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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愁嫁记
作者：泊烟
内容简介
 她是皇室庶出的十公主，因为身世，饱受非议，婚事也一波三折。 机缘巧合，她乔装冒名，被卷入世家大族的深宅之中，爱上了最不该爱的人。 当尘封的往事揭起，当旧日的恩怨浮出水面，她还能不能得到那个一心人？ 其实，这是一个小豆包对偶遇的帅锅锅一见钟情并穷追猛打的故事。 ps：天雷狗血都有，文案渣，主甜有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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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前尘如梦（修）
天禧初，冬，初雪之后。
东青国望江之南的沧州首府云泽，以制作风筝而出名。
街道上人声鼎沸，行人往来络绎不绝。一个四五岁的女孩走在大街上，衣服很朴素，但略微发胖的身子，就像一团松软的棉花。她四下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村里李婶子病了，师傅却不知所踪。她到城里来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人。
她觉得很饿，肚子咕咕直叫。街边有很多包子铺，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炉，冒着诱人的香气。她努力地咽了咽口水，脚步不自觉地往包子铺那里挪了挪。
摊主看到她，只觉得可爱：“小妹妹，你一个人吗？要不要吃包子？”
她流口水，摸了摸空空的钱袋，然后摇摇头走开。
她没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两个人在跟随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出了城，她正要回家，忽然被人一把拎了起来。那人凶神恶煞的：“小鬼，你偷东西！跟我走！”
“我什么时候偷你的东西，拿出证据来！”她在半空中瞪了蹬腿。
“这就是证据！”男人从她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不管三七二十一，拎着她就走。
“你这是栽赃，污蔑！放开我！”
“哟，小小年纪，嘴巴挺厉害的！等把你卖个好价钱，让老鸨来□□你！”最后一句，说得极轻。男人奸笑两声，忽然感觉手腕被人握住，“哎哟”一声大叫起来。
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被什么人抱进怀里，一股浓烈华丽的熏香气冲进鼻子。
她仰头，见到一个光之少年，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少年扬眸道：“我跟着她许久了，她几时偷过你的东西？”
男人欲还嘴，擒住自己的人功夫却十分了得，手就像要断了一样。他见少年相貌十分出众，身上的衣袍里混着金丝，价值不菲。他顿时泄了气，赔笑道：“误会，误会。”
“滚！”擒着他的壮汉喝了一声，他连忙仓皇逃远了。
少年把女孩放下来，春风十里，都比不上他唇边噙着的那抹笑意。围在他们周围的百姓都不由得多往这边看了几眼，大概整个云泽城乃至沧州都少有这么出色的少年。
少年见眼前的小家伙望着自己发呆，不禁莞尔：“小丫头，这么盯着一个人看，可不礼貌。”
女孩回过神来，局促地扯着自己的脏衣摆：“对，对不起。”
壮汉回到少年身边，只觉得面前的小女孩虽然胖嘟嘟的，但是五官标致，是个美人胚子。
女孩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一时之间，她低下头，更加难为情。
少年了然，侧头吩咐了壮汉两声。壮汉便立刻去街边的肉包摊子那里买了五个热腾腾的包子回来，递给女孩。
女孩忙摆了摆手：“师傅和我娘说过，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
是个好孩子。少年脸上笑意更浓，俯下身拍了拍她的脑袋：“我不是陌生人，我知道你的生辰是六月初六晚子时。”
“呀！你怎么知道！”女孩惊讶。
少年也不知道要怎么向这小女孩介绍自己。实际上，他曾守着她呱呱坠地，每年都要来沧州几次，暗中探望他们母女，可爷爷从不让现身，也不让表明身份。这次若不是看她一个人在街上晃，被人盯上有危险，他恐怕也不会出来的。
“哥哥？”
少年回过神，拿出一枚金叶子递给她：“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哥哥，初次见面，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这么漂亮的金叶子！做工精致，栩栩如生。女孩惊得张大嘴巴，但她没有接，直到少年拉起她的手腕，硬把金叶子塞进她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微凉，那细微的触感一下子击中了她幼小的心房。
这时，有人在身后唤道：“小兰，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个瘦弱高挑的青年走过来，眸子很亮，直达人心。他戒备地睇了少年和壮汉一眼，把小女孩拉到自己的身后。
“师傅！我可找到你了！”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拉住青年的衣袍。
少年毫不介怀，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你就是谢金泠？”
“你知道我？”青年扬了扬英气的眉。
“我此行来沧州，一半便是为你。你所写的《诸子百家》我拜读过。”少年笑了笑，好像世间万物尽在他掌控之中。如此骄傲，却又如此耀眼。
谢金泠扶着小女孩的肩膀，微微皱起眉头：“那不是我所写，是我读过的诸多先哲的智慧，不过是记录下来。但我投给总督府，却石沉大海，你是怎么知道？”
“这个你不用管。”少年又说：“明日午时，麻烦你再来这里，我爷爷想见你。”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谢金泠拱手，意外自己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居然能跟这样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扯上关系。
“明日自会知晓。”少年撑开象牙扇子，扇面居然撒着金粉，极尽奢华。他扬眸一笑，带着俾睨天下的傲气：“希望你的学问与本事，犹如那篇文章，不会让人失望。”
谢金泠行了一礼，不置可否地拉着小女孩走了。
壮汉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不解地问道：“公子和老爷为何对此人青眼有加？小的没看出他有何过人之处。”
少年大笑，用扇子敲了敲青年的肩膀：“张巍，他那篇文章，只要读过就会惊艳。他说是整理的先哲智慧，可任我查遍所有古籍，却无蛛丝马迹。”
张巍不过一介武夫，从小跟公子一起长大，读书人的事他真的不懂。
少年回到马车之上，那里端坐着一个穿着暗纹素袍的男人，五官英俊出众，面目柔和，虽然两鬓发白，脸上却全无半点岁月沧桑的痕迹。他本在闭目，此刻微微睁开眼睛，那双暗灰色的瞳仁里，有一种大海一样沉静的光芒。
“爷爷。”少年端坐好，恭敬地行了个礼，足见家教甚严。
男人的嘴角带着温柔谦厚的笑意：“方才你不出手，杨修的人也在暗中保护。””
少年一改方才的骄傲，笑得有些腼腆：“她实在是长得可爱，我忍不住就出手了……爷爷，她们到底是谁？为何我们不能表明身份。”
男人怅然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道：“她的母亲，是我一位故人的女儿……那些前尘往事，她们未必愿意知道。”
少年张了张嘴，男人慈爱地望着他，转了话题：“谢金泠此人，如何？”
“我已经约他明日相见，爷爷亲眼一见便知。不过今夜我先单独找他聊聊，不然他明日未必会来。”少年露出狡猾的笑意。
男人温柔地笑道：“去吧。”
***
女孩跟着谢金泠回到小村庄，谢金泠去李婶子家治病，女孩单独回家。
一个素衣纤细的女子，站在院子里，正严厉地看着她。饶是这样不悦的表情，出现在女子脸上，亦是种摄人心魄的美艳。
女孩吓得怯怯叫了声：“娘。”
女子轻声问：“一大早，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她的声音悦耳动听，仿佛能唱出这世间最美妙的歌谣。
“我……李婶子生病，我去找师傅了……”女孩如实回答。
女子摇了摇头，淡淡道：“兰儿，今日罚你多写十张字帖。”
“是。”女孩不敢违逆，回屋洗漱了一番，在简陋的桌子上练字。她还未满五岁，娘却对她要求十分严苛，不仅从十分有限的家用中省下钱来让她上学旁听，更是给她买昂贵的字帖和书籍。
这个一贫如洗的小村庄，女孩子基本上都在学女工刺绣，好为家里减轻负担，可她家明明不富裕，却做着这些富贵人家才会做的事情，早已经惹了不少的流言蜚语。
不过她那性子清冷的娘却从未在意过。
娘为她取名兰君，说兰是花中君子，傲骨铮铮，却从不告诉她姓氏，好像那是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
娘从不让她提起爹，也从不说关于爹的任何事情。
兰君以前一直以为那个常来看她们的杨伯伯是她爹，但娘对他的态度很冷淡。那位杨伯伯人很好，对她也很友善，但跟伯伯一起来的那个小姐姐却不怎么喜欢她。大概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脾气都不好。
第二日傍晚时分，兰君在院子里看到落寞归家的谢金泠，连忙走到门口询问：“师傅，你见到那个哥哥的爷爷了吗？”
谢金泠摇了摇头：“他们未来，只派人捎来封信，说家中突遭变故，需要即刻赶回处理。”
兰君摸了摸腰带里小心收藏的金叶子，心生怅然：不知他们还会不会有相逢的一日？
之后不久，谢金泠被高官举荐，收入了沧州总督府，做了一名幕僚。
年复一年，等兰君快九岁时，她的娘亲因病去世了。
那个常来看兰君的伯伯带来了一些奇怪的人，齐刷刷地跪在她面前，喊她公主，请她回宫。而谢金泠，据说由当朝崔太师引荐，破格提拔进入大理寺为官。
而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几乎改变了整个东青国的历史，以致影响了它今后数十年的国祚。
作者有话要说：致新朋友：有宅斗的部分，但因为写不来好几女共侍一夫，所以是一夫一妻，非典型性宅斗。
致老朋友：看到熟悉的名字和前面锁掉的文一点点相似的情节不要惊讶，我觉得大家也应该忘光了^^
我憋到现在把文章大体写完了，但是细节要修改，所以还是改一点放一点，但这次不会坑了，你们重看吧。。。。
ps，有修的是更改之后的，大体脉络没动，但人物有增减，情节有变动。然后改到哪里下一章会锁起来。

初相见（修）
东青国这一任庆帝的年号为天禧，他已执政二十二年。
中元节，也就是俗称鬼节的这天，兰君又摊上事儿了。
“太医，里面情况如何？”三七上前截住刚从国公府里走出来的太医院院正秦伯，着急地问。
秦伯若有似无地瞟了眼躲在石狮子后的兰君，慢条斯理又大声地说：“二公子被撞断了一根肋骨……”
兰君一吓，脑袋猛地磕上了石狮子的屁股，疼得龇牙咧嘴。莫不是……死了？！
那方太医又说：“伤重，需休养。”
兰君这才松了口气。
秦太医走了以后，三七回到兰君身边，懊恼道：“公主，这回完了，是真完了！”
兰君没想到偷了贡马，骑到半茬，会撞到国公府出来的轿子。轿子里头还坐着那传闻中的宋家二公子，更没想到把他的肋骨给撞断了。她急着去王府送药，也没来得及看看他的伤势，骑着马就跑……像极了畏罪潜逃。
这下父皇肯定饶不了她了。
说起这宋家二公子，可谓声名赫赫。他是已故镇国公宋清辉的嫡子，因自小体弱，被送往巴蜀深山之中，由名医抚养，直至四年前才回京。一入京，便因为貌美而声名斐然，三年后更以极为优异的成绩从国子监结业，到地方任职。当政一年，因政绩卓著，刚被召回京升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宋家因为镇国公宋清辉而达到鼎盛，贵为京城三大家族之一，在军中尤有影响力。可惜宋清辉两年前过世了，边境又陷入紧张的情况，特别是西边的赤羽国，最为虎视眈眈。
幸而宋清辉过世后，他的长子宋昭文代父领兵镇守肃州，三战三捷，转守为攻，迫使赤羽国暂时休兵不动。南边的四海国，北边的北漠国也因此持观望态度，不再蠢蠢欲动。
兰君扶额：宋家在东青国，实在是……不好惹。
三七陪兰君回宫，大内总管毕德升早领了内侍省一大帮子人在翠华宫外候着。之前，庆帝已听到风声，一边命人封锁了消息，一边派亲信毕德升来教训这个劣迹斑斑的女儿。
兰君被毕德升的人“狠狠”地揍了二十个板子。揍完板子之后，那帮太监又把兰君架到了宫里藏书的清心阁关起来。庆帝下令关她禁闭一个月，对外宣称的原因是顽劣难驯，疏于管教。
只有少数人心知肚明。
偷盗贡马，撞伤朝廷命官，这要搁在普通的皇子公主身上，早就不知道被重罚成什么样了。偏偏是那个自小长在民间，庆帝最为疼爱的幺女承欢公主，纵然受害的是宋家嫡子，有皇帝护着，宋家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承欢之名，意为希望她承欢膝下。帝王心，已路人皆知。
夜里，三七偷偷地来给兰君送吃食。守门的太监也不阻拦，很通情达理地把他放了进来。
兰君连忙撅着屁股做垂死状。三七哭笑不得：“小的知道毕公公的人打得不重，公主别演了。”
兰君白了他一眼，叫道：“清心阁里全是书和案，一点活人气都没有，关上一个月真是要闷死人……父皇这次真的生气了吧？”
三七无奈地说：“皇上这会儿忙着呢，大概没空找公主算账。先头益州决堤，伤亡惨重，朝臣都在商议怎么赈灾。”
兰君一挺身，皱起眉头：“很严重吗？”
三七点了点头：“宋家的宣国夫人和崔家的荣国夫人带头，贵夫人们捐了不少的银两。”
宣国夫人是宋允墨之母，听到她的名字，兰君顿时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
三七忍不住笑起来，把菜一样样从食篮里拿出来：“公主放心吧。皇上封锁了消息，宣国夫人不会知道的。”
兰君松口气：“这就好。宋家那么显赫，我可得罪不起。”
三七幽然叹气：“说起显赫，谁又能比得过王家呢？”说完，他惊觉自己失言，拍了拍嘴巴。王家在宫中，是禁忌。
“我回京的时候，王家已经没有了。只听太师提起过……你见过王家的人吗？”
“怎么没见过？太保王雍大人，是真正的谦谦君子，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极为和蔼。王家为首的清流，为国家和百姓做了许多的好事，举荐了很多人才，至今还为人传颂。王雍大人还娶了先文帝最疼爱的崇姚公主，被加封为靖远侯。当时的王府，金粉香屑，真真是贵不可言。”
兰君深深地叹了口气，追问道：“那为何后来会那么惨……真是父皇下令查封王家的？”
三七顿时变了脸色：“小的已经跟公主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在宫里随便提这些事。皇上已明令把与王家有关的一切全部尘封，不许人再提。王雍大人死，王姓官员几乎全部退出朝堂。而崇姚大长公主和王家后人，如今下落不明。”
兰君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安放的金叶子：这么多年，都找不到那个人的原因，是否跟他是王家的子孙有关？
三七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对了公主，贤妃娘娘派人来，要给公主说一桩亲事。”
“什么亲事？”她以为自己听错，贤妃保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是贤妃娘娘的侄子，也就是兵部尚书沈怀良大人的嫡子，名叫沈毅。长得一表人才，为人正直……”三七卖力地推荐。
“我不去。”兰君斩钉截铁地拒绝。贤妃推荐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三七幽幽地将兰君望了一眼：“公主，皇上说如果你不同意，以后就不许你再私自出宫了。”
兰君闷声不吭地拿起桌上的鸡腿啃。父皇莫不是昏头了？那贤妃可是她的死对头啊！
两年前，圣德皇后病逝。庆帝虽再未立后，后宫却交由贤妃沈氏全权掌管。贤妃在兰君回宫之初，就喜刁难。她不喜兰君的任性妄为，毫无端仪，明里暗里向庆帝进言过多次，要严加管教。可皇帝溺爱幼女，次次纵容，惹得贤妃很不高兴，经常暗地里使绊子。兰君也不是省油的灯，见招拆招，气得贤妃半死。
是以，整个后宫都知道贤妃和承欢公主不合。
贤妃出身于沈家，沈家几乎在王家失势的同时发迹，如今亦是京城三大家族之一。而贤妃所生的四皇子——卫王杜恒宇，文治武功都不在东宫太子之下，追随者甚众。后宫嫔妃里头，除了静修的德妃宋氏以外，忌惮沈家权势，几乎全都依附于贤妃，同仇敌忾。
因此兰君在宫里，过得并不顺遂。
“谢大人临走前，也交代小的帮忙留意公主的婚事。公主好歹去见见沈公子吧？”三七不得已，把谢金泠这尊大佛搬了出来。
谢金泠当年一入大理寺，便接连破获大案，屡建奇功。没过几年，就转入了吏部为官，震动朝野。众所周知，东青国的官位几乎被世家大族垄断，庶民几乎很难出头，更别提进吏部这样的机要部门。
最初谢金泠在吏部被打压得十分厉害，一度又被贬官至地方。但他推行新政的手段仍是十分强硬，甚至有些不计后果。从乡县开始，发展到州府，最后整片区域都被他的政策所影响。庆帝复又力排众议，召他回吏部，出任吏部侍郎。
没想到他刚一上任，就强行吏改，拉下了数名高官，因此被数次暗杀，幸好都命大地躲过。
如今他才三十多岁，已经官拜吏部尚书，被庆帝加封了太傅，授太子业。太傅乃是三公之一，本为帝师，是东青国文官至高无上的殊荣，除了世家大族外，还从未有人问鼎。谢金泠不仅打破了这个惯例，更成为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三公。
三七还在兰君耳边絮絮叨叨地念着沈毅的家世，人品，兰君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支着下巴，想起青天白日里跟宋允墨的那一照面。那人被撞出轿子，滚落于地，本应十分狼狈。可当她勒住缰绳，急急从马上俯瞰下去，顿时惊为天人。
公子姣姣，清辉盈人。记得他摔得很优雅，动作也是从容淡定，微一抬眸间，天地顿然失色。他的眉目如远山般飘渺，又如画般精致。他像是浩瀚天地里的一棵华冠大树，自成一道风景，自有一番天地，引人心向往之。
她暗叹一声：宋家檀奴，能够掷果盈车，果真名不虚传。
禁闭到了第二十天，兰君已经快在清心阁中立地成佛了。宋允墨伤愈回大理寺的消息传来，顿时让她精神为之一震。
两日后，毕德升便带人来把那哗啦作响的大铁链拿掉，一板一眼地转达了庆帝的训斥。临了，他亲自把兰君扶起来，说道：“公主受累了。咱家也是奉旨办事，还望公主莫要往心里去。”
太监做到毕德升这份上，已经不算奴才，而是个有品阶的上官了。毕德升少时就跟在庆帝身边伺候，如今混成了大内总管，内侍省一把手，俨然是个人精。他心中明白，皇上对这个女儿有疼爱有歉疚，不会动真格。
“公公的意思是，我可以出去啦？”兰君喜道。
毕德升含笑点了点头，一挥拂尘，两眼完成月牙：“宋大人不知从何处知道是公主撞了他，入宫给公主说情。皇上疼爱公主，自然是顺水推舟，只不过……”
“公公有话请直说。”兰君笑得近乎谄媚。
“只不过皇上说公主出去之前得先立个保证，中秋节那日好好地去见沈家公子。若是再有什么差池……”毕德升故意停住不说，嘴角的笑纹又深了几道。
兰君立刻竖起两根手指表态：“我发誓，我一定乖乖前去，任人宰割！”
左右内侍省的太监都在窃笑，毕德升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家公子（修）
中秋那日，贤妃的亲信瑶花亲自来请兰君，还特意交代她打扮得漂亮点。
瑶花是梦溪宫的总管，贤妃眼前的大红人，在后宫都是昂着头横着走的。她肯屈尊降贵地来翠华宫，便知道贤妃有多重视这次的相亲。
兰君找了个借口把瑶花打发回去，只留下梦溪宫几个面生的小宫女，然后便回房打扮。
兰君的近身婢女阿青是个瓜子脸，眉眼清秀的少女。她自小被淑妃收养，可以说同兰君一起长大，又一起入了宫，感情甚笃。
她边帮兰君梳头边禀报：“公主，奴婢都打听了。沈公子一表人才，人品不坏，尤其喜欢美人。沈家现在如日中天，沈尚书早晚会为公子谋个一官半职。公主嫁去，并不算吃亏。”
兰君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公主，贤妃娘娘肯给您说这门亲事，已经算是恩典了！”阿青又多嘴劝了一句。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兰君夺过阿青手中的黛，自己动手。反正每回出宫，她都得乔装打扮一番，易容的功夫也十分了得。更何况谢金泠还给她做了很多伪装的小玩意儿，几可乱真。
等兰君画好妆，左右照了照，还是不满意：“把所有的大红色都找出来，这儿弄朵大红簪花。”
“啊？”阿青欲哭无泪。那样该多丑啊！
“啊什么啊？事关本公主的终身幸福，不得马虎！”兰君喝道。
阿青无奈，只得帮着兰君重新打扮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光景，便已完事。兰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忍不住伏案大笑。这还哪有半点原来的样子？说丑都嫌抬举了。
阿青低头不语，兰君却十分满意地出门，宫中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她。她以扇掩面，热情地与众人打招呼，直到遇上三七。
三七惊叫：“公主……？！”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纵然兰君已经下了决心，走自己的路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但沿途，太监宫女见了她各个脸憋得通红，欲笑不能的模样还是让她十分窝火。她索性绕远路，往玉湖边的石板小路走，没想到居然撞上了太子和新婚的太子妃。
太子杜冠宁是圣德皇后的长子，自小便入住东宫，养尊处优。皇室的风水好，皇子公主各个英俊貌美。杜冠宁身材挺拔，相貌堂堂，往那里一站，俨然是一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而太子妃杨雪薇，沧州人士，是沧州总督杨修的女儿，真正的名门闺秀。杨修便是兰君童年时常去探望她们母女的那个伯伯，杨雪薇也跟着去过她家几次，两人相处得……并不是太愉快。
杜冠宁和杨雪薇不过是政治联姻，各取所需，但表面上也得装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杨雪薇外表柔弱，内心却十分强势骄傲，并不为杜冠宁所喜。杜冠宁见戏演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回去，远远瞧见一团红艳艳的身影朝这边过来，不由好奇，便多看了两眼。
那团影子好似也看到他们，竟要转身逃跑。杜冠宁莞尔，叫道：“十妹，看见本宫怎么这么无礼！”
兰君叹气，把画着侍女图的团扇又往上遮了遮，用极慢的速度挪过去：“见过太子，太子妃。臣妹因为被父皇关禁闭，无法出席二位婚宴，还请见谅。恭祝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杜冠宁微笑道：“谢谢你了。”
杨雪薇已有多年没见到兰君，没想到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毕竟兰君的母亲——被皇帝追封为淑妃的南宫梦，是杨雪薇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她儿时几番怀疑父亲爱着那个女人，只是苦于什么原因没办法表白。后来才知道，那是皇帝的女人，难怪父亲不敢染指。
杨雪薇看着眼前的兰君，大红花裙，大红簪花，大红的胭脂，大红的宫鞋，整个人毫无品味。她脸上笑着，口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我与承欢公主也算旧识了，想不到多年未见，公主行事还是这么特别。穿得这么招摇在宫中行走，也不怕宫人们笑话。”
杜冠宁原本把兰君叫过来，只是想攀攀交情。他这个小妹妹对人很冷淡，回宫几年了，也不见与谁亲厚，但父皇对她的宠爱有目共睹。他没想到杨雪薇竟然这么说话，要知道连在后宫只手遮天的贤妃在这个妹妹面前都讨不到什么好，他的太子妃还是太骄傲天真。
果不其然，兰君毫不客气地回道：“看来太子妃入宫时日尚短，不知我脸皮很厚，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说到特别么……太子妃谬赞，人生难得一次，自然要随性而为。不然像您一样流于大众，就显得很无趣了。”
杨雪薇被她一言堵住，脸顿时憋得发红。杜冠宁怕她们俩当众掐起来，正准备出面调停，刚巧看见兰君身后一道挺拔飘逸的身影走过，连忙叫道：“檀奴！”
兰君撞了宋允墨的事情，虽然被庆帝全面封锁，但杜冠宁是少数知情人之一。他和宋允墨私交不错，檀奴是京中人给宋允墨起的雅号，并不是宋允墨真正的字。然而，关系亲近些的人几乎都这么叫他，以至于他真正的表字已是没有人知道了。
兰君听到宋允墨来了，整个人都有点僵硬。毕竟把人撞成那样，她还是有点心虚的。
“臣宋允墨，拜见过太子，太子妃，”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承欢公主。”
一阵清风袭来，夹杂着几缕淡淡的香气。男人字字疏淡有礼。
这香气是近来在京中引起话题的熏香，名唤“月升”。据说原料是从遥远的琼国购买的，一点点就要一锭金子。连盛香的盒子都用纯金打造成镂空球状，挂在腰间高贵又别致，但一个就要整整五锭金子！
兰君上次去凌烟阁看到了，爱不释手，但舍不得买。宋家毕竟是大户，奢侈点也不为过。
“不用多礼。”杜冠宁和杨雪薇双双虚抬了一下手。杨雪薇虽然久闻宋檀奴的大名，真正见到，还是有几分吃惊。这相貌……比女子还美。
宋允墨起身，淡淡地看向那个僵硬着的大红色背影。
大街上被撞的时候，他不是不恼，只不过他是几经生死的人，这样的疼痛和狼狈，已经不算什么。饶是如此，当看到马上那个其貌不扬的少年只是匆匆地瞄了自己一眼，就策马飞奔而去，他再好的修养也要破功。
宋允墨一眼就认出那通体黄毛，只在马肚有零星白毛的骏马是北漠王新年的时候送给皇上的黄骠马，食量惊人，力大无穷，跑起来快如疾风。本应该养在皇宫中的马厩，寻常宵小之徒，根本碰不到。
当时，他便让随从六曲追过去，势必要给这胆大包天的臭小子一点教训。饶是天潢贵胄，又怎可如此草菅人命？可没想到六曲追过去之后，回禀的话，却让他不欲再追究，甚至替她向皇上求了情。
“啊，我要迟到了！借过借过！”兰君忽然回过神来，匆匆推开宋允墨，急哄哄地跑远了。
她竟然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瞧过他，跟那天在街上时一样。
杜冠宁捧腹大笑，手搭上宋允墨的肩膀，揶揄道：“宋檀奴啊宋檀奴，枉你名动京城，在街上走一圈，就能收到一车的瓜果，今天却被我这小妹无视，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宋允墨不以为意，淡淡道：“下官去看望德妃娘娘，不打扰太子和太子妃，先告辞了。”
***
兰君一面疾走，一面暗恨自己耽搁了那么长时间，若是被贤妃知道，又不知要被怎么训斥她。
到了梦溪宫的花园，瑶花早就等在那儿了，脸上微微地不耐烦。待看到兰君，她吃惊得整个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公主，您这是……”
“姑姑不是交代要盛装打扮吗？”兰君无辜地看了看自己，装傻充愣，“我以为这样才算隆重。不对吗？”
瑶花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轻嗤了一声。长在民间的公主就是扶不上台面，在宫里几年了，连打扮要得体端庄都不知道。不过，瑶花本来就极不赞成这门婚事，这样也好。
梦溪宫据说是□□为心爱的女子修葺的，虽然不如皇后的紫金宫那样富丽堂皇，金雕玉砌，但是清雅别致，一草一木都显示出打造者满满的爱意来。
传言□□爱那个女子逾命，那女子逝世后不久，□□也忧伤过度，驾崩了。帝王家能有这样至死不渝的爱情，十分难得，后世的野史少不了又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
到了湖边的琳琅阁，瑶花引兰君去了二楼。她打开珠帘，恭敬道：“公主请在后头稍侯，奴婢这就去引沈公子前来。”
兰君点头，扫了眼矮桌上的水果，都极为名贵稀有，也不枉她特意来这一遭了。
过了一会儿，瑶花的声音在珠帘外响起来：“启禀公主，沈公子到了。”
兰君连忙正襟危坐，隔着不算厚重的珠帘往外看了一眼。男子眉目英俊，国字脸，穿着檀色的宫锦长袍，胸前绣着一对纯白的斗羊，章彩华丽。她暗忖：贤妃虽然跟她不对盘，但颇有姿色，想来这沈家的风水也必定差不到哪里去。
“沈公子请坐吧。”兰君大方地说。
“谢公主。”沈毅坐下，低着头，有些拘谨。他闻到浓重的脂粉气从珠帘的那端传来，忍不住皱眉。家中为他介绍了许多闺秀，他都看不上，偏姑母说这承欢公主是个绝色，要他无论如何来瞧上一眼。
兰君见帘外的人不说话，索性挑明了道：“沈公子应该知道我声名狼藉吧？”
沈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位十公主的所作所为他也略有耳闻，什么混迹青楼，掘尸挖坟，行踪飘忽不定，行为古怪至极。不论是新年年会亦或是各大庆典，从未见她公开露过面。不过姑母可劲地夸赞她容貌过人，还给他看过画像，说那画像不及本人之万一。他素来爱美人，也免不得好奇，前来一观。
沈毅斟酌道：“我认为看人应该用心，无论传言如何，和公主面对面谈过之后，才算真正了解。”
兰君掩嘴一笑：“那本公主为了见公子，可是好好打扮了一番，公子要不要看看呢？”
沈毅还未说话，兰君已经自个儿掀了珠帘出来，大方地站在沈毅的面前。
没想到这一看之下，沈毅差点伏身作呕。那大红的胭脂，大红的嘴唇，大红的衣裙，刺激得他五脏六腑齐齐翻涌，根本再顾不上细细研究兰君的相貌。
兰君暗自发笑，一本正经地说：“老实说吧，公子的模样家世本公主都喜欢，公子瞧瞧我这副模样，若是满意，这婚事就这么定了吧？”她努力地装出娇羞的样子，沈毅却捂着胸口站起来，直直地倒退几步，好像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他苍白着脸色，低头道：“公主恕罪。婚姻大事，在下还得跟家父与姑母先商量商量商量。在下还有事，这便告辞！”
“这怎么才见面，就要走呢？”兰君见他要走，连忙装作追了两步，沈毅却像是活见鬼一样，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楼时，他脚底下一个踩空，还差点翻下楼梯。
等跌跌撞撞出了琳琅阁，沈毅缓了口气，暗骂道：姑母怎么能这般埋汰人！这哪里是什么如花似玉的公主，简直是疯婆娘！这样想着，他又一阵恶心，逃也似地跑了。
琳琅阁上，兰君忍不住笑，三七无奈地看着她：“公主这是何苦？就算不想嫁给沈公子，也不用这样糟蹋自己，传出去多不好听。”
“声名于我一钱不值，他们爱怎么传便怎么传，我不在意。你之后在宫里散个消息，就说我看上了沈家公子，但他却看不上我，全沈家人一个面子吧。”
“是。”三七叹了口气。
***
庆帝正在御书房与太子杜冠宁讨论益州的灾情，听罢毕德升所述，搁笔在案：“这混账丫头，又玩花招！若她肯以真面目示人，依沈毅的性子，这门亲事十有八九能成！她想把朕活活气死吗！”
杜冠宁恭敬地拜了拜：“父皇息怒，也许十妹只是不喜欢沈毅而已。”
庆帝无奈：“她素行不端，京中的王公子弟，哪个敢娶她？好不容易贤妃肯出来做个媒，对象还是沈毅。那孩子相貌好，家世也好，据说在工事方面颇有才能。朕都想好了，他若娶了承欢，这次益州的大坝重修，就给他主持！”
“可父皇，”杜冠宁斟酌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贤妃娘娘跟十妹向来不合……沈家会不会就是想要名正言顺地给沈毅谋个官职，才愿意接受十妹？”
庆帝眸色幽沉，看着书案上摊开的奏折不语。
“儿臣以为，这婚事真的还应当斟酌。”
“朕自有主张。”
杜冠宁不敢再说。外人看来他这太子之位稳固，可只有他知道，如履薄冰。帝王心深不可测，一言不慎就可能招致祸端。比起关心什么手足之情，他更愿意明哲保身。
“你下去吧，写一份关于治灾的折子给朕。”庆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手道。
杜冠宁眼眸一转，躬身退出去。
皇帝摇了摇头：“这个太子啊！几时变得这么玲珑心思，怕承欢嫁给沈家，朕会更倚重他们。朕记得，圣德皇后在的时候，他还比现在好上许多。”毕德升奉上茶，宽慰道：“太子也不容易，只不过卫王逼得紧，他怕失宠罢了。”
庆帝接过茶喝了一口：“小德子，你觉得沈家真的是冲官职来的？”
“这小的怎么敢说？”毕德升苦笑道，“但说沈家和贤妃娘娘会看上公主，真心结这门亲，皇上您自个儿都不信吧？”
庆帝笑了声：“你去把承欢给朕叫来。”
“皇上，公主只是年幼不懂事，您不要……”毕德升欲求情，庆帝扫了他一眼：“老狐狸，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别以为朕不知道，这馊主意就是你出的！”
毕德升连忙跪在地上，直呼冤枉。
“那丫头胡闹，你也跟着胡闹！若不是你泄露出去，她怎么知道沈毅晕血，最不喜欢红色？”
毕德升心虚地一笑：“皇上圣明。”
庆帝怅然道：“朕何尝不知道，沈家未必是真心的……但朕，上哪里给她找无双公子？”
毕德升道：“皇上！老奴觉得其实宋大人才是公主的良配……”
“你说允墨？”庆帝的口气微妙起来，“还记得三年前圣德皇后还在，朕给太子选妃的时候，最早看上的是益州总督朱轻方的女儿吗？”
毕德升点头，那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她小时候头一次进宫，朕就看出来太子和卫王都喜欢她。后来她在圣德皇后寿宴唱一曲《桃夭》，艳惊四座，圣德皇后玉口封她为出云郡主。朕见她蕙质兰心，谈吐不俗，有意封为太子妃。她却给朕写来一首谢金泠当初婉拒四海国女皇招揽所用的《节妇吟》。”
毕德升会意：“那诗当时可是脍炙人口，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这么说出云郡主有心上人？这心上人……宋大人？”
庆帝凝重地点了点头：“允墨在巴蜀一带长大，而朱轻方的总督府在巴蜀的腹地益州。他们或许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早已许了终身。朕已经放弃了朱璃做太子妃，又怎么会把承欢再塞给允墨？”
毕德升叹了叹气，没再说话。世间男女讲究缘分二字，有缘无分，也莫可奈何。
一个小太监利索地跑进来，恭敬地禀报：“皇上，承欢公主求见！”
庆帝还没发话，兰君已经跟在小太监后面进来，主动往地上一跪。
“父皇，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毕公公的事！”她挺直腰板，大义凛然。她知道父皇圣明，毕德升透露沈毅晕血的消息给她肯定瞒不过。所以她从贤妃那边出来，就连忙过来请罪了。
庆帝看着跪在殿上的女儿，眉眼甚至神态，无一不像那人，不由得软了几分口气：“承欢，沈毅到底哪里不好？”
“沈公子很好，但他看上的不是儿臣这个人，所以儿臣不嫁。”兰君斩钉截铁地说。
庆帝素来知道她是个明白人，苦涩一笑。
“儿臣要的很简单，只要他不管儿臣容貌美丑，出身如何，有没有父皇的盛宠，一心一意待儿臣就好。至于他是否貌比潘安，才高八斗，出身世家，一点都不重要。所以父皇不要再逼儿臣，让儿臣自己选吧。”兰君叩首。
庆帝听罢，恍惚之间，跪在殿上的女儿好像跟那个曾依偎在他怀里，十指相扣的女子重叠。南宫梦……这三个字，仿佛他心头的血。她有着倾世容颜，黄莺般的歌喉，绝美的舞姿。虽出身卑贱，却从不妄自菲薄，傲骨铮铮。
他们俩俩相伴的数年光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抚琴，她吟唱；他作画，她起舞；他写诗，她为他红袖添香。
一生一世一双人，如若那样过了一生，该多好。
思及此，庆帝轻声道：“好，父皇答应你。”他的无奈，他的无法选择，他的不得不放手，不想再在他们唯一的女儿身上重演。只要他们的女儿一生快乐平安，他又有什么好求的？
兰君喜道：“父皇此话当真？”
庆帝点了点头，看向跪在旁边的毕德升，威严地说：“朕是天子，说出口的话便犹如圣旨。毕德升，你给朕做个凭证。”
“是！”毕德升高声应着。
“至于给你的惩罚……”庆帝摸了摸下巴，看到殿上的兰君投来恳求的目光，顺口道，“就罚半个月的俸吧。”
这惩罚已是极轻，毕德升和兰君双双谢恩。
兰君坐在椅子上，边喝茶边问庆帝：“父皇，师傅去年编撰的《古诗十九》，被乐府编为十九首民谣，您知道了吗？”
“自然。礼部的乐府令来跟朕说过了，前两日朕还在梦溪宫听了那首《客从远方来》。”
兰君念道：“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唉，师傅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太师以前就说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智星。”
“朕还是最爱听他说三国的那些故事……”
毕德升跪在地上：“皇上，崔家那边传来消息，崔小姐病得厉害呢，崔府派人进宫来求太医了。”
庆帝疑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会病得厉害？”
“荣国夫人说前阵子是连着做噩梦，后来就一病不起。城里的郎中都素手无策，这才进宫请了太医。”
“走，咱们出宫去看看。”庆帝起身，路过兰君身边的时候，兰君忽然说：“父皇，太师有恩于儿臣，儿臣也去看看吧！”
太师崔固是个不苟言笑的严厉之人，但他授业一视同仁，未因为兰君生长在民间，母亲的出身不好，就轻视她，或是放低对她的要求，相反还欣赏她，费劲给她找了好几本绝版的字帖和碑文。在兰君心中，一直视他为自己的第二个恩师。
崔太师四年前过世，崔家子息单薄，崔梓央是他唯一的孙女。
记忆中，崔梓央总是很安静地呆在太师府里，偶尔圣德皇后召见，她才会进宫。据说她儿时本来活泼开朗，自小就与王家定了婚约。可后来王家出事，皇后做主退了两家婚事，她便渐渐地郁郁寡欢，显少露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版沈毅的戏份还蛮重的（笑）

崔家有女（修）
太师府是先帝时赐的府邸了，外观虽然气派，但仔细一瞧就会发现屋顶的几块瓦片破落，墙角的白漆像新涂上的，显然有些年久失修。京城三大世家的最后一家，就是崔家，如今像是强弩之末，让人不得不唏嘘。
崔固在世时，崔家不可谓不风光。出了一个皇后，一个太师。并且崔固在国子监任祭酒时，教过的很多徒弟，后来也都成了高官，最为有名的就是现任工部尚书长孙宏和户部尚书李秋荣。崔固本与王雍十分要好，自家的孙女跟王雍的孙子更是从小就定下娃娃亲。
谁也想不到，王家出事，一夕之间富贵荣耀尽散。崔梓央还来不及重新找一个好夫婿，太师逝，皇后死，崔家嫡系子息单薄，朝中无人，渐渐衰弱。
庆帝是微服出宫，身边只跟着几个御前侍卫和毕德升。
毕德升上前叫门，半晌都无人回应。
门前的石狮子旁停了一辆精致的华顶马车，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正倚着车厢打盹。毕德升走过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叫道：“小哥，醒醒。”
那小厮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人：“大叔，何事？”
毕德升笑道：“向你打听件事。你可知道这家主人是否外出，为何无人应门？”
小厮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说崔家？崔夫人和崔小姐都在家，我家公子刚刚进去没多久。不过，崔夫人平日里一向不喜欢接待外人，大概崔家下人看你们叫门的人脸生，不愿意开门罢了。”
毕德升把小厮说的话转述给庆帝听。庆帝听罢，一言不发地走上石阶，让毕德升朝门内小声禀明了身份，崔府的大门这才急哄哄地开了。
太师府中庭院深深，建筑规模庞大，仍可想见当年初建时的金碧辉煌。
回廊处，一个宝相华服的妇人正领着下人匆匆往这边赶来。那妇人容貌秀美，气质端庄，仿佛才三十出头，浑身透着一股贵气。兰君几乎一眼就认定，她是荣国夫人杨瑛，作为本朝仅有的两名一品外命妇之一，跟宋家的宣国夫人赵蕴齐名。
杨瑛乍一看见庆帝，猛地停住脚步，而后立刻跪在地上：“臣妾崔杨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弟妹无须多礼。”庆帝给毕德升使了个眼色，毕德升上前扶起这位尊贵的夫人。
“不知皇上驾临，臣妾有失远迎，望赎罪。”
庆帝道：“是朕不放心梓央的病，想来看看，没有提前通知你，不是你的错。朕带来了宫里医术最好的秦太医，让他给梓央看看吧。”说着把秦伯喊到杨瑛的面前。
杨瑛跟太医互相见礼之后，眼神忽而落在庆帝身后的少女身上。那少女穿了一身桃色的短襦，配以枫叶红的蝶纹束腰长裙，腰间坠着圆形的双凰玉佩，配以流苏。她的乌黑长发散于身后，只随意在头上挽了个散髻，缀以蓝宝石的珠花。她虽未笑，只把眼神懒懒地落在别处，但仅止这样一个表情，便是难以名状的绝色。满园群芳，尽皆向她俯首称臣。
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养在深宫人不知啊。
杨瑛微笑着行礼：“这位是……承欢公主吧？臣妾失礼。” 兰君虽然回宫数年，但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也几乎不参加勋贵圈里头的宴会，所以知道她真容的人很少很少。人们对她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几年前刚回宫时的那个稚龄少女，眉目虽精致但还未完全长开。
兰君连忙回礼：“荣国夫人无须多礼。”
庆帝说：“承欢，你和太医一起去看看梓央。”
“是。”
“臣妾这就命人带路。”杨瑛唤身后的丫环，丫环却直愣愣地盯着兰君看，接收到杨瑛严厉的目光，恍然回神，慌忙道：“公主，太医请。”
杨瑛看着承欢离开，笑着请庆帝去前堂，两人边走边说：“皇上爱护公主，藏着掖着，不肯给人看。恐怕公主的容貌，比之年轻时的崇姚大长公主和宋湘君也是分毫不差。说起来，允墨眼下也恰好在府中。臣妾每每看着他，总想起湘君绝世的音容来。”
庆帝回忆前尘，微微笑道：“宋家的儿孙中，允墨的确最似湘君。湘君当年跟大长公主争王雍，斗美比才，也是一桩美谈。可惜最后……不提这些了，允墨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梓央本是小病，不敢惊动宫里。先是去百草堂请大夫，却被告知要等几日。百草堂素来规矩大，我们都奈何不得，只能请了普通的大夫，但梓央的病怎么也不见好。刚好宣国夫人提起，允墨医术不错，就请他过府来看看药方。”
庆帝和煦道：“原来如此。以后有事别瞒着宫里，一家人何必见外？”
“谢皇上，臣妾记下了。”
***
丫环在前头带路，秦伯始终与兰君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内心有些惧怕这位公主，只因她劣迹斑斑，又是个不好惹的主子。他平日里没少看她扮男装，扮丑像，今日难得见到这么正儿八经的打扮，倒真是青春年少，貌美无双。
崔梓央住的地方是府中的一处独立院落，丫环带到拱门外，便不再往前，只说：“小姐平日里不喜别人乱闯，奴婢就不进去了。”说完，抬手请兰君和秦伯单独进去。
院里种着很多花草，开得繁盛，大树隐天蔽日，夏日里定是凉风习习。二人正准备走上石阶叫门，一个粉衣少女端着东西从屋里出来。她看到兰君先怔了怔，继而盛气凌人地问：“你们是谁？怎么敢随便跑到小姐的住处来！”
秦伯有些傲慢地哼了一声：“小丫头休得无礼，老夫乃太医院院正秦伯，身边这位是……”
“御医女。”兰君很自然地接道。
秦伯错愕地将她望了望，这位小祖宗又要玩什么花样？
那少女嘴里小声嘀咕着：“太医有什么了不起，医术能比城里百草堂的大夫高多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兰君的身上。她没入过宫，倒不知道宫里的宫娥都长这副模样，怎么跟画里的仙女儿似的？
秦伯气得吹了下胡子，但也没跟小丫头计较，径自走到房门前，低声道：“太医院秦伯前来给崔小姐看病，不知小姐可否方便？”
“秦太医请进吧。”房中居然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
兰君一吓：女子的闺房，怎会有男子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秦伯倒像是见怪不怪，推开门进去，姿态立刻放低不少：“原来宋大人也在这里。身体可好全了？”
“多亏秦太医医术高明，已无大碍。”
“宋大人别这么说，论医术下官还要向您请教呢。”
兰君站在门外，顿时有点石化。宋大人？整个京城也就那一位宋大人能让一向自命清高的秦伯客气至此吧？她转过身本能地想逃，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臂：“喂，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御医女不是来帮太医忙的吗？太医都进去了！”
兰君挣脱不掉，硬是被那小丫头活生生地拖进了屋子里。
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房里早已经摆好了屏风，秦太医正埋头整理药箱，时不时地瞄兰君一言，内心忐忑不安。
屋中布置得极为雅致，琴棋书画一应俱全。兰君四处打量了一番，目光不由地落在窗边的那个人影上。他长身玉立，着一袭紫檀色的银线云纹大袖长袍，日光映衬下，眉目出尘如画。他手里似乎拿着一张纸，正在低头细看，脖颈的弧度优美得仿佛上弦月。听到声响，他微微侧过头来。
那一眼，仿若天神踏下云端，分花拂柳而来。
兰君看得呆住，那边的宋允墨也是一怔：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
丫环重重地咳嗽一声，兰君回过神，暗骂自己差点又被美色所误，匆忙蹲身向宋允墨行了个宫女的礼，然后默默走到秦太医身后，垂头站着。她脸上滚烫，偏偏身后那道目光好像要烧穿她一样，如影随形。
屏风后的人说话了，声音虚弱，犹如蜻蜓点水：“有劳太医了。”
“不敢当。”秦伯应了一声，携一张凳子上前，坐在床帐外，自顾询问崔梓央的病情，当做兰君不存在。
那边宋允墨吩咐道：“春流，去药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是，公子。”春流红着脸，低头出去了。
宋允墨拿着手中的纸，走到秦太医的身边说：“这是先前看诊的郎中开的药方，我方才粗略研究了一遍，诸如橘皮，佛手，香附等都是行气的药，应该只需一味或者两味即可。还请太医过目。”
秦伯立刻起身，恭敬地接过去，频频点头道：“行气药下得委实过重了一些，待为崔小姐详细诊断之后，下官会修改方子的。”
宋允墨对屏风之后的人说：“既然太医来了，想必此处已不需要我，我便先回去了。”
那人回道：“有劳公子跑一趟了，替我谢谢宣国夫人。咳咳。”
“我会转告家母，还望崔小姐保重。”宋允墨说完，便转身出去。
秦伯连忙起身道：“下官送一下大人。”
“不必劳烦太医，让她送吧。”宋允墨扫了一眼兰君。
秦伯愕然，怔然看向身后的人。兰君暗暗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好生看病，自己则跟在宋允墨的身后出了门。
时已入秋，桂子十里飘香，台阶上落着几片不知名的黄叶。宋允墨下了台阶，慢慢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兰君毫无防备，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他的身材挺拔颀长，身上肉却不多，撞得那叫一个疼。
她不禁龇牙咧嘴，揉了揉额头。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宋允墨转过身看着她。
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兰君怔住，不应该啊！自己就见了他两次面，一次是男装，一次在玉湖边，都不是真面目。怎么会……？
“四年前的上元灯节，那个鬼面男子，还记得吗？”宋允墨逼近一步。
兰君一愣，四年前的事情，她哪里还记得啊？
宋允墨见她那副茫然的模样，心下有些失望，想必她年纪小，已经忘记了，但他却印象深刻。
那年的上元灯节，他刚回京，没参加过这么热闹的盛会，便独自一人出门，买了个鬼面罩在脸上，随着穿梭的人潮一起赏灯猜灯谜。他看中了一盏灯，要付钱时，却被一个小偷摸走了钱袋。他及时发现，穷追不舍，一路追到了河边，刚好一艘小船靠岸，上面有人下来。
小偷大概是被追得慌了，居然上前劫持住那人，厉声道：“你别过来！”
被劫持的是一个豆蔻年华的丫头，衣着朴素，眉目初开。她蹙了蹙眉，看着劫持自己的人，居然不慌不忙。
“放开她，钱袋给你便是。”宋允墨为免伤及无辜，开口劝道。
小偷却不肯放手，倒是那小丫头开口了：“这位大哥，你有手有脚，为何偏要行这苟且之事？”
小偷怔住，狐疑地看着怀里的小丫头。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年纪，不是应该惊慌害怕吗？
正当小偷愣神的时候，那小丫头眼疾手快地用手肘击中了他的肚子，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摔在了地上。
宋允墨看得目瞪口呆。小丫头悠然地拍了拍手，俯身把钱袋从小偷怀里拿出来，抛给宋允墨。
“喏，还你。这个钱袋用的是濠州的锦，颍州的绣法，很精致呢。”
宋允墨称奇。小小年纪，居然一眼看出了钱袋的质地。
“不过，你不是京城人吧？上元灯节尤其要注意小偷，大家都不会用这么漂亮的钱袋呢。你这一看就是让人抢你呀。”小丫头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表情灵动慧黠，山花一样烂漫。
宋允墨心中一动：“谢姑娘出手相助，不知姑娘芳名？”
没想到小丫头豪气地说：“萍水相逢，何需问姓名呢？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宋允墨虽然久居巴蜀，并不太了解京城的风土人情，但过往身边的女子见了自己，无不刻意接近或者逢迎。这个小丫头居然对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正想摘了鬼面，坦诚相见，却被她出言阻止。
“你别摘呀！你戴着面具我还能想象你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万一你长得太难看，吓到我了怎么办？我是偷溜出来的，家人找不到我该着急啦，就此别过！”她嫣然一笑，蹦蹦跳跳地远去了。
她如一道流星划过那夜上元灯节的夜空，宋允墨成全了她，没有执着追问她的姓名来历。但她沉着冷静的出色表现，还有臂力惊人的一摔，还是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几年过去，那个活泼可爱的少女，眉目之间已全无稚气，五官长开犹如怒放的花朵，俨然是个大美人了。美人宋允墨见过不少，骄傲的，端庄的，娴静的，却没有一个像她这么灵动活泼，好像骨子里头都是勃勃的生命力。
兰君看到宋允墨望着自己出神，不由得奇怪，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
“你是谁？绝不是御医女。”宋允墨想：这女子生得如此貌美，若只是个普通的医女，常年在宫中行走，想必早就被各位皇子或是那些世家公子哥儿看上了。何况这身装扮，也绝不是一个御医女可以拥有的。
兰君不知怎么回答，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是撞了他的罪魁祸首？他步步逼近，兰君步步后退，最后绊到了身后的台阶，险些要摔倒。
宋允墨连忙伸手捞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她便撞入了他的怀里。
华丽的熏香味，还有男人本身的阳刚之气，让她不由得红了脸，挣了挣，却被他抓住了手腕，拉得更近。
“宋大人……”兰君咬牙，朱丹红唇轻抿在一起，分外诱人。她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还未跟成年男子靠得这样近过。这位可是宋檀奴啊，能够掷果盈车的宋檀奴啊！
“告诉我，你是谁。”宋允墨低下头，执着地追问。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让她躲掉。
“宋大人！哎呀，宋大人！”秦伯见兰君久久不归，担心出了什么事，从屋子里追出来，眼见此景，吓得不轻。他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两人旁边，支支吾吾道：“这位……这位可是今上的十公主，陪今上一起来探望崔小姐的。您，您快放开她！”
宋允墨闻言一惊，立刻松了手，单膝跪下：“臣不知是公主，望公主恕罪！”他心中翻涌，五味杂陈。原来，在大街上撞了他的小鬼，竟是她！他们如此有缘，他第一次回京遇见她，第二次回京又遇见了她……可她为什么偏偏是金枝玉叶。
兰君揉了揉被抓疼的手腕，上面红红的五道痕迹，异常清晰。她轻声道：“不知者无罪，二位大人都起来吧。”
宋允墨起身后说：“既然皇上也在此，臣理应前去打声招呼。公主殿下，请允臣先行告辞。”
兰君连忙点头道：“好，宋大人请自便。”
宋允墨走了之后，兰君一般揉着手腕，一边扭头问秦伯：“崔小姐的病可查出病因来了？”
秦伯点了点头，一口气把听到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原来七月底时，崔梓央应邀到东城的好友方家游玩，一时忘了时间。夜晚归家时，途径南区的一条小巷，听到有女子大喊救命的声音。
崔梓央原是想遣车夫去看看，但车夫是临时雇佣的，不愿惹这个麻烦。贴身丫环紫衣便自告奋勇，前去一探。谁知这一去竟失踪了。
几天之后，听说紫衣的尸体在城外的破庙里面被发现。崔梓央想去京兆府好好检查一下尸身，再行安葬。谁知道京兆尹只说尸身浸泡过水，腐烂严重，又是夏日，就草草火烧了事，只给了一坛子骨灰。
此事细想之下着实蹊跷，天子脚下，人无故失踪了，找到尸首不是应该请仵作勘验，再看是否立案？为何京兆尹如此草率结案？崔梓央求杨瑛动用祖父的人脉，详查此案，但杨瑛却不同意。
崔梓央没有办法，只能把紫衣的骨灰还给她的家人，又发了不少抚恤金。那之后，崔梓央夜夜噩梦睡不着，梦见紫衣要她为自己伸冤。
兰君了然：“恐怕崔小姐这是心病，紫衣一案不破，她便难以安心。”
秦伯点头表示赞同：“只是此事蹊跷，又牵涉到京兆府。臣一会儿要如何向皇上回话？还请公主示下。”
兰君眉头微皱，深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否则杨瑛也不会让崔梓央把它压下来。这是人命关天的案子，不可能让京兆府只手遮天。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岂能容他们如此践踏？她想了想，附在秦伯耳边，说了一通，秦伯听后连连点头。

没落王爷（修）
兰君和秦伯回到前堂，庆帝正跟宋允墨说话。庆帝的心情似乎很好，和颜悦色的，对外人少见地温和。
秦伯过去复命，只避重就轻地说了崔梓央是心病，或许是受过什么惊吓，需要好好静养。庆帝向来极为信任这位太医院院正，自然也没有深究。
其间，兰君站在一旁，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
庆帝听罢秦伯所言，稍稍放下心之后，又拍了拍宋允墨的肩膀道：“允墨啊，你今年二十二了吧？该考虑婚事了。”
兰君偷偷瞄了庆帝一眼，父皇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臣子的终身大事了？
杨瑛连忙说道：“允墨如此出色，何愁婚事？倒是梓央……唉。”
庆帝眼眸转了转，看向杨瑛：“梓央耽误了这些年，也是该再找一个婆家了。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杨瑛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庆帝像想起什么，转而对宋允墨道：“朕想起来出云郡主年岁也不小了吧？你俩自小青梅竹马，明年你父亲的孝期一过，抓紧把婚事办了。”
宋允墨行了一礼，未开口说话。
“对了，刚才说到哪里了？”庆帝又笑着问杨瑛。
杨瑛垂眸道：“说到梓央的婚事。臣妾一介妇人，没什么主意。皇上是梓央的嫡亲姑父，请您为她做主吧。”
庆帝点了点头：“好，此事朕记下了。”
兰君看在眼里，有几分明白。杨瑛原来是属意宋允墨做女婿，才不避嫌地把他叫到府里。但是父皇故意提到了出云郡主，她便知难而退了。
庆帝悠然起身道：“天色不早，朕该回宫了。”
杨瑛连忙跟着起身：“臣妾送送皇上。”
秦伯不动声色地落在众人后头，走到宋允墨的身边，轻声道：“宋大人，请问一下，京兆府判了的案子，是不是只有大理寺有重审驳回的权利？”
宋允墨点头：“秦太医为何突然如此问？”
秦伯慈眉善目地笑：“宋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回宫的路上，庆帝看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兰君：“兰丫头，在想什么？”
“在想父皇好厉害，怎么知道荣国夫人要招宋大人为婿呢？”兰君笑嘻嘻地问。
庆帝明白她的意思：“梓央的婚事一度搁置，朕有一半的责任，杨瑛提出来本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允墨……崔家是没机会了，不如早早断了念想。”
“那父皇，对于崔姐姐的婚事您是怎么想的？其实儿臣听说七哥对崔姐姐也是一往情深……”
“别跟朕提那个不孝子！”庆帝眉目间立现不悦。
兰君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六姐的事情，七哥不是有意冲撞父皇的，这么些年他也得到教训了，如今的洛王府，几乎人人都可以踩，父皇当真忍心吗？六姐死了，珍嫔娘娘也死了。父皇就看在她们的份上，帮帮七哥吧！”
“梓央的事，朕自有主张，你无需多言。”庆帝严厉地说。
兰君泄了气，不敢再提。她从来都知道，她的父皇不是一个慈眉善目，一心为儿女打算的好父亲。他先是一个高高在上，不容许任何人冒犯亵渎的皇帝。
马车驶入宫门，天色渐晚，宫里各处都在点灯，禁军也加强了守备。兰君被庆帝赶下马车，独自走回了翠华宫。
她并不后悔自己所言，因为是六姐和七哥给了她入宫后最初的温暖。
三七守在宫门口，最先看到兰君，雀跃道：“公主回来了！”
兰君垂头丧气的，吩咐宫人各自回去休息，自己也回了寝殿。
阿青为她卸了妆容，三七把洗脸的水打进来，宫女们收拾床铺。
兰君瞥到妆台上的匣子，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支打造精美的蝴蝶珠钗。通体是黄金，钗头是由大到小重叠在一起的三只蝴蝶，形态各异，花纹精美，眼睛用红色的宝石来装饰，晃动的时候，蝶翅轻展，栩栩如生。
阿青每看一次，都要赞叹：“六公主的手真是好巧啊！比匠人都不差呢。”
阿青口中的六公主，便是庆帝的长女，封号为长乐。因为前面五个都是儿子，庆帝便格外喜欢她，赐了鸟语花香的莺歌宫给她和她的母亲珍嫔住。
长乐公主十五岁时已经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加上温柔娴静，才华出众，深得庆帝喜欢。她于书法造诣很深，自创的长乐体引得京中闺秀争相模仿，却无人能出其右。她打造的饰品更是精致华美，千金难求。求亲的人能从宫门排到城外，但她眼光太高，婚事一直拖到了十八岁。
皇帝将那年还是一个校尉的宋昭文配给她，本为一桩美谈，可大婚的前天，长乐公主忽然离宫出逃了。禁军一夜间倾巢而出，全国追捕，轰动民间，庆帝和宋家颜面扫地。
追捕途中，长乐坠下山崖身亡。从此，东青国再也没有长乐公主了。
几年过去，当初那个锋利如刃的少年校尉已经变成了赫赫有名的卫国大将军，为国镇守肃州，手握二十万大军，风光迎娶了皇后嫡出的永安公主，人生正是春风得意马蹄急。
不知他遥想当年那个拒婚出逃的公主时，会是何种心情？
兰君叹了口气，拿出镶满珠宝的妆匣子，把金钗装了回去。
“对了，七哥的咳疾有没有好一点？上次拿去的新药是否有用？”兰君抬头问三七，三七点了点头：“小的亲眼看洛王殿下喝的，咳得的确没那么厉害了。”
阿青道：“公主若是不放心，不如我们明日出宫去洛王府看看？”
兰君点头：“也好。”
兰君经常私下出入皇宫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由于谢金泠的劝说和内宫中的环境，庆帝也不想太过拘着她，暗中给各宫门下了命令，意思意思拦一下就可以了。
今日看守南宫门的是禁军中最严厉的统领丁柯。
三七跳下马车，把翠华宫的腰牌给丁柯看了一眼，原本还想说两句好话，没想到丁柯已让人放行。
阿青喜笑颜开，兰君却冷哼了一声。
阿青好奇地问道：“公主，您好像很讨厌丁统领？可他一向对我们翠华宫的人特别优待呢。”
兰君恨得咬牙切齿。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清楚得很，六姐的心上人就是这块不解风情的大冰块！她曾偷偷看见六姐跟他在玉湖边相会，若不是他软弱，六姐何必被父皇指给别人，最后还要抗旨逃婚，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但这些事关六姐的名声，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让它们烂在肚子里。可她对丁柯无论如何都欣赏不起来了。
洛王府在京城最繁华的锦绣街后面，偌大的府邸，却显得十分冷清。洛王杜景文排行第七，是庆帝还在世的儿子中最小的，从前也是极得皇帝器重。洛王文韬武略皆十分出众，可自从长乐公主的事情以后，珍嫔和洛王相继失宠，又因得罪的是宋家，连朝中的大臣都疏远了他们。珍嫔没过多久就含恨离世了，洛王更加郁结在心，从此一病不起。
若不是兰君定期强迫太医院熬制草药，再按时送来，洛王恐怕早就没命了。
兰君进入洛王府，在老管家的带领下，走向杜景文的房间。远远地，她就闻到了一股草药味和酒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她快走几步过去推开房门，果然看见杜景文歪倒在地上，披头散发，桌上桌下，皆是酒壶倾倒。
“七哥，你这是做什么！”兰君上前，一把夺下洛王手中的酒壶，狠狠地摔在地上。
杜景文胡子拉碴地眯眼看她，半晌才看清楚了，苦笑道：“十妹，你不用管我。全天下的人都放弃我了，我生又何欢？”
兰君犹记得自己回宫的时候，几个哥哥以洛王最为惊才绝艳。那样的七哥，怎么可以变成现在这样！她俯身抓着杜景文的领子，痛声道：“珍嫔娘娘若是看到你现在这般模样，该多心痛！六姐又该多心痛！你为什么不肯振作，为什么要放弃自己，难道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留恋了吗？”
“你别跟我提长乐！自从她放弃公主的身份，拒绝嫁到宋家开始，就是将我们母子三人都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洛王挣扎地要爬起来，却因为脚下无力，又重重地摔倒。
兰君连忙去扶他，他却剧烈地咳嗽起来，怎么也停不住，最后甚至有血丝从他捂着嘴的指缝间落下。
“七哥！”兰君惊痛，抓着他的手，只觉那殷红的血狠狠地刺进了她的眼里。
杜景文忽而伏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犹如风中残叶。笑着笑着，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兰君叹了口气，命人把杜景文扶到床上放置好。他大概很累了，沉沉地睡着。
兰君又吩咐三七去厨房熬药，命阿青去打了水，自己则拧干了布，小心地擦拭杜景文的脸。这张曾经英俊的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落魄，毫无半丝风采可言。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曾经的七哥给找回来？
从洛王府出来，兰君想去锦绣街上的醉仙楼喝酒。醉仙楼的一等包厢牡丹有前后两个露台，一个临着锦绣街，一个临着漪江，风景独好。
他们到了醉仙楼，却被掌柜告知，牡丹已经有贵客在了。
兰君退而求其次要了二等的包厢月桂，就在牡丹的隔壁。
三七守在门外，等小二把酒菜端来，亲自接过，并没让小二进门。来的时候，公主戴着帏帽，因此没有任何人见到她的真面目。酒楼里的小二一向是碎嘴的，要是叫他们看见公主的容貌，指不定会招惹出什么麻烦。
这时，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拥到了月桂的门外，其中一个推搡了一下三七，嚷道：“闪开闪开，快叫你家主人滚出来，我们杜大公子要这间厢房！”
三七握着拳头，刚想给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点教训，身后的包厢里传出兰君清淡的声音：“恕我见识浅薄，不知是哪位杜大公子？”
听声音是个柔弱女子，那些壮汉更加放肆，其中一个得意地说：“京兆府府尹杜仲之子，杜天一杜大公子！怎么样？吓到了吧？”
周围的人都震了震，连忙低头闪开，避之唯恐不及。杜天一是京城里有名的恶霸，看到不顺眼的人就打，看到喜欢的姑娘就调戏，恶名昭彰。偏偏他的父亲是兵部尚书沈怀良正妻的亲弟弟，因着这层关系，朝臣无人敢弹劾，甚至还诸多包庇。
兰君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讥讽道：“我的确是吓到了！京兆府尹如此教子不严，我看这官也别做了！”
壮汉一听，哎呀，这姑娘口气倒不小，当即卷了袖子，要进去给她点颜色看看。
三七哪里肯放行，一言不合，双方大打出手。整个二楼的走廊顿时乱作了一团。
杜天一本来翘着二郎腿在一楼等着手下人把月桂的人赶走。牡丹的那位他是惹不起，难道月桂的一个升斗小民还得让他排着队等？
他等着等着，却看见家丁从二楼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哀嚎连连。他顿时拍案而起，这京里还有人敢不给他面子？当即带了剩下的人马，亲自冲上二楼。眼看一个男人就把他手下打得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他气急败坏地大喝了一声：“全是废物！都给老子上！”
杜府的家丁立刻冲过去把三七围得水泄不通。
杜天一这才大摇大摆地踹开月桂包厢的门，绕过屏风，正想看看是何人胆大包天，敢跟他作对！……待他看清坐在桌子后面的人时，猛地愣住。
那姑娘穿着最简单的青衣长衫，头发在头顶梳成一把，是普通的公子发髻，束着蓝色的飘带，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的装饰。本是男装，却不刻意隐藏身段，配上她那绝顶的容貌，出尘的气质，竟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美。
杜天一的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只余满脸堆笑。
“若早知小姐是此等绝色佳人，在下就不如此唐突了。”杜天一厚脸皮地坐到兰君的身旁，似有淡雅的香气随风而至，他更觉得心猿意马。
兰君淡淡地低头喝酒，也不理他。
杜天一就这样痴痴地看着兰君，怎么也不觉得腻烦。兰君伸手支着下巴，斜眼看他：“杜公子想把我从月桂赶出去？”
杜天一连忙摇头：“岂敢，岂敢。”
兰君嫣然一笑，杜天一只觉得目眩神迷，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却在兰君的注视下，又生生地缩了回来。这姑娘实在貌美精致得像是个名贵的瓷器，他这么粗手粗脚的，碰碰反而像是亵渎了一样。
他恬不知耻地问兰君：“惊扰了小姐，还请小姐恕罪。不知小姐能否告知芳名？家住何处？杜某改天备了厚礼前去登门道歉。”
阿青早看他不顺眼，站在一旁嘟囔道：“说出来怕吓死你！”
“吓吓看，吓吓看。”杜天一早已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一心想结交兰君，身子不由地又凑近了些。
兰君嫌恶地站起来避开，没想到杜天一也跟着站起来。她手中端着酒杯，正想泼到杜天一的脸上，却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厉喝：“杜天一，你把我女儿的命还来！”
阿青尖叫一声，兰君只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冲向自己。她来不及闪躲，只下意识偏头闭上眼睛。刹那之间，一个人扑过来抱住她，急速地转了两圈，两个人才勉强停稳。
这个人的怀抱有一股华丽的熏香味道，还混有竹叶的清馨。兰君睁眼，看到一双幽深却清冷的眼眸。是宋允墨！
“公子！”六曲打落来人的匕首，跑过来拉着宋允墨的手臂道：“您受伤了！”
宋允墨淡淡地看了一眼，应道：“不碍事。”他一边说，一边松开了抱着兰君的手。他刚才从牡丹出来，眼见到一个人举着刀从走廊那边冲向月桂，便快步走过来。当发现兰君有危险，便想也不想地冲上前保护她。
兰君看着宋允墨的伤口正在流血，连忙扯下头上的发带，动作熟练地为他包扎了起来。谢金泠以前教过她怎么简单地处理伤口，但她身上没有带药，也不知道血能不能止住。
她的满头青丝飘落，轻拂过宋允墨的皮肤。宋允墨低头看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
杜天一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被六曲压住的行凶之人，心有余悸地问：“你，你是什么人！我跟你有什么仇怨！”
那人却奋不顾身地要扑向杜天一：“畜生，还我女儿命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命案的剧情有大幅度改动

命案（修）
兰君仔细一看，那人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两鬓发白，满眼都是血丝。
三七匆匆进来，有些迷惑地看着房间内的情景，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男孩从三七身旁挤进来，对着杜天一吼道：“坏蛋，你把我姐姐还回来！把我姐姐还给我！”
兰君走过去，蹲在小男孩面前，轻声问：“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小男孩指着杜天一说：“我姐姐原本在锦绣街卖花，被这个坏蛋调戏。姐姐宁死不从，这坏蛋却把姐姐抓走了，至今还没放回来！”
杜天一啐了一口：“小兔崽子，别胡说八道！本公子要什么漂亮姑娘没有，要你姐姐那种下贱的卖花女？”
宋允墨冷冷道：“杜天一，你嘴巴放干净点。”
杜天一挣扎着爬起来：“宋允墨，你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你虽是宋家嫡子，但是论战功，论威望，你哪点比得过你大哥？说白了，你跟我一样，都是靠老子吃饭的人，咱们谁也别看不起谁！”
六曲卷起袖子：“杜天一，你怎么跟我家公子说话的！活得不耐烦了！”
宋允墨伸手拦住六曲，轻摇了摇头。杜天一说的也算事实，不过宋允墨从来不是个为声名所累的人。
小男孩一边哭一边把事情的经过跟兰君说了一遍。男孩名叫宗严，他的姐姐名叫小檀，原本在锦绣街卖花，七月底的时候失踪。宗严跟他爹到街上找，问了很多人，都说没看见。直到听说城外破庙里头发现女尸，他们担心是小檀，就连忙去京兆府打听消息。可京兆府说那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丫环，不慎落水死了，不是小檀。
兰君仔细推敲了一下，再结合之前崔梓央所述，那破庙里的女尸是崔府的丫环紫衣，那么那夜崔梓央听到喊救命的声音，很有可能便是宗小檀发出的。
两条人命，线索连在了一起。
宋允墨看兰君垂眸沉思的模样，心中已经明了。他原先还有些奇怪，秦伯为何会突然找上他，要他调查紫衣的死因，原来是这位公主的授意……他吩咐六曲：“先把这个姓宗的书生带回大理寺记下口供，稍后我会亲自审理此案。”
宗书生和小宗严都疑惑地望着宋允墨，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宋允墨颔首以礼：“我乃大理寺少卿宋允墨，既然接案，必定会把真相查得水落石出，还你们和宗小檀一个公道。”
宗书生大喜，连忙拉着宗严跪在宋允墨面前，连连磕起头来。
宋允墨亲自扶起父子俩，让六曲把他们带出去。
杜天一见此情景悄悄地想溜，却被宋允墨一把按住了肩膀：“杜兄，难道你没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杜天一回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件事真的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坐下来聊聊再说。”宋允墨做了个请的动作，杜天一无奈，只能跟着坐了下来。
屋中茶香袅袅，宋允墨举杯的手指修长，那白瓷杯在他指间仿佛连色泽都暗淡了许多。他着青色的雷纹蜀锦长袍，袍子很贴身，勾勒出均匀完美的身体轮廓。腰间的玉带上，每一枚玉扣都是不一的形状和花纹，精美无比。
杜天一赔着笑脸，一改之前的嚣张跋扈说道：“宋大人，我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你的心上人，若我知道，肯定不敢招惹她的。刚才那对父子突然出现，我也没有预料到，好在她也没有受伤，你就放过我吧？”他该死的怎么就给忘了，这宋允墨可是大理寺的人。大理寺独立于六部之外，传言有一百零八种酷刑逼人招供。若是随意给他安个什么罪名送进去，还不是叫爹爹不应，叫舅舅不灵？
兰君听他这么说，脸微微一红，刚想反驳，那边宋允墨却先开口：“我把你留下来，不是为了追究此事。那个宗小檀，你到底认不认识？”
“不认识！绝对不认识！”杜天一矢口否认。
宋允墨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清冷地说：“我在给你机会，若你不肯老实交代，将来的任何后果，你自己都要一力承担。”
杜天一肥硕的身子抖了一下，心里打起了鼓。宋允墨虽然没有军功，但在地方政绩卓著，是他们这群年纪差不多的世家公子里官位最高的，跟他这种纨绔子弟毕竟不一样。这样想着，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宋大人，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宗小檀。锦绣街上卖花的女子多了，十有八九我都调戏过，也没见别人失踪啊！”
兰君斜了他一眼，露出嫌恶的表情，阿青站在一旁把牙齿咬得直作响。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你家中收的姬妾那么多，不会是你手下的人自作主张之后，出了什么差错？”宋允墨接着问道。
杜天一的脸色僵了僵，沉默半晌才说：“宗小檀的事情真的跟我无关，不信你自可去调查。”
宋允墨道：“你可以走了。”
杜天一愣住，原以为宋允墨还要为难他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放行了。他连忙站起来，逃也似地走了。
“你就这样放他走？宗小檀失踪，他的嫌疑绝对是最大的！” 兰君不满地说。
宋允墨耐心地解释道：“杜天一虽然平日里作恶多端，但也从未伤害过人命，否则律法早已不能容他。正如他所说，他虽然时常调戏良家妇女，但真正掳掠回府的少之又少。他家中早已美姬成群，若那姑娘只是薄有姿色，他倒真看不上。”
兰君追问道：“那你怎么解释紫衣一案，京兆府百般遮掩？”
宋允墨胸有成竹地说：“公主刚才可有注意到杜天一的脸色？此事跟杜府必有关联，但未必跟他本人有关。他只是碍于什么理由，不能宣之于口。公主既然相信臣，找了秦太医来托付，不妨放心把此案交给臣调查。”
兰君有些不自在地嘀咕了句：“你怎么知道是我让秦太医把案情禀报给你的……”
宋允墨挑眉，眼中带着笑意：“难道不是？”
兰君脸一红，顿时无言以对。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对话，一个原本态度冷漠，此刻却显得随和。一个原本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有些娇羞。阿青和三七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你的伤，还是请大夫看一看吧？”兰君担心地看向宋允墨的手臂，虽然那匕首只是擦过，但毕竟还是划出了一道不短的口子。
“多谢公主关心，臣薄有医术，自会处理。臣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退了。”宋允墨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个礼，也不等兰君回话，便翩然离去。
出了月桂的门口，刚好六曲返回来。宋允墨率先下楼，目光落在手臂上的发带，一语不发。
“公子……”六曲担心地叫了一声。
宋允墨道：“今日的事先不要告诉母亲，否则她又要小题大做了。”
六曲也是明白自家老夫人的脾气，弯腰应道：“是。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洛王府。”
“啊，又去给洛王看病啊。”六曲嘟囔了一声。自从上次公子被人当街撞了，要他尾随过去，知道那人是拿药进了洛王府之后，就时不时地主动过去给那个失宠的洛王看病。他搞不懂，公子一向不是攀龙附凤之人，更不搞结党营私之事，怎么会突然对一个不得势的王爷如此上心。
月桂包厢里头，兰君叹了口气，拢了拢头发，轻声问：“阿青，你身上有多余的发带吗？借我用一下。”
可阿青正在发呆，没有回她。
“喂！”兰君在她耳边重重地叫了一声，阿青一下子跳了起来，拍了拍胸口：“公主，您吓死奴婢了！”
“小丫头在想什么？不会是对宋檀奴一见倾心？”兰君抬起她的下巴，嘲笑道。
阿青躲开她的手，红着脸说：“奴婢……奴婢哪敢？只不过宋大人真的是太漂亮了。”那位仙人一样，又出身高贵的公子，岂是她一个卑贱的奴婢可以妄想的？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敢不敢的？”兰君郑重其事地说，“可是有点难办呢，上次在崔府，父皇跟荣国夫人说宋允墨已有婚约在身。就是那个挺厉害的出云郡主，你听说过没有？给大户人家做妾，处处要受欺负。我想着以后给你找个出身普通一些的人家，丈夫只娶你一个，这样才好。”
“不是，公主您都想到哪里去了！”阿青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红了。
“好啦好啦，逗你的。我再留你两年吧。”兰君接过阿青手里的发带，边绑头发边说，“既然出来了，我们去凌烟阁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好玩的物件吧？”
“好啊！”一听说要四处逛逛，阿青便十分开心。自从随公主入了宫，每天不是从那个宫走到这个宫，就是从那个主子跪到这个主子，她太怀念以前在乡野里，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京城只有独一家的凌烟阁，也在锦绣街上，奇货可居，十分受达官贵人的喜欢。此刻，凌烟阁前早已经排起了长队，听说是有新品到了，要拿号才能进店买东西。
兰君候在一旁，阿青和三七去排队取号。虽然已有秋意，正午的阳光还是晒得人炙热难耐。她靠在一棵大树下，透过帏帽，时不时地往凌烟阁那边张望几眼。忽然，她浑身一震，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从凌烟阁里出来。
虽然时日已久，但是那年沧州云泽城外见过一面的壮汉，只是变得更加肃穆威严，仍是轮廓可辨。
她下意识地在壮汉周围找寻了一番，却没有找到那个少年。眼看大汉就要从视野里面消失了，她想也不想地拔腿追了过去。
大汉走得很快，又似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穿街走巷，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兰君追得气喘连连，但还是把人跟丢了。
这些年她用了许多方法查询他们的下落，可什么线索都没有。这次，她好不容易看见故人，不甘心就这样与他擦身而过，可是大街上人来人往，那个大汉只若昙花一现，无迹可寻。
你到底在哪里？她十分沮丧，就这样茫然地站在大街的中央出神。
“小姐……小姐！”阿青和三七追过来，看到兰君立在大道正中，正一动不动，而一辆马车正朝着她飞奔而来，她浑然未觉。
三七一惊，连忙飞身而起，一把抱住兰君的腰，扑向街边。
兰君如梦初醒，看着华贵而又低调的马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车窗帘子微微打开而后放下。
那惊鸿一瞥，她的呼吸仿佛都凝滞了。
帘子后面是一个男子，有着一张冠玉般出色的脸，明媚如同春日，他冲她微微一笑。而男子身旁，坐着的正是刚刚失踪的壮汉！一定是他！当初的少年略微改变了模样，一身华贵傲气都收敛了起来，仿佛沉入水底的美玉。
兰君揉了揉眼睛，想要再看清些，马车已经在她的视野里飞速远去。
“小姐？小姐！”阿青用力推了推发呆的兰君。
“阿青，我看见他了！我真的看见他了！”兰君欣喜地抱住阿青，“是他，一定是他！”
三七不知发生了何事，疑惑地看向阿青。阿青任兰君抱着，同样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公主所说的“他”，是不是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的，在沧州偶遇的那位公子？可时隔多年，这么巧碰上了，而公主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阿青摇头叹了口气：多半是执念太深，出现幻象了。

一语道破（修）
洛王府里，宋允墨诊治完之后，把杜景文的手小心地放回被子中。
老管家在旁边期待地望着他。
“殿下，您的身体不能再饮酒了。否则扁鹊在世，也无力回天。”宋允墨面无表情地说。
杜景文惨笑道：“宋大人其实不用为我劳心劳力，我只是一枚弃子，废人一个。”
宋允墨略微沉吟了一下，起身道：“若连殿下自己都想放弃，臣以后便不再来了。”
杜景文愕然地看着眼前艳丽无双的男子，沉声问：“你为什么帮我？你知道，我并不能回报你什么。”
“一个人想死容易，要活着却很难。更何况亲人沉冤未雪，活着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寻死？”宋允墨的脸上平静无波地，甚至透着冷漠。
杜景文的瞳孔收紧，握着双拳撑起身子：“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宋允墨只是看着杜景文，不置可否。
杜景文虽在府中荒废多年，但也风闻宋允墨对人冷漠，惜字如金。只要不想说的，无论旁人怎么问，都不会有结果……他低头苦笑：“就算长乐的事有蹊跷，如今的我又能做什么？”
“殿下能做的，就是娶了崔梓央。”宋允墨字字落地有声。
杜景文仓皇道：“不，不成的。自小与她有婚约的是王阙，她喜欢的，也是他。”
“皇后娘娘早就取消了王崔两家的婚约。王家隐匿多年，洛王殿下这么肯定崔家小姐的心意？”宋允墨背手道，“前些时日臣过府给崔小姐查看药方之时，听她向随身丫环打听过殿下的近况。”
“她，她病了？严重吗？她向人打听我？”杜景文因为激动，咳嗽了两声，老管家连忙上前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宋允墨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男子，眼眸因为希望而迸发出一点光亮。
“您贵为皇子，能做的仅仅是在这里向臣打听一条消息吗？若想保护别人，自己先要强大。死去的长乐公主，珍嫔娘娘，还有活着的承欢公主，崔家小姐，难道都不足以成为殿下重新站起来的力量？您明明知道，皇上在等。”他说出口的话很残酷，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杜景文低着头半晌不语，宋允墨告辞。
回宋府的路上，六曲在轿子外面问：“公子是想以后为洛王办事吗？”
宋允墨道：“为何这么问？”
六曲连忙摇了摇头，也不管宋允墨是否能看见：“公子做事，向来有自己的道理。”
“你应该还记得，当年三王之乱，大皇子被秘密处死，二皇子和五皇子死于流放途中。大皇子的生母静妃自缢于长春宫，二皇子和五皇子的生母德妃娘娘也被皇上关在德福宫，直到这两年才解禁。”
““小的记得很清楚，公子当时还没回京呢。那一场动乱，皇家连折三位皇子，两位妃子，牵连者达数千人。反而生了四皇子的娴嫔娘娘，一下子被升为贤妃，连带着四皇子也子凭母贵。”六曲仰头回忆道。
宋允墨淡淡道：“我听闻若论皇上的宠爱，德妃宋氏远胜于贤妃沈氏，甚至是当年的珍嫔李氏，也因为生了长乐公主，而颇受皇上敬爱，有意晋她为妃。静妃甄氏是皇上还在做太子的时候便陪在他身边的老人了，最是贤淑大度。可三王作乱，长乐公主拒婚，静妃，德妃，珍嫔相继失势，或死或关。”
六曲一惊，瞪着轿子。公子这话仔细琢磨起来，为何让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呢？难道这些都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步步惊心的策划？
“三王死后，卫王成为唯一能够跟太子抗衡的皇子。七皇子若不成为一个废人，肯定还有人惦记。皇上这么做，其实也是一种无言的保护，可惜洛王和珍嫔都没有看懂，反而因此绝望和颓废。皇上一直等洛王自己想通，想不通也就永远是这个样子了。”
六曲咋舌：“您的意思是……皇上故意冷落洛王，为了怕那些人迫害？那公子为什么劝洛王振作呢？”
宋允墨道：“今时不同往日，谢金泠如今在朝堂上已经稳稳站住了脚跟。他出身平民，不参与党争，具备了与世家抗衡的实力，这也是皇上如此抬举他的原因。太子太过优柔寡断，卫王又太过偏执毒辣，反观洛王却是德才兼备，只因母族不显，又受长乐公主一事的牵连，一蹶不振。他能做明君或者做贤臣，都在皇上一念之间。”
六曲摸了摸头，嘀咕道：“六曲愚笨，公子是说洛王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
“此话言之过早。但他若不振作，就永远与那个位置失之交臂了。”
***
兰君回宫之后，整个人都累摊在床上。但想起马车内坐着的人，就像走在茫茫沙漠里看见了绿洲一样欣喜。总算知道，他还活着，在某个她所不知道的地方。
阿青打着洗脸水，端到她面前：“公主快洗洗吧，奴婢泡了花瓣，可以压惊。”
三七捧着书进来道：“公主，谢大人府里的夙玉姑娘送来了这几本书。”
兰君一边洗脸，一边往书案上看了一眼，第一本的封面上写着《洗冤集录》，没有编著者。她擦完手坐下来，好奇地打开书，看到扉页的图，差点没惊叫出来。阿青好奇地凑过来：“公主，这书的名字怎么怪怪的？倒像是大理寺之类的地方用的呢。”
兰君按着书苦笑道：“师傅以前在大理寺任职，估计家中此类藏书不少。”她哪里敢让阿青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看那光着身体的死尸图画？虽说以前在民间的时候，谢金泠没少拉着她去做挖坟掘尸之事，美其名曰：跟尸体对话，辨别死因。但回京之后，那样的机会真是少之又少了。
兰君想了想：“三七，你暗中派个人监视京兆尹杜仲的府邸。”
“公主，宋大人不是说此事交给他来调查……” 阿青不解道。
“那人刚回京城，很多情况也不了解。我毕竟以前跟师傅一起办过案，门路比他摸得清。必要的时候我还要去亲自调查一番，看看这杜府到底是什么名堂。”
“公主，您是公主！不是大理寺的官员。”阿青嘀咕道，“要是被贤妃那边抓住什么把柄，又有您的苦头吃。”
兰君勾了勾嘴角：“你以为我安分守己她就能放过我？阿青，这可是两条人命。虽然死的一个是丫环，一个是平民，可以前师傅就说过，人命是不分贵贱的。而且若让凶手逍遥法外，就可能有第三个，第四个小檀或是紫衣。国家的法度，不能让这些人践踏。”
三七和阿青闻之肃然起敬。
三七派出几个得力的太监在杜府门前的路上摆摊，日夜监察。他把太监们禀报回来的情况都说给兰君听。
杜仲的原配孙氏是杜天一的生母，已经是个半老徐娘，杜仲平日里就不待见她，接连娶了四个妾进府。那个最小的姨娘黄氏，今年不过二十五岁，生得妩媚动人，身子婀娜，把年过五十的杜仲迷得晕头转向，刚进门三个月已经有了身孕不说，她的哥哥黄昭还被提拔为杜府的管家。
这个黄昭三十出头，却是个色中饿鬼，纵情烟花之地，还掳掠过处子玩弄。因为没闹出人命，都被杜仲用银子解决了。
孙氏对此颇为不满，要革了黄昭管家的职务，没想到黄氏到了杜仲那里一哭，杜仲反而狠狠地训斥孙氏，并警告她再找黄氏兄妹的麻烦就休了她。孙氏一怒之下回了娘家，至今未归，府中如今全归黄氏做主。
兰君终于明白为何那日杜天一的表情僵硬，他想必是不想家丑外扬，又觉得黄氏兄妹欺人太甚。但以杜仲如今宠幸那兄妹俩的程度，他这个亲儿子也无能为力，索性让宋允墨去调查。
阿青道：“京兆尹这是要宠妾灭妻吗？”
兰君也不齿杜仲所为：“三七，你再下一番功夫，务必把被黄昭所害的女子家住何处给查出来。”
三七领命而去，不过几日就有了眉目。为此，兰君乔装出宫，只带了三七一个人。
那是京中贫民聚居的地方，三五家共用一处院子，四处弥漫着酸味和腐烂的味道。兰君用折扇挡住鼻子，跟着三七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小男孩，他手里端着满水的盆，一眼认出了兰君：“姐姐！”
“宗严，你也住在这里？”兰君很意外。
宗严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道：“我和爹住在隔壁的院子里。因为爹会些医术，来给这里给人看病的。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呢？”宗严年纪虽然小，但他也知道醉仙楼的雅间可不是他们这种平民百姓能够去的地方。更何况这位姐姐，能够认识宋大人那样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兰君问道：“我来找一个叫小卉的姑娘，她是住在这里吗？”
“正是！我爹正在给卉姐姐看病，姐姐跟我来。”宗严懂事地带路，兰君跟在他后面走进西边的一处屋子。
屋子里坐着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妻，脸色都不好。宗书生严肃地说：“你们早些给孩子找个正经大夫看看，这样下去命可就没了。”
男人唉声叹气：“先生，不是我们不肯找……可这要是传出去，小卉以后怎么做人？”
宗书生怒道：“你们做父母的，为了脸面，要搭上她的性命吗？我也有女儿，可我女儿如今下落不明。哪怕她遭逢不幸，我也想用一切换她好好活着！”
宗严走进去，把水端到宗书生面前：“爹，水打好了。有客人来。”
宗书生摸了摸他的头，一抬头看见门口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俊俏粉面的公子，另一个那天在醉仙楼里见过，身手颇为了得。
“小姐怎么在此处？”宗书生连忙站起来行礼。
兰君欠身一礼：“我知道了小卉的事情，过来看看。”
“小姐消息真是灵通！我昨日才知道此事，已经通知了宋大人。杜府的人真是畜生！”宗书生握拳，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事情经过我都已经知道了，只不过我想见见小卉，不知道方便吗？”兰君询问那对夫妻。男人站起来，犹豫道：“我可以带小姐去，只要小姐不会被吓到……”
兰君摇了摇头：“不会。”
纵然兰君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可进了里屋看到那情景，却还是有点吓到。屋内昏暗，只封死的窗户缝隙里露出光。床上躺着一个姑娘，批头散发，正在不停地扭动。她嘴里绑着布条，手脚都被缚，露出的手臂上隐约能看出一块块青紫的伤口。
那姑娘忽然侧头看过来，目露凶光，嘴里发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嚎叫，极是恐怖。
男人哽咽地说：“这孩子也不知遭了多大的罪，送回来的时候，身上到处是伤，下身还在流血。我们也想过报官，她哥哥还跑去杜府讨要说法，可对方是京兆尹，把人扣下来痛打了一顿，险些打断一条腿，还警告我们不要惹事。我们惹不起，只能收下银子忍气吞声。小卉已经神志不清，一心寻思，我们没办法，才把她绑起来。”
“大叔，能让我单独跟她谈谈吗？”兰君回头问道。
男人抹了抹眼泪：“好，小姐小心些，有什么事便喊我们。”
小卉察觉到兰君的靠近，惊恐地扭动身体要躲到床的里头去。兰君却停住脚步说：“你别慌，我没有恶意。我也是女子。”
小卉看着她，眼神里仍是戒备。
“我会帮你，但是你也要帮自己。”兰君慢慢坐在床边，伸手向小卉的脸。小卉别过头去，泪如雨下。
“我知道你没疯，你只是不想这样屈辱地活着。但你想想父母，还有为你讨公道险些丧命的哥哥，你忍心这样丢下他们吗？就算要死，也要把坏人绳之于法，是不是？”兰君轻轻把小卉嘴里的布条扯下来，兴平气和地说。
“他们权势太大，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小卉呜咽着说。
“你的事，大理寺的官员已经知道了。我们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你能不能把事情大致经过告诉我？我知道那样可能有些痛苦……但你慢慢说。”
兰君长得极美，目光真诚，口气又温和。小卉直觉是仙女下凡来帮自己了，渐渐地卸下心防，一点点跟她叙说起来。

天网恢恢（修）
“我原本在锦绣街卖花，跟小檀要好。那畜生几次在街上调戏我，都是小檀为我出的头。后来小檀失踪了，我也不敢再去卖花，躲在家里。有一天来了个人说有户人家要大量的花，问我家要不要做这个生意。我想着能赚钱，没多心，就去了……谁知竟被那畜生掳走……”小卉咬了咬牙，几乎说不下去。
兰君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过程就不要回忆了。他没有想要你的命？”
小卉努力回忆：“他当时掐住我的脖子，似乎真的想杀我。可是被他妹妹，就是那个四姨娘发现了，把他叫出去骂了一顿……后来他便送我回来了。”
兰君点了点头，温柔地看着小卉：“若大理寺升堂，你敢出来指证他吗？”
“我……”小卉眼里很自然地流露出恐惧，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会勉强你，但你是他害过的人里唯一还活着的。小檀和另外一个姑娘都已丧命，除了你，我们没有更直接的人证了。但不论你答应不答应出来作证，我都会找最好的大夫来医治你。案情结束之后，你们一家就离开京城，重新开始吧。记住这世间，永有比贞洁更重要的事。会有人不嫌你，真心待你的。”兰君说完，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银票，塞在小卉的枕边，然后起身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小卉叫住她：“姑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帮助你，因为我也是女子，我明白你的痛苦。要你作证抓住他，把他绳之于法，就能让更多无辜的姑娘幸免于难。我的目的就是这么简单。”兰君坦诚地说道。
小卉下决心：“好，为了小檀，我愿意出庭作证。”
兰君对她笑了笑，盈盈一拜，然后就关上门出去了。
那对夫妻着急地迎上来，女人道：“小姐……您跟我们家小卉说了什么？”
兰君安慰她：“大婶您放心，小卉暂时不会寻死了。稍后我会找大夫来给她看病，绝对可靠，不会出去乱说的。”
“真的？”女人不太相信。
兰君点了点头，夫妻俩百般谢过她，奔去里屋看小卉了。宗书生和宗严把兰君送到门口，宗严抬头望着兰君：“姐姐，我们一定能抓住坏人的，是不是？”
兰君蹲下来，摸了摸宗严的头：“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宗严要代你姐姐好好照顾爹，知不知道？”
宗严用力地点了点头。
兰君站起来，又问宗书生：“宗叔，您读过书，又会医术，现在怎么会赋闲在家中？”
宗书生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原本在白鹤书院里头教书，也是颇受人尊敬的先生。但是因为我不肯跟那些夫子同流合污，欺负出身贫寒的读书人，他们就污蔑我收受贿赂，硬把我赶出了书院。我名声坏了，也没人再肯用我……”
“我爹是好人！”宗严大声说道。
兰君笑着看宗严，轻声道：“宗叔，我有个朋友家里开了间药材铺，正缺个掌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试试看？”
宗书生震惊：“怎么好麻烦小姐？何况我……我并无经验。”
“药材铺和钱庄一样，最需要耿直的人。何况不需要您抓药，只要您看账核对进出货就好，每月一两银子。”
“小姐，我们该怎么谢你才好……”宗书生说着就要跪下，兰君连忙扶住他，给了他一个信封：“无需如此。东城赵家药铺，您拿着这个去，就说是木十一引荐你的。”
兰君去年曾化名木十一，扮男装在吏部做过事，认识了吏部一个小官名叫赵周。他家中是做生意的，家底颇丰，赵家堪称京城首富。但赵周为人踏实上进，并无纨绔子弟的作风，跟兰君共事的时候，两个人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之前，兰君以木十一的名义派人给赵周送去一封信，赵周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不仅一口答应了许给宗书生掌柜之位，还主动把月银提到了一两。
等到这些事由六曲口中传进宋允墨耳朵里的时候，后者难得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这个公主倒是不同凡响。”
六曲咋舌：“何止是不同凡响，她手底下的人办事比大理寺的官员还厉害。三两下就查到了小卉姑娘家中不说，居然连京城首富家的公子都认识。那赵周可是在谢大人手底下办事，很得谢大人赏识呢……”
宋允墨仿佛没听到他夸赵周，只问：“黄氏确定明日会去广月庵堂烧香？黄昭一起去？”
“是的。”
“那做准备吧。”宋允墨淡淡地说。
第二日，黄氏跟黄昭到京郊的广月庵上香，广月庵以求子闻名。他们走到半道上，忽然有个穿着普通衣裙的女子崴了脚，摔在地上，正楚楚可怜地望着黄昭。
黄氏皱起眉头，觉得这女子出现得蹊跷。黄昭却早已经□□熏心，扶着女子的腰站起来：“姑娘没事吧？”
女子美目一垂，秀眉轻蹙：“脚好像有些疼。”她娇声软语，喊得黄昭心里更加痒痒，顾不上黄氏，就把女子扶到一旁的石头上，亲自蹲下来查看她的脚。
女子满面烧红，一边说着：“公子不妥。”一边用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望着黄昭，欲拒还迎。
黄氏看不过眼，拉着黄昭要走，黄昭却道：“你着什么急，没见这姑娘崴了脚？”
黄氏戳着他的胸膛，低声道：“我可警告你，你做的事情已经被大理寺那个宋允墨知道了。你再不给我检点些，到时候出了事，谁都保不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分寸。那些不过是个贱民，宋允墨又没证据，怎么查到我身上？”
“你可别忘了，小卉还活着。”黄氏咬牙说道。
“都是你多事。若你让我杀了她，就不至于有这么个祸患！”黄昭面露凶光，那边女子“哎哟”了一声，又把他的魂魄都够过去，只打发黄氏：“妹妹你先上去吧，我把这姑娘安顿好，就去找你。”
黄氏想着青天白日，哥哥也不至于做出混账事情来，一气之下丢下他走了。
山间有供香客休息避雨的小屋，女子把黄昭一路引到小屋里头，松了松衣襟道：“公子，怎么这么热？要下雨了吧。”
她的肌肤白如雪，露出半片明晃晃的胸脯，黄昭一下子扑过去抱住她，又亲又摸：“乖乖，真是要憋死哥哥了。”
女子笑着避开他，并不推拒：“哪有这么着急的哥哥呀。”
“乖乖，你这么美，这么香，快让哥哥尝尝味道。”黄昭一边亲着女子的脸，一边去解她的腰带。女子推了推他的胸膛，也不阻止，只是笑道：“青天白日就这样猴急，被人撞见了可怎么好？”
“谁敢多言，我就杀了他！”黄昭睚眦欲裂，脱下女子的外衣，一下子把她扑倒。
女子笑吟吟地：“这位哥哥你就不能温柔点，弄疼人家了……”
黄昭咬着她的嘴唇道：“我对别的女人从来都不手下留情，但对你这样的大美人，还是很懂得怜香惜玉的。”说话间，手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伸进女人的衣襟里。
女子握住他的手，眼神无害地问道：“怎么，你还欺负过很多女的？”
黄昭着急道：“那些庸脂俗粉怎么跟你比？好乖乖，我快忍不住了，快……”他说着便动手脱自己的衣服。谁知道女子竟推开他，娇嗔道：“不，你今天不说清楚，人家可不依。”
““两个卖花女，一个女婢，有什么好提的？”黄昭定定地望着女子，抬起她的下巴道，“你若乖乖听话，让我快活，我便娶了你。我可是京兆府尹家里头的管家，我妹妹是他最宠爱的妾。你若是不听话，像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一样，我可是会杀了你。”
女子流露出恐怖的表情：“你……你杀过人……”
“杀了两个寻死觅活的贱女人罢了，谁叫他们不识趣……我妹妹还在等我，别拖延时间……”黄昭说着又要扑过去抱住女人，他身后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黄昭错愕地回头，看见日光中一个容貌极其俊美的男子负手而立，好像一棵玉树。一众衙役都站在他身后，面目威严。
黄昭有些愣住，只听那男子冷冷道：“黄昭，本官刚才都听见了。现在有两起命案，一起伤害案，要你回去协助调查。”
“你……你是谁？”黄昭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本官是大理寺少卿宋允墨。”男子一脚跨进来，淡淡地正穿衣的女子道，“绿汐姑娘，辛苦你了。”
黄昭愕然，这女子竟然是京中风月地里赫赫有名的绿汐？也不怪他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绿汐是京城中最高贵的青楼芳菲苑的头牌艺妓，平日里卖艺不卖身，留宿的客人都是她自己挑的，至今也只伺候过两三个人，身价高的离谱。
芳菲苑不同于一般的青楼，是个品茶谈风月的高雅地方。非大富大贵之人进不去，所以黄宣这样的人根本接触不到绿汐。
绿汐姑娘生得貌美，歌舞俱佳，仪态大方高贵，根本不像个艺妓，倒像是个大家闺秀。她对宋允墨一见倾心，经常挽留他在屋子里过夜，却屡屡遭拒，这在圈子里也已经不是个秘密了。
所以宋允墨请她来帮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黄昭只觉得脑袋嗡嗡的，整个人都懵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个淫贼原来叫黄宣……我回头改的时候改了……

沈氏一族（修）
黄氏知道黄昭被抓了之后，连忙跑回家，找杜仲哭诉。杜仲又恨又气，最后说：“事情都捅到大理寺了，你那不成器的哥哥我是救不了了！”
黄氏哭闹道：“老爷，您要是不救哥哥，我就带着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一头撞死！”说着，她便站起来，作势要冲向柱子。
杜仲忙叫人抓住她，被她闹得实在没办法，独自出门去了沈府。
沈怀良的正妻杜氏亲来迎他：“弟弟，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姐夫在吗？我有件急事找他商量。”杜仲风尘仆仆的，面色着急。杜氏连忙说：“在，他在书房里跟毅儿说话呢。”
杜氏把杜仲引到书房，沈怀良抬头看见他，冷哼一声：“什么风把你杜大人给吹来了？”
当初杜仲的婚事是沈怀良和杜氏一手操办的，如今他为了个姨娘把正妻气走，沈怀良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姐夫……”杜仲有些尴尬，若不是被黄氏闹得没办法，他也没脸登这个门。
一旁沈毅给杜仲行了礼，便跟杜氏一起退出了书房。
沈毅问杜氏：“舅舅怎么忽然过来了？”
杜氏也是忧心忡忡：“我也是刚刚听你舅舅身边的随从说起的：黄氏的哥哥，好像被宋允墨抓起来了。”
沈毅停住脚步：“怎么回事？”
杜氏就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她了解的也不是很详细，只是恨道：“那小狐狸精是要给我们沈家惹多大的麻烦？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居然让你舅舅来求你爹。大理寺是什么地方？进去了还能那么轻易出来吗！”
“宋允墨明知道我们跟舅舅的这层关系，还敢把那黄昭明目张胆地押下山，闹得满城风雨，他不是在打杜家和我们沈家的脸吗？”沈毅皱眉。他对这个靠着国公爷的威名，半路杀出来的宋家嫡子可没什么好感。
“可不是？且看你爹怎么计较了。”
书房里，沈怀良把笔愤怒地掷在地上，吓得杜仲连忙跪下来：“姐夫，姐夫您先别生气，先听我说……”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沈怀良怒道，“我已经对你赶走孙氏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你如今还想让我亲自去大理寺要人不成？我丢不起这个人！”
“姐夫，你想想，这事可不仅仅是我们杜家的脸面，也是您的脸面啊！宋允墨明知道黄昭跟我的关系，又知道我们两家的姻亲关系，怎么样也不该大张旗鼓地把人押下山，闹得人尽皆知。如果您不出面，那黄昭的生死是小，可被宋允墨查处了什么……我们都有麻烦。”
“混账，你还让那畜生知道了什么！”沈怀良额头上青筋暴起，若是黄昭在面前，他会活活掐死他也说不定。
“几笔钱的进账都是通过他，你知道我是京兆府尹，不能动手。还有益州那堤坝……”杜仲越说声音越小。
沈怀良恨不得狠狠踹杜仲一脚。他强忍着怒火坐下来，瞪着杜仲：“还坐着干什么？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给我听听！”
不过几日，大理寺就要公审。大理寺与普通的官府不同，审议案件是封闭的，不容百姓旁听。但鉴于此次事件的影响极其恶劣，审案的地点破天荒地选在了京兆府衙，并允许百姓前来旁听。
兰君一早就扮为木十一，出宫找赵周同去京兆府听案。
赵周是个十八岁的年轻男子，眉目周正，性格活泼，浑身没有半点铜臭味。他跟兰君一起步行到了京兆府衙外，看到堂上衙役严正以待，宋允墨坐在中间，正准备开庭审案。他穿着大理寺紫色的官袍，眉目之间多了几分威严，透着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凌厉，与平日里的冷淡如烟截然不同。
很多百姓是慕名而来，其中不乏年轻的姑娘。纵然宋允墨的脸色可以用臭到不行来形容，但仍抵挡不住他那可与日月争辉的美貌。
赵周对兰君感慨道：“这位宋大人长得可真是漂亮……我爹说他像极了他的姑奶奶。”
兰君露出询问的目光，赵周笑道：“你大概没有听过宋湘君的大名吧。她曾经名动东青国，是世无其二的美人。湘君是她的雅号，真名很少人知道。她是国公爷的亲姑姑，曾爱慕王雍大人，可惜败给了崇姚大长公主，最后嫁给了陈梁王。”说到陈梁王三个字的时候，赵周的声音很小。
陈梁王谋反一案，当年也是十分轰动。谢金泠说起刑案时略有提及，最后陈梁王一家男丁都被斩首，女眷皆被流放，显赫一时的陈梁王府，灰飞烟灭。
他们说话间，宋允墨一拍惊堂木，宣布开审。四周立刻都安静了下来。
黄昭被衙役押上来，跪在堂上，一直高声叫着冤枉。
宋允墨道：“大胆黄昭，本官亲耳听到你对杀害宗小檀和紫衣一事供认不讳，何故还在抵赖？”
黄昭同样大声道：“大人派一个青楼女子来诱供，我本就是胡言乱语，做不得真！”
“好！传证人！”宋允墨也不与他计较，传召小卉上庭。
小卉换了干净清爽的衣服，挽着整齐的发髻，跪在堂上。她的容貌十分清秀，只是眼眸中隐藏着恨意，恶狠狠地等着黄昭。
“于小卉，你可认得堂上所跪之人？”宋允墨大声问道。
小卉朗声道：“回禀大人，这人化成灰民女都认识！就是此贼侮辱了民女的清白，还要杀民女灭口！”
四下哗然，有年轻姑娘唏嘘了几声，年纪大的妇人则摇了摇头。兰君却极佩服小卉的勇气，换了别人，未必肯出堂作证。
“胡说八道！”黄昭厉声道，“我俩的事明明是你情我愿，怎么变成我强迫你了？至于杀你灭口，更是你凭空猜测！你有证据吗！”
“你！”小卉气得咬住嘴唇，“我本清白人家的女儿，怎会自甘堕落与你行苟且之事？我虽出身贫寒，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你在锦绣街当众调戏我跟小檀，也有很多人可以作证！”
“哼，你看上杜家家财，想要与我燕好，好顺利进门，这也没什么不可能。只不过我一早看出了你的心思，不让你得逞，你反诬是我强迫你！大人，此女心术不正，您定要明察！”黄昭字字铿锵有力，说的小卉就要扑上去打他。
宋允墨拍惊堂木，衙役大吼一声，小卉才冷静下来。她也不顾女儿家的矜持，站起来卷起袖子，把手臂上的伤口给众人看：“诸位来评评理，此贼口口声声说与我是两情相悦，那我身上这些伤口从何处而来？从杜府抬回来的那天，几个邻居都看见了。既然是两情相悦，何以伤我至此？我的好友小檀也是被他所害，他凭着一张嘴，就想把黑的说成白的吗！”
兰君暗暗朝小卉晃了晃大拇指，小卉重又跪在堂上：“请大人为我们做主！”黄昭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忽然之间变得如此勇敢，而且思维清晰，不由觉得她也是受过人指点。
面对百姓的辱骂和指责，黄昭昂着头道：“好，就算我强迫了她，但杀人的罪名我不认！”
兰君皱起眉头。两条人命就是要以名抵命，但□□良家女子，又不是官家小姐，最多被判个三五年。以沈家和杜仲的本事，提前放出来或者做些什么手脚减免罪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定是有人看准了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让黄昭定罪，因此到大牢里指点了他一番。
京兆府衙外的拐角里停着一辆马车。春流从京兆府门口跑过来，对着马车禀报道：“宋大人好像遇到了难题，那个黄昭不肯认罪。”
杨瑛握着崔梓央的手道：“傻孩子，娘早就跟你说过，那黄昭背后是杜仲，杜仲跟沈家岂是好惹的？就算宋允墨拿下了黄昭又怎样？最后也判不了他杀人的罪，还白白得罪了沈家。”
崔梓央望着杨瑛，眸光哀戚：“可是紫衣……”
“听娘的话，好好回去歇着。娘再请法师好好超度那个丫头就是了。”杨瑛吩咐车夫回府，崔梓央无声地垂泪，也无可奈何。
而就在距离这辆马车不远处，停着另外一辆马车。沈怀良胸有成竹地坐在车里，听家丁禀报刚才堂上的事情。他冷笑了一下：“宋允墨这小子不是骨头很硬，很厉害吗？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给黄昭定罪。”
沈毅撩起车帘看了看京兆府外的人山人海：“只不过此事在百姓间引起了公愤，就算证据不足，我们也要跟着遭人非议。”
“遭人非议，不过是空穴来风，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可若是黄昭被判有罪，马上你舅舅包庇他的罪行也会被揭露出来，还有你舅舅托他处理的田产庄园，他难保不供出来。我已经去牢中跟他交代过，只要他咬定没杀人，就定不会有事。”沈怀良说起这些，仍是觉得心中有股戾气。此番之后他一定要跟杜仲那个草包划清界限，免得被他拖累。当初要不是杜氏苦苦哀求，他也不会把京兆府这么个肥缺安在杜仲的身上。
沈毅吩咐家丁：“你再去看看情况。”
那家丁领命，又跑回京兆府门前，只见堂上气氛冷凝，宋允墨的脸色简直能用黑来形容。他冷冷地问：“这么说，你不承认杀人？”
“大人问多少次，草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草民没杀人！”黄昭强硬道。
京兆府外有个银铃般的声音笑道：“宋大人，原来您敲锣打鼓这么久，还是没抓到真凶。既然如此，就快判案吧。”
宋允墨顺着那声音看去，只见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女。她虽然做男装打扮，但丝毫不掩饰玲珑的身段，唇上也是殷红如花。一身雪缎长袍，价格不菲，连束发的冠都是用上好的玉做的。
她身边扮作小厮的婢女拉了拉她，好像在阻止，那少女却朗声道：“案情不是很清楚了吗？为什么还不定罪呢？难道宋大人也想来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宋允墨却不理会她，径自看向堂上跪着的黄昭：“本官有必要最后提醒你一句。杀人偿命乃是国法，但若你主动承认罪行，可以判秋后处斩，遇上大赦或可减罪为流放。若你执意不承认罪行，就是不思悔悟，改判凌迟处死，即日便行刑。”
黄昭心里犹豫了一下，但他已经认定宋允墨没有证据，只不过是吓唬他罢了，遂挺直腰板道：“我没罪，所以不认！”
赵周遗憾地摇了摇头，百姓们纷纷叹了口气。虽然宋大人是一片好意，要让他们看到恶人被惩罚，但是证据不足，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可怜堂上那个被侮辱的姑娘和死去的两条年轻的生命了。
兰君正打算举手，赵周奇怪地看着她。这时，宋允墨重重一拍惊堂木，声若洪钟：“押人犯钱七上堂！”
当听到钱七的名字时，黄昭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直到看清押上来的人，顿时惊恐万分，脱口而出：“你是人还是鬼！”
钱七冷冷笑道：“你当然希望我是鬼，可惜，我还活着！”他朝着宋允墨一拜，大声道，“草民知道宗小檀埋尸在何处，包括紫衣的尸体都是我帮着这个人投进江里的！”
围观的百姓错愕，黄昭却大叫起来：“你胡说！胡说！大人是他诬陷我，他自己害死人，却诬陷在我身上！”
钱七仰天大笑两声：“黄昭！我一心一意为你办事，你为了脱罪却不惜派人暗杀于我，现在居然说我诬陷你！你还记得杀了宗小檀之后，你抱怨说你的香袋断了吧，香料洒了一地。我埋她尸体的时候，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只要把尸体掘出来，打开她的右手，真相自然大白！”
黄昭的脸顿时失去血色，他惊恐不安地望着宋允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允墨站起身，像看着死物一样漠然地望着黄昭：“到了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真要本官派人去挖出尸体勘验，让你清清楚楚看到什么叫证据确凿，你才肯认罪？你以为自己狡诈奸滑，能够逃脱律法制裁，却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黄昭，你□□三个无辜少女，接连杀害两条人命，罪无可恕！而为你掩盖罪行的京兆尹杜仲，同样罪无可恕！为父母官者，不思为民请命，反而助纣为虐，其罪当诛！”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喧天的叫好声，他们高喊着宋允墨的名字，甚至有人大叫“宋青天”。兰君默默地退离京兆府门口，看到人群中的宗书生抬起手抹了抹眼泪，对她微笑。
赵周追问兰君：“十一，你刚刚要举手做什么？”
“没事。”兰君摇了摇头。她只是无意中查到了宗小檀的埋尸处，想通过验尸来最后一搏，没想到宋允墨动作更快，直接救下了有力的人证，给了黄昭致命一击。
赵周指着前方说：“那不是刚刚在京兆府门前说话的人吗？”
兰君抬头，果然看见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女，正气急败坏地上了街角一辆马车。而后马车便调头离开了。
马车里，少女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可恶啊，就差一点点！这宋允墨好生可恶，居然不动声色地把钱七留到最后！”
沈毅把她的发冠扶好，语重心长道：“嘉儿，他不过碰巧而已，你何必较真。”
沈怀良的声音响起来：“你真以为那宋允墨是绣花枕头？这人在濠州历县做知县仅一个月，就处理完了积压数年的卷宗，几个月后就被濠州府选为知事，第二年便被皇上召回京。”
沈嘉用鼻子出气，沈毅却是若有所思。沈怀良凝重地说：“你舅舅已经是保不住，近来你们都安分点，不要惹事，我要想想回去怎么向你们的母亲解释。唉，没想到功亏一篑，这宋允墨丝毫不比谢金泠好对付啊。”
“爹，谢金泠到底离京做什么去了？”沈毅忍不住问道。纵然沈家已经有如今的权势，可只要想起之前因贪污被谢金泠拉下马的户部尚书乃至他的家族覆灭，仍是不寒而栗。
“我若是知道，还用四处调查他的行踪？”沈怀良只觉背后发凉，“总之别是跑到益州去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逐鹿会的剧情整个被我删掉了
沈怀良：麻吉，终于给我加戏份了！！
烟：（冷笑）不是啥好事

东山再起（修）
黄昭被判腰斩后的一天，兰君在清心阁里找书，阿青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地说：“杜仲被大理寺的官员押走，杜仲的正妻孙氏又被杜天一请了回来主持家事。听说杜仲被带走的时候，黄氏都哭晕过去了，家里一团乱，但这孙氏一回来，杜府立刻就井井有条了。因着沈尚书求情，杜仲最后只被判了革职查办。”
兰君一边翻书一边说：“孙氏主持杜府多年，行事作风当然不是黄氏那等出身的人可以比拟的。”
阿青扁了扁嘴：““皇上嘉奖宋大人，不知我们公主也出了不少力呢。”
兰君只笑笑，不以为意。清心阁楼下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我要找本经书，你们把清心阁翻过来也得给我找出来！”
阿青走到护栏处往下一看，一个穿着霞彩梅花纹纱裙，梳着双环髻的姑娘站在门口，俏生生的犹如春日里的桃花。几个太监已经走进清心阁里翻找起来。
兰君专心找书，没怎么注意楼下的动静，不一会儿太监就搜到楼上来了。他们这才发现兰君在这里，连忙行礼：“小的见过公主殿下。”
兰君的目光没有离开书，只淡淡道：“免礼。各自去忙吧，不用顾忌我。”
太监们依言散开，动作却明显小心了许多。不过片刻，刚刚站在楼下的姑娘已经站在了兰君的面前，也不行礼，只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看她。
阿青喝道：“哪家的小姐这般没有礼貌，见到我们公主也不行礼？”
兰君这才抬起头来，依稀觉得眼前这姑娘眉目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姑娘这才慢悠悠地行礼道：“沈嘉见过承欢公主。”
“原来是沈小姐，免礼。”兰君心想，难怪不行礼，原来是沈怀良的掌上明珠，沈家的小姐沈嘉。
沈嘉打量着兰君，脸上不服气，心里却生了几分妒意。听闻淑妃原本是个下贱的歌姬，但容貌无双，生出来的女儿竟也这般艳冠群芳。她身上的衣裙素雅，发髻上也没有簪花，可自有一种高贵大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一看就是天家的风范。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便是这般吧？
“公主在找什么书？我也可以帮忙。”沈嘉笑吟吟的，真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不用了，这书恐怕小姐没听过。”兰君轻轻地说，并不是有意轻视。
沈嘉心中冷笑，嘴上却说：“公主怕是小看我了吧？从小父亲也是请了最好的先生来教我琴棋书画，至于四书五经那些，我更是烂熟于心。小姐不妨说出来，看我知不知道。”
兰君知道沈嘉误以为自己看不起她，微笑道：“沈小姐怕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只不过我师傅这人的涉猎比较偏门一些，寻常人未必会知道。小姐若是有心帮忙，就帮我找找叫做《浣花集》的书吧。”
浣花集……沈嘉愣住，真是闻所未闻。她甚至不知道是哪个朝代，何人所著，内容是什么，这要从何找起？
“这本书是讲……”兰君有意再解释两句，好让她找起来更方便些，没想到沈嘉已经挥了挥手：“我知道这本书，我来帮您找。”她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孤陋寡闻，更何况还是输给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公主？她说着就随意走向一个书架，装模作样地翻找起来。
阿青忍不住掩着嘴轻笑，对兰君耳语道：“明明是本茶经，沈小姐却在那边摆放植物图谱和栽培手法的书架上找，能找到就怪了。”
“随她去吧。”兰君已经想起来，这姑娘就是那天穿着男装在京兆府门外叫嚷的人。
过了一会儿兰君顺利找到书，对沈嘉点头一礼，便径自离去了。
回翠华宫的路上，三七迎上来禀报：“公主，洛王殿下进宫了。此刻正在御书房与皇上说话。”
兰君一惊，把书塞给阿青，连忙转身奔向御书房。
到了御书房外，兰君命人通传，毕德升亲自迎了出来，低声道：“咱家就猜到公主要来。别着急，不是您想的那样。”
到了殿内，兰君怔住，眼前看到光景确实与想象中大为不同。
杜景文和庆帝相对而坐，中间摆着棋盘，两人似乎在对弈。杜景文一身象牙白的云纹长袍，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已经刮尽，虽然形销骨立，仍显得病态，较之前在洛王府所见，已经好了太多。
庆帝凝眸沉思，好像被棋局所困，杜景文却温文尔雅地说：“父皇思考仔细了，儿臣不会手下留情。”
庆帝“嗯”了一声，谨慎地落下一子，没想到杜景文又接连下了一子，根本就没思考。
“洛王，你知朕会下哪一步？”庆帝手执琉璃白子，眼睛盯着棋盘，状似不在意地询问道。
杜景文谦虚道：“下棋本就是博弈，还要猜对手的心思。刚才父皇可是说要尽全力，儿臣自然不敢怠慢。”
庆帝眼睛一亮，赞许地说：“朕输了！你要什么赏？”
杜景文跪下抱拳道：“此前儿臣不懂事，只会一味地埋怨，恨命运不公，恨父皇的不公，也是近来受人点拨才终于想通，自己从前真是太愚昧了！儿臣痛定思痛，决心重新振作，也希望父皇能给儿臣一个机会……将梓央赐婚给儿臣。”
庆帝抬手，示意杜景文起来，这才注意到兰君：“你也来了。”
兰君行了个礼，走到杜景文的身边，高兴道：“七哥，你终于回来了！”
杜景文微笑：“十妹，谢谢你一直以来照顾我，不离不弃。我想通了，不会再让你失望。”
兰君用力地点点头，只顾看杜景文，好像他不太真实。
“都坐下来说话吧。”庆帝看了看一双儿女，转身走回龙案后头。毕德升派人把棋盘抬走，又端上了茶和点心。
兰君和杜景文轻声地谈论着，皇帝说：“赐婚的事，朕也考虑过。杨瑛那头倒是不难办，只是崔家只剩下梓央这一棵独苗，若是她本人不愿意，朕也不好强行下旨。你知道她跟王阙亲梅竹马，心中也认定了他是夫君。”
“儿臣确实比不上玉衡。”杜景文低下头，面露惭色。
“七哥是堂堂皇子，品貌出众，又是文武全才，为什么要妄自菲薄？”兰君不以为然。
“那是因为妹妹你没见过那个人，只要你见过，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自惭形秽了。”杜景文叹了口气，思绪仿佛飘到很远以前。
庆帝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半月后便是秋收节，京里要办庆典。不如你去崔府约见梓央，带她出去散散心，借此问问她的心意？”
“儿臣也正有此意。”杜景文恭敬道，“只是儿臣担心太子那边有微词……崔家毕竟是皇后娘娘的母家。”
庆帝不以为然道：“当初选太子妃，是他自己舍崔家而选了杨家，那么梓央势必要另外婚配，他有什么好怨尤的？难道还想梓央给他做小不成？”
这时，门外有几声响动，毕德升走出去，一个小太监过来小声禀报，并奉上一封书函。毕德升把书函呈递给庆帝，并耳语道：“古州的相王派人送来的。”
庆帝拆开看了之后，气得把茶杯掷在地上，怒斥道：“逆子，真是岂有此理！”
殿上众人皆受惊下跪，不知天子为何发怒。
毕德升劝道：“皇上请息怒，卫王年少不懂事……”
庆帝气道：“年少？朕在他这个年纪，都已经身经百战了！不过荡平流寇这样一桩小事，却花了足足三个月之久。朕几次要他上陈情表，俱是推诿，相王上了书朕才知道，这逆子居然把流寇的家小屠杀殆尽，丝毫不留后路！这个混账东西！”
卫王杜恒宇乃是贤妃独子，贤妃苦心栽培，沈家鼎力支持，在朝中如日中天。他此前一直苦于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刚好遇古州大旱，又遭流寇，镇守古州的相王上书请朝廷增援，卫王便自动请缨，带着赈灾物资和万人精锐部队前往古州，然而数月未还，朝中早已经议论纷纷。
兰君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庆帝的脸色，知道此时不出声才是上策。
“毕德升，着令中书省拟旨，即日召回卫王，另换……”庆帝顿了一下，似在仔细思虑替换的人选，杜景文朗声道：“儿臣愿代替四哥前往！”
庆帝审视了杜景文一眼：“你的身子，还有梓央……”
“父皇放心，儿臣身体已无大碍。为国效命，儿臣理应身先士卒，当仁不让。婚事便等儿臣凯旋之后再说吧！”杜景文抱拳，铿锵有力地说道。
“也好，就照洛王所说，出发日便定在秋收节吧。”
“是！”毕德升领命离去。
庆帝又说：“北漠送了些白山人参来，朕不方便出宫，洛王和兰儿替朕送去崔府一趟。”
杜景文有些喜出望外，兰君则怔怔地问道：“儿臣，也去？”
“怎么？上次你不是嚷着要去探望梓央，这回有你七哥一起，反倒不愿意了？”庆帝威严地侧目。
“不敢，父皇有命，儿臣同去便是了。”
两人从上书房出来，乘轿子出宫，前往崔府。这回杨瑛早早便收到消息，恭敬地等在府门口。
兰君扶着三七下轿，刚要举步上台阶，听到杨瑛身后传出一声惊叫。
众人皆奇怪地望去，只见那个□□流的小丫环早就吓得跪在了地上。
兰君噗嗤一笑，杜景文回头，不解地望着她。
兰君浅笑道：“七哥不用在意，这小丫头一向冒冒失失的。”
春流脸红不敢出声，杨瑛恭请杜景文和兰君入府，回头看了春流一眼：“小姐真是把你惯坏了，竟敢在贵客面前如此失礼。罚你一个月的月银。”
春流可怜兮兮地扁了扁嘴，应了声：“是。”可她又哪里知道，那个自称御医女，被自己拖来拉去的姑娘竟然是今上的金枝玉叶？她暗暗骂自己蠢，哪有宫女会长得这般貌美，气质又如此高贵出尘？
到了大堂，府中下人奉上热茶，杨瑛和杜景文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帘动浮香，有人进来了。
兰君从前就听闻崔家小姐美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鹅蛋脸，细柳长眉，丹凤眼，低眉敛目的姿态显得楚楚动人。一身浅碧色莲纹大袖衫，袖口打着花结，内里是湖水绿的素色高腰襦裙，碎花暗纹，整个人仿佛夏日水中的一片菡萏叶，清新素雅，却又有醒目的色彩。她挣扎着要下跪，杜景文连忙起身抬手道：“梓央，不用多礼。”
崔梓央淡淡谢过，又朝兰君这边看来，微微一顿。
坊间有不少关于这位十公主的传闻，多是关于她如何胡作非为，多次惹的龙颜大怒。在崔梓央印象里，那还只是个明眸皓齿，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没想到多年未见，倒像是绽放的牡丹花一样，容光照人，逼得人不敢直视。
兰君请崔梓央坐在身边，跟她闲谈了两句。崔梓央落落大方，进退有礼，但态度淡淡的，并未表现出多大的热情。
兰君知道她久居府中，又经历了崔府没落，想必早已看透了人情冷暖，对人十分戒备，也不强求。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杨瑛便借故离开。兰君也识趣地出去逛花园，把花厅让给杜景文和崔梓央。
等他们要离开崔府的时候，杜景文春风得意，而崔梓央面容娇羞，想必是相谈甚欢。
杨瑛和崔梓央送他们到府门外，杜景文对杨瑛说：“秋收节有皇命在身，本王于那日出发前往古州，只能以后再过府拜访。”
杨瑛是何等通透之人，杜景文携着御赐的人参到访，说明皇帝已经首肯了这门亲事，只不过出于尊重崔家，派他来询问梓央的意思。再加上最得皇帝宠爱的承欢公主同来，以皇上对这位公主的宠爱，以后洛王和崔家都少不了圣眷。
杨瑛满意地笑道：“那就等殿下回京，咱们再共商要事。”
杜景文知道杨瑛这算是默许，心满意足地登轿离去。
等他们的轿子走远之后，崔梓央收起娇羞的面容，微微侧头看了母亲一眼。
“梓央，你想说什么？”
“母亲可是把我许配给洛王殿下了？”
“这有何不好？”杨瑛一字一句地说，“不仅是洛王需要我们崔家，我们也需要洛王，你明不明白？”
“明白，所以女儿没有回绝他。但女儿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人。”崔梓央哀声道。
杨瑛摸了摸她的脸颊，语重心长地说：“我的傻女儿，你记挂他又有何用？崔家的女儿，势必要做贵人的。太子娶了杨修之女，卫王一向恋慕出云郡主，眼下若要保住崔家的基业，只有依附于洛王了。梓央，你时刻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崔梓央抿了抿嘴，眼波流动，却终是说不出一个字。

