随时可能反咬一口。这对于以后地发展而言。绝非一件好事。所以。楼仓不能不打。也不得不打。葛婴。必须要面对这个事实。


“楼仓有人口大约两万。其中有五百户。是从关中义渠迁徙而来地老秦人。此外尚有千户人口。源自三川郡和陇西郡。可以说。这楼仓虽然坐落楚地。却有近半数人口。非是楚人。”


葛婴介绍道：“驻扎于楼仓地秦军。约有两千。其中有五百骑军……不过如今有三百骑军在灌婴地带领下。不在楼仓城中。这多多少少地。减少了楼仓军地偷袭能力。除此之外。楼仓尚有二百警备。是负责楼仓治安所用。直接有楼仓府衙所指挥。不归属于楼仓军地治下。


楼仓由三大家组成。


其中刘家和吕家。是毫无疑问地楼仓主宰者。至于泗水下游地陈家。基本上不过问楼仓地事务。吕刘两家地田庄。位于楼仓两侧。充当护卫两翼地责任。这两家当中。加起来有私兵八百人。都是有两家地佣耕所充当。其中。尤以刘家地佣耕。全部都是义渠地老秦人。”


“区区不足三千人。何足挂齿！”


说话的，正是那取虑人秦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黑地牙齿，“我视楼仓，如探囊取物！”


“秦将军，可马虎不得。”


听了半天葛婴的分析，韩王成不由得有些担心，“葛将军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不可不防啊！”


韩王成约三旬左右。生的文文气气，说话也是细声慢语。


秦嘉。本是取虑的商人，在当地颇有名气。典型的楚人模样。身材不高，环眼短髯，声音洪亮。


他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声道：“王上休得担心，若做事情如葛将军这般思量，怎可能成事？


楼仓钱粮广盛，更有辎重军械无数。若能夺取楼仓，王上就能迅速组织起大军，挥军北上，直捣咸阳……王上，犹豫不得啊。如果楼仓被别人夺取，到时候我们就只能仰仗他人鼻息了。


嘉不才，愿为先锋，率本部人马，夺取楼仓献于大王。”


这家伙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胸有成竹了啊！


葛婴马上意识到，这秦嘉恐怕早有安排。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人，绝不会是一个不知轻重的傻子。取虑距离楼仓并不算太远，秦嘉不可能不知道攻打楼仓地难度。既然他这么信誓旦旦，想必早已做了准备。若是这样的话，说不定还真的可以拿下楼仓……而且，葛婴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别看他攻占了四座县城，麾下也聚集了四五万人马。


可大多数的士兵，手里还拿着锄头木掀。很多人，甚至是连一副布甲都没有。四县地库府，能用的物资实在太少。若不能尽快打下楼仓的话，只怕手里的粮食，用不了多久就光了。


也罢，也罢！


那就只有强攻楼仓了……


就这样，葛婴命朱鸡石率部留守僮县，他和秦嘉，领三万人马攻打楼仓。


秦嘉为先锋，自领八千士卒，战车五十乘，向楼仓扑来。他信心满满，丝毫没有半点紧张。


他当然知道楼仓不好攻打，可他手里，却有王牌。


秦嘉和吕泽交往多年，关系非常密切。总体而言，这个人颇有眼光。当陈涉攻陷了谯县之后，他就意识到，老秦的统治，将会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秦嘉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家伙。如果是在太平盛世，他也许会安分守己的当他的大豪。可这世态不稳，他可就不甘蛰伏了。


陈涉在大泽乡起事时，说地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颇入秦嘉之耳。


此次他借由吕泽地途径，早已暗中通好楼仓。只要他大军一到，楼仓就会开城投降。而那时候，他将会在韩王成体系当中，地位大增。毕竟，现如今在韩王成的眼里，葛婴才是主帅。


以后故韩地臣子，会纷沓而至。


如果不能现在就站稳脚跟的话，将来那还会有他地机会？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秦嘉没有把他的底牌告诉任何一个人。他的心思很简单：夺取头功！


远远的，楼仓已经在望。


秦嘉命人停下了战车，手搭凉棚观望。


楼仓静悄悄的。好像一座死城。而原本飘扬在城头上地大秦黑龙旗，早已不见了踪影，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一切，和早先安排的一样，没有任何的差池。秦嘉的脸上。浮现起一抹笑容。


到底是个女人，能当得个什么？


三两句就吓得乖乖配合，看起来，吕泽已经控制了状况。


想到这里，秦嘉在车上大手一挥：“全军听令，加速前进……另外。派人前去通知，就说……我来了！”


“喏！”


有秦嘉的心腹，擎住大纛，纵马飞驰而去。


在楼仓城门之外，他勒住了战马，挥动大纛，高声呼喊：“城上地人听着，今有韩王麾下护军秦大人领兵前来征伐楼仓。还不快快打开城门，迎接将军到来？敢有一个不字，休怪大军攻城。”


好半天，城头上出现了一个矮胖的青年。


圆乎乎的脸。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他探头出来，“可是秦嘉将军？秦嘉将军何在？”


这时候，秦嘉已挥军抵达楼仓的城下。


他催车上前，大声道：“我乃韩王麾下护军秦嘉，城楼上何人讲话？”


青年在城头上拱了拱手，“在下吕释之，奉兄长之命，在此恭候秦将军多时了。”


哦，原来是吕泽的兄弟啊……


秦嘉地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原来是吕兄弟。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未曾想到今日才得一见。


令兄如今何在？为何不见他的踪影？”


“哦。还要让秦将军知道，这楼仓虽然是家姐做主。然则有许多人并不服气。故而家姐将那些人拿下，交由家兄看管。家姐如今，亲自坐镇仓窖，无法分身。故而派我，在这里等候将军。”


恩，这个也很正常。


想那刘阚经营楼仓多年，总有一些心腹之人。


如果看管不利的话，反而会引起混乱……秦嘉这么一想，也就放下心来。


要知道，泗水都尉刘阚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音讯全无，想必是出了事情。那位吕夫人一个弱女子，正是无依无靠的时候，对娘家人自然会倍感亲切。这动荡时局中，一个女人又能怎么办？而吕家……不过商人出身。这商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恐怕就是那一个利字吧。


常听说，泗水都尉最是赞同一句话：天下熙熙为利而去，天下攘攘为利而来。


秦嘉也是商人，自然深以为然。


城头上，吕释之一挥手，一群士卒出现在城头。


只听他大声喝道：“来人，还不打开城门，放秦将军入城？”


随着吕释之话音刚落，只听吊桥吱呀呀的落下，紧跟着城门大开。秦嘉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吕小兄弟果然识时务！”


说着话，他催车前行，带着人马冲上了吊桥，进入城中。


刚一进城门，秦嘉不由得愣住了！


一般而言，所有地城镇都有瓮城，但是大都居于城外。可是楼仓城门后面，居然还有一座瓮城！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他下令战车停止行进。


不好，上当了……


秦嘉刚准备调转车头，下令撤军的时候。却听到外瓮城门蓬的一声关闭起来。紧跟着正门也随之关闭。入城的兵马，大约有千余人。其中有六成被堵在了外瓮城里，剩下地随秦嘉，被关在了内瓮城中。紧跟着，秦嘉听到了一阵悠长的角号声响……那是老秦的冲锋号。


从楼仓两侧的城堡之中，突然间门户大开。


两支人马从两侧杀将出来，而冲在最前面的两员大将，一个是钟离昧，另一个则是任敖。


当初，任敖押送刘太公一家往楼仓。


不想在途中遭遇了刘肥的袭击。吕雉重伤身死，而任敖也是身受重伤。好在他身体素质比吕雉要强许多，故而伤势虽然很重，却被安期抢回了性命。从那以后。任敖就留在了楼仓城里。


他的母亲，早在他从北疆回来的第二年就过世了。


家中又没什么亲人，反倒是在楼仓城里，有一大帮子的朋友。身为楼仓巡查佐史，任敖隶属于曹参麾下。但实际上。他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接手吕释之手中地兵车，训练车战之法。


虽然说，秦末时骑军兴起，但战车依旧是一个重要地兵种。


楼仓的战车，经过改进之后。配有车轴。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大大增强了战车地冲击力和平稳性。车兵站在车上，可以自由的驾驶战车进行转向，不必担心车轮脱落地事情会发生。


楼仓共有两队战车，而且全部是以老秦人担当。


当角号声响起的一刹那，任敖一车当先，冲出角堡城门。站在车上，手持长戈。指挥者车兵发动凶猛的攻击。而另一边，则是由钟离昧领军，率领二百骑军，清一色地配有双镫高鞍。


一根根长。凶狠的贯穿了敌军的胸膛，把敌军狠狠的钉在了地上。


长出击之后，骑军抽出了六尺长的长刀，在乱军之中，劈砍驰骋，所到之处秦嘉军抱头鼠窜。


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楼仓骑军的装备，又是超乎寻常地精良。


刀，这种兵器。出现的很早。但是在缳首刀出现之前。只作为礼器使用。直到西汉初期，缳首刀出现。才取代了铁剑，这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在于钢铁的广泛使用，代替了铜器。


盘野老掌握有七十二炼钢的技术，虽然还不够完善，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已经领先百年。


楼仓军早在一年前正式将刀用于战阵之中，以取代铁剑。


不过由于技术上的原因，也只有楼仓骑军才配备这种兵器。至于步军和车兵，还未曾使用。


绕是只有二百骑军，却杀得秦嘉军鬼哭狼嚎。


而钟离昧，更是挥舞掌中的矛棍，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口中哇呀呀暴叫个不停，钟离昧的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子邪火。若非他无识人之明，错推荐了葛婴，也许楼仓就没有今日地灾难。虽然说吕等人没有责怪他，可是钟离昧却始终觉得不舒服。


我杀，我杀，我杀杀杀……


矛棍劈扫点刺，圈挂横拦。这钟离昧如同一头疯虎一般，任凭秦嘉军人数众多，却无力阻挡。


秦嘉懵了！


耳听梆子声响，外瓮城中，惨叫声不停。


城头上，一群文士簇拥着一个青年女子，出现在秦嘉的视线当中。


只见这小佳人年约二十出头，生的花容月貌，婉约妩媚。


眼中含着杀机，她一摆手，只见两个大汉架着一个男子，趴在了城墙垛口之上。秦嘉仔细看去，不由得吓了一跳。那男子，赫然正是吕泽。只是这时候的吕泽，全无往昔地风采了。


“反贼听好了，楼仓乃我夫君一手所建，倾尽了心血。这里是我们的家，任何人想要毁我家园，且问我手中宝剑，是否同意。”


吕说着，抬手一剑，劈翻了身旁一根儿臂粗细的旗杆。


“若有敢言投降二字者，不论亲疏，吕定不饶他！”


说着话，她抬起了手。


那秀丽的脸颊，苍白如纸。


“小妹，饶我……”


吕泽凄声叫喊，用力的挣扎。


“大哥，晚了！”吕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当年夫君救你性命，可你却恩将仇报，怀恨在心。几次害他，难不成以为我不知道吗？只是夫君不想为难你，饶你的性命……如今，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诋毁夫君，这一次竟然还挑动父母，意图毁我家园。


夫君可以饶你，可是我却不能饶你！”


吕说到了最后，已泪如雨下。


只见她一咬牙，手中宝剑落下……只听得吕泽惨叫一声，一蓬鲜血从城头喷涌，人头落地。


“犯我家园者，唯死耳！”


她杏眼圆睁，脸上犹挂泪痕，可声音冷冽，杀意滚滚。


一旁，吕释之的眼睛里，也泪光闪动。不过他比吕强，没有留下眼泪，只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


“杀！”


梆子声响，内瓮城头上，弓箭手万箭齐发。


好吧，之前地标题地确是有点不符。


原本设计的情节，后来感觉有点不太合理，于是改动了一下。


如此一来，就成了标题党……

第二六三章 巨熊出击


吕几乎是强撑着，坚持走回了家中。^^亲手斩杀了自己的兄长，对于楼仓城外的事情，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理会了。至于困在瓮城里的那些人，吕也毫不在意。瓮中捉鳖，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跑了秦嘉那些人的话，楼仓也不用再坚守了，直接投降算了……陈平蒯彻吕释之，全都集体自杀，还打个什么？


回到家中，吕再也撑不住了！


一阵天旋地转，噗通就摔倒在了地上……


吕泽，那是她的亲哥哥啊！小时候曾抱着她玩耍，给过她无数的关爱，如今却死在了她的手上。


吕可以不杀吕泽，但在这种时候，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稳定楼仓的人心。


为了这个决定，一连多少天都没有睡觉，吃好。当利剑斩下吕泽首级的那一刻，吕的心里，轻松了很多，而后却是一种痛彻肺腑的心痛取而代之。而这一切，她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吕这一晕倒，可吓坏了戚姬。


“夫人晕倒了，夫人晕倒了！”


小姑娘惊慌失措，大声的叫喊。府里的家人顿时着了慌，东奔西走的，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慌乱，惊动了内宅里的阚夫人。


她带着刘巨王姬夫妇。匆匆赶来。


“阿怎么晕过去了？”


阚夫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眼见这种情况。一时间也犯了紧张。吕没有把吕泽地事情告诉阚夫人。这会让老夫人感到伤心。所有地一切。她都是在瞒着老夫人地情况下进行。阚夫人知道今天有贼兵来攻打楼仓。可是并不清楚。这里面还牵杂了这许多地内幕。


戚姬哭着。把事情地经过告诉了阚夫人。


阚夫人闻听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夫人说。老爷走之前交代。要好好照顾老夫人。不能让老夫人担心。所以夫人就严令所有人。不得把事情透露出去……小婢也是在今天早上。才知道了事情地大概。没想到夫人……”


“糊涂，真是糊涂！”


阚夫人顿足，而后突然问道：“那亲家呢？他们现在如何？”


“吕老爷和吕夫人，已经被夫人下令看押起来……吕家的田庄，如今已经由陈家接手。夫人说，楼仓危机解除之前。任何人不得探望吕老爷夫妇。还说，这件事情，不能告诉老夫人。”


“那，告诉下面，要善待亲家。虽然看押起来。但不得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知道了！”


阚夫人也清楚，吕文夫妇在这种时候，必须要看押起来。否则的话，很有可能会酿成大祸。


她在吕身边坐下，轻抚吕瘦削秀丽的面颊，许久之后，一声叹息。


“傻孩子，苦了你，苦了你啦！”


这时候。外面有人来报。陈平钟离昧蒯彻三人求见。


原来，秦嘉的兵马虽然人数众多。但多为乌合之众，接受地训练本就不多。更不要说实打实地战阵掩杀。虽则钟离昧和任敖加起来也不过五百人，但全都是训练有素，器械精良的士卒。而主将被困瓮城，这群乌合之众，更无心恋战。只两三个冲击过后，秦嘉所部全军溃败。


至于那秦嘉，更是被射成了刺猬。


他带进瓮城的千余人，没有一个幸存下来。


吕释之，展现出了狠辣的一面，绝不接受任何投降。在瓮城里的士兵停止抵抗以后，他下令步卒冲入瓮城，将所有人的首级全部砍了下来，悬挂在楼仓城头之上。秦嘉血淋淋的首级，挂在城门正中央，两边依次悬挂了几百个首级。剩下来的首级，则全部在城下垒成京观。


正是在这一战过后，奠定了日后吕释之人屠的绰号。


春秋战国五百年地时间，又不少名将享有人屠的名声。大人屠，小人屠，不大不小的人屠……而其中最有名气的，莫过于那杀神白起的人屠之名。如今，吕释之已崭露头角。


任敖和吕释之打扫战场，钟离昧陈平三人，凯旋回城。


一回城，就听说了吕昏倒地消息。三人不敢怠慢，连衣甲都没来得及卸下，急匆匆就赶来了。


阚夫人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后，突然道：“把所有人都找来，我有话要说。”


“喏！”


底下人不敢怠慢，忙将曹参贾绍，楼仓成立文武要员全部找来，包括陈义在内，全都聚集在庭院中。


阚夫人说：“今儿个把大伙都找来，是想要告诉你们……楼仓是君侯一手建造起来，但也倾注了你们所有人的心血。楼仓，不是君侯一人的家园，而是你们所有人的家园。君侯如今不在，如何守护这里，就要看你们的手段了……夫人把她应该做的，不应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要看你们了。


打仗，我们这群女人不懂，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家里等候你们凯旋地消息。


我不想让任何人再来打搅夫人地休息。该如何打，你们自己决定，莫要再来问我们这些女人。”


陈平等人，不由得都露出赧然之色，一个个握紧了拳头。


吕，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手段，将楼仓有些散乱地人心稳定下来。接下来，就靠他们了！


“阿巨。你也参战！”


刘巨一怔，瓮声瓮气得说：“娘，弟弟走地时候，让我好好保护你们。”


“混帐东西……”阚夫人勃然大怒，厉声喝骂道：“楼仓如果没有了，你还保护我们个甚？


是男人，就拿起你手里地兵器，砍下那些狗娘养的反贼脑袋。没有了脑袋的反贼，才不会对我楼仓产生威胁。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管。你若还听娘的话。就出去。守住你弟弟的基业。”


自从阚夫人收养刘巨以来，从未对他用如此严厉的口吻说话。


怜他身世可怜，惜他失了记忆。以至于阚夫人对刘巨的好，让刘阚看着，都觉得非常嫉妒。


刘巨的眼睛红了，诺大个汉子，委屈地似要掉泪。


失去记忆地他，如同一个大小孩儿一样。一贯疼爱自己的母亲，突然用这样严厉的口吻责骂。刘巨接受不了。他委屈，他更愤怒……一腔的怒火，一下子都集中在了那些反贼身上。


若非这些家伙，母亲怎可能责骂我？


若不取下他们的首级，我又有何面目再对娘亲！


刘巨的思想很简单。阚夫人几句话，把他训斥的一腔杀意。红着眼睛，厉声道：“娘，巨儿绝不让你失望，不杀尽那些狗贼，绝不回来见你。”


而这时候，王姬又火上浇油，在他耳边轻声道：“巨，你在外面杀的越多。我和母亲就越安全。”


这一句话。足以让刘巨撇开所有的顾忌。


葛婴万没有想到，秦嘉会败得如此惨。如此快！


八千兵马，被杀了五分之一……还有逃跑地。走散的。等他收拢了残兵败将，清点之后发现，秦嘉的八千人，几乎去了一半。问清楚了状况，葛婴不由得苦笑连连。这家伙太想当然了吧！


楼仓那是容易被说降的吗？


吕且不说，那是刘阚的老婆。就算吕家同意，陈平蒯彻，钟离昧任敖……哪一个不是曾经和刘阚出生入死，用鲜血打造出来地交情？陈平任敖，吕释之灌婴，曾随着刘阚征战北疆。


蒯彻从一隶奴，而成为今日楼仓的决策人物，深受刘阚知遇之恩。


钟离昧的情况不太了解。但葛婴却听说过，刘阚对钟离昧，有刻骨铭心的恩情，谁能动摇？


天真，真真个是天真到了极点！


如果葛婴知道秦嘉抱着这样的打算前来，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他当先锋的。


清点了人马之后，葛婴督导大军，在傍晚时分，抵达楼仓城下。残阳如血，斜照泗洪大地。


整个楼仓城，被一片血红色的余晖所笼罩。


那城外垒起来的京观，城头上血淋淋的人头……在这落日地余晖之中，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恐怖气息。看到这景象，许多人地头皮都发麻了！葛婴的这些人马，不是没见过血，杀过人。可几曾何时，他们见过这种恐怖地场景？包括葛婴在内，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钟离，我要杀人！”


刘巨暴跳如雷，厉声吼道：“我娘说了，不把贼人杀光，决不罢休。我要杀人，谁敢拦我？”


钟离昧不仅连连苦笑。


这位爷的杀心一起，还有谁能拦得住？


可这葛婴不同于秦嘉，是个知兵地家伙。主动出击……以楼仓的兵力，怕是有些不太充裕。


“蒯先生，怎么办？”


蒯彻和陈平相视一笑，“以我之见，让大爷出去杀他一阵，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蒯老头，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是好人！”


刘巨咧开大嘴笑了。


陈平说：“巨哥，你要出战也行，可这行军打仗，却是有法度的。闻鼓则进，鸣金则退，这是军规，可不同于你打架杀人。你要出战，就必须要听从军令……要是不听命令，我就禀报老夫人，以后不让你出战，乖乖的守在府衙里面，再也别想杀人。到时候。老夫人那边……”


“陈道子，你别说了，我听你地！”


果然，这楼仓城里，能让刘巨乖乖听话的，只有老夫人啊！


钟离昧笑着点头，紧跟着神情一肃，“既然如此，刘巨……着你领三百长矛手，出城迎敌。


此战。需打出楼仓的威风。许胜不许败。闻鼓则进，听到锣声，不管胜负，你都要收兵回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


刘巨只觉得，身体里面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在涌动，热血刹那间沸腾起来。


他并不精擅马术，于是手持那根狼牙棒。身披盘野老为他特意打造而成的镔铁甲，领三百长矛手，就冲出了楼仓城门。此时，葛婴刚稳下阵型，正考虑着是立刻攻击。还是来日再战。


没想到，楼仓却主动出击了！


一个身形好似老罴的巨汉，率部冲出楼仓。


“狗贼，我娘说了，要我杀光你们……谁出来送死，莫要耽搁大老爷吃饭，快来送死啊……哇呀呀！”


刘巨横狼牙棒，在楼仓城下巨吼咆哮。他是谁？


他老娘又是谁？


好大的口气……居然喊着要杀光我们？


葛婴麾下众将，闻听一个个不由得勃然大怒。见过横的。可还真没有见过刘巨这么横的人！


“秦狗。休要张狂，某家取你性命！”


一名贼将策马挺长矛。冲出本阵，朝着刘巨就扑了过去。


他看出了便宜……刘巨没有战马。就算他身材高大。有算得了个什么？借助战马的冲击力，还不手到擒来？这贼将想得非常美妙，而刘巨却视他为无物，撒开脚丫子，拖狼牙棒往前冲。


过丈地身高，换算起来那可是两米三地高度。


奔跑起来却丝毫不见臃肿，速度很快，狼牙棒拖地迸出火花，眼见着和贼将照面，那贼将狞笑着，挺长矛就刺向了刘巨。谁也没有看清楚，奔跑中的刘巨是怎么一动，就闪过了长矛。


城头上观战的钟离昧吕释之等人，也没有看清楚。


只见刘巨让过了长矛，奔跑之中蓬的一把攫住了那矛杆，口中大吼一声，若同霹雳炸响。


贼将手握长矛，身子却被刘巨硬生生的从马上举了起来。


“给我下来！”


蓬的一声，贼将握矛落地，被摔得晕头转向。不等他明白过来，刘巨已到了跟前，狼牙棒抡起来，把贼将的脑袋生生砸扁在了头盔里面。血肉脑浆迸溅，还有那被砸进泥土里的头盔……


葛婴在战车上，想起了刘巨的来历。


久闻广武君勇武绝伦，兄弟叔侄三人被称为楼仓三熊。楼仓三熊，巨熊为最……见过广武君，也见过那小老罴。惟独三熊之中地巨熊，谁也没有见过。莫不成，这巨汉就是那巨熊？


葛婴刚要张口提醒贼将小心，那贼将已被刘巨砸的脑浆迸裂。


张大了嘴巴，小心了三个字到了嘴边，给硬生生的憋了回来。我的个天，这还是个人吗？


楼仓城头，爆发出一阵欢呼。


“大老爷威武，大老爷威武！”


刘巨则感觉很没有意思，一脚踢开了贼将的尸体，环眼圆睁，口中巨吼一声：“下一个！”


欺负人，这是**裸地欺负人啊……


刘巨的目中无人，把葛婴麾下的将领，气得一个个怒火中烧。五名贼将策马冲了出来，叫喊着扑向了刘巨。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能打吗？我们打不过你，可是我们的人，比你要多。


五名贼将，张牙舞爪的扑来。


当先一名贼将，舞挺击。而刘巨却毫无惧色，面对着五名贼将，倒拖的狼牙棒呼的的一下子扬起来，向前奔跑两步，猛然踏步腾空而起。狼牙棒在半空中化作举火烧天式，笔直的砸落下来。你就算有马，也比不得刘巨这种速度。毫无花俏地一击，狼牙棒挂着风声。


贼将举相应，只听蓬地一声，铜中断，战马希聿聿惨叫，那贼将连人带马被砸成了肉酱。刘巨双足落地，余下的贼将已经到了跟前。却见刘巨手中地狼牙棒着地之后，却突然弹起。


没错，就是弹起……


一招横扫千军，呼的一声掠过。


一名贼将躲闪不及，胯下马被狼牙棒正击中了马头。战马惨嘶一声翻到在地，那贼将落马，还没等他爬起来，刘巨那巨大地脚丫子就踩了过来，正狠狠的蹬在了贼将的面门之上。


这个，是泰拳里的蹬技！


泰拳讲求刚猛无铸，爆发力奇强。刘巨这一蹬，足以将碗口粗细的毛竹踹成两段，更何况是人的脸面。整张脸几乎被踹成了肉饼，那贼将顿时丧命。与此同时，刘巨借由这一踹，身体猛然后退，一哈腰，单吊马虚沉，身子呼的扑出去，这叫做饿虎扑食，堪称迅猛至极。


刘巨身上可披着铁甲呢，迎着一匹战马就撞了过去。


贼将的青铜贴着刘巨的后背掠过，胯下马惨嘶，被刘巨一下子撞得前蹄扬起，噗通倒地。


狼牙棒猛然脱手，把一名贼将砸翻马下，刘巨赤手空拳，剩下的一名贼将却看出了便宜，不由得大喜往外，挥戟就上。要说起来，这贼将的武艺也不差，可偏偏正遇到了一个刘巨。


但见刘巨脚下三宫步一转，旋身闪过，就贴近了战马。


斗大的拳头，迎着那战马的脑袋就是一记崩拳。拳头和马头硬生生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战马希聿聿一声长嘶，坚硬的头骨，竟然被刘巨轰得碎裂，紧跑两步，噗通一声倒地。


说时迟，那时快！


眨眼功夫，五名贼将纷纷败北。


只看得城头上众人，热血沸腾，而葛婴所部，心里哇凉哇凉……


“擂鼓！”


钟离昧大吼一声，城头上鼓声大作。长矛手齐声呼喊，挺长矛逼向了葛婴所部兵马。别看只有三百长矛手，却是经过严格的训练。奔行迅速，阵型却丝毫不乱。林立的长矛，整齐的步伐，踩着那鼓点，让贼军心惊肉跳。而这时候，刘巨已捡起了狼牙棒，咆哮着冲向贼军。


楼仓两边的侧堡，马军齐出。


“放箭，放箭……”


有贼将大声的呼喊，但是却已不起作用。虽然有橹手掩护，可弓箭手已被吓破了胆子，连弓都拿不稳了，还放个什么箭？刘巨冲到阵前，面对通过来的长矛视若不见。身上的铠甲护住了所有的要害，狼牙棒好像阎王帖子一样，就那么一轮，四五张木橹被砸的粉碎，连橹手也连带着被砸死。


跑吧！


贼军已无心再战，撒丫子就跑。


葛婴眼看这种情况，也知道没法子再打了！


这军心已经完全散了，那刘巨俨然暴走，根本无人能阻拦。


“撤退，撤退！”


葛婴调转战车，急急退去。


心里面却暗自叫苦：看起来，这楼仓果不其然，怕是要来上一场苦战了！

第二六四章 有熊出没之故人


入夜之后的风，还算凉爽。^^^


公元前209年的空气，没有收到任何所谓的科技影响。没有污染，没有臭氧层稀薄。


这个时代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澄净，令人心旷神怡。


带着睢水的湿润之气，夜风掠过疏林，摇曳树叶沙沙。周遭很宁静，天很高，夜空也很干净。月亮和星星都那么明亮，看上去感觉很舒服。地上的青草，散发着淡淡的，渗人心肺的清香。


李成带着骊丘，还有两名楼烦骑军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哈无良则率领剩下的楼烦骑军，在疏林外做好警戒。蒙疾屠屠二人，背靠着背，闭目打盹。


马不停蹄的一路下来，不仅是马受不了，人同样也吃不消。


刘阚则躺在了疏林中的草地上，头枕双手，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空旷寂寥的苍穹。


他很着急，但却不代表着，会盲目的行动……


刘阚在等待，等待李成他们打听消息回来。从睢水到楼仓，大约还有一天半左右的路程。赶快一点，一切顺利的话，也要一天才能抵达。算上刘阚自己，身边也不过十二个人罢了。


这十二个人想要缓解楼仓的危机，显然不太可能。


所以。刘阚更加谨慎。


他要有所行动。而且要一击必中。打在葛婴地软肋处。让葛婴疼得只能乖乖地撤兵。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地事情。


身下地地面。传来了一阵轻微地颤动。


刘阚呼地一下子坐起来。探手一把抄起赤旗。轻声道了一句：“有情况。警戒！”


这里。处于僮县、取虑、下相地交界处。正是叛军活动最为频繁地区域。一路上。死在刘阚等人手中地小股叛军。不下百人。这也使得刘阚等人更加机警。任何风吹草动也不会放过。


地面地颤动。很明显是由骑军奔行而造成。


在这个微妙地时期，在这个微妙地区域，可大意不得。要知道，刘阚的身份如今非常尴尬，即为叛军仇视，又不被老秦所认可。说穿了，天下间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有想取他性命的家伙。


蒙疾和屠屠翻身坐起。各自抄起了兵器。


片刻后，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传来。哈无良在树梢上眺望片刻，“君侯，是骑军，看不清旗号。”


“有多少人？”


“不少。至少在两百靠上。”


刘阚握紧了赤旗，“告诉大家，尽量隐藏好行迹，不要被发现了。估计是过路的骑军，咱们别去招惹。只要他们不进来，就别动手。否则要打起来的话，只怕会非常棘手，多加小心。”


这不是两军阵前的搏杀，能避免冲突。尽量还是要避免冲突。


刘阚牵着赤兔马。躲在林中，顺着大道观瞧。只见远处烟尘翻滚。一支黑甲骑军，出现在大道的尽头。月光如洗。看装束应该是老秦的装束。不过没有任何旗号，队伍行进时，鸦雀无声。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地精骑！


蒙疾和屠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二人也算是见多识广，大秦的精锐人马也见过不少。可如此一支骑军，却是从未见到过……看其军容，只怕是中尉军莫过于此，甚至还有所不及。蒙疾实在想不出，在大秦治下，有那一支秦军能有这样的军容。两人面面相觑，若这些是反贼兵马，那大秦可真就要完了！


骑军，在疏林前停下。


疾驰当中的骤然停止，整个阵型却没有任何乱象。


这时候，从骑军后面飞驰来两骑，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君侯，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是李舍人和骊丘！”哈无良轻声叫道。


刘阚这时候借着月光，也看清楚了那骑军为首的将领。


年纪在三旬靠下，身材雄伟，相貌果毅。一部短须，更使之透出英武之气。将领摘下了头盔，翻身跳下了战马。刘阚一见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悬在嗓子眼地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里。


是灌婴！


只见灌婴快走两步，迎着从林中走出来的刘阚，单膝跪地，“末将灌婴，参见君侯……得悉君侯无恙，婴实欣喜。这些日子来，所有人都担心坏了，若知君侯如故，定然会心喜振奋。”


刘阚一把将灌婴搀扶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


多少年的老兄弟……这一晃，又是大半年没见过了。灌婴比之上次见到时，清瘦了许多，但更显剽悍之气。黑黝黝的面膛，目光清澈，却多了一份沉稳。刘阚笑着，狠狠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灌，这些……都是你的部下？”


蒙疾咽了口唾沫，看着灌婴身后已下马肃立的骑士，颇有些羡慕地问道。他也是骑军出身，自然能一眼看出灌婴这些部下地不凡之处。单从甲胄方面而言，清一色的兕甲，几乎和中尉军同等。手中，马上六尺长刀，一个个精神抖擞，杀气腾腾，透着一股子英武气。


而战马，也似乎和寻常地马匹不同。


全部是高鞍双镫，坐在上面，可更加稳固……


这就是老罴口中的楼仓军？我地个天，给我一营这般人马，老子可以直接杀过河水，横扫月氏国。真不知道，广武君是怎么训练出来的这么一支精锐骑军。怕是对上中尉军。也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蒙疾和屠屠，看着灌婴身后地骑军，羡慕的眼睛都有点发红了。


暗自下定了决心：等局势稳定了，说什么都要让广武君给自己训练出这样一支精锐。


终于把高鞍双镫拿出来了！


刘阚忍不住在心中，轻轻的一声感叹。


他拉着灌婴，走进了疏林。蒙疾等人紧随其后。一名黑甲骑士，轻轻一摆手，骑军立刻散开，取代了哈无良等人的位置。担任起警戒的任务。而那个黑甲骑士。则静静的在疏林边上守候。


“老灌，你怎么和李成他们遇上的？”


灌婴坐下来，从哈无良手里接过水袋，喝了一口水，“君侯有所不知，早先大泽乡军营主将葛婴从贼造反之后，我奉命出击，试图追杀此獠。不成想，此獠不战自退。与陈吴二獠攻袭蕲县，令我扑了一个空。之后贼势越来越大，从逆者无数。以至于我也不敢轻易开战。


本来，我打算回转楼仓。


却不成想，葛婴突然率部东进。我麾下一骑士长建议。暂不回楼仓。因为回到楼仓之后，必然是一场攻防战，骑军难以施展。倒不如游离于楼仓之外，伏击贼众，行骚扰之势，以最大限度的配合楼仓之战的防御。


贼人声势虽大，却难持久。


若无辎重粮草的支持，撑不了太长时间。待到贼人军心混乱，我在趁机突袭。内外夹击。当可一举获胜。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地不错。于是就没有回楼仓。一直在外围周转……碰到小股贼军，就出击消灭。遇到大股人马。则暂时避让。一方面可以演练儿郎们地战阵，另一方面也能减轻楼仓的压力。今天我本来寻找目标，不成想正遇到李司马等人跑了过来，这才知道君侯安在。”


李司马，就是李成。


当初李成是军中司马，灌婴和他曾并肩作战过，故而也叫的顺口了。


“君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公子怎会被杀？您这大半年，怎地一去没有任何的消息？”


刘阚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咱们回了楼仓再说吧。”


“对了，你手中现有多少兵马？”


“三百飞熊卫。”


“飞熊卫？”


灌婴见刘阚茫然，忙解释道：“年初时，老罴营骑军全部换装，配备了双镫高鞍……咱军名老罴，且奔行如飞。道子在见了我们演练之后，就戏称说：此军若老罴插翅，若同飞熊……呵呵，我觉得吧，飞熊二字倒是颇为妥帖，于是干脆以此为名，改骑军名号为飞熊卫。”


飞熊卫，倒也真是不虚此名啊！


刘阚轻轻点头。


沉吟片刻后，他轻声道：“三百飞熊，虽少了一些，倒也能搅和一下。少君，李成……咱们先不要回楼仓。葛婴兵马虽众，但随军携带的辎重粮草必然不会太多。整个泗水郡，有六成的粮草辎重都集中在楼仓。就算他们得了几个县城，也不可能获得太多的装备和粮草。


我想，这也是他们之所以要攻打楼仓的原因吧……


恩，我猜想，那些反贼一定会在县城附近搜刮粮草辎重，以支援楼仓的战事。咱们就在这上面，好好地做些手脚。只要断了葛婴的粮草，我估摸着，他在楼仓城下，坚持不了二十天。


以道子他们的能力，配合楼仓的防御工事，莫说二十天，就算是二百天，凭那些乌合之众也奈何不得。”


蒙疾等人都表示赞同。


伪韩军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役夫流民，本身不可能有多少粮食。而他们打下来地县城，库存也不太多。如此一来的话，葛婴军中的粮草，最多只能支持十天。袭击他们的粮道，定然会让葛婴的压力倍增。这也是从目前而言，最好的一个办法，同时正可以发挥飞熊卫的优势。


灌婴说：“君侯的主意，倒是和我那骑士长的想法一致。


不过他有个更大胆地主意，如果能成功地话，葛婴在楼仓城下，怕是连一天都呆不住。我这些天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按他说的去做……他地意思是，韩军要支撑几万人马的粮草辎重，绝不会分批运送。他们应该会先搜刮粮草，然后集中运送。这样一来，相对要安全一些。


搜刮来地辎重粮草，应该会先集中在僮县。


然后再由僮县统一送到楼仓城下……如果能攻破僮县，将那些辎重粮草毁掉，则一战功成。”


刘阚听完灌婴的话，不由得沉思不语。


釜底抽薪！


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不过也确实有点冒险。但如果成功了的话，葛婴即便是有百万大军，也将不战自溃。值得尝试，很值得尝试……只是，要想成功实施，需要先解决两个问题。


其一就是那些辎重的聚集地，如今猜测，应该就是在僮县，只需确认即可。


第二个问题，则是如何混入其中。只有混进了僮县，才可能毁掉那些辎重。


不过，这两个问题都不难解决。


刘阚很好奇，这个为灌婴出谋划策的骑士长，显然不是个普通人。能想出这釜底抽薪之计的家伙，会是什么来头？想到这里，刘阚问道：“老灌，你的这个骑士长，现在什么地方？”


灌婴一怔，转身手指那个站在疏林边缘的黑甲骑士。


“李子，过来一下！”


那位黑甲骑士显然有些犹豫，磨磨蹭蹭的走过来，先是向灌婴行了一礼，然后又朝着刘阚行礼。


说来奇怪，其他骑士都摘下了头盔。


而这位骑士长却一直带着。遮鼻护甲压在鼻梁上，让人有点看不清楚他的长相。身高应该在七尺七寸左右，体型有些瘦弱。虽然是一身戎装，却透着一股子淡淡的书卷气，很沉默。


“君侯，这就是李子，我的骑士长。”


“你叫李子？”


刘阚觉得这个人的体型好生眼熟，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之后，他开口问道。


“启禀君侯，我就是李子！”


李子低着头，声音有些沙


不对，我肯定见过这个人……刘阚想了想，突然伸出手去，按在了李子的头盔上。很明显的，他感觉李子微微一颤，似乎有一个想要躲避的动作。会是谁呢？刘阚不由得警惕起来。


手，轻轻的摘下了那人的头盔。


“李子，你抬起头来。”


李子低着头，似乎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片刻之后，他轻叹了一口气，抬头拱手道：“君侯，别来无恙？”


透过从枝叶缝隙撒入林中的月光，刘阚凝神仔细的看了一眼。这一看却不要紧，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看着对方，怔怔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许久之后，他也禁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少君，别来无恙！”


刘阚伸出手将李子搀扶起来，呵呵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我们竟然是这般重逢。”


李子闻听，也不禁笑了……

第二六五章 有熊出没之李左车


赵王迁七年（前229年）。赵国由于连年的征战。加之代的的震。于是出现了大面积的灾荒。


始皇帝趁机派出大将王翦直下井陉。杨端和则率部自河内出击。围困赵国国都邯郸。


时已名扬天下的武安君李牧。被委任为大将军。倾全国之力抵抗秦军。在战场上。李牧多次击败了秦军。以至于王翦为速战速决。不的不禀报了始皇帝。再一次对赵国使用反间计。


这一次。秦人还是收买了那个当年曾经陷害过廉颇的赵王近臣郭开。


郭开散步谣言。说李牧和副将司马尚勾结秦军。准备背叛赵国。而赵王迁。也再一次的上当。竟听信了郭开的话。派宗室赵葱与齐人颜聚去取代李牧和司马尚。性情耿直的李牧。为赵国想。以将在外。君明有所不受的理由。拒绝接受命令。结果赵王迁设计。斩杀李牧。


很多人说。李牧是死在秦人的反间计上面。


可实际上呢？


明白人都很清楚。赵王迁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李牧。哪怕他信誓旦旦的对外人宣称：李牧是我赵国的白起。并封李牧为武安君的时候。赵王迁也只是把李牧当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白起是什么下场？


李牧和白起的下场。又何曾相似！赵王迁。相信的人只有他自己。李牧功高震主。他只是找了一个合适的由头。干掉了李牧。


作为李牧的孙子。李左车对老秦的仇恨并不深。相反。他对赵国的仇恨。甚至远远超过了对老秦的仇恨。早先三田之乱时。李左车应棘蒲人柴将军的邀请。前往济北郡相助柴将军。


可结果呢。他看到的其实还是一场尔虞我诈。


对六国。他早已死了心。而所谓的复国。也不过是极少数之人的野心罢了。三田之乱被俘以后。刘阚将李左车私下里放走。于刘阚而言。他敬佩李牧将军。故而不忍心对李左车下手。


但是在李左车而言。刘阚却让他感到非常好奇！


这是一个和大多数老秦人不太一样的家伙。不刻板。胆子大。可算的上是有勇有谋。而刘阚在北疆斩杀左贤王和左谷蠡王的事迹。更让李左车对刘阚生出了好奇。从一介白身起家。酿造泗水花雕。出任大秦官吏。他能打仗。同时还发明了纸张这种于读书人而言。如神物一样东西……


和刘阚也只是面对面短暂的说了几句话。看不出他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在离开平阳之后。李左车四处游荡。从薛郡走到了九原。从九原又走到了代郡……游荡了一年后。李左车终于下定决心。去楼仓看一看。而他抵达楼仓的时候。刘阚已奉召随行护驾。于是。李左车在楼仓停留了很久。也着实发现。这小小的楼仓镇里。竟藏龙卧虎。


内政井然有序。武备从未放松。


按道理说。刘阚如此强势的人物。对楼仓应该是铁腕一样的治理。但经过观察之后。李左车却感觉到。楼仓若同一部机器一样。每一个人。都恰到好处的被安排在适合于他们的岗位上。


至于刘阚嘛……


据楼仓人介绍。刘阚很少出面打理事情。


倒更像是黄老之术的无为而治。当然了。这无为而治是建立在一个很有序的规范之中。依旧属于法家的范畴。在这个规范之下。楼仓人生活很快乐。虽然不一定比的上那些大城市一样富庶。可是在这里。却别有一番乐趣。李左车越发对刘阚感兴趣了……适逢楼仓军征召。李左车索性加入楼仓军中。被分配到了灌婴的麾下。担当起了一名极为平常的楼仓武卒。


不过。这是金子总会发光。


家学渊源的李左车。涉猎百家。尤擅兵学。


但是。不同于他的祖父李牧那般。李左车不擅长治兵。他的优点在于临阵的指挥。还有战术方面的研究。换而言之。李左车不可能如李牧那样成为优秀的主帅。但却是最好的参谋。


飞熊卫的人数本来就不是很多。李左车的表现。也很容易的到灌婴的关注。


此时。曾参与平定三田之乱的人。大都不在楼仓。李左车在飞熊军中一待就是大半年。竟无人看出破绽。灌婴曾怀疑过李左车的来历。可后来发现。李左车根本就不在意军职的变化。


也就是说。李左车没有控制飞熊军的意思。


大多数的时间里。他更喜欢待在帐篷里打沙盘。看的图。研究过往五百年中的各种战役。


就这样。李左车就成了灌婴的亲卫。


刘阚可是真没有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之下。和李左车重逢。


看上去。似乎比当初在平阳相见时。多了一份稳重气质。瘦了很多。也黑了不少。但更精神了。有一股英武之气。


少君？


灌婴等人闻听之后。都不由的吓了一跳。


这又是哪位达官贵人的后代？


待刘阚介绍了李左车的来历之后。灌婴也好。蒙疾屠屠李成也罢。顿时是肃然起敬。哪怕昔日李牧对秦国造成了多么巨大的打击。两国交兵。本就是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值的仇恨。


相反。对于李牧。蒙疾等人同样是非常的敬重。


要说起第一个对匈奴人开战的名将。可不是蒙恬……准确的说。第一个在北的开疆扩土的人。是李牧。以贫瘠的赵国资源。生生的从匈奴人口中夺下了今日的代郡。足以让人称道。


蒙疾深施一礼。“竟是少君侯当面。昔日我父时常提起武安君之名。说当时能被称之为名将的人。秦赵各的其二。我老秦出了白起王翦。而老赵也有廉颇和李牧。都是这世上少有的英豪。”


所谓惜英雄。重英雄。


刘阚相信。蒙疾这番话绝非是杜撰。


以蒙恬的性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若赞赏什么人。可不会管对方是什么样的来历和出身。


李左车疑惑道：“这位将军。令尊是哪位？”


“呵呵。说起来……”刘阚说到一半突然间笑了。“你们的祖辈。恐怕都交过手吧。这是蒙上将军的大公子蒙疾。这位是李信李将军的孙子李成……哦。屠屠乃是屠睢将军的大公子。”


“啊。竟都是名将之后！”


李左车也吃了一惊。连忙拱手见过。“去岁我听闻上将军蒙难。着实难过了许多时日。我北的又少了一道屏障。上将军不在。只怕是北的百姓。又要遭受那胡蛮之祸。实在令人叹息。”


李左车对胡人的仇视。可称的上刻骨铭心。


也难怪。他祖父李牧前半辈子几乎都是和匈奴人打交道。你又让李左车对胡人。怎能有好感？


屠屠在一旁。也不禁暗自感激刘阚。


自己事情自家心里清楚。自己那老子虽然能征善战。也是老秦的一员悍将。可说实话。别说和李牧相提并论。就算是和李成的祖父。李信将军相比之下。同样有着巨大的差距。屠睢统帅南疆兵马。先胜后败。损兵折将。这名将二字。还是莫再提起。刘君侯这是给我长脸呢。


所以屠屠很明智的一言不发。在旁边聆听。


寒暄了几句之后。刘阚问道：“少君侯。刚才我听老灌说。你似是有主意拿下那该死的僮县？”


李左车笑道：“其实拿下僮县。断绝葛婴的粮道。易如反掌。


葛婴攻占了僮县的时候。我就猜测他会对楼仓用兵。但当时也只是一个想法。并未太明确。


这几天。灌军侯率领我们奔袭韩军。我又仔细的打听了一下。


若说早先我只有三成机会的话。那时至今日。我已有八成的把握。不但拿下僮县。说不定还可以把那韩王成一起干掉。只不过。其中有些细节会有危险。还需要仔细的斟酌一下。”


灌婴一旁怪叫一声。“我说你每次总是抓着俘虏问来问去。居然是打探情况？”


李左车呵呵的笑了起来。随着他这一阵笑。旁边的蒙疾等人。一下子放松了各自的心情。


刘阚却没有笑。而是静静的看着李左车。


片刻后他轻声道：“少君。据我所知……葛婴虽带走了大部分人马。但僮县尚有数千人之多。”


李左车正色道：“到前日葛婴出发后。僮县尚有六千兵马。其中马军八百人。兵车五十乘。余者皆为步卒。但大都是各的流民和临时征集的役夫。想必两日间。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吧。


如果这韩王成是在颍川郡。我倒还真没有把握。


可这里是楚的。说穿了这里的人。尊的是楚王而非韩王。葛婴立韩王成。的确是一招妙棋。从而摆脱了他流寇的身份。但是。他不该在泗水郡逗留……哪怕是我手中没有足够的粮草辎重。我也会打着韩王的旗号。往西奔袭。沿途县城可能库存不多。却好过了强攻楼仓。


嘿。葛婴是楚人。在楚的尊的却是韩王……笑话！真是笑话！


莫说僮县有六千兵马。就算是六万。又何足惧哉？僮县人对君侯的好感。说不定比那韩王成。还要高出个几分。也不一定恩。乌合之众。三百训练有素的飞熊军。足以将其一举击溃。”


李左车的这一番分析。让蒙疾等人都不由的刮目相看。


刘阚不由的笑了。看着灌婴说：“老灌。这一次你可算是长了一回眼睛。少君见的。果然精辟。”


他沉吟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我就请少君侯主持此次攻袭僮县之战。自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命于少君调遣。大家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听从少君调配。违令者。斩！”


李左车万万没有想到。刘阚会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把这指挥权交给自己掌握。


一时间竟呆愣住了！


半晌。他清醒过来。躬身一拱手。“李左车。定不负君侯之厚望……破僮县之策。我已经有了。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须有一武艺高强。剑术非凡之人配合。否则怕是不能够尽全功。”


武艺高强？


这里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李左车在内。身手都不会太差。


但李左车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所谓剑术非凡。并不一定就非要使剑才行。李左车的意思是说。这个人要擅长非常规作战。如果是在以前。这样一个人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找到。


李左车又道了一句。“需有专诸之勇。朱亥之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正站在马旁边。拨弄那马背上高鞍的骊丘身上。


突然的沉寂。骊丘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扭头看去。发现刘阚等人。都盯着他看。


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连忙缩回了手。怔怔的不知所措。


刘阚微微一笑。“有没有专诸之勇。朱亥之猛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有一个人。能和我那侄儿硬拼数十个回合不落下风。又是青鱼盖聂的关门弟子。少君侯。你说这个人可符合你的要求？”


盖聂！


李左车闻听不由的惊呼一声。“怎的。那盖青鱼。尚在人间？”


众人闻听。全都是笑而不答……


和家里人吵了一架。心情很烦躁。


本就是个喜欢四处流浪的人。如今却要被固定在一个的方。实在讨厌。

第二六六章 有熊出没之青鱼门徒


楼仓之战已持续整整三日。


第一日，楼仓先是设计诱杀了秦嘉，而后主动出击，在楼仓城下大败韩军，葛婴所部损兵折将。


不过，葛婴还是有能力的。


连夜整束兵马，虽死伤无数，但依旧占居绝对优势。葛婴接下来变得越发小心，站稳阵脚之后，才展开了对楼仓猛烈的攻击。不可否认，葛婴的攻击的确凶悍，麾下士卒也颇不畏死。只是这楼仓在建设之初，就考虑到了各方面的因素。历经刘阚设计，别墨钜子苦行者后来更进一步的完善之后，可谓是固若金汤。葛婴兵马虽多，但面对楼仓，也只能扼腕长叹。


从正面攻击，就要时刻防备侧堡的偷袭。


若想先打下侧堡呢，就必须要小心楼仓正面的突击。


想要一口吞下主城和侧堡，那就什么也吃不到。侧堡和主城之间有石甬连接，也无需担心箭矢粮草不足。一个侧堡里，只要安排三百人轮番上阵，就可以抵御住千军万马的冲锋。


再者说，就算是打下了侧堡，楼仓主城只需轰塌石甬，就可以非常轻松的断绝通路。


攻打侧堡，得不偿失。可你不打侧堡，就好像喉咙里有一根鱼刺卡着，让你难受的想吐血。


葛婴数次想要诱使楼仓再一次出城决战，但城中却没有反应。


无奈何之下。葛婴只能用人命去填这个窟窿，和楼仓打消耗战。楼仓，消耗地是人力，而葛婴，消耗的则是辎重和粮草。看谁先顶不住！若非是迫不得已，葛婴可真不愿意这么去做。


只一天光景，葛婴就失去了三四千人。


十成兵马折了一成，就算是葛婴的人马再多，也经不住如此消耗……满营的哀嚎哭泣声，回荡在楼仓上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日，楼仓怕也折损了不少兵马……有一二百人？


已骑虎难下，如果这时候撤退，可以想象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兵马全都是由流民和逃亡的役夫组成。说穿了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顺利的时候，这帮家伙绝对是如狼似虎。可一旦遭遇失利，别说几万大军，哪怕是几十万，上百万。瞬间灰飞烟灭。


楼仓必须要打，而且一定要打下来。


从作战的第一天开始，葛婴就派人回报僮县，请求在僮县、下相、取虑三地强行征召兵员。


你楼仓不是能打吗？


可你又有多少人可以参战！


说实话。韩王成觉绝对算不上是一个英明的君主。朱鸡石和葛婴虽然善战，却非智谋之士。正如同李左车分析地那样，葛婴立韩王成，虽然摆脱了流寇的身份，可这泗洪位于楚地，韩王成的号召力在这个地区，并不算太强大。有战略头脑的人。绝对不会在泗洪地区立足。韩军地根基在故韩的领土上。也就是现如今的颍川郡。葛婴不该打楼仓，应该迅速奔袭颍川郡。


如今。受陈涉的影响，各地义军蜂起。


毗邻颍川郡的陈郡。已经落入陈涉地手中，正整装待发，虎视眈眈。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行动，可是对颍川泗水砀郡三地的威慑已经存在。这种情况下，葛婴如果奔袭颍川，高举韩王成的旗号，说不得颍川百姓会立刻响应，即便是路途中有所折损，却何尝不是一次练兵？


可惜，葛婴没有看到，朱鸡石也没有看到。


秦王政十八年（前330年），秦内史胜率部攻陷新郑，生擒了韩王安。当时只有十几岁大地王子成就开始了颠簸流离的生活。二十一年的逃亡，早已经让王子成雄心尽湮。好不容易又成了韩王，可他哪有什么战略眼光？能安逸享乐才最重要，至于回归故里，却从未考虑。


所以，葛婴征兵的请求，韩王成和朱鸡石毫不犹豫的应下。


一时间，三处县城鸡飞狗跳，但有那青壮的，不问情由，上去就抓走。现在僮县集中，而后准备送往楼仓。泗洪地区，原本就不算个什么富庶之地，这一征兵，却无异于杀鸡取卵一般。


可韩王成不管！


而葛婴更是顾不上管……


朱鸡石是个性情暴烈之人，若有抵抗者，就毫不犹豫的斩杀。*


在楼仓之战进行到第四天地时候，葛婴再一次派来了使者，请求僮县加快征兵，以补充兵员。


“征兵征兵！”


朱鸡石暴怒不已，“这泗洪之地，刁民无数。闻听征召者，竟举家逃逸，更甚者还聚众反抗。这两日工夫，虽征召了数千人，可是我部下也死伤颇重。他打不下楼仓也就罢了，何苦为难与我？再这么征召下去，只怕整个泗洪都要和我们为敌了……如果他打不下楼仓，就换我过去。”


韩王成三十出头，生地文文弱弱，不似强硬之主。


朱鸡石在堂上暴跳如雷，全无君臣之礼。可韩王成却熟视无睹，笑嘻嘻的说：“朱将军别发火，葛将军派人来也没有怪罪，只是说让咱们加快速度，征召兵马……这样吧，明日一早，把这两日征召来地人全部送过去，也有个三四千人，至少能抵挡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朱鸡石点点头，“可这三四千人，怕是派不上大用处吧。”


“派的上，派不上，那是葛将军地事情。咱们已经尽力了，送一批人过去，也好封住他的嘴巴。


你这边再加把劲。征召一批新人。


如果这样子葛将军还打不下楼仓地话，那也怪不得咱们，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还有啊，征收的粮草也有一两万石了，明日一早一起送过去。想来这样子，葛将军就算再想要人要粮，也不好意思那么快张口了。这样一来，咱们岂不是又得了许多空闲时间，再另想办法。


我听说，一些我韩国的老臣子。已经在筹集辎重和人马，正向我们靠拢过来。


坚持一下吧，也许过上几日，情况就会好转。到时候咱们打下楼仓。就再也无需为此烦恼。”


朱鸡石听罢，也只能这样了。


天色已晚，韩王成正打算让人准备酒宴。^^^^


突然有人来报，“启禀王上，葛婴将军派人前来。说是有要事求见！”


朱鸡石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火气顿时腾地一下子有窜了上来。


“要事，要事！他葛婴除了要人要粮，还能有什么要事？娘的。日间刚派人来，现在又派人过来催了。”


“朱将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韩王成连忙劝说朱鸡石，总算是让朱鸡石闭上了嘴巴。他想了想，“让他们等着吧……就说孤与朱将军都去督促粮草了，让他们在营中待着。对了，给他们准备一些粗鄙的饭菜足矣。”


朱鸡石一怔。奇道：“为何要给他们粗鄙饭食？”


“不如此。他们怎知我僮县的困难？等他们回去之后，告之葛婴。咱们僮县如今也是粮草紧张，葛婴还好意思找我们催要？嘿嘿。他这一不好意思，咱们这边的压力岂不是轻了许多？”


朱鸡石是个粗人。


原本在符离靠渔猎为生，那懂得这里面许多的弯弯绕？


闻听韩王成这么一说，不由得赞道：“王上果然高明……如此一来，葛婴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


我带人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再征召一些。


反正是要吐出去的，索性一次给他多一点，想必他下一次，就该不好意思再这样派人催促。”


“辛苦将军！”


韩王成笑呵呵地送走了朱鸡石，扭头啐了一口唾沫，“一群粗鄙贱奴，居然敢在孤面前如此放肆。若非孤现如今身边无可用之人，定不容尔！不过，子房他们，究竟什么时候会来呢？”


自言自语之后，又长叹一声。


有侍卫送来了饭菜，其中还有一瓿五年窖的泗水花雕。


自从刘阚把酒场搬到江阳，更名为泸州老窖后，这昔年的泗水花雕，可就变得越发珍贵了。*


有价无市！


就算是有钱也买不来。


韩王成美滋滋的喝着酒，吃着菜，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酒足饭饱，人也有些熏熏然。


“王上，葛将军地使者已等候多时，您看要不要见他一下？”


“见个鬼了……”韩王成嘟囔道：“见了还不是催要兵员粮草，有什么可见……不见，不见！”


那亲随扭头准备离去，韩王成却突然叫住了他。


“算了，还是见一见吧。”他说着，吩咐亲随过来，“让人准备一些粗食，摆放在这里。”


让葛婴的使者看看，堂堂韩王，如今也要吃这种粗鄙的食物。到时候看那葛婴还能说什么。


还别说，这韩王成别看没什么本事，但这种小聪明，却是说有就有。


他起身到内堂中，把华美的服饰脱下来，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还罩上了一件兕甲，在脸上抹了两道黑灰，然后对着铜镜装模作样了好长时间，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做出一副疲惫之态，他回到正堂。只见一个清瘦地青年，身披破旧的兕甲，单膝跪地，正等候着韩王成。


恩，看起来的确是葛婴的亲信。


要知道葛婴麾下，有六成人没有甲胄护身。这青年地兕甲虽然破旧，却非普通人能配备。


不过，这人有点眼生，似乎没有见过……


韩王成没有半点地怀疑。在主位上坐下来，颇厌恶的看了一样案子上的食物，拿起一块发黑的面饼，然后对青年道：“你是葛将军派来的吗？”


“回禀王上，正是将军派我前来。”


“可用过饭菜？”韩王成一派虚情假意，“孤刚从外面回来，正好也要用饭，不若一起用吧。”


说完，他对侍从叫道：“来人，再准备一些饭食。”


青年并没有拒绝。沉声道：“谢王上！”


侍从出去了，不过门外尚有两名护卫守候。


“葛将军派你来，有何时禀报？”


“启禀王上，葛将军今日在楼仓城外抓到了一个细作。从那细作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韩王成正拿着黑面饼觉得恶心，闻听之下，顺手把面饼放下，“是什么消息？”


“僮县城中，有人与楼仓暗中勾结！”


“啊！”


韩王成惊呼一声。“可查清楚，是什么人吗？”


“这个……”


青年面露为难之色，看了一眼屋外地护卫。韩王成立刻意识到，那与楼仓勾结之人。一定是位高权重之辈。脑海中，浮现出朱鸡石地面孔。韩王成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面露紧张之色。


“你上前说话。”


“遵命！”


青年上前几步，目测和韩王成的距离，不过十步之遥。


中间隔了一张食案，不过倒算不得大碍。韩王成压低声音道：“葛将军有没有说，那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我！”


青年突然间拔身而起。动若脱兔。呼地一下子扑向了韩王成。韩王成正侧着耳朵倾听，那想到青年会扑上来。不由得啊地惊呼一声。想要躲避，却有些来不及了。从青年袖中滑出一抹寒光。在韩王成地咽喉处抹过。一蓬血雾喷出来，那韩王成捂着脖子，呜呜的却发不出声音。


“刺客！”


门外的护卫觉察到屋中地变故，抢身冲了进来。


青年却不慌不忙，眼见其中一名护卫快到跟前，突然抬手，将短剑做暗器打出，正中那护卫的胸口。脚下轻轻一踢韩王成先前摆在食案上的宝剑，宝剑翻腾而起，他顺手抄在手里。


另一名护卫已经到了跟前，挺剑刺击。


青年在食案上旋身回转，顺势啪的将盘子踢出。那盘子好像长了眼睛，飞向了护卫。


护卫连忙回剑磕飞，却在这时侯，青年已抽出了宝剑，纵身腾空而起，就是一招苍鹰搏兔。


韩王成的宝剑，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也是一柄好剑。


好歹是个韩王嘛，虽然落魄，手里不可能有什么巨阙太阿之类地神兵，但总要找上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来比衬一下身份。说起来，韩王成手里的这把剑也算名剑，是周朝简王所造，名为骏，已流传五代之久，更是韩王的身份象征。韩王成身上，也就这把剑最为值钱。


青年擎剑，踏步腾空而起，自那护卫地身边掠过时，骏剑横抹，将护卫斩杀在地。


此时，远处有杂乱脚步声传来。


青年却毫无惧色，用宝剑将厅中的牛油火烛砍下来，火苗子呼的一下子窜起。韩王成为了显示他王上的身份，从民间搜刮来了一张斑斓猛虎皮。火烛掉在虎皮上，很快就蔓延开来。


紧跟着窗纱布帘，纷纷燃起。


泗洪地区房舍结构，多以木制为主，所以这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青年转过身，走到韩王成的尸体旁边，抬手一剑将韩王成的首级砍下来，找了一块黑布包好，提剑冲出客厅。


“有刺客，有刺客！”他大声叫喊，迎着赶来的护卫大声叫喊：“快救王上，王上还在屋里，快点救王上出来啊！”


青年这一喊叫，让赶来地护卫就懵了。


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还有一名护卫上前吼道：“速去通知朱将军！”


青年连连点头，快步离去。而火势，此刻也已经蔓延开来，这临时设立地王宫，瞬间烈焰熊熊。


黑烟鼓荡，好不惊人。


朱鸡石率部下刚从外面征兵回来，才一进城门，就看见那蒸腾的大火，不由得一下子呆住了。


“将军，大事不好了，有刺客行刺王上，王宫着火了！”


“救火，快他娘地救火！”


话音未落，只见城北方向突然间也窜起了黑烟。朱鸡石的脑袋嗡地一下懵了，那可是粮草囤积之地啊。


“救火，快点救火！”


可到底是救哪里的火？怕是连朱鸡石都说不清楚。


朱鸡石慌了，这下面的人更乱了……有的要去王宫那边救火，有的要往城北那边救火。大街上，乱糟糟的好像赶集一样，所有人都好似没头苍蝇，乱成了一团。


“敌袭，是敌袭！”


城门楼上，突然间有人大声的叫喊起来。有士兵遥指城外方向，面带惊恐之色，“快点关城。”


原野上，一支骑军正风一般的扑来。


夜色朦胧，只见烟尘滚滚，好像一条黑龙，从黑夜中奔涌而来。


城里面乱了，城外面也乱了……


从城北方向，有一小队骑军疾驰。为首一员大将，兕甲，头戴黑色兜鏊，手持一柄奇形兵器。


胯下马，神骏非常，希聿聿暴嘶狂吟。


“朱将军何在，朱将军何在……城北遭遇敌袭，粮草全被烧光了……朱将军何在！”


这时候，朱鸡石总算是清醒过来。闻听那人的叫喊，不由得勃然大怒。你***这不是添乱吗？本来一个个都慌了神儿，你再这么一喊，岂不是让大家更加慌乱？外面还有敌军呢。


“我就是朱……”


朱鸡石催马分开了人群，朝着那支骑军迎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大喊。


心里还有些奇怪：我僮县有这么一支骑队吗？我怎么不知道……霍，这个人的块头可真吓人！


还没等朱鸡石把话喊完，来人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马如龙，快似闪电。人如虎，赤旗卷风……


一抹寒光在空中掠过，朱鸡石甚至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血光崩现，人头落地。


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顺着朱鸡石的身子往下流淌。“我知道，你是猪！”


来人冷笑一声，赤旗翻转，啪的将朱鸡石的尸体拍下马去……

第二六七章 千古第一信人


李左车说僮县军是乌合之众，倒也的确是没有说错。


这僮县驻扎了数千军卒，其中有六成都是在僮县的县城外驻扎。当出现敌袭的时候，这些僮县军蜂拥而出。可别误会，他们不是去组织抵抗，出了大营之后，立刻就四散奔逃而去。


以至于灌婴蒙疾带着二百骑军杀到营寨门口的时候，诺大的营寨，竟然是空无一人。


到处都是丢弃的刀枪，那韩王成的旗号，也被践踏的看不清楚字迹。至于僮县城门口上，更是乱得可怜。刘阚和屠屠两人，带着三十名骑军，竟把几百人，乃至于上千人追着打。


谁还顾得上关城门啊！


王宫着火了，朱鸡石没了脑袋……


粮草又被烧了，敌人都突进城里面了，还打个什么？


刘阚一边追杀着，一边发懵。


起义军就这么一个水平吗？那他们是怎么击溃的秦军？这几十个人都能追着几百个人打，秦军在中原腹地，驻军人数虽然不算太多，可怎么着也有十几万人吧。怎么就会被打败了？


刘阚不解，真的是不解！


可这并没有让他就此停下手来，相反杀得更加凶狠。等到蒙疾等人杀到城下的时候，城门洞开，已看不见一个人影。冲进城里之后，所过之处，全都是蹲坐地上，双手抱头的俘虏。


把个蒙疾灌婴气得，哇呀呀怪叫。


这仗打得是真他娘的顺利，但也打得是真他娘的憋屈。===奔袭一路，尖上却是干干净净。


李左车在哈无良的陪伴之下，走进僮县城中。


见此状况。也不由莞尔，轻轻摇头，“如此兵马。就算是有百万之众，又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刘阚带着人，从街头拐角处出现。


蒙疾等人上前，还一个劲儿地嘀咕说：“君侯，这仗打得忒没意思，忒没有意思了。”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蹲在街头面无人色的俘虏。刘阚沉默片刻，“他们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拼杀！”


“啊？”


“打仗可以有很多理由：为家国、为亲人、为温饱、为生存……诸如此类的原因，多不胜数。可这些人，偏偏到死了还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去战斗。家国？这里是楚地。而非韩国；亲人？如果不是这场该死地动荡，他们可能都一个个待在家里，和亲人们团聚……


你看他们，到现在还一个个面露茫然之色。


之所以会在这里。除了是被人煽动，受人蛊惑之外，更多的怕还是出于盲从的心理吧。


人云亦云，所有人都喊着要打仗，要推翻我大秦统治。可为什么要推翻？恐怕他们都不明白。”


“那这么多的俘虏……”


“等咱们走了，他们自然也就散了。不必理睬他们……对了，骊丘有没有见到？”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旁边的屋顶上电射而来。哈无良等人抽出兵器。做势就要扑杀对方。


“别动手，是我。是我！”


骊丘好像猿猴一样，躲过了哈无良的宝剑。连连摆手。


李成忍不住笑道：“猴子，你以后出来招呼一声，神出鬼没的吓死个人，险些要了你地性命。”


猴子，是蒙疾给骊丘起的绰号。


并非是说骊丘长的像猴子，而是说他剑术超绝，进退之间犹如猿猴般灵活。其时的江湖武林，武术并没有什么门派区别。但总体而言，却是以南北两大地域来进行划分。北方的武术，多是大开大阖，走刚猛路数；而南方地剑术，则受黄老之影响，剑术中多走轻灵飘逸。


盖聂的剑术，应该属于北地流派，讲的是一个气势。


故而当初他能剑挑铁鹰锐士，以先声夺人，震慑人心。骊丘的身体素质远不如盖聂那般，瘦削轻灵，故而盖聂传授他地时候，就以南方剑术为主。但是，盖聂和骊丘走的毕竟是两个路数，剑法可以传授，可想要再进一步，盖聂并不清楚如何教导，只能靠着骊丘自己琢磨。


让骊丘跟随刘阚，最大的原因，就是想要骊丘寻找自己的剑道。


骊丘对李成的打趣毫不在意，笑呵呵的说：“李公子，非是我怕被伤，而是我担心伤到别人。”


那口气大的很！


言下之意就是说，我之所以叫停，是因为再打下去，肯定会伤到别人，可别以为我是害怕。^^^^


他有资格说这种话……


骊丘从腰间解下了滴着血地黑布包，“君侯，骊丘幸不辱命，斩得那韩王首级在此。”


刘阚看了一眼，示意哈无良接过来，也没有看，“此次若楼仓获胜，骊丘你当记首功一件。”


“多谢君侯提拔！”


骊丘说着话，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刚才路过城西拐角地时候，见那里有好多人，正围攻一伙军卒。估计是被强征过来的苦哈哈，好像有几百个人，在那边围着十几个军卒打。


那伙军卒靠着一个小寨，居然让那百来号人占不到半分便宜。


我就是在那里观看，所以才耽搁了一会儿，否则早就回来交令了……”


“现在还在打吗？”


刘阚诧异地问了一句。


“我走的时候，还在交手！”


城里面，此时乱成一团。哭爹喊娘地响成一片。刘阚当下让蒙疾灌婴李成三人带领人马安抚，他则和李左车，带着骊丘哈无良往城西而去。刘阚很好奇，僮县军中还有这等人物吗？


要说靠十几个人抵挡几百个乌合之众，刘阚也不是做不到。


可这不是楼仓。僮县军中，居然还有如此能战的人？倒是一个人物，不能不去看上一眼。


刘阚带着五十骑直奔城西。****沿途只见人们仓皇奔走。


韩成死了，朱鸡石也死了……


诺大个僮县此刻已经成了无主之城。相信其他几个县城的情况，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也好不了多少。如今看起来，葛婴立韩成为王，倒更像是一场闹剧。只可惜，刘阚现在没有太多地时间，也没有这个能力接掌僮县这几个地方。否则的话。倒是可以形成个不小的规模。


鸡肋！


这就是刘阚对僮县地评价。


食之无味，弃之嘛……也没什么可惜。


“君侯！”


李左车催马紧走了两步，轻声问道：“你刚才说，打仗总有个目的。那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刘阚一怔。哑然失笑。


“我现在的目的，就是为了保存楼仓，保护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家园。”


“哦！”


李左车对刘阚地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失望。


刘阚接着说：“至于以后……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做人。有大志向的确是一件好事，但所有的大志向，还要有相应的实力做基础才行。否则，大志向就是空想，我不喜欢那样的事情。”


李左车眼睛一亮。


他从刘阚地话里面，似乎听出了一些东西。


“那就是说，等君侯有了更大的势力做基础之后。还会有更大的志向？”


“饱暖思淫欲。*欲望无止境……”


李左车笑了，他轻轻的一勒战马。悄然地落后了刘阚半个身子。他喜欢刘阚这种人，不是只会空想的人。这世上有太多人有大志向……当然了。并不是说空想的人就一定会失败。


天道远，谁又能知道，会不会有馅饼掉下来，又指不定会砸在某个人的头上？


但是脚踏实地的人，机会应该会更大一些吧。


陈胜吴广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的确是很刺激人。但如果只会喊口号，又能有什么用处？李左车对刘阚地回答，非常满意。他是个脚踏实地地人，同样他也偏爱脚踏实地的人！


城西处，原本是僮县大牢。


朱鸡石等人在占领了僮县之后，把这大牢又扩大化，整出了一大块地空地，用来看管那些被强征过来的青壮。这里在一个时辰前，还关押着一千多个人。可是现在，却已空空荡荡。


一处白茅屋前方，竖着一溜栅栏。


这里是负责看押青壮地军卒哨所……


面积也不算大，有一座小箭塔，里面最多能容纳十个人。栅栏前，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一群愤怒的青壮，正猛攻哨所。而栅栏里面，有六七个人结阵而立，护着那座小箭塔。


箭塔上面，有一个大汉。


个子也算不得太高，大约七尺五六的模样。手中擎着一张硬弓，正不断的射杀外面的青壮。


他的射速并不是很快，但每一箭，都是一箭毙命，正中眉


任凭栅栏外的青壮如何冲击，但冲在前面的人，都会被他射杀。随后那六七个人，用矛阵抵挡，六七根长矛，硬是挡住了青壮们的攻击。进退之间，颇有章法，显得不同于寻常军卒。


“咦，这不是我楼仓的结阵之法吗？”


刘阚一眼认出，那六七个军卒使用的，竟然是楼仓的矛阵。由于楼仓的矛阵，和秦军所使用的矛阵多少有不同之处，里面参杂了些许欧洲十四世纪的战阵之法，特点自然非常明显。


不过细一想，刘阚就明白过来。


葛婴出身于楼仓军，而且曾是大泽乡军营的主将。造反之后，有一部分士兵跟随了葛婴。


想必，这些人就出身于大泽乡军营吧。


但刘阚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在箭楼上的家伙。


那家伙手里的硬弓大概有八石到十石左右的力，一般人连开几下，就没了气力。可这家伙，却好像不费半点力气似地，连射三箭，托弓的手，依然是稳如泰山，不见半点的抖动。


看起来，还是一个高手！


刘阚立刻下令出击，几十匹战马才一出现，那围攻哨所的青壮，立刻一哄而散。围攻军卒，是因为这些人把他们强征过来。凭的是一股子火气！打了半晌，死伤无数，不少人已经失去了勇气。如今这骑军一出现，那里还有半点再打下去的心思。栅栏后的军卒，见围攻者离去后，都不由自主的长出了一口气。可是那箭塔里的男子，脸色却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一支利矢，挂着风声扑向刘阚。


刘阚在马上看也不看，赤旗扬起，将那利矢一下子劈成两段。


“楼仓武卒，还不归队！”


栅栏里的军卒闻听不由得一怔，当他们看清楚刘阚的时候，有两个军卒吓了一跳，手中长矛铛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煞白。看起来，这两个人应该是认得刘阚，而且还知道刘阚的手段。


“念尔等受人蛊惑，现在放下武器，尚可保全性命。如若不然，可就休怪某家不讲情面了！”


刘阚声音还未落下，箭塔上的人厉声喝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


说着，他再次弯弓搭箭，“君侯，我等早先从逆，乃是死罪。即便是投降，也休想活命……君侯又何必诳我？我知今日必死，然则大丈夫生于世上，但求死得其所，某家绝不会束手就擒。”


大汉说这番话的时候，须发皆张，一派英武气概。


刘阚不由得心生喜爱之情，笑道：“兀那汉子，你叫个甚名字？可敢通报名姓？”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某家名叫季布。”


季布？


刘阚闻听，不由得大吃一惊。


李左车也不禁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可是那得黄金百镒，不若季布一诺的南郢季布？”


实在是查不出季布的故乡……


有知道的朋友，能否告之一下？

第二六八章 以命换命,千金一诺


南郢，是故楚国郢都别名。


故而出身郢都之人，往往会把自己视为最纯正的楚人。刘阚之所以吃惊，不是因为别的事情。


季布！


这可是个很有名的家伙。


对于季布的出身经历，刘阚还真记不清楚。史记他翻过几页，记得的除了那刘邦项羽和汉初三杰之外，留下印象的人，绝不会超过二十个人。如今，这二十个人里，也有不少在他麾下。


季布应该算是这二十个人中的一个吧。


但之所以记下他，并不是因为他的经历有多么显赫，而是因为一个成语。千金一诺，据说就是出自季布这个人。除此之外，刘阚对季布的了解，看起来怕是还没有李左车了解的多。


得黄金百镒，不若季布一诺……


刘阚那搜集名将的恶趣味顿时泛滥起来。这家伙武艺不俗，而且又颇有信诺，算是个人物。


“季布，大丈夫生于世上，但求名留青史。死有很多种死法，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而今你就算战死这僮县城中，也不会被人记住姓名。后世时，也许至多会背着个草寇之名。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当知我说话算数。


若你肯弃弓投降，我保你性命无忧。不仅是你，这些随你一同的人，也全都不会追究罪责。


季布。你是个好汉子，当也能知晓是非。韩王成倒行逆施，在这里横征暴敛，草菅人命。短短几日。就让这僮县变得一片狼藉。我记得这里，也来过多次。当年僮县虽算不得繁华，可百姓们过地还算富庶。我敬你是信诺忠义之人，为何却要助那韩王，做这等助纣为虐之事？”


箭塔上，季布满面羞红，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灌婴带着人赶了过来。看到那箭塔上的季布时，不由得奇道：“季布，你怎在此？”


“老灌，你识得此人？”


灌婴道：“当然认得。他原本是楼仓军中一名伍长，因喝醉酒之后打死了一个地痞，本该被处以极刑。是葛婴出面，向钟离求情，才算饶了他的姓名。不过也因此被除了伍长之职。在军中担任小卒。此人颇有勇力，而且人缘很好。我当时本想把他要来，可是钟离不同意，只好作罢。


再后来。他就被调出了楼仓大营，好像是给调到了大泽乡军营之中。


我还以为他战死了呢……没想到竟然从了葛婴那逆贼。季布，见到君侯在此，还不立刻投降？”


刘阚有点羞愧了！


自己这个泗水都尉做的，可真不太称职啊。


麾下有这样地牛人，自己却不知道。但也怪不得刘阚，自从他担任泗水都尉以来。就一直四处奔波。很少呆在楼仓。即便是呆在楼仓，他也是忙于公务。难有时间仔细的寻访贤能。*


季布，不过是军中小卒。


即便是勇武。可奈何这楼仓军中勇武之人无数，而刘阚叔侄，更是勇武异常，怎能显得出来？


身份地位的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大的即便刘阚知道季布这个人名，也不知道这个名人就在他麾下效力。


怪不得……


刘阚有点明白季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只怕是因为葛婴当初为他求过情，他记下了这份情意。想到这里，刘阚反倒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想要劝降季布，似乎并不容易。


“君侯，当从速决定，咱们可不能在通县停留太久！”


刘阚揉了揉鼻子，看着季布和那一干军卒，轻叹了一口气说：“季布，我重你是个有情义的汉子，实不忍让你这般死去。我要杀你，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只是我……实在不忍杀之。


你想必也是个聪明人，当明白那葛婴强攻楼仓，本就胜算不多。


如今我火烧了僮县粮仓，他几万大军只怕用不了两三日，就要绝了粮草。空有一伙乌合之众，人数虽多，又能奈何得了楼仓？败亡，只在眼前……我也猜出你为何随那季布造反，无非是他曾为你求情，救过你一次性命……这样吧，他救你一命，我可以还他三命，可否？”


季布在箭塔上，已收起了弓箭，依旧有些犹豫。


“君侯此话怎讲？”


“你若降我，这次我就饶他一命。不仅如此，将来若他继续与我为敌，我还可饶他两次。


一命换三命，季布你也足以偿还他的恩情。


如果葛婴够聪明的话，说不得能长命百岁；但三次之后，如果再落到我的手里，我绝不饶他。”


“君侯不可如此……”


李左车一怔，连忙劝阻道：“那葛婴终非常人，放虎归山，必有后患啊！”


刘阚傲然笑道：“区区葛婴，尚不足为虑。若能以葛婴之命换来季布，饶他三次又有何妨？


少君，若我连那葛婴都要顾忌，以后还能成甚事业？此事我意已决，季布你如何选择？”


季布说：“君侯，我若不降……”


“你若不降，我这里有三百飞熊军。一声令下，灭尔等不过弹指之间。我会厚葬与你，而后立刻回转楼仓，劫杀那葛婴。到时候，我定不会放过他，取他性命，让他与你九泉下作伴。”


“兄长……”


箭塔下，一个青年忍不住唤了一声。


季布沉吟片刻。仰天一声长叹，“葛将军，非是季布忘恩负义，实在世……君侯。季布……降了！”


说着他，他弃了弓箭，手搭箭塔木栏，纵身从箭塔上跳了下来。^^^^


“都丢了兵器！”


他喊了一声，紧走两步后，单膝跪在刘阚马前：“罪人季布，叩见君侯。但愿君侯能恪守信用，不忘今日之诺。”


刘阚翻身下马。大笑着将季布搀扶起来，“我得季布兄弟，胜得十万甲兵。”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从表面上去，似乎是荒诞可笑，没有半点道理。


葛婴如今在楼仓，手里握着几万兵马，比起楼仓。似乎是占尽了上风。刘阚大言不惭地说饶葛婴性命，如果放在后世，说不得会被人嘲笑做疯子。他几百人，就算加上楼仓的兵马。居然想要打败十倍于他的韩军？这种事情怎么看，怎么都是一个笑话，一个不可能的笑话。


可季布却心知肚明，刘阚并非在说大话。


他是南郢人，是楚人。


父母早亡，身边只有一个兄弟，名叫季心。


季布这个兄弟。性情暴烈。且仗义疏财。早年曾游侠关中，在三秦之地曾闯下不小地名号。


为人任侠而好斗。属于那种一言不合，就会拔剑相向的人。


在家乡和当地大豪斗剑。失手杀死了对方。季布无奈，只好抛弃家产，带着季心逃离家园。


本来，季布想要去吴地，也就是会稽郡躲藏。


可偏偏季心当年游历关中的时候，正逢刘阚在富平和匈奴人交手，不由得为之向往。刘阚坐镇楼仓，季心就提出了去投奔楼仓的主意。季布一开始不肯答应，毕竟刘阚是一个老秦。但听了季心地说辞之后，也不禁生出仰慕之情。加之刘阚那杜陵酒神之名，特别是楼仓自建立以来，泗洪一地百姓安居乐业，淮汉一路盗匪绝迹，让季布对刘阚，的确是很敬重。


于是和兄弟一起来了楼仓！


而当时，正逢三田之乱，刘阚不在楼仓。


季布兄弟一合计，干脆投军算了。


楼仓军和大多数军队不一样，用刘阚的话来解释：楼仓军是职业军人，而不似老秦的兵制。


在楼仓，一共有两个兵营。


一个是所谓地更卒大营，用来掩人耳目。


服役的壮丁，会在这个大营中进行最基础的训练。但这个大营里的兵卒，算不得楼仓军。


只有经过了一番考验和磨练之后，才可能加入真正的楼仓军，成为职业军人。


当然了，这种事情，决不可能为外人所知。即便是季布兄弟二人，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奥秘。


楼仓有极其丰厚的条件，让刘阚来训练职业军人。楼仓不缺粮，刘阚不缺钱。


这两件加在一起，就形成楼仓特有地兵制。


当然了，对外宣称，仍然是征召兵役，否则必然会被弹劾。当了楼仓兵，不用服徭役，不需要自己配备兵器干粮，一切都有楼仓分配。吃得饱，穿得暖地同时，还可以得到一些军饷。


这对于当地人而言，颇有诱惑力。


但是要成为真正的楼仓兵，也并不容易。刘阚只能在小范围内推行这套精兵政策，除了楼仓，哪怕是在大泽乡等地地兵营之中，都会实行老秦的兵制。这也是楼仓军自建立以来，五六年当中，只有两千兵马地缘故。其中固然有条件环境的制约，更多的则是由于刘阚的谨慎。


况且，两千精兵对楼仓而言，已等同于十抽一。


再扩大的话，哪怕刘阚再有实力，也承受不起这种压力。


本来，季布兄弟很有希望成为职业军人。可惜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斗殴，最终丧失了机会。


季布兄弟两人被调到了大泽乡军营，后来葛婴前来，季布念其救命之恩，于是跟随了葛婴。季布这个人很重情义，也很守信诺，否则也不会有后世千金一诺这个成语地出现。不过他追随葛婴。却不代表他认同葛婴地做法。特别是葛婴立韩成为王，让季布非常地反感。


韩成朱鸡石在僮县的横征暴敛，也让季布深恶痛绝。


若非念葛婴当初为他求情，说不定季布早就带着他那兄弟。往会稽郡去了。


但这并不代表说，季布是一个盲从之人。他有头脑，也在观察。从葛婴兵强马壮地声势中，季布清楚的看出，葛婴和韩成这些人，并非成大事之人，迟早会灭亡。留驻泗洪，强攻楼仓。只是加速了他们地灭亡而已。如今，僮县再一丢失，葛婴所部的命运，已可以预见。


不过，令季布最为感动的，是刘阚对他的重视。


为了不让他背负背信弃义的名声，甚至不惜饶过那葛婴三次性命。而葛婴呢，可能已记不得。麾下还有季布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吧……也好，这样一来，总算是还清了葛婴地恩情。


刘阚在僮县略做休整，而后将兵马重做分配。那些韩军的俘虏。刘阚一个也没有收留，愿意走的就走，不愿意走的就留下来。反正韩王成和朱鸡石已经死了，僮县城里更空无一物，这些人留下来该如何生存，无关刘阚的事情。


他把飞熊军分成两队，蒙疾和灌婴各领一百五十人。屠屠和哈无良为副将。


这四人当中。哈无良的身手可能是最差的一个。但毫无疑问，出身铁鹰锐士的哈无良。在军师素养上，也许仅次于蒙疾。这个人很冷静。遇事也不慌张，可以很好地给予蒙疾协助。


刘阚把季布留在了身边。


跟随季布的六个人，和仅剩下的四名楼烦骑军，组成了刘阚的亲卫。^^^^


而季布，变成了刘阚地亲卫长。只这份看重和信任，已足以让季布为之感动莫名……


李左车李成两人，成了刘阚的参谋。骊丘也跟随在刘阚的身边，如同影子一般的悄然无声。


一切准备妥当，刘阚带着人离开了僮县。


留下来的，只剩下满目的疮痍。僮县百姓走出家门，看着这一幕景象，亦不由得心感凄凉。


兵临楼仓，已经第五天了！


葛婴也记不清楚，他究竟对楼仓发动了多少次攻击。从三县收缴来的冲车撞木，都投入了使用。投石车也损坏了大半，在僮县库府中翻出来地二十一具大黄参连弩，几乎全部报废。


死伤地人数？


谁还耐得了性子去清点……


如果算上早先秦嘉损失的兵马，韩军地伤亡人数应该超过八千，几近万人之数！


战果呢？


有！的确是有！


突破了三道羊马墙，还填平了侧堡外地护城河。可成果仅止于此，楼仓的主城看似很近，却又无比遥远。用几千人的性命，只换来了这样的成果，葛婴也说不清楚该高兴，还是羞愧？


“将军，不能再打下去了！”


葛婴的幕僚们眼看着正前方的战场，忍不住出言劝阻，“这样打下去，就算是攻下了楼仓，我们一样会损失惨重啊。”


楼仓灰黑色的城墙，在炎炎烈日下，已经成了黑红色。


粘稠的血浆，顺着楼仓的城墙流淌下来，一道一道，乍看就如同裂纹一般，密布在墙壁上。


城墙下，横七竖八的倒着无数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燃烧的冲车，倾倒的大黄参连弩，还有那一具具已经报废掉的投石车，散落在四周。


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葛婴面带苦涩的笑容，轻轻摇头，“不是我要打，而是那边的人，在牵着我们，不得不去打！


你们看看，如今这军中的士卒，还有几个能保持冷静？


难道我就看不出来，楼仓失了几道护墙，平了两道沟渠是有意为之吗？他们这是在引着我们攻打，儿郎们已经杀红了眼睛，如今那可能再听从我的命令。只怕我刚一说要停止攻击。儿郎们地这股子气也就要泄掉了……咱们现在，也只剩下这一口气撑着，万万松不得啊！”


谁也没有想到，这战局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从一开始的主动攻击。到如今被人家牵着鼻子，不得不攻击……葛婴的心里充满了忧虑之情。


“僮县援兵抵达没有？”


“尚未抵达！”


葛婴刚要开口再问，突然间听到战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声。===紧跟着金鼓声大作，喊杀声响彻苍穹。


忙凝神关注，却是韩军填平了楼仓城下的护城河，开始对主城发动正面地攻击。


韩军士卒经过四天的苦战，终于到了楼仓城下。一步步的推进，虽然伤亡惨重。却也并非没有收获。楼仓城里，有数不尽的粮草，有数不尽的钱帛，还有那无数美丽动人的女子。


这也是开战之前，葛婴对士卒们的宣传。


攻破楼仓，纵情劫掠……这些士卒的眼睛都红了，口中嚎叫着，蜂拥到楼仓城下。


楼仓城头。突然鸦雀无声！


葛婴心里一动，暗叫一声不好。但没等他出声，那楼仓城头上突然间一阵梆子响，紧跟着无数支火把从城头扔了下来。城墙下。堆积了无数干草枯柴，火把落下，枯柴顿时燃烧。


那干草上洒了无数引火之物，一下子就蔓延开去。


冲天地烈焰，映着炎炎的烈日，在楼仓城下，竟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迷幻景象。如同时空扭曲。


数百名士卒被这烈焰一下子包裹起来。


连带着被火海吞没的。还有那一具具攻城器械……


葛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从那被火焰扭曲的空间看过去。依稀能看到城头上，站有四个人。两个文士。两个将官。葛婴都认得，文士是楼仓的两大智囊，蒯彻和陈平。而武将，一个是他的老上司钟离昧，另一个则是泗水都尉刘阚地小舅子，吕释之。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葛婴一边命人鸣金收兵，整点兵马，一边厉声的喝问。


两个亲兵冲到了葛婴的面前，神色惊慌的说：“刚才接到消息，僮县，僮县在昨夜，遭遇敌袭！”


“什么？”


葛婴地脑袋嗡的一声响，手都在打颤。


“王上已死，朱将军也被斩杀……粮草辎重被人烧磬，征集来的青壮，也全都逃逸无踪。据从僮县逃出来的人说，整个僮县如今已成了空城，敌军袭击僮县之后，如今已不知去向。”


冷静，一定要冷静！


葛婴在心里不断的提醒自己，可是这手脚身子，却不争气的颤抖不停。


僮县……完了吗？


“将军，还要不要继续攻击？”


“攻击攻击，攻击个鬼……”


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葛婴的脸色苍白。闻听幕僚询问，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中地恐慌，站在战车上，嘶声地咆哮起来。周遭众将，噤若寒蝉。一个个看着葛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收兵，收兵吧！”


葛婴颓然的举起手，“传令收兵，明日再战！”


他突然又问：“可知道是什么人领军突袭？”


“据逃出来地人说，似是泗水都尉，率飞熊军突袭僮县。”


泗水都尉？


那老罴不是已经死了吗？


天不与我，天不与我……竟让那老罴回来了！


葛婴只觉胸口发闷，喉咙发甜。站在战车上，呆呆的发愣半晌，猛然一口血喷出，仰天栽倒。


葛婴这突然昏倒，让周遭人惊慌失措。


连忙上前抢救，收拢兵马，回归营地……只是这一战之后，似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妙了。


楼仓没有追击，那城头上响起地欢呼声，让韩军感到无比的刺耳。


诺大的营地之中，充斥着一股子颓败地气息。也不知道是谁开头。突然间哭出声来，一下子，整个营地里都回响着哭声。若在从前，将领们一定会跑出来制止。可现在。谁还有这个心思？


哭声，把葛婴从昏迷中唤醒。


他仰天一声长叹，苦笑着摇头道：“诸公，楼仓已不可再打，韩王也遭了毒手。我等何去何从，需尽快拿出一个章程。好歹……我们手中还有兵马。实在不行的话，咱们往陈郡靠拢？”


“万万不可！”


有幕僚连忙阻止，“将军本是奉命东进。却拥立了韩王为主，等同于已经叛离陈涉所部。若是现在回去，肯定是性命难保。我听人说，齐王田儋在胶东起兵，声势也非常的惊人。那田儋，是齐王室之后，在齐地颇有威望。将军不若带兵投靠齐王，说不定还会得到齐王赏识。”


葛婴闻听苦笑。“从这里到胶东，且不说要经过泗水、薛郡、济北、临淄四郡的重重围堵，咱们现在辎重全无，粮草将磬。只怕还没等到了胶东，兵马就已所剩无几，还谈什么赏识？”


“那，实在不行……去沛县？”


又有人提出建议，“听说沛公刘邦，为人爽直。他之前在沛县起兵，曾与我们有过联系……沛县虽算不上富庶。但也是泗水郡数一数二地丰腴之地。我们何不与沛公合兵一处呢？”


葛婴想了想。觉得目前也唯有这个主意还算可行。


“既如此，我们就投奔沛公吧！”


他精神一振。“传令下去，整理行囊。让大家好生休息一下。明日凌晨，咱们离开此地。”


这有了去处，所有人顿时振奋了不少。葛婴又嘱咐众人，千万要小心，不要被楼仓看出破绽。为此，他还亲自率部巡视营地，安抚士卒。可傍晚时清点人数，许多士卒已偷偷逃走。


葛婴无心再去追究，只让人加紧休整。


他独自一人，枯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发呆，思索着这次失败的原因。


从率兵马东进，与秦嘉朱鸡石汇合，到拥立韩成，攻打楼仓。短短十几日的功夫，竟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葛婴隐约感觉到，自己这次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


为将者，需知天时地利人和。


如今老秦残暴，天下动荡，正应了天时。


可拥立韩王，立足泗洪，却是一招绝对的昏招。地利人和全无，才有了今日这般的教训吧！


想到这里，葛婴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以后，可不要再犯下同样地错误了……


想罢这些，他起身想要出账巡视营地里的状况。可突然间，听到营地里一阵骚乱声想起来。


紧跟着有人凄声叫喊道：“敌袭，老秦敌袭！”


啊，老秦敌袭？


葛婴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事情发生，急忙提冲出大帐，在门口连声喝道：“敌人在何处，敌人在何处？”


他尚以为是楼仓的敌袭，可是朝楼仓方向看去，却发现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


后营火光冲天，楼仓的兵马又是如何绕到了后营？葛婴脑海中，突然间浮现出一个人名来。


不好，是广武君领兵回来了！


“备马，赶快备马！”


葛婴大声叫喊，可这大营之中，已乱成一团，那有人还会听他的命令。后营，是辎重粮草囤积之地。不过现在已没有什么辎重粮草了，所以守卫相对有些松懈。包括葛婴在内，也没有想到有人会偷袭他们的后营。好不容易拦住了一匹战马，葛婴提上马，正要过去查看。


只听得人喊马嘶声传来，紧跟着一员大将，手持铜，自乱军中劈波斩浪般的杀出。


“背主之贼休走，灌婴来取你性命！”


那大将一手舞，一手拎长刀，连劈带刺，如入无人之境。在他身后，一群飞熊卫挺冲击，随着那大将奔走，好似一群杀神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葛婴认得那大将，不由得吓得魂飞魄散。灌婴，这家伙怎地回来了？还有他地飞熊军……那岂不是说，都尉也来了？


面对昔日的上司，葛婴哪敢再交手？


拨转马头，闷声就走。


而就在这时，从一旁又杀出一支人马，同样是飞熊卫装扮，为首主将，手中大上下翻飞。


两名贼将上前试图阻拦，却被那大将只一个回合刺翻马下。


“蒙疾在此，葛婴还不拿命来！”


蒙疾？没听说过！


但葛婴此刻已失了胆气，更无心恋战。


催马正要走，却听有人高声喊道：“那穿青袍，头戴金冠的人就是葛婴！”


葛婴闻听，抬头看去。这一看，却吓得他魂飞魄散，顿时感到手足一阵冰凉……

第二六九章 何方神圣(一)


刘阚不认得葛婴。


对于这个曾经在历史上也叱咤风云过那么一小段时间的家伙，刘阚并没有什么印象。如果不是这家伙攻打楼仓，如果不是因为刘阚答应了季布，要饶葛婴性命的话，他根本不会关注。


在撤离僮县之后，刘阚率部立刻赶往了僮县。


按照刘阚原来的想法，是等葛婴所部撤离的时候，再对他突然袭击。可在观看了楼仓的战况以后，李左车却觉得，葛婴麾下的兵马，军心已经散了。能打到现在这一步，想必也是葛婴的极限。虽则葛婴麾下还有几万人，但不管是李左车还是蒙疾灌婴眼中，这不算什么。


以飞熊卫精良的装备，超乎寻常的战术素养。


三百人冲击这种乌合之众的大营，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君侯麾下，果然藏龙卧虎！”李左车不由得赞叹道：“以楼仓之坚固，守住并不让人感到吃惊。难就难在，吊着葛婴的胃口，让他一步步的把所有兵马都投入这么一场消耗战里面。


葛婴……已经失去了对部下的控制。


以我之见，僮县噩耗传来之后，如果葛婴聪明一点的话，一定会在黎明之前，撤离楼仓。”


比起两三年前，李左车的确是成熟稳重了许多。他不会高估对手，也不会轻视对手。事实上，从他一系列的决策而言，基本上是一言中的。


葛婴的确不傻，这恰恰被李左车说中。


入夜之后。骊丘和季心两人捉到了一个韩军地逃兵。此人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只是个小小地属长。不过这属长非常地聪明。当上面传达下来休整地命令之后。此人知道。大势已去。


葛婴这是准备跑啊……


既然主将都准备跑了。他一个小属长还不早一点跑？


一旦楼仓发动追击战地话。那可就更加危险。现在逃走。目标小。也不容易被发现。反正也是楚人。在这泗洪之地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一段风声过去之后。再去做其他打算。


他想地很好。可未曾想才一出大营。就被骊丘和季心二人盯上。


从这逃兵地口中确定了葛婴要撤退地消息之后。刘阚立刻下定了决心。与其等待。不如现在出击。


“反贼如今人心浮动，无心思战。


营中守卫松懈，所有人都忙着收拾行李，准备逃走。如果将军想袭击他们，小人愿助将军。诈开反贼营门。那后营是反贼辎重粮草囤积处，不过从两天前，营内已不剩下多少存粮。


葛贼为稳定军心，命人以搜集了柴草。堆积车上，诈称是僮县送来的粮草，以稳定军心。


那些柴草，如今就在后营之中，也没什么人守卫。将军可派一些豪壮勇武之人，潜入后营，把那柴草点燃。到时候火势一起，葛贼人马必然大乱。还望将军能绕过小人这条狗命。”


刘阚诧异道：“你怎知道的如此清楚？”


“不满将军，小人奉命守的就是后营，自然知道一些。而且。小人还有一些部属。带人进去，也轻而易举。”


如果真的如这逃兵所说。地确是省了许多麻烦。


刘阚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庄贾！”


“庄贾……很好！”刘阚点头道：“休要怪本侯不给你机会。如果你能做到。本侯非但不杀你，而且还会把你记为首功。这样吧……骊丘季心，你二人随他入营，伺机将后营烧起来。


后营火光一起，我立刻率部攻击。”


“喏！”


骊丘季心二人，插手应命。


就这样，庄贾带着骊丘和季心混入了后营之中。待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那营中火起，刘阚立刻下令攻击。葛婴和蒙疾各率一部人马，侧营杀入。后营的火势，让本就处于惊慌中的韩军顿时变的混乱起来。这两支人马杀入乱军之后，几乎没有遇到半点抵抗，一路杀过去。


而刘阚等人，更是从后营正门突入。


放眼看去，只见烈焰熊熊，好一派惊人火势。韩军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则四散奔逃。将领们也无心去约束人马，聪明一点的随着乱军就走，那里还有一星半点的胆子，去官刘阚等人？


从后营一路杀进了中军，刘阚几乎没有动过手。


季布使一杆铜戟，几乎包办了所有敌人。


李成忍不住赞叹说：“早先君侯看重他地时候，我还不太服气。可没想到，此人竟如此悍勇？


比之少君，怕也不遑多让。果然是个人物，果然是个人物……君侯的眼光，可真不差！”


当然不会差了。


历史上，这季布可是被项羽看重，位列五大将之一的名将。


如今投奔刘阚，更要好生的展示一番。他这一出手，招招夺命，毫不留情。杀得那韩军四散奔逃，无人敢触其锋芒。杀入中军大营之后，正遇到那葛婴夺路而逃，不想和刘阚照面。


有认识葛婴地人，大声叫喊出来。


刘阚一路下来，早憋得手发痒。几次想要出手的时候，都被季布揽了过去，以至于一路过来，赤旗竟然是滴血未沾。闻听前方那人就是葛婴，刘阚忍不住了。一催胯下马，赤兔马希聿聿暴嘶一声，仰蹄飞奔，快如闪电一般。而葛婴这时候也看见了刘阚，吓得是魂飞魄散。


刘阚不认识葛婴，却不代表着葛婴不认识刘阚。


对于这位昔日的主公，葛婴知道的不多，更没什么接触。但他的老上司钟离昧。对刘阚是赞不绝口。而灌婴吕释之，更曾追随刘阚经历过了北疆之战，所以时常会在葛婴面前谈及。


在灌婴这些人口中，刘阚如神人一般的存在。


吕释之更夸张，还把当年刘阚死而复生地事情拿出来说事儿，以显示他这个姐夫的非同寻常。


久而久之。楼仓军营中就有了一个古怪的传说：刘阚乃天神之子，有白龙护体，乃不死之身。


这年月的人们，崇信鬼神之说。


对神灵，持有一种极其敬重。又极其恐惧地心里。


楚地有五方大帝之说，于是就有人私下里说，刘阚是青帝之子，得神灵护佑。这原本只是吕释之无心之举，却在军中流传地越来越神异。葛婴不是很相信，可人家说地越来越诡异，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了一种恐惧。如今。当刘阚从火光中杀出，犹如一尊天神也似。


葛婴更觉手脚冰凉，甚至连兵器都拿不起来。


赤旗带着一抹弧月般的寒光，掠向了葛婴。眼见着就要把葛婴斩于马下。刘阚突然想起了和季布地约定，赤旗猛然一翻，改抹为拍，啪的一声将葛婴拍翻马下马，有人上来，就把葛婴按住。


韩军大营这么大地动静，楼仓方面怎可能没有觉察。


在火光刚起的时候，钟离昧陈平等人就接到了通知，带着人登上城楼，举目向韩军大营观望。


虽然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陈平已经判断。定然是刘阚杀回来了……


刘阚好用火！


这是陈平对刘阚的一点认识。自富平之战开始。刘阚几乎是逢战必会用火攻，而且每战必胜。对于火攻之法。陈平认为刘阚已经做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天下间少有人能和他比拟。


加之他本就不相信刘阚已死的谣言。同时也为了提升己方的士气。


不管怎么说，如此情况之下，若不给韩军以打击，实在是不配为大将……


于是，钟离昧吕释之和任敖三人，率部杀出了楼仓。不过出于谨慎，楼仓并没有全军出动，而是只出动了二百骑军，两队车兵和五百步卒。加起来，不过一千多人而已，和韩军比起来，仍有很大的悬殊。可就是这一千多人加入战团之后，令整个战局，再也无法寰转。


韩军本就失了锐气，无心抵抗。


中军葛婴被抓，使得韩军更处于群龙无首的地步。


楼仓军这一冲杀，使得韩军顿时溃败开来。一时间，夜色中地泗洪平原上，一千多人追着几万人狂冲猛打，将韩军杀得落荒而逃，溃不成军。而刘阚，在楼仓军出击的一刹那时，已停止了追杀。他让人押着葛婴，率部直接冲上了一座高岗，静静的观看这一幕荒诞景象。


“少君，你说陈涉能支持多久？”


李左车一怔，诧异的看着刘阚道：“君侯，陈涉如今声势正盛，怎么你却以为，他必败无疑？”


赤旗遥指高岗下地溃军，刘阚道：“就凭他们？”


李左车问道：“如果陈涉真的败了，君侯又会作何选择？”


“陈涉，必败！”


刘阚轻声对李左车说：“我的情况，想必少君也能猜出几分端倪。不瞒你说，我准备待这边事情结束，立刻着手安排撤往巴蜀。以巴蜀之雄关险道，而后休养生息，再求其他的发展。”


“巴蜀？”


李左车一蹙眉，摇了摇头，“君侯，非是我要反对，实在是……这巴蜀并非适合发展的地方。


我也知，巴蜀沃土千里，自老秦征伐以来，已日益富庶。然则这个地方，大都是流涉之徒，人口稀薄……说穿了，巴蜀可为辅助，却不能为主。且其地势险要，守有余……进不足啊！”


“可是……”


刘阚很想辩驳李左车的这个说法。


如果说巴蜀不算是合适的地方，那刘邦又怎可能凭借巴蜀，而夺取了天下呢？还有三国时期的刘备，以巴蜀弹丸之地，而三分天下。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多。为何要说巴蜀不合适？


可再一细想，李左车说地也没错。


巴蜀地确是人口不多……如今地巴蜀，算不得后世人口中的天府之国！


“那少君莫不是以为，要以这楼仓为根基吧。”


李左车又一摇头，“楼仓，乃四战之地。而且是位于楚地之上……其实，不管陈涉是否会失败，君侯都难以在此站稳脚跟。与老秦而言，君侯是叛徒；于楚人言，君侯是他们地仇人。”


这个道理。刘阚也明白。


可巴蜀不行，而楼仓也不可以……


何处可以为根基呢？


如果说之前刘阚还自信满满的话，那么李左车这一番话，却让刘阚地心里，顿时感到茫然。


“少君，你以为何处稳妥？”


李左车想了想，“得关中者得天下，如果能在关中立足。自然是最为稳妥。可以君侯目前的情况，想要在关中站稳，怕不是太容易，当徐徐图之。若不取关中。当退而求次，取中原。”


“中原？”


刘阚一蹙眉，“得中原，就比得关中更容易嘛？”


李左车苦笑摇头，“非也非也，君侯若非老秦的话，也许得取中原尚不算难。可问题就在于，君侯出身老秦人，而老秦与中原……只这一个出身，就足以让君侯立足中原。多出许多麻烦。”


中原不可！


关中也不可……


李左车苦笑说：“这说来说去。似乎又回到了原处。相比之下，巴蜀倒真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绕了一个***。却又回到了原处。


这时候，陈平蒯彻带着人前来。远远的就见吕释之催马急行，大声呼喊着刘阚地名字。


“姐夫，姐夫……你终于回来了！”


算了，根基之事，还是回头再说吧。


刘阚也知道，此刻并非讨论未来的好时候，于是拍了拍李左车的肩膀，催马冲下了高岗。


“葛婴输了？”


刘邦高踞沛县府衙的大厅中，面带惊异之色，盯着萧何，有些不相信的说：“葛婴怎么败了？”


萧何面无表情，“败了就是败了，而且败的很凄惨。”


“有多凄惨？”


“僮县遭遇袭击，韩王成被刘阚所杀。葛婴建立起来的那个所谓的韩王国，只坚持了七天地时间。葛婴所部人马，全军尽没。葛婴本人也被俘虏，但不知为何，刘阚却没有杀他。


如今，刘阚已放了葛婴，正在楼仓休整。


但不知沛公，如今又准备何去何从？楼仓兵马一旦休整完毕，刘阚说不得会引军北上，直逼沛县。


沛公，刘阚虽非沛县人，然则曾造福沛县。


许多沛县人，都颇为想念他……如果刘阚率楼仓军兵临城下，恐怕大半个沛县，都会欢呼雀跃吧。”


一句话，只说的刘邦面红耳赤。


他靠着萧何之力，夺取了沛县，杀死了李放。


可情况似乎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样，沛县人对刘邦并不是很认同。若非有萧何安抚，樊哙镇压，只怕刘邦根本就无法在沛县站稳脚跟。早先，他还可以和葛婴等人相呼应，成掎角势。


而今葛婴一败，刘邦就不得不面临相县楼仓还有东海郡三面夹击了！


刘邦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还要不要继续在沛县待下去呢？


这是一个关乎生死的大问题……留下来，很可能会死掉；可如果离开沛县，结局未必会好。


就在这时，庄不识步履匆匆地闯进大堂。


“沛公，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刚才探子来报，嬴壮自相县亲自领兵，率部八千，正向沛县逼近……预计明日正午时，将兵临城下。”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生出了想要逃离的念头。


偷眼看去，见萧何依旧是板着他那副死人脸，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心中生出了一股怒火，有心想要发作，但刘邦再一想，又生生的把这股怒火按捺下来，坐稳身形，沉思不语。


“沛公，这该如何是好？”


“惊慌个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填。


想当初咱们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不照样走遍天下？如今我手握沛县，武有屠子夏侯，老周还有你，文有萧先生和周苛相助。如果这样都挡不住嬴壮的话，那干脆就抱着一起死算了。”


萧何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得出，他并不想死……亦或者说，萧何的心里，还存有很多牵挂。


许久之后，萧何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沛公，我会设法动员沛县的父老乡亲们，给与你最大的支持。我不善兵事，除此之外，再难给你什么帮助。你能打得过壮郡守，咱们皆大欢喜。若打不过地话，沛县也能抵挡一段时间。”


萧何是真地害怕！


他害怕，如果刘邦失败了，沛县的所有人都会遭殃。


这痞子很显然，已经有了这个念头。萧何不敢不站出来，因为这县城里，除了那些乡亲父老，还有他地妻小，他的家人，以及他最挂念地女人。怎么着，也不能让沛县受战火荼毒。


不过，趁着整备的时候，说不定还可以做一些事情？


想到这里，萧何迈步往外走。


迎面正遇到了樊哙，兴冲冲的跑了过来。


“萧先生，您这是去哪


“屠子，什么事情，让你如此高兴？”


樊哙一笑，“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说着话，樊哙走进了大堂，“沛公，你猜猜谁来了？”


刘邦正在想着对策，闻听樊哙的问话，微微一怔，抬起头问道：“谁来了？屠子，你为何如此高兴？”


“刚才，我在城外碰到了张先生！”


“哪个张先生？”刘邦疑惑的瞪大了眼睛，奇怪的看着樊哙。


樊哙说：“就是当年咱们避难啮桑时，遇到的那个张先生啊……他带来了一支人马，嘿嘿，你绝对想不到，阿肥和张先生一起回来了，还带来了六七百兵马呢。不过张先生说，阿肥害怕您怪罪，所以带着兵马在三十里外的河畔安营扎寨。张先生如今，就在府衙外等您呢。”


“啊！”


刘邦闻听之下，喜出望外，一下子就窜了起来。


“屠子，怎么不请张先生进来……算了算了，还是我亲自出去迎接吧，萧先生随我一同前去。”


话语中，带着无尽的惊喜和得意。


而萧何微微一蹙眉。


阿肥？怕说的是刘邦的那个儿子，刘肥吧。自从刘肥袭击了囚车，害死了吕雉以后，就音讯全无。刘阚为此无比震怒，曾以泗水都尉之名，发出海捕文书，誓要捉拿那刘肥一伙人。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刘肥居然回来了！


只是，那张先生又是何方神圣？竟引得刘季会如此失态？


萧何心中疑惑，同时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沛县的牛鬼蛇神越来越多，只怕再也难平静了！

第二七0章 何方神圣(二)


楼仓大捷。出乎很多人的预料。但也在不少人的意料之中。


如陈县的陈馀。亲眼看见过楼仓镇的格局。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是很赞同葛婴他们冒然攻打楼仓。陈馀的想法和很多有识之士的想法相同。葛婴既然立下韩王。应该迅速回归颍川。


毕竟。颍川才是韩王的根基所在。


“大好的局面。却被那粗鄙之人生生毁去了！”


已改名为陈胜的陈涉。冷笑着做出评价。对于葛婴拥立韩王成。陈胜是发自内心的感到不满。这是一种背叛。赤裸裸的背叛！我给了你人马。你却拥立别人。自立门户。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从一开始。陈胜就期盼着葛婴惨败。


只是没想到葛婴败得会这么快。这么彻底……本来陈胜还想往楼仓方向逼近一下。如今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他转而把目光盯在了关中。只有夺取关中。才能算是一场大胜利吧。


连续的胜利。已经让陈胜忘乎所以。


以至于新归附陈胜的孔鲋。在提醒他要小心老秦的反击时。陈胜根本没有往心里面去。


“行军打仗的事情。先生还是不要参与了。如今老秦昏聩。正是将其灭亡的好时节。我已派周章领兵出击。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攻破函谷关了吧……先生只管静候佳音即可！”


孔鲋的确不通军事。但家学传承。见多识广。这眼力架却非陈涉一个泥腿子可比拟。


老秦气数未尽啊！


这气运之说。原本不在儒家学派范围之中。然则战国末年。各派学说已不似早年那般泾渭分明。相互参杂其中。秦二世地确昏聩。朝中又有小人当道。迟早会败亡。然则这败亡。却非是现在。要知道。在那老秦朝堂之上。还有李斯这等人物存在。至少还能支撑住时局。


陈胜现在做的。是应正名求大义！


所谓要师出有名。


哪怕是是在礼乐崩坏的春秋战国时期。各路诸侯出兵。都要先得到周王室地认可。即便周王室再衰弱。那也是共主。无大义之名。擅自出兵的话。反而会落人以把柄。当然了。老秦横扫六国的情况不一样。老秦那是有足够地实力。和天下人叫板。你陈胜。有这个资本吗？


在老秦国力尚未空虚之前。冒然攻击关中。势必会激起老秦人的反击。


孔鲋嘴巴张了张。想要再说点什么。可陈胜已不给他这个机会。袍袖一甩。大步流星而去。


“大……”


孔鲋话到了嘴边。终于还是又咽了回去。


陈涉不过是个粗鄙之人。即便一时得势。恐怕也持久不了吧。


去休去休。留在这里。徒遭羞辱罢了！


孔鲋这心思一起。去意顿生。他何尝看不出来。陈涉根本就成不了大事。按照孔鲋地计划。如果陈涉聪明的话。当先正名。寻故楚王室后裔。立足楚地。寻求楚人的支持。或者说。寻求故楚大臣。那些有识之士的支持。而后谋求发展。待实力壮大。再说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才是最为合适。而陈涉现在。已经被眼前地胜利所迷惑。他的心。怕已快要膨胀了！


孔鲋是在第二天。带着门徒学子离去。


他是受张耳陈馀邀请。最晚投奔陈涉。却是第一个率众离开的人。从此。隐居于深山。一心追求学问。再也未出世辅佐任何一个人。两年之后。孔鲋做《孔从子》一书。卒于嵩山之内。


对于孔鲋的离开。陈涉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开始积极筹谋称王之时。


麾下众人。能对陈涉造成威胁的。恐怕就是和他同时起义。一直作为陈涉智囊而存在的吴广。


这吴广。是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为当地里正。颇有名望。据吴广自称。他是故楚名将吴起的后人。才学远非陈涉可以比拟。当初大泽乡起义之后。就是这个吴广。坚决不同意陈胜的东进计划。转而攻击蕲县。才使得陈胜地声势越发浩大。


此后又领兵在灵璧拖住了嬴壮的兵马。并在谯县和陈胜内外夹击。大胜嬴壮。


陈胜一方面非常感激和看重吴广。另一方面又发自内心的对吴广有一点忌惮和猜忌。陈胜在民间威望还算不差。但在军中。却是以吴广的威望最高。直到周章来投。才改变了这局面。


这也是陈胜为何要派周章出击关中的原因。


无他。他需要一个能在战绩和军事上。能够压制吴广的人。


泥腿子出身的陈胜。在军事上和战略眼光上地确是不怎么样。可这猜忌人。耍阴谋手段地本领。却好像是天生一般。为了捧周章上位。他决定让吴广统兵。攻打老秦的要地三川郡。


三川郡郡守李由。是个不好对付地人物。


让吴广缠住了李由。一方面可以为周章创造西进的条件。另一方面也能消耗吴广的兵力。


如果吴广胜了。也是惨胜。而周章进取关中。绝对能压住吴广的风头。


如果吴广败了。周章胜利了。那周章自然可以取代吴广；如果吴广和周章都败了。也是吴广未能缠住李由。造成周章的失败。反正不管是哪一个结果。最终吴广都会受到陈胜的处罚。


在勾心斗角这方面而言。陈胜的确是一个天才。


只是陈胜没有想到。他这一系列地手腕施展出来以后。张耳陈馀等人。都觉察到了他的意图。


刘阚大败葛婴之后。依照他先前对季布的诺言。把葛婴放走。驱赶出了楼仓。


不过。接下来他要面对地事情。却是愁煞个人喽。


楼仓一战之后。俘虏了韩军八千余人。这几乎快赶上了整个楼仓人口的一半……刘阚不想杀了这些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受了蛊惑。没有任何思考能力的苦哈哈。何苦去为难？


可这些俘虏却不这么认为。


春秋战国时期。杀俘是一件极其稀松平常地事情。


君不见动辄几十万人的坑杀。在战国末年屡见不鲜。刘阚这一心慈手软。却让俘虏们看到了希望。


“主公。不能留这些人啊！”


蒯彻苦口婆心地劝谏：“这些人多为楚人。即便你收留了他们。也不可能认同你。他们现在投降。是因为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有什么人一挑唆。就会立刻倒戈相向。而且。他们留在楼仓。毫无疑问会成为一个隐患。他日一旦有强敌来到。定然会毫不犹豫的和君侯为敌。


君侯当杀一儆百。震慑所有窥觑楼仓之人。


如此一来。方能为我们撤离楼仓。争取足够的时间。”


刘阚不禁一蹙眉头。似有些意动。


沉吟片刻之后。他将目光对准了陈平。轻声问：“道子。你以为如何？”


“这些人……其实杀不杀都不成大问题。一群乌合之众。即便将来再与君侯交战。也心存畏惧。只是老蒯说地也不差。这些人绝对不可以留在楼仓。以楼仓目前的状况。实不宜再招兵买马。一方面会让某些人感到恐慌。另一方面有这些人在。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嫌疑。”


陈平说的。也有一番道理。


如今这泗水郡。已经变得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刘阚要做的。是尽快甩开这个地方。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不管是李左车李成。还是曹参蒯彻陈平。都认为刘阚着实不应该继续留在泗洪地区。一旦爆发更大的危机。楼仓首当其冲。


如何撤离。撤往何处。是刘阚当务之急要考虑的问题。


原本他已算计好。撤往巴蜀之地。然而听李左车的一番话语之后。刘阚不免感到一丝犹豫。


“既然这样。让钟离昧他们把俘虏放走吧……临走之时。一人分发一觞粮草。给他们一条活络。


至于以后……”


刘阚说：“咱们再做考虑。不过还是和楼仓地百姓说清楚。以免大家以为咱们抛弃了他们。”


“理应如此！”


陈平等人分别离去。刘阚起身准备往后宅去。


自他回来以后。吕的病情好转了很多。不过心情一直很没落。让刘阚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不可否认。他不在楼仓的时候。吕给予了太多的帮助。


亲手斩杀了吕泽。对于吕而言。肯定是一种心灵的折磨。若不尽快开导。定然会生出心魔。


“君侯。大事不好了！”


就在这时。李成步履匆匆的跑了进来。“刚得到消息。壮郡守在啮桑遭遇刘邦伏击。全军尽没！”


刘阚闻听一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嬴壮败了？


刘阚当然知道嬴壮出兵沛县的事情。在他看来。刘邦如今手中并没有什么人。怎可能斗得过嬴壮？然而。嬴壮却败了……八千大军全军覆没。让刘阚不禁为之惊诧。“那壮郡守何在？”


“壮郡守。壮郡守他……”


李成地脸色很难看。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地声音说：“壮郡守被樊屠子……被樊哙杀了！”


啊！


刘阚一下子呆傻住了。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刘阚而言。嬴壮毫无疑问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大秦宗室。虽则为人有时候很莽撞。才能也算不得十分出众。可地确是个好人。想当初。如果没有嬴壮地帮助。刘阚绝不会轻易的站稳脚跟。乃至后来。嬴壮也的地确确很照顾刘阚。给刘阚了许多帮助。刘阚决不可能忘掉。


征伐北疆时。嬴壮把他最精锐的蓝田甲士悉数送给了刘阚。


而后当刘阚回来的时候。那甲士几乎全军覆没。可是嬴壮。却没有半句责怪地言语。依旧对刘阚照顾有加。始皇帝死后。嬴壮也的确是比当年冷淡了一些。却也不能因此而责怪他。


在内心深处。刘阚很感激嬴壮。


听闻嬴壮被樊哙杀掉地时候。刘阚不由得懵了！


但同时。心里面还有一点点的轻松。嬴壮死了。并非死在自己的手中。幸亏他死了。否则日后真的要和嬴壮刀兵相见地时。刘阚可就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呆呆的坐在远处。刘阚说不出话来。


“刘季就算本事再大。但也未必就是壮郡守的对手啊。”


李成咬牙切齿说：“是那萧何与屠子。将壮郡守引到了啮桑谷地后。刘邦伏兵四起。乱军之中。樊屠子杀死了壮郡守……那萧何与樊哙。还假惺惺的为壮郡守收尸。真真个不知羞耻。”


在李成看来。萧何与樊哙。完全是凭靠着嬴壮的提拔才有了今日的位子。


可现在。昔日嬴壮很看重的两个人。反戈一击杀害了他。不知道嬴壮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君侯。君侯！”


陈平和李左车突然间跑进了大厅。李左车急切地问道：“君侯。听说……嬴壮被刘季杀死了？”


刘阚点点头。算是给了答案。


陈平轻声说道：“如此说来。如今这泗洪之地上。只剩下咱们这一支。还算是老秦的人马了！”


“道子。你派人给我盯住刘季。


守慎。你配合老曹。加紧楼仓的收整。我估计。蜀郡方面在这些时日。一定会设法派人前来。一旦蜀郡派人过来。立刻着手撤离楼仓。壮郡守死了。整个泗水郡。怕是要彻底乱了。


这里是楚地。只你我一支人马。


楼仓有这许多辎重粮草。难免会被有心人惦记。我们先前败了葛婴。一方面是葛婴无能。另一方面也有壮郡守为我们牵制了各方人马的缘故。壮郡守如今这一死。牛鬼蛇神怕就要一个个的跳出来了。巴蜀虽非最为合适的地方。但目前而言。撤往巴蜀。却是稳妥的法子。”


最后一句话。是对李左车而言。


李左车并不是很赞同退往巴蜀之地。如果有足够地时间。也许能想出更好地方法。可是现在。嬴壮这一死。也代表着泗水郡失去了最后一个缓冲之地。楼仓。势必会面临更大凶猛的攻击。


对于刘阚地这个决定。李左车也非常理解。


“对了。南疆方面可有动静？”


按道理说。中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陈胜造反也有三个多月了。南疆的任嚣。总应该听说了吧。可是到现在。南疆还是没有半点动静。让刘阚也不禁心生出一丝极其不详的预感。


莫非任嚣。出了什么事情？


刘阚心存疑虑。不免感到忐忑。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有人来禀报。说是有两个人。在府衙门口求见刘阚。


这个时候。谁又会前来求见？


刘阚说：“有请！”


不管来者是什么人。只有见过了才能知晓来意。刘阚示意陈平等人暂时都不要离开。在大厅两侧坐下。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见季心带着两个人走进了大厅。


刘阚凝神一看。却不由得惊奇万分。连忙站起身。绕过书案。快走两步道：“先生。你怎来了？”


还没等来人开口。蒙疾步履匆匆的跑进来。


一边跑。他一边喊：“君侯。君侯……大事不好。出大事了……刚得消息。刘邦攻陷了沛县……”


他冲进大厅。正好和来人错身而过。


许是完全无意间的瞥了一眼。可这一瞥不要紧。却让蒙疾顿时变了脸色。露出惊喜的表情。


只见他虎目含泪。蓦地停下脚步。而后倒头就拜。口中更哭泣道：“干爷爷。真的是你吗？”


该死的键盘。跳个不停……

第二七一章 何方神圣(三)


干爷爷？


蒙疾喊那人干爷爷？那岂不是说，这个人是蒙恬的干爹……刘阚一开始并没有注意这个人，因为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另一个人所吸引。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初随刘阚平定三田之乱以后，奉召前往咸阳做博士的叔孙通。一晃两三年，刘阚是万万没想到，会与叔孙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重逢。


随叔孙通一起来到的是一个老人！


年纪大约在六七十岁，须发皆白。四方阔脸，浓眉虎目。相貌嘛，平平常常，没什么出奇之处，然则面膛红润，精神矍铄。一身灰布长袍罩在身上，站在那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概。


这是什么人？


虽然到现在，这老者未发一言。


可刘阚却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一种久居上位的气概。此人绝非普通人！但究竟是什么来历？


“君侯，一别经年，你可是越发的精神了！”


叔孙通上前拱手，笑呵呵的说：“叔孙通此次前来，却是为了向君侯寻一个前程。另外呢，也是为君侯引荐一位前辈高人。呵呵，说较起来，这位前辈高人，与老秦之渊源……颇


废话，一个能让蒙疾倒头就拜，口称干爷爷的人，和老秦的渊源能浅了吗？


按道理说，叔孙通应该先把那老人介绍给刘阚。/毕竟这里是楼仓，是刘阚的地盘；而刘阚又是老秦的关内侯，爵位一等，非寻常人可以比拟。来者客，自然应该是老者先自报家门。


可未曾想到的是。叔孙通却拉着刘阚走了过去。


“老国尉，这就是广武君。”


国尉？


端的是一个好陌生地称呼啊！自老秦一统天下之后，不久便取消了国尉的官职，以三公九卿代之。这是老秦旧有的官职，设立于秦昭王时期，位列大良造之下，是老秦很重要的官职。


商君书中曾有记载。论军爵，以国尉低于将一级。将短兵四千人，国尉短兵一千人。


这个短兵，近似于后来的卫队。再后来。国尉的位置越发重要，几近于三公九卿中的太尉之职。


这人，是国尉？


老秦自秦昭王之后，共有国尉十数人。


有名地，没名的……但总体而言，全都是有才能之辈。始皇帝登基以来，也更换了几次国尉的人选。其中包括屠屠的父亲，故南征大军统帅屠睢。也曾担当过这国尉地职务。在一刹那间，刘阚脑海中闪现过了好几个名字。但又一一否定。这个人，应该是始皇帝的国尉！


而始皇帝所任命的国尉当中，唯有一个人下落不明。///


难道说……


刘阚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不免有些惶恐的看着那老人。


老人搀扶起了蒙疾，打量了两眼，突然抖手就给了蒙疾一记耳光，“十六年未见，你怎地还是这般没有出息？男人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怎能效仿那女儿家。做此羞人的举止。


谁打了你，你就给我打回去。莫要哭哭啼啼，徒增我心烦。”


好家伙。这老人看上去不算很强壮，但下手可真的是够狠辣。这一记耳光，打得蒙疾脸都肿起来了，却不敢吭声，只是抹去脸上的泪水，恭敬的说：“干爷爷，孙儿受教，绝不会再流泪。”


老人没有再去理睬蒙疾，而上仰着头，打量着刘阚。


“叔孙对我说，广武君是做大事地好汉。富平一战，广武君名扬北疆，杀得匈奴人胆战心惊。


今日一见，我颇有些失望。


怎地这官位越高，就越没了胆气？徒具老罴之形，而无老罴之勇。说实话，我非常不满意。”


这一番话，只说的厅中众人陡然色变，齐刷刷向老者看去。


刘阚倒也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有长者赐教，刘阚幸甚。但不知，如何才算是老罴之勇？”“你可知，老秦何以能横扫**？”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刘阚地鼻子，大声的责问。


刘阚一怔，“可因那商君变法？”


“商君变法，不过是表面。老秦所以能横扫**，只因那一句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想当初，老秦尚未变法，没吃没穿，甚至连手中的兵器，也残破不堪。然则即便如此，却让六国不敢西向。如今，正是国难之际，昔日老秦赴死之慷慨，我旁观许久，却已似乎失却！


广武君，我只问你一句：可敢提起你的兵器，和那横行鼠辈，决一死战否？”


刘阚不由得为之动容，毫不犹豫的说：“敢！”


“既然如此，何不拿起你的兵器，带着你的兄弟们，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连那鼠辈都能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言语。而你堂堂广武君，为何就不能让天下人知晓，老秦未死，老秦犹存……纵观百年，老秦国难之时，可曾有一人，撤身向后退却一步？”


“您的意思是……”


刘阚惊讶的看着老人。


这老者说话时，带着一口浓郁地大梁口音。


可话语铿锵，隐隐有金石之声，宛若黄钟大吕一般，震馈人心。刘阚懵了，大厅之上地所有人都懵了……之前，大家的思路都集中在往巴蜀退却地方向上。可这老人话语中的含义，却似是要刘阚迎头而上，直取关中！疯了吗？可再一仔细琢磨，刘阚却听出了别样内涵。


老人不是要他去保老秦！


而是要他在中原各地皆败之际，扛起老秦地这一面旗帜。换句话说，老人不是要他保老秦，而是要他去保住老秦的那一股子血性。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刘阚的耳边，似回响起当年富平城破之时，南荣秀军侯死前的高呼。每一次国难来临之时，老秦人何曾退却半步？


“刘阚，受教！”


说着话，刘阚深施一礼，“小子不更事。更需长者时时提点。今有不情之请，还望长者首肯。”


老人倨傲一笑，“你之所请，我已明了。不过。我是否同意，还需看你如何为之。”


说罢，他转身看了一眼叔孙通，“我累了，需好好休息。都是你这夯货，非要把我从家里拉出来。我已多年未曾理事，偏偏被你巧言令色地一番哄骗，才来了此处。我要一安静住所。”


刘阚闻听大喜。连忙道：“长者一路劳顿，刘阚这就安排。”


这位爷狂的没边儿了。也傲气的没边儿了。刘阚这么恭敬的说话，却似理所应当一般，迈步往外走。刘阚连忙跟上去，为这位爷带路。他家中本就不缺这房舍，很快的就为老者安排妥当。


往大厅走的路上，刘阚仍在思索着老者的话。


天下大乱，如果按照这种形式发展下去，老秦地命运只怕是难以保全。


亮出老秦的名号，来日可凭此得老秦人的拥护；可这样一来，危险系数也就会随之增加。


而且。这老秦的名号一旦亮出来。楼仓可就真地成了众矢之的。


之前大家还可有一分缓冲余地，可如果这样一来。这一分缓冲也就随之荡然无存。彻底的撕破脸，来个你死我活。危险的确危险。但不可否认的是，若成功了，刘阚于老秦的威望，足矣大大提高。也就是说，这楼仓不能丢弃，并且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间，亮出来旗号。


刘阚在思考着老人的这番言论。


大厅里，却好像炸开了锅似地，乱成了一团。


这大厅里地人，认识叔孙通的并不多。除了贾绍之外，也就是昔日曾为敌手地那个李左车。


贾绍在楼仓已有时日，自然要出面为叔孙通介绍。


引荐完毕后，贾绍忍不住奇道：“何公，你不是在咸阳为官吗？怎地这突然间，来到了楼仓。”


叔孙通笑道：“我此次前来，是奉了赵高的指派，前来缉拿君侯家人。”


“啊！”


陈平等人心里吃惊，但是并不感到惊奇。


贾绍说：“何公，你不是在说笑吧。”


“呵呵，当然是说笑。不过我也的确是奉赵高之命，来缉拿君侯家人。咸阳现如今，已乱成了一片。若非丞相李斯，怕早就瘫痪了。不过，李斯和赵高之间，似产生了很大的矛盾。李斯并不在意君侯的事情，但赵高……依我看，这一次李斯，恐怕是撑不了太久，必被赵高所害。”


“那你……”


“陛下丧祭之后，我就假意接近赵高。这一次，赵高让我通知应壮郡守，来楼仓缉拿君侯家人。我欣然应命，准备直接来楼仓报信……不成想，途经大梁时，正逢陈涉之乱兴起。


于是我就躲到了小王庄里，和那位老先生交谈了很久，这才劝说得他随我一起，前来楼仓。”


陈平忍不住问道：“何公，那位先生……可就是……”


“正是那人！”


陈平和叔孙通这一打哑谜，让其他人更觉云山雾罩。特别是贾绍，曾经奉命往小王庄拜访过老人。


“何公，那个人究竟是谁啊！两年前我曾拜访过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出奇之处。本来主公准备在回楼仓的路上，再去拜见一下。不成想却被陛下招了过去，随行伴驾。前次我见他的时候，只觉他言辞颇为出色，但却未曾似今日这般，气势逼人。这老先生，究竟何方神圣？”


不仅是贾绍好奇，李左车等人也非常的好奇。


叔孙通笑道：“他是什么人，还是请蒙少君回答为好。”


蒙疾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没想到，干爷爷他居然还在人世。当年他辞官挂印而去的时候，我才**岁年纪而已。祖父和干爷爷的关系甚好，后来还让父亲拜在了干爷爷地门下求学。


一晃十六年，干爷爷看上去还是很精神，只是我父亲却……”


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清楚那老者地身份。众人一个个急得是抓耳挠腮，却偏偏又奈何不得。


陈平说：“能被上将军称之为亚父者，还担当过老秦之国尉，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左车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流露出一抹敬慕惊讶之色，同时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道子，你说这老先生，就是秦王的那个神秘国尉，缭？”


“尉缭！”


贾绍惊呼一声，张大了嘴巴，再也没能合住。尉缭，这个老人，竟然是那著《尉缭子》尉缭吗？最近更新可能会不太稳定，原谅则个！

第二七二章 我本楚狂人


尉缭，生卒不详。


刘阚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刻。但并非是因为《史记》，而是因为前世少年时读过的一部名叫《寻秦记》的小说。讲述的是一个穿越者在战国末年时期的经历，其中在小说最后，出现了尉缭。书中的尉缭手段极其狠辣，将小说的主角逼迫的最后是远离中原，避祸北疆塞外。


当时的刘阚，对这尉缭非常好奇，于是还查找了一下尉缭的资料。


此人是魏国大梁人，姓氏无人知晓，甚至在秦廷内，也只有寥寥的几个人知道，故而未能流传下来。唐厉因手中有一部完整的《尉缭子》，刘阚以为他多少知道这个人的情况。可询问之下，甚至连唐厉也不清楚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让刘阚对尉缭这个人，更加的好奇。


世人只知尉缭名缭。


他是在秦王政十年，也就是始皇帝诛杀，罢黜吕不韦，亲掌朝政的前后，入秦游说，而被始皇帝所看重。嬴政亲政之后，任命此人为国尉，故而许多人把这尉做了他的姓氏。直至后来尉缭归隐，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真正的来历，始皇帝也非常慎重的隐瞒下来。


至于原因，并无太多人知晓。


甚至有很多人不知道，尉缭为何会突然归隐。史书上记载说，尉缭看出始皇帝不是能共富贵地人。所以功成身退。可真实的情况呢？只怕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所湮没，无人知晓。


刘阚万万没有想到，这公叔缭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尉缭！


“公叔氏，曾经是魏国贵裔，本属于魏国信陵君一系中人。秦王四年时，信陵君病故，信陵君一系的人马。遭到魏王清洗，公叔氏也就是在这场清洗中，举族皆没，唯有公叔缭幸免于难。


公叔缭逃出大梁后，就投靠了陛下，矢志要报仇雪恨。


说起来。还真是有趣。老魏和老秦打了百多年。虽说让老秦吃了很多亏。却又给了老秦许多便宜。


从商君开始。至丞相范睢。再到后来地公叔缭。三个魏国人。却实实在在让老魏最终灭亡。


王二十三年。大将军王贲水灌大梁城。老魏从此灭亡。


公叔缭大仇得报。于是向陛下请辞。而陛下也遵从了当年他和公叔缭地约定。放公叔缭离去。公叔缭回大梁之后。见昔日魏都已成狼藉。也颇有些难过。后来。他干脆就住在大梁城外地小王庄里。读书种田。过隐士般地生活……若非是事出偶然。我也难知晓他地来历。”


叔孙通向刘阚轻声介绍着公叔缭地过往生平。


“君侯。公叔先生素来倨傲。即便是陛下和他一起时。也常有狂言出口。你勿需在意。倒是他说地那些话。听上去似有些刺耳。但不可否认。也有他地道理。老秦以慨然赴死之精神立国。五百年从西北一隅。到雄霸中原。绝非是一个偶然。乱世将临。合该君侯建功立业。”


刘阚轻轻点头，表示赞成叔孙通的这番话。


“楼仓，四战之地，不宜长存。


然四战之地，正是大丈夫扬名立万的绝佳所在。君侯觑准时机，振臂一呼，定能得老秦响应。


不可否认，君侯手中实力并不算强横。


需一立足之地，以休养生息。巴蜀虽好，终究偏于一隅。君侯若只图自立为王，巴蜀当为最佳选择。可如果君侯志向高远，巴蜀的格局却小了些……君侯若要立足，还需更多资本。”


刘阚说：“何公之言，阚已牢记心中。不过，如今贼势强横，举国皆反。以何公高见，何为最佳时机？”


“当老秦生死存亡之时，即为最佳时机！”


“生死存亡……生死存亡！”


刘阚在口中接连重复这四个字，许久之后，似有所得，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地笑容。


小暑，温风至，蟋蟀居辟，鹰乃学习。


进入六月之后，天气越来越热。偶尔会有一场蒙蒙细雨，虽令气温稍将，却平添闷湿之气。


楼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静的生活着。


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所有的人都表现出一种莫名的镇静。即便是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却丝毫影响不到楼仓人的生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整理沟渠，修缮城墙，丝毫不见慌乱。


过往的路人，照样可以在楼仓落脚。


城外官道路旁，临时搭建起来的小酒肆，旗幡在风中飘扬。


大家都在忙碌，但又好像非常清闲。小酒肆里，客人进进出出，不时从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老丈，这时局动荡，你怎地还有心情做生意？”


一名中年文士，带着两个家人走进了酒肆，在一隅坐下之后，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们，不免感到奇怪。当那酒肆老板捧着一坛子刚从深井里取出，挂着水珠雾气的坛子走过来的时候，那文士忍不住询问道：“我听说，这泗洪之地，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为何看不出半点痕迹？”


酒肆老板是一个粗壮却矮小地老人。


黑黝黝的面膛，从脖子到后背，还有手臂上有双龙缠绕的纹身。天气炎热，他穿着一件半肩单衣，手臂粗壮，肌肉坟起，青筋虬结。一头花白头发，短髯浓眉，虎目阔口，精神矍铄。


闻听文士询问，老人不由得放声大笑。


“什么大战。不过是一群不长眼地小毛贼想要兴风作浪罢了，怎敌得过咱这楼仓地精兵？


几万蠢贼，到头来还不是灰飞烟灭。


早先咱家君侯不在，犹不怕那些蠢贼生事。如今君侯回来了，谁还敢惹是生非，寻死不成？”


这老人说得一口楚地方言，把酒坛子放在文士面前的案子上。


文士不免一怔。“老人家，听您这口音，却似本地人？”


“正是！”


老人捋着短髯笑道：“小老儿祖上三代居于楼仓，算得上实打实地楼仓人吧。”


“传闻老秦残暴，徭役颇重。这楼仓兼顾淮汉要地，只怕徭役更加不堪吧……再说了，听人说这楼仓的广武君是个极为凶残地人。当初一到楼仓，就杀得楼仓血流成河，老人家何以不怪？”


老人闻听这话。顿时勃然大怒。


“哪个没卵子的家伙胡说八道？”


他愤怒咆哮说：“别地地方咱不清楚，也懒得去问。可咱这君侯，却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当初楼仓盗匪丛生，尤以丁家在这一地作威作福。咱家君侯来了，先除掉了丁家，又斩杀盗贼。


逢灾难时，开仓放粮，何曾有过懈怠？


不说咱家君侯，只说曹仓令他们，也都是尽心尽力。你去问问旁人。君侯来到之前，咱楼仓人过的是什么生活，来到之后。又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君侯虽是老秦。却没有半分凶残。


什么楚人秦人，在这里就只有一个名字。叫做楼仓人。


谁若是敢坏俺们的好日子，别看小老儿六十有二。照样会拎起刀枪拼杀……这是咱的家园。”


“没错，谁敢坏咱们的好日子。和他们拼了！”


酒肆中的人，振臂高呼。


文士不禁有些诧异，眉头一蹙，但脸上仍带着淡淡地笑意。


那酒肆的老板走到一旁，文士却仍沉思不语。身旁的仆从，给他斟满了一觞浊酒，犹不知晓。


自家中出，一路走来，但见遍地饿殍，盗贼丛生。


人人称之老秦为暴秦，提起来也都是咬牙切齿。可偏生走到这楼仓，却似乎变了模样。这里的楚人，对老秦绝无半点仇视，相反相敬如宾，非常友好。提起那位楼仓之主，也全都赞不绝口。


文士原以为，刚经历一场大战之后，楼仓应该是人心浮动。


可现在看起来……


“公子，天不早了，咱们是留宿楼仓，还是继续赶路？”


文士想了想，站起身来，“咱们在这里停留几日，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停留几日？”


仆人忍不住奇道：“整个泗水郡，唯有这楼仓还是老秦治下。公子即受了子房先生的邀请，为何又要在这里停留？再说了，这楼仓有什么值得观察？他日江南大军一出，怕也难以保全。”


文士却笑了！


“这楼仓乃四战之地，又为楚地，的确不是个好所在。按道理说，这里楚人众多，先前韩王所部虽然不堪，可也不该落得那般凄惨结局。看这楼仓百姓，全不提楚人二字，只说楼仓人。


那广武君，似不是寻常人。


竟把这秦楚之分淡化，手段可不简单。我颇有兴趣，看看这广武君究竟何许人也。再说，他首造程公纸，又与人合创程刘书，泽披天下，恩及士子。我为读书之人，也当前去拜访。”


“那子房先生之邀……”


“我与子房，不过一面之交。他虽邀请我，但我却尚未答应。再说了，那沛公的身份，我一无所知。子房说沛公是故楚王族后裔，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倒不如先去拜访下这位广武君。”


仆人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话。


文士掏出几枚大钱，仍在的案子上，带着仆人起身离开了酒肆。


只是，他前脚刚一出酒肆之门，酒肆的老板就立刻和老伴儿说了一声，紧跟着也离开酒肆。


夕阳斜照，洒下一片残红。


却听得官道上空响起苍劲歌声。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也。


来也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载。已乎已乎，临人以德。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确取，无伤吾足……”


歌名《楚狂接舆歌》。


《论语-微子》中层有提及，说是孔子周游列国时，有出国的狂人名陆通，字接舆，唱着这首歌从孔子地身边经过，歌词大意似是在劝说孔子。当孔子下车想和他交谈的时候，接舆却走开了，不愿意和孔子交谈。


文士似乎唱的兴起，癫狂大笑着，一遍遍反复吟唱，朝楼仓城走去。


楼仓城上，吕释之手扶腰间四尺长刀，疑惑地看着那悠远而来地文士，眼睛不自觉的眯成了一条缝。


恣意狂歌？


哈，此人必有所图！


“放这狂生进城，找个人盯着他，查清楚他地情况。一有消息，立刻回禀与我，不得有误！”

第二七三章 说降


秦二世元年，注定了是一个不平静的年份。


从陈胜吴广之乱开始，形式越发的复杂起来，并且愈演愈烈。整个关东地区，除了楼仓一次大捷之后，各地秦军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捷报。即便是有重兵屯扎的薛郡和三川郡，也只是呈现出胶着的状态，让人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随着田儋在胶州起兵后，故齐治下，接连响应。昔日大齐的威风，足以让许多齐人缅怀，虽有先前三田之乱的失败为前车之鉴，可还是有很多人怀有侥幸之心。当田儋起兵后，更使得许多不甘寂寞的人，重又跳将出来。


三田之乱中的漏网之鱼田福，率先发难……


东海郡郡守司马，眼见薛郡局势越来越混乱，已顾不得沛县的刘邦，转而向薛郡增兵。


两下兵合一处，死守成、卞两地防线，试图将战火阻于薛郡之外。


然则随着局势越来越糜烂，薛郡和东海郡两地，也开始出现混乱，并且迅速的扩散开。


整个关东，从五月开始，狼烟四起。


本就兵力捉襟见肘的秦军，不得不收缩防线，和起义军在三川薛郡两地，展开了反复的拉锯战。


六月时，张耳陈馀向陈胜建议，率部北上，攻掠燕赵故地。


与此同时，周章在经过连番的苦战之后，迅速崛起。麾下人马如同滚雪球一样的壮大起来，到六月末的时候，周章所部兵马，已经有六七十万之众。并且在周章的指挥下，逼近函谷关。


李由在荥阳城，被吴广所部死死的缠住，无法脱身。


而吴广呢，虽也明白了陈胜的用意。可大战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想要抽身，也抽身不得。


于是，不管李由还是吴广。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章所部从身边过去，却又毫无办法。


那函谷关，是关中门户。


攻破函谷关，就能挥军一路西进。直取咸阳。


七月初，有雄关之称的函谷关，被周章率部一举攻破，令得天下哗然。


如果说早先还有人打算观察形势，可现在函谷关被攻破了，再不有所行动。必然后悔莫及！


而最先行动地人，却不是关东各地的英豪……


秦二世元年七月，会稽郡吴县。


殷通是一个年过五旬的人，世居于临淄，原本是稷下学宫的学子。


始皇统一了六国之后，殷通奉召出仕。先是在咸阳担任了两年博士，又因精擅刑律，而得到李斯地赏识，被推荐到始皇帝嬴政的跟前。始皇帝三十四年。殷通被委任会稽郡守。出镇江南会稽郡，在吴越时期曾繁华一时。


然而进入战国之后。昔日吴越之地，已变成了楚国的粮仓。


虽则比起中原的富庶来。会稽郡还远远不如。但相比较江南大部分地蛮荒之地而言，会稽郡无疑最为繁华。这里有娇滴滴的小佳人。有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还有那河道密布，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情……同时，会稽郡也是昔日楚国的一处粮仓。入秦之后，更供应南方大军的辎重。


总体而言，比起洛阳、咸阳这些著名地富庶之地来，会稽郡还算不得什么。


但，它的的确确，有着得天独厚的资源。吴越子弟，秉承了老楚人剽悍的血性，骁勇善战。


殷通初至会稽，就立刻感受到了这里的独特风情。


当始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殷通并没有太多特别的想法。


可是随之秦二世的倒行逆施，随着陈胜吴广地大泽乡起义……殷通地那颗心，开始蠢蠢欲动。/


若老秦灭亡，哪怕我得不到整个天下，凭借江水天堑，至少能成一方诸侯。


如果运气能好一些，说不定还能雄霸江南，成就昔日楚国之基业！这种想法，如果不出现也就罢了，一俟出现，就好像落地的种子一样，迅速生根发芽。随着中原局势一日日地恶化，殷通的这种想法，就越来越强烈。到了最后，殷通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内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召唤，召唤他去做一番事业。而陈胜地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让他难以抗拒。


天色，有些阴沉，似是要下雨。


江南本就多雨，不值得奇怪。殷通换上了一身便装，命人整治了酒菜，登上轺车，驶出府衙。


天，已黑。


轺车在吴县城南的一处宅院门口停下。


这宅院，占地十数顷，围墙很高，墙壁上布满了岁月地斑驳痕迹，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厚重。


有家将走上前，叩响了黑漆大门。


“谁啊！”


从门后面传来了一个带着浓郁吴越口音的声音，紧跟着大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走出一个小吏。


“郡守前来巡视，不要惊动别人。”


家将亮出印绶，那狱吏一见，连忙从台阶上下来，躬身施礼。


殷通走下车来，轻声道：“最近中可还平静？”


由于殷通是齐人出身，习惯于将狱称之为。牢头连忙说：“启禀郡守，一切如常。”


“薪！”


殷通看着门头高悬的黑色牌匾，上面有两个朱红色的大字，薪狱说起这薪，却又不寻常的来历。相传当年吴越争霸，越国战败，越王勾践成了吴王的俘虏，卧薪尝胆，就是在这薪之内。当然了，当时并不叫薪，也不似如今这般的巍峨。


吴国战败之后，勾践兴建了这座府邸。


后来吴越灭亡了，薪就变成了关押犯人的地方。不过能被关押进此地的人，都非比常人。


殷通点点头。迈步走上了台阶。


那老头在他身后紧紧跟随，很快就转入牢室甬道之中。


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迎面袭来，让殷通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轻轻的咳嗽了两声。


这牢狱之中。就是这么一股味道。


哪怕是豪华的牢狱，也难免是这种情形。殷通倒不好说什么，轻声问道：“项梁在哪个牢室？”


“项梁？”


牢头先是一怔，“项先生在最里面地囚室。顺着道往前走，一拐弯就是。”


言语之中，透着一股子恭敬的味道。项家在楚地威望很高，在昔日的吴越之地，同样如此。


殷通这心里面，可就有点不舒服了。


在他看来。如今老秦岌岌可危，他才是这会稽郡的主人。牢头和他说话地时候，虽说是极尽卑谦，但并没有太多的恭敬之意。而这种发自内心的尊敬，才是殷通所需要的感觉。项家，不愧是荆楚十八姓之一，在这会稽郡里，也是地位很高。可这样，自己又算是什么人呢？


若非是有求于项梁。殷通现在就想把项梁斩杀掉。


“你下去吧。我有事情和项先生说……你们几个，守护好这里。”


殷通吩咐完毕。//只带了一个家将，拎着食盒往里面走。其余人在甬道里。把狱吏赶走之后，守护起来。


牢室地光线很暗。殷通只能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坐在牢室正中。


这牢室中并不算特别凌乱，他跪坐中央，一副庄肃之色。看不清他的相貌，但殷通知道，这个人，就是项梁。


“项先生，一向可好？”


殷通在牢室外站好，嘴里啧啧了两声，“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做事的？怎么让项先生住在这等地方？实在可恨，实在可恨……此乃是某家的疏忽，还请项先生见谅啊。”


“郡守不必客气！”


囚室里的男子，说话时带着阴柔之气。


声音听着，很悦耳，也颇有涵养。但是，却少了些雄烈气息，软绵绵地，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梁不过一囚徒耳，能在这薪之中，已经是托郡守照顾，怎敢又其他的要求。”


“自上一次与先生见过后，通一直想再来拜会。只可惜……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以至于通难以抽身。今日恰有闲暇，故而前来拜望……来人，把酒菜摆上，我与先生畅谈一番。”


家将打开牢门，把烛火拨亮。


只见囚室里的男人，仍正襟危坐。


把发髻拨开，露出一张极为清秀的面庞。岁月的刀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不能掩盖去他原有的英挺和俊秀。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食物，朝殷通微微一笑，给自己斟上一满杯酒。


“梁多谢郡守，先干为敬。”


“请！”


殷通摆手示意家将出去，然后在项梁对面坐下。


“郡守今日前来，怕不止是为了请项某喝酒这么简单吧。”


“项先生果然聪明。”殷通呵呵的笑了，“既然如此，通就不妨直说了。当初囚禁项先生，并非通之本意。实圣命难违，不得不如此耳。项先生一门高士，通早有耳闻，素来是敬重地。”


虽然说是直说，但殷通还是要先试试口风。


项梁淡定地一笑，“郡守这番心意，梁代先人，谢过了！”


“咸阳数次发来诏令，要通把先生囚往咸阳，但通都拒绝了……先生可知道，通何故如斯？”


项梁喝了一口酒，沉吟半晌后，轻声道：“陛下已崩！”


这句话，说的很巧妙。


言下之意是说，不是你想要拒绝，而是因为秦始皇死了，所以你有了别地想法，故而拒绝。


殷通一听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先生果然是聪明人，看起来先生已经明白，通今日为何来此喽？”


“略知一二。”


“即如此。我就直言了。先生虽为囚徒，困于这方寸之地，但想来对外面的事情，也有耳闻。


二世登基以来。信用宵小，倒行逆施。


我观之，其非人主之像，定难长久……如今。天下群雄并起，战火不断。殷某虽非会稽人，可出镇多年，对这会稽也颇有感情。实不忍有一日，战火蔓延江南，到时候难免生灵涂炭。


我想请先生助我。守这一方地平安，保全会稽百姓。


只不知，先生是否愿意相助？我知先生心存疑虑，然则殷某一片赤诚，还请先生不要怀疑。”


项梁嘿嘿一笑，“那郡守要我如何相助？


梁被囚于薪之中，已近两载。虽对外面的事情有所耳闻，可是也无可奈何。如今，梁为囚徒。郡守却要我来相助？梁真地想不出来。我能帮到郡守什么？若能力所及，定不推辞。”


“哈。这囚徒之身，不过是老秦之说。


殊不知这故楚之地的百姓。谁又不清楚项先生一门高士？项家，在楚地素有名望。项先生只需出面，登高一呼，应者不计其数。再者说，先生的侄子，如今做何营生，先生可知晓？”


项梁一怔，半晌后叹了口气。


“梁略有所闻，那孽子聚众为匪，出没于震泽之中，为祸百姓。


想我项氏一族，世代忠良，却出了这么一个孽子，实在是愧对祖先，愧对祖先……此梁之过也。”


说着愧对祖先，项梁地口吻中，却听不出半点惭愧之意。


殷通暗地里咬了咬牙，脸上却带着笑容，“项先生不必如此，想令侄也是救你心切，不得已而为之。我素来敬佩忠烈孝弟之人，故而不忍缉捕。如今……呵呵，这天下大乱，为守我会稽安宁，通愿招降令侄。为震泽水匪，终非一件长久的事情。通愿请先生为县尉，令侄可在先生麾下效力。过往的事情，通不再计较……但不知，这样的条件，先生可否愿意呢？”


项梁闻听，似是异常激动。呼地一下子站起来，拱手道：“郡守心怀会稽百姓，会稽百姓幸甚，吴越百姓幸甚？梁愿效犬马之劳。


只是，我被囚许久，也不清楚项籍如今的去处。


梁愿书信一封，请郡守代为转交。那孽子素来听我的话，若见到我的书信，定会欣然前来。”


如果项梁说要亲自去见项籍，殷通定不会同意，甚至有所怀疑。


可现在，这项梁就在自己地手里。吴县城内，也多是他的人马，即便项籍不从，又有何惧。


想到这里，殷通说：“如此，还请先生速速书信，我这就派人前去寻找令侄。”


“这有何难？请郡守准备纸笔，梁现在就写。”


殷通立刻派人取来了纸笔，项梁当着殷通的面，奋笔疾书，很快的写好了一封书信。殷通接过来之后，扫了一眼，见上面多是以楚文书写。这也难怪，似项家这等世代为楚国贵族的人，书写楚文也是正常不过。其中倒是有几个秦小篆，但殷通并未十分在意，轻轻点头。


提笔忘字，在所难免。


以秦小篆代替，也没什么问题。


书信通篇读下来，声情并茂，劝说项籍投降。很通顺，而且极具楚辞之风，文辞华美异常。


这就算是解决了一桩心头事！


殷通立刻把书信收好，然后让人将项梁带出去，洗漱一番，更换衣裳。同时，他派人把项梁的书信送出吴县，去震泽寻找项籍。殷通怎可能不晓得项籍在何处？昔日那震泽水匪地头子桓楚，和殷通关系密切。项籍在去年投靠桓楚，不久将桓楚杀死，殷通恨得是咬牙切齿。


数次围剿项籍，不是被项籍杀得大败，就是被他逃走。


不过，如果真能说降了项籍为自己效力，就算再死十个桓楚，又有何妨？


“把这封信交给项籍，就说他叔父如今在我府上做客。十日之内，若不前来，休怪我不客气。”


殷通反复叮嘱，然后才放那家臣离去。


他站在薪门前的台阶上，抬头仰望浩瀚的苍穹，突然笑了起来。


项家叔侄声望高，又能如何？


只要我在这会稽郡一日，这就是我的领地。等将来我兵强马壮之时，再收拾项家叔侄，也不迟！

第二七四章 说降


秦二世元年，注定了是一个不平静的年份。


从陈胜吴广之乱开始，形式越发的复杂起来，并且愈演愈烈。整个关东地区，除了楼仓一次大捷之后，各地秦军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捷报。即便是有重兵屯扎的薛郡和三川郡，也只是呈现出胶着的状态，让人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随着田儋在胶州起兵后，故齐治下，接连响应。昔日大齐的威风，足以让许多齐人缅怀，虽有先前三田之乱的失败为前车之鉴，可还是有很多人怀有侥幸之心。当田儋起兵后，更使得许多不甘寂寞的人，重又跳将出来。


三田之乱中的漏网之鱼田福，率先发难……


东海郡郡守司马，眼见薛郡局势越来越混乱，已顾不得沛县的刘邦，转而向薛郡增兵。


两下兵合一处，死守成、卞两地防线，试图将战火阻于薛郡之外。


然则随着局势越来越糜烂，薛郡和东海郡两地，也开始出现混乱，并且迅速的扩散开。


整个关东，从五月开始，狼烟四起。


本就兵力捉襟见肘的秦军，不得不收缩防线，和起义军在三川薛郡两地，展开了反复的拉锯战。


六月时，张耳陈馀向陈胜建议，率部北上，攻掠燕赵故地。


与此同时，周章在经过连番的苦战之后，迅速崛起。麾下人马如同滚雪球一样的壮大起来，到六月末的时候，周章所部兵马，已经有六七十万之众。并且在周章的指挥下，逼近函谷关。


李由在荥阳城，被吴广所部死死的缠住，无法脱身。


而吴广呢，虽也明白了陈胜的用意。可大战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想要抽身，也抽身不得。


于是，不管李由还是吴广。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章所部从身边过去，却又毫无办法。*


那函谷关，是关中门户。


攻破函谷关，就能挥军一路西进。直取咸阳。


七月初，有雄关之称的函谷关，被周章率部一举攻破，令得天下哗然。


如果说早先还有人打算观察形势，可现在函谷关被攻破了，再不有所行动。必然后悔莫及！


而最先行动地人，却不是关东各地的英豪……


秦二世元年七月，会稽郡吴县。


殷通是一个年过五旬的人，世居于临淄，原本是稷下学宫的学子。


始皇统一了六国之后，殷通奉召出仕。先是在咸阳担任了两年博士，又因精擅刑律，而得到李斯地赏识，被推荐到始皇帝嬴政的跟前。始皇帝三十四年。殷通被委任会稽郡守。出镇江南会稽郡，在吴越时期曾繁华一时。


然而进入战国之后。昔日吴越之地，已变成了楚国的粮仓。


虽则比起中原的富庶来。会稽郡还远远不如。但相比较江南大部分地蛮荒之地而言，会稽郡无疑最为繁华。这里有娇滴滴的小佳人。有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还有那河道密布，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情……同时，会稽郡也是昔日楚国的一处粮仓。入秦之后，更供应南方大军的辎重。


总体而言，比起洛阳、咸阳这些著名地富庶之地来，会稽郡还算不得什么。


但，它的的确确，有着得天独厚的资源。吴越子弟，秉承了老楚人剽悍的血性，骁勇善战。


殷通初至会稽，就立刻感受到了这里的独特风情。


当始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殷通并没有太多特别的想法。


可是随之秦二世的倒行逆施，随着陈胜吴广地大泽乡起义……殷通地那颗心，开始蠢蠢欲动。/*


若老秦灭亡，哪怕我得不到整个天下，凭借江水天堑，至少能成一方诸侯。


如果运气能好一些，说不定还能雄霸江南，成就昔日楚国之基业！这种想法，如果不出现也就罢了，一俟出现，就好像落地的种子一样，迅速生根发芽。随着中原局势一日日地恶化，殷通的这种想法，就越来越强烈。到了最后，殷通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内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召唤，召唤他去做一番事业。而陈胜地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让他难以抗拒。


天色，有些阴沉，似是要下雨。


江南本就多雨，不值得奇怪。殷通换上了一身便装，命人整治了酒菜，登上轺车，驶出府衙。


天，已黑。


轺车在吴县城南的一处宅院门口停下。


这宅院，占地十数顷，围墙很高，墙壁上布满了岁月地斑驳痕迹，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厚重。


有家将走上前，叩响了黑漆大门。


“谁啊！”


从门后面传来了一个带着浓郁吴越口音的声音，紧跟着大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走出一个小吏。


“郡守前来巡视，不要惊动别人。”


家将亮出印绶，那狱吏一见，连忙从台阶上下来，躬身施礼。


殷通走下车来，轻声道：“最近中可还平静？”


由于殷通是齐人出身，习惯于将狱称之为。牢头连忙说：“启禀郡守，一切如常。”


“薪！”


殷通看着门头高悬的黑色牌匾，上面有两个朱红色的大字，薪狱说起这薪，却又不寻常的来历。*相传当年吴越争霸，越国战败，越王勾践成了吴王的俘虏，卧薪尝胆，就是在这薪之内。当然了，当时并不叫薪，也不似如今这般的巍峨。


吴国战败之后，勾践兴建了这座府邸。


后来吴越灭亡了，薪就变成了关押犯人的地方。不过能被关押进此地的人，都非比常人。


殷通点点头。迈步走上了台阶。


那老头在他身后紧紧跟随，很快就转入牢室甬道之中。


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迎面袭来，让殷通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轻轻的咳嗽了两声。


这牢狱之中。就是这么一股味道。


哪怕是豪华的牢狱，也难免是这种情形。殷通倒不好说什么，轻声问道：“项梁在哪个牢室？”


“项梁？”


牢头先是一怔，“项先生在最里面地囚室。顺着道往前走，一拐弯就是。”


言语之中，透着一股子恭敬的味道。项家在楚地威望很高，在昔日的吴越之地，同样如此。


殷通这心里面，可就有点不舒服了。


在他看来。如今老秦岌岌可危，他才是这会稽郡的主人。牢头和他说话地时候，虽说是极尽卑谦，但并没有太多的恭敬之意。而这种发自内心的尊敬，才是殷通所需要的感觉。项家，不愧是荆楚十八姓之一，在这会稽郡里，也是地位很高。可这样，自己又算是什么人呢？


若非是有求于项梁。殷通现在就想把项梁斩杀掉。


“你下去吧。我有事情和项先生说……你们几个，守护好这里。”


殷通吩咐完毕。/*/只带了一个家将，拎着食盒往里面走。其余人在甬道里。把狱吏赶走之后，守护起来。


牢室地光线很暗。殷通只能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坐在牢室正中。


这牢室中并不算特别凌乱，他跪坐中央，一副庄肃之色。看不清他的相貌，但殷通知道，这个人，就是项梁。


“项先生，一向可好？”


殷通在牢室外站好，嘴里啧啧了两声，“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做事的？怎么让项先生住在这等地方？实在可恨，实在可恨……此乃是某家的疏忽，还请项先生见谅啊。”


“郡守不必客气！”


囚室里的男子，说话时带着阴柔之气。


声音听着，很悦耳，也颇有涵养。但是，却少了些雄烈气息，软绵绵地，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梁不过一囚徒耳，能在这薪之中，已经是托郡守照顾，怎敢又其他的要求。”


“自上一次与先生见过后，通一直想再来拜会。只可惜……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以至于通难以抽身。今日恰有闲暇，故而前来拜望……来人，把酒菜摆上，我与先生畅谈一番。”


家将打开牢门，把烛火拨亮。


只见囚室里的男人，仍正襟危坐。


把发髻拨开，露出一张极为清秀的面庞。岁月的刀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不能掩盖去他原有的英挺和俊秀。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食物，朝殷通微微一笑，给自己斟上一满杯酒。


“梁多谢郡守，先干为敬。”


“请！”


殷通摆手示意家将出去，然后在项梁对面坐下。


“郡守今日前来，怕不止是为了请项某喝酒这么简单吧。*”


“项先生果然聪明。”殷通呵呵的笑了，“既然如此，通就不妨直说了。当初囚禁项先生，并非通之本意。实圣命难违，不得不如此耳。项先生一门高士，通早有耳闻，素来是敬重地。”


虽然说是直说，但殷通还是要先试试口风。


项梁淡定地一笑，“郡守这番心意，梁代先人，谢过了！”


“咸阳数次发来诏令，要通把先生囚往咸阳，但通都拒绝了……先生可知道，通何故如斯？”


项梁喝了一口酒，沉吟半晌后，轻声道：“陛下已崩！”


这句话，说的很巧妙。


言下之意是说，不是你想要拒绝，而是因为秦始皇死了，所以你有了别地想法，故而拒绝。


殷通一听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先生果然是聪明人，看起来先生已经明白，通今日为何来此喽？”


“略知一二。”


“即如此。我就直言了。先生虽为囚徒，困于这方寸之地，但想来对外面的事情，也有耳闻。


二世登基以来。信用宵小，倒行逆施。


我观之，其非人主之像，定难长久……如今。天下群雄并起，战火不断。殷某虽非会稽人，可出镇多年，对这会稽也颇有感情。实不忍有一日，战火蔓延江南，到时候难免生灵涂炭。


我想请先生助我。守这一方地平安，保全会稽百姓。


只不知，先生是否愿意相助？我知先生心存疑虑，然则殷某一片赤诚，还请先生不要怀疑。”


项梁嘿嘿一笑，“那郡守要我如何相助？


梁被囚于薪之中，已近两载。虽对外面的事情有所耳闻，可是也无可奈何。如今，梁为囚徒。郡守却要我来相助？梁真地想不出来。我能帮到郡守什么？若能力所及，定不推辞。”


“哈。这囚徒之身，不过是老秦之说。


殊不知这故楚之地的百姓。谁又不清楚项先生一门高士？项家，在楚地素有名望。项先生只需出面，登高一呼，应者不计其数。再者说，先生的侄子，如今做何营生，先生可知晓？”


项梁一怔，半晌后叹了口气。


“梁略有所闻，那孽子聚众为匪，出没于震泽之中，为祸百姓。


想我项氏一族，世代忠良，却出了这么一个孽子，实在是愧对祖先，愧对祖先……此梁之过也。”


说着愧对祖先，项梁地口吻中，却听不出半点惭愧之意。


殷通暗地里咬了咬牙，脸上却带着笑容，“项先生不必如此，想令侄也是救你心切，不得已而为之。我素来敬佩忠烈孝弟之人，故而不忍缉捕。如今……呵呵，这天下大乱，为守我会稽安宁，通愿招降令侄。为震泽水匪，终非一件长久的事情。通愿请先生为县尉，令侄可在先生麾下效力。过往的事情，通不再计较……但不知，这样的条件，先生可否愿意呢？”


项梁闻听，似是异常激动。呼地一下子站起来，拱手道：“郡守心怀会稽百姓，会稽百姓幸甚，吴越百姓幸甚？梁愿效犬马之劳。


只是，我被囚许久，也不清楚项籍如今的去处。


梁愿书信一封，请郡守代为转交。那孽子素来听我的话，若见到我的书信，定会欣然前来。”


如果项梁说要亲自去见项籍，殷通定不会同意，甚至有所怀疑。


可现在，这项梁就在自己地手里。吴县城内，也多是他的人马，即便项籍不从，又有何惧。


想到这里，殷通说：“如此，还请先生速速书信，我这就派人前去寻找令侄。”


“这有何难？请郡守准备纸笔，梁现在就写。”


殷通立刻派人取来了纸笔，项梁当着殷通的面，奋笔疾书，很快的写好了一封书信。殷通接过来之后，扫了一眼，见上面多是以楚文书写。这也难怪，似项家这等世代为楚国贵族的人，书写楚文也是正常不过。其中倒是有几个秦小篆，但殷通并未十分在意，轻轻点头。


提笔忘字，在所难免。


以秦小篆代替，也没什么问题。


书信通篇读下来，声情并茂，劝说项籍投降。很通顺，而且极具楚辞之风，文辞华美异常。


这就算是解决了一桩心头事！


殷通立刻把书信收好，然后让人将项梁带出去，洗漱一番，更换衣裳。同时，他派人把项梁的书信送出吴县，去震泽寻找项籍。殷通怎可能不晓得项籍在何处？昔日那震泽水匪地头子桓楚，和殷通关系密切。项籍在去年投靠桓楚，不久将桓楚杀死，殷通恨得是咬牙切齿。


数次围剿项籍，不是被项籍杀得大败，就是被他逃走。


不过，如果真能说降了项籍为自己效力，就算再死十个桓楚，又有何妨？


“把这封信交给项籍，就说他叔父如今在我府上做客。十日之内，若不前来，休怪我不客气。”


殷通反复叮嘱，然后才放那家臣离去。


他站在薪门前的台阶上，抬头仰望浩瀚的苍穹，突然笑了起来。


项家叔侄声望高，又能如何？


只要我在这会稽郡一日，这就是我的领地。等将来我兵强马壮之时，再收拾项家叔侄，也不迟！

第二七五章 陆贾


水郡，楼仓。


整个世界都在喧嚣，都在动荡。


随着周章大军攻破函谷关，昔日雄霸西陲的老秦帝国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尽显苍凉之气。


可楼仓依旧平静！


平静的，就好像一处世外桃源。


清晨，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刘已起身穿戴整齐。


吕嬃慵懒的躺在榻上，一双媚目迷离的看着刘雄壮的背影。家里有男人撑着的日子，果然很轻松。自从刘回来之后，她就彻底轻松下来。除了一些内宅的琐事之外，很少再过问楼仓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经过吕泽的事情后，吕嬃可以明显的感受到周遭人对她的态度转变。


敬畏！这固然会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同时，吕嬃还感受到了些许的疲惫和痛苦。


现在，噩梦已经醒来。


有刘在，她再也不需要去费尽心思。吕文夫妇在经历了一场风波之后，变得低调了很多。


而刘也没有去追究这对夫妇。


其实想想。吕文夫妇挺惨地。长女吕雉。聪慧机敏。却死在了他们亲手跳线出来地女婿手中。虽然说吕雉并非被刘季亲手杀害。可终究是因为刘季而遭难。最后死在刘季儿子手中。


长子吕泽。因吕文地一点溺爱。落得个子地下场。


更因为此事和刘结仇。最终被女儿所杀……吕文夫妇一共就四个孩子。如今却少了两个。


对于喜欢投机逐利地吕文而言。这种伤痛。也许至死也难以抚平。


被夫人放出来之后。吕文夫妇深居简出。基本上不与外界接触。除了吕释之。谁也不见。


“阿。这么早要去哪儿？”


刘没有回头，把一块方巾在颈中扎好，然后罩上镶嵌铜钉的黒兕软甲。


“没想到，这混乱之时，我这楼仓却成了一棵吸引凤凰的梧桐树。那位楚狂人在城中已放歌两日，我若再不去会一会他，可就真的是有眼无珠了。阿嬃，你晌午带着小秦去拜会一下公叔先生。何公已经为我说好，请公叔先生教导小秦……呵呵，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吕嬃眼睛一亮，眉梢浮现一抹喜色。


“公叔先生同意做小秦的老师了？”


“正是！”


刘郑重的点头道：“公叔先生乃当世大贤，小秦能得他教诲，也是难得的机遇。你要记住，让小秦不可失了礼数。”


公叔先生，自然就是那位神秘的老秦国尉，公叔缭。


自从被叔孙通拐带到了楼仓之后，这位前老秦国尉就一直很低调，也没有过问刘的事情。


这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但却对刘秦颇为喜爱。于是陈平就出主意，由叔孙通出面说项，请公叔缭做刘秦的老师。一方面可以拉拢公叔缭，另一方面这时局混乱，陈平等人各司其职，也确实难以教导刘秦。


至于刘，从他回到楼仓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闲暇的时间。


出乎刘意料之外，叔孙通向公叔缭一提出来，公叔缭就答应了。


吕嬃也长出了一口气，刘秦拜公叔缭为师，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坐定了刘继承人的身份。


这对于吕嬃而言，无疑是很重要的事情。


刘没有太多红颜知己，但就只是那巴曼一人，也足以让吕嬃感受到莫名的压力。论出身，她比不得巴曼；论才学，也无法和巴曼相提并论。即便巴曼已没有了当年秦清的背景，可是为了刘，以一弱女子之身经营巴蜀，数年不怨不悔，更打理出西南一片天空。这足以让吕嬃感到一丝威胁。今时不同往日，如果不能趁现在巴曼不在，坐稳了位置，那将来……


吕嬃不能不考虑这些。


而刘秦拜公叔缭为老师，也无异于一颗定心丸。


“这个我知道，定不会失了礼数。”吕嬃点头答应。


“另外，你通知一下道子，让他再设法与巴蜀联系……番君吴攻破县，致使我们和巴蜀的联系暂时中断，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不晓得巴蜀的情况现在如何，实在不行的话，再派人去蜀郡联系。我想现在，曼儿和老唐也正着急于和我们的联络，此事端的不宜再有拖延。


”


要是有电话多好！


刘说完这些，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哪怕是电报也行啊……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刘自己也清楚，就算他知道这技术，也难以在这年代推行。


蜀郡，不晓得蜀郡如今怎么样了？


就在刘回到楼仓之后不久，原番阳令吴，也终于耐不住寂寞，起兵造反。


这番阳，也就是后世的江西鄱阳县。秦王政二十七年，也就是老秦灭齐，统一六国的那一年，在鄱阳湖畔置番县。番阳令吴，据说是吴王泰伯的九世后裔，武艺高强，谋略出众。


他本是吴国王室，后吴王夫差被勾践所灭，后裔流落南方。


秦王政二十年，也就是公元278，秦军攻破楚国王都郢邑，楚王室迁移寿春。秦军为追击楚王室，无暇顾及番越地区，以至于番越地区，盗匪丛生。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挺身而出，迅速聚集起了万余人马，在番县站稳脚跟。后吴接受老秦的委派，正式成为番阳令。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老秦当初委派吴做番令，也是不得已的举动。


一方面是吴在当地声望很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手里面没有什么人可以委派。至于后来，吴政绩显著，始皇帝也没有心思去顾虑这江南蛮荒之地。十余年来，吴始终没有升迁。


如今，吴也起兵了！


而且一下子就攻占了县，切断刘和蜀郡的联系。


倒也不是吴要故意为难刘，而是在于这县（今湖北黄冈西北）的确是一个重镇。背靠云梦大泽，吞吐江水中流。东连会稽、衡山、南拒岭南之兵。加之巴人商行在县数载经营，已经使得县成为江南最大的一处商业中枢，屯集有大量的货物，战略位置非常重要。


吴占居县，等同于立于不败之地。


吕嬃对巴曼虽然有些顾忌，但也清楚现如今不是争风吃醋，耍小性子的时候，用力的点点头。


刘没有骑马，而是坐上一辆轻车，只带着季布和骊丘两人，从府衙侧门出来。


沿着平坦的楼仓街道而行，刘坐在车中，透过车厢的小窗向外看，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混乱的时局，没有波及楼仓。短短时日，楼仓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战火的痕迹。


商铺照样开张，百姓照样生活。


这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根基！


刘心里，无比的自豪。但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悲哀。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日，楼仓必定会被战火所吞噬。而他，也注定不会在这里久留。没有办法，楼仓虽好，终究不是成大事的地方。这里太小，人口太少……四战之地，即便是富庶，也难以长久的发展和壮大。


不过，局势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岭南还没有半点动静？


这些日子，刘一直在疑惑一件事情。


南海尉任嚣总督岭南军事，为什么迟迟不行动？要知道，任嚣手里可是有几十万老秦精锐。


在这混乱时局，他如果领兵北上勤王，可说是轻而易举。


可偏偏，这位昔日对老秦忠心耿耿的老上司，至今没有行动，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就如同那几十万人，一下子湮没在了岭南的崇山峻岭之中一样。这，可绝不是一个正常的事情。


难道说，任嚣……别有打算？


刘想到这里，不由得激灵灵一个哆嗦。


应该不可能，任嚣对老秦忠心耿耿，怎可能有别的打算呢？可如果不是有别的打算，却为何没有行动？这念头一出现，刘心中的疑虑也就越来越深，眉头不自主的拧成了‘川’字。


看起来，应该让道子再留意一下岭南的情况了！


“主公，我们到了！”


季布在车外轻声提醒，让刘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从布帘的缝隙看去，车马已经到了客栈的门口。骊丘在车辕上掀起布帘，刘从车中走出来。那雄壮的身影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客栈周围人的注意。没办法，刘的体型太抢眼了，整个楼仓，也只有两个人能和他比拟。


从客栈小巷里，吕释之匆忙走来。


胖胖的体态，在卸下了盔甲之后，换上了一件大袍长衫，看上去颇有些商人的气度。


“姐夫！”


“他醒了吗？”


“一早就醒了……如今正在后院里喝酒，除了他随行的老仆之外，我已安排下去，周围没有任何人。”


吕释之笑道：“不过，那狂人似是有所觉察，好像知道姐夫你今天会来。”


话语中，轻描淡写，但刘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拍了拍吕释之的肩膀，“小猪，小心谨慎是好事，但若是因为小心谨慎，而疑心所有人，就有些过了。他在这里放歌，是在效仿那冯諼‘食无鱼，出无车，无以为家’呢。呵呵，既然自诩为冯諼，又岂能是等闲之辈？只怕我一举一动，都被他算计在内，又何须为此而多疑呢？”


“一狂生而已，有何本事，自诩冯諼？”


吕释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但还是点点头，站在刘身后。


冯諼，昔日孟尝君门下客，曾为孟尝君献策‘狡兔三窟’，令孟尝君‘高枕无忧’的那个人。


客栈的老板一见刘进来，就忙着想要上前行礼，但是被刘拦住。


他带着人，径自从客栈后门走出去，来到了一所小庭院门外。门口有一个老仆，远远看见刘过来，却一动也不动。刘一见这架势，不由得笑了。看样子，这狂人还要考校一番呢。


“那家伙好大的规矩，明知道姐夫前来，却只让一老仆迎接，实在过分。”


“小猪，休要无礼！”刘眼睛一瞪，“若是再啰嗦，我就把你赶回去，听到了没有？”


吕释之对刘自是言听计从，一见刘瞪眼，立刻闭上了嘴巴。


刘走到小院门口，“老人家，敢问贵主人可在？”


“可是广武君当面？”


“正是！”


“我家主人知君侯这两日会前来拜访，故而命老奴再次恭候多时。主人说，只请君侯一人进去说话。”


老仆恭敬的和刘应对。


不成想，这一番话却惹恼了一旁的季布，怒声喝道：“尔主人当真无礼，我家主公前来拜会，竟……”


“季布不得无礼！”


刘沉声喝道。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老仆，突然笑道：“


下无庸才，老先生端的好定力。


”


要说起来，刘那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人。


即便是不刻意，那身上所凝聚的杀气，依旧会在不自主间流露，绝非寻常人能够承受。可这老仆，在刘的注视之下，却无所畏惧，表现的非常得体，神情自若，也端地不是一个普通人。


老仆倒也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恭敬的说：“主人说，君侯乃当世英豪，怎会和我这小人物一般见识？”


“嘿嘿，你若是小人物，这天底下的可就没几个大人物了。”


刘说笑着，大步走进了庭院。


这庭院倒也不大，是依据早年的楼亭驿站所改造而成。一棵古拙老树，挺拔苍郁。树下坐着一个文士，一边喝着酒，身边还放着一张古琴。不时的，他会抚动一下琴弦，发出悠扬之声。


刘进来，文士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答话。


而刘也不客气，径自在文士面前坐下，“让先生好等，刘某来迟，自当罚酒三觞。”


那文士，手指一拨琴弦，铮的一声，却风轻云淡……


“君侯百忙，为何来见我这无名之人？”


刘笑道：“我知先生出无车，故为先生送车而来。”


战国时的门客，配以车仗，是上等宾客的待遇。刘所谓的送车，就是告诉这文士，我要请您出山帮忙，我很看重你，会重用你。文士微微一笑，“某一无名之辈，怎敢当君侯厚爱？”


“无名之辈？先生怕是过谦了！”


刘沉声道：“陆先生乃陆元侯之后，楚地名士，怎能说是无名之辈？刘某今日，乃是为求教而来，还请先生万勿推辞。”


陆元侯，名陆通，与孔夫子同时代。


孔子周游列国，那拦阻孔夫子，唱楚狂接舆歌的人，正是陆通。刘是从叔孙通口中得知这对面之人的来历。此人名叫陆贾，才智雄奇，辩才无双，在楚地名声极大，更是世家所出。


陆贾？


刘前世的记忆中，依稀有这么一个人的印象，似乎颇有名气。


这么一个人物，刘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于是在弄清楚了陆贾的身份之后，立刻前来拜访。


陆贾笑道：“未曾想，君侯也知陆贾之名？”


那口吻中，倒是带着一丝自傲。


他沉吟了一下，“但不知，君侯请我，所为何来？”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问你刘，请我出山可以，只不过你的理想又是什么？


同样的问题，公叔缭问过，叔孙通问过，陈平也问过……如今陆贾也问出同样的问题，刘已成竹在胸。


“今嬴氏失其鹿，群雄共逐之。


+:处水深火热之中。不忍见老秦风骨就此而失，故今日前来见先生，实乃问计耳。但不知，先生又有何妙计教我？”


你问我理想是什么？


那我告诉你，我要逐鹿天下。


这也是刘第一次，旗帜鲜明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至于解救百姓之类的话语，却是场面话。刘说完，静静的看着陆贾，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你的问题我回答了，那么你又如何回应。


“嬴氏失其鹿，群雄共逐之？”陆贾轻轻抚掌，点头笑道：“君侯此言甚妙，此言说的甚妙。”


他想了想，“不过，如君侯所言，二世昏庸，阉宦当道，老秦已于风雨飘摇中。然则，氏元气未失，内有李斯老谋深算，外有北疆王离大军……嬴氏经营关中五百载，底蕴雄浑。


君侯乃秦人，必遭六国所忌；同时又受嬴氏之恩，起兵反秦，只怕难以立足。


楼仓，弹丸之地，不足以为持。君侯若想逐鹿天下，需另择一地为根基，清君侧，辅关中，以收老秦之心，方可与群雄逐鹿。至于张楚，非成大事之人，即便攻入关中，也难立足。”


清君侧，辅关中？


陆贾这一席话，让刘眼前一亮。


毫无疑问，从陆贾的言语中可以听出，他并不看好陈胜。但是刘如果起兵反秦，也同样不是一件好事。


陆贾，无疑给刘指出了一条出路。


在此之前，刘也隐隐有了主意，但陆贾的这番话，无疑让刘更加清楚了自己的方向。


“那先生以为，何处可以为屏障？”


“君侯已有腹案，又何必再来考较与我？”


刘笑道：“虽有主意，但却不知先生所想，和是否一致。不若你我各自在手心写出来，看是否一样？”


陆贾点头，起身抚掌轻击，那老仆立刻走进院内。


不一会儿的功夫，老仆取来两管毛笔。刘和陆贾各自在手心书写，而后相视一笑，伸出手来。


陆贾的手心写着三个字：河南地！


而刘的手心则只有两个字：九原……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间放声大笑。笑罢，刘起身，一揖到地，“先生果然见识非凡，刘得先生之助，犹若久旱逢甘霖。还请先生出山助我，万勿推辞。”


陆贾也站起身来，“固有所愿，不敢请耳？”


之后，两人又是相视一番大笑……

第二七六章 风云突变


原，刘昔日战斗过的地方。


自从公叔缭提点之后，刘一直在思索，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根基，以图将来能有更大发展。


泗洪之地，被刘首先排除出去。


江南故楚之地，并不想后世那般富庶繁华。人口稀少，很多地方还是蛮荒之地，百越番人甚多。记忆之中，南方真正开始发展，是在五胡乱华之际。大批的北方士族随西晋王朝迁徙南方，除了给南方带去了大量的人口之外，也把许多先进的文明和科技带去。五胡乱华之后，南方才算是繁荣起来。


而后持续数百年，方造就了一个由南而北统一天下的朱荒地。


所以，江南不需考虑。


巴蜀之地嘛……倒也是个可以发展的地方。


历史上汉高祖刘邦不正是靠着巴蜀起家？但公叔缭说的也没有错，巴蜀之地同样存在问题。


巴蜀不行；泗洪不妥；江南更被排除在外……


那山东之地又如何呢？秦末之时的山东，并非后世狭义上所指的山东省，而是指崤山（今河南省洛宁县北）以东的所有地区。昔日崤山，是晋之要塞，与函谷关相连，是关中的一道屏障。在山东发展，势必要面临六国余孽的冲击。并不是刘惧怕，但常年征战，又如何能平稳的发展和壮大？


那么山东也只能排除在外！


思来想去。还是李左车提出了一个建议。


河南地土地肥沃。却不为人所重视。有道是大河百害。唯利一套。河南地正好就位于这一套之地。自当年河南地大战之后。始皇帝在河南地设立九原郡。辖四十四城。首次迁徙人口。就多大三万户。此后在蒙恬身死之前。又陆陆续续迁徙了近两万户人口。共二十余万人。


这个人口数。与整个老秦帝国地人口数相比。似乎并不算多。


但要知道。老秦地人口一千七百万。多集中在关中和山东两地。而巴蜀和江南广袤之地。也不过区区百余万而已。以九原一郡之地。拥二十万人口。单从人口密度而言。远高于江南和巴蜀。更不要说。这九原郡临近山东和关中两地。可发展地空间。也远高于江南巴蜀。


李左车更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心动地优势。


掌控九原郡。等同于掌控了一支庞大地骑军……以楼仓所掌握地高桥马鞍和马镫。配以一支庞大地骑军。可在最短地时间里。横扫关中和山东。这。让刘等人地眼睛都为之一亮。


是啊，一支拥有高桥马鞍和双镫，而且数量庞大的骑军，的确是让人心动！


“可是，河南地如今在王离的掌控之中，那二十余万戍卫边军，又该如何解决呢？”


贾绍忍不住反驳道：“况且这河南地虽有大河天堑，但是和胡人毗邻。东胡的力量不可小觑，月氏国同样有十数万控弦之士。我们占居了河南地，虽可以避免和各方的冲突，却还需提防胡祸肆虐。”


刘想了想，目光却不自觉的落在了陈平的身上。


陈平脸上，带着一抹古怪的笑容，让刘顿时想起，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不弱于谋圣张良的存在。


“五年前，我们能打的匈奴狼狈而逃，又何须畏惧胡祸？”


他刻意的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刘手中的兵力，可远远比不上昔年蒙恬手中的力量。


但不得不说，河南地之战是刘的得意之作。


蒙疾闻听，立刻抚掌大叫道：“君侯所言极是，当年咱们能打的匈奴溃败，如今又岂能惧怕胡祸？”


钟离昧不说话，而灌婴则蹙起了眉头。


至于其他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虽然刘刻意隐去了楼仓和昔日蒙恬手中的兵力差距，却不代表别人就一定会随着他的思路走。蒯彻手指轻击长案，叔孙通的眉头，同样是紧锁。


刘却浑不在意，盯着陈平，“道子神色如此轻松，计将安出？”


“胡人，不足为虑！”


陈平沉吟片刻道：“胡人多趋利之辈，若君侯决定立足九原，平愿为君侯接触这后顾之忧。


不过，胡祸不足虑，那王离……”


“若胡祸不足虑，王离亦不足虑！”


刘沉声回答，而后询问道：“只是不知晓，道子要解决胡祸，需要什么条件？”


“黄金万！”


“啊！”


在座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曹参忍不住开口道：“君侯，我楼仓自着手准备撤离以来，你名下各种资产共换得黄金不过三万而已。之前资产转移，有一半的黄金已运


……而今我楼仓库府，也不过万余黄金耳……还要T周转，若君侯决意迁涉九原郡，也需要足够的钱帛来支持啊。”


一黄金，若换算过来，差不多是一斤六两左右。


陈平这一开口，等于是要把楼仓的库府搬空了……这让刘，也不由得有些迟疑。


“道子，非是我要为难你。”


曹参正色道：“如今我们和蜀郡的联系断绝，难以得到充沛的钱帛支持。君侯若要立足九原，也许大量的钱帛来进行建设。万黄金，我的确是难以供给……最多，我只能分出五千。”


“五千，不够！”


刘沉吟半晌，一咬牙道：“老曹，把库府中所有的黄金，全部调拨给道子使用……至于将来迁徙和九原的建设费用，我们另想别的办法。道子，黄金我给你了，你还需要我提供什么？”


“两个人！”


“谁？”


陈平微微一笑，“两位少君。”


蒙疾和李左车？


这在座之人中，能当得起少君二字的，也只有李左车和蒙疾两人了。


刘考虑了一下后，点头道：“我这边没有问题，但不知两位少君意下如何？”


“自当奉君侯之命！”


李左车蒙疾两人起身，插手领命。


刘说：“既然如此，道子你带着老蒙和左车，随老曹提了黄金，就下去准备吧。需要什么，可与老曹、贾司马商议。至于王离那边……呵呵，你无需多虑。若我猜的不错，周章攻破函谷关，定然会震动咸阳。也许就是年末，王离一定会率领边军杀入山东，你可趁机行事。”


王离会离开九原吗？


刘也不能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周章攻破了函谷关之后，秦二世必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稳坐钓鱼台。南方任嚣没有动作，其心思尚不清楚。那么秦二世能调动的兵马，除关中守军之外，似也只有九原边军。除非秦二世想看着山东局势日益烂，否则的话，王离必然出击。


而且前世记忆中，巨鹿之战的秦军主帅，似乎就是王离。


陈平起身往大厅外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诧异的看着刘道：“君侯，难道不想知道我如何使用这些黄金吗？”


刘先是一怔，很快就明白了陈平这句话的意思。


陈平是担心，他掌控这么多的黄金，一旦有小人挑拨，那势必就会让他陷入刘的猜忌之中。


“但用无妨！”


刘笑道：“道子，我与你相交也快十年了，你的为人，我很清楚。若是不够，你就通知我，我会设法再为你筹集钱帛。至于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总之，专心做你的事情就好。”


这番话不仅仅是对陈平说，也是对在座的所有人提醒。


陈平也不再赘言，只是朝着刘插手深深一揖，而后转身就走。


“道子！”


“啊，主公还有何吩咐？”


“此去九原郡，怕是会遇到很多麻烦。你到了九原之后，就设法和乌氏联系。那乌氏如今在九原设立牧场，骊丘的老师盖聂也在那边，有什么问题，可向乌氏求助。另外，我会让季心随你一同前去九原……他武艺高强，正可保护你的安全。道子，一路上要小心。”