秋收定情（修）
秋收节这日，是杜景文离京的日子。一大早，官道就被肃清，两旁的酒楼食肆里也是座无虚席。
兰君戴着帏帽，寻了大堂的角落里坐下来。三七熟稔地点过菜，就听临近几桌都在议论杜景文。
三七给兰君倒茶，低声道：“没想到一夕之间，洛王殿下又成了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听洛王府的老管家说，有好几个大臣送了拜帖，还有意与殿下结亲呢。”
兰君接过茶喝着，不咸不淡地说：“一群势利眼。”
“来了，洛王来了！”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堂上众人全都蜂拥向门口观望。
阳光下，一骑黄鬃骏马当先，马上之人穿着银色的铠甲，英姿勃发。他的脸瘦削，却棱角分明，眼眸柔中带刚。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道路两旁虽偶有议论声，但谁都不敢高声喧哗。
一列军队井然有序地跟在他身后，踏着一致整齐的步伐，却毫无一丝杂音。
“哇，洛王殿下原来如此英俊。”兰君身旁的一个姑娘小声嘀咕道。
“可不是，穿盔甲的样子简直迷死人了！”另一个姑娘无限娇羞，“他，他看过来了！”
杜景文本来只是随意地一瞥，看到人群中有个戴着帏帽的姑娘轻轻向自己挥手告别。他一眼认出兰君，报以微笑，引得兰君身旁的几个女子惊叫连连，以为这笑容是冲着她们。
就在军队要从兰君面前经过的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低呼：“殿下！”声音虽娇弱，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杜景文几乎是下意识地勒住马，抬手命军队暂停。
兰君朝喧哗的地方看去，只听一个少女高声呵斥阻拦的士兵：“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竟敢阻扰！”
说话间，一个身影已经从士兵的手臂下钻过，径自向杜景文走去。
道旁众人哗然，清道的士兵要去拉那擅闯者，却被杜景文喝退。他手脚利落地跳下马，径自走向那人，情绪微微有些激动。
兰君看向那人，没想到竟是崔梓央。她着丁香色素染的半臂，紫色的齐胸襦裙，发髻边簪了一串紫色的珠花，耳上是翡翠的水滴状耳环。容颜姣好，气质出尘，眉眼间有一股宠荣不惊的淡定。她立在道上，只往前几步，众人却看到洛王几乎是飞奔向她。
围观百姓惊叹，有人念道：“纤指若兰透骨香，凝眸似水剪心愁。”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你怎么来了？”杜景文喜出望外。
“得知殿下要去古州，民女特意去京郊的广月庵求了平安符回来。因为日程太紧，险些错过了，这才上街拦截，唐突殿下之处，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崔梓央拿出一个黄色的菱形状东西，底下打着一个小巧的同心结，递给杜景文。
杜景文欣喜地接过，收进贴身的地方：“谢谢你梓央，要你费心了。”
“哪里的话，愿殿下凯旋，梓央静候佳音。”崔梓央说完，也不拖泥带水，转身让开了道。
杜景文翻身上马，带着军队继续前行，经过崔梓央的时候念念不舍地看了一眼，而后就再也没有回头。
兰君只觉得神奇，前几日在崔府看这崔家小姐对七哥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今日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赠送平安符和同心结。这样一来，等同于宣告了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那些妄想跟七哥结亲的人都得打退堂鼓了。
杜景文离开之后，官道复又通行，集市上逐渐热闹起来。秋收节传统的一个活动就是戴面具，逛庙会。那些面具有的做成家禽的模样，有些做成谷物蔬菜的模样，寓意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兰君挑了个羊的面具，三七挑了个马的面具，戴上之后，互相嘲笑了一番。
庙会囊括了杂耍，各地美食小吃，买卖集市，盛况空前。
杜兰君买了糖葫芦，一边吃，一边逛摊子，听到身边两个戴着面具的人说：“前面那个摊子太厉害了。我连续赔了一贯钱，就是猜不到他说的是什么。”
“是啊，那题目真是太古怪了，从来没听过。”
兰君走过去问：“两位小哥，你们在说什么摊子？”
“哦，前面有个人摆了摊子。说只要猜出他所描述的东西，就可以拿走他的奖品。反之如果猜不出的话，一道题是五文钱。那题目太奇怪了，一大群人围着看了半天，都没有人知道。”说话的人边叹气边摇头。
兰君来了兴致，拉着三七往那人所指引的摊子挤过去。那摊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还有人在高声念题目：“此物长在邽山的洋水里。有双翼，叫声犹如鸳鸯。平时轻易不出现，一旦在哪里出现，哪里就要发大水。”
“邽山？洋水？从没听过。”兰君皱了皱眉头，奋力挤到了人群的最前头。眼前只是个简单的小摊子，桌子上摆着一些精巧好玩的物什。摊主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书生打扮，正喜滋滋地望着众人：“还有人要来挑战吗？答对五题，这桌子上的玩意儿就可以任意挑选一个拿走。不过我估计今日是没有人能拿走咯！”说着，他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子，脸上笑嘻嘻的。
又有一个书生举手道：“我来试试！”
摊主请书生坐下，郎朗念道：“阴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野猫却是白脑袋。它发出的叫声与‘榴榴’相似，人饲养它可以辟凶邪之气。”
众人皆陷入沉思，偶有几个人低声议论了一番，还是没有人知道个所以然。挑战的书生甘拜下风，交了五文钱退场。摊主又接连问了几次，都没有人再敢上去答题，他便哼着小曲准备收摊子了。
围观的人悻悻然地散去，兰君想，要是师傅在就好了。以师傅的博文广志，定能杀杀这摊主的锐气。
“这位兄台，我们不如来玩大的。若我能连答上来十题，你可否把今日所赚取的银子都予我？”人群之外传来一个声音，本来要散去的人群纷纷停住脚步。只见一个戴着白菜面具，身着青布长衫的书生走过来。他人很高，却也很瘦，抬起手来，指节清晰。
兰君讶然地捂住嘴巴，摊主已经咬牙道：“若你答不出来呢？”
“条件随你开。”男人敛衽坐下，自有一股气势：“你刚才所说的都是取自《山海经》里描述的神兽，我倒背如流。若你不换本更偏门的书，恐怕我会很容易答上十题。”
兰君早已经认出了这男子是多日未见的谢金泠，正按耐住满腔的兴奋要走过去，谢金泠却微微抬起手制止她，仍是凝视着摊主。摊主有些心虚道：“我，我今日不做生意了。”
“纵观这秋收市集之上，虽然什么样的摊子都有，但大伙儿不是靠才华本事，就是凭借自己的辛苦劳作来赚钱。你拿了一本稀有古籍来行骗，却以为奇货可居。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谢金泠一席话，说的摊主面红耳赤，急忙收拾东西灰溜溜地走了。
***
京城并不繁华的小巷尽头有一家面馆，招牌不醒目，店面也不大，只能容三四个人入座。
兰君狼吞虎咽地吃面，不时看看坐在身边的男子，含含糊糊道：“师傅……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谢金泠正举杯饮茶，睇了兰君一眼：“食不言，寝不语。”
兰君乖乖地闭了嘴，闷头大吃。这家面馆的店主是张老汉，耳朵听不见，做面的手艺却是一绝。他的妻子张婆婆是个哑巴，两个人共同抚养着一个痴傻的儿子，生活很是清苦，面馆的生意也不是很好。
张婆婆来添茶水，兰君伸手夸赞道：“老爹的面越做越好吃了。”
张婆婆微微一笑，打了几个手势。
兰君看不懂，望向谢金泠，谢金泠解释道：“婆婆说老爹知道你吃得这么香，心里头也很高兴。”
兰君环看四周：“婆婆，今天怎么没看见傻……阿平？”
张婆婆又打了几个手势，谢金泠道：“老爹打发他上街去买菜了。”
兰君等张婆婆去后厨了才问：“师傅既然经常来关照他们一家，为什么不干脆支助他们把店开大，多赚些钱，生活也会容易些。”
谢金泠摇头，并不赞同：“你要明白树大招风。虽然平凡艰苦，却可以和乐安宁，这没什么不好。面馆做大了，名声打响了，自然有人惦记老爹的手艺，觊觎他们的钱财，到时候他们便有数不清的麻烦。人生有失必有得，有得也必有失。端看怎么取舍。”
兰君点了点头。从前在沧州，日子虽然过得不富裕，但自由自在的，好过现在出宫都要禀告，还要在宫里看贤妃的脸色过日子。她叹了口气，又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原本不是还要一个月的光景？”
谢金泠顿了一下，淡淡的眉峰锁在一起：“北境恐有变，我只能提前回来复命。”
“北境？”兰君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燕州总督还是要造反？”
谢金泠压了压手让她坐下，平静地说：“暂时还没有大的动作，但是北漠王频频约见撒莫儿，北五州从前又是北漠的领土。近来朝中一直在讨论削弱四大总督的力量，估计撒莫儿已经收到了风声。我虽对胡人没什么偏见，但皇上当初任命撒莫儿为燕州总督的时候，我就已经料想会有今日的结果。”
兰君正听得起劲，门外红衣一闪，一个五官出众的美貌女子跪在门外禀报道：“大人，街上出了点事。”
此女是谢金泠的近身侍女夙玉。谢金泠初来京城之时，同样是在秋收节，从一个杂耍的摊主那里救下她，一直带在身边。夙玉不仅功夫了得，女红厨艺也是样样出色。难怪谢金泠都不用多花银子招下人，只要一个夙玉便够了。
夙玉对谢金泠忠心耿耿，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绝不敢违背的地步。兰君就经常说她像个木偶一样没有自己的主见和感情。
前两年，有官员要攀附谢金泠，便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谢金泠为妻，又顾忌谢金泠跟夙玉之间的风言风语，便也给夙玉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御史台的书吏，相貌清俊，家境清白，对于一个奴婢来说，再好不过了。谢金泠问夙玉的意见，没想到她竟刚烈地一头撞向柱子，险些没了性命。
那之后，朝中官员都不敢再给谢金泠或是夙玉介绍亲事了。
夙玉带谢金泠和兰君到了街上，却看见一个平凡的投壶摊位前竟挤满了人。再一看，人群之中站着一男一女，好像正在比试。
男子穿着月白色广袖花草纹长袍，身姿飘逸挺拔，犹如月中仙，只是脸上戴着的土豆面具有点滑稽。而女子也是一身男装，身材玲珑有致，气质不凡，脸上戴着稻谷的面具。两人面前的壶里都是四支箭，气氛剑拔弩张。
夙玉低声道：“那是宋大人和沈家小姐。沈小姐看中了这位摊主奖品里的泥人，却不巧被一个小姑娘的父亲先赢走了。沈小姐直接抢了那泥人，引得小姑娘嚎啕大哭，恰好被宋大人看见。两人就约定投壶来定胜负，输的人就让出那个泥人。”
谢金泠了然笑道：“我说檀奴不是争勇好斗之人，想必这沈小姐真是跋扈过头。”
“但她投壶的技巧也确实出众，跟宋大人不相上下。”
六支过后，两个人还未分出胜负，围观的百姓都在给宋允墨呐喊助威。宋允墨把箭袋里的四支箭都拿出来，对沈嘉说：“沈小姐，这最后四支箭我们一起投出去，一局定胜负如何？为了公平起见，我会向后退三步，小姐原地即可。”
沈嘉想了想怎么样都是自己占便宜，便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只见沈嘉攥紧了四支箭，努力向壶中投去，可箭在半空中便散开，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居然一支都没中。她气急败坏地回头去看宋允墨，只见宋允墨胸有成足地把箭投出去，那四支箭像是黏在一起一般，“啪”地一声，准确无误地落入壶中。
六曲过瘾地拍了拍手，挑衅地看向沈嘉。
沈嘉惊得目瞪口呆，不甘心地跑到壶那边检查。
宋允墨淡淡道：“沈小姐，愿赌服输，还是把泥人交出来还给这个小妹妹吧。”
沈嘉不情愿地把泥人交给了小女孩，小女孩和她的父亲对宋允墨道谢之后走了。宋允墨走出人群，看到站在人群之外的谢金泠和兰君，微微一愣，随即道：“叔夜，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永安：……
烟：你的戏份我删了……
永安：……

斩马风波（修）
谢金泠愣道：“咦？我的面具有这么好认么？”
“人的气质风骨，自成一格，纵然面具遮面，也能识得。”宋允墨抬手对兰君一礼，因是在闹市之中便没有点破她的身份。
谢金泠笑道：“若说风骨，我可比不上宋檀奴。连四海国的弹筋都被你用上了，厉害。”
宋允墨道：“还不是瞒不过你？”
“那东西有弹力，细而易断。你将箭头缠上弹筋，那四支箭就不会分散，投出去的时候你又用了巧劲，箭落入壶中，弹筋因震动而断裂，所以沈小姐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宋允墨微微点头。
角落里，沈嘉的奴婢义愤填膺地说：“好啊，没想到宋公子竟公然作弊！小姐，我们找他说理去！”
沈嘉横了她一眼：“理？方才我没检查出来，现在摊主都已经收摊，我去哪里找证据？他可是大理寺的人，查案审案最在行，我跟他理论，免不得又要吃亏。要怪就怪咱们自己孤陋寡闻，竟然不知道世间有这样的东西。”
婢女暗暗吃了一惊。以自家小姐刁蛮的程度，不出去跟人理论已是破天荒，居然还帮人说起话来？！莫不是……看上那宋檀奴了？
“小姐，你……不会喜欢……”婢女看到沈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宋允墨的身影，忍不住问出声。
“怎么，不行吗？我两次都败在他手下，他的家世容貌也是样样出挑。你不觉得我们很般配？”沈嘉骄傲地问道。
“般配是般配，可听说宋家要跟朱家议亲了呀……”婢女为难地说。
“那朱璃可是我表哥喜欢的人，姑母和表哥想要的人，宋家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不到她。”沈嘉志得意满地一笑，“所以宋允墨是我的。”
沈嘉是沈怀良最小的女儿，又是嫡出，自小就受尽父母宠爱，连贤妃因为没有女儿，都对她疼爱有加。她认为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只有她不想要的，没有她得不到的，人也不例外。
谢金泠几人离开了闹市，渐渐走到比较僻静的街道。夙玉走到谢金泠身边，低声说：“奴婢去看过了，沈小姐没有再为难那对父女。”
谢金泠点了点头，抬眼看到一骑飞奔而来，马上坐着皇家马场的官员。
马倌跳下马，顾不得一一行礼，只对兰君说道：“公主，可找到您了！马场有大麻烦。”
原来卫王杜恒宇急急奉召回京，可谓是功劳没立成，还落得一身的灰头土脸。秋收节这一日，他看到了风光出城的洛王，俨然看到了当初离京时意气飞扬的自己。他一怒之下饮了很多酒，回宫要骑北漠进贡的黄骠马。
那马性子刚烈，压根儿不肯让他骑在背上，他一怒之下要斩马。
禁军统领丁柯闻讯赶来，跪在杜恒宇的面前，力谏无果，杜恒宇还命近身太监天苍将他拿住。
马场里，问讯赶来的官员跪了一地，可谁都不敢上去劝。谁不知道卫王是个暴脾气，如今又浑身酒气，若是一言不合得罪了他，凭贤妃和沈家的权势，今后还想不想好过了？
谢金泠等人赶到马场时，看到的就是禁军数人与高壮暴烈的黄骠马缠斗。丁柯被天苍压在一旁，内侍和大臣们跪了一地。
宋允墨上前拜道：“殿下息怒。臣不敢冒犯殿下，但黄骠马是北漠王所赠，若是有什么闪失，便是两国之事。北漠历来好战，又对我国北五州虎视眈眈，您若执意斩马便刚好为北漠找了借口。”
“闭嘴，你是什么东西！”杜恒宇摇摇晃晃的，斜着眼睛看宋允墨，满身的酒气。
宋允墨低眉，声音不大却足够振聋发聩：“殿下还请先醒酒。”
“你放肆！”杜恒宇怒上心头，转身拔出了身旁禁军腰上的剑，直接架在了宋允墨的脖子上。宋允墨迎着杜恒宇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
“不可啊殿下，万万不可！”几个迂腐的老臣见卫王要动真格的，连忙大叫出声。若伤了宋家嫡子，这还了得？！
“今日本王不给这姓宋的一点教训，真以为我堂堂皇子，还怕了他们宋家。你们让开，都给我滚开！”杜恒宇呵斥几个老臣，挥剑要砍过去，宋允墨面不改色，老臣们纷纷捂住眼睛别过头。
电光火石间，杜恒宇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擒住，紧接着“哐当”地一声，剑便掉在了地上。
他目瞪口呆，一红衣女子跪在他身旁，低声道：“卫王，民女得罪了。”
六曲把宋允墨拉到身后，他胆子没夙玉大，不敢直接对卫王动手。但是卫王要是再敢砍公子，他也豁出性命去了！
杜恒宇正欲发作，看到神色不悦的谢金泠和一个戴着帏帽的人走过来，酒立刻清醒了一半。
禁军和在场的大臣们纷纷松了口气，用看救星一样的目光看向谢金泠。
“太傅。”杜恒宇抬手拜了一下。谢金泠是皇上亲封的太傅，太傅意为天子之师，连皇帝都要敬重几分，更别说是皇子。
谢金泠几步走到杜恒宇面前，慢慢说道：“此马来历特殊，悠关两国，还请殿下暂时压下委屈，等皇上回来再行定夺。否则这伤马之罪，禁军众人恐怕十条命也担当不起。殿下若真是义愤难平，非要斩马，不如自己动手，这样就算皇上怪罪下来，也可免旁人死罪。”
禁军众人听了，连忙匍匐在地，高呼道：“请殿下留小的们一命！”
这时，兰君走上前，笑着说：“四哥，其实小黄没那么难驯。若您要骑，不如臣妹教您个法子，您可以……”
岂料她话还没说完，杜恒宇便把满腔怒气发在她身上，打了她一个耳光。
打完之后，连杜恒宇自己也愣住了，四下皆惊。
兰君只觉得脸上像火烧一样，帏帽掉落，整个人都要摔倒在地。
幸而，一个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她捂着脸，垂着眼眸，被打出了泪水，挂在眼睫之上。
宋允墨抱着兰君，抬起手却又不知所措，整颗心隐隐有些慌乱。
杜恒宇借酒壮胆色：“凭你也配叫我四哥？你母亲不过是最下贱的歌姬，而你是个来历不明的贱种！”
听了杜恒宇的话，宋允墨收紧拳头，刚要挺身跟杜恒宇理论，兰君忙抓住他的衣襟，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他的怀抱。
谢金泠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趾高气昂的卫王，再次坚定了绝对不能让皇位落到此人手里的念头。太子再不济，至少是个任君，卫王暴戾凶狠，没有半点手足之情。若他登基，太子和洛王都要遭殃。
兰君纵然是一边脸红肿着，也无损她春花秋月一般的容貌。她再不管杜恒宇，而是矫健地越过栅栏，挥开上前来阻拦的禁军，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凑到黄骠马的鼻子底下。不过一会儿，黄骠马竟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戒备的目光也温柔了许多。
兰君轻笑着，摸了摸黄骠马，而后一跃上了马背。黄骠马原地甩了甩尾巴，并不排斥马背上的少女，反而目光如电地看着杜恒宇，像是示威一样。
马场上顿时鸦雀无声，连杜恒宇都瞠目结舌。黄骠马堪称是马中之王，而马背上俯瞰他的少女，竟陡然生出一股力压千军的气魄。
“小黄嗜甜。卫王只需喂食它一些甜物，让它放下防备，再驯服就容易许多了。”兰君拍了拍马背，黄骠马就在马场里悠然自在地走了起来，踏地有力。
众人兴致勃勃地围在栅栏边，交头接耳地议论，早就把气得七窍生烟的杜恒宇抛在了一旁。
兰君跳下马，把马缰交给马倌，简单交代了一些事情，便让他把马牵走。
“慢着，谁允许它走了？”杜恒宇高升喝道。
“卫王殿下。”兰君走到护栏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清的声音说，“我奉劝你一句，自己没本事，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杜恒宇愣住，随后勃然大怒。兰君却在他面前跪下，一只手扯着他的手臂，一直手捂着脸，大哭道：“卫王，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你说不喊四哥我不喊就是了。可我不是贱种，你不能这样说我的母亲！”
所有人都不知道忽然发生了何事，卫王又要打公主吗？这时，忽然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还没等杜恒宇抬起头，膝盖上被狠狠地踹了一脚，整个人跌跪在了地上。
庆帝气喘吁吁地怒视着他。虽然他上了年纪，但年轻时候毕竟是文武双全，底子还在。
杜恒宇在皇帝威严的目光中，越发心虚。庆帝气得声音都在抖：“孽障！你真是越发出息了！承欢是你的亲妹妹，不喊你四哥喊你什么？你骂她是贱种，那你是什么东西！朕又是什么！”
杜恒宇惊慌：“父皇，儿臣……儿臣不是……”
兰君连忙抱着庆帝的腿，哭着说：“父皇，是儿臣不好，都是儿臣的错，不关卫王的事……”
“好啊，好个卫王，真是极好！”庆帝俯身把兰君拉起来，看到她高高肿起来的半边脸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挥手又给了杜恒宇一个耳光。
兰君挽着庆帝的手臂，虽然在哭，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而这抹笑，被杜恒宇尽收眼里。
“父皇，父皇她，她！”杜恒宇气急败坏地指着兰君，兰君又立刻呜呜地哭泣。
“你给朕闭嘴！你是不是觉得承欢没有母亲，没有亲族在朝中，就很好欺负？朕这个当爹的还没死呢，卫王殿下！”皇帝怒不可遏地吼道。三王之乱后，庆帝对于皇子越发严苛，尤其是发现皇子之间若是有残害手足，不睦兄弟的事情，便会格外敏感暴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在场所有人的身子都抖了一下。
杜恒宇更是噤若寒蝉。他知道父皇有多疼这个孽种，比之当年文帝对崇姚公主丝毫不差！可崇姚公主是尊贵的金枝玉叶，这孽种的血统却那么下贱！
庆帝朗声道：“传朕口谕：卫王在古州平定流寇之时，不顾军令，已犯下大错。朕本念其年少，欲从轻发落，但此子不思悔改，私斩贡马在先，要杀朝廷命官在后，更是当众扇打亲妹，罪行累累，不容姑息！即日起，削去亲王的封号，降为郡王，禁闭府中，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杜恒宇爬到皇帝的脚边，哀求道：“父皇饶命，儿臣，儿臣知错了！父皇开恩，父皇，您就饶了儿臣吧……！”
“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庆帝甩袖道。禁军和内侍上前，杜恒宇挣扎求情，皇帝却是连眉头都没有抬一下。
杜恒宇被拖走之后，庆帝看了看兰君脸上的伤，命毕德升送她回宫，还派了秦伯过去。大臣们各自散去，庆帝把谢金泠单独叫到了御书房问话。
谢金泠下跪行礼，庆帝亲自把他扶起来：“小子，这一趟辛苦了。”
“臣有辱使命，没有找到大坝决堤的证据。”谢金泠摇了摇头，脸上却不无遗憾。
庆帝拍了拍他的头：“无妨。这颗蛀虫，早晚也是要拔掉的……你还去了云州？见到他们了？”
“臣无能，没能见到他。眼下臣担心他会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转而帮撒莫儿筹集粮草，与我们一战。就臣所知，撒莫儿那边的人也一直在争取他。皇上，接下来该怎么办？”
庆帝坐在龙案之后，敛眉沉思：“通知冀州军营，全力做好迎战的准备，并命户部尚书准备粮草。北边还是要以平寇为名，派一个钦差过去，能说服他最好，若是说服不了……”皇帝的眼眸一沉，杀意立显。
“臣以为最好是能说服。但派去说服他的人，要不引起他的戒心，谈何容易？”
皇帝叹了口气：“罢了，再从长计议，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进宫，接着给朕讲三国。上次断的地方不好，朕这段时日难受死了。”
谢金泠忍不住一笑：“好，臣先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毕德升在门外禀报道：“皇上，沈公子求见。”
“沈毅？他来干什么？”庆帝疑惑，还是抬手让毕德升把人请进来。
沈毅疾走几步，敛衽跪在地上，急切道：“臣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致使宝珠蒙尘。还请皇上不计前嫌，把承欢公主下嫁给微臣！”
庆帝意外，抬手让他起来：“之前朕让你见过承欢，但你已经托贤妃婉拒了这门亲事，今日又何故旧事重提？”
沈毅俊脸憋红，却也顾不得许多：“臣，臣晕血，先前公主着一身红，又浓妆艳抹，臣实在顾不得细看。今日在马场，细看之下，惊为天人。不瞒皇上，臣幼时常做一个梦，梦中有一位神女，容貌跟公主一模一样。皇上，臣恳求您，臣要娶公主为妻！”
孰料，沈毅话还没说完，毕德升又禀报道：“皇上，兵部员外郎，黄门侍郎，户部侍郎等几位大人都在门外求见，好像快打起来了。”
“为何？”庆帝疑惑地问道。
“他们皆是为公主而来。”毕德升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苦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听空白格，我在听空白格

逼婚（修）
兰君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在马场一战成名，慕名而来的拜帖，请帖，像是纸片一样。翠华宫一向冷清惯了，忽然之间收到了如此多的礼物和帖子，全宫上下都有些不知所措。
兰君却丝毫不为所动，帖子一个没看，礼物全都清点了搬进库房放着。她仍是气定神闲地该练字练字，该煮茶煮茶，闲暇时养养花弄弄草，修身养性。
谢金泠来看她，给她带了秋收节时说到的《山海经》。兰君打开书，忍不住惊叹道：“师傅，你那儿怎么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书，都是我没见过的，像那本《洗冤集录》……”
“嘘。”谢金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那本书就你我知道便好，否则又得惹出不小的麻烦。”
兰君会意，提起秋收节的书生：“说来也奇怪，那摊主是怎么知道《山海经》的呢？”
谢金泠笑道：“我和他算有些渊源。我的衣食起居皆是夙玉照顾，但我那儿再不济也是个府邸，有几个下人。有个下人爱看书，经常利用打扫书房的空隙从我那儿拿书看，这本也不是大事。但他兴许觉得《山海经》很有趣，还带出府去，借给那个书生。”
兰君奇道：“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那天回去，我和夙玉都觉得蹊跷。正常来说，天底下知道这本书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而且必定都与我有关。我正准备细查，那下人自己带着书来认罪了。我看他态度诚恳，单纯爱书，也没追究他的过错。”
兰君知道谢金泠在官场上严苛，被人背地里叫谢老虎。但是在对待普通人上，却比任何高官都要宽容。
谢金泠喝了口茶，接着说：“我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来皇上那御书房的门槛快被大臣们给踏破了。他老人家要我来问问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兰君顿了一下，推拒道：“我还不想嫁人。”
谢金泠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方才你停顿之时，脑海中出现的那个人，便是我要的答案。”
兰君一下子被人戳中心事，吞吞吐吐道：“不是师傅想的那样……只是这些天接触多了，总是有意无意地会想起他来。” 她陆陆续续把跟宋允墨之间的交集都告诉了谢金泠，岂料谢金泠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若是旁人，我多少还有些把握，檀奴……则是难办。”
兰君红着脸，连连摆手：“师傅，我没说我想嫁给宋大人。”
谢金泠问：“你可知道益州总督朱轻方的女儿，出云郡主朱璃？”
“我怎么可能不知？我还知道她跟宋大人有婚约，父皇在崔家的时候提过。”
“我这次去益州查大坝决堤的原因，查到了益州总督朱轻方的头上。朱轻方本不知我在益州，然而我在街上无意间看到了出云郡主，她竟一眼认出了我。之后我要探查总督府，总督府的库房忽然着火了，所有证据都灰飞烟灭，难以再追查。”
兰君从前听的多是朱璃的美名还有她的聪慧，听谢金泠这么一说，仿佛觉得还有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东西，掩藏在益州的那片土地里。
三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公主，快迎驾，贤妃娘娘来了！”
贤妃扶着瑶花，端庄地走进翠华宫。院子里没有什么花草，只种着几棵好打理的松树，树下放着一座简陋的秋千。瑶花对贤妃低声说道：“娘娘，这破落户，真是寒酸得很呢。”
贤妃冷冷一笑，抬头看见兰君和谢金泠迎出来。
那个少女，芙蓉如面，光影在她脸上交叠着，美得不可方物。贤妃一看到那双绝美的眼睛，仿佛就看到了多年之前的南宫梦。当年，那个女人只要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引得众人的目光争相追逐，包括俊美多情的皇帝。
“哦？谢大人也在这里。”贤妃笑道，笑容却是极冷的，还带着几分怒气。
谢金泠是太傅，兼任着教导太子功课，所以皇帝赐他后宫行走之权。他也是兰君的师傅，所以出现在这里，并无不妥。
“臣刚要告辞，娘娘便来了。”谢金泠朝着贤妃拜了拜。
贤妃颔首：“那谢大人请便吧。”
三七送谢金泠到宫门外，谢金泠回头叮嘱道：“派个人守在门外，情况不对就去找皇上。”
“小的记下了，谢大人请慢走。”
翠华宫里，兰君请贤妃上座，自己则坐在下首，吩咐阿青上茶。这位娘娘的儿子前几日在马场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她的腮帮子到现在还隐隐作疼。她肯定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贤妃是来看望自己的，卫王被自己害得削了亲王位，这位娘娘反倒像是来算账的。
贤妃接过阿青奉的茶，一边喝，一边慢悠悠地说：“公主已经满了十六岁，婚事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兰君道：“父皇答应过我，婚事由我自己做主，就不劳贤妃费心了吧？”
贤妃的眉峰一蹙，看了瑶花一眼，瑶花就把周围的人都带走了。翠华宫的人本不愿意，但被梦溪宫的人推搡着出去，兰君也没有阻止。
贤妃耐着性子说：“毅儿品貌出众，性格温和，家世也好，承欢公主到底哪里不满意？对于你来说，这可算是高攀的婚事了。”
兰君的手在袖子里握紧：“既然如此，沈家不必纡尊降贵，而我也不屑于高攀。”
贤妃重重地拍了下茶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的确漂亮，毅儿见到你的真容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你，来求本宫。本宫就这么一个外甥，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想成全他。至于卫王的账，我们先放一放。只说这门婚事，你究竟答不答应？”
“娘娘你问我多少遍，我的答案都一样。我喜欢谁，想要嫁给谁，都得我自己拿主意！”兰君斩钉截铁地说。
“好个不识抬举的丫头！”贤妃猛拍扶手站起来，走到兰君面前，伸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这些年你是不是以为本宫怕了你，真的拿你没办法？宫里有的是让你服软求饶的手段，你的骨头的确硬，但你有弱点，你的那个丫头，还有三七，你顾不顾念？”
“你想干什么？”兰君的心往下一沉。
贤妃已经放开她，笑着说：“弄死几个下人，容易得很。本宫毕竟是后宫之主，谁敢说什么？你只有三天的时间好好考虑，本宫等你的回音。”说话，她也不等兰君说话，径自出去了。
兰君的双手微微发抖，她想起父皇之前喜欢的陈美人，因为在花园里冲撞了贤妃，没几天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还有那个慕容宝林，大概跟兰君差不多大，尤为善棋。父皇不过跟她彻夜下过几场棋，爽了贤妃的约，她便得了怪病出宫去了。贤妃的手段，后宫诸人无不闻风丧胆。她不对自己下手，因为父皇和谢金泠，但阿青跟三七呢？
兰君换了身便衣，愤然出宫。三七看她脸色不好，虽不知道贤妃说了什么，不放心便跟了出去。
今日醉仙楼的牡丹没有客人。楼下的大堂熙熙攘攘的，还有许多人在排队，楼上雅间却冷清许多。
三七原本只默默地守在门外，不过一会儿，里面传出又哭又笑的声音。他悄悄推门进去，看到桌上已经歪倒了很多酒瓶，八宝架上原本摆着的酒全都没了。
兰君趴在桌子上，一边手还高举着一壶酒，时不时仰头喝几口。
三七上前把酒壶夺了下来，轻声劝道：“公主，您醉了！别再喝了！”
兰君眼神迷离，嗤笑两声：“醉？我可清醒得很！”她嘟嘟囔囔的，吐字也不清楚，忽然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外面的露台。她拿着酒壶，朝楼下的行人胡乱地撒，一边撒还一边放肆地大笑。
来往的路人被酒水洒到，忍不住抬头怒视，待看清楼上那酒疯子长得十分好看之后，先是惊愕，而后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三七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拦又拦不住。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公主的酒品如此之差。
兰君还不肯罢休，竟爬上栏杆，一屁股坐下，双腿荡在外面，满嘴胡言乱语：“小白菜，地里栽。爹不疼，娘不爱。”
“小祖宗，你快下来吧！”三七连忙去拉，又怕一失手，她会直接从栏杆上翻下去。
两人正拉扯间，包厢的门被人用力地推开了。
宋允墨大步走进来，他身上还穿着大理寺紫色的官袍，一身端正之气，倒让那过于艳丽的眉目收敛了些许光芒。他看着兰君，迟疑了一下，才走到露台来。
“啊，快看！那不是宋檀奴吗！”楼下有人惊叫，街上顿时涌来了更多看热闹的人。
宋允墨一把抓住兰君的手臂，沉声道：“下来！”
兰君已经喝醉了，哪还有什么理智，眯眼看着宋允墨，竟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咦，你长得真不错！”
三七捂住眼睛，简直有去撞墙的冲动，这还哪有半点公主的姿仪？六曲则更加抓狂，他家公子居然被人当众调戏了？
宋允墨抓住她乱动的手，一用力，就把她从栏杆上扯了下来，稳稳地抱进怀中。动作之间，她头上的发簪掉落，一头乌墨般的青丝都散落下来，如绸缎般细滑飘逸。
周围一片惊呼，连隔壁雅间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六曲，去拿水来。”宋允墨抓着兰君的两只手，不让她乱动，沉声吩咐道。
六曲不敢违逆，赶紧去把屋中的水壶取了出来。
宋允墨一手揽着兰君，一手执水壶，刚要泼到她脸上，可下一刻，他便僵住了。
所有围观的人都惊掉了下巴——那醉醺醺的美人居然伸手搂住了宋檀奴的脖子，然后二话不说地吻了上去。
四周诡异般安静，因为这画面太过养眼美好。两个美貌无双的人面贴面碰在一起，犹如金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宋允墨的心狠狠一震，感受到嘴唇上柔软缠绵的碾压，还有属于她的清雅香气，一时之间，竟忘记了推开。他坚硬如磐石的心好像松动，一颗幼芽努力地冒出头来。
楼下，沈嘉紧紧握着手中的扇子，看着露台上的两人，脸气得发红。她在大理寺徘徊了很久，始终鼓不起勇气进去。好不容易等他出来了，却是直接奔着醉仙楼而来，奔着那个人而去。
兰君啃了一会儿，歪倒在宋允墨的肩上，昏睡过去。她像只偷了腥后，懒洋洋的猫咪，诸事都抛于脑后。宋允墨回过神来，俊面微红，将她打横抱起，下楼离去。
“我刚才不是在做梦吧？见到活的宋檀奴了？你赶紧掐我一下。”沈嘉身边的一个姑娘说。
“宋檀奴居然被一个姑娘强吻了！天哪，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另一个姑娘沮丧着脸，痛不欲生。
大叔声若洪钟地插嘴：“就你们还想着宋檀奴呢？看到方才那姑娘没？他们俩才般配哩！”
众人连声附和，交口称赞，都说两人是珠联璧合。
沈嘉奋力挤出人群，生气地把扇子摔在地上，愤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沈嘉：你是不是把永安的戏份都给我了
烟：恩。
永安：……

宣国夫人（修）
杜兰君回了翠华宫，只敢把去云州的事情私下告诉三七一人。
三七虽然不太放心，但杜兰君诓他这是圣旨，三七也没敢再说什么。
两个人简单地收拾了下行装，跟翠华宫上下只交代过明天要去大相国寺。
夜里，杜兰君写了一封信给杜景文，要三七派人偷偷送出去，然后跟阿青和余嬷嬷解释，她并不跟众人同去大相国寺，而是另有任务。阿青先扮作她，迷惑外人。
阿青和余嬷嬷都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阿青更是不放心要一起去。杜兰君只好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一番，这才打消了两人的疑虑。
第二天，杜兰君乔装打扮好，和三七一起早早溜出宫门，果然马车已经在那里等。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走官道往北，沿途仍然热闹繁华。从州府，到县城，都可以看出百姓丰衣足食，脸上是安居乐业的笑容。这些都是谢金泠这几年来的功劳。
兰君丝毫不知自己做了件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记得自己喝着酒，脚步虚浮，意识不清。隐约记得上了一盘桃花冻，那桃花冻的味道十分美妙，柔软的，温热的，还有清香盈鼻。兰君从未尝过口感如此好的点心，怎么都吃不够……
等她清醒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房间布置得十分雅致清贵，像是大户人家的客房。博山炉里燃着香，轻烟袅袅，有安神静气的作用。
兰君只觉头疼欲裂，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三七？”
一个丫环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公主，三七公公在厨房备醒酒汤，您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就行了。”
“这是哪里？”兰君问道。
“这是宋国公府。”丫环一板一眼地回答。
兰君一听，酒顿时醒了大半。咦，自己不是在酒楼喝酒吗？怎么跑到国公府来了……嘶……她用力按了按要炸裂的脑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奴婢说：“公主醉得不省人事，是我们家二公子把公主抱回来安置的。公主吐了自己和公子……一身，奴婢就去小姐那拿了一身干净的衣物，为您换上。”
兰君惊讶地瞪大眼睛。自己在醉仙楼喝酒，怎么还跟宋允墨扯上关系了？
“奴婢还是去请三七公公来向公主说明吧。”丫环红着脸咬了咬唇，转身就跑出去了。
不过一会儿，三七满头大汗地带人进来。他一见兰君便柔声道：“公主，先喝碗醒酒汤吧。”
宋府的仆人端上汤，兰君一边喝一边问：“三七，到底发生了何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三七敛起笑容：“公主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兰君诚恳地摇了摇头。
三七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兰君愣了半晌无法言语，心道那桃花冻竟是某人的……？！她居然做出这种事！
“很多人都看见了？”
三七凝重地点了点头：“估计这会儿已经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了。小的不知道公主的酒品这么差，若是知道，早前死活都得拦下。”
兰君捂脸。这下完了，彻底没脸见人了。
简单用过些饭菜，兰君匆忙收拾打扮好，就带着三七准备离开。哪知刚一出门，却被人逮了个正着。
“公主留步！”说话的是一个肃容妇人，双目炯炯有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并不名贵的几支朱钗。她一袭海棠色大袖长袍，配深紫色吉祥纹襦裙，显得端庄得体。
一名年龄与兰君相仿的少女扶着那妇人，生得亭亭玉立。她友好地冲兰君一笑，以示她们没有恶意。
这妇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国公之妻，宣国夫人赵蕴。而那少女便是宋家唯一的千金，宋如玥。
此前，赵蕴已经听闻了醉仙楼的事情，又听说儿子把那个颠三倒四的公主给抱回家来安置，当即发了怒。皇室威严，宋家脸面何在？所以当她听说兰君醒了，就立刻赶来了这边。她不希望儿子跟这种不知所谓的公主呆在一起，简直是自毁前程。
赵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这位传闻中的十公主。她的生母淑妃本是青楼里的歌姬，年轻时的皇帝对她一见钟情，带回京金屋藏娇。后来没有名分便怀孕，还妄图拐走皇帝。太后大怒，将她赶出了京城，从此流落民间，生死不明。这样的女人，用卑贱来形容，已经是太客气了。
兰君看到宣国夫人面色不善，心中早就有准备。对于手握重兵的宋家来说，她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公主：既没有高贵出身的母亲，也没有显赫的亲族帮衬。反观朱璃，不仅品貌兼备，还有相当不错的出身。宋允墨跟自己搅在一起，会引起朱家的不满，宣国夫人当然是坐不住了。
赵蕴请兰君回屋坐下。她身为一品诰命夫人，又是宋清辉的正妻，纵然面对再不堪的人，也不会失了礼数，更不要说对方还是位很得皇帝宠爱的公主。
宋如玥亲自给两个人泡茶，当她把茶杯递给兰君时，兰君道了声谢，她回以一个真诚的微笑。兰君喜欢这个宋家大小姐，没有骄纵之气，相反让人觉得很舒服。宋家的家教，到底是小门小户不能比的。
赵蕴开门见山地说：“允墨与出云郡主有婚约一事，公主可知晓？”
“略有耳闻。”
“公主既然知道允墨有婚约在身，是否应该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否则叫旁人看去，以为公主和允墨都不知自重。世家大族讲究名声，天家自然更是如此。公主觉得妾身说的有没有道理？”
三七护短：“夫人，我们公主只是喝醉了酒，本不是故意为之。而且宋大人也不是我们叫去的，宋府也不是我们要来的，您说这话是否难听了些？”
“放肆！这里有你一个下人说话的份吗！”赵蕴厉声喝道。她心里头本就十分不悦，说话也不想拐着弯。毕竟她心里头认定了，兰君想攀附宋家，勾引她儿子，她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兰君拦着三七，开口道：“今日之事的确是我的错，我不想多做解释。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便告辞，以后不会再打扰。”
赵蕴的面色缓和了些：“公主知道妾身的意思就好。妾身这就派人送公主回宫。”
兰君抬手道：“不用了，我们自己可以回去。您派个人带我们出府就可以。”
“管家，愣着干什么，还不带公主出去？”
等走出宋府好远，三七才回头狠狠“呸”了一声：“别以为你们宋家人人挤破头想进，偏偏我们不稀罕！”
兰君戴好帏帽，侧头笑道：“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那可是一品夫人，你刚刚也敢顶嘴。”
“一品夫人怎么了？您没看到她那表情，好像生怕宋大人被您缠住，甩都甩不掉一样，还把出云郡主搬出来压您。宋大人也真是的，把您弄回府里又丢着不管，凭白让您受这些气。”三七愤愤不平地说。
“宋大人也只是一番好意，我们别会错意。何况我确实做了不好的事情，累及他的名声了。”兰君叹了口气。
还好很多事，来不及开始，便已经宣告结束。
国公府的书房里，宋允墨静静伫立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花。前一阵子还开得热闹，现在花叶却有些萎缩了。花开花落，四季更迭，应徇天时。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唇，紧锁眉头，整个人阴沉得仿佛隆冬的寒夜一般。那一刻的心动，清晰而又深刻，他骗不了自己。但他很清楚，他们之间困难重重。母亲不可能同意他娶这样一位公主。
所以此刻他被锁在这里，门外站着跟他同去巴蜀，一直照顾他的老奴。
门锁松动，六曲走进来道：“夫人好像跟公主说了一些话，然后把她送走了。现在，公子可以出去了。”
宋允墨不置可否，只是闭眼，整个人沉浸在一片阴影里。
六曲心中叹气。回来的路上，公主在马车里吐了，公子本来在外面骑马，后来不得不去马车里头照顾，也被吐了一身。以公子的洁癖来说，搁平常肯定要大发雷霆。可他居然不嫌脏地为公主擦掉嘴角的秽物，还喂公主水喝……这样的小心温柔，六曲从来没有见过。
下午，有个人在书房外探头探脑，六曲眼疾手快，过去拎了他的衣领，喝道：“呔！哪里来的鼠胆小辈，竟敢在国公府探头探脑！”
“六曲小哥，是我是我！”赵周可是领教过六曲的厉害，连忙大叫求饶。
“赵大人？你怎么来了？也不通报一声！”六曲连忙放开赵周，帮他把衣服捋捋好。
“屋子里太安静了，我都不敢说话。”赵周摸了摸头，朝着宋允墨的背影拜道：“谢大人有要事找宋大人商议，请宋大人随小的去一趟兴庆宫。”
“他可有说找我何事？”宋允墨淡然问道。
赵周摇了摇头：“谢大人没吩咐，只叫卑职来请大人过去一趟。”
“你带路吧。”
赵周一路把宋允墨带到了兴庆宫吏部的一个房间，然后抬手请他进去。
没想到，里面坐等他的不是谢金泠，而是庆帝。庆帝一身金黄色的回纹锦袍，头戴同色幞帽，像在思考，眼神望着远处，略略出神。
“臣宋允墨，拜见皇上。”宋允墨虽然满腹疑问，还是先恭敬地行了礼。
庆帝抬手道：“起来吧。早上醉仙楼的事，朕都知道了。今日找你来，不以君臣之礼，只是想找你谈谈。”
宋允墨的表情黯了黯：“臣……”
“允墨，朕想知道，撇开婚约和宋家不提，你对承欢可有一点好感？你喜欢她吗？愿意娶她吗？”庆帝觉得自己问急了，缓了缓口气，“朕实在很想弄清楚……毕竟在朕的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驸马人选。”
宋允墨深吸了口气，垂着头道：“皇上您也知道，婚姻大事，不是臣一个人可以做主的。”
这样的回答，其实等同于拒绝了吧？
“朕知道，你母亲属意的人选是朱璃。可是，要娶亲的人是你。”
“皇上恕罪，臣自知配不上公主，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宋允墨尽量平稳地说。真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
庆帝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但他心中还是存了那么一点念想。若是能把最疼爱的女儿，嫁给这个人多好。
“父皇，何必如此？”帘帐后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谢金泠拉不住兰君，任由她闯了出去。
兰君跪在地上，直视君王，笑道：“儿臣并不喜欢宋大人，宋大人也无意于儿臣，父皇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庆帝无奈地看着她，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也只能一声叹息。知女莫若父，要是果真不在意，何必跑出来帮他解围？
兰君朗声道：“宋大人跟出云郡主有婚约在先，父皇怎可因为儿臣，就拆散他们？这样做，无法向宣国夫人交代，无法向朱总督交代，更无法向文武百官交代。我们说好的，等儿臣找到那个人，一定会带他到父皇面前来。那个时候，父皇再为儿臣做主吧。”
庆帝知道兰君已经下了决心，只能微微一笑：“好，就依你。”说完，便挥手放他们二人离去。
出了兴庆宫，兰君低着头走得很快，生怕再跟身后的那个人有什么牵扯。她没有想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甚至惊动了父皇。她知道整个京城或许没有比宋允墨更优秀的男人了，所以连父皇都出面，要撮合他们，但是这也不代表她非他不可。
他若真有意，方才就不会几番言辞推诿。他不喜欢她，或者没有喜欢到想要娶她也是事实。既然如此，他们还是趁早泾渭分明得好。
宋允墨看着那个身影匆匆消失在视野里，仿佛此生再也触及不到。他握紧拳头，老奴的话还仿佛响在耳边：“在巴蜀时，公子曾许过老奴一个心愿，老奴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人，希望公子兑现诺言。老奴知道公子和夫人之间的关系一直不算好，但希望老奴还在世的这段时间里，公子不要做出违逆夫人意思的事情。公子，请让老奴放心地走吧。”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母亲的意思，但他无法不答应忠心耿耿的老奴最后的这个心愿。只要他等，只要老天愿意多给他那一点点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看我想和你唱……好会演好会唱~

金蝉脱壳（修）
贤妃给出的时间只有三日，可兰君实在是想不到什么方法来回绝此事，要她乖乖答应嫁去沈家更是不可能，思来想去，她只能去找谢金泠帮忙。
兴庆宫是六部所在，而六部以吏部为首。
谢金泠回来之后就一头扎进吏部，处理山一般高的公文。虽然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吏部众官员都不敢怠慢，但遇到重要的决策还是都等着他回来处理。
赵周战战兢兢地侍立在旁，眼看着谢老虎的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他有一种夺门逃跑的冲动。他算是知道自己道行还不够深，否则吏部侍郎张臣越明明早上还好好的，为何中午就忽然肚子疼告假回家了呢。
谢金泠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扫了赵周一眼。
赵周真恨不得自己是透明的。
谢金泠揉了揉眉心：“去，把所有当值的官员叫来议事。”
“是！”赵周飞也似跑出去。
不一会儿，吏部大小官员都挤进谢金泠的屋子，人人自危。谢金泠露出一个笑容，众人不寒而栗。果不其然，下一刻，谢老虎呼啦啦一下把桌上的文书全部推到地上，吼道：“真是岂有此理！”
“谢大人，下官尽力了。”一个新进的官员抹了抹汗。他就不信，才回来几日，谢老虎还能把这些文书都看完了，并且发现问题不成？
“还敢狡辩？吏部是兵部的从属？沈怀良说安什么人就安什么人，沈怀良说贬人就贬人。他是吏部尚书还是我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谢金泠把桌子拍得直响，那官员缩了缩肩膀，退到后面去了。
“说了多少遍官吏的考核至关重要，绝对不能马虎。拟定十项考评标准便要严格执行，把紫色那份文书捡起来。”谢金泠伸手指着地上一份紫色的文书，离得近的那个官员连忙捡起来，战战兢兢地递给他。
“这官员只考核了五项，凭什么给优？”谢金泠翻开给众官员看，赵周小声道：“因为这个官员是沈尚书族兄的儿子……”
其它几个官员都瞪向赵周，杀气腾腾，赵周连忙闭嘴。
“哦，原来又是沈家。”谢金泠坐下来，环看众人，“我瞧着，你们都很想去兵部做事，是吧？”
“不敢不敢，下官不敢。”众人连连摆手。
“给我把这些文书全部拿回去修正！所有在籍官吏不管后台有多硬，全部按照考核标准来评估！记住，若被我知道有人徇私舞弊，或是贪赃枉法，我亲手送他去大理寺，绝不留情！”谢金泠吼完，众人忙七手八脚地把文书捡起来，也顾不上行礼就奔出去了。
赵周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只能苦着脸站在原地。
“赵周。”谢金泠唤道。
赵周乖乖上前：“大人有什么吩咐？”
严格来说，谢金泠长得并不算十分英俊，只能算清秀儒雅，乍然看去，就像一个饱学之士。他的目光沉静，却有一种能穿透人心的睿智，立于朝堂之上时，更有凭一人之力压百官的气势。
“赵周，还记得当时我提你进吏部的时候，送你的八个字吗？”
“下官不敢忘。大人赠的八个字是：两袖清风，一身正气。”赵周声音不大，回答得却很坚定。
谢金泠看着眼前仍显稚嫩的年轻人说：“你我同样出身庶民，身上没有那些出身世家官员的利益牵扯，这样才能真正地为百姓发声。我必定为更多庶民能够站在朝堂上而努力，而你一定不要忘了初心。”
赵周嘴唇轻颤，跪在地上：“大人放心。赵周在此立誓，将来一定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绝不敢给大人蒙羞。”
谢金泠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抬手让他起来：“益州灾情已经花了国库不少银子，北边又不太平啊。早上李尚书还跟我抱怨，国库很有些吃紧。”
“大人！下官愿意说服父亲捐出黄金五百两！”赵周拱手道。
谢金泠若有所思：“五百两……嗯……”
“下官，下官说服家父还有族亲捐一千两！”赵周慷慨激昂。
谢金泠立刻笑道：“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速去速回。”
“是！”赵周几乎是小跑出去。
不过一会儿，有人直接推门进来。谢金泠头也不抬：“整个兴庆宫，敢不敲门进我这来的人，也只有木十一了。”
换装为木十一的兰君嘿嘿一笑，坐在椅子上：“师傅果然聪明。”
谢金泠把茶具随意往前一推：“自己倒茶喝。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找我，是为那天贤妃去找你的事？”
“师傅英明。”兰君也不瞒他，便把贤妃所言全都说出来。
谢金泠似笑非笑地说：“你摆了卫王一道，贤妃娘娘是公报私仇来了。”
“师傅，你快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嫁给沈毅。”
谢金泠搁笔在案：“我的确有一计。晚些时候我向皇上进言，先帝忌辰将至，皇室应派成员前往帝陵持斋祭祀。这样你便有名目离宫，婚事也可暂时搁置。”
兰君惊讶道：“有名目离宫？师傅的意思，不让我真的去帝陵？”
谢金泠沉吟道：“的确。我要你离宫，往北边走，去北五州。”
兰君不解：“可北边燕州那一带，不是很多匪盗，还要起战事吗？刚才我遇见赵周，他说可能马上要打战了。”
“撒莫儿要反，只是迟早，但眼下还没有摆到明面上，我需要你去云州办一件事。在云州当地，有一王姓，富甲一方。若能说服他们跟朝廷合作，能免边境百姓少受战争之苦。”
“云州……王氏……”兰君喃喃地念着，忍不住问道：“可是为什么是我？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又不懂打战，怎么说服王家的人？”
谢金泠笑着看向她，目光通透：“我想你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因为当年云泽城外遇到的那个人，就在那里。”
兰君震惊，声线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师傅，你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在那儿？”
谢金泠的面容又严肃起来：“自然是真的。我此次微服路过云州，想要拜见王氏家主，却不得而见。所以我也没有见到他，如今他变得如何，性情怎样，我们全然不知。但我敢肯定，你们之间必然有些牵连，否则以他当年的身份地位，怎么会出现在当时还微不足道的你面前。”
“也许，他知道我是父皇的女儿？”
“不像。若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必定会有几分恭敬。但我看他当年的模样，不过是把你当成妹妹一般。”
兰君试探地问道：“他真是……当年王家的后人？云州王氏，就是京城第一世家的王家，对不对？”
谢金泠点了点头。
兰君倒吸一口气，许多年来笼罩在心上的那层层云障好像被吹开了。她想她要去那个未知之地，搞清楚他是谁，当年他为何而来，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说不出的故事被时光给掩埋了。
很快，庆帝便下旨让兰君去帝陵持斋受戒几月，翠华宫的近身侍从随行，未定归期。旨意传达到后宫，贤妃冷笑了一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难道还能永远躲在帝陵不成？
兰君回到翠华宫，便吩咐宫人收拾行装，却只把阿青和三七叫到跟前，告知实话。
“公主，北地山高路远，再加上盗匪和战事，实在无法让人放心。奴婢跟您一起去吧？”阿青恳求道。
兰君摇头，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是我不带你，此行隐蔽，需轻车简从。况且需要有人假扮我在帝陵持斋，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只能辛苦你了。”
阿青失望地抿了嘴唇，看向三七：“好好照顾公主，若是公主少了一根头发，我都跟你没完！”
“那是自然，你放心，我定会护公主周全！”三七立下军令状。
出宫那日，兰君上了车驾，就跟阿青互换衣服。等她乔装改扮好，半路寻了个机会，便和三七一起悄悄离开了。
兰君和三七的马车一路走官道往北，沿途仍然热闹繁华。从州府，到县城，都可以看出百姓丰衣足食，脸上是安居乐业的笑容。这些年吏改，前前后后换了有十几位知府，政通人和，少不了谢金泠的功劳。
兰君在马车里翻阅关于北五州介绍的书，试图多了解一些关于云州王氏的消息，但书中所写，沿途所闻，归结为四个字：神秘莫测。也许是真的低调，也许是为了避货。
两个人一路上马不停蹄，转瞬便到了云州地界。这里八街九陌，行人川流，却犹如惊弓之鸟。听当地百姓说，近来撒莫儿派了一支军队在云州附近驻扎。经常有军士上街，白吃白拿或者强抢民女，云州的官府似乎都不大敢管。
幸好入云州之前，兰君让三七把招摇的马车和较贵重的物品都变卖掉，换成碎银子和贴身的银票，骑马而行。她又在身上多缠了几道裹胸布，整个身材看起来干瘪又平整，连路边行乞的叫花子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行到云州首府定阳城附近的一个小县城里，兰君和三七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们到就近的酒楼里面吃饭。兰君一边啃馒头一边跟三七说：“云州府还蛮繁华的，之前我还担心一进入北五州就有匪盗流寇。”
三七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比起京城还是差得远了。”
兰君有默契地点点头：“我看外头终归不安全，尽快找到王家，打入内部才是上策。”
“公子打算怎么做？”因为兰君换了男装，三七便改了称呼。
兰君撕了一口馒头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咬着：“这些军士虽然为非作歹，但也只敢搜刮路边的小摊子，拉拉几个民女，别的却不敢太放肆，可见官府虽然不管，在云州他们还是有忌惮的人。这繁华街道上的商铺，生意最好的都有圆形的祥云纹标识，仔细一看，会发现那中间是一个王字。在这个县城里走一圈，我就见过不下十几个这样的标识，而且很多店的名字你肯定一点不陌生，京城都有分号。”
三七附和道：“没错。这么说，王氏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我们就先从这些店铺下手，等待时机。”
他们说话的空当，几个身着长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走进酒楼里，落座在他们身边，闲谈起来。
“听说了吗，那家宝通钱庄在收账房。”一个穿白衣的书生说。
青衣书生惊道：“宝通钱庄？王家的那个？待遇可是很好啊！”
蓝衣书生说：“好有什么用，要求也是很高的。听说十里八乡不少神算子都败下阵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三爷出的题有多难。简直是变态！”
兰君拉长耳朵，先头那个白衣书生惊讶得夸张：“哦？怎么变态？”
蓝衣书生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说：“听说是要在一个时辰之内把一个账本的问题查出来。一个账本，正常的账房先生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算出个大概，一个时辰既要把账算出来，又要把问题看出来，简直不可能！”
青衣书生摇了摇头：“但三爷就能做到。他从来不会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去要求别人的。”
听到这里，兰君忍不住插嘴道：“几位兄台，不知道宝通钱庄在哪里呀？”
几个书生纷纷朝她看过来，见她年纪不大，白衣书生便问：“小兄弟，你要去换银子吗？”
“刚才你们不是说在选账房先生吗？我想去试试。”兰君摸着后脑勺笑道。
“就凭你？”几个书生异口同声道，随即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余嬷嬷：（哭）我被人换掉了，连镜头都没了！！
烟：安息。

云州王氏（修）
宝通钱庄在县城繁华大街的街心口，此刻已经有了许多围观看热闹的人。不时有账房先生拿着算盘从里面跑出来，嘴里低低地咒骂几声，又怕被人听见，扶着帽子就跑远了。
兰君身边有围观的路人大婶，多嘴说了两句：“选半天了吧？还是没有一个满意的。”
大婶旁边的一个姑娘说：“进了宝通可是给王家做事，每个月的工钱比外头赚一年的还多呢。我有个亲戚，在王家看门的，跟我透露了一些……”
众人听她这么说，都起了兴致，连忙围了过去，竖起耳朵听。
那姑娘有些得意，悄声道：“三爷这次选的可不是放在钱庄里头普通的账房，而是在山庄里头做事的账房。你们也知道，王家家大业大，三爷又要管人又要管账，身体本来就不好，所以就想选个人分担一下。”
“我能不能问问这个王家三爷是谁啊？”兰君小小声地说。
那大婶转过头来，大大咧咧一笑：“小哥外地来的吧？王家的三爷，就是云州王氏的家主呀。北五州谁不知道王家三爷的名头？玉中之王，商中之王，我们三爷可了不得呢！”
周围的老少女子纷纷应和，有些还面容羞赧，仿佛都是豆蔻少女怀春。兰君暗自思量：谢金泠虽然没有给她透露太多的消息，但王家做主的这个三爷肯定很厉害吧？见到他的话，无论是谈跟朝廷合作的事情，还是找那个人，应该都水到渠成。
看账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难。木十一在吏部，跟谢金泠彻底地学过。再加上从小谢金泠就教她算术，而且都是很神奇诡谲的法子，算得又快又好，只不过这个本事她从来不怎么亮出来。她也曾经请教过太师，没想到连博学的太师对那些法子都是一头雾水。
不消片刻，里面传出一声大叫：“一群废物！”
立刻便有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出来，手里还拿着算盘，抱头落荒而逃。
紧接着，一个着碧纱衣白长袍的少年，气急败坏地从里面走出来，怒瞪着人群。他与兰君仿佛年纪，眉目俊朗，英气逼人，只是眉宇间有股稚气未脱的骄傲。
少年高声说道：“偌大的县城找不出一个会算数的吗？谁能把账算出来，爷我赏五锭黄金！”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恨不得人手一个算盘，不管行不行，先算了再说。
兰君问身边的大婶，这位又是谁。大婶说这是王家的七爷，是三爷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刚好在此地收账，便到钱庄来坐镇选人。
兰君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关键人物！她连忙举起手道：“我来试试！”
众人皆朝她看过来，但见她肤色暗黄，脸上有麻子，其貌不扬，身量小，身上穿的也是普通衣服，不由得议论起来。
那少年走近人群，扫视她两眼，怀疑道：“就凭你？”
兰君吃力地挤出人群，捋了捋衣服说：“小的是从南边来的，身上盘缠用尽，途径贵宝地，听说七爷您这儿招人。”她清了清嗓子，“小的幼时家中请了个顶厉害的教书先生，算术尤其了得。既然无人能算出来，让小的试试又何妨呢？”
少年本是看不起兰君，但听她一番话说下来，进退有礼，竟然是读过书的，不由收起了几分轻视，又上下打量她一眼：“试试就试试吧。”
兰君也不含糊，不要算盘，不要纸笔，只要了一个炭块和账本，趴在门口的地上就算了起来。
众人看她画出一些奇奇怪怪，见也没见过的符号，以为是什么巫术，心里都有点发悚。
那些本来已经准备离开的账房先生，看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来挑战他们这些半辈子在账房里跟算盘打交道的人，倒不急着走了，索性留下来等着看他出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兰君展颜一笑，爬起来道：“好啦。”
四周响起一阵阵倒抽气的声音。众所周知，这样一个账本，普通的账房先生恐怕要算上一两个时辰才能算到一半或者一半有余，这少年郎居然不到一炷香就说算好了？当下就有几个账房先生连连摇头，暗道此人多半是行骗来的。
少年狐疑地挑起眉，把兰君递过去的账本接住，问她：“你真的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这个账应该是两处有问题。一处是在半月之前，总共亏空了一百一十俩纹银，但是账面上填补了。另一处是在那之后几天，几乎每天都亏空几两银子，这半个月下来，估计得有百多两了吧。至于具体多少……因为您的题目是看出问题，所以我没有细算。”
少年一怔，回头看了一眼在钱庄内的管事，见那管事瞠目结舌，心下已经知晓答案。但他不确定这个小子是不是碰巧，毕竟这么快这么准确，简直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连他那个号称无所不能的哥哥，也得耗上一个时辰才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少年心中有了主意，不动声色道：“你随我进来。”
“是。”兰君恭恭敬敬地跟着少年走入钱庄。钱庄里面很大，堂面上摆着会客的桌椅，是上好的红木。兰君不禁有些惊讶，连一个小县城的钱庄里头会客的桌椅都这么奢侈，王家真的是很有钱啊。
几个钱柜上本来在做事的伙计和掌柜都走出来，审视着兰君。少年请兰君坐，兰君有些不敢，毕竟这位可是王家的七爷，她现在一个升斗小民，怎么敢跟他平起平坐？
少年不耐道：“叫你坐就坐！”然后把钱庄的管事叫过来：“你把上个月的账本拿来给我。”
管事瞄了兰君一眼，听命去拿账本。
少年亲手给兰君倒了杯茶，兰君受宠若惊，但又不敢推辞，连忙端起来喝了。这个七爷，虽然年轻且狂傲了点，但待人处世尚算不错，这说明了良好的家教。
管事毕恭毕敬地把账本递给少年，少年又交给兰君，兰君连忙恭敬地接过。
少年说：“刚刚那本帐是我哥伪造出来考人的，这本是普通钱庄的账本，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是。”兰君不敢再趴在地上算，要了笔墨纸砚，恭恭敬敬地看起账来。
兰君算账期间，管事的一直在边上偷瞄，手心不自觉地出了点汗。他暗自思量：这小子那有意无意瞟向自己的眼神……不会吧？三爷都没有看出的问题，这臭小子居然看出来了？
少年很有耐心地在旁边喝茶，也不催。兰君验算了几遍之后，才合上账本，把自己写的结果呈给少年看。
“好小子，字写得真不错，若被我哥看见了，肯定要夸你。”少年的笑涡浮现。他不笑的时候，像一把利刃，这一笑，又仿佛千树万树梨花开，说不出的白净好看。
少年仔细看了看，又问兰君：“这个结果，你确定？”他对于钱庄的事情，心中有数。管事的以为上个月贪污了一百多两银子，仔细做了账，哥哥没看出来。其实哥哥是知道他家中老母重病，不予追究罢了。
兰君点了点头，见少年没有说破，也不多嘴。
少年把那个写着结果的纸折起来收进怀中，一把拍了拍兰君的背：“好小子，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他声若洪钟，差点把兰君拍到吐血。
“谢……谢七爷夸奖。”兰君狠狠地咳嗽了两声。
少年看了看自己的手，知道下手重了，对面那小身板看起来挺柔弱的，他有点抱歉：“你叫什么名字？”
“木十一。”兰君恭敬地回答。
“木十一？”少年愣了愣，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名字，只爽快地说，“想不到你名字挺特别的。我叫王殊，交个朋友如何？”
兰君心中大喜，抱拳道：“七爷肯与在下交朋友，是在下高攀了。”
王殊眉眼俱是欢喜，还是孩子心性。兰君连忙介绍三七：“他是我的随从，名叫三七。”
“三七……是草药的名字？”王殊觉得这主仆俩的名字，实在是很有趣。
三七点头，行礼道：“七爷有礼。”
王殊见他下盘极稳，发声有力，竟是个身手十分不错的练家子，不由得更加高兴：“走，我带你们到定阳去见我哥哥，他最喜欢年少有为之人。十一，你就给我家做账房先生吧？”
兰君也不知道自己行了什么大运，居然这么快就有机会见到王氏家主，还谋了份肥差，顿时雀跃非常。
回定阳的路上，王殊给兰君单独安排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兰君退却不过，只能从命。整个队伍前前后后加起来竟然有上百人，马车四五辆，货车十辆，浩浩荡荡的。
兰君撩开车帘看了看绵延的车队，对身旁的三七道：“你看看不过收个帐，招个人便是如此架势，真正的家底，难以想象。”
“王家毕竟曾是数百年的望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你看那个王殊，年纪轻轻，处事却比我那嫡长的哥哥还要利落，可见从小便是训练有素，十几岁便能独当一面了。我倒有些好奇那王家家主，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三七知道这个“嫡长的哥哥”是指当朝太子，便笑道：“公子莫心急，到了定阳不就看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真的都是有光环的。

曲折（修）
到了定阳城外，还未进城，便有王家家仆匆忙赶来禀报王殊，说王家三爷离府办事去了。王殊生气地跺了跺脚：“他那样的身体，还出门办什么事？交代我去办不就好了吗！”
家仆为难道：“三爷不肯说去干嘛，只带了张统领一人。虽说张统领身手好，可……唉，家里都乱了套了，老夫人忧心，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七爷快回去劝劝吧。”
王家出了事，兰君也是个识趣的，不敢在此刻上门叨扰，便辞别了王殊，相约过几日再进府。
兰君和三七在定阳城中最好的客栈住下，一来是方便王殊联系，二来也好探听消息。
店小二是个热情开朗的人，平日里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他见兰君出手豪阔，不禁话多了起来：“小爷是从南边来的吧？瞧着说话儿跟长相都与我们这边儿的人不大像。”
兰君也不隐瞒，一边喝茶一边点了点头：“我从京城那边来的，早前听说北五州并不太平，眼下看着还算好。”
小二谄媚地笑道：“这里才是云州地界，又有王家和撒总督的军队坐镇，匪盗流寇什么的，不敢太放肆的。”
兰君会意，随口问道：“可我这一路行来，看那撒总督的军队也没干什么好事。”
小二机警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这事儿您偷偷地说一说无妨，别被人听去。撒总督可是我们这儿的土皇帝，平常人都不敢得罪的。撒总督的军队其实刚来云州不久，一是盯着王家，二是防着北冥山上的匪盗呢。”
兰君好奇地问：“北冥山上的匪盗很有名吗？”
“有个叫聚义堂的匪盗窝，最近风头很盛。帮众已有几千人，听说领头的还是个书生呢。我们都叫他们义匪，抢的的都是为富不仁之人，还时常接济穷人。”
兰君惊讶：“读书人怎么会去做盗匪？不是有辱斯文？”
“唉，小爷您有所不知。只要撒总督看上的地盘，强占了之后，老弱妇孺全都赶走，男丁都抓去军中，年轻女子他若看不上就赏给军里，他若看上便带回府去。总之……唉，逼得良民落草为寇，与朝廷官府抗衡，可怜咯！”小二摇了摇头，满脸悲戚之色。
兰君不语，心中却也不太好受。她在京城里，看得多是百姓安居乐业，商贸繁荣，从未想过在千里之外的云州，百姓过着这样的日子，不仅失去家园亲人，甚至被逼得走上不归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作为皇室之人，坐享荣华富贵，万民供奉，如此惭愧。
“不过，聚义堂的好日子也要到头咯。听说分赃不均，起了内讧，人散成了好几拨。而官兵也集结起来，要踹了他们的匪窝了。”小二说完，惋惜地退了下去。
兰君并未把聚义堂的事情放在心上，只一心等着王殊派人来接她。可谁知等了几天都没有音讯。三七去王家查探消息，被王家的下人拦截在关卡处，直接赶了出来，连王家的门脸都没见到。
他们现在住的客栈虽好，费用却极高，兰君盘算着银子，便在掌柜那里留了个口讯，换了一家相对便宜点的客栈继续等。
哪知半夜里客栈遭了贼，住宿的房客损失惨重，除了贴身的两张银票，兰君和三七的包袱全都丢了。
房客全都去掌柜那里兴师问罪，掌柜下跪赔罪，但也只能期待官府早些破案，他是小本营生，根本赔不了这么多人的损失。
万般无奈之下，兰君有些灰心丧气，一面骂王殊不讲信用，一面去街上转悠，试图想些别的法子，否则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定阳城是北五州第一大城，不仅有东青国人，还混杂着许多北漠的胡人。兰君和三七在街上饥肠辘辘地走着，经过一家酒馆时，看到一个老汉直叹气。
兰君看到门口的栀杆上飞扬的是王家的云纹标志，便走过去问道：“这位老板为何叹气？”
那老汉抬头看她，娓娓道来：“我族兄弟办席，要我送十瓶酒过去，可北冥山那一代盗匪越来越猖獗，我在城里找了好些押镖的，都说不敢去。”
“路途远吗？”
“鲁家村，往返大概一日。”
兰君拍了拍胸脯道：“行，我帮您送一趟。”
三七讶然，直觉公主这是被逼疯了。老汉则像看见救星一样，抓着兰君的手臂问：“小兄弟此话当真？我愿出双倍的钱。”
兰君大气地挥了挥手：“不必不必，新开张讨个彩头，按照市价就可。酒在哪里？请装好，我们即刻上路。”
老汉连忙欢天喜地地去张罗了。
三七把兰君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公子，您不是认真的吧？您没听老板说连押镖的都不敢去，咱们可就两个人！”
兰君笑看他一眼，自信地说：“眼下时局紧，押镖的肯定更加小心，送酒这样的差事赚不了几个钱，他们自然不愿意接。我打听过，从这里往返北冥山，至少需要一日半，那鲁家村才需一日，显见距北冥山还有些距离。最最重要的是，这酒馆是王家的产业，我们办好了这差事，才有可能进一步与王家打交道。不然眼下，还有别的法子吗？”
三七想想也是，便跟着兰君做起了运酒的行当。
兰君骑马，三七推板车，不过半日行程，便到了鲁家村。主人家正要办喜宴，高高兴兴地接过酒，赏了一些银子和薄饼，还留兰君二人吃席。兰君赶着回去复命，连忙婉拒。
二人走到村口，一个破水缸后头有人探头探脑的。
三七身手利落，一把将那个人拎了出来。是一个小男孩，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饿得瘦瘦瘪瘪的，在半空中挣扎：“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
兰君看到他破裂的嘴唇，把水和薄饼递过去：“饿了吧？先填填肚子。”
小男孩咽了咽口水，别过头去：“白大哥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三七失笑：“哟，还挺有骨气的。”
小男孩用鼻孔出气。
兰君一本正经地说：“你只知道这句，还知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又知不知道，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小男孩用力眨了眨眼睛，前面那半句尚且能听懂，后面却有些生涩。
三七解释道：“简而言之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难道我们高看了你？你不是个大丈夫？”
听到这里，小男孩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拿过饼和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饱喝足之后，小男孩用手背把嘴巴一抹，挺着胸膛说道：“我受了你一饭之恩，说吧，你要我怎么报答。”
兰君看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不由好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不能总喊你喂吧？”
小男孩硬气地说：“高小山，高大巍峨的高，北冥山的山！”
兰君点点头，赞叹：“果真是很霸气的名字，那个小字呢？又作何解？”
小山的脸憋红，支吾地说：“小就是那个小……唉，你这人怎么回事？快说怎么报恩！”
兰君也不再逗他，开门见山地问：“你家住何处，为何在村口鬼鬼祟祟的？”
小山的眼睛一下子瞪圆，警觉地说：“这，这我不能告诉你。只是我看你们从村外来，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去定阳城？”
“我就是从定阳城来，可以捎带你一程。但你若不告诉我去定阳作何事，我便不带你。”兰君觉得这个小家伙神神秘秘的，总有点可疑。
小山抿了抿嘴：“我，我受白大哥所托，要去定阳城首富王家报信。”
兰君和三七互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兰君把小山拉到角落里，低声问道：“你口中的白大哥是谁，出了什么事？你看到我们板车上的旗子没？我是帮王家做事的人，也许能帮上忙。”
小山警觉地摇了摇头：“白大哥说，这事只能亲口告诉王家三爷，旁人谁都不能说……”
两个人谈话间，有几个壮汉往村口这边过来。小山吓得躲在兰君背后，身体直发抖。兰君给三七使了个眼色，三七会意，装作在村口闲逛。
壮汉走过来问三七：“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大概这么高，瘦瘦的。”
三七笑道：“没看见。”
壮汉也不多问，往村子里去了。
待他们走远，兰君把小山拉到面前，严肃地说：“听着，你现在必须要跟我说实话，否则我没有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你的必要。”
小山支支吾吾地，兰君吓他：“若我是坏人，刚才就把你交给那几个壮汉了。别说去王家报信，你的小命都没了！”
小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哥哥，求你救救我。我好不容才从北冥山上逃下来，要去王家求三爷救白大哥的。”
兰君惊道：“北冥山？你是土匪窝子里的人？”
小山点了点头，又连忙摇摇头：“白大哥是我们聚义堂的首领，我们是义匪，为老百姓做好事的！可是前些日子，寨子里内讧，三当家和五当家伙同几个兄弟，把白大哥抓了起来。我偷偷溜出来，要去王家报信，可三当家的人追的紧，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兰君的脑子有点乱。这怎么听着听着，王家还跟北冥山上的匪盗窝子扯上了关系？
“哥哥？”小山拉了拉兰君的衣袖，“你可不可以帮我保守秘密？白大哥说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还有，求求你带我去定阳城吧！”
兰君正愁进不了王家的门，捎上这小子，刚好有了眉目。
作者有话要说：云州部分，会融入宅斗部分。
我第一次玩这个，玩的不好，或者玩砸了，你们凑合着看就是了。

王氏家主
回城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小山喝了太多水，路上不停地找地方小解。
兰君和三七在道上等他，忽然听见他惊叫着跑回来：“哥哥，那边，那边下面有好多人！”
兰君和三七疑惑，一起走到小山所指的悬崖边，只见下面的平地上停着一辆寻常的马车，却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马车前独站着一人，背对山崖这边，举刀与他们对峙。
“公子？”三七询问地看向兰君，兰君道：“对方人多势众，先看看再说。”
那边十几个人蜂拥而上，那单独站着的一人身手却十分了得，硬是没让那些人靠近马车半步。
小山眼尖，指着其中一个围攻的人说：“我认识他！那是三当家的人。”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三七，快过去帮忙。”兰君沉声吩咐道。
三七得令，飞身下山崖，加入了混战。
高小山“哇”了一声，指着三七对兰君叫道：“他，他好厉害！”
兰君笑了笑，还好山崖不高，她拉着小山找到下去的路。她想：那人那么拼命地保护着马车，车里面肯定坐着什么重要的人物。
待到了山下，兰君和小山隐在茂密的草丛中，再向混战的几人看去。小山看打斗看得起劲，忽然感觉身边的人一震，而后浑身僵硬。
“哥哥？”他不解地看过去。
兰君猛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彻底看清楚跟三七并肩作战的人之后，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十年前云泽城一面，不久前京城一面，除了衣饰更迭，那壮汉的面容并未改变。她下意识地看向马车，仿佛那是座向往已久的神圣宫殿，内心澎湃激昂。十年，她千辛万苦地走在朝圣路上，终于快要接近终点。
“壮士，多谢相助！请先带我家爷离开！”那壮汉吼了一声，按住三七的肩膀，送他上了马车。
三七未敢迟疑，驾马冲出了重围。兰君拉着小山跑过去，三七一一拉他们上马车，一路狂奔。
待奔出几里之后，三七方敢停下，大汗淋漓地问兰君：“公子，我们去往何方？”
还未待兰君回应，马车里传出声音：“我的随从身手了得，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可稍事休息再做打算。”
这声音沉稳有力，无丝毫慌乱，没来由地让人有一种信服的力量。
兰君捏着水囊，手抓着帘子一角，犹豫半晌，才慢慢掀开。车内铺着厚重的兔毛毯子，备有一案，一人正坐在案后捧卷阅览，好像他们不似在逃难，而是在游玩。他大概二十几岁的光景，侧面轮廓秀美，像是山间的一泓清泉。身上穿着最简单的青衣长衫，褐色的披风，衣袖里露出的手指纤长白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雅的气息。
感觉到车帘被人掀开，他转过头来，冲兰君微微一笑。仿佛十里春风，二分明月，蕊仙飞下琼楼。
兰君怔怔的，想对他笑，鼻子却有些酸酸的。她低着头把水囊递过去，生怕惊扰仙人：“你……喝吗？”
男子摆了摆手道：“谢谢。”
三七看到兰君这异常的反应，心中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只问马车里的人：“这天闷热，许是要下雨。公子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男子温和地笑道：“不必了。我身子不便，无法行走。”
兰君猛地抬头，看向男子的腿，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话来。无法行走？十年前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莫非是一位姑娘？”男人敏锐地看向兰君的脖子。虽然兰君的伪装已经很好，但他向来观人于微，阅人无数，发现她脖子上并没有喉结，或者说喉结并不是太明显。眼前之人周身虽然没有半点女人的玲珑曲线，举止也刻意模仿男人，但他总觉得，应该是一个女子。
兰君被他冷不防这么一问，吃惊不小，也忘了否认。而她的反应看在男人眼里，已了然在心。
“什么，你是女的？！”高小山退后一步，大声叫道。
兰君见隐瞒不过，只能承认：“对，我是女的。”
这时，那名壮汉不知从哪里抢了匹马，快速追了上来。他气喘吁吁地跳下马，跪在马车旁边，小心翼翼地问：“爷，可有受伤？”
男人摇了摇头，口气温和：“无碍。今日多亏了这几位小兄弟。”
壮汉回头盯着兰君和三七：“方才混战，来不及细想。这荒郊野外的，你们三个人怎么会刚好出现在这里？”
“喂！你这个人真是不知好歹！明明是这个……姐姐和她的朋友救了你们！要不然你们早就被三当家的人给捉了！”高小山气愤地喊完，惊觉失语，迅速躲到了兰君的身后。
“三当家？……你们也是聚义堂的？”马车上的男子微微倾身，看着小山问道。
兰君护着小山后退两步，三七把手放在腰间的软剑上，与那举步上前的壮汉对峙着。他们俩的身手在伯仲之间，打起来只怕一时难分胜负。
小山怯怯地看着眼前的人，不明白他们是敌是友。直到他看清壮汉腰带上的牌子，兴奋叫道：“你是不是张巍张统领？！”
那壮汉一愣：“黄口小儿怎知我姓名？”
小山跑过去，“噗通”一声跪在马车面前：“三爷，您一定是三爷！求您救救白大哥吧！”
兰君脚下踉跄，险些没有站稳，幸好被三七扶住。
她看着眼前正在仔细聆听小山说话的男子，只觉得一天之中受到了太多的惊吓。久别重逢，还来不及表明身份，还不确定他是否仍记得自己，竟然意外知道了他的身份：王家三爷，云州王氏的家主。她此行的目的，她多年前的心结，竟都系在眼前这一人的身上。
她心思复杂，只听男子说：“我刚从聚义堂下来，白焕已经无碍。那些人想来是要跟踪我，却被张巍发现了行踪，这才大打出手。”
“三爷，您，您是说白大哥没事了？聚义堂的内讧解除了？”小山高兴地问。
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高小山略一思索，朝兰君抱拳道：“姐姐，白大哥既然已经被救出来了，我想回聚义堂。你放心，来日觅得机会，我必报你一饭之恩！”他挺起胸膛，一副小男子汉的模样。
方才张巍还没注意，此刻听小山喊兰君姐姐，目光不由得深了几分。来路不明，女扮男装的姑娘，带着一个身手了得的护卫，十分蹊跷。
“你要一个人回去？”兰君不放心，“再遇上那些人怎么办？”
“我让张巍送他吧。张巍熟悉地势，来回也快些。”男子转头吩咐张巍，张巍却连连摇头：“眼下山家里肯定都快闹翻天了，小的要先把您送回去。”
“我们可以把他送回定阳王家，你不用担心。”兰君好心开口。
“你们来路不明，爷交到你们手里，我岂能放心？不行！说什么都不行！”张巍坚定地拒绝。这些年上赶着巴结王家，迫害王家的人不计其数。他的职责就是保护三爷，绝对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兰君只觉得好笑：“你是担心我会挟持你家爷讹诈王家？还是说我会欺负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我木十一行事光明磊落，俯仰无愧于天地！信不信随你！”
小山拉了拉张巍的袖子，轻声道：“张统领，这位姐姐跟我萍水相逢却愿意仗义相助，是个好人。”
马车里的男子仔细看着兰君，开口对张巍说：“这位姑娘没有恶意，你看她身上还拿着王家下辖酒馆的令旗……张巍，你送这孩子回北冥山，快去快回便是。”
张巍知道自家爷识人辨人从未出过错，爷这么说，这些人便值得相信了。他这才松口，仔细叮嘱了好一番话，带着小山骑马走了。
兰君目送着马儿远去，小山频频回头朝她挥手。萍水相逢，这孩子赤诚，她有几分不舍。
兰君心思复杂，三七也不敢多言，回程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傍晚时分，快到定阳城外的时候，马车里的人才开口：“听姑娘的口音是京城人？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兰君讪讪道：“我的确来自京城。实不相瞒，王家七爷在县城的宝通钱庄聘我为贵府的账房，谁知进城的时候，恰好贵府出了点事，便要我在客栈等消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我的包袱又被贼偷了，走投无路，才在城里接了个给酒馆送酒的活计。”
男子听她谈吐，知道她读过书，家中必定教养不凡。他柔声问道：“这么说，姑娘是看出宝通钱庄里的账本有问题了？”
“账本的问题是看出来了，七爷后来又把宝通钱庄上个月的账本也给我看了，亏空了一些银两，不过七爷没让说。”兰君据实以告。
小小年纪，居然有这样的本事？男子沉吟了半晌才说：“既然小七已经聘了你，王家不好失言。你就跟我一同回王家去吧。”
“真……真的？”兰君有些不敢相信。她能看出来，他的戒心很重，所以就算他们救了他，一路上他也并未多言。他们意外相逢虽是偶然，但以王家的财势，想要借机攀附也是人之常情。而王家被迫在云州生存，京城里来的人更是应当格外戒备。
男子轻笑：“自然是真的，我说话从不食言。我叫王阙，姑娘刚才好像自称木十一？”
“是！”兰君应着，在心里又默默地把王阙的名字念了一遍。十年，终于得知你的姓名。原来你就是王阙，曾经王家最金贵的公子，王雍最看重的孙子。在太师嘴里，师傅口中，你都是宰辅的不二人选。第一等世家的公子，却沦为商贾……这十年，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王阙接着说：“不过有一事，希望二位帮忙。今日之事，望二位保守秘密，只当我们是在城外偶遇的便好。”
“你放心，我们不会多嘴的。”兰君痛快地回道，“但是作为交换，你也要帮我保守女儿身的秘密。我想除了你，应该没有几人能轻易看破我的伪装。”
王阙很少碰到这么理直气壮跟自己谈条件的人，不由地笑起来：“好。”
***
马车很快进了定阳城，在男人的指点下，经过重重的关卡，马车终于停在了王氏山庄的前面。兰君暗道，难怪师傅和张巍都进不来，守卫如此森严，别说人，鸟都难飞进来。
那座巍峨宏伟的山庄犹如巨龙一样出现在几人眼前，云雾缭绕下，依稀可辨亭台楼阁，山水花鸟，却犹如仙境般飘渺。院墙外青山绿树环绕，石砌的青灰围墙绵延数里而不绝。
兰君和三七还在举目惊叹，几个奴仆丫环已经跑过来。有人推着木质的轮椅，扶着马车上的王阙下来，坐了上去。
兰君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的腿脚不便竟然严重到要做轮椅的地步。他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可王阙落落大方地坐在那里，脸上毫无异色，倒显得别人的同情惋惜多余了。
王殊听到消息，也从山庄里头疾跑出来，一步堵在王阙面前，凶道：“哥！你也真是的，都要急死我们了！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有些急事处理。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王阙笑道。
王殊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有受苦吧？快进去好好休息一下。”
王阙柔声回道：“是有些累了，后面那两个人，想必你也认识。就由你来招待吧。”
“我认识？”王殊的视线越过王阙，往他身后看去，待看到兰君和三七，一拍脑袋瓜子，连忙迎了上去，“抱歉抱歉，这两日忙晕了，倒是把你们给忘了！”
王阙本是停在原地，听到王殊这么说，才朝身后的人点了下头，那人便推着他进去了。
王殊问兰君：“你小子，怎么跟我哥碰到一起去了？你不是在客栈里嘛！”
他这不提还好，一提兰君就来气。他把自己抛到九霄云外，幸亏自己运气好，碰到了王阙，不然真的就是走投无路，求助无门了。她口气不善道：“小的在客栈等候七爷多日，音讯全无。也派随从到山庄打听，结果无功而返。小的东西还在另一家客栈丢了，若不是碰到了三爷，估计如今只能上街乞讨了。”
王殊脸一红，揽过她的肩膀：“包袱的事情交给我，一定帮你拿回来，就当我将功折罪了！”
兰君阴沉着脸不言语。
“来来来，我带你参观山庄，别生气了！”王殊拉着她进门，奴仆们纷纷避让到两旁，一副恭谨的模样。
山庄之内，楼宇大气磅礴，亭台精致错落，湖泊，飞桥，回廊，更是相映成趣。道路两旁，遍植树木，铺满草地。庭院更是按照春夏秋冬四个时令种满了名贵的花草。听王殊介绍，这座山庄是请尽天下能工巧匠，数万工人，耗费十年才修葺而成的，王家接手之后，又整修了一番，才有了如今之貌。便是京城的宫苑与之相比，恐怕都显逊色。
王殊爽朗地说：“当然这有点夸大其词。”
“不不不，一点都不夸张。皇宫与之相比，也少了几分情趣。”兰君由衷地说道。
“咦，难道你去过皇宫？”
兰君连忙改口：“当然没有，七爷说笑呢！我这样的普通百姓怎么可能去过皇宫？只是这山庄已经极好，我心想，皇宫也不过如此吧。”
王殊点了点，也没有在意，只把他们带到上好的客房，安排了毗邻的房间，又命几个奴婢前来伺候。
三七和兰君皆是婉言相拒。
王殊审视着兰君：“你家中有钱请教书先生，家境应是不差，难道两个近身伺候的奴婢都没有吗？怎么到了我家，反倒不需要人伺候了？跟我无需客气。”
“不是跟七爷客气，只不过我毕竟是来你家做工的，总不好太过特殊吧？这里恐怕也不是下人房吧？”兰君看了看四周，尴尬地问。
王殊不以为然：“谁说你是下人？你是我请来的客人！”
“七爷，我们不是说好让我去账房工作的吗？”兰君小心地询问道。
王殊的神色却凝了凝：“实不相瞒，回府我才知道，这账房的管事，我哥心中已有人选，只不过那人一直不肯松口，所以才弄出这样大的阵仗来激他……不过，若你真想去，我试着跟我哥说说，凭你的本事，应该没问题的！”
兰君心中顿时疑惑，王阙明明已经有了账房的人选，为何还带她回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喜欢。谢谢大家的支持。只要能看到留言，能看到一句喜欢，一句表扬就有电力了。
因为小透明写文真的是一件很孤独很需要动力的事情。

比试（修）
这一夜，兰君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天天一亮，王殊便又来了，说要带她去见王阙。
路上兰君问道：“七爷，方不方便告诉我三爷的腿是怎么回事？”
王殊摇了摇头：“从前受过一次很严重的伤，那之后就不能走了。”
“没有请大夫吗？”
“请了很多大夫，我哥哥也吃了很多的苦，说是几番生死都不为过，但收效甚微。那之后，连他自己都放弃了。我们谁也不敢再提这件事。”王殊叹了口气，不愿再说了。
山庄的前堂正门上挂着匾额，写着寒微堂三个字。这是专门用来会见一般来客的大堂。外头种了许多松竹，地面用石子铺就，里面十分宽敞。
王阙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衫，那白衫的腰部到下摆，是一幅朦胧的泼墨山水画，十分写意。他端坐在堂中，容貌清俊，气度非凡。
兰君看得片刻失神，只觉得王家不愧是百年望族。纵然已经离开京城长达十年，但那世家大族所赋予的姿仪气度，仍能完好地展现在这个人身上。放眼京城的贵公子乃至皇子，竟无人可及他。
兰君和王殊落座，王阙净手焚香，犹如林间新绿般的素雅香气缭绕在这片天地里。
他的动作优雅，爱茶之人都知道泡茶的工序十分讲究，兰君偷偷打量，他做的分毫不差，显然也是行家里手。
王阙分了茶给几人，顺口提到：“木兄弟家中是做什么的？”
“经，经商。”兰君下意识地回话。旁边站着的三七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公主这莫不是昏了头？在被称为商中之王的王氏家主面前说自己家中是经商的？！
王阙举着茶杯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笑问：“是哪方面的营生呢？”
兰君伸手按住额头。刚才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现在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深坑啊！
“开，开了几家书院。”她编完，就有想去撞墙的冲动。开书院算经商吗！她怎么一在这个人面前就阵脚大乱？
王殊“噗”地一声笑出来，随即觉得失态，连忙捂住嘴。王阙仍是好脾气地问道：“京城的几家书院院长我都认识，不知是哪一家？”他温柔无害的口气，完全让人联想不到“故意整你”这几个字。
“新开的！三爷肯定不认识！”兰君硬气地回道。反正都胡编了，索性编到底。
她这番谎话，连三七听了都皱眉头。但王阙只微笑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她的家世背景。
兰君赶紧转移话题：“请问在贵府做账房，一个月的工钱是多少？”
王殊回答道：“普通账房是三两银，账房的管事是十两银子。”
兰君想起，从前在沧州的时候，村里有个大婶的远房亲戚在总督府做账房，月银是一两不到的样子。总督府已经算是待遇好的了，没想到王家更是财大气粗。
“木兄弟想到账房做事？”王阙问道。
兰君清了清嗓子：“我听七爷说，三爷心中已经有了人选。自古良才善用，能者居之。不知三爷介不介意我跟那人一较高下？”她的想法是，唯有在王家站稳了脚跟，取得王阙的信任，才能实施接下来的计划。他们这样的人家，最好的办法，便是以才服人。
王阙还未回话，一个中年男子在门口禀报道：“爷，定阳城里数得上名号的账房先生都来了！为首的是那个神算子刘青，一起来的得有十几号人呢！”
“他们想干什么？示威吗？”王殊皱眉道。
中年男子偷偷瞄了一眼兰君，喘了口气才说：“他们听说我们山庄来了个神算子，一炷香就能算完一个账本，都说是夸大其词，要亲眼来见识见识。”
王殊气道：“这刘青消息倒是灵通！之前怎么请他，他就是不肯答应，这下听说我们找到更好的，他就坐不住了？”
那中年男子道：“刘青先生还说，若是这小兄弟能让他心服口服，以后就是白给我们干活都行。”
兰君不禁问道：“敢问这刘青是何方神圣？”
“刘青是定阳城里最厉害的账房先生，实力不可小觑，那一炷香看账的本事他也有。他应该是北五州唯一一个看账的本事跟我哥差不多的人，所以我哥才想高价聘他回来做账房的管事。可他这人很傲，家中是书香门第，总觉得应了我们这些商人就跟折了风骨一样。大概听说十一你年岁小，算账算得好，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吧。”王殊解释道。
听罢王殊的话，兰君很是有些感叹。谢金泠的脑袋瓜子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这些年他倾囊相授，包括算术，验尸什么的，都是闻所未闻的方法。她甚至隐约觉得谢金泠会的，并不是这个世界上会有的东西。
反观他人，如果没有这样讨巧的方法，却可以在一炷香的时间以内看出一个账本的问题，估计都是天才。
寒微堂外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多是山庄里的下人。里面则站着十几个账房先生，一个个伸着脖子叫嚣着：“叫他出来！”
“敢不敢比！”
声势浩大，群情激奋。
兰君被打发在后堂，她偷偷打开帘子往外看，见为首的是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老神在在地摸着胡子，时不时用微眯的眼睛看看王阙。
“木十一不过是王家的客人，刘先生应该知道，我属意的人选是你。”王阙微笑着说。
刘青拜了拜：“三爷，文人对诗，武人比剑，我们算账做账的也都有好胜之心。听闻那小子一炷香就可以算出一册账本，我心中不服，要来见识一番。”
王殊道：“刘先生，我王家敬您的本事，之前几次三番去请，开出的酬劳也很丰厚，但您就是不肯答应。如今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晚辈，就能劳您大驾亲自登门？”
刘青面色一红，清冷地哼了一声。
“小七，不得对刘先生无礼。”王阙开口道，“木兄弟年岁小，本事自然不能同刘先生相比。先生高风亮节，何苦为难一个晚辈？”
“二位爷这么护着那小子，不会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吧？我听说好几个同行都被七爷羞辱为废物，偏那小子被七爷带了回来。今日不让他出来给我们看看，实在是说不过去啊！”刘青的口气里满是倨傲。毕竟他这一身本事，也算是老天眷顾，寻常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王阙接过管家奉上的茶，优雅地喝了一口，并没有说话。
“不用为难两位爷，我人就在这里！”兰君掀开帘子，阔步走到堂中，“你不就是不信我可以一炷香算出账本的问题？那咱们来比试比试好了。”
刘青见只是一个小毛孩，表情显露了几分轻蔑。倒是他旁边的人叫嚣道：“凭你也配跟刘先生比？有我们就够了！”
“先生退后，今日我们便要来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这些账房先生自诩是读书人，都自命清高，跟朝中那些迂腐的大臣倒有几分像。兰君双手抱在胸前，同样傲慢地说：“就拿这位刘青先生来说好了，在北五州应当是颇有名气。可你们想过没有，东青国总共有三十二个州府，周边还有好多国家，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做人嘛，还是要谦虚些好。”
刘青沉下脸色，抬手阻止那些同行上前。
他从身后一人那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来——那是一本比普通账本还要厚两三倍的东西，他笑道：“这位小兄弟口气倒是不小。这样吧，这是一家赌坊的账目，你若能在一炷香内算出个所以然来，我刘青就甘拜下风。”
四下愕然。懂行的人都知道，赌坊的银两进出都是巨额，计算起来十分困难，平时都要四五个人同时计算才可以，这道题出的简直算是刁难。
“怎么样，小兄弟？”刘青眼中精光闪现，摸了摸胡子，“怕了吗？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兰君轻笑一声：“试都还没试过，你怎么能说我怕？只不过若我赢了如何，你输了又如何？”
“那你想怎样？”刘青反问道。
“若我能算出来，你需得拜我为师，而且得给王家免费做长工。”
刘青遂应道：“好，那你输了又当如何？”
“任凭处置！”
刘青冷笑道：“你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我处置你作何？若你做不到，我就要向三爷讨东西了，不知三爷肯不肯呢？”

旧识（修）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王阙。这等于向王阙要一张空白的银票，上面的金额随便刘青开。
王阙做事向来谨慎，要他将如此重的筹码押在一个刚见面的陌生少年身上，想必是不太可能。他凝眸沉思，气质虽温润如玉，却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气势。那是与生俱来的，是王家和皇室的血统所赋予的。
兰君心想：难怪崔梓央对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她仍能记得他当初在沧州诚里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这样的人，谁见过能够忘记呢？
王阙越是不说话，兰君内心越是忐忑。刘青显然在试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在试探王阙的底线。
少顷，王阙的脸上，带着几分清浅的笑意：“我答应你便是。”
兰君的心突地跳了下，有几分难以置信。
刘青没想到王阙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愣才说：“我请几个账房先生反复验算过账本的结果，待会儿会呈给三爷过目，好做个凭证。”
王阙道：“这样吧，为了公平公正，我速命人誊抄一份账册。山庄内有三十几个账房先生，让他们跟木兄弟同时算，最后的结果都交到我手里。”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兰君身上，看到她面色沉稳毫不慌乱，心中不由地放心了几分。
在场的人都没有异议，只是这样无意间便形成了一个人对阵三十个人的比试，所有人都为兰君捏着把汗。王氏山庄的账房先生虽然没有刘青那么厉害，但也都是北五州叫得上号的神算子。
账房先生们陆续来到大堂，手里都拿着算盘。兰君一看那人数，那架势，心里有些发虚得直打鼓，但表面上强自镇定。
她下意识地看向王阙，他正在跟王殊说话，不时点点头，轻笑着。他的侧脸，比正面还要好看：优美起伏的线条，明亮又深邃的眸子，嘴角那抹温文尔雅的笑意，像是春风一样撩拨人心。他就像是隐藏于山中的一处奇绝之景，令人甘愿跋山涉水而去，然后流连忘返。
没来由的，她心中的紧张不安都被抚平了。
账本还在誊抄中，动用了数十个人，速度很快。而账房先生们已经准备就绪，坐在了书案后面。
刘青问兰君：“你不用算盘？”
“不用，我不会那个东西。”兰君轻描淡写地说。
四下又低声讨论起来，都说兰君是个怪人，从没听过算账不用算盘的。
过了一会儿，下人捧着誊抄好的账本呈给王阙。王阙看向兰君，问道：“木兄弟，准备好了吗？”
“开始吧！”兰君深呼吸了口气，同时有人在案上点了香。
兰君一边算，一遍骂刘青就是个王八蛋。他肯定是故意的，这么庞大的数字，这么繁杂的计算，要不是谢金泠这些年恶魔般的训练，她这回肯定输惨了。她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手中握着的笔也不停歇地移动。
此刻四周非常安静，只有屋子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王阙静静地坐着喝茶，间或不经意地看向那个盘腿坐在案后，抓耳饶腮的少女。她的表情很专注，认真而又投入，能使人忽略她容貌上的不足。他虽然还不了解她，也没有着手调查她的来历，但此刻又不得不被她的专注所折服。
他还从未在一个姑娘身上，看到那种亮得发光的眼神，好像被燃起斗志的狮子。
一炷香将要燃尽的时候，兰君跳了起来：“算好了！”
原本就安静的四周，更加安静得诡异，连屋内打算盘的声音都齐刷刷地停了下来。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目光全都集中在那个其貌不扬的少年身上。
太快了，这速度简直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丫环连忙上前，把结果递给王阙。
王阙接过丫环呈上的纸张，心中动了动。先是一行蝇头小字：“账本伪造，纯属刁难。”这字写得极好，没有十几年的刻苦努力是练不出来的。他下意识地又看了兰君一眼，她正在用手背擦汗，还重重地吐了口气，用手不停地给自己脸上扇风。
王阙笑了笑，吩咐身边下人给她送去一杯茶水。又过了片刻，三十几个账房先生也把结果递呈给王阙。
王阙对比了三个结果之后，笑着对刘青说：“刘先生自己看吧。”
王阙先前已把兰君的纸条折起，撕下那一行字，只把结果递过去。刘青仔细对比多遍，惊得瞠目结舌。
随同他一起来的账房先生也凑过去看，看完之后，纷纷惊愕地看向兰君。这小子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把结果精确到一文钱！另外两个答案可都只能到“两”而已啊！
最令人折服的是，到两为止，这三个答案是完全一致的。
“小兄弟天纵之才，我刘某人甘拜下风。”这一刻，刘青心悦诚服地拜下去。
“好说好说！”兰君挥了挥手，狡黠地说道，“好徒儿，是不是应该拜师了？”
刘青一怔，红着脸跪下去：“师傅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兰君倒没想到这刘青虽有傲骨，却也是个言出必行，能屈能伸的大丈夫，遂摆了摆手道：“起来吧。”
刘青的脸更红，只觉得无脸面继续留在这里，正抬腿要走，却被王阙叫住。
“三爷还有何吩咐？”
王阙温和地说：“王家爱才但不会屈才，先生若愿意到山庄里效力，待遇自然比先前说的更好，我定不会亏待于你。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谢三爷厚爱，可木兄弟确实比刘某强太多，账房有他应该足够。”刘青如实说道。
王阙笑着说：“我诚聘先生为山庄的账房管事，至于木十一，我另有安排。”
刘青愣了一下，众目睽睽之下没法推辞，应道：“如此，在下便全听凭三爷差遣。”
那边账房先生们围住兰君，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有要拜师的，有想讨教的。兰君从前也被户部尚书李秋荣借去算账，那些户部的官员同样是这么热情。还是师傅说得对，有才华的人，走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啊！
王阙默默推着轮椅来到兰君方才坐的书案前，从案上拿起她计算的书稿。奇奇怪怪的符号，他一个字都看不懂。这小家伙有太多的谜团，让人无法放心。
“木兄弟，能单独陪我到后面走走吗？”王阙微笑着问。
账房先生们连忙散开，兰君看到王阙转动轮椅，先行往后院而去。府中各处都没有设置门槛，应该是为了他移动方便。她连忙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个转着轮椅在前，一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碎石铺就的菱形花纹小道，色彩多变，曲径通幽。
兰君看着王阙清雅沉默的背影，心中忐忑。他想说什么？她是做错了什么，还是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王阙终于停下来，看着她年轻天真的脸，语气温和平静：“方才你的本事一亮，我就知你来历不凡。说实话，我自诩算账看账的本事不差，也因有些天赋，自小勤练，可方才那个结果，在那样短的时间里，我做不到。”
兰君的手指紧张地攥着袖子。她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也没办法揣摩他的想法。他在她面前，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她难望其项背。
“京城根本就没有新开的书院，你家中经商自然也是假的。你先是通过宝通钱庄一试结识了小七，想要进入王家。而后事情有变，你又试图给王家的酒馆运酒，攀交与王家有关的人。说吧，你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
葡萄花藤在他身后，仿佛编织了一个绮丽的梦境，他是梦境中最绚烂的光点，叫人意醉神迷。兰君咬了咬嘴唇，说不出话，后背却被冷汗浸湿了。
王阙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他此刻的表情虽不严厉或者咄咄逼人，但有一种不显山露水的高深莫测，叫人望而生畏。
这才是王氏家主的真正面目。
“如果我说我的目的是你，你信不信？”兰君忽而望向王阙。
王阙微愣，漆黑瞳仁中流露出疑惑，眉头轻皱。
兰君从腰带里摸出那枚小心珍藏的金叶子，亮在王阙面前：“这个，你在沧州城外给了我，还记不记得？”
王阙伸手接过，微微一震。这是王家特制的金叶子，每一年只做几枚，每一枚都有独特的标记。这一枚他当年送给了沧州城里的小姑娘。她长得像一团棉花，白白胖胖，小小年纪却进退有礼，十分可爱。
后来家中出了巨变，他保王家，思前程，隐行踪。等到终于安定下来，再派人去沧州寻找她们母子，却得知她母亲已经病故，她被一个远房亲戚领走，从此杳无音讯。
“你是不是嫌我长丑了，不想认我了？”兰君扁着嘴，有些委屈地问。
“不，当然不是。”王阙拉着她的手，关心地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那个时候你还不到五岁。”
他的手宽厚温暖，热量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皮肤上，引得她耳根微微发红。
“我一直住在京城。有一天我在凌烟阁附近看到了张巍，他没怎么变。后来我看见你们的马车经过，你坐在车里。几经周折，我查到一点线索，只知道你们是从云州过去的。在见到你以前，我不知道你是王阙，更不知道你是王氏家主。我想要进王家，是因为王家在当地势力最大，有了王家的帮忙，我会更方便找到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世间最让人信服的谎言就是谎言里多半真话。
王阙点头道：“原来如此。你跟谢金泠都去了京城是吗？”
兰君知道庆帝对外的说法。她虽然是来自民间的公主，但在民间的一切早就被抹去。
“嗯，我一直都有跟师傅联系。”她其实不善于撒谎，所以不敢看王阙的眼睛。
王阙了然，接着问：“为何认出了我，却不立刻亮明身份？”
“我不敢，我昨天太震惊了，一直没有回过神来。”兰君小声地说，“这些年我一直苦苦找你，可真见到了你，我又怕。怕当年不过是我的一个梦，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王阙轻笑，心中的防备放下了不少。虽然爷爷至死都没有说出王家跟这对母女的关系，但那并不妨碍他曾经觉得，她们也是自己要去守护的人。
王阙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些年在外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既然你找到了我，日后便安心留在这里，我会让所有人都当你是王家的小姐一样。”
“我不想做小姐，不想做笼中鸟！请让我在这里做事！”兰君急切地说。她没想到王阙居然会对她这么宽厚，但若是做个锦衣玉食的小姐，肯定接触不到王阙生意上的事，更别提了解撒莫儿那边有什么动作。
王阙凝神想了想，柔声问道：“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
“好。我会安排的。”王阙把金叶子塞回她的手里，“对了，我记得你娘给你起的名字，并不是木十一。”
“嗯。但行走江湖，化名比较方便。”兰君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阙了然，抱拳道：“那今后还请少侠多多指教了。”
兰君笑了起来，先前的紧张顿时消减了不少。呼，好险又过了一关。
作者有话要说：

流云居（修）
兰君回到房中，抓耳饶腮地给谢金泠写信。写来写去，都觉得自己词不达意，揉碎的纸团扔了一地。
她的脸莫名其妙地跟火烧一样，从刚才到现在，怎样都无法恢复如常。
这时，有人敲门，兰君做贼心虚地问道：“谁！”
门外顿了一下，三七低声道：“小的收到消息，想跟公子禀报一下。”
兰君连忙过去开门，三七看了看门外，确认没有人之后，才关上门说：“京中的消息，钦差已经定了，是宋大人。”
兰君十分惊讶，按理来说此行凶险，宣国夫人应该不会放行才对。但她转念一想，虽凶险，回报也是极大的。京中的人常诟病宋允墨没有寸功，不过是仗着国公嫡子，忝居高位。平定撒莫儿之乱就是大大的功劳，再往上升也不是不可以了。
“还有，七殿下和崔小姐的婚事算是定了。”
兰君虽然觉得崔梓央不是真心的，但七哥能娶到自己喜欢的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平复了一下心绪，重新坐到书桌后面：“我写一封信给师傅，你暗中找到定阳城里的驿站，尽快送出去。”
“是。三爷今天找公子说了什么？”三七小心地问道。
“他已经怀疑我了，若不是当年他送给我的金叶子，我今天很难过关。今后我们行事要加倍小心。”
三七一震：“您跟三爷是旧识？”
兰君点了点头：“是啊，我找了许多年的人就是他。”
难怪昨天公主一见到王家三爷就连连失常，他总算知道原因了。三七又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先取得王阙的信任，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服他跟朝廷合作，一起对付撒莫儿。”
“小的看三爷绝不好糊弄，公子要担心，不要弄巧成拙。”
兰君何尝不知此路漫漫，前途未知，但无论如何都要去尝试一下。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北五州的百姓。
又是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兰君顶着两个黑眼圈醒过来。谢金泠给她做的伪装除非长时间侵泡在水中，或者用特殊的药油才会褪去，也不怎么伤皮肤。所以隔个几日再清洗掉，到时涂上特制的护养皮肤的东西就行。
她下床穿戴好，打开门出去透透气，一回头看到昨天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下人过来，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个中年男人便是王家的管家，名叫王忠，大概四十几岁，长相普通，却慈眉善目的，极好相处。
“王叔好。”她麻溜地打了个招呼。
“十一啊，昨日你一战成名，如今庄里上下，没有人不知道你木神算的大名啦！”王忠叫手底下的人端着盘子过去，上面放着几身新的男款长布衫，统一的样式。他解释道：“这是三爷吩咐的，我已经拿了库房里最小的尺寸了，你一会儿试试，不合身再叫庄里的绣娘来改。”
兰君回屋换了长衫，挺合身的。她转了一圈，瞄了瞄铜镜里的自己，就像一个高级长工。她想到王阙当时看到她的脖颈，便认出她是个姑娘，便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个茜色的缎子，围在脖子上，开门出去。
王忠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三爷看三七小哥的身手不错，想先编到张统领手底下做做事。木兄弟没意见吧？”
兰君点了点头：“当然没有，全凭三爷做主。”
一路上，王忠向兰君介绍山庄里的各处，兰君记性不错，但记着记着，因为地方实在太多，最后全都混淆在一起，只记住了老夫人住在佛堂那边，很少管外面的事，所以这两天她都没有见到。王殊住在鸿雁院，有一个妾室，名叫沈朝歌。府里都叫她沈姨娘，商贾之女，跟王夫人有些亲缘关系。
王阙没有娶妻，王夫人不管事，沈姨娘便管着半个山庄。
“七爷才多大，都有妾室了？”兰君奇道。
王忠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在大户人家，七爷这个年纪只有一门妾室已经算少的了。若不是三爷以身体不好为由推脱，只怕儿女都要满地跑了。”
“那……三爷也有妾室吗？”兰君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王忠摇头道：“三爷身体不好，倒没有纳正式的妾，身边只有几个丫环伺候。呆会你到了三爷的流云居就明白了。”
流云居处在山庄最核心的位置，围着青瓦高墙，里面亭台楼阁清晰可辨，建筑风格既与周遭融为一体，又俨然自成一片天地。拱门处几个侍卫模样的大汉正在站岗，还有一些在墙外来回巡逻，可谓守卫森严。张巍寒着脸站在那里，光是看着就让人不敢靠近。
王忠说：“这里是三爷的居所，他平时饮食起居，见客，处理公务都在这里，在别的地方，很少能看见他的踪影。”
“三爷安排我在流云居干活吗？”兰君的心里隐隐有些雀跃。
王忠没有接话，跟张巍打了招呼，领兰君进去。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片巨大澄澈的湖泊，犹如一面宝镜。湖中心有个精巧的八角亭子，亭子以回廊连到岸边，而湖上还各设两座拱桥。过了拱桥，便是黑漆木质雕花结构的一座楼阁，统共三层，最底层的娟纱窗户都打开着。楼阁四面铺着青色地砖，空隙处种着草木。环境十分清幽。
行到一座门前，门外赫然站着两个美人。一个脸圆五官标致，年纪小些，另一个标准的瓜子脸，娴静温柔。她们看到王忠，都微微一礼，更像是打招呼。王忠笑道：“寒露，小雪，人我领来了。”
那瓜子脸的美人朝兰君看了一眼，友善地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木兄弟了吧？木秀于林，堆高于岸。我叫寒露，以后大家共事，休戚与共。”
兰君没想到王家连个丫环都出口成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高于岸流必湍之。这话里还有几分告诫的意思。她连忙俯身行了个礼：“寒露姐姐叫我十一就好。”
寒露点点了头，那个圆脸美人轻“咦”了一声，说道：“我叫小雪，你年纪看起来不大嘛。听他们说你厉害，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呢。”
寒露无奈地看她一眼，兰君想起阿青，觉得小雪跟她倒有几分相似，倍觉亲切。双方打过招呼，王忠领着兰君走入屋中。
又是一个美人正伏在书桌上磨墨。她长得并不如寒露和小雪好看，但也是唇红齿白，地位似乎比她们俩还高一些。
美人看到兰君，轻蹙眉头，向窗边喊了声：“爷，人来了。”
北方天气已经有些凉意，又因为身体较常人弱一些，王阙着一身红色火焰纹的白锦长袍，披着灰色狐绒披风，头发梳起在白玉冠中，露出光洁无暇的颈部。他本来在窗边看书，闻声回过头来，笑着应道：“来了。”
为了便于行动，他一直坐着轮椅。旁边的红木矮柜上，放着一个青花的白瓷瓶，瓶中插着几支雪白的兰花。兰为花中君子，自有风姿卓绝。可在兰君眼里，远不及某人。
房间很大，四面墙上全部都是书架，正中间摆着硕大的灰貂毛地毯。
王阙把书随手搁在旁边的矮柜上，那修长葱白的手指，好看得像会泛光。
王忠恭敬道：“爷，我把人领来了，若没别的什么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王阙点了点头。原先在书桌旁边忙活的美人走到王阙身边，极不友善地看着兰君：“爷，就算白焕不在，您找书童也不能找个这么丑的吧！有我和谷雨还不够吗？”
白焕？！兰君的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王阙原先的书童叫白焕。若她没有记错，那北冥山上聚义堂的首领也叫白焕！难怪王阙会专程去救他，这样想来……兰君心中猛打鼓，聚义堂如今是在王阙的掌控之中了？
“立夏，她的本事可不小，昨天在寒微堂的事，你不是都听说了？难道你和谷雨还能帮我看账不成？”王阙微微一笑。
那叫立夏的美人嘟着嘴：“我就算了，只能磨磨墨，打理花草。反正爷身边能人多，也不少我一个。可谷雨可是爷的……”
“立夏，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有人打断立夏的话。门外走进一个穿着桃色衣裙的女子。她的容貌是这几个人中最美的，清如莲花，走路之间恰如迎风拂柳。她身上所穿的也不是普通婢女的衣裙，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把手中茶盏递过去给王阙，目光温柔，却犹自有几分从容淡定。
王阙接过茶，轻道了声谢。两个人之间十分亲密默契，好像没有旁人融入的余地。
那女子回过头来看着兰君，温婉一笑：“我是谷雨，爷的大丫环，流云居的总管，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她的口气里有一种宣誓主权的味道。
“小的叫木十一，谷雨姐姐好。”兰君连忙行礼。
“不必介绍，如今整个山庄没有不知道你姓名的。”谷雨淡淡地应了一句，又看向王阙，目光转瞬变得温柔，“爷想叫她做什么？做原来白焕做的那些事吗？”
王阙点了点头：“有劳。”
谷雨把兰君领到十步远的一张小桌后面坐下，仔细叮嘱道：“你主要做的事情就是帮爷把要看的文书和账本分类，小账册你都要核对好，汇总给爷看。大的账册爷自己会看。你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不要随便打扰到爷做事。听明白了吗？”
“是。”兰君表现得无比乖顺，想来这位大丫环的地位绝不简单。
一上午，兰君都在手忙脚乱地整理文书和账本，时不时被立夏骂一顿。倒不是她笨，而是初来乍到有些紧张，而这里的分类方法和吏部的十分不一样，她需要时间适应。
立夏一骂她，她就更紧张，最后居然把整理好的文书全部都弄到了地上，这回连谷雨都看不过去了，也过来说了她几句。整个过程，王阙都只在他的书桌后面看账，好像这个小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全与他无关。
兰君愤愤不平地想：还说要下人把她当小姐一样。这两个丫环这般厉害，地位又高，他也不知道过来帮帮她……
她一肚子委屈，边捡着账册边想：不在这里做事了，去打杂也比被人欺负得好。她怎么说也是公主，被两个丫环欺负成这样，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轮椅的轱辘声碾压过地面，而后一双精致的黑色翻领靴子出现在她眼前。
王阙让谷雨和立夏退出去，温和地对兰君：“如你所见，做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姐，显然要容易得多。我可以给你机会，但要在这里立足，必须得靠你自己。”
“可以做的事有很多。爷的书童实在难当，我还是去求王叔另外安排个差事吧。”兰君说完，甩下账册就往外走。
王阙看着她的背影：“孟子第六篇《告子下》，读过没有？”
兰君顿住脚步，第六篇里，她最喜欢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刚进吏部做事那会儿，吏部侍郎张臣越就总欺负她，也像这样拿一堆琐事给她做，还不好好教，气得她都不想再去。
当时她就去找谢金泠理论，谢金泠这样回答：“你可知道多少人粉身碎骨都想要你这样的机会却得不到？你既然站得比别人高，势必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证明你能做到。安乐可死，忧患能生。天降大任之人，哪一个没受过苦，没受过欺凌？除非你承认你平庸，你软弱，我就帮你出头。”
她当然不会承认！
兰君回头冲王阙笑笑：“我明白了。”兴庆宫她都能搞定，还怕了这个流云居不成？！
之后的下午，她像变了个人一样，无论立夏怎么骂她，怎么找碴，她都是笑眯眯的，不厌其烦的，更努力地去记，去做。立夏也拿她没办法了，终于渐渐不再找她麻烦，因为她做得越来越好，已无可挑剔。
她本来就聪明，做事上手极快。不过几天，已经能把文书和账本很好地分门别类，还把谢金泠教的贴小纸条备注的好办法用上，事半功倍。
谷雨怪她自作主张，王阙却夸她的方法好，之后，贴小纸条之风就开始在山庄里风行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身边的美人都是用来刺激女主的动力

红豆（修）
京城里，已经有了萧索的秋意。
国公府的大堂，赵蕴气愤地把一幅画扔在了宋允墨的脚边：“你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能明白？这位十公主出身卑贱，无权无势，你不要再妄想了！还有，钦差一事，你竟敢先斩后奏？”
宋允墨低头看着那翻开的画卷上，露出桃红的襦裙一角，闭了闭眼睛。
“圣旨已经下达，母亲说这些还有用吗？”宋允墨淡淡地问。
“别拿圣旨来压我！若没有你自动请缨，谢金泠背地搞鬼，皇上会不问我就下了旨意？”赵蕴凌厉地质问道。
宋如玥猛给宋允墨使眼色，要他说两句软话，宋允墨却无动于衷。母子两人间聚少离多，本就不算十分亲厚。因为与朱璃的婚事，又几番相持不下，宋允墨不愿再妥协。
赵蕴拿他没办法，缓和了口气说：“记住，你是宋清辉的儿子！”
宋允墨不以为然：“母亲，正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所以我绝不愿把婚姻当做你们巩固利益的一场交易。大哥妥协了，但他快乐吗？您也要亲手把我送进婚姻的坟墓里吗？”
“放肆！”赵蕴喝了一声，几步走到宋允墨的面前，“你再执迷不悟，信不信我再把你关起来？”
宋允墨俯身捡起那轴画卷，收进袖里，清冷地说：“您若关我，我便设法逃走，再不踏进这家门半步！我是宋清辉的儿子，说到做到。”
“你！你敢！”赵蕴气得发抖。
宋允墨不应，转身离去。
赵蕴捂着胸口，倒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痛心道：“逆子啊逆子！”
宋如玥在一旁安慰道：“娘，您别气了，给哥哥点时间吧。”
赵蕴横了她一眼：“我就是想不明白，璃儿到底哪点不如那个公主？就算不是璃儿，那个公主也绝对不行！”
宋如玥不敢顶撞，只小声念道：“可是娘，感情本来就不能用来比较啊。戏文里唱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赵蕴摇了摇头，点着她的额头说：“戏文就是用来骗你这样的小丫头的！不说那公主声名狼藉，就说文武百官，会不会让宋家娶两位公主？当年的王家，难道不就是因为风头太盛，才会一夕之间富贵尽散？”
宋如玥知道这些年，哥哥们不在家中，娘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白了头发，粗了双手，也毫无怨言。
思及此，她双手环住赵蕴的肩膀，贴在她的脸颊上说：“娘，我都知道，您是为哥哥好，为宋家好。但是哥哥也可怜啊，爱而不得，不正像当年的大哥一样吗？大哥现在奉命娶了永安公主，又真的幸福吗？好歹，缓一缓吧。”
赵蕴长长地叹息一声，拍了拍女儿的手臂，没有再说什么。
宋如玥像忽然想起什么：“娘，沈家小姐那边派人送了好几次帖子，要我去参加宴会。我们跟他们向来没什么交情，怎么无端地这般热情？”
“京中的宴会你不妨多参加，对你的婚事也有好处。”赵蕴安慰道。
“娘……”宋如玥羞红了脸。
宋允墨离开宋府，骑着马想出城散心，不知不觉，竟去往帝陵的方向。
那是两日的路程，他却毫不犹豫地前往。等到了山脚下，徒步上山。帝陵所在的山上有一座文圣寺，常年轻雾缭绕，草木花鸟听着寺里诵经声，都有灵性，并不怕人。
偶有黄鹂停在宋允墨的肩头，歪着脑袋打量他。
宋允墨伸手按了按黄鹂的脑袋，黄鹂鸟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文圣寺里，有一棵逾百岁高龄的苍松，树干需要十个人合抱，枝叶散如华冠，经年郁郁葱葱。因为树大无比，很多动物在树上安了家，只是平时并不常出来见人。生命由此繁衍，因此壮大，这是自然和神佛之力，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
正如人之内心，关于爱的那颗种子，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
宋允墨静静地看了那树片刻，转身问身后小僧，公主在何处清修。
小僧热情地把他带到东边的厢房，那里由禁军统领丁柯率人把守。
丁柯自然认识宋允墨，意外之余，连忙上前行礼：“宋大人，您怎么来了？”
印象中的宋家二公子，永远穿着得体的服饰，梳着引领整个京城潮流的发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下巴上有些杂乱的胡子，人也憔悴没有精神。
宋允墨道：“公主之前落了一个东西在我这儿。我即将奉旨离京，想临行前归还给她。”
丁柯将信将疑，若是有东西，托人送来即可，何必亲来？而且此刻，公主根本就不在里头，若是被发现了什么端倪，他们统统都是死罪。
宋允墨以为他为难，说道：“我把东西放在门外，说几句话就走，不会打扰公主清修，丁统领放心。”
丁柯犹豫了下，还是侧身放行。
宋允墨走进清幽的庭院，几棵老树，零丁的花草，院子里的石桌石椅都略有些破败。这里的环境果然清苦，便是寻常的大家闺秀，也要受不了吧？
丁柯向厢房内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阿青正在房里假扮兰君，念经念得昏昏欲睡，听到咳嗽声，差点滚下塌。虽然门关着，不知来者是谁，她还是连忙正襟危坐地敲木鱼，念起经来。
宋允墨走到门边，从怀里拿出一个锦袋。那锦袋里，放着蓝色的发带，他命人洗干净之后，一直随身收藏携带。
他看向丁柯：“能让我私下跟公主说几句话吗？我保证就站在这里，不会进去的。”
丁柯有些迟疑，但还是退开了些，却不敢走得很远。他站的位置，能看清宋允墨的一举一动，只是听不到他说话而已。
宋允墨上前，将锦袋放在门前地上，声音极轻：“公主，臣是来告别的。”
厢房里的诵经声骤停，四下一片安静。
“不久，我就要出发去燕州了。这一路上十分凶险，不知道还可不可以活着回来。但我一定要去，我身为父亲的儿子，责无旁贷。”
门内，阿青握着佛珠的手越发收紧，目光不由看向木门，想象着门外那人的风姿。想道一声珍重，却没有资格。
“我儿时体弱，几经生死，自觉人生已经没有什么事看不开。我回京之时，父亲已经病得不能起床。临终前，他告诉我，宋家的人永远都要守护东青国，忠于皇室。他若不在了，我和大哥便要肩负起使命。所以我们娶谁，我们要怎么做，早已经有宋家的使命和责任全部规划好，由不得我们。”
宋允墨目光放远，望着天际的流云：“四年前的上元灯节，你为一个戴鬼面的男子抢回了钱袋。于你只是举手小事，不足挂次，于我却是一场华丽的美梦。后来在崔府重见你，才知你是今上的金枝玉叶。醉仙楼上你醉酒吻了我，那时我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也想娶你，可随我去巴蜀的老奴受了母亲所托苦苦哀求我，不让我表明心迹。前两天他走了，走得很安详……所以我终于能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
阿青叹息：宋大人，你是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的人啊，原来在爱情面前，在公主面前，也会卑微至此。
“我去燕州，一则是为了社稷百姓，二则也有私心。若我能顺利完成任务，便可以向皇上求娶你。我知道母亲的担心，她担心宋氏一门迎娶两位公主会给宋家带来灾难。可是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京城，我去地方做官，可好？”
厢房内没有回应。
“这发带，当日你绑在我的手臂上，今日原物返还。若我能活着回来，希望能得到你的回答。珍重。”
宋允墨说完，最后看了紧闭的木门一眼，转身离去。他走得很快，怕自己忍不住回头，强行推开那扇门，把这些日夜以来辗转反侧的相思，难以释怀的懊悔，全部都告诉她。
前途未卜，他连是否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他只怕这些话不说出口，就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说。
仅此一次，让他任性自私。不以宋允墨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份，在心上人面前，诉衷肠。
此时，他尚不知道，人生有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或许一次的擦身而过，便是永远地错失了。
正如南宫梦当年执意离开，想等庆帝幡然醒悟，没想到这一别便是一辈子，至死都没有再见上一面。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余嬷嬷：放我出去！！！

矛盾（修）
兰君跟在王阙身边做事，对王家离京后的遭遇渐渐有所了解。
王家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崛起成商界巨贾，除了原先的那些家底以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王阙的大伯王舟。当年王雍在朝执政时，王家子弟多半入仕，但王舟却从了商。因为他是王雍早逝元妻的儿子，并不是崇姚所生。他厌恶沾继母的光，便独自下海经商，凭着王雍明里暗里的帮忙，有了一番不小的成就，并落户在云州。
王家出事以后，王阙暗中找到这位大伯，请求在他手底下做事以养家糊口。起初王舟不肯，王舟的正妻刘氏更是狠狠羞辱了王阙一番。最后逼得崇姚以大长公主之尊下跪恳求，王舟才不情愿地答应了。
王舟待王阙并不好，无端地苛扣工钱不说，在王阙小有所成之时，还把王阙经营得很好的几家铺子全部收走，让他一无所有。崇姚不忍孙子受辱，拿出了一张字据。原来是王舟经商之初，以王雍的名义向她借取的一大笔银钱，并约定十年归还，可她一直没有讨要过，利滚利已经是不小的数目。
王舟无奈之下，只能把十间铺子连带着一大笔银子都给了王阙，并强行与他分了家，划清关系，约定从此恩断义绝。
没想到几年之后，在王阙的苦心经营之下，定阳城，云州，乃至北五州的生意渐渐都归在他名下，王舟的铺子生意却一落千丈。王舟死了之后，刘氏又腆着脸来王阙面前说情，要求允许他们的铺子使用王阙创建的商号，利润却不许王阙沾染半分。
王阙却痛快地答应了。
兰君虽然从未见过王舟和刘氏，但心里却喜欢不起来。崇姚大长公主当年是多么地风光，□□爷爷文帝疼爱她，恨不得把天下间最好的一切都给她。这样一位尊贵的公主，居然为了自己的孙子去给人下跪……
“师傅，你刚说的法子我用了一下，还是不对。”刘青说话，把兰君的思路拉了回来。
“啊，你这个式子用错了，应该这样……不用着急，你们不习惯这个方法，适应了就好。”兰君又给他重新列了一遍，站在旁边看的几个人都很用心地记。兰君的方法很好，不管是山庄里巨额的进出，还是家中的账目，都可以一目了然。刘青虽然是账房的管事，但有问题几乎都要来请教兰君，连带着几个账房先生也常跟过来偷师。
立夏把新鲜的花插在花瓶里，看了一眼兰君那里热热闹闹的人群，撇了撇嘴：“谷雨，你也不管管？流云居几时成为了集市，什么人都可以随随便便进出了？”
谷雨笑道：“我问过爷了，爷说别拦着。”
“你看那小子得意的样子。才来几天，都快爬到我们头上去了。”
“他确实有本事，你又能如何？”谷雨丢下这句话，就出去了。留下立夏一人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王殊和几个管事每隔几天会来流云居找王阙议事，生意场上来自对手的闹心事儿其实不多——更何况放眼北五州，大大小小的商人都巴不得与王家做生意。倒是王舟的那个独子，不是省油的灯。
今日像往日一样，兰君根据王阙的喜欢泡好茶，端过去给他。以往这些事是小雪做的，但王阙似乎更爱喝她泡的茶，小雪也乐得清闲。
王阙正在听管事说话，还是侧头对兰君笑了笑。兰君恭敬地退下，到自己的书桌后面做事，但这边的谈话声还是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王家分管药材的管事姓秦，命书砚。家中世代为药商，一直老实本分，生活也富足。先前他家的药材被撒莫儿看中了，强行以低于市价一半的价格收购，险些破产，幸好被王阙所救。那之后秦书砚便自愿为王阙办事了。
秦书砚三十出头，眉目俊朗，因自小读书，又对家族生意耳濡目染，很是稳重。他道：““大爷为了讨好都清的表妹李盈，把药材都贱卖给了都清。都清是撒莫儿手底下的得意干将，带的步兵营在云州本来就无法无天。若不是被人撞见他们在宝云楼喝酒，我们都还蒙在鼓里。是我的错，没有看好大爷，请三爷责罚。”说完便跪在了地上。
“言儒，你这是做什么？”王阙要秦书砚起来，秦书砚却不肯。
王殊连忙去扶，宽慰道：“秦大哥，我大哥向来旁门左道多，你看不住他也是正常的，怎么能全怪你？”
其它几个管事纷纷附和道：“对啊秦管事，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解决问题。”
“你这书呆子，都说了爷不会怪你了！”一个年约四十，长相有些粗犷的男子硬把秦书砚拉了起来。他是王家分管钱庄，赌坊和风月场所的大管事董武，原先是一个黑帮头目，后来从良，但黑白两道都能说得上话。
王殊问道：“哥，到底该怎么办？”
兰君探身看王阙轻皱眉头，好像被什么问题难住。这件事其实不难办，但王阙太念旧情，免不得被王烁那边抓住了把柄。
她想了想，把整理完的账册拿过去，轻轻地放在桌子上：“三爷用大爷的名义把都清约出来，跟他说清楚不就行了？药材卖了便是卖了，做生意讲究诚信。但王家若不打算帮他什么，也得把话说明白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董武个性向来耿直，毫不客气地吼道：“好没规矩的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你说话的地方吗？我们几个跟爷商量事情，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我不是插嘴，只不过说说自己的看法。”兰君接着说，“我刚才听你们的意思，是不想跟都清那些人有牵扯，那说清楚有什么不对？爷才是王家的家主，大爷的所作所为不能代表王家。”
董武还欲再说，王阙抬手制止他，对兰君道：“撒莫儿野心极大，终有一天会与朝廷起兵戈，王家不想卷进去。大哥虽然不能代表王家，但也是王家的人，在外人眼里，他跟我们是一体的。”
秦书砚温和地说：“木兄弟有所不知，撒莫儿派了都清过来云州，就是紧盯着王家的。之前都清来过山庄几次，都被三爷挡了回去，这才转而从大爷那边下手。”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王阙摆了摆手，众人行礼退出去。
走出书房，董武拉着王殊低声问：“七爷，那小子就是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算子？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真那么神？”
王殊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刘青天天往他那儿跑，恨不得多长几个脑袋。”
“不对呀。我听说他来路不明，三爷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他？不行，我得找人查查他的底细。”董武自言自语道。
秦书砚走过来：“亲大哥，你何必瞎操心？这么多年，三爷做事何曾出过纰漏？他要是不知道那木十一的来历，怎么敢放在身边呢？那小子胆量不小，又有真本事，难怪三爷喜欢。”
“你说的也是……”董武挥了挥手，勾着秦书砚的肩膀，“走走走，喝酒去！大爷……真是要头疼死我了！”
立夏看着他们离去，对身边的丫环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丫环频频点头。
过了两日，王阙出门办事。兰君在流云居做完事，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去休息。刘青忽然跑进来，面如土色：“师傅，不好了！”
“怎么了？”兰君连忙过去，刘青把几个账册递给她，额头上都是汗：“这账你给我的时候，咱们明明是对好的。可刚才谷雨姑娘来账房，说董爷查出来账面少了一千两，根本对不上！”
“怎么会？”兰君一惊，拿过账册，坐下仔细算了起来。算完之后，果然是少了一千两。刘青做事小心，她更是仔细核对过，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出入？
这个时候，谷雨带着人进来，眉心轻皱：“抱歉两位，跟我走一趟吧。”
寒微堂里，再一次聚满了人。兰君跟刘青站在中间，一个理直气壮，一个不停抹汗。王殊坐在上首，董武和秦书砚分别坐在他两旁。谷雨把账册递过去：“七爷，已经对过三遍了，确实少了一千两。”
王殊抬头看刘青：“这账是先生做的？”
刘青附身道：“是。”
董武性子急，站起来道：“哎！七爷你这么问能问出什么来？刘青我问你，你是北五州第一号的神算子，为什么少了一千两你都不知道？”
“我……”刘青看兰君，低头好像不会说话了。
“董爷不用问刘青，做这本总账的几本小账是我整理的，他不过是根据那些账本来做总账。出了问题也该是来问我。”兰君说道。
“行，你小子讲义气，你要替他担着。你可知道吞了一千两银子可以坐牢子了！”董武吼道。
立夏在旁边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嘲讽：“我先前就说过了，不该把一个少年捧得那么高，你们全都不信！什么神算子，运气好些，聪明些罢了。王家来往生意那么多，账面这么多钱进出，谁人不眼红？交给一个外人，又怎么能放心？现在好了，出事了吧？”
众人都哑口无言，三七冲出来，跪在堂上：“几位爷，我家公子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请你们明察！”
兰君不怒反笑：“三七，你起来。立夏姐姐觉得是我手脚不干净，贪污了这笔钱？”
“不然呢？刘先生是在账房坐了半辈子的人了，钱来钱往已经习惯，也从未有什么纰漏。倒是你一个穷酸小子，恐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吧？”立夏笑起来，王家的下人都在一旁议论纷纷，看着兰君的眼神也都带了几分轻视。
秦书砚开口道：“木兄弟，以你的本事，不可能看不出这一千两的账面差额。若真是你做的，不妨就承认，谅你年少无知，我会替你说情的。”
“七爷，你也觉得是我拿了这钱？”兰君直接问王殊。王殊被她问得愣住，目光闪烁，不知怎么回答。
寒露同情地看了兰君一眼。兰君这才知道，那日流云居门口，寒露说的话是什么含义。但她这木既然有本事秀于林，就绝对不会给一点点风吹倒。
兰君点头道：“好，你们都觉得我是做的。我推崇法家，明其法禁，察其谋计。有错就该罚！但我没有做的事，谁也不能诬陷我。”
门外，张巍推着王阙刚要进去，王阙却抬手，示意他停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留言给我这小冷文打气的亲~~