季心，如今是刘的近卫。


刘派出季心随行，从另一方面，也表明了他对陈平的关心。


陈平点点头，这才告辞离去……


走了一个陈平，又来了一个陆贾。


对刘而言，他目前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至于咸阳方面，刘已没有心思去理睬。反正他清楚一件事，别看周章现在势大，甚至攻破了函谷关，一路杀向咸阳。但老秦真正的精锐，他还没有遇到。那驻守咸阳的中尉军，可绝非周章的乌合之众能够抵挡。而且，在记忆之中，周章攻入关中，不过是成就了一人之名罢了。


章，想必也快要出手了吧！


接下来的两日，刘一面督促贾绍，让他设法再与蜀郡联络。另一方面，他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于那五百楼仓骑军的建设之上。双镫和高桥马鞍的出现，在中**事史上有什么样的作用？刘心里不是不清楚。


双镫和高桥马鞍，特别是双镫的出现，直接促使甲装骑具的产生。


许多人可能并不清楚甲装骑具的含义。


那么用更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就是重装骑兵！


重骑兵


，无需过多去描述。那本应该是在五胡乱华时期才+|如果一旦在这个时期出现，所产生的威慑力会有多么巨大？已无需赘言。但要促使重骑兵出现，刘还面临着一个非常巨大的困难。那就是制作甲装骑具的材料，以及这甲装骑具的根本式样。


其中，生产甲装骑具的钢材，是刘不得不要考虑的问题。


以目前的科技而言，想要生产出如后世一般的甲装骑具，显然不太可能。


这还是一个以铜器为主的时代，铁制兵器虽然已经出现了，但不论是在硬度还是其他方面，都远远达不到甲装骑具的要求。后世，促使甲装骑具出现的一个条件，就是炼铁技术的进步。在五胡乱华阶段，百炼钢的技术已经完全成熟，并且进一步的发展，才使得重骑兵出现。


而现在，即便刘手中有一个铸剑大师盘野老，也仅只是掌握了尚不成熟的七十二炼钢之法。


虽然，盘野老在投靠了刘之后，数年时间里不断的成熟着七十二炼钢的技术，可依旧无法达到刘的要求。


楼仓，铁庐。


当盘野老试图再一次冲击百炼钢技术失败之后，颓然的坐在了地上。


“君侯，您这设想虽好，但……所需条件甚高。以我们目前的情况来说，想要达到百炼钢的程度，根本就无法做到。君侯，我倒是有个想法，既然我们暂时无法成功，何不以铜器暂时替代？虽然一样达不到您的要求，可这铜器的铸造之法，却以成熟，应该能替代一下。


至于百炼钢之法，我以为暂时不要去考虑。


当务之急，是要让七十二炼钢之法稳定下来，而后大规模的生产，从生产中再进一步提高技术。”


刘也知道，自己怕是有些心急了。


他想了想，觉得盘野老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很多时候，科技这玩意儿受到诸多制约。哪怕是掌握了技术，也有很多条件限制。单只这硬件设备的要求，也需要很长时间的研发和琢磨。


“既然如此，就依盘老所言吧。”


刘和盘野老又商谈了片刻之后，离开了铁庐。


往年这个时候，正应该是丰收时节。可是今年，由于这时局的动荡，使得许多田地都荒芜了。


包括刘名下那已经卖出去，但还未有人来接手的田庄，也荒芜了……


骑在马上，刘信马由缰的在荒凉的田庄里游荡。


)>


不晓得，蜀郡的情况又是怎样？


刘发现，他的牵挂非常多。时局的变化，也使得他的计划一变再变。希望，蜀郡莫要出事才好。


正想着心事的时候，远方马蹄声阵阵。


数匹快马从楼仓府衙的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一人，正是蒯彻。


随同蒯彻前来的，还有陆贾和叔孙通。三人在刘跟前翻身下马，神色间既有兴奋，又显得焦躁不安。


“君侯，出大事了！”


刘一怔，疑惑的看着三人，“出甚大事了？居然让三位先生，如此惊慌？”


“如君侯所言，周章败了！”


“啊！”


刘陡然瞪大了眼睛，看着蒯彻三人，“周章败了？你们可确定？”


“探马回报，在三日前，周章兵进渭水，与秦军决战，被杀得全军溃败，向函谷关外迅速退却。”


“可查到，秦军主帅是谁？”


“乃秦少府章……”


果然是他，那章，果真出现了。


不过，刘不明白，即便是章胜了，于楼仓来说也算不得一个好消息啊？要知道，刘对咸阳的那些人来说，也算不上自己人。可为什么，蒯彻陆贾，还有叔孙通都显得很兴奋？


“三位先生，是不是还有什么消息？”


叔孙通不由得笑了，“嘿嘿，果然没有瞒过君侯……细作带回来了两个消息，除了周章被击溃之外，老秦丞相李斯，被打入了天牢。”


“啊？”刘不由得身子一颤，“李斯，被打入了天牢？”


“不错，如今接任丞相之职的，就是那阉奴赵高……李斯一去，君侯再也无需担心老秦了！”


其实，很想说点啥，但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尽量先稳定下来吧……


两个错误的决定，造就了今年的整体低迷，也算是自作自受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二七七章 先手


斯入狱。于老秦而言代表着什么？


不仅仅是刘等人清楚。各的的义军首领。也都非常了解。那是老秦的最后一根顶梁柱！


也许只有那一心享乐。浑浑噩噩的秦二世不了解。


事实上。当李斯被打入天牢的消息传开之时。各的义军首领的第一个反应。全都是不相信。


有阴谋！


这一定是老秦耍的花招。


要知道。李斯刚刚提拔了章邯。而邯就迅速的在渭水河畔。将周章数十万大军打的溃不成军。按道|说。李斯如今更应该的到秦二世的重用。怎么可能被打入天牢？再者。李斯的长子李由。如今可还在荥阳苦苦的支撑着时局呢……难道秦二世就不怕李由在荥阳造反？


不可能。决不可能！


一时间。李斯入狱的消息。反而比周章溃败更引人注目。


的田氏的攻击。立刻放慢了速度。刘邦也退回了沛县。张耳陈。在巨鹿默默观察时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咸阳和陈县两的。


官路上飞马驰骋的斥候探马。更络绎不绝。传递着各种各样的消息。


“老秦这一次。只怕真的是没希望了。”


公叔缭轻轻抚摸着刘秦乌黑的长发。仰天一声长叹。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哀伤之色。


老秦统一天下。公叔缭可谓是劳苦功高。


想当年。始皇帝刚刚亲政。内忧外患。举国惶恐。正是公叔缭李斯这些人。在始皇帝的身边。默默的努力。把局势一点点的挽回。可没想到始皇帝刚一离去。老秦就轰然倒塌了。


秦二世。这是在自毁长城啊！


“公叔爷爷。李斯为什么会被抓起来呢？”


刘秦仰着头。看着公叔缭好奇的询问。他并不明白李斯对老秦的意义。可年仅十岁的他。多多少少也懂的了很多事情。只看今日父亲带着幕僚们前来拜望。刘秦就知道。事情很严重。


刘深信。李斯这一次入狱。绝不是什么阴谋诡计。


因为在历史上。李斯的确是不的好死。但他有点想不明白。咸阳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将李斯拿下？


公叔缭一笑。神情淡然道：“无他。权势耳！”


只这么一句话。所有的疑团就烟消云散了。在座之人。不论是彻陆贾。还是叔孙通曹参。全都是才智冠绝之士。公叔缭只需要微微一提点。所有人立刻反应过来。包括刘在内。


自回转楼仓以来。刘并未放松对咸阳的关注。


李斯总揽朝政。山东局势虽然混乱。然则却能苦苦支撑。但同时。他和赵高之间的权利冲突。也日益加剧。赵高当然不希望有李斯这么一个人存在。只是先前义军势大。赵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李斯提拔章邯。而且大败周章。


这也使的李斯在朝中的声望一下子提高了许多。若再不出手。赵高害怕难以压制。


另一方面。随着章邯击溃周章。咸阳危局也随之化解。也许在赵高看来如今出手。正是好机会。他与二世的关系。远远比李斯和胡亥的关系密切。一条莫须有的罪名。就以把李斯拿掉……


“公叔先生。难道赵高就不怕李由造反？”曹参也忍不住开口询问。


公叔缭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停留在了刘的身上。那意思分明是在说。这个问题你来解释。


刘想了想。“赵高虽无才干。但玩儿这种阴谋诡计。倒也的确是个好手。你看他只是把李斯打入天牢。没有任何的行动。也就是在警告李由。你若是造反。我就先杀了你老父和兄弟。而且他会给李由一个希望。让李由在荥阳拼死作战。以求建立功勋。让朝廷赦免李斯。


我观三川郡之战局。怕是很快就会结束。


到时候章邯大军将东出函谷关。掌控山东局势……呵呵。不过那个时候。也是李斯人头落的之时。而章"大军东出函谷关以后。李由的作用也就将要随之减弱。对赵高再无用处了。”


“可赵高如此。岂不是……”


公叔缭冷笑一声。“一阉奴眼中。除名利之外。还能看出什么？陛下一世英明。只在重用此人一事上。着实有些糊涂了！”


|的出来。公叔缭对赵高并没什么好感。


至于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恩怨？刘懒的去问。也不想去问。他现在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才能从山东这糜烂的局面之中脱身出去。平安的抵达九原郡。从楼仓九原郡。一路上危险重重。且不说别的。只那些割据各的的诸侯。就是一个很让人头疼的问题。


周章失败。章邯出关中……


接下来会是什么？


即便是刘不知道这一段历史。也能推测出来一个大概。


陈胜吴广先前能一帆风顺。说穿了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山东兵力空虚。加之朝廷对他们并不重视。才使的这支泥腿子大军的以迅速发展壮大。不过。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当秦强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起来之后。立刻就溃败下来。攻入函谷关。于触动了老秦的神经。


章邯出关中。陈胜不可避免的会走向失败。


当陈胜失败之后。整个山东的局面。怕是要错综复杂起来。甚至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平静。


不论是咸阳。还是各路义军。在这个时候。都是极其敏感而多疑。


如果在这个时候北上。很可能会面临各方的围剿。刘可不会认为。他有能力对抗整个天下。


一个适当的时机！


刘需要一个适当的时机……


只有当老秦和各路义军重燃战火。刘才有机会。顺利的北上九原郡。


刘是这么认为。同样的彻等人。和他是同样的想法。怎样把这池水搅浑？才是当下重中之重。


会稽！


刘知道。陈胜失败之后。各方人马都会偃旗息鼓。静观事态变化。


破坏这种平静局面的。正是那渡江而来的项家兵马。在项羽渡江之前。刘必须要抢先占居优势。唯如此。他才有机会和各路兵马进行交涉。才有可能。顺利的北上前往九原郡。


可是。该如何抢占这个先手呢？


眼见着已进入八月。随着秦军出击。山东的局势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的的变换。


周章


退。先是退守曹阳（河南省三门峡西南）。可没等及重整旗鼓。章邯以长史司马欣为先锋。以八千中尉军为主。兵临曹阳城下。在渭河畔。周章亲眼见识到了号老秦第一军的中尉军。有着何等强大的战斗力。那些家伙。简直是|不畏死。而且精于战阵。


当时章邯把骊山刑徒组织起来。诈称百万之众。


但却没有出击。仅仅是靠着中尉军。在片刻之间。摧枯拉朽一般的把周章的中军撕成了碎片。


章邯很聪明。深知那临时组织起来的百万兵马。不过是乌合之众。而且军心尚不稳定。


所以在渭河应战的时候。他只派出了中尉军出击。就是凭借着万余人的中尉军。不但击溃了周章大军。而且还震慑了麾下的兵马。使的那些原本心怀鬼胎的刑徒。立刻老实的听命。


周章在曹阳。仅仅坚持了十五天。就被司马欣攻破了城池。


溃败之下。周章只能退守池。然这个时候。经过三十日短暂训练休整后的秦军。在章邯亲自督帅之下。抵达池。三天之后。池失守……周章走投无路之下。在池城中自刎身亡。


与此同时。为解救老父而拼了命的李由。也迎来了转机。


吴广久攻荥阳不下。军中人心浮动。陈胜眼见周章失利。命吴广率部火速入关。驰援周章。


在陈胜命令传递到荥阳城下的时候。荥阳已是强弩之末。


吴广不想功亏一篑。所以对陈胜的命令拒不接受。于是。陈胜使者买通了吴广部将田臧。将吴广击杀。随后。田臧自领上将军之职。留部将李归继续围困荥阳。自己则率麾下精锐人马。试图西进救援周章。


然而。没等田臧抵达雒阳。周章已全军覆没。


一时间。田臧也犹豫了……就是在田臧犹豫之时。章邯挟池大捷之势。迅速的杀出关中。


敖仓一战。张楚军再遭重创。


田臧在乱军中被杀。秦军趁势追击。将荥阳城外的李归所部击溃。


持续了整整六十日的荥阳之战。就此结束。三川郡又重回帝国之手。章邯屯军洛阳。虎视山东各路兵马。


从章邯在渭河击溃周章。到复夺三川郡。秦军一共只用了五十天的时间。彻底扭转战局。


面对秦军这疾风暴雨的攻势。所有人都是心惊肉跳。


九月中。秦二世再次发出了诏令。命九原郡郡守。上将军王离尽起北疆三十万秦军。自云中雁门太原各郡出击。平剿各路兵马。张耳陈不敢继续北上。留驻巨鹿。并拥立武臣为赵王。试图在河北的区。来阻击王离大军。同时。张耳派人前齐的。向田"请求援助。


“子房。这该如何是好？”


刘邦有些惶恐。“田"退兵。王恪司马没有了齐军的牵制。定然会合兵一处。围剿我沛县。”


张良也不禁苦笑摇头。


“未曾想。老秦竟然如此善战。周章数十万大军。在旬日之间全军覆没。实在是出乎我预料。”


他想了想。展颜一笑道：“不过沛公无需担忧。章邯所部虽复夺三川。怕也已经疲惫不堪了。他那百万军。也是临时拼凑起来。之前主要是依靠中尉军的震慑……如今复夺三川。章邯当务之急。是要把麾下这百万之众迅速消化。再者。即便要出击。于沛公也是鞭长莫及。


章邯首先要消灭的。是张楚的陈胜。


而北疆兵马。怕也一时间难以攻到此的。薛郡王恪虽没有了齐军牵制。然则之前腹背受敌。怕也是元气大伤。有心无力。至于东海郡方面。倒不足为虑。良视之如土鸡瓦狗。需命肥公子率本部出击。如此这般……即便那司马能活下来。也难以再对沛公造成什么威胁。”


张良自信满满。在刘邦耳边嘀咕了一阵之后。刘邦顿时大喜过望。


不过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可即便是这样。以沛县弹丸之的。只怕迟早会被战火波及吧……不如这样。如今嬴壮已死。泗水郡只剩下楼仓一的的秦军兵马。我们何不将那相攻占？


如此一来。还可以与张楚呼应……”


“沛公。万万不可夺取相县。”


张良闻听。脸色顿时大变。“公在沛县。尚有回旋之的。若夺取了相县。只怕就要大难临头。


陈胜如今看似强盛。但早晚必败。


待章邯休整兵马。定然会对张楚行致命一击。以良推测。至迟在年末。章邯定会发动攻击。


到那时候。公将首当其冲。面临老秦凶猛的打击。


再者。陈胜也非善类。相县比邻|郡。卧榻之侧。他岂能容沛公酣睡？所以。沛公你如果占领了相县。有可能不必等到章邯出击。陈胜就要首先将你吞并。那时候。公该何何从？”


刘邦脸色一变。连连点头道：“若非子房。我险些误了大事。那依子房之见。该如何是好呢？”


张良说：“沛公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县的确是太小了。实在不适合发展……不过想要发展。也并非一定要居相县。城乃泗洪要的。人众多。且城池高险。兵力空虚。公可迅速取之。以彭城为根基。伺机待发。


等章邯与张楚交战正酣时。沛公可率部攻取郡。


那时候。章邯怕也难以顾及。沛公占领了郡之后。可与张楚遥相呼应。并伺机夺取颍川。


郡颍川。公方能与张楚遥相呼应。进可的三川。虎视武关。谋取关中；退可伺机兼并张楚兵马。发展壮大。公乃楚王室后裔。可假借楚王之名。立足于楚的。也不失为一个出路。”


刘邦只听的连声说好！


张良又接着说：“不过这二虎争食之计。还需张楚能抵挡住章邯才可以执行。以张楚之力。怕也有些危……良以为。还需助那张楚一臂之力方可。公不若派一能说会道之人。往番县。说服番君吴芮。请他出兵助张楚。那番君。乃吴王之后。是个有见识的人。当能答应。”


刘邦点头说：“子房此计好倒是好。可我应该派谁去说服番君呢？”


张良微微一笑。“我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不过要说服此人。良还需亲自往陈留一行。请他出山。”

第二七八章 厚黑


晨，曙光初照大地。


刘做完热身运动，倒提赤旗，走进田庄校场。


这是一个面积并不算太大的演武场，一切都依照着早年在泗水河畔时的布置，东边是依照太极图所设立的太极桩，是专门用来练习三宫步的工具。


西面有一块空地，摆放着石锁等器具。


校场后面，连接着一条小河，河畔摆放着一根根沉甸甸，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巨型毛竹。


正中央，是一排排的毛竹靶子。


可别小看这些靶子，全都经过特殊处理，即便是手持削铁如泥的宝剑，也未必能一下子斩断。这种经过特殊处理的人形靶子，可以抵挡住五百斤以上的沉重打击，可用来打熬力气。


小小的校场，却是花费了不少心思才建成。


而之所以建此校场的原因，却是因为刘巨和刘信，这一对破坏力奇强的父子经常习武熬力。普通的设施，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对父子的巨力，夫人只好花费心思，建起了这座校场。


还未进校场，就听见从校场中传来低沉的虎吼声，伴随着噼噼啪啪的响动。


刘不禁有些好奇，走进校场观看。却见刘巨**着膀子，挥舞着一根沉甸甸的毛竹巨棒，正凶狠的打击着校场中央的人形靶子。看他手里的巨棒，当在百斤左右，蘸了水，每一次击打，水珠四溅。一块块人形靶子被打得粉碎，刘巨的身体在阳光的照映下，闪闪发亮。


汗水和水珠混合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了。


刘看了片刻。脸色不由得生出变化。刘巨地力量越发刚猛。而且技巧也日益地精湛起来。


返回楼仓地时候。刘听说了刘巨在楼仓城下。斩杀大将地事情。


在刘看来。这原本就是很正常地事情。因为刘巨地力量原本就惊人。区区贼将。怎是他地对手？可现在。刘却感到了一丝震惊。他可以看得出来。刘巨地技巧正在向他看齐。


力量上。刘本就差了刘巨一筹。


而今唯一占居优势地技巧。只怕再过些时候。也不复存在。


刘巨的实际年龄，估计已经三十多了。按道理说，人过了这个年纪，体力等各方面，都会随之衰退。然而刘巨这家伙却好像样，竟然变得越发的凶悍和强猛，甚至在技巧上，也飞速的精进着。当然，这和刘巨的努力不无关系……可看着挥汗如雨的刘巨，刘心里，却不免感到了恐慌。


别人不知道刘巨的来历，他可是非常清楚！


刘巨如今是失忆不假，可一旦恢复记忆，还会像现在一样，紧紧的跟随自己吗？他，可是张良的人啊……也许母亲在的时候，刘巨不会有什么举动。但母亲若不在了，谁还能制服他？


不仅仅是刘有这种恐慌，实际上蒯彻也曾在私下里，对他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之前刘没有时间，但当他看到刘巨越发强大的时候，不免在心里面，产生一丝不安。


这不安的心情一起，随之心里就生出了杀意。


杀死他？


趁着现在自己还有把握解决他的时候，把他杀死……


这念头才一出现，刘立刻用力的摇了摇头。不行，且不说别的，若真的害了刘巨的性命，母亲那里只怕是第一个过不去。这些年来，自己东奔西走，没得片刻安生，更别说在夫人膝下尽孝了。多亏了刘巨，一直陪伴着母亲。如果刘巨出了事，母亲怕是会非常难过吧。


“弟弟？”


正在击打靶子的刘巨，突然停了下来，扭头诧异的看着刘。


这是个憨厚的家伙，有点傻傻的，却天生具有一种敏锐的灵觉。刘心中杀意一起，刘巨立刻就感受到了一种不安。当然了，他还分不清楚什么是杀意，只是本能的，有了警惕之心。


转身看过去，发现是刘。


刘巨似乎放了心，傻乎乎的笑着，憨憨的说：“弟弟，你起的好早……娘说你这段时间很辛苦，事情也很多，所以不要我扰你。你累不累？应该多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大事。”


“大哥，我不累，你天天都在这里练武嘛？”


“恩恩……”刘巨连连点头，“信不在，你也不在，兵营里的那些家伙，除了婴和钟离，没人能顶得住我一棒子。娘不许我伤人，所以就在这里玩耍……弟弟，你之前教给我的三宫步，我已经练得很纯熟了。什么时候再教给我新玩意儿？前些时候和人打了一架，一点都不过瘾。”


刘巨说的打架，怕就是在楼仓城下连杀五名贼将的事情吧。


刘心里不由得一动，笑道：“哥哥，算起来我们也有好久都没过招了，不如在一起练练手？”


“好啊，好啊！”


刘巨好像小孩子一样，拍着手连连点头。


却不知，在他答应的一刹那，刘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戾芒。


“你的兵器呢？”


“唔，你等等啊……”


刘巨并不清楚刘的心思，转身从场边拎起了狼牙棒。刘，也抄起赤旗，在河畔站稳身形。


“弟弟，我出手了，你小心！”


刘巨傻呵呵的笑了一声，迈进两步，突然间踏步腾空而起。狼牙棒在瞬间笔直朝天举起，化作举火烧天式，呼的随身形落下，狠狠的砸向了刘。刘眼睛一眯，身形陡然旋转，赤旗随即划出一道绚烂的弧光，迎着刘巨的狼牙棒击斩过去。


旗棒相交，发出一声铛的声响。


刘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惊得他不禁连忙后退三四步，方才算化解了刘巨狼牙棒上的巨力。


好家伙，他的力量可是比以前大了许多……


刘暗叫一声不好，顺势退步，趁换手之际，轻轻抖了抖胳膊。


才一下子，就震得他手臂发麻。而刘巨也退了三四步，眼中放光，喜得哇哇大叫，“弟弟，好本事，再接我一招吧！”


表面上看，这一个回合，刘和刘巨不分伯仲。


可刘却知道，他刚才可使了巧劲，才算是化解了刘巨的招数。而刘巨呢，则是硬生生承受了自己的力量，并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从力量上来说，刘在这一个回合，已落了下风。


眼见刘巨好像没事人一样的猱身扑来，刘也来不及想太多。


赤旗舞开，身随旗走，一道道弧光随着他身形而起，交差在一起，绚烂亮丽。而刘巨也毫不示弱，狼牙棒呼呼挂着风声，而且越舞越响，越来越快，到最后只能看到一道道的残影。


铛铛铛……


一连串的巨响声传来，刘连连后退。


越打，他越是心惊，这心里的杀机也就越发强烈。


这家伙太凶悍了，已经凶悍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要知道，刘每一击实际上都用了技巧，才能化解掉


力量。可是刘巨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硬碰硬的和T]锋。别的不说，只他这身体素质，就让刘咋舌……刘的力量有多大？他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使用了太极拳里的化劲之法，等同于刘巨每一次承受的，除了刘本身的力量之外，还有他自己的力量。那加起来，怕是有万斤之力，寻常人又怎能承受得了？


可这家伙，竟好像没事儿人一样！


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如果有一天，他要回张良那边，天底下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项羽？


也不过和自己伯仲之间！


可别忘记了，这刘巨还有个便宜儿子。那也是个有万夫不挡之勇的小怪物……


越想就越是觉得担心，刘就越发的难以抑制住杀死刘巨的冲动。他突然转身，拖旗而行。


正打得酣畅淋漓的刘巨见刘这般模样，连忙大叫道：“弟弟，别走，我们接着来。”


说着话，他就追了上去。


刘这一退，却有个名堂，叫做拖刀计。


只见他奔跑之时，突然间脚下一个趔趄，看上去要摔倒一样。刘巨一怔，连忙收起狼牙棒想要过去搀扶，却在这个时候，刘猛然一个回身，旗随身走，一道绚烂的弧光骤然出现。


“啊！”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刘心里一颤，正对上了刘巨关心的目光。


那眼中带着自责和羞愧，朝着刘，伸出手来，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刘这一击是要将他杀死。


手一软，刘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那白发苍苍的模样。


这一旗如果真的落下去，母亲只怕是要伤心欲绝了吧……


想到这里，刘就再也狠不下心来。赤旗在半空中陡然停住，锋利的刃口，只差了一指距离，就要砍在刘巨的身上。


“弟弟，你这是什么招数，真厉害！”


刘巨似乎根本不知道，就在刚才，他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瞪大了环眼，好奇的看着刘。


刘扭头，只见校场门外，王姬拿着一件大袍，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


又看了看刘巨，刘突然叹了一口气，收起赤旗，拍了拍刘巨的肩膀道：“哥哥，你要记住。战场之上，千变万化，不可以有半点的松懈。若刚才我是对手，你如今怕已经人头落地了。”


说完，也不管刘巨是何等反应，他拖着赤旗，往校场外走去。


和王姬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刘可以清楚的感受到，王姬那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真的是成不了厚黑之徒啊！


在校场外，刘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比不上刘邦！刘邦可以在项羽威胁着要烹了他老子的时候，笑眯眯的告诉项羽，别忘记分我一杯羹。其心何其黑，其面何其厚……刘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在历史上究竟是怎么得了天下？又被无数人称赞？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耳！


在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这样一句话。


刘用力的握紧赤旗：我非英雄，却也见不得那小人成事……刘邦，我定不会让你得偿所愿。


洗罢了身子，刘来到了府衙大厅。


刚坐下，就见司马喜急匆匆的从门外跑了进来。


经过安期的救治，又好生的调养了月余，司马喜的身子已经大好。只是那失去的手臂，却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司马喜并未就此而颓废。


没等身子骨好利索，他就忍耐不住，哀求戚姬找蒯彻等人，要来了各种书简阅读。由于失了一只手臂，大多数时候都是让戚姬在旁边为他诵读。戚姬也曾在张苍门下学习过，后来又在程邈门下学习，非但识得那秦国小篆，甚至包括六国在内的文字，也多多少少的认得。


始皇帝下令焚书之时，刘曾让吕嬃大肆搜集。


当然了，那些书籍大都被保存下来，焚烧的不过是空白木简而已。反正这楼仓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人敢找刘的麻烦。不过这许多书籍刘还没有来得及看，如今却全部便宜了司马喜。


吕嬃和夫人，也刻意的减少戚姬的事情，让她专心陪司马喜读书。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司马喜表面上虽然依旧是嘻嘻哈哈，可是在心底里，却隐藏着浓浓的恨意。


刘回来之后，司马喜已经行动自如。


只是看见他那空荡荡的袖子，刘就觉着好生愧疚。


想当初，若非是刘一意要栽培那韩信，司马喜的手臂，怕也不可能丢掉。也是出于补偿之心，当刘秦拜在公叔缭门下求学的时候，刘刻意安排司马喜一同前去，做刘秦的伴读。


其实，就是让司马喜在公叔缭门下求学。


而司马喜呢，也没有辜负刘的期望。一方面刻苦学习，另一方面则主动要求为刘做事。


他已经成年了，体态略显单薄瘦弱。


刘也觉得，司马喜应该学以致用，于是安排他做中涓，在刘门下做书佐，负责处理公文。中涓者，亲近之臣。后世‘中涓’的含义，多指太监宦官，然则在现在，特指近臣。


“喜子，何事如此慌张？”


司马喜举止很稳重，躬身回道：“主公，门外有一人，自称是您的故交，想要求见于主公。”


故交？


刘实在是想不出来，他如今还有什么故交。


难道说，是巴蜀来人吗？一想到巴蜀，刘不免有些激动起来，连忙站起身道：“快快有请。”


司马喜点头答应，转身出去。


不过在出门的时候，他朝着庭院中，正巡视府衙的季布使了一个眼色，季布立刻明白了。


刘艺高人胆大，加之一直期盼巴蜀的消息，故而不在意。


但却不能代表，其他人可以不在意。司马喜在经历了韩信一事之后，变得越发谨慎小心起来。


他示意季布加强守卫，以防意外发生。


然后才带着来人，走进了大厅。刘一见来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是巴蜀的人，但他的确是认识。来人倒也没有说谎，还真真是故交呢……刘站起身来，快步向来人迎了过去。


“周先生，您怎么来了？”

第二七九章 宁陵君


周市（音福）一进大厅，那张胖乎乎的圆脸，立刻露出)7笑容。


自大梁一别，一晃已有大半年的时间，周市看上去比以前更胖了，胖脸也比当初大了一圈。


刘回楼仓之后，和叔孙通蒯彻等人谈起过他们在大梁的遭遇。


蒯彻说：“君侯，这个周市，怕不简单啊！”


他想了想，与刘分析道：“大梁地处山东腹地，乃勾连八通之地。虽说如今残破，不得当初魏都的盛况，可这地理位置摆在那里，消息传递起来，只怕比洛、两城差不了多少。


周市在全城封锁之时，还能助君侯出城，显然也是大梁的一个人物。


他怎可能不晓得君侯的事情？君侯到大梁，却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这换做任何一个人，定然会有所怀疑。偏偏他不闻不问，还一力帮助君侯出城，这里面，恐怕是有文章。再遇此人，不可不防。”


仔细想想，也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


后来刘向公叔缭还请教过这件事情。


公叔缭本就是大梁人，而且在大梁居住多年，对城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见刘询问，公叔缭只说了一句‘老魏有后人存焉？’，之后就再也不说话，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但只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刘猜出个大概。


莫非这周市是魏国后裔？他还向曹参打听了一下周市地情况。得知周市当年也并非沛县人。和唐厉地情况差不多。是在魏国被攻破那两年。才在沛县定居下来。算起来。周市定居沛县。比唐厉一家晚两年。不过二人之间倒是没什么联系。一个在城里。一个是住在城郊。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哈。没想到这周市。也是个有故事地人！


刘知道。他迟早会和周市再见面。但却未曾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这样地情况下见面。


周市看上去一如当初在大梁时那般憨直。


但刘却不敢在小觑此人。以魏国后裔地身份。在老秦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而无人觉察。绝不是一个善与之辈。如今。刘也不是那个刚穿越过来地未来人。在这个时代已生活了十二载。对于那些历史上有名地。没名地人。都有了清醒地认识。谁说这些古人纯善。谁说这些古人好骗？


风云跌宕五百年春秋战国，也是中华文明最为璀璨的年代，能人辈出，牛人辈出……这些古人的智慧，绝非后世人可以小觑。否则，那一部孙子兵法，也不会流传千年依旧为人所推崇。


战国末期的英雄们，也许没有三国时代那般有名，可绝对不会弱于三国的牛人们。


和这些人打交道，刘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周市笑呵呵道：“君侯，大梁一别，风采依旧，市今日再见君侯，心里实在是欢喜的紧啊。”


“周先生，您也瞒得我好苦啊！”


刘拉着周市的手臂笑道：“离开大梁之后，我仔细想来，越发觉得周先生非比寻常人。遇大贤而不知，真是有眼无珠，愧煞，愧煞……快请上座……喜子，吩咐下去，准备酒宴。”


司马喜在门外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而刘和周市，则分宾主落座。


周市正色道：“大梁之时，非我存心隐瞒，实乃不知如何开口。当时君侯似颇有顾忌，我也无法直言相告。不瞒君侯，我祖上六代，皆魏君之臣。当年大梁城破，这才流落到了沛县。


若非君侯高义，于战阵中不弃于我，市今日，早已冢中骨枯……


活命之恩，市绝不敢忘。更何况当初在大梁，市也未曾帮到什么，不过是略进绵薄之力耳。”


周市这番直言不讳，倒是让刘多多少少放下心来。


“于周先生是略进绵薄，但于刘某，却是活命之恩。一晃十载，昔日袍泽，如今都生疏了。


能与先生重逢，刘心甚喜之。我这楼仓城里，也有一些当年旧识，先生此来还要多住些时候，一叙往昔情义。可惜……老唐、无伤和其哥他们都不在，否则见到先生，定然很高兴。”


两人说着一些没营养的话，不一会儿司马喜命人端上了酒菜。


周市收起脸上的笑意，看着刘道：“君侯，市今日前来，却是有话要与君侯说。但不知，君侯于这大势，又有何感官？”


“天下大势？”


刘知道，这肉戏要来了。


他沉吟一下，道：“先生不是外人，我也不妨实言。如今老秦的确势弱，但绝非张楚那陈贼可挡。以我之见，开春之前，章定会向张楚发动攻势，以张楚之力，怕是要凶多吉少喽。”


周市手扶长案，“若张楚亡，天下若何？”


刘想了想，淡然道：“张楚亡，但这天下，怕也是难复往昔之平静。”


“怎么，君侯认为老秦难以稳定局势吗？”


刘笑道：“先生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即便是老秦想要稳定，你还有你们那些人，会答应吗？


如今可不必昔年陛下横扫六国之时。


且不说二世非陛下可比，老秦自身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你们，处心积虑十载，又岂能答应？”


周市一言不发，静静的看着刘。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道：“君侯乃老秦之臣，即知我等心意，何不将我拿下，以绝后患呢？”


“老秦，非嬴氏之秦，乃关中百姓之秦。


二世昏庸，任用小人，倒行逆施，实不可恕。我虽有心，一来有心无力，二来也不敢逆天而行。氏已失其鹿，天下群雄逐之。我若在此时出手，只怕未等行动，已成天下人公敌。”


周市笑了，“原来君侯也知大势……


只是，君侯你占据楼仓，扼守淮汉，始终是所有人的心腹大患。况且，楼仓距离关中路途遥远，君侯以一支孤军而占据此地，周遭虎狼窥视，岂不险哉？而章对张楚开战之时，怕也就是虎狼围攻楼仓之日。君侯是聪明人，何不早作决断，以保全自身，为日后谋求呢？”


“但不知，先生有何建议？”


刘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周市此来的真正目的。


周市说：“君侯可知宁陵君


“略有所闻……周先生，你莫不是要我投降宁陵君吧。我先说好，若是这样，先生可以闭口。”


周市摇头笑道：“我知君侯心系三秦百姓，断不可能归顺任何一方。


我此来，是要与君侯合作……君侯想必已知晓，宁陵君乃魏王后裔，如今得张楚之力，据大梁得魏王之位。宁陵君久闻君侯之名，愿与君侯结为盟友。君侯乃秦人，扼淮汉通路，必为虎狼仇视；且嬴氏与君侯不和，张楚灭亡之后，嬴氏绝不会放过君侯……而那时，楼仓危矣！”


周市这一番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刘双手合十放在颌下，静静的看着周市。


“我与宁陵君合作，又能有什么好处？”


“魏王欲求砀郡。”


“然后呢？”“请君侯资助！”


原来如此……


刘大概明白了周市的意思。也难怪，那宁陵君占居大梁，急需扩张，以增强魏国的国力。


大梁城的情况，刘大致有一些了解。


要说库府里没有存货，那不太可能。但在这种乱世，想要扩张，仅凭大梁城的库府，全无可能。所以，宁陵君的目光，就不得不盯在其他地方。三川济北等地，以宁陵君目前的实力，肯定不敢轻易碰触。即便那里曾是故魏的领地，可面对着精锐秦军，宁陵君也需谨慎。


不能取故魏之地，那就只能把目光放在砀郡、颍川和泗水郡这些地方。


颍川，如今被张楚占领。一旦秦军对张楚发动攻击，那么颍川就是第一战场。


宁陵君不敢取。


不能去颍川，那就只剩下砀郡和泗水郡两地。而砀郡与大梁毗邻，所以宁陵君就把目标锁在了砀郡。但是，即便攻占了砀郡，宁陵君还要面临一个麻烦，那就是粮草辎重的匮乏。


山东南部的粮草辎重，几乎都囤积在阳和楼仓。


打阳？


那是找死……


宁陵君的目光，也唯有放在楼仓上面。恰好周市和刘相识，所以这位宁陵君就派周市前来游说。


这，就涉及到了一个合作的问题。


二百年战国，合纵连横本就是平常事。今日的敌人，明天的朋友，期间的变幻让人难以捉摸。只是刘未曾想到，他如今困据楼仓，就有人找上门来联合。从刘的角度而言，宁陵君占居了砀郡的话，自然对他有好处。至少在章邯灭张楚之后，可以从侧面牵制住秦军。


而且，刘还可以通过宁陵君，在反秦集团中获得一些必要的帮助。


这在目前，他也迫切需要……


只不过，刘希望从这件事当中，谋求更大的好处。


当下，他借口需要考虑，没有给周市正面的答复。而这时候，曹参也来了，刘也随即停止了谈论此事。曹参带着周市下去休息，刘趁机找来蒯彻叔孙通等人，来商议这件事情。


蒯彻抢先道：“此人前来，倒也是君侯的机会。


如果有宁陵君从中协调的话，君侯北上之事，倒也可以少了很多麻烦。不过，还需仔细斟酌。”


“老蒯，你以为该如何是好？”


“自楼仓北去，一路上会有许多阻拦。


君侯，既然你已决心北去，彻愿为马前卒，凭三寸不烂之舌，效仿苏秦张仪，为君侯说出一条通路。不过如今宁陵君既然来了，何不让他出面，为君侯在泗水郡打开一条北上之路？”


蒯彻的心思，刘多少知道一些。


陈平去河南地之后，蒯彻就有些焦虑起来。论关系，蒯彻是刘的家奴出身，和刘关系很近。但比起陈平来，却似乎差了一些……陈平跟随刘的时间，不见得比蒯彻短，而且与刘有袍泽之谊，一起在河南地出生入死过，甚得刘的看重。


从才能上而言，蒯彻和陈平很相似。


这也让蒯彻生出了比较之心……


如果陈平此去河南地立下功勋，那蒯彻可就差了陈平一截。就蒯彻而言，可不希望被陈平压住。故而，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试图展示才能。而现在，机会来了！蒯彻也迫不及待的想要出手了。


刘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


第二天一早，刘再次接待周市。


他非常明确的告诉周市：我可以资助宁陵君粮草和辎重，但是我有件事，想请宁陵君帮忙。


“但不知是何事？”


刘微微一笑，“我与沛县刘季，素有仇怨。


如今，他屯兵在沛县，虎视彭城，已经成了我心腹之患。我想打他，又怕刺激了各方豪杰。


所以，我希望宁陵君出手，为我干掉刘季，攻取沛县。


不知周先生能否答应？若此事能够成功，我回返关中之日，这楼仓辎重，愿尽数奉与魏王。”


周市也听说了，刘季自称是楚王室旁支，号沛公占居沛县，声势不小。


当然了，他更清楚刘和刘季之间的确是不太对付。从刘在沛县定居的那一天开始，两个人之间似乎就呈现出一种矛盾。但究竟是什么矛盾？周市也不太清楚。可他知道，刘季曾和雍齿联手，试图谋取刘的家业。后来若不是当时的泗水郡郡守任嚣劝阻，说不得刘就杀了那刘季。


而周市，本身也有些看不过刘季。


听刘说完，周市不由得眼睛一亮……


“君侯出手的话，的确会有顾忌。


刘季当年不过沛县一地痞，又有何德何能占居一县，自号沛公？君侯既然开口，市绝不推辞。


不过这件事不需宁陵君出手，待周某略施小计，就足以让那刘季无法在沛县立足。”


“哦？”


刘不禁来了兴趣。


未曾想，这位周市还是个足智多谋的人。


“先生计将安出？”


“君侯如此这般，定能让那刘季，死无葬身之地……”


周市在刘耳边低声献策。刘连连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看周市的目光，又有不同。

第二八0章 张楚末日


照秦历。已经是的一年。


章邯在三川郡休整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却迟迟没有动静。而张楚陈胜。则趁此机会调兵遣将不断向颍川派驻兵马。试图以颍川为主体。和章邯麾下的秦军。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


但章邯。却始终不见有任何的行动。


到十一月中。天降雪。


这也是近十年来。山东地区最大的一次降雪。整整下了五天。很多地方的积雪。都没过了,盖。


如此大雪。秦军的骑军恐怕难以发挥作用吧……


陈胜不禁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天下这么大雪。是要帮助他渡过难关。只要能挨过这个寒冷的季。张楚差不多能恢复不少元气。而且番县的吴芮。也为他送来了多辎重。


番君向陈胜保证。只要能熬过这冬天。南方楚军就能整备完毕。渡江支援张楚。


南方有多少兵马？


陈胜并不清楚。但在这样困难的局势下。还有人愿意出兵襄助。对本不算太稳固的张楚政权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在这样利好消息的推动下。张楚兵马也不禁开始松懈起来。


然而。就在十一月二十日。章邯却突然发动了攻击。


自轩关水水三线并进。


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各领一支人马。趁两河冰封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攻入颍川。章`亲率十五万轻步卒以八千中尉军为主力从轩关出兵。十日之间连破阳城阳翟两县。


十二月初。司马欣率八万轻兵攻破县襄城之后。陡然转向。奇袭应亭。随即夺取鲁县。


这样一来。南阳郡和陈郡之间地联系。被司马欣一下子切断。


同时。董翳沿水入颍川。夺取了新郑和长社之后奇袭陵县。兵锋直指许县。三天后。章`在颖阴,下斩张楚大将伍逢。并且在阵前活捉了张楚重臣。上柱国蔡赐大获全胜。


在许多人看来原本应该是势均敌的一场大战。却成了一面倒的局势。


秦军。竟悍勇如斯？


对这个结果。不仅仅是陈胜没有想到各路义军同样也没有想到。至少应该鏖战一下吧。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的局面？秦军强大的战斗力。把刚成为魏王的宁陵君魏咎吓的立刻退走。


原本以大梁为国都的魏咎在颖阴被攻破之后。立刻向北撤退。渡过济水。定都于临济。


“周先生看起宁陵君有些撑不住了啊！”


刘在田庄客厅里召见了周市


“如今张楚未灭章`还没有出兵郡。宁陵君就退走百里。跑到了临济……哈。连大梁城都挡不住秦军。区临济……”


一番话。说的周市面红耳赤。


过的事情。是否当真？”


刘笑道：“只要宁陵君能攻取阳。我立刻奉送粮草十万石。箭矢二十万支。盔甲八千套。绝不食言！等宁陵君拿下沛县之后。楼仓一应辎重粮草。尽数等候宁陵君前来清点。如何？”


“一言为定！”


周市和刘击掌三下。立下了盟约。


送走了周市之后李成和贾绍随登上了楼仓城头。/轻声问道：“君侯。那老魏可靠吗？”


刘冷笑说：“你们看魏咎那点出息。是成大事的样子吗？


可惜了这个周市。倒也地确是一个人才。可惜他脑子的老魏。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可。”


李成和贾绍。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守慎。楼仓军现在情况如何？”


自抵达楼仓以后。李成就被派到了楼仓军营。协助钟离昧打理军务。钟离昧是实干型的人。可毕竟是出身不高。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所以在治军方面。始终存在有一小小地缺憾。


李成出身将门。先是在蒙恬帐下摸爬滚打。并参与了和匈奴地河南地之战。


之后被嬴扶苏所器破格提拔上去。军政两方都受过正规的训练。与钟离昧那种狐禅出身的治军之法自然不一样。而且李成性情温和。与钟离昧配合起来。倒是相的益彰。


短短几个月。楼仓军兵步卒已扩充至三千人。骑军增加到了八百人。


而任敖吕释之麾下的车兵也都已经扩编至四队……加上刘手中地亲卫。楼仓兵马已超过五千人。


在这动几十万。百万大军交锋的乱世。区区五六千人的确不多。


可没办法楼仓人本来就不算多。即便是吸收了不少流民和败寇。也难以继续扩编下去。若非这楼仓城里的辎重粮草无数。以楼仓目前的人口而言。五千人已经是庞大的数目。


若计算起来。几乎是四抽一。甚至是三抽一的比例。


公叔缭他们说地没有错。楼仓果然不是一个能发展地地方。看起来。已经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守慎。从明日起。中之事。你莫要再管了。”


听完李成的汇报之后。刘沉吟片刻。吩咐道：“道子和老如今都不在。何公和老曹忙于处理库府地事情。老贾也抽不出身来。这府衙之中事情众多。却需要一个能主持事情的人。”


在不知不觉中。刘的言谈举止中。越发显的威严。让人难以抗拒。


李成也躬身应诺。


他不会去反对什么。即便是明知道刘把他从军营中抽调出来并不只是因为府衙事情繁忙。但李成依旧不会反对。他不是一个愚笨地人。同样也不是一个愚忠地人。心里已隐隐约约的觉察到了刘的野心。但在他看来。这没有什么错。正如刘所说的那样：氏已失其鹿。接下来就要看谁能捕猎到这鹿……只要。刘的心中能牢记住八百里秦川！


始皇帝死了……


扶苏死了。还有将|那些嬴氏的子孙。都死了。如今嬴氏门下。除了那个二世之外只剩下避难与蜀的赢果。至于婴……李成从未把他看作嬴氏中人。帝王血脉早已变的稀薄。


谁做皇帝都可以！


既然这样子。刘为什么不可以？


李成是个会思考的人。但是绝不会把这些话。告诉别人。


现在他只需要听从刘的吩咐以获取更多的信任。昔日西李家地门||才能够光复。


十二月中。章`攻许县之后。与董翳兵合一处。


趁颖水河面冰封之秦军顺势渡过颖水。兵临平（今河南西华东北。非长平之战的长平）。


长平是一个小城。准确的说


个乡。


这里也是通往陈县的必经之路。攻取陈县。需取长平！


为此。陈胜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派出他最信赖地一名将领武平君宋畔镇守此地。这武平君宋畔是故楚宋氏所出。年二十三。当初陈胜取了陈县之后宋畔是第一个前来投奔地故楚贵族。宋氏。在故楚的名声。甚至远超过了项氏家族。曾历任令尹。极有声望。


陈胜对这个率先投靠的宋氏子弟。也是非常器重。


这大家所出。言谈不同凡响。颇有才学。陈胜甚至准备。等上柱国蔡赐老了由这宋畔接|。


所以。当蔡赐被活捉的消息传来之后。陈胜立刻派宋畔。抵达长平防御。


同时调集十万兵马。屯扎在长平。从宋畔地调遣。


章邯手中有二十余万兵马。除中尉军之外。几乎是以轻兵为主。而宋畔手中虽只有十万人但依托长平。以和章邯周旋一下。甚至包括章`董在内。也认要在长平有一场苦战。


但事实。却与章`所想的完全不同。


被陈胜委以重任的宋畔。说穿了是个会夸夸其谈的小子而已。


活了二十三年却未上过战阵。当宋畔登上望。观察秦军的阵型之时。被秦军那沉肃的大军吓了一跳。黑压压一片。宛如从天边涌来的黑色洪流。旗招展。兵器寒光。冲斗牛。


宋畔那张小脸。顿时煞白如纸。


章邯派出麾下大将。昔日曾随蒙恬在河南地与匈奴决战地杨熊出阵挑战。那杨熊也是一名悍将。持,在阵前连斩张楚三员大将后。用血淋淋地请铜点指宋畔。怒吼一声：“宋畔还不受死！”


章邯没想到。杨熊没有想到……


只这一声怒吼。把个宋畔吓的在望楼上一口气没接上来。眼睛一翻。就倒了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活生生的。被吓死了！


主帅这一死。长平十万大军顿时群龙无首瞬间溃败。


章邯趁势掩杀过去。只杀的十万大军血流成河。一日之间。陈胜苦心调集地十万大军。飞烟灭。


消息传到陈县后。|胜当时就懵了……


“王上。陈县已不持……趁章邯兵马还没有抵达。我们赶快撤走。日后还有复起之*。”


陈县守将张贺。是陈胜在大泽乡一同起义的将领。


如今。这陈县城中兵马不过七八千人。而周遭可以调派的人马。都已被调去了长平。无兵可支援。面对秦军二十余万大以陈县的状况。根本无法抵抗。于是。他向陈胜谏言。


“撤。撤到何处？”


陈胜此刻是两眼无神。呆滞的看着张贺问道：“南阳郡已月余没有消息。只怕凶多吉少……其他各地。都遭到秦军的攻击。那里还能安全？宋畔该死。误我大事。误我大事啊……”


说着话。陈胜不由的大放悲声。


张贺道：“王上无担心。秦军兵锋虽盛。可这连番大战。只怕也已经乏了。我们撤往阴（今安徽阳）。沿途还可召集兵马。那阴距离九江甚近……末将听说。番吴芮的大将布已攻取了寿春。王上不妨以重金许之。请布提前出兵救援。唇亡齿寒。番君定会应允。”


说罢。张贺又想了想说：“还有王上还可派人前往新阳。请苍头军主帅吕臣出兵。镇守项县。阻挡章"大军兵马……那吕臣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只要能拖住章邯十日。则援军必到。”


这真是那个和自己一起事的张贺吗？


陈胜不由对张贺眼看待。同时在心中。又涌出无限的希望。


没错我虽然败了。可我还活着只要我活着。终有一日。定能扳回这一局。起死回生呢。


当下陈胜立刻派出者。分别往新阳和寿春而去。


而陈胜自己。则命人收拾行装。带着他迎纳的三十多个后宫妃子。上百辆大车。在张贺的|护下。浩浩荡荡撤离陈县。向着汝阴方向。狼狈而去。这一路上。可真的是狼狈不……


陈胜在头天晚上撤出陈县。


知陈胜已经逃走。主将杨熊气的哇呀呀暴跳如雷。他刚在长平立下大功。被升为左校尉之职。原本想拿住陈胜。再立上一功。却未曾想。陈胜居然跑了。只给他留了一座空城。


“追。绝不能放过陈贼！”


杨熊率部就要追击。却被赶来的都尉董翳拦住。


“杨将军。穷寇莫追……那陈胜已经走了一夜。你现在也难以追上。更何况。你我部下兵马。自十一月出击颍川以来就未曾有过休息。你部下轻兵。更是从长平昼夜兼程。一日间行八十里。疲惫不堪。如今你就算追上那陈胜。也难以他交锋。不如休整一下。待将军率部抵达。再做打算。


呵呵。你莫担心的不到功勋……


那陈胜不死。迟早是你的。别为些许功劳。而累的三军疲惫。可就是的不偿失了！”


杨熊并非莽撞之人。也知道董翳这是好意。


的确。麾下的儿郎们疲惫不堪。特别是这一日八十里的赶路。很难再支撑下去。反正。那陈胜跑不了。功也是迟早的事情。杨熊当下命部就地休息。等待邯率领大军前来支援。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局势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变化！


章邯大军直到第二晌午。才抵达陈县。


同时。他还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诸公。十日之前。临济魏军突然出击。攻占了陈留外黄襄邑雍丘四县。意图切断我颍川粮道。虎视阳……郡守。已派人来求援。”


“啊？”


“另外。三川郡还传来消息。泗水郡反贼刘邦。在昭阳大泽伏击司马郡守……司马郡阵亡。薛郡王恪向三川郡求援。请求我们出兵襄助。诸公。这各路反贼好像又开始|狂了。”


司马死了？


这也是继嬴壮之后。老秦战死的第二个郡守。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听门外一吵闹。紧跟着一员大将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噗通一声就跪在地。


那员大将。跪在地上蓬蓬蓬连连叩首。哭喊道：“叔父于我有养育之恩。若不能为他报仇。夷有何面目在立于世间？将军。夷愿领一军。前往泗水郡。将那反贼刘邦人头。奉与将军！”


章`见此状况。眉微微一蹙。陷入了沉思……

第二八一章 杀人者。黥布


|县的陷。并没让老秦的局势有所缓和。


相反。当章邯展开颍川之战的时候。各的的诸侯纷纷开始行动起来。向老秦发起凶狠攻击。


唇亡齿寒！


不管是田"张耳武臣。还是吴芮刘邦。包括各的的义军。都清楚这个简单的道理。


张楚如今在这各路义军当中。势力可谓是最雄厚。有张楚在。就能吸引住老秦的主力。其各方才能着手壮大。如果张没有了。秦军定然会以风卷残云之势。对各路义军行致命打击。


所以。张楚还不能灭亡……


田"再次发动手中的力量。对薛郡展开攻击。


而这一次。田"显然吸取了上一次攻打薛郡的教训。不再冒进。而是稳扎稳打的一步步推进。同时。军在稳步推进外。还采取了其他的战术。田"正式竖起了齐王的称号。并招揽了的最强悍的一支马贼。这支马贼装备精良。战力强横。甚至不输于老秦的精锐骑军。


主将名叫柴武。是故赵棘蒲人。


曾参与当年的三田之乱。其老父更死于秦军之手。


武自号蒲将军。麾下三千马贼。全都是身经百战之辈。而柴武自己。更是勇武异常。有万夫不挡之勇。有了这支骑。田"可谓实力大增。在攻击薛郡的同时。以蒲将军为主帅。自领本部人马。杀入济北。袭扰东郡……蒲将军来去如风。也给秦军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最痛苦的莫过于是|东郡郡守无奈之下只好向三|郡和咸阳求援。


此时。章邯已率领大军挥兵南下。司马欣董翳全都随军出征。留守三川郡的是李斯长子李由。


想当初李由在荥阳苦战。意图立下功勋。挽救老父的性命。然而吴广被杀。张楚军兵败。章邯随即进驻三川郡。夺去了李由的兵权。美其名主持政事可际上等同于软禁。


李由手中无兵无将。接到了战报之后。也无可奈何。


只能一边派人向章"求援。一边六百里加急往咸阳送信。


可颍川战事。正是关键时刻。章邯要主持长平会战。难以抽身。反倒是咸阳的回复率先达。


若李由能击溃东郡济北之的。解除了薛郡之危。廷可赦免李斯父子的罪名。


只为了这个李拼了性命也要成功。虽然他不同老父的一些做法。但李斯终究是父亲。这养育之恩。却不能不报。而且。能重掌兵权的话。想必咸阳方面。会多一些顾忌吧。


就在章邯攻克陈县的时候。李由在洛阳起兵。兵发东郡！


夏历正月初一。


以古老的习俗而言这一天才是一之始。


始皇帝统一了六国之后把夏历十月初一算作新年的第一天。虽然已经有近十年的时间但许多人。特别是楚的的百姓依旧习惯的正月初一算作新年第一天。严冬。似过去。


过去的一年中。发了许多让人难以忘怀的事情。


先是嬴胡亥登基为秦二世。旋即就发生了轰轰烈烈的大泽乡起义。昔日如庞然巨兽般的帝|。在一片血色之中。尽显颓然之色。只是谁也没想到。张楚崛起的快。败亡的同样迅速。


这也给许多人敲响了警钟。


秦虽已颓然。可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拥有着庞大的战力


陈胜逃到了汝阴沿途又收拢了不少残兵败将。中依旧握有数万兵马总算是松了口。


可是。还没等他坐稳屁股。南阳就传来噩耗：秦长史司马欣攻克宛县。南阳郡被秦军复夺。张楚大宋留在乱军中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副将邓说率领残部。退守山都。以水之险。堪堪站稳脚跟。手中虽然还控制着邓县筑阳和县三的。但实际上已经无力反攻。


南阳十四县。已丢失了三分之二。


=都四县。已属于偏远蛮荒之的。在后世。被划分到湖北丹江口市附近。


陈胜欲哭无泪。他在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一大好形势之下。怎么突然就溃败如斯？


“王上。如今吕臣军驻守在项。想必秦军在一时半刻之间。也难以破。


当务之急。是要和君结盟。同时在派出使者。与各的首领联合。只有这样。才能挡住秦军。以求起之日。番君的兵马。如今已过了江水。屯扎在下蔡（今安徽凤台县）……番君已派出使者。在外面等候。那使者说。番君希望王上能移下蔡。和他商具体的事宜。”


陈胜不由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张贺。


他甚至以为是听错了。或者是张贺说错了？


,好歹也是张楚王。你一个番君。按道理说应该是来汝阴见我。怎么现在要我去下蔡见你？


“张卿。你是不是……”


张贺苦笑道：“王。今时不同往日。番君刚夺取了寿春。连战连胜。可谓是兵强马壮。而今我们。余下汝阴在内。区数城……吴芮的态度自然和从不一样。王上还需忍耐方可。”


“混蛋。我堂堂张王。怎能去见那吴芮？让他来汝阴见我！”


“王上！”


张贺扑通一声跪下。“秦军屯兵陈县。随时可能会攻打过来。单凭吕臣将军手中的苍头军。不足为持。王上


|有数万兵马。然则士气低落。若没有些许时日的休整以再战。


昔日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所败。几近灭国。


然则他卧薪尝胆。使的越国兴。还杀死了夫差灭掉了吴国。王上如今。唯有效仿那越王勾。今日忍一时。他日方能卷土重来。现在番君势大。而秦军又虎视眈。王上三思啊。”


陈胜听张贺一番劝说。顿时泪流满面。


他拉着张贺的手。“孤有眼无珠。不识张卿大才亏待了张卿……如今危难之时。方见人心向背。若孤有复起之日。愿张卿共享天下……罢罢罢。今日不同往日。孤就去见那番君。”


陈胜似乎有点明白了。他失败的缘由。


本就是一个泥腿子身。说穿了心里面。还是有些自卑。似张贺这等随他一起起事的涓人。在陈胜的势之后多少有些看不起。反而一味的重用张耳陈宋畔蔡赐这些故贵族。


可实际上呢。这些又何尝看的起陈胜？


事实证明。他看重那些贵族。要么是不堪重用。要么就怀有别的心思。唯有似张贺这种当初随他起事。一跟随他的人。忠心耿耿。更为他解忧出谋。陈胜甚至在想：如果长平会战时我让张贺主持军务的话会不会是另一个局面？我想。要比那武平君宋畔强吧。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不管陈胜如何的悔恨事实已无法改变。


而且。在陈县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出击的秦军。也让陈胜没有时间去感慨和后悔。第二天一早。车自汝阴驶出。浩荡荡向下蔡进发。与此同时。两支秦军悄悄的从|县出发。一支向阳火速救援。另一支兵马则向县……章邯也不的不暂时停止了追击陈胜。


下蔡位于淮水中游古称州来。


二世元年。一支兵渡江而来几乎是兵不刃血的攻占了下蔡。


远远看过去。只见旌旗招展。兵营肃立。一座座盘错落有致的建在一起。显示出主将不同寻常的军事素养。陈胜并是很懂这个……当初起事时。他基本上是登车振臂呼喊。带着一帮子人冲过去。把敌军冲乱之后。结束战斗。而为张王以后。陈胜就很少再冲锋陷阵。


陈胜不懂。可张贺却看出了端倪。


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轻声道：“王上。看起来番君身边。有能人啊。”


“哦。此话怎讲？”


“看着扎营的技巧。以五行八卦的方位。依托的形而建。进可攻。退可守。绝非等闲人可为之。


臣下估计。番君身边当有将门后代辅佐。


否则。一般人决不可能如此安营扎寨……王上见到番君之后。需更加小心。还要多留意番君身边之人。臣下猜想。让王上来下蔡拜会的事情。很可能是出自此人手笔。以先声夺人。”


张贺现如今。已经被陈胜拜为张楚上柱国。主掌一切事务。


陈胜对张贺呢。也是信任有加。事实上现在也不的他去选择。不相信张贺。唯死路一条。


“孤记下了！”


陈胜用力的点点头。而后派人上前通报。


不多时。只听营盘号角声响起。一支人马簇拥着一辆车。从营中飞驰而来。出现在陈胜面前。


车上走下一中年男子。远远的就向陈胜稽首见礼。


“大王一路辛苦。吴芮未想到大王来的如此快。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王上。此人当就吴芮！”


张贺低声提醒。那意思是说：正主儿来了。你别太托大。失了礼数。可就被人家的了口实。


陈胜连忙下车。与芮见过礼。


“落难之人。岂敢劳动番君迎接小王今日前来。实是为求援而来。多谢番君出兵相助"。”


这姿态。可谓是低到了极点。


吴芮闻听却淡定一笑。“王上客套了。吴芮起兵反秦。也是为了寻一条活路而已。不值的王上赞誉。我命人摆好了酒宴。不如进大帐一叙……哦。这一位。想必就是力挽澜的张贺将军吧。”


咦。吴芮居然听过我的名字？


张贺也不由有些意。连忙谦让。


“王上。我们把臂行……张将军一行怕也辛苦了。我已安排了小帐。将军可带人先休息。”


那意思是说。我听过你不过却没有资格和同帐而坐。


张贺闻听。心中不由的火起。可是看两边那盔甲整齐的兵马。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躬道：“多谢番君费心。”


“张卿……”


一听张贺不能随同往。陈胜这心里却没了底儿。


自从逃离陈县。陈胜一直唯张贺马首是瞻。他有心想要让张贺与他一起去大帐。吴芮却不给他机会。笑着拉着陈胜的手往营盘里走。两边军士呼啦啦上前将张贺和陈胜分隔开来。


事到如今。却是身不由己啊！


陈胜不免心中忐忑。随着吴芮一走进了大帐。


一进大帐。陈胜意外的发现。这帐中还坐着一个人。面白无须。相貌略显清秀。透着一股阴柔的英气。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陈胜更加吃惊了……吴芮松开了手。向那人躬身行礼。


“梁公张楚王。来了！”


这是什么人？


陈胜一下子就懵了


看样子。此人的的位身份。还在吴芮之上。


可这兵马。不是吴芮的兵马吗？怎么突然间。吴芮多了一个上司？一时间。陈胜竟不知所措。


“某家项梁！”


那人站起身来。沉声道：“你就是那楚王陈胜吗？”


“啊。正是小王！”


这项梁言语之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正视的威严。那绝非一般人所能拥有的气度若世代传承就是久居上位。至少。以前投奔陈胜的那些故楚贵族。和此人相比简直是天之别。


吴芮笑道：“陈公起事之时。自称奉大将军项燕之命……


嘿嘿。怎的如今在大将军公子面前。却不见礼？陈公。这一位就是大将军之子项梁项将军！”


“啊！”


陈胜不由目瞪口呆。


想他当初在大泽乡起义的时候。就是打着项燕的旗号。


其实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幌子。甚至连陈胜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没想到。项燕的儿子却出现在他的面而且是在个时候出现在他面。陈胜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小王见过项将军！”


“住口！”


项梁突然间一声咆。声音略显厉。


“尔乃何人竟自称楚王？还打着家父的旗号。招摇撞骗。实在是欺人太甚。”


别看声音尖厉。项梁手扶肋下佩。顿时流露出一股杀气。


陈胜吓的连忙后退。惊恐的看着项梁。“项将军。我是受番君之邀前来商谈合作之事。你想怎的？”


项梁冷嗤一声。“招摇撞骗之辈。有何资格与我商谈合作？”


吴芮则笑道：“项将军。陈公这一年来。倒也非常辛苦。还是有些功劳的。还请将军息怒”


说完。他扭头看着陈胜说：“陈公。你这一年来。也着实辛苦。不过现在。项将军来了。你就无需再过操劳。江北秦军。就由将军出面解决。陈公何不与我一同返回江南。也正好休息一下。”


这意思很清楚：你既然打着项梁的旗号。那就是项家的家臣。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项家打先锋而已。现在项家的人出面了。就不再需要你了…把你的的盘和军队交出来。跟我回南方享福吧。说是享福。但是人都知道。不过变向的囚禁。


好家伙。这项家人还真不客气啊


陈胜怎能听不出吴话中的意思。不由的勃然大怒。


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江山。即便是现在只剩下区区几个县城。那也是我用命搏回来的。怎么你们一来。就轻而易举的夺走？陈胜这时候也算清醒过来。这些人从一始。就不好心。


“项将军。我敬你是大将军之子。才来和你商谈。


孤虽没有你那般出身。但有今日之局面。也是孤用性命搏来。要我交出兵权。绝无半点可能。


你们既然没有合作意。那孤也有必要再留下来。


辞……”


吴芮冷笑道：“既然来了。怎可能让你离开？”


陈胜这时候才发现。芮简直就个笑面虎。虽然说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的。可这心思歹毒的紧。


仓啷一声。陈胜拔出宝剑。


“项将军。你们这是在逼我啊……我虽敬大将军之命。却也绝不会束手就擒。项将军。番君。此的虽然是你们的兵营。可我也并非一人。我随行还带着数千兵马。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数千兵马吗？”


吴芮哈哈大笑。然后抚掌对帐外喝道：“景将军。请你进来吧。”


话音未落。从大帐走进来了两个男子。


其中一个人。赫然正是随同陈胜前来的将领。名叫景驹。是以涓人之身。随同陈胜一起起事的人。景的手中。赫然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陈胜仔细一看。那竟是张贺的首级。


“景驹见过大将军。过番君！”


那景驹上前一步。把人头摆放在的上道：“奉大将军之命。逆贼张贺已经伏诛。兵符业已由曹咎将军所持。往营外收拢人马去了。张贺随身所带符玺。都在此处。还请大将军过目。”


“景驹。你……”


陈胜咬牙切齿的看着景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可怜张贺。忠心耿耿。却不想死这小人之手。


而景驹则淡定一笑。“|公。非是景驹不忠。既然陈公是项大将军的家臣。那景驹自当向大将军效忠。这不过是景驹的本份……可惜了张将军。冥顽不化。否则景驹有怎能忍心杀他？”


“我杀死你这无义人！”


陈胜厉声喊喝。两眼充血。持剑扑向了景驹。


就在这时。随同景驹一同进帐的男子。却突然出手。蓬的一下子攫住了陈胜的手臂。就好像铁钳一样。任凭陈胜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紧跟着。那人抬脚狠狠踹在陈的胸口上。


陈胜噔噔噔连退数。噗通坐在的上。


“大将军面前。岂你小小家奴放肆？”


“你是何人？”


男子头扎赤。闻听陈胜询问。冷冷一笑。“好叫你知道。爷爷名叫布。特来取你狗命！”

第二八二章 乱局


刑徒 咎出兵了！


对于刘而言。这局势是越乱越好。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乱局中左右逢源。顺利抵达南地。


魏。还没有攻克阳。


但为了表示诚意。刘命吕释之亲自护送第一批辎重。悄然送抵山祈乡。而魏也没有客气。让他的亲兄弟魏豹亲自去接收。就在数日前。魏豹攻克县。距离祈乡并算远。


首批辎重当然不可能是按照早先的协议。全数交付。


只有三万石粮草。八万支铁雕翎箭。还有三千副精良的秦军装备。其中。配有三百副两当铠。全部是以七十二炼钢打造而成。这对于缺衣少食。物资极其匮乏的魏军而`。无疑是雪中炭。特别是那三百套两当铠。更让魏豹欣喜若狂。代表其兄。向吕释之表示感谢。


有了这精良的两当铠。战阵之中的活命机会。无疑大大增加。


这种铠甲。当然不可能配备个普通军卒。但是魏军的将领们却能够配备。自显格外珍贵


“姐夫。你不知道。那魏豹见到铠甲之后。喜的合不拢嘴。他还向我保证。一定会在年前对阳发动攻势……还有。周市先生也随行去了。他对我说。最迟正月末。定将沛县奉上。”


刘没有出声。站城头上向外看。目光中透着浓的不舍之意。


这片土地是他一建起。当年地泗洪。不过一片废墟荒野如今却已变成了鱼米之乡了。


如果不是这场战乱。也许再过十年。泗洪会成为楚地最富庶的地方。


可是现在……却不的不抛弃这片土地。不晓的什么时候能回来。再回来时。楼仓会是什样子？


“派去乘丘的人。来了没有？”


“还没有！”吕释轻声回答：“不过想来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大哥应该不会拒绝吧。”


始皇帝在平原津死后刘被迫逃往九原。


不久。越因母亲故。弃官而。回巨野为母亲守孝。


刘回楼仓之后。就派人和彭越联系。彭越那边的回答也非常干脆。只要刘能抵达巨他一定会手襄助。同时。越还向刘保证。他昔日的下属扈辄。如今是顿丘少吏。掌兵事。负责看守顿丘渡口。


只要刘率部能顺利抵达巨野。他彭越就能保证刘渡过河水。


扈辄？


刘倒是有些印象


那是彭越身边。一个颇有见识的年轻人。


长的很文气。但打起仗来却无比的凶狠。当初在平阳。扈身上三箭。血流如注。仍咬牙坚持。杀散了田家地护队。当时刘还对彭越戏称：这扈辄。简直就是彭越的拼命三郎。


没想到。如今也成一方镇守。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渡口。但对于刘而言。却有着莫大的用处。


“君侯。君侯……”


楼仓城墙的驰道上传来一阵马声。


一名亲卫急匆匆冲城来。只见他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君侯。相县来人。送来一封急件。


李大人命我前来通知君侯。请君侯立刻回府衙商议事情。”


刘一愣。诧异的|着那亲卫相县？相县什人送来了急件？”


也难怪他感到疑惑自从嬴壮死后。楼仓和相县几乎就失去了联系。当然了刘本身也不想和相县联系。万一出个什么漏地话。那可就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可没想到相县在这个时候。却突然间和自己联系了。是什么人？发生了|么事情？刘一时间想不明白。


但既然相县来人。刘也不能怠慢。


他让吕释之继续巡视楼仓。然后带着骊丘季布两人匆匆走下城楼。早有人把赤兔马牵过来。刘翻身上马。带着两人打扬鞭。直奔府衙而去。


府衙中。李成正陪着两个人。谈笑风生。


刘走进大厅一看不由的大吃一惊。惊喜的叫道：“李必-甲？两位大哥。怎是们？”


相县来人。竟然是刘的老熟人。


李必和骆甲。出身铁鹰锐士。曾随任嚣在沛县。参与了昭阳大泽围剿王陵的战役。之后刘和这两人也是多有来往。更在永正原一起效力。只是河南地大战时。李必-甲二出镇云中。未能及时参与那次战斗。之后刘和他们也有联系。后来听说。他们调到了咸阳。


千想万想。刘也没有想到会是他们。


李必骆甲二人起身礼。“君侯一经年。别来无恙。”


说实话。看着刘。这两人也颇多感慨。想当年。刘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而


如今。却已是关内侯。李必-甲两人升迁的也不算今已出任中郎骑将。可和刘一比。这差实在太大了……不过。这二人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消息。看着刘。目光很复杂。


倒是刘毫不在意。着两人。显的非常兴奋。


“两位老哥。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这个……我们是奉章邯将军和司马夷将军之命。前来向君侯求助。”


“司马懿？”刘可吓了一跳。这三国的老奸巨。也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听李成解释。才知道此司马。非彼司马。刘不由哑然失笑。旋即神色一肃。“`将军向求助个甚？”


李必-甲相视一眼。苦涩的笑了


“君侯。你的事情……我们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章邯将军大概也有所耳闻……朝廷方面对君侯颇有看法我们虽然同情。但终究是军人。有些事情。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章邯将军只说：请君侯看在八百里秦川父老地份上。给予一些援手。


至于朝廷方面……章邯将军会尽力为君侯挽回。如果真的要和君侯交手。他可放过君侯三次。”


我要他放水？


刘在心里不禁冷笑一声。


可又一想。那章邯手握重兵。如果真的找麻烦的话刘怕是要头疼一下了。


想了想。刘道：“章`将军求我何事？”


“陈县战事已经基本结束。那张楚陈胜。不过是垂死挣扎。数日之前。章邯将军和司马夷将军各领一支人马。自陈县分别向郡和相县出击。如今司马夷将军已经复夺了那相县。”


刘心里咯噔一下。看着李必骆甲两人。没有说话。


“但君侯想必也清楚。相县已非当年。早已残破。加之被泗水地区被反贼袭扰。物资极度|乏。司马夷将军复夺相县之后。粮草辎重就出现了问题……雒阳方面需要支持三地。已难以承受。”


“颍川战事不已经束了。雒阳怎还要支持三地战事？”


“君侯有所不知李由郡守复起。率部出兵东郡。已缓解薛郡的压力。再加上郡的章`将军。陈县的董都尉。三川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无在估计到司马夷将军。


章邯将军和司马夷军商议过如今能支援相县。就只有君侯地楼仓了。


我们临来地时候。司马夷将军说了他此次出兵泗水郡。是要为他叔父报仇。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理。只君侯能给予支援。在泗水郡范围内。他可以尽最大力量。给予君侯帮助。”


这个条件。非常诱*！


仔细想来的话马夷和章`这也是无奈之举。


楼仓囤积着泗水郡东海以及淮汉之地六成以上的辎重。战乱已持续了一年。各地库府都不甚充唯有楼仓辎丰裕。司马夷当然可以先攻打楼仓。已夺取粮草辎。可问题在于楼仓虽然小。但当初建设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各方因素。想要强攻。怕是两败俱伤。


章邯曾任少府。也负责管理建筑地事宜。


当初楼仓建成之后。将图纸送咸阳。章`看罢之后。就说这楼仓。简直是个乌龟壳。难以下口。不过他当时还是很高兴的。认为有楼仓这么一个地方。足以稳定住淮汉地区。


然则现在……


章邯不清楚楼仓到有多少兵马。


可却清楚。如果楼仓坚守不出地话。司马夷根本就拖不起。


打。既然没有希望。那也唯有和刘和谈。至于。也无需害怕……他控着司马夷地粮道。不管司马夷做什么。都需要三思而后行。在这个问题上。刘的楼仓。处于绝上风。


李必骆甲两人说完些。不禁忐地看着刘。


那也就是说。秦军控制地区。自己可以横行无阻喽？至于那些战乱区。刘倒不是很担心。


只要能抵达巨野。越自会接应。


而各地的义军……目前还不成气候。至少在楼仓巨野这一线。除了刘邦之外。没有值的担心地武装。刘邦？当司马夷出兵之后。怕是自顾不暇。又哪有什么能。去顾及其事情？


“好吧。司马夷将军。需要多少重？”


李必取出一张清单。给了刘。


刘看了看。“这些辎重倒是没有问题。只是我不可能一次发出。这样吧。两位大哥留下来。我先把第一批辎重。五万石粮草和十万支箭矢发出。由你们的人带走。想必司马将军。会派人接收吧……


司马夷将军攻克萧县后。我会


二批辎重。


待将军占领彭城。我送出第三批辎重；之后将军在泗洪地区地辎重。全部由我楼仓一力之。如何？”


这等于把司马夷的喉卡住了！


即便司马夷到时候想反悔。怕也三思而后行。


只是。李必骆甲两人没想到。刘居然把他二人给扣下了。


有心想要拒绝。可和刘目光相触时两人只觉的心里一阵发寒。如今地刘。可不再是当年的小子。这家伙杀过的人。足以让李必-甲感到心惊。而且。付出他二人。而换取充辎。司马夷断不会拒绝-


甲苦笑道：“君好意。我们心领……只是我二人都是马上将。留在楼仓。怕是用处不。”


那意思分明是说：你楼仓又不是骑军为主把我们留下来。没有用武之地啊。


李必轻轻拉了一下骆甲。有些担忧的向刘看去。


刘一笑。“我有点小玩意儿想请两位评价一下。不如这样。两位大哥和守慎去一趟兵营。看看我楼仓的骑军如何？|罢之后如果两位大哥还是要走。那也绝不会再做挽留的。”


李成看了一眼刘。嘴角不由的浮起了一抹微笑。


看罢了楼仓骑军的密之后。再想走。怕就只有让他二人的心走了。而人肯定要被留下来。


李必骆甲二人很无语。但也很无奈。


不过。看过了楼仓骑军之后。李必骆甲两人显的非常兴奋。


之前对刘地那点抱怨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马高鞍。这两件物品对骑兵而言意味什么？


再也没有人。能比必骆甲更清楚了。


更强大地冲击力。更可怕的杀伤……李必骆甲也很清楚。看完这两样之后。想走已不太可能。


楼仓骑军的人数虽然不多。可是有了这两样物品之后。战斗力将大大的增强。


李必甚至有信心。他三百骑军。他能冲垮一万人组成的步军方阵！刘手中拥有这样的秘密足以说明他所谋甚大。也许这个时|加入其中。并非一件坏事。反正。刘是老秦人。


在李必和-甲向刘表示效忠之后。刘立刻给司马夷发出了第一批辎重粮草。


到补充地秦军。司马夷地率领下。迅速攻取县。兵锋直指城。同时刘又派人前往县把他所掌握的情况。通知了周市。刘建议魏军在目前地情况下。先不要急于攻打阳。以魏军的战斗力而言根本可能抵挡住秦军地攻击。倒不如稳固城池。防御章`。


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议。原因非常简单……


章`的粮草并不充！


只要宁陵君实行坚清野的战术。坚守不出。不需多久。章`就难以再坚持下去。唯有退兵。


雒阳。不可能长时间地支持三个战区的供给！


对刘而言。局势乱越好。唯有这样。他才能从中渔利。而这个消息对魏军来说。无疑非常及时。本来周市还准备攻打阳。和章邯来一次决战呢。如今到刘的情报。他立刻通知魏。魏豹也不是莽撞的人。马上下令各人马撤离虞县和蒙县。屯扎在襄邑守备。


本来。攻占了郡六个县城的魏军。兵力有些分散。


如今让出两个县城之后。其襄邑兵力立刻增加。当然了。魏豹把县蒙县两地的库府搬空。全部转移到了襄邑城即便是章`占领了两县。也不的不面对粮草短缺的窘困局面。


周市向刘表示了谢。并且告刘。夺取沛县的时机。已经成熟。


刘的使者离去之后。周市和魏豹密议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他然一身。前往沛县。


然而。刘却没有想到。


就在他紧密鼓准备实行大撤离计划地同时。一兵马自江南渡江而来。八千子弟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陵。与此同时。故楚大将军项燕之子项梁起兵。迅速吞并了陈胜所部。聚集十万大军。陈兵项县。拉开了击了序幕。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昔日语再次流传来。使的各路早已疲惫的义军首领。顿时重新振奋。


消息传到居巢（今安徽巢湖市）城内。一位老人抚掌大笑。兴奋不已。他连夜收拾好行囊。登一叶扁舟。悄然北上。直-汝阴而来。


这才引出一幕：楼仓群雄会。老战霸王！(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二八三章 螳螂捕蝉


二世二年。也就是公08年。


历史在这个地方。然间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而这所有的变化源头。正源自于本不应该存在的楼仓镇。于是。在一蝴蝶轻轻的震动了一下翅膀之后。山东局势变错综复杂起来。


首先。陈胜本应该陈县失败后。被车夫庄贾所杀。而后其部将景驹率残部自立为王。


可如今。陈胜却死在了项梁的手中。在项梁的眼中。陈胜本就是一个不足道。因时局而起的小人物。杀了也就杀了。可他却忘记了一件事情。陈胜终究是第一个站起来反抗老秦的人。不管项梁愿不愿意承认。包括田"张耳魏咎在内的各路人们。对陈胜始终存有敬意。


若非陈胜。六国后裔又怎能有机会奋起反抗？


虽然项梁对外宣称。|胜随番君吴芮前往县去了。可他旋即吞并陈胜的人马。而张楚柱国张贺。不知所踪。种种象已经表明。陈胜被项梁杀死了。历史上本应该各派遣使者。与梁结盟的诸侯。如今全都采取了观的态度。天晓。这项梁是会连他们一起吞并？


而司马夷。原本应是在攻破陈县之后。支援郡。


如今却换成了章`统军……司马为舒服报仇心切。迫不及待的向泗水郡杀去。特别是在他到了楼仓的补给保证之后。-也没有任何的顾忌。沿途一路屠杀。只杀的血流成河。


相县被屠城；萧县被屠城！


已经杀红了眼睛的司马夷攻占萧县后。就派人前去楼仓催促第二批补给。


同时。司马夷按耐不住报仇的心思在楼仓的补给还没有抵达之前。竟带着先锋人马提前出击。去把大军主力。丢给了副将打理。向着城急进试图抢先据彭城。与刘决战。


同样地在历史上应被章邯轻易击溃的宁陵君魏咎。却因为的到了刘的情报。一改早先强攻的姿态。收缩兵力。摆出一副坚守的架势。《史记》中记载。魏由于冒进地原因。使兵力分散。结果被章`各个击破。最终死于临济。而如形式却发生根本的改变。


章邯的补给线的确是出现了大麻烦。


雒阳方面在同时补给三地战事一年之后。已呈现出不堪重负的疲态。


按照章邯的意思。引魏军出击即便是舍他两座城池也无所谓。分散魏军兵力将其主拖在阳。而后集中全力。迅速击溃魏军主力之后。再挥军北去将魏军彻底的消掉。


然后。魏军却放弃攻城略地的诱惑。依托襄邑的坚城。似是要和秦军来一场持久战。


这一下。章邯可真的头疼了……`持久战。打消耗战。对于章邯而言那绝对是一场噩梦。


正月八。谷水河畔发生了一场惨烈地搏杀。


时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司马夷部突进。眼看着越过谷水。就能抵达彭城。急切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一些。他勒马在谷水河畔。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河地缓急。下令全军渡河。


谷水。是雒水地支流。


此时的河水并湍急。就渡河而言当不存太大的问题。


于是司马夷也没有仔细的探查指挥兵马迅速渡过谷水。可没有想到。正当大军走到河中央的时候。谷水上游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咆哮之声。紧跟着。大地颤动。似有万奔腾。


没等司马夷反应过来。一股洪流从谷水尚有咆哮着汹涌而来。瞬间就到了跟前。


有将近半数的士兵。洪水席卷而走。那河水中着尚未融化的坚冰。还有粗大结实的圆木。即便是不少士卒会游泳。可是在这坚冰圆木的撞击之下。也一个丧生在河水中了。


这突如其来地洪水。足足持续了一刻钟的功夫。


惊魂未定的司马夷带着残部。站在河岸旁的山丘上。眼看着洪水渐渐平息。只觉一股寒意涌来。


是天灾。亦或者是人祸？


司马夷此时仍有些犹疑不定。


不过。他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只听一阵悠扬的牛角号声。在苍回荡。从背后。杀出了两支人马。


“将军。有埋伏！”


废话。这时候若是在看不出来端倪。司马夷这几十年可就真的活到狗身上了！


只是司马夷不免有些奇怪。筑坝断流。蓄水成洪。绝非一日可以功成。也就是说。对方老早就在这里做了准备。甚至可能已经算出来。自己会率部出击……这贼里面。似有高人。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容不的司马考虑太久。


他咬紧牙关。厉声喝道：“敌军迫近。唯有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方有生机。儿郎们。当奋勇杀敌方不负老秦之命……随我出击。出击！”


司马夷麾下。尚有三千余人。


而这其中。还有一名中尉军。这也是章`照顾司马夷。把手中本就不算多的中尉军。分出了一千人。这一千名中尉就充当起了司马夷的近卫。当大军渡河之后。中军并没有过河。闻听司马夷下令。中尉军丝毫没有惊地表现。迅速结成了战阵。迎着敌军就杀了过去。


司马夷一马当先。手中青铜大上下翻飞。只杀的对方人仰马翻。


“秦将休要|狂。前来会你！”


乱军中。一员大将飞马扑来。一手长。一手铁剑。劈波斩浪一般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司马夷面前。手中长一抖。怪蟒翻身。分心就刺。司马夷举,封挡。架开了对手长二马错之际那抬就是一剑。横扫过来。这一剑。端地突然。险些把司马夷砍中。


好一个司马夷。丝毫不乱。


猛然在马上一个铁板桥大,地崩开铁剑后。呼的坐稳身形。反手就是一击。


对方躲闪的很快。这一个回合在电光火石间就已经完成。司马夷这才注意到对方这员大将地相貌。只见一身甲。魁梧雄壮。司马夷忍不住开口喝问：“兀|贼将。可敢通名报姓。”


对方大笑一声。“秦将。莫非你朵聋了不成。爷爷樊……今奉公命再次恭候时了。”


说着话。樊舞再上。


司马夷也不惊慌。二人马打盘旋就战在了一处。


七八个回合下来却是不分胜负。司马夷不由心中焦虑。在里多停留分。就多一份危险。


他卖了个空子。拨马就要离开。


却没想到。人群中有一员大将杀出来。掌中一杆长矛。黑黝黝。沉锋寒毕露。


“秦狗。休走！”


来人身高在九尺开外生的膀阔腰圆。


他也不多话。上来就是一


。司马夷连忙侧身躲闪。摆大,和对方站在一。同"大骂：“贼子安敢偷袭？可敢通报姓名？”


“某家朱句践。秦狗还不受死。”


这时候。一旁的樊却没有动手。径自朝着中尉军杀了过去。不过司马夷可丝毫不觉轻松。因为这朱句的本领似乎还要高樊一筹。几个回合下来。司马夷就抵挡不住了。


战场远处座小山之上。


刘季站在车上。静静的观看着山下地战况发展。


“没想到这秦将。竟然如此勇猛？朱句践可谓是我生平所见之人中。少有的猛将。可这家伙居然能和他交锋这么久。确不简单……看起来。老秦的实力确强横。当需慎才是。”


一旁清瘦的刘肥。闻听顿时大怒。


“父亲。休要长那秦狗的士气。孩儿出击。将那秦狗拿下。”


刘肥之所以敢这么说。并不是说他武艺比那个朱句践或者樊还要高明。这里面。却有一段小故事。当年刘肥在薛郡落难之后。四处游荡。在偶然的机会中。他于一个小山村里遇到了朱句。当时的朱句。身受重伤。全凭这底子厚撑着。"困潦倒。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刘肥连夜从县城了绑来了一个医生。救活了朱句践。


一问才知道。这朱句践是当年豪侠朱亥的孙子。曾拜在盖聂门下学艺。不久前奉命刺杀刘不成想刺杀不成。反而险些丢了性命。一听是刘的仇人。刘肥顿时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朱句践是个心高气傲地人。


从来不屑于和别人联手杀敌……


所以。樊见他出手。就没有联去围攻司马夷。可刘肥不一样。他是朱句践的恩人。而且朱句践对他。也颇为尊敬。即便是出手围攻司马夷。朱句践最多抱怨一下。绝不会怪罪他。


刘邦当下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出击吧。速战速决！”


刘肥闻听顿时大喜。率部自山岗上就冲了下去。看着刘肥这一去的背影。刘邦突然有一种感慨：自己好像老了……奋斗了一辈子。一直想要和那刘争个高下。以前。刘比他强。


可是现在。时来运刘快要成落水狗了！


只是可惜了阿若她还在地话。不定还有一线收服刘地可能。但现在。只怕是难了！


“老周真是料事如神。怎么以前没有看出来？”


一旁的卢看着已经渐渐露出溃败之相的秦军。忍不住感慨道：“若非他前来告之我们。并且要我们在这里设伏。只怕我们和这秦军。江油将有一场恶战。公。何不将老留下？”


“我倒也想这么做。只可惜……老周如今是宁陵君的人。未必能看上我们吧。”


卢说：“也不一定。大家终究喝过一个地方的水。而且还一起出生入死过。如果老周不念旧情。又怎能前来提醒我们？他虽在宁陵君门下。但又怎比了和们这种过命的交情？”


刘邦之所以在这里设伏。却是因为一个昔年的旧友前来拜访。


宁陵君的亲信。如今还是魏国的丞相。周市。刘邦自然认的周市。毕竟当年一起在沛县生。


周市前来。一方面是想要代表宁陵君和刘邦结盟。


另一方面呢。则是告诉他。老秦派司马夷率兵。前来围剿他们。


周市告诉刘邦：如秦军虽然势。章邯连战连捷。可各地烽火四起。秦军的补给怕难以跟上。所以。军每战。必然是竭尽全力。行雷霆一击。以达到速战决地目的。司马夷如今深入水郡。必然也面临这样的问题。


他很可能会乘胜追迅速占领城。以求速胜。


如果刘邦能在谷水设伏。将司马夷击溃的话。定会稳定住泗水的局面。甚至能威胁到郡。


这郡。一直是刘邦想的到的地方。因为依照张良的设计。的郡之后。将能连接颍川郡。


周市表示。如果战胜了章邯。宁陵君可以把蒙县以南的七个县城。全部交给刘邦。


如此。刘邦就能拥有一个半郡的地盘。在如此厚利地吸引下。刘邦又怎可能抵挡的住诱惑。


几乎是倾巢而出。将沛县的兵马全部拉出来。


而镇守沛县地职责。则是随刘肥一同前来的谋士。名叫吴辰。


此人精通律法。据说曾担任过县的官吏。刘邦事以来。最缺乏的就是这样精通内政的人才。在历上。他有萧何曹参周昌等人协助。可如今曹参周昌已投奔刘剩下了一个萧何。刘邦却不免有些猜忌。毕竟。这萧何当初。可是被邦逼迫着。一同起兵造反。


刘邦想用。又不敢重用。


这也是他占领沛县后。始终没有向外扩张的一个原因。


当然了。害怕激怒刘也是一个原因。所以刘邦占领了城之后。就一直没有再有行。


就在刘邦和卢说话之际。刘肥已经杀入乱军之中。


只见他摘弓搭箭。准了正拼命抵挡朱句践的司马夷。口中一声大喝之后。猛然开弓放箭。


司马夷本来就被朱句践杀的是狼狈不堪。刘肥一箭射来他根本来不及躲闪被刘肥一箭射中了面门。大叫一声。翻身从马上就栽了下来。朱句勒马回头。狠狠的瞪了刘一眼。


而刘肥。却好像没|么事儿一样呲牙一笑。


对他这种很无赖的派。朱句践也习惯了。摇摇无奈的笑了一声。催马继续追杀秦军。


司马夷这一死。秦军顿时乱成了一团。


中尉军本来还能抵挡住攻击。可是被本方兵马一冲。阵型顿时大乱。再也无心恋战下去。


眼看着战局即将结刘邦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


可就在刘邦准备鸣金收兵。打扫战场的时候。一匹快马从远方疾驰而来。风一般的就到了山岗下。山岗|的士兵正准备阻拦。就听马上之人大声喊道：“我是周苛。有要事禀报沛公！”


周苛？


刘邦一怔。他不是在沛县吗？


刘邦正奇怪着。周苛已经冲上了山岗。只见他满脸的风尘。气喘吁吁的从马上滚落下来。通跪在刘邦的车跟前。“沛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吴辰造。打出了楼仓的旗号！”


“什么？”


刘邦闻听。顿时呆若木鸡。


他瞪大着双眼好天反应过来。噌的从车上跳到周苛跟前。“你再说一遍？”


“吴辰造反……他。。他是刘的人。如今县已经失守了还请公尽速做出来决断！”

第二八四章 楼仓大战将起


刑徒 仓城内。一派肃杀庄严的气氛。


从表面上看。家家户户还是正常的生活。该经商的经商。该干活的干活。显的是有条不紊。


然后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许多商铺已经空了


往日里。过往客商云集。喧嚣热闹的客栈酒肆。如今却是冷冷清清。


城外路边的简易酒。不再继续业了。只有那楼仓特有的酒幌子挂在门口。随春风舞动。


楚项来了！


那些祸害人。不让安稳过日子的贼兵要来了！


就在一夜之间。故贵裔项家。在会稽起兵。已打过江水的消息。传遍了楼仓的大街小巷


这里面固然有人们茶余饭后闲聊的因素。但也不排除。居心叵测之人的有意为之。


可是。楼仓人的反应。却让一些失望了。他们并没有表现的特别慌乱。看上去格外平静。


“慌个屁。想当初十万反贼攻打楼仓。还不是被我们杀的血流成河。狼狈而逃？娘的。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过点平静的日子？贼人要打。就让他们过来好了。当初刘君不在的时候。能打的十万贼人抱头鼠窜；如今刘君侯回来了。就算是来二十万贼人。也让他有来无回。”


楼仓人的底气显的-外足。说出的话。都带着一股牛气。


也难怪。经过半年前的一场洗礼之后楼仓人对楼仓地城防极有信心。加之城里有猛将无数。精兵数千。粮草辎重又格外的充。二十余座大仓之中。更是堆满了兵器铠甲和箭矢。


想当年。俺们君侯带着八百人就能打的几十万匈奴人束手无策。


富平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俺们楼仓人为何就做不到？再说了。俺们如今的一切。都是拜君所赐。


昔年河南地决战。刘率部血战平击杀胡王事迹。如今在楼仓已经是家喻户晓。


一开始。也只是小范围的传递；到了后来。传的是越来越玄乎。几万奴兵。变成了几万匈奴兵。左贤王。变成了单于。刘在故事之中能呼风唤。撒豆成兵。几近神仙。


这自然少不刘幕僚们的推动


用叔孙通的话说：管他玄乎不玄乎。我们只需要让楼仓人信念坚定。又何必去在意其他？


于是在叔孙通地操纵下。楼仓产生了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


在酒肆客栈等人口密集之地。派用讲故事的方式。把刘当年河南地之战的事迹传播开去。说起来。这应该是最早现的评书艺术吧……再加上叔孙通贾这等人的粉饰夸张楼仓人视刘犹若神灵。本来嘛。刘早年就有白龙降世地传说。如今联系起来。自然不容人去怀疑。


所以。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平静。


但实际上。所有楼青壮。全部都被调拨进了军之中。驻扎在已经荒芜的刘家田庄操练。


而留在家中的老弱病残。也没有闲着。


依照着楼仓府衙分下来的任务该准备绷带的准备绷带。该做担架的去做担架。懂煮药物的人。则被聚集在一起。按照官府提供的药方。准备金创药和麻沸散之类的药品。


总之。楼仓城里是松内紧。已做好了应战地准备。


随风招展的大纛在空中猎猎作。


刘身披甲胄登上了城楼。向远方眺望了片刻猛然回首问道：“小猪和老任。离开几天了？”


季布低声回答：“十天了！”


“那么他们动手。怕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了。但愿他们能站稳脚跟。这样我们回旋的空间。就更大了。”


季布嘿嘿一笑。“侯只管放心。释之公子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挺细腻的。此去城。有巨野派出的八千人马。足以站稳脚跟。至于县。我听曹先生说。君侯的声望可好的很呢。”


“季布。你也学会拍马了？”


季布正色的摇头。“非是季布阿。实是君侯深谋远虑。原本我还担心那彭越不肯分兵出。可没想到。他竟答应的如此痛快。他这一出手。足以让我们地压。减轻了一半还要多。”


刘笑而不语。


事实上。当刘与周市商定之后。又留守沛县的人。居然是当年和他一起平定三田之乱的辰。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说起来。刘从回到楼仓后就一觉的有些奇怪。当初他保护果。渡河北上的时候。曾拜托县县长吴辰。前往楼仓通知家人。让他们做准备。


可没想到。这吴辰各县弃官而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更没有想到的是。吴辰竟然出现在了沛县。还在刘邦的麾下。担任非常重要地幕僚


这。简直就是天助夺取沛县！


所以。刘很快就和吴辰有了联络……他当年起家于沛县。虽然已离去多年。可带给地好处。足以让很多人牢记在心中。这些年来。刘虽然没有怎么回去。但却始终和沛县有联系。之前是通过任敖。当任敖投奔楼仓之后。刘与沛县的联络。也就随之转到暗处。


事实证明。这效果很好。


不知鬼不觉地和辰联络上以后。刘才知道。他和吴辰在县分手之后。途径东海郡。准备前往楼仓的时候。不小心遇到了当时正在流窜地刘肥等人。而且被刘肥看中。带在身边。


期间。吴辰几次想要逃走。都未成功。


而刘肥也表现地很有诚意三番两次饶恕了吴辰。


见逃走无望。吴辰好安下心来随刘肥行动。并|在后来的几次行动中。展现出了足够的能力。这也刘肥对他更加信赖。在盗匪之中的地位飞速提升。后更成为了刘肥的智囊。


第三把手。仅次于肥和朱句。


吴辰通过刘的在沛县的信使。将刘邦的情况一一说明。


特别是朱句践。吴辰更写信告之刘：此人就是当年在秦亭刺杀未遂的刺客。盖聂地徒弟。


这可让刘吃惊不小。


朱句稳坐刘邦阵中第一猛将宝座甚至连樊也要逊色两分。如今。刘邦麾下有大约万余人。其中刘肥带来的人马。最为精悍。全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匪。有着很强大的攻击力。


刘邦在去岁末。派周勃攻克了彭城。


又以夏侯婴镇守留县自己则坐镇沛县。保持对薛郡的压力。


卢。刘肥朱句践四人随刘邦一同守在沛县。实力也不算太弱。特别是在听从了张良之计。伏击马之后。刘邦已经隐隐成为泗水郡势力最大的一支马。必须要尽早解决。


刘邦？


说实在话。刘始没有放在心。


不过有他横在泗水郡。始终是一个极大地隐患。刘也多次想要敲掉刘邦这股实力。只是之前时机不成熟加之对张良的忌惮。让刘迟迟没有动手。现在。张良不在县。说是去了颍川郡……这也让刘看到了一个机会。如果再不动手的话。可就要坐失良机了。


好宁陵君。再把马夷的情况通报过去。


而后刘就坐等捷报……


可未曾想。在这个时候。项家出了！在张楚和秦军激战正酣的关键时刻。项家悄然过江。


这的确是让刘措手不及。


一直以来。刘的|光都盯在山战场上无意间忽视了江南稽郡的动静。他哪能想到。会稽郡郡守殷通会引狼入"。竟存着收服项家叔侄的心思。让项籍畅通无阻地进入吴县？


殷通不是没有防备。但却实实在在的忽视了项家叔侄在南方的威望。


项籍在郡守府大开戒。把殷通和他身边的那些所谓高手们全部击杀；龙且曹。项庄子期四人迅速控制了吴县的城门形成关门打狗的局面。项籍斩杀殷通之后项梁立刻前往吴县城外的军营之中。吴县的秦军。大都是由楚人和古越人成于是让项很轻松的掌了兵权。


此后。项梁迅速和番县的吴芮联系并且顺利接手了吴芮地兵马。


吴芮无心征战天下。想保一方平安。


这出头的子先烂。有项梁出面。吴芮自然乐的轻松。再说了。项家的威望。的确高过吴芮。


去岁末。有颍川人食其突然造项梁。


项梁立刻整备兵马。江北上。


他与吴芮的主力大军是从寿春过淮水。意图夺取陈胜手中的兵马。


同时。为了确保淮汉道路畅通。项梁又命项籍领本部八千子弟兵。自历阳渡江。而后直取堂邑和广陵。兵进淮汉。占领泗洪。而后再迅速与项梁的主力汇合。复夺楚地。挺进关中。


本来项籍过江。虽然让刘措手不及。但也在预料之中。


这西楚霸王本来就不是一个肯安分守己地家伙。否则又怎可能在诸山上和刘等人冲突？


八千子弟兵？


刘可是耳熟能详


不过。只凭区区八千子弟兵地话。想要来楼仓讨便宜。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刘万万没有想到地是。在他着手安排如何与项羽再来一次交锋的时候。从南方又传来了一个噩耗。


自楼仓往南。渡过水之中。有一大片广袤地丘陵地带。


可就在这丘陵地带。一处县城。名为东阳。东阳城里面。住着一个前东阳令史（秦职"名）。名叫陈婴。这陈婴是地的楚人。而且在淮汉地区也颇有名望。民声甚好


贤人。


在刘的记忆中。历史上陈婴并不是一个很响亮的人物。


至少刘记不有这么一个人


倒是当年他刚抵达仓地时候。为兴修楼仓地区的水渠。襄强曾经向他提起过这么一个人物。刘还派人前去邀请。但当时陈婴一来还是官吏之身。二来是个孝子。不愿离开东阳。


后来刘又派人邀请了几次。陈婴都婉转的拒绝了。


楼仓稳定下来以后。刘就开始四处奔波。很少呆在楼仓。请陈婴的事情就这样被置。


久而久之。连刘都忘记了。在东阳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而今。恰恰就是这一个人物。给刘造成了不小的麻烦。项羽渡江。占领广陵之后淮汉地区的楚。立刻蠢蠢欲动。准备响应项家的召唤。这在短短数日间。就聚集了数万人马。


但光是聚集起来还不行。他们需要一个合适的首领。


于是这些楚人就找到了陈婴……


陈婴呢。也颇为心动。


不过他有凡事先教母亲的习惯。于是就向母亲禀明了这件事。想要听母亲是什么意见。


陈婴地母亲。倒是和夫人有点似算是大家秀出身。


她对陈婴说：“自我嫁到你陈家后。就没有听说过你家祖上。有什么人当过高官贵人。如今。你一下子被捧的这么高。怕不是一件好事情。倒不如先跟随别人做事。成功了。能到赏赐。失败了。也不会有太大的风险……我听说项家人如今已兵临广陵。何不投靠项家？”


从某些方面而言。陈婴母亲的这番话也颇有些符合明哲保身。不为人先的思想。


陈婴接受了母亲的劝说。立刻与项羽联系。底下人。对投靠项家。也没有表示出多大地反对。


可这样一来。却让项羽。一下子凭添数万人马实力大增。


而刘也有些头疼……


一下子面对几万楚军人马说他不紧张那纯粹是胡扯。但毕竟经历过富平血战那样的生死战。他如今有几万兵马楼仓也非富平可以比拟。且粮草充沛军众多。岂可能弱？


“算算时间。那项家楚军。只怕是准备渡河了吧。”


季布点点头说：“昨日襄强县长派人送来战报。是那项家楚军以兵临淮水南岸。估计就是这一两日渡河吧。”


襄强。如今可是徐的县长。


“徐县的物资。已全部转移过来了吗？”


“至今日凌晨时分。县库府之中的所有物资。都已被转移至楼仓。灌婴兄弟所部骑军。也在昨日傍。与襄强县长接完毕。算起来的话。也就是今明两日的光景。灌婴兄弟就会和项家楚军的前锋接触……弄不好。现在这两支人马。已经交手了……真是羡慕灌兄弟啊！”


季布忍不住发出了一句感慨。


而刘却不免感到心里。有一丝丝的沉重。


灌婴。那是自家地兄弟了。也算上是身经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之所以派灌婴出去。并非要坚守徐县。其实。以徐县的情况。也不可能守住。灌婴出击。另有重任啊。


说兵法谋略。经过近十年的修炼。灌婴已非当初吴下阿蒙。


可刘却有些担心。担心灌婴那爆的脾气。万一……刘不敢再去想。只能紧蹙着眉。


但愿老灌。不会莽撞行事。


他一边在心中暗自祈祷。同时有|隐的期盼着。


期盼项家楚军的到来？


不。准确的说。刘期盼着项籍到来。当初在诸山。由于各种原因。未能和项籍打个痛快。


如今。双方这是要摆开战阵。真刀真枪的来一场血拼！


一想到这些。刘就忍不住兴奋起来。双拳紧握。的身子。暗暗发抖。一团火焰。胸中燃烧。


来吧。来吧！


刘在内心期盼：让我好生领教一下。你这位天下第一猛将。鼎鼎大名地西楚霸王的手段


强烈推荐一本历史小说【宋伐】。作者血裔。


现代历史研究生。


穿越到南宋。却附身在金国人身上。


想回到宋朝。可老是不能如愿。


老子豁出去了。索性就在金国大一场。


让所有人都看看。汉人的血还没冷。


在金国的汉人。一样是大宋的子民。


宋伐。


现代人率领汉人。在金国发动的一场


北伐！


书号：135871(未完待续。如欲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二八五章 徐县第一战


夜降临，夜幕笼罩在徐县上空。


这座位于淮水拐弯处的县城，在夜色里静悄悄，鸦雀无声。整座城市，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半点生气。早在数日前，徐县长就下达了迁之命，把整座城市一下子给搬空了。


徐县，并非大城市。


事实上，由于地处于淮水转弯之所，每逢汛期，都会被水患所困扰。


有能力的，想方设法迁离了徐县。其中单只迁移到楼仓的徐县人，就有五六百户人家。


随着嬴壮调离，楼仓建立。


徐县的情况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改善。夫人让刘出资，在徐县挖了一些水渠，以缓解水患的困扰。同时由于这淮汉粮道的稳定，也使得徐县人口经过动荡之后，逐渐的增加起来。


特别是刘出任泗水都尉之后，也加强了对徐县的整治。


许多流民被安置在徐县，虽然比不得楼仓那般，可也算是有了一个稳定的生活。不过，即便如此，到襄强接手徐县的时候，整个县城也不过六千三百多户，总人口也只是刚过了三万。


广陵失守，东阳起事。


淮汉之地的混乱，直接引发了徐县的动荡。


有门路地人。纷纷逃离徐县。往相对平静地东海郡转移。那里虽然刚死了一个郡守。但不论是义军和秦军。都暂时无力去控制。于是乎。这荒芜地东海郡。倒变成了一块世外桃源。


当然了。没有门路。没有能力地人还是有不少。


一部分人偷偷地逃离徐县。前往淮汉投奔楚军；另一部分人身受刘地恩典。决定留下来。


这些人被襄强全部送往楼仓。大约有七八千人左右。


虽然大都是以老人妇女和婴儿为主。可刘还是表现出极度欢迎地态度。将他们全部接纳。


此时地徐县。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时刚过，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和骚乱的声音。


亮子油松做成的火把，排成了一条长龙，浩浩荡荡的从淮水方向疾驰而来。中军大鲜亮，上书斗大的‘龙’字。这‘龙’字是以楚文书写，大猎猎，‘龙’字也张牙舞爪，显露狰狞。


“将军，徐县已经变成了空城！”


有探马来到大下，一员顶盔贯甲的大将跟前，“卑下探查过，整座县城里，如今空无一人。”


“该死的秦狗，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大下的将领，身高近八尺，生的虎背熊腰，提拔伟岸。


掌中执一杆六十余斤重的青铜长矛，坐在马上，面带懊悔之色。他一手挽住缰绳，陈胜问道：“你可确定，这周遭没有秦狗埋伏吗？”


“将军，卑下已查过了，这徐县周围，绝无秦狗埋伏。


少将军勇武异常，天下无双。自兵出江水，未有败绩……想那秦狗也是吓破了胆，哪还敢留下来送死？以卑下之间，咱们直接杀向楼仓，把那些秦狗子杀光。听说楼仓可是有很多……”


话未说完，那将领一鞭子抽在斥候身上。


“混帐东西，竟敢胡言乱语？陈先生说过，需稳扎稳打，绝不能冒进。昔日葛婴，乃前车之鉴。”


这鞭子看似抽的很重，可实际上，却没怎么用力。


斥候还是装腔作势的一呲牙，而后低声道：“那姓陈的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更未建立寸功，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甚至还在将军之上？卑下就是不服气，看不得将军受这委屈。”


“好了，莫再多说……今晚先驻扎徐县，带明日大军渡淮水之际，我们就前往楼仓。”


“遵命！”


这将领，正是项籍的家将，龙且。


说心里话，此次出兵本来挺顺利。可自从那陈婴投奔项籍之后，龙且就有点不太高兴。


在龙且看来，陈婴不过是个文士，根本没有资格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可也不知道怎么了，项籍对这位陈婴先生，表现的倒是非常尊敬。时常向陈婴讨教，让龙且等人颇有些不舒服。


但是，龙且绝不会怪罪项籍。


所以这口气，就一直憋在了心里。


从东阳县出击，龙且马不停蹄，一日二百里攻克了淮水渡口。正准备一鼓作气，过河继续前进的时候，陈婴却向项籍建议，要稳扎稳打。楼仓虽小，却非是广陵等地能够相提并论。


最好是待全军过河之后，再一同出击，方能对楼仓造成足够的压力。


陈婴是了解楼仓，所以才这样建议。


可龙且就认为，这书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家的威风，实可恶之极。


但军令如山，即便是龙且也不敢违抗。


于是下令前锋军当晚留宿在徐县，他率部巡视县城，发现这县城里可真称得上是干干净净。库府空荡荡无一物不说，就连那些民居里，也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而且，七成以上的民居，残破倒塌。能看得出来，那些倒塌的房舍，是人为所致，很显然是出自于秦人的手笔。


秦狗子可真狠啊，什么也没有留下来，甚至连个住所都不给留。


徐县的城墙也是残破不堪，有很多地方都塌陷了。这也让龙且看在眼里，更恨在了心里面。


巡视了一圈之后，龙且回到了大帐。


看了一眼的残败之后，这心里面更觉得憋屈了


命军卒准备了酒水，他独自一人喝了一会儿闷酒，然后也不脱去盔甲，和衣倒在铺上，沉沉睡去。


已急行军一日的楚军，也都累了。


埋锅造饭之后，除了巡逻的士卒之外，都也歇下了。


徐县城中，渐渐平静下来。偶尔有刁斗的声音响起，整个县城，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


而此时，徐县城外，淮水河畔。


灌婴催马上就冲上了大堤，手搭凉棚，朝着远处的徐县眺望。


李必骆甲两人在他身后，静静的站立着。他们和灌婴也认识，当年曾在永正原，一起效力。


如今，这二人在楼仓骑军当中担任骑将，各领二百楼仓骑军。


“老灌，差不多是时候动手了吧。”


灌婴摇摇头，“再等等……楚军应该已经睡下，不过还很惊醒。现在动手，只怕不能竟全功。


再等一个时辰吧，过丑时之后，楚军就应该睡死了。那时候在出击，效果会更好。


不过，我现在又有了一个想法……此乃楚军前锋，若是能将其全歼，于楚军而言，定然打击甚大。刚才探马回报，说这批楚军过河时，在淮水上搭建了三十余座浮桥。想必是为了楚军主力渡河而准备……我想请两位哥哥率本部人马，在我行动之时，突袭淮水河畔浮桥。


如此一来，可断绝楚军的退路，更能拖延楚军主力过河，让君侯能准备的更加充分。”


李必骆甲两人一听，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连连点头道：“老灌，这个主意甚好，就依你所言。”


“不过，两位哥哥当牢记，绝不能久留。


浮桥毁去之后，需立刻撤走……楚军断了后路，定然会往泗水与淮水交汇处败退。


那里是一片平原，两位哥哥可以在那里埋伏。不过在天亮之前，你们必须要撤离战场，与我汇合。”


当年在永正原的时候，灌婴还是个莽撞的毛头小子。


没想到一转眼，昔日的莽撞小子，已经能审时度势，使用计谋了。李必骆甲在心里暗自感叹，这楼仓麾下，真真个是藏龙卧虎啊。虽然如今兵马不多，可是发展的空间，着实很大。


两人插手行礼，催马率领本部骑军，迅速离开。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过去。


灌婴看看淮水的水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正好是淮水的转弯处，河面非常狭窄，而且水势也很湍急。加之冰雪消融，正是淮水春季汛期。水很大，也非常猛。早在三日之前，灌婴就秘密派人在这里筑坝蓄水，而后才和襄强交接。甚至连襄强在内，也不知道灌婴在这淮水之上，已经埋好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灌婴牢记，在出发之前，刘拉着他的手，对他的那番叮咛。


“老灌，你我相识，已有十载。这十年里，咱们兄弟一起出生入死，经历过许多事情。如果说，这楼仓城里我最信谁的话，舍你再无其他人选。你这次的任务很重，所以我也更担心。”


“君侯，我……”


“老灌，你听我说。你性子粗莽，有时候很容易冲动。这些年来，你苦读秦开将军的骑战兵法，我非常开心。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读了这许多年的兵书，当知道这为将者，智信仁勇严，这五要当需牢记心中。而五要之中，智为首位……静而生定，定而生慧，请兄牢记。”


灌婴看着水位不断上涨的河面，轻声道：“兄弟，你且放心，灌婴绝不会让你失望。”


“将军，丑时已过，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灌婴点点头，举起手喝道：“传我命令，决堤放水！”


轰，一声天崩地利般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徐县城中，龙且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呼的站起身来，手扶佩剑，厉声喝道：“是什么声音？是什么声音？”


亲兵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是怎么回事。


龙且连忙冲出了大帐，翻身跨上战马，风驰电掣一般的冲上了残破的城头，向远方眺望。


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白线。


夜色中，白线越来越近，发出万马奔腾一般的咆哮声息。轰隆隆，震耳欲聋，渐渐的逼近。


龙且在会稽生活了一段时间，也曾观看过钱塘江大潮。


见此情形，离开反应过来……


他惊恐不已，连忙大声喊道：“快跑，快跑……淮水决堤了，是淮水决堤了！”


话音未落，龙且已拨转马头，从城楼上就冲了下去。也顾不得麾下的士卒了，他催马扬鞭，朝着另一边的城门冲去，一边跑，龙且还一边大声喊叫：“儿郎们，随我快跑，淮水决堤！”


刚跑出了城门，就听身后传来轰隆的巨响。


另一侧的城门楼，在汹涌的洪水冲击下，已经轰然倒塌。


徐县的城墙已经经历过许多次淮水的肆虐了，早不堪重负。虽然襄强接手之后，给予了一定程度上的维修，可这根基已经坏了。被洪水一冲，立刻倒塌。凶猛的洪水，卷着巨大的石块，一路奔腾下来，更让许多楚军士卒，死于非命……


“将军，往浮桥方向退！”


龙且一边催马，一边回答道：“不行，来不及了！我记得前面有个山岗，先上去，避过洪水！”


他一马当先，很快就冲上了一座山岗。


后士卒蜂拥而至，但这山岗实在太小，根本容纳不了)7有的士卒，甚至开始自相残杀。而龙且在山岗上，已经失去了对士卒们的控制力。而且，他也要为了这山岗上的一席之地而努力，长矛上下翻飞，瞬间挑杀了十数名士卒，这才让楚军的士卒不敢在向他冲击。


洪水，呼啸着从山岗下奔腾而过。


数不清的楚军士卒，哭喊着，哀嚎着被大水卷走。


龙且的耳边，此刻回荡着楚军士卒的叫喊声，哀求声……他不忍再听，再看，闭上了眼睛。


“火，大火！”


身边亲兵突然大声叫喊起来，把龙且吓了一跳。


“什么火？”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疑惑的询问道。不过，龙且很快就明白了！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只见南方火光冲天……这一下，却让龙且的脸色顿时变的惨白。他认出，那是浮桥方向的大火。


这火光，让龙且清醒了！


只怕连这一场洪水，也是人为的吧……


秦军？除了那秦狗子之外，也不可能有别人这么做。没有想到，秦狗子竟敢在这里伏击自己！


龙且在山岗上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没卵的秦狗，不敢真刀真枪的拼杀，竟用些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和你家龙爷爷面对面的战上一场，鬼鬼樂樂的躲在暗中偷袭，不是好汉。”


轰鸣的水声，淹没了龙且的叫喊。


就好像是在嘲讽他一样，从他脚下的山岗，呼啸而过……


大约半个时辰，洪水终于过去了。泗洪平原上，成了一片泥泽。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战马的尸体混在一起，有的被泥浆埋了一半，有的甚至只露出一个脑袋。在这凶猛的洪水下，能落得个全尸都成了奢望。许多死尸是残缺不全，有的更是脑浆迸裂，面目血肉模糊……


从淮水方向，传来了一阵号角声。


一队骑军从地平线出现，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那大上的苍龙，迎风而舞动。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一个个盔甲鲜明，手持兵器。


“秦军，是秦军的苍龙旗！”


有眼尖的人看清楚了大上的苍龙图案，不由得大惊失色，惊恐的叫喊起来。


而龙且却是咬牙切齿，翻身上马，一把抄起了长矛，厉声喝道：“儿郎们，随我和秦狗子决一死战。”


马冲下了山岗，但没等冲出两步，被脚下的死尸一绊，扑通一声，马失前蹄，摔在了地上。


龙且从马上被摔的头昏脑胀，连长矛都不知道丢到了何处。


浑身泥水淋淋的爬起来，没等站稳身形，秦军的骑队已经到了跟前。马上的骑士，看也不看，掌中铁矛一震，狠狠的扎在了龙且的身上。而后手臂一抖，将龙且就扔了出去，摔在地上。


灌婴并不知道，他刚才打得就是龙且。


反正这时候的楚军，看上去区别并不是很大。


将龙且挑飞后，他举起铁矛，厉声喝道：“老罴营，冲锋！”


铁蹄踏在泥浆里，泥水四溅。楚军那里还有半点战意，见楼仓军杀来，一哄而散，四下奔逃而去。楼仓骑军，如同一股旋风，在泥泞的平原上席卷而过，只留下遍地的残尸。


朝阳，在黎明时升起。


一匹战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上端坐一个瘦削的青年。


看他的模样，却是风尘仆仆。在战场上勒住了战马，他举目四望，见遍地的楚军尸体，不由得一声叹息。


还是来晚了！


他拨转马头，正准备离去。可就在这时候，一只肮脏，沾满血污的大手从死尸堆里伸出来。


青年耳边响起一声低弱的呻吟，让他连忙回首看去。


只见不远处，有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挣扎了两下，却没有能站起来。青年犹豫了一下，而后催马上前。在那人身旁勒住了战马，青年翻身从马上跳下来，而后蹲下了身子。


这是个相貌很雄奇的人，看他身披铠甲，想必是一个将领。


胸口上方，肩窝下，有一处枪伤。铠甲显然没有能抵挡住对方这一枪，护肩碎裂，伤口发黑。


“水，我要水！”


青年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了一个竹筒，而后把那人抱住，将水筒放在他的嘴边。


喝了两口水，那人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他睁开眼睛，看着青年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我救了你，应该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吧。”


“我，我乃楚军先锋，龙且……”


青年瘦削，略有些苍白清秀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他轻声道：“我叫韩信，正要投军！”


再推荐我兄弟血裔的书【宋伐】。


现代历史研究生，


穿越到南宋，却附身在金国人身上。


想回到宋朝，可老是不能如愿。


老子豁出去了，索性就在金国大闹一场。


让所有人都看看，汉人的血还没冷，


在金国的汉人，一样是大宋的子民，


宋伐，


现代人率领汉人，在金国发动的一场--


北伐！

第二八六章 打虎亲兄弟


徐县运送来的物资全部安排妥当，又将徐县的百姓安已经过了子夜。


刘累得不轻，不过仍撑着疲乏的身子，在城里巡视了一圈。对于楼仓的百姓而言，能看见刘雄壮的身影，就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似地，马上能平静下来。特别是在这敏感时节，更是如此。即便是很多人都已经睡下了，听到街道上的马蹄声，也会忍不住偷偷看一眼。


当一个主公，真的很累。


特别是所有人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的时候，仅是那种压力，普通人怕就要崩溃。


虽然明知道这城里不会有什么事情，毕竟进入战备以来，楼仓的警卫工作，做的非常严密。


但刘还是要走一遭，这是他的责任。


回到府衙，已近丑时。


“骊丘！”


“喏！”


刘在台阶上，想了想道：“你去找一下李司马，让他配合老曹和老贾，多多留意那些移民。”


)>


毕竟不是楼仓人。刘对那些徐县来地难民。总归是有一些不放心。


大战之时。万一有人在城里捣乱。将会让他非常困扰。可刘也不能拒绝这些人。毕竟人家是冲着他地名号而来。


“老季啊。随我忙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刘这么强壮地人。都觉得疲惫。更何况季布？


季布倒也不矫情。“主公歇息之后。布就去歇息……”


他是刘地亲卫长。刘不休息地话。他这个亲卫长。哪有歇息地道理？季布是个粗人。但也清楚自家地事情。刘让他当亲卫长。也算是对他地信任。士为知己者死。他更需认真。


刘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往后院走。


一边走，他一边沉声道：“老季，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你去做……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再呆在我身边。楼仓有两个侧堡，如今北堡有钟离镇守，我非常放心；但南堡的主将，却一直悬而未决。两个侧堡，等同于我楼仓的两只拳头，能牵制住敌军，令其不敢全力的进攻。


以前，若老任在，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现在，灌婴、任敖和小猪，全都另有重任，不在楼仓。我思来想去，唯有你，能当此重任。”


本来季布听刘说，不让他再担任亲卫的时候，心里不免一阵紧张。


可没有想到，刘竟要他独当一面。两个侧堡对楼仓的意义，季布也在军营里呆过，如何不知？


心下一阵激动，他拱手道：“主公放心，季布在一日，定不让南堡有时。”


“如此甚好，你明日直接去向何公报到，接领兵符印信……南堡安危，我可就交付给你了！”


对于季布的本事，刘原本并不了解。


只是因那‘一诺千金’而对季布产生了兴趣。可是接触以来，却发现季布在军事上，确有才能。怪不得能成为项羽的五大将之一，这样的一个人物，当自己的亲卫，实在是屈才了。


“君侯，君侯！”


月亮门后，转出了一个婀娜的身影。


戚姬朝着刘挥手，让刘不由得一怔……


“戚姬，这么晚了，你为何还不休息？在这里作甚？”


戚姬连忙说：“君侯，奴婢是奉了老夫人之命，专程在这里等候君侯回来。老夫人说，她有事情要与您商议。不管您多晚回来，都要您过去……老夫人还说，她会一直等着您过去。”


这么晚了，娘找我有什么事情？


刘不由得愣住了……


平日里，夫人睡得很早，也很少熬夜。这么晚找自己，而且口吻这么严厉，定有要事商量。


刘不敢怠慢，扭头对季布说：“老季，你先回去休息吧。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去找何公。”


“喏！”


季布也知道，刘是个孝子。


+:


自己明天还要接防南堡的守卫，的确不适合在这里耗着。于是躬身行礼，转身回房休息了。


刘随着戚姬，往后宅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问道：“戚姬，娘这么晚了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啊！”


戚姬摇摇头，“家里没出什么事情，只是傍晚的时候，大夫人去拜会了老夫人，还哭了好久。


但小婢没有听到，她们说了什么。之后老夫人就要小婢找您……哦，大夫人和大老爷都在。”


大夫人，说的不是吕雉，而是刘巨的老婆，王姬。


刘有点丈二和尚了。


戚姬前面引路，领着刘来到了后宅。


老夫人的房间里，火烛闪亮。戚姬敲了敲房门，轻声道：“老夫人，君侯回来了！”


“阿，进来吧！”


+|，“戚儿，你也歇着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出去的时候，顺便和主母说一声，就说阿在我这里，今晚可能不回去了。让她莫要挂念，早早的休息吧。”


“是！”


戚姬在房门口一福，扭头看了一眼刘，然后匆匆的走了。


刘推开房门，走进了房间里。夫人的房间，分内外三间。外面是一个大厅，里面则为卧室和书房。随着吕嬃接掌了家事，老夫人已经很少再出面了。大多数时间，在后宅看看书，写写字，没事儿的时候，还会登上车，让刘巨赶车，王姬陪伴，在田庄里转上一转。


+


只可惜，嫁给了刘的老爹之后，颠沛流离的，昔日爱好也只能放弃。如今生活过的安逸了，


刘下令收集六国经典，让老夫人非常高兴。索性]|>字，还整理典籍。


这日子，过的倒也快活……


老夫人坐在外堂中间，手里还捧着一卷竹简。


刘巨傻乎乎的在一旁坐着打瞌睡，王姬则坐在刘巨的身边，看刘进来，不由得低下了头。


“娘，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叫儿子来，有何吩咐？”


“阿啊，坐下来说话。”


老夫人摆手让刘在另一边坐下，然后对王姬说：“媳妇，你兄弟好喝茶，去烹一壶茶水来。”


“是！”


王姬连忙起身，走了出去。


这么晚让我喝茶？


老娘啊，看起来你是不准备让我睡觉了……


刘不由得一呲牙，脸上做出一副笑容，“娘，有什么事情，您就说吧。”


“现在就剩下咱娘三个了……阿，你对你哥哥有意见？”


+了，抹了一把嘴，看见了刘。


他顿时咧嘴笑了，“弟弟，你也来了！”


刘微笑着点点头，疑惑的看着夫人道：“娘，您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对大哥有不满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阿，不管你怎么看待巨，可娘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这些年，你东奔西走……娘也知道，你是做大事情的人，没时间在家。可你不在家，家里总要有个男人撑着不是？这些年，巨跟着娘，虽然有时候傻呵呵的，也会惹娘生气，可娘这心里，也因此有了个寄托。


秦的年纪小，阿嬃整日里也是忙忙碌碌……幸亏巨在娘身边，否则娘会寂寞的很呢。”


刘这心里面，一阵惭愧。


他站起来，朝着刘巨深施一礼，“这些年来，辛苦大哥了！”


“嘻嘻，弟弟，我们什么时候再练武啊？和别人打，一点都不过瘾，只有和你打，才过瘾。”


刘，汗，大汗……


“你想杀了巨，对不对？”


+


刘巨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道：“娘，弟弟怎么会杀我呢？他是陪我玩儿，你不要责怪弟弟。


”


+|，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刘。


刘这时候，有些明白了……


那天和刘巨过招时，他确实有心杀了刘巨。而且，这一幕正好被王姬看到。王姬可能不懂武艺，但久经世事的她，却可以从刘那一刻的眼神之中，觉察出刘心里，浓浓的杀机。


忍了这许久，她可能真的忍不住了吧。


也难怪，一个妇道人家，前半生孤苦伶仃，养着一个傻儿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依靠，虽然也是傻傻的，可终究是个依靠啊。王姬实在是害怕，害怕这手足相残，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刘沉默了！


+:你心里面，好像有点芥蒂。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对他如此的忌惮？


巨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人也有点傻傻的，憨憨的……可他是个好人，这孩子心底不差。


我知道楼仓将迎来大战，也清楚你这段时间很忙，很累。但这件事，我必须要问清楚。


有道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这是人间纲常所在。我不希望你怀着这芥蒂去走上战场，连自家兄弟都信不过，你还能信谁？阿，从你死里逃生之后，人好像变了一个样子。娘看在眼里，也喜在心中……只是，如果你老是存着这么一个疙瘩不解开，娘心里总是不放心。”


“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在沉吟半晌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把事情说开。


不过有一些话，还真就不能当着面说。夫人犹豫了片刻，看看刘巨，又看了看刘，最终一咬牙，摇了摇头。


“我说过，这屋子里，就是咱们娘三个，有什么话，就敞开了说吧。”


刘不禁心中苦笑，犹豫了一下之后，沉声道：“娘，你可知道大哥的来历？”


“你是说他从前的经历吧……这个娘确实不知道。”


刘一指刘巨，“当年我在博浪沙遇到了大哥，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这些事情，您都知道。可您知不知道，在我遇到大哥之前，博浪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有人在那里刺杀陛下。”


刘巨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了。


而夫人眼神一变，看看刘，又看看刘巨。


“阿，你是说……”


“没错，有人在博浪沙刺杀陛下，而大哥正是那其中之一。不过，他并非主谋，而是别人的家奴……娘，你可知道，大哥从前的主人又是什么人吗？是那如今为刘季出谋划策之人。


那个人叫张良，乃故韩国贵族后裔，对秦人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当初您要收阳大哥，我就不太同意……因为我担心，如果大哥有一日恢复了记忆，会不会再回到他那主人的身边。大哥的武艺，您心里最是清楚，真打起来的话，连我也不是对手。


张良、刘邦……


与我有深仇大恨。特别是那张良，智谋深邃，有神鬼莫测之能。若得大哥，我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番话说出口来，刘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说实在的，这些年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刘巨的事情，始终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他真的害怕，害怕有一天刘巨记忆恢复了，翻脸不认人……


+


她猜想过许多种原因，却万万


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不由得呆呆的看着刘巨，)好。十年了，她早已把刘巨当成自己的孩子，可不成想，自己的孩子竟还有这样的故事？


“张良……博浪沙……秦人？”


刘巨喃喃自语，忍不住捂住了头，大声喊道：“那我是谁？我究竟是谁？为什么我记不起来？”


看着渐渐癫狂的刘巨，刘立刻警惕起来。


下意识的，抽出了肋下的铁剑。他盯着刘巨，只要刘巨有半点不对的地方，他就会出手杀了他。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门外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刘巨。


“巨，你是刘巨，莫难过，你莫要难过……在我心里，你就是巨，是我的丈夫，信的父亲。


巨，过去的事情过去了，想不起来就别去想。你如今是娘的儿子，是阿的哥哥，记住这些，就足够了……阿兄弟，巨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即便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也不会对你不利。求你莫要杀他，他也是个可怜人……你忘记了，他身上的那些铜锁？他那主人，不是好人……他不会恩将仇报的。”


抱着刘巨的人，是王姬。


此时的刘巨，双手抱着头，跪在地上，不停的用头撞地。


刘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却没有一点放松。


“阿，把剑收起来！”夫人突然开口，站起来走到了刘巨的跟前。


“娘，小心……”


+|心，我知道，巨不会害我！”


“可是……”


没等刘说完，只听那刘巨猛然发出一声虎吼。


他呼的站起身来，挣脱了王姬的手臂。刘吓得纵身向前一步，一把将夫人拉到了身后。


而此时，刘巨目光清澈。


“阿，让开！”


+刘巨，眼中透着慈爱的光彩，却一句话也不说。


“巨，你可别……”


王姬爬起来，大声的叫喊。


刘巨猛然抬腿，大步走向了夫人。


在夫人的跟前，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的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娘，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是跪着，可脑袋却和老夫人齐胸。


+||，仿佛自言自语的说：“想起来就好，想起来，就好啊！”


那温柔的言语，让刘巨泪流满面。


“张狗已死，如今活在世上的，只有刘巨，娘的儿子。”


“我的儿，你却让娘担心死了……”


+=姬，也流着泪，走上前跪在了老夫人身边。


反倒是刘，在一旁站着，没有人理会。


心里不免有点发酸，他看着抱头痛哭的三人，半晌后轻轻一叹，手中宝剑落在了地上。


+刘，可这身子，却是从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血肉。不知为何，刘心里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多余的人。


转身默默的往屋外走……


却在这时候，夫人喊道：“阿，你去何处？”


刘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强笑一声，“娘，孩儿有点累了……您和大哥……也早点歇息吧。”


“阿！”


对自家孩儿的心思变化，夫人如何能察觉不到？小时候的刘，喜欢腻在母亲的身边，有点什么心思，夫人都能觉察到。可自从那一次死而复生之后，夫人就再也感觉不到刘的心思了。就好像变了一个人……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夫人就越发觉得刘陌生。


可在这一刻，她又感觉到了刘的心思。


其实细想，刘这些年也不容易，提心吊胆的不说，在生死线上，更一次又一次的徘徊。


反倒是自己这个母亲，给予他的关怀太少了，甚至于远远比不上对刘巨的关怀。


看着刘的背影，夫人也觉得很酸楚。她叫住了刘，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


反倒是王姬，站起来走到刘身旁，把刘拉了回来。


刘巨也看着刘，这个一直照顾他，同时又一直提防着他的兄弟，此时看着竟是如此憔悴。


“弟弟，不管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大哥，我却一直把你当作兄弟。”


刘巨说着话，捡起了了刘掉落在地上的宝剑，挥手就是一剑，把发髻斩下。


“当着娘的面，我发誓，我一定会保护好弟弟……谁要是伤我弟弟一根毫毛，我绝不饶他！”


妈逼，搞这么煽情干嘛，弄的老子有点想哭了！


刘低着头，轻轻咳嗽了两声，转过身子，顺势抹掉了眼角的泪珠，同时心里，轻声嘀咕。


继续推荐好兄弟血裔的历史大作【宋伐】


现代历史研究生，


穿越到南宋，却附身在金国人身上。


想回到宋朝，可老是不能如愿。


老子豁出去了，索性就在金国大闹一场。


让所有人都看看，汉人的血还没冷，


在金国的汉人，一样是大宋的子民，


宋伐，


现代人率领汉人，在金国发动的一场--


北伐！

第二八七章 兵临城下


到自己卧室的时候，已经快寅时了。


刘脑袋昏沉沉的，有点麻木。就在刚才，一会儿悲，一会儿喜；一会儿惊，一会儿惧。


这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就算是神经再坚强的人，也会感觉疲惫。


吕嬃还没有睡，点着灯看书。刘走进房间的时候，她连忙起身，上前为刘脱下了大袍。


“婆婆这么晚了还找你，出了什么事情？”


吕嬃疑惑的看着刘，轻声询问道：“这些日子，我觉得嫂嫂看上去有点古怪，见到我好像很怕的样子，甚至连话也变得少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婆婆找你，和这件事情有关？”


刘不得不赞叹，吕嬃真的是一个很聪慧的女人。


和她的姐姐相比较，吕嬃少了一分大气，但却多了些许细腻。性格上，不似吕雉那般的强硬，但同样的精明过人，能在细微之处，能看穿很多问题，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刘坐在榻上，深吸了一口气，让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一些家事罢了，没甚大事……秦，已经睡了吗？”


吕嬃忍不住笑道：“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秦早就睡了。不过他没有在自己房中休息，睡在公叔先生那边……你的这个儿子啊，可深得公叔先生的喜爱，恨不得就把他留在身边呢。


”


刘一怔。旋即摇摇头。笑了。


地确。这段时间来。他很少关注刘秦地情况。自从拜在了公叔缭门下之后。刘很少去过问。一方面是因为他真地很忙。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公叔缭地信任和尊敬。拜在人家门下。却隔三差五地询问。岂不是对人家不相信？公叔缭那是什么人！后世大名鼎鼎地尉缭。


“也好。跟着公叔先生能学很多东西。这样我也放心了……”


刘说着话。倒身就躺在了榻上。吕嬃伏在他地胸口。听着刘那强有力地心跳声。双手不自觉地抱紧了刘。许久。她突然问道：“阿。这一次……我们能胜吗？听说楚军……很强！”


“比楚军更强地对手我都遇到过。至今未尝一败。阿嬃放心。楚军休想攻破我这楼仓城。”


刘轻声回答，抚摸着吕嬃柔柔的秀发。


他是在安慰吕嬃，又何尝不是给自己增加信心？他心里明白，这一次遇到的对手，和往常不同。西楚霸王，千古第一猛将！楚霸王的名声在后世可谓响亮至极，刘有怎能不担心？


吕嬃沉默片刻，猛地翻身坐起来。


“看我这记性，险些忘了大事……”


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案旁边，从一摞公文中拿出一卷来，递给了刘。


“你刚才在婆婆那边时，彭城传来急件。”


“哦？”


刘也一下子坐起来，伸手接过公文，“什么情况？”


“我还没有来得及看呢。”


刘先是把公文放在身边，双手用力的搓揉了一下面庞，以便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他振作了一下精神，拿起公文来展开。吕嬃手持火烛，站在了刘的身后，和他一起阅读这公文。


吕嬃知道，刘这些时日，一直在等沛县的战报。


理论上而言，刘也不禁止他参与政事，毕竟有很多时候，刘忙不过来，也需要她帮忙。


可在大事情上，吕嬃是不会轻易做主。


更多时候，重要的公文她都会让刘先看，如果刘向她询问，商量……她才会发表意见。


“好，实在是太好了！”


刘看罢了战报，忍不住连声叫好。


原来，当刘邦出兵伏击司马夷的时候，吴辰突然发难，配合刘在沛县的一些人马，将沛县掌控在手里。之后，他迅速和吕释之任敖汇合，从沛县发出兵符令箭，先后将留县夏侯婴、彭城周勃调出来县城。吕释之和任敖，分兵突进，趁彭城留县兵力空虚，一举将之攻克。


并且，吕释之在留县中途伏击夏侯婴，并活捉了萧何。


当刘邦得到消息，率部试图反攻沛县的时候，吴辰坚守城池，吕释之率兵从后偷袭，将刘邦打得大败。而后刘邦率领残部与从彭城赶来的周勃汇合，试图复夺彭城。可毕竟手中没有攻城器械，任敖也是久经沙场，坚守不出。刘邦在彭城强攻半日之后，不得不败退而去。


如此一来，刘北上的道路，基本上畅通无阻。


不过，这书信是陆贾所写。在字里行间里，陆贾显得并不是非常乐观。他在信中提醒刘，虽然已夺取了彭城沛县，可实际上，刘手中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将这些城镇掌控起来。


泗水郡如今，数面受敌。


不管是>)由刘把泗水郡控在手里。而且，楼仓正面也将遭遇敌军，刘邦虽失去了三县，可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可不防。


特别是项梁手中，握有十数万大军，随时可能复夺陈县，兵进泗水郡。


所以刘在这个时候，必须要行那连横之策，不仅仅是与魏国宁陵君打好关系，还要和>)行这连横之策，楼仓才能免去后顾之忧。


陆贾分析的很透彻，甚至将各方的优劣，全都写了下来。


洋洋洒洒万余言，却让刘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前世的刘，虽出身军人世家，但毕竟没有真正的走上过战场。况且，后世的军事


秦汉时的兵法谋略，虽有脉络可寻，终究有很多差别[过兵书战策，来到这个时代也看过商君残篇，拜读完整的《尉缭子》。甚至说，他在北疆连番用计，与匈奴激战，说不懂得谋略，自然是有些说不过去。


然后，刘的谋略，大都停留在战术层面上。


在大局观方面，他可以依靠着先知先觉抢到一些先手，可总体而言，还是非常的薄弱。


特别是在目前的状况下，整个历史似乎已经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让刘的先知先觉彻底失去了作用。于是乎，他迫切的需要提高自己的大局观。陆贾的这封书信，无疑给刘开启了一扇大门……这古人的智慧，果真深似海。合纵连横之策，刘可谓是如雷贯耳。但当真正使用的时候，才发现这里面，竟然包容了各个方面的学识。


陆贾的策略，非常清晰。


首先要说服薛郡王恪，与刘达成一种默契。


随着咸阳失德，老秦对地方上的控制，变得越发薄弱。王恪作为老秦人，撑到现在，可以说已经尽了全力。薛郡现如今非常疲惫，继续有盟友的支持。而李由在东郡，被蒲将军柴武死死的缠住。虽然说局面上占尽了优势，但也的确是被柴武骚扰的狼狈不堪，难有余力。


章被魏军拖住，再加上项梁大军虎视眈眈，也无法提供支援。


从前，王恪还有个东海郡可以作为援军。但现在司马欄死了，薛郡等同于是孤军作战。面对声势日益浩大的齐王田，王恪的确是需要一些援助。振奋军心也好，怎样也罢，总好过现在。


刘与王恪有旧，此时伸出援手，王恪定不会拒绝。


只要和王恪结盟成功，那么刘就有资本和章去谈判。否则一旦王和刘撤出薛郡泗水，章就要面临义军大汇合的局面。十几万楚军，十几万齐军，还有魏军……章如何选择？


章只要点头，答应牵制住楚军主力，刘就有足够的资本，和义军讨价还价，周旋起来。


想必楚军也不想在楼仓纠缠太久。


守住楼仓，就能维持住山东南部的确一个微妙的平衡，刘就能从中渔利。


楼仓坚持越久，得到的好处就越多。不管章也好，楚军也罢，都不会愿意这样子纠缠下去。


刘逐字逐句的反复读过，对陆贾是赞叹不已。


“阿嬃，你觉得陆先生的这番计谋，如何？”


吕嬃不置可否，“你若是觉得好，那就是好喽……我一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许多复杂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拟全权委托陆先生进行此事，你觉得怎样？”


吕嬃想了想之后，轻声道：“委托陆先生操作此事，自然是好的。可我担心，陆先生会不会借此机会……你也知道，你若委托他全权操作，就等于把泗水郡北部，都给了陆先生掌控。”


刘明白吕嬃的意思。


她是担心，陆贾在沛县坐大啊！


一旦全权让陆贾操办这件事情的话，等同于沛县、彭城、留县三地的兵马，物资，人员全都交给了陆贾……如果陆贾到时候有什么二心，那可就等同于把自己的后脊梁都亮给了人家。


刘沉吟不语。


半晌之后，他一咬牙道：“虽说陆先生跟我时间不长，但既然委托给他，那我就只有去相信他。”


“夫君既然决心已下，妾身自无异议。”


当下，刘立刻写了回信，并把自己的印信，一同交付给了信使。


吕嬃害怕出事，还派了司马喜随行同往沛县。这一切处理完毕之后，天已大亮……


朝会的时候，徐县大捷的消息传来，让所有人自然少不了一番欢呼和庆祝。叔孙通命人在楼仓城内，大肆宣扬徐县大捷的消息，以振奋楼仓百姓的士气。同时，他也提醒刘，徐县大捷并不是结束，相反只是一个开始罢了。以楚人之性情，遭此大败，一定会疯狂的反扑。


对此，刘自然也心知肚明。


不过他还是虚心的接纳了叔孙通的建议，派出十数支斥候人马，加强对楚军的侦查。


正午时，斥候来报：楚军大军以渡过了淮水，向楼仓迅速逼近。


“那灌婴他们现在如何？”


斥候说：“灌婴将军所部人马，在昨夜偷袭楚军前锋之后，于凌晨前已撤离，如今去向不明。”


刘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和叔孙通贾绍相视一笑。


日暮时，楚军先锋人马，抵达楼仓城下。


刘得到消息，立刻率众登上了城楼，向城外眺望。


只见在楼仓城外，一支人马已列队肃立。土黄色的衣甲，是楚军特有的色彩。斜阳残照，大地血红。八千骑军肃立城下，旌旗招展，大猎猎作响。一员大将，胯下一匹神骏乌马，掌中一杆长一长八尺的盘龙戟，黑盔黑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在阵前纵马盘旋。


“楼仓秦狗，大楚天兵已至，尔等还不速速献城受死？


项籍在此，哪个敢与我一战！”


刘闻听此言，不由得凝神仔细观瞧。


这一看却不要紧，他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原来是苎罗山的手下败将……项籍，还认得我否？”

第二八八章 老罴斗霸王


罗山！


对项籍而言，那绝不是一个什么好的回忆。自幼信奉武勇天下的项籍，二十五年以来唯一的一次失败，就是在罗山上和刘的一战。


虽说那一次看似刘是处于下风，可项籍心里清楚，在气力上，刘实际上略胜于他。


扛鼎和接鼎，完全是两个概念。即便是项籍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在当时，把那巨鼎接下来。可刘却实实在在的接住了，并且反掷了回来，而项籍却没有敢去硬接，这就算是输了。


一晃三载，项籍时时牢记当日的比拼。


只是那天走的匆忙，他也没有去询问刘的名字。之后项梁出事，让项籍不得不转移了注意力。所以，即便是他兵临楼仓城下，依旧不知道这楼仓的广武君，就是当日苎罗山之敌。


项籍是怎么来的？


原来昨夜淮水浮桥大火一起，项籍就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可这水火无情，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在天亮之后，重新搭造浮桥，率领大军渡过淮水。


收拢残兵败将，项籍询问了昨夜战况。


可问题是。许多楚军甚至连敌人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甚至有地人干脆闭着眼睛想像。把灌婴所部说成了踏着巨浪而来。神勇无敌地水怪天兵……只听得项籍脑袋都有点懵了。


但有一点却很清楚。那就是龙且遭遇了秦军伏击。


陈婴是最早率部过河地人。在巡视了徐县废墟之后。苦笑着说：“秦将颇有谋略。竟然数日之前。就筑坝蓄水。龙且将军夜宿徐县时。就是被秦将决坝泄洪。才导致了他全军覆没。”


“那龙且呢？龙且如今在何处？”


项籍和龙且。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地交情。


他倒是不关心楚军结果如何。只担心龙且地安危。


可得到的答案，却是让项籍悲恸至极。单只一个徐县，就活活的困死了数千人，沿途被洪水冲击，死伤更不计其数。后来又遭遇秦军的伏击，整个战场上，可说是连一个秦军的尸体都没有现。龙且的结果，可想而知。


项籍暴跳如雷，也顾不得陈婴的劝阻，甚至连大军还没有全部渡河，他就率领本部八千子弟兵，气势汹汹的逼近楼仓。在项籍眼中，楼仓不足为虑，八千子弟兵定然能轻松的占领。


可是等到了楼仓城下，项籍就懵了！


这楼仓，哪里是一个小镇，分明就是一个乌龟壳。


城高墙厚，项籍甚至没有见到过如此坚城。即便是会稽郡的治所吴县，也远比不得楼仓的城墙。而且不同于普通的城市格局，两个侧堡呈锥形而设，使得攻击面顿时缩小了一半还多。


一旦动攻击，攻城的士卒将要三面受敌。


先攻击侧堡，攻击面太小，根本摆不开阵型；若要先攻击主城，就要面临两翼侧堡的夹击。


再加上楼仓城外，水渠沟壑密布纵横，大型的攻城器械也无法立刻投入使用。


要想使用攻城器械，就要先填死这些水渠沟壑。可这样一来，攻城的时间就要大大的延长。


这是哪个该死的家伙，设计出这样的城镇？


项籍没有办法，只好摆开阵势，在城下纵马叫阵。


听到刘的声音时，项籍觉得有些耳熟。可是苎罗山三个字一出来，他就立刻想起了刘。


“原来是你！”


项籍勒马向城头上观望。


此时夕阳西下，从项籍的角度看去，正好是迎着落日的余晖。那余晖之中，一个雄伟如老罴般的身影在楼仓城头上站立。看不太清晰面孔，但是那身披晚霞的身姿，却让项籍心里一咯噔。


陈婴没有夸大，这楼仓看起来，只怕是不好打！


“汉子，你就是楼仓守将？”


项籍出人意料的，没有叫嚣‘秦狗’之类的话语。他是个高傲的人，对不堪一击的对手，绝不会有什么尊重可言。但是对那些勇武的人，却格外尊重。更何况，刘曾和他不分伯仲。


“某家大秦朝北广武君，泗水都尉刘。”


刘在城头上，微笑着一拱手，“项籍，你我各为其主，就不要再说什么场面话了……你要打，某家奉陪到底。当年苎罗山未能分出胜负，今日咱们就在这楼仓一决生死。不过，你远道而来，想必也已疲乏。某家不占你的便宜，由你休息一晚。明日卯时，咱们决一死战，如何？”


这一番话，却是先声夺人。


你不是自号勇武吗？我就和你斗上一斗！而且，绝不占你便宜。


只这一番话，说的城下楚军，一个个都变了脸色。自古识英雄重英雄，楚人好斗，最敬佩这有勇气的人物。今日见刘这一番话出口，竟一个个心生好感，整齐的队形出现了一丝散乱。


史书上说，项籍不好读兵法。


可不通兵法的人，怎可能闯下西楚霸王这好大的名声。


项籍一下子就看出了刘的意图，这家伙是在乱我的军心啊！别看他说的这么好听，不肯占我便宜。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越是显得这样大度，那我这些兵马休整一夜之后，士气可就要弱了。所以，绝不能向他低头，只有和他一战，方显我项籍的威风。


“刘，休要呈口舌之利！”


项籍马打盘旋，戟指城头道：“是英雄，可敢现在与我一战？”


“哈！”刘大笑道：“本不想占你的便宜，哪知你却不知好歹。你要战，便作战……项籍，待我取你狗命！”


你要战，便作战！


这六个字一出口，楼仓城头上鼓声大作，直叫人热血沸腾。


项籍更是勃然大怒，这刘牙尖嘴利，把本该他说的话，竟抢先一步全都说了，实在可恨！


不一会儿，楼仓城中，传来秦军独有的长角号声。


号声苍劲雄浑，在空中激荡。紧跟着城门大开，刘跨上赤兔马，风驰电掣一般冲出城来。


只见他，头顶赤红色兜，火红战袍劈在身上。


内衬镔铁打造而成的两当铠，腰间束带，掌中赤旗，光毫闪闪。那赤旗旗柄之上，裹缠红色丝麻，以防止手心出汗，出现滑脱的状况。虎头上，赤缨飘扬，恍若一团火焰在燃烧。


胯下赤兔嘶风兽，纵声长嘶。


项籍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未曾想这家伙，竟有如此好马？


他


乌马，也是一匹万中挑一的大宛良驹。可刘的)毫不弱于他的乌。看那兵器，从未见过。但凡是用这种奇形兵器之人，必然有不同寻常的招数，还需谨慎。


刘和项籍在阵前各自勒住了战马，相互打量。


“那汉子，可敢与我赌斗？”


刘一怔，“赌斗个甚？”


“我若输了，不犯你楼仓一草一木，立刻撤兵；你若输了，就让出楼仓，我也决不为难你。


不知你是不是真好汉，可敢与我立下赌约？”


刘好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项籍，半晌后突然生大笑，“项羽，亏你也是领兵打仗之人，竟说出这等幼稚的话语？你为楚人，我乃秦将，你我之间，早已不死不休，又赌斗个甚呢？


项羽，你把这行军打仗，当作小孩子的游戏吗？


先不说别的，你不得我楼仓辎重补充，又如何攻城略地？我若失了楼仓，岂不是束手就擒？


原以为你一路杀过来，多少是个人物。哪知道却说出这般小儿的话语，实在让我笑煞！”


项籍被说的满脸羞红，心中更是暴怒不已。


“刘贼子，我敬你是个人物，方与你赌斗，未想你不知好歹，实在是可恨，可恼啊……刘，拿命来！”


项籍恼羞成怒，催马舞戟冲向了刘。


刘足套双镫，一磕赤兔马的小肚子，只听赤兔嘶风兽希聿聿一声长嘶，迎着项羽就冲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两匹马都是万中无一的宝马良驹，瞬间照面之后，项籍大戟一招玉带缠腰，呼的就卷向了刘。刘也不示弱，赤旗在手中滴溜溜向外一翻，铛的一声响，旗戟交击，声音清脆悦耳。


这家伙的力气，可是比苎罗山增强了不少！


刘甫一交手，就知这项羽在气力上，和自己不相上下。当下也不迟疑，二马错身之时，猛然一击斜斩。项籍眼疾手快，一式苏秦背剑，盘龙戟呼的一转，横担肩头，铛的崩开赤旗。


这人交锋，马也不肯示弱。


不论是赤兔嘶风兽，还是那乌马，都属于性情倨傲之辈。那容得对方在自己跟前嚣张跋扈？刘和项羽在马上交锋，这两匹战马也是小动作不停。踢踹撕咬，横撞扫尾……一时间，这战场上打的是难分难解，竟不分胜负。


两边观战之人，只看得是眼花缭乱。


城头上，叔孙通厉声喝令：“擂鼓，为君侯助威！”


数百面战鼓，咕隆隆的敲响起来。主城鼓声这一响，两边侧堡的战鼓也跟着响了起来。而楚军则是摇旗呐喊，不停的以碰撞兵器，为项羽加油。战鼓声，嘶喊声，在战场上回荡不止，直叫人热血沸腾……不知不觉，两人已交锋过百回合，天色也渐渐的黯淡了下来，皎月当空。


项羽打得兴起，跳出圈外，厉声喝道：“刘，可敢夜战？”


刘笑道：“有何不敢！”


着话之间，城楼和战阵之中，都亮起了松油火把，把战场照的是***通明。刘和项羽又打到了一处，这一次双方都较上劲儿了，刘赤旗越舞越快，一抹抹弧光斩向了项羽；而项羽手中盘龙戟，也是越舞越急，剁、刺、勾、片，磕、探、挂、掳，是招招暗藏杀机。


又打了百余合，项羽有点撑不住了！


原因很简单，他在交手的时候，必须要以双腿夹紧战马，方能坐稳力；而赤兔马配有双镫，相对而言刘可就占了优势。特别是打到了最后，刘这赤旗的力道，越来越强猛了。


这家伙，怎如此凶悍？


项籍自认也够悍勇了，可没想到遇到了这么一个比他更凶悍的人物，渐渐的招数可就散乱起来。


就在这时，楚军之中一员大将，在旗门下悄然取出了弓箭。


战场上，刘和项羽刚错马而过，正要拨转马头再战的一刹那，就听弓弦声嘣的一响，一道劲风自身后袭来。他下意识的侧身一闪，哪知那箭势迅猛，蓬的一下子，正中刘的肩头。


“啊！”


刘不由得大叫一声，催马就走。


而项籍却有些莫名其妙，他还没有弄清楚，那一支利矢，是从何而来。


“项羽小儿，竟敢使诈，非真英雄！”


项籍虽然恼火部下多事，可他刚才却是真的落在了下风。若非这一支箭，只怕是凶多吉少。


再说了，战场之上，哪有那许多规矩？


想到这里，项籍也顾不得询问究竟是谁射的冷箭，大戟高举，厉声喝道：“三军儿郎，随我冲锋！”


话音未落，只听楼仓城内传来两声暴喝：“项家小儿，竟敢暗箭伤人……休走，季布（钟离昧）来也。”


侧堡城门大开，两支人马从城里杀将出来，和楚军混战在一起。


季布钟离昧两人双战项籍。要说真较量起来的话，即便是季布钟离昧联手，依旧差项籍一筹。但之前毕竟和刘恶斗了数百回合，此时此刻，项籍早已人困马乏。加之刚才有胜之不武的嫌疑，项籍这会儿子正觉得心里有愧，当下虚晃一招，逼退季布钟离昧，率部撤退。


季布两人也不追击，本就是为了抢救刘而已。


两人率部掩护着刘，退回楼仓城里。一进城门，就见叔孙通等人急匆匆迎上前来，“君侯，可无恙？”


刘反手，将箭杆削断。


而后咬紧牙关，手一用力，噗的就拔出了利矢，鲜血喷溅了叔孙通一身。


自有军医匆匆上前，把金创药涂抹在刘的伤口上，扎上绷带。见刘如此英勇，楼仓城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之声：“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刘脸色略显苍白，却仍旧谈笑风生。


他也不回去休息，而是率部登上城头，手中赤旗遥指在夜色中缓缓退去的楚军，厉声喝道：“项羽，暗箭伤人的鼠辈，却丢煞了你祖父的威名。今日刘某不死，来日定会取你项上人头！”


“取你项上人头！”


城头军士，齐声喊喝。


出人意料的，那楚军竟鸦雀无声。


刘笑道：“我虽中了一箭，可这一箭对楚军的杀伤力，却是更甚于对我的伤害。依我看，楚军此次退兵，士气定然低落。”

第二八九章 狂暴巨熊(一)


军的营地中，***通明。


项籍打赢了？


也许吧，至少在斗将中，他似乎是胜了刘+。可他丝毫不觉得高兴，甚至感觉到非常羞耻。


如果不是那一支冷箭，自己恐怕就败了。


他铁青着脸，端坐大帐中央，眼神凶戾的凝视着在他面前站立的武将，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吕马童，谁让你暗施冷箭？”


武将身高七尺有余，是项籍在夺取了吴县之后，前来投靠的人。


此人武艺不俗，难得的是有一手高绝箭术。项籍平日里对吕马童也很看重，只是却没有想到，这吕马童却在暗中施放冷箭。楼仓城下的一场交锋，楚军并没有太大的伤亡。但是在项籍而言，却是真的输了！他甚至不知道，明日还有没有勇气，再去楼仓城下叫阵。


吕马童挽回了他失败的局面，却让他失去了信心！


“末将见将军当时危险，故而未想太多，就射了那秦狗一箭。”


“两军阵前。你怎能……”项羽本来是想说：你怎能做这样优势光明地事情？可话到嘴边。又不得不闭上了嘴巴。两军交锋。打得不仅仅是勇武。同样也是斗得谋略。斗得尔虞我诈。


打仗。哪有什么光明磊落？


项籍一直都渴望成为顶天立地地英雄。但他也知道。做英雄地结果。往往不会太好。


矛盾地心理。让他不知该如何再去责备吕马童。


于是这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你今日这一箭。当记功！”


违心之论啊！


其实，项羽恨不得挥剑把这吕马童当场杀死。可他不能杀，只能强作笑容，勉励了一番吕马童。待吕马童走之后，他呆呆的坐在大帐之中，不知该如何是好。明日，是打还是不打？


与此同时，楼仓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肩膀上的那一箭，伤势并不是太重。城下一场龙争虎斗，让楼仓人的士气，顿时暴涨。


回到府衙，还没等刘+走进家门，吕就哭着冲了过来。


“阿+，我听说你受伤了？”


刘+一皱眉，旋即笑呵呵的说：“是哪个家伙胡言乱语？不过是些许皮肉之伤罢了。两军交锋，上阵搏杀，哪有不磕磕碰碰？阿你莫要担心，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没有大碍。”


吕仔细看去，刘+除了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精神却是好的。


“好了，你没有把这事情告诉娘吧。”


吕说：“我得到消息之后，立刻让人封锁了消息，就是害怕娘知道，会出什么岔子。不过你最好还是去探望一下，娘自打听说敌军兵临城下，你出城和人交手，就一直有些担心。


阿+，你流了这么多血，没事儿吧。”


刘+的衣甲上，沾满了血迹。


不过用过了金创药之后，已经止住了流血。


见吕神色紧张，刘+轻笑道：“没关系的……待我换过了衣衫，咱们再去拜见娘。”


而后他又吩咐众人严守城池，盯住项籍的动作。


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完毕，刘+才回到卧室，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和吕一同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的确是很担心！


虽说刘+不是第一次上阵，可老夫人还是免不了有点害怕。


见刘+回来了，这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放回了肚子。拉着刘+在屋里说话，刘巨坐在旁边，盯着刘+的脸，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


不过，恢复了记忆地刘巨，虽然还是很憨直，却不似从前一样傻兮兮的，没个轻重。


同样是练武之人，刘巨看得出来，刘+好像是受伤了。


只是刘+不想说出来，显然是害怕+夫人担心。刘巨眉头紧蹙，却始终没有开口。


“+啊，这仗，要打到何时？”


刘+说：“恐怕要打些时日……不过母亲不必担心，以楼仓之雄关，楚军绝讨不得好处。到最后，他们只能乖乖的和咱们求和……娘，这一仗打完了的话，我们很可能要换一个环境了。”


“环境？”


+夫人先是一怔，旋即笑道：“你是说去九原？”


“啊，娘您怎么知道的？”


刘+很震惊。撤往九原的事情，只有他核心周围地人才知道，甚至连襄强那些跟随他很久的人，也不清楚。而且，刘+没有和+夫人提起过这件事，老夫人又是从何得知？难道说……


“你别瞎猜。”


+夫人笑道：“是前两天公叔先生过来时，偶然间向我提起的……+，九原郡，真地那么好？”


隐隐约约，刘+猜出了公叔缭的意思。


母亲是阳人，但长年生活在南方（黄河以南地区，在当时基本上都称之为南方），对北方总是怀有一些排斥。九原郡，很多人都以为那


寒荒凉之地，甚至连刘+一开始，也这么认为。


可实际上呢，河南地之肥沃，不属于中原。


人口嘛……可能比不得阳关中那些地方，但绝对比这泗洪要多很多。


公叔缭不是个多嘴的人。曾出任老秦国尉的人，怎可能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既然向+夫人透露口风，肯定是怕老夫人到时候转不过弯儿，不肯前往九原郡。而刘+呢，又是个孝子。老夫人如果不肯过去，只怕……透露口风，其实隐隐也包含着劝说老夫人地意思。


有道是，人老成精！


公叔缭来到楼仓之后，很少出谋划策。


这其中有年龄的关系。可若说起思绪缜密，的确不是刘+可以比拟。至少，刘+就没有想起来。


“娘，我出去方便一下。”


刘巨突然开口，站起身来朝着+夫人行礼。


+夫人一愣，旋即点头笑道：“巨啊，你只管去就是了，不用和我招呼。我这里和你弟弟，还有弟媳再说会儿子话，就歇息了。你也别过来伺候了，早点休息，明天去帮你弟弟的忙。”


刘巨连忙说：“孩儿知道了。


”


着话，他就走出了房间。


刘巨没有去方便，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王姬正在火烛下缝补衣服，见刘巨进来，诧异的问道：“阿巨，你怎么回来了？娘歇下了吗？”


“没有，和二弟在说话。”


刘巨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秀儿，二弟今日出战，你有没有打听过，战况如何？”


秀儿，是王姬地小名。


她本没有名，这秀儿还是在和刘巨成亲后，+夫人为她起的名字。


王姬说：“打听过了，听说楚军地主将很厉害，和二弟打得难分难解。不过，没分出胜负来。”


“我总觉得二弟今天有点不对劲儿！”


刘巨挠挠头，“我看他似乎是受了伤，不过他好像不希望被娘看出来，所以一直忍着……但是我能闻出来他身上的血腥味。秀儿，你去替我打听一下，看看这情况，倒是是怎么个样子？”


王姬放下手里地活计，点头道：“好吧，我出去打听一下。


不过，你也知道弟媳是个多聪明的人，如果府中现在没乱起来，那肯定是被阿给压下了。”


“那……就出去打听看看！”


王姬答应了一声，婀娜地走出了房间。


刘巨在屋子里徘徊片刻，突然转身走到衣柜跟前，把柜门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件兕袖铠，套在了衣内。然后又柜底取出两支沉甸甸，二尺长短，系着铁链的铁椎。把铁椎包好，放到了屋外。刘巨抄起狼牙棒，在院子里认真的打磨清洗起来。


大概过了两柱香地时间，王姬匆匆的回来了。


“巨，二弟真的受伤了！”


“可是被那贼人所伤？”


王姬点点头，“我在门口遇到了屠屠将军，他跟我说，二弟和那贼人交手的时候，被贼人暗施冷箭，射中了肩膀。若不是对方使诡计，二弟说定就赢了。不过伤势听说，并不严重。”


刘巨闻听，勃然大怒。


“狗贼无耻，竟敢暗箭伤我兄弟？”


“嘘，你轻一点！”王姬连忙捂住了刘巨的嘴，“二弟既然不愿意声张，想必是害怕娘知道担心。你这么大声，整个楼仓都听见了……放心吧，二弟既然不说，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


我听屠屠说，城里地军士都义愤填膺，恨不得与贼人死战呢……


不过那贼人也确实厉害，据屠屠将军所说，自他跟随二弟，还没见过哪个贼人，能和二弟打得不分胜负。”


“哦？那贼将很厉害吗？”


“听说很厉害……我又没有见过，怎知厉不厉害？不过屠屠将军既然这么说，想必是真的。”


刘巨闻听，蹙起了眉头。


他一把抄起狼牙棒，走到屋檐下，拎着一个黑色包裹往外走。


王姬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巨，这么晚了，你要去何处？”


“娘说，明天要我去帮二弟的忙。”刘巨头也不回，“我去校场练武，你别等我了，早点歇息。”


刘巨素来嗜武成性，王姬也没有考虑太多。


哪知道，刘巨走出了别院之后，脸色突然间变得阴沉起来，“暗箭伤人，算得了什么好汉？


待我取你性命，为我兄弟报仇雪恨！”

第二九0章 狂暴巨熊(二)


天色越来越晚……


刘也已经休息了。迷迷糊糊之中。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声。刘的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吕也醒了。连忙披衣而起。


“何故这般吵闹？”


刘冲出了卧室。见庭院中。王姬正被两名亲拦着。大声的叫喊。一见刘出来。王姬立刻大叫：“二弟。大事不好了……你哥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担心他出城去找那楚人了！”


“啊？”


刘大吃一惊。挥示意亲卫放开王姬。


“嫂嫂。你不要着。大哥去了何处？好端端的。他找楚人去干什么？”


姬解释说：“晚你大哥回来后。就告诉我说。看你的样子。似乎是受了伤。还让我去打听。


我出去打听了情况。听说你今日交战。被那楚人偷袭伤到。回来后和你大哥一说。他就显的非常生气。后来他说要去练武。我也没放在心上。


可这都快要到子时了。你大哥还没回来。


我去他平常练武的校场看。却没有看见他的人。


回房之后又发现。他平日里所用的衣甲都不见了踪影……二弟。你知道巨自从恢复了记忆之后。一直想要帮你作些事情。可是他笨。不识字。除了会打架什么都不会。我心……”


刘脸色顿时一变。连忙回身询问：“今夜何人把守城门？”


“君侯。主城城楼有李司马和屠屠将军两人巡守。城中则有曹仓令和襄强县长两人巡视。”


刘松了口气嫂嫂莫担心。李司马和屠屠将巡守城门。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的出入。说不定大哥这会儿还在城里。只不过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先回去。我这就去找他。”


说着话。刘朝吕使了一个眼色。


吕心知肚明。连忙搀扶王姬一边走还一边声的宽慰。


“备马。随我前去,门。”


别看刘是那么劝说王姬。可他心里面。也着实没底儿。刘巨那是什么人？套句俗话说。|是胳膊上跑马。拳头上能站人的主儿。那一身的功夫。连刘也自愧不如。别看刘巨憨直。可如果他真要做什么事情的话。谁也不住。再说了以刘巨的身手。真想要出去。肯定不会让李成他们发现。毕竟。刘巨不是傻子。跟夫人这么久了。也长了几个心眼。


风驰电掣一般的冲上了城楼。李成和屠屠。早已经在城上恭迎。


早在刘来之前。派人送出了消息。所以李成和屠屠立刻在城墙上巡视了一遍结果……


“君侯。只怕是大爷。就是从这里出城的。”


在主城和侧堡相连拐角处垛口上有一根直径三公分左右的铜锁垂在城墙外。两尺长的铁椎。卡在垛上面。刘探头往下一看。铜锁大约两丈长。陡直的墙壁下。是一个两丈长的马面墙斜坡。这种墙体。对守城一方极为有|。当然了。如果下去。也相对的简单。


刘的眉头紧锁心里不由苦。


“这是何时发现的"”


“就在刚才！”


李成说：“一般来说我们差不半柱香时间会有一次巡视。可这里是主侧堡交接之处。敌人想从下面上来根本不太可能。所以巡视就松懈了一些。我估计。大爷若是从这里出去的话。计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因为一个时辰前。我和钟离军曾在这里说话。大爷不可能瞒过我们。”


若是这样子……


刘想了想。“李成。传我将令。把府衙里的二百骑军全部调出来。随我前去救援兄长


钟离季布两位将军。自侧堡悄悄出击。埋伏于羊角坡两侧芦荡之中。我带兄长回来之后。若楚人追击。就让过其前军。两侧伏击拦截；如果楚军没有追击的话……立刻撤回城中。”


李成心里不由咯一下。轻声道：“君侯。您这样轻身涉险。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兄长能为我报。而不顾生死。我若坐视不理。那还有何面目活在世间。”


刘顿时大怒。厉声道：“此事不用再说。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一炷香之内。我要出击楚军。”


“可您的伤？”


“区区皮肉之伤。何足挂齿？”


刘说着话。手扶在垛口之上。举目眺望远处的楚军大营。


只见***闪闪。隐隐约约能听到那楚人军营中特有的刁斗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刘巨溜出楼仓。趁着夜色。悄然来到了楚营营外。


营门口有楚军的巡逻队在营外巡视。守卫极其严密。刘巨性子虽然很暴躁。但却不是个撞之辈。他知道。如果这么闯进去。恐怕不等见到那楚人主帅。自己的性命已危险了。


所以。他绕着楚军的营盘而行。


楚军大营外。有一片芦荡。刘身高马大。却非常的敏捷。在芦荡中行走。没有惊动任何人。大走了一炷香功夫。刘巨意外的发现。在楚军大营左侧。有一个小门。只有两个楚军在这里看守。前面曾说过。楚人好勇斗


是军纪却不是很严。而且有一点随意。


所以扎营之时。经常会留有一个小门。名作“鱼门”。


在战况不紧张的时|。会有人从这“鱼门”溜出去。后来吴起在楚国变法。其中对军纪严加整顿。使的楚人军纪好转了许多。可这“鱼门”的习惯却保留下来。不过是用作辎重通行。


此时。哪会有什么辎重抵达？


两个楚人靠在营门口看上去似乎是在打盹儿。


刘巨又观察了片刻。见确实没有,险之后。风一般从芦荡中冲了出来。一手拖着狼牙棒。另一只手却伸向后背。抓住一根铁椎。抖手掷出。华棱棱一阵响动。那铁椎狠狠砸在了一个楚军的头上。铁椎倒也不重。约有三四十斤的样子。可刘巨手中发出那确实致的！


噗……


那楚军脑浆迸裂。倒在了血泊之中。


另一名楚军也清醒过来。抄起兵器。刚要大声叫喊。却见刘巨一抖铁椎上的铜锁。那铁椎恍若灵蛇一般。从血泊中一下子窜了起来。刷的绕在了楚军的脖子上。随后刘巨。狠狠一拉。


楚军士卒。拼命的挣扎偏偏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时候刘巨也到了的跟前。举起狼牙棒。手起棒落。将士兵的脑袋砸碎。


蹲下身子。观察了一|四周情况。


刘巨悄然的钻进了楚军大营之中……


这是楚军的辎重营。空的上摆放各种各样的辎。


刘巨躲在一个粮垛子后面。不知道该如何寻找那个该死的楚人主帅。不过。他也有主意。


既然找不到你。那干脆就让你自己出来吧。


想到这里刘巨二不说把一摆放在的上的火盆挑到了粮垛上面。


这粮垛一遇火。呼的一下子就着了起来。刘巨闷着头。接连将十几个粮垛子全都点燃起来。


“着火了着火！”


他在营中大声的叫起来。


刹那间。辎重营顿时乱成了一团。在睡梦中的楚。从帐篷里蜂拥而出。正是初春。天干物燥。


整个辎重营变成了一熊熊火海。只吓的楚军四处奔走。设法扑灭大火。


刘巨在人群中。挥动狼牙棒。冷不丁的就是一下。在这人喊马嘶的混乱局面下。竟没有人察觉到刘巨的异状。不一会儿的功夫死在刘巨狼牙棒下的军官就有十几个人。不远处。有一个大帐篷看上去好像是大人物居住的的。刘巨心里一动。停止杀人。到暗处。


一个年约四旬。生的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赤着膀子。从帐篷里冲出来。


“快点救火。快点救火……”


他大声叫喊。身边的几个亲卫都纷纷出动。就在这时候。刘巨却突然从暗中窜出。从背后照准那男子就是一棒。打完了之后。迅速又退了回去。端的是有一点神不知鬼不觉的味道。


“马将军死了……


马将军被人杀死了！”有人发现了中年人的尸体。顿时惊慌失措。大呼小叫起来。他这一叫不要紧。整个辎重营却变更加混乱起来。有清醒一点的人立刻喊道：“速速禀少将军！”


少将军？


莫非就是那该死的楚人主帅吗？


刘巨躲在角落里。静的观察着营中混乱的局面。听到有人高呼“少将军”三个字。他"里不由的一动。少将军是什东西？刘巨不知道。可他却听人叫过李左车和蒙疾少君侯。


还有他侄儿刘秦。多人尊称为小公子。


这个少将军。恐怕性质差不多吧…就算不是楚人主帅。至少也是个大人物。可以将之击杀。


想到这里。刘巨贴着营的的边缘。往那营门口溜达过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听远处人喊马嘶不停。一群人骑着马。簇拥着一个相貌雄武的青年。驰而来。看那青年的年纪。二弟的年纪差不太多。大约八尺高。胯下一匹神骏的宝马。


整个楼仓城。谁的战马最好？


毫无疑问。是刘的赤兔嘶风兽。刘巨分辨不出方的身份。可那气派。还有那匹乌宝马。却让刘巨立刻作出了判断。这家伙肯定是个大人物。若能杀了人。楚人主帅定然会露面。


刘巨的身体。几乎全都所在了营门旁的阴影里。


眼见着那楚人骑马来到辎重大营的门口。勒住战马。刘巨眼睛里。闪过一抹嗜血的光。双手紧紧握住了狼牙棒。然纵身从阴影里窜了出来。狼牙棒高高举起。正是举火烧天式。


“狗贼。敢伤我兄弟。拿命来！”


狼牙棒挂着风声。呼的向那楚人将领。凶狠的砸下去。

第二九一章 狂暴巨熊(三)


来项羽也是倒霉。


和刘+一战尽落下风不说，虽后来胜了，可这胜利却让他无比的揪心，甚至感觉有些丢人。


项羽性情高傲，对自己的武勇更达到了迷信的地步。


自会稽起兵，连战连胜，可说是天下英雄，谁都不在他眼中。


但偏偏就是这小小的楼仓，却让项羽体会到了生平第一次挫折。胜之不武，暗中偷袭……这对于心高气傲的项羽而言，就如同是一次羞辱。有心杀了那吕马童，可这人却救了自己的性命，还保全了项羽的颜面；可不杀他，项羽总觉得，嗓子眼儿里扎着一根鱼刺，难受！


如鲠在喉，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吧。


项羽心情烦躁，早早的就睡了。可没想到，半夜时辎重营突然起了大火，让他顿时警醒。


辎重营怎可能起大火？


难道是……项羽心里还有一个顾忌，那就是在徐县袭击龙且的秦军，至今音讯全无，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陈婴不同意冒然进击，也就是出于这个原因。难道说，是那秦军劫寨不成？


一想到偷营劫寨，项羽顿时清醒了。


立刻派人召集兵马。自己则带着几十个亲兵和将领。朝辎重营赶来。


可没想到。刚到了辎重营门口。就见一团黑影从暗中扑出。一股锐风扑面而来。砸向项羽。


猝不及防中。项羽连忙举大戟向外封挡。


只听铛地一声巨响。一股巨力传递过来。只震得项羽两臂发麻。虎口迸裂。耳朵边上嗡嗡直响。


胯下乌马。希聿聿长嘶。


踏踏踏。连连后退。


“刺客，有刺客……保护少将军！”


事情发生的突然，让跟随项羽前来的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可是看项羽撑住了致命一击，这些人可就都明白了。这是有人要刺杀少将军啊……几十个人呼啦啦就涌上前来，刀枪并举。


刘巨也没有想到，自己全力一击，居然没弄死项羽？


难不成这家伙就是和二弟交手的人吗？看这力气，恐怕是和二弟在伯仲之间，只可惜是个小人。


“狗贼，休走！”


刘巨大步流星，朝着项羽扑去。


迎面楚军士卒扑过来，刘巨却视而不见。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项羽，脚下一个滑步，闪过了刺过来地长矛，探手蓬的一把攫住，口中一声暴喝，将那长矛连带着人一起举了起来，狠狠的砸在地上。同时身形呼的一个旋身，右臂持狼牙棒随身而动，轮圆了就是一记玉带缠腰。


刘巨这多大的力气？


能在百步之外，将七八十斤重地铁椎击中车，那是何等惊人。


这些年来，他苦练三宫步，加之生活条件的改善。虽已经三十多岁了，可这身体却正处在巅峰的状态。狼牙棒轮开了，足有万钧之力。把两个冲在最前面的亲兵，当场连人带马砸飞出去。


这和盖聂的挑人不一样。


盖聂那是巧劲儿，可刘巨这是实打实的力量。


人马落地时，已经是血肉模糊。而这时候，刘巨已经冲入了人群之中，左手长矛，右手狼牙棒，脚下三宫步转开，就如同一扇风车一样。叮叮当当，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那可真是照着就死，碰着就亡。如同一头疯狂的猛虎，刘巨所过之处，端的是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身下横七竖八十几具尸体倒着，没有一个是完整。


项羽勒住了战马，在外面仔细观瞧，不由得是心惊肉跳。


儿臂粗细的盘龙戟，被刘巨一棒子砸的弯成了弓形，已经无法再用。两手鲜血淋淋地，看上去很吓人。连乌~马也不安的长嘶不停。


刘巨身上的那股子狂暴之气，令人不免生出畏惧。


“兀那狗贼，伤我兄弟，不要走！”


刘巨如同一头发疯的老罴，全身上下沾满了鲜血。


他双眸通红，紧盯着项羽，硬生生从几百人当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长矛已经丢到了一边，刘巨双手舞棒，呼呼的挂着风声。就在这时，从远处飞马驰来十几员大将。为首的正是那吕马童，掌中一杆铜，一马当先叫喊道：“少将军休慌，吕马童来也！”


你他娘的才慌张！


项羽勃然大怒。可不知为什么，他还真不敢冲过去和刘巨交手。


这边吕马童等人已经过来，十几员大将呼啦啦围住了刘巨。刘巨杀红了眼，见有人拦他去路，心中怒气顿时爆发。大棒一震，只听刘巨一声虎吼：“挡我者，死！”


脚下三宫步呼的转开，身随大棒而行，呼呼作响。


吕马童首当其冲，正迎着刘巨的狼牙棒。眼见狼牙棒过来，吕马童摆铜向外一崩……


可就是这一崩，出了事情。


连项羽都抵挡不住的力量，吕马童虽然弓马纯熟，有怎可能挡住。


只听一声惨叫，吕马童地铜被生生砸断。狼牙棒夯在他的腰间，打得他胸腹之间，是血肉模糊。倒在地上，仍在抽搐不停。刘巨大脚丫子上来，狠狠的一脚，踹碎了吕马童头颅。


十几员大将蜂拥而上，可刘巨却毫不畏惧。


狼牙棒左右舞动，和那十几人站在一处。楚将人多，还骑着战马。却被刘巨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试想连那狼牙棒的边都不敢沾上，这仗该如何打下去？


“弓箭手，弓箭手何在！”


项羽见刘巨一个人，把他的侧营就闹得天翻地覆，不禁暗自惶恐。


他灵机一动，大声喊叫：“弓箭手上前，把这怪物给我射杀，给我射杀……”


直接把刘巨划到了非人类地哪部分。也难怪，普通人，又有谁能像刘巨这样子凶狠悍勇呢？


弓箭手纷纷上前，对准了刘巨！


正当项羽准备射杀刘巨的时候，却听见前营一阵人喊马嘶。


回身看去，发现楚军大营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项羽不由得一怔，心道一声：又发生了什么事？


“少将军，大事不好了！”


“何故惊慌？”


“秦狗，秦狗杀进了联营……”


呀！”项羽乍听之下，顿时慌了神儿，“前营为何没直到这个时候才来报告？”


“少将军，您调各营兵马前来救火，前营守备空虚，被秦狗一举突破。”


“有多少人？何人领军……”


没等那斥候回答，项羽地目光，突然间一凝。


只见乱军之中，一匹毛色如火炭一般的宝马良驹，横冲直撞。马上大将，手持赤旗上下翻飞，犹如阎王帖子一样，那所到之处，只杀得楚军人仰马翻。刘+，竟然是刘+偷营劫寨！


项羽似乎一下子明白了。


之前让那怪物点燃辎重营，把楚军大营搅乱。


待各部人马都调动起来之后，刘+再率领主力出击。


这家伙，可是好谋划啊！


此时此刻，整个楚军大营里，已经是乱成了一片。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楚人那打顺时勇猛无敌，遭遇挫折就兵败如山倒地毛病暴露无遗。在不清楚秦军到底有多少人马地时候，只看见满眼熊熊烈焰，到处都是纵马疾驰秦军士卒……打？还打个屁啊，赶快跑吧！


“哥哥休要慌张，我来救你！”


刘+也看见了陷入重围之中的刘巨，连忙大声叫喊，催马冲了过来。


那赤旗左劈右砍，无人能挡住他这一击之力。而刘巨听到刘+的声音，不禁精神大振，咧开嘴笑了起来。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却是狰狞无比。满脸的血污，看上去活脱脱一凶神恶煞。


群战刘巨地一员楚将，被他这一笑，笑得竟魂飞魄散。


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当场毙命。楚人信巫，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刘巨一笑，笑死了一个楚将。那是楚将胆小……可在别人看，事情就有点不寻常了，他一笑，人就死了？


“这家伙会巫术！”


原本就被刘巨杀得手软脚软，心惊肉跳的楚人们，一听这个，立刻相信了。


不仅仅是楚将扭头就走，就连外围的弓箭手，也急忙丢掉了弓箭，撒丫子跑了。


项羽一看这情况，心知无法再战了。一个刘巨就打不过了，再加上一个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刘+……


要是被缠上的话，那结果可想而知。


把手中的盘龙戟丢到一边，项羽拨马就走。


一边走还一边安慰自己：不是我怯战，是那秦狗会巫术……


正打得痛快的刘巨，发现对手一下子都跑了，不由得呆愣在原地。


这时候，刘+催马到了刘巨跟前，看着刘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说实在的，即便是那天+夫人把事情说开了，刘+对刘巨还是有点顾忌。可没想到，听说自己受伤的消息之后，刘巨竟然真的跑出来为自己报仇。耳边响起了那天刘巨地话：谁伤我弟弟半分，我定不饶他！


你不饶就不饶了……


可一个人跑到人家敌营里，这不是送死吗？


“二弟，他们跑了！”


刘巨拖着狼牙棒，挠头对刘+说道。刘+心里却一暖，可手上却不满，举起赤旗，在刘巨的脑袋上敲了一下，“都跑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这一出来，可是把娘给吓坏了……等着吧，回去以后，娘肯定不会放过你……好了，快点随我撤走，别让那些家伙回过味儿来，把咱们困住。”


“好！”


虽然被刘+敲了一下头，可刘巨心里还是很高兴。


因为他能感觉到，弟弟其实也很关心他。否则，又怎可能带着伤，杀到这敌营之中来救他！


“二弟，这是他们主将的兵器！”


刘巨捡起了项羽丢在地上的盘龙戟，晃了一下说：“那家伙很厉害，可惜胆子小，跑的太快！”


若项羽知道刘巨对他的评价，定然大呼冤枉。


你让我和人打可以，但你总不能让我和妖怪火拼吧……


刘+一眼认出，那正是项羽的兵器。虽然不清楚状况，但是看样子，项羽也吃了不小的亏。


“拿着它，咱们立刻撤走！”


楚军大营之中，已经是乱成一团，那有人会阻拦刘+？


就这样，刘+兄弟带着二百骑军，从楚军大营之中杀了出来，竟然是无一死伤。待项羽清醒过来，发觉刘+人马并不多的时候，立刻带人在后面追击。可不成想抵达羊角坡的时候，被钟离昧和季布两人率部从两侧伏击，折了几百人之后，再一次狼狈而逃。


这一战，楚军被刘巨斩杀闾长以上地将领，二十八人。


而粮草辎重，更是损失殆尽。


天亮时，项羽重新集结人马，清点人数。


可这一清点，却让他有种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八千子弟兵跟随他一起渡江，打了多少次大仗，可谓是百战百胜。


但没成想，在这楼仓城下，一夜之间，竟折损了近千人……这可都是他的精锐啊！


项羽，是欲哭无泪……


“少将军快看，前面好像是军师的旗号！”


项羽正沉浸在这大败的悲恸之中，身边地小校却高声叫喊起来：“少将军，真的是军师地人！”


抬头看去，只见远处一支人马缓缓而来。


大上，掐金边，走金线，书写大楚天兵，三军司令。正中央，斗大的项字，随大拂动。


那大之下，一辆轻车之上，站着一个中年文士。


头戴竹冠，身穿大祅，披着一件青色地斗篷。三缕美髯，随风而飘动，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


来人，正是陈婴！

第二九二章 秦同


仓，酒肆。


大战已经开始，但楼仓人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紧急动员令已经生效，大家每天按照吩咐下来的工作，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忙碌一天之后，三三两两的，有的回家，有的则取酒肆里坐坐，喝上两碗酒，聊聊天，然后再去休息。


这似乎成了一个习惯。


残酷的战争，似乎并不能影响到楼仓人的心情，看他们的模样，都显得很轻松。


“听说了没有，楚军来了！”


“废话，当然知道，昨天不是已经交过手了吗？楚军没占到便宜，还惹怒了大爷，单枪匹马的杀进楚军大营，把那些家伙杀得抱头鼠窜……陈二，这些事儿我们都知道，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陈二，长着一副标准的楚人模样。


个头不高，七尺的身材，单薄瘦小。


单眼皮子一翻，“我说的是楚人主力……昨天的楚军，只是前锋。听说楚人大军已经到了，有十好几万人呢，就驻扎在城外十里之外。我看啊，这一次楼仓怕是要危险了，说不定城破之日，咱们满城老小都要遭殃……城外是楚人，咱们也是楚人，你们说好端端，打个什么？”


一双双眼睛。刷地就盯在了陈二地身上。


“你个混账东西！”


一个酒杯劈面砸了过来。险些把陈二砸地头破血流。但即便是躲过了酒杯。陈二身上也**地。看上去很狼狈。陈二不由得勃然大怒。抬头顺着方向看去。脸色却不由得是一变。


“老牛头。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我砸死你这个混帐东西！”


老牛头年过七旬。须皆白。他以前是在城外开酒肆地营生。大乱将起。就回到了楼仓城内。


这是个道地的楼仓人，祖上六代住在这泗洪之地，靠渔猎为生。


后来楼仓建立，老牛头一家就住进了楼仓。如今老牛头的孙子就在楼仓军中效力，长子则做了个小买卖，名下还有几亩薄田，日子过的相当不错。只见他站起来，手指陈二骂道：“我就觉得你这小子不是好玩意儿，自打来了楼仓之后，整日里尽到处散播一些奇怪的言语。


乡亲们，拍着良心说一句话：这十年来，君侯待咱们如何？


以前，咱楼亭人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咱楼仓人，过的又是什么日子？旁地我不知道，咸阳啊、阳啊我也没有去过。可我那老伴，却是从郢都逃难而来。她对我说，咱楼仓人过的日子，就算当年的郢都也比不上……这是谁给咱的？是君侯！没有君侯，咱们只能漂在水上。


君侯说过，楼仓没有秦楚之分，没有地域之分。


生活在这里，大家就只有一个名字：楼仓人……十年来，君侯可曾给过咱们半点地欺辱？


娘的，如今好日子刚开始，就有一群人上蹿下跳，在这里捣乱。


我老头子就一句话，谁不让我过好日子，老头子也不会让他舒坦……十几万人又能如何？当初韩军不也是十几万人围攻咱们楼仓？可结果呢，还不是被君侯他们打得溃不成军，狼狈而逃。”


酒肆里地人，闻听连连点头。


没错，十几万人有怎地？这楼仓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怕他们作甚？


陈二的面颊，微微一阵抽搐。他的确不是楼仓人，而是在数日前，随徐县人一起搬过来的。


对于之前楼仓遭遇的大战，他还真不是很了解。


牛老头指着陈二骂道：“混帐东西，你给我滚出去，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我这家酒肆，不欢迎你这种人……还有，这一次我饶过你，下一次如果再让我听见，我就禀报衙门，看你还敢不敢碎嘴子。”


“陈二，走吧！”


一旁的酒客说：“牛老爹要较真起来地话，你可没好果子吃，走吧。”


一群楚人败类！


陈二在心里咒骂，但是脸上却带着笑容，连连道歉，退出了酒肆。


主人的兵马已经到了，如今按兵不动，定然是在等待消息。//-可这些楼仓人，把那秦狗奉若神灵一般，别说劝降，就连说那秦狗个不是，就一个个暴跳如雷。如此下去，可不太好办。


沿着街道，往住所方向走。


陈二没有现，在他身后跟上了两个男子。到了一个巷口地时候，两个男子突然加速，一左一右的把陈二夹在了中间。


“啊，你们……”


陈二刚要叫喊，却现腰间抵着一柄明晃晃地短剑。到了嘴边的叫喊声，又生生地咽回去。


“想活命，就乖乖的跟我们走。”


“我……”


“住嘴，到了地方，自然有你说话的机会。”


一个男人手搂着陈二的肩膀，另一个男人则后退一步，紧盯着陈二。


两人夹着陈二，拐进了小巷，一直走出去，就到了一座大宅的后门外。陈二一看黑漆大门，不由得心里一沉。有心挣扎，可还没等行动，短剑已扎破了他的肌肤。看这样子，但凡他有半点不轨的行动，这两个男子就会毫不犹豫的将他杀死。这两个人，绝对是杀人不眨眼。


门开了，两个男子夹着陈二，进了宅院。


阴森森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两旁是十几间厢房，正中央一座大厅。


“马兄弟，今天又有收获？”


一个身


装的青年迎上来，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锁链，笑呵呼。


“有劳兄弟了……总有那不长眼的家伙，想在城里兴风作浪。今儿个居然跑到了牛老头的地盘。


正好闲着也是闲着，兄弟顺手就把他带来了。只是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还要烦劳你们。”


“都是为君侯效力，说什么烦劳不烦劳地？”


那青年一抖锁链，只听哗啦啦一响，熟练地扣在了陈二的手脚上，然后牵着一根细链子，笑呵呵的说：“你，是想走着进去，还是要被人抬着进去？这两天，刑房里的兄弟，手痒着呢。”


马兄弟则一拍陈二的肩膀，“我若是你，肯定选择走进去。硬骨头我见多了，可是没人能撑过这黑衣卫的十二刑房……呵呵，当然了，你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也算开开眼界。”


黑衣卫？


那是什么东西！


陈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由得心里一哆嗦。


这几个人，看上去都挺和蔼可亲，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笑容背后，隐藏着何等地狰狞杀气。


“我自己进去，不烦劳各位了。”


“聪明！”马兄弟笑道：“一会儿见到贾大人的话，不妨继续这么聪明下去，可能会好一点。”


青年一抖链子，带着陈二往大厅走。


陈二眼角的余光，扫视两边。只见那厢房门阶上，打扫的很干净，但仍能看到斑斑地血迹。


心里，又是一哆嗦。


走进大厅，正对厅门，有一张长案。


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稀奇古怪地物具，还分门别类的编上了号牌。七八个木架子，上面同样挂着刑具。很多刑具，陈二根本就叫不出名字来，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


不由得，越忐忑。


“在这里等着！”


青年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非常安静。陈二一个人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因为他能感觉到，在这大厅的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加之心里有鬼，让陈二额头上，不自觉的渗出密密地汗珠。


这些秦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个人在这里站着，也是一种煎熬。


大概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陈二有点受不了了。这时候，一阵鼓声响起，紧跟着从后堂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大厅外，跑进来八个衙役，分列两边。中年人在长案后撩衣跪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问道：“堂下地贼人，叫什么名字？”


“小民，陈二！”


“陈二，你知道为什么会把你带到这里吗？”


陈二眼珠子滴溜溜转，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小民这嘴贱，在外面胡言乱语，所以惹怒了老爷。”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的人多了去，可为何只抓你一人？”


年人抬起头，目光炯炯。他地脸色略有些苍白，相貌也很清秀。可是一瞪眼，却流露出一股狞戾之气。他冷冷的说：“我还以为你很聪明，但看起来，你这聪明却没有用对了地方。”


着话，他抖开卷宗，“陈二，世居东阳，是东阳大族陈氏族人，后卖身为陈婴地奴仆。八个月前，你从东阳移居到了徐县，自称是流民，登记了户籍。此后，你在徐县倒也还算老实……君侯下令迁徐县百姓之后，你一同来到了楼仓，至今……一共是二十八天，我说的可有错误？”


陈二的身子，颤抖不停，匍匐在地上，一言不。


“这二十八天里，你做过什么事，都在我这里有记录。


陈二，要不然，我说一下？看看有没有差错……”


“小，小民不敢烦劳老爷！”


年人笑了，“算你聪明，知道心疼老爷……既然如此，那你就别再瞒着啦？老爷想知道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乖乖的倒出来，免得待会儿遭罪。趁着老爷心情好，没有把家伙抬上来的时候，你能交代的让老爷满意，日后有你的好日子；否则，家伙一上来，你说可就晚了。”


听上去，中年人的语气非常轻柔。


陈二咬咬牙，“老爷，小民实在是不知道……”


没等他说完话，中年人就打断了陈二。目光突然间凌厉起来，盯着陈二，许久轻轻叹息一声。


“陈二，老爷看你顺眼，所以不想让你遭罪。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识抬举……老爷提点了十一年刑狱，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问口供。看着那些自以为英雄好汉，自以为是硬骨头地家伙，在老爷跟前惨叫，在老爷跟前求饶，就会觉得这心里面，舒爽地不得了。


愿意为你是个识时务的家伙，哈，没想到，老爷今天看走了眼儿。


既然这样子……把英雄先带到十二房里走一遭，要是能挺得过来，老爷再亲自动手，会会这位英雄。”


年人的语气，非常温柔，却让陈二不寒而栗。


两个大汉上前一步，架起陈二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兄弟，你今天可别让我们失望。”


“老爷，冤枉，冤枉啊！”


陈二凄凉的叫喊声，传入了中年人的耳朵里，但中年人，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秦同！”


从后堂里走出一人，正是叔孙通。


年人连忙起身，向叔孙通拱手一


恩公！”


“别玩儿的太过火了，这个人，君侯还有用场……还有，以后别再称我恩公，称呼我官职，或叫我名字都行。这礼能废，如今我们都在君侯麾下效力，有些事情，最好注意点。”


“喏！”


秦同答应地时候，从厅外传来了一声响彻人寰的惨叫。


叔孙通脸色一变，身子没由来的轻轻一颤。但旋即苦笑着摇摇头，“秦同，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儒生，却偏偏喜欢这种调调。你那刑房，连我都不敢进去，你说你这么多年，怎还是那毛病？”


秦同正色道：“对那些自以为是硬骨头地家伙，十二刑房最有作用。


不过何公请放心，同已非当年莽撞之人，下手自有分寸，绝不会耽误了君侯与何公的大事。”


“明白就好，等那家伙招了，就先搁在你这里。


另外，你这黑衣卫要多加留意才是。大战将起，只怕那些溜进城里地耗子，活动会很频繁。”


秦同笑道：“请何公禀明君侯，同执掌刑狱十一年，这种事情最是得心应手。之前抓的耗子，都已经乖乖的招了。有的还愿意配合我，去探听口风。他们的一举一动，尽在我掌控之中。”


叔孙通点点头，“甚好，我向君侯举荐你，就是看中了你的手段和这份心思。


这黑衣卫，虽然有些见不得光。比不得那些战将们在战场上地厮杀，也似我们这些人出谋划策。可于君侯而言，黑衣卫却是最重要的部门。你们是君侯地眼睛耳朵，要时刻警惕。


我今天前来，也是君侯派遣。


他要我转告你：如今大战在即，很多事情他无法顾及。所以，这城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着话，叔孙通向大堂上所有人拱手一礼。


包括秦同在内地所有人，齐刷刷跪在了地上，“我等，定为君侯效死命！”


“好了，事情说完了，我也该走了。”


叔孙通说着，正要离去。就见有黑衣卫跑进来，恭敬的说：“大人，那陈二，已经愿意开口。”


秦同和叔孙通，相视一笑。


“把那厮带上来吧，让我听听，他能告诉我些什么事情。”


叔孙通离开了黑衣卫衙门，带着亲随，径自往城门口方向走去。


登上城楼，就看见刘+手扶垛口，眺目远望。在刘+身后，如同巨熊一般地刘巨，静静的站立。


李成和屠屠，分列刘+两边，不时的轻声交谈。


叔孙通上前一步道：“君侯！”


“啊，何公！”刘+转身，看了一眼叔孙通，笑道：“城里的事情，都办的妥当了吗？”


“君侯放心，秦同在砀郡提点刑狱十一年，这方面绝对是一个老手。有他盯着，城里的耗子们，折腾出什么风浪来。不过，这家伙却是死性不改。当初就因用刑过度，被贬为庶民。


没想到这几年过去了，还是老毛病，而且越的变本加厉……


君侯，此人可大用，但还需时时敲打才行。”


“这个，我有分寸！”


叔孙通来楼仓之后，为刘+推荐了几个人。


秦同就是其中之一……


“看样子，陈婴并不愿意强攻啊！”李成低声道：“看他这架势，怕是想要先和我们和谈。”


刘+点点头，“项籍大败，对楚军的士气打击甚大。


陈婴现在需要做的，是恢复楚军的士气。我估计，他会先着手攻克凌县几个城镇，以胜利来稳定军心。


同时，凌县等地失陷之后，楼仓等同于被孤立……呵呵，这个家伙，不简单。


我现在突然有点后悔了。


当初襄强他们向我推荐此人的时候，我没有太在意。如果当时我强行征辟他的话，又会何？”


“只怕会身在楼仓，心在楚吧。”


叔孙通笑道：“我也听说过陈婴此人，世代楚人贵裔。想要收服他，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刘+突然想起一件事，历史上，真的有这个陈婴吗？


如果有，他又是站在哪一边？


乱了，似乎这历史，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刘+甚至不知道，经历昨夜一场大败之后的项羽，是否还能似历史上那样，成为西楚霸王？


“君侯，您在想什么？”


“啊！”刘+用力甩了甩头，“我只是在想，等陈婴现那凌县几处县城，如今已成了空城，会如何反应？算算时间的话，老灌他们应该已洗掠的凌县，现在怕是已经兵临淮阴城下了。”


“君侯，楚军似乎有人过来。”


李成突然开口，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夕阳西下，在一片落日的余晖之中，一辆轻车徐徐而来。


车上，站着一名文士。他在楼仓城下停下车辆，举目向城上看来，然后一拱手：“敢问刘君侯，何在？”

第二九三章 楼仓之战(一)


婴如何不认得刘+？


东阳虽然是在淮水以南地区，可终归属于淮汉通路所在，隶属于泗水都尉的管辖范围之内。


刘+数次邀请陈婴，但都被拒绝了。


却不代表陈婴对刘+不了解。相反，过去几年中，陈婴曾数次来到楼仓。不过当时刘+一直忙碌奔波，陈婴也只能是惊鸿一瞥般的看上几眼。就那么几眼，足以让陈婴记忆深刻。刘+的体型在楚人当中，属鹤立鸡群的那种，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透着一股子威严。


陈婴记在心里，却没有上前招呼。


他是楚人，当了两年令史已经是勉为其难，让他再去给刘+做属下，那是万万不可能。


毕竟，东阳陈氏也是故楚贵裔大族，族中许多人都曾在楚国为官，更有不少人战死于疆场上。


所以对老秦，陈氏一直怀有深深的敌意。


陈婴没有为刘+效力，却不代表他对刘+没有关注。事实上，自楼仓建起的那一天开始，陈婴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威胁。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古老的谶语让陈婴相信，老秦必然会被消灭。可楼仓崛起之后，已经成了一根扎在楚人土地上的一根钉子，实在太过于危险。


楚人自淮汉道出，必攻下，而后彭城，顺势进入齐鲁。


这是一条必须要走地战略通路。但由于楼仓地出现。却使得楚军在渡过淮水之后。就不得不面临尴尬地状况。首先。攻取下。将会受到牵制；其次。过淮水之后。迂回空间将会缩小。这会出现。原本地大规模迂回战争。变成一城一地地攻坚战。于楚军而言。消耗太大。


不打楼仓。后方不宁。


攻打楼仓。必将陷入一场苦战……


结果嘛。毫无疑问。楚军必然获取胜利。可问题是。在楼仓这么一个小小地地方。消耗这么多地兵力。是否值得？但。你不打不行。除了战略上地需要。楼仓地辎重。让许多人眼红。


所以。早在陈胜吴广起事不久。陈婴就派出了细作。试图混入楼仓。


再坚固地堡垒。也经不住内部地分裂。陈婴地计划不可谓不详细。但他没有想到。拥有前世记忆地刘+。对于间谍战地重视。远远超过了陈婴对用间地认识。孙子兵法十三篇之中。有用间一篇。但实际上。秦楚时期地用间手段。还处于一种原始地萌芽状态。并不成熟。


只需要略一关注，刘+就可以觉察到其中地问题。


这也是他组建黑衣卫的一个重要原因。当然了，刘+的行动，在城外的陈婴，不可能知道。


他就是陈婴？


刘+在城头上，见陈婴轻车而出，不由得暗自佩服此人的胆略。


有道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刘+很清楚陈婴的重要性，也明白，只要杀了陈婴，就可以对楚军造成很大的麻烦。可他不能，因为这是这个时代的人，所恪守的一个原则、底线。


如果他冒然出手，杀死了陈婴，弄不好会让楼仓内部，先出现不和谐之声。


不过，既然陈婴来了，刘+也不会示弱。


当下离开城头，登上了一辆两轮轻车。城门大开，刘+亲自驾车而出，和陈婴打了个照面。


“君侯，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


陈婴倒是挺佩服刘+。不管怎么说，刘+发明程公纸，创隶书的名声摆在那里。作为一个读书人，陈婴可以对任何人不屑一顾，但却不能对刘+表示不敬。原因很简单，刘+所做之事，大利天下读书人，那是了不得地事情。即便是已故儒门先贤孔鲋，也需尊一声：刘生！


古人的用字，非常讲究。


‘子’、‘生’之类的字眼，是不能随便使用。


陈婴此来的意图，非常明白。


他希望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使楚军可以顺利攻克下，占领泗洪、淮汉之地。能绕过刘+的楼仓，自然是一件好事。否则消耗大量的士卒性命，战果嘛……却未必能尽如人意。


刘+一拱手，“可是陈婴先生当面？


我亦久闻先生之名，知先生有大才，可定国安邦。数次相邀，却未能见先生一面，实乃憾事。”


陈婴一怔，露出一抹笑容。


他那能听不出，刘+这是客套话。


定国安邦？也许吧……可实际上，若非自己此次随项籍出兵，渡过淮水，刘+未必就能知晓他的名头。当然了，当年辞官之后，刘+数次派人邀请陈婴，也让陈婴颇有些感动之心。


目光不由得变得复杂起来。


陈婴轻叹一声，“能得君侯看重，实陈婴之幸。然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看重我，我很感激。可我们不是一路人啊！


你属秦，我归楚，秦楚之间的仇恨，决不可能随意的抹去。


又何尝听不出陈婴话中地意思？


“先生，秦人、楚人，就真的这般重要吗？想当年，周天子得天下，天下共归大周，以周人为傲；若追溯而上，商汤夏启，武帝三皇……三千年前，天下一家，何来楚人、秦人之分？


我听说，楚王先祖季连，原本是黄帝之后。


而秦人祖先，当为少昊。少昊帝，曾抚养黄帝之子>顼，说起来也是一家人。


诗经大雅中有诗曰：无沗皇祖，式救尔后……为何到了今日，我们却忘记了祖先的情谊，非要兵戈相见呢？陈婴先生，七国二百年，战乱不止，百姓过水深火热的日子，你难道不知？


而今，为一己之私，竟不惜挑起战火，让百姓们重新回到那种颠簸如浮萍般的日子，你们于心何忍？”


这秦人地祖先是不是少昊，陈婴说不准。


可楚人的祖先，地确是黄帝地后裔。刘+这一番话，只说地不温不火，却让陈婴，哑口无言。


“君侯，非是我为一己之私，实暴秦昏庸，致使天下百姓，民不聊生。我大楚不过是顺势而起，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君侯是明事理的人，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秦失其鹿，群雄共逐之，此乃大势。我知君侯非常人，但纵使君侯本领再大，凭区区楼仓，却无异于螳臂挡车。”


刘+说：“失天下者，非秦人，乃嬴氏。


先生说你们是解救百姓与水火之中，可我却看到地是百姓流离颠沛，大好地土地被荒废。


你楚军所过之处，满城屠戮，洗掠争抢，就是为百姓做主吗？


先生，我没有看到你们解救百姓，只看到你们无恶不作，烧杀抢掠之事。天下大势，与我无关……我守楼仓，就要保这一方的平安。而今，你们无端犯境，可听到这楼仓百姓的心声？”


“这个……”


刘+不断的偷换概念，让陈婴瞠目结舌。


谁说这刘+只是一介武夫？伶牙俐齿之处，岂能是一武夫可做到？


见陈婴沉默，刘+突然大声问道：“陈先生，你可有梦想？”


“啊？”


陈婴被刘+突如其来的一问，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怔怔的看着刘+，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刘+扭头，看着城楼上飘扬地苍龙旗。


目光从楼仓城头上的每一个人身上掠过，而后长出一口气，回头对陈婴说：“我有一个梦想！


这个梦想，深深根植于我的心中。


我梦想有一天，在这片光荣的土地上，不再有战争。


我梦想有一天，这片土地上，楚人、秦人、齐人……不再兵戈相见。


他们同席而作，亲如兄弟。


我梦想有一天，函谷关前不再血流成河，昔日的战场，能成为千里沃土，所有人在同一块土地上耕耘。


我希望有一天，天下不在有地域和国界之分，所有人能手拉着手，同声高呼：我们是炎黄子孙！


陈先生，也许你会说，我这是在胡言乱语。可是我真的做过一个梦，深谷弥合，高山夷平，歧路化为坦途，曲径成为通衢……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让炎黄子孙的荣光，散播到每一个角落。让普天之下所有的异族人，匍匐在我们的脚下，不敢冒犯我们祖先的英灵……


我怀有这个信念，让阳光所照之处，都有苍龙旗在飘扬！”


刘+笔直地站在车上，落日的余晖照应着他的身体，恍若一个天神。


他的这番话，是大声的咆哮出来。城楼上鸦雀无声，一双双目光，凝着他如山般雄伟的身躯。


陈婴在刘+的对面，也忍不住生出一种想要伏地膜拜的冲动。


他强行压抑住自己那近乎激动的心情，平息沸腾的鲜血，许久之后，在车上向刘+一揖。


原本，他想劝说刘+，可现在，他却动摇了！


再说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陈婴一抖缰绳，驾着轻车，朝楚军大营方向行去。


“炎黄威武，君侯万岁！”


突然间，在楼仓城头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地声音。


陈婴身子一抖，忍不住扭头向身后看去。只见刘+，依旧笔直的站在车上，巍然的，一动不动！


这一战，能胜利吗？


陈婴不由得有些疑惑。


楼仓人口的确不多，他们的兵力更是稀少。


然则民心所向，当所有地楼仓人，都决心为刘+死战的时候，就算有百万大军，也未必能胜！


看起来，一场苦战，已不可避免……

第二九四章 楼仓之战(二)


晨，楚军在楼仓城外，列开战阵。 首发首发


不过当先的楚军，手中拿着的并不是刀枪斧铖，而是一个个装满泥沙的麻布口袋。随着激昂的鼓声响起，楚军阵营中传来震天介的呐喊之声。一队队，一列列士兵在木橹的掩护下，迅速向楼仓扑来。他们把手中的麻袋投入水渠里面，而后迅速后退，跟上的士卒，继续填渠。


刘+站在城头上，手搭凉棚眺望。


“看样子，陈婴是早有准备啊！”


李成淡定一笑，“君侯数次征召，可这陈婴虽未回应，想来这心里，早就存有不轨的企图。既然心存不轨，怎可能不留意楼仓的状况？要攻楼仓，就一定要先把这里纵横密布的沟渠填平。否则他们的冲车云梯，一应大型的攻城器械就无法使用。怪不得，他要停留徐县一日。”


“君侯，咱们是不是可以尝试着进攻一次？”


屠屠看着楚军不断填平沟渠，渐渐逼近楼仓，忍不住问道：“难不成看着他们放手施为不成？”


刘+，没有回答。


“屠屠，看见那土丘了没有？”


李成一指楼仓侧面的一座山丘，“陈婴不是个莽撞之辈，既然出击，就一定有所防备。我敢肯定，那土丘之后定有楚军精锐骑军埋伏，只要我们敢出击阻拦，楚军就一定会发动偷袭。”


屠屠顺着李成手指地方向。看了一眼。


那土丘。名叫红土洼。正位于>水河湾之处。那里水势平缓。河湾有平坦地滩地。可埋伏万余人。而不露半点痕迹。此时。红土洼静悄悄。好像非常平静。可越是平静。就越是有鬼。楼仓如果出击。楚军自红土洼偷袭地话。定然会给楼仓造成巨大地威胁。不可不防备。


刘+突然说：“看起来。项籍学聪明了！”


他转过身。沉声喝道：“传令下去。没有我地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将绣矛架设妥当。等待我地令。”


绣矛。是当初苦行者在楼仓时。根据楼仓地条件。而设计出来地一种武器。


材料选用泗洪本地盛产地毛竹。粗细大约和婴儿地手臂一般。把毛绣挖空。关注进去一种特制地液体。通过楼仓城头架设地大黄参连弩射出。毛绣在击中目标后发生碎裂。将关注在毛绣里面。带有强烈腐蚀作用地毒液溅洒出去。只要是被溅到。肌肤就会迅速地溃烂。


用刘+的话说：这叫做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


楼仓城里，专门有一个仓库，是用来存放这种武器，并且有重兵看管，守卫森严。


楚军，越来越近。


一开始地时候，他们还担心楼仓会出兵阻止，但慢慢的，发现楼仓城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心也就放回了肚子里。反倒是站在轻车上的陈婴，突然间感到了一丝不安。楼仓越是安静，说明他们的反击，会越猛烈。而直到现在，楼仓也没有出击，显然是看穿了他地埋伏。


“通知少将军，请他多加留意，楼仓可能会有阴谋！”


传令兵立刻答应，可是还没等他上马离开，就听见楼仓城头上，突然间传来一阵隆隆鼓声。


嘎吱，嘎吱……


弓弦颤动声不绝于耳，数百支毛竹离弦而去，呼啸着飞向了逐渐推进的楚军。


出手了吗？


陈婴一怔，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楼仓有大黄参连弩，这是在意料之中地事情，陈婴并不奇怪。


可是，没等他嘴角的笑意完全展开，就听蓬蓬蓬一连串沉闷的声响，紧跟着木橹碎裂，伴随之凄厉的惨叫声，在空中回荡。大黄参连弩的射程，在六百步到八百步左右，是防御大型攻城器械的绝佳武器。如果楼仓不行动，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以为屏障的沟渠被楚军填平。


但如果攻击，实际杀伤力，却并不算太大。


毕竟，大黄参连弩也就那么多，一支弩箭射杀一个人，楼仓能有多少弩箭，可以使用呢？


弩箭消耗太多地话，当攻城器械登场时，楼仓就防御力，就大大降低。


说穿了，填平沟渠，实际上也是陈婴的消耗战术。可没想到，楼仓地弩箭竟然……


绣矛击中木橹，顿时碎裂开来。黑色的毒液在空中挥洒开来，一直绣矛碎掉，毒液至少覆盖十数人。楚军猝不及防，被毒液溅在身上。刚开始还没有在意，可很快地，身上被溅洒到毒液的地方，就出现了溃烂。而且，毒液并非产生剧痛，而是奇痒无比，只让人在地上翻滚不停，用手抓，用手挠，恨不得把肉都给挠烂……那凄厉的哭号声，让陈婴心惊肉跳。


该死的秦人，用的什么武器？


陈婴还在奇怪，这第二轮的竹矛，已经从城楼上发射出来。


失去了木橹的掩护，楚军士卒顿时慌乱不堪，四处奔逃。大多数的绣矛落在了地上，碎开……毒液飞溅，这一来，却使得杀伤的面积陡然增大，近千名楚军被毒液溅到，在地上翻滚嚎叫。那些被竹矛钉死的楚军，相比之下要幸运许多，毕竟死了就死了，无需忍受那般痛苦。


看着楚军士卒，一个个把自己抓挠的血肉模糊，阵中的楚军士卒，一个个魂飞魄散。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


陈婴声嘶力竭的叫喊，随着铜锣声响起，溃败下来的楚军士卒，面无人色的退回了本阵之中。而那些留在战场上的楚军士卒，依旧嚎叫着，翻滚着，抓挠着，让人看着，顿生惧意。


“弓箭手，放箭！”


陈婴果断地发出命令。


可弓箭手却迟疑了，“军师，往何处射？”


“把那些士卒……”陈婴手指着在战场上鬼哭狼嚎的楚军，咬着牙说：“全部射杀，全部射杀！”


“军师，那是自己人啊！”


“我当然知道那是自己人……可你们想要看他们，再那里活活受罪，把肠子也给抓挠出来吗？”


一席话，让周围将官都沉默了！


是啊，看那些人的模样，简直就是在活受罪；可射杀自己人……


“放箭！”陈婴怒道：“再不放箭，休怪我以违抗军令处置。”


掌旗官深吸一口气，摇摆手中大。


弓箭手万箭齐发，将战场上的楚军士卒，纷纷射杀当场。哀号声，渐渐平息。可是陈婴却清楚的感觉到，自家地兵丁，看自己的眼神儿明显不太对，士气更是随之减低到了极致。


也难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射杀自己人，很容易招惹来仇视。


所谓兔死狐悲的道理，大家都清楚。今天射杀了那些人，明天，会不会射杀自己？可在陈婴而言，又有什么办法？不射杀他们的话，只那惨状和嚎叫声，也足以让己方的士气消失。


刘+在城楼上笑了！


身后的士卒，欢呼雀跃起来，高呼‘炎黄威


侯万岁’的口号。


事实上，当绣矛射出的一刹那，刘+就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这叫做武器致胜论，先进地武器，超乎寻常的杀伤，对敌人造成的威慑力，是难以估量的。倒是陈婴果敢射杀伤员，让刘+暗自点头。不过他也知道，接下来……楚军一定会调整状态，展开最疯狂地报复。


“军师，为什么要射杀自己人？”


项羽得到了消息，再也无法在红土洼呆着。


他带着亲随，立刻赶到了阵前，怒气冲冲的吼道：“那些，可都是我大楚地好儿郎，为何要……”


项羽虽遭逢了大败，可是在楚军之中的威望，却丝毫不减。


同前些日子的意气风发相比，他看上去有一些憔悴。不过暴怒之时，依旧是带着骇人煞气。


陈婴手指阵前死尸，苦笑着说：“少将军，如果再让他们叫喊下去，只怕会把整个大军的士气，全都喊没了。婴也是无奈之举……天晓得，这该死的楼仓，怎会有这样恶毒的武器呢？”


“你不是早有筹谋，为何没有半点防备？”


项羽怒声喝问，拨转马头，看着遍地地楚军尸体，竟忍不住悲由心生，眼睛不自觉的湿润了。


“我说过，秦狗狡诈！”


他咬牙切齿道：“搞什么步步推进，我大军既然兵临城下，自当一鼓作气，发动进攻。就算是战死疆场，也是不负我大楚男儿地威名。自己杀自己人……岂不是让儿郎们感到心冷？”


陈婴脸色阴沉，没有出声。


项羽本就是狂傲之人，之前遭逢败绩，有所收敛。


可那刻到了骨子里的妇人之仁，当见到麾下士卒地惨状之后，就再也无法忍住了。


他纵马驰骋在阵前，振臂厉声喊喝：“儿郎们，秦狗子就在面前，随我攻楼仓，杀光秦狗！”


“攻破楼仓，杀光秦狗！”


不得不承认一点，项羽在鼓动士气方面，的确很有一套。


他挑下战马，抽出铁剑，探手抢过一面盾牌，厉声道：“大楚男儿，随我冲锋！”


隆隆地战鼓声敲响，回荡在苍穹。


一队队楚军，在项羽的带领下，如同潮水一般向楼仓涌来。


冲车井阑，云梯撞木，夹杂在军阵之中，隆隆作响。不是有沟渠嘛？不怕，我们冲过去！


陈婴有心阻拦项羽这种莽撞的冲锋，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这位少将军，怎是听得劝的人？


之前若非遭逢败绩，恐怕也不会听从自己的劝说。而今，他性子上来了，怎可能劝得回来？


只是如此，楚军怕是要死伤惨重了……


楼仓城头上，梆子声急促响起，紧跟着城头上万箭齐发，一蓬蓬箭雨，遮天蔽日，倾泻而去。


大黄参连弩，弦声阵阵。


一支支儿臂粗细的弩箭，呼啸着射向了井阑冲车。


“抛石机，发射！”


面对着楚军潮水一般的攻势，刘+反倒是不慌不忙。眼看着冲车井阑跨过沟渠，逼近城楼的时候，他果断发出命令。隐藏在城门角落中的百余台抛石车，轰隆隆射出菱形的巨石。


与此同时，两翼侧堡中，也是箭雨纷纷，碎石满天。


眨眼的功夫，城下楚军伤亡惨重。被箭矢射成了刺猬，被巨石砸成了肉泥。


一摊摊模糊的血肉，残肢断臂洒落一地。两辆井阑，被巨石砸的粉碎。车中的士卒，也尽数惨死于阵前。


项羽冲在最前面，铁剑上下翻飞，将箭矢拨打开去。


可就算他冲到护城河边，也不得不停下脚步。云梯撞木，井阑冲车根本就无法靠上前来。


面对着四丈余高的城墙，项羽只气得是暴跳如雷。


“少将军，昔日苎罗山你以巨鼎相试，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日刘某，就依这巨石相还。”


刘+在城头上怒吼一声，单手抓起一块镇石，一脚踩在垛口上，探出半个身子，狠狠砸了下去。


这镇石，大约百斤，可当刘+掷下来后，力道何止千钧。


镇石来势汹汹，项羽无从躲闪。一咬牙，举起铁盾向外封挡，口中一声大喝：“开！”


蓬的巨响声，那铁盾被砸的不成形。


镇石在空中翻了个滚，噗通一声掉进了护城河里。


而项羽则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胸口发闷，喉咙发甜，哇的一口殷红鲜血，喷了出来。


“君侯威武，君侯万岁！”


刘+长出一口气，前日里被暗箭所伤的郁闷，也随之一扫而空。


城下楚军，却慌乱成一片。


“保护少将军，保护少将军！”


百余名亲兵冒着箭雨冲上前，两个人架住了项羽，就往后撤退。项羽还有心挣扎一下，可无奈何，刘+那一击，砸的他身体虚软，难以用力。


该死的刘+！


项羽在心中喝骂不停，可是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奈。


“少将军，你尚欠我一箭，来日定当奉还。”


楚军把项羽保护的是严严实实，刘+也难以下手。看着项羽退去，他忍不住在城头上，大声喊喝。


哪知这一句话，只气得项羽心口一阵发堵，哇的再吐一口鲜血，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铛铛铛……


楚军阵营中，铜锣声响起。


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楚军士卒，又如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


士气，似乎更加低落了！


而且这伤亡，也是十分惨重。


一个冲锋，至少有一千多名士卒倒在了楼仓城下。不过也不是没有效果，至少填平了两道沟渠。


看着遍地的死尸，陈婴同样是心痛不已。


但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就只有硬拼……


“送少将军下去休息，传我将令，重整人马，继续攻击……我到要看看，他楼仓还有多少花招。”


鼓声隆隆作响，溃败下来的楚军，迅速整列成阵。


可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官神色慌张的骑马来到轻车跟前，翻身落马，颤声道：“军师，不好了！”


“何事惊慌？”


“淮水浮桥被毁！”


陈婴一怔，“淮水浮桥，不是已经修好了嘛？”


“又被毁了！”传令兵强压着声音道：“就在昨夜，一支秦军突然偷袭，不但烧毁了浮桥，还把那囤积在河畔的粮草，全部给烧了……”


“什么？”


陈婴听完这话，顿时大惊失色，“你再说一遍？”


“淮水浮桥被烧，粮草尽数被焚！”


啊呀呀……


陈婴倒吸一口凉气，抬头向楼仓城头看去，似乎一下子明白什么！

第二九五章 楼仓之战(三)


夜，楚军大营中，一派愁云惨淡的景象。/首/发


项羽气色坏败的半倚在中军大帐里，不时间发出强压抑着的咳嗽，令帐中的气氛变得更冷。


“刘+，根本就没打算和我们决战。”


陈婴轻声道：“虽然他摆出一副要和我们决战的架势，把我们吸引在泗洪。可实际上呢，他是要拖住我们，要把我们生生的拖垮在这里。少将军，如果继续强攻下去的话，可就危险了。”


“陈军师，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名楚将，忍不住跳出来大声说道：“楼仓区区弹丸之地，我就不信咱们十几万大军，攻不破这城池。”


“王翳，住嘴！”


项羽突然一声暴喝。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气血平息下来，“听军师说完，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以军法处置。”


在经过了接连两次失败之后。项羽似乎变得耐心了许多。


“军师。请你继续说下去。”


陈婴则看了一眼王翳。接着说：“攻破楼仓。当然不是不可能。可问题是。攻破楼仓。我们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且不说楼仓城高墙厚。但只是他库存地辎重武器。就已经是个大麻烦。


今日他们一毒水攻击。逼迫地我们不得不将自己人射杀。


王将军。如果他们持续这样攻击地话。你认为我们地士卒。又有多少人能坚持下去？少将军今日强攻地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以少将军之能。也只能止步于楼仓城下。难以再进。


好吧。豁出去十万兵马。我们打下了楼仓。但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王翳满面通红，闭上了嘴巴。


陈婴用力的搓揉面颊，“少将军，如今楼仓派出一支人马，使我军粮道不靖。粮道不靖，则军心不稳。我们自淮汉出击，粮草本就不算充足。原本指望着攻取楼仓，能缓解我军地困难，可现在看来，却是差了一着……早知道，还不如放弃泗洪，直取相县，与魏王咎汇合一处。”


项羽没有吭声！


事实上攻取楼仓的建议，是他提出。


本来以为这楼仓弹丸之地，可以轻而易举的攻占。但没有想到，却损兵折将，被困在此地。


“如果我们此时绕开楼仓，则对于楚人而言，无异于一次打击。


项公在汝阴夺兵，本就让许多人心怀不满，暗自提防。但现在呢，却变成了对我军的轻视。


所以，楼仓必须要攻占，这对于我们而言，至关重要。


但楼仓不可硬敌……我原以为，这泗水都尉是一介武夫，不值一提。但没有想到，却是这般人物。”


“那你去投他啊！”


王翳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惹得项羽勃然大怒，也不顾病体衰弱，跳起来就要斩杀王翳。


陈婴连忙劝阻，“少将军不必生气，王将军也是无心之语。婴并非动摇，只是懊悔当初，为何小觑了此人，没有认真的打听……如今，秦军虽有孤军在外，但来去如风，且行事缜密。


我们目前只好派重兵押送粮草，已渡过这一段危机，再想其他的办法。


当务之急，是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将楼仓拿下……以婴之愚见，能兵不刃血，自然是最好。”


所谓上兵伐谋！


陈婴说地确有道理。可想要兵不刃血的拿下楼仓来，又谈何容易？


在私下里计算过，如果强攻楼仓的话，没有六十天到一百天地时间，根本就不可能占到便宜。但问题是，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一旦他们被拖住，那就等于项梁一方的压力将增大。


“刘+打有不打，走又不走，如鲠在喉，实在可恶。”


项羽握紧了拳头，狠狠的砸在了长案上，“陈先生，你派往楼仓的细作，目前可有什么消息？”


陈婴苦笑道：“少将军，您看如今地情况，我有可能得到消息吗？”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拖着？”


陈婴连连摇头，“拖不得，拖不得啊……”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有小校突然来报：“少将军，龙将军回来了！”


项羽怔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脱口问道：“龙将军？那个龙将军？”


“龙且将军，是龙且将军！”


“啊呀！”项羽闻听，不由得惊喜非常。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绕过长案，大声的问道：“老龙回来了？他没有死吗……老龙在何处，快领我去见他。”


不管陈婴如何的高明，可在心里，项羽还是更相信龙且。


那毕竟是随他一起长大的伙伴，原以为徐县之战时已经阵亡，却没有想到，龙且还活着……


这也许是这两日来，项羽听到地最好的消息。


从帐外，龙且被两个士兵搀扶进来。


“少将军，我回来了！”


“老龙……”


项羽忍不住眼睛一红，鼻子一阵泛酸，上前一步，抱住了龙且，“你没死就好，我还以为……”


“少将军，老龙丢了您地脸，让您失望了。”


龙且形容憔悴，面色蜡黄。


他扑通一声跪在项羽面前，放声大哭道：“我把您交给我的儿郎，都给丢了，实罪该万死。”


“老龙，胜败乃兵家常事，快起来，快起来……输了就输了，你看我，如今不也是连战连败？


楼仓地主将，就是那个当年咱们在苎罗山遇到的家伙。


前日和昨日……我连在他手上折了两阵。”


“啊，少将军您也输了？”


项羽明显不想再就这个问题上纠缠。能承认失败，已经是他地极限，若再探讨，那绝无可能。


“老龙，快坐下。”他拉着龙且，在大帐里坐下，上下打量一番之后，“老龙，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龙且苦涩道：“那日我在徐县被袭击，全军覆没。自己也被秦狗所伤，险些丢了性命……幸好，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将我救下来，然后带我离开了战场，将养起来。这刚好一点，我就听说少将军兵临楼仓城下，于是带着那人一起来见您……少将军，那是个精通兵法的高人。”


“哦？”


项羽闻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好奇的问道：“高人如今何在？”


“就在帐外，等候您地召见。”


项羽和陈婴相视一眼，连忙起


“老龙，你怎好让高人在帐外等候，来人，快有请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青年迈步走进大帐。


他年纪看上去，大约在二十岁出头，脸上还带着青涩，但气宇轩昂，透着一股子沉稳之气。


这就是高人？


项羽愣住了！怎么看上去，比我还年轻……


“小民韩信，乃淮阴人氏！”青年走进了大帐，拱手一揖，“久闻将军之，今日特来拜会！”


>阳，古为宋国之都。


陆贾看着那古老厚重的城墙，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的握了握拳头。


从薛郡归来，他带着与薛郡郡守王恪的一纸盟书，直接奔赴>阳古城而来。


这将是我一展才华之地！


他暗自给自己打气。自投靠了刘+以来，刘+对他敬若上宾，许多事情，都要先请教他的意见。这对于陆贾来说，无疑是一种知遇之恩。越是如此，陆贾就越是希望为刘+做些事情。


但他也清楚，刘+帐下并不缺谋士。


不管是陈平陈道子，还是蒯彻……这些人跟随刘+已久，可谓根基深厚。自己一个刚投靠过去地人，一上来就指手画脚，定然会引起陈平等人的不满。所以，刘+议事时，陆贾大都是保持沉默，不太站出来说话。一来，是蒯彻等人做的已经很好，二来则是为保护自己。


陆贾相信，总有他出头地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陈平远赴河南地，蒯彻去了河北。


贾绍则忙于和蜀中的联系，叔孙通似乎并不喜欢插手太深，只游离于边缘，推荐一些人才。


于是，就有了陆贾表演的机会。


当他奉命督守彭城以后，立刻就计出了一套可行之策。


先是前往薛郡，与王恪订下盟约，而后再出使章，说服章合作。


陆贾很清楚，如今在泗水郡，可谓是三足鼎立。秦军、楚军还有楼仓军……相比之下，楼仓军实力最弱，但手中掌握的资本，却是最大。陆贾需要把这些资本，转换为刘+地优势。


那么>阳之行，就是关键！


>阳之行若成功，刘+的势，就营造到了极致。


接下来，只需一个合适的机会，刘+趁机从泗水脱身，转战九原郡即可。


这里面有一个度的问题，陆贾自认，已经把握住了章的软肋。所以，此行若成，则大功告成。


“站住！”


没想到，刚到>阳城外，车马就被秦军阻拦住。


不过陆贾倒也不慌张，冷静的说：“我乃广武君使者，奉命前来与章邯将军商议事情。


尔等速速通报，不可耽搁。”


广武君是谁？


守城地秦军士卒并不清楚。


可是看陆贾的这个姿态，却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于是有士卒飞报>阳府衙，不一会儿地功夫，就见一员大将从城中疾驰而来，在车前勒马。


“少府大人有令，命使者觐见。”


自章在渭水河畔一战成名之后，军中多称呼他为将军。但这一次，章却称呼他的官名，显然是对陆贾格外地重视。陆贾在车上一拱手，驾车进入城中，和那位将领并马行进。


“广武君，可安好？”


在马上，那秦将突然间开口询问。


陆贾一怔，连忙道：“广武君一切安好，有劳将军挂念……但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我叫冯敬，昔日与广武君，有袍泽之谊。”


“啊，竟是大将军公子！”


陆贾把秦军中的将领，已经打探地清楚。


这冯敬，作为章的副将，自然不会一无所知。


嬴胡亥登基之后，逼死了冯去疾和冯劫父子。包括冯敬在内，自然免不了遭受牵连，一同下狱。


好在冯家在咸阳也颇有根基。


嬴胡亥后来，也是有一点后悔，当初杀冯家父子太急。有心放过冯敬，可又担心冯敬心怀恨意。于是就把冯敬打发到了骊山服役。章邯出山之后，力保冯敬随军听命，如今屡立战功。


只是陆贾没有想到，这冯敬和刘+也有一段交情。


冯敬的神色一黯，强笑道：“陆先生是吗？以前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冯敬如今，不过是待罪之身而已。


我与北广武君也算至交，他的事情……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如今天下大乱，各方官员都心思浮动，可北广武君却还在苦苦支撑泗洪的局面，实在是个讽刺。”


冯敬见两边无人，突然压低声音道：“陆先生，楚军如今反攻陈县，魏军坚守不出，与我僵持在山之畔。>阳粮草并不充裕，章邯现在也正为此而烦恼……先生不妨多多利用一下。”


陆贾惊愕的看着冯敬。


这些情况，他也只是隐约听说，并不确定。


可冯敬却确认了这些消息，对于陆贾而言，无疑是增添了谈判的砝码。


冯敬，面色正常，目视前方，似乎刚才说话的人，并不是他。在狂喜之余，陆贾不由得心中暗自感叹：君侯所言不差，嬴氏已失其鹿啊……连冯敬这样的人，都不再对嬴氏忠心了。


“冯将军，若有可能，请伺机北上吧……君侯说过，章将军，也难力挽狂澜。”


陆贾在确定了冯敬的心思之后，在府衙停车之时，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而后不再出声。


冯敬，用不易被人察觉的幅度，轻轻一点头。


这时候，从府衙里走出一人，看了看在台阶下昂首站立的陆贾，大声喊道：“少府大人有令，命广武君使者，报门而入！”


这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啊……


陆贾不由得在心里一晒然，昂首迈步走上了台阶。


他用不卑不亢的口吻，大声说道：“北广武君帐下使者，陆贾拜见章邯少府大人！”


冯敬在台阶下，看着陆贾的背影，不由得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昔日的刘军侯，如今的刘君侯，已经成了气候……只看他这手下使者不卑不亢的模样，在如今的咸阳，又能有几个人？


也许，伺机北上，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恩，听说王离已将兵马调集完毕，不如寻个机会北上？只不知道，这位广武君，如何脱身！

第二九六章 楼仓之战(四)


二世二年二月。泗洪的区发生的战况。出现了诡异局面。


楚军在连续发动两次攻击之后。即就偃旗息鼓。不再对楼仓开战；而楼仓呢。也没有楚军停战的时候。进行任何攻击。双方就僵持在泗洪平原之上。谁也没有做出过激的行为。


这种诡异的平静局。很快就蔓延出去。


先是章邯停止了对魏军的进攻。甚至让出了已经复夺回来的蒙虞两座县城。兵退百里。阳筑起了一道防线。


同时。主力人马从阳向南推进。三十万大军在相县县一带拉开了阵势。并向竹邑方向移动。看样。章邯准备暂时放弃了郡。要向南方楚军进攻。


原本在陈县成胶着之势的楚军。这时候也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


项梁下令。马上放弃对陈县的攻击。绕过陈县。布和曹咎两人为先锋。迅速扑向符离和蕲县。同留下一部分兵马。以景驹为主帅。驻守项县至新阳一线；以原张楚-头军主帅吕臣为将军。抢占城父县。以牵制章邯的侧翼人马。同时封锁章邯和陈县之间的联系。


轰轰烈烈的战局。十数日之间。就从陈郡转移向了泗水郡。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许多人感到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有人觉着开心……


比如重回大梁城的魏咎。便是这其中之一。


他听从了丞相周市的意见。先是与刘秘密结盟。的到了足够的辎重补充；之后让出蒙虞两县。在襄邑摆出和秦军决战的派头。着实是赚足了人心。昔日魏国的流亡贵裔。纷投奔大梁……如今魏咎的实力和几个月前相比。经大不一样。可称的上是兵强马壮了。


章邯一停战。等同于魏咎的正面。不再承受压力。


他立刻命部将张魇。西推进。取了尉氏苑陵两的。威逼新郑。视荥阳。


如果被魏咎攻占了新郑的话。那么就等于打开了三川郡的门户。无奈之下在东郡作已有显著成效的李由。不的不停止前进。回兵屯扎在酸枣和阳武一线。这样一来。秦军直接就对大梁产生了威慑。魏军也停止了攻击。双方就在这东郡三川和郡三的交汇处。僵持。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三川郡的压力减少了。李由虽然回兵。却依旧对齐军的蒲将军部施加足够的威慑。


二月十七日。薛郡守王恪。趁春来临之际。在桃乡渡口掘开汶水。水淹齐军。


八万齐军丧命于冰的汶水之中。齐王田"也在这一战之中战死。


原本整肃的齐人。一下子慌乱了起来。他们匆匆忙忙的立齐王田建的另一个兄弟。田假为王。可没等田假坐热乎了王位。田"的兄弟田荣自济北郡出兵赶走了田假。立田"之子田为王。总算是稳定了局面。可这一立一废的功夫就过去了两个月。中原局势。再变！


王恪在汶水击溃了军之后。乘势而进。将丢失的领的重又夺回。


而后。他以汶水为屏障。筑起了一道防线之后。就再无动静……


局势变化的太快了。简直让人眼缭乱。


经历了三个月时间的战乱之后河水以南各的随即陷入了平静之中。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在一起激战正酣。


刘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沉吟半晌之后。苦涩一笑。投子认输。


“公叔先生的棋力。然高明。”


公叔缭捻着胡须。看了看刘。又看看坐在他身边的刘秦和刘元两人。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怎么。君侯还没|定决心吗？”


刘点点头。“终究是经营了十载。此的凝聚了我太多的心血。放弃了的话。实在有些不舍。”


“今日放弃。他日可以夺回。”


公叔缭笑道：“想当年。秦魏交战。秦国国力衰落。孝公果断让出了河西之的。送给魏以作为停战的条件。之后方商君变法。国力复强。只十年后。孝公以商君为率。夺回了河西。”


刘抬起头。看着`叔缭。轻轻点头。


公叔缭说：“我也君侯在此的倾注太多心血。然则楼仓……泗水郡在魏楚齐三国交汇之的。君侯你虽然十载经营。但终究是根基太浅。难以立足。只看陈涉起事以来。的流民激涌。但又有几人愿意来你这楼仓避难？即便你开仓放粮。也未能改变太多的局面。


除了楼仓和沛县。你认为你能站稳何处？


再看那项氏叔的况。与你截然不一样。他叔当年避难江南。仓皇皇若丧家之犬。朝不保夕。可他挥军北上。过江水。淮汉数万遗民纷纷投效。更不要说。那陈一般的人物……


这个。就是根基！”


刘说：“公叔先所说的道理。不是不知道


否则当初。就不会道子他去北疆做事了……可这心里。难免有些不服气。纯属蛮性作祟。”


公叔缭轻抚刘秦的小脑袋瓜子。捻须哈哈大笑。


“有血性是好事不服输更是好。但要成大事。就不能太泥于一的一城的的失。这无关于感情。只有对错。君侯选择北疆为根基。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日后自可见


我也知君侯之心。


那天君侯在城下所发豪言壮语。实令人警醒。


天下。本为一家。皆炎黄之后。可自从周王室迁都。天下之乱纷而来。春秋以来五百的战乱。这百姓的思想。都已经变成了习惯。要想改变。非一朝一夕君侯还需继续努力。”


公叔缭说的。是刘那天和陈婴的一番对话。


如今。在这楼仓城里。人们都已琅琅上口……我有一个梦想。愿天下大同。愿世人无的域之分。可同席而坐。歌舞欢唱。炎黄子孙这个词。也就是从那一天起。被楼仓人所知。


当然了要让大完全接受。并不容易。


“公孙先生这一番话。如梦方醒。”


刘说着。站起身来就往屋外走。“我这就去促成此事。想来项章两边。都已有些不耐。”


陆贾出使阳。说的章邯心动。


章邯表示。愿意阻楚军但有一个条件。楼仓须要坚持到接手之后。刘方可撤离。


而楚军也派出了使者。与刘进行谈判。


主持谈判的人。依旧是陈婴。他条件是。只要撤出了楼仓。楚军绝不会再攻击城等。刘已经占领的城市。并且向刘保证。楚军会承认刘在泗水郡的存在绝不反悔。


当然了陈婴的:-件是。刘要把楼仓交出来。


为此。刘这几日很是上火。他左右逢源之计可算的上是成功。


但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时。却又对楼仓生出了恋恋不舍之意。而更要命的是。几乎所有的楼人。都愿意和刘一同离开。楼仓人口虽然不算多。可万余人。不泛一些老弱病残之辈。


这要撤离。可不太易……


“君侯且留步！”


公叔缭见刘要离。连忙高声喊喝。


他笑呵呵的说：“君侯这一年来运筹帷。老朽也不禁心痒。秦的课业已差不多成了。不过再想要提高的话要更换一人才好。至于让何人授业……君侯可以去找叔孙询问。


他为圣人门徒。交广泛想必推荐合适的人选。


老朽却闲来无事。要找些事情来做。也好打发间……思来想去。老朽想要向君侯讨些事物。不知君侯能否答应？”


名鼎鼎的尉缭。要为我效力了吗？


刘闻听。不由心中大喜……


这一位。可真是了不的人物。自从公叔缭来了楼仓之后。刘就一直希望他能为自己效力。


连始皇帝都要倚重的人。岂是等闲？


强耐着狂喜之情。刘说：“但不知。先生所要何事？”


“呵呵。我见君侯的黑衣卫。甚是有趣。故而厚向君侯讨要。但不知……君侯可否割爱？”


“啊！”


刘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要知道。这位公叔。当年就是始皇帝的特务头子。


有他出手掌理的话。那黑衣卫的能量。也将随之大大增强。


“既然先生喜欢。这就让秦同前来见您。”


专业的事情。最好是交给专业的人来打理。刘当下答应下来。“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之就好。”


“哦。先看看。先看看再说！”


公叔缭说完。又恢复了往日懒散的模样。


“元。跟我走。带你去见奶奶。莫打搅了先生的授业。”


刘元答应了一声。蹦跳着走到了刘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刘的手掌。她已经十二岁了。个头很高。颇有其母当年的风采。算起来。刘元在楼仓也生活了差不多有四五年的时间了。对于刘季的印象。早已模糊……和刘很亲。而且依稀的。似乎也知道自己和刘的关系。


毕竟。那种父女间的血缘关系。不可能断绝。


而且关于刘元的事情。刘也告诉了吕。虽然心里有些吃味。可吕待刘元。一直如己出一般。


“君侯！”


“啊？”


出门之际。公叔缭再次开口。“亥无道。但三秦无罪……亥亡之日。即君侯计算关中之时。


今时。君侯不可-战。


秦无二主。背秦之名。非君侯可承受。


静待时机。且静待时机为妙……”


刘怔怔的看着公缭。片刻后,了点头。


公叔缭的意思很简：刘是秦人身份。而且受封秦之爵位。此时此刻。即便是他和胡亥再不对付。也不能和秦军敌对。否则。这反叛秦人。杀戮秦人的罪名。可不是他能够承受。


思来。不无道理。


那章邯在历史之上。因临阵投降。而致使数十万秦军被项羽坑杀。


结果后来被项羽分在三秦之的上。可秦人对他却是深恶痛绝。


许多人背井离乡。逃到汉中。


这才造就了刘邦在历史上。能轻而易举夺取关中的胜利。


公叔缭。这是在向刘提醒：你的志气很高远。希望天下大同。可问题是。在现阶段。这的域之分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想要成就大事。就必须有根基。而这个根基。在八百里秦川！


刘。在门外朝公叔缭一揖到的

第二九七章 楼仓之战(五)


仓西十里，有一个名叫羊角坡的地方。/首/发


因为地形地貌，很像是山羊的犄角，因而得名。羊角坡的坡度大约有三十多米，不算陡峭。


两边生有密密麻麻的白茅，站在坡顶看去，一片茫茫似雪的白色。


风吹来，白茅摇曳，起伏如海潮。那景色煞是壮观，飞扬在空中的芦花，更增添几分情趣。


刘+轻易间车，跨坐赤兔嘶风兽。


身边只跟着一个刘巨，其他随从，是一个不带。


驶出楼仓之后，兄弟两人径直来到羊角坡上。只见坡顶竖着一面黄罗伞盖，楚军大风招展。陈婴坐在伞下，顺着缓坡往下看，有密密麻麻大约五六百亲随警戒，都显得很紧张。


刘+跳下车，大步向黄罗伞盖走去。


而刘巨就坐在车上，怀抱那柄沉甸甸的狼牙棒，一动不动。


这兄弟两人，才一出现，楚军立刻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领军的楚将，心里不由得一颤。


这两兄弟实在太悍了！


刘巨孤身偷袭楚军。刘+二百骑马踏连营。


在楚军之中。早就传地越来越玄乎。说什么刘巨青面蓝牙。形如恶鬼；刘+有白龙保护。身怀龙气。喊一声。吓死八百人。怒一怒。千个人头落地……甚至连生吃人肉地谣言也有。


谁都知道是假地。可偏偏都愿意相信。


以至于陈婴不得不祭起军法。连杀了数十人。才算是稳定了军心。


刘+坚守不出。项羽陈婴拿楼仓束手无策。


倒是那救下了龙且的韩信，道出了一番言语：“刘+坚守楼仓，看似要和我们死战。但我以为，他并不想如此。刘+虽是秦人，但实际上却属于大公子扶苏一系。而今胡登基，秦王与扶苏，也死得颇为古怪……再看刘+回楼仓后的举动，似乎没有想过，去和秦军相呼应。


否则，嬴壮出击沛县时，楼仓虽刚经历大战，但也有足够的力量去救援。


可是楼仓没有动……为什么呢？信倒是觉得，他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想动。可嬴壮对刘+，有知遇之恩。为什么刘+不想动？究其原因，恐怕就在这嬴氏内部，这皇位地争斗上面。”


韩信没有把他在楼仓生活过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但他分析的，的确是有道理……


本来，像韩信这种刚加入楚军的人，哪有资格参与这种商讨？可他是龙且的救命恩人，而项羽和龙且，如兄弟一般，感情深厚。连带着，对韩信也很看重，直接把他纳入亲信的行列。


“韩兄弟，你究竟想说什么？”


龙且没有听明白韩信地意思，忍不住大声询问。


可他没有听懂，不代表别人也听不懂。项羽陈婴，仿佛拨开云雾见晴天一样，瞪大了眼睛。


陈婴说：“龙将军，韩司马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这刘+，并不是老秦的人。”


“啊？”


“或者，说他不是嬴胡的人更准确一些。”


韩信笑呵呵的点头，“军师所言极是……如果信猜的没有错，那么刘+，决不可能与我死战。”


龙且晃着脑袋，笑呵呵道：“我不懂。”


“笨！”项羽骂道：“军师和韩司马的意思是说，这广武君虽是秦人，然而却被那狗皇帝所猜忌，和秦狗不是一条心。”


“不是一条心？可他就挡在我们面前啊。”


陈婴说：“他挡在我们面前，是因为要和我们谈条件。


刘+看似在泗洪生根，可实际上却如同水上飘萍，毫无根基。否则，大乱一起，他也曾开仓放粮，但除了楼仓人之外，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留下。他拦住我们，是要和我们谈条件啊！”


项羽性情高傲，对秦人极端仇视。


可是对刘+，却表示出了足够地尊敬。


“这位广武君，的确是有和我们谈条件的资格！”


经过这一番分析之后，韩信算是彻底进入了项羽的***里。同时，项羽陈婴也停止攻击楼仓，暗中观察形势。章邯突然南进，占领了县。


陈婴和韩信立刻明白，这是刘+地手段。


如果章得到了楼仓，那其麾下数十万人马，就可以得到最够的补充。


章现在最缺什么？


就是辎重粮草……


楼仓这批辎重粮草若是到了章的手里，楚军就将要面临毁灭性的打击，再也难继续立足。


而反过来，如果楚军得到这批辎重粮草的话……


陈婴就有把握，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组织起一支十数万的大军，使楚军的力量成倍的增长。


楼仓归谁？


这已经成了一个非常严重地问题。


但有一点大家都清楚，绝不能攻击楼仓，否则就会把刘+，推倒对方的阵营之中。这个时候，刘+向左还是向右，直接影响到战局的发展。所以，章邯南进，威逼楚军，制造压力。


而项梁甚至不惜放弃陈县，转而扑向泗洪，一边纠缠章，一面派出使者。


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答应刘+，让他自立为王，也一定要拿下楼仓，绝不能交给章！


这是项梁的命令。


而主持和刘+谈判的人，就由陈婴担当。


看着走近地刘+，陈婴心里，陡然感到了一丝压力。


“君侯，别来无恙！”


“哈哈哈，陈先生别来无恙啊……”


刘+笑着，非常随意的在黄罗伞盖下一坐，“陈先生，请坐吧……今日泗洪芦花绽放，可真是一个喝酒赏花地好时节。可惜啊，刘某来得匆忙，未曾带酒。否则定与先生，共谋一醉。”


你他娘的不是忘记带，是根本不打算带！


谁不知道，你刘+是靠酿酒而发家？可如今地形式，却让陈婴没有别地选择。章邯来势汹汹，即便项梁出兵纠缠，也只能达到延缓脚步地效果。时间长了，楚军决不可能挡住章邯。


“君侯端地风雅，正好，婴这里有一存放了十年的泗水老酒，愿与君侯共享。”


“泗水老酒？”


刘+的眼中，陡然显出迷茫之色。


他轻声叹息道：“我本是一寒家子，幼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家财万贯，良田千顷，过上好像我岳父那般富庶的生活。可不想……若非陛下与大公子，+又何来今日风光……只可惜……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楚国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烟波江上，使人愁啊！”


楼仓，没有黄鹤楼，也没有鹦鹉洲。


只是想起始皇帝，想起扶苏，想起蒙恬……


刘+露出伤感之色。


这首应是八百年之后才会出现的【黄鹤楼】，脱口而出。


陈婴一蹙眉，有心笑话刘+不懂诗词就乱言诗，可在一品味，却又是回味无穷，令人生出惆怅之意。


“好诗，真地好诗！”


陈婴沉默许久，突然抚掌大笑道：“未想君侯尚有如此文采，今骤闻此诗，实婴之幸，当浮一大白！”


他这话，倒也不是什么阿谀之言，而是发自内心。


黄罗伞外的亲随，捧着一酒走上前来，陈婴接过，起身亲自为刘+斟满了一觞，而后又给自己斟上一觞，旋即一饮而尽。


“他日我若富贵，定会在这>水河畔，建起一楼，就命黄鹤楼！”


陈婴笑着，手指远处河湾，“想必此处河湾，就是君侯所说的鹦鹉洲吧……好名字，果然好名字。”


刘+张大了嘴巴，心道：这厮太强悍了吧！


黄鹤楼，就这么着有了？


那后世武汉的黄鹤楼，又该怎么办？


不过，这一首诗词，却让陈婴和刘+之间，看上去多了几分亲密。


也难怪，这陈婴本就是个文人，吟诗作赋之类的事情，是他最为喜好的事情。军营之中，多为粗人。如今来了一个韩信，倒是排解了些许寂寞。可韩信，在陈婴眼中，依然算不得文人。


顿生知己之心，和刘+连饮三觞。


陈婴熏熏然说道：“君侯有大志向，婴佩服的很。不过如今，老秦将亡，大楚将兴。君侯以孤军死守楼仓，当得了一时，却当不了一世。项公对君侯，甚为钦佩，愿以上柱国之位，相邀。”


上柱国，类似于宰相，是楚国地官职。


刘+一笑，“我生做秦之人，死为秦鬼雄。项公厚爱，+心领了。”


“真是太可惜了！”


陈婴说：“其实，君侯的处境，项公多多少少，也听说了。老秦无道，守君侯这等英雄而不用，其败也在常理之中。君侯既然不愿为楚臣，何不自立为王？听说，君侯祖上本为刘氏唐王……项公愿助君侯一臂之力，兴复西唐之国，但不知君侯意下如何呢？”


看样子，陈婴做足了功夫。


刘+是刘氏唐国之后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陈婴居然连这个都能打听出来，显然这项氏已经把他放在了头等地位置上。


复国？


刘+看上去很激动，探手蓬的一把攫住了陈婴的手腕，颤声道：“先生，项公果然如此说过？”


“婴怎敢以这种事情说笑？不过……”


“不过什么？”


“项公说，只要君侯愿意退出楼仓，他方有余力助君侯成事。”


“退出楼仓……”刘+踌躇起来。


陈婴接着说：“项公乃仁厚之人，更爱惜君侯才华，故有此说。想必，君侯也不愿那咸阳小儿得势，对吗？”


言下之意是说：我们输了的话，章接下来，就是收拾你。


你刘+毕竟是嬴扶苏的人，即便扶苏如今已经死了，可是咸阳城里的秦王，也不会放过你吧。


这一句话，似乎击中了刘+的软肋。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案，声音并不大。可是每一声响声，都好像重锤一样敲在陈婴的心头，让他有些忐忑。虽然明知道，刘+是在拿腔作势，陈婴还是担心啊！万一，韩信说的不对，怎么办？


虽然表面上看着，很平静。


陈婴心里面却已经翻江倒海一样。为了掩饰，他故作潇洒地端起酒杯，慢悠悠的品着酒水。


只是这酒的滋味……着实不知道！


“也罢，让我交出楼仓，可以！”


刘+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陈婴心里的一块大石，一下子放回了肚子里。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君侯请讲！”


“楼仓，我可以交给你们，但是不能马上给你们。


楼仓城中，愿意跟随我离开的人，你们绝不能阻拦。这些人信我，所以才留在楼仓和我并肩作战。如果我这么撒手走了，岂不是寒了他们地心？所以，如果有人要跟我走，你们要放行。”


陈婴想了想，“这个，我可以代项公答应。只是时间不能太久……一个月之内，君侯必须交出楼仓。”


刘+点点头，“其二，楼仓我让出来可以，但我也需立锥之地。


我本西唐刘王后裔，漂泊八百年之后，如今也是落叶归根之时了。我欲取雁门郡，不知何如？”


陈婴一怔！


他倒是猜到了刘+的这个条件。


不过在陈婴想来，刘+应该会在三秦、巴蜀、乃至齐鲁之地择地成国。


可没有想到，刘+做地更干净，舍弃了泗水郡基业，直接去北边发展了……


“可雁门郡，是赵王治下。”


陈婴这倒不是推脱，雁门郡是故赵国的治下，如今由赵王武臣所有，这件事怕连项梁也没招。


“这我知道，我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项公知晓，他日我谋雁门，他不可插手。”


“这个……没问题！”


陈婴心道，雁门那苦寒之地，你要是想拿走，就只管拿走好了。当然了，你和武臣开战，自没有问题。我恨不得你们打得两败俱伤，到时候更好收拾。想来项公，也不会拒绝此事。


接着，刘+又东扯西扯地弄出了一大堆条件。


而陈婴，也煞有其事的讨价还价，好一番唇枪舌剑地争吵。


不过双方都控制着一个尺度，见差不多了，于是击掌盟誓，算是把这些事情，都说得妥当。


正午时分，刘+登上轻车，和刘巨缓缓而去。


负责保护陈婴的楚将，名叫萧公角。他来到陈婴身边，低声道：“军师，秦狗只有两人，咱们不如……


只要杀了这秦狗，楼仓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陈婴却好像看白痴一样，看了萧公角一眼，“你去问问下面的兵卒，看他们可有胆略过去杀人？


而且，那广武君身经百战，绝非无谋之人。


如今敢孤身前来，焉知不是有诡计？咱们杀得了也就罢了，若杀不了他，岂不是误了大事？”


陈婴话音未落，忽听得一阵号角声传来。


远处白花花的芦苇荡中，突然间出现了楼仓军的旗号。


为首大将，正是屠屠。他率领兵马，和刘+兄弟汇合，迅速扯向了楼仓。


萧公角脸一白，暗自庆幸刚才没有贸然行动。可是陈婴，却一扫先前的那副熏熏然醉态。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着渐行渐远的楼仓军大。


许久之后，他咬牙切齿的说：“刘+如若不死，只怕迟早会成为，项公的心腹大患！”

第二九八章 楼仓之战(六)


楚军达成了协议之后，楼仓开始撤离了。首发首发


不过，为了不过早走漏风声，以免刺激到章，刘+的撤离非常小心。泗水郡的情况很复杂，魏军、楚军、楼仓、秦军……几方势力纠缠在一起，各路斥候细作，出没于泗洪之地。


所谓一家女，三家许。


刘+目前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


不过相对而言，魏军在获得了喘息之机以后，对楼仓也并非势在必得。所以陆贾秘密出使大梁之后，便取得了魏咎的谅解。事实上，魏咎如今也需要项梁能尽快的壮大起来，牵制住章。只要楚军能牵制住了章的话，魏国就可以把大部分力量挪出来，才能对付李由。


李由的兵力或许没有章邯那么强盛，可贵在精锐。


特别是他驻扎酸枣以后，可以直接从阳获取足够的辎重补充，对大梁的威胁，更加严重。


表面上看似僵持，可一旦李由能调整过来，就会迅速攻击大梁城。


魏咎即便是不愿意楚军获得楼仓的辎重，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条件。不过作为交换，刘+同意在撤离沛县以后，沛县巨野等地交给魏咎。对于这样一个结果，魏国人基本可以接受。


至于能不能拿到巨野……


让魏咎和王恪商量去吧。


反正这春秋战国五百年地时间里。不仅仅是百家争鸣地涌现。欺诈权谋。从没有中断过。


孔夫子说。春秋。是礼乐崩坏。


那么战国争霸。就是一场场权谋地较量。


刘+想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就必须要适应这些事情。


协议之后地第一天。刘+把楼仓百姓分作三批。送走了大约六七百人。其中不泛有伤者和老弱妇孺。并安排了一些车仗。负责撤离。楼仓不缺车仗。更不缺辎重粮草。缺地是根基。


这些愿意跟随刘+，在楼仓血战的百姓，刘+不能一走了之，不闻不问。


毕竟，在这个时代里，屠城灭门这样地惨事，并不少见。他走了，满城的百姓，可就危险了。


带这些百姓撤离，固然会很麻烦。


可同样的，也是收买人心的一个手段，所谓‘仁义’之名，不就是这样子慢慢地积蓄起来的吗？


对于这个决定，楼仓内部也分成了两派。


以贾绍等人为首，反对带百姓撤离；但叔孙通和曹参，对此倒是非常的赞成。


名声，也是一种根基啊！


为什么项梁渡江之后，可以轻松的接收了张楚的人马？项羽才打到广陵，东阳等地就举城相投？所为者，无非是项家的名声……还有田、魏咎这些人，不同样也是因为一个名字？


甚至在历史上，那泥腿子出身的刘邦，也是靠着入关中约法三章之后，博取了一个宽厚的名声，这才有了他去汉中，关中百姓纷纷相随的举动。而在刘邦入关之前，也不过普通诸侯罢了。


这就是‘名’地作用。


今日麻烦一点，困难一点……


但是这好处，在日后就能慢慢凸显。


第二天，楼仓送走了五百人！


就这样，章邯拼命的向楼仓靠拢，项梁拼命的阻拦章。


绣邑、符离、大泽乡、蕲县一带，变成了血腥战场，每一天，双方都会发各种各样的战斗，每天的死伤总和，达数千人之多。而在泗洪地区，项羽也做足的姿态，军营之中鼓声不断，楼仓城下喊杀声震天。如果不靠近过来，还真地就以为，这里正发生着激烈的战斗。


刘+有条不紊的撤离百姓，并且着手将楼仓城中的一些设施全部毁坏。


比如铁庐这样的机构，是绝不能留下半点痕迹，而各种新式的武器，带不走地话，就地销毁。


粮食，辎重可以留下。


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刘+绝不会留下来。


第十七天，项羽派人前来催促，请刘+加快撤离的速度。


实际上，楼仓此时已经撤走了三分之二，不过对楚军宣称，不过才一半儿而已。


原因嘛……敲诈一些楚军的车马器具。毕竟此刻的楚军，已经被拖得不耐烦了。符离一线地战事，楚军越发吃紧。项梁已派来使者，催促项羽加快进程，早一日占领楼仓，少一些伤亡。


“刘君侯，我们早已经商定，你尽快撤离楼仓。


为何到现在，才撤离了一半儿？按照你们这速度，三十日的期限转眼既至，到时候如何交接？”


项羽被催地急了，亲自带人来到楼仓城下，与刘+相见。


在他身后，楚军有气无力的挥舞兵器，扯着嗓子嘶声呐喊。刘+和项羽两人，各乘一骑，在两阵中间相会。这也是他二人，自当日楼仓城下一场大战之后地首次相见，彼此都很客气。


刘+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叹了口气说：“少将军，非是我不愿意尽快撤离，可你也知道，这搬家可不是一件容易地事情啊。特别是那些老人家，恨不得连自家的房子都搬走。这拖家带口的，而我楼仓车仗也不太充足，真的是难以加快速度……这样吧，能不能再宽限个十日？”


十日，那至少也是数千人的伤亡啊！


项羽虎目圆睁，瞪着刘+。


“君侯，大丈夫做事，当爽利痛快。


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出来就是。这样子拖拖拉拉，实在


……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这个……”刘+一副为难之色。


他沉吟了一下之后，轻声道：“既然少将军这么说，我也就不客气了。百姓们不愿搬走，还是有一些原因的。主要是……大家担心，一旦我们撤离了楼仓，贵军到时候反悔，我等可就麻烦了。你也知道，我们能坚持到现在，就是靠楼仓的城高墙坚……如果撤出去了，我们就等于失去了屏障。到时候几千人马，又如何挡得住你十万虎狼之师？百姓们，非常担心。”


项羽闻听，勃然大怒。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须发贲张，厉声喝道：“刘君侯，项某可以保证，绝不会做那无信无义之举。如有反悔，他日当如此箭！”


说着话，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利箭，折成了两截。


刘+立刻正色道：“我知少将军乃信义之人，既然少将军如此说了，我这就加快撤离。只不过……”


项羽快疯掉了！


这家伙，九尺高的汉子，打仗的时候凶猛如虎，怎地这会儿婆婆妈妈的，如此不痛快呢？


“君侯，你有话请明言。”


“我城中缺少车马，以至于进度迟缓。


如果能有一千辆车马地话，想必能提前撤离。


只是这兵荒马乱的，我实在不知何处可买卖！”


这厮真真个虚伪至极，不就是要我出车马吗？


楚军的车马，多是战场上缴获，或者从民间征调而来。虽然不算太多，可这一千辆却是有的。


项羽咬着牙说：“君侯何需买卖，若缺少车马，藉可提供。


今晚之前，定将车马送到……”


“如此，+感激不尽！”


两个人在阵前，看似很亲热地交谈。


刘+敲完了绣杠之后，心满意足的回城去了。可项羽却立在战场上，拨马回头，看着身后的楚军仍自呐喊不停，忍不住心头怒火熊熊。这打得算是什么仗？就算是战死了，也强过这般的窝囊。他策马冲到军前，马鞭子狠狠的抽在掌旗官的身上，厉声骂道：“别喊了，回营！”


那掌旗官，委屈的要死。


我们也不想这么喊……可，这不都是您和军师吩咐，说什么要掩人耳目，这嗓子眼喊得都冒火了。


可再大的委屈，也不能说啊。


只能让士卒息声，跟在项羽的身后，有气无力地回营了。


“守慎，你看这楚军，会不会反悔？”


刘+回城之后，立刻登上城头，观看楚军的动向。他低声的向身边的李成询问：“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撤走之后，楚军是否会追击？”


李成微微一笑，“项籍怕是不会！”


“哦？”


“我观察了很久，此人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今日在两军阵前，他折箭盟誓，显然不可能再反悔。


这个人，勇则勇矣，用兵也不差……只是心高气傲，像足了当年地蒙家公子。


不过，项籍不会反悔，并不代表楚军不会追击。


楚军如今分为两派，一派是项籍所部人马，另一派则是陈婴所部。陈婴这个人，怕是比项籍难对付。以他的眼力价，肯定看出，君侯胸怀大志，日后必然会成为他们的心腹大患。


如果是项籍，碍于誓言，不会追击。


可这陈婴才不会在意这许多，肯定会派出本部人马，在我们撤离楼仓之后，尾随攻击的。”


刘+轻轻的点头，赞赏的看了李成一眼。


“守慎所见，与公叔先生不谋而合。


公叔先生地意思，这陈婴留着，怕是个麻烦。如果不能趁机将他干掉，至少也要让项家疏远。


你立刻设法通知老灌他们，就说……我有要事，要他来做。”


灌婴自徐县攻击龙且后，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十分模糊。这是为了保证他麾下骑军的机动性，刘+一早就给把权力下放给了灌婴，吩咐他可以便宜行事，无需和楼仓请示。


但是，一俟楼仓战事有平缓的迹象，灌婴就要设法和刘+联络。


至于联络的方法，自有李成负责。


李成接令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君侯只管放心，此事我已有筹谋，绝不会耽搁君侯大事。”


眼见着，距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


获得了一千辆车马补充之后，楼仓撤离地速度，明显加快。


从楼仓送来的名单来看，再有一天地时间，就可以全部撤走。到时候，楼仓只剩下几千楼仓军，会随同刘+，最后一批撤离。车兵已护送楼仓的百姓，在先期离开楼仓，估计将抵达彭城。


唯一让项羽心疼地是，多出一千辆车马来，只怕是要搬走不少辎重。


当然了，一千辆车马能运走的辎重，与楼仓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可即便如此，项羽依旧心疼。


“少将军，军师求见！”


项羽坐稳了身子，连忙说：“快快有请。”


不多时，就见陈婴走了进来，先行礼一揖之后，坐在一旁。


“军师，这么晚来找我，不知有何事情？”


陈婴道：“少将军，不知你可看过了今日楼仓送来地撤离清单？”


“哦，已经看过了！”


“计算起来，楼仓如今只剩下一批青壮和那刘+的家人。除此之外，只剩下几千楼仓步卒。”


项羽疑惑


陈婴问道：“军师，哪又如何？”


“以婴看来，那刘+定会派部下精锐，掩护家人先行撤离，而后才会离开楼仓。此人生性至孝，会把大部分力量，集中在家人身边，自己不会带多少人撤走……少将军，这刘+能文能武，而且因造字创纸，甚得士子之心。此人，胸怀大志，身边聚集了不少能人，是个祸害！


如果这一次放他走了，他日必成心腹之患。


少将军，咱们何不趁其离开之时，在中途伏击？


刘+一死，则他那些麾下，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


项羽闻听，不免有些意动。


可片刻之后，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军师，我已在两军阵前盟誓，不会追击……此事还是就这么算了吧。”


“可……”


“军师，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怎能言而无信？我在两军阵前盟誓，如果反悔了，有有何面目在带领众人？此事我意已决，军师不必再提。还是养足了精神之后，明日进城清点吧。”


项羽的语气坚决，陈婴也不好再劝说了。


他退出大帐，站在空地上轻声一叹。就在这时候，从大帐后面转出了一个青年男子。


“韩信，你怎在这里？”


“哦，我刚才去探望龙且将军……”


韩信面带笑容，负手徐行。他走了两步后，突然问道：“军师，你以为楼仓刘君侯，何如？”


陈婴一怔，“此人，知进退，明事理，有野心……乃人杰也！”


“是吗？”


韩信踌躇了一下，和陈婴擦肩而过，往自家军帐走去，“只可惜，此去北上，却是蛟龙入海！”


陈婴这心里面，不由得一咯噔。


韩信，这是话里有话啊！


他转身朝自己的军帐走去，在军帐门口，他招来亲信，“立刻找萧公角过来，不可被人察觉！”


萧公角，东阳人。


当初随陈婴起兵，投奔了项羽。


虽然如今不是在一个体系里，可毕竟是同乡之谊。加之萧公角对陈婴素来很敬佩，算得上是陈婴一系的人马。韩信的那句话，让陈婴下定了决心。即便是被项羽责怪，也不放过刘+。


他走进营帐，片刻功夫，萧公角匆匆前来。


“军师，这么晚找我，有什么吩咐吗？”


“老萧啊，你且坐下。”


陈婴示意让萧公角坐下，给他斟上一杯酒，“婴实不知该如何开口……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大事，想要拜托于你……不过此事，颇有凶险，只不知道，老萧你有没有胆气，做这件事？”


萧公角闻听，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军师，我老萧什么都没有，只这一身都是胆。


有什么事情，您只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绝不会推辞。”


“还记得上次我和楼仓的刘+，在羊角坡上谈判时，你曾说过，要杀了此人？”


萧公角一怔，“当然记得。”


“我当时拦住了你……可事后想起来，颇有些后悔。”陈婴喝了一口酒，低声道：“这个人，很不简单。明日他就要撤离楼仓，如果被他逃走了，将来一定会给我们制造出很多麻烦。


明日刘+撤出楼仓之后，我会拉着少将军，在城里清点物资。


我想请你带本部人马，伏击此人……只是这个人悍勇无比，与他交锋，我担心会发生危险。”


萧公角一听，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容。


“军师，别人怕他，我却不怕。


我早就看那秦狗不爽……就算他很厉害，全身上下又能捻几根钉？此事，就交给我来去办。”


“我果然没看错人，老萧你不愧是东阳的第一好汉。若能杀得刘+，我当为你与项公请功……”


正说着话，营帐外突然间传来一阵阵地骚乱。


陈婴不由得一怔，连忙和萧公角冲出了营帐，“何事如此慌乱，出了什么事情？”


“军师，火，起火了！”


有军卒大声叫喊，用手一指。


陈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楼仓城内，烈焰熊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上当了？


这时候，项羽也得到了禀报，披衣冲出大帐。


“立刻起兵，立刻起兵，随我攻入楼仓……绝不能让那刘+，将粮草焚毁。”


项羽这会儿快疯掉了，大声咆哮起来。有小校牵马过来，他顾不得披上盔甲，率领兵丁，就冲出了军营，向楼仓扑去。陈婴也有点慌神儿了，也连连下令，命军中各部人马前去楼仓。


不过，就在他杀出军营的一刹那，却突然间勒住了战马。


“军师，怎么不走了？”


萧公角带上本部兵马，跟在陈婴身后。见陈婴突然停下来，他不由得疑惑的催马上前，询问。


“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陈婴喃喃自语说：“那刘+需要我们在泗洪缠住章，否则又怎能脱身北上？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焚毁辎重粮草呢？不可能，绝不可能……”


“军师！”


“啊！”


陈婴猛然大叫一声，一副如梦方醒的表情，“萧公角，带上本部人马，随我去追击那个刘+！”


萧公角，有些莫名其妙！

第二九九章 楼仓之战(七)


仓城里，烈焰熊熊，把大半边天都照映的红彤彤。


可是当项羽带人冲到楼仓城下的时候，竟发现这楼仓城门洞开，吊桥平放，城头上声息全无。


项羽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有埋伏！


他立刻喝令人马停止前进，在城门口观察了许久。


可楼仓城门一眼望去，却是通通透透，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噼噼啪啪的火焰燃烧声，再无半点声息。如果实在以前，项羽会毫不犹豫的带着人冲进楼仓。可是接连在刘+手上吃亏，让他不得不谨慎起来。或者说，项羽在过去的时间里，被刘+折磨的已经有点草木皆兵了。


大约一盏茶的光景，终于确认楼仓城内无人。


项羽这才下令进入楼仓救火……


但是，当项羽站在火场前的时候，又是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楼仓城里，的确是起火了，不过烧得并非是仓库里的辎重粮草，而是堆放在田庄里面的枯草干柴。也不知道刘+是从哪儿找来这么多的柴薪，东一堆，西一垛的，到处都是。不仅仅刘家的田庄如此，还有陈家的田庄，吕家的田庄，也是同样的情况。熊熊大火，直冲九霄。


这刘+，玩儿的是什么把戏？


项羽苦笑一声。心道：难不成我项某人地信誉就这么差？差到了连发誓。都不能让人相信？


他当然明白刘+地心思。后世三十六计之中有一计。名金蝉脱壳。


刘+这是害怕自己。反悔追击啊！


想来。刘+这些时日呈报过来地撤离清单上。水分不会少了。说不定。早就撤离干净……之所以一直不动。就是在等时机。来一把大火吸引自己地注意力。而后伺机撤走。神不知鬼不觉！


好谋算啊……


项羽可以肯定。在这田庄里。一定有可以悄然撤离楼仓地后门存在。


“少将军，我们怎么办？”


看着熊熊燃烧的柴薪，楚军将士忍不住过来询问：“这火，究竟救还是不救？”


“救吧，救吧！”项羽叹了口气说：“好好的一座堡垒，莫要因为这一把大火，而付之一炬。


传我将令，王翳带本部兵马救火，其余人随我保护仓库，清点粮草辎重。


另外，派人火速前往符离通知大将军，就说楼仓已落入我们手中，大将军可暂时向后撤退！”


“喏！”


楚军将士齐刷刷应命。


项羽率领本部人马，前往仓库清点辎重粮草。


当他看见那叠摞在仓库里面，一幅幅崭新的盔甲兵器，一垛垛粮草辎重地时候，心情豁然开朗。


“速速清点数目。”


早有军中长史司马等官员冲上去，开始清点物资。


“少将军，这里有一册清单。”


一名文官从仓库的厢房里翻出了一册清单，惊喜的大声叫喊起来。


有了这一册清单，将会大大减轻工作的强度。要知道，如果没有清单的话，就必须要一点点登记造册。楼仓这么多的物资整理起来，那可是一个很大地工作。没一两个月，怕难以整理出来。现在，只需要按照清单上的数目清点，就可以迅速的清理点查，省了好大麻烦。


项羽微微一笑，“即如此，你按清单点查吧。”


心里面，陡然间生出了一丝寂寞：刘老罴倒也是个信人，知道我楚军如今危急，留下这份清单，倒也是一番情意。只可惜，以后不知道何时才能再与他相见，想起来倒也真是怀念啊！


楼仓城下地月余光阴，对于项羽而言，无疑是毕生难忘的经历。


就在他最春风得意之时，刘+用他的方式，好生的教导了项羽一番。这也彻底让项羽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地道理。


不管是刘+的合纵连横，还是陈婴的唇枪舌剑，以及韩信的胸怀甲兵，都让项羽获益颇深。至少，他现在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在某些时候，妥协。


如今，刘+走了，却让项羽生出了寂寞的感觉。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和刘+再会？这些日子的装腔作势，回想起来，倒也真地是有趣。


其实，秦人之中，似乎也有妙人。


想到这里，项羽忍不住笑了。


他的目光再一次坚定起来，向远方眺望，暗自握紧拳头，在心里发誓：下一次，我绝不会再像这一次般地难堪了……


“军师呢？怎么没有看见军师？”


韩信和龙且催马而来，在项羽身前下马，好奇的向四周打量。龙且扯着嗓子，三里外都能听见。


项羽回过神，这才算反应过来。


是啊，陈婴去哪儿了？


按道理说，占领楼仓之后，陈婴应该第一时间出现才是。但好像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他人影。


“谁知道军师去了何处？”


项羽连忙询问，但是四周人，却没有人出声。


好半天，有一个文官走了出来，期期艾艾道：“早先出营地时候，属下似乎见到陈军师和萧公角将军在一起，带着不少人马，往北边去了。可是刚才一忙碌，属下就把这件事情忘了。”


往北边去？


项羽心里一咯噔。


“军师不会是去投秦军了吧。”


龙且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但话一出口，就被韩信拍了一巴掌。


“老龙，你胡说什么？”韩信笑了笑，对项羽说：“少将军不必听老龙胡说八道，军师自淮汉相投，一直都尽心尽力地为少将军谋划。早先，咱不占优势地时候，军师没有去投秦军；如今咱们夺取了楼仓，占尽了优势，军师更不可能投敌。想来，肯定是军师发现了什么……


只是，军师就算有事，也应该派人告诉一下少将军。他这样带着人不吭响的就走了，难免会让人心生疑窦。少将军，我看没什么大事，不必太担心，可能过一会儿，军师就回来了。”


这世上，软刀子最是杀人不见血。


韩信看似句句是为陈婴说话，可是在项羽耳中，却不是个滋味了。


自从陈婴投靠以来，诸事不顺。


先是


徐县遇袭，而后自己在楼仓惨败，接着大军强攻楼了了之。


反倒是陈婴稳扎稳打的，到最后拿下楼仓。自己虽是主帅，可在很多人心里，怕陈婴才是功臣。


要说这人啊，总是有这嫉妒之心。


项羽是个傲气的人，自然免不了这方面的心思。


但最严重的，并不是这个问题。让项羽感觉揪心的，是陈婴不声不响，带着兵马离开，而自己这个主帅竟然毫不知情。这也就是说，陈婴在军中，掌控着一部分力量，这让项羽很难受。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沉吟片刻，大声道：“老龙，你和韩信留在这里，清点辎重粮草。我亲率三千兵马，前去接应军师……我担心，军师可能去追击刘+了。我与刘+有约定，他这简直是让我信誉尽失。


我这就去追他回来。”


韩信说：“少将军这么一说，倒是很有可能。


不过，少将军还是要提防一些地为好。我听说，那刘+在河南地的时候，智谋百出，以数百兵马，硬撼匈奴十万大军，打得匈奴人损兵折将，落荒而逃。信非是长别人的志气，只是他既然今日使出这种伎俩，难保在撤退的时候，没有设下什么诡计……那，军师可就危矣！”


这一番话语，说的项羽连连点头，表示赞赏。


他立刻率部出击，前去追赶陈婴。


看着项羽离去的背影，韩信嘴角微微一翘，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地笑容。


你陈婴足智多谋，又能怎样？


只怕过了今晚，你这军中第一谋士的位置，就再也无法保住了。到那时候，就是我上位之日。


“韩信，你看什么？”


龙且在旁边，疑惑的问道。


韩信一笑，“没什么，只是想那刘+，这一次怕是难逃一死了……老龙，楼仓到手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龙且一怔，“什么打算？”


韩信说：“楼仓到手，少将军定会招兵买马，扩大军容。如今东海郡还是乱局，乃无主之地。不过，那也是咱们建立功勋地好地方……咱们若能为少将军夺取东海，就直接威胁薛郡。


给咱们三万大军，我可以保证，在两个月之内，把薛郡奉与少将军。


只是，我一个人无法完成。但不知你老龙，有没有兴趣，咱们联手，夺下这楼仓之后第一功？”


龙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自徐县失败之后，项羽虽然没怪罪他，可龙且的心里面，一直都不舒服。


如今听闻韩信的一番话，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他建功立业，洗刷耻辱的大好机会。对于韩信这个救命恩人，龙且非常信任。别看韩信年纪小，可这肚子里面，是有真才实学啊！


特别是在治军方面，简直如使臂转。


龙且麾下的万余新兵，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被韩信调教的颇有模样。


如果有韩信给自己出谋划策，以自己的勇武，加上韩信地智谋，那简直可称得上天衣无缝。


想到这里，龙且毫不犹豫的说：“阿信，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地人。如果你愿意出手帮我，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这样吧，等少将军回来了，我就和他提这件事情，他绝不会拒绝的。”


一想到可以率兵出击，龙且喜不自禁。


而一旁地韩信，脸上的笑容，在这时候，更浓！


陈婴和萧公角带着人马，趁着夜色，迅速追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能肯定，楼仓地大火，不过是刘+用来遮人耳目，吸引己方注意力的伎俩。他肯定不在楼仓，而是率部撤走了……从楼仓撤往彭城方向，最快的路就是走唐河岔子，过>水。


所以，陈婴要赶在刘+抵达之前，在唐河岔子设下埋伏，趁机伏击。


萧公角麾下，有大约八千人。


算一算，应该足够伏击刘+等人了。


只要那杀死刘+，绝了这心腹之患，就算回去被项羽怪罪，他陈婴也是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陈婴心急如焚。不断扬鞭催马，加快行进的速度。


已是仲春之末，天比往常要亮的早许多。陈婴等人抵达唐河岔子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远远的，只见澄净地唐河，如同玉带一样，绕河湾而走。


“老萧，你带一部分人，埋伏在那片芦苇荡之中。我估计，刘+肯定想不到，我会在这里伏击他。


待会儿他过来了，一定急于过河。


到时候听我的号令，咱们一同出击，务必要将他留在这河湾上。能杀了此人，你我以后也能高枕无忧。”


萧公角立刻点头答应，带上一部分人，就往芦苇荡里走。


陈婴则带着另一部分人马，往河湾的另一侧埋伏。当所有人都埋伏好了，陈婴才松了一口气。


一名亲兵，突然间耸了耸鼻子。


“军师，这是什么味道？”


陈婴没有在意，随口说：“可能是芦苇腐臭之气吧。忍耐一下，等一会儿秦狗一来，咱们就杀出去。”


“不是，不是！”


那亲兵用力的摇摇头，“不是腐臭之气，好像是，好像是火油的气味。”


火油？


陈婴一怔，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火油稀释在水中，气味并不是很浓郁。再加上这唐河岔子芦花飘香，不仔细闻，很难觉察到。


他连忙蹲下身子，用手抓了一把泥土。


天蒙蒙亮，可以看到，这泥土里有一种怪异的黑色。放在鼻子下一闻，更发出刺鼻地气味！


“不好，赶快撤走！”


陈婴只觉后脊梁上，从腰部窜起了一股寒气，只往脖子根儿走。


这是有埋伏啊！


看样子刘+已经想到了，己方会有人伏击，故而在这里……他连忙上马，带着人往芦苇荡边上走。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一线金光，太阳升起。


一叶扁舟从唐河上游飘飘然而来，船头上一名文士，大声笑道：“陈婴，我家君侯早就知你


，毫无信义可言。故而在此设下埋伏，等你们前来嘿嘿，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说话间，就见那扁舟之上，飞出一支鸣镝。


刺耳的锐啸声，在寂静的河岸上空响起。


刹那间，从对岸地河套子里，窜出百余艘小船。每艘船上，有三人站立。一人撑船，两名箭手。


随着李成一声‘放箭’喝出，弓箭手弯弓搭箭，在箭头点燃起来，嗖嗖嗖，朝芦苇荡射去。刹那间，芦苇荡烈焰熊熊，火光冲天。如果说楼仓那一把火，是为了吸引人，是假的话，那现在这大火，确是真真正正，取人性命的烈焰。火势，在瞬息之间蔓延，唐河岔子，浓烟滚滚。


芦苇荡里的楚军，躲闪不及，有地被火箭直接射中，有的摔倒在地上，被践踏而死。


但更多的人，却是被那烈焰所包围。他们的身上本就沾着火油，这一遇火，立刻就烧起来。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苍穹中回荡。


陈婴已顾不得许多了，不停的抽打胯下地坐骑，扯着嗓子大声叫喊道：“撤退，快点撤退！”


你进来容易，想要出去可就难了。


到处都是浓烟滚滚，到处都是烈焰熊熊。


陈婴等人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好像没头苍蝇一样，东走西窜。这时候，萧公角带着一支人马过来，大声叫喊：“军师，往这边走，往这边走。”


在西南方向，有一个河套子，也许是因为水流急的缘故，所以并没有烧起来。


陈婴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催马跟着萧公角就走。这一路上，遇到有阻拦自己去路地楚军，萧公角毫不犹豫的舞挑杀。眨眼间，一行人就冲出了芦苇荡，朝着楼仓方向，败走而去。


可没等走多少里地，就听见一阵悠长地号角声。


一员大将，身高过丈，手持狼牙棒，带着一百名手持短矛盾牌的楼仓士卒，拦住了去路。


“狗贼，大爷刘巨在此，尔等还不下马投降！”


萧公角和陈婴，都不认得刘巨。


可这并非是代表，所有人都不认得刘巨。萧公角麾下，不仅仅有随项羽参与过楼仓之战地士卒，还有当初跟随葛婴，攻击楼仓的楚军。这刘巨是个什么人物？这些人是最清楚不过。


有机灵的，一看见刘巨那雄壮地身影，立刻掉头就走。


被烧死还能有个全尸，如果撞上这位大爷，被他手里的那根棒子扫上一下，就是死无全尸了。


萧公角大叫一声，“军师速走，我来拦住他。”


说着话，他拍马舞，就冲向了刘巨。


陈婴那里还顾得上什么客气，二话不说，带着残兵败将，绕道就走。


在陈婴想来，就算萧公角打不赢，至少也能拖住刘巨吧……


可哪知道，刘巨面露轻蔑笑容，沿着萧公角过来，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侧身让过长之后，马步扎稳，口中一声巨雷般的虎吼，挥拳打在了那马脖子上。刘巨这一拳的力量有多大？


只看战马的下场就能见分晓。


那战马希聿聿惨嘶一声，跌撞撞走了两步，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刘巨一拳，生生打折了战马的脖子。那萧公角被摔得头晕脑胀，盔歪甲斜。他挣扎着还想要爬起来，可没等他站稳，十余支短矛刷地就刺过来。穿透了萧公角的身体之后，盾牌顺势一推，萧公角就倒在血泊中，再也爬不起来了。


看着仓皇而逃的陈婴，刘巨也不追赶。


他大吼一声：“投矛！”


一百名士卒同时后退一步，摆好了架势，振臂将手中地短矛掷出。跑在最后面的几十名楚军，被活活钉死在了地上。而楼仓军士卒在掷矛以后，探手从背后，又抽出了一支短矛。


原来，这支楼仓军，全都是随身携带两支短矛。


陈婴只听见身后惨叫声连连，不用回头看，也能知道是什么结果。


他不由得暗自懊恼，明明知晓那刘+是个奸诈之辈，诡计多端，为什么不防他这一手埋伏？


只知道算计人，却不知道，人家也在算计自己！


陈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内心里，始终对刘+存着一丝轻蔑。可现在看来，谁轻蔑谁，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陈婴越发的恼火，不停抽打马匹。


绕过前方山坳，就是直通楼仓的官道了……说来可笑，连这么一条官道，也是刘+督造而成。


“陈先生，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地声音。陈婴听到这声音，就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去，只见山坳之中，绕出一支人马。却是清一色的骑军，黑盔黑甲，整装严肃。为首有四员大将。


左边李必，右边骆甲。


正中间，刘+一身便装，手捧赤旗，面带微笑。


在他身边，略落后半个马身，灌婴立马横戟，满脸的杀机。


看到这一幕，陈婴绝望了……


他一咬牙，仓啷一声拔出了肋下的佩剑，厉声喝道：“儿郎们，随我冲锋，杀出一条血路！”


楼仓之战，已接近尾声……


就总体而言，最近的章节，我基本上还算满意。


从大泽乡起义，到项羽过江的故事，我从一开始就设计妥当。可是在书写地时候，才发现会是如此的痛苦。


各方势力地纠缠，各路英雄的登场，为楚汉之争拉开了序幕。


不断有人涌出，不断有人死亡……各路人马间势力地此消彼长，城池争夺的得得失失，短短七个月地时间，也是最为频繁。写到这个地方，我才知道原来的设想是美好的，可史料各方面的东东，却是极度匮乏的。


中间停停歇歇，不断的在理清思路，实在抱歉。


另：最近几章里出现的萧公角，历史上在楚汉之争中，死于彭越之手，除此之外，查无史料。

第三00章 楼仓之战(八)


此时，那还剩下半点斗志？


陈婴的喊话，并没有让楚军振作起来。/首/发楚人那种顺境中勇猛无敌，逆境中毫无斗志的毛病，在这一刻凸显无疑。对陈婴的喊话无动于衷，一个个神色慌张，有的人连兵器都拿不稳。


刘+灌婴等人，哈哈大笑。


陈婴脸胀得通红，恶狠狠的看着刘+。


他突然高举长剑，一催胯下战马，厉声喊道：“秦狗，我与你誓不两立。”


就算是今日战死在此处，我也绝不能让你瞧我不起。


刘+冷冷一笑，两脚一磕飞虎蟾，胯下赤兔嘶风兽，仰天一声暴嘶，闪电一般，扑了出去。


灌婴和刘+相交多年，对刘+的想法，非常清楚。


他高举大戟，厉喝一声道：“老罴营，冲锋！”


楼仓骑军齐声呼喊，挺长，纵马冲击。锋利的长，贯穿了楚军的胸膛，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楚军凄厉的哀嚎声，在山坳上空回荡不停。蓬蓬蓬，连续的突刺，即便是长也承受不住这种凶猛的力道。在刺杀了四五个人之后，许多楼仓骑军的长，喀吧一声，从中折断。


但这些骑军并不惊慌。撒手扔掉长。抽出了一把把明晃晃地长刀。


这也是楼仓铁庐打造出来地马刀。长四尺左右。单面开锋。适合劈砍。刀柄用粗布缠绕。可以防止沾染鲜血之后。手滑脱出。刀名:首刀。也是铁庐地第一批兵器。今日在战场上出现。


:首刀。刀锋闪闪。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而陈婴和刘+马打照面。陈婴二话不说。在马上挺剑就刺。


刘+微微一笑。手中赤旗一个翻转。铛地将长剑磕飞。“军师既然亲自相送。怎连杯水酒也不用。匆匆就要走了呢？若是传扬出去。别人定会说我刘+不懂礼数……随我去彭城做客吧！”


说着话。二马错身之际。刘+旗交左手。右手轻舒猿臂。蓬地就攫住了陈婴地腰带。


单膀用力，就听陈婴啊的一声惊呼，整个人被拽离了战马。刘+把陈婴往马背上一横，左手抬起，用赤旗旗柄的金，敲在了陈婴的脑袋上。一下子，陈婴就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了。


刘+拨转马头，“老灌，扯呼！”


灌婴点头，呼喊着收拢骑军，随刘+迅速向唐河岔子退走。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项羽带领骑兵赶到了这山坳处，只看见遍地地死尸……


“军师何在？”


项羽抓住了一个溃败地楚军士卒，大声询问。


“军师，军师被秦狗子抓走了！”


“那萧公角呢？”


“萧公角将军……被那刘巨斩杀……”


“啊呀呀！”项羽在马上气得暴叫不停，“那兵马呢？萧公角所部的兵马，都去了何处？”


“少将军，秦狗子在唐河岔子设伏，火烧芦苇荡。我军死伤惨重，后来又被秦狗子连番的堵截，几乎全军覆没……就剩下我们这些人了，其他人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项羽脑袋嗡的一声，险些从马上掉下来。


那可是七八千人马啊，这才多长时间，就剩下眼前这些残兵败将了？


不过，心中却有一丝得意之情：那陈婴整日里稳重稳重的说个没完，到头来还不是损兵折将？


连人都被抓走了，以后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嚣张！


这种怪异地念头一升起，让项羽吓了一跳。


“立刻赶往唐河岔子，解救军师！”


即便陈婴不听军令，在军中拉帮结派。可不管怎么说，他投我以来，都忠心耿耿，为我解决了很多麻烦。如今，他落入刘+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我怎么也要，设法把他给救回来。


可是，当项羽来到唐河岔子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火海，烈焰熊熊。


河面被大火照映地通红，一眼看去，一个秦军的人影，都没有看见……


刘+率部抵达唐河岔子之后，绕过芦苇荡，和李成的船队会和。


百余艘小船，分作几趟，很快把刘+他们接过了>水，然后在河对岸，一把大火焚毁了船只。


楚军得了楼仓，会出现什么结果？


刘+已懒得去理会。


他带领兵马，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很快就赶上了前方的车队，和老夫人一家团聚。


而后，兵马继续前进，风餐露宿的过了十天之后，终于抵达彭城。


这时候，先期出发的楼仓人，已经开始从彭城向沛县转移；而抵达沛县地人，又经过一番休整之后，迅速穿越昭阳大泽，向巨野方向靠拢。刘+抵达彭城的时候，楼仓人已经转移了三分之二。


吕释之陆贾率部出城迎接，大家相见，又免不了一番长吁短叹。


十年地基业，就这么丢弃了……


陆贾他们的心情还好一点，可吕释之等人，不免会有些心酸。但也清楚，刘+所做并没有错。


今日地退让，不正是为了来日的前进吗？


“小猪，你可瘦了很多，气色也差了不少。”


刘+搂着吕释之地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知你心里不舒服，不过别记在心上。姐夫向你保证，有朝一日我们若能打回来，我会让你第一个打进楼仓城里……”


吕释之用力的点点头，笑了。


“好了，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很辛苦。


现在我来了，你好好休整一下……十日之后，我还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做。若你身子垮了，可别怪我把功劳让给别人。去看看你姐姐，还有你爹娘。虽然……他们终


父母啊。”


吕文夫妇，是和老夫人他们一起，最后一批出发。


自从发生了吕泽的事情之后，吕释之就没有和这老夫妻说过话。


这夫妇二人，虽说眼力价活泛，但不管怎样，终归是父母。在楼仓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刘+听吕说，夫妻两人时常会惦念吕释之。毕竟，他夫妇二人膝下，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


吕释之别人的话不听，但是却听极了刘+地话。


他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地，拉着刘+到了一边，低声说：“姐夫，周市前段时间派人过来，询问咱们什么时候退出泗水郡；他送来了不少东西，其中还有，还有二十个女人。”


“女人？”


吕释之嘿嘿笑了，“全都是吴越美女，看着煞是娇小动人。


我还没告诉二姐呢……过些日子咱们就要撤走了，这些女子，姐夫你看，该如何处置才是？”


“这个周市啊！”


刘+叹了一口气，“他这不是给我送礼，是给我送麻烦呢！


我现在哪有心情考虑这个……这样吧，你去把这件事告诉你二姐，就说是我说的，留下两个女子，在路上专门照顾我娘。恩，再留下四个女人，送到你父母那边，他们年纪终究不小了，长途跋涉的，也需要几个细心的人照应。其他地女子，让她看着办，实在不行地话……


给你找个媳妇算了……反正，你年纪也不小了！”


一句话，让吕释之顿时脸通红。


刘+哈哈大笑，迈步走进了府衙大厅。


曹参陆贾，叔孙通贾绍等人都在等着他。


贾绍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刘+：“君侯，巴蜀来信了……”


“啊？和巴蜀联系上了？”


贾绍微微一笑，“联系上了，不过……我们死了不少细作。番君吴把持住了大江枢纽，攻克了长沙郡。属下连续派出十余波细作，都未能突破他们的大江防线。后来，还是买通了吴的儿子，这才顺利进入了巴蜀……如今，曼小姐已经攻破了巴县，将秦家逼迫到了中一带。


唐厉军师挥兵南下，将国占领，以五尺道为界，目前和夜郎国分治。


曼小姐派人说：君侯若是要取河南地的话，希望您能尽快设计出一条和巴蜀相勾连的通路。”


地确，河南地和巴蜀相隔关中，路途艰险。


若无一条稳定的通路，实在是一件麻烦地事情……


刘+想了想，“这件事先放一放，等我们到了九原郡之后，再做打算。贾绍，你要设法再与巴蜀联系，让唐厉加快南进的步伐，务必要在关中被攻破之前，将以下地区全纳入其治下。


不过，这其中可能会牵扯到山民间的矛盾，需软硬兼施，不可一味的逞强。


一俟关中被攻破，我要他立刻停止南进，回兵屯扎于巴蜀之地……弄不好，还要有一场恶战。”


刘+让人准备笔墨纸砚，依照着他后世的记忆，迅速画出了一张简易地图。


地图的范围，将后世地云南贵州纷纷涵盖其中，并且把缅甸等地区，也纳入其中的规划。


“这些地区地形式很复杂，尚有无数未开化蛮民。


加之多山路，道途崎岖……老唐在攻取之时，可拉拢一批，杀戮一批，以南蛮治理南蛮，先稳定下来再说。至于其他事情，待我们在九原郡站稳脚跟以后，我会设法和他谈论对策。”


大厅中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方面是迷茫于，刘+是怎么知道地这些地区；另一方面，则暗自思索，刘+这个‘软硬兼施’的计策。不过，真正让大家感到吃惊地，是刘+以无比肯定的口气说，关中必被攻破！


“主公，您就这么肯定，关中会被攻破吗？”


叔孙通说：“关中有函谷为门户，占据山川之险要。六国耗二百年时间，也未能真正攻破关中。


如今义军随不断扩张，但攻破关中……”


“是啊，是啊！”


贾绍说：“我甚至听说，嬴氏已调王离之北疆兵马，入雁门关，直逼太原郡。


张耳陈馀虽然在那边颇有起色，但要想抵挡住北疆兵马，只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王离，入雁门关了？


刘+激灵灵一个寒蝉，“王离何时入得雁门？”


“细作回报，大约十三日前。如今在马邑集结，只怕随时都会出击的吧。


武臣已放弃了大半个太原郡，集结其兵马，驻扎巨鹿郡，准备和王离所部决一死战。代郡的陈，邯郸地张耳，也都再调集兵马。但我估计，以他们目前的状况，恐怕难有胜算。”


“如此，我们需要加快速度了！”


刘+记忆中，张耳陈馀的确不是王离的对手。


但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才有了西楚霸王项羽地声名崛起。


“立刻派人去沛县，通知吴辰任敖，命他们加快撤离地速度。我们要在王离攻占太原之前，渡过河水，穿横山绕过长城，进入北地郡。只要抵达北地郡，我们面前就是一马平川了。”


虽不清楚原因，但众人齐声应命。


“君侯！”


叔孙通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道：“我想要离开一段时间。”


刘+一怔，“离开？”


叔孙通正色道：“君侯抵达九原郡，需要面对的事情，多不胜数。仅内政一事，就足以让君侯难以招架。君侯虽有曹参公相助，但终究只是一人。所以想在九原立足，需大量的人才。


我有一些好友，恰精于政务，通晓律法。


我准备走上一


他们出山相助……如果君侯所言关中大乱发生，恐将，需早作打算。”


曹参在一旁，也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九原郡土地广袤，远非楼仓可比。而人口，更是楼仓的二十倍，乃至于三十倍有余。


能治理好楼仓，并不代表着就一定能治理好九原。


需要更多的人手帮助，否则凭曹参一人，只怕是要被活生生地累死不可。


“既然如此，那就烦劳先生！”


刘+向叔孙通拱手一揖，“我派小哈随行先生左右。他对关中十分了解，而且为人也很机警。


有他保护的话，我这心里多多少少也能安生一些。”


“如此，甚好！”


叔孙通起身，“不过，除小哈之外，我还需一人随行……但不知，君侯能否把司马喜割爱？”


“司马喜？”


刘+疑惑地看着叔孙通道：“喜子要是愿意随行，我自然没有意见。只是，我不太明白，先生为何要让喜子跟随？”


“无他，此去关中，一路上可拓宽眼界。


喜子失一臂后，一直奋发刻苦。就学业而言，喜子已无甚可学。正需一路历练，增长见闻。”


刘+点点头，“若是这样，我倒也无甚话可说。还是那句话，喜子愿意，我自然同意。


”


众人接下来，又把今后一段时间的事情商讨了一遍。


一直到天色将晚，这才各自散去。刘+起身正准备去休息，不成想才出大门，就被人拦住了。


“君侯，留步！”


刘+循声看去，原来是曹参。


他走到了刘+的跟前，拱手行礼，期期艾艾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刘+不禁有些奇怪，“老曹，你这吞吞吐吐的，究竟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你我相交，也有十数载了，于外人面前，你称我君侯。可在我心里，你还是当年那个和我一起在沛县大牢中，一起喝酒的老曹。


兄弟之间，莫吞吞吐吐，说吧，有什么事情？”


曹参是个敏于行，而不善言辞地人。


即便现如今已经为人父，却依旧是老样子。他涨红了脸，好半天才说：“阿+，我想向你求情。”


一改往日的称呼，不叫君侯主公，而称呼刘+地名字。


这让刘+的心里面，顿时生出一股暖意。


当下搂着曹参地肩膀，笑呵呵的问道：“老曹，好端端地，你向我求个什么情啊？难不成，你做了欺男霸女的事情？”


“嘘！”


曹参的脸更红了，紧张的说：“阿+，你莫乱讲。若是让我媳妇知道了，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曹参是个怕老婆的家伙！


这在楼仓，并不是一个秘密……


刘+笑道：“那你向我求什么情呢？”


“萧，萧大哥……如今是你阶下囚徒，你打算怎么对他？”


“你是说，萧何？”


刘+这才想起来，之前吴辰曾派人禀报，说是在夺下沛县的时候，将萧何一起，也拿住了。


吴辰还说：“萧何有宰相之才，实不忍杀之。


君侯如今要做大事，正需萧何这样的人物来帮忙。若君侯同意，我愿意劝说萧何，使他归降。”


只是当时刘+忙于楼仓之战，没有回复。


后来楚军兵临城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战事上面，把萧何的事情，不知觉中抛在了脑后。也许，刘+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对萧何。这个人……只是不知怎么被留在了沛县里面？


今天，曹参一提起，刘+这才恍然大悟。


萧规曹随……萧何与曹参之间的关系，如同兄弟，又如同师徒。所以，曹参求情，也是正常。


刘+想了想，“老曹，你以为，我应该如何处置他？”


“萧大哥不是恶人，当年在沛县时，也并非有意要和你为难……有些事情，只是……身不由己！”


曹参憋脸通红，轻声道：“包括这次他随刘季起事，怕也是迫不得已。之前他来过几次楼仓，对君侯也是非常敬佩。阿+，说起来，咱们都是从沛县走出来的，还望你看在同乡之谊上，饶他一命吧。”


“我何时说，要杀他了？”


“啊？”


刘+诧异的看着曹参，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已。萧先生的人品和才学，我素来是敬重的。他一心为沛县乡亲谋利，几次升迁的机会，最后都放弃了……只可惜，我们之间的误会太多。你也知道，当初我离开沛县的时候……我有心请他出山，却不知如何开口。”


曹参惊讶的看着刘+，“阿+，你是说，你不会杀萧先生？”


“神经，似先生那等才学的人，我请教还来不及，何来‘杀’字一说？这样吧，老曹你代我走一趟，去沛县探望萧先生……如果他愿意一起共谋大事，刘+愿以国士相待……如果他不愿意帮我，我也不为难他。只是请他暂时委屈一下，待我撤离沛县，再重新给他自由。”


刘+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萧先生大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啊！”


“君侯放心，我这就前往沛县，定说服萧大哥前来效命……他要是不愿，不愿意……我就把他绑过来见你。”


看着曹参急头怪脑的模样，刘+忍不住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刘+向曹参深深的一揖。

第三0一章 长征(一)


关在彭城的民居里，陈婴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


相反，刘+不但给他安排了一个干净舒适的住所，屋外面还有一个面积不算太小的院落。


据说这本是彭城一个长吏的住处，说不上奢华，但很雅致。


在屋里呆的闷了，可以到院子里透透气，散散步。只要陈婴不走出这个院子，不管他做什么，都没有人出面阻止。不过，陈婴也知道，门口有两个十二个卫士，三班轮流看守着他。


只要他有一点点不轨的举动，定然会有人取他性命。


一晃过了两天，陈婴的心情也渐渐的平静了。仔细回想这段时间的遭遇，他骇然发现，自己的所有安排，都似乎在刘+的掌控之中。不管激战还是谈判，包括后来那近一个月的漫长等待。


想必，楚军得到楼仓辎重的补充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修整时间。


分发粮草，招揽士卒，补充兵源，更换盔甲武器……而章，也一定不会这么甘心让出楼仓，会倾尽全力的攻击。所以，不管是秦军还是楚军，在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无暇顾及刘+。


等秦军楚军分出胜负的时候，刘+只怕早已经远走高飞！


真小觑了天下英雄啊！


陈婴叹了口气。黯然地靠在门阶上。呆呆发愣。


阳光很暖。照在人身上。懒洋洋地。让人有一点困倦。眼看着春季已过。盛夏将临。


陈婴心里有些担忧。因为泗水郡和淮汉地区。连续两年春季大乱。未能及时地耕种。耽误了农时。待秋收之日。定然会出现粮草地短缺。如果楚军在年末时不能把战场转移到楚地之外。那么明年地农时。只怕又要耽搁。连续三年耽误农时。即便是有楼仓打底。也危险地很呢。


不晓得项公和少将军他们。在补充了辎重之后。会有怎样地举措呢？


一想到这些。陈婴地心思顿时乱了……


说来也很奇怪。刘+把他囚禁在这民居之中。并没有派人来劝降呱噪。好像把他给忘记了一样。三天来连个人影都不见。陈婴当然不会认为。刘+会放过他。估计等过了这些时日。他就会前来劝降。如果劝降失败。那就是刘+对他挥舞屠刀之时……只可惜。壮志未酬！


陈婴不会投降！


哪怕他对刘+很尊敬，甚至说是钦佩，也不可能投降。


他是楚人贵裔，怎可能向刘+低头？虽则刘+那‘天下大同’的思想，听起来非常的诱人，但陈婴却以为，实现的可能性不会太大。五百年的地域敌对，怎可能一下子就消除的了呢？


而且，秦人式微，已是不可扭转地事实。


只看项公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举措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地，不知不觉天已黄昏。就看守送来了饭菜，陈婴也不客气，是饭来伸手。


吃罢了晚饭，他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天将子时。


泗水郡的春天，天气变化很快。日间还是明媚的阳光，到了晚上，就成了乌云遮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陈婴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有‘邦邦邦’的敲门声，声音非常微弱。


“大公子，大公子快些醒来，我是陈二。


”


陈婴以为自己做梦，顺手拉起褥子，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


可是那敲门声，又一次响起，“大公子，大公子快些开门，我是陈二！”


陈二？


陈婴蓦地清醒了，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


屋子里地牛油大蜡还亮着，不过烛光已经微弱。他揉了揉眼睛，总算是明白，他不是做梦。


“谁？”


“大公子，我是陈二啊！”


陈二！想起来了，去年年初时，他派了不少人渡过淮水，在泗洪之地潜伏。陈二，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的这些安排，最终没有产生作用。


陈婴几乎快把这件事情，都给忘记了……陈二是他家地老人，而且还是同族，可以值得相信。


只是，他怎么出现了？


陈婴想到这里，连忙起身过去开门。


一股寒风涌入房间里，屋子里的烛火扑簌一下子被熄灭了。


门口站着一个矮小精壮的汉子，一见陈婴开门，连忙闪身进来，倒头就拜，“大公子，我可算是见到您了！”


“陈二，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婴发现，陈二的穿着，是楼仓军的装扮，脸色一变，“难不成，你已经投靠了那些秦狗吗？”


“大公子，我也是没办法啊！”


陈二哭诉道：“我们一批人从徐县混入楼仓之后，很快就被发现了破绽。死的死，抓地抓……小二我一看情况不妙，就立刻停止了活动。后来楼仓军撤离，征召役卒。我看躲是躲不过了，于是就混入了军营里，想趁机溜出来，和您汇合……可是，这军中实行连坐之法……


我被盯的死死地，根本逃脱不了。


随着楼仓军来到彭城之后，才算是松懈一点。前天我们和骑军的人喝酒，偶然间听他们说起了您，这才知道您也被抓了，关在这里。我这些天，一直观察情况，想要找机会和您相见。”


“那门外地守卫……”


陈二说：“今天下雨，守卫很松懈，只有两个人。


小二我斗胆偷了一枚出城令符，那两个守卫，也被我杀了……大公子，我们快点逃走吧。”


“逃走？”


陈婴心里有些犹豫，看了一眼陈二。


陈二说：“是啊，再不走，可就没有机会了！楼仓人已经撤离的差不多了，我听说后天一早，那刘君侯也要率部离开，把彭城移交给魏国人接收。不过走之前，他们恐怕会有一次清洗。


今天一大早，菜市口死了二十多个人，全都是楚人……


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估计会有更多人被杀。到时候如果大公子不投降地话，肯定会被砍头。”


陈婴心里一咯噔，脸色也变得煞白。


不怕死，准备慷慨就义，和真正得知自己被杀的消息后，完全是两个心思。


没想到这刘+做的倒也干脆，不废任何口舌，不降就杀，果真是老秦人暴虐的手段啊！他想了想，“咱们怎么走？就算我们出


只怕也不免会遭遇老秦人的追杀，难以逃脱啊。


“这个……泗水郡如今流民四起，只要能混进去，想必能躲掉吧。反正逃出去再说，总比呆在这城里等死强啊。”


如果陈二井井有条的说出逃走计划，那陈婴是断然不会听的。


不仅不会听，他反而会产生怀疑。可正是因为这没有计划，也使得陈婴，一下子相信了陈二。


陈二取出一套楼仓军的甲衣，让陈婴换上。


然后一人披着一件蓑衣，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落。院门口，倒着两具死尸，鲜血被雨水冲刷，成了一条小沟。陈婴虽是读书人，但也不是没杀过人。一眼看出，这两人的确是死了！


陈二带着陈婴，绕过大街，钻进了一条小巷。


不一会儿走出小巷，就看见一棵歪脖树下，静静的站着两匹驽马。


“这……”


“嘿嘿，大公子不知道，小二在役卒中，就是负责照看牲口。这两匹马，是早先拉车地驽马，虽说不上好，但也强过两条路逃走不是？小二偷了两副骑具，再加上手里地这块令符。


咱们大摇大摆的从城门出去，只要别慌张，就不会露出马脚来。


反正这种天气里，秦狗子也都懒得仔细盘问。能出了彭城，咱们这就算是彻底的安全了。”


陈婴点点头，“小二，这一年来，你可是沉稳多了，也长进多了！”


陈二苦涩一笑，“大公子，这天天介的提心吊胆，察言观色……小二就是不想长进，怕也不行啊！”


陈婴没有说话，用力的拍了拍陈二地肩膀。


两人快步走到马跟前，翻身上马，朝着城门口方向走。


彭城大门紧闭，门楼下，有两列军卒看守。


“什么人？”


“啊，自己人，自己人……同哥，怎么今天是您当值啊。”


那城门口的门伯，是个黑脸男子，举着火把一晃，“小二啊，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是熟人？


陈婴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扶着肋下宝剑。


却见陈二不慌不忙，跳下马来。他朝着陈婴使了个眼色，示意陈婴下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笑嘻嘻的走上前，“这不是襄老有令，要我出城办点事……要不然，这下着雨，大晚上的，谁愿意出门？”


门伯查验了一下令牌，点了点头。


“怎么，襄老让你做什么？”


“这个……”陈二一脸为难之色，“同哥，这您也知道规矩，我真不好说。”


“好了好了，不说就算了……我也是随口一问罢了。”说着话，他摆手示意开城，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在了陈婴的身上。好锐利的目光……陈婴心里一晃，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不敢正视。


好在门伯并没有为难，陈二和陈婴，就这么顺利地出了城。


两人一出城，立刻翻身上马，打马扬鞭而去。门伯站在城门楼下，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人，脸上露出了一抹森然冷笑。


他一挥手，自有士卒关上城门。


顺着驰道飞快地跑到了城门楼上，只见苍龙大下，刘+和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并肩而立。


“君侯，一切顺利，陈婴已经走了。”


刘+转过身，看了一眼门伯，“老秦啊，你今天地表演可真的是太逊了。特别是最后看陈婴那一眼，我都担心你露出破绽……看起来，你还要跟着公叔先生，再好好地历练个几年呢。”


门伯，赫然是黑衣卫地掌刑司马，秦同。


站在刘+身边的老者，正是公叔缭，闻听刘+打趣，笑呵呵的说：“这也难怪，老秦执掌刑律多年，毁人无数……他这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子杀气，一时间想要抹去，也不甚可能……”


说完，他对刘+说：“如君侯所言，这戏已开始，就请君侯，把后面的演上吧！”


刘+轻轻点头，不无可惜的说：“只是放走这陈婴，我心是有不甘啊……此人，确有才学，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如果不是为了放出小二这条线，不能劝降陈婴，那我也要取了他的性命。”


公叔缭却嘿嘿一笑。


“区区陈婴，已不足为虑。”


他捻着胡须说：“就算他才华高绝，此次回到楚营之中，怕也难有施展的机会。其人未死，然已废矣。”


也是说，陈婴这次回到楚营里，只怕也少不了被猜忌。不杀他，可实际上，这个人已经被废掉了……有的时候，这比杀人更毒辣！刘+听罢，不禁微微一笑，轻轻点头，一言不发。


对于公叔缭，他开始敬佩了。


一切，都如同陈婴所猜想的一样。


楚军在得到了楼仓的辎重粮草补充以后，士气大振。


项梁在得到消息之后，果断地放弃了竹邑地争夺，退守符离，不再于章邯继续纠缠下去。


同时，苍头军主帅吕臣退守下城父，依旧时时威胁章地侧翼。


这吕臣，也精通兵法。占领了下城父之后，就和新阳汝阴遥相呼应，成角之势。虽进无力，但守有余。章邯这时候，也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吕臣身上，但吕臣，始终是一个祸害。


相县府衙中，章邯脸色铁青。


“如此说，刘+已经和楚贼联手，让出了楼仓？”


细作跪在堂前，能感受到从大堂里，时时传来的杀气，不由得心惊肉跳，颤声回答道：“启禀将军，从目前看来，广武君和楚贼，怕确是联手了……他现在已扯至彭城休整。楚贼项籍占领楼仓之后，招兵买马。在短短十五天时间里，已装备出八万楚军，和项梁会师取虑。


另，楚将龙且，奉项籍之名，率五万兵马，占领了淮阴、凌县、下相三地，兵锋直指下。”


“可探查清楚，楚军如今，有多少兵马？”


“据卑下打探所得，楚军目前已装备之人马，共十五万余人。


但其粮草充足，仍在招收兵马。淮汉、泗水、乃至钟离等地的楚人，闻项家起事，纷纷来投。


卑下预计，待一个月之后，楚军能扩充至三十万左右。”


章，不停的吸冷气，牙根更是一阵


……


楚军这般大肆招兵买马，实在不是一件好事。项家叔侄在楚地地威望，实在是太高了，远非那陈胜吴广可以相提并论。打，还是不打？


打，楚军现在很明显，是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想要攻取，非三两月可以攻破符离……而秦军，也远非十年以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地黑龙大军。说穿了，这些秦军当中，人员太杂，不好控制。除了手中那几千中尉军可以值得信任之外，其他人马……章实在是不知道，一旦战事出现不利，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状况。


而且，连番作战，秦军非常疲惫！


可是不打？可就要坐视楚军壮大了……


章现在是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王离那边，迟迟没有出击……如果北疆军马进入中原，三十万秦军，绝对可以摧枯拉朽般的解决这些反贼。可是，陛下却似乎并不着急。


“该死的刘+，秦人败类！”


章邯突然踹翻了长案，咒骂道：“竟如此大胆，枉先帝封你为广武君，却不思为大秦效力。”


骂归骂，可章心里很明白：不是刘+不愿意效力，恐怕是陛下，不想他效力吧。


他闭上眼睛，沉吟半晌后，突然说：“传我命令，退守竹邑……命中尉军出击，给我拿下彭城。”


“且慢！”


一旁闪出一员将官，插手道：“少府大人，中尉军在，尚可震慑楚军，若中尉军不在……再说那刘+，如今虽撤出了楼仓，但定与楚人和魏人联手结盟。我们现在攻击彭城，只怕会遭遇楚军和魏军的夹击。如此一来，彭城非但不能拿下来，我们反倒是不得不退出这泗水郡。”


“冯敬，那你说该怎么办？”


章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了堂下地青年身上。


冯敬已年近三旬，但看上去，远比同龄人稳重许多。章出自于冯去疾门下，与冯敬之父，冯劫同在蓝田大营效力，袍泽之情，也让他对冯敬非常关照。更何况，冯家父子，死得……


“少府大人目前最主要地敌人，是楚贼项梁叔侄！”


冯敬说：“项梁如今得了楼仓城，招兵买马，士气正旺盛。待其休整之后，定然会向少府大人猛烈进攻。到那时候，少府大人将面临楚军最凶猛的攻击，所以当务之急，应休整为上。


士卒们自去年连番征战，已有半岁未曾休整了，疲乏至极。


且我军粮草辎重难以为继，若持续逞强，只怕难以长久……何不暂时后退？”


“后退？”


章邯对于冯敬这种将门出身地军人，非常看重，“冯敬，何不详细说明？”


“敬有十六个字，还请少府大人指教。那就是：东御项梁，西进陈郡；稳定颖、砀，连结李王。”


东御项梁，就是以相县为泗水郡桥头堡，稳固防守。


西进陈郡，彻底平定陈郡之乱，扫清陈郡的楚军。而后以颍川砀郡为根基，稳扎稳打，积蓄力量。同时与李由、王恪联合，将战局控制在东面，然后一步步地压缩那些叛军的空间。


待王离扫清了河北之地，挥军南下，一举消灭之。


对于秦军而言，这也许是目前最好地一个选择。


章苦涩一笑，轻轻的摇头道：“冯敬，你的计策地确是目前地上上之策。然则以此计行来，只怕非两三年，不能竟全功。赵丞相已派人催促，命我一定要在年末，结束掉这场战乱。”


章邯所说的年末，并非十二月，而是以秦历计算，十月一日之前。


冯敬脸色陡然变得通红，大声道：“少府大人，那阉奴不知兵事，焉敢……”


“冯敬住嘴！”章大声喝道：“你刚才的话，我权作没有听见。但以后，我不想你再说这样的言语。”


冯敬的眼中，闪现出一抹失望之色。


他深呼吸数次，平息激动地情绪，轻声道：“少府大人当务之急，是要让麾下军卒，尽快休整。”


章点点头，“此事我自会安排。”


“其实，少府大人若想拿下楼仓，并不是一件难事。


敬愿单人独骑，前往薛郡说服王恪郡守，请其自薛郡出兵，过昭阳大泽，直击沛县和彭城。


如此一来，少府不需要动一兵一卒，就可以解决彭城之患。甚至，不需要惊动楚、魏两军。”


“从薛郡出兵？”


章想了想，轻轻点头：“倒也是个好主意。只是如今战局烂，咸阳政令难以在各实行。


王恪这个人很精明，只怕……而且，他和刘+似有盟约，只怕未必会同意出兵吧。


”


冯敬一笑，“少府大人，他刘+可以合纵，难道少府就不能连横？”


“啊？”


“只要少府大人能给我足够的权限处置此事，敬愿效仿苏秦张仪之事，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那王恪出兵。”


章地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冯敬果然是忠直之人，不愧去疾之后。


你冯家之事，陛下早有悔意。如果此次你能够说服王恪，出兵攻打彭城，我愿全力保奏，请陛下为冯家平冤昭雪……冯敬，我大秦如今风雨飘摇中，彭城一事，章就拜托于你了！”


“冯敬，定不负少府大人之命！”


他上前一步，从章手里得了令符，插手一礼之后，转身大步向屋外走去。


可是在走出大堂的那一刹那，冯敬却突然一滞，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章邯此时正在低头处理公文，并没有注意到，冯敬眼中闪过的一抹不舍之意。


“少府大人，您多保重！”冯敬在大堂外，又深施一礼。


章邯笑呵呵的摆摆手，“速去，速去，莫要婆婆妈妈，我这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一一处理呢。”


冯敬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他站直了身子，昂首阔步向外行去。


少府大人，难道您还没有看明白吗？嬴氏在一日，那阉奴在一日……我大秦之未来，又从何谈起呢？

第三0二章 长征(二)


光明媚，照耀大地。 首发首发


刘+在彭城门外，与前来接收彭城的魏国宰相周市，洒泪而别。


“君侯何不留在泗水郡，与我等共谋大事呢？”


周市颇有些不舍的拉着刘+的手说：“北疆苦寒，且一路险阻重重。又有胡祸肆虐。东胡人，月氏人，蠢蠢欲动，只怕未必会有安宁。君侯留在这中原腹地，正可大展身手，何必远行？”


“周大哥，我想要走，实在是中原，容不下我啊！”


刘+叹了一口，脸上看似真诚无比，可心里面却嘀咕：若留下来，只怕你们又该坐卧不安了吧！


“！”


周市一脸沉重，点点头，表解。


事实上，刘+这河水以南，很难有大作为。


而且一旦他真的有了大作为的候，楚军也好，魏军也罢，还有齐人，也不会放任他做大。


周市只是不舍刘+这一身地才华。却要远赴北疆。未免有些可惜了。


不过也好。远赴北疆。虽苦寒些。但总好过被群狼虎视。内心深处。如果不是自己一家身受魏国恩典。只怕也会选择跟随刘+而去吧……毕竟。如今这泗水郡。是越来越乱了。


“阿+兄弟。一路保重啊！”


刘+点了点头。“周大哥。可有打听刘季地下落？”


周市一怔。“倒追查过一段时间。当初咱们拿下沛县之后。听说他带着残兵败将。逃过了泗水。之后曾在薛县附近停留过几日。但很快就撤走了……神出鬼没地。目前也不清楚他地踪迹。”


刘+压低声音道：“周大哥。这刘季是个人物。你当需小心才好。咱手夺了他地老家。只怕他现在。心里不服气地很呢……他手底下有一帮子人。屠子他们皆有万夫不挡之勇。迟早会复起。那时候。我已远赴北疆。周大哥恐怕就要成为他首先报复地对象。不可不防。”


周市嘴角一撇，没有往心里去。


刘季，不过一无赖子罢了，能成的什么气候？


刘+看周市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有往心里去……不过他该说地已经说了，周市怎么做，就看他自己的了。


“周大哥，我就一句话！”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如果有一天，见到那刘季之后，别和他废话，抢的先手，把他弄死。否则，一定会遗祸无穷。”


“我记下了！”


周市笑了笑，用力点点头。


他和刘+用力的拥抱了一下，“四月之前，还请君侯撤离沛县。”


“这个……自然！”


刘+嘴角抽搐了两下，心里骂道：妈个巴子的，刚才还热泪盈眶，依依不舍，这一转脸的工夫，就惦记着让我让出沛县了……这老周也算是练出来了，一手翻脸不认人的功夫，确实精湛啊。


周市拱手，翻身上马。


+夫人和吕等人，两天前已经在吕释之和刘巨的保护下，前往沛县。


想必现在，应该抵达了吧！


刘+只带了李必骆甲两人，率骑军最后撤离。灌婴则带四百楼仓骑军，赶往巨野，与彭越汇合。


这一站连着一站，必须要准备妥当。


刘+现在有点明白了，三国演义里那刘备带着几十万人从新野撤离，是何等痛苦地一件事。


只两万人而已，吃喝拉撒，可都要考虑的面面俱到。


若非身边有曹参襄强这些人，刘+只怕早就被这些事情愁死了……


“君侯保重，一路顺风！”


“老周，你也多保重！”


刘+在马上捧旗拱手，然后和李必骆甲等人撤离了彭城。


周市在彭城门外，目送刘+等人的背影消失，总算是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彭城到手！


接下来，留县、沛县再一到手，这魏国就有了足够的生存空间。


“秦同！”


疾驰三十里后，刘+等人放慢了速度。


骆甲和李必各带二百骑军压阵，刘+突然勒马，轻声唤道：“那仓鼠已经到位了吗？”


秦同暂时没有什么事，所以留在刘+身边，处理一些简单地公文。闻听刘+询问，他连忙催马上前，拱手道：“君侯，昨日凌晨，仓鼠派人送信过来，说已经安顿下来，一切都正常。”


“陈婴那厮如何？”


“呵呵，似乎不甚得意。”秦同黑口黑面，难得挤出一抹笑意，“项羽对他擅自出兵好像不太满意，不过并没有怪罪他。项梁已抵达楼仓，对陈婴倒也没有为难，依然很重用他……随项梁一起抵达楼仓的，还有一个叫范增的人。仓鼠说，项梁对这个范增，似乎是非常地尊敬。”


“”


刘+这心里，陡然一缩。


范增也出现了吗？


这位历史上，项羽身边的第一智囊，被项羽尊为亚父的人，终于也出现了！


“这个范增，据说曾经是楚国的官员。”秦同说：“仓鼠险些被他看出了破绽，不过好在公叔先生准备好了说辞，所以才没有出事……只不过，仓鼠在近期内，怕是难以展开行动。”


刘+阴沉着脸，点点头。


“通知仓鼠，就说一切以保证自身安全为主，不可冒然行动。”


“！”


秦同应了一句，然后又说：“不过仓鼠提到了一个情况。”


“讲！”


“项羽身边，现在多了一个名叫韩信地人，似乎也是个厉害的角色。项羽对他很看重，据说已参与军帐议事。他在徐县时救过龙且，所以龙且对他也很佩服。此次龙且攻打下，这个韩信，就是


军师。”


刘+一怔，脱口道：“韩信？”


“正是！”


这个白眼狼终于出现了吗？


刘+心里，然生出一股杀机，不自觉的握紧了赤旗。


不对，韩信怎么到项羽那边去了？根据历史，他就算是跑，也应该去跟随刘邦才对嘛。


乱了，好的有点乱了！


刘+想了想，轻声道：“吩咐鼠，多留意韩信这个人。”


“喏！”


刘+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他有点想不出来，这项羽如果重了韩信地话，会是什么样的局面？说准，这还真地说不准了！


只不过，刘+不知道，历上地韩信，并不是一出山就跟随了刘邦。


事实上韩信先投了项羽，后项羽帐下不得志，所以才转投了刘邦。一开始，韩信在刘邦帐下也不被看重，甚至还逃走了。从而也引发了萧何月下追韩信地美名，才有了登台拜将。


哈，乱吧，最好更乱一些！


刘+突然笑了，嘴角翘，心道：反我不趟这浑水，等你们斗得你死我活，我再来收拾残局。


想到这里，他不再为这些事情烦恼，一催战马，大声说：“加快速度，今晚务必抵达留县。”


与此同时，薛郡鲁县府衙中，王恪迎来了一个人。


此人身高八尺，相貌清;。文雅中，透着一股子威武之气，颌下长髯，飘洒于胸前。


“王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他手捻长髯，淡定的笑道。


在他对面，王恪似乎有些犹豫，眉头紧蹙，沉吟不语。


“先生，非是我不愿意投降。如今老秦之局势烂，咸阳二世昏庸无道，我早有心另投明主。


只是，我与齐田，有不共戴天之仇。齐王田，被我屡次击溃，甚至丧命于我手中。今新王复立，乃是田之子。我若投降，田荣田假，又岂能容我？只怕到时候，他会立刻翻脸。”


“齐王？”


先生不由得笑了，轻轻摇头，“王公，其并非是要王公降齐，而是请王公投于楚王麾下，共谋大事。”


“楚王？哪个楚王？”


“当然大楚氏之后地楚王！”


王恪一听，眉头皱的更紧，连连摇头说：“这怎么可以？这薛郡在齐鲁之，治下也已齐人为多。我怎可能不投齐王，反投楚王呢？再者说了，您说的楚王，我从未听说过。我只听说，楚国大将军项燕之后，如今统兵在泗洪，正与章邯鏖战，我投了楚王，又有何好处呢？”


“王公也说了，您与齐田有杀兄杀父之仇，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您。


而且，田荣如今新剿灭了田假，齐国正处于混乱之中。而我王则不同，乃真正的大楚王裔。


且有荆楚十八家后人辅佐，又有故楚令尹之后相助。只要登高一呼，项梁必会欣然来投……嘿嘿，您也知道，那项梁刚得了楼仓，如今正是兵强马壮。章邯，只怕是难以抵挡啊。


我王乃爱才之人，有王公相助，定然非常高兴。待我大楚天兵席卷山东，攻入关中之时，就是王公封王之日。王公也是明白人，当早作打算才是。其今日前来，全为王公考虑。”


“这个……先生可保证，楚王不会找我麻烦？”


“楚王怎会找您的麻烦，王公大名，楚王是知道地……到时候王公过去，大王高兴怕还来不及呢。”


王恪闻听之下，也不禁颇有些意动。


“但不知，楚王要我如何做呢？是不是立刻打出楚王的旗号？”


“这倒不急！”食其微微一笑，“事实上，其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乃是受沛公之托，请王公帮忙。”


“沛公？”


“沛公乃是我王同宗，荆楚十八姓之后裔，正经的楚国王室，甚得楚王信赖。”


王恪点点头，只是觉得‘沛公’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路的高人。既然决意要投楚王，那和这位沛公打好关系，肯定是不可少的。于是，王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但不知，沛公要我做何事？”


“王公可认得那泗水都尉？”


王恪一怔，“当然认得。当年我和广武君，曾一同平定三田之乱，如今还结成了盟友呢……听说他已经让出楼仓，集结在沛县附近。有传闻说，他准备率部北上，撤离出山东战场。


说起来，二世昏，有广武君这等人物，却不能用。去年登基时，还发出诏令，要杀了广武君。也幸亏了陈胜吴广起事，才使得这件事没有进行。各路溃败时，唯有广武君获取大胜……”


“看起来，王公对这位广武君，非常敬重？”


“敬重倒也说不上，只是爱惜他才华耳……如今，这能文能武地人，的确是越来越少了啊！”


其脸上的笑意，陡然不见。


“沛公拜托王公地事情，就是想请王公，在那广武君北上之际，将其杀死！”


“啊！”


王恪不由得大吃一惊，张大了嘴巴，看着食其。


窗，一道黑影，悄然没入了一片花海之中，眨眼间不见了踪迹！

第三0三章 长征(三)


水潺潺东去，宛如玉带，绕沛县而行。/首/发


刘+抵达沛县之后，并没有住在沛县城里，而是在沛县城外的泗水亭畔安顿下来。不仅仅是刘+，还有+夫人、刘巨、王姬等人，也都一同住在了泗水亭。这里，承载了他们许多回忆。昔日的酒场已不见了踪迹，不过连片的田庄，还有泗水亭官驿，足够刘+等人居住。


抱着刘秦，牵着刘元的手，刘+在泗水亭外漫步。


“想当年，爹就是在这里起家，和你其伯、唐伯他们，一手创出万岁酒，有了杜陵酒神的赞誉……你们看，那边土地，当年是我酿酒的地方。呵呵，这一晃，可就过去了十年之久。”


刘秦问道：“爹爹，唐伯父他们现在何处？”


“在巴蜀，和爹爹一样，努力的想要打造出一个千秋盛世。


秦，你要记得，这世上并没什么真命天子。爹起于这田埂之间，将来你万不可忘记这一点。


水能载舟，亦覆舟。


今日之嬴氏帝王，就是前车之鉴。”


“爹，公叔先生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可使民，而不可使知之。要实其腹，虚其心……


孙先生却说。当教化苍生。使其知荣辱。一个使其知。一个不可使知之。不免矛盾了。”


刘看着刘秦。不免有些惊讶。


他今年还不到十岁吧。怎就开始学习这些？


一旁刘元却开口。“也不矛盾啊！说不定叔孙先生所说地教化。就是要百姓不可知嘛……民智不开。你说什么。百姓就信什么。知与不知。其实只是一念之间。我倒不觉得有甚矛盾。”


刘。已十二岁了！


刘+诧异地看着她。心里不免疑惑。


“小爸，是小弟修学时，我在旁边听，自己琢磨出来地。”


刘元已知道了刘+是她的父亲，但她却不喜欢称呼刘+‘爹爹’。吕曾私下里询问过她，刘元说：“爹爹是坏人，害得母亲身死，我经常在梦中诅咒他……我不要叫小爸‘爹爹’，那样会在梦中，连小爸一起诅咒。”


这倒是事实！


吕就有好几次听到，刘元在梦中诅咒刘季。


小孩子的思想非常单纯，也许在刘元的心中，并不希望刘+成为和刘季一样的人吧。


所以，刘+也没有在意……


刘元说的这些，并非没有道理。


事实上，历朝历代，帝王家都把持着喉舌。他们需要百姓知道什么，那么百姓才可能知道什么。


美其名曰：教化，开启民智！


可不希望百姓知道的事情，他们绝不会说出半句。


甚至，会阻绝各种渠道，不惜用国家机器去镇压……


刘+笑了笑，揉了揉刘元地脑袋，又掐了掐刘秦的脸蛋，“秦，以后要和姐姐一样，自己多思考。


先生们教给你的东西，终究是他们自己的思想，而非属于你们。


《论语》为政里面曾说过：学而不思则罔！说地就是你；元，思而不学则殆，说的却是你。”


刘元和刘秦都很聪明，但却各有各地毛病。


刘秦好学，但不好独自思考；刘元呢，虽爱思考，但却往往断章取义，听一两句次课业，就不愿再听，缺乏长性。对于这一点，吕也私下里提醒过刘+。但是刘+却认为，应该在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们。说教式的东西，小孩子往往不爱听。这一点上，刘+自己深有体会。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


父女三人就坐在泗水河畔地草坪上，说着话，聊着天。


刘元和刘秦，都很珍惜这难得的机会。毕竟父亲整日都在忙碌，很少有时间和他们一起玩耍。


大部分地时间，都是~个孩子在叽叽喳喳的说话。


刘+偶尔应和，面带着微笑，安静地聆听……


！


他头枕双手，躺在草坪上，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花香，耳边回荡着潺潺地水流声。那微风掠过，好不轻柔。


刘秦和刘元，有样学样的在他边上躺下来。


刘元枕着刘+的肚子，刘秦靠在刘+的腿上。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的躺着。


长久以来，被各种事情纠缠的有些燥郁的心情，在这种静谧的环境中，被洗刷的干干净净。


因过泗水与童戏，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远处，传来了马蹄


刘+睁开眼睛，知道这短暂的宁静，已经过去了。


刘秦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刘元则坐起来，面带着一丝恋恋不舍。


“小爸，我们回家吧！”


看得出来，她并不想回家。只是知道小爸在做大事，能陪着自己在这里玩耍半日，已是难得。


刘+突然笑了，抱起刘秦，“元儿，来，跟小爸骑大马！”


“啊？”


不等刘元反应过来，刘+已伸出大手，将刘元托起来，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走，我们回家喽！”


抱着刘秦，让刘元骑着，刘+站起来，又让刘元发出一声轻呼，下意识的抱住了刘+的脑袋。


回家喽！


刘元的心里，好温暖。


她弯下腰，把脸蛋儿贴在刘+的头顶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君侯……”


来的人，是李成。


不过当他看到这一幕景象时，却不由得呆愣住了。


刘+相识，也不是一两日了。李成见过在富平县城;出的刘+；见过在河南地冲锋陷阵，杀人如麻地刘+；见过在楼仓，沉稳冷峻，运筹帷幄地刘+……可是，他却没有见过，这一刻，脸上洋溢着笑容，活脱脱一个普通人的刘+。这一刻，刘+只是一个父亲。


“我们回家！”


刘+朝着李成打了个招呼，迈开大步，向官驿走去。


李成也没有出声，牵着马，看着在前面走的刘+，突然间，脸上也浮起了一抹笑容。


他想起了郁郁而终的爷爷，想起了在咸阳病故的父亲……小时候，爷爷也欢这样子，让他骑在脖子上！始皇帝宏才大略，大公子扶苏也胸怀乾坤。可是李成总觉得，他们有点冷漠。


也许帝王家出，注定了他们是这样子。


李成更喜欢这一刻的刘，因为他觉得，不管外面传的有多玄乎，刘君侯其实，只是一个人！


回到泗水亭官驿地时候，吕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正走出来。


那女子年约二八，长的是那种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但也不丑，算得上是小家碧玉吧。


身形，好似江南女子。


流露着一种婉约之气。很安静，跟在吕的身边，丝毫没有那种锋芒毕现光彩，也不似戚姬那种聪明伶俐。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不会注意到她。这就是魏咎派人送过来的二十个吴越女子之一。吕只留下了八个女子，+夫人和吕文夫妇各留两个服侍，她和王姬，一人一个。


留在吕身边地女子，姓薄，祖籍吴中。


是项梁过江之后，送给魏咎的礼物，后来又被魏咎转送给了刘+。


没有名字，所家都叫她薄女。年纪小称之为女，等过了二九，就要改称之为薄姬了。


倒是个挺有眼色的女子，而且能拂的一手好琴。


吕见刘+这模样，不由得眉头一蹙，上前刚要开口，却见刘+把手指放在了唇边，“嘘，都睡着了！”


刘秦睡得很香甜，刘元抱着刘+的头，也睡着了！


把刘秦交给了吕，刘+又摆手，示意薄女过来，小心翼翼的把刘元抱下来，“让他们好好睡觉。”


“阿+，你应该注意点，怎么说你也是……”


刘+一瞪眼睛，“也是什么？不管我坐在什么位置上，我都是他们地爹。哪个敢乱嚼舌根？”


脸上虽然带着不满，可是心里面，却很温暖。


吕回瞪了刘+一眼，“好了，快点进去吧……曹大哥和任大哥，陪着萧先生来了，在里面等你。”


“萧先生来了吗？”


刘+闻听，不由得一喜，连忙往里面走。


“夫人，莫怪君侯，他这般喜爱孩子，说明他顾家，同样也在乎您啊。”


薄女轻声劝说吕。


吕忍不住笑了，“这个我自然知道，只不过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却要多注意这礼仪才行。


这是叔孙先生不在，否则一定会说教他地。


嘻嘻，不说这个了……薄女，你带孩子回去睡觉，我要和嫂嫂，进城一趟，办一些事情。”


“！”


薄女点点头，让两个健妇抱着刘秦和刘元回房睡觉。


刘+走进了厅上，一进门就连连道歉，“让先生久候，实乃刘+之过。刚才故地重游，不小心就忘了时间，还请先生恕罪，恕罪。”


先生，自得是萧何。


这一晃啊，可就是三年没有见了！


自~当年伴驾随行，就再也没见过萧何。


如今这一见，却不免心中生出了几分感慨。


萧何，真的老了！


要说地话，萧何如今也才四十多岁。


可两鬓斑白，看上去好像五六十的模样。他地那种老态，并非只是身体上，而是发自内心。


看得出，萧何的日子，过的并不畅。


“萧某一阶下囚徒，怎敢劳君侯如此看重。”


刘+一把攫住了萧何的手臂，不让他行礼，“萧先生，值不值得，要我说才算数，你说的，不算。


算起来，与萧先生相知，业已十余载。


对先生的人品和才学，刘+一向十分敬佩。只可惜，这造化弄人，让你我屡次不得不兵戈相见。但这并不影响刘某对先生地尊敬……刘某地心思，想必老曹都已经和先生如实说过了。


是去是留，刘某绝不敢强求。


但+有一言：今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齐楚两地，不日间定有无数惨烈战斗。到时候，大战一起，血流成河，饿千里，民不聊生。+以为，这场灾难，只怕会延绵各地，苍生将苦。”


萧何的面颊，微微一抽搐。


“君侯莫不是认为，老秦无力回天？”


刘+扶着萧何坐下来，“这在座之人，都不是外人。老曹和老任，加上你我，也算是同乡之谊。


以先生之才华，难道还看不清楚吗？阉奴不死，老秦必亡！”


萧何说：“既然如此，君侯当挥兵而上，杀入关中，斩杀阉奴才是。为何要选择北上，去那苦寒之地？”


“非+不想，实不可能！”


刘+正色道：“我乃大公子之人，二世对我忌惮颇深，恨不得取我性命……要入关中，非兵强马壮不可行。可问题在于，这山东各部，谁又会允许我兵强马壮？楚人、齐人……哈，只怕恨不得我死吧。刘某有自知之明，虽空怀济世


却无挽救苍生之力，故而才北上。”


萧何默然不语，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刘+说：“先生莫要以为我北上，是芶且偷生，不顾苍生之苦。


当年，上将军动倾国之力，与匈奴人血战，拓土三千里，才有今日之九原。也许在先生看，匈奴已退，北疆安宁，去九原实乃不智。可我却知道，那匈奴也好，月氏也罢，还有东胡人，窥视我中原之心不死。北疆兵马尽出，平剿山东之乱。其结果……哈，我还真不敢说。


但我知道，若北疆无人，则胡祸定起。


若弃了九原郡，日那胡人就可以直接威胁雁门，兵犯马邑，直入我中原大地，才是真正之苦。


我欲在河南地休养生息，一方面可抵挡胡祸，另一方面……”


萧何突然抬，盯着刘+道：“得河南地，则可建起无敌骑军，不管是西进关中，亦或者东出雁门，夺取山东，都易如反掌。君侯，您不是为苍生之苦，而是想做那鹬蚌相争，得利的渔翁啊。”


萧何是何等人，怎能看出其中的奥妙？


+是笑而不语，旁边曹参任敖，也都面色如常。


何，什么都明白了！


那原本已死去的心，骤然间蠢蠢欲动，又复活了……


他冷静的分析了种种利弊，却越发感觉到，刘+北上，实在是一步绝妙好棋。


刘~|其他人不一样。


不管是那项梁也好，刘季也罢，还有什么魏咎田荣，都有着极其深厚的山东子弟背景。为什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一呼百应？不仅仅是因为秦二世地昏庸，老秦的暴政；其中也有他们楚人、韩人的背景。如果陈胜吴广是秦人，会有那么多人跟随吗？如今想来，只怕不可能。


所以，刘季在泗水可以崛起；田荣在临能雄霸一方；项梁能渡江之后，迅速掌控楚地；魏咎能坐稳大梁……包括张耳陈馀，哪一个没有山东人的背景？于是，他们都成为一方诸侯。


可是刘+偏偏不能！


他那秦人地烙印太深了，很容易引起别人的猜忌和嫉妒。


唯有北上！


他在河南地有赫赫威名，更背着北广武君地名号，极容易立足；河南地接近秦地，又不为诸侯所重。刘+进可入山东和关中，退可以三千里河南地为根基，夺取河北之地，继续扩土。


最重要的是，河南地……有用之不竭的战马！


如果老秦完了，刘+可以凭借其秦人的身份，打起大公子扶苏的旗号，招兵买马，尽收关中数百万民众之心。


其野心，亦随之昭昭。


搏？还是不搏？


萧何也清楚一件事情，他没有别的选择。


即便他不为刘+效力，刘+撤离沛县之后，刘季回来会信任他吗？


之前地经历，让萧何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刘季看似豪迈，可实际上，却是眦必报的性格。


用得着你，可以把你视之为父母供奉。


用不着你地时候，就会想方设法，让你痛苦不堪。


想到这里，萧何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叹，“君侯，萧何愿为君侯效犬马之劳。是……”


“先生请明言。”


“此次沛县反复，不少人牵扯其中。心，将来这沛县被他人所得……乡亲难免遭遇报复。


只怕，君侯北上人马，又要增添许多啊。”


县人，愿意和自己上？


刘+刚抵达沛县，还不是很清楚状况，不禁疑惑的向曹参任敖看去。


两人点点头，“粗略计算，恐有万余人希望与君侯同行……另外，原武陈禹也派人过来，说已经开始向河南地迁徙，大约有数千人。君侯，这许多人一加入，只怕我们地压力，会更重啊！”


不仅仅是护卫兵力的捉襟见肘，还有粮草，各种生活上地负担……


原以为，刘+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狠狠的愁上一番。但没想到，刘+听完了，却是笑了。


“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原来只是这！


怕个甚，有萧先生出马，这些许事情，不过是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只是，老曹你可要委屈一下了。”


曹参立刻起身道：“若萧大哥愿意出马，曹参甘做助手。”


刘+则看着萧何说：“萧先生，怎么样？不晓得你愿不愿意，为刘某来解决这么一个大麻烦？”


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克，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


刘邦人品不怎么样，可这眼光却的确毒辣。


一个能使粮道不绝，安抚百姓，坐镇江山的萧何在，刘+何必去考虑这些事情？


但在萧何而言，刘+这番话，却是让他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慨。


当下起身，一揖到地说：“萧何愿为君侯，效死命！”


刘+嘿嘿笑了！


如今，三杰之一的萧何，归了我；韩信，投了项羽；张良嘛……很可能继续跟随刘季吧。


三杰各为其主，那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第三0四章 长征(四)


何的加入，对于刘+而言，无疑至关重要。/首/发


这是一个统筹规划的天才！刘+的手底下，如今也算是人才济济。可总体而言，长于阴谋的人多，精于谋略的人多……可是在内政方面，却是人才匮乏。屈指算来，也只有曹参能上得了台面。李成在扶苏手下也当过舍人，多多少少能算上一起，除此之外，就选不出人了。


叔孙通是个学者，能成为优秀的幕僚，但是不能独当一面。


这一点，叔孙通自己也清楚。所以他从不在楼仓内部的建设上发表什么意，大都是游走边缘。


在巴蜀的审食其、周昌，也都不错。


可毕竟要打理蜀的基业，很难抽身出来……


以前，只楼仓小小一城而，最多在加上徐县这一地。


刘+还不会得太紧张。可将来要在九原郡站稳脚跟，仅四十四个县城，就足以让人头疼。


大局上的控制，曹参终究差了一。


用刘+前世的话来说，是格局小了一点。他是个做实事的人，是一个非常称职的执行者。


而萧何呢。则是规划！


这就是萧规曹随地来历。不仅仅是萧比曹参年长。而是两个人地格局差距。


萧何一接手。立刻就指出了刘+早先制定地撤离计划中。存在地问题。并且迅速进行调整。特别是把先前地百姓自行解决伙食地规定。变成了统一发放口粮。对于这个决定。刘+很不理解。


“君侯。您手中能有多少粮食？”


“这个嘛。是由老曹管理。应该足够食用了吧。”


曹参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刘+没有说错。


萧何笑了，“老曹所说的足够，只是相对于从楼仓撤离时的人数而言。君侯从楼仓撤离时，共有一万六千人相随，这里面包括了四千临时征召地护队。除此之外，尚有骑军一千一百人，战车百零三乘，不足两千八百九十七人，共五千四百一十四人。老曹，我说的可正确？”


曹参说：“没错。”


“驽马一千二百匹，牛九百二十一头……”


萧何侃侃而谈，把刘+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如数家珍般的报出来，让刘+不由得暗自佩服。


这可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记忆竟然如此惊人。


只一个晚上，所有的资料都记在了脑中。


萧何说：“可问题是，君侯一路北上，这个人数肯定要有变动。死伤难免，这个可以暂不考虑，那么慕名而来地人，又该如何处置？沛县，会增加一万多人，原武会有三千余人……这个数目加起来，君侯手下就有三万百姓相随。除此之外，从巨野到顿丘，还会有流民不断加入。”


“哦？”


萧何正色道：“君侯撤出楼仓，其实也将引发出更大规模的战争。要知道，泗水郡已经耽搁了两年农时，若继续耽搁，就算是楚军得了楼仓，也支撑不了多久。所以，项梁一定会想方设法，尽早把战场转移，以保证其后方的粮道不绝。那么，他会向何处转移？君侯想过吗？”


刘+眉头紧蹙，轻声道：“若我猜测不错，应该是想薛郡、砀郡、济北、颍川转移吧……”


“正是！”


萧何说：“大战一起，必然会让许多人流离失所。青壮尚可加入军中，那么老弱病残，妇女童子，又当如何？君侯一路北上，不可避免地会有人希望加入，不为别的，只求一口饱食。


那么，君侯能拒绝否？”


刘+面颊抽搐，苦笑一声，“只怕很难。”


“呵呵，这不是什么妇人之仁，而是为君侯留名。所以，君侯不管是否愿意，都必须收留。


那么，现在的粮食，就明显不足了……


萧何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自巨野开始，我们一路北上，至北广武城止，数千里路途，需通过六个郡，一百零三个县城。如果每个县城有五百个流民投靠，那么到达九原郡，君侯有多少人？”


刘+粗略一计算，不免吓了一跳。


如果按照萧何地说法，自己抵达九原郡的时候，麾下几近十万民众。


“君侯可能会认为萧何这样计算，会比较夸张……但有备无患，未雨绸缪，总比到了事前再去想办法好。”


“先生所言极是。”


“况且，君侯收纳流民，与君侯有莫大的好处。


嘿嘿，这一路北上过去，君侯仁义之名，天下还能有谁人不知？即便将来诸侯嫉妒，也许谨慎小心。


只不过，这样一来，君侯的压力，却要增加许多了。”


仁义之名！


刘+突然想起了三国演义中，诸亮对刘备说的天时地利人和三要素。


再不济，也要占居个人和的名声吧……


“先生所言极是！”刘+一咬牙，心道：麻烦就麻烦吧，为了这该死地仁义之，可拼一拼。


“就按照先生所说的去做……老曹，你协助先生办理此事，我另外再抽调小猪和任大哥两部兵马协助。恩，还有李成吴辰两人，全都听从先生地调派。此事，我就着先生全权处理。”


说着话，刘+一摆手，“来人，取我宝剑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有小校捧一柄明晃晃地佩剑进来，刘+接过来，双手奉到萧何面前。


“此剑名诫，乃先皇当年赏赐于我。


今日，我将此剑赠与先生，谁若不听调遣，无需通禀，先生可先斩后奏，全权掌管这件事。”


萧何不由得一怔，诧异地看着刘+。


他只是提出这个建议，在他想来，如果刘+接受了，也会委派曹参处理此事，而非是他。


毕竟，萧何才投效刘+不足日光景，这楼仓上下，哪一个不比他资历老？


可是万没有想到，刘+会委以如此重任。


不仅仅是让他全权处理，还给了他先斩后奏地权力。只这份信任，这份知遇之恩……萧何不由得泪流满面。他一直觉得，刘+有才华，但在气度上而言，怕是比不得刘季那般宽宏。


可现在看来，他真的错了！


“萧何赴汤蹈火，也定不负君侯之信任。”


刘+微微一笑，只是用力的拍了拍萧何:膀……


萧何的这一次调整，可以说是非常的及时。


刘+呢，因为有了萧何出马，则显得非常轻松，在沛县停留三日之后，率部与魏豹交接。


沛县交接结束之后，魏军等同于占居了泗水郡北部地区，实力大增。


则迅速撤退至了巨野，与彭越相汇合。


彭越如今在巨野，却是兵强马壮，声势颇大。他原本就在巨野泽声名响亮，如今天下大乱，人心思动。彭越并不急于起事，依旧按兵不动，积蓄力量。如今，在彭越麾下，有数万人。


彭越还是那个彭越，可刘+却非当年的刘+。


两人相见之后，依旧是非常亲热。但很明显的，刘+感觉到了，彭越笑容背后，隐藏的猜忌之心。酒宴上，两人推杯换盏，甚至还让女眷前来相见。彭越地老婆，就是当年他从沛县奚馆中带回去的狐姬。不过呢，除了狐姬之外，他现在又纳了六个小妾，尽享齐人之福。


狐为彭越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和刘秦相仿。


酒席宴上，彭越致勃勃的说：“阿+兄弟，不如让秦和巨结拜为兄弟，你以为如何呢？”


巨，非刘巨，而是彭越长子巨。


彭越地三个子，两男一女，长子彭巨，次子彭野，倒是正应了巨野泽之。


幼女方三岁，名叫彭阳，因生于城而得名。


刘+微微一笑，“大哥所极是，就这么办吧……”


当下，彭巨和刘秦在院中面相东方结，彭巨的年纪略小于刘秦，故刘秦为兄，彭巨弟。


二小拜之后，气氛显得更融洽了。


于是乎，大家推杯换盏，却是毫不热闹。


酒宴到戌时方结束，刘+带着家人，熏熏然告辞回家。


刘+才一走，彭越的醉意也随之消失。他神情复杂的看着刘+给他送来地礼物，一时间犹豫不决。


“妹夫，酒席宴上，为何不下令击杀此獠？”


一个四十多岁，相貌清癯的文士走过来，轻声问道：“只需你一声令下，那刘+定难逃脱。”


这文士，名叫狐偃，是狐姬的哥哥。


前面曾提到过，狐原本是出自高门，因家族衰没，而被卖入了奚馆。


与彭越成亲之后，一开始倒也没什么人上门。后来彭越出任秦朝官吏，这狐家的人，就跟过来了。狐偃就是其中之一，早年曾拜在胶东名士盖公门下求学，后来又在稷下学宫任职。


家族败落之后，狐偃就逃离临，辗转齐鲁之地，后来还跑到了下，和六国贵裔混在了一起。


彭越当官之后，狐偃在偶然的机会中，得知了妹妹就嫁给了这个彭越，于是立刻来投。


彭越手底下，猛人不少。


但是出谋划策的人，却不多……


狐偃又是他大舅子，很快就获得了重用，并且成为彭越地军师，为他出谋划策。


彭越说：“阿+兄弟与我有救母之恩，多年相交，情深意重。我能有今日这般风光，全赖阿+兄弟的照顾。如今他落难了，在我这里借一条路走，那是信我，重我……我怎能够杀他？”


“我地老妹夫啊，你怎能如此实诚？


刘+当年照顾你，不过是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他是什么人？杨朱传人，拔一毛利天下，他都不肯为之。此人在楼仓时，常说：天下熙熙为利而去……你若没有用处，他岂会照顾你？


别地不说，当初攻打平阳，不就是明证？


再者说，此一时彼一时，刘+非当年的泗水都尉，你也不是当年打渔地彭越啊。项公占了楼仓，注定了大楚将兴。你得要看清楚时局，否则将来，后悔莫急啊。今日只要取了那刘+的性命，就会得沛公所重……到时候，荣华富贵滚滚而来，那可是光耀彭家门楣地事情。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大哥，你怎能这么说话？”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妩媚的女子，瞪着狐偃，怒道：“我家阿越乃重情义的好汉，今日如果杀了刘君侯，你让他日后如何见人？巨野泽，有多少人受过君侯的恩惠，你莫要再害阿越。”


这女子，正是狐姬。


狐偃眉头一皱，“妹妹，你一妇道人家，懂得个什么？我哪里是害阿越，我这是给他指一条飞黄腾达之乱。


妹夫，王郡守的使者还等着你呢……人家可说了，你要是不肯，他们就自己做。


到时候楚王一至，这头功就是王郡守一人，和你没有半点关系。这件事情，你可要考虑清楚。”


“大哥你别再说了！”


彭越正色道：“夫人说的没错，不管阿+兄弟待我如何，可他对我巨野泽地兄弟，却是有恩。


今日我若做了这事，以后就没有脸面去面对我那些兄弟。


我不会动阿+兄弟的，你去告诉那王郡守的使者，他们地事情，我不掺和，仅次而已矣！”


狐偃，不由得顿足捶胸，好不失望。


刘+住在赵亭驿馆之中。


夜色已深了，吕带着孩子们都睡了，刘+一个人，坐在庭上看书。


薄女蜷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子的打盹儿。本来，刘+不需要人在这里伺候，可是吕却说，他晚上看书，批阅文件，总归要有人在旁边照顾着，拨拨烛火，上一杯茶水，总是好的。


所以，薄女就留下来，负责伺候刘+。


只是这夜深人静，她抵挡不住困倦之意，竟睡着了。


刘+看了一会儿的书，见薄女地模样，不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随身的大氅盖在她身上。


“君侯，门外有客人求见！”


刘+身边现在没什么人当值了。


司马喜随叔孙通去了关中；刘信在巴蜀；骊丘跟着陈平去了北疆；季心则保护蒯彻在河北。


身边连一个书童都没有，只好从军中选了两个小校担任。


可这军中之，说话那有个轻重。


薄女一下子就惊醒过来，看刘+就站在她身边，不由得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一缩身子，却发现身上，盖着刘+的大氅。


“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就睡着了，请主人责罚！”


十六岁的小姑娘，可吓得不轻。


刘+一蹙眉，随即无奈的摇摇头，轻声道：“薄女，我这里有事情，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可是主母说……”


刘+伸出手，蒲扇巴掌在薄女地脑袋上揉了一下，“听，睡觉去！”


好像不是主人对仆人命令，更像是长兄对妹妹的关爱。薄女眼睛一红，心中顿时涌起暖流。


一开始，被送到彭城地时候，薄女苦闷的很。


和她一起被送过来地赵女，私下里曾说：“听人说，那个广武君长的好吓人，而


不眨眼，还喜欢生吃小孩子。


咱们这一过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但愿得，别被他给看重才好。”


赵女生地高挑修长，美艳动人。


不过呢，她没有留下来，而是被吕送给了吕释之。


薄女却留了下来，但终日提心吊胆。直到那天在泗水亭官驿门口，看见刘+抱着刘秦，背着刘元的样子时，才觉得，这位广武君，远非赵女所说那样可怕。而今日，她更加感动了。


“小婢去给您沏，然后再休息！”


薄女轻声说了一句，好像吓坏了的小兔子一样，嗖的一下子跑了。


刘+则对门小校问道：“是什么人要见我？”


“他说，是君侯河南地袍泽！”


河南地袍泽？


刘+揉了揉面颊，而后沉声道：“有！”


他想不出会是什么人找他。河南地的袍泽多了去了，但除了李成之外，如今应该没几个人在山东（这里的山东，特指崤山以东，而非今日的山东省。）南部吧。而且，这么晚来找他……


正思忖着，就见小校带着一人，走进了


那人起头来，朝着刘+拱手一揖，“君侯，还识得昔日故人否？”


“冯敬？”


刘+愣了一下，但旋即认出了来人，不由得惊喜非常。


和冯敬，也是老交道了。不仅仅是在河南地，还有后来地三田之乱时，和刘+有过亲密合作。


“冯敬，你怎么会在这里？快快请坐！”


刘+高兴的大步上前，一把攫住了冯敬的手臂，“这一晃快五年了，平阳一别，君安好否？”


冯敬的脸色一黯，轻声道：“我父亲和祖父，都死了……昔日冯家，如今只剩下我一人，芶延残喘而已。”


“哦……对不起！”


刘+这才想起来了冯敬的出身。


对于冯家的遭遇，他都听说了。虽然没有和冯去疾、冯劫见过面，但是刘+对这二老，还是很尊敬。蒙恬能在河南地大获全胜，可说是与冯家二老有着密不可分地关系。不管是当时担任右丞相的冯去疾，还是大将军的冯劫，虽不赞同蒙恬地主意，却倾尽全力的给予支持。


没什么私心，只有意见的分歧。


刘+曾接到过冯劫亲笔所书的文书，对于冯劫，很是尊敬。


冯敬强自一笑，“君侯无需如此，逝者如斯……敬心中早已没了波澜。”


“快坐，快坐！”


刘+拉着冯敬坐下来，薄女奉来了一杯清茶，和一壶酒水。


茶归于刘+，酒水归于冯敬。冯敬虽然不喝茶，但当年秦清去咸阳时，也曾送过一些，故而也知道。


这属于个人习惯，他倒不甚在意。


“老冯，你怎么会在这里？”


待薄女退下之后，刘+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故去之后，我就再也没听到你地消息，去了何处？”


冯敬叹了口气，“此事，一言难尽。”


他犹豫了一下后，轻声道：“君侯，我今日是特来相投，另外想要告诉你，你现在危在旦夕。”


“啊？”


冯敬当下，把他的遭遇说了一遍。


“如果章将军能听我的建议，真的那么做了的话，我定然不会来找你。可是，阉奴为祸，阉奴为祸……我实看不到半点希望，无奈之下，只能失望而走。我到王恪门下，本是为了掩人耳目，伺机投奔你。可没想到，却打听到了一个消息……所以今日，特来向你示警。”


“什么消息？”


“君侯，可知道一个叫做沛公的人？”


“沛公？”刘+一怔，旋即瞪大了眼睛问道：“老冯，你说地可是刘邦？”


“那我就不清楚了！”


冯敬说：“我买通了王恪家的仆人，得知前些日子，一个名叫食其地人，前去拜访王恪。


于是我就让那仆人着意打听。


其是楚王的麾下，据说楚国王裔之后，如今就和那个沛公在一起……食其是来劝降王恪降楚，并说沛公请求王恪，在薛郡解决你地性命。此次，我是随王恪使者，前来巨野。”


刘+的眼睛，不由得一眯缝。


“就在刚才，我看见彭越地大舅子，偷偷的进了我们的住处，和王恪的使者，在房中密议。


我猜想，彭越怕是要不利于你……所以急急忙忙的前来，一是警告你，二是前来投奔。”


彭越要~|不利吗？


刘+这心里，一下子敞亮起来。


怪不得酒席宴上，那彭越看上去表情古怪……


不对，如果彭越真的要对我不利，酒席宴上就是除掉我的最好时机。我带着家小，他要是真的动手，我就算能杀出来，却也难顾全阿他们……彭越没有动手，就说明他还没下定决心。


难道说，他现在下定决心了吗？


应该不会吧！


根基刘+对彭越的了解，彭越这个人很念旧，也很重感情。除非是自己真的对彭越造成了威胁，否则他不会向自己动手。我明天就要离开巨野泽了，又怎可能，威胁到彭越的利益？


但是冯敬的话，又不能不信。


刘+想了想，陡然心生一计……


“薄女！”


“奴婢在。”


薄女没有去睡，而是躲在屏风边上，等待刘+的招呼。


刘+这边一叫她，薄女立上前来，轻声道：“主人，有什么吩咐吗？”


“去叫醒主母她们，让他们立刻准备，动身离开……告诉我大哥，一定要小心一些，不要被人偷袭了。


然后，你去找灌婴李必骆甲三人，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三人商量。


还有一件事，让灌婴把人都叫起来，不过不能声张，要偷偷的溜出营地，在驿馆外听候命令。”


“喏！”


薄女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刘+则拉住了冯敬的手，“今日若非少君你来相告，刘+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冯敬说：“君侯，这少君之称，以后莫要再提……我冯家世代忠于嬴氏，却不想……从今日起，冯敬不再活于世上，只有一冯唐，还望君侯不吝收留。冯某，为君侯效犬马之劳。”

第三0五章 长征(五)


半夜时，巨野泽的天空，乌云密布。/首/发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刘+骑在马上，沉静的看着远处***通明的赵王亭官驿，面色很平静，可眼中却透着落寞之色。


昔日好朋友，今天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不管彭越是否出自于本心，只要冯敬所说的事情一旦发生，他和刘+之间的那份情谊，也将随风消散。心里存着几分芥蒂，今后相互防备，相互算计……这样的兄弟，这样的好友，不做也罢！


“君侯，有动静了！”


远处传来两下鸟的啼声，那是秦同的黑衣卫，向刘+示警。


面颊一抽~，刘+举起手，身后四百楼仓骑军，齐刷刷没入一片:草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急促的马蹄传来，寅时将至，一支人马从远方醒来。


巨野泽突然起了大风，声鹤唳，掩去了大半的声响。队伍突然停下来，狐偃勒住了战马，手搭凉棚看了看那***通明的官驿，脸上浮现出一抹冷森的笑意，嘴角微微的向上翘起。


“二兄弟！”


“狐先生……”


“看见了吗？那刘自以为安全。连守卫都没有。”狐偃轻声道：“我已经和王大公子商谈过。只要杀了刘+。沛公面前……嘿嘿。你我还有老彭。就算是记下了首功。沛公乃楚王心腹。只需他向楚王美言两句。今后你我地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项梁公地兵马。已夺取了下。”


李二黑是巨野泽大邱乡人。从小着彭越。对彭越忠心耿耿。


彭越身边有两个心腹。一个扈辄。一个李大黑。也就是李二黑地兄长。


他手中握有一支精锐人马。是当年随彭越一起在巨野泽为寇时。积攒下来地家底儿。彭越不愿意背信弃义。可不代表着他身边地人。也是如此。至少这李二黑。就觉得应该杀死刘+。


原因无他，谁让刘+带了么多物资？


李二黑属于那种匪性深重地人，见到这么多的物资，早就心动。


如果是在以前，他或许不敢动什么坏心眼儿。可如今刘+正是落难之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李二黑的心思，可就活泛起来。能杀了刘+，得了物资，还能为彭越铺一条富贵之路……李二黑当然愿意。所以，当狐偃找到他之后，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连夜动手。


听狐偃说完，李二黑用力的点了点头。


黑夜中，他举起了，握紧拳头，然后向前一挥。


数百人刷的一下子散开，向赵王亭官驿迅速的扑了过去。李二黑更是冲在前面，很快就来到驿站门口。里面静悄悄地，门口也没有什么人看守。他深深吸一口气，突然间一声爆吼：“杀！”


率先就冲进了驿站。


数百名士卒，紧跟着李二黑涌进了驿站之中。


可是进了驿站以后，李二黑马上就感觉不太对劲儿……


驿站里一个人都没有，院落里堆放着一垛垛的枯干柴，并且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火油气味。


不好，上当了！


李二黑瞳孔一缩，转身喊道：“有埋伏，快点撤！”


这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几百人拥堵在那一扇门内外，外面的人想要往里面冲，里面的人想要往外面走……就在这时，只听一连串的历啸在苍穹中回荡，淹没了呼啸的风声。


苍狼箭，这是苍狼箭！


李二黑对秦军的苍狼箭阵并不陌生，闻听这声音，不由得心里一咯噔。


抬起头向天空中看去，可这一看，却是大惊失色……


一支支火箭自空中飞入了院落，有的落在了地上，有的则射在草垛上面。那草垛上泼了无数地火油，一支火箭，就足以引发出巨大的火灾。一个草垛着了……紧跟着又一个草垛在燃烧。


火箭如雨，飞落院内，瞬间这赵王亭驿站，烈焰熊熊。


借风势，风助火威！


大火一起，就再也熄灭不得，并且迅速蔓延，整个驿站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院中挺拔的古树，如同巨大的火把，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撤退，撤退！”


李二黑大声呼喊，却不想，驿站外突然间出现了一队队地骑军。这些骑军没有发起冲击，而是围着驿站，纵马行驰。马上的骑士，更弯弓搭箭，将向拥堵在驿站门口地士卒疯狂射箭。


最外面的士卒，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余者想要往里面冲，里面的人想要往外面跑……


这人推人，人挤人，人踩人……惨叫声不绝于耳，李二黑只看得心疼无比，大声吼道：“不要慌，不要慌……往外面走，大家冲出去，杀一条血路出来……”


呆在院子里，肯定被烧成灰烬。


李二黑可不想这么死，咬牙切齿的大声呼喊，总算让士卒们稳定了一些。


好不容易冲驿站，脱离了火海。


李二黑还没有来得及整顿人马，却见骑军突然变化队形。如果说先前的骑军，只是胡乱散射的话，那么队形变化之后，就变成了一队队，一列列地骑军围着这些士卒打转，箭矢如雨。


李二黑拨打雕翎，厉声喝骂：“秦狗，不是英雄！可敢与我独斗？”


只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大笑，刘+纵马飞驰而来，“无义小贼，也敢妄称英雄？待某家擒你！”


赤兔嘶风兽在火光之中，犹如一团烈焰，呼啸着就冲了过来。


刘+舞动赤旗，招出小鬼拍门，啪啪两下，就将两个士卒劈翻在地。赤兔马，就到了李二黑的面前。李二黑转动手中铁棍，嗡地一声，跳起来迎面砸向了刘+。刘+却视若不见，胯下马蓦地一声长嘶，在急速行进中突然变幻步伐，小碎步向边上一个横移，巨大的马身撞在两名士兵地身子上，只撞得对方骨断筋


在地上哀嚎不停。


李二黑一击落空，刘+在马上将赤旗交到了左手，轻舒猿臂，蓬的一把就攫住了李二黑地子。


战马一个转身，刘+抡起手臂，把李二黑呼的一下子就扔了出去。


蓬，李二黑摔在了地上，只摔得是头破血流，眼冒金星，刚站起来，脚一软，扑通又倒在地上。


两柄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李二黑的脖子上。


刘+脸色阴沉，喝一声：“一个也不要放过，杀绝！”


李必骆甲两个人，各带本人马，抽出:首刀，冲了过去。先前被箭阵射杀了大半，残存的士卒，见李二黑被捉住，哪里还有半点斗志？楼仓骑军如风卷残云一般杀了过来，钢刀闪烁寒芒，将一个个士卒砍翻在地，只杀得火海前方，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更到处都是。


“我认识你！”


刘~|的赤旗，在李二黑的肩膀上。


冷森森地寒意，直逼得二黑毛骨悚然。不过，他也算一条好汉，倔强挺着胸膛，直视刘+。


刘：“你是老彭的心腹，我记得你姓李……当年伯母在世时，我和彭第一次相遇，你也在场。十载光阴，刘某人自认对得起你们。为何要下此毒手？你，可是奉老彭之命过来？”


李二黑大声道：“=事与彭大哥无关。


秦狗，人人得而诛之……至于我为什杀你，很简单，尔财货足耳！”


这李二黑倒真是爽直，把话说的非常明白：在公，你是秦人，我要杀你；在私，你钱物太多，我看着眼红，所以也要杀你。


这两个理由出口，惹得刘+忍不住放声大笑。


“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不到我刘+，竟有今日之难！”


这时候，远方一支骑军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大将灌婴。


他跳下马，命人带上一个文士，“主公，刚才我在途中见到此贼，形容惊慌，故擒来见你。”


刘+眼睛一眯，“你是何人？”


“路过的，我只是路过的……”


“狐先生，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我一心为彭求富贵，有个甚可怕？”


没等那文士说完，李二黑怒吼一声，环眼圆睁道：“秦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彭大哥定会为我等报仇。”


冯敬……不对，如今应该称之为冯唐。


他催马上前，在刘+耳边轻声道：“此獠就是狐偃，乃彭越之妻长兄，为人甚是奸猾。”


“君侯，君侯！”


狐偃一听，原本就苍白的脸，顿时不见半点血色，噗通一声跪下来，“君侯，不是我要杀你，实乃王恪王大人要杀您……你放过我，放过我吧，我可以立刻带您去找那王恪的使者报仇。”


“呸，软骨头！”


李二黑在一旁咒骂道。


刘+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突然睁眼道：“老冯，你说如果我要杀了这两人，彭越会怎么做呢？”


冯唐轻声道：“只怕不会太高兴吧。”


刘+点了点头，目光如炬，盯着李二黑和狐偃两人。李二黑仍旧是昂首挺胸，而狐偃则瑟瑟发抖。


“他若不高，又会如何？”


“呵呵，恐怕君侯通过巨野泽，会麻烦一些吧。”


刘+森然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会一会他彭越，看他又有什么说辞！”


夜已深，彭越还没有休息。


他坐在书房里，呆呆的发着愣，脑海中一片空白。


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感觉着古怪的很……杀刘+吗？不可否认，这地确是让他心动！但是不可以！且不说杀不杀的了，刘+曾救过自己的娘亲，今日落难而来，若是为了一己荣华富贵而杀了刘+，日后自己……又有何面目见老娘？可是，这念头的确诱人！


一双柔嫩地小手，轻轻揉捏肩头。


彭越不必看，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能无声无息来到他身后的人不多，而那诱人地体香，更是熟悉无比，除了妻子狐姬之外，又能是什么人？


“夫人，怎么还没有休息？”


狐坐他身后，搂住了彭越的虎腰。


清楚地感受到，狐姬紧贴在他后背的两团丰腻，彭越不由得一阵英雄气短。


“夫君尚在苦恼，妾怎能歇息？”


彭越抬起胳膊，将狐姬搂过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粗糙地大手，轻抚柔嫩面颊。


“夫人，你可有话说？”


狐轻声道：“我一妇道人家，不懂得那许多大道理。


当年我落难沛县时，曾听人说起过这位刘君侯，都说他是一个英雄……夫君，英雄难免有落魄之时。


今日刘君侯落难，他日保不住，夫君……”


狐没有说下去，但彭越的内心深处地某根弦，却轻轻一颤。


“夫人，你接着说。”


狐坐起来，正色道：“刘君侯是英雄，我家夫君也是英雄。自古只有惜英雄，重英雄地道理……别人富贵时，送上千金未必得人看重；别人饥渴时，一杯薄酒情深意重。谁，能没有个不走运地时候呢？今日是刘君侯，来日呢？今日夫君如何待刘君侯，他日别人也就如何待夫君啊。


”


狐早年经历无数磨难，学问不算大。


可是说的这番话，却让彭越可反驳。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就难……


今日我如何待刘+，他日我落难时，别人会如何待我？


想到这里，彭越忍不住长叹一声，“夫人所言极是，我险些做了错事啊！”


房门，突然间急促地敲响。


“什么事？”


“彭大哥，大事不好了……赵王亭驿站，起火了！”


彭越脸色顿时一变，呼的起身，三步并


，冲到了门口，拉开房门道：“你刚才说什么？”


“赵王亭驿站，起火了！”


没等彭越开口，狐已经走上前来，厉声喝问道：“我兄长呢？他在何处！”


“啊，大爷天黑之后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有人看见，大爷和二哥一起出去了。”


大爷，就是狐偃。


彭越乍闻之下，也不紧张。


狐偃手里没兵没将的，能腾出什么事情？


可听闻后面一句，他可就有点坐不住了。二哥，是彭越庄上的人，对李二黑的尊称。李二黑手里可是有兵有将，这两个人凑到一起，还能有什么好事？狐偃，实在是太胆大包天了！


“立刻传我命令，让大家大厅集合，点起兵马……”


“！”


狐话音未落，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立刻派人，把王家的使者给我看管起来，没有我地命令，他们擅自活动，就给我格杀勿论，听明白了没有？”


“！”


那传令兵立刻小跑着离去。


彭越在狐姬的侍候下，顶盔贯甲，袍束带。


哥哥啊，你这是陷夫君于不仁不义之境啊……你想求富贵，我不管。可你不能害我夫君啊！


看着彭越离去的背影，狐姬手扶门框，轻轻叹息一声。


大厅里，彭越的手下已经聚集起来。


扈辄不在巨野泽，所以这里为首地人，就是彭越另一个心腹，李大黑。


“大哥，赵王亭那边怎么起火了？”


一见彭越过来，李大黑就连忙上前询问。


彭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件事情，却要问你地弟弟……传我命令，立刻带上人，去赵王亭救火。”


说完，彭越也不理莫名其妙的李大黑，转身大步走出了厅堂。


彭家庄的大门洞开，人已点齐。


彭越正准备上马，就听有人来报：“彭大哥，那广武君刘+，在庄外求见……还有，他带着二哥和大爷……”


“来了多少人？”


“单人，独骑！”


彭越一听这话，就愣了。


单人独骑？这刘+的胆子还真够大啊……慢着，狐偃和二黑不是去杀他了？难道说，没有成功？


彭越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想杀，一方面又不想杀。


李二黑他们擅自行动，固然让他不高兴，可心里面，却又不免有一些期盼。至于是期盼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如果刘+真的死了，那他手下地兵马财货，岂不是都可以归于自己所有吗？


可现在，刘+没死，还过来了……


彭越心里又是惊怒，又是愧疚。


片刻之后，他翻身上马，“带我过去一观！”


李大黑等人随着彭越，冲出了田庄大门。火光下，就见刘+跨坐赤兔嘶风兽，怀抱赤旗，一只手举着。马背上有一根绳子，顺着绳子看过去，就见另一头，却拴着李二黑和狐偃两人。


绳子打成了结，套在两人的脖子上。


衣衫褴褛，双手被缚……


“妹夫，救我！”


狐偃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一马当先地彭越，立刻大声叫喊。


刘+面无表情，只是用脚轻轻一碰马腹，赤兔马立刻向前小跑了两步，把狐偃和李二黑两人一下子带翻在地上。那绳索勒住他们的脖子，狐偃只能呵呵地出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彭越还没有开口，那李大黑却怒了！


“姓刘的，你怎能如此欺辱我兄弟？我和你誓不两立！”


口中咆哮着，纵马向刘+就冲了过来……李大黑地马，还是刘+赠送给彭越的礼物，血统不错。


马奔跑起来，也是快如闪电。


彭越一把没有拉住李大黑，眼睁睁的看着他，就冲到了刘+地面前。


掌铖一领，当头就是一击。


刘+冷冷的看着他，赤旗在手里扑棱一掉头，迎着那铜铖呼的撩起，只听咔嚓一声响，铜铖被赤旗，一下子斩成了两截。没等李大黑反应过来，刘+一催赤兔马，赤旗顺势向下一抹。


只听希聿聿，战马一声悲嘶。


硕大马头，被刘+一旗斩断……


沾着鲜血，冷气森然的赤旗架在了李大黑的脖子上，身后李二黑和狐偃则被勒的面色铁青。


“刘+兄弟，手下留情！”


彭越纵马疾驰而来，可还没等他靠近，就听刘+一声大吼：“彭越，你再上前一步，此三人，人头落地！”


“吁！”


彭越连忙勒住了战马，表情尴尬的看着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人相距大约二十步左右，四目相视。


“刘+兄弟，这其实……”


“彭大哥！”


刘+打断了彭越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大哥了……误会不误会的，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十载交情，已经被这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与其你我以后相互猜忌，倒不如今日把话说清楚……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如果你真的看重你我地交情，就断然不会留那王恪的使者在田庄里面。你留下了，就说明，你的确动心了！”


“


不知为什么，彭越没有勇气否认刘+的话。


刘+笑了一笑，“不过我还是很感激，感激你昨日酒宴上，没有痛下杀手，还让巨和秦结拜为兄弟。不为别地，只为巨和秦的兄弟情谊，我今日放过这三人地性命。但有两句心里话，却必须要说出来。


彭兄，你为人重情义，但却容易被人所影响。


有些时候，你确立了目标，就不应在随意摇摆……你不是个有大主意的人，更当谨守立场。”


“刘+兄弟……”


刘+收起了赤旗，一刀斩断挂在马背上的


向彭越一拱手，“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彭兄，你多保重，我告辞了！”


赤兔嘶风兽仰蹄一声长嘶，原地滴溜溜打了一个旋儿，风一般朝着远方急驰而去！


雨，淅淅沥沥的落下，但彭越恍若未觉。


“妹夫，不能放他走，否则……”


“你住口！”


彭越的心中，突涌起一股怒火，抬手狠狠的朝着狐偃抽了一鞭子。这一鞭子，夹杂着彭越心中地愤怒、愧疚和迷茫，力量奇强。只抽得狐偃啊呀一声惨叫，脸上更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回家！”


彭越拨马就走，也不理那偃是如何的下场。


李大黑定，一把抓住李二黑地领子，怒声喝问道：“你这混蛋，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


到现在，李大黑也没弄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黑期期艾艾地把事情缘由说出来，只得李大黑暴跳如雷，举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李二黑半边脸，肿起老高。


“我打死你这没:息地东西，竟为了些许财货，干这种事情？


我大邱能有如今的局面，多亏了君侯当年地提携……你你你……来人，给我把这混蛋东西绑起来。”


他也知道，这事情中，狐偃的责任最大。


可是李大黑不能责怪狐偃，毕竟那是夫人的哥哥。彭越可以打他，但自己，却不能那样做。


雨，越下越大……


彭越也不想再去救火了，回到书房里，一屁股坐下来，脑袋混沦的很。


刘+临走时地那番话，还有他心里的那一份失望和伤感，都让彭越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


“爹爹！”


彭巨出现在书房门口，瞪大眼睛，看着彭越，“娘亲刚才告诉我，刘家哥哥，是不是走了？”


彭越抬起头，看着彭巨，轻轻点头。


“可是我给他准备的礼物，还没有送他……他怎么走了？”


“礼物？”


彭巨走到彭越的身边，手里拿着一柄短剑，“这是刘家哥哥送给我的……他说要我好好练武，将来可以帮爹爹杀坏人。本来我也该送刘家哥哥礼物，可当时没来得及，还想天亮后送过去。”


彭越接过了短剑，按绷簧，仓啷一声，拽出了宝剑。


短剑，名鱼肠。


是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二百年前，因专诸刺王撩，而闻名天下。


剑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秦儿周岁，秦曼赠礼。


这是刘秦满岁时，秦曼送给刘秦的礼物。鱼肠宝剑，锋毫森然，冷气扑面。想来，这短剑是刘秦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那漆器剑匣，因时常抚摸，以至于图案模糊，但触手却光滑。


看得出，刘秦挺重视这次结拜。


可自己的一时糊涂，却深深的伤害了两个孩子地心！


若说真心结交，自己不如刘+。虽然刘+时常把利字挂在嘴边，但刘+的利，却是大利天下！


以前自己还气，而今……


彭越强笑一声，“别担心，你准备好了礼物，爹爹就派人送过去，你刘家哥哥一定会很高兴。”


“谢爹爹！”


彭巨露出了笑脸，转身准备出去。


“巨！”


“爹爹，还有什么事？”


“如果……爹爹说的是如果，将来出了意外的话，你要保护好你母亲和弟妹，带他们去投靠你刘家叔叔。”


彭巨有点不太明白，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去，把你母亲找来。”


彭巨蹦蹦跳跳的出去了，不一会儿地功夫，狐姬匆匆走进了书房。


“夫君，有什么事？”


彭:=起来，正色道：“夫人，我已下定了决心。”


“啊？”


“我决定，起兵反秦！”


狐姬的脸色一变，“夫君，你还是要杀刘君侯吗？”


彭越摇摇头，“不管阿+兄弟认不认我，我这辈子，都把他当成兄弟，又怎可能去害他性命？


不过，阿+兄弟已立下大志愿，我若是不好好做一番事业，将来岂不是被人耻笑？”


“那你，要投靠何人？”


狐轻声道：“是楚王？还是刘君侯？”


“我无颜去见阿+兄弟，若不成就一番事业，绝不见他……至于楚王，我投他个甚楚王？他楚王如何，与我何干？项梁新得楼仓，声势正隆，我去了，正如夫人所说，不过富贵时送去黄金千两，人家未必会把我放在心上；我决定去济北郡，投齐王田荣，正好奉一杯薄酒。”


“齐王？”


狐眉头一蹙，“我听说他田荣现在正招兵买马，夫君投奔他，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田家人……夫君还要小心一些。田荣手下也有不少人，到时候莫要遭人嫉妒，反而不美。”


“谁敢惹我，彭老子又岂是善与之辈？了不起，彭老子占山为王，也能过的逍遥快活！”


说完，彭越仰天大笑。


狐姬见彭越决心已下，也不再劝说。


“你速派人前往顿丘，告诉扈辄，待阿+兄弟抵达后，立刻将顿丘交付于他，然后与我汇合。我这就去找大黑他们，好好的商量此事……阿+兄弟说的不错，我当坚定信念，才能有所作为。”


“那后院地使者……”


彭越脸上，浮起一抹狰狞笑意，“彭老子起事，正需人来祭旗……那几个家伙，正派上用场。”


一声巨雷，在苍穹中炸响。


银舞动……将巨野泽，笼罩在一片惨亮的银白之中！

第三0六章 长征(六)


二世二年四月，得到了辎重的补给，获取了大量兵军，发起了反击。


项梁亲自督帅，兵发竹邑。


章邯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迅速撤出竹邑，退守相县。


同时，让出了陈县，退回颍川，以许县为桥头堡，搭建起来了一条稳固的防线。之所以退出陈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颍川郡如今人心惶惶，许多故韩国的贵裔，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过长的战线，让章难以支撑下去。


让出陈县，算是一种战略上的收缩，不但可以集中兵力，更能威慑颍川的宵小。而最重要的一点，章的战略撤退，迫使魏咎大将张魇收兵撤回尉氏，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李由的压力。


泗水郡，下！


韩信正坐在府衙中，布置下一步的行动。


龙且在十天之前，突入东海郡，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一般，扫荡了残留在东海郡的各路秦军兵马，并攻取了东海郡的治所所在，郯县。表面上看，龙且是大军的主帅，可实际上呢，龙且在更多的时候，充当的是冲锋陷阵的角色，而把各种军务指挥大权，交给了韩信。


韩信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已成为了一军主帅。


对于这一点，已占领了取虑县城的项羽，心里非常清楚，不过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也是说，项羽默认了韩信的主帅地位！


攻取郯县之后，龙且立刻派人来下，向韩信询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韩信呢，也必须要根据最新的情况，制定出相应的策略来。此时此刻，他正在大厅里，观看着东海泗水两郡地图。


“将军，外面有人求见，说是将军的故人。”


韩信收回思绪，诧异的看了一眼亲兵。心里很惑，他这些年来，哪有什么故人？除非是……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个雄壮地身影，韩信心里一乱。


反出楼仓，对韩信而言，也许是一生里都难以磨灭地遗憾。特别是将和他同窗多年的司马喜杀死，让韩信更是感觉不安。一直以来，他都不敢太过张扬。直到刘+离开了楼仓之后，他才算是亮出了旗号。不管怎么说，刘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他呢，则以背叛作为回报。