自证清白（修）
王殊道：“不然还是等我哥回来，再行处置吧？”
谷雨上前行礼：“三爷最是顾念情分，等他回来，恐怕也不忍心责罚。依奴婢浅见，既然他打死不肯承认，不如就送官法办吧。”
三七立刻挡在兰君面前：“谁敢动我们家公子！你们……”
立夏看了看左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三七一块绑了。”
“三七，退下去！”兰君大声道，跨前一步，“不用着急把我送官府，我有办法自证清白。”
立夏着急道：“你不要再拖延时间了。”
兰君不理她，自顾说道：“我当时算账之时，用的不是公家的账目，而是账房给我的五本小账册。那五本账册若是没问题，就绝不会出现一千两的缺漏。想必那五本账册现在已经被人毁尸灭迹。不过一千两不是小数目，这笔赃款势必不能换成真金白银运走，一定被换成了银票。只要到定阳城的钱庄里查兑换一千两银票之人，真相自然大白。”
刘青似终于缓过神来，拍手道：“没错！当时我跟师傅就是用那五本誊抄的账册来对账的，今天所用的却是店铺里的账册！”
董武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又跑出去，秦书砚拦住他交代了几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人就跑回来：“董爷，查过了，最近钱庄兑换千两以上银票的人没有。”
立夏勾起嘴角冷笑，木十一，你还有何话说？
“但小的根据秦爷的吩咐扣下钱庄的掌柜私下查问，掌柜交代说，山庄账房里的白先生连续几天以不同的名义兑换走了千两银票，因为他说是三爷的意思，又有三爷的玉所以他没有多问。”
王殊连忙吩咐身边的人：“等什么？还不快把那个姓白的抓来！”
董武道：“拿着一千两银票，若是我的话，肯定早已经远走高飞了。”
果不其然，四处都寻不到那个白先生的踪影。董武站起来：“老子亲自出马，非得把那龟孙子抓回来不可！跑？他能跑到天涯海角去！”
兰君站在堂上，望着立夏的神色，气定神闲地问：“白先生拿着三爷的玉佩？三爷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一个账房先生的手上？”
“自然是我身边的人拿去的。”王阙说着，进入寒微堂，众人都鞠躬行礼。
王阙停在兰君的身边，笑着看了她一眼，又面向众人：“百家之中我也最尊法家，世事变而行道异。你们当中有人不想变，不纳新法，有人嫉妒新生力量，众人非之。我说过很多次，求变才是生存的根本，固步自封，坐井观天则是自取灭亡。”
众人噤若寒蝉，垂首不敢言语。
王阙回到流云居，命张巍把一个婢女押到面前：“香儿，是你动了我的玉佩？”
香儿看了立夏一眼，战战兢兢地求饶。张巍道：“好大的胆子，进来的第一天没有立规矩吗？看我不打断你的手！”
“饶命啊爷！不是我，不是我，是……”
立夏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生怕那婢女把自己供出来。这时，谷雨跪在王阙的面前：“爷，香儿跟那白先生好了有一段时日了，两个人一时糊涂……她家中还有一个年迈的奶奶，您就从轻发落吧。”
香儿身子一凛，趴在地上：“爷饶命啊！”
王阙的长眉犹如柳条般轻抽了下：“规矩既然立了，又布于众，就要遵守。打十个板子，逐出府去吧。”
香儿被张巍命人拖下去，兰君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谷雨还真是不一般。
“十一，帮我泡一壶茶来。”王阙温和地吩咐，兰君连忙出去泡茶了。
小雪到水房里来帮忙，吐吐舌头：“十一，你不怪我们没有出手相救吧？”
“怎么会？当时的情况连七爷都帮不了我，更别说你们了。”兰君用扇子扇着茶炉，小雪坐在她旁边：“我是几年前到的王家，因为烹茶的手艺还行，才被留在爷的身边，地位自然不比其它三个姐姐。寒露姐姐也不是王家的老人，她是燕州人，家中原本是书香世家，被撒莫儿害得家破人亡，险些被卖入青楼，还好爷为她赎了身，她甘愿给爷做奴婢。”
“原来如此。”难怪兰君觉得寒露的气质不像是一般的奴婢。
“别看我们比一般的婢女强些，但流云居还是谷雨和立夏姐说了算的。我们若是得罪她们，日子也不好过。”小雪小声地说。兰君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笑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怪你们的。相反你们若是有事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不会推辞。”
“十一，你人真好……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帮你！”
兰君拍了拍小雪的肩膀：“谢谢你小雪。爷还等我的茶，我先过去了。”
等兰君端着茶返回来，看到立夏在哭泣，谷雨好像在求情。王阙挥手让她们出去，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为什么喜欢法家？”
“明君如天，执法公正。师傅说法家厚今薄古，顺应时势，所以我喜欢。”兰君顿了顿，又觉得眼下是个好时机，“爷为了顺应时势，所以才把白焕放在北冥山吧？”
王阙脸上明净：“你想说什么？”
兰君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爷把白焕安排去北冥山，应该是有打算，可这步棋还没下下去。前几天，我看爷跟几位管事说话，言语之中又不想跟撒莫儿同流合污……所以北冥山的安排，是用来对抗撒莫儿的。”
王阙的目光沉了沉，看着桌面上的白玉麒麟镇纸，没有说话。
“爷既然也想除掉撒莫儿，为什么师傅说他之前来见您，您却不见他呢？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王阙轻叹一声，想有大石压在心底：“没错。我的顾虑是——当今皇上，他不会放过我们。”
兰君一凛，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您的意思是皇上会对王家不利？可是为什么？你如果帮着朝廷把撒莫儿除掉，皇上不是会论功行赏吗？”
王阙轻笑一声：“我的祖父因他而死，王家因他而败，我的腿因他而废……你觉得，他会论功行赏？”
兰君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很难把王阙口中的那个“他”，跟自己的父皇联系在一起。父皇有时的确冷酷严厉，但他怎么可能是一手把王家害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她不信。
王阙自嘲道：“当年的事发生得太突然，我们谁也没机会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他大概以为我们都会死，没想到我们竟活了下来，并且成为了他制肘撒莫儿的一颗棋子。只怕撒莫儿一除，他也不会再留王家。”
“不会的！”兰君叫起来。难道是她错了？她的父皇虽有权谋算计，但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犹记得宋清辉死时，他独自饮酒悼友。崔太师死时，他亲扶棺柩，难道这些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王雍可是他的恩师，是他的嫡亲姑父啊！他究竟为什么要对王家的人赶尽杀绝？！
王阙以为她害怕，也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她小小年纪怕是承受不了：“今天你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兰君不走，艰涩地开口：“所以，撒莫儿其实也是王家的一道护身符？”
王阙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苦涩：“就算撒莫儿是王家的保命符，为了江山社稷，也不得不除。有时候，我也恨自己这为国为民的心，自私些多好。”
兰君情不自禁地把手按在王阙瘦削的肩膀上，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无法消弭父皇对他乃至他整个家族的威胁。她开口想要安抚他，却发现字字艰难，只能笑笑。
王阙拍了拍她的手背：“对了，前两日，董武向我抱怨人手不够。你有没有兴趣试着接管钱庄的生意？可以先从定阳城的宝通钱庄开始。”
“爷在开玩笑吗？做生意我不会的。”兰君连忙摆手。
“木十一，你在质疑我的眼光？”
兰君只觉得惶恐，心里又痒痒的，像有只小猫在挠。
“这几日我暗中观察你，胆大心细，聪明上进，是块好材料。我愿教你，就看你有没有兴趣学。不过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就算富可敌国，别人也未必会高看于你。你可以考虑一下再回答我。”
兰君急忙说：“不用考虑，我愿意学！”
“我可是个很严厉的师傅。”
“师傅在上，请受徒弟一拜！”兰君毫不迟疑地拜倒。
作者有话要说：云州的戏份有增加挺多。大体没有变化（笑cry）

新官上任
兰君成了王阙的小尾巴，王阙走到哪带到哪。不仅在庄内会见管事时带在身边，就连外出查账，谈生意时也都带着，手把手地教她生意场上的事。一时之间，兰君成了山庄里头炙手可热的人物，连王忠都对她高看了几分。要知道，能得到三爷的亲自教导，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王家在定阳城里的宝通钱庄总共有三家，总号在最繁华热闹的街道旁，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员出入。
对于她忽然接手宝通钱庄一事，董武颇有微词，在王阙面前提了几次，不外乎她是一个外人，并且年岁尚小，初来乍到的很难服众。王阙每次都只是笑着看账本不说话，磨得董武都没了脾气。
这天，董武带兰君走进宝通钱庄总号，大手一挥，十几个正在忙碌的伙计都从柜上下来，恭敬地站在一旁。董武双手背在身后，嫌弃地指着兰君说：“这位是新来的钱庄管事，都过来拜见一下。”
那十几个伙计面面相觑，纷纷用探究的目光审视兰君，但谁也没动。
这时，钱庄的掌柜许富从后面打帘子出来，满脸堆笑地迎向董武：“董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上茶啊，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
“不忙！”董武抬手制止，“我今日来，是奉了三爷的命令，带新管事过来查账。你把前几个月做好的账本都拿过来吧。”
“新来的管事？”许富看了一圈，疑惑地问，“我怎么没瞧见？”
董武看了泯灭在众人里的兰君一眼，叹了口气：“木十一，过来介绍一下自己。”
兰君依言走到许富的面前，笑着打了声招呼。
许富当即有些惊愕，看了看董武，又看了看兰君：“董爷，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董武也懒得多言，径自坐到黄梨木的椅子上，命人去沏茶，一副准备撂摊子的模样。他也想见识见识，到底这小子有什么能耐，居然能让三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升他做宝通钱庄的管事？说出去简直就像个笑话一样。
兰君见董武根本不想帮她的样子，有些灰心。可转念想起早上王阙交代她的话，又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道：“麻烦把上个月的账本给我过目一下。”
许富和伙计们站在原地，皱眉头的皱眉头，看不起的看不起，谁也不想动。
兰君诚恳地说：“我知道自己资历尚浅，很难服众。但不管你们愿不愿意，从今往后我便是这里的管事。若想安生在这里工作，最好是听我的话。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我也会善待你们。”
“哟！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门外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
兰君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量高大，相貌清俊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眉目之间与王阙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混沌，带着轻佻之意。他身上的袍子质地上乘，扇子斜插在腰带之中，乍一眼望去，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子弟。
“大爷，您来了。”许富连忙殷勤地迎上去。
大爷？此人竟是王烁？
王烁径自走到兰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嘲笑道：“三弟莫不是昏了头？弄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来管偌大的钱庄？该找个大夫看看脑子。”
董武不甚喜欢这个大爷，但碍于礼节也不得不起身一礼。
“去账房支两千两的银票给我。”王烁扫了他一眼，吩咐许富。
许富下意识地往董武那边看了看，等待指令。兰君先开口道：“不知大爷要银两何用？”
王烁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懒洋洋地说：“你，管，不，着。”
兰君心里头很窝火，但气势上却不输：“很不巧，宝通钱庄现在由我主事。按照钱庄的规定，私下支取一千两以上的银票，需要出示三爷的凭信。请大爷把凭信给我看看。”
“凭信？”王烁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在自家钱庄取钱，何时用过凭信？起开，我懒得跟你废话。”
王烁伸手一推，兰君踉跄几步才站稳。那边王烁已经指使许富去拿钱。
董武摇了摇头，心想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是不行，正待开口，兰君却一声大吼：“许掌柜，今日你若敢去取钱，便不再是这里的掌柜！你进钱庄的第一天，没有人教过规矩吗！规矩立起来就是要遵守的，谁也不能例外！乱了规矩，何以立信！”
最后的八个字，掷地有声。钱庄门外门内的客人，纷纷点头表示赞许。
兰君吼完，还在微微喘气。许富僵在原地，左右为难，只能用眼神向董武求救。
董武低头摸着玉扳指，好像没看见一样。
王烁见钱庄之内无人肯动，大失颜面，怒道：“得罪了我，没你的好果子吃！”
兰君只面无表情地说：“在座的人听着，今后谁敢私自取钱给大爷，被我知道，我立刻辞退他！听到了没有！”
众人连忙应是，王烁伸手指着她：“好，算你有种。我们走着瞧！”
“送客！”兰君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烁负手出去，兰君松了口气，回头对许富道：“还愣着做什么？我要看账！”
“是，我这就去拿账本。”许富想着这少年小小年纪，连王家的大爷都不怕得罪，只怕来头肯定不简单，当即便收了轻视的心思。
众人各自散去忙碌。兰君走到董武的身边坐下，灌了一杯茶下肚，拍了拍胸口压惊。
董武笑了笑：“小子，还不错。”
兰君没接他的话，心里嘀咕着：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刚才那样的情况也没见你出手相助。
接下来，兰君看账的速度更是让董武吃了一惊。他跟在王阙身边多年，知道王阙在看账算账的方面是一把好手，可没想到这个少年的本事居然更在王阙之上！账本在他手中翻阅的速度极快，而且每看完一本，他都认真记录下什么。
王阙说过，钱庄里总会有几笔烂账，这已经是行内不成文的规矩。兰君看出了账本的问题，也没有当即发作，而是拿笔仔细地记下来，等回去再向王阙讨教。
只不过她一言不发的模样，倒闹得人精似的许富心里更加没有底，对兰君的畏惧则更深了几分。三爷挑出来的人，果然不能小觑。
***
这天王阙出去谈生意，夜里很晚才回来。张巍把他扶到书房的榻上休息，因为谷雨她们已经歇下了，只有兰君还在等王阙，便跑过去帮忙。张巍并不喜欢兰君，一直觉得她别有用心，接近王阙，图谋着什么。
因此当兰君靠近王阙时，张巍皱起眉头呵斥道：“走开！”
榻上的王阙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松掉那总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表情，开口对张巍说：“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爷！”张巍不放心，不肯走。
“如果你想饿死我，便呆在这里吧。”王阙轻声道。
张巍这才离开。没想到张巍前脚刚走，王阙便撑起身子，伏在塌边吐了起来。兰君手忙脚乱，拿起铜盆便放在他身下接着，不停地给他拍背。
“爷，您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兰君着急地问。
王阙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推了推兰君的肩膀道：“只是醉酒难受，不用叫大夫。离我远点，脏。”
“不许胡说！我才不怕呢！”兰君拿出手帕，心疼地擦着他嘴角的秽物，小声道，“你怕张巍担心，才故意把他支走，对吗？”
王阙没有回答，躺回榻上，笑着望向她：“今天还顺利吗？”
他已经如此难受，还记挂着她的事。兰君心里一酸，连忙说：“挺顺利的，爷不用担心。”
“董武他们几个爬到今天的位置，都吃不了不少苦。所以你不要怪他。有时候，太轻而易举地得到什么，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王阙一边咳嗽一边语重心长地说。
兰君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去兑了些温水喂王阙喝。
喝完水，王阙疲惫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他的肩膀上扛下的东西太多，太沉重，那千斤重担，她看着都心疼。正如他所说，士农工商，商本为最末，应该为世家大族所不齿。他那样的出身，却在商场上尔虞我诈地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其间苦楚，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兰君望着他白玉无瑕的面容，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愿以吾身，受你之苦，只要你能快乐。
第二日，定阳城里有庆典，十分热闹，王阙给所有管事都放了假，兰君也因此空闲，坐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跟小雪闲谈。
“昨夜谢谢你费心照顾爷了，十一。”小雪拉着兰君的手说。
“哪里话？照顾爷是我应该做的。”
小雪叹了口气：“爷的身子，不应该喝那么多酒，可是没有办法，不喝酒就谈不了生意。昨个儿要不是为了大爷的事，爷何必被都清那个黑心肝的灌酒.”
兰君问：“前几天我听管事们说，大爷看上了都清校尉的表妹？”
一提起这件事，小雪就更气愤：“那李盈虽长得不错，可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女子！成日里勾搭男人，也不知大爷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时，一个仆役急冲冲地跑过来，焦急地禀报道：“小雪姐，十一小哥，前头出事了！”
小雪和兰君双双站起来，齐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仆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今日不是庙会嘛？街上人多。有人撞见大爷跟李盈那小蹄子进了破庙，还在里头行……苟且之事。这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都校尉那边派人来了，要王家即刻下聘呢。”
小雪扯了一下手绢，咬牙问道：“爷呢？现在在哪里？”
小厮着急地说：“爷在寒微堂。已经派人去请大老夫人和大爷过来，去了几趟，他们都不肯来。”
小雪对兰君说：“十一，我去前头看看。”
“我也去。”兰君到底是不放心，跟着小雪去了前堂。

冲突（修）
寒微堂里已经聚了很多人。王忠向王阙俯首禀报：“大老夫人说大爷没回家。”
立夏心直口快：“大老夫人也不知安了什么心，摆明要让我们来解决这件事！也不想想，那都清是什么来头，有那么好摆平吗？”
王阙静静坐着，没有说话。
小雪问：“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阙又转头对王忠道：“再过去那边一趟，请大老夫人务必过来，就说我找她商议大爷的婚事。”
王忠连声应是。兰君悄无声息地跟他出去，叫住王忠。
“十一，我这儿正忙着呢！”王忠急得火烧火燎，脚下不停。
兰君追上去说：“我知道。只不过王叔你要是按照爷的原话转达，刘氏未必肯过府来。”
王忠当然知道刘氏有多难缠，叹了口气道：“唉，当务之急，也只能试一试了。”
“不如这样，你换种说法跟他们说……”兰君附在王忠耳边，细细叮嘱了一番。
王忠蹙起眉头：“这样行吗？爷没说过这样的话啊。万一怪罪下来……”
兰君笑道：“你刚才也说了，当务之急是把人请过来。只要人过来了，先头说过什么，一糊弄不就过去了？放心吧！爷要是怪罪，你尽管说是我自作主张。”
王忠皱着眉点了点头，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王殊也到寒微堂来，身后跟着一个妙龄女子，容貌姣好。她着一身胭脂色的莲纹高腰襦裙，水色宝相花大袖衫，装扮显得有些老成。想必这位便是王殊的那名妾室，沈朝歌了。
以往兰君在流云居，倒是没什么机会跟沈朝歌碰面。只不过今天家里出了乱子，沈朝歌如今是山庄里头的半个女主人，于情于理也要出面。关于这位沈姨娘，兰君从小雪那里听了不少事，包括她原先是要许给王阙的。
“三爷。”沈朝歌恭敬地给王阙行了个礼。
王阙和颜悦色地说：“近来山庄里头事务繁多，你辛苦了。”
“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沈朝歌的脸红了红，退到王殊身边站着。
王殊道：“大哥怎么这么没有分寸？为了一个女人，白日宣淫，王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兰君说道：“先头那些风言风语只是传一传，毕竟没有什么实证。眼下却闹得满城风雨，我们骑虎难下。白费爷为他苦心周旋，还推掉了都清那笔药材的生意。”
沈朝歌不由地向早就如雷贯耳的“木十一”看过去。见其貌不扬，身材干瘪，打哪儿都看不出那么受三爷喜欢的原因。偏偏这些日子，听说这小子在流云居里混得风生水起，三爷时常带在身边，连几个大管事都对他赞赏有加。流云居是王家至高无上的地方，她这连主母都算不上的姨娘，自然无法染指。
沈朝歌又偷偷地看了王阙一眼，心猿意马。想当初她是做梦都想跟了三爷的，哪怕三爷不良于行，身体也不好。无奈王家的老夫人不管事，三爷自己又不同意，她才嫁给了七爷做妾室。按理说，她是嫡出的姑娘，王家虽然大不如从前，但王阙这支好歹是皇家公主的血脉，堂堂的皇亲国戚，她一个商贾之女，做妾也不算太委屈。
沈朝歌正想着，王忠进来禀报道：“爷，大老夫人和大爷来了。”
王忠话音刚落，一个打扮得有些夸张的贵妇人领着王烁进来了。
之所以说那夫人打扮得夸张，是因她一把年纪了，浑身上下显着老态，偏偏穿着少女才爱穿的桃红色襦裙，深色的大袖衫也掩不住那发福走样的身材，头上插满了金钗环翠，手上一排的戒指又大又亮。
走在她身边的王烁，自进来开始，目光就不停地在四大丫环身上流转，特别看到谷雨时，简直可以用如狼似虎来形容。
兰君暗暗地叹了口气，果真应验了有其母必有其子。
刘氏和王烁分别坐下，刘氏看着王阙质问道：“老三，你让王忠传的话是什么意思？今个儿我们母子不来这一趟，您就把西城那一带的铺子都收回去，是这样吗？”
王阙凌厉的目光看向王忠，王忠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三弟如今执掌王家，财大势大，又住着这么好的山庄，竟然还不知足。”王烁似笑非笑地说，“我爹不在了，你就要把我们大房赶尽杀绝才肯罢休？好个白眼狼！”
王阙冷淡疏离地说道：“请二位过府来，想商量着尽快把大哥和李盈的婚事定下来。”
王烁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兰君的身上，对刘氏道：“娘，就是这小子不让我去钱庄取银票！”
刘氏看向兰君，带着几分轻蔑：“看来你近来又养了一条好的看门狗，只是这品貌委实不敢让人恭维，三爷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兰君淡淡地回道：“狗尚且知道尽忠职守，而有些人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知道，岂不是猪狗不如？”
“你是什么意思！王阙，是你教唆你的下人这么说的吧？”刘氏一下子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没有规矩的东西，来人啊！拖出去打十板子！”
“慢着！”王阙抬手看向刘氏，表情微凝，“大伯母何必动怒？是您出言辱人在先。”
这时，沈朝歌命人把刚沏好的茶端上来，放在刘氏和王烁的手边，赔笑道：“二位小心烫，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家人，千万别伤了和气。”
刘氏骂了一句：“呸！什么自家人，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堂上的众人都变了脸色，王阙平静道：“这些年，我自认待你们不薄。大哥每回惹出的祸事，都是我在善后。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不要招惹都清，但是大哥当做耳旁风，甚至做出这样的事来……也罢，大哥的婚事过后，我不会再插手你们大房的事。”
王烁听了，面露狰狞，顺手拿起放在手边的茶壶便朝王阙泼去。众人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反应，只兰君眼疾手快，又离得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生生为王阙挡了下来。
那茶水是刚上的，泼在她的手臂上，热辣辣的疼。
她倒退两步，被王殊一把抱住，冲王殊吼道：“大哥，你疯了！”
“快去叫大夫。”王阙吩咐完下人，急急推着轮椅到兰君身边，拉起她的手臂一看，红红的一片。他目光凌厉，回头问道：“大哥！你什么意思？”
刘氏责怪地盯了王烁一眼，挡在他面前说：“王阙，既然如此，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你要不想再管我们的事，可以，但你得承诺，让我们继续使用王氏的商号！那几间租给我们的铺子，也不准收回！记住，这是你欠我们的！”
兰君捂着手臂冷笑，说话都不利索：“夫人的算盘打的真好！继续使用王家的商号，就算大爷做了错事，外人也依旧认为三爷应该承认责任。”
“放肆的东西！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刘氏卷起袖子，横眉喝道。
兰君毫不畏惧地说：“你们不就是欺三爷念旧情，舍不得弃你们于不顾吗？就算养只小猫小狗，这些年好吃好喝地供着，也知道感恩！没错，三爷能有今天是有大老爷的一份功劳，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能有今天又是因为谁的庇护？三爷处处为你们着想，真心把你们当做家人，你们却配不上他对你们的好！我替他不值！”
“木十一，不许再说了，退下去！”王阙喝道。
兰君却不甘心：“为什么不让我说？明明就是他们……！”
“出去！”王阙似乎动了怒，伸手指着门外。
兰君怔住，然后冲王阙大吼：“好！算我多管闲事！是我自作多情！我走就是！”她推开发愣的王殊，直接奔回了房间。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加上手臂疼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想想也是啊，他们才是一家人，她不过是一个外人，凭什么去管他的家事？当时脑子一热，就想着为他出头，为他说话，什么都不顾了。
不过一会儿，王忠领着大夫到了门外，着急地说：“小木，快让大夫看看手。”
兰君摇了摇头，不肯。
王忠走进房中，温和地劝道：“到底是年纪轻，脸皮子薄，这样就跟爷生气了？”
兰君抿着嘴唇，只掉眼泪不说话。
王忠叹道：“你是不知道那位大老夫人的手段，刚才若任由你说下去，惹急了她，将来有你好受的。你怎么在别的事上那么机灵，到自己身上就犯糊涂呢？爷这是在保护你呀。我在王家这么多年，敢在爷面前那样放肆大喊的人可就你一个，连七爷都不敢呢。好了，快让大夫看看吧？爷特意交代的。”
“谢谢王叔的好意了。我只是个下人，小伤自己会处理，不敢劳烦大夫。”兰君坚定地拒绝。
王忠无奈，只得和大夫一起退了出来。这位鲁大夫是山庄一直用的，彼此相交多年，说话也比较随意：“房里那位小哥是新来的吧？年纪不大，性子倒倔得很呢。”
王忠凑近道：“您有所不知，爷待他特别好，所以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敢怠慢。烦劳您多跑这一趟了。”
鲁医生笑道：“不碍事。您带我去向三爷复命吧。”
作者有话要说：文冷不怕，天气热！

情动（修）
兰君在房中坐了一会儿，手臂疼得厉害，她掀开袖子，被烫的地方都起水泡了。当初在宫里吃了那么多苦头，她都没哭过一下，不知为何被王阙吼了一声，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也止不住。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她一个人坐着哭，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等她回过神来，手已经被眼前的人拉住，袖子被他修长白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
“爷……”她惊愕，没想到他居然亲自来了。
王阙看着那烫伤的地方，皱了皱眉，素来和煦的面容上像染了层霜。他打开桌子上放置的药箱，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子来。
兰君猛地起身，收回手。
王阙耐心道：“坐下，我给你上药。”
兰君生气地别过头，把手背在身后。
“本来就不漂亮，手上要是留了疤，以后怎么嫁人？”
“不要你管！”她赌气。凭什么他愿意吼就吼，愿意哄就哄？她又不是小狗！
王阙倒了药在掌中白布上，轻声哄道：“如果你肯乖乖听话，我便给你做一只风筝玩，如何？”
风筝？！春天在望江边上放风筝，那可是沧州人最喜欢的活动之一！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放过风筝了。
兰君的眼睛亮了亮，王阙晃了晃手中的白布……她还是妥协了。
王阙轻柔地给她上药，看她龇牙咧嘴的，问道：“风筝想要什么样子的？蝴蝶或者是燕子？”
“燕子！”兰君想了想问，“爷为什么会做风筝？”
“小七以前缠着我给他做的。不过男孩子喜欢鹰之类的，燕子倒是第一次做。”
上完药之后，王阙又给兰君的手臂缠纱布。他的指法非常娴熟，只不过偶尔手指会碰到兰君的皮肤。那里虽然受伤，触觉仍然很敏感。她的脸微微发红，始作俑者却没有注意到。
之后，王阙把药箱放在腿上，推着轮椅出去，回头看见兰君还杵在原地，笑道：“走啊，这就给你做风筝。”
兰君连忙跑过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她脑海里转过了几个问题，诸如大房怎么打发的，婚事之后真的不管他们了吗？最后都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
到了书房，王阙吩咐了一声，寒露和小雪立刻去准备做风筝的工具，只立夏在旁边小声地咕哝，被谷雨强拉出去。
立夏不服气地问：“谷雨姐，你拉我做什么？木十一那小子蹬鼻子上脸，要爷亲自去哄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让爷给他做风筝！他凭什么！”
谷雨劝道：“你不觉得奇怪嘛？以爷的性格，很难随便相信一个人。董大管事，秦管事都是用了多少年的时间才得到爷的信任，可这个木十一刚来，爷就对他很好。我怀疑他们从前就认识，而且是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时候。”
立夏张了张嘴：“怪不得……但我就是不喜欢木十一那副模样。你不觉得他一直在卖力地讨好爷，又很爱在爷的面前表现？好像故意要引爷注意他一样。”
“你看他不顺眼，那给点教训就是了。”谷雨笑了笑，“只是别像上回亲自动手。这府里有的是刀。”她看向鸿雁院的方向，立夏领悟：“这样真的可以？”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谷雨轻拂了拂衣袖，“沈姨娘的为人，你很清楚的。”
立夏凑到谷雨的面前，讨好地问：“谷雨姐，你是不是知道沈姨娘喜欢我们爷的事情啊？”
“她喜欢又能如何？只不过是七爷的姨娘，还不怎么受宠，我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立夏挽着谷雨的胳膊，亲昵地说：“是啊。夫人不是早就跟孙妈妈说好了吗？把你许给爷，到时候那个沈姨娘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别胡说。”谷雨点了点立夏的额头，嘴角的笑意却漾开了。
***
王阙的风筝做得又快又好，燕子更是画得栩栩如生，两只眼睛乌溜溜的，就像会说话一样。
兰君兴高采烈地抱着风筝，迫不及待地拉寒露和小雪去空地上放。
张巍推着王阙到草地上的时候，风筝已经上了天，遥遥地飘在天际。兰君和两个姑娘争相拉着绳子，嬉笑着。
张巍望着兰君的身影，语气不善：“爷是不是对木十一太好，太宠着她了？这些天我听到谷雨她们也颇有微词。”
王阙侧头看他：“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她就是当年我们在沧州城外见过的那个小女孩。”
张巍十分惊愕，低声道：“是她？”
王阙点了点头：“所以我只是尽我所能在照顾她。我曾要她当小姐，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是她拒绝了。这些天我观察下来，这孩子胆识过人，一身正气，跟普通女子很不一样。谢金泠教出来的人啊……”他笑着叹了口气，又想起当年沧州那一夜，跟谢金泠醉倒在一起，大声唱歌，恣意喝酒。
张巍心想，时隔多年，人心易变，谁又能保证她绝对没有别的企图呢？
王阙知道张巍的顾虑，只笑了笑，摆手道：“你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会儿。”
那边，兰君看着天空怅然说：“一只风筝总有些孤零零的。”
小雪连忙说：“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很多风筝，春天的时候我们做了许多。寒露姐姐，我们去多叫几个人来放！”
“好主意。”寒露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一会儿，草地上就来了很多人，每个人拿着一只风筝放飞。天空中顿时变得热闹起来，形形□□的风筝竞相追逐，欢声笑语连成片，很多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兰君放着风筝倒着往后退，就怕被小雪的蝴蝶风筝追上。她们刚刚打了赌，谁输了谁就要当众表演。
“担心！”王阙轻声提醒。
兰君玩得正高兴，没注意到王阙的提醒，猛地绊了他一脚，居然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手更是因为惊慌，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刹那间，两个人靠的那么近，时光好像骤然停止一样。彼此的呼吸都是滚烫的。下一刻，兰君丢了风筝线，立刻跳了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一旁，只有心跳像要跃出嗓子眼一样。
“摔到了吗？”王阙关心地问。
“没……没有。”兰君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就不会思考了。虽然刚刚只是短短一瞬，但他的味道，是那种松青的香味，闻之犹如走在一片雨后的森林里。
王阙笑着指向天空：“你再发呆，燕子就要掉下来了。”
“呀！我可不能输！”兰君连忙低头去捡风筝线，王阙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微微一笑，“小雪的歌声特别好听。我来帮你，我们肯定赢她。”
兰君呆呆地看着王阙，没想到他连自己的贴身丫环也算计，果然是无商不奸！但小雪的歌声……她马上点点头，跑到王阙身边，听他的指挥，重又把风筝放上了天。
小雪本来看到燕子掉下去了，正得意，忽然间，燕子又比她的蝴蝶飞得更高。她惊讶之余，回头一看：王阙在放风筝，兰君推着他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后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忍不住对身边的寒露说：“寒露姐姐，爷好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寒露轻笑道：“是啊。可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爷偏心，帮着十一作弊，看你到时候怎么赢。”
“输就输吧。”小雪望着天空，咧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立夏和沈朝歌经过这一片绿地的时候，看到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立夏故意说：“咦？爷竟然也在？”
沈朝歌一眼便看见了王阙，落落大方的青衫，灰色的披风，衣服上素得没有一丝花纹，像他低调的为人。可有些人，生来就有化简为繁，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出色得耀眼。她不禁多看了两眼，待看到他身边的少年，脸上顿时不悦起来。
王阙在放风筝，少年伸手指着天空，又笑又跳，脸上跟开了花一样。
“沈姨娘看到了吗？又是那个木十一。”立夏意味深长地说。
沈朝歌对王阙一向敬畏，也深知这位王氏家主虽然面上温和，一般人却不容易接近他。这才多久？木十一居然能离他这样近？想到这里，她问身边的立夏：“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好端端地，忽然放起风筝来了？”
立夏耸了耸肩：“先头木十一那小子在爷面前大发脾气，这要是搁在普通下人身上，早就被王叔拉出去教训一顿了。可我们爷不知怎么想的，不但亲自去哄他，还亲手给他做了风筝。木十一平日里就眼高于顶，目中无人，这下更是恃宠生娇了。”
“爷竟然给他做风筝？”沈朝歌的眉头拧起来，“爷明明说过，只给七爷做风筝的呀。”她记得刚进山庄那会儿，七爷就经常拿这件事当做骄傲炫耀的资本。
“可不是嘛。”立夏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朝歌的手在袖子里握紧，面上却隐而不发。看来这个木十一，是要给点颜色了。
这时，草地那边传来动人悦耳的歌声，原来是小雪输了，正在唱歌：
“十三与君初相识，王侯宅里弄丝竹。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再见君时妾十五，且为君作霓裳舞。
可叹年华如朝露，何时衔泥巢君屋？”
歌声清丽婉转，犹如林间流泻下的月光，山石上淙淙流过的清泉。
兰君坐在王阙身边的草地上，看着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小雪，羡慕地说：“小雪的歌声果然好听啊。”
王阙低头看她，笑道：“天生我才必有用，不用羡慕别人的长处，你也有你的优点。”
兰君嘀咕道：“我有优点，但我最大的缺点是不漂亮，站在小雪她们中间，就像异类。”
王阙摇了摇头，目光从容坚定：“在我眼里，看到的是谷雨的温婉，立夏的直率，寒露的体贴，小雪的活泼。她们的长相如何，我又几时真的在意过？”
“那我呢？爷看见什么？”兰君伸手指着自己，期待地望着他。
白云悠悠，清风拂过男子如玉的面庞，化作他唇边一抹促狭笑意：“你啊？无法无天，天下第一。”
“哼！”兰君双手抱在胸前，别过头，嘴巴却几乎要咧到了耳后。
这时王忠跑来，附在王阙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王阙说：“知道了。”

神医李药
几天之后，王阙，王殊，沈朝歌，连同老夫人身边的孙妈妈，齐齐到门口迎接什么人。
兰君看了看众人郑重的脸色，翘首以盼。
过了一会儿，“笃笃”的声音从路的尽头传来，紧接着一头灰色的小毛驴出现在众人眼前。毛驴背上驮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像一个巨大的布袋。
众人面面相觑，只王阙朗声说道：“师公一路上辛苦了。”
那黑色的布袋动了动，竟坐了起来，原来是一个人。那人有一张消瘦的脸，乌黑的眼珠凌厉得吓人。他利索地跳下毛驴，负手往山庄门前走来。他的身量并不高，大概跟兰君差不多。
“我翻阅了几本医术，研究了个新方法。今年是最后一年，要不要再试试？”他停在王阙的面前，径直问道。
王阙只拜了拜，没有说话。
黑衣人摇了摇头，信步走入山庄，谁也没有理。
众人尾随其后，兰君把小雪拉到一边，好奇地问道：“这是谁啊？”
小雪神秘地说：“神医李药的大名，听过没有？”
李药！那个在益州一带极为有名的神医圣手，号称能够活死人的李药？兰君激动地握了握拳，这要是被秦伯那老儿知道她见着了真人，还指不定惊成什么模样呢！
“他刚才对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兰君没忘记正事儿。
小雪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李神医是来给爷治腿的。”
“你是说，爷的腿可以治！”兰君又惊又喜。
“也不能这样说。李神医是老夫人的师傅，跟老夫人家里颇有些渊源。老夫人为了爷的腿不知道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的方法，把爷都折腾得不成人样了，可还是都失败了。直到三年前，神医过府来给爷诊治，也说没什么希望。若非要治，他也可以试试，但治疗的过程非常痛苦，爷就没同意。”
“可，可那是李药啊，万一能治得好呢？”
小雪叹了口气：“老夫人从前请来的名医里头，有本事的也不少，可除了叫爷遭罪，什么也没改变。李神医曾说过根据骨头和肌肉的机能推断，三年之内是治疗的最佳期限。错过了，纵然是扁鹊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午后下了一场雨，兰君站在流云居书房的门外，看门内那素白的身影。
她认为，无论如何还是要让李药试试。虽然过程可能会相当痛苦，最后的结果可能还是让人失望。但谢金泠说过，人生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放弃希望，那样才能有劲地活着。可她是个外人，遭罪的也不是她，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谷雨从书房出来，看见兰君在发呆，冷不防问道：“爷要的茶备好了吗？”
“没，还没，我这就去。”兰君转身离开，在水房泡好茶端来。
书房里很安静，那个独自坐在窗前的人，背影孤寂。日光仿佛把他勾勒成一个虚幻的剪影，飘渺地不似在人间。
“爷……茶来了。”兰君轻轻叫了一声。
“放在桌子上吧。”王阙没回头，一个人望着窗外的湖水，好像有什么心事。
兰君看到谷雨和立夏都不在，壮着胆子上前道：“我想讲一个故事给爷听，不知爷有没有时间？”
王阙侧头看着她，点头道：“你说。”
“我小时候去寺里，一个高僧问我：如果，你为了一个人很努力地走一条路，但途中你被告知，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尽头等你，那你还会不会继续走？”
王阙漆黑的瞳仁映着太阳璀璨的光泽，好看得不可思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当时小，心想没有结果的事为什么要做啊？就回他：不会。那高僧却笑，他说：你还小，我现在说的话你可能听不懂，但你记住就好。人这一生要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走很多路，不是每一条路都能通往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一路上也许荆棘密布，也许怪石嶙峋，但不去尝试，不走到尽头，你永远不会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或是一无所有，或是生命的一场奇迹。”
兰君走到王阙的面前，蹲下来，轻声道：“爷，你知道吗？自那年遇见你，我就一直走在寻找你的路上。我知道也许路的尽头根本就没有你，但我依然执着地走着。每当我绝望的时候，就会想：人生若没有这点执念，若没有心怀希望，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王阙终于听明白她兜来兜去地说话，是要劝他治腿。
他尝试过去相信很多次，也在数年间一直执着地寻找康复的办法，可一次次的失望，早就已经粉碎了他重新站起来的梦。他不想再去相信一次，从而再次跌入痛苦和绝望的深渊里。
“我知道我没立场说这些话，治疗的过程肯定相当痛苦，非常人能够接受。可是爷，神医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如，我们交给老天爷来决定，如何？”
王阙看着她，目光深邃沉静，好像她真的是那个名为“命运”的使者。
兰君从腰带里拿出金叶子，二话不说地投入窗外的湖里。她说：“如果，我能把金叶子找回来，那便是天意。请爷答应，再试最后一次。”
王阙摇头道：“那湖很大，不可能找得回来。”
“能不能找回来，你说了不算！”兰君说完，爬上了窗台，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木十一！”王阙推着轮椅到窗边，看着湖中那个瘦弱决绝的身影，试图阻止。
“无论如何，我跟你赌这一次！”兰君头也不回地说。
***
虽然还没有入冬，但是北方的天气已经有些寒冷，这只到膝盖的湖水竟冷得刺骨。湖面上的水草缠在兰君的周围，她费力地拨开，俯下身子，吃力地在冰冷的湖水里摸索着。
来往的下人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纷纷停下脚步，对着她指指点点，她全然不在乎。
立夏，谷雨等几人也站在岸边议论。
“那臭小子怎么到湖里去了？”立夏皱眉问道。
谷雨的目光微微沉了沉：“刚才我到的时候，听他们好像在争吵，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立夏轻嗤了一声：“不知道又在耍什么花招，要达到什么目的。”
寒露轻声道：“十一心性很单纯，不像是会耍心眼的人。”小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立夏却冷哼了一声，拉着谷雨离去，没有理她们。
屋子里，王阙就那样坐在窗边，看着兰君极其认真地在水中摸来摸去。
这丫头疯了，他也疯了。应该叫张巍，或者叫任何一个人强行把她拉上来。可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看着，好像心里也存着某种期许。
兰君摸了半天，徒劳无功，冷得浑身打颤。太阳正在逐渐西斜，光和热越来越少，身上明明冷冰冰的，额头上却不断地落下汗珠。
时间一点点过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李药都惊动了。他负手站在流云居外，望着湖里那个执着而又瘦弱的身影，忽然回想起在巴蜀时，自己一手带大的那个少年。
他虽然不知道兰君要干什么，却对结果十分期待。
太阳逐渐地沉到地平线下，只余一点光亮。倦鸟归巢，掠过天际，鸣叫声声入耳，好像在催促着同伴回家。黄昏的风，都是冷的，裹夹着刺骨的寒意。兰君冷得牙齿都在打架，却始终不肯放弃。
岸边打听到事情始末的人，纷纷给她加油打气，声势浩大。
三七也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虽然心疼，却也无法阻止。也许，连公主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这样全心全意地为着一个人，早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感情。
月儿悄悄挂上天空，连围观看热闹的人也都渐渐失去信心了，有些人开始好心劝兰君上来，毕竟她已经泡在水里很久了。其实大家一开始就知道希望很渺茫，只是固执地相信奇迹会发生而已。
王殊和三七已经轮番劝了几次，可冻僵了的兰君就是不肯上来。
屋中，王阙长长地叹了口气，挥手叫来张巍，正要吩咐他去把兰君强行打捞上来。
水中的那个身影忽然举起手，向着他这边用力摇了摇，大声叫道：“我找到了！爷，我找到了！”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都不约而同地围过去看她手里的东西。
兰君几步走到岸边，抓着三七的手爬上岸，然后直奔王阙的书房而去。
“我，我找到了……你看！”她兴奋地把掌心摊开，放于王阙的面前。那枚金叶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璀璨华贵的光芒，仿佛经年不衰。
兰君冻得瑟瑟发抖，却仍期待地望着他，眼神中透露着乞求：“爷，求求你，接受治疗，好不好？李神医他一定有办法治好你。请你，再相信一次！”
王阙抬眸，她身上还在滴答地落着水，瘦弱的身子直打颤，像一只被强行按进水里的落汤鸡。明明可怜兮兮的，骨子里却有一股坚强，风雨都压不倒似得。他心中挣扎了起来，拒绝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这样的心意，他怎么忍心拒绝？而且他若不答应，谁知道这个疯丫头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长叹了口气，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
门外正在紧张等待结果的几人，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欢呼声。
兰君打了个喷嚏，抱着手臂直发抖。王阙把早已准备好的白布抖开，披在她的身上。他叹息：“以后，别再这么胡来了。”
兰君灿烂地笑了笑：“好！”
她长得并不出众，笑容却有逼人的光芒。王阙不敢再看，只抬手道：“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说跳水这里很矫情，没办法，就是很矫情。

识破身份（修）
兰君染了严重的风寒，卧床不起。鲁大夫来的第一次，就诊出了她是个女孩，听说她为了说服三爷治腿，泡在冰冷的水里大半天，骂了声：“简直是胡闹！”
兰君只吐了吐舌头。只要王阙肯治腿，她做什么都是值得。
三七照顾她，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兰君烧得迷迷糊糊的，总是昏睡着。有时候做梦，会梦到王阙来看她，用手探她额头的温度，还给她喂水喝。
连一向在佛堂不理外间事的王夫人听到自己那个倔强的儿子，终于同意了治腿，一时之间也很是惊诧。
她破天荒地扶着孙妈妈到了兰君的住处，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说服了她的宝贝儿子。
王夫人到的时候，沈朝歌已经在里面。王夫人给孙妈妈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停在了门外。
沈朝歌坐在屋里低头喝茶，慢悠悠地跟身边的丫环说：“去，把她弄醒。”
丫环上前粗暴地推了推兰君，兰君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别装了，风寒而已！”沈朝歌把茶杯摔在桌子上，不耐烦地说，“我从鲁大夫那里听说了你是个姑娘。”
王夫人和孙妈妈对看了一眼，两个人继续往屋内看去。
屋内，兰君怔住：“你想干什么？”
“没想到你勾人挺有一手的，用一招苦肉计，惹得三爷对你上了心！”沈朝歌扶着丫环走到床边，低头冷冷笑道：“你跟在三爷的身边，对爷存了非分之想。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看中了王家的家财，恨不得往上倒贴。”
“你，胡说八道！”兰君勉力支撑坐了起来，脸因为发热而通红，“我从来没有觊觎过王家的家财，更不敢对爷有非分之想。”
“那你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沈朝歌勾了勾嘴角，“你一直费尽心思在爷面前表现，让他注意你，培养你。最后不会只是为了王家的一个下人职位吧？”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三爷，从来没有多想。我在爷身边，只是为了学本事，我做的事，只为了报答爷的赏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无愧于心。也不用向你解释！”兰君说完，指着门外，“我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哟，脾气倒不小。你以为你是谁？我管着半个家，信不信我可以立刻把你赶出山庄？”沈朝歌沉下脸。
兰君冷笑道：“我是三爷身边的人，要赶我走，你说了也不算。”
“你！”沈朝歌恼羞成怒，举起手刚要打下去，王夫人连忙进屋：“行了！朝歌儿，你若是吓坏了她，我定不饶你。”
沈朝歌没想到王夫人会亲自过来，立刻走过去，亲昵地挽着王夫人的手臂：“表姨，你怎么来了？这个木十一，她是个女的！肯定对三爷心怀不轨。”
兰君坐起来，见到一个十分貌美的妇人。看上去就像三十多岁，因为保养得宜，脸上光洁亮丽，没有一点的瑕疵，十分端庄秀美。她的眼睛和鼻子，跟王阙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表情也同样温柔亲切。
“方才我都听见了。”王夫人拍了拍沈朝歌的手背，径自坐在床边问兰君，“丫头，身体好些了吗？”
兰君刚要回答，忍不住先打了个喷嚏。
“无论如何，衡儿肯治腿，我替王家上下谢谢你。”王夫人和颜悦色地说。
兰君摇了摇头：“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小的不敢当！”
王夫人回头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我有几句话单独跟她说。”
“是。”孙妈妈连忙躬身退出去，沈朝歌人虽往外走，心里却有些不情愿。今日她是特意来赶这个木十一走的，没想到目的没达到，表姨却来了。
等屋里只剩下王夫人和兰君，王夫人笑着问：“刚才你跟朝歌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但你没说实话，对吗？”
兰君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夫人是何意？”
王夫人了然地说：“敬重一个人，可以仰望他，跟随他，而不是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冲到他的面前保护他，为了对他好的事情奋不顾身毫不顾念自己。丫头，我也曾年轻过啊。”
兰君顿时无言以对，只低头看着自己先前烫伤的手臂。她喜欢他吗？她能喜欢他吗？且不说他不可能看上这么平凡的她，他们之间可是隔着王家和皇室的恩怨啊！若有一天，王家的人知道自己是皇家的公主，皇帝的女儿，又会怎样待她？
王夫人语重心长地说：“衡儿虽然行动不便，但这些年来，喜欢他的女孩儿也真不少。我虽不管他的事，但也知道多数人贪图的是我们家的财富。衡儿看上去很强大，实际上却一直很孤单……我也在等那个能敲开他心的人。”
“小的自知配不上三爷，从来不敢妄想什么。”兰君惶恐地说。
王夫人掩唇轻笑：“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过两天山庄里有个家宴，你也一起来吧？”
兰君犹豫：“夫人，家宴让我一个外人参加不好吧？”
“就当来凑个热闹，别拒绝我。”王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到底是个女孩子，这副模样若是被你爹娘看见了，该多心疼？稍后我会命人配一些调养的药送来，你好生休息吧。”
一直到王夫人走了，兰君还有些失神。这位初次见面的夫人，有种像母亲般温暖亲切的感觉，她以前应该也是京里的大家闺秀吧。
兰君心里很明白，王夫人虽然没反对，但她跟王阙之间，却如同飞鸟跟鱼，不会有什么结果。
***
接下来几天，兰君因为养病，都没有去流云居。这风寒来势汹汹，时好时坏。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停地练字，可写着写着，王阙的名字便跃然纸上。他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全都挥之不去。
她恼怒地把纸揉碎，扔在地上，觉得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公子，您怎么了？”三七走进来，看到满地纸团吓了一跳。
兰君叹了口气，接过三七端来的药“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山庄里关于您是女子的身份好像已经传开了，几个管事都到流云居去找三爷，认为您不再适合当钱庄的管事。”三七小心翼翼地说。
“凭什么？”兰君愤愤不平地问道。
“小的刚从流云居那边过来，董大管事闹得最凶，上下都在议论纷纷。有的说要直接把您赶出去，有的说不能再让您接触王家的生意……”
三七话还没说完，兰君就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身体还没好全，她站起来的时候晕眩了一下，撑着桌子才站稳。
三七连忙搀着她，担心地问道：“您想做什么？”
“我要去一趟流云居。”兰君坚决地说，“不能因为我是个女儿身，就让先前的努力全都白费。”
“可您的身体……”三七担心地说。
“不碍事，我能行。”兰君挣开三七的手，拉了拉衣服，向门外走去。
她多日未出门，不知道关于她的事已经在山庄里闹得沸沸扬扬。下人们全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等她走过之后，就凑在一起议论纷纷。兰君却不在乎，昂首往前走，直到在流云居前，被张巍拦住了去路。
“张统领要做什么？”
张巍皱眉，声音硬邦邦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我已在这里工作一段时日，为什么忽然之间变成了我不该来的地方？请问我有什么过错吗？”兰君抬头问张巍。
张巍不看她：“没有。”
“那为何不让我进去？因为我是女子？那里面的谷雨立夏都是女子，她们为何可以进去？不让我进去，是你的意思，还是三爷的意思？”兰君继续逼问，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张巍顿时无言以对。
这时，流云居里传出董武的一声大吼：“什么，您早就知道她是女子？！”
王阙抬头看着董武，轻轻点了点头：“对，我早就知道。”
董武惊愕，看看身边的秦书砚和王殊，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王殊本来就是被撺掇着一起来的，根本没在意。在他眼里，男人女人并不重要，只要有才华，能为王家做事，是个姑娘又如何？再说，是个姑娘，她身上那不屈不挠的品格更显得十分难得。
“爷，您可知道这件事传到钱庄里头，别人都怎么说的？说我们王家没人了，拿个小丫头出来充当管事。长此以往，谁愿意给王家做事，谁愿意跟王家做生意？”董武义正言辞地说道。他早就觉得那个木十一不对劲，没想到竟然是个娘儿们。要他一个大爷儿们，跟一个娘儿们共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董爷的意思是，因为我是个女子，所以连带着王家就不值得人信任了？”兰君推开阻拦的张巍，径自闯了进来。
张巍为难地看向王阙，王阙挥手让他出去。
兰君向王阙行了礼，走到董武的面前：“请问董爷，我这些日子可做过什么有损王家利益的事情？”
“并无。”董武实事求是地说。
“那我算账看账的本事，可有作假？”兰君又问道。
“这方面你确实有两下子，我不否认。”
“那我请教董爷，为何我是个女子，这管事的位置我就坐不得？难道你骨子里看不起女人，觉得是女人就不行，而不用管这个人是否有真才实学？”兰君咄咄相逼。
董武皱着眉头，也不知该怎么说。他扯了扯秦书砚，用眼神示意他说。
秦书砚犹豫了一下，抬手拜道：“并不是木姑娘所说的这样。”
“愿闻其详。”兰君回礼道。
秦书砚看了王阙一眼，才耐心地解释：“北地与南边的风俗不同，教化未开。不要说男女公事，就是女子在男子工作的场合抛头露面，也被认为是有伤风化。富贵人家尚且如此，那些普通的平民百姓更是很难理解男女共事。因而，我们认为木姑娘并不适合再担任钱庄的管事。”
兰君抿了抿嘴巴，看向王阙。多日未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眼睛底下有一层黑影，神情也甚是疲惫。兰君知道这些日子李药在给他治腿，过程必定艰辛而又痛苦，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让他劳心伤神。
“好，我辞……”
“下一次选拔管事，是什么时候？”王阙忽然发话。
董武上前道：“这个月十三。”
王阙微微一笑：“那便让十一跟选上来的人一起参加考试，到时候若是她拔得头筹，你们是否就无话可说？”
董武连忙道：“爷，这样不妥！我们并不是不认可这姑娘的能耐，只是若让一个女子跟男子共同参加王家的管事选拔，外人怎么看我们王家？为王家做事的人又怎么看您？”
王阙看着董武：“在我国南方，西方，女子当家的事并不鲜见。甚至赤羽国，四海国，女子当政，国家繁荣昌盛。我并未觉得女子主事有什么不好。何况，任何事都要敢开先例，才能打破常规，求变求通。当年若不是打破不选庶民为官的常规，哪来的谢金泠以及东青国如今的国力？”
董武垂头看着地面，想说什么却又无力辩驳。
秦书砚似乎被一语点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想起早些日子王阙便有选拔一些女子在诸如布庄，染房，药材铺等地主事的想法，但因为各位管事强烈反对，才搁置了。此番，刚好以此事为契机，又可以重提旧事。

锋芒毕露（修）
董武等人离开书房之后，谷雨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那光风霁月的男子正与生机勃勃的少女轻柔地说着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这一幕安静而又美好。少女虽然其貌不扬，但眸子很亮，就像夜空中璀璨的星海。
谷雨以前从未认真打量过这个少女的容貌，此刻端详着，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她身上，有自己所没有的东西，也许这就是许多年来，那个人不曾为自己心动的原因。
王阙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问兰君：“病都好了吗？瞧着瘦了一些。”
兰君点了点头，却不敢抬眸看他，心里头就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爷，我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可以？”王阙反问。
兰君郑重其事地说：“爷刚才提到我师傅，我心里有些感慨。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容易，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如果换做是我，也许早就放弃了。”
王阙压了压手，示意她坐下，然后才说：“你倒是诚实。但做一个管事并没有治理国家那么难。要知道，我之所以提拔你，不仅仅为私也为公。北边国境时常战事吃紧，撒莫儿征用男丁，许多人家只剩下老弱妇孺，而因为女子不能掌事的陈规，他们生活得很难，常常食不果腹。我虽可不时接济，但并不是长久之计。”
兰君恍然大悟：“所以如果我能顺利坐稳掌事的位置，就可以为她们开辟一条路子，让女子出来做事，那他们不靠男丁也可以有稳定的收入了。”
王阙点了点头：“对不起，是我自私，把你推了出来。”
兰君不知道他是何意，略略一想才明白：“难道是您让鲁大夫告诉大家……”
王阙点点头，虽然明知道这样做会把她置于风口浪尖，会让她承担无数的流言蜚语，但除却她，却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做到这件事。
“你可以怪我，也可以拒绝。我违背了约定。”
兰君站起来，踌躇满志地说：“为什么要怪您，又为什么要拒绝？来流云居的第一天，您就说了孟子第六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学管夷吾，学商鞅，变革就要走在所有人的前头，敢为天下先。所以这大任我担了！”
王阙笑着看她，眼中像藏着琉璃：“你可知道选拔要考什么？怎么准备？”
兰君一愣，摇了摇头。
“选拔有两个内容，一个是算账看账的本事，这个你自不必说。另一个就是模拟事件，考验你的决断力。身为出题者，我不能公然作弊，告诉你考题的内容。不过，你可以用这些天向言儒多讨教一些。”
兰君如捣蒜地般地点头，然后又有些迟疑：“秦管事与我并没什么交情，未必肯教我呀。”
“据我所知，言儒和小雪的私交啊很不错。”王阙含着笑，低声道。
“好啊爷，你又在教我作弊！”兰君跺了跺脚。
王阙则朗声笑了起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有何不可？”
***
两天之后就是王家举办家宴的日子，山庄里头热闹非常。
王家每隔一段时间会在山庄举办一场家宴，请家人或者关系亲近的管事等等前来聚会。一则是交流感情，二则也时有人事上的变动会宣布。
兰君漫不经心地走向宴会所在的香榭楼。她脱下了平日里穿的“长工服”，换了一身素色无花纹的青衫，外面盖着一件白色的披风，头发依旧梳成男子的发髻。
香榭楼是一个两层的琉璃瓦小楼，楼前的小道两边各拉起了一排一人半高的琉璃灯笼，点上烛火，衬着几株早梅，十分好看。香榭楼里已是人声鼎沸，王家排得上号的亲友悉数列席。身份尊贵的坐在最上方，无关紧要的则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
兰君走进去，立刻引来了阵阵讨论声。她要参加管事选拔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定阳城，这两天不断有管事来向王阙抗议，都被王殊等人挡了回去。就连山庄里的下人也都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有些难听的话还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随便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一个男子本来坐在她旁边，见她落座，便嫌弃地起身离席。这时刘青走过来，把几本书给她：“师傅看看这个，考试有帮助的。”
兰君感激地笑笑，刘青点点头就走开了。四下非议，她自顾倒酒，全不在意。这些冷遇，她在后宫之中没少受，已经习以为常。
不过一会儿，孙妈妈过来请她到王夫人身边去落座。兰君惊讶，随着孙妈妈走到王夫人身边，王夫人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
沈朝歌见状，手在案下用力地绞着手帕。凭什么一个外人可以坐在表姨的身边？那在王家是何等的尊荣？她就是想不通，为什么王家上下都护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三爷，七爷，连表姨也不例外。
王夫人顺了顺兰君的头发：“这些日子，可受了不少委屈吧？”
“夫人言重了。山庄山下都待我很好，谈不上委屈。”兰君由衷地说道。
王夫人笑了笑，心里对这姑娘的疼惜又多了几分。刚听到她要参加管事选拨，外面反对声滔天的时候，她就把王阙叫到了佛堂。当听说事情原委之后，她很惊讶。这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真是与普通女子不同。寻常女子，别说没有她这样的本事，就算有，又有几个有胆量去做？
热闹的气氛祛除了寒气，夜明珠和灯笼交相辉映，亮如白昼。
王殊过来，坐在兰君身边，低声道：“听说你这几天挑灯夜读？看看你的眼睛底下，跟抹了炭粉一样。”
兰君一惊，连忙用手捂着脸：“七爷别吓我！”
“逗你的。”王殊伏案大笑，兰君在案下狠狠踹了他一脚。沈朝歌走过来拉着王殊的胳膊：“七爷……陪我喝酒好不好？”
“你没看我正跟人说话吗？”王殊皱着眉看她。
兰君看到沈朝歌那一副哀怨的模样，低声道：“七爷，别总对沈姨娘这么凶巴巴的。否则，以后账本上出了什么纰漏可别来找我帮忙。”
王殊瞪她：“你这丫头，怎么好赖不分？”
兰君做了个请的动作，王殊叹了口气，乖乖地任沈朝歌把他拉回了席案，陪着她喝酒。对于沈朝歌，他一直当做是为了帮哥哥做成一桩生意而不得不收下的筹码，从未动过真心……他往兰君那边看了一眼：意气飞扬的神态，自信笃定的眼神，毫不娇柔造作的举止，那才是他所欣赏的女子模样。
董武拉着秦书砚过来给王夫人敬酒，兰君连忙站起来行礼。
董武状似不经意地说：“言儒啊，哥哥听说你最近经常给这丫头开小灶，有没有这回事？”
秦书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下意识地看了不远处的小雪一眼。
兰君也是求了小雪之后才知道，王阙口中的“私交不错”完全是秦书砚对小雪的一往情深。小雪仗义，自然是挺身而出，秦大管事哪敢说不？
“三爷到！”张巍在门口叫了一声，除了王夫人和大房那边的人以外，所有人都站起身，向着门口的方向行礼。
张巍推着王阙进来，王阙一身素雅的青衣，绣着暗色繁复的花鸟纹，外套深色的狐裘大氅，低调而又高贵。他淡淡地直视前方，在经过董武和秦书砚这边的时候，破天荒地微微点头。
董武受宠若惊，秦书砚在他耳边说：“别自作多情，爷那可不是冲你。”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兰君。
董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爷对这个姑娘，可真的是不一般啊。
王阙入座后，所有人也都跟着落座，身穿桃色衣裙的婢女鱼贯而入，分别给每桌上菜倒酒。
兰君注意到，刘氏和王烁就在对面。王烁看谷雨的眼神非常炙热，手还有意无意地拂过谷雨的手背，被谷雨嫌恶一样地避开。
谷雨避开王烁的纠缠时，不小心碰翻了一壶酒，洒在了刘氏的袖子上。刘氏当即大怒，站起来便甩了谷雨一个巴掌，谷雨摔倒在地，又连忙爬起来跪好。
因为闹出的动静特别大，整个香榭楼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看往这边。
“大嫂，你这是做什么？”王夫人好言相劝，“高高兴兴的日子，何必为了一个丫环动这么大的怒？”
刘氏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弟妹是不知道我这身衣裳花了多少心血，方才一时心疼，下手便重了些。”
谷雨低声道：“是奴婢不小心，请夫人责罚。”
“怎么罚？把你这贱婢卖了都不值这衣服的钱！”刘氏说着展开手臂，海棠红的大袖衫展现在众人面前。几个懂货的妇人暗暗惊叹，那濠州的锦缎成色质地自是不必说，衣服上的花鸟刺绣纹样，一看就是顶尖的绣品。
立刻有人称赞道：“夫人这身衣服只怕是贡品吧？宫里的娘娘才能穿的。”
“是啊，好漂亮呢。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有人附和道。
刘氏得意地甩了甩袖子，低头看着脸色惨白的谷雨：“听到没有？赔？你打算怎么赔？我只能要你的卖身契，把你带回府上慢慢处置了。”
谷雨惊恐地抬头看着刘氏，王烁却在一旁得意地笑。
四下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兰君听到有人说：“大老夫人摆明了要谷雨呢，看三爷怎么处理了。”
“之前不是有传言说三爷要真的跟大房那边分家吗？毕竟当初是因着大老爷，王家才有今天。”
“是啊，三爷可不能忘恩负义啊。区区一个丫环，给了就给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听说谷雨是许给三爷的。这身份能一样吗？”
眼看气氛僵直，王夫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兰君想索性已经得罪过这刘氏了，再得罪一次也无妨，便站了起来：“夫人这身衣服的确是漂亮，不过说是贡品就有点夸大其词了吧。”
刘氏的脸色一变，气愤道：“又是你！你懂什么！”
兰君走到刘氏面前，打量着她的衣服：“恕我浅见，濠州的锦进贡到宫里的一共是五种，云上青，花中红，水盈绿，烈日黄，清月白，夫人这颜色质地，并不在五种之列。另外宫中应时兴花纹，不时兴花鸟纹，所以这衣服绝对不是贡品，自然也不存在价值连城。”
“你，你又不是宫里人，你怎么知道！”刘氏仍然嘴硬。
兰君淡淡一笑：“在下不才，家中有人在内务府采购司供职，所以略知一二。若是夫人不相信，尽管派人去查清楚，若在下有半句虚言，愿给您下跪磕头认错。”
刘氏的双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王烁则表情阴冷地看着兰君。
张巍走过来，把兰君拉到自己身后挡着，对二人行礼道：“今日是家宴，希望夫人和大爷不要把事情闹大，否则大家都不好看。夫人的衣服，三爷说了会赔偿。”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刘氏咬牙狠狠看了兰君一眼，拉着王烁坐下来。
“今日这里可好生热闹啊！”门外陡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众人纷纷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披着名贵红狐披风的女子，大步踏入楼内。她的容貌十分出众，还带着几分冶丽。若说谷雨像湖中之莲，她则像庭院中的芍药花。
女子昂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阙：“衡哥哥，好久不见了。”
众人皆不知来者是谁，那女子身后跟进来一个瓮声瓮气的中年男人，朝四下喝道：“大胆！看到文月郡主还不下跪！”
众人闻言一惊，纷纷下跪行礼。
兰君一边随着下跪，一边暗惊。文月郡主是她堂叔相王的掌上明珠，不是应该远在古州吗？杜文月虽进过几次京，但都跟兰君没有交集。因为兰君不是在吏部忙碌，就是混在坊间，又经常扮成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人出入宫廷，两个人等于没有见过面。
杜文月今年双十年华，才貌出众，尤善刺绣。本早就应该嫁人，父皇也几次提出要给她赐婚，都被相王那边推掉了。看来她同出云郡主一样，一颗芳心早已暗许……
杜文月跑到王阙的身边，毫不避讳这么多人在场，亲昵地拉着他的手臂道：“衡哥哥，几年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王阙礼貌地笑了笑：“自然，郡主出落得越□□亮了。”
“我突然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还像以前一样叫我月儿好吗？”文月面带羞涩地说。眼前的男子，像明月清风一样，时时笼罩在她的心头。
王阙要把主座的位置让给杜文月，杜文月却只让近身太监魏北添了一张案子在王阙的身边。
“对了，你们刚才说什么贡品？”杜文月好奇地问四下。
刘氏哪里敢在堂堂的皇室宗亲面前撒谎呢？只尴尬地笑了笑，坐在一旁不吱声。
王殊连忙岔开话题，跟杜文月寒暄了几句，总算宾主尽欢。
“对了衡哥哥，我带了一件小礼物来。”杜文月饶有兴致地说。
魏北抬手拍了拍掌，门外便有人抬了一座小巧的黄梨木双折雕镂屏风进来。
屏风中的一面已经绣上了精美的花，虽是常见的花开富贵图，却又在牡丹之上，绣了几朵池莲，牡丹之下勾勒了两株芍药。布局匀称，线条流畅，颜色搭配得宜，是一幅上乘的绣品。
四下不管出自真心还是假意，都纷纷拍掌，叫好叫绝。
杜文月颇有些得意：“只是我这屏风还没提字，一时也不知题什么才好。在座各位有没有想要试一试的？”
王夫人温婉笑道：“郡主，谁都知道您的字是皇室里头除了长乐公主以外写得最好的，我们这些人哪敢班门弄斧？”
杜文月羞涩地看了王夫人一眼，嘴角却露出骄傲的笑意。长乐早已不在，如今皇室女眷舍她其谁？她的目光随意扫到沈朝歌身旁的兰君，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不禁问道：“这人是谁？怎么敢坐在婶婶旁边？”
兰君连忙起身拜道：“小的木十一，见过郡主。”
沈朝歌状似不经意地插嘴：“郡主有所不知，这位木姑娘年纪轻轻的，算术却比山庄里的账房管事还厉害。不仅如此，她的字也写得很好看呢！”
坐在一旁的王殊暗自奇怪：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沈氏居然会说十一的好话？
“哦？女的？”杜文月饶有兴致地说，“那就让她来试试！”
王殊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王阙则不动声色地看了沈朝歌一眼，沈朝歌心虚地低下头。

牡丹国色（修）
杜文月的骄纵王殊是领教过的，当年立夏因为练习绣花，被旁人多夸了一个好字，而招惹了杜文月的嫉恨，后来几次三番找立夏的麻烦，弄得立夏那么凌厉的丫头，一看到杜文月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兰君抱拳道：“小民拙技，自是入不了郡主和各位的法眼，何必扫了大家的兴呢？”
杜文月也不是真能瞧上兰君，正准备顺势揭过，那边王烁却说：“木姑娘又何必过分谦虚呢？既是宴席，就需要有些余兴节目热闹热闹。郡主的这幅花开富贵绣屏，取材别具一格，不题好字，就可惜了。”
这题字可是个苦差，好与不好都在郡主一张口上，谁敢贸然试？众人正等着兰君接招，王阙忽然开口：“若郡主不弃，由我来题字如何？”
“好啊！许多年没见到三爷的草书了，让在座几位都开开眼啊！”董武最先叫起来，众人争相附和。
杜文月受宠若惊，忙命人摆好书案，备好了笔墨纸砚。
张巍推着王阙走到案后，王阙敛袖拿起笔，只略想了想，便写了起来。
兰君对草书研究得并不是很多。只知草书里头比较普遍常见的是章草，今草和狂草。
她临摹过王羲之的草书《初月贴》，但更喜欢的是以行书著称于世的《兰亭序》。那些年六姐抓着她的手教她练字，敲她脑袋数落她偷懒的时光，再不可能回来了……若能再让六姐抓着她的手，写一遍《兰亭序》，她愿意拿一切去换。
少顷，王阙搁笔，张巍把那张纸举起来，却不是草书，而是行书。
有人大声念道：“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好！写得真好！”有人带头鼓掌。
秦书砚吟道：“卫夫人所著《笔阵图》中有云：「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墬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当如是，当如是啊！”
四下里更是交口称赞声不绝。
魏北低声对杜文月说：“三爷这是把郡主比作那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呢。”
“老北，就你嘴最甜。”杜文月嗔笑，来之前的担心亦是减了不少。这几年因为流寇肆虐，古州的情况并不算好。朝廷要削减四大总督的实力，连年减少拨款，而父王要养兵平寇，便需要大量的钱。而她如果能跟衡哥哥在一起，钱的事情不是迎刃而解了吗？
宴席结束，王殊和兰君从香榭楼里并肩走出来，沈朝歌脸色阴沉地跟在他们身后。王殊心情愉悦地说：“我说我哥偏心吧？他都好几年没在人前表现了，倒是为你破了例。”
天上一轮朗月高挂，夜风苦寒，香榭楼前的琉璃灯光仿佛暗淡了许多。兰君悻悻地说：“七爷说笑了。三爷肯出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夸郡主。” 唯有牡丹真国色，说的不正是文月？
王殊看她的神色，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没，没什么。”兰君摇了摇头。这样苦涩的，酸痛的感觉，她觉得很陌生。为什么文月靠近他身边的时候，她那么难受，而当她看见他题的那首牡丹诗的时候，又那么失落。在他眼里，文月是国色天香的牡丹，而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朵浮萍，是吗？
张巍推着王阙出来，刚好看见王殊和兰君正在琉璃灯下说笑。王阙总觉得，在弟弟面前，那个丫头似乎更轻松自在，像个天真无忧的少女，会笑会闹，鲜活的像是绽放的夏花，满是蓬勃的生命力。
王阙静静地看着，目光猛地落在正在狠狠绞手帕的沈朝歌身上。他转头吩咐道：“张巍，叫人马上把庆曦小筑收拾出来，给郡主住。另外把沈姨娘请到流云居去，我有话对她说。”
“是，爷。”
沈朝歌忐忑不安地迈进流云居，不知道王阙突然找她所为何事。
流云居是王家至高无上的地方，平日里她连路过都不敢多看两眼。
书房之内，早早地烧起了炭火，烘得暖洋洋的，不似外面那么冷。王阙坐在书桌后面，穿着宴会时的青衣，头上的玉冠取下，只插着一根式样简单的簪子，乌发散在脑后。他的脸在橙色的烛光之中，多了一层平易近人的柔和。
“三爷。”沈朝歌轻声唤道，之后便不敢再做声，生怕惊扰到他。他平日里很少在流云居以外的地方，她也很少有机会跟他单独说话。每次匆匆忙忙见了一面，他总是被很多人簇拥着，像天空中遥不可及的月亮。
王阙停笔，抬头看她，“坐吧。”语气很温和，寻常。
沈朝歌松了口气，稍微自如了一些，坐在会客的椅子上，离王阙有些远。
“我知你管家不易，但你若对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有意见，可以直接来告诉我，我会秉公处理。”王阙静静地看着她。
沈朝歌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低着头道：“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惹三爷您生气？”
“别招惹木十一。”短短的几个字，却像针一样刺进沈朝歌的心里。
沈朝歌抬头看着王阙，失声道：“爷，我没有！”
“是你在山庄里到处散布对她不好的消息，那些难听的流言有半数都是你的手笔。你知道郡主自尊心强，故意在宴席上提及十一的字写得好，想引得郡主嫉恨于她。你以为你所作所为我全然不知？早就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耍心机，你还不够格。”
沈朝歌懵了，声音都忍不住哆嗦：“爷，我，我……”
王阙打断她：“无须解释，也不要再有下次。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说完，再不看她一眼，挥手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沈朝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去。窗纸上的一个影子跟着闪了下。
王阙淡然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魏北悻悻地走进去，恭敬地递上一份信道：“这是王爷给三爷的。”
王阙伸手接过，拆开看了一遍：“我给王爷的军队提供资金上的援助，条件是王爷要帮我保住王家。这笔交易当中，不包括郡主。”
魏北笑盈盈地说：“可是三爷您想，两方结盟最好的办法无非是联姻。郡主是王爷的掌上明珠，她又那么喜欢三爷您。三爷若娶了郡主，不仅不用担心皇上那边儿，更可以得到王爷全力的帮助。眼下云州的局势……三爷您清楚的吧？”
王阙笑着看魏北，目光却极为凌厉：“就算王家如今没落，我祖母亦还是崇姚大长公主，定远侯府自先帝时定下的世袭罔替的尊荣也没有被剥夺。因此我不认为，你们有威胁我的资本。”
魏北的身体抖了一下，迫于王阙的气势，不得不畏惧地低下头。古州基本属于相王治下，魏北在相王府也向来是位高权重，平日里除了宝贝一样捧着的郡主，何人敢不给他魏公公几分面子？可他却不得不忌惮王阙。
魏北回到庆曦小筑，杜文月兴奋地拉着他问：“老北，怎么样？”
“郡主，三爷没有同意。”魏北老实而又为难地说。
“为什么？”杜文月不解地问。
魏北把王阙的话重复了一遍，又提到沈朝歌因为木十一被教训的事。杜文月皱了皱眉：“衡哥哥很喜欢那个木十一？不惜因为她跟沈姨娘翻脸？”
“那沈朝歌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过是七爷的一个姨娘，暂管山庄，竟胆大包天，在三爷眼皮子底下耍心眼。”魏北道，“郡主以后可得小心此女。”
杜文月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她想的是：嫁娶之事可以慢慢来，感情本就需要培养的。衡哥哥跟父王眼下相互需要，她有许多优势，连谷雨都不足为惧，更不要说是一个沈朝歌和木十一了。
作者有话要说：来一起打滚卖萌~~

心悦诚服（修）
冬日降临，云州变得越来越冷。
选拔管事这天，山庄里头人山人海，连李药和杜文月都跑来看热闹。
第一场考核下来，兰君毫无意外地拔得头筹。她的算账本事是公认的，因此没有什么悬念。第二场开始时，所有人被分成五个一组，带入一间阁楼。阁楼分上下两层，王阙和董武等人坐在楼上，帘子放下，参加选拔的人在楼下，并不知情。
兰君被分在第二组，进到阁楼的时候，门忽然被关上。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跑到屋子中间，摔在地上，抬手拜道：“请您放过小的吧。”
虽然知道这是考试，但眼前之人的表演过于逼真，在场的五个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个腰间插着扇子的公子哥踱步出来，在屋中坐下，翘着二郎腿说：“你已经违例给我取了几千两了，也收了我不少好处，今天怎么忽然反悔了？”
那管事说：“爷您行行好，再借，这账面可就瞒不住了啊。小的要丢饭碗的！小的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都靠着小的吃饭呢！”
“我不管，今天你无论如何要再给我取五百两出来！”
兰君抽了抽嘴角，觉得出题的人绝对是故意的。那公子哥不就是王烁的形象吗？
这时，王阙在楼上问道：“几位，对这位管事，你们会如何处置？”
众人这才注意到楼上有人，纷纷吃了一惊。
一个青衣的年轻男子说：“我认为应该秉公处理，钱庄最要讲究手脚干净，这样的人不能再用。”
另一位中年男子反驳道：“我认为应该给他一次机会，他家中有老小需要照顾。”
留着胡子的男人摇摇头：“钱庄最讲规矩。如果钱庄里人人都知道自己有一次机会，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白衣的书生道：“难道规矩之外，不能讲人情吗？毕竟他不是自愿做出违法的事情。”
那四个人争论不休，兰君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董武忍不住问道：“木十一，你怎么不说话？”
兰君仰起头：“我同意钱庄不能再用此人，虽说事出有因，但立规矩就要遵守。人人都可以违反规矩，都可以破坏法度，就失去了立法的意义了。”
秦书砚皱着眉头问：“你的意思也是要辞退他？”奇怪，他平常教这丫头这么不近人情了吗？
“不，不是辞退，而是更换工作。钱庄选拔管事的时候，注重的是人品的刚正不阿。这人既然收受贿赂，就证明人品不佳，但是他家中有老小要照顾，辞退他显得王家不近人情。我觉得可以让他去冷门一些的行当做管事，这样既能维持家计，又不用给王家造成什么损失。”兰君侃侃而谈，原先对她十分不屑的另外四个人渐渐地收起了轻视的表情。
白衣书生追问：“那……那些损失怎么办？”
“据我所知，王家有给管事年终分红的习惯。这个管事的年终分红就不发了，当做是赔给王家的，只根据他的表现和年岁，每年涨些月银。这样他就会死心塌地给王家办事了。”
楼上几个管事交换了下眼神，纷纷低头写评定。王阙看到兰君还在索眉，忍不住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不知道做假账做了几千两是不是考题的一部分……做假账几十两几百两不易被察觉，但几千两已经是个很大的纰漏。若是这么大的纰漏都没有被发现，只能证明监管的体制存在着很大的问题。我觉得应该效仿吏部，王家对下属重要的几个管事也要定期进行考核评定。这样能起到督促的作用，也可以及时了解各管事的情况。一旦有问题，也能及时止损。”
秦书砚的身子猛地一震，看向楼下那人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惊艳。虽然他早就知道能入三爷眼的必定不是什么凡人，但这姑娘的表现仍是大大出他的意料。他看到身边的几个管事，抹汗的抹汗，心虚的心虚，甚至有些对着王阙露出了敬畏的神情。木十一自进入山庄以来就跟在王阙身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受王阙的教导，今日所言，有几分是她的意思，又有几分是王阙的意思？
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没有人再敢质疑木十一的能力。
很快，选拔的结果当众公布。兰君以全部优秀的评定结果，当之无愧地成为王家第一个女管事。她从王阙手里接过印章的时候，兴奋地跳了起来。
王殊等人围过去，或是摸摸她的头，或是拍拍她的肩膀，说些鼓励恭喜的话。若她不是女孩子，估计他们会把她抛起来。
王阙看那个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少女，笑得那么灿烂，心中忽然一动。但他很快吩咐张巍：“我们回去吧。”
杜文月走过来，笑吟吟的：“衡哥哥，你累了吧？我去你房里借几本书可好？”
王阙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兰君看到人群之外，张巍推着王阙离开，而杜文月跟他们同行，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她想跟他说话，哪怕只是跟他分享她做到了的这份喜悦……只是他身边已有佳人相伴，她又算什么？
刚好刘青请她去账房里帮忙做账，她就一头埋进了成堆的账本里，直到深夜还不出来。刘青和账房先生们都熬不住，先回家了。她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准备小睡一会儿。
张巍推着王阙从李药那边回来，经过账房外面，两人看到里面灯还亮着，都有些惊讶。
王阙疲惫地说：“你去看看，是谁这么晚了还在里面？劝他们早些回去，别累坏了身子。”
张巍领命离去，顷刻便回来禀报道：“爷，是木管事。”
王阙情不自禁地转动轮椅，进入账房，看见桌上趴着的那个单薄的身影，面前是一摞高高的账本。他来到她身边，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到她的身上，见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忍不住帮她拨到耳后。
“三爷……”兰君喃喃地念道。
王阙的手一僵，迅速地收了回来，转过身去，告诫自己：你只是一个废人，你不可以对她动心。
张巍从未见王阙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过谁，一时之间也是心念四起。看来，这个木十一已经拨动了爷的心弦，只是爷一直在逃避。
回房的路上，他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小的去查一下木姑娘的家世？只要身家清白，老夫人也挺喜欢她的，不然就……”
王阙抬起头，严厉地看着他。
“爷，您明明就喜欢她，您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旁人。”
月光轻轻笼罩着地面，犹如覆盖在少女脸上的薄纱。王阙抬头静静地看着月色：“我这身子，是没有资格去喜欢别人的。何况你没看出来？小七也有些喜欢她。”
张巍急道：“从小到大，七爷喜欢什么，您都让着他。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您喜欢的人啊。这么多年，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也许错过了就不会有第二个了！爷！”
“好了！此事我自有主张，不要再提。”王阙喝止道。
他们身后的拐角处，王殊拿着一张请帖，靠在墙上。他隐约觉得，哥哥对木十一很不同，今夜亲耳听到，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张巍说得对，从小到大，哥哥什么都让给他。这次，换他退出，成全他们。
***
云州知府史元稹送来了请帖，邀请王阙和王殊过府参加他女儿史玉凝的生辰宴。这史玉凝是云州第一美人，年芳十八，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流云居内，王阙问张巍：“史小姐的生辰，怎么会邀请我们？”
张巍低声说：“史小姐前番本来已经定了人家，可一日上街竟被步兵营的都清看上了眼。都清虽只是个校尉，但跟撒莫儿私交甚好，也算一方霸王。史知府此番，说是邀宴，倒不如说是求救。而且，这次也邀请了钦差大人。”
王殊惊道：“钦差已经到云州了？怎么我们一点都没收到消息？”
张巍回道：“钦差此番是微服，到了哪里我们也掌握不了行踪。”
兰君端着茶本来要进入书房，闻言停在门外，有些愣神：钦差到了？宋允墨此刻在云州？
“小姐，跟我去一个地方。”三七忽然把兰君拉到旁边，低声说。
三七拉着兰君，避过王家的耳目，来到定阳城中一处偏僻的院子。门外的人和三七仔细互对了暗号，才放行。
一个青衫的中年男子转过来，兰君吓了一跳：“殿帅？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子跪在地上，抱拳行礼：“禁军殿前司指挥使朱虞侯，拜见公主殿下。”
兰君忙把朱虞侯扶起来，扭头问三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七解释道：“殿帅是奉皇上之命，一路上暗中护送我们到了云州，协助北五州诸事。他们一直隐在暗处，昨天是通过山庄内布置的眼线才找到了我。”
兰君了然：“原来如此。王家会对付撒莫儿的事情，殿帅已经知道了吧？”
朱虞侯点了点头：“我们的人虽然能混进王氏山庄，但流云居却固若金汤，根本无法进到公子的身旁。公主此番得到公子的信任，确是帮了大忙。本来皇上嘱咐，若非必要，臣不能暴露，但眼下发生了一件紧急的事，不得不找公主帮忙。”
“嗯，你说。”
朱虞侯痛心道：“臣无能！钦差大人……可能有危险！”
“什么意思？！”兰君上前一步，着急说道，“我刚才听说钦差已经到了云州，云州知府还给他发了帖子。”
朱虞侯摇了摇头：“臣奉命带二十人在定阳暗中协助公主，而另一队约有三十人，保护钦差大人北上。因为钦差卫队里头，似乎有撒莫儿的人，谢大人不是很放心。本来这一路上，我们两边都互有联系。可就在几天前，联系突然断了。臣立刻派了手下过去侦察……但，至今未归。”
兰君倒退一步，她自然知道未归意味着什么。她问：“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若宋大人真的出了事，北五州地界，只有公子能帮上忙。”
“你要我请动王阙，帮忙搭救宋允墨？可是我……恐怕并没有那个能力。”
“公主，无论如何请您试一试！”朱虞侯跪在地上，郑重地行了个礼，“宋大人是国公唯一的嫡子，又是自动请缨来涉险，若我们不能保护好他，愧对国公英灵啊！”
兰君咬住嘴唇，想起那个清冷孤绝的身影，点头道：“好，我愿意试试。”
临走前，兰君问道：“殿帅，请你老实告诉我。父皇给你的命令里，有对王家不利的吗？”
朱虞侯愣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并无。公主为何这么问？”
“当年王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朱虞侯的脸上讳莫如深：“此间种种，恐怕只有王雍大人和皇上知情，外人又从何得知？不过公主不用担心。王家虽然离开了京城，但只要崇姚大长公主还在，皇上不会拿王家怎样的。”
真的如此吗？兰君忧心忡忡。
回去的路上，三七询问兰君要怎么做。
兰君思忖：眼下，她不能硬闯驿馆，好在史玉凝的生辰宴就在两天之后，只要让王阙带她和三七去史府，一切便自然知晓。
她回到流云居，本只是试着提了提，没想到王殊替王阙一口答应下来。
但这样一来，随行人员不得不有所变动，本来要同去的谷雨也只能留在山庄里头。

倾城舞女（修）
史玉凝的生辰宴会在史元稹家的钟鼓楼举行，钟鼓楼里四面墙上摆着百种乐器点缀，正中从天顶垂下一个巨大的花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装饰，但也蔚为壮观。今天请的都是平日里来往的达官显贵，亲朋好友，据说史玉凝善舞，会亲自表演歌舞给来宾观看。
都清和钦差迟迟未到，史元稹只得频频向王阙等人举杯劝酒。
酒过半酣，忽然有一队兵士闯了进来，围在宴饮的人群四周。
众人皆惊疑，不知发生了何事。
紧接着，一个年约三十岁左右，穿着甲胄，身材高大，脸部轮廓很深的男子大步走进来。与他并行的是一个炫黑长袍的男子，眉目俊朗，气度不凡。这便是李盈的表哥，步兵营校尉都清。
史元稹连忙起身说道：“都校尉怎么来的这般晚？”
“临时有事耽搁了，我来为史大人引荐钦差大人。”都清说着，侧身把黑袍男子让到前面。
史元稹行礼，夸赞道：“都说钦差大人姿容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史大人客气了。”黑衣男子微微点了点头，态度傲慢疏离。
史元稹又向二人引荐王阙。王阙一一行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黑衣男子。都说国公之子，貌若湘君，气度不凡。眼前的男子虽也刻意表现出一副清高的模样，但怎么也无法与传闻中的宋檀奴划上等号。本是惊为天人的容貌，怎么可能如此平庸？
史元稹给都清和黑衣男子让出上座。王阙退让到一旁，发现兰君的脸色很难看。
“是不是不舒服？”他轻声问道。
兰君的手抑制不住地在袖子里发抖，脸上却还是挤出个笑容，示意王阙没事。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连钦差都敢假冒？宋允墨此刻在哪里？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她的面色煞白，种种可怕的念头划过心尖，双腿不由地一软。
王殊扶住她：“到底怎么了？脸色真的很难看。”
“七爷，我的确有点不舒服，想独自出去透透气。行吗？”她强调了“独自”两个字，王殊也不好陪着。
兰君给三七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钟鼓楼。
待走到无人的角落里，三七低声问道：“公主，我们该怎么办？那真的不是宋大人！”
兰君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假钦差一事，必定与都清或撒莫儿有关。可宋允墨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何事？他们却一无所知。
这时一个人影往他们这边跑过来，大概是太着急了，跟兰君撞了个满怀。人影低头道：“对不起，借过。”仔细一看，是个素衣女子。
兰君见她形迹可疑，便拦住她问：“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抬起头来，五官精致绝伦，是个大美人。
“你……是史小姐？”兰君不确定地问。
女子脸色大变，抱着包袱就要往前冲，却被三七强行挡住。
“你们是什么人？拦着我做什么？”女子气恼地问。
兰君平静地说：“史小姐是要临阵脱逃？可想过后果？”
“我不管！爹爹若非要让我嫁给都清那个混蛋，我宁愿一死了之！都清根本就不是人！张郎在等我，今夜我必须与他一起走！”史玉凝决绝地说。
“那你走吧。”兰君给三七使了个眼色，三七便退开。
史玉凝反而愣住了，呆呆看着兰君：“你……你真的放我走？”
兰君点头道：“世间难得有情郎。他明知道对方是都清却还肯带你走，可见对你是真心的。我会设法帮你拖延时间，若平安渡过此劫，请记得是王家三爷对小姐施以援手。”
史玉凝望着兰君，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抱着包袱跑远了。
三七道：“放走了史小姐，都清那边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兰君附在三七的耳边说了一番，三七坚决反对：“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难道你有更好的方法？更何况，今后我们需要史元稹的地方还很多。没时间了，就按照我说的办吧。”
一盏茶的功夫以后，都清见史玉凝迟迟不露面，已经在发难：“史小姐一再拖延时间，不出来献舞，却是为何？”
史元稹冷汗直冒：“校尉稍安勿躁，小女的确身体不适，还在准备……”
“砰”地一声，都清拍案而起：“史大人是要在钦差大人面前驳我的面子了？”
史元稹看了看坐在都清身旁的钦差，心中更虚，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凝儿已经顺利逃走了，他要拿什么来交人？恐怕今日一条老命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校尉怎么还动了怒呢？献舞的人这不是来了吗。”鼓楼之外，人未至，话先到。尤其是那刻意放酥了的柔软声音，恰如黄莺。
钟鼓楼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王阙本在审视着钦差，闻声也向款款而来的那个身影看去：她穿着红色的纱衣，雪白的皮肤若隐若现。红色的织锦高腰长裙，腰上是珍珠和璎珞编织的金色腰带，束得腰肢仿佛不盈一握。她的头发都绑好，收在头纱里面，脸上戴着半张雕刻精美的面具，只露出鼻子以下的部分。
红唇如烈火，肌肤胜雪，身姿婀娜曼妙，可以想见倾城色。
史元稹知道这不是他的女儿，心中震了震。
那女子巧笑嫣然，眉梢虽看不真切，眼中却有千万种风情，顾盼生辉。她就像百花之王的牡丹，娇媚，艳丽，却又有一股压过群芳的高贵大气。
都清双目放光，史家小姐他很熟悉，典型的大家闺秀，这妖艳的女子显然不是。但这女子更是勾起了他的兴趣，他情不自禁地问道：“你……你是谁？”
“听说都校尉喜欢美人，尤其喜欢史家小姐。我心中不服，想来献丑。我先给校尉表演一个节目，如何？”女子悠然地行了个礼，声音柔中带媚，媚里生娇，听得在场众人骨头一阵酥麻，纷纷猜测面具之下的脸，究竟该如何的倾国倾城。
都清的心思已经全部被她吸引，缓缓地坐下来，勾了勾嘴角：“哦？你也会跳舞？那跳一个给我们看看。”
“跳舞我可不大会，表演个别的，怎么样？”此女正是兰君。她含羞带嗔地看着都清。以前帮谢金泠查官吏素行不端的时候，也扮过青楼女子，因此驾驭起来丝毫没有难度。
“好，好。”都清的眼神在她身上梭巡，“你愿意表演什么，便表演什么。”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此刻的自己已然喧宾夺主，完全不顾钦差的反应。众人的目光都在女子身上，并没有注意，但王阙却敏锐地察觉了。
“好。”兰君又盈盈一礼，唤来身后的两个舞女，耳语了一番。
钟鼓楼里的众人都在窃窃私语，有猜她的来历，有猜她要做什么，更多的是好奇她的长相。王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殊身边空空的座位，手在袖子里缓缓收紧。
兰君鼓起勇气看向王阙，见他也正望着自己，不由得心虚几分：“听闻三爷琴艺极好，不知道小女子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三爷为我奏一曲呢？”
张巍刚要代为拒绝，没想到王阙先开口道：“愿为姑娘效劳，但今日赴宴，没有带琴来。”
“能不能向史大人借呢？听说这钟鼓楼里藏着不少好琴呢。”兰君环看四面墙上琳琅的乐器，又看向史元稹，魅惑众生地一笑。
史元稹知道这姑娘是来救自己女儿的，哪里敢怠慢？连忙命人去楼上取琴。
少顷，一把凤尾芭蕉琴便摆在了王阙面前。上古遗音，又让众人啧啧称赞了一番。
不过片刻，下人搬来了一面鼓，放在红色的鼓架上。两个穿舞衣的婢女脚踝上都系了银铃。那铃铛的声音甚是清脆好听，而那名夺目的红衣女子则拿了鼓槌，径自站在大鼓前面。
王阙在席案上调音，开口问道：“姑娘希望我弹什么曲子？”
兰君想了想说：“眼下百花凋残，一年好景正待春来。三爷请随意弹一首跟春天有关的曲子吧。”
她有点忐忑，不知他会不会弹那首她想要的曲子。因为她不能直接点王阙的《踏春》，这样便会惹旁人猜疑。这首曲子她常听他弹，表演起来也会容易些。
王阙凝神想了想，滑弦一出，兰君心中一动，果然是那曲听了许多回的《踏春》。
琴声本是温婉秀丽的，两个婢女和着琴身而舞，足踩清铃，悦耳动听。
王阙琴艺高超，为了配合婢女的舞步，甚至改动了几个音符，以求更加契合，起到了相辅相成的效果。兰君心中宽慰，其实无论他弹的是不是《踏春》，只要他有心，便一定能配合好这场表演。
众人正沉醉其声中，忽然浑厚有力的鼓声加了进来。
那鼓声落得节拍刚刚好，鼓音合着击槌之声，乐曲被带的一下子广阔激扬了起来。好像从泛舟轻游的江南，一下子到了北国的巍峨大山前，说不出的雄伟壮阔。
兰君对于乐器本是一窍不通，只这击鼓是沧州当地庙会的保留项目，她小时候为了参加庙会，便跟谢金泠一道学了一阵子。虽不算十分精通，但震一震这些外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众人被那激扬的鼓声所引领，有的甚至忍不住伸手在案上，合拍而歌。
她边敲鼓，边跳起庙会上庆祝新年的祭神舞。舞步虽然简单，但跟打鼓的动作十分契合，不柔美精致，却大气磅礴。王阙虽然在专注地抚琴，但眼睛却随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而动，偶尔她抬眸看过来，他的眸色便深下去几分。
外人看来，鼓声和琴声相伴，情意渐生，犹如高山流水遇知音。
一曲完毕，众人早已看的如痴如醉，全然未觉已经结束。
兰君向四周福了福身子，正准备顺势退下，都清却眼疾手快地走到场子中间，抓住了兰君的手臂。
王阙一震，但都清的动作太快，周围的人都还来不及反应。
“把面具摘下来，给我看看！”都清说着，就要伸手去摘兰君的面具。
兰君慌忙把手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响哨。三七接连撞翻了几盏灯，宾客骚动，顿时场中一片漆黑。
兰君抬脚狠狠地踢向都清的小腿，都清吃痛，松开了手，她便趁机逃脱。
都清高声叫道：“抓住她！快抓住那个红衣女子！”
张巍得了王阙的吩咐，连忙帮着把场中的席案尽数推倒，目不视物的情况下，士兵踩到了盘子酒壶甚至那些水果饭菜，纷纷狼狈地跌倒。
这个时候，门外似有太监高喊了一声：“文月郡主驾到！”
众人一惊，来不及再点灯，纷纷跪在地上迎接。
可半晌，门外只有一片清白的明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内容提要都是来搞笑的。

心悦君兮（修）
兰君和三七一口气跑回山庄，幸好靠着披风裹住全身，还有三七和木十一的腰牌，路上畅行无阻。他们抄小路回到房里，直到反锁了门，兰君的心头还在狂跳。三七亦是被吓得不轻：“公主，您要吓死小的吗？刚才有多危险！”
兰君拍了拍他的肩膀：“幸好你聪明，把文月搬了出来。”
三七气道：“应该说幸好当时有人出手帮我们，否则能不能顺利逃脱还真不好说！”
兰君顺了口气：“事不宜迟，我换好装就去流云居等三爷，告诉他钦差是假的一事，请他出手救宋大人。你帮我在外面看着，别让人进来。”
三七依言退出去，兰君换下衣服，重新给自己的脸上妆，刚准备好，就听到门外三七的声音，隐隐有些底气不足：“三爷您……怎么过来了？”
兰君的手一抖，好像人站在海边，被一个浪涛给卷走了。
“你家小姐在里面？”王阙的声音很淡。
“在的。”
“你先回去，我有话单独跟她说。”
三七好像在犹豫，没有脚步声离开的声音。兰君连忙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王阙一身清冷，坐在轮椅上。夜凉如水，他的雪狐披风虽然厚重，但也沾染了湿气。
兰君对三七点了下头，三七这才离开。
王阙径自推着轮椅进到房中，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关门。”
兰君依言关上门，忐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好像在生气，却又不知道为何。
半晌，王阙转过轮椅来，脸色凝重：“都清在全城搜捕你！”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兰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王阙却推着轮椅逼近一步，最后她整个人都贴在门上，畏惧地看着他。
王阙的眸光如月色般朦胧飘渺，一张俊美无匹的脸仿佛染上层层霜雾：“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谁允许你这样做！”
兰君胸膛起伏，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话！”
“爷，史元稹只有史玉凝这一个女儿，若此次史玉凝能平安，史元稹一定会承你的情。无论是撒莫儿还是王家，以后有的是要史元稹帮忙的地方。还有！那个钦差是假的！”兰君一口气说完。
王阙不看她，淡淡道：“我知道。”
“你……你知道？”兰君惊愕。
“宋允墨是什么人物？不可能不善言辞，更不会被都清牵着鼻子走。”王阙沉静的眼眸倒映着桌上的烛火，“那个钦差是假的。”
“爷，求你救救宋大人！他一定是出事了！”兰君急声恳求道。
王阙抬眸看向兰君：“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我们……是朋友。”
王阙轻笑：“关系匪浅的朋友？所以你今夜不惜冒着巨大的危险也要救下史玉凝，为的是跟我谈救他的条件？”
“不是这样的！”兰君急急摇头。
王阙眼中的光芒骤然收紧：“说！你究竟是什么人，隐瞒性别，隐瞒容貌，隐瞒身世，潜伏在王家到底为了什么！”
兰君声音颤抖，近乎卑微地说：“你可以怀疑我的一切，但你不能怀疑我的心。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她说出来了，那压在心里千斤的石头，轰然落地。
“够了！”王阙斥道，“凭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我！”
听到他这么说，兰君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云州的冬夜奇冷，连屋内的炭火都烤不暖她。她滑坐在门边，紧紧地抱住膝盖。多么可笑！他一句有什么资格，竟然把她噎得无话可说。
第二天，兰君听到四下都在议论都清大肆搜城，并几次要硬闯山庄搜查的事。
她有些意外，没想到都清竟如此执着。
寒露出现在兰君面前，轻声道：“十一，爷要见你。”
兰君以为昨夜之后，他们之间便会形同陌路，没想到他还要见自己？她忐忑不安地跟在寒露的后面，心情沉重，恍惚间听到流云居的假山上有琴音传来，正是那曲《踏春》。
凉亭中，王阙着素淡青衫白色大氅，宛如雪中的一棵苍松。他低头抚琴，手指在在琴弦上灵活地上下翻飞，那好听的琴音便从他的指间飘逸出来。
寒露和兰君都静静立在一旁，直到王阙停下抚琴，侧头看向她们这边。
“寒露，你先下去。”
“是，爷。”寒露行了礼，恭敬地退下去。
“坐吧，我倒茶给你喝。”王阙倾身去拿茶炉上的水。
“我来吧。”兰君连忙上前，想要帮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却像被烫到一样，慌忙收了回来。
王阙却仿佛全无所觉，径自提起水壶泡茶。
凉亭里很安静，亭下能看见湖面绵延的碧波，秋风飒飒，波光粼粼。
王阙的眼神明净透亮，就像晴天时的湖泊。他道：“收拾一下，过两天我让小七送你们出定阳城，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兰君着急起身，却被王阙按住：“宋允墨我会救，但你不适合再呆在这里。”
“你就这么讨厌我？因为我喜欢你，你怕我会阻碍你跟郡主，所以你赶我走？”兰君艰涩地开口，泪水在眼里打转。
王阙闭着眼睛道：“很抱歉，我只把你当做妹妹，我回应不了你的感情。”
“我不要你的回应！我只求留下来，等待宋大人平安无事的消息。我保证不会再去打扰你的生活！好不好？”兰君恳求道。
王阙转头看亭外天色，碧空如洗。他的耳边响着兰君的哀求声，心如刀割。他怕保护不了她，他怕自己爱上她，他一定要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把她远远地推开。她不仅有才华，她的个性更像是竹子，她的光芒根本就不会因为容貌而有分毫折损。若是昨晚她没有暴露自己的绝世容颜，自己心中还有那么一点幻想。可现在，他怎么可能配得上她……他没有资格喜欢她。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你必须走。宋允墨的消息，我会派人传给你。”
兰君愣住，眼泪滑落，看着那个甚至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的人，愤然转身。但她又忍不住说：“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求什么，你何苦逼我？”
我不是逼你，是逼我自己。王阙在心中回道，终是没有说一个字。
兰君转身跑下假山，因为没看清脚下的路，绊了一跤，直接从半道上滚了下来。幸好摔的地方不高，只是磕破了头。寒露连忙过去扶她，看她额头出了点血，要给她处理伤口，她却顾不上这些，哭着跑远了。
***
兰君回到屋中便开始收拾东西，也不告诉三七发生了什么事，只让他去向朱虞侯报信，就说王阙已经答应救宋允墨。
接下来的两天，她把刘青叫来，把手头的工作都交接给他。
“师傅要出远门吗？”刘青不解地问。
兰君摇了摇头：“你尽管把要做的事情做好，别的就不用多问了。”
晚间，一个面生的丫环过来送信。兰君打开一看：半个时辰以后，单独到碧玉亭，有事密谈。殊。
她觉得奇怪，王殊若有事，向来都直接来找她，怎么会忽然要个小丫环来传信？但她也没太在意，毕竟在山庄之内，不会有什么危险。
山庄内的湖心亭共有几处，最偏僻的一处便换作碧玉。
白玉栏杆九曲廊，碧色的湖水在月光之下亮若琉璃。夜晚虫鸣阵阵，水波无澜。兰君到的时候，王阙跟王殊在亭中，好像正因为什么事在争吵。
“哥，为什么忽然让十一走？她做错了什么！”王殊对钟鼓楼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察。
王阙淡淡道：“她必须要走。”
“可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啊……不然这次我不听你的。”王殊难得违逆王阙的意思。明明喜欢她却要将她推走，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王阙不想再多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急喊：“三爷小心！”
王阙和王殊齐齐抬头，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王殊眼疾手快地挡掉了箭，可立刻，又要好几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兰君急急冲进亭里，问道：“你们没事吧！”
王殊顾不得问她为何在此，只飞快地说：“十一，这里危险！我掩护，你先把我哥带走。”
“好！”兰君推着王阙，在王殊的掩护下快速地退往亭外。
箭从四面八方射来，虽然不多，但王殊要护着两人，抵挡吃力，手臂中了一箭，防御有所松懈。
守在不远处的张巍本也好奇兰君为何会突然出现，还容不得他深想，危险就发生了。他跟几个侍卫被黑衣人和箭拦住，根本无法近前，忙乱之中，他燃放信号弹上天，通知其他守卫。
湖心亭的九曲廊上，箭阵猛烈，王殊低咒一声，左肩又中了一箭。
“你们不要管我，自己先走！”王阙转身命令道。
他的话音刚落，又有三支箭从正前方破空而来，直冲他的面门而去。
而那时王殊正在另一边挡着箭，已来不及回援。兰君立刻意识到了危险，几乎是出于本能，想也不想地扑了过去，挡在王阙的身前。
三声闷响，箭没入她的血肉。一支□□左肩，一支□□右臂，一支则正中背心。她吃痛地闷哼一声，整个人倒在了王阙的身上。
王阙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倾身抱住她：“十一？！”
兰君忍着钻心蚀骨的疼痛，努力露出一个笑容：“爷，我……没事。”
这时，一个黑衣人落在他们身旁，一刀刺向王阙。王殊被几个黑衣人围住，分身乏术。王阙抬手阻拦住攻势，黑衣人便趁势把兰君踢向一边。
王阙也是自小习武，虽然这些年疏于练习，但也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但黑衣人杀招太狠，虽挡了几次，王阙身上还是挂了彩。就在黑衣人要刺中王阙要害的时候，一个人猛扑过来抱住了黑衣人的腰，用力往湖边撞。黑衣人毫无防备，被撞得连连后退。
回廊上的栏杆并不高，黑衣人被撞翻下去，临落水时，他抓住那个抱着自己的人。只听“噗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两个人一起落入湖中。
“十一！”王阙和王殊同时惊叫出声。王阙竟是咬牙撑着轮椅的扶手站了起来，踉跄几步扑到栏杆边，两手一撑，也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湖中。
王殊惊愕，而山庄的侍卫终于制服了刺客的重重包围，冲了过来。
王阙在水中与黑衣人打斗，利索地了结他的性命。寒夜的水，冻得四肢麻痹，但更冷的是他的心。
王殊不顾众人的阻拦，跟着山庄的侍卫一起跳下水。他一边奋力游向王阙，一边大骂：“哥，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王阙却仿若未闻，只奋力地向那个下沉的身影游去。他的腿虽然有了点儿劲，但每每动一下，便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可他顾不了这些，直到抓住早已昏迷的兰君，他心中那巨大的恐慌才平复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情已入骨深（修）
整个山庄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流云居四个丫环皆心急如焚，三爷竟然跳水救人！现在可好，自己也高烧昏迷了。
“说来说去，全怪那个木十一，若不是为救她，一向冷静的爷怎么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这跟玩命有什么区别！”立夏愤愤不平地骂道。
谷雨给王阙换了一块白布，敷在额头，看他烧得面色通红，心中哀怨：爷，您对那人，竟也是情根深种了吗？
另一边，兰君所居住的地方，王殊被小雪强行请了出来。王殊虽然着急，但男女有别，也只能在门外干等着。
好半天，小雪才从里面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说，她的伤到底要不要紧？”王殊着急地问。
““中了三箭，两箭没有伤及要害，倒是背后那一箭伤及心肺，又加上风寒发热……唉，七爷自己去看看吧。”小雪把王殊推到门边，然后便去煮药了。
屋里有刺鼻的草药味和血腥味。王殊看到李药伏在桌上写方子，三七着急地守在床边，两个派来照顾的丫环正低声议论。而床上那个披散着头发，紧闭着眼睛，面容苍白的女子，居然是木十一！……木十一原来长这样？！王殊摇了摇头，以为自己眼花。
床上的女子，面容虽苍白，肤色却洁白无瑕，根本就没有麻子。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巴也还是那个嘴巴，但之前因为麻子和蜡黄的肤色而没有仔细端详的容貌，此刻却显露出美来。
屋内，兰君嘴唇张了张，丫环连忙凑近一些，听到她喊：“三爷……”
王阙身在流云居中，仿佛感应到一样，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要起身，但浑身无力。
王夫人正坐在床边，连忙扶着他：“衡儿，你要做什么？”
“娘，我要去看看她……”王阙话未说完，已经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夫人按着他的肩膀道：“你是要把为娘的给急死吗？衡儿，你怎能如此胡来，不顾自己的性命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有个万一，王家怎么办，娘和小七怎么办？”
王阙心如火烧：“娘，孩儿不孝，但我一定要去……”
“衡哥哥，你哪都不能去！”杜文月喊了一声，从门外踏进来，身后跟着端着汤药的谷雨和立夏。王夫人连忙起身行礼，杜文月扶着她道：“婶婶，不是说好了吗？您是月儿的长辈，小时候还抱过月儿呢，怎么能向月儿行礼？”
“妇只是一介平民，郡主是金枝玉叶，行礼是应当的。”王夫人柔声说道。
“怎么是平民？您是皇姑奶奶的儿媳，定远侯府的嫡长媳，二品诰命夫人。以后别这样了，月儿会折寿的。”杜文月亲昵地说。
王夫人听她说起这些久远的称谓，好像是前生的事情，心中怆然，但脸上也只是笑了笑，不再坚持。
杜文月扶着王夫人坐下，命谷雨把药端给王阙。
王阙问谷雨：“十一的伤怎么样了？”
谷雨还没回答，杜文月美目一狰：“衡哥哥，你自己都变成这样了，怎么还老是关心那个下人？”
王阙皱眉道：“她是为了救我才身负重伤。”
“那又怎么样？她是王家的下人，救你是应该的！”杜文月心中愤恨。瞧衡哥哥这个样子，显然已经对那丫头上了心。她刚才听谷雨和立夏说起那个木十一的容貌，心中原本不服，还特意过去看了一眼。
她自诩是个美人，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可当她看见木十一的时候，心中本能地一颤。这女子虽在病中，粉黛不施，双目紧闭，模样只能看个大概。但仅止这样，便能引发人的无限遐想，殊不知当她那双眼睛睁开时，会有何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发狂了。
王夫人看文月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必定还有隐情。她问道：“谷雨，十一那边有什么问题？”
谷雨低头禀报道：“夫人，李神医为救木十一，把她脸上的伪装尽数除去。她……并不是我们平常看到的那个样子。”
王夫人奇怪道：“什么叫不是平常见到的样子？”
“她原本长得很美。”杜文月对王阙说，“衡哥哥，你见过她的真容吗？”
王阙声音低哑：“没有。”
“你根本就是喜欢她，对不对？她其貌不扬的时候，你已经把她放在心里。如今她的真容是个大美人……你，你气死我了！”杜文月生气地起身，眼眶泛红。
王阙没有否认，目光沉静如水。杜文月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王夫人叹了口气：“衡儿，娘有些不明白。你既然喜欢小木，又为何要把她赶走？”
“娘，我配不上她。”王阙苦笑。他曾想过把她推开，但还来不及把她推开，他自己已经深深地馅了进去。
她聪明，独立，处处为他着想，几次为了他奋不顾身。这样的女子，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可她太好了，好得他自惭形秽。特别是钟鼓楼那一夜之后，他隐约猜到了她的真容是天姿国色。但他是有缺陷的人，甚至不能像正常男人那样去拥抱她保护她，又如何能自私地把她留在身边？
寒露硬着头皮进来说：“爷，李神医那边派人来传话，十一昏迷中一直在叫着爷……”
王阙立刻冲门外叫道：“张巍，进来背我！”
***
兰君觉得自己又热又冷，仿佛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一直在努力追逐着前方那个身影。但无论她怎么喊他，求他，他都不肯停下来。
她心急如焚，泪如雨下。他却忽然停下来了，朝她张开双臂，她欢喜地跑过去，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她希望时间能停下来，她希望这样的温暖能留住，她宁愿就此长眠，再也不醒来。
李药收起银针，凝眉道：“有一箭离心口极近，已经伤了肺，倒是比我想象得糟糕。这两日观察一下，如果烧能退下去，便会无碍。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就算挺过去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谢谢师公。”王阙点了点头，接过小雪递上来的布，把兰君额头上的布换下来，然后又仔细地擦着她脸上的汗珠。初见这容颜时，他也有些吃惊。虽然早就知道那个红衣舞女是她扮的，但他觉得那多少是化了妆的缘故。可没想到，纵然粉黛不施，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他宁愿她还是那个其貌不扬，初生牛犊般的木十一，这样他心里头那自卑感会稍稍收起来点。这样的她，仿佛离他很遥远。
“三爷……”兰君迷迷糊糊地叫道，手指动了动。王阙立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在这里。”
兰君好像被这句话安抚了，紧抓着他的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王夫人绕过屏风，走到王阙面前劝道：“衡儿，你自己就是个病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十一交给我和你师公，一定不会有事的。”
王阙摇了摇头，坚决地说：“我的命是她救的。我就在这里陪她，哪里也不去。”
王夫人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不好再劝什么，只能走出去，吩咐小雪再去煎几副药送来。王殊陪着王夫人回佛堂休息，叹了口气：“娘，哥现在简直跟着了魔一样。你不知道，他跳到水里去的时候，我的魂都要吓掉了。”
王夫人戳了戳他的脑袋：“你还好意思说？枉你自小练武，平日里一个打十个都不是问题，竟然连你哥哥都保护不好。”
王殊委屈地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而且那些人事先埋伏好，布下天罗地网，防不胜防。”
王夫人神色一凝：“抓到的人里，就没有留一个活口？”
“还没审问，就全部自尽了。他们有些人混在侍卫里头时日不短，也一直尽忠职守，根本就不会想到是什么人埋下的杀手。哥哥怀疑如今在云州那个钦差是假的，这两日派人暗中调查，估计惊动了都清那边，所以他们才动了杀机。只是不知道为何十一会出现在那里？”
王夫人凝神道：“只怕十一是别有用心的人引去的。而这个人事先知道刺杀行动，又能活动到山庄内部来。我记得，十一得罪过大房那边？”
“该死！我找他们去！”王殊恨得咬牙切齿，转身就要走。
王夫人一把拉住他：“别冲动！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你有真凭实据吗？别说是王烁，就说我们明知道刺客是撒莫儿那边派来的，也拿他丝毫没有办法。当务之急，是尽快把清辉的孩子救回来。那孩子……可怜啊！”
“娘别担心。哥哥已经派董爷去办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王殊安抚道。
***
兰君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才渡过危险，而王阙也终于体力不支，昏倒在床畔。
等兰君醒来，看见是三七守在床边，心中难免有些失落。梦里，陪着她的人是王阙，所以她一直睡得很安稳。
“……小姐您醒了？”三七惊喜地叫道。
兰君笑着点了点头，蠕动干裂的嘴唇说：“水……”
三七连忙跑去倒，又扶着兰君坐起来喝。
喝过水之后，兰君着急地抓住三七问：“三爷呢？有没有事？”
三七如实回道：“跟七爷一样，手臂上受了伤，但不碍事。只不过小姐落水之后，三爷为了救您，也跟着跳了下去。小姐昏迷的这几天都是三爷在这照顾着，可后来大概是因为风寒加上体力不支，就晕了过去，如今在流云居中静养。”
兰君的心猛地揪紧，挣扎着要下床：“他怎么这么乱来！你扶我去看看他。”
“小祖宗，你这身体，怎么还能下床走动？”三七按着她，不让她动。
“好，我不去。但你帮我把小雪请过来，我问问才能安心。”兰君恳求道。
三七不忍拂逆她，知道她心牵王阙，定要知道他的情况才能安心，便答应了。
小雪很快就被请来了，立夏跟着她一起。小雪是在花园里看见立夏的，当时立夏蹲在花丛里在烧什么东西，眼圈红红的。听说她要去看十一，就闹着要一起过来。
先前兰君在病中，闭着眼睛，容貌只能看个大概。此刻她睁开眼睛，秋水一般的眸子，灵动有神，顾盼生辉，整张脸便显出倾城之色来。如此容貌，别说是谷雨，就连文月郡主也被比了下去。
“小雪，三爷怎么样了？”兰君倾身抓着小雪的手臂，着急地问。立夏只是站在床边，皱着眉头不说话。
“你别乱动，伤口还没愈合。”小雪连忙扶住她，宽慰道，“别担心，爷只是身体弱了些，再休养几天就会没事。”
兰君松了口气：“等我恢复些气力，就过去看他。”
小雪有些不忍，笑着应好。立夏却轻“嗤”一声：“你瞒着她做什么？木十一，实话告诉你，爷说等你好了，就立刻派人把你送走。”
兰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既然无情，又为何要不眠不休地照顾她几日？
“还用说吗？爷根本就不喜欢你，不过是不喜欢欠你救命的恩情。”
“立夏姐！”小雪皱眉叫了一声，“爷根本不是这样说的！”
“我说错了吗？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把爷害成那样，还癞□□想吃天鹅肉！若爷不是这样想的，为什么还要让人把她送走？你说呀！”立夏不依不饶地说。
屋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丁点声响，三七担心地看了看兰君的神色，见她面如死灰，心中一沉。果然下一刻，兰君猛地掀开被子，强行下床。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三七和小雪忙一左一右地拉住她。
“放开我！我要去流云居，我要当面问清楚！”兰君挣扎，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时，王忠带着几个下人进来，沈朝歌大大方方地跟在后面。她扫了兰君一眼，面露嫌恶地说：“来啊，把她抬出去吧。”
“沈姨娘，你要做什么？”小雪质问道。
沈朝歌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是我要做什么，是流云居那边下了命令，只要木十一一醒来，就送到城郊庄子里去静养，不能再呆在山庄里头。”
三七挡在床前，厉声道：“我看谁敢动我们家小姐一下！”
“小姐？”沈朝歌嘲笑道，“是公主都没用！”
兰君看向王忠，凄然地问：“王叔，真是三爷下的命令吗？”
王忠别开头，不敢看她。他虽然不忍，但三爷的确亲口说过要把十一送走的话，只不过不知为何突然提前了。但谷雨传的话，他总不能说不信吧？偏偏七爷和老夫人今日都不在……
家仆上前围住三七，另有两个丫环来拉兰君。兰君挣扎中摔下床，背上的伤口仿佛崩裂开，引起的疼痛简直撕心裂肺。
小雪被人制住，大声喊叫道：“七爷呢？七爷人在哪里？你们不能这样对她！”
沈朝歌心中正得意，嘲笑道：“小雪姑娘，我劝你省省吧。七爷出庄办事，眼下不在。你们几个动作都利索着点，尽快把闲杂人员请出去！”
兰君这头的动静惊动了很多人。有下人偷偷跑去账房向刘青报消息，刘青先是去了佛堂，被告知老夫人不在，他又连忙跑到芳草园去告诉李药，李药当即扔了药草，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岂有此理！那丫头的小命是我救回来的，他们敢动她试试！衡儿是糊涂了吗！”
“神医别生气了，眼下该怎么办啊！” 刘青急道，“他们特意挑了七爷和老夫人不在家的时候动手，我们根本拦不住啊！”
“走，我们去流云居！”
作者有话要说：请用留言砸死我吧，求！

生死之间（修）
流云居里，王阙坐在床上低头喝药，脸色红润了些。杜文月笑着说：“这两天看着气色好多了呢？喝了药再躺下休息一阵吧。”
王阙默不作声，只觉得头昏沉沉的。谷雨应和道：“是啊，多亏了郡主的悉心照料。”
王阙躺下来，睡意也席卷过来，压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朝门外看了一眼，寒露站在门口，好像正低声跟什么人说话。
来人是流云居的侍卫。他向寒露禀报：魏北把李药拦在流云居外不让进，而木十一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寒露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向爷禀报的。”
侍卫平日里都跟兰君混得很熟，私心里都不希望她有事，所以才逾矩偷偷进来向寒露禀报。
侍卫走了以后，寒露刚要转身，却看见谷雨从屋里走了出来，心中“咯噔”一声。
“什么事？都吵到爷休息了。”谷雨不悦地说。
寒露有些犹豫。谷雨素日里就不喜欢十一，此刻若她知道十一出了事，恐怕不是帮忙而是阻扰吧？
“你让不让开！我管你什么相王府总管，在我李药眼里，病人的生命比天大！”
门口那儿隐约传来争执声，谷雨皱了皱眉头，看向寒露：“与木十一有关？”
寒露垂眸不敢说话。
王阙在屋内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没事，几个年纪小的丫头在闹腾，奴婢在劝。”谷雨警告地看了寒露一眼。寒露知道孙妈妈是谷雨的亲姨娘，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曾经说过要提谷雨做三爷的妾室。如果她得罪了谷雨，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寒露正左右为难，忽然听到小雪哭泣大叫的声音：“神医，您快过去看看吧，十一她，她吐血了！”
“什么！”李药再顾不得跟魏北纠缠，甩袖往兰君的住处疾走而去。
***
兰君捂着心口，抓紧三七的手臂，却怎么也抑制不住翻涌而上的心头血。
他竟然如此狠心，如此迫不及待地赶她走……就算不念儿时的情分，就不能念在她舍命救他的份上，再给她点时间吗？
王忠都吓住了，拦住沈朝歌和下人，再也不让他们动手。
“三七哥，不劳烦他们，你带我走吧。”兰君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灵魂像出窍一般。她真的不该爱他，不该爱得这样卑微而绝望，让他在自己心口上狠狠捅了好几刀，血肉模糊。
三七擦着她嘴边的血，眼眶红透：“好，我这就带你走。”
他把她抱起来，她靠在他的怀里轻轻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游离。她仿佛回到小时候，回到沧州，云泽城外。她被人抱进怀里……那个人仿佛从天而降的神。可笑啊可笑，到了这个时候，脑海里依然是他，挥之不去。
李药赶到的时候，看到三七怀里的兰君面色白得仿佛透明，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执起兰君的手，皱眉道：“你快把她放到床上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三七愣住：“您说什么？”
“她的心脉很弱！生命垂危！快死了！”李药跺脚道。
兰君在三七怀里动了动，仿佛梦呓一样地说：“三七哥，我不要留在这里……你带我走……我不要死在这里……”
“好……”三七咬牙，抱着她接着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被人伸手拦住。
他顺势看过去。张巍背着王阙，是王阙伸手拦着他们。因为药物的作用，王阙还没有恢复清醒，来的路上，他一直掐自己受伤的手臂。
“你们不能走。”王阙喘着气说，“快让师公救她，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在乎吗？你在乎她的死活吗！你明知道她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却还是要狠心地赶她走！”三七吼道，“王阙，你配不上她，你根本就不配得到她的喜欢！”
王阙的目光却只定在兰君身上，看着她前襟上沾染的血迹，心里一阵抽痛。
“我是配不上她！我是个废人，我连好好地站在她的身边都做不到，我有什么资格去得到她的喜欢！”王阙痛心地说。
“那你也不该这样对她！她伤的这么重，你怎么能赶她走！”三七几乎是怒吼起来。
王阙眉头皱起，猛地看向屋内，沈朝歌和立夏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张巍连忙帮着解释：“三七你错怪爷了。这两天爷都在昏睡，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王忠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惊叫：“沈姨娘你！你和谷雨，竟害我枉作小人啊！”
“别再耽搁了，要救人就赶快！”李药喊了一声，三七连忙回身把兰君放回屋中的床上。他低声道：“小姐，我们还不能走，你一定要撑下去。等你醒来，当面向他问清楚！”
李药把三七赶出去，只唤了小雪和寒露进去帮忙。
张巍扶着王阙在屋子里坐下，王阙身子很虚弱，一直扶着心口，手上的伤口也破了，流血不止。谷雨把茶水端进来，看到此景，要给王阙包扎。王阙却一把推开她，横眉冷对。她抿了抿嘴，主动跪在立夏和沈朝歌旁边，手却抑制不住地抖了抖。她自小生在王家，跟爷青梅竹马，爷几时这么待她？平日里犯了错误，也是宠着护着，更别说对她生这么大的气。
这个木十一，真是个祸害。
好半晌，李药擦着手从屏风那边过来，瞪着还跪在地上的三人：“王家内宅的事，我一个外人本来不该管。但你们如此罔顾人性命，真叫为医之人看不下去！”
“师公，她怎么样？”王阙着急地问。
“张巍背上衡儿，你们跟我出来！”李药丢了白布，负手出去。
张巍把王阙背到廊下放好，又拿手帕给他擦汗。李药俯身给王阙把脉，又敲了敲他腿上的几个地方。
李药说：“衡儿，若我说你的腿还有救，你还会推开那个丫头吗？”
王阙猛地一惊：“师公……您是什么意思？”
“我想要你明白一件事，人生不可能永远什么事都用理智去衡量，命运有时候变化得太快，根本措手不及。她喜欢你，你亦喜欢她。她都不介意你的身子，你又何必自己画地为牢？有时候，你没办法替别人做选择，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真正要的是什么。”李药语重心长地说。谁不曾年轻过，而年轻的时候又不曾错过？
张巍看了看王阙的脸色，连忙道：“李神医，木姑娘还有的救吧？”
“有救是有救，我记得阿瑾那儿还有三颗护心丹。但那丫头的求生意志太薄弱了，若衡儿不敢爱她，还是执意送她走，就不要浪费药了，让她安静地去吧。”李药摇了摇头。
“她要活着，她必须活着！”王阙抓着李药的手臂，恳求道。
“你要推开她，她怎么肯活下去？”
“可是我……”王阙摇了摇头，目光紧盯着自己的腿。若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你自己想清楚了。到底是去爱她让她好好活下去，还是你自以为是的推开她两个人都痛苦。”李药拍了拍王阙的肩膀。
王阙道：“师公，求您无论如何先救活她。等她醒来，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李药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
不知李药跟兰君说了什么，她不仅服了药，还顺利地咽下了护心丹。之后，她的情况便好了许多。昏迷中，她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指甲都陷进皮肉里，还在用力，似乎十分痛苦。
王阙抚平她的手掌，牢牢地把它包在自己的手心里。这双纤弱无骨的小手，冰凉得让人心寒，若不是她紧蹙的眉头泄露出她还有意识，他几乎都要以为握着的这个人已经死去。
王阙恨自己无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文月敢在他服用的药里动手脚，若不是寒露据实以报，他就要永远失去眼前这个人了。她若死了……他简直不敢想象。
“疼……”兰君轻喃一声，身体因为痛苦而蜷缩在一起。
“哪里疼？”王阙倾身，担心地问。兰君却只是拧着眉，泪水滑落下眼角。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王阙用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把她的手放在嘴边，“只要你醒来，只要你能好起来，我愿倾我所有来爱你，绝不食言。”
谷雨，立夏，沈朝歌和王忠一直跪在门口，王阙没有下命令，他们谁也不敢起来。王殊回来之后知道发生了何事，狠狠看了沈朝歌一眼，就走了。
傍晚，王夫人过来送饭，看到跪在门口的几个人，都有些受不住了，叹了口气。她原是不知今日为何小七要拉着她出门去求平安符，后来才知道是文月定的计谋，沈朝歌帮着实行的。
当年在侯府的时候，京中勋贵圈里盛传不少内宅的肮脏事：妻妾争宠，通房的丫头用计下毒，花样百出，简直是应有尽有。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也在王家素来平静的内宅上演，而这些年以来的风平浪静，原来不过是因为他的儿子没有对谁动过心。
“起来吧，都回去反省反省。三爷这会儿根本顾不上你们。”王夫人淡淡地吩咐道。
沈朝歌哀怨地看向王夫人，想开口求情。王夫人抬手制止：“王家还是你们三爷说了算，怎么处置我不会插手。郡主虽然身份尊贵，但毕竟是外人。你们的行为，真叫人寒心。别的不说，如此对待一个重伤的病人，非君子和良善之人所为。王忠，倒是你不用过分自责，错不在你。”
“老奴，老奴愧疚啊！”王忠抬手抹泪，“十一那孩子平日里乖巧懂事，对老奴也是极好的。老奴不该听谷雨姑娘的一面之词……不该做这帮凶啊！十一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老奴便以死谢罪！”
王夫人看向谷雨，谷雨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孙妈妈连忙说：“谷雨，你还不快向夫人认错？”
“不用了。这二十几年倒是我高看了她。”王夫人淡淡一笑，施施然地进了屋子。

比翼鸟（修）
第五天，天刚蒙蒙亮，兰君的手动了动。本来正伏在床边闭目休息的王阙立刻感应到，探身去查看。
兰君的眼睛缓缓睁开，视线还很模糊，下意识地问了声：“三七，我们这是在哪里？”
王阙又惊又喜地回道：“你还在山庄里。”
兰君愣了一下，待终于看清眼前的人，却毫不客气地别过头去，大声叫道：“三七！”
三七在门外听到兰君的喊声，连忙跑进来，坐到床边扶住她。
“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兰君靠在三七的怀里，虚弱地问。
三七为难地看了王阙一眼，低声道：“小姐，三爷在这里守了你几天几夜了……”
“叫他走！我不想看见他！”兰君激动地喊完，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王阙心疼她，想开口安抚几句，却不知该如何说起。的确是他的疏忽和退让叫她遭了罪，他无力辩解。
“小姐，您错怪三爷了。”三七连忙解释，“这一切都是文月郡主安排的，她想让你死心，想让你离开这里，不让你跟三爷在一起。这几天，三爷风寒未愈，却衣不解带地照顾你，身体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兰君故意充耳不闻，只抓着三七问：“宋大人呢？找到了吗？”
王阙连忙接道：“在青州一带有消息。我已经让董武带人过去了，你不用担心。”
兰君听了他的话，默不作声，只是垂着眼眸。时间缓缓流逝，王阙只觉自己犹如被放在烈火上炙烤般难受。
房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兰君忽然开口：“三七你出去一下，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屋子里的灯火没有熄，散发着朦胧的光。离床边不远的矮柜上，放着白瓷梅鹿花瓶。里面插着白玉一样的兰花，新鲜水嫩。
兰君垂着眼眸说：“王阙，我累了。我追着你跑，追得很累，我现在没有力气了。所以我放弃，我愿意离开。只要你救下宋允墨，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比起我，你更在乎的是宋允墨的死活，是不是？”王阙开口问道。
见她不回答，王阙心中无名怒火狂烧，索性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说！”
兰君闭上眼睛不想看他，可是下一刻，她猛地被他吻住，心神一下之间抽离。
“唔……唔唔……”她双手抵在王阙胸前，意识却被他的气息和灼热的呼吸强势剥夺。他温柔地吻着她，用舌头描摹她的唇形，然后在她意乱情迷的时候，撬开她的牙齿，探入她口中翻卷。
他本是要说清楚，告诉她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站在她身边。可是她一醒来，满心满口都是别的男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再也不能用理智去克制。他只知道他要她，他要她爱他。
兰君对男女之事一向懵懂，在王阙的攻势之下，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她瘫软在他怀里，予取予求，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半晌，王阙放开她，看她面红耳赤地埋在他怀里喘气，心中不由地一片柔软。他抱着她，抬手摸着她绸缎般的长发，轻声道：“既然招惹了我，凭什么又一脚踹开？这辈子我认定你了，休想把我推开。”
兰君抬头看他，撇嘴道：“明明是你要推开我！你这个大骗子！”
如果他之前的表现让她绝望，那刚才的吻则是完全泄露他的心意。始知情已入骨深，呼吸和心跳是不会骗人的。
原先她面色蜡黄，眼睛小，脸上都是麻子，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是娇憨可爱的。如今她是个瓜子脸，肤如白雪，眉目精致的女子，做起这样的表情来，除了可爱，还多了一种撩拨人心的魅力。
王阙低头望着她，一时之间失了神。
兰君见他失神，捂着嘴轻笑道：“之前有个人跟我说，从不在意相貌什么的……”
王阙回以一个微笑：“我收回。这位姑娘，我承认自己被你深深地迷住了。””
兰君脸红羞涩，连忙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脸：“我要休息了，你快走！”
“那我真走了？”王阙低头笑问，“你确定？”
兰君的手忙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抓住王阙的衣袖一角，小声道：“我娘为我取名兰君，你是知道的。还有，我姓杜。”木十一，即为“杜”字。
王阙笑道：“那么，作为交换，我的表字是玉衡。”
“我……我其实是……”兰君想向他坦白身份，但又想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她隐隐有些担心，王家跟皇室之间的恩怨，会影响到他们。她好不容易走到他身边，不想去打破这份美好。
王阙为她掖好被子，柔声道：“好好休息，别的不用多想。等你睡着，我去处理一下事情，尽快回来陪你。”
“嗯。”兰君听话地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
王阙回到流云居，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意。张巍给他端来水，心疼地说：“爷都瘦了一圈了。自己还是病人，却跑去照顾别人。”
王阙仿佛没听到，接过水喝了一口，唇齿间好像还残留着她的香气，脸上的笑顿时更深。
张巍摇了摇头，七爷说的不对，这哪里是着魔？简直是疯魔了。
“报！”一个侍卫在门口行礼。
张巍挥手道：“说。”
“董爷的人传来消息，在青州慈云寺查到钦差大人踪迹。但那边守卫森严，只能智取，还请爷下指令。”
王阙终于回过神，问道：“人怎么样？”
“不太好……但肯定活着！”
张巍气愤地说：“撒莫儿这伙人胆子也太大了！朝廷的钦差都敢囚禁！”
“宋允墨手中应该有皇帝暗赐的调兵兵符，消息泄露出去，被撒莫儿知晓。撒莫儿一路上找人百般拖延阻拦，可宋允墨无动于衷。撒莫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扣起来，抢到兵符之后就灭口……”王阙凝神想了想说，“你传信给白焕，让他提前行动，分散燕州那边的注意力。然后你和三七连夜出发，赶去青州支援。三七应该知道宋允墨的长相，而且他身手很好，能帮上忙。”
张巍不同意：“我走了，山庄的安全谁来保护？爷，他们都敢派人到庄里头来行刺了！”
“戍卫的事我会交给小七，经过上次的事，他们的人再想混进来，并不容易。而且宋允墨必须活着！”王阙又叮嘱道，“三七只能暗中叫走，你编一个名目，不要让她担心。她的伤，需要静养。”
张巍叹口气，领命离去。
谷雨端着汤药进来，王阙头也不抬地说：“放在一旁吧。”
“爷，求您罚奴婢吧，只要您别不理奴婢。”谷雨跪在地上说，“奴婢所求，从来都只是陪在您身边而已。”
“谷雨，在我心中，一直视你为伙伴，知己。我说过，会为你安排一户好人家，你可以做当家主母，无人敢轻看于你。但我对你，始终没有男女之情。”
“爷……奴婢……”谷雨试图解释。
王阙抬手制止道：“有些事你不用说我也明白。此番十一的事，皆因郡主而起，你们不过从旁协助而已……所以我没有处罚你们任何一个。但我的人生，我所爱的人，只能由我自己来选择。你明白吗？”
谷雨抿着嘴，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谨记。”
“稍后，我会派人送一个名册去老夫人那边，你有空就跟孙妈妈商议一下，看中哪家，便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嫁妆夫人会备好，就以王家嫡出小姐的规格，不会委屈了你。”
谷雨惊愕地睁大眼睛，连连摇头：“爷，奴婢不要！”
王阙看着她道：“谷雨，嫁到一户不错的人家做嫡妻，好好过日子。这是我能许给你的，最好的归宿。”
***
王阙每天都亲手给兰君喂药，但兰君不爱喝药，她很怕药的苦味，觉得难以下咽。王阙除了各种诱哄，还让王忠去全定阳城搜罗各种好吃的东西佐药。消息一放出去，那些商家都主动上门，要是被王家留下了，则欢天喜地，没有留下的，第二天再接再厉。一时之间，王家的厨房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品。有香喷喷的糕点，有甜丝丝的糖，有裹蜜的果脯，居然每天都不重样。
王阙每天只要有空就陪着兰君。她想看书，他便给她念，直到她烦为止。她觉得闷，他便弹曲子给她听，或者陪她玩一些有关数字的游戏。只要兰君皱一皱眉毛，他便立刻停下手头所有的事情，直到她开心。
时光静好，仿佛可以就此相携到老。
这一日，冬雪消融，暖阳当空。
流云居里，秦书砚并几个管事神态端凝地坐在王阙的面前。王阙穿着一身瑞锦纹白色棉袍，外罩青色蝙蝠纹两重长衫，雍容华贵。
山庄里遭遇刺客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听说了，虽然还没有证据证明是谁下的毒手，但心中都明白眼下的时局。
“今天叫大家来，是因相交多年，有些事我得提前交代。眼下王家跟撒莫儿已经形同水火，各位可以选择去留。我绝不会怪罪。”
秦书砚连忙说道：“三爷说的是什么话！我受三爷大恩，誓与王家共进退！”
其他几个管事也连声附和：“受王家恩惠多年，一直无以为报。别说王家还在，就是王家出事了，我们也都是王家的人！”
“对！若王家有难，我们都不会当逃兵！”
王阙看着眼前众人，抬手抱拳道：“得与众位相交，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王家，就仰仗各位了。”
众管事纷纷俯身回礼。
说话间，侍卫带了一个人来，一直等在门外。等秦书砚他们出去，侍卫把那人带进来，向王阙行礼：“见过三爷！”
王阙抬头，看见是高小山，喜道：“你怎么来了？”
高小山羞涩地摸了摸后脑：“白大哥要我来送信。”说着，便恭敬地把信递了过去。
王阙看完信，迅速点燃烛火烧掉，问道：“一路上，可还安全？”
““三爷放心，小的很小心。”高小山有模有样地说。
王阙笑道：“有个人一直很挂念你。知道你来了，她肯定高兴。”
“是那个姐姐吗？”高小山高兴地问。
王阙还未说话，王忠忽然出现在门口，着急地喊了一声：“爷！姑娘在院子里晕倒了！”
王阙一惊，连忙推着轮椅出去，高小山便跟在他后面。
兰君身体好了些，便不愿老实呆在床上。她本来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大概是久蹲着的缘故，站起来的时候，一时有些头昏目眩，便倒在小雪的怀里。
高小山看见小雪怀里的人时，暗暗吃了一惊。那姑娘一身雪青色的短襦长裙，桃色水纹的披帛，裹着雪狐披风。她梳着双丫髻，额前缀着红珊瑚和宝石打造的头饰，衬得她五官精美绝伦。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美人，一时之间瞪圆了眼。
“怎么回事？”王阙迅速来到小雪身边，伸手把兰君接了过去。她靠在他的怀中，面色惨白。
“爷恕罪。”小雪连忙跪了下来，“姑娘刚刚还在跟奴婢谈笑，忽然之间就晕过去了，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阙低头，轻声唤道：“兰儿？”
其实兰君只是晕了一会儿，很快就恢复了意识，可此刻窝在王阙温暖舒适的怀抱里面，忽然任性地不想出来，就索性多装几下。
王阙见掐她人中，半天都没动静，扬声道：“来人，快去找鲁大夫！”
李药外出采摘草药，此刻不在山庄里头。
兰君心中叫苦不迭，但事已至此，只能一装到底，不然就太没面子了。

营救（修）
王夫人本在佛堂专心礼佛，为子孙和王家祈福，不理外间事。听说兰君忽然晕过去了，连忙亲自赶到流云居探望。她现在恨不能把这小丫头当菩萨高高供着，只求她千万别出什么差池，不然她的衡儿还不知道会怎样。
王夫人进了王阙的房间，看到儿子坐在床边，眉头微皱。她心中一急，连忙上前道：“衡儿，她怎么样了？”
王阙本来握着兰君的手，闻言回头道：“娘，您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她大伤刚愈，可别再出什么差池才好。”
“刚刚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鲁大夫看过，说可能是气血不足。怪我，我不该只顾着谈事，把她一个人晾在外面那么久。”王阙内疚地说。
王夫人把手搭在兰君的脉搏上，过了一会儿，方柔声道：“放心吧，伤已经没有大碍，再开几服药调养一下就会没事了。倒是这丫头的性子啊，活泼爱动的。你也别太紧张，要是整天把她关在房里，反而会把她憋坏了。”
王阙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
王夫人微笑着看他：“衡儿，你心里已经认定她了，对不对？那为什么不赶紧娶了她？”
王阙一愣，耳根绯红：“她还小，也许没考虑过这些。”
王夫人浅笑，拉过王阙的手：“你不问怎么知道？等她把伤养好，你赶紧问问她的生辰八字，娘好叫人拿去合一合。她虽小却聪明伶俐，处事又沉稳大气，颇得人心，真是没有更适合的主母人选了。”
王阙羞涩道：“娘……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傻孩子，你年纪不小了……娘盼着抱孙子都盼了多少年。”王夫人温柔地笑道。
孙妈妈打趣：“小姐，您要是再说呀，三爷可真就着恼了。”
“好好好，我不说。等她醒了，我自个儿同她说。”王夫人笑着站起来，也不打扰两人，轻轻地退了出去。回佛堂的路上，她笑着对孙妈妈说：“红素，我猜衡儿好事近了，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准备一下？对了，谷雨那边挑好人家了吗？”
孙妈妈的笑脸，有些勉强。
“怎么了，红素？”王夫人问。孙妈妈年轻的时候陪她嫁到王家，这么多年，两个人的感情亲如姐妹。
“小姐先前答应了谷雨给少爷做妾，那孩子一根筋，只怕一时半会儿很难转过弯来……”孙妈妈委婉地说。
王夫人的美目中流露出遗憾：“为谷雨选一户好人家是衡儿的意思，你再帮着劝劝吧。”
“奴婢知道了。”孙妈妈的眸光黯了黯。她明白，谷雨本来还有些机会，但这次竟然帮着外人来设计爷的心上人，彻底叫小姐伤了心，只怕前头说的事很难再成了。但她转念一想：若不是嫁给三爷，也许还能帮谷雨争个正妻的名分。凭谷雨的相貌品性，到时候再由小姐牵线搭桥，夫家也不至于轻慢了她。
孙妈妈的算盘打得好，可晚上回院子跟谷雨这么一说，谷雨却怎么都不同意。
“我不会离开爷的。”谷雨的脸上透着坚决。
“傻丫头，爷是铁了心要把你嫁出去，你又何苦拧着？”孙妈妈语重心长地说，“好孩子，听姨娘一句。有些事，争是争不来的，认了吧。”
谷雨嘴唇轻抿，心中不甘。
若是郡主嫁给爷也就罢了。木十一，她凭什么？何德何能？
***
云州入冬以后，下了几场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兰君在京城的时候，从未见到这样规模的雪，跟高小山一起趴在窗边兴奋地看着。
她喃喃道：“这个天气，若是能一边泡温泉，一边看雪景，一定棒极了。”
高小山表示赞同地点点头：“姐姐，北地有神龙温泉，你可以让三爷带你去。”
王阙闻言，抬起头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你们俩倒是很会享受。”
兰君走到王阙身后，俯身抱住他。他的身上暖暖的，像个大火炉。屋里虽燃着炭火，但她仍是手脚冰冷。
小山忙捂着眼睛跑出去。
“阿衡，你看完账了？”兰君笑嘻嘻地把手伸进王阙的怀里捣乱，“要不要我帮忙？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都快变成母猪了。”
“还没有。不过，不用你操心，安心变成猪就好。”王阙抓住她乱动的手，把她拉到膝盖上抱好，“别乱动，我没法专心了。”
兰君打了个哈欠，又涌上些睡意。她双手挂在王阙的脖子上问：“你准备怎么安排小山？”
“北冥山最近不太平，白焕在信上说，希望我能让那孩子过些安稳的日子。”
“他爱读书，脑子也聪明，不如送他去书院吧。只可惜，做官得朝中有大臣举荐才行。平民子弟就算书读得再好，无人赏识也没有出头之日。就像当年，我师傅若不是被沧州总督杨修看中，也就没有今日的谢金泠了。”
王阙微笑地看着她：“你确定是杨修看中了他？”
兰君奇道：“什么意思？”
“爷爷当年离开沧州之前，投了一封信去总督府。”王阙扶好兰君发上松掉的簪花，轻柔地说。
兰君惊讶，没有想到师傅的伯乐居然不是杨修而是王雍大人。
她思考的时候很专注，那双明丽动人的眼睛，仿佛一波春江水，柔美诱人。
不知是不是房中燃的炭火太旺，王阙有些口干舌燥，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快要碰到那张娇艳欲滴的嘴唇时，兰君回过神来，微一仰头，两个人的嘴唇便撞在了一起。
兰君愣了一下，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收紧，让她更加贴近他的胸膛。愣神的空当儿，王阙已经撬开她的贝齿，缠上她的舌头。她呼吸急促，双手攀着他的肩膀，生涩地回应着。
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背，她的身子软在他的怀里。她身上的馨香直直地钻入他的鼻尖心头，更是撩起了火。这一吻，他并没有满足，而是向她的脖颈移去。
兰君有些惊慌，身体本能地在抗拒，但因为是他，感情上却选择了放任。
但王阙只吻到她的锁骨就恢复了理智，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微微喘气，顺便帮她拉好衣服。
“幸好……我差点破戒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
兰君的脸也很烫，呼吸急促。两个人相视而笑，谁都不想放开对方。
有人在门外咳嗽了一声，兰君连忙站起来，拉好衣裙站在旁边，羞得不敢抬头。
王阙笑看了她一眼，见是多日未见的张巍回来了。张巍向王阙行了个礼，又转向兰君那边鞠躬。上次他向兰君借三七的时候，兰君就已经知道是要去救宋允墨，但她明白王阙不想让自己担心，所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冲着这点，张巍对她又高看了几分。
看到一向高傲的张巍向自己行礼，兰君吓了一跳。
王阙拉着她的手嘱咐道：“我跟张巍谈些事，你去找小雪她们玩吧。下雪天路滑，仔细点别摔着了。”
“好，我一会儿再来找你。”兰君说着，便快步走出去。
张巍这才禀报道：“爷，那位人是救回来了，但伤得很重，还在昏迷。三七留在那边接应，但董爷得到消息，都清正暗中集结人马，往那边赶过去。只怕我们的人顶不住啊。”
王阙神色凝重道：“看来我要亲自过去一趟了。”
***
四个丫头领着一众下人在院子里打雪仗玩，兰君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只能被勒令坐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
她知道张巍回来必定是带来宋允墨的消息，只是不知这消息是好是坏。眼下云州看着平静，北冥山以北的军队频繁调动她还是知道的。云州将有一场大战，而王家或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她抬头看着飘扬的雪花，默默在心中祈祷，希望众人都能够平安渡过此劫。
杜文月原本领着一帮人在花园里散步，远远地看着这边热闹，也饶有兴致地过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兰君。
那几颗巨大的青松在女子身旁，把她身上名贵的雪狐披风衬得更加醒目。她的妆容并不繁复，只眉间一抹金色的花黄，眉细长如柳。墨黑的发髻上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簇桃红的小花簪在鬓旁，垂下流苏，耳上是明月珰。那精致绝伦的五官和媲美雪狐之白的肤色，无一不美。
这样清淡的装扮，亭亭玉立，像是空谷幽兰，遗世而独立。
兰君察觉到一束目光，探寻而去，看到杜文月走过来，连忙起身一礼：“郡主金安。”
杜文月没说话，径自坐下来，细细地审视着她。杜文月知道东青国有两个女子，称得上是真正的美：一个是出云郡主朱璃，另一个就是那个素未谋面的承欢公主。朱璃她倒见过几次，最初也是惊艳的，后来便习惯了。倒是那传得神乎其神的承欢公主，更叫她好奇。眼前这个女子，论容貌气质，都不在朱璃之下，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头？
杜文月看了魏北一眼，魏北领着随从退到了一边。她说：“我虽贵为郡主，但在王家还真的动不了你……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只要你肯离开衡哥哥，我什么都能满足你。”
兰君“噗嗤”一声笑出来：“郡主是不是觉得只要我离开，您跟三爷就有机会？”
“难道不是？”杜文月反问。
“您跟三爷认识多少年了？三爷如果对您有意，我出现得这么晚，根本影响不了什么吧？”兰君看着自己这位堂姐，语重心长地说，“郡主花容月貌，又心灵手巧，何必执着于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呢？”
杜文月没好气地说：“你当然说风凉话，因为你已经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兰君笑道：“且不说三爷究竟如何。只要那个男人入我眼里，在我心里，他便是全天下最好的，无人可以替代。”
杜文月若有所思。回住处的路上，魏北低声说：“郡主，据王爷的探子回报，朱虞侯好像就在定阳城中。”
“他在这里干什么？禁军殿前司不是护卫皇帝的吗？”
魏北小心翼翼道：“郡主，要不我们先回去避避风头？这儿恐怕要变天了。”
杜文月下定决心：“那你收拾东西，我去跟婶婶说一声，我们马上就走。”

老朋友（修）
王阙回到流云居准备沐浴更衣，并吩咐厨房准备晚膳。
张巍帮着王阙收拾行囊，担心地问：“爷，要怎么跟老夫人还有姑娘说出门一事呢？”
王阙想了想：“此事瞒下，谁都不要告诉，只说去乡下的钱庄看看。”
“是。”
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兰君就站在外面，正气恼地看着王阙。阳光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张巍连忙退出去，兰君径自走到王阙身边：“你要去青州？”
王阙还未开口，她便接道：“是不是宋大人那边出了什么事？阿衡，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王阙见瞒不住，索性如实说道：“宋允墨救出来了，但是都清暗中集结兵力，要去拿人。我得亲自过去青州一趟。”
兰君皱眉：“你要拦住都清的兵马？”
“他未必会真的动手。”王阙抬手抚摸着兰君的脸颊，“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兰君握住他的手说：“不行！要去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张巍会与我同去，还有三七在那边接应。若是你跟去，我们还要分心照顾你。听话，留在山庄里头等我们的消息。”
“我保证不添乱！”兰君恳求道，“之前我都听你的，什么事也没管，安心养伤。但现在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不想跟你分开。新年就快到了，我想跟你一起过！”
“兰儿……”王阙欲再劝，兰君却按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好不好？”
“这一趟真的有些危险，你不可以去。”王阙拉下她的手，严肃地说。
“我！咳咳咳……咳咳咳……”兰君一着急，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阙连忙倒了水喂她，一边顺着她的背：“师公再三叮嘱，情绪不要大起大落，对你的伤不好。”
兰君抓着他的手臂说：“我不管……咳咳咳……你不让我跟着……我就咳咳咳……”她越说越急，整张脸涨的通红，好像马上要喘不过气来，晕厥过去。
“好，你别急，我答应你就是！”王阙顺着她的背急声道。
兰君立刻就不咳了，笑吟吟地抱着王阙的肩膀。
“你这小坏蛋！居然骗我。”王阙把她拉到怀里，挠她痒痒。
他从小到大，自制力甚好，喜好从不被人轻易知晓，这也是世家大族苛刻的家规导致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孩身上仿佛有一种致命的魔力，吸引着他欲罢不能。或许是她绝世的美貌，或许是她眼中的世界总是那么生机勃勃，让人仿佛看到满满的希望一样。
他知道，跟她在一起，他很快乐，很满足。这份快乐从前没有人能给，今后也无人能给。
下人在外面敲了敲门，低声禀报道：“爷，夫人派人过来说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两个人这才分开，各自整理一下衣服，往佛堂那边而去。
席间，王阙对王夫人道：“娘，明日我想带兰儿去神龙别庄一趟。”
王夫人边擦嘴边道：“好啊，神龙别庄里有北地第一温泉。神龙的温泉可以美肌养肤，通络静脉，驱除寒气，消解疲劳。在那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对身体是极有好处的。”
王殊来了兴致：“我也去！我也去！”
王夫人美目扫了他一眼，王殊立刻会意，讪笑道：“我还是不去了……不妨碍你们俩卿卿我我。”
“七爷！”兰君羞红了脸。
王殊连连摆手：“不敢当，你可是我未来嫂子，以后喊我小七就好。”
兰君伸手抓着王阙的袖子，用力地拉了拉，头都要埋到桌子底下去了。王阙笑道：“好了小七，她脸皮薄，别逗她了。”
“哥哥你就这么护短？娘，您小心以后哥哥疼媳妇胜过疼娘哦。”王殊得意地朝王阙看了一眼，意为看你这下怎么接招。
王阙无奈，王夫人拍了王殊的脑门一下：“泼猴，少在那儿挑拨离间。我一个潜心礼佛之人不用你们疼。你们该疼谁便疼谁去，最好早点给王家开枝散叶，我的余愿便了了。”
这下王殊不说话了，倒是坐在他身边的沈朝歌面露愧色。按理说她嫁进来时日也不短了，肚子却一直没动静。王殊虽不宠爱她，但一个月也有几次宿在她那里，她试过很多方法，可就是怀不上。
上次的事情之后，王殊气得差点要把她赶出家门，幸好王夫人和王阙说情。眼看着王阙宠那木十一简直要宠上天，她心里除了嫉妒，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人家如今身价百倍，更已被王家上下认定是未来的主母，她一个小小的姨娘自然是不敢再招惹她了。
但若生出一个嫡长孙，在王家的地位和在表姨跟前自是不同……？她银牙暗咬，拜托这肚子要争争气。
翌日，王阙和兰君出发去青州边境的神龙温泉。马车总共有两辆，一辆坐人，一辆放物品，张巍驾马。临出发前，兰君招来一个小厮，暗中嘱咐他把一封信送出去。
随行的是寒露和小雪，谷雨和立夏留在山庄中打点。听说已经给谷雨择好了人家，明年开春就会出嫁，如今立夏帮着她准备嫁妆。
马车行了一天，傍晚时分抵达神龙山。神龙山脚下是一片密林，因为下过雪，无人清扫主道，道路变得难走。
王阙命马车停下，稍事休整。
张巍去不远处的樊城里调集人手来清道。王家的生意遍布全国，青州这里也有很多商铺和人脉。
张巍背着王阙，把他扶到树下坐好。王阙面如冠玉，轮廓柔和得没有半点棱角，一身灰色的貂毛披风裹着精干的身体，只露出青花织染的衣袍下摆和黑色缎面暗纹的靴子。
整个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不愧玉中之王的美名。
寒露和小雪去林子里捡柴火。兰君走过去，坐在王阙的身边问：“阿衡，累吗？”
“不累。”王阙笑应道，随即目光飘向遥远的天际，“只是不知这太平光景还能维系多久。”
兰君靠在王阙的肩头说：“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陪着你的。”
白雪皑皑，黛色远山绵延起伏，像是一幅精美的风景画。兰君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的人的温暖，觉得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荒地老，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只愿盛世太平，人人得享安宁。
忽然，林子里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挟持着寒露和小雪走了出来。
王阙下意识地把兰君拉到身后，警觉地看着那两个士兵。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道。
“哒哒”的马蹄声从路的尽头传来，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为首一人身着铠甲，披着湛蓝色的披风，正是都清。他怀里禁锢着一个人，被他捏住下巴，不断地咒骂着。
“放开我！”杜文月叫道。
都清带来的人马有数百之众，顷刻之间就把王阙和兰君团团围住。
杜文月看到王阙，立刻大喊道：“衡哥哥救我！”
被绑在人群之后的魏北大声叫道：“都清，你好大的胆子，连郡主都敢劫持！你小心我们王爷踏平你的老巢！”
都清仰头狂妄地笑道：“相王远在古州，只怕军队要过来，得花几个月的时间。在北五州，就是总督大人说了算。别说区区一个郡主，就算皇帝的女儿，我都清想要便要得！今夜我便与郡主同房，尝尝做那郡马爷的销魂滋味，如何？”都清说着，嘴唇擦过杜文月的脸颊，心满意足地叹息了一声。
王阙盯着都清，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妄为。他镇定地问道：“都清，你究竟想干什么？”
杜文月又哭又闹，都清索性一掌击向她的脖颈，她昏倒在都清怀里。
“我的目的，你不清楚？我知道这次你做了部署，但是王阙，只要你敢轻举妄动，郡主的性命，可就不保了！”都清邪佞地勾了勾嘴角，用看猎物一样的眼神盯着王阙。
一个满身黑裘的人策马走到都清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都清道：“好！很好！史元稹胆小怕事，不敢跟我们作对。他只要肯乖乖地保持中立就好。你不是要联合史元稹来对抗我吗？只可惜，你错估了他贪生怕死的程度。”
王阙皱眉，身体动了动，想更好地挡住兰君。
都清这才注意到王阙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目光陡然收紧。他把杜文月丢给旁边的副将，跳下马走向王阙。王阙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护住身后的人，却被都清眼疾手快地抓住领子拎起来，一把摔在了旁边的地上。
“阿衡！”兰君心惊，欲俯身去扶他，却被都清一把擒住了手腕，抓到眼前：“是你！”钟鼓楼那一面，虽然她面具遮住容颜，但凭眼神和下半张脸，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我说怎么整个定阳城捉不到人，果然是王家把你藏起来了！”
“你放开她！”王阙伏在地上叫道。
“我凭什么放开？”都清冷笑，一把捏住兰君的下巴，“你倒有几分胆量，敢当众戏耍我的女人，迄今为止，独你一个。”
兰君的下巴几乎要被都清捏碎，她脸憋得通红，嘴角却溢出一个笑容来：“你觉得你今日志在必得？”
“不然呢？你的男人是废物一个，你指望他来保护你？”都清轻蔑地扫了王阙一眼。
“我从来都不需要他来保护！”兰君说完，憋着一股劲，抓住都清的双肩。她发出一声低吼，拉住都清的一条胳膊，以雷霆之势把他翻个儿摔在了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措手不及。包括都清自己也躺在地上愣神了一会儿。
士兵们反应过来，群情激奋，欲上前擒拿住兰君，竟敢把他们神一样的都校尉给摔在地上！都清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他们。他慢慢地爬起来，仔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感叹道：“这么小的身体，却有这么大的爆发力，不简单。这招叫什么？”
“过肩摔。”兰君毫不畏惧，云淡风轻地说，“我师傅教我的，自卫而已，在都校尉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顺便说一句，我不太喜欢陌生男人碰我。”说完，她快步走到王阙身边，扶着他，着急地问道：“阿衡，有没有受伤？”
王阙笑着摇了摇头，面色却是惨白如雪。都清下了重手，刚才那一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要碎了一样，可他就是憋着满嘴的血腥，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示弱。
都清哈哈大笑：“性子像野猫，我喜欢！那个残废有什么好？跟了我，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王阙慢慢坐起来，捂着心口说：“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否则，我不介意跟你同归于尽。”
“三爷，三爷！”张巍着急的声音在包围圈外响了起来，他从樊城回来，便看到林子外累着尸体，都是刺杀事件之后三爷安排的暗卫。他心下大惊，冲进来一看，三魂顿时去了两魂半。来之前明明探好路了，都清怎么会埋伏在这里，毫无动静？谁泄露了线路？
然而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从樊城带来的人手，根本不足以抗衡都清这么多人。待会儿将会有一场血战！他手按在剑上，准备随时出手。王阙却喊道：“张巍，不要轻举妄动！”
都清双手抱在胸前，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你一定很奇怪，我的人马为何能悄无声息地隐在这里拦截你，又能把宋允墨藏在慈云寺里。因为你没料到，青州知府杜伯，已经投靠了我们。他是京兆府尹杜仲的堂兄，宋允墨害得杜仲革职查办，如今还关在大理寺，他怎么会帮你们？”
兰君立刻反驳：“你说谎！杜伯虽是杜仲的堂兄，但他为人素来刚正不阿，怎么会跟你们同流合污！你一定是把他关起来，或者干脆把他杀了，夺了青州的知府衙门吧。至于你知道我们的路线，不用说，山庄里头甚至三爷身边有你的眼线！”
都清猎豹一样的眼睛盯着兰君：“小丫头挺聪明的。如此才貌双全，别说王阙，我都有点心动了。”
他一步步逼近，兰君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谢金泠说过，输人不输阵，这个时候越是胆怯，越会让对手得意。可她心里其实很着急，眼下她全无脱身之际，难道今日注定要落在都清的手里？万不得已亮明身份，会有用吗？
王阙紧紧地拉着兰君的手，抬头看她的神色，见她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害怕，这才放心不少。
就在都清伸手要抓向兰君的肩膀时，刚才与都清说话的黑裘人，忽然飞身过来，拦在两人之间，对都清说：“都校尉，找宋允墨要紧。”
黑裘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兰君看他的身形和声线还是迅速判断了出来。天苍！他怎么会在这里！
都清正要说话，林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有一大批人马过来。
不过一会儿，只见史元稹骑马，带着云州的官兵赶到。他跳下马，急冲冲跑到兰君身边，跪下来拜道：“臣云州知府史元稹，护卫公主来迟，请公主恕罪！”
四下一片安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兰君身上，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这个姑娘……竟然是公主？王家的人想起这些日子她以公主之尊在王家的所作所为，甚至都生出几分敬佩来。能屈能伸，不骄不躁，毫无架子，哪里能看得出来是金枝玉叶？公主不应该都像文月郡主那样高高在上吗？
兰君点了点头：“史知府有礼，起来吧。”她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一震，紧握着她的手也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史元稹站起来，手举圣旨高声道：“皇上手谕，公主微服在云州调查都清谋逆一案，今证据确凿，本官奉命捉拿。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不可能！弟兄们别被他吓到！”都清受到惊吓之余，立刻恢复了镇定，“云州府那么点人马，怎么可能包围得了我们！”
谁知，他的话声刚落，一个人影从众人头顶上飞掠而过，然后稳稳地落在都清身边，拔剑抵在他的脖子上。都清看清了那人，顿时吓得呆住：“朱虞侯！你怎么也在这里！”
朱虞侯笑道：“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云州府的官兵，加上我的人马，拿下你们绰绰有余。”

疏离（修）
黑裘人眼见形势急转，想要趁乱脱身，没料到张巍已经悄悄近身，两个人立刻打斗起来。
朱虞侯转向众人，威严地说道：“都清的人都听着，圣上宽宏，只追究主犯。若你们肯放下兵器，弃暗投明，统统都有活路。否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密林四周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吼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纷纷掉落。
有人丢了兵器，有人吓得跪在地上，有人大声求饶。朱虞侯的大名曾经响彻整个北国。他身上被北漠的人捅出过五个血窟窿，却策马狂奔三天，回兵营报信，被国公宋清辉上书请求庆帝嘉奖。后来随着国公爷戍卫肃州，立下赫赫战功，但因为伤痛不得不从前线退役，入了禁军殿前司任指挥使。
不过一会儿，都清的人马尽皆臣服，少数负隅顽抗的，也都被拿下。
史元稹收归都清的人马，顺便把都清押走。魏北抱着昏迷的杜文月，直愣愣地看着兰君。没想到传言中的十公主，居然就在此处！
她面对都清时的不卑不亢，临危不惧以及镇定自若，丝毫都不像一个深宫公主，更不像平常的大家闺秀。她眼中所看到的世界，以及那个世界所折射出来的风采，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难怪连王阙这样的男子，都为她折服。
可是皇家的公主和王家的子孙，分明就等同于“不可能”这三个字。
朱虞侯跪在兰君的面前问道：“公主，您没事吧？臣护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兰君摇了摇头：“殿帅何罪之有？恐怕若不是你，史知府就算事先答应了三爷，也未必肯依约前来。”
“公主言重了。”朱虞侯说完看了王阙一眼，不知该怎么开口。
没有料到京城一别，那个意气飞扬，指点江山的少年，居然变作如今的模样。昨夜当王阙突然出现在禁军潜伏的小院子里的时候，朱虞侯着实吓了一跳。轮椅上的男子，那笑容亲切而又遥远：“朱四叔，好久不见了。”
朱虞侯感慨万千，一时之间眼眶通红。王阙却只是云淡风轻地把都清的罪证交给他，并请他出面去找史元稹，以求在青州拿下都清。
“可这样一来，不是公然与撒莫儿对立了吗？皇上的意思是……”
“四叔，我不能肯定都清会否当面拦截我们，但倘若他那么做了，撒莫儿便是再无顾忌。不先下手，一旦放虎归山，便很难再拿住他。”
朱虞侯面露难色：“可我带来的人手，并不够。”
“这点四叔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把王家暗中训练的数百佣兵全部调集在青州的樊城附近，只要四叔能说服史元稹站在我们这一边，剩下的事便好办。我担心的是这两天青州那边一直风平浪静，不太寻常。若都清的人早已经掌控青州的府衙，明日多一份凶险……恳请四叔助我。”
“公子放心，史元稹我自有办法说服。明日之事，定不负所托！”朱虞侯抱拳许诺道。
王阙道完谢便要走，朱虞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王阙回头，嘴边露出一抹笑意：“你隐藏得很好，我也一直没有发现。只不过她来这里，虽不知你们谈了什么，但也暴露了这个地方。再要查，便不难了。”
朱虞侯心中微震，知道王阙口中的“她”所指的正是公主殿下，便试探地问道：“你跟她……你知她……”
“我知道自己很爱她，至于其他的，四叔就不用告诉我了。”王阙点头以礼，推着轮椅出去。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的身影仍是风姿卓然，遥如当年。只不过有些东西变了，失去了，便是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此时，朱虞侯回过神来，那边王阙缓慢而吃力地跪在地上，整个人好像死水一般，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气氛僵硬，兰君拉着他道：“阿衡，你这是干什么？”
王阙的身子挺着，没有动作。冰天雪地里，俨然一座冰雕。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拒人之外的冷漠态度却异常清晰地传达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王家跟皇室可是有着血海深仇，朱虞侯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兰君心疼王阙的腿，但怎么拉他都不肯起来，最后只能无奈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先带殿帅去看宋大人，稍后再向你解释。”说完，她冲朱虞侯点了下头，朱虞侯跟着她离开。
走了几步，碰见折返回来的张巍，他肩上受了伤，跪在地上说：“请公主和大人恕罪，小的没用，让那个人跑了。”
兰君道：“不怪你。快去那边把你家爷扶起来吧。”
张巍领命，疾跑过去，看见跪在雪地里的王阙，匆忙去扶：“爷？爷您快起来，这么冷的天，腿怎么受得了！”
王阙的嘴角边噙着一抹苦笑。有些事，只是他不愿意去细想，因为他本能而又固执地逃避这个结果，逃避他们之间的天堑。是啊，普天之下有如此艳绝的容貌，又有如此胆识的女子，除了被皇帝藏着，被谢金泠暗中教养着的承欢公主，还会有谁？
恍惚中，他眼前出现当年王家被赶出京城的场景。封府，抄家，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像是魔咒一样传入脑海里。他们犹如丧家之犬被赶出了京城，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来给出任何的解释。路上，皇帝仍不放心，派人追杀。祖母以一人之力阻拦那些明面里追捕的兵马，可暗地里，还是有黑衣蒙面人对他们痛下杀手。
情急之下，他为了保护家人，独自驾马车把杀手引开，摔下山涧，从此再不能如常人一样行走。
那些年，他坐在祠堂里头，不断痛恨地捶打着自己的双腿。遭受非人的苦，忍受剥骨般的疼痛，可残废便是残废，他心中已经明白了“终身残疾”这四个字注定要印在他的人生里头。身后，那一个个冰冷牌位上鎏金的字，仿佛都是无情的嘲弄。
他从璀璨的云端，一路跌到了地狱，这些都拜那人所赐！
那个人是皇帝，高高在上的天子，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他的手中。他杀伐决断，狠辣无情，师徒之情，伴读之谊，统统都可以作为皇权底下的牺牲品。
这些年，他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强迫自己没有尊严地活着，不过是为了王家香火的存续。报仇，他虽从没有想过，他不会不自量力。但这些伤痛，这些耻辱，这些恨，他却一刻都没有忘记！
可偏偏，偏偏他爱上了皇帝的女儿！爱得不可自拔，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
神龙别庄是一座庞大的木制建筑，门口青竹簇拥，回廊缠绕，地上全部铺着一块块大小相等的席子，十分整齐。整个别庄修筑在离地的高台之上。高台底下有阵阵热气冒出来，大概是因为有温泉水流过。
朱虞侯和兰君抵挡神龙别庄时，别庄正戒备森严。董武本在门前焦虑地走来走去，听到马蹄声，条件本能地欲拔剑，看到兰君，才松了口气。
“木姑娘，你怎么一个人来了，爷呢？”董武打量兰君身后的人，“这位又是谁？”
“董爷，眼下没时间向你解释。宋大人在哪里？”兰君着急地问道。
“就在别庄里头，李神医在照看着。”
兰君正坐在廊下脱鞋，闻言抬头看他：“李神医怎么会在这里？”
董武大大咧咧地笑道：“我才知道宋大人是李神医的入室弟子，严格算起来，还是老夫人的小师弟呢。”
这时，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出来领路。她话不多，引着他们到了一处推拉的木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有药味传出来。
“宋大人就在里面。老奴姓李，姑娘不嫌弃的话，就喊李婆子吧。有什么需要就喊老奴。”李婆婆说完，恭敬地退下去。
李药正凝神思考药方，听到门边的响动，警觉地问：“谁？”
“李神医，是我。”兰君轻声道。
“兰丫头，你怎么过来了？”李药吹了吹胡子，“衡儿真是乱来，不该把你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若是敌人来了，可怎么办？”
“是我央求他带我来的，不关他的事。”兰君想起雪地里那个冰冷的人，心里不安难过，转而问道，“宋大人的伤势怎么样？”
李药看了床上的人一眼，面露忧色：“伤得很重，好在他从小就几经生死，意志力还算顽强，但什么时候醒，却不知道。我知道眼下的形势很严峻，我会尽力的。”
“有劳神医了。”兰君说完，缓缓走向床边，多日未见的那个人，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的面色通红，满脸都是汗水，身上压着厚厚的棉被，嘴唇却在不停地哆嗦。兰君心头涌起一阵酸意，想起中元节那日，滚落在地的翩翩公子，居然变成了眼前这副光景。
“我刚来的时候，情况很糟糕。身上被匕首划了很多道口子，眼睛也被石灰粉所伤。似乎还被灌了好几种药，有泻药，有媚药，十根手指头上的指甲全都没有了。这样非人的折磨，换了寻常人早就死了，他却苦苦支撑下来，仿佛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李药在兰君身边诉说着。
朱虞侯闻言，单膝跪在地上，朝宋允墨深深一拜。兰君眼睛酸胀，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此时，床上的宋允墨竟动了一下，而后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媲美繁星春水的双眸，因为石灰的伤害，视物好像没有什么焦距。
三个人都大喜，兰君倾身叫道：“宋大人？”
“是你吗？”宋允墨的声音嘶哑，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和惊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君愣怔，不知道他把自己当做了谁，只能顺着说：“我来看看你。”
宋允墨挣扎着要起来，李药忙去扶他。他坐起来之后，猛地抱住兰君，用脸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鬓发，好像那是他最珍爱的宝贝：“你知道吗？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我告诉自己绝不能死，我还未得到你的回复。”
兰君惊愕，僵直着身子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宋允墨喘着气问：“那天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你愿不愿意放下身份，跟我远走高飞？我不会让你吃一点苦，我会疼爱你一辈子，只要你肯嫁给我，好不好？”
朱虞侯和李药面面相觑，不知眼前是什么情况。而兰君则处在巨大的震惊中：他这是把自己当成谁了？难道是朱璃？看来他对朱璃用情至深，与平日淡薄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兰君不知该怎么办，求助地看向李药，李药点了点头。兰君便抬手拍了拍宋允墨的背，柔声道：“这些事等你养好伤再说，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得到这一句，宋允墨仿佛把全身的气力都用尽，头歪在兰君的肩上，失去了知觉。
李药重新把宋允墨放躺好，用布仔细擦着他脸上的汗水：“怪了，这小子原本不可能这么早醒，怎么还有力气说那么多的话？”
“他可能把我当成朱璃了吧。”兰君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不是，否则有朱璃陪着，他会好得更快一些。”
李药沉默。宋允墨还在巴蜀养病的时候，那个朱璃便整天围在他身边转，可他从未多看过一眼，毫不上心的模样。刚才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听见，怎么也不会相信那些话是从他这个素来冷淡的徒儿口里说出来。只怕……根本不是朱璃。
“李神医，李神医救命啊！”张巍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爷，爷忽然昏了过去，口里吐了很多的血！”
李药还未动作，兰君已经走过去，一把按住张巍的肩膀，急吼道：“怎么回事！”

天堑（修）
王阙的房间很大，很多人在来往奔波着。最外头的是下人房，紧连着卧室，书房，还有一个会客的小厅堂。厅堂连着外面一个不大的庭院，铺满雪白的碎石子，种着一方青竹。紧连着的卧室还有一方木板搭的露台，用木篱笆和席子围着，置着一个石砌的四方形温泉池，此刻泉水哗啦啦地作响，却被凌乱的脚步声掩盖。
大概是因为脱了鞋子的缘故，脚心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地底下传来的热量，源源不断，房间里十分温暖。
兰君惦着脚往里间卧房看了看，床边围着很多人，她什么也不看见。
李婆婆端着水盆经过她的时候，好心说道：“爷的情况尚算稳定，就是内脏被震伤了，姑娘别担心。”
兰君感激地点了点头，悬起来的心这才算放下一点点。她默默走到厅堂里的椅子上坐下，心想：此刻他大概不愿意看见自己吧？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坦白身份，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到底是低估了皇室和王家之间的恩怨。
朱虞侯坐在兰君身旁，安慰道：“公主放宽心，神医李药可以活死人，公子不会有事的。”
兰君只要一想到王阙在山下林子里的僵硬和冷漠，心便一寸寸地凉了下去。该怎么向他解释？又要怎么化解他们之间关于祖父辈的恩怨？
“殿帅是几时收到我的信的？”她试着换了个话题。
“公主几时给臣写过信？”朱虞侯惊愕。
兰君更是意外：“没有收到信殿帅为何会出现在青州……？”
“昨夜公子找到了我，部署好了一切。”朱虞侯把昨夜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兰君心中明白，一定是有人半道把信劫走了。她到底把云州想得太过安全，若没有王阙，今日的后果便不堪设想。从她被人引到凉亭开始，信被人劫走，路线又被泄露，看来王家一定有个内鬼。
朱虞侯想了想还是说：“都清既然已经不怕与朝廷撕破脸，撒莫儿举事只怕就在这两日。公主在北五州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处境便将十分危险。外界皆知公主受圣上宠爱，难保撒莫儿不会想方设法抓住公主，用来要挟圣上。臣以为，公主应该速速回京。”
“我知道，留下也会变成你们的负累。但眼下，我走不了。”她的目光望向里间，眼眸里有深深的哀伤。
张巍忽然大叫一声：“爷醒了！”
兰君连忙站起来，匆匆地步入里间。这里的丫环仆妇大都不认识她，只觉得是一个容色绝美的少女，而且与三爷的关系不一般。
兰君坐在床边，握住王阙的手，看着他惨白的面色，便知道都清摔他那时便已经伤到，他是强忍着没有说。
“有没有好一点？”她轻声地问。
王阙淡淡地把手抽离，说道：“公主是金枝玉叶，草民就不牢您费心了。”
李药正在收拾药箱，闻言身形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兰君。丫环仆妇们更是大惊失色，有的已经吓得呆住。公主？这位毫无架子的姑娘竟然是公主殿下？！
顷刻之间，一屋子的人全都跪在了地上。
“阿衡，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想等……”兰君试图解释，王阙却别过头，一副不愿意听的样子。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也不愿意听我解释。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兰君咬着嘴唇，见王阙闭着眼睛不愿说话，心中委屈。自她受伤醒来，他总是温柔耐心的，这样冰冷决绝的他，她觉得很陌生，很心慌。
她起身出去，下人们还跪在地上窃窃私语。
王阙的手在被子底下紧握成拳。他知道她没有错，人的出身并不能选择。可这十年的种种，王家的衰亡，亲人的离去，却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块大石头，这一切都是拜皇帝所赐。这些年，时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好不容易有了答案，可这答案到头来，却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收敛心绪，叫来张巍：“你速回云州一趟，把王家的人都接到冀州去。还有，把立夏抓起来，严加审问。”
张巍瞪大眼睛：“爷，立夏做错了什么？”
王阙轻咳了一声：“上次处理掉的刺客里面，有立夏的恋人。那人教唆立夏引兰……公主去了凉亭，我们的线路也多半是她透露出去的。目前我也只是猜测，先把她关起来再说吧。”
“立夏跟了您这么多年，为何明知道有人要刺杀您，却不告诉我们？！”张巍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她或许并不知道有人要杀我，只是讨厌公主，想要杀她而已。那件事之后，她的爱人被你所杀，她为了复仇转而投靠都清，也是情理之中。”
张巍知道爷若没有把握，绝不会这样说。想起这么多年共事的情分，他叹了口气，退出去了。
***
兰君走到别庄的露台上，吹着冷风。这里是一处山崖，山中的青绿和未融的白雪尽收眼底，悠悠浮云眼前过。一件披风落在肩头，她侧头，看见多日未见的三七，不禁委屈地叫道：“三七哥……”
她只有脆弱无助的时候，才会像小时候一样喊他。记得她刚进宫时，年纪还小，对一切都不习惯。动不动就立的规矩，动不动就跪的人，皆为她所排斥。那个时候翠华宫整日里鸡飞狗跳，皇上甚至把她抓在膝头，亲手打过她屁股。她哭得哇哇乱叫，还咬了皇上的手臂，当时吓得所有宫人都以为难逃一死。
幸好当时皇上只是愣了一会儿，随即哈哈大笑。
尊贵如同皇帝，在冰冷的高位上呆久了，有时所企及的也不过是平民百姓家的天伦之乐吧。
三七叹了口气，安慰道：“给三爷一点时间，他慢慢会想通的。”
兰君皱着眉说：“我一直想不明白，父皇真的是那么狠心绝情的人吗？我记得太师跟我说过，父皇孩提时常跟在皇姑奶奶身边玩，两个人的感情应该很好很好。可是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王家？王家难道不是皇姑奶奶的家吗？”
“公主，有些事，小的无法回答您，恐怕只有皇上才有答案。”
兰君想，若是王家真是被父皇迫害至此呢？她跟王阙之间，到底该怎么办？
不过两日，便是新年，但北五州毫无喜庆之意。撒莫儿在燕州以清君侧的名义举兵造反。谢金泠主持朝政以来，一致大力于削弱四大总督的实力，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四大总督一直都对其心怀不满，尤其是出身异邦的撒莫儿更是十分不服气，便与北漠里外勾结，反叛朝廷。
北漠出兵五万，撒莫儿拥兵十万，两方组成联军。一夜之间，北方三州尽数沦陷，撒莫儿的军队驻扎在北冥山脚下，准备向云州挺进。
大量难民涌向南边，沿途城镇店铺关闭，人口凋零。
朱虞侯向京城发了八百里加急，然消息传达到也要几日的时间。他们如今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宋允墨手里的兵符以及冀州大营戍卫京畿的十万兵马。时间紧迫，朱虞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幸好宋允墨及时清醒了过来。
朱虞侯焦急地问：“宋大人，撒莫儿已反，兵符如今在何处？”
宋允墨的喉咙仍然嘶哑，视力也未完全恢复：“殿帅？”
“正是！”朱虞侯急声道。
宋允墨接过李药递的水，喝了一口说：“被抓以前，我已命侍从拿着兵符和我的手谕前往冀州，此刻大军应该已经开拔，赶来支援。”
朱虞侯仍是忧心忡忡：“北漠和撒莫儿皆好战，我们十万对抗他们十五万大军，这仍是一场硬战。”
“我有一计，可拖延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门口有人说话，宋允墨循着声音看去，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王阙早就听闻宋允墨乃是京城第一美人，有当年湘君的风范。虽然美用在男人身上，多少显得阴柔。但此刻看见活生生的本人，不得不说，美人二字的确更为贴合，但又与阴柔完全不沾边。此人的容貌十分艳丽，五官出众，没有丝毫瑕疵，像是彩霞夕照，星辰漫天，光芒掩都掩不住。
他曾听闻国公之子风华无双，与承欢公主之间，有不少轶事传闻……心头涌起不快，被他强压下来。
“公子有何妙计？”朱虞侯问道。
宋允墨稍一思索便知道朱虞侯口中的“公子”指的是谁。当年金玉高门的王家，是东青国的一段传奇，他很小的时候离京，在巴蜀一带却仍能听到关于那个世家大族的辉煌。含着金汤勺出身，自小便犹如众星拱月般的王阙，更是京里头一等一的贵公子，前途不可限量。祖母是崇姚大长公主，祖父是靖远侯太保王雍，何人有他的风光？
纵然如今王家遭逢巨变，听其声，辩其人，依旧可以想见风华。
王阙道：“北漠今年大旱，北五州除了云州之外，粮草并不充沛。北冥山洞窟万千，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今有匪盗数千，皆是良民被撒莫儿逼得落草为寇，对其恨之入骨，可为我们所用。若能暗中烧掉撒莫儿的粮草，其军心必乱。”
宋允墨接道：“粮草若被烧，撒莫儿必定疯狂南扑，云州危矣。”
“无妨，云州已然是一座空城，青州也找不到多少粮草。我已经提前半个月尽数买下，并运往冀州大营。”王阙从容地说道。
宋允墨和朱虞侯皆是一惊。朱虞侯心中感叹：当年王阙仍是少年时，便跟在王雍身边，国事天下事成足在胸，分析得头头是道，便连圣上也将其引为将来宰辅的不二人选。想来王家若未出事，今时今日，谢金泠的地位便有可能是王阙的。
待从宋允墨的房中出来，王阙咳嗽了两声，抬头对朱虞侯说：“四叔，可否再求你两件事？”
“公子严重了，你我之间，何来求之一说？但凡我能办到，必定尽力而为。”
“公主，请尽快把她送回京城，此地实在太过危险。”王阙轻声道，“王家的人已经被送往冀州安顿。若我此番有事，烦请四叔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为王家保下小七这仅有的一脉。”
朱虞侯惊愕：“公子何出此言？”
王阙淡而悠远地说：“我要亲自去一趟北冥山。”
“不行！这太危险了！”朱虞侯极力反对。
“我知你会反对，但火烧粮草一事，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却并不简单。需有人坐镇指挥。”
朱虞侯立刻说：“那便由我去！”
“四叔若去，冀州的军队谁来指挥？何况，北五州的情况除了我，没有人更加熟悉，这也是谢金泠要我与朝廷合作的原因。你与宋大人留在此处，指挥军队作战，而我去北冥山，为你们争取时间。”
朱虞侯知道王阙素来固执，很难改变主意，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公主该怎么办？你明知她爱你入骨，又怎么忍心舍她而去？”
王阙心中一痛，目光黯然：“我与她之间，已是不可能……总之，请四叔尽快把她送走吧。”
朱虞侯连连摇头：“我劝过，但公主放不下你，不肯走。”
王阙道：“我来想办法。”

诉衷情（修）
屋子里烧着炭火，显得很安静。
宋允墨侧头看向身旁的李药：“师傅，我昏睡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来过？”
李药也不瞒他：“公主来过。”
宋允墨立刻挺直身子，声线也抖了起来：“公主在这儿？她真的在这儿？我不是在做梦！”
李药早知徒儿昏迷时所喊之人不是朱璃，这会儿见他的反应已经全然明白。徒儿根本就没有认错人，那番炙热的爱意，便是对着那个丫头，可惜当事人毫不知情。但……李药犯了难，要怎么告诉徒儿，他心心念念的公主已经爱上了别人，并有白头之盟？
“你眼下这般模样，有什么事也等养好了再说。总归公主就在这里，跑不掉的。”李药决定使用缓兵之计。
宋允墨点了点头，听话地喝了药，躺下去休息。他知道战事要起，公主不能久留此地。但在她走之前，他一定要见她一面。
李药给他的双眼涂上消炎的药汁，这当儿有一个人影在门口走来走去，不时探脑袋进来。李药起身出去，见是三七，直接问道：“是不是公主出了什么事？”
三七着急地说：“这两日三爷都不肯见公主，公主每天都要去三爷门外站着，回来便不吃不喝，瘦下去一圈。我怕她有事，想问问神医有没有什么办法？上次中箭身子已经是大伤元气，我担心熬不住啊……”
李药揉了揉额前，头疼道：“办法？心病哪来的办法？罢了，我给你找药去。”
三七立刻大喜：“还是神医厉害，小的这就跟您一起去药房抓药。”
李药嗤笑一声：“药房？你家公主的药在那边！”他伸手指了指王阙所住的方向，三七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但他们两个毕竟都不好出面，便去找了李婆婆帮忙。
王阙坐在书桌后面，静静听李婆婆说别庄里的事务。李婆婆看得出来，三爷有点心不在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爷，公主那边……似乎不太好。”
果然，眼前如玉般的男子立刻抬起头，问道：“什么叫不太好？”
“两天都没吃东西了，送去的参汤也都撤了回来。老奴打那边门口经过时，听到里头跟小猫儿似的呜咽声，怪可怜的。”李婆婆做出一副痛心的表情。
王阙的手当即按上轮椅，就在要转动的时候，又生生地强忍下来。这几天，每每她站在门外求见，像往常一样隔着门跟他说话，他就要这样克制自己。他不能心软，不就是要逼她绝望，然后乖乖地离开吗？
李婆婆见王阙无动于衷，叹了口气，走出门外，朝李药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李药清了清嗓子，朝着里面大声道：“看来公主就算把自己折腾死了，某些人也不会心疼了？罢了，生死有命，我也不管了！”
一整个下午，王阙都无法静下心。他强迫自己做事，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心绪老是飘飞出去：到底要紧吗？一直养得好好的，这么哭下去，饿下去，旧伤复发可怎么办？他坐卧难安，如坐针毡，最后发现自己对她根本狠不下心。她是他的软肋，他没法不管。
所以，他还是去了，原本只想偷偷地看一眼，可真看到的时候，心却狠狠揪在一起：平日里活泼好动的人，此刻却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眼神很空洞，人也憔悴了许多，连下巴都变尖了。鼻子和眼眶都是红红的，显然刚刚哭得很惨，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
里面三七苦口婆心地劝道：“公主，您好歹吃一点吧？不吃不喝的，身体怎么受得住？这么多天了，三爷也不会心疼。”
兰君不说话，只是望着床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现在就像溺水的人一样，挣扎着想要抓住个浮木，却发现只是沉得更快而已。她没有办法想象那个人不在身边，不再爱她。只要这么想，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宁愿从未得到过，否则失去的时候，就不用这么痛苦。
三七见兰君不肯吃，叹了口气，退了出来。走到门口，他看见王阙，顿时十分吃惊。王家出事的时候他还没入宫，但当年王家在京城如何风光恐怕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皇上害得王家一夕富贵尽散，甚至可以说家破人亡，三爷不可能不恨皇上。可是那样恨着，居然还来看公主……
过了一会儿，轮子的轱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兰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仔细听，却越发清晰。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呆呆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人。
素白的袍子，头顶玉冠，青丝如瀑般散落在身后。他的装扮从来都不张扬，但再简单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有一股特别的味道。
兰君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是梦，还是真实的？
“不吃东西就能解决问题？”王阙皱眉问道。看着她水雾一眼凸显出来的眼睛，又是心疼又是恼火。
“阿衡……”兰君赤脚跳下床，飞扑过去抱住他，“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王阙的颈窝处很快就被她的泪水浸湿，她像个无助的孩子，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救命稻草。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爱哭软弱的人，可为了他，不惜屈尊降贵到这种地步……他叹息，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放软了口气：“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兰君点点头，更紧地抱住他，仿佛生怕他一走了之：“只要你别不理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王阙把她抱坐在腿上，拿起一旁的粥，放在嘴边吹了吹，耐心地喂给她吃。
兰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张嘴吃粥，十分听话。
一碗粥下肚，兰君却浑然未觉。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生我气了吗？原谅我了吗？”
王阙没回答，擦了擦手，平静地开口：“眼下时局你也知道，北五州或将全部沦陷，此地也很危险。你快回京去吧。”
兰君摇头，拉着王阙的袖子说：“我不走，我想陪着你。”
“你留在这里，又能改变什么？改变不了你是帝女，改变不了我是王家子孙，而你父皇，是害我全家的凶手！”王阙的声音尽量平静，可压抑不了声线中的颤抖。
兰君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喃喃道：“所以，你还是不要我了？”
“你要明白，你我之间已再无可能。所以你走吧！”王阙把她推站起来，转过轮椅想要离开，却听到身后“啪嗒”一声脆响。他急忙回过头去，看见兰君从地上捡起一块茶壶的碎片，猛地抵在脖子旁边。
“你要干什么？！”王阙瞳孔收紧，倾身欲抓住她，她却生生后退一步，流着眼泪说：“你不是说父皇欠王家好几条人命吗？那我用这条命，还给你王家好了！”她说着，便拿尖利的碎片猛地朝喉咙口划去。
“兰儿！”王阙大惊，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来，扑抱过去，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他夺下碎片，把兰君紧紧地抱进怀中，惊魂未定：“疯丫头！你伤自己，便等同于要我的命！”
兰君哽咽道：“阿衡，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不要推开我，求你……”
王阙低头，狠狠吻住了她。这个可恶的丫头，夺了他的心智，破了他的原则，模糊了他心中爱恨的边界。她是他的劫，他在劫难逃。
如此，便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兰君趴在王阙膝上，像一只慵懒的小猫，贪恋他的温暖，他的味道。王阙摸着她的头发，把茶递给她：“喝点水。”
兰君依言爬起来喝水，王阙从袖子里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串珍珠，泛着粉色光芒，各个饱满圆润。如果兰君知道这珍珠的来历，恐怕要大吃一惊。这是当年四海国进贡给文帝的绝品。这珍珠透着粉色光泽，夜晚有夜明珠一样的光芒，四海国数百年间才得了这十几颗，听说因为气候和水土的影响，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珠子产出。文帝因为疼爱小女儿崇姚，便把这串绝无仅有的珍珠赐给了她。
王阙将珍珠戴在兰君的手腕上，居然刚刚好。粉色润泽的珍珠，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透亮，甚为好看。
这珍珠上有个兰花型的暗扣，王阙按下去，只听“啪嗒”一声，就像大门落了锁一样。
兰君下意识地问：“不会解不开了吧？”
“这是请工匠特别做的。除了我没人能够解开。”他到底是自私，想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些什么……纵然或将后会无期。
“这珠子的丝绳也是用特殊的材质做得，硬如钢丝，普通的利器割不开。”
兰君惊讶，试着去解那个兰花的暗扣，真的解不开。她笑道：“阿衡，你这是要圈着我一辈子吗？”
王阙目光凝重，伸手把兰君拉进怀里，低声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很喜欢呀……”兰君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下意识地抓住王阙的衣襟叫道，“阿衡，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必须离开这里。你不愿，我只能出此下策了。”王阙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兰儿，若我有命活着，我们还会有再见的一天。倘若我死了，便嫁给一个真心疼爱你的人，偶尔想起我便好。”
“不，我不要！……”兰君的意识飘忽起来，她挣扎着要抓着眼前的人，却抵挡不住重重合上的眼皮。顷刻，她便倒在王阙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哇，我好勤奋有木有，快来撒花~~

伤别离（修）
王阙又静静地抱着兰君一会儿，始终舍不得放手。
他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曾拥有过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却也遭受过一无所有的潦倒窘迫。原想一个人忍辱负重走到生命的尽头，可没想到等到了她这一片可贵的光明。他可以为之生，为之死，唯一的遗憾是不能与她白头到老。
夜深露重，更漏声残，时间已是刻不容缓。怀里的人仿佛睡得正香，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极有安全感一样。
他伸手整理着她发髻上散乱的珠翠，如花般娇艳的容颜，睡着时，有一种毫无防备的纯净，击得人心防崩溃。他最后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她耳边呢喃：“记得，我爱你。”
尽管这一声极轻，在安静的房间却仍是响亮，连门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宋允墨扶着墙的手渐渐紧握成拳。他知道师傅瞒了他事情，无意中听到有人议论公主在绝食，便想着无论如何来看看，没想到被他听到了王阙和公主所有的对话。他终究是来晚了，错过了，这两个人之间，已经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他的心空落落的，好像就此被埋入尘土一般。他们很般配，倾心相许，令旁人动容。
三七就一直站在不远的地方。他看到宋允墨来，然后扶着墙，如雕像般站着，面上的表情静如死水。三七心中叹息，明白了一切。原来为情所伤的，还有一个。
“三七！”王阙高声叫了一下。宋允墨心中一惊，连忙扶着墙疾走到拐角处。纵然他明白三七就在不远处，自己的所有表现，三七应该都已看见。可他仍是不想这样尴尬地见面。
“三爷有什么吩咐？”三七进到屋中，看见王阙怀中沉睡的兰君，轻声问道。
“我给她下了迷药，你连夜把她送走。”王阙抬手，欲把兰君抱放在榻上。兰君却仿佛感应到什么一样，紧攥着王阙的衣襟，眉头紧锁。
王阙的手僵住，心中一痛，三七亦是叹息。
王阙握着兰君的手，轻轻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衣襟松开，艰难地说：“好好保护她，不要让她回头。”
“是！”三七应道。
王阙把兰君交给三七，侧头挥手道，“你们快走吧。”
“三爷保重，小的一定会把公主安全送回京城。”三七说完，抱着兰君鞠了个躬。
王阙缓缓道：“若是可以，请帮我带两句话给皇上：王家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责任，也愿意为之付出一切。请他念在当年的种种情分上，放王家后人一条生路。”
这简直像是遗言一样，三爷要干什么？三七心中疑惑，问了出来：“三爷要去做什么吗？”
“我要去北冥山，生死未知。若我出事，你劝公主再挑个好人家。时候不久了，快走吧！”
三七惊愕，但不敢再耽搁，恭敬地退出了屋子。
他想了想，还是转向宋允墨躲藏的方向。宋允墨并没走，他本仰头看着天上模糊的月亮，察觉到脚步身，本能地侧过头来，眼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三七说：“宋大人，您想再看看公主吗？小的要把公主带走了。”
宋允墨趋前一步，却猛地停住动作，微微摇了摇头，恍惚道：“你们一直在云州？公主没去过帝陵？”
“是，出了京城，我们就往北边走了。”三七如实回道。
宋允墨的声音嘶哑：“路上小心。还有，什么都别让她知道。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小的明白。”三七应允。他知道，当她有了自己的幸福，不打扰，便是最好的成全了。
宋允墨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扶着墙根，浑身笼罩着清冷的月光，一步步走远了。
***
小雪和寒露帮着兰君换了来时的男装，小雪几度哽咽，寒露的眼眶也是红红的。这些日子以来，大家相处亲如姐妹，从未想过会分别。
马车早已备好，行李也都收拾妥当，还有二十个武功高强的隐卫并禁军一路护送。三七把兰君安放进马车里，回头看了看来送的人，李药，朱虞侯，小雪，寒露，甚至还有李婆婆。他朝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些日子以来，公主承蒙诸位照顾了。大家一定要多保重，后会有期。”
小雪哽咽着说：“三七哥，你一定要好生照顾公主。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放心吧！我们在京城等着你们！”三七抱拳道。
李药挥了挥手：“趁着夜色，赶紧走吧。”
三七点了点头，跳上马车，毫不犹豫地挥起马鞭。马车迅速驶离了山庄门口，融入茫茫的夜色里。
第二天中午，兰君方才醒来，此刻他们已经出了青州。兰君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她用力敲了敲马车壁，叫道：“三七，我们这是去哪里？”
“公子，我们回京。”
“我不回京！”兰君用力地捶打马车，叫道，“你快停下来！”
三七看了看周遭逃难的人群，低声道：“公子，现在北五州非常危险！再怎么说，您也得顾虑自己的身份！老爷您不要了？谢大人呢？三爷，宋大人和殿帅要专心战事，您离开，他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听小的一句劝，好好地回到京城，前线的情况一样能够知道。这也是三爷的意思。”
兰君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但只要想到离开那个人身边，看不到摸不着，还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危险，她的心就无法安宁。
但他竟不惜用这样的方法也要把自己送走，真的是不希望她留下吧？她支起身子，看了看马车里准备好的东西。她平日里爱用的首饰衣物，她爱吃的糕点，她喜欢看的书，她托他置办给七哥成亲的贺礼，还有那只小燕子的风筝。
满满的，都是回忆。
她拿起风筝，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忍不住落下来。虽从未亲口说过自己喜欢什么，要什么，他却全都知道。
虽然隔着王家的血海深仇，他却还是用心地给她准备这些东西。她怎么能不动容？
回京的路上，兰君一直恹恹的，话不多，吃得也少。她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每到一个客栈，询问前线的情况，听到好消息就会多吃一些，听到坏消息，根本就食不下咽。三七眼看着她又瘦了一圈，可是怎么劝她都不肯听。
幸好，云州有一个公主的克星，京城里头也有一个。回到京城，见到谢大人，就会好起来吧？
到了冀州的首府升平，总算是安定了些，街道热闹熙攘，没有沿路那样逃难的情况。三七刚松了口气，谁知一入住客栈，兰君忽然发起了高烧，并且一直不退，连水都灌不进去了。
三七急得团团转，连忙向客栈掌柜打听城里最好的大夫在哪里。
打听之下，知道升平城也有百草堂。
三七问了百草堂的地点，把兰君托付给那二十个护送的人，自己跑去百草堂找大夫。百草堂人满为患，说是拿了号牌登记，也要三天后才有时间过府看病。三七哪有办法再等三天？直接冲了进去，找到一个专门看风寒发热的大夫，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就跑。
大夫本就是一个受人敬重的行当，不仅寻常百姓见了尊敬有加，连达官贵人都以礼相待。那位大夫就这样被人不由分说地拉走，心存怒火，当即喊来了百草堂的数十个打手。
双方站在街上僵持，眼看要打起来，一个人高声叫道：“快住手！”
三七回头一看，是护送队中的一人，年纪轻轻，身手不错，好像还是个小头目，叫林乔。
百草堂的大夫见林乔有点面熟，但仍是公事公办道：“百草堂有百草堂的规矩，就是皇亲国戚来了，也不能乱了规矩，否则以后百草堂怎么在全国立足？”
林乔举着一块玉佩，喝道：“你可认得这个！”
大夫立刻面容肃静，一眼认出了那是王家的家主玉佩。所有为王家做事的人，进王家铺子的第一天，就是负责把那玉佩的模样牢记在心里。只要见到手持玉佩的人，就要听从对方的命令，莫敢不从。
大夫把两个人恭敬地请到后堂，躬身道：“不知是三爷的人，请两位小哥恕罪。”
林乔道：“三爷的人病了，你速带人去客栈看病。”
大夫不敢怠慢，忙点了一个医女，跟着三七出了门。
到了客栈的房间，大夫先粗略检查了一下，问三七：“这姑娘先前是不是受过挺重的伤？”
三七连连点头：“正是。那伤应该养得大好了，难道跟这次发热有关？”
“姑娘身体底子不错，但是那伤也着实不轻。近来恐怕是忧思过度，加上营养不良，这才引发了病症。不过不碍事，我有办法。”
三七松了口气，只道：“那便有劳大夫了。”
大夫开完药方，交给医女，吩咐她回百草堂开药。
林乔送大夫出客栈，抱拳道：“这位姑娘对三爷极其重要，请千万用心。”
大夫小心回道：“小的明白。三爷可还好？当年若不是三爷出钱给我娘子治病，我一家哪有今日？总盼着能报答三爷，自然不敢怠慢三爷交代的事。”
林乔笑道：“放心，你今日所为已经帮了三爷天大的忙了。”
“那姑娘难道是……？”大夫一惊。
林乔郑重道：“三爷说，视她如妻。”
大夫愣住，随后连连点头：“这位小哥放心，我等一定尽全力医治，绝不会让夫人有半点差池！”
作者有话要说：回京之后的戏份会有很大的修动，几乎全部是新剧情。

相思
兰君病好之后，一路上三七快马加鞭，回到了京城。谢金泠站在城门边等她，人也消瘦了许多。
兰君下了马车，疾走向谢金泠，还没说话，先哽咽起来。谢金泠明白个中曲直，拍拍她的肩膀，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这一趟辛苦了。”
兰君抿着嘴说：“我要见父皇！”
“皇上也正等着你呢，我们进宫吧。”谢金泠道。
正月里，京城十分热闹，来自五湖四海的人齐聚在庙会上。兰君坐在马车里，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北五州生灵涂炭，而这里歌舞升平，仿佛丝毫不受战火侵染。对于老百姓而言，家国天下事，只要不影响到自身，他们是不会过度关心的。
谢金泠看了兰君一眼，低声说：“皇上病了，还病得不轻。”
兰君心中一紧：“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撒莫儿忽然造反，调配粮草，安置难民，派遣军队，哪一项不是要劳心劳力？何况皇上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
兰君听了之后，眉头紧锁。
龙苍宫的守卫比往日森严了一些，庆帝在生病，身体十分虚弱，但除了秦伯和毕德升以外，宫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脸上很疲惫，秦伯小心地诊完脉，跪在地上道：“皇上，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庆帝苍白着脸，淡淡地笑了笑：“朕的身体，自己清楚。”
秦伯跪伏在地上：“臣无能！皇上这身体，若是好好调理，或还有三五载可以活，但若是再不多加注意，恐怕连一年都撑不下去。”
庆帝疲惫地闭上眼睛休息，秦伯便躬身退了出去。
重叠的明黄色纱帐之外，毕德升迎上前，询问地看向秦伯。秦伯摇了摇头，嘴里抑制不住地一声低叹。
毕德升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仍是忍不住心头酸涩，抬手送秦伯出去。
庆帝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床边的矮塌，上面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文书，跟别的文书很不一样。他皱了皱眉，回想起那文书里的内容，心中感慨万千。没想到，兰儿竟爱上了王阙。
“皇上！公主回来了！”毕德升高兴的声音在纱帐外面响起来。
“父皇！”兰君掀开重重纱帐，径自走到龙床前。当看见躺在床上的庆帝形销骨立，气色十分不好的时候，她满腔的愤怒减了一大半，只倾身握住父亲的手：“父皇？您好些了吗？”
庆帝温柔地凝视着她，好像透过她看见了另外一个人：“不碍事，都是老毛病了。这趟你辛苦了。”
“父皇……请父皇恕罪。”兰君跪在床边，低头道。
“你这是干什么？”庆帝不解地问。
兰君咬牙：“儿臣接下来说的话可能大逆不道，但儿臣实在是不能不问。”
庆帝了然地说：“你是否要问王家的事？关于王家，朕没有什么可说的。”
兰君抬起头道：“父皇都知道？您是皇帝，为什么要对王家这么狠心？王家一直都对皇室，对国家忠心耿耿。父皇能那样待国公和国公之后，为什么要这样对王家和王家之后！儿臣不懂，真的不懂！”
庆帝脸色微变，转过头看着帐顶，淡淡道：“朕没有什么好说的。朕只能告诉你，朕这一生所为，无怨无悔。”
“好，过去的事情儿臣不问。倘若王阙这次帮着宋大人立了大功，父皇会如何？论功行赏，还是斩草除根？撒莫儿一除，王家在父皇眼里也没有利用价值了，是不是？”
“放肆！”庆帝喝道，“你怎么跟朕说话的？”
兰君倔强地看着皇帝，今日，无论如何，她要求一个答案。
庆帝不禁冷笑道：“他七岁时，就已经在朕的面前预言，四大总督割据地方，终成国家祸患！你可能不知道他有多大的能耐，但这几年，他几乎把持了整个东青国的商路，生意渗透到北漠，赤羽，乃至四海，是名副其实的商中之王。他动动手指头，也许江南会米价横飞，也许运河上的贸易会全部中断，国库的赋税会骤减。你觉得，就算除了撒莫儿，朕就能轻易动得了他？”
兰君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兰儿，帝王是踏血踏白骨之路，没有一个皇帝的手是干净的。王阙视朕为仇人，朕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兰君摇头：“不管父皇同不同意，儿臣此生只爱他一人，绝不改变！”
“是不是无论朕怎么说，你都不肯听？”庆帝板起脸问。
兰君倔强地回望着他。
“好！好你个承欢公主！朕先前便是太过纵容你，今后可由不得你！”庆帝沉声道，“朕这段日子观察沈毅，发现他为人稳重，是个不错的选择。过几日，朕便会下旨给你赐婚！”
“父皇，儿臣不会同意的！您曾经说过，婚姻大事，由儿臣自己做主。若您苦苦相逼，儿臣大不了跟六姐一样，抗旨出逃！”
庆帝怒不可遏，挥手便打了兰君一个巴掌。
“啪”地一声，兰君捂住脸，惊愕地看着皇帝。这数年来，深宫里唯一让她觉得温暖安全，不会舍弃自己的至亲，此刻竟打了她。
庆帝失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向眼前的女儿，刚要说话，兰君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掀起帘帐跑出去了。
三七本要追出去，又跪在帘帐外面说：“王家三爷有两句话要小的转告给皇上。”他把那夜王阙所说，一字不落地说给皇帝听。
皇帝听罢，轻轻地问：“他只是要朕放他家人一条生路？”
三七颤着声音：“三爷去了北冥山，不顾生命危险，亲自坐镇指挥。这些日子以来，撒莫儿被拖在北冥山不能南下，云州也顺利等到了冀州的军队。史知府肯投诚合作，宋大人恢复身份，这些都离不开三爷的功劳。他对公主也是极好的，小的能看出来，他对公主的爱，早已经超过了心中的恨。”
半晌，皇帝都没有说话，毕德升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叫三七起来，只听帘帐后面的人缓缓道：“你去吧，好好安慰公主。”
“是！小的告退。”三七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站了起来。
***
兰君回到翠华宫，举宫上下都欢腾不已。她看到阿青，更是欢喜。没有什么比见到久别的亲人更能温暖人心的了。
阿青跑过来拥抱她，拉着她嘘寒问暖。
兰君对阿青说：“听说你在文圣寺假冒了我不少时日，辛苦你了。”
阿青摇头：“阿青为公主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公主，有件事一定要告诉您。”
兰君笑问道：“何事？”
“公主，你不知道，宋大人他对你其实……”阿青正要把宋允墨那天说的话转述给兰君，三七正好一步踏进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阿青，我喉咙有点不舒服，你上次从太医院开的药方还有没有？”
阿青正为三七莫名其妙打断她感到窝火，兰君推了推她道：“去吧，先给三七找药方。”
阿青一头雾水地走出宫门，三七对她说：“宋大人的事，不要告诉公主。”
阿青惊诧：“你怎么知道？宋大人亲口跟公主说了？”
三七摇了摇头：“我们在北五州遇见了，但公主并不知道。宋大人要我们什么都别说，他不愿意公主知道。”
“为什么？”
三七郑重地说：“此趟北五州之行，公主找到了那个她深爱的人，那个人恰好也很爱她。宋大人也知道这件事，不愿意再给公主增添烦扰。所以，无论你知道什么，都不要告诉公主，就当成全了宋大人这一番心意吧。”
阿青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宋大人……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三七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兰君坐在殿中，跟众人说话，杜景文恰好进宫，听说她回来，便顺道过来看她。先前父皇跟他说过，要给沈毅和十妹赐婚的事情。原先他觉得并不好，毕竟沈家是卫王那边的，而卫王很不喜欢这个妹妹。
但最近他仔细观察那个沈毅，发现他在工部做得极好，稳重有担当，是个不错的人，十妹配给他虽有委屈，但未尝不会幸福。
他想着过来劝劝，又怕惹兰君不开心，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了七哥，你大婚还未给你送贺礼。”兰君让三七把礼物奉上。
杜景文打开锦盒，顿时被里面的光芒刺了眼。
那是一对成色上好的血玉所制的鸳鸯玉佩，合二为一则是鸳鸯戏水图，分则一雄一雌两两相望。鸳鸯的眼睛和翅膀皆用零碎的宝石和金沙装饰，流光溢彩，美轮美奂。最为有心的是，鸳鸯底下的结分别打成了一个文字和一个央字。
他向来对玉品有些研究，自己也收藏了不少。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产自大陆极北之地的凤凰血玉，据说是以凤凰的血丝包裹千万年而成，有玉的通透，内里又是血色云纹的纹路。有缘人才能得见，真正的无价之宝。
“这东西极好，十妹是打哪儿得来的？实在太贵重了。”杜景文合上锦盒说。
“七哥喜欢就好。只是一点小小心意，请收下吧。”
杜景文知道此物珍贵，但是兰君一番心意，他不好推辞，命人小心地收好。
“七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兰君挥手屏退左右，低声道，“在青州，我好像看见天苍跟都清在一块儿。他当时蒙着脸，我不敢肯定。但你觉得，撒莫儿跟四哥有没有牵连？”
杜景文仔细思考了之后才说：“四哥应当不至于这么糊涂……不过，四哥和沈尚书肯定都不想要允墨好过。大理寺先前查的几桩案子，都跟沈家有牵连，虽未结案，对沈尚书可不利得很。”
兰君想想也是，宋允墨之前跟杜家沈家都有过节，卫王不想他好过，甚至想杀他都在情理之中。但撒莫儿举兵造反这件事，应该跟他们没关系。
杜景文看兰君神色，决定还是提一提：“十妹，你还不知道吧？沈毅升了工部员外郎了。前阵子他主持修建的那个水坝，民间交口称赞。”
兰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杜景文清了清嗓子：“你们之间肯定有些误会。我跟他吃了几次酒，平素公务上也有来往，虽是沈家人，人品却不坏，对你也是真心爱慕的。你不妨给他个机会，两个人相处看看……”
“他若是真心爱慕，当初在梦溪宫的时候就不会落荒而逃。说到底，不过是喜欢我的长相罢了。七哥觉得以貌事人能够长久？等我青春不再，容貌不再，估计就要变成如草芥般的弃妇了。”
杜景文何尝不知这些，历朝历代年轻时候貌美，年老凄凉的女子比比皆是。但沈家有意结这么亲事，贤妃又在内宫，明着求娶不成，暗地使些手段反而防不胜防。父皇不是都被说动了吗？
兰君看着杜景文：“七哥，这次我去云州，见到了王阙。”
作者有话要说：王阙：我还有戏唱吗？
烟：你需要炒鸡助攻
王阙：who
烟：后面你就知道了

寻衅（修）
杜景文的手抖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是谁？王阙？！……玉衡？他没死？！”
兰君点了点头。
杜景文站起来，激动地按着她的肩膀：“你见到他了？他过得好不好？”
“不好。他的腿废了，很难再像常人一样行走。”
杜景文难以相信：“怎么会这样？”那样的人，要他不能行走，仿佛就像折断了雄鹰的翅膀一样。早些年他也派人找过，可是四处寻不到踪迹，一度以为他们死了或者隐姓埋名遁入山野。后来就发生了三王之乱，长乐拒婚，他自顾不暇，这事儿就搁置了。
“他变成那样，据说都是父皇害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杜景文坚决地摇头，“父皇从小就最喜欢玉衡，时常出宫去王家抱着他玩儿。玉衡的字还是父皇手把手教的，父皇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杜景文还欲再替庆帝辩解，可他转念想到王家那么显赫，又有谁能在一夕之间毁掉王家，谁能把尊贵的崇姚大长公主给赶走呢？也许，真的是父皇……？不会的，他还是无法相信。
“十妹，如果王家的人认为这一切是父皇造成的，你便是仇人的女儿……你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兰君何尝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家仇，仿佛是一道天堑。但纵有天大的困难，也无法改变她想要跟那人在一起的决心。
宫外有欢呼声，阿青在外面叫道：“公主，公主！好消息！我们打胜战啦！”她跑进来，兴奋地说，“前方刚刚传回来的消息。冀州军先锋成功将撒莫儿的军队引入了峡谷之中，中了我们的埋伏，撒莫儿于混战之中，被埋伏在山上的冀州军用巨石砸死了！”
“撒莫儿真的死了？”兰君不确定地问。
阿青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是的，已经确认过了，当场死亡。他的军队四分五裂，被宋大人接管了一部分，剩下的溃逃还有自立门户，总之乱得很。”
旁边的一个小太监插嘴道：“不过，刚才听宫里的公公说，我们这边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当时北冥山死了很多人，聚义堂还被北漠军扫荡，伤亡惨重，好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失踪了，生死未卜。嗯……听说是王家的人，他们称他三爷。”
三七来不及阻止，小太监已经一口气说完。兰君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晕厥。她猛地站起来，要冲出去，却看见禁军已把他们团团围住。
丁柯跪在院子里道：“臣奉皇上的命令，率禁军看守翠华宫。没有他的口谕，公主不得迈出宫门一步！”
“凭什么？我要出去！”兰君刚迈出一步，禁军齐刷刷地跪在丁柯身旁，整齐地喊道：“皇上口令：若公主离开了翠华宫，卑职和大统领全都要被革职论罪，望公主三思！”
禁军的人也不动粗，成片地跪在院子里，倒像是来请命的。兰君怒极反笑：她的父皇，从来就深谙人心，懂得拿捏住人最软弱的地方。难怪连宋清辉，谢金泠那样的人物，都甘愿为他所驱使……她转身回了殿中。
杜景文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劝道：“十妹先别着急，他只是失踪了而已，并不是真的出事了。我去父皇那边看看情况。”
兰君低头没说话。无妨。他生，她生。他死，她死。生死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翠华宫被禁军看押起来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梦溪宫里，贤妃一边喝茶，一边嘲讽道：“我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一个好端端的公主，让她混迹坊间惹是生非也就罢了，居然还让她去北五州查什么案？真不当她是丫头，而是当做儿子一样培养了？”
瑶花轻声道：“可不是？听说公主还跟王家那个王阙好上了。”
贤妃凝睇她一眼，冷笑道：“承欢这丫头可厉害着呢，先是毅儿，然后宋允墨，接着抱住了王阙这棵大树。”
“难怪当年那个下贱的歌姬能入皇上的眼，想来这母女俩勾人都有一套。”瑶花轻蔑地说。
“会勾人又如何？不过是个贱种。”贤妃用手支着下巴，斜靠在软榻上，“撒莫儿和都清也真是没用，连个宋允墨都弄不死。”
瑶花哈腰道：“娘娘别着急，奴婢听天苍说，宋允墨微服搜集到的那些证据几乎都被毁了。就算他有命回来，咱们也不会有事的。”
贤妃懒懒地看着自己涂着殷红蔻丹的指甲：“我倒不担心他拿着证据回来，只不过他活着，像条狗一样紧咬着我们不放，难免今后会不会惹出别的事端。宋家握有兵权，他那个做大将军的哥哥，毕竟不好惹。”
“沈大人不是说，对付宋家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们失去皇上的信任？皇上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没从前那么精明了。”
贤妃睨了她一眼：“这话你也敢说？道理我们都知道，但要宋家失去皇上的信任谈何容易？你真当皇上老糊涂了？”
“皇上不糊涂，我们让宋昭文糊涂不就好了。”瑶花在贤妃耳边说了一番，贤妃道：“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瑶花应了是，又转了转眼珠子：“前几天那个刘昭仪不是在花园里说娘娘处事不公吗？要不要奴婢出手，给些教训？”
“刘昭仪？哪个刘昭仪？”
“娘娘忘记了，就是那位统领冀州军的刘善的女儿，进宫有些时日了，不得宠，就跟宫外的男人好上了。”
贤妃勾了勾嘴角，像个盯上猎物的猎人：“那还等什么？找个人把这污垢之事撞破了。”
“是！”
***
兰君变得十分平静，每日照常吃喝睡觉看书，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只不过整个人变得像是行尸走肉，也不笑，也不说话，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谢金泠从东宫授业回来，顺道来看她。当初是他向庆帝献计，派兰君去云州。因为小时候的那些渊源，她很容易就能取得王阙的信任。可没有想到的是，在云州居然发生了那许多事，两个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爱上了对方。
他对丁柯说：“皇上口谕，公主这里不用守着了，都撤了吧。”
丁柯往里面看了看：“皇上是怕公主做傻事，所以才要末将等人看着。眼下那位生死不明，公主……？”
“不要紧，我有办法。”
谢金泠走进宫中，看兰君坐在椅子上拿着书，半天都没翻动一页。他挥手让众人下去，坐在兰君面前，伸手抽走了她的书：“倒着拿书，还半天都没有发现，你这看的是什么书？”
兰君抬起头来，好像才回魂，看见是谢金泠，惨淡地笑笑。
谢金泠皱眉道：“瞧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模样！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为了一个男人，你就要放弃自己的人生？”
兰君喃喃地说：“师傅从未喜欢过人吧？所以不会明白我现下的感受。如果没有了那个人，就等同于人生的路上没有了一切的风景。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金泠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塞在兰君怀里：“自己看吧。”
兰君慢慢地把信取出来，起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而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般，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了起来。看完之后，她不确定地问：“他们真的找到了他？他还活着？师傅，这封信是不是你伪造来骗我的？”
谢金泠差点被她气死，瞪她一眼：“我谢金泠行事光明磊落，用得着骗你这个小丫头？看信上所言，他受伤挺重的，得好好养一阵子。倒是你，别没等他养好，你先把自己折腾死了。”
兰君的心中一下子燃起了希望，重重地点头：“好，只要他活着，我便也好好活着。……师傅，你真的没骗我吗？”
谢金泠冷冷看她一眼：“信我已经带到，信不信随你。”
兰君不敢再质疑，从小到大，谢金泠于她而言，简直就像一种精神信仰。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师傅的话，我自然相信。”
谢金泠内心长叹一声，忆起那年在沧州云泽城的初见。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谈笑风生，挥金如土，好像离他的世界很远。可没想到十数年过去，那人在北五州的烽火连天里，北冥山的刀光剑影里九死一生，而自己则安然地坐在这座繁华宏伟的皇宫里，享用他几乎用生命换来的太平。
人生总有那么多事，无法预见。
“皇上把禁军撤了，你有空去龙苍宫谢恩吧。他也是担心你。“谢金泠说完，刚要起身告辞，三七跑进来仓皇道：“谢大人，夙玉姑娘出事了！”
原本夙玉跟着谢金泠进宫，都是在各宫宫门外等候的。今日她像往常一样站在翠华宫门外等着谢金泠，可没想到忽然过来两个宫女，惊慌地说刘昭仪丢了耳环，不找到的话，她们就要被活活打死。
夙玉没有谢金泠的命令不敢擅自离开，可是硬被那两个宫女拉着，一下子走到了花园里。
她毫无防备，脖颈被人重击，便晕了过去。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在暖阁，衣衫不整地与一个男人躺在床榻之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刘昭仪便闯进来，二话不说地赏了她一个巴掌，惊动了所有人。
谢金泠沉着脸要走出去，兰君连忙拉住他：“师傅别着急，你不宜跟贤妃起正面冲突。还是让我去吧？”
梦溪宫里，贤妃雍容华贵地坐着，懒懒地看着殿上跪着的女子。肤若凝脂，眉目秀丽，隐隐还有些英气。人虽然跪着，却不卑不亢，脸上毫无惧色。倒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好像被吓住了，一直在瑟瑟发抖，眼神慌张地四处乱看。
贤妃想，不愧是谢金泠□□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刘昭仪在一旁咬牙切齿地说：“□□宫廷是何等大罪，依臣妾看，直接处死！”
男人听了，猛地看向刘美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你们可有什么话要辩解？”贤妃威严地问道。
“奴婢是被人冤枉的，奴婢要等谢大人来给奴婢伸冤。”夙玉坚定地说。她的眸子很亮，没有一般奴婢面对上位者的那种胆怯和卑微。她口里喊着自己是奴婢，却也不过让人觉得那是出于礼节，她并不觉得自己真的低人一等。
瑶花狠狠道：“都被刘昭仪亲眼撞见了，你还敢喊冤？”
“奴婢一直跟着谢大人，根本不认识此人，只要去查查便知。既然彼此之间不认识，又怎么可能冒险在宫廷里做出这样的事来？”夙玉条理清晰地说道，“这与常理不合。虽然不知道陷害奴婢的人出于什么目的，但奴婢是被冤枉的。”
瑶花咬了咬牙，看向贤妃，贤妃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奴婢。你说被人冤枉，你有证据？”
贤妃话声一落，便有太监来禀报：“娘娘，承欢公主求见。”
贤妃看了夙玉一眼，眼角的笑容更深:“谢大人没来，倒是我们一直被软禁的公主来了。请吧！”

洗冤（修）
兰君走入梦溪宫，先是向贤妃行了个礼。她光彩照人，青春貌美，丝毫没有传言中的憔悴不堪，反而犹如明珠一样把整个死气沉沉的宫殿照的熠熠生辉。贤妃冷冷一笑，请兰君坐：“今天是什么风把承欢公主给吹来了？如果本宫没记错，翠华宫不是还被禁军看管着？”
兰君看向贤妃：“不劳娘娘费心，禁军已经撤走了。我今天来，是为了夙玉。”
“夙玉被刘昭仪撞见在暖阁与人私通，本宫知道她是谢大人的随从，正愁如何处置。”
刘昭仪扬声道：“娘娘不用愁，用宫规处置便好。”她怒气腾腾的，竟是非要置夙玉于死地一般。
一直跪在地上的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难以置信。
兰君看在眼里。这个刘昭仪比兰君大不了几岁，进宫不过一年多，颇有几分姿色，但这样的姿色在偌大的后宫里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庆帝召她去书房伺候过两次笔墨，嫌她愚钝，也就没有再招她了。
地上的男子面容清俊，年纪大概也就二十几岁。从他的眼神分明可以看出他与刘昭仪是认识的，只不过因为维护她，什么都没有说。
兰君心里动了一个念头，莫非刘昭仪与这男子有染，本是他们约在暖阁见面，没想到被人动了手脚，变成了夙玉和男子私通，恰好被刘昭仪撞见？要知道刘昭仪虽然不得宠，却是冀州十万大军的将领刘善的女儿。冀州军此时在前方作战，一个处理不好……
她看向高高在上的贤妃，见对方冷冷笑着，心中更是窝火。贤妃肯定早就知道刘昭仪的事情，偏偏这个时候，借着夙玉捅出来，分明是要她和谢金泠来处理这件棘手的事。
兰君说：“娘娘，此事应该好好调查。夙玉平日里从不与人结交，好端端地被撞见与人在宫里私通，说不过去。”
刘昭仪咬牙切齿：“今日我亲眼所见，还能赖掉吗？”
兰君看想刘昭仪，眼神凌厉，刘昭仪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她知道这个公主虽然无权无势，但颇得皇帝的宠爱，无法无天惯了。但后宫里头，做主的毕竟是贤妃，如今自己占着理字，也没什么好怕的。他陈文楚敢背着自己做出这种事情来，自己又有什么舍不得的？本来要她进宫伺候一个老头，她就一万个不愿，偏偏父亲说只有把他们家人安在皇帝眼皮底下，他在外才能放心领兵。
这样做，等同于她就是个人质！偏偏皇帝根本对她没兴趣，宫里的日子如同监牢一般……幸好有陈文楚，但他竟敢背着她做这样的事！
兰君知道刘昭仪在气头上，转而对贤妃说：“娘娘如果愿意，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把这件事调查得水落石出，只不过这三天请您不要动刑。”
“也罢，就给你三天。人我就暂时收监了。”贤妃扶着瑶花优雅地站起来，招手命人把夙玉和陈文楚带下去。
兰君和刘昭仪起身告辞。贤妃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对身旁的瑶花说：“这回差事办得不错。”
“谢娘娘夸奖。奴婢也是碰巧看见那夙玉，才计上心来。若是证实夙玉无罪，就要牵扯到刘昭仪跟陈文楚的丑事，刘昭仪可是刘善的女儿，一个处理不好，便是得罪了刘善，影响前线。哪怕这次没事，往后也有他们的苦头吃。”
贤妃随手摘下头上的一支金钗：“赏你了。”
“谢娘娘！”瑶花欢天喜地接过。
兰君和刘昭仪从梦溪宫里出来，一前一后地走着。
早春的御花园里，花朵还未绽放，几只黄莺争相落在洒着阳光的枝头，叽叽喳喳地打闹着。刘美人停下来失神地望着它们，兰君挥手让宫人们都留在原地，径自走向刘昭仪。
“刘昭仪，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刘昭仪回头看着她：“公主有何指教？”
“跪在梦溪宫里的那个男人，你原本认识的吧。”兰君用了肯定的语气。
刘昭仪一惊，不动声色地挥退左右：“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兰君笑道：“既然听不懂，为什么又要屏退左右呢？刘昭仪你心里清楚，夙玉是冤枉的，那个男人是你约在暖阁里的。只是你现在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认定他们之间有苟且之事，要置他们于死地。”
刘昭仪瞪圆了眼睛：“你，你胡说八道。”
“你大可以认为我胡说八道，你跟那个男人的事，贤妃早就知道了。她自己不出手处理，栽赃在夙玉身上，这样以后刘将军就算怪罪起来，也跟她无关了。”
刘昭仪愣了愣：“栽赃？你说的不过是你的猜测，你根本没有证据。”
兰君微微笑道：“那个男人能到后宫里来，不是扮作禁军便是扮作太监。我只要找到毕公公查一查你宫里的太监，或者找丁统领查一查禁军都不是什么难事。你这么做肯定不是第一次，连贤妃都知道了，那就必然留下了破绽。何况你真忍心让他死？”
刘昭仪哑口无言。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个声名狼藉，只知道溜出宫去玩的公主居然如此敏锐厉害！刚刚她一时气昏了头，如今看到这几只相依相偎的早莺，早就已经有点后悔。陈文楚若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公主，你救我，你有办法救我们的，对不对？”刘昭仪说着就要跪下，兰君连忙拦住她，看了看四周：“此处人多眼杂，你若不嫌弃，到我宫里去说，如何？”
刘美人顺从地点了点头。
到了翠华宫，刘昭仪终于把事情来龙去脉都交代了。她跟陈文楚很早便认识，陈文楚是刘家远方亲戚的儿子，家道中落，到了京城以后，投奔过刘善，但刘善只拿了些银子打发他，并未留他在刘府。
因为平民子弟想要入朝为官，一定要有朝中大臣举荐，陈文楚不死心，几次三番上门要刘善帮忙引荐，都被拒绝。这一来二往，他倒是跟刘昭仪熟识并且相爱了。刘善知道之后，怒不可遏，直接把刘昭仪送进了宫，想要断了陈文楚的念想。
刘昭仪进宫之后，不得宠，皇帝连碰都不碰她。深宫难熬，恰好这时陈文楚不知何处托了关系捎口信来，说愿意冒险进宫与她一聚。
她就像久旱的土地遇到大雨，自然是欣然应允，两个人便三五不时在宫中幽会，自认做得隐秘。
今日她应约前去暖阁相会，哪知道到了那里就看到陈文楚跟夙玉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她气血上脑，冲上去就给了夙玉一个耳光，还大吵起来，惊动了旁人。
刘昭仪现在想想，已经回过神来。陈文楚若要与旁人相好怎么会选在宫中，还是跟自己约见的暖阁？
“你有没有想过，后宫守备森严，陈文楚出仕无门，又是怎么托到关系混进后宫里来的？”兰君问道。
刘昭仪一愣，惶惶然地摇了摇头：“眼下该怎么办才好？”
“你跟陈文楚的事情恐怕是瞒不住了。求贤妃她也不会网开一面，不如去求……”父皇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兰君生生地吞了回去。若是以前，她觉得以父皇的仁慈，肯定不会真的为难这两个人。可王家的事情之后，她忽然觉得父皇于自己而言，其实很陌生。
“公主说不如什么？”刘昭仪着急地问。
兰君正在思量，三七敲门道：“公主，毕公公来请刘昭仪去龙苍宫问话。”
刘昭仪好像受到巨大的惊吓一样，下意识地抓住兰君的手。兰君安抚地拍了拍她，与她一道出去。毕德升微微笑着，从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皇上请刘昭仪去龙苍宫。”
“我跟她一起去。”兰君说道。
毕德升却摇了摇头：“皇上吩咐，刘昭仪一个人去。公主请不要为难咱家。”说着，他抬手道：“刘美人，请吧。”
刘昭仪显然不敢去，频频回头看兰君，但太监们簇拥着她，丝毫不给她退路。
第二天，宫里便传开了，刘昭仪被发现自缢于自己宫中，而关在梦溪宫的两个人也被毕德升连夜带走。宫里顿时议论纷纷，猜测刘昭仪到底犯了什么错，竟然要选择自尽。
兰君知道了之后，只觉心里一阵发凉。这就是父皇的手段，他知道了刘昭仪的事，为了防止丑事外扬，也为了自己的颜面，便威逼刘昭仪自缢，恐怕陈文楚也是死罪难逃。至于夙玉，不过是一个奴婢，只消随意编个借口处罚一下或者开罪，全凭皇帝高兴。
她的父皇在她面前总是仁慈包容，那不过是因为对娘的愧疚。他的本质就是个冷血无情的皇帝，对一条生命正如对王家，从来不会手软。
龙苍宫内，庆帝躺在床上，刚喝完药，便问毕德升：“人送走了？”
毕德升点头：“按照皇上的吩咐，把他们送出城了。皇上仁慈，到底还是成全了他们。只不过贤妃娘娘故意把那陈文楚放进来，又污蔑夙玉……”
“这么些年，什么美人宝林，栽在她手里的也不少。朕本不该出手，但刘善在北五州打战，这事儿传出去又太难听，只能这样处置。给刘善信同时送出去了吧？”
“是的。不过刘将军眼下跟宋大人四处寻找公子的下落，恐怕要晚点才能收到消息。”
庆帝抬眸：“人还没找到？”
“皇上，不见尸体总归是好事。”
庆帝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告诉朱虞侯，多派些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庆帝累了，没再多说，闭上眼睛休息了。

开科取士（修）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昭仪的死在后宫没激起多大的波澜。夙玉又回到谢金泠的身边，毕德升亲自调查此事，证实了她是被人冤枉的，可跟她一起的陈文楚却失去了踪影。
春天来临，又到了皇室里议亲的时节。内务府把待嫁和待娶的名单递呈给皇帝过目。
内务府官员说：“公主马上就十七岁了，再不定下婚约，恐怕对公主的名声也不好……不知皇上可有决断了？沈家那边，已经私下问过臣几次了。”
“也罢，回头朕便让人拟旨。毕德升你通知吏部，准备把沈毅调出京城，安排到地方去做官吧。”
毕德升应是。这时，御史台的官员递上一封奏折：“这是以谢大人为首的朝中几位官员联名上书，要求皇上开科取士的折子。”
“开科取士……？”庆帝默念了一遍，翻开折子。
皇帝一直皱着眉头，那官员的汗水就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只等着龙颜大怒，他丢官或者挨板子。这要命的差事发到御史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谢金泠疯了，但位高权重的谢老虎谁也不敢开罪，御史中丞方中玉就下令部里抓阄，于是他“光荣”中选。
东青国以门第出身来论官位是开国时候就定的制度。因而世家大族的势力在朝堂中盘根错节，寒门子弟苦读却没有出头之日。有幸如谢金泠一般由高官举荐入朝为官的实属寥寥，做到如此高位的更是东青国有史以来头一个。谢金泠为寒门士子出头，抑制门阀，也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但开科取士，由统一的考试在全国范围之内选拔人才，想法虽然很好，毕竟是动摇国本的决策，肯定会被朝中的士族豪门所强烈抵制。
以谢金泠的心思，怎么可能就让人随便递一个折子？
皇帝正琢磨着，小太监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高声禀报道：“皇上！登闻鼓响了！”
登闻鼓设于兴庆宫之外，由御史台掌管。登闻鼓设有专门的禁军看守，非案件重大不受理。今日乃御史大夫周有光当值，他听罢禁军所言，登楼查看，只见数百儒生统一着装，匍跪于兴庆宫门前，连诵《大学》。
“尔等为何要击鼓？”周有光大声问道。
领头的儒生拜道：“大人！我等十年寒窗，却因为出身贫寒，注定一生无法出仕。世家大族垄断官位，处庙堂之高却养尊处优，不识人间悲苦！此次北五州兵变，那些世家出身的知府几乎全都逃命弃城，置百姓于水火。呜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故此番我等冒死击鼓，为求上达天听，为天下所有寒门子弟求一个机会！”
他身后数百儒生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求大人接受我等请愿！”
此场景声势浩大，立刻吸引了附近的百姓前来围观，一时之间，兴庆宫之前人山人海，百姓议论纷纷。周有光亦是寒门出身，见此番情景怎能不动容，立刻起身进宫，觐见皇帝。
兴庆宫前的儒生请愿，迅速影响了全国。书院里，众多儒生罢课，有的书院不得不休业。各地州府的官道衙门上都是跪地的请命者，三十二州民声沸反盈天。连还在战火之中的北五州，也传来了儒生的请愿书，请求朝廷开科取士，给所有人以公平的机会入朝为官。
兰君闻得消息，换了男装，骑马到了谢府。
守门的小厮麻利地把她让进去。谢金泠的府邸修建得极为低调，若不是里头住着鼎鼎大名的谢老虎，绝对没有人会把这四进四出的小院认为是本朝宰辅的住所。
谢金泠没有娶妻，也没有姬妾，连伺候的下人都少得可怜。除了粗使的丫环，婆子，仆役，这么多年，身边也只有夙玉一个近身伺候的。
夙玉端着点心正往书房走，看到迎面走来的兰君顿时吓了一跳。
她刚要行礼，兰君用扇子扶住她的手肘，俨然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小娘子不必多礼，本公子乃微服出巡。”
夙玉也忍不住露笑：“公主殿下，您又顽皮了。”
“上次的事情，师傅没有怪你吧？你们俩，还好？”兰君试探地问道。
夙玉的脸微微一红：“大人没说什么。”
兰君放下心：“师傅在吗？我找他有事。”
夙玉朝书房那边看了一眼：“眼下有客，大人在书房里头议事，不如奴婢先带公主去花厅休息一下？”
兰君好奇地问道，“是什么客人？”
夙玉回道：“几个年轻的官吏，为开科的事情而来。您也知道呈了折子之后，儒生请愿，民间暴动，但朝廷上下又都是反对声，大人的压力很大。”
“的确是头疼。”兰君用扇柄撑着额头，转身就往花厅的方向走。谁知刚走了两步，身后书房的门便开了，有人说话：“今日听谢大人一言，胜读十年诗书。”
兰君听这声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接着是谢金泠的声音：“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年轻有为，难得是肯摒弃出身的成见，真心实意为社稷办事，这是万民之福。”
“谢大人夸奖了。”那人回道。
兰君停住脚步，想起这声音是沈毅，心中暗叫不好。那边几位年轻官员已经下了台阶，朝兰君这边走过来。
谢金泠看到有一个影子僵在院子里，走也不是停也不是。他询问地看向夙玉，夙玉只掩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官员陆续从兰君身边经过，都没太在意她。兰君也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忽然，有个人回眸看了一眼，当即停住了脚步。
那人身旁之人好奇地问道：“从贞兄，你怎么了？”
沈毅摆了摆手，看着眼前立着的俊面俏书生，心潮澎湃，忙疾走两步过去。她梳着公子髻，一身大方的青衫，五官精致漂亮。尤其是眼睛，明亮得仿若金玉，璀璨生辉，一眼就能抓住人的魂魄，将人吸入其中。
与沈毅同来的官员都好奇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道：“好漂亮的小公子，不知是哪家的？”
“这相貌分明应当是个姑娘才对。”
“沈兄认识吗？”
兰君退开两步，眉头轻蹙。有好事的围观者忍不住伸出手来，想捏捏她白嫩的脸，却被沈毅呵斥：“好大的胆子！还不退开！”
众人被他喝得一震，面面相觑。
“臣沈毅见过公主殿下，公主金安！”沈毅下跪行礼。
同来的几个年轻官员听说眼前这个俊俏的少年郎却是公主殿下，顿时吓得不轻，也连忙跪了下来，连声请罪。都说承欢公主生得貌美无双，又常爱扮作各种样子出入民间。难怪这少年郎生得如此好看，俏生生得俨然是书里的人物那般。
“各位大人不用多礼，我微服出宫，不知者无罪。”兰君抬了抬手，众人便顺势站起来，但交头接耳声不绝。有惊为天人的，有议论近来传出的关于沈毅即将要迎娶公主的事。
沈毅说：“公主，臣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兰君不好推拒，点了点头：“沈大人有事就在这里说吧。”
夙玉送别的人出府。沈毅看了看还站在书房前的谢金泠，谢金泠识趣地转身回了书房。不大的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站着，一个如花似玉，一个年少有为，这么看都挺般配。
“臣对公主，乃是一片真心。”沈毅诚恳地说道，“若公主肯下嫁，臣允诺此生绝不纳妾，公主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兰君噗嗤一笑：“这条件真是很诱人。可当初沈大人在琳琅阁看见我，就像见了鬼一样。不过是见了我的真容之后，才改变了主意吧？”
沈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懊恼自己肤浅。当时若肯多看两眼，又哪里来的今日遗珠之恨？
兰君洒脱地笑道：“要知道，再美的容貌也有老去的一天，若我不是如今的模样，甚至比当初在琳琅阁时更丑，沈大人还可以说出今日这番话吗？还可以一生一世只守着我一个人，不去找那些更年轻漂亮的？我是个心胸狭隘的人，我不会容忍跟别人共享一个丈夫，到时候爆发了冲突，你我之间又何谈幸福呢？”
这世间说爱她的人，唯有一人没有以貌取人。她扮作木十一的样子，真心说不上好看，可那人爱上了那样的她。所以她不用担心年华老去，容颜不再，他会因此而变心。
沈毅无言以对，只是默默看着她。他承认他爱的是这举世无双，赏心悦目的容貌，渴望的是她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自己独占这美貌的快感。公主其人究竟如何，他根本就没有去仔细了解过。当她老去，有了皱纹白发，他肯定也会厌倦，这些都是事实。
“我就不送沈大人了，大人自便。”兰君一礼，转身走向了谢金泠的书房。
书房里，谢金泠正负手练字，头也不抬地说：“若是你来这里，为了王阙的事，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师傅，几个月过去了，我只想送一封信给他。”
谢金泠搁下笔，看着兰君：“小兰，你何必这么执着？就算他好好地活着，你们之间隔着王家的家仇，那么多条人命，他又怎么可能安心地与你在一起？听我的话，放下吧。”
“曾经沧海难为水，就算师傅阻止，周遭没有任何一个人赞同，我也不会放弃这段感情。”
“就算如此，你可想过他的安危？北五州之乱还没平，那些人要杀他，知道他还活着，会轻易罢休吗？这几个月，纵然是我也只能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可见檀奴他们把他保护得很好。你若想他平安，要学会忍耐。”
兰君知道谢金泠说的有道理，无奈心中牵挂，总是放不下。她抬头，惊觉谢金泠两鬓早生华发，心中一紧：“师傅是为科举的事情发愁吗？”
谢金泠被说中心事，叹气一声：“开科举，谈何容易。”
“……如果太子跟支持太子的朝臣能够站在师傅这边，那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太子？”谢金泠若有所思。如今朝中的官吏多数是沈家的人，或者依附于沈家，反而是正统的太子势单力薄。开科举选拔人才，有可能打破如今的局势，为太子争取到更多的支持……只是太子的性格，却未必有这样的魄力。
“师傅不必亲自出手，我可以去东宫找太子。”兰君自告奋勇。
谢金泠斜睨着她，用手托着下巴：“你想跟我谈什么条件？”
兰君垂眸看着地面，悻悻然地说：“师傅，不算条件……只是我不想嫁给沈毅。你能不能帮我说服父皇，别逼我？”
谢金泠凝眉，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他乌发之中的几根白丝异常明显，身影也十分清瘦。旁人见他风光，却也不知道站在如此高位的人肩上的担子到底有多沉。稍有不慎，就会赔上自己乃至成百上千条的人命，不得不步步为营。
“好，我去说服皇上。有了六公主的前车之鉴，皇上不会太坚决。”
兰君心念百转：“师傅，六姐逃婚的事情，你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谢金泠叹道：“真相如何重要吗？如今这个结果是多方都想要的，六公主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已。你我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更不要说一个帝王。六公主的事也好，王家的事也罢，众人只看到结果，却从不曾看到你父皇的别无选择。”
兰君直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父皇最信任的朝臣只有谢金泠。他为人公正，不涉党争。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真正正能够理解父皇的那个人。

说客（修）
第二日，兰君让阿青为她仔细打扮了一番，又穿上水青色的绒毛披风，往东宫的方向而去。
上元灯节之后，宫中还留下很多灯，挂在长廊的廊檐底下：琉璃彩灯，八角水晶宫灯，跑马灯，万花灯……琳琅满目，做工精细。兰君望着一盏巨大的跑马灯，微微出神，阿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叫道：“公主，那灯上画的是六兰图！要奴婢请人把那盏灯拿回翠华宫吗？”
“不用了，拿回去孤零零的一盏也怪冷清的，不如就挂在那里热闹好看。”兰君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往前走。
王阙生平最爱兰花，也时常画兰。他做事专注，常常一画就是几个时辰。她生气他把自己晾在一边，找他理论，他却笑着指着画上的几朵兰花道：“你看这朵，铮铮傲骨，像不像你理直气壮的样子？还有这朵弯下腰的，像你大笑的时候。这朵的叶子，像不像你在张牙舞爪？”
“好啊，你借花嘲笑我！”兰君扑到他身上，挠他痒痒，王阙抱着她连声求饶。
欢声笑语犹在耳，却物是人非。
东宫里头，杜冠宁下了早朝，正在书殿大发雷霆。书和奏折洒了一地，他骂道：“沈怀良真是岂有此理。你们可看到他在朝堂上提出的北五州继任官员名单？全是他的亲信党羽！他举荐的那些个知府，这次战事一起就全跑了，被儒生告到登闻鼓院，已经成了全天下唾弃耻笑的对象！”
东宫的幕僚都跪在地上，长史秦东明道：“太子殿下息怒。可惜这次没抓住沈党的什么把柄，反而他们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让北漠王甘愿岁岁纳贡，皇上自然要偏向于他们了。”
杜冠宁狠狠拍了下书案，气急不语。崔家式微，太师死了之后更是没有人能立足于朝堂。于是他放弃了崔家，选了杨修的女儿，原以为能扭转朝堂之上的颓势，可没想到，杨修终究是山高皇帝远，无法跟沈家抗衡的。
秦东明挥手让其它幕僚都下去，跪挪几步到杜冠宁面前道：“太子殿下，如今朝堂之上都是沈家的人。我们要早想对策，不然……”
杜冠宁没好气地说：“怎么想对策？卫王有沈怀良，有贤妃娘娘。本宫呢？本宫有什么！”
秦东明伏在地上道：“小臣无能！但眼下的确有一个大好的时机！”
“怎么说？”杜冠宁挑眉问道。
“朝廷开科取士，正是要打破如今朝堂上的格局。太子殿下要想与沈氏分庭抗礼，一定要促成此事。”
杜冠宁看着他：“你要知道开科取士动摇国本。若是此事成了还好，不成的话，连原先支持本宫的朝臣都会寒心。到时候本宫更加地孤立无援，如何是好？”
秦东明知道杜冠宁的担心，刚欲再说，东宫总管八福跑进来，叩拜道：“殿下，承欢公主求见。”
“她怎么来了？”杜冠宁沉吟一声，便让八福去请人。
不一会儿，兰君就独自跟在八福的后面走了进来。
秦东明静立一旁，原本只是耳闻这位十公主的美貌，今日却赶巧撞见了。他微微抬眸，见眼前之人穿一袭月色开襟长拖的暗色莲花纹大袖衫，对襟和袖口处都绣着金色的水纹，碧色的披帛缠绕于臂上，内里是同色的高腰襦裙，胸前的鹅黄色绦带直垂于地，襦裙的裙摆处绣着一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花样。头发只是随意梳了个双平髻，插着银制和金制的珠花。这身打扮对于一个公主来说，实在是素淡，单说与太子妃平日里的装扮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但她的容貌却使这身素淡过头的装扮显得别致。娴静之中不失活泼，端庄之中不少灵动，那份超然从容，真是夺人眼球，摄人心魄。
秦东明始觉百闻不如一见。
“拜见太子殿下。”兰君依照宫规行礼。
“十妹请起。”杜冠宁抬手，笑问，“今日怎么突然有空到本宫这儿来了？”
兰君也不拐弯抹角，轻轻一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找太子殿下单独谈谈。”她看了看东宫的随从们，杜冠宁抬手，他们尽数退出。秦东明也正要躬身出去，兰君却叫住他：“秦长史不如留下来听一听，也好给太子出个主意。”
秦东明看向杜冠宁，杜冠宁点了点头，他便留在原地。
兰君坐在椅子上，问杜冠宁：“听说早朝的时候，太子被沈尚书他们气得不轻？我并不是要干涉朝政，只是出于对殿下的关心。”
秦东明道：“如今朝堂之上，皆是沈家党羽，太子处处被制肘，确实让人生气。”
兰君顺势说道：“秦长史认为，该怎么做才能为太子打开新的局面？”
秦东明想起方才与太子所言，又觉得跟一个公主谈论朝政，实在是不合礼制，便看向杜冠宁。
杜冠宁开口：“十妹今日来，到底所为何事？”
“师傅提议科举，却遭到了朝中上下的强烈反对，太子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杜冠宁心下明了，原来是给谢金泠当说客来了。可谢金泠既然要他合作，为何却不肯亲自前来？授课之时，也从未见他提起。
兰君一眼看出杜冠宁的顾虑，诚恳地说道：“太子别误会。师傅一直是不涉党争的。若是他贸然前来东宫，与太子接洽，不但引起朝臣非议，也会引起父皇怀疑，这样对太子并无任何好处。”
杜冠宁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十妹被父皇和谢金泠宠坏了。没事老溜出宫，混迹在民间，与三教九流为伍，甚至闯祸捅娄子，都自有父皇和谢金泠在背后收拾，养成了她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个性。如今听她说话，却头头是道，并非普通的闺阁女子那般短见。
秦东明正与杜冠宁说到此事，他有心试探：“谢大人是想殿下支持科举？可这样一来，太子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失去更多老臣的支持。”
“太子殿下，在全国选拔有才能的人担任官吏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可以让他们先担任地方官员，中枢要职短期之内不会被打破。最重要的是，开科举能够打破世家大族对朝政的垄断，将来您登基，亦需要新的力量支持，不想总被老臣门阀所制肘，不是吗？还有，这一直是父皇的夙愿，此事若能成，你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杜冠宁沉思，他知道要想吸收新的力量，科举是非常好的契机。但毕竟朝政长期被世家大族所垄断，他若站出来发声，势必失去更多老臣的支持，届时将陷入两难的局面。
“太子顾虑朝中的老臣，但他们如今不是被架空，便是倒戈向了卫王那边，长此以往，太子身边还有什么可以倚重的人？那些真心追随太子的人，不会介意。只要您能顺利登上皇位，他们便有拥立之功。登基的过程中所使用的手段，他们自然也要支持。”
秦东明连连点头，不知这一番话是谢金泠所授还是公主自己所想。若是前者，他尚能理解，若是后者便太让人吃惊了。纵观长于民间的太子妃，或是生于宫中的永安公主，哪个不是全力在太子面前撒娇争宠以求得到更多的好处？又有谁真正关心过太子的处境和将来？
杜冠宁思虑片刻，缓缓道：“好，十妹的意思本宫明白了。你先回去，本宫再好好想想。”
兰君也不拖泥带水，起身道：“那臣妹先行告辞了。”
秦东明送兰君出去，走到门口时，兰君说：“秦长史帮忙劝劝太子吧。”
秦东明谦虚道：“卑职只是一个小小的长史，太子殿下会有自己的决断。”
“秦长史的老父在家乡好赌成性，是个无底洞。秦长史得为自己的前程好好谋划谋划才是。”
这不经意的一句话，仿佛给了秦东明当头棒喝……若太子不能赢，他会是什么下场？
兰君走远了之后，秦东明才敢抬起头来，仿佛难以置信。这真的是传言中那个声名狼藉的公主吗？她的见识和胸襟，只怕连一般的朝官都比不上。单说敢只身去往北五州深入虎穴这件事，不说普通女子，就算他自己，也未必有那份果敢。
秦东明回到书殿里头，跟杜冠宁彻夜长谈。
天明之时，杜冠宁提笔，在宣纸上挥毫泼墨：“当年王家鼎盛，朝中半数都是王姓，导致了政策决断基本是王姓一家之言。恐怕这也是父皇忌惮并最终决定对王家动手的原因。开科取士能够分散士族的权力，打开新的局面……东明，你去一趟，就说今夜本宫会到方中玉大人府上，商量大事。”
“是！”

名花倾国（修）
因为民意沸腾，庆帝在御书房召集六部高官商讨开科举一事。吏部尚书谢金泠援引开科取士的长处舌战群官，并痛陈门阀制度，任人唯亲的弊端，再联系到此次北五州官员集体弃官出逃，险些酿成国难。
谢金泠的言论得到部分官员的认可。但以卫王为首的大多数官吏，坚决反对开科举动摇国本，世家大族也没有一人支持，双方僵持不下。
从御书房出来，秦东明追上谢金泠低声说：“谢大人，开弓没有回头箭，您可千万多帮着点太子殿下。”
谢金泠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此时，杜恒宇和沈怀良领着一帮官吏走过来。杜恒宇因前往益州赈灾有功，又被恢复了亲王爵位，这些日子再度活跃在朝堂上。
他扫了一眼秦东明，口气不善：“原来不涉党争的谢大人，居然也跟东宫搞到一起去了。可惜啊，你们还是没能成功。什么开科取士，简直是荒谬至极！”
谢金泠看着杜恒宇淡淡道：“卫王殿下尚且言之过早。”
“看来谢大人还没死心？”杜恒宇扬眉一笑，命天苍奉上请柬。
谢金泠打开一看，是在梦溪宫以贤妃娘娘的名义举办的宴会，以赏花为名，遍邀京中闺秀。这个时候选妃？可真会挑时间。谢金泠勾了勾嘴角，合上请柬：“承蒙殿下厚爱，臣定当到场。”
杜恒宇扯着嘴角，看到谢金泠吃瘪的样子，心情大好，与沈怀良一同走远了。
秦东明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卫王这招真狠。本来有老臣还在观望着，眼下却都不敢轻举妄动了，要知道与得势的卫王结亲可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要争的事情。”
“卫王早已选定正妃，故意弄这么个宴会，就是要惑乱人心。”杜冠宁不知道何时走上前来，叹息道，“此番难道注定无功而返？”
三月里，总督按制进京述职。撒莫儿叛变一事之后，朝廷对于反对总督手握兵权的声浪越来越高，各方都紧盯着总督府的作为。朱轻方和相王应贤妃之邀，各自带着女儿进京。
相王不能带兵入京，却带了很多礼物和美女，以示得天恩庇佑。一路上浩浩荡荡的车马仪仗队伍绵延数里，百姓夹道围观，议论不绝。
临近京城，杜文月撩开华盖马车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恢弘的城门近在咫尺，城楼上的禁军士兵穿着的银光甲折射着日光，炫目耀眼，果然是天家气派。她叹了口气，魏北看出她的心事，宽慰道：“相王怎么会不知道郡主的心思？还请郡主放宽心。”
“衡哥哥在北冥山失踪了，几个月过去，仍然下落不明。我怎么能放心？”杜文月哭丧着脸说。她那天被都清吓晕了之后，王阙便安排他们连夜返回古州。她醒来时已经在返程的路上，虽然担心王阙的安危，但她又胆小怕死。本想回古州之后请求父王帮忙，谁知道父王却说远水救不了近火。
庆帝仍然在世的弟兄已经没有几个，他自小与相王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此时，皇帝坐在殿上与相王说起童年的趣事，龙心大悦，气色好了很多。
“好几年没见文月了，小丫头也长大了，出落得越发标致。皇室里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庆帝招了招手道，“近前来，让伯父仔细瞧瞧你。”他用了寻常人家的称谓，为了表示亲近。杜文月也不惧怕，起身走到皇帝身边，软声道：“皇伯父可别拿文月开玩笑。您的承欢公主美貌无双，文月怎么能跟她比呢。”
提到承欢，杜文月心里就隐隐地泛酸。谁能想到在云州那个沉稳聪颖的木十一，居然就是承欢公主？
“朕的承欢啊，简直就是个泼猴，有你半点懂事，朕也不至于头疼至此。”庆帝无奈地摇了摇头。
“皇兄为何事烦忧？”相王问道。
庆帝长叹一口气：“还不是那丫头的婚事？六月就满十七了，至今还选不到驸马。”
“公主是倾国倾城之貌，又贵为金枝玉叶，自然不能委屈了她。皇兄心中难道没有合适的人选？”
“她喜欢的，朕做不了主。朕做主的，她不喜欢。你说怎么办？”
相王大声笑起来，指着杜文月道：“臣弟家的这个丫头可不也是这样？拖拖拉拉，都到了二十岁了，还是嫁不出去。臣弟的头发都愁白了。”
“父王！”杜文月跺了跺脚。
“皇兄您看，连提都不让提。”相王摇头，这回是庆帝大笑：“这次入京来，好好挑选挑选，看中了就定下来吧，朕给文月赐婚。二十岁不算小了，再挑下去，好的都要让人挑光了。”皇帝亲切地看着杜文月。杜文月不敢像拂逆父亲那般忤逆皇帝，只能红着脸点了点头。
她心中可是认定了，非王阙不嫁。衡哥哥再喜欢承欢又能如何？当年王家可是被皇上赶走的，伤亡惨重，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
相王把礼物的名单还有美女的名册呈给皇帝：“这些美女都是从四海国搜罗来的，平均年龄十八岁，有几个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皇兄要是看得过眼就收入后宫，封个美人玩玩，看不过眼，就送到掖庭去交给乐师□□也是极好的。”
庆帝一边看礼单一边说：“你有心了。四海国的边境还算安稳吧？”
“皇兄放心，前阵子因为流寇，边境才有所动乱。横竖四海不过是个小国，不敢贸然有所动作。这次礼单里，就有不少是女皇派人送来的珍珠。她还希望我国派使臣过去，多商讨边境互市的事。”
“如此便好。一路舟车劳顿，你们父女俩也辛苦了，早点回官邸休息吧。”庆帝和颜悦色地说。
“谢皇兄，那臣弟就先告辞了。”相王谢恩之后，带着杜文月走了。
毕德升笑眯眯地问庆帝：“这京中有哪家入得了相王的眼？除了沈家，宋家，应该再也没有了。”
“要说能配上的，沈宋两家足够。可要文月看中，却是很难。”庆帝扶着毕德升站起来，走向寝殿，“贤妃的宴会那边你派人盯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是。老奴记下了。”
***
贤妃的梦溪宫举办宴会，明着里是赏花，实是给卫王选妃。但说是选妃，其实正妃的人选众人都已心知肚明，只想着哪怕选上一个侧妃也是好的。
兰君再不情愿，作为公主也不得不出席。
阿青和宫女为她打扮了很久，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眉间是梅花的花钿，梳了顷髻，插上双蝶钻花的金步摇，鬓角簪花，耳朵上是金制的蝴蝶耳坠。身穿淡紫色的牡丹花纹锦长衫，茜色明花的齐胸襦裙，同色的披帛，华丽而又高贵。她很少打扮得这么隆重，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阿青道：“公主平日里就是太素了，皇家的公主跟那些一般的千金小姐毕竟还是有区别的。”
“今日我又不是主角，这样穿不太好吧？”兰君还是不习惯这身装扮，总觉得太扎眼。
“怎么不好？那些小姐为了让卫王看上，指不定怎么打扮呢。公主这一身在皇家很寻常，也不算抢别人风头。不都说出云郡主是什么东青国第一美人吗？咱们就跟她比比看啊。”阿青不服气地说。
兰君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禁不住众人的劝，拿上绣着花开富贵的团扇就出门了。
三月的京城，恰好凉快。但还没到梦溪宫，兰君的额头上就出了薄薄的汗水。她暗怪身上的衣服太厚，又无可奈何。这一路上已经不知道接受了多少的注目，有的宫女太监甚至为了看她，直接一整队撞在了一起，齐刷刷地躺在地上。
她轻笑，从不知道自己的美貌能引人至此。
瑶花在梦溪宫前迎客，乍然看到兰君出现，也失神了片刻。
她躬身请兰君进去，一路上不少闺秀行礼之后，都在她们身后窃窃私语。
“那是承欢公主吗？真是好漂亮啊。”
“我原先还觉得传得神乎其神的淑妃也不见得真就如何，可如今看公主的容貌，淑妃必定是国色啊。”
“别的不说，单是那皇家的风范，我们可就学不来。”
瑶花听着那些赞扬，再看看身边的佳人，心中觉得很不是滋味。
兰君落座之后，便只专心喝着果酒，也不与周围的人攀谈。本来么，她很少出席这样的宴会，跟京中的闺秀们也不是太熟。
这时，宋如玥走过来，笑着说：“公主这样一打扮，民女差点认不出来了。”
兰君虽然不喜欢宣国夫人，但对宋如玥却有些好感。她请宋如玥在身边坐下，跟她闲谈起来。宋如玥性子活泼，没什么心机，两个人很容易便聊到了一块儿。
“我以为公主不爱参加这样的宴会。”
“我也是没办法。你从前也不怎么参加宴会吧？”
宋如玥点了点头：“今日本来是沈嘉约我同来的，她自己却病了爽约。我一个人坐着无趣，便来找公主说说话。”
说话间，瑶花又领着几个人走过来入座。为首的女子穿一身白玉兰散花大袖衫，翠色披帛，浅绿色双蝶云纹高腰襦裙，襦裙上的系带打成双耳结，直垂于地。她梳着坠马髻，髻旁簪花，髻上插着几支团花金钗，并不十分华贵，但她的相貌却十分出众：桃花眼，眼尾细而弯，鼻子精致挺拔，眉间的花钿更添了几许妩媚动人。
女子走到兰君的席位前，停下脚步：“朱璃见过承欢公主。”
哦，她说是哪家的小姐如此出色，原来是出云郡主。兰君微微点了点头：“郡主不用多礼。” 她看到朱璃身旁的杜文月，一笑，“堂姐也来了。”
杜文月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在云州之时，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木十一什么都不是。如今木十一转身变成了最得皇上宠爱的公主，而自己还要屈居她之下。
女眷这边犹如百花争艳，坐着男宾的花厅议论纷纷。沈毅的目光一直停在兰君的身上从未移开过。如此貌美而又有高贵，他实在是欲罢不能。她才不到十七岁，只要保养得宜，像是母亲，到了四十岁一样是貌美如花。只要能得到她，占有她，将来的事情将来再去想。
朱轻方跟沈怀良饮了一杯酒，沈怀良说：“出云郡主果然是天姿国色。”
“哪里哪里。跟承欢公主比差远了。”朱轻方谦虚道。
沈怀良晃了晃酒杯：“只要能入得卫王眼中便是千万般好，老兄你可要玉成此事。”
“沈大人放心，我已与宣国夫人说过，她虽不高兴，还是同意婚事作罢。本来就是随口一提的婚约，做不得准。”
“如此就好，来，再饮一杯！”
梦溪宫里花团锦簇，作为主角的牡丹花仿佛为了应景，也开得十分热闹。几盆魏紫，几株姚黄，争奇斗艳，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却形态各异的牡丹开满花园。舞姬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在花园里跳舞助兴，花与人相得益彰，赏心悦目。
不过一会儿，三个皇子陪同贤妃来到花园里头入座，杨雪薇和崔梓央等人也随侍在旁。
贤妃一眼便看见人群里的兰君，光彩照人。她又四处寻找朱璃的影子，发现朱璃虽坐得离兰君不近，可是光芒却全被掩盖住了。
杜冠宁等人也是一眼就看见了兰君。出云郡主在民间美名极盛，甚至超过了不怎么公开露面的承欢公主，很多人引她为东青国第一美人。可是没想到她跟兰君同坐一处，竟然一个像星星，一个像月亮，高下立见。杜恒宇已经努力把目光落在朱璃的身上，可没来由地就会去看兰君，因她实在是太耀眼了。
贤妃吩咐开宴，早已经准备好的御厨，上菜上的很快。宋如玥看了看四周，轻声对兰君说：“民女瞧着，相比于菜肴，大家仿佛对公主您更有兴趣。”
“大概很少见我穿得这么隆重吧。”兰君同样低声开玩笑，“你见过我平日的样子，其实也就那样。”
宋如玥忍不住笑，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您太谦虚了，你就算是平常的样子，也足够当得起倾国倾城这四个字了。连我哥哥……”
三七猛地咳嗽了一声：“宋小姐吃菜。”
兰君疑惑地看他，宋如玥虽然单纯，但也看懂三七眼神里的意思，便没有再往下说。是哥哥喜欢公主的事情，不能说给公主听吗？可是为什么呢？