犹豫了一下，韩信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请！”


亲兵喏了一声，急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一个中年文士，在两个亲兵的陪同下，走进了大厅。


韩信一怔，不认识这个人。


可没等他开口，文士却笑道：“敢问，可是淮阴韩信当面？”


“大胆，敢对我家将军无礼？”


韩信如今在军中，担任着司马的职务，说穿了就是谋士。不过呢，他喜欢别人称呼他做将军。


除了龙且称呼他做‘老韩’之外，余下兵将，见韩信面，都必须尊称一声‘将军’。


这人着实无礼，竟然直呼韩信之名。


韩信的亲兵，当然不答应……


韩信却摆了摆手，拱手道：“在下正是韩信，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鄙人乃无名小卒，不过受将军故人所托，送一封书信。”


韩信摆摆手，示意亲兵退下。


“敢问，是哪位故人？”


“将军的故人很多吗？”文士微微一笑，取出一封书信，放在韩信面前。信封上，写着淮阴韩信亲启的字样。那封口火漆，却盖着一个苍龙印记，让韩信的瞳孔，不由得一阵收缩。


苍龙印记，乃老秦地标记。


但是和老秦的九爪苍龙不一样，信上的印记是六爪苍龙。


一来，是不逾矩；二来，也是区分官印和私印。这是刘独有地标记，韩信怎可能认不出？


嗓子有点发干，身子有点发僵。


虽然刘在这里，可韩信仍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君侯，安好否？”


文士一笑，“君侯说，还没有被你气死。”


韩信的脸上，有一丝愧疚的表情，同时心里，更有一种轻松。


“君侯说，人各有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说不得是什么人的错。只是，你不该伤了喜子。”


“喜子他……”


“他没有死，不过少了一只胳膊。”文士在一旁坐下，“君侯让我转告你，你和喜子之间的事情，将来自有喜子和你清算。”


“请代韩信向君侯问好，就说信……实愧对君侯。”


韩信心里又一阵轻松，撕开封口，抖出里面的信瓤，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


“陆先生，君侯所言，当真？”


陆先生一笑，“想必是真的！韩将军，楚王握在他人之手，只怕用不了多久，连项将军都要受人节制。如果被他占居了薛郡，稳住了根基……哈，到时候以楚王之名昭示天下，项公是听，还是不听？”


韩信握紧了拳头，目露杀机。


陆先生接着说：“我听说韩将军在东海郡势头甚好，所到之处，大小城关无不开城献降。用不了太久，就可以直抵薛郡……拿下了薛郡，等同于为项公减缓了压力，到时候可直逼三川郡。


此乃旷世功业，可如果薛郡被别人得了，将军这不世功业，只怕要拱手相让，白白便宜别人。”


韩信沉默地坐着，一言不发。


陆先生则显得很轻松，从衣带上抽出一柄竹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轻轻摇着。


韩信一直盯着陆先生，许久之后，开口道：“但不知，君侯想要信，做些什么呢？”


“呵呵，韩将军这就错了！”


陆先生忍不住莞尔，笑道：“此与君侯何干？君侯北上，从此与中原再无半点纠葛，谁占了薛郡，谁称王称霸，和君侯没有任何关系。之所以派我前来送信，只是不想韩将军你到头来，一场空……气归气，可韩将军你，终究是出自君侯门下，他也希望你，能够建立功业。”


韩信的脸，红了！


“君侯，真的不准备回来了？”


他有些犹的问道：“那北疆苦寒，以君侯之才名，即便不能称王侯，在中原据一席之，当不成问题。何苦要远赴北疆呢？少将军对君侯，也是敬佩有加，如果君侯愿意，信可以……”


陆先生大笑，“非君侯愿走，实中原无立锥之地。


与其看人眼色，不如在北疆逍遥快活。韩将军，如果君侯愿意的话，又何须什么人为他引介？


不说别的


字造纸，文名天下……只是，这中原太小，却容不下


说完，陆先生站起身，向韩信一拱手，“信，我已为君侯送到，如何决断，还要看将军自己选择。


另外，君侯在我临来的时候，托我带一句话给韩将军。”


韩信连忙起身，“还请赐教。”


“君侯说，看好你的虎符，莫要轻信他人！”


“啊？”


“言尽于此，在下就告辞了……韩将军，你多保重。”


陆先生迈步往外走，韩信连忙追上去，恭敬地送陆先生出门。


“先生，您乃大楚陆元侯之后，何不留下来，一同做番事业？以先生之才，若来相投地话，项公定会扫榻相迎。”


韩信在临别时，想要挽留这位陆先生。


但陆先生却笑着摇摇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这是君侯赠与我的诗词。贾，一介狂生，难免得罪他人。倒不如跟着君侯北上，逍遥塞外，何苦要为这名利，而奔波劳苦呢？”


说完，他登上了轻车，驾车离去。


韩信没有再挽留，只是看着陆先生渐行渐远地车辆，轻轻叹了一口气。


“来人！”


“喏！”


“立刻派人前往郯县送信，请龙且将军尽快起兵，横扫东海郡，攻占薛地……告诉龙将军，如果不能尽快攻占薛地，只怕到时候，会夜长梦多，白白的便宜了别人。一俟攻击，不可停顿。”


“喏！”


“马上备车！”


韩信吩咐完之后，立刻着人准备车马。


“传令下去，后军立刻整备妥当，待我从取虑见少将军回来之后，立刻出发，兵进东海郡。”


四月地风，很柔。


从黄河扑面而来的水气，驱散了初夏时节地那一丝炎热。


萧何的估计并没有错，从巨野泽一路下来，沿途又有数千名流民加入了北上的队伍。不过幸亏有所防范，否则就会造成激烈地冲突。季布率前军，连同一万五千人，顺利渡过黄河；钟离昧领中军，带两万多流民，正有秩序的从顿丘渡口，向黄河北岸转移，也非常顺利。


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流民，约六千余人，抵达了顿丘。


由吕释之任敖两人压阵，倒也非常的平静。


萧何带着曹参李成吴辰等人，终日忙碌，进行各种调整。当刘率部抵达顿丘地时候，中军已有三分之二，渡过了黄河。


“再两三日，就可以全部过河了！”


萧何向刘汇报着一应情况，曹参不停的做出补充。


刘没有说话，等萧何说完了，他突然扭头对贾绍说：“河北之地，蒯彻可有消息？”


“蒯先生在二十天前，曾派人送信，说是已说服了代郡十二县城，只需君侯抵达目的地，这十二县就将由李少君接掌……蒯先生已经南下，说是要为君侯，敲开上郡门户，畅通道路。”


“哦？”


刘点了点头，“离石如今，由谁掌控？”


“秦军，王离！”


刘+的脸色微微一变，轻声道：“看起来，王离已加快了进军的速度，我们也要加快速度啊。”


萧何明白刘+的意思，当下点头，表示明白。


“老蒯此去太原，只怕要啃一块硬骨头。”


王离，可不会像代郡那样容易说服啊……代郡，那是武安君李牧的根基，李牧在当地的威望，甚至高于赵国王室。哪怕已经死了多年，可这威信依旧存在。蒯彻可以借李左车之名，在代郡迅速站稳脚跟，说降代郡官员。可这并不代表，他就一定可以，把王离一起说服！


贾绍点点头，不过旋即笑道：“君侯莫要为老蒯担心，他这个人看似癫狂，然则谋后而动，绝不会冒然去找王离的……既然决定行动，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王离，当不足为虑。”


“你对老蒯，倒是颇有信心啊！”


贾绍闻听，不由得大笑，“纵观君侯麾下，能和老蒯诡辩者，唯陆先生一人耳，我等早已领教。”


一阵说笑，让刘+地心情顿时放松了很多。


这几天，他心情一直不太好。


最主要地原因，还是在巨野泽，和彭越地绝交。虽然后来，彭越派人给刘秦送来了彭巨的礼物，是一管翠玉萧，据说是狐姬家传之物，狐偃投奔彭越的时候，将这管玉箫也送了过来。


彭巨，名虽为‘巨’，可并不是五大三粗，和彭越一样。


他随母亲狐姬多一点，相貌清秀，颇有书卷之气。喜欢音律，与他那‘巨’之名，颇为不符。


这管碧玉箫，是彭巨最喜欢的物品，如今作为信物，送给了刘秦。


同时，也算是传达了彭越的一个信息：咱们做不成兄弟了，可咱们的孩子，始终还是兄弟！


而且从送信人口中，刘了解到了彭越的动向。


彭越这一走，巨野泽周遭，恐怕这战火，也将迅速蔓延开去吧……


只愿得，彭越大哥，能一帆风顺。即便将来对决疆场，勿论谁胜谁负，也不枉做过大丈夫事！


“老萧，那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


刘+沉吟了片刻，沉声道：“顿丘这边，有吴辰即可。今晚，你家眷先行通过，你和老曹，随家眷一起过河，我估计过河之后，你怕是会更加忙碌。忙归忙，但却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萧何感动莫名。


他点点头，拱手退出。


刘起摆放在面前地一份公文，展开来看了一眼之后，突然问道：“谁能告诉我，这李良又是何人？”


“壶关校尉李良，原本是太行山地独行大盗。”


贾绍连忙介绍道：“此人在去年是投奔了张耳和陈馀，并且迅速从太行山中拉起了一支人马，攻克上党、等地。不过后来，张耳陈馀立武臣为赵王，重用了大批武臣带来地亲信。


李良因此受到了排挤，被派至井|关，阻挡秦军……


王离入关（这里的‘关’，指地是雁门郡的关卡）之前，曾派人与力量联系，并说服李良投降。


投降之后，这李良就让出了井|，后来任壶关校尉……不过这一次，并非是我们去游说李良，而是李良主动派人，与季布将军联系，说是可以让出壶关一条通路，请君侯顺利通过。”


“为什么？”


刘异道：“他为何要如此做？别跟我说他是顺势而为，


屁。顺势，也顺不到我这里。”


贾绍说：“我派人和李良接触过，据说，李良之所以让出壶关，却是因为向君侯报恩。”


“报恩？”


刘+眉头紧锁，轻揉面颊，沉吟语。


片刻后，他问道：“那这个李良，是哪里人？”


“据说是宋子人！”


“宋子城？”


刘更加奇怪了，他这辈子只去过一次宋子，但似乎没有帮过什么人吧……如果硬要说有，那恐怕就是高渐离了。


难道说，这李良是高渐离地什么人吗？刘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毕竟时间太久了！


宋子城，那差不多是刘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硬是要说印象深刻，一个是高渐离，一个是车宁……还有一个，就是徐公了吧。


之后高渐离刺秦王不成而被杀，车宁在高渐离被抓之后，更是音信全无，活不活着都是问题。


徐公？


天晓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个李良有古怪，派人再去查探。”


“喏！”贾绍连忙领命答应，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之后，忍不住又问道：“那我们要不要从壶关通过？”


“要，当然要！”


刘笑道：“既然人家主动要求了，咱们怎能拒绝？而且，如果能从壶关过的话，能省不少事情。这件事，你和老萧他们多多合作。至于李良这个人，有准确消息了，立刻通禀与我。”


“喏！”


刘长出了一口气，靠在书案边上，轻轻的揉着太阳穴。


不走壶关，可不可以？


也是不行……可问题是，不走壶关，就要绕太行山而行，不可避免的要通过秦赵两国的交战区；亦或者，自太行山穿行而过。可这山里，不同于后世的太行，里面尽是不毛之地，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进山之后，那所遇到地各种未知危险，也将随之增加，非常不妥。


壶关，李良？


刘陷入了沉思……


当晚，刘排夫人等家眷车马过河。


+夫人和吕都不愿意先走，想要和刘一起过去。但是却被刘+拒绝了……


大河以南，如今就是个火药桶子。各方势力交错纠缠，天晓得一觉醒来，就变成了战场。


能早过去一时，就安全一分。


河水以北地区虽然也很乱，可是比起这边，却平静了许多。


好不容易，才算把+夫人她们劝上了船。不过吕还是让薄女留下来照顾刘+，理由是他如今日理万机，身边确实需要有个人来照顾。薄女能吃苦，而且很细心，正好能照顾刘。


否则，吕就不过河！


无奈之下，刘+只好把薄女留下来。


目送夫人她们的船只离去之后，刘+带着人回转顿丘府衙。


可没等他坐下来，喝上一口热茶，就见李必匆匆跑来，“君侯，刚才细作回报，顿丘六十里外，发现秦军！”


本已昏沉沉地大脑，墓地一下子清醒了。


刘大了眼睛，惊奇道：“秦军？是何方秦军？有多少人，主帅又是何人？”


也难怪他会如此紧张，这顿丘地处东郡、济北和薛郡教诲之处，这么大规地迁徙，秦军怎可能没有觉察？加上薛郡王恪的反复，让刘不免感到有些紧张。这时候，会是哪路人马？


“细作尚未查探清楚。”


“再探！”


“喏！”


李必插手应命，飞快的退去。


刘立刻招来了灌婴等人前来商议。


“老灌，你立刻点起兵马，随我前去观敌……释之和任大哥留下来，配合老吴安置流民，加快渡河的速度。”


众人听罢，各自领命而去。


刘则带上灌婴骆甲李必三人，领一千骑军冲出了顿丘城。


此时，已过了子时。


刘兵马出顿丘十里，就见探马疾驰而来，在刘马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道：“启禀君侯，已打探清楚，所来秦军乃东郡兵马，看旗号，似乎是三川郡郡守李由，亲自领兵前来。”


李由？


刘脑袋嗡的一声响，不禁目瞪口呆。


李由怎么来了？


倒不是害怕李由，不过这李由，毕竟不同于其他人，是个很难缠的角色。这家伙，最厉害的就是一个字‘稳’。不会轻易冒险，不贪恋大功，一步一步，却总是能取得胜利。不管是先前地~阳之战，还是后来在东郡围剿蒲将军，就是靠着他的这个‘稳’字，还有他地韧性。


这时候李由出现，刘真的担心。


毕竟刘今，可没有楼仓做掩护……顿丘城，根本不足以做倚仗。


“阿，我带人拖住李由！”


灌婴上前请命，“你立刻回去组织人马，迅速过河……那些流民，不行地话，就别再管了。”


“李由这次过来，肯定是冲着我，以他那性子，你根本不可能拖住。”


刘摇头，突然道：“李必骆甲，你二人立刻带人回去，让小猪他们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那您呢？”


“我去会一会李由，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灌婴说：“我和你一起去。”


“老灌……”


“阿兄弟，咱俩个相视十余载，可谓是不打不成交。十年地交情，更有无数次生死与共，别人都可以走，惟独我不可以。你要是真地出了事情，没有人再叫我老灌，活着有甚意思？”


灌婴笑着对刘。


那张黑黝黝的脸，丝毫没有半点畏惧之色。


刘笑了……


得知己如斯，死又何憾？


“你非要跟着我去送死，那就跟着吧……先说好了，到时候，你可别被李由，吓得尿了裤子。”


“我呸，谁尿裤子，还不一定呢！”


自从刘封为泗水都尉，后来又成了广武君之后，灌婴就再也没和他嬉笑怒骂过。有时候，刘+甚至感觉着灌婴和他疏远了，再也不是那个送他大黄弓，随他一起去宋子城，在富平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了。


可是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第三0七章 长征(七)


由没有带来太多的人马，只一千骑军。/首/发


不过这一千骑军之中，裹挟着十数辆大车，全都由战马牵引，奔行时轰隆隆，颇有气势。


在顿丘城外三十里处，刘+灌婴，与李由遭遇。


秦军在急速奔行中，突然传来一声唿哨，千余匹战马，齐刷刷停下脚步，迅速摆开了阵势。


李由自旗门下，纵马飞出，与刘+两人马打照面，拢住了缰绳。


秦军，静悄悄的，:有半点声息。


刘+有点弄不清楚了，这由究竟是什么意思？


于是催马上前，赤旗横搁马鞍桥，他向李由一拱手，沉声道：“李郡守，一别经年，安好否？”


李~则取下了兜鏊，静的看着刘+。


就刘+快要忍耐不住的时候，他突然长叹一声，轻声说：“刘君侯，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世事无常，当年阳一别，原以为你我都可飞黄腾达，却不想落到了这般天地。


我爹他……自尽了！”


“啊？”


刘+没能一下反应过来。惊诧地看着李由。“李丞相他……”


李由点点头。“父亲自从被赵高诬;。打入天牢之后。赵高害怕陛下询问。于是日日拷问折磨。我父年事已高。哪受得了那般羞辱。前些时日。他请咸阳一狱卒捎信过来。说他已无生念。准备一死向先帝恕罪……父亲让我早作安排。可我身为老秦驸马。又能安排得什么？”


李斯。死了吗？


刘+不免感到一阵莫名地悲哀。


是为李斯？还是因为其他？刘+说不上来。此刻，他心情五味杂陈，久久的说不出一句话。


“李郡守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告诉我此事？”


李由面颊抽搐了一下，催马上前数步，低声道：“大子，是不是真的没了？”


刘+点了点头，却没有出声。


李由叹了一口气，苦涩一笑，“君侯不要担心，由今日前来，并无敌意。老父一走，由心如枯，朝廷诏令与我而言，已没有半点意义……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只因为老父临终的嘱托。”


想来，李斯临死时，心里始终背负着一份愧疚。


若非他胆小惜名，贪恋权势，与那赵高联手，如何会有今日的局面？


他一死事小，却又希望能为关中保留一口元气，故而让李由留守三川郡，算作是一份补偿。


“我父心意，我十分清楚。”


李由说：“其实，我早萌生去意，可之前老父一家性命，尽在我一人之手，我脱身不得。而今，老父已去，可章兵马已控制三川，我同样难以脱身。我死，不足惜，然李家不可绝了香火。


我父生了我兄弟几人，我如今也有两子三女……


君侯，我听说你要北上河南地，所以一直密切关注，只为了今日拜会，实有求于君侯啊！”


隐隐约约，刘+似乎明李由此来地目的了！


李由举起手向前招了招，只见那骑军突然向两侧让开，露出了一条通路。


十几辆大车徐徐行来，在李由身后停下。


十几个青年男女，有的怀中还抱着幼儿，走下了大车。李由也下马，向刘+一揖到地，“由恳请君侯，保我李家香火不绝。若君侯能答应，由有一桩天大的礼物，愿奉与君侯面前。”


青年男女中，最大的和刘+相仿。


“这是我长子李颍，早年也参加过河南地之战，不过与君侯并非一军；这是次子李弛年二十一，熟读律法，曾任阳令门下长史；长女李>，长婿白术（音zhu）；次女李绥，婿孟续，原本担任少府少监之职，后被老父调至三川郡，出任阳县尉；小女李行，这是她夫君白无。


白术白无乃亲兄弟，白术精于医道，曾任太医丞；白无长于农事，原本是治粟内丞。


今欲托付君侯，还请君侯万勿推辞……”


李由说着话，一招手，“尔等，还不快拜见广武君！”


刘+这时候也下了马。他被李由这一手，弄的有点糊涂了。


几男女纷纷上前，“拜见广武君，请君侯收留！”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刘+有点手忙脚乱，看着李由说：“李大哥，你这又是作甚？”


如果说，早先刘+对李由还有些顾忌的话，那么现在，已经少了几分提防。听刘+恢复了当年在阳时地称呼，李由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他上前两步，握住了刘+的手。


“+兄弟，你还能称我大哥，我高兴的很呢。”


“快让他们都起来，有话好好说嘛。”


“你们还不谢过君侯收留之恩！”李由喝令一声，李家儿女纷纷开口言谢，而后站起身来。


“+兄弟虽年幼，然则与我犹如兄弟。


尔等今后随+兄弟，需听奉他的命令，事君侯，如事我一般。”


“孩儿（女儿）牢记父亲教诲！”


李由拉着刘+的手，用力的摇了摇。


这是在托孤啊！


刘+忍不住说：“李，何不随我一同北上？”


李由摇摇头，“谁都可北上，唯有我不可北上……+兄弟，你可知在这大河南岸，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吗？只要我一离开这里，就会有各路兵马追击。赵高如今封锁我老父的死讯，以为我还不知道；但他对我的提防，却从未放松过。我在这里，尚能稳住各方人马，包括章邯。”


“可是……”


“+兄弟，我也知局势不利，但我走不得。


我要是跟你走了，说不定还会连累与你，连家小也都无法保全。而且，我在这里，也算是制衡大河以南的一大因素。若我走了，河南必乱……我虽痛恨赵高，却不能置三川百姓于不顾。”


刘+，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李由。


只是拍了拍他地胳膊，手指那骑军道：“这些骑军，李家私兵组成。君侯北上，正需人手。他们原来大都出自北疆，今送与你，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感激你保我李家香火。”


说完，他从怀中取一封书信出来。


“你北上之时，必然要过太原郡。


到时候可持此书信，找那驻守汾水的秦军主将涉间，把这书信交与他。涉间看罢书信，必不会为难你。”


“李大哥，你还是随我一同走吧。”


李由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和刘+继续纠缠，只是拍拍他的手臂，然后转过身，向儿女看去。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


如果将来天，你能回到咸阳地话，请代我将我老父一家老小尸骨收拢，葬于上蔡东门，由感激不尽。”


上蔡，是的老家。


刘+用力地点点头，表一定会答应。


李又叮咛了儿女好一阵子，这才翻身上马，向刘+拱手道：“+兄弟，此去北疆，由预祝你鹏程万里，后会无期了！”


说完，他拨转马，打马扬鞭而去。


骑军中，飞出百余骑，随着李由远。


李颍等人，则带着兄妹儿女，跪在大河之畔，向李由远去的背影，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泪如泉涌。


刘+走到他们身边，将众人一一搀扶起来。


“由郡守欲求仁得仁，你们也莫要太过悲伤了，否则白白辜负了由郡守的这番苦心。


李颍，这骑军就暂由你来率领，随我一同留后压阵；其余人等，立刻赶赴顿丘渡口，连夜渡河！”


“我等愿遵君命！”


李家儿女齐刷刷躬身行礼，纷纷上车上马，朝着顿丘方向行去。


“阿+兄弟，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灌婴来到刘+身边，压低声音耳语道。


刘+摇摇头，“李由此时何需耍这样的计谋？他如果真地要对我们不利，只需挥兵而来，我们很难抵挡。


哀大莫过于心死，想必李郡守现在，已经心如死灰了吧……”


从堂堂大秦驸马，眼见着要变成亡国之臣。


朝中小人当道，老父自尽狱中。若非是如此，李由怎可能生出如此地心思呢？


刘+叹了一口气，跨上赤兔马，“老灌，咱们也回去吧……李由已选择了他的路，我们还要按照我们定下来地路，继续前进！”


灌婴，用力~点了点头！


四月末，王恪起兵反秦，宣告投降楚王。


同月，刘邦在琅琊郡南城乡诏告天下，拥立楚王之子心（又名熊心）为楚王。


他运气倒是真地很不错，沛县丢失之后，带着残兵败将和家小，逃到了薛郡。却不想掠夺薛县时，正遇到了楚王之后。张良正在颍川，组织人马准备作乱，不在刘邦的身边。得了楚王，刘邦这心思可就变得又活泛起来。他这刘姓，原本就是荆楚十八姓地旁支，如果伸出个几杆子，也能算得上是楚国王室。他就开始琢磨着，如果我拥立楚王，以楚王之名号召天下，又会如何？


熊心在薛郡过的很苦，靠与人放羊为生。


自楚国灭亡之后，身边只有一个故楚贵裔之后，宋义相伴。


这宋家，在楚国名望很高，曾出过极为令尹。宋义听刘邦这么一说，不由得也有些心动了。


而后卢绾在旁边一戳哄，刘邦就下定了决心。


在他想来，只要打着楚王的名号起事，楚地各方豪杰，定然会纷纷响应。


君不见那陈胜吴，只靠着项燕之名，就造成了好大地声势。而今他有正牌的楚王在手里，肯定比陈胜更加有声势。于是，刘邦的目光，首先就盯在了薛郡上，正好王恪也正犹豫。


王恪起兵降楚，使得山东南部地区，顿时混乱起来。


首先是巨野泽彭越率两万人马，赶赴济北郡，投奔了田荣，使得田荣手中的实力，顿时暴涨。


自古以来，薛郡就是齐人之地，君不闻孟尝君狡兔三窟，这薛郡当年可是孟尝君地封地。你楚王在哪儿都可以，但你现在把手伸到了齐地，田荣怎可能答应？只是碍于项梁势大，田荣只好忍耐。他必须等待，看项梁对此如何反应。如果项梁也同意的话，他只有捏着鼻子，忍了！


可没想到，项梁还没有做出回应，东海郡地楚军，就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龙且在十日之内，连破襄贲兰陵三县，挥军攻入薛郡，并在三日间，拿下了薛县县城。由此，薛郡门户洞开，楚军长驱直入。韩信更亲自督帅兵马，连破藤县、邹县、合乡、任城，兵临山脚下。


王恪连发书信，表明他已归顺大楚。


可韩信对他地书信却是置之不理，在五月中攻克平阳。同时，龙且听取韩信的意见，对王恪也是不予理睬。韩信攻克平阳的时候，龙且的先锋人马，已经攻打到了昌邑县城城下。


“食其欺我，食其欺我！”


王恪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楚军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归降，已决心攻取薛郡。


深感上当受骗地王恪，暴跳如雷。如果在之前，他还可以向李由求援，可是现在呢，王恪疯掉了！


其实不仅仅是他，包括其，也没有想到出现这样的结果。


楚军地行动实在是太快了，快的让他来不及反应。韩信攻克了平阳地时候，食其还在鲁县做上宾。王恪一怒之下，将食其拿下，在鲁县府衙前，支起了大锅，将食其烹死……


楚军这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也似乎是在向田荣释放了一个信号。


项梁不承认这个楚王！


于是，立刻命彭越率本部人马，自梁父山攻入了琅琊郡。彭越


荣，正需战功立足。


十五天中奔袭千里，连克蒙乡、费乡和南城乡三地，将刘邦等人一下子驱逐出琅琊郡。


刘邦大将庄不识，在南城乡被彭越射杀……


知道这时候，远在下项梁，似乎才得到了楚王的消息。


他连忙表示拥立楚王熊心，并下令韩信龙且停止攻击薛郡，还派人送信给田荣，希望田荣谅解。


刘邦等人，保护熊心一路逃来，派人送信给项梁，请项梁迎接楚王。


这也代表着，刘邦由此，失了对楚王的控制。不仅仅是这样，项梁不可避免的对他，生出猜忌。


泗水郡，下。


东面，有一座大宅，毗邻圯水河畔。


宅院中，有一座八角小，范增坐u亭中，聆听河水潺潺，品一口美酒，脸上浮现出满足笑容。


“军，项公来了！”


范增连忙起身，没等他走出小亭，就见一行人沿着曲径小路行来。


当先一人，正是项梁。


他身披铠甲，头戴兜，看上去英勃发。只是在龙行虎步之间，却似乎少了一些威武气概。


走过来，项梁一拱手道：“范老，有好酒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项公，您这不是自己就来了吗？”


范增已年近古稀，须发皆白。


不过红润的面膛，显示出他精神极好。与项梁一同走进了小亭，二人坐下来，范增为项梁满上一觞酒，微微一笑，“增还要恭喜项公，楚王一来，又将为项公，凭添百万大军，可喜可贺！”


“若非范老出谋，那刘邦怎可能乖乖的就范？”


项梁难道不知道刘邦楚王吗？


事实上，在刘邦还没有昭告天下地时候，项梁就已经从项羽那边得到了消息。


对此，他非常烦恼。


得楚王，就等于得到了楚国正统，那么先前斩杀陈胜的负面影响，也将随之消弭。可问题是，刘邦不可能乖乖的把楚王奉上，而项梁，也好明目张胆的攻打刘邦，那样反而适得其反。


对楚王地重要性，项梁已看得非常清楚。


就在他苦恼的时候，范增却献上了一个主意：“少将军得此消息，却不阻止龙且韩信所部兵马，想来已有了决断。既然如此，项公何不装作不知此事，且让那韩信龙且出兵，继续攻打。


韩信龙且二人，相得益彰，薛郡必能拿下。


到时候田荣见此情况，哪能不明白您地心思，一定会出击琅琊郡……


不管刘邦是生是死，楚王必然面临无立足之地的尴尬窘况。到时候，他唯一能依靠地，就是项公！”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不过项梁很奇怪：这又是何需人也？


“范老，如今刘邦来投，薛郡已落入我们手里，下一步，该如何为之？”


范增笑道：“龙且韩信得了薛郡，但项公此时却不可贪恋，甚至也不能嘉奖龙韩二人，还得要给予惩戒，并将薛郡，交还给田荣。”


项梁一怔，“这是为何？”


“如今，还不是和田荣翻脸的时候。不但不能翻脸，还要给他一些好处，让他安心。因薛郡之事，齐楚之间已有了矛盾。如果再占住薛郡不还，那田荣怎能善罢甘休？现在，时机未到。”


“可龙、韩二人……”


“韩信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里面的缘由。


我猜想，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呵呵，他这是在为项公您替罪，里面的轻重，又如何看不出？


只要韩信能看明白，那龙且就不会有问题。韩信于龙且有救命之恩，听说他对韩信，很信服。看此次攻掠东海郡就能知道，龙且名义上是主帅，可实际上，所有一切都是韩信策划。”


“这样子……”


“不样，就让韩信独自领军，命他攻打李由。


不过龙且却不适合继续留在韩信身边，让他回少将军帐下听令，再派出子期前去与韩信副手，如何？”


项梁想了想，点头道：“这样安排，倒也妥当。”


龙且不具备制衡韩信地能力，所以不好让他继续留在韩信身边。


范增也看出，这韩信是个打仗的好手，不能不重用此人。可是，如果任由他发展，只怕难以掌控。所以范增让虞子期过去，一方面虞子期是项羽地大舅子，另一方面，此人颇有能力。


至少，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给予韩信一些制约。


这制衡之道，不能不谨慎一些……


王恪兵败鲁县，逃往东郡。


不过很快被李由抓到，在酸枣斩首祭旗，随后对大梁发动了攻击。


韩信自薛郡出击，救援大梁……李由则感受到了巨大地压力，不得已向章求援。此时，章邯正在和项羽鏖战，听闻三川郡危急，立刻命董翳司马欣两人留守相县，继续阻挡楚军。


他则率部赶赴新郑，支援李由。


这一番动作，使得山东南部地确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各方兵马纠缠在了一起，战事此起彼伏。


不过，这一切和刘+已经没有了关系。


在等到陆贾从下赶回来之后，刘+一行人渡过了黄河之后，迅速北上。季克了繁阳和黄乡之后，绕过安阳而走，转道进入河内境内。一路上，浩浩荡荡，队伍已增至六万人。


萧何立刻实施了第二套方案，自流民之中抽调青壮，调拨入季布等人麾下。


如此一来，季布、钟离昧实力大增，并依照萧何的吩咐，开始沿途袭掠乡镇县城，以补充辎重。


大多数投奔刘+地人，都是为了求一口饱食。


刘+能让他们吃饱，不过相应得，他们也必须要承担起一些责任。


萧何按照年龄、家庭状况，分成了五个梯次。多


，二抽一，加入战斗部队；独子，为守护人马，负责孺；单身者，为辎重部队，负责押运接受物品……诸如此类的分派，形成了相互的制约。比如说，守护部队，决不可能守护自己的家人；如临阵而逃，家人连坐。


这样一来，也就使得流民必须要尽本职之事。


等到了抵达潞乡时，流民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的多了起来，几近八万之数。而刘+的兵马，逾越万人之数。相应的，也有不少人在途中死去，特别是一些老弱者，病死途中。


用萧何地话说：这是一次淘汰。


等刘+抵达河南地的时候，麾下至少能接近两万兵马，足以在河南地站稳脚跟。


听起来，有点残，但这不可避免。


刘+一开始还会听取这亡人数地报告，到了后来，干脆眼睛一闭，看也不看，省的揪心。


五月末，刘+达乡。


在前方行进，就是壶了……


壶，因关口形似壶状而得名，远在商周之时就以建立，隶属黎侯国治下。春秋，被纳入晋国，在战国初年，属于韩国上党郡，后被赵国所有。


北有百谷山（今老），南有双龙山，两山加峙，中间空断。


山形似壶状，以壶口为关隘，这就壶关名字地来历。


壶关守将李良，早早的在关隘前等候。


他身材高大，但略显瘦削。相貌挺秀气，但嘴唇单薄，双眼狭长，透着一股子阴气息。


见到刘+，他连忙上前，“刘君侯，十载不见，尚记得故人否？”


啊，地确是有点面熟！


刘+可以确定，他真的见过这个李良。


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不由得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说：“还请李校尉明示。”


“十年前，我本沛县县长李放门下……我叫李童，君侯可还有印象？”


“


刘+指着李良，连连点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是李童，没错，李县长地门生。”


狗屁门生，其实就是个家奴书童而已。


不过人家今非昔比，要接人家的路，刘+不得不改口。


李童……不，如今应该称之为李良，热情的说：“十年前，君侯大婚之日，良因故未能参加。


十年来，良一直思念君侯，原以为无法再和君侯相会，却不想，今日却能在这壶关相会……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君侯，我已在关上摆下了酒宴，用得还是当年泗水花雕，欲与君侯痛饮。”


十年前，刘+与吕成婚，李放雍齿和刘季三人，准备联手将刘+地产业夺走。


却不成想，刘+买通了李放的书童，也就是眼前地这个李良，反败为胜。后来李良得了黄金，又有当时刘+通过宋子城县令徐公办理的户籍，由此而改名。不过，刘+真地记不清了。


看李良很热情，刘+却不好拒绝。


不过经历了赵王亭驿站的事情之后，刘+却多了几分小心。


他没有引见其他人，而是刘巨保护着+夫人等家眷，先行通过了壶关。而后他则带着灌婴，一起登上壶关城头。


灌婴，和李倒也见过……


至少李良还记得灌婴，一见面，那是热情地不得了。


看着队伍从壶关鱼贯而过，一边在关头上饮酒，三人不知不觉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往事上。


“我早就知道，那刘季不是好东西！”


听刘+说，李放被刘季所杀，李良义愤填膺。


你他娘的要是这么忠心耿耿，当年又怎可能背叛李放？从根本而言，刘+是不屑于和李良交往的，可有求于人家，却也不得不放低姿态。三人推杯换盏，待大队人马全都通过壶关时，已经天黑了。


李良盛情的挽留刘+，并说他准备了一些辎重，待稍晚时，送到刘+地住处。


刘+也确实是抹不开这个脸面，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李良在关内安排了住所，然后又和刘+推杯换盏，继续喝酒，一直到夜深时，才算结束。


“老宁头，送刘君侯休息。”


从走上来了一个老卒，搀扶住了刘+。


这老卒，力气好大……


刘+向那老卒看了一眼，但由于背着***，所以看不清长相。不过这体格，倒真的是威武。


李良说：“君侯且回去歇息，我这就去督促下面，过一会把辎重送过去。”


“有劳李校尉！”


刘+面带笑容，和李良道别，与灌婴在那老卒地引导下，走下了城关。


沿着大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老卒在一座宅院门口停下，“刘君侯，就是这个地方了。”


“多谢！”


刘+笑笑了，迈步准备进去。


可就在这时侯，灌婴突然拉住了刘+，上上下下打量那老卒，开口说道：“老儿，为何我看你如此眼熟呢？”


老卒抬起头说：“君侯如今身在高位，尽享荣华富贵，又怎记得当年宋子故人呢？”


又是故人！


这年头，故人***多啊……


刘+听那老卒这一句话，也不由得向他看去。


先前，老卒背着火光，看不清楚长相。之后，一直在前面领路，刘+也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而现在，他手举火把，直面刘+，却是让刘+看得清清楚楚。


不由得啊的发出一声惊呼，刘+手指那老卒，好半天惊奇的喊道：“你这老儿，怎会在此地？”

第三0八章 长征(八)


年前宋子城一行，如果说让刘+印象最深刻的，除了外，就是狗屠车宁了！


只是，高渐离被徐公所捕，押送咸阳；而车宁从此就杳无音信，仿佛从人世间蒸发了一样。/首.发


之前见李良时，刘+还在想，车宁如今是否还活着？


可没想到，这才一眨眼的功夫，车宁就活生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狗屠老儿，你竟活着？”


刘+没有直呼宁的名字，而是称呼起他狗屠的名号。车宁老脸上，露出一抹快活的笑容。


“当年贩酒小儿，如今也已大名鼎鼎的广武君了！”


一旁灌婴，立摆手。


亲兵立刻散开，警戒四周。


“进去说话吧……这里不太方便。”车宁着，推开大门，举着火把说：“李良可是为此，筹谋许久了！”


这话里。有话！


刘+心里不由得一咯噔。=忙随车宁走进了大宅。


这院。本是早年故赵国一位富商地别庄。面积不是并不是很大。可以轻松地容纳下百余人。


带着刘+。在厅堂里坐下。


这是一座很古老地宅院。从厅堂里陈旧地家具来看。至少也有几十年地历史。


斑驳地廊柱。有些地方已经脱了漆……不过能看得出来。这挺干净。有人经常在这里打扫。


经常打扫，和临时打扫，完全是两个概念。


至少空气就不一样，这一点刘+倒是能够分辨出来。


“这是李良用来招待大人物地地方。如今时局混乱，壶关也不是什么繁华之所，这座老宅也算是得体，虽然破旧了一点……呵呵，只是过了今晚，只怕这座老宅，就不复存在了吧。”


车宁用颇有感情的目光，环视这座厅堂。


刘+则不说话，只是看着车宁，嘴角翘起来，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份沉稳，那份冷静，让车宁突然间闭上了嘴。早已经准备好了的说，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好吧好吧，我承认了，我有条件！”


刘+忍不住哈哈大笑，“没想到当年爽直豪迈的狗屠老儿，如今也会用心计了？不错，不错！”


车宁撇了刘+一眼，“我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总不可能一辈子爽直豪迈吧……再说了，老高一走，我这心里面空落落的，也没得那份豪气了。你不也一样，十年前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刘+笑而不语。


薄女奉上了两杯蒙顶清茶，不过车宁似乎并不喜欢。


“好啦，想要喝酒，等咱们过了这一关再说。等去了九原郡，你想喝多少，我给你多少。”


“我甚时候说过，要跟你去九原郡了？”


车宁梗着脖子，环眼圆睁。


刘+笑呵呵后地也不说话，而薄女则站在刘+的身后，抿着嘴，偷偷的笑了。


“好吧好吧，你这小子如今是成精了……”


车宁正色道：“李良要杀你，就在今晚，你可知道？”


“啊！”


薄女突然惊呼了一声，引得刘+扭头，瞪了她一眼。


“我当然清楚，我和那李良，也没有什么交情，值不得他如此盛情的款待。呵呵，想当年，我把他逼出了沛县，想必他心里面，一定很不舒服吧……如今有机会，自然想要讨回颜面。”


“若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车宁喝了一口茶，扭头就喷了出来，“妞儿，去外面水井里给我弄一碗水来，这什么东西？”


刘+点点头，薄女下去了。


“暴殆天珍啊，这可是好东西呢。”


“你们老秦人稀奇古怪的，拿着树叶草根地当水喝，我才不要和你们学。”车宁抹去了嘴边的水渍，然后正色道：“赵王武臣，早先派来了使臣，出黄金三千，请李良取了你的姓名。”


“赵王，武臣？”


“天晓得是哪来地的赵王。”车宁冷笑一声，“那张耳陈馀以为随随便便找个人做赵王，这赵地的百姓就会听他们的话？也忒幼稚了点……不过，那武臣地确是派人前来和李良商议，那使者当时就住在这里，他们的谈话，我倒是亲耳听见……哈，武臣对你，似乎非常仇视！”


武臣是谁？


刘+除了知道，这武臣是陈县大户，后来随陈胜吴广起义，与张耳陈来到赵地之外，就再也不清楚他的事情了。他连武臣见都没有见过，怎可能和他有仇恨？难不成，是项梁作樂？


这倒是颇有可能！


这时候，灌婴巡视了外面之后，走进厅堂。


“武臣？那不是刘季的小舅子！”


“啊？”


灌婴说：“早先刘季在沛县起事，我听人说他是得了陈县大豪武臣的资助。好像说，武臣的姐姐嫁给了刘季……哦，当时大嫂还说过，武臣地姐，曾在沛县卖过酒，似乎还是熟人。”


刘季起事的时候，刘+还没有回楼仓。


当时执掌情报地人，是蒯彻，并且禀报了吕等人。


只是刘+回来后，一直就没有清闲过。对于刘邦这些年来的遭遇，他也不很清楚，也没过问。


如今一听灌婴解释，+恍然大悟。


“刘季是谁？”车奇道。


“一无赖子耳……”刘+正说着话，薄女捧着一刘+酿造出来地烧酒，走进了厅堂。


“好酒，好酒！”


车宁一闻那酒香，就连连点头。


薄女为车宁斟满了一觞，然后悄然坐在了刘+地身后。


“老儿，你且把话说完，难不成还少得了你地酒吗？”


车宁说：“你和武臣什么恩怨，我不清楚。反正情况就是这样，李良同意了，并且准备在今晚动手。他一会儿给你送来的，可不是什么辎重。到时候他会把大量的枯草干柴送过来，一把火点起，把这老宅烧掉……至于你那些兵马，没有了你，也就不攻自破，成不了气候。”


刘+冷森森的笑了。


“老灌，谁负责押后？”


灌婴说：“是小猪所部的五十三乘兵车，刚通过壶关，如今在壶关外十里暂停，等待汇合。”


刘~|点了点头。


对于李良，他不可能没有防范。


所以在通过壶关之前，刘+就下令一部分人马通过壶关之后，就悄然停下来，以防备不测。


“你立刻派人通知小猪，让他秘密返回。


十里路程，往返大约需要两柱香的时间……薄女，焚香！


一俟关内有喊杀声响起，小猪就立刻出击。这李良，我不找他地麻烦，他倒是自己来送死了。”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李良的这一番举动，倒也不足为


灌婴起身离去，刘+则瞪着车宁，嘿嘿笑道：“狗屠老儿，当年你不肯随我走，那现在如何选择？”


车宁说：“我找到我那浑家了！”


“啊？”


车宁轻声道：“我当年和老高为躲避追捕，逃离家园。一直以为，我那家中，肯定受了牵连。可不成想，十年前我离开宋子城，回老家一看，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连小孙孙都有了。


后来老高在咸成仁，我带着全家老小，就离开了老家，跑到这壶口居住。


一晃，我小孙孙已经十三了，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着过去了，可没想到，还是遭逢兵乱。”


人常说，温柔英雄冢，果然不虚。


当初在宋子城初遇车宁的时候，家伙虽略显疲态，但不失为豪壮之士。


可这十年过去了，昔日的屠者，却变成了这般模样。特别是在谈论孙儿的时候，那表情……


刘忍不住笑了！


“好了，你这老儿如今可真的是唆。”


“哈哈哈，等你和我这般年纪，说不得比我还嗦。”


车宁闻听刘+地调侃，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吧，我就直说了。


这赵地迟早会有一场大战，对不对？”


“没错！”


“不管是谁打赢了，肯定免不了生灵涂炭。


我已五旬有余，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我那孩儿，还有我那几个小孙孙，却还要传承我香火。


我助你解了这一场危难，你保我孩儿和小孙孙，能平安富贵，如何？”


刘+诧异道：“狗屠老儿，你怎么就能肯定，我能保你孩儿平安？


要知道，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连老家都丢了，这拖家带口的要跑去河南地避难，你就这么有信心？”


车宁忍不住大笑，“贩酒小儿，我对你有甚信心？


只是你这家伙，忒能折腾……想当初在宋子城的时候，还是个贩酒小儿，可十年，就成了什么劳什子君侯。他娘地，老子再也没有见过比你更能折腾的家伙了，保不齐将来复起。


再说了，你说甚自身难保？


你让出楼仓，引得秦军和楚军火拼，而后趁机撤离，还把一个烂摊子扔给了魏咎，让他承了你好大的人情。这一路上，你他娘的吸纳流民，活人无数。连上党郡都知道，老秦出了个仁义之人。他娘地，你逃命都能逃得如此风光，老子当然信你，将来定然能做出番事业。”


这车宁喝了两口烧酒，嘴巴里可就‘豪迈’起来。


只听得坐在刘+身后的薄女，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好生的难受。


刘+揉了揉鼻子，也忍不住笑了。


“老儿，你这越老，可是越弥辣了……比起当年来，的确是进步不小。”


“我哪有兴趣关心这个？”车宁笑着摇摇头，“是我一个小兄弟告诉我地这些事情，否则我怎可能知道？”


“小兄弟？”


刘+一怔，“什么小兄弟？”


“哦，我那小兄弟，名叫乐叔。


原本是人，后来因为避难，全家就搬到了屯留（今山西长子县东北）。如今在壶关服役，担任:长之职。那家伙喜欢琢磨这些事情，而且很厉害。我听他说，他祖上还做过名将。”


乐叔？


很陌生的名字……


刘+只知道，在战国时期，有一个名叫乐毅地名将。


难不成，这乐叔是乐毅的后人吗？


“他祖上，可是乐毅乐打将军？”


“那我可就不太清楚了！”


“那他现在……”


“你先说，答应不答应吧。”车宁喝了一大口酒，瞪着刘+说：“你要是答应，我可为你引介。”


“你这老儿！”


刘+笑着摇摇头，“你明知道，我肯定会答应地，还非要我说出口吗？”


车宁浓眉一挑，“话还是说明白一点的好，说出口地话，总不成反悔！你若是不开口，我怎知你答不答应？


乐叔如今就在打谷场守备，那李良准备好地‘礼物’，如今就在那打谷场里。


乐叔说，李良要动手，肯定也是在下半夜。所以君侯如果要动手地话，最好是抢得先手。


他可以在打谷场接应，只是那里地形不甚好，不适合马战。


贩酒小儿，不知你的步战如何？若是有胆量的话，和我一起走上一遭，看看你如今是甚水准？”


刘+闻听，忍不住大笑起来。


“狗屠老儿，若说打架，马上步下，你都不是我的对手！”


“那也要领教过，才能知道。”


车宁此刻，已全无早先那副垂垂老矣的疲态，取而代之地，是一股豪壮气概。


这老儿，可真的是老而弥坚啊！


三十辆大车，就集中在打谷场内。


李良坐在大帐里，自斟自饮的喝着小酒，同时看着时间。


算一算，那刘+现在也差不多该睡着了吧……到时候把这些车辆推过去，一把大火，他插翅难飞。


仔细地盘算着，早先有有露出破绽。


李良相信，自己做的是滴水不漏，决可能被刘+看破。


杀了刘+的话，不仅仅能得到那三千黄金，想必驻守在太原郡的王离上将军，也会很高兴。


能得了王离地看重，说不得以后飞黄腾达。


弄不好，还能成为一方主官，总好过如今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当什么校尉。


说句实话，这校尉当着也没什么意思。还要听别人的命令，手底下也不过只八百健卒而已。


李良是个有野心的人。


同时也是个贪婪的家伙……


否则当初，就不可能毫不犹豫的把李放给卖了。


现今，只要再弄死了刘+，他可就一举成名，名动天下了。


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酒，李良忍不住幻想未来荣华富贵的好日子，而且是越想越美妙，摇头晃脑。


“着火了，着火了！”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李良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站起身，大声喝道：“呱噪个甚？何处着火了……”


“校尉，那些大车，着火了。”


“什么？”


李良蓦地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刘+看破了自己的伎俩？


不可能，不可能啊……自己做地天衣无缝，他怎可能看破呢？再者说了，他就算看破了，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堆放‘礼物’的地方。一定是哪个混蛋不小心，引着了那些车辆，真是该死！


李良心里很清楚，那车上撒着火油，很容易点燃。


他一把抄起了桌案上地长剑，大步流星的冲出了军帐。只见，


上，火光冲天。三十辆大车，被大火吞噬，烈焰熊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有许多士卒，奔走逃窜。


“该死的，快点救火！”


李良大吼一声，心里道：若错过了这一遭，可就没机会了……实在不行，老子就强攻那刘+。


难不成我麾下八百精卒，还斗不个流寇？


从刘+撤离楼仓地那一刻开始，李良就把刘+视作了流寇。


他上前一步，大道：“速速调集兵马，速速调集兵马……”


一个秦军士卒，看装束却闾长模样，跌跌撞撞从浓烟中奔跑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校尉，李校尉……”


“又有什么事？”


李良转身看去，却见那闾长身高丈，手拖赤旗，飞快的向他跑来。


眨眼间，那人已快到了跟，李良这才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不由得惊叫一声，想要开口让人阻拦。


可:等他开口叫喊，来人已经到了近前。


旗扑棱棱一转，大喝一声，“无他，取尔狗命！”


正是刘+！


“拦住他！”


李良不禁奇怪，这刘+怎会在这里出现。下意识的一声叫喊，两边数十名亲兵蜂拥而上，拦住了刘+。


只见刘+步履轻快，脚踩三宫，身体呼呼飞旋，带起一道道，一条条，一溜溜夺目的弧光。那光芒围绕着刘+的身体急速旋转，如同一道龙卷风，呜呜环旋。两名亲兵甫一靠近，顿时被那寒光吞噬。只听咔咔的声响，一连串地惨叫声传来，两个亲兵横尸在地，五脏俱露。


刘+展开了赤旗，上下翻飞。


李良的亲兵，又如何能抵挡住这头凶残的老罴？


“速速调集马，围杀此獠！”


李良嘶声叫喊道：“杀刘+者，赏黄金百！”


“让我来！”


李良的身后，传来一声巨吼，一个雄壮的身影出现，全身上下，沾满了血迹，一手铜铖，一手盾牌。


他风一般的向刘+扑过去，可是就在和李良错身之际，猛然停住了身形，反手就是一斧头。


铖，差不多就是后世地斧头……


李良猝不及防，只听咔嚓一声，被铜铖砍成了两段。


“贩酒小儿，老子这手段，如何？”


刘+招出小鬼拍门，将两个亲兵砍翻在地，大笑道：“狗屠老儿，尚能饭否？”


这话，车宁爱听！


刘+这是把他比作廉颇啊！


“贩酒小儿，且让你一睹燕赵豪士的手段。”说着话，他挥舞铜铖，就冲上前来，和刘+两下夹击，只杀得那些亲兵抱头鼠窜。与此同时，许多秦军士卒纷纷倒戈相向，在一个壮年男子的带领下，追杀四周兵卒。远处，秦军大营里喊杀声一片，却正是吕释之率部赶过来。


李良一死，秦军群龙无首。


特别是很多秦军都没有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地，怎么突然间就杀将起来？一方是仓促迎战，另一方却是准备充足。双方这甫一接触，秦军立刻溃散而去。眼见这火势越来越大，刘+立刻下令，迅速撤离，莫要被长子守军察觉。


车宁抢过了一匹战马，大声道：“贩酒小儿，我先去接家眷，随后与你汇合……小乐，那老罴，就是广武君！”


带领秦军反戈一击的壮年汉子，大步走前来。


“乐叔，见过广武君！”


刘+则向乐叔一礼，“敢问，可是昌国君之后？”


昌国君，是战国时那层下齐国七十余城，几乎灭掉了齐国的乐毅封号。


乐叔先一怔，旋即笑道：“正是家祖


！”


刘+说：“但不知，少君有何打算？”


“君侯，少君一说，乐叔愧不敢当……乐叔不过是为一己之私，若君侯不弃，愿随君侯北上。”


所谓的一己之私，其实就是为了保全家小。


乐叔既然是名将之后，就算比不得当年地乐毅，可终究家学渊源，不比常人。他自然也看得出来，河北地区已经是战云密布。刘+一路北上，仁义之名已传遍天下，乐叔自然动了心思。


值不值得跟随，并不重要。


能冲破重重关隘，一路杀将过来，那本身就足以证明了刘+的实力。


乐毅本是中山国人，后效力于燕国。到了乐叔这一代，已很难说清楚，他究竟属于哪一国。


乐毅死后，乐毅之子乐闲乐乘两兄弟，先为燕国效力，然不得重用，于是回到了赵国，


赵国王封乐乘武襄君。


乐叔是乐闲的儿子，但是对赵国，~并不是很深。


赵国灭亡之时，乐叔年纪还小，所以很难说，他对老秦有什么仇恨。因为那个时候，乐闲乐乘兄弟已死去十六年，乐叔并没有得到赵国什么恩典。如今，这河北之地将乱，乐叔最想的，是保全家小。留在河北之，难免遭受战火袭扰。倒不如随着刘+北上，寻一方净土。


对于这名将之后，刘+自然不会不顾。


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乐叔带着百名士卒，加入了刘+的队伍。


天大亮后，车宁带着自己地家小还有乐叔的家人，从后面追上来，与刘+地人马汇合一处。


立马山丘上，刘+看着浓烟滚滚的壶关方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再往前，过了铜县就要进入太原郡治下。那汾水之畔地界休县，尚驻扎着秦军大将涉间。


刘+记得，那可是一个非常沉稳，有谋略的将领，甚得蒙恬看重。


过界休，恐怕不会像之前那么容易了……更何况，王离大军陈兵晋阳，不晓得蒯彻有何进展？


“！”


“末将在！”


吕释之快步走上前来，插手行礼。


“去请李颍过来，就说我有重要地事情，要交付于他。”


看起来，是时候使用李由的书信了……只是不知道，那效果又会是怎样？


注：乐叔：乐毅之孙，史记记载：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


注：李良，武臣部将，被派去平定常山、太原。因太原久攻不下，回来报告，遇到武臣的姐姐，遭其傲慢接待，大怒，杀武臣的姐姐，攻杀死武臣、邵骚。攻击张耳、陈馀部失败，降秦将军章。

第三0九章 长征(九)


阳，北临汾水，三面环山。


城楼上，招展的苍龙旗随风舞动，猎猎作响。


蒯彻跪坐于厢房中，双目微闭。看上去，似乎非常平静。厢房外，有十名铁鹰锐士肃立门口，不时的探头向屋子里查看。见蒯彻一动不动，也没有人走进去说话，又重新站稳身形。


已经来到晋阳十天了！


从走进晋阳城门的那一刻开始，蒯彻就失去了人身自由。


王离即没有召见他，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把他安置在上将军府中，并且派专人，看守着他。


十天了，也不知道主公如今到了何处？


蒯彻心里很焦虑，但是在表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


正午时分，一阵脚步声传来，紧跟着有人走到门口，和那铁鹰锐士交谈了两句，但声音很小。


“蒯先生，上将军有请！”


蒯彻缓缓睁开眼睛，站起来，整了整衣衫，正了正头上的黑冠，迈步走出了厢房。


“前面带路！”


蒯彻的语气很清冷，让人听不出半点端倪。


王离终于忍不住要见我了？


这说明，赵地的战事进行的并不顺利，而主公突进的速度，也有些出乎王离的预料之外，他有点着急了！


在电光火石间，蒯彻已分析出了其中的玄机。


的确，王离和赵军的战事，的确进行的不太顺利。那赵王武臣，亲自督帅兵马，在数日前夺回了井|关，很是出乎王离的预料之外。而代郡渔阳等地的秦军，进攻并不是非常卖力。


大有出工不出力的架势，让王离非常愤怒。


但最让王离感到恼火的事情，莫过于刘而易举的突破了壶关，陈兵于铜县。如果在这个时候，刘+发动攻击，极有可能对王离的侧翼造成威胁。虽然界休有涉间在镇守，可是王离并不放心。因为他太清楚这刘的本事了……当年在河南地，那可是奇谋百出地主儿。


涉间虽然也身经百战，但未必就是刘的对手。


当年刘一个人，就把个河南地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他手里有兵有将，更兼麾下谋士无数。


这真要打起来地话，王离很是担心。


不过，刘似乎并不想硬来，也不想和自己闹得太僵了……


否则也不会派人前来，只不清楚，这刘的喉咙里卖的什么药？王离不免心中有一些忐忑。


事实上，王离现在有点后悔了！


老秦在新帝登基之后，迅速衰弱，让王离有点吃惊。


眼见着各地战火频频燃起，可咸阳却似乎没有太大的作为。最让王离感到不理解的，就是那赵高怎么就当上了丞相，把持朝政……而最让王离敬佩的李斯，居然因谋反被关进天牢。(**)


老秦，这究竟是怎么了？


王离想不明白，而今也不想弄明白。


他最关心的事情，莫过于迅速将山东各地地叛乱平息，然后挥军入关中，好好的询问一番。


如果胡亥还是老样子，他也不介意，动用王氏一族在关中地力量，另立新帝。


至于赵高？王离还真的不看在眼里……他有兵有将有名望，可不是章邯冯劫那些人能比拟。


不过，解决这件事之前，王离必须要平息叛乱，才能获得足够的威望。


蒯彻迈步走进了上将军府的大厅，全然不理睬那摆放在庭院之中，架在熊熊烈焰之上的大釜。玩儿下马威吗？我边走代郡十二县，这种场面见的多了。陆贾能在泗水郡合纵，我又岂能落于他后？再怎么说，我也是主公身边最亲近的人，如果输给了陆贾，主公面子上也不好看。


所以，他平静的走进了厅堂，微微一欠身，“广武君门下舍人蒯彻，见过上将军。”


“大胆！”


两个偏将厉声喝道：“即知上将军当面，还不跪下？”


蒯彻理都不理那两人，只是看着王离笑道：“这尊敬，由心而外。若上将军这样在意俗礼，蒯彻跪下又何妨？”


王离本来是想给蒯彻一个下马威，可没想到，被蒯彻一句话就说成了沽名钓誉之辈。


那话说的非常清楚，尊敬人是在心里，而非流于形式。尊不尊敬地，不是跪不跪的问题……你往里要是这么爱慕虚荣的话，我跪了也无所谓。只不过，这一跪下去，尊不尊敬就另一说。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属下。


王离抬手道：“先生既然来了，无需计较这些俗礼。”


“我久闻上将军乃名门之后，王翦大将军，王贲大将军，都是彻心中敬佩之人。两位王将军，虚怀若谷，礼贤下士。听说王贲大将军在胶东，但闻有一言之教者，就会待若上宾，真否？”


王贲当年驻守胶东时，的确是如此做。


当地耆老名流，向他谏言，王贲莫不是亲自相迎。


你爷爷礼贤下士，你父亲虚怀若谷……那现在，到你王离上将军了，该怎么做，你看着办。


坐在王离下手的，是他的心腹大将苏角。


勃然大怒，“该死妇孺，胆敢如此无礼，可想试我宝剑锋利否？”


蒯彻眼皮子一翻，却不理睬苏角，只看着王离微微一笑。这一笑，让王离好生的尴尬起来。


“苏角住嘴！”


王离瞪了苏角一眼，起身上前一礼，“先生请坐！”


公叔先生说的果然没有错！


王离这个人，爱惜颜面，素以王翦和王贲为目标，甚至一言一行，都要模仿那二人地举措。(*)


只可惜，形似而已，却不得其神髓。


蒯彻在一旁坐下，王离说：“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无他，为上将军求千古美名耳！”


王离不由一怔，身子向前倾了一下，瞪着蒯彻说：“但不知，先生所说的这千古美名，又是何意？”


苏角呼地站起来，“上将军莫要听这狗货胡言乱语，他如今自身难保，他那主子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能有个甚美名与上将军？倒不如一剑砍了，也省得这酸


。苏角愿请一支将令，只上将军一声令下，角定取来与将军下酒，何必再和这酸货纠缠不休？”


蒯彻眼皮子一翻，“说话的可是那假阴山下地‘马蹄’先锋？”


说起‘马蹄先锋’，确有一个小故事。


数年前，始皇帝尚未驾崩，蒙恬仍镇守河南地时，曾与东胡匈奴阿利在假阴山下，有一次交锋。


结果是秦军大获全胜，可不成想临了被阿利设了一计。


当时的先锋大将，正是苏角，竟不敢追击，错失了全歼东胡匈奴地良机。


后来扶苏询问起时，苏角竟以马失前蹄为借口，说是无法追击……这笑话传开，就有了马蹄先锋的说法。


其实，是讽刺苏角胆小怕事。


蒯彻一语，把个苏角说的面红耳赤，暴跳如雷。


王离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苏角，给我滚出去，否则无我命令，再开口必斩你那狗头！”


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苏角也是个性如烈火地主儿，谁都不服气，当年甚至和蒙恬瞪过眼，顶过嘴。


可偏偏对王离忠心耿耿，闻听王离发火了，苏角咧开嘴一笑，“我不说话，我不说话好吧。”


王离拱手道：“先生勿怪，苏角就是这狗脾气，莫要理他。”


说着话，他一挥手，让人奉上了美酒，“也不瞒先生，离与广武君并无冤仇，相反对他非常敬佩。


算起来，我和他还是同乡，都是频阳东陵人，哪有什么仇恨？


只不过呢……造化弄人，各为其主罢了。我相信，广武君与我老秦还是忠心耿耿……但不知，先生所说的千秋美名，又是何指？”


大丈夫生在世上，当名留青史。


王离地祖父王，父亲王贲，一个灭楚，一个灭齐，可谓是留有美名。(*)偏偏到了王离这一代，连一点机会都没有留下。好不容易等到了对匈奴开战，却平白的成就了蒙恬的美名。


王离当然不舒服，当然希望，能超越蒙恬，留下名号。


蒯彻淡定一笑，“想必上将军也知道，我家君侯准备北上。”


“我猜得出来！”


“那上将军可知道，我家君侯，准备去何方？”


王离眼睛一眯，看着蒯彻，半晌后说：“无非是趁我大军南下，占领九原郡，还能去何方？”


蒯彻忍不住放声大笑，“上将军，你也太小看我家君侯了！”


“愿闻其详！”


“我家君侯实不想参与这中原之战，六国不容，老秦不纳，留在山东，图增添尴尬而已。


故而广武君决定，渡河北上，攻伐月氏，消灭东胡，剪除匈奴。为我大秦，再扩土万里，以振奋我大秦之威风。广武君曾言：胡虏亡我中原之心不死，必与之你死我活，好让胡虏知晓，犯我强秦者，虽远必诛！”


犯我强秦者，虽远必诛……


王离身子不由得一颤，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目光有些迷离。


好一句令人热血沸腾的‘犯我强秦者虽远必诛’！在王离的心中，何尝就没有这样一个梦想？


想当年，始皇帝会横扫六国，虎视天下，何等气魄。


而如今……


王离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轻声道：“可这与我，又有何干系？”


“广武君说，若上将军肯放一条路出来，他愿奉上将军之命，征伐河北，剿杀胡虏。到日后，旁人问起来，也少不得上将军这一场千古美名……只是不知道，上将军是否愿意呢？”


以我的名义出兵河北吗？


不需我一兵一卒，名留青史，扩土开疆……


王离不由得踌躇。当年被蒙恬夺了那开疆扩土地功劳，如果刘所言是真，倒也补偿了遗憾。


“可是，我怎知广武君会不会学那假途灭，在九原郡一留就不走了呢？”


蒯彻冷笑一声，“莫不是上将军以为，手握三十万精卒，连一群山东的乌合之众，也斗不过吗？”


王离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是啊，我怕他个甚呢？


他要是敢强占河南地，老子麾下地兵马，也不是吃素的啊。


王离静静的观察着蒯彻，而蒯彻则神色自若，一点也没有惊慌之色。


“先生所言极是！”


王离咬了咬牙，站起来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广武君。他可以假道九原郡，只是不能在九原郡停留太久。(*)这样吧，我允许他在临河停留休整三十……不，十五日。若十五日后不过河，我定然会下令攻击。”


蒯彻摇摇头，“十五日却有些短了……毕竟广武君长途跋涉，至九原已人困马乏。


二十日，但必须在:衍得到足够的补充。不过上将军放心，我们可以出钱购买，决不让上将军受损。”


二十日，:衍？


王离断然否认，“临河，三十天……至于辎重补充，我可以让人给予供应，但需高出市价。”


“若是在临河的话，只怕三十天不行，五十日，广武君定然可安排妥当，渡过黄河。”


“四十日，绝不能再多！”


临河是个小城，补给相对困难一些。而且是在新筑的长城之外，王离倒是能理解刘难处。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还是确定在四十天。


蒯彻心满意足的起身，准备告辞。


却不想，王离突然说：“先生，您有如此大才，何必北上，过那颠簸流离地生活。离愿为先生担保，何不留在我军中呢？待六国之乱平定，王离保证，先生地爵位，定不会低于广武君。”


王离，对蒯彻有了兴趣。


蒯彻一怔，沉吟了片刻后，“此事，我还需要和广武君商议。”


“哈，那很简单……我相信广武君，是不会薄了我这个面子的吧。”


语气中，带着一丝丝威胁。你如果不同意留下来，我就不让刘有好果子吃，你自己看着办。


蒯彻苦笑一声，“上将军，此事容我三思。”


“这是


”


王离沉声道：“先生可持我将令前往界休，通知那涉间，令他放行……到时候，先生可以和广武君当面直言，我相信广武君，一定会同意。”


那言语中，带着不可抗拒之意。


蒯彻面颊抽搐了两下，“既然如此，彻愿效犬马之劳。”


刘伸了一个懒腰，走出铜府衙大门。


到了铜之后，他麾下流民的数量，已增加到了十万之多。


河北战事，虽不如山东南部的战事那样频繁，可同样也是很激烈。赵国强征百姓，许多人都逃离了家园。上党郡的情况好一些，但也是非常混乱。混乱到刘+火烧壶关之后，上党郡郡守竟不敢派兵追剿，只是接手了壶关的防务以后，放任刘一行人，平平安安地北上。


李颍，去了界休，到现在还没回来。


无奈何，刘只好命季布和钟离昧两人，在少水（时黄河支流）之源，安营扎寨，等待消息。(**)


若非情况特别紧急，刘可不愿意和秦军正面冲突。


他可以在山东南部，在一路杀过来，但那些终究比不得在北疆作战的秦军精锐。


更何况，就算动了界休，那就等于惊动了王离。


以他目前地状态，勉勉强强抵达九原郡，已经是非常难得。如果和秦军正面交锋，那可就是九死一生。不过，界休的涉间，也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刘+地兵马，在少水站住了脚跟。


“君侯，公叔先生有请！”


薄女从后面一路小跑的追上来，禀报道。


公叔缭一般不会主动去找刘，都是刘自己前去求教。


他执掌黑衣卫，但大多数地时候，是通过秦同与刘进行联系。这一次主动找刘，却让刘心里一咯噔。


莫非，是出了什么乱子？


刘免惶恐，快步向公叔缭的住处走去。


公叔缭也住在铜府衙中，有一个很清静地小院子。


见到刘+进来，他摆手示意刘坐下，然后对在他身边看书的刘秦道：“秦，去把那书卷拿来。”


刘秦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了内室。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摞纸张回来，在公叔缭地示意下，放在刘面前。


虽然一路奔波，刘秦的功课却没有停止。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老师之前，公叔缭仍旧担任刘秦地老师。公叔缭有规矩，上课的时候，刘秦首先是公叔缭地学生，其次才是刘的儿子。


所以，没有公叔缭同意，刘秦不得擅自开口。


刘+拿起来看了一眼，见上面密密麻麻尽是小篆。


公叔缭说：“我观君侯治兵，颇有当年铁鹰锐士之法。铁鹰锐士自司马错大将军创立以来，已渐趋完善。我回大梁之后，又寻来了当年吴起将军训练武卒之法，加以改编，结合了技击骑士的一些训练之法，才有了这一卷《公叔治兵》。今献于君侯，待他日可以用于军中。”


刘连忙道：“如此，多谢先生。”


公叔缭微微一笑，拍了拍刘秦的脑袋，“好了，莫要再装了。你爹爹一来，我就知道你这心思早就跑了……且去玩耍吧，我与你爹爹商量些事情。今日的功课，就到这里，明日继续。”


刘秦脸一红，放下手中地书卷。


刘朝他笑了笑，让刘秦自己出去玩耍。


待刘秦出去后，他才看着公叔缭说：“公叔先生，不知有何见教？”


“君侯以为，王离必败？”


刘一怔，点点头。


“何故？”


“这个嘛……”


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不成对公叔缭说，他是穿越来得，看过史记，所以知道王离输了？


公叔缭倒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君侯若觉得不好说，那就罢了。


不过，既然君侯认为王离必败，河南地必为君侯所得……那么君侯抵达河南地之后，有何打算？”


打算？


刘大了眼睛，心里不由得奇道：有什么打算，难道你还不知道？


到九原之后的打算，早就和公叔缭说过。只是公叔缭突然提起这件事，必然有他地想法。


“君侯立足九原，将以何名？”


刘一怔，这倒是从未考虑过。


“君侯若以老秦之，难免遭人攻掠；若王离战败，那么君侯必然将面临群狼围攻，则危矣，


但不以老秦之名，又将以和名目？”


“这个嘛……”刘想了想，正色道：“还请先生教我。”


公叔缭说：“我曾听叔孙说过，君侯乃商周时，刘氏唐国之后人，不知对也不对？”


刘点点头，心道：我哪里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了，我不承认也不可能，就算是吧。


“既是刘氏唐国后裔，当立国为唐。


君侯需早作准备，王离败时，即为君侯复国之日。到时候，君侯可昭告天下，就说愿为老秦北方屏障。


如此，君侯以秦人之身，复立唐国，不但不会让关中百姓反感，还能够让六国诸侯所接受。


从此以河南地为根基，先取云中，与代郡相连。


只不知道，陈道子在河北所谋之事进行的如何了……如果顺利地话，无需一年，河北之地，将尽落君侯之手。到时候君侯挟老秦屏障之名，入主关中，立国号为唐，则天下可得。”


公叔缭所言的，是一个战略上地方针。


当然了，若实施起来，还需要很多细节进行磋商。


但是，这方向必须提前确立。刘+闭上眼睛，仔细思忖一番之后，起身拱手道：“就依先生所说。”


转眼，已过仲秋。


炎炎酷暑即将过去，山东北部的气温，开始回落。


细算一下，这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过去了半年。李颍终于回来了，同时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蒯彻。


“涉间已让出了界休通路，并兵退


，为君侯放行。”


李颍的长相，颇有些和李由相似。


他当年曾在蓝田大营中效力，后来又追随蒙恬，参加了河南地之战。


只不过，李颍没有在永正原呆过，所以和刘没有见过面。他被蒙恬派往云中，在王离帐下听令。


河南地结束之后，李斯老妻过世，李颍回家为祖母守孝。


之后发生了三田之乱，李颍就奉命前往洛阳，在父亲李由的帐下听命。李斯出事之前，李颍担任~阳尉，更协助李由，和吴广在~阳城鏖战了百余日。如果不是李斯出事，至少能出任一方主官。可是随着李斯入狱，李颍也被架空，后来干脆辞官，帮助父亲李由打理军务。


从某方面而言，李颍深得李由真传，稳重的很。


他说：“涉间看了我父亲地信后，颇有意动。不过估计是担心王离那边问罪，故而迟迟没松口。”


这恐怕也是涉间允许刘的人，驻扎少水之源地缘故。


李颍说：“若非蒯先生说服了王离，涉间未必会那么快，就下定决心。


涉间将军让我捎话给君侯，未能随君侯征伐河北，是他生平之憾事。若有机会，待山东之乱结束，他一定会向上将军请命，前往河北，与君侯并肩作战……君侯，咱们真的要去河北？”


刘微微一笑，“河北之地，我早晚取之，但却非是现在。”


蒯彻忍不住开口道：“君侯，我在晋阳观秦军兵马，军容整肃，颇威武，与早先所见之秦军，大不一样。我实担心，若王离征伐山东结束，反攻河南地时，我们真地能挡住那秦军吗？”


当初选定河南地做根基的时候，是建立在王离必败的基础上。


加之当时所见到的秦军，战斗力的确是不高，故而所有人并未十分在意。


可是现在，连蒯彻都有点动摇了……


以如此精锐之兵马，真的能在河南地站稳脚跟吗？


又是同一个问题！


刘+还真地不好回答……


包括他自己，也说清楚项羽是如何在巨鹿战胜地王离。但史书上地确是记载了，项羽由此一战，而确立其西楚霸王之名。有时候，刘+也在惑，这么精锐地兵马，王离怎么输了？


他努力地撤出战局，所做的一切谋划，都是建立在王离必败地基础上。


但是，他无法回答蒯彻等人的问题……


搏一下吧！


刘只能赌博一次，看这结果，究竟如何。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蒯彻的问。


就把这个谜团，留到答案揭晓之日再说吧！


当年项羽靠勇武能战胜王离，今日他虽没有了季布，但却得了一个韩信，应该更不成问题。


刘却不知道，他身边的钟离昧，当年正是项羽手下的五大将之一！


“君侯，王离要我留下来。”


蒯彻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刘住了。


“王离地意思，若我不留下来，只怕他就要对君侯不利。彻思来想去，决定留在王离军中。”


“可是……”


刘一听这个，不禁有点急了。


蒯彻说：“我思来想去，觉得留在王离身边，于君侯的用处更大。


其一，君侯经略九原也好，河北也罢，有道子一手筹谋，我相信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而我留在君侯身边，暂时也无用武之地。


倒不如留下来，可以为君侯多争取一点好处。比如停留临河的时间，比如获取更多的物资。”


蒯彻是什么人？


刘许并不知道，他眼前的这位文士，就是后世编纂《战国策》的实际操办人。虽然历史上，把战国策归到了刘向的身上，可实际上呢，真正编纂战国策的，却是当时为了避讳，改名为蒯通的蒯彻。


蒯彻看得出来，刘其实也不是很有把握，王离必败！


于是他说道：“其二，若王离胜了，我可迅速通知君侯，让君侯早日过河。”


“其三，如果王离败了，我希望能为君侯，挽留下一部分地兵马，以壮君侯在九原的声威。”


蒯彻正色道：“有此三点，彻必须要留下来。


不过我会向王离建议，留在涉间这里……因为我观秦军之中，唯涉间似乎不与王离同心。


如此，不管王离胜负如何，我想要试一试，看能否将涉间说服，归顺君侯。


”


李颍等人，吃惊地看着蒯彻。


果真是和刘一家人啊！


刘的麾下，不少人都知道，蒯彻曾经是刘+地隶奴。


这主人是个疯狂的主儿，连昔日地隶奴，也是如此的疯狂？


策反涉间……这绝不是李颍敢去想像的事情。一时间，竟然被蒯彻这种大胆的念头，所惊吓。


谁不知道，那涉间是个对老秦忠心耿耿的家伙？


刘静的看着蒯彻，从那澄净的目光中，刘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范阳街头，卖身葬父的家伙。


他突然笑了，笑得非常开心。


而蒯彻也笑了，同样笑得很灿烂……


也是在这一笑之中，蒯彻和刘两人的心，似乎一下子贴近了。


刘上前，一把抱住了蒯彻，“老蒯，能不能策反涉间，能不能拉来兵马，这些对我都不重要。


兵马没有了，老子可以再招；地盘儿没有了，老子可以打回来。


但是老蒯若没有了，老子会伤心一辈子……机灵点，若发现情况不对，你可千万不要逞强。”


蒯彻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主公，你也是，可千万别逞英雄！”

第三一0章 长征(十)


的风，已经带着一丝萧瑟气息。


奔腾的大河咆哮着，打着旋儿，滚滚东逝去……


渡口上，苍柏古松，身姿依旧挺直，可是在那苍劲之中，却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了一丝沧桑。


是啊，秋天要来了！


虽说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可同样也有苍冷与萧瑟。


刘+跨在马上，看着渡口排成一行行，一排排的流民大军，一个劲儿的蹙眉，心思颇为凝重。


这才几天的时间啊，萧何竟然又鼓捣出了两万流民。


这也使得刘+北上的人马，突破了十万大关。看着潮水一般的人流，刘这心里，一点也不轻松。以前担心河南地人口稀少，现在好了，有十万人了，可刘还是忧心忡忡，彻夜难寐。


“老萧啊，这么多人……马上就是冬天了啊！


九原的冬天，可冷的紧呢。咱们的粮草够不够，辎重够不够？别到了目的地，再饿死无数啊。”


萧何同样是很忧虑。


话语中，透着一种疲惫之意，他回答说：“君侯，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到九原得到补充之后，最多能撑过这个寒冬……其实，寒冬时节我倒不担心，我担心开春之后，依旧是粮荒。


这十几万人，至少需要坚持到来年秋收。


可这整整一年的时间，怎么熬过去？君侯，这仁义之名已经有了，接下来就要看你如何为之。”


老萧越来越狡猾了，还学会了踢皮球！


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但是见萧何脸颊瘦削，一副疲惫的样子，到嘴边那打趣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有多久能全部渡过大河？”


李成一旁说：“大概到傍晚时，就可以全部渡河了……不过本地人说，入夜后可能会起大风，到时候……要不这样，君侯你先渡河吧，否则等起了大风，恐怕再过河，就不那么容易了。”


李成的意思很清楚，君侯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十日渡河，有无数流民陆陆续续的赶来，刘的压力也日渐增重。如果这么耗下去，只怕到了夜里，人会更多。当放手时则放手，君侯您需量力而行，不能再发这善心，成了拖累。


刘何尝不知道，他多停留河北一时，压力就增重一分。


但现在他必须要撑着，于是摇摇头，“让家眷车马先行渡河，我还是最后一批上船，莫再赘言。”


“喏！”


李成也知道，自己劝说不得刘。


于是只能加快渡河的速度，只要刘上船了，也就是最后一批。


可，莫要再拖上一日……


“君侯，涉间来了！”


就在渡河速度加快，眼看着快要到黄昏时，乐叔突然在一旁叫喊。


乐叔追随刘+后，被刘留在了身边，担任护卫。一个乐叔，一个车宁，倒也能减少几分压力。


车宁的大儿子，比刘+大不少。


不过虽然长得和车宁一样，五大三粗，但却不擅武艺，早年跟着燕国的工匠，学了一手精熟的打铁技巧。他如今在盘野老那边当帮手，倒也算是人尽其才。倒是车宁地小孙子，这些年跟着车宁习武，如今已成了刘秦的小跟班，关系处的很融洽，开口闭口地一个劲儿叫‘哥哥’。


从通过界休，到十日渡河，涉间一直没有露面。


这个时候，他露面，又是什么意思？


刘连忙拨转马头，带着车宁乐叔前去迎接。


就见涉间带着一个百人骑队，在蒯彻的陪同下，出现在大河渡口。算一算，距离上次和涉间见面，也差不多有七八年的时间了。涉间看上去没什么大变化，黑口黑面的……九原的朔风，让他身上平添了一种肃杀的寒意。斑白地两鬓，并未让他苍老，反倒让人感觉着，更加稳重，更加成熟。一双眸子，如鹰隼般锐利。


“君侯！”


涉间对刘很尊敬，并没有因为他如今是否落难。


刘连忙下马，拱手道：“君侯二字，将军莫要再提，刘今，不过是一落难之人罢了。”


涉间摇了摇头。


“君侯这爵位，乃先帝亲口所封，除非先帝诏告，君侯还是君侯。”


涉间说话很直白，隐隐也透露出一个意思：他并不承认，如今那个坐在咸阳的二世，是皇帝。


但这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刘好，涉间也罢，都不会在这问题上，做过多地纠缠。


涉间说：“我知君侯北去河北，想必会遇到不少麻烦。之前，我一直不好出面，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什么流言传到晋阳去。不过，我一直在关注……今日不得说一句，君侯你……心肠太软。”


“啊？”


“这许多流民加入，会让你的压力越发沉重。


九原之苦寒，君侯想必也知晓……你随行所带辎重，只怕不足以撑上太久。要安置这些流民，怕非易事。另外，君侯到临河之后，还需要多加小心才是。月氏胡狗，蠢蠢欲动……去岁寒冬，屡次渡河袭掠。今春以来，更不断袭扰九原郡，君侯渡河之后，不免要面对上他们。”


刘心里一咯噔，说：“多谢将军的提醒，刘某定不会轻饶这些墙头草！”


墙头草？


涉间一怔，但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忍不住大笑起来，连连点头道：“墙头草，形容的果然不错。那些月氏狗贼，就好像是长在墙头的枯草，风往那边吹，它们就会朝那边倾倒。


君侯……乌氏侯是不是……你的人？”


“啊？”


刘虽然说很镇静，但听了涉间这突然间的转变话题，也不由得激灵打了个寒蝉。


“乌氏突然从乌氏大规模转移到九原，我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儿。


不过上将军对他倒是非常欢迎，而且在过去两年中，的确对九原郡，带来了很大地好处。


我曾私下计较，乌氏转移之时，正是君侯逃亡之日……君侯莫担心，此事我谁也没说过。”


怪不得蒙恬对涉间的重视，远远高过于王离。


这个人能思考，会冷静的分析，已经具备了名将的基本条件。


身经百战，且无甚名利之心，这也就让他能更进一步……只可惜，涉间虽也是出身蓝田大营，可终究没有王翦王贲那样的长辈。他没什么背景，完全是一步步走上来，远比不上王离的前途。


扶苏看重王离，是从政治上地角度考虑。


但论能力，涉间只怕是比王离更有发展前途吧……


涉间轻声道：“我与君侯说这件事情，其实是想要告诉你，乌氏在过去一年中，似乎与匈奴大单


，联系颇为密切。据我所知，冒顿曾数次派人，与之地会面。”


“啊？”


“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涉间说：“君侯虽然和乌氏一样，都是商贾起家，但君侯身上，军人的气质更多一些，重一些；而乌氏，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商人。我几次想要动手除他，可碍于上将军之命，终究未能动手。


君侯若是有心，不妨思考一下，乌氏地关系……”


刘这一下，可真地有点担心了！


陈平可是在九原郡呢，而且和乌氏有过联系。


如果……


想到这里，刘由得打了一个寒蝉：道子，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涉间和刘交谈了一会儿，告辞离去。


蒯彻走在最后面，趁机和刘+低声道：“君侯不要担心，道子机灵的很，而且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地主儿。不到最后，他也不会对乌氏交底儿。如果乌氏真的心怀不轨，也难逃道子之眸。”


刘点点头，强笑了一声。


“老蒯，王离同意让你留在涉间这里了？”


蒯彻嘿嘿一笑，“同意了！”


“那你可要小心……我是说，别逞强。还是那句话，兵打没了我再招，地盘没有了，我再抢。你老蒯只有一个，你地命是我地，我要是不同意，你可千万不能死，否则我就亏本了。”


已没有了早先地激动，可心里面，依旧暖洋洋。


蒯彻点点头，“君侯，你也要保重，别逞英雄。否则，我活着，你没了，那我可没人要工钱了。”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蒯彻快马离开刘，和涉间走到了一起。


三人在渡口，马打盘旋，相互拱手，互道珍重。


此时，渡口起了风，最后一批人，也都登上了渡船。


刘最后一个上船，在船甲板上，不无留恋地看了一眼苍茫的原野，而后一摆手道：“开船！”


秦二世二年初秋，韩信在东郡，打了一场战果辉煌的战役。


李由从六月起，一反往常的稳重，疯狂的向大梁展开了攻击。他调集麾下所有的兵马，并且将屯扎在三川郡的十万更卒全部推上了战场，昼夜不停，向古城大梁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


每一天，大梁城上空喊杀声整天。


成百上千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城里，城外。


鲜血，把大梁城染成了红黑色，顺着城脊的缝隙，鲜血流淌而出……


原本就不甚坚固的大梁，在坚持了八天之后，出现了裂口。每天围绕着大梁城，死伤无数。


一时间，全天下的目光，从万里长征的刘身上，转移到了古都大梁城下。


魏咎十天里派出了二十一批使者求援，其中绝大部分死于乱军之中，但还是有逃出战场的信使。


项梁有点糊涂了！


他不明白，早先不显山露水的李由，为什么会突然间发疯了？


别说项梁不明白，连章也看不清楚其中的奥妙。他曾派人前去询问，但得到的答案却是：我围攻大梁，势必会让各方诸侯恐慌，前来救援。请章将军做好准备，截住各方的诸侯。


而事实上，不管是项梁也好，田荣也罢，都在暗自观察，并没有立刻出击。


七月初六日，大梁城破！


秦军呼喊着向大梁城发动最后地攻击，可就在这时候，督战东郡的韩信，却奇兵突起，出现在大梁城外，李由地背后。三万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猛攻。遭遇偷袭的秦军，顿时乱了阵脚。已经准备在王宫里自尽地魏咎，得知消息后立刻组织人马，发动了反攻。


两下夹击，秦军腹背受敌，大败而回。


十七万秦军，在大梁城一战之后，折损了三分之一。


在退往酸枣地时候，又遭遇蒲将军偷袭，损失惨重。虞子期抢先攻取了酸枣，断绝了李由地退路。无奈之下，李由兵退临济，驻守平丘。十数日之前，他领兵围攻大梁城……而今，他被楚魏二十万大军包围，困守平丘孤城，身边只剩下了不足万人的兵马，可谓狼狈至极。


“李平之想作甚！”


章在抵达~阳之后，暴跳如雷，“这不是他地风格，他用兵素来稳健，为何会露出后背那么大的破绽？


连酸枣也不顾了，这是倾巢而出。


他李平之想要干什么？”


李平之，是李由的字。平之的意思是，平定天下。


当年李斯在咸阳站稳脚跟后，把李由从老家上蔡接回来，始皇帝将女儿许配给了李由，赐字平之。


李由，此时正稳稳的坐在平丘府衙中，神情自若。


众将听召，前来府衙议事。


可一进府衙大门，就看见庭院之中，横七竖八的躺着十数具血淋淋地尸体。


一百亲随，杀气腾腾的在庭院大厅两侧站立。


这一幕，让众将不由得心惊肉跳，咽了口唾沫，想要离开，却发现大门已经被李由派人堵上了。


“都进来吧！”


李由在大厅里沉声喝道。


众将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大厅，却发现李由没有顶盔贯甲，也没有穿官府，而是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青灰色便装。


他跪坐在正中央，面前书案上的铁剑，犹自顺着剑脊往下滴血。


李由的神色很轻松，摆手示意众人都坐下。


“大家莫要担心，由并无恶意。


门外所杀，皆阉奴耳目……呵呵，都坐吧。”


心里，咯噔一下，一双双眼睛，骇然的盯着李由。


李家和赵高之间的恩怨，这些为将官者，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一直以来，李由都是笑呵呵的，看上去并没什么大碍。没想到，突施杀手，竟然将赵高的耳目都杀了？难道说，李由想要……


不知为什么，不少人一想到那个可能，心里没由来地一阵轻松。


“由自出镇三川，从未与大家把酒言欢过。


今日，也无甚美酒，只从城里搜取来了一些江阳老窖，与诸公分享。”


亲随，捧来了几江阳老窖，给众人斟上了一杯。李由自顾自的饮了一口，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三十年前，我父助先帝斩，夺吕不韦之权，亲理朝政。我带着一家子老小，从上蔡来到咸阳。当时那想到父亲会那般风光，临行前，老母将这件衣衫洗了又洗，才战战兢兢启程。


一晃三十载，我受先帝重恩，更将大公主许配与我。


我目睹了老秦最辉煌的岁月，如今细想来，却是


目，犹如发生在昨日一般。


主公，敬先帝！”


“敬先帝！”


众将官纷纷举起酒杯，洪声喝道。


“如今，正是老秦危急存亡之秋，由本当竭尽全力，为君分忧。


然则，此君非先帝，由以身心憔悴，实无力再力挽狂澜。唯有一死报先帝之厚恩而已矣。”


不是要投降吗？


众将听出了其中的端倪……


一个个惑的看着李由，有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诸公随我多年，如今的情况，平丘被几十万大军围困，以平丘之城，绝难坚守过三日。


与其徒增死伤，倒不如……为大家求一生路。


尔等，降了吧！”


“李郡守……”


李由摆摆手，“其实我也知道，尔等不少人的心里，早存了这样的念头。只是碍于我的面子……


降了吧，能有条活路，总归是好事。


由有一言，还望诸公铭记：如若将来，我老秦兴复有望，还请诸公多想想，昔日老秦荣光。”


说完，李由让众将开城门投降，自己摔碎了酒杯，转身走进内堂。


众将迟了片刻，一个个鱼贯而出。在经过了一番考究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开城投降。


围困平丘地主帅，正是韩信和虞子期。


乍闻平丘投降的消息，虞子期还有些犹豫，这是不是李由地诡计？


韩信摇摇头，“子期兄，你我，前去送李由一程吧。”


“韩帅，你是说李由他……”


“从他早先猛攻大梁，我就有点怀，他存了必死之心。如今平丘举城献降，李由必死！”


虞子期是商贾出身，论武力比不上龙且~布，论智力也不如韩信。


但他是项羽的大舅子，对老项家忠心耿耿，否则项梁也不会派他前来，协助韩信。对韩信地能力，虞子期非常地佩服。攻掠薛郡，没有奖赏反而受到了责罚，韩信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短短两三个月，从手中万余兵马，迅速壮大到了十万大军。


别人是越打兵越少，韩信是越打兵越多。


而且，指挥调度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半点地混乱。这是一个帅才，一个不可多得的帅才！


虞子期在给项羽地书信中，对韩信是赞不绝口。


所以，他从在公事上和韩信为难，相反是竭力的配合，让韩信能够尽情的施展才华。


如今韩信要进城，虞子期虽有些惶恐，却还是随着韩信，一起受降。韩信不喜欢杀俘，而是将降兵迅速调入了军中，打散了，混合在一起。受降仪式，韩信从来不会举行，只是让平丘众将纠集起兵马，交出兵器，然后派专人看管。他则在向导的带领下，一起走向了府衙。


一进府衙大门，就见遍地的尸体。


李由的那些亲随，全都自刎在庭院之中，无一生者。


“这些都是义士，当好生地收殓！”


虞子期点点头，表示记在心里。两人踩着流淌了一地的血水，啪唧啪唧，发出诡异地声音。


李由静静的坐在书房里，正襟危坐，却已了无声息。


他是服毒自尽！


在书案前，放着一封书信。


信，是李斯所写，韩信倒也认得李斯的笔迹。当年，刘+求字，楼仓搜集了赵高李斯的不少文字。韩信在楼仓呆了不少年，当然也接触过不少。他轻轻的念着书信的内容，轻轻摇头。


……由，我再想和你兄弟一起，出上蔡东门，牵着家中那条黄犬，一起追逐狡兔……但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韩帅，李斯他，死了？”


韩信默默的收好李斯的书信，放入怀中。


他静静的看着李由那张已经没有血色，但却仍带着一丝微笑地面容，突然间心里一阵悸动。


也许，他正怀念和父亲一起牵犬逐兔的美好时光吧……


“好好保存好李郡守的尸体，他日我们若攻入了关中，且将他的尸首，和家人合葬一起吧。”


虞子期点点头，可是脑海中依旧回荡着一个念头：李斯，死了……一定要尽快禀报少将军！


秦二世二年七月末，李由兵败，自尽于平丘。


消息传递到了~阳之后，李由的妻子，也就是秦二世嬴胡亥唯一的大姐，在~阳郡守府的后宅中，服毒自尽。


同时，李斯已死的消息，在瞬息间，传遍了山东南北，举国震动。


王离悲愤之下，在井|关大败武臣，兵发恒山郡……


章八月中，率部再攻大梁，破大梁城，击杀魏咎。魏咎的兄弟魏豹，在周市的保护下逃出了大梁城，一路东去，在定陶才算是站稳了脚跟。同月，章邯复夺沛县留县，不十日，韩信反攻，与项羽会师于彭城……


十一月，项梁再迎接了楚王熊心之后，拜上柱国，亲自督军，兵临彭城，直指定陶。


同时以项羽为主帅，韩信为副帅，攻击砀郡。


而此时，刘率领十余万流民大军，经过三个月艰苦地长途跋涉，终于走出了横山，立马于长城之外。


扑面而来的，是河南地那苍茫古气。


白茫茫一片大雪，盖住了那条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修建而成地直道。


站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十余万流民同时发出了欢呼声，那声音，在苍冷苍穹中，久久回荡。


“娘，我们到了！”


吕王姬两人，搀扶着夫人站在车辕上，流着眼泪，快活的大声说道。


“刘家哥哥，这就是河南地吗？”


车宁地小孙孙，拉着刘秦的手，轻声的询问。


刘、灌婴、任敖、吕释之、李必、骆甲、李成……


当年曾在这一望无际的土地上战斗过的人，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守慎，我们回来了！”


刘身披一件黑色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黑发，随风舞动，金闪闪的束发金冠，两指宽的黄金抹额……


刘高举起了赤旗，大吼一声：“我回来了！”


赤兔嘶风兽似乎明白了刘的那一份心情，仰蹄直立而起，一声长嘶。


希聿聿……


回荡天际！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第三一一章 道子今何在?


时的黄河，与后世的黄河河道有很大的区别。


特别是在河南地，河水通过=口之后，一路向北，陡然分为两股河流。一条河道，也就是黄河的河道，而另一条河道，则继续向北弧形流动，与黄河的河道形成了一个弓形的内套地区。


这股分出去的河流，就名为北河（今名乌加河）。


九原郡包括了河水以南，以及内套地区。


广义上的河北之地，是指河水以北。但在九原郡人的眼里，必须要渡过北河，才算河北之地。


临河，就在北河之畔，是内套的一处河岸要塞。


始皇帝在河南地大兴土木，营造了长城。可实际上呢，长城是以河水为屏障而修建，过河水，虽还是在大秦的版图之内，但在大部分时间，这里出了驻扎在临河的兵马之外，再无秦军守卫。


内套地区，是大秦帝国和河北之地的月氏国，进行贸易的一个地带。


自匈奴北逃之后，月氏国和老秦建立了很深厚的联系。特别是始皇帝置九原郡，开四十四城，使得月氏与老秦的联系，更加频繁。扶苏活着的时候，一方面是为了加强与草原上游牧民族的联系，以方便大范围的经济侵略和融合，于是就在内套地区，又营建了一座城池。


这座城池，名为五原。


不过这时候的五原，并非是以一座县城的形式而存在。


它更多的是起到一个贸易交流的作用，常住人口并不算很多，不过千余人。


由年迈的戍卒和一些流放北疆的刑徒家眷组成，同时还要担负起管理和清洁五原城的责任。


不管扶苏在最开始，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九原。


但总体而言，在扶苏监军五原的四年里，和蒙恬大力整顿九原郡，使得九原郡颇有欣欣之气。


王离接手之后，并没有把扶苏蒙恬当年制定下来地规矩都抹去。


不过，他还是放弃了对内套地区的控制，除了在临河要塞驻扎着八百戍卒之外，整个内套，再也没有秦军的驻扎。而五原的作用，也随之被淡化，后由乌氏接管过去，更名乌氏堡。


乌氏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在:衍城买下了一座大宅，但很少会居住在那里。


除了举办酒宴，邀请王离这些当地大员们之外，那座:衍的大宅，更多时候只有寥寥几十名老仆打理。对于乌氏的这种态度，王离也非常赞赏。后来索性把五原，交由乌氏打理。


这样一来，五原渐渐的，就变成了乌氏地私人财产。


大宗的边境贸易，几乎全部要通过乌氏经手，在很大程度上，乌氏已经控制了九原五成以上的经济命脉。而对于这一点，王离并没有什么觉察，相反对乌氏，更加的信任。


王离终究只是王离，而不是他的父亲或者祖父。


如果是王翦或者王贲，肯定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王离……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没想到这乌氏君，还真是有本事啊。”


进入河南地之后，刘下令放慢了行进地速度。一方面继续北上，一方面派人前往九原，与王离地使者进行磋商，购买辎重粮草，以缓解粮食的压力。


山东南北，战火熊熊。


但九原郡千里旷野，却是冷冷清清。


一路上，刘+见到了不少小村镇，大的有一千户人口左右，小的可能连一百人都没有。所谓的四十四城，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许多挂有‘县’名的城池，甚至比不得楼仓的小村庄。


河南地太大了！


蒙恬扩土三千里，几乎可以抵得上一个关中。


几十万的人口扔进去，作用非常小，就如同石沉大海一样。


试想，一个关中，就有差不多四五百人口。当然了，此时人们嘴里地关中，还不包括后世的甘肃宁夏等地。河西走廊的数千里沃土，如今还是一片荒芜，可即便如此，与九原郡天壤之别。


“爹爹，这里好荒凉啊！”


在经过了一个被废弃的城池时，刘秦带着车长，爬上了刘所乘坐的大车，有些失望的抱怨。


刘的这辆大车，非常大。


是经过特殊的加工，车厢差不多比得上一个小房间。


车厢中间，有一个火盆，上面扣着一个笠子，热气从笠子上的孔中传出来，分散的很均匀。


这样地大车，一共有二十辆。


除了夫人所乘坐的那一辆大车之外，就属刘这辆车最大。


可以同时容纳十几个人，也是刘平时召集幕僚商议事情的临时场所。


车长，就是车宁地小孙子。


刘下手中的公文，微微一笑，“比起八年前，我第一次来河南地时，如今已经好了许多。


八年前，这里一路走过去，数百里未必能看见村落。


除了那些游牧地胡人外，就是成片的荒地……秦，爹望你记住，再繁华的地方，也是一点点的开垦出来。九原是山东乃至整个北方的门户，将来这里即便只有一个人，也绝不能放弃。”


刘秦听不太懂刘的意思，可见刘郑重的表情，还是用力点头，表示记下了。


“好了，去玩儿吧！”


刘揉刘秦的脑袋瓜子，“你在楼仓长大，想必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色。楼仓……美则美矣，但终究是少了番大气魄。


和长出去走走，找你车公公，看看能否抓到两匹好马回来。”


一入河南地，车宁和屠屠，就抓到了十几匹野马，让刘的骑军，得到了些许补充。


毕竟在通过横山的时候，刘的骑军，损失可不小。至少有百余匹战马，在山中丢了性命。


刘秦闻听，欢呼一声，和车长下了车。


刘找来李成贾绍等人，准备商议事情…


“咱们明日就要抵达:衍了，想必乌氏君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看乌氏君在九原的这一番作为，所图恐怕不小……当初我让他转移九原郡，倒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不过，我相信他乌氏此刻，怕是并不欢迎我们的到来。


不管是我们留驻九原，还是渡河向北，都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他的利益……此人，不可不防。”


李成从行囊里翻出了一卷牛皮地图，铺在刘的面前。


“君侯，贾司马已经打听清楚了过去两年中，乌氏的主要活动区域。


他与月氏人关系很密切，而且又与龙城的冒顿往来频繁。我曾听人谈起，去年末月氏王还将一个女儿许配给了乌氏……此人踞五原掌控河北内套，名下有千里沃土，骏马逾十万匹，实力非常雄厚；同时还他掌控了铜、盐等物资，与月氏匈奴交好，在九原也颇有威望。


君侯若要立足九原郡，只怕这乌氏，就是第一大阻碍。”


刘+点了点头，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地红点，心里不免有些沉重。


当初要乌氏到九原发展，只是想利用他，成为一颗钉子。可没想到，这棵钉子，已经变成了足以让刘感到头疼的利器……既然要立足九原，那么所有权力就必须要集中在一人手里。


如此一来，和乌氏，就不可避免的要发生冲突。


“贾绍，可曾与道子联系上了？”


贾绍摇摇头，“说来奇怪，我根据道子留下的联系方式，但是却无法和他联系上。


不过，蒙少君倒是联系上了……”


“蒙克？他现在何处？”


贾绍说：“少君如今还在云中武泉（今呼和浩特市东北方）。”


“武泉？”刘一怔，看了一眼李成。


若说对九原云中的熟悉程度，刘远比不上李成。


李成连忙说：“武泉是云中边关要塞，也是云中郡北方门户。东胡和月氏人如果要攻击云中，就必须要通过武泉。想来蒙少君之所以去武泉，就是担心王离大军撤离，胡人会袭扰那里吧。”


贾绍说：“蒙少君也是这么说。


王离集结北疆八成以上的兵马，入山东平剿叛乱。从云中到~口，千里防线只有万人留守。


蒙少君说，是道子让他在云中召集昔日上将军部曲，待王离离开之后，接手武泉，已放着东胡的袭扰。而且，从蒙少君与李少君两面传来的消息看，从去年末，王离集结兵马入山东之后，东胡匈奴地确是蠢蠢欲动……在今春时节，曾经三次出击，但并没有做太久停留。”


这个消息，刘知道。


东胡匈奴的首领阿利，也算是刘的老对手了。


两人当初在河南地时就有过交手。虽然力量悬殊，但那一次，刘+的确是输了。


“那蒙少君有没有说，道子如今在何处？”


“蒙少君说，道子抵达河南地之后，先是在九原、:衍、广武和五原等地转了一圈之后，就独自一人，往河北去了，同时还带走了大部分黄金，之后再也没有和少君有过任何联系。


少君和骊丘之前，一直藏在上将军昔日的一个部将军中……君侯，你说道子他会不会……”


“绝不可能！”


刘等贾绍把话说完，就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贾绍的意思，刘很清楚，他是想说，陈平是不是携款逃走。


刘和陈平相知十余载，更有过出生入死的交情。他兄长如今就在刘+这边，陈家地资产，虽然在离开原武之后缩水了不少，但如果说陈平为了区区万黄金就背叛刘话……


刘信！


“那就是说，道子并没有和乌氏联系？”


“听蒙少君的意思，应该是没有。”


刘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那也就是说，陈平很可能已觉察到了乌氏的野心。否则，这么好的一颗钉子，他断无不去利用的原因。之所以没有去找乌氏，除非是陈平对乌氏有了戒心。


如果陈平有了戒心，那么……


刘禁笑了！


只怕，乌氏的危险，将随之降到了最低。


“很好，接下来贾绍你要加强与蒙少君和李少君方面的联系，特别是东胡人的动向，更需仔细打听。


还有，派出细作，设法混入乌氏堡里。


再让秦同派黑衣卫过北河，严密监控匈奴与月氏地动向。任何风吹草动，都必须第一时间告之我。”


“喏！”


贾绍立刻起身，下了大车。


李成忍不住询问道：“君侯，你真地不担心道子……我是说，他这么久音讯全无，会不会遭遇不测？”


刘笑着摇摇头，“道子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的剑术或许没有盖聂和骊丘那般厉害，可寻常七八个人，休想近他身边。况且他这个人，很谨慎，也很小心，遇事会非常冷静。


如果真出了意外，他会想方设法的通知我。


而今他没有任何消息，就说明，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李成被刘那自信满满的表情所感染，不由得笑了。


“说实话，道子和我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可是我发现，我对他的了解，不及君侯十一。那家伙平日里少言寡语地，也不好说话。我真看不出来，君侯为什么会对他如此地信心满满呢？”


为什么？


这是一个刘自己也很难回答的问题。


也许，就是因为他在历史上，地的确确留下地无数事迹，让刘可以毫无原因的，去信任。


夜已深，五原城依旧***通明。


已更名为乌氏堡地五原城，亦如乌氏当年在乌氏建立地城堡一样雄伟。


当然了，时间有些短，


乌氏堡，还远远无法和乌氏的古堡相提并论。不管高度和厚度，还是从堡内的各种建筑设施，都比不得古堡。可是，这规模却已经有了。


比起那座古堡来，新堡是以一个城市为基础。


发展的空间更加大，而且这气势也更加的恢宏壮观。


乌氏跪坐在客厅中央，看着从九原、:衍传送过来的消息，那眉头不自觉的拧成了一个川字。


“应元，你如何看待此事？”


乌氏放下手中地书信，抬头向坐在一侧的中年男子问道。


这是乌氏的长子，名叫乌应元（向黄易大大致敬一下吧）。年已过了四旬，生的魁梧雄壮，相貌果毅。乍一眼看过去，你绝对是不会相信，这乌应元和乌氏之间，会有血缘关系。


一个胖的活生生似肉球一般，一个却是……


乌应元闻听老父询问，轻轻摇头，哂笑道：“倒真未能想到，这位刘君侯竟然真的是做到了！”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


乌氏小眼儿一眯，看上去还是笑眯眯的。


但若仔细观察他的双眸，就能感受到，那眸光中的一抹戾色。


“想当初，我听说他要北上，还觉得此人是不是疯了……楼仓到河北，数千里之遥，且不说一路上关隘重重，他带着许多流民迁徙，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但是，他做到了！”


“所以，就该我们头疼了！”


乌应元眯起眼睛，轻声道：“如今刘君侯挟十万流民，抵达河南地。不管他是要留在九原，还是要渡河北上，都不可避免地会对我们在九原固有的实力，造成巨大地冲击。更不要说，他一旦在九原留下来，肯定会影响到我们的事业，到时候双方冲突起来，只怕是不好办啊。”


乌氏没有说话，轻轻点头。


“即便他渡河北上，一样也会对我们造成影响。


我们好不容易才获得了冒顿地支持……只待来年开春，冒顿定然就会对月氏发动攻击。我们趁机拿下月氏，再加上王离将军的帮助，定能在河北站稳脚跟。到时候，爹爹可就是开国君王。


但刘这次一过来，这变数可就变大了，不得不防。”


从乌应元地话语之中，乌氏想要在河北立国？


乌氏笑了笑，“我一把年纪了，当不当这开国君王都无所谓。只是我不希望，咱们两年的心血白费了，还搭上你妹妹的身子，伺候那月氏王父子两人……此事，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乌氏娶了月氏王的女儿，月氏王娶了乌氏的闺女，还父子……


胡人的男女关系，一向是很混乱。子代父，母嫁子之类的事情原本就很平常，哪有那许多说法？


乌氏本身，也有犬戎的血脉，所以对胡人的习俗，倒是见怪不怪。


他在大厅里徘徊，思索着对策。


乌应元突然道：“实在不行的话，就趁着那刘渡河水之时，请月氏出兵，与半途偷袭，如何？”


“刘+用兵如神，你又不是没听说过，他当年在河南地的作为？


论打仗，论计谋，你我父子，只怕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武力惊人，有老罴之称，想要杀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父亲，难道你忘记了住东屋的哪位？


想必他要是出手的话，定能有七八成的把握吧……”


“聂叔吗？”乌氏摇摇头。


叔，在有些时候，代表兄弟的意思。乌氏称‘聂叔’，并非真的是叔叔，而是‘聂兄弟’。


“聂叔虽强，但他对刘+颇有好感，只怕难以说服。


而且聂叔的关门弟子，如今就在刘麾下效力……弄不好说服不得他，反而会通知刘+，殊为不智。


所以，不但不能告诉他，还要设法把他支走。


恩……正好匈奴和咱们有一批货物要进行交易，明日就让聂叔押送，去河北与匈奴人交道吧。”


“可那刘+……”


“刘事，无需太着急。”


乌氏手里翻弄着一枚黄金打造而成的两铢钱，思索片刻道：“刘+现在还没有抵达:衍，估计抵达临河，还需十余日光景。你立刻派人前往九原、:衍等地，放出风声，就说刘带着十万流民，要抢大家过冬的粮食……诸如此类，反正要让九原郡人，对他产生出敌意。”


乌应元不禁笑了。


“父亲，果然妙计！”


“另外呢，你连夜动身，去河北寻你妹妹，让她在月氏人中，选勇士百人，马上送过河来。


记住，是真正的勇士，别给我弄一群不知所谓的吃货过来。”


乌应元点点头，站起身来道：“我立刻出发。”


“对了，廷威怎么还没有回来？”


乌应元一怔，“我三天前已派人去:衍找他了。如今大雪封路，不太好走，想必廷威已在路上吧。”


“那就好，那就好！”


乌氏连连点头，“你这就动身吧，我去找聂叔说说，商量一下让他去河北送货的事情。”


“我这就出发！”


乌应元转身，大步走出了厅堂。


乌氏则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后，闭上了眼睛。


“刘……呵呵，刘……”


他口中呢喃了几句之后，突然睁眼，森然一笑，“你能来九原，算你的本事……只不过，应该到此为止了！”


翻弄着手中的金钱，乌氏迈步，走出了大厅。

第三一二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一)


之地，莽原数万里。/首.发


放眼看，白茫茫天地成一色，好不壮观。


这是月氏国的土地，与匈奴那种游牧式的生活方式相比，月氏人已经逐渐的过渡到了半游牧，半农耕的社会体系。虽然说比不得河南地那般的土地肥沃，但月氏人还是在邻近河水北岸的地区，开始了农耕式的生活，并且在一些土地上，建立起了一座座集镇式的城池。


从生活质量上而言，月氏人无优越于匈奴人。


而且人口也颇众，沿着大河沿岸算起来，已超过了百万之众，人口基数远远超过了冒顿匈奴。


可人口虽多，却并不能使月氏人在草原上占居上风。


蒙恬曾经说过：月氏人是发自骨子里的欺软怕硬，优越的生活条件使得他们并没有太强的战斗力。以至于月氏人动辄号称有控弦之士二十万人，却始终无法在草原上占居主导地位。


所以，当匈奴占居河南地时，月氏人的兵力和匈奴人相差不多，却俯首称臣。


可匈奴败北之后，月氏人立刻强硬起来，不但收回了当年让给匈奴的土地和牛羊，还不断的对匈奴侵蚀。迫的冒顿不得已，一路北上，将河北之地的草原，几乎全部都交给了月氏。


如果月氏人能有点魄力，这时候吞并了匈奴的话，至少能和东胡并立北疆。


但冒顿派人送了二十名匈奴美女。外加五千头牛羊和三千黄金。让月氏王立刻就偃旗息鼓。


冒顿率领匈奴残部。在龙城立足。接连吞并了几个大地游牧部族之后。渐渐恢复元气。


而月氏在这时候。再一次表现出了软弱地一面。竟放任冒顿壮大。甚至在冒顿派人送来了万余头牛羊之后。月氏王下令。把原先从匈奴人手里抢占过来地克鲁伦河。以及乔巴山一带地草原还给了匈奴人……当然了。月氏王做出这样地决定。未尝没有坐山观虎斗地想法。


乔巴山。毗邻东胡！


可月氏王却忘记了一件事情。乔巴山地区。在克鲁伦河地灌溉下。水草丰茂。美丽而富饶。


冒顿得了这一块土地。无异于获得了一块南下地粮仓。


至于和东胡……冒顿的手段很简单，派人离间东胡王和日渐壮大的阿利东胡匈奴，东胡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理睬他？即便是阿利有心，可面对咄咄逼人的东胡人，也无力去顾及冒顿。


十一月末，河北之地连降大雪。


依阳山而营建起来的月氏王城，无论是在规模和设计商，几乎完全模仿大秦国都咸阳而造。


灰黑色的城墙，在皑皑白雪中，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透着一股子怪异地气息。


城外，驻扎着无数营地，那牛羊的咩咩声，战马的聿聿嘶鸣，让人觉得，好像到了集市一样。


王城里，大殿上。


一群穿着各异的月氏大臣，有点盘着腿，有的跪坐着，乱哄哄的正商议事情。


大腹便便地月氏王高坐丹陛上，对那苍蝇般的嗡嗡声似乎毫无觉察，和身边的三旬美妇说话。


“启禀大王，原先生来了！”


“哦，快快有请！”


随着卫兵地传呼，一个身着白老虎皮大氅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个头不高，大约在１75右的模样。


体型瘦削，但并没有让人产生羸弱的感觉。相反，那种蕴藏在清癯之气中地精悍之意，油然而发。


腰间配着宝剑，更添威武之姿。


他解下了大氅，宽袖大袍，莫不散发出一种非凡雅气。


走上大殿，来人一拱手，“臣原平，恭祝大王万寿无疆！”


三旬美妇在这人走上大殿的一刹那，一双美眸顿时亮起来，白皙的面颊，泛出一抹粉红色。


“原先生，快快坐上来。”


月氏王对这位原先生，非常的尊敬。


原平看了一眼大殿上乱哄哄的样子，眉头一蹙道：“大王乃草原之王，万里疆域，莫如大王之手。朝堂之上，更应该有威武肃严之状。如此乱哄哄的样子，只怕是于大王威严有损啊。”


月氏王原本还没有感觉到什么。


可是听原平这么一说，还真地感觉到，有点吵闹。


没等月氏王开口，底下的月氏大臣们先不愿意了，“你这丧家之犬，呱噪个什么？这里是月氏，可不是你那个被人灭掉地魏国。老爷们赏你一口饭吃，你竟然还来劲儿了？信不信我杀了你。”


“住口！”


月氏王罕见的一声厉喝，“原先生说地有理，我月氏立国，就需要有立国的样子。看看你们这德行，成何体统？”


一旁地美妇轻声道：“原先生虽非月氏人，但所说所想，却完全是为大王考虑啊。”


“没错没错，尔等再敢对原先生无礼，我定斩不饶。


”


乱哄哄的大殿上，顿时没了声息。


这月氏王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颇有杀戈决断的人，他要杀人，那可真不是开玩笑。


“原先生，情况可打听清楚了？”


原平朝着美妇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透着些傲然之气，于孤高之中，带着一种亲和。美妇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


“大王，平业已打听清楚。”


原平在丹陛上坐下来，说：“广武君的确已抵达河南地，估计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衍城吧……


他自横山而出，率大军十万。


据说全都是随他征战数千里，闯关斩将的悍勇之士。不过估计他会在临河休整些时日，年后就会渡河北上。大王，这广武君麾下雄兵十万，战将如云，来势汹汹，端地不可以小觑啊。”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月氏王的手


自觉的颤抖，轻声道：“比之蒙恬王离如何？”


“王离怕不足为比，蒙恬嘛，略逊色一筹。


大王，原平提一个人，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当年蒙恬和匈奴决战前，富平老罴可有耳闻？”


“你说的，可是那个在富平以百人，挡住匈奴十余万大军冲击的富平老罴？”


这以讹传讹，刘+当初在富平，手中至少有几千兵马，可传到草原上，就变成了一百胜十万。


原平点点头，“这广武君，就是富平老罴。”


哐当……


几个酒盏掉在了地上，紧跟着那嗡嗡声再次回荡在大殿里。


“富平老罴，听说那厮身高八丈，腰围八丈，一巴掌能拍死上万人，可是个喝人血，吃人肉，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啊。”


“可不是嘛……阿利当初够不够狠，几万人吗，被他一百人给吃掉了，连骨头都不剩下。”


月氏王小心肝扑通通地跳，大吼一声，“全都给我住嘴！”


他强作镇静，看着原平问道：“原先生，真的是那富平老罴吗？”


原平，微微一笑，说不出的潇洒孤高，让月氏王身边的美妇，目光不由得凄迷，轻轻推了月氏王一下，“大王，原先生怎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呢？他既然这么说了，肯定就是真的啦。”


月氏王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是我失言了。”


原平朝着美妇，笑着点了点头。


美妇的脸，又红了……


“那怎么办？谁愿意为我抵挡那富平老罴？”


大殿上，鸦雀无声。


“大王，原先生这么镇静，肯定有主意，何不求教于他呢？”美妇在月氏王耳边，低声耳语。


那眸光扫了原平一下，却带着无尽的风情。


“是啊，原先生可有什么主张？”


原平正色道：“秦军来势汹汹，那广武君更挟富平老罴之凶名，一旦渡河，只怕无人能抵挡。


当年他在河南地立下赫赫凶威，以至于许多人听到他的名字，手脚都软了。


要想拦住他，唯有寻一强力臂助……以我之见，何不联合冒顿，让他出兵和广武君一战呢？”


“冒顿？”


月氏王忍不住说：“当年他老子都不是老罴的对手，他被那老罴打得如丧家之犬，如何能是对手？”


原平笑道：“大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匈奴当年地确是战败了，可并非是冒顿胜了老罴，而是他老子输了。相反，冒顿可是占了上风，否则匈奴人早就被秦人给杀光了。原平以为，这草原上若说还有人能和老罴一战，非冒顿莫属。


想必，那冒顿也是这般的想法吧……


而且让冒顿出战，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


月氏王连忙追问：“请原先生指教。”


“冒顿，是一头养不熟的狼……想当年他匈奴战败，走投无路时，是大王给了他一条生路。


可如今，他不断的壮大，不但不思报恩，反而屡屡蚕食大王的领地，掠夺大王地臣民。此是可忍孰不可忍……让他和老罴火拼一场，不但能阻挡老罴，还能让消耗匈奴人的力量。


即便最后冒顿输了，老罴也会元气大伤。大王到时候，可趁机吞并匈奴，抰倾国之力，与老罴决战。


嘿嘿，当初蒙恬，不就是用的这一招，打败了匈奴吗？”


月氏王闻听，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说：“原先生此计甚妙，此计甚妙……


只不过，冒顿会不会同意出兵呢？那狼崽子狡猾地很，当初我让出乔巴山，想让他和东胡血拼，可却被那厮轻易的化解，平白还让出了一块丰美的土地。如今想来，我仍后悔不已。”


“大王，此一时，彼一时啊！”


原平大笑道：“冒顿是个贪恋美色之人，前两年就向大王恳求，想要娶四月公主为他的氏。


大王可以将四月公主嫁给冒顿，再许以重金厚礼。


冒顿与老罴有杀父之仇，焉能不答应？只要冒顿答应了，他匈奴所部，就算入了大王毂中。”


月氏王一拍大腿，“着啊，原先生所言极是。”


不过转念又一想，他摇了摇头，“可是我已经同意了四月和阿利地婚事，只怕会恼了东胡。”


原平忍不住大笑道：“大王，东胡离阳山千里之远，况且中间还有个匈奴的呼衍部落阻隔。阿利现在身陷东胡王位之争，哪有精力顾及这个？大王又何必要舍近而求远，岂不可笑？”


月氏王闻听，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天气放晴，可气温依旧很低。


车马在行进时，很容易出现打滑，造成车翻人亡的事件。


刘:衍之后，见此情况，只好下令暂停前进，在:衍休整。


待到道路好走一些后，在启程北上……


当然，这只是借口！


刘在是要能拖一日，就拖一日。


他一边派人前往九原通知此事，另一边则让贾绍加强对山东局势的了解，了解王离的战况。


在山里面摸了一两个月，几乎对山东地局面，完全失去了解。


他最先得到地，是李由的死讯。紧跟着从咸阳又传来消息，赵高正式宣布了李斯地死讯，并且满门抄斩。李斯的家宅，被掘地三尺，一家老小几百口人地尸体，弃之废墟大坑之中。


为此，刘+在行进过程中，专门抽出半天时间，祭奠李家老小。


这也让李颍等人，感激涕零。


至于九原的留守官员，乃是冯劫地门生。


对于此，刘到不担心，让冯唐出马，和九原长联络。


同时，刘还交给了冯唐一个任务，让他在


长联络的同时，设法通过九原长，和关中取得联系。:<是，要弄清楚关中目前的状况，特别是几处重要的关隘，必须打听清楚。


冯劫虽已死，可他的故旧门生，却不可能全都被杀掉。


冯唐毫不犹豫的应下此事，带着人连夜，赶赴九原去了……


:衍的留守官员，对刘一行存着戒备之心。不说其他地，只这十万流民涌入:衍，足以让:衍陷入瘫痪之中。所以，:衍长派出官吏，通知刘：进城可以，但只能刘家眷进城，流民和兵卒，全部在城外安置，没有:衍县城发出的通行手令，擅自进城，斩立决！


看着那说话都带着颤音的吏员，刘森森一笑。


“告诉你家大人，就说我无意进城，但是这百姓地安置，粮草帐篷，必须要给予资助，否则……”


否则什么？


刘没有说，那吏员也没有问。


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否则就伤了感情。


:衍的官员，倒也不想招惹麻烦，立刻答应了刘的请求，送出了一万顶帐篷，和大批粮草。


一万顶帐篷，已经是:衍的极限。


对刘+而言呢，这足够了……


他立刻命人在:衍城外，依杭金山扎下营地。十万流民地营地，延绵数十里，密密麻麻。


不过，当刘了营地之后，却得到了通报，说是有不少:衍百姓，前来拜见刘。


“:衍百姓？”


刘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大帐中和人商议事情。


乍闻下，不禁有点惑。他在:衍并不认识什么人，为何会有人来拜见自己？


带着车宁乐叔，刘奇的走出大营。


只见营门外，大约有千人上下，男女老幼，相互扶持。有的衣着华贵，有的则是粗布麻衣。


刘出来，这些人呼啦啦上前，全部都跪在了地上。


“啊，诸位为何如此大礼？”


“刘君侯啊，我们今日前来，是要感激您当年的活命之恩。”


一个衣着华贵地男子开口说道：“我们原本居住在济北，五年前三田之乱发生后，依照秦律，我等都难逃一死。可不知为何，后来却改成了举家迁涉……我们一打听，原来是君侯求情。”


“哦！”


刘+有点明白了，原来是当年从济北被迁徙过来的百姓。


“来来来，我们进营中说话。”


这些人有地端着酒，有的拿着刚做好地锅盔大饼，有的还牵着牛羊，随刘+等人走进大营。


一千多人，当然不好安置。


于是他们就选了一些代表留下来，其他人又回到了城里。


刘很热情地询问了他们在河南地的状况。


一个老者说：“从三齐迁过来的百姓，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四万人。不过到了九原后，就被打散了……我们这都是一个乡的，被分到了:衍。还有九原、北广武成等地……有的甚至被送到了云中郡。这路途遥远，大家渐渐的也就失了音讯。不过一提起君侯，我们都很感激。”


“你们原本与三田无关，我也实不忍这许多人人头落地，故而尽绵薄之力罢了。


大家只要能过的好，我多少也算是心安了。否则的话，即便我离开了，也会感觉着不舒服。”


“君侯，您别走了！”


一个胖乎乎，衣着看上去颇为华贵的中年男子说：“您要是走了地话，我们恐怕……也过不下去了。”


刘禁诧异道：“为何如此说？”


“君侯有所不知，我们刚迁来的时候，一切都还算好。


虽然有点不习惯这边的苦寒，但将就着，大家都能过得去。可自从……”胖子突然压低声音，“大公子死了以后，乌氏人往这边发展，大家的日子，可就越发的过不下去了，苦的很！”


“此话怎讲？”


“乌氏过来地人，大都是乌氏堡的家人。他们的主人享有封爵，而且极其富有。


那乌氏堡从两年前抵达九原，就用钱帛财物疏通了九原郡上上下下地官吏。


我们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土地，人家看上了，一句话就要买走，而且是用荒地的价钱……不同意，就人啊！


小老儿本是临商人，小有家产。


来到这九原郡，就在杭金山下买了一块牧场，养了百余匹马。


可乌氏堡的人一过来，就买下了千里牧场，把小老儿地牧场困在中间……今年秋天，更用母马勾走了我十几匹刚买过来，准备配种的种马。我儿去和他们说道理，可不成想他们却……”


胖子似乎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如今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刘问道：“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乌氏堡的人横的紧，要是说理那就好了。


把我儿打成了残废不说，还硬说我牧场里地马，是他们的……我去官府报案，结果却没人理睬。


我听人说，那乌氏堡买通了上将军身边地人。


哦，叫张再，据说甚得上将军信赖。:衍长就是张再的人，那家伙贪财地很，只要给钱帛，白的能说成黑地，死的能说成活的。我后来去九原说理，结果连人都没见到，就给抓了起来。”


张再？


刘忍不住向李成看去。


李成想了想，“王离身边的确是有几个幕僚，其中一个，好像是姓张……但叫什么，我记不得了。”


“那后来呢？”


胖子苦笑一声，抹了一把眼泪。


“还能怎样？我把牧场卖了，连带着那些马，都卖了！


当初我买这牧场，还有马匹，前前后后花了快二百黄金。可是乌氏堡的人，只出了二十。


不但


就这二十，到现在也只给了一半。我估摸着，剩~给了……


君侯啊，那乌氏堡太猖狂了。大公子在的时候，那可能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不卖，他们就关着我，变着法的折磨。我这边卖了牧场，立刻就放人出来。这官府，是大秦的，还是乌氏堡的？”


“老长，慎言，慎言！”


身边的一个老人，轻轻推了一下胖子。


胖子怒道：“推个什么？老子都快倾家荡产了，难道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吗？


刘君侯是好人……君侯，我长景信你！不为别的，就冲您当初在济北，能为我们说一句公道话。


你们这些老货，整日里窝窝囊囊。


老范，你儿媳妇硬是被他们说成逃奴，整天在家里唉声叹气。现在遇到了能为咱们做主的人了，却连个屁都不放一声。你们***不觉得窝囊，我却觉得窝囊。我，我就是要说……”


老者的脸，憋得通红。


突然间怒吼一声，“老长，我怎不想说？可说了，能有个甚用处？


好人不长命，大公子如何？可还不是死了！刘君侯是好人，可现在呢，还不是被人逼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能说什么？我能怎么说？这世道，根本就没有好人立足的地方。”


刘手，轻轻颤抖。


大帐里鸦雀无声……


许久，胖子开口道：“刘君侯，我跟您一起北上吧。就算是死在河北，也胜过在这地方憋屈。”


刘长身而起，李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君侯，冷静！”


刘+没有说话，走到那胖子和老子的跟前，蹲下身子，用力的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我有一事，想要托付二位。”


“请君侯吩咐！”


“我要你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通过什么渠道，把你们今日所说的这些事情，用最短的时间，散播整个北疆。


你叫长景，对吧？”


胖子连忙起身，“正是！”


刘笑了笑，“耐心一点，是你的，终究是你的。”


胖子应该是个有见识地人，闻听刘这一句话，眼睛登时亮了，看着刘+，突然间一揖到地。


“长景，愿为君侯效劳！”


送走了长景等人，刘坐在军帐中，闭目沉思。


长景他们的这些遭遇，说起来始作俑者，还是他……当初，若非刘+建议乌氏北上，这些人，恐怕也不会有此灾难。


“老萧，守慎，你们说，乌氏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一直在旁边默默无语的萧何李成，闻听刘+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不由得愣住了。


刘：“我的意思是，那乌氏虽然有爵位，有钱帛，可终究是个外来人，为何能如此迅速地站稳脚跟？”


萧何听罢，却笑了……


“君侯，九原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早先是胡人之地，蒙上将军决战河南地至今，也不过短短八年耳。说句不好听的，九原郡设立之前，这儿是个蛮荒，那可能如山东各处，乡土之念充斥？


陛下前前后后，共迁六万户来此居住。


然则九原地广人稀，六万户根本算不得什么，分布于各地。而长城修建始，往来多为刑徒。


亡命之徒不绝，使得九原治理，就变得困难起来。


乌氏享有关内侯之封爵，加之手握重金。以重金开路，以爵位勾连上层，也就有了立足的根基。虽然只两年，可是他却能用重金收买一大批亡命之徒为其效力，自然能够站稳喽。”


刘然无语，手指急促地敲击长案。


“老萧，若我把九原交给你，你多久能将它治理妥当？”


“啊？”


“我是说，至少恢复到大公子在时的那种状况……当然了，能更好的话，我自然更加高兴。”


李成的目光，转向了萧何。


他隐隐感觉到，刘似乎又要兵行险招了。


“如若能赶上春耕，何可在七个月当中，令九原恢复秩序。一年之后，足以让君侯谷仓充裕。”


“老萧，可别说大话！”


萧何闻听，呼地站起身来，“何绝无虚言，若主公不信，何愿立下军令状。如到时不能成功，何项上人头献上。”


别看萧何的年纪大，可这傲性却不小。


当然，这傲性源自他的信心。萧何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他知道，能让他施展才华的时间，越来越少。从刘的话语中，他听出了端倪：刘，是想要把整个九原，交给他打理。


这种机会，可是很难得！


萧何深知，如果他能办好了此事，就算是在刘部曲中，站稳了脚跟。


此前，他手握大权，甚至在曹参之上。那是刘+的信任，也是曹参地谦让……事实上，许多人未必认可他。刘+的信任，能维持多久？萧何不知道。可他清楚，做好了这件事，就再无忧虑。


刘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一言为定！”


李成心里不由得一惊，刚准备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紧跟着就听有女人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主人，我有要事要见主人！”


是薄女地声音！


刘+一怔，站起来走出帐外。


薄女挣开了车宁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主人，大事不好了，小主人，小主人被人打了！”

第三一三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二)


叔缭的身子骨不是太好。首发首发


毕竟六七十岁的老人，在千里长途跋涉中，即便有人照顾，可终究是老了。特别是在入河南地后，这气温骤降，远比山东要冷很多。老爷子一个不小心，患上了风寒，就一病不起。


幸好队伍中，有安期这么一个医生。


刘，本身也懂得一些医术，小小的风寒，倒也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只是人老了，年纪大了，恢复起来就慢。公叔缭这一病，连带着刘秦的课业，也停了下来。


在人前，刘秦给人一种稳重的印象。


但骨子里还是个孩子，那种兔脱的性情，在公叔缭病倒之后，一下子就释放出来。吕也没时间管他，因为这内宅家眷的事情，几乎是她一手操持，所以在不经意中，就少了关注。


:衍城外扎下了营地之后，刘秦车长就有点耐不住了。


他找来了姐姐刘元，三个半大的孩子一商量，竟然偷偷把刘的赤兔马给牵了出去，说是遛马。赤兔嘶风兽有灵性，刘平日里也不喜欢把它圈在马)里，那会让赤兔失去了野性。


在楼仓的时候，刘秦刘元就经常骑着赤兔跑。


所以呢。负责照看赤兔马地人。也没有太在意。想着也就是在附近跑跑。能出什么岔子？


可偏偏。就是出了岔子。


刘元虽然是女孩子。但骨子里。却有吕雉那种性情。


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孩子王。除了刘秦之外。还有不少孩子。也喜欢听她地指挥。


一群孩子骑马在营中跑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于是刘元就建议。出去赛马。


这广阔地河南地。冰封千里地壮观景色。是一群在河南地长大地孩子。从没有领略过地风情。


于是刘元一出主意，孩子们就齐声赞同。


除了刘秦刘元兄妹之外，还有车宁的孙子车长，曹参的儿子，萧何地小儿子，大孙子……


唔，也许会有人奇怪。


萧何都快五十岁的人了，结婚又早，儿子恐怕和刘的年纪差不多大，怎么会跑出了和小孩子玩儿？


没错，萧何的大儿子萧禄，只比刘小一岁。


除萧禄之外，还有五个儿子，分别是次子萧延，二十二岁；三儿子萧遗，二十一岁；四儿子萧则，十九岁；五儿子萧嘉，十九岁。其中，萧则和萧嘉两兄弟，还是双胞胎兄弟呢。


最小的儿子名叫萧满，年方七岁。


不过和萧何的其他几个孩子，是同父异母。母亲是萧何当初在奚馆里赎出来的奚娘，蛮蛮。


萧何投靠刘后，五个儿子陆续为刘+效力。


唯有这小儿子萧满的年纪太小，所以和刘秦地关系非常好，喜欢跟着刘秦刘元，一起疯玩儿。


萧何对此也非常高兴，既然已经拜刘为主公，那么刘秦将来就是少主。


少不得，自己的小儿子和刘秦打好关系，对将来而言，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总之，一群小孩子疯起来，就没边了。


可不成想，在绕过杭金山的时候，被一群人拦住。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非说刘秦骑得赤兔，是从他家里偷来地马。手下一帮子家奴，蜂拥上来就要抢夺。刘元见情况不太妙，就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让随行的薄女，马上跑回来报信。


刘还没开口，车宁就爆了！


“长儿若是伤了一根毫毛，老子就灭了他全家！”


乐叔连忙拉住了车宁，“老车，莫急……你没听秦公子和元小姐，都在那边吗？君侯会有定夺。”


抬头看去，只见刘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二话不说，甩大步往前走，从一名骑兵地手中夺过马匹，翻身上马，顺手抄起一杆铜。


战马长嘶一声，撒蹄就跑。


其余人先是一怔，旋即大声吼道：“备马，备马！”


刘此刻这心中，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刘元刘秦……那可是他心头的一块肉。人常说，马瘦被人骑，人穷遭人欺。莫说他刘+还没有落魄到那种地步，就算真的到了那地步，欺负他的儿女，绝无法让他容忍，心中杀机盎然。


胯下地战马，在雪地中狂奔。


依照着薄女所说的方向，刘+很快就来到了杭金山脚下。


准确的说，这是一块牧场。远远的就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刘秦正带着一帮小子，拼命抵抗。秦时，所谓书生，可绝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相反，孔子设六艺，但凡这家里有条件读书识字地人，从小就会学习骑射击剑。所以，别看刘秦这些人只是半大的孩子，可说起弓马，却颇为不俗。刘秦随公叔缭学过兵法，也懂得战阵之术，而且造诣不弱。


他知道，自家年纪小，和那些凶神恶煞般地家奴比，根本不是对手。


于是把刚学会的三锥骑阵之法运用上来，三人一组，相互配合，三组一队，循环转动不停。


三锥骑阵，是昔日秦大将军司马错，根据锥形阵所创。


后又经过无数名将地提炼，如白起、王翦这些人的不断完善，已经成为了秦军最广泛使用地基础骑阵。二十几个小子，圈成了圆阵，一个个三锥小阵随着刘秦的指挥，浑然若一体。


刘元则带着几个弱小的孩子在圆阵当中，不停的用短弓偷袭。


一群五大三粗的家奴，面对这原地不断转动的战阵，竟然束手无策，更有几人，被射倒在地。


“废物，一群废物！”


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在四五个家将的簇拥下，厉声吼叫，“这么多人，连这些小孩子都斗不过？”


“公子，情况好像不妙。”


一名家将看着那入流水般转动的圆阵，眼中流露出凝重之色，“这些小孩子，


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们使用的是老秦军中最常用的三锥阵，特别是那个骑红马的小孩子，显然是指挥者……弄不好，有什么背景……依我看，此时不如就算了吧，不要招惹什么麻烦。”


“乌果，你含糊了不成？”


青年嘲讽地说：“亏得我爹还说你是什么猛将，花了三十黄金买下了你的性命。却不想是个没卵子的货色。背景？如今这九原郡千里之内，还有什么人，能比得了我乌家的背景深？”


话这么说，倒也没错。


王离带兵一走，整个九原郡还真的就是乌家最大。


乌果目光一凝，勃然大怒，“公子也太小看我了，区区三锥阵，在我眼中不过是唾手可破。


待我为公子破阵！”


乌果说着话，一提战马缰绳，抄起一杆长，催马就要冲出去。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一声巨雷般的怒吼，好似霹雳在耳边炸响。


“哪个敢伤我儿，老子就把他碎尸万段！”


一匹黑色的战马从远处疾驰而来，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两名家将一见，催马就应上前去，二话不说，举矛就刺。刘慌不忙，眼见长矛到了跟前，不禁一声冷笑。大在手里扑棱棱一颤，一招拨草寻蛇，铛铛两声，就荡开了对方地兵器。战马不停反而陡然加速，刘手抽出腰间的铁剑，咔嚓一剑将一名家将砍翻马下。


大在手里滴溜溜一转，反手玉带缠腰。


枪疾，马快！


用在刘+身上，倒也丝毫不差。那家将刚错马过去，还没等来得及勒马转身，大已经到了跟前。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只抽得那家将后脊梁血肉飞溅，脊梁骨被刘这一下，生生抽断。


家将惨叫一声，口吐鲜血，从马上滚落下来。


“就是你要抢老子的马吗？”


青年都没能反应过来，刘+已然到了他跟前。


只见他，双脚扣镫，身体猛然暴起。猿臂轻舒，蓬的一下子，就抓住了青年地衣服领子。


战马继续往前冲，那青年啊的一声惊叫，被刘从马上一下子抓了起来。


“休伤我家公子！”


乌果正准备过去拿下刘秦，突然间听到身后一连串的惨叫声。扭头看，正好看见刘把那青年捉住，不由得顿时急了眼。拨马转身，冲了过来，口中同时大声叫喊，手里舞动长。


“你要？给你！”


刘起那青年，大吼一声，砸向了乌果。


青年在空中吓得都尿了裤子，哇哇乱叫。而乌果更慌了手脚，连忙扔掉长，伸出双手去接。


接是接住了！


可刘这含怒一掷地力道，又是何等惊人。


只听乌果胯下战马希聿聿长嘶，乌果更感到了一股巨力涌来，抱着那青年就从马上摔了下去，蓬的一声，只摔得他全身酥软。咬着牙，一把推开了青年，乌果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刘的马，已经到了跟前。


长举火烧天式，挂着一股风声，呼的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铜砸落时，在空中带着一道非常明显地弧影。儿臂粗的杆，甚至有些弯曲。可见刘+这一的力量，是何等的刚猛。乌果刚站稳身形，长就到了他脑袋上，只听啪的脆响。


兜碎裂，脑瓜子好像破碎的西瓜，被砸地脑浆迸裂。


长势头不减，狠狠的夯进了乌果地腔子。乍看去，乌果的上本身，几乎被砸成了两半。


粘稠且带着浑浊发黄地白液，溅在了青年的脸上，只吓得他嗷地一声，就昏了过去。


“爹爹来了，是爹爹来了！”


刘秦忍不住惊喜，大声的叫喊起来。这一慌张，被一个家奴一剑砍在了肩膀上，顿时血光崩现。


刘那边的战斗，结束的太快了！


家奴甚至都没能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仍在攻击刘秦等人。


“弟弟！”


“秦儿……”


刘+见刘秦从马上掉下来，眼睛都红了。大轮开来，呼呼作响，如同一扇风车般，就杀到了那些家奴中间。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空中回荡。放眼看去，只见那血肉横飞的惨状。


远处，马蹄声隆隆响起。


数百名骑军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车宁。


“长儿，长儿！”


他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大声的叫喊。家奴这时候也觉察到情况不妙，同时更被刘那惨烈的杀法，给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大喊一声，扭头就跑……身后就听刘+地怒吼声，在苍穹回荡。


“一个都不要放过！”


高速奔行的骑队，在瞬间散开，成扇面的形状扑向那些家奴。


数百名骑士，分成了三行，错列有序的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扇形的锥体阵型，呼啸而来。


最前面的骑军，齐刷刷亮出了长。


带着无可抗御的摧山之力，风驰电掣般而来。


长，贯穿了家奴的胸膛，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有落网的家奴，刚躲过了长的攻击，迎面就是一排雪亮的首刀，凶狠的劈斩。铁刀砍在骨头上，发出刺耳地碎裂声，不绝于耳。


车宁本来还想要大战一场，可是不等他出手，骑队就已经结束了战斗。


雪地上，横七竖八的尽是那残缺不全的死尸……黑旗军！这就是楼仓最精锐地黑旗军战力。


乐叔是第一次看到黑旗军的战斗。


以前，他只是从那整肃的军容中看出些许端倪，可是当他第一次看到黑旗军的战斗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若我能有这样一支黑旗军，说不定能闯出更辉煌地名声！


也许，当初选择跟随这位刘君侯，倒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刘没有去理睬接下来的战斗，他跳下马


了刘秦，只见刘秦的衣衫，已被鲜血湿透！


“秦儿，秦儿！”


“爹，秦儿好痛……”


只这一句话，刘+的心，好像被撕裂了一样。


孩子们的哭声，响成了一片。在经过了一番苦战之后，不论在体力上，还是心智上，都承受不起。刚才苦战地时候，还不觉得害怕。可事情结束了，特别是看到刘秦血淋淋的模样，就再也承受不起了……


“狗贼，休走！”


刘元也害怕，但毕竟是经历过丧母之痛，她还能勉强撑住。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鬼鬼樂樂地身影从雪地里悄悄的爬起来，想要往外跑。眼中顿时杀机涌动，厉喝一声，牵过赤兔马翻身上马，追上去弯弓搭箭，朝着那人就是一箭射了过去。


“车公公，就是他，抢我们地马！”


刘元大声喊道。


她这一箭，正射中的青年地腿，跌倒在地上，哀嚎翻滚。


车宁登时怒气上涌，催马上前，抡起青铜大铖就要砍了那人的性命。


“宁大叔，手下留人！”


乐叔突然拦住了车宁，摆手示意两个亲兵上前，将那青年拿住。


车宁怒道：“小乐，为何拦我？”


“此人该死，然则……我另有用处。”


车宁还要再说，却听见刘元大声叫喊，“小爸，小爸！”


扭头看，只见刘着刘秦，上马就往营地方向走。任凭刘元叫喊，刘却恍若未闻一样。


“大小姐，君侯怕是急着要回去给公子治伤。”


刘元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陪着乐叔安慰着那些小孩子，待大家情绪都稳定了一些之后，纷纷上马，回营地去了……


此时，大营中已经是鸡飞狗跳，乱成了一团。


刘带着已经昏过去的刘秦回到营帐，把很多人都吓住了。刘秦半个身子，都是鲜血，刘也是血淋淋的，特别是那脸色，活生生如同要吃人的野兽。吕被惊动了，+夫人被惊动了，就连在病中休养的公叔缭，也被惊动了……许多人就聚在大帐外面，一个个交头接耳。


安期和刘则在大帐里为刘秦治伤。


“君侯，小公子性命无虞，只是……”


“安期先生，你说吧！”


“小公子被砍中了手筋，只怕这只胳膊，以后会落下毛病。”


刘青着脸，嗯了一声。


在刘秦的身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刘秦的面颊，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痛惜之色。


“安期，去告诉大家，秦儿没事，别再着急了……另外，让李成贾绍他们都进来，还有释之、季布、钟离，全部都找来。”


安期答应了一声，走出了大帐。


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


安期说：“秦公子无碍，君侯请李司马，贾司马，还有各位将军进去，商议事情。


老夫人，您别着急，君侯说过一会儿，会把秦公子带过去给您看。夫人，别让老夫人急坏了身子。”


+夫人挂念孙儿，吕也挂念儿子。


可是听到这话，全都没有反驳，在刘元薄女等人的搀扶下，纷纷离去。


公叔缭在这时候，却突然间笑了，轻轻点了点头，让戚女搀扶着，往自己的帐篷方向走去。


戚女本是负责照顾夫人地人。


不过大军离开楼仓之后，夫人就让戚女专门负责照顾公叔缭。毕竟公叔缭的年纪最长。


一方面，戚女和司马喜之间，基本上已成了定局。


而司马喜呢，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算是公叔缭的半个学生。


另一方面，戚女随着年纪的增长，出落的越发水灵。那婀娜的身子，水蛇儿一样柔软的杨柳细腰，白嫩嫩的肌肤，能勾人魂魄地眼睛……吕总觉得，戚女留在内宅，不是件好事。


“公公，秦儿受伤，您笑个甚？”


在回去的路上，戚女忍不住轻声的询问公叔缭。


公叔缭则微微一笑，“我是笑，君侯多了份果决，这可是一件好事。”


“公公，您这话怎么说呢？”


公叔缭回到帐篷里，和衣躺下。戚女为他热了一壶酒，斟上了一杯。


“欲成大事者，必有杀戈果决的气魄。


刘君侯这个人呢，心肠是好的，也聪明，能听得进人劝说，而且胸襟呢，也不差，有容人之量，还能礼贤下士……但他有一个问题，一个一直以来，都存在着地问题，非常的严重。


他有的时候，不够果决。


能倾听别人地意见……恩，用他的话说，就是集思广益，这原本是好事。可如果凡事都要三思，凡事都要集思广益，就少了一些果断。这不是个好事情，大丈夫应该是当断，则断！”


戚女点点头，“公公，您刚才说君侯多了份果决？”


“呵呵，若我猜测的不错，只怕君侯是准备要用兵了……就在这些许日之间，九原必有大事发生。”


“可是……”


“戚女啊，你是想说，君侯轻易改变计划，会不会出问题，对吗？”


戚女点了点头，“我只是觉得，有些匆忙了，不够稳妥。”


“要说稳妥，君侯早先的计划地确是很稳妥，但拖延的时间太久了……有些事情，拖得久了，稳妥的事情，反而可能变得不再稳妥。我倒是觉得，虽然仓促了些，却未必是件坏事。”


戚女听罢，陷入了沉思。


“我欲兴兵，你们有何话说？”


刘着在怀中昏睡的刘秦，凝视众人道：“我懒得等待了……我要九原郡，而且是现在就要！”


其实，在刘召集众人前来的时候，大家多多少少就猜出来了端倪。


呼的起身，“君侯，秦儿是我外甥，乌氏堡如此猖狂难以忍受。我请一支军令，愿率本部兵马，连夜赶赴乌氏堡。不把乌氏堡地人杀干净，难消我吕某人心头之恨。”


“小猪，若说千里奔袭，你车兵怎比得上我黑旗军？”


灌婴闻听，立刻就答应了。


那试图抢劫赤兔马的青年，被乐叔三两下就交待出了来历。


他名叫乌廷威，是乌氏地独苗孙子。只不过，乌廷威并没有住在乌氏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衍居住。此次，他是奉了乌应元的命令，准备回去过年，顺便准备乌氏地寿诞。


既然是贺寿，自然需要礼物。


乌廷威正为此事发愁呢，不成想正好见了刘秦骑着的赤兔马，就动了心思。


刘+原本就想着，要不要立刻和乌氏……既然已经翻脸了，那索性就彻底一点。乌氏堡地实力在九原郡，的确是不小。据说才两年间，乌氏就招揽了上千个亡命之徒，其中不泛被流涉北疆地刑徒，还有从军中落跑的逃兵……更有甚者，他甚至通过张再，从军中买命。


有那违背了军纪，按律当斩的军官，乌氏都会出钱收买。


张再呢，拿了钱，在花名册上一勾，那人就算是死了，变成乌氏堡的一员。


而这一切，全都是背着王离做的。


王离只顾练兵打仗，这底下的事情并不算非常了解。张再做的也很隐蔽，还收买了一些中层的将领。这上下一联手，王离就更不可能知道。北疆大军，竟变成了乌氏地人肉市场。


吕释之和灌婴这一争执，其他人也就坐不住了。


任敖吕释之，应该算是娘家人，都是出自沛县，所以站在了一起；灌婴李必骆甲，同是骑军，当然也结成了同盟。季布在一旁默默无语，钟离昧寒着脸，紧握着手中的宝剑，但也未出声。


至于李成屠屠，还有李颍等人，看着双方梗着脖子争吵，也不知如何劝说。


“乌氏堡，不过乌合之众，纵有万人，有何惧哉？”


刘+抬起头，冷冷的说：“乌氏堡是我的，谁也不要抢。当年我让乌氏来九原，就由我一手将其解决。


不过，对乌氏堡开战，势必要波及整个九原郡。


所以当务之急，必须要筹谋拿下神木关、九原城，北广武，以及眼前的这座:衍城。


小猪，我给你一支军令，与任敖合兵一处，立刻动身，兵发北广武城，务必在三日内，将其拿下。


那是我地封地，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吕释之闻听，和任敖相视一眼，齐刷刷上前一步，插手道：“若不能在三日内拿下北广武，愿提头来见。”


“灌婴，李必骆甲，你三人率黑旗军出击，要神不知，鬼不觉夺取神木关，控制关隘。无我命令，许进不许出。记住，是神不知，鬼不觉……这件事情，想来对你三人而言，当无甚问题吧。”


“君侯放心，我们一定能‘神鬼不知’的夺取神木关。”


“季布！”


“末将在。”


“我命你督军，多带大车牛羊，缓缓北行……一俟乌氏堡被我拿下，我要你立刻舍去车马，掌控临河渡口。”


“末将，遵命！”


“钟离！”


“末将在。”


“着你率三千人马，轻装出击。务必要在十日之内，夺取九原城……


冯唐如今就在九原城中，你可设法先与他联系。如果能兵不刃血，自是最好……拿下九原之后，立刻向云中靠拢。


贾绍，你派人前往原武，让蒙克夺取云中……务必要在王离得到消息之前，控制住黄河渡口，占领勾注山。告诉蒙克，让他在勾注山下，建造关隘。如果王离回兵，务必将其拦住。”


勾注山，也就是后世的雁门关所在地。


自赵武灵王开始，勾注山就是一个战略要冲。


但由于各种各样地原因，却没有在勾注山建立关隘，自然也就没有雁门关的存在。刘+就是要在这勾注山上，提前七百年，让雁门关出现。关隘一起，当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另外，设法与蒯彻联系，告诉他情况有变，让他尽快返回。


带不带兵马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他回来……实在不行，给我强行绑回来。秦同，你来处理。”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来，所有人纷纷起身，插手应命。


“启禀君侯！”


帐外突然有小校进来禀报，“:衍长带着人，在营外求见。”


:衍长？


李成笑道：“看样子，是想要求情呐。”


“老子不见，让人把那乌家小子地脑袋砍了，送给他就是……”


“且慢！”


一直在大帐门口，沉默无语的乐叔，突然站起来大声阻止，“君侯，先别急着杀那乌家小子，乐叔有一计，可为君侯轻而易举的，拿下:衍。”


乐叔自从投靠了刘后，一直充当护卫的角色，很少出谋献策。


如今突然站出来，倒是让刘，吃了一惊。


“小乐，你想作甚？”车宁害怕刘生气，连忙站出来。


乐叔却挺着胸膛，凝视着刘+……


刘笑了，“我无甚兴趣招呼那:衍长，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我就封你做长史，为我拿下:衍。”


李成等人，莫不诧异的看着刘。


这，未免也太草率了些吧……


可是乐叔却开心的笑了，拱手道：“君侯无需出面，最迟明早，乐叔比让那:衍城门洞开，欢迎君侯。”

第三一四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三)


没有再去过问:衍的事情。


也许是他的秉性作祟，也许是因为他对乐叔的那个名将之后名头的盲目信任，总之他没有再去过问。


乐叔很热情的招待了:衍长，并把乌廷威请到了大帐中，设宴款待。


酒席宴上，乐叔表现的非常低调，而且一再向那:衍长道歉，说刘君侯因挂念儿子的伤势，无心出面招待两位。不过刘君侯说了，乌氏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


一通吹捧之后，:衍长有点找不到方向了。


而乌廷威更是骄横之态重现，毫无先前尿裤子的怂样。


酒宴一直到将近子时才算结束，当:衍长和乌廷威乘着酒意，兴高采烈回到:衍的时候，犹自嘀咕着，等天亮之后，一方面禀报乌氏，另一方面驱逐刘离开，方能解这心头之恨。


但是，就在这两人通过城门楼的时候，听到一声暴喝：“把这两个狗贼拿下！”


从城门两边，呼啦啦涌出了一群人，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杀。更有一个白发苍苍，面色红润的剽悍老者，大步冲过来，一把将:衍长从马上揪下来，用火把一照，狞笑道：“验明正身，拿下！”


乌廷威傻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绳捆索绑，按在了地上。


“我是乌廷威，你们干什么？”


却见那老者上前一步，甩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是两记耳光，“老子打得就是你这孙子。”


这两记耳光，只打得乌廷威满嘴喷血，牙齿也掉了几颗。两颊红肿，好像发起来的馒头一样，眼睛都变成了一条缝。这时候，乌廷威也认出来了，这老人正是日间随刘那老者。


车宁！


原来，在乌廷威和:衍长在大营中饮酒地同时，乐叔派屠屠带着几百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溜进了:衍城。城中群龙无首，被屠屠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起来。再有那长景等人的协助，当整个:衍城落入屠屠之手的时候，:衍长还在饮酒作乐，根本没有能觉察到变化。


也难怪，这惯性思维，让:衍长没能想到，刘会突然发动攻击。


甚至在拿住了乌廷威之后，刘没有流露出半点想法。以至于乐叔，兵不刃血，拿下了:衍。


与此同时，灌婴、钟离昧、和吕释之三支人马，趁着大雪，悄然地启程上路。


“守慎，云中夺取之后，我欲以你，为云中之主，如何？”


坐在大帐中，刘看着李成，表情平静的问道。


李成一下子懵了……


刘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要把云中郡交给李成来打理。但在这之前，刘+却没有流露出半点这方面地意思。而李成，更是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这一问，却真的是，来得太突然了。


要知道，刘手下，已不泛人才。


且不说已经内定为九原郡郡守的萧何。若论资历，曹参无最老，论兵法谋略，不管是刚崭露头角的乐叔，亦或者钟离昧、贾绍吴辰，哪一个不比李成的资历老？虽说李成和刘相识甚早，可论能力，他真的比不上贾绍吴辰这些人，一直以来，他表现的都是四平八稳。


所以，如果真的拿下了云中，李成也没有想过去为一方郡守。


愕然地看着刘，李成有些不解，想要从刘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刘笑了笑，“我可不是开玩笑，昨晚乐叔运筹帷幄时，我也在思考一些问题。其中，这云中郡守的人选，更是极其重要。我思索了身边的所有人，最后却发现，只有守慎你，最合适。”


李成诧异道：“君侯，这又从何说起？”


“要说治理地方，萧曹二人当为首选，其次吴辰贾绍，也都很合适。


可是云中郡不比其他地方，首先它是我北方门户，必须要面对东胡匈奴的袭扰。所以郡守的人选，需通兵事；其次，云中随经大公子治理，但终究是北方苦寒之地，又纠缠有各方移民的矛盾，需要有一个通晓北疆状况，而且有治理地方能力的人来担任，这两点你都符合。


而这第三点，蒙疾手握兵马，需有人节制；而李少君将来控制代郡，更需加强与我的联系。


你先后曾得上将军和大公子的看重，蒙疾对你也颇为信任；同时，你性情温和，却不泛强硬手腕，一俟两位少君出现矛盾，恰好是最合适地调解之人。综上所述，舍守慎，其谁呢？”


李成静静听完了刘的解释，不禁苦笑着点点头。


“君侯这份信任和看重，却是让成，在火上烤啊。”


刘笑道：“真金不怕火炼，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你，你也是云中郡，最为合适地人选。”


李成拱手道：“成，必不负君侯之重托。”


刘了摆手，抄起自己的符印，在一副委任状上，敲下了印章。


“你即刻启程，前往云中。”


李成接过了刘递过来地绢帛，插手一礼，转身向外走。


可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扭头轻声道：“君侯，乐叔擅奇谋，能一步三策，倒也不负他祖父之。然则，此人可用，却不可重用，更不能让其独当一面，还请君侯慎之再慎。”


刘一怔，有些不解。


李成和乐叔的关系很好，相处也很融洽。


但是却突然说出这一番话来，却让刘感到奇怪。


要知道，李成并不是一个嫉贤妒能地人。而刘+，在乐叔拿下了:衍之后，也的确有重用之心。


他说这话，绝非无地放矢。


刘想了想，决定把这件事先放一放，再观察一下乐叔吧。


“守慎放心，我当牢记此事！”


刘点了点头，李成这才退了下去。


待李成退走之后，刘坐在屋子里，沉思不语，不断地回响着，李成那一番话中的含义。


感觉着，李成的话，似曾相识。


来到这时代十余年了，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然则有些东西，却不会忘记。李成的这番话，与三国演义中，刘备白帝城托孤，何其相似啊。


所不同地，李成说的是乐叔；刘备说的，却是马禝。


难道说，乐叔和马禝是同一种人吗？只能做纸上谈兵地赵括，却不能做独


的统帅？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确需要好生的观察一番。


刘正在思考的时候，却听到门口脚步声响起，车宁挑帘，走了进来。


“君侯，季布已经出发了！”


“哦？”


刘起头来，轻声问道：“老车，:衍城中的状况，现在如何？”


“萧先生已经全盘接掌，正有条不紊的安排百姓入住。


百姓们也很平静，没有出现什么混乱……另外，曹先生已开始清点库府，差不多明日可清点完毕。


君侯，那:衍长和乌廷威被关进了大牢，但不知如何处置？”


“让乐叔先把守备役卒安顿妥当，且暂为:衍尉。”


刘没有立刻回答车宁的问题，而是率先解决了乐叔地安排。


毕竟，人家拿下了:衍城，若是不闻不问，岂不是冷了人家的心。:衍尉这个职务，一方面可以掌兵，另一方面也算是限制了乐叔的权限，却不会让他感到不快，甚至还会很高兴。


因为，刘手中，如今实打实的县城，也只有:衍一座而已。


“老车，三千骑军，可准备妥当？”


“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大公子吵闹着一起去，说是要为小公子报仇。”


刘家中的人呢，称呼有点复杂。


按道理说，公子这个称呼，一般指的是刘秦；大多数人称呼刘巨的时候，要恭敬的唤句‘大爷’或者‘大老爷’。可车宁一把年纪了，论名声，车宁成名的时候，刘巨还是个小孩子。


让车宁叫刘巨‘大爷’？


肯定不合适……就这一点来说，夫人是坚决不赞同。


于是，车宁就称刘巨为‘大公子’，而刘秦呢，则叫‘小公子’。至于将来刘再有了儿子……到时候再说吧。反正，现在的‘大公子’，特指地就是刘巨。刘+的脑袋，有点疼了。


“大哥这是凑什么热闹？他又不会骑马？”


车宁说：“老夫人也说，君侯数百里奔袭，要大公子跟随。


其实，大公子也不是不会骑马，只是骑术不算他精湛……不过君侯也不用担心，马配双镫，大公子应该没问题。了不起，多配两匹马，中间可以换乘，想来耽搁不得君侯地事情吧。”


“我大哥，威胁你了？”


车宁老脸顿时一红。


威胁嘛，倒也谈不上。只是认赌服输而已……


刚加入刘的队伍时，车宁听人说，这支人马当中，武艺最高，杀伤力最强地人，并非刘，而是那楼仓三熊之一的巨熊刘巨。灌婴甚至说，车宁武艺虽然不差，但排除了刘外地话，最多也就是排在第三位。这还没有算上~丘那厮，若论技击之道，~丘可排前三。


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刘巨，还有一个就是在巴蜀的刘信。


别看车宁年纪大了，可这争强好胜之心，却丝毫没有减弱。刘+的武艺，在十年前他领教过。


十年前，车宁和刘在伯仲之间。


但十年之后，车宁很清楚，老不以筋骨为能，真拼起来，他不是刘+的对手。


可这并不代表，他会认可刘巨。于是在铜驻扎的某个清晨，车宁在灌婴等人的挑拨下，找到了风雨无阻，每天都要练功的刘巨。结果，他只接下了刘巨六棒子，就不得不弃械认输。


其后，还被刘巨逼着签下了城下之盟……否则刘巨就要宣扬他地战绩。


车宁也是个要脸面地人，成名那么多年，如果传扬出去连刘巨十击都没能挡住，岂不丢人？


这次刘秦受伤，更有可能将来，一只手臂可能废掉。


刘巨焉能不怒？


不过刘巨也知道，刘+未必会同意他参战，毕竟他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家里人。别看刘巨鲁直，却也算傻。他没有直接找刘+求战，而是找到了车宁，让车宁前去为他说项一番。


所谓性命有价，信诺无价，车宁就过来了。


看车宁期期艾艾的样子，刘嘿的笑了起来。


刘巨和车宁地事情，他也清楚。


“既然如此，你告诉我大哥，一个时辰后出发，我可不会等他。”


车宁长出了一口气，连忙拱手答应，转身要出去。可刘却喊住了他，“老车，我大哥随我出征，家里却不能没有个人看着。既然他要去，那你就留下吧……我一家老小，就拜托你了！”


“啊？”


车宁闻听，有懊恼，有感激，还有一丝不甘。


他也想去大杀四方，但同样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真的不适合长途奔袭。刘+这是给他留着面子呢；而另一方面，刘把一家老小托付给他保护，这又是何等的信任，何等地重视？


深吸一口气，车宁再次拱手应命。


“乌廷威先留下吧！”


刘突然道：“想当年，乌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我，保护我……这份恩情……若非是迫不得已，我真不想和他撕破脸。先留下那乌廷威吧，一切待我从五原回来，再做计较。”


“喏！”


“至于:衍长……”


刘笑了笑，“我今出征，欲拔头筹，正需一人祭旗。反正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且拿他祭旗！”


语气很是柔和。


但在这种轻描淡写之中，已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果决之气。


车宁神色一肃，躬身应道：“喏！”


如今的刘，再也不是那个十年前，出现在宋子城，向他请求燕酒秘方的贩酒小儿了。十年，让他已成为了一个杀伐一方的诸侯！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


来自北方的朔风，罡烈而凶猛，掠过一望无际的平原，卷起了满天地雪花。分不清楚，那些是天上来，哪些是风卷起。天地一色，被暴雪所覆盖，整个世界，都显得混混然，不甚清晰。


乌氏坐在火塘边上，手捧着一卷书，有点心不在焉。


“乌信啊，应元走了几天了？”


“启禀老爷，大少爷这才走了四天。”


“那差不多应该到阳山了吧……”


“算算日子的话，应该到了！不过这么大的雪，恐怕不太好走，估计要晚两日，但不会太久。”


乌信，原名李信。


，此李信，非彼李信。


他和李成的祖父，一点关系都没有。


原本是生活在河湟地区的羌人，后来部族被灭，就成了奴隶，被乌氏买了下来。算算时间，这乌信跟随乌氏，已经有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了，可算得上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乌氏堡有四名家将，分别是以果、勇、智、信命名。


但实际上呢，真正属于乌氏堡核心的人，只有乌信和另一名随乌应元前往月氏国的乌智两人。


乌勇和那个被刘杀死的乌果，都是在抵达九原后才加入地人。


乌氏听罢乌信的话，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晚上，眼皮子跳地很厉害，心神不宁的，总感觉着，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乌信，那广武君刘，如今已到了什么地方？”


“三天前，刘人马开始出动，其前锋军今天晌午时，抵达河南岸……不过我估摸着，这么大的雪，他们恐怕是过不得河。:衍那边也非常平静，也没什么动静。老爷，要我说啊，您就是太高看那个广武君了……他现在可比不得从前，拖带着那么多流民，已经是焦头烂额了，那还能扑腾出什么乱子？再说了，他敢在这边作乱吗？就不怕上将军几十万大军？”


乌氏披散着头发，挠了挠头。


“我也是这么觉着，毕竟王离几十万北疆大军出动，扫平这山东之乱，也只是时间地问题。


刘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九原郡闹事？


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着有点心神不宁。那刘，当年可是能用几百人，挡住十万匈奴地家伙……”


乌信笑了，“老爷，那都是什么年月地事情了？


我常听您说，此一时彼一时，八年前刘过是个小小的仓令，当然要拼了命的去夺取功名；可现在呢，他名声也有了，地位也有了，是否还有八年前那份胆略，我觉着都是个问题。


你不是常说，这富贵名禄最是杀人不见血吗？管你如何英雄，这温柔乡中，也会消磨殆尽。


八年前的刘+，能勇冠三军；可不代表着八年后地今天，他刘依旧是英雄啊！”


乌氏笑了！


用厚厚的手掌，拍了拍乌信的肩膀。


“乌信啊，老爷没有白费心思，你这话啊，正说到我心眼儿里去了。


就是，我怕个甚？他刘+再厉害，可我乌氏也差……经营九原两载，难不成还会怕他？


到了这边，他是龙，得给老爷我蜷着；他是虎，也得给老爷我趴着。


就上将军给咱们撑腰，我倒要看看，他刘能有多大地胆子……哦，廷威也应该回来了吧。”


“这么大的风雪，孙少爷肯定给堵在路上了。”


乌信连忙说：“要不，等天一亮，雪小了些之后，我就派人去迎一迎，如何？”


乌氏看了看大厅外席卷漫天的风雪，点了点头，“也只好这样了……那天一亮，你就去办。”


“喏！”


乌氏喝了两杯温酒，总算是稳了一下心神。


自己这恐怕是庸人自扰吧！


他端着酒杯，自嘲似地摇头苦笑一声。想当年，他白手起家，何来这许多瞻前顾后？可这家业越来越大，心思却比以前小了许多，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有一点比不上了。若是在从前，一个区区的刘+，又怎会放在他乌氏的心上？哈，这也正应了那句话，岁月催人老！


不过细想一下，乌氏又觉得，确需要感激一下刘。


当初若非是刘给他出主意，让他从乌氏迁移到九原郡的话，又怎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发展？


不到九原，还真不清楚，这块荒芜的土地上，蕴藏着如此众多地机会。


这该死的九原郡，倒的的确确，让乌氏的事业，更上了一层楼……


“你刘非池中之物，若不是如此，我定会扫榻相迎，与你如当年在乌氏堡那般，痛饮一番。只可惜，这一座山上，却容不下两头老虎。我乌氏榻边，岂能容得你刘+酣睡？


刘君侯，实在是对不住了！”


乌氏喃喃自语，突然嘿嘿的笑了起来，将杯中的酒，呼的一下子泼洒在熊熊的火塘子里。


的声响不绝，一股白色地雾气，窜起。


这大厅之中，顿时弥漫着浓浓的酒香……


夜深了！


风雪在过了子时之后，也越来越大了。


乌氏在喝了几杯酒之后，终于稳定下了心神，回房睡下。


不过，乌氏睡得并不是很死，并且在睡梦中，不断浮现出刘面容。大概快到丑时，他突然间一声大喊，呼的坐了起来，一身淋漓地冷汗。那千娇百媚的小妾，被乌氏惊醒。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乌氏心跳急促，闭上眼睛，努力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而后长出一口气，现出一种颓然之色。


“没事儿，只是做了个梦！”他披衣而起，“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也不管那小妾是什么反应，乌氏径自披衣而出。他总不能告诉小妾，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乌应元和乌廷威血淋淋的朝他呼喊，然后就显出了刘，手持利刃，狞笑着向他逼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必是这个原因吧……


乌氏走出卧房，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坐着，看着面前火塘子里，那渐渐微弱的火光。


“来人啊，添些火炭来？”


他大声叫喊，可是却没有人回应。


“来人啊，给我添些火炭来！”


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答应。按道理说，这府里有值夜的人，怎么会没有人回应呢？


即便是睡着了，或者因为风雪太大，听不见，却也不应该如此冷清啊。


乌氏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呼的站起来，“来人啊！”


话音未落，却听门外传来了一个陌生，但又有些耳熟的洪亮声音：“乌氏君，敢问有何吩咐？”

第三一五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四)


谁都没有想到，刘会在这么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乌氏堡发动突然的袭击。


连走路都成了问题，又如何袭击？


可刘，偏偏就这么做了！


当风雪骤起时，刘不是没有想过停止前进。


但刘巨无意中的一句话却提醒了他：“这么恶劣的天气，鬼才愿意行军打仗。”


鬼都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么乌氏堡的人，岂不是更如此？想必，乌氏堡现在的守卫，一定是非常松懈。既然如此，自己神兵天降般的出现在乌氏堡前，这奇兵的效果岂不是更强烈？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在风雪之夜突袭敌军的成功战例！


刘+记不清楚了，但印象里前世的看过的经典战例当中，的确是有这么一出。


想到这里，刘立刻强令麾下部曲，顶着风雪前进。二百里的路程，就这样被他硬生生的跑下来。抵达乌氏堡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几乎所有的战马都累得动不了，更别说这一路上，至少损失了有七八百人。不过目标就在面前，刘+和他的部曲们，还是非常的兴奋。


选出百余名身手敏捷的壮士，冒着风雪，攀上了城墙。


乌氏堡的城头，竟没有一个守卫。所有士兵都躲在门房里面睡大觉，被刘+的人马冲进去，全部格杀。就这样，以损失八个人的代价，刘几乎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五原城。


根据乌廷威的交代，乌氏堡的私兵，大都集中在城南兵营。


而乌家府邸，大概有二三百人负责护卫。刘+兵分两路，让刘巨带着千余人前去控制兵营，他自带五百余人，顺着乌氏堡中宽敞的道路，直奔乌家府邸。不得不说，乌氏的确是准备在九原安家落户。从这用碎石铺垫而成的道路来看，其质量甚至比~阳的大街还要好。


府邸大门紧闭，看上去冷冷清清。


刘还是没有下令强攻，故技重施，命人翻过了墙头，从府邸里面，把大门给打了开来。


而后，五百兵卒一拥而上，挨个房间搜查。


刘+下了命令，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喘气的，一个不留，全部杀死。


能住在这府邸之中，想必都是乌氏的亲近，亦或者家人。脸皮撕破了，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刘既然下令动手，也就断然不会再留有情面。


一场血腥的屠杀，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展开，许多人被杀死在睡梦中，有惊醒地人，没等做出反抗，就被乱刃分尸，砍成了肉酱。每一个房间里，都弥漫着血腥味，浓稠的血液，顺着门阶流淌出来，染红了洁白的雪地。而呼号的暴风雪，将无数濒死地呼号声，淹没无踪。


刘+一手拖赤旗，一手持方锤，杀奔内宅。


沿途倒是有一些人冲出来想要盘问阻挡，却被他以最迅猛的方式，格杀在当场。


赤旗刃口，犹自低落鲜血。


方锤的锤头上，更沾着血肉脑浆，还有白乎乎的骨髓。


他大笑着，走进了客厅。


乌氏那张胖乎乎地圆脸上，强挤出一抹笑意，“竟是刘君侯！”


“乌君侯，一别经年，却不想在这苦寒荒蛮之地再会……不过看君侯这样子，好像不欢迎刘某啊！”


“哈哈哈，哪里的话，君侯前来，乌氏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欢迎呢？”


乌氏的心已经沉到了肚子里，虽然有些震惊，可是在表面上，却丝毫看不出慌乱，大声喊道：“来人啊，上酒！”


这一声，几乎是嘶吼出来。


刘在大厅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来人啊，来人啊！”


“唉！”


刘叹一声，“乌氏君，我既然站在这里，你认为这府中，还会有人听你的命令吗？”


乌氏脸上的肥肉一阵颤抖，犹自不信的喊道：“乌信，乌勇……”


“乌信……刚才我过来的时候，似乎有一些人跳出来，企图阻拦我。不过，那些人都被我杀了！”


说完，刘下了方锤，从房门口抄起一簸箕木炭，走到火塘子边上，倒了进去。


炭火，突然炽热起来。


刘+则跪坐在火塘旁边，伸手将一壶残酒拿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口，一笑，“是江阳老酒。”


乌氏此刻，也已经绝望了。


他用凶狠的目光，凝视着刘，一言不发。


“真怀念，当年在乌氏堡与君侯痛饮的场面啊。”


乌氏盯着刘，一字一顿的说：“我现在有些后悔，当年为何要帮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


“呼！”刘长出一口气，“君侯非是为助我，实欲助老秦耳。


然则时隔两年，有一问，还望君侯赐教：君侯今以强横之势，掌控九原，勾连月氏，与匈奴东胡交往密切，可还有助老秦之心吗？”


乌氏脸色一变，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到了他这种地位的人，不可能效仿刘邦那样地人，做什么无用的抵赖言语。


乌氏冷冷一笑，“当年我助你，确欲为老秦尽心；莫非君侯今日，依旧想着为老秦尽力不成？”


刘+摇摇头，“我只为我自己尽力！”


“亦如此！”


突然笑了，乌氏裹了裹身上厚厚的棉袍，“没想到，两年前君侯一番话，却让你我今日，刀兵相见，时乎？命乎？看起来，我已经输了，但不知道，君侯你又准备如何处置我乌氏？”


那言下之意是说：造成今日这局面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你刘+。


试想，若非两年前刘+建议乌氏转移九原，乌氏如今，怕仍在那鸡头山下的乌氏堡中，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可就是这么一转移，却让乌氏的野心生出，才有了今日这个结局。


“你孙子，如今正在我府中做客。”


刘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让乌氏陡然间，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乌君侯啊，我真不知该如何处置你。”


刘长叹一声，“要说起来，你曾是我救命恩人，本不应该与你这样子剑拔弩张。可是，这九原，我要定了。你乌氏堡在九原又如此的强势，真让我感到为难……你说，我该如何处置？”


乌氏说：“我可以退出九原。”


刘笑着说：“若你我换一个位置，你觉得你会同意吗？”


“刘，我已经六十多了……该享的福，我都享过了，生与死其实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我可以把我乌氏堡所有地财产都交给你。还有，我在鸡头山下，尚有一个宝藏，本是我当年为防备万一而设。宝库中有财宝无数，黄金十万……我不求别的，只买我孙儿一命。”


十万黄金！


刘心里面暗自震惊！


这乌氏地财富，可真够吓人……


想当年，自己手里万余黄金，就感觉到很富有了。可这老儿，十万黄金说出来，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这天底下，若说能和乌氏比肩财富的人，恐怕除了已死地秦清，无人能及。


“乌廷威，伤了我儿子！”


“啊？”


“我儿子可能会因此，后半生残疾……老乌，我承认我很动心，但是比起我儿子来，莫说十万黄金，就算是百万放在我面前，如果我儿子让我杀了乌廷威，我还是会答应他。


至于你说的宝藏，呵呵，我倒不是很担心。


你不说，总会有人知道端倪……我到现在都没有动手，只是因为你当年救过我地那份情谊。


老乌……你自杀吧。


选个体面的死法，我可以保证，会将你风光大葬。”


乌氏说：“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刘摇头，笑道：“有没有余地，你心里不清楚吗？”


乌氏呼的站起来，片刻后颤声道：“刘君侯，那就请你赐我不流血之死吧……愿来生，再与你为敌。”


这古人有一种说法，人能不流血而死，就可以保住完整地灵魂。


乌氏倒是没有露出半点服软的口风，刘+也站了起来，点点头，“刘某送乌君侯好走。”


只见乌氏，伸手将布幔扯下来，然后撕成了长长的布条，绞在了一起，甩手扔到了横梁上。


“刘君侯，我且在天上看你，如果躲过上将军地雷霆之怒。”


刘笑了笑，没有理睬乌氏，而是转过身子，往大厅外走去。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尖叫响起，紧跟着脚步声传来，乌氏从墙上抽出了宝剑，恶狠狠的向刘+扑过来，挺剑就刺。


“唉！”


刘叹了口气，轻盈的一个旋身，赤旗随之划出一抹弧光，血光崩现。


乌氏捂着脖子，鲜血从他的手掌指缝流淌，瞬间染红了他身上雪白的大袍。


“乌氏君，我之所以没有杀你，不是不想杀你，而是找不到一个杀你的借口。”刘+收起赤旗，看着乌氏，不无怜悯的说道：“你倒好，自己跑过来，给了我一个不得不杀你的理由。”


乌氏嗬嗬嗬的喘着气，却说不出话来。


刘刚才那一击，抹断了他地咽喉。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身子缓缓的向前栽倒下去。


“老爷，老爷！”


一个几乎是半裸的女人，从内堂冲了出来，抱着乌氏，大声呼喊。


刚才，就是她发出了尖叫。


刘看着那女人，突然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捂着胸口，颤声道：“妾身，妾身名叫兰姬。”


“他，对你很好吗？”


女人轻轻点头，但旋即连忙摇头。


刘叹了一口气，“老乌，我杀你本不得已，既然你喜欢这女子，那我……且让她陪你上路！”


话音未落，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刘起掉在地上的宝剑，手起剑落，将女人刺死。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乌氏就这样死了！


群龙无首的乌氏堡家丁，在刘巨最凶残的攻击下，只坚持了片刻，就是去了抵抗的意志。


天亮时，风雪都停息了……


五原城的百姓走出家门后，却意外地发现，五原城头上的乌氏堡大旗，已经变换成了苍龙大。


风卷大，随风猎猎。


那大上地九爪苍龙，忽隐忽现，似要冲天而起。


“看，那不是乌家大管家吗？”


在五原城地城门楼上，悬挂着一排人头，大约有六七十个。


鲜血早已经被冻成了冰，不过那面目仍旧清晰，许多人都认了出来。正当中地那颗人头，正是乌信的首级。依次下去，全都是乌氏堡中颇有身份地主儿。怎么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五原城地人，虽然不多。


可聚集在一起，仍难免嘀嘀咕咕，乱成一片。


这时候，城门楼上出现了一个魁梧


身影，一身做工精细的鱼鳞甲，显得格外醒目。


“我乃广武君刘+，自今日起，五原城将重归我大秦治下。


乌氏一族，密谋造反，已全部格杀。此次只追究乌家的罪行，与尔等无干，且安心做事吧。”


广武君是谁？


对于生活在边荒，又是底层地老百姓而言，显然很陌生。


有一个少了一只手臂，生着浓密络腮胡子的四旬男子，突然间惊呼一声，“莫非是富平老罴！”


他抬头仔细打量，大声欢呼道：“是富平老罴，是当年与匈奴人血战的富平老罴！”


九原人或许不知道广武君是什么人，但是提起富平老罴这四个字，却是如雷贯耳，顿时欢声雷动。这五原城地百姓，对于八年前的往事，至今记忆犹新。乌氏死了，也就死了吧……相比之下，这富平老罴更让他们熟悉，也更让他们感到亲切，所有的慌乱，顿时消失。


刘城头上，只是笑了笑，转身消失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甲冑鲜明，椎髻黑甲的秦军士卒，威武的站在五原城的城楼。


这五原，似有重归老秦了……


“阿，五原城到手，用不了多久，整个九原都将归我们所有。


可你怎么看上去忧心忡忡的，似乎一点也不高兴啊？这时候，你应该开心才对，我们有落脚之地了！”


城楼上，刘+站在大的阴影中，看着明媚地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


阳光并不温暖，反而让人感觉着有些清冷。他下意识把身上的大氅裹了裹，脸色显得凝重。


“得到了又如何？却也是暂时。”


刘手指着一望无际的原野，轻声道：“我们现在虽占领了五原，将来就算是拿下了整个九原，依旧要面对许多问题。且不说王离那几十万大军究竟是否会战败；还有河北的月氏、匈奴、流沙国、东胡……大哥，你看这沃土千里，难道就不觉得有些寂寥，冷清了一些吗？


没有人种田，土地在肥沃，也没有用。


没有人生产，没有人织布，没有人牧马，没有人贩卖货物……我们就算有再大的土地，又能如何？


我现在真的有点担心，我能不能守住这块土地！”


刘巨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你想的太多了……想当初，咱楼仓不也是一片荒凉吗？


加起来也不过那点人口而已，可后来，不也发展成了一万多人的地方吗？”


“那是有老秦给撑腰，没有那八百户关中移民，楼仓万不可能发展起来。可是现在，我们面临地要比当初在楼仓的局面，窘困百倍。而且，我没有十年，再去发展出来第二个楼仓。”


“不就是人嘛……”


刘巨笑了，“我在照顾娘地时候，常听公叔先生说，胡人劫掠咱们的人。他们能劫掠咱们地人，咱们为什么不能劫掠他们的人？不就是抢嘛，咱把大军动员起来，直接杀出去，抢他娘地就是。”


抢人？贩人？


这是牵扯到一个道德的问题。


刘的观念，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已经改变了许多。他可以杀人如麻，可以耍弄心眼儿，可以不择手段。但是把人当成牲畜，当成货物商品一样的争抢，贩卖，却未免有些抵触。


记得前世上学的时候，课堂里曾说过：秦朝是从奴隶社会转向封建社会地时代。


可实际上呢，在这个时代，依旧存在有许多奴隶。而奴隶的买卖，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刘偏偏对此，有些无法接受。


所以，即便是在楼仓人口极度匮乏，他也有能力买卖的时候，始终没有动过这方面地心思。


但如今刘巨提了出来，却让刘得不正视这样一个问题。


不抢夺，不贩卖……


河南地这么大的地方，单只依靠流民的补充，什么时候才能兴旺起来呢？所以，他必须去抢，也必须要面对这个贩卖人口的现实。轻轻搓揉着额头，刘整整地看着外面空旷的原野。


“通知季布，命他趁北河解冻之前，可斟酌出击，掠夺月氏人口。”


停顿了一下，刘着又说：“同时命令季布，严密监视月氏和匈奴的动向，随时向我禀报。”


刘巨点头，将一名亲兵召唤过来。


其实，在刘控制了五原城之后，已经派人前往河南岸通知季布去了。


想必季布，现在也正在向临河渡口进军吧……


秦二世二年十一月末，项梁在定陶遭遇章地伏击，战死！


刚在彭城坐热乎了王位的心得知这一消息后，非但没有感到惊慌失措，反而雀跃万分。


他立刻发出诏令，命亲信宋义为大楚国令尹，掌控全局。


同时以刘邦为上柱国，帮助宋义，接手楚军兵马……


十二月，王离击杀武臣，击溃了赵国大军，攻克衡山郡，兵临巨鹿。


而章在伏击了项梁之后，也迅速命董翳司马欣两人掌控山东南部的战局。他亲自督帅十万大军，乘河水冰封之际，强渡黄河，攻克了邯郸郡，与王离大军，成夹击之势，兵临巨鹿。


涉间率本部三万骑军，横穿巨鹿郡，连破宋子、昌成、扶柳和观津四城之后，强渡漳水，拿下了东武城（今河北武城）。此后，涉间停止前进，在东武城驻留，震慑大河南部的齐军。


而此时


受命在广阳郡招兵买马。


巨鹿郡只剩下了一个张耳，面对来势汹汹的王离大军，也不由得乱了阵脚，派出信使，向各地求援。


阳山脚下，月氏王城。


原平躺在一面牛皮圆顶帐篷里，头枕在一个三旬美妇的腿上，轻声交谈着。


“你刚才说，乌应元过来求援了？”


美妇轻声说道：“没错，是那小**通禀的消息。据说是因为那个什么广武君已经到了:衍，乌老头有点怕了，所以想要让大王出兵帮他的忙……还说，如果事成了，送大王百名古越女呢。


平，那一个小**就已经弄的大王神魂颠倒，和王子几乎反目。


如果再有那么一群古越女来，我看用不了多久，我这王后地位子，怕就要被乌家人代替了。


你要帮我，帮我想想办法，阻止这件事情。”


原平坐直了身子，将那美妇搂在了怀中。


这位月氏王后，生的并非是中原女子的相貌。高额长脸，肌肤白晢，身材高挑，颇具异国风情。


“苿莉，所以我才要你把四月公主嫁给冒顿啊。


你想想看，四月公主若是嫁给了冒顿，那你可就是冒顿的娘了。到时候，有匈奴在你后面撑腰，大王岂能轻易的更换王后？再者说了，你为何不让你娘家为你出面？乌孙虽然是小国，可怎么也比那乌氏堡强吧……到时候，你外有匈奴和乌孙撑腰，内有我出谋划策，谁能动你半分？”


王后贝齿咬着红唇，凝视原平。


半晌后，她突然轻声问道：“平，你是老秦人吧。”


原平一怔，“苿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让四月嫁给冒顿，表面上看，似乎是为了大王好，可实际上……


冒顿狼性凶残，哪有什么亲情可言？当年老单于还在:衍，他就不闻不问，退到了河北之地。


到了龙城之后，他为夺取呼揭，甚至把自己的妻子都杀了……四月给他，不过羊入虎口罢了。指望他给我撑腰……而且，这样一来可就彻底得罪了东胡人。那阿利岂会善罢甘休？


依我说啊，你这计策不是救月氏，分明是想要大王陷入孤立的绝户计。”


原平心中无比震惊，但脸上，依旧非常平静。


“苿莉，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平，你别担心，这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虽是乌孙人，可素来仰慕中原文化。我父王为我请来了几个中原的读书人，教我识字看书……我还知道，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呢。”


王后抄起酒壶，给原平斟上一杯，自己又斟了一杯。


“不过你放心，这些话我谁也没告诉。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你究竟是在为谁效力？老秦人吗？按道理说，他们正陷入战乱之中，哪有心思来找我们地麻烦？恩，若不是老秦人的话……平，你是那个什么富平老罴地人，对不对。”


原平静静的看着王后，突然间笑了起来。


“你可真是个古灵精怪，怪不得我一来，就被你这妖精给吸引住了。没错，我地确是为广武君效力。苿莉，我现在被你抓住了，你想怎么处置我，随你的便吧。”


温软地小手，探进了原平的衣襟下，握住了一支火热。


王后贴了过来，“我要如何处置你？恩，还需看你地表现了……”


“你这个淫妇！”


原平一把将王后抱住，按在了地上。撕开她的衣襟，一把握住那胸前一只丰腻的玉兔，用力的揉捏。王后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呻吟，“人家若是淫妇，还不都是被你这奸夫给害地？”


她熟练的解开原平的腰带。


两个人很快就变成了赤条条地裸虫，在这温暖的帐篷里翻云覆雨起来。


……


“平，我不要四月嫁给冒顿……


不过，我有一个办法，达到同样的效果。东胡王妃不是回来探亲吗？何不把她送给冒顿呢？”


**毕，王后贴在原平的怀中。


“东胡王妃？”


原平眼睛一亮，“若是这般，倒是更好。可是……那东胡王妃，怕不好就范吧。”


“嘻嘻，这有何难？”


王后在原平的耳边低声细语，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原平闻听心花怒放，轻轻捏着王后的鼻子，“苿莉，我还真没有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不过，如果将来你那广武君打过月氏，你要保护我母女周全。”


“这是一定！”


原平一笑，“苿莉，我还要你做一件事情。乌应元的要求，千万不可以让大王答应。最好，能让乌应元去做那件事，到时候你我正好可以撇的干净，省地那小**回头找你我的麻烦。”


“这有何难？”


王后在原平耳边再次低语，却听得原平，连连点头。


“苿莉，此事若能成功，我定会禀明主公，重重赏你！”


“死鬼，人家才不要你那什么君侯赏，却要你现在就来赏赐……”


王后玉体横陈，媚眼如丝，脸上流露出说不尽的风情。


原平那还能不明白她的心意，一把将她抱起来，“你这小**，今日且让老爷我赏赐你个够！”


一时间，这帐篷里，却是春意盎然……

第三一六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五)


尽量的低调。试图掩盖住乌氏堡被攻陷的消息。


但心里却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不可能的事情。乌氏堡驻于北河之南。长城之外。相当一个重要的枢纽之的。且不说别的。那往来于南北的商人们。天晓的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商贾。又有多少人。其实是草原胡人派来的探子？五原城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引人关注。


就算是刘狠下心。屠五原城。


恐怕也无法完全封锁住消息。北河有多长？几近千里。其中直面草原塞北的河段。有几百里的。这几百里的沿河。只一个临河哨所。又如何封锁消息？难。这绝对是非常困难。


刘似乎有点明白了。始皇帝为何在河水南岸修筑长城。将六国长城连接成为一体。


万里边防线。河山口密布。


如果一:驻守兵马的话。十万人根本就不太够用。


七雄并立。北疆燕赵魏秦。


四国加起来百万之。未能阻住塞北异族的袭。


更何况。秦国时这区区三十万人。想要守住整条边防线。何异于痴人说梦？修筑长城。烽火台。将紧要的区设立关。虽未必能挡住异族。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减少了损失。


偷袭五原城的时候。刘在雪夜。曾远远的看了一眼巍峨的长城。


对于这座被后世人称之为聚了中华文明的古老建筑。从月球上可以清楚看到影像的世界奇观刘心很复杂。长城。虽然阻挡住异族。但从某种程度上。圈住了华人的心。


随着历朝历代的修筑这道围墙越来越厚。


直至。后来的闭锁国。


登上长城时。刘的心情。颇有矛盾和复杂。


怔怔的看着宛如巨龙。匍匐在河岸边缘的长城。刘的耳边。突然回响起了熟悉而陌生的声。


都说长城两边是故乡。


你知道长城有多长？


它一头挑起大漠边关的冷月


一头连着华夏儿女的心房。


太阳照。,长。


长城雄万古扬。


阳光很明媚。照耀在这雄伟的城上。刘的心。却有一点发冷。


“君侯。为何叹息？”


吴辰走上前。低声的询问。


刘看了看他。却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攻掠了五原城之后刘将河水北。北河之南的大片土的。独立一州。因位于两河之间而两河并立。故名为并州。这和汉朝时的并州。完全不同。仅局限于这两河之间的区域。


命曹参为并州长。布为并州尉。


暂理并州事。


不过。刘很清楚。别看设立了一州可实际上这并州甚至比不一个县城。想要治理发展起来还需要做很多事情刘在楼仓时。常感觉到人员充足。可是到了河的。就发现身边的人才。实在是太缺乏了。缺乏到连他自己身边。都没有什么人了。确是头疼啊。


不晓的。叔孙通为自己招揽人才事情。进行的如何了？


“安民兄。衍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安民。是吴辰的表字。也是吴辰抵达河南的之后。给自己起的表字。


“衍一切正常。部分流民都已经的到了妥善的安置。不过。有些流民似乎不太安分。屡屡闹出了事端。萧先生已经把这些人处理了。只是还有一部分人。准备迁徙到这并州。”


“萧先生考虑的不没有道理。


想来是担心这并州。太过冷清。老曹不好治理吧。恩。拆分安置。倒也能减少一些麻烦。”


“萧先生还说。君既然要在河南的发展。必须要尽快拿出一个章程。


各方面的律法。也需要尽早的完善。他的意思是。请君侯早些回去。也好商量相关事宜。”


其实。河南的大都是荒芜。


萧何这么早就开始考虑这律法的事情。倒也显示。他不同凡响的预见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等南的发展起来。再去做这相关的事情。到时候就易出现事倍功半的情况。


“莫着急。再等等。”


刘在等什么？


吴辰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刘在等待的。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既然刘这么说了。吴辰也不好再催促刘。于是站在刘的身后。和他欣赏这大河冰封的壮观景色。


“启禀君侯。季布将军派人前来。说是有要事商议。”


眼见着将近正午。日光照在身上。有点暖洋洋。与十数日之前相比。今天的太阳颇为舒适。


一名军|上了长城。急匆匆来到刘跟前。


季要事？


吴辰的心里面。陡然间咯噔了一下。


季布镇守着临河。难不成说。月氏人有行动了？


刘面无表情。道了一个字：“讲。”


“季布将军的信使。正在城下。”


“让他上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高白肤。发髻有些曲卷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用颇为生硬的秦向刘问安之后。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双手呈交到了刘的面前。