迷药（修）
宴席之上，为了附庸风雅，行酒令作诗，做不出或者做不好，就要惩罚。有的小姐甚至故意输掉，只为了求一个在皇子面前表现才艺的机会。杜恒宇一直在暗中观察朱璃，见她面上淡淡的，对自己乃至整个宴席，好像都没多大兴趣。
朱璃只觉得自己好像透明的一样，在那个光芒万丈的人面前，毫无存在感。她郁闷离席，杜恒宇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
朱璃对身边的丫环吩咐道：“寻个借口禀报贤妃娘娘，我们先回去吧。”
“可是……”
“照我说的去做。”
“是。”丫环不敢忤逆，正要退开，杜恒宇上前：“郡主怎么这么急着走？”
朱璃后退一步，行礼道：“见过殿下。”
“可是宴席的酒菜不合胃口？”杜恒宇近前一步，闻到她身上淡雅的花香，跟平日里接触到的那些庸脂俗粉并不一样。按理说，朱璃也是万中挑一的女子，今日若不是承欢在场，她便是全场的焦点。
朱璃恭敬地回道：“殿下恕罪，酒菜都很好。只不过舟车劳顿，我身体还有些不适，想先回去休息。”
“不忙。既然劳累了，我们便不参加宴会，去那边凉亭里休息一下吧。”杜恒宇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分明不让朱璃拒绝。
朱璃心中虽然戒备，但又不好明着拒绝，只能跟着杜恒宇走到凉亭里坐了下来。
此处离宴席有些距离，欢声笑语已然是听不见。杜恒宇吩咐宫人上茶点，一边亲切地与朱璃交谈。
朱璃早前听说杜恒宇去古州办流寇的差事，杀戮无数，推断他性格必定暴戾，没想到倒是与想象得很不一样。杜恒宇亲自给朱璃倒茶，又劝她尝尝宫里御厨新做的糕点。朱璃心不在焉，匆匆尝了一口，再次提出告辞。
杜恒宇脸色不霁：“本王就这么可怕，你避之唯恐不及？”
朱璃在家时，已然听到朱轻方说过多次。与宋家的婚事怕是不成了，眼下，卫王是最好的选择。朱璃心中明白父亲的处境不好，可宋允墨是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啊，她怎么可以轻易舍下，委身他人？
“不是殿下不好，是臣女已心有所属，殿下何苦……”她只觉晕眩，用手撑住额头。
杜恒宇关心地问：“郡主没事吧？”
朱璃暗叫不好，杜恒宇已起身把她抱了起来，往琳琅阁去了。
朱璃的丫环作势追了几步，被天苍拦住。天苍面无表情地说：“行了，回去禀告你家大人，剩下的事情不用管了，殿下自会处理好。”
“是。”丫环出门前，朱轻方已经有交代，因此也未多言。
朱璃虽然浑身无力，但意识尚留。她推了推杜恒宇的胸膛，轻声道：“殿下自重，请放开我。”
杜恒宇却不理，径自把她抱到琳琅阁上的软塌放下，自己则坐在塌旁。
朱璃看着眼前的人，虚弱地说：“殿下贵为皇子，怎能行如此卑劣之事？就算你得到了我的人，我宁死也不会嫁给你。”
杜恒宇不怒反笑，伸手抬起朱璃的下巴：“说实话，美人本王见过不少，但敢这么跟本王说话的你倒是第一个。你以为本王要做什么？有些话，不如此行事，恐怕郡主你不肯听。”
朱璃惊讶，杜恒宇却放开手，向后看了一眼，天苍缓步上前。
“天苍，把你所知的都告诉郡主。”
“是。”天苍眼睛只看着地面，“宋大人在北五州遇险，被关押在一座寺庙中，险些丧命。后小的搜查关押的地方，发现了这个。”他把一个小巧的卷轴递过去，那上面还有斑斑的血迹，绸布的地方都皱巴了，显然被人长时间紧握着。
朱璃没有力气去拿卷轴，杜恒宇便帮她展开。画上的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穿着朴素的衣裙，正威风凛凛地骑在黄鬃裂马上,。她身后的一轮太阳，似乎照得她发了光。
“这位姑娘是……”朱璃疑惑地问，隐隐觉得眉目之间有些熟悉。
“看了这个，你明白了吗。”杜恒宇指着画轴的角落，一共十朵兰花，“承欢的闺名中有一个兰字。宋允墨不敢画得太明显，可依稀还能辩清容貌。他在慈云寺受尽非人的折磨，我听天苍说，都是非常可怕的方法。他当时一定是紧握着这副画，凭着信念才能硬撑下来，可见画中人对他有多重要。”
朱璃抿唇，眸光渐渐冷凝起来。早在益州的时候，她就听到了很多流言，原以为只是坊间之人无聊的戏言。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之前说好的婚事一拖再拖，宋允墨根本就不喜欢自己。他喜欢的是承欢公主，纵自己用尽办法，也捂不热他的心。
“本王从不喜欢强人所难。但郡主要选自己所爱之前，是不是考虑下令尊的处境？撒莫儿已死，杨修是太子妃之父，我堂叔相王本就是皇族。至于你父亲，掌管着益州，之前溃堤之事……总之，本王是你们朱家最好的选择，而非宋允墨。”杜恒宇自信地说。
“殿下不必再说了，我心中明白。”朱璃望向塌的里侧，“只是请殿下给我些时间考虑吧。”
“自然。”杜恒宇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放在朱璃鼻子底下晃了晃。过了一会儿，她就有劲了，慢慢地坐了起来。
“郡主休息好了之后，便可自行离去。本王还有事，先告辞了。”杜恒宇起身，端的是丰神俊朗，器宇不凡。他也不多做停留，转身带着天苍离开了。
宴席结束，众人各自离去。沈毅看了眼兰君的背影，沉着脸走到角落，招手叫来一个丫环：“过两天把这信送到翠华宫去，就说你是宋府小姐的人。”
丫环正要领命离去，杜文月走过来：“你约承欢去宝云楼？”
相王带着她拜访过沈府，她和沈毅见过面，知道他喜欢承欢。若沈毅能娶到承欢，就没有人跟她争衡哥哥了，所以她乐见其成。
“郡主想阻止么？”沈毅不悦地问。
杜文月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刚刚我就看你的目光离不开她身上，就知道你有别的打算。可承欢不是那些没脑子的京中闺秀，你用自己的名义约她，她去不去两说，但肯定戒备着你。”
“那郡主说如何？”沈毅本想着去找姑母帮忙，但眼下姑母忙着跟朱家联姻的事情，恐怕无暇顾及他，他索性就自己动手。
“我来帮你。承欢刚刚不是跟宋家小姐相谈甚欢么？刚好沈嘉常与宋如玥一块儿，我去取个宋如玥的信物，这样行事就方便多了。”
沈毅不解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你想得到她，我不想她缠着我喜欢的人。我们达到各自的目的，不好吗？”杜文月笑吟吟地问。
春分之后，柳岸斜风迎来南方归燕。宋允墨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北五州的事情刚平定，皇帝便急急召他回来。他此次北上，险些丢了性命，该办的事却没有办成，十分怄火。他前脚刚踏入城门，便有婢女过来：“公子，小姐请你去一趟。”
宋允墨认出这是朱璃的贴身婢女杨柳，沉默地跟着她到了城门边的一家茶楼。
朱璃倚在二楼的窗边，穿着十分朴素，姣好容颜却藏不住。
宋允墨走过去坐下，朱璃犹如少女般欣喜：“允墨！”她还以为他不肯来。
“母亲给我写信，说你父亲已经把婚事退了。”宋允墨淡淡地说。因为清减许多，脸上并没有多少肉，五官显得比过去凌厉。他也是沐浴过战火的男人了，宋家的男人历战火便如凤凰涅槃。
朱璃的手指扯着自己群上的结，苦笑道：“之前我一直等你的消息，期待你同意婚事。可直到你去北五州，生死未卜，你也未松口。我明白，你不喜欢我。”
“一直以来，我都把你看做朋友。我们有同门之谊，我对你却没有男女之意。”
这么残酷的话，他却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衣服上落了一片花瓣，挥挥手就可以拍掉。朱璃的眼中水雾弥漫，脸上却在笑，喃喃道：“是啊，我早该知道……输给她，竟然输给她。”
“什么？”
“没，没什么。”朱璃摇了摇头，抬眸仔细看他的反应：“父亲要把我许配给卫王。”
宋允墨一礼：“卫王人中龙凤，是良配，恭喜你了。”
“你……真是狠心。允墨，希望你别后悔！”朱璃气愤地站起来，扶着杨柳头也不回地走了。
***
庆帝经过调养，好了许多，已经照常处理政务。
宋允墨走入龙苍宫的正殿中时，已经有很多朝臣在那里议论纷纷。他穿一身紫色的朝服，面容瘦削，于那份俊美却丝毫无减，只是眼中展现更为沉静内敛的光芒。他走进来，仿佛带来江南最旖旎的风光，日出江花，春来江水，难以言说的美。
沈怀良似刚言罢，皱眉看着宋允墨。这个人就如芒刺顶在他的背上，时不时就会扎到他。
宋允墨径自走到谢金泠身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都有笑意。
宋允墨对庆帝拜道：“之前朝廷要开科举，却被诸大臣说是没有得到世家公卿的支持，理应作废。此次下官从北五州带来了联名书，不乏当地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明科举已经不仅仅是平民的诉求。”
他递上文书，皇帝看了之后又交给几位大臣传阅。沈怀良随意翻了翻，别甩在一边：“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乡绅，算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
谢金泠拿过名册，笑着问沈怀良：“沈大人仔细看了吗？”
“这种东西，不看也罢！”沈怀良冷冷道，“谢大人不要再在此事上白费口舌，没有世家大族会同意你们这种动摇国本的政策！”
谢金泠把尾页举起来，朝着沈怀良的方向晃了晃：“沈大人看了这边么？”
沈怀良面露怒容，不屑地别过脸去。倒是他身边的礼部尚书章台好奇地凑前一看，眼睛越睁越大，抖着手指指着那名册：“沈……沈大人！”
“何事惊慌？”沈怀良瞪了章台一眼。章台从谢金泠手里拿过名册，碰到沈怀良面前。沈怀良眼睛扫过尾页，不由得一惊，擦亮眼睛细看。
“这，这怎么，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
庆帝见此情景，命毕德升去把名册拿上来，当看清那上面的署名时，却是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宋允墨：“你从何处找到他们？”
宋允墨恭敬地回道：“回皇上，名册里的史知府一直在帮着臣处理北五州的事情。另外几个世家，也都是自愿署名的。至于崇姚大长公主，是臣去她清修的寺院拜访时，她要臣加上名字的。她还要臣转达一番话：选贤任能是圣人之训，为官者需要凭真才实学，要的是为民请命，为社稷谋福祉的心，而不是所谓世家大族身份。如今选拔官吏的制度，明显有失公允！”
宋允墨的话掷地有声，沈怀良看着庆帝手中的名册，握紧了拳头。他知道就算原先还有些理据，但崇姚大长公主一出面，形势就陡然不一样了。她出身皇室，更是曾经第一大世家的主母，她的分量压在那里，很多老臣都无话可说。
庆帝坐回龙椅，环视众臣：“朕自登基以来二十多年，夙兴夜寐，不敢荒于朝政，却也多感力不从心。世家大族乃朝廷之本，但百姓才是国之根本。若不给百姓更多的机会参与朝政，若不给平民出身的人才更多的机会，故步自封的朝廷乃至皇室，只会走下坡路，国家如何前进，如何繁荣昌盛？因此，朕希望众位爱卿，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来赞同或是反对，都且先看看科举的试行，到底能能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这也是朕的恳求！”
“臣等惶恐！”众臣都跪下来。皇帝的一席话，说的那些激烈反对的老臣们哑口无言。他们若是再坚持，便是剥夺了国家进步的机会，变成了社稷的罪人。这对于沽名钓誉的世家大族来说，却是万万不敢冒的风险。何况还有崇姚大长公主之尊压在上面，他们谁敢反对？
宋允墨从龙苍宫出来，依例去德福宫拜望德妃。德妃这些年只有新年的宴会才会露面，宫里就跟没有这个四大妃之一一样。
德福宫里，德妃诵完经，扶着身边的宫女站起来。她生得端庄清雅，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明明已经是年过四十的人了，看上去还像是个二十几岁的少妇模样，半点没有岁月痕迹。
宋允墨道：“娘娘气色瞧着好了许多。”
德妃执着他的手坐下，微微一笑：“我还不是老样子？倒是你瘦了很多……宋家的男人，历战火是早晚的事。”
宋允墨谦逊地点了点头。
“前两天如玥进宫来，说沈家小姐经常请她去府上玩，连文月郡主也跟她互换了贴身的香囊，说要与她做朋友。那孩子生性不喜交际，多几个朋友也是好事。”德妃轻声细语的，像是聊家常一样。
京中小姐之间赠送随身香囊，便是要结交为好友的意思。宋允墨想这是女儿家的事，也没往心里去。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他走到乾德门时，迎面撞过来一个人，堪堪停住。
阿青看到宋允墨，喜出望外：“宋大人，您回来了！”
“刚到。”宋允墨微微点了点头，看到阿青穿着便装，手里还拿着披风，问道，“阿青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阿青没有想到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红着脸回道：“宋小姐邀请公主去宝云楼小聚。路上起风了，奴婢便回来拿披风。”
“宋小姐？”宋允墨挑了挑眉毛。
“是啊，您的妹妹，宋如玥小姐。她还给公主送了贴身的香囊呢。”阿青兴高采烈地说。
宋允墨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脸色沉了沉，转身就往外走：“带我去找公主。”
阿青追上去，不解地问道：“宋大人，您怎么了？！”
宋允墨脚下不停，声音里隐有几分着急：“如玥从不去宝云楼，她嫌那里离国公府远，风景也不好。还有，她的香囊不久前换给文月郡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朱璃的戏份被我提为女二了。

害人害己（修）
兰君到了宝云楼，却发现今日生意格外好，小二忙得马不停蹄，连出门迎接的空暇都没有。她扶着三七下了马车，三七道：“公主先进去，小的去把马车停好，再来寻您。”
兰君点了点头，三七牵着马离开。
这时候，一个婢女迎出来，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小姐看到公主来了，特意要奴婢下来迎接。”
与一楼的热闹相比，二楼有些静悄悄的。丫环领着兰君到了一个雅间前面，敲门道：“小姐，公主来了！”
兰君走进雅间，发现这里床榻书柜一应俱全。与其说是一个酒楼的雅间，倒不如说像是客栈的房间。房间里燃着悠然的香气，她下意识地回头，却看到沈毅关好门，正向她走过来。
“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兰君心中警铃大作，退后一步。没想到沈毅这么大胆，假借宋如玥的名义把她骗来？他想干什么？
“公主请坐。”沈毅恭敬地抬手，兰君却道：“不必了，沈大人把我骗来这里，应该不是要聊天吧？有话不妨直说。”
沈毅忽然握住兰君的手臂，将她拉近怀里：“那日谢府公主说的话我仔细考虑了……但我还是希望能娶公主？”
兰君皱眉：“楼下那么多人，你就不怕我大叫把他们都引来？”
“如果那些都是我的人假扮的呢？”沈毅志在必得地说。
兰君的心又往下沉了沉，正想找机会使出过肩摔，但双腿没来由地发软：“这香里有……”她话还没说完，已经歪倒在沈毅的怀里。
沈毅抱起她，旋转八宝架上的一件瓷器，床榻旁边的暗门打开。这条密道通往宝云楼一个不被大多数人知道的侧门，早有马车等候在那里。他抱着兰君上了马车，命车夫即刻驱车离开。
三七拴好了马，却被两个老乞丐缠住要钱。不得已，他就拿出两枚铜板扔到他们的碗里，没想到小巷子里又涌出了好几个乞丐，把他团团围住。乞丐不比平日里遇到的那些对手，三七不能动手打手无寸铁之人，纠缠了好一会儿才摆脱他们。
等他跨入宝云楼内，掌柜过来赔笑道：“对不住客官，今日满座。二楼的雅间也全都被预定了。”
“哦，我是随着我家小姐来的。”三七说完就要进去，又被掌柜拦住：“请问是哪一位呢？”
“应该是国公府宋小姐定的雅间。”
掌柜摇了摇头：“你弄错了吧？宋小姐没在我这里定过房间。”
三七已经发觉了不对劲，推开他要往楼上闯。掌柜见他像来闹事，当即叫来十几个打手，喝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宝云楼闹事！给我好好教训他！”
眼看双方就要大打出手，一楼的客人几乎跑了个干净。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厉喝：“都住手！”
宋允墨和阿青走进来，宋允墨身上还穿着官服，门外站着大理寺的官兵。掌柜哈腰上前：“这位大人，您来得正好，这人他闹事……”
宋允墨面色铁青：“本官要上楼找人，你快让开。”
掌柜愣住，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那人要是出了事，你三族都要陪葬，还不让开！”宋允墨喝了一声，掌柜被他威势所吓，颤抖着身子让开了道。
宋允墨带着官兵上楼，一间间查找，可是一无所获。只一间雅室里，什么人都没有，桌上的茶也凉了。
宋允墨看了看四周，沉着脸往外走：“阿青，三七，跟我一同去谢府。”
***
兰君悠悠地醒转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帏帽早被人拿走，身上的衣服还在。她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
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她的心头。
有奴婢开门进来，不知道在香炉里点了什么东西，然后恭敬地退出去了。
房间很大，布置精美，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别院。兰君怀疑那香有问题，伸手捂着口鼻，但因为全身虚浮无力，也捂不严实，香气还是钻进她的鼻子里。
“公主醒了？”一个人走过来，坐在床边，正是沈毅。
沈毅看床上的人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手不由地伸出去，触她光洁的脸庞。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女人，他也不想用这样的方法，可是若不如此，她怎么肯嫁给他？
“你敢劫持我？”兰君躲开他的手，喘着气说，“你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沈毅俯下身子，嘴唇几乎贴到她的鼻尖：“只要你肯乖乖的，我保证很温柔。等我们有了夫妻之实，你忍心杀我？”他的手伸向她的腰带，慢慢拉开。
“你疯了！”兰君吼道。
“我是疯了，我迷恋你迷恋得不可自拔！我夜夜都会梦到你，醒来身体像是火烧一样难受。”沈毅抱住兰君，吻向她的脖颈，她的肌肤烫得发热，像他此刻焦灼的心。
兰君想要躲开他，但浑身无力，脑海中的意识也在渐渐散去。她低头看沈毅，沈毅的眼神毫无焦距，更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
这香似乎能让人失去理智，性情大变。
兰君不知如何是好，又求救无门，她仅存的意识也被香气剥夺，变得渴求身上之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迎合他。这时，房间的门被人用力踹开，六曲和夙玉冲了进来。
六曲拉开沈毅，夙玉则把兰君扶出房间。
兰君腿脚瘫软，神智恍惚，但她很热，她想要个人来填补空虚。隐约之间，她仿佛看见王阙站在眼前，笑着看她，她想也不想地推开夙玉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
宋允墨愣了一下，没防备兰君要抬头来吻他。幸好，谢金泠一个手刀下来，兰君倒在了他的怀里。
“居然用这种东西。”谢金泠看了夙玉一眼，夙玉拿出一个瓶子，倒出药丸喂给兰君。
六曲用力拉着门，门后的人一直在用蛮劲，就像野兽一样。他问：“公子，谢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金泠看着一旁的麻袋，毫不客气地说：“把她丢进去。”
夙玉依言把麻袋打开，里面的杜文月被五花大绑，还被塞住嘴。她恼怒地看向谢金泠，刚想骂几句，待看到宋允墨怀里的兰君时，一下子愣住了。他们……怎么知道？
“秘香是四海国宫廷里的东西，估计也就郡主能拿到。公主怕是无福消受了，就让郡主自己享受吧。”谢金泠挥手，夙玉便把杜文月推向房门。杜文月连连摇头，夙玉得到谢金泠的指示，拿去她嘴里的布。她立刻破口大骂：“谢金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我！”
“郡主胆子也不小，居然帮着沈毅绑架公主，还用禁药！我们要不要先去皇上那里评评理？”谢金泠冷笑道。
夙玉又把杜文月往前推，杜文月慌忙叫道：“这一切都是沈毅所为，我只是提供了药，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宋小姐的香囊是跟你换的吧？宝云楼是你相王府的产业吧？你居然说跟自己没关系？既然郡主一心要求一门好姻缘，今天我就斗胆做主，配给你一个良人。”
杜文月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不断挣扎：“不，你们不可以这样做！”
“我给郡主上一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次以后，可要学乖一点。夙玉，把她关进去！”谢金泠下令道。
“不，不要！谢金泠，我不会放过你的！”杜文月大声尖叫。夙玉没有理她，打开房门，把她推了进去。早已经没有理智的沈毅看见猎物，猛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杜文月。
夙玉马上又关上门，三七还上了锁。房里不断传出衣服撕裂的声音，还有杜文月的哭喊声，但没过一会儿，大概是秘香起了作用，就只剩下男女之间的喘息□□。
夙玉微微有些脸红，谢金泠道：“六曲，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看守，天亮的时候把锁拿掉，然后去相王府通知相王。”
“是。”六曲应声。
宋允墨抱起兰君，跟谢金泠一起往庄子外面走。候在外面的三七和阿青围过来，看到兰君安然无恙，纷纷松了口气。公主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俩万死难辞其咎。可谁能想到沈毅胆子这么大，敢光天化日劫持公主？
夙玉担心地问道：“大人，要是事后相王追究起来可怎么办？毕竟是我们把郡主从府里掳走的。”
谢金泠嘲讽道：“他不可能不追究，但他也只能哑巴吃黄莲。自己的女儿做了这样的好事，皇上不追究他就不错了。”
宋允墨默默地抱着兰君，直到把她放上了马车，才转身对三七吩咐道：“回去以后煮一点解毒的金钱草喂给公主喝。这秘药的药性太猛烈，若还有不适，记得找太医来看看。”
三七恭敬地回道：“是，宋大人请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公主的。”
谢金泠道：“快回宫吧，我已经跟丁柯说好，不会惊动宫里人。”
三七驱动马车，宋允墨目送他们远去。谢金泠伸手按住宋允墨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声叹息。
宋允墨道：“今日要不是你，我们就找不到沈家的这处别庄。你是怎么知道沈家的这处别庄的？”
“我手里有些渠道，也是皇上默许的，对几个重臣手里的资产都有数。”谢金泠说着，眼睛中起了阴霾之色，“我倒是小看了杜文月。”
“你不是也给她教训了？只是不知相王肯不肯罢休了。”
谢金泠哈哈笑了起来：“不肯罢休又如何？我的敌人多，不妨再来一个！”
第二日天刚亮，相王冲进沈家的别庄里，命人把那里团团围住。他一脚踹开房门，看到房中一片狼藉的情景，只觉得气血上涌，背过身去。他带来的丫环战战兢兢地上前，到床边给杜文月穿衣服，又把她扶了出去。
沈家别庄的事情，虽然被相王严令封锁，但沈怀良还是听到了风声。他赶到别庄，看见沈毅赤着上身跪在房中，而相王几乎要拔剑杀了他。
“相王！”沈怀良快步进去，按住相王的手，“有话好好商量。”
“沈尚书！你的儿子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要本王的女儿以后怎么做人！”相王义愤填膺，沈怀良转身给了沈毅一个耳光，沈毅的嘴角流出血。
沈怀良指着他：“孽障！还不快给相王磕头认错！”
沈毅跪在地上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昨晚他完全失去了理智意识，醒来才知道杜文月给他的不是普通的催情香，而是禁药秘香。
“相王，事已至此，我愿对郡主负责。”沈毅抹掉嘴角的血丝，“请准备婚事吧。”
听到他这么说，沈怀良笑着问相王：“相王，毅儿虽不是拔尖的人才，但形貌人品也都过得去，沈家也不会亏待郡主。两个孩子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您看……？”
相王用鼻孔出气：“本王这就进宫面圣。”
“有劳王爷。”沈怀良赔着笑脸，恭送相王离去，而后变了脸色，“还不快起来把衣服穿好？糊涂的东西，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沈毅精疲力尽，不想说话：“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会连累父亲和沈家。”
沈怀良叹了一声：“且看相王怎么为你们俩脱罪了。”
天色还早，皇帝还未起身，沈怀良只能在宫外候着。魏北狠狠地说：“王爷一定要给我们郡主讨个公道！那谢金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从我们府上把郡主掳走！”
相王斜看他一眼：“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这事本就是月儿跟沈毅合谋，要害承欢公主在先。我去问皇兄讨月儿的公道，那承欢公主的公道呢？”
魏北抿了抿嘴，没有言语。
“都是你平日里把她惯坏，闯出如此滔天之祸来！皇兄不怪罪已经是万幸，你还要讨公道？！”
一个小太监跑出来，行礼道：“相王久等了。皇上已经起身，宣您觐见。”
当天庆帝就颁发了圣旨，为杜文月和沈毅赐婚。同时罗列了几条无关痛痒的罪名，把沈毅在工部的职位停掉，沈家和贤妃一点怨言都没有。满朝文武多数不明就里，沈毅干的好好的，怎么忽然被罢官了？只少数人知道，这不过是庆帝对沈毅的小惩大诫。

重返朝堂（修）
天禧二十三年，注定要被载入东青国史册的一年。因为从这一年开始，东青国开科举，定为两年一次。先是从全国各州府层层选拔人才上京，并于第二年春天在京进行统一考试，合格者赐进士，并钦定三甲，再由吏部选试，逐一授予官职。
圣谕一出，举国欢腾。儒生抱泣于路边，书院休业整顿，百姓或跪于官道家门前，山呼万岁。
然而开科举的圣谕才下了没几天，金銮殿上又开始了争吵。
争吵的原因就在于主考官人选一职，悬而未决。
朝官乃至民间百姓对科举能否真正公平公正地选拔人才都心存疑虑。世家大族怕平民出身的主考一味录取寒门排挤显贵，普通百姓则怕科举虽开，任命高官为主考则仍是选拔高门子弟，那科举便形同虚设。
朝议时讨论了数个人选都不满意，庆帝揉着额头回了龙苍宫。
随后，洛王杜景文单独求见。
皇帝以为他是要私底下推举什么人，严肃地说道：“洛王有什么话方才怎么不在殿上说？”
“儿臣以为不妥。”杜景文不卑不吭道，“因为儿臣要举荐的这个人，当众说出来，怕是会犯了忌讳。”
“噢？朝上你两位皇兄为了主考一职的人选争论不休，倒是你一直一言不发。朕还当你不关心此事，原来心中已经有了人选？说吧，你推荐什么人。”庆帝随手拿起奏折批阅起来。
“儿臣以为，科举重在公正。若是从世家大族里选，谢大人等不会同意。而若是选谢大人，沈尚书等又会强烈反对。因此儿臣想到了一人。”
庆帝也考虑过这些，然而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合适的人选。听到杜景文这么说，他抬起头来，静待下文。
杜景文深吸了口气才说：“儿臣举荐王阙。”
庆帝的手一顿，几乎要发怒。
杜景文连忙跪下：“父皇先别生气，请听儿臣把话说完。王家曾经是东青国第一名门，王雍大人所领导的王派清流影响至今，朝中的文武百官，应该没有人会对王家的后人不服。而且王阙虽然出身高贵，但在民间蛰伏十余年，积攒下的声威名望，朝堂之上无人能及。再加上他年少时便扬名京城，本身的才华学识自是不用说，儿臣以为他出任主考，再好不过。”
“你放肆！”庆帝重重地拍了下书案，满殿的人都惊得跪了下来。
杜景文伏在地面上继续说道：“父皇开科举的用心，在于选贤用能。王家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们也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们既然都可以任用平民为官，为什么不能重新启用王氏后人？论家世，论学识，论声望，本朝哪个人能比得过王阙？”
“杜景文，你好大的胆子！朕十年前亲口说过，王氏诸人，不再录用为官，你是没听到吗！”
毕德升连忙劝道：“皇上息怒，担心身子啊！”
杜景文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字字如针：“父皇若真这么恨王家，为什么看到皇姑奶奶在请愿书上的署名会表现得那么失常？父皇若真这么恨王家，为什么知道王阙伤重失踪，会派殿帅四处寻找，怎么样都不肯放弃？父皇可以骗天下人，可以骗文武百官，却骗不了自己。王家回来，是众望所归，王阙，更是能担起科举重任的不二人选！”
庆帝身体一震，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些年，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提王家，生怕犯了忌讳。时日久了，连他自己都以为，王家在京中已经没有什么痕迹了。但今天自己的亲生儿子直言不讳地说，就算王家已经被赶出京城，就算已经过去十几年。那个曾经名门中的名门，如今在朝中依旧有着连沈怀良等人都撼动不了的威慑力。
良久，皇帝平复了情绪，缓缓道：“你回去吧。”
杜景文这次依言不再说，恭敬地退了出去。
杜景文出了宫，却没有回自己府中，而是径自去了醉仙楼。包间牡丹里，谢金泠早已坐着等他，面前的花生壳堆了高高的一叠。
杜景文擦了擦额上的汗，叹道：“谢大人，果真是好险。”
谢金泠朝他笑道：“辛苦殿下了。”
“谢大人此言见外了。只是我不明白，谢大人最得父皇信任，若是大人前去提，不是会更好吗？”
谢金泠摇了摇头：“旁人或许不知，但皇上却最清楚，我谢金泠能有今日，多亏了当年王雍大人的一纸推荐书。我与王家，不管愿不愿意承认，都有着撇不清的关系。再加上，我本身在科举一事上，也确有打击世家大族的私心。主考官的人选，我不应该再去提。”
“可是父皇，真的会这样做吗？”杜景文忧虑重重，“我更担心的是，就算父皇想通了，要招玉衡进京主持科举，但玉衡肯来吗？”
谢金泠潇洒地一笑：“圣旨一下，那不来便是抗旨，你觉得王阙会做这样的蠢事？”
不几日，庆帝果然下了诏书：召已故太保，靖远侯王雍之孙王阙入京，授礼部侍郎一职，承其祖父靖远侯之爵位，主持首届科举。
此诏书一经公布，不逊于当年王氏被赶出京城的轰动。举国乃至朝堂，都像炸开了锅一样。谁都没有想到皇帝任命的主考官竟然会是王阙，但任命王阙，又确实让满朝文武无一人有微词。
王家曾是东青国第一望族，“王派清流”在朝中虽已无人敢提，却无人不知。那段往事曾辉煌地刻在东青国的国史里，那些曾经仰望的风流人物，虽然已经故去，但仍点点洒落于时间的长河，犹如永恒不灭的星辰。
许多老臣亦是感慨万千。当年那个十几岁便可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第一公子，如今变作哪般模样？可有其祖父当年的风姿？他真的会应诏入京吗？王家和皇帝之间的恩怨，难道真的会因为这一旨诏书而化解？
就在所有人惴惴不安地等待之时，杜文月和沈毅的婚礼如期举行。
清晨，京城的城门外百姓正在排队等候进城，因为早起脸上都还带着未醒的朦胧和倦怠。他们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在京城的官道上显得特别响亮。不知谁轻呼了一声，众人纷纷回头看去。
四下灰蒙蒙的，太阳的光只照亮了天边的一个圆弧，晨间还有轻雾。来人策马上前，一袭软烟色的狐毛披风，没有一点花纹。披风里面是素灰色的织锦弹墨长袍，脚上是一双金丝边的玄色棉靴。这样的装扮虽贵气却十分低调，极衬此人璧玉般的容貌。既有文人墨客的那种温润儒雅，又有王孙贵子的那种非凡气度，叫人望而生畏。
守城门的士兵看到眼前兀然出现这么一个人，还有他身后的华盖马车，也是微微愣了一下。
小半个时辰之后，毕德升步履匆匆地跑过宫中的回廊，来往宫女太监都不知道一向稳重的大内总管因何事如此着急。毕德升跑进龙苍宫，顾不上喘气，就在庆帝的寝殿外叫道：“皇……皇上！公子终于来了！还……还有……大长公主！”
庆帝本在闭目养神，闻言连忙正襟危坐，不确定地问：“你……你说谁？”
“大长公主殿下！”毕德升高声回禀道。
轰地一声，皇帝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
多少年了啊……崇姚拄着龙头拐杖，扶着王阙，缓步行走于这座曾经无比熟悉的宫殿。当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皇宫里的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她与那个男人在这里相识相爱，她与那个女人在这里由情敌变为好友。她在京城里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
这许多年过去，这座恢弘气派的宫殿，并没有因为一些人的离开或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而有丝毫的改变。
王阙看出引路的几个小太监似乎皆十分紧张，间或还会偷偷回头瞄眼看看他们。
他微微勾起嘴角，目光放往别处，寻找那些儿时常去的地方。玉湖，柳树，松杨林，钟楼……而后那座威严的龙苍宫，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庆帝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站在龙苍宫外面。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当看见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影子出现的时候，呼吸本能地一窒。儿时，他总爱跟在她身后，因为没有母亲，他比别的皇子都更寡言少语一些。皇宫里，只有姑姑真心对他好，疼爱他。陪他玩，教他写字，晚上他睡不着，还哄他睡觉。那些母亲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母亲没有给的爱，都是姑姑给的。
那个总是明艳照人，高贵不可一世的姑姑也老了啊。满头的银发，朴素的裙衫，但那眉眼之间的气势，俨然还与当年一模一样。他记得当年王家出事时，她给了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是白眼狼，扬言此生再也不会见他……
“悠仁。”崇姚轻声唤庆帝的名字，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来，“好久不见。”
龙苍宫上下惊愕地看到他们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皇帝，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哽咽了起来。
王阙看到皇帝，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儿时，这位皇帝曾手把手教他写字，告诉他朝政国事，俨然把他当成一个皇子一样在培养。没想到再见面时，那个总是眉眼多情的皇帝也已经老了，眼角，鬓旁，都是岁月的痕迹，脸上也更增添了几分威严。他拄着手杖上前，刚要下跪，庆帝忙抬手道：“衡儿，你的腿脚不便，免礼吧。”
王阙恭敬地低头谢恩，心里却因为这声熟悉的称呼而颤了一下。

解心结（修）
龙苍宫的花园里头，庆帝诚惶诚恐地扶着崇姚散步。崇姚看看花园里头熟悉的植物，一一叫着名字，眉眼里蔓延过一丝怀念：“这些我们亲手种下的花木，你都还好好养着呢？”
庆帝恭敬地回道：“是的姑姑，每日都遣宫人悉心照料着。只是那几盆极品十八学士，宫人们笨手笨脚的，终归不如姑姑您亲手照料得好。”
崇姚停下来，抬头凝望着庆帝，伸手摸了摸他鬓旁的白发：“悠仁，这些年，苦了你了。”
庆帝忙摇头，眼眶却忍不住湿了。他心中还有些惊疑不定，姑姑这次回京是为了什么……终于肯原谅他了么？可明明那么恨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放下？
崇姚叹了口气，找了一处石椅坐下：“我养尊处优大半辈子，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嫁给阿雍之后，因为他年长我许多，又是再娶，对我也格外好。当年猝不及防地发生那些事，我还没理清头绪，阿雍走了，我心中自然是恨极了你。但这些年在寺院里与青灯古佛为伴，仇恨早已经放下了不少。而且，当你要开科举的事情传遍全国的时候，一个高僧找到了我。”
“高僧？”
“你还记得王海吗？当年王家的管家，也是阿雍最信任的人。他自王家出事之后，就落发为僧了。”崇姚握着庆帝的手说：“当年的事情，王海都已经告诉我了。你这傻孩子，替阿雍，替王家守着这么多年的清誉，宁愿被我们误解，也不吭一声，是姑姑错怪你了。”
庆帝没想到，王雍身边的亲信王海竟然还活着，还把一切都告诉了姑姑。王雍到底没忍心让他一个人背着那些秘密，为他留了一手。
王家当年权势鼎盛，却暗涌不断。庆帝虽隐隐觉察到不安，但因为王雍是王家之主，震慑着王家众人，所以他虽忌惮着却也始终放心。不料王雍身体每况愈下，被权欲腐蚀的王家人竟要密谋造反。王雍殚精竭虑，解除了危机，身体却也被此事彻底击垮。临终之前，要皇帝对犯事诸人不要手下留情。而且为了江山社稷，王家必须被连根拔起，朝堂政局才可以稳定重塑。
庆帝肯定不答应，王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跪在他面前道：“皇上，老臣这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但王家确实已经成为了朝廷和社稷的蛀虫。您念着臣的好，公主的好，不肯对王家痛下杀手，这不是对臣的仁慈啊！难道临了，臣要看着这江山社稷毁在自己的子孙手中吗？”
庆帝俯身扶他：“姑父，您和姑姑对朕恩重如山，养育之恩大过父母。更何况犯事的并不是王家嫡系的一脉，朕怎么能下得去手！”
“糊涂啊，这些年老臣是如何教您的？王家嫡系一脉倘若保住，那些人必定还会卷土重来。衡儿还小，他爹爹又是个耿直不懂人情的，他们尚不足以撑起王家啊！赶他们走，王家才能浴火重生。若有朝一日，你觉得衡儿可堪重用，便再召回来。皇上，这是老臣最后的请求了！”王雍说完，整个人跪伏在床上。
庆帝含泪点头：“好，朕答应您。”
最后，王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为了保护王家的百年清誉，庆帝把王家人谋反的证据全部销毁，只是秘密处决了几个要犯，然后依照王雍所言，把所有王家人都赶出了京城，肃清了朝堂之上王家的势力，保住了江山社稷。
所有人误会他，辱骂他，说他无情无义，但他却一句都不解释。解释，便要让那百年名门望族的声誉毁于一旦，便要杀更多的人，流更多的血。他固执地相信，王家只是日落西山，韬光养晦，终有一日，会再如朝阳一样冉冉升起。
他一直等，等着一个契机，能够不再让当年王家的事重演，能够让王家的子孙再度回到朝堂。这些，他独自背负了十多年，终于被人所理解。
“姑姑！”庆帝抱住崇姚，老泪纵横，哭得像是一个孩子。他固执守护的东西，事实证明并没有错。
崇姚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当年你派出来的所谓追兵，是怕有人要谋害我们，特意赶来保护的，对不对？当时我就猜到，你不是个狠心绝情的人，真要狠心，派来的便不是朱虞侯。我终于明白了阿雍的苦心，也明白了你的隐忍，谢谢你为我们，为王家所做的。”崇姚说着，便向庆帝重重地行了礼。
庆帝忙扶着她，连连摇头：“悠仁所做的，及不上姑父和姑姑对悠仁的万分之一。只要姑姑肯原谅悠仁，悠仁便是死也无憾了。悠仁还是对不起你们，衡儿的腿，你们这些年受的苦，却是无法弥补了……”
崇姚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淡然笑道：“衡儿这些年变了不少。当年在京城时，阿雍便说他太过骄傲，太过不可一世，往后必定要栽跟头。人生道路太顺遂，对他本身亦不是好事。至于他摔断腿，是我们意料之外的事，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好在他现在能站能走，恢复得很好。”
“当年派去杀你们的人，朕……”庆帝的眼睛有些发红。
“不重要了，是谁你我心中其实都有数。这些年我在寺里头清修，恩怨已经不放在心头了。你当时诏书一下，我本就要劝衡儿进京的。他那一身才华，隐没在民间，真的太可惜了。”
庆帝笑了笑，脸上有孩子气一样的红晕：“是啊，那么优秀的孩子，像极了姑父。”
崇姚失笑：“我也很好奇，你怎么敢下那样的诏书？若阿雍没有安排王海，我们的误会没有解开，你怎么能确定衡儿会应诏入京？”
庆帝眼眸中透露出一股笃定：“他会的，他是王家的子孙，他心里仍是装着国家百姓。如若不是，他便不会在误会朕害了王家的前提下，仍然肯去北冥山，甘冒生命危险，与撒莫儿周旋。他跟姑父是一样的人啊！心中有无私大爱，有责任担当，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崇姚点了点头：“我这次跟他一起进京，主要也想看看你的十丫头。阿瑾跟我说，那丫头好得不得了。但衡儿的妻子，未来也会是王家的主母，不能马虎。我还是要自己相看相看。”
庆帝连忙道：“我这就去宣她来见您。”
崇姚却摆了摆手道：“不忙，我会有法子见她的。听说今日是悠德的女儿办喜事？”
“是。嫁的是沈家的公子，也算门当户对，就是婚事办得急了些。”庆帝觉得为了皇室还有沈家的颜面，还是不要在姑姑面前提起那件事为好。
“这里风大，我们回殿里去吧。”崇姚笑道。庆帝依言扶着她回了殿内，请为上座。
崇姚接过毕德升奉的茶，睇了他一眼：“小德子都生出白发来了啊。时间过得真快，我不服老都不行。”
毕德升笑道：“奴才一把老骨头了，倒是公主殿下风采不减当年。”
崇姚端庄而又不失揶揄地说：“你阿谀奉承的功力也不减当年。”
毕德升的老脸一红，王阙在下首也忍不住掩嘴轻笑了一声。庆帝看向他，这青年有着如玉般温润的容貌，表情也是谦和有礼的。那一派王家的作风姿态，足足秉承了十分，俨然就像当年的王雍坐在那里。但他身上又有王雍所没有的那种威势，这点便像是姑姑了。
“衡儿……”庆帝唤了一声。
王阙心中一动，抱拳道：“是，皇上。”
“科举一事，是国之大计，你可要多上点心。”
王阙郑重道：“臣定不负所托！”
***
杜文月和沈毅的婚礼，兰君只是送去了礼物，本人并没有到场祝贺。她和谢金泠约好了去张老汉的面店，等她到了那里，却破天荒地坐着两个人，而且聊得热火朝天。
谢金泠一贯的粗布长衫，头发散着在身后随便扎了一把，像个落魄书生，露出几分不羁。宋允墨却恰恰是一身青衣白纱，仿佛雨后天空的清新颜色。他俊美的容貌，高贵的气质，显得跟这个破落的面店格格不入。
上次沈毅的事情，兰君也想找宋允墨当面道谢，但他总是很忙，她不得而见。之后偶然在宫里碰到过几次，两个人也都是点头交，并未说过话。
谢金泠抬头看她，招手道：“快来呀，即将新鲜出炉的面！”
宋允墨起身行礼，兰君摆手道：“在宫外就不要多礼了，宋大人怎么也在这里？”
“檀奴不去参加婚宴的理由跟我们一样。”谢金泠摸了摸鼻子，笑得人畜无害，“那样的场合，少我们三个问题也不大。”
三人有默契地相识一笑，张婆婆端着面出来，兰君和宋允墨的面里都多了一个荷包蛋。兰君和宋允墨双双谢过，张婆婆打手势说他们瘦得厉害，张老汉特意加的。
“为什么我没有？！”谢金泠不满地拨了拨面条。
张婆婆打了手势，谢金泠嘀咕：“什么我吃不吃都一样，明明是欺负我没他俩长得好看。”
兰君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何苦再讹老爹一个蛋，回家叫夙玉去煮。”
张婆婆微笑，盯着宋允墨看了又看，忍不住打手势道：“谢大人，这个年轻人生得真是好俊俏，像年轻时候的湘君。”
谢金泠翻译了之后，兰君问：“湘君是谁？”
“你忘了？我跟你提起过，废陈梁王的妻子宋氏，人称湘君，也是檀奴的姑奶奶。当年名动京城，绝色无双，还跟崇姚大长公主争过王雍大人。王雍大人对她也有几分情意，可惜崇姚公主技高一筹。”
“哦，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如果说宋大人长得像她，那她肯定很美了。”
谢金泠点了点头：“传言宋湘君非常美，只需一眼就可以俘获一个男人的心，所以陈梁王爱她如命。可惜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宋允墨没有说话。他的家中有一个密室，里面专门供着这个姑奶奶的牌位，还挂着她的画像。母亲说，父亲在世时就时常带一家人秘密拜祭，父亲临终还特意嘱托母亲别忘了这件事。
那画像毕竟是死的，那画中的女子再美也看不出能够一眼俘获人心的魅力。但父亲那样的忠臣，甘愿冒着悖上的风险给她私设灵位拜祭，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故事。
吃过了面，三个人到街上闲逛。今日相王在城中设了好几个场所派发喜饼，街上的百姓几乎人手一个精美的礼盒。六曲嘴馋，想要喜饼，三七和夙玉他们便陪着一起排队拿喜饼，
兰君则跟谢金泠还有宋允墨站在路旁讨论科举的事情。
锦绣街仍是一派繁华，因为搭建了派发喜饼的台子，又引来排队的长龙，道路堵塞。
忽然，有人在街上大骂：“谁家的马车，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差点撞到本大爷了知道吗！”
几人寻声看去，见是杜天一双手叉腰地拦在大道中间。而他面前，是一辆很低调的宝蓝色顶盖的马车。
但无论杜天一怎么骂，车夫岿然不动，那马车帘子也不曾掀开。
兰君对谢金泠说：“没想到杜仲都被革职查办了，这杜天一还是这么霸道。”
谢金泠道：“他那性子，都是自小骄纵出来的，如何能改得了？”
周围的百姓都在指指点点，杜天一继续吼道：“我走路走得好好的，这马车险些撞到我。难道还变成我的不对了？”
谢金泠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天一。宋允墨走过去：“这里本来就是马车道，行人不便行走。你误走马车道，却怪马车撞你，还阻拦人家离去，岂非扰民？”
杜天一看到宋允墨就有点腿软，气势被灭了不少：“路就这么大，还这么挤，我走马车道怎么了？他们可是差点撞了我！难道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马车里传出清朗的笑声：“这位公子怪我的马车无状。可你方才推搡行人，掀翻人家的摊子，惊了我的马，为何不说？”
听到这个声音，兰君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直直地盯着马车。那马车的帘子缓缓掀开，一个男子扶着车夫下了马车，拄着手杖慢慢地走到了杜天一的面前。
他的仪态举世无双，犹如一块宝玉横空出世。他的气质犹如白云一样高远，又如青山一样稳健，难以言说的风华。四下的百姓们纷纷议论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虽然看得出来腿有残疾，风采却丝毫不输给艳冠京城的宋檀奴。
兰君忘了思考，也忘了呼吸，只紧盯着他的腿，看了又看。她觉得恍若隔世，又觉得很不真实，似乎只是在重复无数遍的梦境一样。唯一真实的感觉就是，梦里梦外，他都是这么耀眼夺目。
王阙没有发现兰君，只是站在杜天一的面前，微笑地看着他。
王阙虽在笑，杜天一却忍不住后退。他在脑海里搜索这样风华的公子究竟是京中哪户人家的，但怎么也记不起来。
“新晋的礼部侍郎，还未恭喜你升官！”谢金泠走出人群，拱手抱拳，一语惊醒四下。人们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怪不得拥有如此姿仪，原来这位就是王家的后人。
谢金泠一发声，王阙自然而然地看过来，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迅速地钻出人群，飞也似地跑了。
谢金泠迎向王阙，宋允墨自然也要跟着出去。方才身旁的人跑了……他原以为她见到王阙会很开心，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他看向路中间正在寒暄的两个男子，王阙一身的穿着打扮跟在云州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贵气逼人。而这样的贵气衬托得他仿若神祗，芸芸众生在他面前都十分渺小。
他又变成了那个叱咤京城的王家之主，靖远侯，礼部侍郎，科举的第一任主考。只是这么多头衔压在他身上，宋允墨觉得，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这些，或许会给公主无形的压力。
王阙跟谢金泠久别重逢，都有恍如隔世之感。谢金泠请王阙去茶楼小坐叙旧，王阙也不推辞。
“檀奴，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谢金泠叫宋允墨，王阙也转头对他报以微笑。他们之间，在云州时建立了深厚的情谊。若不是宋允墨锲而不舍地找王阙，恐怕王阙也没那么容易“重见天日”。
王阙想他可以报答给宋允墨一切，只是那个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

差距（修）
兰君慌不择路地回了宫，觉得自己还在做梦，直到阿青证实王阙确实跟崇姚大长公主一起回来了，方才觉得刚刚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脑子里不停在转：他能站起来了？他能走了？他刚才走路的时候，朗朗如同松竹，看得她都痴了。以前虽然觉得他好看，但多少因为坐在轮椅上，于那好看有几分折损。今天看到他站起来，走过来，才真正觉得什么词都不够形容那样的好看。
纵然有残缺，却也觉得是老天怕他太过完美，而制造出的一点点遗憾。
阿青没注意到兰君的失常，还在那里叨念：“王家的公子这一回来就主持科举呢。科举选□□的官吏，以后都算是他的门生。而且他还承袭了靖远侯的爵位，王家也恢复了名誉，真可谓前途无量。眼下，应该很多大臣都赶过去巴结了。”
宫女在旁边插嘴道：“是啊，听说这位靖远侯还没娶妻呢。不知道是哪家小姐有这样的福气。”
阿青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早就有意中人了……那就是我们的……”
“阿青，别胡说八道！跟我去清心阁挑书。”兰君打断了她的话。
“是。”阿青跟着兰君去清心阁，不解地问，“公主为何不高兴？盼了那么久的人总算来了，婚事也有眉目了。”
兰君苦笑：他回京来，又是那个荣耀无双的第一公子，再也不是在云州的那个落寞商贾。他现在恢复了身份，又能站能走，锦绣前程，美好姻缘，全都铺展在他眼前。想当初，宋家和宣国夫人那么百般看不上自己。那以王家的门楣，还有崇姚大长公主的身份，她更是不敢高攀了。
宫里头今日格外冷清，贤妃等人都去了沈府贺喜。沈府的婚宴办得异常热闹，席开几十桌，宾主尽欢。
不断有人过来敬相王酒，朱轻方自然也带着朱璃过来。朱轻方恭敬地举杯，双目谄媚：“相王殿下，好久不见了，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相王看到朱轻方身上穿着名贵的濠州锦，手上的扳指玉色圆润，身材微微发福，跟当年与宋清辉南征北战的副将截然两人。他听闻了一些事，益州水坝决堤，沿岸生灵涂炭，谢金泠都查到朱轻方头上了，证据却被销毁。皇兄因此连发了八道行文责问，朱轻方不得已，自请把益州半年的赋税全部上缴国库。
“我古州清贫，倒是跟富得流油的益州没法变。朱兄这身行头，抵我一月俸禄了。”
“哪里哪里，下官不过打肿脸充下门面。益州靠近肃州，要帮着国家养边境的将士，也谈不上富裕。倒是我们刚回京的那位靖远侯，真是富可敌国，在益州就有好几处产业，茶园，农庄，矿山，酒楼，食肆，商铺，应有尽有。”
四下里议论声起，都在谈论王阙这个商中之王究竟多有钱。相王笑了笑，饮了杯中酒，好你个朱轻方，挺会转移话题的。朱轻方走了之后，相王把魏北招到身边，耳语道：“去新房里看看郡主，别让王阙回京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再惹出什么事端。”
然而相王还是慢了一步，早就有多嘴的丫头在新房外面谈论王阙，传到了杜文月的耳朵里。她扯下盖头，狠狠地丢在地上。魏北走进来，捡起盖头：“郡主，这是要做什么？”
“我刚刚听到丫环们说，衡哥哥回京了是不是？王家又恢复了名誉？”
魏北凝重地点了点头：“但是郡主，那已经与你无关了。”
杜文月发狠道：“多可笑，他恢复了身份，我却要嫁给别人！老北，你帮我，我无论如何要见衡哥哥一面。”
“郡主啊！”魏北跪在杜文月面前，“这儿可是沈府，再也不是古州的相王府，任您来去。您嫁进来就是沈家的人，做什么事都要顾虑后果。老奴知道您委屈，可您只要从这新房走出去，就等于打王爷和沈家的脸面！当年的长乐公主，您忘了？”
杜文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狠狠地攥紧拳头。这一回连父王都救不了她，无论她怎么哭闹不愿意，还是要嫁给沈毅。她的清白没有了，她的身子给了一个自己根本就不爱的人，而这一切都是承欢害的！本来要嫁给沈毅的人就是承欢，而不是她！她心中涌起滔天恨意，承欢，你等着吧，我不会就这样算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喝醉了的沈毅被丫环扶着走进来，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满屋的丫环都退了出去，杜文月嫌他满身酒气，身子挪开了一些。沈毅迷离的眼睛望着床边坐着的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容貌。
“公主，我娶到你了！”沈毅扑过去抱住了杜文月，把她压在床上，亲了起来。杜文月惊慌挣扎，头发散乱，却难以抵挡沈毅撕开她的嫁衣，嘴里却声声念着“公主”两个字。
她觉得屈辱，无声地落泪，在丈夫并不温柔的对待中，度过了自己的新婚之夜。
第二日，沈毅浑浑噩噩地醒来，看到躺在身边的人，脑中清醒了一些。他按了按头，看到地上支离破碎的嫁衣，心中有几分内疚。
杜文月恰好醒来，恼怒地瞪着他：“我警告你，离我远点！”
“我昨夜……”
“不要再说了！”杜文月咬牙切齿道。
沈毅的声音十分低沉：“郡主，我昨夜醉酒，不是故意要欺负你。既然已经成为夫妻，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好好待我？”杜文月冷笑，“你醉酒之时，喊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沈毅惊愕，但也无力辩白。他喜欢的，想娶的，的确是承欢公主。但事到如今，那也只能是一个梦了。他妄想得到她，甚至为此搭进了前途。但他不怨谁，也不后悔。
婢女进来伺候两个人穿衣，今日相王要返回古州，两个人都要出城去送行。
送了一程又一城，相王道：“好了，你们俩早些回城吧，别再送了。”
杜文月伤心道：“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到父王，就让女儿再送送吧。”
相王爽朗地笑：“父王有空会来看你，你跟毅儿也可以去古州。古州是东青国的南大门，要是你们时间充裕也不妨去四海国看看，那儿美人如云，珍宝如云。”
沈毅顺势附和道：“早就听闻四海国的富足乃天下之首，若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好，若是想去就给父王来一封信，父王为你们安排就是！”相王看了看女儿的面色，笑着对沈毅说：“毅儿，我跟月儿单独交代两句话。”
“那小婿就去旁边等郡主……岳丈大人一路保重！”沈毅抬了抬手，便策马到一旁去了。
相王靠近杜文月，交给她一个信封，并低声嘱咐道：“我在京中安排了一些人手，你需要的时候，可以按照这里面的地址找过去，他们会帮你。记住绝对不可以拿这些人去找承欢公主的麻烦。”
“父王！”杜文月不甘心地叫了一声。
“傻丫头，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想动她，可她身边却是谢金泠，宋允墨那样的人物。如今再加上一个王阙，这些人，各个都不简单，哪一个能惹得起？听父王的话，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杜文月看着地面，倔强地不应。
“月儿，你已经不小了，做事不要再不计后果。沈毅已经是百里挑一的夫婿，虽不能跟王阙相比，但你配他也算不得委屈。父王人远在古州，帮不到你什么，你好自为之吧！”相王说完，叹气摇了摇头，策马离去。
“父王……”杜文月喃喃叫道，相王却没有回头。
大队开拔，迅速往天尽头而去，杜文月留在原地，直到那些熟悉的人再也看不见之后，才调转马头，发现沈毅还在那里等她。
她的鼻子酸酸的，险些掉下泪来。没有父王，没有相王府，她今后的人生能够仰仗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了。
沈毅策马到她身旁，柔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
参加科举的考生先要通过县试，州试，合格者才能入京参加会试，而后再是吏部选试。会试虽然在明年的春天，但礼部的任务却十分繁重。因为是首次科举，从制度到参加官员再到命题全无先例可循。兴庆宫常灯火达旦，征召了许多国子监学生暂充为书令史，整理文书，而“木十一”也在征召之列，并在考功令史手底下做事。
吏部的考功令史是个年届六旬的古板老头，手底下二三十人的书令史都不折磨，偏爱折磨兰君一个。文书起草，誊抄，备考，这些连碰都不让她碰，整日里要她整理废旧的文书抱去烧。
平定北五州之后，官员调度极其频繁。按理说宋允墨这次立了大功，本要升官，可是他自己却提出来，要去冀州当知府。冀州原来的知府因为在平乱之时押送粮草不力被问责，而后竟举家出逃，丢下前线军队和全城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冀州的升平城乱作一团，趁火打劫的，入室行窃的，举刀杀人的，层出不穷，很难治理。
庆帝本不舍宋允墨再去任职，受苦又受累，然而宋允墨很坚决，三番五次地请求，最后庆帝还是拗不过他，答应了。庆帝原本指派了官员为宋允墨送行，可宋允墨自己悄无声息地走了，谁也没惊动。
兰君叹了口气，合上刑部尚书霍冕要求升宋允墨为刑部侍郎的折子，放进一旁等待烧毁的文书堆里。考功令史走进来，声音含糊地说：“木十一，把这些文书拿去焚化炉那边烧掉。”
“大人，你开玩笑吧，我一个人哪里搬得动这么多？”这些文书堆起来都要有两个她那么高了。
“一趟搬不了就分几趟，除了你别人都很忙！”考功令史不耐烦地吼道。
兰君无奈，只能抱着半人高的文书，摇摇晃晃地走在长廊里。身边一个人跑过去，撞了她的肩膀，险些让她把手里的文书都摔出去。
赵周连忙拉住他，帮把她手里的文书尽数接过，叫了起来：“十一啊，你这趟回来，光干体力活了！”
兰君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考功令史，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成天折磨我。”
赵周笑起来：“别看现在吏部和礼部的书令史有这么多的空缺，那也是很多人削尖脑袋都挤不进来的，平民子弟还没这个机会呢！你这个位置本来是考功令史家中小孙子的。谁知谢老虎大笔一挥，名额被你顶了，考功令史心里痛快才怪。”
兰君始知还有这么一回事，心道谢金泠干的好事，她又背了黑锅。
路上，赵周仿佛有心事，眉宇间黑影重重，也没有往日的话多。兰君忍不住问道：“赵周，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不妨说出来给我听。”
赵周道：“最近的确有一桩烦心事，我全家都不安宁。”
兰君停下脚步：“究竟是何事这么严重？”
赵周叹气：““我表弟本在国子监学习。国子监举行了一场考试，说是成绩优异者可由祭酒举荐，直接参加明年春闱。我表弟考了第一名，可谁知被人诬陷作弊，不仅取消了资格，还被从国子监退学。舅舅去讲理，没想到国子监连门都不让进。表弟当初进国子监，便是我跟我爹使了许多法子，他很勤奋刻苦，成绩一直优异。遭此巨变，好好的一个人眼看就要毁了。”
兰君道：“可知是谁诬告？你没跟……谢大人说吗？”
“怎么没说？但礼部把谢大人挡了回来，说科举相关事宜，皇上已经任命礼部全权处理，其它各部不得插手。而且我今天才知道，顶了名额的那个人是礼部尚书章台大人的儿子！章台大人是沈尚书的同窗，两个人平日里交好，谁敢得罪他们？唉，真是愁死我了。”赵周十分懊恼地说。
兰君想安慰他两句，却知道这件事确实难办。国子监是礼部的下属机构，科举的事情已说过由礼部全权负责，谢金泠就算本事通天，也没办法横加干预，否则免不得又要被人诟病。
她正思索着，忽被赵周拉到了一旁。
原来长廊那边走来了一群官吏，走在前面的俱是三品以上的高官。兰君悄悄抬头，看见领头的两个人是谢金泠和王阙。绯红的官袍穿在谢金泠的身上，透露着严谨和官威。穿在王阙的身上，则多了几分风流雅气，像是海棠花一样。
谢金泠双手抱在胸前，面容严峻，王阙拄着手杖，温和地跟他说话。谢金泠不时地点头或答应两句，两人似乎在议论什么要紧事，都没有注意到路边。
本来那群官员就要从赵周和兰君面前过去了，赵周忽然被兰君推了一下，跌到了众人面前。
十几人的队伍猛然停住，官员们面面相觑地看着眼前这个无名小吏。
赵周惶恐地看着面色不豫的谢金泠，吓得六神无主，刚要退开，回头看到兰君用眼神看向谢金泠身边的王阙，他恍然大悟，“噗通”一声跪下来道：“求……求求侯爷为卑职做主。”因为太过紧张，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周知道，眼前这位靖远侯，兼礼部侍郎可是眼下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既有当年王家留下的雄厚人脉，又有年轻官吏的鼎力支持。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多少人往他那里送礼攀交情，都无功而返。赵周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不冒险为表弟拼个前程，表弟这辈子就毁了。
王阙身后的礼部官员上前，喝了一声：“大胆！侯爷的路也是你敢拦！不长眼的东西，你是哪部的？”
谢金泠冷冷道：“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是我的手下，这位大人有意见？”
那礼部官员瞠目结舌，轻咳了一声，赔着笑容：“原来是吏部的，那自有谢大人来管教。”心想，也就你谢金泠教出来的人，这般没有规矩。
谢金泠不悦地看着赵周，低斥道：“回去！”
谢金泠的命令，赵周一向当成圣旨。他低着头站起来，刚要乖乖地退开，兰君却上前拉着他的手臂，两个人一起走到了众人面前。
王阙看见她，心中立时柔软了几分，你终于肯在我面前出现了。
兰君经常在几部行走，户部的官员几乎都认识她。他们不禁议论起来：“今天这吏部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上来拦路，还都这么理直气壮。”
“这个木十一还是有点本事的。谢大人介绍进来，经常在户部帮着算账，我们李尚书看见他就跟看见宝贝一样。”
“我说呢，什么人敢拦着侯爷，原来又是谢大人的人。”
谢金泠的嘴角抽了抽，额头上暴起青筋。
方才的礼部官员狠狠瞪了兰君一眼，附在王阙耳旁道：“侯爷，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吏就交给卑职来处理，尚书大人还等您回去主持会议呢。”他被章台派来给王阙当副手，自认是捡到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可劲儿地巴结。
“卑职有冤情。”兰君仰着头大声道，“事关本届科举有失公正的地方，若是处理不当会失去民心。侯爷身为科举主考，理应为民伸冤！”
“大胆！”礼部官员恼火了，正要过去教训兰君几句，王阙抬手道：“你们先回礼部吧，我稍后就来。”
这下倒是众人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兰君，不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怎么就能入了堂堂靖远侯的眼。赵周显然也是吃惊不小，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谢金泠勾了勾嘴角，带着吏部的人先走了，剩下的官员也不敢忤逆王阙的意思，只是便走边回头，都好奇兰君究竟是何方神圣。等人都走光之后，王阙慢慢走到廊下坐着，目光却是看向赵周：“说吧，你有何冤屈？”
赵周没想到高不可攀的靖远侯，正在与他说话，愣了半天。直到兰君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
王阙听完之后道：“这件事我记下了，若你表弟确实清白，无论后台是谁，我都会还他一个公道。”
“谢谢侯爷！”赵周大喜，朝王阙磕了个头，又冲兰君傻笑。
“你先走吧，我留这个……小书令史问两句话。”王阙容貌儒雅，声音让人如沐春风。赵周连忙说：“十一是为了帮我，不是有意冲撞侯爷，请您不要责罚他！”
王阙失笑：“放心，我不会罚她，我们是……旧识了。”
赵周心想：乖乖，十一真是太有本事了，竟然连靖远侯都认识？！他虽然很想问清楚，但也不敢久留，行了礼，替兰君把那半人高的文书抱走了。
此刻廊下四处无人，兰君扭头便走，王阙扬声道：“你若是不想我追你追到摔倒，明天传遍整个兴庆宫让你呆不下去，最好是别走。”
兰君停住脚步，但是背对着王阙。她不敢看他的样子，更不敢看他穿着官服的模样。她从前见他都是青衣白衣裹身，只觉得清爽好看，但直到看他穿着海棠花一样的官服，自如地穿梭于兴庆宫中，从容地与官吏们畅谈政事，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他天生适合官场，而她注定了离他很远。
她不会忘记前几日，父皇提出要在宫中给大长公主办宴会，而大长公主让内务府遍请京中的名媛。宫里都在议论，大长公主这是要给靖远侯相看妻子。接着，京中好几家绸缎庄和首饰铺的东西都卖光了。
王阙无奈道：“兰儿，你究竟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今日若不是赵周，我还见不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看看我们女主，能文能武，可男可女，简直吊炸天。

意乱情迷
“我没有躲。”兰君嘴硬。
王阙一语道破：“我给翠华宫发了几次拜帖，都石沉大海，难道你全没看见？”
兰君别开脸，表情都背在光里：“侯爷，大长公主一定会为您挑到更好的妻子。我这无名小卒，就不劳您惦记了。”
王阙一愣，知道是关于奶奶宴会的事传出了些风声。他忽然站起来，拉起兰君就往一旁的花园里走去。他没拿手杖，行走起来有些吃力，几乎是拖着一条腿在走，但他的力气还是很大，兰君挣脱不掉。
他把兰君拖进假山里，兰君还来不及出声，便被他捧起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飞鸟振翅而起，阳光在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静静流转，万籁俱寂。仿佛青梅入口，犹如盛夏光年。
兰君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松青香气，脑中嗡嗡的不能思考，舌头却本能地回应着，与他的交缠在一起。她内心怕重温当日在宋府的耻辱，她怕宣国夫人那字字句句的嫌弃，又一次从崇姚大长公主口中说出来。她一直卑微小心地收藏着自己的骄傲，甚至以为自己可以躲开这个人。
可他们不是飞鸟与鱼，如果她是鱼，他便是海。没有海的鱼根本就活不下去。
半晌，兰君恢复理智，奋力推开王阙，双手抵在他胸前，低头喘气。她又羞又恼，羞的是光天化日，一个堂堂的靖远侯居然如此行事。恼的是自己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居然还会回应他。
王阙伸手，重新把她拥入怀中，空落落的心立刻便被填满。这次就算皇上不召他入京，他也想等腿好些之后便来京城寻她。他要带她远走高飞，天下之大，难道没有他们可以容身之处？他才不管什么身份家仇，他只知道自己甘愿做第二个陈梁王。
兰君贴着他的心跳，心防塌成流沙。每一次在兴庆宫里远远看见他走过，都会忍不住驻足凝望。他是她的心之所向。
“我该回去了，你也要回礼部去了。”
“不要管别人说什么。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王阙握着兰君的手按在心口，笃定地说道。
兰君微怔，红着脸把手抽出来，低着头跑远了。
不过几日，宫里发布消息，五天后为崇姚举办宴会。崇姚长年吃斋，为了表示孝心，庆帝还下令，要求众人在宴会上献菜。兰君不爱出这风头，原以为不参加就可以，没想到毕德升亲自到翠华宫传皇帝口谕，要她准备一道菜。
这可愁怀了兰君。要她一个从小到大十指不沾洋葱水的人，做一道斋菜出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在御花园里头闲逛，顺便想找点灵感。今日太阳有点灼热，虽然顶着华盖，她还是觉得热不可耐，就近看到一个亭子，准备进去避避。
没想到杜恒宇一行人也正巧走向凉亭，他身边还跟着朱璃。朱璃梳着垂髫分肖髻，发髻上插着金镶玉的叠花簪子。身上着茜色素花纱罗大袖衫，浅黄色撒花高腰襦裙，白色蝶纹披帛，容貌秀美，光彩照人。
天苍先一步进了亭子，堵在亭子入口。杜恒宇请朱璃进去，回头对兰君说：“这亭子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十妹不如再另外找一处？”上回他算吃够了苦头，尽管不喜兰君，也不敢再不认这个妹妹。
“岂有此理，明明是我们先……！”阿青要上前评理，兰君伸手拦住她。她心里是不愿意跟杜恒宇多打交道的，而且自从马场的事件以后，他们之间嫌隙更深。
朱璃对杜恒宇说：“殿下，这周围只有这么一处纳凉的地方，天气又热，就让公主一起进来吧。”
杜恒宇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只给天苍递了个眼色，天苍便让开了。
朱璃抬手道：“公主请。”
兰君也不推辞，进去落落大方地坐下来，向朱璃道谢：“多谢郡主的好意。”
朱璃笑了笑，绢扇上的金粉在阳光下耀眼：“上次在宴会匆匆见了一面，都没来得及与公主细谈。进宫几次，也很少看见公主参加宴会。”
“我不喜欢参加宴会，自然很少露面。若是郡主想见我，随时到翠华宫来……只要不会惹得贤妃娘娘和卫王不高兴就好。”兰君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看了杜恒宇一眼。
“瞧您说的。”朱璃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兰君只是在说笑。
兰君心中明白，朱璃极可能是未来的卫王妃，所以最近频频在宫中走动。听闻贤妃极其喜欢她，能把贤妃那样的人哄得高兴，手段也不寻常吧？只不过可惜了宋允墨的一往情深……她只要想起在神龙别庄里宋允墨说的话，就替他不值。情深终究败给了现实。
杜恒宇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兰君身上，他无法否认，跟朱璃相比，这个妹妹无论是气质还是容貌，都更胜一筹。而且，从前她在宫里少露面，容貌只是停留在传闻里。可自从北五州回来之后，不论是父皇还是母妃，都有意把她暴露在众人面前，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传，承欢公主才是当之无愧的东青国第一美人。
兰君又与朱璃闲聊了几句，然后三七来找，她便起身告辞了。
等兰君走开很远，朱璃才对杜恒宇说：“殿下，不管为大长公主举办的宴会是不是给靖远侯选妻子，承欢公主才是最后的赢家。”
“哦？何以见得。”杜恒宇饶有兴致地问。
“殿下不是明知故问吗？方才您也一直打量她的手腕。那串珍贵的四海明珠，原本是大长公主的心爱之物，如今却戴在她的手上……您觉得？”
杜恒宇自然高兴自己的未婚妻是个有脑子的女人。他握住朱璃放在石桌上的手，朱璃轻轻挣了挣，小声道：“殿下，这儿很多人来往的……”
“本王不管你同意嫁给本王是因为政治的原因，还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觉得本王也是个不错的男人。本王对你的心意，你应该很清楚。本王可以给你时间，但别让本王等太久。璃儿，尽快忘掉那个人吧。”杜恒宇的声音里隐隐有几分宠溺，倒是叫旁边一直垂着头的天苍心惊：殿下这是动了真情了？
***
三七禀告兰君，御膳房的御厨都被借光了，一个也没有空闲的。而且仓库里的珍贵药材和食材全都空空如也。不得已，兰君穿着便装出宫，带着三七走遍大街小巷，仍是一无所获。最后饥肠辘辘，不自觉地走到了张老汉的面店前。
原本张老汉见没什么生意，正在给妻儿做午饭。
他揉着面，耳朵虽然听不见，却看着傻阿平，听他吟诵诗歌，脸上是幸福的笑容。而张婆婆正在一旁烧热汤，看到张老汉额头上的汗，便拿手帕给他细心地擦了擦。
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山盟海誓说了再多，也不及这一幕来得真心。
原本一家子其乐融融，看见兰君进来，顿时慌了手脚。
张老汉问兰君要吃什么，兰君看了看汤锅里的面，笑道：“你们吃什么也顺便给我们来一碗吧。”
张婆婆知道谢金泠不来，兰君看不懂手语，只是微笑。阿平跑到兰君身边，傻乎乎地笑：“妹妹，你长得真好看，给我做媳妇吧！”张老汉道：“阿平，别吓坏客人。只是小姐，我们吃的是素面，怕您看不上眼。”
兰君早已拿好了筷子，招呼三七一起坐下，笑吟吟道：“怎么会呢？我觉得您做的面啊，比醉仙楼的大厨还好。”
张老汉会看唇语，和张婆婆听了直笑，半晌热腾腾的面便出炉了。几根青菜，一点香菇，两颗糯米圆子，加上葱花，看起来其貌不扬。
兰君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只觉满口鲜香，竟不比平日里吃得那些荤面差。
兰君好奇地问：“老爹，您这面是怎么做的？明明是素的，吃起来却不觉得淡而无味。”
“你别看它简单，做起来却也讲究。要用野菜和各种菇熬了特别的清汤，虽不如荤的那些有油，但也有股草木的清香。面里头加了麦子等五谷，更有劲道。”张老汉一边下面一边说，“我这做法也是原来闹饥荒的时候，跟一位道士学的。他还说原先很多人不肯吃他的面，只觉得卖相普通。但吃下去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好的。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三七咕咚咕咚地吃面，一口气吃完了，还想再要一碗。
张老汉却笑着摇头道：“那道士说了，只可吃一碗，更加回味无穷。”
兰君忽然双目放光，站起身道：“老爹，能把这面的方法教给我吗？”
***
不过两日，谏议大夫周有光便在早朝的时候提出来：有人举报，国子监祭酒徇私舞弊，考试成绩，以家世好的学生来换掉成绩好的贫寒学子。有几名无辜的国子监学子已被退学，百姓中早已有怨言。他怒斥科举有失公允，慷慨激昂，整个大殿上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朝官们自然是震惊，礼部尚书章台冷汗不断落下，频频看向沈怀良。庆帝勃然大怒，当即要人传国子监祭酒来问话。
祭酒很快进宫，趴在崇政殿之上，战战兢兢的。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么件小事，居然被捅到朝议上来了？
王阙看着祭酒说：“对于御史台的指控，祭酒就没什么想说的？”
祭酒大呼冤枉，声明自己一切都是按照规章行事。他想横竖不过是被参了一本，抵死不认，他们有什么办法？
章台看了看王阙，对庆帝说：“这件事兴许是有人诬告，请皇上明察。”
王阙禀报庆帝：“为了做到勿枉勿纵，以示科举的公正。臣主张把被赶走的学子，跟祭酒名单上的学子，全都召集起来，再考一次。谁有真才实学，一目了然。”
祭酒脸色大变，匍匐于地：“皇上万万不可啊！国子监虽然不是六部，但下达的文书也是都经过礼部审核的，具有效力。朝令夕改，以后国子监还如何作为全国最高学府，来教养天子的门生？”
“哦，原来你还知道国子监的分量。”谢金泠冷冷笑道，“若此次事件不彻查，以正视听，以后还有谁敢把国家的希望放在舞弊成风的国子监里头？天子门生，选的是有才华的人，不是家世好的人。何况，政令和律法若有不对的地方，都可更改。国子监的一份成绩结果，却改不得？”
祭酒无话可说，章台一直不停地擦额头上的冷汗。
王阙随即呈上了各地县试的结果，但纵观录取的名单，寒门子弟仍是寥寥无几。其中以濠州，颍州这两个富庶的州府最为严重，名单之上竟无一个平民，而且大多沈姓或与沈家有裙带关系。
濠州是卫王的封地，而颍州则是沈家的祖籍，庆帝问道：“沈爱卿，这两州府考试，你可有牵涉其中？”
沈怀良当即变了脸色，跪在地上澄清：“皇上明察，此事与臣无关！臣纵然有天大的胆子，又怎么敢在如此重要的考试上做手脚？”
周有光的耿直在朝中是出了名的，他直言不讳道：“臣觉得科举舞弊也不是很难操作的事情，很容易就让真正有才华的贫民子弟蒙冤埋没。鉴于此事频频发生，臣建议应该像考察官吏一样，派去御史执行监察。”
“周爱卿说得有理，监察一事便交给你全权负责。”庆帝吩咐道。
周有光接着说：“州府都派人监察，那国子监自然也要派出监察御史了。只要查出有舞弊之事，那么被逐出国子监的学生，可不可以重新召回来，并重惩始作俑者？”
“当然可以。这件事，你跟靖远侯商量着办吧。”
“臣领旨！”
从上书房出来，沈怀良听了下人的禀告，怒气冲冲地走到谢金泠面前：“谢大人为了拉本官下水，不惜欺君伪造县试名单，本官实在是佩服！”
谢金泠故作不知：“沈大人何出此言？”
“颍州和濠州因为泄题的事情延迟了县试，我也是才收到消息。试问刚刚那份县试的结果又是从何处而来？”
谢金泠笑吟吟的：“那沈大人直接去御前告我一状，何必在这浪费口舌呢？”
沈怀良冷笑：“我若去告状，谢大人便可以把责任都推到礼部尚书身上，到时候倒霉的便是章台。”
谢金泠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沈怀良甩袖离去。
谢金泠没好气地看向身边的王阙：“玉衡，你干的好事吧？沈怀良也不想想，我要动礼部多费劲，你只需动动手指头。”
“没办法，我看起来比较像好人。”
谢金泠听完，脸都黑了。王阙拍了拍谢金泠的肩膀，笑道：“叔夜，这么多年，你不是都习惯了？反正你的敌人很多，不差这一个。”
“你……你该不会是知道沈毅做的事，公报私仇吧？”谢金泠觉得背后阴风阵阵，眼前之人明明温润如玉，他却怎么感到了股阴险狡诈的味道。
“不气不气，我请你去醉仙楼喝酒。”王阙好脾气地哄道，绝口不提沈毅之事。谢金泠被他拉着走，脸上不情不愿，心里却有些开心。
这世界上有些缘分很奇妙。就比如他们之间，早在许多年前沧州那一夜秉烛夜谈，持节而歌的时候，就注定了会是一辈子都不怕麻烦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我的人，真心好感动~~么么哒

佳肴（修）
宴会这一日，宫里头格外热闹。一大早南宫门就被各家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连带着显贵们居住的街巷都变得拥堵起来，半天才能往前挪动一些。
崇姚坐在马车里头念经，身上穿着百鸟朝凤的软烟罗大袖衫，头上戴着碧玉瓒凤钗，满头银发梳成盘桓髻，丰盈优雅。婢女阿采正在给她捶捏肩膀，偷偷看了王阙一眼，附在崇姚耳边悄悄说：“公主您看，公子心不在焉呢。”
崇姚依言看过去，见王阙正望着窗外，一张脸犹如浮云遮面般白净，雷纹素青色的锦袍，束着革带，更显得腰间的筋肉壮实。
“衡儿，在想什么？”崇姚放下佛珠，亲切地问。
王阙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在想一些公事。”
“今天宴席上会来很多小姐。御史大夫方家的姑娘知书达理，年纪虽大些，却很不错。户部尚书李秋荣的小女儿也挺漂亮的，还有工部尚书长孙宏的小姨子，沈家的千金沈嘉……”崇姚款款而谈，王阙却摇了摇头：“奶奶，我心中已经有一个妻子。”
“你这傻孩子！貌美家世好名声好的姑娘多的是，为什么非她不可？”崇姚不以为然。她暗中派人调查，知道兰君常混在兴庆宫的男人堆里头做事，还在青楼扮过□□，心中对她更是不喜。到底是血统卑贱，竟然如此不顾名声，成何体统？
王阙肃容道：“奶奶！家世和名声，比一个人的品德更为重要吗？当初我也仅仅是云州城里的一个落魄商人，她贵为公主，何尝嫌弃过我半分？奶奶觉得，我是因为兰儿貌美才对她动心的吗？”
崇姚皱起眉头。当初悠仁就是被南宫梦迷得晕头转向，险些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她废后。若不是先太后及时阻止，并把那女人打发走，今天哪有崔家和沈家什么事。说到底，不过是下贱的女人会些狐媚的功夫，根本上不得台面。
崇姚心里对兰君和南宫梦已经存了偏见，如今见宝贝孙子对那丫头这么执着，不免担心当年陈梁王的事情会重演。那陈梁王爱湘君爱到不惜毁一生清誉谋反，只为给她天下最好的一切。崇姚到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后怕……重振王家，必须要找到一个能够襄助王阙的贤内助，而不是一个狐媚子。女人长得太美，终究不是什么福气。
崇姚到了宫门前的时候，已经快接近晌午。毕德升亲自等在那儿迎接她，还抬了两顶软轿。
崇姚自然地上了轿子，回头看到王阙面露犹豫。按照律法，他只能步行入宫。虽然腿脚不便，又跟着祖母沾光，但毕竟是逾距。何况他如今风头太盛，已经有不少人在找他的纰漏。
崇姚看出他的想法，又扶着阿采下了软轿，慵懒道：“很久没在宫里走走逛逛了，小德子，这软轿便不坐了，你前面引路吧。”
毕德升微笑地应和着，也不撤走软轿，只是让他们跟在后面。
今日入宫之人众多，有些已经入席，有些却是三三两两地聚在花园里头议论各家的菜肴，一争长短。崇姚在山寺中修行多年，对于这样隆重热闹的场面还有些不适应，形形□□的人看得她头昏眼花，报上来的名字顷刻之间便忘了。
年轻的靖远侯生得温润儒雅，虽然不及宋檀奴夺目的美艳，却胜在那雍容华贵的气度，大方优雅的言谈举止。待嫁的小姐们春心萌动，京里都说靖远侯腿脚不便，犹如美玉有瑕，但她们如今见了本人，哪里还在乎那点瑕疵呢？这样的风姿仪态，已经足够让人自惭形秽的了。
升平宫里，许多人已经干坐了几个时辰，都吩咐自家的下人把准备好的菜热了又热。大长公主是主宾，她还未到，就连皇帝也都只能干巴巴地坐着等。
兰君昨夜在兴庆宫彻夜整理文书，一大早又被捉起来梳妆打扮，早就已经困意连连。她趁皇帝不注意，趴在桌子上想要睡一会儿，那边皇帝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她又只能无精打采地坐起来，很没精神的模样。
庆帝看她眼底下的两团黑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怪他平日里疏于管教，看看这丫头哪有半点公主的模样？难怪姑姑对她千般不满了。
坐在一旁的德妃望着兰君，却只觉得她率真可爱。这样的性情在宫里太难能可贵了。要不是允墨那孩子没有福气……
毕德升兴冲冲地跑进来，高声叫道：“大长公主驾到！”
刹那间，所有人都站起来，离席恭迎。
崇姚在众人的瞩目中，缓缓步入升平宫。她虽然离开京城多年，但骨子里受的皇室教育还有高贵的仪态都没有半分生疏。她扶着阿采，耳畔好像回响着当年自己被父皇宣召入殿时，太监那细细的高腔。多少年过去，她早不再是那个受着万千宠爱的公主，而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了。但她身上流着皇族的血液，足够支撑她所有的骄傲。
待行到兰君的面前，崇姚顿了一下，她身后随行的众人也全都停住了脚步。王阙侧头看兰君昏昏欲睡的样子，忍不住侧头轻笑。这丫头，哪怕在威严的长辈面前，也还是如此直率。
殿上一时之间变得非常安静，仿佛落针可闻。崇姚吩咐道：“承欢公主，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这声音不怒自威，当即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千金缩到了自己母亲的身后。兰君依言抬起头，不卑不亢地望着眼前的妇人。崇姚的脸上虽有皱纹，眉目却依旧端庄，依稀可想见年轻时的姿色。只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带了几分凌厉的威势。
崇姚也是上下端详兰君，半天不说话，惹得毕德升后背都出了汗。
庆帝刚要开口打圆场，崇姚已经走过兰君，翩然入座。众人松了口气，也都跟着坐了下来，等待了许久的宴席即将开始。不知是谁有心安排，王阙的位置居然安排在了兰君的旁边。但两个人刻意保持距离，没有交谈。
开席之后不久，按照皇帝的吩咐，众人依次上前献菜。
东宫太子妃杨雪薇的鸳鸯汤，取鹿茸，人参，灵芝等名贵药材熬制三日而成，还将素菜做成鸡鸭的味道，得到众人赞赏。杨雪薇恭敬地说：“这鹿茸，人参和灵芝都是从北漠运来的，对身体大补。”
崇姚低头尝了一口，称赞两句。
贤妃的鱼翅蟹羹，乍一看与素日里所吃的菜并无差别，入口之后，味道也极鲜美。瑶花解释道：“大长公主，这鱼翅用的是粉丝替代，只不过是加入了燕窝、竹荪、猴头菇熬制的补汤，至于螃蟹的蟹肉是用面粉裹着口味似鱼汁的调料做的。”
崇姚听罢，又仔细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德妃送来的芙蓉糕，虽然不像前面几道菜一样选用昂贵的食材，但也添加了十种名贵的茶叶来熏制。永安公主已经许久不参加宴会，今日是特地进宫，为崇姚献上沧海月明这道菜。它选用了御膳豆黄的做法，只不过在成品豆黄上，镶嵌了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既好看又营养。
永安道：“皇姑奶奶，这珍珠是四海国的，美容养颜，您多尝几口。”她嫁给宋昭文几年，日子过得并不好。但她是嫡出的公主，处处要撑着门面，哪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在人前也要显示自己的尊贵。
琳琅满目的菜色在崇姚的席面上轮番转换，杜文月亲自所绘的金猴捞月，洛王府的八仙过海，沈嘉的菩提莲花，宋如玥的童子送福，无一不是菜色华丽，选料名贵，寓意美好。其它几家也都争先恐后地上前献菜，虽没有这几家的好看名贵，但也是竭尽所能地凸显尊贵奢华，唯有兰君按兵不动。
贤妃早就吩咐了御膳房不准帮翠华宫的忙，也不准给材料。她看兰君半天不动，以为她黔驴技穷，故意和蔼地问道：“承欢公主怎么迟迟没有献菜？这可都排到刑部侍郎的千金了。”
众人都向兰君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明艳春日的少女不急不慢地站起来，脸上从容不迫：“既然娘娘这么心急，那我便献丑了。”
德妃微微侧目，眼中看着兰君，脑海中却倒映着另一个清冷卓绝的影子。那人当年甚至没有入宫，只是被皇上藏在别院里头，她几次要去拜访，都被皇上挡着。
兰君端着莲纹双耳三彩小汤盅，捧到崇姚面前。崇姚打开之后，看到里面只是一碗清汤素面，不禁抬眸看着兰君，面露不悦之色。
贤妃更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众人纷纷探头，看到一碗素面，都有些哭笑不得。有的人想，毕竟是歌姬生的女儿，就是上不得台面。
庆帝不由说道：“承欢，你是怎么回事？给大长公主献菜，怎么可以这么随便？”他的声音里蕴含着几分恼怒。他本意是要让这丫头在宴会上好好表现，改善姑姑的看法，好让姑姑同意她跟王阙的婚事。没成想这丫头居然弄出这么一道菜……这下可是弄巧成拙了。
兰君面对庆帝的责问，反而笑出来：“父皇，大长公主还没尝，您怎么就觉得儿臣是随便应付的呢？”
崇姚冷冷地丢了筷子，显然是根本不打算尝。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十分尴尬，贤妃等人正准备看一出好戏。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王阙离席，慢慢走到兰君的身边，温和地对崇姚说道：“奶奶，南山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曾城，独秀中皋，有爱嘉名。毕竟是公主的心意，您还是尝尝吧。”
崇姚忍不住笑了。居然搬出王雍的话来，说庐山被人吟诵多了，没有新意，反而曾诚山内秀，招人喜爱。崇姚独独疼爱王阙，不仅因为他自小聪明机敏，也是所有子孙中性情最像王雍的。她纵然不喜兰君，但还是要卖孙子这个面子，便又拿起了筷子。
兰君对阿青吩咐了一声，阿青便跑出去，不过一会儿，翠华宫的宫人就给每桌都上了一样的面。
“这面没有用名贵的材料，只是选用了很普通的食材，成本也不高，只是一道家常菜，诸位不妨一起来尝尝。” 兰君早就打算好了，纵然王阙不出手，她也会让在座所有人都尝尝这面。只要有人说好，她便有法子让崇姚尝。
崇姚吃第一口，便有被惊艳之感。大概是因为相貌不佳，又没有名贵的食材为佐，本来就不对它抱有太高的期望。待吃到第二口，面汤里的鲜香似乎蔓延开了，唇齿生津。她不知不觉地吃完了整碗面，连汤汁都不剩。
阿采大为惊讶，这些年公主吃得很少，这样完整地吃下一整碗面，还是头一次。她看了看周围众人，也大都把面吃得干干净净。
兰君看着崇姚说：“这的确是普普通通的一碗面，我跟一位做面的老汉学的。他告诉我，在饥荒之年，百姓没有什么可以吃，仅仅就是些野菜，生谷，勉强供人温饱。大长公主您吃惯了山珍海味，定然对那些大补的食材都厌倦了，先前端上来的菜，您都只是粗尝了两口，而这样寻常的菜是不是更合您的口味？”
崇姚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贤妃看着崇姚的面色丝毫没有缓和，开口道：“纵然这面味道还是可以，但也不该拿百姓吃的粗鄙食物呈给大长公主殿下，这是何等的大不敬！”
兰君看了贤妃一眼：“我知道这些年国库不充裕，父皇也一直在提倡勤俭。记得我先前询问过御膳房，却被告知库房里的珍品食材都被各宫各处拿光，耗费应该不下千两黄金。大长公主是吃斋念佛的人，大概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铺张浪费吧？”
崇姚转首问贤妃：“她所说的御膳房为我备菜耗费千两，有没有这回事？”
贤妃连忙跪在地上回禀道：“回大长公主，这并不是事实。就算为了做菜有所耗损，怎么可能把御膳房的库房都搬空呢？承欢公主是夸大其词了。”
崇姚点头道：“如此最好。若是为我一人，耗费如此之巨，倒是我的罪过了。”
兰君接着说：“我观国史，看到开国皇帝起居注，他经常微服到民间，尝糟糠，筚路褴褛，好提醒自己勤政爱民，不忘百姓疾苦。皇室固然尊贵，却也不该忘记先人的品德。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四下一片沉默，众人脸上都有愧色。
户部尚书李秋荣拊掌而笑：“公主说得好啊，臣深表赞同。”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吏部的那个小书令史木十一，居然就是眼前这位承欢公主。他可是被谢老虎骗得好苦。
兰君对刘秋荣点头以礼，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王阙看着兰君，见她眼中的风采，好像一个璀璨耀眼的世界。他心念微动，嘴角不由地带了温柔的笑意。
他在看心上人，却不知道有人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崔梓央自他落座开始，眼神就不由自主地追逐着。
杜景文却似没注意崔梓央的目光，径自跟她谈论刚才的那碗素面。
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甚至带了几分疏离，只把手放在腰间的凤凰血玉上。

抗拒
酒席正酣，宾客往来敬酒，觥筹交错。
崇姚借口殿内有点闷，让阿采把兰君叫过来，一起到殿外走走。她先是随意地询问了那道素面的做法，而后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衡儿跟我说非你不娶，今天见到你之前，我尚能考虑，但是今日之后，我却不敢再同意这门婚事。”崇姚缓慢而又优雅地说着。
兰君停住：“为何？”
崇姚眯起眼睛：“你的胸襟，你的学识，都不是能够被拘在内院的女子。难道你嫁给衡儿，还想着去兴庆宫，去青楼，去查案？”
“我师傅说过，不愿我做笼中鸟，所以才不遗余力地教我。阿衡……也是这么说的。”
“是啊。他溺爱你，自然不会管这些。但我不一样，我不能看着王家出一位声名狼藉的主母。若你甘愿为了衡儿在内院中相夫教子，不再出去鬼混，我便同意你们的婚事。如若不然……”崇姚肃容摇了摇头。
兰君咬牙道：“大长公主此言差矣，我从来不认为那些是鬼混。在兴庆宫，我可以学到国事政事，在民间我可以学到百姓之事。这些都可以让我的生命充实，让我看到更广阔的天地。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能缩在一府内院，忙家长里短的琐事，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好！看来你心意已定，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崇姚低头看见兰君的手腕，四海明珠在阳光下泛着金子般的光泽，她冷凝道，“既然你已不能嫁作王家妇，这串珍珠本是我给孙媳妇的，我代衡儿收回。”
“不可以！”兰君伸手护着珍珠，连连后退。
“阿采，还等什么，动手！”崇姚命令道。
阿采和几个嬷嬷宫女领命上前按住兰君，动手就要摘下珍珠。
王阙说过，这串珍珠除了他谁也无法解开，阿采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除了拉扯时磨破兰君的手腕，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采为难道：“公主，这珠子用的是金蝉丝，上面的银扣子也是特殊加工过的，奴婢取不下来。”
“有什么法子没有？”崇姚冷声问道。
“有，只不过要用火烤，怕会伤及公主。”阿采为难地说。
“不用怕，你尽管想办法取下，后果我一力承担。”崇姚年轻时候也是霸道惯了，众人无不对她千依百顺，猛地遇到一个跟她对着干的小丫头，她免不得要给点教训，吓唬吓唬她。
兰君被押在地上，高升叫道：“珠子是阿衡给我的，您没有权利这么做！”
“这珠子本来就是我的，我要给谁也不是由你来决定！”崇姚对阿采点了点头，阿采不知道去哪里取了火折子来。兰君拼命挣扎，眼看那火折子离手腕越来越近，她整颗心都像要被撕裂一样。
这是王阙给她的东西，她不许任何人破坏！
想到这里，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抓着自己的人狠狠地掼摔出去。她站起来想跑，却被人绊倒，胸口撞上了台阶。顿时牵动了旧伤，翻倒在地上。
崇姚察觉到不对劲，走近几步问道：“你怎么了？”
兰君额上全是豆大的汗水，艰难地喘着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众人皆是大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崇姚连忙命阿采去找太医。
王阙看崇姚和兰君出去许久未归，担心发生什么事，跟出来看看。眼见到兰君倒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她身侧，把她抱在怀中。
他熟练地从怀里拿出一瓶药，倒进兰君的嘴巴里。兰君总算慢慢恢复了正常，在王阙的怀里沉沉地睡去。
王阙抬起她满是伤痕的手腕，抬头问崇姚：“奶奶，您对她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做。”崇姚有些心虚，又奇怪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她在云州的时候，有一次撒莫儿派人伏击我跟小七。她为了救我，身中三箭。其中一箭伤到了肺，留下了气喘的后遗症。”
崇姚震惊，半晌才道：“你们怎么什么都没告诉我？阿瑾也真是的。”
王阙抱着兰君，声音越发低沉，“她手臂上还有烫伤的痕迹，那是别人把热茶泼到我身上的时候，她为我挡下的。她为了说服我治腿，一个人泡在冰凉的湖水里一整天，发烧了几日才好。当时遇到伏击，她身中三箭却还是奋力把要杀我的刺客推入湖中，不然我早就死了……奶奶，您说，如果有一个人这样奋不顾身地爱着您，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不顾惜自己的身份，您会无动于衷吗？”
崇姚愕然，没想到在云州之时，还发生了这许多故事。她看了看王阙和他怀中的兰君，遥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追着那个人跑，甚至不惜为了他跟最好的朋友反目成仇。为他做衣服，扎破了手指，为他蒸包子，差点烧掉了整个御膳房……
这些，明明就像发生在昨日，她今日却一时糊涂，要拆散一对生死相许的爱人。
秦伯被阿采拉来，几个嬷嬷帮着把兰君抬到不远处的暖阁之上，让秦伯诊治。
昏迷中，兰君似乎感应到什么，手牢牢地护着珍珠，不肯拿开。
王阙握着她的手，她才肯松开。秦伯恭敬地说：“侯爷放心，公主已服了药，没有大碍，静养片刻就好。”
王阙点了点头，命嬷嬷送秦伯出去。
不过一会儿，兰君醒了过来，似乎没想到王阙在这里。王阙在给她的手腕上药，她发现珍珠不见了，连忙问道：“我的珍珠呢？！”
王阙柔声道：“别急，是我取下来了，不然不好上药。”
兰君这才松了口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说：“阿衡，我好像把大长公主气到了，我不是故意的。但她说以后不让我去兴庆宫，不然我跟着师傅办案，要我乖乖呆在内院做你的妻子。我顶了嘴，她就要把珍珠收回去……”
王阙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不了解我这个祖母，她其实很通情达理，只是吃软不吃硬。她也是公主，一生被人娇惯着，自然有些脾气，更不喜欢别人逆着她。”
兰君抿了抿嘴唇，回想刚才跟崇姚的争执，是有些冲动了。
“你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奶奶那儿有我呢。”王阙低头吻她的额头，她便乖乖地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宴会还没结束，王阙作为主宾之一，不能离开太久。他吩咐暖阁里的宫女好生照顾兰君，便下楼离开。走到半路上，却被崔梓央挡住了去路。
崔梓央的病已经好了，加上杜景文对她疼爱有加，她的气色比从前还要好，容光焕发。她看见王阙进了暖阁，自己一直在这里等，直到他出来。有些话她想当面说清楚。
王阙温和有礼地问道：“洛王妃找我有事？”
“我们之间，不该这么生疏。”崔梓央咬了咬牙，期待地说，“我们本是有婚约的，我们才是夫妻。玉衡，难道你都忘了？”
王阙说：“婚约是你我的祖父做主，当年已经被皇后娘娘退掉，你我各有家室，又何必执着于过去？”
崔梓央嗫嚅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若我知道你还活着，我绝不会……”
“洛王妃！”王阙转身，眼角的余光看见不远处的大树后，有半双男人的靴子露了出来。他心中叹息，又缓和了口气：“就算你我曾有婚约，但我从未喜欢过你。我若留在京城，或许会娶你，但我们至多做对相敬如宾的平淡夫妻。但只要公主出现，我仍是会不顾一切地去爱她，你明白了吗？”
崔梓央趔趄两步，美眸中流露出失望，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
“洛王待你很好，你要懂得珍惜。嫁给我，绝对不会有嫁给他这般的美满和幸福。因为他爱你，这就抵得过世上最好的一切。告辞。”王阙说完，擦过崔梓央身边离去。
春流走过来，扶着崔梓央道：“小姐，奴婢觉得侯爷说得对。殿下对您那么好，已经很是难得，您要珍惜啊！”
“放心吧，我只是来跟他告别的。”
崔梓央从嫁给杜景文的那天起，前尘往事其实已经放下了。只不过再次看到王阙，从前少女时代的很多情愫都被勾起来。她只是想要来确定，或者只是想亲口从他那里听到否定，这样她就不会再耿耿于怀了。
毕竟输给承欢公主，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
***
靖远侯府亟待整修，还有许多琐事，忙于公务的王阙根本无暇□□，崇姚便派人去云州把王家人都接到京城里来。
王夫人本来只带着王殊和山庄里一些用惯的下人赴京，没想到刘氏竟找到她，又是哭又是跪，要一起来京城求王阙给王烁安排个职位。
王夫人见她不肯罢休，便只能同意带着大房的人一起上路了。
王殊对此颇有微词，王夫人却宽慰道：“到了京城给他们安顿一处落脚的地方便是，横竖不会跟我们住在一起的。”
“娘你说得容易。请神容易送神难！大伯母的性格您又不是不知道，带他们去京城，指不定又给哥哥和公主闹出多大的麻烦来。”
王夫人美目一挑：“你以为把他们扔在云州，他们自己就不会偷偷去京城？与其被他们杀个措手不及，还不如放在眼皮底下安稳些。”
王殊愤愤道：“大哥也太不要脸了，强占了谷雨，还想要哥再给他谋什么职位？”
当初王阙知道战事要起，连夜派张巍回云州转移王家的人，顺带把大房的人也带上了。时局乱，保护的人手有限，两家人避难的时候就住在一个院子里。没想到半夜里，王烁摸黑进了谷雨的房中，硬将生米煮成了熟饭。那之后，谷雨就委身给王烁做了妾室。
王夫人可没有王殊那么单纯。以谷雨的本事，若不想委身给王烁，就绝对不会让他得逞。这丫头摆明了是不想嫁给一个平凡普通的人做正妻，而是想法设法地要留在王家。
为了这件事，孙妈妈唉声叹气地好一阵，后来也不再管谷雨了。
“好了，不提这些晦气事。我给你说说京城和你爷爷吧？”
当初，王家被赶出京城的时候，王殊还非常小，对皇宫乃至京城都没有什么印象。王夫人一路上给他讲了许多王家的事，包括王殊已经记不得了的祖父王雍，以及当年金碧辉煌的王府。
王殊光凭想象，很难还原出王夫人口中的那些人物事。
沈朝歌一直闷在旁边，不敢说话。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云州得罪的那个木十一，居然是皇上的十公主。她曾经那样对她，到了京城，会不会有大麻烦？
她也曾想过逃走，但她舍不得王家的那些富贵。留下来，只要不犯错，就会一直是七爷的姨娘。就算以后七爷娶了正妻，有表姨护着她，日子总不至于太难过吧？
眼瞅着时日，王夫人就要到了。王阙被政务缠住，送消息到翠华宫，请兰君安排身边妥当的人，去接一下王夫人。
兰君自然是不敢怠慢，带着三七亲自出宫，候在城门处。
驾马车的张巍远远看到她，有片刻的愣怔，然后连忙向马车里头禀报。王夫人大惊，掀开帘子下了马车，疾走过来行礼：“公主……衡儿真是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让您亲自来接我们呢？”
“夫人言重了，阿衡没办法来，我代替前来也是应该的。”兰君扶住王夫人，看向王殊。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些，挺拔得像棵柏树，棱角更为刚毅英俊，脱了稚气，往来的姑娘们都偷偷打量他。
“公主。”王殊抱拳行礼，“别来无恙。”
兰君笑着说：“之前北五州打战，还一直担心你们。好在阿衡思虑周全，已经把你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这个时候，王烁和刘氏也慢吞吞地下了马车，过来行礼。兰君没想到连他们也来了，虽然意外，但也还是出于礼节一一打过招呼。
刘氏赔着笑脸，一改在云州时的趾高气昂。王烁看着兰君，眼睛都直了。眼前的女子穿着红色梅花纹披风，茜色纱罗的高腰襦裙，手臂缠着孔雀纹的桃色披帛，梳着飞仙髻，插着镶红宝石的双蝶团花鎏金步摇，耳朵上缀着黄金的流苏。她脸上扑着淡淡的脂粉，五官精致绝伦，像个精雕细作的娃娃。
竟然比在云州时更美。
兰君和王夫人一起上了马车，刘氏拉了拉王烁：“还看呢？走吧。”
王烁点头：“娘，你说老三怎么运气就这么好？身边不是郡主就是公主，还一个比一个美。”
刘氏拉着他的耳朵：“我可告诉你，如今在京城不比在云州。你的前程都得仰仗老三，别动什么歪念头，听到没有？”
王烁表面上答应，心中却对兰君念念不忘。
靖远侯府尚没有整修完毕，给刘氏等人找的府邸也没有选好，因此王家的人都住在王阙的临时府邸里。王夫人带着王殊等人去给崇姚请安，下人则收拾行李，三七也去帮忙做体力活。沈朝歌离兰君很远，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兰君也当做没看见她。
寒露和小雪看到兰君都很高兴，小雪行了个礼：“公主过得好不好？”
寒露仔细看了看：“瞧着好像瘦了些。”
兰君拉着她们笑道：“心中一直挂念你们，没想到在京城见到了……我以为秦爷早把小雪娶了。”
小雪脸红的像是石榴花：“公主别取笑奴婢了。”
寒露掩嘴笑了笑：“本来是有这打算的，后来朝廷开科举，秦爷便想去试试。约好金榜题名，就向爷提亲的。”
兰君故作疑惑：“那如果落榜了呢？就不娶了？”
“不会，他那么厉害，一定会名列前茅的！”小雪连忙叫了起来，说完才发现中了兰君的圈套，捂着脸跑开了。
这时，一个少妇扶着丫环款款地走进府中。她穿着娟纱金丝绣花长衫，发上插着嵌绿松石花形金簪，一身的贵气。兰君看过去，微微有些意外。那妇人的眉目，不是谷雨是谁？
谷雨也看见了兰君，挥开丫环过来行礼。相比于沈朝歌的忌惮，她倒显得十分坦然。简单地问候了两句，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告退离开了。
兰君问寒露：“这是怎么回事？”
寒露便把在冀州的遭遇说了一遍：“谷雨现在是大爷的姨娘了，而且跟大爷的夫人……不睦。”
寒露刚说完，一个大腹便便，体态臃肿的妇人便走了进来，盯着兰君看。
“大夫人。”寒露行礼，又介绍兰君，“这是公主殿下。”
李盈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王烁的新欢。都清的事情她虽然没受牵连，但自从谷雨进了门，她就失宠了？还好肚子争气，她以后可就指望着这肚子里的孩子活了，所以她好吃好喝好睡，宁愿身材走形，也要好好地养着肚子里的孩子。
“公主殿下，民妇身体不便，您看这行礼……”李盈为难地说。
兰君摆了摆手：“礼就免了，快下去休息吧。”
“谢公主。”李盈脚步轻快地走了。
兰君问寒露：“怎么没有看见立夏？”
寒露叹了口气：“爷让张巍处置了立夏……是她在刺杀那夜安排公主去碧玉亭，又泄露了爷跟公主去青州的路线。”
“原来内鬼是她。可王家待她不薄。”
“她大概是嫉妒您，心上人又恰好死了，心中成魔了吧。”
兰君知道每个人的归宿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好坏都怨不得旁人。她正准备回宫，门口传来了马蹄声。王阙翻身下马，急急走到院中来，跟兰君打了个照面。
他的腿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不需要手杖了。就是走路还有些吃力，一脚深一脚浅。
他径自走到兰君面前，拉着她的手说：“你派三七或者阿青出宫去迎就好，怎么自己跑来了？”
“毕竟是你母亲，我不敢怠慢。倒是你，怎么骑马回来？也不怕摔着。”兰君掏出手帕，小心地为王阙擦去额上的汗水。王阙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放在嘴边吻着：“听说你在这里，我做完事连忙赶回来，不然不知道下次再见又是何时。”
兰君脸红，挣扎着要抽回手，王阙却不让。往来下人都目不斜视，好像没看见他们一样。毕竟他们在云州之时，对他们早已经见惯不怪。
谷雨远远地便看见王阙回来，心头震动，久别重逢的喜悦溢上心头。她刚要上前，却见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径自走向庭院中花般娇艳的少女，眼里再也没有旁人。她心里嫉妒的火越烧越旺，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焚毁一样。
忽然之间，她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大爷？这青天白日的……”谷雨推了推王烁，王烁却亲住她的嘴唇，抱着她往房间走：“小心肝，爷想你了……”
谷雨娇笑着，最后看了一眼庭院中的男女，表情阴鸷。

星光之盟（修）
王阙叫了马车，亲自送兰君回宫。
兰君掀开车窗的帘子，看骑马的王阙的心情似乎很好，不由问道：“阿衡，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前几日，我去国子监，那个赵周的表弟可不一般。”王阙温和地笑道，“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想敢言。我把他添进了明年直接参加春闱的名单。”
“能被你看中，他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了。”
“有些本事，至于前途还要看他在春闱的表现。届时朝堂之上，的确需要一些硬骨头来开路，否则士族门阀很轻易就可以把他们这星星之火扑灭。”
兰君忍不住笑起来：“靖远侯，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自己就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出身呀。”
王阙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没办法，跟叔夜在一起谈论久了，很容易就忘记自己是谁。”
前面官道上拥挤起来，为避免出事，三七把马车赶到道旁，不一会儿禁军就出动清人。
三七前去打探消息，回来禀报道：“公主，恐怕我们得等等了，卫国将军回京。”
卫国将军宋昭文？
兰君掀开车帘，只见道路已经被清干净，百姓都围在道旁。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还有甲胄的摩擦声，从远处缓缓地传来。
大概是这样的声音太有杀气和压迫感，百姓们只敢张望，却无人敢高谈阔论。
为首的红棕烈马之上，坐着一个穿着黄金盔甲的男人。他的身材高大挺拔，一只手执马缰，一只手按着腰间的长剑，威风凛凛。男子的脸部轮廓十分刚毅，有宋家人特有的清傲。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气势迫人。
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奉旨镇守肃州，赤羽国被他死死地压制在国境线，不能东进一步。兰君只在某年新年朝贺时远远地见过他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还是第一次。
若说宋允墨像是人间璀璨的烟火，宋昭文便像一把绝世神兵。沉稳内敛而有稀世光华，引得人为之心折。
宋昭文此次是奉旨回京，因为赤羽国刚吃了败战，又折了三员大将。香淳太后怕宋昭文领兵西征，急急给庆帝上书，请求息兵议和。宋昭文又立大功，皇帝特许他回京省亲，加封忠勇侯。
宋昭文回到家中，赵蕴最是激动不已。她拉着宋昭文说话，不时抚一抚他的脸颊，露出几许心疼的神色。宋昭文虽非赵蕴亲生，但从出生都养在赵蕴膝下，何况宋允墨不在宋家的日子，赵蕴视宋昭文如己出一般培养，母子俩倒显得比亲生的宋允墨更为亲厚。
“母亲，听说前些日子您病了，身体可好些了？”宋昭文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纵然有病，看到你也全好了。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打战很辛苦？”赵蕴紧紧地握着宋昭文的手，眼中泛着泪光。
一旁的宋如玥乖巧地说：“大哥辛苦了。”
“不辛苦，我一切都好。对了母亲，有件事我想跟您说……”宋昭文还来不及说完，管家已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指着门外。
永安几乎是同时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扫了一眼屋中，目光落在宋昭文的身上。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她心中原本满是欢喜，出口却是不逊：“宋昭文，你什么意思？回京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蕴皱起眉头，显然很不喜欢永安的跋扈，但她仍是行了礼，请永安上座。
永安毫不客气地坐下，仍是质问宋昭文：“你倒是说话啊？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话？”
“公主，昭文长途跋涉，肯定很累。你先让他休息一夜，明日你们夫妻再好好说话。”赵蕴本好言相劝，永安却不满意：“母亲的意思是我不让他好好休息？”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赵蕴只觉得胸口发闷，气不顺。
宋昭文看着永安，眼眸中流露出厌恶：“我奉旨回京省亲，那圣旨上没说我回京一定要向公主禀报吧？若是公主怪我，处罚便是！”
“宋昭文！”永安气急，拍着扶手站起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夫君……这里好吵，星儿睡不着了。”门外传出温婉的一声娇嗔。一个女子赤着脚走进来，用手揉着眼睛。
宋昭文连忙过去，把她抱了起来，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责怪道：“星儿，你这光着脚乱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那女子旁若无人地抱住宋昭文的肩膀，埋在他的脖颈里，软言细语地撒娇：“夫君，我最喜欢看你为我担心的样子。”
满屋子的人瞠目结舌，看着宋昭文和那女子旁若无人地亲昵。永安几乎是要发狂了，她冲到宋昭文身边，一把拉开他，正欲指着那女子破口大骂，忽然之间，却像是见了鬼一样，失态地跌坐在地上。
赵蕴也腾地一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女子的面容。
凤目，细长眉，樱桃小嘴，还有脸颊浅浅的梨涡。这分明，是长乐公主的模样！不，应该说比长乐公主长得更美，更柔媚。
女子茫然地看着满屋子里的人，拉了拉宋昭文的手，小声地问道：“这些都是夫君的家人吗？星儿要怎么称呼他们呢？”
永安盯着女子看了很久，似乎才缓过神来，长乐姐姐已经死了，这个女人只是长得像而已！她随即恶狠狠地问道：“你叫他什么？”
“夫君呀。不对么？”女子荡着双腿，天真无邪地问道。
“贱人，你凭什么喊他夫君！”永安冲过去要给那女子一巴掌，却被宋昭文抓住了手腕，然后狠狠地把她甩到一边。永安差点没有站稳，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昭文：“你对我动手？宋昭文，你敢对我动手！”
“你够了没有！”宋昭文怒不可遏，转向赵蕴拜道，“母亲，儿子刚想向您禀报这件事。这姑娘名唤苏星儿，在肃州的时候，儿子已经将她纳入房中，此次特意带回来给您瞧瞧。”
赵蕴和宋如玥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赵蕴心里其实还是有些高兴的。她见婚后宋昭文避永安犹如蛇蝎，甚至都不肯同房，也没有通房丫头，还以为他身体有疾，又不好启齿问。此番带回这个姑娘，起码证明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宋昭文，我跟你没完！”永安气愤地跑出去。
***
崇姚进宫看望庆帝，恰好兰君也在龙苍宫问安，皇帝便留她们俩在宫里头用膳。
上次的事情之后，崇姚还担心兰君在王阙面前告状，惹得孙儿对她有意见。没想到，王阙后来提也没提这件事。而兰君面对崇姚时仍是恭敬疏离的，没有因为上次的事记恨她，也不像别人那样巴结她。
午膳过半，永安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哭诉道：“父皇！儿臣要跟宋昭文和离！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庆帝狠狠地拍了下席案：“放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场合吗！”
永安哭道：“我不管！宋昭文带了个下贱女人回来，他还动手打我！我就是要讨个公道，他宋昭文都不要脸面，我也不要了！”
崇姚皱眉道：“有话慢慢说，你是嫡出的公主，这哭哭啼啼地成何体统？”
永安这才注意到崇姚也在，见她眉目威严，有点被吓住。
兰君好心劝道：“八姐有什么事不妨坐下来慢慢说，有父皇和大长公主在这里，会为你做主的。”
永安抹了抹泪，站起来坐下，哀怨道：“母后走了，父皇把我丢在宋家，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如今一个下贱的女人都要欺负到我头上来了，父皇难道您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宋家欺负我吗！”
“到底是何事？”庆帝不耐地问道。
“宋昭文从肃州带了个女人回来，我才知道他纳了妾。他是我的驸马，这样不知会我一声便纳妾，丝毫没有把我和皇家放在眼里！父皇，您一定要惩治他！”
庆帝听了之后，面容浮起阴霾。再怎么亲密无间，互相信任的君臣，皇帝也不会允许臣子来挑战自己的权威。更何况宋昭文是手握重兵的将领，对皇室不敬，那是不是包藏祸心？
兰君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连忙开口道：“父皇，边疆战事频繁，大将军身边没有个人照顾，也着实说不过去。或许那女子只是大将军收的通房丫头，因为特别喜欢才一并带回京来，并没有对八姐不敬的意思，对皇室不敬就更谈不上了。”
崇姚点了点头，赞同兰君所言。宋家是东青国的柱石，若因为永安的这件小事，让皇帝跟宋家之间有了嫌隙，那真是因小失大。
“承欢，你知道什么！我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吗！”永安不满地叫道。
“我们也不能光听永安的一面之词。这样吧，传我的口谕，请卫国将军进宫来说明情况吧。”崇姚对毕德升说。
没过多久，赵蕴，宋如玥，宋昭文和苏星儿都进了宫。当苏星儿走进大殿的时候，殿上几人都很震惊，庆帝甚至有些失态地站了起来。
但他很快确定那个人不是长乐，只是长得很像很像而已。
一行人在庆帝面前跪下：“拜见皇上。”
“都起来吧。”庆帝和颜悦色，还给赵蕴赐了座。
其实皇帝私心里很喜欢宋昭文，他屡立奇功，从来不求封赏，人也耿直，不结党营私，是个很好的将才。他早就知道，宋昭文一点都不喜欢永安，他从小喜欢的人是长乐。
当时珍嫔跟庆帝说长乐喜欢武将不喜欢文官，他才赐婚。本以为是天作之合，可是长乐竟然抗旨逃婚，打了宋家和皇室的颜面。之后，重病的皇后在他面前苦苦恳求，改将永安嫁到宋家去，全了两边的面子，这才有了眼前的一对怨偶。
苏星儿牵着宋昭文的手，一直好奇地四处打量着，显然没有把这儿当成庄严的皇宫，丝毫不显胆怯。
宋昭文向庆帝解释了一番，最后说：“臣只是把此女收在房中，并没有给她名分，因此不算越过公主纳妾，请皇上明鉴。”
永安不依不饶道：“你撒谎，我听见她喊你夫君了！”
宋昭文争锋相对：““星儿心性单纯，喊我夫君又如何？她敬我为夫，难道不可以吗？反观公主，除了对我呼来喝去，不敬母亲，又几时把我当做夫君？”
“宋昭文！”永安气得直跺脚，只能对庆帝说，“父皇，您看他！”
“好了，你比你妹妹还年长几岁，你看看她，再看看自己，怎么就这么浮躁？”庆帝不悦道。永安瞪了兰君一眼：“您偏心承欢也不是一两天了，我当然处处不如她好。”
“放肆！怎么说话的？”
崇姚开口道：“皇上，依我看，和离就和离吧。”
永安惊愕，难以置信地看向崇姚：“大长公主……您……”
“你闹成这样，不是就想着和离吗？横竖不过是一个民间的女子，卫国将军喜欢收在身边有何不可？都已经说了，没有给正式的名分，你为何就不能大度些？你这样闹下去，不仅宋家颜面尽失，皇家也颜面尽失，不如就和离罢了。”
永安素来骄纵，又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处处比人高一等，连皇帝都没有用这样的口气说过她。她顿时哭得更凶了，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帝，一脸要皇帝做主的表情。
赵蕴对这个永安公主已是不满到了极点，但若是和离，对宋家和宋昭文的名声也不好。这样想着，她恭敬道：“妾身觉得，此事是小两口闹别扭，不算什么大事。至于苏星儿，若是公主实在不喜欢，臣妾会好好看管她，不让她在公主面前出现就是。”
宋昭文默不作声，这段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和离不和离，没有分别。他一直都知道，长乐喜欢自己，犹如自己深爱着她。当年那出抗旨的闹剧，定有隐情，也决计跟皇后脱不了干系。
但皇后已死，这么些年过去，他空口无凭。只能把对皇后的怨恨，报复在永安身上。他不碰她，甚至把她公主的高贵狠狠地摔在地上践踏。她不配得到他的半丝怜爱，她那心肠歹毒的母亲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居然害死了他心爱之人，他没有办法原谅！
只要想起长乐，宋昭文的心便像被撕裂一样疼痛。他的长乐，那么聪明，那么优秀，那么美好。在人前是端庄的公主，在他身旁便是个天真快乐，喜欢撒娇的女孩子。自她死去，世间女子于他而言都是过眼烟云，只不过苏星儿真的很像她。像到哪怕知道她不是她，他也愿意把心掏出来。
庆帝收回放在苏星儿脸上的目光，威严地说道：“永安，你若执意和离，昭文又没有异议的话，朕便成全了你。”
永安听说皇帝真要成全她，立刻急了：“儿臣，儿臣那只是气话！只要父皇下旨把这个女人赶走，儿臣就不离。”
“公主恕罪，臣办不到。”宋昭文斩钉截铁地回答。
永安气得面目扭曲，恨不得上前撕裂了苏星儿。这酷似长乐的脸，简直是向她来示威的！
“当时昭文要去肃州镇守的时候，朕问过你愿不愿意同去，你自己不肯去。昭文正当盛年，边关苦寒，妻子不在身边，难道收个人都不行？朕看你就是无理取闹！”庆帝想起当时种种，更觉得怒不可遏，“你若不想和离，就给朕乖乖地呆在公主府里反省。若再敢惹是生非，不用宋家人出面，朕亲自把你领回来严加管教！”
“父皇！”永安愕然，还想再说什么，皇帝却起身道：“以后你的家事不要再搬到朕面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堂堂一个公主，倘若没本事把家中料理好，朕也帮不了你！”说完，再不看永安一眼，转身离去了。
兰君也起身出去，崇姚叫住她：“承欢，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兰君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退到宫外等候。
崇姚扶着阿采站起来，俯瞰着哭哭啼啼的永安：“我作为长辈奉劝你一句，日子过得好或者坏，全凭自己。得不到丈夫怜爱，便要去找原因，而不是胡搅蛮缠，平添厌恶。从前我因你是皇后嫡出的公主，而高看你几分。现在看来，我错了。以后我也得学着不以出身看人，因为那样会存在固有的偏见。对吧，宣国夫人？”
赵蕴愣了愣，连忙应是。崇姚便扶着阿采出去了。
兰君独自一人在廊下等着崇姚，一个年岁尚小的宫女抱着花盆从她面前跑过，一不小心摔在地上，花盆碎裂。小宫女愣在那里。
兰君上前把她扶起来，看到她的手割破了，拿出手帕给她包扎。那小宫女扑进兰君的怀里哇哇大哭：“姐姐，我的花盆！这回肯定要被公公骂了。”
兰君拍了拍她的背宽慰道：“别哭，一盆花而已。我保你无事。”
“真的吗？”小宫女仰头，期待地看着兰君。
一个太监走过来，看到地上碎掉的花，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个死丫头……你怎么总是……”他接下来要骂的话，全都在看到兰君的时候，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
“公……”他刚要跪下行礼，兰君摆了摆手，只低头对怀里的小宫女说，“今天的事，这位公公不会追究了。手上的伤记得去太医院找御医女看看，别感染了。宫里年岁长，往后遇到事，自己可要勇敢机灵一点。”
小宫女愣愣的，然后连连点头：“姐姐是仙女吗？”
兰君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不置可否，让她跟那位公公走了。心存美好的幻想，总归在这深宫里多一份希望。
兰君站起身，低头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泥土，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崇姚和阿采站在廊下看着她，阿采说：“承欢公主长在民间，身上一点公主的架子都没有，又不爱受宫里的规矩约束。有时候啊，真不觉得她像个公主。”
崇姚不以为然道：“她虽没有架子，却有皇家之人该有的敏锐。永安只顾着告状，没有顾虑到皇帝跟宋家之间的关系，而承欢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我听说先前赵蕴百般看不上她，还阻止宋允墨娶她。我还得感谢她把这孙媳妇让给我了。”
“看来公主殿下是同意他们的婚事了？”阿采掩嘴笑道。
“我不得不说衡儿看人的眼光真是准。相王家里那个，皇后生的那个，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有些事我也是今天才明白。悠仁看人的眼光，也应当是不错的。可惜当年我看不上承欢的生母，嫌她身份低贱。若我能放下成见，站在悠仁那边，她们母女也不至于惨到沦落民间……”崇姚摇头叹息，到底是年轻时眼皮子浅，出身背景，这些哪有一个人本身的品质来得重要？
湘君啊，到了今天，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
“可公主，若是承欢公主留在宫中，也许就是另一个永安公主了。这样独特的经历，恰恰造就她如今的性子，是不是？”
“是啊，人生的经历，真是说不好的事儿。”崇姚向兰君走过去，兰君连忙行礼：“不知大长公主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崇姚执了她的手，亲切道：“我向你道歉。以前是我目光太过短浅，你跟衡儿的婚事，我允了。”
兰君有些吃惊，直愣愣地看着崇姚。崇姚笑道：“这孩子，怎么傻了似的？”
阿采连忙说：“承欢公主，还不谢恩？”
兰君连忙跪下来，叩谢崇姚。
崇姚扶她起来：“我去找你父皇，商量你跟衡儿的婚期。往后就不要叫我大长公主了，跟着衡儿叫吧。”
“不敢。”兰君连忙摇了摇头。
“怎么，还记恨上次的事情啊？不肯喊，便是不原谅我这老太婆了。”
兰君忙摆手，红着脸，很小声地喊道：“奶奶。”
“哎！”崇姚大喜，拍了拍她的手，心满意足地笑了。

锦绣良缘（修）
庆帝知道崇姚终于首肯了婚事，很是高兴。两个人翻黄历，却有点犯愁。下半年唯一的好日子被卫王占了，只剩下六月初六和腊月。
崇姚说：“衡儿不急，我都有些急了，多派些人手就是。就六月六吧。”
庆帝自然愿意，颁布圣旨，几家欢喜几家愁。
杜文月虽然听从了相王的话，不敢随便去找兰君的麻烦，但她听到消息，还是“啪”地一声折断了木梳。
沈嘉来她房中送东西，看到她脸色不好看，便关切地问了几句。
“嘉儿，前几天王家那边送来的帖子，你还留着么？”杜文月扭头问道。
“嫂嫂是说王烁姨娘送来的拜帖？我以为你看不上，就丢在哥哥书房里了。”
王烁到了京城就四处走动，巴结显贵。谷雨更是借着王烁的名义，越过主母，攀交京城勋贵圈里的妇人。但她毕竟只是个出身奴婢的姨娘，而王烁也不过是王阙的庶兄，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看不上他们。沈嘉不知道是什么让杜文月改变了主意，看上了王烁那位姨娘。
杜文月也不是真的能看上谷雨，只不过她们曾经有共同的敌人，她只是想去试探下谷雨改变主意了没有。很多事情她不能出手，谷雨做起来却可以容易很多。
时光飞逝，王阙和兰君的婚礼如期而至。这一日，恰好也是兰君的生辰。
贤妃虽然与兰君不对盘，但毕竟是皇家的公主出嫁，加上崇姚的一番敲打，她还是费了一番心思准备的。兰君如今夫家的声名太显，连带后宫妃嫔，官员女眷都纷纷添了贺礼和嫁妆。统算下来，竟是比永安出嫁之时，还要风光。
成亲这日，天还未亮，兰君就被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拉了出来，沐浴更衣，然后在铜镜前梳妆打扮。所有宫人都尽心尽力，力求让公主呈现出最美好的状态。
等到了吉时，兰君戴着凤冠霞帔，先去龙苍宫辞别了庆帝和宫中众位妃嫔，连贤妃都难得露出一副好脸色。她给庆帝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庆帝看着她，百感交集，眼中泛起泪光。兰君扶着阿青起身的时候，用不大的声音说：“父皇多多保重身体，儿臣有空就回来看您。”
庆帝听完，竟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兰君出了宫门坐上花轿，随着送亲的仪仗前往崭新的靖远侯府。
整修一新的侯府保留了王雍时期的规制，亭台楼阁又重新刷了漆，整缮屋瓦，疏通了淤塞的人工湖，又精心打造了花园庭院。看起来不仅是焕然一新，更加磅礴大气。
王殊帮着王阙招呼络绎不绝的宾客，少年英才，免不得被人议论一番。
“没想到这王家的七公子竟也生得如此天人之姿，嫁不到靖远侯嫁给他亲弟弟也好啊。”
“自古英雄出少年，他年纪轻轻可是功夫甚为了得。不过身边已经有一个姨娘了。”
“区区姨娘怕什么？嫁进去就是正妻还不把那姨娘压得死死的？”
这时宋府的马车到达，宋如玥扶着赵蕴下来，宋昭文跟在后面。宋家的男人和王家的男人站在门口，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宋家人身上有一股傲气，清清冷冷的，仿佛是秋月。而王家人身上有一种雅气，飘逸温润，仿佛是流云。这画面堪称赏心悦目。
宋如玥递上贺礼，王殊礼貌地接过，并道了谢。
赵蕴笑道：“怎么，你们俩不认识了？小时候可是从襁褓里就互相打着架玩呢，稍大些还黏在一块儿玩成亲的游戏。”
“娘！”宋如玥脸红，摇了摇赵蕴的手臂。
王殊摸了摸后脑，憨笑道：“稚子无知，稚子无知。”
宋如玥“噗嗤”一声笑出来，看向王殊的目光多了几分有兴趣的探究：世家出身却自小长在民间，世家尚文他却崇武，有些特别。王殊被她看得脸红，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他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姑娘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看，但她眸子竟跟那人一样亮。
王阙躬身请他们进去，王忠过来领他们入席。王夫人特意出来亲迎，赵蕴和王夫人以前在京中时便私交甚好，多年不见，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赵蕴之前已经来过侯府几次，每次都是呆上半天才走。
“哎呀弟妹，这不是国公府的宣国夫人吗？你怎么也不给我介绍介绍？”打扮得极其隆重的刘氏，带着谷雨从杨瑛那边走过来。
赵蕴听说了云州的一些事，对这种势力妇人最为不齿，她性格耿直，不欲理她：“阿瑾，你先忙，我们改日再聊。”
王夫人点了点头，赵蕴就跟宋如玥走开入席了。
刘氏讨了个没趣，轻“嗤”一声。谷雨说：“娘，我去跟几个夫人逛逛园子。”
“去吧。”刘氏挥了挥手。
张巍收回看他们的目光，笑着说：“难得也有能让大老夫人吃瘪不敢吭声的人。听说忠勇侯领了个女子回来，永安公主闹得宋家鸡犬不宁，家里每天跟战场一样。估计宣国夫人也懒得应付人了。”
王阙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调侃道：“永安公主跋扈任性，宣国夫人清高自傲，这俩人碰在一起能和睦才是怪事。”
张巍失笑，只觉得爷今天的心情非常好。
路的尽头传来锣鼓唢呐声，由远及近，人潮也向侯府这边涌过来。
兰君坐在花轿里头，衣服有八重，厚重得她要窒息。头上的凤冠足金打造，压得她脖颈酸疼。从她出了宫门开始，沿路皆是围观的百姓。人声鼎沸，鼓乐之声也是震耳欲聋。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又是忐忑又是紧张。回想她和王阙这一路走来，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真实。大婚之前按理来说不能见面，但她在兴庆宫帮忙，偶尔还是能碰到。
阿青在轿子旁边低声说：“公主，侯府快到了，奴婢看见侯爷在门口等着咱们呢。”
兰君应了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花轿轻轻停放下来，喜娘高声说着吉利话。外面响起了热烈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震天响，热闹而又喜庆。
喜娘在外面高声唱到：“请新娘下花轿咯！”
阿青掀开帘子，小心翼翼地把兰君扶了出来。虽然红盖头遮面，但那大红绫罗的嫁衣上用金丝绣的凤戏牡丹栩栩如生，盖头和衣服上的金珠数不胜数。袖口露出新娘子一段葱白般的手，肤若凝脂，手指纤长。硬叫不少围观的年轻官员想入偏偏。这传说中的美人，究竟什么模样？
王阙走过去，拉起红绸。喜娘一路唱叫，人群热闹地蜂拥着一对新人进去。
杜文月和沈毅站在人群之中，沈毅已经认命，只是隐隐有些羡慕，差一点，那个美人就是他的。倒是杜文月咬牙看着这一幕，手不断地扯着手绢。承欢，等着吧，一会儿你的拜堂将会非常精彩！
新人进入内堂，崇姚和王夫人一左一右地端坐在堂上，皆是红袍加身，喜庆端庄。她们感慨地对看了一眼，谁能想到王家还有今日，更想不到王阙能站起来，像正常男儿一样娶妻成亲。
行礼的时候，阿采匆匆忙忙地跑到崇姚耳边嘀咕了几句。还未等崇姚反应过来，几个来观礼的小姐夫人就惊慌失措地跑进喜堂里，各个花容失色。沈嘉还算能说得出话来：“侯府后花园死了好几只黑猫！”
婚礼当天有死物出现已是很不吉利，更别提还是黑猫这样的不祥物。按照民间的说法，这样的事情出现，新娘有可能给家门带来不幸。若是放在东青国的普通人家，肯定已经要考虑取消婚礼或是延期举行了。
兰君心下一沉，僵在那里。王阙走到她身旁，在袖子底下拉住她的手：“别担心，有我。”蒙着盖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紧紧地回握着他的手。
周围立刻有很小的议论声响起来，硬是给这喜庆的气氛笼罩上了阴云。拜堂不得不中止，王阙对王殊吩咐了几句，王殊低声咒骂着，带人去后花园了。
宋如玥对赵蕴说：“娘，我也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赵蕴点了点头。
后花园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只死猫，多是口吐白沫，眼睛翻白。王殊上前，蹲在地上查看，这猫分明是中了毒死的，周围有轻微拖曳的痕迹。
宋如玥毕竟出身将门，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似别的姑娘那般害怕，她问身边的几个小姐：“刚刚我来的时候，这儿还什么都没有，怎么忽然之间出现了这么多死猫？是谁最先发现的？”
李秋荣家的小女儿李玉屏白着脸说：“我们本来在这里聊天，忽然来了一个丫环说奉大长公主之命领我们去看花，回来路过这里的时候，便是这样了。”
“摆明是有人支开你们，再布置这里，造成不详的假象。那个丫环呢，人在哪里？”宋如玥又追问。
几个人四下找了找，都说没有看见。
王殊走过来，看着李玉屏问：“再看见她你还能认得出来吗？”
李玉屏怔住，点了点头：“应该可以。”
王殊和众人返回前堂，王殊把情况低声地告诉崇姚和王夫人。崇姚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即举目四望，声音掷地有声：“我是常年侍奉佛祖的人，王家也从来是多行善事。我不信今日我孙儿娶妻，老天会降下不祥之兆。刚才小七已经查明，这不是不祥之兆，乃是有人故意找事，往我侯府泼脏水！我不会放过这些人，但婚礼也不会因此受影响。喜娘，继续！”
原本尴尬站着的喜娘连忙高声应了句，主人家都不介意这样的事，她更是乐见其成，继续让新人行礼，然后高叫一声：“送入洞房！”
周围人群也配合地发出欢呼声，簇拥着一对新人往新房去了。
崔梓央悄悄对杜景文说：“没想到大长公主还挺开明的，我刚刚以为这婚礼要暂停了。死猫在东青国可是大不吉利。”
杜景文凝眸沉思：“这件事很有些蹊跷。靖远侯府守卫森严，外人根本没机会布置死猫，除非是自己人……一会儿我也去看看情况。”
王殊在后院召集府中的丫环，李玉屏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王忠点了点人数说：“七爷，咱们的人好像没少，都在这里了。”
宋如玥想了想说：“那有没有可能是今日宾客的女眷带来的丫环？”
王殊面色阴沉，狠狠道：“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
洞房里头，王阙接过喜娘笑盈盈递来的秤，小心翼翼地把盖头掀开。
一时之间，他愣了神。眼前之人犹如牡丹花开，花色艳丽，玉笑珠香，富丽堂皇，堪称无双。
阿青忙把交杯酒端到王阙面前，见王阙愣着不接，笑道：“侯爷是看我们公主看傻了吗？”
兰君嗔怪地望了她一眼，王阙回过神来，笑着回道：“可不是？我也体会到什么叫美色误人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喝交杯酒时，兰君一直垂着眸，手绕过王阙的手臂，很快把酒一饮而尽。
喜娘笑着提醒：“侯爷，作为新郎还要去前头招呼客人，可别在新房里头耽搁太久。祝你们鸳鸯交颈，百年好合。”
“赏。”王阙吩咐，寒露立刻拿了个沉甸甸的银袋过去。“谢谢侯爷。”喜娘乐得脸都开了花。
随后，房间里的人都撤干净，四周安静下来。兰君只觉得烛火把脸照得滚烫，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虽然以前也跟王阙独处过，但今日却觉得分外不自在。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王阙，只见他瞳仁里清楚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忽然，王阙笑了一下，拉过她的手，把珍珠重新戴在她的手腕上。
兰君抬起手腕仔细看了看：“我以为你不给我了。”
“给了你便是你的，怎么会不给？只不过今天的意义格外不同。”王阙一把搂住她，不由分说地吻住她的嘴唇。
他的口中甘甜，好像美酒般香淳，又如山泉般清冽。这炙热的吻，让她心神激荡，早就抛却了所有思考，只是沉溺在他的气息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兰君快喘不上气时，王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拥在怀中。她眉间的红色花瓣，犹如一团火一样跳动到他心里，热烈地燃烧着。他从前绝不信什么美色误国，更觉得那些为博美人一笑而付出灭国代价的君王像是傻瓜一样。但他今天却彻彻底底地信服了，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美到，让人抛诸一切，忘记自己。
张巍在门外低声提醒道：“爷，老夫人派人来催过几次了，宾客都入座了。”
“阿衡，你快去吧。”兰君推了推他的胸口，脸比喜服还要红。
王阙起身，又吻了吻她，柔声道：“等我回来。”
兰君点头，却是不敢再抬眼看他。
等王阙走了以后，小雪端了碗长寿面进来：“今天是公主的生辰，爷特意吩咐厨房做了长寿面要奴婢端来。公主饿了吧？”
兰君的五脏庙早就在抗议了，她坐到桌边狼吞虎咽了起来。
“猫的事情调查怎么样了？”兰君一边吃一边问。
“李家小姐说是她们被一个丫环引开，可那丫环不是我们府里的。七爷和宋小姐带着人去查宾客女眷了……我们都很生气，好端端的日子就这样被他们搅合了。”
“别气……幕后之人想我们不好过，我们偏不如他们的意。”兰君笑着安慰她，“不过找麻烦的人我心里有数。”
“公主是说……？”
兰君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个大字，小雪了然地点点头:“我跟寒露姐也这么想。”

佳期如梦（修）
外间的酒席，热闹异常，丝毫没有受死猫事件的影响。本来吉利不吉利就都在主人家的一念之间，客人们见他们脸上无异，自然也不会多想。皇子并臣子都有点喝高了，纷纷灌了王阙很多酒。虽然多被王殊挡掉了，但宴席散场的时候，王阙还是头重脚轻，有些看不清路了。
王殊和王忠等人送客，安置喝高了的官员坐进自家的马车。张巍和三七一左一右地扶着王阙回房。
兰君已经沐浴更衣好，此刻正坐在床边看书。先前的紧张不安已经舒缓了很多，只是心中还有些在意死猫的事情。她看到三七和张巍扶着王阙进来，连忙起身让开：““怎么喝成这样？”
三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爷倒不是自个儿喝的，是被强灌了很多酒。”
兰君摇头：“这些人也真是的。”说着，俯身把王阙的外袍小心地脱下来，又给他脱了靴子。三七要上前帮忙，兰君却摆了摆手：“你们也累了，都早些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屋中红烛高燃，夜静谧无声，下人都各自去安睡。兰君把王阙扶起来，小心翼翼地喂了他醒酒汤。他满脸酡红，孩子气地拧着眉，好像有些难受。
兰君轻轻地给他揉着头上的穴位。他蹙起的眉慢慢舒展开来，意识也恢复了些，缓缓睁开眼睛。
“往后不要做这些事，唤下人来就可以。”他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
她见他醒了，心中欢喜：“这些小事，我力所能及，不用劳烦别人。” 她换了一身就寝时的装扮，散着头发，披着水红色的中衣，俯身的时候，红色的鸳鸯肚兜若隐若现。王阙伸手抱住她的腰，轻轻一拉，便把她压在了身子底下。
兰君虽已经被教养嬷嬷反复教过今夜会发生什么事，可她仍是紧张地用手捂着眼睛，身体也是紧绷着，好像是一具尸体。
王阙亲了下她的嘴唇，低声道：“我去沐浴。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唉？兰君有些愣住，就这样？
等到王阙沐浴更衣回来，看到他的小妻子并没有睡，而是抱着鸳鸯喜被，正坐在床上发呆。她因为委屈而咬着的嘴唇，在红烛的照影下，显得十分诱人。
“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王阙坐到床边，把她拉进怀里。
“阿衡，今夜……我们不是要圆房吗？”兰君抬眸，殷切地问道。
原来是这件事……王阙笑道：“我有心放过你，你却非要送上门来。”他原是顾忌着她年纪小，怕自己没个轻重伤了她。如果她乖乖地睡了，他估计就没有那个念想了，横竖多等些时日也无不可。没有想到她竟傻傻地在这里等他回来。
“嬷嬷……嬷嬷都教过的。”兰君红着脸说，“我……我可以的。”
“你不怕？”王阙失笑，用手摩挲着她的脸颊说，“你刚才躺在我身子底下，活脱脱就是一幅英勇就义的模样。”
“我，我只是有些紧张！但我，我现在准备好了！”兰君闭上眼睛，抬头主动将嘴唇凑向王阙，手还不老实地伸进王阙的中衣里头，胡乱地揉捏起来。
王阙被她撩拨得无法自控，一边回应着她的吻，一边动手脱了她身上的衣服。
兰君闭着眼睛，感受身上每一处都留下他的印记，身体动情地颤抖着。身上的感觉很奇怪，好像细雨绵绵，可雨过之处却都是炙热的。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可有股力量推着她，一下一下地前往更高的地方。
就在王阙进入她的时候，那种撕裂般的疼痛，让她一下子哭出来。她狠狠地咬向王阙的肩膀，可王阙哪里还能控制得住，拥着她一起冲向了黑夜的顶峰。
“嬷嬷骗人……明明很疼。”事后，兰君的头埋在王阙的颈窝里哽咽，像一个无措的孩子。
王阙抱着她，细细地亲吻她犹如珍珠般圆润的耳垂：“嗯，都是我不好。”
好不容易等她睡着，王阙一个人又跑到净室去冲了两次凉水澡。天快亮的时候，方才入睡。
翌日，时辰已经不早，阿青，小雪和寒露都站在门外，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把阿青推到了门前。阿青无奈，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头却没有动静。
她推门进去，看到散落在地的衣物，顺手捡了起来，搁在旁边的桌上。她也是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但毕竟人在宫里，懂得自然比小雪她们多些。
红帐之内，王阙已经醒了，看到阿青进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阿青点头，就停在帐外，轻声道：“今日要起来拜见大长公主和老夫人，还是叫公主起来吧？”
王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中歉疚。昨夜到底是下了重手，她初经人事，自然有些吃不消。他调整了一下酸疼的手臂，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回道：“不忙，我心中有数，让她再睡会儿吧。”
阿青不敢再多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小雪和寒露都围上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阿青。阿青的脸上还有点红：“侯爷起了，公主还在睡着。侯爷不让叫。”
小雪兴奋地问道：“昨夜顺利圆房了？”
“看样子是的。”阿青点了点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兰君嘤咛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她意识还有些混沌，直到感觉嘴唇上传来柔软的温度，才一下子全部清醒。昨夜的种种一股脑地涌上脑门，她羞愤地用被子蒙住头。
“兰儿？会闷坏的。”王阙去拉被子，兰君却死死地蒙住，“你欺负我！”
“对不起。”王阙郑重地道歉。
兰君稍稍掀开被子看王阙。晨起的王阙脸上有一份慵懒闲散，未梳起的头发和她的交缠在一起，脸上摆出一个温柔无害的微笑。好像天边悠悠一朵云，山中潺潺的一条小溪。
“阿衡……”兰君怔怔地叫了一声，被他的笑容蛊惑。谁知下一刻，王阙一把抱住她，不由分说地吻起来。两个人又在床上纠缠了一阵，才唤人进来伺候。
寒露红着脸，把床上见红的帕子收起来。兰君扶着阿青和小雪，只觉下身酸疼，两腿发软，换好了衣服，走路还是有些别扭。
她小声埋怨着，没想到王阙走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直接出门。
“阿衡，快放我下来。”兰君挣扎，捶了捶王阙的胸膛，脸颊通红。路过的下人都惊住，纷纷避让行礼，不敢抬头看。
兰君挣扎了一路，王阙却不肯松手，一直抱到前堂，直到了崇姚和王夫人的面前才把她放下来。满堂的人都愣了一下，兰君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是崇姚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说：“阿瑾，你可要担心些。衡儿这么疼媳妇，以后亲娘可就没地位了。”
王夫人笑着应了一声，知道婆婆是玩笑话。
“奶奶，娘。”兰君上前行礼，“媳妇起晚了，还请你们恕罪。”
王夫人笑道：“不晚，我们也是刚到一会儿，顺便聊聊天。”
下人连忙搬来垫子，又端来茶水，王阙扶着兰君跪下，先给崇姚奉了茶。崇姚命阿采把一个锦盒递给兰君。锦盒里是一对簇新的金镶玉耳坠，打造成玉兔望月的模样。耳坠的工艺精致，玉的成色也极好，一看便是极品。
崇姚的目光中充满回忆：“这是我年轻时，一个挚友送给我的，一直没有舍得带。昨个儿挑了半天，觉得还是它最衬你，戴起来应该好看。”
兰君恭敬地接过，谢恩之后命阿青小心地收好。
她又要给王夫人下跪，王夫人连忙站起来：“公主别跪了，君臣有别。”
兰君让阿青扶王夫人坐下，老老实实地行礼：“君臣那是对外，今天就是在家里。儿媳妇拜见婆婆是应该的。”王夫人看她坚持，也不好拒绝，便拿出一只玉镯子，上面雕着莲花纹路。孙妈妈说：“公主可别小看这镯子，是老爷在小姐出生的时候为小姐求的，请高僧开过法，保平安的。小姐这些年一直都没摘下来过。”
“娘，这是外公留给您的，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兰君推拒，王夫人被她这一声“娘”叫得心里发暖，笑道：“公主收下吧。我常伴佛前，自然有神佛庇佑。既然被喊一声娘，这礼便收得。”
兰君看向王阙，王阙微笑着点了点头，兰君这才谢过王夫人，收下了镯子。
王阙亲自俯把兰君扶起来，帮她把手镯戴上。他隐隐知道，这手镯还有求子的含义，当年娘就是戴上这个手镯之后，不久便怀了他。
兰君对崇姚和王夫人说：“以后若没有外人的时候，娘和奶奶都和阿衡一样叫我名字吧？”
“这怎么使得呢？”王夫人连连摆手，“乱了规矩。”
“怎么使不得？你这个堂堂的一品宁国夫人，又是她婆婆，她这么说也没有错。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公主来公主去的叫，多见外？”崇姚大手一挥，“就这样定了。”
崇姚发了话，王夫人也不再说什么，心里对这个儿媳妇更加满意。哪家公主下嫁，不是端的一副架子，巴不得在自己和婆婆之间划出泾渭分明的一条线，好叫婆婆敬她怕她不敢为难她呢？偏偏这儿媳妇处处敬重她，在下人面前给了她十足的脸面。
兰君又给了王殊和沈朝歌礼物，沈朝歌恭恭敬敬地接过，谢了恩，连话也不敢多说。昨天死猫的事情，七爷差点就怀疑到她头上，她当即招来所有婢女给李家小姐看过，证明不是她所为，而且事发的时候她也一直在表姨身边。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用过早膳，崇姚说：“皇上一直提，要我去宫里住一阵子。我们好些年没在一起了，我打算答应他。”
王夫人道：“皇上跟母亲感情深厚，就像母子一样，去宫里住住也好。”
崇姚低头对她说：“他帮我骗了一个在广月庵里头做斋菜很有名的师太进宫，我怎么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王夫人掩嘴笑。
“我进宫之后，难免大房那边不来找麻烦。兰儿要是应付不了，你这个做母亲的就帮衬着点。”崇姚拍了拍王夫人的手，王夫人点头应是。

立威（修）
按照惯例，兰君还是要住在公主府里头。公主府修在侯府后门一巷之隔的地方，也离得很近。陪嫁的物品都已经搬进去，今日就要正式住过去。
王阙让小雪和寒露陪着兰君去公主府，他自己则留在侯府中的书房，把王殊和张巍叫到面前来。
王殊把昨晚调查的情况告诉王阙：“方家那位小姐精通医术，她调查之后，说猫都是吃了□□死的，这种□□很常见，谁都能去药铺里买，寻常人家用来毒家中的老鼠。接着，我和宋小姐，李小姐查了宾客的女眷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个婢女，看来这幕后之人还颇有手段。”
王阙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她不是有手段，只是对王家和我们的能力都太了解了，所以十分小心。”
王殊惊诧：“哥，你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那你还让我查半天！”
“你若不查，我还不能十分确定。这一查，便八九不离十了。”王阙转而对张巍说：“公主身边还要再安排些人手，三七也有顾不到的时候。”
“爷觉得林乔如何？他护送公主回京，身手也不错，是董爷特别□□的。”
“嗯，就这么办吧。”王阙吩咐道。
张巍领命出去，王殊低声问：“哥，你是不是怀疑大房那边？”
“婚礼他们破天荒地主动要求帮忙，就有些蹊跷。除了他们，还有谁这么了解我们的人手配置，侯府的构造情况？不过刘氏和王烁做事情不可能这么细致。”
“你是说……谷雨。”
王阙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我们毕竟没有证据。这样吧，你送一盒□□给她，以示警告。”
“是。我知道怎么做了。”王殊又说，“李小姐和宋小姐就出了力，昨晚七王爷也出面了，是不是也该备上一份谢礼？”
王阙很高兴王殊做事越来越稳妥，便让他按照自己想的去做了。
王忠在书房外禀报道：“爷，宫中传出消息，禁军在宫门处发生了冲突，冲撞了广安伯的马车。广安伯受伤，皇上雷霆震怒。”
这个广安伯还有点来头，他的父亲老广安侯当年是禁军的统帅，儿孙却都好文。广安侯死的时候，因为儿孙这辈都没什么功绩，爵位便降了一级。广安伯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经常在御前行走，也颇有些恃才傲物。他敢跟谢金泠叫板，也跟沈怀良红过脸，可以说是个很妙的人物。
他今日奉诏入宫，可到了宫门前，不知两队禁军因何事互相推搡争吵，最后惊了他的马。那马儿冲到大街上，撞翻了好些摊贩，幸好被丁柯及时拦住。广安伯受了惊吓，也受了点轻伤。
龙苍宫内，太医给广安伯包好手臂，广安伯笑眯眯地看着皇帝道：“臣没事。”
庆帝脸色严峻，丁柯跪在大殿上，对庆帝说：“启禀皇上，禁军今年又收编了很多年轻的士兵，其中有几个身手不错，但年少气盛，不服末将和殿帅的管制。刚好文官在举办科举，他们也嚷着要举办武举，说凭本事来担任军职，末将的老部下就与他们争论，因而在宫门前争执。”
“武举？倒有点意思！”庆帝与左右说。
“皇上，末将觉得，既然那几个小子不服，不如就办一场比试。到时候冀州军，肃州军，总督府的军队都挑些人出来，一来看看各军的实力，二来也能震慑在京的各国使臣。若末将技不如人，也甘愿会把禁军统领的位置让出来，毫无怨言。”
广安伯听了丁柯的话，笑着说：“难得丁统领有这样的胸襟气度，皇上不如好好考虑一下？三王之乱后，禁军管理混乱，冗员繁多，不利于作战，刚好借此机会重新整编。臣还记得当年禁军在父亲和国公爷的□□下，可都是精英啊！”
庆帝也想起当年被称为“黄金之军”的禁军，再看看如今……
第二日在朝议之上，庆帝把禁军整编，统领重选的想法提了出来。经过群臣的讨论，最后禁军改编为北中南三军，各设一位指挥使。北军和南军轮流守卫京师，中军则负责皇宫的守备。而且三个指挥使，都由比武来选拔。
禁军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现在一下子放出三个指挥使的名额，各家自然都要争抢。
朝议结束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来，对禁军改编的事情讨论得热烈。礼部尚书章台走到沈怀良身旁，轻声问道：“禁军可是块肥肉啊！关于指挥使的人选，大人有什么看法？”
沈怀良沉吟道：“虽然有三个名额，但实际上却很难。各家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争夺，更别提禁军里头还有威望和武功都很高的丁柯与朱虞侯参加。我想了想，我们的人里面并没有合适的。”
“那……？”
沈怀良道：“放心吧，我会去跟卫王殿下还有贤妃娘娘商议，不愁没有人选。”
谢金泠看到沈怀良走了，才撞了撞王阙的肩膀：“广安伯你安排的？”
王阙笑了笑：“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老广安侯以前跟你王家最好，能让广安伯出山说话的除了你还有谁？”
王阙拢了拢袖子：“你想劝皇上整改禁军，上一封折子不就好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谢金泠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这位皇上最是念旧情，丁柯和朱虞侯都是禁军里的老人了，他不会贸贸然把人家的职位撤掉。倒不如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提出来，这样皇上就有台阶下了。”
王阙笑着摇了摇头：“叔夜，你累不累？国家大事要操心，皇上的性情你也要操心。”
谢金泠故作夸张地慨叹：“管家不易，管个国家更难啊！对了，你们家那个小七别藏着掖着了，这次选指挥使，让他也去吧？”
王阙有些意外：“小七年轻，没有军功，也没有什么作战的经验，去了也选不上。”
“你怎么知道选不上？檀奴都跟我说了，这次伏击撒莫儿，小七应该立头功，但功劳却给别人抢去了。就算不为了这个指挥使的位置，难道你要看他一直混在商人里头？那他的婚事怎么办？”谢金泠下了一剂猛药。
王阙明白，王殊到了这个年纪，也应该考虑娶正妻了。但若想寻一门好的亲事，他如今这个身份肯定不行，高不成低不就，但选上了指挥使就会容易得多。
可是这么多年来，王殊一直自由自在地活着，没有受到什么束缚。恐怕这个指挥使，他是不会愿意去选的。
***
公主府虽然建的不大，但亭台楼阁，园林湖泊也是应有尽有。兰君站在寝居的二楼，凭窗而眺。湖面上的映日荷花，接天莲叶，都是夏日盛景，早有蜻蜓飞过立在上头。
她正费劲记着池塘边的几处建筑的名字，阿青进来禀报道：“公主，王家大房那边的大老夫人过来了。”
“哦？她来干什么。”
阿青撇了撇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兰君打扮好才到大厅见客，刘氏从座位上站起来行礼。兰君摆手道：“不用多礼，坐吧。”
阿青和婢女奉上茶，退到一旁。刘氏四处看了看，谄媚地笑道：“这公主府毕竟就是不一样，金雕玉砌的。也只有这样华贵，才配得上公主您的身份。”
兰君用杯盖推了推茶沫，淡淡道：“大伯母过奖了。不知道今日来找我有何事？”
刘氏也不拐弯抹角，尴尬道：“关于公主婚礼上的死猫，真不是我们做的。烁儿的前程还靠您跟侯爷，我们怎么会做这种傻事呢？”
“我相信与你无关。”
“公主相信就好。”刘氏从远一些的椅子坐到近一些的椅子，“前两日宫中不是放出消息说要选禁军的指挥使？这些天好些人都去宫门口报名了……您看能不能跟侯爷说说，让烁儿选上？”
兰君放下茶杯，看向刘氏：“侯爷是文官，管不到武将的事。何况比武靠的是真本事，不用自己亲自上阵。”
刘氏厚着脸皮笑：“瞧您说的？以侯爷的权势，给烁儿谋个差事还不容易？这个禁军的指挥使是个肥差，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给别人还不如给烁儿。公主给侯爷说说吧？”
兰君皱眉，心想这个刘氏还真是说得出来。刘氏又接着说：“公主，我们好歹是一家人。当初若没有我们老爷，哪来侯爷如今的风光？恐怕早就饿死在云州街头了。如今你们这么风光，却要看我们大方落魄吗？到时候有什么难听的流言传出去，侯爷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阿青忍不住轻“嗤”了一声，很是不齿。这段日子，听说他们府里经常办宴席，结交京中的贵人，跟落魄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就凭他们在云州的那些资产，吃三辈子也是足够了。
何况真有诚意要求官位，怎么不等侯爷在的时候？王家的大爷自己怎么不来？怎么不去侯府那边找王夫人闹？明明就是觉得公主是软柿子，要找公主捏。
窗外的池塘里头，原本荷叶上停留的蜻蜓抖了抖翅膀飞走了。荷叶轻颤，荡开阵阵涟漪。
“大伯母，大伯父帮过阿衡的事情，我们不会忘。但大哥做不了指挥使的位置，我们也帮不上忙。”
见兰君不答应，刘氏一下子变了脸色。她站起来，豁出去的样子：“横竖你们定远侯府是不要管我们的死活了，我这就到侯府门外去，请大家伙都来评评理！我要让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定远侯有多么忘恩负义！这样的人主持科举，怎么公平选人？！”说着，她便抬脚往外走。
“拦住她！”兰君下了命令，阿青和几个婢女便冲上去拉住刘氏。刘氏杀猪地般地冲门外大喊起来：“救命啊！杀人啦！”
她的声音很大，从公主府门前经过的百姓都不由得停下脚步，朝里头观望。
早有王阙留下的人偷偷地跑到侯府去报信。王夫人怕兰君处理不了刘氏，带着人匆匆赶到了公府的大堂之外。他们听到茶盏落地的声音，孙妈妈刚要扶着王夫人进去，她却摆了摆手，站在门边，众人也都奇怪地跟着她站在外面。
刘氏看着脚边碎裂的茶盏，一时有些心惊。她一直觉得这个公主就是个花瓶，柔柔弱弱的样子，被皇帝宠着，王阙爱着，不知道天高地厚，吓唬吓唬她可比糊弄王夫人容易多了。可是此刻看着眼前面有怒容的美丽女子，她开始有点心虚。
兰君站起来，冷冷道：“大伯母，我尊称你一声大伯母，就是记着大伯父对阿衡的恩惠，这些年阿衡一直在报你们的恩情，甚至在云州起战事的时候，一并庇护了你们，我以为这恩情算是还清了。你不应该咄咄逼人，得寸进尺！”
刘氏甩开身旁的婢女，理直气壮地说：“这是王阙欠我们家的，今生今世都还不清！你们要么就乖乖地给我儿子找个好差事，要么我就把事情闹大，闹到宫里头去！让达官显贵们都来评评理！我倒要看看，侯爷还能不能问问地做这个科举的主考！”
“你敢！”阿青怒道。
“我有何不敢？！”刘氏见兰君不开口，以为吓住了对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公主，您那么爱侯爷，应该不舍得他声名受损吧？他刚刚回京，脚跟还没站稳，地位很容易就能被动摇。百姓的声音是最可怕的，皇上不就是因为民声才开的科举？”
兰君见刘氏说的头头是道，不过是个浅见跋扈的妇人，哪来这样的见识？想必背后有什么高人指点……她不怒反笑，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既然你执意要闹，就去门口闹吧。”
门外众人一听，顿时都有些着急。孙妈妈道：“小姐，公主这是没招了，咱们快进去吧！可不能看着刘氏毁了三爷和王家的名声啊！”
王夫人却摇了摇头：“不忙，再看看。”以她对兰君的了解，是绝对不会让衡儿的名声有损的。王家的主母确实不好当。刘氏来闹事只是以后要面对的诸多困难之一，如果兰君不能妥善地处理，在下人面前立信立威，那么觊觎衡儿和侯府的人一定会前仆后继地来。
“好！我们就拼个鱼死网破！”刘氏雄赳赳气昂昂地要跨出门去，兰君在她身后说：“大伯母可想好了！你这一闹，我也不用顾虑大哥的死活了。”
刘氏果然停住脚步，转过头去瞪着她：“你是什么意思？”
兰君冷冷一笑：“当初在云州的时候，有人留纸条引我去刺客埋伏的碧玉亭。事后，侯爷查出来是有人收买了立夏，立夏设计引我去的。虽然立夏已经伏法，可是却留下了一份口供。刺客中的一个假扮成王家的护卫蛰伏日久，引得立夏动情，立夏不得不被你们收买。王烁的妻子李氏是都清的表妹，你们提前知道了刺杀计划，非但不来示警，反而因我处处与你们作对，你们想一并置我于死地。”兰君一字一句地说着，眼看刘氏的脸一点点地黑下去，然后变成震惊：“你，你胡说！”
兰君淡淡地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有数！这证据压着，就是阿衡念着大伯父当年的情分，也顾着这点血缘亲情，一直不想追究。但你别忘了，我差点被你们害死！闹到我父皇那里去，我想侯爷的官声什么还是其次，你们企图杀了我的罪名，就够你们全家陪葬了！”
刘氏踉跄一步，被门槛绊倒，跌坐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发现自己真是大错特错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容易拿捏的软柿子，这是一头会咬人的猛兽！刘氏爬起来，嘴唇颤了颤，还欲说什么，兰君道：“大伯母不信我有立夏的口供？那就去门外闹吧。你说的，我们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阿青，给我打扮一下，我要进宫去。”
“别！怕了你了！我走就是。”刘氏什么也顾不得，匆匆忙忙地离去，连王夫人站在门边都没有发现。
兰君看了看门外，确定刘氏走了，才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好诈她诈成功了。为了王烁的命，她估计得消停一阵子了。”
阿青“噗嗤”一声笑出来：“公主，您说的跟真的一样，奴婢都信了！”
“不说的跟真的一样，怎么吓唬到她？”兰君灌了几口水，平静地说，“刘氏会动这样的念头，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教的……叫三七派人盯着大房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向我禀报。”
“是。奴婢知道了。”
王夫人站在门外欣慰地笑了笑，带着人悄悄地回到了侯府。看来她可以继续安安静静地供奉佛祖了。
晚上回来，王阙一踏进公主府，就听说了刘氏来闹事，被兰君狠狠修理的事情。只不过兰君一直拉着他看府里的亭台楼阁，要他帮忙想名字，提也没提这件事，他就装作不知道。
盛夏夜晚，凉风习习，开着的窗户吱呀吱呀作响。兰君醒过来，裹着蚕丝薄被下床，光脚走到床边，想把窗户关上。可还没等她伸手，已经被人抱起，让她踩在他的脚面上。王阙关好窗子，裸着上半身，披着头发，没有了往日里的优雅端正，反而多了几分放浪不羁。
“要说几遍，不要光脚到处走。”王阙捏了捏她的鼻子，宠溺地说道。
“阿衡，你怎么醒了？”兰君站不稳，只能伸手抱住他的腰，保持平衡。那蚕丝薄被没有了束缚，一下子落在地上。
兰君又羞又恼：“你，你是故意的！”
王阙笑着把她抱起来，抱回床上：“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有什么关系？”
兰君捏他的脸颊，嗔道：“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不正经！”
没想到王阙义正言辞地说：“这是乐趣，不算不正经。”
“净胡说八道！”兰君靠在王阙怀里，手指绕着他的发丝：“接着跟我讲讲，你当时在北冥山掉下山崖，山底下是个湖泊，所以你没有受伤，然后呢？”
“那里原来有个避世的村子，就像桃花源，村民把我救了上来。他们的村长是个大概活了一百多岁的老者，颇懂医理。村里的年轻人靠进山谋生，时有摔断腿的情况发生，所以村长很有经验。他用木板固定住我的腿，要我每天负重练习走路，还专门给我拿捏腿上的穴位，我的腿便好了许多。后来檀奴找到我的下落，但看那个村长治疗我的腿颇有奇效，就让我继续呆在那里。”
“那是个比李药还厉害的神医咯？”
“也不能这么说。师公到底是疼惜我，不敢下狠手，怕叫我受苦。那村长才不管我是谁，下了狠手治我，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他。”
过了半天，王阙都没等到怀里的人回应。他低头才发现，兰君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庞白净剔透，犹如初生的婴儿般毫无防备。他低下头吻她的嘴唇，她睡梦中也本能地回应着……
第二日，王阙依例要早起去上朝。天刚亮，他便起床，小心地把怀里人放在旁边，抽出已经有些酸麻的手臂。
这磨人的妖精，昨晚明明已经睡着了，竟又来撩他。此刻，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颈胸口，乃至手臂上，都是深深浅浅的红痕，皆是昨夜的“战绩”。
王阙把兰君的手小心地放进被子里，又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披上中衣出去。
寒露和小雪领着侍女，抱着衣物饰品静静地站在外边。看到王阙出来，先是行礼，然后才上前帮他穿戴。小雪看到王阙脖颈和肩膀处浅浅的牙痕，微微红了脸，寒露却面不改色地帮王阙系腰上的革带。
王阙转向阿青吩咐道：“准备点热水，配上解乏的香叶，公主一起来就让她先沐浴。早膳煮点清粥，不要煮油腻的荤菜，若是有什么不懂的，索性就交给厨子。厨子是我从云州带过来的，已经很清楚公主的口味。”
“是，奴婢都记下了。”阿青恭敬地说，心里却有几分惊讶。公主一向对吃食很淡，没什么追求。但没追求是最难办的，这些年连她们都没有搞清楚公主的喜好，侯爷却搞清楚了，还把厨子都□□好了。
“还有，侯府那边的琐事我已经交代下去了，暂时由沈姨娘做主，不到动用金库或者发生重大的事情，不会惊扰到公主这里。你们都机灵着点，以后闲杂人等就别随便放进来了，懂了吗？”王阙声音柔和，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左右都恭敬地低头应是。
王阙走出公主府，张巍已经驾着马车等在那里。王阙吩咐道：“晚上叫七爷别外出，我有事情跟他谈。”

马车惊魂（修）
兰君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醒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床边，空荡荡的，顿时有些失神。
阿青听到动静进来，看她怅然若失的模样，轻声道：“公主，侯爷上朝去了。”
兰君应了声，笑自己傻气。不过是分开了这么一会儿，怎么就想他了？
到了净室里头沐浴，阿青忍不住说道：“瞧瞧公主身上，侯爷也真是，下手不知轻重……”
兰君抬手看了看那些密布的红痕，红着脸笑。
男女之事，说来也是很神奇。教养嬷嬷们在婚前每次一说这些，还一本正经地做示范，兰君就觉得很荒谬。而且初夜明明那么疼，后来却水乳交融般充满快感，欲罢不能。原来道家所说的和合双修，能够臻于至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在偏厅用过早膳，兰君正想着怎么打发时间，宋如玥来求见她。
上次宝云楼的事情，宋如玥没想到会被人算计，成了帮凶，心里头很是抱歉，也不敢再来见兰君。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有什么来往。
兰君命阿青把人请进来，宋如玥给兰君行礼：“公主，锦绣街新开了一间茶馆，有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很精彩，您想不想去？”
京城里的大家千金，基本都是奉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则。除了各府和宫中的宴会，平时很少抛头露面，宋如玥却是个例外。这性子倒是合兰君的胃口，她当即点头：“好啊，等我换一身衣服。”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身白衣翩翩的贵公子和一个头戴帏帽的富家小姐便跨进了京城新开的茶楼。这茶楼整个呈四方形筒子状，一楼是普通的大堂，围着中间的舞台摆满了小方桌，此刻已是座无虚席。往上二楼是雅间，全部辟为露台，桌椅陈设也是一目了然。三楼四楼全都打着帘子，可见是供身份比较尊贵的客人享用的。
宋如玥报上姓名，跑堂领着她直接上了三楼，打开一个雅间的门，恭敬道：“茶水和点心马上就来。”
这雅间布置得极为精巧，虽然不如醉仙楼的雅间大，但喝个茶听个曲儿，也极为惬意。
楼下先是上了一个唱功极佳的女子，一曲唱罢，引得看客们纷纷叫好。兰君靠在窗边，微微打开帘子向下看，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抱着琵琶翩然下台，然后换了一个戴着面具的青衣人上台，他的浑身包得严严实实，走路很不利索，需要人搀扶。
“是他吗？”
宋如玥点了点头。
那青衣人的声音倒是不错：“今儿个要说的是一个爱情故事。前朝啊，有个女子与一名书生真心相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没有想到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也看上了那个书生。没想到，这妹妹的母亲是个厉害的角色，她威胁那名女子，若她嫁给那名书生，便夺了书生的功名前途，让书生一无所有。她还强迫那女子委身嫁给她选定的人，那女子不得已连夜出逃……”
兰君本在认真听着，身形猛地一震。那边宋如玥竟然失手打破了一个茶杯。
“怎么了？”兰君不动声色地问。
“没，没有。也不知道这个说书先生是怎么回事，竟然说这么荒谬的故事……”宋如玥的表情很勉强，“公主，我身体不适，不如我们走吧？”
兰君点了点头，又问她：“如玥，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当然没有。”宋如玥坚决地摇了摇头，几乎是逃离了房间。
回去的路上，宋如玥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兰君只是观察她的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他们的马车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兰君和宋如玥都吓了一跳。
三七在马车外说：“公子，有一辆马车的马好像疯了一样，横冲直撞地撞倒了好几个百姓！我去帮忙！”
大街上，早就乱成了一团。车夫如何都控制不住那匹发了疯的马，又因为马车里坐着的人十分要紧，他不敢弃车逃跑，只能不停地大声呼救。
这个时候，一个少年利索地落在他身旁，果断拉住缰绳，拔出剑砍了下去，马儿和马车脱离，发疯地撞上路边的石柱，轰然倒地。而马车厢由于巨大的冲击力，也要翻到。那少年一个马步，狠狠地往下一蹲，“砰”地一声堪堪稳住了马车。
四周发出惊呼，有人还忍不住喝彩起来。自古英雄出少年，何况那少年还生得如此俊俏。
车夫惊魂未定，连忙转身掀开马车帘子。马车里的妇人额头撞破，已经不省人事。
少年冷静地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快去京兆府报案，顺便请个大夫过来。”
这时，三七跑过来，正好看见少年跳下马车，顿时一愣：“七爷，您怎么在这里？”
王殊显然也没有料到会遇见三七，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俊俏公子和戴着帏帽的少女朝这边走过来。他张口要叫嫂嫂，兰君却用扇子柄碰了碰嘴唇，示意他噤声。倒是宋如玥惊叫道：“阿京，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那车夫正是宋国公府的车夫阿京。阿京激动道：“小姐！小姐，苏姨娘出事了！”
宋如玥心猛地往下一沉，一把掀开马车帘子，见到苏星儿正歪倒在马车里面，额头上出血。她的目光下移，看见苏星儿的裙子上有零星血迹，顿时惊叫起来。
兰君连忙上前，看着苏星儿的裙子，高声道：“附近有没有大夫，有……”
她话还未说完，已经有一个白衣书生跳上了马车，手执苏星儿的手腕，冷静地吩咐旁边的随从：“将马车帘子放下来，拿我马车里的药箱过来！”
“这位公子……”宋如玥刚想说不妥，却见那白衣书生转过头来，柳眉星目，十分俊美。她喜道：“方姐姐！”
那人只微微点了点头，马车帘子便放下来了，遮挡住了外面人的视线。
“方姐姐？”兰君不解地问道。
宋如玥点头道：“是啊，她叫方宁，是方中玉大人的嫡长孙女。上次调查死猫的事情，她也出力了。”
方宁在京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父母死得早，从小就备受方中玉疼爱，可到了议婚的年纪，任凭方中玉怎么说，也不肯嫁人。方中玉逼得狠了，她便要削发为尼，甚至绝食抗议，拖到如今已经是快要二十五岁的老姑娘了。
大家闺秀都不愿与她来往，还有传言说她是石女。方中玉更是拿她没辙，横竖到了这个年龄也没有人愿意娶了，便由着她的性子了。
方宁醉心医术，平日里经常到户部底下的广济司帮贫民百姓看病，在百姓中有贤名，都称她为女观音。
从前兰君跟她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对这么个人如雷贯耳而已。
新任的京兆府尹李玉珂很快赶来。此人不过二十五岁，生得白净儒雅，是李秋荣庶兄的儿子。早年李秋荣和这位庶兄的关系很不好，连带着对李玉珂也很冷淡。若不是这庶兄死了之后，李家老爷子逼着李秋荣收养李玉珂，李玉珂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兰君和王殊简单地与李玉珂打过招呼，兰君便走到死马面前，蹲下来勘验。
王殊惊道：“您……还会这个？”
兰君头也不抬：“只跟我师傅学了点皮毛。”
李玉珂静静地站在兰君身后，也不说话，不似旁人那样露出吃惊的目光。他静静地看着，这冷静娴熟的勘验手法让他想起了谢金泠。谢金泠当初入仕的时候，不过是大理寺的一名小官，却凭借着出色的验尸本领，屡破奇案，崭露头角。李玉珂当时还是少年，也在大理寺当一名小小的书吏。他跟着谢金泠办过几桩案子，但谢金泠早就不记得他了。
李玉珂一直把谢金泠当做人生的目标，凭借自己的努力，进入京兆府，却因为杜仲的打压，自己身份的尴尬，始终无法出头。
没想到杜仲一倒，谢金泠力排众议，从京兆府内选拔新任府尹。李玉珂脱颖而出，取代了杜仲，也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京兆府尹。
兰君仔细检查着马的尸体，确定马体并无外伤，唯一的可疑就是口中的白沫。她取了那白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她正思索着这香气是什么，一个人蹲在她面前，轻轻地道：“这香应该有问题。”
兰君抬头，却看见方宁手中也沾染了白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小姐……”方宁身后扮作小厮的婢女似乎很嫌弃，“快离那脏东西远一些。”
方宁仿佛没听见她的话，继续对兰君说：“这香很罕见，查出究竟是何物，要费一番心思。”
兰君点了点头，抬眸问方宁：“方小姐，马车里的人，应该没事吧？”
“我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虽然动了胎气，但百草堂有精于妇科的大夫，应该能保住母子平安。”方宁肯定地说道。
兰君放下心来，蹲着不动，目光只盯着死马。方宁看着她，也不打扰。她的脾气跟一般的千金小姐不同，她见多了娇生惯养，说话瓮声瓮气的小姐，只觉得矫揉造作，反而对兰君这样处变不惊，沉着冷静的有几分欣赏。
“方小姐精于医道都不知道此香来自何物，想必仵作也查不出来。此事还请你费心了。”
方宁点头：“我自当尽力。”
王殊看到宋如玥的手一直狠狠地抓着马车，内心仿佛在痛苦挣扎。他走过去，关心地问道：“宋小姐，你没事吧？”
宋如玥的面色掩在帏帽之下，她很快笑了笑：“我，我没事。”她似乎有意避开王殊，恰好这时百草堂的大夫赶到。百草堂虽然有凭号问诊的情况，但若是急症的话，他们也会优先处理。
大夫指挥人把苏星儿抬走，宋如玥便赶紧跟着一起走了。
王殊不放心，想追上去，又不敢把兰君一个人丢在这里，只能目送着他们远去。
兰君看在眼里，走上前去拍了拍王殊的肩膀：“不放心就过去看看吧，我这边有三七保护，不会有事的。”三七连忙点了点头：“七爷放心。”
王殊这才辞别兰君，急匆匆地走了。
李玉珂仔细询问阿京今日可有什么异常，阿京摇了摇头：“并没有啊。这些马平日里都用惯了……对了！昨天，昨天公主府的杜鹃在马房门口鬼鬼祟祟的！”
李玉珂皱眉。他知道承欢公主和忠勇侯向来不睦，家中因为这个苏姨娘也是整日里不得安宁，难道苏姨娘的马之所以惊了就是永安公主动的手脚？这一切似乎合情合理，他下意识地看向兰君。
兰君垂眸沉思。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依照忠勇侯的作风，知道苏星儿是被八姐害成这样，还险些流产，他拔刀杀了八姐都有可能。
还有刚才茶楼里的那个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她为什么总觉得很蹊跷？
就在兰君，方宁和李玉珂在街边临时的搭建的棚子里商量那马儿究竟是服食了何物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冲到几人面前，一把抱住了兰君的腿：“十公主，求您向皇上求情，救救八公主，侯爷要杀了她！”
此女正是永安的近身侍女杜鹃。兰君连忙把她扶起来，着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杜鹃也顾不上京兆尹还在这里，心有余悸地哭诉道：“刚才侯爷杀气腾腾地进了公主府，不由分说地就要掐死公主。护卫们拼死抵抗，但都不是侯爷的对手。幸好宣国夫人赶到，阻拦下来，可奴婢看侯爷的样子，一点也不想放过我们家公主！公主，救命啊！”
兰君压下心头的种种疑惑，沉声道：“先带我去公主府。”

往事浮现（修）
公主府里，赵蕴按住宋昭文的肩膀，厉声道：“昭文，你真要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吗？你难道要宋家跟着你一起陪葬！”
宋昭文猩红的眼睛慢慢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着缩在床边哭泣的永安，手握紧成拳，垂在身侧。
永安心中惧怕，却仍是哭喊道：“宋昭文，有本事你杀了我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你以为我不敢！”宋昭文眼露杀机，上前一步，被赵蕴狠狠扯住手臂，“昭文！”
“母亲！她纵容杜鹃去马场给马下药，今天又撺掇星儿外出，让她险些殒命。您可知道星儿已有了我的骨肉！”宋昭文面色黑沉，整个人散发出肃杀之意。这样的他，还仅仅是在当年在听闻长乐香消玉殒的时候出现过。
“那个贱人她本就该死，那个贱人他……”永安心中恼火，要把苏星儿做的好事全都吐露出来。宋昭文大喝一声：“够了！你这妒妇，我再也容不得你。拿纸笔来！”
赵蕴脸色一变：“昭文，你要干什么？”
“休妻！”宋昭文冷冷地说。
“你疯了！这是皇家的公主，你要是休妻就是蔑视皇家威严！何况，和离的事情，没有公主的同意根本就无效！”赵蕴怒斥道。她听闻苏星儿的马车出事，下意识的反应也是永安公主下的手，毕竟这些日子，两个人势同水火，她已经暗中看到过好几次永安欺压苏星儿，苏星儿还求她不要告诉昭文，自己默默地忍着。
宋家的仆从愣在那里，不知道要不要去拿纸笔，被宋昭文一瞪，连忙跑出去了。
宋如玥赶到公主府，拦住那仆从，着急劝道：“大哥，三思而后行！无论公主做错了什么，你都先忍下吧！”
宋昭文瞬间爆发，指着永安道：“忍！又要我忍！几年前，就是顾虑父亲，顾虑宋家，我明明知道长乐的死另有原因，我也生生地忍下来，娶了这个女人。这些年我不在家，她不敬母亲，不管宋府，只知道过她的逍遥日子。我带了星儿回来，她又百般迫害。像这种飞扬跋扈，心肠恶毒的女人，我一日都不想再看见她！蔑视皇家威严又如何，就是要我交出兵权，我也定要休了她！”
“啪”——赵蕴抬起手，扇了宋昭文一巴掌，她气得浑身发抖：“孽障，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昭文难以置信地看着赵蕴，目光中沉痛不已。
“你身负护国的重任，你父亲的嘱托，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了一个女人，你是昏头了吗！”赵蕴痛心疾首地说道。
永安扶着身边的婢女下了床，颤声道：“是，是我要杀苏星儿，因为她该死！她受伤了，你就要来杀我，你知不知道她……”
“你既然敢承认苏星儿是你动的手脚，那长乐呢？”宋昭文的眼中翻滚着滔天巨浪，恨意怎么也掩藏不住，“你敢不敢承认，当年长乐的死，是你跟你那高贵的母后一起设计的？！”
永安愣了一下，倒退两步：“你在说什么？”
宋如玥面色苍白，唤道：“哥！”
“你不要阻止我，让我说！这些话我已经憋了很多年了。”宋昭文走到永安面前，声音仿佛尖厉的剑：“因为你是嫡出的公主，你喜欢我，长乐就该死？我跟她有了白头之盟，她怎么会抗旨拒婚！这些年我没有说，并不代表我是傻子！而你，不思悔改，居然又要使出同样的伎俩！”
永安恍惚地说：“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模作样！走，我们到御前去，长乐冤死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还她清白了！”宋昭文拉起永安就要往外走，永安不依，使劲地挣脱。可宋昭文是个武将，气力极大，如何都不肯放手。
眼看永安被拖到了门外，无人能拦得住宋昭文。
这时一个人影横在宋昭文的面前，大声道：“忠勇侯手下留情！”
宋昭文看着眼前俊美的白衣公子，目光很冷：“今日，谁也阻止不了我！”
兰君平稳了下气息才说：“我并非要阻止，只是有几句话想单独说给侯爷听。可不可以给我点时间？”
宋昭文眯着眼睛审视眼前的人，似乎在猜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兰君只是说：“事关六姐，愿不愿意听，全凭侯爷。”
宋昭文终是放开了永安，走过兰君的身边：“公主，请随我到国公府书房来。”
宋昭文在宋家有个独立的院落，只不过这院子没有名字，也十分简朴。一个练功的空地，一座不起眼的楼阁。宋昭文推开门进去，请兰君坐下，自己则转身去倒茶。
书房里摆着一整面墙的地图，还有一个沙盘，书架上全是兵法的书，另一面墙上则摆着一些刀剑，典型武将的布置。宋昭文把热茶递给兰君，淡淡地问道：“公主想说什么？”
他这样的口气，没来由地让兰君想起宋允墨。
“我八姐是跋扈了一些，可从来没做过伤人性命的事情。这个案子还有很多疑点，侯爷请不要冲动。”
宋昭文怒道：“她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冤情不成！”
兰君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侯爷为什么要重提六姐的事，是不是得到了什么证据？”
宋昭文沉吟不作声，兰君道：“你应该知道我与六姐感情最为要好，我比谁都想知道她的死因，但我不希望你被人利用。”
宋昭文一怔：“被人利用？不，不会。那人的确是你姐姐亲卫，我证实过了。”
“纵然真是六姐亲卫，这些年他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现，还要你去追查六姐的死因？侯爷不觉得有问题吗？”
“公主……是什么意思？”
兰君深呼吸了一口气：“你是东青国在肃州的天堑，只要父皇相信你，只要你镇守在肃州一日，那么赤羽国就不能踏前一步。这次你回京休养，也是等待赤羽国派使臣与我们和谈，可他们拖拖拉拉这么多时日，就是没到京城，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昭文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些跟长乐的死，永安害星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不认为马车的事情一定是八姐所为，但倘若你盛怒之下，做出伤害六姐的事情，便是伤害了皇室。你为了一个苏星儿，跟皇室反目成仇，重臣百姓怎么看你？你不在乎兵权，不在乎宋家，可你出了事，守不了肃州，谁最高兴？”
“赤羽国。”宋昭文声如寒冰。
“他们要你追查六姐的事，激化你与八姐的矛盾，目的不过是为了离间你跟皇室，或者让你失去人心。”兰君语重心长道，“所以你一定要冷静下来，不要中了敌人的奸计。宋家是东青国的柱石，若是你有什么事，四方来犯，国家危矣！”
宋昭文脑中翻涌的气血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他虽然怒火中烧，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长乐和星儿的事，难道就这样算了？”
“侯爷如果信得过我，这件事交给我来出面调查。最多半个月，无论是六姐还是苏星儿，我都会给出一个交代。但这之前，你答应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兰君看着宋昭文，眼里流露出恳求，“这不仅仅是你们个人的事，也关系到东青国的国运。”
宋昭文心中震动。他收到过赵蕴的家书，知道二弟喜欢这个公主。他对她的印象也还停留在坊间那些传闻里头，闯祸，没有规矩，无权无势，出身卑贱。没想到今日，却完全颠覆了。
母亲曾严词拒绝她纠缠允墨，她非但没有记仇，反而处处为宋家着想，一切从大局出发。她有见识，有头脑，思维清晰，若是嫁给允墨，该是宋家的福气。这会，母亲真的是看错了。
想到这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
谢金泠回到家，刚踏进院子，就看见院中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兰君，另一个则有点面生。
方宁注视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呼吸凝滞了片刻。她的两手在微微发抖，强自握紧拳头，保持着镇静。
谢金泠问兰君：“这位是……？”
因是男装，方宁抱拳行了礼：“方宁见过谢大人，我是御史中丞方中玉的孙女。”
谢金泠点了点头：“原来是你……你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谢府书房里，兰君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跟谢金泠说了，谢金泠眯着眼眸沉思，抬手摸了摸下巴：“公主说的没错，这件事恐怕大有文章。看起来不过是宋家的家庭矛盾，但若是要把真相层层剥茧，恐怕牵连甚广……需要我做什么？”
“六姐的事由我来查，但是今天惊马一事却透露着蹊跷，师傅听听方小姐怎么说。”
方宁便把马口中白沫验出来的成分和香味告诉谢金泠，她一边说，一边看谢金泠，心颤不已。没有人知道，方家大小姐不肯嫁人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谢金泠。
谢金泠当年在大理寺所破的案件中，有一起是解救了被拐卖的少女。方宁便是被解救的少女中的一名。她因为贪玩，被不知道她身份的人贩子掳走，只不过方家为了保全她的名声，一直没有对外说过。
方宁对谢金泠这个救命恩人心存感激，一直想要报恩。后来她扮作小吏偷偷潜入大理寺，看到他手法漂亮的验尸本领，冷静果断的处事风格，渐渐心生崇拜，暗中找了几个经验老道的仵作偷偷学习起验尸的本领来。老仵作告诉她要成为一个出色的仵作，必须对中医药理都有全面的了解，所以她又苦心钻研医术，一心想着这样就能离谢金泠近一些。
当初她在大理寺经常犯错，几度要被赶走，都被谢金泠有意无意地护着。谢金泠也许只把她当做普通的小吏般爱护，如同他保护过的很多人一样，但方宁却爱上了谢金泠。爱他的聪明，爱他的博爱，同样爱他心中的理想。
随着谢金泠官越做越大，已经基本不再过问刑案，但偶尔还是会应大理寺寺卿的诉求，去大理寺授课。这是方宁唯一可以接触到他的机会。
如今朝思暮想的人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方宁如何能够镇定？
“你所形容的香味，我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谢金泠转身去书架上寻找，方宁小声地问：“大人，我猜想，是不是迷迭香？”
谢金泠一顿，望向方宁的目光有几分激赏：“对！你跟我想的一样。”
兰君好奇地问：“迷迭香是什么？”
“迷迭香产自赤羽国，在东青国是禁药，只在黑市能够买到，价格高昂。服食之后，会让精神高度兴奋，产生幻觉，并且会狂奔直到死。”方宁接着说道。
谢金泠看着方宁，勾起嘴角：“没想到方小姐如此博学。”
方宁连微微一红，按住已经狂跳失控的心，深呼吸了几口气：“谢大人谬赞了。方宁也不过是看过谢大人和太医院编撰的四国异草图谱，一一找过原物辨识。”
“你居然还看过那个？”谢金泠失笑道，“不过是太医院出本书，硬要挂着我的名字，我倒没出多少力。”
“大人太谦虚了。您在勘验方面的经验和本事，东青国无人能比。”
兰君听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半天都插不上话。好不容逮着机会才说：“我想让师傅帮忙追查一下这迷迭香的来历，是不是跟赤羽国有关。”
谢金泠点头应允。方宁连忙说：“有需要我的地方，请谢大人不要客气。”
兰君从方才就觉得方宁的表现跟在街上时判若两人，仿佛特别小心翼翼，而且看着谢金泠的眸子像在发光一样。
从谢府中出来，兰君与方宁告别，她走到巷子口不经意间回头，还看见方宁痴痴地站在谢府门前，不愿意离去。

真心假意（修）
傍晚，王阙回到侯府向王夫人请安，听说兰君还没回公主府，便把王殊叫来书房。
王殊心里还记挂着白天的事情，心不在焉。王阙很平静地开口：“皇上已经决定通过比武来选出禁军的三个指挥使，你想不想去试试？”
王殊显然很惊讶：“可是哥，禁军里头高手如云，这次又从各个军队选拔了很多厉害的上来，我去？肯定初试就被人打回来了。”
“禁军可以说是皇上的亲卫队，守护着皇宫和京师，也是各家必争的一股势力。谢金泠的意思是，与其落在别人的手里，不如你去争取看看。任何事没有到最后，怎么知道结果？但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去不去全凭你自己。我私心里，还是希望给你自由。毕竟此局一入，脱身便难了。”
王殊抬眸，看着哥哥睿智温润的脸庞，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复杂的思绪。从小到大，他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帮着哥哥承担家中的生计，也仅仅是打打下手。他想拜剑宗学剑，或者是改拜轻功出众的师傅，哥哥从来没有说个不字。这是哥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口提出，希望他去做什么。
“我愿意去试试。”王殊下定决心。他不能永远地活在哥哥的庇护之下，他也是王家的男人，也有他不得不去承担的责任。
王阙有些意外，不由得审视着王殊。在他心里王殊还是个孩子，小时候，王殊流着鼻涕抓着他的袍子，嘴里一直喊着哥哥。后来长大一些，成天顽皮惹事，缠着他要这要那。学武艺也是三心二意，对什么都只是短暂的热度，从未对什么事认真执着过。
可现在，王殊用这么坚定的口气回答他，愿意去参选禁军的指挥使，他忽然之间觉得，这个弟弟长大了。
晚间吃过晚饭，王家人坐在一块儿说了一会儿话，王阙便牵着兰君回公主府了。
夏季的夜晚很是闷热，兰君额头上出了很多汗。王阙拿来扇子，轻轻替她扇着，询问她一整天都做了些什么。
兰君刚好有很多谜团未解，正愁找不到人倾诉，就拉着王阙在池塘边坐下来，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白天事情的始末都说了。
王阙微笑着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可案子，我该从哪里下手呢……”兰君拧着眉，不得要领。
王阙拿着手帕给她擦汗：“那个苏星儿是哪里人，忠勇侯是怎么认识她的？忠勇侯和长乐公主相互爱慕，但最后没能在一起。那如果有个人长得很像长乐公主，是不是就很容易靠近忠勇侯？”
兰君震了一下，抓着王阙的手臂追问：“你是说，苏星儿有问题？可是她总是被我八姐欺负，宋府上下都看见了。”
王阙温柔地说：“我没说她一定有问题，只是提出一种假设。你想，一般大户人家的马厩里都有好几匹马，出行的时候，肯定是随意挑一匹马出来，永安公主真的要派人给马下药，怎么会刚好挑到苏星儿用到的那一匹？你去国公府的时候，没有听说他们马厩里的其它马有问题吧？那么真正下药的人，肯定是苏星儿坐上马车之后才动手的。”
兰君一边听，一边张大嘴巴，最后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王阙。
王阙好笑道：“怎么了，为何这么看着我？”
“我怀疑你跟师傅都不是人。”兰君极其认真地说道。
王阙哈哈笑起来，那笑声仿佛空谷里的幽幽风动，连带着跟在不远处的随从们脸上也都露出笑意来。有的人，仿佛春雨一样，润物无声，存在便让人觉得舒适。
天气晴朗，兰君早起梳妆之后，便去了百草堂。她作妇人装扮，头上戴着帏帽，告诉小厮来看望病人。小厮把她引到苏星儿的房间前面，却听到里面传出东西落地的碎裂声。
“你到底要干什么！”宋昭文怒斥一声。
永安愕然地站在床边，而苏星儿缩在宋昭文的怀里，嘤嘤地哭泣。
宋昭文厉声说道：“青天白日的，你还想杀人灭口吗？我已经放过你，你却不肯放过星儿，非要我动手才行吗！”
永安不由地喊道：“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是这个女人让我来这里，然后，然后忽然拉着我的手摔在了地上……”
“一派胡言！你这个毒妇，我真该……！”宋昭文怒极，想起对兰君的承诺，又把后面的话生生地吞了回去。
苏星儿虚弱地说：“夫君，公主只是好心来看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
兰君看着屋里的苏星儿……这一幕跟在马场的时候，自己使用的招数何其相似。若是昨晚她对王阙说的话还心存一丝疑虑，那么今天看到苏星儿的表现，便再也不相信她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子了。
永安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毒妇？……好，就算我是，谁将我变作这般？从你回京到现在，可曾迈进公主府一步？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个女人只是个妾！她在我之前怀孕，你将我的颜面置于何地！”
“颜面？你吵得宋府不得安宁的时候，顾虑过颜面？你使计害人的时候，顾虑过颜面？现在跟我提这两个字，你不配！”
永安被他刺激的心神俱裂，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捶打起他来：“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负心汉！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兰君再也无法袖手旁观，进入房中拉住永安，强行把她带出了房间。永安还在挣扎，兰君直把她拉到花园里，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八姐！你冷静一点！”
永安却不理她，转身又要冲回房间。兰君叫道：“八姐，这里是药堂，不是国公府。你想让多少人看笑话？这样闹下去，非但不会让忠勇侯回心转意，反而只会让他更厌倦你！”
永安垂下手，看到周围的人探究的，嘲笑的目光，只觉得十分难堪。她爱这个男人，爱到这么卑微，这么不要脸面，他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她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居然有朝一日沦落到像个泼妇一样在大庭广众闹事，真是可悲至极。
她回头看着身后那个光彩照人的女子：她梳着凌云髻，插着凤蝶鎏金步摇，身上是如意云纹绣衫，臂上缠着水色的披帛。她的容貌像是沧海明珠一般，熠熠生辉，有着不能直视的光芒。特别是她眉梢眼角的风韵，俨然是个被丈夫精心呵护的人儿。
京里早就有传闻，说靖远侯疼承欢公主疼得跟眼珠子似得。吃穿住行一一亲自打理不说，还每天都宿在公主府里，身边连个通房的丫头都没有，甚至都不舍得让她管事分心。而且王家的人也都特别疼爱这位媳妇，上到崇姚大长公主，下到普通婢女，都对她赞不绝口。
永安仰头苍凉地笑，她明明有那么风光的身世，却活得连个歌姬的女儿都不如。
兰君看着永安萧索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娘。还想再劝几句，永安却是沉默地离开了。
三七问：“公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忠勇侯走了，我们找苏星儿单独聊聊，现在先不去打扰他们。”
兰君和三七到了百草堂正对门的一家茶摊喝茶，等了半天才看到宋昭文从里面出来。他生得高大英俊，器宇轩昂，引得过往的路人频频侧目。
小厮牵来他的马，一个婢女从百草堂里追出来，在宋昭文耳边低语了几句，宋昭文调转了马头，往另一个方向离去。
兰君这才走进百草堂，可苏星儿的房间里没有人，床铺上空荡荡的，连婢女都不知所踪。
***
是夜，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沉浸在黑暗和静谧之中，偶尔深巷里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还有打更人敲更锣的声音。
两个穿着黑衣斗篷的人飞速地掠过街道，直往百草堂而去。
他们轻松地越过围墙，直奔苏星儿的房间。房中黑灯瞎火，黑衣人从腰中抽出了明晃晃的刀，摸到床边便砍了下去。
刀发出闷响，另一个黑衣人趋步上前，猛地掀开被子，底下却根本没有人。
他们对看一眼，心中察觉到不妙，连忙要退出房间。这时，一群士兵举着火把冲了进来，把他们团团围住。李玉珂负手走进来，沉着声音说：“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黑衣人如何也没有料到这么隐秘的活动竟然会被人知晓，他们看着重重的包围，知道逃不出去，举起刀就要抹脖子。
“抓住他们！要活口！”李玉珂下令，士兵们蜂拥而上，一把将两人押在了地上。
两个士兵分别捏着他们的下巴，防止他们咬舌自尽。李玉珂的声音夹杂着夜的肃杀：“何人派你们来的，老实交代！”
那两人皆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李玉珂冷冷一笑：“押到大理寺去，我就不信他们不开口！”
士兵得令，押着两人出了房间。门外，苏星儿面容苍白，对着李玉珂拜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李玉珂看了她一眼，目光放向前方：“不知苏姨娘可知道是什么人要杀你？”
苏星儿抿着嘴摇了摇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为防止贼人再下手，本官派人送你回国公府吧。”
“多谢大人。”
李玉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领着大批人马走了，只留下几个士兵护送苏星儿回宋府。
等出了百草堂，李玉珂挥手让士兵们先回京兆府，他自己则拐到一条小巷子里，看着打更人把头发胡子等伪装都卸下来。他拜道：“大人，卑职幸不辱命，抓住了两名刺客，也把苏星儿送回国公府了。”
那打更人转过头来，面庞消瘦，五官清秀，眸子黑如墨汁又锋利如刃，正是谢金泠。他点了点头：“很好。”
“大人怎么知道，今晚有刺客要杀苏星儿？”李玉珂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只不过带着几分崇拜的口吻。
谢金泠轻描淡写道：“猜测。”
李玉珂心中嘀咕，哪有人仅凭猜测就逮到了这么大的猎物？想那入夜时分，苏星儿带着婢女要逃走，看见官府的人出现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分明也知道今夜有人要来杀她。
“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了，务必让那两个刺客开口。我还得回去睡个好觉，只怕不过几日，赤羽国的使臣就要来了。”谢金泠笑眯眯地说。
李玉珂脱口而出：“这也是大人猜测的？”
谢金泠没有回答他，只优哉游哉地走远了。
谢金泠所言不差，三日之后，拖拖拉拉的赤羽国使臣团终于入京。庆帝见过他们之后，把他们安排在万国馆下榻，并派了谢金泠为东青国的代表，专门接待他们。
赤羽国的使臣团长官是兵部尚书蒙昭，此人凶狠狡诈，心中对东青国恨之入骨。主政的香淳太后派这样的人来，可见并没有什么和谈的诚意，只不过是被宋昭文逼得没办法了，才用谈判来拖延时间。
谢金泠对使臣团的态度不冷不热，他们提出什么生活上的要求，尽量满足，但也不主动去接见。他现在没有公务傍身，不用上朝，便在家里养养花弄弄草。
谢府后院开辟了一处菜园，种了一行小葱，他宝贝得跟什么似得。
夙玉提来水桶，谢金泠拿瓜瓢舀了水，仔细地浇在还不高的葱地里，嘴里念念有词：“以前读揠苗助长的时候，总觉得那农人疯癫。可到了自己种起东西，才明白他的心情。这些小葱，恨不得它们一日蹦起老高，三日就能收成。”
夙玉忍不住笑，看着谢金泠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心中未免酸酸的。
仆人跑过来禀报：“大人，门外有一位公子求见。”
谢金泠头也不抬地说：“请。”
夙玉有些吃惊，谢金泠素来不爱见客，一般会详细询问来者的身份，考虑下见不见。这样问也不问就请人进府来，还是第一次。
夙玉正想着，却见那仆人已经把人领了进来。来人身量高挑，眉目俊秀，头发束于冠中，脖颈颀长优美。他身上穿着月黄色的锦袍，用银线绣着暗纹，并不十分华贵，但腰间的玉带和垂挂下来的玉佩，显露他非凡的身世。
来人拱手一礼，开口却是女声：“大人，我在黑市暗访，有了些收获。”
“哦？有劳方小姐了。不妨把结果说来听听。”谢金泠漫不经心地拔着杂草，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来人。
方宁看着他的身影，镇定地说：“迷迭香的药效很古怪，黑市里也不常见，只一家有在卖，而且上个月刚好卖掉了一盒。但买主没有留下身份，我花了些功夫，那卖家才肯透露，买主是个女子，但戴着帏帽。”
谢金泠终于抬头看方宁：“没有其它的？”
方宁连忙垂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那女子出手阔绰，但衣着什么都是很寻常之物，用的也是官银。只那女子身上的香气有些特别，根据卖家的形容是铃兰香气，却又比铃兰浓郁许多。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线索了。”
谢金泠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这些就够了。”
他每当露出这种自信的笑容，就仿佛猎人看到了在劫难逃的猎物，没来由地让方宁和夙玉心中都是一凛。
另一边，赤羽国的使臣在京中好吃好喝地玩着逛着，丝毫不谈和谈的事情，见谢金泠也没有要提的意思，他们就更加地心安理得。蒙昭听闻宫中要举行禁军指挥使的选拔，便兴冲冲地领了几个使臣进宫了。
崇武广场是先帝时期大军出征的开拔地，也是逢特大庆典皇家对于军队的校阅地。宠物广场上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四方形比武台，台的东面和西面都摆放着兵器架，各式各样的兵器陈列在架上，放着幽幽冷光。
蒙昭被小太监领着到四面的看台上入座。他们的身边坐着的多是别国留在东青国的使臣，或是访问或是学习。
庆帝和崇姚大长公主坐在主看台上，两个人正在亲切地说话，其它的帝妃皇子皇子妃都坐在他们的身后，也是三三两两之间交谈。
朱璃跟卫王还未完婚，但她是卫王妃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所以她的位置安排在杨雪薇和崔梓央的旁边。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团云珍珠卷边金簪，金簪垂下金色的流苏，直到耳际。面上淡施薄粉，眉目描摹得精致，大气高贵。
杨雪薇和崔梓央虽然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但跟朱璃的美相比，却有显绌之势。崔梓央生性淡泊，并不以为意，倒是杨雪薇银牙暗咬，很是不服气。
人人都知道太子本来要选的太子妃正是这朱璃，因为各种的原因，才退而求其次地娶了她。现在朱璃要成为卫王妃，太子本就不痛快，眼看着朱璃如此貌美高贵，杨雪薇生生地被比了下去，心中更是郁卒难平。
她嫁入东宫的时日也不短，肚子却一直不见动静，所以东宫的长史幕僚们已经给太子出主意，要广纳良媛良娣，父亲也送信来，说希望她把庶妹引荐到东宫，这样杨家才能更为巩固……
朱璃看到杨雪薇阴郁的脸色，笑着问道：“太子妃觉得今日会是谁赢？”
禁军指挥使虽然官只有四品，却是个举足轻重的职位，各家都选送了最优秀的年轻子弟来参加比武，朱家也不例外。朱赛清就是朱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武艺不俗，在冀州军中担任校尉。北五州平乱之时，他身先士卒，硬是把撒莫儿砸死在山谷之中。
反观杨修似乎没派得力的人来。杨修应该是四个总督中最为低调的一个，不好争名夺利，反而醉心于佛家道学，还学着苦行僧四处化缘修行。
崔梓央见杨雪薇面色难看，解围道：“听说朱校尉在北五州平乱之时立了大功，自然是有力的竞争者。”
朱璃谦虚道：“哪里，崔家的世济小兄弟才是英雄出少年。”
崔氏嫡系只剩下崔梓央一个，但旁系也还是有男丁。崔世济天生神力，效力于肃州军，是宋昭文的手下，担任前锋大将。曾经以区区百人力战赤羽国万人军队，成功守城一日，有勇有谋，是令赤羽国将领闻风丧胆的一号人物。
第一轮是混战，所有参加选拔的人都站在比武场上，以规定时间内没有被打趴下者为胜，而后进入第二轮。比武开始，比武场上汇集了上百号的人物蔚为壮观。铜锣一响，喊杀声不停，不断有人被打到场面□□，爬不起来。
为了不惹出人命，太医院和京中组织起来的大夫都在一旁侯命，不断地把伤者抬走。
场面厮杀激烈，很快只剩下几个人。其中以王殊和朱赛清打的最难舍难分。
朱璃道：“这位可是定远侯的七弟？”
崔梓央点头道：“正是，想不到小小年纪，功夫却十分了得。”
众人正看着场中激烈的打斗，各自为支持的人加油打气。西边看台上忽然起了一声喧哗，一对璧人正缓缓落座，不顾忌身边人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敲山震虎（修）
兰君穿着一身男装，和王阙随意地坐在专供官员家眷的看台上。他们的相貌分外惹眼，周围的人都免不得侧目或是回头多看几眼。王阙的目光只放在兰君身上，目不斜视，兰君旁若无人地跟王阙说话：“今天高手如云，小七能赢吗？”
王阙柔和地说：“胜负并不重要，他肯来，我心中已经很安慰。”
“既然来了，不想着赢，才奇怪吧？”兰君不以为然。
王阙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宠溺道：“你也说了，高手如云，小七未必能赢。那还不如抱着平常心，小七也不会有压力。他今天啊，只要在某个人面前露脸就足够了。”说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坐着的宋如玥。
昨天，王夫人偷偷地跟王阙说起，最近王殊老往宋府跑。名义上是崇拜宋昭文，说是有很多事想请教忠勇侯，实际却是要去见宋如玥。而且他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宋如玥的帕子，私藏在枕头底下，被沈朝歌发现了，还去王夫人面前哭诉。
沈朝歌不过是王家落难时的权宜之计，所以王阙只让她做了王殊的姨娘。从人品教养见识各方面来说，沈朝歌都不够资格做一个正妻，而宋如玥却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姑娘，王家和宋家也颇有交情，也算是门当户对。若是王殊能如愿娶到宋如玥，不得不说是美事一桩。
想必这也是为何王殊会一反常态，答应来参加比武的原因之一。
宋如玥的打扮很随意，没有身旁小姐们的脂粉气，但一看也不是普通百姓。她觉察到王阙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
“阿衡，那件事……”兰君小心地问道。
“放心，比武之后，自有计较。”王阙拍了拍兰君的手，以示安抚。
他们耳鬓厮磨的模样，在旁人看来恩爱非常，多数人心里是羡慕的。毕竟没有高贵的出身，卓绝的才貌，也入不了堂堂靖远侯的眼。但也有一些人，心里很不舒服。比如杜文月，她的手死死地掐着腿上的肉。死猫的事情，为王烁谋职的事情，都是无功而返。谷雨和刘氏近来都消停了许多。
沈毅坐在她身旁，关心地问：“郡主，你的脸色不好，没事吧？”
他们的结合不是两情相悦，但婚后沈毅却一直很好地履行着丈夫的职责，对杜文月疼爱，敬重。但无论他表现得多好，始终无法进到杜文月心里头去。她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个人，那个坐拥娇妻，手握重权，温润如玉的靖远侯。
第一场比试结束之后，场上只站着六个人。每个参加比试的人都代表了自己的家族，皆拼尽全力，但武艺除了后天勤练，还要有天赋异禀。内务府的太监报着这六个人的姓名：朱虞侯，丁柯，崔世济，朱赛清，王殊和李玉龙。李玉龙生得面红小巧，年纪也不大，是刘秋荣最小的孩子，李玉屏的亲弟弟。两个人就差了一岁。
第二轮考的是排兵布阵，双方各领两百人马，实战演练。经过庆帝和沈怀良的讨论，决定将六个人分为三组，各选出一名胜利者。分组是抽签决定的，朱虞侯跟崔世济，丁柯跟李玉龙，王殊跟朱赛清。
蒙昭对朱虞侯，崔世济和丁柯已经有所耳闻，其中有的还交过手。他看了看另外三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很难想象庆帝居然有胆量把指挥使这样的位置给三个小毛孩子。
崔世济虽然优秀，但跟朱虞侯分在一组，还是落在了下风。崔世济，可以说是少年时候就得志，未尝败战，人却十分谦虚。朱虞侯与他对阵，沉着稳定，无论他攻击时变幻何种队形，朱虞侯都能迅速做出应变，杀的他毫无反击之力。
丁柯与李玉龙实力悬殊，但李玉龙小小年纪表现不俗，赢得满堂喝彩。
蒙昭看着场上的比试，脸色越来越阴沉。想那崔世济已经十分难对付，可没想到京城里更是卧虎藏龙，一个朱虞侯，杀的崔世济片甲不留。一个丁柯也是深藏不露，就连那少年李玉龙将来的前途都不可限量。东青国还真是人才济济。
前两场比试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人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王殊跟朱赛清的比试。很多人都猜王殊会输，毕竟朱赛清的实战经验比他丰富很多。
王殊上场之前，跪在皇帝的看台前：“请问皇上，这场比试究竟是模拟战场，还是就是真正的战场？”
庆帝一愣，随即温和道：“自然当做真的战场。”
“明白了。”王殊一抱拳，翻身上马。
对战刚一开始，王殊便一马当先，直冲对方阵营。他的武功在朱赛清之上，虽然被对方的兵力团团围住，但他丝毫没有受影响，利落地几招就将朱赛清震落马下。那些士兵都近不了他的身，他俯身把朱赛清抓到马背上，返回自己的阵营。朱赛清的兵瞬间大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好！”兰君在看台上兴奋地鼓掌，“擒贼先擒王！”
众人没想到经过第一轮那么残酷的厮杀，王殊还有这样的气力。这时朱赛清猛吹哨子，乱掉的士兵马上排开阵势。原来朱赛清早作防备，便交代副将以哨令为号。
形势一下子逆转，场边的兰君抓着王阙的手，为王殊捏一把汗。
王阙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微微含笑，目光注视着场上的王殊。小七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场中，王殊不慌不忙，把朱赛清丢给副将看管。他眯眼看对方的阵势，也不急着下令，只一刀卸了朱赛清的铠甲，把他的头盔用剑挑起来，高高举着：“现在投降者，可保留原职位。”
对面敌阵的士兵面面相觑，朱赛清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王殊，高升喊道：“不要听他的，排开阵型往前冲！”
王殊斜他一眼，给副将使了个颜色，副将立马捂住朱赛清的嘴。
朱赛清怒瞪着王殊，心想一个山野小子，根本不懂行军，居然也敢来献丑。
王殊不慌不忙地喊道：“现在投降者，可保一条性命！”
对面的士兵没有人听他的，尹广的两个副将身先士卒。忽然，王殊驱马上前，竟是一剑没入一个副将的肩胛骨，而后侧身腾起，狠狠地踹了另一个副将一脚，那个副将重重地摔入士兵之中。
一时之间，崇武广场上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想到王殊会动真格的。
这一下，朱赛清的士兵全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那两个被王殊所伤的副将，爬到庆帝的看台前，气愤地喊道：“皇上，他……他居然来真的！已经说好了是点到为止，他这是违规！”
王殊收剑站在他们身后，收冷冷地说道：“刚才比试开始之前，我已经问过皇上，皇上说这不是模拟，而是真的战场。你们难道没有听见？方才我已经频频示警，你们却不肯听。而且若非我手下留情，你们俩早就没命了！难道在战场之上，你们指望凶悍的敌人会留你们的性命吗？”
庆帝不得不承认王殊说的话有道理，只能看着那两个副将说：“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他也已经示警过，你们不听，所以这不算违规。”
一个副将被堵得没话说，而另一个副将叫道：“那胜负也还没分，再来！”
可他话音刚落，方才被王殊凌厉的剑法吓到的士兵们纷纷丢了兵器，已无战斗之心。都说了这只是场比试，可皇上却金口玉言说刀剑无眼，谁傻到要在这里丢了性命？
朱赛清见自己的士兵丢盔弃甲，败势已显，不服气地挣脱开绑缚，高声道：“他这是使诈，不算！”
王殊摇了摇头：“非也。夫战，勇气者也。尔竭我盈，故克之。”
朱赛清一愣，看台上的沈怀良已经阴沉着脸站起来，面向庆帝道：“皇上，这场虽然看着是王殊胜了，但他从未在军中任职，也未立过寸功……恐怕就算任指挥使，也难以服众吧。”
这个时候，广场入口的地方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谁说王殊没有立过寸功？”那声音清扬有力，仿佛拔地而起的山峦。
兰君的心里咯噔一声，看向入口。宋允墨姿容艳丽，仿佛月挂西山，神态冷傲高贵，他身后跟着一个将领，虎目生威。
在看台上的沈嘉因为激动一下子站了起来，沈毅拉她坐下：“你还想着他？他不是离京前拒绝过你了吗。”
沈嘉撇了撇嘴。
“宋允墨连出云郡主都拒绝了，可见心中已有深爱之人。嘉儿，听我一句劝，姻缘的事情是不能强求的。”沈毅叹了口气，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方，宋允墨朝庆帝一拜，指着身后的人说：“臣带着刘善将军回京，特意要向皇上纠正一件谎报的军功。”
庆帝疑惑地问道：“什么谎报的军功？”
刘善上前一抱拳，朗声道：“皇上容禀。在北五州歼灭撒莫儿的战役之中，立下头功的并不是朱善清，而是王家的七公子王殊。”
四下众人皆是哗然，朱善清面红耳赤地叫道：“刘将军，您凭什么这么说！那撒莫儿明明就是我砸死的，这是有目共睹的！”
刘善看了他一眼，继续对皇帝说道：“其实，当时我们引诱了撒莫儿两次。第一次由朱校尉设陷阱吸引撒莫儿入圈套，但是撒莫儿没有上当。第二次成功让撒莫儿进入山谷埋伏圈的人，正是王殊。”
朱善清咬牙，周围的人发出一声声惊叹，王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我只是碰巧罢了，刘将军这么说反倒是我不好意思了。”
“当时的任务十分艰巨，我方也濒临粮草断绝的陷阱。若是不能诱杀撒莫儿成功，我方便要放弃云州，更多的百姓会卷入战火之中。王殊临危受命，只带了三十人的敢死队，前往引诱撒莫儿。他深谙撒莫儿的心思，且战且退，诱敌深入，这才给我军机会，一举杀死了撒莫儿。”
“既然如此，为何你的奏报上只字不提？”庆帝皱眉问道。
“是臣不让提的。”王阙站起来，优雅地走下看台，“王家本就有协助破敌的责任，王殊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臣问过他自己的意思，他也同意不把这件事报给京中知道。人年少之时，该多历练沉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说得好！”庆帝看向朱赛清，语重心长道：“少年成名之人，更不该贪功冒进。将他人功劳占为己有，还理直气壮。今日一战，非但看出了众人武功，领兵本事的高低，连人品也看出来了。禁军指挥使一职，王殊当仁不让！”
四下响起掌声，朱虞侯，丁柯和王殊上前受封领赏。
庆帝道：“朱赛清也别回冀州了，跟在朱虞侯手底下历练吧。”
“臣遵旨！”朱赛清下跪谢恩。
蒙昭走下看台，眼神阴鸷地看了眼场中的人，扬长而去。随从官员耶律问他：“大人，为何看起来这么生气？”
“到了现在，这东青国人打什么算盘你还没看出来？那崔世济，朱善清年纪都不大，却都已经扬名战场。而王殊更是年纪轻轻，出类拔萃。包括那些第一轮被淘汰下场的，有几个放在赤羽国，也足够担任将领了。我们今天看得这一出叫‘江山代有才人出’，明白了吗？”
耶律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蠢货！叫你多读书，不是整天泡在温柔乡里头，哪天被人的铁蹄踏破家园都不知道！”蒙昭甩袖离去，留下一脸惭色的耶律，噤若寒蝉。
作者有话要说：有妹砸要我写长乐重生文，这个难度系数，直接把我吓晕了过去。

真相大白（修）
崇姚有些累了，正要扶着阿采回去休息，王阙道：“奶奶，请您和父皇一起移步西暖阁。”
崇姚疑惑地看向他，庆帝同样不解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此处人多眼杂，不宜多说。宋允墨拜道：“是臣等有些私事，想向二位禀报。”
崇姚点了点头：“悠仁，既然孩子们有话说，我们不妨听一听。走吧。”
西暖阁内，杜景文，崔梓央和杨瑛坐在一处，太子和太子妃坐在一处，赵蕴，宋如玥，宋昭文以及永安坐在一处，严格来说永安几乎是一个人坐着，宋家与她泾渭分明，庆帝和崇姚则坐在上首的位置。
崇姚笑道：“衡儿搞什么名堂，看这架势倒更像是家族大会。”
其余众人皆配合地笑笑，却各怀心思，不知道把这样不相干的几家人凑到一起，究竟所为何事？
王阙和兰君先走进来，谢金泠，宋允墨紧随其后，四个人的面色都很严肃。
兰君先向上首的两个人行礼，然后轻声道：“今天请诸位来，有两件事要说。这第一件事，关于六姐当年抗旨拒婚的真相。”
众人皆是一震，庆帝更是面色微变，沉声道：“此事朕已经着内务府尘封，为何又旧事重提？”
兰君道：“父皇当年肯定也调查过，但绝对没有查到真相。不说清楚真相，对六姐不公平，对忠勇侯不公平，对八姐也不公平。今天与此事有关的人都在这里，难道大家不想知道真相？”
杜冠宁面色有异：“长乐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十妹你又何必执着？”
兰君看向他，声音里有一丝嘲讽：“太子是不是怕我说出来，有辱圣德皇后之名？”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杜冠宁的目光有一丝闪避。
崇姚却若有所思：“你们四个查到了什么，不妨说出来听听。”
兰君向谢金泠点了点头，谢金泠拍了拍掌，丁柯把一个身着青衣，戴着面具，跛着脚的人扶进来。那人正是当日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他跪在殿上，双手不停地颤抖，声音却清朗有力：“末将朱通，拜见皇上，大长公主。”
“朱通，你居然还活着！”杜冠宁大惊，站了起来，仿佛见到鬼一样。
朱通闷着声音说：“太子殿下一定想不到末将还活着。老天爷让末将活着，就是要让末将把公主的冤屈告诉皇上！”
杜冠宁的面色很难看，杨雪薇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又重新坐下来。
庆帝问道：“朱通，你不是当时护送长乐出宫的十个禁军之一？朕听他们说，你们全死了。”
“是，末将是丁统领派去保护公主的十个禁军之一，在逃亡的途中，末将掩护公主，身中数刀，又被他们的火箭击中，幸而落入河中，顺流而下，被好心的渔民所救！末将一直在渔村养伤，已经是废人一个，出不了门。这次若不是得人相助也回不到京城来。”朱通说着，卷起袖子，他的皮肤上都是纵横嶙峋的结块，竟没有一处好肉，触目惊心。
兰君转向朱通道：“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是！末将原是忠勇侯在禁军任职时的手下，负责莺歌宫周围的安全，末将知道忠勇侯和长乐公主是真心相爱的。当初皇上赐婚的圣旨下达，公主高高兴兴地准备嫁妆，谁知被皇后叫去了紫金宫。公主去了很久，之后几乎是衣衫不整地回来，求丁柯大统领派人送她出宫。大统领本来要自己去，公主却不愿他前程尽毁，宁死也不让他同去，大统领这才派了末将等十人护送。”
朱通想起那些往事，声线微微颤抖，仿佛是一场噩梦：“逃亡途中，我们被追兵追上，他们下狠手，要置我们于死地。那几个禁军兄弟先后死去，最后只剩下末将跟公主。他们甚至还放火箭，末将为了公主的安全，就把公主藏起来，独自驾马引开他们……末将受伤，好不容易保住一条性命。后来有人请末将进京，末将呆在茶楼里说故事，终于见到了忠勇侯和宋小姐。”
兰君知道宋如玥那天把她引去茶楼，就是有意引荐朱通。但是没想到朱通说出来的故事，居然牵扯到了圣德皇后。她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办才好，慌忙逃离。
那边，庆帝重重地拍了下扶手：“岂有此理，当年朕明明下令抓活的，他们怎么会痛下杀手！”
丁柯拜道：“皇上，当时皇后派出追捕公主的统领，正是刘善将军。”
刘善随后走入殿中，面如死灰，跪在殿上道：“皇上的确是下令活抓公主回来，可皇后把末将叫去紫金宫，许以高官厚禄，要末将绝对不能让长乐公主活着回来。末将本来不答应，可皇后又说，末将家中的十几性命都在末将的一念之间……那件事之后，末将心中愧疚难安，但皇后和公主都已死，这件事便搁置了下来。”
“岂有此理！”庆帝怒极，只觉得气血上涌，勉力抑制住。
“你说谎！母后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永安几乎是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母后那么高贵，那么优雅，待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都很好，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兰君不得不告诉她残酷的事实：“皇后在八姐你面前的确如此。她也是真心疼爱你，所以你喜欢忠勇侯，她就想方设法为你除去障碍。”
“你撒谎，你骗人！”永安捂住耳朵，大叫起来，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成何体统！”崇姚皱眉喝了一声，杜鹃连忙搀扶着永安坐下来。
庆帝冷厉的目光扫向杜冠宁：“这么说，你是知情的？”
杜冠宁吓得跪在地上，无论如何都不敢再欺君：“是……儿臣知情。但儿臣劝过，母后不为所动……儿臣没有帮着害六妹。”
庆帝又看向杨瑛，杨瑛面上还算镇静，回以坚定的目光，但后背出了层层冷汗。皇后当年的确与她商量过这件事，她也帮着出谋划策，可是谁也没有证据，又能奈她何？
“好啊，好得很！好一个圣德皇后，好一个太子储君！”庆帝苍凉地说，“这些年朕一直想不通，长乐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抗旨拒婚，甚至还逃离皇宫。原来这一切都是朕那贤良淑德，大度温柔的妻子做的好事！可恶至极！”皇帝把手边的一个花瓶狠狠扫落在地。暖阁里的人都十分惶恐，谁也没出声。
“悠仁！”崇姚唤了一声，“别动怒，担心身子。”
皇帝平复了情绪：“姑姑放心，朕没事。”
谢金泠上前拜了拜：“皇上的身体若是能承受得了，臣还有第二件事要禀报。”
在他看来，长乐之死，只是皇室内部的争斗，于国家来说是小事。但是有人利用长乐的事，企图来瓦解皇室和宋家之间的信任，危及到边关，却是十恶不赦的大事。
“你说。朕撑得住！”
“前些日子，宋府发生了惊马案，伤及苏星儿。那马中了迷迭香，方宁探查黑市得知，是一名女子购得此香。”谢金泠娓娓道来，“方宁告诉臣，那黑市卖家形容买主身上的香气，很像铃兰花，却比铃兰更浓郁，臣推测是夜木槿。宫中内务府置办的香料很少有夜木槿这一味，因为它不够贵重，香气又太重，很容易盖过别的名贵花草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喧宾夺主。永安公主自小长在宫中，就算嫁入宋府，公主府也有自己的一套吃穿用度，还是按照宫里的规制。所以由此推断，不是永安公主或者她身边的人买的迷迭香。”
宋昭文冷冷道：“她就不能托别人买？”
谢金泠极有耐心地说：“永安公主自小长在宫中，养尊处优，恐怕是第一次听到黑市这种东西吧？何况就算她知道黑市有禁药，派人去买，黑市的人怎么肯卖给来历不明的人？”
宋昭文知道谢金泠的话有理，又问：“那如何怎么解释阿京的口供？杜鹃在出事的前一天，在马厩那里鬼鬼祟祟的。”
杜鹃连忙说道：“奴婢没有鬼鬼祟祟的！只是公主的琴弦忽然断了，奴婢想去剪马尾巴的毛来补弦。那马儿极有灵性，因此才动作小心，不敢惊了它们。”
“那你为何不早说？”
“侯爷您也没问啊……公主的事，您一向不关心。”杜鹃小声地嘀咕道。
宋昭文被堵得没话说，只眸色暗沉了些。谢金泠问他：“前几日忠勇侯去百草堂看苏星儿，临走之时，她的婢女转告你她要吃城西的包子，所以你才改了道，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自然。”
“你必定不知，那天在你回家的道路上埋伏着一批死士，要取你性命。而当天夜里，就有刺客前去杀苏星儿。”
宋昭文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谢金泠，手指尖微微颤抖。宋如玥惊道：“谢大人的意思是，苏姨娘早就知道有人要杀我哥哥？”
谢金泠摇了摇头：“更准确地说，苏星儿本来的任务是要帮着诱杀忠勇侯，但是她因为腹中的孩子突然改变了主意，反而救了忠勇侯一命，却也引来了杀身之祸！”
“那她到底是谁？”宋如玥追问。
“还是请她自己来跟你们说吧。”谢金泠吩咐下去，过了一会儿，李玉珂带着苏星儿进入暖阁。李玉珂跪在地上行礼，苏星儿一脸灰暗，早已不复了天真懵懂。她怎么也想不到，谢金泠洞察先机，早就弄清楚了一切，更以腹中胎儿威胁她，不说真话便保不住这个孩子。
她跟着李玉珂行完礼，一直冷冷旁观的宋允墨终于开口：“事到如今，你还是老实交代吧。马的迷迭香是不是你自己下的？为什么那些人要杀你？”
苏星儿脸色苍白：“我曾经替他们办事，但我现在只想把这个孩子平安地生下来。”在她知道自己有孩子的时候，什么使命任务都不存在了。她想好好活着，想这个孩子好好活着，也想孩子的父亲好好活着。
尽管这个孩子的父亲是杀她全族的死敌！
但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她跪在大殿上，哀求道：“我已经不再帮他们做事了，否则我也不会让忠勇侯改道，免了杀身之祸。求你们放过我吧，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杜鹃不满道：“难道你挑拨公主跟侯爷的关系，还下药嫁祸给公主，这些都算了吗！侯爷可是为了你，差点休了我们公主呢！”
苏星儿的脸上毫无愧色，看了杜鹃一眼：“如果永安公主和侯爷之间是两情相悦的话，我出现也改变不了什么。你们可以问靖远侯，赤羽国也派女人接近他，但没有成功。”
兰君闻言揪了下王阙的手臂，王阙本来正在气定神闲地喝茶，仿佛看好戏，他看了看四下：“这个可就难到我了。有女人试图接近过我吗？”
苏星儿一怔，了然地叹口气：“也是，靖远侯的眼里何曾有过别人？”
此一言，听在众人耳中却是各有感慨。
庆帝的嘴唇动了动，眼中露出杀气。谢金泠对赵蕴示意，赵蕴起身拜道：“皇上，无论如何，此女怀的是宋家的骨肉，是宋家唯一的香火。妾身恳请皇上，让这个孩子平安地生下来。”说着，便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
崇姚见皇帝不肯松口，念了声佛偈：“悠仁，她虽为赤羽国的细作，活罪也难逃，但宣国夫人说的没错。她肚子里怀着的是宋家之后，上天有好生之德，清辉若在，也必定希望看见这个孩子出世。这算这些都不念，她长得像长乐，亦是跟我们的缘分。”
庆帝闭目长出了口气，才对赵蕴说：“既然如此，这个女子就交给你们宋家吧。”
赵蕴叩谢皇恩，又叩谢了崇姚。宋昭文又看了苏星儿一眼，任由李玉珂把她带了下去。这温柔陷阱差点把他网罗住，但他宁愿这一切都是梦，就不必醒来。
暖阁里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事情的真相，等待了多年，众人都因为没有看见结局而耿耿于怀。可当结局展现在这里，除了对死者的缅怀，更多的是对生者感到悲哀。
杜冠宁一直跪着，身上的汗干了又凉，凉了又干，杨雪薇也摸不清皇帝的意思，不敢开口求情。
杜景文一声一声地叹气，心中百转千回。他怪了长乐那么多年，母亲临终之时都觉得难以释怀，没想到真相居然是皇后……皇后和崔家……他看向崔梓央，崔梓央握着他的手，宽慰地笑了笑。
就在几人都唏嘘不已的时候，永安忽然走到庆帝面前跪下，泣不成声：“母后……母后都是因为儿臣……请父皇不要再追究皇兄……他也不过是和母后一样，护着儿臣……”她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妆容都花了，目光却很坚毅，像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
庆帝回头看了杜冠宁一眼，毫无表情地说道：“太子起来吧，太子妃陪同太子先回东宫去，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杜冠宁和杨雪薇不敢违逆，谢恩之后，躬身退出去。
“其余的人也都退下去吧。洛王，承欢和永安留下，也请姑姑留下。”庆帝抬手挥了挥，没有点到名字的人都站起来行礼，一一退到殿外。
崇姚捻着腕上的佛珠，目光望着窗外的一树绿叶。暖阁被一片挺拔的松树林围住，虽然是夏日，却凉风习习，稍稍抹平了心头那份凝重。
庆帝还未开口，永安说：“父皇，母后的错也是儿臣的错。请让儿臣跟宋昭文和离吧！”
留下的人都有些震惊。兰君一直没有说话，她在想永安是四年前嫁给宋昭文，圣德皇后是三年多前死的。皇后会那样做，多少也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出于一片爱女之心吧？只可惜这样的爱太过自私狭隘，她无法认同。
她虽然一手揭开了真相，却也不愿意看到八姐如此……若不是深爱着宋昭文，这些年不会在他不肯同房的情况下，还苦苦地支撑着这段婚姻吧。
崇姚垂目问道：“永安，你可想好了？”她对永安的神色难得地温和，仿佛很赞赏这个决定。
永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娟秀的面庞透露出一股坚决：“我想离开京城，四处去走走看看，不再执着于不属于我的东西。求父皇和皇姑奶奶成全我吧！”说完，她以头磕地，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庆帝终究是叹息了一声，应允了她。永安谢了恩之后就走了，没有再看任何人，她的眸子，从来都没有那么亮过。
杜景文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回头对皇帝说：“父皇，那六姐的封号，是不是可以恢复？皇后……又要怎么处置？”
“长乐的封号自然是要恢复，朕还要给她修陵寝，葬入皇陵陪在珍嫔旁边。至于皇后……她已经不在，太子虽然知情，但没有参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庆帝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他终究是老了，杀伐决断不如年轻之时，也心软了许多，否则他也不会放苏星儿一条生路。
皇后已经入土，前尘往事也应该盖棺了。无论这件事皇后做得有多错，她最好的年华，年轻的生命，都给了这座皇宫和皇室。

皇帝的病（修）
兰君从西暖阁里出来，看到不远处的华冠大树之下，站着一个人。
他仰头看着树冠，不知在想些什么。日光如沙漏般洒在他的身上，那身素白的袍子好像被绣上了金色的花纹，耀眼异常。他的容貌在光华之中流转，犹如一块深埋的美玉，超脱于世外，又浸染了点点红尘。
兰君小跑过去，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去。”
王阙看了她身后一眼，朗朗笑道：“皇上只留了你们一家，倒显得我们跟外人似的。”话语是有些酸味，神态却一片坦然。
兰君撇了撇嘴：“靖远侯从头到尾也没说话啊。”
王阙的面容严肃了些：“这的确是你们的家事，我没有身份立场发话，那对逝者不够尊重。倒是我从前没发现，你是破案的一个好手。下次再扮木十一，可以去大理寺，留在兴庆宫做书吏，颇有些屈才。”
兰君伸手猛捶了捶王阙的胸膛。王阙握住她的手，笑了起来。他的内心却并不如表面那么开心，这桩案子还有疑点。苏星儿是赤羽国人，接触不到京城的黑市，就算是她给自己的马下药，那药也是别人给她的。究竟是谁呢？
两个人并肩往宫外走，走得很慢，一来照顾王阙的腿疾，二来花园里开了好些漂亮的花，花匠把道路两旁摆满了花盆，三五成群，姹紫嫣红的，甚为热闹好看。
阿采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大长公主刚才向皇上辞行，明日离京。”
兰君愣住：“这么快？”
阿采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就跑开了，好像还要去别处送信。
第二日，众人声势浩荡地送崇姚出城。大多数人只是送到了城门，只显庆皇帝和王家人送到了郊外。
庆帝时不时侧头咳嗽。崇姚道：“悠仁，别送了，回去吧。”
庆帝恭敬地笑了笑：“姑姑放心，只是偶染风寒而已。下一回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再让朕送送吧。”
崇姚知道，随着自己年岁渐长，恐怕过不久再也经不起舟车劳顿，而皇帝离不开京城，此一别，或将是永别。她握住皇帝的手，久久不肯放开，眼中水雾弥漫。眼前的人是她生命里头最美好年华的见证，那些回忆里浅淡的光影，都因着他而完整起来。
兰君一直在观察庆帝的气色，听到崇姚唤她，立刻走过去。崇姚拉着她的手说：“王家，就拜托给你了。”
兰君不敢推辞：“奶奶放心。”
“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帮不上你们的忙。如明镜在心，却使不上力气。以后你跟阿衡相互扶持，我也就少份牵挂……终究是不比当年了啊，不服老都不行，也许转眼就是一坯黄土了。”崇姚摇了摇头感叹道，对着王阙和众人坦然地一笑。
兰君连忙说：“奶奶千万别这么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庆帝看了看天色：“姑姑，时候不早了，再不出发，赶不到下一个驿站休息。朕不是催您……朕也不舍……”
“我明白。”崇姚笑着点了点头，扶着阿采踏上马车。
她掀开帘子探头看出来，目光一一掠过众人，最后还是停留在皇帝苍老的脸上。
“悠仁，保重啊！”
“姑姑保重。”庆帝的声音显得很沉重，他躬身行了个礼，像青年时一样恭谨。马车离去，隐入远处的青山之中，逐渐化为飘渺一点，好像年少时光也远去了一样。皇帝顿觉胸口翻涌上来铁腥味，而后再难支撑，闭目仰倒。
“皇上！”毕德升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惊呼。众人一片大乱。
庆帝被火速送回龙苍宫，秦伯带着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几名太医前往看诊。眼下，病情怕是瞒不住朝野内外了，最重要的是要确保龙体无恙。
三个皇子也都赶到龙苍宫里，各个面露焦急之色，却各有心思。皇帝这一病，朝局也变得复杂起来。
毕德升小跑出来，口气尽量平稳地说：“皇上口谕：太子监国，一应奏章全都送到东宫，遇有重大决策再与朕商议。洛王全权负责与赤羽国和谈的事宜，安抚边境。卫王，专心筹备下月的婚事。”
“儿臣领旨谢恩！”杜冠宁和杜景文同时开口，只杜恒宇面色阴沉地站在他们之后。
毕德升唤道：“卫王殿下？皇上的口谕您听见了吗？”
“儿臣领旨。”杜恒宇缓缓应道，目光却是往下一沉。
万国馆里，蒙昭听闻庆帝病倒的消息，神色一振，推门走到外面，却看见一个灰袍男子倚在石拱门边，手指上转着什么东西，神态一派轻松。
“谢金泠，你又玩什么花样？！”蒙昭大怒，“你们皇帝得了重病，你还有空与我周旋！”他一时口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前几天他从万花楼醉酒回来，走到半道上，莫名其妙被人蒙住脑袋暴打一顿。昨天他们使臣团的几个官员，被人剥光了扔在巷子里头。他们去京兆府报案，京兆府表面上受理了，态度却极为傲慢。
当时，那个京兆府尹被追问得急了，直接丢来一句：“这是在东青国，办事要按东青国的章程，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蒙昭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京兆府不敢有这么大的胆子怠慢使臣，除非有高官授意。而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高官，除了谢金泠还有谁？
“看来蒙大人的消息很灵通么。不过我们皇上只是偶染风寒，跟重病相去甚远。你们也来了一段时日，准备什么时候谈边境的事情？”
终于是急了。蒙昭尚不知道苏星儿已经被看管起来，还做着离间皇室和宋昭文的美梦，得意地说：“贵国皇帝都不着急，怎么好像谢大人很着急的样子？”
谢金泠把手上的东西抛过去，冷冷一笑：“我恐怕蒙大人的算盘要落空了。”
谢金泠丢过来的是苏星儿的随身之物，蒙昭自然认得。他脸色微变，仍是嘴硬：“这是何物？我不认识。”早在那日苏星儿尚自做主，劝宋昭文改道，他派去的两个杀手没有回来的时候，蒙昭就已经有所猜测，可能苏星儿的身份暴露了。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谢金泠会把苏星儿的东西直接拿到他面前来。
战争之中，死伤是难免的。两国敌对也是天经地义。苏星儿的族人因为负隅顽抗，拒不投降，甚至接二连三地用肉身绑着火药，炸死了宋昭文军中的很多将士，而被宋昭文下令屠杀。苏星儿幸免于难，又因长相出色被将领带到赤羽国的昌都，献给了蒙昭。
蒙昭虽憎恶东青国，但也喜欢东青国水灵灵的美人，他收藏过长乐的画像，惊觉苏星儿酷肖长乐。探子也回报，卫国大将军宋昭文唯一的弱点，就是已故的长乐公主。蒙昭改主意收苏星儿为义妹，苦心栽培，甚至还请出众的医师调理，让她出落得比长乐更加动人。
接下来便是把这棋子落在宋昭文的身边。
事情进展得却不顺利。蒙昭以为自己对苏星儿有大恩，苏星儿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帮自己做事，但他低估了一个母亲爱护孩子的心情。苏星儿失去掌控，他便想除掉她，反正还有很多棋子可以用。
但这一切却被谢金泠洞悉。谢金泠救了苏星儿，识破她的身份，大理寺又撬开了两名刺客的嘴巴，这会儿蒙昭想抵赖也没用。
“忠勇侯今天一早就回肃州去了，赤羽国还想再打战？那我们奉陪。”谢金泠不客气地说，“与蒙大人周旋了这么些时日，皇上和我的耐心都差不多用光了。今日你若不跟我进宫，坐下来谈休兵之事，我即刻就送你们出城回去！”
蒙昭额头上落下豆大的汗珠，赔着笑脸说：“谢大人严重了。太后派我们来，不就是为了和谈的事吗？我这就随你进宫。”
***
因为庆帝病中，皇子公主们轮流守夜照顾。昨夜轮到兰君，庆帝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但是仍需静养，不得再操劳。一早，兰君和王阙回家休息，刚下马车，王阙又被礼部的人叫走了。
兰君扶着阿青，只觉得脚步虚浮无力，冷不防被一个窜出来的人吓到，险些栽倒。
林乔追上来，呵斥道：“你这么急急忙忙的干什么！我都说了会带你见公主！”
兰君询问地看向他，林乔说：“公主要人看住大房那边，这个婢女形迹可疑，被我们的人拦住。她便要求来见公主。”
那婢女战战兢兢的，嘴唇都裂了：“公主恕罪，奴婢是大夫人身边的丫环馨儿，求您救救大夫人吧！”
刘氏上次被兰君骂走之后，大房消停了好一阵子。大房有什么事，兰君作为王家的主母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于我听。”
“大夫人临盆在即，家里莫名其妙地来了个道士说她怀的是灾星，不处理掉，家里就会一直倒霉。大夫说孩子快足月了，这时候强行打掉会殃及大人的性命。老夫人便把夫人关押起来，每天只给很少的食物和水，任她自生自灭。今早，夫人胎动，大爷却不让请稳婆……奴婢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公主，请您救救夫人吧！”馨儿抓着兰君的裙子，苦苦哀求道。
兰君向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李盈若是做错了什么事，她受到惩罚是罪有应得，但仅仅因为一个臭道士胡言乱语丢了性命，实在冤枉。
想到这里，兰君又上了马车，吩咐道：“走，去大房那边。三七，带上林乔那队护卫，再去请个产科的大夫和稳婆来！”
王家的院子里头，摆着桌案。一个穿着青衣道士袍，蓄着山羊胡的男子在桌案后面挥舞木剑，口中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他身后的屋子房门紧闭，门上，窗上贴满了符纸。面前的空地上摆着几个燃烧的火盆，小道童不断地往空中扔着黄纸。
屋子里女人的惨叫声，还有呼救声，不绝于耳。
谷雨挽着刘氏站在院子里，刘氏有些不忍心，试探地问谷雨：“还是请个稳婆来吧？终归是烁儿的骨血啊。”
谷雨的眼睛里一道冷光极快地滑过，嘴上却轻柔道：“娘，爷说了，我们家之所以不顺，肯定是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道长不是在做法了吗？您的亲儿子跟一个祸胎孰轻孰重？”
刘氏点了点头，却终究不忍在院子里呆下去：“我还是回屋里去吧。这里就交给你了。”
“是。”谷雨恭顺地应道。
刘氏走了之后，谷雨对道士说：“你好好做法，事成之后有重赏。”
“啊！”屋中又传出了李盈的惨叫，像是难产，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下人们都不敢作声，谷雨的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再等一等，这个碍手碍脚的女人就要消失了，而她即将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忽然有下人跑进来，指着门外惊慌道：“姨娘，姨……”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把推开，兰君带着一队人马闯了进来。
谷雨心中一惊，还没有开口，李盈屋中又是一声惨叫。
“三七，林乔，去把门打开，快让稳婆和大夫进去救人。”兰君吩咐道。
“是！”三七和林乔得令，正欲冲上前，谷雨却横在两人面前：“慢着！”
兰君看着她一身贵气的华服，面庞显得圆润，竟有几分陌生：“你是什么意思？你家夫人快生了，你没听见吗？”
谷雨拜了拜，漫不经心地说：“公主，这是我们的家事。公主虽然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但管不到别人家的事吧？”
馨儿怒道：“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一心要害死我们家夫人，这样你就可以做夫人了！”
“我说怎么公主会来，原来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来人啊，把她抓过来！”谷雨下令，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立刻有几个护院上前要抓馨儿。馨儿尖叫一声，慌忙躲到兰君的身后，林乔带来的护卫挡在兰君前面，双方对峙。
三七喝道：“谷雨，你好大的胆子，公主在这里，你还敢这么放肆！”
“就算公主在这里，也不能阻碍我教训家中的奴婢吧？”谷雨毫不退让，眸光直逼兰君，“公主，您应当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一个道士胡言两句，你就要害死两条人命吗？！”兰君指着李盈的房间，大声责问，气势迫人，“三七，林乔，还等什么！”
三七和林乔得令，一个上前抓住道士，另一个则撞开了房门。护院想过去阻止，兰君却站在门前，喝道：“谁敢动！我就以对皇室不敬之罪处置了他！”
对皇室不敬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护院们面面相觑，纷纷退了下去。
谷雨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面上冷冷笑着。等着吧，我不出手，自有别人会收拾你。
不过一会儿，大夫跑出来说：“公主！产妇难产，大人和孩子恐怕都保不住了！”
兰君沉声道：“尽力施救！林乔，派个人去方家请方宁小姐过来！”
屋子里传出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可见李盈痛苦到了极点。
刘氏听闻兰君来，连忙跑到院子里，却见做法的火盆被踢的七零八乱，道士也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谷雨上前拉着她道：“娘，就差一点点……道长说这几天的做法全都白费了。”
刘氏心里对兰君是又怕又恨，她跺了跺脚，走到兰君的面前：“公主，您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无缘无故闯到我家中来，干涉我的家事？”
兰君怒道：“你既是王家人，侯爷是王家的家主，我是主母，你们的事为什么我管不得？听信一个江湖草莽的胡说八道，残害两条人命。大伯母，难道李盈肚子里怀的，不是你的孙子吗？”
“公主！”这时三七在旁边叫道，“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道士，而是市井里的混混。看他手臂上的刺青！”
三七说着，拉下那道士的袍子，露出他上臂的一个刺青。道家是不准毁伤肌肤的，真正的道士也不会在身上胡乱刺什么东西。那刺青的图案像是什么江湖帮会的会徽。
刘氏一震，转头问谷雨：“谷雨，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道士道行高深吗！”
谷雨连忙跪在地上，争辩道：“娘，这道士还是您跟我一起去请的，您忘了？当初他不肯来，您还送了重金非要他来赶走脏东西，为此还得罪了李尚书家的夫人呢。”
刘氏被她堵得没话说，事情的确是这样。但若不是当初在街上的时候，谷雨忽然兴起拉着她去看什么道士赠药，她又怎么会相信这种江湖骗子？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刘氏急道：“李氏怎么样？孩子呢？”
兰君面色不霁，没有回答她。
过了一会儿，方宁匆匆赶来，来不及一一打招呼，就进了李盈的房间。一个时辰之后，传出孩子啼哭的声音，兰君松了口气。
稳婆把孩子抱出来：“恭喜夫人，是个男孩。”
刘氏高兴地把婴孩接过去，逗弄起来。兰君问道：“孩子的娘呢？”
稳婆遗憾地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方宁擦着汗出来，对兰君说：“公主，我尽力了。但只保住了孩子，大人没保住。刚刚她看了一眼孩子，就过世了。”
馨儿大叫一声：“夫人！”冲进了房间，里面传出了她的哀哭声。
刘氏脸上也是悻悻的，她埋怨地看了谷雨一眼，对兰君道：“公主放心，我会好好地办李盈的后事。若没什么事，我们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忙，就不送您了。”
兰君也不愿久留，命三七押了假道士就往外走。这时候，一只黑猫忽然从树上掉了下来，落在方宁的脚边，发出一声低鸣。
谷雨脸色微微一变，生怕叫兰君一行人看出什么端倪。兰君却是不动声色地越过黑猫，径自离开了。
等出了王家的府门，方宁低声道：“果然是他们。”
兰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两个人上了马车。
方宁这才说：“我看过那天死猫的尸体，眉心或者脚趾处都有一撮白毛，刚才那只也有，这绝对不是巧合。猫服用的虽然是□□，却有别于市面上卖的□□，死状更为干净，应该是某个贵门改良之后，用来赐死下人或者处置妾室的秘制□□。”
“谷雨在京中频繁活动，交际甚广，有这种药也不稀奇。”而且上次刘氏来公主府为王烁谋求职位时候的说辞，显然也不是她自己想的，背后必然是有高人指点。谷雨不过是一个奴婢，哪来这样的见识？
究竟是谁呢？不入局中，却已经将局中之人一一牵动。

七夕（修）
李盈的死，刘氏只草草办了个丧礼，甚至都没请人去吊唁。李盈家中已经没有亲故，只在京郊择了个墓地下葬，此事便算过去了。
关于李盈和谷雨的事情，兰君没有跟王阙细说。随着科举的逐步推进，他常常连觉都睡不好，兰君不想再叫他烦心。
好在李盈死后，大房那边总算消停下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皇帝的病情日趋平稳，但仍是十分虚弱，不能操劳国事。太子监国，谢金泠和沈怀良辅政，朝政有条不紊。而洛王与赤羽国的谈判也十分顺利，大致的休兵条件都已经谈妥，只剩下一些边角的条款需要磋商。
宋允墨和刘善在卫王大婚之后便返回冀州。宋允墨走的时候谁也没有惊动，但还是被谢金泠知晓。谢金泠独自策马赶到城郊，追上他，口气里有埋怨：“檀奴，你怎么每次都这样？不辞而别真的能显出你潇洒吗？”
宋允墨吩咐六曲先行，自己下了马，眼中有淡淡的暖意：“你不是来了。”
谢金泠叹了口气：“我还没谢你。这次多亏你写信让绿汐姑娘试探到了蒙昭和苏星儿的关系，又把刘善劝来京中。”
“你我之间，何谈谢字？何况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个人。”宋允墨摸了摸马鬃，侧脸是晨风里最美的一道剪影。
“我……咳咳咳。”谢金泠咳嗽了两声，摊手看了看掌中，神情肃然。
宋允墨看见他嘴角的血丝，几步跨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执起他的手腕把脉。
谢金泠来不及阻止，宋允墨诊过之后，眼瞳里闪过惊痛：“叔夜，你……！”
谢金泠不在意地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宋允墨放开他的手，声音淡得好像散尽风里，带着几许苍凉悲哀：“至多……五年。”
“五年足够了，我活得还能比皇上长。”谢金泠开玩笑道。
宋允墨望着他，心中百转，口气仍是淡淡地：“少操劳些，现在有了玉衡……你的病，他知道吗？”
谢金泠摇头，看天边的红日：“别忘了，我自己也是个大夫，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除了你，没有旁人知道。”
“等北边的事了，我尽快回来。”宋允墨不愿意多说，翻身上了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远去。
谢金泠看着他的背影，笑叹道：“舍不得我，想多跟我呆在一起，干嘛不直说？”
北五州之乱后，连撤五个知府都不足以稳定局势，直到宋允墨到冀州上任，发布了一系列政策，总算是阻止了人口流失，逐步恢复了生产。北方各州纷纷效仿他的政令，都有了不错的成效。
七月如火，轻罗小扇扑流萤。七月里最好的节日便是七夕，这日子成就了无数美好的姻缘。
七夕的节目也数一年之最。不仅有女子乞巧的传统项目，京兆府还组织商人们燃放大规模的烟火。姑娘们难得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门，轻纱薄裙，淡施脂粉，各个如仙娥一般。
王阙早上出门的时候，便遗憾地表示，今日可能要在兴庆宫当值。兰君虽然有些不高兴，但科举乃国之大事，马虎不得，她这点点的不高兴，也就不足挂齿了。
王殊早早地就出了门，像是佳人有约的样子。阿青和小雪，寒露凑成堆，正在做女红，一听说兰君要出门，小雪便缠着也要出去：“公主，这些日子都快憋坏奴婢了。听说京里头的七夕庆典好热闹，您能不能带奴婢去？”
阿青自小跟兰君读书认字，女红却是惨不忍睹。这些日子跟着寒露学，总算学到了一点门道，但绣出来的东西还是难辨形貌。
她听了小雪的话，便起哄道：“公主，奴婢也想去。寒露姐姐也一起去吧？”
三七道：“年轻女孩子，七夕的时候都应该去街上转转，保不准就捡到一个如意郎君呢？”
几个未嫁的姑娘都有些脸红，寒露叹气：“你们去吧，我不喜欢热闹，还是在府里陪着老夫人就好。”
谁知，阿青和小雪一左一右地把她架起来，丝毫没有要让她留在府中的意思。
兰君一副京中富贵公子哥儿的打扮，冰蓝色的长袍，玉冠革带，脸上点了些麻子，还是俊俏非凡。她摇着扇子，领着三个貌美的丫环出门，颇为得意地说：“公子我当真艳福不浅啊！”
左右皆是大笑，三七把马牵来，一边套马车一边忍不住叮嘱道：“今日街上人肯定很多，还有庆典活动，着实乱得很，你们三个可要留心把公子照看好了。”
“三七哥哥放心，我们会担心的。”小雪拍着胸脯保证。
盛夏时节，日头落了，也有余温灼人，京城的街上相较于往昔更加热闹繁华。夏市本就有许多花样，加上使臣来朝，七夕庆典，二十四处市集全部开放。有名的戏班子在城中搭场打擂，比谁家门口的花篮排得多，排得满。而风月场里也多的是富贵人家一掷千金，美酒佳酿，环肥燕瘦。
兰君跟三七骑马在前头，阿青，小雪和寒露坐在马车里穿针乞巧，一路上欢声笑语。
锦绣街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车马都无法通行。各色摊子摆满了道路两旁，穿得美丽清凉的少女来往穿梭于人流之中，像是鲜艳的花海。兰君下马，引来几个貌美的姑娘侧目，她微笑点头，姑娘们便羞红着脸走开了。若不是她身量娇小，折了几分男子气概，只怕掷果盈车之盛景也要在她身上出现了。
人群之中起了一阵喧哗，人声嘈杂，人们都忍不住看过去。
卖风筝的摊贩之前，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正在闹事。摊主是个老伯，被领头一人掀翻在地，狠狠地踢打起来。他们凶神恶煞的，看起来极不好招惹，周围的人虽然同情老伯，也是敢怒不敢言。
“快住手！”兰君挤到人群最前头，大喝一声。
男人们停下来，回头看到兰君，目光中都闪现出惊艳之色。
兰君看他们虽然穿着东青国的服饰，腰上却佩刀，毛发也比常人浓密，根本就是赤羽国人。赤羽国的国政是由香淳太后把持，朝廷百官都跟风好玩男宠，貌美的男人在赤羽国，比美貌的女人更吃香。
其中一个蓄着胡子的男人走到兰君面前，上下打量她：“少年，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兰君没有理他，倾身去扶老伯：“他们为何打你？”
老人捂着流血的头说：“回这位小爷的话，小老儿本沧州人士，来京城看望儿子一家，遇到七夕就扎些风筝卖。今日生意好，只剩下最后一只燕子风筝了，想着回家送给小孙女儿。可这几位客官硬要买，小老儿不肯卖，他们便拳脚相加。”老人轻轻□□着，显然年事已高，伤的不轻。
“爷看上你做的风筝是你的福气，你还敢拒绝？不识抬举的东西。”蓄着胡子的男人傲慢无礼地说。
“阿青，即刻去京兆府报案，就说有赤羽国人在锦绣街打伤无辜老人。请京兆尹过来处理此事！”兰君看着蓄胡子的男人，冷冷地吩咐道。
“是！”阿青依言，转身离去。
赤羽国几人见状，纷纷哈哈大笑：“你不是开玩笑吧？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京兆府管得了这件事么！”他们的眼神轻蔑，嘲讽，好像兰君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们作为赤羽国的使臣，在京中受到百般的优待，皇子，重臣都对他们十分礼遇，以至于他们早就忘记了这里是别国的领土，不是他们可以放肆的地方。
兰君扬声道：“这是在我东青国的领土，你们以为你们是赤羽国特使就不用守律法，就可以随便伤人了？我国以礼法治天下，上下遵行，更别谈你们这些败军之将，降服之臣，凭什么在这里撒野？”
她一席话说的周围百姓们各个群情激奋，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喊道：
“对，拉他们见官！不能放过他们！”
“赔老伯的医药费！”
“我们东青国的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一时之间，人头攒头，甚至有百姓大着胆子向那几人丢白菜叶子。赤羽国的人大为恼火，推搡着百姓，跟百姓爆发了冲突，更多的人往这边涌过来。三七上前去制住了两个，没想到那个蓄着胡子的男人，一把抓住兰君的手，把她狠狠地拽到身边。
林乔眼疾手快，一脚踢开那个男人，挡在兰君面前。
这时，不知谁叫了一声：“地上有金珠子！”立刻就有百姓俯身去捡，还互相哄抢。人群蜂拥着，一下子把兰君和林乔挤散了。
人群之外，沈毅抓着杜文月的手说：“你想干什么！”
“七夕喜庆，洒珠子玩，不行吗？”杜文月命魏北收起钱袋子，漫不经心地说。
“你最好是别打什么歪主意！尤其别打那个人的主意！”沈毅警告道。
“你心疼了？哼！”杜文月挣脱开沈毅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扬长而去。沈嘉走到沈毅面前，想了想说：“哥哥，昨天早上那个王烁的姨娘又来找嫂嫂，两个人关在房里说了好一阵话。嫂嫂不会又做出什么事来吧？”
上次侯府死猫的事情，王殊等人查了好一阵子，当时她就看见杜文月的脸色不对劲。她这人虽然任性大胆了一些，但是非曲直还是分得清。
沈毅面色严峻，看着被人群冲到角落的兰君，对沈嘉说：“我去找她问清楚，你派个人去兴庆宫报信。找谢大人或者靖远侯，快去。”
沈嘉点了点头，转身没入人群里。
兰君被人群推挤着，眨眼之间就看不到熟悉的人。她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扶着路边的墙喘气。这个时候，她觉得有道目光追着自己，不由举目四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正待她要去找三七等人的时候，一个麻袋子从天而降，把她套住，而后她被人扛了起来，人声渐渐远去。
她觉得闷热窒息，头阵阵发晕。那人停下来，在她脚上绑了重物，之后把她往下一推——“噗通”一声，她落入了水里，迅速地往下沉。
水灌入麻袋，淹没她的眼耳口鼻。她不会水，纵然会，被困于麻袋之中也是无计可施。她憋着气，胸口却鼓胀着像个风袋，有钻心的疼痛在心上拉扯着。她喘不过气，直接昏死过去。
绿汐方才就看见了兰君，认出她是宋允墨画像上的女子，一路跟过来。她势单力孤，阻止不了行凶之人，只能等他们走远。此刻，她站在岸边，着急地往水中看，见不冒水泡了，心中一急，顾不得许多便跳入了水中。
她吃力地解了麻袋，把兰君带向岸边，向过往的百姓呼救。百姓七手八脚地把她们从水中拉上来，兰君的气息却十分微弱，几近于无。
绿汐以为她是呛了水，刚要按压她的胸口，有人急声道：“万万不可！”
方宁收到消息，也正在四处寻找兰君。她看到这里围着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看见这样一幅光景。她对绿汐解释说：“她身上有旧伤，就在心口的位置，你这么做她会没命的。”
绿汐知道来了个行家，连忙退到一旁。方宁抬起兰君的下巴，对着她的嘴吹气，等兰君把水呛出来之后，她又连忙喂了一颗行气的药丸。
“麻烦你们找个人去通知京兆府的人，就说公主在这里。”方宁对周围的百姓说。
百姓们大惊。刚才街上来了许多人，大张旗鼓地寻找公主，把好好的一个夜市都弄得人人自危，没想到公主竟在这里。他们连忙跪在地上行礼，有的人则跑去报信。
绿汐惊愕地看着方宁怀里的人，虽然毫无生气，眉目却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她总算明白公子为什么总是不肯说画中人的身份了。她就奇怪，若是普通人，凭公子的家世如何求娶不得？原来竟是承欢公主，靖远侯的爱妻。
这时，一个人奋力地跑过来，因为腿脚不便，一条腿几乎拖在地上。他挤进人群，从方宁那里接过奄奄一息的兰君，紧紧地抱在怀里，眼眸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出了这样的事，众人都没有了兴致，纷纷打道回府。绿汐湿漉漉地站在路边，虽然是夏夜，却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凉意。这个时候，她看见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披风，轻轻盖在绿汐的身上：“侯爷感谢姑娘救了我家夫人，要我先送姑娘回去，他日必有厚礼重谢。”
绿汐怔了怔：“不用了，我只是刚好路过，不足挂齿。”
绿汐坚持自己回去，私心里，她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是芳菲管的姑娘。张巍没想到她会拒绝，但也拗不过她，再次道谢之后便放她走了。
王阙把兰君抱回公主府，阿青一直跟在后面哭。
方宁把人都赶了出去，只留着阿青帮忙。王阙脸色很难看，林乔跪在地上请罪，张巍本想帮忙求情，但看到王阙的脸色就不敢了。
不过多久，方宁出来，轻声道：“没事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王阙进去看了眼兰君，又出来，对跪在门边的林乔说：“林乔护主不力，去领二十杖！”
“是！”林乔自领其罪。
王阙又说：“张巍，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鹊桥仙（修）
王家院子里头，刘氏躺在藤椅上，抱着新生的孩子逗弄。谷雨分王烁对弈，杀的难解难分。王烁摇了摇头：“你这棋艺，不是跟老三学的吧？怎么这般厉害。”
谷雨的眼神黯了黯：“早说过要让爷十子，是爷自己不要的。”
这时，一个丫环跑到谷雨耳边，低语了一番，谷雨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察觉到自己失态，她对王烁说：“隔壁的李夫人让我过去拿线，我去去就来。”
王烁点了点头。刘氏只顾逗弄着孙子，也没在意。
谷雨快速走出府门，看到前方立着一个人：青衫长袍，头上一根玉簪，寻常书生的打扮。但他立在那里，便犹如天地间的一棵大树，一肩能扛起所有的风雨，容下万物。这样的男子，顶天立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身上的残疾，见之便肃然起敬。王烁与他相比，便说是风姿容貌，便是他的一片衣角都比不上。
谷雨迎过去，行到王阙面前，恭敬地行了礼：“爷。”
“我有事找你，跟我来。”王阙说完，便朝路边的小酒楼走去。
谷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仿佛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不过是她的一场大梦。现实里，他们还在云州，而她仍是他的大丫环，无欲无求地陪在他的身边。
大概因为是夜间，小酒楼里头十分冷清，只一桌客人，他们上了二楼。酒楼的空间不大，灯火微弱，显得逼仄破落。
小二恭敬地上了酒菜，也不敢多说话，就转身下楼。
张巍坐在楼下的大堂里喝茶，时不时抬头看看楼上。爷那么生气，却来这儿找谷雨，究竟是什么意思？
楼上，王阙伸手欲执茶壶，谷雨却抢了先，低声道：“还是奴婢来吧。”
王阙点了下头，没有拒绝。
谷雨牵拉袖子，露出明月般的皓腕，声音轻柔：“奴婢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像这样跟爷坐在一张桌子上。”
王阙抬眼看着她，毕竟两人之间有相伴多年的情分。就算无关风月，也不能当做陌生人。他缓缓开口：“谷雨，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谷雨的笑容僵住：“爷说什么？”
王阙道：“死猫的事情我已经放了你一马，今天你却要她的命！”
谷雨惶惑：“爷您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王阙的眸中放出幽幽的冷光：“若我有证据，我已经直接把你送到京兆府去法办，而不是坐在这里和你喝茶！谷雨，若有下次，哪怕违反律法，我也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谷雨愣住，大着胆子伸手过去，欲握住王阙的手。王阙却想也不想地避开：“今后你我之间，再无半点情分可言。”
谷雨惨笑：“是不是公主出事了？爷认定是奴婢做的？”
王阙没有回答，只起身几步走到楼梯口，谷雨猛地奔过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王阙的腰：“爷，我知道你有多爱她，我纵然不想她好过，我也不会伤她性命！”
“放手！”王阙欲把谷雨的手拿开，她却死死地不肯放手。谷雨知道，大概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一旦离开这个茶楼，梦就该醒了，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想着还有一天能回到他身边去。
“爷，求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王阙眼眸中已经染了薄怒，扯开她的手，匆匆下楼。
张巍跟着王阙出了小酒楼，张巍问：“爷，现在我们去哪里？”
王阙自言自语道：“不是谷雨……那会是谁？”
角落里一个身影看着他们，匆匆往回跑。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他低声禀报道：“靖远侯回去了，谷雨姨娘没事。”
沈毅沉着脸看向身边的杜文月：“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承欢公主险些丧了命，这会儿消息已经传到宫中，若是皇上追究下来，我看你怎么办！”
杜文月嘀咕道：“又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你刚才在街上洒金珠子，很明显就是要制造混乱！”沈毅毫不客气地说。
杜文月不满地叫道：“我只不过找了几个地痞流氓要吓吓她，怎么知道她又得罪了谁，竟然被人沉到水里去了！”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招惹她，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刚才靖远侯的脸色难看到简直是要杀人！那个人连父亲都不敢轻易招惹，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他的底线！你可知道今夜七夕烟火为何停了？”
“不是因为下了点小雨吗？”杜文月看了看车窗外。
沈毅嘲笑她无知：“历来七夕的烟火不会因为这么点雨停的。今夜的烟火，只为承欢公主一个人而放。而公主出事，靖远侯就下令把整场烟火停掉了。你没看见，为了寻找公主，整个锦绣街上来了多少大人物？事到如今，你还全然未觉自己惹了怎样的祸事！”
杜文月有些心虚了，扯着沈毅的袖子：“那，那怎么办？衡哥哥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吧？”
“若公主没事还好说……明日你跟我上门负荆请罪。”
“我，我不去。”
沈毅幽幽地望着她：“郡主，你觉得是被人查到，等他们来府上兴师问罪到时候难堪，还是自己老实上门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杜文月不说话了。她知道现在自己已经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是沈家的一份子。若是公公知道她在外面惹事，还把祸事招惹上门，哪怕她是郡主也不好交代。她一阵反胃，扶着马车壁欲呕，沈毅握住她的手，语气放缓：“叫大夫来看了吗？”
“京里的大夫我不习惯，魏北派人去古州请了王府的大夫，他从小帮我看病，明天应该就要到了。我……跟你去公主府请罪吧。”杜文月低声说。
***
公主府里，兰君被王阙抱在怀里，一点点地喂药，他极有耐心，好像为此花费一个晚上也在所不惜。阿青等人都只能干站在床边，谁都搭不了手。
大概是药的苦味刺激了味蕾，兰君皱起眉头，下意识地躲避着。
阿青连忙道：“侯爷，公主怕苦，还是奴婢来吧。”
王阙抬手阻止她上前，自己灌了一口药，然后慢慢地哺入兰君口中。
所有丫环都红着脸低下头。方宁本来在旁边写方子，见此情景，脸也是一红。原先听京里人说，靖远侯爱妻如命，她觉得有几分夸张，多半是有心之人渲染。毕竟王侯世家的公子跟皇宫里的皇子都差不多，他们纵然喜欢一人，也不过是贪图新鲜，等新鲜劲过了，就会另寻新欢。
可今夜方宁看着一向温润优雅的靖远侯为了找公主几乎失去理智，才明白传言非虚。这靖远侯虽然出身煊赫，倒也是个痴情种子。
方宁写好药方交给阿青，阿青亲自送她出府：“天晚了，奴婢派人送小姐回去。”
她们身后一个人说：“不用了，我顺路，送方小姐一程吧。”
方宁回头，看到谢金泠走过来，心猛地漏跳了一拍。的确，她当初接近兰君是有目的的，只因在兰君婚宴上看见了谢金泠，知道了兰君跟谢金泠的交情。只要在兰君身边，可以有许多见到谢金泠的机会。
就比如今晚兰君失踪的消息传到兴庆宫，不止是王阙，连谢金泠都惊动了。
“公主没事了吧？”谢金泠伸手，要把她扶上马车。
方宁的手放上去，微微发抖，好在夜里看不清。
“没事了，好好休息一下就会醒过来。”方宁尽量平稳地说。
“那就好。咳咳……咳咳……”谢金泠转过头去，低咳了两声。方宁掀开马车帘子，关切地问：“谢大人，您没事吧？”
“不要紧，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全。”谢金泠不以为意，翻身上了马。
方宁看着他过于瘦削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但也不敢多问。
到方府的路原本不算短，谢金泠挑了僻静短程的小道走，一路跟方宁讨论医理药理，聊得兴起。方宁还未尽兴，方府就到了。
谢金泠亲自扶她下了马车，微笑：“不早了，快进去吧。”
方宁点了点头，提着裙摆上台阶，不敢回头。直到管家开了门，她进去之后，才听到身后马车离去的声音。
管家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那是谢大人？小姐，谢大人亲自送你回来的？”管家以为大小姐这棵铁树终于要开花了，一开还是开到谢金泠这样的人物身上去，不由大喜。
方宁自然知道老仆人的心思：“别乱想，我们只是碰巧在公主府遇到，谢大人说顺路，才送我回来。”
“顺路？哪里顺路？谢大人嫌这附近冷清，把府邸搬到城的那一头去了，前两天还专门给老爷发帖子说明这件事呢！”管家不由地叫起来。
方宁猛地回过头去，苍茫夜色中早就没了谢金泠的影子。他染了风寒，更深露重，还特意绕远路送她回来？她倒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谢金泠是对她有意思，今夜换了任何一个姑娘，谢金泠都会这么做。这就是谢金泠的温柔。
这该死的，要命的温柔。
夜里，兰君辗转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被人紧紧地抱在怀中。
王阙身上中衣的衣襟微敞，露出里面白皙结实的皮肉。兰君抬头，看到他光洁的下巴，抿紧的嘴唇，不由伸出手去摸了摸。
若是方才就那么死了，她还真的舍不得。他们之间经历了好些磨难，才能够在一起。婚后的时间他很忙碌，她还没有享受够跟他在一起的时光，她不想死。
王阙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动，猛地睁开眼睛。
兰君没心没肺地笑着，偏偏笑颜如花，灿烂芳华，叫人挪不开眼睛。王阙靠着她的额头，心有余悸：“你快吓死我了，竟还笑得出来。”
“阿衡，我没事。”兰君枕在王阙的怀里，低语道，“有你在，我怎么舍得死。”
王阙低头吻她，手指缠入她的发丝，极致的温柔。
月光静静地洒在芙蓉帐上，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尽君今日欢。