伙。怎么看都像是秦人。与山东诸国之人。也不太一样。是个胡人。


吴辰不免感到疑惑。


刘接过了书信。却没有立刻打开来看。而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着那信使突然道：“你是何方人氏。”


“下国之民泥靡。乌孙国人。”


乌孙？


吴辰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乌孙？可是那善养西极马的乌孙国？”


“大人也知道乌孙？”


泥靡瞪


|。看向了吴辰。


刘也听说过乌孙国。但并不是很了解这个种族。见吴辰和那泥靡问答。刘拆开了封口。抖出信。展开书信观看。眉头一开始。略有些锁。但渐渐的。脸上流露出了笑意。


“泥靡。你立刻回告诉你家|人。就说她的条件。我答应了。


她可以马上通知你家大王。让他派出人来。和我商议具体的细节问题。代我多谢她的心意。”


泥靡跪下来。磕了个头。随着军校走了。


“君侯。这泥靡的人。又是哪一个？”


刘微一他的主人嘿嘿。你将来自然知晓。”


说着话。刘让人来了一支火把。将书信焚烧掉。脸上却没有半点先前的那种和颜色。


“君侯。您这是。”


刘强笑一声。“安民。你刻派人。以六百里加急。昼夜兼程赶赴云中郡。


通知李成。让他严密监视塞北东人的动静如东胡人有异动只要不是寇边。一不理。”


“啊？”


“你莫要再问了日后自然知道”


吴辰点点头。快步去。


刘看着那已经化为灰的书。陡然间叹了口气：若我手中有十万大军。定能横扫东。


可惜。实在是可惜了。


如此大好机会。却只能在一阵。落不到半点好处。实在是让人憋屈。实在是憋屈个人了。


书信最后一段写着：若东胡与匈奴突。君侯有余力。可趁机的渔人之利。


名道子”。


刘感觉好生不快。陈平已经开始行动了。营造出如此大好的局面。偏偏自己现在。有心无力。


月氏王城。乌应元样的闯进了大殿。


“大王。还请为我乌家做主。”


月氏王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诧异的看着乌应元道：“乌少兄。出了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他称呼乌应元为少。可论辈分。是乌应元的长辈。


这其中的机巧。大殿上的人。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所以月氏王说出来时。并无人表示异议。


倒是坐在下首的一青年。一脸怒之色。


想当初。乌应元的小妹嫁过来时。是嫁给月氏王子；哪知道这月氏王后来看中了。竟从自家儿子手中。硬抢了过来。这也让月氏王子感到很没有面子。对乌的人。没什么脸色。


可心里既是在愤怒。也没有办法。


月氏的一切。都属于月氏王。如果他有什么激烈反应。即便是月氏王的儿子。也性命难保。


乌应元在大殿上。放声大哭。


“大王。那刘蛮子残至极。我父与他有救命之恩。可不想他竟然好不念及旧情。反而。十日之前。刘蛮子偷袭乌氏堡。血洗我乌氏族人。如今。更已占领了五原城。还大王做主。”


大殿上。众人表不一。


有惊有怒。一时间乱作一团。


月氏王子却冷静下。闭目凝神。犹若老翁般。一言不发。


月氏王皱了皱眉头。轻声道：“少兄。非是本王不愿出兵相助。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啊？”


“昨夜时。乌孙国难兜靡派人前来求援。城廓诸国组成联军二十万。准备攻打乌孙国啊。”


城廓诸国。并不是国家。


而是指在秦汉时期。居住于大漠南北各的的小城。这些城邦。有城庐舍。并自立为国。故而统称做城廓诸国。大的城廓。有十几万人。小的城廓。也许只有几百户。但贵在城廓林立。组成联盟之后。竟形成了一个比较恐怖力量。甚至能够让匈奴人也退避三舍。


而乌孙国。总人口过十二万户六十万人。


虽说是游牧民族。能全民为兵。可是。一下子面对上二十万控弦之士。也不免势弱几分。


月氏王后是乌孙|公主。


如今乌孙国问题。月氏国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因为。乌孙国就是月氏国西面的屏障。


如果他今日管乌孙国的死活。明日。


就算月氏王贪婪成。且胆小怕事。但大道理还明白。他深知。乌孙国对月氏的重要性。也不能不认真的对待。乌应元上殿之前月氏王召集各部落首。也正在商这件事情。


城廓诸国谋取乌孙。乌孙求援？


乌应元一下子呆愣住了。


他当然也清楚。乌孙国对月氏国的重要性。可这一。发生的未免太过巧合了吧。乌氏堡被攻克。乌孙国也遭遇了攻击？难道说。那刘竟有诺大能力。让城廓诸国也听命于他？


这决不可能。


可是。当乌应元看到月氏王和满殿中人那凝重的表情也知这事情没有假。


刘。忒好命。


元想到这里。不由的咬牙切齿。同时这心里面更有无尽悲。伏在大殿上。痛。


“大王。乌少兄满门被屠戮。那老秦广武君。以如此雷霆手段突袭。也不能不防啊。”


一个在乌应元听来犹如天般声音响起。


月氏王后檀口轻启说出了曼妙言语。“那广武君也是个狠辣之人大王还需要小心谨慎”


“可是。难兜靡大王求援。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月氏王子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道：“老秦广武君。虽说厉害。但他刚攻掠了五原城。想必一时间也难以行动。我听。他只是命人守住了临河渡口。期间出兵两次。也仅仅掠夺了些牛羊。所以。我以为老秦并非是要对我月氏国不利。实则是为了加强对河南的一带的控制。


乌家。不过是遭受了些许波及。


想来一定是乌家的。的罪了那广武君。否则不会以这种雷霆手段行事。


以我之见。当务之是救援乌孙国。大王。如果孙国被城廓诸国所破。我月氏西面再无屏障。”


月氏王是个没甚主见的人。皱着眉头道：“可是少兄这仇。”


“大王。其实要为家人报仇。也并不一定要我们出击。冒顿早前。不派人与我们商议吗？


原先生上次也说过。当拉拢匈奴人。使其与老秦相争。我们才可坐收渔人之利。”


“月公主。”


月氏王看了一王后。露出为难之色。


“这有何难？”月,王子冷冷的看了一眼乌应元。“乌家的人。素与冒顿往来密切。如今乌家遭了难。先生想必也不会在意些许钱帛。我月氏国美女无数。乌先生买上一些带过去。和冒顿商议就是了。


想来。那冒收了乌先生的礼物。难不成还能坐视不管？冒顿出兵。”


王子没有再说下去但,面的话。却已经非常明。


说完之后。他偷偷看了一眼坐月氏王身边的王后。只见王后。"不经意的朝他。点了点头。


乌应元知道。月氏王子这是在报他。


可又有什么办法？


一咬牙。道：“大。乌应元愿以价。求购美人百名。以大王之名义。前去匈奴说项冒顿。”


王后又开口了。“王儿这计策好。以我看。可以同意。


大王。前些时候阿南迦不是敬献了百名美女吗？依我看。就以二十黄金一位。买于乌先生？”


一个女人。二十黄金？


你那些女人。难不都是金子做？


乌应元也知道。这是王后在为难他。他妹妹威胁王后的的位。王后又岂能与他善罢甘休？


你这骚娘们儿等着。有一天落手里。让你求生不的。求死不能。


当下。月氏王答应了乌应元的要求。


不过乌孙国的事情没有着落。王后又开口了。“大王。我父王既然求援。想必乌孙的局势。一定到了不容缓的的步。我有一建议。但不知大王能否同意。王儿已经成年文武略。皆属一流。何不让他为帅。督导各部落兵马。只需十万控弦之士。城廓诸国定然败退。


到时候大王可命王儿驻守流沙。也可令大王西面无。”


流沙。并非是说沙漠。而是一个的名。那里原本有一国。名为流沙国。曾是匈奴部落一。


头曼单于死后。月氏国立刻吞并流沙国。


介于月氏和乌孙国之间。月氏的确是对王子有些顾忌。有心让他带兵但又害怕他有了权。


王后柔若无骨的小手。伸进了月氏王的衣襟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大腿。


“大王。王儿驻守流沙。没有大王和乌孙的供应。无需十日光景。那十万人马就的要烟消云散。


大王只需守住关。何必担心？”


流沙不是个物产丰的的方。王后这些话正中月氏王心坎。


而那柔若无骨的小捏拿着他要害处。更令大王神魂颠倒。从王后身上散发出来的香。让月氏王血脉贲张。心：患难之时见真情还是我家莉对好。要不。这王后之事。暂放一放？


本来。月氏王被乌家的小女儿调教的有些想撤换王后。


可是今日这一来。心里的那点苗头。一下子也就被掐断了。


“王后此议甚好。王儿你可愿意出征？”


月氏王子在丹陛下看着王后那媚眼如丝的风情。也不由心火熊熊。


待我掌握兵权弄死了你这老鬼后。定会好生侍母后。这月氏王后。除母后外。谁可当之？


“孩儿。愿意。”


王子虽然是心头火气很大。可也敢耽搁了正事


掌控兵权。可是他死月氏王。成为下一任月氏王的关键所在。数日前。王后找到他。要他设法打压乌家的气焰。作为报答。可以让他掌控兵权。现在看来。王后果然是一个大信人。


乌应元回到了住处之后。心头的气很大。


胡蛮子无情义。果然一点都没说错。没借到兵不说。还被白白的敲诈了两千黄金。


好在他此行准备。带足了钱帛。否则就这一百个美女。就能让乌应元。变成了乞丐。


此一彼一时。


乌应元在内心中安慰自己：等我与冒顿达成协议。定要吞并月氏王。到时候不会饶过你们。


“主人。帐外有月氏国书记。原平求见。”


“什么原平不原平。我不认识。不见。”


乌应元这会儿听见“月氏”两个字。就觉的恼火。乌智应了一下。退出帐篷。可不一会儿的功夫。听外面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紧跟着有一人迈大步走进了帐篷。口中笑道：“乌先生。我好心好意的来找你。难不成。就是你乌氏的待客之道吗？”


一个相貌清俊朗的男子。走了进来。


“你是何人？”


“|原平。如今是月氏书记。”


这个书记。可不是后世的什么什么“书记”。而是指担当记录文书的人。


不过在月氏国。可称的上是全民文盲。就连那些部落首领。也大都是一个字也不认的。所以。担任书记的人。往往又是月氏王的幕僚。在月氏国里。颇受人尊敬。同时也很有权威。


乌应元勃然大怒。呼的站起来。


可紧跟着。他又坐了下来。因为原平身后。跟着几个月氏勇士。


“你想做什么？”


原平嘿嘿一笑。一摆手。“你们到外面等着。我与乌先生。有些事情要谈。”


待月氏勇士退出去。帐里只剩下原平和乌应元两人之后。原平在乌应元的面前。坐下来


“你究竟想要作甚？”


“乌先生。这就是你待客之道吗？”


原平轻声道：“我今日前来。实际上是要为乌先生您。解除性命之忧。”


心里咯噔一下。乌应元看着原平。轻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先生可知道。为何在月氏享位吗？”原平笑呵呵的问道。不等乌应元回答。他自顾自开口：“不是令妹有多么吸引人在月氏国。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月,王之所以重视你。是因为你乌家的财富。还有乌家背后的老秦人。如今老秦自顾不暇。王离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乌家满门被屠戮。即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在月氏人眼中。却算不的什么。”


乌应元沉默。


许久之后。看着斟自饮的原平。“原先生。这是在挑拨吗？”


原平忍不住放声大笑先生。挑拨你和大王。又有什么好处呢？”


“那你为何帮我。”


“乌先生。我不是你。只是看在你,都是中原的份上。不忍见你被人陷害。所以才来提醒你。


我是魏人。你是秦。虽非同。但算同宗。


你可知你和你那小妹宠经让王后和王子仇敌忾？他二人如今。已准备对付你了。”


“对付我？”


“我跟你明说吧。南迦是王后的心腹那一百个美女。全都受过训练。”


乌应元。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似乎明白了。王,这是准备陷害他呢。受过训？受过什么训练。原平没说明白但乌应元却能理解。看起来。后原本是想要用这女人。再最危险的时候做那谋逆的事情。


现在乌家没戏了。


乌小妹恐怕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胁到王后所以才送出去。


原平冷笑一声。“你那妹妹在前些时候。逼迫的王后有多惨。你可知道？月氏王几次动心准备废掉王后。若非王后背后有乌孙国。还有阿南这样的首领持。早就被,掉了。


那你说。王后对你乌家。该有多么仇视？”


乌应元的脸色。顿惨败。


“这一百个美女送去。能不能事。都不重要。


成了。冒顿一死。匈奴群龙无首。月氏可以顺势将其吞并。然而在那之前。乌先生怕早就成了肉泥；不成。月氏王一拍手。推掉此事。冒顿难道还能真的和月,翻脸？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你乌先生。


嘿嘿。我这是为你乌先生的未来。感到担忧啊。”


原平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乌应元却慌了神。呼的一下子站起。三步两步来到原平的跟前。双膝一软。扑通一下子跪了的上。


“还请先生救我。”


“我不过是一失却故国之人。哪有什么本事救你呢？”


“先生。先生。您若是不肯救应元。应元此去匈奴。恐怕是。应元愿以重金。求教先生。”


原平叹了口气。“也罢。看在大家都是中原人的份上。我教你一招。


乌先生。知道什么叫做“打谷草”吗？”


“啊？”


“由此而北。而东。而西。部落林立。何必要花费金银？抢他娘的就是。”


乌应元闻听这话。眉头一蹙。但旋即又轻轻点头。


“可是我手中。不十几人。如何打谷草呢？”


“罢了罢了。”


原平犹豫半晌。轻声道：“估计你这几日就要动身前往龙城。不妨放慢脚步。徐徐前进。我呢。手底下有一些人马。可以帮你抢掠一些女人回来。到时候。你把这些女人带过去。将那月,女人留给自己受用。或者贩卖到中原。怎么着也能换回一大笔钱帛。你以为这样可行？”


乌应元想了想。用力的点点头。


“乌大兄。我这么帮你。也不是有原因。


这样吧。我也不要你的重金。我看你能伸能屈。是个成大事的人。若将来有一日。你。放过王后。不可以？”


如果说。元刚才点头的时候。对原平还有些怀疑的话。


原平这句话口。他却一下子放心了。


嘿嘿一笑。乌应元色道：“原少兄放心。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应元定会将那莉王后。送给你。”


都是同道中人啊。


看样子。这位莉皇后。还真是尤物呢。


原平笑了笑。一拱手。“如此。平感激不尽。”


秦二世三年正月。巨鹿被围。


楚王熊心。派令尹宋义为主帅。兵发巨鹿。企图解救张耳。


然熊心万万没有想到。楚军宋义并不服气。项梁虽然战死。可是项家的威望并未消减。正月初三。攻克了郡之后。率兵前来的项籍韩信所部。与宋义兵合一处。当日。项籍在营中难。以迟延进军之名。斩杀宋义。而后整合兵马。收纵横济北郡的盗蒲将军为麾下。


以布为先锋。率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渡过了黄河。兵临河北。


不管熊心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六万楚军。只认可项籍为主帅。直扑巨鹿。解救张耳。


同月。前往月氏探亲的东胡王妃。在回转东胡的途中。遭遇袭击。全军覆没。


现场除了一的死尸中。有人意外的发现了两具匈奴人的尸体。


春季。乃生机然。物复苏时节。


一股寒流从北方扑来。登时。席卷了整个草原。

第三一七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完)


胡与匈奴开战了！


当春回大地时，九原郡依旧覆盖在冰天雪地之中。


公叔缭在入春之后，越发衰弱。新年的第二天，他一下子就病倒了，并且一病不起，再也没能离开病榻。也难怪，六七十岁的人了，千里跋涉之后，又遭逢苦寒天气，如何受得了？


刘秦几乎整日都呆在公叔缭的身边，寸步不离。


肩膀上的伤势，还没有痊愈。虽经过及时的救治，但安期说，日后即便痊愈，手臂还是难免会有不便。对于此，刘+痛在心头。但公叔缭却没有因此而放松刘秦的课业。相反，在病倒之后，他对刘秦课业的要求，越发严格起来。戚姬薄女，时常会听到公叔缭呵斥刘秦的声音。


有好几次，两人忍不住通禀吕。


吕在得知以后，也耐不住心疼儿子，跑去找刘。


“公叔先生，恐怕很难熬过今春……”


刘出人意料的回答，让吕不禁睁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刘，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公叔先生这是想要趁着自己还清醒，把毕生所学传授给秦……他的这番苦心，莫要辜负。”


吕点点头，默默的回去了。


此后，不管公叔缭如何斥责刘秦，她都没有再去过问。


不仅仅是自己不去过问，连戚姬和薄女两人，也不许再插手此事。


巨鹿之战，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秦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把巨鹿包围的严严实实。王离采纳了章的建议，依地形而建造起了一条条连接在一起的甬道，将巨鹿城围困的是密不透风。同时，为了保证巨鹿战事的辎重供应，章邯攻占了邯郸以后，更建立起了一条通道，以重兵守卫，保证了王离的粮草供应。


四十万大军，屯扎巨鹿与。


各国援军有心救援，可无奈何秦军的声势太过惊人，让援兵们根本不敢靠近。涉间驻扎东武城，不但威慑着齐军兵马，连带着广阳郡的陈，在遭遇几次痛击之后，也不敢再妄动。


而魏军，已经是名存实亡。


魏咎战死之后，魏豹在周市地帮助下，龟缩在沛县丰邑地区，芶延残喘，哪里还有什么力量去救援张耳呢？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连他们占领的沛县丰邑，都是楚军施舍给他们的。


如果哪天楚军心情不好，就可以非常轻松的把他们赶出泗水郡。救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项籍渡过河水之后，就遭遇了章的阻拦。


不过凭借着项籍的个人勇武，加之韩信指挥得当，又有范增运筹帷幄，陈婴统筹调拨。楚军在河畔大胜章，也算是让各国诸侯，感受到了一丝丝振奋。可秦军的声势，依旧没有减弱。


……


刘+带着萧何，走进了公叔缭地卧房。


公叔缭此时，已是形容憔悴，看上去枯瘦虚弱。


气温已经回升了，可房间里的火塘子中，炭火依旧熊熊。


刘秦正坐在榻边的书案前，一笔一划的写着东西。见刘+和萧何进来，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知道，如果没有大事情，父亲和萧先生，是不会过来打搅他的课业。


公叔缭轻声道：“秦，你出去玩儿吧，这些天来一直被我这老头子呵斥，想必也有些难耐了。”


“公叔先生……”


“呵呵，别说啦，出去吧……我要和你父亲说点事情。”


刘秦小心翼翼的收拾好纸笔，然后恭恭敬敬的朝着公叔缭行弟子礼，这才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


“君侯，且坐！”


公叔缭说着话，想要坐起来。


刘连忙上前一步，坐在公叔缭地身边，在他身下垫高，让他侧躺着，“先生身体不好，躺着说话吧。”


公叔缭却笑了，歪着头，看着刘。


他突然说：“君侯，今日的你，让我想起了昔日的王上。”


公叔缭口中的王上，自然是指那千古一帝的始皇帝，“王上年轻时，也君侯今日这般，礼贤下士。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茅焦先生病重，他也是像君侯对我这样子，非常小心的服侍。”


刘知道，公叔缭不会无的放矢，凭白说这些话。


于是，他不开口，如学生聆听老师教诲一般，等着公叔缭把后面的话说完。


公叔缭轻轻咳嗽了两声，“这人啊，不管你有多么英明神武，却终究还是人……王上攻克赵国，消灭魏国，就变得志得意满起来。再加上他身边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则是各国的儒生博士……我倒不是说，儒生有多么差，只是他们有时候，却太过看重名利。


要么就是为了名，直言犯上；要么就是为了利，阿谀奉承。


韩子曾著有《说难》一篇，殊不知这说话，也需要许多方面的技巧。说重了，王上不爱听，说轻了，王上不在意。李斯是聪明人，可他这一辈子聪明，到最后，还是栽在了聪明上。


君侯，老头子这些话，你明白吗？”


刘知道，公叔缭是在用始皇帝的例子，来提点他。


今日地刘，未尝不会成为明日的千古一帝……然则这千古一帝，到头来也还是一个人！


只要是人，就难免会有喜怒哀乐。


有了喜怒哀乐，也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公叔缭不是让他做一个圣人，而是提点他，兼听则明，不可一意孤行；还有，要培养人才。


刘：“先生的教诲，牢记在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昨日的优点，也许在今日就会变成缺点……+绝不会忘记，先生今日之言。”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公叔缭自言自语，片刻后，脸上流露出了一抹开怀的笑意。


“先生，我与君侯今日前来，是有事要求教于先生。”


萧何适时开口道：“如今九原郡地广人稀，下一步如何治理，已经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何自幼喜好典章，然则处理这种事情，却是头一遭。我与君侯商议很久，没办法只好打搅先生。”


作为始皇帝曾经的高参幕僚，公叔缭可说的上是，和始皇帝一手打造出了老秦地辉


他闻听萧何的这番话，并没有急于回答。


而是笑呵呵地看着刘，“君侯，山东战事尚未出结果，你这样心急，就怕是竹篮打水吗？”


“竹篮打水，也好过临阵磨剑啊！”


这年月，枪这种兵器，还没有出现。临阵磨枪这个成语，自然不适合说出来，于是刘话到嘴边，就改成了磨剑，“王离如今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却白白耽搁了时间。这围点打援，看似是一部好棋，他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战事……呵呵，却不知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公叔缭说：“君侯所言极是，其实现在地局面，根本就不需要搞你说的那个围点打援……古人尚且知道，这一鼓作气地道理。王离身为大将，虽通晓兵法，然则却不会灵活运用。格局上，远远比不得王翦大将军和王贲，怪不得当年，王上选择了蒙恬，而没有选择王离为主帅。


他有些时候，太想当然了些。


不过，照你这样说，王离必败？”


刘点头，“王离必败！”


与早先王离还没有开始行动不一样。那时候刘王离会失败，根本说不出一个条条道道。


而今，王离的行动开始了，刘的话，也就有了一定的说服力。


不过只从王离没有一鼓作气这一点，就说出他一定会失败，还是略显苍白。但这并不重要，有时候以偏概全，并非是一件坏事。至少从王离目前的行动而言，已经有了失败地理由。


“可即便是王离输了，还有章在呢！”


刘+忍不住笑了，“先生，你又何必考校我呢？


章的确不容小觑，也是个能征惯战的将军……可问题是，他有王离那么高的威望，有王离那样的背景吗？咸阳可以让王离挂帅而不闻不问，甚至失败了也不怪罪；可王离一旦没有了，章能取代他吗？只要他有一星半点的闪失出来，赵高恐怕就会趁机，找他的麻烦。”


“君侯，你想的很远啊！”


公叔缭说完，长叹了一口气，紧跟着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刘连忙为他摩挲后背，萧何捧来温水，请他饮下，这才算是顺了这口气。公叔缭抹去嘴角的水渍，将水杯又交还给萧何。


“九原如今，有人口几何？”


萧何连忙回答说：“九原四十四城，在:衍、九原相继投降之后，也纷纷前来献降。再加上云中郡，粗略计算后，现在大约有十二万户，不足六十万……加上李成报过来的数字，共约五万兵马。”


五万兵马，守九原云中四十四城不说，还有三千里边境线。


刘一旁，只能摇头苦笑。


“这也幸亏了道子用谋，挑起了北疆胡人之间的内斗。


东胡和匈奴之间，恐怕会有一场恶战，而月氏国，也暂时不会过北河袭扰，大大减轻了压力。”


“君侯！”


“在！”


公叔缭突然道：“东胡和匈奴既然开战，你有何举措？”


刘：“我们现在的状况，您又非不知道……守已是问题，若想有所行动，却是心有余力不足。”


“取地图来！”


萧何连忙起身，走出卧室。


不一会儿地功夫，他捧着一卷地图走进来，在地上铺开。


“君侯，若在二十年前，王上不管面临多大的问题，都会不顾一切的出击……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在这里……”公叔缭说着话，手指地图上的一个点，“设一个点，以辐射整个塞北。”


公叔了所指的那个地方，是位于赵长城和假阴山之间的地区。


在后世，这里被称之为‘武川’，也是在六百年后，建立起隋唐两朝的关陇军事贵族发迹之地。


不过在此时，武川还是一片荒芜之地。


“君侯，只要把这个点扎下去，不需太多兵马，八百足矣。依照楼仓格局建立，不需三年，这里就会成为你出塞征伐的根基所在。这个点扎稳了，整个塞北草原，就成了一盘棋局。”


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公叔缭没有再理睬刘，扭头看向了萧何。


“九原地人口，应该不至于这么少。这里是边荒，陛下修造长城时，迁几十万刑徒在此劳作。


大公子过世之后，人口疏于管理。


恩……不过老秦早先的律法，恐怕已不太适用。


这段时间来，我一直在查看一些相关地资料，有一个大致上的轮廓：君侯占领了九原云中两郡，日后一应兵役、力役、税金、授田都要与民户有关。然萧郡长手中的户籍，多有不实之处。本地富豪大户，肯定会有隐匿人口的做法，而当地官员，对此也甚在意，疏于管理。


所以，我建议你划分户等标准。在每年的规定时间出查，以一百到三百家为一团，写成定薄。


只要这人口输入定簿，即为实际人口。一旦查出无户籍之人，则一团连坐，分担罪责。


如此一来，就可以把官员大户人家中隐匿的人口，全部梳理出来……


我估计，这样执行下去，不但可以加强管理，还能够梳理出十万至二十万人口。不过，如此一来，你将承受巨大的风险和压力。甚至会有可能，一些地方大户富豪，对你性命有威胁。”


公叔缭的这个办法，等于是扩大出查范围。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地这个法子，类似于七百多年后，隋朝开皇年间的‘输籍法’。当然了，在细节上，还不够完善。可是对于九原云中目前地情况来说，却无是最为合适的办法。


自河南地之战以后，有很多逃兵役卒和刑徒，都藏于民间。


如果再算上当年残留在河南地地匈奴人，这个数目，无极为庞大。但这些人能藏匿起来，大都会选择在当地有威望，有实力的豪族士绅为靠山。萧何把这输籍法推行下去地话，毫无问，将会触动本地一些士绅豪族的利益。如果不能妥善处理，甚至会演变成大骚乱。


刘一旁静静聆听，同时看着萧何。


萧何地神色，略显凝重。他低头细想，许久后抬头道：“先生，萧何愿以性命，尝试一回！”


公叔缭笑了，轻声道：“君侯，你找了一个好宰相啊！”


，他也真的是一个好宰相……


刘心里面说，同时也不免，感到些许得意。


“君侯，何尚有一不情之请。”


“萧先生但说无妨！”


“如果王离败北，关中沦陷……何想请君侯出马，为何取一些东西。我听说，老秦收集七国典章，存于咸阳宫内。前人智慧，可为今日萧何之鉴。君侯，萧某希望能得到那些典章！”


这也是萧何自归顺刘后，第一次开口所要东西。


但刘没想到，他竟然是要这么一件东西。


七国典章？


那可是要打进关中啊！


萧何神色庄重，“我也知道，此事颇有难度。可七国典章，却凝聚了无数前人智慧，若是……”


“好了，别说了！”


刘打断了萧何的话语，咬了咬牙，狠下心说：“萧先生放心，我一定会设法，将那七国典章，奉与先生。”


公叔缭在一旁没有说话，枯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也许，在刘和萧何地身上，他看到了当年自己意气风发的影子吧。


“咳……咳！”


公叔缭咳嗽了两声之后，将刘+和萧何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既然萧郡长决意推行新法，那么相关的变革，也许注意。君侯，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在于人口的稀缺。何不变初税亩法，而另立新法呢？比如，男子在什么年纪，可以授种多少田地，女人和奴婢，同样也享有此权利。开一百亩荒地，可得一半，或者二十亩，四十亩私田。


私田不准买卖，可传于子孙，公田在死后，需归还于官用。


一俟授田，则不许迁徙。另外还可以授予耕牛农具等物品……如此一来，各地流民岂不蜂拥而至？”


这个办法，听上去好生耳熟。


刘依稀记得，前世和人聊天时，曾谈及这样一个话题。


均田制，这分明就是均田制的雏形嘛……这可是在六百年之后，才会出现的土地律法啊！


刘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着公叔缭，久久说不出话来。


莫非，这位公叔先生，也是穿越来地吗？


公叔缭并没有注意到刘的那种目光。此时，他思路突然间大开，好像开闸放水一样，灵感不绝。


“另外，君侯练兵之法，也颇有问题。


我倒是能明白君侯的意图，想要训练出职业军卒……这思路自然很好，可问题是，根本不可能执行。君侯可计算过，你练一职业军卒，需要多少人地税金供养才可以吗？我倒是计算过，未必很准确，一百人……君侯，一百人才能供养一名君侯所认同的职业军卒啊……


你计算一下，就算九原云中两地，有人口百万，能供养多少职业军卒？”


刘面颊一抽搐，轻声道：“一万人！”


萧何说：“可是，君侯当初在楼仓，不过一万多人口，却供养出两千职业军卒啊！”


公叔缭笑了，“你且问问他，私下里截留了多少辎重粮草？如果不是在楼仓，就算你有十万人，供养两千职业军卒的话，只怕用不了三十天，就把你的家底儿给淘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会剩下。君侯，你所谓的职业军卒，必须要有一个先觉条件，那就是人口，还有税金。


以目前的状况而言，即便陛下在世时地鼎盛时期，举倾国一千七百万人之力，最多养十万职业军卒。战斗力确是强了，可你要面对这么大地疆域，又该如何守护？靠这十万职业军卒？”


刘+闻听，不禁面红耳赤。


这也是公叔缭第一次，以如此尖刻地言语挤兑他。


说实话，在建设楼仓的时候，他心里还存着一点穿越者地优越感，想要建立起一支所谓的现代化军队。(全部小说超速更新：..)可是如今细想下来，如果他不是手握楼仓，恐怕连那两千人，都支持部下来。


职业军卒，又谈何容易？


“君侯，你地想法没有错误。”


公叔缭轻声道：“其实在楼仓时，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老秦的兵制就目前而言，历经五百年洗练，最为合适。然则，与君侯目前而言，似乎又不适用。所以，我就在想一件事。”


刘连忙问道：“请先生赐教。”


“君侯，有没有考虑过，兵农合一？”


“啊？”


“闲时为农，战时为军……以河南地大片土地，只要能操作得当。只需一两年，君侯手中，至少可握十万雄兵。君侯，我说的这十万雄兵，未必能比得上老秦锐士，但一般精兵，却还能抗衡。”


兵农合一？闲时为农，战时为兵……


刘脑袋瓜子嗡的一声响，几乎要昏过去了。


这岂不就是后世著名的‘府兵制’？


越来越怀，这公叔缭是穿越而来的人物。但不可否认，府兵制，也的确是他目前，最合适地一种方式。


说了很多话，公叔缭有点累了！


刘和萧何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卧房，在房门口相视一眼之后，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敬佩。


这，是对公叔缭的敬佩。


如果说萧何的敬佩，是源于公叔缭那种广博的学识。那么刘的敬佩，显然是因为公叔缭的那种极其敏锐的超前思维。要知道，公叔缭超前的可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将近七百年！


“君侯，我想派人前往山东各地，遍访名医！”


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公叔缭的重要性之后，萧何忍不住开口商量。


山东各地，如今是烽烟迭起。


想必会有不少人，愿寻一方净土，平静的生活。可是这名医……


刘点头说：“那就烦劳萧先生了！


另外，骊丘这一两日就会抵达，到时候我会让他到你身边，随行保护。先生将行变法之事，只怕今后，更要辛苦了。”


萧何也不推辞，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告辞离去。


虽然说心里面有了章程，可是刘并没有感觉到轻松多少。


他顺路去拜见了一下夫人，还和刘巨车宁嘻嘻哈哈的说了一会儿子的话，然后满怀心思的回到了书房。书房中，吕和薄女正在整理房间。按照她们的说法，每年新春，都要扫尘。


所谓的尘，就是各种晦气，不好


。


这书房原本是乌氏所有，乌家如今灭亡了，不可避免地会带有晦气。日后刘+，要在这里办事，万一被沾染了……所以，从正月初一开始，吕就带着人，忙里忙外地打扫着房间。


“阿+，曼姐姐来信了！”


“啊？”


“刚才你和老萧先生与公叔先生说话，所以没有打搅。


使者现在驿馆中休息，我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好像很很疲惫……不过，这里有曼姐姐给你地信。”


吕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书信。


看封口火漆，显然还没有拆过。刘笑了笑，把书信接过来，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递给了吕，默默地坐下来。


“阿，曼姐姐……其实心里很苦！”


吕示意薄女出去，贴着刘坐下，轻声道：“每次书信里，她都是说公事，其实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这许多年了，曼姐姐一人苦苦支撑着巴蜀，殊为不易。要不，你把她接过来？”


“我何尝不知道，对不住她啊！”刘+苦笑一声，“可问题是，巴蜀现在真的离不开她。老唐攻克都，已率兵屯扎萌关一线。我原以为他能从获取足够地人口，但现在看来，却是过于乐观了。耗费钱粮无数，却只得了三万南蛮兵……守有余，可是攻掠却明显不足！”


“阿，可你这样就不觉得，对曼姐姐不公平吗？


她已经二十六七了，却连个名份都没有。这许多年来，孤苦伶仃地守在那巴蜀之地，你这心，未免太狠了一点。”


“够了！”


刘+心情本来就有点沉重，被吕这样一责怪，终于忍不住发作起来，“我难道想这样子吗？


我何尝不想，带着你和曼儿，一世逍遥快活，不去烦心这诸多琐碎俗务？可我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更不单单是我一个人。我掌握着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百万人的身家，我只能走下去……”


“阿！”


吕已经很久没有见刘+发作这么大的怒气，也禁有些害怕。


刘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轻声道：“阿，我不是要对你发火，实在是……公叔先生的病，恐怕不行了。老萧派人前往山东，寻求名医，但我估计……我只是心里很憋屈，很烦躁！


以前，我想着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在楼仓时，我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是现在，我突然感觉一些疲惫。老灌不在我身边，小猪跑去了广武城；老曹在并州，钟离去了九原。以前身边围绕着很多人，我倒不觉得什么。可一下子，都走了，如今连公叔先生……


这段时间，让秦就住在先生那里吧，多陪陪先生。


公叔先生没有子嗣，平日里对秦虽然很严厉，但我知道，他把秦视若己出。且让秦，多尽孝道。


曼儿那边的话，你写封书信过去吧。到时候我会派人过去，断不会寒了曼儿的心思。”


“那就好……”


吕话未说完，刘已站起身来。


“阿，我要去城外一趟。


若是萧先生他们找我，就说我去大营视察去了。有什么急事的话，去大营找我就可以了！”


大营，是刘杭金山下临时建起的兵营，有大约五千人马驻守。


担任杭金山大营地主将，正是乐叔。虽然刘+听从了李成的劝说，但是对乐叔，还是要使用。他发现，乐叔在治兵练兵方面，也的确是有真才实学。于是就效仿蓝田大营，营建了杭金山大营。


在大营里视察完毕之后，刘回到:衍家中，已经过了戌时。


吕已经歇息了！


可刘+还不能睡下……


那叠摞在书房桌案上的各种公文，还需要他去处理。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原，一天下来就有这许多地事情。刘+开始佩服了，始皇帝一天百斤的公文，又是如何批阅的呢？人都说当皇帝好，可是在风光的背后，其中的辛酸谁又知晓？


若非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刘想打退堂鼓了。


萧何已经把新法的雏形整理出来。


包括了公叔缭所说的方方面面，军事、民生……林林总总。虽然只是雏形，却也有三四十页。


刘一条条的看罢，并且逐行做出批示。


依照着记忆中，那早就模糊不清的均田制，府兵制，把一些细节完善下来。


等处理完了萧何地这份文章，已过了子夜时分。


薄女，伏在书房的角落里，睡着了。


刘没有叫醒她，把公文用竹筒封好，明日自然会有人，转交给萧何。他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可还没有等他把一个哈欠打完，只听书房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薄女立刻惊醒，连忙站起来。


刘+朝她点点头，示意不要惊慌。把绣筒递给薄女，“明日一早，让萧禄交给萧郡长启阅。”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书房。


却不想，吴辰、萧何带着人，正匆匆的赶过来。


“君侯，勾注山蒙少君八百里加急，派人前来报信！”


刘脑袋昏沉沉的，原本有些迟钝。闻听吴辰这一句话出口，却顿时打了个寒蝉，一下子清醒过来。


“可是巨鹿战报？”


吴辰和萧何，相视一眼之后，有些激动的点了点头。


“巨鹿，战况如何？”


刘+的声音，不仅有些发颤。


这也难怪，巨鹿战果，将直接影响到他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这些日子来，他心急火燎，甚至还和吕发脾气，不仅仅是因为公叔缭的身体状况。其中更多的，还是对巨鹿战局地担忧。


萧何深吸了一口气，“蒙少君战报，三日之前，王离在巨鹿……”


“如何？”


“王离在巨鹿惨败！”


刘+的脑袋嗡地一声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头栽向了地面……

第三一八章 新篇章


有人能知道。刘承担着什么样的压力。


也许公叔缭和萧何|出了一些端倪。所以努力的为刘分担着压力。可毕竟。他们不是刘。


自十一月穿越横山。进入河南的之后。刘就承担起了这份压力。


而在他决意翻脸。前占领河南的以后。一个多月来。他努力的做出一副轻松之状。但内心之中。他必须要担负起这十几万人。乃至几十万人的担子。之所以抢占九原郡。所依据的只是他记忆中。那模糊不清的战役结局。而后。他虽然为这份判断找到了依据。可终究是太脆弱了。脆弱到一阵风都可能把这依据吹散。这让刘的心头。又如何不感到沉重？


抛开王离的因素不谈。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老秦锐士。怎可能会败给一群乌合之众？


想想当年。秦军扫六国。虎视=东的气魄；想蒙恬在河南的。摧枯拉朽般将匈奴人击溃的场面。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认为这支秦军会失利。如果王离胜利了。|么刘就难以在九原郡立足。先前那些投靠过来的官将领们。接下来会毫不留情的发起攻击。


刘甚至相。那些已经表示要投靠的城镇官员。此时此刻。恐怕还在犹豫。还在观望吧。


从发动五城的攻击开始。至今过去了三十七天。


刘-天甚至不敢卧房里睡觉。赤旗随时搁在身边赤兔更是不离鞍。


而现在。他那根紧绷了三十天的弦。一下子松懈下来。精神的疲惫。身体的不堪重负让刘一头倒在的上晕过去。幸好薄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刘。可她也不想想。刘那体格是何等的惊人？今三百斤的体重呼的一下子砸在薄女的身上。连她一起也摔在的上。


吴辰萧何。登时慌神。


“快来人来。请安期先生来。”


萧何叫喊着宅院里好像炸了锅一。动起来。


吕也睡的不是很踏实。闻听消之后立刻赶了前院。


“薄女。阿如何了？”


女被刘那一下砸的。全身酸疼。腿也受了伤。


闻听吕开口询问。她连忙挣扎着爬起来。轻声：“夫人。您别担心。君侯没有大碍。安期先生说他前些时间太过于操劳"火过盛。所以才会昏过去。只需静养些日就可以恢过来。”


呼。


吕长出一口气。


她向薄女询问了事情的经过。然后迈步走向书房。


刚走了两步。吕突然停下了脚。扭头看了一眼薄女。“薄女。你的腿。没事吧。”


“夫人。我没事。”女其实挺害怕吕。原因无他。吕是个精明的女子。而且手段强硬。


不仅仅是薄女怕她。整个后宅中。也许除了夫人之外。所有人都对吕有三分的畏惧


就连王姬。甚至包括吕的母亲吕老夫人。对吕也很畏惧。


吕说：“薄女。你去歇着吧。恩。明天晌午。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事情要和你交代。”


“是。”


女弱弱的说了一句。在两个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退下去。


看着薄女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一个想法。但还需要仔细的斟酌才行。


刘的公务日渐繁。


秦军巨鹿大败之后。可以预见的是。刘将在下一步。加强对九原云中两郡的治理。会更加忙碌。


到时候。他不可避,的要四处奔波。


而自己要操持这一子。照顾老夫人。也难以脱身跟随。如此一来。刘的身边。就必要有一个可心的人。仔细照顾才行。这个人选。很重要。需要仔细的挑选才行。因为。她可不仅仅是要照顾衣食住行。而是各方面。全方。所以。这个人第一要忠心。第二没野心。


已经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吕觉的。这薄女颇为适合。


这一路随行。从城一直跟到衍。几千里下来。薄女都很尽职尽责的照顾刘。没有任疏忽。即便是在最危险的时候。薄女也都留在刘身边。就这一点而言。她称的上忠心。


又没有野心。


才二九年华的薄女。不是个**很强烈的人。


据说。她喜欢听人《庄子》。性情淡泊。从不与人争求什么。又有童心。照顾刘秦和刘元也很好。而且姿色也不是过出众。无需担心她将来会争宠。以。思来想去。最合适。


还有一小心思。


将来巴曼来了。以她那风华绝代的姿容。以她的家庭教养。还有这许多年来。为刘辛苦打理巴蜀的成绩。吕很难占居上风。最重要的是。巴曼身边有一批心腹之人。吕更难以相提并论。如果说吕有什么心腹的话。恐怕除了吕释之外。其他人对她更多的是尊敬。


而这尊敬。源自刘。


吕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刘秦和刘元姐弟。


同是她的孩子。虽说刘元不是亲生。却是她姐姐的骨肉。这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亲情。不可磨灭。


可仅仅如还不。


吕必须要为以后打算。


在家中。她要拉拢到足够的盟友。日后才能曼持平。这并不是说。她和巴曼要成为仇人。从内心而`。她也尊敬巴曼。一个肯为刘付出大好年华的女子。又如何能不让人尊敬？


尊敬归尊敬。有些事情。却不能让。


所以吕决定扶起女后自的底气。


足一些。


这念头在电光火石闪过。吕迅速拿定了主意。


走进卧室。刘已经清醒过来正在和萧何等人议事情。安期在他身边为他号脉。神色很平静。


一见吕进来。萧何等人纷纷起。


“夫人。”


“萧先生不用如客套。我听说阿昏倒了。所以过来看看。安期先生阿没事情吧”


期说：“夫人心君侯的身子骨好很。只是前些日子。"火太盛了。”


“那我就放"了。”


吕在刘身边坐下。伸手贴在他的额头上。


刘笑了笑阿。安期先生说了。我没事。你别担心。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清楚很。


撑不住了。我断然撑下去。


我和萧先生还要商些事。你且回告诉母别让她担"了。”


吕很想陪在刘身边。可她也清楚这巨鹿秦大败。注定了河南的将尽入刘的掌控中。接下来。要处理很多事情。他必须要和萧何商量一个规程。否则后续就不好进行。


“那我先去禀报母。”


吕轻声道：“一会儿我让厨上你弄些吃的。你也别太累了。既然大局已定。就别太"急。”


刘点点头。目送吕离去。


长出一口气之后。示意萧何坐下。


“先生昨夜送来的条程我都看过了。做了一些补充。


不过。如今秦军巨鹿惨败。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将九原云中两郡。彻底控制在手中。你和安民这段时间辛苦一下。分发郡四十四县。命各的官员在十天之内。部抵达衍报到。


另外。再派探马。打听巨战的详细战况。


命蒙疾立刻分出兵。务必要在三月之内。在武川建起堡垒。告诉李成。请他一定要全力支持蒙疾此事。并且尽快和李少君联系上。请李少君准备行动。务必要在六月前。结束战斗。


还有。却是要辛苦成了。


命他出兵晋级。占领雁门郡。我估计。此时雁门郡应该还处于混乱之中。当尽快行动起。但是。占领雁门。却不可太过刺激山东诸侯。这个尺度要把握好。恩。以楼为界。”


楼烦。也位于勾注=一线。


同时还是兵出勾注山。将勾注山以北的的区。控制在手中。


雁门郡共有二十一城。勾注山以北只有九座城池。即便是掌握手中。也不会过分刺激项羽。


因为王离虽然败了。邯城里。还有一个章邯。


项羽接下来。要面对章邯的威胁。在一时半会儿之间。也难以顾及到雁门郡。等他处理完了章`。刘已经能坐稳雁门。到时候真要翻脸的话。刘倒也真就不会害怕。他项羽来势汹汹。


秦二世三年正月十。楚军与秦军。决战于巨鹿城下。


韩信率部。切断了巨鹿秦军与邯的联系。而后项羽率布龙且曹三人。与王离决战。


巨鹿的旷野。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黄土的。一直延绵到肉眼可及的的平线。


但若仔细看去。会现这大的上。随心所欲的隆起一座座小土山。亦或者十分陡峭的陷下去。如此一来就更成一道道犹如的缝般的沟。那景色。当真是无的壮观。


所有山上。都扎着秦军的垒。


营垒和营垒之间。甬道相连。


就好像整个巨鹿城。都变成了要塞一样。攻击|何一座营垒。都要面临数面受敌的窘况。


楚军在十四日凌晨。踏着薄雾而来。


率先发动攻击的。是项羽麾下的大将。布。但是布并没有去攻击秦的营垒。而是向那连接营垒之间的甬道展开了猛攻。这是一招谁也没能想到的招数。布攻破甬道之后。就等同于切断了营垒之间的联系。而如此一来。就会很容易造成一突破口。使秦军的阵型遭到破坏。


王离当时下令。阵脚命甬道两边的营垒出击救援。


可一条甬道连接了两个营垒。布根本不理睬两边扑过来的秦军。只是命麾下军卒阻挡秦军。然后他亲率一支精锐继续攻击甬道。一条|道两条|道。到牵连的秦军。越来越多。纷纷出动。向布展开了攻击。但是在狭小的空间中。秦军人数上的优势无法展开。


于是一支支兵马扑上去带动了秦军方阵的侧翼。开始松动起来。


秦军侧翼的主将。就是王离的心腹大将苏角。当他发现己方阵脚松动立刻赶去救援。


可不成想。却被中途出现的项羽攻击。双方只交手了短短的盏茶时间。项羽直扑帅旗。将苏角斩杀在马下。整个侧翼秦军随之彻底混乱。但如果在这个时候。王离继续稳住阵型。对楚军展开围剿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取的胜利。可偏偏的王离那该死的老病。发作了。


早在八年前扶苏蒙恬在一次中。就提到过王离的缺点。


“少将军兵法出众谋略过人。可说是继承了大将军的衣钵。


可他最大的问题就。缺少一颗为主帅者备的坚定之心。他容易动摇信念。容易感用事。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这算不什么。可是在战场之上。这将成为他最致命的缺陷。”


试想一下。当激战正酣时。大军然变阵。


这就等于形成了冲突。使的秦军一下子。无法反应过来。有的要退。有的要冲。开始。


也就是在这短暂的混乱之际。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项羽在乱军之中。看到了王离的帅旗。


那里是秦军密度最大的区域。项羽竟大吼一声。单手舞动新铸的盘龙戟。两腿紧紧的夹住了乌马的马腹。朝着王离的帅旗就冲了过去。紧随在项羽身后的三千军。全都扯下了甲胄。光着膀子。呼号着。随项羽冲锋。


这是一场纯粹的勇交锋。更是一次信念的碰撞。


项羽在乱军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近二百米的血路。身中六箭。大腿被伤。但如同疯了一样。毫无所觉。虎目死死的着那帅字旗下。昂首立在战车之上的王离。王离。退缩了。


也许在王离来。无需和项羽较真儿。


于是下令军后撤命右翼秦军动。攻击项羽。


但他忘记了。这是在场上。三十万双眼睛。全都盯着他的帅旗。


当王离帅旗后退。许多秦军懵了。与此同时。楚军高呼“王离已死。降者不杀”的口。让秦军士气大落。范增在军。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全军出击。能走的。全都上阵。”


刹那间。楚军在龙曹咎两人的带领下。呼号着发起亡命攻击。


王离从没有见过这的士卒。


一个个好像疯掉了一样。秦军在接连次打击后。三十万大军。竟然全线的败退下来。


项羽率部。死盯着帅旗猛打。


王离不知道作气。可是项羽知道。


如果让王离重整兵马再战。那可就不一定能赢了。


这一场大战。从清直杀到了黄昏。


王离在乱军中。被项羽追上。当场斩杀。


守在东武城的涉间。在当晚的知了消息。


整个人都懵了。


|彻也有些呆愣。但片刻之后。他突然放声大笑。不停的拍着手掌。整个人如同癫狂似的。


“司马。你笑个甚。”


涉间勃然大怒。厉喝骂彻。


而彻却笑更厉了。甚至笑了眼泪。


“涉将军不要误会。我之所以笑。不为别的。只因为广武君的一句话。”


涉间一怔。“广武？君说了甚话？”


“哈哈哈。广武君说：上将军若围攻巨鹿的话。其结果。肯定是必败无疑。”


涉间愣住了。问道：“广武君是在何时说的这话？”


“就在渡河之时。”


涉间的脸色。顿时变了。而且变的很难看呈现铁青之色。“你是说。我等还在太原郡时。广武君就已经猜测到上将军此次出击毫无胜算吗？”


|彻点了点头。


“该死的。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不与我说。不与上将军说？”


|彻笑眯眯的看着涉间。轻声道一句涉将军若当时我告诉你这句话。你会不会信？”


“啊。这个嘛。”


涉间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就算|彻当时说了。自己会相信吗？


那时候。秦军何等声势。三十万大军一出勾注山。山东诸侯无不恐慌。别说王离不会相信。连涉间也不会相信。自己会惨败。可那个时候鹿之战还没有踪影广武君为何能。


心里不由一咯噔。一寒意从后脊梁骨只往上窜。


|彻那是何等的眼光？


又如何猜测不到。涉间此时的想法？


“涉将军可是在猜测。广武君是如何知晓。上将军会围攻巨鹿。会遭遇大败。是也不是？”


涉间不置可否。阴沉着脸。


可是|神却出卖了他的心思：他很想知道。


|彻说：“涉将军。和你说一件事情吧。我是在沛县开始追随广武君。当时。广武君才不过享有三民爵。一介白而已。我虽是卖身于广武君。可涉将军知道否。即便是广武君最落魄时。我也未曾想过。要离开君侯。这其中的缘由何故？”


“彻。你莫再卖关子。直说就是。”


“哈哈哈。涉将军。真是急性子啊。”彻笑了笑。神色一凝。“十多年前。我从阳跟随广武君抵达沛县。之后就听到了当的的一个传说。”


“传说？”


|彻点点头。“我到了沛县。听人谈起了一件关于广武君的传说。


据说广武君本不是县人。其父母。是如今广武君夫母门下的食客。十四年前。广武君的父亲。为|护东主撤离单父县。惨死旷野。广武君自己也身受重伤。更一度没了气。”


“哦。有这事？”


涉间不禁生出了兴趣。“那然后呢？”


“然后。呵呵。然后广武君活过来了。当时不少人都亲眼看到。广武君活过来的时候。白龙护体。”


“啊？”


涉间倒吸一口凉气。怔的看着彻。


许久。他咬着牙问道：“彻。你可知。这番话。有杀头之罪。”


“我知道。可我只是把我听到的。看到的。如实告诉将军而已。


广武君乃西周初年。刘氏唐国之后人。亦王族后裔。据说。刘氏唐国尚白色。所谓白龙护体。想必是天命。


上天不欲广武君早死。故而降下白龙守护。若非如此。他怎能有今日就？”


古喜好假借天命。


|彻说的很明白。这是老天爷不想刘死。所以才有白龙守护。


如今。嬴氏羸弱。黑龙当亡。所老天爷才让白龙降世。才有


的横空出世。试想一下。从一白身到关内侯。刘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做到了许多人一辈子不到的事情。


这不是天命吗？


天不欲刘死。才有了富平老之名。


天欲让刘崛起。于是让他创万岁酒。让他有了楼仓。


总之。这一切都是天命所归。至于老天爷究竟是|么意思？彻不说。涉间也已经明白。


轻轻闭上了眼。涉间不免犹豫。


片刻之后。他道：“既然如此。那刘君侯北上攻伐胡虏。也是托词。对不对？他真实的想法。是要夺取河南的。因为他知道。上将军必败。河南的也将随之。成为无主之的。对吗？”


|彻摇摇。“君侯北上。的确为了河南的。但他征伐胡虏。也非虚言。


有一件事。恐怕涉将还不知道吧。东胡和匈奴开战了。而这一切。正是刘君侯谋划”


涉间一个寒蝉。瞪大了眼睛。视彻。


“涉将军。也许您怪刘君侯。但却不知。刘君侯此也是无奈之举。


试想一下。上将军战败河南的空虚。人说河南的苦寒。可你驻守过那里。应该很清楚那块土的的价值。河南的成为无主之的。到时候就白白便宜的胡虏。而胡虏占居河南的随时都能侵入山东关中等的。若无人镇守到最后遭殃的。还是这山东关中的百姓啊。


君侯为苍。千里跋涉。镇守九原。


您与君侯曾并肩作。当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即便是天下人都误会了君侯涉将军却应该啊。”


涉间深深的吸了一气陷入沉。


|彻知道。涉间如今已经意动了。


“涉将军。氏倒行逆施屠戮忠臣。如今小人当道。连李斯丞相都被害了。你以为嬴氏还有希望吗？


好吧。您也许会说。将军虽然败了。可章邯将军还在。老秦尚有希望。


可问题是鹿这大的一场惨败总需要有人担起这个黑锅。你。还是章邯将军？谁能担起来？


恕彻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和章"将军。都是赵高手中的棋子。


弄不好。连命都保不住。又谈个什么为老秦尽忠？大公子如何死的？先帝之死。至今仍有疑点。您不是为老秦尽忠。您是在为那赵高尽忠。呵呵。只是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值的。”


“刘君侯。|关中？”


涉间突然抬起头。凝视着彻。一字一顿的问道。


“广武君能否保住关中。我现在还不清楚。


可我却知道一件事。您麾下这三万秦军。如今也是北疆锐士仅存的一支兵马。是在这里继续打一场不知道结果的仗。还是尽早撤离。回转河南的。与广武君抵胡虏。守护北疆？


都在您一念之间。


现在撤出去。老秦的元气还能保留一分；如果留下来。也许连这仅有的一分元气。也丧失了。”


|彻在这里。用了一技巧。


他故意的忽视了巨鹿的那些残兵败将。让涉间片面的认为。这山东之的。只剩下他一支兵马。


不过倒也没错。山东北部。如今还有完整编制的北疆兵马。的的确确只剩下这一支了。


涉间说：“彻。当初留下来。可是受广武君所托？”


“若非广武君。我怎可能留在涉将军身边？”彻说了个瞎话。笑道：“广武君说。纵观北疆诸将。是逐名求利之辈。就是苏角那种愚蠢狂妄之徒。心怀关中八百里秦川姓者。唯涉将军一人耳。只是涉将军有些时候。却过于刻板。需知。有用之身。才能成就功业。


广武君担心涉将军战。到时候了性命。那老秦五百年的心血。从此也就要断绝了。”


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被人看重。被人称赞的滋味。很美妙。更何况。这个称赞自己的人。还是一个了不起人物。涉间对刘。可说是常尊重。从当年刘在富平血战开始。就对刘敬佩无比。


脸上虽然还阴沉着。但眼睛里的那份的意。却出卖了涉间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然后道：“彻。我可以带兵回九原。但是有三个条件。”


“请说。”


“我投秦。不投刘”也就是说。我归顺的是八百里秦川的老秦人。而不是刘。这其实也就是个借口。如果刘将来夺取了关中。那涉间等于投的。还是刘。但传出。意义却不同。


|彻爽说：“我可代君侯应下。”


“其二。涉间不与秦人战。”


“将军放心。我家侯也不想与老秦人战。相反。是为了保全老秦人。”


“第三点。不管刘君侯今后如何发展。我还请他看在先帝和大公子的份上。留氏一条脉。”


|彻露出凝重表情。“将军放心。君侯与氏。|无恶意。


您忘记了吗？小公主如今还在君侯的保护下。他恨的是咸阳胡亥。而非所有的氏族人啊。”


涉间闻听。而起。


“既然如此。我愿兵。投奔九原。”


|彻也不-长出了一口气。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主公。彻终于为辜负您的厚望。这几万老秦锐士。总算是为您保留了下来。

第三一九章 一柄青鱼剑


四万人的撤退，听上去很容易，可做起来，却很困~


巨鹿之围被解之后，山东北部的诸侯，一个个重又活跃起来。/首/发广阳郡陈馀立刻向恒山郡发起了攻击；又有赵国大将司马，在井|收拢先前被王离击溃的武臣所部，复夺了井|关。


这司马，原本是武臣身边的一名将领。


王离击杀了武臣之后，他带着千余人就躲进了井|山中。楚军击杀王离，消息一传入司马的耳中，他立刻派人前往巨鹿，表示愿意臣服楚王，收拢兵马，为楚军夺取太原和上党。


这在任何人听来，无是一个笑话。


你千余人，就想夺取两郡之地？


可范增却笑着说：“上将军，这司马倒也是个人才啊。”


项羽在杀死了宋义，夺取了兵权之后，楚王熊心不得已，任命项羽为楚国上将军，柱国大臣。


在楚国的官职体系中，上将军和柱国大臣是令尹的左膀右臂。一个手握兵权，一个执掌民生施政。宋义被杀死之后，熊心痛心至极，不愿意再任命他人为令尹。于是，就把两个职务都给了项羽。其实也就是告诉项羽：我不会任命你做令尹，但是我会把令尹的权力给你！


这，也许能算做一种妥协吧。


项羽虽然为不能担当令尹而遗憾。却也知道。这是熊心地底线。不可以再逼迫了！


毕竟他现在名义上。仍旧是楚国地臣子。而作为换取军政大权地条件。熊心也非常强硬地要求。封刘邦为武安侯。接手南阳陈县和颍川地战事。因为刘邦。已成为熊心唯一能倚重地人了……陈县等地。目前仍在秦军地掌控之中。刘邦身边虽有樊周勃这样地将领。但是却没有一兵一卒。项羽在和范增商议之后。决定为安抚楚王地心情。退让一步。答应下来。


因为。有将无兵。他刘邦如何成事？


正沉浸在巨鹿大捷喜悦中地项羽。闻听范增夸奖司马。不由得惑起来。


“亚父。这司马有何出众之处呢？”


项梁死后。项羽为稳住范增地心思。于是拜范增为亚父。


范增说：“上将军难道就没有看出来吗？这司马是在借势啊……上将军巨鹿大战雄风，群雄莫不俯首。司马现在提出要投靠您，等于是借了你的声威，相信能迅速成就了气候。


不过嘛，他借助你的声威成事；上将军何不借他之手，分化张耳陈的实力？”


项羽一怔，“分化？”


“如今武臣虽死，可是张耳陈馀两人在赵地的声威，却为受到太大的影响。说一句不好听地话，武臣从未真正的成为赵王，他只是张耳陈退出来的一个幌子罢了……上将军如今是出兵救援巨鹿，若是乘机吞并，则有失仁义之名。所以，不妨让司马出来，搅浑赵地局势。


司马是赵人，所以出面也不会有太多人反感。


如果他真能拿下了太原和上党两郡，于上将军下一步攻掠，也不是没有助益。到时候，可令司马占居上党，威胁河东，牵制邯侧翼。此一来，还能让咸阳方面，感到惶恐。”


项羽眼睛一亮，似是明白了范增话中的含义。


他轻轻点头，若有所思道：“亚父地意思是……”


范增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开口！


正月二十一，北疆大部分地方地积雪，陆陆续续的融化了。


云中原阳镇，本是一个县城。不过在李成出任云中郡守之后，把原阳由县，改编成了一个镇，隶属于武泉县治下。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有很多种。而最重要的是，李成手中的可用之人，并不算多。特别是当他要在塞外营建武川，还要出兵雁门，在勾注山筑关。


这许许多多的事情，都需要有合适地人选才可以进行。


可事实上，不管是李成还是刘，都面临着一个吏员紧张的局面。


原阳原来是一个县，可人口只有七千。这么点地人口，却要浪费一个县所需的吏员，不免可惜。


所以李成在接掌云中之后地第一件事，就是把云中郡治下的十八个县，所编成了七个县城。将一些人口稀缺，不足万人，或者刚过了万人地县城，全部编入周边的大县之中。一方面可以方便管理，另一方面也能获得足够的吏员来使用……为此，李成专门做一条程，呈报刘。


刘的批复是：着准精简，以为范例！


也是说，如果李成做的成功了，那么九原郡，也将要效仿云中郡，整合郡县。


原阳镇，虽然降级成镇，却变得繁华起来。


作为武泉县的基地，原阳镇承担起了铸造，练兵，和仓储的责任。于是这人口，非但没有流失，反而增加了不少。原本散布在原阳周边的工匠，纷纷集中在了原阳，成为云中一大重镇。


正晌午时，一个须发灰白，体魄雄健的男子，走进了一家铁匠铺。


“客人，可有什么需要？”


店中的伙计，热情的迎上前来，很恭敬的说：“我们长记打造出了物品，在原阳可是首屈一指。”


男子身披一件灰色的粗布大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图纸。


“我想铸剑！”


“铸剑？”


伙计接过了图纸，扫了一眼，眉头不由得一皱，“客人，请稍候，您这剑不同于寻常，恐怕需要我们的大师傅看过才能决定。这样吧，您稍坐，我这就去请我们大师傅出来和您商议。”


大汉点点头，在榻上坐下。


不一会儿地功夫，从后堂走出一个身穿坎肩，**双臂的壮汉。


“客人，您要铸剑？”


“正是！”


“我叫长，是这长记的管事，不知能否让我看看您的剑图？”


“当然！”


大汉把图纸递给了长，他拿着图纸，端详了一阵子，轻声道：“客人，您这剑，不一般啊。”


嘿，不知你能否铸成？”


“铸剑自是没问题，可您这把剑的材料需要仔细斟酌，还有这个形状，也许专门打造剑胚。


一时半会地，是难以铸成，而且价钱……”


大汉从袖子里，取出了一黄金，摆放在了桌案上，“如能让我满意，我愿出十五黄金，这是定钱。”


我的天，一柄剑，居然要十五黄金？


长看了一眼案子上的黄金，又看了看图纸，“三个月！”


“不行，最多一个月……我可以再加十五黄金……如果你能提前一天，在三十黄金的基础上，我就多给一。你看怎么样？如果不行的话，我就去别的地方，找别人为我铸剑。”


三十黄金……


长皱起了眉头，沉思不语。


片刻后，他一咬牙，“成，就这么说定了！”


大汉站起身，“如此，我一个月之后，前来取剑。”


“客人，这剑，叫做何名？”


大汉的脚步微微一顿，犹豫了一下之后，轻声道：“青鱼，就叫做青鱼剑！”


剑图上，画者一柄奇形长剑，浑若鱼状。在图形旁边，还标注着各种要求，诸如重量、材料，等等。


长看着剑图，轻轻摇头道：“好奇怪的剑……青鱼剑？倒也真是形如其名……哈，真奇怪！”


刘的病，也算不得什么大病。


在床上躺了两天之后，他就能下地行动了。这才一下地，他就立刻忙碌起来。


:衍只是一个小城！


也许过两年，这里会成为一个繁华之地，但是现在，正百废待兴。


十万流民，已经分批安置下来。其中有四万多人，被转移到了五原县，以扩充当地的人口。


四万人，对于五原城而言，并不算太多，而对于整个并州而言，这点人根本就不算什么。但是在并州，有一个最大地好处，那就是没有太多的利益纠葛。特别是乌氏堡被消灭之后，刘+就是并州最大的获益者。在并州推行均田和府兵制，相对而言，也就最轻松，最顺利。


而对这四万流民来说，只要他们到了并州，不但可以获得土地，还能得到耕牛和农具，建立起自己的家园。中原百姓地土地情结，无疑是极其强烈。在听说了移民并州的好处之后，踊跃报名者无数……其中还有许多:衍地原住民，也非常愿意去并州，建立一个新的家园。


至于均田制和府兵制，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一切，到来年，就可以见分晓……


因为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萧何非常重视并州的新法推行。在一个月里，往返:衍并州六次，和曹参反复说明这新法的重要性。以至于曹参见到萧何，甚至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念头。


刘倒是没有过多地关注这件事。


新法已经制定下来，接下来就要看这并州能否成功；如果成功了，那么来年就可以在整个九原推行此事。不过，那就是来年的事情了，刘在关心地另一件事，是即将回家的数万秦军。


山东局势变得复杂起来，涉间这一支人马，想要顺利回来，就必须要清理出通路。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地事情，山东诸侯利益纠缠，错综复杂。


就拿陈馀张耳来说吧，两人原本是师生关系，一直是亲密的合作伙伴。但由于巨鹿之围，两人已生出了间隙。张耳认为，陈迟迟不肯出兵救援巨鹿，是坐视不管，置他于死地。


可陈却冤枉地很！


他数次派兵前往巨鹿救援，不是被涉间阻拦住，就是被王离击溃，怎能说是坐视不管？


“君侯，说穿了，这两人是出现了分歧。”


陆贾笑道：“巨鹿一战之后，张耳的势力大损，已经无法和陈馀相提并论。而且他看楚军势大，故而就生出了靠拢楚军的念头；可陈呢，虽被王离击败过几次，但其根本并未损失。


陈馀手握广阳、恒山两郡，手中也有数万大军，如何肯投降楚军？


不过，他二人既然生出间隙，倒也是一件好事情。贾愿前往县，为涉将军说出一条归家之路。”


以前，刘+总认为这策士，就是靠耍弄嘴皮子为生。


可是经历了一连串的事件之后，他已经非常清醒的认识到，这策士的厉害之处。那可不仅仅是耍弄嘴皮子，而是要通晓形式，懂得对方心里，知其喜好，谋后而动。只看蒯彻说服王离，还有早先陆贾说服章邯……很多事情，在刘看来很难办，却被蒯、陆轻易的解决。


如今，他听陆贾要前往县说服陈，不由得有些好奇了。


“陆先生，你又准备如何说服陈馀？”


陆贾笑道：“陈愿降楚，那就别降楚了。贾相信，陈如今也在犹豫，只需给他加一把火，定能让他定下心思。”


“哦？”


“君侯，莫非忘记了陈，乃是赵人？”


“你是说……”


“楚人能寻楚王，难不成赵人就立不得赵王了吗？”


高明……实在是高明！


如果陈馀立赵王，怎可能再屈居楚人之下？当然了，这个赵王可不能是武臣之流，必须是实实在在的赵国王室。如果陈馀立下了赵王，也就等于是从楚军的身上，彻底的分离出来。


其结果，就如同现在的三齐田荣！


刘+当下就同意了陆贾的请求，在准备了重金厚礼之后，陆贾带着刘+的希望，启程前往县。


然而，就在陆贾动身后数日，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在山东各国，掀起轩然大波！

第三二零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一)


月初一，这原本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首/发


秦晋大峡谷迎来了春汛期，黄河上游河水解冻，使得水势暴涨，汹涌澎湃，九曲奔腾而下。


河中飞卷枯木冰石，相互碰撞，轰隆鸣响。


黄河，这条流淌了１60万年的母亲河，巨龙般的千古不息，从雪峰连绵的莽莽昆仑奔腾而出，把来自青藏高原冰川和湖沼中丰沛的水源，纳入怀抱中，集流汇溪，穿峡越谷，九曲回转，横越于塞上。但是，当河水到了雁门郡偏关之后，陡然转向，一路南下，呼啸奔腾。


千万年执着的冲刷，在莽莽黄土原上，拉开了一道巨大深邃的峡谷。


这条峡谷，从**到禹门口，共720宫里，把一块肥原沃野，一分为二。


峡谷以西是秦国，东面则是晋国。故而这条峡谷，也就被称之为秦晋大峡谷，留名青史中。


在峡谷的尽头处，有龙门山和梁山对峙。


这也是一处著名的景致所在，龙门。


民间有流传说，鲤鱼若是能溯流而上，越过龙门，就可以化鱼为龙。所谓的鲤鱼跳龙门，也就是说的这个地方。


龙门三激浪。平地一声雷。


秦二世二月初一地夜晚。河水两岸。寂静无声。


一艘巨型大船。带着两艘大船。悄然自河上游行驶而来。从那船身地吃水度来看。船上应该承载了很重地货物。


船头甲板。一个中年男子扶舷而立。


头发略显出花白色。被水汽打湿。贴在了脸上。


驶入秦晋大峡谷之后。船速开始放慢。激涌地河水。在快要抵达龙门口地时候。突然遇到一个急弯。狂涛骇浪凶狠地撞在峭壁上。飞出一层层凌空雪浪。而掉回头地水浪。随即和矗立在河床中地巨大礁石相撞。再次发出狂怒地咆哮。


“龙门三激浪，平地一声雷！”


中年人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露出激赏之态。


他转身，快步跑到了船尾，看了一眼，尾随在船后的两艘奇形船只。


从一名水手的手中，接过了一支火把，他在空中上下挥舞。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后面船上，有人也晃动火把。这是一种信号，传递着某种消息。中年人点点头，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两艘大船，停止了前进。


而中年人乘坐的巨型大船，则随着滔滔河水，朝着龙门口冲去。


“转向，快点转向！”


中年人站在船头大声的呼喊着，随着他的叫喊声，大船在河面上陡然打横，随着河水，轰隆冲向了河口。龙门峡谷并不是很宽，而船身又大，以至于横向之后，船首船尾不断的碰撞水中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有不少人在剧烈地冲击下，硬生生的被撞下了大船，旋即消失不见。


中年人已经退到了船中央，眼中流露出一股狂热之色。


轰隆，一声巨响回荡在峡谷上空，巨船卡在了河中央，形成了一道巨型的水坝，阻拦住河水的流动。一时间，峡谷中地急流更加凶猛。中年人反倒平静下来，坐在船上，长出了一口气。


三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祖父接到密令，在黄河上游开始打造巨船。


当时，始皇帝嬴政还未亲政，和吕不韦等人地斗争，已达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于是，始皇帝下令，准备制造~语，以黑龙飞天之说，逼迫吕不韦放权。最初，这黑龙飞天之地，就选在了龙门峡谷。但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又变成了渭水，计划也就随之搁置一旁。


但是他祖孙三代，一直就守在河水上游。


他们的存在，甚至连始皇帝都已经忘记了……可谁也没有想到，在去年中秋，有人找到了他们。


黑龙飞天计划重启，所不同的，是一些细节的改变。


为了这计划，中年人祖孙三代人守在偏关荒凉之地，闻听计划重启，也感到无比的兴奋。


来人承诺，会妥善安排他儿子和孙子地未来。


在十二月时，中年人一家老小，都被接走了……年初来信说，一家人在河南地开垦了二百亩土地，并获得了其中八十亩的永业田，还有三头耕牛，和一应农具。同时，儿子被编入军户，家中免除徭役，还有减免赋税地好处。中年人这算是放心了，至少家里有田，不再心慌。


被塞的河道，水流不断聚集。


峡谷外地两艘巨船，并肩而行，顺着大河冲激而下，越来越近……


过了今晚，这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中年人看着冲过来的巨船，忍不住露出了一种古怪地笑容。黑龙飞天？嘿嘿，虽然那两艘船上并不是黑龙，可是所承载的物品，同样是无比惊人……也许，会比渭水黑龙，更惊人！


巨船相撞，木屑飞溅，船体中断。


被在峡谷中的急流，一下子发狂了……


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两边峭壁都为之颤抖起来，水汽萦绕，巨浪冲天，宛如巨龙回绕河上。


河津决堤！


夏阳大水……


出禹门口之后，黄河两岸的村镇城乡，都遭遇了或大或小，程度不等的洪灾。


死伤数千人，上万人流离失所！


然而这并不是最让人恐慌的事情，真正让人感到恐慌的，是那横在龙门峡口出，两支巨型铜器。


一支青铜铖，一柄青铜剑！


铜器，并不是什么出奇的物件，家家户户地，都不可避免的有那么几件。


可这龙门峡口的青铜器，却是巨大的令人感到吃惊。每一支青铜器


都有几千斤的重量，就那么插在龙门峡口地河中央的上，在阳光下灼灼闪亮。水面石舟，是龙门一景。


传说禹王墓就在那石舟下面。


而现在，石舟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两支青铜器就插在那上面。


并且，在青铜器上，出现了八个金色的古篆。有见识的人，能一下子辨认出来，那是商周时期的金文。这金文，也可称之为铭文，篆刻于铜器之上，一般是用来祭祀天地所用的文字。


青铜剑上写着：御龙飞天。


铜铖上则有‘铖当国’的铭文。


联想到昨夜巨龙咆哮，冲天盘绕的诡异景象，所有人在一刹那间，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如此激涌的水流上，在那传说中地禹王墓上……


出现了这么一个诡异的景象，是什么？代表着什么？是不是上天，向世人发出了某种警示？


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递到了巨鹿项羽的耳中。


范增张耳，韩信陈婴都呆呆的坐在大帐里，一个个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亚父，这御龙飞天，铖当国，是什么意思？”


项羽可不是没有文化地人，却有点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范增脸色难看，握紧了拳头，久久不语。


陈婴开口解释说：“上将军，……是古之圣品，至尊至贵，人神咸崇。


它乃短兵之祖，近搏之器，是传说中地神器，更是今时宝剑之前身。黄帝本纪之中有记载‘帝采首山之铜铸，以天文古字铭之’，又有管子地数篇记载，昔葛天卢之山发而出金，蚩尤受而制之，以为铠……也就是说，黄帝和蚩尤，都曾制为兵。所以，亦即为剑。”


项羽忍不住问道：“可这铖当国，又是何意？”


张耳深吸一口气，突然站起来笑道：“上将军，耳要恭喜上将军，贺喜上将军。”


“哦，喜从何来？”


“铖，属杀器。”张耳解释道：“也就是说，当以杀伐而立国。上将军勇武非常，自起兵之时，所向无敌，杀伐果决。巨鹿一战，上将军勇武之名，天下人谁不知晓？这分明是说，上将军当王天下，此不为喜事吗？”


“哦？”


项羽一怔，扭头向其他人看去，“是这样吗？”


韩信连忙说：“张先生所言极是，以信之拙见，当为此议。”


“啊……哈哈哈哈！”项羽听完这话，忍不住放声大笑。殊不知，范增面沉似水，陈婴低头沉思。


待走出大帐是时，范增一把抓住了韩信和张耳两人的手臂。


“你们……怎可如此教唆上将军？今上将军大业未成，依旧是楚王臣下，你们这样，岂不是让……再说了，你们难道看不出来，这八个字另有其他含义？绝不应该，如此来解释啊！”


陈婴慢慢踱步过来，轻声道：“《书－顾命》记载：一人冕，执刘，立于东堂。铖，即为‘刘’。耳公为何曲解其意？再说了，即便说铖为杀器，那《尔雅》之中也有记载：刘，杀也！


更何况，御龙飞天，当指御龙氏。


御龙氏刘累，乃北刘之祖先，亦即那刘的祖先……这分明是说，那北疆刘+，当王天下！”


范增不置可否，只是叹了口气。


“上将军今援巨鹿，正志得意满之时。


耳公这么解释，也不算太差……上将军今之大敌，乃是章。若是扯上北疆，反而不美。


只是耳公，你万不该鼓动上将军王天下，需知这时机尚未成熟。如此一来，上将军只怕会更加骄狂，反而会陷入四面受敌的窘况。你今日之说，出你嘴，入我等耳，切勿向外传播。”


张耳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知，自己今日这番话是阿谀之言？


可形势逼人强啊，谁让项羽如今势大，他若不放低姿态，弄不好连性命都保不住。


以前，张耳还不觉得刘能成什么气候。


但现在，他也不得正视这刘，手段端地是不简单啊……


刘正欲出行，在家中整理行装。


吕释之已占领了广武城，打开了通往北地郡的通路。


作为广武君，他必须要走上一趟。毕竟是自己地封地，说穿了那广武城的百姓，可是他地子民。


薄女在整理衣装，刘元很兴奋地在旁边帮忙。


因为这一次刘出行，会带着刘元去。而之所以带着刘元，却是因为这丫头，总打搅刘秦地学业。有时候，看见刘元，刘+总会忍不住想起吕雉。和她娘一样，是个野丫头，不喜欢做那淑女之状。


吕站在刘+身后，为他梳理头发。


门外突然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跟着一个婢女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君侯，萧先生他们有要事求见。”


“哦？”


刘一怔，扭头看了一眼吕。


吕很无奈地苦笑一声，“这萧大哥也真是的，昨晚到半夜才走，怎么这一大早的，有来了？”


“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我过去看看！”


吕答应了一声，提醒道：“可别耽搁太久了，你出行人马已经准备妥当，耽搁了时辰可不好。”


这古人出远门，可不是说走就走。


里面有很多的说法，必须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上路。这就是所谓的吉时出行，吕很在意这些。刘+虽然觉得无所谓，但也不好说太多。于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接过吕递过来的大氅披上，迈步走出房间。


来到


哈，刘住了！


“诸公，你们这是怎么了？”


今儿个来得人可是不少，不仅仅是萧何，还有吴辰乐叔等一应留守在:衍地人，连早先奉命前往神木关的灌婴，如今担任九原县长的冯敬，还有李由的几个儿子女婿，甚至连远在并州地曹参也都在这里。一个个看着刘，那目光显得很怪异，萧何几人，更是上下打量。


“君侯，您难道没有听说吗？”


“听说个甚？”


“龙门，御龙飞天！”


灌婴忍不住开口说道：“现在都传开了，说龙门出现上天警兆，御龙飞天，铖当国，您不知道？”


“御龙飞天，铖当国？”


刘还真没有听说。昨天他和萧何等人谈事情到很晚，然后直接就睡下了。


一觉起来，就在收拾行囊，还没有来得及翻阅送过来的公文。再说了，那些公文都已经送到了车上，刘准备在路上看。可是听灌婴那口气，似乎外面出了大事情，让刘有点懵了。


萧何仔细地观察刘的表情，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吴辰，又看了一眼曹参等人，鼓足了勇气站出来说：“君侯，您真不知道？


难道，不是您……”


那意思是说：不是您安排的吗？


刘奇怪的瞪大了眼睛，“萧先生，你说什么呢？什么我真不知道？


你昨天晚上差不多戌时才走，我然后就歇息了。你在说什么啊……还有，冯唐、老曹老灌，你们几个怎么都跑回来了？还聚在一起过来……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点都不明白？”


这番话一出口，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一边是以萧何为首的吴辰曹参等人，一边是以灌婴为首的乐叔屠屠等人，齐刷刷列好了队，向刘行大礼参拜：“恭喜君侯，贺喜君侯。此乃天命所归，君侯当王天下，可喜可贺！”


“慢着慢着，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何说：“外面现在已经风传开了，二月初一，龙门峡口有鱼化龙，盘绕大河。河上石舟震裂，禹王墓开，降下两件铭器。一写御龙飞天，一写铖当国，此乃上天要让君侯王天下啊！”


“慢着慢着，御龙飞天，铖当国……什么意思？”


“御龙者，伊祁氏，乃帝尧之后。有孙氏刘，名累，有御龙之能。故夏帝孔甲，赐封为御龙氏。


君侯，这御龙氏，岂不正是君侯先祖？”


“啊？”


刘由得长大了嘴巴，脑袋有点短路了。


贾绍说：“刘者，铖属。铖乃古之圣器，有杀戈之意。杀戈者，西方大利。君侯起于秦，而秦正属西方。故这铖当国之意，极为刘氏当国，正应了君侯地状况，此君侯受命于天啊！”


刘+，是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如此多的说法。


绕来绕去，其最终结论就是：他刘，乃真命天子，受命于天？


这不是扯淡吗！


怪不得萧何一进来就盯着他看，恐怕是以为，这~语出自于刘手。


但这件事，刘不清楚。以至于当萧何等人向他解释完毕之后，脑袋当时就处于当机地状态，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件事情，有鬼！


即便是刘亲身经历过穿越这种离奇的事情，可依旧属于无神论者。


他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此事待我从广武城回来再议，若没有什么事情，就别挤在这里了。


老灌，给我看好神木关。


曹参，在并州好好给我把新法推广开去。同时，你通知季布，让他加大对月氏地寇边掠夺。


冯唐，你赶快把九原整治妥当。六月，我将移治所到九原城。另外，和李成那边加强联系。乐叔，杭金山大营一应事务，你也许加快速度。三个月后，我希望能调动出八千到一万人。


好了，都散了吧……”


虽然嘴上没表示什么，可是这语气中，却不知不觉，增添了许多威严。


萧何等人插手应命，脸上更增添了许多恭敬之色。


待送走了萧何等人之后，刘大厅里徘徊了两圈，然后迈步走出了大厅。


“君侯，现在要出发吗？”


薄女在大厅外，恭敬的询问。


不过她看上去不似早先那般地落落大方，言谈之间，更多了几分羞涩之意，甚至不敢抬头。


想来，吕已经把事情和她说了。


刘：“你带着元，先上车等着……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且等片刻再说。”


他说着话，脚下却不见停留，一眨呀的功夫，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的月亮门后。


步履匆匆的来到后宅的一个小院门口，刘下了脚步。他沉吟片刻，迈步走进小院中，就见刘秦正乖乖的坐在院中树下读书。见刘+进来，刘秦连忙站起身，轻轻叫了声：“父亲！”


“先生可起来了？”


“老师已经起来了，正在房中看书。”


刘+点点头，揉了揉刘秦的脑袋，“去院外面看着，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先生商谈一下。”


“喏！”


刘秦乖巧的答应了一声，走出了小院。


刘则迈步走到了房门口，抬起手刚要敲门，就听见门后传来公叔缭苍老的声音：“可是君侯来了？进来吧……”


微微一怔，刘推门，走进了房间。

第三二一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二)


入二月，北疆气温回暖。/首/发


虽然还有些寒意，可是在白昼时，已颇令人感到舒适。


公叔缭的气色，比早些时好转了许多。能坐起来看看书，有时候还会教刘秦击筑为乐。屋子里的火塘，没有再使用。而是用一张垫子遮住，上面摆放了一张书案，堆积了许多卷书籍。


“君侯，请坐吧！”


公叔缭身边还放着一个小火炉，不过不失为取暖，而是煮水。


水正沸，壶盖一上一下的轻轻作响，水汽从壶盖上的小孔中喷出来，倒也给房间增添些许暖气。公叔缭已经不再喝酒了，反倒好上了品茶。从蜀郡高山上采集来的蒙顶，经过一些处理，颇有几分后世炒茶的模样。一般人不会喜欢这玩意儿，不过对公叔缭而言，喝茶，远比喝酒来得好一些。


刘走进来时，公叔缭正烹了一壶好茶。


有模有样的品尝着，书案上摊开了一卷竹简……


刘不客气，在公叔缭对面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公叔缭看完了最后一段文字，把竹简收好。这才抬起头来，笑呵呵的看着刘，“怎地，君侯今日前来，莫非是要与老夫就这么坐着？呵呵，我知你心中问……没错，是我一手安排！”


虽然已经猜测到和公叔缭有关。


但听他亲口承认。刘还是耐不住心中地惊讶。发出一声轻呼。


“先生。您是怎么做到地？”


“个中机巧。你无需知道……这件事。已整整筹谋了三十年。只是在细节上做了一些改变。


”


“三十年？”


公叔缭呵呵一笑，“三十年前，先帝欲以黑龙降世，逼迫吕相退让。原本是准备在龙门峡口行事，但由于当时的战事很频繁，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战，整日里军士过往，川流不息。


以至于难以寻找到合适的机会！


加之与太后逼迫甚紧，先帝最后只好改在了渭水，提前发动。只是，当年参与此事的人，依旧保留了下来。此事是我一手策划，连当时先帝最亲信的人都不知晓……后来先帝坐稳江山，这件事也就随之被放下了……我知自己，时日不多，而如今这时机，也是最好。”


刘禁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三十年前就开始策划……


如果这是公叔缭临时决定，那他可真的要担心，这公叔缭手中地势力了。


“先生，这件事……你为何不与我说一声呢？”


公叔缭说：“这~纬之术，就在于突然，在于知晓人不多。


如若君侯知晓此事，想必今日那些人前来相询时，君侯难免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反而效果不佳。


而现在，君侯不知晓此事，也正好立威。


所谓天命所归之说，不过是一句托词。但是要让这托词为人所不疑，让人接受，就必须出其不意。君侯，试想您若是知晓了这件事，在面对他人时，还会神情自若，茫然而不知所措吗？”


这似乎参杂了心理学里地一些要素。


刘仔细想想，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今日的效果，就不会这般强烈了吧……


“可是，今项籍方胜，气焰正炽。


现在弄出这么大的声势，会不会有些不太合适？”


公叔缭闻听，大笑两声，“正因他大胜，才要用这~纬之术。


君侯试想，就算项籍知道此事与你有关，他敢出兵征伐否？他矛头指向你，就代表着天命所归者，是你非他。他强杀宋义，夺取兵权，架空楚王……他就不怕，他刚到手的实力，一下子四分五裂？嘿嘿，诸侯之间，也并非没有间隙。项籍声势正大，诸侯莫不感到心惊。


想来此时，大家都在算计着，如何削弱项籍之力呢。”


杯中地茶水，有些冷了。


公叔缭换了一杯热茶，接着说：“所以我若是项籍，此刻定会把这天命纳入自己身上，猛攻章，以获取更大的力量。


我已命秦同，释放各种不同的版本解释。


就是要让秦与诸侯之间，都生出惶惶不可安定地心思。当然了，君侯也会在这天命之中……”


“混淆视听？”


“正是如此！”公叔缭说：“不这样，怎让天下人都知晓？只要天下人知晓了，自然会有论断。


就同那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语一样。


解释越多，知道的人越多，那么君侯就越容易从中渔利。”


刘突然觉得庆幸！


若非他与叔孙通交好，公叔缭此生，也就不会再出世。有道是，姜是老的辣，公叔缭这造势的手段，可真地是出神入化。孙子十三篇中有势篇，然则能用到这种程度，又有几个人？


“君侯只管去广武城巡视吧。”


公叔缭轻声道：“这~纬之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会让黑衣卫搅浑局面。待合适之时，我自会走出第三步。一切都已在我掌控之中，君侯只需耐心等待，以求最终，得渔人之利。”


经过和公叔缭这一番谈话之后，刘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古人，诚不欺我……


正如公叔缭所预测的那样，不过不是项羽觉察到，而是他的手下，觉察到了那暗藏的杀机。


可~纬已出，而且是天下皆知。


范增等人想要扭转这种局面的话，就必须把这~纬，做出合理地解释。


怎么解释，才能是这~语变得对项羽有利呢？


范增张耳等人，绞尽了脑汁，把天命往项羽身上拉扯。可就在他们刚解释出来以后，各种各样的解释，就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地纷纷冒出来。有的，甚至还把这天命，归纳到了咸阳。


刘成了众多天命所归地一员。


而且，张耳陈，熊心刘邦，田荣魏豹……


只一夜的功夫，山东大地上，就涌现出了十几个天命所归。


项羽暴跳如雷，只气得要出兵将所有人都剿灭。张耳最痛苦，在商议事情地时候，甚至连话都不敢说。要知道，他也是


天命之中地一员啊。保不住，项羽正憋着心思，要


最好，项羽把他忘掉。


可他天天要在项羽面前晃荡，有时候，张耳就觉着项羽看他地眼神儿，都是那样的古怪。


“上将军，万万不可！”


范增拦住了项羽，苦笑道：“将军此时出兵，只怕正中了某些人的心思。诸侯如今，也都各怀心思。将军一动，弄不好就变成了众矢之的。当务之急，将军必须要取得更大地战果，以威慑诸侯。”


对范增的话，项羽还能听得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之后，觉着范增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更大地战果，从何而来？


项羽的目光立刻转移到了的章身上。他必须要用最短的时间，把章从击败。


就同他在巨鹿收拾王离一样，只要战胜了章……


就算诸侯各怀心思又能如何？还不是要乖乖地，俯首称臣？毕竟，实力也是天命中的一项。


颍川，长社。


刘邦裹着一件大袍，一脸羞愧之色。


在他下手，分别坐着卢绾周勃，刘肥樊哙。而刘邦上手，则端坐两个人，为首的正是张良。


张良的身边，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粗壮的男子。


年纪约有三十靠上，甚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


“季无能，不但失了沛县，还连累得~[先生送掉性命，惨死于秦狗手中。”


刘邦的眼中浮起一抹水汽，表情沉重地说道。


“此非武安侯之错，实……也是我兄长命薄……”张良身边的男子摆手道：“然归咎到底，却是那项籍犯上。明知薛郡已是楚王治下，还疯狂进攻，更连累得楚王与武安侯到今日地步。


~[商不才，与项家誓不两立！”


“嘘！”


张良连忙阻止说：“~[商，说话小心。”


这男子，是~[食其地弟弟，名叫~[商。


不过与~[食其不一样，他从小喜欢武事，与~[食其一文一武，在高阳也成就了一番佳话。


陈胜起事之后，~[商立刻响应。


他手中有几千兵马，实力倒也不差。


可是没多久，章杀出函谷关，攻破了颍川郡。使得~[商不得已，逃到了山中躲避。后来，张良回到颍川，派人进山，找到了~[商。没想到刚一出山，就听到刘邦在琅琊拥立楚王，~[食其被王恪烹杀的消息。~[商，恨不得找项羽拼命。


但是被张良劝阻。


无他，项家势力正盛，实不宜得罪于项梁。


没过多久，项梁战死，项籍夺取了兵权，杀死宋义。


张良立刻派人前往彭城，秘密与刘邦联系，请他前来颍川。当然了，这其中自然又有一番算计。刘邦也知道，自己呆在彭城，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连带着他那些手下，也受到牵连。


留在彭城，死！


若是能离开彭城，摆脱了项籍地控制，也许还能有所作为。


楚王熊心，虽是一个性格有些懦弱之人。


但人并不傻……他非常清楚，随着项羽实力越来越大，他这王位，恐怕也要越来越难坐了。


当务之急，他必须要培养出自己的人马。


刘邦算起来和他同族，也是熊心唯一可以掌握地人。


所以拼了性命，他与项羽达成了协议，让刘邦攻打陈县颍川等地，以期得到发展，制衡项羽。


可事实上，刘邦离开彭城之后，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状况。


有将无兵，说什么都没有用。~郡虽然也有兵马，但大都以项羽马首是瞻，他调动不了。唯有尽快拥有自己的兵马，才是王道。所以刘邦甚至没有去>阳，直接就来到颍川，找到张良。


“子房，以你之见，这龙门铖，，该如何解释？”


张良苦笑一声，“我只想说，这龙门铖，出现的……实在诡异。如今无数人被卷入其中，弄的大家人心惶惶。但如果说，这是上天警示？我却不信。可如果是人为，此人高明，胜我十倍。”


张良，何等高傲之人，却说出这样的言语。


刘邦闻听，心里一凉。


怎么，这世上还有比子房高明的人？在刘邦心里，张良已经属于高人了……可现在，连张良都认输，那个人，还是人吗？


张良说：“以谶纬造势，勿论这时机，还有手段，都恰到好处。


武安侯，我甚至怀这之后的种种谣言，也出自同一人之手，把整个局面，全都给搅浑了。”


“此话何解？”


“其一，铖一出，无数人被卷入其中，诸侯之间，必然会彼此提防。其二，所有被卷入天命之人，都将遭到敌视。我相信，如今怕是连楚王对武安侯，也不会如早先那般地信任。


而这三，大河南北，定然会陷入一场苦战。


武安侯你想，只一个河北赵地，现在就有五个天命；而这大河之南，更有七个天命，局面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如今，也就是武安侯您，必须要做出选择了，是争，还是要避让呢？”


刘邦这心里，不由得一动，陷入了沉思。


张良也不催促，而是把目光，转移到了卢绾身上。


“卢绾，你刚才说，那刘广武地身边，有一个比他还厉害的角色？”


原来，刚才寒暄的时候，~[商等人谈起了巨鹿之战。


对项羽在巨鹿之战中所表现出来的狂野和凶悍，~[商表示颇有些敬佩。可没想到，樊却说：“项籍虽勇，但比起刘广武来，恐怕还有一些不如。”


刘广武，说地正是刘。


到了这种程度，这种地步以后，谁都不可能再去小看刘。哪怕刘+已经北上九原，依旧不容人小觑。言谈之间，哪怕刘邦等人不情愿，也必须要称一声广武君。毕竟，对敌人的不尊重，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在经历了无数波折之后，刘邦也好，卢也罢，都必须承认。


~[商自然不信。


于是樊哙就把刘一些事情说了出来。


“这天底下，若当只论勇武者，项籍可列第三。”


张良也很好奇的说：“如此说来，那第一位，恐怕


刘广武了……那第二又是何人呢？”


“刘广武虽勇，但恐怕只能排在第二位。”


“哦？”


不仅是张良来了兴趣，~[商也颇为好奇：“但不知，这第一位又是何人？”


樊哙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恐惧之色。


刘邦和卢绾都表现的有些尴尬。


“屠子，你就说吧……那刘非比常人，依我看，迟早还要与他交锋。与其这样子，还不如说出来，让子房心里也有个数儿。


唉，还是我来说吧，屠子说地第一位，怕是刘广武的兄长，刘巨。”


“刘巨？”


樊哙苦笑着点点头，“没错，早年间，楼仓有一个说法，叫做楼仓三雄，巨熊为最。那巨熊，就是刘巨。此人是刘广武的兄长，不但是武艺高强，力气也格外惊人。我想，我们这些人当中，能挡住刘巨二十招的人，怕除了肥侄的大将朱句践以外，连我都不是刘巨的对手。”


~[商不清楚朱句践有多厉害，可张良却是见过。


“这刘巨，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樊哙和卢绾等人挠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勃说：“此人较刘广武更凶，更猛……说来奇怪，当年刘广武到沛县地时候，还是一个独子。可谁知道，没过两年，就突然多了一个刘巨。刘广武对外说，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兄长。”


张良先是一怔，旋即笑道：“这地确是有些古怪了。


说起来，早年间我家中有一锁奴，也是力大无穷，凶猛无比。只可惜那年我在博浪沙刺秦，他为了掩护我与秦人死战，此后就没了音讯。若我家狗儿还在，倒也未必就弱了那刘巨。”


俗话说的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邦一愣，抬起头向张良看去。


“子房，你刺秦是在哪一年？”


张良想了想，回答说：“秦王政二十九年，算起来距今，也有十余年了吧……


狗儿那是正当年，若今还活着，也应该有三十七八了。唉，却是可惜了，否则又何惧那项家子呢？”


张良这一句话，让刘邦心里一动。


他扭头问道：“，你可记得，那刘巨是何年到地沛县？”


卢绾说：“好像……也就是秦王政二十九吧，距今正好十一年。”


刘邦嘀咕道：“子房在秦王政二十九年刺秦，刘巨在秦王政二十九年出现……绾，我依稀听人提起过，那刘巨刚到沛县的时候，好像是身受重伤，对不对？”


张良也愣住了。


“武安侯，你莫非以为……”


刘邦摇了摇头，“我只是奇怪，似乎过于巧合了。对了，当年刘广武，是去了何处？”


“我印象中，他好像是去地宋子。是秦王政二十八年走的，大概秦王政二十九年开春后回来。”


张良身子一颤，“慢着！


谁能详细的告诉我，那刘巨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这个……”刘邦想了想，道：“绾，你去把老周找来。他善于画画，想必能画出个端倪。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怪异了。


屠子，你记不记得，咱们当初第一次遇到那刘巨地时候，他身上有没有缠着一根锁链？”


樊哙地脸色，微微有了些变化。


犹豫片刻之后，他点点头说：“我在县衙当差的时候，曾看过一些记录。刘巨早年，似乎确是锁奴。只不过后来，被刘广武请人除掉了……不过我觉得吧，这可能是巧合，不会那么巧吧。”


张良眯起了眼睛。


不止是张良，几乎所有人，都很自觉地把樊哙后面的那些话给无视了。


周苛从外面走进来，听刘邦一说，立刻凭着印象，画了一幅图。


“刘巨很少现身，我也只是和他见过一次，甚至没说过什么话。如果不是他体魄太过诡异，我恐怕都记不得这个人……大致上就这幅模样，印象实在是太模糊了，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周苛把画好的图，递给了刘邦。


刘邦看了一眼，地确是很模糊，不过也有几分相似。


于是转交给了张良。


张良盯着图画，仔细的辨认了一会儿，两只手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起来。


“狗儿，这一定是我家狗儿！”


张良站起来，有些激动地在大厅来走了两圈，突然冲着大厅外喊了一声：“张成，张成何在？”


张成，是张良家中仅存的一个下人。


当年张良刺秦，家中的下人走的走，散地散。以至于张良回颍川之后，只找到了张成一个人。


“张成！”


张良对着慌慌张张走进来的张成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家的张狗？”


“老爷说的可是那怪力狗儿？”


“正是！”


张成闻听，连连点头，“老爷，那我怎能不记得。那小子是我从小看大的，特别是他那力气，我印象颇深。”


“你看看这个！”


张良把图画递给了张成。


张成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说：“这就是张狗，虽然画的模糊，但没错……就是那个怪力狗儿。”


刘邦，突然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张良阴沉着脸，思索片刻之后，轻声道：“张成，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你立刻启程前往九原郡，去找一下张狗。”


“张狗，张狗不是已经死了吗？”


张成诧异地看着张良，又看了看张良手中的图画，猛然间醒悟过来，“老爷，您是说，张狗没有死吗？他在九原郡？”


张良轻轻点头，“我怀，他没有死。


不过他现在应该叫做刘巨，是九原郡广武君刘兄长。我要你到了九原郡之后，想办法和刘巨见面。如果刘巨……真的就是张狗地话……”


他说到这里，却没有再说下去。


是啊，如果真的是张狗，又该如何是好呢？


一时间，张良陷入了沉思……

第三二二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三)


命的流言，越来越多，牵扯到的人，也越来越广。/首.发


整个山东地区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诸侯与诸侯，上司与下属，彼此怀，提心吊胆。


“赵高也有天命？”


咸阳城中，出现了各种流言蜚语。


嬴婴惑的看着面前家人，“他不过一阉货，如今做到中丞相已经位极人臣，竟还奢求天命？”


中丞相，就是有宦官内侍担当丞相的一种说法。


这个‘中’字，就是禁中之意。不管赵高如何的飞扬跋扈，也不管他如今何等的受胡亥信任，可这阉人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即便是丞相，也要挂上阉人的名头。


嬴婴如今，也被赵高压在了下面。


特别是看到老秦如今这种状况，不免生出了悔恨之意。


但是，留驻咸阳的中尉军，被赵高的女婿所控制。而驻扎在蓝田大营的都尉军，同样也被赵高牢牢的控制在手中。胡~不理朝政，整日里玩闹戏耍，根本就管这烂的局面如何解决。嬴婴几次想要向胡~禀报，可是赵高在内廷控制的太严密了，根本就不给嬴婴机会。


嬴婴也害怕啊！


胡亥对赵高地信任。已经到了无以复加地地步。


以赵高现在手中地权势。如果还害死嬴婴。如同碾死只蚂蚁一样。想想嬴将:。想想李斯。想想冯劫冯去疾……那些已经成为冤魂地人。生前哪一个。不是位极人臣。手握大权呢？


他们都死了。而自己还活着。


不是因为他嬴婴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还威胁不到赵高。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嬴婴越发地小心谨慎。唯恐被赵高找到了借口。那可就要脑袋不保了……


可是，嬴婴听说赵高成了天命，就再也无法忍耐住了。


赵高都成了天命，那嬴氏一族，又将何去何从？嬴婴可以忍受赵高飞扬跋扈，但却不代表他能接受，赵高成为这八百里秦川之主。可问题是，他手中真的没有力量，去和赵高抗衡。


谁可铲除赵高？


嬴婴也不由得疑惑了……


在房间里徘徊着，他颇有坐立不安的感觉。


这时候，一个婢女走进了书房，看见嬴婴，不由得一怔。


“你进来作甚？”


嬴婴眉头一蹙，厉声喝问。


婢女一哆嗦，连忙跪下来说：“大将军，小婢是来收拾房间。往日都是这个时间来打扫，却没想到……”


嬴婴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很晚了。


“如此，你且收拾一下吧。”


他说着话，迈步走出了房间。


皓月当空，夜色如洗。那点点的繁星，一闪一闪，俏皮地很。


嬴婴站在庭院中，徘徊沉思。


夜风拂过，却丝毫不能让他感觉到凉爽之意。相反，这心里面，越发的沉重起来，几乎喘不过气。


“你手里拿的是甚东西？”


小婢捧着一摞绣简，从书房里走出来。


闻听嬴婴询问，她连忙回答说：“启禀大将军，这些是您准备收整的公文。前些时候您不是吩咐过，把去年的公文整理妥当，过些日子封存于库府吗？这是已经整理出来，准备封存的公文。”


“你先放回去，我一会儿再整理一下。”


“是！”


小婢应了一声，捧着公文，又回去了房间。


嬴婴在庭院里站立了片刻，转身又回到了书房中。他坐下来，从书案上拿起竹简，有些漫不经心的阅读起来。慢慢的，嬴婴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因为他在绣简中，看到了一个名字。


章，章……


自从章领兵以来，他打的很顺利嘛！


不管是在渭水击溃周章，还是在颍川大破陈胜吴广，乃至于不久前伏击项梁。一桩桩，一件件，莫不展示出了，章地大将之风。没错，王离的确是败了，可是章，如今还在啊！


他手握十万秦军，如果再算上收拢王离的残部，也差不多有二十多万人。


董翳屯兵在三川郡，手里也还有十余万人马……这些加起来，已足以控制住关中的局面。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如今，关中内部不宁，就算章他们再能打，也只是芶延残喘。


如果……如果能让章董翳率兵回关中……恩恩，也就是说，放弃山以东之地，收缩兵力，稳守关中……八百里秦川，是老秦地根本。只要关中不亡，则老秦不亡。到时候，外联章董翳，内结忠义之臣，杀死赵高，清除奸人。也就是三五年之间，老秦定能恢复元气。


要知道，这八百里秦川，四五百万老秦人，才是老秦的根本！


而诸侯只要无法攻破函谷关，迟早会产生大乱……恩，诸侯内讧一起，就是老秦卷土重来之时。


嬴婴感觉到，他已经触摸到了挽救老秦地方法。


不过，要想实现这一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条件……嬴胡亥的诏令！必须要有嬴胡亥的诏令，才可以顺利的实施这一系列的手段。可内廷被赵高控制地很严，想要弄出诏令，却不容易。


谁可以设法，获取嬴胡亥的诏令呢？


嬴婴地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


此人当年颇受先帝看重……虽然后来也投靠了赵高，却也是形势所逼造成。只看他一直以来的举措，倒也是忠诚之人。不过，不能贸然行


好是先与他联络，试探一下此人地态度。


恩，联络此人的同时，也要设法和章他们沟通一下。


“来人！”


嬴婴沉声喝道。


可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下人们怕都已经休息了。


好吧，就算是下人们没有休息，此时咸阳宫宫门紧闭，也无法和那个人取得联系，却有些心急了！


想到这里，嬴婴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


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他兴奋地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而后深吸一口气，用力的握紧拳头。


一切，待天亮后见分晓……


赫广武城，在夜色中，显得很庄严。


这座在河南地大战结束之后开始修建的城池，经过七载经营，已经成为北地郡和九原郡之间的沟通要地，更是黄河岸边，一颗璀璨的明珠。昔日富平废墟上，有一座巨大地墓碑。


碑上刻有八个大字：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也是老秦人的风骨所在，凝聚了老秦人五百年不屈的精神。


字，是由大公子扶苏亲自书写，请义渠大匠刻成铭文。黑色的石碑，在月光下更添庄重之色。


自北广武城营建以来，先后迁来了六千户居民，近三万人。


其中，从内史郡，由始皇帝嬴政下诏迁徙的有三千户，后来大公子扶苏又从迁至九原郡的三万户民众里，择两千户陇西老秦，移居此地。东陵侯召平，经营五载。增流民近一千户。


不过北广武城的守卫并不是很强横。


特别是王离尽起北疆兵马之后，将原先驻守在北广武城的三千秦军调至九原县。


可以说，北广武城变成了空城一座。当吕释之和任敖奉命出击的时候，几乎是兵不刃血的拿下了北广武城。而广武城地居民，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吕释之是奉广武君之命前来，而北广武城又是广武君的封地。


移居至北广武城的百姓，对刘当年地事迹，也都是耳熟能详。


所以，一切进行的出乎寻常地顺利。


刘前来巡视，北广武城的百姓们，自然很欢迎。


原本吕释之准备了迎接仪式，可没想到，刘一行车马并没有直接来北广武城，而是去了富平废墟。他在废墟前，焚香祈祷，祭拜当年死去的英灵。在老秦石碑前，更是放声大哭。


虽已过去了八年之久，可是当年万马嘶鸣，血火交织的景象，却仍历历在目。


这一哭，尽收广武百姓之心……


薄女坐在后院八角亭里，开心的和一个女子说话。


“赵儿，听说你快成吕夫人了？”


赵儿，是薄女对身边少妇的昵称。她本名赵女，和薄女一样，都是被周市送给刘女人。


比薄女大一些，生的丹凤眼，柳叶眉，琼鼻小嘴，美貌无比。


柳腰丰臀，美腿莲足。


据说，她本是好人家地女儿，只因家道中落，而成为婢女。精擅乐律，能翩翩起舞。最重要的，这赵女颇能勾人，心眼儿也不少。吕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这小娘，是个狐狸精。


留在身边是个祸害，可要是杀了，又薄了周市地面子。


干脆把赵女送给了吕释之，让她伺候吕释之。可没想到，吕释之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这赵女又颇懂得察言观色，最终把吕释之勾上了自家地床榻。她学过内媚之术，令吕释之颇为着迷。这一来二去，竟成了吕释之的贴身小婢，而且传闻，吕释之准备正式把她纳入房中。


正妻的位置，自然不可能了。


吕释之现在也不是普通人，好歹是刘的小舅子，更执掌兵马，自需门当户对才行。


吕文夫妇，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再加上当年吕雉的事情，让夫妇二人对吕释之的婚事，格外看重。而吕呢，也只剩下这一个兄弟，非常关心。既然做不了正妻，索性让吕释之把赵女纳妾。算算年纪，吕释之的年龄也小了。有个女人，也正好照顾他的生活。


薄女和赵女的关系很好，此次来广武城，刘和吕释之等人在大厅议事，薄女和赵女，就聚在了一起。


闻听薄女地调笑，赵女很开心。


“少将军的确是有这打算。


不过如今正是广武君的关键时期，所以只好拖延些时候。少将军说，待九原郡事毕，就会给我一个名份……


薄儿，你现在过的如何？


听说从彭城到九原郡这一路上，都是你负责照顾广武君……嘻嘻，那广武君，是不是很厉害？”


薄女的肤色偏黑，闻听脸上发烫。


“广武君，广武君很好啊！”


“是吗？”赵女撇撇嘴，轻声道：“我可是听人说，广武君很凶地。还有，君侯夫人据说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在楼仓时，还亲手杀了她的哥哥呢……要不，我和少将军说，把你要过来？”


薄女心里一着急，连忙用力摇头。


“别，我在主人身边，挺好的！”


赵女一怔，轻声道：“薄儿，你别害怕。若是别人开口，广武君或许不会听，可是少将军开口，广武君一定会答应的。我在这里听人说，当年广武君扼守此地，曾吃人肉，喝人血……到现在，北边的那些胡虏听到广武君的名号，就会吓得睡不着觉。薄儿，我是担心你受苦。”


我才没受苦呢！”


薄女连忙说：“赵儿，你莫要听那些人乱说。其实主人挺好的，平日里和谁都是客客气气，一点也不吓人。还有夫人，虽然严厉一些，但也不是不讲道理……赵儿，我和你说，你马上要入少将军的房了，外面人怎么说咱们管不着，可是咱们自己，却要把好自己的嘴巴才是。


少将军或许喜欢你，可你也应该清楚，少将军地今日，却是广武君所赐。


那些没天良的嚼舌根子，千万别在少将军面前露出来……否则，少将军一定会很不高兴。”


赵女心里一咯噔，立刻醒悟过来。


自己最近这段时间，过的太顺利了……顺利的让自己，有点忘乎所以，竟然妄论广武君夫妇。


心里一阵后怕，赵女地脸色都白了。


“薄儿，多谢你提醒，否则我可能会闯大祸了！”


薄女倒是不甚在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可就在这一笑间，赵女却品出了一种奇异的滋味。她静静地看着薄女，看着她眉眼间的表情。


“赵儿，你看我作甚？”


赵女突然说：“薄儿，你喜欢上你家主人了？”


薄女顿时脸羞红，低下了头，“赵儿，你莫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


你的性子，我太了解了。就算是人家欺负到头上，你也不会说什么。今日我只说了两句谣言，你就……如果不是你喜欢你家主人，又岂能如此为他辩护？”


“我……”


“薄儿，你家主母……”


“主母的意思，是想我照顾好主人。”


话无需说的太明白，大家都是聪明人。赵女顿时明白过来了，这心思，也立刻有些活泛！


薄女如果嫁给广武君，即便是妾室，想必也不一般。


必须要和薄女打好关系，一来可以为吕释之带来更多的好处；二来有助于自己，坐稳位子。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婢女，也没什么靠山。


万一将来吕释之娶了正妻之后，自己会不会失宠？她不得不考虑这些事情……


但如果有薄儿这层关系，想必将来地正妻，也不敢太欺负自己了。赵女心里想着，不由得又泛起了一丝酸意。这薄儿未免也太好命了吧，原以为自己已经很风光了，没想到她更厉害。


不过转念一想，赵女又不禁哑然失笑。


大概也正是薄儿那种淡薄的性子，才会被广武君夫人看重。


自己什么状况，自己心里清楚。如果当年是她留在刘身边，也许早就把刘勾搭上了。可是能不能有命去享受，可不一定了……毕竟，那吕可是个连亲哥哥都敢杀的剽悍女人。


不行，一定要帮薄儿早点成事！


赵女地一番心思，薄女自然是不知道的。


两女在八角亭里又好一阵子地说话。赵女不时的把话题转到那男女之事上，只让薄女两颊羞红。


待到分手之后，薄女有些心神不定的回住处。


第一次，她一个人坐在这房间里时，感到了一丝寂寞。


从小读黄老之术，她养成了那种淡漠无为的性格。可这少女心思一动，什么淡漠，什么无为，再也无法束缚她的心境。静静的坐在书案旁边发呆，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刘壮身影。


那一夜，在顿丘……


刘把衣裳披在她身上时，眼神中所流露的关怀，让薄女心里暖暖的。


回想跟随刘后，所经历的种种，薄女的脸颊发烫，好不羞涩。


“薄儿！”


门外传来吕释之的呼唤声，让薄女从沉思中醒来。


她连忙走出了书房，就见吕释之站在长廊上，刘的卧室门口。


由于赵女的关系，吕释之称呼薄女时，也是用‘薄儿’代替。他看了看房内，又看了看薄女，沉声道：“薄儿，姐夫今日喝得有点醉了。你晚上多辛苦一下，说不定他半夜会要喝水。”


“啊！”


薄女闻听，连忙跑了过去。


却看见刘在榻上，醉醺醺，一脸的酒气。


忍不住责怪道：“少将军，怎地让君侯喝了这许多的酒？”


吕释之一怔，而后说：“姐夫今天去祭拜老秦碑，想起了当年富平血战的事情，心里面有点不舒服。”


“那我去烧点水，少将军只管休息吧。”


“也好，就拜托你了！”


吕释之说完，转身就走。可走了两步之后，他又突然停下了脚步，“这小娘居然指责我？他娘的，我跟她解释个甚啊……怪了，这小娘生气的时候，倒是颇有一点气概，竟吓了我一跳。”


自言自语的说着，吕释之颇有些不解的摇了摇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殊不知，薄女这会儿跑进了伙房里烧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竟是用那样一种口吻去说话。


心，怦怦直跳。


我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喝醉了酒，为何要如此的生气呢？


脸，刷的一下子，火烫……

第三二三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四)


第二天醒来，倒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况。


薄女和以前没什么分别，为他打来了洗脸的热水，并操持着准备了一顿早餐。刘+吃过早饭，立刻又忙碌起来。在任敖和吕释之两人的陪同之下，沿着黄河东岸，视察广武城周边。


此时的黄河，已经出现了一次小小的改道。


在春秋战国时期，秦人自青铜峡起，在河东岸修筑了一道长城。


然而随着河水的改道，将古长城变化为河水西岸。如果按照后世的说法，河水西岸属于甘肃地区。刘+依稀记得，那里有一条黄金通道，土地肥沃，水草丰茂。在后世，叫做河西走廊。


不过此时的河西走廊，还属于荒芜，尚未开垦的地区。


以游牧羌人为主，也没有特别大的部族，在河西走廊上定居。


刘地图上，勾勒出了河西走廊的轮廓，而后在河岸边上，看着滔滔的黄河水，沉思不语。


“老任，河西目前最大的势力，是哪一支？”


任敖看了一下手中的地图，“若说势力最雄厚者，怕也就是月氏国了。他们控制的区域，从阳山一直到流沙，与乌孙相隔。君侯若是想要夺取河西的话，只怕不可避免的要与月氏冲突。”


刘就是那么一问，任敖立刻觉察到了他的意图。


“如果我只要这个区域呢？”


刘+指着河西走廊的轮廓，轻声问道。


“这里？”


任敖和吕释之都有些不解的看着刘，“君侯，这里尚是荒芜地带，我曾听一些流民说过，这一带现在被一些羌人部落所控制。不过这些羌人部落，大都与乌孙国有关联，据说是附庸。


如果君侯要取这里，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弄不好会和乌孙人发生冲突。那样一来的话，岂不是又平添一个仇敌？会不会不妥？”


河西走廊！


这里是河西走廊啊……


关中贫瘠时，依靠河西走廊迎来了第二个发展高峰。


在刘前世的年代，河西走廊已经成了一个贫瘠落后的地区。但在当前，却拥有无数机会。


一定要拿下河西走廊！


刘在心里想到。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土地肥沃，属于无主之地。更重要的，是这条走廊，是沟通西域和关中的重要通路。而且，如果能得到河西走廊的话，可以随时进入陇西，攻击咸阳。


不过，乌孙地事情，也不得不仔细考虑。


至少在没有灭掉月氏国之前，刘不敢轻易和乌孙翻脸。


他考虑了一下，“老任，你设法选千余人，自沙坡头渡过河水，倚河水而居，营建一座要塞。


动作不要太大，可徐徐推进。


一方面倚河水与古长城营建要塞，另一方面暗中吸纳羌戎游民。记住，别激怒月氏和乌孙人，适当的可以退让一些，哪怕吃一点亏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要在河西站稳住脚跟。”


沙坡头，是河水东岸地一处要塞。


在后世地时候，这里是西北重要的军事要地。不过在当前，其战略要地的位置，还未显现出来。任敖和吕释之，不太明白刘为何会对河西走廊如此重视，但还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广武城自老秦灭犬戎，攻占义渠之后，兴修了不少水渠。


其南地区，土地肥沃，可为农耕。小猪，你在广武城，要尽可能吸纳自关中义渠而来的流民，拓荒开地。特别是义渠一带的匠人，要着重吸纳。如需钱帛，可以向萧先生那边支取。


我要在这里，屯田练兵……恩，等我回去了之后，会派人送来一些图纸，你可寻工匠商议。”


吕释之一听这话，不由得露出苦涩地笑容。


“姐夫，我不想呆在广武……我想领兵打仗。


而且，这政务处理起来实在是麻烦，我每做一件事，都要先去翻半天的刑律法规……吴辰不是挺擅长这个吗？要不然，让吴辰过来镇守广武城好了。我想和你一起，去征伐天下啊。”


吕释之也读过书，识一些字。


可他兴趣在练兵打仗上，对于治理地方，兴趣不大。


在广武城待了才一个多月，就有点受不了了。闻听刘+要他扎根广武，不免心生一丝抵触。


刘眼睛一瞪，吕释之心里一咯噔。


“小猪，你别小看这广武。日后我若经略关中，你这广武城，不但是我的先锋，更是我地后方基地。你想要领兵打仗？没问题！但是领兵打仗之前，要先学会去治理地方……这样吧，你什么时候能让广武城地人口，增加至十万，我就立刻把你调出来，让你去征伐天下。”


“十万？”


吕释之顿时苦了脸。


“姐夫，你以为这人口是母猪下崽儿，一次能生出十几个来？这广武城经扶苏大公子数年治理，也不过今天不足三万人。就算这三万人全都是女人，变成十万人，怕也要两三年吧。”


任敖在旁边，忍不住哈哈大笑。


刘+更是无奈的摇摇头，“那你就在这里给我配种吧……什么时候给我生出十万人，再说别的。”


吕释之，脸色更苦……


“君侯，说到吸纳人口，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件事。”任敖突然开口。


刘+一怔，“什么事？”


“二十天前，我率部东巡地时候，在直道西北地区，发现了一座大型的盐湖……”


“盐湖？”


刘+闻听，不由得顿时睁大了眼睛。


在九原郡扎根，最缺少地是什么？不是粮草，而是盐！


刘+从楼仓出走时，曾带走了一大批咸盐。可是到现在，已经所剩不多。他甚至准备派人前往蜀郡，让巴曼从蜀郡为其解决咸盐的问题。却没有想到，这广武城竟发现了大型盐湖？


“在什么位置？”


刘立刻让人取来了大型地地图，在车马上铺开，请任敖指出地点。


任敖在地图上寻找了片刻，然后用力的指着图上一点，“就在这个地区……我听当地一些居民说，这个地区的盐湖还有不少。我这些天就一直在想，能不能在此地，营建起几座盐池呢？”


盐池一起，必然带动起整个地区的发展。


这就像是后世的产业链一样，有一种特有的产品，而发展出多种不同地商品，从而达到一个地区的繁荣。


盐池……


刘突然想起来，广武城所在地，在后世应该就属于宁夏境内。


而宁夏境内，的确是有一个大型盐池……不过不知道，任敖发现地这一处盐池，是否就是宁夏境内地那座盐池呢？


“老任，你立刻着手勘探此处……


这样，我立刻派人回转:衍，让吴辰星夜出发，赶来广武和你汇合。这盐湖，就有你二人联手合作，尽快拿出一个具体的条程来……恩，单只是吴辰一人还不行，还要有足够的人力投入……反正，你们探明状况之后，要尽快的把这个地区控制起来，切勿使他人再占居。”


“喏！”


任敖插手应命，


刘把吴辰调过来，说实话也是无奈之举。


他把吴辰留在:衍县，自然另有目的。萧何不可能一直担任九原郡长的职务，一俟九原发展起来后，刘要给他再添重任。那么，接替萧何地人选，刘选择了吴辰来代替。


一方面，吴辰精通刑律，曾是李斯的门生，善于处理政务。


而另一方面，吴辰也担当过~县长，有治理地方的经验。虽然时间不长，却已经足够了。


但是现在，盐湖地发现，将关乎西北，乃至整个北疆未来地发展。


刘必须要派出一个得利的人选，就只有让吴辰过来。毕竟，任敖在这一方面，并非能手。


一旁吕释之，仍在苦思冥想着，如何发展出十万人来。


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猪，你可真地应该和老任学习一下。如果他发现的这盐池真地能营建起来，不出一年，你广武城之下，别说十万人，就算是二十万人，也有的。”


“啊？”


吕释之瞪大了眼睛，“这盐池，有这么大用处？”


刘敖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小猪啊，这可是关乎民生地大事，你一定要配合老任和老吴，把这件事做好。做的好了，我将来让你执掌一军人马。”


这一军人马，差不多就是八千到一万人。


吕释之闻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任敖的手，“任大哥，你需要我做甚？只管吩咐！”


看起来，在这广武城待了两个月，已经快把吕释之憋疯了！


盐池的发现，让刘一下子失去了继续巡视的心情。


他立刻返回了广武城，写信派人送往:衍。而后，他又在广武城停留了数日，与当地的富户士绅们做了几次交流后，启程动身。他此次出巡，目的地可不止是广武城一个。而是要巡视整个河南地，这其中包括那些已经不受秦军控制，位于长城以北，所有无人掌管的地区。


离开广武城之后，刘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神木关。


巡视的路线，是走直道，沿长城关外而行，一路直抵神木关。


但是在上直道之前，刘让任敖陪伴，先去了一趟他所说的盐湖所在。


天苍苍，野茫茫。


一座座澄净的湖泊，在苍穹下犹如散落在北方大地的璀璨明珠。刘+策马登上了一座山丘，手搭凉棚，举目眺望。他已经基本上能肯定，这一大片荒芜的土地，应该就是后世的宁夏盐池所在！


后世的宁夏盐池，矿藏极其丰富。


不仅仅是咸盐，还包括了硝石、煤炭、天然气，乃至于石油等十六种资源。不过，石油之类的物品，估计他是没法子去开采了。但那些容易开采的矿藏，却已经足够他来大展宏图了。


再者说了，就算他能找到油矿，有个屁用？


不懂得提炼技术，即便是拿到了石油，也没有用处。甚至，连做燃媒之物，恐怕都有问题。


当晚，刘+一行人，就在一座盐湖边上，扎下了营寨。


刘大帐中，盯着一副地图出神。


薄女则轻手轻脚的，在一旁收拾东西……不时的，用眼角的余光看一眼刘的背影，又立刻收回，低着头，脸有些发烫。大约快到子时，屠屠带着一名风尘仆仆，看上去是长途跋涉的黑衣信使来到了大帐外。


“君侯，:衍八百里加急，有要事禀报！”


刘+回过神来，转身一看。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信使，而是黑衣卫信使。


黑衣卫与普通地信使装束不同，虽然也是黑色装束，但是在袖子上竹着一条九爪苍龙。一般的信使，只有五爪。只有黑衣卫的信使，才会用九爪标志。这也代表了，黑衣卫可越级直奏地特权。


一般而言，黑衣卫不会轻易出动。


可一旦出动，就一定是有大事情发生。


刘手示意薄女和屠屠都出去，“:衍，出了什么事情吗？”


“君侯，非是:衍出事，而是秦大人奉命，有书信送达。”


秦大人，就是秦同。他头顶上，除了刘外，只奉一个人地命令，那就是公叔缭。而公叔缭如果有事情的话，一般是通过萧何传递。而今，他使用了黑衣卫，恐怕是有大事发生。


“信呢？”


黑衣卫不敢迟疑，连忙从衣服的夹层中，取出书信递上。


刘+拆开书信，在烛光下仔细阅读。脸色渐渐的阴沉下来，那一双浓眉，更扭在了一处。


“秦大人可有别的话交代？”


“大人并未有交代，只是请君侯定夺。”


“你立刻返回:衍，告诉秦大人，让他听命而动。”


听命，自然是听公叔缭的命令。


话不需要说地太明白，刘深信，秦同明白他的意思。


送走了信使，刘+独自坐在大帐里，心情不免有些沉重起来。


哥哥啊，你一直说，你会忘记了过去。然而现在，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内史郡，咸阳。


位于城东有一座很有名气地酒楼，名字听上去也非常古怪，叫做‘东门里’。这原本是属于前丞相李斯名下地产业。随着李斯位居高位，心里就多了几分思乡之情。他常怀念故土上蔡，于是就把自家名下的一座酒楼，命名为‘东门里’，以示他对故土的那一份怀念之情。


李斯死后，这座酒楼，就换了主人。


不过酒楼地名字倒是没有更换，依旧叫做‘东门里’。一来是因为，这名字响亮，人尽皆知；二来呢，是因为地处咸阳城东，东门之内，所以这‘东门里’的名字，倒也还算是应景。


已经有十几年地历史了，酒客络绎不绝。


正晌午，酒


经坐了不少的客人，一个个高谈阔论，说着各种各样


“诸位，那天命~.纬，据说又有了新解？”


一个酒客开口问道。


旁边有人说：“没错，据说这一次的天命，还是咱老秦人呢。”


一旁有人嗤笑道：“老秦人又有何稀奇？之前广武君刘君侯，不就是咱老秦人吗？”


“话不是这么说……广武君虽是老秦人，可终究不是在咱这八百里秦川长大，自幼生活在山东，算不得正宗吧。”


话音未落，就见一人站起来骂道：“你这老货，胡说个甚？


广武君虽非在关中长大，可却是为咱老秦人出力，连先帝都表示他不负老秦之名。如今北疆空虚，若无广武君扼守北面屏障，只怕当年咱费尽心思打下来的河南地，就复归了胡虏。


如此忠心，为何算不得正宗？难道说，那些投降六国猪狗之人，才算得上是正宗吗？”


自大泽乡起义后，各地官员，有的战死，但也有不少人，投降了六国。


酒店里顿时没有了声音，片刻后有人说：“要说广武君，确是咱老秦一条好汉。当年八百人死守富平，与十万胡虏血战……只可惜，他如今……算了算了，莫提此事，刚才说天命，怎地扯到了广武君？”


刘+的遭遇，虽然被刻意压制，但这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


可碍于刑律，却无人敢站出来说话。


见有人出来打岔，众人也无心再在这问题上纠缠。三两下之后，话题又重归到了天命之上。


“这次天命新解，又有何人？”


“嘿嘿，章邯将军！”


“啊？”


所有人闻听，不由得都愣住了。


章，不是咱大秦的将军，如今正和六国作战，怎么成了天命之人？


“诸位，铖当国这四个字，依我看‘铖’才是重点。铖是什么？那可都是杀器……以金而铸。按照五行阴阳之说，西方属金，掌刑罚，掌征伐……也就是说，西来掌兵之人当国。”


众人闻听，不由得轻轻点头。


要依着五行阴阳而言，这新解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人又解释说：“章将军何方人氏？陇西罕人。那罕又在何处？我大秦极西，大夏河畔。


极西之人，掌极西之兵，征伐天下，岂不正合了那‘铖’当国之意？”


“恩，听起来，似乎也是个道理。”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较起来，却没有留意到，那柜台后面的酒楼掌柜，抬手将一个伙计叫了过去。


在那伙计地耳边，低声细语片刻，伙计连连点头，悄悄的离开酒楼。


他出了‘东门里’，顺大街一路直走，在在拐角处的一个小巷口钻了进去。小巷深处，有一扇小门。他上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有脚步声传来，紧跟着小门一开，走出一个家奴打扮地男子。


“小人奉掌柜之命，有要事禀报老爷！”


“哦？”


那家奴点点头，立刻带着伙计进了小门。


这一进小门，却是一所占地极其广袤地宅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曲径小路走到了一处书房门外。


自有家奴更换带路，上前敲了敲房门，“老爷，东门里派人有事禀报。”


“进来吧！”


家奴推开房门，伙计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个矮胖子正靠在一个美婢的胸前，头枕丰软，由那美婢轻轻揉捏头部。


还有一个美婢，正捧着胖子短粗的腿揉捏。正是仲春，天气还有点寒意，可两个美婢衣衫单薄。那揉捏大腿的美婢，胸前衣襟敞开，可以清楚的看到，那矮胖子的大手在她怀中游走，一双**在大手地揉捏下变形，两点嫣红都硬了起来，美婢更是呼吸急促，媚眼如丝。


伙计只看得血脉贲张，身下都硬了起来。


“东门里，出了什么事情？”


矮胖子懒洋洋的问道。


真是两朵鲜花，插在一牛粪上了……


伙计心里这么想，可脸上还是要流露出恭敬之色。


因为眼前这矮胖子，不是别人，乃当朝中丞相赵高的女婿，咸阳令阎乐。想当初，阎乐因受到巴郡秦家地连累，被罢了官职。后来赵高当朝，很快就把阎乐复起，更胜似从前声势。


这货，可是个杀人不眨眼地主儿！


伙计轻声道：“今日酒楼中，又有人提起了天命。”


“哦？”


“不过这一次提到的天命，是……”


“是谁？”


“是章将军！”


阎乐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下意识的用了点力量。美婢**受痛，不由得轻声一哼，手上也用错了力道。阎乐顿时勃然大怒。一脚把那美婢踹翻到，恶狠狠地骂道：“贱人，想害死我吗？”


原来，阎乐当年曾被杖责，行刑的人得蒙毅地提醒，打断了阎乐一条腿。


伤势好转之后，阎乐却成了~子。按照秦法，他这属于行仪不妥，不能再出任官吏。若非他有个好老婆，只怕这辈子别想再当官。那美婢不小心，正按在了他腿上的伤处，阎乐自然大怒。


美婢吓得匍匐地上，瑟瑟发抖，连声求饶。


而阎乐站起来，从书案上抄起宝剑，一剑将美婢刺死。


浓浓地血腥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另一个美婢吓得面无人色，而那伙计，更是心肝噗通直跳。


可惜了，还不如送给下人们使用！


伙计心中这龌龊的念头，阎乐无心理睬。


他眯起三角眼，凶芒毕露，“章，又怎地扯到了天命之中？”


鲜血，顺着剑脊低落在地上，伙计头也不敢抬，轻声的说：“他们说，按照五行阴阳之说，铖属金，金在西方。而铖又是征伐之器，意指掌兵征伐之人，章将军，乃极西之人，掌极西之兵，正应了天命。”


极西之人，掌极西之兵？


阎乐嘴角抽搐了两下，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笑意。


那章邯，仗着手握兵权，一向不把他这咸阳令放在眼中。就连他的儿子，也是嚣张跋扈的很呢。


这一次落到了我的手里，我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三二四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五)


乐没有耽搁一点时间。


把那东门里的伙计打发走了以后，他立刻换上了一身衣服出门。


出门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那倒在血泊中的美婢一眼，只是淡淡的吩咐另一个美婢，把尸体处理掉。对于阎乐而言，杀死一个家中的美婢，就同碾死一只蚂蚁，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活下来的美婢，更是不敢露出半点不满之意。


看着已经渐渐变冷的尸体，心中陡然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慨。今天死的是她，那么明天，又如何？


吩咐几名小厮，把尸体埋在了后花园中。


美婢一个人坐在水池旁沉吟半晌，一咬牙，起身走出了花园。


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裳，和府中管家打了一声招呼。阎乐身边有几十个美婢，有的甚至是赵高从宫中，向嬴胡亥讨来的宫女，都交给了阎乐。对于这个女婿，赵高还是很看重的。一来，他手里的确是没什么人；第二呢，那过继来的女儿虽然已经不在了，可这翁婿之情，甚浓。


美婢在府中的地位还算不差，所以管家也没有在意。


她出了府门，沿着咸阳宽敞的大街一路过去，穿巷过街，很快就来到了一座民宅门口。


这民宅看上去可是有年头了。大门上地漆已开始剥落。美婢看了看左右。见没有旁人。就走上了台阶。轻轻叩响门环。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苍头走出来。见到美婢。不禁一怔。


“长儿。你怎么来了？”


老苍头显然是认识这美婢地。轻声问道。


“阿父在吗？”


“詹事刚从宫里回来。正在书房里看书。”


老苍头说着话。让出了一条路。美婢闪身就走进了书房。


民宅不算大，分内外两个小院，正中间是一座厅堂。老苍头带着美婢，从堂上穿过去，径直来到后院的一间房舍门前。他示意美婢停下脚步，上前轻轻叩响房门，“老爷，长儿来看您了！”


“进来吧！”


书房中传来一声略显尖亢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疲倦。


美婢连忙走了进去，就见这书房里摆放着一圈书架，正中央有一张书案，旁边靠坐一名老者。


年纪大约在五十多岁，须发都已经花白了。


颌下光秃秃的，无须，胖胖地脸，身体显得很富态，却又不失一分精干之气。


“长儿，你怎么来了？”


老者诧异的看着美婢，低沉的问道。


“阿父，救救长儿！”


美婢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老者地面前，哭泣道：“阿父，燕女死了，被阎乐杀死了……这已经是他杀死的第九个姐妹。长儿害怕，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那阎乐害了性命，请阿父救我！”


如果刘+在这里，就能立刻认出，这老者，赫然是当年和他一起伴驾地黄门，百里术。


百里术在始皇帝活着时，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甚至始皇帝产生过让百里术接掌中车府郎中令的职务，以取代赵高。但可惜的是，这一切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就一下子都烟消云散。


始皇帝死了，而百里术却还活着。


他面临的情况并不好，赵高那种睚眦必报地性情，岂能容得下百里术？


好在，几十年宦者生涯，让百里术拥有着无比强韧的心。他无处可去，也只能留在咸阳宫中。赵高一开始撤了他詹事之职，让他去掌理马)，做一些很低贱的事情，百里术忍下了。


后来，他买通了赵高身边几个比较得信任的黄门，总算是逃脱了苦海。


但赵高并不会让他掌握实权，只让他负责训练宫女歌舞，以取悦秦二世。百里术再一次忍了，而且是战战兢兢的做事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总算是熬出了头。借由那些宫女地歌舞而得到秦二世的赏识，重新坐回詹事之职。而在这时候，赵高想要压制他，却也不容易。


不过百里术很清楚，和赵高比起来，自己在秦二世面前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再一次放低了姿态，从不插手过问自己职责以外的事情。即便是自己管辖范围之内，百里术也会先向赵高请示。一来二去，赵高也就消了戒心，这日子才算是好过了一点点。


眼前的美婢，还有那个被杀死的燕女，是百里术一手训练出来地宫女。


赵高后来向秦二世讨厌，百里术也没有站出来反对。其实，即便是他反对了，能够有用处吗？


就这一点而言，百里术很有自知之明。


长女和燕女，都是当初百里术很宠爱的宫女，视之为己出。


乍闻


杀，百里术的心，猛然像被针扎了一样，捂着胸口，出来。


“长儿，那阎乐为何要杀燕儿？”


美婢连忙把她听到地事情，向百里术说了一遍。


百里术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赵高对章邯的态度。不是赵高不想动章邯，而是他没有借口。赵高对章邯怀有很深地顾忌，特别是章的声望越高，他越害怕。


似赵高这种人，仇视一切可能，或者已经威胁到他地人。


此人对权力的渴望，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身为中丞相，他几乎把持了关中地区所有的权力，唯一不受他控制的，恐怕就是北疆的王离，还有山东的章邯。王离，现在已经没有了！


百里术很清楚的记得，前些日子赵高听说王离大败战死之后，非但没有难过，反而在府中摆下了酒宴。整个老秦人当中，最能威胁到赵高的人，就是在关中极具权威的东陵王氏家族。


王翦王贲两代人凝聚出来的威信，可不容忽视。


若非如此，赵高又怎会在王离死后，第一时间下诏惩治东陵王氏家族？王家满门百余口，被他杀了个干净。现在，他又把矛头指向了章邯，这分明就是想要，让老秦彻底的灭亡啊！


“阿父……”


见百里术不说话，长女忍不住叫了一声。


“长儿，阿父无能，只怕是……”百里术闭上了眼睛，沉吟许久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阿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地小人物，在旁人看来，也许挺风光，可是……阎乐背后是中丞相，我虽有心为燕女讨回公道，却没有这个力量。长儿，且忍耐一下吧，如果实在是忍耐不得……”


百里术说着话，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精光。


但旋即，又黯淡下来。


“阿父，您接着说。”


百里术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打开了房门。他探出头，向外面张望了一下之后，退了回来。


“长儿，你可有胆略？”


“只要能脱离那苦海，长儿有胆气。”


“我昔年有一位袍泽同僚，如今嘛……听说他在北方还算得意。王离死后，他占据了九原，云中等地，也算是一方诸侯，不听命于赵高。若你有胆气，我可以写封书信，让他照顾你。”


长女闻听，瞪大了眼睛，轻声道：“阿父，您说的可是九原天命？”


“哦，你也知道他吗？”


“阎乐老贼和人商议事情时，有时并不避讳我们。所以长儿也隐隐约约的听说过那位九原天命。”


百里术说：“他是先帝亲封地北广武君，关内侯。当年与我伴驾东巡，曾担当鹰郎将，是八大郎中之一。只可惜……长儿，我要你暂回阎乐府中，忍耐一些时日。待……我还要做些事情，到时候你帮我带两件东西给北广武君，也算是一个觐见之礼。若成功，你我后半生当无需发愁了。”


长女一怔，露出犹豫之色。


她是真不想再回去了。但她更知道，如果百里术不帮她，她根本就逃不掉。


忍耐……虽还要再回那魔窟里，但总算有了个希望，好过早先，她在那魔窟之中，毫无寄托。


“阿父，长儿听你的！”


百里术说：“你回去之后，要尽量忍耐，不可以露出半点破绽。还有，你要尽量打听一些阎乐地动静。每天正午，我会让老百里在西门铺，杜陵春酒肆待一个时辰，你可把消息转告于他。”


长女听罢，用力的点了点头。


又好生安慰了长女一会儿，百里术让老苍头把她送走。


他一个人在书房中，来回的走动，似是在考虑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边是广武君，一边是公子婴……也罢，这咸阳的天，迟早要变，索性就赌上他一次！”


百里术喃喃自语，下定了决心。


刘+在巡视了神木关之后，和灌婴分别。


下一站，刘+要北渡大河，前往云中视察之后，再南下入雁门郡。


钟离昧已攻入雁门，占领了勾注山以北地地区。正如刘+等人所预测的那样，王离大败之后，雁门郡守军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人心惶惶。再加上云中传来的消息，使得驻留秦军清醒的意识到，后方基地已失。


何去何从？


在这种慌乱的心思下，钟离昧率六千步军长驱直入，一路上几乎没有遭遇到什么强烈的抵抗，就顺利地夺取了雁门郡。在占领雁门郡之后，钟离昧也没有冒进。他依照刘+的吩咐，迅


注山营建关隘，站稳了脚跟。


赵国大将司马曾试图攻打勾注山，但是几次强攻失败后，就乖乖的退走了。


钟离昧也没有趁胜追击，而是继续稳守勾注山，同时李成迅速调派官吏，将雁门郡掌控手中。


与此同时，陆贾抵达郡，说服了陈馀。


陈馀之所以同意让出恒山郡通路，一方面是因为涉间所部秦军并未遭到损失，战斗力极强。如果强行阻拦，其结果……亏本的买卖，陈肯定不愿意去做；另一方面，陈馀内部也需稳定局势。特别是在楚军声势咄咄逼人的状况之下，昔日师友又反目成仇，陈馀急需一个盟友。


刘，倒也能算得上一个盟友。


而这第三点，陈馀准备复立赵王。


他找到了赵国王室遗孤，赵歇，并准备以赵歇之名，复立赵国。


陈馀也是天命之人，他之所以要这么做，是要消除楚军地敌意。你说我是天命所归？那好吧，我就复立赵国出来。


这一来，你总不好再说我是天命所归了吧！


但这天命，究竟对陈有没有影响？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赵歇只是一个幌子，等陈站稳了脚跟，稳定了局势之后，绝对是把这天命再拉出来。现在不做天命，只是时机不成熟而已。


总之，不管陈馀怎么想，反正这通路已经让出来了。


蒯彻的书信，也迅速地送到了刘手中，刘看罢之后，非但不喜，反而有一些发愁了！


抵达云中之后，刘+几乎马不停蹄，只待了一天，就拉着李成，奔赴马邑。


因为涉间的人马，快要抵达勾注山了！


“君侯，您似乎并不高兴啊！”


在刘+那辆特制地大车中，李成望着愁眉苦脸的刘+，轻声道：“涉将军一来，咱们实力大增，您为何要不高兴呢？”


“我九原，如今有多少兵马？”


刘+不答反问，看着李成。


李成一怔，而后想了想说：“这不难计算……北广武如今有兵马三千人，其中车兵一千，轻兵两千。


灌婴地黑旗军驻扎神木关，除了八百骑军之外，这段时间有收编了三千多人，有四千之众；季布驻守并州，已开始屯田。如果照目前的速度发展，到秋收之时，其麾下可增至两万；河南之地，有杭金山大营，约一万人左右；钟离驻守雁门，如今也有万余兵马……还有云中郡，蒙少君出兵塞上，建武川镇，大约有三千人，我麾下也有四五千人，再加上九原县……”


李成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刘麾下的兵马，已增至四万人左右。


可实际上控制在刘手中的兵马，怕不足三万。


蒙疾和冯敬手里地兵马，大都是昔日老秦部下，服从的是蒙、冯二人之命，却不是刘。


而涉间此次带回来的兵马，已超过了六万人。


由此计算的话，涉间的兵力，只怕会远远超过刘。


那么到时候，九原云中，究竟以谁为主呢？刘在担心的问题，恐怕就在于此。别看刘+有四万人，能迅速形成战斗力地，怕还不足两千。以这样的一种状况，刘+如何取得优势。


而且，等到涉间回来以后，九原之地中，必然会生出派系。


如果涉间强势一些……亦或者涉间不强势，但涉间底下的人，都会听从刘的命令吗？他们一定会逼迫着涉间，占居主导地位。而那时候，其他各系，比如蒙疾冯敬的兵马，又将如何？


到了最后，很可能就出现了，刘辛苦算计，却平白便宜了其他人。


一想到这些，李成也有一点头疼了！


蒙疾、冯敬、涉间……要么是自己在军中有威望，要么就是父辈德高望重。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地话，势必就会造成河南地的内讧。到时候，别说王天下，弄不好，连命都要搭上。


刘则叹了一口气，苦涩的笑了。


以前是没有兵将，想要兵将；而今，兵将都来了，可他又要为这十万大军，而绞尽脑汁地算计。


“守慎，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李成连忙说：“听凭君侯差遣。”


刘+沉吟片刻，“我要你立刻奔赴雁门，在涉间所部还未通过勾注山之前，拦住涉间。我想要和他……单独一叙。”

第三二五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六)


成走后。刘下令车队放慢速度。徐徐而行。


他必须要有一个缓的时间。来思考如何处理涉间这六七万秦军锐士的问题。毕竟。这六七万秦军锐士。刘而言很重要。但凡事都是有利有弊。很重要的同时。还有不可知的危险。


处理不妥的话。定然会造成巨大危害。


要消化这六七万人。又不能让涉间等人感觉到不舒服。这其中牵杂着方方面面的为题。刘必须要仔细的思索。才能做出决断。


这一夜。刘在车上未曾出来。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人找来屠屠。取出一封书信。


“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衍。呈交公先生。”


屠屠接过书信。连忙转身下去安排。


从云中到衍。路程可不近。又是八里加急。恐怕那信使免不了一番劳累。


不过。刘旋即又到了事。


这九原云中的域广。从东到。有千里之隔。书信往来肯定是不方便。有时候走上一整天。也未必能看到人烟。这样一来。信使如果在送信的途中出了危险。甚至没有人能知道。


沃土三千里。但样的。也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刘走下车来。乘赤兔马。眺着天的之间的景致。


设立站。已经是刻不容缓的事了。随着九原云中的事态渐渐平稳。这公文的传递。也将愈频繁。三千里沃土。如果没有站连接。只怕是很不方便。可是如何设立站？又是一个题。


人力物力财力。


如果按照秦法。十里一亭。恐怕也不合适。


毕竟这北疆的人口远不如关中山东那样多。如果依照从前律法。根本无法设立起来。


十里一亭。肯定不合适？


那五十里或百里。设置一处站。又将如何


“薄儿。把取九原云中两的的的图来。”


刘想到这里。立刻行动。他回到大车里。片刻光景薄女捧着一卷卷的的图。走了进来。


帮着刘在大车把的图铺开。


刘看着的图。脑袋里飞快的计算着各种数据。


大约整整一个下午。脑海中渐渐出现了一个轮廓。立刻让薄女取来纸笔。写好了一封书信


“立刻交给屠屠同样以八百里急。送抵衍。转呈萧何先生。”


女应了一声。接过书信。急急忙忙的下了大车。


待处理完了这些事情后。刘一下子就倒在了褥子上。脑袋嗡鸣直响。


都说当官是一件好事。可这当官的背后。又隐藏着何等辛苦谁能知道


今日不过是一方诸侯。如若他日做了天下共主。只怕会更加的辛苦吧。刘性子好刺激。大多数时候。他更在意的个过程。如果真的让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这公务之上却又感觉非常辛苦。


可是这骑虎难下啊。


想到这些。刘也只能苦涩的一。


之所以派李成去阻拦涉间。其中更多的因素。是在于李成是陇右出身。又曾是扶苏蒙恬的亲信。涉间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不过李成并没有直接去找涉间。而是先找到了彻。


彻何等人？李成只开了个头。他就立刻明白了的担忧。这不能说刘是人忧天。也确实是一件很无奈。且很现实的事情。


于是。两人想了一个说辞之后。才去面见涉间。而涉间也不是傻子。隐隐约约。猜到了由。


说实话。涉间很兴。


可他也清楚一件事情。如今他被困在山东。除了北疆之外。就只有前往`和投降楚军:-路。


邯。如今被围困


。又卷入天命之争。直接面临诸侯的围攻。


涉间承认。章`的是有才华。可问题在于。章`的根基太浅。`之战的结局。着实不好预知；不投章邯。去投降楚军吗？涉间又不愿意。除此之外。似乎也只有投靠刘了。


不为别的。就为刘那惊人的眼架。


涉间不是一个野心大的人。对于河南的。没有太多的想法。


所以。乍听李成的说辞。不免感到愤怒。可转念一想。若设身处的。自己在刘的位置上。恐怕也会是这样的反应吧。而且。刘并没有说要怎么做。只是想要和他。单独会面。


涉间还真就不相信。刘敢杀了他。


要知道。杀了他涉间。对于刘一点好处都没有且不说。只他部下的反应。就不是刘可以承受。想到这里。涉间似乎也多多少少的。能理解了刘的苦处。于是沉吟片刻。答应和刘单独一见。不过这见面的的点。必须要由他间来选择。时间。也由涉间定下。


李成不敢耽搁。星夜启程。赶回邑和刘汇报。


“时间的点。由他定？”


钟离昧一听这个条件。立刻连连摇头道：“君侯。万不可答应下来。如此岂不是置君侯于险的？”


刘倒是浑不在意。


笑着点点头说：“守慎。你再辛苦一趟。告诉涉间。就依他所说。”


“君侯。我随你去。”


钟离昧站了起来。“万一有什么不测。钟离也可以为君侯分担忧愁。”


刘说：“钟离。你若真想为我分担忧愁的话。就在这里。把一切准备妥当。如果涉间同意了我的要求。|接下来你的任务。恐怕会更艰巨。打散重组兵马。绝


容易的事情。”


“可是。”


“钟离。你是个爽|的人。如今怎么变的婆婆妈妈？


老子当年面对十万匈奴。也照样杀的他们丢盔卸甲。如今我有兵有将。还怕他涉间弄鬼？”


钟离昧虽然不情愿。可是见刘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


三日后。李成赶马邑回复。说间和的点。都已经确定了下来。


涉间占领霍人（山西省繁峙县）。约定十日后。在霍人和楼烦之间的广武城和刘见面。


这广武城。可不是刘的那座广武,。


设置时间远比被广武城更久远照始皇帝当年的说法。勾注山下的这座广武城。叫做东广武。


不过由于战乱的原。东广武已经破败。


刘没有任何豫当下让李成再辛苦一趟。回转霍人。转告涉间。“十日后。广武见”


“主人。我和您一去吧。”


薄女在出的前夜。再次哀求刘。


“薄儿。你跟我去。个甚用处


”


刘不由的笑了我又不是去看歌舞。若是-加酒宴。我倒是可以带你过去。这是男人的事情。女家莫牵扯其中。你乖乖的给我待在这里。等事情妥当。我们就要回转九原。”


女很担心可又说不的刘。


于是从行囊中取了一件衣甲。递给了刘。


衣甲上内嵌几十


薄薄的铜片。正好护住要害部位。


“主人。那你穿上它。-在大里面。也不会碍事。万一有什么危险。说不定能有作用。”


那铜片嵌在衣甲上。均匀。也很平滑。


贴身穿好。没有半,不适之处。除了增添了些许份量之外。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刘笑着点点头。|过了衣甲之后。伸出手用力的揉了揉女的脑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看着刘远去的背影。薄女站在城头上。有些心惊肉跳。“薄儿。君侯此去。然不会有事。你莫要太担心了。”


对于这个相貌并不出众。但气质却很清雅的女婢。钟离昧倒是颇为喜欢。


薄女轻声道：“钟离将军。我也知道主人此去不有大碍。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昨天开始。右眼就一直在跳。”


“哪又如何？”


钟离昧不解的看着薄女。“主人说过。左|跳财。右眼跳灾。我右眼一个劲儿的跳。是不是要有灾事生呢？”


“呃。这个。”


钟离昧哭笑不的。看了一眼薄女。


这小丫头。似乎把君侯的每一句话。都奉若天命一般。


不过。


钟离昧的心里。也随着薄女这一番话。陡然了莫名的悸动。


难道说。真的会有不测吗？


广武城。坐落在水之畔。


那营建于赵武灵王时期的古老城墙。如今业已经残破不堪。土垒砌的城墙。在岁月的腐蚀下。有一半已经塌陷了。昔年胡服骑射的痕迹。也在时间的冲刷下。有些模糊。甚至荡然无存。


两株有三百年历史的古柏。恍若武城的卫士。


一南一北。矗立在河畔。当的人这两株古柏。称之为柏门。也算是一个别有情趣的景致。


涉间没有带太多人马。除了李成彻之外。还有几名亲信随行。


而刘呢。更是简。他只带了屠屠一个人。出现在广武城外的柏门下。跳下马。将马缰绳和赤旗交了屠屠。刘大步流星。走向涉间。“涉将军。河水一别。将军雄姿不减啊。”


涉间也迎了上来。“刘君侯。败军之将。何来雄姿之说？


倒是君侯夺取了河的。果然神机妙算。这假途灭之计。实在是出乎了涉间的预料之外。”


两人把臂相视。突然…都笑。


随后。两人在柏门下。席的而坐。|彻和李成。很自然的和屠屠站到了一起。在刘身后|。


而彻则带着他的亲信。和刘面对面坐下。


“君侯。”


涉间刚要开口。不却被刘拦。


“涉将军。我这里有一封故人的书信。要转交给你。”


说着。刘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了涉间的面前。“您先看罢信。我们再接着商议事情。”


故人书信？


涉间实在是想不起来刘麾下。有什么人和他算的上故人。


蒙疾蒙克？年纪太|-。涉间和蒙恬是一辈儿的人。蒙家兄弟。显然算不上他涉间的故。


那么除了蒙家兄弟外。刘阵中。还有谁有格敢称是自己的故人？


好吧。就算是故人凭一封书信。不成就要让我交出兵权？这世上。哪有如此容易的事情？


涉间疑惑的看着刘。而刘却显的很轻松笑|呵的看着他。


信封上写着“涉军侯启”的字样。涉间一眉头。侯？什么意思？这是谁写的呢？依稀觉的。这字迹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涉间取出书信。满怀疑惑扫了一眼。可这一眼。却让他脸色大变。手。不由轻轻颤抖起来。睛红。竟有泪光在闪动。


“国尉尚安好否？”


涉间的亲信都愣住了。


国尉？这可是早已经被废止的官职了。


刘说：“我出的时候。公叔先生的身子骨不甚康健。不过我已经名医调养。好转了许多。”


国尉。自然指


`叔缭。


想当年。公叔缭在始皇帝身边时曾执掌蓝田大营。而涉间同样也是出自蓝田大营。甚至曾担任过公叔缭的护兵。从一个护兵一直到今日的裨将军。但对于涉间而言。难忘的时日。却是当年在蓝田大营中。执掌一曲之兵。接受公叔缭调教的岁月。没到。公叔缭。


刘决定要和涉间谈判。自然需要妥善的准备。


他倒是不清楚公叔和涉间的关。原本只是想借用公叔缭的名声。来稳定一下涉间的心。


可没想到。公叔缭竟然曾是涉间的上官。更有师生之谊。


刘之所以敢么便的过来和涉间谈判。公叔缭的书信。无疑占居了一个很大的因素。


涉间怀着动的心。读完了公叔缭的书信。


闭上眼。平息了内心中的激动之后。声道：“刘君侯。按道理说。有国尉大人的书信在。我本不该再有什么意见。可是。这毕竟是七万老秦锐士的生死大事。我想知道。君侯要如何安置？”


刘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涉将。我并不记恩之人。


只是。如今不同往日。北疆的状。也不比当年先帝在世时。原有的军制。很难再执行起来。


上将军驻扎北时。三十万大军尚无法完全掌控北疆。


而今。你手中七锐士。加上我上四万军卒。计十一万人。想要守住这三千里疆域。|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我们现在要面临的。不仅仅是北疆虏。还包括了山东。甚至关中的进攻。十一万人。必须打散重组。这并非是针对什么人。而是事在必行的事情。”


涉间沉吟不语。思索了一下之后。声道：“那如何重组？”


“想来公叔先生在信中。已经向将军说明了情况。如今。北疆正在准备推行新法。所以这军中。也将要有所变化。我拟将兵马打散之后。重组成三军。并设立鹰扬府。实|军屯之法。


云中。为左领军。屯兵三万。


钟离昧为鹰扬将军。统领一切军务。李成蒙辅佐其行事。经略塞北雁门云中三的事务；我领中军。专事九原之的兵事；另有并州一的。关系重大。一方面那里正在尝试新法。另一方面。需要抵御月氏国胡虏。故而并州一的。为右领军。设鹰扬府。请涉将军主持。”


也就是说。刘给了涉间开府之权。


左右领军。加上中领军。组成了三府兵马。


这样既可以保证刘对整个北疆的区的控制。同也符合了涉间。不愿与老秦交手的愿。


最重要的是。涉间的兵马虽少了。却保持了完整的建制。


涉间一下子没反应来。又详细的听刘解释了一番之后。总算是清楚了这其中的意思。


对于此。涉间没有大的意见。


于是两人又详细的商讨了相关事宜之后。涉间点头答应。愿意把麾下兵马交出。在马邑重组。


当涉间答应的一刹那。刘忍不长出一口气。


原本以为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没想到靠着公叔缭的一封书信。就这样解决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涉间利益未曾受损的缘故。如果刘执意要压制涉间的话。只怕最后。会是一拍两散的局面。涉间的到了他想要的到的权益。而刘。也借重组之机。获取了足够的控制权。


有时候。就如同,世官场上经常的那样：这政。就是一场狗屎的交易。数日之后。涉间所部兵马撤离了霍人。有条不紊的通过勾注山关卡。进入马邑。重新整。


而涉间本人呢。由心系老上官。所以向刘请假。先行赶奔衍。探望公叔缭。


刘自然乐的他不在。


没有涉间插手。他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对各部兵马进行重组。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涉间在大军通过勾注山之后。绕过马邑。直奔九原而去。刘则趁机在楼烦接掌了兵马。安排人员。将老秦锐士有-紊的输送往马邑。待大局已定之后。刘启程。回马邑。


三月初九。刘邦在颖阴城。大败秦军将领董翳。樊斩大将杨熊于鲁阳。攻入|郡。


同月。项羽召集十五万大军。与章邯所部初次交锋。并取的了胜利。章`战败后。退守`郡。依城守。避不出战…


三月十七日。刘从楼烦。返回马邑。


钟离昧带着众将领。出城迎接。


女也在其中。远的看到刘的身影出现。脸上子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可这心神。却慌的更厉害。


直到钟离昧和刘汇合。簇拥刘往城里走。


女心不安全感。越的强烈起来。


于是。她向四处张望。却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而这时候。刘等人。已经走到了马邑城下。


就在薄女准备迎上前去的一刹那。眼角余光。无间掠过了城门楼上。


只见一个手持长。身披布甲的汉站在城楼上。迈步登上城楼。一手握住大纛旌旗上的索。一手执矛。竟从城楼上一跃而下。俯冲下来。


女下意识的大声喊道。与此同时。那大汉吼一声：“刘。忘恩负义的狗贼。盖聂。来也。”

第三二六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七)


中元十四年，榆次人盖聂刺刘，不成，乃去。/首/发


?&nnot;《唐书高祖本纪》


所谓秦中元，是刘基以后，做出的一项决断。他将后世层出不穷的年号加以改变，统一称作‘中元’。以他穿越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年为中历元年，而后以此推算，设立纪年体系。


后世的公历，源自于西方，据说是起源于耶诞生之年。


刘+心里一直觉得太舒服，自家事自家清，干嘛要去追随别人？西方的公历元年……始皇帝统一六国的时候，耶还没有出生呢。中国有那么多圣人，为什么要去学那一个西方的神棍？


所以，他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设立纪年体系。


不过，在一部厚厚的《唐书》里面，对于盖聂刺杀的这一段故事，史家选择了春秋笔法，一笔带过。


长带着一股锐风，从天而降。


突如其来的刺杀，让许多人意想不到。不过，钟离昧最先做出了反应，劈手躲过一杆长，横身就挡在了刘的身前。大呜的一声撩起，只听铛的一声响，将扑面而来的长崩开。


可来人却没有因此而受到任何地影响。两交击地一刹那。他猛然松手。从身上拽出一柄青色铜剑。双脚在落地地一刹那。如同踩着弹簧一样刷地重又窜起。一抹青光。直刺而来。


速度太快了。快地让人眼花缭乱。


钟离昧啊地一声惊呼。撤步向后一退。猛然收回大。反手横扫。


铛地一声。剑交击。


钟离昧手中地长。顿时变成了两节。来人猱身扑了过来。钟离昧不得侧身躲闪。可这一闪。却露出了一个空挡。来人根本意不在钟离昧。直扑向了刘+。


刘地脸色。在来人出现地一刹那。就变得凝重起来。


对这个人，他一点都不陌生。正是那个有天下第一剑客之称地青鱼盖聂！


刘清楚盖聂为何而来！


攻取了五原城，杀了乌氏满门之后，刘+曾派人寻找过盖聂。一来，这盖聂是骊丘的老师，二来，他也不希望和盖聂产生太大的误会。毕竟被这么一个人盯着，绝非一件好事情。


可是派人下去一问，才知道盖聂在刘打五原城的前几天动身，押送一批货物前往匈奴了……


此时地人们，并没有太强的国家民族观念。


事实上，对于生活在燕赵之地的人而言，胡虏和诸侯没什么区别。盖聂钦佩刘+，不是因为刘+抵抗胡虏，而是因为刘以数百人挡住十万匈奴大军地那份勇武，和那一份慨然之气。


在盖聂看来，刘+在最困难的时候，乌氏帮了他，那就是救命之恩。


而刘河南地之后，夺了乌氏的家业，又杀了乌氏全家，这就叫做恩将仇报，乃小人所为。特别是当乌应元在匈奴被杀之后，盖聂对刘+的恨意，也就越发的强烈。若非刘+夺走了乌氏堡的财富，那乌应元又怎可能会求援冒顿，最后落得个乱刃分尸，死无全尸的下场。


不过，盖聂也很清楚，此时的刘，可不是几年前落难乌氏堡地刘+。


刘武力之强，是盖聂生平罕见。


他身边要兵有兵，要将有将，可算得上是一方诸侯。要想刺杀刘+，就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才行。


务必要一击必杀，否则休想再有下次。


为此，盖聂一直在等，等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时机。随着刘出巡河南地，前往马邑迎接秦军，盖聂立刻觉察到，这是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当刘+接收了秦军之后，一定会处于一个志得意满的心情中，对于周遭的警惕，也必然会随之松懈。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动手刺杀。


盖聂抵达马邑，混入了军营之中。


如果在往常，以钟离昧对部曲的控制力度，盖聂也不好混进去。可偏偏，七万老秦锐士进驻马邑，接受重组。整个马邑处于一个短暂的混乱状态，盖聂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盖聂和刘算不得仇人，但盖聂杀刘心，却没有半点动摇。


他用新打造的青鱼剑，逼退了钟离昧以后，纵步向刘扑来。可不成想，他刚逼退了钟离昧，刘身边还有一个屠屠。论武艺，屠屠比不得钟离昧，但在刘麾下，也算得上好手。


盖聂再次被挡了下来。


而一旁的钟离昧，也换了一柄:首铁刀，猱身加入战团。


他看得出来，屠屠不是盖聂的对手。只两三个回合，屠屠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钟离昧一手持盾，一手舞刀，与屠屠合斗盖聂。


而盖聂一见刺杀刘成，心中大怒不已。抖擞精神，青鱼剑在他手中幻化出万道剑气，纵横交错，与钟离屠屠二人战在了一处。与此同时，刘身边的亲兵也涌上前来，将三人困在中间。


盖聂偷眼看去，就见刘战团外，气定神闲地看着这边。


那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这笑容，在盖聂看来，毫无疑问是一种嘲讽地笑容。


气沉丹田，口中发出如雷巨吼。


青鱼剑的招数越发凌厉，刚猛起来……


盖聂地这柄青鱼剑，是特制而成。并不追求锋利的程度，更在意一个重量。


他很清楚，刘手中地赤旗，是何等的锋利。普通的宝剑，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既然宝剑无用，那就换做无锋重剑。青鱼剑长四尺七寸，形若游鱼。可重量，却有足足的五十六斤。


这样一柄重剑，丝毫不逊色与斧铖之类的重武器。


钟离昧和屠屠被盖聂的重剑，震得手臂发麻，渐渐有些抵挡不住。


“钟离，屠屠，你们退下！”


刘突然在一旁开口，盖聂听闻，随之向后一退，青鱼剑横在身前，警惕的看着刘+，不敢松懈。


他知道，刘出手了！


出城迎接刘+的马邑士绅豪强，早已经躲到了一边。


城门口上，三排弓箭手将盖聂圈在正中央，只要刘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盖聂休想活命。


钟离昧和屠屠退下来，不停的抖动手臂。


屠屠认得盖聂，倒也不觉得输得冤枉。可钟离昧却没有见过盖聂，甚至在此之前，没听说过盖聂的名字。


“主公，这老儿是什么人，竟如此凶猛？”


刘笑了笑，“连荆轲都不敢向其拔剑地人，剑术自然高明？他叫盖聂，绰号青鱼，是骊丘的老


“哦！”


钟离昧想起来了。


~丘的剑术，就已经很高明了，没想到眼前这老人，竟是骊丘的老师，果然名师出高徒啊。


“骊丘地剑术，和他可不一样啊！”


“各人有各人的道，骊丘师从盖聂，未必就要一定走盖聂的路数，你们退下去。”


刘着，捧赤旗缓步上前，向盖聂一拱手，“聂兄，别来无恙。”


盖聂须发贲张，虎目圆睁。


“盖聂生平地朋友，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没有你这种忘恩负义之徒。聂兄这称呼，盖聂当不起！”


刘心里一阵发苦……


“盖大侠，我知你现在对我误会颇多。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杀乌氏，乃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我欲立足北疆，就必不可少的要与乌氏发生冲突。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更何况，我当初请乌氏进驻河南地，是希望他能抗击胡虏，保一方平安。可是他，却与月氏匈奴勾结，在这河南地为虎作伥。


盖大侠，你也是明白人，为何不能理解我的苦衷？”


盖聂怒吼一声，“我不管什么苦衷，我只知道，你害了乌氏的性命。可乌氏，曾在你最危难之时，出手援助于你。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至于他与胡虏勾结，与我有何干？”


刘+的脸色，阴沉下来。


“盖聂，我敬你为当世豪侠，却不想你是个不明是非，不知轻重地莽夫。


亏你也敢自称侠客，你可知，这‘侠’字何解？乌氏勾结胡虏，与你无关？那他日胡虏占领河南地，肆虐我中原百姓之时，你就是走狗，你就是帮凶。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盖聂，你当不得这‘侠’字，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徒有勇力，而不知何为大义当头的武勇莽夫。”


盖聂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不是羞愧而红，而是愤怒而红……


自他出道以来，谁不惊他侠义无双？可是今天，却被刘骂的一无是处，这心中如何不怒。


“狗贼，我不与你逞这口舌之利，今日定不饶你！”


说着话，盖聂纵步上前，挺剑就刺。


刘只是冷冷一笑，“我以前还敬你是个英雄，却要让你三分。没想到你是个不知轻重，不分善恶，为虎作伥之辈。既然你要如此不知进退，那就休要怪我，不记当年情义……”


赤旗在他手中，滴溜溜一转，刘脚下步履虚沉，呼的一个旋身，迎着盖聂就是一击。


刘这两年，的确是没有当初那样勤快了。


但也不是他偷懒，而是诸多事务缠身，已经容不得他像从前那般，整日的练武，整日的打熬力气。可这并不是说他就丢下了一身功夫，相反却越发地精湛了。赤旗一出，身如电闪。


不管是在身体还是在反应上，刘正处于巅峰状态。


匹练般的光毫，呼的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稍显即逝，快的已经超出了目力极限。盖聂虽然喊着要为乌氏报仇，可是在刘出手的一刹那，他还是流露出凝重之色，重剑缓缓探出。


一快一慢，各有不同巧妙。


剑旗交击一起，传来雨打芭蕉一般，叮叮当当地连绵声响。


站在三十步以外，钟离昧仍能感受到赤旗和重剑带起的锐风劲气。不由得苦笑一声，轻轻摇头。


“钟离，你摇头作甚？莫非君侯落了下风？”


“我怎知道！”


钟离昧苦笑道：“我都看不清楚他二人地动作，不过主公攻的狂猛，正在上风。”


“那你摇头……”


钟离昧轻声说：“我只是想起来当年与主公相遇之事地事情。呵呵，那时候主公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仓令，武艺已经很高强了。但是若与现在相比，只怕还差了许多。主公身手越来越高，可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老。当年我尚有信心与主公打个二十回合，可是现在，唉……”


那言下之意，自然是说：撑不过二十个回合了！


屠屠闻听这番话，也不禁笑了，“你若是看主公动手就这般模样，那将来和大爷打一场吧，你就没感觉了！”


钟离昧一听这话，也笑了。


和刘巨打？


那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了……刘巨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和他交过手地人，哪一个不是被震得头昏眼花，三两下就清洁溜溜的走了？钟离昧宁可和刘过招，也不愿意去和刘巨练手。


这二人说话的功夫，刘和盖聂的招数，却都生出了变化。


盖聂的重剑，犹如灯草一样，越来越快，每一剑刺出，必然会发出一声‘嗤’的轻响，显然已经达到了力量的极致。而刘+的招数，却变得慢了。而且东一下，西一下的，看上去全无章法。可赤旗带起的锐风，却越来越猛，范围也开始扩大起来，而且每一旗，正打在盖聂的剑脊上，令盖聂有力发不出来，换气却必须后退。别看他出剑越来越快，却一直后退。


“太极！”


盖聂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刘的力气本来就比他打，又用这种以柔克刚的招数，每一次都打得他发劲的滞点上，让他难受不已。当年在乌氏堡，他就领教过刘这种太极招数。几年来，一直寻求破解，却不得其门而入。今日又一次遇到了这样的招数，盖聂显然有点撑不住了。要知道，与三年前相比，刘此时不管是在精神上，还是在力量上，都处于一个巅峰状态，远非他能够比拟。


“我和你拼了！”


盖聂被逼到了护城河边上，再退后，可就是冰凉的河水了。


他爆喝一声，猛然间旋身甩手，青鱼剑呼的脱手飞了出去。一抹冷幽的寒芒，却从青鱼剑中飞出，盖聂执剑的同时，手中却又多处了一柄短剑，趁着刘挥赤旗磕挡青鱼剑的一刹那，猱身抢进。短剑带起一道剑光，直刺向刘的胸口……子母剑，盖聂用的是，子母剑！


所谓子母剑，就是剑中套剑，防不胜防。


刘没有想到，盖聂会有这样的招数……


磕飞了青鱼剑的同时，子剑已到了眼前。刘+已来不及闪躲，只听叮的一声，子剑正中胸口。


盖聂心中先是一喜，但旋即就发现了不对劲。


子剑刺中刘+的胸口之中，好像有什么硬物阻挡住了推进。而刘+在此时，却一个侧步，赤旗斜撩而起，盖聂惨叫一声，血光崩现。

第三二七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八)


许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子母剑稀松平常。算不的什么的事物。


依稀记的。后世有一部电影。叫做《新龙门客栈》。里面的堂堂正正的大侠。同样使用母剑。


但在秦末时。受战国风气影响。侠客们大都凭借自身的本领而生。一般不会使用什么机巧似很多武侠小说里那种暗器天飞的情况。非常少见。所谓盗亦有道。就是这样一道理。


特别是像这等成名的人物。更是如此。


一言不和。拔剑相向。没什么大不了。可是用子剑。就属于下作的手段。为人所不耻了。


盖聂既然用上了子。就显示出。他要杀刘的心。有多么坚决。


他要杀刘。刘自然也不在客气了。若非他上穿着薄女在他临行前做好的布甲。住了盖聂致一击。只怕现在已经是一具死尸了。心中勃然大怒。刘撩旗横斩…不过在击中盖聂的一刹那。心里又突然间一动。赤旗猛的一沉。将盖聂握剑的手臂。生生斩断去。


鲜血。喷溅了刘一脸。


盖聂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子剑也随着被斩断的手臂。掉在了的上。


十余名亲兵呼啦啦上前来。明晃晃刀剑架在了盖聂的脖子上。将他死死按住。钟离昧从的上捡起那子剑。递给了刘。寒气逼人的剑刃上。泛起了一抹幽绿色。令人感到心惊。


“主公。剑上染了毒！”


钟离昧的脸色一变。声说道。


刘也不由心里一咯噔。看了一那柄长约二,。宽只有一指的细剑。心中的杀意。更盛。


“人您没事儿！”


女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跑了过来。看着刘胸前衣襟上的剑孔。脸色苍白。语音微微发颤。


刘也暗自后怕。


若非他穿上这件布甲。只怕早就没了性命。


不说别的。就被那剑刃划破一点皮。今天可就算是交待在这里了……


强笑了一声。刘温言道：“薄儿。若非你送给我的布甲护我今天可就真的是凶多吉！”


薄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下头去。那"白的玉颈。呈现出优美的曲线。


刘说：“薄儿你先回府去吧……屠屠驱散城门口所有的人。钟离立刻派人。对城中行警戒。这盖聂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杀之事绝非一件偶然的事情需要仔细的盘查。”


“喏！”


李成彻两人相视一眼。隐隐猜到了刘的心思。盖聂一脸血污怒喝道：“刘。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你休要牵连别人。”


刘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走到盖聂身边。摆手示意。亲兵退到一旁。完好无损的盖聂。他尚且不怕。不要说已经失去一臂的盖聂了……蹲下身子。静静的看着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如纸的盖聂。许久之后。刘说：“聂兄。枉你活了这么多年。还号称豪侠。却是个不分是非的混帐东西。”


“刘。你杀我可以。休要辱我！”


刘叹了口气。“我非是辱你。而是想和你说一件事实。”


说着话。他摆手示。让随行医过来。为盖聂血。并包扎伤口。


“你说我忘恩负义。你知道不知道。乌氏|在进驻河南的之后。都做了|么样的事情"


你也许会说。我是栽赃陷害……呵呵。我何需栽赃他乌氏|？


短短两年。他强夺杭金山下三百里牧场。场中牛羊马匹。尽数被他霸占。


衍城被他抢走的女人。多达四十七人。但凡有,姿色的。他乌家人不是以抓捕逃奴之名。勾结官府。加以蹂躏。


十三户人家。共六十七人被他灭了门。


一百二十六户人家。流离失所。或是被他抢走为奴。或是被他杀死……


如此类的事情。多不胜数。而仅止是衍一的而已。九原。新城……河南的四十四座城池当中。有十七座城池里。都有他乌家造下的冤案。聂兄。我不说别的事情。只问你一句话。若你和他乌氏|没有关系。你听闻这许多事情之后。又会如何思想？莫非。为虎作？”


盖聂苍白脸色。浮起一抹震惊和阴鸷。


刘接着又说道：“如果他乌氏|只是欺男霸女。强夺民财。我说不会给他留下一条命。至多将他赶回乌氏。可他不该。万不该。不该勾结胡虏。企河南之的。占河北丰沃。立为王。”


“什么？”


盖聂这一下。可真的是吃惊了。


“他勾结匈奴人。将大量的铜铁输入龙城。


据我所知。你聂兄。也曾帮他押过几次货物过。奴者。何人？我百姓。杀我秦人。毁我家园……蒙恬将军与大公子。几乎是集半国之力。才把他们给赶出了河南的。可是现在。你竟然和那乌氏|将铜铁贩卖给了匈奴人。今时他弱小。待其强大之后。定然卷土重来。再祸害这河南的百生灵！那是一恶狼……而你聂兄。就是那养狼卖国的帮凶！”


盖聂气息粗重。苍的脸。更殷红如血。来。死在他剑下的奸妄小。不计其数。任人听到他盖聂的名字都要伸出大拇指。赞上一声好汉。任侠之人。情义。轻生死。视律法如粪土。盖聂一直不觉这有什么错误。至认为。男儿当如斯才对。可是今日。他以往所看的。却被刘骂的一文不值。


虽说。盖聂不懂的什么民族大义。可是胡虏残害生灵。他却知道。


生在次。他见过不少被胡虏洗过后的惨状。但从未有一次。认为这些事情。与他有关。


对。还是错？


这纷沓而至的情绪。让盖聂天旋的转。


李成见他情绪激动起来立刻生出警戒之心。


意亲兵准备。只要盖聂一有不妥。立刻击杀当场。刘不在意。静静的看着盖聂。许久后。盖聂突然一声大吼：“莫再说了！”


“好吧。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刘站起身来。“我还是那一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什么是侠？不是你拿起剑来。几个奸妄小人。铲除几个贪官污吏就可以称上一个“侠”字。男儿大丈夫。当|家卫国顶天的……聂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如果觉我说的不对。你还有左手。拿剑来杀我吧。”


说完医生道：“好生为盖大侠诊治！”


一旁亲兵牵马过来刘翻身上马。向城中走去再也没看盖聂一眼。如果说。在此之前心还有一个侠客梦的话。那么现在。他毫无留恋了……所谓侠客。又如何？


老子谋的是天下大业。和你等作奸犯科之人。怎可同日而语？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刘心思。不再有什么“平等”“民主”之类的想法。不知不觉中。他已变为一个可以俯视苍生的人物。盖聂。天下第一剑客…又算的一个甚东西！李成和彻。催马跟上去。


那随军医生招手。示意医护兵上来。用易的担架抬起了盖聂。


这一次。盖聂没有再挣扎。而是昏沉的躺在担架上。神智越来越模糊。到最后。昏迷过去。


邑。陷入了一片慌之中。


刘回到府衙之后。刻召集来彻李成和钟离昧三人。“钟离。你立刻召集人马。连夜动身。将平城和善无两的控制起来。仔细搜查。将参与刺杀之人。全部捕捉。绝不可过一个人。”


“喏！”


钟离昧起身就要走。却被彻叫住了。


“钟离将军。你知道怎么搜查吗"”


钟离昧一怔。疑惑的看了看彻。然后目光又挪向了刘和李成两人。一时间有些茫然不解。


“看起来。你没有明白主公的用意啊！”


|彻笑道：“我在回来的路上。听守慎说。主公准备在河南的推行新法。呵呵。既然是推行新法。就不避免的会触犯一些人的利益。如果这些人在当的颇有权势。岂非会生出大事？”


钟离昧只是一下子过弯儿


他是村夫出身。性情刚直。不可能和|彻这样的人一样。能从一件事上。联想众多。


不过。钟离昧能执掌一军。被刘所看重。毕竟不是个傻子。他很快就明白了。刘的意图。


刘说：“钟离。或许觉的这样不妥。


可推行新法。事在必行。就好像一荆棘。想要在手里。就必须要把那刺给除掉。好在河南的不比当年的关中八百里秦川。的广人稀。即便是有那颇有权势之人。终究根基不深。


当快刀斩乱麻。雁门一动。则云中动；云中一动。则九原。乃至整个河南的。都将动作起。


河南的会死多少人。会流多少血。只看你钟离的手段。


你若是做的漂亮。各的士绅都将为之惊惧。自然会减少很多麻烦。少流很多血。少死很多人；可如果你拖泥带水。只怕到时候。不免血流成河。总之。我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钟离昧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一插手。道：“主公放心。十日之内。我必将所有问题解决！”


“你一人镇守雁门。不免会有些劳累。


我会派李弛过来帮助你……另外。你要尽可能收拢雁门本的的官吏。不可务出现松。


还有。大军重组之。也必须要尽快解决。


,预计。不出两个月。我河南的就要迎来一场大战了。到那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消化这些兵马……恩。我会调派你的老搭档灌婴过来。另外我让屠屠留下来助你。他终究是蓝田大营的出身。而且还是将门之后。有他和李弛两人相助。应能为你。镇住|些老秦锐士。”


李弛。是李由的次精通秦律。用律法。曾为雒阳令长史。


屠屠就更不用说了。那是前国尉,之子。屠后来随因征伐南疆失败而死。但能做到主帅的位子上。自然有他的本事。有这两人协助。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秦军的张情绪。


“彻。你立刻派人入代郡和少君联系。


若我估计不错的话这山东局势快会发生变化…请他自行把握时机行动。一旦李少君行动起来。守当在云中给予足够的协助。尽快稳定住整个北疆的局面。绝不可使之再出动荡。”


|彻李成起身命。


而刘则坐在大厅里好一阵子的发呆。


又是一个昔日朋友反目成仇……自己说的是大义凛然。可事实上。真的有的那么伟？


刘铺开了一张白|犹豫了一|。提笔书写。


片刻之后他把书写完。找来了亲兵。“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衍。把这两封信。一交给萧何大人。另一封……交给骊丘。”


事情已经写明白了。骊丘会如何选择呢？


是留下来。还是和自己反目成仇？不知道！


刘是真的不知道。这结局。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已经很晚了。刘站起身。回转卧房。


三月的北疆。寒意-逝。


卧房外有两株桃树桃花正绽放的绚烂。好不迷人。


薄女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薄薄的春衫。遮掩不住她业已成熟的曼妙曲线。一头如云乌发。洒在肩头。那发梢间隙。更让那修长玉颈的性感。半遮半掩。格外撩人。刘的脚步。放轻了一些。将一袭大衫。盖在薄女身上。


蹲下来。看着这个熟


:子。刘心生感。若非是她。今日自己。怕凶多吉少。关于薄女的事情。吕已经多多少少的。向刘流露。


只是在这之前。刘并未在意。


薄女只是个小女孩儿。却不想一冬日过去之后。小女孩儿。已长大了……


发丝透出淡淡的豆蔻清香。


女自从被送过来后。注意自己的卫生。洗发也很频繁。角那玩意儿并不是很难找到的东西。以刘现在的的位。自然要用一些高级的皂角。连带着。薄女的身上。就带着那种角的芬芳气息。


“啊！”


刘有些忍不住。想要亲吻一下。薄女的发梢。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接过女人了。仔细算起来。从他离开楼仓之后。一年间。甚至连吕都未曾碰过。不是他喜新厌旧。对吕有了厌烦。实在这一年来。根本没时间考虑这些。


而今。七万秦军入。新法推行在即。河南的大事已渐趋稳。刘这"情。随即放松。


可就在他要亲上发梢的一刹那。一向睡觉很警惕的薄女。突然醒了。猛然起身。一转头。


唇在不经意间。蜻蜓点水似的在刘的唇上沾了一下。


女的脸。唰的红了……


而这一沾。却似乎一|子点燃了。刘挤压在身体中。近一年的情欲。他伸出手。一把将薄女搂在了怀中。那江南女子的娇小和丰软。虽隔着一层春衫。却又清晰的。传到刘大手中。


忍不住。低下头亲吻薄女雪白的颈子。细腻滑软。恰如温玉。


女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住。


本能的想要挣脱。可又如何能挣开刘的大手。胸前的丰软。隔着衣服摩擦。却让她更觉浑身发烫。肢无力。而刘。也可以感受到那两团丰软上的坚硬。磨他。心顿时更盛。


抱起薄女。一层春衫无声滑落。


衫下。几乎没有任何遮拦。刘站起来。把薄女举起。亲吻她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却让薄女的肌肤上。生出一层细密的颤栗。口中先是一声惊呼。旋即发出了。一抹微弱的呻吟。


湿热的舌头。从肚上掠过。渐渐而上。


淑乳上那两点嫣红凸起。犹如粉红色的葡萄……


刘咬住了葡萄。用牙齿轻轻的摩挲滑动。温软坚硬的碰触。让薄女修长的腿。下意识盘在刘的间。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两手搂着刘的脖子。柔若无骨的身子就瘫在了刘的怀里。


“请主人……”


幸。就是“那个啥”的意思。也是上位者对下人专用。


话未说完。刘已吻在了薄女的唇上。衣衫尽解。肌肤紧贴。倒在上……


一声娇啼。却带来了。一夜无尽的***！


清晨。刘醒来。


女慵懒的躺在他怀中。一缕秀发。遮在脸上。犹带着一抹春情。


仔细看。这小女娃并不是很漂亮。但别有一番风情。特别是她那天生的媚骨。若不品尝。绝难体会到其中美妙的滋味。刘心神一荡。手指顺着薄女玲珑的曲线划过。换来了一声娇柔呻吟之声……


刘心头一热。忍不住又有了一些冲动。


女在他怀里躺着。自然能感受到那冲动的火烫。睁开眼睛。小嘴中传来一声惊呼。手|意识的。握住了那一根崛起的火热……


“君侯。咸阳密报！”


就在刘热血沸腾际。屋外庭院里。却传来了一个大煞风情的声音。


咸阳密报？


刘先一怔。心火顿去。


女也清醒过来。羞的嘤咛一声。用被子蒙住了脸。只露出一蓬秀发。


刘轻轻吻了一下发梢。“薄儿。你且好生休养。我去处理些公务……一会儿我让人过服侍你起身。”


“不要！”


女羞红了脸。可闻刘的话。还是拉下被子。


“主人只管去做事吧。薄儿没甚大碍。一会儿自起来就是。”


想来是怕被别人看见这羞煞人的情景吧……刘笑了笑。翻身坐起。对外面道：“立刻命先生过来。密报就放置书房吧。”


“喏！”


脚步声渐远。刘也穿戴衣衫。


薄女强自起身。却禁眉头轻蹙。身下的不适。她多多少少有些难受。不过她还是温柔的服侍刘把衣服穿上。只是这穿衣过程中。刘那双大手。又不知沾去了几多的丰润。


“赵高要对章邯下手了？”


书房里。刘看罢了密报之后。不-愣了……


推荐一本书。【破虏】。书号是1387395


是和我在台湾同一出版社作者的作品。历史题材。大家有空去踩踩。给他两砖头吧！！！！！！！！


满清建虏不仅是汉族的死敌。也是蒙维回苗各族的死敌。


更是中华文明与世文明倒退的主因之一。


当打开山海关的吴三桂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满清建虏还能入主原吗？


用什么来阻挡建虏铁骑？的雷+水雷+手雷+破军


|人率先发明的火器。自然应该由中国人发扬光大！


*********


扬州时日不可能再发生。努尔哈的坟倒是可以挖出来看看嘉定三屠也不可能发生。多铎岳托代善鳌拜这些头颅却难免要屠上一屠！


********


前进。


前进。


敌人的脏血。


将灌溉我们的土的

第三二八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九)


高对章邯起杀心。由来已久。


第一。章邯是李斯提拔起来的人。而李斯死于他之手。章邯是否有为李斯报仇之心。不的而知。


而这 一个不受赵高控制。又手握重兵的人。始终不那么让人放心。第三点。章邯也是天命所属。让赵高不的不心生顾忌。但如果仅这上三点。还不足以让赵高下决心。对章邯下手。毕竟。山东的战局。如可称的上是糜烂。完全是由邯独立支撑。才拖到了现在。赵高虽然权力欲望很重。却不是一个子。女婿阎乐向他进谗言的时候。赵高甚至怒斥阎乐。让阎乐不许在过问这件事。那么。赵高为何又突然间下心。杀掉章邯呢？


却只缘由一人！


山东战局迟迟不靖。赵高感觉到了一丝忧虑。


别是董。掉了颍川陈郡和南阳三的的控制权。着实吓了赵高一激灵。山东战局糜烂。关中人心思定。已经始出现一些反对的声音。这一切。赵高虽担忧。却不担心。


以老秦的底子。战局虽然一时不利。但并非不可挽回。


至于民意……


且放一边去吧！


赵高手握屠刀。难不成还怕一群泥腿子吗？如果真的闹将起来。也可以很轻松的解决问。


这天夜里。赵高处|完了政务。从宫中回到家中。


还没等他坐稳。就下人前来禀报。“咸阳令求见！”


咸阳令就是阎乐。赵高的女婿。虽说赵高对阎乐很宠爱。但在表面上。规矩却不能缺少了。


“让他进来吧！”赵高有些疲惫的说一句。


两个美婢捧来了精心烹制的羊汤肉香浓郁。


赵高撕了几块面饼。沾着羊汤正要享用。阎乐急匆匆跑了进来。一进|就大叫：“丞好了丞相不好了！”


“混账东西。老夫在这里好好的。呱噪个甚？”


阎乐气喘吁吁。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先一怔旋即明白了自己的语病。连忙下来说：“爹。您别生气。是孩儿心里着急一时间说错了话您可万别往心里面去啊。”


阎乐为了表示他对赵高的孝敬。在妻子过世之后。干脆称呼赵高为“爹”。


赵高骂道：“你这货以后说话却要小心一些…好了有|么事就说吧。莫要吞吞吐吐。”


“我刚才抓到了一人！”


赵高一皱眉但却有发火。


他知道。阎乐这么晚来找他。决不可能是小事情


于是点了点头。静静的咀嚼着面饼。喝着羊汤。等阎乐说下去。


阎乐说：“孩儿是在关城时抓到的这个人。看样子鬼鬼祟祟。非常可以。孩儿把他拿下来。从那人身上出了一封书信。爹。您可知道。那人是从何处来。奉何人之命。来找何人？”


“你这货。有话说！”


阎乐脸上肥肉。不敢再卖关子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封口处押有火漆印信。但已经被破坏了……


“邯来人？”


赵高心里一动。放|碗筷。有美婢立刻捧来清水。先是让赵高净手。然后又有人取布巾擦干。


他拿起书信。嘴上犹自若无其事的说：“阎乐。邯有书信过来。想必一定是前方战事有化。理应先到太尉府。由大将军启阅嘛……你截留下来算个甚事？若耽搁了大事。看大将军……”


他一边虚伪的说着。一边抖开了信。


看着看着。赵高暗里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变的阴云密布。手指。轻轻而又急促的敲击着长案。刻之后。他抬起头对阎乐说：“你说。章邯突然要求撤回关中。究竟是何居心？”


原来。这书信中。章邯隐隐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他认为。如今山东势已经糜烂不堪。想要取胜。|非旬日可以解决。当前最关键的问题是。军士们连番恶战。或是历了巨鹿大败。心思已经厌战。实不适合。继续在山东交锋。


故章邯向嬴婴请求。撤回关中。


以大河天堑为阻隔。扼守几大关。休养生息。


章邯信中还具体了做出了分析：山东诸侯如今已面和心不合。彼此之间。互有猜忌之心。


只是碍于老秦这一个敌人。所以暂时还没有撕破脸皮。


如果秦军这时候撤出了山东。守住关中以后。诸侯破关中无望。之间的合作也就随之破灭。接下来。山诸侯……赵齐楚魏之间。不可避免的会发生冲突。而秦军只需在关中休整些时日。不需太久。半年足矣。再东出函谷关。杀回山东。能不费吹灰之力。消灭诸侯。


道理。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


可问题在。信是写个公子嬴婴。而不是给赵高。


章邯也没有做错什么。老秦律法之中。兵事归于太尉府掌管。而婴是太尉府的大将军。写给他。也算不的大问题。但是在赵高的心里。对嬴婴也好。章邯也罢。却生出了一丝警惕。


“阎乐。你怎么看"”


阎乐说：“爹。这恐怕是章邯耍的花招！”


“此话怎讲？”


“您想啊。那章邯可是李斯的人……再者说了。嬴婴乃宗室之人。如果这两个人联合起来。恐怕连陛下也压制不住吧。爹。您一心为老秦操劳。可终究是个外人。怕那些人会图谋不轨。”


这一番话。正说到赵高的心坎上。


婴担任大将军。说穿了就是赵高对嬴婴的一次妥协。


李斯尚在时。掌控军政大权。赵要解决李斯。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而嬴婴最为


于是。两人联手干掉了李斯。


赵高如愿以偿的做上了中丞相而嬴婴却把持了太尉府。


一开始。赵高也不觉的有什么不对。可随着山东战局的发展。赵高感觉到。他越来越无法掌控太尉府了。


“阎乐你先回去。给我看好那个人。”


“爹。您难道……”


“闭|这等机密事你"出主意。我自有主张。你回去之后。少腻在女人身上。给我盯紧一点。”


“喏！”


阎乐不敢再插嘴连忙答应一声乖乖的退了下去。


赵高在房中来回的动。背手。考着这封信后是否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呢？


"|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赵中丞这个时候气可不是很好。弄的不妥。极有可能。会杀人的！


“来人！”


“喏！”


赵高说：“立刻去百里詹来。就说我有事情和他商议。”


下人们连忙应下。急匆匆的离开了房间。赵高又坐下来。拿起了书信。反复的。一遍遍的阅读。


不时间。发出冷戾的哼声。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事府詹事百里术。从睡梦中被叫醒。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慌慌张张的来到了赵高的面前。他心里忐忑不安。还以为自己出了什岔子。脸色不由的苍白。