倾世之礼（修）
万国馆中，蒙昭狠狠踹了跪在面前的人一脚，怒斥道：“蠢货！”
那蓄着胡子的男人捂着肩膀爬起来：“大人，卑职不知道那是承欢公主啊！卑职以为是东青国哪个贵门的公子，煽动百姓跟我们作对，想着给点教训，哪知道……哪知道……她……”幸好只是把那公主蒙住扔进水里，其实当时他还起了别的念头……
“承欢公主身上有旧伤，你把她丢入河中，她差点没命！现在京兆府全城在搜捕你，你要我怎么跟东青国的皇帝交代！那靖远侯，谢金泠，哪一个是好惹的！”蒙昭怒不可遏。
男人惊得浑身是汗：“那……那怎么办……”
“天一亮，我亲自押你去京兆府衙门，你祈祷自己命大吧！”蒙昭冷冷地说。
“大人饶命啊！卑职要是被送去那里，肯定会没命的！”男人连连摇头，想着这是在异国，一旦被送进天牢，还不是任人宰割，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但无论他怎么求情，蒙昭都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
天亮的时候，随从敲开了蒙昭的房间，着急地说：“大人，耶律大人不见了！”
蒙昭震怒，披衣而起：“这个贪生怕死的东西！找了吗？他人生地不熟，昨夜京城门禁，他应该出不去。”
“找了，但我们带来的人手不多，不敢太明目张胆。只怕城门一开，耶律大人就会逃离京城了。”
蒙昭握紧拳头：“你去公主府打探消息，我出去一趟。”
“大人……是要去向东青国皇帝说明事情原委吗？”
蒙昭摇了摇头：“我自有主张。”
随从又拿出一封信，上面盖着红色的印泥，他低声道：“大人，这是太后给您的密信，送信的人嘱咐看完之后烧掉。”
蒙昭把信收进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这万国馆里四处都是眼线，行事要加倍小心。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杜恒宇从房中走出来，伸了伸懒腰。昨夜他带着朱璃占了绝佳的位置要看烟火，谁知道后来京兆府的人跑来说烟火不放了，闹得他很没面子。
朱璃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盖上披风：“殿下晨起有风，担心着凉。”
杜恒宇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她脸上有倦意，发髻松松垮垮地挽着，透着几分慵懒的美丽。
“昨夜本王弄疼你了？”杜恒宇低声问道。
“殿下！”朱璃羞红了脸，眼波流转间俱是风情。
杜恒宇大笑，将她抱在怀中，亲了又亲。成亲之时，他怎能想到端庄美丽的出云郡主，在床底之间竟也是个高手，弄得他对往日里貌美的妾室通房，一概没了兴趣。
朱璃在益州的时候，朱轻方的正妻赵氏特意给她请了善于房中术的女医来□□，为的就是将来好好抓着丈夫的心。只有这样，主母的位置才能坐得稳。朱家人都知道朱璃将来要嫁的必是人中龙凤，对于她自然是寄予厚望，要求也十分严格。
“殿下准备什么时候进宫见皇上？”朱璃的手把玩着杜恒宇的一缕头发，柔声问道。
杜恒宇在廊下坐着，把她抱坐于腿上，口气里带着几分宠溺：“我的军师有什么建议？”
朱璃凑在杜恒宇耳边低语：“父皇身体不好，有意放权了。殿下若是不想只做个王爷，那便要早早谋划。眼下太子监国风头劲，您得尽早立功。”
杜恒宇眼眸发亮：“可眼下，哪里来的功劳给我立？”
朱璃附在杜恒宇的耳边轻轻道了一番，杜恒宇大喜：“这可是真的？”
朱璃肯定地点了点头。
杜恒宇忍不住在她脸颊亲了一口：“若是事成，本王必定好好赏你！”
这时，天苍走到廊下稍远的地方说：“殿下，赤羽国的蒙昭大人求见。”
蒙昭不敢走正门，怕被人瞧见，只能绕到偏僻的侧门，还盖着一个黑斗篷。他也知道这样贸贸然地来不妥，可是离开赤羽国的时候，太后便交代，遇到难事可以找卫王帮忙。
门很快开了，仆人领着蒙昭去了见客的花厅。蒙昭被卫王府鬼斧神工般的园林景观，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震撼，目光不由地四处打转。花厅里的桌椅选用的是上好的楠木，中间一鼎纯金的香炉，足有半人高。四面墙上摆放着精美装裱的字画，蒙昭虽不知道价值几何，但挂在这里供客人观赏的，必定不是俗物。
蒙昭有些惴惴不安地坐下来，仆人奉上茶，请他稍等片刻，卫王更衣之后便来。
蒙昭一边饮茶一边心里打鼓，太后跟这东青国的卫王殿下是怎么认识的呢？他真的肯帮忙？
不过一会儿，一身锦衣玉袍的杜恒宇便跨入花厅，蒙昭连忙站起来行礼。
他久闻东青国的皇室以貌美出名，卫王自然也不例外。两道英眉飞入鬓角，眸子犹如黑宝石一般明亮，鼻梁挺拔如峰，标准的美男子。
“蒙大人请坐。”杜恒宇径自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抬手请蒙昭坐。
蒙昭依言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外臣冒昧前来府上，还请殿下见谅。实在是情势所逼。”他把耶律差点把兰君淹死的事情始末告诉了杜恒宇，临了补充道，“那蠢货如今戴罪逃跑，我实在无法向贵国皇帝陛下交代。”
“找个替死鬼不就好了？难道你真要承认，是赤羽国的人把皇室公主丢进河里，差点淹死？我父皇可最疼爱这个女儿了。”
蒙昭连忙说：“全凭卫王殿下做主。”
“你先回去吧，此事我自有计较。往后有事派人送信来即可，你也知道万国馆多少双眼睛看着。”杜恒宇斜看他一眼，蒙昭背后发凉，连忙应是。
送走蒙昭之后，杜恒宇回到后院，朱璃正等在那里。她把一卷羊皮递给杜恒宇，柔声道：“我已经派人送走了耶律，这是他画出的边境布防图。赤羽国分为两派，一派以靖节皇帝为首，一派以香淳太后为首，母子俩内都不断。布防图主要是靖节皇帝那边的人守卫的边境城池。”
杜恒宇展开羊皮，眉开眼笑，伸手捏了捏朱璃的鼻子：“璃儿，你可真是个出色的谋士！昨夜，你看到耶律把承欢沉到水里，就想到这么个计划……我要怎么奖赏你才好，嗯？”
朱璃福了福身子，巧笑倩兮，眼中含情脉脉：“我不要殿下的赏，要殿下的爱就足够了。”
杜恒宇大笑着把她拥入怀中，用手摩挲着她的背：“你这样的妙人我怎么可能不爱？”
朱璃靠在他的怀中，眸色却与刚才截然不同，清冷得没有一丝感情。如果不是嫁给那个人，那么她便不愿只做一个卫王妃。她要把这天下都踩在脚底，看那人对自己俯首称臣。
***
沈毅和杜文月早早便到公主府侯见，杜文月面色苍白，整个人恹恹的，沈毅见她身体不适，本来叫她在家休息，杜文月却非要亲自前来。
兰君扶着阿青走到大堂里，日光好像特别眷顾她。她穿着缠枝莲的桃红大袖薄纱，里面是茜色的高腰襦裙，花纹跟大袖衫一样，系腰的丝绦是鹅黄色的，直垂到地上。同色的水纹披帛缠绕在她手臂上，露在袖子外面的双手，干净而又纤长，指甲上涂着朱红的蔻丹。她梳了个惊鸿髻，凤穿牡丹的步摇插在发髻里，耳朵上是崇姚所赠的玉兔望月的耳坠。
峨眉淡扫，鬓云欲度香腮雪，天香国色。
沈毅看得掉了魂，被杜文月狠狠瞪了一眼，才发觉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连忙移开目光。
兰君坐下来，面容平和：“沈大人和郡主今日来，所为何事？”
杜文月开口道：“承欢，昨夜的事，不是我做的。”
阿青冷哼了一声，显然不信。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你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谋害我们公主？反正在云州的时候，你又不是没做过同样的事。
兰君不悦地看了阿青一眼，阿青立刻垂下眼睛。
杜文月咬牙：“真的不是我。昨夜我本来只是想找人吓唬吓唬你，让你看不成烟火，绝对没有想要取你的性命。”她说完，捂着嘴干呕起来，面色透白，一副要晕厥的症状。
兰君侧头对阿青吩咐道：“秦伯应该还没走，你请他来给郡主看病。”
“公主！”阿青不满地叫了一声。为什么要把皇上派来的太医给这种人看病？
“去！”兰君下命令，阿青不敢违逆，快步去后堂了。
沈毅抬手道：“多谢公主。”
内堂之中，秦伯仔细给杜文月检查了之后问：“郡主这样有多长时间了？月信还有吗？”
“大概，半个月吧。月信已经有两个月没来，我以为是水土不服。”
“期间有没有找大夫看过？”
杜文月摇了摇头。沈毅解释道：“京中的大夫郡主用不习惯，百草堂的大夫又太难请，郡主便叫人去古州请了自小惯用的大夫，今天才会到。”
秦伯摸着胡子点了点头：“恭喜二位，郡主有喜了。”
沈毅和杜文月皆是一愣，沈毅难以置信地问：“院正大人，是真的吗？”
“我的诊断应该不会错，身孕已经有两个月。但是郡主的确有些水土不服，只怕害喜严重，要小心调理才是。既然郡主御用的大夫马上就到了，我就不开药方了。”
沈毅大喜，连声应是，不自觉地握住杜文月的手。杜文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感觉心里顿时被填的满满的。她有自己的孩子了？她要做娘了？
阿青送秦伯出府，返回时遇见兰君，兰君问她：“怎么样？郡主没事吧？”
“岂止没事，她还有喜了。”阿青没好气地说。
兰君也有些意外。当初杜文月是被谢金泠惩治，才不得已嫁给沈毅，心中肯定多有不满，因此对自己怀恨在心。她对杜文月倒是没有什么很深的恨意，只不过衷心希望对方以后不要再找自己的麻烦。
兰君走进内堂，对沈毅说：“我与堂姐有些私房话想说，沈公子能不能回避一下？”
沈毅略迟疑，还是起身出去，但走到门边，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兰君笑道：“放心吧，我没有恶意。”沈毅点了点头，这才关上门离开了。
杜文月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刚刚得知有了孩子，行事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承欢，我……”
兰君摆了摆手：“不用说了，我信你。我之所以要跟你单独谈谈，是为以后，不为过往。”
杜文月放下心来，手按在肚子上说：“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很多事情不能怪你，是我咎由自取。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跟谷雨设计了猫的事情，昨夜还想要再吓唬你。但今天我知道自己有了孩子，我已经彻底接受了这段婚姻。你可以……原谅我吗？”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我只希望你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及时收手。猫的事，昨夜的事，我都不想再追究了。但若有下次，我不会客气。”
杜文月的脸因为愧疚而微红：“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兰君起身道：“我去叫沈大人来接你。”
下午，兰君便在荷塘中心的流水亭里纳凉并看书。夏日里的荷花开得最好，碗口大的荷花，粉白相间，在塘子里热热闹闹地绵延了老远。
池上的凉水亭，飞瀑从顶上急冲直下，水流沿着八角的亭盖落向水面，形成了雨帘。亭子连着廊桥的一面被匠人用机巧开了个口子，方便人出入。这里是纳凉避暑的好去处。
王阙今日特意早回家，去了王夫人那里请安之后，就到了公主府。
他换了一身便服，天蓝色的冰纱袍子，袖口露出白色里衣的一段，绣着淡色的莲花纹。长发绾于脑后，插着一支玉簪，青丝垂落于腰际，仿若谪仙。
他示意婢女们噤声，独自走进流水亭，看到亭中的湘妃榻上卧着美人，正闭目养神。头发全都散着，像是海藻一样洒满了塌，眉心一点殷红，像是海棠花般娇艳。她的脸颊因为炎热而有些潮红，身上只披着薄纱和轻质的襦裙，白皙透亮的皮肤在薄薄的纱衣下若隐若现，香肩半露，如凝脂白玉。
阿青正在给她扇扇子，惊觉王阙进来，连忙行礼。王阙伸手到嘴边，接过她手中的扇子，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兰君趴在那儿，不满地嘀咕：“阿青，你的手劲怎么越来越小了？”
话声刚落，阵阵凉风袭来，竟似比刚才还凉爽许多。
她舒服地嘤咛一声，昏昏欲睡。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挂着甜美的笑意。
王阙情不自禁地低头吻她，兰君吓了一跳，起身看见刚才梦里的人就在眼前，一下子捂住了脸：“你，你进来怎么都不出声！”
王阙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温香萦怀：“你正做着美梦，我不忍打扰。”
兰君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方才的不是什么美梦，而是昨夜他们的交颈缠绵。她想他了，梦里都是他的影子，还有他纵情时挥洒在她身上的汗水，烫得仿佛要烧起来似得。
王阙看她的神情，心中了然：“看来你梦里有我。”
兰君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支吾道：“你，你羞不羞人！阿青她们还在外头呢！”
王阙凝视着她，眸中有极盛的光芒。他把她的手握紧在手中：“沈毅和杜文月来过了？”
“嗯。杜文月说昨夜的事不是她所为……她有了身孕，也答应今后不再找我的麻烦。我能看出来，沈毅对她不错……我们算是讲和了。”
王阙给她擦汗：“如此最好，省得我再去找她了。”
兰君环着他的脖颈道：“大忙人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王阙神秘一笑：“你换身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兰君不知道王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乖乖换了衣服与他一道出门。马车停到漪江边，王阙扶着兰君下了马车，早已经有一艘两层的游船停在那里，连接岸边的船板上扎满了兰花，芳香阵阵。
兰君惊呆了，回头看着王阙，王阙拉她上船。船驶离了岸边，在漪江中静静地行驶着。
整艘船就像一个小别院，厨房，寝室，厅堂，应有尽有。窗棂雕的是兰花的纹络，屏风，挂画，全都与兰相关，甚至连纱幔都选用的是兰君最喜欢的鹅黄色和桃色，绣着兰花的暗纹。兰君兴奋地跑到二楼，这里有一个小露台，摆放着瓜果，抬头便可以看到广袤的天空。
“阿衡，我喜欢这艘船！”兰君兴奋地跑进跑出，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王阙笑着看她：“这是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晚了一个月，抱歉。”
“不用说抱歉，我很喜欢。”兰君跑到王阙面前，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口。
王阙拉住她：“先吃些点心，等夜幕降临，还有一场好戏。”
兰君和王阙坐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太阳夕沉，江水变得半江瑟瑟半江红。而后明月挂上天空，江水退为一片漆黑，夜空晴朗，没有星星。
岸边静悄悄的，只有虫鸣阵阵，晚风吹过，带来凉爽的江水气息。兰君等的有些没有耐心，回头看王阙，王阙抬手指着天空道：“你看。”
忽然，有东西从每家每户缓缓飘了起来，升上天空，然后慢慢汇聚成一条天河。
“天灯！这么多天灯！”兰君扶着栏杆，兴奋地看着那五颜六色的天灯，陆续飞上天，成千上万盏，就像星辰一样点缀了整片夜空，说不出的盛大繁华。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景象，兴奋地问王阙：“阿衡，是你安排的吗？你是怎么做到的？天灯为什么会从每家每户飘出来？”
王阙从背后抱住她，仰头说道：“这些天灯都是我让人统一做的，然后分到京中的人家，要他们写上祝福的话，原本在昨夜放的。我的兰儿有了这些祝福，一定会是个福泽深厚的人。”
兰君眼眶有些红，转身猛地抱住王阙。这些年的生辰，她都过得很随意。嫁给他，已经算是最好的礼物。她知道他是真的很忙，因此从未奢望过什么。
王阙笑道：“怎么好端端的，还哭鼻子了？不高兴么？”
“高兴！真美啊。”兰君仰起头，看璀璨的灯火照亮整片夜空。“咻——砰！” 一个烟火在他们头顶炸响，金色的光芒坠落于夜幕，仿佛流星。岸边响起百姓们的欢呼声。原来是昨夜停止的烟火表演，今夜继续了。
兰君正在看烟火，张巍领着几艘货船靠近，货船上面放着五颜六色的天灯，一个个都有半人高，总共十七盏。
张巍说道：“公主，这十七盏天灯都是爷亲手做的。祝您十七岁生辰快乐。”
兰君先是惊讶，而后只剩下满满的感动，看着王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这么忙，哪来的时间亲手做这十七盏灯？
王阙牵着兰君道：“走吧，来写你的愿望，一年一个，写满十七年。”
船的甲板上摆放好了桌椅，兰君执笔，王阙亲自给她磨墨。十七盏灯上都挂着空白的纸条，张巍一盏盏拿到兰君面前。
兰君想了想，提笔把愿望写下来，直到把十七盏都写满。
王阙帮她把天灯点燃，升上天空，看着它们汇入浩瀚的灯海里头。此刻百姓们放的天灯已经飘到遥远天际，仿佛玉带银河。纵然是上元灯节时，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奇景。
夜空中交叠炸开了盛大的花火，形状各异，色彩斑斓，照亮了整座京城。长街之上的百姓，扶老携幼，争相观看。
漪江平静的水面被空中的天灯和花火映照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像一幅斑斓壮丽的画卷。
王阙和兰君都喝了酒，兰君眼神迷离地问：“夫君想不想知道我刚才写了什么愿望？”
王阙被这一声“夫君”叫得心神俱颤，温柔地回应道：“什么愿望？”
兰君站起来，一下子坐在王阙的怀里，抱着他说：“夫君，我这十七年都是为了等你啊，所以只写了三个愿望：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王阙的眸中落入了漫天的烟火，光芒甚至比那烟火更加璀璨，他还来不及说话，兰君已经主动吻了上来。这个吻就像被点燃的烟火，以极其迅猛的速度燃烧和绽放。他们交缠着，辗转到船舱里头，腰带和外衣已经落了一地。
兰君的衣物更是被退到了腰间，露出光洁的肩膀和桃红的肚兜。她长发披肩，脸颊酡红，眼中泛动着□□，像一朵盛放而又纯洁无暇的红莲，美得惊心动魄。
王阙的眼里簇起火，将她压在身子底下，借着酒劲放纵自己。
烟火的炸裂声，彻底淹没了船室里的喘息声和□□声……
张巍自是猜到了船上发生什么事，他轻轻吩咐四下道：“散开到暗处保护，把船夫和厨子都接出来吧，记着动静小点。”
林乔在养伤，代替林乔的侍卫脑子没有那么灵光，忍不住问道：“大哥，把船夫接出来，待会儿爷要是命令返航怎么办？”
张巍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叫你办就办！哪来那么多废话？上船的时候给我小心点，不然担心你的屁股跟林乔一样！”
那侍卫缩了缩身子，赶忙办事去了。
庆帝在城楼上也亲自放了一盏天灯，双手合十默默祝祷了两句，带着笑意看天灯飞远。今夜的节目本来要在七夕表演，可兰君落水出了事，不得不中止。他好奇的是，他那位无所不能的女婿，是怎么号令全城百姓的？
蒙昭被毕德升请上城楼，惴惴不安地问：“皇帝陛下召外臣来此，所为何事？”
庆帝不回头，只扶着栏杆问：“这烟火好看吗？”
蒙昭稍稍放了心，回道：“好看，外臣还从未见过这么大规模的烟火表演。请问陛下，今日是贵国的什么节日吗？为何家家户户都在放天灯，还燃放如此美丽盛大的花火？”
“从前并不是什么节日，但今夜之后，或许会变成一个节日。”庆帝回头，高深莫测地看着蒙昭，“这是靖远侯为朕的女儿准备的生辰贺礼。”
蒙昭惊愕道：“如此大手笔？真让人叹为观止。”
庆帝低头看着长街上热闹的人群，声音威严而遥远，“蒙昭，朕之所以要休兵，并不是怕了你赤羽国，而是朕爱这片江山和所有臣民，朕不想用他们脸上的笑容去换几十里的疆土。但朕不好战，并不代表朕软弱可欺，这样的盛事美景，朕拼了命都会去守护。”
蒙昭低下头，隐隐有些心虚。他知道东青国富庶，国力强盛，本就不是好欺侮的。只是他没想到今夜这么盛大的景象，不是民间自动自发的活动，而仅仅是一个侯爷，为了给心爱的妻子送一份礼物。这得花多少钱？得安排多少人？偏偏东青国皇帝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弄得他也不好太过大惊小怪的。
恐怕今夜此事若是传开，周边各国都要畏惧东青国的国力了……不久，他就要带着使臣回国，而太后的筹谋，真的能撼动这个国家吗？

通敌叛国（修）
翌日，兰君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而且身处公主府的寝居之中。她的身边照旧是空空如也。
昨天夜里不记得是她比较疯狂，还是王阙比较疯狂，她筋疲力尽地睡过去时，他眼里炙热的光芒还没有褪去。后来的事情，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下身有些酸痛，还有冰冰凉凉的感觉。低头看了看胸前，密密麻麻的红痕，顿时脸上燥热难堪。她记得，他脖子胸前都被她咬面目全非，应该不会被人看见吧？那样就丢死人了……
阿青小心翼翼地在屏风外面问道：“公主醒了吗？”
兰君拥着被子应道：“嗯。”
阿青领着一众侍女进来伺候，她手里拿着崭新的衣物坐在床边，看到兰君身上深深浅浅的吻痕，低头笑道：“昨晚……唉，公主可是把侯爷害惨了，险些没法出门。”
兰君不解地看着阿青，阿青忍不住笑道：“早上侯爷把公主抱回来安置，自己在净室里头呆了半天，还把张巍叫进去，但那脖子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还是没能去掉，最后居然绑了块方角巾就去兴庆宫了……”
兰君本是万分羞愧，听到最后一句，“噗嗤”笑了出来。她脑海里出现俊美儒雅的王阙，别扭地绑着一个方角巾，走在兴庆宫里备受瞩目的模样。
阿青一边帮兰君换衣服，一边说：“其实不绑方角巾，侯爷今日也必定是万众瞩目。今日府里府外都在说昨夜的天灯和烟火，盛况空前。咱们公主有福气，羡煞了多少人。”
四下婢女连声附和，等兰君穿好衣服跨出门，三七说：“公主知道吗？今早有个地痞去京兆府投案自首，说是他把公主丢入河中的。时间，作案方法说的分毫不差，就是问他动机的时候，他说抓错了人……这会儿李大人已经把他收监了。”
三七看兰君的神色：“李大人派人来问，公主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人，可以结案了吗？”
“结案吧，该怎么发落便怎么发落。侯爷那边，只消派个人说真凶抓到了就行。”兰君吩咐道。
三七立刻着人去办，王阙收到消息，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人便恭敬地退出去。
王阙又低头审阅各州州试的命题，有人“咚咚咚”地敲门。
“进来。”
章台一把推开门，强忍着怒气，抖着手里的东西：“靖远侯是什么意思？”
王阙看了一眼章台手里的东西，温和地问：“章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是全国的最高学府，为什么要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人当祭酒？我给你提的那几个人，你全都不满意吗！”章台喘着粗气，显然面前的要不是王阙，他已经把那份文书狠狠砸到对方的脸上。
王阙微微笑道：“我问过太子殿下，殿下没有异议。”
太子监国主政，科举是太子提出来的，他当然没有异议！章台心中怒火滔天，走到书案前，一掌把文书拍在案上：“那国子监放榜说要开放招收平民，也是太子殿下允诺的？”
王阙点了点头：“殿下说先开放十个名额，来年再逐步开放。”
“王阙！”章台的耐心用完了，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你是靖远侯还是驸马都尉，我才是礼部尚书，你有什么资格更改我的政令，又凭什么越过我私自向太子殿下进言？”
王阙摸了摸下巴，仿佛在认真思考章台的问题，温柔的眉眼里冷光一闪而过：“前几日御史台的人与我说，国子监贿赂案里，被罢职的祭酒家中没有收到全部的涉案银两，甚至有五分之四都不知去向。章大人觉得那些钱去哪里了？”
章台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强自镇定道：“我怎么知道？！”心里头却“咚咚咚”地打鼓。他们查到了什么？
“若是着大理寺和刑部去查，没准能查到，但那样就有些难看了。我看青州知府空缺很久了，一直想问问您，想不想去？”王阙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温柔无害地说，“本来今日您不来找我，谢大人也要找您去吏部谈谈的。人啊，手伸得太长，钱袋又太鼓，总归是太过招摇了。您说是吗？”
章台的身体忍不住发抖，握着拳头就要出去。
“大人千万别去找沈大人商量对策。他的作风一向是弃车保帅，看看前任京兆府尹就知道了。”
章台脸色铁青，只“砰”地一声摔上门。
不过几日，朝议之后，章□□自去了东宫，自请去青州做知府。太子上报给皇帝，皇帝准奏，礼部的最高长官实质上便成了王阙。谢金泠戏称，王阙这叫兵不血刃地□□。但少了章台碍事，礼部很多运作都通畅了起来。
兴庆宫里的礼部官邸，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正聚在一起议事。各地的选试渐入尾声，最后这一场便是地方上最大规模，也是最重要的州试。州试的前十名，将来京城参加明年的春闱。而第一届科举的头三甲，也在这些人之中。
王阙把各司所有官员的任务都重新分配了一遍，而后温和地问道：“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连连摇头，但都精神不济。礼部一直是六部最末，往日里只有逢庆典册封，丧喜之礼，才能稍微起点作用。难得科举荐才这样重要的差事落于礼部头上，官员们自然不敢怠慢有失。但连续几月下来，病的病，累的累，确实都有些吃不消。这些年他们养尊处优，赋闲日久，也早把礼部看成了清水衙门，谁能想到还有咸鱼翻身的一日。
王阙笑了笑：“今夜我备了聘珍楼的宵夜，还请各位同僚不要嫌弃。”
官员们愣了愣，随即喜上眉梢，所有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要知道京中最富盛名的酒楼是醉仙楼，但最好吃最贵的，可是聘珍楼。这聘珍楼的厨子只为达官显贵做菜，一日接待的人绝不超过五十人，厨子的手艺更是叫绝。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有你说不出来，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甚至做得精美绝伦，堪称图画。在座只小部分人偶尔有幸能吃到的，大多数人可都是只闻其名未尝其味。
王阙竟然能叫动聘珍楼专给礼部做宵夜，这人脉和花费……想起七月初八的那场烟火和天灯，众人心底暗叹：到底是百年望族出身，又是云州首富，不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可以比的。
“侯爷！”赵周气喘吁吁地跑到礼部门外，大声道，“快！谢大人……侯爷，请您跟小的来！”
王阙跟着赵周往吏部走，赵周一路小跑，时不时回头看王阙有没有跟上。
王阙跟着赵周到了谢金泠的屋子，却看见地上一滩血，而谢金泠倒在血泊旁边。
“叔夜！”王阙上前去抱起谢金泠，质问赵周，“谢大人都这样了，你怎么不去喊太医？！”
赵周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委屈地说：“大人昏迷之前，不准卑职去喊太医，也不准卑职声张。卑职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来想去，只有去找侯爷您。”
谢金泠所为必有他的用心。王阙也不再责怪赵周，而是让赵周帮着把谢金泠扶到榻上。赵周去擦血迹，王阙低头看着谢金泠白纸一样的脸，心中笼罩着一片阴云。
等了许久，谢金泠才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他以为是赵周，问道：“我让你把信送去冀州，你送了吗？”说完就要起身，脑中又是一阵晕眩。
“你给我躺着！”王阙推谢金泠的肩膀，谢金泠一愣，看清了眼前的人是王阙，不悦地看了赵周一眼。
“你看他做什么？你身体这样多久了？为什么不肯喊太医？”王阙声音里有薄怒。
“我就是大夫，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过染了风寒没好全，有必要惊动太医？”谢金泠讪讪一笑，接着想起什么事，严肃地对王阙说，“玉衡，出事了。”
“出了天大的事你也得先把病养好，我这就让赵周送你回去休息。吏部没了你还不能转了？”王阙起身要去叫赵周，谢金泠却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嘶哑：“肃州出事了。”
赤羽国的使臣前脚离京，边境便发生了摩擦。一队人马夜袭了肃州下辖的一个村庄，杀死了所有青壮。宋昭文带兵赶到的时候村子已经被一把火烧光了，只留了一个活口，说是来人身上配着弯刀，穿着皮革，自称是赤羽国越泽将军麾下。宋昭文便派部下到越泽所在的象城询问情况。没想到派去的人居然被杀了，只头颅被送了回来。
刚刚议和，赤羽国便故态复萌。为了东青国的威严，宋昭文便出兵象城，没想到越泽拒不承认侵略过边庄，也不承认杀使臣，还说宋昭文故意挑事，双方发生了战斗，宋昭文俘虏了对方的一名将领。
不久，虎踞关失守，赤羽国军似乎熟知虎踞关布防，打得镇守虎踞关的将领毫无反抗之力。没想到，宋昭文的副将便向肃州知府举报，攻打象城的时候，宋昭文私下放走了那名俘虏的将领，恐有通敌叛国之嫌。
宋昭文被肃州知府收监，却半夜里越狱逃跑了。
***
兰君久等王阙未归，浑浑噩噩睡着了。到半夜惊起，房内很安静，只留了一盏灯，外面的更鼓敲了三下。已经这么晚了，阿衡还没回来？
“阿青！”兰君叫了一声。
“是，公主！”阿青本就在值夜，闻言跑进来，“公主有什么吩咐？”
“侯爷呢？为什么还没回来？”
阿青禀报道：“侯爷派人说，今夜回不来了。”
兰君一惊：“他从来没有不归过，难道出了什么事？”
“的确是出事了。”阿青支支吾吾地，“方才来消息，宋府半夜被禁军团团围住。忠勇侯好像叛国了。”
兰君震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问：“怎么会这样？”
阿青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三七已经入宋家那边打探消息了，公主先别着急。”
“就算忠勇侯放了一名将领，虎踞关被攻陷，难道就能证明一定是他泄露的军机？宋家的人不会叛国的！”兰君坚定地说。
“公主有所不知，据忠勇侯的副将供称，那被放的将领有可能是赤羽国的靖节皇帝，他要招揽忠勇侯。赤羽国人杀我百姓，斩我特使，有意挑起战争。忠勇侯抓到了皇帝，却没有上报朝廷，一声不吭地把人放了，之后虎踞关就失守。若是他能乖乖回京把事情交代或许也就没事，但他却越狱了！皇上再相信宋家，也不得不看这些事实啊！”
兰君坐立难安，直觉此事是有人陷害宋昭文。赤羽国畏宋昭文犹如虎豹，之前苏星儿那计没有成功，便再生一计，索性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好叫宋昭文翻不了身。
没有了兵符，宋家便犹如一头被拔掉牙齿的猛虎，大厦将倾。
“公主，您还是先休息吧？一切等明日再说。”阿青劝道。
“不，我去宋府，你帮我更衣。”
“现在？！”阿青瞪大眼睛。

人质（修）
宋府被禁军团团包围，府邸里头灯火通明。大堂上，有胆小的婢女抱在一起，缩在墙角低声地哭泣。仆从们四下奔忙，有的猛地撞在一起，双双摔在地上，而后面面相觑。
赵蕴端坐着，面色铁青，横眉怒斥：“哭什么哭！都不要乱！”
下人们听到赵蕴的怒斥，纷纷吓住，不敢再乱哭乱跑。
宋如玥端上茶水给赵蕴：“母亲别着急，已经给二哥送信了。”
“昭文，昭文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来啊！”赵蕴抓着胸口的衣襟，痛心疾首地说。宋家的声名，宋清辉一生的清誉，几乎都毁在了这件事上。眼下这危机，她该如何化解？
她毕竟老了，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两个儿子又都远在天边，刚刚打发管家去找的几位大人全无回音，要不就是闭门不见，她打心底里觉得疲惫和无助。但她是宋府的支柱，泰山崩于前，也要色不变。
宋如玥的心情同样沉重，她当锦衣玉食的宋家小姐当了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祸事。她朝府门的方向看了看，刚才是王殊带兵把宋府包围的，出于职责，王殊不能跟她说话，只给了她一个眼神。那目光里有着急，有关切，却已经无声地安慰了她。
王殊心里的确是着急，但面上不敢表露分毫。他现在为禁军南军指挥使，个人的感情固然重要，但个人的责任也同样重要。
他在宋府门前站岗，望着幽冷的月色，只觉得心里蔓延着无边的黑暗，直到看见一辆马车停住，然后兰君扶着阿青下了马车。
夜色里，火把的映衬下，眼前的女子蒙着层橘色的光晕，美得不可方物，好像襄王梦里的神女，几近幻觉。
“小七，让我进去。”兰君轻声说。
王殊摇了摇头，公事公办地说：“皇上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我来的匆忙，还来不及请旨。但若父皇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所有的后果。”兰君坚定地说，“宋家只有宣国夫人和宋如玥两个女流，出了这样的事情必定方寸大乱，我只进去说几句话就出来。”
王殊看看左右副将，他们都是禁军当中比较有资格的老人了，这两人双双点了点头。他们知道承欢公主深受帝宠，公主说了会一力承担后果，他们就肯定不会有事。他们都不相信忠勇侯会叛国，因此放公主进去说两句话，应该也不要紧。反而得罪了眼前这位公主，等同于得罪了眼下最炙手可热的靖远侯和王家，没什么好处。
王殊侧身放兰君进去，兰君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王殊低下头轻声说：“我担心玥儿。”
兰君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扶着阿青的手进去了。
赵蕴没有想到兰君会来，连忙起身行礼。
兰君扶起赵蕴，关心地问：“夫人还好吗？事情没有查清楚以前，请稍安勿躁。您可不能倒下去，宋家还得仰仗您。”
赵蕴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宋府被封，公主是怎么进来的？可是皇上准许的？”
兰君摇头，笑道：“父皇不知道。我担心你们有事，自己硬要闯进来的。明天被父皇发现了，最多骂我两句，罚跪或者关禁闭，我都习惯了，不要紧。”
“公主……”赵蕴没有想到在宋家最难的时候，平日里那些依附宋家溜须拍马的人全都不见了踪影，反而是自己百般看不上的承欢公主顶着受罚的风险来看她们，顿时百感交集。
“当然，我们家小七担心如玥，所以放水让我进来。”兰君冲宋如玥眨了眨眼睛，又转向赵蕴，和颜悦色地说，“我们都相信宋家和忠勇侯的忠心。只不过眼下的情形确实对忠勇侯不利，但谢大人跟我家侯爷都会帮着忠勇侯洗脱罪名的。”
“妾身……妾身要如何谢您才好……谢谢您还信任宋家。”赵蕴说着就要跪下去，兰君连忙拉住她：“夫人说哪里的话？宋家是东青国的柱石，国公爷是名垂青史的人物，谁会怀疑宋家的忠心呢？待水落石出之时，宋家定能回复往昔。”
赵蕴眼角有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在孤立无援的时候甚至动摇了，会不会昭文真的叛国了，会不会宋家就此一蹶不振。还好，还有人愿意帮宋家，还有人愿意相信宋家。
兰君不敢久留，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从进府开始，一直保持着笑容，跟赵蕴还有宋如玥说话时，神色也是一派轻松，宋府上下看见皇家的公主这样，都安心不少。这证明皇室还是信任宋家的，所以先前的慌乱恐惧都消失了，宋府又恢复了井然有序。
兰君走了之后，宋府的管家请赵蕴到后院无人的角落，把几张银票递给赵蕴：“夫人，公主临走的时候给小的这些。她说，直接给您您肯定不收，这算是她借给我们的。宋府出了这样的事，经济来源肯定被截断，上百口人都要用钱，请您不要推辞。”
赵蕴愣住，颤着手把银票接过来，然后久久没有说话。这个在宋家风光之时，她百般看不上的公主，不仅雪中送炭还如此为宋家着想。时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认儿子的眼光，心中也是懊悔不已。她终究是弄丢了一件宝贝，亲手把她送到别人家去了。
东宫里头，彻夜掌灯。杜冠宁来回踱步，一众幕僚都在。秦东明看着杜冠宁的脸色，小心地问：“依太子殿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冠宁看向一个幕僚：“张辽，你觉得呢？”
张辽转了转眼珠：“依小的所见，此事绝不简单。忠勇侯出事，肃州军群龙无首，必定要选出新的统帅来……”
杜冠宁嗤笑一声：“整个东青国还有谁比忠勇侯会打战？”
另一个叫魏楚的谋臣说：“但忠勇侯放了靖节皇帝在先，虎踞关紧接着失守，之后他还越狱逃跑。满朝上下都不得不怀疑他变节了啊！”
“不，忠勇侯不会变节的。”杜冠宁坚决地摇了摇头。
八福小跑进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禀报：“殿下，赤羽国集结二十万大军向肃州发起进攻。肃州此时没有统帅，犹如空城，皇上紧急任命朱总督为临时兵马大元帅，而卫王殿下为监军，明日便出发！”
众人皆是一怔，杜冠宁跌坐在桌位上：“为什么是父皇直接下的命令？本宫什么都不知道？”
八福垂下头说：“卫王是直接去了龙苍宫请缨……”
杜冠宁冷笑，双手紧握成拳：“好你个卫王！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左右皆噤声不敢言语。秦东明心中已经明了了几分，宋家卸了的兵权到了朱轻方手上，跟到了他卫王府有什么区别？卫王此去若是破敌成功，便是立了大功，太子之位势必被动摇。恐怕下一步，他们便要设计陷害太子，彻底把太子从东宫之位上拉下来。
他越想心里越怕，这个节骨眼，却又不敢给太子增加负担。东宫的谋臣虽多，但都是一群阿谀奉上的小人。他想来想去，只有求助谢金泠，于是偷偷地跑到兴庆宫，当值的小吏说谢大人跟靖远侯正在下棋。
下棋？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兴致下棋？秦东明跟着小吏到了谢金泠的房间，谢金泠专注于棋盘好像根本没发现他，王阙也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金泠催促道：“玉衡，到你了。”
王阙执白子，认真思考：“叔夜，你非要这么下么？”
谢金泠点了点头。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这是赔本的买卖。”王阙落下白子。
“白子已经成合围之势，不破釜沉舟斗一斗，怎么找到突围的缺口？你瞧，我这不是出来了？”谢金泠笑着落下黑子。
秦东明上前观战局，黑子本来是大势已去，但负隅顽抗，硬生生地又撕出一道突破口来。虽然谢金泠跟王阙的哑谜他听不懂，但这盘棋似乎透露着玄机。
“秦长史，我们这盘棋恐怕要杀到天亮呢。”王阙眼睛看着棋盘，温和地说道。
秦东明见谢金泠从始至终没有搭理他的打算，心中已经明了，听到王阙这么说，自然是乖乖告退了。但谢金泠虽然什么都没有对他说，刚才的一番话却似有用意。
“白子已经成合围之势……”说的是卫王要开始对付东宫了？这在提醒他们要早作防范么？“黑子要拼尽全力才能撕开一道口子……”意思就是东宫要以退为进？
王阙见秦东明走了，才轻声叹道：“你虽然不涉党争，私心里还是希望太子能够做皇帝吧？不然不会让秦东明看我们下这盘棋，指点他一二。”
“我们这盘棋说的是宋昭文，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谢金泠不以为意，“玉衡，我要离京一段时间。京中诸事就劳烦你了。”
王阙一愣：“这是皇上的意思？”
“我得去找忠勇侯，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阙担心地看着他：“可你的身子……”
“不碍事，多吃几服药就好全了。”谢金泠拍了拍肩膀。
王阙叹了口气：“你啊，天生就是劳碌命。那你一路保重，我恐怕没时间去送你。”
谢金泠一把抓住王阙的手腕，眼眸亮得吓人：“玉衡，若我出了事……”
“胡说八道！”王阙不悦地打断他的话。
谢金泠讪讪地笑了笑，松开手，低头自顾整理棋盘。
“这个，你拿着。”王阙把一枚玉佩塞到谢金泠手里，“全国有王家商徽的店铺都会帮你，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叔夜，你给我好好活着回来，我等着你。”
谢金泠握着那带着王阙体温的玉佩，嘴角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啊。

庐山面目（修）
庆帝躺在榻上闭目沉思，毕德升把药端进来：“皇上喝了药早点休息吧，太医再三交代要静养，您瞧，天都快亮了。”
“朕在琢磨这次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德子，你说说看。”
毕德升扯了扯嘴角：“老奴不过一个下人，能知道什么。”
皇帝看着天花板说：“太子如今很不利啊，卫王这一去，只怕是要立大功了。”
毕德升一惊：“皇上您知道……那您怎么还让卫王去呢？”
“朕早晚要死，卫王若是想做皇帝，就算朕在时能护太子周全，朕若死了呢？谁替他守江山？”
毕德升的声音低下去：“总归还有几个大臣能帮衬的……”
皇帝摇了摇头：“有本事的人，你得有本事驾驭，否则谁会甘心为你驱使？那些老家伙不说，你看年轻一辈的谢金泠，王阙和宋允墨等人，说是不涉党争，不过是朕这些儿子没有能收服他们的本事罢了。”
“皇上所言极是。”毕德升盯着砖上的灯影，“出事那会儿，德妃娘娘本来已经出了德福宫，后来又回去了。”
“她这性子啊，也是倔得很。”皇帝摇了摇头，又有些生气地问，“听禁军禀报，承欢去宋府了？这丫头胆子太大了，朕的圣旨都不当回事。”
“皇上忽然命人包围了宋府，宣国夫人跟宋小姐肯定会有些恐慌。依小的看，公主去一趟也好。”
庆帝白了毕德升一眼，毕德升却只是微笑。
“你的意思是，朕还不能罚她了？”
“小的依例去告诫一番就好。您还想着让公主每天进宫来看看您，陪您说说话，对不对？真要罚公主，侯爷可是头一个心疼。”
庆帝失笑，拿过药碗，笑骂了一句：“老狐狸。”
第二日，谢金泠以身体久病不愈，回沧州养病为由上了一道折子给庆帝。庆帝好好挽留了一番，但谢金泠坚持，庆帝便准奏了。归期未定，吏部侍郎张臣越暂代尚书职。
谢金泠走得悄无声息，像他当年进京时一样。只派府里的人给公主府送来了几本书，还有两个字的口信：保重。
兰君简直是哭笑不得，跟王阙抱怨起这件事，王阙的眉目却有些凝重，只不过背在光影里，兰君看不真切罢了。
“阿衡，我明天想去一趟广月庵。上次父皇为奶奶请到宫中的那位师太，斋菜做得真好吃。我有点想念了。”
“去吧，小心点，多带些人手。”
时值盛夏，京郊檀山之上远望一片苍翠，浮云笼罩在其上，颇有几分仙境之气。
兰君的马车到了山脚下，一行人全改步行上山。走到半道兰君实在累得不行，便扶着阿青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三七打着遮阳的伞，林乔去拿水囊，阿青则拿扇子给她扇风：“公主要吃斋菜，要人把师太请回府去就好了。这么热的天，还要亲自跑来，叫个软轿上来也不肯。”
兰君笑着点点她的头：“你以为师太是这么好请的？她跟父皇是旧识，才卖父皇面子，别人用轿子抬她她都不去的。我虽是上来吃斋菜，也想拜观音，步行更有诚意。”
阿青拿她没办法，结过林乔的水囊。
林乔的屁股还有些疼，退到一旁，看山下山上的情况，目光不由落在兰君身上。
这位公主的确是貌美，譬如此刻，只是随意挽了发髻，插根玉簪，一身轻纱长裙，便有一种仙家出尘的味道。
“林乔，你的伤怎么样了？”兰君开口问道。
“谢公主赐药，已经全好了。”林乔恭敬地回道。
“走开了走开了，别挡道！”山道上，一群家奴模样的人对百姓推推搡搡。有百姓不服气嘟囔了两声，立刻就被他们推倒在地，凶神恶煞地问：“怎么，不服啊！知道软轿里什么人嘛？”
阿青哼了一声：“狗仗人势。”她说话的声音很小，那家奴却听见了，跑过来咆哮道：“死丫头，你说什么呢！”
兰君皱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那家奴看见兰君，愣了愣，半晌没说话。世上怎么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三七和林乔挡在兰君身前，三七斥道：“闪开！否则要你好看！”
家奴还是有些眼力的，眼前的两个人武功都奇高，而且衣着虽简单，用料却不一般。刚才惊鸿一瞥的那位夫人浑身上下也都透着股华贵的气质，恐怕不是一般人。他老老实实地退回到软轿旁边，轿中的人问：“怎么了？看你这吃瘪的模样。”
“夫人，前面的人恐怕不太好惹。”
轿中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如今这京城还有哪家敢惹我们卫王府？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那人掀起轿子一端，弯腰出来。
此人是卫王的侧妃魏氏，在朱璃成为洛王妃之前，她一直是卫王府中最为得宠的妃子。可朱璃嫁进来之后，媚上专房。她失了宠不说，好不容易把卫王拉到房中一次，第二天还被朱璃以莫须有的罪名罚跪了半天。
那出云郡主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心机却深不可测，手段也十分狠辣。进府以来，没有名分的妾室通房已经以各种名义打发了十几个，卫王府中如今不过剩下几个有名分的侧妃而已，且都十分畏惧于她。
魏妃扶着婢女趾高气昂地走到三七和林乔面前，看到他们身后被挡住的人只露出裙摆，十分朴素，不由白了自己的家奴一眼。什么身份贵不可言，连上山都坐不了软轿的破落户，有什么好怕的！
“你们挡道了。”魏妃傲慢地说。
兰君轻轻拂了拂膝头的尘土，淡然说道：“这里的山道可没规定不许人休息吧？山路本就狭小难行，你乘轿上来，又不肯绕远走官道，不是给路人添麻烦吗？”
周围的百姓早就有微词，纷纷附和。魏妃十分恼怒：“你这没有眼力的东西，你可知道我……”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兰君从三七和林乔背后走出来，顿时哑口无言。
“公……”魏妃吓得要行礼，兰君摆了摆手：“这是在外头，就不用多礼了。我若是没记错，你是四哥府里的魏氏吧？”
魏妃连忙如捣蒜般点头。若说以前她还有些看不上兰君，可自从七月初八那夜之后，京城里有哪个人敢轻视靖远侯和承欢公主？
“你的软轿太碍事了，也过分扰民，回到官道上去，或者直接走路吧。”
“是。”魏妃不敢惹兰君，更是忌惮她身后的靖远侯。
兰君点头继续往山上爬，林乔喃喃道：“这人身上的香气有点特别。”他是习武之人，鼻子又较一般人灵敏。
三七点头道：“虽然很淡，但的确特别。”
“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阿青嘀咕道。兰君和阿青一样，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当是她使用了特殊的香料，也没放在心上。
广月庵堂以梅花著称。这里香火好，还因为求子求姻缘都灵。兰君到正殿拜过观音，小尼姑因为收了阿青许多银子，又带兰君去后山的路旁，那里有一个抱鱼的小童。小尼姑说：“夫人在这里上香，宜男。”
兰君依言在小童前面的香烛座上插上写着心愿的红烛，回头看见魏氏身边的家奴在前面不远处探头探脑，好像是望风。
阿青要过去看看，兰君拉住她，对小尼姑说：“我们回去吧。”
广月庵堂中午的素斋，十分便宜，只不过要香客们齐齐挤于一处食堂。佛说众生平等，兰君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倒是阿青颇有微词。
他们坐在角落里临窗的一桌，这食堂简陋，三面墙壁雪白，毫无装饰，只一面开着窗，正对梅园。梅园里有绿草地，光秃秃的树枝，几分寂寥。
眼下不是梅花的季节，若是冬日坐于此处，倒是别一番滋味了。
兰君饮了梅花酿的酒，吃着斋菜，又夹了一筷子给闷闷不乐的阿青。
忽然魏氏身边的家奴跑进来，大声嚎叫道：“在座有没有大夫啊！快救救我家夫人！”
正在上菜的尼姑闻言，连忙道：“魏施主怎么了？”
家奴只是摇头，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拼命指着门外。
百姓大都不敢胆小怕事，知道魏氏是卫王府的侧妃，只顾低头继续吃饭。
尼姑跟着那家奴往外面走，兰君放下筷子起身道：“我们也去看看。”
刚刚拜祭小童的山道上，魏氏不断地跑来跑去，嘴里念念有词，谁也拉不住她。师太们上前拉住她，她疯了一样挣脱，然后一头撞上了路边的山石，倒在地上。
一个上了年纪的尼姑从后山慢慢走来，只闭目念道：“阿弥陀佛！”
魏氏的头血流如注，抓着尼姑的袖子，整张脸都扭曲了：“师太，救孩子……”
老尼摇了摇头，别过头去不忍看。
接着，魏氏的身体一挺，口吐白沫。一个小尼姑伸手在她鼻子下探了探，跌坐于地：“魏施主过世了……”
一个年级大点的尼姑惊慌地望着老尼：“师太，这……这是怎么回事？现在该则么办？”
“通知卫王府的人吧，就说魏施主突发急症过世了。”老尼叹了一声，站起来又往后山走去。
兰君看着魏氏的尸体从身边抬过，眼睛睁得很大，像死不瞑目。她这症状跟拉着苏星儿的马何其相似……？她忍不住追上老尼。老尼行了礼，脸上波澜不兴：“施主有何要事？”
“师太懂医术？”兰君试探地问。
老尼一愣：“只是略知皮毛而已。”
“请问您觉得魏妃是因何而死？希望您告诉我实话，这对我很重要。”
老尼上下打量兰君，最后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魏施主应该是中了一种能使人心智迷散的药。可怜她腹中胎儿……”老尼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兰君回到魏妃出事的地方，想了想，吩咐林乔：“你想个法子接近魏妃的尸体，悄悄把她身上有你所说的那种香味的东西拿来。”
“是。”林乔执剑离去。
阿青好奇地问兰君：“公主怎么知道那老尼会医术？”
“我也只是猜测。魏氏的家奴刚才在望风，必定是魏氏跟老尼约见。刚才众人慌乱，皆不知魏氏为何如此，但老尼却是一派了然的神色，医术必定不俗。也许魏氏今日来，就是请老尼诊脉，刚知道自己有孕。”
阿青咋舌：“以卫王府的身份地位，要什么样的大夫没有，甚至太医都请得，魏妃为什么要跋涉到广月庵来……”
兰君沉下目光：“如果有人故意不让她看大夫，或者给她看病的大夫，隐瞒了她怀孕的事呢？”
“那这人……”阿青捂住嘴巴，震惊地望着兰君，兰君点了点头。卫王离京去了肃州，卫王府中如今何人最大？

患难真情（修）
古人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午后刚下过雨，道路泥泞湿滑，茂密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挪动。靠的近了，会发现那是一个草席，草席之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的人。而草席一头缚着两根绳索，前头的那个人正背着绳索负重前行。
许是脚下一个打滑，她“砰”一声摔在地上，满脸的泥。
她伸手看了看自己已经磨破的手掌，肩膀上也阵阵疼痛，她想哭。但转眼看到身后草席上奄奄一息的人，她又咬牙道：“你再坚持一下，到了下个村子，我就给你找大夫。”
草席上的人没有回应，她吓得跳起来，拍了拍那人的脸：“喂！宋昭文，你可别睡！”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她看了看四周，听到有小河流淌的声音：“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水。”
她一口气跑到河边，用手鞠了水，自己顾不上喝，而是跑回宋昭文身边，小心翼翼地喂给他。
宋昭文喝了水，身上的疼痛好像缓和了一些，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泥人”。
他在肃州的监牢里，险些被那些人杀死，若不是她及时赶来，废了一番劲把他救出来，现在他畏惧自杀的消息恐怕都已经传到京里去了吧。
“公主……”
“停！”永安抬起手制止他，“好了，你不要再跟我说什么不想连累我的话。我只是刚好经过肃州，不忍看见国之忠良被奸人所害，明白了吗？你不欠我什么。”
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永安一惊，咬牙把宋昭文往路边的山涧里猛拉。她用足了吃奶的劲，草席缓缓移动，却留下了一道拖痕。
她藏好宋昭文，又冒险跑回道上，胡乱地踩平泥地，最后确认无误了，把绣鞋往岔路口旁一丢，才迅速滑到宋昭文的身边，警觉地趴着，望向路上。
一队追兵跑过去，七八个人的模样，各个都举着刀。不久前，杜鹃为了掩护他们，已经……永安咬了咬牙，努力不让自己出声。有人发现了她的绣鞋，便顺着那条路追过去了。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告诫自己不许哭。她要活着，他也要活着。
“现在该怎么办？”她平静地问宋昭文。她不聪明，也没有计谋，她只有力气。她害怕，她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但她不后悔……只是忍不住鼻尖发酸，眼圈发红。那额发盖下来，他什么也看不见。
宋昭文看着她，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永安以为他是伤口疼痛，连忙凑近了，检查他的身上。她看过之后，带着哭腔说：“血止不住，怎么办呀？”
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的事。她的人生从来没有遭逢过这些：杀人，越狱，坠崖，贫穷，饥饿，狼狈与这些相比，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可她不敢在重伤的宋昭文面前哭，一次也没有。
可是现在她忍不住了，她抬手抹脸，嘴里念着：“对不起……是我没用。”她看不到前路，已经饿了两天，一心要救的人伤口又流血不止。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在这山中，没有人知道。
忽然，面前的男人抱住她。这怀抱有一股血腥味，却极为厚实温暖，跟她这许多年以来想象的一样。
“别哭，我没事。”宋昭文低声说，声音里带了一丝温柔。
永安一愣，眼泪却落得更凶了。她这一辈子都不敢企及的怀抱，不敢企及的人，现在居然这样抱着她，这样跟她说话。
宋昭文喘着气，扶着永安的肩膀：“你听我说，你把我放在这里，自己原路返回去找村庄，然后再带人来救我。”
永安摇头，坚决道：“不，我不会丢下你的！”
“你带着我，根本就走不远！难道你想一起死在这里吗！”宋昭文望着她的眼睛，用最后的气力吼道。
永安怔住，咬牙不吭声。
宋昭文扯住她的袖子，在身旁捡了一根树枝吃力地画起来：“沿路上这几个点都有岔道，以我的判断，这三条道走的人最多，因道路最为宽阔，道路两旁也基本没有杂草。益州的民风比较淳朴彪悍，他们不敢在民间大肆搜捕。若你去村里说说来投奔远方亲戚的，他们应该会帮你。但这一带的少数民族也不少，你语言不通，若是看见不认识的旗帜什么的，就直接折返去另一条路……你有在听吗？”
永安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时至今日她才明白，这个在边关的烽火硝烟，战场的瞬息万变中磨砺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身为一个边关大将，要处变不惊，临危不惧。正如这个男人在如此情景之下，仍有缜密精细的推理，冷静理智的判断。她打心底里生出一种折服来，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在听。”
宋昭文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放进永安的手里：“这个你拿着防身，多加小心。”
“好。你藏好了，千万藏好了！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永安叮嘱了三遍，才起身站起来，脱了另一只绣鞋丢在一旁，卯足劲跑出去。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好像他的生机全都系在她的一双足上。
***
兰君从前对朱璃的印象是，艳绝西南，精通天文地理，蕙质兰心。
可当她听闻方宁说，那香袋之内混有微量的迷迭香时……她对朱璃此人，有了些畏惧。
迷迭香吞服可立刻发病，若是少量吸服，则会沉积一段时间才会发作。卫王离京之前，肯定不知道魏氏已经有身孕。而朱璃知道之后，竟处心积虑策划了这样一场谋杀。
魏妃抬回去后不久，卫王府就对外告知她是得了急症过世，眼下正在举办丧事。
兰君派人过去吊唁慰问，心中却在想，难道去黑市买迷迭香的人，是朱璃？可她跟朱璃接触过，不觉得她身上的香味有什么特别，或者是她身边的亲信？
兰君正在凉水亭里喂鱼，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待发现的时候，却见那人正要推她，被林乔冲过来挡住，将那人狠狠地摔在地上。
瑶花摔痛，恶狠狠地看着林乔，“哎哟哎哟”地叫着。贤妃随后进来，指着兰君道：“你这下贱丫头，到底安的什么心！”
兰君诧异：“贤妃娘娘的话是什么意思？”公主府下人都站在廊桥上，他们拦不住贤妃，也不敢拦。
“是不是你让魏妃步行上山的？”贤妃厉声问道。
兰君坦坦荡荡地说：“是我。她用软轿占了山道，我让她去官道或者走路不要扰民，有什么错？”
瑶花叫道：“魏妃有身孕！公主这么做，难道不是谋害皇子皇孙吗！”
兰君瞥她一眼：“我怎么知道她有身孕？她若是知道自己有身孕，也就不会步行上山了吧？我看娘娘最应该做的是找个太医好好验一下魏氏的尸体，而不是到我这里来兴师问罪。”
“你是什么意思？”贤妃挑了挑眉。
兰君还没说话，朱璃便奔到凉水亭里来，气喘吁吁道：“母亲走得那样快。”
贤妃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了许多：“本宫一时心急，没顾上你。”
“母亲方才在王府里看到魏姐姐的尸骨伤心生气我理解。但魏姐姐有身孕的事情，我们也是才知道，如何能怪到公主头上呢？听卢太医说，魏姐姐身有隐疾，腹部有肿块……怕是胎儿牵动了肿块才去的。”朱璃认真说着，不知是说给贤妃听，还是说给兰君听。
贤妃明明是震怒而来，却被朱璃三言两语给说得宽心，最后也不找兰君麻烦了。
临走前，朱璃意味深长地对兰君笑了一下，兰君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公主府里的下人议论开了：“这个卫王妃还真是厉害，贤妃娘娘都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的。”
“岂止是贤妃，连卫王也……听说打发了十几个通房妾室，专宠她一个呢。”
兰君皱起眉头，心中极不安。若说是身体有疾，怎么早先没有发现？那带着迷迭香的香包怎么也只字不提？她虽然怀疑朱璃，但手中也仅有一个香囊，根本没有其它的证据。迷迭香，赤羽国，宋昭文……这些难道没有联系？
三七跑来说：“公主，宋大人从冀州回来了！此刻已进了龙苍宫。”
宋允墨赶了几天的路，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他身上玄色的暗纹长袍的下摆裹了泥浆，腰挂的玉佩和香囊也歪歪扭扭的，只是行走间的姿势仍是贵气冷傲，容色疲惫又艳丽，仿佛不肯西坠的太阳。
他跪于庆帝面前，口里只吐出几个字：“臣要伸冤。”
庆帝躺在榻上，翻过一页书卷，没有看他：“你在冀州知府做的好好的，怎么又跑回京来了？宋允墨，你真当这官位和京城都是如此随便，任由你来去？”
宋允墨不卑不亢地说：“当初皇上苦于北五州的重建，臣自请去了，您金口玉言，说臣随时都可以回来。如今臣不敢说在当地政绩卓著，好歹是诸事渐渐归于正轨。虽没有上表正式请求回京，但臣家中出事……臣要替大哥伸冤！”
“冤？”皇帝侧头看着宋允墨，“你说说看哪里冤？”
“本案有几处疑点不得不提。第一，赤羽国挑衅在先，大哥才挥师象城。他们刚与我国议和，此举意义何在？更像是单纯引诱大哥去的。第二，从头到尾只有那副将说了事情经过，没有看到大哥画押的供词，这算不算一面之词？第三，以大哥的武功本领，大可以拘捕，但他乖乖被收监，却又半路越狱……这中间肯定有隐情。”
庆帝放下书卷，合上眼睛好像在养神：“朕只能给你两个月的时间，能把事情的真相查出来吗？不过宋家是戴罪之身，朕不能再给你合适的官职，只能给你一块令牌。”
宋允墨愣住，他原以为要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一番，才会有这样的结果，没想到皇帝这么痛快……他由衷地拜道：“臣谢皇上隆恩！皇上，可不可以暂时把包围宋家的禁军撤了？”
庆帝转过头看他，似乎在审视。宋允墨接着说：“皇上怕大哥拒捕不归，所以才以宋府上下为人质。如今臣回来了，臣以自身性命保证，只要大哥活着，一定让他回来交代清楚。”
“朕知道了。”庆帝在心中叹了口气：清辉，这算是朕还你的。
从龙苍宫出来，宋允墨握紧了手中的令牌。他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先要确认大哥活着，然后找到证据证明大哥的清白。大哥……一定还活着吧？否则那些人早就四处宣扬找到尸骨，并说他是畏罪自杀了。
一个婢女跑到宋允墨身旁，低声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宋允墨看她一眼，冷淡地问：“你家主人是谁？不说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卫王妃。”婢女咬牙说道。
“我与卫王妃没什么私交，不便前去相见。”宋允墨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婢女愣住，没想到还有人这么不给自家王妃面子。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回到朱璃面前把宋允墨的原话禀报了。她原以为王妃会生气，没想到王妃听了之后似乎并不意外：“看来他是猜到了。”
婢女不明所以地望着明艳照人的女主人，见她只是淡淡一笑，眼中却是冷意：“既然他不愿意见我，那我就让他去见他想见的人。你过来，告诉杨柳……”
她附在婢女耳边仔细叮嘱了一番，婢女连连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永安颠覆了吧。

争执（修）
兴庆宫礼部官邸，王阙在房中写字。各地的州试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他整理出各县几份特别选送的卷子，特意记下名字，以期这些人在州试中的表现。全国三十二州选出来的人，来年春天将齐聚京城。到时候盛世之下，新人必有新气象。
他的目光落在名册中的两个人名之上，淡然浅笑。
白焕改了身份，变成颍州首富的义子，改名李嘉义。此次颍州选送的卷子里头，他的最为精彩，颍州知府的文书里更是多有提及。
秦书砚在云州的表现同样出彩，史元稹给王阙的信上说，如无意外，州试头名很有可能是他。
颍州和濠州都是沈家的势力范围，白焕这枚棋子落在这个棋盘上，恐怕沈怀良要气得跳脚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玉狮子镇纸，那狮子足底下踩着四个火球，虽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可爱憨劲。他的目光不由放柔了，伸出手指，轻摸了摸那狮子的头。
前几日，他和兰君去街上，为了方便，一个扮作公子，一个扮作书童。进了玉器店，他那可爱的书童一直盯着这个镇纸：“你不觉得这个狮子的表情好可爱？我总觉得它这样子，我像在哪里见过。”
听她这么说，他便仔细看了看，趾高气昂，却又娇憨可人，不是跟某人一模一样吗？
王阙轻轻一笑，对掌柜说：“这个镇纸我要了。”
等从玉器店出来，兰君伸手去拿那个镇纸，王阙却不让。
“不是买给我的吗？”兰君惊讶地问。
王阙低声说：“公主殿下能不能割爱让给臣呢？臣很喜欢这镇纸，想放在时时都能看得见的地方。”
兰君见他谦称都用上了，不由叹道：“跟着侯爷是它的福气。不过，连我都不能时时看见你呢。”
王阙的目光中透露出几分歉意：“抱歉兰儿。”
兰君笑着摇了摇头：“傻瓜，你为国家选拔人才，鞠躬尽瘁，哪里需要抱歉？你一身才华，可以为万民，为国家做很多的事。对于他们来说，你已经迟到得太久了。阿衡，我很高兴看到你长成一棵大树。对于我来说，看到这棵树在东青国根深叶茂，与有荣焉。”
那个时候，她眼中的光芒，像是那夜的天灯烟火。他忍不住低下头去吻她，浑然忘记了是在街上。直到一个总角小儿大喊：“娘，快看这两个哥哥在亲亲！”
他们这才惊觉，尴尬地看了那个小儿一眼，相视而笑。
这时，有人敲门，把王阙从回忆中拉回来。其实他在处理公事的时候很少走神，也只有某人有这样的魔力了。
“请进。”
一个小书吏恭敬地呈上信封：“侯爷，刚才有人送到礼部来的，说要亲自交给您。”
王阙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凝：“谁送来的？”
“一个面生的书吏，不知是哪部的，没看清楚相貌。”
王阙不动声色道：“你下去吧。”
他把那信封揉成团，扔进待会儿要处理掉的废旧文书堆里，但那信中的字句却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脑海：“宋允墨与承欢公主今日在醉仙楼单独约见。”他下意识地抓着腿上的衣摆，目光黑沉得仿佛化不开。
在兰君面前，王阙一直是自卑的，她年轻美好，他年长残疾，而宋允墨则是完美的。所以当初张巍把宋允墨落在寺中的画轴给他看了之后，他几乎是立刻下令销毁掉。他回到京城那天，跟宋允墨彻夜长谈，后来宋允墨便去了冀州。
这一次他知道宋允墨回来是为了宋昭文的事，可昨日刚到京，今日就单独约见他的妻子……他们到底要谈什么？
王阙越想越坐立难安，心里那个阴暗的口子，好像被无形的手撕裂成殇。
最后，他站起来，交代了政务之后，就告假外出了。
***
兰君虽然想不明白方宁托口信在醉仙楼约见她是何事，但想起那个香囊，以为是有什么新的线索，就去赴约。
公主府里在整修花园，阿青走不开，兰君只带了三七前去。
到了牡丹，她推开门进去，见到的不是方宁而是宋允墨，简直是吓了一跳。宋允墨见到她也十分意外，来传信的明明是大理寺卿的家奴，说有关于宋昭文的事情相商……这难道是什么圈套？
兰君率先笑了笑，大方落座：“看来宋大人也没想到我会出现。那我们不妨坐下来，看看对方接下来还有什么高招。”
宋允墨点了点头，抬手倒茶。
雅间中一时无言。六曲看了看自家丰神俊朗的公子，再看了看那美丽动人的公主，只觉得两个人真是无比的般配。想起去年在醉仙楼里，两个人的那一吻，六曲至今还觉得脸红心跳。
可惜，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公子为了成全靖远侯和公主，也是该做的都做了。
“母亲说，多亏了公主送给宋家的银票支持，这段日子宋家才没有过得太难。臣代宋家上下谢谢公主。”宋允墨起身，深深地一揖。
兰君连忙站起来：“宋大人为何如此？宋家忠良，惨遭人陷害，为宋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是应该的。”
宋允墨的语气里有几分嘲讽：“宋家落难之时，只有公主伸出援手。母亲曾联络了往日里那些相好的朝臣，他们各个明哲保身，甚至连在御前替宋家和大哥说一句话都不肯。”
兰君从以前就觉得宋家人太过耿直了。宋昭文孤高，宋允墨冷傲，他们不结党营私，不贪赃枉法，只做自己本职分内之事，因此在朝臣中并没有什么人缘。那些愿意跟宋家走动的朝臣不过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只是走场面，宋家真要出事，还牵扯到通敌叛国这样的罪名，谁又会拿自己的前途去开玩笑呢？
她想劝宋允墨宽心，却听到刃器破空之声。
三七迅速冲上前，只来得及挡住其中一个，六曲离得远，冲过来已经来不及。兰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宋允墨扑倒在地。宋允墨高声喊道：“六曲！”
六曲连忙推开露台的门，冲到外面去，四下查看。
宋允墨把兰君拉起来，紧张地问道：“公主可有受伤？”
兰君怔然地摇了摇头，宋允墨松了一口气。
三七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宋允墨：“公主，另一把匕首插在宋大人的后背……流出的血是黑的。”
兰君一惊，慌忙抓着宋允墨的肩膀，越过他肩头一看，汩汩的黑血正从他背心处流出来。此处离心脏极近，兰君最清楚不过。
有血从宋允墨的嘴角边滑落，他冲兰君淡淡笑了一下，似在宽慰她，下一刻便倒在了她的怀里。
“宋大人！”兰君惊叫，连忙吩咐道，“你们俩一个去叫辆马车，一个回宋府去禀报，快！”
三七犹豫：“可是刺客也许还没有走远……您的安全……”
“这是命令！”兰君拔高了声调，几乎是歇斯底里。
这边酒楼出事，很多人都涌到街上询问情况。
王阙几乎是在出事的下一瞬，就冲下了酒楼。他本来要去醉仙楼，不知为何，双脚却像被钉住了。大街上人来人往，兰君扶着宋允墨下来，两个人一起上了同一辆马车。从头到尾，兰君都没有看见他。
***
宋允墨被抬回国公府自己的房间里，兰君的手上，身上都沾染了他的血。六曲和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搬来了巨大的墨兰屏风，兰君退在屏风外面，见秦伯和两个御医女进来。
秦伯要行礼，兰君催促道：“都什么时候了，快去看看宋大人！”
“是。”秦伯不敢怠慢。
赵蕴扶着宋如玥赶到宋允墨的房间，着急地往床边走了几步，却被御医女挡住：“请夫人稍候片刻，院正大人正在诊治。”
兰君看到赵蕴颤颤巍巍的模样，心中不忍，走过去说道：“夫人别担心，宋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赵蕴侧头看见兰君，口气温和：“公主身上都脏了，让玥儿带公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
兰君婉言谢绝：“我等宋大人无事再去。”
半天，秦伯才抹着额头上的汗走到屏风外面来，面有愧色：“伤倒是没有伤及要害，但刃上涂着的□□极为致命，臣一时解不了，容臣想想办法。”
赵蕴踉跄了两步，险些要昏倒。
“娘，二哥没事的，您别担心。”宋如玥喃喃念着，不知是安慰赵蕴还是她自己。
兰君只觉心中沉重无比，本来躺在那里的人应该是自己。他好像跟她在一起，永远都只会有灾难。两次在醉仙楼的牡丹，两次都挂了彩。
赵蕴和宋如玥看完宋允墨，出去跟秦伯商量救治的方法。兰君走过屏风，也想看看他。御医女刚好给宋允墨包扎完伤口，恭敬地退出去了。
他的脸上很苍白，唇色尽失，俊美无匹的脸庞仿若经久的银盘，黯淡无光。兰君上前去，倾身想把他的手放入被子里，却猛地被他抓住了手腕。他皱着眉头，好像在痛苦挣扎。
“宋大人？”兰君试探地叫道，动了动手，却挣不开。
“还君明珠……”他喃喃地念着，“玉衡，我可以去冀州……我将她还你……莫相负……”
兰君整个人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手却渐渐松开了，仿佛耗尽了力气。兰君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只觉得心被人狠狠重击了一下。原来你去冀州，是因为他。
“公主，侯爷来接您了。”三七在屏风外面说。
兰君深呼吸了口气，走出屏风。她要去问个清楚！
国公府门口，王阙看到兰君，还有她身上刺目的血污，嘴唇动了动，还是把她扶上了马车。
刚一坐下来，兰君就问：“宋大人他离京，不是自愿的，是不是？”
王阙平静地回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兰君对王阙，第一次横眉冷目：“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他留在京城或者去地方，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凭什么替别人决定人生？就因为你是王家之后，你是靖远侯，你就可以这样做？”
王阙沉默，手微微在袖子中握紧，复又松开，口气冰冷：““在云州之时，你为了求我救他，不惜以身犯险。他在慈云寺受到百般欺凌，忍辱偷生，手中紧握着你的画卷。”
兰君震惊，却听到王阙继续说：“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们之间是清白的。但他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单独约见你，为了救你更是不惜自己的生命。你替他不平，跑来质问我。你们之间郎情妾意，我倒变成了绊脚石。公主若觉得我碍眼，可以向皇上提出和离，我成全你们就是。”
“王阙你！你混蛋！”兰君气急，捶地叫道，“给我停车！”
张巍依言停下来，不解地问：“公主？”
兰君的眼中弥漫起水雾，看着王阙，声音都在发抖：“你在我心里一直是谦谦君子，白玉无瑕，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我爱你，敬你，无条件地相信你。但是我今天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你卑鄙，无耻，阴暗，小人！王阙，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兰君不等王阙回话，起身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张巍目瞪口呆，三七已经跳转马头追了过去。
马车里的人没有吩咐，张巍也不敢动作。他第一次感觉到呆在爷的身边是这么煎熬的一件事。
良久，王阙才吩咐道：“回侯府吧。”
张巍领命，把马车驾到了侯府门前。王阙一脸平静地下了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张巍不放心地看了看他神色，小雪迎上来，悄悄问张巍：“爷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跟平常没两样，又总觉得哪里都不一样。”
张巍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问。
王阙去了房间换衣服，寒露把袍子拿起来，看到衣摆的一块皱成一团，几乎都破了，好像被人长时间用力地攥着。她说：“奴婢拿去修补一下。”
王阙吩咐道：“不用，丢掉。”
寒露愣住，爷从来都不是这么浪费的人啊。
王阙没有说话，眼神却很坚决。意思就是：照做，不用多问。
等他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出来，王殊在外面等他。来了京城几月，做了禁军指挥使，从前的少年越发稳重了。他走到王阙面前，故意左右看了看：“哥，你今天怎么形单影只的，嫂嫂呢？”
王阙道：“她身体不舒服，今晚就不过来一起用膳了。你特意先来找我，想必是有重要的事？”
王殊撇了撇嘴，脸有点红：“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哥，你跟娘提一下好不好？我……我想娶玥儿。宋家出了这样的事，我却不能名正言顺地陪在她身边，心里着急。”
王阙本来往前走，闻言顿住脚步：“你现在要娶宋如玥？考虑清楚了？”
王殊点了点头：“哥，我认真想过了！我也想像你一样，娶个真心喜欢的人陪在身边，那样感觉日子都有盼头了。沈朝歌当时……毕竟是权宜之计，玥儿性格好，不会为难她的。”
王阙看他心意一定，便答应了：“既然如此，我就帮你向娘开口。”
“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王殊搭着王阙的肩膀，开开心心地往佛堂走去。
王夫人烧了一桌的好菜，听到兰君没有过来，多少有些失望，让孙妈妈把饭菜准备一份，送到公主府去。
王阙提起王殊的婚事，沈朝歌的脸色白了白，但也没敢说话。她来了京城之后，每日都被王夫人抓在佛堂里一起念经，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心思管别的事。她管了又如何？心长在王殊身上，她自己的身份摆在那里，也不妄想什么了。
王夫人说：“好啊，小七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立个正妻了。难为你在宋家落难的时候还肯娶宋小姐，我想阿蕴不会不同意的。改日我就找媒人上门提亲去。”
王殊大喜，连声谢过。
孙妈妈从公主府送完菜回来，面有忧色：“小姐，公主府里的人都怪怪的，好像不是很开心。奴婢总觉得有什么事。”
“衡儿，你快过去看看。”王夫人推了推王阙的手。
王阙不急不忙地擦了擦嘴巴，从容起身道：“应该只是小事，我今天不过去，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娘，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你，你才吃了一口！”王夫人叫道，可是王阙已经出去了。王殊的下巴都要惊掉了，要知道他哥哥从成亲开始，可没有一天不宿在公主府，今天这是怎么了？
“小七，你快去把张巍叫来，问问看到底怎么回事。”王夫人吩咐道。
作者有话要说：朱璃有木有很抢戏？

噩耗（修）
兰君回了公主府之后，就在房里哭个不停。阿青急得团团转，不停地问三七：“这好端端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没有一个人知道吗？”
三七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何况当时两个人在马车中的争执，他一句也没听见。
阿青还是忍不住推门进去，坐在床边劝道：“公主担心身子，快别哭了。”
“他说我跟宋允墨有私情……他要跟我和离……”兰君伏在枕头上，一边哽咽一边说。
“侯爷说的？他怎么这么糊涂！”阿青忍不住骂道，摸了摸兰君的肩膀，“公主，不然奴婢去找侯爷说说？”
兰君狠狠摇头：“你们，谁都不许去找他……他要离便离好了！”
三七走进来劝道：“公主别赌气，侯爷可能只是误会了什么。毕竟他的性情我们都了解，绝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兰君狠狠瞪他一眼，三七不敢说话了。
阿青又好好安慰了一番，兰君哭累了，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轰隆”——夜里天空响起了雷声，电闪雷鸣，好像要下雨。夏日里总是疾风骤雨的，打的人措手不及。
张巍，小雪和寒露站在王阙的书房门口，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进去当炮灰。王阙虽然面色如常，可是异常挑剔，已经接连吓跑了几个伺候的婢女，这下是谁也不敢去书房伺候了。
小雪道：“你说当时爷就坐在醉仙楼对面的酒楼里，看到宋大人的随从推开露台的门跑出来，而屋内宋大人和公主抱在一起，双双躺在地上？可，可你不是说宋大人受伤了吗？那肯定是为了救公主啊！”
“说这些有什么用！”张巍压低声音，指了指书房里面，“得爷肯相信才有用！”
寒露皱了皱眉头：“宋大人怎么会和公主私底下约见面呢？爷竟然还不知情……我觉得公主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孤男寡女的……你们不知道当时爷身边的人说的有多难听……说他们以前就当众亲吻过，都定下终身了。后来是爷横刀夺爱，硬生生把公主从宋大人身边抢走了……还说宋大人很可怜。”张巍摇了摇头，那时候，爷的脸色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好了好了，你们不用推来推去了，我进去吧。”王殊从小雪手中接过托盘，上前敲门，“哥，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王阙回道，声音没什么温度。
王殊推门进去，看到王阙桌子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灯火也没有点的很亮，他的脸隐在文书堆之后，看不真切。
“你晚饭就吃了一口，不饿啊？”王殊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这炒饭刚做的，很香，你吃点吧？”
“放着吧，我还不饿。”王阙回了很冷淡的一句，隐隐有逐客的意思。
王殊走过去，低声道：“哥，你是不是跟嫂嫂吵架了？”
王阙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你还会跟人吵架。”王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笑嘻嘻的，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我以为这天底下没有你搞不定的事，搞不定的人。没想到你也是凡人啊，还会吃醋，醋劲还这么大！哈哈。”
王阙一个眼刀飞过来，王殊轻咳了一声，故作严肃：“女人都是要哄的，你这样可不行。我记得嫂嫂在云州受伤之后，肺不好，雨天夜里都睡不踏实，很容易口渴。你确定不回去？”
王阙没有应声，只是翻动文书。
“好好好，你有骄傲，你有脾气，你不肯去。可是我提醒你哦，嫂嫂年轻漂亮，还是皇家公主，不知道多少人要抢，尤其是那个宋大人……你若不爱惜，到时候飞到别人家里去了，可别后悔！”
王殊话刚说完，一本文书便朝他飞过来，他利索躲过：“哎！说好了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你有气拿你亲弟弟发，这样合适吗！”他话音刚落，又一本飞了过来，接着是两本三本……王殊没了脾气，落荒而逃。
雨下得很大，打在屋瓦上噼里啪啦的，雷声好像要撕裂整片大地般地轰鸣。夜里，兰君觉得心口疼，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阿衡，我口渴。”
与往日不同，这次无人回应。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想起下午两个人的争执，泪水模糊了眼睛。他没有来，成亲以来第一次，他没有睡在她的身旁。
兰君掀开被子下床，脚下无力，整个人摔在地上，碰倒了椅子。
守夜的阿青听到声响跑进来，连忙扶起兰君：“公主，您没摔着吧？来人啊！”她叫了一声，两个当值的婢女连忙跑进来。
“快点灯！”阿青吩咐道。
阿青扶着兰君在床上坐下，婢女把灯点起来，阿青查看兰君身上，膝盖处紫了一块。她命人拿来药箱，帮兰君处理伤口。这些事以往都是王阙做的，她们虽然按照规矩轮值，但是兰君成亲之后，夜里他们基本都不需要进来伺候了。
阿青看兰君的神色，试探地问：“公主和侯爷总要有一个肯先低头，奴婢去那边找侯爷，好不好？”
兰君固执地摇了摇头。
“公主，奴婢说句良心话，这次您真的做错了。您不该跟宋大人私底下约见，就算你们真的有事要见，也不该瞒着侯爷。侯爷那么爱您，看到您跟宋大人两个人……怎么受得了？怪不得他生气。”
兰君耐心解释道：“我没有约见宋允墨，我以为是方宁约我去的，宋允墨也以为是别人约他。我们在醉仙楼看到对方都很意外。原本想等着幕后那人的后招，没想到忽然两把匕首飞了过来，宋允墨替我挡了……幸好他没事，否则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阿青没想到事实真相是这样：“那您为什么不解释给侯爷听呢？”
兰君别过头：“他不相信我，我不想解释。”
阿青叹了口气，知道自家公主是个倔脾气，固执得很。
第二日，阿青想去侯府找王阙解释，张巍却告诉她，王阙一大早把所有东西都搬到兴庆宫去了。
冷战打了五日，两人互不理睬，王阙不回府，兰君不出房门，府里内外都起了不少的流言。
好在，宋允墨身上的毒已经成功解了，再修养几日便会好。兰君本想去探望，可想起王阙，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让三七代为去宋府送礼慰问。
王夫人受王阙的委托，每天都要到公主府来。她看见兰君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儿，变成这样？”
“娘您见谅，这两天一直没过去请安。可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一吃就吐，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兰君有气无力地说。
王夫人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请大夫来看过没有？”
阿青忍不住道：“夫人快帮着劝劝吧。我们都说请个大夫来看看，可公主就是不肯，拿自己的身子怄气呢。”
“兰儿，如果你还当我是娘，就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赶紧叫个大夫来看看。”
“好，娘别担心，我稍后就叫太医来看看。”兰君乖巧地应道。
午后天气闷热，兰君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阿青把秦伯请进来，秦伯坐在床边请脉。他一边诊断一边认真询问阿青兰君近来的饮食情况，最后跪在地上喜道：“恭喜公主，您有喜了！”
兰君一下子坐起来，不确定地问：“你……你说什么？”
“公主有了月余的身孕，恭喜！”秦伯由衷地高兴。
一屋子的人都跪下来给兰君贺喜，兰君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第一个想到了王阙。这是属于他们的孩子！她要亲自去告诉他！她掀开帘子下床，对阿青说：“快帮我打扮打扮，我要去兴庆宫找侯爷。”
阿青欢喜，连忙应道：“是！”
兰君只简单梳妆后便匆匆出门，手按在肚子上，雀跃不已。马车是不能停在兴庆宫门前的，只能停在附近的街道上。兰君下车扶着阿青步行过去，她走得很快，迫不及待地要告诉王阙这个好消息。
他知道了之后，就不会生气了吧？
快到兴庆宫的时候，兰君恰好看到王阙和张巍从里面走出来，她兴奋地叫道：“阿……！”可刚发出一个音，她猛地停住脚步。因为一个美貌的绿衣女子奔向王阙，她跪在地上，抓着王阙的双手，声泪俱下，显得楚楚可怜。王阙亲自把她扶了起来，带进兴庆宫。
阿青不敢看兰君的脸色，因为她几乎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然后兰君转身道：“回府！”
***
兴庆宫内，王阙对兰君来找他的事一无所知，只和颜悦色地对眼前的人说：“绿汐姑娘，我多方找你未果，没想到你终于肯来见我。多谢你救了公主一命。”
绿汐行了个礼，泪水还挂在眼中：“侯爷，绿汐只是凭良心做了一件事，不足挂齿。今日来找侯爷，实在是走投无路……”
“你有什么困难不妨说来，若我能办到，必不推辞。”
“先前闻知宋公子受伤，绿汐自知身份卑贱配不上公子，但心中还是十分挂念。去宋府求见多次，都不得而入。如果侯爷方便，是不是能让绿汐见公子一面，了此心愿？绿汐粉身碎骨，也会报答您的恩情。”绿汐说着，跪下给王阙磕头。王阙连忙扶起她：“姑娘言重了。”
王阙想了想，对张巍吩咐说：“你给绿汐姑娘找一套随从的行装，然后你以我的名义，去宋府看一下宋大人。”
绿汐涕零：“多谢侯爷大恩。”
张巍领着绿汐走后没多久，林乔就奔进王阙的房间，十万火急的样子：“爷，不好了！沧州传来消息，前几天夜里，谢大人住的地方被雷劈了，起了大火。等火扑灭的时候，屋里只找到了几具尸体。其中一具戴着谢大人的玉簪，另一具有苏玉姑娘的玉镯，还有一具尸体的身份正在核实……”
王阙手中的笔“啪”地一下落在地上，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叔夜？！但他马上回过神，猛地站了起来：“封锁消息，封锁消息！绝对不能传到公主耳朵里去！”
林乔垮着脸：“消息已经传开，也许有人去公主府报丧了……”
王阙一惊，几乎是夺门而去。
***
回到公主府，兰君气呼呼地下了马车，把阿青甩在身后。三七低着头迎上来，声音很轻：“宫里来了位公公要见公主，在澄明阁候着呢。”
兰君以为是皇帝出了什么事，快步走向澄明阁，刚一进去，就看见那太监红着眼匍匐在地上：“公主节哀，谢大人没了！”
“什……什么叫没了？”兰君脑中轰鸣，怔怔地问。
“谢大人在沧州被火烧死了！”小太监大哭着，“身体都烧焦了！夙玉姑娘也一起死了！”
“你胡说八道！我师傅怎么会死！”兰君大叫着，随手推倒了身边的一个花瓶，花瓶应声碎裂，“砰”的一声巨响。她跌跌撞撞地要出门，只觉呼吸困难，眼前一黑，脚下猛地踩空，一下子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王阙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那石阶其实不算太高，但兰君滚下来，仿佛荆棘从他的心上碾过。
“兰儿！”他大叫一声扑过去，双气着地，只来得及把她抱起。她的额头上撞破，出了血，意识全无。
三七看到这一幕，惊魂未定，第一感觉是完了。阿青也几乎是飞奔过来，爬到兰君身边：“公主，公主您别吓奴婢！”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地向兰君的身下看去——裙摆上开出了一朵血花，分外妖艳。

迷雾重重（修）
公主府里头灯火通明，连在屋外跪着的人都能感受到屋内皇帝的雷霆之怒。
“王阙，朕把女儿交给你，你是怎么对她的！”庆帝在得知谢金泠死亡的消息时，已经吐了口血，紧接着宫人又来禀报说，承欢公主危在旦夕。
“她有了身孕，她怀着你的孩子，你这个做丈夫的却全然不知道！”庆帝怒不可遏地踹翻了一张椅子。
王阙垂着头，身体僵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后悔不已，若是出事的时候，他在她身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都怪他那该死的骄傲！
秦伯的身上沾了不少血，他跪在庆帝旁边，不无遗憾地说：“皇上恕罪，但臣等尽力了，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庆帝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表情痛苦万分。他的子女不少，但孙子辈至今却无一个。好不容易兰儿怀了个外孙，多少人要跟着欢喜……却这样莫名其妙地没了。
王家的人都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出声。最痛心疾首的莫过于王夫人。她怎么能想到，不过是一个下午的功夫，居然会出了这样的变故……她千辛万苦盼来的孙儿啊……
“更糟糕的是，公主身体虚弱，摔下来的时候似乎撞击到了肺部的旧伤，加上小产，万分凶险。臣只能想办法，臣尽力……”秦伯几乎没有勇气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庆帝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他大声下命令道：“朕不管你们太医院用什么办法，必须救活公主！否则朕第一个办你这院正！”
“是！”秦伯大汗淋漓，又跑回屋里去了。
王阙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也要跟进去。庆帝喝道：“你给朕站住！你还有何颜面去见她？”
王阙面如死灰，庆帝看了又不忍。王阙对兰儿好，这个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弄成这样，他心里想必也不好受。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也来帮忙！”
方宁挎着药箱走进来，向皇帝行了礼：“民女的医术虽然不及太医院的太医，但在民间也诊治过许多疑难杂症，请让民女给公主诊治，也许可以多个办法。”
庆帝应允：“快去吧。”
王阙忍不住也跟着方宁进去，这一次庆帝没有拦着。
毕德升对皇帝道：“皇上，老奴想先搞清楚到底是谁来公主府报信的。”
众人面面相觑，三七错愕道：“不是您派人来的吗？”
毕德升立刻否定：“咱家早已经命令左右不得传消息到公主府，怎么可能派人来？”
三七握紧拳头，身子隐隐发抖。他们中计了！而且是计中计，连环计！
王殊，张巍，阿青和林乔站在屋外的月色下。王殊道：“我们把整件事梳理下，根据你们所说，有人分别给宋大人和嫂嫂送了口信，约他们在醉仙楼见面，而后又送信到兴庆宫，把哥引去那里。”
三七点头道：“然后有人出手暗算，宋大人救了公主。但这一幕被侯爷看见，侯爷误解了公主。”
“紧接着，礼部的官员来找爷，说科举出了大问题，要爷立刻去处理……爷处理完政务，又被其它事绊住，不得脱身。”林乔仔细回忆。
阿青哽咽着说：“今天公主还去了兴庆宫找侯爷。”
另外三人都很吃惊，张巍道：“阿青，今日公主去找了爷？我就觉得奇怪，那个绿汐姑娘怎么会突然出现，难道这也是对方安排的？绿汐是他们的人？”
王殊沉着脸说：“我看那个绿汐姑娘不过是刚好被人利用，他们用的所有棋子都是我们身边的人。但嫂嫂出府，那边就安排绿汐上门，可见公主府有他们的眼线。”
三七说：“布局之人，每个人都算到了。实在是个高手。”
“可……可到底是为什么？”阿青白着脸问。
王殊道：“或许不是冲着嫂嫂，是冲着我哥。这样一来，他根本处理不了任何政事了！”
***
两日后的子时刚过，地上湿漉漉的，偶有几处水滩，倒映着天上乌黑的云层。公主府后门的巷弄十分安静。
有“哒哒”的马蹄声，随后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一个穿黑衣的人几乎被人推下马车，他恼怒地瞪回车上：“催催催，你自己怎么不去？”
马车里的人不应声，那黑影哼了一声，上前敲响朱门上的铜环。
守夜的仆人懒洋洋地问：“谁呀！深更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
“李药。”门外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李药？那仆人挖空心思想破了脑袋，也没记得京中哪个贵人叫这个名字，遂不耐烦道：“若有事明日从正门递拜帖进来。我们公主府的门可不是随便给人开的。”
哪知门外传来一个更不耐烦的声音：“你要不要去禀报一下你家主人，李药来见。你家公主的命，你还要不要？”
那仆人听对方的口气，直觉来头不小，便不敢怠慢，去前头禀报了。
三七听到仆人来报，顿时振奋了精神，立刻赶到后院，火烧火燎地把门开了。
李药一袭黑衣站在门外，戴着斗笠风帽，身后背着个竹箩筐，身上都是寒露。
“神医！”三七激动地握着他的手。李药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要说废话，事情我都知道了。带我去见公主。”
李药的话三七哪里敢违逆？连忙照做。
下人们看三七毕恭毕敬的样子，也连忙让开路。李药走进兰君的房间，放下竹筐，径自走到床边。他拍了拍满面忧愁的王阙：“衡儿，让一让。”
王阙这才发现李药来了，退让到一旁，很是意外：“师公怎么来了？”
李药不答他，只顾把脉，脸色严肃深沉。
方宁跟秦伯正在旁边商量治疗的方法，看到李药，都好奇他是何方神圣。听三七介绍这个就是神医李药，秦伯一时之间激动，竟忍不住走了过去，仔细看着李药。方宁也久慕李药大名，恨不得讨教一番。
李药仔细诊治之后，不理旁人，背起箩筐，问了三七厨房在何处，信步而去。
到了厨房，李药把身上的竹箩筐解下来，开炉炼药。三七看到什么蜥蜴，什么毒虫，汤汁散发出一股恶臭味，连忙跑到了厨房外面，可是连走廊上都是熏臭味。他侥幸地想，这个可能是什么泡澡用的汤汁，不是给人喝的。
小半个时辰以后，整条走廊都弥漫着一股恶臭味。
三七一脸痛苦地捧着一碗汤汁走出来，李药气定神闲地跟在后面。
到了房间，众人都因为恶臭而捂住口鼻。李药说：“此药服下，可保性命。”
三七哭着脸道：“公主不会喝的！她本来就怕苦，这药味道这么大……”
“给我。”王阙伸手，三七连忙像拿着烫手山芋一样递给王阙。
兰君本在昏迷中，也被臭味熏着，皱起眉头。
王阙用勺子试着喂了一口，兰君却半滴也没喝进去，药汁全都顺着嘴角流下来。
阿青急道：“这可怎么办？”
王阙一言不发地拿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惊呆了屋内众人。这药的味道光靠闻就知道很不好，更别提喝了。
王阙面色如常，低头把药哺入兰君的口中。兰君挣扎了两下，王阙却扣住她的下巴，强行用舌头撬开她的牙齿，把苦到发麻的药汁灌入她喉中。
等整碗药喂下去，兰君被苦味惊醒，连连咳嗽。
李药大声问道：“此间有没有医女，来按我的吩咐下针。”
“我来！”方宁连忙上前。能得一个机会给李药打下手，可是她梦寐以求的福分。
阿青指挥婢女们搬来屏风，众人都退到屋子外面。阿青把一盘糖珠子呈给王阙：“侯爷快吃这个换换口吧。”
王阙摇了摇头，目光只看着屋内。
方宁的针下得又快又准，不过一会儿，兰君就不咳嗽了，胸中的铁腥之气也淡了许多，只觉得口中苦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询问地看向方宁，方宁却扭头避开她的目光。
“孩子没有了……是不是？”她颤着声音问。
“命能保住已是不错，何况还是腹中胎儿？”李药直言不讳，“好生休养，你还年轻，以后总有机会。”
兰君闻言，捂着脸痛哭起来，哭声哀恸。
王阙快步走进来，跪在床边，吻着兰君的头发，声音嘶哑：“兰儿，你听我说，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你的身体要紧。”他满嘴苦涩，心中更是难言的苦楚。他恨不得以身代其苦，恨不得将幕后之人拖出来碎尸万段。
兰君抬起手捶他的肩膀，胸膛，王阙任由她打。
兰君打累了，气力耗尽，睡了过去。王阙把兰君的手轻轻地放入被子里，然后注视着她的腹部。月凉如水，他闭上眼睛，嘴唇颤动，如玉面庞上落下两行清泪。
李药叹了口气出去，行到后门，看到马车果然还停在那里，六曲都已经在打瞌睡了。他走过去踹了一下车轮子：“救活了。你自己也还病着，快回去。”
车里的人没有回答，只六曲睁着惺忪的眼睛，喃喃地说：“公子，我们回去吧……”
马车里的人“嗯”了一声，六曲跟李药告别，驱动马车回府。
寂静夜色中，六曲一边驾马一边回头问：“公子，您一个晚上都没说话，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宋允墨仿佛没听见，只捏着沧州来的信，表情清冷如霜。他相信谢金泠一定还活着，若他这么容易死去，就不是谢金泠了。只不过那屋中的第三具尸体，竟然有大哥的玉佩……迷雾重重，他该如何拨云见日？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旧的都改完了，我准备新章了。
这文幸好我已经写完了，再也不想回头看了。。。

连环计
不出众人所料，卫王和朱轻方在肃州大捷，不仅击退了赤羽国的进攻，还拿下了他们的三城，将他们狠狠压制在国境线以西。
朱轻方继续留守肃州，整顿兵马与赤羽国对峙，而卫王则凯旋。
消息传回京中，朝廷内外也是一片赞誉之声。庆帝不仅加了卫王的食邑，封地，还赏赐了贤妃很多东西，相比之下，东宫太子则黯淡得悄无声息。
梦溪宫里，宫人们看到琳琅满目的赏赐，皆是喜笑颜开。瑶花摸着几张狐狸毛做的大氅，由衷地说道：“这可是上好的料子啊，娘娘，这下我们卫王可是大大的长脸了。”
贤妃屏退左右，对沈怀良笑道：“之前兄长还对宇儿的计策担忧，您看，这不是成功了吗？宋昭文一死，肃州的兵权掌握在朱轻方的手里，我们便进可攻，退可守了。”
沈怀良冷冷一笑：“娘娘真的以为宋昭文死了吗？”
“怎么，那谢金泠家里搜出的尸体，不是宋昭文的？”贤妃惊道。
“谢金泠要是这么容易死，早在十年之前他来京城的时候就死了。这么多年，他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被雷劈死？简直荒谬！”
“可……可那尸体……兄长又作何解释？”
“他知道传消息回京必定是困难重重，还有可能招来更多的追杀。但这样一来，金蝉脱壳，所有人都知道宋昭文已经跟他在一起了。”沈怀良认识谢金泠十年，常常有自愧弗如的时候。这个人做事从来没有章法，也没有任何顾忌。只要想什么就去做，做了就必定要做到，一股子的蛮劲。谢金泠此人没有家族的牵制，没有权位的渴望，他恣意地做着谢金泠，爬到了别人都难以企及的位置。
贤妃觉得难以置信：“可宋昭文是叛臣，与他在一起，谢金泠不是也撇不清了？”
沈怀良语重心长地说：“那是三具尸体，不是活人。谁都不知道他们为何在一起，如何会撇不清？就算撇不清，他们只要活着进入京城，见到皇上，谢金泠那嘴巴能把死人给说活！眼下，一定要加派人手，彻底断绝他与京中人的联系，并且决不能让他们活着回来。”
贤妃边听边点头，心惊不已：“兄长放心，我定会和朱轻方商议，好好安排。”
“不过这卫王妃，我从前倒是小瞧了。”沈怀良笃定地一笑，“王阙把章台弄走，把持着科举，我们的人一个都插不进去。卫王妃对付承欢公主，一下子击中了王阙的软肋……都说红颜祸水，幸好毅儿当初没娶了她。”
“还不是毅儿当时鬼迷了心窍……对了，嘉儿年纪也不小了，前头说的几个世家公子，都不满意么？”贤妃关心地问道。她自己只生了一个儿子，对这个外甥女便格外地疼爱。
沈怀良重重地捶了下茶几，仿佛郁结于心：“她死活不肯嫁，我拿她没有半点办法。也不知是不是要学方家那个丫头，做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兄长莫气，嘉儿可是有心上人了？”
“从未听她提过。倒是最近，她整日里往外跑，也不知忙些什么。这丫头也机灵，派去跟着她的人，总是被她甩掉。”
贤妃点了点头，把瑶花招到身边，耳语交代了一番，瑶花低头应是。
***
沈嘉听说宋允墨受伤，一颗心早就飞去了国公府。但是她明白，父亲再疼她，肯定也不会同意跟宋家的婚事，眼下宋家还顶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她几乎天天都要去宋府门口徘徊，打探消息。
这一天，她跟往常一样，扮男装坐在宋府斜对面的面摊里吃面，看到马车出来，连忙放下钱跟上去。
马车一直驶到聘珍楼，天气还有些热，宋允墨却穿着披风，扶着六曲走下马车。
聘珍楼与别的酒楼不同，需要提前预约好位置才能进去，极其严格，连皇帝来了也没用。宋允墨报了名字和雅间，对上了之后，小二才领着他进去，沈嘉却只能在门口干等着。
宋允墨走上楼梯，看到雅间门前站着杨柳。杨柳是朱璃的亲信，平常不出现在人前，武功奇高，深藏不露。
“公子来了。”杨柳俯身，把门推开，宋允墨走进去，看到朱璃坐在里面。
朱璃头也不抬，微微笑道：“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早在巴蜀的时候，宋允墨就深知朱璃的性情。工于心计，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掉也不让别人得到。她就像一个精明的猎人，设好一个个陷阱，看猎物在陷阱里挣扎求生，她便会得到快感。所以他无法喜欢她。
只要男人见过她狩猎时的神情，都会心生恐惧。
宋允墨解下披风给六曲，面色有病态中的透白。他缓缓坐下，朱璃推了一杯茶过来：“满意我送你的礼物么？”
“公子别喝……”六曲忍不住叫出声。
朱璃看着六曲，笑起来。
“你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就好，何必累及无辜？”宋允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
朱璃轻轻笑起来：“允墨，你这是心疼了吗？我对付她一个，就能同时伤到两个东青国最优秀的男人，这桩买卖合算得很。”
宋允墨重重拍了下桌子，直视朱璃：“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大哥的事情，也跟你脱不了干系吧！”
朱璃用手支着下巴，美目流转，仿佛向情人娇嗔：“我当然是要助卫王登基呀。”
“你以为自己赢了？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
朱璃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知道谢金泠没死。不过回京之路对于他来说就是个鬼门关，走一步，一个陷阱。我想看看他有没有三头六臂，能不能化险为夷！对了，我让父亲把益州仅剩的两个精弩运出来了，现在就埋伏在京城外面。那东西威力大，必要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射箭的动作，然后放肆地笑了起来。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宋允墨站起来，语气如轻烟般，“你想让我对你俯首称臣，这不是难事。从前在益州我就说过，你不是普通女子，凤皇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但真正征服一个人，是征服他的心。我的双膝可以向你下跪，但我的心永远不会。”
朱璃的笑容僵在脸上，宋允墨已经转身离去。
她恼怒地把桌上的杯盘全部扫于地，双手撑在桌子上微微喘气，忽而又笑了。不愧是她喜欢的男人，就是这么有性格。
宋允墨从聘珍楼出来，按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六曲担心地看着他：“公子，您没事吧？”
宋允墨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对面的巷子，对三七耳语了两句，然后就独自上了马车。
六曲依言走到巷子里，看到沈嘉趴在墙上，努力装作自己跟墙融合在了一起。
六曲拜了拜：“沈小姐，我们公子说了，谢谢您的关心，他已经没事了。”
沈嘉一僵，重新站好拉了拉衣服：“谁……谁说我关心你们家公子了！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六曲道：“公子已经跟您说过他的心意了，若您还不能明白……是否听说过《节妇吟》？”
沈嘉点了点头。当时谢金泠拒绝四海国女皇的纳贤时，所用的诗，如今广为传颂。
“公子说，他已经与一个人有了白头之盟，誓与她同生死。所以还君明珠，请别再执着了。”
沈嘉有片刻的愣怔，随即不甘心地叫道：“那人是谁！”
六曲摇了摇头，只恭敬地退出了巷子。
***
九月初，菊花开得正好，一盆盆摆放在卫王府的花园里头，姹紫嫣红。朱璃招呼众人赏花，特意走到太子良媛杨宝珍身边，微笑道：“良媛喜欢哪一盆？我托人搬到东宫去。”
“这怎么好意思呢？”杨宝珍受宠若惊。她是杨修的庶女，进宫才一个月。
“这有什么？我一见你呀就觉得特别亲近，不禁想起家中两个姐姐来了。”朱璃装作赏花，不经意地说，“良媛顺便也给太子妃挑一盆吧。她今日身体不适，都没有过来。我好生羡慕你们姐妹能嫁在一处，平日里也有人说说话。”
杨宝珍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恨。
“怎么？良媛好像不大高兴？有什么苦楚不妨与我说说。”朱璃执起杨宝珍的手，故作亲昵地说。
杨宝珍叹气：“唉，别提了。若我有卫王妃你的半分相貌，大概太子会多喜欢我点吧。”
杨宝珍体态丰腴，五官清秀，但说不上是个特别出众的美人。她与嫡姐杨雪薇相比，无论是出身，气度，容貌，都差距一大截。杨家之所以把她送进宫来，一是杨雪薇一直无所出，二是算命的说她宜男。
杨雪薇从小就自视甚高，从未把她这个庶妹放在眼里。心情不好就招去辱骂，还怨恨她分了太子的宠爱。天知道，太子不过是不喜欢杨雪薇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喜欢她的温柔乖顺罢了。只不过她虽温柔乖顺，却不及杨雪薇的美貌，太子虽偶有恩宠，却不见得有多喜欢她。
杨宝珍在深宫中孤立无援，无人诉说，内心苦闷。今次有人主动关心，她忍不住就多说了一些。
朱璃听了杨宝珍的苦楚，故意流露出几分同情，看了看四下，把她拉到一处角落里：“我跟你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光靠本身的条件是不够的。我这里有一个秘方，良媛愿不愿意试试？”
杨宝珍点了点头，朱璃交给她一个药包，附在她耳边说：“每次王爷来我房中，我便在香里加一些这个，他就特别龙精虎猛……总之这是我们杨家的秘药，不外传的。用不用看良媛自己，可就是别说是我给的。切记，这药粉的剂量每次不可多，否则伤身体的……”
杨宝珍听了连连点头，攥紧那药包放进了袖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预计九十章能完事吧，一天放一章，晚上八点~

鼓励
公主府里气氛压抑，连下人都不敢多说话。阿青把王夫人请到兰君的床边，兰君还在睡梦之中，眉头紧锁。
王夫人看了看她苍白透明的脸色，心中是说不出的怜惜，但也不敢打扰她休息，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她出来看见王阙站在廊下，一身素净的青衫，正仰头看着天空出神。
“衡儿……”王夫人拍了拍王阙的肩膀。
王阙回过头，苦涩一笑：“娘。”
“听说你的膝盖也受了伤，有没有让你师公看看？这孩子，怎么瞧着瘦了一圈。”王夫人摸摸王阙的脸，唉声叹气。
王阙道：“我的腿上无碍，娘别担心。”
“你们这俩冤家啊……”王夫人摇了摇头，宽慰道，“顾着自己身子，别太难过了。你们还年轻，孩子总归还会有的。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王阙点头道：“娘不用天天来看兰儿，凡事有我照顾着。”
“都是做母亲的，怎么能不知她的心情？有我跟她说说话，好好开导，总归能好得快些。”王夫人回头看了眼房中，面露怜惜。
“那我送娘回府。”王阙过去扶着王夫人。
“不用了，就隔着一条街。朝歌儿在院子里等我呢。”
“还是让儿子送送吧。”
等王阙返回来，兰君已躺在花园里的花架子下，身上盖着毯子。她好像看书看累了，侧头枕着手背。风吹过，把花架上的紫色小花吹落，落在她的头发和身上，宛如花中仙子一样纯净美丽。
王阙走到她身边，俯身把她抱起来，要抱回房里去。
兰君睁开眼睛，只是看了眼王阙，就移开目光，但拒绝之意十分明显。
王阙无奈，又把她放回躺椅上，她背转过身去，重拿起书来看。
这些日子总是这样，她不跟他说一个字，好像他是一个陌生人。王阙心痛难过，却也只能承受着，这全是他咎由自取。
他为她盖好毯子，又拂去她身上头上的落花，慢慢跪在藤椅边，柔声问道：“在看什么？你大病初愈，不宜多用眼睛，不如我念给你听？”
兰君只翻过一页书，没有说话。
“早上我和媒人去宋家提亲了。宣国夫人高兴，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兰君的手顿了一下，眼睛越过书卷，好像看着远方的某处。
王阙自顾说着，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带着几分讨好：“口渴了吧？这茶有茉莉的花香，南边的一个友人送我的，你应当喜欢。”
兰君用手把茶推开，王阙坚持，她不耐地把茶杯打翻在地。
“啪”地一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后，兰君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远处小雪看着，咬牙要过去，却被寒露拦住。小雪气愤道：“爷到底做错了什么？自己腿伤着，一直低声下气地跪在她身边，她还这样？听说最近夜里，爷常常疼得睡不着觉。以前在云州她最心疼爷，把爷骗到手了，现在却这样糟践爷！”
寒露叹了口气：“公主没了孩子，心里难过。我想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爷。”
小雪抿唇：“我何尝不知道公主伤心，但爷……礼部官员来了好几次，说礼部无人主持，都快乱套了。反正公主也不理爷……咱们要不要跟爷说说？”
“爷心里怎么能没数？只不过眼下没有任何事，比公主重要。”
小雪苦着脸道：“寒露姐姐，我总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接连着来，像一个大网，我们都被网进去了。忠勇侯，谢大人，宋大人先后出事，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们家的两位爷了？”
寒露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自己吓自己！他们都是好人，吉人自有天相。”
这时，院墙外，一道悠扬的笛音飘过来——几乎每天这个时刻笛声都会准时地响起。
吹笛之人的技巧并不能说有多高超，但乐曲却悠扬动听，闻之能身心舒畅。兰君站在墙角闭目听了一会儿，心中百转千回。她了然吹笛之人是谁，但他们之间不仅隔着这堵墙，还隔着一生的距离。今生，她注定要负他，不能给任何的回应。
王阙走到长廊底下，对张巍说：“去请宋大人进来吧。”
张巍愕然。前阵子爷还因为宋大人吃醋斗气，怎么忽然就这么大方了？但他不敢违背王阙的意思，立刻到府外去请。
不过一会儿，张巍独自回来，王阙以眼神询问。
“宋大人说公主郁结于心，所以气色多不见好转。他以笛声为药引，是想试着替公主舒缓心脉，请爷您不用多虑。”
王阙不发一语。
张巍看了看他的脸色：“宋大人还说，忠勇侯蒙冤未雪，恐今后不能再来为公主吹笛。这是他搜集的一些能够让情绪舒缓的琴谱，爷善琴，就请爷费心了。”说着，把几卷琴谱呈给王阙。
王阙接过，只觉得那琴谱虽轻，压在心头仿佛有千斤。宋檀奴是谦谦君子，心中朗朗可昭日月。若他真的要争什么，在云州之时就不会对自己百般营救，就不会二话不说地去冀州。自己这一回是真的枉做小人了。
“爷！”林乔走过来，跪在地上，“颍州州试放榜，白焕未在前三甲！”
张巍惊道：“什么意思？白焕在县试的时候，成绩可是有目共睹啊！”
林乔接着禀报道：“据报，考试之时，白焕腹痛不止，咬牙坚持，最后痛晕在案上。因为他卷子没有做完，所以只得第十名……头名让沈家的人占了。”
张巍握紧拳头，不甘心地说：“沈家欺人太甚！在国子监里，打压出身不是士族的学子，如今更是使出这种阴暗卑劣的手段，不让白焕得头名。爷！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王阙仿若未闻，目光只看向花架下空荡荡的藤椅。
“爷？”林乔和张巍同时喊了一声。王阙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傍晚杜景文到公主府来看兰君。兰君躺在床上，只对杜景文点了点头：“七哥见谅，我没办法起身。”
杜景文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你身子不好，不用多礼了。”
“七哥怎么有空来？听说七嫂的身子也不好，你应当好好照顾她才是。”
杜景文叹气：“梓央的身体就是那样，时好时坏。岳母倒是深明大义，时常劝我再纳几个新人，可我……”
“荣国夫人完全是从大局出发，但七哥你重情义，若不想早早伤了七嫂的心，这事便缓缓吧。”兰君宽慰道。自古帝王家的这些皇子皇孙，可以喜欢人，但没有什么忠贞不二的念头。崔梓央的身体不好，王府也不能长期没有人做主打理。
杜景文点了点头，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终于提起来意：“十妹，听说靖远侯告假在家照顾你，已经许久没有去兴庆宫了。”
兰君淡淡的别过头：“他的事，我不知道。”
“你往日里最是聪颖识大体，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这般糊涂？你失去的孩儿难道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也痛，只是他是男人，他不能把这样的痛宣之于口。他对你的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七夕那会儿，他还亲自拿了天灯到我府上来，让我帮着放。你如今这般赌气，到底是跟他过不去，还是跟自己过不去？”
兰君只觉心中沉痛，鼻尖酸涩，又要落下泪来。
杜景文扶住她的肩膀：“我落破之时，你曾数次鼓励我，我丧姐丧母之痛，不下于你。但我都可以站起来，你为何不可以？眼下他们就是要打乱我们的阵脚，好逐个击破，你难道要乖乖中计？我听说各州的州试多少都出了些纰漏，再这样下去，你死去的谢师傅心血就要白费了！兰儿，去把靖远侯劝回去吧！”
兰君听到谢金泠的名字，想到他生死未卜，而他辛苦打拼出来的局面，正在被人破坏。这些年，谢金泠吃的苦，受的罪，远比她多得多，他一心要打开庶民也能出仕的道路，他一心想要拥立明君事主以忠，她又怎么忍心他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你有独赴北五州的果敢魄力，有不同于闺阁女子的胸襟见识，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被打倒。七哥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会一直支持你的，就像我落破之时，你所做的一样。”杜景文握着兰君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有亲人般的温暖。
兰君对他笑笑：“七哥真的是又回来了，跟以前一样。看来七嫂功不可没。”
杜景文松了口气：“有空开哥哥玩笑，就证明好了。快去吧，他在等你。”

冰释前嫌
王阙居于公主府的客房，离兰君的住处不近不远。他怕她见到他心烦，又担心她有事不能及时照应，才选了这么个地方。他的膝盖自那日接兰君时便受了伤，每到雨天夜里，就疼痛难忍。
李药给他施了针，皱眉道：“痴儿！你这腿本来就是捡回来的，还如此糟践，又想坐回轮椅上去？”
王阙笑了笑：““横竖都是个废人。”
李药白了他一眼，收拾药箱出去了。
王阙推按着膝盖上的几处穴位，额头上落下豆大的汗水。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他以为是白露或者小雪，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痛苦：“还是让厨房熬点止疼药来吧，不然今夜又睡不着了。”
门开启复又关上，灯台上蜡烛摇晃。王阙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正要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却见一个人缓缓蹲于他面前。
她病中的脸色苍白如霜，往日灵动的眼眸也含着阴霾，但纵然如此憔悴，仍无法掩盖她绝世的容颜。她的目光落在他红肿的膝盖上，忍不住伸出手触了触。
“兰……兰儿。”王阙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兰君喃喃问道。
这是她这么多天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王阙愣了下，着急放下衣摆，笑道：“不碍事。快坐。”他心中狂喜，却又怕吓到她，不敢表露。
兰君依言坐下，看了看四周，陈设简陋，闷热潮湿，实在不是什么好住处。
“你有事，让身边的人来叫我便好。夜里凉，你身体还没好，担心染了风寒。这几日估摸着是要下雨，记得叫阿青他们在床边放一壶水，免得晚上口渴，起夜看不见又摔着了……”王阙一股脑地交代着，好像她是幻影，随时会消失。他的腿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声线也跟着有些轻颤。
没成想，眼前的人忽然站起，倾身抱住了他。
他的身子一震，只感觉嘴唇上传来久违的温柔碾压，整颗心仿佛都要被融化。
“兰儿？”
“父皇宣你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每日呆在这公主府里虚度光阴吗？你的抱负呢？理想呢？答应我师傅的呢？”兰君眼中有泪，生气地问。
王阙伸手拂去她的泪水，把她抱入怀中：“你不怪我了？”
兰君摇了摇头，更紧地回抱着他：“我怪你什么？怪你被奸人蒙蔽，被奸人挑拨？还是怪你为了救我伤了双腿？阿衡，我不是在怪你，我在怪我自己，是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她这些天的苦闷彷徨，这些天的疼痛挣扎，好像只有在这个怀抱里才能够得到宣泄释放。
烛火灯影里，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相伴相生的连理枝。
兰君拉着王阙回到自己的住居，阿青和三七都吓了一跳，但又喜出望外，纷纷准备了另一套洗漱的东西和给王阙替换的衣物。兰君命阿青拿药箱来，亲自给王阙上药。
王阙看兰君低着头，小心仔细地为自己包扎膝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不过是肿了些，你包得像个粽子，我行动起来反而不方便。”
“明天你就回兴庆宫去，闲散侯爷已经做太久了。”兰君拿开他的手，他却就势搂住她的腰，抱她坐在大腿上。阿青等人还在旁边收拾药箱，见状连忙低头，嘴角含笑。有一阵子没看到这样的画面了，倒是有些想念起来。
兰君捶了捶王阙的胸膛，要站起来，王阙却不让。
“笨蛋，你以为我只有挨打之力？我不过是在等时机而已。”王阙咬着兰君的耳朵说。
兰君睁大眼睛：“好啊，我以为你内疚自责所以整日在府中陪我。原来我就是你的一个幌子？！”
王阙笑起来，眼眸似明月：“一半一半。”
***
白日，方宁过府来看兰君，诊着脉，精神却有些恍惚。兰君让旁人退出去，握住方宁的手问：“方姐姐可是担心我师傅的安危？”
方宁被人一下子说中心事，惴惴不安起来。
兰君笑着宽慰她：“不用瞒我。师傅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起初我也不信他这么容易死了。可许多天过去，不仅什么音讯都没有，反而因为忠勇侯的尸体跟他的在一块，谢府还被大理寺的人搜查了。公主，我实在怕。”方宁怔怔的，面容就像被折下的花枝，迅速地丧失掉水分。
“他是谢金泠。”兰君只说了这五个字。方宁猛地抬起头来，微微笑了：“对啊，我怎么忘了，他是谢金泠。”
“你跟我说说，你一直不嫁是为了师傅？你们怎么认识的？你这么好，我师傅却是个不修边幅的人……说不上配与不配，只觉得你应当看不上他。”
方宁的脸微红，像一粒青涩的果子：“公主就别打趣我了。”但她还是缓缓的，就像唱诵一曲骊歌一样，把跟谢金泠的点滴过往，慢慢说给兰君听。兰君一边认真听，一边感慨。恐怕连谢金泠都不会想到，举手之劳的小事，居然打动了一个女人的芳心，并让她甘愿为之不嫁。
“你喜欢师傅，为什么不与他说？”
方宁扑哧一笑：“公主是傻话。难道说与他听，他就能应了婚事？几年之前，他刚得志时，说媒的人不知凡几，可他怎么回的？终生不娶。我喜欢他，也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
兰君望着方宁，想起当初在云州时的自己，暗自庆幸。原来不是每一场邂逅，都会开花结果。也不是每一段感情的付出都会有回报。她只是很幸运，她喜欢的，她付出的那个人，恰好能给予同等的回应，大多数人却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方宁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走，她刚走，王阙就来了。春光花影也跑到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来。
他坐在床边，握着兰君的手，打趣道：“从前我还认真思考你的女人缘为何很不好。现在看来，只有不寻常的女子才能跟你做朋友。”
“你是贬我，还是损我？”兰君用拳头揉着他的脸颊。
王阙把她的手拉在嘴边：“明日我便回礼部去了，算算日子，应当刚好。卫王妃不是给你下了多次帖子吗？卫王府如今风光，等她下次再开宴，就去吧。”
“阿衡，我虽然跟她不熟，但心里有点怵她。”魏妃的死蹊跷，但却没有下文。朱璃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无一个人觉得有异。这女人的心机城府，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在益州都督府的时候，就被称为小诸葛。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思维敏达。曾有八名饱学之士与她论道，三天三夜，败阵而归。乃当世奇女子。”王阙中肯地评价道。
兰君听了却不高兴：“既然这么好，你怎么不喜欢她？”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怎么她喜欢的人也不喜欢她。
王阙扶额而笑：“公主殿下，你这醋吃的很没道理，她的好坏于我何干？有些男人的确喜欢女人心思奇巧，见解独立而又与众不同。只不过朱璃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我不喜欢无法掌控的感觉。”
兰君挑起眉毛：“你的意思是你能掌控我咯？”
还不待她发作，王阙已经把她抱入怀中，缠绵地吻了起来，手在她腰背上轻柔地摩挲着，她立刻软得像滩泥，毫无招架之力。
待他放开，兰君伏在他的怀里喘气，手几乎是掐着他的肩膀：“你！”
王阙含住她珠玉一般的耳垂，声音就像粘腻的麦芽糖：“兰儿，现在你觉得，夫君我能不能掌控你呢？”
兰君的脸几乎要红得滴出血，他了解她身体每个敏感的地方，轻而易举就捏住了七寸。她只能轻捶了他两下，紧紧地环抱着他。不负春光，不负深情，她已经知足。
***
卫王杜恒宇返京，京城百姓夹道欢迎，高呼他的名字。他在口口相传中被美化成了一个大英雄，以一敌百的战神。宋家之外，还没有一人得到百姓于军事上如此的信赖。
杜恒宇意气飞扬地进龙苍宫，跪在庆帝面前：“父皇，儿臣回来了，幸不辱使命！”
“好，你做得很好！起来吧！”庆帝抬手让他起来，命毕德升拿出两颗拳头大小的明珠：“这是四海国的女皇托使臣送来的四海明珠，说是百年难得一见，黑夜里看，四周亮如白昼。赏给你了。”
杜恒宇受宠若惊，抱拳道：“谢父皇恩赏。”
庆帝询问起此次战事，杜恒宇一一回复。临了皇帝点点头：“不错，娶妻之后果然沉稳了许多，卫王妃居功至伟。”
杜恒宇哈哈一笑，又收敛起神色：“父皇，既然宋昭文已死，为何您迟迟不撤他的爵位，也不查抄宋家？通敌叛国可是重罪！”
庆帝侧目看他，神色不豫。
杜恒宇复又跪在地上，慷慨激昂：“虎踞关失守，我军一名大将被俘，死伤数万。儿臣去到肃州，看望了受伤的将士，他们说布防阵法全都被敌军知悉，被痛打而毫无反击之力。事到如今，父皇为什么还不肯惩罚罪魁祸首？宋昭文的副将不是都招了吗？”
皇帝沉吟道：“朕已经派使臣去赤羽国，问他们为何背信撕毁合约。”
杜恒宇不以为然：“难道做贼的还会大方承认？”
“那依你说呢？”
“赤羽国人天性好战，他们领土虽然广袤，天灾又多，不如东青和四海稳定富庶，因此争抢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法则。与其费心思跟他们这样的人议和，倒不如好好守着边境，多拨些粮饷军银。国公爷虽然好，但宋昭文毕竟不是国公爷。您看儿臣的岳丈，这次奋勇杀敌，倾囊助国，忠心可昭日月，哪里比宋家人差了？”
庆帝还没想好怎么答，毕德升端着药碗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真有此事？”
毕德升凝重地点了点头。
崇政殿内，早已是百官非议。这已经是几日来，太子殿下第二次旷了早朝。自庆帝生病命太子监国开始，太子一直兢兢业业，却不知是不是被卫王的胜利所激，近来懒散惰朝了。
谢金泠不在朝中，仿佛群龙无首。百官都看向兵部尚书沈怀良，吏部侍郎张臣越，礼部侍郎王阙，御史中丞方中玉，等他们拿个主意，看要不要接着等。
张臣越方正的脸上甚为严肃，眉头皱起，仿佛听不到身边的人鼓噪。
王阙跟方中玉闲聊天气，方中玉战战兢兢地应着，眼睛不时地瞟几眼大殿周围。
户部尚书李秋荣扶了扶帽子，身旁的工部尚书长孙宏悄声问他：“李大人，东宫这个时候，怎么还敢如此？”
李秋荣笑笑：“我管国库，管钱粮，管户籍，明镜在心。这政治，可就没那么懂了，更不敢非议储君。”
“你，你少跟我打官腔，老见你和方大人往东宫跑。太子什么情况，你会不知道？”长孙宏没好气地说。
李秋荣扶着腰带，掐指算着数，不答话了。
刑部尚书霍冕老迈，要不是迟迟后继无人，早就告老还乡了。他耳背眼花，旁人问什么就很大声地回：“啊？”“恩？”，旁人也没兴趣再问了。
崇政殿里乱哄哄的，犹如市井的早市，也没有主事的人。想管的，分量不够，可以管的，谁都不出声。直到殿外传来：“皇上驾到！”
众臣跪倒，三呼万岁。皇上这是重新出山了？
庆帝在龙椅上坐下来，不悦地看了看斜侧方专为太子设置的座位，此刻空空如也。八福汗涔岑地跪在座位旁，下面的人看不见，他抖得像筛糠。
皇帝不动声色，毕德升老道地喊：“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
杨雪薇听闻太子又旷了早朝，硬闯西偏殿，却被宫女太监拦住，她怒斥道：“好大的胆子！刚阻拦我的去路！”
一个太监拜了拜：“太子妃恕罪，是太子殿下命人不可打扰。”
“岂有此理，君王不朝，成何体统？秦长史呢？也不管管？”杨雪薇面目狰狞，责问四下。
宫女战战兢兢地说：“昨夜，秦长史不知何事开罪了殿下，被殿下打发回乡了。”
“什么？！”杨雪薇简直是不敢相信，大声喊道，“殿下！臣妾要见您，殿下！”
过了一会儿，杨宝珍披了外衣出来，杨雪薇看也不看她，继续喊着：“殿下！臣妾求见！”
“姐姐，您这是何苦呢？殿下睡得正香呢。”杨宝珍柔声道。
杨雪薇走到杨宝珍面前，厉声问道：“你到底给殿下吃了什么迷魂药？殿下从未如此过！”
杨宝珍的心里“突”地一跳，面上却笑道：“瞧姐姐说的。殿下喜欢谁，愿意跟谁在一起，难道都要由姐姐来掌控吗？”
“你！”杨雪薇举起手，但碍于众人打不下去，只能继续喊道，“殿下！臣妾的父亲从沧州有重要的来信，殿下！请见臣妾一面！”
杨宝珍皱眉，刚要让宫人把杨雪薇请出去，一个小太监跑出来：“太子殿下请太子妃进去。”
杨雪薇狠狠推开杨宝珍，跟着太监进到殿中，一股萎靡困顿之气。杜冠宁歪倒在床上，神情倦懒，有气无力地开口：“太子妃清早吵嚷，到底所为何事？”
“清早？眼下都散朝了！”杨雪薇恨铁不成钢地说。
杜冠宁一震，双手撑着要起，忽然想到什么，自嘲一笑：“卫王回来了吧？父皇不会再看重我了。”
杨雪薇跪在杜冠宁面前：“您是东宫太子，是储君，是国本。就算卫王立了天大的功劳，只要您没犯错，谁能把您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殿下应该速速去皇上面前请罪，不可一错再错！”
杜冠宁似乎被说动，欲坐起来，身子却又重重地跌回到床上，瞳孔涣散。
杨雪薇连忙起身走过去，俯看杜冠宁的神色，只觉得不对劲。
她喊杨宝珍到近前，责问她：“说，殿下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没……没什么异样啊。”
“来人，把这殿中所有物件都给我仔细检查，另外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正过来！”
秦伯在龙苍宫给皇帝看病，卢太医便自告奋勇前来。他仔细看杜冠宁的神色，把了几次脉之后，神色有异，问道：“太子妃，请问太子最近夜夜都宿在何处？”
“杨良媛处，怎么了？”
卢太医面色凝重：“能不能请杨良媛来？老臣有几句话想问她。”
“自然。你去把杨良媛带来。”杨雪薇吩咐身边的一个婢女。
杨宝珍慢吞吞地前来。卢太医问她：“敢问良媛，可有给太子服用什么补药？”
杨宝珍连连摇头：“当然没有！太子殿下是储君，身子精贵，我怎么敢？”
卢太医压低声音：“那殿下这几日于房事之上，是否欲望特别强盛？”
杨宝珍微微红了脸：“是有些。一夜几次还不知足，常常折腾到天亮。”
卢太医额上出了汗：“兹事体大，臣先去龙苍宫禀告皇上，再行处置。”
杨雪薇避开杨宝珍，把卢太医拉到角落里：“卢太医，你跟我交代一句实话，太子到底怎么了？是中毒，还是得了重症？”
卢太医摇了摇头，半个字都不肯透露，只匆匆走了。
杨雪薇转身瞪着杨宝珍，杨宝珍心里打鼓，嘴硬道：“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只是尽心尽力伺候太子……难道太子有什么差池也要怪我吗？”
杨雪薇冷冷地说：“你最好别被我知道，你暗地里耍了什么花招，否则我饶不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贯彻实行主甜有虐

急症
卢太医赶到龙苍宫，向毕德升说明了来意，毕德升把他领到庆帝面前。
庆帝正为太子不上朝的事情恼火，听说卢太医是为了太子而来，口气便不好：“那混账东西是想以生病当做不上朝的借口吗？”
卢太医趴在地上：“请皇上屏退左右。”
庆帝看了毕德升一眼：“你去守着外面，别让人打扰。”毕德升领命，把所有人都带出去了。
“皇上容禀：臣今日被太子妃叫去东宫给太子诊治，见他精气盈亏，身子毁损，像是……像是得了痿症。”卢太医支支吾吾的。
庆帝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太子殿下得了痿症，恐今后无法生育了！”卢太医以头抵地，几乎是哀呼出声。
庆帝跌坐在龙椅上，愣怔了半晌，眼中闪现厉色：“他身子一向健康，怎么忽然会如此？！”
“这病症的诱因很多，有的是家族中有先人得此病，有的因为过度的压力，有的因为频繁使用壮阳的药物。有些人早年身体与正常人无异，可忽然受到刺激，忽然发病也是有先例的。臣现在还无法断定太子殿下是因为哪种原因，晚间臣会让几个太医再过去确诊。”
“不！不要告诉别人，朕派秦伯再行确诊。你下去吧。”
卢太医行了礼，恭敬地退出去。
庆帝抚着胸口，对毕德升说：“朕知道神医李药就住在侯府之中，你去把他带进宫里来。”
毕德升为难道：“可是李神医的脾气……”
“你去找允墨，让允墨跟他一起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毕德升转身出去。
庆帝抓着扶手，忽然一口血喷出来，惊呆了左右伺候的太监。
“皇上！皇上！”他们冲上前，扶住皇帝。
庆帝昏迷之前，含糊地说：“交代……毕德升之事……务必让他办妥……”说完，就不省人事了。
太医院的太医被连夜召集到龙苍宫，秦伯不知皇帝的病情为何恶化，急急召集众太医商量对策。德妃和贤妃守在皇帝的寝殿，几个妃嫔在侧偏殿，皇子皇妃等则在正殿等待消息。
杜景文焦急地在殿上走来走去，时不时看看寝殿的方向，遣太监不断去打探消息。杜恒宇不耐道：“好了七弟，你能坐下吗？”
“四哥恕罪，臣弟也是心中着急，坐立难安。”
崔梓央拉着杜景文，宽慰地说：“王爷放心，父皇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那边朱璃喝了口茶，问杜恒宇：“殿下不是说离开的时候，父皇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如此？”
“是啊，我也奇怪……”杜冠宁看了看周围，嘲讽道，“太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父皇重病，他居然不来！”
杜景文解释道：“刚刚毕公公有提及，太子也生了病，恐怕不方便过来。”
朱璃扶了扶发髻上的流苏簪子，笑道：“太子生了什么病，这么严重？太子不过来，太子妃难道也生病了？”
她话声刚落，一脸凝霜的杨雪薇就走进了殿中：“多谢卫王妃挂念，我来迟了。”
朱璃的美在满殿的烛火中更显艳绝：“太子妃莫生气，我不过是担心太子殿下的病情，以为是什么重病。”
杨雪薇落落大方地坐下，似笑非笑地说：“卫王妃倒是关心我们。太子殿下的确生了病，我分身乏术，听到父皇晕厥，就连忙赶过来了。若你有不满，大可以到御前说我们夫妻的不是。”
朱璃未说话，杜恒宇先一步说道：“太子妃心情不舒畅，也不用找我的王妃撒气。”
杨雪薇还欲再争辩，崔梓央柔声道：“卫王妃，太子妃，父皇忽然出事，我们都措手不及。父皇最不喜欢兄弟阋墙，一人少说一句吧。”
杨雪薇冷冷一哼，朱璃微笑点头，正殿上一时静默。
这时，毕德升走进正殿：“皇上醒了，宣卫王和洛王单独觐见。”
杜恒宇和杜景文连忙起身，跟着毕德升往寝殿走。
***
贤妃和德妃走到偏殿，让众嫔妃都回去休息，两个人脸上都有些疲惫。贤妃对德妃笑道：“皇上要去白州的翡翠别宫修养，后宫诸人只带了姐姐一个。看来姐姐恩宠不少当年呢。”
德妃淡淡地笑了笑：“妹妹你主理后宫，若是跟皇上一同去，后宫岂不是无主？宋家的家族陵园就在白州，皇上带我去，不过是想一起去看看国公爷吧。”
贤妃掩嘴笑了笑：“说起来，姐姐也真是沉得住气。忠勇侯通敌叛国，宋家被牵连，你可是一句话都没帮宋家说呢。”
“我不理世事多年，妹妹是知道的。宋家和昭文，有自己的造化，我一个妇道人家说几句话也改变不了什么。”德妃说完，向贤妃点了点头，就扶着婢女往另一条道上走了。
瑶花冷哼一声：“最见不得德妃娘娘这样，故作清高！宋家的人果然都一样讨厌！”
贤妃一边扶着她往回走，一边说：“我总觉得皇上这病蹊跷。病成这样，还往白州跑什么？”
“奴婢听毕公公的意思是，皇上几年前生病，在翡翠行宫的道观里许过愿。眼下恐怕是要去还愿的。”
“哦？还有这回事。我竟不知道。”贤妃勾起嘴角，自嘲地笑道，“也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年貌合神离的夫妻，我什么时候真正进到他心里去？他的心思，他的感情，都不在我身上。上次刘昭仪的事情，不是也不问过我就处理了。”
“娘娘……”瑶花想安慰几句，却觉得什么词语都很惨白。
“本宫看皇上这次的病很重，与前几次都不同，秦伯的脸色十分焦虑……但愿他能化险为夷吧。”贤妃叹了口气。毕竟福气多年，还有共同的儿子，不可能全无情分。
晚间又下骤雨，夜深时，天才晴了，月亮慢慢地从乌云之后探出头，在窗前洒下一片清辉。
兰君按着头醒过来，挣扎起身，身旁的王阙按住她：“你要做什么？”
“父皇……我要进宫看父皇。”
王阙道：“你自己还是病人，一听说皇上昏厥，自己先倒下了。毕公公特意传消息，说你不用着急入宫，皇上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不过皇上决定离宫去白州的翡翠宫静养，国事分别交给三位殿下了。”
兰君困顿地望着王阙：“不是，太子监国吗？”
“太子也病了。”
兰君抓着王阙的手臂，不解地问道：“怎么太子也病了？”
“卫王主礼兵部，洛王主刑户部，太子主吏工部。另外丁柯带三万禁军跟随皇上去翡翠宫护卫。”
兰君只觉得太阳穴的方向突突直跳，太子被削权了，权利一分为三，不是什么好兆头。而父皇此行离开，到底是因为身体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等一下，礼部归卫王管？那你……？”
王阙点了点头，笑道：“我应该也是归他管了。”
兰君一夜睡不踏实，第二天还是不顾王阙临走前的叮嘱，进宫探望。
皇帝要离开京城的消息，在百官和内宫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两日他们频繁进出龙苍宫，有些人见到了皇帝，有些却被打发回去了。各部依照皇帝所言，有重大决策分别找三位皇子决策。宫里忙碌皇帝要离宫的行礼仪仗，弄得人仰马翻。
庆帝已经醒了，李药跪在床边，仔细诊脉之后，沉默不语。宋允墨，毕德升和秦伯全都围过去，殷切地望着他。
李药面露遗憾，摇了摇头。
“师傅，连你都没有办法？”宋允墨不信。
“油尽灯枯，心虑焦结，无力回天。”
毕德升重重地跪在床边，不停地抹泪。李药是他们最后的期望，如今这个期望也破灭了。“皇上……”他以头磕地，泣不成声，“老奴没用啊，老奴没用……”
庆帝微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虚弱地说：“小德子，人都有一死。有劳神医了。”
“我再想想办法，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吧。”李药叹气，和秦伯一起去旁边商量药方了。
庆帝看了毕德升一眼，毕德升把寝殿内伺候的人都带出去，自己守在门外。庆帝招宋允墨到床边，柔声问道：“都部署好了吗？”
宋允墨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皇上不必忧心，臣会办好的。”
“朕这一次去白州，有可能回不来了。”庆帝坦率地说，“清辉走了，朕走了，没有人可以再护着宋家，你跟昭文要把宋家撑起来，知道吗？不仅是朕，东青国和百姓，也需要你们。所以无论面对任何困难，都不要轻易放弃。或许朕和皇室，回报不了你们什么，但朕始终相信宋家，倚赖宋家。这是朕作为一个君王，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宋允墨抿着嘴唇，努力忍着上涌的泪意，点了点头：“臣必不负皇上所托。”
庆帝欣慰地笑了笑，听到毕德升在门外说：“皇上，公主来了。”
“我刚想宣她……让她进来吧。”庆帝看了宋允墨一眼，宋允墨退到了偏殿去。

告别
兰君并不知道庆帝的病情，只当是与前几次一样，休养些时日便会好。
她从盆里拧了手巾，仔细给庆帝擦着脸和手，抱怨道：“父皇太瘦了。病好之后，可得多吃些。”
庆帝强打着精神看她：“朕一直没问你，你娘在世时，有跟你提过朕吗？”
兰君愣住，不知父皇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摇头道：“从来没有提过。”
庆帝悠悠叹了口气，终究是恨他，连在女儿面前都不愿意提他。又听兰君说：“不过娘经常在院子里看月亮，一看就看整夜。还爱在院子里种一种叫做鹭鸶草的东西，不能卖钱也不能吃。可每到夏天看见它开花结果，娘就会特别高兴。”
庆帝嘴唇动了动，泪水滚落下眼角。
“父皇，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年纪大了，迎风就会落泪。”庆帝抬手擦了擦眼角，笑着看兰君，“朕这次去白州养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好好照顾自己。”
“我身体好着呢，父皇放心！”兰君把一个拳头大小的锦囊塞进庆帝的掌心里，“我的护身符给父皇。”
庆帝打开锦囊看了看，里面是一片金叶子。
兰君趴在庆帝耳边说：“阿衡说，这是当年他爷爷用给阿衡打长命锁剩下的金子做的，还是我跟阿衡的红娘呢。这东西跟了我十年，父皇在白州的日子，就由它替我守在父皇身边。”
庆帝点头，把锦囊放在心口的位置，孩子气地拍了拍。
兰君又坐了会儿，看到庆帝仿佛很累，只是强撑着精神，便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庆帝又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看到庆帝眸中泪光晃动，陡然有种错觉，好像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随即她又觉得很荒谬，但还是走回床边，俯身抱了抱庆帝：“父皇越来越像个孩子了……兰儿抱抱父皇，父皇不难过，很快又会见面了。”
庆帝抬起手回抱着她，久久都不肯放手。等兰君再抬头的时候，皇帝已经睡着了。
兰君心思沉重地从龙苍宫出来，意外地见到了宋允墨。他正坐在花园里，绿树鲜花，他的玄衣片叶不沾。
“宋大人。”兰君走过去，脸上有几分喜色。宋允墨也有些意外，起身行礼：“公主。”
“你怎么会在这里？”兰君本以为再见面多少会有些尴尬，毕竟知道了他的感情，自己却无法回应。但没想到他从生命里退去，却悄悄藏在脑海里或者心里某个地方，徘徊不去。见到总有种亲切之感。
宋允墨眼中含笑：“您忘了，臣薄有医术。宫里两位重要人物病了，怕太医忙不过来。”
兰君看看他的身后：“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臣自小多病，这些伤不足挂齿……公主呢？”
“我也没事了，多谢宋大人的笛声。”兰君微笑，两个人沿着官道往东宫外走，宫人随在前后，丝毫不避闲语。君子坦荡荡，两个人之间有种默契。
兰君问：“后来京兆府有没有抓到刺客？”
宋允墨摇了摇头：“刺客大约是北地来的，匕首上有一些来自北地的凌乱图纹，不过再多也没有了。应该是臣在冀州当知府，得罪了当地的豪强，他们买凶来杀臣，倒连累了公主。”
兰君私心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有人分别约他们在醉仙楼牡丹相见，目的是让王阙看见。这刺杀若是不想达到杀人的效果，便是想让旁人看见她和宋允墨呆在一起。有时候再聪明的人，遇上眼见为实，八分怀疑也变成八分相信。兰君自诩若是看见王阙跟别的女人搂抱在地，自己未必有王阙的涵养。
当然，这些事吵架赌气的时候都会一叶障目，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想明白。
出了宫，宋允墨拜别兰君。有些路同走是缘分，分开却是要继续各自的人生。
***
王阙出了兴庆宫，听过林乔禀报，不以为意地说：“以后这些事就不用告诉我了。公主见谁是她的自由，你回去吧。”林乔愕然地瞪着眼睛，爷对公主也太放心了吧？
张巍去把马车赶过来，王阙站在巷子口等。忽然一道影子从斜刺里冒出来，举剑挡住了王阙的去路。
张巍欲动，王阙却抬手制止，看着眼前的人，从容道：“卫王殿下若是想请我过府一叙，何必劳烦天苍公公亲自动手？”
天苍也不意外王阙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来意和身份，只面无表情地说：“侯爷最好乖乖地跟小的走，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公公带路吧。”王阙气定神闲道。
天苍立刻收了剑，吹了声哨子，一顶轿子抬了过来。
张巍着急道：“爷，您真去啊？！”
“你不是天苍的对手。”王阙笑着说，“你不用跟我去，先回府休息吧。”
“啊？！”张巍以为自己听错，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啊！
“回去。就说我与同僚去吃酒，没什么大不了的。”王阙低头坐上轿子，跟着天苍走了。
张巍虽然知道天子脚下，爷又那么聪明，出不了事，但心里还是惴惴难安。卫王出了名的诡诈偏激，万一一言不合，他盛怒之下把爷给办了怎么办？但爷既然说了不让跟，便是不让跟，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了。
王阙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这轿子抬得还算是安稳小心。只不知卫王这个时候“请”他去卫王府，意欲何为？
到了卫王府，天苍也还算客气，一路领着王阙前往会客的大堂。
杜恒宇在堂上走来走去，朱璃却悠闲地坐在一旁。婢女又来添了几次茶，还问要不要上些点心，杜恒宇不耐烦地挥手道：“下去下去！”
婢女讨了没趣，不敢再惹恼他，躬身退了下去。
“璃儿，王阙真的会来吗？”
“天苍出马，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朱璃饮了口茶，微微皱眉嫌烫，又把茶杯搁置在案几上，“他若不敢来，我倒要小瞧他了。”
朱璃的话音刚落，天苍便把王阙带了进来。杜恒宇高兴地看向朱璃，朱璃心知肚明地一笑。
王阙看到朱璃也在场，并不意外，分别向两人行礼。
“侯爷请坐。”杜恒宇抬手道。
王阙落落大方地坐下，好像只是去朋友家中做客，并没有丝毫的拘谨不安。对于他这个自小出入宫闱的人来说，卫王府比之龙苍宫，不过是小巫了。
朱璃先开口：“侯爷回到兴庆宫办差，想必是公主的身体好多了？”
“多谢卫王妃挂念，公主已无碍，今日还进宫看望皇上。”王阙微笑着回道。
杜恒宇坐在朱璃旁边，开门见山地说：“王阙，本王眼下想请你帮个小忙，你应该不会推辞吧？”
“殿下不妨说来听听。有些忙在臣能力范围之内，有些则是范围之外。”
朱璃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益州水坝溃堤之后，灾情严重。父亲想效仿沧州，新建一些寺庙供百姓祈福。建庙则需要些高大的木材，益州林地几乎被水灾所毁，十年才能树木，因此打算从别的州府运些过去，走水路则方便许多。”
“哦？那臣能做什么呢？”
“我们需要巨大的货船，王家在水路的货船刚巧是无人能及的巨大坚固，再好不过。你愿不愿意借？”杜恒宇语气里有些急切，朱璃不以为然地看他一眼，轻轻抓住他的袖管。
王阙没在意杜恒宇的口气，拂了拂衣袖：“货船进出的买卖都是几个月前就定好的，为商之人最忌讳背信。用船的事，殿下可跟当地的商会敲定日子，臣不便插手。”
“你！”杜恒宇睚眦欲裂，腾地站起来，“若不是急用，本王要找你作何？”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先前臣就说了，有些忙是范围之外，臣帮不了。”
杜恒宇还欲再说，朱璃抢先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勉强了。”
王阙起身：“若二位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哪里走！”杜恒宇却咽不下这口气，喝了一声，立刻有侍卫冲进来，把王阙团团围住。
王阙环视四周闪亮的兵刃，脸上无半分惊乱：“我乃朝廷命官，殿下意欲何为？”
“王阙你目中无人，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本王的厉害！”杜恒宇不可一世地说。
王阙轻笑，仿佛在闻风月之事，声音冷厉：“殿下大可以试试。”
杜恒宇猛地拍桌：“你以为我不敢！来……”
“殿下！”朱璃叫了一声，重重地摇了摇头，表情严肃。杜恒宇握紧拳头，被朱璃握着，再三示意，他才挥手示意侍卫退开。
朱璃说：“侯爷可再回去考虑一番。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你归顺，卫王必不会亏待于你。”
王阙回头看向朱璃，嘴角的笑容带着透骨的寒意：“我们之间，注定成为不了盟友。”说完便甩袖出去了。
杜恒宇不解地叫道：“璃儿，你为什么阻止我？你看他那嚣张的样子，以为自己是谁！”
“殿下，您疯了吗？且不说那么多人看着他进卫王府，若是有什么闪失，您难逃干系。何况，您真当他是一人孤身前来！”朱璃故作生气地说，“不是说好了沉住气的吗？这样如何能成大事！”
“难道我们还怕他？”杜恒宇轻蔑地说，“宋昭文，谢金泠，包括太子都能被我们算计，他不是也因为承欢而把科举的事放手了吗？”
朱璃嘲笑道：“您真以为我们成功了吗？那沧州破屋里的三具尸体，真是谢金泠和宋昭文？”
“难道不是？”杜恒宇惊道。
“谢金泠肯定没死！他一定想方设法要把宋昭文送回京城来，见皇上一面。但是沿途被我们的杀手拦截，隐遁在某处。我甚至怀疑，皇上离宫去白州，也跟他们有关。”
“不可能！宫里各处都有我们的眼线，他们若是跟父皇取得联系，我们肯定知道。”
朱璃用手支着下巴，不想再多说。她生性不喜欢莽撞无谋之人，为了大局计，为了至高的位置，才嫁给杜恒宇。在她眼中，当世聪明之人，皇上算一个，宋允墨稍有逊之，王阙当仁不让，而谢金泠，却难辨深浅。
早在谢金泠上一次离宫前往益州调查大坝时，她就跟他暗地交过手。此人没有套路，毫无章法，思想新锐，极为难缠。就算所有人都看着那屋子着火，无人逃出，事后还发现了他的“尸体”，她只要没有亲眼看见谢金泠活活烧死，都不会信他死了。
她无法阻止皇上离宫去白州，但太子已经是颗废子，皇上的身体又那么弱，随时有可能驾崩……只要稍加部署，就算谢金泠见到了皇上，京城已经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王阙的船借不到，那他们就再等等。东风不与周郎便，周郎难道就无计可施？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快要领便当了。

负气出走
庆帝离开京城，德妃相陪，百官相送。皇帝始终在御撵之中没有露面，引得众人竞相猜测，皇帝的病究竟有多重。
卫王接手礼兵二部之后，常常与王阙意见相左。王阙看到选送的州试卷子，觉得不错的，呈于卫王阅览，卫王却一概否决。
两人时有口角发生，最后卫王拒不接受意见，王阙一怒之下走出兴庆宫。
夕阳无限好，巷角那里有人对他躬身一礼，似有托付，然后迅速消失了，快得就像一个幻觉。
杜恒宇在王阙身后的朱门内冷笑：亏得朱璃还有舅舅等人如此抬举他，不过是一时打压，他就负气离去，拱手把科举之事让出来，简直愚不可及。什么相才，在杜恒宇看来，简直就是蠢才。
王阙回到公主府，兰君还在睡。他手里拿着宋允墨的琴谱，独自看了许久。
兰君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脑袋里还是一片雾茫茫的。直到鼻子里传来熟悉的气息，嘴巴被人封堵住，她才猛地清醒。
她穿得很少很轻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心滚烫，呼吸也是炙热的。她□□出声，抓住他放在胸口的手，轻踹他一脚：“不知羞！”
王阙低头哑声道：“饿不饿？先喝点粥，吃些清淡的。”
“你……你怎么在家里？”往日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兴庆宫当值才对。科举眼下不是进入最忙的阶段了？
王阙笑道：“我啊告了个大假，想不想出去走走？”
兰君狐疑地望着他。
“上次去神龙别庄的时候，也没能好好泡一泡温泉。好在离京不远的碧玉汤泉也十分有名，入秋了适合泡一泡。怎么样，想不想去？”王阙摸了摸兰君的脸。
“碧玉汤泉来回也得数日吧，再住一阵子，那就得小半月呢……你的公务不要紧吗？”
“自是不要紧。”
兰君的眼睛宛如天边的星辰所化，说不出的明亮，又兼有娇媚柔情。王阙忍不住在她的眼上亲了一下才说：“我们扮作普通的商人夫妇，就投宿在那边的温泉客栈。我的随行护卫带上林乔、张巍，小雪和寒露也一起去。晚上我便与母亲说。”
“阿衡，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兰君贴在王阙的耳边，轻声道了一番。
王阙扬了扬嘴角：“竟有这样的事？”
“七夕那夜她们四处寻我，不知道怎么跟李大人并到了一处。后来李大人送她们回来，恰好被阿青看到。看那眉目，似对寒露姐姐有几分意思。”
“但李家高门……寒露未必能做正妻。她本来的出身就不俗，这些年我也一直担忧她的婚事。高的配不上，低的委屈她。”
兰君躺在王阙的怀中，牵拉着他的手指玩：“李玉珂不过是寄宿在李家，李秋荣大人并不怎么管他。要不是师傅把他从主簿提拔上来，他也不过是京兆府的小吏，谈不上门第。成亲之后，免不得分府别家，寒露姐姐不会委屈的。依我看，让他们自由发展吧。”
“内宅之事你做主就好，我自然没有二话。”
晚间在王夫人的佛堂吃饭，王殊听见他们又要出行，嘴巴嘟得老高：“凭什么你一个礼部侍郎这么清闲，我这个小小指挥使忙得像个陀螺？”
王阙笑着看他，拍着他的手背：“你守卫皇宫，职责重大，不可有一丝懈怠。”
王殊皱眉，握紧拳头。哥哥搞什么鬼？为什么要塞东西给他？周围有什么耳目吗？
王夫人慈眉善目，笑起来就像是画像上的观音：“去散散心也好。娘若是再年轻十岁，也想跟着你们去呢。”
“那娘也去好了。”兰君热情地邀请。
王夫人笑道：“当然是说笑而已，真让我坐车颠簸，可是遭罪了。衡儿，我想起来，那附近应当有座盛名的观音庙，你帮我把手抄的观音咒拿去庙里烧了吧？”
孙妈妈连忙说：“奴婢去拿。”
“不用，你不知我收在哪里了。衡儿，你跟我去一趟吧。”王夫人示意孙妈妈留在原地，扶着王阙出去了。
兰君笑吟吟地看着王殊：“小七，这段日子可要跟宋小姐好好相处。临近婚期就得有阵子见不到了。”
王殊耳根绯红：“嫂嫂别打趣我！”
那边正低头吃饭的沈朝歌闻言往这边看来。兰君回看她，她便又如老鼠一般垂目吃饭了。
兰君凑在王殊耳边说：“别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这些年，好歹有些情分，入了京城她也算安分守己，哪怕分些关怀也好。”
王殊微微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是个男人，会负责的。”
兰君遂感慨道：“想起去年在云州见你，跟如今真是判若两人，我们小七也长大了。”
王殊看着她如花容颜，由衷地笑了笑。他以为，学会了遗忘，没想到遗忘的过程却是另一种铭记。这个人开在他的心田里，占尽春光，或许会直到他终老。
没过两天，王阙便带着兰君启程离京，虽说轻车简从，但也要用上两辆马车。因是微服，不敢用太豪华宽敞的马车，只是普通的形制。
王阙去兴庆宫交接完政务，甚至都没有禀报给杜恒宇。杜恒宇还是从守城门的士兵那里知道王阙离开京城的。天苍要去追，杜恒宇却阻止：“没他在京城里头碍手碍脚，我们行事反而方便得多。”
出了京城，王阙暗暗松了口气。兰君躺在他的腿上，带着几分玩笑说：“阿衡，我总觉得你这两天怪怪的？”
王阙低头笑了笑：“夫人明鉴，哪里怪？”
“你故意跟卫王争执，就是要找个托词出走吧？阿衡，你到底有没有事瞒着我？”兰君翻身，手不小心压到了什么东西，立即像烫手山芋一样收了回来。
王阙轻笑：“怕什么？”
“我，我……”
她还没成句，就被王阙吻住了嘴唇。她的嘴唇就像熟透的樱桃一样，饱满柔润，美味无比。
秋日的衣裳还不算太厚实，眨眼间便被解得只剩下了水红的肚兜，绣着两朵嫩粉的水莲。花心的部分微微凸起，秀色可餐，等人采撷。
兰君用力捂着自己的嘴，不让那羞人的吟哦之声出口。只不过她瘫软得像泥水一样又如玉雕般美丽无暇的身体，实在让人无法抵抗。
当王阙的手伸进她的亵裤时，她忍不住尖叫一声。只是此刻她已经情动，脸上多是媚色，这样欲拒还迎的表情，只是更深的诱惑而已。
“乖，很舒服的。”王阙哑着声音，含住她的嘴唇。
最后她被抛上云端之时的叫声都被王阙吞进了嘴里。她本就敏感，被如此逗弄，已是精疲力尽，连眼皮都不想抬一下了。
“舒服吗？”王阙咬着她的耳朵低声问。
兰君猛地摇了摇头，恨不得找个地动钻进去。
“不舒服吗？那便再试一次。”
“别！”兰君抓住他的手，眼神里透露着祈求，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舒……舒服的……”说完，她羞愧地捂着脸，仿佛含羞草一样再不愿打开了。
王阙大笑起来，拉过放在一旁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柔声道：“睡会儿吧，醒来就到歇脚的地方了。”
兰君指了指被扔在一旁的衣物，王阙摇头，她一副恼怒的模样，就像要发飙的小狮子。
“稍后再脱岂不是费事？”王阙咬着她的鼻尖说。
兰君瞪大眼睛：“你还来？”
马车外头，三七镇定地架着马，张巍和林乔骑马跟在旁边。林乔听到马车里的闷响，好奇地问张巍：“大哥，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张巍被他问得面红耳赤，轻咳一声，驱马往前了一些。
到碧玉汤泉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的傍晚。秋天山中凉，但这里山冒着热气，山下有一处小村落，修建了几处客栈，都小巧精致，掩映在树林里。温泉最好的水源自然是给山上那些富贵人家的别院，其次便分开了山下的几家客栈。因为这方圆百里只这一处温泉，专门来泡温泉的客人也不少，客栈的生意不算差。
他们落脚的客栈，是这个村子里最大的客栈。王阙把兰君扶下马车，早就等候在门口的小二殷勤地说道：“客官一路上辛苦了。”饶是这位小二阅人无数，看见眼前的一对璧人之时，面上不显，心中也是惊叹十分。
男人穿着一身螺纹的浅色长袍，束腰带，挂着玉佩。只是普通的打扮，却因他那颀长秀挺的身材，极为出众温雅的五官，而显得超凡脱俗。仿佛昆山之玉，举世无双。再看男人身边的女子，松松垮垮的垂髻，只簪着一朵粉色的娟花。身上是天水碧的齐胸襦裙和深一些颜色的大袖衫，粉色的披帛。同样是寻常的妇人装扮，却有一张惊为天人的脸蛋。
那容貌，难以用语言描绘其神韵，只觉得是九天仙女下凡。
小二敢说，这女子，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了。
王阙牵着兰君的手走进大堂里，寻了一处空位坐下。大堂中本就有几桌在吃饭，他们一进来，目光便齐刷刷地聚拢过来。尤其是几个男人的目光，尤为炙热。
王阙低头对兰君说：“应该用帏帽把你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人看。”
兰君用帕子掩嘴轻笑：“爷长得也好看，惹得一群小姑娘惦记，我也没想着把你藏起来，不让人看呀。”
王阙摇头笑，只伸手整了整她的发丝，柔情蜜意，看得周围的人艳羡不已。
此地与世隔绝，菜品都是普通的家常小菜，极为简单。但对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富贵人家来说，这种简单平淡，往往难能可贵，而且最原汁原味，就像张老汉的面店一样。
难得兰君不挑食地把四菜一汤都尝了个遍，王阙一边给她剥桔子，一边笑说：“要不我把这里的厨子给你带回去？省得我那厨子绞尽脑汁，为了给你想菜色，硬是白了几根头发。”
“你心疼啦？”兰君嗔他一眼，忘记这是在外头，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瓣桔子。
王阙也习以为常，把剥好的桔子一瓣瓣递到她的嘴里。
旁边坐着的那桌也是一对年轻夫妻，那妇人正身外六甲，摇了摇丈夫的手臂说：“夫君，我也要吃桔子！你给我剥，你给我喂。”
男人摇头笑了笑，给她夹了口菜：“真不害臊。你若有那夫人的容貌，别说桔子，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都给你摘下来。”
妇人不高兴，气道：“那位公子气度不凡，长相出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样的贵人都肯为妻子动手剥桔子，你为何不肯？还挑剔起我来了。”
“好好好，我给你剥。但是这荒郊野外的，我上哪里给你找桔子去？”
“我不，我就要吃！”妇人闹了起来。人都说怀孕的女人最没有道理可讲，男人顿时哭笑不得。
兰君听见了，摇了摇王阙的手臂。王阙露出不赞同的眼神，兰君朝那夫人的肚子上怒了努嘴。王阙无奈地看了眼，对坐在旁边那桌的张巍和寒露递了个眼神，两人立刻起身离桌。不一会儿，寒露便拿着一个竹篮进来，走到那对夫妇身边说：“这篮桔子是我家爷和夫人赠给这位姐姐的。”
妇人和男人连忙站起来，受宠若惊。男人连声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你们就收下吧，一点心意而已。”寒露笑着把竹篮塞进男人的怀里，就转身走开了。
那妇人和男人不敢近前，怕冲撞了贵人，就在原地朝兰君这边鞠了个躬道谢。
用完饭，一行人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那桌时，妇人还笑着向兰君致意。兰君回以一个微笑，周围的人见了，只觉得花了眼。也难怪那品貌出众的公子，会把她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了，这样的姿容，哪怕每天摆在眼前看看也是一件美事。
等他们上楼以后，男人拉着妇人说：“唉，咱们可不知交了什么好运！”
“怎么啦？”妇人高兴地吃着桔子。
“这桔子可不是普通的桔子，是通州那边的贡桔，有钱都买不到！你可知这一篮子要多少钱！”那丈夫叫道，“我一整年赚的钱都未必买得起！”
“你……你别吓我。”妇人瞠目结舌，小小一蓝桔子，怎生得如此金贵？
“贵人大方，你可有口服了。要不是我早年在通州那边跑过生意，也只当这是普通的桔子了。”男人叹了三声，又小心翼翼地拿起桔子剥了起来。
周围的人听了，皆是赞叹不已。那位品貌出众的公子，出手阔绰又爱妻子，恐怕世间找不出几个来了。

山林访客
客栈的房间与普通的客栈无异，只是里头有一处净室，放着巨大的木桶子，温泉透过竹筒流进来，木桶底下有别的通路，将温泉引去净化再用。是以这木桶里的水十分干净，只不过木桶因为被硫磺等长年浸润，纹路都有些看不清了。而且这净室三面都是密闭，只开着临山的那一面，郁郁葱葱的绿叶山林，就在眼前。
小雪和寒露在屋子里收拾行李，阿青则负责铺床。
兰君跑到净室里，兴奋地看栏杆外面近在咫尺的山崖上，绿树匆匆，枝叶甚至还伸到栏杆里头来了。她高兴地伸手抓着那树枝，看到树底下的鹭鸶草，兴奋地叫小雪她们去看。
“我娘最喜欢这种草了。这白花像是鹭鸶展翅而飞的模样。”
寒露说：“这鹭鸶草似乎还有个故事。”
阿青兴奋地问道：“什么故事？”
王阙走过来道：“有一对恋人因为战事被迫分离，女子便养了很多鹭鸶，放飞到天空帮她寻找男人的踪迹。她百年之后，所养的鹭鸶都化为草，继续在原地等候着男人。所以鹭鸶草又代表至死不休的思念。”
一瞬间，兰君似乎明白了什么，娘种鹭鸶草的原因和父皇的潸然泪下。遥远的距离，以及生死都阻隔不了的爱情。她就是这么相爱的两个人，在这个世上的感情的延续。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几个人回到屋中煮茶聊天。今天煮的是花草茶，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宫中人都好烹茶，兰君自然也是个中好手，放几钱几两，皆是信手拈来。
兰君忙得满头大汗，小脸红彤彤的。小雪兴致勃勃地也煮了一壶，把煮好的茶端给王阙喝。王阙喝了一口，点点头：“嗯，有进步。若公主的是美玉，你这便算顽石开窍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小雪跺脚道：“爷就是偏心。从前公主没来云州的时候，奴婢煮的茶，爷都没有这么嫌弃。”
王阙凝望着兰君道：“诗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小雪不服，要尝兰君煮的茶。寒露上前拉住小雪，推了推她的脑袋道：“我看你啊，就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众人又笑起来。闹了一会儿，阿青她们便回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兰君把绑起来的袖子放下，刚要拿手帕擦汗，王阙已经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兰君攀着他的肩膀，红着脸挣扎道：“你！还不到晚膳的时间呢！快放我下来！”
王阙眉眼俱是温柔：“夫人想到哪里去了？我们做些别的事。”
“别的事？”兰君疑惑地问。
当她被剥得精光，放进净室的大木桶里的时候，才知道“别的事”指的是什么事。
水花扑腾得满地都是，树叶儿轻颤，鹭鸶草展翅欲飞，纯白无暇。
王阙再把兰君抱起来的时候，她只有力气趴在他肩膀上抽泣的份了。
临行之前，王阙已经向李药再三确认过，兰君的身体是否无恙。得到李药的保证，他才敢如此。他一边给她擦身子一边说：“对不住夫人，你实在太美了，为夫一个没忍住就……”
兰君一口咬向他的脖颈，恶狠狠道：“都说了不要了，你就是不肯放过我……你以前也不这样啊！”想想她刚才趴在木桶边沿的叫声，她恨不得给左右居住的人都发一个塞住耳朵的东西。
王阙一本正经道：“遇上你之前尚且还有理智，遇上你之后理智全无。”
兰君掐他的胸膛：“你还敢说的这么义正言辞！那么羞人的地方，你竟然用……”她看着他的嘴唇，湿润红艳，再想着方才那滋味，身体又是一阵战栗。
“不舒服吗？”王阙低头，碾磨着她的嘴唇，“那可是我见过的最美最娇嫩的……”
兰君羞愤得一口咬住他的舌头，不让他再说。
这一吻，又有难分难解之势。
王阙为她穿好肚兜小衣，把她抱坐在腿上，给她擦头发熏头发。她倦倦地说：“阿衡，让阿青进来弄吧。”
“怎么，夫人怕我伺候得不好？”王阙笑问。
兰君抬头看他一眼：“你这贵公子，从小被人伺候惯了，哪会伺候人？”
“这些事，只要肯用心学，也不算难。”王阙看她脸上未褪的潮红，可爱娇憨，又忍不住亲了口，“一辈子伺候你，我都心甘情愿。”
兰君眉眼里俱是欢喜，又忍不住说：“一辈子那么长，等我有一天老了，不好看了，你还会不会这样？”
“傻丫头。”王阙抱紧她，亲着她的脸颊，“当时你在云州，只是其貌不扬的木十一，我何曾在乎过你的长相？我说过，美貌只是增益而已。无论你美或者丑，年轻或者衰老，我对你始终如一。等有一天，我们都老了，我便牵着你的手，去游历名山大川，看遍世间繁华。”
兰君抬手环着王阙的肩膀，甜甜笑道：“阿衡，不管你以后会不会变心，这番话我记下了。谢谢你。”
王阙捏着她的鼻子道：“让时间来证明。”
兰君倚在王阙的怀里小睡了一会儿，阿青来喊两人吃晚饭。兰君伸手打了个哈欠，挂在王阙身上，明显不想起来。
“累了半天，你就不饿？”王阙低声问。
阿青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装作看窗外。
王阙无奈地对她说：“给你家公主梳妆打扮吧。她要是不起来，我就抱她下去。”
“是。”阿青对王阙有一种敬畏。她也不知道这敬畏从何而来，明明他人很温和，与人说话的时候也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但骨子里就是怵他。
兰君最后还是自己走下楼，王阙牵着她的手，不断提醒她台阶，就怕她一个迷糊踩空。
这时，两个人在楼底下激动地喊：“爷，夫人！”
兰君低头一看，是久未见面的董武和秦书砚，立刻精神了起来。
“董爷，秦爷，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高兴地跑下去，还像从前是木十一时一样，拉着董武和秦书砚问长问短。二人看见她也着实是高兴，全然忘记了身份，直到王阙轻“咳”了一声。
董武和秦书砚连忙低着头往后退了一些，更是急急忙忙地把手从兰君那里抽回来。
兰君回头，不悦地瞪了王阙一眼。王阙走上来，揽着她的腰，把她抱入怀里，然后才对两人温和地说：“坐下来，边吃边说吧。”
席间闲谈，兰君才知道，董武来这边做生意，秦书砚州试拿了第一，跟他出来散心游玩。本来路过京城，是要去看看他们的，知道他们出来，才来这边相会。
兰君喝了一碗粥，擦了擦嘴对秦书砚说：“你可别骗我！今次来就只为了游玩？难道不是还要见什么人？”
秦书砚立刻正襟危坐：“夫人说哪里话？言儒绝无私心。”
兰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道：“既如此，我可就有话直说了。早前有户人家很中意小雪，要讨了过去做长媳持家。要是大家都没有意见，我就做主了？”
左右几桌坐着的人都很惊讶，小雪更是大张嘴巴。
秦书砚立刻急了：“夫……夫人！万万不可！”
“嗯？为何不可？”兰君故作不知地问道。
“我我我，我想娶小雪！”秦书砚站起来，大声道，“金榜题名时，便是我求亲之日！”
“你这人！”小雪红着脸，起身跑出去。董武推了推秦书砚：“愣头青，还不快去追！”
“哦！”秦书砚向王阙一礼，追出去了。
董武爽朗一笑，又对王阙道：“爷不知道小山那孩子，好生了得。今次也进了州试，可惜差一名落选前十。但小小年纪已经如此厉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真的？”兰君真心为小山高兴。当初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王阙会不遗余力地照顾培养那个孩子……想到这，她心里顿时暖暖的。
因为久别重逢，男人们在大堂里喝酒聊天，兰君和女眷先回房安寝。
阿青一边为兰君卸掉妆容，一边说：“公主这几天精神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兰君的脸立刻羞红，每天被某人那么挑弄，精神能好才怪。她故意岔开话题：“离京前我让你去宋家看看，他们都还好吧？”
阿青的声音小了很多：“说好也好，日子总要过的。说不好也不好，忠勇侯出了那样的事，皇上虽然没说处置，但宋家却是墙倒众人推了。”
兰君心中一痛，喃喃道：“希望师傅能把宋将军平安地送回京城来。”
“公主说什么？奴婢没有听清。”
“没什么，早些休息吧。”兰君拍了拍她的手道。
作者有话要说：jj的服务器我服了。。。。一到晚上就登不上，累死我了

越人歌
他们在客栈里住了几日，每天都无忧无虑的。
小雪一直和秦书砚在一起，阿青便和寒露凑成堆。寒露在绣一个男人用的香包，被阿青看见，拿去兰君面前嘲笑了她好一阵。
女人们在嬉闹，王阙走到门外低声问张巍：“怎么样？”
“这几日人少了很多，防备也有所松懈。”
“那便今晚吧。”
张巍点了点头。
夜里，兰君又被王阙狠狠折腾了一阵，累得倒头就睡着。子时，王阙起身的时候，低头唤了她一声，她睡得深沉。
王阙把她攀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低头吻了吻她，才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出去。
午夜的客栈里头也十分安静，只醒目处点着几盏灯火，老旧木板走动时会嘎吱作响。张巍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林乔跟在后面。
董武早在客栈门口等着，把他们引向后山。
山林中，夜雾飘渺，一人负手而立，身上是最简单的青衣长袍。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面容清瘦，颧骨凸显，只一双眼睛，能把整片天地都纳入进去。
“叔夜！”王阙急急上前，竟忘情地抱住了那人。
谢金泠的身量跟他一般，别扭地趴在他的肩膀上，嫌弃道：“玉衡，你的怀里都是女人的香气，简直纵欲过度！”
王阙推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与死神擦肩而过，都不能让你的嘴老实些！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让一个孕妇来当信使，幸好我看明白了她的暗号。”
谢金泠笑笑：“你也不差啊，把纸条藏在金贵的桔子里，那对夫妇宝贝般地揣在怀中，也无人会在意。那么贵的桔子……可惜我只能看看了。”
“忠勇侯呢？”王阙抬手，随他来的几人便分别散入夜色里。
“我把他放在安全的地方，由夙玉保护着。”谢金泠道，“他也是九死一生，我见到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
“肃州那般情况……他是怎么逃脱的？”
“说来话长。这次要多亏永安公主。她到肃州的监狱，凭着忠勇侯几个忠心的部下，把他劫持出来。他们一路被人追杀，后来躲到了山寨里。听说我离京去沧州养病，永安公主便和忠勇侯扮作逃难的夫妻，吃尽苦头才找到我。但是把忠勇侯交给我之后，永安公主便离开了，不知去向。”
“怎么会这样？”王阙吃惊。这样的永安跟印象里的永安大相径庭，这一路上凶险，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保护得了忠勇侯？
“她说宋家蒙冤，她不忍忠良受难，才一路冒死护送。忠勇侯交给我，她就放心了，跟着我们也是拖累，不如离开。”谢金泠叹道，“以前我只觉得她蛮横无理，今次才知道，皇家的公主果然都不一般。”
山中起雾，灯笼的光芒也被薄雾笼罩，黯淡了许多。
“叔夜，长话短说。明日附近有庆典活动，人员众多，我让董武和言儒掩护你们离开。”
谢金泠点了点头：“若我脱险，会设法通知你。保重。”
王阙抓着他的肩膀，全是骨头：“保重！”
谢金泠动作利索地隐入山岚物色里，了无痕迹。王阙从山上下来，对林乔说：“他们有三人……明日你跟着董爷他们一起走。”
“是，爷。”
张巍问道：“爷，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们也要去白州。皇上……恐怕没有几日了，皇上一驾崩，京城就会有变。”
张巍浑身一凛：“可夫人和七爷……他们……”若京城生变，王家的人便会十分危险。
“我临行之前已经告知娘和小七最坏的结果。他们若不留在京城，你以为我们出的来？”王阙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董武跟林乔商量明日的计划，王阙把灯笼交给张巍，边走边说：“这些事要暂且瞒住公主他们，越少人知道，叔夜便越安全。”
“是。小的记下了。”张巍回道。
王阙回到房中，脱掉外袍，刚刚掀开被子，床上的人便像感应到一样，自动自发地挪过来，一头埋进他的怀里。她微微皱起眉头，似是嫌他身上冷，又有些抵触地用拳头放在他胸口。
王阙不由失笑，抚摸着她绸缎般的长发，吻她光洁的额头。
长夜漫漫，有人睡梦酣甜，有人凝神思量，各有一方天地。
次日早上，兰君神清气爽地醒来的，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她拥着被子坐起来，喊阿青进来，顺便问道：“爷呢？”
“公主可不知道，咱们呀赶上好日子了。这附近的镇上，正在办秋收节，据说好多活动，十分热闹。早先客栈的掌柜询问有没有人想去看看，小二可以当向导。爷正跟他们准备着呢。”
兰君一听有热闹看，顿时兴致勃勃。嫁做人妇之后，怕王家人不喜，兴庆宫不敢去，市井不敢混，整日在公主府里，她简直快要疯了。
阿青把兰君打扮好下楼，众人都已经坐在大堂上用饭。
堂上的几个陌生男人见了美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兰君的襦裙层层叠叠的，雪青色，一角绣着翩跹的蝴蝶，与发上的蝴蝶簪子相映成趣，整个人都鲜明活泼。只可惜美人如花隔云端，并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肖想的。
王阙揽着兰君，挡住了那些炙热的目光，低头柔声说：“吃些东西，一会儿我们就要出去了。”
兰君随意点了几样小菜，兴奋地询问乡下的秋收节都有什么节目，张巍便把打探回来的消息一一回禀给她。有踩高跷，有击鼓传花，有踢毽子比试，应该都是京城里见不到的活动。
兰君看了看四周：“董武和言儒呢？”
寒露笑道：“他们有急事，刚走，就不跟我们一起了。爷让林乔去送他们。”
“这么急？”兰君看到小雪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舍不得秦书砚。
“爷也真是的，什么生意这么着急，非得赶人走。”兰君嘀咕道。
“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做生意也有规矩。有人在云州时，跟我信誓旦旦地谈法家，谈商鞅变法。一到自己人身上，就全扔了。”王阙摇了摇头。
几人皆是大笑，兰君红着脸，打了王阙一下。
原本隔着几桌坐着的几个男人，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两个人起身出去了。
王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继续与身边的人说笑。
用过早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坐着各自的马车跟着小二去参加秋收节。
沿路虽走的都是乡间小道，但是道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道路两旁的田地里，金灿灿的一片，处处都是垒砌的草垛以及收割完了之后留下的桔梗。
“要是不出来，还不知道这一番盛世安宁，百姓和乐的景象。”兰君望着车窗外头感慨万千。
“朝廷自在京畿附近下达了还田令之后，百姓可以用极少的银钱向官府租用公家的土地，之后只要每年交够租金，便可以一直耕种下去。此举不仅大大地增加了良田的利用，并且国库也收了不少钱。”王阙耐心地解释道。
兰君笑道：“不用说，肯定又是我师傅的主意。”
“叔夜真是一个妙人。他总是走在我们前面，有时候我常常也自愧不如。他定的决策，每回都是朝野上下反对声一片，而且得罪了不知道多少的高官显贵，父皇也总是对我抱怨他是个刺头子。可是，时间总会替他给我们最好的回答。”王阙说起谢金泠的时候，眼神不仅仅是欣赏，还有一种崇拜。那是对难以企及的人或者事，才会显露的神情。
兰君拉着王阙的手指，由衷地说道：“以前我只知道，师傅所看到的东西，恐怕我这辈子都看不到，心中隐隐还有些不服气。眼下看来，连爷都服气了，那我也没什么好不服气的了。”
王阙回以一个微笑，只觉得窗外洒进来的日光如此晃眼，衬得眼前的人儿更加金雕玉砌，忍不住便把她拉进怀里，细密地亲吻起来。
秋收节，本是东青国为了庆祝丰收所举办的节日，后来渐渐地演变成了一个大的庆典活动。大的城，小的镇，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庆祝方式。不仅只展示今年的好收成，还有杂耍表演，拼酒大会，乃至一些大型的游艺。
这里本多住着农民，可自从朝廷开科取士以来，附近新开的书院也是人满为患，有许多的书生。
王阙扶着兰君下了马车，她看到眼前人山人海的集会，丝毫不逊于京中，顿时看傻了眼。
小二道：“小的每年都看，就不去了，在这里偷一会儿懒。”
王阙应允，回头吩咐众人：“人很多，小心些，别走散了。”
众人应好，三七护着寒露，小雪和阿青，张巍则紧跟着王阙。
兰君牵着王阙的手，挤进一个摊子。地上放着大小不一几十个南瓜，隔着五步远的地方，划着一条红线，有人正在往南瓜上扔套环。摊主说，套住了南瓜，那纪念奖。再加回答问题，答对了能拿更好的奖品。每个人最多可以答五题，五题连胜能得头奖。
兰君看到头奖是一个雪白的娃娃，张着嘴哈哈大笑，身上穿着花花的衣衫。她回头看小雪，见小雪也盯着那娃娃，眼睛亮亮的，便捏了捏王阙的手。王阙会意，向摊主买了十个环。
本来在围观的都是乡里人，乍然看见一个翩翩贵公子，都有些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贵公子容貌不凡，举止之间更是贵气逼人，当下便有几个姑娘红着脸，低声议论着。待再看到贵公子身旁站着的女子，众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于耕作之人来说，秋收时金灿灿的农田已是最美，饱满成熟的作物已是人间绝色，可仍抵不过眼前的这名女子。她仿佛天上之云，而他们则是地上之泥。
王阙投环投得很准，但摊主是个苛刻的，有些偏移了一点，便不作数。最后统计的时候，刚好是五个环，王阙自然要求答题。
摊主道：“公子可想好了？若答错一题，投环便白费了。”
“尽管出题。”
摊主拿出一幅画来，树上画着几只莺，树下一簇花丛。远处一个小村庄在山下，一面写着酒字的旗子迎风飞舞。
摊主卷起画：“公子猜猜这是什么诗句？”
众人低声讨论起来，兰君看向王阙，王阙毫不犹豫地说：“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对！”兰君带头鼓掌，周围的人先是看摊主，见摊主点头，才跟着叫好起来。
跟着三道题，都是谜题，无一能够难倒王阙。最后一题，摊主问的却是科举之事：“今次的科举，举国瞩目，三十二州的州试也都陆续放榜。小老儿也是个读书之人，然生不逢时，没有赶上这样的好时候……问题不难，请公子说出五个州的第一名，便算答对。”
小雪“噗嗤”一声笑出来，对寒露说：“这个摊主在给爷放水吗？”
阿青咧着嘴小声道：“他怎么能想到科举的大主考就站在他面前？”
三个丫头都是窃笑，那边王阙把三十二州的头名名字全部说了出来，摊主拿着纸对，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这些名字，王阙在礼部几乎每天都要看上一遍，如数家珍。甚至每个人几岁，家世背景，都能说得上来。
摊主把雪娃娃给了王阙，王阙走出人群，把它递给小雪。
小雪惊讶，不敢接：“爷不是给夫人争的吗？”
兰君说道：“傻瓜，给我干什么？这雪娃娃有你的名字，又明丽可爱，跟你很配。拿着吧，开心些。相逢会有时，不会等太久了。”
小雪抿唇，接过雪娃娃抱在怀里，低声道：“谢谢爷和夫人。”
四下人声鼎沸，有人在田间比赛唱歌。每个人的面前摆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放着数目不一的花跟草。一个婆婆大声道：“今天是秋收节，唱歌以爱为题。花草请去旁边的摊子买，参赛者逐一唱过之后，大家把花草投入她们面前的篮子里。得胜者，有丰厚的奖励！”
四下叫好，兰君举手道：“请问参加比赛有什么限制吗？”
众人都看向她，老婆婆笑道：“没有限制，夫人要参加吗？一个人五十文钱。事先说好，今日可有我们李家村的歌仙铃兰姑娘在呢。”她说着，就指向站在正中的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普通的衣裙，相貌甜美。
“怕什么？我们家小雪也是万里挑一的！”兰君把小雪推出去，小雪愣怔回头，却看见兰君已经为她交了钱。
小雪深呼吸一口气，站到了最旁边的位置，婆婆在她面前摆了个竹篮子。
围观众人都去附近摊上买花草，不同的花草价格不一样，代表的分数也不一样,但每人只能拿一支。王阙把最贵的几株花草都买下来，分发到张巍等几人手里，给了个眼神。
张巍会意，阿青有些顾虑：“我们这样算不算作弊？”
兰君摇头，满脸认真：“认识有钱的朋友，不算作弊，对吧爷？”
王阙忍俊不禁，搂着她的腰说：“看来夫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唱歌比赛正式开始，直到铃兰之前，要么唱的平淡无奇，要么就是不在调子上，众人都听得捂耳朵，直皱眉头。这个时候，铃兰清了清嗓子上前，一开口，众人就被震住了。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一首《越人歌》，唱的缠绵悱恻，声音清越，倒有几分越女的意思。”兰君忍不住赞道。
阿青不禁问：“这歌，还有什么来历吗？”
兰君看了王阙一眼，说道：“自然有，相传楚国公子泛舟河中，打桨的越女爱慕他，用越国的语言唱了一首歌，公子请人用楚语译出，就是这一首美丽的情诗。楚国公子被歌声打动，微笑着与越女一同泛舟远行。”
寒露说：“这歌最后一句尤为妙，爱情里最深最美的寂寞。”
众人各自唏嘘，都想到了心上之人。阿青摇头：“完了完了，小雪要赢这个铃兰很难。没想到乡野之中，还有这样不俗的女子。”
王阙看着那铃兰，嘴角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叔夜，你安全离开了，给我听《越人歌》么……谢金泠给王阙还说过一个关于越人歌的故事：
“楚国的襄成君刚受爵位的那天，穿着华丽的衣裳，被随从们簇拥着来到河边。楚大夫庄辛刚好路过，他拜完襄成君想和他握一握手。当时的社会不允许下位者与上位者握手，襄成君很不高兴地拒绝了。庄辛就给襄成君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楚国公子坐在一条富丽堂皇的刻有青鸟的游船上，听见一位掌管船楫的越国人在拥桨歌唱。歌声委婉动听，楚国公子很受感动，但就是听不懂他在唱些什么。于是招来了一位译者，让他将划船人的歌词翻译成楚话，这就是《越人歌》。楚国公子听明白歌词的意思后，立即走上前，拥抱了那位划船人，并把绣花的衣裳盖到那人身上。
襄成君听完庄辛的这个故事，也走上前去，向庄辛伸出了友好的双手。”
所以《越人歌》是表白之歌，也是相交之曲，更是谢金泠在沧州第一次见到王阙的那晚，给他唱的歌。
兰君见王阙不说话，摇了摇他的手臂，王阙笑道：“小雪未必会输。”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少了一章，趁今天jj还算能更上，再来章吧。

魂断白州
王阙走到小雪身边，低声跟她叮嘱了一番，然后便隐入了人群。
除了铃兰，其它人的表现都算是平平。兰君觉得自己去唱，应该也差不多。不过乡野之间，最重天然野趣，过多讲究技巧反而没什么意思了。
阡陌之间，忽然一段琴瑟滑弦，流泻而出，正如风吹麦浪般温柔。天空开阔，白云悠悠，田地广袤，遍地金黄，千载岁月仿佛眨眼而过。
寒露惊道：“是爷！”
众人正在四下寻找抚琴之人，小雪已经闭着眼睛唱了起来：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小雪的这首《迢迢牵牛星》，唱得如泣如诉，哀伤幽怨，织女思念牛郎的心情，全都倾注在这首歌里。加上旷野上飘来的琴声，仿佛汇成一道星河，听者闻之落泪。
小雪唱完，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四下一片安静。不知谁开始把花扔向她，随后花草纷沓而至，仿佛滂沱大雨，几乎都落在她的脚边，面前的篮子里。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
阿青和寒露跑上前去，抱着小雪，三个人围在一起又哭又笑。
“瞧瞧你，人家姑娘为思念心上人哭。而我就在你身边，你为何而哭？”王阙返回来，不解地看着兰君，抬手为她擦泪。
“我为你的琴声而哭！好琴技。”兰君由衷地伸出大拇指。
这时，婆婆举起小雪的手，高兴地说：“我宣布，这位姑娘赢了！”围观的人群躁动起来，欢呼的声浪比日头还强烈。铃兰隔着人潮，对王阙微微点头而笑，极轻的，若不是王阙观察力惊人又刚好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没想到在这山野之中，谢金泠也有红颜知己。王阙笑叹：你给我以越人歌，我还你织女的思念之情。天地之大，唯有你是我知音。
小雪抱着礼物回来，一大篮子的新鲜瓜果。回去的路上，阿青捧着肚子直笑：“那婆婆像宝贝一样给我们，但我们都傻了！”
小雪更是哭笑不得：“我以为是金银钱财，哪想到这个，白费那么大力唱歌。”
寒露点着她的脑袋：“财迷。对于农人来说，这些最是珍贵。无论贫穷富贵，愿给你最珍贵的，便是无上的心意了。”
前面的马车里，王阙抱着兰君，兰君玩累了，闭着眼睛休息。
夕阳西下，乡间的热闹还未散去，欢呼声不绝于耳。农人们的简单快乐，源自于安居乐业，五谷丰登。这一派安宁的景象，便是他们这些人要共同守护的盛世太平。
王阙慨叹：父皇，你可愿再等等？
***
白州的翡翠行宫里，苍明殿由丁柯派禁军把守，毕德升亲自挑选了几个小太监，平日里只有医者，德妃进出，旁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德妃点亮了长明灯，点到第五盏，昏睡中的庆帝微微醒转，声音沙哑地问：“来了吗？”
德妃不忍他失望，微笑着说：“快了。”
皇帝摇了摇头，虚弱地说：“阿妙，朕没有多少时间了……”
“皇上！不要胡说。”德妃走到床边，握着皇帝的手，“不是说好，一起去看清辉兄长的吗？”
庆帝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阿妙，朕大概是去不成了。”
贤妃摇摇头，笑靥如花，眼中却有泪珠：“兄长旁边就葬着梦儿妹妹，皇上不想去看她吗？”
“那丫头啊……等了朕太久了。”庆帝的目光却越发温柔起来，“阿妙，朕死了之后，衣袍放进棺椁进皇陵，尸骨与她葬在一起。”
德妃捂着嘴，涕泪涟涟，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上！皇上！”毕德升跑进来，“来了！”
他侧身让开，两团黑影走到床前，借着光亮才看清了，是谢金泠和宋昭文，穿着医侍的衣服，两个人都瘦的像猴子一样。
“臣，有罪！”宋昭文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庆帝激动地微微撑起身子，德妃连忙扶住他，“皇上担心身子！”
谢金泠抬手道：“皇上，臣幸不辱命，把忠勇侯带来了！”
“朕撑着这口气，便是在等他。朕不信宋家的人会叛国，不信清辉的孩子会如此！”庆帝痛声道。
宋昭文挺直了身板说：“臣没有叛国！臣记得刚读书识字的时候，父亲指着挂在书房里的一幅字问臣，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臣当时不知，父亲便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十四个字，一直挂在臣的军帐里，刻在臣的心头。父亲临终前嘱托，臣也不敢忘记。”
屋中的人皆沉默，庆帝忆起宋清辉，悲从中来。
宋昭文接着说：“臣的确俘虏了靖节皇帝，但他是故意被臣所俘获。目的也不是要劝降臣，而是请臣帮忙。”
“帮忙？”庆帝疑惑道。
“他说与太后政见多有不合。太后不顾国内现状，执意西扩。还与益州总督朱轻方勾结，意图窃国。他有计，只要臣配合，他便能让赤羽国内乱，无暇东顾。若有一日他掌权，必定保两国百姓安享太平。所以臣放了他，让虎踞关失守。”
庆帝皱眉：“他空口无凭，如何可信？”
“他只说，此举非常冒险，可能会牵连到臣。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也可能会输，被香淳太后软禁。他的国玺玉印全都在太后那里，立不了合约。信不信都在臣的一念之间！臣答应他的时候，他也很吃惊。但臣告诉他，臣效忠的皇上是个盛世明君！臣事君以忠，哪怕君要臣死，也绝无怨言。”
庆帝动容，眼中有水雾弥漫。
宋昭文道：“臣镇守肃州多年，有些事如明镜在心。赤羽国攻打虎踞关以前，臣派去了疑似某些人的眼线，替换下了原本那里的将士。这些人不冲锋不打战，平日里白吃军饷，好吃懒做欺压乡里，挖各种小道军情，死有余辜。”
庆帝还欲再说，咳嗽不止，毕德升连忙把药端来。这一场对话已经耗费了皇帝太多力气，加速耗尽他的生命。庆帝喝了药，躺下顺了口气。无论如何，他知道宋昭文没有变节，这个结果已经足够……他可以安心去见清辉了。
“你们都下去吧，朕最后有些话要交代谢金泠。”庆帝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
宋昭文忽然膝行到皇帝的龙床前：“皇上，皇上求您派人寻找永安公主！”
庆帝转头，不解地看着他：“找永安做什么？她不是四处游历去了？”
谢金泠摇头，看来皇上的情报网也被他们彻底切断了。难怪他送了几次信给那些暗桩，全都石沉大海。
“永安公主这次救下大将军，居功至伟。”谢金泠把详情说了一遍。宋昭文磕头道：“请皇上把她找回来，臣这回定当好好待她！”
庆帝叹息一声：“朕知道了。你去吧。”
苍明殿里，只留下谢金泠。谢金泠跪在庆帝的床边，努力地笑了笑。
庆帝看谢金泠灰败的面色，满不在乎地说：“小子，你怎么也学起他们来了？从前你就说过，生老病死，都是天数，劝朕不要迷恋黄老之术，忘了？”
谢金泠背靠着床榻坐下，举头望明月：“老伙计，转眼我们认识十年了。人生没有多少个十年。”
“这十年，幸而有你。以后，请你继续辅佐新君吧。”
谢金泠摇了摇头……恐怕，他辅佐不了了。
“怎么，你小子不愿意？”庆帝按住谢金泠的肩膀。
谢金泠回头看他，眼里藏着明珠般璀璨：“老伙计，这世间只有你的黄金台，能让我们这些人提携玉龙为君死。自你后，便再也没有这样的黄金台了。”
庆帝愣住，然后哈哈笑了两声，指着谢金泠：“你啊，一代新人换旧人，你怎知再没有黄金台？”
谢金泠不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都到了这刻，再说那些话伤老伙计的心又是何必。
“这道圣旨给你。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皇帝从床的里侧拿出早就拟好的圣旨递给谢金泠。
谢金泠看了一眼，面露苦涩的笑意：“老伙计，你就不怕我拿着你的圣旨造反？”
庆帝咳了咳，眸色越发清明：“还记得，你跟我讲的三国故事里，刘备临终跟诸葛亮说了什么？”
谢金泠自然地接道：“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朕心如是。”庆帝微笑。
谢金泠的声音像棉絮一样：“老伙计，你知道我不会……不用来骗我的忠心。我的想法有时候很大胆，跟你们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最初我来这里的时候，心里一直苦闷，也没想着建功立业。我以为此生碌碌无为，是你跟王雍把我这萝卜从泥坑里拔了出来。我一直……感激在心。”
“明明将死的人是我，却听你在这大发感慨……”庆帝闭了闭眼睛，好像累极了，吐字都有些不清，“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谢金泠低头道：“老伙计，我给你唱歌吧，唱你最喜欢的那首。”
“好啊。”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原本皇帝还在跟着和，到了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已经十分吃力。庆帝睁开眼睛，努力看了看坐在床边的人，吃力地抬起手，拍在他的头上：“小子，下辈子，做朕的儿子吧……再见了。”说完，他的手重重地垂落下去。
寒鸦惊叫飞起，窗棂被夜风吹开，似乎有谁把床上之人的魂魄带走了。谢金泠闭着眼睛痛哭，声音却极小。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流过泪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的有女儿的皇帝貌似人都很nice。不过讲真，这篇之后，我的女主再也不会是宫中人了。

祸起萧墙
庆帝驾崩于翡翠宫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崇政殿正在朝议，朝野震动。所有官员都跪下哭泣，刑部尚书霍冕更是老泪纵横。他是唯一一个历经三朝还在世的老臣，庆帝不舍他离开，便一直挽留，没想到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京城里，长街缟素，百姓跪泣于路边。于他们可言，庆帝是一位明君，他执政二十三年，政通人和，国家富强，四方不敢来犯。
因为庆帝灵柩要运回京，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沈怀良等六部重臣便召集朝官于崇政殿拥立新君。
一进殿，便有人发现洛王不在，四下询问，皆不知洛王何故缺席。
沈怀良说：“立新君之事与洛王无关，他不用出席。”
方中玉不以为然：“既然洛王不用出席，卫王又何故在此？国有太子，继承新君顺理成章。”
众多老臣纷纷附和。杜恒宇冷笑一声：“你问问太子，他能不能做皇帝！”
杜冠宁面色煞白，闪烁其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那我们请卢太医来崇政殿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杜恒宇给天苍使了个颜色，不过一会儿卢太医就跟在天苍后面进来，跪在殿上。
“卢太医，你大声告诉诸位大人，太子殿下得了什么病！”
卢太医惊慌道：“太子殿下有痿症，恐无法生育子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群臣议论纷纷。方中玉踉跄中差点摔倒，被身旁的李秋荣问问扶住：“大人小心。”
方中玉更是不敢相信地问：“太子殿下，卫王说的是真的吗？”
杜冠宁垂着头不回答。
“众位大臣来说说看，堂堂一国太子得了痿症，还如何继承大统！”杜恒宇大声地说道，“难道不是应该另立新君吗！”
张臣越说：“太子殿下虽然有顽症，但登基之后也可立皇太弟，我朝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几个老臣连连点头，赞同张臣越所说。
“太子殿下如此身体，如何能够处理朝政！”沈怀良跨前一步道，“卫王殿下文治武功皆是有目共睹，前不久刚刚打退了赤羽国的军队，守住了我西边边境，我拥立卫王为皇帝！”
“臣等拥立卫王登基！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朝堂上竟有半数以上的朝臣都跟着跪下去。只剩下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全都看着方中玉。
杜恒宇从袖子中拿出一个东西把玩：“方大人，你认识这个吧？”
方中玉抬头，看见那是方宁之物，趋前道：“你把宁儿怎么了？”
杜恒宇勾起嘴角，环视那几个仍站着的老臣：“各位大人的家眷今早出门之前，本王已经一一去打过招呼了。”
那几个老臣身子一抖，方中玉长叹一声，无奈地跪了下去。至此，只刑部尚书霍冕一人仍是站着的。
“霍尚书？”沈怀良叫道，“为何不跪新皇？”
“非长非嫡非贤，我为何要跪？”霍冕没有家人，孤身一人，因此杜恒宇拿捏不到他的短处。
“霍尚书不敬新皇，是要犯上作乱了？”沈怀良冷冷道，“禁军何在！”
闻言，朱赛清领着禁军把整个大殿包围起来。两个禁军上前压住霍冕，要把他扭送下去，霍冕举手高声道：“先皇啊！你看看卫王，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他罢兄夺位，是不忠不孝的恶人啊！东青国亡矣！”
“闭嘴！”朱赛清恶狠狠地打了霍冕一下，霍冕年事已高，晕厥过去，被人拖走了。
杜冠宁颤抖着声音问：“你……你怎么能如此对待三朝老臣？”
“废太子，你已经自身难保，还是想想自己吧！”杜恒宇张狂一笑，转身走向上首的龙椅，正要坐下之时，殿外一个人高声道：“慢着！”
秦东明闯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书信，高声道：“我这里握有靖节皇帝的亲笔书函！卫王要赤羽国的香淳太后指使军队佯败，好助他立功！他登基以后，要割让西境五座城池！他丧权辱国，绝不能坐这个皇位！”
众臣愕然，还未登基，竟然一口气许给赤羽国五座城池，这跟卖国有什么区别？
杜冠宁推开八福，慢慢走到殿中心，抬头看向站在上首的杜恒宇：“卫王，本宫没想到，父皇尸骨未寒，你居然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当皇帝。你让卫王妃撺掇杨宝珍的伎俩，以为本宫中计了吗？这不过是本宫和父皇对你的考验而已！”
“你！你说什么……！”杜恒宇脱口而出，惊愕不已。
沈怀良连忙高呼：“来人啊，保护新皇！这些人捏造证据，意图谋反！”
朱赛清也叫道：“拿下太子！”
可禁军立在殿上，没有一个人动。朱赛清环顾四周：“你们聋了吗？！”
“他们没有聋，不过听命于我而已。”朱虞侯和宋允墨走进来，朱虞侯负手看着朱赛清，面容冷峻。朱赛清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你不是……不是被我……”
宋允墨冷冷道：“你以为殿帅被你控制了？他不过是洋装被你灌醉，等着你露出狐狸尾巴，好去城外把你们埋伏的精弩给毁掉而已！”
朱赛清和沈怀良皆变了脸色，他们所做的一切，难道都已经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沈怀良连忙说：“大家别相信他们！宋昭文通敌叛国，宋家全都脱不了干系，朱虞侯跟他们是一伙的！”
宋允墨指着沈怀良道：“一派胡言！我大哥已经在先皇临终前面圣陈情，秦长史手中的靖节皇帝信函也可证明大哥无辜！那朱轻方是个巨贪，先是贪污修堤坝的款额，导致益州大坝决堤，两岸生灵涂炭。而后他怕事情败露，将十数名设计大坝的工匠乃至他们的家人赶尽杀绝。他扶植卫王登基，要卫王许以既往不咎的承诺。卫王经答应了！如此失德败行，如何能够成为一国之主？”
“宋允墨，你住口！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沈怀良怒斥道。
“是吗？”宋允墨向后看了一眼。沈毅被带进殿里，他跪在沈怀良的脚边，流着泪道：“父亲，您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
“你书房中暗藏的与香淳太后以及朱轻方的通信，都已经在我书中，要我拿出来当众念吗！”宋允墨高声道。
“你？！你这个逆子！”沈怀良一脚踹在沈毅的肩膀上。
“来啊！把居心叵测的卫王和沈怀良一党全部抓起来！”朱虞侯大喝一声，随后王殊带着禁军冲入殿中：“全部拿下！”
杜恒宇没想到，连被看押在侯府的王殊都得以逃脱，这才知道大势已去。情急之下，他命天苍上前抓住了宋允墨。
“谁都不许动，谁动我就杀了他！”杜恒宇大声叫道。
众人已成合围之势，但天苍挟持宋允墨，杜恒宇和沈怀良在他们身后，慢慢往殿外退去。
“殿帅，绝不可放走他们……”宋允墨艰难地说。
“你给我闭嘴！”杜恒宇狠狠道，然后对众人说，“退开！再不退开，我就杀了他！”
朱虞侯看向杜冠宁，后者咬牙抬手，让禁军都退开。
杜恒宇等人退到殿外，殿前广场上有两拨人正在厮杀，一片混乱。杜恒宇一眼看见了朱璃，心中宽慰不少。他给天苍使了个眼色，天苍押着宋允墨，那两人奔进混战的人里头。天苍回头看他们脱身了没有，王殊悄悄绕到前面，忽然飞起来一腿，把天苍踢飞出去。
宋允墨获救，朱虞侯命人去把天苍压住，王殊欲要去追杜恒宇等人，却被告知宫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奋力堵上。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身侧，不甘心让他们就这样跑了。这时，他想起还有个朱赛清还没有抓获，举目望去，哪里还有朱赛清的影子？
***
梦溪宫里，宫人们尖叫着跑来跑去，瑶花收拾细软，对贤妃道：“娘娘，卫王妃的人在宫外接应，我们快走！”
贤妃被她拉着，珠花都凌乱了，匆匆走到宫门口，却看见王殊压着朱赛清在地上。禁军已经把梦溪宫团团围住了。
瑶花拦在贤妃面前，往后退：“你，你们想干什么？”
王殊喝道：“你们就呆在梦溪宫里，哪里都不能去！”
“你们敢！这可是贤妃娘娘！”瑶花威势不减，心中却很是发虚。
王殊不屑地说：“卫王窃国事败，已经逃逸！贤妃娘娘身为卫王的生母，自然难逃干系。我奉命暂时把你们看管起来，等新皇登基，再行处置！”
瑶花噤声，扶着失魂落魄的贤妃回到宫殿里去了。
副将问道：“大人，这个朱赛清怎么办？”
“押到天牢，等新皇的旨意吧！”王殊看了朱赛清一眼，转身离去。
城门口，杜恒宇还一直在等朱赛清接贤妃出来，走来走去。朱璃心中已经知道事败，劝道：“殿下，娘娘出不来了，我们快走吧！”
“可是母妃！”杜恒宇皱着眉头。
沈怀良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出城，娘娘再想办法救吧！再晚，我们的人抵挡不住宫门，可就来不及了！”
杜恒宇咬了咬牙，转身上了马车。杨柳驾车，一路向城外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总共92章，最后一章比较少。我估计有烂尾嫌疑。

合葬
兰君奔进翡翠宫，看到厚重的红木棺椁和灵堂，以及满身孝衣的德妃，才真真正正地相信，她的父皇——一颗帝星陨落了。
她奔到棺椁旁边，看着里面面色苍白，已经毫无生气的皇帝，哀哭了起来。
她终于知道离宫那次，父皇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才那般不舍得她。她一直以为父皇不过是来翡翠行宫养病，病总会好，他们还会再次见到。没想到那一面竟然是永别。
“父皇！我来晚了！”兰君伏在棺沿边大声哭泣，伸手去握棺中人那冰凉枯槁的手。王阙走到她身后，扶住她的肩膀：“兰儿，节哀。”
兰君扑在王阙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闻者动容。
毕德升红着眼睛走过来，把一个锦囊交给兰君：“皇上说，这个东西对公主重要，让老奴一定交还给公主。”
兰君伸手把锦囊接过来，跪在地上放声痛哭。王阙抱着她，感同身受，只能不停地劝慰。他们终究还是来晚了……
过了一会儿，兰君爬起来，把锦囊放进庆帝的怀里，哭道：“父皇，儿臣不孝，没能见到您最后一面……这个东西就代替儿臣，永远陪在您身边吧。父皇……父皇……”兰君扶棺泣不成声，最后竟昏了过去。
王阙把兰君抱到偏殿去休息，毕德升连忙命医者前去照顾。
德妃跪在灵前不停地抹泪，她见到皇帝的时候，皇帝也已经咽气了，最后一刻，只有谢金泠陪在皇帝的身边，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庆帝这一生征服了许多人的心，其中也包括德妃。只不过她永远是仰望他的小星星，从未奢求过什么。
丁柯跑进灵堂，对德妃说：“娘娘，朱轻方在肃州拥兵，以拨乱反正为由，反了。”
“原来他们处心积虑谋夺肃州主帅之位，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谢金泠负手走进来，声音清朗，眼圈却红红的。宋昭文跟在他的后面，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德妃道：“谢大人，您看眼下该怎么办？”
“娘娘宽心，只需把皇上的灵柩送回京城出丧，别的事自有臣等来办。”
德妃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觉得只要谢金泠在，就算大厦将倾，也无所畏惧。
翡翠宫在山顶，山中青翠一览无余，鸟儿高飞，浮云蔽眼，天地浩渺。跟自然之力相比，人终究是渺小的，贵为九五之尊也不能幸免。
谢金泠转过身，看到王阙走过来，问道：“公主没事吧？”
“伤心过度，晕了过去。修养一下就会好。”王阙叹气，“还是没能让她见到皇上最后一面。”
谢金泠宽慰道：“人跟人之间都有缘分。缘分尽了，便没办法强求。不要过于自责了，眼下如何平乱才是最重要的。你有什么想法？”
“肃州和益州都是要塞，易守难攻。朱轻方早年在国公爷手下为将，极善用兵。如今他拥兵二十万，若得赤羽国相助，如虎添翼，只怕很难阻挡。”
谢金泠手中握着一封信，递给王阙：“赤羽国帮不了他们了。靖节皇帝在朝堂上发难，援引太后勾结卫王，导致赤羽国连败，死伤无数，逼太后退回到后宫，还政于皇帝。靖节皇帝信守与忠勇侯的诺言，承诺绝不派兵支援朱轻方。”
“但就算赤羽国不派兵增援，这二十万大军仍是锐不可当。“这时，宋昭文走过来，向两人各行了一个礼：“但可以以颍州和濠州两个州形成羽翼，再派沧州总督率兵前去支援。只要截断他们的后路，我有信心可以打胜。”
谢金泠仍是有所顾虑：“可杨修只有八万的兵，实力悬殊。那颍州和濠州可是沈家的地盘。”
宋昭文道：“只是借地而已，不用与当地的人多做接触。而且沈家在这两州横行多年，百姓未尝不希望肃清他们的力量。我倒是担心一点，朱轻方的军队以精弩等重兵器著称，曾派出来帮我们攻打赤羽国，那弩机的威力我见过，确实可怕。”
王阙微微笑道：“他的精弩再厉害，只怕也派不上用场了。”
宋昭文不明就里：“此话怎讲？”
“你忘了？你曾去益州查他贪腐一案，他为了毁尸灭迹，烧了几处库房，大概不小心引燃了存放精弩的兵器库，损失惨重。朱璃和卫王曾想借我的船走水路，运送巨木入益州，说是要建寺庙，实则要重造弩机。我不但没答应，还让沿河任何一家船商绝不承运他们的物品。眼下益州暴雨连连，那巨木只怕还陷在蜀道的泥地里。”
谢金泠拊掌，看王阙一眼，不知是褒是贬：“不愧是老谋深算。”
王阙摆手道：“叔夜，你年长我许多，这么说可不妥。我若是老，你不是老成精了？”
三人皆笑，宋昭文拜道：“事不宜迟，我即刻前往颍州，二位保重！”他说完，又朝着灵堂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而后才快步下了山道。
谢金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玉衡，以八万对二十万还是太难了。我们得再找点兵，帮帮他们。”
“你的意思是……？”
“冀州的军队必须守卫京城，也要为了防止北漠王趁机作乱，动不得。只能让相王出兵，可是相王未必肯乖乖出兵……”谢金泠皱眉道，“你需亲自去古州一趟，说服相王出兵。”
青山烟翠，莺啼鸟啭，风光无限好。王阙收回目光，知道自己拒绝不了：“那你帮我把公主好好送回竟去。”
谢金泠应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去古州，诸事小心。”
***
兰君在偏殿醒了，德妃来看望她。
兰君对德妃，其实心存感激。毕竟刚进宫那会儿，若是没有她和静妃两个，自己应该被贤妃整死好几回了。可是三王之乱后，静妃自缢，德妃关在德福宫，她们之间竟是生疏了许多。
“公主，逝者已矣。皇上若是看见你这样，该多心疼。”德妃抚摸着兰君的脸，帮她擦去泪水。
“娘娘……”兰君握着德妃的手，还是忍不住满腔的悲痛。
德妃看了看四下，对兰君低声道：“公主，晚些时候，我们把龙袍放进棺椁里，让他们封棺。我留在这里，把棺椁送回京。公主和毕公公把皇上的尸骨运到宋家的陵园去吧。”
兰君止住哭泣，不解道：“为何？”父皇再喜欢国公爷，也不可能把两个大男人葬在一处吧？
“宋家陵园之后，还有一处小小的陵园，是皇上为你母亲而修。他临终前拜托我，皇陵只放衣冠，他要跟你的母亲合葬。”
兰君又感动又惊讶。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母亲已经葬入了皇陵，跟静妃，珍嫔她们在一处，没想到竟然在白州。为何母亲的陵墓要修在这里？
她说出疑问，德妃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或许毕公公知道？”
晚上众人都宿在翡翠宫，山中夜晚，好像总有些诡诞的声音，烛火也比较微弱。灵堂上，兰君紧抱着龙袍，看毕德升和两个小太监把庆帝的遗体搬入特制的小木箱里，盖上盖子，然后她倾身把龙袍放进了大棺椁，摆放好。
几个知情的人都跪在灵前下跪磕头，最后送庆帝一程。工匠们抬起棺盖，叮叮咚咚地封棺，那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有些吓人。
毕德升对兰君和谢金泠说：“咱们走吧？”
兰君点头，回头看着王阙。王阙先前已经跟她说过要去古州的事情。他的眸色黯然：“兰儿，好好保重。我们就此别过，京城再见。”
兰君心中千万般不舍，只是拉着王阙的手。可是，这个时候，她不能不放手……她看了看黑木箱，想起父皇。她是父皇之女，是国之公主，有国才有家……父皇亲手打造的盛世，他们要一起来守护。
“我在京城等你，万事小心。”兰君说完，又抱了王阙一下，然后狠狠心跟着毕德升往外走，再不回头。
白州是自东青国开国以来就存在的古老土地，传说也是东青国皇族的发祥地。可是历经战火，灾祸，当初那份人杰地灵之气已经渐渐被消弭，倒是留下了山景风水，成为了修建陵寝的好场所。
钟灵山是此中的佼佼者，青山拔地而起，泗水环绕。造化钟神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任世间再高明的工匠也难望其项背。
无人得知为何东青国皇族的皇陵不修在此处，庆帝倒是为宋清辉选了此处为安眠之地，宋家起于白州，之后宋氏的直系陵墓也都陆续迁来此处。
丁柯亲自护送，兰君和谢金泠扶着木箱子上山，看到一处壮大秀美的陵园。陵园之前有一樽石像，穿甲佩剑，眉目俊朗，应该是宋清辉。他们来不及细看，便被毕德升催着走向陵园的后面，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那里有一方小小的天地，草木芬芳，花架繁茂。若不是中间突出来的土堆，几乎要让人以为是某处花园了。
一个佝偻的人影趴在土堆上，毕德升警觉地喊：“谁在那儿！”
那人影仿佛受了惊吓，慌慌张张地跑远了。毕德升要让丁柯去追，谢金泠阻止道：“深山老岭，不过是个疯乞丐而已。此处隐蔽，外人不可能知道。”
毕德升点了点头，引他们进了陵园。兰君看到墓碑上用朱砂刻着：“爱妻南宫氏之墓，杜悠仁泣立。”赫然是庆帝的字迹。
毕德升旋开墓室的石门机关，两个小太监抬着木箱子先进去，兰君和谢金泠跟在后头，丁柯则留守在外面。墓室里面不大，陪葬品也寥寥无几，放着一个盖上的石棺，紧靠着这石棺旁边，还有一个空着的石棺。
毕德升命小太监把木箱子里的庆帝抬进去。
兰君走到石棺旁边，把庆帝的衣裳整整好，摸了摸他的脸，泪水又忍不住落下来。父皇没有死，父皇只是熟睡了一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含泪看了眼旁边的石棺，带着笑说：“父皇，您不会孤单，母亲陪着你呢……以后我也会常来看你们的。”
谢金泠跪在棺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毕德升跪在旁边抹泪道：“皇上，您交代的事情，老奴都办好了，您安息吧！”说着，重重磕头，吩咐小太监盖棺。
棺盖缓缓盖上，庆帝的身体被尘封进棺里，永不再见天日。

新忧
从墓室里出来，兰君跪在墓前给双亲烧纸钱，她一边烧一边问：“毕公公，您知不知道为何父皇要把娘葬在这里？”
“只隐约听皇上提过，淑妃娘娘的故乡好像是白州。”
兰君感慨道：“想不到娘一生坎坷，出身一直被人诟病。死后不仅能跟父皇合葬，还跟国公爷做了邻居。”
毕德升笑了笑：“钟灵山风水好，又有国公爷陪着，皇上和娘娘都不会孤单了。”
“毕公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和我回宫中颐养天年吧？”兰君询问道。
“请公主准许老奴告老还乡吧。”毕德升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兰君连忙扶起他：“公公为何行此大礼？您辛劳一辈子，到了此刻想做什么，我肯定不会拦着。”
毕德升笑笑，看了看那两个小太监：“老奴把他俩也带走，一来是好生看着不让他们乱说，二来为老奴养老送终。公主，京中的事老奴管不到了，全仰赖您跟谢大人了。”
谢金泠点了点头，兰君道：“我让丁柯送您一程吧？”
“不用，老奴有些积蓄，足够雇马车回乡。就此别过，公主多保重！”毕德升又朝兰君和谢金泠各拜了一下，扶着那两个小太监，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去了。兰君望着他苍老的背影，感慨万千。从前他在父皇身边，总觉得精神矍铄，看不出老态。父皇一死，他也一夜之间老了。
飞鸟尽，良弓藏。知道皇帝太多秘密的至密内官，这样也是最好的归宿了。
这钟灵山虽然是风水宝地，但毕竟是墓地，阴气很重。谢金泠和兰君不敢久留，也动身下山。一路上，兰君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不由地走得飞快。好在青天白日，不然她会以为自己撞了鬼。
好不容易下了山，谢金泠回过头去，看到山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婆子回来，直勾勾地往这边看，大白天也是怪吓人的。
丁柯去把那婆子带过来，婆子吃吃地笑，表情却极为认真：“她是宋家的，你也是宋家的！这长相，我一看就知道！”
丁柯皱眉道：“疯婆子，在胡言乱语什么！”
那婆子哈哈大笑起来，原地转圈：“我没疯，我没疯！哈哈哈，小姐我终于见到您的外孙女了，漂亮，可是跟您一点不像！我一直找，一直找……小姐……您的女儿死了，她死了！”说着那婆子又哭哭啼啼，颤颤巍巍地跑回山上去了。
谢金泠看着那婆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东青国新帝登基，改国号为泽丰，称睿帝，封杨氏为后，八福为内宫总管。睿帝为庆帝发丧，丧仪浩大，百姓哭泣跪送庆帝的灵柩出京。
睿帝亲扶庆帝灵柩前往京郊皇陵，沿途哭昏数次，孝感天地。先帝之德妃宋氏，自请在帝陵旁的文圣寺带发出家，常伴先帝左右。睿帝应允，亲赐法号妙静。
新朝仍拜谢金泠为吏部尚书，王阙升为礼部尚书，宋允墨升为兵部尚书，秦东明为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霍冕辞官归乡，李玉珂升任刑部侍郎，代尚书职，赵周为京兆尹。其它无过者，也大都保留原有的官职。
兰君再回到京城，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她才知道，朱轻方率军取下西部几座城池，和益州联合出军，夹击柳州。柳州贫瘠，守城军备不足，柳州军民伤亡惨重。
她进宫拜见新帝，御书房外的守卫已经换了一拨人。八福规规矩矩地行礼：“长公主殿下。”
兰君听到这声称呼，恍如隔世：“皇上在里面吗？”
“公主请稍等，小的这就进去禀报。”
兰君站在御书房外，感慨万千。以前她敢闯御书房，因为心中相信，父皇无论如何都不会责罚自己。如今却乖乖地等在书房之外，里面那个天子，尚无法摸清性情。
不一会儿，八福出来：“皇上请公主进去。”
御书房里，只有秦东明和以前东宫的几个谋臣在，睿帝坐在龙案后，穿着绣金的龙袍。兰君向睿帝行礼，睿帝温和道：“皇妹此行辛苦了。快起来吧，赐坐。”
“谢皇上。”兰君坐下，低头看着鞋面。
“皇妹来见朕，所为何事？”
“臣妹进宫一是来看看皇上，二是京中百废待兴，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睿帝沉吟了片刻：“沈氏卖国，沈府已经被朕包围起来，但是关于沈家兄妹的处置，朕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为何要处置他们？”兰君惊道，“若不是沈公子大义灭亲，怎么能掌握到沈怀良通敌的罪证？”
谋臣张辽得意地说：“沈家蛇鼠一窝，以前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他们就多方制肘。如今虽然沈怀良逃了，但是子代父过，皇上处置了沈毅也算震慑那沈怀良了。”
兰君着急地下跪：“皇上万万不可！朝中还有很多沈家的旧僚，若是沈毅受到处罚，他们会负隅顽抗不说，到时候若举家出逃，京中一片大乱，官职也空缺很多，到时候国家政事何人来处置？眼下最最要紧的就是稳定人心啊！”
谋臣魏楚面露不悦的神色：“公主不过是一介女流，懂朝政么？您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当年先皇肃清王家之时，不是也是斩草除根，怎么没见国家动荡？”
兰君看了那魏楚，心中说：那是因为父皇圣明，王雍大人虽然要父皇肃清王家的势力，但也留下了可用之人。现在的皇上被这样一群狭隘奸佞之人环绕，必不是好事。
睿帝道：“罢了，我们再行商议，皇妹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自始至终，秦东明都没有说话。兰君也不再多言，行完礼就出去了。
秦东明从御书房追出来，行礼道：“公主别在意。那些人因为是皇上的旧臣，无寸功，所以被谢大人打压着不让升官，心中都有些怨气。”
“我没放在心上。只不过皇上若听信他们的说法，于朝廷而言，绝非好事。”
秦东明为难道：“我劝过了……但是无用。而且皇上把洛王软禁在王府中，不让上朝议事。”
“这又是为何？”
秦东明摇了摇头。众臣为这件事已经数次进宫询问睿帝，睿帝的回答都是洛王患病，在府中休养。而洛王府闭门谢客，谁都见不到洛王。
兰君怀着满腹心事走到宫门，看到魏北跪在禁军面前，又是磕头又是拜，那禁军推了他一把，魏北倒在地上。
“魏北公公！”兰君走过去，禁军连忙行礼。她把魏北扶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魏北像看见救星一样抓住兰君的手，老泪纵横：“公主，公主！他们查抄了沈府，把沈家人都软禁起来，还把郡主夫妻隔开。郡主每天以泪洗面，加上营养不良，病得很重。他们不给请大夫，我冒死爬墙出来想求太医，可是他们连宫门都不让我进！”
阿青和三七他们在白州时，先行回京，此刻正好来宫门这里接兰君。
兰君让阿青去太医院找秦伯，阿青却低声说：“公主还不知道吧？太医院换了院正，秦太医和卢太医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
阿青摇了摇头，表示不知。三七道：“先去百草堂请个大夫吧。侯爷的玉佩在谢大人那里，小的去拿。”
“好，我和魏北在沈府门前等你们。”
路上，魏北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些天的遭遇。睿帝登基，非但没有嘉奖沈毅，反而把沈家包围起来，严加看管。杜氏受了刺激，一病不起，最后挨不住就死了。睿帝不让出丧，尸骨还是杜仲和杜天一上门去收的，然后才得以下葬。
沈府门前，果真是守卫森严。阿青和三七带着大夫赶来，兰君走向府门，禁军果然伸手阻拦：“没有皇上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去。”
阿青喝道：“大胆，这是承欢公主！”
禁军连忙跪下行礼：“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得罪长公主殿下，还请公主恕罪。”
“算了，不知者无罪。文月郡主病得很严重，她腹中怀的也是皇室骨肉。我带个大夫进去看看，没问题吧？”
“这……这……”禁军面露难色，“不是卑职纯心要跟您作对，实在是皇命难违。”
“人命关天，文月郡主若有什么事，相王镇守一方，你们不怕将来他怪罪？”兰君环视左右。
一个禁军说：“统领，就放他们进去吧！”这承欢公主可了不得，丈夫是礼部尚书，师傅是吏部尚书，小叔子是禁军指挥使，侯府的丫环是刑部侍郎的未婚妻，京兆尹好像也跟她是旧识。这要是得罪了她，差不多把朝中新贵都得罪光了。
“好吧！”那禁军统领让开，“请公主一定要尽快出来。”
“多谢。”兰君点头致意。

古州出兵
沈府兰君没有来过，只不过看此刻，花盆倾倒，水缸破裂，就知道先前经历过一场大乱。偌大的府邸里，没有几个活人。魏北一直把兰君往东边领，没想到东边厢房的门口还有人把守。
“你这老贼，跑哪里去了！”那禁军看见魏北，凶神恶煞。
魏北连忙躲到兰君背后。
兰君道：“门外的那名统领已经允许我们带大夫给郡主看病，请你们让开。”
“他是他，我们是我们！要想看人可以，拿钱来！”禁军傲慢地伸出手。
魏北在兰君身后小声道：“公主，我们身上的金银细软就是这样一点点被他们讹去的。”
“岂有此理，三七，给他们点颜色……”阿青卷起袖子，就要动手的模样。兰君拦住她：“给他们钱。”
“啊？”阿青呆住。
“我说，给他们钱。”兰君重复了一遍，阿青这才把钱袋解下来，递过去一锭碎银子。
禁军掂了掂银子，勾起嘴角：“你们这么多人，一锭碎银子只能过去一个。”
“岂有此理，简直是贪得无厌！”阿青骂道，三七拔剑就要上前，兰君看了他一眼，他只能收手。兰君拿过阿青的钱袋，全给了禁军：“够吗？”
“行了，过去吧。”禁军这才让开。
兰君也不看他们，带着人过去了。那禁军看着兰君的背影出神，另一个禁军走过来说：“大哥，这女人长得可真漂亮啊，水灵灵的。不知滋味如何……”
那禁军打了他脑子一下：“想什么呢？没看她手腕上的珍珠吗？那可是贡品的级别。她虽然没有言明身份，但绝对是皇室中人，皇室这么貌美的女子，除了承欢公主还有谁？要不是知道她是承欢公主，我会放他们过去？这些银子待会儿留着堵门口那些人的嘴巴吧。”
“可是，皇上不是说……”
那名禁军压低声音：“昨夜我跟王殊大人喝酒，王大人说了，皇上糊涂！沈大人大义灭亲，本该是嘉奖的义举，却被囚禁起来，皇族失了人心。而且郡主是谁？相王的爱女啊！我听说相王还没出兵……郡主若有事，相王还会出兵吗？”
“可大哥，你平日里……”
“我若是对他们太好，难保有人不去御前打我们的小报告，到时候换一批人，比我们更糟糕！何况请大夫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这等小角色能做主的。现在承欢公主来了，就不一样了。”
另一名禁军听了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啊。”
魏北领着兰君他们到了一处厢房前，推开门进去。杜文月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回过头来问：“老北？”
“郡主，承欢公主把大夫给您找来了！您再忍忍！”魏北上前，握着杜文月的手说。
兰君回头给了大夫一个眼色，大夫连忙上前，阿青也过去帮忙。
阿青看着杜文月面色土黄，脸上都是汗水，气道：“公主！那两个禁军平日里欺负郡主，为何刚刚不给他们点教训？”阿青此刻早就不就得以前杜文月是怎么跟兰君作对的了。在她眼里，眼前就是一个被虐待的孕妇而已。
兰君坐在桌子旁边：“两个小小的禁军若没有上面的命令敢这样对郡主？你跟他们起争执，动起手来，会引起旁人注意，到时候把我们赶出去，别说给郡主看病，她的日子会更不好过。眼下要救人，多一事不如小一事。”
阿青幡然醒悟：“奴婢明白了。”
杜文月看向兰君，自嘲一笑：“没想到大难临头，是你来救我。”
“我也没想到，新皇会囚禁你们。”
“那个呆子，我早就说过，太子……新皇对沈家有芥蒂，要他跟我逃走，他就是不肯，说相信道义，结果落得这样的下场！”杜文月摇了摇头，不知在笑沈毅还是笑自己。
大夫诊断之后，跪在兰君面前：“郡主的身体虚弱，胎儿恐胎位不正，要及早治疗，否则生产的时候凶险万分。”
兰君问道：“你开个药方，我出钱请一个医女过来贴身照顾，你看可行？”
大夫点点头：“这样最好。”
“那就这么办吧。”兰君招手让三七过来，在他耳边吩咐了一阵，三七就跟大夫出去了。
杜文月看着床帐上的金钩说：“我听说父王还没有出兵？皇上这么对沈毅，父王肯定更不会出兵了。”
“为何这么说？”兰君觉得似乎还有什么隐情。
“当初我父王并不同意先皇在太子一出生的时候就立他为太子，说皇子年纪小，品德还看不清。还为此劝了先皇好几次，立储之事一度搁置……是以我父王跟新皇一直都不亲厚，他出兵帮忙平定叛乱，胜利之时，便不怕皇上也是恩将仇报？”
原来还有这么件往事……但新皇所为确实让人心寒。从前他是太子，养尊处优。后来皇后死，崔家没落，他处处被卫王和沈家的人压制，甚至还要看贤妃的脸色，活得十分憋屈。如今他成为皇帝，当时被压制的那种心情都释放出来，却已经扭曲成魔。原以为他仁厚，不似卫王，现下看来……兰君摇了摇头。
***
时已暮秋，古州的天气仍然如同夏日。这几日阴雨连绵，潮湿闷热的天气最让人难受。
王阙给相王府送了七次拜帖，皆石沉大海。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朱轻方率领大军势如破竹，很快就要到颍州和濠州的的边界。
王阙派张巍得知，相王最宠爱的妾室爱听戏，便让张巍收买她，告知看戏的时间地点。
这一日，梨园里散场，相王和妾室起身回府。下楼梯的时候，发现台阶上立着一人，神态悠闲，面容比戏台上的小生还俊俏。
相王一愣，知道避无可避，向台阶上那人道：“靖远侯何苦如此执着？”
王阙微微一笑：“相王不请我上去喝杯茶么？”
相王无奈，抬手道：“请！”
梨园里的厢房布置得也是精美，墙上摆着几张脸谱。相王的妾室上了茶之后便退下了。
相王自顾喝茶，也不说话。王阙却直言不讳：“相王准备何时出兵？”
相王一愣，随即倒：“我但求自保，侯爷又何必苦苦相逼？”
“相王此言差矣。敢问先皇待您如何？”
“自是恩重如山。”相王想也不想地回道。
“既是恩重如山，如今我军跟朱轻方的军队苦战，就等着您的援兵，您缘何迟迟不动？难道等要等朱轻方打到京城，拥护卫王做皇上？”
相王把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面有怒色：“卫王做皇帝又如何？现在的皇帝扣押有功的沈毅，宠幸对社稷无功的谋士。本王为何要去帮一个昏君？”
这些事王阙都已经听说。谢金泠跟宋允墨去了冀州军营，重新布防，谨防北边有变。想必是东宫的旧臣撺掇着睿帝把沈毅□□起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佞臣！
王阙语重心长道：“皇上是不是昏君暂且搁下不提。朱轻方奸诈狡猾，他若辅佐卫王登基，先要割五城给赤羽国，还不知他们与北漠还有什么勾当，到时候国家分崩离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东青国的基业是历代皇帝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到了先帝，河清海晏，就凭着先帝跟您的手足之情，您忍心看着它毁于一旦吗？”
“皇兄啊！皇兄啊！”相王捶胸顿足，哽咽不语。
“先帝在世时，常说起儿时跟您的趣事。年轻时，您跟着他上战场，同衣同袍，同心同德。他说：您对国忠心，对皇室忠心，倘若国家有难，只要派个人来请相王，相王必挺身而出。他百年之后，国家也可无忧。如今国家正值生死存亡的关头，您要告诉我，先皇看错了吗？”王阙眼眶红透，似忆起先帝伤心不已。
“皇兄啊，臣弟愧对于你！”相王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王阙恭敬地把他扶起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先皇留有遗诏，就在谢大人手上。倘若新君不仁，我们可拥立洛王……相王，王阙以性命担保，您的俸制会沿袭先帝之时，不会改变。但忠勇侯和杨总督不能再等了，东青国悬于您一念之间，请速速发兵吧！”说完，他重重地跪下去，伏在地上。
“侯爷万万不可！”相王擦干眼泪，急声向外道：“传我军令！整顿大军，明日开拔！”
王阙松了口气，暗道：皇上，没想到您死后，仍能护佑着这个国家。他想起当初宋允墨用琴谱所传递的关于整个引蛇出洞的计划，乃至上面的一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明君良臣，才是盛世的基石。自先皇之后，再也没有那样的黄金台了。
相王道：“我明日就要出征，派人送侯爷回京。”
王阙拒绝：“不，我跟您一道去颍州。”
“一道？可是战场刀剑无眼……”相王有些惊愕。
“王爷别忘了，平定北五州之时，我也上过战场。战场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心。”王阙眼眸睿智，侧影优美，于这古州平地来说倒显得山峦般奇绝了。
作者有话要说：倒数了哦各位~~

遗诏
相王的军队终于开拔前往肃州，消息传到京城，众臣都像吃了颗定心丸。睿帝又重新提出要给从前东宫的谋臣加官进爵，但遭到了吏部侍郎张臣越的强烈反对：“师出有名，擢官有因。臣敢问，除了秦大人，皇上那些旧谋臣因何升官？”
工部尚书长孙宏惯来是个见风使舵的，没有主见。刑部侍郎李玉珂因为新晋，不敢胡乱说话。户部尚书李秋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朝上竟没有一个人反对张臣越之言。
睿帝发了火：“朕的话，难道不是金口玉言？朕想升几个亲近的官员，还要你们吏部的同意不可？”
方中玉上前拜道：“皇上，今时不同往日了。开了科举，选官升官便按照严格的法令。若是随意升贬，纵然您是皇上，也有失公允！”
朝臣们纷纷应是，睿帝站起来，拂袖道：“退朝！”
众臣从崇政殿出来，张臣越对方中玉说：“老大人，这可如何是好？皇上若一意孤行，偏宠张辽魏楚等人，我等之力也拦不住啊！”
方中玉摇了摇头，直叹气。他没有想到生性仁厚的睿帝耳根子居然这么软，完全被那些人牵着鼻子走，现在只能希望谢金泠早点回来了。
刘秋荣走到两人身边，低声道：“不知二位大人可知道先皇留有遗诏的事情？”
张臣越和方中玉俱是一愣，摇头直称不知。
刘秋荣看了看身后，才小声说：“方才秦大人告诉我，皇上身边的张辽和魏楚向皇上进言，先帝留有遗诏，属意洛王登基。现在皇上已经派了禁军去洛王府了，看着是要对洛王殿下不利！”
方中玉直拍双腿：“皇上好糊涂啊！快，张大人快去找宣国夫人！我先去洛王府拦着！”
***
兰君收到王阙的信知道他也去了颍州，一颗心咚咚地直跳。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跑去哪里做什么？但她知道王阙不会做鲁莽之事，必定是有什么计较。
阿青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公主！快！皇上要杀人了！”
兰君急道：“杀什么人？你慢点说！”
“皇上要杀洛王啊！”阿青深呼吸了口气，“外面都在传言说先帝留有遗诏，要洛王登基，遗诏现在就在谢大人的手里。”
兰君一边往外走，一边思忖：先不说有没有遗诏，就算有，这么隐秘的事情，怎么会传得人尽皆知？
三七驱车前往洛王府，一路上马车飞快，而兰君心急如焚。现在谢金泠，宋允墨，王阙都不在京中，朝中大臣无人可以制衡皇帝。佞臣当道，内患未平，就要骨肉相残了。
洛王府前，已经形成对峙之势。睿帝站着，方中玉和一群老臣跪在台阶上，一直叩首：“皇上，万万不可啊！”
张辽在睿帝耳边说：“皇上不可妇人之仁，只有杀了洛王，才可永绝后患！”
睿帝狠下决心，对方中玉道：“你让开！”
“老臣不能让啊！先皇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兄弟相残，皇上您如今听信谣言，就要对无辜的洛王痛下杀手，这若是传出去，天下人要怎么看您！”
“老东西！你活得不耐烦了！”魏楚上前，提起方中玉的衣领。
“住手！”赵蕴扶着宋如玥，走到方中玉的身旁。宋如玥厉声道：“方大人是两朝重臣，你算是什么东西！”
一众朝臣都愤怒地看着魏楚，他悻悻然地松了手，退回到睿帝的身旁。但一双眼睛盯着宋如玥，贼溜溜地转。
赵蕴跪在方中玉的旁边，叩首道：“皇上！方大人对朝廷一片忠心，深得先帝依仗，您怎能让人如此侮辱重臣！明君者，亲贤臣，远小人。张辽魏楚之辈，只知道阿谀奉承，惑主作乱，您一定要明辨是非啊！”
“请皇上明辨是非！”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睿帝看着眼前众人，手紧紧握成拳。这个皇位他可是差点就没了，如今又冒出来一个争皇位的洛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这样的危险存在。但赵蕴是宋昭文和宋允墨之母，宋昭文在前线与朱轻方作战，宋允墨在冀州军应布防，实在不能对赵蕴下手……
张辽道：“皇上？明着来看来不成，不如我们另想别的办法？”
睿帝正沉思着，兰君已经赶到，见眼前这副景象，气愤难平。
她看向睿帝，以为多日不见，睿帝的气色应当会很好，没想到比在太子的时候还不济，灰败得像是一堵年久失修的墙壁。反而在他身边的两个谋臣，神色朗朗，面庞被油水浸淫得都会发亮。
这些人现在就像东青国这千里长堤里的蝼蚁，不除不行。兰君拜道：“皇上为何在此？”
睿帝不悦地说：“朕做事情，难道还要向您禀报吗？”
“皇上派禁军包围洛王府，不知师出何名？若是师出无名，而是有人故意离间皇上和洛王的兄弟感情，这人就该重罚！”
张辽气得脸都绿了，他跪下道：“皇上明鉴，小臣一片赤胆忠心。想肃州军的崔世济投靠朱轻方那逆贼，等皇上要抓崔世济的家人，他们却消失无踪了。崔世济与洛王妃一向亲近，若没有洛王妃的帮助，他们能如此？皇上此来，是清肃逆党，公主怎么能说是师出无名？”
“好一张利嘴！那我们便陪皇上一道进去，问问洛王妃是否与崔世济有瓜葛！”兰君抬手道。
睿帝皱眉正犹豫着怎么做。八福急匆匆的声音划破了僵硬的气氛：“皇上！颍州，濠州的防线被攻破了！”
洛王府内，杨瑛在大堂里走来走去，听到春流回来禀报，皇上火急火燎地返回皇宫了，不由地松了口气。她对杜景文说：“事到如今，殿下还是坚持吗？你不要皇位，皇上却要杀你！”
杜景文的脸色白了一白。早在杜恒宇宫变那天，杨瑛就告诉他，太师临终之前偷偷告诉她一个秘密：有杨家血缘的男人几乎都会得痿症，不是不能生育，就是生下来的孩子先天不足。这也是为何杨家人丁单薄的原因。太子的确得了痿症，但这件事只有卢太医和秦伯知情。太子为了不让朝臣得知，特意把这两个太医囚禁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杨瑛说，卫王通敌，太子不能生育，他正是继承大统的最好人选，只要杨瑛在朝堂上一说，老臣们势必支持。可是他不想去抢太子的皇位，他只知道太子是他的三哥，父皇最不愿意见到兄弟相残的事情。可没想到，谢金泠前脚刚离开，新皇就派兵把洛王府团团围住，他们就像案板上的鱼肉，任由人宰割。
***
冀州军营里面，刘善正指挥校尉们沙场演练，宋允墨在偏账内给谢金泠把脉。夙玉连送了两封信来，谢金泠看过第一封忍不住骂道：“他疯了吧！”又拆开第二封：“一群疯子！”
宋允墨蹙蹙眉：“你别动。”
“皇上听说有遗诏在我手上，要杀洛王！”
宋允墨淡淡地说：“你人在冀州，又能如何？”
“我们忙前忙后给他保江山，他倒好，后院放一把火！洛王是他亲弟，他由着张辽魏楚那俩小人胡言，要杀洛王保皇位……皇上怎么会这么糊涂！离心离德，何以为君？”谢金泠按住额头，“你留在这里吧，我得回京去了。再这样下去，简直自毁长城。”
谢金泠起身走了两步，只觉双腿打旋，连忙扶住身旁的矮桌。
宋允墨自顾收起银针：“你风寒未愈，一路餐风饮露，本就身体虚弱。你要是不想几日后，国家因你暴毙再办一次大丧，尽管回去。”
“……我几日才能好？”
宋允墨望着他，眸子幽深，就像风雨之夜，隐隐还有些雾气。
谢金泠讪讪一笑：“瞧我，问了个蠢问题。我就问，什么时候能回京？”
宋允墨道：“快则十天，慢则半月。”
“太慢了！我自己也是大夫，你别骗我。”
宋允墨又看他一眼，淡淡道：“我的银针下去，能让你乖乖躺在床上十天，闭口不言。纵然你是扁鹊圣手，也奈何不得。”
谢金泠抬手，做出一个甘拜下风的动作：“好好好，我听你的，别将我变作活死人！只能祈祷张辽魏楚那群蠢货，别弄得京城哗变了才好。”
夙玉问道：“大人，颍州和濠州怎么败了？那忠勇侯，靖远侯，杨总督，相王，可怎么办？”
“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按理来说，朱轻方再厉害，宋昭文和杨修也绝对不会输给他。颍州和濠州怎么就丢了呢？”谢金泠百思不得其解。
夙玉看着谢金泠桌上的两封信，又说：“前线的战报还提到，叛将崔世济英勇作战，能破掉我方防线，他立了大功。那崔世济不是崔家的人，忠勇侯的旧部下，怎么会帮朱轻方？”
谢金泠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担心的是，颍州濠州被破，京城便显得十分危险。这个时候，睿帝会做出什么决断。

智辩忠奸
前方传来的战报很不好，颍州和濠州乱做了一团，我军伤亡不明，甚至有消息说，忠勇侯和杨修皆已经被俘。相王带着残兵向京城方向退守。
睿帝召集群臣在御书房商议对策。
刘秋荣说：“国库粮草充足，尚且还能够维持。”
魏楚叫起来：“皇上，当初我们就竭力反对在颍州御敌，那是沈贼的老巢，他来个里应外合，拿下颍州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果不其然！皇上，应该问忠勇侯的罪！”
张臣越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忠勇侯临危之际挺身而出，本就不是必胜的局面。更何况颍州濠州突发暴雨，难道忠勇侯还能预见不成？”
张辽的眼珠转了转：“颍州一破，南下的道路就要被截断了，皇上，我们往北边逃吧？有冀州军断后，还可以搏一搏。”
这个时候想着逃？几个大臣都摇了摇头，如此贪生怕死之徒，怎堪重任？
“你要皇上逃跑？”张臣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对着睿帝道，“皇上，您不会真的这样想吧？”
睿帝沉吟不语，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大臣们面面相觑，朱虞侯拜道：“皇上若已经准备离京，请准许臣和臣所带的三万禁军留下保护京城。”
丁柯接着道：“臣和臣的三万禁军，护送百姓还有官员家眷离开。”
魏楚叫了起来：“几个指挥使莫不是忘了禁军是干什么的吧？禁军是帝王之师！第一要务便是保护皇上，你们都留在京城，谁保护皇上的安全！”
众人都看向王殊，王殊不置可否，只是垂头看着地面。
这时，方中玉跪下，声音铿锵有力：“皇上若已准备弃都，请准许老臣留下，与禁军一起抗敌，也好掩护皇上逃走，为皇上尽忠。”
“老东西，你怎么跟皇上说话的！”魏楚叫了起来。
“谁是老东西，你嘴巴放干净点！”王殊忍无可忍，举剑怒斥道。
“放肆！”睿帝不悦地看了王殊一眼，然后对群臣说，“朕已经准备北上，你们谁愿意留下就留下吧。”在北上之前，他要把那个心腹大患给除掉。
入夜，一群黑衣人潜伏到洛王府的门口。他们避过门口的禁军，分散到围墙两侧，杀了巡逻的禁军，翻墙而入。
这一群人，人数大概有十个，皆是张楚亲自挑选的。他们在院中弯腰徐行，到了廊下，领头的人拿着王府的地图，指着其中一个房间，左右皆点头。
他们刚跳上台阶，四周却涌来很多京兆府的官兵，把他们团团围住。
赵周举着火把走过来，大声道：“拿下！”
官兵们蜂拥而上，那十个黑衣人却身手了得，不一会儿，很多官兵便倒在了地上。可又有很多官兵源源不断地从四周涌来，门口王殊带着禁军也加入了混战。
少卿，那十个人除了被杀的，还有三个被押在地上。
赵周问道：“说，谁派你们来的！夜袭王府，该当何罪！”
黑衣人挺着身子不说话，自以为有靠山。王殊举刀架在领头人的脖子上：“你不说，大理寺却有办法让你开口。劝你识相点，这样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你的那个靠山，四道临头了，保不了你！”
那人身体一抖：“是，是魏楚大人命我们来杀洛王的。”
王殊命人把刺客押下去，对赵周说：“明日还请大人告知张大人，进宫擒拿张辽和魏楚这两个小人。此二人不除，皇上耳不聪，目不明。”
赵周点了点头，可又迟疑道：“万一皇上不肯呢？”
“皇上会肯的。”王殊极有信心地说。
第二日，张臣越集结重臣，拿着刺客的供状入宫，要求睿帝捉拿张辽和魏楚。睿帝自然是不同意，反而对张臣越等人不满：“张大人，你们是要逼宫吗？到底谁才是皇上！”
“皇上固然是皇上，但倒行逆施，谁能够臣服！”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犹如定海神针一般，众人皆喜笑颜开。
张臣越甚至不顾仪态，爬起来跑到门口去：“谢大人？！”
谢金泠慵懒地走到御书房里来，拜见睿帝：“皇上，臣回来了。”
太傅是帝师，何况还是先帝亲封，授太子业，也是睿帝的老师。睿帝起身，僵硬地笑了笑：“太傅回来了。”
谢金泠看了看四下，笑道：“看来还算及时。”
张臣越跪挪一步：“昨夜，张楚派人刺杀洛王，被京兆尹当场捉住。刺客已经供认不讳，今日我等进宫就是要请皇上严惩此人。”
魏楚连忙跪在睿帝身旁：“皇上，臣这么做都是为了皇上啊！”
谢金泠扫向他，声如利剑：“好一个为了皇上。你教皇上杀兄弟手足，难道也是为了皇上好？你与张辽教唆皇上弃都北逃，也是为了皇上好？”
魏楚缩了缩脖子，委屈地看向睿帝。睿帝一直觉得谢金泠锋芒太盛，他可不会像先帝一样纵容他，任由他爬到脑袋上去：“这是朕的意思，洛王和崔家勾勾结叛军的崔世济，朕让人去把他们押入天牢有什么错？颍州被叛军攻破，南下的道路被截断，只有北上才能安全。朕乃一国之君，朕的安危难道不重要吗？！”
满殿哗然。张臣越等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睿帝竟然会变成如此，不仅不听他们的劝告，连谢金泠也一并不放在眼里。
“洛王跟叛军勾结？”谢金泠冷冷一笑，“皇上还真是英明。张辽魏楚，你们收了朱轻方多少好处，还不从实招来？”
张辽和魏楚一愣，面面相觑，然后魏楚急声道：“谢大人血口喷人！为何要诬陷我们！”
张辽亦是跪在睿帝身旁：“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啊！”
睿帝看着谢金泠，眼中阴霾更盛。他以为谢金泠会请出遗诏，可刚才开始，就一直与张辽魏楚两个人周旋。难道根本就没有什么遗诏？他早就跟张辽魏楚合谋好，若是谢金泠回京把先皇遗诏搬出来，他们就把谢金泠一起杀了。反正朱轻方的军队快杀来了，到时候也是要弃城逃跑的，死一些人也是人之常情。
“太傅应当知道立人罪名要讲究证据，请问你可有证据？”睿帝说道，“若你没有证据，随便指证朕的亲信，这跟蔑视朕有什么区别！”
“皇上要证据？这二人家中搜出的书信和银票，能不能作证？”谢金泠把证物拿出来，放在睿帝面前，张辽和魏楚这才慌了，逮着机会想逃。可他们哪里逃得了？禁军冲上前去，将他们按在了地上。
睿帝看着那书信和银票，手指微微颤抖，他气愤地命禁军把张辽魏楚两人拖下去，又眼神阴鸷地看着谢金泠：“太傅不过问朕，就搜他们的府邸，是不是太没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谢金泠见他执迷不语，终于摇了摇头，举起一个东西：“先皇遗诏在此。”
众人连忙跪地，睿帝看着那道明晃晃的圣旨，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谢金泠要废了他，拥立洛王！
只听谢金泠念道：“……朕驾崩之后，若内乱无法平息，任谢金泠监国摄政，一应军政皆由其做主，新皇与众臣需听之敬之，如朕亲临。”
“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虽心中有疑惑，但都叩首拜服。居然真的有先皇遗诏，遗诏的内容不是立洛王，而是让谢金泠主理朝政？这等于把江山拱手相让啊！先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睿帝万万没有想到，父皇竟然留了这么一手，这跟把皇位给谢金泠有什么区别？如果是洛王，好歹是他的兄弟，给了一个外姓人，何其可笑！他怔怔的，听着耳边的呼喊声，只觉得可悲可叹。自己一生受制于人，先是卫王，后是重臣，最后被这一道圣旨架空了权力。
谢金泠不看睿帝一眼，吩咐道：“禁军三军即刻加强京城戍卫，修建防御工事。”
“是！”朱虞侯，丁柯和王殊领命离去。
““大理寺释放所有在押官员，让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职位上去，同时停止一切搜查抓捕活动。兵部和户部，筹备兵器粮草，稳定城中物价，不得让商人哄抬物价。礼部的科举之事不要受影响，刑部和工部也照常运作。”谢金泠发号施令，官员们领命纷纷离去，最后大殿上只剩睿帝和八福。
“我跟皇上谈谈，你出去。”谢金泠坐在椅子上，对八福道。
八福看了睿帝一眼，躬身退出去。睿帝颓然坐在地上，毫无君王威仪，勾起嘴角苦笑：“你满意了？原来父皇本就不愿我来坐这个皇位，他甚至没有看上任何一个儿子，而是看上了你。”
谢金泠摇了摇头，看着房中的龙椅，回忆庆帝的音容：“我对皇位根本就没兴趣。先皇临终时要我辅佐你，我一直在想，纵然你达不到他的十分之一，但也不至于做得像今日一样。内乱未平，你却为肃清政敌，搅得人心惶惶。这样谁还愿意追随你？帝王之位，不是给你为所欲为的权利，而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三思而后行。这些我都教过你，你却从未往心里去。”
睿帝抬头，神色哀戚地看着谢金泠：“太傅……”
“先皇曾对你寄予厚望，因你是太子，我对你的教诲不比对公主的少。但在你心里，我出身贫寒，我的所学你从未放在眼里。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这些我都不怪你。但到了现在，你登基尚不足百日，百官怨声载道，你不思悔改，仍是一意孤行，可知会有什么后果？若是祖宗基业毁在你手上，你有什么颜面去见先皇？”
睿帝低着头，满脸的挫败。这把龙椅会让人疯魔，他压抑得太久，一旦握有无上的权力，便会衍生出许多的心魔。此刻他跌倒在龙椅前头，心中反而清明了不少。
“你关押秦伯和卢萧，无非是不想让自己的病让外人知道。可早在卫王谋乱的那一日，洛王就已经知道了你的病。别人劝他取你代之，可是他不肯。他记得先帝的教诲，记得三王之乱惨痛的教训，他跟我说，你始终是他的三哥，他不怪你……皇上啊，你真的错了。”谢金泠站起来，抖了抖衣袖，“这把龙椅从来都不好坐，也从没有人要把你从皇位上拉下来。人生的每一个境遇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你好自为之。”
就在京城所有人都做好了迎接朱轻方军队的准备时，前线又传来消息，朱轻方率军经过颍州和濠州之后，后路忽然被人截断，不仅两州重被夺回到杨修等人手中，并且前方的沧州和尧州不知何时也驻扎了军队，四方形成合围之势。
朱轻方大乱，本欲突围逃回蜀地，但没想到崔世济忽然发难，砍下他的头颅，朱轻方的军队溃不成军。
卫王带部逃入益州，本想占据着蜀道天险，负隅顽抗。没想到宋昭文突然率军乘商船从水路杀入益州，杀得他们措手不及。杜恒宇引火身亡。
先帝之贤妃听到杜恒宇战败自焚的消息，在后宫饮鸩自尽。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战争无能思密达。

尾声
战乱终于平息，杨修上奏朝廷，自愿交出手中全部军队，并自请削去总督府，睿帝应允。他散尽家财，捐献给寺院，自己一身僧衣，远行去了。
相王带兵返回古州，也不再有总督之命。只不过因他平乱有功，睿帝额外封赏他，他的俸禄用度与庆帝时期并无二致。
宋昭文收到一封信，挂印出走，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腊月，王阙回到京城，王家都在门口迎接他，宋如玥和王殊站在一起。兰君扑到他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他，趴在他肩头激动落泪：“阿衡，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好，我答应你。”王阙笑着回抱住她。
兰君把他的手放在腹上，贴着他的耳朵说：“宝宝两个多月了，阿衡，你要做爹了。”
“真的？”王阙喜不自禁，不顾众目睽睽，竟把兰君抱举了起来。
新年前的最后一次朝议，睿帝让位给洛王，洛王却拒不接受，谢金泠建议立洛王为皇太弟，众臣附议。
睿帝便当众拟旨，定五年之后退位，由洛王登基。
而后，谢金泠交出先皇遗诏，并请辞官。
众臣愕然，纷纷挽留，睿帝和洛王也再三劝说，谢金泠去意已决，举王阙为继任者。
谢金泠和夙玉准备偷偷离开京城，没想到到了城门外，不仅众臣都在，睿帝，洛王，兰君和方宁也在。
“唉，你们！别送了，都回去吧！”谢金泠不喜欢这样离别的场面。
睿帝领着百官和洛王对谢金泠重重一拜，谢金泠愣住，回以一礼。
睿帝道：“太傅带给东青国最辉煌的十年，辅佐先帝有功劳，教导朕有苦劳，太傅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朕深深不舍。然你去意已决，朕无以为报……这是皇后在收拾先皇遗物时发现的，由先皇手抄的太傅所有主持编撰的书籍，便赠给太傅吧。”他回头，命八福把一个木盒子呈上来。谢金泠颤抖地伸出手去，命夙玉收下了木盒子。随即他仰起脸，笑道：“谢谢皇上了，臣拜别。”
“师傅！”兰君拉着方宁到谢金泠的面前，“方姐姐有东西给你。”
方宁半天才把袖子里那方帕子塞回去，转而把一本书递给谢金泠：“这是我还没成书的识物药经，将来或会发行于世，请谢大人收下。”
谢金泠接过，赞叹道：“第一个女医者编著的医书，我很期待。”
“好了，各位保重！”谢金泠要上马车，宋允墨和王阙走过来。
王阙哑着声音说：“檀奴都跟我说了，你最多只能再活五年……所以你才要走？”
谢金泠不以为然地笑笑：“玉衡，生死有命，或许不做朝堂上的谢金泠，我能多活几年呢？”
宋允墨嘴唇动了动，只把一个药包塞过去：“煎服，早晚一次。”
“还是你贴心。”谢金泠把药包拿着，转身上了马车。
夙玉对众人一拜，驾着马车走了。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方宁追前几步，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那手帕飞出她的袖子，飞向天空，好像鹭鸶遥望着爱人。手帕上面用黑线绣着两只船，一只上面立着楚国公子，另一只上面是采莲的越女。越女好像在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完）