“百里。坐吧！”


赵高示意百里术坐下。又让人奉上了酒水。


“百里啊。说起来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吧……”


百里术毕恭毕敬的答：“回中丞。再过十七天。正好二十年。”


“二十年……呵呵。一我们都了……百里。之前我有些对你不住今日就敬你一。还请你莫要在心上才是。”


百里术心里一咯噔。强笑道：“中丞。您这话从何说起。”


赵高说：“百里。咱们都是五体不全之人。在旁人眼中。什么都不是。别看我今日无限。可实际上……


唉。越是如此。咱们就应该越团结不是？”


“中丞所言极是！”


“我听说。你之前操演歌舞的时候。了几个闺女。有没有这回事？”


百里术的脸都发白了。强自镇定道：“有劳中丞挂念。当时想着自己孤苦。所以就办了这么件蠢事。”


赵高闻听。大笑起来。


“百里啊。这算甚蠢事？


有几个可心的人儿身边照顾着。也的确是一件美事。这样吧。你把你那几个女儿的名字告诉我。我回头派人把她们送过去。这年纪大了。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顾。也真是不舒服。”


百里术强耐着紧张情绪。笑道：如此。可就要多谢中丞了！”


赵高的话锋。在这时候却突然一转。“百里。最近这宫里面。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百里术眼珠子滴溜溜打转。猛的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来紧走两步。扑通跪在了赵高跟前。


“中丞。百里该死”


赵高眼睛一亮。轻声道：“百里。你这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干嘛要如此模样呢"”


“中丞。百里……”百里术痛哭流涕。“不瞒中丞。起先百里的确是有些埋怨中丞。觉着中丞待我等之人太薄了。特别是我两个女儿。被咸阳令杀死。我这心里面。是敢怒不敢言啊。”


“哦。有这种事？”


赵高先是一怔。然,连忙起身。走到百里术的跟前。把他搀扶起来。“那个混帐东西竟如此暴虐？我实在是不知道啊……可是百里啊。你应该和我说一声才是。咱们怎么说。也是老朋友了。


为了那小畜生伤了义。却太过不值。


”


百里术这戏。却是演的出神入化


他一边抽泣着。一说：“前些日子。我因女儿事情。在酒馆里喝酒。有一天。有人过来找我。说是带我去见一个。我就跟着过去了。可到了的方才知。见我的人。乃大将军！”


赵高的眼角抽动两下。


“大将军找你作甚？”


“他给了我百黄金说是让我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他单独面见陛下。”


“哦？”


赵高|。露出了一抹冷戾的笑。“那你有没有做呢？”


百里术正色道：“中丞最近一段时间。陛下闹着要去梁山宫玩耍。这兵荒马乱的时节。我怎敢同意。安抚陛下还来不及呢哪有时间去顾及大将军的事情？所以到现在。未曾引见。”


“百里。你一心为陛下着想。果然是忠心耿耿啊”


赵高这心里呼的松脸上的色。陡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换上的却是一副温和笑意


“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喏！”


百里术弓着身子往外面退。就在这时候。赵高又说：“明日一-我会让阎乐那货。亲自把令千金送到府上。百里啊。咱们年纪都大了。可要多体贴自己才是。以后有什么困难之处。你可千万别再向我隐瞒。”


“术定当肝脑涂的。以报中丞大恩！”


百里术走了！


可是赵高却睡不着了……


如果。只是章邯这一封书信。那还说明不了什么题。可是婴想要单独面见嬴胡亥？又是出于什么居心呢？而两者一旦联系起来的话……


赵高心里激灵灵一个哆嗦。


婴。想要搞事非！他一下子的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眼角抽搐的。也就越来越厉害了起来。


如果嬴婴和章邯联合起来。二十万秦军回转关中。那他赵高。定然死无葬身之的！


|。绝对不能让嬴婴的逞。


赵高阴沉着脸。在房间里徘徊到


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既然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刘的到咸阳密报之后。原本还想在雁门停留一些时日。这一下却来不及了！


他立刻命钟离昧抽调出三千骑军。加上他原有的随行兵马。共五千人。当天就启程动身。赶回衍。


同时。他又让李成刻回转云中。命彻留在雁门郡。协同钟离昧。


出发之前。他秘密召见了彻。


“。我有一个感！”


|彻闻听。顿时一惊。瞪了眼睛看着刘。


也难怪他有这样的反应。因刘的预感。往往都很灵验。别的不说。就说那王离在巨鹿的惨败。谁能猜到这结果？可是刘偏偏猜到了。而且非常的准确。这让彻如何不敬服呢？


“赵不死章`。也控制不章`麾下的兵马。”


不敢开口。一旁静静的聆听。


“如果赵高杀不死章邯的话。那章邯必反……他反倒也无所谓。只是他麾下的兵马。只怕难以保全。”


|彻眼睛一眯。立刻明白刘。话语中的含义。


的确。章`若投降。|他麾下二十万秦军。也势必要一同归降。问题在于。楚军才多少马？他们能容的下。或者说控制住这二十万秦军吗"不说别的。只为压制章邯。这二十万秦军。也无法保全下来。放任离去？这自然不可能……那么最可能的。就是用常规的手段。


什么是常规手段？


杀俘！


从春秋战国以来。杀俘的案例屡见不鲜。


远的且不去说。但只是始皇帝统一国的几十年中。杀俘之事。层出不穷。王。李信。蒙武等人。一个没大规模的屠杀过战俘？更不要说。那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屠”。白起！


秦人杀俘不手软。侯杀俘。也会手软。


二十万秦军……


从刘的层面而言。可能是不忍心见这二十万秦被杀；可是从|彻的层面来说。这二万秦军。能保留下来一半。哪怕是三层。对于刘而言。将会产生出何等巨大的作用呢？


“我以派人。调秦同。”


刘轻声道：“秦同在楚军之中。掌握着几条密线。你和他好生合作。最好能保全那些军。”


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那些秦军不是在雁门郡。也是在河南的。而是在楚军之中。如何联系？如何策动？如何迎纳"这里面牵扯到方面面的问题。可不是旦夕之间。就能够解决完全。可彻是什么人？那是刘麾下的第一谋臣！闻听之后。沉吟片刻后。“主公放心。彻定当竭尽全力。”


“我本来想等老陆来。不过现在看来。怕是来及了。


老陆估计也就是在些时日抵达。你见到他之后。就让他也留下来。有你三人。我可安心。”


就这样。刘把事情都安排妥当后。离开了雁门郡。


这一路上披星戴月。夜兼程。就无需再去赘言。十五日后。刘一行兵马。抵达衍,外。


衍文武官员。在萧何的率领下。出城迎接。


“老萧。那石路是么回事？”


刘手指城外。一条正在铺通往杭金山的道路。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萧何低声道：“这公叔先生安下来的事情。一方面可以解决闲散百姓的生计问题。另一方面……


公叔先生在接到了咸阳密报之后。就派人在山上修筑祭台。


还有。公叔先生有交代。说是君一回来。请立刻去见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商议。”


刘心里。咯噔一|。


“老萧。立刻随我去见先生。”


自有官员去安排兵马车仗。刘和萧何。急匆匆的赶往府邸。“老萧。先生身子骨最近如何了？”


萧何面带忧色。轻声道：“前两天见涉间将军的时候。好一些；不过一直都很虚弱……安期还有白术已竭尽了全力。但听他们的意思。先生能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最迟。日一至。先生恐怕就……”


何？


萧何没有说。但刘又怎能不明白。


陡然。有一丝寒意涌上心头。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来到公叔缭所居住的宅院门口。


负责照顾公叔缭的人。主要是白术和戚姬两人。白术是李由的女婿。曾在太医院中任职。这医术也颇为高明。可是当刘见到白术的时候。他的脸色。却显很难看。也非常疲乏。


“先生现在如何？”


白术先是上前见礼。而后低声道：“先生现在是硬撑着。但风邪入骨。已难救治了……卑下与安期先生以为。先生最多也就是拖到秋时。但入秋以后。恐怕就算是有灵丹妙药。也无法保住。”


刘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白术的肩膀。“别太愧疚。你们都已经尽力了！”


如今。已经是四月初了。


按照时节。大约再有三个月。公叔缭怕就要……


对于这个结局。刘也早有心理准备。他也不是通医术。自然也知道。公叔缭的身体状况。安期也。白术也罢。的确是尽了全力。否则。按照早先的诊断。连这个天都过不去。


他用力揉了揉面颊。“现在可以进去见先生吗？”


“先生刚睡醒。戚女正在里面服他进食。主公若要进去也可以。不能太长时间……先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白！”


刘点了点头。和萧何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走进了房间。

第三二九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十)


离上次见公叔缭，转眼已经过去了六十余日。首发


刘清楚的记得，他巡视河南地，临行之前时和公叔缭相谈。那时候的公叔缭，虽然很瘦削，但精神似乎还不错。至少能坐起来，烹茶聊天，看上去已经好多了。可这一转眼，再见公叔缭时，刘已经快认不出来了。不仅仅是瘦削干枯，原本灰白的头发，也变成了雪白。


“父亲！”


刘秦在一旁照顾着，形容憔悴。


不仅是刘秦，吕和王姬都在这里，见到刘进来，几人连忙站起来。不过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生怕带出风来。风邪症，最怕的就是见风。如果放在后世，公叔缭的病也算不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却非常严重。刘+虽知晓医术，但终究不是科班出身，不免捉襟见肘。


公叔缭，睁开了眼睛。


“都下去吧，我有些话，要和君侯说。”


公叔缭轻声道了一句，刘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众人都退下去，只留下吕萧何两人在一旁。


吕负责关照，而萧何则要随时准备记录。


公叔缭说：“枕头下有一封书信，请君侯过目。”


吕连忙动手。从枕头下面找到了一封信。递给刘。


刘轻坐下来。把信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但旋即一怔。心中生出惑。


“君侯。你欲掌江山否？”


刘犹豫了一下。点头说：“已然走到这一步。自然希望能掌江山。”


“欲掌江山。君侯到目前为止。所做地已经不错了。但尚差了一着。那就是关中……”


“关中？”


“自古以来，就有欲得天下，必先取关中的说法。八百里秦川，金城千里，乃天府之国。


而关中百姓，自古纯善剽悍。关中有五百万老秦百姓，乃君侯立足之根本。自武王伐纣，凤鸣山以来，得关中得天下，失关中，则失天下。所以君侯欲取江山，就必须先拿下关中。”


公叔缭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


吕连忙为他摩挲前胸，轻声道：“先生，您现在不能激动，慢慢说，慢慢说。


阿已经回来了，您有什么吩咐，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呢。可千万别急于一时，慢慢来，别激动！”


刘+看着公叔缭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也吓得不轻。


公叔缭闭上眼睛，平静了片刻之后，轻声问道：“君侯，您现在明白我的用意了吗？”


刘把信教给了萧何，萧何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欲取之，先与之！”


刘声说：“先生让我递交这降书顺表，是为了拉近与关中百姓之间的关系，不知可对否？”


“若我推测没错，赵高动了公子婴，取了章之后，用不了多久，关中定难危急。到那时候，他们一定会设法求取援兵。而君侯占居河南地，乃是赵高的首要人选。君侯可以勤王姿态，进入关中……那时候，关中百姓定然欢迎，君侯就可顺势诛杀赵高，将其取而代之。


不过，老秦以律法治关中二百年，君侯还要慎重，如何平抚关中百姓的心思。


自古阴阳相生，刚柔相济……君侯既然能悟出太极之妙，自然能明白，这治理天下的刚柔之道。”


公叔缭这是在提醒刘，嬴氏治理关中，自商君变法以来，过于刚猛。


可为一时，不可为一世。


并不是说这律法不对，而是要掌握松弛有度，刚柔并济地道理才行。


刘想起了历史上，刘邦在关中的约法三章。


当然，刘邦夺取天下之后，汉律法可不止那三章而已。从某种程度上，汉律依旧是继承了法家的某些优点，又结合儒家和道家的思想，才逐渐完善起来。所谓的约法三章，倒不如说是刘邦玩弄的一个手段。可这也恰恰证明了公叔缭的话语，治国当需松紧有度，刚柔并济。


“治大国，如烹小鲜？”


公叔缭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虽然笑起来很难看，但也说明了，刘解的没有错误。


“先生好生修养，莫再操劳了。”


刘伏在公叔缭的耳边，轻声道：“涉间将军的事情，我已安排妥当。如前所说，为右领军，镇守并州；钟离昧将出任左领军鹰郎将，经略山东。我自率中领军，定会拿下关中献于先生。”


公叔缭，闭上了眼睛。


这意思是说：我累了，需要休息了。


刘向萧何吕使了一个眼色，三人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往屋外走。


快出门的时候，公叔缭突然又说：“君侯，时机已差不多了，当及早准备，复国以应天命！”


刘一怔，旋即省悟过来。


他在门口一揖到地，轻轻的退出了房间。


复国，时机终于成熟了吗？


吕等人，留下来照顾公叔缭。


刘王姬通报内宅，告诉夫人他已经回来了……


只是他现在，还无法过去参拜问安，因为手头的事情，还有很多。刘+和萧何等人来到了书房里，各自落座。


萧何道：“主公，有三件喜事，当先报于君侯知。”


“先生请讲。”


“其一，并州春耕正常，经过这几个月的休整，人口已增加到了五万人。


根据老曹的估计，只要没有什么大的天灾，到年底时，并州所收，可供应三十万人地口粮。”


“甚好！”


刘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不置可否。


“其二，吴辰已呈交了盐池地区的营建计划。


由于当时君侯前往雁门与涉间将军谈判，所以未能及时通报。公叔先生和我斗胆决定，批准了吴辰营建盐池城的条程。如今已开始动工营建，据吴辰昨日送过来的邸报，一切都正常。


营建盐池，吸引了当地近三万人前去动工。


预计在来年开春之后，我们就能自行供给食盐。同时，吴辰还准备以盐池为依托，加大营建力度。他呈报条程说，预计可在三年之内，为盐池地区增加五万至八万人口……一应计划，都在这里。”


萧何说着，将一卷公文，摆放在刘面前。


刘还是没有说话，沉思不语。


“这第三件时，依照新推行了户籍法，各地已逐渐开始梳理。


不过先前还有些阻力，但数日之前，钟离将军借机清洗雁门郡乡绅豪族，九原各地的大户都纷纷改变了态度。依照新法统计，目前已梳理出七十八万人口。其中尚未计算云中郡和雁门郡人口，如果加起来，三郡人口当在二十七万至三十万户之间，约一百五十万人口。”


“哦？”


刘起头来，


诧异。


原以为梳理出一百万人口就是了不得了，没想到……


他微微一笑，“依我看，这压力往往能成动力。北疆士绅豪族，却忒少了些压力，应再重些才是。


”


说完，他把公文放在一旁。


“萧先生，说完了喜事，应该说坏消息了！”


萧何脸色微微一变，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刘。


“君侯，骊丘走了！”


“哦？”


“~丘接到君侯书信之后，当晚就找到了我。


他说，他不恨君侯。盖聂之事，与君侯并无干系。但是君侯所说的侠义，他不甚明白，也不理解。所以想要出去走走，看看，设法弄明白君侯所说的侠之大者，真正的含义。不过临走之时，他请求君侯放过盖聂……我当时考虑之下，就写了一封书信，让他自己去雁门郡。


可没想到……


按照骊丘地脚程，他现在应该已经到雁门了吧。”


刘这心里面，还是感觉到一些失落。


~丘还是走了，去选择他自己地侠义之路了！虽然早就有这个准备，可刘+还是希望~丘能留下来。毕竟，这~丘人不错，当初刘+把他从乌氏堡里带出来的时候，却没想到，竟会有这么一天。


“算了，走就走了吧……”


刘想了想，又说：“你立刻派人前往雁门郡，告诉钟离，莫要阻拦盖聂师徒，让他们走吧。”


失去一臂的盖聂，已不足为虑。


刘也不想去赶尽杀绝，也懒得再去计较。


他面前，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处理……有的能处理，可有的，却不知该如何处理。


送走了萧何等人之后，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一个竹筒里，取出一卷公文，展开来铺在书案上。


公文是秦同密转过来，里面详细地记述了，关于刘巨进来的动向。


没错，正是刘巨！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刘还在广武城的时候，就接到了一封秘传书信。


信中报告：刘巨在某一天，遇到了一个人。


看行装，不是本地人，和刘巨在一起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后来分手后，刘巨就变得满怀心事。


据黑衣卫查访，那个人在:衍城里，买了一所小宅子，做一些贩卖地营生。


根据户籍所调查，此人名叫张成，是城父人。


这原本只是一桩不经意地事情，若放在别人身上，也算不得什么。他乡遇故知嘛，是一件好事。可事情放在刘巨身上，就不一般了。黑衣卫也知道刘巨的来历，所以一开始没在意。


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刘巨和张成见面频繁。


这就引起了黑衣卫地关注。


再后来，刘+得到了消息，命人转交公叔缭来处理。当时公叔缭的身体还算不错，所以很容易就发现了其中地一些问题，随后让黑衣卫，加强了对刘巨张成两人的监视，并记录其言行。


二月十七日，巨与成相见。


二月二十一日，成登门，巨未现身。


二月二十五日，成托书信于巨，未几，离。


三月一日，巨出西门，与成偶遇……


三月十七日，巨、成于杭金山溪口相会，未几，争执，巨离……


刘闭上了眼睛，将公文放在一边。


刘巨地底细，他再清楚不过。这世上，知晓刘巨底细的人不多，王姬、+夫人、蒯彻、程邈还有灌婴。除此之外，若说还有知道刘巨底细的人，恐怕就是张良了吧。张良出于城父，张成是城父人……这其中的关系，自无需再去解释。那么张成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个问题。


张良，认出了刘巨！


刘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对刘巨，他的确是怀有戒心，但不可否认，他对刘巨也同样怀有兄弟之情。当初他在楼仓，和项羽交锋时，被暗箭所伤，刘巨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要为他报仇，这已说明了一切。


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到来。


刘巨会如何选择呢？


刘，还真的捉摸不透。如果换做别人，他可以猜出个端倪来；可是刘巨不一样，他憨直归憨直，可心思也不是没有。有的时候，越是老实人，也就越是不容易猜测出他们的心思。


书房门，笃笃笃被人敲响。


刘头道：“进来吧！”


吕，捧着一个食盘，放着一鼎羊汤，走了进来。


“阿，你晚饭时没去给娘问安，娘知道你要做大事，所以不让打搅你，给你准备了些吃地。”


她把食盘放在刘面前，然后在一旁坐下。


刘快一天没吃东西，可是肚子一点也不饿，浓香四溢的肉汤，也提不起他的食欲。只是轻轻的‘恩’了一声，心不在焉的拿起了餐具。吕看着刘+的模样，忍不住轻叹一声。


“你是这般，大哥也是这般，怎么都好像有心事一样。”


刘一怔，扭头看着吕问道：“大哥怎么了？”


“平常挺能吃的，可最近一段时间，好像有什么心思。嫂嫂说，他现在经常是半夜里起身，在院子里长吁短叹。今天晚饭地时候，他和你一样，也是心神不定的……娘问他，他也不说。”


他应该心神不定，恐怕此刻，刘巨也正在烦恼中吧！


刘点了点头，“儿，你这几天多陪陪娘，先生那边的事情，让薄儿和戚女负责照顾着就好。


另外……你替我多留意一下嫂嫂那边的情况。”


吕先是一怔，蓦地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刘这话里有话，她又如何能听不出含义。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着刘。


刘了拍她地香肩，“我们从沛县走到今天这一步，都不容易。


越是这样，我们就要越发的小心和警惕才是。我没有别地意思，大哥他……会做出正确选择。”


“选择？”


吕轻声问道：“大哥要选择什么？阿，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事情？”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刘这话音还没落下来，屋外长廊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跟着，房门砰地的被人推开，刘巨那犹如老罴般地身形，出现在了房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这许多日没见，刘巨看上去，似乎消瘦了，很憔悴，精神上也显得一种萎靡之气。


“，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第三三零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完)


日子，刘巨的日子也不好过。/首/发


一边是旧主相召，另一边，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让刘巨有些茫然。正像刘+所猜测的那样，不能用刘+的思维方式，去考量刘巨的想法。刘巨很鲁直，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很容易钻牛角尖。人常说忠义二字，张家对他有养育之恩，刘巨面对张成，难以作出抉择。


那张成，也是个伶牙俐齿之人。


说的是大义凛然，似乎刘巨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张良。


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埋在地里也要给张家的土地增添肥料……


刘巨本来就有点迷茫，被张成这么一说，就感觉着自己，好像欠了老张家什么东西似地。


可这种事，他却不能和别人说。


一来是害怕被人误会，二来又担心，害了张成的性命。


他越是这样，张成逼迫的就越紧。特别是刘+今天回来，让刘巨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倒是晚饭时王姬发现了刘巨的不正常。


于是在回房之后。就逼问刘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巨也实在是憋不住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姬。这样一来。可真地是把王姬吓住了。


“巨。你可千万别犯浑啊！”


王姬惊恐地说：“你现在叫刘巨。不是什么张狗。你是刘家地人。是广武君地兄长。那张良又算个什么东西？用得着你了就来找你。用不着你地时候。他流过一滴眼泪没有？巨。你是人。不是他张家地狗……你这是犯什么糊涂啊。你想想。你要是走了。娘她该有多么难过？


娘地年纪也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你要是再办这种糊涂事。弄不好你要把娘给生生地气死。难过死吗？”


刘巨脑袋摇得活像拨浪鼓一样，“我没有……”


“好啦，我不管你究竟怎么想地，但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公叔先生，或者告诉过君侯呢？”


刘巨憨憨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谁都没有告诉。”


王姬叹了一口气，“巨啊，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二弟他本来就对你有点忌惮，你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谁也不告诉？你这不是让二弟心里，对你更加忌惮吗？去，立刻去和二弟说。”


“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就去！”


从房里出来，到刘的书房，这一路上刘巨依旧纠结。


刘示意吕出去，然后摆手，“大哥，我一直在等你过来！”


刘巨一怔，“+，你都知道了？”


吕这时候从刘巨身边过去，轻声道：“大哥，一家人两兄弟，有什么为难，把话说开就好。


你不说，阿又不好去问。你们两个人都把事情憋着，到最后，会越来越糟糕。


”


说完，吕就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关上……


刘和刘巨都谈了些什么？


谁也不知道。


吕在房间里等到了后半夜，见刘还不回来，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就偷的跑去书房。


结果，没等她走到书房，就看见书房门外的天井中，两个似老罴般的家伙在推杯换盏。


从刘和刘巨地表情上来看，双方都已经解开了心里的那个结。喝着酒，疯疯癫癫不知说着什么云山雾罩的言语。


第二天一早，黑衣卫出动，将张成拿下。


又过了两三天，刘巨夫妇陪着+夫人，离开了:衍，赶赴广武城去了。


用夫人说地话：广武城是+的封地，也是他刘家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她当然要去看看。


四月中，赵高在咸阳突然动手，将公子嬴婴和章地家小，一并拿下。


几乎是在同日，秦二世嬴胡~下诏：将嬴婴车裂，满门抄斩；章邯一家老小，一并斩首示众。同时，廷尉发出了诏令，前往邯郸捉拿章邯回咸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不知所措。


好在时回转咸阳就职的长史司马欣，在得知消息以后，立刻连夜出发，赶奔。


五月，章在邯郸率部降楚，二十万秦军放下手中的兵器，被楚军团团包围，变成了俘虏。


消息一传开，举世震惊。


不管是谁，在听闻了这个消息以后，都免不了感到了心惊肉跳。


关中更是惶恐不安，老百姓们奔走相告，莫非这天，要变了不成？


二十万秦军对关中百姓而言，差不多有二十分之一地份量。当然了，这二十万秦军不可能全都是关中子弟，但至少有三分之二，来自于关中。这对关中百姓而言，是何等可怕的噩耗？


一时间，楚亡大秦的说法，再次流传开来。


项羽的声势，更一发不可收拾，在诸侯中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


代郡，代县。


燕王韩广气势汹汹的带着本部人马，冲进了代县县城。


这韩广，原本是赵郡上谷小吏，张耳陈馀立武臣为赵王之后，韩广就投到了武臣地麾下。后来被武臣派往燕地，安抚燕地子民。却不想韩广曾是上谷小吏，一到燕地之后，立刻就获得了当地士绅豪族的拥护。特别是随着王离兵败之后，燕地贵裔们，就拥立韩广为燕王。


眼看着刘稳了河南地，韩广不免感到有些焦虑。


于是他召集燕地所属各方人马，准备在这


势浩大地反秦运动中，好好的捞取一些好处。可不+事之后，渔阳右北平地兵马都集中过来了，可那一直效忠于他的代郡，却始终没有动静。几次催促，代郡方面却始终以粮草不足，正在筹备地借口拖延，拒不前来。


韩广这下子可真的急了！


眼看着山东北部的局势将要平稳，如果他再不行动的话，只怕连汤都喝不上。


于是亲点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开拔而来。如果代郡听话也就罢了，若还是不听话，那就休要怪他用强。从上谷郡沮阳出发，三万大军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入代郡治下，未见半点阻拦。


代郡郡守徐公派人送来了信函：燕王，不是我不肯出兵，实在是代郡粮草匮乏，出不得兵啊。


你若是不信，可以过来看看。


这徐公，与韩广相识。胆子小，性情贪……


信中措辞非常卑谦，让韩广这个昔日的下官，感觉到了一丝丝满足。


燕军在代县东北五十里处的治水旁安营扎寨下来，韩广则带着大将臧荼，率三千骑军来到了代县。


代县城门洞开，不过徐公却未出迎。


在代县城门口迎接的人，是一个年约三十的青年男子。


七尺多高的身材，体态单薄而瘦削。颌下黑须飘动，一袭青衫，说不出的儒雅。


他迎过来，拱手道：“下官李子，参见王上！”


青年地相貌，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特别是那种儒雅的气质，韩广也是读书人，所以颇喜欢这种人，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


“徐郡守为何不来迎接孤王？”


“王上，郡守这两日筹措粮草，调集兵马，不甚染上了风寒，故而无法亲自出迎。故而命下官前来迎接。郡守在城中，已准备好了酒宴，待王上用过之后，就可以带兵马辎重上路。”


“你叫李子？”


“正是！”


“在徐公门下，任何职？”


“下官是徐公门下地长史，无名小子，不足挂齿。”


李子说完，走上前为韩广牵住了缰绳。


这卑谦的动作，让韩广更感满意，于是这心里的提防，也随之减少了许多，只带着臧荼和三百亲卫，进入代县城里。如果李子这时候说，城里容不下这许多人马地话，韩广说不定会心生怀。可恰恰就是李子什么都没有说，表现的非常自然，让韩广也就一下子放心了。


一行人，径直来到了府衙中。


正如李子所说的那样，酒宴已全部妥当。


徐公在一个青年的搀扶下，站在府中大厅地台阶上。


看他那模样，许是真的病了，竟然连站着都需要人来搀扶。韩广连忙上前，“徐公，你身患重病，怎地还站在这里？为何不派人向我说明情况？孤还以为……思及来，当真是愧煞了！”


徐公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话。


可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握着韩广的手，用力的摇晃。


“大人，该请王上入席了！”


“啊，请王上入席！”


徐公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在韩广听来，正说明了他病情严重。


双方进了大厅，分宾主落座。


李子就坐在徐公的身后，轻轻拍掌，从厅外鱼贯走进来一行下人，端着各式各样地酒菜，摆放在韩广和臧荼的面前。


至于韩广麾下地亲卫，则被人安排在厢房之中用餐。


徐公体弱，故而说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李子奉酒，邀请韩广臧荼。


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都有些熏熏然……


李子突然提议说：“王上，既然喝酒，怎能没有娱乐？此乃徐公门下的剑手，善于舞剑，不如请他舞剑，以助酒兴？”


韩广正在兴头上，连连答应。


在徐公身后另一侧地青年，却一蹙眉头，恶狠狠的瞪了李子一眼。


韩广看在眼里，不由得哑然失笑。


看起来，这位李长史和这名剑客，似乎不大合拍啊……恩，此人谈吐不俗，举止有度，倒也是个人才。一会儿我干脆向徐公说明，把这人要走算了。若徐公不愿意，赔他几名剑客就是。


青年剑客不太情愿，但李子话出口，徐公似乎也没有表示，等于默认了。


于是起身走到了厅上，有下人奉上一柄长剑。他立在厅中央，一领剑诀，舞了起来。臧荼是个好武之人，一见这境况，立刻鼓掌大声叫好。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青年剑客地剑法，显然是经过一番苦练，但见剑光霍霍，娇若长龙一般，令臧荼一旁连连点头。


“好剑法，果然使得好剑！”


徐公面露苦色，却无法开口。


因为在他的后腰处，抵着一柄锋利的短剑。只要他有半点异动，那短剑就会毫不犹豫的取走他性命。而剑柄，正在李子的手中。只见他一脸温和的笑容，轻轻点头，抬起手，为徐公斟酒。


是无心，还有有意？


就在李子为徐公斟酒地时候，宽大的袍袖不慎扫落了桌子上的酒杯。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韩广和臧荼的目光，蓦地转移过来。也就在这时候，青年剑客猛然暴喝一声，纵步上前，提剑就刺。剑光闪闪，没等韩广反应过来，冰冷的剑锋，已没入胸口。


啊的惨叫一声，韩广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那青年剑客。


“你……”


臧


情况不妙，长身就要站起来。


可没想到，他想要站起来，可全身地力气，好像一下子不见了一样，扑通一下子瘫在了地上，而青年剑客纵身过来，手起剑落，砍下了臧荼的首级。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厅的地面。


庭院中，传来了一连串地惨叫声。


李子缓缓站起来，沉声道：“来人，请徐郡守回去休息！”


从大厅外，闯进来了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架起了已经瘫在了地上的徐公。


“少君，您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已经按照您地吩咐做了，但不知……”


李子微微一笑，“徐公还请放心，我说过，绝不会取你性命。李某说话算数，不会食言而肥。


不过，这代郡怕是容不下您了！


听说徐公与我家主公相识，想必一定愿意走一趟，去见一下我家主公吧。


您的家眷，还有一应资产，都会还给你。待明日一早动身，我送您前往雁门，拜见我家主公。”


徐公松了一口气，苦笑一声，随着两个大汉，回了房间。


“少君，接下来该如何做？”


李子沉声道：“季心，你立刻率城中兵马出击，将城外三千燕军，一个不留，全部诛杀。


今晚，我等就要誓师起兵……七月之前，我要拿下这燕赵三郡之地，以扬主公这‘铖’天命。”


李子，正是李左车的化名。


而诛杀韩广臧荼两人的青年，就是季心。


想当初，他随蒯彻抵达代郡，以他祖父地名义，拜会了代郡的名流。无一例外的，代郡民众，闻听李左车是李牧之孙，纷纷相投。随后他有控制了代县，甚至连代郡郡守，一并拿下。


而今，章投降，正是李左车举事之时。


李左车在代郡举事的消息，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去。


从河南地，就传来了一个让许多人感到震惊的消息……


五月十四日，大吉。


刘杭金山，祭拜天地，宣告复立西唐国。


并设立西唐国列祖列宗之牌位，自刘氏唐国被西周灭掉之后，历代子孙，借有名号……


从西周初年，被周成王灭掉的唐国最后一任王开始，到后来被改封杜原地杜伯，再到杜伯之子杜[叔，而后是流亡至秦国的晋国大夫士会，到后来，因秦武王之事而逃亡~阳地刘父，刘夫。


一个个名号，清清楚楚的展现出来。


西唐刘氏，夏御龙氏所出。


刘，既有‘杀戮’之意，又有‘斧铖’之意。而且刘氏立足秦国，无论从哪一方面，都应了那‘御龙飞天，铖当国’之说。这也使得先前各种各样地天命解释，全都变得苍白了。


最重要的是，刘复立地西唐国，掌控大河之内，北疆千里沃土。


一时间，人心惶惶起来……


特别是关中百姓，更格外关注西唐国的动向。五月二十日，西唐王刘+，下令定都北广武！


随后，西唐国开设三府，建立三军。


原秦军大将涉间，被任命为右领军鹰郎将，开府于并州；刘麾下大将钟离昧，在雁门开府，为左领军鹰郎将。前大秦上将军之子蒙疾，为护军将军，前大秦上将军李信之孙，为云中太守。


而刘+，自领中军鹰郎将之职，下设左右护军，为灌婴和季布。


萧何为西唐国王相，着手推行新法；前大秦左丞相之孙，大将军之子冯敬，为九原太守。


消息传入关中，八百里秦川登时轰动。


秦二世登基以来，流亡在外的秦朝官吏们纷纷前来投奔。不为别的，就为了蒙恬冯劫冯去疾这些个名字。这不仅仅是西唐的中坚力量，同时，这些人也还是八百里秦川百姓的希望。


而刘名，迅速在关中响亮起来。


就这样，西唐国在天下哗然声中，突然崛起。


许多人都在观望，观望着这个突然崛起的西唐国，下一步又会是什么样的举措呢？是拥立大秦，还是反对大秦。所有人都在等着，在看着。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屯扎邯的项羽。


五月二十七日，刘以陆贾为西唐国郎中，奉命出使咸阳。


同日，代郡兵马在治水偷袭尽歼三万燕军精锐。李牧之孙李左车，奉西唐王刘命，挥师东进。


六月十一日，攻破上谷郡治所沮阳。


而留驻于上谷郡的六万燕军，被李左车尽数收编。渔阳右北平两郡不战而降。燕国，覆灭！


如果说刘复立西唐国，是顺应天命的话。


那么李左车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夺取燕赵三郡之地，归降于西唐国，就是推波助澜。


一时间，天下再次哗然。


刘+立西唐国的时候，大家还可以不重视。


但是当李左车夺取燕赵三郡之后，所有人都惊恐的发现，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西唐国已经掌控了北方六郡之地。其实力骤增，楚、齐、魏、赵诸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而地处渭水河畔的咸阳，也不得不改变了态度，重新来审视这个崛起的西唐国。


下一章，二十万秦军齐暴动

第三三一章 二十万秦军齐暴动


连续五六日的蒙蒙雨。非但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一丝凉爽。反而又增添了一种湿闷燥热


算算时间。驻扎在`的楚军。已经离家很久。


最短的也有一年时间。这北方的燥热湿闷。让许多楚军生出了思乡之情。心情也随之变的暴躁起来。


“该死的秦狗。竟然敢挡路？”


`街头。两个楚军将一名秦军降卒踹翻在的。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爆揍。


那秦军降卒被打的头破血。哀求不止。可他们哀求。非但没有让楚军停手。更增添了几分宣泄的快意。于是打的更狠。直到把那秦军降卒打的气息奄奄。两个楚军才停手。大笑着扬长而去。


同一幕景。`头巷不断的发生。


楚之间的恩怨纠。断断续续的。也有百年之久。那绝非是一朝一夕能够化解。因为这种仇恨。已经融入到了骨子里面。不过从前。秦人势大。楚人也何不的。可现在。情况却调过来。秦军颓弱。楚军气盛。那百余年的仇恨立刻上心头。怎能好好的发泄一番？


项羽等人很清楚这状况。是却无人出面阻止。


而章邯。身为降将就有点自身难保的意思。那还会站出来。为秦军的降卒求情。说公道？


陈婴倒是觉察到了倪。但却碍于自己目前的处境也不好。有心劝说。却无法开口。


秦军降卒的怨念。就在这接连的羞辱中。不断增加。


“三哥。我们反了吧！”


在一家酒肆的雅间中。几名秦军军官聚在一起。咬牙切齿的说：“了不起就是一死而已。总好过整日受那些荆蛮的窝囊气。今天又有两个兄弟在过街的时候。被荆蛮子活活打死。”


三哥是一个身高八尺膀阔腰圆壮汉。


看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短髯。面沉似水。


这人本名王琼。是频阳王氏族人的旁支一直在军中效力。官拜校尉之职。算的上是中层军官。他静的坐在榻上。一口银牙咬的嘎|嘣直响手握成了拳头手臂上更是筋毕露。


竭力的控制住了心中的怒气。王琼道：“前些日子你们去见章邯将军。又如何说？”


一名军侯冷笑道：“如今的章邯可不是当初在水河畔带咱们一起和反贼们拼杀的少府大人了…前些时日。我们派人去见他结果连人都没见到。只让人转给我们了一句话。”


“甚话？”


“忍一忍吧。过去就好了！”


王琼闻听。蓬的一声。擂在食案上。


今日前来的秦军军官。大都是中尉军出身的西垂老秦。


王琼作为这里军职大的人。倒也不担心这些人会出卖他。


眼中流露出一抹失望之色。他轻声道：“既然章"府不愿意为我们出面。那就只有靠咱"|自己了。”


就在这时候。房门笃笃笃被人敲响。


王琼等人蓦的紧张起来。抬头向房门看去。


门。轻轻的被推开。从门外走进来了一个大家都感到陌生的男子。不过看这人的装束和衣衫。应该楚军的人。一身青色的短夹衣。头戴抹额。配一枚青铜环。将抹额固定。


王琼习惯性的就要抓兵器。可是伸出手之后。又尬的收了回去。


他想起来。自从投降了楚军之后。他们这些人的兵器。都已经被收走了。至今仍没有发还。


王琼示意众人不要冲动。站起来拱手说：“这位大人。有何事吩咐？”


来人微微一笑。反手把房门关上。扫视屋里的众人。轻声道：“你们这些家伙。胆子可真大！”


王琼的脸色。顿时变了。


来人说：“你们这明目张胆的聚会。还没有半点掩饰。如果被旁人知道了。定会认为你们聚在一起。是要图谋不轨。”


“荆蛮子。爷爷和拼了！”


一名西垂老秦呼的起身。就要动-


王琼一把拉住了他。|光直勾勾的盯着来人。“阁下。明人不做暗事。敢问阁下是什么？”


来人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色的铁鹰铜牌。递给了王琼。


“铁鹰锐士？”


王琼一眼就认出。这铜牌正是铁鹰锐士的标志。不由的大惊失色。“你。莫非是铁鹰锐士"”


也难怪他会怀疑。眼前这人。看上去单薄瘦弱。怎么看都不像是铁鹰锐士。


来人笑了。“我生于东阳。又如何做那老秦的铁鹰锐士？不过这块鹰牌的主人。的确是一名铁鹰锐士。不但是铁鹰锐士。且还做过鹰郎将。也就是老秦内廷之中。最为神秘的八大郎中。”


王琼等人面面相觑。看着来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贱名陈小二。奉命来提醒各位。


你们这样子聚集一处。很容易让一些人感到恐慌。二十万秦军。几乎和楚军人数持平。很易让人产生出忌惮之心。时拖的越久。人家的忌惮心就越重。有人让我转告你们。早一日行动。多一分把握。若是等楚军从各的都汇合到了邯城之后。你们再行动就来不及了！”


章`投降。本就是一很突然的事情。


此时。楚军大将韩信坐镇巨鹿。威慑三齐。虎视陈。


而项羽麾下大将布。则奉命过河前往东郡。重新整备兵马。


因为巨鹿一战。布麾下的损失。最大……至于曹咎部。则坐守上党郡。监视着司马的一-一动。由于章`突然投降。军各路兵马都还没的及汇合。所以就目前而言。`楚军对秦军卒。监控并不很严密。


可一旦楚军汇合起……


王琼听明白了这陈小二的话中之意。心里不由一咯噔。


他们到目前而言。并没有太多的想法。更多的人。还是希望章邯和司马欣站出来为他们说。


但陈小二的意思分说：章邯靠不住！


联系之前章邯的表。王琼倒也没有生出排斥之心。


只不过。他还没有弄清楚这陈小二究竟是什么来。即便他手里有鹰牌。王琼也必须谨慎。


“那拜托陈先生来的人有没有的交代？”


“呵呵。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陈小二站起来。一拱手。“言尽于此。各位好生斟酌保重！”


说完。他转身拉开房门。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屋


军军官。你看我我看你不所措。


“三哥。这家伙…什么来历？”


王琼喃喃自语。“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他突然问道：“我"|是从何处来？”


“从关中从咸阳来啊！”


王琼用力的摇头。“不不那是你们几个……这邯城中六成以上的军卒。却是来自九原！”


“九原？”


一个中尉军"愣了|。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甚？”


中尉军军侯说：“当年先帝东。曾委派一人为中郎骑将。后调至内廷。担任了鹰郎将之职。


位。知北广武君否？”


“可是那西唐刘广武？”


“呵呵。如今应该称做西唐王！”


几个中尉军军官声的交谈。片刻之后。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王琼的身上。


毕竟。刘如今占居的河南的。昔日是由王离镇守。现在。河南的已不复存在。西唐崛起。雄霸北疆。中尉军忠于老秦。但自嬴胡亥登基之后。昔日威名赫赫的西垂中尉。如已所剩不多。加之氏作为。也让这些人感到了不快对于氏的那份忠诚。已随章邯投降。所剩无几。


如果刘真的能护佑三秦。降他妨？


只是。不晓的王琼怎么看待刘。说起来。刘手里的河南的。还是从王离手中骗过来的呢。


而且降卒之中。有六成是北疆兵马。如果王琼不同意。只怕会增添许多困难吧……


王琼笑道：“你们看我做甚？刘广武能从上将军手里骗走河南的。那也是他有这样的本事。


我对刘广武……哦。应该称之为唐王才对。我对唐王素来是敬重的。呵呵。你们或许不知道。当年唐在临河追杀奴左谷王呼衍提的时候。我就在东陵侯麾下效力。当时还接应过唐王……想想。也真是有意思。距离当年临河之战。一晃经过去了八年。真快啊！”“那我们。去投唐王？”


回河南的吗？


这说起来容易。起来就难了！他们现在是在邯。而不是在太原或者恒山郡……


从邯逃出去。一路到勾注山。只怕有千里之遥。更不要说。这途中要经过上党太原的。可谓关重重。凶险无数。从`一直向北。勾注山以南。乎全都是反对老秦的人。


更何况。他们现在是在赵的。


当年始皇帝攻破邯城。对赵人的屠杀……


再加上白起在长平的四十万坑俘。赵人对秦人。怀有很深的仇恨。没粮没兵器。如何前往勾注山？


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这句话可不一定是他们回河南的。


王琼沉吟许久。眼突然一亮。


“诸位兄弟。我们在回九原。能有什么用处？”


“啊？”


“唐王在短短的时间内。雄霸北疆六郡一百四十七座城池。定然不会坐视荆蛮继续肆虐猖狂。


我觉。咱们不应想着回九原。而是应该留在赵的。


这邯城外。有莽莽太行山。咱"|只要能冲出去。入太行山之后。荆蛮子可就做不的主了……到时候。咱们以这太行山为根基。袭扰上党邯巨鹿河东等的。荆蛮有吃的。咱们就不怕挨饿。等将来唐王挥军南下之时。们就在各的接应。此不为大功一件吗？”


这些人。虽然都是下级军官。可战术素养远非楚军可比。


特别是中尉军的下级军官。几乎都是出自于蓝田大营的熏陶其战术素养。在整个秦军之中。都是翘楚。王琼这么一说。众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留下来|然有危险。可自古以来。这风险与机遇都并存……留下来的风险。未尝不可以转化为机会。趁立业！


一时间屋中极为静众人若有所思。


这邯月色。煞是人。


项羽靠在软榻上。一手握着黄金酒"看着在榻前歌舞的女子中流露出了火热之色。


但见那女子。身披翡翠绿的轻纱在鼓乐声中翩翩起舞。


她穿着是典型的赵人服侍。轻纱几近透明。曼妙体若隐若现。恍若在云雾中。


秀发披洒。随着女身体的转动飘散空中。盈盈一握的小蛮腰。更是如灵蛇一般的扭动。只看的人。血脉贲张。


战事停歇已有月余。虞姬远在彭城。未曾跟来。


项羽独自一人。不免感到寂寞。这月色朦。轻曼舞。撩的他心火大盛。好不难受。


女子随着鼓乐声。舞动越来越急。越来越开。旋之间。轻纱飞扬。修长玉腿时隐时现……


项羽呼的起身。大步上前。一把将那女子抱起来。


鼓乐声戛然而止。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慌乱之色。檀口轻启。燕燕而呼。“上将军……”


话音未落。项羽已一把将酒案上的杯盏扫落在的上。把女子按在食案之上。一把撕去了她的衣衫。大手美丽无暇的体上游走。那女子全身紧绷。却又不敢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乐师们弓着身子。悄悄的退了出去。


项羽浑不在意。按照楚的的习惯。男女之事素来很开放。算不的什么。


看着那白玉凝脂般的郊区。项羽忍不住轻叹道：“赵的出秀女。果然不差！”


一双大手摸着女子的胸前。不停搓揉。手指按在如绽放鲜花般的蓓蕾上。轻轻的触摸着。


这女子。娇吟。身子渐渐的无法控制。白皙的肌肤。泛着桃红色。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粉红色的蕾挺立。浑圆上更浮了一层娇艳。她的喘息声。越来越盛。竟是项羽的大手。顺着她坚挺的小腹向下划去……


项羽出身高门。对男女之事。自然不会陌生。


他手指的动作灵活而刁钻。那一重又一重的快感。蔓延女子的身体。双腿间早已湿热。口中更说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语。呻吟声不断。白藕也似臂。圈住了项羽颈子。项羽低头吸允。舌尖灵活的刺激着女子。让女子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身体更不的颤抖着。


蓬！


就在项羽欲火高涨时。房门却人一下子撞开。


范增一脸惶急之色。冲了进来。


他这突如其来的出现


项羽一激灵。心顿生一股怒火。呼的站起身来。怒。


范增。根本没有在意项羽眼中的怒气。对那裸女。也似乎视而不见。


“上将军。出事了！”


若非是范增。项羽早就一剑他砍翻。但闻听范增话语之后。他先是一怔。欲火顿时消去。


一把抓起大袍。披在了身上。


“亚父。出了何事。竟如此慌？”


“陈婴刚才来报。说秦军营内。乎有些不太对劲儿


晚饭时。和军卒争吵……陈说。感军的情绪有点激烈。恐怕要发生什么事情。”


“,？”


项羽立刻命人为他穿戴盔。一边问道：“龙且可过去了？”


“我就是担心龙且去。所以才来见上将军。老龙那火爆的性子。弄不好会让秦军集体营啸。


那些人虽然手中没有寸铁。可终究是身经百战的锐士。如果真的发生营啸。只怕会酿成大祸。我已派人去找章`董等人。让他们前去平抚。不过。只怕还是要上将军出马震慑一番才好。”


项羽闻听。先前对范增的恼怒之意。随之淡化了许多。


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出去。


而范增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缩成一团的裸女。然后道了一句“把这狐媚子拉出去埋！”


“军师。这……”


“上将军如今正是要奋发进取之时这等狐媚子留着。总归是消磨意志。


把她拉出去埋了。若是上将军回来询问。我自担当就是。总之如今正是关键之时。绝不可让上将军为这等狐媚子而分了心思。”


女人也顾不羞耻。身裸体的扑过来。大声喊冤枉。


可范增哪里会听冷冷的道了一句：“拉下去！”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冲进来把那女子架起就往外走。女人哭着。挣扎着……然则她一弱女子。又怎能挣的过五大三粗的亲兵。声音渐渐远去范增摇了摇头叹一声。急匆匆向外走。


而这时`城外秦军降卒大营。已经炸开了锅。


龙且抵达之后。二话不说。提剑就砍翻了数人。可没想到。往日这种杀鸡儆猴。敲山的手段。在今日非但没有半点效果。更进一步的激怒了秦军降卒。


就听有人高喊：“荆蛮子视我等为猪狗。若不抗争。今日必死！”


又有人大呼。“我老秦。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般耻辱。老秦。共赴国难！若再犹豫。岂能生还？”


这一句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似乎一下子激起了所有降卒的血性。


几十个人呼喊着。手空拳冲向了手握兵器的降卒。


龙且不由勃然大。“一个不留。给我杀！”


他这一声“杀”。激起了更多人的反抗。王琼等人混在人群之中。大声呼喊。劈手躲过一名楚军的兵器。反手一剑。对方砍翻。这榜样的力量。端的是无穷。有人一带头。后面的人跟着就冲了上去。看守秦军降卒大营的楚军。人数并不多。见此状况。也不由惊住了！


这些平日里软绵绵的家伙。今儿怎么了？


不过。楚军也没有犹豫。立刻举起刀枪。朝着秦军降卒就是一阵劈砍。


局面一下子变混乱不堪。龙且没有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连声高呼。手中宝剑左劈右砍。身浴血。


就在这时候。大的栅栏轰的一声倒下了一片。


“杀出去。咱们杀出去！”


王琼在人群中大喊。军降卒呼啦啦一下子。向大营外涌去。


这时候。的到消息的楚军士卒纷纷赶来。在狭小的空间中。几十万人竟混在了一起。没头没脑的砍杀着。


等项羽率部赶来的候。局势已经不可收


章邯等人的劝说。本没有用处。喊杀声。刀1的撞击声。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数不清的秦军降卒冲出包围圈之后。立刻四散而去。朝着莽莽夜色中逃亡。


“拦住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过！”


项羽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催马舞动盘蛟戟。在乱军之中横冲直撞……


秦军虽身经百战。勇猛至极。可终究手中没有兵器。抵不住楚军刀枪的砍杀。一场骚乱一直持续到了亮才算是平定下来。项羽派人一清点。顿时气的哇呀呀暴跳如雷。


二十万秦军。战死数千人。


而被楚军重又捉拿住的秦军。也甚至不足十万……


也就是说。趁乱逃走的秦军降卒。有十万之众。项羽只觉的脑袋嗡嗡直响。看了看左右。却无人站出来说话。


“龙且。立刻撒出兵马。捕捉逃亡秦狗！”


项羽咬牙切齿道：“另外派人通知韩信和曹咎。给我封锁道路。沿途抓捕……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那这些秦军怎么？”


陈婴手指那些被重新关进了大营之中的降卒。忧心忡忡的说：“以前章`董翳等人还能控制。可经过昨晚。只怕已不复任何威望。这十万降卒。若不能好生安置话。终究是危险！”


“杀。一个不留。全都给我杀了！”


项羽咬牙切齿。从牙缝之中。挤了一句话。


陈婴脸色顿时大变。刚要开口劝。不成想身边有一人扯了他一下。


扭头看去。却是张耳。


只见张耳轻轻摇头。|意思是说：别再劝说了。你现在不管说什么。他都不可能听的进去。


陈婴面颊抽搐了一下。嘴了张。但却没有开口。


转身。正好看见范站在一辆轻车之上。夕阳斜。照映的范增面颊血红……他神情阴鸷。看着遍的的死尸。和远处降卒大营的栅栏。突然冷哼了一声。拨转马头。驱车悄然离去。


陈婴怔怔的看范增的背影。


他有点不明白。这个时候唯一能劝阻项羽的人。就是范增。


可是。范增为什么不说话呢？


这十万降卒一死。他日上将军夺取关中。只怕会困难重重吧……而那逃走的秦军。也不可免的。会将这已经渐趋平稳的河北的区。重又搅混乱不堪。那么关中。何时能够克？

第三三二章 女王


邯郸的秦军降卒暴动。很快就传到了刘的耳朵里。


此时的刘。已经抵达北广武城。不过他没有立刻住进城里。而是和随行的八千骑军。一住在广武和盐池之间的大营里。按照公叔缭的说法。咸阳方面一定会很快对刘复立唐国做出反应。刘甚至做好了打仗的准备。率部突入北的郡境内安营扎寨。随时迎接大战到来。


的郡的面积。丝毫不比九原小。


可实际上呢。秦军北的郡的控制。只局限于临近内史郡的区的几座城市。秦王时期修建的长城以北如今大都还属于荒芜的带。从长城至北广武城。中间甚至没有半座城市建筑。


也就是说。这千里旷野中。秦军若攻过来。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可能是以骑军出。自从王离出征河北之后。河南的就再也没有向内史郡。提供过一匹马。


刘不怕骑甚至能`一场。以震慑咸阳。


随军出征者。还有李必和骆两个人。上郡方面不敢轻易出战。也使神木关的压力减轻不少。灌婴已往马邑。和老搭档钟离昧再次联手。合力重组人马；接李必骆甲的人。是李由的二女婿孟续。此人性情很坚韧。在很大程度上。是学到了李由的性情。非常稳重。


这个人在神木关。以保证九原无虞。


季布则去了九原。准备接收雁门郡开拔过来的第一批人马。


而蒙疾也已把武镇营建完毕。奉命回转云中。只待雁门郡兵马休整完毕。就出兵代郡。与李左车汇合一处。


左车迅速夺取了燕赵三郡之的。获的了十余万兵马。


但要消化这些兵马。绝非一两日可以做到。所以。当邯暴动的时候。不管是刘还是李左车都无法出兵接应。没办法。时间太短了刘就算有心接应。必须要通过恒山郡广阳郡。太原郡和巨,郡才可能接应到王琼等人。可要想通过这些的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其中牵扯到了河北诸侯的势力围。


恒山郡和广阳郡。是赵王歇的治下有陈领兵把守。


而太原郡已经被司马所掌控。隐隐自成一脉。游离于楚赵之间。


巨鹿。被齐楚共同占居。双方以水为分界水以东至河水的区被齐军大将越所控制。


而漳水以西。巨鹿大部分的区。则归于楚军掌控由韩信子期和蒲将军柴武三人管辖。蒲将军武是项羽渡河时才投奔过来。而项羽之所以重用这柴武。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柴武是赵人出身。祖籍棘蒲。在当的颇有名望。棘蒲。位恒山郡。属赵王歇治下。


所以。武率部驻于柏人|。的就是拉拢棘百姓。


不亲。同乡人……


柏人县距离棘蒲很近。让柴武驻扎在此处。等同于随时可以威胁到恒山郡的安全。这也让陈。更不敢举妄动。


当然了。项羽让武驻扎棘蒲。也是因为此人武勇过人。甚的项羽之心。


否则的话。他麾下还有许多赵人。为何不派别人过去？在楚军中。项羽喜爱武力过人的将领。已不算是秘密。他麾下设有五大将。分别是龙且韩信。虞子期布和蒲将军柴武。这五个人当中。武力最低的应该属韩信了。-==梦想文学网==-但韩信救过龙且。而且在用兵方面。的确是无人可比。


而子期则是项|的大舅子。从项羽叔侄还在下相避难时。就跟随了项羽。


除了韩信和虞子期之外。剩下的三个人。哪一个不是勇冠三军的猛将？


所以。刘救援秦军。根本不现实。而王琼等人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早就商议妥当。在逃出邯以后。大伙儿立刻分散开来。一曲五百至八百人。在各曲军侯的率领下。逃入太行山中。


太行山。不知几千里……


进了太行山。莫说羽手中只有十几万人。就算-多十倍。也奈何不这些秦军。不过。也不是所有的秦军都逃走了！


龙且率部追击。曹出面堵截。沿途一路追杀过去。成百上千的秦军。被楚军一**杀死。


待项羽派人清点的时候。沿途杀死的秦军。足有万余。


而捕捉回来的秦军。也有两三万人之多。也就是。真正逃入太行山的秦军。大约六万。


`。笼罩在一片酷烈的血腥之中。


十余万秦军先后遭遇屠戮。显示了楚军强横的手腕。


项羽这种大规模的杀戮。令诸侯莫不惶恐不安。田荣陈。分别派出使者前来表示臣服。


与此同时。关中大的。哀声一片。


就在楚军大肆屠杀军降卒的时候。西唐国发出不平之声。


刘在北广武城。昭告天下：荆蛮愚鲁。为祸苍生……项贼残暴。甚于桀。此非秦人之苦。实苍生之苦。天下之苦……此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此獠不除。他日定当成大害。


刘氏先祖。与危难时。的三秦收留。再生之恩。至今铭记在心。


西唐国愿与关中百姓一起。与天下苍生一起。誓与暴楚血战到底。老秦。共赴国难…


今实乃三秦生死存亡之时。国难头。愿关中百姓齐心协力。与那暴楚项贼。周旋到底不要屈服……


贾绍不免有些担忧道：“王上。如此只怕会让楚贼发难啊！


如今荆蛮势大。占居山东大半土的。人口兴盛。钱粮广袤。此时发出这样的诏告。无异于和荆蛮撕破面皮。万一那项|联合诸侯。攻打我北疆国土。只怕会来大灾难不可不防。”


刘笑道：“贾郎中不必担心。


荆蛮如今的确是气势正盛。然北不靖。他如何攻打北疆？


六万秦军遁入太行=。而没有向雁门方向靠拢。说明这六万人当中。有头脑清醒之人。他们既然留在太行山定然袭扰楚赵联军……嘿嘿。我猜想项籍现在恐怕。为此头疼。


再者。他攻掠河北。其最终目是为了打进关中。


时间拖的越长对他越是不利。所以我猜想。项籍现在也正是为难。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留在北？进军关中？嘿嘿。不管是哪一个选择对项籍而言都不是一个好选择。”


刘说完。沉吟片刻。“命彻立刻派人设法与太行山中的秦军联系并最大程度。给帮助。


我要让这六万秦军搅的河北天


！”


山阳。月氏王城。


正值二更时。王后莉悄然的离开王宫。沿着小巷。来到了一处偏的宅院门前。


轻轻叩响门。不一儿从里面来脚步声。紧跟着门开了。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看是莉王后。他连忙拉开门。让王后进去。然后又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没有异动。才关上门。


莉对这所宅院。似乎很熟悉。


无需老苍头为她领路。自来到后宅一间房舍门前。推门进去。


原平正在屋中看书。莉突如其来。吓了一跳。“莉。你怎么来了？”


莉把斗篷取|一身单衣衫。尽显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线。


低声笑道：“平。你莫要担心。那老东西最近被我父王送来的乌孙美女迷晕头转向。本顾不的我。”说着话。莉就来到了原平边坐下。


原平笑了。一把将莉搂住。大手探入她怀中。揉捏着莉胸前的丰腻。轻声笑道：“怎么。想我了不成？”


莉没有拒绝。一媚眼眯成了线。鼻息有些粗重。


“平。你莫要闹。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找你！”


几乎瘫在原平的怀中。莉嘴里说着。可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却探进原平的衣里。摩他的胸膛。


“哦？是什么事？”


“我父王今天派人过来了……”


原平一怔。旋即收起了嬉笑之色。轻声问道：“情况如何？”


“依照你的设计。那小家伙已经被我弟弟引到了城廓诸国的境内……


父王问我。是不是可以行动了？猎娇靡只要从后发动。城廓诸国就会立刻反攻。那小笨蛋绝难逃出生天。死路一条。


不知。你那老君侯……哦。如今当称之为老王。嘻嘻。什么时候会发难呢？”


原平微微一笑。“这你只管放心。王上复国。如今雄踞北疆。手握六郡之的。实力自不容再说了。前些日。他派人过通知我。已命涉间将军出掌并州。只待入冬之后。会出击月氏。”


“平。你那位老王。可是不太实。”“哦？”


“我父王说。他派渡过了河水不断侵蚀河西的。还掳掠河西人。


你也知道。那些羌人有不少是依附于我们。他做。让我父王很没有面子。有点不高兴。”


原平说：“你那父王。也忒小气！


一群羌蛮而已。何记在心上？若比起这山阳流沙的千里沃土。区区河西蛮荒之的。的什么？


六十万月氏人……莉。若你乌孙的此六十万人。西北万里疆土。谁敢与之抗衡？


嘿嘿。就算是那东胡人。日后见了乌孙大王。怕也要唯唯诺诺。不敢有半点不尊敬之色吧”


原以为。说出这番话后。莉会高兴起来。


可谁知道。这莉但没有高兴。反而露出一抹悲伤之色。


她轻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六十万人。与我有何干？”


原平不由愕然。惊讶的看着莉。有些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不快。


莉的眼睛。红了…


“我这些时日就在想。我在月氏。好歹还是个王后。


若月氏没了。这大片土的被你的老王和乌孙大王瓜分。我和四月。却要变成无家可归之人。


乌孙大王有了六十人。实力大涨又能如何？我什么都没有了。弄不好又要嫁给别人。”


原平。心里一动。


“莉。你是担心……”


“乌孙大王已立了猎娇靡为王|娇靡是乌孙王后出。与我并非亲姐弟。那家。从小就骄横跋扈。乌孙若是强大起。他又做了乌孙大王。那容的下我母子？平。我这都是听你的。你要为我。寻一个出路啊。”


原平这一次算是听白了！


莉。分明是不想猎娇靡成为乌孙大王。


或者说。她想要成为乌孙女王。取那猎娇靡而代之。


原平知道。莉一有野心。不是个安分的女人。在她一副楚楚可怜。美艳动人的外表下。隐藏着不定的心。不过。这样倒也不错。服这样一个女人的快感。嘿嘿。该不差。


原平也曾想过。乌若是的了月,。实力大增。绝非一件好事。


一个强大统一的乌孙。和一个分内斗的乌孙…


原平毫无疑问的会选择后者。


之前。他还在苦苦寻找机会。可未想到。这机会居然送到了面前。


“莉。既然如此。你随我回北疆吧。”


原平故意不说。反而情深意重的看着莉。轻声道：“我在王上麾下。的位也不算太低。而且家中也颇有基业。你随我去。不说其他的。但保你和四月荣华贵。衣食无忧。却非难事。”


莉的脸一黑。小手狠狠的捏了一下原平的要害。


“你这死人。我才不要随你回去。”


“那你……”


“我要你帮我！”


莉索性把话都说开。轻声道：“我要你帮我。帮我当上乌孙女王。”


“这个嘛……”


“好不好嘛……”


莉说着话。那柔若无骨的身子贴着原平而上。白般的玉臂。环在了原平的脖颈。红唇贴着原平的耳-。呵出如兰似的气息。滑腻的。游走在原平的耳廓。然后轻轻向下游走。如同蛇儿一下的滑了下去。柔顺势扯开了平的衣服。着。吻着。继向下滑行。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精！


原平的呼吸也有点急促了。身下的要害。被一|腻温湿包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莉……这件事情……恩！”


他猛然一顿。大口喘息。“我自会为你想办法……只是我家大王……你这该死的小**……好吧。想到办法了……”


莉猛然抬起头媚眼如丝。“平。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这个。你莫要再管……总之。我保你坐上女王之位！”


话音刚落。身下的火热被一口碎玉银牙轻轻的啃噬。从未有过的刺激感。让原平再也无法忍受住。身子猛的一颤。双手埋进乌黑如云的秀发中。用力的按着莉。急促的喘息着……

第三百三十三章 会师关中(一)


秋，酷暑渐消。


虽然有秋老虎之说，但在北疆，立秋之后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


公叔缭在立秋到来之前，终于抵抗不住这萧瑟秋时中的肃杀之气，在:衍城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刘赶回:衍，出席公叔缭的葬礼。


不仅仅刘，还有涉间、蒙疾李成等人，都纷纷赶来参加。


而叔孙通，在六月末时抵达广武城。随他一同抵达的，还有十几个儒生隐士。其中最有名的，是早年间隐居在商山之中的四位贤人。


东园公唐秉、里先生周术、绮里季吴实、夏黄公崔广……


这四个人，都已过了古稀之年，然则精神矍铄，谈吐有度，学问堪称高深。


关中百姓称此四人为‘商山四皓’！


刘乍听叔孙通介绍的时候，也不禁大吃一惊。商山四皓之名，他听说过。历史上刘邦曾想要更换太子，于是吕雉就让他的儿子刘盈请商山四皓出山，一下子就打消了刘邦的念头。


刘邦说：“太子连他们都请了出来。足以见羽翼丰满。废立之说莫要再提。”


由此可见。商山四皓在当时地名气。


但刘听叔孙通介绍说：“这四人曾经是秦朝地博士。后因焚书之事。愤而离开咸阳。遁入商山之中隐居。我费了好大地口舌。他四人本不想出山。可后来听说要投地是唐王。就立刻答应下来。并且有联络了许多老秦官员。一同前来投奔……王上。您如今可是大大有名。”


刘很清楚。叔孙通说地‘名’。是指他发明程公纸。创隶书文字地名声。


秦末时期地文士。秉承了战国儒生地高傲之气。不会向强权低头。


之所以二话不说前来投奔。想必就是看中了刘这程公纸和隶书留下来地名声。毕竟这纸张和隶书地出现。有助于文化地推广。商山四皓这四位老者会来投奔。也证明了刘士人当中。已经享有名声。更重要地。是他四人带来地十几名吏员儒生。也缓解了刘+人手不足地窘境。


叔孙通随着刘，一同来到了:衍城，出席公叔缭的葬礼。


公叔缭一辈子无儿无女，所以刘+让刘秦以弟子的身份，充当公叔缭的子嗣。


出殡的时候，刘刘巨兄弟亲自抬棺，刘秦大幡，司马喜开路，涉间蒙疾李成等人，披麻戴孝。


从:衍城一路，登上了杭金山。


这也是公叔缭地遗愿：他希望自己能葬在这杭金山上，鸟瞰广袤无垠的九原大地。


总之，公叔缭的这场葬礼，极其隆重。


在公叔缭下葬之后，刘下诏，命人在杭金山上修筑唐王陵。这也是这个时代的一个习俗，从登上王位那一天开始，就要准备修建王陵。只是此前刘+觉得不太吉利，一直借口说没有合适的地方推托。本来，葬于关中是最好地选择。可刘却觉得，这杭金山也不算差。


按照堪舆学来说，杭金山是回龙穴，有双龙环绕。


北面是滚滚大河，难免有昭王长城。两龙环绕，属于风水宝地……刘+并不是很明白风水，但觉得日后真能葬于杭金山上，与贤人为伴，守护北疆，应该也算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吧……


于是，随着杭金山唐王陵开始营建，王太后王陵，也随之确定了下来。


+夫人说：“既然我王愿葬于杭金山上，哀家也要葬于杭金山，日日夜夜与王儿相伴，方为美事。”


这可不是诅咒，而是一种礼法。


王太后陵和唐武王陵，也就是刘的父亲，早已战死在单父地刘夫王陵，合二为一。


刘夫的尸首早已经化为枯骨，不见了踪迹。所以整治衣冠冢，先行下葬，待来日与王太后合葬。


唐王陵的确定，也代表着刘氏唐国，彻底站稳北疆之地。


刘杭金山只停留了七日，便急匆匆的离去了……


已被册立为西唐王子地刘秦则留下来，继续为公叔缭守陵。按照古法，刘秦需要在这里守陵满一年，才能离开。为了不耽搁刘秦的课业，叔孙通建议，请商山四皓为刘秦的老师，在杭金山授业。


刘秦此前所学，多以公叔缭为主，是法儒并修。


就能力上，刘秦已继承了公叔缭的衣钵，学得是术；而商山四皓能力上比不得公叔缭，可是在学问方面，却比公叔缭高明，玄儒并修，教授给刘秦的课业，也将由术，转化为一个‘道’。


术是谋略，运用……


道，则是说的大原则，大方向。


先秦时称‘道术’，可不是后世所说地神仙手段，而是原则和运用的法则。


若论学问，刘今还比不得刘秦。


但他很高兴，刘秦能够学习这些原则和谋略之法，对于他地未来而言，这无是一次重要补充。


商山四皓也非常高兴，能够教导刘秦。


毕竟，刘秦是西唐王子，日后会成为西唐王，甚至可能会成为天下帝王。


能够有这样一个学生，对于他们日后的学术推广，无有极大地好处。从另一方面而言，这也是刘+对他们的看重。


刘必须要回广武城，因为还有许多事情，等待着他去做。


公叔缭地离去，对于他而言，更多的是一种出自于失去了一个好参谋，好辅佐者的失落和悲伤。而这种悲伤，远不似刘秦那种发自内心的伤心。


毕竟，公叔缭是刘秦三年来的老师。


陆贾在经过一个月的努力之后，终于回来了！


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王上，咸阳已经承认了西唐的复立。”


对于这样一个消息，刘倒不会太过于吃惊。


在他看来，赵高把诺大的大秦帝国，鼓捣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焦头烂额了。此前，他妄图借由公子婴的事件，夺取章的兵权，然后将二十万秦军带回关中，固守四方门户。可不成想，章邯做的更干脆，直接投降了……这样一来，关中之地，还能剩下几多的兵马呢？


刘仔细计算过。


蓝田大营，驻守十万都尉军。


这恐怕是赵高手中最后一部分人马了……至于咸阳城中地一万中尉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咸阳的中尉军，已经不是当年和刘一起，随行护驾的中尉军。


那些中尉军，随着章在渭水河畔击溃张楚大军之后全部出关，在山东征战。这两年下来，一万中尉军基本上也剩不下多少人……三四千？也许连三四千人都没有。


中尉军出关中，也就代表着咸阳必须重组中尉军。


而新建的中尉军，不论是从战斗力还是军师素养而言，远远无法和早先的中尉军相比。


好吧，再算上关中零零碎碎的散兵游勇，恐怕也超不过二十万人。以这二十万人，想要守住关中？只怕是困难重重……如果换个人，比如李斯，也许可以守住，但赵高，怕是不行。


这就是能力上的差距！


刘这个时候，复立唐国，请求依附，由不得赵高反对。


他微微一笑，“想必那阉货，一定提出了什么要求吧。”


陆贾也不禁笑了，“王上猜测不错，那阉货地确是提出了要求。他要王上自雁门出兵，复夺太原等地。”


“那你怎么回答？”


“臣当然不会同意……”


陆贾说：“王上如今，当以尽快消化接收新得兵马和燕赵三郡为主。若这个时候王上出兵，定然会引发山东诸侯的警惕。一来王上复立唐国，声威正盛；二来嘛，王上乃是天命之人。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出兵，而应该固守雁门，整治燕赵三郡，同时分化诸侯。”


刘+点头，示意陆贾继续说下去。


“那陈馀无才无德，只不过占着一个复立赵王的名头，不足为虑；司马有才无德，虽臣服楚项之下，却游走于赵楚之间。可知其人，颇有野心，当利用之，令司马与楚项交恶。


齐王田荣，坐拥三齐之地，又是齐王田之地，属王室宗亲，与项氏素有不合。


且那齐王麾下大将彭越，与王上颇有交情，加之王子与其子结拜，何不请求与三齐结盟呢？”


又是远交近攻之策，又是合纵连横之术……


但这些老套的计谋，往往有着非凡的效果。


刘思忖片刻，“与三齐结盟倒是一条妙计，不过如今时机尚不成熟，可抓紧头两件事情。


你不同意出兵雁门，那赵高又如何说？”


陆贾说：“阉货见这驱虎吞狼之策不得逞，于是又提出，让大王率部入关，协助关中防御诸侯。”


“入关？”


刘一怔，眉头紧蹙。


“老陆，你以为，我是否该入关呢？”


陆贾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大王当然要入关……这关中之重要，大王应该很清楚，贾自然无需赘述。得关中则得天下，公叔先生想必也和您提起过。不过大王要入关，却不是现在。如果大王要辅佐老秦，现在入关自然无碍；可若是大王想取而代之，此时入关，却没有足够地名头，所以不当去。”


“名头？”


刘异的看着陆贾，“什么名头？”


“一个足以让四百万关中百姓，心悦诚服的跟随大王地名头。”


刘，似有所悟。


“那你如何回复赵高？”


陆贾笑道：“无他，贾只用了一个字，那就是‘拖’！


我告诉赵高，大王愿意入关协助防御，只是如今新近复国，兵马粮草辎重都需准备妥当，才可以入关作战。所以，我向赵高讨要了三个月的时间，大王在这三个月中，可伺机而动。”


三个月？


刘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先让陆贾下去休息一下，然后在房间里呆坐了片刻，起身走出书房，漫步于花园之中。


历史上，率先攻入关中的，是刘邦。


但刘邦是如何攻破，刘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他甚至想不起来，刘邦究竟是在何时攻入的关中。即便是知道，如今这状况，也未必有用。


历史，已经改变了许多，至少因为刘存在，许多事情已经面目全非了。


那么下一步如何行动，就需要刘自己斟酌。


花园里，传来了一阵欢声笑语。


却是吕王姬两人，陪着老夫人，在花园里的一座凉亭中闲聊。


薄女和赵女，照顾着刘元疯跑。已年过十三岁的刘元，亭亭玉立，颇为动人。


刘上了凉亭，看着奔跑中的刘元，心神突然间一阵恍惚。依稀间，他看到了吕雉，正向他开心地笑着。


用力的甩了甩头，刘+再看去，依旧是刘元。


“+，你怎么了？”


刘+在吕身边坐下来，轻声道：“我没事，母亲莫要担心。”


“，你想起姐姐了吗？”


刘头，向吕看去。


却见吕地眼睛微微发红，“其实，我昨天也差点认错了人，还以为是姐姐回来了……阿，我们现在算是立足于北方了，可是姐姐却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单父，娘前两天还想她……”


吕口中地‘娘’，不是夫人，而是吕夫人。


刘声道：“等过些日子，我派人在杭金山上再修一座坟陵。等时局平稳些了，把阿雉的尸骨移过来吧。杭金山虽说苦寒，可将来一家人都在，总好过他一个人，孤单单住在单父。”


“嗯！”


吕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挺着肚子，坐在夫人身边地王姬。


“嫂嫂，安期先生有没有说，何时会生产啊。”


原来，王姬已坏了七个月的身孕，肚子变得老大。


刘巨自从知道她有了身子之后，就变得格外安静，也不似平时那样，天天地练武打熬力气。


“大概十月！”


王姬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慈爱的笑容，但旋即又露出一抹怀念之色，轻声道：“却不知道信如今过的怎样了……这一转眼就过去了两年，也晓得他在蜀郡过的好不好，倒是颇有些想念。”


+夫人说：“既然如此，那就让信回来！”


而后又对刘：“大王，你过两日写封信过去，让信回来吧。”


刘+点点头，“我回头马上派人入川……嫂嫂放心吧，曼儿前些时日送信过来，说信在那边过地很好，如今已经是一军主将，呵呵，颇有大哥的风范呢。我这就去下诏，调他回来吧。”


王姬连连点头，面带一丝温暖笑意。


刘起身，正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突见


着嘴，跑到一棵大树旁干呕不停。


薄女如今已经成了刘的妾室了，自然也就引人关注。见她这般情况，吕释之地妾室赵女连忙过去。刘和吕也急急忙忙上前，关切的询问薄女的状况，却见薄女，粉面生晕……


赵女在吕耳边低声道：“夫人，看薄儿这样子，怕是有了身孕吧。”


说着，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刘。


吕一怔，目光旋即，落在了刘身上……


武关，位于丹水之畔，与函谷关、萧关和大散关并称‘秦之四塞’。


远在春秋时，武关就已经存在，不过当时名为少习关，到了战国时期，才改成之为武关。


北依少习山，南濒险要。


关口就坐落在两山峡谷间的高地之上，夯土筑城，略呈方形，以砖石砌成卷洞。


关西，一马平川。


而关东，沿山腰蟠曲而过，崖高谷深。


正七月初，武关城外，喊杀声震天。一队队身着土黄色衣装的楚军，立于武关之外，向关隘发起凶猛的攻击。不过由于地势窄小，大队人马无法通过。所以楚军是一队队的冲锋，武关城上，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张良站在车上，凝武关城上。


“军师，不能再打了！”


卢绾眼看着一群群士卒倒在血泊中，忍不住上前劝说，“再这么打下去，武安侯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可就没有了！”


张良手握车拦，指关节发白。


“卢绾，若再敢动摇军心，休怪我军法处置！”


他厉声喝道，可是心里面却有些发苦。他何尝不知道，刘邦手中地实力并不算强横，如今这十万大军，也是征战南阳后，辗转得来，战斗力并不算特别强横。如果时间足够，张良绝不会这样疯狂的攻击。他喜欢以巧取胜，运筹帷幄，谋划全局，而非挥军作战，冲锋陷阵。


项羽被拖在了河北，对于刘邦而言，是一个绝好地机会。


这种机会，可说是错过了就不可能再有。如果等项羽从河北脱身出来，攻破了关中以后，刘邦恐怕就危险了！项羽地野心，张良看得很清楚。而如今楚王势弱，根本不可能节制项羽。


张良刘邦，必须要谋出一条路来。


反正这大势所趋，若能占领地关中，刘邦就能再有斩获。


如今，连刘邦都上去督战了，这战事已经成焦灼之势，张良骑虎难下，唯有迅速攻克武关。


“樊哙！”


“喏！”


张良大声道：“如今武关连续遭遇攻击，已经成强弩之末。


我给你一队人马，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之内，我要你拿下武关，打开城门，你可有把握？”


由于萧何吴辰的前车之鉴，再加上樊哙和刘关系密切，所以一直受到压制。


当然了，刘邦也不会明着压制樊哙，但是却会用别地手段。他让樊做中护都尉，类似于禁卫军的性质。看上去是格外看重，你看，我的性命安慰，老婆孩子都交给你了……可实际上呢，似庄不识，周勃这些人，都已经掌控一军，甚至连朱句践都掌握一军人马，远比樊哙风光。


樊哙也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机巧，但却无话可说。


如今听闻张良吩咐，他立刻应道：“军师，若不能拿下武关，樊屠子愿将这棵人头，奉上！”


“那好，你立刻准备，听我命令，再行攻击！”


樊答应了一声，前去整点人马。


只见他把身上的盔甲全都脱下，光着膀子，一手铁剑，一手大盾。


“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樊哙好不容易获得这样一个出战地机会，怎可能轻易放过？他麾下的士卒，有样学样，纷纷脱下盔甲，清一色大盾铁剑。当前方又一波兵马败退下来之后，张良下令，擂鼓为樊哙助威。


隆隆的鼓声中，樊哙率部冲向武关。


一幅幅云梯打向了关城，只见城头上，箭矢如雨，碎石若同飞蝗。


樊哙一手举盾，护住了身子，冲在最前面。


到武关城下，他用嘴咬住剑身，单手搭在云梯之上，迅速向上攀岩。一块块石头砸落下来，樊憋着一口气，用盾牌磕打。卢在中军战车上，看着樊哙冲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要说起来，他和樊的情况有点相似，在刘邦麾下，地位颇有些尴尬。


同样身处高位，可偏偏手无实权。不过和樊不一样的是，刘邦对他很信任，但是他地能力……


也正因此，卢希望樊哙能崛起。


毕竟都是从沛县出来，想当年一起喝酒吃肉的好朋友，看着樊哙郁郁寡欢，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刘邦策马而来，“军师，怎么让屠子上去了？”


张良一笑，“憋急了的老虎，冲出去更伤人……既然其他人无法攻上去，何不让樊屠子试试？”


刘邦愣了一下，思忖片刻，倒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于是耐下性子，不再就这问题纠缠，而是跳下战马，走到一面战鼓跟前，扯下衣衫，露出膀子，裸衣擂鼓。


张良暗自赞叹一声。


他也满怀感慨，这世界端地是奇妙无比。


刘邦不同兵法，粗鄙不堪。可偏偏自己只要说出一个开头，他就能立刻明白自己的想法。


他立刻下令，命麾下军卒高喊：“刘君侯擂鼓，樊将军威武！”


被关头上的巨石，砸的已经快撑不住地樊，闻听这呼喊声，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大哥亲自为我擂鼓，我定不能负大哥心意。


想到这里，双臂陡然又充满了力气，脚下用力，单手向上一抓，攀着城头嗖的一下子就冲上去。铁剑光毫闪闪，瞬息间把城头的两三名军士砍翻。紧跟着，更多的楚军士卒登上了城楼，这武关城头上，杀声震天……


“破城了，武关城破！”


当一队队兵马涌上武关城头之后，武关守军，终于抵挡不住，溃散而逃。


张良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武关城破，关中就在眼前……

第三百三十四章 会师关中(二)


樊哙身上，有十七处伤口。


当刘邦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就好像血人一样，靠在卷洞壁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屠子，你这是……”


刘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心里面涌起无限的愧疚。


自从吴辰反了他以后，他对樊哙就有了提防。准确的说，他是对所有和刘有过接触，或者关系不错的人，都生出了提防之心。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刘邦一直压制着樊，不令其表现。


樊哙在武关城上的表现，刘邦都看在眼中。


若说对樊的戒备之心尽消，那自然是不太可能。可是反思之心，却已经生出。


解下身上的衣袍，披在了樊哙的身上，然后吩咐卢绾道：“绾，扶屠子下去，要好生的照看。”


卢绾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搀扶樊哙。


在樊耳边低声说道：“屠子。这一次。你肯定要被大哥重用了！”


按道理说。樊应该很开心才是。


可令人奇怪地。他只是笑了笑。在卢绾地搀扶下。慢慢离去。在他心里。有一个很古怪地念头：自己对刘邦可说地上是忠心耿耿。从刘邦起事。不惜舍去县尉之职。尽心尽力地做事。


为此。他甚至得罪了刘。胁迫了萧何。


可到头来呢。却要是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地忠诚……未免太可笑了吧。


樊哙和其他人不一样，那是实实在在见过大世面的人。


表看他表面上嘻嘻哈哈，一副很粗鲁的模样，可心里面，却好像明镜一样，清楚的很呢。


自己在刘邦地身边，并不被重视。


甚至连卢都比他得重用……其实，不仅仅是樊哙，许多在沛县，随樊哙一同起事的人，都不得重用。


人有亲疏远近，樊哙无属于远的，疏的。


如今受刘邦看重的人都是什么人？


张良，~[商，是故韩国人，一个为刘邦出谋划策，一个给刘邦带来了起家的兵马；周勃周苛，夏侯婴庄不识，还有包括卢绾在内，也都是随刘邦一起流亡逃难地伙伴；刘肥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刘邦的儿子。至于朱句践，勇武过人，有万夫不挡之勇，自然深得刘邦看重。


而自己呢？


论略，比不上张良；论统兵，无法和周勃相比；而樊哙最引以为傲地勇武，也远比不上朱句践……


相对而言，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这些个东西，樊哙以前没有想过。可是刚才在关上，他身受重创，杀出一条血路之后，靠在卷洞里，头脑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清明。今日夺下了武关，算不算已经把昔日的情谊偿还了呢？


对于樊这复杂的心思，刘邦自然无法知道。


夺取了武关之后，关中就如同一个没扒光了衣服地女人一样，任由他窥探。


“武安侯，武关攻破，君侯当要尽快展开行动。”


张良说：“如今这八百里秦川，只余武安侯和老秦两家角逐。相信，咸阳嬴氏一定会派出兵马，逼武安侯决战。而关中四百万百姓，也在等待君侯你展现实力，此正是君侯立威的好机会。”


刘邦不吭不响，默然无语。


张良笑道：“君侯可是担心项籍？”


刘邦点了点头。


“项籍如今被困在河北，已无暇西进函谷关。


所以君侯也不必担心他发难，以山东目前地局势，那项籍就算是从河北脱身出来，也怕是元气大伤。”


历史上的张良，不赞同刘邦主掌关中。


但是现在，他却认为，刘邦执掌关中，正是好机会。


原因很简单，那天命之说，让山东诸侯开始貌合神离。而那六万秦军降卒，在河北纠缠项羽，使之想要全身而退，变的困难起来。在这种情况下，项羽不管退出河北，还是留在河北，都不可避免的遭受到损失。当然了，项羽就算退出了河北之地，张良还留有一手妙着。


“良有一策，可令项籍即便退出河北，也无暇顾及关中。”


刘邦一怔，“子房有何妙计？”


“河南之地，势力最强者，莫过于楚。


然则，楚非楚，实为项楚……楚王心，如今对项籍怕也是颇有顾忌，甚至可能生出杀心。


除此之外，三齐田荣，对项氏也颇有怨念，只怪那项籍，太过强势。


还有龟缩于沛县的魏豹等人，怀复立魏国之心，眼见着项氏越来越强大，又岂能善罢甘休？”


刘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只看武安侯可有容人之量。”


张良笑道：“武安侯若有容人之量，则大事可成。但如果抛弃不了旧日恩怨，只怕有性命之忧。”


刘邦明白，张良所说的‘容人之量’，主要是针对魏国丞相周市而言。


想当初，周市与刘手，谋夺沛县，令刘邦失去了根基。如今要和人联手谋项羽，他和周市之间地恩怨，就必须抛开。魏国自从被章邯击溃之后，已不比当年。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豹还在，周市还在，一干故魏臣子还在。如今虽龟缩一隅之地，实力却不容小觑。


刘邦


变，旋即笑道：“当年地事情，那算得了什么恩怨


各为其主，称不得恩怨两字……子房这样想，未免也太小看了刘季。刘某早已经忘怀了！”


张良微微颔首，赞道：“君侯有此想法，的确是胸怀宽广。


”


“可是……”


张良见刘邦还是一副顾虑重重地模样，略一思想，立刻明白过来。


“武安侯可是在担心，那北疆之人？”


刘邦叹了口气，“那家伙如同我命中克星一样，每每和他交手，却从未占居过上风。原以为他流亡北方，却不想他弄出了一个刘氏唐国，活生生应了那天命~语之说……短短半年，他尽得河南地，雄霸北疆六郡之地，势力比之当年在楼仓时，增强百倍，我怎能不担忧呢？


他若也有心取关中的话，从广武南下，只需三日就能兵临萧关。


我能在一日间攻下萧关，那家伙兵强马壮，麾下猛士无数，又如何不能夺取萧关呢？


他是老秦人，关中百姓对他自然比我亲切。若是他也入了关中，只怕你我手中人马，抵挡不住。”


刘邦尽量避免提起刘名字，足见他对刘，顾虑之深。


张良沉思片刻，“这倒是一个麻烦。


不过据细作还有张成发来地消息，刘今还在杭金山上守孝，时间上应该不可能赶得上。”


刘邦一怔，“谁死了？”


“听说是他家中的一位长者，好像是他儿子的老师。”


刘对公叔缭的身份，极为保密。以至于许多人都知道公叔缭这个人，却不知道公叔缭，就是尉缭。如果张良知道这一点的话，定然不敢小觑。因为尉缭之名，足以让张良警惕起来。


张良说：“刘杭金山，得到消息的时候，估计也差不多过去十日。


他再回转广武城，点起兵马出征，至少也要二十日时间。所以君侯，必须在三十日内，稳定关中局势。”


刘邦一蹙眉，“可这三十日，又该如何稳定？”


张良闭上了眼睛，沉吟许久之后，轻声道：“良有一策，能令君侯轻取关中，安抚关中百姓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欲行此计，需花费些钱帛金银……”


刘邦立刻回答：“子房不必多说，我军中钱帛金银，可尽归子房调遣。”


“如此，武安侯需……”


张良说着话，在刘邦耳边低声细语。


刘邦地脸色渐渐明朗起来，连连点头，笑道：“子房之计果然高明，就依子房所说！”


武关的失守，令关中立刻陷入恐慌之中。


赵高得到消息之后，大发雷霆，接连调兵遣将，以自家侄子赵艾为主帅，尽起蓝田大营兵马，欲在渭南彻底消灭入秦之敌。同时，他又紧急发出了第五梯次征召令，尽起右闾青壮。


此前，嬴胡亥已经征发了第四梯次地兵马。


而今又征发第五梯次，可说是老秦自建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要知道，这右闾包括的，大都是老秦权贵富豪，以及一些有几十年，乃至百年历史的当地世家。


征召右:，已经触动了老秦的国脉。


一时间，八百里秦川是怨声载道，许多士绅豪族，纷纷向咸阳发出抗议，并表示不会响应征召。


赵高勃然大怒，这分明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于是，他再次向嬴胡~请出了诏令，首先遭殃地，便是那些咸阳本地的士绅豪族。


血淋淋地屠刀祭起，却没有似从前一样，令反抗声息止。相反，赵高的这一行为，却让关中士绅愤怒不已。不少豪族组织起了兵马，与前来镇压的中尉军，发生激烈的碰撞。位于咸阳城外的那些士绅，更联合起来，抵御咸阳兵马……这入秦之敌还未消灭，关中却先乱成一锅粥。


赵高征召第五梯次兵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此前连续征发兵役，已经让关中百姓不堪重负……所以，他也只能征发右:兵役，以加强关中守卫。可是赵高却忘记了，凡属于第五梯次地征召者，或是享有世袭军功爵，或者就是老牌的士绅豪族。这些人在关中地地位，根深蒂固，于民间也颇有威望。触怒了这些人，就等同于触动了老秦的底线。不仅仅是咸阳乱了起来，混乱从咸阳扩散开去，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赵艾率部出征，与刘邦麾下地兵马，也发生了数次激战。


蓝田大营，自商君变法建立起来之后，一直是老秦武力的根本。可是在嬴胡~登基之后，对蓝田大营疏于管理。为帝已三年多了，却没有巡视过一次军营。加之朝中重臣死地死，走的走，蓝田大营已不比从前。李斯在世地时候，还能勉力支撑。但章邯率部出关，也带走了蓝田大营的精锐。


此后蓝田大营重建，李斯却已下了天牢。


赵高不懂兵事，他的弟弟赵成，女婿阎乐都不是领兵之人。


蓝田大营的质量，比之早年间可谓是天壤之别。都尉军进驻蓝田大营之后，更是疏于训练。


仓促间出兵应战，如何抵挡的住士气正盛的荆蛮楚军？


刘邦以朱句践为前锋，以周勃为左军，庄不识为右军……


命樊哙率


军压阵，对远道而来地秦军，发起了凶猛的攻击。中军，率夏侯婴等人督战。


大战从清晨持续到了正午，朱句践周勃庄不识三人，全都亲自上阵，血染征衣。


赵艾有些抵挡不住了，准备向后撤退。


不成想在这个时候，樊突然率骑军从后阵杀出来，只杀得秦军人仰马翻，再也无法组成阵型。


十万大军，兵败如山倒，自商县退至晓关，又从晓关退守霸水。


这一路败退地过程中，秦军死伤惨重。退至霸水的时候，赵艾清点人马，十万大军，已不足五万。


不得已，赵艾派人前往咸阳告急，请求援助。


另一方面，他率部渡过霸水，在霸上安营扎寨，并以霸水为屏障，试图阻挡住刘邦的前进。


他不是不想退，是没办法再退了。


他背后就是~山，西面是阿房宫……再退下去的话，是渭水。过了渭水，那可就是咸阳城了。


告急文书，如同雪片一样飞至咸阳。


赵高已经快疯掉了！


咸阳这边的士绅豪族作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原本以为，赵艾至少能抵挡一下，却不想，仅仅十天地光景，十万大军就折损了一半还多……问题是，他又能从何处，调集来兵马？


而同时，赵高开始觉察到了，来自嬴胡亥的那一丝不信任。


毕竟，嬴胡亥已经过了十六岁了，花天酒地了三四年，昔日什么都不懂地少年，对赵高产生了怀。


这种不信任，甚至比那入秦的十余万楚军更加可怕。


赵高非常清楚，那流淌在嬴氏家族血脉中的酷烈，绝非他可以承受。


夜已经深了！


赵高却没有休息……


他静静的坐在书案后，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不由得生出了一种无力感。闭上眼睛，赵高想要平静胡乱的思绪，并从中寻找到一个解决问题地好办法。可是这思绪，却越发混乱。


“中丞，咸阳令求见！”


赵高缓缓睁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让他进来吧！”


他本不想见阎乐地，因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阎乐居然始终没有表现出半点，赵高所期待地才能。


不过，他又不能不见。


定阎乐会想出什么好办法，让他渡过这难关呢？


阎乐很快的来到了书房里，先是向赵高行礼，然后垂手而立。


这才短短十日光景，赵高发现，阎乐就瘦了许多。身上地肥肉，也减少了，看着也似乎苗条了不少。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阎乐欲言又止，神情有些犹豫。


赵高一蹙眉，“有什么话，就赶快说，别吞吞吐吐的……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还遮掩个甚？”


阎乐轻声道：“我刚才听百里那老货说，陛下今天动怒了？”


“百里那老货，没想到如此多嘴！”


赵高有些不快，“其实也算不得动怒，只是看如今这局面，陛下有些着急。询问我的时候，语气重了些，也算不得什么。”


“父亲，孩儿有一句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说。”阎乐坐下来，说道：“如今这局势，已败坏至极，八百里秦川，人心浮动，已无可挽回。父亲是聪明人，当知道这其中的轻重。如果真的城破，陛下怕是不会有性命之忧，最多也就是成阶下囚。可你我父子，却难保住性命。”


这也是一个常规吧……


亡国之君，基本上不会被杀害，最多也就是成俘虏。


当然了，若这亡国之君野心勃勃，照样难逃一死。可以嬴胡亥的德行来看，活命的机会很大。


赵高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阎乐，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阎乐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父亲，嬴胡亥到时候肯定会把你我父子抛出，由你我父子承担罪责，以缓解关中百姓之怒……与其他把我们抛弃出去，倒不如我们……有道是，先下手为强！”


赵高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刚要开口责骂，可心里一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阎乐，你这一次，又收了多少好处？”


阎乐心里一咯噔，有些尴尬的说：“父亲，此话从何说起？”


赵高冷笑道：“你这夯货，我难道还不了解吗？你何时能说出这样的话，又有如此的见识？


好吧，是谁和你联络的？”


阎乐犹豫片刻，轻声道：“武安侯派人与孩儿联系，所以……”


“好了，我想知道，武安侯又会如何处置我们？”


阎乐笑了，“父亲说的好难听，怎能是处置？武安侯的人说，只要我们能解决嬴胡亥，打开咸阳城，虽不一定能有现在的风光，但也能保咱们全家日后的富贵。父亲，这可是个机会……


从这该死的局面中脱身出来，待局势平稳之后，以父亲的能力，复起不过是早晚之间。”


赵高沉默不语。


但那双半眯着的三角眼中，不时闪过精芒，却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也许，这的确是个机会？

第三百三十五章 会师关中(三)


楚攻楼仓，刘与项梁达成协定，让出楼仓，撤出泗水郡，开始了为时近半载的长征之路。


而几乎是在同时，已拿下了汉中的巴曼，在唐厉的建议下，焚毁了从内史郡通往汉中的栈道。一方面是为了断绝秦军攻打汉中的路途，另一方面也是向咸阳表示，巴蜀无意向咸阳发难。当时的关中，正处于兵力空虚之时，对于巴蜀的这种表示，咸阳自然也乐得不闻不问。


随着山东战事渐趋激烈，巴蜀一时间，已被人抛在了脑后。


秦二世四年七月，一支人马穿行于南山莽莽群山之中。南山，也就是后世的秦岭山脉，也是关中南面屏障。这支人马的人数并不算多，大约在三四千人左右。旌旗收拢，马裹蹄，口衔枚，静静的在一条长六百六十里的峡谷之中穿行。队伍行进，有条不紊，同时有鸦雀无声。


这座峡谷，在此之前，人迹皆无。


两山加峙，峭壁嶙峋……地面上，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有很多地方的灌木篙草，几近人高。


一个身高近丈的青年，徒步而行。


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开山刀，刀光闪过，一片片篙草灌木纷纷倒下。


在他身后，尚有百名魁梧壮硕的彪形大汉，一个个和青年一样，手持开山刀，从灌木乱石中，劈出了一条通路。


“信公子。军师说休息半个时辰。暂停前进！”


一个身高八尺地壮汉。急匆匆地从后面跑过来。压着嗓门。传达了命令。


青年举起他那把比其他人要大一号地开山刀。百名大汉。齐刷刷停了下来。他取下兜鏊。撤掉了脸上地黑色遮风面巾。吐了一口唾沫之后。瓮声瓮气道：“大家休息。半个时辰后继续。”


一百名彪形大汉。立刻躬身应命。席地而坐。


从随身地行囊中取出来干粮和清水。默默地咀嚼起来。


而那青年。则将他那柄近六尺长短地开山刀收入黑色地蛇皮刀鞘之中。和前来送信地大汉。往回走。


中军之中，一个身材单薄瘦弱的男子，静静的站在一块巨石前。


一袭青灰色的长跑，头带黑冠。清秀的相貌，面皮白皙。颌下黑须随风而动，有儒雅之气。


一名亲兵举着火把在他身边，青年在巨石上铺开一副地图，正凝神查看。


“唐叔叔，这路也忒难走了！”


身高过丈的青年，走过来，瓮声瓮气地抱怨道：“这么走，得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


“信，怎么没力气了？”


“不是没力气，只是这路，真的太难走了。”


前去通报的壮汉也说：“军师，这路的确是不好走啊……根本就没路可走。我这一路已经小心的狠了，才三天的工夫，就损失了二百匹战马。这要是再走不出去，只怕士气都要被影响。”


军师闻听，笑了。


“这是大王地主意。”


他轻声道：“如果不是大王提起，我在汉中两年，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峡谷，可直通咸阳。”


壮汉也露出敬佩之色，“军师，别说您了，我自幼在汉中长大，也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路。”


“可走着，很不得劲啊！”


青年抱怨着，但声音却低弱了很多。


军师道：“你要是有意见，自去向你二叔抱怨。”


青年一听这话，登时苦了脸，挠着头走到一边，吃东西去了。


这青年，正是刘信。


而那位军师，也就是刘当年留在巴蜀之地的唐厉。唐厉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刘信，轻轻摇头。


“纪信，莫要着急！”


他轻声道：“根据早先所探知地消息，这子午谷，有六百六十里。咱们这三天，已经走了差不多五百多里地了，再有一天，最迟明日日落时分，就可以走出去了……出子午谷，就是霸上。”


纪信，是中人。


原本为秦兄弟效力，然则秦二世二年，巴曼联合严道原住巴人，一举拿下了汉中。。秦家兄弟面对巴曼凶狠的攻击，全无半点办法。最后只得献关投降，不再做那无谓的抵抗了。


这纪信，就是当时的降将。


不过此人性情刚烈，极为忠义。


在刚投降地时候，数次要以死尽忠，却都未能得逞。最后，还是巴曼亲自出面，将其安抚招揽。


唐厉见其忠直，且粗通兵法，武勇过人，于是就要过来，在身边担任将领。


巴人之中，少有精于骑战者……


即便是精通，也没有使用的机会。纪信算得上是除蒙克之外，唯一知晓战之法的武将。


这对于唐厉而言，显然非常重要。


抬头看看天色，见皎月黯淡，星辰无踪。


不禁微微一蹙眉头，招手让刘信过来，“信，南山气象，变幻莫测。如今正是夏秋之交，就更加难预测。看这天气，明天很有可能会有小雨。你通知下去，带上雨具，并且加快行进速度。”


刘信，早已不是四年前，那个入蜀的懵懂少年。


已二十五的刘信，身高甚至超过了刘，不过相比刘和刘巨而言，却略显有一些瘦削。


少年时的圆脸，如今也变得椭长


双眸狭长，高额阔口。亚赛似钢针一般地短髯，蟠曲虬结，透出成熟稳重之气。


他皱了皱眉，对唐厉说：“唐叔，不是我不愿意加快速度，实在是路太难走了……若是明日小雨，只怕要放缓速度。这三天来，孩儿们都很尽心，也都用了全力，怕是很难加快速度。”


唐厉笑了笑，“这我不管，总之明日日落之前，我要抵达谷口。


这样吧，若你做到了，我当向你二叔，为你请首功一件。等到了谷口，你可以好生的休整。”


说完，他手指地图上地一条线，“若我估计不差，你曼婶婶和蒙克少君已经通过陈仓小道了。


一旦你二叔发动攻击之后，咱们这支人马，必须要承担起牵制和突袭的作用，以方便你曼婶婶夺取武功县……信，知道咱们这一次地对手是什么人吗？是刘季，你不是最看他不起？”


刘信小时候，在沛县没少被刘邦那些手下的地痞们欺负。


闻听这话，他狭长双眸闪过一抹凶光，瓮声瓮气道：“唐叔放心，我保证咱们在日落前，抵达谷口。”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刘信率部继续前进，三千兵马趁着黯淡地月色，消失在狭长的山谷之中！


嬴胡~已经十七岁了。


十七岁的他，自登基之后很少处理政事。除了登基时的一次朝会之外，胡~也仅仅是在处置他那些兄弟姐妹时露了一面。而后，李斯下天牢之后，胡亥派人过问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任何举措。大多数时候，他都沉浸在歌舞声色中。有的时候，甚至连续几日，酩酊大醉。


虽然才十七岁，却因为酒色，身体早已被淘空。


脸色苍白，有一点病态。胖乎乎的小脸，如今更胖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不过，随着年纪的增大，胡亥也不似十二三岁时的那种懵懂。特别是在山东局势日益烂，武关告破之后，胡~开始对他一直信任地赵高，产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警惕，和怀。


只是因为他并没有什么可用之人，而且咸阳宫中的警卫，大都是出自赵高的中车府。这使得嬴胡~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于是在三思过后，他临时做出了决定，由百里术出任卫尉，接掌禁卫之职。生于深宫之中的嬴胡亥，很难相信什么人，所以也只好信任身边地宦官。


出乎嬴胡~的预料之外，当他任命百里术为卫尉的时候，赵高并没有太过抵触。


要么是赵高和百里术狼狈为奸，谁接掌卫尉，都无所谓；要么就是赵高现在，无暇过问。


嬴胡亥选择了第二个可能。


因为他知道，赵高和百里术之间，似乎颇有间隙。


这天晚上，胡亥极为罕见地，没有观赏歌舞，而是移驾兴乐宫中，翻阅过往的典籍和奏章。


“百里，你觉得北广武君这个人，如何？”


他突然询问道。


百里术说：“北广武君嘛……这个人是个忠臣，只是性情耿直了些，不懂得什么变通之道。”


嬴胡~问道：“那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忠于朕呢？”


“陛下是老秦之主，是嬴氏子孙。北广武君嘛……至少有一点老奴能肯定，他会忠于老秦。”


言下之意是说：只要陛下你是老秦之主，那刘+就会忠于你。


肥胖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


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嬴胡亥轻轻点头说：“要说起来，北广武君于朕，还有救命之恩呢。”


他沉吟片刻，又突然问道：“百里，你呢？”


百里术不由得一怔，“恕老奴愚鲁，不知陛下所闻，何意？”


“朕的意思是说，你，是不是也忠于朕？”


百里术闻听，扑通一声跪下来，匍匐在地说：“陛下，老奴对陛下之心，昭昭可鉴日月，老奴当然忠于陛下，这天底下，舍陛下何人值得老奴效忠？”


嬴胡亥，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轻声问道：“那你可知道，广武君……哦，就是那西唐之王，如今陈兵于何处？”


百里术连忙回答：“此前武关告破时，赵中丞曾派人前往北广武城，要求广武君，西唐王出兵。


广武君当时也答应了，会尽快出兵。


只不过他现在到了何处，老奴也不太清楚。陛下，您也知道，这种事情，赵中丞不会告诉老奴。”


嬴胡亥也知道，百里术这不是推脱之言。


于是他想了一下，命百里术取来一副白帛诏书，提笔疾书。


写完之后，胡~又用玉玺盖上了印章，递给百里术。


“百里，朕要你选一心腹之人，立刻动身，出萧关前去寻找西唐之王，将此诏书交付唐王。


这里有虎符一枚，唐王凭此可顺利通过萧关，进入关中。


就说，朕需他出手援助，铲除朝中宵小奸臣，还我老秦之风。此关系我老秦之未来，朕就拜托你了！”


百里术双手微微发颤，接过了这诏书和虎符。


他轻声道：“陛下只管放心，老奴定不辱使命，将诏书和虎符，送到西唐之王的手中。”


胡亥疲乏的点了点头，摆手示意百里术下去。


从未似今日这


累，对于胡亥而言，无意会感到疲乏。


百里术躬身退出宫殿，将诏书贴身藏好之后，悄然离开了兴乐宫。不过他并没有回家，而是直奔赵高的府邸。


而此时的赵高，正处于犹豫之中。


阎乐地提议，无让赵高生出了兴趣。可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这可是弑君之罪，且不说那武安侯会如何处置他，若是传扬出去，关中四百万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所以，他举棋不定，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百里术深夜来访。


一进书房，百里术神情慌张的说：“中丞，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赵高不由得一咯噔，连忙起身让座，“百里，何事如此惊慌失措？出了什么事情，何故如此？”


“中丞，陛下他……”


百里术气喘吁吁地说：“陛下他……要招西唐王那刘关……不过，似是要对中丞不利啊。”


赵高这脸色，蓦地一下子苍白。


“百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里术将虎符奉上，轻声道：“刚才陛下召见我，让我设法与唐王联络，请他秘密入关。”


“哦？”


“我就觉得，这事情不对头。”百里术说道：“招唐军入关，一直是中丞负责的事情，陛下为何突然插手其中？而且，既然要招唐军入关，为何又要偷偷摸摸，让唐王秘密地入关呢？”


赵高白眉一颤，“你是说……”


“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情，还是要先告诉中丞为好。”


赵高沉吟许久之后，枯瘦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拍了拍百里术地肩膀，“百里，你这份情义，我记下了……对了，陛下这两天，是不是要一直留宿在兴乐宫中？”


百里术点头道：“看陛下这意思，恐怕是要呆上一些时日。”


“那兴乐宫的防卫……”


赵高犹豫了一下之后，压低声音道：“你能调动吗？”


百里术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睁大眼睛，流露出惊恐之色，怔怔地看着赵高。许久之后，他做出一副口干舌燥的模样，咽了一口唾沫，“中丞，你莫非……”


“百里，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我虽不愿，却也身不由己啊。”


赵高轻叹一声，“你也知道，那楚国武安侯的兵马，已经抵达霸水以东，随时都可能过河攻击。


赵艾，恐怕不是那武安侯的对手。


霸上一破，则咸阳不保。我原本想要为陛下效死力，以报君恩。可现在看来，陛下很可能……我一死不要紧，可这咸阳的百姓怕就要遭罪了。于私，我有一大家子，兄嫂女婿人头难保；于公，若陛下不肯投降，这咸阳城破之时，几十万生灵，只怕就要遭受楚人的涂炭。


百里，你也有家小儿女，难道就不为他们考虑一下吗？”


百里术地家人，也就是从阎乐府中放出去的长女。


百里术闻听，露出了为难之色，许久之后，发出一声叹息……


“中丞，你要我怎么做？”


赵高压低声音道：“明日戌时，请你调开兴乐宫的守军……其他地事情，你可以不必理睬。”


百里术犹豫了一下，一咬牙，站起身来道：“好，就依中丞吩咐！”


从丞相府出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百里术回到家中之后，把长女唤醒，叫到了书房中。


他从怀里取出了那份诏书，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看着长女道：“长儿，你明日一早，和老百里一起，离开咸阳吧。”


“啊？”


“咸阳恐怕要有一阵子的混乱了……”


百里术说着，把诏书放在了长女的手中，“这一次过后，嬴秦只怕是彻底完了。这份诏书，你要好生的保存下来。将来，如果是唐王入主关中，你凭此诏书，至少能混一个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你和老百里明天出城，找个偏僻地地方躲起来，然后静等局势平稳之后，再回来咸阳吧！”


长女不由得呆住了！


“父亲……”


“你莫要再问了，赶快去准备，天一亮，就立刻出城。


”


百里术的言语中，透着决绝之意。


长女心知，这恐怕是要发生大事情了。有心劝说百里术一起走，可是看百里术的表情，她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的咽了回去。拿好了诏书，向百里术深深一福，悄然无声的退出书房。


百里术又找来了老百里，好生叮嘱了一番。


然后，他趁着夜色，送老百里和长女两人从侧门出去，然后回到自己地房间里，一屁股坐下。


呆坐着，百里术整个人就好像失去了灵魂一样。


当窗外鸡鸣时，他突然间笑了。


站起身来，走出书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精神陡然振奋起来。


唐王，老朋友……我已经为你扫平了所有地障碍，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但愿，你别让我失望！

第三百三十六章 会师关中(四)


,阳的秋夜。有一丝寒意。


兴乐宫。这座在,世。被汉高祖邦为永乐宫的建筑。在夜色之中。尽显萧瑟的暮气。


胡亥坐在大殿里。里捧着一卷书简。正呆呆的发愣。


书简是早年始皇帝留下来的物品。存放于兴乐宫中已有多年。也是胡亥第一次翻出来阅读。


只不过。他的心思并不在书简上。


苍白如纸的脸写满了心事。坐在书案后面。亥的脑海中却不断的浮现出。当年他刺杀始皇帝的一幕幕景象。虽已过去五年之久。却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他难以静|心来。


过往五年。胡亥从想过皇临死之前。那愤怒的眼神。


唉……也许当年父皇。并没有真的想要自己不利。只可惜。那时候的胡亥。却是太天真了！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放下了手中的书简。缓走出大殿宫站在台阶之上。


今天的夜色。好像夜在平原津一样……胡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用力摇摇头。转身备回到宫殿里。


蓬！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一样。胡亥一惊立转看去。不过由于他体型过于胖。这一转身转的也急了些。竟没有站稳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远方传来了争吵声。紧跟着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响起。并伴随着一阵喊杀声。胡亥有点糊涂了。不明白发生了|么事情。两名内侍上前。把搀扶起来。


就在这时。十几个卫尉冲上台阶


胡亥的确无人主之像。但好歹也当了几年的皇帝。又是嬴氏子孙。


心里虽然慌张虽然害怕。可还努保持着静。大声说道：“发生了何事。竟如此慌？”


“咸阳令率人冲进""门。说是要抓捕盗贼。


臣下等没能将其拦住。他带着人马。已经冲进了一道宫门。臣下已派人将其阻拦。可是那咸阳令看起来居心叵测。竟强行攻打……臣下人马已有些抵挡不住。请陛下速做决断。”


咸阳令？


依稀记的咸阳令赵高的女婿……胡亥闻听之下。不由的心里一阵发寒。大声道：“百里呢？卫在？不是让他守住宫门吗？”


“卫尉大人不知去何处。而第一道宫门之内。似也无兵马守护。


否则。就算咸阳令人多势众。也休想一下子冲入宫中。陛下。请速做决断。我等拼死保护。”


胡亥这时候就算是在愚蠢。也猜出了其中地玄机。


只有一个可能那里已经投靠赵高……而赵高今夜前来。定然不怀好意。这是要弑君啊！


不知为何想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之后。胡亥突然间无悲无喜。


仿佛在一刹那间长大了许多似地。他站在台阶上。突然劈手夺过了一柄宝剑|光向远处眺望。


远处。有***闪烁。


心里面味杂陈。五年前。赵高使着自己谋害了君父；五之后。当年参与之人。斯和公子婴都已经死了。而赵高。也要露出狰狞之像。对自己下手…哈。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身边的内侍。吓四下而逃。


那卫尉军官一见。由的勃怒。“陛下养尔等多时。此正是报效陛下之时。尔等竟不思报恩君王。却在这里大呼小叫。实罪不可恕。”


胡亥微微一笑。即罪不可恕就杀了吧！”


他说完。握着宝剑。转身向大殿里走去。


卫尉军官领到了旨意之后。二话不说。带着部曲将大殿周围地内侍杀了一个干净。


“陛下。快走吧！”


他匍匐大殿门槛外面。大声道：“卑职愿以死护陛下。陛下速速离去。重整兵马铲阉货。”


胡亥心中泛苦。


这里不是咸阳宫。估计通往咸阳""的路。已经被赵高。


自己能逃到哪儿去呢？


他沉声道：“尔等只管去杀敌。莫要顾及其他。”


“


军官领命。率部冲下了台阶。


此时。阎乐率人已经冲破了第三道宫门。他召集了千余名亡命之徒。高举兵器。冲向大殿。


迎面冲过来了一群微微。不过百余人。


这也是兴乐宫中。|前仅存的最后一支。忠于嬴胡亥的兵马。


阎乐手持明晃晃。犹自滴着鲜血长剑。大声喊：“杀。随我杀进大殿。活捉那胡！”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必要再去遮掩什么了


阎乐的心中。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暴虐之心。圆脸因紧张和兴奋。而变的扭曲丑陋。他挥舞着宝剑。大声的喊喝着。身后的亡命之徒毫不犹豫。举起兵器。向了那一群忠诚侍卫。


……


宫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小。


胡亥看着空荡荡地宫殿。不由的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起火烛。点燃了垂在大殿中的幔。随着熊熊的火他忍不住扯开嗓子。放声大笑。


在这一刻。经完全醒悟了！但已经晚了……忠于他的臣子们。被他杀了个精光；还有那些疼爱他的兄长姐姐。也都已魂归九泉之下。我虽然后悔。既然已经做了。后悔有个甚用处？六年之后的嬴胡亥。已经不是那个在罗山看着贼人而瑟瑟发抖的嬴胡亥了……至少。我是这八百里秦川的君王。


阎乐带着人。冲进了大殿。


可迎接他的却是熊熊大火……


胡亥稳稳坐在案之后。用手中利剑一指。大声喊道：“阎乐。朕就算是死了也绝不过尔父子。”


利剑翻转。胡亥心一横。手用自在大殿之上。鲜血。喷溅在书案溅在了始皇帝那部书简。更喷溅在了冲上丹陛的阎乐脸上！


阎乐倒是真没有想到。嬴胡亥居然在最后。显的如此硬气。如此地决断。他呆立半晌。突然间醒悟过来。大声叫喊道：“点。快点救火！”


为什么要救火？


这兴乐宫中还有多重要地东西。


特别是李斯监造的枚传国玉玺。更是他父子将来投靠刘邦地一个重要物品。如果这大火蔓延起来。就算玉无碍。想要找到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是。兴乐宫大殿之中布幔无数。早在阎乐冲进来时。大火已经燃烧开了。想要瞬息间扑灭。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阎乐指挥人扑灭火。场面极其混乱。


却没有人发现一个黑影从兴乐宫地寝宫之中溜来。顺着一条狭长的夹道而行。悄然消无踪。


霸水之楚军大。


刘邦在入夜之后。升帐点将召集众人前来。


张良坐在他地下首。如白玉般的面容上。古井不波显的非常平静。可是从他地双眸中。却流露着一不平凡的兴奋之色。他双手拢在袍袖里以免被旁人|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阉贼赵高已决在今夜动手。诛杀秦王。”


刘邦地声音也有点抖。“我等能否成就大事。就在今夜决定。如今。霸上秦军疏于防范。我要趁机冲过霸水。渡河……诸公。我等自县起事。辗转流如今这天命。当归于我等。”


刘邦当下。也不再赘言。立刻调兵遣将。分派任务。


以庄不识所部为疑兵。以吸引霸秦军的注意力。同时命刘肥和朱句率部渡河。强攻蓝田大营。以周所部为前军。击霸上。刘邦亲自率张良樊等人。为中军随时击。


而后军人马。则交由夏侯婴和周苛两人。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刘邦下令全军行动。二更后渡河出击。


“过了今夜。这八百里秦川。当尽入我手。”


刘邦耐不住兴奋之情。对张良说：“子房如此一来。依照那天命语。我刘邦才是天命归！”


说到高-:。他忍住用力的拍了两下大腿。而张良只是微笑着点头。而后闭上眼睛。努力的平息着自己心中的那一份激动。


就在刘邦调兵遣将。准备向霸上发动攻击之时。


水河畔的驰道之上。一队队。一列列黑色铁骑。正风驰电掣般的掠过。


轰隆隆的蹄声。在夜色里回荡于天际之中。一匹高头大马背上。跨成雄壮的黑甲骑士。


清一色长长刀。盔黑甲。


火红色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玉龙张牙舞爪。随着那旗面地抖动。似活了一般。欲破空而去。


一座山丘上。刘催赤兔嘶风兽冲上去。然后勒住。


在他身后。紧跟数十名亲兵小将全都是顶盔贯威风凛凛。


“大王。儿郎们自出萧关之后。日夜兼程。已经有一整日休息过。前方就是中山。过了中山就是可以看见咸阳宫。您看。是不是应该让儿郎们稍事休整一下。再做行军打算？”


说话的人。是黑旗军校尉李必。


刘摇摇头。“楚军攻入关中。咸阳朝夕将破。


正所谓兵贵神速。我军此次以八千骑军入关中。是一支奇兵。更需出其不意。才能产生效果。


如今巴蜀兵马。已暗度陈仓。兵出子午谷。


这正是天赐良机。一-将楚军击溃。而后就可以顺利接掌咸阳。休息不的……李必-甲。二人传我将令。让儿郎们再加快行军速度。务必要在天亮前渡过渭水。自楚军后方发动攻击！”


李必骆甲二人。立刻领命而去。


刘则立马与山丘之上看着如色洪流一般席卷而去的黑旗军。眼中闪过一抹狰狞之色……

第三百三十七章 会师关中(五)


从赵高以秦二世的名义，调北疆唐国之兵入关中之后上借口调集人马，迟迟不肯出兵，可实际上，对于关中的关注，唐国上下可称得上是全面关注，没有半点松懈。


入关中可以，首先一点就是要取得萧关。


那是关中的北方门户，也是联系广武城与关中的唯一通道。


如果入关之后，赵高下令封闭萧关通路，刘+的兵马，到时候很可能就变成了瓮中之鳖。


所以，刘+入关，必取萧关！


可萧关，真的那么容易被夺取吗？


战国时期，秦长城由西而东，横跨环江，越过萧关古道，沿河设置要塞，筑城建关。而建在这交叉点上的萧关，也就是在长城上建筑的关口，同时也是长城历史上最早的关口之一。


萧关的位置，是在三关口以北，瓦亭峡以南的一段险要峡谷，与泾水相伴。


他并非是一个独立的关塞，而是与秦时的北方防御体系，密切相关。秦长城，包括在环县境内，沿长城修筑的城镇要塞，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而县城周围，有果儿山，玉皇山和城东塬三大烽燧，另外设有城子岗、沈家台和城东沟口的城障……所有的一切，构成了萧关极其坚固的人工屏障。站在三大烽燧之上，可俯瞰萧关方圆五里之地的河谷山川。


高下纵横，形成独特的立体防御体系，起设计之精心，布局之巧妙，即便是在两千年之后，依旧能让人感到无比的镇静。


这道关隘。曾无数次抵御住了北方犬戎地入侵。经受过战火地考验。


所以公叔缭在世地时候。曾对刘过一句话：取萧关。只可用巧。而不能以强攻。萧关之险。甚于武关。刘邦能用十万兵马突破武关。可刘用二十万人马。也许无法取得萧关。


究其原因。武关地处渭南。南山山系。


此时地渭南。人口并不算太多。比之萧关地区。有天壤之别。


刘邦攻克武关地时候。渭南秦军几乎没有得到半点消息。所以他能顺利攻克。并且突入关中；但如果刘+强攻萧关。就会立刻引发起整个秦长城防御体系地反击。甚至会触动关中。


取萧关。唯有等待时机。


当刘邦攻克武关，在渭南大地上纵横叱诧的时候，刘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不要小看武关失守，对关中带来地震撼！


自商君变法之后，少有兵马能攻入关中。但一旦攻入，都会令八百里秦川震颤。镇守武关的守将，是涉间昔日的一名部曲。在得知武关失守之后，涉间立刻给刘送来了一封书信，请他转交萧关守将。


涉间曾说过，他不会与关中为敌，但并不代表，他能接受楚人占领关中。


与此同时，刘邦攻入关中，也让萧关地守将，感到了一丝惶恐。


涉间的书信在这个时候送抵萧关，刘几乎是兵不刃血，拿下了萧关要塞，率部进入关中。


而巴蜀兵马，也在这时候悄然行动……


随着关中形式地急剧恶化，刘已无法再等候大队人马，从北疆征调过来。


他手中只有八千黑旗军，此外还有吕释之手中的三千车兵。于是，刘吕释之镇守萧关，率骑军深入关中……他要抢先一步，占领住咸阳，以获取一个高姿态。好在他麾下的八千黑旗军，全都经过了换装。清一色双镫高鞍，长大刀，从装备上而言，他占居了上风。


从萧关至咸阳，一路也要经过重重关隘。


早在赵高征伐第五梯次兵役之后，刘加强了对关中的关注，山川河流，可谓了然于胸。


八千铁骑日夜兼程，不敢停留半步。


所走的路线，全都是经过军府幕僚精心设计，自秦军防御的滞点通行。


虽然说，赵高掌权之后，关中防务松懈。可毕竟是嬴氏经过数百年的经营，许多关隘即便是防御松懈，依旧不是唾手可得。


刘惜千里急进，除了战略上的要素之外，还参杂着一些个人地因素在其中。


如果这一次不能将刘邦消灭于关中，他日……势必会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对刘邦，绝不能心慈手软！


二更时分，楚军对霸水畔的秦军，发动了偷袭。


刘肥与朱句践两人，率两万楚军趁夜色，强行渡过霸水，向蓝田大营猛攻。


而刘邦，则督帅大军，以周勃为先锋，攻击霸上。这霸上，是霸水西南方向的一处高原地带。


赵艾的大本营，就设立在霸上，与蓝田大营呼应，成角之势


随着前几日双方战事趋于平缓状态，赵艾也就渐渐的放松了警惕之心。周勃渡过霸水地时候，赵艾喝得酩酊大醉，在睡梦之中。耳边突然听到一阵喊杀声，令赵艾迷迷糊糊的醒来。


“大半夜的，喊个甚？”


他还带着宿醉，有些不太清醒。


亲兵冲进来，大声道：“将军，大事不好，楚军渡过霸水，强攻霸上大营。”


赵艾乍听闻时，还有点不太相信。瞪着一双牛眼骂道：“你略略个甚？荆蛮子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开战？”


略略，是这关中方言，意思就是，你胡说什么？


赵艾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已经从咸阳方面得到了伯父赵高的通知。


在赵艾看来，这马上就要投降了，楚军怎可能多此一举？


那亲兵急了，“将军，我没个略略，荆蛮子真地打过来了……已攻入前营，外面乱哄哄的狠呢。”


赵艾这下子清醒过来，连忙让人顶盔贯甲，并下令各部兵马反击。


“快去蓝田大营，让他们出击！”


赵艾此时，还不清楚蓝田大营的状况。


他抄起一柄长，冲出大帐。早有军兵驭车而来，他二话不说，跳上轻车，举目向远处眺望。


整个霸上已乱成了一锅粥！


毫无半点防备地秦军，在楚军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之下，迅速溃败。


到处都是狼狈而逃地秦军，到处都是赤膊砍杀的荆蛮子……远处霸水河面上，一座座浮桥搭起。


站在霸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源源不断的楚军，正渡河而来。


“该死地荆蛮子，竟敢耍诈？”


赵艾在兵车之上，振大声呼喊：“给我杀回去，杀回去……”


可这乱军里，哪里还有人听他的命令？


周勃一手持，一手拎着一根儿臂粗细的短杵，在乱军中奋力厮杀，同时高声喊喝：“攻入霸上，活捉赵艾！”


短杵已经变得湿滑，沾满了鲜血。


他奋力掷出，舞而行，大所过之处，但见血肉横飞。


秦军渐渐抵挡不住了，不断向后撤退……


赵艾见此情形，连忙大声喊道：“撤退，撤退，撤往蓝田大营！”


在他看来，以蓝田大营地防御工事，应该能阻挡住荆蛮子的攻击。兵车率先向后撤离，无数秦军紧跟其后，向蓝田大营方向撤去。可是赵艾这一撤，却让原本就惊恐慌张地秦军，更乱了！


刘邦随中军，渡过了霸水，站在岸边，看着大军节节胜利，不由得万分高兴。


“屠子，咱们过了今夜，就是这八百里秦川之主！”


刘邦大声的笑道，而站在他身边的樊哙，却皱着眉头。


“屠子，为何不高兴？”


樊哙轻声道：“君侯，不知为何，我今天这心里没招没落的，慌的很……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


“呵呵，你过于小心了！”


刘邦笑着说：“如今这关中兵马，有六成都集中于这霸上，只要击溃了他们，咸阳就再也无所依仗，你又担心什么？”


樊哙苦笑一声，“我也说不好，可就是觉得心慌！”


他停顿一下，轻声道：“君侯，你说咸阳会不会有所行动？”


“咸阳？如今只怕是自身难保吧！”


刘邦笑着，对樊的话语，毫不在意。


他纵身跳上了一辆刚渡过霸水的轻车，然后抽出宝剑，高声呼喊道：“儿郎们，攻击，攻击！”


喊杀声，遮掩住了从远方传来的阵阵蹄声。


樊哙牵过马来，正准备上马，可突然感觉到，脚下有一阵莫名地颤动。


他心里不由得一咯噔，凝神细听。


隐隐约约，有千军万马奔腾的声息，由远而近的传来。


“屠子，你在干什么？”


樊哙敏锐的觉察到，这种颤抖绝非是己方兵马厮杀所产生的效果。一旁陈贺上前询问，樊刚要回答，突然间只听到夜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锐啸之声。咻咻咻……当这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地时候，如同苍狼咆哮一般。樊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恐之色，一把将陈贺从马上拉下来。


万箭破空，袭掠而来。


许多刚过河的楚军，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如雨的箭矢射中。


“苍狼箭，是苍狼箭……”


樊对这箭啸之声，太熟悉了！


且不说当年在昭阳大泽，蒙恬率秦军围剿王陵时，就使用过这样的箭支；就在十年前，樊哙和刘征伐河南地，更无数次的听到过，这刺耳地锐啸声。他那匹战马，已经变成了刺


在血泊之中抽搐。樊翻身爬起来，向远处眺望。，却不由得让他魂飞魄散。


一支黑甲骑军，从远处疾驰而来。


隆隆的蹄声，已经掩盖住了霸上的喊杀声。


一面火红色地白龙大，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军行进，整齐如一。


随着距离楚军越来越近，他们收起了弓箭，架上明晃晃的长，同时口中，发出一阵阵呼号。


“赳老秦，共赴国难……黑旗出击，死不还休！”


天地之间，充斥着那苍茫地呼喊。


许多已经停止抵抗，蜷坐地上的秦兵，乍闻这陌生，却又熟悉地声音，一下子都傻了。那呼号声中，尽显关中老秦铮铮铁骨。五百年来，随着这一声声的呼喊，无数老秦人前仆后继，才闯下了今日的关中局面。这才仅仅十年……昔日的血性，似乎已经从老秦人身上，消失！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一个秦兵突然站起来，一把抱住了一个从身边冲过去的楚军，两人撕打着，翻滚着……


十几名楚军上前，挥剑劈斩。


秦兵刹那间，被砍得血肉模糊，但那个被他抱住的楚军，却已没了气息。咽喉处，鲜血淋淋。


就在那翻滚之时，秦兵生生地咬断了楚军的喉咙。


更多的秦军，站立起来。


手里有兵器地，和楚军厮打在一起，没有兵器的，也悍不畏死地冲上前去。


这个时候，骑军已经冲入乱军中，随着那红色大晃动，瞬间发生变化……


“锥行，冲锋！”


一个让樊极为熟悉的声音，如同巨雷般，在空中炸响。


樊哙忍不住一个激灵，脸色变的煞白。


黑旗军！


出现在这霸上的兵马，正是刘+的黑旗军……


本来，刘+的目标是咸阳。


可是当他在中山渡过泾水，抵达瓠口之后，探马回报说，刘楚兵马渡过霸水，正攻击霸上秦军。


刘锐的觉察到，这其中一定有变故。


因为根据之前探马的报告，楚军和秦军已经停止了攻击。这刘邦突然出击，里面必有缘故。


不管刘邦是出于什么原因，刘知一件事情，如果他放任刘邦不管，那么一俟刘邦攻克了霸上，站稳了脚跟，他就要头疼了！最好地办法，就是趁刘邦立足未稳，攻击他的人马。


所以，刘+临时改变决定，自瓠口改道，绕过杜邮，自侧翼突袭楚军。


而事实也证明，刘邦同时攻击霸上和蓝田大营，对于侧翼的保护，几乎是零。这黑旗军如从天而降，突然的出现在战场之上，不管是对秦军，还是对楚军，所造成的震撼，无可比拟。


刘变化阵型，自己一马当先，直扑楚军的中军。


赤旗翻飞，一道道，一抹抹森冷地光毫在空中掠过，带起了一片片血雾喷涌。刘+的赤旗招法，已经趋于大成。杀人绝无任何拖泥带水，一抹光毫过去，人头落地，或者身首两处。


赤兔嘶风兽兴奋的希聿聿长嘶，带着无可抗御的凶猛力道，撞在楚军的身上。


撕咬，蹬踹，冲撞……


赤兔马已经不像是一匹战马，更像是下山地猛虎一样。刘+头戴金龙罩面盔，身穿锁子连环甲，摇旗冲锋，所到之处，只杀的楚军血肉横飞，无人可以阻拦。而在他身后的骑军，就如同那北疆地狼群。一柄柄长，势无可挡的穿透了楚军地身体，旋即阵型回转，又是一排长出现。


骑军的冲锋，如同是闯入无人之境。


刘邦正指挥着人马攻击霸上，被刘+这突如其来地攻击一下子打懵了，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这是何方人马？为何出现在此处？”


刘邦忍不住大声的呼喊起来，可是却没有人回应。


黑旗军摧枯拉朽般的攻击，瞬间把楚军的阵型拦腰斩断。刘+率部冲过去之后，拨马又杀将回来。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秦军大声欢呼，纷纷举起兵器，和楚军搏杀在一起。


周勃明明已经攻入了大寨，却被秦军生生的给打了回来。


“君侯，这是怎么回事？”


他来到刘邦的车前，嘶声询问：“这是何方兵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们竟然一无所觉？”


刘邦刚要回答，却见乱军之中，一员黑甲大将策马冲杀出来。


手中明晃晃的赤旗翻飞舞动，那黑甲大将厉声喊喝道：“刘季，哪里走？”

第三百三十八章 会师关中(六)


邦爱炫！


从他当年在沛县时，就有这样的毛病。/首.发


只不过当年他是个落魄地痞，也没有什么资本炫。但即便如此，刘邦还是想出了各种方法。


比如他爱戴竹皮冠，喜欢学那种士大夫气派，宽袖大袍。


加之他当了几年游侠，也曾在张耳门下做过食客，耳闻目睹之下，也的确是学会了许多大人物的做派。只是在沛县，碍于自己的身家和环境，刘邦虽然爱炫，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他身为武安侯，手下又有十余万兵马，还洗掠过颍川陈郡和南阳三地，身家自然不一样了。你看他，头戴金盔，身穿金甲，罩袍束带，威风凛凛。手中一把明晃晃三尺青锋，号赤霄，乃是颍川当地士绅所赠，据说是出自名家之手，削铁如泥，锋利无比，更价值千金。


赤霄剑柄，镶嵌宝石明珠。


他一手扶剑，一手持矛，站在一辆六辔轻车之上，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抢眼的很。


这战场上千军万马，刘一眼就看见了风骚的刘邦。


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恨意，催马朝着刘邦冲去，口中发出一声巨吼。


两名楚将上前阻拦。却见刘不惊慌。两脚一磕马腹。赤兔马希聿聿一声暴嘶。骤然间加速。


那楚将还没等反应过来。刘已经到了跟前。


赤旗一翻。啪地压住一名楚将地兵器。顺势一抹……


只听一声惨叫响起。那楚将就被刘拦腰斩成了两段。赤兔马陡然一个急停。扬后蹄就是一个蹶子。另一名楚将刚到跟前。正被赤兔马一蹄子踹中了脑门。赤兔可是打着马掌呢。这一个蹶子下去。力道何其猛烈。噗地一声。那楚将被踹得脑浆迸裂。翻身一头就栽倒地上。


刘邦地脸色。顿时变地格外难看。


又是这个刘家子！


眼见着就要大获全胜，没想到被这刘家子横插一杠子，竟前功尽弃。


说实话，刘邦现在把刘尸万段的心都有……可不知为什么，看见刘+如凶神恶煞般地冲过来，刘邦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也许，这刘家子是自己的克星？


也难怪刘邦会有这样的想法。


似乎和刘认识之后，他地日子就变得无比艰难。


做生意，输了本钱；与雍齿联手谋刘+，却险些丢了性命；之后虽然当上了泗水亭的亭长，却终日里小心翼翼，过的憋屈无比。好不容易要熬出头来了，却又因为儿子刘肥与反贼勾结，不得不背井离乡，隐姓埋名……老婆死了且不说，连家也没了，好像落水狗般狼狈。


好不容易遇到了大泽乡起义，原以为苦日子熬到了头。


不成想，先是被刘算着夺走了沛县的基业，之后刘走背字，他刘邦却赔上了一个~[食其。


也许，我和这刘家子，真的是犯冲吧……


刘邦立刻拨转马头，大声喊道：“拦住那老罴！”


周勃心里也是一咯噔，咬牙切齿的，举就迎向了刘。


他也清楚，自己不是刘对手。可他却不能不冲上来，否则的话，刘邦就可能会交代在这里。


对于刘邦，周勃可算得上是忠心耿耿。


他武艺不差，有精于弓矢。但周勃知道，和刘+比起来，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刘认识周勃，但是和周勃并不很熟悉。主要是因为周勃在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丰邑，很少出现于沛县。眉头微微一蹙，手里的赤旗扑棱一翻，狠狠的斩向了周勃。那周勃也不敢硬接，舞崩挡。他的目地很简单，就是要缠住刘。而刘想要胜周勃，也并非一蹴而就。


就这一刹那的光景，刘邦可就跑远了。


只气得刘+哇呀呀暴叫，手中赤旗呼呼带风，只打得周勃是险象环生。


手中长硬接了刘十余旗，终于撑不住了，二马盘旋的一刹那，刘手起旗落，将周勃拍翻马下。


就在刘催马要上前斩杀周勃地时候，却听到一连串的喊喝声。


从乱军之中，冲出三员大将。一个是庄不识，一个是陈贺，还有一个，正是樊。


眼见周勃危险，陈贺毫不犹豫，弯弓搭箭，照准刘是一箭。刘+抬手臂，用挂在小臂上地小盾，磕飞了箭矢。也趁此功夫，周勃一个懒驴打滚，躲到了一旁。庄不识舞双矛，就冲向了刘。


他不认识刘，也不清楚这刘，究竟有多厉害。


双矛如疾风暴雨一般，招招刺向刘的要害。陈贺收起了弓箭，挺长，和庄不识双战刘+。


“屠子，快来帮忙？”


樊哙原本尚在犹豫，听陈贺呼喊，也知如今各为其主，顾不得什么友谊和交情了。


当下咬紧钢牙，一手剑，一手矛，催马冲过来，加入了战团。


与此同时，庄不识大声喊喝道：“老周，快去保护武安侯，这里有我等三人来对付这个家伙！”


在庄不识想来，以他和樊哙两人联手，连朱句践也抵挡不住。


再加上陈贺，虽然弱了点


究也算是好手。三个人，难道还对付不了眼前这形汉？双矛呼呼挂着锐风，口中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嚎叫声。三人围住了刘+，如走马灯一样的发起了攻击。刘+虽然不惧，可要想抽出手再去追杀刘邦，显然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特别是加入了一个樊哙，这家伙的武艺，可不弱！


刘勃然大怒，手中赤旗上下翻飞，与三人鏖战一处。


“开山式！”


随着刘这一声怒吼，赤旗带着一抹弧光，劈面斩向了庄不识。而庄不识也不敢大意，双矛交叉在一处，一招十字崩挂，铛地就挡住了刘+这一击。挡是挡住了，可庄不识的手臂却被震得发麻，身体一歪歪，险些从马上栽下去。而趁此破绽，刘+催马过去，悄然摘下方锤。


与陈贺二马错身，反手一锤出手。


陈贺猝不及防，被刘正砸中了后心。一口鲜血喷出来，陈贺在马上坐不住，噗通就摔在地上。


“唐王，手下留情！”


樊哙催马上前，举矛架住了赤旗。


刘+冷冷地哼了一声，二话不说，举方锤就砸。这时候，庄不识也拨转马头回来，从后夹击刘。那陈贺从马上摔下来，被摔得头昏脑胀，刚站起身，赤兔马从他身旁掠过，骤然一个横跨，狠狠的撞在了陈贺的身上。这一下，只撞得陈贺骨断筋折，倒在地上，无法站起。


樊哙也红了眼，剑矛并举，拼命的缠住刘。


也难怪，陈贺和樊哙都是沛县人，当樊之前不得意时，陈贺一直对他很照顾。


“樊屠子，还记得当年，你在襄邑和我说过地话吗？”


樊哙不由得一怔……


当年他和刘从河南地回来，在襄邑分手。


一晃七八年过去，当年他和刘过什么话，已早已记不清楚。


刘趁他这一愣神儿的机会，猛然拨转马头，迎着庄不识过去。赤旗撩起，方锤突然间脱手飞出。那庄不识正全神贯注与刘+的赤旗上，未曾想刘+竟会用撒手锤这样的招数。一个躲闪不及，被方锤正中脑门。


这一锤，刘可说是用足了力气。


庄不识被砸地脑浆迸裂，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只剩下樊哙一个人了……


刘：“樊屠子，你现在弃械投降，看在当年你我在富平并肩作战的情分上，我饶你一命！”


此时，已经渡过霸水的楚军，被黑旗军撕扯的早溃不成军。


李必率部继续冲杀，而骆甲则率一部人马，向霸上靠拢过来……


樊哙看了看周围，见大势已去，不由得长叹一声，撒手将手中的剑与长矛丢掉，翻身下马。


自有兵丁上前，把樊哙绳捆索绑。


刘看了看樊哙，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高举赤旗，厉声喝道：“老秦儿郎，还不结阵杀敌！”


呼啦啦，霸上大营的秦军，开始有序地集结开来。


刘+拨转马头，正要率骆甲追击刘邦，却见到探马疾驰而来，在刘+身前翻身落马，单膝跪地。


“大王，霸上西南，有楚军兵马靠拢。”


霸上西南……


那不是蓝田大营吗？


刘这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思忖片刻之后，立刻拿定了主意，策马冲到秦军面前，“我乃北广武君，北疆唐国之王。奉秦皇之命，入关御敌……老秦将士听真，想要保住家园，保住妻儿，就随我一起杀荆蛮子去！”


天命谶语，让关中人都知晓了刘的名字。


更知道，这刘+乃是先帝亲封的北广武君，后入主北疆，自立唐国，也算得上是关中子弟。


这心里面本能的就有了一分亲近之意。


而刘+喊得，也不是什么保护咸阳之类的话语，而是要他们保护家园，保护妻儿……这更容易让秦军士卒拥护。刘+命李必继续追击刘邦，自己则率秦军，自霸上大营之中杀出去。


看着那一队队，一行行，一个个如同焕发了新生地秦军将士，樊哙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这刘一天来，这情况只怕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时也，命也！


这是老天不愿意让刘邦夺取关中，可为何又偏偏让我们杀进关中，眼睁睁的看着，这即将到手的胜利，却又这么被刘+夺走了呢？樊哙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他知道一件事，刘邦完了！


“唐王！”


樊哙突然开口，喊了一声。


“那蓝田大营而来地楚军主帅，是武安侯长子刘肥，和武安侯麾下大将，朱句践！”


声音传入刘的耳中，让刘不由得一怔。


他勒住马，扭头向樊哙看了一眼，旋即催马而去。


刘肥，朱句践？


在一刹那间，刘地心中，涌动着从未有过的强烈杀机……这两人，不就是害死阿雉地凶手吗？


真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三百三十九章 会师关中(七)


句践是个不芶言笑的人。/首/发


与刘肥的性情全然相反，他不喝酒，不好女色，甚至连耍弄心计都不愿意。绝大部分时间，他就是练武，练武，再练武。祖父朱~之名，之仇……对朱句践而言，如同是一座大山。


可偏偏的，他和刘肥关系很好。


这里面当然也有刘肥救过朱句践的缘故，但更多的，是一种互补。


至少朱句践觉得，和刘肥在一起，不需要活的很累，很辛苦……


随刘肥投奔刘邦之后，刘邦曾几次私下里，想要把朱句践拉拢过去。换做任何人来看，投奔刘邦的前途，远远好过于跟着刘肥。可是朱句践，却始终没有松口。为此，卢还问过他……


朱句践说：“某家若求富贵，何需向沛公？”


那言下之意是说：我要是想要富贵权势，这天底下有大把的人可以选择，刘邦又算得什么？


的确，在当时刘邦不过占居沛县一地，兵不过数千。


其中有一半是源自刘肥带过来的马贼……相比之下，刘邦还真是算不得什么。


在朱句践地心里。情义最重！


不管是他祖父朱~。还是他师傅盖聂。都是响当当地豪侠。朱句践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和他地祖父师父一样。格外看重情义。而在这一点。刘肥子承父业。做地并不比刘邦差多少。


二人配合。相得益彰。


蓝田大营几乎是在没有任何防备地情况下遭遇突袭。主帅在乱战之中。被朱句践斩于马下。


待平定蓝田大营之后。朱句践和刘肥两人。留下一部分人看守蓝田大营。然后就带着残部。赶往霸上。因为那霸上地喊杀声。从二更起到现在。都没有停息过。让人不得不为之担忧。


不过。在赶赴霸上地途中。两人和从霸上逃出来地赵艾打了个照面。


刘肥一箭射杀赵艾，将他地首级悬挂在马脖子上，与朱句践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


之所以放慢脚步，不为别的，是为了给刘邦留一个面子。


你看，我们把蓝田大营攻克下来，连赵艾也都杀了……你们还没有攻破占领霸上，岂非无能？


刘肥在外流浪多年，学会了很多揣摩人心的方法。


对于刘邦，他非常了解。那是个好脸面的人，亲人对刘邦而言，不过是一个能利用的工具而已。如果自己觉着是刘邦的儿子，他就会网开一面地话……其结果，绝对是非常的凄惨。


可二人谁都没有想到，霸上的战局，在赵艾离开之后，发生了根本性地转变！


当刘肥发现了从霸上溃败下来的楚军时，都愣住了。


后来闻听，霸上楚军遭遇袭击，形势危急……刘肥和朱句践这才急了，立刻加快速度，想要来救援刘邦。二人冲在最前面，远远的就看见，那霸上大营前，秦军已经结成了严密阵型。


“秦蛮垂死挣扎，三军儿郎，随我杀！”


刘肥举起长剑，在马上大声喝道。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在之前和秦军的交锋中，他可谓是百战百胜，早已不把秦军放在眼中。


刘邦没有能胜利，那是因为他的麾下，都是一群废物。什么樊哙周勃庄不识……谁能与朱句践相比？


刘肥振臂高呼，朱句践拎长，一马当先。


万余名楚军将士，同时发出狂野地嚎叫，想着霸上秦军，发起了冲锋。


可是，秦军阵型却丝毫不乱。


随着楚军越来越逼近，最前方的秦军突然间向两侧分开，从后方推上来了数百具大黄参连弩，拉弦上箭，一阵急促地梆子声响起，数百支飞箭，呼啸着离弦而出，朝着楚军飞来。


朱句践舞拨打飞凫箭，心里却暗自惊讶。


这些秦军，和之前他遇到过的秦军，似乎完全不一样。


以前和秦军作战，不等靠拢过来，秦军地阵型就开始出现骚乱。可这支秦军，竟不动如山！


飞凫箭，六七尺长，又名赤茎白羽箭。


以往秦军作战，每每一箭阵先行攻击。而这所谓的箭阵，并非是普通的弓矢，而是这种由大黄参连弩所发射出来地飞凫箭。一箭能把一个壮汉给钉死在城墙上，其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数百支飞凫箭，说实话造成的伤害并不大。


可是那惨状，却是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一匹战马地前腿被飞凫箭直接打成了两段，倒在血泊中希聿聿长嘶不停；被飞凫箭射中的楚军将士，不是被贯穿身体，钉死在地上，就是被飞巨大地冲击力，射的残肢断臂一地。


朱句践连挡了三支飞箭，也不由得变了脸色，暗自放慢速度。


这时候，楚军已冲到了秦军阵前五百步的距离，可是秦军的阵型，依旧纹丝不动。


嘎吱，嘎吱，嘎吱……


刘肥和朱句践对这种声音，显然是非常的熟悉。这是抛石机发射的声音。


“少君，小心！”


朱句践大声呼喊，因为他看见一块巨石，正向刘肥落去。有心冲过去救援，可他先前冲的太猛，距离刘肥有些远了。眼见着那巨石落下，令刘肥胯下战马希聿聿一下子就惊了，前蹄扬起，把刘肥从马上一下子摔了下去。朱句践连忙冲过去，将刘肥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少君，情况好像不太正常！”


刘肥被摔得头昏脑胀，稳了一下心神，伸手将一辆轻车拦下。


的确是不太正常！


早先的秦军，一冲就溃散开去……哪像这支秦军，竟稳如磐石一样，一点惊慌的样子都没有。


巨石落下之后，数百名楚军成了血肉模糊的烂肉。


而秦军的箭阵开始缓缓推进，从弩车后面走出一队队弓箭手，半跪于地上，仰天散射。


一时间，苍穹中回荡着凄厉的箭啸声，犹如苍狼嚎叫。而秦军一队队地推


矢越来越密，当眼见着要和楚军先锋碰撞在一起的+队长矛手陡然出现，狠狠的向前突刺。


长矛手，长手，还有长戟手，同时出击。


楚军好像串糖葫芦一样，被刺成了串。有冲开如林矛戈的楚军，迎面就遇到了手持铁剑圆盾的秦军锐士。双方甫一交锋，数百名楚军，就被砍翻在地，血肉模糊的，变成了肉酱。


刘肥站在兵车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朱，这些个秦蛮子，疯了吗？”


如果秦军有如此的战斗力，之前在渭南地交战中，怎可能被他们杀得连连败退，甚至溃不成军？


朱句践的脸色铁青，勒住了战马。


“少君，咱们撤退吧……秦蛮子军中，必有能人。咱们这样强攻，根本无法冲跨秦蛮阵型。


当务之急，当退守蓝田大营，以观战况发展。


实在不可为……咱们就要速速退过霸水，退往晓关固守。”


那意思是对刘肥说：你老子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运气了……咱们还是先保住自己地性命再说。


刘肥闻听，竟连连点头。


“老朱，你所言极是，立刻退兵！”


就在刘肥下令，准备撤退的一刹那。从霸上大营之中，突然间传来一阵苍茫呜咽的号角声。


“老秦，共赴国难。


楚贼不亡，誓不收兵……”


混战中的秦军，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叫喊，令楚军士卒，心惊肉跳。


那竖在秦军正中央地苍龙大，突然间分开。秦军齐刷刷向两边闪开，让出了两条通路来。


两支骑军，呼啸着从秦军阵营中杀将出来。


为首一员大将，黑盔黑甲，胯下赤兔嘶风兽，手中一杆沉甸甸的奇形兵器，一马当先杀来。


“刘肥小儿，哪里走！”


那员大将在马上厉声高喝，手中兵器上下翻飞，如劈波斩浪一般，从楚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刘肥不认识那人，因为他从小在丰邑长大，刘离开沛县之前，刘肥就没有见过刘。


后来刘楼仓扎根，刘肥也就更难见到刘。


不过，他不认识刘要紧，在他身边地朱句践，却一眼认出了刘+。


想当初三田之乱，他曾经奉命刺杀刘。可没有能成功，甚至险些被刘所杀……也就是那一次，他和刘肥结识。如果说，朱句践对什么人印象深刻的话，那么刘绝对是名列前三。


朱句践不由得大惊失色，“少君，速走……那是老罴！”


“老罴？哪个老罴？”


朱句践也来不及解释了，因为刘已经冲了过来。他一咬牙，跃马挺，就迎了上前。大在他手里扑棱一颤，招出黑虎掏心，口中犹自厉吼道：“泗水老罴，还识得你家朱爷爷否？”


刘肥不由得大惊失色。


朱句践一开始说‘老罴’地时候，他还真没有想起是刘。可朱句践后来这一声‘泗水老罴’，却已表明了刘的身份。这泗水沿岸，敢号老罴者，唯有一个人，别无分号。刘肥的心中，陡然间怒火中烧，杀意四溢。要知道，这刘+……可是杀死刘肥亲生母亲地凶手！


刘肥的母亲是谁？


名曹氏……当年刘生之后，曾有异象丛生。而刘肥地母亲随刘邦等人于中途企图劫掠吕家财货，被雷电劈死。这件事，除了跟随刘邦的几个人知道之外，连后来嫁给刘邦地吕雉，都不清楚。这也是刘肥对吕雉仇恨无比的原因，所以才会引发出在途中劫掠囚车，伏击吕雉。


此刻，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刘的年纪，说起来比朱句践要小两岁，闻听朱句践自称‘爷爷’，顿时勃然大怒。


二话不说，舞赤旗就和朱句践斗在了一起……这朱句践也的确不愧是朱~的后人，这些年苦练武艺，不管是在力量还是招数上，都有明显的进步。二人这一交手，刘+立刻提起了小心。


这家伙姓朱，又有如此武艺……定是那朱句践！


刘+已经记不起朱句践这个人了。


不过记起来又能如何？他今天是要为吕雉报仇，不是和朱句践攀交情。当下提起十二万分精神，赤旗呼呼的挂着风声，向朱句践劈斩过去。他这一认真，朱句践可就有点顶不住了。


只二十个回合，朱句践就被刘杀得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就在二马错蹬之时，刘正轮赤旗要反手劈斩，就在这时候，一支冷箭突然向刘+射过来。


刘肥在一旁一直暗自观察，见刘的注意力集中在朱句践身上，于是在一旁放出冷箭。


这也是刘朱二人惯用的手段。


遇到难缠的对手，朱句践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刘肥放冷箭伤敌，可说的上是无往而不利，从未失过手。而这一次，同样也没有失手……刘没想到，刘肥会在一旁用冷箭偷袭他，猝不及防之下，正中肩膀。他啊的一声惊叫，拨马就走。朱句践一见，立刻抖擞精神，催马上前。


“泗水老罴，往哪里走？”


也许是刘+中箭之后，心里慌张；也许是赤兔马久战之下，有些不堪重负。


跑出去大概几十步，赤兔马突然间噗通一下，马失前蹄跪在了地上。而朱句践在后面，挺就刺。


“泗水老罴，拿命来！”


眼见着，刘要丧命于朱句践的长之下，那匹卧槽的赤兔马却又蓦地一下子站起，一抹寒光自侧下方斜撩起来，刘一手蓬的攫住了长，如凶神恶煞般的吼道：“狗贼，死来！”


朱句践想要再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咔嚓，啊的一声惨叫，朱句践人头落地，栽倒在马下。

第三百四十章 会师关中(八)


场上。往往是瞬万变。


从刘肥偷袭。到朱践丧命。只在瞬息间发生。变化之快。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刘肥还在高兴呢！如果他和朱句杀了刘的话。那么日后在刘邦的手下。这地位将获极大的提升。而且刘邦和武姬如今还有两个子和一个女儿。包括张良在内的人。对刘邦的次子。极为看重。


因为。那是刘邦的长子。


刘肥虽然是长可母亲曹氏毕竟没有任何名份。说白了。他就是个私生子。想要角逐这继承人之位困难重重。但如果刘死在他的手里面。恐怕刘邦也的不重新审视他的地位。


所以。朱句践追逐刘的时刘肥则兴奋的驭车而行。万万没有想到。一眨眼的功夫。朱句就已经身首异处。就见刘伸手将肩膀上的那支利矢取下来。仍在了地上。原来。刘肥的那一箭。被刘肩甲上甲叶子给卡住了。在旁人看来。那一箭好像是射中了刘可实际上呢。刘一点事情都没有。反而借此机会用拖刀计斩杀了朱句践。


朱句践头落地。秦士。莫不欢声雷动。


刘抄起一支长矛。将朱句践头插在上面。命人高高举起。


“刘肥贼子。还不束手就擒。更何时？”


刘肥勒住兵车。惊恐的看刘。此时此刻。他没有半点的斗志。大喊一声驭车掉就走。


可刘怎可能放过他呢？


这家伙。是害死吕的罪魁祸首。刘催马上前几步。收起赤旗。从马背兜囊中取出大弓。


这十二石的大黄弓。程可达千步。丝毫不逊色于秦军的蹶张弩。


只见刘抽出三支茎白羽箭。弓如满月。照准了刘肥的背影。抬手就是三箭连珠。射将出去。


刘肥只听身后有锐风呼啸。一边驭车疾驰一边挥剑磕挡。


铛。…


刘肥连磕飞出两支利矢手被那飞箭上的力道。震的|。再也拿捏不住宝剑。而第三支箭已经到了跟前。刘肥在兵车上硬生生闪躲了一下虽避过了要害。被飞箭正中手臂。


十二石的大黄弓拉要千斤力。


四百到五百步的距离。也正是飞箭威力最大的一个射程。


箭矢钉在了刘肥的臂上。巨大力道继续前冲。那比拇指都要粗一圈的箭矢生生将肥的小臂打了两截。手臂落地。鲜血直流……刘肥疼的啊的一声惨叫。再也无法驾驭车辆。


兵车在急速行驶中突然间翻到在地。


两个车轱辘飞了出刘肥从车上摔倒在地面还没等他爬起来站稳身形。一队黑旗军风电掣般冲撞过来。沉重的马甲疾驰的速度。就如同一座山似地。狠狠的撞在了刘肥身上。


刘肥的身子骨挺结实。但被这疾驰的战马撞上。也抵挡不住。


一下子飞了出去。喷鲜血。蓬的摔在地上。溃败的楚军。进击的秦军。疾驰的战马。轰隆的兵车。刘肥摔在地上之后。立刻被无数只脚掌踩过。然后被兵车压碾。战马踏踩过去。


待到刘冲过来的时候。刘肥已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末将在！”


“着你领本部骑军率老秦男儿。夺蓝田大营”


刘见刘肥朱句所部楚军。已溃败而去。心此战他已经获了胜利。他立刻命李必率部继续追己则带着骆甲所部三千黑旗军。调转了方向。朝霸水刘邦逃逸的方向。追击……


刘邦是万万不会想到。这战局变化。会如此的突然。如此的富有戏剧性。


这胜负的角色。变化的会如此快快的让他甚至还没能品味胜利的喜悦就要面对一场惨败。


这心里面的落差之巨大。可想而知。


眼看着到手的胜利。一瞬间化为乌有。刘邦这心里面的恨。恨的咬牙切齿。


他驭车疾驰而行。一边大声询问道：“该死的刘家子。谁能告诉我。这家伙是如何突然出现？”


张良纵马疾驰。此刻再也不见半点儒雅之风。


闻听刘邦的追问。也觉奇怪：。张成明派人过来说。那刘还在杭金山守？就算他的知消息。而且兵马早已经准备妥当。可要冲进关中。也可能是这样无声无息啊！


除非……


张良突然觉的。自己非常失败。


原本运筹帷。万无一失。可没想到……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派张去找那刘巨。要知道。刘巨如今可不是当年他张家的锁奴。那是堂堂的唐王兄长。如今更贵为一国君侯。唐国五原君……怎可能还会跑过来投降？


而刘巨一旦翻脸。张成自然无法幸免。


以刘的手段。想要张成反间。只怕是易如反掌吧！


不对。这刘的身边。绝对有一个不为的人。在为他出谋划策。否则他也不可能轻易的夺取河南地。更神不知不觉的。进入关中。而这个幕后人的手段。我真的无法比拟……


会是谁？


张良一边闷头催马。一。


他猜的不错。刘的所有行动计划。当然不包括进入关中……的确是有一个人为他筹谋策划。


公叔缭。那个已经去的公叔缭


张良在后世。被人之为谋圣。但相比春秋战国时期的那些谋士策士而言。相差却非常大。


尉缭身处战国末年。在群雄并起。策士谋士无数的乱世中。辅佐秦始皇横扫六国。其能力强。所学之博。无人可及。事实上战国时期的谋士。总体水平远远要高过后世谋臣。


能提剑上马。还通兵法。


|的治国之道。能分辨形式。立各种方针和战略。


张良的运筹帷。只是建立在一个谋略没落的时代。事实上。他所面对的对手。包括羽的范增还有所谓的天下大势。从各方面而言远远要弱于战国时期的局势。所以说。张良命好……生活在一个人才凋零的时代；不他的命也不。出现了刘这么一个对手。把本应该是隐姓埋名没于人世间的尉缭请出山来。和张良来了一场不寻常的较量。


好在张现在也清楚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要和刘邦退回霸东南。和后军汇合一处稳住阵脚。


至于这关中局势。于刘突加入。已经变的和从前不太一样。而他和赵高的交易很有可能被刘渔翁利。所以要设法祸水东引如果赵高手就要把罪名加到刘头上。


氏虽然不堪但执掌关五百年。杀死胡亥罪名。依旧不轻啊。


如果能够成功的话。|么刘邦执关中。倒也不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张良满怀心思的算计。刘邦咬牙切齿的逃跑。眼见着已经冲上了霸水浮桥。却听到有人呼：“快看。大营起火了！”


刘邦举目观望。却见霸水东南方。楚军大营中火光冲天。喊杀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刘邦立刻驭车冲过浮桥。拦住了亡的楚军。大声喝问：“大营。出了何事？”


“君侯。也不知是方人马。突然间冲入了大营中。见人就杀四处放火。如今大营已经……”


刘邦不由瞪大了睛。颤声问道：“那究竟是何方人马？可是秦军？”


“不是秦军……其中有一人。形同凶狠无比。卢将军被他生擒活捉。夏侯婴将军也被他打的吐血而逃。”


“啊呀刘邦只觉一-地转。耳边嗡嗡直响。


又来了一？


“子房。这可如何是好？”


张良也有点慌了神。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颤声道：“君侯。看起来刘早有预谋。地不可滞留。咱们先撤往晓关……稳住阵脚。再做谋吧。”


“如此。甚好！”


刘邦这时候。可一点都顾不的旁人了。


他带着残兵败将。和张良一起。狈的往晓关方向逃去。


晓关。是渭南的一:要塞。刘邦在那里。尚留有一支人马。负责保护他的家眷和妻儿。


至于周勃他们结果会是如何？


刘邦已经抛在了脑后……一行人狼狈而逃。直到天亮之后。才算是摆脱了追兵。清点收拢人马。


这一清点刘邦差,哭了！


想他进关中之后。一路浩浩荡荡。有十数万人马。


可经过这一夜的征战以后。十数万人马。却只剩下了数千人。看那些楚军兵将一个个垂头丧气。有气力的样子。还什么复夺关中？这一战。没个几个月的休养生息-想恢复。


张良看着眼前的破模样。也是"中苦涩。


如若实在不可为。咱们还可以从武撤出关中。毕竟南阳陈郡和颍川尚在我等手里。再设法与楚王联络。结成同盟。复圆气。只要南阳陈郡不失。咱们就还有机会再谋这关中。”


刘邦思忖片刻的也只有如此。于是。他点起人马。备向晓关进发……


可不成想才走出十余里。迎面就碰上了一支人马。待看清楚旗号。刘邦总算是长出了一气。


是自己人！


领兵之人。正是周苛。


“沛公。阿婴他……死了！”


周苛见到了刘邦之后。忍不住放声大哭。


别看刘邦被楚王封为武安侯。但是从沛县出来的老人。还是喜欢和习惯的称呼刘邦为沛公。


刘邦先是一怔。脑中突然间。一片空白。“阿婴阿婴死了？”


周苛哭道：“昨夜我军大营突然遭遇袭击。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钻出来了一支人马……猝不及防下。我们被杀的大败。卢被那王信生擒活捉。阿婴为了掩护我等撤离。和王信纠缠一处。”


“王信？哪个王信"”


刘邦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就是当年那个在县卖酒的王姬之子！”


“啊。是他！”


刘邦的脑海中。立刻-出了一个傻小子的形象。忍不住脱口问道：“可是那刘巨样子傻子王信？”


“正是他！”


“那你可亲眼看见。


那个傻子杀了？”


周苛摇摇头轻声：“这个……倒是没有……”


刘邦的心里面。生一丝侥幸的念头。阿婴那样明。想来不会被那个傻子杀死的吧…


“老周咱们先撤往晓关。然后-打听阿婴的下落！”周苛想了想当点头同意。两下兵马汇合一处差不多也有余人的样子。动身向晓关撤退。


于中途刘邦又遇了从霸败|下来的周勃。


让他心情好转了许多。不仅仅是因为周勃带来了几千兵马。最重要的是勃的到来。给了刘邦一个号：自己那些心腹人马并没有遭难。只要周勃他们还在。他就还有望。


可周勃他带来的消息兜头给了刘邦一盆冷。


刘邦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屠子们怎么了？”


“屠子。还有老陈和老庄三人。战死了！”


周勃当然不会把自临而逃。丢下樊三人的事情说出来。相反。他把自己说的很勇猛。什么力战刘幸的亲兵阻挡。才逃出性命。过河之后收拢兵马。才知道樊三人。被刘斩杀……


“那肥呢？”


刘邦惊恐的问道：肥如何了？还有朱句践。他们的情况如何？”


周勃怎知道刘肥和朱句践的情况。当下苦笑着摇摇头说：“肥公子和老朱……没有任何消息。”


没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刘邦如今。只能暗为夏侯婴等祈祷。祈祷他们能在乱军之中。逃出生天。


“我们……撤往晓！”


就在刘邦率部撤往晓关的同那个被他祈祷逃出生天的婴。正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后军遭遇突袭的时候。夏侯婴正在和周苛喝酒说话。


事实上。在当时。周苛也好。夏侯婴也罢。都认为战局已定。刘邦将大获全胜。入主关中


可没想到。后营被大火蔓延了整个营盘。


夏侯婴带着人匆匆迎战。的知卢在巡营的时候。遭遇敌方人马。被生擒活捉。


他并不清楚到底是来偷营。不乍听卢被擒的消息之后。夏侯婴二话不说。驭车前来|援。


毕竟同时从县走来的老乡。卢这个人也的确有很多毛病。但多年的交情。让夏侯婴不犹豫的选择。抢回卢。他驭车在营盘中急行。却不想。迎面被一支人马给拦住去路。


为首的一人。身高过丈。膀阔腰圆。


手中一柄铁狼牙。身披黑皮甲。远远的就发出巨吼：“夏侯婴。还认的你家信爷爷吗？”


王信幼年时。跟母亲王姬讨生。没少被沛县的地痞流氓欺负。


而夏侯婴。则是那些地痞流氓的头子。不但欺负过王信。还欺负过王信的母亲。也就是王姬。


王信对夏侯婴。一没有好感。


此次他随唐厉兵出子午谷。率部偷营劫寨。没有想到。会和夏侯婴打照面。


距离王信上一次见夏侯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余年的时间。王信改名刘信。一直住在楼仓。后来|伴驾。又保护小公主赢果前往巴蜀。根本没有机会。去找那夏侯婴的麻烦。


但千万别小觑了一个傻子的执念。


在刘信的心里。夏婴卢还有刘邦。都不是什么好人。特别是那个欺负过他的夏侯婴。


十余年没见。但刘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夏侯婴。


他也不和夏侯婴废话催马**棒就冲向了夏侯婴。


百余斤重的狼牙棒。在刘信手中。如一根灯草般毫不吃力。夏侯婴还没认出刘信的身份。可看刘信那块头。也知道这家伙不好对付。摆大就迎上前去。可甫一交锋。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狼牙棒凶狠的砸在大上。夏侯的脑袋嗡的一双手再也拿不住大。虎口被的鲜血淋淋。


最可怕的是。他脚下的兵车也撑不住刘信这凶猛的一击。哗啦一声车||飞出去。兵车一|子掀翻在地。也幸亏夏侯婴机灵在兵车掀翻的一刹那。他猛然一个侧仆。窜了出去。


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站起身来。


十几个亲兵蜂拥而缠住了刘信。却见刘信毫不畏惧狼牙大棒呼呼作响。如同车轮一般。


沾上死挨上亡……


刘信舞棒大呼。宛如一头冲入羊的猛虎。


夏侯婴一见这情形哪里还敢再去和刘信交锋。一个从他身边冲过去的骑军拽下来。然后翻身上马。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刘信已经杀退了夏侯婴的亲兵。动狼牙大棒。向他冲来。


夏侯婴拨马就走。刘信随后紧追不舍。


一边追。一边厉声道：“夏侯婴。你往哪儿走。你家信爷爷在此！”


信……王信！


夏侯婴这一下才算是反应过来。|追杀他的人。是什么来头。王信……不。应该叫他做刘信。刘信出现在此处。岂不是说明刘也在关中？夏侯婴对刘真的是有点恐惧之心。


在他的印象里。好像刘邦也好。自己也罢。就没有从刘那里占到过便


别人不知道刘的害。夏侯婴可知道。当初任敖随刘征战河地回来。曾和他过那时候的状况。什么火烧白土岗啊。什么奇袭奴大营啊。还有富平血战。气死左贤王。抢夺衍。偷袭临河渡口……一次次惨烈的厮一次次凶的搏斗。让夏侯婴心驰神往。


那时候。夏侯婴也后悔。为什么不随着刘一起去征战河南地呢？


所以。他虽然没有真正领教过刘的手段。可是对刘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之意。


县丢失。他被的狼狈而逃。


那一次。他算是过刘的厉。如今再次面对。他不免感到惶恐。


更可怕的是。这刘信死盯着侯婴不舍。途中有好几次。刘信被楚军阻拦。却被他杀出一条血路出来。继续追击。夏侯婴是拼命的逃刘信是死命的追。这一追一之间。让本就惶恐不安的楚军。顿时大乱。试想一下。主将都被追成这样子天晓的有多少敌人偷袭？


实际上呢？


偷袭楚后营的。不过千余人而已……


天渐渐的亮了。夏侯婴信杀的是气喘吁吁。


脑海中。突然回响起一句话：信虽憨傻。但这种人往往是认准了的事情。就不可能改变。


若在战场之上。你与他刀见。以我估计。你甚有可能。死于王信之手！


这是一段早已被夏侯婴抛在脑后的话语。


说这段话的人。就是当年任沛县长。如今领兵驻扎岭南百越之地的秦军主帅。任嚣。那时候。刘信年龄小。不过**岁而已；刘呢。也还没有发迹。只是一个普通的酿酒商人。当时任嚣说这番话的时候。谁也没放在心上。


可夏侯婴现在。突想起了这句话。不由的亡魂大冒……


难不成。任县长早在十余年前。就已经预测到了日的这番景象？如今。那傻子王信。已经长大成人。这家伙好像认准了自己一样……而此时此刻。千军万马混战。端的是好妥帖啊！


夏侯婴想到这里。突然勒住了战马。拨转马头。


他抽出宝剑。看着不断逼近过来的刘信。突然间念俱灰。


刘信见夏侯婴不跑了。他也勒住了战马。一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夏侯婴。手中狼牙大用力朝地上一顿。


夏侯婴。还是定一下。


刘信瓮声瓮气回道：“我不是傻子信。我叫刘信。”


傻子信也好。刘信也罢……还不一个人？夏侯看着刘信。忍不住突然间笑出了声来。


“没想到当年沛县城中的傻子信如今竟成了一军统帅。


傻子信。一晃十二载。你已长大人了……怎么样。如今过的可好？”


刘信闻听不由愣了一下。


“我？还好吧……你干嘛不跑了？”


“跑？我能跑哪儿去？”


“可你不跑了。我么追杀你？”


夏侯婴笑的更厉害了。“傻子信傻子信。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你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


不过更可笑的是。夏侯老子居然被你给打败了！


你……应该是你二叔吧你二叔如今在何处？”


刘信一怔。摇摇头道：“我二叔没来！”


“啊？”


“我已经有三四年见到二叔了。这次是和唐叔叔。还有曼姨来的。曼姨如今已屯兵陈仓。我和叔从子午谷出来……不过唐叔叔去晓关了。今天打你的人。不是我二叔啊。”


唐叔叔？唐厉？


夏侯婴突然苦笑。“二叔没来？”“我不知道！”


刘信说完这番话。突然声音凌厉起来。“夏侯。你别和我套近乎。今天我一定要取你的性命。”


夏侯婴说：“傻子我和你没什么恩怨吧。”“怎么没有？”刘咬牙切齿道：“当年你在沛县打我。还欺负我娘。而且喝酒还不给钱！”


夏侯婴张大了嘴巴。怔怔的看着刘信。


当年在沛县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他苦笑道：“早知如此。夏侯老子当年就不抢你家的酒喝了……不过傻子信。你别这么的意。


夏侯老子绝不会让你杀死。能杀夏侯老子的人。了大哥之外。只有我自己！”


刘邦。已经败了！


若是唐厉谋取晓关。只怕晓关守将商。也不是对手吧。


|不说刘邦是否还有活路。自己遇到了这傻子刘信。只怕是难逃生天。可夏侯老子堂堂大丈夫又怎能死在一个傻子的手里？夏侯婴想到这里。手中宝剑在胸前一横。刘信一见他要动手。二不说。拎狼牙大-就要冲上前去。可不成想。这夏侯婴竟横剑颈仰天大笑。


“任县长。你说错……能杀死夏侯老子的人。只有夏侯老子！”


说完。他一咬牙。手上猛然用力。横剑自刎于马上……


刘信下。却呆愣住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会师关中(九)


已经大亮。/首/发


霸水沿岸的战事，也已经平息下来。


河水两岸，不断有过往的军士行走，有的在收拢战场，有的负责押送俘虏，还有人在清点人马。


刘+策马来到霸水河畔，看着从河对岸走来，身穿黑甲的巴蜀兵马，犹自有些后怕！


巧合！


他只能这样子出感叹……


如果他不是率黑旗军先出发，又连夜加入作战的话，关中局势，将变成另一种模样。


虽然已经晓，蜀郡巴曼暗度陈仓，唐厉率部兵出子午谷。可如果自己晚来一步，恐怕这里的情况，就会变得更加复杂。想到这些，刘+犹自感到后脊梁骨，嗖嗖的往脖颈冒凉气。


他现在有点怀了，莫非自己真的天命所归不成？


龙门~语，出自于公叔缭之手，包括后来各种各样的解释，也全都是他一手操纵。说实话，刘+自己并不是很相信。可现在，面对这样的情况，刘心里生出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


他刘。就是真龙天子。是天命所归！


“末将王吸。叩见大王！”


一个少了一只胳膊。生地五三粗。一脸络腮胡子地军官。出现在了刘+地面前。


他跪在马前。叩首请安。


刘看着王吸。有一点眼熟……


“你是……”


“大王莫非忘记了？当年昭阳大泽时，末将曾随大王一同作战，后来蒯彻军师之命，赶赴巴郡，协助审食其和曹无伤两位大人。”


“啊，孤想起来了！”


刘不熟悉的人面前，还是要摆出唐王的姿态。


王吸，当年那个陷害刘肥的人，不就是他吗？


刘连忙下马，伸手将王吸搀扶起来。对王吸，刘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刻，但不管怎么说，他和自己有袍泽之谊，又为自己效力……所以，这表面上的文章，刘还是要做足做好。


“王吸，在巴蜀过的如何？”


王吸恭敬的回答：“末将在江阳过的很好，审、曹两位大人对末将也非常照顾，如今在军中，已出任校尉之职，为信公子掌管大刀队……呵呵，末将在巴蜀已有了家业，还娶妻生子呢。”


“哦？”


刘对王吸的生活状况，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过他还是耐心的听完了王吸的话，然后正色道：“信呢？他在何处？


还有老唐呢？孤命他们兵出子午谷，却没想到会建此奇功。他们在哪儿，为何不见踪迹？”


“信公子领兵追杀夏侯婴去了……唐军师并不在这里，昨夜大王突然参战，唐军师命信公子偷袭楚军后营，他自带一支人马，前往晓关去了……唐军师让末将转告，绝不可让刘季逃走。”


“他偷袭晓关？”


刘心里不由得一咯噔，“他带了多少人马？”


“启禀大王，唐军师仅率一千五百人，连同校尉纪信，前往晓关……”


刘一听这话，就再也耐不住性子了。


“李必骆甲何在？”


李必骆甲两人，连忙抢身出来，“末将在。”


“立刻点起黑旗军，随我追击刘季！”


“且慢！”


刘+正要带兵马出动，却见一名秦军将领，冲到了他的跟前，单膝跪地道：“广武君，您现在走不得啊！”


“何故？”


那秦军将领连忙起身，举手向后一招，厉声道：“带上来！”


十余名秦军，压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走了过来。看那人的一身装束，似乎不是普通人。


刘一蹙眉，“你是何人？”


“奴婢，奴婢在詹事府做事。”


这人一开口，立刻表明的身份。


他声音尖锐而高亢，加之颌下无需，面皮白净，典型的太监特征。


刘异的看着对方，有些奇怪的问道：“你即在詹事府做事，不好好的伺候陛下，跑这里作甚？”


“奴婢，奴婢，奴婢……”


内侍似乎很害怕，所以说起话来的时候，犹自吞吞吐吐。


旁边的秦军将领忍耐不住，厉声喝问：“广武君问你话着，还不快说！”


内侍吓得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放声大哭道：“君侯，此事和奴婢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那赵高所为。”


刘+摆摆手，示意秦军将领不要插话。


他温言说：“你莫要慌张，有甚事情，只管说来。”


“是赵中丞……不，是赵高狗贼让奴婢过来，给楚军刘季送信……这里有赵高狗贼的亲笔信。”


刘+接过书信，扫了一眼。


“咸阳，发生了什么事？”


“赵中丞，不，是赵高老贼，昨夜与咸阳令阎乐一起，杀进了兴乐宫，将陛下，将陛下害死了！”


一众秦军将领，闻听勃然大怒。


“阉狗，你说个甚？”


“赵高和阎乐，害死了陛下！”


不管这些秦军将领，是如何的愤怒，如何对嬴胡亥不满。可嬴氏执掌关中五百年，那骨子里对嬴氏的忠诚，让众将一时间也无法接受，嬴胡~被杀死的消息。嬴胡~死了，关中当何去何从？


“杀回咸阳，铲除阉狗！”


秦军将领忍不住厉声高呼，一时间霸上秦军的呼喊声，响彻天地。


刘微微一蹙眉，轻轻摆手，示意大家莫要着急。他依旧和颜悦色问道：“那我问你，赵高害死了陛下，为何又要你送书信给楚人？”


“是，是楚人和赵高密谋，所以赵高才下的毒手。”


秦军众将，鸦雀无声。


刘+可以感受到，那酝酿于沉寂中的愤怒情绪，于是提高声音喝问：“那我再问你，赵高和楚人，如何密谋。”


“奴婢听说，是楚人攻入关中之后，联络赵高狗贼，说只要赵高杀死了陛下，可保赵高富贵！”


“杀死荆蛮！”


一名秦军将


间爆发出来。


“杀死荆蛮，铲除阉狗！”


刘再迟，拔刀将那内侍砍翻在地，振臂高呼：“老秦男儿，如今咸阳有乱臣贼子，荆蛮正撤往渭南，准备逃出关中。某家以命人，出兵夺取晓关，以断绝荆蛮的退路。三军儿郎，若有卵子的，就给我立刻追击荆蛮……咸阳阉狗，自有某家解决。绝不可放过一个贼子！”


“誓杀荆蛮！”


刘用带血的钢刀一指那秦军将领，厉声喝问：“你叫甚名字？”


“末将窦言其，乃风平陵人，在军中官拜骑郎中。”


“敢杀人否？”


窦言其闻听，脸登时胀得红，将手中犹自沾着血迹的铁剑呈上，“广武君，言其剑上，血尤未干。”


那意思是：敢不敢杀人？我剑上的血，还没有干涸呢！


刘轻点头，将手中首刀递给窦言其，“我现在任你为将军，率本部人马，出兵追击荆蛮。


住，不可放过一个荆蛮，若不能铲除，必要将其围困在晓关城下。


我奉诏命，已联络巴蜀马出汉中，不日将抵达。这首功能否拿下来，只看你窦将军本领。”


窦言其扔掉手中的铁剑，接:首刀。


“请君侯放心，窦言其绝不放过一个荆蛮子逃走！”


李必在旁边，轻声询问道：“大王，那我们是否还要追击？”


刘了摇头，摆手示意王吸过来，“王吸，你立刻前往陈仓，告之巴曼小姐，请她加快速度，向咸阳靠拢。”


“喏！”


这时候，窦言其已点起了人马，约两万秦军，整装待发。


“君侯，末将这就出发了！”


刘微微一笑，“如此就烦劳窦将军，我铲除了阉狗之后，会立刻领兵，前往支援。”


窦言其领兵走了。


霸上秦军，连带从蓝田大营过来的秦军，不过四五千人。


可是这楚军的俘虏，就多达数万人，刘正考虑着让谁看守，却见从霸水对岸来了一支人马。


为首的男子，身高过丈，膀阔腰圆。


一双狭长的眸子，颌下青色的胡茬子。一手拎着狼牙棒，一手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随他过来的，还有七八十个彪形大汉，全都是持矛背刀，压着一个中年男子，迅速的度过浮桥。


“二叔！”


男子距离尚远，就认出了刘，惊喜的大声叫喊。


“信？”


刘见到那男子，先是一下子没认出来，但刘信这一嗓子，他立刻就认出来了。


与三四年前相比起来，刘信的模样变化可不小。刘+大步流星的跑了过去，一把攫住刘信的手臂，上下打量。


“二叔，我抓住了卢，还有……夏侯婴。”


刘信张大了嘴巴，呵呵的笑道，还把手里的人头一晃，血珠子甩在了刘+的脸上。


当年的小傻子，如今已经成为了绝世猛将。看刘信这个头，丝毫不比自己差，甚至还要高一点。


“臭小子，干的漂亮！”


刘伸手，用力的揉了揉刘信的脑袋。


他看了看刘信手里的人头，又看了一眼，被那些彪形大汉押着，神色萎顿的中年男子，不由得笑了。


一晃过去了许多年，卢绾的相貌，对于刘而言，已经模糊了许多。


不过见到那文士的时候，刘还是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当下微微一笑，抬手将骆甲召唤过来。


“请卢先生去休息吧。”


说完，他对骆甲道：“骆甲，你率本部黑旗军，与留守秦军，负责在这里看押荆蛮子俘虏。


李必，你立刻点起本部人马，随我前往咸阳。”


骆甲心里有些不太情愿，可也知道，这霸上需要留守兵马。


况且，经过一夜的征战，八千黑旗军死伤数百人，许多人都已经疲惫不堪。刘+这样做，也是为了趁机让那些无法征战的人获得休整机会。这一组合下来，至少有一半骑军，无法随行。


“信，要不要和二叔，走一趟咸阳？”


刘信好像一点也不累的样子，听刘+这话之后，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看他的样子，似乎很怀念和刘一起并肩战斗的日子。虽然，那只是一段不停逃亡的生活。


刘没有再骑乘赤兔。


因为赤兔马，已经十几岁了，连续的奔袭征战，体力也颇有些支撑不住。


不仅是刘马，包括李必在内的所有人，也都要换马。好在这霸上大营中的马匹不少，虽然还是单镫，但对于黑旗军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大碍。刘信登上了一辆六辔兵车，亲自驭车。刘+则手捧赤旗，站在兵车之上。霸上大营门前，那苍龙大，旌旗低垂……


陛下，就让刘+为老秦掌旗，为您再战一次吧！


想到这里，刘+将赤旗放在了一旁，探手一把抓住了营门口那碗口组的大旗杆，气沉丹田，手臂猛然发力。


深埋在地里的旗杆，被刘生生拔了起来。


刘一手执苍龙大，一手握住了赤旗，大吼一声：“黑旗军，随我出击！”


“驾！”


刘信一抖缰绳，战马长嘶，撒蹄狂奔。


低垂的大，恍若重新焕发了生命一样，迎着霸上的秋风招展开来，猎猎作响。


许多人，站在霸上大营的门口，耳听隆隆蹄声，眼见苍龙大越去越远，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虽然刘么也没有说，虽然他犹自尊奉嬴氏。


可聪明的人，心里非常清楚，嬴胡亥死了，嬴氏已经完了……这也许是苍龙大，最后一次在人世间招展！


那我等，又将何去何从？

第三百四十二章 会师关中(十)


晚时分.刘邦总算是顺下了憋在心里的那口恶。


他在兵车上。谈笑风生。丝毫不是一个刚遭遇-败的人。不时的还和周苛周勃两人开笑。


张良跟在后面。看刘邦的背影。然间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能拿的起。能放的|…也许这就是自己当初选择跟随刘邦的重要原因吧。


这是一种人主的气，。不会为一时的胜负而蒙蔽眼睛。


特别是看到刘邦恢生气之后。有的人也都随之振奋了起来。张良微笑着。轻轻点头。而后拍马上。来到刘邦身畔。


周苛和周勃一见。连忙退到旁


“子房。咱们到了关之后。立刻退出关中。”


张良不由的一怔。“么。不再观察局势？”


刘邦笑着摇了摇头。“子房。你不了刘家子。那是个极其能隐忍的家伙……可一旦他始行动。就不会留下任何的破绽给我们。十年前。我和雍齿试图逼迫他。让他交出沛县的基业。可不成想。只一夜的功夫。雍齿毙命。县长倒戈。我与他人逃离沛县。才与你结识。”


似乎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张良不由的一笑。轻轻点头。“当年景象。良倒也还记的。”


刘邦说：“如果继续逗留关中。等那虚无缥缈的结果出来。倒不如即刻退出关中。稳守南阳。


否则。如果等那刘家子腾出手来话。我们再想退走。只怕就困难了。


十万兵马。虽然只余这一万多人。可加上晓关商所部。多多少少也两万多人。够咱"|在南阳郡复起。我知道子房你有心祸水东引。栽给刘……那没有用刘岂能如你所愿？


与其这样。倒不如咱们背起这个名声。


别的且不去说。至"在山东诸侯当中。咱们进入关中。计杀那秦二世。也算的上是大功一。”


张良沉吟片刻。觉的这也是个办法。


不能在关中立足的确是可惜。但是能在楚的站稳脚跟。未尝不是一个选择似乎也不算差


眼见夕阳斜照刘邦|加快行。


大约距离晓关还有百余里的时候。却见前方出现了一支人马。拦住了刘邦等人的去路。


“可是武安侯当面？”


刘邦仔细一看。却留守晓关的将领商。


他不由感到奇怪驭车上前。“商。你不在晓关来此做甚？”


商一怔连忙下马走上前来。手行礼之后说：“武安侯不是您派人送信。说前方战况紧急。所以命我率部前来支援的吗？我晌午时分到消息。立刻就率部赶奔过来。您这是……”


刘邦闻听之后。脸色顿时大变。


他扭头看了一眼张良。却见张良。是面色铁青。


“看起来。还真被安侯说中了”


张良轻声道了一句。随后厉声喝道：“商。你与周勃立刻出发。率部连夜。赶回晓关。我与武安侯。随后就到。”


商也不是个傻子。先是见刘邦等人脸色难看。再听张良这么一说。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上当了……顿时恼羞成怒。翻身上马。和周勃一同领兵出发。四千楚军。风驰电掣般离去。


“武安侯。情况好像不*！”


刘邦苦涩一笑。“我倒是觉的。好像又回到了十年之前。我们谋划刘失败之后。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这手段实在是太熟悉了。十年之前。我就是这样子被刘逼的。走无路。”


没错。十年之前。刘的谋主是唐厉。


十年之后。刘邦要再一次。面对唐厉一步三策的手段了……锵。刘邦拽出了宝。


却把个周苛吓坏了。连忙冲上前。“沛公。万万不可啊！”


哪知刘邦却不理周苛。面色狰狞道：“三军将士。如今我等前有敌军。后有追兵……想要出关中。想要活命。就唯有杀出一条血路。刘季愿与大家同生死。是汉子的。随我攻克晓关。”


“攻克晓关。攻克晓关！”低迷的士气。在一刹那间恢常。


张良和周苛见刘邦这模样。也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拔剑不是为了自尽。而是要振作士气！


于是乎。楚军兵马。踩着落日余晖。向晓关方向。急行！


渭水。滚滚东逝去。


斜阳照在渭水河之。波涛泛着血色光鳞。透着一股子暮气。一支铁骑。沿着渭水疾驰。大之上。绣有斗大蒙”字。门旗之下。一个壮年男子。神色庄肃。


四年了。再次踏上这熟悉的关中大的。却已物是人非。


“`子。前方就美阳县！”


壮年男子用马鞭一指。“立刻通报美阳县令。就说蒙家子弟。奉命前往咸阳。清君侧。报仇。请他让出一条路来。蒙家子弟。感激不尽……传令大军。绕美|县而行。今必须抵达咸阳”


（手机随时看小说,***圈#子#网http://***ＱＺ.***）“喏！”


蒙家子弟？


在八百里秦川。又能有几个蒙家？


这壮年男子。正是蒙恬次子。当年保护赢果入川避难的蒙


此次他随巴曼暗度陈仓。兵出汉中。手里持有赢果所书的诏令。再加上蒙家子弟的名头。说的上是畅通无阻。自清晨击。在一日之间。渡过渭水。穿行县和县。直奔咸阳。


县和县的官员。蒙克的兵视若不见。


一来。是震惊于巴兵马势大。二十万川中子弟进入关中。对于力空虚的关中来说。无疑有巨大的威慑力。这其次呢。蒙恬虽死。蒙毅也已成为枯骨。可蒙家关中的声望。依旧非常响亮。谁都知道蒙兄弟的死。有猫腻；都清楚。那公子扶苏之死。更加古怪。


所以。各县官员派人告之蒙克：要巴蜀兵马不进城。他们绝不会攻击蒙克。


这也就是说。自陈仓到阳一线。蒙克可以畅通无阻的前进。当然了。前提是别占领县城！


这些官员似乎也非常清楚今这关中的形式。


先有楚人入关如又有家子要报仇雪恨……这嬴秦的气运。真的是已经到了风雨飘之境。该何去何从。必须要好一个准备了。相比楚人而言。关中官员和百姓更能接受蒙家子弟还有巴蜀兵马。毕竟。这巴蜀与关中的关系密切。而蒙家子弟更容易被接受。


蒙家入咸阳清君|。辅佐秦"


关中人乐意看到…


蒙家入咸阳自立为王？


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反正。各的官员的"里面。都有一个小盘。如从这场史无前例的大乱之中。保全自身。获的利益？就看自己的选择了！有胆略的。追随蒙克；没胆略的。一旁观望。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这种状况之下。选择阻巴蜀兵马？那。无异于螳臂挡车。自寻死路。而蒙克。心中更是心急如焚。


等待了四年之久。伏了四年之……


今。北疆刘复立唐国。又是天命所属。羽翼已成。自家哥哥蒙疾。已经贵为一府将领。执掌一方兵马。站稳了脚跟。虽然很清楚。巴蜀和唐国之间的关系。可是蒙克却不免焦虑起来。若不能获取足够的功劳。又如何在唐国站稳脚跟？难不成。要靠着自家兄弟和祖上之命？


这对于心高气傲的蒙克来说。显然无法接受。占领咸阳。击溃楚。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他率领三万兵马。急行军赶路。在绕过了美阳县后。继续行进。终于在时之前。过废丘。


“二公子。前方有唐王使者拦路。”


蒙克闻听。连忙止住的战马。让人将使者带上来


“王吸。怎么是你？”


看清楚了来人。蒙克顿时大怒：你原本就是我巴之人。怎么打着唐王的旗号阻拦去路？


王吸连忙上前见礼。“二公子。王已至咸阳。”


“啊？”


蒙克闻听。大惊失色。


刘入关中了？为什么此前。没有的到-，消息？


“昨夜。楚军偷袭霸上大营。不过已经被唐王率部击溃。


唐军师带本部人马偷袭晓关。备截断楚军的|路。唐王让我前来通知。请二公子兵"两路。一部前往支援晓关。另一部屯扎杜邮。以震慑心怀不轨之徒……请二公子速做决断！”


蒙克的脸色。顿时晴不定。


他沉吟片刻之后。声喊道：“巴周！”


“末将在！”


一个四旬年纪。身魁梧。举止沉稳的汉子。驭车而来。


“唐王已抵达咸阳。你我现在。兵分两路。你率本部兵马。前往杜邮驻扎；我自领骑军。前往晓关。支援唐军师。另外。刻派人通知曼小姐。就说唐王抵达阳。请她加快行军。”


巴周。本名秦周。早年是秦清的家将。后随巴。姓为巴。


巴曼有四大家将。其中这巴周就是其中之一。同时。巴周也是和刘接触最多。关系最密之人。


巴周一怔。“唐王抵达咸阳了？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蒙克苦笑道：“大王最好用奇兵偷袭。当年在富平就是如此……想来。他也是轻骑入关。以才神不知鬼不觉。你当立刻前往支援。协助大稳定关中局势。带人。自去救援唐军师！”


巴周点点头。“那末将祝二公子。旗开的胜！”


他很清楚蒙克的心思：这种世家弟。心高气傲的很。若寸功未立。恐怕不好意思去见唐王。


|。唐王既然是轻兵出击。蒙克率大军抵达。难免会被猜忌。


倒不如自己出面……毕竟巴周是巴曼的人。而巴曼和刘的关系……注定了巴周最合适出面。


蒙克心思很密。周当下答应。


而就在巴周率部赶杜邮的同一时刻。一支大约三万人左右兵马。在吕释之和季布的率领下。沿着泾水河畔。通过了瓠口。踏踩着皎洁的月色。正朝着咸阳方向。速的靠拢过来……

第三百四十三章 会师关中(十一)


乐宫，并不在咸阳城内。/首.发


事实上始皇帝在咸阳周围地区，兴建有好几个行宫，例如阳的阳宫；云阳的甘泉宫；以及位于好（今陕西省乾县）治下的梁山宫……兴乐宫则座落在咸阳城之外，渭水河畔。


始皇帝处理政事的时候，大都在咸阳宫中。


其他行宫，多作为静养之所。由于中尉军开拔河西地区，平剿河西地区士绅豪族的暴乱，实际上在咸阳城中的兵马并不算太多。除了驻守宫门，负责保护皇帝的卫尉之外，就只剩下距离咸阳城不远的霸上大营。从霸上开拔到咸阳，不过半日光景，也算是对咸阳的护卫。


嬴胡~自于兴乐宫，并燃起大火。


留守在咸阳城官员们，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加之咸阳城大门紧闭，也无法出去探听。丞相府传来了消息，兴乐宫的大火，是由于兴乐宫内侍不慎而引起，已经派出人马前去救火，所以请大家不要惊慌。这个答案，虽不能消减惑，却能平稳势态。


因为，嬴胡~离开咸阳宫，留乐宫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自从公车裂，赵高在咸阳的权势，已经达到了极致，根本无人再敢去和赵高顶撞。


一应事务，皆由丞相府处置。


嬴胡亥登基四年，参加朝会的次数指可数，谁又会在意这个？


在大多数人看。嬴胡亥会儿说不定还在咸阳宫里花天酒地地快活呢！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咸阳宫卫尉。似减少了许多……


阎乐很倒霉。扑灭了兴乐宫大之后没有发现传国玉玺地踪迹。忙了一个晚上。他带着临时征召起来地人马。朝咸阳方向行去。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在归途中遭遇到刘+。


刘率领四千黑旗军。朝咸阳急进。


远远地就看见支人马正朝着咸阳方向行去。


这驰道虽说宽敞。可几千人一下子拥堵在一处。不免产生了堵塞。


阎乐也是骄横惯了，看对方大秦军标志，还以为是从霸上下来的秦军人马时横了起来。


论辈分，他和赵艾同辈。


可论起亲疏，虽说阎乐是赵高的女婿，赵艾是赵高的侄子，可赵高对阎乐，无更加信赖。


“尔等瞎了狗眼看见这是谁的车仗？”


所谓狗仗人势，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阎乐没有站出来说话，可他的那些家人，却一个个横的要死，大声喝骂道：“这是咸阳令的车仗不闪到一旁？若耽搁了大事，尔等人头落地时，可别后悔。”


刘掌旗立于兵车之上闻听是阎乐的车仗，顿时乐了。


他使了一个眼色李必立刻策马冲上前来，大声喊道：“咸阳令是否在车上卑职奉赵艾将军之命，有要事禀报。”


阎乐一听这话，眉头蹙起。


赵艾这时候派人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当下，他走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喝道：“某家就是咸阳令，赵艾将军让你们来，有什么事情？”


虽说阎乐比赵艾得宠，但在面子上，却表现的很尊重。


两个人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论品级说不上谁高谁低。不过在外人，或者赵高面前，阎乐始终都表现出一个低姿态。刘在兵车上，看着那矮胖臃肿的阎乐，突然间笑了……


“信，给我过去，把那夯货拿下来！”


“好！”


刘信二话不说，跳下了兵车。


“信，要活得，听到了没有？”


刘信答应一声，迈大步，拖大棒，朝着阎乐的车仗就冲了过去。


刘信这边一行动起来，无就是一个信号。李必嘬口一声尖锐长啸，四千黑旗军呼啦啦一下子散开，朝着阎乐那些随从就杀将过去。这一次，黑旗军没有使用长，而是清一色首刀。


刹那间，驰道上惨叫声接连不断，血肉横飞……


阎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支骑军却突然动手，看那相互之间的配合，绝对是训练有素。三三一组，五五一队。锥形而走，一个个小型的骑阵连接一起，把这官道顿时变成了一个杀场。阎乐的那些人马，那挡得住这种凶狠的厮杀，只一会儿的功夫，就放弃了抵抗。


赵艾的手下，何时有了这等兵马？


不对，这些人……不是秦军！


阎乐醒悟过来，立刻大声呼喊：“撤退，撤退！”


可，撤退得了吗？


黑旗军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根本不容一个人逃走。而且下手狠辣，似乎不打算留有活口。


阎乐就看见，有一个彪形大汉朝他他走来。


这大汉所过之处，黑旗军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简直是天不亡我……阎乐心中大喜，都缰绳，催马朝着刘信就冲了过来。


他的马车，有三匹马牵引，奔跑起来，速度也极为惊人。在阎乐想来，刘信应该会躲闪开。


哪知刘信双眸圆睁，看着马车朝他冲过来，也不躲闪。


口中发出一声霹雳般的巨吼，身形迎着马车猛然加速奔跑，在跑动的同时，身体呼的一个回身旋转，手中百斤重的狼牙大


着一股锐风，呼的横扫千军。


啪，一匹马被砸的脑浆迸裂，大棒去势不减，狠狠的砸在第二匹马的脖子上，砸的那战马希聿聿一连串惨嘶不停。


第三匹马，扑通一声就摔倒在地上，把阎乐一下子就甩到了地上。


没等阎乐站起来，刘信已走到了他的跟前，伸出大手，蓬的一把攫住他的腿，向上一提只脚踩着阎乐那只想要握剑的手掌，脚下一用力，只听嘎巴嘎巴掌骨被踩成了粉碎。


疼的阎乐惨叫不停，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


刘信却面无表着阎乐的脚，拖着他就往回走……


“放开我，放开我！”


阎乐这时候，可是一点咸阳的威风都不剩下了。哭喊着，活脱脱像个要被强暴的女人。


刘信拖阎乐到兵车前的一下子把他扔在了刘脚下。


“我叫刘+，你应该听说过！”


刘森森的开口，俯视着一脸鼻眼泪的阎乐，伸出脚来，踩住了阎乐那一只完好的手掌。


“我准备进咸阳城，可是阳城门紧闭所以想请教一下，咸阳令可有办法？”


刘


阎乐没由来的一个寒蝉，瞪大了双。


“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是我会把的骨头一根根敲断，拆下来……直到确定你没有办法帮我进城。咸阳令是个聪明人……本王杀人如麻，想要折磨你的话，有无数种手段可用。


霸水东南的楚军经被我击溃了！


蓝田大营和霸上大营的秦军，也都服从于我从我的命令。


我北疆十万大军，巴蜀二十万人马已经进入关中，旬日之间，就可以把关中控制起来。


所以，我又足够的时间来和你商议，咸阳城不过是空城一座，我唾手可得。”


刘着阎乐的一根手指头，脚下暗自用力。


十指连心，阎乐只疼的啊呀呀惨叫不停，“大王息怒，大王息怒……乐有办法，助大王进城。”


刘起了脚，看了一眼官道上，已经趋于平静的杀戮，微微一笑。


“来人，扶咸阳令上车。


不过在我动身之前，若是没有得到进城的办法……呵呵，咸阳令，到时候可别怪本王无情。”


两个黑旗军下马过来，架起阎乐走上兵车。


刘信在一旁，呵呵的笑了。


刘走过去，用力搂了傻小子一下，“信，做的好！”


刘信用力的点点头，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看得出来，能得到刘+的夸奖，他非常开心。


“李必，打扫一下战场，一个不许放过。”


“喏！”


李必带人打扫战场，刘则返回兵车前。


阎乐是吓坏了，见刘过来，连忙说：“大，大，大王，要进咸阳不难，只需持我腰牌，就可以顺利进入咸阳城。”


“那我问你，咸阳如今，有多少兵马？”


“中尉军以调派河西，平剿暴乱，如今咸阳城中的兵马，除卫尉不足八千人，全部是刚征召过来的更卒。”


“那卫尉呢？”


“卫尉，卫尉不是我控制，而是有詹事府詹事百里术掌握。”


“哦？”


刘眉头一蹙，“那卫尉现在又在何处？”


“这个，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了……咸阳宫中，共六千卫尉，其中五千人随，随嬴胡~去了兴乐宫。”


“嬴胡亥，被你杀了？”


刘突然冒出来一句。


阎乐下意识的点点头，但旋即明白过来，连忙摇头，“大王，不是我，我没有杀陛下。”


“你看，你之前都很配合，我也很高兴。


可是你现在不配合了，我就有一点不开心了……”


刘着话，看了一眼阎乐身边的黑旗军。那黑旗军也是个有眼色的人，立刻点头，蹲下身子，捏住阎乐一根手指，用力一掰……阎乐口中发出一声好像杀猪似地嚎叫，脸色煞白，冷汗淋漓。


“陛下，比你杀了？”


阎乐哭了……


“不是我杀得，陛下是自而亡，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眼睛里，泪水涟涟，“百里术调走了卫尉，可我真的不清楚，他把卫尉调到了什么地方。


陛下是自尽而死，还烧了兴乐宫。


大王，其他的事情，小人真的不知道了……赵中丞……不，是赵阉是主谋，他与楚人约定，要杀死陛下。小人只是听命而行，赵阉如今还在咸阳城的丞相府里，等候小人回去禀报！


呜呜呜，疼死我了……我发誓，就是这个样子……大王，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刘点了点头，摆手让李必上前。


“派一队骑军，把这厮给本王看好了，切莫让他走丢。”


说完，他纵身跳上了兵车。


刘信则上前拉起缰绳，驭车徐徐而行。


“黑旗军，随本王进咸阳！”

第三百四十四章 会师关中(十二)


世四年，七月二十七，咸阳。/首/发


赵高一夜都没有睡，坐在丞相府的书房里，看上去心神恍惚，坐立不安。让阎乐去杀死嬴胡~，可没有想到兴乐宫居然燃起了大火。出了什么岔子？莫非那百里术突然改变了主意？


不过，兴乐宫的火势并没有持续多久，也没有听到任何不利的消息。


这使得赵高多多少少放下了心，在安抚了朝中官员之后，一个人坐在书房中，等待着消息。


书房里，燃着一块上等松香，能安抚人焦躁的心情。


赵高白眉紧蹙，在焉的翻看着手中的书卷，不时站起身来，在这不算宽敞的房间徘徊。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正午时分，赵高感到腹中有|饿，于是让下人准备饭菜。


就在他待饭菜上来的时候，突然间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骚乱的声息。


连忙起身，冲出了书房。


赵高喝问道：“出甚事情了？为何如此闹！”


“中丞。大事不好！”


一个丞相府管事冲上前来。在台阶下说：“刚才外面传来消息。有一支人马。杀入咸阳城！”


“么？”


赵高闻听一怔。“何方人马？”


“不知道。只知道那些人进城之后。就高呼……”管事似乎有些犹豫。


赵高怒道：“有甚话，说出来！”


“他们说，中丞杀死了陛下，要铲除阉狗，为陛下报仇！”


“啊呀！”


赵高的脸色，本就因为一夜未睡，显得有些苍白。听完这番话那脸上更是再见不到半分血色，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的扶住了腰间的佩剑。


“快去调集人马！”


“中丞，咸阳城中已无甚兵马，卫尉和临时征召来的更卒，都已经调派出去阻拦了！”


赵高一听这话，心里不免多少有些心安。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立刻从身上取下一块腰牌，摆手示意一名亲信上前“立刻把中车府的所有人，都给我调过来。”


中车府，经过了一系列变故之后今只剩下三百人左右。


按道理说，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嬴胡亥的出行。可是由于嬴胡~登基之后，整日花天酒地的，很少出行中车府的地位，也就是变得有些无足轻重起来。赵高在经过了无数次的交锋之后，强力保留下了中车府的编制。一应支出全部纳入丞相府的调配，等同于把中车府，从詹事府名下割出来，成为丞相府的配属。不过高此前，却从未动用过中车府人员。


中车府的车士，全都是能以一当十的高手，也是赵高手中的秘密武器。


更卒兵马，还有卫尉军必能阻挡住那支神秘的人马，弄不好最后，还是要靠中车府保护。


不一会儿的功夫三百中车府郎中来到赵高面前。


赵高站在台阶之上，沉声喝道：“诸位英雄日咸阳将有大变，赵某被小人陷害只怕是会有危险。与诸公相识一场，跟随我最短的，也有十年之久。不过，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今日我赵高大难临头，却不能连累了众家兄弟……收拾一下，速速离开此地，逃命去吧。”


中车府的成员，大都是来自江湖之人。


讲的是情义二字，一听赵高如此说，顿时不愿意了。


“中丞何出此言，我等愿意留下，保护中丞周全！”


“没错，我们留下来，且看是什么人，竟然敢对中丞不利……”


赵高枯瘦的脸颊上，硬是挤出了一丝笑容，拱手道：“大家的高义，高心领之！如若能逃过这次大难，高与诸公，共富贵！”


“愿为中丞效死命！”


众车士齐声呼喝，纷纷而去，准备奋战。


而赵高则换上了一身盔甲，手持长，威风凛凛的站在台阶之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只是，这副盔甲还是多年前配备。


赵高体型高大，身材魁梧，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变得有些臃肿了。


盔甲穿在他身上，看上去非常的怪异。就连赵高自己，都觉得好生不舒服，颇感到难受。


与此同时，咸阳大街上，喊杀声不断。


黑旗军用阎乐的腰牌，冲进了咸阳城中，但很快就露出破绽，被当值的更卒们，拦住去路。


原本宽敞的碎石大街，此刻变成了一处杀场。


到处都有人在厮杀，黑旗军冲进城以后，骑军的冲击力难以发挥出来，于是纷纷下马，拔刀应战。


刘在兵车上，手持苍龙大，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有些恼怒了！


“信！”


“二叔，我在这里！”


刘信手持狼牙大棒，在一旁跃跃欲试。


如果不是刘没有下令，只怕他早就杀将出去。


“去，带上你的大刀队，给我杀开一条血路！”


刘下战车，身边亲兵立刻牵过来一匹战马，他抬腿跨上去。刘信的眼睛，已经泛起了兴奋的光芒，刘话音刚一落下，他立刻冲向前去，口中一声爆吼：“大刀队，随我出击！”


跟随在刘信身边，有七十七名彪形大汉。


仓啷啷抽出开山大砍刀，迈大步，随着刘信就杀了出去。


狼牙大棒，犹如车轮一样舞动，呼呼呼的作响，上下翻飞。刘信从九岁跟随刘，至今业已十余年的光景。这十余年来，他勤练不缀，一身武艺，也早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别看他有点呆傻傻的，可打起仗来，比他那假老子还要凶悍几分。


狼牙大棒轮开来，只见血肉横飞，是沾着就死，碰着就亡。刘信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带着那七十七名彪形大汉加入战团之后，立刻令战局发生了改变。之前，弃马步战的黑旗军虽占居了优势，可毕竟不是在马上，想要一下子冲垮咸阳守军，显然有点困难。


可刘信加


，咸阳守军虽拼死抵挡，却无一人能阻拦住他的去路


这家伙活脱脱一个杀神般，狼牙棒上下翻飞，杀得咸阳守军鬼哭狼嚎。


他带着大刀队从大街的一头杀过去直冲到了另一头。然后转过身，扭头再杀将回来，碎石铺筑而成的街道上肢断臂一地，鲜血汇聚成了一条条小溪，把整条街道都染成红色。


这支咸阳守军，可不是始皇帝在世时支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老秦锐士。


临时征召起来的更卒，在刘信如此疯狂的杀戮之下，很快被杀得心惊肉跳，士气急速低落。


“撤退，撤退！”


有将领高声叫军纷纷向后退去。


刘信带着人马往前冲，眨眼杀过了三条街口。


突然间，方有人高声喊喝起来：“卫尉军来了，援军来了！”


四处狼狈而逃的咸阳守军，呼啦啦开出了一条通路出来。只见从远处咸阳宫的方向，一支人马急速行来。人数倒是不多，也只有一两千人可那整齐一致的步调，显示出不同寻常的战斗力。卫尉军皇宫的护卫者，也是咸阳城中存的，最后一支精锐人马。


在距离黑旗军有两个街口时，卫尉军呼啦一下子停下来。


一排排弓箭手出现在最前，而后有长矛手组成的百人方阵，随着一声喝令，齐刷刷指向黑旗军。


“信，停止攻击！”


刘一见卫尉军出现，连忙喝令黑旗军停下来。


他催马上前，厉声喝道：“我乃先帝所封北广武君刘，尔等谁是主将，站出来与我答话！”


刘名，对咸阳人而言，并不陌生。


卫尉军乍听之下，也停止了行动，一个个诧异的向刘看去。


不多时，一员大将自卫尉军中驭车而出，在阵前停住车，仔细打量了一下刘，然后一拱手，“末将杨虎，见过北广武君，唐国国主。家兄杨熊，曾与君侯同在上将军麾下效力，更在北疆北疆作战过……家兄时常提起君侯大名，说君侯乃是天下第一忠义豪迈之人，甚为敬佩。”


他这番话出口，刘将赤旗横搁马上。


杨虎话锋一转，陡然间狞戾，“但不知，北广武君，唐国国主闯我咸阳，杀我军卒，却为何来？”


想必，这杨虎并不知道，嬴胡亥已经死去的消息。


刘+记不得杨熊是谁，但却知道，这杨熊曾是李由麾下大将，后来又随章征伐了张楚。


项羽攻打砀郡时，杨熊战死>阳，也是一位忠臣。


于是一拱手，“杨将军，刘+今日前来，乃是奉陛下之名，平息关中之


可不成想，阉狗赵高，狼心狗肺，与荆蛮勾结一起，残害我老秦忠义之士，更命其党羽阎乐，在昨夜攻打兴乐宫，阴谋作乱……杨将军，陛下已经被阉狗所害，你还要为阉狗卖命？”


咸阳大街上，如今空荡荡，只余黑旗军和咸阳守军及千余卫尉。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人留意此地。


休看那街道两旁的房舍，门窗紧闭，可是却有很多人，在门窗后聆听外面的种种动静……


杨虎先是一怔，旋即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刘君侯，你刚才说的是甚？”


刘厉声吼道：“阉狗勾结荆蛮，害死了陛下，你还要为阉狗卖命不成？”


旁人不知道嬴胡~不在咸阳，可杨虎身为卫尉郎中，又怎可能不清楚这件事情。当刘+说出嬴胡~在兴乐宫被害的一刹那，杨虎立刻就相信了……他双手颤抖，紧紧握住了车栏！


昨夜兴乐宫火起，他就觉得不对劲儿，想要出城查看。


可是赵高却以卫尉戍卫禁宫，责任重大为借口，阻止杨虎出城，并承诺说已派咸阳令前去。


杨虎倒也没有考虑太多。


赵高这厮虽然骄横跋扈，但毕竟是两朝元老是嬴胡亥的老师，他还真没有想到，赵高会作乱。


可是现在……


杨虎不由得握紧车栏，仰天一声悲啸。


“陛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车上。不仅仅是杨虎跪下来，连同千余卫尉，齐刷刷跪在了长街之上。


咸阳守军，也匍匐地上，悲呼‘陛下’二字。


刘厉声喝道：“尔等哭个甚，是老秦男儿我一同前去，诛杀阉狗，为陛下报仇雪恨！”


“诛杀阉狗杀阉狗！”


卫尉军收起武器，振臂高呼。


却见杨虎呼的一下子站起身来，大声道：“保护陛下不利，实乃我卫尉军失职……刘君侯虎愿率本部人马，将那赵高阉狗老儿的人头奉上，与陛下报仇雪恨！”


不管嬴胡~是何等的昏庸，也不管他登基之后，是如何倒行逆施。


嬴氏执掌关中五百年，那名字已经刻在了关中人的骨子里。嬴秦嬴秦……先有嬴氏，而后有秦！


随着杨虎这一声怒吼，积压了四年之久的老秦血性，在瞬息间爆发出来。


“铲除阉狗，为陛下报仇！”


呼啦啦尉军和咸阳守军汇合在一处，化为一股洪流，向着丞相府冲击而去。


刘信呆傻傻的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懵。


怎么这突然间，敌人就倒戈相向？


而刘则暗自庆幸：从大泽乡开始他复立唐国，从未说过一句反秦的口号。


关中人的骨子里有嬴氏的影子。


不过，这也许是嬴氏一族，在这八百里秦川中，最后一次爆发了吧！


想到这里，刘+既感到庆幸，又有一丝遗憾。过了今天，嬴氏秦国，也将成为一个过去了！


嬴胡亥被害的消息，在刹那间传遍了整个咸阳。


如果嬴胡~是死于楚人之手，或许还不会这个样子……可偏偏的，他死于赵高之手，而赵高又勾结荆蛮，意图出卖老秦！联系他此前各种倒行逆施的举措，这咸阳城一下子沸腾起来。


许


官员，带着家丁奴仆冲出了府门，扑向丞相府。


卫尉军在杨虎的带领下，首当其冲，在付出了近百人的性命代价之后，冲进了丞相府的大门。


中车府车士，在丞相府中和卫尉军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不可否认，这些个车士的确是很厉害，骁勇善战，以一当十。可是，他们却架不住发疯的卫尉军人多势众，一个个悍不畏死的与中车府车士战在一处。论武艺，中车府车士伸手矫健，可人多地方小，加之卫尉军虽然发疯，可行动配合间却极有章法，进退有秩，杀法凌厉。


而且，随着围困丞相府的人越来越多，中车府的车士，可就心虚了！


这杀一个杀十会手软，可面对整个咸阳城，几十万人的愤怒，哪怕是刘巨在这里，也要头疼。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多时;，终于停止了。


可是当虎带着人冲进了内院的时候，竟发现赵高，已不见了踪影。


“阉狗去了何处？”


杨虎揪住一个美婢，厉声咆哮。


那美婢颤声回答：“中丞，中丞……”


“甚中丞，狗屁的中丞，是阉狗，阉狗懂懂！”


“是，是阉狗在半时辰之前，见情况不对，就和十几个郎中一起，偷摸摸的从花园侧门溜走了！”


“那去了何处？”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道！”


“人！”


杨虎手起剑落，将那美婢砍翻在地上。


“给我搜，一处一处的搜，绝不可放过那阉狗！”


刘这时候，在刘信等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杨将军，阉狗何在？”


杨虎露出了愧疚之色，低着头，轻声道：“刘君侯，那阉狗，阉狗跑了！”


刘目光陡然一凝，“跑到了何处？”


“尚且不知！”


这时候，一个被军卒追杀的婢女扑倒在了台阶下，正好听见刘和杨虎的对话，连忙大声喊道：“将军军，小婢知道，小婢知道阉狗的去处！”


杨虎连忙喝止了那追杀过来的军士。


“阉狗去了何处？”


婢女此时，胆战心惊，面无人色的说：“小婢前些日子，曾偶然听中丞……不，是阉狗和咸阳令……就是阎乐说，要招河西中尉军回来。还说什么大势已去，必须要早作打算什么的。”


杨虎脸色，顿时一变。


“中尉军？”


刘问：“有何不对？”


“君侯中尉军中尉，乃阉狗的兄弟。


虽说中尉军今不如昔，但也的确是目前关中最为精锐的一支人马。他莫非是去投奔他兄弟了？”


赵高有两个兄弟个在九原攻击蒙恬时丧命，另一个赵成，则执掌中尉军。


都尉军的赵艾，就是赵成的儿子。


刘头说：“我进城之后人看死城门，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他不可能逃出咸阳？


杨将军，你立刻收拢你的部下，不要在杀丞相府下人那些婢女家奴，全都集中过来。说不定，这些家奴可能知道一些蛛丝马迹，咱们仔细盘问，一定能问出那赵高阉狗的下落。”


杨虎刻答应。


在不知不觉中，杨虎已经把自己摆在了低处，似以刘为主。


这时候李必前来通报，说是这丞相府外聚集了许多老秦官吏，要询问情况。


刘一听眉头紧蹙，对杨虎说：“杨将军，是你去应付，还是我过去应付那些个家伙呢？”


杨虎咧嘴一笑，“此事我不擅长，我还是在这里，盘问丞相府家眷吧。”


刘点点头，和李必一起，走出了丞相府。


只见丞相府外，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有的是一身官服，有的则是家奴打扮。


一见刘出来了，立刻涌上前，七嘴八舌的说起话来。


刘听得头都大了，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些人，突然间一声暴喝：“尔等，全都给我住嘴！”


这一嗓子，恍若巨雷般炸响。


刹那间，丞相府前，是鸦雀无声。


“有什么话，一个一个的说。”


一名看上去老态龙钟，似已年过古稀的官员晃晃悠悠站出来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发话？”


“某家刘，乃先帝御赐北广武君，今北疆唐国之主，奉命入关中平乱……你是谁？”


“是你说，赵中丞杀死了陛下？”


那老官不答反问。


刘点点头，“不错！”


“那谁又能证明你呢？”


刘眼睛一眯，“你这是什么意思？”


“焉不知，是你杀了陛下，却要栽赃赵中丞？”


“是啊，是啊……”


不少人七嘴八舌的开了口，让刘立刻意识到，似乎情况有些不太妙。


这时候，人群外有人厉声喝道：“尔等这些人，竟敢对广武君如此无礼？广武君乃我大秦忠良，先帝所倚重之人。当年平原津行宫，十步一酒，而得广武君之爵，尔等怎敢如此无礼。”


人群外一阵骚乱，紧跟着分开了一条通路。


两个青年，搀扶着一位老者，看上去大概五六十的样子，却已满头华发。


这老者，似乎颇有威望。一出现，许多人立刻息声，不敢再开口。


倒是先前那询问的老官冷笑一声：“王安，你不过仗着乃父余萌，官不过区区一博士，有何资格说话。”


“此人是谁？”


刘头，低声问道。


“那是老丞相王绾公的大公子……如今在朝中担任博士一职。”


王绾的儿子，怪不得大家会这样的表情。王是始皇帝在世时的丞相，为始皇帝统一六国，可算得上是立下汗马功劳。只是因为他坚持分封制，被李斯所反对，于是渐渐被始皇帝不喜。


后来因病告老，很快就过世了！


虽然王绾反对郡县，坚持分封制，可毕竟是元老


威望甚高。


这王安，也许就是当年始皇帝留下来，所剩不多的忠直之臣。刘+对他时高看了几眼。


杨虎，从丞相府中走出来。


“君侯，据阉狗家臣说，阉狗近来一直研究一份咸阳宫的地形图。


我依稀记得老父曾对我提过一件事情，当年将作大匠修造咸阳宫的时候，先帝曾命人修了一条秘道，直出咸阳城外……不过出口在何处，谁也不清楚……君侯，阉狗会不会从秘道……”


“那图纸可曾找？”


“已经找到了！”


杨虎说着，将一张绢布递给。


而府门阶下官正和一批人，与王安等人争吵。


“那老家伙是谁？”


“哦，太尉府长史景滕说和阉狗走很近。”


刘+点点头，抬的一声，从杨虎肋下拽出了宝剑，大步走下了台阶。所有人时闭上了嘴巴，就见刘+来到景滕跟前，不由分说，手起剑落，将景滕人头砍下。


“皓首匹夫，也敢呱噪？”


刘厉声喝道：“所有人立刻转府中有人胆敢喧哗，格杀勿论！”


血，流淌了一地。


王安咳嗽连连，却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连连抚掌大笑。


“送王博士回去休息……”


刘对搀扶王安的两个青年道了一句然后对王安说：“老博士，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候一到，统统报还……今日是报还之日，还请老博士回去先好生休息稳定局面之后，刘某再去拜访。”


王安拱手，在两个青年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他踩着景滕的血，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令人顿生寒意。


“李必，你率人前去景家，彻查其从逆罪证。”


刘+的目光，如刀子一样扫过门阶下的众人，有心虚的，感到了一股凉气，自脊梁骨往上窜。


“杨将军，我们进咸阳宫！”


刘和杨虎登上兵车，杨虎驭车而行。


大队人马，紧随其后。那丞相府门前，刘信手中狼牙棒蓬的往地上一顿，几十个壮汉，立刻将丞相府大门，封锁起来。


“君侯，刚才我盘问丞相府家奴时，听他们说，早在五天之前，赵高就已经派人前往河西。”


杨虎一边驭车，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哦？”


“按照脚程，那中尉军此刻，恐怕已经在赶回咸阳的途中。”


刘心里一咯噔，“杨将军，你的意思是说……”


“中尉军驻扎重泉，距离咸阳不过两三天的路。如果那使者五天前出发，那么中尉军在今明两日，定然会兵临咸阳城下。赵高之所以敢对陛下动手，这中尉军的回归，定是原因之一。”


刘声问：“中尉军，不是忠于陛下？”


“那是西垂中尉！”


杨虎回答说：“如今的中尉军，是陛下登基之后重新招揽，而负责重组的，却是那阉狗兄弟。”


言下之意，这中尉军，已经不是秦王的中尉军了。


刘听罢了这话，心里可就嘀咕开了……


霸上秦军，不过万余人，却要看管数万楚军降卒，所以不能调回来。


也知道巴蜀兵马，和吕释之的中护军兵马到了何处。如果他们不能及时赶到，弄不好……


思想着，兵车已到了咸阳宫门前。


这也是刘，第一次到这里，在宫门外，不由得被那庄肃的气势，所震慑！


十五年前，始皇帝就是从这个大门走进去，正式成为那千古一帝！


十年前，高渐离也是怀抱着铜筑，走进咸阳宫，刺杀秦始皇。在这座宫门内外，发生了多少事情？


刘前世记忆最深刻的，莫过于电影《英雄》结束时，那漫天呼啸的劲矢！


可这一眨眼……


雄伟巍峨，气势雄浑的宫殿，在落日余晖中，透着一丝丝的暮气。


刘走上前，摩挲青灰色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君侯，阉狗一个时辰之前，从另一处宫门进入宫中！”


就在刘+思绪万千的时候，杨虎已问清楚了状况。


“去了何处？咱们这就过去！”


杨虎应了一声，带着刘，急匆匆进入咸阳宫的大门。


一行人在诺大的咸阳宫里，七扭八拐的走了好一阵，最后来到一座宫殿门外。


宫殿大门，洞开。


门口横七竖八的倒着十几个内侍和卫兵的尸体。


“这是陛下祭奠先王之所！”


杨虎一边说着，一边带刘走了进去。


黑漆漆的大殿中，几十盏长明灯闪烁光亮。


一座祭台下方，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暗门，想来就是那密道的入口处。


“没想到，先帝竟把秘道安排在这里？”


杨虎看着秘道的门，忍不住自言自语。旋即，他转身对刘道：“君侯，我这就带人入秘道，去追杀那阉狗。”


但是刘，却拦住了他！


“阉狗不足虑，当务之急，是要令咸阳局势稳定。


那阉狗若是汇合了中尉军，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他不能汇合中尉军，也难有什么作为。


反倒是咸阳城里，有一些人怕不会安稳。


杨将军，你立刻封闭咸阳宫，你我领兵巡视咸阳，从现在开始，实行宵禁之法。


至多到明日，一切就会有结果了……”


说着话，刘迈步走出宫殿大门，站在台阶上，鸟瞰这巍峨的咸阳宫，突然道：“杨将军，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萧瑟的秋风，席卷咸阳宫。


那宫城上猎猎作响的苍龙旗，迎着落日余晖，招展……

第三百四十五章 会师关中(十三)


关在武关以西


前踞岭。后倚山。是关中和南阳之间的咽喉要地。同时也是咸阳南面的一道坚实屏障。


当初。刘邦攻克武关之后。将大的指挥权。交由张良掌控。张良并没有立刻对关展开攻击。是在探明情况之后。派出了卢。关守将。是赵高的亲信。但同时也是一个极其爱好钱的家伙。卢以重金收买关守将。兵不刃血夺取关。


刘邦在夺取了关之后。才算正,打开了关中门。


此后赵艾领兵攻打。张良就是依靠关和赵艾连番恶战。最终将赵艾打回了霸上。


历史上。攻克关也是张良有据可查。唯一一次直接指挥战斗战役。但有所偏差的就是。这次依旧是张良指挥作战。但出面收买关的人。却由食其。变成了刘邦的死党。卢。


食其。早已成为枯骨……


有关在手。也正是刘邦之所以大败之后。还能乐观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商会被人以调虎离山之计。从关撤出。也就是说。刘邦退往南阳的通路。已经被关闭了。刘如何能不急。又怎么能不急？但他也深知用人之道。明白在这种时候责备商。显然不是一件好事。自己这边人困马乏。商却是兵强马壮。翻脸的话……


所以。刘邦好言安商。同时派周勃与商同时出击。准备复夺关。


“武安侯唐军奇出击。占领关的兵马绝不太多……当趁其立足稳一鼓作气拿下。”


张良献策道：“良推断。唐军击霸上。虽来势汹汹但人手未必充足。


他在结束战斗之后。要整顿一番。而后才可能派兵追击。这样一来。至少能为我们腾出半日到一天的时间……良愿领一支人马。依|山阻挡追兵。可为武安。再争取出半日。


武安侯务必要在一日之内。攻克关。否则我们就将面临唐秦联军的围剿。”


刘邦看了看张良。用力点头。


“子房我五千兵马。


能拖就拖。不能拖的话……子房就自去吧。


此乃我与刘家子之间的恩怨。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若事不可违。子房千万不要莽撞行动啊。”


张良在马上。拱手一揖。


“武安侯。良这就去了！”


张良带着兵马走了。周苛则看着张良渐渐远去的背低声问道：“公。张良万一了……”


刘邦一摆手。“老周你莫要担心。子房不是那种人。


他若是要走的话。有很多机会离开但他却一直跟随着我。这人。很重情义靠住”


说完。他指挥人马加紧行动。向关方向急行去。


按照刘邦的想法商和周勃抵达关之后。就会发起猛烈的攻击。而他麾下的兵马可以在进行短暂的休整之后。就投入战斗。最迟在天亮以前用不惜一的代价。将关攻破。


可是。刘邦想错了


商和周勃只是在关城下摆好阵势。却没有任何行动。


此时。已经过了亥时。气温也降的非常厉害。


一股风吹来。让人受到刻骨的寒意。而很多楚军还穿着夏日的衣装在寒风中瑟瑟发。


“为何不攻城？”


刘邦勃然大怒。驭车冲到了阵前


周勃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用手一指关城头。“沛公。您看城上！”


刘邦抬头看去。只见关城上。***通明。一个近四十的女人。怀抱一个女婴。一脸憔悴。


在她身边的城垛口上。坐着两个小男孩儿。


一个叫刘长。一个叫刘友。赫然正是刘邦的两个儿子。


“啊！”


刘邦不由的低呼一声。脸色顿时变的铁青。


周勃说：“公。要我们一动。城上的那些家伙就会动手。夫人和公子小姐。可就危险。”


商在旁边说：“沛公。这如何是"”


“是什么人。统兵？”


周勃苦笑道：“沛公。这统-人。就是咱们当年的同乡。刘家子的死党唐厉。”


唐厉！


刘邦面颊一抽搐。


当年我怎么就他娘的没看出来。这唐厉竟是个无赖子？


想到这里。刘邦在车上狠狠的一顿足。然后驭车向前行。示意周勃和商。都不要跟上来。


“城上军士。请告诉你家主帅。就说刘季请唐叔说话。”


唐叔。也就是唐兄弟的意思。可不是说刘邦装孙子。要叫唐厉做叔叔。


这姿态。可谓是放很低。城上一阵沉默之后。然甲叶声响。从旗门大纛下。走出一人。


火光下。此人的年在三十多。生的白面黑须。相貌清秀俊雅。


“刘季兄长。


|载。尚安好否？”


唐厉一拱手。“不知。兄长兵关又有何指教？”


教。我指教你个头！


刘邦在心里面。不晓的把唐厉祖宗十八代骂了几遍。但脸上还是露出一副很温和的笑容。


“无他。请唐叔行个方便。让一条生路。”


唐厉还没有开城垛口上的刘友却奶声奶气的哭喊道：“爹爹。救我；爹爹。救我！”他这一哭。武姬怀中的小孩儿也跟着哭。刘长倒是表现出一副很坚强的样子。可看的出来。他也怕的很。毕竟这身下就是四丈多高的悬空。从城上往下面看。遍地的铁。还有鹿角拒马。密布荆棘。刘长的胆子倒是不小。可终究才七岁而已又可能不怕？


倒是武姬。抱着孩子静静的一`不。


刘邦的脸色好生难看……


这辈子只有他去威胁别人。还没有人威胁他。这唐厉揣着明白装糊涂。实在是可恨。可恨！


“唐叔。咱们好歹同乡。当年我虽未与唐叔把酒论交。可说起来。也没有的罪过唐叔吧。


请还我妻儿。放我一-生路。刘季定铭记在心。”


要说起来刘这一次可是装孙子。装到了底了。


说着话。还从兵车下来。跪在地上。拱手向唐厉请求。


哪知唐厉脸色却大。“刘季兄长。这城上女子和幼儿。乃楚逆刘邦之妻儿怎成了你的妻儿？”


刘邦在沛县候。叫做刘季。


这“邦”之名确他在陈县避之后。另起的名字。


苦笑一声。“唐叔你又何必如？刘邦既是刘刘季就是邦你何必明知而故问？”


“既然如此。那就恕小弟不能从命了！”


唐厉冷笑一声。“厉奉唐王之命镇守关。若无唐王手。|何人不的擅出此地。兄长与唐王也算是连何他求一道手？如此一来。小弟也不会太为难……不兄长意下如何"”刘邦呼的站起来唐厉。你当真如此绝情。毫无同乡之谊？”


“我绝情？”


唐厉骂道：“你本是县无赖子的上天眷顾。的吕大小姐为妻。


可你非但不珍惜。反而抛妻弃女。一个人在外面活……吕大小姐为你吃了多少苦？受多少罪？


最后。竟死在你那孽子之手。


刘季。于公。你是乱臣贼子。于私。你是个无情无义。无德无能之辈。唐厉虽不才。却也光明落。还不屑于和你这无赖子为伍。聪明的。束手就擒。否则唐王兵至。你死无葬身之地。”这一番话。也算是彻底的撕破了脸面。


刘邦勃然大怒。手指唐厉喝骂道：“你这腐儒。竟敢辱我？”


“刘季。我敬你是拿的起放的下的英雄。与你相伴数载。我已心满意足。别无所憾！”


一直沉默的武姬。突开口叫喊：“只要你记的为我报仇。将来在墓碑之上。刻上刘氏妻就足够了……”


说着话。她猛然推开了身边军士。抱着女儿。蒙头纵身从城上跳下。登时脑浆迸裂。


刘邦先是一怔陡然间放声大哭：“夫人……”


说刘邦没心没肺。似乎也算不的正确。只是他和吕的结合。原本就是一场利益的交换而已。刘邦起于微末之间。而吕却有大家之风。相处起来。格格不入。


反倒是武姬。对刘邦极重情义。让刘邦毫无压力。过的非常快活……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可刘邦对武姬。却是有情的甚至还重于对吕的感情。眼见武姬坠城而亡。刘邦脑袋嗡的一声响。竟呆愣住了。


不仅仅是刘邦愣住了。甚至连唐厉也没想到。武姬竟如此性烈。


“唐厉。不取你狗命。刘某誓不为


说完。他驭车而行。取弓箭。照准唐厉就是一箭。


“我儿。休怪为父。日后定当为你们报仇雪恨！”


趁着唐厉一愣神儿的功夫。刘邦刷刷两箭射出。中刘长和刘友。


“我儿已亡。刘邦生无可恋……三军儿郎给我攻城……”


刘邦驭车疾驰。手宝剑。大声呼喊。楚人性蛮。见此情形。也不由一个个悲愤欲绝


周勃和商一把扯下盔甲赤膊而上。


“儿郎们。杀进关。为沛公报仇！”


而城头之上。唐厉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怪不的阿对你如此忌惮……刘季。你果非常人。


只这份心狠手辣。份急智……今日若不把你留在关城下。他日竟会成心腹大患！

第三百四十六章 会师关中(十四)


话说，虎毒不食子！


老虎在狠毒，也不会吃掉自己的儿子。/首/发人常说野兽凶猛，殊不知这人，才是最残忍的动物。


唐厉的脸色很难看。


他拿下关，可手中的兵力不过两千而已，要想抵挡住楚人的反扑，显然不太可能。


从头到尾，他没有想过要去杀死武姬母子，只是想要借由武姬母子四人，拖延一下时间。


可没想到的是，这个生于社会最底层的女子，竟性烈如斯。


她对刘邦的那份爱，可谓到了极致。为了刘邦，武姬早已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却又让唐厉无所觉察。至于刘邦……唐厉当然也知道，这是个薄情寡义的家伙，但也没想到会狠毒如斯。


楚人眼见刘一家四口，转眼间丢了性命，一个个义愤填膺。


在楚军看来，刘邦射杀二子，只是了大家的生路，是重情义，是任侠之气。


所以当刘邦下令发攻击以后，以~[商和周勃为首，嘶声叫喊着，如同野兽一样冲向关。


由于是战败而逃。刘邦手中没有太多攻城器械。


大都是临时造建出来。简陋无比。可这并不妨碍楚人们扑向关。尽是悍不畏死地凶蛮之气。


唐厉举起长刀。虚空劈下。


“放箭！”


刹那间。从关城头上。箭矢如雨。


关是要塞。库府中自然存有许多地军械辎重。


刘邦攻打霸上的时候，带走了一大部分，可依旧留有不少的箭矢在关内库府。城头上支支利矢，挂着咻咻的声响，射向了楚军。锋利的箭簇开了楚军士卒的甲冑，射入楚军士卒的身体里，溅起了一蓬蓬血花。这血花没有让楚军惶恐，反而变得更加凶蛮起来。


“抛石机，发射！”


唐厉在城门楼上声命令。


随着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声响，碎石如雨，飞出关。


沉重的石头砸在楚军的身上的血肉模糊……


一波攻势结束，又一波攻势发起！


刚开始，只是~[商所部加入战斗，但到了后来，从霸水败退下来的楚军，也逐渐加入战斗。


双方的战事呈现胶着的状态。


唐厉借由关城高墙厚，军械充足命的阻挡楚军。


而楚军就是靠着人多，一轮轮的进行攻击。从子时到寅时短两个时辰过去，关城下横遍野。


刘邦立于战车之上，面无表情。


周苛说：“沛公，再这么打下去，咱们的兵马，可就要拼光了！”


刘邦咬牙切齿道：“若是不能攻破关，就算保留了这些兵马，又能如何？


唐厉手中的兵马也会太多，我就不相信，我以十倍兵力昼夜攻击，还能打不开关城门！


周勃，给我继续攻击！”


刚被打下来，才喘了两口气的周勃，闻听刘邦的命令，二话不说，抄起剑盾，大声喊道：“兄弟们，天亮之前若不能攻破关，大家都要丧命于此……沛公为大家可泯亲情，尔等怎能松懈？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区区一个关，给我冲上去！”


十数具简陋的云梯，向着关移动而去。从关城里不断飞落巨石，将扛着云梯的士卒砸死。


但是，楚军已经打疯了！


不仅仅是楚军打疯了，包括关城里的巴蜀军，也都打疯了。


两千兵马，死伤已接近两成。


这可不是后世的部队，大都是山民出身，哪懂得什么死不后退的道理？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了不得的成绩了。若非唐厉精挑细选，足足训练了大半年的时间，这人马早就已经败退。


唐厉的身上，披着兕皮软甲，已没有了先前儒雅之风。


手中铁剑已经换了三柄，他和纪信两人，可说是轮流指挥，从子时到现在，已击杀楚军近千人。


一个是要死守关；一个是要杀出生路……


双方都没有退路，只能拼死决战。


唐厉使出浑身的解数，脚下踩着粘稠的鲜血，脸上也沾染着血污，势若疯虎般的来回奔行。


一架云梯，搭在了城墙上！


周勃口含铁剑，执盾攀沿，终于冲上了城头。


迎面，正好见到唐厉跑过来，他大吼一声，挥剑就冲上去。


“唐厉，拿命来！”


论武艺的话，唐厉还真就不是周勃的对手。虽说周勃的年纪大了，远不如当年那么厉害，可比起唐厉这书生而言，却不知道高明的多少倍。明知道自己不是周勃的对手，可唐厉却没有退，也不能退。身边多少士卒看着自己，唐厉知道，如果自己露出惬意，定然会影响士气。


此时，他不仅仅是一个统帅，还是一个战士！


于是乎，唐厉二话不说，挺剑就迎上前去。二人甫一交手，立刻就分出了高下。只三四个回合，唐厉手中的剑就被周勃磕飞出去。只见周勃顺势上前一步，正踹在了唐厉的心窝上。


唐厉噔噔噔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血泊之中，口中更喷出一口鲜血。


然则唐厉却没有任何的退缩，大喊一声，从一具尸体旁边抄起一柄长矛，踏步上前，一记突刺。


唐厉这一招突刺，可是极有章法。


说起来，他这还是十余年前，在昭阳大泽血战之后，随刘学习的拼刺之术。


“左突刺！”


长矛压住了周勃的铁剑，顺势一拐，狠狠刺向周勃的胸口。


周勃吓了一跳，连忙躲闪开来，顺势将圆盾向外一崩，架开了唐厉的长矛剑随即出手。


这叫撒手剑！


原本属于江湖中人常用的招数，周勃学自于朱句践。


唐厉被铁剑击中，发出一声闷哼长矛脱手落地。周勃趁此机会，拍翻了一名巴蜀军卒，抢过一柄长刀冲向了唐厉。


“荆蛮，休伤我家军师！”


城楼拐角处，冲来了一人是纪信。


他手中擎着一张硬弓，距离还有百步左右，弓开满月，照准周勃就是一箭。


利矢带着强劲力道正中周勃的肩窝。巨大的力量把他带的退后两步，而唐厉这时候却好像发疯了似地，拔掉身上的宝剑，冲过去抱住了周勃的双腿，两膀用力，口中一声厉吼。


“给我下去！”


周勃啊的一声惊呼被唐厉生生从城头上摔了下去。


蓬的一声……


若非城下有四五具尸体垫着，就这一下子以让周勃丢了性命。饶是如此，周勃也被摔得口吐鲜血条腿断了。十几个楚军士卒疯狂的冲过来，背起周勃就往回跑算是让他脱离了险地。


刘邦在城下观战，眼见着周勃冲上城


奋的连连叫好。


可不成想，转眼间周勃就从城上摔了下来……他这一摔下去可不要紧，随着周勃冲上关城头的楚军，很快被纪信带着兵马生生的给打了下来。刘邦这心里，可是七上八下，不安的很。


带周勃被抢回来，他连忙走过去。


“老周，你没大碍吧！”


“沛公……那关城上的人，都他娘的疯了……连唐叔子都拼了性命，咱们得换一种打法！”


“换一种打法？”


“他们的人不会多，如今是凭着一股血气在打。


咱们硬碰硬的冲，不但会:伤惨重，其结果恐怕也在两说。这天就要亮了，让兄弟们喘口气，吃点东西，再发起攻击。一来可以稳一下情绪，这二来……也可以消磨关守军士气。”


刘邦见周勃话都有点不利索了，也知道他受伤颇重。


周勃这一受伤，对楚军而言，无异一个巨大的打击。正如周勃所说，是时候稳一下了！


“收兵！”


刘邦看着那关城头的大旗，咬牙切齿的发出命令。


此时，天已蒙蒙亮……


眼见，~关上空整整三个时辰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停息了下来。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平静。


刘邦决不可能在关城下束手待毙，而唐厉也绝不会放出一条通路，让刘邦顺利的逃走。


晨风，带着萧瑟的寒意，卷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唐厉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不过不是被汗水打湿，而是被鲜血浸透。他靠着冰凉的墙壁坐下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甚至透着一抹青色。深吸一口气，他撕下了一条衣襟，缠绕在胸前。


“军师，您……”


纪信走上前来，低声的询问。


唐厉一笑，“没关系，只是肩膀被砍了一下而已。


我已经包扎过了……纪信，你莫要担心，我的伤势我清楚，别忘了我曾跟随唐王学过急救。


”


虽然唐厉脸色看上去很吓人，但他侃侃而谈，让纪信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


“咱们还有多少人？”


“亡三百人，伤六百人……其中有二百余人，怕是无法再战。”


纪信说：“军师，刚才情况紧急，弟兄们都没有觉察。这会儿……大家都好像有点坚持不住了！”


“呵呵，刘季息战，不就是打得这个主意？”


唐厉说：“纪信，去让大家唱歌吧……就唱那首男儿从军行……当年唐王闯此曲，曾在三日之内，走完了五日的路程。如今大家都有些疲惫了，正可唱此曲，以壮烈声势，增加士气。”


男儿从军行，是刘八年之前，前往河南地参战时，传唱下来的曲子。


只不过唐厉一直认为，刘这首歌，于诗律不和，有很多错误。可当时刘笑说，这本就是个俚曲，哪来的许多规矩？怎么唱都无所谓，哪怕是吼出来，只要唱出那气势，就足够了。


嘴上虽然不赞同，可唐厉在蜀郡，还是把这首曲子传到了军中，成为巴蜀军歌。


纪信点头，站起身来，将亲兵召唤来，吩咐士卒们，开始唱歌。


歌声一开始很小，可渐渐的汇聚在一起，竟响彻了天际……


“纪信，我若战死，由你统兵。”


“军师……”


“你听我说，唐王定会派兵增援，但究竟何时会抵达，我却不能确定。


当年，我与唐王在沛县时，时常说笑。唐王曾说过：大丈夫当马革裹尸，一张草席足矣。


想想来，打仗哪有不死人？


我的意思是说，万一我有了意外，你要接替我统领兵马，坚持到唐王抵达；你若战死，也当指定指挥者……至于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那就听天由命了……”


唐厉说话时，断断续续。


纪信仔细的听完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扶我起来！”


唐厉说着话，将手递给纪信。


缓缓的，他站起身，刚要迈步……却听到城楼下传来隆隆的战鼓声，紧跟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咆哮，回荡天际。万余楚军的声音，压制住了城楼上的歌声。原来，刘邦本想消耗关守军的士气，可听闻那男儿从军行之后，立刻停止休整，下令全军向关发动进攻！


“快看，是对楼！”


纪信闻听一怔，连忙冲到城垛口，向外看去。


对楼，又名冲车，是一种被装甲起来的攻城塔，。一般而言，对楼有五层攻城塔，下面安装有车轮，依靠士卒推动而行。其他四层，装有士兵，可以借对楼高度，压制城中的弓箭手。


不过，刘邦的对楼，很明显是简易的，临时建造而成。


仅三层，高约有三丈多，在百余名士卒的推动下，轰隆隆朝着关行来。


唐厉想要冲上去，可是却连迈步的力量都没有……


“纪信，暂代我指挥，抛石机准备！”


“喏！”


纪信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命令士卒做好防御的准备。他手持剑盾，在城楼上观察楚军的动向。


对楼，越来越近……


随着楚军号角声响起，对楼上的士卒，向着关城头开弓放箭。


“兄弟们，抛石机……准备！”


纪信大声吼叫道。


可就在这时候，天边却响起了一种极为奇怪的号角声，马蹄声阵阵，站在城头上，也能感受到那大地的颤抖。纪信不由得一怔，侧耳细听，骤然间，那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巴山号角，是巴山长号！”


巴山长号，巴蜀军特制的号角，声音急促而亮。


这号角声响起，也就预示着……援军来了！纪信振臂大声呼喊：“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


吼吼吼……


关城上，顿时欢呼声大作。


而在关城下，楚军却茫然不知所措了。


刘邦站在兵车之上，转身向后面眺望过去。只见，天边有一道沙尘纷扬，一条黑龙，正张牙舞爪冲来……


“荆蛮贼子，休要猖狂，蒙克在此！”


有一员大将高声呼喊。


蒙克？是谁？


刘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这并不重要，这支兵马明显是关的援军，那么说来，张良，竟失败了吗？


一时间，刘邦绝望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会师关中(十五)


并没有失败。


准确的说。他的确是挡住了追兵。把窦言其临时组而来的秦军兵马。阻挡了将近三个时辰。


如果只是窦言其一支人马。张良手里的五千人。不但能挡住他们。甚至有可能将秦军全部吃掉。只可惜。良算无遗策。却偏偏没有想到。除了言其这一支马外。还有一支人马突然出现。蒙克在寅时率兵抵达岭。如神兵天降。打张措手不及。几乎全军尽没。


智谋。蒙克要弱张良。


可若论行军打。挥兵马若同臂转。张良却输于蒙克。


蒙克自幼在军伍中长大。出于鼎盛时期的蓝田大营。在蒙恬麾下效力。可谓是经验充足。


用兵有其父风采稳若磐石。如脱兔。


他抵达场之后。并没有立刻出击。而是在言其快要支持不住。张良决定出击的一刹那。突然间发动了攻击。张良万万没有想到。在言其身后竟还有一支伏兵。登时溃不成军。


蒙克在击溃了张良之后。立刻率麾下骑军。直扑关。


五千骑军。一昼夜不停蹄。抵关之后。立投入了战斗。虽说疲惫。但比起刘邦的兵马。却是士气如虹。前有雄关挡路。后有大军追击。原本刚打起精神。准备一作气的楚军顿时间慌了……十几辆简陋的对楼就孤零零矗立在关城下楚军士卒。四散奔逃。商拼命拢兵马想要稳住阵脚。


可这个时候。楚人|种特有的习性暴露无遗。


那里还会理睬什么军令。漫山遍野的奔跑。即便是商连斩了二十余人。也丝毫没有效果。


“纪信。立刻出击。不要放过一个荆蛮！”


唐厉大声喝令纪信立刻整顿兵马。打开了关城门。数百名蜀士卒呼啦啦杀出关。


要说起来。巴蜀士--楚人颇有相似之处。


打顺风仗的时候。一往无前。不过若遇到挫折。也容易溃败。


为了整顿巴人的军。唐厉和蒙没少花费心思虽说比不秦军精锐可是在溃败时。不会似楚人那样一散。八百巴人。舞刀枪杀出关之后。军再也无心进行抵抗。


唐厉不由的松了一口气。脚下一软。扑通就倒在了关城头……


这一夜不仅仅是关在血战。阳城中同彻夜未眠。


刘坐镇咸阳城。一面派出探马打探中尉军的消息；一方面还要警惕的观察着。咸阳城里的动静。赵高虽然逃走了。可并不代表着他的党羽会善罢甘休。好歹赵高在咸阳经营了四年之久。铲除异党。买卖官爵。指鹿为马。把持朝政。其麾|。自然有一批心腹存在。所以。刘不敢掉以轻心。


他把有限的兵力。部投入咸阳,中。


一千二百名卫尉军。四五千咸阳守军。和三千多黑旗军……加起来不足一万人。在咸阳城大街小巷里巡逻视察。而刘自己。则坐镇于咸阳北城门。警惕的察着咸阳的种种动静。


天。不知不觉的要了！


刘信李必杨虎三人。在这一夜中。后扑灭了十余股意图不轨的乱党。


咸阳上空。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令许多人不寒而栗。当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顺驰道登上城门楼的时候。就见刘手扶城垛口。想着东北方眺望。一双浓眉扭在一起。面阴沉。杨虎心里。咯噔一下。


他和他兄长杨熊。虽同出于弘农。但性情略有不同。


杨熊生性暴烈。不喜欢思考太多。习惯于听命行事。是一个典型的老秦军官。


而杨虎。能思考。会察言观色。这也是他战功不如杨熊显赫。年纪也没有杨熊大。却能做到卫尉郎中的要原因。从刘的脸色之中。杨虎看出了一丝不寻常之气。顿时紧张起来。


“唐王！”


杨虎走上前。轻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刘点了点头。“一炷香之前。细作回报。在中山的区。发现一支兵马。正向咸阳急速靠。”


是。中尉军？


杨虎身子微微一颤。面容抽搐了一下。


刘看了他一眼。“杨将军。可是后悔了？”


“唐王。你这话说的略略来？我有个甚好后悔……”


“后悔不敢配合我。击丞相府；后悔太早和赵高党羽撕破了面皮。这一回恐怕要倒霉了！”


杨虎闻听。黑脸涨的成了紫色。勃然大怒。


“唐王。你说的是甚话？我弘农杨家。六代为嬴氏效力。


那阉狗我早就看不|眼。只是碍于陛下信任他。无可奈何。他害死了陛下。就是我杨虎敌人。”


“至多一个时辰。尉军就要兵临城下。”


“那又如何？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赚一个……我老秦人又有甚害怕的？了不起鱼死破。”


“你说。如果赵高党羽知道这消息。会是怎样的想法？”


杨虎不由的一怔。“能有个甚想法。高兴呗……弄不好还会造反呢……”


话一出口。杨虎的|色一变。


向刘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刘向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杨将军看起来。想到了这一点。


孤王有一事相求。若中尉军兵临城|时。我会在城上抵挡。可城里面的情况。还要拜托将军。”


杨虎一咬唐王放心。我定然不辱使命。”


他转身大步流星往,下走去但在他走到城楼驰道的时候。突然间停住了脚步。回身。向刘看去。只见刘背对着他。收服城楼垛口。向远处观瞧。并和李必窃窃私语。


而刘信则跪坐城门楼中。闭目神。


心里没由来的一动。杨虎这眉毛轻轻一挑若有所思。


赵高要回来了！


他带着中尉军。在逃亡了半天一夜之后。又杀将回来。


清晨。渭水河畔笼在一片的雾气之中。


秋雾迷蒙。咸阳的街头上冷冷清。不见一个人影。


雾气越来越浓。突然间咸阳城外。人喊马嘶声响起。


片刻之后战鼓声隆。紧跟着响彻寰宇的撕杀声。打破了咸阳的宁静。


从一条条小巷中走出来了一支支衣甲不整。武器凌乱的人马。大家很快就汇聚在了冷清的咸阳宫门前十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子。驭车骑马大声喊道：“中丞经回来了。如今正在攻打北门。


我们应该配合中丞。复


,|。


那些不法。都当铲除……孩儿们。给我杀。沿着东大街给我杀过去。谁敢阻拦我们。格杀勿论。”


这宫门前。大约有三四千人。


当为首之人说罢。所有人齐声呼喊叫嚣。


东大街。是咸阳沟通东门的一条|街道。也是咸阳城最宽的街道。沿途大宅林立。尽是官员富商住所。这些人到命令。齐声呐喊着。冲向了东大街。沿途有不少宅被攻破。一群如狼似虎的暴徒冲进去。逢人就杀。见人就砍……不过。在冲过两个街区后。人马受阻。


杨虎带着卫尉。巡视到东大街的时候。正好和这些暴徒相遇。


双方甫一接触。立刻展开了-烈的战斗……雾气浓重。也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但只要是衣甲整齐。那就是卫尉军。若甲凌乱。则是暴徒。刀剑碰撞。叮叮当当的响个不。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也不知道究竟死的是卫尉军。还是那些暴徒。总之。东大街展了一场乱战。


战事没有持续太。突然间听到远处城门轰然巨响。紧跟着人高声叫喊起来：“不好了。城破了。城破了……”


“中丞已攻破咸。兄弟们。建功业。就在今朝！”


有人高声大。而杨虎则下令。卫尉军立刻撤退。呼啦啦。卫尉军四下奔逃而去。紧跟着大的颤抖。马蹄声响起。一队队兵马。如同鬼魅一般从浓雾中杀将出来。人就杀。见人就砍。


“是自己人。己人！”


可在这杂乱吵闹之中。谁又能听的清楚。


不一会儿。有一个带着浓郁楚音的声音响起：“所有人。放下手中武器。全部给我跪在街。”


从北城门方向。有秦军特有的长角号声响起……


雾气渐渐的散开了。阳城门洞开。一支支人马。开进了咸阳城中。


徒们被押到了咸阳宫的宫门前。却意外的。在咸阳宫的宫门楼上。站立着一个雄壮大汉。


一辆插着红底白龙大纛兵车。从远处疾驰而来。


那兵车之上。有一名将领。金盔金甲。肋下配有长刀。在|前停住了战车。跳将了下来


“末将吕释之。奉命抵达咸阳！”


又有一员大将策马而来。在宫门楼下勒马。甩蹬离鞍。单膝跪的。“启禀大王。末将季布。奉命自东大门入。已控制了咸阳东南两座城门。”


大雾散去。红日喷薄。


刘站在那猎猎作响的苍龙大纛下。看着宫门外的兵卒。脸上流露出了一抹淡淡笑意。“立刻将所有作乱叛党。打入天牢之中。


所有参与暴动者。府邸封锁。财产没收……待势态平息之后。依大秦律法处置。绝不饶恕。”


杨虎。已将卫尉军收拢起来。在距离咸阳宫门不远的一条巷口处。看着门楼上的刘。


他知道。所谓的徒。不过是刘一手策划出来。为的是要将赵高的党羽。全部都吸引来。可是经过这一场清洗之,。凭借这位唐王的雷霆手段。咸阳城。还会有多少人忠于嬴氏呢？


杨虎不知道。但他却非常明白。他将面临选择……


咸阳。丞相府。


释之将一颗血淋|的人头。呈在刘的面前。


“大王。昨夜子时。我等在瓠口与一支秦军冲突……激战半个时辰。以将其全部击溃。这是那支秦军主将的首级。我们也不清楚他们是何方人马。只听他们说。是要赶来咸阳城接应赵高。


布擅做主张。还请王责罚。”


杨虎坐在大厅右侧。身边还有一些老秦官员。


“这是赵成！”


那人头虽然是面部沾染血污。但是有人认出了身份。


刘点点头。“今晨你派人送信时。孤就猜到了和你们交手的。很可能就是中尉军。


诸公。非是孤不予通报。实乃阉狗党羽尚未清除。所以不的已。只好设下这引蛇出洞之计。”


说完。他起身拱手道歉。


杨虎等一应老秦官。纷纷起身道：“大王神机妙算。铲除阉党。实乃八百里秦川百姓之幸。”


所有人。在有意无意之间。都刻的隐去了老秦国号。


刘似乎没有觉察。看着那赵成的人头。片刻后说：“只是可惜了。赵高狗贼。至今仍|落不明。


孤拟发出海捕公文。锁关中大小关。缉拿赵高狗贼。


只是。陛下被阉狗所害。孤难免师出无名……所以。想请诸公协作。安抚关中百姓。并令各的官员。刻前来咸阳报到。商议这后面的种种事宜。但不知。诸公可愿意协孤王否？”


杨虎长身而起：“等愿听从大王命令！”


“释之。你立刻接掌咸阳防务。这赵成的人头。悬挂城门！”


“喏！”


“杨虎将军。如今军已经败退。上大营尚有数万楚军降卒……孤以为。暂不可将之屠戮。就交由杨将军率部看守……我予将军兵卒万人。驻守于霸上。不杨将军意下如何？”


杨虎早有准备。


刘要接手咸阳。肯定会将咸阳原来的兵马调走。由他的人来接手。


驻扎霸上。倒也算是正常。


于是他起身答应。刚准备坐下的时候。就听到大厅外有亲兵禀报：“启禀大王。巴蜀军巴周将军派人前来禀报。他已率一万兵马。抵达杜邮。等候大王的调遣。巴周将军还说。蒙少将军已率赶赴关。驰援唐厉军师。围剿残余楚军；巴曼小姐统兵二十万。已通过美阳县。预计在今晚亥时之前。抵达杜邮。巴周军说。请大王早作准备。以安排兵马屯扎……”


刘。呼下子站起身来。


他虽然极力的掩饰自己内心的兴奋。|上还是忍不住。浮起一抹快意笑容。


“请巴周将军留守杜邮。过一会儿。孤自当派人前去劳军。”说完。刘又沉吟了片刻。“如今蓝田大营空虚。已无兵马驻守。巴蜀唐军。就驻扎蓝田”


语气很平静。可在有意无意间。刘却强调了“巴蜀唐军”四个字。


杨虎等人心中不由骇然。


这样计算下来。刘在关中的兵。经接近三十万。


实际上。以这样的状况。刘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野心。却已经明白的告诉了所有人。


氏。完了！大秦。完了……


自己这些人。也必须要尽快的。做出一个选择。

第三百四十八章 会师关中(完)


曼已近而立。/首/发


小姑独处，早已没有了年少时的青涩。在沉稳中，多了几分忧郁，添了一些沧桑，却更有成熟的美丽。一袭白色长裙，外罩大红色里衬的斗篷，在风中猎猎，恍若是冰雪中若隐若现的火焰。


她不是巴蜀军的统帅，但却是巴蜀军的灵魂。


自脱离秦家，重新恢复了巴姓之后，在八年时间里，巴曼吞并了整个巴蜀，成为毫不逊色于其祖母秦清的霸主。巴人商行，行商天下；州老窖，窖香大江南北……素有天府之国的巴蜀之地，物华天宝，给予了巴曼足够的施展空间。八年，巴蜀人口已激增至五十万户。


按照李俚制定的户籍法，一户五口人。


也是说，巴蜀口已经超过了二百万，丝毫不逊色于山东任何一个诸侯所掌控的人口。


在巴人眼中，巴曼就是那山蜀水所孕育出来的神女！


八载苦侯……


当年只想过一两年的时间，就可以和刘聚。可没有想到，竟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是皇帝死了，天下乱了。刘+从楼仓流落北疆，又复立唐国，雄立于北方疆土。而巴曼，也从青涩，变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女。


看着巴蜀大军，徐徐进驻_田大营，巴曼的面容上，并没有显示出半点焦虑之色。


“曼小姐。唐国主已抵达霸上！”


一个中年男子。走到了巴曼地身边。声提醒。


他名叫李泽。蜀郡李氏族人。而这蜀郡李氏。准确地说。是督造都江堰地李冰父子后人。


巴曼点了点头“待辎重营进大营之后。我自会前去拜会。”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执掌巴蜀多年。巴曼早就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地情绪。即便她此刻内心中切地想要赶到刘身边。可是在脸上。却不会让任何人看出。跨乘一匹菊花青上。她静静地看着。那远处沿着霸水而来地巴蜀军兵马。源源不断地向蓝田大营开拔去。邦邦邦。大营中响起刁斗。


一直等到了丑时过去，辎重营全部进驻蓝田大营之后，巴曼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苦行者！”


“喏！”


“你与周昌一起续在这里督促，天亮之前，大军必须全部进驻蓝田。


”


“喏！”


此次入关中的兵马统帅，是墨家传人苦行者。


直到这个时候，巴曼才算松了一口气。拨转马头刚要离去，却又突然间勒住了战马。


“唐军师可有消息？”


“尚无消息传来，不过蒙克据说已经赶赴关，这个时候，估计已经抵达关城下，解决了关之围。”


“那就好！”


巴曼轻声道：“立刻派出斥候探马，赶赴关将情况打探清楚。


估计这一两日间，大王就会对人马进行调动……关中虽然已落入大王之手，然则情况，并不乐观啊。”


“末将知道，最迟正午时分令兵马调整完毕。”


巴曼这才一催菊花青，哒哒哒走下了山岗。


秋风起斗篷，在风中飘扬好像唐国的红底白龙旗般，在夜色之中外的醒目。


巴曼抵达霸上的时候，已经快到寅时。


迎面，一名唐军将领上前，恭敬的说：“曼小姐，大王命末将通禀，他在霸水河畔恭候小姐。”


巴曼颔首，扭头对身后的李泽等人道：“你们先去霸上大营，见过唐王，再做商议。”


众人闻听后，心里都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李泽当下躬身道，应命而去。


巴曼则催马，赶奔霸水河畔。


远远的，就看见在河畔古松下，一个雄壮如狮的身影，正面向着她眺望。


这身影，对巴曼而言，并不陌生。八年来魂牵梦萦，不知思念过多少次……她一提缰绳，勒住了战马。


想过很多种重聚时的景象，可巴曼还是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耳边，似乎回响起了十年前，她与刘东行:忍时，刘唱的那首诗词。口中不知不觉轻吟，胯下的菊花青，似颇有灵性，踩着那韵律的鼓点，哒哒哒，朝着刘徐的靠拢去。


刘走上前，牵住了缰绳。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八年了，每当我想你的时候，都会拿着它看……曼儿，你却是清瘦了许多，让我好生心痛。”


“阿！”


巴曼一眼就认出，


，正是当年刘离开巴蜀时，她送给刘的礼物。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刘离开蜀时，为回应巴曼的礼物，所做的一首诗词。也就是后世《汉乐府－上邪》。


巴曼下马，轻声道：“当年一，犹在耳畔。


阿，你也瘦了……”


都已经过了那壮怀激烈，真烂漫的年月，不管是刘，亦或者是巴曼，都懂得了内敛。


可这内敛的情感，却是炽热无比。


月光皎洁，洒在霸水河面，泛起粼粼光。


刘上前一，将巴曼用力的拥在了怀中。而巴曼，则用力的环抱着刘+的腰，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么静静的站着，却正应了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许久，巴曼松开了手，从刘+怀里挣脱出来。


“阿，我们现在去哪儿？”


刘拉着巴曼的手，笑道：“回家！”


“家？”


“对们在咸阳的家！”


刘声道：“我已派人回北广武城，接母亲过来。


她也颇惦记你，还说等这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就给我们办婚事……娘等这一天很久了！”


巴曼的脸，刷的羞红。


她垂下螓首，修长白皙的颈子，呈现出美丽的弧线。


刘笑着，将她一把抱起来，惊得巴曼喊出了声……刘把她放在马上坐好，而后牵着缰绳，往霸上大营行去。


若换了旁人，也许会感觉惶恐。可此时此刻巴曼只觉，心中甜蜜。


“阿，小哈已经抵达成都，估计现在，已经陪着果儿从成都启程。


不过有一件事，我却要提醒你注意……信乎很喜欢果儿，你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刘一怔，“那又如何？信若是喜欢小公主，而小公主也喜欢他，成全了就是！”


“可问题是果儿不喜欢信！”


“啊？”


“而且，老秦虽没，可果儿毕竟是嬴氏公主。我倒不是说信有什么不好，只觉得他二人，并不合适……阿+件事你可不要小看，必须重视才行。否则|可能会造成大麻烦。”


刘点了点头，“这件事会好好考虑。”


如果赢果不是小公主，就算不喜欢刘信也不会太在意这件事情。


问题是，这牵扯到门户的问题。赢果代表的是嬴秦最后一支血脉，而刘信……说实话，不般配。可刘信偏偏又是个死脑筋，如果不能把这件事情说通，到最后还真的会是一个大麻烦。


思来想去，刘觉得这件事情，最好还是让王姬出面。


实在不行的话，就把刘信调到并州去。然后让他在并州成家立业，慢慢的，也就就能忘记。


两人回到霸上大营时，天已过了寅时。


大营之中，张灯结彩，热闹无比。


刘回来之后，命人找来了季布。


“老季，你立刻持虎符，前往咸阳，接手防务。


密令吕释之率部赶赴函谷关，驻扎渑池，接手防务……告诉他，高筑城，深挖沟，绝不可擅自出兵。关中这一闹腾，我估计楚项再也无法坐稳，应该会立刻挥兵西进，攻打函谷关。


总之，你转告吕释之，就说这函谷关是我关中门户，更关系我唐国基业，务必要小心行事。”


季布接过虎符，点头答应。


“大王，河西士绅骚乱，一直未曾停歇。


中尉军撤出之后，防务空虚，兵力不足……若贼人趁大河冰封，渡河而击，河西可就危矣。”


刘：“河西士绅之乱，无需放在心上。


待巴蜀兵马休整之后，我自有安排……曼儿，我拟以蒙克出镇河西之地，你以为是否合适？”


巴曼一怔，旋即笑着点点头，“克少君确是合适人选。


蒙家自蒙骜将军起，蒙武将军、蒙恬将军三代皆镇守过河西，于当地的声望很高，当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以我之见，单凭蒙克一人，恐怕还略有些单薄，他毕竟太年轻，离开关中的时间也长……当调配一关中德高望重之人，与蒙克一起出镇河西，不需月余，暴乱可平。”


刘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巴曼。


“曼儿所言，乃为上策。”


刘想了想，“老季，你回咸阳，天亮之后前去拜访一下王安博士，看他是否愿意前去河西？”


“末将明白！”


季布领命而去，大


只剩下了刘+和巴曼两人。


将靴子脱了下来，刘和巴曼在榻上跪坐，“曼儿，如今巴蜀、关中和北疆，已连成为一体。


我拟请你兄长巴棘，为蜀郡太守，继续坐镇巴蜀，你以为如何？”


巴曼说：“哥哥常年出任典客，于蜀郡的状况熟悉，而且和当地土著关系密切，自当出任郡守；不过，巴蜀如今土地广袤，特别是攻克都之后，吞并白马之后，面积比之当年，要多出一倍有余。哥哥虽然有能力，但也难以控制住这许多地区。所以巴蜀官员，需尽快配备。


审食其大哥在江阳经营多年，对巴郡极为了解。


且巴郡扼守长天堑，由他出掌巴郡为合适；曹无伤大哥性情豪爽，颇有壮士之风，与巴郡相连，以他和审食其大哥的关系，出掌都很合适，有什么问题，审食其大哥也能给予他足够的支持；汉中物华天宝，乃连接巴蜀与关中的必经之路，此地官员的配备……


我以为好以老秦官吏掌最好。


这样一来，能消除掉老秦官员的各种担心和猜忌，同时夹在巴蜀和关中之间，也不必担心他闹出什么花样。至于人选嘛……我对咸阳官吏并不熟悉，还要阿自己考虑和选择。”


刘想了想，看了一眼身书案上的地图后在汉中地区，写下了杨虎的名字。


如此一来，巴蜀四郡官吏，就配备齐。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尽快的将关中安抚妥当。


刘+和巴曼，讨论着如何平抚关中帐外走进来一名亲兵。


“启禀大王，蒙少君自关派来信使！”


“哦？”


刘闻听，连忙收起桌案上的物品，起身道：“快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从大帐外走进一个壮汉。


只见他身穿素衣带，似是在为什么人麻戴孝。


巴曼惊奇的说：“纪信，你怎么如此打扮？”


哪知纪信闻听，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曼小姐，唐，唐军师……”


刘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极为不详的念头，油然出现在脑海中。


他连忙上前，一把抓住了纪信的手臂，“老唐他怎么了？”


巴曼也站起身来，“纪信，快点说，唐军师……他出了什么事情？”


“唐军师，唐军师他……在晌午时，去了！”


刘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脑海中是一片空白。巴曼拉着纪信，询问详细的情况，可是刘+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眼前，浮现出了唐厉那清癯英挺的笑容来……


“你好，我叫唐厉！”


沛县城中，小小的客栈里，唐厉和审食其站在一起，笑盈盈的朝着赤膊的刘，拱手自我介绍。


“阿，你这诗词，不合诗体，实不当登大雅之堂。”


沛县牢狱里，大家聚在一起品酒。当所有人都称赞刘+的那首‘绿漪焙新酒，红泥小火炉’的时候，唐厉却板着脸，正色的批评刘+，让刘+哭笑不得的同时，又生出了一丝羞愧。


还有很多……


“阿，阿，你别光坐在这里，倒是说话啊！”


巴曼问清楚了缘由之后，见刘+呆傻傻的坐在地上，连忙上前呼唤。


刘清醒过来，只觉心如刀绞。


他颤声问道：“老唐，老唐是怎么去的？”


“他率人偷袭关，堵住了刘邦的退路……刘邦从昨日凌晨发动猛攻，唐军师率我等奋力抵抗。


末将记得，楚军最后一次攻上关的时候，唐军师被一名楚将所伤。


不过唐军师并没有告诉末将……后来，蒙少君率部抵达，唐军师命末将率部出击，夹击楚军。可是等末将和蒙少君收兵登城之后，却发现……却发现唐军师他，他，他已经去了！”


刘的身子，不停的颤抖着，双手握紧拳头。


听罢纪信的话，刘+忍不住大吼一声：“老唐……”


这话为说完，喉咙里只觉有一股腥甜之气涌动，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刘+仰面，昏倒在地。

第三百四十九章 高祖末日(一)


+而言，唐厉不仅仅是他内定下来的谋主，更是伴。/首.发


乍闻唐厉过世的消息，情绪激动，一下子就昏了过去。他这一昏可不要紧，整个霸上大营，都乱了起来。


要知道，刘不仅仅是身系着关中的安危，更牵连着北疆和巴蜀，千万人的未来。


他这一昏，所有人都慌了手脚。


好在巴曼很快清醒过来，连忙命人唤军医前来，并代刘下令，命纪信即刻占领武关，关闭关中的南方门户；同时命秦军将领窦言其镇守关，蒙克率本部兵马，扶唐厉灵柩返回。


再派使者，前往阳。


着令吕释之马不停蹄，立动身赶赴函谷关，封闭关中东方门户。


命杨虎苦行，封锁蓝田霸上；命巴周坐镇杜邮，以确保咸阳安全，然后护送刘，返回咸阳。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使得众人渐平静下来。


巴曼亲自率兵，保护刘回转咸阳，同时又下令蓝田霸上所有人马，换装戴孝，以迎接唐厉灵柩。


清。刘地车仗返还咸阳！


小华山。连小夫。西郊白石。与西岳太华山峰势相连。遥遥相对。


后世。小华山亦即少华山。因其山势略低于华山而得名。


就在这小华山下。有一小村落。名叫樊坳。居住在这里地人。多以‘樊’为姓。所以很多人又称这里做‘樊家村’。有人口三十七户。大约二百人左右地模样。由此而东行。绕太华山。沿渭水可以抵达函谷关。


秦二世四年七月末宁静地小村庄。弥漫着弄弄地血腥气。


刘邦和~[商，仅带着五六十个亲卫，从关战场走脱出来路东躲**，惶惶如丧家之犬。


关没有攻克，也代表着刘邦从武关逃走的计划落空。


据从领溃败下来的楚军说张良受重伤，被秦军俘虏，五千楚军，几乎是全军覆没。


张良被俘虏了！


对刘邦而言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他身边本就缺少谋主，自得了张良之后，却连得颍川陈郡和南阳三地，更攻入了关中之地。


然则，成也子房，败也子房。


如果当时张良不力主攻入关中的话南阳等地休养生息，也不失为一方的诸侯地位。可偏偏良决意攻打关中，虽一开始顺利最终却落得惨败，甚至连性命都难保住。


刘邦现在无心再去挂念张良的死活。


他深知，自己必须要尽快逃出关中，否则落入刘手中，绝难活命。


可是，该如何逃跑呢？刘邦有点犯嘀咕……如果张良在他身边，还有个可以商议的人。但现在，刘邦从关逃出来，身边只有~[商跟着，周勃和周苛都被丢在了关城下，生死不明。


“武安侯，咱们当尽快从函谷关撤走！”


~[商向刘邦建议，“秦川四关，如今武关不可走，而巴蜀之人兵出汉中，大散关定然也落入唐军手中……萧关，通往北疆唐国，去也是自寻死路。唯有函谷关，如今是咱们唯一通路。”


函谷关吗？


随着大秦统一天下，函谷关的守卫，已经不再如战国时那般严密。


特别是在周章攻破函谷关，杀入关中之后，函谷关已经变得非常残破。关中早先兵力空虚，所以函谷关的守卫也非常松懈。正如~[商所言，要想逃出关中，就唯有函谷关一条通路。


“~[商，咱们立刻动身，必须抢在刘家子驻守函谷关之前，逃离关中。”


刘邦狠狠的咬了一口麦饼，然后丢弃在一旁。他起身道：“事不宜迟，趁天色还没亮，立刻启程。”


“那这村落的人……”


刘邦眼睛一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樊家村万万没有想到，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刘邦等人在傍晚冲进山村的时候，樊家村的人还想着，早点把他们送走，恢复平静的生活。


可不成想，刘邦并没有打算留下活口。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哪里还顾得上名声？


想当初，刘邦自武关杀进关中，还想着杀抚并用，收关中百姓之心；而今，他已经失败了，又怎会在意什么仁义道德？在颍川时，他就下令屠过城，此刻在樊家村，更不会心慈手软。


五六十个楚军，如狼似虎，在樊家村展开了一场杀戮。


刘邦登上了轻车，冷冷的看着四处逃亡的樊家村百姓，脸上不留半点表情。


烈焰熊熊，当整个村落化为一片火海之后，刘邦和~[商率部离去，只留下了遍地的死尸和废墟。


自古以来，所谓的仁君，也只是在得势之时，表露出一份大灰狼似地仁慈。


历史上刘邦进驻关中，约法三章，而获得了仁义之名。但那也只是他在得势时，对蝼蚁般百姓的一份施舍。而史书里，从来都只记录下好的事情，刘邦在入关之前的杀戮，却被忽视。


这，也许就是后世所言的，成王败寇吧……


刘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过了辰时。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房间，照在刘的身上，却毫无暖意。


巴曼坐在他身边，看刘醒来之后，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阿+，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刘，仍觉得有些昏沉沉。


他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力的握紧拳头，强抑着心中的难过。


巴曼说：“我已经代你下令，让蒙克率部，扶唐大哥的灵柩回来。估计最迟明日，就会抵达咸阳城下……我已下令，全军戴孝，并安排人清扫街道……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安排吗？”


刘睁开了眼睛“老唐的陵地选在杭金山吧。”


“好！”


“立刻派人，前往成都，迎接老唐的妻儿来咸阳……”


说着话，刘坐了起来。


巴曼连忙将一个抱枕垫在他身下安排人，去准备饭菜。


“刘邦可曾拿住？”


“未曾！”


巴曼轻声道


克传来战报，俘虏了刘邦的谋士张良活捉了刘邦，周苛和周勃两人。


据纪信说，那周勃……就是害死唐大哥的凶手。”


“周勃！”


刘由得咬牙切齿，恶狠狠的在口中重复周勃的名字。不过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看着巴曼问道：“曼儿，你立刻派人去天牢之中，问樊屠子一句话：周勃家眷，今在何处？”


巴曼一怔，点了点头刻起身出去。


刘+则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历史上西汉时曾有一位赫有名的大将，名叫周亚夫是周勃的儿子。对于周勃，刘+也还算了解。此人的武艺的确不错箭术也很高明。不过要说才能的话，不过是凡庸而已。


印象中，刘邦取天下时，周勃并不是很抢眼。


但由于他有从龙之功，所以被封绛侯。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事情，莫过于是和陈平联手诛杀了吕氏族人。而且还是在吕雉死后，才敢动手。而之所以能名留史册，更大的原因是因为他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儿子，就是那绿柳营的周亚夫。也不知道，周亚夫如今是否出生？


如果周亚夫已经出生刘绝不会允许他活着……


还那刘邦，居然被他逃走了！


这家伙直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几次都被他逃出生天。


虽然，刘邦身边如今已没有了什么人，可是刘对他，依旧非常的在意。


“阿！”


刘正沉思之时，巴曼回到了房中，“季布将军在府门外求见，说是有重要事情，向你禀报。”


“快有请！”


刘连忙收起了思绪，掀起被子想要起身。


但双脚着地，仍有头重脚轻的眩晕感觉。巴曼连忙过来，将他搀扶住，“阿，要不再休息一下？”


“赢果小公主即将返回，咸阳如今也是百废待兴。


我估计，咱们得了关中之后，项籍那厮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有很多事情要做，休息不得。再说了，季布若无大事情，绝不会登门求见。曼儿，你搀扶着我，一起去见季布将军。”


巴曼点点头，搀扶着刘，走出卧房。


季布，站在客厅里，神情肃穆；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男的白发苍苍，年过花甲，女的却是千娇百媚，正当好年华。看起来，似乎是一对祖孙。女人怀中，还捧着个盒子。


刘走进大厅，季布连忙上前，插手行礼。


“大王，末将本不想此时前来打搅大王休息，只是这事关重大，这祖孙二人说有秦皇密旨，非要面见大王。不得已，末将只得冒昧打搅，还请大王责罚……”


秦皇密旨？


刘乍听之下，愣住了！


是哪个秦皇？秦始皇嬴政？还是二世嬴胡亥？


“老季，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刘笑了笑，摆手示意季布起来，然后看着那一老一少，拱手道：“敢问老丈，从何而来？”


他以为，那老年人是做主的。


可不成想，女子却站出来说话，“唐王殿下，小女子名叫长女，乃是赵国人氏，曾是宫中女官。百里乃我义父家中老仆，三日前义父将陛下密旨交付与我二人，命我二人伺机献于大王。”


说完，她将手中盒子递给老人，将身上衣袍褪下。


季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而刘则看了看巴曼，然后面带笑容，看着那长女的动作。


衣袍褪下后，长女只着一袭小衣，**曼妙，尽呈眼中。


她将衣袍铺开，而后扭头对季布道：“将军，可否借佩剑一用。”


季布先是一怔，双眸陡然露出警惕之色，扭头向刘看去，却见刘+向他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将佩剑摘下，递给了长女。


而长女接过了宝剑，锵的拽剑出鞘，然后小心翼翼的将衣袍里衬上的一块白绢，割了下来。


那白绢是反扣衣袍里衬上，割下来之后，就露出了上面的字迹。


巴曼上前，接过了白绢，然后命人取一件衣服，让长女披在身上，把白绢呈放在刘+面前。


白绢上，是嬴胡亥召请刘咸阳辅政的旨意。


刘认真的把旨意看完，又确认了上面的符玺印章，心中不由得大喜。


由此旨意，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手咸阳，而关中各地的官员，也再无任何借口，来推脱。


“你义父，可是百里术？”


“正是！”


“那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长女摇摇头，“小女子不知，义父让我等离开咸阳，寻一住处安顿，待大王入主后，再来拜见。”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刘：“可小女子进城时，却发现大王发出海捕文书，通缉义父？”


刘动声色，一旁巴曼说：“非是大王无情，百里术与赵高密谋造反，撤离兴乐宫卫尉，令陛下身亡……此事已经确定，大王虽有心为百里术开脱，却也得不考虑到其他人的想法。”


长女说：“那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义父免罪？”


“仅凭此密旨，恐怕不行……若是能捉到赵高，撇清百里术和赵高的关系，倒也能开脱罪名。”


长女伸手接过老百里手中的木匣，高举过头顶，“大王，小女子还有一物，献于大王！”


季布走上前，把木匣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长女，然后走到刘前，将匣子放在了书案上。


刘蹙眉，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啊！”


巴曼不由得轻呼一声。


原来，这匣子里面，竟摆放着一颗血淋淋的皓首头颅。


长女和老百里，全都匍匐在地上，泣声道：“昨日傍晚，老匹夫赵高藏身于小女子家中的地窖之中……小女子和老百里趁其睡着之后，砍下了他的首级，献于大王，请大王赦免义父。”


刘看着面前这一颗血淋淋，虽被污了脸面，却又能看出面目轮廓的脑袋，顿时呆住了！

第三百五十章 高祖末日(二)


邯，故赵国都。


在经历了连番血战之后，古老的都城已渐渐平静下来，慢慢恢复了往昔的喧嚣。


不过那城外的田地，因为过去一年中的连绵战事，大都荒废了。但只要有人，这些田地迟早还会变成一片沃野。也许就在明年……亦或者，还要再等上一些时候。


秋风送爽，阳光明媚。


官道上，一队骑军正疾驰而来。


距离城门尚有距离，就听有人呼喊：“前方关卡速速让路，韩将军奉上将军之命，前来报到！”


韩将军是谁？


在楚项中，得授以将军之职的人，不过七八人而已。


而这七八人里面，年纪最轻，战功最显赫的，莫过于被冠以‘五大将’名号之一的韩信。


门伯立刻打开大门，一行骑队风驰电掣就冲进了城中。


“老哥，韩将军不是在巨鹿驻守，为何突然回了呢？”


“肯定是有大事情发生！”门伯看着骑队的背影，低声道：“上将军已决意要围剿太行山秦匪，如今突然要韩将军回来，说不定是出了什么岔子。依我看，恐怕上将军要有大举措了。”


门卒们在城门口议论着，骑队已经抵达王宫门前。


这，原本是赵国的都城。


后来始皇帝攻破邯，尽屠邯郸人，连带着把赵王宫也一把火焚毁。(手机WAP浏览搜/搜/999)后来武臣等人来到邯郸之后，复立赵国。在原先的王宫废墟上，重又修建了一座王宫，如今被项羽做帅府使用。


韩信从马上下来，大步流星来到宫门前。


“韩将军，上将军正召集大家议事，有吩咐说，将军一至，可马上前去见他。”


韩信认得这人，是陈婴的家人。


陈婴如今虽不得重用，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项羽帐中，依旧有着不小的威信。眼前之人，名叫陈二，是陈婴的家奴。当年曾解救陈婴从彭城逃走，现在担任宫门伯，看守赵王宫。


韩信对陈婴，倒是颇为尊重。


也知陈婴对这个陈二，非常的看重。


所以言辞之间，非常客气，微微一笑道：“如此，就烦劳二哥带路。”


能得韩信一个‘二哥’的称呼，在楚营当中，无是极为罕见的事情。陈二连称不敢，在前面领路，带着韩信走进了赵王宫中。


“二哥，上将军急招我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陈二轻声道：“韩将军，您有所不知，武安侯在十日之前，率领兵马攻破武关，杀进了关中！”


“啊！”


韩信闻听，不由得大吃一惊，脱口问道：“可是那琅琊郡拥立楚王的武安侯刘邦？”


韩信和刘邦没有什么交集，如果说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就是当年刘邦拥立楚王，说降薛郡王恪时，韩信不理不睬，继续攻击薛郡，使得刘邦手下重要谋臣食其，被王恪在薛郡烹杀。(手机WAP浏览搜搜999)在那之后，韩信一直在外面统兵，也没有和刘邦结识的机会，故而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大王似是要率兵攻打关中！”


韩信点了点头，示意陈二不要再说下去。


“二哥，我观你也是个机灵人，有没有兴趣，来我军中效力？”


“韩将军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奴仆，哪敢说什么兴趣。”陈二笑呵呵的说：“此事还需我家公子做主。”


陈二口中的公子，就是指陈婴。


韩信笑了笑，倒也明白陈二并非推托之词。


两个人在说话间，就来到了王宫大殿门口。陈二停下脚步，恭敬道：“韩将军，上将军在里面等您！”


韩信抬头看去，只见巍峨宫殿，矗立面前。


他连忙正了正衣冠，然后将肋下佩剑摘下来，递给陈二。


“末将韩信，奉命赶回，求见上将军，柱国大人！”


韩信洪声报名，在礼仪之间，丝毫没有半点的怠慢。这也是他当年在楼仓学会的东西，就如刘.所言：礼多人不怪。韩信既然为项羽效力，这上下级之间的姿态，他必须要把握住才行。


而项羽，对韩信的这种知进退，晓礼仪也非常欢喜。


不仅仅是项羽喜欢，就连范增陈婴，还有张耳等人在内，对韩信的这种恭歉，也非常看重。(全部小说超速更新：WWW.SOSO999.COM)


否则的话，韩信不可能以短短时间，位列五大将之中。


他刚报名过，就见一名亲随从大殿里出来，“上将军请韩将军入殿说话。”


韩信这才迈步走上台阶，走进了大殿之中。


殿堂上，项羽高踞主位，两边有文武分列。一边是范增张耳陈婴，一边是布曹咎和龙且。


其中，龙且和韩信关系最好，一见韩信进来，立刻起身上前，搂住了韩信的脖子。


“老韩，你怎地现在才来。”


韩信没有回答，而是先向项羽行礼，再一一向范增等人问好，最后才瞪了龙且一眼，“老龙，上将军当面，不要无礼。”


范增陈婴三人，轻轻点头，表示赞赏。


项羽露出一抹笑容，“阿信，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虽嘴巴上说不用多礼，可心里面却觉得，韩信这小子懂礼貌，识大体，知道这上下尊卑。相比之下，龙且布等人，则少了几分礼数。项羽虽然不在意，可感情上对韩信又多了一份接受。


韩信礼毕，在陈婴身边坐下。


“阿信，我十万火急将你从巨鹿招来，是有大事情要商议。”


项羽说：“刚得到消息，刘邦十日前攻破武关，进入关中……如今节节胜利，已逼近了咸阳。(更多新章节请到WWW.SOSO999.COM)


我听说，他在关中大肆收买人心，意图自立。


咱们在河北拼死拼活，那刘邦却趁此机会，占领了关中，实不为人子，我意出兵，将其消灭。”


“上将军若出兵，我愿为先锋，攻破函谷关！”


龙且呼的站起来，振臂大声呼喊。


项庄也说：“兄长，我早就看那长臂贼不顺眼，兄长若要将其消灭，项庄义不容辞。”


韩信早已知道了这个结果，所以没有开口。


布说：“上将军，我部兵马，于巨鹿之时损伤颇重。虽略经休整，但是想要再战，怕是无力。”


曹咎道：“如今河北之地，动乱尚未平息。


陈馀复立赵国，司马立足太原，意向都不甚明确。更有那北疆唐国大将钟离昧，李左车，坐镇雁门，代郡，对河北之地虎视眈眈……如果不能将这些隐患消灭，河北定难


。”


项羽面无表情，向范增看去。


“我倒是不担心陈馀司马之流，不过却是担心那北疆唐国。


那刘氏唐国，与瞬息间尽取北疆四郡之地，如今声威正隆……上将军若撤离河北，唐军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关中也的确不能不打，若是那武安侯站稳关中，再与大王联手，则上将军将难有立锥之地。所以，关中必须要打，可是河北之乱，也需有人能将其平靖下来。(最新最全电子书下载S/O/S/O/9/9/9/.COM)”


陈婴也道：“上将军对关中用兵，还需小心那魏国和齐国，他们恐怕不会和咱们一条心。”


“没错，齐、魏对上将军一向是嫉妒。特别是那齐国，上将军斩杀宋义，之前还攻入薛郡，让齐人颜面尽失。若是我等对关中用兵，齐人和魏人，不得不防，需有人能将其震慑才好。”


当众人议论纷纷之时，范增的目光，却落在了韩信身上。


“韩将军，你为何不说话？”


韩信连忙起身道：“信无甚话说，上将军如何吩咐，信就如何去做。信有一言，上将军若对关中兵，信可保河北无虞，并牵制齐人大将彭越所部兵马，令其无法对上将军产生威胁。”


说了半天，韩信这一句话，正中项羽下怀。


河北要平靖，齐人需牵制……


项羽和范增相视一眼，暗自点了点头，“阿信，我将河北交付与你，你可有把握将秦匪剿灭？”


“太行山秦匪，不过鳞介之。只需坚壁清野，就能使之难有作为。


平靖河北，信不敢妄言。然则令河北无虞，不令上将军有后顾之忧，信却能保证。如若做不到，信愿将人头，献于上将军。”


“韩信，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项羽忍不住放声大笑，“既然如此，我就将河北交付与你。亚父，你即刻派人前往巨鹿，命子期率部返回彭城，保护大王周全；布，你留驻定陶，休整兵马，以监视魏人兵马的动向；曹咎撤离上党郡，交由柴武镇守，你率部返回河南，务必于最短时间内，复夺颍川各地。(更多新章节请到、搜/搜/九/九/九/)


龙且，你与韩信两人，镇守河北，不得有误。”


虽然说，不能攻打函谷关，让龙且颇有些失落的感觉。


可是能和韩信合作，倒也是一桩美事。龙且至今仍记得，当年他和韩信，横扫东海时的畅快。


“老韩，这一次咱们可又要一起了！”


范增却笑道：“老龙，你莫要高兴，此次出镇河北，需以韩信为主帅，你可别有什么不高兴。”


龙且笑了，“这有什么问题？


冲锋陷阵，我龙且谁也不怕，可是这指挥兵马，除了上将军之外，我最佩服的人，就是老韩。”


韩信笑了笑，并未表现出兴奋之色。


“上将军，行军打仗，信倒也不怕；可治理地方……信想要向上将军要一人，不知可否？”


“你欲请何人？”


“陈婴，陈先生！”


项羽和范增一怔，目光不由得向陈婴看去。


而陈婴，也显得有些惊愕，不知道韩信，为什么点了他的名字。


范增，朝着项羽轻轻摇头。


以韩信之能，加上陈婴之才，独立于河北之地，他日必将成尾大不去之势。这两人，绝不能在一起。


“韩将军，陈婴先生怕是难以留下，因为上将军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请他去做。


不过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不如这样，请张先生留下来帮你？张先生在河北颇有威望，于风土人情也极为熟悉。若是有他相助，想必也不会逊色于陈先生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目光，不由得锐利起来，范增凝视韩信。


陈婴在心里，暗自叹息一声：看起来，项羽和范增，对我都不放心……早知如此，我不如死在那刘.手里，倒也落得个干净。那似现在，过的好不快活。


韩信说：“若有张先生帮忙，信求之不得。”


那意思就是说：谁留下来都无所谓，只要善于处理政事就行。


项羽当下答应，而后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依计而行。明日一早，以项庄为先锋，我们兵发函谷关。”


秋雾迷蒙，将渭水笼罩。


已看不见月亮，四周黑漆漆一片。


刘邦悄悄的唤醒了商，带着他轻手轻脚的走出疏林。找到了一个僻静的河湾，他取出一套衣装，递给商。


对刘邦的这个举动，商显然有些不明白。


“君侯，您这是……”


“商，我问你，你觉得咱们这么一大群，几十个人在一起，想要通过函谷关，可有希望？”


商想了想，“即便函谷破败，守卫松懈。


咱们这许多人在一起，想要通过函谷关的话，目标实在太大……恩，只怕是非常危险吧。”


刘邦说：“就是这个道理。


如今关中正乱成一团，也是咱们通过函谷关唯一的时机。一旦刘家子稳定住关中局面，下一步就会加强函谷关的守卫。咱们必须要尽快通过，而且也必须要通过，否则你我死路一条。


带着许多人，实在不好过关；想要抢关，怕也不容易。


咱们换上平民服装，趁着大家休息的时候，连夜出发……估计到明日正午时分，就能过关了。”


商闻听，也忍不住点头同意。


可想到把这许多跟随他出生入死的亲卫放弃，心里又有一些不忍。


刘邦何等人物？


如何看不懂商的心思，于是微微一笑，“商，你莫要为他们担心。实际上，他们跟随着咱两人，反而更加危险……那刘家子是个喜欢沽名钓誉的人，被他俘虏的话，反而能活下去。


咱们，这也是为了他们好啊！”


这一番话，说的商连连点头，先前心里的不忍，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两人立刻换上了一身装束，弃掉车马，趁着夜色动身，向函谷关方向赶过去。这一夜不停，到天亮时分，雾气散去，两人疲惫的停下脚步。刘邦站在高处，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去。


只见一座关城，隐隐约约矗立在前方。


函谷关……


刘邦长出了一口气，和商在一条小溪旁，洗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衣装，然后慢慢向关口走去。


只要过了函谷关，就算脱离险境了！


看关卡后，懒懒散散的秦军士卒，刘邦和商相视一眼，鼓足了勇气，迈步走向关卡

第三百五十一章 高祖末日(三)


谷关位于河水之畔。


它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南山。北塞大河。自古以来就是东去雒阳。西至关中的咽喉


,世曾有诗赞曰：开天函谷壮关中。万谷惊尘向北空。


这函谷关始建于春战国之中。是一块兵家必争之的。周慎王三年。楚国怀王曾举六国之兵伐秦。秦函谷天险。使的六**队。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秦政六年。楚赵五国人马再次犯秦。然则却是“至函谷。皆败走”。所以。破函谷。而关中的说法。从未止息。


当然也并非一定确。


张楚周章就曾破了函谷。但最终。却落的惨败。


自秦统一六之后。函谷关的驻防相对松懈了许多。也是周章能攻破函谷关的重要因素。


过了午时。函谷关前。人来人。


虽说这天下动荡。四处战纷飞。可相对于山东而言。关中依旧是一块平静的乐土。


许多山东子,。特是生活在洛阳周围的三川郡百姓。纷纷向关中迁；与时。不断客商往来。从关中前往山东。这年月虽乱。却也是行商赚钱的好机会。有利益。就有那不怕死的商人。


刘邦和商两人。一身民打扮。混在人流之中。向关卡走去。


两个人都谈笑风生。神平静。乍一看去。这两人好像过路的行商。也没有特别值的注意的的方。


“你二人。为带兵器？”


当刘邦两人走到关卡前。一名门卒拦住去路。手指商手中的宝剑。大声询问。


商神色一凝。有紧张。


但是刘邦却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笑呵呵的说：“这位军爷。非是我们想要带兵器。实是山东混乱带上把利器。好防身不是？小的们行商天下。若非形式所迫。还真不想走这一趟呢。”


说完。他还瞪了商一眼。“让你别带兵器。你非要带。不过也好呆在家里。更加安。”


那模样。一副并不想出关的表情。


门卒点点头。倒也有太为难刘邦商两人。而是举起手。示意他可以通过。


过关卡后要经过一个卷洞。算是进入函谷关要通路。大约三百步的距离。又是一个卷|。出去之后就算是过关了。


走进卷洞的一刹那。刘邦和商相视。都露出兴奋的神采。


再坚持一下。出了函谷则海阔天空。


穿过卷洞之后。两人走在了要塞驰道之上。这驰。一方面是用于过往行人通过。在战。也担负着辎重的调运。碎石铺成的驰道很平坦。也很宽阔。两边有高耸的城。还可以看见在城上过往走动的军卒。看出来。此时的函谷关。似还没有进入战备的状态。


“穿黑衣的两个人。停步。”


突然间。身后卷洞上方城楼上。传来了一个声音。“就是那两个穿黑衣。提利器的男子停步。”


紧跟着。又有听见一串的口令传来。两边卷洞关卡。刹那间停止行人通行。


一名青年将领。顶盔贯甲。手扶宝剑从城门楼上走了下来在距离刘邦大概十余步时停下。


“兀那高个子。转过身来。”


刘邦的个头大概在尺开外比商高一些。


对方显然是在叫他。这也让刘邦的心里面。咯噔一下紧张起来。


声音很陌生。但又像在什么的方听过。刘邦半佝着身子。缓缓转过身来。低着头。偷眼看去。


可这一看。却让刘邦心里暗自叫苦。


青年将领的年纪。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身材矮胖。不过七尺有余。


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容。上下打量着刘邦。刘一下子认了出来。这将领竟然是吕释。


刘邦和吕释之没有多的交集。哪怕两人曾是亲戚。


释之素来看不上刘邦。和刘走的很近。即便后来吕嫁给了刘邦。吕释之若非特别事情。也不会去主动和刘邦说话。到了后来。刘和吕成亲。吕释更名正言顺的跟着刘走了。而刘邦呢。则刻意躲避刘。一般来说。有刘在的的方。他就不意出现。


一来二去。刘邦和吕释之很陌生。


但毕竟是亲戚。而且吕释之那矮胖的身材。还有娃娃脸至今也没太大变化。所以刘邦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吕释之。反倒是释之有点认不出刘邦了。只是觉的这个人。似乎有点眼熟。


这也怪不吕释之性不好。


如今的刘邦。和当年在沛县时的刘邦。变化还是蛮大的。


毕竟十几年过去。他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加之经历许多挫折。这气质和相貌。都有了改变。


特别是这两年。刘邦身为武安侯。更执掌十万大军。气非当年可比。


释之上上下下打量刘邦。突然用沛县方言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冷不丁。若是听到乡音。难免会出破绽。可刘邦心智坚定。早有准备。一副很迷茫的表情。


旁边有亲兵道：“将军问你。是从何处来


处去。”


“哦。小人是颍川人氏。此次入关中是送一批货物。如今要回颍川去。”


“你口音可不像颍川人啊。”刘邦说：“这也难。小人很早就走南闯北。到处漂泊。这口音难免。您若是不信。这是我家儿。一听他的口音。就知道小人是不是颍川人了。”


商的个头和刘邦;不多。说是邦的侄儿。倒也不会怀疑。


而刘邦呢。早年确是做过游侠。走南闯北的。学会了不少方言。所以这么一说。倒也不破绽。商上前回话。一口郁的颍川口音。倒是让吕释之的表情。显的有些松懈下来。


又盘问了片吕释之见问不出绽。于是摆手让刘邦走。


邦连忙转身过去。暗自出了一口气。轻轻拍了一下额头。“我们走。”


却没想到。他这看似无意的一个举动。却让吕释之身子一颤双目一眯。露出一抹狰狞


释之也不。就|刘邦和商两人的背影。


就在刘邦快要走到的一刹那。吕释之突然大一声：“刘季。你往哪里走？”


说着话。他呼的一下子-起手就见卷洞关卡的卒。呼啦啦举起了兵器。对准了刘邦两人。


刘邦心里一颤。但却死死的抓住商的手。


“将军。叫我？”


释之也不出声。反手从一名亲兵肋下。锵的抽出长刀。恶狠狠的看着刘邦。“刘季你要再装腔作势。这些年来。你虽改变了相貌。可是你的一些小动作。却无法改过来。特别是你拍额头的动作。大姐曾对我说过。你这个人紧张过后一旦松懈下来。就会拍打额头。


刘季。还记的我大姐吗？


你父子害死我姐姐。如今落入我手。正要为我大姐报仇雪恨。”


刘季的面颊。好一阵子的抽搐。


片刻后。他轻轻叹口气。“小猪。我若说。你姐姐的死和我无关。你是不信？”


“信不信都不重要。只知道。我大姐死在你儿子的手中。”


释之用长刀指着刘邦。咬牙切齿道：“可惜刘肥不是死在我手。但子债父偿你休想活命。”


“武安侯咱们拼。”


商锵的抽出宝剑。声道：“我可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保护您出去。”


看着城头上张弓搭箭的军卒。看卷洞内外。明晃。光闪闪的兵器。刘邦心知。难逃天。


“小猪。我儿他…死了？”


“嘿嘿。刘肥已在三日前。死于我家大王之手。”


刘邦苦涩笑道：“我这一世。若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天不该去参加你家的酒宴。小猪。我如今已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你看我。已经快五十的人了。也活不长久。不放我一条生路？”


刘邦说着。扑通跪下。向吕释之求。


他可不会在乎什么|面的问题。能求的活路。比什么都重要。


释之冷笑道：“我放你？也以。除非。你能让我大姐重生。”刘邦匍匐在的上偷眼向四下观。突然间。他猛然双手用力。折身而起。呼的扑向一名军卒。劈手将那军卒打翻在的。夺走了剑盾。同时口中高声喝道：“商。和我一杀出去。”


商大吼一声。舞剑冲向卷洞外军卒。


吕释之眼睛一眯。中暴喝一声。“放箭。”


刘邦要拼命了。吕释之从一开始。就没有放松警惕。话音未落。就见卷洞外军卒后退。三排弓箭手上前。对准商。就是一通乱箭。一排弓箭手。是五十人。三排箭手分批放箭。一**利矢。雨点般扑向了商。即便商武艺高强。却也抵挡不住这样密集的箭雨。


卷洞长约八十步。强硬的冲出去了四五十步之后。整个人就被射的。变成了刺|一样。


而刘邦虽砍翻了两个军卒。却被吕释之一箭射中了大腿。


噗通摔在的上。没等他站起身来。十几支长矛长。就摆在了他的身前身后。


“住-”


刘邦大声叫喊：“我乃楚王麾下武安侯。我投降。小猪。你绑了我。去见唐王。也算大功一件。”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能多活一会儿。刘邦就要多活一会儿。


虽然也明白。刘绝对不会放过他。可是这心里面。依旧存着一个念想。就算刘不放他。只要活着。就能有机会逃跑。在刘邦想来。吕释之在没到刘命令前。决不可能杀他。


释之却笑了。


他拖刀走到了刘邦跟前。狞笑道：“刘季。无赖子。我何需绑你？取你。岂不更简单吗？”


“小猪。你。”


刘邦还要开口说话。就见吕释之上前一步。手起刀落。看着明晃晃的长刀下来。刘邦不由的大叫一声。血光崩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落的。

第三百五十二章 江山一盘棋(一)


,阳的气氛。很微妙。


几乎所有有识之士。都看的出来。刘有入主咸阳宫的意思。可他却迟不肯进驻。居住在丞相府内。凭借嬴胡亥生前那最后一份圣旨。充当起了监国的角色。把咸阳治理的井井有条。


躁动的关中。渐渐平静下来。


几乎所有的关中百姓。都认为刘对老秦忠心耿耿。是擎天之柱。


各的县府。也纷纷前往咸阳。表示愿意听从刘的调遣。刘倒也没有为难。温言勉励一番之后。让大多数的官员重回本的。继续担当本职。当然了。也有少数官员被罢去了职务。但大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所以并没有产生出什么波澜。一切都显的是那样风轻云淡。


第五日。蒙克率。扶唐厉灵抵达咸阳城下。


刘一身素。赤足走出咸阳城。与刘信两人抬棺入城。感动了无,阳百姓。


心人发现。许多咸阳人。包括士绅豪族。以及大小官吏。全都身穿白衣。随刘出城迎|灵。


论品秩。唐厉不过个白。


就算刘追他为信侯。那也不过是以唐王之名追封。秦朝官吏。又为何要这般隆重"


换句话说。这是不表。刘已掌控了整个咸阳？


刘在丞相府中。为唐守灵一夜。第二天。他刘信亲自扶唐厉的灵。前往杭金山下葬。


同时。派人紧急赶都。将唐厉家小接来咸阳。


唐厉走时。业已三出头。在巴蜀多年。也早已娶妻生子。有了传承的血脉。


他膝下有三子一女。子年方五岁。刘亲自写信。命人告之广武城的吕。要吕收唐厉长子唐为义子封王子伴读。舍人之职。其职责就是。陪同刘秦一起。在商山四皓门下求"。仅此一点。所有人都看出了唐的远大前程。未来岁月。唐家定然会成为大族门。


而刘的重情重义。也在这一天传扬开去。


唐厉灵离开咸阳之后刘立刻下令。命蒙克为河西将军。王安为长史。平定河西之乱。


河西将军。不在品秩当中。属于杂号将军但却手握重兵。拥有实权。


刘在封赏了蒙克后。命人在骊山始皇陵旁边。设立衣冠冢。将蒙蒙毅。冯去疾冯劫。以及大公子扶苏的墓碑立下。以祭奠当初死于胡亥之手的老秦重臣。不过。刘没有追封这些人任何官职只立下了墓碑。他也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他并无意来夺老秦江山。


这让许多人感到糊涂了。


唐王这样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联想到即将出川。来咸阳的嬴秦小公主赢果。不少人开始担心莫非要让赢果。女主关中？


这怎么可以。


虽然说。秦末之时。不似后世理学兴盛。歧视女性的时代。可女主江山。却是万万不能接受。


驻守霸上的将军杨虎。立刻前往咸阳。求见刘。但却被刘挡驾。身体不适为理由拒不接见…紧跟着。王安随蒙克准备前往河西的时候。也想要面见刘一次。以劝说刘接掌咸阳。可丞相府大门紧闭。依旧拒绝接见。


“关中曾是氏江=。可氏失如今子孙谢如何能让女主关中？”


大街小巷中。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唐王刘并无意染指关中。只是见关中岌岌可危。才前来咸阳。佐氏。清侧。铲除奸臣。一俟嬴氏最后一支血脉。小公主赢果抵达咸阳。唐王殿下就将拱手让出咸阳。把关中交还给嬴氏打理。然后。他会回转北疆唐国。


一个忠心耿耿。心|关中百姓的王形象。就这样子出现了。


“唐王忠直。当为川之主。”


酒肆中。众人议论纷纷。“如今嬴秦已亡。叫个女人来坐天下。传扬出去。我等有何面目人？”


“是啊。那龙门语不都说了。御龙飞天。当国。


这说的就是唐王殿|。当主关中。天命所归。唐王怎能弃我关中百姓而不顾。回转北疆呢？”


“没错没错。要不然。咱们去丞相府求见唐王。请他改变主意。”


只要有人领头。底|自然会有无数人跟随。


于是乎。去丞相府情愿的声音越来越大。刚开始几十个人。而后有数百人。上千人。浩荡荡。抵达丞相府门前。


“我等求见唐王殿|。”


呼喊声。回荡在丞相府的上空。


但丞相府中。却静悄悄。等了好时间。丞相府|外人潮汹涌。越来越热闹。丞相府的大门。才打开了。


走出丞相府的人。却不是刘。


有眼尖的人。一下子认出那为首者。正是刘麾下大将。如今执掌咸阳兵事的唐国中尉。季布。


“诸公。非是唐王不见诸公。实在是唐王如今。不在咸阳。”


“啊？”


“昨日接到函谷关报。入侵关中之匪首刘邦。已被拿获。


而河北楚项兵马。蠢蠢欲动。已渡过河水。兵临济北郡。前方细作禀报。楚项过河。欲攻打关中。故唐王已连夜动身。前往函谷关视察敌情。准备抗击楚项。保我关中平靖。”


刘邦死了？


他早就该死了。


当唐王殿下挥兵入关之后。那刘邦就注定了死路一条。


所以。当季布说出刘邦的死讯时。有引起任何大的波澜。可是他后面一句话。却真的人沸腾了。骚动了。


楚项要攻打关中？


就是那个在巨鹿击溃王离。在邯杀死了十万秦军的杀人王项籍。他现在要攻打关中了吗？丞相府门外。顿时乱了。


生活在关中的百姓。对项籍这个名字绝不陌生。


大败王离。坑杀降卒。关中百姓对项籍即恨之入骨。又胆战心惊。恨的是。他坑杀的降卒中。有很多关中子弟；惊是那杀人王若同人屠白起一般。如果杀进关中。如何是好？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如果赢果接掌关中。刘撤回北疆。秦川定将流血漂|。


赢果一个小姑娘。如何能是那如狼似虎的项籍对手？


季布说完之后也不理骚乱的百。悄然退入了丞相府中。


府门哐当一声关闭了。也让更多的人。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曼夫人。依照您的吩咐。已经把楚项进攻关中的消息传递出去了。估计到明日这个时候。大半个关都将流传开来。”


巴曼坐在凉亭中。茶品。


闻听季布说完。她,了点头。然后又看着季布笑道：“季布。你可是奇怪。我为何要制造


"


季布犹豫了一下。“下确实不。不过大王出发之前。曾吩咐末将要听从夫人的调遣。夫人这般安排想来定是有妥善安排”


一连几句夫人。却让巴曼面颊羞红。


但是心里面很甜蜜。微笑道：“大王欲逐鹿天下。入主关中已成定局。然则他曾为秦臣子。在复立唐|时又向秦臣。


所以。他要入住,阳宫。就需要一合适。而且体面的时机。


胡亥虽然了。可是果儿。


则不少人都认为。果儿公主不适合执掌关中。可实际上呢。嬴秦不少臣子。未必心中没期盼。如今关中需要稳定。绝不能再流半滴血。所以我们必须要为大王造势使其名正言顺的入主咸阳宫。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果儿公主退让。否则势必又会有一番动荡。”


季布轻轻点头。“夫人放心。将这就设法去将大王在楼仓战胜楚项的消息。传递出去。”


这里面牵扯了一些阴谋的味道但季布清楚。巴曼这样做实际上是为了刘着想。


他也是唐将。自然希刘入主咸阳宫。


但刘一直不肯表态。季布也有些不知所措。


巴曼叹了一口气。“果儿聪明。识的进退之道。当知这大势所趋。已不容她来做出改。


。”


她轻轻的咬着下唇。刻之后将手中茶盏放下。“季布。你立刻派人通知王吸。让他多留意果儿公主的动向。”


那言下之意。如果赢果不识大体的话。她绝不会介意。让赢果发生一些意外。


季布插手应命。躬身退出凉亭。


楚项将要攻打关中消息。好像长膀一样。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关中。


刚刚平静下来的关中。再一次骚动起来。对于项。关中人并不陌生。早在项籍坑杀降卒的时候。就经被流传成为吃人肉。喝人血。抽人筋。扒人皮的魔王存在。口耳相传。这项籍身过丈。腰围八尺。拳头好像脸盆子那么大。一巴掌能拍死很多人。吃人不吐骨头。


这么一个人。如今就要杀进关中了吗？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有人提出了项羽当年在楼仓。唐王打的落花流水。连战连败的消息。


一时间。关中百姓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赞同赢果重掌秦川的话。那么现在。这可怜的声音。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命唐王。当主川”。


如此类的说法。愈演愈烈。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赢果一行车仗。自成都出发。悄然抵达南郑。


深秋的月色。带着一丝朦胧婉约。悬于苍穹。


南郑府衙的花园中。赢果身穿一身白色长裙。披着斗篷。漫步在已经谢的花丛中。一晃数载。赢果也已经从一个懂的少女。成长为漂亮的女子。气质中。少了几分兔脱。了几分稳重端庄。父兄惨死。命天涯。流落西南。寄人篱下。再天真的女子。也会成熟起来。


赢果迈步走进一座凉亭中。撩长裙跪坐下来。看着凉亭旁边的池塘里。鱼儿无忧无虑的戏耍。


“小哈。我真的应回去吗？”


她出神的看着池塘里的游鱼。口中轻声询问。


小哈。就是哈无良。


当巴蜀出兵。决战关中的时候。哈无良奉命前往成都。护送赢果返回咸阳。


闻听赢果询问。哈无良连忙上前：“公主这话又从何说来？如今先帝只有公主一支血脉。`主若不执掌关中。还有何人可能执掌？昏君已亡奸臣当除。公主有唐王辅佐。定能重现先帝之丰功伟业。重振大秦江山。”


“真的如此吗？”


赢果秀丽的面颊。透着一丝忧郁。


她轻声道：“你莫骗我。氏|的还能复起吗"


胡亥年幼无知。做了许多伤天害|的事情。也将我嬴氏声名。毁的一干二净。


我不否认唐王忠直。然则就算他愿意。他的那些部曲。会同意唐王把秦川拱手让还于我吗"”


赢果说完。抬起头|了看哈无良。寞一笑。


这一笑。却让哈无良感到心中一阵绞痛。


“唐王不是那种人。公主万勿怀疑。如果。如果唐王真的是狼子野心。那哈无良定然。定然。”


他结结巴巴的说话。可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定然如何？”


赢果笑了。“小哈。千万不要胡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唐王。的确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说完。她扭头向池塘里的鱼儿看去。呆呆的出神。


哈无良站在台阶下。一言不发。


露水。打湿了他的襟。他却一动也不动。


第二天一早。赢果准备登上车仗出发。却见南县令急匆匆赶来。身后还带着百名军。


“公主。陈仓清晨来人。说关中动荡。命下官为公主增添护卫。以防不测。”


赢果闻听一怔。“中。又发生什么事"”


“据陈仓使者来报。楚项意欲攻打关中。”


哈无良眉头一。声道：“楚项攻打关中。为何要为公主增添护卫？”


“这个。这个。中如今人心浮动。似乎颇有些不靖。咸阳担心公主出意外。故而才。”不等南郑县令说完。果轻轻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小哈。我身子有些不适。不若今日再南郑停留一日。待明日再动身吧。”


哈无良心里奇怪。但还是恭敬的答应下来。


于是。刚搬上车仗的行李。重又搬下来。赢果对南郑县令说：“请大人把军卒带回去吧。明日若我的身子好一些。再让他们前来护送。只是。在此停留一日。却是让大人多多费心了。”


“此乃下官职责。`主万勿如此。”


南郑县令也不明白。果为什么突然留一日。但他不好多问。指挥人帮忙卸载。然后离开了府衙。


府衙中。赢果静静的坐在书房里面。看着铺在面前长案之上的白绢。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她深吸一气。提笔在白绢上奋笔疾书。写完之后。她将随身的一个锦匣取出来。将白绢放进去。然后滴上火漆。压盖上了印信。待一切做完。赢果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总归是去面对的。

第三百五十三章 江山一盘棋(二)


关中的纷乱，刘+已无暇顾及。


当得知刘邦死讯之后，一块压在他心头的大石，仿佛突然间消失无踪了一样。不管刘邦人品如何，都不能否认他的能力。能在大浪淘沙的乱世之中崛起，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数次遭遇打击，数次奇迹般的崛起……


你可以说，刘邦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但同样也要为他那份坚忍而感到敬意。


人死了，昔年的恩恩怨怨，也似乎随风远去。


总之，如同大山样的阴翳已经散了。所谓的宿命，也在悄然之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刘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尽快解决这无休止的征战。


刘邦死了，可羽依旧如同一座大山般，横在他的面前，随时都可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威胁。


当晚，刘+带着刚抵达阳的陆贾和叔孙通，来到了咸阳天牢。


咸有两座大牢，其中又以天牢的守卫最为严密。它不似普通的牢狱，是坐落在地面之上，而是深藏于咸阳宫西十三里的地下。地面上，有一座高三丈多的祠堂，名为祖龙祠。是一座类似于宗祠似地建筑，灰黑色的高墙大宅，透着一股子阴森可怖的气息，令人敬而远之。


始皇自号祖龙。这祠堂也是他在位时。由阴阳博士徐市营建而起。


由于在营建之初时。徐市就已经道了这祖龙祠地用途以颇为费心没有动任何手脚。


祖龙祠下。就是天牢。又名镇妖祠。


其含义就是。天下诸侯皆为妖孽。有祖龙镇压。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被关押入天牢地人。非富则贵。一般人休想进入。自镇妖祠营造以来。先后看押过六国权贵。老秦反臣。总之一句话是大人物。休想被关押进来。可一旦被看押。就休想出去。


对这祖龙祠。始皇帝还是非常满意。


耗费万千钱帛用了无数人力，挖空了祖龙祠地下二十丈有余算是达到了嬴政的要求。


不过，天牢里的环境倒也不算太差。


刘+进入祖龙祠，沿着深邃的甬道而下，只见一间间牢室，倒也装饰的不俗。


看守祖龙祠的官吏还一边介绍：“这间牢室，曾是扣押齐王田建的地方；这间牢室王在此毙命……”


刘一边走，一边点头。


“大王面就是您要见的人。


不过另一个人，被关押在第二层看……”


“何公，你和陆先生先下去吧在这里和老友说些话，而后再去。”


叔孙通和陆贾躬身应命，随狱卒往下走。


刘则停在一间囚室门外，轻声道：“把囚室打开吧！”


这囚室的大门，是用生铁打造而成，重达二百余斤。一旦锁死，从里面休想动的半分，只有从外面才能推开。狱卒连忙上前，把囚室打开。刘+迈步走进去，亲兵随之守在了门外。


囚室中，***很亮。


一个蓬头壮汉，跪坐在里面，刘进去，他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睁开。


刘倒也不介意，在壮汉对面坐下。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刘季，死了！”


壮汉的身子一颤，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卢已表示愿意投降……不过我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他。昔日沛县的老朋友们，夏侯婴死了，周勃已被我下令，五马分尸，车裂于咸阳城外；周苛被俘，被我交给他堂兄处置。”


周苛的堂兄，就是周昌。


刘这番话的意思也是告诉对方：刘邦集团，已经被我彻底的摧毁了！


“你可是奇怪，我为何要对周勃狠毒吗？


老唐死了……就死在周勃手中。我若不杀周勃，老唐如何瞑目？


屠子，想当年，咱们在沛县，为敌也好，为友也罢……我只想告诉你，我实不忍，再杀人！”


“唐王，你这是威胁我吗？”


壮汉，正是樊哙。


在霸上被俘后，樊哙就被打入天牢之中，一直不能和外界接触。


而刘，直到此时，也才抽出时间，和樊哙相谈。


“威胁？”


刘由得笑了，“屠子，你以为你有什么骄人之处，值得我威胁你吗？论勇武，你比不得我；论智谋，你也相差甚多。别说我不在意，就算是刘季，对你在意吗？哈，我可是听说，你在刘季身边，一直当他的护卫。颍川之战、陈郡之战、南阳之战，你都是在一旁观看。


至于什么劳什子武关之战，要说穿了，不过是守将无能耳。


你凭一股子血勇之气，攻克武关，算不得本领。若是我出镇武关，八百人足以将你们十万大军阻于关外……呵呵，屠子，你告诉我，你除了一身蛮力，被人利用之外，有甚值得我威胁？”


刘的这番话，说的是尖酸刻薄，刺耳的很。


樊哙自从被俘之后，似乎心如枯槁，整日里被关在天牢，也不闹，也喊，如同老僧入定般，整日的等死。他猜到了刘邦会失败，却没有猜到，刘邦会死……毕竟和刘邦一起多年，他深知刘邦的性子。那可是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没想到竟然因一


，丧命关中。


听刘+的话，樊只觉怒火中烧。


“刘+，你休要辱我，樊老子虽然一无是处，但也是堂堂四等公士。”


公士，是樊哙的爵位。


那意思是说：我再不堪，也是堂堂的公士之爵。


刘+听罢这话，笑了“屠子这公士爵，又如何得来？”


“那是樊老子拿命，拼杀换……想当年，樊老子在河南地……”


在刘季麾下，樊哙时常因不得重用，而以当年在河南地的战绩排解心中的郁闷。可是，他当年的战绩，却是因随刘征战才换来。也就是说，没有刘+，他樊屠子也就是个白身。


刘看着面红耳赤的哙言不发。


而哙则低着头，更一句话也不说……


许久，+突然起身，“屠子明你不是个废物，跟着我干吧……想通了就告诉我。是窝囊的活一辈子是痛痛快快大干一场，光宗耀祖，都由你自己选择。我不会杀你，毕竟一场袍泽，我不想杀你。你愿意留下来，就说一声；不愿意的话……我这就放你走保重！”


他转身走出囚室，再也没有去看哙一眼。


时至今日和樊哙已不属于同一个层面上的人物。一个是阶下囚，一个贵为唐王手握北疆关中和巴蜀，加起来超过十郡之地何有能平起平坐？把话说开了，如何选择，是樊哙的事情。为敌也好，为友也罢，都在樊哙一念之间。而刘+，再也不会把目光留住在他身上。


樊哙呆滞的坐在囚室中，目送刘离去。


囚室的大门开着，似乎也证明了刘的那一句话：如何选择，由他决断。


离开了囚室之后，刘直从甬道而下，来到了天牢的第三层。


这镇妖祠，共有三层。地面一层，地下两层。每一层之间，都有重达千余斤的铁门阻隔。


且不说地下的守卫森严，就算是冲出去，那地上还驻守有兵马，可谓是插翅难飞。


第三层，一共只有十二间囚室，但大都是空荡荡，没有人居住。


在始皇帝时期，这里是看押宗室大员的所在。也许在始皇帝的眼中，宗室之祸，甚于六国诸侯，所以守卫更加严密。


有百名铁鹰锐士驻守于此。


不过如今，铁鹰锐士已经成了一个过去式，刘只派驻了二十人在此。


而目的，就是为了看押一人：张良！


叔孙通和陆贾正在和张良说话，看上去气氛倒也融洽。


张良是在领被俘，当时身受箭伤，被送抵咸阳之后，就立刻进入了这祖龙祠的第三层。


经过御医的调治，箭伤已经无碍。


虽然这里不见阳光，但在大多数的时候，张良的日子，过的倒也滋润。吃喝自然不用担心，有什么要求，也大都获得了满足。除了足不能出这三层天牢之外，基本上过的还算不错。


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出自于刘巨的一个恳请。


刘巨当初和刘一番商谈，向刘出了一个要求：如果将来，刘+抓住了张良，请不要害他性命。


刘自然答应下来。


一方面是兄弟之托付，另一方面，他对这个在历史上被称之为谋圣的张子房，也有一丝幻想。


刘麾下，如今是人才济济。


文有叔孙通，蒯彻陆贾这等才智高绝之人；武有灌婴钟离昧，乃至能独当一面的涉间，才能不俗。


然则，自从公叔缭过世之后，刘身边就少了一个能为他谋划全局的人。


陈平倒也算是一个，但如今他在塞外，负责为刘划整个塞外局势，一时间抽调不出来。


思来想去，倒也只有这张良，能担当重任。


可是，能否说服张良？


刘并没有把握。但他也知道，张良是一个聪明的人，虽则对老秦怀有深仇大恨，却也的确有真才实学。只看他在短短的时间里，帮助刘邦迅速谋取三郡之，其才能就不可小觑。


观刘邦沉浮，就会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张良在他身边时，他轻而易举的在泗水郡站稳了脚跟，手握四县之地，也算一方豪杰；可张良一走，刘邦立刻被刘取了沛县。而后，亡命琅琊东海，在项梁麾下，更是毫不得志。


可偏偏张良回到他身边后，又迅速的崛起，甚至攻入关中……


至于关中之败，说穿了不是张良的谋划有问题，实在是一个意外。如果刘+当时没有千里奔袭，或者发现了霸上敌情之后，未能果断出击的话，刘邦很可能击溃秦军，获取了胜利。


说穿了，张良在关中的失利，不是败于人，而是败于天。


如果硬要说张良败给了谁的话，那也不是刘，实乃已经过世的公叔缭。


所以，当刘走进囚室的时候，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也不知，自己能否说服张良投降呢？

第三百五十四章 江山一盘棋(三)


良的气色不错。


除了因为早先的箭伤，而显些苍白之外，整个人显|精神，丝毫没有阶下囚的颓废。


陆贾和张良是老相识了，当初陆贾出山，就是受张良邀请，准备前往沛县。


可没想到，阴差阳之下，他没有去沛县，反倒留在了楼仓，并成为刘+麾下的重要谋士。


而叔孙通呢？


虽然和张良不认，可他身为孔圣人传人，孔鲋的学生，胸中自有乾坤。


他能为刘+拉拢来那么多人，自然有一番交际的手段。张良是饱学之士，和叔孙通只一会儿的功夫，就相谈甚欢。刘走进囚室的时候，张良正和陆贾、叔孙通高谈阔论，满面欢喜。


刘+走进来，也没有出声，在一旁静的坐下。


而张良就好像没看见刘+一样，继续和陆贾孙通两人说话。


刘不在意，只静静的聆听。


突然间，张良开口问道：“今项籍将兵临函谷，唐王当何以应对？”


这猛然间的调转话锋，颇让刘有措手不及的感觉。他本想寻一合适时机，开口劝说张良投降。哪知张良不等他开口，却喧宾夺主的开口询问，刘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在这个时代已生活了十几年，不管思想还是各个方面，刘+都或多或少的受到影响。他也知道，张良这句问话，实际上是对他的一次考核。在秦末时期，受春秋战国风气的影响，不单单君择臣，同样臣亦择君。这与后来单方面的君择臣不一样，果回答的不能满意，那么作为臣子就有权利弃主而去……这是一个择的年代，考核并非君主之权。


即便是英明若始皇帝者，当初招揽人才的时候，必须要经历一番考核。


从最早期的李斯，到后来的公叔缭等人，莫不对始皇帝进行过一次次的考核，最终确认效忠。


甚至包括刘邦，张良当初选择他，并非是没有理由的选择。


张良对刘邦的考核，甚至早在当初刘邦被刘追杀的走投无路，和张良相遇时，就已经开。


刘：“以函谷雄关之险，阻绝楚项于函谷之外。”


张良看了看陆贾和叔孙通，又问：“两位以为，唐王所言若何？”


陆贾想了想，“唐王所言，倒也是持重之法。”


叔孙通则回答说：“通不知兵事，实不敢妄言……”


“唐王所言，在三年前，关中精锐未失时，自无可指责。然则，今关中虽坐拥四百万民众，再加上北疆与巴蜀，七百万人口，却有些保守了。以唐王之才，当关中虽有八百里富饶之，自二登基，田荒芜，徭役沉重。四年间三次大规模征伐兵役，更兼张楚之乱，已令关中百有厌战之心……而今，关中民心尚堪一用，唐王欲定江山，当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刘何尝不想速战速决。


可问是，楚项声势正大，何速战速决？


“还请教子房先生，当何为之，方能速战速决？”


刘+问这一句话的时候，多了几分小心。


张良的态度变化，他有些无法捉摸……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就要向我臣服吗？


虽然刘此行的目的，是向劝降张良。


可张良太主动了，这份主动，让刘+心生疑虑。


张良伸出手，用手指沾着酒水，在桌案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


“如今，楚项挟横扫河北之势，兵临函谷关下。大王若想要阻挡他入关，想必是不在话下。


可此一来，大王和楚项，必成胶着之势。


而大王于关中的根基，并不稳定，一旦拖延过久，百只怕会生出厌烦之心，反而不美。”


刘+微微点头，陆贾和叔孙通两人，也表示赞同。


“那以子房先生之意，应主动出击？”


刘+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冲囚室门外喝道：“来人，取地图来。”


这图，是刘身必带的物品，专门有亲兵负保管。刘话音未落，就见亲兵捧着一卷地图，走进囚室之中。刘+把地图展开，正是山东与关中的地形图。刘+飞快的扫了眼，“若是如此，我当出兵陕，以据关河之肘腋……进，可兵发.+池，虎视~阳；退可据守函谷，扼关中之咽喉……子房先生，不知所言，可正确否？”


张良的眼睛，蓦亮了！


他只开了个头，本有考验刘意。


若是刘邦在，会理解他的想法；刘邦却不能如刘这般，不但理解，甚至将细节谋划出来。


最难能可贵之处，就是刘所说的策略，与张良不谋而合。


陕，在后世属河南三门峡所辖。


而‘陕’的字面意思中，本就有关隘之意，就是险要难以通行的地方。这陕县位于山山岭怀抱，是豫西（亦即~=阳）和渭河平原的咽喉，故而‘陕’字为名。早在一百七十年前，就属于大秦治下，由秦孝公所置。自孝公之后，陕县就成为一个极为重要的军事要地。


大秦兵出函谷关，需以陕县为桥头堡。


六国兵临函谷关，也希望以陕县，作为一个撬动关中的支点。


以说，在关中老秦和山东六国的博弈之中，陕县是一要的棋子。


然而在始皇帝横扫六国，统一了天下之后，陕县的重要性，就渐渐的被人所忽视掉了。


在周章攻破函谷关的时候，公叔缭曾说过：“周章运气太好，也是函谷守军太过松懈。他绕陕县攻伐函谷关，若是先帝在位时，只需区区万余兵马，就能让他百万大军~<橹灰飞烟灭。”


由此，可见陕县之重要性。


这也难怪，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正处于一个人才凋零的时期。


周章，不过一昔年楚军的中层军官，乃至于项籍，也是精于战术，而战略之人。这许多人，在有意无意之中，忽视了陕县的重要性。不仅仅是各路诸侯忽视了，甚至连秦人也忽视了。


张良重提陕县，无异于给刘打开了条思路。


他沉吟片刻，接着说：“我以一军，占领陕县之后，轻兵出击，再取风陵关，先生以为何？”


这风陵关，相传是以轩辕黄帝麾下大将风后之陵葬于此，而，后世有称之为风陵渡。


此也是河东关中与三川郡三交汇之所，乃兵家要地。


战国时，秦魏两国多次在风陵渡交战，以争夺关中河西之地。如今，已经被人们所忽视。


刘+若得风陵渡，就等于连接起河东河西之地，具有非凡的战略意义。


张良的眼睛，更亮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合拍的感觉。


当初他选择刘邦为主，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刘邦和他的合拍。而如今看来，刘似乎比之刘邦更能理解他的意图。与这样的人君合作，想必会非常的快意。张良脸上的笑意，更浓。


其实，自他被俘那一天起，张良就在考虑一个重要的问。


是生，亦或者死？


生，很简单。


他相信自己若是要投降刘，刘绝不会推拒。可问是，若他不能得刘的重用，活着又有何意义？死嘛，就更容易了！在被押解咸阳的途中，张良至少有一百个机会，自尽身亡。


然而他刻苦修学，还没等施展出来，就一命呜呼，岂不是遗憾？


此时的张良，与十五六年前的张良，思想已经有所不同。特别是在韩王成死后，张良的触动很大。他从狭隘的消灭老秦，复韩国的思想中解脱出来，开始把目光放在了逐鹿天下之上。


这也是他选择刘邦的重要原因……


他询问刘，是考核刘+是否能符合他心目中的人君要求；他询问陆贾叔孙通，是想要知道，在刘的麾下，是否会有人制约他的发挥。很好，刘+的反应不差，而陆贾和叔孙通的回答，也让张良感到满意。当然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如陆贾或者叔孙通那样得刘+的信任，想要达到自己在刘邦帐下的地位，只怕不太现实。因为，从陆贾口中，张良得知了蒯彻和陈平的存在。这谋主之位，只怕难以得到；不过被刘所倚重，倒也不太困难。


张良说：“其实，取陕县，占风陵渡，并不只从军事的角度而言。”


刘连忙说：“还请先生指教。”


“唐王据关中，以北疆与巴蜀为两翼，其势若振翅翱翔于天际的鲲鹏，可谓是尽得天时。


可是，楚项之势，亦不输于唐王。


他麾下有范增陈婴，皆智谋之臣……若函谷不能克，必转而据守~阳，得河南而望三齐，靖河北而犯北疆。如此一来，唐王就只能以守为主，加之关中厌战，非十载而不得靖天下。


唐王以为何？”


刘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


“唐王县，一来可拒敌以函谷之外，二来能振关中百之心。”


“可有其三？”


张良笑道：“唐王切莫心急，待我慢慢说来。


如今山东以楚项为大，然则诸侯却非一心……唐王占居陕县，可用少数之兵，牵制楚项之兵。


与此同时，说服三齐和楚魏，于楚项身后出击。


而唐王占领风陵渡，随时可威胁河东，则使楚项河北之兵马，一时间难以聚集全力。如此一来，山东局面必然成就一盘散沙，难以聚合。楚项只能以三川为据，疲于应付各路人马。


不出一载，唐王就可平靖山东，夺取江山。


这就如同一盘棋局，唐王若能夺取了陕县，就等于占居先手之利。一着先，而步步先……”


刘顿时恍然大悟，起身向张良揖到。


“我欲请先生出手相助，助我下赢这一局棋，不知先生可愿否？”


这个时候，刘+已无需去考虑张良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确是有神鬼莫测之智。这陕县一子落定，则尽显张良才能。若不能收为己用，就只有将其毁去。


毕竟，张良和樊，有天壤之别。


张良心里松了口气，起身拱手还礼，“良寻明主，今先为阶下之囚，却得大王所看重，敢不效死命呼？”


刘大笑，上前一把拉住了张良的手。


“我得子房，则大事可为！”

第三百五十五章 江山一盘棋(四)回来了!


良于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论内政事务，有萧何曹参出马，打理的井井有条；论合纵连横，有蒯彻陆贾等巧舌如簧之士，皆智谋高深之人；论行军打仗，抛开涉间不说，钟离昧灌婴有大将之风，李左车更有统帅之才。更不要说蒙疾蒙克吕释之……等等这些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他现在最缺乏的，是一个有全局谋划能力的人物。


公叔缭死后，刘+麾下唯一具有这种才能的，就只有远在北疆，为他谋划塞北全局的陈平。


所以刘在迫切的需要一个能为他运筹帷幄的人。


特别是唐厉的，更让刘对这方面的人才，格外重视。


张良倒也不矫情，二话不，随刘离开了祖龙祠。倒是樊哙，仍有些茫然。刘+也没有去勉强樊，只是吩咐了祖龙祠的守卫，妥善照顾樊哙，然后就匆匆赶回丞相府，并连夜动身。


项籍已兵河水，不日兵临~阳。


时间对于刘而言，就成了一个重要问题。


他亲率三千黑旗军出发，并着令杜巴周所部人马，共两万余人星夜启程，赶赴函谷关。


萧何。经随大队人马向咸阳靠拢。


咸阳城中。有季布叔孙通二人。足矣。


更何况。巴曼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特别是对于巴蜀军地掌控能力。更原非刘可比。


加之巴曼祖母寡妇清地缘故。使得她在咸阳也颇有人望。


有她驻守在咸阳城里。即便是有人想要使出什么花招无需刘去担心。


今日之巴曼。可不是当年地巴曼。执掌巴蜀多年。不但能政通人和。还可以开疆扩土。这份能力即便是许多男儿。也无法相提并论。至于小公主赢果即将出川。刘已无暇去顾及了。


他带着陆贾张良动身夜无事，第二天一早，抵达函谷关下。


吕释之也没有想到会突然领兵抵达函谷关。仓促之间，他从关隘中迎出来，一脸惶恐。


他擅杀刘邦，原本就有些提心吊胆。


刘亲自前来，更让吕释之的心里面，七上八下。


“小猪，函谷关内今有兵马几何？”


刘+没有询问刘邦的事情，而是直接询问吕释之的兵力状况。


吕释之连忙回答：“关内原本驻守有三千人，加上我从咸阳带过来的七千人，如今共一万人。


其中步卒六千，骑军三千，战车二百乘……”


刘又问道：“那关外状况，可曾了解？”


“函谷关外，如今很是平静。


不过自三川避难而来的难民却是不少日少则数百人，多则千人，自函谷关通行过去。


我派细作打探，并详细的询问了那些难民。


~=阳方面的状况不容乐观，自张楚之乱以来已有三年时间，未能正常耕种食奇缺。加之战乱不止，民心更是慌乱……楚项大军过河之后已使得许多~=阳百姓，向外逃离去。


那三川郡郡守董翳自投降楚项之后，似已被架空了权利，对目前的乱局无力改变。


陕县如今已成了一座空城，+池方面也非常空虚……据细作回报，渑池如今只驻守三千人。”


渑池，源于古水池名。


周赧王三十六年，秦赵曾在此会盟。


它位于~阳以西北，属丘陵山地。北面是东崤山，南部是西崤山（又称南大岭）。中间为涧河盆地，参差以韶山、黛眉山和熊耳山等山脉，是一个极其复杂，但又非常重要的地方。


秦灭周时，曾在渑池建立大营，以保证兵力的输出。


吕释之算起来，接手函谷关已经有七八天了，从他对函谷关外的了解来看，他可是下足了功夫。


张良轻轻点了点头，拱手对刘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刘+一怔，“先生，喜从何来？”


“董翳无力西顾，+池防御松懈，此上天赐予大王之礼物。


大王请看，函谷、陕县和+池，呈三足鼎立之势。而+池如同剑锋，指向~阳。大王当尽速夺取陕县与渑池两地，在楚项兵马抵达~=阳之前，站稳脚跟。如此一来，大王进可直逼~=阳，退有陕县函谷为依托，牵制消耗楚项兵力……


楚项此来，多则数十万，少则十数万兵马，而~阳三年青黄不接，粮草必然匮乏。


所以，楚项强攻，军士无力；若要坚守，则粮草不足，陷入两难之地……大王只需在渑池熬过严冬，则山东局势必然会发生大变化。到时候大王可乘势攻取洛阳，将河南置于掌握。”


张良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刘+池拖住项羽的主力。


这很简单，刘占领了+池之后，时时刻刻会威胁到~阳的安全。项羽以疲惫之师，强攻+池而不得的话，就唯有屯兵~阳。如此一来，楚项对山东的控制力，将随之而减弱许多。


刘看了看张良，又看了一眼陆贾。


片刻之后，他下定决心，起身道：“释之，我欲以你为主帅，陆先生辅佐，统五千步卒并两千骑军，立刻出发，务必在天黑之前，夺取陕县。夺下陕县之后，你需立刻分兵，占居风陵渡。


至大河冰封之前，务必要将风陵渡口，牢牢掌控于手中。”


吕释之一听这些话，那里还不知道刘的心思？


姐夫这是要有大动作啊……虽不了解张良所说的乱局是什么，但掌控风陵渡，岂不是为了让蒙克大军，顺利渡河，攻占河东之地嘛？吕释之连忙插手道：“大王放心，释之定不辱使命。”


从函谷关到陕县并不算远。


用朝发夕至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渑池守将，本为秦军将领，随章出函谷关，征战山东。


后留守~阳，辅佐董翳镇守+池。如今，老秦颓败局势也很混乱，他驻守+池，倒也还算轻松。


至于董翳在洛阳不得势与他无关了。


反正这大难临头之时，个人顾个人。他只要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董翳的死活与他无关。


夜幕降临，渑池守将得到了消息。


秦军自函谷关出击，夺取了陕县县城。


渑池守将乍听后，着实感到一丝紧张。但又一想，关中如今混乱势尚不明朗，哪有精力对外作战？估计这陕县的秦军，是某支小股人马偷袭吧。我虽是关中出身


今却是楚军将领。如果坐视你们夺取了陕县，上面话，我岂不是要跟着受到牵连吗？


再说了，楚军上将已经兵临阳，不日将抵达~=阳。


我如果不作为项籍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到时候丢了脑袋，更不值得！


罢罢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既然我如今身为楚将要为楚国考虑。复夺陕县，击溃秦军正好可以在上将军面前露脸。


渑池的守将不怠慢，连夜点起兵马陕县。


从+池到陕县，距离也不太远……


大约在后夜时位+池守将率两千兵马抵达陕县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城上龙旗招展。


灯笼火把，亮子油松，照的城上一片通。


一名文士站在陕县城楼上，厉声喝：“我乃唐国御史郎中陆贾，奉大王之命，镇守陕县。


尔等子，再敢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说着话，那城头上排排弓箭手哗啦啦出现在城垛上。


刀枪剑戟，斧铖钩叉，在火光中闪烁冷森寒芒。+池楚军，一下子懵了！


这城头之上，少说也有几千人。看那精气神，一个个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自己这边只有两千人，比人家的兵马还不如。在唐军严阵以待之下，妄想复夺陕县？是比登天还难。


这守将也是个有眼力价的主儿，看出唐军并无意出城作战。


于是二话不说，率部就走。不过他也怕唐军尾随追击，亲自断后压阵……而陕县唐军，也不追击，任由他领兵撤退。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之中的人马，陆贾暗自冷笑，转身走下了城楼。


就如同是一场闹剧，渑池的守将没动一兵一卒，刚到陕县，就立刻撤退。


一来一回，可就过了一整夜的时间。


楚军人困马乏，有气无力的往+池方向行进。一边走，那+池守将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要是秦军夺取陕县也就罢了！


这唐军为何出现在陕县？


武安侯刘邦不是把关中搅得天翻地覆，唐军从何而来？既然唐军来了，武安侯又在什么地方？


由于函谷关封闭，许进不许出。


刘邦在关中落败的消息，并没有传递出来。


渑池守将并不清楚，在短短几日的功夫，关中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刘邦已经被杀死了！


天亮时，+池笼罩在一片雾气中。


已近深秋，也是雾气最频繁的时间。渑池境内，有许多河涧，使得这个地区的秋雾，格外浓重。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池县城的轮廓，听见西河水潺潺流动的声响。楚军也放松了警惕，在+池城下大声喊喝，让城上的人打开城门。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城头上飘扬的龙旗。


突然间，县城里传来呜咽的长号声。


城门大开……


一队铁骑从县城之中冲杀出来，为首一员大将，挥舞大，厉声喝道：“黑旗军，李必在此！”


黑旗军？那又是什么来头？


城外的楚军，都感到好一阵的迷茫。


渑池守将更是糊涂，不过他好歹也是出身于秦军，参与过连番大战，所以马上就反应过来。


指挥人马抵抗，可这楚军人困马乏，被黑旗军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哪有半点精神反抗。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一阵隆隆马蹄声响。


骆甲率部从后掩杀过来，两下夹击，将楚军顿时杀得四下逃窜。


那+池守将和骆甲打了个照面，两人交锋三个回合，骆甲借战马双镫之力，一将对方挑于疆场。


刘和张良，就站在+池县城的门楼上。


看着城下乱作一团的楚军，两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这+池守将，倒也真的是配合！”


刘声道：“我原本只是想用陕县之战，动摇他们的军心；可不成想，他居然跑去救援了！”


张良说：“此天赐+池于大王耳！”


刘哈大笑，“子房先生，你莫要说这样的话。


我知你心中，因归降于我，言辞格外小心……我非圣贤，但也明白事理。先生若有决策，不妨直言于我，莫要担心我会怪罪。亲小人而远贤臣，此二世败亡之根源。刘某也愿亲贤臣而远小人，今后我若有甚不对之处，先生只管说就是……莫要瞻前顾后，害怕开罪于我。”


张良的言辞之间，不免又溜须拍马之嫌。


刘倒也明白他心中的顾虑，所以直言相告。


张良的脸，有些发烫，不过这心中，倒也格外开怀……


因为刘+能这样毫无顾忌的说话，正说明他对张良的看重。


张良拱手道：“亲贤臣而远小人，大王所言，果然字字珠玑，子房当牢记在心。”


城下战事，已接近尾声。


刘和张良走下城楼，双双登上了一辆战车。


“先生，如今+池得手，陕县为我掌控……三足鼎立之势已成，但不知子房先生，可有后着？”


三足鼎立，并非和后世的三国鼎立意思相同。


古人把鼎比作江山，故而有问鼎天下的说法。鼎有三足，缺一不可。


陕县，渑池和函谷关，就如同鼎之三足。三足全，而鼎则稳如泰山。也就是说，渑池和陕县的夺取，已使得这关中，固若金汤……


张良微微一笑，“接下来，大王将要面临楚项猛攻。


故而大王当抽调关中之兵力，屯扎于函谷关之外，一方面可抵御楚项，另一方面则有威慑之意。”


他停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大王此举，于关中百姓而言，无异于是要拒敌于函谷关之外。


如此一来，关中百姓将获得安抚。


待来年春耕之后，再征发大军出击，则三川~阳可一举平定……待到时机成熟，大王应……”


张良在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刘连连点头。


但旋即，张良正色道：“不过，大王欲稳定天下，还需早作决断才是。当断不断，必有大患！”


刘听罢，却蹙眉……沉默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江山一盘棋(五)


秦二世四年八月……


准确的说。秦二世经死了。大帝国也随二世嬴胡亥的死亡。变成了一个过去式。但天下。仍处于极度的混乱中。山东之的。盘踞着齐魏赵楚唐国。以及大大小小的军阀和诸侯；而关中虽略显平稳。却又暗流激涌……小公主赢停留汉中。迟迟不肯出川。


关中究竟是姓还姓刘。始不能确定。


虽则刘氏唐国经掌控了关中。但关中百姓却仍在观望。


一方面。嬴秦五百年治。让关人犹豫不决；另一方面。刘氏唐国的强势崛起。也让关中人感到一丝安定。可若是要关中百姓。一下子从改姓刘。却不是一容易的事情。这里面牵扯方方面面。既有感情上的因素。也有军事政治上的由。总之一时无法决定下来。


正因为这样。嬴胡亥虽死了。可史书上还是习惯性的把这一年。称之为二世四年。


关中人在观望。在观察……


楚项屯兵于雒阳。刘氏唐国。将如何应对？


对刘而言。阻楚项。是关中人对他的一次考。如果合格了。那么他就能坐稳关。


如果不能关中百姓满意。那么留在汉中的小公主赢果。将挟嬴氏余威。重返咸阳。


不仅仅是刘知道一点。多人都清楚这一点。


小公主赢果之所以突然改变行程停留在汉中迟迟不肯动身。恐怕也有在一旁观望的含义一俟赢果回咸阳。刘将陷入尴尬境的！


八月初。河北韩信自巨鹿挥兵西进。横扫邯上党各的匪患。并实行坚壁清野的政策。使的纵横于邯上党等的的老秦残兵。陷入窘迫之境。


有近万名秦兵不的不出山。向韩信投降。


而韩信一改先前项羽对秦军的铁血手腕。转而使用|柔之法。


秦军残余不不在琼的带领下遁入太行山中。避韩信的锋芒……-


中。刘率部出函谷关。攻占陕县和池大将吕释之亲率兵马。强行夺取风陵渡。河东震荡。韩以棘蒲军大将柴武为主帅。进驻河东。准备夺取风陵渡口。


几乎是在同日。司兵出太原。立西晋国。号晋王。占领了上党郡。


与此同时晋王司马和赵王歇达成同盟。赵王命赵国丞相陈。率兵攻占井关。兵锋直指`郡。


而三齐田荣。废齐王田假。取而代之。


命麾下大将越自平原津渡过河。直扑巨鹿。攻占沙丘平台。虎视欲夺取巨鹿县


奉命留守,的张耳。立刻向韩信求援。


韩信以龙且为帅。驰援巨鹿。并派大将陈自河内出兵。占领壶关。


短短十数日。整个山东的区。就好像变成了一锅粥乱的不可开交。项羽前脚刚抵达阳。后脚就接到了河北动荡的息。韩信扫荡河北。项羽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本是他交代给韩信的事情；可司马自立晋国。和赵王联手作乱。却出乎了项羽的预料之外……


据韩信战报。司马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支近两万人的骑军。战斗力极其强大。


不仅仅是司马。还有赵王歇所部。也有一支强的骑军的韩信对此颇为头疼。项羽精于骑战可中原历来缺马。他凭借巨鹿之战好不容易从河北搜刮来了两万匹精壮良驹可不成想一眨眼的功夫。这司马和赵王歇的手里。就出现了三万骑军。实令人震惊


骑军来去如风。加之装备精良。让韩信颇有些不好应对。


而齐王田荣出兵。让项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慌……


“定是那刘氏唐国。在后面作祟！”项羽在荥阳府衙中暴跳如雷。愤咆哮。


范增脸色阴沉。举|看着项羽说：“将军。如今不是发怒的时候。刘氏唐国野心甚大。那唐王刘氏子。更是深谋远之辈。只看他从楼仓撤出之后。步步为营。几乎所有都掌控手中。迅速站稳河南的。就能看出这个人。不好对付。如今。更趁乱夺取关中。其势已成啊……”


若范增说的是旁人。羽定不会兴。


这么评价对手。岂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对刘。项羽却格外的重视。自以为傲的武勇。似乎与刘在伯仲之间。更何况刘的后。还有一个怪物一样存在的刘巨；论兵法。项羽也自认不俗。特别是捕捉战机的能力。在巨鹿之战中已显露无疑。但和刘的交锋中。刘似乎处:占居上风。让项羽好生不舒服。


所以。这也让项羽刘。无形生出重视之心


倒是虞子期有些不服气。“那刘不过一介勇夫。说能说服司马和赵歇出兵。怕不能。”


这府衙中坐的。都是项羽的亲信。


所以虞子期说话。倒也没什么顾忌。心里面想什么。口中就说什么……


范增说：“司马和赵歇出兵。很明显的刘唐印记。不管是马还是赵歇。那三万战马。从何而来？


刘唐雄踞河南的


北疆马场。


如今中原的马匹。六成以上源自于北疆。如果是刘氏唐国将马匹卖给司马||存在有一些不为我们所知的交易。否则司马和赵歇。绝不会擅自出兵。如今。他们这一出兵等同于搅乱了我们在河北布局。而三齐……”


范增的脸色一变。扭头问道：“陈先生如何看？”


陈婴沉吟。轻声道：“以我对刘唐的了解。他做事非常缜密。常环环相连。一计连着一计


田荣自立为王。甚可能和刘唐有关。


不过田荣这个。虽有野心。但终究格局太小。不足以成大气候。我担心……刘唐的后着不止于此。在他还没有暴露所有的招数之前。绝不可以轻举妄动。更不能和他擅自交锋。”


项羽对此。倒是深有会。


范增却颇不以为然：“先生所言虽是但我几十万大军。屯扎于此。若不尽早夺回池。将刘唐打回函谷关的话。只怕徒遭天下人耻笑。就算是休兵罢战。也需复夺池之后。


至于刘唐的后着…


我倒是想不出。他还能耍什花？”


范增这番话一口。本上就算是定下了基调。


陈婴心中自苦笑不迭：那唐王若是好对付。岂能有今日局面？你想不出他的后着这才最可怕的事情。那家伙每每出招。都出人料。不等他后着亮出。你永远不可能知他想法。


从楼仓开始。就是如此！


一开始以为他要在仓决。却不想利用楼仓辎重。来了个金蝉脱壳。


虽项梁占了便宜。但也是损兵折将。最重要的是。刘一行人马。顺利的从楼仓脱出去。


再到后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北上塞外。却不想王离战败。被他抢走河的。立稳脚跟。刘邦攻入关中。利用赵高诱杀秦二世。搅关中心浮动。眼见手之际却被刘打七零八落。自己还丢了性命一手营造出来的大好局势。竟然平白便宜了刘…可以说刘的运气好。但也不能否认。这刘的后着。的确是非常厉害。如今楚人大军压境。可刘竟然抢先挑起战端。夺取了池这么一个重要的的方。直接威胁到了雒阳。摆出决战之势。


他真的要决战吗？


不到最后时刻陈婴还真的不敢肯定下来……


可即便是他心存疑又能如何？


项羽也好。范增也罢虽然对他很是亲密。甚至他作为心腹可有些时候。总有意无意的他的见。


陈婴心里清楚。当年他擅自追击刘。让项羽失了信诺。而后又逃回来。令项羽范增产生|疑。虽然表面上很亲热。但实际上。他的的位甚至比不子期重。


想到这些。陈婴感到有些黯然。


闭上嘴巴。不-发言。


项羽和范增又商议片刻。最终定。要在冬日来临之前。集中兵力。将刘打回函谷关内。一经议定。立刻开始准备。


第二天一早。项羽顶盔贯甲。罩束带。跨上乌马。准备出发。前往洛阳。


可大军还未等开拔。就见一信使风尘仆仆的来到项羽马前。滚鞍落马。


“启禀上将军。董末将前来送信。项庄将军。项庄将军他……”


那信使气喘吁吁。项羽的心中。却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


董派人过来。又什么事情？


项庄是我的前锋主将。难不成出了什么变故？


“项庄他。如何了？”


项羽在马上急切的询问。


信使喘了口气。颤声道：“两日之前。项庄将军抵达雒阳。


听闻唐军占领了池。项庄将军常生气。要立刻出兵复夺池。董郡守拼命阻拦。奈何庄将军不听阻。执意出兵。不想将军刚过新安。抵达清风山的时候。遭遇唐军伏击。


唐军掘开河口。令我军大败。


项庄将军在乱军之。被唐王刘所杀。项伯将军则被俘虏……董郡守驻留城。请求上将军援救！”


项羽先是一怔。显没有能马上反应过来。


眸中双瞳陡然聚在一处。片刻后他啊的大叫一声。抽出宝剑。将那信使砍翻在的上。


双眸通红。项羽恶狠的说：“不杀刘。某家誓不还兵。三军听令。给我即可启程。兵发池！”


陈婴在旁边听的真。心里面却由来的一咯噔。


刘真的要和上将军决战吗？


否则。他何必要击杀项庄。以激上将军？


可是他刚的到关中。主力又分散。实不适合在这种时候决战；可若不是决战。他又是那般？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想到这里。陈婴开口想要劝阻项|冷静。


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又生生的咽了回去。陈婴很清楚。项羽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听人劝阻。自己冒劝说。只怕会落的个性命难保。与其这样子。倒不如冷眼旁观。|那刘……究竟想要耍什么花招！


于是。陈婴登上了战车。


却不知。在他登车的一刹那。一双复杂。略显内疚的眸光。正紧紧的凝视着陈婴的背影！

第三百五十七章 江山一盘棋(六)


池之战，如火如荼的拉开了序幕。


不管是刘好，项羽也罢，都很清楚这一场看上去规模并不大，但实际意义却极为重要的战役，关系到双方在未来的成败。


刘+，要借由此机会，向天下人宣扬自己的勇武，并且要牢牢的把楚军牵制在河洛地区，以便给山东诸侯留出来足够的空间来作乱。他打的越凶狠，山东诸侯的分崩离析就会越快。


而项羽呢，也希望在+池战胜刘。


他曾在巨鹿大败王离，可内心里，始终把刘当成心腹之患。


他必须要打败，才能一扫当初楼仓失利给他带来的阴影。也只有打败了刘，才算是真正的无敌天下。打败刘+，不需要太多，只要攻克+池，把刘打回函谷关，就足以让山东诸侯产生恐惧，老老实实的听从他的命令。至于关中……项羽暂时还没有考虑这件事情。


项羽也清楚，关中不易攻。


此时的关是在刘的手中，而不是在嬴胡亥的掌控之下。


凭借关中的实力，想要一举攻克无是痴人说梦。最好的结局就是以函谷关为界，分而治之，形成东西对峙的局面。待山东局势稳定之后，再腾出手来，对付关中才是上上之策。


是范增为项羽谋划出的一盘棋。


从某些方面而言。与张地那一盘棋。竟有着惊人地相似之处。


以河洛为中心。而谋划整个下。


所以。这一战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将要影响全天下地局势……


是地。影响天下！


当+池之战进行到第三天。刘和项羽也使出浑身解数。准备决一胜负地时候。距离渑池遥远地龙川县城中。刘昔日地老上官任南海郡尉地任嚣。正端坐于府衙地大堂之上。


自秦王政三十三年，任嚣平定岭南之后，始皇帝下令设立南海、桂林和象三郡，以南海郡总领三郡之地，不设郡守，只设郡尉，由任嚣担之。之所以这么设立，始皇帝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岭南属南方荒蛮之地，多以山越和番苗为主。


山越也好苗也罢，大都居住于崇山峻岭之中，虽在表面上已经臣服了大秦帝国，可是番苗山越之乱，却从未平息过。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即便是始皇帝下令三十万随军民夫落户于岭南，以填充三郡人口。可三十万人于诺大的岭南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和北疆的状况很相似，始皇帝也曾向河南地迁涉几十万人口。


可实际上呢？


当刘北疆之后，第一个感觉，就是荒凉……


岭南的情况更甚之。二三十万人口丢进去，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分散开来的话，不用太久，就会被山越番苗杀得干干净净。所以任嚣入主岭南之后，虽手握雄兵有几十万人口，却不敢大规模的修筑城镇。以万户为一个基数，开始设立县城。整个南海郡也只设立了博罗、龙川、番禺和揭阳四座县城，几乎将入岭南的二三十万民夫，全部置于南海郡治下。


而桂林只设立中留（今广西武宣附近）一县，象郡同样，也只有临尘（今广西崇左）一县。


算起来的话三郡置六县三关，其人口分布状况，也可见一斑。


似桂林郡和象郡两地，基本上就是象征意义的驻守个千余人，以昭示其领土归属。大部分力量集中于南海郡之下，历经八年已初具成效。至少任嚣已在岭南，站稳了脚跟。


按照当年蒙毅向始皇帝的建议嚣当驻守岭南十载。


待大局平稳之后，将陆续增派人手迁涉中原百姓入岭南定居，才算是彻底将岭南三郡掌控。当然了，到那时候任嚣就要被抽调回咸阳，另派遣他人前去治理。而之所以这样建议，完全是出于对岭南特有的环境而谋划。毕竟，岭南瘴毒密布，野兽丛生，与北疆大不相同。


始皇帝可以立刻向河南地迁徙百姓，却不代表能立刻向岭南迁徙百姓。


这其中不仅仅有岭南独特的地理环境因素，还牵扯到大秦帝国在当时的国力和人口等因素。


整个大秦帝国治下，不过一千八百万人口，实在无法再向岭南迁涉。


从任嚣领军征伐岭南，至今已经过去了十一载光阴。当年他杀进岭南的时候，不过四旬左右，然则现在，两鬓也生出白发。精神倒是很不错，不过比起当年来，身子骨却差了很多。


有大山相隔，岭南就如同一个封闭的王国一样。


任嚣手捧一份卷宗，面色有些阴郁，手指不停的敲击书案，似乎是在为什么事情，而犹豫不决。


大堂外，脚步声传来。


一个四旬上下的男子，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大人，您找我？”


这男子，正是当年随同任嚣一起入岭南的副将赵佗。


不过当年他入岭南时，正值青壮，十一载光阴，也让他步入了中年。少了几分当年的壮怀激烈，多了一些稳重和成熟。赵佗如今身为龙川县令，等同于任嚣的左膀右臂，颇有权势。


而且，他生性粗豪，善于和山越番苗交道。


任嚣在岭南实行‘和辑百越’百越的政策后，也多以赵佗出面和当地土著交涉。推行秦越通婚，尊重当地习俗。在这方面，赵佗做的非常好。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赵佗在改变当地土著的同时，自己也发生了不少变化。比如那发式，就是随当地土著披散，舍弃了椎髻的发式。


身披一件宽大布袍，腰间系着大带，上面挂着各种饰物，颈肩还有一串兽牙项链。


这都是岭南土著首领赠送


礼物，赵佗干脆随身佩戴，也算是对当地土著的一


走进大堂之后，赵佗席地而坐，如同那些土著人一样着腿，敞着怀。


任嚣见赵佗的模样，眉头微微一蹙，但旋即释然，苦笑摇头骂道：“佗，你好歹如今也是朝廷官员，却整日里这般打扮，却是成何体统？怎么样，我交代你的事情，可曾办理妥当了？”


虽然远离中原十一载嚣依旧是秦人打扮。


黑袍椎髻，腰系青绶，气度沉稳。


赵佗坐直了身，“今日是山越头人的闺女出嫁，末将也不得不前去观礼。大人之前所说的事情，末将私下里和几位头人也商议过了。头人们的意思是，愿意听从大人的调遣。不过事成之后们希望大人能为他们请个爵位……末将觉得，此事倒也不难，就待大人应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赵佗偷的看了任嚣一眼。


任嚣却笑“这件事做的漂亮……佗，你可是越发的长进了！”


“全赖大人栽培！”


任嚣说：“我等当年奉命征伐岭南，至已八载光阴。


原以为，征伐结束，你我就能回转咸阳。可不成想一晃就是八年，中原已变了模样。


陛下驾崩，大公子身亡。


上将军和上卿也都走就连当年的廷尉李斯大人，业已不在。当年刘家子曾说过一句话，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想来却也贴切。昔年贩酒小儿今竟也称王，这世道端地可笑。”


言语间，任嚣透着一股落寞意，似是感怀岁月流逝。


赵佗没有接口，只是静静的聆听着。


其实嚣的心思，他非常清楚。早在年中在北疆自立唐王的时候，任嚣就很不高兴。


虽则刘对外称是刘氏唐国后人，但任嚣赵佗却清楚那刘氏唐国后人的身份，不过是他们当时给予的。那时候，始皇帝尚在人世，任嚣希望刘，能成为大秦帝国的栋梁。是以，他不但给予了刘+一个身份，还和刘立下了爵位之约，以勉励刘发努力。


可这并不代表，任嚣能接受刘+称王。


当年贩酒小儿都能称王？


任嚣在听说此事之后，曾对赵佗说出了一番话语，最能表达他当时的心思。


任嚣说：“今新帝无道，天下苦之……而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当可以立国！”


这番话引申的意思是说：贩酒小儿可以称王，我其实也可以称王。


不过，尚未等任嚣开始行动，关中突然间发生了变化。刘邦奇兵突入关中，搅乱了天下大局。


二世嬴胡~的死讯，却传入了岭南。


“佗，你可愿意回去？”


赵佗连忙说：“末将愿听从大人调遣。”


“今昏君已亡，正是我大秦危急存亡之时。


王离无能，累我锐士蒙羞；宵小当道，坏我老秦纲常。我虽一介武夫，却也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自我大秦立足西垂，雄霸关中起，赳老秦，共赴国难已成我老秦之风骨。


如今，正是我等共赴国难之时，我欲出兵，重振老秦，你意下如何？”


这番话出口，赵佗不禁为之动容了！


他不敢再像之前毫无礼数，连忙坐好，然后伏身道：“末将愿为大人马前卒，荡平宵小，重振老秦。”


任嚣点点头，抬手击掌，示意亲兵取来地图。


他铺展开来后，道：“此次兵出岭南，我拟兵分两路。


以山越番苗头人为主，自阳山关出兵，征伐长沙郡；不过此一路人马的任务，是吸引住番君吴的注意力，将其在长沙庐江之兵力拖住；我当亲率一军，自横浦关出，直击南野，占领庐陵。趁吴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溯江而上，攻占庐江，夺取会稽……你以为如何？”


论兵法，任嚣那是出自蓝田大营，正经的军旅出身。


赵佗在这方面，显然无法和任嚣相比。听完任嚣的话，他轻轻点头，“~语有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将军自岭南出兵，攻掠楚地，则楚军必然大乱。到时候趁乱渡江，占领山东……


只是，那贩酒小儿如今占居关中，将军……”


任嚣冷笑一声，“我听说，小公主如今尚未出川。


我当奉小公主之名，以横扫山东。如果贩酒小儿聪明，乖乖让出关中的话，为我大秦镇守北疆，倒也不失明智之举。如果他居心叵测，我相信这关中百姓，定然清楚，该站在何方。”


“以小公主之名？”


赵佗不由得一蹙眉头，“将军的意思是，以小公主为王？”


“怎么，你以为这样不可以吗？”


“我只担心，小公主不是那贩酒小儿的对手啊。”


任嚣闻听，却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门口，负手仰天，仿佛自言自语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进入关中？”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赵佗听的真切。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看着任嚣的背影，他心里道：将军，你非是要共赴国难，而是想要逐鹿江山啊！


勤王和逐鹿天下，完全是两个概念。


但赵佗也清楚，在这样的时候，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下起身，躬身道：“佗，愿效死命！”


愿效死命？


究竟是为老秦效死命？亦或者是为任嚣效死命？


这里面的答案，也许只有赵佗心里清楚。可不管如何，赵佗都清楚，平静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还！

第三百五十八章 江山一盘棋(七)


阳斜照。，将池笼罩在一片血红之中。


刘登上城楼。举|向远方眺望。眼睛不自觉的眯成一条线。然后用力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数十万人的大绝非当年他轻骑突袭。在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战役能够相比。


事实上。刘更擅长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而对于指挥几十万人作战。经验相对就有些不足。思想起来。这也和他的经历有关。自从他出世以来。不管是昭阳大泽的血战。还是到后来率万余骑军。驰骋千里。击溃刘邦。靠的都一个“势”字。因势而起。顺水推舟。但若是说指挥大规模的战役。刘略显差了。


所以。在池大开始前。他就把这帅印交给了良。后世常说。张良有运筹帷之谋。但却忽视了张良的指挥能力。事实上。在韩信没有投靠刘邦之前。张良也曾亲自指挥过兵马。只是在后来。由于张良的身体原因。于是退到了幕后。更成就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成语。


至于张良的体。是在什么时候的毛病？


刘不是常清楚。不过从张良|前的状况来看。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


而且。张良刚归降。正需要建立功勋。所以在刘下放兵权的时候。张良也没有拒绝。


从函谷关调拨过来的兵马。日益增多。


特别是当蓝田大营的巴蜀军。在经过暂的休整之后迅速投入了战斗。也使的刘手中有了充足的兵力。关中的形,。趋于平缓。在经过了一个丰收的秋天之后。咸阳粮草充足。


萧何接手政务。使各项事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而巴曼则继续坐镇丞相府。严密的着滞留在中的小公主赢果。并关注关中局势变化。


可以说。刘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大多数时候。他主要是在池城头观战看着张良指挥人马与楚项人马僵持。


短短十天双方已有过十余次的锋。从场面上来看。张坚守。似乎略处于下风。


而楚项方面虽然居了上风。但并没有讨的多大的便宜。总之这十日之间。双方各出奇谋。看的刘津津有味。


“未曾想到。子房竟有此本领。”刘突然扭头。对站在他身后的一员武将笑道。


那武将比刘低了一个头。身材魁梧壮硕颌下胡须豹头环眼。正是樊。


怎么会出现池？


这却要从刘和一番谈话说起。当日刘在祖龙祠天牢中和樊说过之后就不再|睬他了。而樊虽然也动了。可总觉自己先随着刘的了军功爵。又投靠刘邦。还迫反了萧何。如今刘邦灭亡了。他应该随刘邦一起走才是。若是投靠了刘。不是朝秦暮楚之辈？


可没想到。他没有投降。张良却归顺了刘。


此后。当萧何抵达咸阳之后。又一说。令樊动了心思。


随着刘夺取陕县池。樊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很清楚。如果这时候他再不跟上刘的脚步。就再也没有机会跟随了。对刘邦。他已经仁至义尽。如今。他必须要为自己打算。


想通了之后的樊。立刻通过萧何。向刘表示了归顺之意。


刘非常高兴。当|命樊出任卫将军。执掌禁军。虽然和当初在刘邦麾下的职务基本同。可意义却完全不一样。这是刘对他的信任啊。禁军负责保护刘的安全。那等同于亲卫军一样。对于一个刚归降的人而言。刘把自己的安全交付给樊。那又是何等的信任？


听刘的话。樊不由的笑了。


“若说阵法谋略。我倒是真没见过有几人能超过子房先生。


当初曾听人说。子房先生避难下邳时。曾的仙人传授兵书六卷。有神鬼莫测之能。只是。若非大王天命所归。只怕此时此刻。不过如此甚好。非大王这般物。不能令张先生尽全才啊。”


话说到一半。樊马上醒悟到了其语病。


如果不是刘搅局如今统治关中的人。恐怕应该是刘邦吧。


刘倒不在意。


他本就是一个异数如果不是他的出现。也许刘邦早已经在关中约法三章。说不定正和项羽上演那鸿门宴的好戏了。不现在。鸿门宴恐怕不会上演了。但接|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是刘可以把握。


历史的修正力。再无法产生作用。连韩信都变成了项羽的手下。以后会是什么模样？刘还真不清楚。


“屠子。你这嘴巴可是越来越甜了。呵呵。当在沛县的时候。你可没现在这么会说话。”


刘一句话。令放下了心。同时更泛起了一丝苦涩。


追随刘邦数载。没建立功业。却学会了溜须拍马。可若非如此。他又怎能让刘邦相信自己呢？


有时候啊。这人是能不去改变。只是代价却太大了。


隆隆的战鼓声。已经停息下来。


楚军和唐军经过一个晌午的斗阵之后。双方再一次收兵。


从城外的唐军大营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正中央是一辆战车。车上站立的。正是张良。


刘连忙率众从城上下来。将张良迎入城中。


“先生这些时日。却是辛苦了。”


张良神色略显疲惫。但精神上看去。还蛮不错。


他微微欠身。沉声说：“大王从今日楚军的攻击力度来看。雒阳方面恐怕再也支撑不了多久。


如果良没有|错的话再有十数日的时间。楚军怕就要撤军了。


今日回城。是想要请教大王。


如果楚军撤退。大王有如何打算？是乘胜追击。攻克洛阳呢？亦或者是固守池。以西山为界。分而治之？”


刘


刻。“以先生所见。当如何是好？”


“如果大王要拿下雒阳。倒也不难。


如今楚军恐怕也正为这三川百万人口的粮草而大王只需拖住楚军待三齐生乱项羽急于撤军之时。可轻而易举夺取雒阳。拿下雒阳之后。大王可北河内南顾颍川。只是如一来。大王势必要背上百万人口的负担。如果一个处不当。势必会生出大乱。


可若是不雒阳。来年楚军平定三齐之后。再想夺取。只怕不太容易。”


张良并没有回答刘的问题。只是将分析了一遍。


刘闭上了眼。


以关中目前不雄厚的实力一下子容纳百万人口还要解决这些人的口粮。绝非一件小事。


弄不好可会连着整个关中。都可能出现饥荒。


可如果不接手雒。就等同于把百万人口。一下子都抛弃了。刘同样不忍。


这不仅仅是慈与不的问题。古代战打的就是一个人口。百余万人口的诱惑力。对刘同样巨大。


“屠子。你立人前往关中。请告诉萧先生。请他解决一百五十万石粮草。务必在一个月内。送抵雒阳。”


这一句话。也等同表明了刘的态,。


对于百万人口而言。一百五十万石粮草不算太多。却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但对于萧何而言。也是刘对他的一次考验。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凑足这许多粮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实上。这一百五十石粮草只是开始。以后会需求的更多。


“一个月的时间。会不会太短了？”


张良不禁蹙起了眉头。轻声道：“关中方经大乱。一下子凑足这么多粮草。恐怕不太容易。”


“张先生放心。萧生一定可以到。”


“既然如此。那就先行告退。准备安排接下来事情。”


张良说罢。起身告退离去。


刘自守在府衙中。翻阅从关中送过来的公文。而其中最让他关注的。就是小公主赢果的动向。


可以看出。赢果在汉中已经有十天了。迟没有动静。


这也就说明。赢果已知道大势已去。但之所以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却是还在观望。


刘不知道她在观什么。可心里面却隐隐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宁。他当晚写下一封书信。派人连夜送往咸阳。信中的内容。也非常清楚。叮嘱巴曼。不要放松对赢果监视。


接下来的两天。楚军的进率。的少了。


张良索性不再应战。关闭营门。只派出少量的骑军。不断骚扰。保持住对楚军的压力。喊杀声少了。池在经过十余日的苦战之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僵持阶段。


这一日。刘在张良的陪伴下。正在军营里巡查。忽闻军士禀报。楚军派来了使者。要求见刘。


“项羽这时候派人来。是什么意思？”


刘不禁有些诧异。


张良也是一怔。旋即露出一丝明悟的表情。笑道：“大王。项羽的心思。良已大致了解。不过。大王此时不可出面与之见。不如就由良出面打发了来人。大王若有兴趣。不妨帐后观瞧。”


刘想了想。点表意。


于是他躲在中军大帐的屏风后面。侧耳聆听帐中的动静。“我奉上将军之名。前来向唐王下战书。”楚军使者进入大帐之后。表明了他的来意。


张良则接过战书。一|十行的扫了一眼。“你家上将军的意思。是要以斗将决胜负吗？”


“不错。上将军乃当世豪雄。勇闻名天下。


听闻唐王也是个骁勇之人。故而命在下前来下战书。与唐王一决胜负。


上将军说。若唐王了。他愿撤回洛阳；但若唐王败了。则要让出池陕县。退回函谷关。如此。也可以减少儿郎们损失。上将军说。唐楚儿郎。皆豪迈之士。死伤实在可惜。”


的出来。这位使者并不清楚刘和项羽的事情。


开口上将军。闭口上将军。如若项羽似天神一般不可战胜。观其口音。当是在巨鹿之战后才归顺了项羽。若非是这样子。他也不会如此口吻。刘在帐后听罢。不由偷笑起来。


张良放声大笑。“听说项籍乃当世豪雄。却不想竟是个天真无能之辈。


兵者。国之大事也。他当这国之大事。是小孩子的游戏吗？且不说其他。我家大王乃天命所归。贵为一国之君。项籍不过是楚王门下走狗。有何本领。居然要家大王和他斗将呢？


可笑。实在是可笑。


楚国无人。居然让这毛娃子出来领兵大战。只不过侥幸胜了几次而已。就目中无人。


此次大战。非我家大王之过。乃楚国挑起争端。回去告诉你家那毛娃子。若有本事。只管打来。我唐军上下。恭候他前来送死。来人啊。把这无礼的家伙削了鼻子。赶出大营去。”


刘听罢这番话。轻轻点头。


在私心里。他是极希望能和项羽再一决高下。


然而他也分的清状。这国之大事。若是以斗将来决胜负。未免太过儿戏了一些。再者说了。他是要拖楚军。而不是要和项羽决一胜负。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还不到决战的时候。待张良赶那使者之后。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轻声笑道：“张先生。项籍是刚。极要脸面的人。你今日这般削他脸面。他怎能善罢甘休？”


张良闻听。不由的放声大笑起来。

第三百五十九章 江山一盘棋(八)


项羽暴怒！看着自家使者满脸的血污，心中怒火中烧，“刘家子欺我太甚！


哗啦，摆放在他面前的书案，被一脚踹翻，项羽蓦地长身而起，咆耸道：“立刻点起兵马，我要荡平北蛮，血洗渑池”，北蛮，是中原各路诸侯为刘阁的唐国所起的称号。


刘氏唐国兴于北疆，又非匈奴胡人，所以冠以‘北蛮，的名号，以区分于关中地区的泰人。


陈婴连忙上前，“上将军息怒，切不可中了北蛮的诡计！”


“陈婴，你也看到了，刘蛮子如此欺我，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当不杀他，又有何面目见天下英雄？”


陈婴说：“上将军，我军与那北蛮军交锋多次，却未曾见那刘蛮子，卑下以为，此事透着古怪，那北蛮军似乎并不是要和我们决战，安像只想把我们牵制在这函谷关外，其意难测，今刘唐已夺取关中，又占领渑池陕县两地，与函谷关成持角之势ｃ将军即便是攻破渑池，那刘阁仍可以陕县函谷关隘与我军周旋，而严冬将至，河洛粮草匿乏，长久下去，只怕军心动荡，婴以为，既然刘阁不愿决战，将军当退守谷城，暂且休兵为上”，若在以前，项羽说不定还会听从陈婴的建议，然而他如今被张良羞辱了一番之后，那还能听得陈婴的劝解，浓眉一蹙，项羽厉声道：“陈婴先生，大战之时，你怎能说出退之言，动摇我军心？若非看你昔日功勋，某定不饶你，还不快快退至一旁…，来人，点兵，我要和那北蛮决一死战。”


陈婴欲言又止，眼看着项羽点起兵马，杀出大营，黯然轻叹，他摇了摇头，走出大帐。


如今范增不在谷城，军营里能劝说项羽的人，几乎没有，而陈呢，虽挂名军师，却偏偏地位尴尬，项羽似乎不信任他，连带着许多麾下的将领，对他也是反应冷淡诺大的营盘，几个万大军，竞没有一个能与他知心的久”，即便是范ｆ，恐怕也对他怀有那一分不信任吧。


回到自己的小帐里，陈婴靠着长案，郁郁寡欢，这时候，帐帘被挑起，陈二走了进来，轻声道：“先生，您一个‘午水米未进，先吃些东西吧。”


陈婴一怔，“陈二，上将军点兵，你为何还在这里？”


陈二苦笑一声，“先生，上将军已率兵出营，我等自东阳从军之人。几乎都被命令留在营中，不曾出战…“先生，上将军似乎对我等不信任啊！”


陈婴面皮一抽搐，叹了口气说：“非是不信任你们，实不信我啊，陈二，是我害了你们怀，当年在彭城时，你若不救我出来，让死在彭城，也少了这些麻烦。”


陈二面颊一抽搐，“先生，我等自上将军渡江以来，鞍前马后，：


心耿耿，昔日四万东阳子弟，如今幸存者十之三四耳…，上将军如此待我等，我等不服！”


小说屋“小二，慎言！”


陈婴吓了一跳，连忙喝止了陈二，他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看了一下，而后厉声道：“此乃军中，尔等只需听命行事，何来服与不服？，等言语，以后莫要再说，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陈二似乎鼓足了勇气，轻声道：“先生，你就算杀了我，小二也，把话说完，项家渡江以来，何曾念过我楚人的情分？楼仓一战，我东阳子弟ｘ锋在前；横扫砌郡，我东阳子弟死伤无数；渡河以后，更是奋勇当先“巨鹿一战，我东阳子弟更是死伤惨重，加此用命，只换来他项家勇武之名，而先生呢，自从随了项家，诸事莫不尽心，可结果又如何？


范增，一老朽耳，竟位列先生名上。


韩信，不过黄口小儿，却执掌千军万马，至于那虞子期龙且曹咎等人，那个又比得上先生，却个个比先生得势，我听说，项家人不念旧情，只知自家脸面，早知如此，还不如“…”


判小二，你给我闭嘴！”


陈婴真的有点慌乱了，连忙上前捂住了陈二的嘴巴，“你要再这般胡言乱语，休怪我不讲情面。”


陈二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不过他人是走了，却留下陈婴在军帐里，思潮起伏，陈二说的话，乍听大逆不道，可静下心细想，却也是在情理之中，想当初，项羽渡江，占居广陵，兵马不过万余，正是陈婴率部去投奔，四万余东阳子弟纳入项羽麾下，才令其声势暴涨，那四万寿阳子弟当中，有一成多的陈姓子弟，而今，还活着的，却不过区区数陈婴为项家，可谓是费尽心思。


可换来的呢？


眼看着一个今后辈都爬到了自己的头上，即便是陈婴淡泊名利，这心里面依旧感觉不舒服，今日在大帐中，项羽当着那许多人的面斥责自己，已经让陈婴不快。


而陈二的一番话，更不知不觉的让陈婴，心里面生出的不满“：


是如今，这不满尚未发作，一连两日，项羽猛攻唐军大营，然则张良却打定了防守的主意，任凭项羽如何挑战，如何猛攻，女终不肯出战，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断的调动兵马，以黑旗军为主力，分成十数多小股兵马，对楚军实行骚扰，白天不作战，到了夜晚，突然间金鼓齐鸣，让楚军惶恐不安，难以休息，同时，不断有骑军袭扰粮道，不数日，楚军的粮草就开始紧张起来。


河洛之地，粮草原本已不太充沛，几个万大军驻扎进来之后，更捉襟见肘。


董翳在洛阳想方设法收进粮草，可运送一次，却仅止够楚军食用天。


粮道被袭扰，楚军的粮草随之出现的短缺，面对如此状况，陈；却再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一直拖延了五六日，待范增督运粮草回来之后，听说了项羽和陈典的事情，不由得大惊失色。


他一方面责备项羽，另一方面想要安抚陈婴，可积压在心中的不满一旦出现，想要消除，可就困难了“…项羽也是个火爆脾气，听范增分析之后，立刻下令陈婴，回转维阳，专门督办粮草，依照他的意思，你，止，一”


小伙不满吗？那我就给你事情做！做的好了，也就罢了；可先入ｕ不，的话毗，陈婴，怀着一腔怨气，回转锥阳。


渑池之战，呈胶着之势，转眼间已过去了月余，寒流迫近河洛，河北之地，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鹅毛大雪“…过去的一个月里，韩信势如破竹，连连击溃司马叨和陈徐所部兵马，几乎占居了河北大部分地区，说起来，韩信也不容易，项羽从河北离开时，几乎带毒了所有的精锐，可韩信就是靠着那些临时征召来的乌合之众，在短短数月中，横习北。


于邯郸将遁入太行山为匪的泰军，打得不敢走出太行半步；在Ｊ党和蒲将军柴武联手，击溃司马四十数万兵马；回师巨鹿，又将彭越部的齐军击溃，使之不得不渡河退守于南皮县，又调集人马，在下曲阳大败赵军，以风卷残云之势，兵临井陛关（此等意气风发，与项羽被拖在渑池城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龙且如今对韩信是心悦诚服，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他催２追上了弗信的战车，却又落后半个马身，笑呵呵的说：“饰兄弟，只通过了井陛山，这恒山郡就算是落入咱们手中了”，落后半个马身，从某种程度上表明了龙且的态度，昔日，韩信以龙且而崛起，今日龙且，以认可了韩信的主导地位ｃ韩信点点头，“攻占恒山郡之后，咱们暂时休战”，“休战？”


龙且不禁愕然，“为何要休战？攻破恒山郡，正可一鼓作气，拿一广阳郡，彻底消灭赵国啊。”


“不耳！”


弗信握着车栏，手背上青筋毕露，清秀的面容，露出一丝凝重之色，“赵歇陈徐，不过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我们要消灭赵国，易如反掌。然则，消灭赵国之后，亦ｆ表着我们将直面雁门以及北疆四郡的唐军精锐，龙将军，我了解那刘阁的练兵之法，他麾下兵多将广，谋士如云，绝非小小赵国可比，那左鹰扬府郎将李左车，我不是很了解，不过雁门左护军将军钟昧和灌婴，我却非常了解，此二人当年是刘阁的左膀右臂，钟离擅守，其势若山，难以撼动；灌婴擅攻，其势若风，不可抗御，刘阁将这左膀右臂都留在了北疆，我们现在和北蛮交锋，只怕是胜少败多，龙且不知道韩信过去曾在楼仓生活过，可听韩信这么一说，也才典凝重了，韩信接着说：“攻克恒山郡，赵歇虽惶恐，但未必会做出过激举动；可如果我们攻击广阳郡，弄不好赵歇就要狗急跳墙，投靠刘氏唐国。如今寒冬已至，我大军连番作战，疲惫不堪，在这个时候和唐军交手，绝非一件好事。


所以，我要占领恒山郡之后，休整些时日，待来年兵马休整完毕，再兵发广阳也不迟啊！”


龙且闻听，深以为然，这时候，有探马前来禀报：“启禀将军，出井隐山，发现赵军踪迹。”


韩信心里一惊，连忙问道：“那赵军有多少人，在何处扎营？”


“启禀将军，赵军在淳池河以北，背水扎营…“规其兵马，大约万人左右”，薄池河，后世又名漆沱河，发源于山西繁峙县泰戏山孤山村一带，向西南流经恒山和五台山之间，在界河折向东流，是恒山郡内一条非常重要的河流，背水扎营？


韩信不禁一怔：这似乎不合用兵之法啊。


可龙且却笑了起来，“韩兄弟，看起来赵国已无人可用，昔日他还能派出赵括之流，如今却连个知道兵法的人都没有了，此天赐恒ａ，郡于我兄弟，趁此机会，我等当迅速通过井隆关，击溃赵军，想必枉山郡已无多少兵马，这一万人消灭之后，恒山郡当尽落于我兄弟之手！”


井隐山，是恒山郡治下的一处重要关隘，四面高而中间低下，宛若深井，山中有一条峡谷，直通浮池河，是攻打恒山郡的必经之路，小说屋韩信原本还有些犹豫，担心赵国人在他通过井隐山峡谷的时候，：


然袭击，然则现在看来，那指挥兵马之人并不懂兵法，多多少少让韩信放了心，他沉吟一眸子，突然下定决心道：“龙将军，着你率精锐骑鸟为前锋，迅速通过井陛关峡谷，这般天气，想来赵军也不会防备，一俟通过峡谷之后，你就率部攻击赵军，我亲自督帅兵马，随后就到”，这个命令，正合了龙且的心思，他大喜往外，连连点头道二“韩兄弟放心，我定会将那赵国人的普级取来”，龙且性情粗豪，就喜欢这冲锋陷阵的事情，他麾下的骑军，也是韩信手中最精锐的一支人马，要知道，中原并不产马，早先燕赵之地还好一些，但随着刘闲占领了河南地，将北疆的战完全封锁之后，中原各路诸侯，就面临着无马可用的窘况，楚军原本战马也不少，但都随项羽离去，使得河北战马奇缺，饰信也是想尽了办法，才凑出了一支七八千人左右的骑军，交由龙且一人指挥，让龙且出击，也是要试探一下峡谷中的动静，如果赵国人在峡谷中才埋伏的话，他宁可舍去了这一支骑军，以亏陛山为界，和赵国休兵，虽说损失一支辛苦建立起来的骑军很肉痛，可是能弄清楚赵国人白根底，倒也还算是值得，龙且率部冲入峡谷之后，韩信慢腾腾的向峡谷进发，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才探马前来禀报说，龙且的骑军已经抵达峡；中段，并未发现任何赵军的动向，韩信这才放心下来，锵的抽出肋下剑，向井隐峡谷一指，厉声喝道：“传令三军，火速通过峡谷，接应二且将军，全歼赵军兵马！”


随着弗信这一声令下，三军齐动，加快了行军速度，那绣着斗大的‘韩，字的大蠢，在风雪之中飞舞，猎猎作响，一时间，风雪愈发狂烈…”

第三百六十章 江山一盘棋(九)


可洛初冬的第一场雪，在正午时飘落，刘蟾在庭院里打了一趟太极拳，披上一件明黄色的大袍，坐在了庭上。


一尊红泥小火炉里，炭火正炽烈，蓝色的火苗子扑簌簌往上窜，将炉上的瓷壶底部包围起来，壶嘴儿噗噗的冒着蒸汽，让庭上多了一分暖意，刘瞒熟练的摆弄着面前茶盘上的茶具，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这茶具，是巴曼在咸阳命工匠打造而成，茶是蒙顶玉露，清香宜人。巴曼也知道，刘闲好茶，于是命人送来了这些东西，以缓解刘明的压力，随着初冬来临，关中的局面已经渐趋平稳，赢果似乎还在犹豫之中，只派人到咸阳说，身体不适，故而无法动身。


她这一犹豫，也就给了巴曼足够的时间，来平息关中各方势力，特别是在唐国大军源源不断进驻了咸阳之后，也使得许多忠于老泰的关中人，断了念想，老老实实的向刘唐表示臣服，这，也正是刘阁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王上，咸阳有使者前来”，婪给盯着风雪，迈步走进庭上，插手行礼道，“快快有请！”


刘胸连忙吩咐，同时心里奇怪，咸阳这个时候派人过来，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犹豫一下，又吩咐道：“另外，去城外大营中，请子房先生过府一叙”，“喝！”


龚漆大声领命，转身离去，说来也奇怪，这人要是有了盼头，精气神就显得大不相同，如今樊给和当日刚来渑池捌情形截然不同，精神了很多，楚人多‘喏喏”来到这关中以后，竞不知不觉的学会了泰人应声的习惯，泰人应命，多以喊喝，以示豪壮，若非刘阁知道龚啥的根底，说不的还会把他当成正经的关中人！


心中正感叹，门外走进来了两人，为首一人白衣大氅，衣带飘扬，竞然是奉命镇守陕县的陆贾，在陆贾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刘闲一看这人，忍不住嘴角一翘，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是卢绾！


刘邦死后，卢绾在肃何劝说下，投降了刘唐，他现如今在肃何门下充当一名小吏，形容虽然有些憔悴，但看精神，却似乎不错，看见刘阁，卢格好像有些畏惧，喏喏的在陆贾身后，向刘明行礼，“罪臣卢绾，口ｐ见大王已”


小说屋“哈，原来是卢绾老哥，快请坐”，刘阁如今身处上位，昔日的那点恩怨，早已不放在心上，自从唐厉死后，刘朋就经常怀念沛县故人，当年一起征战昭阳大泽，幸存下来的人，如今也不过是寥寥而已，也就更亲切，“陆郎中，你怎么来了？”


刘阁看着陆贾，诧异询问：“陕县那边，莫不走出了什么问题？”


“陕县一切都好，蓝田大营已休整完毕，承相府命苦行者率部接防，请承相命卢绾送信，要我火速前来渑池”，说着话，陆贾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刘阁，“左护军鹰郎将李左车，连同钟离将军和灌婴将军联名奏报。”


刘阁接过书信，示意陆贾和卢绾都坐下来，他抖开书信，仔细阅读，脸色先是有些阴沉，慢慢的“…却绽放出灿烂笑容，看罢之后，他突然发生大笑，也就在这时候，门帘一挑，张良迈步走进庭上，见卢绾时先一怔，然后微微颌首；向卢绾招呼，再一拱手，“在门外就听见王上的笑声，不知有何喜事？”


“子房，快快请坐”，刘胸说着，把书信递给张良，“这是代郡李左车派人送来的消息……哈，刻彻真不负我厚望”，张良一目十行，将信中内容看完，起身一揖道：“如此，臣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把书信放在刘阁身旁的长案上，张良表情有些复杂的说：“最初在大王麾下效力的时候，我就听人说，大王身边人才济济，这削彻才苏秦张仪之姿，李左车也不愧武安君之后，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我还听人说，大王身边尚有一人，亦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不知如今何在？”


“子房说的，可是道子？”


张良笑而不答，刘阁说：“道子如今另有要务，不在关中，不过子房若想要见他，想来再有三五个月，就可以了”，是什么要务？


张良不会去追问。


他说：“赵歇既然已被刻彻先生说降，看样子不数日光景，李少君也该行动起来了，请何先生这时候命陆郎中从陕县前来，莫非…“”


张良说着，向陆贾看去，陆贾点头道：“承相说，如今大王牵制楚军，目的已经达到，如今山东齐魏，蠢蠢欲动，而彭城楚军兵力空虚，只是发动之时，只要李少君和钟离、灌婴两位将军碍手，整个河北之地，将尽归于大王手中，不过河南之地，还需再点上一把火”，“看样子，陆先生就是要做这点火之人喽”，刘胸笑呵呵的说道：“既然承相已才妥善安排，那陆先生只管放手去做，只是此去魏国，路途恐多才波折“这样吧，就让屠子率部随你前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孤在此恭候佳音”，“如此，臣即刻动身”，陆贾立刻站起身来，向刘阁拱手告退，卢绾也完成了使命，神情复杂的向刘闹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卢绾突然停，Ｊ却步，扭头轻声道：“大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菩，“”


“卢先生请讲”，“其实，这个问题不是我要问，而是…当年在沛县时，刘季对大王极为青睐，若没有大嫂的事情，可愿与刘季联手？”


卢绾的疑问，实际上已经做了改变。


他本意是想说：当年你落魄时，刘季多次想要招揽你，可”为何你始终对刘季，怀有敌意？


刘阁愣住了！


他和刘邦之间的事情，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可否认，刘邦的确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可是他不喜欢！


由后世穿越而来，从各种渠道得知了许多关于刘邦的事情，刘邦也许真是个没能做大事的人，可那刻薄寡恩，薄情寡义，实在不为刘胸所喜，甚至说，从某种程度上，刘闲有点厌恶刘邦，这是从一开始就有的看法，和唐厉、审食其曹无伤对刘邦的厌恶不一样，刘阁的厌恶，带有主观的情绪，可当时呢，刘邦虽然好吃懒做之外；倒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缺陷……“大丈夫有所为，才所不为……我与刘季，道不同不相为谋，和阿雅没有任何干系”，卢绾没有再询问，深施一礼后，退了下去，张良轻声道：“大王，还请勿怪卢绾，他虽冒昧，但也是有情义的人。刘季死后，敢拜祭他的人，除了承相等几人之外，只有他了”，刘胸一怔，笑道：“子房先生不必多心，我并没有责怪卢绾，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张良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李少君的书信在路上走了多日，如今想来，也快要行动了吧。”


“啊！”


刘闹回过神，仔细算了一下时间，轻声道：“恐怕就在这几日！”


风雪炽烈！


从漆池河北岸吹来的风，在穿过井险峡谷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锐啸，恍若鬼哭狼嚎一般，龙且率领骑军，顶着狂风从峡谷中穿越过后，马不停蹄，直扑北；赵国军营，风卷着雪，把天地笼罩在一派莽莽的白色之中，远远的，龙且能看见那兵营依稀的轮廓。呼啸的风声，掩盖住了马蹄声…龙且心中狂喜，攥住手中大戟，催马疾驰，眼见着军营越来越近，忽然鼓声大柞，号角声长鸣，白茫茫的雪地上，蓦地当起一片雪尘，紧跟着；一派白色的盾墙，横在了军营前方，盾墙缝隙间，才明晃晃的长毛探出，正对准了疾驰而去的楚军，太突然了，情元太突然了战丐受到惊吓，希牵幸狂嘶不止，整齐骑队，一下子出现了混乱，许多军卒被战马掀翻下去，摔在雪地上。


“放箭！”


一座望楼上传来一声冷喝，楼上赤红色的军旗，在风雪中上下摇晃，紧跟着一阵弓弦声响，嗡……满天箭雨倾泻而来，那箭矢清一色的三棱箭镞，破空发出历啸，犹如万狼嚎叫，龙且不由得脸色大变，惊恐的吼叫道：“苍狼箭阵，这是秦军的友狼箭阵！”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龙且忍不住扭头向声息，来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没办法，风雪实在是太大了，孑过依稀间，他好像看到那井陛峡谷方向，有冲天火光腾起，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醒悟过来，上当了！


遮天蔽日的箭雨倾泻下来，令楚军顿时乱作一团，死伤惨重，李左车站在望楼上，看着远处的战场，嘴角微微一撇，发出一声三笑，韩信在横扫河北之地，连败齐军、赵军和司马印，令赵歇陈徐惶恐不安，削彻适时前往广阳，说降了陈徐之后，李左车立刻率部进驻广阳郡，同时钟离昧和灌婴也兵出勾注山，秘密拿下曲阳县，至此，刘氏唐国驻扎于北疆的兵马，几乎是倾巢而出，两军汇合一处之后，李左车就敏锐的发现了弗信的意图，抢先渡墟池河，扎下了营塞，不过旗号，依旧是赵军的旗号，用来迷惑韩信，对于李左车的主意，钟离昧不是太赞同，因为背河而扎营，不符戏兵家之法，但李左车却认为：“韩信是个懂的用兵的人，不可用常法视之，他要夺取恒山郡的话，一定会穿越井陛峡谷，如果我们于中途白击，他很可能会才所觉察，故而，背河扎营，以令其生骄横之心，今风雪漫天，实天赐于我等机会，待其前军出击之时，韩信主力定然会迅速通过峡谷，我在河畔立营，实一饵矣，以诱韩信入锻，乃诱敌之计，待韩信主力行动，亦即他覆灭之时”，对此，钟离味和灌婴只好同意，小说屋一切正如李左车所预料的那样，韩信上钩了！


眼见楚军以出现混乱，李左车果断下令，“擂鼓，命钟离将军出击”，营中战鼓声，登时隆隆作响。从井胚小道中，呼啦啦杀出了一支人马，为首一员大将，手持丈八长稍。催马疾驰，正是钟离昧。楚被一轮轮的箭矢，射杀的狼狈不堪，正惊恐之时，从后面才出现这样一支人马，那里还才半点斗志？不管龙且如何叫喊，可骑军已经指挥；动，龙且愤怒不已，挥舞大戟，在乱军中冲杀劈砍，凶猛异常，“那是什么人？”心田味挑杀数人之后，长稍遥指龙且，向身边军车问道，旧才军卒回答说：“此人当是楚军五大将之一的龙且”，钟离昧听罢，点了点头，催马迎着龙且就冲过去，同时厉声喊喝：


“龙且小儿，休要猖狂，钟离昧在此！”


历史上，钟离味和龙且，都名列项羽麾下‘五大将，之中。


却未曾想到，两人竟战在了一处，龙且也不畏惧，单手轮大戟，迎着钟离昧就是一招力劈华山。


而钟离昧也不躲闪，横稍向外一崩，只听锁的一声巨响，二马希幸幸长嘶不止，论本领，钟离味和龙且不相上下，可钟离昧却占了两大优势，一是他胯下战马是百里挑一的乌孙良驹，远非龙且的坐骑可以比拟。


二来呢，钟离味的马上配才高鞍双镫，能使出全力，相比之下，龙且的马虽然也不俗，可比起乌别天马来，明显差了，筹，最关键的是，他在动手交锋的时候，需要分出力量，以便在马王坐稳，此消彼长之下，只一回合。龙且就落了下风，不过龙且也不是个轻易会低头的主儿，虽处于下风，犹自凶猛异常。


二人交锋数回合，钟离昧突然一提战马，跳出了圈外，大声道：


“龙且，而今韩信主力，以葬身井隐峡谷之中，你何苦做那困兽犹斗举？我见你武艺不俗，现在下马投降，犹未晚矣”，龙且一怔，脱口而出道：“北蛮休要乱我军心”，钟离味闻听大笑，“我如何乱你军心，如若不信，不楼回头看看那井胚峡谷如今是何景象？”


龙且下意识扭头看去，这一看却不要紧，顿时脸色大变，小说屋只见井险峡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虽然距离甚远，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可龙且也不是傻子，如何能二清楚，那韩信此时面临的危险？


中计了，中计了！


龙且大喊一声，拨马就要走，钟离味又怎可能轻易放过他，催马上前，将龙且缠住，“龙且，我家大王乃天命所归，尔为何不识天数，欲螳臂当车不成？”


“休要胡言，我和你拼了！”


龙且这次可算是发了狠，咬牙切齿的和钟离昧斗在一处，耳边不时传来战马的惨嘶声，还是士车的哀嚎声，而钟离味又不时的冷言论语，令龙且心绪不宁，他还惦记着那峡谷中的韩信，正可是心分三用，本就处在下风，这心神一分，那里还是钟离昧的对手？


钟离味看了一个破绽，二马错蹬之时，胯下乌孙天马猛然横里一窜。


只见他，探手从身后抽出一支钢鞭，反手啪的拍出，正中龙且的背，那钢鞭乃是盘野老在抵达北疆之后，研究出百炼之法炼制而成，坚硬无比，一鞭打得龙且甲叶子乱飞，龙且在马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翻身摔在了地上，未等龙且起身，钟离味大稍轻轻探出，蓬的正抵在了龙且胸前，口中大喝一声，“来人，把这厮绑住，回头送往咸阳，向大王请功！”


十几个军卒蜂拥而上，把犹自挣扎的龙且按在地上，绳捆索绑，这时候，楚军已停止了抵抗，李左车轻车而行，在亲军的护卫下，来战场之上，看着被鲜血染红的白茫茫雪地，李左车与钟离味相视一笑，两人同时扭头，朝着井隆峡谷方向看去，只见那浓烟滚滚小煞是惊人，不由得同时轻声叹息，“这一把火，韩信危矣”，而钟离昧却叹了口气，“那韩信原本是大王极为看重之人，只是心不过也好，喜子为了这一天，已等了足足；四只之久。今日这把火，好歹能了却了他一桩心事”，喜子，自然指的是司马喜，当年始皇帝驾崩，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事之后，韩信砍了司马喜一手臂，反出楼仓，一晃四只，司马喜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找韩信报仇的事情，为了报仇，更使得他和戚姬的婚事一拖再拖，李左车不太清楚这里面的恩怨，可钟离昧却非常了解，要知道，当年在楼仓时，不管是韩信也好，司马喜也罢，时常到，营中帮忙，那时候，两个人好的如同亲兄弟，而刘阁对韩信的期望，远高于司马喜，可不曾想，钟离味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少君，此战过后，河北必乱”，钟离昧回过神来，轻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李左车一笑，“怎么做？呵呵，就只看接下来，侧郎中的手段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江山一盘棋(十)


演子期的死，让刘阁着实担心了一眸子。事实上，当楚军耗费钱粮无数，难以维持的时候，唐军同样也到：


极限。虽说蓝田大营重开，巴蜀兵马和北疆兵马不断入驻其中，可诺大的关中，在历经赢胡亥四只的折腾之后，也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萧何已经不止一次的派人告诉刘阁，开春之前，务必要结束战斗，特别是在北疆开始行动，河南地再也无法给予关中任何支持，如果项籍恼羞成怒，不过一切的要为虞子期报仇的话，关中的压ｚ势必要增大，实不利于发展，为此，刘阁回转渑池后，立刻作出了准备迎战的姿态，可等了三天，楚军并没有返回，探马报知：楚国兵马已退守至溶阳，项羽在一天之前，亲率十万；军自维阳开拔，以范增为军师，驰援东阿的默布去了，至于雏阳，如则交由章邯董翳两人打理，陈婴为长史，名为辅佐，实际上是监视，责治理河洛地区，与此同时，各方战报源源不断的传至渑池，“没想到，项籍竞然忍住了！”


刘胸长出一口气，与张良道：“如果那家伙真的不顾三齐之乱，意要为他那大舅子报仇的话，我还真的有些担心了”，而张良却笑道：“大王何必担心，即便项籍来打渑池，那把渑池，给他便“到时候我们就驻守陕县函谷关，一样能将他阻挡在关中以外，“二过，如果是这样，那楚国可就算完了”，刘胸深以为然。


三齐之地动荡起来的话，以田氏在齐地的威望，很容易就站稳脚跟。


一旦三齐站稳脚跟，那项羽可就才大麻烦了…”，即便他夺取了渑池，同样也将失去三齐之地，最重要的是，三齐和楚国接壤……不过还好，一切都按照刘明预想的方向发展，这也是公叔缭生前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个计策，失楚国疲于奔波，关中可趁机休整，积蓄力量，只要能风调雨顺，来年关中就是一个丰收年，到时候在出兵关东，自可以横扫天下。


张良要在渑池拖住项羽，在某种程度上，和公叔缭的计策不谋而合。


拖住楚军主力，以虚其实地，而后挑动关东混战，坐收渔人之利，不过当务之急，却要先解决维阳的章邯董翳，张良思忖之后，向刘阁抛出了这个问题。


刘胸笑道：“此事，还是交由子房来解决吧，章邯董翳本为秦将却投降楚国，累得十万泰军被杀，关中人恨不得食其肉，所以这二人绝不会轻易低头，子房不如考虑一下陈婴这个人。


我已命中年府秦同星夜赶来，预计这几日的功夫就可以到达，到时候，子房可以听听他的意见，说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张良听闻这番话之后，一怔，从刘阁的口吻中，他似乎听出了一个信息：刘阁要走！


“大王莫不是要返回咸阳？”


刘胸点点头，“明日，我就将回转咸阳，…不瞒子房，道子已开多行动，我必须要时刻关注，若此次道子成功，可保九原百年无忧”，“难道心六张良当然知道刘闱口中的‘道子，是什么人，只是一直闻其名，未见其人，看样子，这位唐王胸中，谋划”了好大的一盘棋，不仅仅是关中，连带着塞外万里疆域，都已在其心中了，刘册，笑而不答，张良说：“大王要回咸阳，那渑池这个数万兵马，又交与何人？


刘阁笑道：“自然是交与先生”，小说屋“万万不可！”


本以为张良会因此而感激，哪知道刘阁话未说完，张良就起身，亏连摆手，表示了拒绝之意，他正色道：“良可运筹帷幄，却非良将。


兵法云：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良才薄智，却无勇、严……故而，良实不执掌帅位，还请大王另请高明，良愿从旁辅佐，效犬马之劳。”


张良的意思是说：这主帅的位置，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出个主意啊，打个帮手啊，这我擅长，可统领一军，却不可以，原因很简单，我是降将，没有任何威信，底下不可能服我，细想，张喜能在渑池城下运筹帷幄，指挥得当，其中很大一部分自原因，却是在刘阁，如果刘闲没有坐镇渑池，不说别的事情，那军中大大小小的将官张良恐怕就难以调动指挥。


刘闹听罢这话，才觉得自己考虑有点率意了，渑池之战，虽说是张良在指挥，但真正的主帅，还是在城中，几声未曾出战一阵的刘闲本人。可一下子，刘明又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不的紧蹙眉头，沉吟不语。张良有些惶恐的在一旁肃手而立，他也担心，自己这样拒绝了刘阁的好意，会不会触怒刘阁，怪罪自己呢？


“那子房以为，何人可为主帅？”


张良犹豫了片刻，轻声道：“臣对大王麾下将帅，所知不多，然有一人，或许合适，碎阳之战。说穿了是秦人对决，章邯乃秦人名将，需以泰人方可敌之，臣有一人，乃老泰名门之后，三代名将，在泰人之中声望甚高““”，“你是说，蒙克？”


“然！”


张良深吸一口气，“臣曾与少君对决，虽说兵力悬殊，臣不慎落败，可说起对战局的把握能力，还有指挥能力，不愧名门之后，少君三代忠义之名，泰人甚爱之，又留驻巴蜀多年，许多巴蜀子弟，亦对其心悦诚服”…若少君执掌帅个。臣一旁辅佐之，区区章邯董翳，孑足为虑，河洛之地，唾手可得”，这，一种自信，也是一种保证，张良这等于是立下了军令状，会拿下睢阳，刘胸看着他，半晌之后突然笑了，“既然子房不计前嫌，一力推荐，那我又有什么好担心呢？


如此，我即刻书信咸阳，由承相府传令河西将军蒙克，命他即刻来渑池”，这，同样是一种信任，张良心中一暖，插手道：“臣还有一计，可令大王不费一兵一拳，尽得楚地二郡。”


“哦？还请先生指教”，张良说：“当初试安侯率部攻入关中，留张楚旧将吕臣驻守南阳张楚军虽不足为虑，但吕臣确是良将…，此人是张楚军中的异类，头脑冷静，能审时度势，其麾下苍头军，更是张楚军中少有的精锐，只可惜陈胜吴广无识人之明，项梁半心又因他是降将，虽接纳却不肯重用，大王只需毗分适之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当可令吕臣归降”，旧吕臣，苍头军？


刘阁并没有太多的印象，但既然张良如此推荐，想必不是普通人吧。


沉吟片刻，他问道：“但不知，子房以为何人能说降吕臣？”


“臣有一人，但不知大王敢不敢用”，“谁？”


“卢绾！”


刘闲思来想去，万万没有想到张良居然会给他推荐了这么一个人登时呆愣住了，张良笑道：“大王可是觉得卢绾这人，不堪重用？”


刘阁点点头，“我与卢绾认识，说起来已有十余载……他能劝说：


臣投降？我还真不这么想”，“呵呵，卢绾此人，的确是不学无术”，张良笑呵呵的说：“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长于交际，从这一点而言，卢绾倒是学武安侯了十足，当初吕臣不得志的时候，正是卢绾折节而交，更多次暗中接济苍头军，才使得苍头军保存下来，今武安侯已死，楚王半心甚至有可能已经忘记了吕臣这个人，而项籍巾于征战，更无暇理会。此正是吕臣心神不稳之时，大王只需派卢绾前去，晓以利害，定能归降。”


“唔，“…”


刘胸长出了一口气，蹙眉思忖许久，“既然子房认为卢绾可担此重任，那我回转咸阳之后，就着手安此事。”


就这样，第二日，刘阁离开渑池，回转咸阳，与此同时，一封调令自咸阳承相府发出，蒙克在蒲板与吕释之交；完毕之后，动身前往渑池，此事，蒲将军柴武也已经得到了韩信龙且战死，张耳投降彭越的ｓ息。


小说屋柴武虽勇猛，但却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他很清楚，随着韩信等人的战死，他在河北已经变成了孤军。而三齐之乱，也使得项羽子短时间内，无法顾及河北的形式，他留在左邑，迟早会被吃掉，特别是当邯郸被流窜在太行山中的秦军余孽夺取之后，柴武知道，大势已去，于是趁吕释之初掌兵权，尚未来得及行动时，柴武果断的放弃了邑，率部沿少水撤退，自河内军退入河洛，与项羽汇合，对于柴武的不战而退，项羽也表示出了理解，而且柴武虽然是逃跑，可是麾下两军卒，竟一个不少，对于项羽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臂助。


随着隆冬到来，项羽率部抵达东阿，开始了一场与齐王田荣争夺二齐之地的战争，田荣以族弟田横为帅，田荣之子田广为副帅，与楚军展开了周旋，大战迅速蔓延三齐之地，而河北的区，灌婴火速攻占了太原郡，司马印首级后，乘势夺取上党，吕释之挥兵东进，占领河东，与灌婴合兵一处，三日后，夺取了邯郸的秦将王琼，派人和灌婴联系，表示愿意听，唐军指挥，至此，唐军自北疆十月出兵，至大战结束，共历时二十三天。占领了河北除巨鹿河内两郡之外，所有的郡县，赵王歇在十一月初五，抵达咸阳，被封为赵国公，留驻咸阳，十卓后，在咸阳家中终老，渑池之战，河北大捷！


随着刘阁连战连胜的势头不止，动荡的关中彻底平息下来，十月中，唐国大将任敖，在中卫出击，十五日里拓疆土千里，虏羌人数万，得牛羊战马无数。


刘胸得知消息后，下令任教在开拓出来的千里疆域中，营建十一；城池，并将这块土地命名为河西走廊，设立河西郡，战事结束之后，所有反对刘氏唐国的泰人，也随之全部息声，大战告捷，又扩土开疆，如此功绩，就算是历代秦王与之相比，似乎也不遑多让。


在素人的骨子里，流满着战斗的血液，否则，也不可能从西垂一之地，在五百年后雄霸关中，令六国不敢窥视，；场大战后，也等仁于正式确认了刘阁的主导地位，虽然刘阁依旧不肯入主咸阳宫，但许人已经在心里，把刘闹当成了关中之主，彻底取代了赢氏的位置。


大战止息了，关东且让他们斗去吧，就在所齐人都认为，关中将要开始休养生息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却又从北疆传来，十一月初十，右护军鹰郎将涉间，趁北河河面冰封之际，渡河作战，月氏国仓促迎战，被涉间打得大败。


月氏王急忙召集月氏国各部落的兵马，集结十五万人，诈称三十；控弦之士，誓要予以报复，月氏王更亲自督帅大军，与唐军决战山阳，在月氏王的眼中，唐军如今内战未平，之所以攻打月氏，不过是目要劫掠财物，绝不敢轻易开战。再说了涉间的右护军不过三万人马，在兵力上，月氏国从一开始，就占居了上风。


可出人意料的是，唐军表现出了极其旺盛的斗志和决心，昔日泰军大将涉间，率三万骑军在山阳，把月氏大军打得溃不成军，甚至连月氏王也一战被俘，涉间挥军北上，兵临月氏王城城下，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洞开的城门，月氏王后，率众投降，以宣告月国至此，灭亡！


十一月末，驻守流沙的月氏王子获得消息，连忙挥兵救援，就在此时，一直与月氏国结盟的乌孙王子猎娇靡却突然翻脸，偷幸月氏军，月氏王子当场阵亡，猎娇靡更因此而骄狂不已，挥兵直扑月氏国，因为根据月氏王后杀莉的消息，唐军并无意占领月氏，所以，猎娇靡一路毫无防备，当十数万乌孙大军抵达月氏王城的日候，迎接他的却是已养精蓄锐的数万月氏精锐，唐军主帅涉间，更从后方突袭，乌孙大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半个时辰里被打得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死伤无数，更才许多乌别人被俘虏，几乎全军覆没，月氏王后趁机占领流沙，和乌孙王对峙。


为保住儿子猎娇靡的性命，乌孙王被迫与茉莉签订盟约，同意亲壬另立王国，名为东乌孙，前月氏王后登上王位，名东乌孙王，并递交训书顺表，向唐国臣服，成为唐国的附属国，而原有的乌孙国，则被改成西乌孙，乌孙王难兜靡派遣王子猎娇至咸阳，充当人质。


不过，由于之前乌孙国挑动月氏和城廓诸国的冲突，使得西域三六国对西乌孙国极为仇视。


此后数十年不断袭扰，最终被东乌孙国吞并，消失在莽莽的历史河中“

第三百六十二章 江山一盘棋(十一)


演子期的死，让刘阁着实担心了一眸子。事实上，当楚军耗费钱粮无数，难以维持的时候，唐军同样也到：


极限。虽说蓝田大营重开，巴蜀兵马和北疆兵马不断入驻其中，可诺大的关中，在历经赢胡亥四只的折腾之后，也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萧何已经不止一次的派人告诉刘阁，开春之前，务必要结束战斗，特别是在北疆开始行动，河南地再也无法给予关中任何支持，如果项籍恼羞成怒，不过一切的要为虞子期报仇的话，关中的压ｚ势必要增大，实不利于发展，为此，刘阁回转渑池后，立刻作出了准备迎战的姿态，可等了三天，楚军并没有返回，探马报知：楚国兵马已退守至溶阳，项羽在一天之前，亲率十万；军自维阳开拔，以范增为军师，驰援东阿的默布去了，至于雏阳，如则交由章邯董翳两人打理，陈婴为长史，名为辅佐，实际上是监视，责治理河洛地区，与此同时，各方战报源源不断的传至渑池，“没想到，项籍竞然忍住了！”


刘胸长出一口气，与张良道：“如果那家伙真的不顾三齐之乱，意要为他那大舅子报仇的话，我还真的有些担心了”，而张良却笑道：“大王何必担心，即便项籍来打渑池，那把渑池，给他便“到时候我们就驻守陕县函谷关，一样能将他阻挡在关中以外，“二过，如果是这样，那楚国可就算完了”，刘胸深以为然。


三齐之地动荡起来的话，以田氏在齐地的威望，很容易就站稳脚跟。


一旦三齐站稳脚跟，那项羽可就才大麻烦了…”，即便他夺取了渑池，同样也将失去三齐之地，最重要的是，三齐和楚国接壤……不过还好，一切都按照刘明预想的方向发展，这也是公叔缭生前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个计策，失楚国疲于奔波，关中可趁机休整，积蓄力量，只要能风调雨顺，来年关中就是一个丰收年，到时候在出兵关东，自可以横扫天下。


张良要在渑池拖住项羽，在某种程度上，和公叔缭的计策不谋而合。


拖住楚军主力，以虚其实地，而后挑动关东混战，坐收渔人之利，不过当务之急，却要先解决维阳的章邯董翳，张良思忖之后，向刘阁抛出了这个问题。


刘胸笑道：“此事，还是交由子房来解决吧，章邯董翳本为秦将却投降楚国，累得十万泰军被杀，关中人恨不得食其肉，所以这二人绝不会轻易低头，子房不如考虑一下陈婴这个人。


我已命中年府秦同星夜赶来，预计这几日的功夫就可以到达，到时候，子房可以听听他的意见，说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张良听闻这番话之后，一怔，从刘阁的口吻中，他似乎听出了一个信息：刘阁要走！


“大王莫不是要返回咸阳？”


刘胸点点头，“明日，我就将回转咸阳，…不瞒子房，道子已开多行动，我必须要时刻关注，若此次道子成功，可保九原百年无忧”，“难道心六张良当然知道刘闱口中的‘道子，是什么人，只是一直闻其名，未见其人，看样子，这位唐王胸中，谋划”了好大的一盘棋，不仅仅是关中，连带着塞外万里疆域，都已在其心中了，刘册，笑而不答，张良说：“大王要回咸阳，那渑池这个数万兵马，又交与何人？


刘阁笑道：“自然是交与先生”，“万万不可！”


本以为张良会因此而感激，哪知道刘阁话未说完，张良就起身，亏连摆手，表示了拒绝之意，他正色道：“良可运筹帷幄，却非良将。


兵法云：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良才薄智，却无勇、严……故而，良实不执掌帅位，还请大王另请高明，良愿从旁辅佐，效犬马之劳。”


张良的意思是说：这主帅的位置，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出个主意啊，打个帮手啊，这我擅长，可统领一军，却不可以，原因很简单，我是降将，没有任何威信，底下不可能服我，细想，张喜能在渑池城下运筹帷幄，指挥得当，其中很大一部分自原因，却是在刘阁，如果刘闲没有坐镇渑池，不说别的事情，那军中大大小小的将官张良恐怕就难以调动指挥。


刘闹听罢这话，才觉得自己考虑有点率意了，渑池之战，虽说是张良在指挥，但真正的主帅，还是在城中，几声未曾出战一阵的刘闲本人。可一下子，刘明又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不的紧蹙眉头，沉吟不语。张良有些惶恐的在一旁肃手而立，他也担心，自己这样拒绝了刘阁的好意，会不会触怒刘阁，怪罪自己呢？


“那子房以为，何人可为主帅？”


张良犹豫了片刻，轻声道：“臣对大王麾下将帅，所知不多，然有一人，或许合适，碎阳之战。说穿了是秦人对决，章邯乃秦人名将，需以泰人方可敌之，臣有一人，乃老泰名门之后，三代名将，在泰人之中声望甚高““”，“你是说，蒙克？”


“然！”


张良深吸一口气，“臣曾与少君对决，虽说兵力悬殊，臣不慎落败，可说起对战局的把握能力，还有指挥能力，不愧名门之后，少君三代忠义之名，泰人甚爱之，又留驻巴蜀多年，许多巴蜀子弟，亦对其心悦诚服”…若少君执掌帅个。臣一旁辅佐之，区区章邯董翳，孑足为虑，河洛之地，唾手可得”，这，一种自信，也是一种保证，张良这等于是立下了军令状，会拿下睢阳，刘胸看着他，半晌之后突然笑了，“既然子房不计前嫌，一力推荐，那我又有什么好担心呢？


如此，我即刻书信咸阳，由承相府传令河西将军蒙克，命他即刻来渑池”，这，同样是一种信任，张良心中一暖，插手道：“臣还有一计，可令大王不费一兵一拳，尽得楚地二郡。”


“哦？还请先生指教”，张良说：“当初试安侯率部攻入关中，留张楚旧将吕臣驻守南阳张楚军虽不足为虑，但吕臣确是良将…，此人是张楚军中的异类，头脑冷静，能审时度势，其麾下苍头军，更是张楚军中少有的精锐，只可惜陈胜吴广无识人之明，项梁半心又因他是降将，虽接纳却不肯重用，大王只需毗分适之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当可令吕臣归降”，旧吕臣，苍头军？


刘阁并没有太多的印象，但既然张良如此推荐，想必不是普通人吧。


沉吟片刻，他问道：“但不知，子房以为何人能说降吕臣？”


“臣有一人，但不知大王敢不敢用”，“谁？”


“卢绾！”


刘闲思来想去，万万没有想到张良居然会给他推荐了这么一个人登时呆愣住了，张良笑道：“大王可是觉得卢绾这人，不堪重用？”


刘阁点点头，“我与卢绾认识，说起来已有十余载……他能劝说：


臣投降？我还真不这么想”，“呵呵，卢绾此人，的确是不学无术”，张良笑呵呵的说：“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长于交际，从这一点而言，卢绾倒是学武安侯了十足，当初吕臣不得志的时候，正是卢绾折节而交，更多次暗中接济苍头军，才使得苍头军保存下来，今武安侯已死，楚王半心甚至有可能已经忘记了吕臣这个人，而项籍巾于征战，更无暇理会。此正是吕臣心神不稳之时，大王只需派卢绾前去，晓以利害，定能归降。”


“唔，“…”


刘胸长出了一口气，蹙眉思忖许久，“既然子房认为卢绾可担此重任，那我回转咸阳之后，就着手安此事。”


就这样，第二日，刘阁离开渑池，回转咸阳，与此同时，一封调令自咸阳承相府发出，蒙克在蒲板与吕释之交；完毕之后，动身前往渑池，此事，蒲将军柴武也已经得到了韩信龙且战死，张耳投降彭越的ｓ息。


柴武虽勇猛，但却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他很清楚，随着韩信等人的战死，他在河北已经变成了孤军。而三齐之乱，也使得项羽子短时间内，无法顾及河北的形式，他留在左邑，迟早会被吃掉，特别是当邯郸被流窜在太行山中的秦军余孽夺取之后，柴武知道，大势已去，于是趁吕释之初掌兵权，尚未来得及行动时，柴武果断的放弃了邑，率部沿少水撤退，自河内军退入河洛，与项羽汇合，对于柴武的不战而退，项羽也表示出了理解，而且柴武虽然是逃跑，可是麾下两军卒，竟一个不少，对于项羽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臂助。


随着隆冬到来，项羽率部抵达东阿，开始了一场与齐王田荣争夺二齐之地的战争，田荣以族弟田横为帅，田荣之子田广为副帅，与楚军展开了周旋，大战迅速蔓延三齐之地，而河北的区，灌婴火速攻占了太原郡，司马印首级后，乘势夺取上党，吕释之挥兵东进，占领河东，与灌婴合兵一处，三日后，夺取了邯郸的秦将王琼，派人和灌婴联系，表示愿意听，唐军指挥，至此，唐军自北疆十月出兵，至大战结束，共历时二十三天。占领了河北除巨鹿河内两郡之外，所有的郡县，赵王歇在十一月初五，抵达咸阳，被封为赵国公，留驻咸阳，十卓后，在咸阳家中终老，渑池之战，河北大捷！


随着刘阁连战连胜的势头不止，动荡的关中彻底平息下来，十月中，唐国大将任敖，在中卫出击，十五日里拓疆土千里，虏羌人数万，得牛羊战马无数。


刘胸得知消息后，下令任教在开拓出来的千里疆域中，营建十一；城池，并将这块土地命名为河西走廊，设立河西郡，战事结束之后，所有反对刘氏唐国的泰人，也随之全部息声，大战告捷，又扩土开疆，如此功绩，就算是历代秦王与之相比，似乎也不遑多让。


在素人的骨子里，流满着战斗的血液，否则，也不可能从西垂一之地，在五百年后雄霸关中，令六国不敢窥视，；场大战后，也等仁于正式确认了刘阁的主导地位，虽然刘阁依旧不肯入主咸阳宫，但许人已经在心里，把刘闹当成了关中之主，彻底取代了赢氏的位置。


大战止息了，关东且让他们斗去吧，就在所齐人都认为，关中将要开始休养生息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却又从北疆传来，十一月初十，右护军鹰郎将涉间，趁北河河面冰封之际，渡河作战，月氏国仓促迎战，被涉间打得大败。


月氏王急忙召集月氏国各部落的兵马，集结十五万人，诈称三十；控弦之士，誓要予以报复，月氏王更亲自督帅大军，与唐军决战山阳，在月氏王的眼中，唐军如今内战未平，之所以攻打月氏，不过是目要劫掠财物，绝不敢轻易开战。再说了涉间的右护军不过三万人马，在兵力上，月氏国从一开始，就占居了上风。


可出人意料的是，唐军表现出了极其旺盛的斗志和决心，昔日泰军大将涉间，率三万骑军在山阳，把月氏大军打得溃不成军，甚至连月氏王也一战被俘，涉间挥军北上，兵临月氏王城城下，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洞开的城门，月氏王后，率众投降，以宣告月国至此，灭亡！


十一月末，驻守流沙的月氏王子获得消息，连忙挥兵救援，就在此时，一直与月氏国结盟的乌孙王子猎娇靡却突然翻脸，偷幸月氏军，月氏王子当场阵亡，猎娇靡更因此而骄狂不已，挥兵直扑月氏国，因为根据月氏王后杀莉的消息，唐军并无意占领月氏，所以，猎娇靡一路毫无防备，当十数万乌孙大军抵达月氏王城的日候，迎接他的却是已养精蓄锐的数万月氏精锐，唐军主帅涉间，更从后方突袭，乌孙大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半个时辰里被打得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死伤无数，更才许多乌别人被俘虏，几乎全军覆没，月氏王后趁机占领流沙，和乌孙王对峙。


为保住儿子猎娇靡的性命，乌孙王被迫与茉莉签订盟约，同意亲壬另立王国，名为东乌孙，前月氏王后登上王位，名东乌孙王，并递交训书顺表，向唐国臣服，成为唐国的附属国，而原有的乌孙国，则被改成西乌孙，乌孙王难兜靡派遣王子猎娇至咸阳，充当人质。


不过，由于之前乌孙国挑动月氏和城廓诸国的冲突，使得西域三六国对西乌孙国极为仇视。


此后数十年不断袭扰，最终被东乌孙国吞并，消失在莽莽的历史河中。

第三百六十三章 登基(一)


随着河北战事的平歇，楚国和三齐开战，刘阚一下子变得轻松了。


即便是涉间对月氏国的兵事。他也不太放在心里。一切，都是按照早已设定好的局面发展，月氏国看似强大，但实际上已经在柚掌控之中。三年前，陈平化名原平，花费万金，不但在北疆站稳脚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控制了月氏国的局势。挑起了北疆一连串的混乱。


所以，月氏国虽地域广袤，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罢了。


回到咸阳之后，刘阚牢记张良的建议。


在暗中观察了卢绾一段时间后，与萧何交谈一番，决定听从张良的建议，派遣卢绾，说降吕臣。


卢绾自从归降之后，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他也很清楚自己在咸阳的处境并不好，虽说有萧何苹着，可萧何上面还有吕嬃和阚夫人在。


老夫人和吕嬃都不喜欢参与政事。所以也不为难卢绾。


可她二人不为难，并不代表着别人不为难。


而这为难卢绾的为首之人，不是别人，却是刘信。


刘巨刘信父子，是随着老夫人一起来到咸阳。身为刘阚的兄长，刘巨虽然没有任何官职，却有着极其超然的地位。刘信呢，身为刘阚的侄儿，又入川多年，在巴蜀一系的将领之中，威望很高。如今官拜卫将军，负责守护咸阳宫。其麾下有三千健卒，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


即便是代咸阳令，咸阳中尉季布，对刘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起来，这刘信如今在咸阳的地位，可称得上是咸阳第一霸王。不过他倒没有横行霸道，除了找卢绾的麻烦之外，大部分时间，刘信都呆在咸阳宫里，或者是到丞相府找刘巨练武。


刘信看卢绾不顺眼！


这里面绝对有历史的因素。


想当年，刘邦与沛县长李放。楚国天豪雍齿联手，试图密谋刘阚。


却不想刘阚找到了当时在巨野泽为盗的彭越，行雷霆一击，将三人的阴谋挫败。刘邦卢绾樊哙逃出沛县之后，曾试图想要攻击当时居住在泗水亭的阚老夫人。而刘信的母亲王姬，差点被卢绾欺辱，被刘信发现后，怒而出手，险些要了卢绾的性命。后来卢绾和刘邦逃走了，可刘信却记住了卢绾。即便是时过境迁，过去了多年，刘信对卢绾，依旧怀有很强的敌意。


卢绾很尴尬……


别人还好说一点，萧何能够给予制止。


可刘信不一样，天底下能说住他的人，屈指可数，不会超过十个人。而这些人当中，阚夫人吕嬃和王姬，不会轻易开口；巴曼也能制住到信，但巴曼知道这其中的恩怨，所以也不制止。


刘巨大大咧咧，是个武痴。


如今又开始痴迷于种植花草，根本不理睬这个。


而刘阚在渑池，对卢绾的情况也不太清楚。甚至等他回到咸阳，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了解。


卢绾，不过一小人物。


谁愿意为了这么一个人，去的罪刘信？


天晓得刘信这么做，是不是有刘阚的意思在里面？


至于萧何，着实是没有时间……刘阚回到咸阳差不多有十余日，萧何和刘阚也只见了寥寥数次。每次都有大事商议，河北局势，三齐状况。以及已经拉开了序幕的北疆战事，把萧何忙的是焦头烂额，那里还有心思谈及此事？若非刘阚向他询问，萧何恐怕都快要忘记了。


卢绾就住在咸阳西城的一个小宅里。


占地面积不大，只有四五间房舍。夯土筑起的半人多高围墙，站在围墙外，可以把院子看得通透。


卢绾的家眷，都住在此处。


他在沛县时就已经成婚，膝下有三个儿子，长子的年纪，几乎和刘阚相仿。


后来他随着刘邦去陈郡投奔武臣，武臣秘密的把他的家眷接到陈县。卢绾的妻子，是土生土长的沛县人，和许多田间农妇差不太多。张楚失败，陈县被破，卢绾的妻子带着孩子，就躲到了乡下，直到卢绾随刘邦复夺陈县之后，才带着孩子们，和卢绾汇合，重又生活一处。


刘邦死后，卢绾投降。


萧何又派人从陈县，把卢绾的家眷接到了咸阳。


天将晚，在丞相府处理了一天公文的卢绾，拖着疲惫身子回到家中。


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妻子和媳妇的哭声，还有长子卢信的呻吟声，着实让卢绾吓了一跳。


“卢信这是怎么了？”


卢绾走进房间，就看见卢信躺在榻上，鼻青脸肿的，一只眼睛肿得好像一条缝。


“夫君，这日子没法过了”


卢绾的妻子哭道：“那唐王实在是太狠毒了，夫君为他效力，却又让他的侄子，把信打成了这样。”


卢信没有当官，在咸阳做了个小买卖。


卢绾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连忙关上房门，一把捂住了妻子的嘴巴，“你这婆娘，怎敢胡言乱语？


辱骂唐王，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想害死我吗？”


“死就死了吧，整日里提心吊胆的，比死还难过。”


卢信的老婆也上前说：“父亲，那刘鹰郎实在是太狠毒了，整日里找我们的麻烦不说，今天他又来生事，信和他争辩了两句，他就让人拉住信一顿好打，险些要了信的性命……他临走时还说，如果让他看见父亲。绝不会轻饶……父亲，要不我们走吧，在咸阳没法子生活。”


卢绾闻听，心中发苦。


他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呻吟的卢信。


“我倒是想走，可只怕是魂归沛县，身成碎尸……我昔年曾得罪唐王，前次在渑池的时候，唐王倒对我挺好，只是……刘鹰郎的事情，暂且忍一忍吧。待明日我见到丞相，请他出面禀报唐王。若是唐王不理此事，就算是拼着送了姓名，咱们也要离开此地……真是作孽啊”


卢绾意兴阑珊。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刘信作孽，还是说自己当年作孽。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忽闻门外传来犬吠声。


紧跟着就听有人叫喊：“卢舍人可在家中？卢舍人可在家中？”


伴随叫喊声的，还有马嘶人哦卢绾的次子脸色一变，“父亲，莫非是那刘信打上门来了？”


“这些家伙欺人太甚，我和他们拼了！”卢绾的幼子按耐不住火气，抄起屋角的一根烧火棍，就冲了出去。


卢绾吓了一跳，想要阻止却一把没能拉住，于是连忙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


只听铛的一声响，卢绾走出门后，就见一个少年手持一柄缪首钢刀。刀口压在卢绾幼子的脖子上，那卢家幼子趴在地上，烧火棍早已经不知道跑到了何处，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大人手下留情”


那少年的相貌颇为眼生，不过一身装束，却让卢绾惊出了冷汗。


一件黑襦，外罩黑漆甲，披一件白龙大氅。


如此打扮的军卒，在咸阳只有一家。那就是刘阚身边的老罴营。如今的老罴营，已经很少上阵杀敌。更多的是充当刘阚亲军护卫的角色。能进入老罴营的人，大都是对刘阚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之辈。这些人。不为卒，而统称锐士，个个武艺高强，故而又有人称之为百辟军。


其含义就是：锐士百辟，无人可敌。


整个老罴营加起来，统共只有八百人，地位极其超然。


卢绾看清楚了少年的打扮，可真的是怕了，连忙上前求情。


“车长，收起钢刀。”


一个温和而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卢绾抬头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他连忙整衣冠，向前紧走两步。屈膝跪地道：“臣不知大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柴门外，刘阚和萧何，负手而立。


车长，是车宁的孙子。


如今已年过十四，由车宁推荐，成为百辟锐士的一员。


听到刘阚的话，车长收起钢刀。退到了柴门一次，警惕的盯着地上的青年。


卢家人有点傻了，他们又怎可能不认得刘阚和萧何，相视一眼之后。惶恐的跪在卢绾身后。


“老卢啊，快点起来。”


萧何走上前，把卢绾搀扶起来。笑呵呵的说：“大王今日，是特地前来探望你，无需多礼。”


探望我？


卢绾不禁有些疑惑，抬起头向刘阚看去，却见刘阚面带微笑，示意他起身。


“大王莅临寒舍，实乃臣之大幸……


老婆子，快点准备酒菜，请大王厅堂说话。”


卢绾虽然算不得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可是活了快五十年，这心眼儿却是活泛的很。他依稀感觉到，自己恐怕要转运了！刘阚是一国之君。怎可能好端端的来探望他？且不说他和刘阚没有那么好的交情，就算有，如今地位悬殊，有什么事情。刘阚召唤他前去，也就是了。


刘阚亲自登门，绝对有重要的事情。


卢绾恭敬的请刘阚到客厅，一旁卢绾的次子，却偷偷的拉住了萧何。


“丞相”


“阿柘，有什么事情？”


以前在沛县时，刘阚和卢绾关系不好，但萧何和卢绾还算不错。故而卢家的人，在萧何面前倒也不算局促。


卢柘说：“待会儿，能不能和大王说一下刘鹰郎的事情？我哥哥今日。又被打了”


“啊”


萧何一怔，旋即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险些把这件事忘记了，你哥哥没事吧……


放心，此事和大王没有关系，等一会儿我和大王说一声，大王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别担心。”


有萧何这句话，卢家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刘阚和卢绾，坐在厅堂上。


车长等人守在门外，卢绾给刘阚奉酒。


“老卢，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刘阚也没有太客套，开门见山说：“我从渑池回来时，子房曾想我献了一策，还推荐由你完成。”


“啊？”


“南阳吕臣，你可认识？”


“这个……认识”


“我想请你前往南阳，说降吕臣，你可愿意？”


太直接了，直接的让卢绾，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臣，愿效犬马之劳。”


刘阚接着说：“老卢，算起来咱们已相识十余载，虽说早先颇有间隙，但各为其主，也算不得什么。我无法想你保证别的，但只要你尽心做事，将来自会有一个好出路，子孙无忧。”


卢绾匍匐在地，“昔日臣愚鲁，多次得罪大王。


今大王不计前嫌，如此看重卢绾。卢绾怎敢再有半点懈怠？南阳吕臣。与绾关系甚好，此次绾定为大王取下南阳，绝不辜负大王的厚觅”


刘阚的话中，软硬兼施。


你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位极人臣怕是困难，但能有个好前程。你做的好，我不会亏待你；如果做的不好，考虑一下你的家人吧。卢绾已经快五十岁了，能活多久，恐怕只有天知道。他现在更多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前程如何，而是子孙的未来。刘阚的话，正中卢绾的心思。


话说开了，这气氛就显得很融洽。


萧何偷偷的把刘信的事情，告诉了刘阚，刘阚只是一是眉，却没有任何表示。


在卢绾家中，用过了饭菜之后。刘阚和萧何起身离去。


待两人都走了，卢绾犹自坐在庭上。仔细的琢磨着刘阚的那些话语。大约戌时时分，庭院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卢绾连忙出门，就看见两辆马车，停在院门口。


从第一辆车上走出一个彪形大汉，身高近丈，膀阔腰圆。


“啊，信鹰郎……”


卢绾看见那大汉，就觉得脊梁骨有点发冷。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刘信。不过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似乎有点不太方便。卢绾的妻子带着两个儿子，站在卢绾的身后。提心吊胆。


“卢老头”


刘信说话瓮声瓮气，颇为低沉，“你莫要担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


说着话，他摆手示意，让一个从第二辆马车上走下来的清蹂老者上前。“王叔让我带太医前来，给你儿子看病……王叔说了，男人大丈夫当胸怀宽广，不应当对以前的事情斤斤计较。


这段时间，我总找你的麻烦。还打伤了你儿子。


王叔很不高兴，回去后责打了我，还让我来向你赔礼……


你若是不解气的话，就打我一顿好了。反正以后，我绝不再找你家里的麻烦，你看好不好？”


刘信是什么人？


那是刘阚的儿子，如果将来刘阚登基，刘信至少也是个公侯。


卢绾万万没有想到，刘阚会为了他的事情，责打刘信，还让刘信不，更派来太医，为儿子看病。


呆呆站立许久，卢绾突然上前一拱手，“信鹰郎，以前是卢绾有眼无珠，得罪了鹰郎母子，吃些教训，也是应该。道歉一事，切莫再提……，今后还请信鹰郎，看在昔日同乡份上，多多照拂犬子。”


刘信伸手，抹一下鼻子。


“我娘也说让我不要总惦记从前……


可是我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道歉还是要的，这是王叔的吩咐。”


说着话，刘信向卢家的人，深施一礼。


“至于其他的事情，我管不了，我娘也不让我管。


有本事的话，我王叔自然不会不理。没有本事，谁帮衬都没有用起……总之，对不起了”


刘信说完，也不等卢绾开口。转身登上马车，径自离去。


“夫君，未曾想昔日的沽酒傻儿，如今竟有如此成就。”


卢绾的老伴儿走上前，轻声对卢绾说：“不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以后真的不找我们麻烦？”


长出一口气，卢绾苦笑摇头。


“这个你放心，既然大王开口，还让他来道歉，就不会再有是非。


傻儿虽憨，却是个有担待的人。既然他说了，就不会在反悔……不过，他说的倒有道理，前程，还需自己把握。”


这一番话，自然是对他的儿子所言。


卢柘和幼子卢范，闻听都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而卢绾，则看着刘信的马车渐行渐远，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昔日，若我不是跟随刘季，而是帮衬唐王的话，如今又会是什么局面？想来，总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吧！


这后悔药，自古就没得卖。


不管卢绾这心思是如何的复杂，也只能幽幽一声长叹，转身回到屋中。


关中下了一夜大雪。


第二天清晨，渭水冰封，咸阳城被覆盖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对于生长于巴山蜀水中的巴曼而言。很少见到如此美丽的景色。所以打开在香闺煮水烹茶，透过敞开的窗户，欣赏窗外的美景。只见她，身披一件白色大氅，将娇柔的身体裹住。


云鬓蓬松，乌黑的秀发披散开来，宛如瀑布一般。


屋子里，火塘里的炭火，熊熊炽烈，令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暖意。


巴曼抿了一口清茶，漫步走到窗边，向窗外凝视。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有一双强壮的手臂，从后面拢来，将巴曼拢在宽厚的怀中。


“阿阚，不要闹了”


虽然没有回头，可巴曼却很清楚那手臂的主人是谁。


熟悉的体味儿萦绕在鼻腔里，那种男性特有的味道，令她心神一阵荡漾。


其实，早在她抵达咸阳，和刘阚会师之后，就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两人之间，如今只差了一个仪式而已，早已是亲密不可分。阚夫人也确定下来了婚期，所以刘阚昨夜。就留宿在巴曼的房间。


昔日大秦的丞相府很大，特别是在赵高为中丞后，丞相府的面积更扩展了两倍。


站在窗口，可以欣赏到花园中的美丽景色。


冷风拂面而来，令巴曼有些寒意。不过身体内，却好像有一团火再燃烧。


胸口一凉，一只大手从大袍的前襟探了进去，用力的握住了胸前的玉乳。长时间练武，使那只手有些粗糙，揉捏的时候，会有点痛……但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冲动感。


另一只手，则轻轻解开了袍袄的束带。


“阿阚，别在这里……”


当袍袄前襟敞开，一具曼妙动人的胴体，顿时裸露出来。


刘阚轻轻的亲吻着巴曼性感的耳轮，轻声说：“曼儿，和我说，你想要”


“我……”


巴曼想要拒绝，那紧握住她胸前高耸的大手，突然顺着平坦而结实的小腹，轻柔的向下滑落。


呼吸很急促，双手扶着窗沿，白皙细嫩的肌肤，浮起淡淡的粉红。


“阿阚，你今天不是要和萧丞相商议事情吗？还不快点过去……”


巴曼觉得羞煞人了，想要挣扎，偏偏挣脱不了刘阚的手臂，亦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挣脱。


“商议事情，也要吃了早餐再去。”


早餐？


巴曼还没有反应过来，袍袄的下摆已经被掀起，紧跟着一根火热，闯入了泥泞的湿滑，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登时，俏脸更红……


对于刘阚而言，这一顿早餐吃的很满足。


当他出现在议事厅的时候，精神抖擞，看上去红光满面。


和萧何处理完了公事后，萧何示意旁边的人先下去。


“大王，如今月氏国战事即将结束，那月氏王后茉莉也派人前来，恳请自立为国，请附大王。


只需解决了难兜靡，则北疆战事就要结束了。”


刘阚一怔，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丞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萧何猛然起身，匍匐在刘阚案前，“大王，如今大王天命所归，我大军所到之处，莫不是所向睥睨。


河北平定，楚项虽尚存，不过困兽犹斗，不足为虑。


大王麾下疆域日益广袤，实不宜于再以王命而号令天下……今关中平定，实乃上苍赐予大王之根基。赢秦业已无力回天，大王何不早日登基，已建大唐帝国？唯有此。才不负天之厚爱。”


萧何，这是劝说刘阚称帝！


其实，这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大秦帝国，早已名存实亡。早先刘阚不肯登基，是为了平抚关中百姓。而今关中百姓，也已经表示拥戴，而关东和北疆的战事，更促使萧何等一干唐国臣子，下决心劝说刘阚登基。


可刘阚听后，却有点犹豫了……


“大王所顾虑者，非关东项羽，而是那汉中赢氏之女。


不过，已今日之形式，汉中赢氏之女，已不足为虑。大王可命人前往汉中，迎她过来。如果她聪明的话，自会配合大王；若她仍心存幻想……”


萧何停顿了一下，一咬牙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请大王早做决断，勿冷了百官的心。”


刘阚，登时陷入了沉思！

第三百六十四章 登基(二)


萧何的话，已说的很明白。


刘阚也不是一个傻子，当然能听出其中的含义。如果赢果再和现在这般犹豫不决的观望，那就只有用其他的手段了。


当然，刘阚也可以直接登记称帝。历史上的刘邦，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问题在于，刘邦登基称帝时，赢氏已经没有了血脉；赢果虽然是一个女孩子，可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一些旧有的关中实力。即便是这些旧有的老秦臣子，已开始向刘阚倾斜，可是在心理上，仍旧希望能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让老秦帝国走下舞台，这是一种矛盾。


古时，有禅让之说。


老秦臣子的心中，恐怕是希望用这种办法，为老秦国拉下序幕。


刘阚不希望关中再出现任何动荡，特别是在目前的状况下，关中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平稳。


因为在没来的日子里，关中将充当他的大后方……


萧何告辞走了，却把问题留给了刘阚。


刘阚也知道，自己的那些部曲，都希望自己能早日入主咸阳宫。这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希望。


“让李颍和李弛立刻来见我”


沉思很久，刘阚最终下定了决心。


既然已经走上了这一条路，心慈手软，犹豫不决要不得。


他决定，给赢果最后一个机会。派出李由的两个儿子前往汉中，迎接赢果回还汉中。


之所以派李颍和李弛，也是有原因的。李颍兄弟二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昔日老秦臣子的立场。二人和赢果认识，甚至和赢果还是亲戚。不要忘了，李颍兄弟的母亲，就是赢果的姐姐……


而后，刘阚又写了一封措辞极为诚恳的书信，由李颍兄弟带过去。


信中说：我当年奉二世之命入关中，平定战乱。


如今，战乱已经平息了，关东虽还有乱臣贼子盘踞，可平剿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在关中平静了，你兄弟把关中祸害的不轻，需要一个稳定的局面。但我终究是一个外藩。关中必须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主人才行。你是始皇帝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所以也最有资格入主。


说的很客气，言辞之间透着臣子的恭敬。


但只要是有眼光的人，就能看出刘阚信中隐藏的意思。


赢胡亥把关中给折腾的不轻，幸亏有我出面，才算稳定了局面。而赢氏呢，已经没希望了，我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按道理说，我应该登基……可你是始皇帝的女儿，你如果不站出来说一下的话，我总是不太放心。所以，请你表明态度。再这样躲躲藏藏的拖延，不行了！


李颍李弛带着书信，连夜启程。前往汉中。


可是，送出了书信之后，刘阚并不觉得太欢喜。


因为在他看来，他所做的这些事情，似乎有欺负人家一个小女孩儿的意思……


当晚，刘阚没有在丞相府休息。


他带着刘信和八百百辟锐士，离开了咸阳，直奔骊山阿房宫。


刘阚入主咸阳之后，还没有来的及观赏阿房宫雄伟的气势。这连天蔽日的宫殿，与山势完美的切合在一处，在夜色中透着一股庄严和肃穆。阿房宫外，驻扎有兵马看守，但宫中并没有什么人居住。


历史上，始皇帝劳民伤财也好。怎么样也罢，这阿房宫终究是一个古代建筑艺术的结晶。


项羽一把大火，焚毁的不仅仅是古板的建筑，更毁掉了无数典籍。


刘阚命人把阿房宫保留下来。但究竟如何使用，他心里还没有一个定论。今晚，他来阿房宫，并不是要参观这宏伟的建筑，而是心里烦闷。想要出来走走，于是就选择了阿房宫。


阿房宫中，最著名的当是那座并不算是竣工的登天台。


当初方士卢生，偏说始皇帝建造登天台，说可以获取上苍眷顾，能长命百岁。


不过后来，随着谎言被拆穿，登天台就扔在了阿房宫里。原本始皇帝准备拆除这座宫殿，可由于他要巡狩东方，所以就把此事搁置到了一旁。而刘阚呢，则是兴之所至。让百辟锐士在登天台下驻扎，他带着刘信，沿着陡峭的阶梯，一步步的往登天台上走，想要登高眺望。


登天台，高三十丈，几乎是六个咸阳城墙的高度。


采用的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堆砌法，有点类似于古埃及的金字塔，但相比之下，似乎更加奇特。


堆砌登天台的石头，形状并不规则。


然而却完美的契合在了一处。令人不得不为之赞叹。


可惜的是，登天台顶部还没有完工，大约二百平方米左右的高台上。空荡荡，光秃秃，透着一股凄凉。


夜风罡烈，这骊山夜晚的风。更是彻骨。


似刘信这般强壮的人，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蝉，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厚袍。“上叔这里的风好大，咱们下去吧。”


刘阚没有回答，而是负手立在高台中央，向远方眺望，依稀能看见咸阳城的轮廓。四周，除了刘信。什么都没有。寂寥的苍穹，没有星辰闪烁，更看不见月亮，让人感觉好生悲凉。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这样一句诗词。


刘阚站在这高台上，精神似乎一下子陷入了某种恍惚的境界。


登天台，真的可以登天吗？


在一刹那间，他有一种融化于天地之间的奇特感受。


他穿梭于历史的长河中，前世今生的种种，一一闪现在的脑海。


几曾何时，他已经忘记了，他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十五年的生活。前尘似乎早已经淡漠。


而在这一刻，他想起了他的另一个身份……


慢着！


刘阚突然间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蓦地转身，凝视着刘信。


“信，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刘信！怔，颇有些丈二和尚似的。挠着头，诧异的问道：“王叔，您忘记了什么？”


刘阚摆了摆手，在高台上徘徊。


他真的好像忘记了什么，或者是忽视了什么。


但究竟是什么事情？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心情顿时变的更加烦躁。


项羽在三齐和田荣开战；陆贾现在应该已经抵达薛郡，很可能也已经劝说成功……陈平马上就要回来了。北疆战事也将要平息了。等解决了项羽之后，剩下的就只剩下了塞北的……


岭南！


一股寒意，从后脊梁缝嗖的窜了起来。


南越王赵佗？


不，不是赵佗，是任嚣……


刘阚突然发现，一直以来，他都在关注刘邦项羽，还有关东诸侯的动向，却好像忽视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说起来还是他的恩人。


昔日的铁鹰锐士，沛县长，泗水郡守，如今的岭南王任嚣。


好奇怪，关东闹出了那么大的声势。六国诸侯纷纷崛起，整个天下都成了一锅粥，偏偏岭南，一点动静都没有。


以刘阚对任嚣的了解，这不是他的风格。


就算南越地区的交通闭塞，信息流通不畅，可这么长时间了，任嚣也应该得到消息了啊。


他为什么没有行动？


答案只有一个：要么，任嚣死了！


如果没死，那就说明，任嚣在观察。在等待，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出击。


他麾下有几十万老秦精锐，论战斗力，恐怕丝毫不比当年王离的北疆军团差。而且自秦王政三十一年，他率部攻入岭南之后，那几十万秦军，几乎成了他的私有兵马。始皇帝一死，谁能将他制住？


疏忽了，真的是疏忽了！


刘阚惊出了一身冷汗，转身匆忙从高台上往下走。


刘信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刘阚这么慌张过。


跟着刘阚，两人走下登天台。


刘阚二话不说，跨上赤兔马。“百辟锐士，回咸阳。”


说着话，他打马扬鞭，冲出了宫门。登天台下，众人有些慌乱，纷纷上马，紧跟在刘阚身后。


“信哥，出了什么事情？”


刘信一边策马追赶，一边摇着头回答车长：“我也不清楚，王叔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


就这样，一行人赶回了咸阳。径自来到了丞相府。


刘阚跳下战马，厉声道：“信，你立刻去请丞相和大将军府贾长史来。就说我有重要事情商议。”


刘信不敢怠慢，和车长说了一声，二人立刻分头行动。


如果说，萧何他们忽视了岭南，那还情有可原。毕竟岭南乃蛮荒之地，他们对那边不熟悉，没什么错误。可自己不应该忽视啊……特别是刘阚很清楚，也很了解任嚣的能力，于是心里更紧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果任嚣真的怀有别样心思，那么一旦出手，定然会搅乱原本已经趋于明朗的局势。


而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这场战事，恐怕会无限期的延长，对于关中和关东而言，绝非好事。


想到这里，刘阚把最近一段时间的战报全都翻出来，一本一本的阅读。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何与贾绍两人，有些衣冠不整的走了进来。


“大王，深夜召唤我等，不知有何吩咐？”


刘阚这时候也冷静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摆手示意萧何与贾绍两人坐下。


“孤意欲在今春解决关东战事，一举消灭楚项等一干反贼……不知丞相和长史，以为如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登基(三)


十一月下旬，楚军攻陷博阳，昭示着项羽收回了济北郡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另一路楚军在黥布的率领下，兵临历城（今山东济南）。齐国大将狐偃，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在楚军抵达当天，开城献降。从而打开了楚军通往临淄郡的通路，三齐震动。


齐国大将田横，原本退守赢县，准备和楚军决一死战。


但不成想历城的丢失，使得临淄门户洞开。齐王田荣惊慌失措中，下达了一个昏庸的命令。


他派人前住赢县，命田横即刻回转于陵，救援临淄。


田横不同意，因为在他看来。即便是历城丢失，只要能守住赢县，不出三个月，楚军必败。


原因无他，楚军之前在渑池兴师动众，已经疲惫不堪。


项羽不过是凭借着一股锐气，才取得了现在的胜利。而实行上，楚军的粮草辎重，早已出现了短缺。


依托泰山之险，在赢县阻挡住楚军之后，用不了多久，楚军就会向齐国求和。


毕竟，济北郡曾是三齐故地。这民心还是想着齐国王室。


至于黥布，不过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别看他得到了历城，只要田荣派出一直兵马，死守于陵。就可以阻挡住黥布的步伐。同时派人过河，请巨鹿郡彭越出兵，黥布很难站稳脚跟。


田横的这番算计，倒是极为精妙。


如果田荣真的听从了他的计策。这三齐的局面，可能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但如今的期望田荣，已经不是两年前辅佐田澹的田荣了。身处高位之后，却多了几分疑心，对什么人都不肯相信。加之田横战功显赫。在三齐的声望不低，甚至已经隐隐超过了田荣，这也让田荣多了几分顾虑。见田横不肯听从命令，回师救援，田荣对田横的不满更甚。


田横不听调遣？


没关系！


田荣的长子田广却在赢县，而且也颇有威望。


于是田荣密令田广，率兵驰援于陵……田广呢，身为齐国王子，对手田横这个族叔并无太多的尊敬，相反还颇为嫉妒。接到密令之后。田广二话不说，立刻召集众将。罢去了田横的军职，星夜率兵，回师于陵。任凭田横如何劝阻，田广也不肯听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手营建出来的防线崩溃……田横在城头放声大哭，而后誓死要留在赢县，不回临淄。


田横回不回临淄，不重要。


重要的是齐国的大军去了于陵。


田横手中只剩下四五千人马。在赢县阻挡楚军三日后，最后困守于汶水河畔的一座小山上，自尽身亡。麾下仅存的五百家臣，尽数自刎，让狂傲如项羽者，亦不得不深感田横忠烈。


赢县被攻破之后，济北郡彻底被楚军掌控。


项羽命蒲将军出兵琅琊郡，自己则率领天军人马，火速扑向于陵。


田广带领齐国大军，回援于陵……但是没等他到达于陵，就遭到了黥布的伏击，全军溃败。


这也是范增的计策，攻打于陵是假，伏击齐国援军是真。


田广，在乱军之中被杀！


齐军的溃败，使得于陵守军惊慌失措，再无半点斗志。


所以，当项羽大军和黥布兵马会师于陵城下之后，于陵守将放弃了抵抗，开城向楚军投降。


至此，临淄郡的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了，楚军长驱直入，齐王田荣火焚齐王宫，自尽身亡。


田荣幼子田茂，则率领残兵败将退守胶东，而后派出使者前往巨鹿。恳请彭越出兵。


项羽在三齐一连串的胜利，一扫早先在渑池的颓势，声威大震。


而项羽更是信心满满，决心在正月来临之前，一举攻破胶东，然后重整旗鼓，复夺河北失地。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魏豹趁楚军和齐军胶着一起的时候，突然出兵，将彭城攻陷。


彭城，那是楚国复立之后的国都，楚王芈心留守在那里。此前楚军势大，魏豹等人虽有野心，却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关东烽火四处燃烧，项羽忙于救火，狼狈不堪。


那野心随之，蠢蠢欲动。


特别是在唐国御史郎中陆贾秘密出使魏国之后，让魏豹再也按耐不住。


陆贾说：“魏国唐国，素来交好。


昔日唐王还未发迹之时，就和魏国有非常良好的合作。如今唐目虽夺取了关中，可实际上却无意染指关东河水以南地区。所以，唐王愿意和魏国再次合作，支持魏国在河水以南立国。


如果魏王同意，唐王答应以鸿沟为界，与魏国分而治之。


鸿沟以东之地，可以全部纳入魏国的治下；鸿沟以西到渑池这块地域。可以作两国的缓冲区，唐、魏两国都不得派遣人马，驻扎河洛，这样一来，大家就可以和平共处。世代友好。”


魏豹闻听，颇为意动。


“划分河洛为缓冲区，双方不派驻人马，的确是好办法。


只是如今河洛地区，还在楚国人手中……孤王听说，那驻守雒阳的守将，是昔日秦国大将章邯，但不知由谁出兵夺取河洛呢？”


言下之意，河洛是一块硬骨头。谁去啃？


魏豹不愿意出兵，在他看来，出兵攻打河洛，没有半点好处。损兵折将，劳民伤财不说，更不能得到实际的利益，最终还要退出去，实在不划算。当然了，魏豹也不会把话说的太明白。


陆贾捋着胡须笑了。


魏豹的那点小心思，他岂能看不出来？


“吾王方与楚国罢战，如今正需休养生息，恐无力出兵啊。


不如这样，就由大王派兵攻打河洛……最多河洛之地所得粮草辎重。尽数归由大王分派？”


魏豹心中冷笑：你当我是傻小子吗？


河洛自张楚以来，历经五载战乱。早已残破不堪。你们和楚军在渑池交锋，河洛财富更被搜刮一空。那里还有什么文論心壇閣粮草辎重可言？你们不想劳民伤财，却让我去攻打河洛？哈，休想！


想到这里，魏豹连连摇头。


“陆郎中，非是孤王不愿出兵。实无力耳”


他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摇头叹息说：“楚国强盛，尽取富庶之地。魏国如今，困守一隅之地，不过是芶延残喘耳……攻打彭城，孤王举倾国之力方可成功，夺取河洛。着实心有余，力不足。


以孤王之见，还是由唐王出兵河洛吧。


唐王得关中八百里秦川，乃万乘之国，国力雄厚；唐王素以勇武著称。用兵如神，谋略出众，麾下有雄兵数十万，战将无数，谋士如云。雒阳虽有章邯驻守，然绝非唐王的对手啊。”


陆贾连忙推辞，表示不愿攻打洛阳。


可他越是这个样子，魏豹就越是要唐国出兵。


双方唇枪舌剑的说了很久，最后陆贾不得不勉强同意。


魏豹，好生得意……


出魏王府，陆贾和樊哙汇合一处，准备动身离开。


不成想，刚走到一僻静无人处。却见一人迎面拦住了队伍，厉声喝道：“公此来，意欲魏人亡国乎？”


陆贾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了来人之后，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


“周丞相，您为何在此？”


来人是魏国丞相周市，只见他走上前来，沉声道：“陆郎中，你莫非欺魏国无人？”


陆贾此次出使，并没有见到周市。


听人说，周市身体不好，已经闭门养病数月之久。


但实际情况呢，陆贾也打听到清楚。


作为魏国的老臣，周市如今的情况并不好。


特别是在魏王咎战死，魏豹登上王位之后，渐渐疏远了周市。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律。周市作为魏咎的亲信，昔日地位甚至在魏豹之上。可魏咎死了。魏豹就看着周市不太舒服，并且在很多问题土，与周市相悖。


比如，周市认为，魏国如今实力不强，寄人篱下。


魏豹应该卧薪尝胆，效仿那越王勾践，暗中积蓄力量；可是魏豹呢。却是个喜欢奢华之人，加之周市的出身又不算高，魏豹更看不起他。曾私下里和别人说：“周市。一土老儿，竟窃居高位。”


意思是说：他周市不过一个乡巴佬。也能做一国的丞相？


久而久之，魏豹就疏远了周市。


而周市也颇有自知之明，虽然心里面很窝火，但在脸面上从不表露。后来更干脆告病，不理睬政务。


魏豹不见周市，自然舒心。


虽则周市是丞相，可实际上早已被架空，只是因为他是老臣，所以还让他担任这个位置。


正因为这样，陆贾出访魏国的时候，周市从头到尾都没有路面。


可没想到，他竟然在途中阻拦……


陆贾先是一惊，但马上就明白了周市的用意。


“周丞相，陆贾此次秉公务前来，未能前去探望老丞相，还请恕罪


。


正想着事情办完，过府拜见。却未曾想老丞相亲自前来……呵呵，临行前，唐王还请陆贾代他向老丞相问好。”


周市冷笑一声，“唐王尚记得故人？”


“呵呵，非只唐王记得，贾此行扈从之中，尚有老丞相故人呢。”


说着话，就见樊哙从扈从中走出来，笑呵呵的说：“周大脑袋，还记得昔日沛县樊屠子否？”


“啊！”


周市看见樊哙，不由得一怔。


“屠子，你不是……”


他话说一半，却又止住，轻声道：“我都听说了，刘季死了……没想到，唐王居然敢用你。”


樊哙神色一凝，片刻后轻声道：“唐王乃胸怀广阔之人，甚为念旧。


不仅是我，还有萧何先生，还有卢绾，如今都在唐王麾下”老周，你看上去可是见老啊”


周市脸上，露出苦涩笑容。


“既是故人重逢，何不寻一安静之处，诉说旧情呢？”


周市犹豫一下，点头道：“也好，我正要质问与你。”


口气不善，但陆贾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拉着周市的手，一起登上了辂车，来到了一家僻静的酒肆。


众人分宾主落座，周市和樊哙又诉说了一番旧情。


当得知唐厉身亡的消息之后，周市脸上流露出落寞之色，连连叹息。


“昔日沛县旧人，尚存几何？”


“却是不多了……”


陆贾在一旁插话，“唐王乃念旧之人，时常与我等谈起昔日沛县时光。特别是当年昭阳大泽时的种种，总不胜唏嘘。”


“是啊，当年若无唐王，周市如今早已冢中枯骨。”


周市说到这里，却突然笑了，“不过，我还是小觑了唐王。当年他北上九原，我还觉着他难有作为。不成想短短两载，却已雄踞北方。成为当今最大的霸主……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可笑什么？


是笑自己目光短浅，还是笑刘阚运气奇好？


恐怕只有周市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瞪着陆贾说：“陆郎中，我知你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与剻彻并称是唐国的苏秦张仪。只是，你此次前来劝说魏王出兵，分明是想要陷魏王于死地？真不义之举。


楚国看似狼狈，但雄踞南方，绝非魏国可比。


齐目虽说拖住了楚国，但以我之见。田荣绝非项籍之地。一俟他结束三齐战事，必然会报复魏国。到时候……呵呵，不管是我魏国胜，还是楚国胜，唐王兵锋所指，谁又能抵挡住？


你们这是要坐山观虎斗，让鹬蚌相争，好渔翁得利啊……”


樊哙一下子紧张了，不由自主的扶住肋下佩剑。


反倒是陆贾，笑呵呵的神情自若。“不瞒丞相，陆贾此来，本就没有想过能瞒住丞相。但陆贾也知道。丞相如今在魏国的状况。即便是您现在去和魏王说明，只怕魏王也不会听从吧。”


“这个……”


陆贾说：“当年唐王北上，曾有心请丞相同往。


只是在当时，局势混乱，就算唐王说破了天，丞相也未必相信，唐王能有回天之力，乃天命之人。


丞相乃大贤之人，既然难以在此立足，何不随我一同前往关中？


要知道，唐王至今对丞相是念念不忘，当年丞相在大梁相助之恩德。唐王仍是牢记在心中。”


周市面颊抽搐了一下，看似有些心动。


但他还在犹豫……不管怎么说。他昔日是魏王的家臣，当年魏咎对他不薄，可说是言听计从。


临死之前，曾拉着周市的手说：“周先生，魏国之未来，还请先生多费心。”


他可是托孤重臣啊。


虽然如今过的不如意，可是还真没有想过，背叛魏国。但他也知道。魏国难以长久下去。


不管是楚国也好，亦或者唐国也罢，大一统的野心都彰显无疑，怎能允许魏国存在？


陆贾的劝说，让周市有些动心。


不过他要考虑的很多，除了那忠义二字之外，还有其他的因素。比如，如果投靠了唐王，如何能立稳脚跟？他和刘阚的确是有交情，但大多数都是利益之交罢了……，比起剻彻陆贾这些老臣子，他比不上；甚至可能连樊哙卢绾这些后来投降的人还不如，那又有什么意思？


如果投降，就必须要在刘阚面前拿到话语权。


可这个话语权，并不好拿……


樊哙道：“老周，你对魏国也算是仁至头尽了，如今这局面，你还犹豫什么？


吾王已下定决心，来年定要解决所有问题，你难不成以为，楚国能抵挡住吾王大军的锋芒？”


陆贾吓了一跳，连忙想要开口阻止。


这可是涉及机密的大事！


樊哙笑着摇摇头，“陆郎中，你放心，我知道老周的为人。他这个人啊，有时候太别扭，不把话说清楚。他就无法做出决断……老周啊，当年一起参加昭阳大泽之战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真的是希望，大家能在一起，一起做事，一起喝酒，就好像在沛县时一个样，才算快活。


话，我就说这么多，你怎么说？”


周市苦笑看着樊哙，“屠子，你这是在逼我。”


“我就是逼你”


樊哙的蛮不讲理，让陆贾也忍不住笑了。


周市沉吟片刻，“市亦早有投唐王之心，只是苦于无觐见之礼，所以……


不过陆郎中此次前来，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还请转告唐王殿下，就说周市愿意投降。但……大王夺取河洛之时，就是周市归顺之日。到时候，市还有厚礼奉上，还请唐王耐心则个。”


樊哙听不懂周市话中的含义。


但陆贾却听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周丞相的意思，莫非是要把那……”


周市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然后点点头，“此事还需唐王配合，河洛不靖，周市亦难有作为。”


陆贾连连点头，“此事事关重大，我当尽快返回咸阳。


周丞相，事若可为则为之，若不可为，万不可勉强。大王所需非一州一县，而是先生本人。”


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让人感觉着舒服。


周市心中流过一股暖意，起身拱手道：“多谢陆郎中美意，还请待周市，向唐王殿下问安。”


说完，周市告辞离去。


樊哙疑惑的问道：“陆郎中。老周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贾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轻声道：“屠子，咱们事不宜迟，尽快启程回转咸阳复命……此事需尽早让大王知晓，早作决断才是。呵呵。若是进行的顺利，说不得来年此事，我们就会故地重游了。”


樊哙听了，眼中异彩闪闪。

第三百六十六章 登基(四)


对于刘阚想要在开春决战的决定。萧何感觉有此突然。


休养生息半载，待来年秋后决战的方针，从一开始就决定下来。突然间做出改变，肯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这其中牵扯到征召兵役。筹集粮草等一系列的事情，绝非一件易事。


但萧何之所以为萧何，绝不会莽撞的站出来反对。


相反，他回到家中以后，彻夜未眠，从综合关中各方面的优势，进行统筹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未尝不可一战。


当然了，如果此战失利，关中将元气大伤，非十载不可恢复。


也就是说，开春决战，需以倾国之力。


值得庆幸的是，即便是失败了，唐国依旧可以关中为根基，阻挡楚国。但河北之地，怕就要做出一些舍弃。但是，如果获胜了，唐国将再现大秦横扫关东，一统天下的局面。值得一搏。


萧何是一个谨慎的人，心知此事关系重大。


在作出了判断之后，他并不急于向刘阚报告，而是扩大范圈，加以


甚至请来了一些老秦臣子，商讨相关事宜。三日后，萧何再次来到丞相府，已经做出决断口


“大王想要提前发动攻势，倒也未尝不可。”


萧何对刘阚说：“如今北疆战事已趋于稳定态势，可尽早将之结束。令涉间将军驻守东乌孙。


但是有一点，提前发动攻势，需出其不意。


一俟行动，务必要在旬月之内解决河洛之地的战事，唯有如此，才可令关中百姓为之放心。


河洛之战，不可拖延过久。久则生变，于民心不利。”


刘阚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萧何的意见。


他沉吟片刻，而后说：“王子秦为公叔先生守陵一载，已尽师生之谊。


正春后，他将抵达咸阳……我会安排他在丞相身边历练一番，不知丞相对此安排以为如何？”


刘秦入咸阳？


这也表明了刘阚本人的态度。


从话语上看，刘阚是向萧何征求意见，但实际上呢，刘阚则是在询问：他入主咸阳宫，时机可成熟？


为上位者，说话自然不能太过露骨。


萧何身为丞相，更需要揣摩主上的心思。


故而，刘阚话一出口，萧何就明白了刘阚的意思。


“李颍兄弟如今，想必已抵达汉中。”


萧何回答：“以臣之推测，这一两日间当会有消息传来。臣已命人推算黄道吉日，可成大事。”


何为大事？荣登九五之尊！


刘阚点了点头，而后笑道：“昨日，母亲和我商议，要我早日和曼儿成亲。


我思忖许久，成婚之事当早而不当晚，最好一起置办。否则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太过奢华。我已命人着手休整兴乐宫已只是兴乐宫昔日遭秦二世焚毁，这名字有些不太吉祥，所以我想将之更名做安乐宫。以应‘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意。无需大兴土木，只小小休整即可。”


刘阚的意思，非常清楚。


登基，大婚，两件喜事一起操办，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和萧何商议这些事情，从某种程度上，也是表示亲近之意。这是刘阚自己的事情，和萧何说这些，就是像萧何表明了一种态度：你是我心腹之人，否则我也不用把这些事拿出来说。


前世，刘阚不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


但是来到这个时代，他已经学会了一些拉拢人的小手段。


萧何果然很激动，匍匐在地说：“臣定将此事办理妥当，绝不会辜负大王的厚爱。”


刘阚微微一笑，点头不语……


十二月中，魏豹攻占彭城，杀楚王芈心。


他占领了彭城之后，将彭城的财富洗劫一空，自称魏文王，声势大振。


不过，魏豹也非常清楚，彭城终究不是他的根基。项羽在临淄和田荣交手，一旦抽出身来，定然会予以报复。所以，彭城不可久留，魏豹在占领彭城之后，重新启用了丞相周市，命他率兵夺取大梁……毕竟。大梁才是魏国的根基所在，夺取大梁之后，可乘胜占领河内，与唐国毗邻。


魏豹贪婪好色，却不是傻子。


他清楚的认识到，能阻挡项羽的。只有唐国兵马。


既然已经达成了盟约，怎可能弃而不用？


魏豹认为，项羽的大军被齐国拖住。而且又正是关键时刻，不可能立刻作出反应。等项羽行动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拿下了大梁，迁都而去。占居了大梁，微薄可不会害怕楚国兵马。


只是，魏貂错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咸阳城张灯结彩，热闹元比。


虽然还是冬季，可春天的气息。已洒遍关中。


霸上的垂柳，青青，随风舞动。


刘阚带领文武百官，登车而行，从咸阳驶出。


他停车在官道上，静静的等候。


身后，八百百辟锐士，和肃立驰道两旁的中尉军，一个个盔甲鲜明，刀枪剑戟，格外闪亮。


辰时刚过，从大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支人马。


矢都着奇装异服，清一色的宝马良驹。


大纛随风舞动，上书斗大的金字：唐国典客，内史廷尉，正中间是一个‘陈’字。


在大纛下，一个看上去有三十多岁，黑瘦精壮的男子，跨坐一匹雄骏的黑色乌孙天马，身着黑袍，腰胯钢刀，精神抖擞。


在距离刘阚车仗还有十里之遥的时候，兵马戛然止步。


男子催马向前，身后跟随十几个人。与此同时，刘阚也驭车而行。双方还有一里地的距离时，只见马上男子勒住战马，甩蹬离鞍，双膝跪地，匍匐在官道之上，“臣陈平，奉命出使北疆，三载而功成……今日率东乌孙国使者前来复命。恭祝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的随员，也纷纷下马。


其中有一个人，仔细看，竟然是一个身材高挑，相貌秀美的女子。


高颧骨，眼窝略略凹陷，皮肤格外的白皙。


她站在陈平身后，颇有些好奇的瞪着车上的刘阚。


为刘阚驾车的是刘信，他勒住了战马，瞪大眼睛，警惕的看着那女子，下意识的把手放在腰间。


“莲花，不得无礼，还不快叩见大王？”


陈平低声喝道，那女子这才有些不大情愿的跪下。


“道子，快快起来。”


刘阚上前，将陈平搀扶，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而后轻轻道了一句：“道子，你可是瘦了不少。”


陈平的体型原本有些肥胖，可是三年下来，竟变得精瘦。


闻听刘阚的话，陈平心中一暖。“平终为辜负大王信任，即便是吃点苦楚，也算不得什么。


这是东乌孙国女王茉莉之女，此次奉命随我一同前来，拜见大王。”


刘阚点点头，“好啦，都起来吧。”


说完，他蓬的攫住陈平的手臂，“道子，你这三年来，搅动塞北风云了令我得以安心发展，劳苦功高。今漠北平定，你当为首功。从此以后，漠北平靖……道子，你功在社稷啊。来来来，随我一同登城，咱们进城。”


陈平吓了一跳，连忙说：“臣不过是做了本份的事情，有何德行，与大王共乘？”


“我说你有，你就有！”


刘阚二话不说，拉着陈平就登上了车仗。


别看陈平瘦了一些，可是这力气却没有减弱。但即便如此，刘阚毫不费力的就把他拉上了车。


随着刘信驱车而行，刹那间锣鼓喧天，呼喊声此起彼伏。


这也是刘阚特地命人安排，为陈平接风。


站在刘阚的身边，陈平显得格外激动。好半天，他才轻声道：“大王，未知平可回来晚了？”


刘阚笑了笑，“好戏才刚刚开始。”


这一路上无话，陈平的随行人马，自有人妥善安排。


倒是那莲花，紧跟在陈平的身边，随着刘阚，一同来到了丞相府。


相府门口，萧何笑呵呵的站在台阶上。他和陈平也是老相识，但此次并没有出城，迎接陈平。


刘阚吩咐人，带莲花去后宅。


而后在庭上落座，诧异的问道：“道子，你带着那异邦女子，又是何意？”


陈平化名原平，与月氏王后私通。密谋月氏国的事情，刘阚倒是知道一些。


朝中也有人私下里议论，陈平德行又亏。


但刘阚并不在意，反而任命陈平为典客，掌廷尉。


典客是掌管归化的蛮夷，廷尉则是执掌刑律和律法，权利极大。不过呢，陈平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东乌孙国的王夫，右丞相。


随着漠北战事的平息，涉间率右护军驻扎山阳。


陈平在乌孙国的职责主要就包括了和唐国的外交事宜，以及和右护军的联络。从表面上看，陈平无意控制乌孙国的军事。可实际上，东乌孙国在经历了几次动荡之后，已经有些疲惫。


游牧民族，大都是临战集结，平时散在各方。


所以，东乌孙国能称得上军队的，也只有驻守在月氏王城的一万人


。


陈平笑道：“此乃乌孙女王茉莉的意思。涉间将军的右护军战斗力。令漠北三十六部九十八族为之恐惧。迫切希望能与大王达成永久的和平。茉莉希望能与大王联姻。所以才让臣带着莲花，前来咸阳。”


和亲？


对刘阚而言，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词句。


历史上，中原为获得和平，不断通过和亲的方式，向异族妥协。


大名鼎鼎的王昭君，还有被后世传唱各所的文成公主……说穿了。就是用女人，来获取和平。


这，是一种耻辱。


但如果是异族用女人来和亲的话，却是另一种感觉。


刘阚不由得笑了，对陈平说：“和亲的事情，先放一放……过些时日，我将要和曼儿成亲，哪有精神考虑这个？不过，你可以派人告诉东乌孙女王，只要她听话，我保她世代在漠北称王。”


话有些粗糙，但意思已经表达明白。


相信陈平会以婉转的言语，将刘阚的意思传递给茉莉，这不是刘阚考虑的事情。


“道子，漠北局势如何？”


萧何在一旁开口询问。


陈平说：“涉间将军占领山阳之后，匈奴冒顿立刻后撤三百里，显然有些畏惧。


只要守住山阳之地，就等于抓住了冒顿的肋部，随时可以给予打击。冒顿也看了出来，观其状况。似是要向东扩张。东胡匈奴在入秋后，出现了一场内斗。阿利鞮杀死了东胡王，如今已掌控住了东胡……只是如今，东胡的元气大伤，观阿利鞮的动态，似不想与冒顿直接冲突。


我出发之前，已安排人手，挑动冒顿和阿利鞮的矛盾。


但效果……如今还看不出来。涉间将军在我临行前委托我向大王禀报，请给予他伺机之便。”


所谓伺机之便，就是专擅之权。


战机是稍纵即逝，一旦错过，就难以弥补。


涉间所说的专擅之权，是指发现战机，可以先斩后奏，无需请示咸阳。


这等于是要完全掌控军队，甚至可以指挥东乌孙国与并州。这需要很大的信任，如果换做钟离昧或者灌婴，当然没有问题。可涉间是秦国降将，要专擅之权，不免会让人产生疑虑。


刘阚一蹙眉，这倒是一个挺麻烦的事情。


专擅之权，岂能轻与？


可问题是，他也知道涉间的这个要求，倒也不算是无理。


陈平接着说：“此次臣回咸阳，涉间将军命其三子一并随行。”


唔，看起来，涉间倒也不是个莽撞之人。刘阚知道，涉间一共就一个儿子，这次委派随行，只怕是要他这三个儿子，充当人质，表明他的心意：我把儿子都给你了，绝不会反叛。


“丞相，你以为如何？”


萧何眯着眼睛，“大王倒不必急于做决定，不妨先看一看，然后再说。”


“如此，也只好这样了。”


刘阚轻轻点头……


“道子，大王意欲提起发动决战，你以为如何？”


萧何突然间向陈平发问，陈平一怔，却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详细的询问了一番关东的局势。


好半天，他抬起头轻声道：“大王，可是担心南海校尉？”


“啊？”


刘阚诧异的看着陈平。这件事。他原本想等过两天再和陈平说，可没想到，陈平一下子就猜到了其中的缘由。而萧何更是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道子，你又怎知大王是担心岭南？”


陈平说：“我知大王不是莽撞之人，突然改变既定的策略，定然是有个中缘由。


如今河北平靖，只要不出太大的破绽，就不会有问题。李少君如何？臣尚不太清楚。但是钟离老灌，却是稳妥之人，再加上小猪和老蒯辅佐，河北大局已定。虽有彭越在。可想必……”


陈平蓦地一笑，“老剻最喜欢鼓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呵呵，大好机会，怎可能放过？”


刘阚，不知可否。


但也不由得对陈平的反应，感到惊讶。


没错，蒯彻的确是要劝降彭越，并且刘阚也已经同意，还写了一封书信，让蒯彻转交彭越。


不出意外，巨鹿指日可得。


这件事，进行的非常隐秘……除了刘阚和萧何知道以外，就只有钟离昧灌婴李左车和剻彻四人清楚。甚至连吕释之，都不知道钟离昧他们已经开始了针对巨鹿郡的行动，前两日还写信抱怨，说钟离昧等人不思进取，放任彭越而不理……刘阚为此。更写信怒斥了吕释之。


没想到，陈平竟然已猜到了。


陈平接着说：“魏王豹，不足为虑；河洛章邯……我以为大王也早有谋划。项籍此人，勇猛刚烈，倒是一个人物，但也无需紧张。而大王急于解决关东战事，恐怕是担心出现变数。


臣恩来想去，能称之为变数者，恐只有岭南任嚣。


臣曾在沛县生活过，任嚣此人胸怀大志，不可等闲视之。”


“那若依道子之见，当如何防备？”


“若臣是任嚣，当会趁大王与项籍决战关头，突然出兵，夺取江南之地，而后顺势渡江。


这样一来，大王的布局必然会出现变化。


所以，当务之急，大王必须要立足江南，方可抵抗。臣思之，可夺取荆襄，立足于长沙郡。”


刘阚，怔怔的看着陈平，久久不语。


萧何道：“今闻道子一言，实乃幸事……恭喜大王，道子归来，则太尉之职，已无需再做计较。”


这一句话，陈平懵了。


他从漠北返回时，得知被委任为典客，廷尉之职，感觉已经是极限了。


毕竟在刘阚最关键的一段时间中，他不在刘阚身边。独占九卿之中的两席，已经出乎他的预料。


可未曾想……


刘阚点点头，“当初，我曾希望老唐出任太尉之取，可惜他……


道子，如今大战将至，可太尉之职。却依旧空缺。张良虽然有运筹帷幄之能，但却非合适人选。得知你回来，我就和丞相商议此事。丞相提议，由你来出任，但不知道，你可愿意？”


陈平心情激荡，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他站起身，刚要回答，却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王，大王……汉中传来急件，有大事发生。”


贾绍匆匆忙，冲进了大厅。


刘阚心里一咯噔，难道说，是赢果那边出现了问题？


“贾绍，汉中有何急事？”


“李颍派人，以六百里加急送来书信。”


贾绍说着话，将一封书信和一个锦盒奉到刘阚的面前。


抖开书信，刘阚一目十行，迅速看过，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而复杂的表情。


萧何连忙问：“大王，李颍信中写的什么？”


刘阚把信递给了萧何，默默的打开了面前的锦盒，却见锦盒中摆放着一方玉玺，正是当年赢果带走的传国玉玺。刘阚手里，也有一方玉玺。是赢胡亥留下来。当初，嬴胡亥登基，可传国玉玺并不在手里，于是李斯和赵高密谋，又伪造了一方玉玺。传国玉玺，原本就是李斯监造，他自然非常清楚。所以，赢胡亥在位的时候，一直是用假玉、玺。以混淆视听。


而今，真的传国玉玺，就在刘阚面前。


可刘阚却没有感到开心，相反有些沉甸甸的……


“赢果走了？”


看完书信，萧何先是有些诧异。但随即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也是这小公主识的进退，知道轻重。她这样一走，倒也省却了许多尴尬，有这方玉玺，大王可称得上是名正言顺的天命。”


是的，赢果走了！


在李颍兄弟抵达的头一天，她带着哈无良，还有三百名忠于赢氏的护卫，偷偷的离开了汉中，不知所踪。


“王上，李颍询问，否是追击赢秦果？”


到阚沉吟许久，轻声道：“既然走了，就不要再追了！


告诉李颍，让他回来吧……，其实追不追，意义不大。如果我做的不好，就算杀了她，也会有人取而代之。


好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的事情，还请丞相费心。”


陈平原本想劝说刘阚，追杀赢果。


但听了刘阚后面的那一番言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中……

第三百六十七章 河洛之变


赢果走了！


她究竟是带着怎样一种心情离开了汉中？刘阚不是很清楚。


王朝更迭，难免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刘阚关心的，是赢果去了何处？不管他嘴上说的如何轻松，可心里面始终有一根刺横着。直到数十日后，西南典属传来消息，赢果自偂氐（今四川松藩）出走，过大金川。向西去了。


刘阚查了一下地图，发现赢果竟是往后世的西藏而去。


此时的西藏，尚属蛮荒，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刘阚也说不准。


于是在三思过后，他下令蜀郡郡守，西南典属行客巴棘，在偷氐设立关隘，并委派关尉，以监视西南动向……不管赢果是不是去了西藏，刘阚都必须要做出决断，严密监视西南方。


萧何派人查看日期，选定黄道吉日。


刘阚登基，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与此同时，十数支信使自咸阳飞骑而出，向北疆、巴蜀、河北等地而去。一个个命令传递出去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时机，而后雷霆一击。


唐大治元乌，也就是公元206年正月初七，刘阚在咸阳登基，立国号为唐。


以吕嬃和巴曼二人为两宫皇后，并沿用秦制，封薄女为夫人，下设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和少使等品秩。不过由于刘阚的崛起极富戏剧性，从复立唐国到登基九五，不过短短两年，身边的女人也只有三人而已，所以各品秩的嫔妃，除皇后和夫人之外，全都闲置。


而且，刘阚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事情。


登基之后，刘阚依照萧何的建议。依旧沿用秦制；设立三公九卿。


萧何正式被封为丞相，陈平为太尉，云中郡守李成，则被调回了咸阳。出任御史大夫的职务。


而云中郡守一职，则有蒙疾接手。


九卿之职，以此封赏。同时刘巨被封为唐王，算是接替刘阚之前的爵。


刘信为武义侯，在吕嬃的建议下。与乌孙国公主莲花成亲。对此。乌孙国女王倒是非常开心，而刘信虽然不太乐意，可赢果已经西行远去，他也只有听从父母的安排，成为乌孙国驸马。


正月初十，刘阚赴鸡头山封禅。


昔年始皇帝曾在此封禅，刘阚的这一举动，也是向关中人表明，对昔日老秦的一番尊重。


封禅之后，刘阚下诏，立刘秦为太子，也算是了却吕嬃的一桩心事。


十五日，项羽在临淄突然分兵。


命黥布继续向胶东出击，自己则亲率骑军万人，回师救援彭城。项羽的行动非常突然，在此之前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而魏豹在占领了彭城之后，还没有来得及进行布置，被项羽千里奔袭，仓皇应战。


项羽的风格变了！


按照他以前的习惯，定然是正面硬撼魏军。


可这一次，他却放弃了和魏军的正面交锋，而是自琅琊郡迂回，绕过胡陵，从昭阳大泽穿越，直朴彭城。当魏豹依旧沉迷于歌舞酒色中的时候，楚军兵临城下，并一举击溃了魏军。


魏豹是在楚王宫中被找到，但已经自尽身亡。


项羽没有就此罢手，而是把魏豹的尸体拉出来，鞭尸百下，弃之闹事。


魏豹的春秋梦只做了二十天，就灭亡了……


但项羽鞭尸的行为，却激怒了魏人。不管怎么样，魏豹也是魏王后裔。两国交锋，即便是魏豹攻破彭城，也是将楚王厚葬，并没有半点不妥。可项羽鞭尸的行为，令魏人非常不满。


魏国丞相周市，攻克了大梁。


令全军戴孝，而后立魏咎遗腹子为王，誓要为魏豹报仇。


项羽没有理睬周市的行为，只是下令砀郡郡守曹咎自睢阳出击，以解决魏目的事端。至于项羽自己呢。则另有文論心壇閣一番盘算。楚王芈心已死。那楚国岂非群龙无首？如今和当初项梁过江的时节已大有不同。项羽经过一连串的胜利，在楚国的声望。甚至早已盖过了楚王芈心。


刘阚在关中登基，极大的刺激了项羽。


他开始盘算着，在楚地称王，而后再与刘阚决战。


这心思一起，可就再也压制不住。于是项羽紧急召回了范增，商量称王之事，反倒把其他事情，搁置在了一旁。


刘阚称帝，楚王已死，魏王丧命………


许多人都认为，在这个万物生长的时节，应该会有一段平静的时光。


但在洛阳，却已是风起云涌。


章邯董翳都有些惶恐。


此时的章邯，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临危受命，指挥百万大军东出函谷关，消灭张楚的名将。


这人啊，有的时候是经不起挫折。


特别是章邯投降楚国，累得十万秦军被坑杀，心里不免怀有愧疚之心。


听人说，关中父老对他二人是恨之入骨。甚至连家乡的祖坟，都被痛失亲人的百姓掘开。


当初，是看老秦已没有希望，不得已投降了楚国。


但谁能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风水转的太快。才一眨眼的工夫，老秦朝代更迭，刘唐崛起关中，这变化之快，让人有些目不暇给。章邯有点看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昔日惶惶如丧家之犬，困守楼仓一隅之地的刘阚，怎么一下子就入主关中了呢？


如果说，刘阚崛起北疆，章邯还可以用刘阚运气好来开脱，可刘阚入主了关中，先是在渑池大战楚军。而后唐军在山东北部如风卷参与一样的纵横驰骋，用运气两字，显然解释不来。


而今，河洛夹在唐、魏之间，芶延残喘。


章邯和董翳有心想要投降，可一想到那十万冤魂，又改变了主意。


初春时节，雒阳城外的桃花，业已绽放。


陈婴披着一件单衣，坐在曲折的回廊之上，静静的观赏园中百花绽放。


自从项羽率兵离开之后，他奉命留守雒阳，名为监视章邯董翳，实则是被弃用。没错，监视章邯董翳，听上去好像不错，但他手中只不过数百私兵，没有半点实权。军政大权，被章、董两人把持，陈婴要做任何事，都必须要先和章邯董翳商议。如果二人不同意，休想成功。


陈婴何等人物？


想当年项梁刚渡过长江，范增还未归降时，他可是首席谋士。


而今，连做点小事情，都要看人眼色，甚至还要做那告密之辈，陈婴的心里面，如何释怀？


索性不再理睬外面的事情，整日在家中写写文章，饮酒作乐。心中的苦闷，却一日甚于一日……


“主人，何故独自饮酒？”


陈婴扭头看去，却是自己的心腹家人陈二，肃手立于身后。


“小二，坐下来陪我一起饮酒。”


陈婴笑呵呵的一摆手，示意陈二坐下来，“这可是正宗的万岁酒，当年秦皇赐予李由，不想却被你我享用。相传，这万岁酒能振奋精神，壮人胆气。你也喝两口，看看是否真的如此。”


陈二怔怔的看着陈婴，许久后轻声道：“主人，何故如此？”


“小二啊，这偌大的洛阳城。如今也只有你还尊我一声主人，称我一声先生……


我颇有些后悔，当初韩信向我借你的时候，我应该答应。可现在。你跟着我，怕也吃了不少白眼吧。”


陈二，默然无语。


“我听说，楚王被杀了。


想来用不了多久，那项籍就要自立为王。


他声誉虽高，但若称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如果没有那刘阚。或许还有一些机会，但如今刘阚坐镇关中，项羽称王，也难以被人信服。小二啊，这称王之事，绝非那么简单。


刘阚不会让他坐稳王位的……不出旬日，那关中必然会有动作。


可笑，我当年还耻笑那刘阚。说他是螳臂当车。如今看来，却是我坐井观天，小觑了关中英豪。”


“主人既然过的不快活，何不早寻他路？”


“事到如今，我又有何出路？”


陈二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曾听人说，唐王对主人颇为赞赏，当初在楼仓时，就多次想要请主人相助。


今楚王被杀，楚国已亡。


项籍无识人之明，只知一味好勇斗狠，赏罚不明，恐怕也难成大气候。


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既然楚国已经无望，主人应该早作打算，才是正理。有道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主人三思。”


陈婴，眯起了眼睛。


“小二，其实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不知你能否为我解说？”


“小二当知无不言。”


陈婴笑了笑，把酒杯放在一旁，轻声问道：“当年我派遣多人，往楼仓为内应。


然则其他人都被发现了，为何惟独你一人幸免？别说你从前的那些话。刘阚身边谋士无数，蒯彻陆贾皆思虑细密之辈，你能瞒过他们的眼睛？还能偷得战马，救我出险境？我不信。”


陈二的脸色，刷的一下变成惨白。


他抬起头，紧张的看着陈婴。心绪此起彼伏。


“主人……”


“莫要叫我主人啦，我如今什么也不是。”


陈婴倚着廊柱，苦涩一笑，“其实我早就有些怀疑，但你这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我不知如何开口。若非你刚才那一番话，只怕我还下不了决心……当年韩信要你的时候，就算我答应，你也未必会跟着去吧……我刚才说，唐王要有所行动，莫非这行动，是从你开始吗？”


陈二不知不觉的，握紧了拳头。


“去休去休，我也只是一问，你可以不回答。


莫要再阻我酒兴，你想要做什么，就只管去坐吧！”


陈婴说着话，连饮三杯酒，靠着廊柱，竟醉死过去。陈二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抬手鼓掌。


从回廊尽头处，走出了两个壮汉。


“把主人送回房中，莫要任何人打搅。”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子从陈婴腰间解下一块腰牌，而后朝着两个壮汉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是夜，月朗星稀。


洛阳城四门紧闭，城中宵禁，街道上冷冷清清，除了巡逻队伍之外。再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城西门洞下，一队军卒正在说话。


从远处行来一群人，为首一人，还骑着战马。


“今夜何人当值？”


马上之人沉声喝问，带着一口极为浓郁的楚国口音。


“末将陈浇，是哪位将军巡城？”


一个门伯从门洞里走出来，大声应答。


骑马的人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我乃下大夫家将，奉命出城，请验明腰牌，火速开城放行。”


“啊，原来是陈大夫麾下。”


门伯闻听，立刻放松了警惕，摆手示意身后军卒收起刀剑，手举火把，迈步走上前去。


马上的人并没有下马，而是在马上微微弯腰，将腰牌递给了门伯。


“怎么这么晚了，下大夫还派你们出去？”


门伯轻声嘀咕，检验了腰牌之后，又看了看马上的男人，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喝道：“开城！”


门洞里的军卒，立刻抢上前去。打开城门。


“兄弟，如今城外不算太安宁，你们出去之后，可要多多小心”。


“多谢了！”


马土的男人笑了笑，眼见城门打开，却突然间抽出兵器，手起剑落将门伯砍到在血泊之中。


“抢占城门，点火！”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猛地齐声发喊，一拥而上。


刀枪并举着扑上前来，没等门洞中的军卒反应过来，就被那百十个壮汉砍翻在地。马上的男子冲过去。点燃了城门口的烽火。刹那间，雒阳城外灯火通明，无数唐军从暗处杀出来，为首一员大将，驭车而行。手中一支狼牙大棒，宛若巨灵神下凡，驭车向洛阳城门冲来。


城门楼上的楚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呆了。


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一边敲响铜锣，一边高声叫喊：“敌袭，敌袭……唐军袭城了！”


有城头上守夜的军卒，冲下城来。


还有楚军慌忙拿起弓箭，朝着城外散射。


城门口，已乱成了一团。占住城门的那些人，死死的阻挡住城上的楚军，大声的呼喊不停。


车轮声滚滚，马蹄声阵阵。


六辔轻车冲到了城下，车上的巨汉一声怒吼：“唐国刘信在此，儿郎们还不给本侯冉到一旁。”


声如巨雷炸响，战马长嘶。


人群呼的一下子分开，战车长驱直入。只见刘信一手拢住缰绳，单手舞动狼牙大棒，如同风车轮转，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战车夹带着雷霆之势，那车上的刘信，更如同天神下凡一般。


楚军顿时被冲散开来，紧跟着一匹匹战马随着杀入城中，刹那光景。整座洛阳城陷入一片喊杀声，响彻苍穹……

第三百六十八章 势无可挡


河洛地区，一日间沦陷唐国。


就在洛阳城门被攻破的当天，五十万唐军杀出关中，迅速将河洛各地占领。


五十万人，对于关中而言，几乎称得上是倾国之兵。刘阚在登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悍然发动了对关中的军事行动。河洛失陷，章邯董翳在洛阳自刎身亡，楚国下大夫陈婴被俘虏。


与此同时，驻扎于河东左邑的吕释之，沿少水出击，占领河内。


巴郡太守审食其奉命溯江而下，攻占了夷陵，十五万唐军已直接威胁到了长沙郡，番君吴芮惶恐不安。


一连串的消息，令楚国上下为之震动。


但这还不算是最可怕的事情……大治元年二月初，原张楚苍头军主帅，后被封为楚国大司马的吕臣。在南阳郡突然起事，向唐国投降。吕臣被封为平南将军，起事之后率部渡江，与审食其汇合。原武关关尉李必骆甲，则率部杀出武关。顺势攻占陈郡，夺取了颍川之地。


如此一来，在短短的一个月里，陈郡颍…与河洛，连接在了一起。


正当项羽准备做出反击了时候。大梁魏国丞相周市，带魏国王献城投降，宣布归顺唐国！


三齐战事再次出现了反复，齐国大将彭越渡河救援，在平原津击溃黥布所部，占领了历城。


黥布见势不妙，立刻自胶东郡撤兵，退守临淄。


随后，齐王宣布归降唐国，唐武安君李左车率部渡河，将彭越所部接收，顺势驻扎手平原津。


左护军大将军钟离昧驻守河北，左领军大将军灌婴屯扎白马津，等候渡河的命令。


大治元年二月末，刘阚传诏天下。决定御驾亲征。


以太子刘秦留守咸阳监国，命萧何留守辅佐。唐王刘巨、太尉陈平、中尉季布等文武大臣随军出征，于三月一日东出函谷，抵达雒阳。一时间，河洛地区风起云涌，令天下人惶恐。


有年纪大的人，依稀想起了当年始皇帝横扫关中的局面。


当然，刘阚此次出征，和始皇帝脾睨六合时的状况大不一样。始皇帝统一六国的时候，六国百姓视老秦若虎狼，心中怀有恐惧。而刘阚这一次呢，则是经过了老秦十数年的统治，已多多少少减轻了敌意。而且自大泽乡陈胜吴广起事，受到伤害最深的，莫过于河洛地区，百姓思安。


刘阚抵达雒阳，同时还带来了二百万石粮草，极大的缓解了河洛地区的饥荒。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刘阚进洛阳的时候，雒阳百姓纷纷走出家门。列道两边，欢呼雀跃。


一方面，刘阚带来了粮食，给他们也带来了希望。


另一方面，张良在接手洛阳的时候，大肆宣扬刘阚的出身。昔日刘阚的母亲，正是雒阳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刘阚至少有四分之一雒阳人的血统，这乡土观念，让河洛百姓第一时间，就接受了刘阚的


“下大夫，楼仓之后，别来无恙！”


在洛阳行宫里，刘阚见到了已成为阶下囚的陈婴。


陈婴看上去虽略显清瘦，但气色倒还算不差。见到刘阚，他神情自若。没有丝毫的紧张。


“再为阶下囚，何来无恙之说？”


陈婴淡然道：“当年若上将军听我劝说，不急于接手楼仓，而是趁唐王撤退之时，举全军之力，一举击溃，恐怕今日唐王就要和某家换一个位置了……呵呵，时也，运也，真天命乎？”


刘阚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陈婴的意思是说：你别和我说什么天命，别看你今天是贵为帝王。只不过是你运气好罢了。当初你撤离楼仓时，如果项羽肯听我的话。全力追杀你，说不定你现在早已没有了性命。


这番话，说的很尖锐，令两旁的唐国将领，勃然大怒。


蒙克眯起了眼睛，吕释之手扶腰刀。


片刻后，刘阚摆摆手，示意蒙克等人稍安勿躁。


他沉声道：“下大夫说朕运气好。朕也不想辩驳。不过，朕麾下文有子房剻彻陆贾等人，武有钟离灌婴蒙家兄弟。朕可令他们人尽其才。为我所用，而项籍空有下大夫这等名士，却置若罔闻……下大夫，就算咱们再演一次楼仓之战，那项籍就一定会听从下大夫的计策吗？


项籍确是当世豪杰，却无人主之相。


朕能赏罚分明，令将士归心；项籍不得人心，朕曾听说，巨鹿之战时。大将黥布奋勇当先，然则奖赏之时。项籍却拿着那帅印苦苦不肯赐予；朕也好争强斗狠，但却知晓轻重缓急；项籍好面皮，渑池之战时，明明不可战，却偏偏要损兵折将，不肯听从旁人的劝解之言。


范增，一老朽耳，只凭好恶行事，一味阿谀奉承。


下大夫有栋梁之才，却被留守于洛阳，效仿那小人所为。


朕实不知，项籍之败有，朕之大胜，与这何干？下大夫。还记得当年朕在楼仓？


朕希望天下大同，不再有地域之分。


当时下大夫认为朕是痴心妄想。可如今，朕之治下，虽未能如早先所说那般，却是百姓归心。


此乃大势所趋，为何下大夫不服？”


陈婴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兵法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的算多也……多算胜，少算不胜，况乎项籍无算也？”


刘阚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老q就开始算计你们了，从楼仓之战还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开始算计。


哪像你们，走一步看一步，今天的失败，乃是注定的。


陈婴低下头，不愿再和刘阚说话。


“也罢，既然下大夫不愿开口。朕也不再为难你。


这样吧，朕派人送你去咸阳……待战事结束之后，朕再与下大夫辩论。”


刘阚知道，陈婴并非不愿低头，只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他能配合陈二的行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等于认输了……可心里面，还存有一分侥幸。既然如此，且让他旁观吧。


这个人有真才实学，虽非宰相之才，但也不俗。


刘阚摆手示意，让人把陈婴带走。


送走了陈婴之后，刘阚将文武大臣召集一处，商议接下来狗计划。


张良命人挂起了一张地图，解说道：“楚军如今占据了薛郡、东海、琅琊、泗水、砀郡之地，虽遭逢大败，但元气并未损伤。这些地方。昔日大都是楚国故土，楚人对项家的支持，也远非其他各地可比。所以，要解决项籍，必先短其羽翼。黥布、柴武、曹咎，如今各守一地，可各个击破。臣已拟出了一个计划，还请陛下评断……”


他用画笔，在地图上标出了好几个箭头，并加以解说。


其实说穿了，张良的计策和当初项籍打田荣的办法颇为相似，那就是使用围点打援的办法。


黥布，兵力虽不多，但贵在其精锐。


如今在临淄，挡住了李左车和彭越的兵马。


只要困住了黥布，那么薛郡的柴武必然会不顾一切的加以救援，正是使用围点打援的好机会。


不过如此一来，必须要集中灌婴李左车彭越各部兵力，才可能造成围点打援的态势。


蒙克说：“臣愿领一支人马。拖住曹咎，然后命李必骆甲二人趁机包围，当可斩断项籍一臂。”


刘阚静静的听完众人的解说，却轻轻摇头。


“道子，你怎么说？”


陈平想了想，“此计虽好，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项籍身边有谋士范增，此人虽无大智慧，然则却是有眼界的人，难保他看不出其中奥妙。


陛下要想尽快解决项籍，当务之急是要解决范增。


范增是项籍的亚父，深得项籍信赖。如果他看出其中端倪，将计就计的话，只怕会有麻烦。”


刘阚心里不由得一乐。


历史上，陈平曾献计间敌，莫非他要使用那一计吗？


“道子，若要解决范增，你可有妙计？”


陈平嘿嘿一笑，“解决范增。又有何难？臣有一计，可令范增和项籍反目。只不过需要陛下……”


未等陈平说完，刘阚笑道：“朕立刻命人调拨黄金万铠，交由道”


“啊？”


陈平一怔，惊讶的看着刘阚。


历史上，他正是用了这一计，离间了项籍和范增的关系。只是他不明白，刘阚怎么猜出来的？


“朕知道子善于阴谋，此事就交与道子处理。


不过，一个月之内，必须要解决范增这个人……朕不想拖的太久。否则于我们绝无益处。”


“臣，定不辱使命。”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刘阚下诏，移驾大梁城。


之所以去大梁，正是因为大梁的地理位置，正好可以牟制住薛郡。泗水和砀郡三地的兵力。


在陈平用计，张良开始谋划的同时。唐军必须要对楚军造成足够的


。


再也没有比刘阚驻扎大梁，更能让项羽感到威胁的事情了，同时也可以对楚地造成一定程度的骚乱。不管怎么说，刘阚曾在泗水郡生活。泗水郡的百姓，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好感。


大战到了这一步，不仅仅比拼的是兵力和后勤，这心理上的博弈，同样重要。


不过，就在刘阚前往大梁的途中。却意外的得到了一个消息。


经过两个月的准备，项籍在彭城终于封王。他自号西楚霸王，同样是御驾亲征，屯扎济阳。


今儿个状态很差，强写了三千字，不过不太满意……

第三百六十九章 户牗之会(一)


对于项羽而言，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战胜刘阚。


不仅仅因为刘阚是他最大的敌人，这其中还包含着一个武者的尊严。楼仓城下的那一战，已经成了项羽的一块心病。生平最引以为傲的勇武，竟然要靠着偷袭才能获胜。实在是羞耻。


但他也知道，刘阚已经不是当年楼仓的刘阚，他也不是昔日的项籍。


两人终究还要一决高下，但却不一定是他想像中的那种对决。所以。项籍在登上楚王之位以后，得知刘阚已抵达洛阳，立刻率部开拔至济阳。他要在这里，和刘阚再来一次决斗。


渑池未能如愿，那么就在大梁城决战吧！


项籍的这份心思，范增非常清楚。


从内心而言，范增并不想这么快就和刘阚决战。


原因嘛…刘阚自函谷关东出。几乎是兵不刃血拿下河洛，又得到颍川陈郡和南阳三郡，气势如虹。士气正旺。而楚国呢？先是楚王被杀。项羽千里迂回，虽杀死了魏豹。但元气天伤。加之三齐战事出现变局。楚军现在等同于要同时面对两个敌人，这时候决战，对楚国并无益处。


依着范增的意思，项羽应当稳囤泗水郡和砀郡，将黥布柴武从三齐的乱局中尽快抽身出来，合兵一处。而后固守泗水，派兵攻打陈郡，想办法和驻扎在长沙的番君吴芮联系，在江北站稳脚跟。当然了，如果能趁机拿下南阳，消灭夷陵的唐军人马，会是一个美妙的结局。


范增也知道，夺取南阳，消灭夷陵唐军并不容易。


但至少能阻挡唐军于夷陵西南。对于项羽稳定局面，有着极大的好。


可惜，项羽没有听从范增的建议。


不过他也清楚固守砀郡的重要性。所以命曹咎退兵至睢阳，不论什么情况，都必须坚守不出。


守住了砀郡，项羽的侧翼就算是稳定下来，他也可以更好的和刘阚决战。


三月初十，刘阚兵临大梁！


历经两载战乱，古都大梁，变得更加残破。


河水滔滔，绕大梁而过。城头上的魏国大纛早已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红底金字，上绣白龙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魏王在丞相周市的陪同下，出大梁城，迎接刘阚到来。


魏王是个年仅十岁的小孩子，名叫魏瑁，脸色苍白，看上去非常害怕。


周市站在他的旁边，轻声的安慰着。


别看魏王的年纪不大，但也经历过不少的风风雨雨。从魏王咎称王，他是天之骄子，而后魏王咎死，魏豹登上王位，他就不再被人关注。魏豹死了，他变成了魏王，可没等他把那张王位坐热乎，就不得不向唐目投降。这许多的经历，让魏瑁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他也清楚，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投降唐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魏国和楚国之间，仇深似海。


可他还是很害怕，害怕投降之后，被莫名其妙的杀害。


好在周市在他身边，一直的劝慰。否则当魏瑁看见刘阚的第一眼时。就不可避免的感到恐惧。


也难怪，刘阚身高近丈，体魄雄伟。


已年近三旬的他，身穿一件明黄色的大袍，走起路来虎虎生威，带着一股子煞气。


魏瑁匍匐在城门下，口称万岁。


刘阚倒也没有小觑他的意思。上前一步，把魏瑁搀扶起来，然后拉着他的手，一起登上战车。


这小小的举动，顿时引得大梁人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魏国人和关中之间的矛盾和仇恨，可并不算浅。


且不说别的，当年王贲水淹大梁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对大梁展开血腥的屠杀，如今仍历历在目。


刘阚的这个举动，也表明了他不会对大梁人，祭起屠刀。


魏王宫中，周市带领魏国群臣，向刘阚行三拜九叩的君臣之礼，而后又举行了一场盛大酒宴。


酒宴后，刘阚单独召见了周市。询问大梁的情况。


总体而言，大梁的状况还算稳定。之前魏豹被鞭尸，楚国虎视眈眈。令大梁人着实担心了一阵子。可随着河洛被唐国占领，魏王向唐国请降并获许之后，民心已渐渐的平稳了下来。


过去五年里，大梁屡遭战火洗礼，大梁人似乎已习惯了这种改朝换。


周市说：“不知陛下要如何安置魏王呢？”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刘阚不能妥善安置魏王，难免会有一些小麻烦出现。而在大战将临时。刘阚显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状况。


“骚有两个方案，周先生可以选择其一。”


刘阚说：“魏王可以前去咸阳，配享等同赵王歇；亦或者前往洛阳，亦可得公爵之位。丞相以为如何？”


去咸阳，基本上是一点自由都没有。


留在雒阳，同样没有自由，但相对而言，会轻松一些。


以刘阚的想法，倒是希望魏瑁去洛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起到稳定故魏国人民心的效果。


但周市却为魏王选择了去咸阳。


虽说在洛阳的环境会宽松，可是危险相对也就增大。


魏瑁还是孩子，如果有居心叵测的人趁机挑唆，一旦出事，那可就要丢掉脑袋。


周市感魏王咎的恩宠，虽然投降了唐国，但也希望能保住魏咎的血脉，让魏瑁一世无忧。


呆在咸阳，魏瑁就算是长大了，也不可能生出什么特别的想法。


只要魏瑁老老实实的，就能长命百岁，说不定还会子孙昌盛……


“先生即然有了决断，那就依先生所言。”


就这样，刘阚认可了周市的选择，并同意三日之后，周市陪同着魏王瑁，一同前往咸阳。


如何安排周市？刘阚还没有决定。


周市的本事，倒也不差，否则也不可能以家奴的身份，成为魏国


。


这里面固然有魏国本身人才凋零的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这许多年来，正是靠着周市，魏国才左右逢源，勉强生存下来。周市通晓兵法，却不擅作战；知晓谋略，但并不周密；能处理政务，可难以周全；也有辩才，比之蒯彻陆贾等人。显然还有很大的差距。


说穿了，周市是样样通，样样都不精。


这样一个人，难以独当一面，可弃之不用，却又有些可惜。


更何况，他身为魏降臣，又有献城的功劳，如果不能妥善安置的话。就会冷了降臣降将的心。


刘阚思来想去，决定暂时委任周市做长史，协助萧何。


长史，不在三公九卿的序列，但却为诸史之长，总理政务，居丞相之下。不高不低，倒也适合周市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周市在萧何的控制之下，也不太可能出现什么大的纰漏。


对于刘阚的这个安排，周市倒也欣然接受。


送走了周市，刘阚的注意力，就集中于军事之上。


他依旧是以张良为军师，屯扎大梁。在张良的出谋划哼策之下，刘阚调兵遣将，做出一副要和项羽决战的势态。先让蒙克占领陈留，而后自己亲率大军直扑临济，与项羽格黄河故道而相望。


一时间，中原之地，战火重燃。


到阚划氐临河，最高兴的不是各路唐国大军的主帅，而是济阳的项羽。


这边刘阚刚扎下了营地，对面项羽就派出使者前往唐军大营，提出要和刘阚，相见于户牗。


户牗，本是指窗格子。


不过项羽所说的户牗，是指后世兰考东北，黄河故道的转弯处，正好位于临济和济阳之间。


“项籍要在户牗摆酒，请我赴宴？”


刘阚手执项羽的亲笔书信，疑惑的看着陈平和张良，“二公以为，朕是否应该前去赴宴呢？”


陈平接过书信，扫了两眼后。沉思不语。


张良说：“臣以为，陛下不可答应。”


“哦？”


“大战将启，项籍此时邀请陛下，恐怕不怀好意。


若是他趁机在酒宴中设下伏兵。暗算陛下的话，则我军定会军心动摇。宴无好宴，陛下不可不防。”


刘阚想了想，轻轻摇头道：“朕与项籍接触并不多，但也深知其人。


此人有任侠之气，不会使小伎俩。不过，朕虽信项籍，却不信那范增……此宴不去，会被楚人笑朕无胆；但若要去了……恩，不可不防！道子，你认为，朕是应该去，还是不该去？”


陈平思忖片刻，“陛下所言不差。不去，会被项籍笑话，以为我军胆怯，对士气怕会有不利；但若去，子房所言也不能不考虑。如果真的是项籍设宴还好，若是范增的计谋，恐生不测。”


他抬起头，“此事处理的好。说不定能断项籍一臂；但若处理的不好，可能会让陛下身陷险境。”


户牗之会，怎么感觉着，好像鸿门宴？


刘阚明白陈平的意思。


如果是项籍设宴的话，倒还好说。但里面若有范增参与，难免会生出意外。但凡事皆有两面，以项籍的性子，一般不会使用阴谋诡计。那范增如果真的心怀叵测，倒也是一个离间二人的机会。毕竟，此时的项羽和范增，还没有太大矛盾。单凭陈平散播流言，未必能使项羽中计。


也就是说，户牗之会说不定会成为离间二人的好机会。


可这个尺度却必须掌握好，否则离间不成，反而会让刘阚陷入其中。


张良和陈平，都不敢为刘阚拿主意。因为一旦出现危险，那可就要酿成天大的祸事了……


刘阚蹙眉沉思。


片刻后，他蓦地起身道：“朕已下定决心，不管项籍是否有埋伏，朕都要去户牗，和他见上一面。否则。平白被他耻笑，反而会堕了将士们的士气。朕倒要看看，项籍打得是什么主意。”

第三百七十章 户牗之会(二)


项羽倒是真没什么别的想法！


虽说和刘阚如今是敌对的关系，但内心里，对刘阚倒是颇有一分赞赏，甚至是惺惺相惜的感觉。


楼仓之战，两人棋逢对手。


此后就再也没有交过手，项羽心里终究是存有一丝遗憾。


现在，双方都摆开了车马，决意大战一场。所以项羽想和刘阚相会一番，而后再决一死战。


也难怪，项羽骨子里有一种任侠之气，行事难免有些率性。


范增对项羽的这种任侠气，颇有些不以为然。


但也不好阻止，于是也就默认了项羽的这个行为。原本以为，刘阚不会同意，可没想到，结果恰恰相反。当范增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不由得大为惊讶，旋即心里就开始盘算起来。


“大王，此天赐大王良机，一统江山啊。”


范增跑到中军大帐的时候，项羽正在虞姬的服侍下饮酒，闻听他这没头没脑的道贺，项羽有些懵了。


“亚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刘蛮子答应与大王在户牗相见了？”


“是啊，刚回书过来，说是三日之后，与我在户牗相见。”


“可有说过，带多少人马？”


“却没有说明……不过老罴是豪勇之人，孤信中说不带兵马，想来他也不会带多少人前去。”


范增连连点头，笑道：“即如此，岂不是天亡刘唐？


老臣有一计，可令大王轻而易举。取刘阚首级。刘阚若死，则刘唐必的……到时候大王亲率一军，乘势攻入美中，天下可定。”


项羽不是蠢人，听完范增的话，先一怔之后，旋即明白了范增的


。


“亚父之意，可是在刘阚赴宴之事，趁机……”


范增捋胡须，笑道：“正是此计。刘阚赴宴，到时候大王只需在帐外埋伏锐士千人，即便刘阚勇冠三军，也休想活着离开。”


项羽虎目圆睁，怒声道：“亚父，怎可出此计策，效仿小人之行？”


“啊？”


“孤请老罴饮宴，因他乃当世豪杰。虽为敌人，孤却敬佩之。


刘阚既然前来，也是对孤的信任。孤若听从亚父之计，就算得了天下，也难免被人称为小人。


孤宁可与那刘阚，决战疆场，死而无憾。


但若让孤做小人之事，孤宁死亦不为之……”


这一番话，说的范增面红耳赤。


但他犹自不死心，还想辩解劝说。却被项羽赶了出去。


“亚父老朽矣，已无胆气，竟出此计策。”


项羽轻声对虞姬道：“如若孤真的听从他的计策，行那小人所为，定然会被天下人耻笑啊！”


“大王，臣妾也知大王英雄，只是刚才的言语，却是重了。”


虞姬蛾眉轻蹙，“亚父也是一心为大王着想，大王却如此说话，亚父只怕会心生不满啊。”


“这个……待孤王与老罴相会之后，再与亚父赔礼吧。”


项羽也觉得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有点重了，但并没有往心里去。


三日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户牗杨柳青青，项羽在一座山丘上，摆下了酒宴，等待刘阚前来


正午时分，刘阚抵达户牗。


他倒是没有带多少人，只数百锐士相随。由季布和樊哙两人带队。刘信驭车，刘巨掌大纛。


人虽不多，却都是悍勇之人。


季布和樊哙也就罢了，那刘巨刘信父子，更是勇冠三军，有万夫不挡之勇。


抵达户牗后，刘阚命季布和樊哙在山丘下等候。他带着刘巨父子。迈步走上了山丘。项羽也率亲随出来迎接，待看到文心閣首發刘巨的时候，绕是项羽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由的心里面一咯噔。


他对刘巨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当年在楼仓交过手，险些被刘巨杀死。


对于刘巨的本事，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霸王别来无恙”，刘阚率先上前，拉着项羽的手寒暄。


项羽也没有失了礼数，微笑着说：“唐王亦别来无恙……这两位是……”


在楚人当中，项羽的个头属于鹤立鸡群口可是在刘阚三人面前，却显得有些矮小了。这三个人在他身前一站，把阳光遮的严严实实，那种体型上带来的压迫感，令项羽有些不舒服。


刘阚当下介绍了刘巨和刘信。


项羽感叹道：“竟是三熊齐至？”


刘阚三人，当年有楼仓三熊的称号。不过楼仓之战的时候，刘信在巴蜀，故而未曾露面。


看着这三个怪物一样的男人，项羽也只能感慨一番。


他与刘阚携手走入大帐，分宾主落座。刘巨和刘信一左一右，跪坐在刘阚的身后，沉默不语。


而刘阚呢，则是和项羽，谈笑风生。


其实，两人之间也没甚好谈。所以话题不自觉的，就转向了当前的局面。


按照项羽的说法，如今天下大势已非常明显，当属他和刘阚两人的争斗……项羽希望能恢复到战国时的局面，山东北面，他不会理财，但陈郡和南阳两郡，还有江水以南，当为楚地。


也就是说，项羽打算和刘阚分而治之。


刘阚占领其他地方，他可以不理睬，但是希望恢复战国时楚国的领土。


要知道，战国时期，能与秦国抗衡者，除齐国之外，就是楚国了。论地盘的大小，楚国甚至超过了齐国。项羽愿意在济阳一战定胜负，胜了。项羽恢复楚国的领地，占领半个齐国；输了，项羽让出齐国的所有土地，换陈郡一地，以及唐军在夷陵撤兵，而后与唐国分而治之。


刘阚自然不会同意。


他的主张很明显：一山不容二虎，唯有决出胜负。


若分而治之，战事就不会终止，到最后苦的还是那些百姓。


两人说着说着，言语可就变得激烈起来。


就在这时，樊哙突然间闯入了大帐中，在刘阚耳边轻声道：“陛下。臣在帐外，发现有一些异状。”


“哦？”


刘阚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


目光凝视着项羽，片刻之后突然叹了口气说：“朕本以为霸王乃当世豪杰，不想竟效宵小之辈。


如若霸王要去朕性命，何不摆在明处？


那帐外的伏兵，想来已等的不耐烦了，让他们都进来吧。”


说着话，刘阚举起酒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紧跟着，从大帐外涌进一群手持到兵器的楚国锐士，一个个杀气腾腾。刘信二话不说。噌的一下窜起来，抬手从肋下抽出一柄长刀。


刘巨倒是很平静，但那一双虎目。死死的盯着项羽。


那架势，只要项羽有半分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


项羽一下子糊涂了，有点不明所以。他连声大喊，喝令楚军锐士住手，而后怒斥道：“尔等为何埋伏于帐外，是受何人主使？”


为首的一名楚军，连忙回答：“我等是奉裨将军之命，埋伏于外面。


裨将军说，只要他一摔酒杯，我们就冲进来……”


楚军口中的裨将军，是项羽的本家兄弟，名叫项园。此时，这项园就坐在项羽的下手位置，闻听连忙辩解道：“大王，这件事乃亚父吩咐。非是末将妄为。亚父说，刘阚不除，大楚危矣……”


“住嘴！”


项羽脸通红怒喝一声。


他转身刚要向刘阚解释，却见刘阚长身而起，拱手道：“朕也知道霸王英雄，不会做效仿宵小之徒。不过事已至此，朕已无心饮酒。霸王先前所言，朕可以回去琢磨，但朕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事情变成了这种局面，项羽也无话可说。


他看帐内只有刘阚四人，心里面微微一动。不过看刘巨虎视眈眈的模样，那心里刚升起的一点念头。立刻又压了下去。项羽强笑一声。“唐王有话，当讲无妨。”


“朕听闻楚国范老子了得，今日一见，果不虚言。”


说完，刘阚拱手，带着刘巨三人走了出去。


他这句话好牛恶毒，言下之意是说：范增不是你老子，可如今在楚人的心里面，怕是和你老子的地位没有分别吧。


项羽的脸，胀得通红，眼睁睁的看着刘阚远去。


这厮的言语太恶毒了，可仔细再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范增明知道自己不同意他的计划。居然还安排下去。最重要的是。范增的话，在楚军当中颇有影响力。在没有自己命令的情况，楚军上下还是听从了他的调遣，这地位不免有些过了……


走下山丘，刘阚登上了战车。


季布轻声问道：“陛下，那范增可真是毒辣，若非陛下看准了项籍，今日只怕有危险了。”


刘阚笑了，“范增毒辣吗？


朕可不这么认为……项籍可领一军。却无统领全国之能。范增也不过是小聪明耳，若朕是范增，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杀人不成，反受其害……其一庸人耳，若论毒辣。还需道子。”


范增不过是一个仗着小聪明得宠的家伙，他甚至不识进退，如何能做的长缸


至于毒辣之说，刘阚还真的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似陈平这样的人物。才能称得上是毒辣。


见季布有点不明白，刘阚于是又压低声音说：“朕可与你打赌，用不了多久，范增必会离开项籍。”


“啊？”


“有范增，项籍说不定还能抵挡些时日。


但若是没了范增，项籍覆灭。不过在旦夕之间。”


刘阚这番话，说的是自信满满。他猛然转身向后看去，冷笑一声。轻轻的摇了摇头……

第三百七十一章 垓下


项羽性情豪壮，但有时候也很多疑，很执拗。


总体而言，他好像一个矛盾体。可以尊范增为亚父，可以容忍范增指手画脚，但超过了他的底线，就变得有些狭隘了。范增擅自调动兵马。不单单是违背了项羽的命令。同时还触动了项羽内心中那根非常敏感的弦……他竟然能轻易的调动兵马，而不被项羽所知道吗？


这次是伏击刘阚，那下次呢？


项羽不得不考虑这件事情，于是这心中，就开始有了疑虑。


户牗之会的第二天，项羽派人前往唐军大营。


接待项羽使者的人不是刘阚。而变成了陈平。这原本也是正常的事情，刘阚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轻易见人。陈平接待使者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一开始大摆酒宴，非常热情。


可是一谈话，就发生了问题。


当陈平得知这使者是项羽派来的人之后，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我还以为你是范老子的人呢。没想到竟是楚王驾下。”


言语之间，透出了一个信息：楚国表面上是项羽称王，可实际上呢。还是范增说了算。和你说事情没有意义，若是范增派人前来，那还差不多。连酒菜都更换了，说了两句之后，陈平就颇不耐烦的起身离开，把个项羽的使者仍在大帐里，理都不在理睬，表现得非常之无礼。


使者回济阳之后，满腹委屈的把事情的经过告之项羽。


项羽的心里面一下子不平衡了：核算着，人家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盘菜，楚国上下竟要以范增为尊？


随后两天，他偷偷的派人打听。


结果从各地传来的消息，全都是说楚国真正的当家人，并非项羽，而是范增。


项羽的心悄就变得更糟糕了……


和范增商议事情，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尊敬。不管范增说什么，项羽都觉着，他是想要把自己架空。甚至取而代之。一开始，范增也没有在意，可一连几日都如此，范增就不舒服了。


细一打听，范增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他也是执拗的性子，心里憋火。二话不说，就向项羽请辞。


虽则项羽挽留，可范增却不愿回头。距离户牗之会十五天后，范增独自一人，悄悄的走了。


“范增徒有虚名，非真贤良。”


张良陈平得到消息之后，不由得仰天大笑。


刘阚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张良的这句话，“若朕为范增，明知项籍心存疑虑，也会留在项籍身旁。此人好惜名声，全不顾大局。为区区的虚名，竟然弃主而走，就算他满腹经纶，图之奈何？”


陈平则笑道：“尝闻楚人好沐猴而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刘冉不予置评……


“范增一走，楚军溃败，指日可待。”


张良立刻上前一步，“当务之急，当再断楚军一臂。”


陛下可立刻下诏，命蒙克将军出兵。攻打睢阳。同时以李必骆甲二位将军自颍川陈郡围拢，曹咎必然抵挡不住。砀郡一破，则泗水郡尽落于陛下掌控，即便项籍救援，也难以挽回。


说罢，张良有指着地图，献策道：“陛下再命李左车与彭越二将军，加快速度，务必将黥布困死临淄。同时密令灌婴将军渡河，埋伏于梁父山中。待柴武前往临淄救援。于中途伏击，柴武必然溃败。柴武一败，则黥布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休想逃出临淄，只能束手待毙。”


刘阚听罢，连连点头，“就依子房之计。


不过，咱们还是要在这临济做足了架势，让项羽以为，我军要和他在临济决战。等他反应过来，则大局已定。此次临济一战，还要烦劳子房亲自指挥，包括朕在内，子房皆可调遣。”


而后，不等张良反应过来，刘阚下诏封张良为郎中令，行大将军事，指挥作战。


张良原本还想以，降臣之身。恐众将不服，的理由来拒绝，可是等刘阚封罢，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郎中令，属九卿序列，为天子侍从，执掌宫卫。


虽没有丞相、太尉那样崇高，却也是位极人臣。连皇帝都不在乎张良降臣的身份，还是天子侍从，等同于代皇帝行事。特别是那大将军的职务，更仅在太尉之下，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说是包括刘阚在内，都要听从张良的调遣，那不过是表示信赖。


张良也不可能真的去调派刘阚，但是这个姿态做出来以后，如刘巨刘信，都要听从军令。


谁还敢反对？


陈平连连点头，而后在刘阚耳边低声细语。


刘阚立刻又发出诏令，将蒯彻自李左车身边调回，封为太尉府长史。听从陈平的调遣。这太尉长史。或许比不得九卿之一的长史之职，却是太尉府除陈平之外，与大将军等同的官职。


官儿不大，但手握实权。


张良虽然不清楚陈平调剻彻回来的意图，可多多少少也明白，剻彻并非是为制衡他而来……


双方息战十日之后，唐军和楚军。在河水故道，展开了厮杀。


从一开始的斗将，到后来的斗阵。再到最后整军厮杀，战事一点点的升级，变得格外惨烈。


就在大部分人都以为刘阚要在临济和项羽决战的时候，李必自陈郡出兵，接连占领苦县和谯县两地，令睢阳曹咎顿时慌乱起来。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唐军的诡计，是为了扰乱项羽的视线。但是，当颍川骆甲也开始向陈郡靠拢，大有合兵一处。攻取相县的趋势时，曹咎慌了。


相县一旦告破，则泗水郡危矣。


虽然之前镇守睢阳的时候，范增曾再三警告曹咎，不可以出兵。可局势变成这样子，曹咎也无法在听从范增的警告了。再说了，这个范增似乎心怀不轨，楚王对他有知遇之恩，居然想要架空楚王？曹咎是项家的家臣，最看不得的就是范增的这种事情，于是立刻出兵，准备阻击李必二人。


然后，就在曹咎出兵的第三天。蒙克亲率两万骑军，自陈留突然出兵。


没有攻打睢阳，而是直接绕过睢阳，占领粟县，切断了曹咎和睢阳方面的联系。曹咎和李必骆甲二人，在灵璧展开惨烈的战斗，却不想蒙克偷袭曹咎后军，两万骑军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天而降。曹咎被杀得惨败，在撤往相县的途中，被蒙克率一支人马追上，死于乱军之中。


曹咎的败亡之后，项羽才得知相县被攻击的消息。


他立刻停止和刘阚决战，兵退三百里，退守于定陶城。


项羽亲率骑军万人，准备效仿当初攻打魏豹时的情况，以骑军的机动能力，奔行千里，救援曹咎。但项羽却忽视了一个问题，蒙克不是曹咎，不但是名将之后，更从小在蓝田大营中训练，更在北疆效力多年。若是论对骑军的了解，蒙克丝毫不逊色于项羽，甚至更甚几分。


得知项羽前来，蒙克以小股骑军出击，诱使项羽追击到砀山脚下。


而后集结两万骑军，在砀山脚下和项羽一场对决。这两个人，一个是勇冠三军，一个是兵法出众；一个是常胜将军，一个是身经百战。蒙克和项羽的骑战，可算得上是势均力敌。


但蒙克以逸待劳，更在兵力上占居了优势。


双方鏖战正酣时，李必骆甲从砀山两侧突然杀出，楚军大败。


项羽奋勇杀出了重围，可称得上是血染征袍。唐军人数虽然占居优势，却无一人能挡住项羽。


蒙克站在山头上观战，忍不住赞叹一声道：“此獠悍勇，非陛下和唐王父子，无人可敌”


李必骆甲，深以为然……


项羽战败之后，退至丰邑，准备重整旗鼓。


但刘阚却不打算给项羽任何喘息的机会，四月中，临淄黥布被困月余。不得已向柴武求援。


柴武立刻点齐兵马，率部出击。


在途经梁父山的时候，遭遇灌婴的袭击，三万棘蒲军全军覆黑


当年，柴武之父就是战死于梁父山中。


而这一次，却换成了柴武……


柴武本想决一死战，可不成想被困梁父山的时候，昔日好友李左车，竟孤身入山，前来劝降。


柴武深恨刘阚，以为当年若非刘阚，他老爹也不会战死。


可过去许多年了，柴武也不再是当年的莽撞小子。他也知道，当初就算是没有刘阚，也休想成功。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刘阚的恨意，也渐渐的减弱了……危局之时，却不想见到了昔日的好友，柴武一时间感慨万千。


李左车说：“阿武，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吾皇乃天命所归。


昔日，你我痛恨老秦。但现在。老秦已经不再了，你又何苦再执念于过去？需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今日前来，正是要劝说与你，投降陛下，说不得日后还能得封侯拜将啊。再说了，柴叔叔膝下仅有你一个儿子，你柴家六代单传，难不成你想要到你这一代，绝了血脉？”


说其他的，柴武未必会听从。


可是当李左车提到了子孙，柴武心动子。


这古人最看垂的就是血脉的，他这些年东奔西走，没得到过片刻安宁，虽年近四旬，但膝下无子。这不得不说，是柴武心中的一个遗憾。不过，就这么投降的话。未免……


“那唐王，真的能容我？”


李左车忍不住笑道：“陛下乃当世豪杰，胸襟广阔。


君不见，当年张子房亦曾与陛下为敌，然则现在，却贵为郎中令，大将军。柴大哥你勇冠三军，虽和陛下为敌，但也深得陛下看重。此次我书信陛下，想要为你求一出路，未曾想陛下亲自回信，并派国舅吕释之前来见我。陛下说，若柴大哥愿归顺，陛下愿以将军之位，虚以待之。”


将军，虽非三公九卿之列i但可以独掌一军，属太尉府，仅在大将军之下。


柴武闻听，再也没有犹豫。


但他说：“我现在身无寸功。实不知如何面对陛下。


待我为少君拿下临淄，以作进身之阶。”


数日后，柴武孤身抵达临淄，劝降了黥布。


实际上就算柴武不来，黥布也抵挡不了多久了。沉重以弹尽粮绝。眼看着就抵挡不住。所以柴武一劝降，黥布立刻就势而下，献出临淄。他也恨老秦，可如今秦国已亡，恨有何用？


钟离昧和彭越都不在意。


这二人，一个是刘阚最信任的亲信，独掌一府兵马。


另一个呢，也是和刘阚有十数年的交情。彭越的儿子，和刘秦还是结拜兄弟。那刘秦是什么人？当今大唐国太子，刘阚的接班人，未来的皇帝。有这么一层关系，他对功劳，倒是看得很淡。


随着临淄告破，三齐战事彻底平息下来。


薛郡在临淄告破之后，也不再支持，举城投降。


项羽得知消息，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薛郡一破，他在定陶的兵马，就等于是一支孤军了。项羽不敢再迟疑，连忙下令定陶楚军向单父撤离，他也带领残兵败将，准备和主力汇合。


仗，打到了这个地步，到阚怎可能轻易让项羽和楚军主力汇合？


临济之战结束之后，刘阚在济水河畔建立点将台，登台拜将。以李左车为主帅，攻占成武，截断了楚军的退路。项羽又不在军中，楚军士气低落，被李左车一举击溃，十亭折了六七成。


好在项羽的本家兄弟项园，保护着虞姬，率部拼死杀出了重围。


与项羽汇合之后，立刻准备返回彭城，准备在彭城和唐军决战。哪知道，未等他抵达彭城，就传来了噩耗。陈平派太尉府长史蒯彻出马。说降了彭城守将王翳，蒙克已占领了彭城。


项羽得知消息后，顿时大惊失色。


那里还敢再去彭城，立刻带着兵马，向南撤退。


李左车发出命令，命蒙克李必骆甲，以及位于泗水郡各部兵马，全力阻挡项羽的退路。


这一路厮杀，楚军竟一日间数次激战，损失惨重……


从一开始的近十万人，行过了睢水之后，仅剩下不足两万兵马。人困马乏，可说的上是狼狈至极。


这一晚，项羽在击溃了李必的追击之后，退至一处高冈。


麾下兵马已走不动了，不得已在高冈上扎下营寨。粮草没有了，只的靠杀马来充饥果腹。


看着那些表情麻木，疲惫不堪的士卒，项羽不由得心生悲续。


“项园，山下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项园轻声回答：“大王，山下河流名为睢唐河。”


睢唐河？


项羽心头不由得一动，连忙手指东方，“过了睢唐河，可就是楼仓？”


“没错，过睢唐河八十里，就是楼仓了”


如今的楼仓，已不是当年那座钱粮广盛，城高墙厚的楼仓了。


当初项梁接手楼仓，招兵买马。把楼仓的粮草辎重搬空以后，就下令将楼仓摧毁。至于这原因？很简单……在项梁看来，楼仓已失去了原有的用途。但它又处于淮汉要地。如果被人占领，会成为心腹大患。既然没有用了，索性将至摧毁。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反而不美。


只是当年项梁，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死的那么早，更想不到，项羽会落得如此局面。


“如若楼仓尚在，我据守楼仓，不知那狡诈的刘蛮子，又会是什么模样？”


项羽心里嘀咕着，嘴角不经意的，流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随口问道：“那此处又是何地？”


“大王，咱们现在驻扎的地方。名叫垓下”

第三百七十二章 四面楚歌


“垓下？”


当随军而动的刘阚得到最新的战报时，也不由得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历史，已经明明发生了翻天覆的的变化，可没有想到，在不经意中，竟然又回到了原先的轨迹上。


垓下，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四年前，刘阚在距离垓下不过百里的楼仓，和项羽正面交锋。


四年后，他们再次交锋时，情况似乎完全颠倒了过来！


李左车张良不明白刘阚为什么会对垓下这个地名如此在意，两人不约而同的盯着他，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如今的刘阚，越发的有威严了。


即便是一个淡淡的笑容，也会让人生出压迫感。


“陛下，是不是有问题？”李左车小心翼翼的询问。


大帐之中，季布季心兄弟，柴武樊哙都紧张的朝他看过来。


刘阚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李左车，心里不免生出一番感慨。想当年。只是因为这李左车身为名将李牧的孙子，而看重了他。当时正好逢韩信逃走，刘阚也希望有人能够取而代之。


可他没有想到，李左车居然做的如此出色。


不但杀死了韩信，在用兵方面。几十万人马，近十路兵将，被他指挥的如使臂转，短短月余，就把项羽逼迫到了此种地步。同时，李左车在品性方面，似乎更完美一些。他没有什么野心，很懂得与众将的相处。但凡和它合作过的人，无不称赞他是一个兵法出众，谋略过人的很。


从某种程度上，李左车已经超越了韩信！


“如今各路兵马都在何处？”


“蒙克将军兵马已抵达睢水河畔。李必咚甲两位将军，也兵分两路。一路抵达大泽乡，另一路则绕大泽乡南下，预计明日卯时，就可以占领五河大泽，截断楚军的退路；灌婴将军所部，屯兵于僮县；吕释之将军此时怕已抵达楼仓旧址，按照计划，他会在寅时占领徐县。”


一张大网，在无声无息中，已经张开。


再加上刘阚麾下的五路大军，总共十路兵马，将项羽牢牢的网住。


既然上天要我再重演垓下之战，权当作是为霸王送行吧！


刘阚抬起头，“少君，朕有不情之请，还请少君成全。”


李左车脑门上的冷汗刷的落下。如今的刘阚，可不是当年在楼仓时的刘阚了……那是堂堂一目之君。已掌控了天半江山的唐国皇帝。他这么一客气，别说李左车，连张良都有些害怕。


两人相视一眼，连忙上前，匍匐在地。


“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子们的本份，何来成全之说？


请陛下发号施令，臣等赴汤蹈火，也在所不啊………”


刘阚说：“朕即命你为三军司令，原本不应该插手战局，以免影响你们的计划。只是今日……少君。朕要在垓下合围项籍，不管各路人马如何疲惫，朕都要他们把项籍困死在垓下。”


按照李左车的计划，是要不断用逼迫的方式，消耗楚军士气，令其在逃亡之中，渐渐离散。


可刘阚这一开口，李左车和张良都无法拒绝。


两人虽然不清楚刘阚为何要在垓下合围项羽，但既然刘阚说出。来，那就是命令，不容改变。


“臣绝不负陛下所托，定会将项籍，困死于垓下！”


“子房，你上前一步。”


刘阚站起身来，示意张良上前。他压低声音道：“项籍逃亡，然则其威望仍高。若困楚军于垓下之后，难免有困兽犹斗的局面乙如果战局不利，朕有一计，可供子房参考。如今追随项籍者，多淮南江南楚人。绝望之时，难免会车出思乡之情，你可大唱楚歌，乱其军心。”


张良一怔，惊讶的抬头向刘阚看过去。


刘阚轻出一口气，笑了笑，转身带着刘巨刘信二人，离去。


“大将军，陛下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张良苦笑道：“我当初以为。陛下败武安侯，不过是运气使然。而今想来，只怕是大错特错。


陛下胸怀锦绣，谋略过人。


若我猜测的不错，此次垓下一战。说不定会流传千古……”


李左车，茫然不解。


项籍睡得并不稳，到后半夜时，蓦地警醒。


他感觉有些心神不宁，于是披衣而起，步出军帐。楚军营地中，仍有篝火燃烧，却带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疲惫之气。项羽至今仍未能明白，怎么好端端的，这局势一下子成了这样？


寅时过后，淫雨霏霏。


项籍先去看了一下自己的乌骓马，然后扶剑走出营门。


呜呜呜……


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号角的呜咽声，但并不真切。项羽心里一动。举目向漆黑的远方眺望。


星星点点，似有无数灯火在闪动。


“唐军，是唐军追上来了！”


项羽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唐军居然会连夜奔袭，出现在垓下。


楚军疲乏，但追击的唐军，也不会太轻松。加之淮汉地区，阴雨绵绵。行军的时候更加吃力。本以为唐军会在正午时出现，可现在……


“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项羽连忙发出命令，一时间楚军大营中，乱成一片。


唐军显然也觉察到楚军的动作，索性不再掩饰，亮起旗号，燃起灯火，向楚军迅速逼近。


项羽觉得，唐军就算追上来了，也不可能是大队人马。


可能是某个将领贪功心气，追击过来。可等他看到那星星点点，如同火海般，顿时懵了。


“大王，南面发现唐军逼来。”


“启禀大王，大事不好，东面有两路唐军，正迅速逼近，请大王速做决断。”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探马在背面发现了唐军大队人马的行踪，约四五路兵马，正在逼近。”


项羽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如果只是一小股唐军，亦或者是一路兵马，他举全军之力，尚有一拼的可能。


毕竟，从千军万马中一路杀过来。虽然损失惨重，可剩下来的这些楚军，哪个不是身经百战？


但看现在这样子，唐军是倾巢出动。要把他困死在垓下。


不得不说，这垓下倒是一马平川，最适合大部队人马的拼杀。唐军既然不顾疲劳的追过来，恐怕是存了一战功成的心思。面对这种情况。项羽也知道难以硬拼。楚军士卒已经慌乱不堪了，一旦交锋，凶多吉少。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军心，而后寻找机会，突出重围。


项羽立刻下令，命楚军全军戒备，紧闭营门。


他快步四到军帐，就见虞姬已披挂整齐，手持双剑，疑惑的看着


“大王，我们可是要杀出去？”


项羽轻轻摇头，“此时杀出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刘蛮子好像是准备在这里和孤决一死战，数路大军杀奔过来，儿郎们有些慌乱了。孤决意依山而守，先稳住军心，而后再伺机突围。


爱姬莫担心，孤王胯下马，掌中盘龙戟，一定可以杀出重围。”


项羽对自己的武力，一向是很有自信。


但这一次，他有些不安了……因为他清楚，他能打，楼仓三熊同样不好对付。


那个小熊刘信，他没交过手。不清楚深浅，但是刘阚刘巨，可都和他有过交锋。这王熊同时出现的话……


项羽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苦。


天亮时，二十万唐军，十路兵马。陆陆续续抵达垓下。


站在望楼上，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唐军旗号……


“项园，你可怕了？”


见身后士卒面色发白，项羽如何还不清楚，楚军的士气很低落。


项园的武艺虽然不算太强，可是心思却很灵活。他马上听出了项羽的话中寓意，“大王，此种场面，臣也只在巨鹿时见过。”


“哈，没错！”


项羽大笑，豪迈喝道：“巨鹿之战，三十万秦军还不是被孤王打的落花流水，区区唐军，何足挂齿？”


楚军阵闻这话，不由得精神一振。


是啊，三十万秦军都不在话下，那这唐军，未必有三十万呢！


“传孤王之命，全军戒备，抵挡唐军攻击……待时机成熟，孤王带尔等，杀出重围。”


随着项羽的豪言壮语发出，楚军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卯时，从唐军大营中，传来阵阵的长号声响。各路兵马从营盘中杀出，向楚军大营发起了攻击。


当垓下之战展开的时候，陈平带着剻彻和黥布，自颍上渡过淮水，抵达寿春。


中原战事，如火如荼。


江南的情况，也变得格外紧张。


刘阚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岭南任嚣，集结三十六洞山越番苗，自阳山关杀出，占领了梆县和零陵两地，兵锋直指长沙。长沙郡郡守，番君吴芮原本正集中兵力抵挡夷陵审食其曹无伤所部的唐军兵马，听闻零陵绑县两地失陷。顿时大惊失色，开始慌乱起来。


他不清楚，这岭南的番苗是哪一路的兵马？


也是唐军的吗？


很有可能……因为岭南王任嚣。可是秦军大将，和唐王刘阚同出一源。难保两人没有勾连。


腹背受敌，令吴芮感觉心惊肉跳。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审食其和曹无伤，却突然停止了攻击。


如此一来，吴芮的压力顿时大减。虽然担心可能是唐军的计策，但至少能抽调出一些兵马，在表阳方面布置。


陈平抵达寿春，就是为了解决吴芮的问题。


说来也巧，吴芮的妹妹，居然是黥布的妻子。也就是说，吴芮是黥布的大舅子。


黥布归降之后，苦于没有立功的机会。


和项籍作战？他还没有这个想法。历史上，黥布曾背叛项籍。原因是项籍赏罚不明，而黥布也有野心。所以刘邦一勾搭，他就立刻跟上过去。耳如今，黥布在临淄被彭越和钟离昧打得是惨不忍睹，麾下兵马几乎全军覆没。那点野心，根本来不及生出，就投降了刘阚。


刘阚兵强马壮，横扫淮汉，不过指日可待。


他和柴武又不一样。


柴武至少还有个李左车作保。而李左车呢，又是追随刘阚北上河南地。夺取北疆四郡的元老功臣。如今。更是深得刘阚所看重，不但登台拜将，还被封为柏君，绝对称得上是前途无量。


黥布估摸着，等战事结束之后，李左车至少能入太尉府，封侯。


这朝中有人好办事，靠山自古以来，就存在。


柴武有李左车担保，自然也是前程远大。


可黥布就不同了，他一没有任何靠山，二来出身还很低贱。早年在九江一带做强盗，后来还被抓住，黥了面，说穿了是一个刑徒出身。如何能比得了柴武。那么他想要出头，就需要实打实的功勋。黥布也看出来了，刘阚统一天下，指日可待，所以他更要加倍的努力。


也是天赐机缘，黥布得知吴芮仍据守长沙，可就动心了。


于是向刘阚毛遂自荐，愿意前往长沙，劝说吴芮归降……


陈平正盘算着如何尽快解决江南的战事，而后才好对付岭南任嚣。听黥布这么一说，立刻有了主意。


这时候，正好传来吕臣攻占了寿春的消息，他当下带着黥布，就赶赴寿春。


黥布和吴芮虽然是亲戚，但陈平还是有点担心。他派陆贾随黥布一同前往长沙，看能否说服吴芮。自己则留在了寿春，观察战局的发展。毕竟，这是楚地，陈平不得不更加谨慎。


五月中，淮南梅雨季开始，终日淫雨霏霏。


黥布抵达长沙的第三天，吴芮带领子女，至湘山唐军大营请降。


至此，长沙郡历时三个月的战事，终于停息。


“任嚣的目标，绝非长沙。”


在被送抵寿春之后，吴芮立刻向陈平进言，“长沙尚处蛮荒，云梦大泽百里不见人烟。虽说这长沙是云梦大泽和巴蜀的枢纽，但我实在想不出，岭南番苗占领长沙，能有什么好处？


就算他任嚣手下有雄兵几十万。可是向溯江攻取巴蜀，绝无可能。


如果不是攻取巴蜀，那就是要攻占淮南？长沙并非钱粮广盛之地。根本无法支援对淮南作战。”


刻彻陆贾两人，连连点头。


吕臣和黥布也是懂得用兵的大将，如何听不出吴芮的意思？


吴芮这是要抢功啊……


不过也正常，不管是黥布还是吕臣。这心里面谁又不是怀有建立功业，以图日后有个好前程的心思？


陈平赞赏的看着吴芮，“番君所言甚是。


平出发前，曾与陛下商议过。认为岭南如若出兵，最有可能攻占的。应该是会稽庐江和九江三地。原因嘛……倒是和番君所说无甚区别。这三地历经秦楚治理，人口和钱粮颇为富裕。


当年项梁渡江，若非有这三地支持，也难以成事。


丹阳出雄兵，会稽多名士……任嚣如若得了这三个地方，进可直逼淮南，退可凭大江天堑。


如今楚军大败，会稽恐怕也正处慌乱之时。平以为，那任嚣很快就会对会稽发动攻击。


番君，平还有一件事情，需烦劳番君。请番君回转长沙，继续摆出南北两线吃紧的状况，以迷惑任嚣的注意力。吕臣黥布两位将军，平意欲请两位将军兵分两路，分别占领居巢广陵两地。平亲率一支人马。自乌江难度，夺取丹阳。如此一来，即便会稽被任嚣占领，也难以立足。”


广陵，与丹徒隔江而望，背后就是会稽郡治所在，吴县。


居巢，眦邻庐江。黥布是九江人，而庐江的郡治番县，却是吴芮的起家之地。


这两支兵马一旦成功，对江南所造成的威慑，可想而知。现在只看。那任嚣会做出如何反应？


垓下，楚军大营。


唐军连续两日强攻，但损兵折将。没有取得太大的进展。


李左车下令，停止攻击。从表面上看，他是要休整兵马，而后再与楚军决战。


同样的，唐军没有进展，项羽也没有得到机会突围。双方就在这垓下僵持，陷入胶着之中。


项羽也知道，这样下去，绝无好处。


唐军能耗得起，可楚军……


当晚，他在军帐中和虞姬饮酒。思索着破解唐军合围的方法。


“刘贼无耻，不敢与孤王一战，实无胆之辈。”


思来想去，项羽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破口大骂，连喝了好几杯酒，而后把青铜爵重重的砸在桌案上。


“大王莫要烦闷，唐军虽然声势浩大，但几十万人马屯扎此处，每日所耗钱粮，有不是小数目。


臣妾以为，那唐军连夜奔袭，将大王合围于垓下。


可泗水郡尚未平定，未必能的到充足补充。不需两三日，唐军定然会有所懈怠，到时候再杀出重围，亦非不可能的事情。”


虞姬这一番劝慰之言，令项羽的心情有所好转。


脸上刚露出一抹笑容，想要夸奖虞姬两句，却突然间听到，从大帐外传来一阵阵杳渺歌声。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摹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来……”


唱的是楚国大夫所做的《离骚》！


项羽一蹙眉头，轻声道：“孤出去看一下，是何人所歌？”


说着话，项羽站起身来，走出军帐。


“项园，什么人在歌唱？”


项园连忙上前，“大王，歌声是从山下唐军大营中传出，不知是何缘故？”


项羽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刘阚，这是唱的哪一出？好端端的，居然在这里唱楚地之音，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歌声极为亲切，令项羽也不免心生感触。


渐渐的，楚军大营中，有人开始应和。一开始声音很小，慢慢的汇聚在一起后，竟有人发出轻轻的抽泣声。


这抽泣声传入项羽耳中，令他蓦的惊醒过来。


不由得脸色大变，大叫一声不好之后，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第三百七十三章 绝唱


楚歌声声，凄婉动人。


对于离家在外，如今有疲惫不堪的楚军士卒而言，这歌声除了带给他们无尽的思乡之情之外，更生出了强烈的厌战情绪。原本还高昂的士气，在一夜之间，一下子就化为乌有了。


“大王，唐贼大放楚歌，又有数百人离营而去。


不过唐军倒是没有阻拦他们。任由他们离去……如此下去，不消几日。儿郎们怕都要走了。”


坐在中军帐里，项羽听着项园的汇报，却无动于衷。


他看上去很疲惫，也很憔悴。


这难怪项羽，苦心经营的家业没了不说，身边的儿郎，被刘阚用极为简单的手段就打消了斗志，岂能不心灰意冷？此时此刻，他开始感觉后悔：如果范增还在，定会为他排忧解难。


只可惜，范增如今已不知所踪，音讯全无。


“让他们去吧，如此状况，若强行阻拦，反而会让住们敌视，着实用。


想来，儿郎们随孤王转战千里，从广陵杀到巨鹿，从巨鹿杀到垓下。孤王实不好在为难他们。”


项园犹豫了一下，轻声劝道：“大王，如今形式不妙，臣有一计，也许能脱出险境。


臣暗中观察两日，发现唐贼并不盘查军士们离去。大王何不乔装打扮。着普通军士装束，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这里？只要能回到会稽，大王还能重整旗鼓，他日马踏中原也非难事。”


项园自以为是为项羽考虑，却忘记了项羽那暴烈的性情。


闻听项园说出这话，项羽勃然大怒。抓起酒杯就砸了出去。项园躲闪不及，被砸的头破血流。


“文大丈夫立于世上，心行不改名，阁坐不改姓。


孤王自渡江以来，战无不胜。即便今日落魄，也不能做出此等事情。孤王宁可战死，也不愿被那刘贼所耻笑……念你一时糊涂，孤王也不追究。滚出去，莫要再扰了孤王的酒兴。”


项园，一脸羞愧的，离开大帐。


“大王，项园也是为你着想，您这般责骂，却是有些过了。”


虞姬给项羽斟了一杯酒，轻声说道：“臣妾也知大王乃当世英雄，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


项羽沉默了！


片刻后，他轻声道：“爱姬，项园所说的办法，孤不屑为之。


但是你留在营中，难免会有不测……不如这样，你就扮作普通士卒。孤王命项寿等人保护，逃离此的。离开这里之后，你就带着项寿他们，迅速渡江，赶回会稽，等孤王回去汇合。”


虞姬的脸色，蓦地煞白。


她如何听不出来，项羽这是想要强行突围，却担心她的安全。


可强行突围，真的可以成功吗？


虞姬不免有些担心。


自家的事情，自家清楚。


项羽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情况。虞姬更是心知肚明。


“大王……”


“爱姬，就这么决定了，你速速做准备，孤王会去找项寿掩护你离开。”


从小和项羽在一起，虞姬也知道项羽的秉性b她也清楚，如若继续留下来，项羽难免会分心。


可离开项羽？


她又不太愿意。


因为虞姬也不知道，项羽是否能够成功杀出重围。


走，还是不走？


虞姬有些犹豫。


独坐小帐中，看着面前铜镜里的自己。虽已过了那青涩的好年华，但容颜依旧，美丽动人。


过往十五年，历历在目。


虞姬甚至不知道，如果项羽失败。自己又如何能承受住？


“爱姬，准备好了吗？”


项羽在小帐外轻声催促，“项寿已经准备妥当，再不走，天可就要亮了！”


说着话，他迈步走进小帐，见虞姬没有换装，不禁眉头一蹙，“爱姬。你为何还没有换装。”


“大王，妾身害怕，此一去再难见大王。”


“爱姬，你这什么话？”


项羽有些生气了，厉声喝道：“赶快换好装束，趁着天亮之前，随那些军卒一起离开此地。


到了会稽，等我回来。


如若……”


项羽没有说完，那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休要在啰嗦，快快换装，离开此地。”


他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虞姬又如何听不出来他那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惨然一笑，转过身来，匍匐于地上，轻声道：“那臣妾这就换装，不过还请大王多保重。”


项羽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站在小帐外，他举目仰望星空。


繁星点点，格外动人。圆读最斩章节，请到服叽2缸加毗c姗


心中突然生出无限的悲伤，项羽也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亡图霸业都已经变成了一场空。


虽然嘴上说，渡江回会稽，而后重整旗鼓。


但真的能重整旗鼓吗？


项羽也不知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项羽突然仰天长啸，似乎是想要借这一声咆哮，将心中的忧愁苦闷。全都驱散。


可心中，却更加烦躁不安。刚鼓起的豪壮，一下子消失了，轻声吟唱：“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他转过身，看着低垂的帐帘，喃喃自语道：“虞兮虞兮奈若何！”


就在此时此刻，项羽并没有考虑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想的更多的。还是虞姬的未来。


这个从小就跟随他东奔西走。到头来却……如果我不能杀出重围，虞啊虞，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铛！


从小帐里，传出一声轻响。


项羽蓦地一个寒蝉，一种不详预感，涌上心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小帐里。却见虞姬倒在血泊中，身着一件他最喜欢的白色宫装，上面沾满了血迹。一把明晃晃的宝剑，跌落在虞姬的身旁。项羽冲过去，才大声呼喊虞姬的名字，将她一把抱在了怀中。虞姬自刎的宝剑，还是当年他在句章时，请名匠打造的雌雄双剑。


雌剑，已沾血。


雄剑，在鞘中……


虞姬那美丽的面庞，带着一抹笑意。


她似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安慰项羽：大王，别在为我担心。我走了，但是我会在天上，保佑你！


“虞……”


项羽悲呼一声，把虞姬用力的拥在怀里。


虎目中，流淌出两行热泪。


又过去一日，唐军的楚歌声，越发洪亮。


陆陆续续从楚军大营中逃离的军卒，加起来已有三四千人。


而那些留在营中的楚军，也是人心浮动。谁也说不准，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毕竟，面对着二十万唐军，如今的楚军，已不是当年在巨鹿。敢以一当十的楚军了。大势已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也只是在等待。等到撑不住的时候。而自动的选择，悄悄逃离此地。


那歌声，好似软刀子一样，一点点的耗尽楚军的士气。


每一时，每一刻，楚军士卒都处手恐慌之中。


夜幕，再一次笼罩大地。


项羽依然坐在那小帐里，紧紧的搂着早已经僵硬发冷的尸体。整整一天，他是水米未进。


突然，寂静的营盘，如同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喊杀声将项羽从迷茫之中唤醒，他抱着虞姬的尸体，茫然的抬起头来。


“大王，大祸事，大祸事！”


从外面冲进来一个青年，年纪大约在二十出头，生的魁梧剽悍。


个头不算太高，可是很强壮。一进小帐，他就大声呼喊道：“狗贼项园，居然投降了唐军。”


项园，投降了？


项羽蓦地一下子惊醒过来。


原来，昨夜项园好心好意的献计，却换来了劈头盖脸的臭骂，更被砸破了头。


回到自己的住处，项园越想越觉得窝火。于是趁着虞姬自刎，项羽无心打理军营的时候，秘密与唐军联系，约好了时间，打开营门，放唐军杀进营中。一连几日，都处于惶恐不安之中的楚军，也没有做出任何强有力的抵抗。在唐军的冲击下，楚军很快的，就溃败下去。


报信的青年，是项羽的族弟，也是当初随他一同渡江的子弟兵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他大声的呼喊：“大王，唐军杀过来了，末将已点齐五百亲随，誓死保护大王，杀出重围。”


项羽的眼中，浮现出一股暖意。


他低下头，用力的亲吻了一下虞姬的额头，而后把她的尸体平放下来。


“孤王虽落到此种地步，还不需要尔等保护！”


他蓦地站起身来，周身散发一股锐利之气，“备马，抬戟！”


说着，他大步向帐外走去。


虞啊虞，且看孤王再为你一战！


“大王，王妃的尸身……”


“刘阚绝非那种坏人尸骨的小人。自会妥善安置。”


脸上的颓废之色，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项羽，又变成了那个自信满满，杀气腾腾的西楚霸王。


他披挂盔甲，上马执戟，率领项寿等人杀向唐军。


只见他手中的盘龙大戟上下翻飞，百余斤的重量，竟似灯草一般。几名唐将冲过来，被他在眨眼间挑翻马下。


“儿郎们，休看唐贼人多势众，在孤王眼中，不过土鸡瓦狗一般，无人能挡我三合。”


项籍厉声喝道：“且看孤王取唐贼首级！”


胯下乌骓马，希聿聿长嘶一声。朝着唐军冲去。


项寿等人，也不由得热血沸腾。大声呼喊，随着项羽冲杀。


迎面，正遇到降将项园。


项羽大吼一声，乌骓马如离弦之箭。眨眼间就到了项园跟前。项园看见项羽，哪还有胆量交手。他拨转马头，就要逃跑。可乌骓马是乌孙天马，丝毫不比刘阚的赤兔马差上分毫。


没等项园跑出两步，项羽已到了他跟前，手起戟落，将项园斩于马下。


此时的项羽，似乎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他斩杀了项国之后，仰天呼哈哈大笑不停，厉声喝道：“刘阚，可敢与孤王决一死战！”


“项籍，休要猖狂！”


一辆战车疾驰而来，车上的武将，正是屠屠。


他舞动长矟，朝着项羽分心就刺，口中喊道：“取尔性命，何需陛下出手，屠屠在此！”


说起来，屠屠的确是一员猛将，长矟重有数十斤，在他手中却快若闪电一般。如果换个人，也许就被他刺死了。可他面对的，是项籍，后世中被称作千古第一高手的项籍。见长矟刺来，项籍也不慌张，手中长戟向外撩起，铛的撞开了长矟。乌骓马在奔驰之中突然一个横身，从战车旁边掠过的一刹那，盘龙大戟反手一招犀牛望月，将屠屠从车上挑飞了出去。


大戟在挑斩的一刹那，轻轻一抹。


屠屏落在地上，后背的甲胄已被撕开，整个脊梁都被撕裂，露出里面已经断掉的脊椎骨。


“霸王威武，霸王威武！”


项寿等人，大声呼喊。


在这喊杀声中，项籍显得越发凌厉。


“战吧，战吧…”


他怒吼着，声音在苍穹中回荡不息。


“好汉子，不愧陛下所言的霸王，名不虚传，吃我一棒！”


一道人影，拦住了项籍的去路。如同一座小山似地，踏步腾空跃起。手中狼牙大棒，挂着风声，呼的砸向了项籍。


只听这风声，项籍心里激灵灵一个寒蝉。


双脚猛然提起，自马鞍下落下两个马镫，双脚套进蹬中，脚跟一磕马肚子，乌骓马长嘶一声，刷的跳到一旁。手中盘龙大戟迎着狼牙大棒用力一崩，而后顺势一抹，化解了万钧巨力。


即便是卸掉了那棒上的力道。项羽犹自双臂发麻。


战马希聿聿向后退了数步，才算站稳。在从丰邑逃亡的路上，项籍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唐军的战马上，大都配以高鞍和双镫。


他当时试了一下，感觉非常不错。于是就取了一套过来，配备在乌骓马上。


原本想，等退到会稽后，他也可以大规模的在战马上装备高鞍双镫。毕竟这玩意儿不复杂，只要找些工匠，就可以解决。没想到，还没等他到会稽，就遭遇唐军的含围。大规模配备，自然不太可能。不过今日靠着高鞍双镫，却是大大的减轻了负担，否则刚才那一棒，他可真不知道，能否卸开。


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高过丈，如同一座小山似地男人，在他面前。


“巨熊？”


项羽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心里面生出一丝丝紧张。这怪物，虽然是一员步将，可是全身包裹重铠，力气大的惊人，自己还真的抵挡不住。


“好汉子，天下间能吃我一棒的人不多，除了我兄弟和我儿子之外。你是第三个。”


刘巨稳稳的站在地上，大棒一顿。“本王刘巨，奉命拦截于你，想要从这里走，问过我手中狼牙再走。”


如果是在平日，项羽一定乐于和刘巨一战。


可当他向身后看去，却发现跟随着他的楚军，加上项寿，也不过寥寥二十八人而已。


唐军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喊杀声此起彼伏。


项羽知道，不能恋战！


“项寿，随孤王走”


项羽拨马就要走，却见一员大将，从远处疾驰而来。


他胯下一匹大宛良驹，手中同样是一柄狼牙棒，不过个头要比刘巨的狼牙棒，小上一号。


“项羽，休走”


人如下山猛虎，马似出海蛟龙。


话到人到，唐将厉吼道：“武义侯刘信，在此恭候多时”


大棒呼的落下，项羽连忙抬戟应战。两人马打盘旋，斩了两三个回合之后，项羽微微蹙眉。


如果在平时，百回合之内，他可以取刘信首级。


可现在……


项羽不敢恋战，连忙虚晃一招，逼退了刘信，扭头就走。


可没走多远，从两边杀出两员大将，一个是季术，一个是季心。兄弟二人也知道，这项羽非等闲人可以抵挡。于是双战项羽。


“霸王，此路不通”


项羽见闯不过去，再次拨转马头。


不想又被樊哙和纪信两人拦住了去路，打了两三个回合，项羽突然跳出圈外，勒马横戟。


“刘阚，可敢与孤王一战”


项羽知道，刘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想要逃走，难度不小。


从大营一路杀出来，项羽斩杀了二十多名唐将，说起来已经够本儿了。到了这种地步，他最希望的，还是和刘阚一战，已解那困扰在他心中，足足三年的心结。当年打楼仓的时候，他胜了刘阚。可胜之不武，心里不免有些遗憾。现在，他要和刘阚，堂堂正正的决死一战。


不过项羽也知道，刘阚应战的可能性不大。


因为到了这种地步，刘阚身为一国之君，怎可能轻易冒险。


远处，灯火通明。


李左车张良蒙克等人，簇拥着刘阚，出现在项羽面前。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心中，不由得一惊。


他在昨日做的诗歌，可以说除了他。再无人知晓，这刘阚又从何处得知？


刘阚手捧赤旗，胯下赤兔。


一身唐猊宝铠，腰束玉带，催马上前。


“霸王，刘阚在此”


他看着血染征袍的项羽，沉声道：“朕思今日一战，已有多时。你要战，便来战吧！”


项羽，咬碎钢牙，大吼一声，策马扑出。


而刘阚也不惊慌，喝令身边众人散开，胯下赤兔马长嘶一声，拖着刘阚，迎着项羽冲了过去。


三年前，赤兔和乌骓曾有一战。


虽已阔别三年，可这两匹马，好像都没有忘记对方。


一声声马嘶咆哮，赤旗和盘龙戟在空中交击一处，项羽和刘阚二人。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三年前，刘阚借助马镫和高鞍的优势，略占上风。


三年后，项羽也配备了马镫高鞍。但终究是一整日水米未进，加上连番恶战，体力渐渐不支。


两人打了百十个回合，刘阚突然跳出了圈外。


他怔怔的看着项羽，突然说：“霸王，我输了”


“刘阚，你这是何意？”


“三年前，朕占居马镫高鞍的优势。胜你一筹；今日再战，虽还是占居上风，可你连番恶战……朕知道。若是在你状态饱满之时，朕恐怕非你对手……所以，这一战，是霸王胜了！”


项羽吃惊的张大嘴巴，在他看来。身为武者，不到最后，岂能轻


可刘阚就是认输了！


而且是光明正大，在千军万马面前，表示认输……


一时间，项羽有些茫然。


“今日一战，朕输了”


刘阚沉声道：“不过今日一战，霸王却是败了”


项羽一下子明白过来。


没错，他赢了，只不过是赢在个人身上；他败了，却败得是倾家荡产。


他在追求个人的荣耀，而刘阚追求的，却是这大局上的胜利


“当年孤王若在楼仓追杀于你，你有何如？”


“朕恐无今日！”


刘阚突然一催马，压低声音道：“虞姬尸身，朕会妥善安置，不知霸王还有何请求？”


项羽静静的看着刘阚，片刻后仰天大笑起来。


“非战之罪，实天亡孤王……刘阚，若有可能，还请将孤王和虞姬合葬于苎罗山下……虞姬，她最爱苎罗美景。”


盘龙大戟，铛的掉在地上。


项羽跳下马来，向刘阚躬身一揖。而后拽出肋下宝剑，自刎当场。


那把剑，正是虞姬所配雌雄双剑中的雄剑……


魁梧的身躯，倒在血泊中。


战场上，却是鸦雀元声。


刘阚呢喃自语：“霸王，如若有来生，阚愿与你为兄弟，痛饮三百杯”


他从马上下来，将项羽的尸身抱起来。


历史上，项羽死无全尸；而今日。虽未能保住性命，但至少可以和心爱的人，葬在一起。


虞兮虞兮奈若何……


刘阚抬起头，向南方看去，可心里面却思念着：阿嬃、曼儿……你们等着我，我就要回来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尾声


项羽没有在乌江自刎，而是自刎于垓下。


在刘阚看来，历史上项羽被小人算计，最后落得个不得不自刎的结局，倒不如让他痛快的一战。


项羽死后一个月，人们在巢湖湖畔，发现了范增的尸体。


他是投水而亡……似乎楚国的名臣良将，都喜欢选择投水自尽。在他住所，留有范增遗书。


遗书之上，只有三个血字：恨恨恨……


范增恨什么？


这个答案，也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垓下一战，项羽自突围开始，包括项园在内，共斩杀唐将二十七人。


其中不泛屠屠这种猛将。此外，还有十三名将领重伤。这其中又包括了樊哙这种人物……樊哙的左手被斩断，从此落下残疾。在经过了治疗后送回咸阳，被封为霸侯，配享霸上百里封邑。后在吕嬃的主持下，与当年献上赵高首级的燕姬成亲，生一子命樊伉，于大治十一年亡。


项羽死了，似乎预示着天下将要太平。


许多人都这样认为，甚至包括咸阳的许多官吏，都认为战事从此平息。


然而就在大多数人以为天下将要太平时，距离项羽自刎十七日后，江南传来战报，任嚣占领会稽。


不过，任嚣没有再打出复兴老秦的旗号，因为老秦，已经不再。


即便如此，四十万岭南大军杀出横浦关后，占居南野。此后一路高歌，大有横扫南方之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会稽。任嚣自号南楚王，在占领了会稽之后，迅速移师，在番县设伏，击杀黥布之后，占居庐江南部。吴芮的女婿梅绢见情况不妙，率领残部退守居巢。


刘阚很想挟消灭项羽的声势，渡江和任嚣争锋。


可是，自年初开始，至五月底，在短短尽六个月的时间里，所消耗的钱粮难以估量。即便是贤良如萧何一样的人物，也不得不派人向刘阚报告：关中的库府，已难以再支撑战局。


六个月里，刘阚得山东全境。


除江左和岭南，昔日大秦国的领土，尽数被他纳入治下。


这听上去，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可刘阚却知道，从陈胜吴广之乱开始，连续六年的战乱，使得大部分土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


土地是占领了，但安抚才是要务。


关中除了要支付庞大的战争支出以外，还要供应各地灾民，以保证其战乱后重建家园。能坚持到刘阚击溃项羽，已经是竭尽全力。萧何在书信中说：如果再打下去，那些已经被占领的土地，将再次生出动荡。


不得已，刘阚只好停止南下，拜李左车为帅，张良为军师，接替陈平，指挥南方战事。


这一次战事，刘阚不得已将要以守为主。和任嚣隔大江天堑，一时间，双方都难以取得优势。


“住嚣这个人，不比项籍。


他是从军中最基层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今日的位子。对付这样一个人，想要一鼓作气，绝无可能。”


回到咸阳之后，刘阚封赏百官。


剻彻被免去太尉府长史的职务，封为范阳侯，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之一，负责监察百官。


在一次闲话时，刘阚和陈平谈到了任嚣。


根据刘阚对任嚣的认识，这个人颇识得大体，知道轻重。


唐耸休养生息的时候，任嚣也会加紧休整。虽然看上去势力不算强横，但真要打起来的话，唐军定然损失惨重。仗打到这个地步，刘阚实在不想再打下去了。根据萧何呈报上来的户籍，老秦在统一六国之后，人口有一千七百万之众。可仅仅六年时间，已降至一千二百万人口。


也就是说，每打一年仗，就要死将近一百万人。


历史上，刘邦建立汉朝后，人口已不满千万。当时破败的，甚至连登基时拉车的白马都凑不足。刘阚的情况要好一些，领土较之秦始皇时期，扩张了三分之一之多。虽说有占领了漠北地区，更有东乌孙国为他养马……可各地残破的状况，依旧是令人触目惊心。


河西走廊富饶，但没有十年的时间，也有成效。


巴蜀富庶，可为了支撑刘阚对楚国速战速决，也几乎是倾尽全力。


“如果想要任嚣投降，没有极为特殊的理由，绝无可能。”


面对昔日的长官，刘阚也一筹莫展。


任嚣，现在已如同一个刺猬一样，让他难以下手。


暂且休养生息，看情况再说吧……


就这样，在任嚣无力北上，而刘阚也无力南下的状况下，原本应该是激烈的战事，突然平息了。


十月，巴曼生下一子，取名为刘秀，配享蜀郡封色。


而薄女之子刘恒，则被封为赵王，配*邯郸郡丰邑……


大治二年春，彭越长子彭巨，迎娶长公主刘元为妻，被封为驸马都尉。刘阚亲自主持婚礼，并赏赐单父为刘元的封邑。同年，刘阚在皇后吕嬃，女儿刘元的陪同下，巡狩东方，在泰山封禅之后，至单父将吕雉的坟茔移至杭金山，谥号为义。这等同于向天下人宣布，他和吕雉之间的关系，更等同于为刘元的‘长公主’正名。


而此时，对于昔日刘邦吕雉的关系，早已无人提起。


大至二年秋，在关中和山东绝大地区获得丰收的情况下，刘阚决意对任嚣开战。


刘阚更亲自前往丹阳督战。


就在双方决意开战的时候，塞北却突然传来了噩耗。


随着唐国在漠北站，匈奴冒顿和东胡匈奴阿利鞮两兄弟，终干决意放弃联手合作。


若再不联手，匈奴危矣。


趁刘阚要在江南开战的时候，冒顿和阿利鞮突然袭击了阴山外的武川镇。


当年因盖聂残疾而离开刘阚的骊丘，和盖聂一起，就隐居在武川镇上。面对匈奴的突然袭击，盖聂师徒拼死掩护武川镇居民撤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师徒两人堵住武川城门，击杀匈奴百余人，最后战死于武川城中。盖聂射中七十三箭，气绝身亡；骊丘再燃起了武川烽烟以后，也随即被乱箭穿心。此一战，终成就了盖聂师徒两人侠义之名，举国震动。


刘阚得知消息之后，立刻停止子对任嚣的攻击。


他派出使者，前往吴县面见任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任嚣当初北上，的确是存了逐鹿天下的心思。


作为大秦帝国的名将，他不愿意输给刘阚。按照任嚣的想法，趁刘阚和项羽鏖战之时，占领江南，而后顺势吞并淮汉，至少能三分天下。可没有想到，项羽会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以至于任嚣虽夺取了会稽，也失去了扩展的空间。但在当时，任嚣却是骑虎难下，无法住手。


当得知匈奴再次为祸北疆，听闻盖聂师徒的事迹后，任嚣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也看出来了，刘阚羽翼已成，而且决心要恢复大秦国的疆域。如果真的打起来，他没有胜算。


于是当蒯彻劝说之后，任嚣终于决定归降。接下来的事情，刘阚没有再关注。


他星夜赶回咸阳，而迎接他的，却是陈平的请辞奏折。


原来陈平在过去的一年中，一直都在研究任嚣。他也清楚，任嚣需要一个台阶，而且这个台阶还不能太小了，必须要让任嚣体面的下台。思来想去，他终于定下了一计：派奸细前往西乌孙国，由西乌孙王难兜靡出面，挑动冒顿和阿利鞮出兵。至于对象，就是武川镇。


陈平向刘阚坦承他的计策，并请求刘阚治罪。


说实话，刘阚还真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是出自于陈平的阴谋。但也不得不承认，以武川一镇之地，换取江南的安宁，似乎非常划算。


可是……


“陛下，臣好阴谋，将来恐不得好死。


此次设计，臣没有想到，盖聂师徒居然隐居于武川……请陛下责罚，否则臣内心终不得安宁。”


刘阚，沉默无语。


陈平是为了他着想，虽然手段过于阴毒。


“道子，朕知你有宰相之才，谋略出众，恐犹胜于子房。


只是你好阴谋，终究不是正道”这样吧，我同意你辞去太尉一职，命你为辽东太守，算做惩罚。


辽东，乃苦寒之地。


北有东狠匈奴，东有卫满之乱。朕要你在五年之内，将辽东治理得当，平定卫满之乱，以恕武川之罪，你可愿意？”


卫满，原本是燕国贵族。


在燕国灭亡之后，他率领千余人逃入箕子朝鲜，渐渐成就了气候，并压制箕子朝鲜国国王，大有取而代之的趋势。趁中原动荡，卫满开始蠢蠢欲动，数次叩边，对辽东造成了威胁。


最重要的是，他与东胡勾结。


刘阚派陈平治理辽东，不仅仅是要他戴罪立功，更重要的是要借助陈平之手，解决卫满之乱。


陈平听罢，伏地叩首：“臣，定不会辜负陛下期盼。”


大治三年初，陈率因失察之罪，被罢免太尉之职，远赴辽东。


同年，任嚣归降，江南平靖！


五年后，也就是大治八年，亦即公元200年。


历经五年休养生息，唐国国力大增。


刘阚利用这五年的时间，根据自己早已模糊的记忆，命工匠在安乐宫正殿的正墙上，镂刻出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标明了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并留下了一部被后世人称之为奇书的《欧罗巴志》。


在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下面，刘阚留下了一句话：凡我刘氏子孙，当居安思危。


世界很大，莫坐井观天，成井底之蛙。扩张，扩张，扩张……原太阳所照之处，皆有我大唐子民。


地图完成之后，刘阚下诏，征伐匈奴。


太尉张良献策，兵分三路，自漠北、武川、辽东出击。


涉间这时候已告老还乡，接替他的正是当年秦国名将之子，车骑将军蒙克；而辽东方面，则以太尉府大将军李左车为帅，出长城攻入东胡。卫满之乱，已被陈平所平定，箕子朝鲜国国王入咸阳称臣。刘阚则御驾亲征，以太子刘秦监国，萧何张良剻彻三人辅政，抵达武川。


他将陈平从辽东调至武川，委任为军师。


二人在武川烽火台下，祭奠盖聂师徒英灵，并在当年骊丘点燃怕烽火台上，命人刻下八个大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大治八年春，刘阚率部自武川出击，以蒙疾为先锋，杀进塞北草原。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整整持续了三年之久，最终以攻克龙城，斩杀冒顿为结局。东胡大单于阿利鞮在冒顿被杀之后，率领不足万人的残部向北逃逸，不知所踪……


而对于这三年的战争，史书里并没有留下任何详细的记载。


唐书一高祖本纪里记载着：大治十一年秋，帝率部回还咸阳。


十一月，禅位太子刘秦，改元平靖。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